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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主学习上天赋一般,恢复高考后不会考大学,但另有精通,有自己的事业。   3·故事纯纯虚构,没有原型。文中背景参考我国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含有多样虚设、私设,请谨慎考究。   4·文中三观均为角色所有,不代表作者本人。欢迎自由评论,但谢绝人身攻击。   内容标签:   重生 年代文 高岭之花 群像 [1]第 1 章:楔子   1993年7月18日晚11点深市明湖别墅6栋,灯还亮着。   书房里,展琳穿着真丝睡裙,坐在老板椅上,一边翻看朋友从美国带回来的杂志,一边回顾着几天前在巴黎看的那场时装秀。   她的衣坊,从88年起,就致力于独立设计,累积到今天,在市场上也有了一定的知名度。指腹摩挲着杂志厚实的纸张,她盘算着,是不是时候开一条定制线?   铃铃……   沙发上的大哥大突然响起,打断了展琳的思绪。展琳放下杂志,起身去接电话,只是才走两步,眼前就发黑。她硬撑着来到沙发边,顺势躺下,拿起大哥大。   “喂?”   “是我。”   “你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你还记得岑今吗?”   “不记得。”展琳想都没想地回,右手揉压着心口。   “你初一同桌,1970年8月失踪。一周前,卫洋市新华路西的老招待拆迁,拆到了一本账本,经鉴定是岑今失踪前藏在那的。今天上午,祁泓程已经去往潼关山监狱,提讯张力和。”   张力和?展琳有点印象,她深吸气,想压一压快跳的心。   “你父亲在1970年7月,因个人作风问题被抓后,你奶奶是不是卖了一套京市四合院?”电话那头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继续道:“现在那套四合院,在卫俊毅的名下。”   大哥大擦着沙发边边,啪一声掉到地上。展琳两手摁着心口,唇颤动着,脸上已不见血色。她想求救,可涣散的意志,难以支撑她翻身去够大哥大。   没一会,地上的大哥大再次响起。   铃铃……铃铃……   ————————   开新文了哈,作者君调整了两年多,满血复活地回来了。 [2]第 2 章:重生1970   1970年7月16日???   展琳满满地不可置信,目光从日历转移到梳妆镜。镜中的人,她再熟悉不过,就是年轻时候的自己。   面部饱满,皮肤嫩白紧致,无论是眼尾还是鼻翼外侧,没有一丁点的纹。唇粉粉的,比带露的玫瑰花还要娇。   天老爷唉,见鬼了!   她在1993年活得美美的,怎么就一下子回到1970年了?她现在是在做梦吗?   不太像,因为……她的膀胱快要炸了。   展琳也不趿拉双拖鞋,光脚夹着两腿到房门边,握上门把,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动作,打开门。   三更半夜的,家里静悄悄。外屋,有月光自窗户映照进来,四方桌、沙发、茶几、缝纫机等等摆设一目了然。   1970年7月,她还住在,卫洋市南上坊七骨巷6号小洋楼附楼里。虽在这没住几年,但毕竟是曾经的家,布局她还是很清楚的。   猫起腰,展琳踮脚往厕所去。不多会儿,一阵冲水声自厕所传出。主卧里,展国成和洪惠英虽歇下了,但这会儿还没睡着。   听着响儿,洪惠英才叹声气,身旁就来了一冷哼。   “不是绝食吗?哪来的屎尿?”   “你这阴阳怪气的,是在怪我吗?”   洪惠英最是听不得他这调调,坐起身,看向床里背对着她的男人。没开灯,她也看不着什么,很气恼:“我拿鸡蛋糕拿水去琳琳房间,也没避着你,你怎么不拦?”   展国成不语,也不转过身来。   僵持片刻,洪惠英想再说点什么,可张开嘴又不知道说什么,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恨得蹬了展国成一脚,愤愤躺下转过身,也背对他。   电风扇嗡嗡扇着风,室内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闷。   展国成睁着眼,心里像火在燎。他是千没想到万没想到,闺女会跟宁则钊的儿子好上。   宁耘书很优秀,毋庸置疑。15岁,那小子就考上了人民大学,大学还没毕业,就被他的老师推荐进了京市市委学习。后来京市形势越来越紧张,他也非常果断地离开京市,去往黔省基层历练。   如果不是67年年尾那出,展琳能跟宁耘书凑一对,展国成想,他做梦都能笑醒。   可是没有如果。   洪惠英留意着室外,一点动静都没有,知道闺女应该是回房间了。她也不想跟展国成继续怄气,摊平身子。   “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虽没头没尾,但展国成知道她在问什么,回道:“你说呢?”   洪惠英清楚,就是不死心:“可宁则钊的死,跟你写的那封举报信……”   “够了。”展国成一下转过身坐起。   洪惠英被他斥得一惊。   “你是好日子过够了吗?”展国成压着声音,咬牙切齿:“我说过,不许再提这事。那封举报信,跟我没关系。”也确确实实跟他一点关系都没。   他写的举报信,自己个清楚,全是片面之词,还含糊得很,就是进了市革会,也打击不了宁则钊,至多害宁则钊被关几天。   更何况,直至宁则钊被市革会带走时,他那封举报信都还在他抽屉里压着,他酒醒后压根就忘了那茬了。谁知道市革会收到的那举报信,为什么会跟他写的那封一字不差?   谁他娘又知道,宁则钊会突发疾病,死在了市革会?谁他娘又又知道,宁则钊的媳妇,在得知噩耗后,会受不住一下子厥过去,也走了?   这事说破天去,他也解释不清。他闺女跟宁耘书,有啥可能,不共戴天的可能。   黑暗里,洪惠英精准地捕捉到展国成眼里迸发出的凶狠。她屏着气,放在腹上的手不由得收紧。他对她是越来越不耐烦了。   展琳呆站在主卧门外,一手撑着墙,脚趾死死抠着地面。她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刚刚在厕所冷静下来,勉勉强强接受了自己回到1970的事儿后,有点想见一见过去的人,听一听熟悉的声音。   可她听到了什么?她的爸妈在说,举报宁伯伯的那封信,是她爸写的?   怎么可能?   三分钟前,她还在心里咒骂宁耘书是小人,还在想着这辈子怎么揭露他的虚伪,怎么拖他后腿,怎么让他忙忙碌碌到退休都只能看别人坐奥迪。   现在却告诉她,宁家那场横祸,是她爸一手造成的。   “我最后再说一次,”屋内,展国成手点着,两眼勒得老大,瞪直了,“你如果还想安安稳稳过现在的好日子,就不许再提什么举报信。我没写过那东西,更没举报过谁。”   洪惠英看展国成的样子,心里也有点犯怵。但叫她附和着点头,她当下也做不到,只紧抿着唇不吭声。   此时此刻,展琳真想敲开门,问她爸为什么?可手抵在门上,她却迟迟没有动作,脑中一片混沌,最终还是拖着两腿,麻木地回自己房间去。   一直以来,她对她爸的了解,就是有点子怕事,很能装。一张国字脸,长得挺周正,搭上一副黑框眼镜,瞧着十分有深度的样子,实则肚里货不多。他能爬到卫洋市电厂副厂长的位置,全靠祖上积德。   轻轻关上房门,展琳背倚着墙,两眼没了光彩。   上辈子,在她爸搞破鞋被抓后,就有传言传过,卫洋市电厂原副厂长兼电厂研究所所长,宁则钊同志,之所以会被市革会带走,是因为厂内部斗争,有人不希望他升厂长。   那些传言,虽然没明说是谁不希望宁则钊升厂长,但也就差点名道姓了。   之后,宁耘书从黔省调到卫洋市农工部,回来也直白地跟她讲过。只是她不信,私以为宁耘书也是个俗人,看她爸倒了,就找借口跟她分割。   她让宁耘书拿出证据,宁耘书拿不出,她就可劲地嘲讽他。   现在好了,一切都分明了,她亲耳听闻。   展琳嗤笑,抬手揉搓了把脸。梳妆台上的鸡蛋糕,散发着甜香,勾得她肚子咕咕叫,但她却一点胃口都没。   这重生于她有什么意义?   让她知道宁家遭殃的真相,让宁耘书把上辈子没打的脸,结结实实打她脸上?   展琳光想想,都觉得窒息。踱步到床边,上床躺平,有些事情既然接受不了,那就拒绝去面对。她又不是没死过,拉灯,将眼闭紧。   上辈子荣华富贵她享受足了,苦也吃得够够。这辈子谁来都别想叫醒她。   只是才几分钟,展琳又睁开眼,眨巴了两下。她隐隐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些什么,可想又想不着什么。短短时间,受到太多冲击,她现在不止脑子,连心里都是千思万绪,一团浆糊。   主卧里,展国成屈起腿,一手搭在膝盖上:“琳琳跟宁耘书这婚,一定得想法子让他们离了。”   过去的两年多里,他是战战兢兢,怕人提到宁则钊夫妇,怕人提到那封匿名举报信。甚至,他连暗里查一查都不敢,就怕泄露了点什么,让人猜疑,把他跟那封举报信联想到一块。   风平浪静了这么久,他提心吊胆了这么久,没料闺女给他当头来了一棍子。   洪惠英也头疼得很,撑坐起,倚着床头架:“我是真没想到,琳琳之前积极配合区委宣传工作,主动请缨去黔省走访知青生活,是为了见宁耘书。”   “附近这一茬姑娘,有几个没仰慕过宁耘书?”展国成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他理解闺女,但这一回实在没办法成全。   确实,就洪惠英知道的都有三位。不过那三位年龄到了后,都乖乖听家里安排,相亲结婚了。   “他们之间差了5岁,过去也没见有什么来往。倒是文斌,在宁耘书没上大学前,常跑去宁家玩。”   “还是怪你,”展国成想起来就悔:“秦老太太那房子,我说已经过户头了,别急着把展琳户口分出去。你说什么?”   又怪她了,洪惠英撇过头去,完全不想搭理。   “你说那片儿住房紧张,盯着秦老太太房子的人不少。非要把展琳户口独立出去,落到那房子下。”   “我就不明白了,住房紧张怎么了?秦老太太留给展琳的房子,是私人所有。大杂院那群麻雀有啥可喳喳的?”   “没有独立户头,她能不通过家里同意,就在黔省跟宁耘书办结婚证?”   “你们街道办做事也不严谨。即便他们是到外省市出差,你们也不能给开那么多空白介绍信。”   提到介绍信,洪惠英有点心虚。她也是今天早上才发现,她放在书房柜子里的空白介绍信少了几张。   “几年前,我就跟你讲,闺女大了,我这个做爹的不好亲近,你这个做妈的一定要多看着。你看着啥了?”展国成越说越气。   “你见过咱们这样的家庭,哪家姑娘像她这样,瞒着父母在外跟人结婚?她的任性妄为,你要承担主要责任。”   “对对对,都怪我都是我的错。你是个好父亲,你伟大。展琳有今天,全是我这个当妈的做的孽。”   展国成:“你在怨我?”   “我怨你什么?我都认错了,我怨你什么?展琳主意大,确实是我纵的。我就一儿一女。儿子跟朱红玫一订婚,你跟朱满义就走关系,给他们分房。房子分到后,你才告诉我,做我的思想工作。”   “他们小两口搬出去住有三年了。朱红玫生清清,连知会都没知会我一声,就叫了她娘家妈去服侍月子。”   “哦,朱满义嘴上说得可好听了,惠英啊,你有工作要忙,不要为了小家耽误工作。说他婆娘没工作,可以全心全力照顾朱红玫月子。”   “他们不就是怕朱红玫生的是个女儿,我会轻视吗?我也有女儿,我是那样重男轻女的人?”   “我提着大包小包,去儿子家看孙女。朱红玫在客厅呢,她妈讲,‘亲家母怎么有空来了,这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快进屋坐。’我在我儿子家,像个客人。可凭什么?那是我儿子家。”   “你觉委屈了?”展国成讽刺:“在批判朱红玫前,你是不是应该先进行自我反省?”   似被戳中了肺管子,洪惠英一下炸了:“我反省?我反省了,你娘能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吗?他在我肚子里四个多月了,手脚都已经长得齐齐整整。要是好好的,他现在也十二岁了。我至于会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展琳吗?”   空气骤然冷凝。   展国成腮边鼓动了下,他盯着洪惠英,即便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也依旧一眼不眨地盯着。   洪惠英梗着脖子,心口起伏剧烈,时间一秒一秒地走,她没有半分势弱。   “一次又一次的,我真的是忍你忍够了。”展国成低喃:“跟我谈流掉了那孩子是吗?好,谈。”   听着这口气,洪惠英不由得皮一紧。   “我就问你,你怀文斌怀展琳的时候,只要有我娘在,你连油壶倒了都不带动弹的,怎么在儿女双全又怀上三胎后,突然懂事儿了?”   “你流产那天,国立送煤来,我娘是不是让你待屋里?我娘跟国立搬煤时,是你自己冷不丁站到我娘身后。四个多月的身孕,被我娘那么拐了一下,你就流产了。”   “展国成,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如果不是6号楼还住着其他几户,展国成早破口大骂了。   “你真不愧是张玉凤的好外甥女,让我娘还你孩子?你有脸说得出口,我都没脸听。张玉凤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向着她,让你这样作践我娘?”   “展国成,”洪惠英强撑着冷静,眼泪下来了:“你有没有良心?不满我姨母,你得好处的时候怎么不说?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你怎么不当他面喊‘张玉凤’?你不要忘了,没有我姨母,你哪来的……”   “没有你姨母,我娘会带着我兄妹三个,住在京市机关大院。你姨母的今天,全是我爹给的。我娘跟我爹青梅竹马,她是我祖父母亲自下聘,我爹明媒正娶的妻子。她是我爹的原配。”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住在京市机关大院的,是我姨母。我姨母跟老爷子,也是经组织同意的。”   “是,你姨母能耐。我娘比起你姨母,就是太要脸太懂顾全了。你姨母张玉凤多伶俐一人,丈夫尸骨未寒,两女儿还躺在医院病床上,她就盯上了我爹。我爹解放前干的什么工作,地下工作。她怎么扒上我爹的?”   “好不容易跟我爹结婚了,她又着急忙慌地怀孩子。”   “我爹在卫洋市遇到我们娘几个。她得了信,挺着大肚子连夜赶到卫洋市,啪地给我娘跪下,话里话外全是我爹的不容易,我们几个孩子的以后。”   “当时那世道,我娘除了退让还有别的选择吗?这一让就让到现在。你跟我谈良心,你跟你的好姨母谈过良心吗?你摸过自己的良心吗?”   脑门上的细汗密密麻麻,洪惠英小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从没见过展国成这样疾言厉色。   这些话,展国成憋了二十多年了:“她张玉凤为什么在生下展淑萍后,把我弄去京市读两年书?”   “因为展淑萍是个女儿,她没底气。她要笼络住我爹,她要让我娘安安分分待在卫洋市。展国盛出生后,她有了主心骨了,不就把我踹到卫洋市了。”   “你为什么会嫁给我,我为什么会娶你?你我心知肚明。是因为张玉凤需要你嫁给我看着我看着我娘,是因为张玉凤希望我娶你希望我永远识时务。”   “良心,什么良心?全他妈是算计。”   “把我踹到卫洋市还不够,她还将何正红、何正丽也嫁到卫洋市,让我关照着。你说,那两小娘皮子,哪个省心?”   “这些年,她们在我这连吃带拿,对我有过真心实意的感谢吗?拿我名头在外走关系,哪回不是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才跟我说?我硬着头皮给她们还了多少人情?”   “洪惠英,真的,我以前很同情你,觉得你不容易。11岁家破人亡,开始寄人篱下。”   “在京市,何正红、何正丽,多大的姑娘了,脏了的贴身小衣都不洗。大冬天的,你十根手指头冻得比地里的胡萝卜还粗,给她们洗得干干净净。展淑萍的尿布,那姐俩洗过一块吗?”   “看到你在何正红、何正丽跟前那谄媚样儿,我都心疼,心疼你没个爹妈。但这些心疼,在你跟我回了卫洋市后,就全没了。”   洪惠英后悔跟展国成吵架了,此刻的他,让她有些瑟缩。   “洪惠英,你我,彼此也算是知根知底。曾经,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昌盛,可是你怎么跟我过日子的?”   “你知道吗?每回看到你在我娘跟前,在国立、淑敏跟前,高高在上,我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你在张玉凤娘几个那里的奴样。”   7月的天,洪惠英打着战栗,湿透的睡衣紧贴着背后,她想叫展国成住嘴别说了,可对着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她莫名地不敢。   展国成见洪惠英往后缩,一把抓住她的领口,将她拉近,几乎杵着她的鼻子:“你就是贱骨头。我娘对你那么好,你蹬鼻子上脸,把屎盆子往她脑袋上扣。何正红、何正丽姐妹,叫你声姐,你跟条狗似的,围着她们转。”   “这些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你过,你他娘就一点不含糊地当我瞎了。自打跟我结婚后,你孝敬了张玉凤多少钱,你自己算过吗?你奉承了何正红、何正丽姐两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你抱怨朱红玫不尊重你这个婆婆,那你有考虑过人家为什么不尊重你吗?”   “唯一的儿子结婚,你在婚礼上皮笑肉不笑的给谁看?”   “去年十月底,文斌调岗的关键时候,我让你把红军给我的那株人参拿出来走礼。你拿不出来,你说你调理身体给吃了。最后,是朱满义媳妇,回了辽省娘家高价买了一株,给你儿子走的礼。”   “人参的钱,你提过一嘴吗?”   “你要朱红玫怎么尊重你?”   “展琳,你嘴里偏爱的女儿,高中毕业时,正逢下乡政策收紧。你这个新华路街道办主任,手头明明有一个百货大楼销售员的推荐名额,不想着你偏爱的女儿,却给了何正丽去讨好她婆家。”   “我问你展琳怎么办?你说秦老太太在三花果街道有些老关系,人活着不用,哪天走了就用不着了。”   “你她娘说的是人话吗?”   “你是真让我恶心。”   “你控诉够了吗?”洪惠英受不住了:“我跟了你二十多年,给你生了两孩子,操持这个家到现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说我让你恶心?”   “你跟秦晓芹不干不净十六年,你们不恶心人。”   “秦晓芹温柔小意,伺候得你把她儿子当亲生的一样。时向赢要去电厂上班了吧?展副厂长,你知道外头都怎么传你们吗?我听了不嫌恶心?”   “我跟秦晓芹干不干净,你不一直让人盯着吗?倒是你…”展国成微笑,松开洪惠英的领口:“你什么时候不清白的?”   洪惠英将要出口的话梗在喉间,耳里响起尖锐的爆鸣声。   展国成起身,跨过她下了床,从公文包里掏出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划拉火柴。烟点燃,他狠吸一口,瞥了一眼还僵着不动的洪惠英,转身出屋。   听到关门声,洪惠英一下子软倒,瘫在床上,头闷进薄被里呜呜哭。 [3]第 3 章:事发   卫洋市,是个北方城市,依山傍海,还离京市近,地理位置是十分的好。因为有港口,建国前这里就是工业重区。   建国后,那自不必说,一早上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穿工服的工人,熙熙攘攘。   南上坊曾经是租界,一溜水的洋楼。西式建筑风格,在平整干净的墙面、清透澄澈的玻璃烘托下,显得格外优雅。不过再是优雅,早饭点上,也烟火气十足。   七骨巷,进进出出人不少。6号楼附楼,洪惠英也早就起床了,这会正照着镜子,用鸡蛋滚脸。   足足滚了半个小时,眼周才不那么肿。她又挖了点点口脂,混着雪花膏,在面部垂坠的地方压一压,再稍微扑扑粉。   厨房里,展国成煮了一把挂面,打两鸡蛋,吃完洗了锅碗,找了昨天带回来的报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   五斗柜上的座钟,铛铛七声。   洪惠英出了主卧,拿了自己的饭盒,塞到布包里,眼都不带瞥一下沙发上的人,换鞋出门。门一关上,她秉着的那口气就泄了,抬手捶了两下心口,下楼梯。   主楼一楼,电厂工会邹副会长家属郝春华,系着围裙端着两盘包子往门前四方桌上放,见到人招呼道:“今天这么早?”   “哎,”洪惠英扯唇浅笑:“街道今天要送一批知识青年去车站,我这得早点去安排。”下了楼梯,她走到墙角车棚,从包里掏了自行车钥匙出来。   郝春华正声:“都是为人民服务。”   “为人民服务,我们光荣。”洪惠英立马回。   “你家琳琳出差不是回来了吗,咋几天不见人?”郝春华解了身上的围裙,撵两个孙子去洗手。   洪惠英一顿,然后张口:“现在的孩子,真是不比我们年轻时候。不就去趟黔省,回来又加班加点忙了两天吗,人便累倒了。”   “你这话我不爱听。”郝春华一手撑着椅背一手叉着腰。   “每次妇联组织下乡宣传,我晚上回来,那脚面都肿老高。我这还是在咱城郊,琳琳跑的可是黔省,那多远!不提别的,光来回坐火车,就折腾人。火车上,大小伙子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更何况她小姑娘家家,敢大意吗?”   “他们这次出差是跟队走,火车上倒没什么事。就是她刚到黔省那会儿,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又发烧,受了罪。”   郝春华啧啧两声:“人生地不熟的,全得自己扛着”   “不自己扛着,谁还能替她?”洪惠英推车往大门口:“郝大姐,咱先不聊了。”   “行行,你赶紧去忙。”郝春华目送她离开,回头就见死老头子背手从书房出来。   等人走近了,她小声蛐蛐:“张会计家盯展琳盯了几年,盯着个啥?人家悄默声地在外结了婚。洪惠英还给她闺女瞒着呢,可这事情瞒得住吗?昨儿个我们厂办妇联就有人在说了,我不信她街道办私下没人谈论。”   邹长功到桌边坐下:“谈论什么?展琳又不是随随便便跟了个男人,就算事先没经过父母,但她确确实实是正经办了结婚证的。现在都婚姻自由,这程序上没差错,外人再怎么讲究也碍不着什么。”   “还真是。”郝春华拉了凳子坐下:“而且那丫头嫁的是宁耘书。宁耘书要才有才要样子有样子,前途是看得着的锦绣,这搁谁家里,都是乘龙快婿。”   拿了个包子,邹长功咬了一口:“至于张家,就算没有宁耘书,展国成也不会把闺女嫁过去。史兰花什么性子?她在百货大楼上班时的气势,你见过,洪惠英也见过。”   郝春华呵呵,压低声音道:“她家张力和在外也不干净,前几天我还听说那小子拦了一个姑娘的工作。人家姑娘是正经的中专财会毕业。”   展琳这一夜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睡着惊醒,醒了又睡。她几度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就那样昏昏沉沉,直至天大亮,紧锁的眉头才渐渐舒展。   八九点钟,屋外阳光正好,大人几乎都去上班了,几个小子,召集了一群毛孩子在巷子里分队,准备玩打小鬼子的游戏。   “我把我姥爷送我的军号都带来了,我演不了小鬼子。”   “昨天就是我演的鬼子,今天凭啥还让我演鬼子?”   “三土哥,你都当了六天小英雄了,今天怎么也该轮到演鬼子了。”   “我不要,我爹是军人,我怎么能当鬼子?”   “猜丁壳猜丁壳……”   在一阵“杀呀”声中,展琳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她醒了有几分钟了,经过一夜的沉淀,脑子还是很钝,现在她唯一的十分清晰的感受就是……   饿!   好饿!   饥肠辘辘饥火烧肠!   抱着肚子,她回顾重生前的种种,自己算是猝死吧?   从巴黎看完秀回国,公司、衣坊积压了很多事,她又正好时差紊乱入睡难,就没怎么顾着身体,只想着尽快将积压的工作都处理完。   然后工作是处理完了,她人也跟着完了。   展琳生无可恋,这两眼一闭一睁,咻的一下子回到解放前了。不,现实是,比回到解放前更惨,惨的她都想把眼睛再闭上。   1993年——1970年,中间是8000多天,很多记忆早就都模糊了。   1970年的上半年,她已经没什么印象,只依稀记得天热起来的时候,在黔省下乡的陈诗情给她寄来一封信。   信里提到,宁耘书很得黔省一位领导看重。那领导将自己的爱女调到宁耘书手底下,让宁耘书带带。   当时,她在得知宁耘书身边可能有了合适的对象后,很矛盾,一边祝福,一边又满脑子都是宁耘书。   也是巧了,没多久,她就被借调到知青办。因为号召知识青年下乡建设农村的工作不理想,市委宣传科组织各街道各厂办,报道、宣传知青走进乡村的积极事迹。   她所在的区,区委有同志提出同知青一起下乡走访,了解真实的向上的知青生活。正好,那几天有一批知青要去黔省,她便立马报了名。   她都想好了,黔省之行,就是她跟自己青涩青春的道别之行,能见着宁耘书最好,见不到,那就见不到。等从黔省回来,她就接受家里安排,开始相亲。   奔赴千里,她很幸运,见到了宁耘书,还大着胆子,昂首挺胸地跟他告白了。只是叫她万万没料到的是,宁耘书接受了她的告白,并且主动提出……结婚。   展琳眨了眨眼睛,她想起自己忽略啥了,一拗坐起,手刚覆上小腹,就听到外头有人在喊,“小展小展展琳在家吗?”   “兰花婶,你这急匆匆的找展琳做啥?”二楼东边户,电厂研究所高副所长家儿媳朱晓荷推开窗,问闯进院子里的妇女。   “哎呦,我能不急吗?咱展厂长在倒八门9号院秦晓芹家搞破鞋,被人给摁住了。”   “啥?这才九点多,咱展厂长一大早就过去倒八门了?”   接连两三道声追问:“跟谁,秦晓芹吗?”   “在秦晓芹家还能跟谁?两人光不出溜的,被革委会的人堵在炕上了。”   展琳知道来找她的人是谁了,看向日历,7月16号。不对呀,她爸被抓应该是7月19号。她下床,穿上拖鞋来到客厅。   好吧,客厅的日历是7月19号。   大门被拍得啪啪响,展琳没有理会。史兰花,电厂财务科科长张德润的妻子。这人最是会捧高踩低,在她爸没出事前,她可是史兰花心中的准儿媳。   “展琳在家吗?你爹搞破鞋被抓了,你赶紧去找你妈。”史兰花大力拍着门,扯着嗓子嚷。   她爹被抓,她能怎么着?都经历过一次了,展琳接受良好,转身回房间,拿了一块鸡蛋糕先咬一口,拎暖水瓶给自己倒杯热水。   上辈子史兰花仅仅用了半天,就将展国成搞破鞋的丑事,宣扬得整个城区都知道。这辈子她也不打算阻止。   没人应,门外的人没坚持多久便走了。   就着水,展琳一连吃了三块鸡蛋糕,才停了下来。人是铁饭是钢,这话一点不假。肚子饱了,她头也不重了腿也不发软了,也有精神活动活动了。   窗下书桌,桌面上一排书,每本她都有点眼熟。一本一本快速翻过,找着几张票,还有十二块六毛钱。几本笔记本里,没夹啥。桌子抽屉里,不是笔就是剪裁下来的报纸。   梳妆台两边的柜子,左边装的都是零嘴,两袋没开封口的大白兔奶糖,半袋水果硬糖,还有果干、麻花、桃酥、红虾酥、瓜子。右边柜里,满满一柜子的毛线。   拉开三开门衣橱,上层塞了两床新被子,中下层都是衣服。目光顿在角落里的皮包,她的记忆一点一点苏醒。   这只皮包是她参加工作时,她嫂子请朋友从沪市带回来的。她很喜欢,平时都舍不得用。   展琳拿了包来到梳妆台边坐下,将包里的东西一一取出,笔记、钢笔、伟人语录、票本、工作证、九颗大白兔奶糖、零钱包、户口本,还有……结婚证。   结婚证很新鲜,她两手抱着小腹,盯着结婚证上的两个名字,心里滋味难言。   沉静很久,展琳笑了,重生回来,也挺好的。又坐了一会儿,她迟钝的脑子慢慢恢复机敏,去床边掀起枕头拿了手表戴上。   其实上辈子,在她爸被抓后,有件事她始终都想不通也算不明白,就是她家的存款。   他们家不是普通的工人家庭。她爸展国成,没拖家带口离开京市前,给她爷爷开了两年车,1951年进入卫洋市电厂工作,兼职给厂里开开车,拿的补贴比工资还高,1960年不算补贴,每月工资就上了70块,66年底升了副厂长。   她妈洪惠英,一直在街道办。街道办那个地方,明面上工资不高,但私底下可以拿的油水还是有点的。   尤其是65年她妈被调到新华路街道办做主任后,那要经手的就更多了,住房、工作名额、知青下乡等等。   家里的花销,都看得见。她爸妈就生了她跟她哥两个孩子。她哥读书时是个好学生,娶的嫂子娘家条件也没得挑,不需要她家拉扯。   她规规矩矩68年参加工作,虽然没往家里交钱,但也没从家里拿钱。   可在她爸出事后,他们家折子上的钱还没有1500块。展琳蹙着一双好看的长眉,这个事横亘在她心里很多年。   因为上辈子,她爸的事并不止于搞破鞋,还有个大窟窿在后。   为了填那个大窟窿,奶奶苏月圆女士把棺材本都拿了出来,还贴上了爷爷留给她的京市四合院。   为了帮着筹钱,她二叔家展珂偷偷卖了铁路局的工作,报名下了乡,差点死在川山里。最后人虽然被救回来了,但却瘸了一条腿。   展琳出了房间,去主卧。主卧里很整洁,床铺上的薄被被折成四方块,压在枕头下。枕上有斑痕,她不想去想是谁流的口水还是谁流的眼泪。   她现在只想知道,她家现在有多少钱。   目标明确的开始搜,抽屉、抽屉下的夹层,衣服领子、口袋、袖子、里子,柜子顶、柜子底、柜子后,床柱子、床板,枕头、枕芯……不放过任何可以藏钱的地方。   一通翻找后,展琳合计了下,家里折子上是1460块,现金有467块八毛,其中大团结37张。   将主卧恢复得大差不离,她又去书房。书房原是她哥的房间,朝北,十三四平。   她爸喜欢在书里夹东西,她一本一本书地找,就找着六十三块三毛和十一张零碎票,大部分票都过期了。   书架下面柜子里,十一瓶茅台,其中4瓶是特供。6条半烟中,两条中华,一条有滤嘴一条没滤嘴,三条半大前门、一条子牡丹。   搬椅子,站上去,查看书柜顶。柜顶铺了几层旧报纸,报纸上积了很厚的灰。   展琳小心翼翼地捏起报纸,报纸下啥也没有,轻轻敲敲木板,实木的。她又小心地放下报纸,正打算下椅子,却瞟到靠墙角的那报纸角好像是黏在一起的,心头不免一动。   把报纸转了个边,她一指撑起上层的一张,什么也没有,再撑起一张,有几个小孩玩的摔纸包,折得挺马虎。   展琳将摔纸包拿出来,都是用小学课本折的。她拆开一个,没有藏东西,再拆开一个,呵……纸里夹着一张存单,600元整,展国成的。   她就知道,她家不可能只有那么点家底儿。   她继续拆,没有,接着拆,还是没有。最后一个纸包里,藏着张大的,1000元整,也是展国成的存单。   展琳将这两张存单折好,放到口袋里,下了椅子,捡起地上的几张纸,夹到书里。   上辈子,她爸出事后,直到电厂开始查账,她家上下就没人见到过她爸。等能探视时,他们家里已经被红小兵光顾过了,而且探视期间边上都有革委会的人看着。   拿了手电筒,照一照书柜后的空隙。展琳眼尖,发现挨着墙角的柜子角边还有两个纸面包,就是比较难扒拉。   不过不怕,她有办法,去自己房间取了她哥珍藏的那根木棍,长度刚好,三两下便给那两个纸面包掏出来了。飞快地拆开,可惜,啥也没有。   不气馁,她还有很多地方没搜,把棍子放回她房间,顺便去趟厕所。   书房,写字台上摆着一铁盒奶油饼干,这东西家里就她妈爱吃,她饿了也会馋两口,她爸是一点不碰。   展琳打开盒子,盒子里的饼干只少了几块。她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奶香味很浓,就是太甜了,有点腻人。手指戳戳饼干底的垫纸,触感很明显,垫纸下是饼干,但她还是想瞅一眼。   将上层的饼干摆放到桌上,揭开垫纸。展琳看着纸下的东西,嘴角抿直。四分之三饼干,四分之一的地儿摞着一小捆一小捆的大团结。   这应该是她妈,洪惠英女士藏的。   展琳没动钱,把饼干又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抽屉锁着,她伸手向笔筒,抓出笔,倒出笔筒底的小钥匙。   抽屉打开,里面放着粮本、票本、户口本、一盒子别针,她爸的印章,还有一些作废的文件和十来张电厂开的空白介绍信,没有钱。   柜子也锁着,小锁还是新的。上辈子20岁的展琳不会开,但这辈子她会。从抽屉里拿了一根别针,拉直了,也就三四分钟,锁开了。   柜子里东西不少,三罐奶粉两个水果罐头五个肉罐头,一块八成新的劳力士女士手表,一张自行车票一张缝纫机票一张收音机票一张手表票,这几张票不知道为谁存的,反正她上辈子没见过。   一沓空白介绍信,一个信封。信封没封口,展琳将里面的东西抽出来,看过后心情有点微妙。   这是一张工作介绍信,新华路西招待所会计出纳员。   新华路西招待所,就是她死前,宁耘书在电话里提到的那家老招待所。   巧不巧?对这个工作,她印象很深,因为这个工作被接手后没一个月就转让了。   招待所会计出纳员,可是很好很体面的工作,尤其是现在正处于特殊时期,谁占了都不会轻易挪屁股。   而接手这个工作又很快将工作转让出去的人,跟她家关系还很近,就是何正丽的继女许燕来。   上辈子她就怀疑过许燕来的这份工作是她妈给找的,但许燕来否认了。人家拿着卖工作的钱,高高兴兴地去了干休所上班。   洪惠英同志对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外甥女,是真大方,叫她这个亲女儿都有些嫉妒。   展琳将东西归拢好,锁上柜子,又搜其他几个地方,没找到什么,也就拿了户口本和她爸的印章出了书房。   身上灰扑扑的,她放好东西,去厨房烧壶水,刷牙洗脸后,换套衣服,到客厅泡了碗麦乳精,正喝着就听到一声“惠英回来了”,紧跟着便是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嘭的一声,家门被推开。   洪惠英一头汗进门,眼眶通红:“琳琳,你爸……你爸他……他混蛋!” [4]第 4 章:好多钱   看着眼前人,展琳除了恍若隔世,没有多余的感情。当然,她们也确实隔世了。   “妈妈要去找你二姑,请她帮忙问问情况。”洪惠英匆忙忙地往主卧:“午饭你自己在家随便弄点吃。不想做饭,五斗橱里还有点心。”   展琳目光跟随着她,看着她将主卧的门关上又打开,注意到她换了包,又目送她去书房。等人从书房出来,她的包明显比之前鼓。   “这里还有两罐你喜欢的水果罐头,你开了吃。”洪惠英将罐头放到桌上,疾步往外:“妈妈走啦啊,你在家好好的,热了就开电风扇。”   啪一声,门关上了。   展琳盯着门看了几秒,放下手里端着的碗,转身去主卧。存折还在,但现钱少了二十五张大团结。她又立马到书房查看。   饼干盒里的饼干,上层就只剩几块。她掀起垫纸,下面一层已经没有了钱,全是饼干。   她绕到写字台后,取了钥匙打开抽屉,抽屉里东西没被动过。拿了一根别针,开柜子锁。   柜子里,肉罐头只剩一个,三转一响的票没了,手表没了,还有那个装着工作介绍信的信封也不在了。   展琳意外吗?好像没什么可意外的。她撕了几张新华路街道办盖章的空白介绍信,平静地锁上柜子,抽走抽屉里电厂的那小沓空白介绍信,到客厅大口将剩下的半碗麦乳精喝完。   回房间梳了头,打开衣橱,取了包,换双布鞋,她也出了门。   下了附楼步梯,没几步就是车棚。车棚里这时候就停了两辆自行车,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一辆九成新的二六女士自行车。   太阳很晒,展琳都走到车棚了又回家,拿了顶遮阳帽戴上。推着她那辆二六女士自行车出院门,迎头撞上送饭回来的郝大娘。   “你这是要去哪?咋瘦了这老多?”   问了声好,展琳随便扯了个借口:“我去我奶那一趟。”没做停留,出了院门就踩脚蹬跨上自行车。   她有好几年没骑自行车了,但问题不大,车龙头晃荡了两下便稳住了。   “还真的是病了,瞧那脸白得跟纸似的。”郝春华嘴里念咕,又回头看了一眼往旺三道骑的纤细身影。   二楼朱晓荷推开窗,眉眼带笑:“郝主任,您听说了吗?隔壁展副厂长搞破鞋被抓了。”   听说了,但郝春华不喜欢她幸灾乐祸的样儿:“小朱啊,不是我爱叨叨,你年纪轻轻的天天在家待着可不是个事儿,孩子能离手,该送托儿所送托儿所。你的工作,总不能一直让你娘家弟媳顶着班。”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朱晓荷也不是好性子,装模作样地抬起手腕看表:“现在是十点四十二,这还不到下班点,您就打了饭送到家了?”。   郝春华脸一沉:“你知道个屁,我一会要替同事去市妇联作报告,回来洗个头换身衣服就走。这饭菜也不是在厂里食堂打的,是我经过巷子口国营饭店顺道买的。”   展琳骑车到旺三道,左右看了看,向北去。二十年后的卫洋市跟现在大不一样,不过好在她自小就长在城区,对这片分布都很熟。快骑到公安局家属院了,才想起来何正红这会儿应该在单位。   调头去棉纺厂,骑了近二十分钟,没等到地儿,她就看到她妈拐弯进了孝西路。   这是已经见过何正红了?   展琳跟上,沿着孝西路骑了有二十分钟,她妈还继续直行,她就下了孝西路进了葫芦巷。穿过葫芦巷,走香樟坊边上的长街,过去就是新华路街道。   站在浮山路邮箱后,她等了三四分钟,她妈骑车来了,不出所料她妈是要去元钱胡同。   元钱胡同6号院东北角上的小院,是她的师父秦老太太留给她的,两间后罩楼,上下四间房,拐两间小厢房。她妈有那的钥匙,时常会去帮着打扫卫生。   展琳看了下表,现在是十一点五十六。从包里拿了块大白兔奶糖,剥了放在嘴里。也就一刻钟,人从元钱胡同出来了。她又跟了一会,在确定她妈是去上班了,才回头。   不用盯人,她也终于有心仔细看看周边。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矮房老沉的颜色,展琳慢条条地骑着自行车,一点一点地融入这个她记忆中的年代。经过新华路东的国营饭店,没有犹豫,停下来吃饭。   她现在可不敢亏待自己,进店见大堂里还有空桌,便快步走到点菜窗口排队。队不长,两分钟就排到她了。   “红烧肉有吗?”   “最后一份。”   “那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虾仁、一碗米饭。”   “一共是一块一毛二,二两肉票二两粮票。”   付了钱票,展琳跟服务员要了碗白开水,找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摘了遮阳帽扇了扇风。气歇匀了,身上的燥热也慢慢退去。   上辈子,她爸还没被下放,她妈就申请离婚了。离婚后,她妈搬到了她元钱胡同的房子,几天时间就迅速跟人交接了工作,去了沪市。   之后,她爸在下放路上被个流窜犯失手捅死,她给她妈去电话,她妈态度很冷淡。她理解,毕竟她爸确实大错特错错的死有余辜。   后来她小产,需要手术,手术过程中大出血。她嫂子给沪市那打电话,得知洪惠英同志正忙着办婚宴,她哥气得都哭了。   她出了小月子后,决定离婚去西北支援三线建设,她妈才给她打了个电话过来。   电话里,她妈跟她说,“你都不能生了,再跟宁耘书离了婚,你还能跟到什么人?人家宁耘书离婚了,没有孩子拖累,照样能娶到城里有工作有样貌有家世的黄花大闺女。你呢,能得什么好?宁耘书不提离婚,你提什么离婚?你就跟着他好好过,至于孩子,你让他抱一个回来给你养喽。”   她哥晓得后,请假去了一趟沪市。然后,她妈就登报跟他们兄妹断绝了关系。   她去问她哥,在沪市发生了什么?   她哥说,小妹,哥跟你讲件稀奇事,就我单位同事小明,三十大几了,离了两次最近又娶了,做梦都想要个孩子,可怎么都怀不上。   前些时候,他跟他媳妇托关系找了个军医院的老大夫,给瞧了。人家问小明是不是得过痄腮?小明说,得过还差点被高烧烧死。那大夫就让小明两口子回去别再瞎折腾了。   这件莫名其妙的稀奇事,展琳记了很久,因为不知所云啊。   当时她听得是云里雾里,她哥也不多解释,只让她别瞎折腾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1982年,她从西北援建回来,也去了趟沪市。   洪惠英女士在沪市过得不错,住着独栋的小洋楼,进出都有的士。听她的邻居说,她喜欢穿精致的旗袍喜欢喝咖啡吃牛排,还喜欢挽着丈夫带着儿子去沪市大剧院看歌剧。   儿子,是洪惠英女士42岁时生的,母子两有六七分像。   她没有露面去打搅他们一家,在沪市转了半个月,就回了卫洋市。   直到1991年的夏天,何正红、何正丽姐妹被抓,公安联系她问询一些事,她才知道洪惠英女士在1990年已经同丈夫孩子移民美国。   “19号,红烧肉、炒青虾仁。”服务员叫号。   展琳收回思绪,起身去端了饭菜。   新华路有东西两家国营饭店,红烧肉烧得都很地道。她这一份分量不少,就是不见什么肥。不过瘦肉也好吃,不柴。   炒青虾仁里,放了青豆。青虾仁细腻软嫩,吃得出来是今天新鲜的。   菜合口,展琳也有胃口,两个菜配一碗饭,刚刚好。吃完,她满足地离开国营饭店,推着自行车慢走。   下午一点,正是天最热的时候,路上人不多。   “我今儿一早就骑着自行车,去帮你打听招工消息,跑了几个厂区,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热得舌头都快冒烟了。你不关心一句就算了,我只是想请你陪我去国营饭店垫吧两口,你给我甩啥脸子?”   “张力和同志,我跟你不一样,我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我谢谢你帮我打听招工消息,但也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奉陪不了。”   “您知点儿好歹,别总这样行吗?岑今同学。”   岑今?   展琳不由回头,正好跟后面你逃我追的男女对上脸。   扎着低马尾的女同志一下刹住脚,一双桃花眼清凌凌的,丰润的唇颜色有点淡。意外写在脸上,她朝展琳轻轻颔首:“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展琳不着痕迹地将岑今打量了遍,最后瞥了一眼一脸揶揄之色的张力和,骑上自行车离开。   她死前,宁耘书在电话里提到岑今时,她是真的一点没想起来是谁。但就刚刚“招工消息”四个字,再对照着人,一下子让她给想起不少。   岑今确实跟她在初一做过一年同桌,比她小两岁,成绩非常好,每次都能考第一,人长得也很漂亮。   那时候岑今的父亲已经病逝,家里都靠她妈妈在撑。后来她妈妈也病了,她就办了休学。   展琳没想到出来一趟能遇到她,刚刚她对张力和那态度……两人这是还没处上对象。今天7月19,距离岑今失踪也没多少日子了。   上辈子岑今失踪,张力和报的公安,还疯找了她一段时间,对外都称岑今是他对象。   展琳联想到宁耘书的那通电话,岑今藏了一本账本在新华路西招待所,然后祁泓程就去监狱提讯张力和。   那是不是意味着,账本跟张力和……不对,1970年张力和连个工作都没,能有什么账本,应该说那账本很可能跟电厂财务科科长张德润或张德润家有关系。   紧接着,宁耘书又提到她爸展国成被抓后,她奶奶卖的那套京市四合院,在卫俊毅的名下。   卫俊毅是谁?名义上,他是何正红的婆家侄子;实际上,他是何正红丈夫卫民跟前妻生的孩子。   卫民前妻是个资本家小姐,1950年生下孩子就随家人去了港城。也正好卫民大哥家脚跟脚生了个女儿,便将两个孩子充作龙凤胎。   这事还是改革开放后,卫俊毅亲妈回国找上卫民才暴露。   展琳了解宁耘书,宁耘书不喜欢说废话。   那么总结一下,1970年她奶奶苏月圆女士卖掉的京市四合院,1993年在何正红继子的名下。   而她爸展国成被抓后一周,半夜找上她家门,说她爸签字的一些账目存在问题的两人,一个是张力和的爹张德润,一个是卫俊毅的爹卫民。   这会是巧合吗?   岑今失踪的时间1970年8月。1970年8月,电厂正在查账。   展琳笑笑,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张德润在1986年,临退休前进去了,就是因为做假账偷厂里钱。这事,她大哥二叔大姑都特地打了电话告诉给她。   只是那时候,即使他们有怀疑,也没了对证。人家账早就平干净了。   到元钱胡同6号院,正正好一点二十。走小门进,直接就是后罩楼。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到东北角小院门,展琳从包里找了钥匙出来。开了门,将自行车推进去。   元钱胡同,按划分归新华路街道管,但这地儿去三花里街道办走路只要十多分钟。她上班时,中午大多都歇在这。   6号院,是个四进的大四合院,住了18户人家。   她的这个小院没经过改动,原就是以前的大户劈出来给寡居的女性长辈住的。   两间小楼,上下四间房,加两小间坐东朝西的小厢房。小厢房,一间做厨房一间放杂物。院子空地不大,十二三平。   回到自己的地方,展琳整副身心都松快了。目光在院子里转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开锁,将正屋的门打开。阳光斜照进入,桌椅上灰尘显然。   她6月下旬去的黔省,回来后都住在七骨巷。算起来,她至少有20天没来这里了。手指擦了下厅里的小圆桌,看了看,积灰不少。   桌面中心位置,灰尘被擦了点。这倒是提醒了她。   站起身,把门关上,转身去里间炕柜里找手电筒。手电筒就收在炕柜抽屉里,也不用找。拿出来,试了下,灯光挺亮。   一楼窗帘都拉上,屋里暗黑暗黑。她拿着手电筒从客厅开始找灰尘痕迹。客厅除了桌面留下的那点,凳子、红木沙发、红木桌几、边柜上都没有。   里间,缝纫机、三米大炕、炕柜上只有她刚动过的两三个地方有。拉开通向炕灶间的门,展琳照了照小灶台、洗浴桶、大木柜、柴、炭,没发现什么不对,就退了出去,往客厅后的小隔断查看。   小隔断有五六平,米面粮油糖茶都放这了,还有一些平时用不到的整套碗筷,大小陶罐等等。光亮走过一圈,展琳把隔断间门关上,到楼梯口,上二楼。   二楼的窗帘是拉上的。她先去书房,看书架上、玻璃上没有可疑的指印手印,就知道没人光顾过。写字台、茶几、五斗柜、收音机、摇椅、针线笸箩……一一查过后,往卧室。   楼上的这间卧室,自去年房子重修重装后,就只有她住过。   灯光照着衣橱,衣橱门上有指印。红木箱子、红木架子床、立柜、梳妆台,都灰沉沉的。挨着梳妆台的凳子,凳面干干净净。地是水泥地,灯照不出啥,当然也藏不了啥。   展琳打开衣橱,衣橱上层放的大棉被。这个季节,惯常她肯定不会去动。下层挂了几件春秋衫几件夏天穿的衣裤,还有三件布拉吉。   走到床边,掀起罩在床上的床单。关了手电筒,打开电灯。也不用凳子,直接去扯大棉被。随着一床大棉被落到怀里,啪一声,一个板砖似的纸包也掉地上了。   先不去管,展琳抱着棉被丢到床上,接着去扯剩下的那床。这回没掉出纸包,但被子往床上一扔,一个眼熟的信封露出来了。   她搬了凳子到衣橱边,捡起纸包,站上凳子,橱柜上层没别的东西了。   下了凳子,她就开始拆纸包。纸包里面全是大黑石,有些很平整有些折痕还挺新,数了下,正好一千块。   来到床边,拿起那只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工作介绍信、三转一响的票、一张电视机票、十张工业券以及那块八成新的劳力士女士表。   展琳唇角扬着,眼里晃荡着水光,心里发堵。转头扫视了圈房间,她的这个小院,两间后罩楼,一间就有二十三四平,两间是四十七八平,上下两层一共九十五平。   九十五平,再加上厨房、杂物间,地方很大了。她今天要彻彻底底地将家里摸查一遍,看看她的家里还存在多少东西,是她不知道的。   当然,这个院子是她,那院子里的东西也都是她的。 [5]第 5 章:病历单   想到上辈子洪惠英女士一离婚就搬到这来,展琳便不再杵着了。他们家,据她所知,她爸每月工资都是全额上交,补贴会自己留着用。   大概抓一抓两床棉被,确定没藏什么,就折好塞回衣橱。春秋衫口袋掏一掏,啥也没有。   又打开挂冬衣的橱柜门,三件呢子大衣,一件是她奶奶前年给她买的,一件是嫂子生完清清后穿不了给她的,一件是她爸今年年初出差去金陵给她带回来的。口袋、内衬都空空。   手伸进大棉猴里侧口袋,有情况,掏出来,是一双卷成一团的袜子。展琳很确定她没有把袜子往口袋塞的习惯,不管这袜子干不干净。   拆开瞧瞧,袜子确实是一双,但有只袜子尖里藏了张存单,500块,洪惠英女士的。   衣橱里,厚薄衣服都被她过了遍手,连内裤都没放过。角角落落,抠抠敲敲。   手电筒照过衣橱贴墙的缝隙和橱底,除了灰没别的了。橱顶,以她167公分的身高,踩着凳子才能看个勉强。洪惠英同志可是比她矮半头。   床铺、梳妆台,仔仔细细地查,没有收获。床头叠在矮柜上的红木箱子下,压着二十张大团结。   红木箱子里,是她师父给她的布料,被她拿出来又收回去。矮柜抽屉锁着,她去楼下把包拿上来。取了钥匙,开锁。   她的积蓄,都在这里。存折上,1450块,其中600块是她爷爷临终前分给她的嫁妆。二叔家的展珂,大姑家的文星、文雪、文月都有。她爸给她凑了整一千,剩下的450块是她自己的。   另外,抽屉里还有80块零散钱,17张工业券,6张烟票,3张酒票,16斤全国粮票,一本邮票本。   展琳打开邮票本,第一页就是一张蓝底红星八一邮票,心不免一滞。   这张“蓝军邮”是小时候她跟她哥去宁耘书家玩,宁耘书妈妈给她的。也是从那时候,她喜欢上了集邮。   她还有一本以前的老邮票,被她收了起来,在去年修房子的时候,连同几件老物件埋到了后墙根下。   把抽屉抽出来,将之前找到的东西都先放到里面。卧室搜干净了,她端着抽屉去书房。书房家具不多,但书多。   书都是很大众的书,有《伟人思想》、《伟人语录》、《党宣》等,还有她奶她爸以前从旧书摊上淘的一些基础技术书,她师父喜欢的样板戏,她喜好的小说和连环画……   展琳查过书架顶,用手电筒照过各个缝隙,在写字台的柜子里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五根小金条,掂了掂,一根得有个三四两。   她也不知道这个是不是她妈藏的,因为这写字台是去年在信托商店买的。   五斗柜柜子底板竟然是活动的,可以抽离。底板下两三厘米高的空间,都是票。全国粮票就有420斤,市面上很少见的全国通用布票,这里有32尺。工业票61张,烟票、酒票二三十张。   看日期,就知道是她妈藏的,因为没有一张票是过期的。   这么多全国粮票、全国布票?   展琳心里有了个猜测,接着找。   不翻不知道,她光小人书就有46册。工作两年,街道宣传手册拿回来15本,记了9本笔记,还有厚厚的一沓手稿。   她学习虽然不好,但她小学、初中、高中课本都在。课外丛书、课外习题册排了一小排,很多都是新的,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这些。   抽到《数理化自学丛书》,她连打开的欲望都没,但还是要过遍眼。书页快速翻走,中间夹了张纸。   展琳讶异,纸还是老宣纸。纸上就两句话,人生至此,遗憾颇多。唯你,穗朝思暮想,痛彻心扉。   很漂亮的毛笔字,气势连贯,笔力强劲。她也练过十多年的书法,一看就知道深浅。   唯你,穗朝思暮想……   穗?   展琳想到了一个人,宋玙禾,洪惠英女士的第二任丈夫。这人有个小字,就是穗。   恰恰,宋玙禾还是沪市人。   她转头看向她刚放到抽屉里的那沓票,也许正如她猜测的那样,洪惠英女士一直在准备着离开。   书房找完,带着抽屉下楼。楼下隔断间,大陶罐里藏着一小包金瓜子。碗橱抽屉底板有夹层,藏了120张大团结。   炕铺席子下垫子补丁里,一张两千整的存单,洪惠英女士的。   洪惠英女士是真的很了解她这个女儿,东西都藏在她日常不会去动的地方。   她师父生前用的一只手电筒,去年坏了,她没拿去修也没舍得扔,就收着当念想。没想到,手电筒里还能塞下一千块钱。   炕灶间,展琳搜了小灶、灶洞,没东西。浴桶、痰盂挪挪位置,蜂窝煤没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她拿了只小板凳坐到大木柜前,柜里有两摞书,都是用来引火的。   她哥高中课本上的手写字很多,翻翻就知道上课有认真听讲。小学四年级的语文书里,竟然还夹着一分钱。归她了,收好。   很快一摞翻完,翻第二摞。初中语文,没兴趣。五年级暑假作业,完成得很好。一本接着一本,哎呦,还有日记本呢,她哥的日记本。   每篇日记都很简短,1958年1月16日,雪。今天我美丽的妹妹被我拧耳朵了,都跟她说了不要去外面玩雪,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真的想打她一顿,但她一冲我笑,我就想玩雪也不是什么大事,让她玩吧。   1958年2月12日,小雨,我今天的心情,就跟今天的天气一样。爸爸妈妈又吵架了,早知道我该在奶奶家不回来的,也幸好我妹妹那个小漂亮没跟着我一起回来。   1958年3月20日,晴,今天中午奶奶做了红烧狮子头,我想妈妈很爱吃这道菜,就让奶奶给我装两个狮子头,我要送去给妈妈吃。我到妈妈单位,看到妈妈跟一个叔叔在河边。妈妈脸上的笑,是我见过最美最美的温柔。   叔叔?展琳捕捉到关键词,又往后翻了几页,本就不厚的日记本都快见底了。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1958年7月28日,雷雨,妈妈今天很开心,我看她开心我也很开心。可惜爸爸去京市学习了,不然开心的人又会多一个。   1958年8月16日,晴,奶奶说近臭远香是真的,今天爸爸回家,我跟妹妹都很开心很开心。二十天没见,妈妈也对爸爸很好很好。晚上,我们吃红烧大里鱼。大里鱼是我二叔钓的,我二叔太棒了。   1958年8月17日,晴,宁伯伯宁阿姨要带耘书哥去部队探望宋卓大哥了。听耘书哥说宋卓大哥受伤了,我好难过,希望宋卓大哥快快好起来,然后打死所有坏蛋。   宋卓是宁耘书爸妈收养的英雄遗孤,除了宋卓外,他们还收养了张怀章、张怀玉、马岩芯、邵译。   五个英雄遗孤,张怀章、邵译都是军校毕业。宋卓没上大学,但有师父带,军医。马岩芯学的机械,现在应该在京市机械厂研究所。张怀玉从政,目前在苏市市委,过几年会被调去沪市。   日记翻到最后,展琳也没再见到“叔叔”两字,有点失望。继续翻,看有没有下一本日记。   日记本没有,记账本倒是有一本,压在一摞书的倒数第三本,小学数学封面。书一翻开,她就察觉不对,封面下不是书页。   1951年4月6日上午,给张玉凤汇款20元。   1951年5月2日上午,给张玉凤汇款20元,并一件包裹(皮鞋一双,十六尺棉布,5斤大米5斤白面,一斤干菇,一斤红糖)   1951年5月29日下午,与张玉凤在京市百货大楼,花费63元6角,买了一件衬衫、三斤毛线、两斤糕点、一斤红糖、12尺棉布。   洪惠英同志真孝顺,二十年,汇款一月不落,每月至少20块,这还不包括给买的东西和寄去京市的包裹。   这些累加起来,6000块,只少不多。展琳总算是知道他们家的钱都去哪了。张玉凤之后,还有何正红、何正丽的账。   这两姐妹的账就有意思了,1958年10月之前,每月她们从洪惠英女士这也就能磨个几块钱。   但1958年10月起,洪惠英女士像发财了一样,何正红还好点,每月拿个十一二块十三四块,但何正丽就一点不客气了,二十、三十随便花。   12年间,洪惠英女士先后给何正红两个工作名额,给何正丽三个工作名额。   一条条,这里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展琳用力捻了捻被糊起来的书面,能捻到封面夹层里有另外的纸张。她也不去找刀,直接撕。   两张诊断书和一张药单。   两张诊断书,一张是京市西所医院1958年9月14号开的,怀孕11周,孕妇洪惠英。另一张是卫洋市阁穗妇幼医院,1958年10月18号开的,怀孕11周,孕妇洪惠英,诊断医生何正丽。   药单上的药,展琳不陌生,引产用的。   她眼里泛起潮红,所以那个被她奶奶一肘子拐掉的孩子,不是她弟……不,也是她弟弟,只是不是她爸的。   展琳让自己冷静让自己沉下气,不要太过激动,她肚里还有两个小芽。1958年那个冬天,洪惠英女士在医院对她奶发的疯,她至今都历历在目。   那孩子没了后,她妈总说要恨她奶恨一辈子。   也确实挺恨,上辈子张德润和卫民拿着一沓账找上门,说她爸签字的账有16700块钱的空子要补。她妈拿走了她跟她哥手里的钱,然后就哭哭囔囔硬逼着她奶拿12000块钱出来。   她奶、她二叔、她大姑掏空了家底才凑到11280块,接着展珂便把工作卖了。   当时她哥就问了一句,他们家里的钱都花哪去了,洪惠英女士就拉着他们兄妹开始算账。   今天遇到药贩子,买了株灵芝,明天单位同事问要不要阿胶,后天一个老乡那有虎骨酒卖……   这账怎么算?洪惠英女士说,百年人参,就给他们爷买了三株。   他们爷已经去世三年了,要对质也只能找张玉凤。那有没有买,还不是看张玉凤怎么讲?   算到最后,她跟她哥都闭嘴了。   但她嫂子来劲儿了,问洪惠英女士,您既然有路子买好货,那去年您干嘛不说呀,害得我妈坐那老远的火车,跑回东北帮我们买参。   上辈子,她跟她哥其实都在怀疑她妈。因为她妈去沪市前,将她跟她哥的钱还给了他们。   他们拿着钱,实在烫手,就一人留了一百块应急,剩下的都送去了奶奶那。   情绪平缓下来,展琳一边往后继续翻账本,一边在想洪惠英女士为什么要把诊断书、药单都保留下?   是为了牵制吗?   有这些证据在,不管是何正丽、何正红还是张玉凤,都不敢把洪惠英女士逼进死胡同。   账本后半部分,都是空白页,直至最后一张。最后一张不是空白,有行钢笔字,26xxxx,沪市银行。   沪市银行,宋玙禾没下海前的工作单位。26xxxx,六位数字,是电话号码吗?   展琳也不纠结,是不是的,明天找个时间去邮局打下试试不就知道了?   合上账本,她清清嗓子,张嘴啊啊了两声,讲话:“喂,您好,我是洪惠英。”发出的声音,几乎跟洪惠英一模一样。别人,她模仿不了,但她妈的声音,她记一辈子了。   上辈子,她时不时地就会给自己来一句,“至于孩子,你让他抱一个回来给你养喽。”   让他抱一个回来,意思就是让宁耘书在外生一个,抱给她养。   可笑吧?   因为这句话,她在西北在深市,不管多难,都咬牙撑住。她要证明自己无论离开谁,都能把日子过好过美。不过,很多时候……确实挺苦的。   将账本放到脚边,展琳接着去拿剩下的两本书。不意外,厚的那本,是汇款单。看了下,都是给张玉凤汇的。两摞书放回原位,她记得厨房和杂物间还有书。   包忘在楼上了,她又上楼拿包。   厨房门打开,展琳抿了抿发干的唇,先烧点水喝吧。缸里的水肯定不能用了,院子里就有接水龙头,拎水很方便。刷了小锅,舀了四瓢水,盖上锅盖,架火烧。   灶膛后摞在墙角的那些书,她翻了翻,没翻到要紧东西,就起身带着小板凳去杂物间。   杂物间里,两扇破门靠墙垫在地上,上面堆放着煤饼。这些煤饼,是她二叔出车去陕省带了散煤回来自己做的。   小窗开着,电灯开着,光亮足够。展琳就地放倒一麻袋书,飞快地翻阅。这些书装袋的时候,就被翻阅过,所以基本没有夹带啥。压在麻袋底层的一沓一沓废手稿,看笔迹是她爸的。   一张一张,过遍眼。几百张,看得她眼都发花。一张翻过去又翻回头,这字歪歪扭扭的,写得又大又丑,不是她爸笔迹。   山省青滩仁祥医院,患者展国成,卫洋市人,31岁,痄腮,并发gao丸炎,高烧不退,隔离治疗。   痄腮?展琳脑子里不禁回放起她哥给她讲的那件稀奇事。1957年12月23号,她爸在山省青滩得痄腮被隔离治疗。   一切都通了。   为什么她哥要请假大老远地跑一趟沪市?为什么在她哥去过沪市后,洪惠英女士就跟他们兄妹断绝了关系?   因为作为母亲,洪惠英女士已经没办法再面对她跟她哥了。   她哥也不是没头没尾就跟她讲他单位同事求子的事儿,而是他不知道怎么将那样难堪的事直白地告诉她。 [6]第 6 章:再见岑今   洗个大汤碗,展琳将锅里的开水盛起来,端到客厅圆桌上晾着,又去里间拿出自己的军用水壶,刷一刷。   家里都被她搜了个遍,她要考虑考虑怎么处理找到的那些东西。   存单,洪惠英2500元,展国成1600元,这个她一会就去银行,看能不能把钱都取出来,存到她的折子上。   3400块的整钱,她不准备再存银行了,至少今年不会去存。那就连同金子,一起放到她师父生前放积蓄的地方。   票,常用常拿,适宜藏在好拿好放的地方。工作介绍信,最近也要出手。   洪惠英女士的记账本,她要手抄两份。汇款单、老宣纸、她哥的日记本、诊断书这些,暂时用不到,那就好好收起来。   手表,不用藏,之后洪惠英女士要就拿走,不要她就留着。   考虑好了,展琳便拿着票走到炕灶间,她师父在决定把这小院子留给她时,就专门挑了个晚上,告诉了她家里哪里能藏住东西。这个事,她谁都没说。   大木柜很笨实,是她师丈亲手给儿子打的结婚家具,只是没能用上。   展琳蹲在木柜的侧边,拿掉垫在靠墙的那只柜脚下的小铁垫子,用力扭动柜脚。柜脚被扭偏了十五度角,就再也扭不动了。   手在柜底板边缘摸,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摁进去,侧边柜板就往外移了点点。推柜板,板很丝滑地滑开,露出隐藏的隔层。   粮票分四格放,布票放一格,烟票放到格子里,展琳想想又拿出来十张。烟票、酒票都是好东西,她最近不定什么时候要用到,还是随身带些好。   三转一响的票和电视机票,她打算给她哥。   她哥的岳父在市武装部,关系硬。趁现在电厂还没开始查账,他们得想法子跟她爸见一面。   藏好票和工作介绍信,将大木柜恢复原样。展琳把手中剩下的票折叠,收进缝在裤腰里层的小袋里,然后拿着账本到炕铺房。从缝纫机肚里找根针,走到窗边蹲下。   贴着地面的一块砖旁有个很小的气孔,针戳进去挑动几下,砖就轻轻地弹出稍稍。把砖抽离,露出一条长约15厘米宽不到4厘米深六七厘米的空隙。   这是她师丈藏私房钱的地方。展琳将账本拦中一折,往口子里一塞,可以了。   到客厅喝了两口水,湿湿嘴。她又拿瓷盆,装上金子、钱等,用条大毛巾盖着,打开堂屋门,去厨房。   走进厨房,关上门,小窗户帘子拉上。她带着盆来到灶膛后,用掏灰耙把大锅灶洞的灰往里推一推。电筒照着,手伸进灶洞,将横着的一块半砖朝墙的方向推。   那半砖看着严实,但只要推的方向对,很容易就能推动。有了空,其他砖就松动了。   取出砖,展琳高举起掏灰耙的铁耙头,跟墙上的一块砖一碰,那砖瞬间就紧紧地吸附在铁耙头上。砖被抽离墙面,俨然就是一块巴掌大的磁铁。   铁耙头带着磁铁进灶洞,轻易地揭起一块铁板。铁板下是一只被水泥固定住的坛子。   坛子是她师父亲手浇筑在这的,用来存放积蓄。当然现在坛子里就只有一坛子底的铜钱,其他的钱财都已经被她师父捐了。   展琳把金子和钱放进去,封好坛子口,盖上铁板将砖都恢复原位,再掏点灰遮一遮。   最后就是这些证据了,杂物间门口,摆放煤炉子的墙角下还埋着一只空坛子。   忙完,时间也不早了。她赶紧掸掸灰,舀水给自己擦擦。灰裤子看不出啥,就是衬衫颜色浅,沾了黑灰,印子比较明显。上楼换一件,下楼把换下的衬衫搓洗两遍,晾到檐下。   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水,解了渴,展琳将剩下的水灌进水壶,拿上包确认没落下什么,就锁门推车离开。   经过隔壁小院,她见门敞着,看到陈老爷子在院子里修收音机,礼貌问好:“您忙着呢?”   老爷子抬头,笑着说:“刚听到你院子里有动静,我出门瞅一眼。瞧你门上没锁头,我就知道不是你就是你妈来了。”   “我出差才回来,今天过来收拾收拾。郑奶奶和班姥姥呢?”   “一早上就出门钓鱼了,”老爷子说着看了下手表:“到点儿了,她们也快回来了。”   “那您忙着。”   “好好,你慢走。”   展琳出了元钱胡同,骑车往西场那边去。洪惠英女士的钱,存在西场云桂楼对面的银行。她爸展国成的钱,存在她奶奶家附近的银行。   有存单有户口本,取钱很顺利。   踩着下班点,展琳到她存折开户的银行,在折子里夹了二两糖票,才让窗口的大姐勉强有了笑脸。   钱存进存折,走出银行,她大舒口气。   夏天日头长,这都六点了,太阳还老高。正当下班时候,路上不像下午那会儿清静,来来去去都是人,自行车铃铛丁铃当啷。   副食品店里,插脚的地儿都没。原本她还想买点黄豆,现在不用想了,根本挤不进去。去附近的国营饭店看看吧,今晚上她家里可没有饭吃。   国营饭店里,坐满了客,吵吵嚷嚷。传菜的服务员扯开了嗓子叫号,急赤白脸,不时还骂上几句。   展琳见有熘鱼片,来了一份,又要了一份葱烧豆腐。拿了号,转身去找座儿。没空桌,她也不矫情,跟一对母子拼桌坐。   吃完饭,她再出来,外面已经是云霞映落日,漫天红酔。推着自行车,找了个视野好的地方,欣赏了一会儿。   很美!   是时候回七骨巷了,展琳把包背好,骑上自行车。   太阳一落,风有了凉意,吹在身上十分清爽。路上人多车多,她也不敢骑快,手指勾着刹车,两眼看着前方,余光留意着左右。   到南菜市口要过马路,她干脆下车。过了马路,走过密集的人群,她才又跨上自行车。只是刚骑两三分钟,身后就传来一连串刺耳的叮铃声。   崭新的二八大扛,像阵风一样从她旁边擦过。她两手牢牢把着车龙头,两肩膀都跟着绷紧了。   待看清是哪个混蛋这样骑车,展琳有些讶异,张力和?关键张力和后车座上还驮着岑今。   侧坐着的岑今死死抓着后座,紧张得人都发僵,但她就是不想去触碰张力和。抱歉地冲展琳笑了笑,她张嘴想让张力和慢点,可话还没出口,就一个急刹车。   刺啦一声,张力和感受到背后撞上来的温度,歪嘴一笑,放了刹车,更是大力踩脚蹬。   展琳在心里骂骂咧咧,个扑街仔,载着人还骑那么快,真系摞命。看着两人一车消失在人群里,她心情复杂。   一个下午而已,岑今对张力和的态度怎么就变了?   不过也就七八分钟,她又见到了那二位。小关桥胡同口,岑今挥手目送张力和,张力和一步三回头。   要不要这么夸张,当街上没人了?红袖章呢,哪里去了?展琳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下午在新华路东她见到的这俩,可不是现在这样子。   她不想看的,但她要从小关桥胡同过。   张力和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骑上自行车走了,岑今一秒变脸,转头看向街对面的小巷子。展琳尴尬,推着车走出小巷。   岑今收回视线,转身进了胡同。   展琳仰头望了下天,天都见黑了。她穿过街道,跟着进了小关桥胡同。也不知道岑今是不是有意,脚步有些慢,她不大会儿就赶上了。   “张力和给不了你工作。”   岑今回头看了眼展琳,面无表情,继续走着路:“我听张力和说你结婚了?”   “是。”这没什么可否认的,展琳苦笑:“要恭喜我吗?”   “能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确实值得恭喜。”岑今又慢下两步,走在了展琳左侧:“你会离开卫洋市,去黔省跟宁耘书团聚吗?”   沉默几秒,展琳转头看向岑今:“你是想要我的工作?”   小公主好像也长大了。岑今笑了,抓住展琳自行车的车把手,挤着她到前方的窄道子口。   “是你说的,张力和给不了我工作,那我不得另寻路子。”   “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展琳没好气地朝她翻了个白眼:“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我的工作给你?”   岑今:“张力和的父亲张德润,是冀省仓州台山县红七公社人,52年来的卫洋市,经人介绍进电厂做会计。53年,他妻子史兰花跟着进了城。57年,史兰花进了百货大楼做售货员。57年年底,张德润把三女一子接进城。之后的十一年,他的三个女儿不是嫁人前有了好工作,就是嫁人后立马有了像样的工作。”   这些,展琳都知道,不止她,电厂很多老职工也清楚,但她还是听得很专注。直觉告诉她,岑今不会平白无故跟她说这些。   岑今没让她失望:“张德润还有个弟弟,叫张德洋,59年闹饥荒的时候,进山打猎,被狼咬死了。他撇下的媳妇跟孩子,你猜现在在哪?”   这个展琳还真不知道,她只知道张德润有个弟弟被狼咬死了。   “卫洋市吗?”   猜的挺准,岑今接着说:“张德洋的媳妇冯玉环,63年领着三儿两女来的卫洋市,到这安了家就去了宝源食品厂看仓库。”   “64年初冯玉环的大儿子进了机电厂,年尾二女儿又被安排进粮站做统计员。三儿子拜了师父学开车,66年正月就成了市政交通的正式员工。冯玉环的小女儿,张美祺,你认识吗?”   她应该认识吗?展琳摇头:“不认识。”   岑今:“市革会除了主任,还有三个副主任,黄柏山、康大年、靳冬阳。康大年三年前死了媳妇,一年后再娶,娶的就是张美棋。”   市革会副主任?展琳对这可是极其敏感:“我没听说过张德润家在卫洋市有走动的亲戚。”   “没听说过就对了。”岑今眨眼微侧头,留意着周围:“张德润家住在城东,冯玉环家安在城西。只要有心,外人就不会知道他们是从一家走出来的。”   确实,展琳疑惑:“外人既然不会知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岑今微笑:“彩瓦长街。我妈一共留给我和我弟276块八毛钱,我花了90块,找人打听张家的事儿。对方很老练,我就提了句革委会,人家很快就盯上了张美棋,顺藤摸瓜,摸着了。”   彩瓦长街建国前就是个乱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建国后,挺安分,但生活在那里的人没变多少。建国前在那混的,建国后也大多窝在那片。   展琳:“你早就知道拦你毕业分配的人,是张力和。”   “对,我还没拿到毕业证书的时候,就知道是他在搞鬼。”岑今两眼里晦暗不明。   “我考进卫洋财会的第一天,就在期待着工作分配。为了毕业后,能被分配个好工作,我门门课成绩都是第一。我一天天数着日子,好不容易等到毕业分配,可校办却告诉我,我父亲的成分有问题。”   “我再三追问,才知道一位教基础机械原理的老师,曾经去苏国留过学,67年被打倒了。我父亲是那个老师教的几批学生里,成绩最好的,也是唯一进入机械厂升了工程师的人。”   “就因为这,他们便认定我父亲跟那老师关系不浅。我父亲64年就死了,64年到今年,6年时间,没人怀疑我父亲的成分。我快要毕业分配了,冒出头来了。”   岑今家虽然不在三花果街道片区,但展琳也听说过她家的一些情况。   她爸病逝,工作被她大伯顶了。后来她妈又生病,她大伯娘替班。等她妈死了,工作顺理成章就成了她大伯娘的了。   她还有个弟弟,到了读书年龄,却一年一年被留在家里照看她大堂哥家的小孩。街道上门,那一家子都说是孩子自己不想去读书。   “拦我毕业分配,就是我的生死仇敌。”岑今来到展琳的对面,一手搭着车龙头:“你爸爸今天上午被抓了。”   展琳轻嗯一声,没什么情绪地说:“搞破鞋,被抓了个正着。”   岑今:“我这么细致地跟你讲述了《老张家进城记》,你就没有别的想法?”   展琳又不傻,自然是听出来了:“电厂财务科科长张德润不干净。”   知道就好,岑今看着展琳,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跟这个小公主,还会有多少交集。但就刚刚,小公主自己送上门来了。   “张德润的工资都是有数的,他媳妇53年进城,57年有了工作。也就是说,57年前,张德润一家六口,就只有张德润是城市户口。一人工资养六张嘴,他还能给他媳妇弄份好工作。”   “1959年闹饥荒,他弟弟冒险进山找活路,说明1959年前,张德润对老家的支援不多。再然后就是他一人扛起两房。”   “冯玉环的小儿子,是遗腹子。1959年到1961年,老张家没有饿死人。张德润的爹是1962年年末摔断腰走的,他老娘是63年春睡过去的。”   “63年,冯玉环领五个孩子进城后,就有套独门独户的小院子住就能立马上岗工作。说明房子、工作,在她没进城之前,就都安排好了。我前几天还去了一趟城西,41岁的冯玉环,那双手养得细白细白,一看就知道没干过什么重活累活。”   “她大儿子上月12号结的婚,这月初就分到了一套40多平的房子。”   “一件一件的事儿,一笔一笔的钱。”岑今倾身,凑近展琳:“我给他们家建了个账本。”   聪明人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展琳对她那账本很感兴趣:“然后呢?”   “然后……”岑今声音压得更低:“等我去过张力和家,我就知道他们家的收入和他们家的账大概有多少出入了。”   展琳:“这你能算得清楚?”   “张家没进城之前,是贫农。进城之后,明面上收入都是死的。”岑今很自信:“我是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卫洋财会毕业的。”   迟疑了两秒,展琳问到:“那你能告诉我,你现在算出的差有多少吗?”   “你不应该问我这个。”岑今笑说:“你应该问我,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在你爸爸刚被抓了的当口,跟你讲张家。”   展琳知道了:“为什么?”   岑今很满意她听劝:“如果我是张德润,在市革会有得力的侄女婿,一定会抓住现在这个机会,把一些账给填了。”   “你爸进去了,你家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搞破鞋,个人作风问题,牵扯不广,名声难听罢了。但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厂里的钱,那搞不好不仅要吃木仓子,还会影响到亲属的工作关系。”   “所以只要不过分,你家会往外掏钱的。至于你爸爸,也许不会死在市革会,但出了市革会,多的是意外可以发生。他一死,那有些事也就翻篇了。”   还真是,展琳丝毫不掩饰地看了眼岑今的脑门。这世界上那么多聪明人,为什么就不能多她一个?   “吃糖吗?”   岑今一愣,看着展琳从包里掏了三块大白兔奶糖出来,几乎是瞬间她的眼泪就涌进了眼眶。自从她爸去世后,她过得最甜的日子就是跟小公主做同桌的那一年。小公主长大了,也还是那个包里总揣着糖的小公主。   她没不好意思,回道:“吃。”   展琳递了两块给她:“你一块你弟一块。”   “谢谢!”岑今接过,分出一块收进兜里。   展琳:“我的工作不能给你。”   听到这话,岑今剥糖纸的手顿住。   “新华路西招待所会计出纳员。”展琳怕她翻脸,赶紧说:“我觉得这个工作更适合你。”   岑今抬眼,两眼炯炯:“不骗我?”   展琳:“不骗你。”   有些不敢相信,岑今再次确定:“真的?”   展琳:“真的。”   “我是一定要留在城里的。”岑今又凑近了两分,让展琳看清她的决绝:“在工作这件事上,我输不起。输了,我和我弟弟这辈子日子就到头了。我才18岁,我弟弟还没满10岁,我不甘心。我一定要弄到工作,带着我弟弟脱离那一家豺狼,去过好日子。”   展琳懂她的处境:“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现在就跟我去元钱胡同。我把工作介绍信拿给你。”白给岑今,也比便宜许燕来强。   “那倒不用,我现在就是拿到工作介绍信,张力和想搅和也是轻而易举。”岑今很理智:“你帮我好好留着,我会去找你拿。”   “随你。”展琳将她推离点,她气都呼到人脸上了,“你准备怎么去张力和家?”   “我有我的办法,你不用知道。”岑今剥了糖纸,吃糖:“天快黑了,我送你出胡同。”   “好吧。”展琳不问了。   “今天下午,我跟张力和去吴靖路的时候,在倒八门那看到你妈了。你妈和一个胡兰头大婶说了两三分钟的话,就骑车走了。那胡兰头大婶,在你妈走后,还左右望望。”   岑今跟个邻居打声招呼,又回过头来:“秦晓芹的儿子,时向赢,你见过没?”   这辈子还没有,上辈子见过。展琳摇了摇头:“怎么了?”   岑今倒过来走:“时向赢这个名字,取得很对味。”   懂了,展琳:“雄心壮志是吗?”   “你会不会用成语?”岑今转过身:“时向赢那个人表面斯斯文文,暗地里又争又抢。”   “那跟我爸还挺像。”   “胡说八道。”   出了胡同就是栖霞路,展琳脚都踩上脚蹬了,还是忍不住回头提醒岑今:“张力和一家不是好性子人,你千万小心,别把命送了。”   “不会的,有个那么好的工作在等着我,我现在可宝贝我的命了。我还想以后请你吃糖呢。”   “行啊,那我回家了。”   展琳踩脚蹬,受阻,回头一看,后车座被拉住了。   她笑了:“你还有事?”   岑今:“15号夜里,时向赢在南菜市口11号大院倒座房凤老婆子那,买了10块钱欢情香。”   啥?展琳消化了好几秒才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半夜三更,你家几里地外的事你都知道?”   先前不想说,就是怕她会这么问。岑今松开手:“他来买药的时候,我就在凤老婆子家里屋。”   展琳:“你半夜三更去南菜市口……”   “天黑了,你赶紧回家去。”岑今转身小跑离开。 [7]第 7 章:都拿走   七骨巷今晚想看热闹的人不少,包括住在6号楼的几户人家,大人小孩吃好饭就在院子里转悠,还有人明目张胆就站在附楼步梯那盯着展家。   “不是说展国成他老娘过来了吗?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老展家搬到这五年,我还是头次见他娘和兄弟上门。”   “那你是不知道,洪惠英跟她婆婆不对付。”   “刚被文斌拉出去的小子是秦寡妇那儿子吗?”   “是他,我听说那小子前几天才考进咱厂子。”   展家客厅,洪惠英坐在四方桌边,低垂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才一天,她脸上的皮肉就好像松弛了,看着十分憔悴。   头发花白的苏老太太,圆盘脸,坐在沙发上,小小一个。这会儿,她眉眼间也全是愁。   “大嫂,”展国立媳妇马艳玲从厨房走出来:“你家茶杯在哪?”小洋楼这,她也是第一次来。要不是大哥待他们不薄,她是一点不想踏这贵地,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洪惠英跟没听到一样,头都不带抬一下。   靠墙站着的朱红玫瞟了眼她婆婆,转身去橱柜:“我来拿。”   “琳琳不是五点下班吗?”挨着老娘坐的展国立,看向五斗柜上的座钟:“这都七点半了,她怎么还没回来?”   “琳琳今天没去上班。”洪惠英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帕擤鼻涕。   “没去上班,她人呢?”外头天都黑了,展国立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车棚里没展琳的自行车。   等了几秒,没等到答话,苏老太太也看向了洪惠英。洪惠英抽了抽发堵的鼻子说:“中午我回来的时候,她在家。”   跟苏老太太一个脸模子扒下来的展淑敏,端着两杯茶进客厅,一杯放到自个娘身前的茶几上,一杯送去给洪惠英:“大嫂,喝茶。”   洪惠英把手帕丢在桌上:“有劳了。”   倚靠在展琳房门口的文红军,见洪惠英那死样,两手抱臂,给自己媳妇使眼色,让她过来待着。   展淑敏都习惯了,大嫂不待见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苏老太太转头跟二儿子说:“你下楼,让文斌、文凯去元钱胡同那找找琳琳。”   “好。”展国立刚站起身,大门就被从外推开了。穿着白衬衫军绿裤的展文斌,领着他人高马大的堂弟回来了:“人送走了。”   “你们在楼下看到琳琳了吗?”朱红玫给二叔、大姑父端茶。展文斌朝后努了下嘴:“跟在后头呢。”   展琳推着展文凯往屋里走:“别堵在门口。”   “你走你走,”展文凯赶紧给他姐让道。展琳进屋,把门啪的一下带上,叫人:“奶、二叔二婶、大姑大姑父。”   “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回来?”苏老太太站起身。   “我出去打听点事儿。”展琳让她奶坐,她回房间放下包,拎了红虾酥和桃酥出来:“大嫂,咱家五斗柜里还有两盒桂花糕。”   朱红玫最喜欢小姑子的一点,就是大大方方。展文斌没让媳妇动手,自己开了五斗柜:“妹,你喝麦乳精吗?”   “喝。”展琳把桃酥、红虾酥放进盘子里,端到茶几上。展国立不客气,先给他娘拿了一块桃酥:“你出去打听什么了?”   “您说我还能去打听什么?”展琳推着她二婶到沙发坐:“大姑、大姑父,你们也搬凳子过来坐,站那干嘛?”   文红军接过侄子、侄媳妇递来的两只凳子,放到茶几边,拉媳妇坐下:“你都打听到什么了?”   “都在等着看笑话呢,这个时候我能打听到什么?”几个长辈茶水都到位了,展琳走向厕所。   “这个事吧……”文红军余光带了眼洪惠英,看向文斌、红玫小两口:“发生都已经发生了,现在去怨谁怪谁,没什么意义,目前紧要的是怎么把危害降到最低。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你们爸这次肯定是要被撸。”   “我们知道。”展文斌中午得信,就回家找了丈母娘。丈母娘下午去了武装部一趟,回来也是这样说。   朱红玫:“现在就怕秦晓芹反咬。”搞破鞋跟强女干性质可不一样。   “秦晓芹不敢,她还有儿子。”展国立开了快二十年大车,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   展文斌:“不一定,我爸上午出事,时向赢就立马跑去电厂办入职手续,没办成。电厂人事科那里说,他被人举报了。刚我和文凯送他离开时,路上他话里话外都是工作,我听着有点威胁的意思。”   “这么说,我们还得给他找个工作?”展文凯不高兴了,凭什么?要不是看在秦晓芹救过大姑的情分上,就那狗崽子,他早揍十八回了。   “我……”展文斌话才开个头,就见他妈站起身走向主卧。   摔门声震得墙都在颤,客厅好像被冻住了一样。   展琳方便完,从厕所走出来,直接去书房,打开书架下面的柜子,左手抱两瓶茅台右手拿上两条烟,到客厅迎着几人惊诧的目光,跟她哥说:“还有不少,你去拿。”   “姐姐姐,我来我来。”展文凯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去接东西,妈呀妈呀,他想要。   展国立把茶几上的三盘点心往边上挪,给他好侄女腾地方:“这些现在不用,留着还不知道要便宜谁。”   看了一眼紧闭的主卧,展文斌去书房,两趟就把他爸的那些烟酒都拿了出来。   “能走的关系尽力走动。”展琳看向她奶:“我爸这事,我们也只能尽力。”   苏老太太抹了把老眼:“他自己作死,苦该他受。我早就警告过他,他有家庭,不能沾边的不要沾边。当年逃难路上,秦晓芹是救过你们大姑,但我们也一路带着她到了卫洋市,还教她识字。她结婚的时候,我私下也添了份嫁妆。后来她男人死了,我跟你们大姑又陪她找街道找厂办工会,才没让她婆家抢走她男人留下的工作,还帮她用那工作换了份供销社售货员的工作。咱们不欠她。”   “大哥这两年已经很少去秦晓芹家了,以前也是顾念她儿子小,怕人欺负他们孤儿寡母,才十天半个月去她家坐个几分钟,门都大敞着。”展淑敏眉头皱得死紧:“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   她劝过大哥不少回,秦晓芹那有她跟娘关照着,让他不要傍边。每回大哥都说他有分寸。分寸分寸啥分寸?   “就不应该去。”马艳玲挠了挠耳后。   文红军拿了一瓶特供酒一条大前门:“这两样我老领导喜欢,一会儿我就给他送过去。”   他最近也头疼,他们供应局要改革,跟几个兄弟部门合并。原本他还想争一争采购科科长的位置,大舅哥的事情一出,他是别想了。   “再拿一瓶。”朱红玫又推了一瓶特供过去:“供应局要改革,您资历够,该争取争取。”   展琳给她二叔也拿了两条烟:“我们得想办法,尽快跟我爸见上一面。”   “妹,”展文斌把那条带滤嘴的中华递向对面:“市革会黄柏山的大儿子黄裕跟宁耘书是大学同学。”   让宁耘书走关系救她爸?展琳想都不敢想,看着递到眼前的那条中华:“哥,我跟宁耘书还没你跟你耘书哥熟。”   “你俩不是结婚了吗?”展文凯呕了声气。   马艳玲抬手就给了她家大憨子一个爆栗:“闭嘴吧你,一嘴韭菜味。”   晚上九点半,展琳和哥嫂送奶奶他们离开。这会不少人家都熄灯了,七骨巷空荡荡的。   “你们今晚还回去吗?”展淑敏问大侄子。   展文斌:“回,家里就我丈母娘跟清清在。”   马艳玲:“那是要回。你们也别送了,马上十点了。”   展琳拉着她奶站住脚:“其实今天我是打听到了点消息。”   听到这话,大家都停下看她。   展琳:“我妈下午去倒八门找过一个胡兰头大婶。”   “胡兰头?”马艳玲问小姑子:“秦晓芹家对门邻居是不是就留的胡兰头?”   展淑敏:“是,叫蒋大霞,她男人修铁轨的。前几年因为工作,她一砖头把她小姑子开瓢了,都闹进了派出所,后来将工作还给了她小姑子,她小姑子才出谅解书放过她。”   “还给?”展琳问:“那工作不是她的?”   展淑敏摇头:“不是,工作本来就是她婆家买给她小姑子的,只是买工作的时候,她小姑子还在念书,岁数不够接班,才让她先干着。”   马艳玲:“明天我有空,上午过饭点就揣两把瓜子去倒八门那转转。”   展琳:“还有一件事,15号夜里,时向赢在南菜市口11号大院倒座房凤老婆子那,买了10块钱欢情香。”   “什么?”展文斌震惊:“你从哪打听来的?”   文红军、展国立神色一凛,沉声问:“确定吗?”   展琳:“一个朋友告诉我的,消息肯定真实。”   苏老太太两手攥在一起:“你爸是不是还有的救?”   “别抱太大希望,大哥是上班时间去找的秦晓芹。这个错是怎么也抹不掉。”文红军都觉他大舅哥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这件事我去找人再确认一下。”展国立拍拍侄女的肩膀:“你行啊。”   “回吧回吧。”马艳玲一手挽上婆婆一手拉着儿子走,催促展琳他们也快回。   看着一群人走远,展琳掏出裤腰里层小口袋里的票,借着月光,找出三转一响和电视机的票,转身递向她哥:“你拿着,还是那句话,我们必须要尽快跟爸见一面。”   展文斌接过票,拿近翻看,再次被惊到,抬眼问他妹:“哪搞来的?”   “我捡的。”展琳甩着膀子走人。   展文斌:“哪捡的?”   展琳:“我家。”   朱红玫一把夺过那几张票,追上小姑子:“下次再有这好事儿,你叫上我。我不跟你抢,我就想看着你捡。”   “成。”展琳让她嫂子把票收起来:“这事就你知我知我哥知。”   朱红玫:“那肯定。”   回到家,展琳舀了一烧水壶水放到炭炉上,出了厨房去敲主卧门:“妈,我哥他们要回去了。你前几天不是带了奶粉回来,说是要给清清吗?”   要不说还得是亲闺女,肆无忌惮!朱红玫都想跪下来,给她小姑子磕两个了。奶粉,她是真想要,做梦都想。也是当了妈之后,她才晓得小崽子有多能造。   主卧里,洪惠英倒是想躺着不动弹,但是门外那孽障话都说出去了。她只得爬起来,拿钥匙。   展琳把她妈叫了出来,展文斌立马跟在他妈身后进了书房。朱红玫去厨房找了个麻布袋,茶几上的烟酒她都要带走。   书房里,洪惠英把奶粉拿给儿子后,拉开书架的柜门,见里面空的,脸立时黑了。   展文斌抱着奶粉,心里对他妹佩服的是五体投地。今晚他妹不提,这三罐奶粉大概率是进不了他家清清的嘴。   见到三罐奶粉,朱红玫忙弯身鞠躬:“我替清清谢谢您,回去后我就嘱咐我妈,以后给清清喂奶时一定一定要告诉她这是她奶奶给的。”   洪惠英拉拉嘴角:“这么晚了,你们回去路上慢点。”   “妈您也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再过来。”展文斌把奶粉放进麻布袋,转头跟他妹说了声:“走了。”   “走吧,我不送了。”展琳给他们开门。   朱红玫:“不用送不用送。”她哪还好意思?等小姑子办酒,她必须给包个大的红纸包。   人都走了,家里只剩母女两人时,洪惠英就站在四方桌那,瞪着死丫头。   展琳也不怕,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怎么,您那奶粉不是要给您的亲亲大孙女的?”   “我给归我给,但不是这么给。”洪惠英都快被气死了。   “那您想怎么给?”展琳抬头回视,见他妈不答话,浅浅一笑:“您早点去睡吧,我看您这……”手指点点鼻两侧,“纹比中午深了。” [8]第 8 章:电话   “我都41岁了,有纹很正常。”洪惠英也不瞪闺女了,拉椅子坐下,端了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冷幽幽地说:“你倒是大方,你爸那么些好烟好酒,一晚上你全给祸祸了。”   展琳:“怎么就是祸祸了?大姑父是爷爷看中的女婿,自己考进的供应局。进了供应局,又凭本事转到采购科。虽然现在只是副科,但他干采购11年,接触的人面广,您得承认吧?”   “我二叔,开了二十年的大车,走南闯北,他门道也不窄。就说咱们家每年用超的那些煤,哪来的?”   “有枣没枣,我先把打枣的杆子给人家,万一就打着枣呢?”   “你不给,他们也会尽全力。你爸是他们一母同胞的亲大哥。”洪惠英把茶杯啪地放到桌上:“他们过去可没少倚仗我们家。”   “只有人家倚仗我们家的吗?我们家厨房的煤天下掉下来的大风吹来的。您骑的二六女式自行车我骑的二六女式自行车,都是车自己滚到咱们家的。”   “隔壁赵主任家,想给闺女买辆二六女式自行车当嫁妆,排队排了快一年。”展琳知道她妈在想什么,但她就是不愿意给。   洪惠英被闺女说得有些挂不住脸:“那你也不用把家里好东好西全都码出来吧?我原还打算明天再去找一趟你二姑、三姑。”   “你知道的呀,你二姑家大伯哥市公安局三把手,他在你爸这事儿上说得上话。你三姑父人是不在卫洋市,但京市军区师级干部。好东西用在了刀刃上,才真是好东西。”   展琳嗤笑:“您中午不是去找过何二姑吗?何二姑知道的事儿,会不跟何三姑通声气儿?她们今天晚上,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我二叔、大姑都来了我们家,她们怎么不来?”   “我二叔、大姑叫我爸大哥,她们不也是叫我爸大哥吗?她们妈嫁的不是我爷吗?我爷在世的时候,她们叫我爷‘爸爸’,叫得可比我爸叫得还亲。”   “我们那张奶奶不总说,咱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前我爸和您对她们掏心掏肺,现在我爸出事了,需要她们出力的时候,就要您带厚礼一趟又一趟地上门找了。”   “敢情张奶奶那话,是只说给我们听的呗。”   洪惠英:“你个小姑娘懂什么?你二姑、三姑婆家那样的身份背景,这个时候就该避着点。”   “什么身份背景?”展琳侧弯身,把头凑到她妈面前:“您真的是高看我何二姑何三姑了。我何二姑知道卫俊毅是卫民跟前妻生的崽子吗?”   洪惠英两眼一下子瞪大,怎么可能?下一秒她又想到,卫民前妻可是逃港的资本家大小姐,心砰砰直跳。   展琳:“至于何三姑,她真的只是因为不放心婆家的老的小的,才不去随军的吗?”眨巴了两下眼睛,故作一脸困惑,“我怎么听说,何三姑父当年要娶的不是我何三姑呢?”   “后来他怎么就娶了我何三姑?是他自己看上我何三姑的吗?”   屋里死寂,母女眼对着眼。   “琳琳,”看着女儿眼里的自己,洪惠英不知道为什么会泛起心慌:“你是不是……是不是对妈妈有误会?”   展琳:“我对您没误会。”   “那你就是对妈妈有意见。”洪惠英想到她刚说的那些话,连忙解释:“妈妈对你二姑三姑好,也是想她们以后多帮衬你和你哥。现在你们爸又出事了,我们就更得与她们亲厚。”   “我是您生的,我对您也没意见。”展琳站直身体。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意见,洪惠英本能地不想去刨根究底,慢慢收回目光低下头,放在腿上的两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抓,透着股紧张。   展琳也不再看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茶。   沉默片刻,洪惠英深吸口气,似终于下定了决心:“琳琳,妈妈会跟你爸爸离婚。”   “我支持你。”展琳现在的心境很平和:“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有思想有自我。我爸出了那样不体面的事,你选择离开,没有人可以指摘。我和我哥都接受过教育,明白事理。”   她会始终尊重她妈做人的尊严,不会像上辈子她妈对她那样。   低低的啜泣声传入展琳耳里,展琳微扬起头,看向悬挂在屋顶的昏黄灯泡。   洪惠英一滴鼻水滴落,拉了老长的丝。   她想过女儿会规劝,想过该怎么说服女儿同意她离婚,想过该怎么和儿子开口……想过很多很多,唯一没想过的就是,她的女儿会毫不犹豫地支持她离婚。   这应该是她想要的,可是她的心里不但没有半分轻松,竟还生出愧疚来,很多很多的愧疚。   从口袋里掏了手帕放到桌边,展琳移步去厨房兑洗澡水,拎到厕所间。回房拿了毛巾、睡衣、洗发膏、香皂,今天流了不少汗,她要好好洗洗。   等她洗完出来,洪惠英女士已经不在客厅了。   展琳对着电风扇把头发吹个半干,用木梳子通通头,她考虑要不要去把头发剪短点,现在真的太长了,都长过腰了。   通了几遍头,头发就干得差不多了。   这一夜,展琳以为会像昨夜那样睡睡醒醒,却不想躺床上复盘白天的事儿,才复盘个开头便睡着了。一觉到天亮,连个梦都没做。早上醒来,整个人都饱满了,倍儿精神。   在床上赖了几分钟,她就起来了,今天还有不少事儿。   七点半,洪惠英端着煮好的粥,放到客厅桌上。相较昨天,今天她的皮肤更加暗沉,两眼下都挂上了袋子。   一碗粥搭个咸鸭蛋,再加上两块鸡蛋糕。很好的早饭了,可她却吃得像在完成任务一样。   展琳开门走出房间,洗漱后也坐到了桌边,拿碗盛粥:“您时间快来不及了。”   “没事,我这就走了。”洪惠英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吃完,将桌上的碎蛋壳扫进碗里:“元钱胡同那,我过几天去给你收拾。你最近先不去上班,我会再跟你们主任打声招呼。”   “好。”展琳磕了个咸鸭蛋。   “本来你出长差回来,就有两天假,合上一天周末,那就是可以休3天。3天假,你到昨天已经休完了,从今天起就是请假。”洪惠英起身:“你也少往外跑,我给你请病假,你别被你们单位的同志在外撞见。”   “知道了。”她会小心的:“您也跟我们主任说清楚,我缺班,该扣工资扣工资,之后需要补班的话,我也接受安排。”   洪惠英去厨房漱了嘴,回来拿上包:“你一会把碗洗了。”   “好。”   锅里就两碗粥,展琳都给吃了。洗了锅碗,她翻了个大布包出来,将梳妆台柜子里的毛线都装了进去,又把两袋大白兔奶糖塞到布包两侧,最后看向放在书桌上的那条中华烟。   她大哥非要留给宁耘书的。   展琳抬手耙耙脑袋,走过去,还是带着吧。这东西随便掏出去一包,都能办个不小的事儿。   八点半,她头顶大草帽,拎着包出门了。院子里几个小孩在争着打陀螺,分不出空来看她。   从七骨巷骑车到元钱胡同,要半个小时。路上展琳还停下,排了六七分钟的队,买了三个牛肉大葱包子。也是叫她遇着了,平时可没这馅儿。   今天元钱胡同6号院挺热闹,她刚进小门,就看到一大群人围在她家隔壁的隔壁,尤韶春尤姐家门外。   “尤韶春你个泼妇,老子不打女人你当老子是怂蛋。老子警告你,你再推老子试试,老子动手了。”   “动动动你动,朝这动。”一道清丽的声音,强势出击:“你可不就是个怂蛋玩意儿。我这块肥地,你耕了一年了,屁都没种出来。老尤家就剩老娘一根独苗儿,老娘是要给我老尤家传宗接代的。你当老娘招赘是干啥?”   “自己生不出娃来,你怪老子,你脸都不要了。”   “不怪你怪谁?医院大夫都说了,我身体好得很。地好出不了苗,就是种子太孬。今天这婚你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你他娘要再敢给我提一句过继你前头那儿子,我就劁了你。”   展琳路过,踮脚往里看了眼,见到尤姐把一卷铺盖扔出门,她在心里大力鼓掌。   尤姐这个男人,长的浓眉大眼硬硬朗朗一副正派模样,但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上辈子两人离了婚没几天,前头一进院媒婆子水大娘就听到个小道消息,说这男人早盯上老尤家了,跟之前那媳妇是假离婚。   后来这条小道消息,也被尤姐亲自找上门证实了。尤姐一人打他们一家,打得那两口子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尤韶春同志,祖传的兽医,专治各种不开口,12岁就替父给养殖场劁猪,17岁被编入市畜牧站,一米七五的高个,能文能武。   想吃她绝户?潘安来了都得让她先生个孩子。为老尤家开枝散叶,就是她的执念。   围观的人,个个都伸长脖子瞧热闹。展琳原还以为,今天这里最大的热闹会是她,高估自己了不是?   无人在意的角落,她悄悄推车进小院,关上门。解开后车座绑布包的绳子,拎上包,打开正屋门。   进了屋,她先找个地方收好她的存折,便开始拾掇卫生。先楼上,再楼下,有条不紊地整理、洗擦。   打扫完正好12点,中午展琳就吃之前买的牛肉包。吃好了,把洪惠英女士的账本拿出来抄写。   一直抄到下午三点四十,才抄好一本,她收了账本去邮局。   三花果街道的邮局,离元钱胡同要近一些,但她没敢往那。骑车跑了十一二里路,去西场邮局。   这个点要打长途电话的人没多少,展琳到长途台窗口领了一张申请表,填写清楚宋玙禾的工作单位,跟他单位的电话号码,写明打电话的人是洪惠英。   交了申请表,她就等着。   五点零五分,长途台那叫洪惠英。展琳立马过去,26xxxx,确实是沪市银行后勤处电话。她握着话筒,指节都泛白,等着宋玙禾。窗口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先挂断,等会再拨过去。她摇头拒绝。   等了三分半钟,宋玙禾来了。   “喂?”   这个声音很温润,与展琳记忆中宋玙禾的气质很投。她沉了沉气,压着嗓子出声:“是我。”   “惠英。”对方声音放低:“是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展琳:“没有,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确认一下她的猜测。   宋玙禾明显松了一口气:“没发生什么事就好,你上午给我打完电话,中午我就去请人帮你留意工作了。一会下班后,我再去找找我几个同学。你在卫洋市是街道办主任,到了沪市工作总不能差。”   “好。”展琳想挂电话了:“那沪市见。”   “我等你。” [9]第 9 章:没见到面   从卫洋市打长途电话到沪市,收十一级资费,一块钱一分钟。展琳这通电话通了4分11秒,就是5分钟,5块钱。   好贵!但这钱花得也算值。   离开邮局,她没往城东,骑车向南,去奶奶家。奶奶家在越秀老城那,到地儿正好跟遛完小五子回家的堂弟碰上。   “姐,你咋这个时候来?”平时不都上午中午来吗?展文凯提着心走近了小声问:“是不是红小兵上门了?”   昨晚上大姑父跟他爸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烟,说的话,他也带了两耳。他大伯在电厂主管的是财会跟后勤保障,这两块都跟大把钱挂钩。   瞧堂弟那不安样子,展琳笑了:“怎么我就不能来你家蹭顿晚饭?”把自行车给堂弟,她拉过狗绳。小五子的狗鼻子在她腿边嗅了又嗅,尾巴摇得欢快。   没有就好,展文凯傻兮兮地冲院子里喊:“奶,我姐来了。”   穿着铁路局工服的展珂,走出堂屋门,手里拿着筷子:“哪呢?”   “这。”展琳牵着小五子跟在堂弟身后:“珂珂这一身挺精神啊!”   “好看吧?”展珂严重自然卷,头发又黑又粗。但她脸小还十分白净,留着长发,扎不扎都很洋气。铁路局工服宽宽大大,穿她身上却格外合适。   “很好看。”展琳实事求是。   展国立掏了三块钱给闺女:“去国营饭店打两菜,再带几瓶汽水回来,剩下的归你。”   “得嘞。”展珂接了钱,回堂屋放下筷子,拿了饭盒,跑到她姐的自行车边:“姐,你想吃什么?红烧肉、溜肉片,有炒青虾仁的话,再来一个炒青虾仁行不?”   “别行不行的了,”系着围裙的马艳玲走出厨房:“你快去,晚了就啥也没有了。”   “你看你自己想吃什么,我什么都爱吃。”展琳抬手帮堂妹把翘起来的刘海往下压一压,完全不顶用,她手一拿开,那一小撮小卷依旧张牙舞爪。   “那行。”展珂搬着自行车转个向:“你们等我,我很快回来。”   看着女儿出了院门,腿一抬直接跨坐上自行车座,马艳玲回头就警告展国立:“不许给她买二六,必须二八。”   “我姑娘漂漂亮亮的,不就活泼了点吗,咋就不配骑二六了?她自己也喜欢二六,我都跟红军说了,让他调一辆。”展国立回堂屋搬了桌子到院子里。   苏老太太站在厨房门口:“孩子喜欢二六,就给她买二六。之前也是你们说的,珂珂考进铁路局,自行车、手表随便她挑一样。”   “行行行,买二六就买二六。”马艳玲拉着侄女的手,把小五子的狗绳丢给狗爹展国立同志:“走,去厨房吃油渣。”   展文凯已经站在灶边吃上了:“姐,你今天可算是来着了。我爸你二叔下午拎回来四斤肥油膘,奶一锅给炼了。”说着话,端了一盘油渣送到他姐跟前,让他姐吃。   展琳拿了一块,一咬咔咔脆。   “你来这有跟你妈讲一声吗?”苏老太太问。   “没有。”展琳接过二婶递来的筷子:“我吃完饭就回去。”   马艳玲知道侄女来这一趟是为啥,她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就说起今儿上午她去倒八门的事儿。   “那个蒋大霞起初没认出我,嗑了我一把瓜子,还跟我在那瞎唠。我后来直截了当直接问,她才瞧出我是谁。好家伙,大腿一拍,就喊我姐,说昨天上午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跟你妈讲了。”   展琳:“时向赢昨天上午在家吗?”   “在,怎么不在?”马艳玲拿了张烙饼咬了一口,含糊着说:“你爸八点多去的秦晓芹家,没几分钟时向赢就出了家门。蒋大霞还问了他要去哪,他说去粮站,家里没粮下锅了。”   “他肯定有问题。”展国立捏了一小块肉皮,扔到狗碗里:“我中午问了我车队里的大洋子,他家没搬进筒子楼前,就住在南菜市口。”   “你说的那个凤老婆子,根儿在京市。十一二岁,就被爹妈卖进了那啥胡同里。二十二岁哄了个男人,带着她跑了。”   “那男人也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人,跟她在卫洋市扎根没几年,又勾搭上一个小媳妇,拐人回了京市。男人走了,凤老婆子生活没问题,她会绣花能养活自己,就是从那起但凡有个男的瞅她一眼,她家里就得被砸一回。”   “她也狠,当着一群人的面划花了自己的脸,这才没人敢再去她家闹。48年还47年的,她买了现在住的那两间倒座。没多久,她去八莲山找药,经过乱坟堆捡了个女娃。”   “孩子一点毛病没有,凤老婆子就带回来养着。建国后,她还送孩子去读书。那孩子也争气,特别能读书,64年考上了卫洋医科大学。”   “凤老婆子高兴,请左邻右舍吃了两天酒,只是没高兴几天,孩子开学前一天不见了。这不要人命吗?凤老婆子到处找,把街道分配给她的工作都卖了。”   “找了两年,没找着,她也不找了。人没了盼头,就消沉。制衣厂请她回去上工,她也不去,整天神神叨叨瞎琢磨,还卖起药。”   “她那就卖三种药,安神药、避孕药、欢情香。这三种药都是她自己弄来药材,自己磨自己搓。革委会、派出所、公安局都抓过她,批dou、拘留没用。那一片的红小兵,都不带搭理她。”   马艳玲:“你二叔已经跟大洋子约好了,今天夜里带上好吃好喝的去找她。我也跟着一道,防个万一。”   “辛苦二叔二婶了,为了我爸的事,真的……”展琳都不知道怎么表达了。   展国立两眼一瞪:“大侄女,你叫我啥?”   “二叔。”展琳笑了,眼泪汪眼里。   “你还知道我是你二叔就行。”展国立夺过儿子手里的筷子:“让老子也吃两口。”   苏老太太搂过孙女,展琳头靠着她奶:“这两天没人来打搅您吧?”   马艳玲冷嗤了一声:“这一条胡同,大小三十三个院子都是邻居,有好相处的就有不好相与的。我们家日子一直不错,眼红的人不少。这回你爸出事,背后笑话的人很多,但敢蹦跶到咱家面前的暂时还没有。”   苏老太太看得很开:“背后笑话就笑话吧,我院门闩上,还是按部就班过日子。”   她不止一回庆幸自己当年清醒,没着张玉凤那女人的道,收了展知博的补偿,不然哪有现在的独门独院。   展知博补偿她也是应该的。就凭公婆是她服侍到老操办下葬这一点,展知博欠她的就还不清。补偿再多,她苏月圆都可以挺直腰板全拿着。   凭什么不拿?她有三个孩子,孩子还有子孙后代。   张玉凤讲女人傲骨来捧她,她是痴还是傻?她领三个孩子逃难上千里,苦是什么滋味没人比她更清楚。   吃完晚饭,天也擦黑了。展琳带着她奶从小菜园里摘的黄瓜、豆角回家。展文凯骑着二八大杠载着展珂,送她到七骨巷子。   “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着家?”展文斌拎着一只布包,从附楼步梯走下来。   展琳在车棚锁车:“我去奶奶那了。”   “别锁车了,我有话问你。”展文斌把布包斜跨在身上:“正好你陪我一道去给爸送换洗的衣服。”   “你见到爸了?”展琳意外,她还以为没那么快。   展文斌:“见到了。”   “你等我会儿,我先把奶奶给的菜送回家。”展琳将锁往车后座一放,就拎着篓子走出车棚。她也不进家门,菜篓子就放家门口,敲了敲门让她妈拿进去。   洪惠英开门走出来,看两兄妹都到院门口了,喊道:“早点回来。”   “知道了。”展文斌应了声。   出了院门都走了两三步了,展琳又倒回头看了院子一圈,她就说有哪不太对:“今晚怎么这么清静,人都去哪了?怎么没人看我们家热闹了?”   “常厂长媳妇从娘家回来了,大家都去常厂长家看电视了。”展文斌语调没精打采:“大概还会顺便议论议论我们家。”   这还用“大概”?展琳呵呵:“你怎么见到爸的?”   展文斌:“我岳父带我去了黄柏山黄副主任办公室。他们叙旧的时候,黄副主任的助手领我到楼道里待着。我塞了两包大前门,他就撇下我拉着看守咱爸的那位一道去了厕所。”   展琳:“爸有说什么吗?”   展文斌不走了,手指勾了勾,让他妹靠近些:“书房柜子顶报纸下的摔纸包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是。”展琳点头。   是她就好,展文斌推车继续走:“爸让我把钱取出来给奶送过去。他说这么多年他补贴虽然拿的多,但家里家外花的也多,就只攒下1600块,都给奶养老。家里折上的钱,留给妈。妈不要的话,就我们俩平分。我跟你,都要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   展琳:“我怎么听着他像是在交代后事?”   可不就是在安排后事吗?展文斌:“我让他别说晦气话,他讲他怕自己会像宁则钊同志一样死在市革会。”   能不提宁则钊同志吗?提了,展琳就想摆烂,破罐子破摔。   “你就没问他昨天上午的事?”   展文斌:“问了。爸自己都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他说前天夜里跟妈吵了一架,一夜没睡。心里闷得难受,他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秦晓芹昨天轮休,他在秦晓芹家坐了几分钟人就迷糊了。他只记得秦晓芹家门是开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的,也不知道是谁关上的。”   展琳骑上自行车:“一会我和你一块进去看看他。”   展文斌跟上:“前天夜里,爸跟妈吵架,你听到声没?”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两个都在意脸面,吵架从来不会大吵大闹。”   展文斌叹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吵的,我问爸,爸不说。刚刚我问妈,妈坐沙发上低着头,也一声不吭。”   二十分钟,两人到了市革会,锁好车,在门卫那做个登记,就可以进去了。只是他们脚才跨进门槛,黄柏山的助手就跑来说事情有变,让他们回。   展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本来她急切地想要跟她爸见一面,就是在试探。   现在试探的结果,来了。 [10]第 10 章:打上门   展文斌掏烟:“吕干事,您帮帮忙。”   “换洗的衣服,我可以帮你们带进去,但探视是真不行了。”姓吕的干事,看了一眼门卫亭,搭着展文斌的肩膀到一边,手挡着嘴小声说:“半个小时前,你父亲被看管起来了。据康副主任讲,有人举报你父亲利用职务便利,侵吞电厂财产。”   展文斌脸色大变:“不可能。”   “你说不可能没用,有群众举报,我们就得查。”吕干事拍拍展文斌的肩:“我们黄副主任现在也要避嫌。康副主任刚在主任办公室都明讲了,黄裕跟你妹夫是大学同学。”   那康副主任消息还挺灵通。展文斌没法了,从左裤兜里又掏一包牡丹。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感谢您。”   “哎,你这是做什么?”吕干事推拒:“我都不好意思。”   展文斌:“您赶紧拿着,我们在这推来推去不好看。我出来也没带别的,您帮我看顾点我爸,他那人心思重,容易想不开。我不骗您,之前您和陈队长去厕所的那几分钟,他都把后事跟我交代了。”   听他这么一说,吕干事也严肃起来:“我得感谢你,跟我反映了这个情况。你放心,我一会进去就叮嘱老陈他们不能马虎大意。”   展琳低头看地,脚碾着地上的小石子。   这辈子针对她爸的举报,来的比上辈子早。现在她就等着,看卫民和张德润什么时候找上他们家门?   离开市革会,展文斌沉默了一路,直到快要到家了,他才猛地刹车,一脚撑地。   骑出去五六米的展琳,调车头转回来:“哥?”   展文斌:“妹,你领了结婚证也算是成了家的姑娘了,你也该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尽快搬出去。”   “好,我明天就搬。”这个展琳早有打算。   “你是结了婚从娘家搬出去住,合情合理,对外也好解释。”展文斌看着妹妹,语重心长:“不是哥赶你,主要现在的情况,咱们得早做准备。我直觉怕是要不好。”   展琳:“爸存单里的钱,已经被我取出来了。你看看我什么时候拿给你?”   “不用给我。”展文斌想了下说:“钱先放你那,暂时不要给奶送过去,免得她跟着一道担心。一会我送你到楼下,就去找二叔和大姑父。”   展琳见她哥眉头紧锁,安抚道:“你也不用太担心,爸不是跟你说了吗,他这么些年就攒下1600块钱。”   是啊,展文斌自觉还是很了解他爸的:“爸也没那个胆子。”   “你不是还要去找二叔和大姑父吗?我们别在这杵着了。”   “好。”展文斌踩脚蹬:“对了,电视机票被我岳父送给黄柏山了。”   “不送你能见到爸?”   “也是,就是觉得有点亏,那可是电视机票。”   展琳回到家时,洪惠英正在通头,见只有一个进门,便问:“你哥呢?”   “去找二叔和大姑父了。”   “这么晚他去找你二叔他们做什么?”   展琳现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包放在沙发上:“妈,我哥跟您说了没?”   “说什么?”洪惠英问。   展琳也直接:“我爸交代他的事。”   洪惠英脸冷了下来:“说了一半吧。”   也就是没提存单的事,展琳瞧她妈那样儿,心里有点不得劲:“家里折子上的钱留给您,您好像不是很满意?”   嗤笑一声,洪惠英抬眼瞥了下闺女,把梳子上的两根头发捏掉,“你以为家里折子上有多少钱?这么些年,你爸是把工资都交给了我,但他的补贴,我可是一分没看到。”   “您真没看到吗?”跟她装糊涂是吗?展琳点明:“远的不说,就说去年,我修房子我哥调岗,我爸就拿出来1100。这钱不是您给他的吧?”   “你知道你爸每年能拿到手的补贴有多少吗?”洪惠英头也不通了,把梳子扔到桌上。   展琳:“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他还剩下多少?1600”   洪惠英一顿,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不可能。谁告诉你1600的?你爸没升副厂长前,一年能拿到的补贴就有大几百块。”   “只进不出吗?”展琳问:“我爸工资交给您后,有向您拿过钱吗?您有给过他零用吗?他花什么?”   洪惠英看着闺女:“你受什么刺激了?你还知道我是你谁吗?”   “您是我妈。”展琳走到她跟前:“我爸被看管起来了。”   什么?洪惠英两眼大张:“怎……怎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会把你爸看管起来?朱满义不是已经去找过黄柏山了?”   看她表情不像作假,展琳心里好受了那么一点点:“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和我哥人都进了市革会了,被拦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洪惠英站起身,在屋里来回打转。   展琳:“我爸交代我哥,他的私房钱,都送去给奶奶养老。家里的钱给你,我和我哥要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就这些,没其他的了。”   洪惠英站定,很长时间不言语。   展琳也不想陪她在这干站着:“我去烧水洗澡。”   这一夜,展琳睡得很轻,外头稍微有点动静,她就醒来听听声,确定不是她在等的声就继续睡。天亮了,她妈出门上班后,她才起来了。   桌上有早饭,粥、两个水煮鸡蛋和一盘拍黄瓜。   吃完早饭,展琳就打开衣橱。两床新棉被,她还没盖过,今天要带走。找张床单,铺在床上,把两床棉被叠在床单上,床单对角系紧。   大包袱太膨胀,她又去找来两根绳子,在包袱外绑两道。   提着棉被到车棚,展琳就听到在院子带孩子玩的朱晓荷问,“咱们小展干事这是在忙啥呢?”   怪腔怪调的,展琳扯着笑脸招呼:“晓荷嫂子快过来帮帮忙。”   人家都叫了,朱晓荷也不好拒绝:“你拿的啥?被子吗?”   展琳:“是,我要把这个绑在后车座上。”   走到车棚,朱晓荷瞅了又瞅展琳那细手腕,撇撇嘴,还是拿过了绳子:“你摁着车龙头,我来绑。”   “谢谢谢谢!”展琳一手扶着棉被一手摁着车龙头。   朱晓荷将绳子穿到坐凳下用力一拉,大包袱立时就塌下去了。三两下绑好,她又到墙角搬了块小石头放到前头车篮里:“大夏天的,你拿被子做什么?”   “我这不是已经结婚了吗?总不能一直在娘家住着。”展琳把车龙头掰正,确定它不会翘起来,才放开手,从口袋掏了两块大白兔奶糖出来。   朱晓荷不客气地接过糖:“是这个道理。”就说她自己,打结婚后,就没敢在娘家住超过三天。不过说到结婚,她又打量起面前的人。   “你跟宁耘书怎么突然结婚了?”   “也不突然吧,我跟宁耘书从小就认识。”展琳一脚跨出了车棚:“晓荷嫂子,我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咱们改天再聊。”   “哎……”朱晓荷追上两步,眼看着展家门关上。   展琳将三件毛衣和几件布拉吉叠好,塞进布包,在家里又磨蹭了半个小时,才拿上她的皮包,戴上大草帽出门。   今天她还要继续抄写账本,下午再去一趟奶奶家,不知道昨夜二叔二婶有没有去找凤老婆子?   去找了,而且展国立还在凤老婆子那问到了他想问的。上午他带着三个徒弟,检修完两辆大车,就跟他们主任说了声,回家了。   这刚到胡同口,便看见他婆娘推着自行车出门,隔老远他都能感受到他婆娘身上冲出的火气。   “你去哪?”   “当家的你回去抄家伙,我去机床厂喊老二,咱们今天一顿把时向赢那狼心狗肺的东西打到疼。”   “时向赢干啥了?”   “他出息了,跟人讲展国成惦记他妈十多年了,是他妈一直不愿意跟展国成好,说他妈心里只有他那死去的爸。现在倒八门那,都说展国成强女干秦晓芹。”马艳玲唾沫横飞。   “瘪犊子黑心烂肺,当年他娘为了守住他爸留下的工作,差点被时家撕了。他妈才不在家多长时间,他竟然跟时家那帮子人尿一个壶里去了,真是畜生。那年时大虎那一摔怎么没把他给摔死?”   一听说时向赢跟时家人凑到一块了,展国立也回头:“妈呢?”   “在家喂小五子。”马艳玲撂下话:“今天小五子要是找不着那香,回来我就剥了它剁剁下锅。我养它9年了,它必须给我顶点用。”   一刻钟后,展国立领着三徒弟,飞蹬着自行车往倒八门去。展文凯载着他妈紧跟在后,窝在车篮子里的小土狗瑟瑟发抖。   倒八门9号院中院,两间西厢房门都开着。靠北的这一间,屋里男女老少七口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展国立师徒四个进了院子,一拥而上,把能打的三个摁在了地上。不能打的,被撵到了院子里。   东厢房蒋大霞早盯着了,今天这热闹她必须看。时向赢在外瞎说,还是她跑去展老二家报的信。她不白嗑展老二家的瓜子。   一到地儿,马艳玲就跳下了车,抱上小五子。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纸包,她拆开按着小五子闻。   展文凯:“你闻仔细了,今天你哥我能不能把瘪犊子往死里揍,就全看你了。”   小五子好害怕,被放到地上腿直打哆嗦,鼻子嗅了又嗅,汪汪两声,跑进了9号院。马艳玲跟着它,这跑那跑,最后冲进了时家,在堂屋转了两圈就凑到了时向赢身边。   眼镜歪脸上的时向赢挣扎:“放开我,你们这是犯罪,放开我,我要报公安我要代表无产阶级打倒你们这群恶霸……”   “汪汪汪…”小五子凶狠地要咬时向赢。   展文凯将时向赢从头到脚搜个遍,夏天衣服薄,藏不住东西,他冲他妈摇摇头。   马艳玲给了小五子一个小爆栗:“再找。”   动静闹这么大,屋外已经围了几圈人。蒋大霞站在第一排,跟周边的人叭叭说。   小五子凑着鼻子去到了时家的耳房,在炭炉子边转了又转,最后两爪子兴奋地扒拉那小堆碎炭渣。   展文凯帮忙,几爪子就扒到了几小节断香。   “找到了。”马艳玲一把推开儿子,蹲下小心地将断香都捡起来,出了耳房:“当家的,把那畜生带出来。”   她伸出手去,让大家伙都看看,“不找到这东西,我都不敢信这世上还有这样害娘的畜生。秦晓芹为了这畜生,从22岁守寡守到今天,吃了多少苦,才把他拉扯大,他是人吗?” [11]第 11 章:有客来   围观的人都凑头过来,只见展老二家的手掌心躺着几小截灰乎乎的香。有鼻子尖的,还能闻见一股香气,不浓,很淡。   “这啥呀?”大家都好奇,七嘴八舌地问。   展国立反剪着一身灰的时向赢出了屋子。时向赢眼镜半吊在脸上,泛红的眼毒辣辣地盯着马艳玲。   展文凯上去想给他两下子,手都抬起来了却被自个老子给瞪住了,最后不太情愿地帮时向赢把眼镜戴戴好。“小子,眼睛别闭上,今天你就好好看着,看着大伙儿都怎么看你?”   马艳玲把手杵到时向赢面前:“你告诉大家这是啥?”   时向赢昂头不去看那东西:“我不知道,你们栽赃我害我。你们想给展国成脱罪,你们要害我。我是无产阶级,我绝不会向你们屈服。”声音带着哭腔,抖得跟随时都会碎掉似的。   “都到这地步了,你还嘴硬呢?我们害你,你有什么值得我们害的?”马艳玲从来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那15号晚上你干啥去了?”   听到问话,时向赢被锁在背后的手握得更紧了。   马艳玲:“你以为你三更半夜去南菜市口没人知道?”手往南菜市口的方向一指,“人都看见你进了谁的屋,待了多久。你好大的手笔,十块钱买两根破香。你妈在供销社柜台站多久,才能把这十块钱站回来?”   “啥玩意?”蒋大霞都惊了,望望时向赢,又瞅瞅展老二家那只捧着香的手:“那小鼻嘎大的东西要十块钱?”   “十块钱!”大家伙都跟蒋大霞一个表情:“那到底是啥东西?”   “配种用的东西。”马艳玲就看着时向赢,字字铿锵地说:“没这东西,展国成和秦晓芹还是清清白白。”   缓了口气,她转过身,再伸出手让大伙儿看看,“秦晓芹从22岁就一心一意守着她儿子过日子,16年啊,她容易吗?她熬完白天熬黑夜把儿子养大,儿子却端来一盆屎尿,将她从头到脚淋个透透。”   一个盘头大妈呸了一声:“小小年纪,真不是个东西。”   马艳玲:“展国成跟秦晓芹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畜生心里是清清楚楚,但就这样他还睁着眼往两人身上喷粪。那两人,一个是生他养他的亲娘,一个是把他亲子侄的叔伯。他真丧良心啊!”   “住在这一片的谁不是看在眼里,展国成过去哪次来不是挑大伙儿都在的时候,门大开着,坐坐就走?”   “这个确实。”不少人应和。   展国立两眼放光地盯着他媳妇,他媳妇话讲得太到位了。9号院管事的大爷这会也到了,挤进人群:“让个道,劳烦让个道。”   马艳玲继续:“展国成念的是秦晓芹救过他亲妹子的情分,才会在路过这时都进来坐坐,免得他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负。”   “这两年小畜生长大了,他来这也就少了。他以为小畜生长大了能顶事儿了,哪会料到他不来,人家生出别的心思?”   蒋大霞接上话:“我家跟秦晓芹家住对门,这两年展老大是来的少了。”   “你也让让。”9号院的管事大爷拨开蒋大霞,看到时家那一摊子,都麻爪了。他从哪管?那时大虎、时二虎平时不是挺横吗?这回脸都被人摁地上,抬都抬不起来。   马艳玲来到时向赢的身旁,一把抓上时向赢的脑袋,强硬地按下他那颗昂着的头。   “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展国成,一个电厂副厂长,他没把柄,你给他造个把柄握在手里,你想干什么?”   “那天展国成、秦晓芹要不被抓,你想怎么拿捏展国成?你告诉大伙,你想怎么拿捏一个电厂副厂长?”   大伙喘气都轻了,个个盯着时向赢,这小畜生胆子肥,忒肥了。   时向赢额头上汗大滴大滴往下滑,脸上的肉都在战栗,咬着牙不答话。   马艳玲:“说展国成强女干你妈,你怎么不去报公安?你不就是想靠这个威胁我们家,逼我们家让个工作出来给你吗?这主意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谁给你想的?”   说着话,她眼刀子就扫向了时家没被摁着的那几个人。   时大虎媳妇一步挪到了妯娌身后,直摆手:“不是俺们,俺们不敢。”   马艳玲松开时向赢的脑袋,手指着他的鼻子:“你心是真狠啊!你要害死人了。你想过你妈以后怎么活吗?你真真是把你妈往绝路上逼,你是吃屎长大的,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你刚不是嚷着要报公安吗?报,现在就报,今天必须报公安。”   “我去报。”展文凯终于找到事做了,挤进人群。   “不许报。”时向赢到底是害怕了,拼了命向前冲想要去阻拦。展国立都被他那劲儿带得往前跟了一步。   “松手,展二伯,就当我求你了你松开我。”时向赢一边哭一边奋力挣扎,还想去追展文凯:“不要抱公安,我求求你们了……”   现场围观的人,一看他那样,就知道老展家没怪错他。   管事大爷也不出头,擎等着等公安来。他也看淡了,反正今年街道先进大院的评比,没他们的份儿。   相比这边的热闹,展琳那边就清静多了。她抄好账本,时间还早,就拿了几张日期临近的粮票,先去国营饭店吃了碗面,再往副食品店买了5斤大米、3斤白面、2斤黄豆、2斤玉米碴子。   把粮食送到元钱胡同,她又回了一趟七骨巷,将衣橱里剩下的衣物、布料全部打包带走。   下午三点,展琳正想锁门去奶奶家,院门被敲响了。她看向门口,问:“谁啊?”没人应话,她把手里拿着的锁挂到了堂屋门后,走向院门口。到院门边,她才听到一句“是我。”   岑今?   展琳赶紧打开门:“你再晚来两分钟,我就不在这了。”   “那看来我还是很幸运的。”岑今两眼依然清凌凌,就是黑眼圈浓重。   展琳请她到堂屋:“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那天跟你分开后,到现在我就睡了两三个小时。”岑今在客厅转了一圈,搬个凳子到圆桌边坐下,两手托着脑袋。   暖水瓶里的热水,是下午刚烧的。展琳去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出来,给她泡了六颗奶糖:“你自己搅一搅。”   “谢谢!”   岑今现在确实很需要这个,不扭捏地拉来碗。扑鼻的奶香,引得她嘴里不住地生口水。   “你先坐一会。”展琳又去了里间。   岑今轻轻地搅着碗里的糖,见水白了,她低下头小小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好好喝!   等以后她工作了,生活变得宽裕,也要这样冲奶糖喝。   展琳从里间出来,将手里的信封递向岑今:“这个给你。”   看着信封,岑今难得呆了几秒,回过神后,两手立马在衣服上擦了擦,郑重地接过,抽·出里面的纸张。手止不住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是已经盖章签字的工作介绍信。   笑一点一点在她脸上漾开。   看了很久,她才将工作介绍信又收回信封,推到对面:“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拿这个。”但能亲眼看到亲手摸到这张工作介绍信,她现在心很安定,“昨天夜里快12点,张德润去了怡水公园钓鱼。”   又是半夜,展琳两臂交叠放在桌上,端正坐好:“岑今同学,你那两大黑眼圈不会是盯张德润盯出来的吧?”   “不是。”岑今还差点劲儿,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大白兔牌牛奶:“工作有了准信,我觉得我妈留下的钱还可以再花点,就又去了一趟彩瓦长街。”竖起两根手指,“二十块盯张德润7天。”   她只给自己7天时间。她怕晚了,她的工作不等她。   “这个钱我给你。”该她花的钱,展琳不会吝啬:“张德润半夜去钓鱼,没有钓友一起吗?”   花出去的钱又回来了,岑今高兴,她目前是真穷:“电厂保卫科卫民。”   就知道是他,展琳:“张德润能进电厂做会计,是卫民父亲卫双喜介绍的。”这还是上辈子,张德润在她家说的。   怪不得小公主一点都不意外,岑今捋捋:“张德润这个电厂财务科科长,因为感激卫民父亲的恩情,所以冒着风险,告诉卫民,你大舅哥展国成管的账有问题,得赶紧补,不然事儿就大了。”   展琳:“逻辑似乎很顺。”   岑今来了兴味:“这个局不好破啊!”   “好破的。”展琳倾身向前,像说悄悄话一样:“我不是还有你这个聪明绝顶的好同桌吗?”   岑今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噗嗤一声,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大拇指比到小公主眼跟前:“你很有眼光。”   “那是。”展琳给自己剥了一颗糖。   “你放心吧,我给张家建的账本,数据已经基本收集齐全,就剩核算了。”岑今给出保证:“最多两天,我就能完成它,然后把它送到靳冬阳手里。”   “靳冬阳?”展琳诧异:“你怎么知道靳冬阳靠谱?”   岑今打了个大大的哈切,眼泪都冒出来了:“我不知道他靠不靠谱,我又没接触过他。我只知道市革会主任的位置就只有一个,黄柏山跟那个张主任年纪就相差一岁,两人过几年都该退休了。”   “靳冬阳无父无母光杆一个,29岁就爬上了现在的位置,你觉得他会是个不争不抢的人?”   “不是。”展琳知道靳冬阳,是因为上辈子她去西北前,靳冬阳把市革会张主任拉下了马,自己上位了。   碗里的奶已经不烫嘴了,岑今大口喝完:“我得走了,一会还要跟张力和在香樟坊那碰头。”   展琳从包里翻出二十块钱:“给你。”   接过钱,岑今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你帮我把这个收好。”   “好。”展琳看她起身,也跟着站起:“你去过张力和家了?”   “我迫切地想要投入工作。”岑今微笑:“我也很清楚,一份好工作有多少人在争。招待所不会一直空着会计出纳员的岗位,所以我得尽快上岗。”   “明白。但你也要注意身体,你看你那黑眼圈。”   “今晚我会多睡两小时。”   展琳送她到院门口,声音小小地叮嘱:“你一定一定要小心,命只有一条,没了就没了。”   岑今:“我会的。” [12]第 12 章:半夜   送走了岑今,展琳在客厅里发了会呆。   两只苍蝇飞进了屋,围着桌上的碗转。她抽了苍蝇拍子,快狠准地啪啪两下将它们拍死在桌上。   拿抹布裹了虫尸,端着碗去院子里的水池清洗。洗好抹布和碗,她回屋将桌子抹了一遍,把信封放到原来的地方,抓上钥匙挎上包,关门上锁离开。   展琳骑车到越秀老城,已经过了四点。离她奶家所在的黄梨胡同还有五六米远,她就听到了二婶的声音。   黄梨胡同,一群人聚在拐角的梧桐树下,马艳玲连说带比划,个个聚精会神。   “你们谁见识过,有这样做人做事的吗?他到今年年底才满十八,就敢这样害人,以后还得了。公安一到场,他就瘫地上。我当家的拉都拉不起来他,他在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自己是一时糊涂。”   “这不是一时糊涂的事儿。”白发大爷撸起两袖子到胳膊肘:“是他心早就坏了黑了。”   “杀千刀的,秦晓芹可是他亲娘。”摇着蒲扇的大姐骂道:“真是猪狗不如。”   “57年冬天,我还给秦晓芹说过媒,对方是个连长,没结过婚,但是有两个外甥女要养。两人见了面,我能看出来,秦晓芹当时是有心思的。后来她那儿子也不知道听谁说的,说他娘要去给人当后妈不要他了,在家里闹啊哭啊。隔天秦晓芹就回了我,现在人家那男的副师了。”   “那现在派出所怎么说?”   马艳玲:“那小子都被关了,结局肯定好不了。我们老老实实回答了公安同志的问话,派出所就让回家等通知。”看到骑车往这来的侄女,她也不在这继续说了,“改天再聊。”   展琳勾着刹车,马艳玲走近,一撅屁股就坐上了后车座。   “这二六自行车,小姑娘骑着是秀气。”   “我和珂珂的个子,骑二八也蹬得到底,但肯定不比骑二六要自如。”展琳问:“您和二叔去过南菜市口了?”   “去过了,不然咱能这么轻易把时向赢那狗东西送进去?”就现在,马艳玲还有些气不平:“等会到家了,我跟你讲讲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儿。”   “好。”   奶奶家的院门半开着,展琳没等到就开始打铃铛。小五子欢而快地跑出来迎接,尾巴都摇出了残影。   马艳玲跳下车:“今晚得好好犒劳犒劳咱们小五子,它今天可是立大功了。”   “真的?”展琳不用想就知道狗狗立的啥功:“你们带它去了时向赢家?”   “对。”马艳玲拉开掩着的那扇门,让侄女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本来我跟你二叔也是打算今天吃过午饭就去倒八门,只是没想到半中午的蒋大霞跑来告诉,说时向赢在外讲你爸强女干。”   “这还得了,蒋大霞一走,我立马就去找你二叔跟文凯。”   “你二叔知道时向赢跟时家搭上伙了,又去喊了小风他们三个。小五子出息,闻了凤老婆子给我的香,很快就把时向赢藏起来的香扒拉出来了。”   “找到了证据,我可就一点不饶他了,当着那老些人的面,将事情都讲清楚,最后报公安。你是没在场,时向赢哭得真丑。公安要带他走,他睡在地上滚,不让公安碰他。”   “时家那六口人还想趁机占秦晓芹房子,秦晓芹他们院的管事大爷,叫了人强行把他们赶了出去。”   “照现在这情况,秦晓芹应该很快就会被放出来。”展琳希望她以后多为自己活一活。   时向赢不值得,他就是个正宗的坏种。   上辈子时向赢也有反咬,说她爸展国成强女干。二叔大姑都去找过他,他开口就要工作,还指定了想进供应局。   供应局是那么好进的吗?   得亏了倒八门9号院管事大爷是个拎得清的,报了公安。公安去市革会问询了秦晓芹,秦晓芹否认了强女干。这事才罢了。   时向赢因为这个事,就恨上了他妈。之后秦晓芹被剃头游街批dou,他领着一群红小兵去羞辱他妈,还亲手扒下他妈脚上的破鞋,塞他妈嘴里。   “应该就在这几天。”马艳玲下午从派出所回来的路上,就在想以后怎么跟秦晓芹处?想得她头皮都痒痒,也没想出个啥。   展琳:“时向赢被抓,对秦晓芹来说,不是坏事。”上辈子她爸被捅死的当天夜里,秦晓芹吊死在了时向赢床头,死不瞑目。   苏老太太听到动静,从堂屋出来:“厨房煮了绿豆汤,你们要喝就去盛。”   马艳玲:“我去盛,妈您要来一碗不?”   “我刚喝过就不用了。”苏老太太牵上孙女到堂屋吹风扇:“今晚你大姑他们也会过来吃饭。”   展琳知道大姑他们过来是为啥:“我爸总是叫您担心。”   “我生的,也该我操心。”苏老太太让孙女帮忙穿根针:“你二叔就不喜欢剪个脚指甲盖,你瞅瞅这袜子被他穿的,洞连着洞。”   “今晚我给他剪。”马艳玲一手端着一碗绿豆汤进屋,左手那碗给她大侄女:“给你放了两块冰糖。”   “谢谢二婶。”展琳搬个板凳放到她二婶屁股后:“您给小五子闻的那香,是凤老婆子给的?”   “是。”马艳玲坐下:“昨晚上我跟着一道去可太对了,你二叔和大洋子根本就不懂凤老婆子。他俩是带了好酒好菜,但凤老婆子吃归吃喝也喝就是不说话。两人搁那抓耳挠腮,你看我我看你。”   “还是我眼尖,瞧见凤老婆子炕头枕头上放着一块小花包被。那小花包被一看就是用了很久了,被角上还绣了名字。”   “当时我就开口了,老大姐,我男人是南凯路运输队队长,手里管着十几号人,他们每年都要天南海北地跑。”   “我听说您闺女不见了,您有您闺女画像照片啥的吗?让我男人明天带去运输队,叫运输队的师傅都记记脸,以后外出也带带眼。”   “凤老婆子听到这话,一骨碌爬起来,去炕柜抽屉里拿了张照片出来,说照片是她闺女考上大学那年,母女俩特地去照相馆照的。”   “那闺女长得特标致,瓜子脸美人尖眼梢还长长的。你二叔接了照片,凤老婆子就让我们随便问。”   “我们就问了时向赢向她买药的事儿。凤老婆子不认识时向赢,但记得15号夜里有两个人花了大价钱从她那买了药。”   两个人?展琳心里一动,一个是时向赢,另一个会是岑今吗?   马艳玲:“凤老婆子那的药有说头的,她是只卖安神药、避孕药、欢情香。但每种药都有两个价,一块跟十块。一块钱的安神药,就是普通的镇静安神药。但10块钱的安神药,那药效……她解放前在鬼子身上试过。”   “避孕药,一块钱的就是以前花楼里用的避孕药。十块钱的,只要让男人连着吃上几天,那男人这辈子就别想有后代。欢情香,普通的就是谁家两口子房里助……”   展琳:“我懂我懂。”   懂就好,马艳玲尴尬地笑笑:“15号晚上,买药的是一男一女,男的直接掏了一张十块钱给凤老婆子。凤老婆子还想给他找钱,他说不用。”   “凤老婆子说她卖药3年多里,就两个人跟她买了高价药。15号那晚,都吓到她了,她睁着两眼到天亮,关键买药的男女年纪还差不多大。”   “男的买欢情香,女的买避孕药,她都怀疑那两是一对,想要跟她玩仙人跳。”   避孕药?展琳眨动了下眼睛,上辈子张力和就一个孩子都没,他走si被抓,新闻上可是讲他情人无数。   马艳玲:“凤老婆子说了,时向赢要不承认,她来对质。”   “她也是老油子了。”苏老太太还挺佩服凤老婆子,街上乱转的红小兵谁见了不躲着点?凤老婆子不用躲,红小兵躲她。   马艳玲:“她就不怕公安。她闺女失踪后的前两年,南菜市口的派出所,公安局,她是常客。大年三十,她抱着她闺女的小包被跑公安局局长家哭。公安局局长老娘心疼她,跟她一块哭。”   “老婆子都跟我当家的说好了,今天她去照相馆洗照片。等照片洗出来,当家的要给运输队每人都发一张。以后跑长途,一定得帮她留意。”   苏老太太叹声气:“也是个苦命人。”   展淑敏两口子是跟展国立一起回来的。见到展琳,文红军朝她招招手。   展琳立马会意,跟着他到了丝瓜架那。   文红军:“我今天中午去了老领导家,请他帮忙给常厂长打了个电话。”   “常厂长没说电厂的账有没有问题,只说电厂的账即使有问题,暂时也轮不到市革会来查,他厂里会自查。”   “我老领导也跟我分析了,常玉山一家子都不是好惹的,市革会不会轻易把手伸到他那。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常玉山态度也摆明了,不管是谁,厂里自查,就是他能给的最后的机会。”   展琳:“我相信我爸。”   “你爸进电厂就是在后勤,后来又是管劳资,他要想贪早贪了,也不会辛辛苦苦靠给厂里开车挣补贴。”文红军知道他大舅哥是什么品性,坐在那个位置上,便宜肯定有占,但绝不会捞过界。   “谢谢大姑父了。”展琳不说虚的,回屋从包里拿了六张酒票六张烟票出来,当着二叔的面,交到大姑父手上:“你们两位分。”   “懂事儿。”文红军把票一卷揣进裤兜里。   展国立笑了笑搭上妹夫的肩,将他往院子外拖。   “媳妇救我……”文红军扒着院门。展淑敏伸头出堂屋望了眼,又缩回去继续摘菜。   这晚展琳也是天黑了才回到七骨巷,家里洪惠英女士坐在沙发上魂不守舍的,她叫了两声才把人叫回神。   “您怎么了?”   “我没事。”洪惠英抬手撩了下耳发:“不早了,你去洗洗睡吧,我也睡了。”   展琳还想再问,只是她妈已经起身回房。看着主卧门关上,她两手耙头,去厨房烧水。   这晚,展琳还想像昨夜那样,警觉点。但想归想,她两眼才闭上没多久,就打起了小鼾。   半夜,她眉拧得跟麻花似的,翻身朝里,拉高薄被盖住头脸,谁在说话?叽叽歪歪的烦死了。   一秒两秒……放在薄被上的手慢慢动了,轻轻拉下盖住头脸的薄被。   展琳眼睛睁开,注意听屋外动静。 [13]第 13 章:卫民、张德润   “下午厂长还找我谈了话,我胆都快被吓破了。这事要不尽快解决,我也得从现在的位置上下去。您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尽快把这钱先填上。”   “大嫂,这里每张单子上都有大哥的签字。厂里查起来,不是咱们想不认就能不认的。”   “之前我就提醒过展厂长,展厂长让我按单子来。今个夜里我冒风险带着这些单子来找您,也是念着卫民,卫老当年对我的推荐之恩。您这抓紧忙忙,我最多还能帮着拖个三天四天。”   是卫民和张德润,展琳轻手轻脚地起身下了床,来到门口,手抓住门把,一按一拉。   对面房门突然被打开,吓得坐在沙发上的卫民、张德润不约而同地缩脖子耸肩后仰。   瞧他们那怂样,展琳都后悔没把薄被的白被套脱下来披身上。   坐在茶几侧边的洪惠英,眼神没偏移,一直都落在茶几上。她脸色极其差,皮肤都显得灰败。   张德润当然认识展琳,毕竟展琳曾经是他非常满意的儿媳妇人选之一。他缓口气,坐正身体,把蹦到嗓子眼的心扯回肚子里,温声问:“我们吵到你了?”   “有一点。”展琳走到茶几边,伸手就要去拿那沓单据。只是没等她碰到,就被卫民拦住了。   “小孩子家家的,别掺和大人的事儿,去睡觉。”   “我不能看吗?”展琳大眼无辜地望着卫民那张小白脸。42岁的人了,身上没有一点经历岁月磨炼的沧桑。他现在的样子,姿态放闲散了,整一个就是活脱脱的民国贵公子。   也不怪何正红迷恋他。   “你看得懂吗就要看?”卫民扫了一眼洪惠英,嘴朝对面开着的房门努努,让展琳回房去。   张德润见展琳还站着不动,推推眼镜,把卫民压在单子上的手拉开:“孩子想看就让她看,这单子又不会一碰就碎。”   “这些单子你一会还要送回厂里,万一……”   卫民不高兴展琳拿起那沓单据,转头向洪惠英:“事情我和德润都跟你讲了,你是怎么打算的,人要不要救,全看你自己。看在正红的份上,我只想提醒你一句,利用职务便利侵占电厂财产,跟搞破鞋可不是一个性质。”   “二姑父还不知道吗?”展琳像模像样地翻着单据。   卫民:“知道什么?”   展琳:“派出所今天中午已经抓了时向赢,就秦晓芹的儿子,查实了我爸跟秦晓芹是受药物影响,才会做出不当行为。”   有这事儿?卫民下意识地看向上手的张德润。张德润也还不知道这事,笑着说:“那真的是太好了!”   隔行如隔山,展琳现在有点认同卫民了,她确实看不太懂电厂的财务单据,尤其是采购明细和损耗明细。很多材料,她认都不认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单据上的签字,都是她爸展国成签的。   “看完了就给我。”卫民站起身,没好气地抽走单子:“你爸现在的问题不是搞破鞋,是这个。”晃晃那沓单子,“这个处理不好,他是要吃花生米的。”   “那嫂子我和卫民就回了。”张德润也起身告辞。   洪惠英两手插到两膝盖间,一点没有要礼貌送客的意思,冷冷淡淡地说:“有劳你们走这一趟了。”   等人离开后,展琳看着她妈:“您跟我爸过了二十四年,应该很了解他。”   她了解啊,可是她能怎么办呢?洪惠英眼眶泛红,其实下午何正丽就到新华路街道办知会过她了,说晚上11点左右会有人来找她说事儿。当时她瞅何正丽那跃跃欲试又极度兴奋的样子,就生了很不好的预感。   何正丽什么人,她太知道了。   “琳琳,让妈妈静一静好不好?”   看她弯下腰两手捂住脸,展琳多少有点失望。洪惠英女士不是蠢人,她不会考虑不到这种事情只要以后一对账就会败露,要想不败露就不能“对账”。   卫民、张德润在跨出这一步前,就已经给电厂的展副厂长安排好了结局。   就像岑今说的那样,你爸死了,有些事也就翻篇了。   听着女儿离开的脚步,洪惠英指间溢出眼泪,她在心里问自己,你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明明你在没结婚前,天天都在憧憬婚后自己当家做主的生活。   你是什么时候变了的?   你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现在怎么办?   卫民和张德润推着自行车走出了七骨巷,一人点了一支烟,站在巷子口的国营饭店前抽。   “洪主任见到我们好像不是很高兴。”张德润弹了下烟灰。   卫民朝天吹了个烟圈:“她高不高兴,都不会影响到我们。”   张德润笑了:“你就这么自信?”   驚⃨蟄⃨整⃨理⃨   “放心吧,她那个人最爱的是她自己,她不会做出任何妨碍她过好日子的决定。”卫民斜眼迎上张德润的目光,语气笃定:“她也不敢。”   张德润满意了:“那就最好不过。”   一根烟抽完,两人各奔东西。卫民老老实实回了市公安局家属院,张德润却没有往二道街骑,而是朝城西去。   展家,展琳回了房间就背靠着门站,站了很久,久到被压在身后的手都发麻了,她才到床边坐下。   放空脑子,她不想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歪倒躺在薄被上,展琳闭眼养神。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反正一直迷迷糊糊的,直到咔的一声关门声传来,她愣怔了几秒,回魂了,忙起身去客厅。   客厅里没人,她又去主卧。   主卧也没人,书房门开着。   回房换了衣服,展琳拿上钥匙出门。天已经麻麻亮,她抬腕看表,都4:06分了。   车棚里她妈那辆自行车不在,她开了锁车的锁,出了院门,左望没人右望……一个她很熟悉的身影已经快到旺三道了。   骑车跟上,不用追太紧。到旺三道,展琳看她妈去的方向,就知道这是要去阁穗妇幼医院找何正丽。   时间太早,街两边除了国营饭店里忙得热火朝天,其他都还没开门。路上也空荡荡的,她远远地跟着洪惠英女士,看着人进了医院大门,才敢骑到医院停车的地方。   停车场没多少自行车,零零落落的。   展琳沿着用石灰粉划出的车道,来到靠近医院围墙的排头,将车停好锁上。她正想着要不要到妇产科值班室看看,就听到一句“你放开我”。   这声音好像是何正丽的,她忙避到医院后墙角。也就三四秒钟,洪惠英女士拉着一个白大褂来了停车场。   停车场这地方大,有没有人一眼可见。   洪惠英拖着一脸萎靡的何正丽,走到停车场的中间段。何正丽值了一夜班了,正是燥的时候,这四周也没人,她一把甩开洪惠英:“你干什么?”   “干什么?”洪惠英杵到她面前,咬牙切齿:“应该是我问你们要干什么?”   何正丽看着她的好表姐气急败坏的样子,烦躁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漫不经心地揉着被拽红的手腕,嗲嗲地说:“什么要干什么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是吗?”她这作态,洪惠英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见过无数次,早就已经脱敏了:“你们医院护士台就有电话,我可以现在就打电话到京市军区找许粮。”   “你敢?”何正丽变脸,声音冷冽:“你知道的,我从小到大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洪惠英:“我没有在威胁你,我只是想让你好好跟我说话。”   “说什么?”何正丽歪头,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洪惠英:“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什么我们要干什么?”何正丽知道她在问什么,可就是不愿意顺着来。   “卫民、张德润,16700块。”洪惠英现在没什么耐心:“你们可真敢要,要完了之后呢?你们准备怎么让展国成闭嘴认了?”   何正丽掏完左耳掏右耳:“什么闭嘴认了?张德润没跟你说吗?那些单子上的签字,可都是展国成自己签的。”   “糊弄我是吗?”洪惠英抬脚绕过她往医院走,只是才走了两步,就被拉了回来。何正丽抡起膀子便是一巴掌打过去,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躲在医院后墙角的展琳,听不到她们在吵什么。但这巴掌声,她听得清清楚楚。   脸上麻辣辣的疼,洪惠英抬手擦了下嘴角。指腹上沾了血,她轻轻捻着:“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   何正丽:“我刚刚警告过你,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那你知道我讨厌什么吗?”洪惠英放下手,眼底的狠厉喷涌而出。   还在这跟她来劲儿了,何正丽笑了:“你讨厌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当然有关系。”洪惠英觉得自己很可悲,她这上半辈子就像个笑话:“我最讨厌你们在我面前,总是高高在上。你、你姐,还有我的好姨母,你们从来就没拿我当回事儿。”   “哟,这是恨上我们了?”何正丽鄙夷的将她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打量了两遍:“您还记得您十一岁没人要的时候,是谁接受了你,给你好吃好喝把你养大的吗?”   “我记得,那你呢?”洪惠英问:“你还记得是谁给了你娘名分,把你跟你姐还有我养大成人的吗?你们还记得展国成是他的儿子吗?”   何正丽笑盈盈:“当然记得。”话还没着地,她脸就蓦地拉了下来,“可是我娘陪他睡了呀,还给他生儿育女,我跟我姐还叫他爸爸呢,他不应该养我们吗?”   “我也记得展国成是苏月圆那个老女人给他生的儿子,我还记得他生前总想方设法补贴苏月圆和展国成、展国立他们。我更记得他见到个好青年,就想着展淑敏。”   “他在京市小四门胡同的那套二进四合院,我娘都跟他开口了,说我跟许粮总分隔两地不好,让我先住那四合院。等我拢住许粮,有了孩子,就可以顺势搬到军区去。他一口回绝了。”   “没几天他就把那套四合院借给了他的老部下。他都快要死了,还特地来了一趟卫洋市,拉上苏月圆去办过户手续。”   “这些我都记得。展国成是他儿子又怎么样?没有展国成、展国立、展淑敏,就苏月圆那老女人,拿什么和我妈争。没有他们,展知博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的。” [14]第 14 章:要挟吗?   何正丽执拗的样子,让洪惠英感到很无力很无力。   “老爷子的一切……”她都有点无语了:“老爷子有多少东西,姨母一清二楚。他给你们的少了吗?还是这些年我给你们的不够多?你们到底还要多少才能满足?你知道我家里还有几个钱吗?”   “你家还有几个钱关我什么事儿?”何正丽嘴凑到她的好表姐耳边:“反正这次的16700块一分都不能少。”   洪惠英舔了下唇上的裂口:“我往哪去给你们弄这么多钱?”   何正丽:“你没钱展家有钱,你可以去找苏月圆要,怎么要应该不用我教你吧?”   “你们当苏月圆、展国立他们都是傻子吗?”洪惠英一把抓住何正丽白大褂的领口:“我求你们了,你们把我当个人吧。我跟展国成就算没有感情,也在一起过了二十四年,我和他还有两个孩子。”   “我要是给你们弄这笔钱,我成什么了?我以后还怎么面对我那两孩子?”   “现在想起自己还有两孩子了?”何正丽讽刺:“那年你跟宋玙禾在城南辛家小饭馆里滚的时候,你怎么记不得自己还有两孩子?”   抓着何正丽领口的手青筋暴起,洪惠英两眼瞪得跟铜铃似的:“把我往死路上逼是吗?”   何正丽真想啐她一口:“死死死,你想死早就去死了,你舍得吗?你舍得你在沪市的老相好吗?你不早就想去……”   “何正丽,”洪惠英不想听这个:“你不会真以为拿住我的把柄,就能永远随意摆布我吧?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还有何正红,都是张玉凤领大的。你们会的,我也会。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些,你们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儿?”   “譬如……”面对她的好表姐,何正丽向来是有恃无恐。   洪惠英:“譬如卫俊毅是卫民跟他那个资本家大小姐前妻生的。”看着何正丽抿唇,她接着说:“譬如棉纺厂65年仓库那场火,再譬如城北老腰子胡同23号院大头蔡偷开的小诊所。这几年,大头蔡那家小诊所可没少让你挣。”   还真是小瞧她了,何正丽目光嚣张地在洪惠英脸上游走:“你挺能耐啊。”   洪惠英:“你们把我往死路上逼,我一定会拖着你们一起死,包括张玉凤。”   何正丽噗嗤笑了,没等笑完,她推开点洪惠英抬手就一巴掌挥过去。   啪……   洪惠英耳朵都被打得嗡嗡响,她也不是木头刚想反击,手腕便被何正丽死死擒住。   “我说过了,我最讨厌被威胁。”何正丽看她脸上那两十分对称的巴掌印,红红的,觉得特喜庆,“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去举报?还拖着我们一起死,你敢吗你舍得下你现在的体面吗?”   洪惠英两眼猩红,为什么都这样了她还能风轻云淡?   哪来的风轻云淡?何正丽现在可不淡定,在洪惠英说出大头蔡的时候,她心里就慌了,只是不敢表露在脸上。   她跟洪惠英此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洪惠英端的她家的饭碗长大的,她怎么可能允许洪惠英压她一头。   “我的好姐姐啊,老祖宗都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现在气势上压住了洪惠英,她也该开始怀柔了:“展琳和文斌都已经各自成家了,你没必要再继续耗着自己。”   “等这次的事一了,你离开了卫洋市,我们姐妹想再见就难了。不过沪市那里有宋玙禾照顾你,我们是很放心的。以后我们跟你天南海北,就各自过各自的好日子。”   洪惠英听出话音了,但她就是下不定那个心:“你们不差钱的。”   “是不差钱,但谁又会嫌钱少。”何正丽松开了洪惠英的手:“更何况,我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心口,“我妈这里,一口郁气堵了好多年了。这口郁气,我一定要吐出来。”   “姨母二嫁的时候,你不小了,应该已经记事。”洪惠英提醒:“她是自己上赶着要嫁给展知博的。为了接近展知博,还故意引来国……”有些事不能提,提了是真的要死很多人。   “引来什么?”何正丽瞪着洪惠英,那眼神冷得像要活剐了她。   洪惠英气势一下子就瘪了,撇过脸看向路边。   这样乖乖的才对嘛,何正丽两手轻轻勾上洪惠英的手:“最后一次了,就这一次,以后我们再也不会为难你了。”   这要她怎么答应?洪惠英眼泪滚了下来。她答应下来,她和她的两个孩子就成仇人了。   何正丽:“三天,就三天时间,你可一定得帮我,不然……”抬手擦掉她的眼泪,“文斌家清清快满一岁了吧?”   “你敢?”洪惠英刷的转过头:“清清她姥爷是市武装部的。”   “别吓唬我,我胆小。”何正丽佯作怕怕地退后一步,不过只两三秒她就弯唇笑起,低头细致地抚平自己白大褂的领口:“我还要值班,就不陪你多聊了。”   墙角后的展琳,围观了全程,虽然话是一句没听到,但她知道这场对峙洪惠英女士输了。   不过她们谁输谁赢,展琳也无所谓,甚至她都不在意她们都吵了啥。反正明天,她会带着她哥和二叔去京市要钱。   她在抄账本的时候,就都把账算清楚了。连本带利,他们一个子都不能少还。   等钱要回来,就要看卫民看何正丽、何正红敢不敢沾了?   她爸展国成要是还像上辈子那样出意外,那她就让某些人该下牛棚下牛棚,该转业转业,该滚出京市机关大院的就赶紧滚。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吗?   何正丽回了医院后,洪惠英并没有立马离开。她站在原地,眼泪决堤。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   她好像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没了退路。她原来的日子明明很好的,孩子有婆婆带,婆婆晚上还不在他们家里住。   展国成进电厂工作的前两年,工资、补贴是全都交给她管的。是她自己做错了还不听劝,展国成才跟她离了心。可就算离了心,他每月的工资也还是一分不少地给她。   她把好好的日子……过没了。   展国成这辈子娶了她,也是倒了血霉。   天大亮了,来医院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展琳低头看了下表的工夫,再抬眼就见她妈开车锁准备走了。   她一路跟到七骨巷,确定她妈是回了家,才调转车头往她哥家去。她哥家在长城路市政二一六家属院,从七骨巷骑车过去要二十五分钟左右。   经过黄山路国营饭店时,展琳想都不想地停下来买早饭。油条油饼卷圈,她都想念。   只是才要锁车,她就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她没带包。拍拍口袋,口袋里没钱没票。   那还买啥,走呗。展琳伸头望望国营饭店里的供应牌,今天还有豆浆。赶紧地,一会让她哥来买。   自行车回到公路上,她就看到张德润从黄山西路那边过来,身上穿的还是昨夜里来她家时穿的那套。   这人去城西了?   没空多想,她以后见到岑今问一下就知道了。20块钱7天,她给了钞票的。   这会儿展琳也不急着去她哥家了,朝张德润大摆手:“张叔张叔……”   张德润早就瞅见展琳了,他原本还想目不斜视直接骑过去。只是没想到那丫头会叫他,他这就不好再假装没看见了。   “你一大早的怎么在这块?”   “我要去我哥家。张叔,您带钱票没有?我想买几样早饭带去我哥家吃,进店了才发现我出门忘拿包了。”   “钱票啊有有。”张德润忙从裤兜里掏了串钥匙出来,开了车篮的锁,从公文包中拿出两块钱和一斤粮票,“够吗?”   “够了,谢谢张叔!”展琳接过:“等我爸回来,我让我爸还你。”   这话说得张德润脸上的笑都有点发僵,他摆摆手催促:“赶紧去买,就当叔请你的。”   请就请呗,展琳鞠躬感谢:“等我爸回来,我让他请你喝酒。”   “行行,去吧去吧。”张德润骑车走人,他怕再不走这丫头还要再提几回她爸。   展琳买了三根油条三个卷圈三块炸糕,豆浆不好带,她要了一碗在店里喝。   二一六市政家属院,7栋3楼301,展文斌一早起来,牙都没刷就先去看看炭炉上的粥。大米都已经煮开花了,粥还在慢慢滚,米香味扑鼻。他撇了一碗米油,放在桌子上晾着。   这他闺女目前的最爱。   朱红玫给她嫩呼呼的姑娘把了尿,就开始捯饬自己。展文斌洗漱好了,进屋见小胖丫头还在睡,转头轻声问:“你吃油条还是卷圈?”   “炸糕吧。”朱红玫脱了睡衣换上一条浅蓝色布拉吉:“明早咱们煮豆面粥吃,我昨夜做梦都梦到了。”   “行,”展文斌凑近亲了媳妇一口:“我去买早饭。”   “好,不要买我妈的份儿,今天她会晚点过来。”   展文斌一出门就见着他妹了,心情……复杂。他妹这个时候来,结合他们家最近的情况,肯定不是啥好事儿。   “进屋吧,早饭我买了。”展琳推她哥:“愣着做什么,走啊。”   朱红玫听到声了,走出卧室,手在飞快地编着头发:“琳琳,你怎么这么早?”   “有事儿。”展琳进了屋就把门带上,将买的早饭放到桌上,一手挎住她哥的胳膊,让她嫂子也过来。   三人脑袋凑在一起,她小声说:“昨夜卫民和张德润拿了这么厚一沓……”两指比了下,“全是我们爸签字的单据。”   “啥?”朱红玫眼睛瞪圆了:“什么意思?”千万千万别是她想的那个意思,不然得出人命。   “就是你想的那意思。”展文斌抬手搓脸:“多少钱?”这个时候问别的,也是白问。人被看管起来的时候,他就在等了。   展琳摇摇头。   朱红玫:“你不知道?他们没说吗?”   展琳:“是不用你们掏钱。”见她哥看过来,她立马摆出严肃脸,“妈今天要是找你们提钱,你们就先应付着。我知道我们家钱在哪,明天就去取。”   展文斌怀疑一大早的他耳朵出了问题,会幻听。掏了掏耳朵,他把耳朵凑到他妹嘴边。   “你刚说什么?我们家钱在哪?”   “现在别问。”展琳走到桌边,拿了根油条,她在路上就想这一口了:“你今天上班记得请假,明天陪我去取钱。钱太多,我怕我一个人拿着不安全。”   朱红玫盘好辫子,手贴上小姑子的脑门:“你没发烧吧?”   展琳握住她大嫂的手:“家里有空白介绍信吗?”   还真有,朱红玫:“就四张,留着应急用。”   展琳:“有就不用另找人开了。” [15]第 15 章:透露   半路被劫了2块钱带一斤粮票,张德润好了一夜的心情都没了。别看他当时给得爽快,实则肉疼得很。谁家一顿早饭造两块钱,一个月才挣几个子儿?   拐进二道口,他家虽然住的也是小洋楼,但被分到的是车库。当然四年前以他的级别,要不是车库,还轮不到他家搬进这地界。   院门合着,张德润轻轻推开一扇,不着痕迹地扫过几面朝东的窗户。很好,窗帘都拉着。   现在将将六点出,楼里各家也该快起了。他是算好时间回的,只是今天在路上耽搁了两三分钟,他这心里有点悬。   自行车没放车棚,张德润直接推到他家门外的葡萄架下。拿了公文包,他钥匙才碰到锁孔,门就从里拉开了。   穿着碎花长裙的史兰花,挂拉着脸:“你还知道回来?”   “你这说的什么话?”张德润挤开她,进屋将公文包搁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咕噜干掉,打了个嗝,“给我烧壶水,我要洗个澡。”   史兰花门关上,两手抱臂:“你还没说你昨夜去哪了?”   “我能去哪?”张德润往沙发上一摊:“昨夜去了展国成家,就跟卫民找了个地方坐下聊厂里的事。厂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你不是知道吗?这一聊,卫民跟我都忘了时间。”   史兰花不太信,慢条条地走到沙发边,不等张德润反应就跟猛虎扑食一样,扑到张德润身上使劲闻。   “你干什么?”张德润到底是个男人,劲儿大,一把就将百十斤的史兰花推开。   “你还想骗我。”史兰花伸手便要去挠他:“我都闻到那骚狐狸的味儿了。”   下巴被史兰花的指甲盖抓破皮,张德润变脸,兜头给了那老娘们一下子:“够了,老子现在没心情跟你疯。”   史兰花被喝住,两只眼泪蒙蒙,满含幽怨地看着死男人,抽噎了起来。   张德润摸上下巴,生疼生疼。他张嘴正要再说史兰花两句,儿子从房间出来了。   就穿了件裤头的张力和,手里夹着根烟:“爸,您昨晚说那话啥意思?是要我下乡吗?”   “我原本没这个打算,但展国成被抓了,现在大家都盯着电厂,尤其是我们这些领导。”   张德润又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三个姐姐虽然嫁人了,但你毕竟不是独生子女。未免被谁拿住话柄,我想你先去老家大队待两年。两年后,我有法子让你回城。”   张力和抽口烟,慢慢吁出,看向他妈:“您咋说?”   对这个,史兰花是没意见的:“你爸考虑得对。”   “那行吧。”回老家大队下乡,张力和一点不担心会受什么罪:“妈,你给我拿一百块钱,我准备下乡的东西。”   史兰花炸毛:“我前儿个刚给了你二十,你就花完了?”   张力和:“二十够干什么?”   “够买二十八斤半肉。”史兰花没好气:“你要钱是准备下乡的东西,还是想拿去给那个叫岑今的浪蹄子花?”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我倒想她是浪蹄子呢。”张力和催促:“快点,我一会还要出门。”   “你这么早出去做什么?”史兰花在沙发上没动:“我跟你讲明,你跟那浪蹄子玩玩可以,但不要有其他想法,过几天你赶紧给我下乡去。”   张力和不屑:“我能有什么想法,娶她?她什么出身?您以为我是真的因为喜欢她才这么追着她?训狗您知不知道?我耗这么长时间弄她,就是在驯服。等驯服她,我就带她去陪石达隆,老熊那一直想进港口运外航线。”   “你心里有成算就行。”张德润起身去厨房,指望老娘们是不成了,还得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   这边展琳在她哥家吃好早饭,也没久留,她还想回去看看洪惠英女士。   洪惠英女士那脸,可被何正丽打得不轻。何正丽的为人,展琳上辈子见识了不少,那就是个毒xie子,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不过这只毒xie子心机不深,好对付,难对付的是何正红。何正红除了好卫民那口外,完完全全就是张玉凤的翻版。   别人个嘴甜是小嘴抹了蜜,她何正红是张嘴就吐蜜。卫俊毅亲妈都能被她发展成资源库,可想而知这人多会交际。   回到家里,展琳进屋就见洪惠英女士手里拿着存折。   “你去哪了?”洪惠英脸上拾掇过了,虽然还肿着,但看不太出巴掌印了。   展琳将钥匙放到茶几上:“我去我哥家了。”   “昨夜张德润来过的事,你也知道。”洪惠英不敢跟女儿对视,低着头盯着存折:“你那留点应急的钱,其他都取出来吧。”   终究她还是做了跟上辈子一样的选择,展琳:“好,我下午去取。”   洪惠英抽了下堵塞的鼻子:“你有空的话,去跟你哥也说一声。还有你爸要给你奶的钱,你们给了没?”   展琳:“还没去取。”   “那就别给你奶了,先救你爸。”洪惠英嘴上说得平缓,但这会她心揪得快要死了。   她这算是亲手抛弃了她的孩子吗?   怎么办?卫洋市这个地方,她真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了。   她想快快逃离,她不想去面对展国成的死,她害怕面对展琳害怕见到文斌。   她真的真的好恨自己。   半个小时前,她在她跟展国成的卧室,刀都抵上脖子的大动脉了,可就是……就是下不去手。   “知道了。”展琳问:“您今天还要去上班吗?”   “要,我要去上班的。我不去上班,外面的人会以为我们家天塌了。”洪惠英抬头找包,眼神躲避着女儿:“我得去上班了。”   当家里只剩展琳一个人后,她打着哈切回房。连着两天夜里没睡好,现在大石头砸下来了,她必须得先睡会,不然心口总紧紧绷着。   洪惠英到新华路街道办,在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组织人员开了个短会,就骑车往越秀老城。   今天苏老太太心里也在犯嘀咕,她一早起来右眼皮就跳个不停,跟老二媳妇说,老二媳妇讲她是最近没睡好。   她是焦心老大,几天没睡好,但以前逃难的时候,连着多少日子哪天睡好过,她怎么不见眼皮这样跳法?   回屋眯了一会,不顶用,还是跳,闭着眼眼皮都抽抽。   老太太又起来,她得找点事做。淑敏上月拿了几斤羊毛线过来,她看看是不是给文星、文雪他们四个一人织一件毛衣。   这才把毛线针拿出来,出门宣扬搞破鞋真相的老二媳妇,领着个人回来了。   老眼微眯看清来人,她心一提,来了来了。她就说今天有灾,老大媳妇十多年没踏她这门槛了。   还真叫老婆婆说着了,马艳玲此刻也吊着胆:“大嫂,我们家没啥好茶,就给你冲碗麦乳精吧?”   “不用了,我说完事就走。”洪惠英架好自行车,看向老太太:“妈。”   “哎,”苏老太太应声:“咱们到屋里说话。”   跟着进了堂屋,洪惠英也不拖沓,开门见山:“昨夜里卫民领着电厂财务科科长张德润来了我们家。张德润带了一沓单据,都是国成签的。他说咱们要补16700块,才能把那些都填补平。”   什么?苏老太太头发晕。   “不可能。”站在门口的马艳玲一步跨了进来:“大哥做事我是见过的,一板一眼,不会行差踏错。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稳住身子,苏老太太说:“老大他不敢。”儿子是她生的,她清楚。国成不像国立,国立气性上头不怕死,国立怕事也最怕死。   “他不敢?”洪惠英眼泪来了:“他有什么不敢?你以为你多了解你儿子,你知道……”看了眼杵着的马艳玲,欲言又止。   马艳玲不想走:“你有什么话就说,我还分得清里外。”不像有些人,结婚二十多年了,还稀里糊涂。   既然如此,洪惠英也就没什么顾忌了:“宁则钊被举报,就是你儿子写的举报信。”这一句话说出来,她都能听到自己跟两孩子的血缘线断裂的声音。   “妈……”马艳玲还没回过味来,就见婆婆身子晃荡着向后倒去,一个大跨步过去把人抱住,“妈,您怎么了?您您……我这就送您去医院。”   苏老太太抓住老二家的手:“我没事。”强撑着站起来,她看向在洪惠英,“你说的是真的?”   洪惠英眼泪像流不尽一样,大滴大滴地顺着下巴往下滴。   “这种事情,我能说假话吗?他被抓的前一天夜里,我们就是因为这个吵架的。他怪我没教好展琳,我说他作孽害惨了闺女。他叫我想办法让展琳尽快离婚。”   这都什么事呀?马艳玲头也快炸了。   沉默了很久,苏老太太最终还是问了句:“你那还差多少钱?”   洪惠英:“一万。”   一万块啊!马艳玲牢牢扶着婆婆,老太太要在她眼面前出个啥事儿,她没法跟当家的交代。   苏老太太心里盘算了一圈,还是点下了头:“好,我知道了。”   洪惠英:“等这件事处理好,我会申请离婚。”   “这个我尊重你。”苏老太太没啥好说的,问:“那钱什么时候要?”   “三天。”   洪惠英从进门到离开,用了不到十分钟。马艳玲将婆婆安顿上床,确定人没事儿,立马骑上自行车就往运输队去。天爷唉,这日子还能将就过不?   她家折子上才2100块。虽然她家当家的握方向盘,但以前孩子小,她又没上班,即使有公婆补贴,他们也没存下多少钱。   这几年孩子大了,他们才存下些。去年秋天老大在部队结婚,三转一响带彩礼,一下子又花去一千四。老大倒是想还给他们的,但她和当家的都觉得,这钱是他们当娘老子的心意。   现在她想追回这心意,也不晓得会不会惹儿媳妇嫌弃?关键展文耀那瘪犊子只是个文艺兵,啥啥都不如他媳妇,连岁数都比他媳妇小四岁。   不能多想,一想马艳玲就满心觉得,关晓那姑娘,正经的大学生,一个部队特招的技术工程师,实打实的聪明人,看男人的眼光不太行。   ————————   这篇文明天入V,入V当天万字更,谢谢大家的支持!!!!!!! [16]第 16 章:入V万字   展琳一觉睡到快11点,醒来还有点懵懵的,但心口处是一点都不绷了。起床洗漱后,她到厨房,煤炉子已经凉了。翻了翻,洗了两个鸡蛋,放到煤气灶上煮。   这煤气灶很便利,就是现在能用上的人家不多。他们家平时用得也很节省,主要气不比炭好买。   客厅五斗柜里还有几块桃酥,她又冲一碗麦乳精。   中饭就这样垫吧一口,吃完了,展琳拿上包出门。今天运道不佳,她才下了步梯,就看到史兰花大摇大摆地进了他们院子。   “你今天又没去上班呀?”史兰花装作很吃惊的样子,那声音生怕方圆五里地听不着。   院子里,朱晓荷一手拉着想要跑出院子玩的女儿,一手里拿着个鸡蛋黄。   “兰花婶子,您这个点怎么有空过来?”   史兰花:“赵主任家让我在百货大楼帮忙留意三大件,我是紧着中午吃饭时间跑一趟来告诉一声,过两天会有一批沪市的缝纫机到,他家想买的话,得早点去订。”   展琳推着自行车往院门口,史兰花站的那位置本来碍不着,无奈人想找事,她故意往后退了一步,正正好挡在自行车车头前。   “兰花婶子,您让让。”   跟朱晓荷又说了两句,史兰花才转过身:“小展啊,你家现在不同过去了,就算你妈还是新华路街道办主任,你也得懂点事儿。好好的工作,多少人想都想不着,你怎么就不珍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们人民群众都看在眼里。”   “您能看在眼里就好。”都找上门欺负她了,展琳可不会忍气吞声:“我68年7月1号进入三花果街道办工作,到今年7月1号满两年,这两年里我没有一次迟到早退。”   “平时帮扶群众、调解邻里纠葛、协助抗险救灾、走街串巷宣传国家政策等等,我都坚持在一线。经过组织重重考验,去年我被评为先进个人。”   “这次我出差回来,本来就有休假,加上周末,你告诉我我缺了几天班?”   “我上班两年,帮同事顶过19天班,自己从来没请过哪怕一小时的假。这次我家里有事,我身心都劳累,请了几天假,在你眼里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那每年您和您男人别请假回老家探亲了呗,反正你公婆都不在了。”   没想到这丫头嘴还挺厉害,史兰花两手叉腰:“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我刚讲的那话也是为你好。你爸都被抓了,你们家现在就是那……啥啥啥可危,你还一点不知道收敛。”   “岌岌可危。”朱晓荷在旁边插了一嘴。   “对,就是岌岌可危。”史兰花一脸不忿:“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都庆幸我们家没让你进门。”   “还好人心呢?您不就是想落井下石吗?”展琳不给史兰花反驳的机会:“不过您确实该谢谢我看不上您家那街溜子,不然我爸被抓,您家还得绞尽脑汁想法子跟我划清界限,得多难呀!”   史兰花恼了,腿杵到展琳自行车车轱辘上:“你说谁是街溜子?”   “您想的是谁就是谁呗。”展琳摇了摇车龙头,车轱辘在史兰花那碎花裙上一顿乱蹭:“您赶紧把路让开,我看在张叔今早请了我两块钱早饭的份上,不跟您计较。”   “什么两块钱早饭?”史兰花一把摁住乱蹭的车轱辘:“你给我说清楚。”   展琳得意洋洋:“张叔回家没跟您讲吗?我今早去我哥家,忘带钱票了。我张叔从黄山西路那过来,看到我,特地停下来请我吃了早饭。”   黄山西路,那不就是从城西回来?史兰花就知道死鬼昨夜又去找冯玉环那臭婊子了。   朱晓荷就像猫闻到腥一样,见史兰花不说话,她忙开口问:“你今早去你哥家挺早的吧,我7点起来就没看到车棚有你的自行车。”   也不是她有意盯着展琳,是展琳那辆墨绿色二六女士自行车,这一片的大姑娘小媳妇谁不羡慕?   “是挺早,还没六点。”展琳老实回答。   朱晓荷斜眼看向史兰花:“张科长五点多从城西回来?”   “不跟你们在这瞎扯了,我还得回去为人民服务。”史兰花脸阴沉沉的,转身就快步离开。   没人挡路了,展琳推着车继续走。朱晓荷牵着女儿跟上:“张德润昨夜是不是没回家?我看史兰花那反应就不对。”   “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展琳出了院门,便骑上车跑了。她去元钱胡同,拿上她手抄的账本,收拾了一身换洗衣服,带上户口本和几张新华路街道的空白介绍信,就往越秀老城。   黄梨胡同展家,今天午饭都没心思煮。   苏老太太坐在堂屋主位上,展淑敏眼睛有点红,在劝着她娘:“您放宽心,能用钱把事儿给平了,说明情况还不算糟糕。其他的事儿,等咱们能见着大哥了再问。”   展国立跟文红军站在一道,两人脸都板着,一言不发。   “要不……”马艳玲想了又想,还是开口了:“当家的,咱们给老大打个电话,问问他那能不能先挪出来点?娘京市那四合院现在卖肯定好卖,但以后想再买回来就难了。”   “不要给文耀打电话。”苏老太太已经做了决定:“京市小四门胡同那房子,我们也住不着,卖就卖了吧。老二,你一会帮我去给志国同志打个电话,问问他要不要买那院子?”   “志国家里的情况,十之七八是拿不出那个钱。”展国立手抓后脑勺:“而且他有打算外放去南边。”   苏老太太:“那就找别人。文耀跟关晓结婚还没有一年,咱们能不去打扰就别去打扰他们小两口。”   “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展国立不认同:“文耀能进部队文工团,还是大哥弄来的名额。现在他大伯有难了,他付出点不该吗?我不同意您卖那四合院。”   文红军:“主要您这急卖,也卖不上什么好价。我刚在心里算过了,一万块咱们凑凑,也就还差两千一二。”   “怎么就差两千一二了?”苏老太太冷声:“你们是不是把老头子给孩子的嫁妆钱都算上了,别打这心思,孩子的钱不许动。”   展淑敏:“妈,事急从权,现在我们先不要去考虑那些好吗?孩子的钱,算我们跟孩子借的。这又不是……”   “我说了不行就不行。”苏老太太都算好了,房子卖了,加上她的体己,应该能有个4000块。老二家折子上拿2000块,淑敏那也可以挪出2000块,她再想想法子把展知博留给她的黄金换出去,就能凑够数了。   麻烦的是,房子跟金子短时间里都不太好找买家。   “奶,”展文凯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文斌哥和嫂子来了。”   展文斌进门,见一屋子的愁云,就知道是在为钱愁。他让媳妇把从国营饭店打的饭菜摆上桌:“我妹不在这?”   “琳琳今天还是没有去上班?”苏老太太现在对这个孙女是真心疼,老大那个绝怂,不做人。   展文斌:“我妈给她请了几天假。”他来之前回了一趟七骨巷,家里没人,还以为小妹在奶这。   展淑敏去厨房拿了几副碗筷:“是不是去了元钱胡同?”   “应该是。”展文斌扶起他奶到桌边坐下:“先吃饭。昨晚上张德润和何二姑父去我们家,我小妹就在边上。她今天一早跑我那去,说让我别担心钱的事,她知道我们家钱在哪。”   “你家什么钱?”展国立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从哪弄钱。   展文斌:“我也不知道。她一会肯定过来,到时我们再问问。”   要是能从别的地方弄出钱来,文红军是一点都不希望老丈母娘把京市那套四合院卖了。   那四合院的位置实在是太好了,就在首都广场附近,而且保留得非常完整。   如果就这样卖了,以后肯定要后悔死。   他们饭吃一半,展琳来了。院门闩着,她在门外喊人。展文凯含着一条鱼尾巴,去给她开门。   展琳车篮子里装得都快往外冒了,进了院子,就打开车篮的锁扣,让堂弟把两斤鸡蛋糕拎上。   到屋里见大姑、大姑父也在,她便知道她妈已经来过奶这了。   苏老太太:“你午饭吃了没?”   不等侄女回话,马艳玲就站起身:“我去给你拿碗筷。”   “我吃过了。”展琳拉住二婶,她嘴里还有麦乳精的奶香味,是一点都不饿:“您坐着吃饭,别管我。吃完了,我有事要说。”   听这话,大家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三两分钟,桌上的饭菜就被扫光了。展文凯快手快脚地收拾了桌子,洗了碗,给每人倒了碗白开水。   展琳从包里掏了账本出来,往桌上一放,示意她哥先看。展文斌瞅了瞅奶奶和二叔,拿起桌上的本子。才翻开看了两秒,他脸就冷得要掉冰凌子。   朱红梅凑过去瞄了两眼,顿时火气冲上脑门,新长的那些小碎发全竖了起来。   见一个两个都这样,展国立耐不住,没等大侄子看完,就伸手抽走了本子。他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红军站起来走到二舅哥身后,一看那纸上的一行行字,转头就跟老丈母娘说:“您把您的老底儿收起来,用不着您的钱,大哥家钱全存在京市呢。”   快速翻完账本,展国立虎着脸问侄子侄女:“你们什么打算?”   “我已经让我哥请假了,明天就去京市拿钱。”展琳都计划好了:“二叔,您跟我们一起。去找完张玉凤,我还要到京市军区找许粮。钱跟何正丽难要,但找许粮就不一样了。等从京市回来,再去一趟市公安局,找卫民他大哥。”   文红军喜欢大侄女这性子:“你豁得出去?”   展琳苦笑:“我现在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她看向她奶,“我妈跟您要钱您就给啊?她都跟您说什么了?”   上辈子她还单纯,很多事看不透。但这辈子,她心眼明亮。   苏老太太:“……”   马艳玲嘴也闭得紧紧的,那事怎么说?   一屋子人,就展文斌两口子在等老太太喂答案。   展琳:“她是不是跟您说宁家的事儿了?”   “你知道?”马艳玲错愕。   “他们那晚吵架的时候,我上厕所听了几句。”展琳端起桌上的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头低着:“你们也别担心我,我跟宁耘书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最近她闲下来就在想辙,宁耘书那个人吧,很讲理。上辈子,她小产后,人家还带着他三姐来医院开导她,说她爸那封举报信虽然致使了宁则钊同志被抓,但宁则钊同志的死跟那封举报信并没有直接关系。   人真的善变。   以前她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想起这些话都觉得宁耘书虚伪。   现在,宁耘书大大的好人呀!   但她也知道,这辈子跟上辈子情况不一样。上辈子她小产后人都快废了,受不得刺激。一日夫妻百日恩,宁耘书不会真的想她死。   这辈子,她吃嘛嘛香还沾床就睡,身体倍儿棒。她也不知道再见宁耘书,那人会不会要折腾她?   “宁家什么事儿?”展文斌有点猜着了,但不太敢相信。   马艳玲:“你爸举报的宁则钊。”   轰隆一声,展文斌脑子跟被雷劈了一样:“他……他举报宁伯伯干啥?”   苏老太太:“个糟心玩意,谁知道呢?”   “现在先不说这个,”展国立着急啊:“琳琳,你算过没,咱们要是明天去京市,一天根本回不来。”   展琳一想,还真是。现在不是90年代,从卫洋市坐火车去京市,得要四个小时多,那光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将近一个白天。   文红军:“我记得下午两点二十有一班火车,要经过卫洋市往京市。”   “我去厂里打两个电话。”展国立站起身:“文凯,你去火车站找你妹妹,看下午往京市的火车还有没有票,有的话就让她留三张。”   “好。”展文凯丢下账本就出门,事关22000块钱,他这趟必须给弄回来三张去京市的火车票。   他姐算账是真会算,利滚利,吓人得很。工作名额,1300一个,价虽然偏高,但还算合理。毕竟大伯娘给出去的那几个工作,都是有钱都难买到的好工作。   二叔走了,朱红玫推了推她还在发呆的男人:“我下午帮你请个假,明天你们回来前,给我打个电话,我让我爹开车去车站接你们。”   不算何正红的账,光张玉凤和何正丽两笔,就16000块。这如果能要回来,她都不敢想那钱摞起来得有多高。   “行,今天晚上你让岳母就别回去了。”展文斌心里难受极了,他爸怎么能举报宁伯伯,转头看向他妹,“你跟宁耘书怎么办?”   “凉拌。”展琳还没想到招,不过不着急,9月初宁耘书才会回卫洋市。她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以慢慢想。   展文斌:“要不还是离婚吧?”   展琳:“好啊,你去跟宁耘书谈,我没那勇气。”   “你离婚我这个做哥哥的……”   “你闭嘴。”朱红玫从后抱住小姑子:“别听你哥的,宁耘书在黔省那老远的地方,咱们暂时就这么过着。他要是叫你去黔省,你别过去,就好好待在卫洋市等他回来。”   主意是个好主意,但在她这不管用。不过展琳还是点点头:“哥,你们单位那个小明有孩子了没?”   “还没有,你怎么知道小明?”展文斌好奇,他正常不在家说单位的事。   “我们街道办的,啥不知道点。”展琳见她奶翻过几页账本又返回头看,知道老太太这是瞧出异样了。   苏老太太确实在对比何正丽、何正红的账,1958年9月、10月、11月,这时间对她来说太难忘了。   人老成精,老太太一下子就想到了何正丽的工作。那年她就觉得洪惠英的肚子不太对,按理怀孕四个多月,胎早坐稳了。她那一肘子,又不是故意冲着谁去的,力道一点不大。   只是没有证据,她不能随意把屎往自己儿子头上栽。   展国立出去一趟回来,就让他婆娘和面烙点饼子:“我刚顺便给闺女打了个电话,她说下午两点二十去京市的火车还有票,她给留着。一会我们带了户口本、介绍信到火车站找她拿。”   说起介绍信,展文斌不再坐着了:“二叔,我们两点在火车站碰头。”   “行,带身换洗衣服。”展国立叮嘱:“别过了时间。”   朱红玫:“放心,我送他去火车站。”   马艳玲舀了一盆面:“文凯都去了火车站找珂珂了,你怎么还花钱给孩子打电话?”   “我现在在意那块八毛的吗?”展国立一想到一万块不用他们掏家底来凑,就浑身是劲儿,走到大侄女跟前:“你妈今天走运,我要是昨天看到这账本,今天她上门,就不是走着出这门的。”   他娘的,说她洪惠英吃里扒外都是客气。   苏老太太:“琳琳,你在哪发现的账本?”就记录的账来看,很明显这账是洪惠英本人记的。   展琳也不隐瞒:“我出差回来,打扫我那小院子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我也没告诉我妈,也没问她。就想着找一天,去把钱要回来。”   “对,必须要回来,别傻。”文红军没吃饱,拿了块鸡蛋糕:“钱要回来,就是你一家四口分,一人也能分不少。给了那三个,整一个在养狼。狼养肥了,迟早要回头咬咱们。”   不是迟早,是已经来咬人了。展琳看向她奶:“我爸还有1600块私房钱,交代了要给您养老。我哥怕您多想,就让我先别给您,等爸这事有说法了再给您送过来。”   “这个大孝子……”她都快要被他孝死了,苏老太太知道她养出来的儿子是个什么德性:“等能探视的,我必须去问问他,宁则钊怎么他了,他要举报人家?”   展琳:“您问吧,我也挺想知道的。”   文红军:“你们两点二十的火车,要是火车不晚点,天没黑就能到京市。七八点钟,住在机关大院的人,该回家的差不多都回了,是要钱的好时候。”   “要是淑萍在家,那这钱就是张玉凤不想给,淑萍也会给你们拿。”一码归一码,苏老太太不喜欢张玉凤,但淑萍跟国盛两孩子品性还是很好的。   展国立:“刚我打过电话到她报社了,她不在京市。人民报社最近开了个专栏,报道三线建设。她5月份就去西北走访了。”   展琳对小姑展淑萍和小叔展国盛,没有任何意见,只有佩服。因为这两位,都是英雄。   上辈子,小叔展国盛84年牺牲在南边边境战役,小姑展淑萍85年牺牲在闽省。直到家里接到通知,他们才知道展淑萍同志除了记者身份,还有另一重身份,国an。   她爷爷在世的时候,就说展淑萍是最像他的人。   确实像,展淑萍同志不仅像老展同志,还追随了他的脚步。   十二点四十,展文凯回来了,满头大汗:“爸,票已经打出来了,就在小妹那。我钱给了,小妹胆子小,没见着介绍信,不敢给我拿走。”   展淑敏:“珂珂这可不是胆子小,是照章办事。她才进铁路局,谁知道有没有人看不顺眼她?谨慎点不坏事。”   “说得对。”马艳玲现在就怕听到“举报”两个字:“小心驶得万年船。”   事都定下来了,展国立就开始撵人:“红军、淑敏,你们也该去上班了,家里四个孩子不用养了?”   文红军也觉这里没他两口子发光发热的地儿:“那妈、二哥二嫂,我们就先走了。”   “走走走,再晚你俩都得迟到。”苏老太太合上账本,起身送他们:“明晚过来吃饭。”   展淑敏:“别明晚了,今晚我都住您这。”今天二嫂去找她,真是吓到她了。爹走了,她可就剩这么个老娘了。   苏老太太:“行,随你。”   一点半,展国立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大挎包,骑着大侄女的二六自行车,载着大侄女,在老娘和媳妇儿子的目送下,往火车站去。   叔侄两个到火车站刚好两点,展文斌已经在展珂售票窗口那等着了。   展珂看到他们来,忙把火车票拿出来:“快快,介绍信、户口本,这趟车到现在还没发通知,肯定是准点到站。”   被她说着了,这边他们刚拿了车票,那边喇叭就通知检票。展琳把车钥匙留给展珂:“晚上骑回去哈。”   “好。”展珂摆摆手,跟他们再见:“一切顺利!”   卫洋市是个大站,上下火车的人都多。三个人,展国立走在最前,展文斌跟在最后,将展琳护在中间。   他们找到12车厢,在站台口排队进行二次检票。检完票,上火车。大夏天,车厢即使开着窗,味道也难闻。   展琳一时有点不适应,胃里直往上反酸水,想吐但想到吐后那味道更销魂,就硬生生地把嘴里的酸水咽下肚了。   好容易挤到他们的座位,展国立一看这位置,心里像灌了一大瓶蜜,他闺女有用了。   “琳琳,你坐里面。”   展琳这会不敢开口,她怕一开口就吐出来。坐到窗边,她立马把窗子开大点,换口气。   “这位置选的好。”展文斌按票上的座位号,坐到了他妹对面。   确实选的好,他们座位就挨着乘警、乘务员休息室。展琳呼吸到新鲜空气,舒服多了:“哥,给我倒杯水。”   “你没事吧?”展文斌从身上取下水壶:“你这样上回是怎么挨到黔省的?”瞧他妹那脸色,跟晕了几小时的车似的。   展琳:“我们去黔省坐的是卧铺。”   “忘了。”展文斌给她倒了一水壶盖的水:“小心点,还烫着。”   展国立把他的大挎包放到台子上,掏出一把橘子糖:“你吃一块。”   “谢谢二叔。”展琳接过,留下一块,其余收进包里。   没多大会,火车开了。展琳他们这的两排位置,六个座就坐了他们三个。乘警就在休息室门口站着,也没人跑来这里乱坐。   4个多小时的行程,不算长。展琳看了一个小时的风景,就泛起困。趴在二叔的大挎包上,很快睡着了。   再等醒来,他们已经到了京市地界。   展国立湿张帕子,递给大侄女:“还有半小时就进站了。”   “一会还是像我们上火车时那样走。”展文斌见他妹脸色恢复了红润,提着的心也放下了。   “趁现在有空,咱们把饼先吃掉。”展琳也饿了:“我都怕把它们捂馊了。”   展国立:“成。”   他们饼吃完,乘务员拿着个喇叭开始叫:“火车即将到站,前方车站京市站,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京市火车站比卫洋市的要大不少,人挤人。好在这回下车,展琳三人可以直接走13车厢的门下,就几步远。   下了火车,展国立领着侄子侄女熟门熟路地出了站,眼神扫过一圈,找到停在路对面的吉普,笑了。   没等叔侄三人走到车边,吉普车上就下来一位很老干部的大叔。大叔一开口,金陵腔就溢出来了:“我还怕你们找不着。”   “朱伯伯,”展文斌给他妹介绍:“这是咱爷的老同事……”   “是老部下。”朱志国一手搭着展国立:“小丫头一晃都这么大了,离开京市时你还要人抱着呢。”   展琳知道这位老干部是谁了,借住在她奶奶四合院的朱大伯,京市公安局副局。   他一家之所以没住分的家属院,是因为朱大伯的大女儿小时候被坏分子绑架过,伤了头,智商停留在孩童时期,受不得大声音刺激。   “朱伯伯好。”   朱志国:“你也好。”   “我这回来可是给你带了好东西。”展国立把大挎包往老友手里一塞,直接上了驾驶座。   “那我得好好谢谢你。”朱志国招呼展琳、展文斌:“你们也上车,咱们去吃饭。”   “别,我们在火车上吃过了。”展国立发动车子,等他们都坐好了,就放了刹车。   朱志国不高兴了:“看不起老哥哥了?”   “我看不起你?你开啥玩笑。”展国立注意着路:“我们这次来是有事,时间也紧张,不然我也不会惊动你还跟你借车。”   朱志国:“国成的事儿?”   “是也不是。”展国立不好说家里的丑事,啧了下嘴,丢了个眼神给老友:“我们一会要去机关大院。”   去找张玉凤,朱志国就不再追问了,手从大挎包里掏出一条子中华,眼都笑眯了:“给我的?”   “还有一条大前门。”展国立拍拍包:“衣服里裹着一瓶好酒,你先收着,等我下次来京市喝。”   别人送,朱志国不敢收。但自家兄弟带给他的,他就不客气了。把酒摸出来,他惊喜:“那你不要让我久等,不然我铁定给你上二锅头。”   “二锅头也行。”   将人送到小四门胡同,展国立下车,跟朱志国避到一边去说话。车里兄妹俩大眼瞪小眼,带上二叔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五六分钟,展国立回来了:“咱们现在就去定永门,要是顺利晚上就不在城里住了,直接开到部队招待所。”   “好。”兄妹异口同声,   也就七八分钟,车子就到了定永门。距离机关大院越近,路上人越少。大院门口岗亭拦车,展国立把三人的户口本、介绍信从车窗递了出去。   他们虽然不常来这,但这里都有他们的记录。就是老爷子走了,张玉凤也不好交代门岗亭不给他们进,他们的身份机关大院都晓得。   车子开进大院,朝独栋小楼去,停在了5号楼外。现在七点四十八,天还没黑透,楼里灯亮着。   展琳:“二叔、哥,你们在车里等着,我去要。”   展国立、展文斌:“成。”   下了车,展琳叫门。   “来了来了,”一个系着围裙的大脸盘妇女跑出小楼,门打开,她明显一愣:“小琳同志?”   “很久不见了,花大嫂子。”展琳微笑,也不用人请,自己就从她边上进了院子,走到大门口,便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金丝眼镜看书的张玉凤。   嗯,很优雅!   “大姐,小琳同志来了。”花大嫂子出声提醒。   张玉凤这才抬头,看到展琳,她笑得非常大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人仍然慵懒地坐在沙发上,“快进来。”   这表现看似亲和,但展琳只感觉到冷漠。不过她也不是来跟谁拉关系套近乎的,走进客厅到张玉凤边上的那张单人沙发坐下。   花大嫂子端来两杯茶:“小琳同志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展琳让花大嫂子出门转一圈。花大嫂子看向主家,虽然对外她是玉凤姐的表亲,但自家事自家清楚。   张玉凤放下书:“出去转一圈吧。”等人走了,她转头望向展琳,“你有几年没来我这了。”   “是自打我爷爷走了,我就没来过。”展琳不跟她浪费时间,从包里拿出账本,直接放到茶几上,推到她面前:“您大概已经知道我爸被抓的事了。”   “你妈打电话给我了,哭了一通。”张玉凤没去拿茶几上的本子,合上书,丢到一边:“你爸爸这事做的,我都替他觉得没脸。”   展琳笑了:“您这话一说出来,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张玉凤怎么感觉这丫头怪怪的,话里带刺。   展琳:“放心您还有道德。”   屋里静下来,张玉凤打量着展琳,心里也清楚了,来者不善。   “您不用盯着我。”展琳手指点了点账本:“您先看看这个,等看完了,我们再继续说。”   张玉凤拿起本子,翻开就见到纸上写的是什么,脸立时垮了,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上,端了茶来喝。   展琳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我妈今天有给您打电话吗?”等了几秒,见张玉凤不理她,她也不计较,接着往下说,“昨夜我何二姑父领着电厂财务科科长张德润来我家,讲我爸签字的一些单据存在很大的问题,要16700块才能把那账给平了。”   “我家折子上只有不到1500块,我们也是没办法了,这就不想着将我妈存在您这的钱拿回去。”   张玉凤品了一口茶,悠悠然地说:“你妈没存钱在我这,她给的那些是为了还我养大她的恩情。”   “您的意思就是不还吗?”展琳看在小姑小叔的面子上,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张玉凤把茶杯搁到茶几上:“要钱可以,让你妈自己来。”   好吧,她给了机会的,是张玉凤同志自己不珍惜。展琳下巴微抬:“我妈不会来的,她也不知道我们来了您这。我劝您一句,您现在把这钱还了,您在我这个小辈面前,还能保有两分体面。”   张玉凤笑了:“你还是回去让你妈来吧。”   “你知道我爸57年就不能生了吗?”展琳冷眼看着张玉凤脸上的笑僵住,她轻嗤一声,“你以为我来这是来求你还钱的吗?”   57年就不能生了?张玉凤吞咽了下,眼珠子移向展琳:“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没胡说你不是很清楚吗?”展琳竖起了全身的刺:“不止你清楚,何正红、何正丽也清楚。我也不怕告诉你,我给沪市银行宋玙禾打过电话。”   张玉凤心一下子死了,这丫头连宋玙禾都知道。   “你现在该替谁没脸了?”展琳一点不留余地地讽刺:“您,先夫何旺人还没下葬,就开始找下家。您大女儿何正红,对离了婚的卫民一见钟情,死皮赖脸地要嫁给人家。”   “您二女儿就更厉害了,17岁给个丧妻的军官下药,生米煮成熟饭,逼着人家娶她。人家要不是看在我爷爷的份上,会娶她吗?给军官投·毒,送她进监狱还差不多。”   “至于洪惠英女士,我就不好多说了。您不用替我爸感到没脸,您先看看您自己和您教养长大的那三位吧。”   “洪惠英不是我生的,她结婚都二十多年了,我可管不着她。”张玉凤调整了心绪:“你妈做下的事,你回去找她谈,跟我说不着。”   话都这样说了,展琳也干脆,拿了账本站起:“只需要两个小时,我就能让整个机关大院都见过这本账本。用不了一天,您就能闻名京市。但愿您明天早上起床后,还能像现在这样从从容容。”说完就走,一点不带慢的。   看她这样决绝,张玉凤慌了:“你站住。”见人没停,她忙起身,“我让你站住。”   展琳忽地转过身:“张玉凤,我不是来求你还钱的。你要明白一点,现在你是穿鞋的,我两脚光着。我妈做出那样的事,我爸也已经被看关起来了,你以为我还在乎脸面、名声吗?”眼神跟狼一样,“今天这个钱你不给我,我出了这个门,就让小姑小叔回来给你搬家。”   好好好,张玉凤认得她狠了:“把账本给我。”   展琳站着不动,直接将账本丢过去。   这么多年了,张玉凤早已经习惯了外甥女的孝敬,心里也知道自己收的不在小数。只是当看到那个数字时,她还是被惊到了:“8000块?”   “很多吧?”展琳笑道:“我从来不知道我妈这么慷慨?”   张玉凤:“我没有这么多。”   “行啊,您剩下的账,我找我小姑和小叔要,母债子偿,天经地义。”展琳不逼她。   “你……”张玉凤看她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也知道这事没得商量。她咬咬牙,放下账本上楼。   展琳站在客厅里,欣赏着自己饱满红润的指甲盖,心里在数着数,数到一百二的时候,楼上的人下来了。   张玉凤端着个小梳妆盒走到茶几边:“钱我家里只有4600块,”她把盒子打开,“剩下的3400,用金子抵行吗?”   “行啊。”展琳走过去,拿起盒子里的钱就数。460张,一张不少。她把钱放进包里,梳妆盒里还有4条大黄鱼。一条大黄鱼算它310克,四条就是1240克。   够数了,她检查了一下大黄鱼,确定没问题,就连着账本都收进了包里。   “二叔和我哥还在车里等我,我就不打搅了。”   张玉凤现在知道客气了:“老二他们来了,怎么不进来坐?”   “为了给您留点体面。”展琳拎着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我妈应该跟您透露过,宁耘书他爸会被抓是我爸举报的。”   张玉凤没否认,也不敢再多嘴说谁的不是。   展琳:“我跟您说这个,只是想告诉您,我都嫁给宁耘书了,我这辈子是活一天赚一天。”不是不是,她只是想小小再撂两句狠话,“你们安安分分,让我舒舒坦坦的,我就让你们好好过。你们要还是没完没了地算计我们家,让我不快活,那我就让你们通通陪着我熬。” [17]第 17 章:打起来   “琳琳进去有十分钟了。”坐在车上的展国立第三次报时。   后座展文斌也看了一下手表:“应该快出来了,我听到她说话了。”   “出来了。”展国立立时推开车门,下车去迎。他也不避讳,没等走到大侄女跟前,就问:“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张玉凤站在小楼门檐下,隔着个小小的园子,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展琳帮张玉凤带上院门,将包给二叔:“钱要到了。”   “上车说话。”展文斌给他妹开车门。   两分钟,吉普出了机关大院。展琳让她哥给她倒杯水:“4600现金+4根大黄鱼,没少给。”   有了这,之后两笔就算讨不到,他们也不用费脑子凑钱。展国立大松口气:“她这么爽快,没跟你叽歪?”   “怎么可能?”展琳靠着窗,小风呼呼地往她脸上吹,“不肯给的,让我妈过来要。我说你不给,我就让全京市都知道你张玉凤,叫小姑小叔回来给你搬家。她不废话了。”   展文斌倒好水,让小妹自己端着。他则倾身从副驾驶拿了他小妹的包,缩到前后座的空档里将钱掏出来。虽然天已经黑了,但一点不影响他数钱。   开着车的展国立,听着数钱声,扬着的嘴角压都压不下来。   “没错,是460张。”大黄鱼展文斌没拿出包,就在包里用指甲盖使劲儿掐。   出了城区,路就不是很平了。不过老司机开车,还是十分稳当的。展琳没感觉多颠簸,下午在火车上睡足了,这会精神头挺好。   今晚她不回家,不知道洪惠英女士会不会发现?   照早上洪惠英女士连看都不敢看她的样子,下班后人大概率是直接回卧室待着,能不面对她就不面对她。   不过也说不定,毕竟她跟她哥的钱还没掏出来上交。   都这地步了,展琳也无所谓了。最迟明早张玉凤还不打电话去卫洋市吗,到时就不知道她妈会是个什么反应?   开了三个半小时,车子终于抵达军区附近的招待所。都快十二点了,他们也没急着去找许粮。开了两间房,展琳把包里的钱跟大黄鱼放到她二叔那,就回212她的房间。   不多会,展文斌拿了个新瓷盆,打了两瓶热水,送到212室:“夜里有事就拍墙。”   展琳:“知道了。”   第二天4:30,部队起床号呜呜响了。招待所离军区还有点距离,但也能听到。   211室,展国立和展文斌一夜都没咋敢合眼,包里又是钱又是大黄鱼,他们说好一人守三小时,只是说归说,两人压根睡不着。   倒是展琳没负担,觉睡得香,连起床号都没叫醒她。六点,展文斌来敲门,喊她吃早饭,她才起床。   早饭吃好,他们退了房,开车去军营。   “一会到地方,二叔您去卫兵室,登记找许粮。见到许粮,还是我去跟他要钱。”张玉凤的账已经收回来了,展琳拿着账本在考虑要不要把她的账撕下来。   展国立听大侄女的:“成。”   考虑来考虑去,展琳把账本收回包里,撕啥,许粮又不是外人。家丑而已,家人们都好好瞧瞧。   到了军区外,展文斌抱着包,没跟着他二叔一块下车。展国立和站岗的哨兵说了两句话,就被请进卫兵室。一分钟,人就出来了。   没到一刻钟,一辆军用吉普靠边停在卫兵室五六米外。身穿草绿色训练服的黝黑中年,下了车,见到站在军区栏杆外的展国立,咧开嘴露出满口大白牙:“二哥,您怎么来了?刚哨兵去训练场找我,我还有点不信。”   展国立过去跟许粮基本没啥接触,现在看人这么热络,他手脚都有点不知道往哪放。   “我也不想来打扰你,这不是有事儿嘛。”   “事儿先放一边,我先带你们做个登记。”许粮掏出自己的证件出来,交给卫兵。   要进军区,人跟车必须要接受检查。展国立去探望过大儿子,知道规矩,所以就回头喊展琳:“你跟你三姑父去吧。”   展琳已经做好准备了,下车。许粮不是张玉凤,就冲许粮那身衣服,她都会予以最大程度的敬重。   “二哥,您几个意思?您跟文斌都到我这了,不上我那认认门?”许粮是军人,十分敏锐,他还没下吉普,两眼就已经捕捉到坐在车里的展琳和展文斌了。   展国立:“下次,今天找你是真有事。”   “还不是好事儿,”展琳走到卫兵室外,直面这位曾经的兵王,现在的许师长。   展琳,展国成的女儿,展老的大孙女。许粮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他跟何正丽结婚那天。   那时候小姑娘才六七岁,很白很干净,举止文文静静,吃东西也细嚼慢咽,不像他家燕来跟个刺猬似的。   展国立看着大侄女做了登记,接受了检查,才跟她说:“我们在这等你。”   “好。”   展琳上了许粮的车:“今天来是为了私事,您看是去您办公室谈还是去您家里?”   “你早饭吃了吗?”许粮发动车子。   展琳:“已经吃过了。”   “那现在去我办公室。”许粮心里都在打鼓了,能让他们连个电话都不打就直接找来军区,事情肯定不小。但愿何正丽那女人,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儿。   许粮的办公室不算宽敞但很亮堂,而且一走进就清新扑面。展琳见许粮把办公室的门大敞着,好意提醒:“还是关上吧,家丑不外扬。”   听人劝吃饱饭,许粮把门关上,转身去给她倒水,还从柜子里找了一把五花八门的糖出来:“坐。”   展琳拉椅子坐下,拿了账本出来。   许粮屁股才沾着椅子,一个本子就被推到他面前。不用小姑娘开口,他拿起来翻开。   看他面不改色地一张一张翻着账本,展琳保持着微笑。也就五分钟,对面就翻完了账本。她直截了当:“我是来要钱的。”   “我得谢谢你,让我把门关上。”许粮是真没想到张玉凤、何正红、何正丽这娘三个胃口这么好,洪惠英跟她们可不是普通亲戚,那是打断骨头了还连着筋的亲属。   展琳:“那倒不用谢,我也觉得挺丢人。”   “不管你信不信,何正丽对你母亲做的事,我之前不知道。”许粮想说他很抱歉,但话没出口就被小姑娘抬手制止了。   “不要说这些官话,我怕我听了会管不住自己的嘴。”展琳直视着她的何三姑父:“您是一个优秀的军人,您跟何正丽两地分居,您可以说您不知道她干了什么事儿。但您家里的变化呢,您也没有察觉吗?”   他好像刺激到小姑娘了,许粮这回不敢说他很少回卫洋老家了:“对不住。”   展琳眸子里泛着浅浅的水光:“您儿子许晋一的感情生活,您这个当爹的肯定去了解过。”   “他的事我知道。”许粮对儿女的婚事追求不高,只要对方人品没问题,家世清白就可以。   展琳:“他们婚后生活,您关注过吗?”   许粮:“会过问,但不会过多插手。”   “过问了就好。”展琳开始摆事实:“许晋一媳妇狄盼儿婚后三个月,就得了一份百货大楼销售员的工作,您问过这工作是怎么来的吗?去年,狄盼儿百货大楼的工作给了她娘,她又去了你们家所在的东昌区妇联做干事。还有前些年,您小妹子的工作。”   “这三个都是买不着的好工作,您真的一点都没意识到问题吗?您是没意识到,还是知道他们没有拿您的名头去弄这些工作?”   许粮没法为自己辩驳,其实在他小妹许麦进入糖厂做质检员的时候,他就察觉不对了。家里爹娘说,是何正丽托人给小妹找的工作,他就没再多问。   “我很抱歉。我也请展琳同志放心,账本上的8000块钱,我一分都不会少给。”   展琳:“什么时候给?”   许粮起身:“你在这坐一会,最多半个小时,我把钱给你拿来。”   “好。”展琳端起茶杯喝水。   许粮动作很快,回住处取了存折,到后勤找老梁主任,将存折押在后勤,调了8000块钱。   拿到钱,展琳数完确定数目对,就把钱收进包里准备走了。不过看在这位通情达理的份上,她还是打算稍微提醒一下:“何正丽干的坏事儿,可不止我账本上这点儿。”   许粮:“你还知道什么?”   展琳:“我爸爸7月20那天,搞破鞋被抓了。他人刚关进去,就有匿名信举报电厂账目不对。前天夜里卫民领着电厂财务科科长来我家,说要16700块给我爸平账。”   “昨儿个天还没亮,我妈就去找了何正丽。两人在医院停车场大吵,何正丽很凶的,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打我妈。我妈找过她之后,就去跟我奶要钱。”   许粮腮边肌肉鼓动了下,他盯着展琳:“你看到她们吵架,那有听到她们吵什么吗?”   “她们吵架的声音很小,我一句都没听到。”展琳提包:“电厂的账确实有问题,但我了解我爸。我哥在我爸没被看管起来之前,见了他一面。”   “我爸的私房钱,只有1600块。16700块,我们尽所能地凑。但您说,我们钱给了,会有机会跟我爸对账吗?”   许粮两手不自觉地叉上腰:“我知道了,谢谢展琳同志告诉我这些。你们先回去,我这处理一下事情,也会回去一趟。”   “那最好不过,再见。”展琳开门。   “等等。”许粮都被气糊涂了:“我开车送你到卫兵室那。”   展琳三人离开京市军区,就直奔市里。七点半,他们车在路上跑着,卫洋市那洪惠英吃好早饭,也在准备上班。   闺女房门紧闭,她看了几眼还是走过去敲门:“琳琳,你醒了吗?”屋里静悄悄的,她还以为人没醒,又加大力道敲了几下,“妈妈昨天交代你的事,你跟你哥说了没有?”   还是没有应答,洪惠英摁门把开门。屋里没人,床上薄被子折得好好的,压在凉枕下。   人呢?昨晚她睡得很早,今天三点半就醒了,能肯定三点半到六点半之间,没人进出她家。难道琳琳昨夜没回来?   最近家里就没一件好事,洪惠英难免会往坏处想,转身想去车棚看看,只是家门一开,迎面就撞上何正丽那张愤怒至极的脸,冷不丁的,吓得她心口都疼。   “展琳那个死丫头呢?”何正丽两眉倒吊,口气冲得跟要吃人似的。   洪惠英不知道她又发什么疯:“展琳怎么你了?”   “怎么我了?”何正丽此刻真的想杀人,将洪惠英推攘进屋,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你个没用的东西,很会教嘛,教出来个有种的女儿。她拿着本破账本,跑到京市我妈那要钱,说是不是你指使的?”   账本?洪惠英脸刷的白了,想到她的那些事被儿女知道,人就支撑不住发瘫,但她不能瘫。   “你好笔头,这么多年,我们用你的一分一厘,都被你记得清清楚楚。你是真的想拉着我们一起死啊。”何正丽压不住火,冲上去抡起拳头就想锤她个白眼狼。   洪惠英看都没看她,眼里全是无望,一把推开挡在她跟前的何正丽,东倒西歪地走到门口。   推的力道不大,但何正丽左脚拌右脚,斜倒磕在了茶几上,疼得嗷嗷叫:“我的腰我腰……”   洪惠英现在完全听不进声音,她只有一个想法,去元钱胡同。开了门,两手扶着栏杆软趴趴地下了步梯,发现没拿包,又手脚并用地爬上步梯,回家拿包。   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元钱胡同,进了6号院,她也不管有没有人在看,连自行车都来不及架,就打开院门冲进屋里到炕灶间,瘫坐地上,手抖着拉开木柜柜门。   两摞书还好好的码着,但她一眼就知道她藏的那两本不见了。眼珠子上翻,一口气提不上来,人软倒向柜子。   完了,这回真的没脸再活下去了。   隔壁两位老太太,帮忙把倒在小院门口的自行车扶起来,架好。没经允许,她们也不好就这么进人家家里,站在门口喊:“洪主任,您没事吧?”   喊了几声,没把洪惠英喊出来。两老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人没事还好,万一有个什么事,那不就坏菜了?   何正丽左手扶着腰,右手推着自行车来了。   没等进门,她就开始骂:“洪惠英,你个白眼狼给我出来。敢推我,我看你是饭吃撑了想找死。老杂种生的狗杂种,就她长腿了,还敢跑去京市找我妈。我等着,小杂种回来,老娘就打断她的腿……”   声音尖利,骂的又脏,短短几分钟展琳小院门口就挤满了人。屋里洪惠英两手撑地试了几回才勉强爬站起,一步一步往外踱。   她踱出了里间,见何正丽手里拿着根手臂粗的棍正准备打砸,喝道:“你干什么?”   “狗杂种小婊子敢给我跑京市去,我让你去……”何正丽连个眼神都没给洪惠英,她现在眼里全是那些家具,棍抽向边柜。   “你骂谁狗杂种?”洪惠英几乎是嘶吼出声,她站都站不稳,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炮弹一样撞向何正丽。两人把实木小圆桌都撞得向旁边挪了两寸。   “洪惠英你个老杂种,敢打我?我们家的饭全是喂了狗了。”何正丽翻身就要骑上洪惠英。   洪惠英一把抓住她的辫子,将她脑袋摁到地上,用膝盖压住她一条胳膊,大嘴巴一个接一个地抽起来。   “你骂谁狗杂种?展琳是我生的,你是杂种她都不是。小婊子,你在骂你自己吗?谁婊得过你,17岁就知道给人下药爬床了。你才婊子。”   只几下子,何正丽就感觉脸不是自己的了,头被摁住了,挣脱不了,两腿在地上乱蹬。   叫声太惨,门口围观的一众都惊呆了。这两位他们都认识,一个是街道办主任一个是妇幼医院医生。她们不是嫡亲表姐妹吗?   “让让,请让让。”戴着无框眼镜的妇女,油亮的头发贴头皮扎低马尾,一副知识分子模样,使劲往里挤。   “你谁呀,看热闹也有个先来后到。”尤韶春还想着屋里两人要是打狠了,她得去拉一下架。背后衣服被扯着,她不高兴地甩了甩。   妇女推了推被挤歪的眼镜:“我是何正红,这是我表姐的家。”   住隔壁的陈老爷子纠正:“这是展琳的房子,洪主任住小洋楼。”   不理这群渣渣,何正红插个缝挤进了门。她老远就听到丽丽的惨叫了,跑进屋里两手去扯洪惠英。   只是洪惠英手死死抓着何正丽的头发不放,何正红一扯,连带着把何正丽也拖了半尺远。   何正丽脸都看不出原来的秀丽了:“姐嘟嘟喔嘟嘟屋……疼嘶了……”   “快放手。”何正红去掰洪惠英的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看你们成什么样子?”   有人帮忙了,何正丽头发得到解脱,她一个猛虎翻身就扑向被她姐抓着手的洪惠英:“烂婊子,我打死你。”   洪惠英想抽回自己的手,何正红却不让。手不能动,她动腿。得亏了何正丽是扑过来的,她一脚就踹向何正丽的胸。   “啊……”   何正丽要害被踹了个正着,痛得在地上打滚。何正红红眼了,腾出一只手,兜头就打洪惠英。   也是姓何的姐妹今天倒霉,洪惠英正跟何正红撕扯,马艳玲来了。   她是昨晚忙完了,今早爬起来才想到没让人去七骨巷告诉一声,展琳晚上不回家。这不早饭碗一放下,她就赶去新华路街道办。   街道办说,今天洪主任还没来上班。她沿着新华路骑,看能不能遇上洪惠英。洪惠英没遇上,发现不少人往元钱胡同来。   她就顺道跟着来了,进了小门,便看到琳琳家门口全是人。锁上自行车,挤进去。她瞧见了啥,二打一吗?   马艳玲撸起袖子,冲上去一把揪住何正红的低马尾,将人扯到院子里。新仇加旧恨,她逮着一脚是一脚,能捣一拳是一拳,两分钟就打得何正红哭爹喊娘。   这边人脑袋都打成狗脑袋了,展琳他们一无所知。白天开车要比晚上安全不少,也要快很多。9点出,车就进了城区。   展国立直接开到京市公安局,朱志国正等着他们。展文斌知道十点三十六分有火车要走卫洋市过,他借了公安局的电话给他媳妇打去。   叔侄三人喝了杯水,便要走。朱志国带着助手,开车送他们到火车站,亲自把他们安排上火车,再三交代乘警多照顾,才放心离开。   乘警收了三人的票,将他们领到休息室,说到了叫他们。   展文斌紧紧抱着怀里的包:“真的,我家清晴都快一岁了,我都没这么抱过她。”   展琳想让她哥放松点,但想想还是算了,她哥不会放松的。现在那包,就是展文斌同志的命根子。   中午饭点,乘警送了四个饭盒过来:“怕你们不够吃,我就多要了一个。今天菜很好,有两个大荤。你们吃完了,把饭盒放在架子上就行。”   “感谢感谢。”展国立算了饭钱,又掏了一包大前门,一并塞给乘警。   这趟火车比昨天那趟要快,将将4个小时,就进卫洋站了。朱红玫领着她总是笑呵呵的爹,在站台上望眼欲穿,可算把人等到了。   单看她男人抱包的姿势,她就知道这趟准了。   朱满义跟展国立半包着展文斌走,展琳跟她嫂子手挽着手,走在最前面。出站上了车,几个人都一脑门汗。   “去市公安局?”霸了驾驶座的展国立,回头问他大侄女。   展琳:“去,不能张玉凤和何正丽的账都要了,单漏了何正红的。”   闺女这小姑子厉害,坐在副驾驶的朱满义叉着两手:“我也有一个多月没见着卫国了,等会我们一块进去。”   展琳:“行的,我估计卫副局长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去京市要账的事了。”   “不知道才怪。”朱红玫压不住笑:“今早元钱胡同,就在你家,咱妈跟咱二婶把何正红、何正丽姐妹打的屎尿都漏出来了。派出所来了好几个公安。”   “几人到派出所,公安问话,都一声不吭。咱奶接到市局电话,去派出所将人捞了出来。何正丽满嘴血,牙都被打掉两颗。”   展国立:“打赢了就好。”   “我妈会打何正丽、何正红?”展文斌都不敢想那盛况。   朱红玫:“我中午过去元钱胡同,听6号院的邻居说,是何正丽拿棍要砸琳琳家,嘴里还不住喷粪。咱妈才跟何正丽打起来。然后何正红找了过来,拉偏架。姐妹合起伙来打咱妈。正好被二婶碰到了,就开始四人混战。”   那场面一定很精彩,展琳:“我家没事吧?”   “没事。”朱红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表带被扯坏的表:“你家是真能捡到好东西。”   展琳伸手拿过那只表,看完表盘看表盖。百达翡丽经典款35系列,虽然换了表带还做旧了,但这款表她记得不错的话,应该是65年推出的。   别问她怎么知道的,上辈子这牌子的表,她有9块。65年,国内什么环境?谁本事这么大,能弄来这表?   “知道是谁的吗?”   “何正红的,这两年她都戴的这。”朱红玫啧啧两声:“我以前是有眼不识泰山,一点看不上这等旧货,但今天拿到手里一摸,感觉到值钱了。”   这可不是旧货,是被故意做旧的。展琳把表收进包里:“我欠你一块表。”   “就等你这话呢。”朱红玫乐开花:“等我家清清长大了,你必须给买块好的。”   “那肯定。”展琳许诺:“必须跟这块差不多的。”   到了市公安局,都不用他们进去找人。国字脸卫国,两手插裤兜就等在小广场,见到展琳来,颠颠地跑近,伸出一只手:“把账本给我瞅瞅。”   要瞅就瞅吧,展琳将账本给他:“谁给您打的电话?”   “你小姑。”   展琳讶异:“我小姑?”   卫国:“她凌晨3点到的京市,没着家,去了一个发小家里休息。她妈就是去她发小家里借的电话。”   “打电话的时候,她正睡在通话室隔壁的书房。两间屋子没砌墙,直接打的书架子做的隔断。她妈打完电话,出来就被她领回家审问了两小时。”   是她小姑的作风,展琳:“这么说你钱已经准备好了?”   大略翻了一下账本,卫国没得抵赖:“我倒是不想准备,但你小姑说了,她和许粮下午就到卫洋市。”把账本还给她,“走,跟我拿钱去吧,让苏老太太晚上多煮两碗饭,我也过去吃饭。”   展琳:“可以,我会帮您转告我奶的。”   离开市公安局,车子就往越秀老城开。路过二道口,朱满义看到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不乐呵了:“那是靳冬阳的用车,他来二道口干什么?”   听到这话,展琳赶紧朝二道口看过去,只是二道口很长一条路,张德润家不在口子上。她想看到的,是一点看不着。   朱满义:“国立,咱们前面拐弯,走二道口那兜一圈。”   “好,”展国立知道老朱在紧张什么,二道口住了不少高级工程师。车子拐道,转到二道口。离很远,他们就看到一群人围着。   “你们住手,不许动我家东西。”史兰花哭喊着,拦不住这个也拦不住那个。   人群外,路道边,穿着黑衬衫黑裤子的靳冬阳左手插着兜,右手夹着烟,低头踢着小石子玩。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他扭过头,见是武装部的车,浅笑着让开路,做出请的手势。   “抄的是张德润家吗?”朱红玫扒着前座位,往楼里望:“我听到史兰花的大嗓门了。”   展琳也听到了,心嘭嘭嘭跳,肯定是岑今出手了。她余光偷偷瞄着那位传说中的靳主任,好斯文败类的长相,要是把张玉凤的金丝眼镜戴他脸上,那都不能让何正红瞅见。   不过要论俊,他还差点,宁耘书才是真绝。   张德润家门口,一个腋下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安慰史兰花:“你也别哭,冯玉环家也被抄了。要不是我们靳主任下手快,你男人就带着电厂的十二万块钱跑了。是我们靳主任足智多谋,在银行摁住了他。你应该知道是谁给他通风报的信,那人也被我们控制住了。”   史兰花哭的更凶了:“那我怎么办?我还有个儿子没成家。”   男人:“这你不用操心,你儿子也被我们逮住了。” [18]第 18 章:关起门算账   车子出了二道口,展琳想了想还是让二叔走元钱胡同那绕个路,也就多花个十分钟,她怕岑今去找她。   岑今还真就在元钱胡同,要不是车来得快,她都准备去七骨巷碰碰运气。见到小公主从车上下来,她笑着把眼泪淌了。   “你把我说的话都记在心里了。”   “那当然。”展琳知道她迫切想要上岗,领人回了6号院,进了自家院门就小声在她耳边说:“我刚从二道口那过来,看到抄家了。”   “我忍了这么久,总算是天亮了。张力和也被抓了。”不然她都不敢露头,岑今推推小公主,催促:“快把工作介绍信拿给我,我花了1毛钱借了自行车,现在时间还够,我要去办入职手续和迁移户口。”   “你等我两分钟。”展琳也替她高兴。   拿到工作介绍信,岑今一秒都不愿多留:“有空我再跟你约,咱们好好聊聊。”她有一肚子的事,要告诉小公主。   “行,你快去吧。”   岑今走了,展琳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除了地上有几处被打扫过的血污,旁的都没啥问题。把门锁好,赶紧走。   小姑子一回到车上,朱红玫就问道:“家里没什么损坏吧?”虽然她中午打扫的时候检查过了,但那毕竟不是她家,具体情况,还得要小姑子自己查看。   展琳:“没有。”   “刚跟你一块进6号院的小姑娘是叫岑今吧?”朱满义回过头问。   展琳意外:“您认识她?”   “不认识,但5月初我在卫国办公室见过她的资料,卫洋财会向市局推荐的。”朱满义可惜:“要不是革委会那有人使坏,市公安局就把人录了,财会技术岗。”   不怪岑今跟张力和玩命,展琳在心里把那混蛋父子俩从头到尾鞭了一顿。市公安局财会技术岗,这已经不是铁饭碗了,是金饭碗。即使改革开放,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就以岑今的能力,说不准还能被重用。   朱红玫:“不知道这回张家会是个什么下场?”   “好不了。靳冬阳那家伙,不常出手,但一出手基本不会留余地。”朱满义抽了根烟出来叼嘴上,他洋火还没掏出来,后座闺女的眼刀子就唰唰甩过来。   看她爸没把烟点着,朱红玫重重哼了一声,没说话,但态度是明摆着了。   车子开到越秀老城,离黄梨胡同还有段距离,他们就看到站在胡同口的展文凯。   展文凯听到喇叭声,就往车边跑:“你们回吧,家里一屋人。”   “你今天没上班?”展国立问。   展文凯:“我上午上班了,下午我倒是想去,但不得守着家里的伤员和老胳膊老腿吗?”那两位要真被人在家里给打了,他爸回来不剥了他的皮才怪。   车子进了黄梨胡同,靠边停在17号院旁。几人下车,展琳拿走她哥抱着的包。   展国立将车锁好,钥匙给了老朱。两人并排走在前,朱满义今天来就是为他闺女站个岗。   跟着二叔他们进了院子,展琳扫了眼院子里的几辆自行车,心里有数了,何正红、何正丽婆家都来人了。   堂屋里,苏老太太坐在老位置上,展淑敏和文红军两口子护法一样守在边上。   四方桌上摆了七八杯水和四盘糖果点心。   洪惠英、马艳玲站着,脸上都有伤,但不重,还眉清目秀。今天上晚班的展珂,杵在她妈妈身后,两眼亮晶晶,那蠢蠢欲动的劲儿有一股摩拳擦掌的意思。   “妈,我们回来了。”展国立跨进门槛。   坐椅子上哭着的这两个是谁?   展国立确定他老娘和媳妇都还好,就看向她们。要不是那穿着打扮和头发,他还真认不出左边椅子上是何正丽,右边椅子上是何正红。两姐妹哪还有个人样?   苏老太太扯了扯嘴角:“都回来就好。你们午饭有吃吗?”   “在火车上吃过了。”展文斌经过一天多的缓和,该想通的,他都想通了。想不通的,他看在钱都要回来的份上,也不再为难自己去想通。   再见到他妈,他心紧揪揪的。他该拿什么态度,面对他的母亲?   展琳没想到今天卫民他爹卫双喜,许粮爹娘许大连、林小珍都来了。她叫来堂弟:“把桌子收拾了。”   好嘞,展文凯飞奔去拿了瓷盆过来,将桌上的茶杯放进盆里。朱红玫把四盘点心端到碗柜里放着。展文斌搬了条板凳,让他老丈人坐。   展琳从包里掏出一沓一沓的钱,码在桌上。屋里除了洪惠英把头埋得低低的,其他人都在看着。掏到最后,她直接将包底朝上,四条大黄鱼嗙嗙掉桌上。   “我cao你妈!”何正丽跳起就冲向姓展的死丫头。   展珂早就警惕着了,哪容得这伥鬼在她眼面前放肆,拦下人便是一个绊腿摔。   许大连、林小珍连喊不要打架不要打架有话好好说。   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何正红想站起来去帮手,目光撞上了她公公那双老眼,立时又规规矩矩缩回去。   何正丽嘴里还不干不净。展珂把她反剪在地上,警告:“你再骂一句,我就拿鞋底子抽你,把你一嘴牙全抽没了。”   “何正丽,你也别疯了。”展琳转身看向卫民:“我们回来的时候经过二道口,张德润家被抄了。”   卫民像见鬼似的两眼瞪大大,一脸惊悚地木在那。卫双喜一开始还听不明白是咋个事,看卫民那样子,他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这个死老二怎么就不消停?   张德润家被抄了?何正丽也傻眼。何正红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抠着指甲。   展琳拉起展珂,正要说什么,就听院门啪啪响。   站在门槛外的展文凯,大跨步去开门:“谁呀?”   “展淑萍。”一道温和但有力的女声自院门外传来。   “小姑?”展文凯撤了门闩,见门外还不止他小姑,何三姑父和卫民他大哥也在,忙侧身让开路。   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的展淑萍,虽然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材也高挑,但长相跟她的声音很像,柳眉杏眼,笑不笑唇角都自然上扬。   她进了院子,到堂屋也不去看别的人,目光直接落到主位:“大娘,我好久没来看您了。”   苏老太太已经站起来:“你怎么又黑了?听你二哥说,你去西北了?”   展淑萍:“嗯,今天刚到京市。”   相较展淑萍,许粮和卫国神色都不是很好。两人进了堂屋,先和苏老太太问声好,就让各自的长辈回家。   有大儿子在,卫双喜没什么不放心,跟苏老太太打了招呼就走。倒是许大连和林小珍有点不甘不愿,他们很久没见着儿子了。许粮脸一板,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去推自行车。   展文凯送走三老,把院门闩上,回到堂屋。   气氛不对,原本还趴地上的何正丽悄默声地爬了起来,不敢抬头看许粮。许粮也没看她,望着那一桌子的钱,现在这个事复杂了。   展淑萍走到桌子边,拿起一沓大黑石,捻了捻又放回桌子上,转身向展琳:“把账本给我看看。”   展琳从自己的包里掏出本子,双手递过去。   也就这时候,洪惠英才稍稍抬了点头,她也看向了那账本。展淑萍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翻,看得很仔细。何正红、何正丽规规矩矩,大气都不敢出。   卫国背着两手,来到卫民跟前:“张德润被抓了,靳冬阳亲自去抓的人。你现在该想想吃木仓子的时候,要配啥断头饭?”   “大大……大哥,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卫民膝盖都弯下去了。   卫国:“这话你去跟靳冬阳说,看靳冬阳信不信你?他要信你,我就信。”   一字不落地听全了,苏老太太也不糊涂,但心里没个准。倒是文红军觉出味了,卫民不会是联合了张德润一起坑骗他们老展家这一串吧?   要真是这样,那他就太不是东西了。   展淑萍看完了账本,走到何正红面前,把账本送到她两眼前,问:“认吗?”   何正红眼不敢抬,坐在椅子上打着颤,跟身处寒冬腊月似的。在展淑萍这,沉默就是默认,她把账本又拿去给何正丽看:“你认吗?”   何正丽还算有点骨气,但不多,缩着脖子磕磕巴巴地说:“不不不是还钱了吗?”   “还钱?”展淑萍把账本一合,丢去桌上:“昨天早上,你跟大嫂在阁穗妇幼医院停车场吵的什么?”   这一问把何正丽眼都问大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洪惠英。洪惠英现在已经躺平等死,她知道自己压根没的翻身。   何正丽:“我我们……”   “想好了再说。”展淑萍眼就盯着她:“你知道我的脾气,不要骗我。”   那些怎么能说?何正丽把嘴闭紧,往后退,想离她小妹远点。可是屋子就这么大,也没多少地方可以给她退。   “你不说。”   展淑萍掐住何正红的脖子,让她把头抬起来,目光对上:“你也不说。”   她觉得好笑,“那我来问你们来答。你们不想开口,点头摇头也可以。要是既不开口也不动作,那我就当你们是默认。”说完,还放软语气问,“你们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何正红、何正丽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厉声:“话听明白了没有?”   那两姐妹被吓得,齐声答:“听明白了。”   许粮、卫国两人尴尬地对望,展淑萍不愧是展知博同志亲手教出来的,那说话的语调,动怒的样子简直跟她爹一模一样。   展淑萍:“展国成被陷害通·奸,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没有,”何正丽开口,何正红摇头。   展淑萍:“通·奸被举报,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何正丽、何正红:“没有。”   展淑萍:“你们认不认识宋玙禾?”   两姐妹听得很认真,就怕错听,但这个……她们真想错听,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展琳想到卫国的话,小姑审了张玉凤两小时。她想转身去瞅瞅洪惠英女士,但想想还是算了。   洪惠英没有任何表露,她躺平等死是真的,儿女都在,她不会替自己做任何辩驳,也辩驳不了。事都是她做下的,她认。   不回答就是默认,展淑萍:“你们什么时候知道宋玙禾的?是1957年吗?”见两人摇头,她继续,“1958年?”两人又摇头,那她知道了,“1957年前?”   这次何正红、何正丽又没反应了。   展文斌好像已经有点意识到了,看向他妈。其他几个不知情的,也跟着他看向洪惠英。   展淑萍:“大嫂会认识宋玙禾,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这个何正丽抢答:“洪惠……”话在小妹那尖刀一样的眼神下,她改了口,“大嫂原本就是沪市人,她家跟宋玙禾家是楼上楼下的邻居。”   展淑萍知道了:“大嫂11岁之后,跟宋玙禾也一直有联系吗?”   何正红摇头:“没有。”   展淑萍:“他们断联后又再次联系上,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何正丽:“我们都不认识宋玙禾,哪里会帮忙联系?”   展淑萍:“那他们再次遇上后,你们有没有促进他们的关系?”   一下子,两人又闷了。   很好,展淑萍眼尾泛起潮红,这些问题,在京市她也同样问过张玉凤同志。她不知道这三人是怎么想的,要表姐嫁给大哥的是她们,不让洪惠英跟展国成好好过日子的也是她们。   她们就这么见不得人好吗?   苏老太太老眼流泪,展淑敏、展国立脸都气得胀红。展文斌低着头,很平静,脑子里全是那年他去给他妈送狮子头看到的画面。   那时候的他很小,还不懂男女感情,当时只觉得妈妈在那个叔叔面前笑得很好看,比面对爸爸时要漂亮很多。   朱满义想出去抽根烟,这些事他就算作为亲家也不好多听,但是卫国和许粮没动。   展淑萍不想再多问了,直切要点:“这次的16700块钱是真的要填电厂的账吗?”   何正红、何正丽:“……”   展淑萍接着问:“是你们主动找的张德润吗?”   何正红、何正丽摇头。   展淑萍:“是张德润主动找的你们吗?”两人不动,她知道了,“是卫民找的张德润吗?”两人又不动,“是你们跟卫民想的主意,然后卫民又跟张德润一拍即合是吗?”   何正红、何正丽想摇头但不敢,她们感觉小妹的火已经快冲到天灵盖了。   展淑萍眼里都冒火花子:“你们打算拿了钱之后,怎么让展国成认了?是要挟还是让他永远闭嘴?”   一众都盯着那两姐妹,等着答案。这两人胆子咋长的,比一般二般人都大。   沉默了半分钟,展淑萍转头看向卫国和许粮:“我先把我的态度摆出来,可以吗?”   卫国、许粮没迟疑:“可以。”   大家还没转过弯来,展淑萍已经一脚踹向站着的何正丽。咚的一声,何正丽背重重撞在墙上,整个人被力道反弹跌趴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展淑萍勾来一条小板凳,抡起就砸向何正丽的右腿。毫不夸张,何正丽的惨叫一里地外都能听到。   展家老少,包括展琳,都被震住了。这场面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还没等他们定下神,展淑萍拎着沾血的小板凳转身,看向已经被吓尿的何正红。   滚烫的尿液顺着裤管滴啦滴啦地滴到地上,何正红呜呜哭:“我我是你姐姐,你是我妹妹。”   展淑萍抹掉脸颊上的两粒血珠子:“是,你们是我姐姐,我是你们妹妹。但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跟展国成一个爹,他也是我亲大哥,他是我爹展知博的儿子。”   她揪住何正红领口,把人拉离椅子,扔到何正丽那边,毫不犹豫地抬手砸向那条右腿。   接连的惨叫,已经引来不少人,但没人去拍门。因为展家院子外停着两辆车,都是军车。有军人在的地方,能出啥事?出事也能妥当解决。   何正丽真皮实,何正红腿断了人也被疼晕了,她呢,嗷嗷哭。   展淑萍扔掉小板凳,走向洪惠英:“从我出生,到51年你跟着我大哥离开京市前,我几乎都是你在带。”   “我在心里把你当半个妈,每次见面我都会问你一句,你好不好?你总说你很好。你很好在哪?你告诉我你怎么过的日子?”   哭了很多天了,洪惠英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过成了这样。”她慢慢抬起头,凄然一笑,“过去无数个日夜,我都在怕,怕今天的到来。但真到了今天,我发现……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恐怖。所有丑陋、难堪都被揭露了,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对着这张脸,展淑萍没办法像治何正红、何正丽那样治她:“希望你真如你所说,你可以解脱。”   “会的。”洪惠英感觉现在的自己很轻松,不用去想什么,只要平静地等着结局就行。   展淑萍左手从裤腰侧边,抽了一把三寸长的小匕首出来。   洪惠英看到那把匕首,以为自己的结局要来了,闭上眼。   “淑萍,你不要胡来。”展淑敏走过去想夺刀。展淑萍避开:“大姐,你相信我,我有分寸。”说完她就看向了卫民,“轮到你了。”   卫民吓死,抬腿就想往他大哥身后躲。卫国把人直接推向展淑萍:“留条命就行,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好的。”展淑萍下手利索,十七刀,刀刀整入刀刀不致命。卫民鬼哭狼嚎,喊他大哥救命。   卫国连看都不看他,跟许粮说:“就这样的怂货还敢谋财害命,算计人命?谁给他的勇气?老子当年剿匪的时候,枪林弹雨,眼都不眨一下就冲,够胆肥吧?可我马上五十岁了,从不敢做亏心事,他凭啥?”   许粮:“凭他没长脑子凭他蠢。”跟张德润合谋,张德润把他们几个卖了,估计他们都还在高高兴兴地给人数钱。   何正红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卫民的求救,竟然睁开了眼,不过看到她小妹在擦匕首上的血,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展淑萍把匕首收回裤腰里侧,来到苏老太太跟前就跪了下去。   苏老太太一惊,忙去拉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大娘,您不用拉我。”展淑萍也哭了:“我能打断何正红、何正丽的腿,但我不能打断我妈的腿。不过我以我的信仰向您保证,我回去就立马带她搬出机关大院。我会给她找事做,让她没时间去琢磨这个琢磨那个。”   “快起来。”展淑敏帮她娘把淑萍拖起来:“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将我跟我二哥的份都做了。你也不用自责,你很好真的很好。”   苏老太太拿帕子给她擦眼泪:“你和国盛都是好孩子,我眼又不瞎,别哭快别哭……”   止住了眼泪,展淑萍跟地上的三人说:“你们可以去报公安抓我,随时都可以。将来你们也可以报复我,只要你们有那个本事。”   何正丽连看她都不敢看,对着地哭求:“小妹呜呜让他们送我去医院,我要死了我再也不敢了……”   展琳都佩服,这位是真的真的皮实。   “大哥大哥救……救救我……”卫民气弱得已经撑不起一句完整的话。   苏老太太支使许粮和卫国:“赶紧送医院。”   许粮和卫国还真不想送,就想由着三人死了算了。三人活着,之后还有一摊子糟事要处理。   看他们要走,展琳出声:“等等。”叫住人,她从桌上拿了7沓钱,将钱放到朱满义对着的那只桌角。   “我妈利用职务便利,给何正红、何正丽弄了5个工作名额。一个工作我算1300块,5个6500块。这里是7000块,朱大伯这钱您帮忙收着,就当是我妈把工作卖了,卖的钱补贴伤残兵员。”说完转头问她哥,“你没意见吧?”   展文斌,我在哪我是谁?他妹说的啥话,他能有什么意见?   朱红玫推了下他:“你再不说你没意见,我爹就要抽你了。”她爸在武装部管的就是退役兵员安置。   “我完全没意见。”展文斌看向他老丈人:“爸,您相信我,我一直都支持您的工作,以您为荣。”   这还差不多,朱满义冲展琳竖起大拇指,保证:“你放心这7000块,每一分都会用到伤残兵员身上。”   “我放心。”展琳看向许粮、卫国:“你们算是帮着做了见证,现在可以送人去医院了。”   许粮、卫国立正,敬礼!   “好孩子!”展淑萍一把搂住她大侄女,非常非常欣慰,另一只手在大侄子头上一通乱揉。   展文斌:“小姑您这只手,刚刚是不是才捅过卫民?”   展淑萍:“对,还没洗手。”   没有等到结局,洪惠英有点迷茫。不过她也没迷茫多久,展淑萍洗了手就说今晚跟她回七骨巷住。   马艳玲:“你们晚上不在这吃饭吗?”   “不了。”展淑萍在小菜园摘了根黄瓜:“今晚我跟表姐一起吃饭,顺便再聊点事儿。”   展琳扬眉,小姑都不叫洪惠英女士大嫂了。不过说到事儿,她从包里摸出那块百达翡丽,揣进口袋。   “哥,你把桌上的东西都收起来。”   展文斌:“好。”   经过洪惠英女士时,展琳停下,“妈,那个新华路西招待所会计出纳员的工作,我给我同学了。她是今年卫洋财会成绩最好的毕业生。”   洪惠英看着女儿,情真意切:“那她很适合这个工作。妈妈谢谢你。”   不知道怎么回应,展琳干脆不回应,出了堂屋,走向蹲在小菜园边啃黄瓜的小姑,掏了手表握在手里,挨着她蹲下,“这个给您。”   展淑萍:“什么?”   “何正红的。”展琳把手打开,让她小姑看清楚,“您知道这个牌子吗?”   “知道。”展淑萍左手一伸,将掩在袖子里的表露出来:“这是你爷爷的战利品,临终前他亲手帮我戴上的。”确切的说,是在她被编入国an那天,她爸帮她戴上的。   展琳:“这块表被做旧了,手艺还不错。”   “您怎么知道表被做旧过?”展淑萍好奇。   展琳:“我有个师父,叫秦贤芝,她喜欢画画喜欢雕刻和仿古。我跟着她虽然没学到什么,但见识了不少。”   “表给了我,可能就回不到你手里了。”展淑萍也不隐瞒:“据我所知,这个洋牌子很贵。”   展琳笑了:“这表是我大嫂在我家捡的,我一点不心疼。”   “那好。”展淑萍拿了表收起来:“表的事我会请人查,你就别惦记了。查完要是何正红不做人,我接着收拾她。”   展淑萍同志可是经过国家认证的好同志,展琳信任她:“爷爷在世时就说了,您最像他也随他。”   展淑萍转眼看向大侄女,有点意味深长,这大侄女是不是知道啥?   “你爸那,我会盯着。”   “好。”展琳听小姑咔咔吃黄瓜,她也有点嘴馋。   展淑萍:“你跟宁耘书,你打算怎么办?”   “您有好的意见吗?”展琳眼巴巴望着她。   “我能有啥好意见?”展淑萍咬了一口黄瓜,嚼嚼嚼:“实在不行,我给你找个人,你跟着练几年拳脚。等宁耘书回来,你文武总得占一个。”   展琳挠头:“昨天上火车,我胃里一顿反酸,我怀疑我怀孕了。”   “噗……”一粒小黄瓜籽从展淑敏的鼻孔冲出,她被呛得咳个不停:“你啥?”   展琳:“我只是怀疑,您也不用这么激动。”   好容易缓过劲儿,展淑萍:“你是打算携孩崽子以令宁耘书?”   还别说,这个主意不错哈!展琳笑哈哈:“我试试。”实在不行,上辈子她挺惨的时候,宁耘书挺会做人。这辈子她也不是不能“惨”,就是有点考验她的演技。 [19]第 19 章:深夜通话   五点,马艳玲都已经开始忙晚饭了,苏老太太再三挽留,展淑萍还是让洪惠英骑自行车载着她离开了。   人一走,展珂就大舒口气:“妈呀,小姑太吓人了!”她现在都有点无法面对自家那只小板凳了,那可是一只六条腿的小板凳。   “吓啥人?”马艳玲这会心气儿才顺畅了些:“不给他们些罪受,光关起门来口头上算算账,一点不惩不罚,他们根本不会怕。下次逮着机会,他们还敢。”   苏老太太:“是这个理。”   “小姑不会有事儿吧?”展珂有点担心:“那三个被送去医院,医院会不会报公安啊?”   展琳洗了两根黄瓜,递了一根给二叔:“不会。他们三个不傻,医院真要问起来,他们说是自己发病自己打自己,都不会敢提一句展淑萍。提了,医院报公安,公安还得问他们为什么被打?他们怎么答,答完了去跟张德润团圆吗?”   “也是哈。”展珂放心了。   展文凯:“关起门,这是家事。出了门他们要还敢瞎嚷嚷,那16700块绝对够他们死一回了。”   展珂明白了:“这事算是到此为止了?”   “我们这是可以过了,就等你大伯回来再说旁的。”马艳玲掐着豆角:“但是卫国和许粮那还没给咱家个交代,之后咱看他们咋收场。”   “奶,这个给您。”展文斌拿着两沓钱,走出堂屋:“爸让给您的。”   “先别给我。”苏老太太把钱推开:“要给让你爸自己给,你给我不要。”   朱红玫劝道:“您拿着吧,我们都数出来了。”她爸今天是高兴了,之前送人离开的时候,人家还说他们觉悟上比琳琳差十万八千里,还让他们两口子自我检讨。   检讨,他们现在就检讨,就从尊老爱幼开始,一定不扯展琳同志后腿。   苏老太太也很坚持:“我说了,让你们爸给。”   “文斌,”展国立出声:“你先把钱收起来,啥事都等你爸回来再说。”   既然二叔都这样讲了,展文斌看向他妹:“现在那一包东西怎么办?”   怎么办?展琳眨巴了下眼睛,在心里算了下,4600+8000+6000-7000=11600,再给她奶一份养老钱,那就还剩一万块。   “哥,咱妈跟咱爸肯定是要离婚的,要不咱俩现在把家分了?”   展文斌笑了,很温柔地问:“你是不是想找打?”   “不是。”展琳直接说了自己的意思:“钱,你都留着,从现在开始爸妈那归你沟通。我下周一肯定是要上班,到时就没多少精力了。大黄鱼,我们一人两条。”看向她嫂子,“可以不?”   朱红玫:“我可以呀,但你钱一分不要,就拿两条大黄鱼?”   您高看我了,展琳笑说:“你是不是忘了,爸私房钱还在我这。”还有洪惠英女士的钱和金子,她也不会拿出来的。   展文斌看他妹那样子,就知道她是来真的,转头望向二叔。   “这是你们兄妹的事,我跟你们爸都分家二十多年了。”展国立把一点黄瓜屁股丢进嘴里,两手插兜,跟媳妇说,“我去国营饭店看看打两菜回来。”   马艳玲:“行,去吧。”   苏老太太见大孙子朝她这看,脚跟一转:“我去掐两把小葱,咱们炖碗鸡蛋羹吃。”   吃完晚饭,展文斌载着媳妇,展文凯载着他妹,四人一起护送展琳回元钱胡同。展琳包里沉甸甸,她要两条大黄鱼,她哥非要多给她一条。   那是大黄鱼啊,310g一条的大黄鱼啊!   她要。她哥嫂给她,她就要。   “姐,等我下月发工资,我们一起去逛百货大楼。”之前大伯出事,展珂都没心思想这些。现在大伯那问题不大了,她想到用自己的钱逛百货大楼就兴奋得想尖叫。只是这会路上人多,她怕给哥姐们丢人。   “好,”展琳看小堂妹摇头晃脑的,不禁弯唇:“你们晚班忙吗?”   展珂:“那肯定比白班要轻松一些,就是有点熬人。”   “熬人你也得撑起眼皮子。”朱红玫怕她小姑娘不上心:“火车站那一片人多又杂,来来往往,最是容易出事。晚上非必要不要离开工位,更不要单独出火车站。上厕所,也最好是结伴。”   这些话,家里都叮嘱过不下十遍。展珂每条都牢记在心里:“我知道的,我上班第一天就找了个搭子。她比我还高半头,她爸妈弟弟都在屠宰场,老厉害了。”   朱红玫:“那最好了,你去逛百货大楼,也可以叫上你搭子。只要人品还成,平时多走动走动。当然人品不好的,咱们要懂得拒绝,拒绝不了就回家叫人,千万不要忍。忍一次,对方就会让你忍无数次。我们不要对坏人抱有任何侥幸心理,更不要幻想坏人会变好。”   “好。”这都是人生经验,展珂疯狂吸吸吸。   到了元钱胡同6号院小门,展文凯就调转车头:“哥嫂子、姐,我送我妹去火车站了。”   “好,路上慢点。”三人站在路边,看着他们兄妹拐入新华路,才进去院子。   这会儿的6号院,烟火气正旺。后罩院住着的五家条件都很好,还没小娃子,算清静。但三进院也就是正院,住着的人口多孩子也多,吵得很。   展琳虽然自她师父过世,就极少在这过夜,但对杂居大院的环境,她很适应。   毕竟他们家刚到卫洋市的时候,就租住在她师父家。她师父则是住在制衣厂分给她的单人宿舍。   66年,她师父大腿骨头坏死,才从制衣厂筒子楼搬回来。没几个月,她爸升了副厂长,他们家搬进了小洋楼。之后的日子,她就是七骨巷、元钱胡同两地跑。   67年,她师父病情恶化,行动不便,她晚上基本都是留宿在这照顾,直至68年冬师父离开。   现在,她又搬回来了:“韩大娘,吃饭呢?”   “哎哎,吃饭,你们吃过没有?”韩大娘端着碗,站在门口笑眯眯的。   展琳、展文斌:“吃过了。”   靠小门的这间后罩楼,以前里面吊死过人,空了七八年。韩大娘的儿子韩致从部队转业回来,他不忌讳,来看过一回就搬进来了。   展琳对这位邻居情况这么清楚,是因为咱们这位韩同志都上三十了,还没成家。他这样的,都是街道办重点关注对象。   韩致家过来就是肉联厂人事科主任朱招娣家,这位也是位十分清醒的独立大姐大。   朱招娣嫁人后,连生两个女儿,婆家不满要她让出工作,专心在家调理身体生儿子。姐直接掀桌子离婚,带着两个女儿先是搬到厂里宿舍,又机缘巧合买了这里的房子。   上下两间,母女三人住。   朱招娣家再过去,便是尤韶春家。尤姐家今天大门紧闭,人不在家。   他们这后罩院还有一个老大难,陈老爷子的孙子陈越,26岁,军校任职,也还没对象。   以前一二三进院那几个碎嘴老婆子,总聚在一起偷偷蛐蛐,说后罩院风水不好,家家都“婚事”不顺。展琳还嗤之以鼻,封建迷信。   现在,有些玄之又玄的学问,该信还是得信点。   到了自家门口,展琳掏钥匙开锁。   进了门,展文斌就上下检查门窗,确定门窗都结结实实才安心。   “妹,你家要不要装纱门纱窗?”   “要。”展琳正在想这个事:“哥,你有认识的师傅吗?”   展文斌:“有。拿团线给我,我量一下门窗。一会回家了我就去找他,让他尽快做好,最好这两天就能给你装起来。”   “你算是救了我老命了。”她特招蚊子,展琳去了里间,从炕柜抽屉里拿了一卷白线出来:“这个可以吗?”   展文斌:“可以。”   朱红玫走过来帮忙扯线头:“你量准了哈。”   他们量,展琳去厨房刷锅烧水。水还没烧好,她哥嫂就要走了。   “不坐下喝杯茶再走吗?”   “不了,孩子还在家,我们不能仗着有我妈帮忙,就把孩子全撂给我妈。”朱红玫带上厨房门,从包里拿了一沓大黑石:“这个给你,你留着用。”   展琳不要:“我有。”   “你有归你有。”朱红玫把钱塞她手里,搂着她头在她耳边小声说:“金子你藏藏好。家里的事,你该管的都管了,该出头的也都出头了,我和你哥心里都清醒着呢。”   “之后你就好好上班,顾好自己,有啥为难的事,尽管来找我们。我帮不了还有我爸,那7000块钱可不能让他白拿去给自己贴金哈哈哈……”   展琳把钱往口袋一揣:“行,我知道了。”   朱红玫:“那我们走了,你也洗洗早点休息。”   他们倒不担心小姑子一人在这住会不会不安全,主要小姑子家隔壁,老陈家一门两个战斗英雄。   陈老爷子打过鬼子走过长征,陈大叔上过朝鲜战场,他们虽然都伤退了,但警觉性不会丢。小陈陈越还是在军校上班,再加上个韩致,小姑子这里比他们住的二一六家属院都安全。   哥嫂走了,展琳就把院门给锁上。趁着烧水的空,她将三根大黄鱼放进了大锅灶洞下的坛子里。   灌了两暖水瓶热水,又烧了一锅水,用来洗头洗澡。   等她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天也黑了。   厨房门一锁,展琳到客厅,带上大门,点了一盘蚊香拎包上楼。卧室窗户都关着,她将蚊香放到蚊香架子上,便退出来,拿把蒲扇去摇椅上躺会儿。   重生回来几天,她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悠闲。摇椅轻轻摇晃着,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好舒服!   展琳闭上眼睛,也不是想睡觉,就是想沉溺在此时此刻的松弛里,养养神。   卧室的蚊香燃尽了,大院也逐渐安静了下来。一家一家的灯火熄灭,月亮越走越高。   “要吗?”   “还要我吗?”   梦里,熟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这话,展琳逃不脱,只能一直跑一直跑,跑得她气喘吁吁。跑不掉又不敢停,一停下来,那声音就到了她耳边,像鬼打墙一样。   “要吗……”   要什么呀?展琳气急败坏,一个不注意一脚踩进了黑洞里,身体失重,人一下子就醒了。   惊魂未定,看看自己待着的地方,她在摇椅上睡着了。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绕,天老爷唉,她怕宁耘书报复都怕到这程度了?   可是,她也没觉自己有多怕呀?   要吗要吗?这不是他们新婚夜那晚,两人躺床上,宁耘书问她的话吗?   展琳从摇椅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回去卧室,打开半扇窗,上床继续睡。要不要的,这种事情结婚前不都应该想清楚吗?   半夜三更,有人睡觉有人睡不着有人没的睡。   市革会黑灯瞎火,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黑暗里男人闲适地靠着椅背,薄唇微扬对着话筒说:“你7月8号和展琳办的结婚证,7月20号展国成通·奸被抓,你这婚没白结。”   “靳副主任是要向我宣传封建迷信吗?”电话那头声音清冽,即使语调和缓,依旧充满着冷感。   “没有。”靳冬阳手指在自己的大腿面上轻轻弹着:“耘书同志,我怎么听着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宁耘书:“我该高兴吗?现在是夜里11:20,这个点是睡觉时候。你自己睡不着,可以找点别的事做。下次约通话,只能白天,晚上9点后我要睡觉。”   “你媳妇又不在你那,你那么早睡干什么?”靳冬阳话说完,突然觉得听着有点不太对,赶紧找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   宁耘书:“停,你直接说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儿?”   靳冬阳:“张德润被我抓了。”   “电厂财务科科长张德润?”   “对。”   “电厂的账出问题了?”   靳冬阳:“电厂的账还没开始查,但可以肯定是出了问题。”   宁耘书:“有人举报张德润?”   靳冬阳轻嗯了一声:“匿名举报,不过谁举报的,我现在这里已经有了准信。对方不是电厂的人,举报的是张家收入与支出出入巨大。张德润守着电厂的钱袋子,关系网铺的也大。”   “未免查他的时候,叫他跑了。我干脆让康大年手底下一个用的还算顺手的人,给张力和透了消息,就说我在查他爸,而且已经拿到了一些证据,让他们父子想办法赶紧离开卫洋市。”   “张力和不认识那人,但也没有怀疑什么,就急匆匆去找他爸了。找完他爸,他就回了家,把家里的钱财全部打包。中午,张德润找了个借口,拿走了电厂7万备用金,又带着条·子去银行取了5万。”   “父子两真是一路人,卷款潜逃时都没顾念史兰花。”   宁耘书:“他们是准备走港口远洋航线逃跑?”   “对,借着这次的事,我准备插两个人到远洋航线上。”靳冬阳起身,手插裤兜:“你岳父这次是走了大运。可我不是很高兴。”   “靳副主任是准备堕落了吗?”   “还没有,我还不想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你娶展琳真的不是为了报复展国成?”   “你以为呢?”   “那你为什么娶她?”   “因为我看过她洗澡。”   靳冬阳无语:“你不适合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不想看的,是她哥非拉着我去看。她哥说他妹妹很可爱长得很白,身上圆滚滚的,比养殖场里的小猪还胖。”   靳冬阳牙酸:“那个时候你几岁?”   “7岁,她一岁九个月。她奶奶把她脱光了,放在木盆里给她洗澡。她跟她哥说的一样,很白很胖,肚子上足足有三层肉。她哥让我摸,我就上手了,她大眼睛瞪着我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什么。”   “你就因为这个才跟她结婚?”   “我妈说了,男孩子看了女孩子的身体就要对人家负责。”   “你在说什么癫话?”   “不是你先问的癫问题吗?我早就说过,展国成的那封举报信,文笔很好,用词也精辟,就是通篇没有实质内容。举报信只是给了一个抓我爸的借口,跟我爸的死没有直接关系,最多算得上间接促成。”   “好吧,算我不对,那你为什么娶她,难道是因为喜欢?”   “我妈将家里唯一的一张‘蓝军邮’给了她,她那里还有很多我没有的邮票。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她在跟我告白的时候,我对我们两人的未来抱有很美好的期待。”   靳冬阳细细品着这话:“你喜欢她?”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现在是我媳妇。娶到她,我对她对我自己都很满意。”   满意就好,靳冬阳自嘲:“看来真的是我太阴暗了。”   “不过我也不否认,娶展琳时,内心里确实存了一点额外的期望。我爸的死,也许跟展国成无关,但展国成的那封举报信绝对是整个事件里重要的一环。我爸死后,我们查了快三年,一切都指向是意外猝死。”   靳冬阳:“可是整个事件太过缜密,缜密得就不像是意外。”   “所以我想看看我和展琳结合了,展国成会是什么反应,会有什么举动?他一动,隐在暗处的黑手会不会也跟着动?”   “应该是动了。”靳冬阳道:“匿名举报张德润的人,我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查到了,但到今天举报展国成通·奸的那个人,我还没查到。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那就看好展国成,别让他像我爸那样出意外。”   “放心吧,康大年已经被我拉下来了,现在看守展国成的人,都换成了我的人,边上还有黄柏山盯着。黄柏山昨天给他爹娘,添了一台电视机。”   宁耘书:“挺孝顺。没什么事我就挂了,说了很久了。”   靳冬阳刚想说你挂吧,又突然想起来一个事:“今天上午,何正红、何正丽跟你丈母娘在展琳的房子里大打出手,进了一趟派出所,出来后她们都聚到了展琳奶奶家里。”   “下午四·五点钟吧,何正红、何正丽、卫民都进了医院。何正红、何正丽一人断了一条右腿,卫民被捅了17刀。当时卫国、许粮也在,医院报了公安,公安来问情况,你猜他们怎么说?”   他不想猜:“马上12点了。”   靳冬阳:“卫民说他跟何正红两口子吵架,何正丽嘴里对他不干不净,他们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他身上十七刀是何正丽捅的,他撑着口气拎小板凳把那姐俩腿给打断了。”   宁耘书:“有什么问题吗?何正丽是医生,她知道捅哪死不了人。”   靳冬阳:“公安问他们,边上没人拉架吗?卫民说他大哥和许粮没拉架,旁人也没敢拉。”   宁耘书:“很合理。”   “挂了吧。”靳冬阳不想跟睁眼说瞎话的人浪费时间,他还要回去睡觉。   月亮才偏西,元钱胡同这谁家鸡就喔握喔……   展琳感觉自己也就才闭个眼,天亮了吗?她翻个身左眼睁开条缝看了眼窗帘,见窗帘一点透光都没,就知道时间还很早。   鸡二遍、三遍打完鸣,大院终于有了响动。两道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自后罩院小门走出,在路边活动了腿脚,便开始沿着路道跑步。   两圈跑完,浮山路那的公共厕所已经排起了队。展琳拎着个大红牡丹痰盂也在其中,她打着哈切,双目无神,倒不是困就是精神不起来。   她昨夜被宁耘书的声音问要不要问了一夜,公鸡打鸣都没把这邪祟给镇下去,伤脑筋!   又是一个哈切,她嘴张得大大的,眼泪浮眼里,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头望过去,是她隔壁郑奶奶和班姥姥。   “您二位有事吗?”   二老头摇一半又摇回来,留着胡兰头的班姥姥问:“琳琳啊,西场那边的街道组织了几个厂办工会要办一场大型联谊会,咱们这片会办吗?”   这问一出,展琳感觉自己就像个聚光灯,好多目光都聚拢到她身上了。她一想,也就明白了。现在才7月底,知青下乡正如火如荼。   城市青年,非独生子女,年龄到了,不想下乡只有两条途径,一、工作,二、找个有工作的对象结婚。   工作不好找,可找个有工作又合得来的对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不过班姥姥问这个,不是她家里有谁要下乡,而是为了她外孙陈越。   他们6号院后罩楼,也是绝得没边了,就连朱招娣家大闺女朱宝珍,从18岁开始相亲,都是相一场黄一场。   别人一辈子遇不到的奇葩,他们6号院后罩楼能一天遇见三。   展琳理解大家的心情:“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郑奶奶忙说:“那你今天回家吗?回家就帮我们问问你妈。昨天你妈倒是在这……”在这打架,“只是当时她正忙着,我们也不好上去问。” [20]第 20 章:上班啦啦啦   展琳倒完痰盂回来,将昨晚换下的衣服洗了,晾到屋檐下。早饭她去国营饭店解决,吃完了回七骨巷。   今天洪惠英也没去上班,不是不想去,也不是怕昨天打架的事丢人,而是因为宿醉。昨晚上,她怎么回的卧室都不知道,一早起来,淑萍东西还在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更叫她焦躁的是,她昨天晚上好像说了一些不该说的。   一开始吃饭的时候,她和淑萍只是小酌。后来吃着吃着……洪惠英努力回忆,淑萍一直给她倒酒,跟她讲她们在京市一起生活的日子,又让她讲讲她小时候在沪市的生活。   聊着聊着,淑萍就说想听老爷子跟张玉凤认识的过程……洪惠英气恼地锤头,她还真含含糊糊地说了。   那事要烂在肚子里的呀,她怎么就跟人说了,即使那人是淑萍,也是不成的。   展琳开门进屋,就见她妈要死不活地站在客厅,连她回来都没给个眼神:“我小姑呢?”   “今晚不喝酒。”洪惠英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啥,抬头不自然地笑了笑:“没有,你刚问什么?”   洪惠英女士咋跟丢了魂似的?展琳:“我小姑呢?”   洪惠英回头看了眼展琳的房间:“我也不知道,她昨晚住的你那屋。我醒来,就没看到她。”淑萍昨晚,会是故意灌她酒吗?她已经十二年没喝过酒了。   这可怎么办?其实在京市的时候,她就有一个感觉,老爷子从没对张玉凤放下过心。甚至有时候她都有一种荒谬的错觉,老爷子跟张玉凤生下淑萍和国盛,是为了让张玉凤放下心。   不过好在,老爷子对淑萍和国盛都很好,教养上也抓得很紧。   越想越焦虑,明明她昨天都躺平了,怎么今天又满心满脑子躁。   哎……不管了,那是张玉凤亲闺女,知道就知道吧。淑萍再狠,还能把张玉凤故意向中统透风,自导自演营救展知博的事,向组织汇报吗?   展琳也不知道她妈这是又怎么了:“我下周一上班。”   “好,你暂时还是到知青办那报到。”洪惠英转身坐到桌边,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你早饭吃过没,没吃就过来吃,这是你小姑煮的。”   “我吃过了。”但展琳还是拎着包坐到了桌边:“您在我家除了账本还放了旁的没?”   洪惠英搅着碗里的粥,迟迟才说:“还放了一块洋表。”   展琳手伸进包里,掏出那块劳力士,推到她妈手边:“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洪惠英拿起表,用手擦了擦表盘:“这是我跟你爸结婚前,你爸送给我的,很贵。他跟你爷借的钱,之后你爷就送他去学开车了。给你爷开车的两年,你爸每月都要还你爷钱。”   这是她爸给买的?展琳:“我怎么没见您戴过?”   洪惠英深吸了口气,转过头看向闺女:“57年后,我就没再戴过了。”   展琳读懂了她的眼神,意思是她57年就出轨宋玙禾了。   “班姥姥跟郑奶奶让我问问您,新华路街道办最近会不会办联谊?”   “她们是听说西场那边办了是吗?”洪惠英把表搁到了一边,认真考虑了起来。   展琳:“是。”   洪惠英吃着粥,原本她是打算把那个钱给了卫民他们,就申请离婚,打离职报告,尽快离开卫洋市。   但现在一切都摊开了,她倒不急着走了。当年展国成是开着租借来的小车,风风光光把她从酒楼迎回家的。她要离婚,怎么也得跟展国成面对面谈。   电厂之后肯定得查账,倒查多少年,她不清楚。账没查完之前,展国成应该不会被放。   办吧,时间够的,就当她为新华路街道站最后一班岗。   “让她们等通知,你今天不去你奶家吗?”   “去,我要去我奶那摘点菜回去。”   她不说,洪惠英还想不起来问:“你什么时候把你那屋子搬空的?”   展琳:“我爸被看管起来那晚,我哥让我尽快搬去我自己房子住。”   “搬走也好,这房子之后肯定要被厂里收回。”洪惠英现在都有点后悔了:“54年元钱胡同12号那个小二进要卖,你爸那时候想买的,我当时考虑我们家以后肯定能分房,就没给买。现在想买,可不容易了。”   那真的是错过好大一笔财,展琳趴在桌上:“我小姑昨晚没怎么你吧?”   不提你小姑,我心情还能好点。洪惠英沮丧:“她没怎么我,但我很希望她能像对待何正红、何正丽那样,打我一顿。我肯定咬紧牙,一声不吭。”   展琳:“这样你心里负罪感会少点是吗?”   “是。”洪惠英也不再回避:“妈妈对不起你们。”   现在说这些其实没多大意义,展琳起身去五斗柜拿了一个水果罐头出来:“我爸在市革会关着,伙食也不知道怎么样?别哪天出来,瘦脱了人相。”   “应该不会,”洪惠英笑说:“他都把后事交代了,还不该吃吃该喝喝。”   展琳想想,也是。跟她妈分吃了水果罐头,小姑还没回来,她就不等了:“我去奶奶家了。”   “去吧。”洪惠英端着锅碗往厨房。   骑车到黄梨胡同,展琳就见二婶半扶半抱着一个妇女进了家门。看身形,那妇女很瘦,也就有她二婶一半宽。   没等到奶奶家,她就知道那妇女是谁了?秦晓芹。坐在梧桐树下拉呱的大爷大妈还问她,“你爸回来了没有?”   展琳:“……”   展珂上了一夜晚班,早上才回来。到家吃了早饭,倒头就睡。睡了没多久,她就听谁在哭,再三挣扎,还是爬起来望望。出了房间,看到她姐杵奶奶卧室门口,贴着耳朵在听啥。   她用手顺了顺自己的鸡窝头,走到她姐身边,小小声问:“谁呀?听着声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展琳张嘴无声回道:“秦晓芹。”   对着口型,展珂知道是谁后,瞬间板下脸,这人不会是来给时向赢求情的吧?   里屋,38岁的秦晓芹才几天时间,两鬓发根就见白了。她双膝跪地,人趴在苏老太太腿上痛哭,好一阵子,才缓过劲儿,她心里要被憋闷死了。   “我生了头畜生,我对不住您对不住国成大哥。是我不争气,害得您晚年都不得安生呜呜……大娘,您说我怎么就生了那么个狠心的孩子?他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儿呜呜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苏老太太也难受:“小芹啊,大娘这回也帮不了你,你知道……”   “大娘,”秦晓芹羞愧,直摆手:“不要帮,我就是来给您赔罪,那畜生随便他。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是管不住了也管不动了。我这几天被关在里面,一直在想,也想明白了。这么多年,我就苦了我自己。”   “你才知道你对不住自己个呀?”马艳玲搬了条板凳过来,把她抱坐到板凳上:“你看看你这身板,再看看你这头发。你回过倒八门没?你才被抓,时向赢就把时家那一大家子领回家吃吃喝喝了。”   就是回过了家,秦晓芹才被伤透心:“我在来这的路上,我就向我死去的爹娘发誓,上半辈子回不去了,下半辈子我得爱重我自己。”   苏老太太:“你能这么想,你日子就好了。”   秦晓芹也不哭了,抬手把眼泪抹掉:“就是国成大哥那,被害惨了。”人家一个大厂长,被害得现在还关在市革会,可想而知就是哪天出来,厂长的位置也怕是要不保。   这让她怎么赔?加上她下辈子,也赔不起啊!   可不是被害惨了吗?门外的展珂两手抱臂,小白眼一个接着一个地翻。   展琳听到了她想听的,拽着堂妹离开了堂屋,去厨房拿个菜篮子,到小菜园摘豆角。   “姐,你生气吗?”展珂摘了几个青椒放到她姐的菜篮子里。   展琳:“生气有什么用?我爸就没错吗?他一个已婚男性,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单独跑去秦晓芹家就是错。”   这个,展珂就是再偏着里,也说不出她大伯没错。   没等秦晓芹从奶奶房间出来,展琳就带着她摘的菜离开了。展珂也不留人,主要她觉得她姐跟秦晓芹碰面,那场面多少有点难以描述。   经过副食品店,展琳买了十二个鸡蛋。今天晚了,已经没有猪肉了,但还有一条带鱼。这条带鱼明显是被挑剩下的,肚子都破开了,不过她也不嫌弃。   回到家里,把东西归整好,她就夹了块蜂窝煤去隔壁敲门:“郑奶奶在家吗?我想跟您家里换块炭引子。”   “在的在的。”郑老太太刚还寻思着,这姑娘是不是要在这长久住着了,人就来了。她打开院门,让小姑娘进来:“家里炉子正在烧,你换上面这块,这块火才上来。”   “好。关于新华路这办不办联谊会的事儿,我早上回家问过我妈了,我妈让大家等通知。”   郑老太太手一拍:“那可就太好了。由街道组织,啥牛鬼蛇神都装不了大瓣蒜。你是不知道,最近这相亲啊,不是这个骗那个,就是那个骗这个。”   “前儿个,水媒婆子给宝珍说亲,差点也被骗。她可是洞庭湖的老麻雀了,咱这片区,谁家男男女女什么情况,她不知道点?可没用,人家想骗你,会想方设法瞒天过海。”   “那宝珍姐没事吧?”   “没事儿,宝珍那丫头都相了几十回亲了,啥大场面没见过。”   展琳也乐了,夹了烧红的炭,往家快走,放到炉子里,加炭让它烧。去隔断间,找了小铁锅和烧水壶出来,她拿到水池边洗刷。   炭炉上放上一壶水烧了,她开始处理带鱼。今天是展琳同志正式开启新生活的第一天,必须煮大米饭,再做个三菜一汤。   红烧带鱼、蒜末豆角、鸡蛋羹,加上一碗青菜汤,展琳吃了个肚圆。她已经很久没有做饭了,但厨艺还成,就是一顿饭下来,家里好像没啥油了。   天要黑的时候,展文斌领着一个细高个来了元钱胡同。   纱门纱窗装好,展琳好一阵稀罕,立马给家里大灭蚊,楼上楼下各个房间全部摆上蚊香。   这一夜,没有妖精入梦没有蚊子嗡嗡嗡,她睡得酣甜。   一天两天,大院里各家也留意到了东北角上那院子晚上住人了。展琳早就想好了,在她爸的事没个定调前,她在大院先苟着点。   不是怕了谁,是暂时性的低调,有助于日后调整策略。这个大院,可不是只有后罩院,一二三进院,每进院都有神人。   这些神人以前不敢欺负她,但不代表以后也不敢。   星期一早上六点四十,展琳起床,刷牙洗脸。炭炉上粥是她昨晚上睡前就煮好的,封炉子后,又放在炉子上放了一夜。那粥熬得黏糊糊,喷香喷香。   拍盘黄瓜,配两煮鸡蛋,吃上两碗粥,展琳斗志昂扬地挎上包,推车出门上班。   “展琳姐,早上好,上班去呀?”朱招娣小女儿朱宝珠,一早就坐在门口等着了,总算见到了人,跟上几步。   展琳:“早上好!”   朱宝珠走近了,小声问:“姐,最近咱们这几条街有要招工的吗?”   “应该没有。”展琳也直接:“街道要招工不会拖这么晚,一般都是在五六月份,你们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出通知了。”   朱宝珠也不失望,她就广撒网:“姐,那你这要是听到啥招工消息,能告诉我一声吗?无所谓啥工,掏大粪都成。我不是很想接我妈的班,我妈那都主任了,现在退下来让我干太亏了。”   “可以。”   展琳出小门沿着元钱胡同向北骑三四分钟,拐个弯就到了三花果街道办。   三花果街道办设在一处二进四合院,这处四合院还是跟私人租的,租金一年60块,非常非常低了。   租金之所以会这么低,大家心里也都清楚。他们街道办不租用这房子,这房子就是块大肥肉,谁都想来吸口油水。   展琳先把自行车推到院子里车棚锁好,请了六天的假,回来上班怎么都要去主任办公室走一趟。   他们街道办的主任,叫成思,跟洪惠英女士一样,属于实干派。上辈子洪惠英女士向组织申请离职后,就是跟她交接的工作。   然后,他们三花果街道就迎来了一位非常会来事的主任,董志强。   这个董志强一来,她的好日子便到头了,尤其是在确定她爸彻底翻不了身后,再有各种说她爸害死宁则钊同志的流言加持,就完全不拿她当人使了。   她那时候情绪上就已经出了问题,跟没长嘴一样,受了欺负也不跟哥嫂说,也不跟二叔、大姑他们讲,就怕给家里添麻烦。宁耘书又还在黔省没回来,她就死撑着。   撑着撑着,把自己撑进了死胡同。   不过那董志强也没嚣张几天,靳冬阳上位革委会主任,第一个就拿他开刀刃。   敲门,咚咚两下子。听到请进,展琳推门:“主任早上好,我回来上班了。”   成思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这会正在看上周的工作汇报,抬头望了一眼小同志,笑着说:“气色还不错,既然回来了就收收心,咱们专心致志为人民服务。”   “是,为人民服务我光荣。”   “去上班吧。”   “那我就不打搅您了。”展琳退出主任办公室,往前院设的临时办公室。   她现在的工作,就是坐在临时办公室等着人来报名下乡,她发申请表,做登记。   工作看似很轻松,但大多时候申请下乡的人数都不能达标,这个时候,她便要照着街道统计出来的名单,跑去各家各户催。   那一天下来,满头满脸都是别人朝她翻的白眼。   办公室门开着,但里面没人。展琳放下包,拿了暖水瓶,就去茶水间打水。两瓶水拎回来,她就坐到了写字台那,把表格、申请表等放好,等着人来。   三五分钟,一个十分妖娆的男同志进入了展琳的视线。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人,花满青,一个比女人还女人的爷们。   这位在她去西北了后没多久,就在跟一个持刀冲进三花果街道办的精神病人搏斗中牺牲了。   她大嫂信里还说,有点庆幸她离开了街道办。他们三花果街道办,那天被重伤好几个。   “呀,琳琳,你可终于回来了。”花满青激动得差点当场飙泪。   虽然但是,展琳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几天我不在,辛苦你们了。”   “辛苦啥呀,上周压根没啥人来报名。”花满青兰花指捏着块大方帕子像清风扫落叶一样,在他桌椅上拂过,“主任说了,这周要还是不乐观,咱们得排班,轮流上门去催。天啊,我都不敢想那得多遭人恨。”   展琳一手托着腮:“那到时你跟着我。”   “真的?”花满青一副你不要骗我的娇俏模样。展琳真的没眼看,转过脸:“我突然觉得你跟陈庆临一组好像要更好一点,我……”   “不行,我就要跟你一组。”花满青两手叉着腰堵到展琳跟前:“陈庆临又不喜欢我,我每次因为工作需要离他近点,他都一脸嫌弃。我他妈还没嫌弃他呢,一身的汗臭味,还天天在那对我嘚瑟,这是男子汉的味儿。”   “我呸,男子汉就得臭烘烘的。我就没见过哪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以一身的汗臭味为荣的。”   展琳赞同:“保持个人卫生,是基本的健康习惯。”   “对吧对吧,”花满青满意:“我就知道你是最懂我的。”   兄弟,咱们大可不必这样。展琳让他坐回他自己的位置上,看了下手表:“马上八点了。”   “陈庆临跟谭大姐八点之前不会到的。”花满青往后仰,椅子两前腿离地,他脚尖勾着写字台,头凑近展琳:“自打你请假,他们就生了这个病。”   展琳抬眉:“我是病因?”   花满青:“差不多吧。咱们甭理他们,好好做好自己分内工作就行。请假而已,谁家还没有个事儿?”   “不是啊。”展琳拿出她的工作笔记:“我上班的第一年,谭姐妈妈摔断腿,她点个卯就把事全丢给我,让我帮她顶一顶,国庆我还帮她值了一天班。她当时可是说了,哪天我有个情况,她给我顶的。”   这话刚落地,话题的主人就来了。谭晓云狭长的丹凤眼带着笑意,左胳膊上挂着个饭盒包,黄色布拉吉洗的有点褪色。   展琳的话,她有听到,但行动间完全没有不自在。   “小展,我听说电厂要查账?”   展琳还拿着工作笔记:“你都听说电厂要查账了,难道没听说电厂的财务科科长张德润被抓了吗?”   谭晓云笑容依旧:“那这么说跟你爸爸没关系喽?”   “这个我哪里知道。不过有一点我倒是今天才知道……”展琳扬扬手里的工作笔记:“谭姐,你不厚道哦。”   这辈子,这个三花果街道办,谁都别想给她罪受。   谭晓云脸上的笑牵强了:“下次下次,姐一定帮你顶。”   “倒也不用了,”展琳没给脸:“您这样的,我吃过一次亏就够了。”   谭晓云瞪了一眼捧着报纸在看的花满青,气哼哼地放下饭盒,上厕所去了。她人才走出办公室,花满青就竖起两指头:“至少二十分钟。”   展琳才不管:“五分钟一到,我就去敲厕所门。”她以前就是对一些人太客气了,导致她家里势一倒,个个都敢来踩她一脚。   上辈子也就是她家逢突变,没及时调整好自己,不然会让那些个害虫欺负到她头上?   “展琳,拿张申请表过来。”一个敞着衬衫裤腰带系的松松垮垮的宽脸男,领着个姑娘走进办公室。   展琳一时没认出这是哪位,不过很快就想到四人办公室,还有一个没到。她嗤了嗤鼻子,花满青说的没错,味儿是真大,这就是陈庆临。   看向跟着陈庆临进办公室的那个姑娘,皮肤有点暗,衣服说小吧,还挺合身,说不小吧又太贴身。   展琳:“是她要报名下乡吗?”   姑娘紧张地点点头:“对,是我要报名下乡。”   展琳怎么觉得她眼神有点躲闪:“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不等姑娘回答,陈庆临就来脾气了:“让你拿申请表,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说谁废话?”展琳从抽屉里拿出报名下乡的申请流程,丢给陈庆临:“你自己好好看看吧。”转眼又望向那姑娘,“你户口本带了吗,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妮儿。”姑娘怯怯地从口袋里掏出户口本:“这个给您。”   展琳才要移走的目光又回到那姑娘身上,她叫白妮儿? [21]第 21 章:宁耘书   “怎么了?”花满青看出展琳的不对,目光也随着她望向那个叫“白妮儿”的姑娘。   怎么了?当然是你的劫来了。展琳也没想到她重生回来,头次上班就遇上了“白妮儿”。   “我再问你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陈庆临又开始炸了:“展琳你怎么回事?人家是来报名下乡的,你算哪棵葱呀,把人民群众当犯人审?”   展琳拿了一张纸挡在口鼻前:“陈庆临同志,人是你带来的,你又这么急切地要给‘白妮儿’报名下乡,我有理由怀疑你是不是知道她不叫白妮儿?”   那个“白妮儿”一听这话,人都瑟缩了起来,刹时间面如死灰。   “什么?”花满青看了一眼恼羞得快要成怒的陈庆临,不再坐着了,拿走展琳手里的户口本,翻开见户主姓卢。白妮儿随的母姓,她的户口页前面还有个叫卢小露,性别女,49年生。21岁,没下乡,又没有迁出户口,那应该是有工作的。   “你叫卢小露?”   那姑娘也是个会看人下菜碟的主儿,见花满青身上有点子弱不禁风,竟一把夺过户口本,转身就跑。   陈庆临还想去追,却差点撞上上厕所回来的谭晓云。谭晓云皱着眉,一脸嫌弃地拍拍被陈庆临擦到的衣服边边:“怎么回事儿?”   “你高兴了?”陈庆临怒了,冲展琳吼:“你上周在家快乐了,我们天天搁办公室愁。我这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自愿报名下乡的同志,你三两句话就把人挤兑走了。照你这样,你自己下乡去吧。”   至于吗?展琳瞅他都快哭了:“那人不是白妮儿,却给白妮儿报名下乡。照你的意思,我该揣着明白装糊涂,把白妮儿的名给报上是吗?”   陈庆临:“她们是一家人,谁来报不都一样。”   “不一样。”展琳可太知道这个白妮儿了,上辈子白妮儿跟二叔家展珂是同批下乡到山川里的知青。下乡不到三个月,白妮儿就出了事。“你了解过白妮儿的家庭吗?”   “我不了解你了解行了吧?”陈庆临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   展琳看他那样子,也懒得跟他在这掰扯来掰扯去:“你觉得我做错了是吗?行,那你现在去把卢小露叫回来填表,这次我绝对不拦你。”   “但有一点我要说明,下班后你跟我去一趟白妮儿家,告诉白妮儿舅舅、舅妈,是你允许卢小露替白妮儿报名下乡的,跟我无关。”   陈庆临脸一变:“你说什么屁话?”   “原来你怕呀?”展琳不屑冷嗤:“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白妮儿舅妈精神有问题呢。”   上辈子持刀冲进三花果街道办伤人的,就是白妮儿的舅妈。白妮儿出生才满三月,亲妈就在厂里因公牺牲了,之后她就被她舅舅、舅妈抱回去养。   她舅舅、舅妈没有孩子,就她一个盼头,当宝一样地呵护大。下乡三个月人就没了,她舅妈本来就有病,再这一刺激能不疯吗?   花满青惊得两手捂上嘴:“她舅妈不会是新华街道潜山路守电话亭的那个大红嫂子吧?”   “就是她。”谭晓云也认识。   花满青:“大红嫂子家妮子不是她女儿?”   “不是,是白师傅妹妹生的。”谭晓云要年长些,对这一片区知道的也就多点:“那姑娘户口没从卢家迁走吗?”   “没有。”陈庆临这会声也不大了。   花满青又闹不懂了:“这卢家怎么回事儿?我刚看了他们家户口本,够年龄下乡的只有白妮儿和卢小露。卢小露应该是有工作的,那把白妮儿户口迁到她舅舅、舅妈名下,这样一来白妮儿不也就不用下乡了。”   陈庆临翘起二郎腿:“把白妮儿的户口迁到她舅家,她爸成什么了?上门的。”   “白妮儿亲妈都牺牲多少年了,她爸还在乎这点名声?”花满青不服:“况且她爸早已经又又再婚,生了三个儿子了。”   “都是为了工作。”展琳点破:“卢小露是有工作,但那个工作不是她的,是白妮儿亲妈留下的。”   谭晓云:“我估计卢家肯定知道卢小露来给白妮儿报名下乡,不然卢小露怎么拿到的家里的户口本?卢小露接班跟白妮儿接班可不一样,卢小露继续干着白妮儿她妈留下的那工作,以后工作是有可能留在卢家的。但白妮儿接班,那工作就只能是白妮儿的。”   “现在白妮儿够年纪接班了,他们就想给她报名下乡。”花满青啧啧感叹:“这脸皮拿去顶敌人的枪·火,一定能顶好长时间。”   展琳:“反正我先把话放这里,只要不是白妮儿本人来,谁给她把名报上去谁担责任。别到时候人家打上咱们街道,就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花满青举手:“我记住这名字了。”谁家好人会去刺激大红嫂子?他孬种他不敢。   上午四人坐在办公室里,一共就等来了6个人。展琳很细致地核实了身份,才给发申请表,做登记。   陈庆临讲解下乡安排的相关事宜,花满青和谭晓云则负责带人去申领补贴,   中午12点,下班时间到。展琳拿着饭盒跟花满青一道去食堂吃饭。别看他们街道办人不多,但在食堂吃饭的人可不少。这条街上,副食品店、废品站、招待所等职工都可以来这吃饭。   一进食堂,展琳就走向排队人多的那个窗口,不用怀疑,排长队的不是菜好就是打菜的人好。   果然,猪头肉炒青椒。没等到她,她就准备好了饭票。   吃完饭,展琳也不在办公室干坐着,下午两点才上班,她去副食品店逛逛,看有没有啥菜。   副食品店刚来了一车番茄,附近大爷大妈们消息绝对灵通。番茄才下到店里,门口已经排起队。   展琳拿出自己的票本,这月菜票还没怎么用。番茄炒蛋,她也喜欢吃。   排队买了6个不大不小的番茄,又打了二两油,看到海带干,也来了一小捆。骑车将买的东西送回家,在炕上眯了半个小时。   下午上班,展琳已经没有上午的昂扬了。坐在办公室等啊等,等得实在无聊,她就把上周的申请表都拿出来看看。   “这些明天是不是要上交复审了?”   “对。”花满青也有点没精打采,两手抱臂靠着椅背打着盹儿:“我感觉骑车出去挨家挨户催催也好,比咱们坐在这死等好。”   陈庆临嘲讽:“这话你应该去主任办公室说,主任肯定很喜欢听。”   “陈庆临同志,很多时候你真不像个三十啷当岁的人。”花满青眼都不睁:“对,我就是在夸你年轻,”尤其脖子上那玩意年轻得像十三岁。   谭晓云中午回家拿了两件旧毛衣过来,正在拆。她今天一上午都在试图跟展琳攀谈,想缓和早上的不愉快,可惜没什么收效。   这会看展琳拿了申请表,她又找着话头了:“你翻那些做啥?”   展琳一张一张翻着:“就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没翻几张,后院就来人喊她,“小展,有你的电话。”   她的电话?展琳蹙眉,谁会给她打电话?这才在心里问过,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人。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时忘了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在纸张上摩挲。   “发什么呆?快去接电话。”花满青催促。   对对,展琳把申请表收进抽屉锁好,将钥匙交给花满青,拿了包跟着同事去往通话室。   到地方,她掏了几颗水果硬糖塞给同事,同事立马就懂事地说肚子疼要上厕所。   调整了下呼吸,展琳拿起电话,轻轻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宁耘书:“展琳同志,我记得你回去前跟我说,你会给我打电话?”   就是这个调,展琳开始酝酿情绪,囔囔地讲:“我爸搞破鞋被抓了。”   不是已经证实是受药物影响的吗?宁耘书:“……”   展琳丧丧的口气:“他被抓的那天,我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史兰花你还记得吗?就是张力和他妈,还特地跑来七骨巷宣扬,把我家门拍得嘭嘭响,让我给她开门,都吓死我了。”   宁耘书:“你身体怎么不舒服了,现在好了吗?”   她就说宁耘书是个大大的好人。展琳:“就受凉了,现在还有点鼻塞。你在那边还好吗?”   宁耘书:“挺好的。”   展琳仰头看房顶,想想上辈子的西北12年:“我很不好。你都不知道大家背地里都怎么说我,他们说展国成精心养了二十年的乖宝贝,出趟差就跟个野男人偷偷好了,回家还不告诉他,让他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的女儿结婚了。”   野男人宁耘书:“……”   展琳:“我一开始还想着现在不是婚姻自由吗?可后来我把我放到我爸的位置上,我就很不好很不好。”眼泪别往下滚啊,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人回来,咱再往下淌给他看,“你以后的女儿要是瞒着你在外跟人结婚了,你会难受吗?”   宁耘书表态:“市革会黄柏山的儿子黄裕,跟我是大学同学。我给他打个电话,你准备些吃的喝的,让黄柏山给你爸送进去?”   她就知道宁耘书心软,展琳:“可以吗?”   宁耘书:“可以。”   展琳:“但我害怕他不要,他出事那天,我还在跟他闹脾气。”   宁耘书:“……”   展琳:“你还没回答我,你以后的女儿要是瞒着家里在外跟人结婚了,还让你最后一个知道,你会怎么样?”   宁耘书沉默,那画面不能想,想了会动怒,怒极会折寿。   嗨,同志,您怎么不说话?展琳很有耐心:“会很生气吗?”   宁耘书:“会打断腿。”   展琳一愣:“打断我的腿呀?”   宁耘书:“不是,是打断野男人的腿。”   展琳:“那也行。我想想我将来的儿子要是在外能不花一分钱,就拐回来个漂漂亮亮的姑娘,那得够我吹一辈子。到老了在一众老姐妹里,我也最横的。打断腿就打断腿吧,伤筋动骨也就一百天。这一百天,还得要你闺女来伺候。”   宁耘书:“展琳同志,我正式向你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就向你提出结婚。我更不应该在没有经得你父母同意的情况下,就和你去办了结婚证。我比你大五岁,你可以冲动,但作为男方作为年长的一方,我不可以。所以展琳同志,对不起!”   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神经,展琳这次是真的止不住眼泪了,可她不想让宁耘书知道,但一开口就破了音,难以抑制哽咽。   电话那头的宁耘书,将她的难过听得一清二楚。他心里很不好受:“对不起,琳琳。”   既然都被他听到了,展琳也不再想着掩饰,抽噎着说:“我没有后悔嫁给你,我就是……就是最近家里发生了很多事,突然发现人原来可以有很多面。”   宁耘书没有叫她别哭,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她情绪平和下来,才再开口:“时间是流动的,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好的事情也会接踵而来。就比如说,我要给展琳同志汇款。”   钱?展琳顿时哭不下去了,从包里掏了手帕出来擦擦脸:“你要给我汇多少呀?我可跟你说,我只进不出的。你以后想跟我要,那肯定是没有的。”   宁耘书:“补你的彩礼,不然我怕我将来的闺女,跟她妈有样学样。”   展琳:“那你多补点。”   宁耘书:“好。”   听到门外来了动静,展琳嘴凑近话筒:“我不跟你说了。”   宁耘书:“有什么事,你可以打电话给我。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可以。你别忘了给你爸爸准备吃的喝的,你让你哥送去市革会,到时候会有人帮忙拿进去。”   展琳:“好。”   宁耘书:“再见!”   红着两眼出通话室,展琳都有点不好意思,羞臊地跟同事道了谢,回到临时办公室。   办公室里就花满青一个在,看到她跟红眼兔子似的,不禁蹙眉:“琳琳你怎么了?”   “我没事。”展琳拿两张报纸折一折,扇风:“那两位呢?”   花满青:“谭姐拿着针线包去厕所了,陈庆临去宣传栏那帮忙出板报了。”   那就他俩没事闲着。展琳从抽屉里拿出申请表继续看,她刚翻到哪了,一张一张过去,直到“付美宁”,她才停下,就是这里了。   往后继续翻,翻了几页,她手指抚过纸张底部边缘处,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半圆压痕,像是用别针压出来的。   这已经是她发现的第三张底部边缘有压痕的申请表了。   她不动声色,接着往下翻,翻完又重头翻了一遍。   一沓申请表一共是二十七张,其中有4张底部差不多位置处有圆形压痕。4张里,小半圆形的压痕有两张,半圆形压痕一张,还有一张是完整的小圆圈。   展琳默默记下这四张申请表的申请人,将所有申请表都收到抽屉里,打起哈切,趴到桌上闭眼养神。   她不知道那些痕迹是谁压上去的,但总觉得不是无意识行为,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那就是“标记”。   上辈子,展珂被救回来后,她们时常通信。   信里,展珂提过几回,说她总感觉自己不是在川山被盯上的,而是早在卫洋市,在她报名下乡的那一天起就被盯上了。   为了证实一些事,她一直都在偷偷关注下乡的那些知青。只是很多知青下乡后,就留在了当地,她想统计什么也统计不了。   展琳默默背着那四个人的信息,打算一下班回到家里就给默写下来。再等几天,她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压痕出现。有的话,她就上报给展淑萍同志。   她就是一小老百姓,啥本事没有,能做的就这点儿。   还有二十分钟就六点,花满青刚收拾好东西,想说坐等下班,一个高颧骨妇女进了他们办公室。   “俺要给俺闺女报名下乡。”   展琳坐直身体:“你闺女叫什么名字?按规定,本人不能到场,直系亲属是可以代为报名,但必须要有本人手写的自愿下乡申请书。”   “有有有,这些都有。”妇女把户口本和手写的自愿下乡申请书拿出来。   展琳接过翻开一看,眉头皱起,抬眼望向妇女:“白妮儿亲妈早就不在世了,就算你是继母,但你没有抚养过她,也不算是直系亲属。你不能给她报名,回去让白妮儿自己来。”   妇女不干了:“什么直系亲属?俺跟她爹可是办过席的,俺就是她娘。你别跟俺胡扯,你赶紧给俺把她名字报上去。”   这一天天的,展琳叹气:“花满青,你去给这位大姐冲杯糖水,我去趟厕所。”   花满青会意,立马请那大姐坐。   展琳从包里拿了两张草纸就出去了,她也没去厕所,转了一小圈便出了街道办,看到个骑自行车的招手拦下:“知道新华街道潜山路电话亭在哪吗?”   “那哪可能不知道?”   展琳把握在手心的一毛钱给对方:“请您吃根冰棍,麻烦您帮我跑一趟潜山路电话亭,告诉大红嫂子,卢家婆娘正在三花果街道闹着给白妮儿报名下乡,让她带白妮儿过来。报名下乡,是要本人到场的。”   “好好,我这就去,”   潜山路离他们这里不远,骑自行车十分钟,快点七八分钟。展琳看了下时间,她转头往供销社去。   等她提着一网兜吃的用的回来,他们三花果街道办前院已经变成了演武场。那个自称是白妮儿娘的妇女,被穿着碎花衬衫的大红嫂子摁在地上没头没脸地锤。   “我叫你给我姑娘报名下乡,你个臭婆娘跟谁借的胆?是不是跟卢国荣那个斑秃儿?”   “方大红,你个疯子快放开俺。”   “疯子咋了,疯子就专治你们这种赖子。”   一拳一拳,拳拳到肉。展琳是眼睁睁地看着“白妮儿娘”脸变了形状,看得她牙根都隐隐犯疼。   成思成主任正等她,努努嘴让她赶紧解决。   人是她招来的,展琳义不容辞,出声喊道:“行了行了,先别打了,我在这再重申一遍,知识青年走进乡村支援乡村建设,是一件非常严肃且光荣的事情,不是你们拿来为自己牟取利益的手段。”   “报名下乡,必须按国家规定的程序来。别今天你想给我报名,就能给报上。明天我想给你报名,也能报上。那不乱套了?谁再不按规定,就跑来知青办给别人报名,我们也不劝说了,直接报公安。”   “这种有碍人民团结,社会和谐的行为,必须要被扼杀在摇篮里。”   成思看那丫头义正言辞的样子,嘴角直抽抽,洪惠英到底生了个什么东西?   “小展干事,今天真是谢谢您嘞。”方大红停下拳头,跑到廊檐下,一把握住展琳空着的右手:“我都听说那个娘娘……不对不对,是林青青……”   展琳:“是花满青。”   “对对,就是花同志,他说您认识我姑娘,今早上您就帮我姑娘拦了一回,下午这又是一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方大红紧紧抓着那只恁嫩的手:“您真是我们人民群众的好干部好同志。”   展琳提醒:“您家里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白妮儿同志是符合下乡要……”   “我姑娘是有工作的,我今晚就去给她把工作要回来。她可不能下乡,我跟我男人就她一个孩子。”方大红两眉一耷拉:“她下乡,我跟我男人都没心气儿过日子了。”   “那您也别在这浪费时间了,我们这几天也要下去挨家挨户催了。”   “成成,我现在就回家找我男人,一定不叫您为难。”   等方大红走了,展琳立马端正态度,大跨步到成主任跟前,鞠躬:“主任,我也是没办法了,才请人去喊大红嫂子来的。大红嫂子什么情况,您肯定知道。我怕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白妮儿名字报上去,大红嫂子真就让我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说你做错。”成思瞥了一眼还瘫在院子里哼唧的卢家媳妇:“但下次不可以这样了,咱们街道办不是打架的地方。”   展琳:“好。”   成思:“这几天两家要是闹起来,你代表咱们街道办去调解。”   “好。” [22]第 22 章:调解   展琳下班回到家里,将默背下来的四个下乡申请人信息写到张纸上,插到高中习题册里,然后带上从供销社买的罐头和桃酥,骑车往七骨巷。   到小洋楼,还没进门,她就闻见饭香了。开门见哥嫂也在,她立马把提着的网兜递过去。   “宁耘书打过招呼了,一会你将东西送到市革会。”   展文斌懵懵地接过:“你给宁耘书打电话了?”   展琳:“是他给我打,”把包放到沙发上,“哥,以后清清要是瞒着你在外找个女婿,你会是什么反应?”   展文斌知道宁耘书为什么突然来这出了,他笑笑:“我会打断她的腿。”   展琳:“清清的吗?”   “不然呢,我打断野女婿的腿,好让我女儿跟我翻脸,跑去照顾野女婿,接着越陷越深?”展文斌没好气。   “你唾沫星子都喷到我脸上了。”展琳转身去厨房:“洪惠英同志还没回来?”   “估计也快回来了。”朱红玫端着一盘韭菜炒鸡蛋出去。   展琳伸头看看锅里的鱼:“小姑,你手艺不错呀,这鱼煎得皮都没破。”   “我特地学过的。”展淑萍今天心情很好。大侄女之前交给她的那块洋表,组织上已经确定是65年的新表,而且那块表上被打了标记。   那个标记,就隐藏在做旧工艺里,跟上面近几年追踪的一宗案子有关。因为她提议了另外一个追查思路,现在她也有份参与那起案子了。   下午,表又回到了她的手上,她带着表去了趟医院,探望何正红、何正丽。她跟她的好姐姐说,在展琳家捡到了一块表,她很喜欢。   她的好姐姐立马就把表送给了她,毫不犹豫。   可见何正红知道那表是好东西,但并不知道它的特别之处。   此时此刻,表就戴在她的手腕上。她爸爸的那块表,暂时先放起来。   那个案子的线,就是像表、钢笔之类的小件贵重标记物。这类贵重物品几乎都是名品,当然全部被做旧了。   做旧后的名品,看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普通工人群众可得不到。像何正红那样的棉纺厂工会管福利的干事,也就勉勉强强够着个边儿。   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大多很识货。同样这类人群所代表的权力,也是非一般。   她现在就是饵,钓鱼的饵。   展文斌在五斗柜里找到一个水果罐头一个肉罐头,他把这两个都带上了,提着网兜:“小姑,一会你们先吃,我去市革会一趟。”   “你去吧,我们不急着吃晚饭。”展淑萍见大侄女捏了一块黄瓜进嘴,脱口就问:“你是不是给过我一块表?”   冷不防的,展琳一愣,刚想说有可对上她小姑炯炯有神的眼睛,她立马做出茫然样:“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展淑萍笑了,很肯定地说:“是我记错了,表是我在你家捡的。”   那表还真有问题,至于什么问题,展琳不想知道。她现在只想知道洪惠英女士今天忙啥,这么晚还不回来?   正想着人呢,人就回来了。   洪惠英开门进屋:“今晚烧鱼了?”   “对。”朱红玫问:“您在楼下看到斌子没有?”   “看到了,正好我今天买了一斤葱油饼干,让他都给你们爸带去了。”洪惠英从包里掏出两张票,递给儿媳妇:“我下午去糖厂谈联谊会的事儿,跟人换的。”   朱红玫接过票,脸上顿时有了笑:“谢谢妈?”她闺女又能晚点断奶了。   洪惠英:“最近我看看能不能再给你们换几张。”   “那就劳烦您了。”朱红玫是真心希望婆婆以后不要再犯糊涂了,瞧瞧现在,这不挺清楚哪是里哪是外吗?   展琳倚靠在厨房门口:“您今天走了几家厂子?”   “3家。”洪惠英倒了杯水:“我想赶在下批知青定下前,先办一场联谊会。8月15左右再办一场,那一场我打算往大里办。明天我要去找一趟你们主任,两个街道联合办,压力会小一点。”   “我们主任应该会同意。”展琳也希望这两场联谊会能多成几对:“您知道潜山路守电话亭的方大红吗?”   洪惠英喝了口水:“知道。”手点点脑子,“她这里有问题的,不过不刺激到她,一点事儿都没。人还挺爽气,做事也认真,守了几年电话亭,没出过错误。你怎么问起她?”   展琳:“卢家要给她外甥女报名下乡,被我拦了。我们主任说,那两家要是闹起来,让我去调解。我就想多了解一些情况。”   “让白家那妮儿下乡?”洪惠英蹙眉:“白妮儿她妈不是有留下一份工作吗?”   展琳:“现在那份工作被卢国荣的大闺女卢小露占着。今天先是卢小露冒充白妮儿,来报名下乡,被我拆穿了。下午我们都要下班了,卢国荣媳妇又来,我就让人去把方大红叫来了。”   “那我知道了。”洪惠英想起来一个事:“卢小露谈了个对象,你晓得是谁吗?”   展琳意外:“您认识卢小露?”   “穿衣服很合身的那个小露嘛。”   “对,就是她。”   “她去年跟我们街道办宣传科的程正虎相亲处了几天,不合适又分了。程正虎说是不喜欢她的穿衣风格。”洪惠英太了解男人了,程正虎哪里是不喜欢卢小露的穿衣风格,他是怕卢小露身后的那一家子。   “卢小露现在的对象,你也认识。”   展琳:“谁呀?”   “陈诗情她二哥陈显川。”洪惠英很不喜欢这个陈诗情,总觉得这个陈诗情跟她是一类人。事实证明,她也没看错。要不是那丫头给琳琳写信,琳琳哪会跑去黔省?   “陈家什么家庭?陈良峰,咱们卫洋市总工会副主席。陈诗情她大哥陈显山,跟你大哥前后脚进的市政工程局。”   “陈显川虽然差点,只是个公交司机,但卢小露能扒上他,已经是顶了天了。卢小露有什么?没家世没背景,她目前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有个工作。要是这工作再没了,那她就只剩人了。”   原来症结在这,展琳:“卢小露要结婚了?”   “两家见过面了。”洪惠英茶杯到嘴边又放下:“我今天还看见陈诗情她妈了。我跟你说啊,你对陈诗情这个朋友,要留两个心眼。她写信告诉你宁耘书近况,没安什么好心。”   这个展琳知道,她跟陈诗情关系本来也说不上有多好。   陈诗情很有一种喜欢自我奉献的高尚感,就三年前,陈家不是弄不到工作,是陈诗情自己坚持要下乡,坚持要她爸以身作则。   陈良峰以身作则,积极配合国家政策,把水灵灵的女儿送下乡,很快就升了总工会副主席。   展琳对自己认知很清晰,她跟陈诗情就不是一路人。   “我估计陈家也快要把陈诗情弄回来了。”洪惠英喝了两口水:“陈诗情在下乡的大队救了两个溺水的孩子,受到表彰了。”   展琳轻眨了下眼,凝望着洪惠英女士。她妈明明是个感知很敏锐的人,可为什么会走了那么久的错路?陈诗情的确快回来了,比宁耘书还早半个月。   “方大红娘家是不是在邮电局有点关系?”   “不然呢?”洪惠英扭扭僵硬的脖子:“新华路那么多老弱病残,就方大红能守电话亭吗?实话告诉你,没方大红,就没潜山路电话亭。”   展琳不明白了:“既然方大红娘家关系这么硬,怎么会由着卢家这么多年不放白妮儿户口?”   问到点上了,洪惠英:“方大红的爹是入赘的,方大红她妈就生她一个。她姥姥姥爷她妈都过世了,爹早另娶了,她就还有两个舅舅。”   “那两舅舅跟她妈不是一个娘生的,对方大红有照顾,但并不亲近。而且卢家也不傻,他们就是拿方大红精神有问题做说头,才守住白妮儿户口。”   展琳都被逗着了:“方大红精神有问题,所以不能把白妮儿户口给她,但能把白妮儿给她养是吗?”   “卢国荣三婚娶的是个乡下人,又生了三个儿子,得要吃饭吧。他们霸着白妮儿户口一天,就能少买一个人的高价粮。”   洪惠英坐下揉腿:“白家是新华路老坐地户了,白妮儿她妈当年嫁给卢国荣前就把话说定了,头胎跟卢家姓,二胎跟娘家姓。结果头胎生了个闺女,卢家开始礼让,让跟白家姓。后来白妮儿她妈死了,卢家就不想要那孩子了。”   “闺女在那些人家里,就是赔钱货。不过白妮儿那小丫头,是个有福气的,出生到现在,可以说是一口苦都没吃过。”   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展琳见鱼出锅,她立马去端盘。   展淑萍听她娘俩说了这么久,出来总结了一下:“白妮儿已经长大了,要能立得起来,那她跟她舅舅舅妈的日子还会一直好下去。”   “就怕拎不清。”朱红玫在婆婆看不见的地方,跟小姑子挤眉弄眼。   四人围着桌子,等了没多久,展文斌就回来了:“不是让你们先吃吗?”   洪惠英:“见到你爸没?”   “没有。”展文斌去厨房洗了手:“但黄柏山那个姓吕的助手跟我说,我爸情况挺好的,还有书看。”   “那就好。”朱红玫发筷子:“吃饭吃饭。”   展文斌喝了口水:“我在市革会门口等吕助理的时候,还见到靳冬阳了。他从市革会出来,看我那眼神要笑不笑的,我被他看得脚底板都冒寒气。”   “你就没跟他打个招呼吗?”展琳问。   展文斌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打了,还发了根烟给他。他叼着烟,也不点火,我就给他点上了。”   洪惠英:“没为难你就好。”   第二天一早,展琳踩着点到三花果街道办,刚坐下,主任就让人通知她去煤炭厂家属院。方大红带刀,把卢家一家子堵在家里。   花满青紧紧抱住自己:“我的妈呀!找你干啥,报公安呀。”   “不找她找谁?”陈庆临后仰靠着椅背,两手交叉枕到脑后:“她多能耐,把方大红招来咱们街道办打人。咱们街道办的颜面都被她踩脚底了,一点威严都没。以后谁手痒了,也不用去别的地方,就来咱这院子里切磋。”   展琳瞟了他一眼,拿上包跟着两个同事,一块骑车往煤炭厂家属院。   他们到的时候,煤炭厂家属楼下站的都是人。几个公安还在楼栋口拉了线,让看热闹的百姓注意安全,都不要越过线。   展琳三人,把工作证给公安查看后,就上了楼。   筒子楼的楼梯道,本来也就一米多宽,还被各种各样的杂物占了三分之一多。不过好在杂物摆放得挺整齐,不然上下楼都糟心。   卢国荣家住在4楼,4楼走道这时候没有闲杂人,但四楼各家门口、窗户口挤的全是脑袋,个个伸长脖子往卢国荣家看。   方大红就横刀堵在卢国荣家门口,她那刀得有一尺半长,刀刃磨得都闪光。   两个新华路街道办的干事,正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劝方大红放下刀。方大红边上还站着她男人,两口子把闺女护在身后。   “那工作本来就是我妹子的,是我妹子用命换来的。”老实巴交的男人脸烧红:“他们当初跟我拍胸脯保证,只是让卢小露那姑娘干几年,等我家妮儿能接班了,卢小露也到岁数嫁人了。”   “我是看卢小露是个丫头的份上,我才同意的。她要是个小子,能吃苦,我都不会同意把工作借给她。她倒好,恩将仇报。”   方大红:“我不管,今天卢家要不把工作交出来,他们谁也不能走出这门。”   展琳喊人:“大红嫂子。”   方大红循声看过去,见到人立马扬笑:“小展干事,您咋来了?”   “我来调解。”展琳见她情绪还可以,就摆摆手:“把刀放下,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我昨晚上已经具体了解了下你们家的事情,还请你跟白师傅放心,今天这事我一定替你们跟卢家掰扯清楚,怎么样?”   “您怎么说,我就怎么着。”方大红十分利索地将那把刀放地上:“我听您的,您是个好干部好同志。要不是您,我跟我男人现在哭都没地儿去哭。”   公安见她放下刀,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挡着嘴小声跟展琳讲:“她裤腰后还别着一把菜刀。”   有备而来呀,展琳朝方大红招招手:“您过来,我有话要悄悄问你。”   “行。”方大红把地上的刀又捡起来,塞到她男人手里,才大大咧咧地跟着小展干事去到公用厕所那。   展琳手半捂着嘴,凑到她耳边:“您和白师傅咋打算的?”   方大红一听这话,左右看看,又往厕所里望望,确定没人偷听,温柔地扯过小展干事,套她耳朵上说:“我和我男人今天来也不是非要工作,但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咬死要工作,是怕卢家还想霸着妮儿户口。”   “妮儿户口,我们今天一定一定要迁走。妮儿工作,我们不急,我大舅在帮忙问。我和我男人都不太想让妮儿去接她妈那个班,她妈就死在那厂里,我们心里多少有点不太放心。”   怪不得白妮儿毕业一个月了,她两口子也不急着要工作。展琳心里有谱了:“工作不要,那你们是想拿钱吗?”   方大红两眼一亮:“能拿到就更好。”   展琳:“行,我尽量。”拉着大红嫂子,“走吧,我们请公安同志帮我们把卢家门叫开。”   提到这个,方大红就忍不住气愤,跟小展干事告起状:“狗日的,昨晚我一家三口来找他们,在他们家门口站了三个多小时,他们连门都没给开。我想好好跟他们谈的,是他们不跟我谈。”   “那是他们不对。”展琳很公正。   新华路街道办的同志,都认识展琳,十分客气地打了招呼。   “白师傅,”展琳还是牵着大红嫂子:“您和妮儿挪开点,让我们公安同志叫门。”   方大红招手,让她男人和姑娘都过来:“我们不砸他家门,让公安砸,公安砸不用赔钱。”   门让开了,公安跟展琳对视了一下,就去叫门。对这大红嫂子,他们也得顺着毛,没办法,人家是真有病。关键闹到现在,人家两口子有理有据,也没伤人,就吓唬威吓了卢家人。   “卢国荣开门,我们是红杉派出所的。”   门里一点动静没有,公安再次敲门:“不开门,我们就自己进去了。”   听到这话,门里不安静了,很快展琳他们就听到搬挪重物的声音。门悄悄开了条缝,鼻青脸肿的妇女透过缝隙看向楼道,紧张得上下牙都打颤。   公安都没眼看,既然知道怕,那还惹她干啥?   展琳微笑着,门打开,她总算是见到卢国荣本人了。   卢国荣头发还挺茂盛,不像方大红骂的那样,没秃也没斑。卢小露今天的穿着,依旧贴身。三个半大小子,一个挨着一个,都挤在他们爹身后。   家里地方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打了隔断,摆上饭桌还有点余地可以坐。   展琳让三个小子出去,实在是空间有限。新华路街道出一个干事,公安也要在场,再加上方大红一家三口和她,卢家小客厅装不下了。   卢国荣还要脸,让卢小露把门关上。   “在调解之前,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展琳,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市公安局副局长,是我家亲戚。市革会副主任,我不熟悉,但我男人很熟悉。”   屋里一个个都看着这小展干事,她在干啥?   展琳继续扯虎皮:“我嫂子她爸爸市武装部的,我还有个外八路的姑父是师长。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在场的各位,一会这里要是起了什么摩擦,请不要动我,不然我会没完没了的。”   “来头不小呀,小展干事。”方大红笑呵呵的:“放心,我护着你。”   “那先谢谢您。”展琳看向卢国荣:“说说吧,你怎么想的?”   卢国荣先看看她垂下脑袋的大闺女,转头苦着脸向二闺女求道:“妮儿,就当爹求你了,这个工作给你大姐。你户口,我同意你迁去你舅舅家。”   “不行。”白妮儿人如其名,皮肤白得透亮,长得十分秀气,声音清清脆脆:“我也叫您声爹。那工作是我妈用命换来的,你们哪怕养过我一年两年,我都不会开口要这个工作。”   “你们一天没养过我,还占了我户口定量17年,我要是还把工作给卢小露,别说跟我妈了,就是跟我自己都交代不过去。”   还算清醒,展琳放下心了,她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妹妹,我给你跪下。”卢小露说跪就跪,双膝头抵地仰起头,泪眼冲着白妮儿:“你把这个工作给我,我记着你的恩情。等我以后好了,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恩情?”白妮儿可不敢想:“你昨天早上干什么去了?你的恩情我可不敢要。”   卢小露:“妹妹,我给你磕头。”   “别,”白妮儿躲到她舅妈身后:“你磕再多头,我都一定要把工作要回来。”   不管白妮儿的拒绝,卢小露就要磕头。展琳看不成样子了,直接跟边上的公安说:“你们去个人到市总工会找陈良峰。”   卢小露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展琳。   公安迟疑,要不要去找人?方大红就问出口了:“陈良峰是谁?”   “陈良峰啊……”展琳对着卢小露的怒目,不躲不避,微笑着说:“要是磕几个头就能拿到一份正式工,那满大街都是磕头的人。你想要工作,拿出诚意来。”   卢小露站起来了:“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是来调解的。”展琳转头看向大红嫂子:“卢小露问您想怎么样?”   方大红大大方方:“妮儿既然跟我家姓白,那我跟我男人养她应当应分。这十七年,被卢家吃掉的定量,就当我们妮儿还卢国荣生恩。户口,今天就要迁走。工作你们不想给,我也体量,2000块钱。”   “2000块?”卢小露都被惊着了,有2000块,她早自己卖了。   卢国荣也跟着咽了口口水。他媳妇眼珠子乱转,一会瞄一下卢小露一会又瞄一下白妮儿。   方大红:“你昨天没去知青办给我妮儿报名下乡,这钱还能少1000块。”   卢小露一噎,对这点,她还真没法给自己辩几句,她愣愣地看向展琳:“你跟陈良峰家认识?”   展琳:“认识,但不熟。”   卢小露目光下垂,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浓密的眼睫毛才慢慢抬起,看向方大红:“你和我来,我想私下跟你说两句话。”   “走,”方大红不怕,雄赳赳地跟着卢小露进了她的房间。也就两三分钟,她硬板着脸出来了,拉着小展干事到卢小露房间门口,身体挡着客厅,手在小展干事掌心画字。   展琳盯着自己的掌心,辨别:“卢小露给我一斤黄金,我感觉可以。她说这是她姥姥临死前给她的,就只有这些了。她还要我们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她要嫁人了。”   当事人同意,展琳当然不会有意见。   见小展干事点头,方大红两眼雪亮。她可不傻,现在金子是不好卖,但那可是黄金。她也读过历史,不管哪朝哪代,那都是顶贵的东西。   卢小露出来跟她爹说,方大红同意把工作给她,但2000块钱要她在两年之内还清,不然就去跟她婆家要。   她还像模像样地打了个欠条。   展琳看了欠条,欠条上写的是,今天卢小露本人承诺在两年之内还妹妹2000元整,底下两方签名。   这欠条也就能糊弄糊弄卢国荣两口子,稍微懂点的就知道是废纸一张。   事情调解完,展琳没急着回街道办,这里离新华路西不远,她准备去瞧瞧岑今同学。   新华路西招待所,两层楼,两面临街,房间还不少。招待所白天没什么人,展琳跟前台的招待员说找岑今。招待员就指路,让她上二楼。到了财务室门外,她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不是岑今,但门一开,岑今就看到她了。   “你怎么来了?”岑今欢喜,跟同事说了一声,就拉着人到走廊尽头。   展琳:“我去煤炭厂家属院调解群众纠纷,调解完,这不想到你在这,就来看看。”   岑今倚靠着墙:“我原本打算周末去找你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先请你吃一块。”   “谢谢。”展琳剥了糖,放嘴里:“你在这怎么样,还适应吗?”   “太适应了。”岑今望着小公主:“我跟我弟弟已经跟那家子闹翻了,我找了工会找了我们那的街道还找了他们厂里的领导,硬是要了点钱到手。”   展琳:“应该要的,他们顶了你父母两份工作,都没好好养你跟你弟弟。”   “我们一搬出来,我就带我弟去了学校。我弟弟昨天已经上学了。”岑今眼里的光比过往都盛:“展琳,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觉得我的野心变大了。”   “这不是坏事。”展琳嗦着糖上弥散的奶香。   岑今:“你不知道这两天我有多吃香,办公室的同事要给我介绍对象,我租住的那一片好几个大妈也要给我介绍,还有男同志直接找上我,要跟我谈对象。”   展琳:“你不要急,慢慢找,找合适的。”   “我已经有目标了。”   “我跟你才几天没见,你就有目标了?”展琳抬起手张开,掰指头数给她看。   岑今让展琳凑近点:“我一眼就相中了他。”   展琳真的很好奇,岑今这样的聪明人,会看上什么样的男人?   “谁呀,我认识吗?”   “你肯定听说过他。” [23]第 23 章:无意偷听   “谁?”展琳虽然已经在问了,但脑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排查她听说过的成年男性。她听说过但不认识的,最近恰好有一个,不会吧?   岑今矜持了会儿,看小公主好像猜到了,便无声喊出人名。   展琳对照着口型发音:“靳冬阳?”刺激啊,还真是他,“他多少岁来着?”   “30岁。”岑今一点不嫌他老:“比我大一轮,但凤老婆子对他的身体状况评价很高,说他火气特别旺,绝对是很顶的男人。”   旺啥旺?展琳:“他30岁没结婚,你不觉得他多少有点问题吗?”   “他是没结婚,但他有过未婚妻。”岑今都找人打听过了,靳冬阳的有些事情也不难打听,“他未婚妻跟了别人。”   展琳:“他连未婚妻都没留住,你不觉得他多少有点问题吗?”   “这个也不能怪他吧,他的未婚妻嫁的是大学同学。”岑今见小公主这样反应,心里还挺开心:“这几年社会风气看似很正,但你在街道办应该清楚,男女间的那点子事从来就没有清静的时候。但靳冬阳身边还挺干净。”   展琳:“他30岁了,又处在那个位置上那个环境里,男女事情上还干干净净,你不觉得他多少有点问题吗?”   岑今笑了,笑得很明媚:“听你这么三说,好像有点道理。”   何止有点道理,展琳:“虽然我很想以后再出去调解群众纠纷,跟大家自我介绍时,说市革会的某某某,他媳妇是我生死之交。但岑今同学,那个某某某真不好惹,你要三思三思再三思。”   岑今:“那你说迟了,他已经盯上我了。”   啥?展琳与岑今对视着,心里有个猜测:“你是……扮作猎物的猎人?”   岑今刚想说啥,听到下班钟声,伸手挽住小公主:“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吃饭的好地方。”   展琳跟她去办公室拿了包,下楼:“远吗?远的话你骑车载我。”   “离这三四里,骑车吧,我还没骑过二六。”岑今把包放到车篮里,扣上锁扣。展琳开了锁,直接一屁股坐到后车座上。   载着小公主,岑今稳稳地骑着车,速度不快。中午就算是下班点,路上人也不是很多。   经过国营饭店,展琳见岑今没停,就知道她们要去的地方应该是私人小饭馆。瞧瞧人家这门路,现在的私人小饭馆可不是啥人都接待,一般都要熟人带熟人。   而且这个年代,敢开私人小饭馆,还能开得起来的,那背景必定深厚。   六七分钟后,岑今拐进锣鼓胡同,骑了两三百米左拐,又骑了两分钟,到地儿了。   展琳都惊奇:“这里是石羊巷吧?”新华路街道跟三花果街道的交界线上。   “对。”岑今就知道小公主没来过这地儿:“你推着车,我去敲门。”   长见识了长见识了,展琳接过自行车前后望望,这会儿巷子里除了她俩,没别人了。   岑今敲了三下门,在心里数了四声接着又敲了四下门。门吱呀一声就从里拉开条缝,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仔细打量了来人,问:“你们瞧着脸生,找谁?”   “风大娘告诉我说您家是祖传的木匠手艺,我想来看看柜子。”头回听到这暗语,岑今只想说啥乱七八糟的,来过一回才知道看门的老头还真就是个老木匠,手艺一般,但对“祖传木匠”尤其执着。   老木匠:“哪个风大娘?”   岑今:“祖传陈木匠家风大娘。”   “进来吧。”老木匠让开门。   展琳推车跟着岑今进了院子,前院堆放的到处都是木头,长的短的粗的细的,这边一块那边一根,完全没归整。看得她都想给它们全捡回去,劈劈当柴烧。   大门右边的门房,专门放自行车。展琳数了数,竟然有八辆自行车。   锁好自行车,两人跟着老木匠到垂花门。垂花门没有暗语,但守门的会问是谁介绍过来的。   岑今拉着展琳笑着回:“南菜市口凤老婆子。”   啥?展琳再次刷新了对岑今同学的认知,她跟凤老婆子都这么熟了?二婶不是说,凤老婆子怀疑她跟时向赢居心不良吗?   “原来是那个馋嘴老婆子。”守门姑娘笑得嘎嘎的,领她们去包房。   进到后院,展琳以为会大不一样,她错了,后院风格跟前院没差啥,也到处都是木头,就是没有木屑木皮。   沿着长廊,她们被安排到东厢房的一个小包房里。包房里也简简单单,除了桌椅和一个挂衣服的架子,没其他的了。   两人坐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端来茶水。   岑今:“今天店里有什么菜?”   小姑娘软糯糯地回:“今天你们可是赶上了,咱们店里上午刚卤了一锅牛肉,现在就还剩两块。”   卤牛肉,展琳喜欢:“一块大概多重?”   小姑娘:“一斤到一斤半。”   “那就来一块。”都叫她遇上了,展琳自然不会放过:“还有别的菜吗?”   小姑娘:“今天的小河虾也很不错,比前几天来的那一批要大一些,而且只只活蹦乱跳。”   “半斤小河虾,”岑今看向展琳:“再来一道油渣炒白菜,一个鱼头豆腐汤?”   展琳点头:“可以。”小姑娘一离开,她就把椅子挪到岑今身边,“感谢岑今同学带我见世面。”   岑今:“只要你别说今天这顿你请,我就接受你的感谢。”   “今天这顿你请,下次来我请。”展琳尊重岑今:“咱们也算是守过彼此后背的朋友了,来日长着呢。”   岑今端茶:“敬你。”   “敬我们。”展琳跟她碰杯。   岑今是真的真的很感激小公主,要不是小公主给了她个希望,她很可能会被逼得走极端,那就没有现在的日子了。   喝了半杯茶,展琳趴到桌上看岑今,声音压得低低的:“快说说,你跟凤老婆子是怎么回事?”   岑今也学她趴到桌上,小小声:“你不是想再劝劝我放弃靳冬阳吗?”   “我还没想到怎么劝你,你先说说凤老婆子。”展琳好奇死了。   岑今:“不是你让我一定一定要小心吗?我账建好后,思来想起还是决定安全为上,就半夜把我弟弟叫起来,背上口粮,摸去了南菜市口凤老婆子家买药。”   “买药?”展琳不懂:“又买什么药?”   又?岑今笑了:“这次买安神药。凤老婆子一开始并不想卖,我掏出二十块钱,她才松口收留我和我弟弟五天。”   展琳:“这就是你想跟凤老婆子买的安神药?”   岑今:“对呀,凤老婆子那是我所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了。而且,我还需要她帮我送账本给靳冬阳。”   展琳:“账本是凤老婆子帮你送的?”   “送个账本二十块钱!”岑今竖着两指头:“机械厂学徒工一个月工资才18块。不过这钱,后来被我在这吃了4块回来哈哈……”   “凤老婆子本事这么大,能替你把账本送到靳冬阳手里?她认识靳冬阳?”展琳不替她肉疼,有命活着,赚钱的日子很长很长。   岑今摇头:“不认识,但她认识的人里有好几个能接触到靳冬阳。你应该让你家里人打听过凤老婆子,南菜市口那片儿,红小兵都怕她。”   “我把账本托付给她的时候,可是让她对着她闺女的小花包被发了誓,她要是骗我,就这辈子都找不到她闺女。”   狠!展琳端茶杯再次敬她:“恭喜岑今同学步入崭新的生活。”   “谢谢!”岑今仰头一口把杯子里的茶全吞了,咕咚咽下肚,喟叹一声。   展琳拎茶壶给她倒茶:“你现在住哪?”   岑今:“就住在朗山口12号院西南角上的倒座,两间,还算清静,一个月6块钱。这还是凤老婆子介绍的,原本我是寻求街道办帮忙,可是你们街道办办事一点都不地道。”   “怎么了?”展琳想想,朗山口归三花果街道办管吗?不是吧,好像归西场那片管。   岑今:“我上午找街道办租房,他们带我去看的几处房子,环境都不能说是差,准确地说是极差、恶劣。我跟我弟住进那些地方,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一个五进大院,住了36户人,里面但凡有块巴掌大的地方都给搭上棚子。36户人家,16个光棍,29个成年男性没有工作。”   展琳皱眉:“那是不能住。”   在找房子这件事上,岑今是一肚子牢骚:“我以为街道办是真的没什么好房子在出租,就回凤老婆子那。下午凤老婆子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带我跟我弟弟去看房。在我们看的那个房子里,遇上了上午带我看房的那两个街道办干事。”   “人家户主房子十天前就报到街道办了,街道办有记录。更叫我气愤的是,最后我那房子还是要通过街道办租。”   “不气不气。”展琳就在街道办工作,自然是知道街道办有些同事的暗地操作。她自己是没有过这样的行为:“你怎么没在新华路街道租?”   岑今:“朗山口离招待所近,而且新华小学也在那一片。”   也是,展琳:“现在安顿下来就踏实了。”   包房门外,小姑娘叫上菜。岑今伸手把门打开,看到摆盘,露了笑回头跟展琳说:“他们家的大厨是京市过来的,据说以前在京市香满楼做掌勺。”   “这不是噱头,是真的。”小姑娘一本正经。   “闻着味道就知道好吃。”展琳等菜上桌,首先帮岑今盛了一碗鱼头豆腐汤。这汤炖得奶白奶白,光看着就很有食欲。   门一关上,岑今就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块豆腐入口:“好鲜,上次陪凤老婆子来,我就想喝这个鱼头汤了。”   “这个牛肉卤的也正好,不是太烂乎。”展琳连吃了三块,又试试小河虾。   哄了肚子,岑今说起了昨天发生的一起事:“朗山口19号院,昨天早上死人了,你听说没?”   “啊?”展琳还真没听说:“发生什么事儿了?”   岑今夹了鱼嘴到碗里:“19号院有个姑娘今年刚满十八,家里是想让她下乡的,没想那姑娘自己出息,从老师那得了个考试名额,擦边考进了日化厂。”   “她也聪明,瞒着家里办了入职手续又把户口迁到了厂里,才跟家里说。家里人都很高兴,但高兴之后就要她把工作让出来,给她大嫂。”   “姑娘不乐意,跟家里大吵了一架。她大嫂一开始很坚持要工作,还闹着回了娘家。姑娘都想好要申请厂里宿舍了,不想她大嫂隔天就回来换了口风,不要工作了,还跟她掏心掏肺,让她好好在家里住着。”   “那个姑娘也是单纯,没防备。前天晚上她大嫂的弟弟来家里吃饭,多喝了两杯,就在她家打地铺了,也不知道怎么的两人半夜就滚到了一块。”   “第二天早上被人堵在被窝里,那姑娘接受不了,当时就一头撞上墙。听去看的人说,墙都被撞出裂缝了,人死了。”   沉默一阵,展琳:“她应该报公安。”   “是啊,死都不怕了,还奈何不了谁?”跟小公主谈心,岑今觉得很舒服,大概是她们的思想在一个平面层,“要换我,我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做垫背。”   展琳:“你最近也被打搅到了?”   轻轻嗯了一声,岑今放下筷子:“以前我没工作的时候,就是一个长得出色的小姑娘。但现在,我可是有着一份好工作还长得出色的小姑娘。”   “我上头没爹妈,只有一个拖油瓶弟弟。这样的我,你说好不好拿捏好不好算计?”   确实,岑今拖着个弟弟,背后空无一人。展琳:“随便一个男的,往你屋里一拱,你就解释不清了。”   岑今唇角上扬:“虽然目前我的生活还不够殷实,但我每天都在努力向上。我不想在我努力的时候,有鬼成天盯着我,想敲我闷棍。”   “我不想担心受怕,我要一劳永逸。靳冬阳生命力旺盛,能力优秀,长得也好还无父无母。他很合适我。而且,我将来还要生孩子,我现在不仅仅是在择偶,同时也是在给我的孩子选父亲。”   “继续吃呀。”展琳给她夹了两块牛肉:“你什么时候看中靳冬阳的?”   岑今:“在他盯上我的时候,我相中了他。我估计他已经知道我现在的工作,是你给的。”   “不是我给的。”展琳严词纠正:“是新华路街道办秉着负责任的态度,替招待所选择了你。以你的专业能力,任何单位财会岗都不会舍得拒绝你。”   “对。”岑今端了鱼汤:“咱们再干一碗。”   展琳先把鱼肉捞出了吃了,才跟岑今碰碗:“干了。”   她死前,靳冬阳跟宁耘书是平级。岑今如果真的跟了靳冬阳,至少不会被拖累。   两人吃饱喝足,摊在椅子上休息。看着桌上的空盘空碗,岑今抚着凸起的肚子:“我以为我已经很能吃了,没想到你比我还能吃。”   展琳:“这里的菜比国营饭店的好吃。”吃的太撑,她都想上厕所。   “我去结账。”岑今站起身:“结完账,咱们去趟厕所。”   展琳:“你也要去厕所吗?”   “对。”   一顿吃了七块钱,但岑今付钱付得很满足。她在初一的时候,就想请小公主大吃一顿了,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有那个条件。   今天,她终于实现了:“走,上厕所。”   展琳跟着岑今去到个角落:“这里还有第三进院?”   “第三进院应该是后来加盖的,很窄,除了男女厕所,就两间杂物房。”岑今推开小铁门:“小心脚下。”   夏天厕所的味儿,冲鼻得很。展琳离老远就听到绿头苍蝇的嗡嗡声。岑今让展琳先方便,她肚子有点疼。   展琳方便完,提着两人的包到屋后檐下阴凉处等着。一开始她还悠闲地荡着包玩儿,但渐渐地就没了自在,身子侧弯,耳朵往靠窗的地方贴近。   “哥,你能不能别再说陈越了?我昨天下午见过人了,长得是不错,但我还看到了他爷爷。那老头满头满脸的烧伤,左手只有三个指头,我看着都觉得恶心。像这样的老不死,他家有四个。我嫁给他,那日子能过吗?你那就没有别的目标了吗?”   娇俏的女声,满含委屈。但展琳从她话里已经确定,他们在讲的陈越,就是她认识的那个陈越。   她不是有意偷听的,是声音自己钻进她耳朵里的。这点那些在厕所外嗡嗡的绿头苍蝇,可以为她作证。   “莹莹,陈越已经是哥哥能帮你找到的最合适你的人了。你不喜欢他家的老人,等你跟他结婚了,可以要求陈越申请家属住房。军校是会给老师分配住房的。”   “可是万一他不肯呢?让我天天对着那手那脸吃饭,我会吐的。”   “你别嫌弃啊,陈越爷爷的身份就是陈家的保障,是你将来最好的保障。国家每月给老头子的补贴,都顶得上我现在的工资。你不要总盯着他的残缺,你得看你能拿到什么好处。”   “他们家老人是多,但都不用陈越养。陈越父亲右胳膊也是为国家和人民丢的,人家生活能自理,不止看病不要钱,将来伤病复发都有国家管。他现在在废品站,一个月也不少拿。”   “他奶奶市文化局退休干部,他姥姥以前在咱们市的报社工作,现在还时不时地发表文章。”   “陈越母亲那就更没得说了,虽然留过洋但人死了,是死在特务手里的功勋军医。你嫁进他们家,就算哪天谁提起你亲生父母是资本家,也没人敢动你。哥跟你说,咱们不要盯着老家伙的手脸。”   “陈越家现在虽然是住在大杂院,但哥都帮你查过,他们家在京市有房子。还有三道街那边粮管局在用的13号洋楼,在他姥姥的名下。你看有谁盯着他们家吗?”   “他爷爷他爸爸他妈妈,就是他们家的护身符。他自己还是解放军军大毕业,要不是他母亲死了,他是不会在军校教书的,他会进入部队发光发热。”   “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可是……”   “别可是了,陈越年纪摆在那,说不定哪天人家就有对象了。你现在还占一个优势,你那个嫂子就住在他们大院。有这个便利,以你的相貌接近他,十拿九稳。”   岑今一脸轻松地从厕所出来,就看到展琳侧身贴在墙上,瞬间便知道人在干啥。她也不过去打搅,放轻脚步往小门那。   嫂子住在他们大院?展琳怎么听着这话有点别扭,她哥是不住他们大院吗?嫂子和哥分开,那是离婚还是丧偶还是两地分离?   他们大院离婚的女人有尤韶春、朱招娣、正院的周继娜。还有个没离婚但带着丈夫孩子在娘家住的崔佳音,这个好像也有点符合他们刚那语境。   至于守寡的有正院李冯氏,二院高月桂。   李冯氏都快六十了,可能吗?展琳想想,还是可能的,这女的亲生父母是资本家。资本家老头七十岁纳个十八九岁小姑娘,再生个崽,在建国前不是没有。   而且李冯氏死了的四个男人里,好像有个条件很不错。   只是相较于李冯氏,展琳更偏向周继娜。   周继娜的前夫祖上是大资本家,富了好几代,就近几十年才没落。周继娜跟前夫,是在运动没开始前就离婚了,她带孩子另过。两人离婚后两三年,前夫那一家子就全都被下放了。   “哥,你再帮我找找其他的,我这也先试着接触陈越。”   “可以是可以,但我还是觉得陈越这样的难找了。”   这都什么人呀?展琳在心里骂骂咧咧,还敢嫌弃陈老爷子,她是从哪家厕所跑出来的绿头苍蝇?   等着,都给她等着,她今晚回去就告诉陈越哥。   不过,展琳还得感谢屋里那对男女,要不是他们在这叭叭,勾起了她的一些记忆,她都想不起来陈越哥上辈子是英年早逝。   依稀记得,上辈子珂珂在信里有提到过一嘴,说她家隔壁的哥哥为了救对男女,被人一砖头拍碎了头……头盖骨吧。   那对男女然后天天跑到隔壁伺候陈家几个老的,要给几个老的养老送终啥的。   具体她也记不清了,因为她从西北回来的时候,陈家都已经从大院搬走了。她只记得她收到珂珂的信是在72年正月十五,因为那封信是宁耘书去西北探亲时,顺道带给她的。   那天宁耘书还赖在她那吃了汤圆,晚上也没走。   屋里说话没再继续,展琳挪步子往小门。岑今打开小门,两人弓着腰鬼鬼祟祟地从三进院到二进院,抬头目光就跟在院子里抽烟的靳冬阳撞上。   他要笑不笑,就那样大喇喇地欣赏着她们的窘态。   展文斌同志说的一点都没错,这人凉飕飕的。展琳胳膊上寒毛都竖起来了,轻轻碰了下岑今,你不是相中他了吗?   他也来这里吃饭?岑今清了清嗓子,小声问边上的人:“你有看到什么吗?”   展琳:“我什么也没看到。”   “我也什么都没看到。”岑今抓住展琳的胳膊肘:“你不是说要看看凳子吗?老木匠做的凳子很好的。”   瞧她这怂了吧唧的样儿,展琳:“对对,我差点忘了。”顺着力道跟着走,“这人怀孕了就是容易忘事,我要买两个小木椅子两个小板凳两个小木桌。”   啥?岑今两眼大张,目光下移看向她的肚子:“你怀孕了?”   展琳:“不知道,但我感觉我好像怀了。”   “你没去医院查过吗?”   “日子还浅呢,等过段时间再去医院检查。我想一次生两个,这样以后就不用再生了。”   靳冬阳愣在了院子里,烟烧到滤嘴烫到手了,他才回过神。转身看向通往前院的垂花门,一脸的复杂,他刚没听错,宁耘书媳妇怀孕了?   这事宁耘书知道吗?   宁耘书才几岁,这都要当爹了? [24]第 24 章:梦   到了前院,展琳拍开岑今抓着她胳膊的手,打趣:“同学,我还以为你多勇呢?原来你也不行啊!”   岑今也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您见笑。第一次,我还没有经验。等我有空的,我再去找凤老婆子讨教讨教。”   两人去拿了自行车,啥板凳椅子的全忘脑后了,先跑了再说。   出了石羊巷子,展琳搂着岑今的小腰:“他怎么会来这吃饭,那小饭馆背后老板不会就他吧?”   知道小公主有可能怀孕了,岑今骑车更是小心,握车把手的力道都大了不少:“我不知道呀,但老板应该不是他。我听凤老婆子说,这店好像是谁小舅老爷开的。他哪来的小舅老爷?”   送岑今到招待所,展琳就打算回三花果街道办了:“我现在晚上都住在元钱胡同,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那找我。”   “成。”岑今叮嘱:“你骑车慢点。”   展琳:“好。”   石羊巷小饭馆后院,靳冬阳也不怕晒,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在想是不是应该见见展国成了?自打人被抓,到现在,无论是先前的康大年,还是他,都没有审问过展国成。   展国成的身份特殊,现在展琳又有可能怀孕了,他是不是该跟宁耘书那打个招呼?   猛吸了一口烟,靳冬阳仰首,两眼被太阳刺得睁不开。他给展国成机会,希望展国成能开口说点他不知道的。让他满意了,他也不是不能看在展琳怀上宁耘书孩子的份上,松点手缝。   想得正入神,身后正房东耳房门开了。   靳冬阳扭头看去,没想到从房里走出的两人,还是他眼熟的。   “靳主任?”梳着三七分的中年男人很是惊喜,快步上前,掏出一包大前门,微微躬身两手递烟:“很久没见您,您贵人事多,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棉纺厂小学的教务主任,洪启明。”   靳冬阳记得洪启明,这人跟张拥军藏在槐柳巷的姘头,有点沾亲带故。不过,槐柳巷的姘头,张拥军也快腻了,最近那老狗往市革会招了一对双胞胎。那对双胞胎每回去主任办公室,一待就是半天,出来时那眉眼间全是骚……   文雅点,是情潮。   再忍忍,对付张拥军,他必须一击即中,伸手接过烟:“你好。”感觉到一道放肆的目光,不在意地瞥了一眼。   “您好,靳主任,我是洪莹然。”纤细雪白的手伸出,姑娘穿着宝蓝色布拉吉,将姣好的身姿优美的体态展现无余。   “你好。”靳冬阳手里拿着烟,意思意思地碰了下洪莹然的指尖,不料刚要收回手,他的手就被人握住了,一双浓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纤长的眼睫毛下落,遮住眼里闪过的寒芒。   洪莹然:“莹然久仰您大名,今天能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三生有幸?靳冬阳抽回手:“洪同志说笑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在卫洋市这地界,有很多很多人并不想见到我,这是事实。”就譬如刚刚那两个,他就站在她们面前,她们完全没看到。   “那是他们,不是我。”洪莹然毫不掩饰眼里的灼热。   靳冬阳笑开,但愿吧。之前那俩丫头贼头贼脑很心虚的样子,她们干什么了?   铁门过去就是厕所,还有正房后墙后窗。她们除了上厕所,不会还偷听了吧?   偷听完,蹑手蹑脚地离开。   一旁的洪启明虽然不了解这位靳副主任,但到底比洪莹然多吃了十多年的饭,再加上近几年的谨小慎微,早练就了一双利眼。   这位靳副主任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高兴,他立马拉上妹妹:“靳主任应该还有事,我们就不打搅您了。改天我做东,叫上张主任,咱们再聚。”   靳冬阳颔首:“好。”   “再见,靳先生。”洪莹然微微鞠了一躬,随她哥哥离开,走到垂花门还回头摆摆手。   看不见人了,靳冬阳丢了手里的烟,用脚碾灭烟头,连带着那支整根烟也被碾碎,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细细地擦拭刚刚被冒犯的手。   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自来熟,这会让他产生一种被侵犯的不适感。   展琳回到三花果街道办,抬手看了下时间,才一点四十。临时办公室里没人,她拉开椅子坐下,拿了今早上带来的蒲扇扇风。   一点五十五,她起身往主任办公室。成思也才到,头发汗湿湿的:“上午的调解工作完成得不错,中午红杉派出所所长特地来我家,跟我夸奖你。”   展琳:“是大红嫂子一家比较明理,我就是个敲边鼓的。”   “你不用谦虚。”成思让她坐:“今天上午你妈过来跟我说了想联合办联谊会的事儿,你有什么看法?”   展琳也实诚:“我想多成几对,能少一个下乡就少一个下乡。”   “这话出了门,你可不要再说。”成思自己也有两个将要成年的孩子,她也不想孩子下乡,但心里想归想,到时候该送下乡还是得遵循政策送下乡。   好在她家那两个是小子,不是闺女。   “我是这样打算的,你们这几天也不能就坐在办公室等人来报名下乡。四个人,留两人在办公室,另外两人出去跑跑,顺便宣传一下联谊会的事。决定下乡的,就赶紧报名。还摇摆不定的,那就让他们再争取一下。”   回到办公室,展琳见只有花满青在,问:“那两位下午也迟到?”   “陈庆临来过了,又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谭姐上午下班前打过招呼,下午她有事会晚到几分钟。”花满青伸拳头到展琳跟前,张开露出掌心的一颗大白兔奶糖:“给你。”   展琳拿过糖:“谢谢。”   花满青:“上午那事结果怎么样?”   “解决了。”展琳走到自己的座位:“大红嫂子家没要回工作,但卢小露要付大红嫂子2000块。为防卢家反悔,我和公安还有新华路街道办的同志,一起陪着白妮儿去迁了户口。卢国荣见卢家户口本上白妮儿那页作废了,还淌了几滴眼泪,说对不住白妮儿妈。”   “可算吧。”花满青靠着椅背:“户口迁了就好了。这下子白妮儿就是没工作,也不用下乡了。”   展琳:“你家是不是住在新华小学那?”   “是啊,怎么了?”   “你妈还在新华小学教书吗?”   “昨天还在,今天不在。她昨天去学校办了交接,把工作给了我大妹。”对这,花满青也没有什么不满。虽然他大妹从小劲头就大,但皮子随爸,黑。这要是再下乡吹几年,那还能嫁得出去吗?   他现在都有点担心那虎姑找不着对象。   展琳拎热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们家附近昨天早上是不是死人了?”   “你都听说了?”见展琳点头,花满青啧啧两声:“死的那姑娘,还是我大妹的同班同学。人都死了,她家里还想息事宁人,但公安不让。那姑娘大嫂的弟弟都傻了,就不知道是不是装的?更绝的是,日化厂在知道姑娘是自杀死的后,直接补录了一名,杜绝了那家争工作的心思。”   干得好,展琳:“才18岁,人生刚刚开始就落幕了。”   花满青感叹:“前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大妹还在说她这个同学厉害,以后必成大器。没想到才过去一天,人就没了。”   下午四点,后院来人通知开会。展琳没去,留守知青办。等人都走了,她打开抽屉,见昨天那沓申请表已经不在了,便知道是上交去复审了。   今天上午,一共四人报名下乡。她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纸张上都没有问题。   会开的不长,也就半个小时。花满青满面红光,进到办公室就说他要给他大妹报名联谊会。   陈庆临又开始猪哼:“你怎么不给你自己先报个名?”   “我的个人问题我不担心。我家邻居工作一般嘴又臭,还喜欢指手画脚,一家十几口挤在不到六十平的房子里,都有女同志瞎了眼看上他。我怕啥?”   花满青妖妖娆娆:“我有工作有房子性格又好家庭成员还简单,女同志也不全都是瞎子。”   展琳弯唇,花满青家邻居怎么跟陈庆临那么像?   “琳琳啊,”谭晓云端着杯茶靠到展琳办公桌边:“向你打听个人呗。”   莫名的,展琳一下子就提高了警惕:“谁呀?”   谭晓云从裤兜里掏了一把花生,放到展琳面前:“就你一个大院的,韩致。”   “韩科长?”展琳心里有底了,但一点不敢去动那花生:“你要打听什么?”   谭晓云拉了椅子坐下:“他家里什么情况?”   “韩科长才搬到我们大院不久,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我只知道他是从部队转业到粮管局的,老家就在咱们市的西郊村里。家里兄弟两个,他是老二,爹娘都健在。”   “他那个老娘来城里住有一年了吧,是什么打算?不准备回老家了?”   这问题问得也太冒犯了,展琳:“韩大娘来城里,是为了给韩科长娶媳妇。至于两老人以后跟谁养老,这个我不清楚。”   谭晓云向展琳那挨近一点:“你帮姐搭个线呗,我有个表姐,家虽然是下面公社的,但她在公社做会计,今年26岁,去年男人跟村里小寡妇混上了,日子过不下去离了,孩子归男人。”   她咋好意思的?展琳自觉是个小心眼的人:“你那姐姐几个孩子?”   谭晓云:“3个。”   三个孩子,一个都没带走,展琳几乎敢肯定都是儿子。她笑笑:“晓云姐,您跟您那姐是真亲,这算盘珠子都打到我脸上了。你姐姐有三孩子在前夫身边养着,会一心一意跟韩科长过日子吗?”   谭晓云:“这你就多虑了。我那前姐夫跟寡妇闹在一块,三小子一个都不心疼他们妈,我姐姐都被伤透心了。再说,我姐姐能连着生三个儿子,准准的会生儿子,别人想都想不着。”   展琳把花生推给她:“你还是找别人给你搭线吧。”韩致也才32,粮管局管储运的科长,又没结婚过,她可不敢随随便便给人家做媒。   “别人不是没你就便吗?”谭晓云轻轻推了推展琳的胳膊:“你就给搭个线,之后看他们自己聊。”   展琳往边上挪了挪:“别,我没那么大的脸也不就便,你还是找媒人吧。”   三个儿子!一个儿子的,多尔衮都没搞定。   谭晓云见展琳一再地拒绝,脸上也不好看,又在她桌边靠了一会,便抓了花生回了自己的工位。   “那个韩致多大了?”陈庆临突然问这一嘴。   展琳没理,谭晓云嗤笑:“32了,婚都没结过,谁知道是不是哪里出了毛病,有些人还当个宝。”   嚯的一声,展琳站起来:“照你这么说,那市革会靳冬阳也是身体出了毛病,毕竟他今年也30了,也还单着呢。”   “你胡嘞嘞什么,我说的是韩致,你扯市革会靳副主任干什么?”韩晓云胆都快被吓破了,这话要是传出去,她还能落着个好?   展琳凶巴巴的:“不是你说的吗?32岁还没结婚,身体不定出了什么毛病。他身体出了毛病,你还死追着想给你姐介绍,你安的什么心?”   “你刚跟我讲你姐情况时,怎么只说你姐离婚,孩子归男方?怎么不明说,你姐三个儿子归男方?你自己心里一肚子数,还在这忽悠我,我是傻子吗?”   “最后,也请你端正态度,尊重韩致同志。他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他曾经是个军人。以后国家有难,他也永远都会比你我先奔赴前线。”   啪啪啪……   门外传来拍掌声,成思走了进来:“展琳同志说的很对。”   谭晓云站起,很识时务地埋头做出一副悔改样:“主任,是我错了。”   成思:“你确实错了。不止在行为上,思想上的问题更大。你要好好反省,我等你的检讨。检讨不合格,我会将这如实记入你的考评。”   这个就严重了,连陈庆临都把脚收一收,立正。   成思:“我来就是看看你们的工作做得怎么样?明天开始你们就要有一组到片区走访,组分好了吗?”   花满青:“我跟展琳同志一组,明天先去走访。”   成思:“可以,出去走访要注意安全,两个人不要分开行动。”   下午下班,展琳一点不乱跑,直接回了家。到家后,她一边做饭一边留意着隔壁的动静。   眼看天快黑了,陈越人还没回来,她就拿盘盛了饭,将番茄炒鸡蛋直接扣在饭上,端到院门口吃。   一盘饭进肚一半了,陈越才推着车进了小门,身后跟着陈大叔。   展琳没等人走近,只对上眼神,她就用筷子指指边上的墙根:“哥,我有事儿跟你说。”   “去吧去吧,”陈大叔笑呵呵的,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陈越长得跟他爸有六分像,都是窄脸,棱角分明,硬朗中带着点柔和,不笑的时候很有距离感,但笑起来又很阳光。   “咱们小展干事可是难得有事找我。”   “这不是平时没大事儿吗?”展琳看着陈越把自行车交给陈大叔,两人走向墙根那。说之前,她还转头望望陈家门口,见没人偷听才放低声,把今天中午听到的那些一点没漏地告诉陈越。   陈越依旧面带微笑:“谢谢小展干事了,我会小心。”   “那人名字里带个ying,嫂子住在咱们大院,你回去也让班姥姥、郑奶奶她们留意着点。”展琳很郑重:“说陈爷爷的那话,你可一个字都别往外吐。我怕老人听了,心里不好受。”   陈越:“放心。”看向她盘里的饭,“伙食不错,我今天中午拿了一些桃子回来,几十年的老树上摘下来的,很甜,给你拿几个。”   展琳不客气:“我喜欢吃软的。”   “就没有脆的。”家里老人多,他也不可能买硬桃子。   得了桃子,展琳吃完饭就来了一个,真的很甜,尤其是红红的桃尖那块,一口下去,汁水往外爆。   一个提醒了,她要不要再去提醒一下韩大娘?   思来想去,展琳还是决定走一趟,万一谭晓云不做人呢?提醒过了,以后要再出了啥岔子,那就一点怪不着她了。   韩大娘正准备洗澡,见到小展来,十分热情:“自打我住到这,你还没上门过,快进屋快进屋坐。你韩…韩老哥在楼上,没事不会下来,咱们好好唠唠。”   跟着进了屋,展琳还没坐下,手里就被塞了个青苹果:“您太客气了,我来是想跟您通声气,您也坐呀。”   “好好好,我坐。”韩大娘搬了凳子,到展琳对面坐。   倒也不用这么面对面,展琳有点脸红:“今天下午我们办公室一个大姐说要给韩致哥做媒……”   “行啊。”韩大娘大腿拍得啪啪响,激动地说:“大娘先谢谢你,你韩老哥要是结婚,一定让你坐主桌。”   “我给拒绝了。”展琳见韩大娘那兴奋劲一下熄火了,赶紧挑重点:“对方离婚,三儿子归婆家。”   “那不成。”韩大娘又活过来了:“你拒绝的对。”   展琳松了口气:“大娘您也别急,新华路街道这一月要办两场联谊会,韩致哥正缘肯定在来的路上了。”   韩大娘认同:“咱家老二除了黑了点,没有一点毛病。”   “是是,韩致哥走出来那身条那气势,就知道不是一般二般人。”展琳也纳闷,韩致、陈越怎么就剩下来了?还有朱宝珍,要样子有样子要工作有工作,相了3年亲,愣是还单着。   要不是现在不允许,她都想找人来改改风水。   韩大娘:“我已经想好了,明天我去剪个头发,再买个新发箍,从头开始重振旗鼓重整精神面貌,这次一定抓住机会,给老二相个知冷知热的媳妇,不然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啊?展琳都呆了一下,现在不是才7月吗?   楼上的韩致,两手撑着地面听着楼下的说话声,哭笑不得,他今天有点不想做俯卧撑了。   韩大娘送展琳出门:“琳琳呀,你是个实诚人。大娘也拜托你,要是见到合适的别忘了你韩老哥,他真不能再拖下去了。”   展琳:“行,我留意着,您也让韩致哥平时注意点,就怕遇着有心算计无心的。”   “对对对,这个我知道,前面赵大姐家老大不就是吗?”韩大娘痛心疾首:“好好一大小伙子,救人救出祸。那些丧良心的,真是要把以后人的路都给堵死了。总这样,将来谁还敢救人?”   一夜过去,展琳又是精神抖擞,今天她要跟花满青按照名单,一个一个上门劝导,也就是催下乡。吃完饭,把行军水壶灌满温开水,挎上包出门。   街道办,花满青已经到了,他戴了顶大草帽。   两人穿上街道办的马甲,拿了名单就出发,第一站就是糖厂家属院。   糖厂家属院一共六栋楼,每栋五层,是前两年新建的。街道办的马甲多醒目,他们一过门卫亭,便有人家立马把门关上了。   展琳无所谓,照着名单先到2栋105。   花满青敲门:“我们是三花果街道办的,我刚都看到你家关门了。”隔着门,扯着嗓子喊,“政策在这摆着,你们家里既然住这,那就该知道一直这么拖着没好处。拖到最后,通报到厂里,影响的是你们家人的工作,到时候又哭天抢地。最后该下乡不还得要下乡,何必呢?”   催下乡的话说完了,展琳开始:“就这几天,新华路街道办会办一场联谊会,你们有想法的,可以去问问。下个月中,还有一场大型联谊会,是由咱们街道和新华路街道联合办。”   花满青:“街道办联谊会,是为了给单身的同志们提供一个交流的契机。大家都要认真严谨地对待,顺利的话,以后还会办。如果有人动歪心思,那就没有以后了。”   一连走了七家,有三家开了门,有两家家里没人。走完名单上糖厂家属院所有的人家,花满青嗓子已经哑了一半。   他们又往下一处,中午也没回街道办,直接在国营饭店解决午饭。下午去林胡子胡同,那全是大杂院。   只是这里的大杂院环境,要比元钱胡同差多了,闲散人员也要比家属院多很多,家庭素质嘛那更是普遍偏低,当然也有很懂礼的,只是少。   “娘娘腔娘娘腔……”一群半大孩子堵着花满青,围成圈边转边唱。   花满青气得直跺脚,展琳望向站在屋檐下叼着烟斗的青年:“黄三千,你这样的行为,我们是可以进行通报的。”   黄三千一点不在意:“通报吧,反正老子不下乡。”大吸了一口空烟斗,故作潇洒地把头发往后耙,“嗨,你叫什么名字,搞对象吗?”   展琳:“我已经结婚了,你让这些孩子都散了,别耽误我们工作。”   “结婚又没事,搞对象而已,我又不跟你结婚。”黄三千龇着大牙,猥琐地盯着展琳的脸。   展琳脸冷下来:“我自我介绍一下,市公……”   她话才开个头,横来一颗小拇指节大的小石头,直击黄三千的膝盖骨。黄三千啊喔一声,龇牙咧嘴地抱着右腿在那独腿跳。   见着小石头,那群孩子一哄而散。   “快逃快逃,西二施从她姥姥家回来了。”   也就眨个眼的工夫,展琳发现黄三千也不见了,他躲哪去了?   花满青顺着小石头打来的方向,走到拐角口,就见到一个个子不高头发特长的姑娘两脚一蹬翻过了墙头。   好飒飒啊!他两眼星光闪闪,脸颊泛起红。   展琳扫过一圈,没找到黄三千,转身去看看花满青。   “琳琳,快……快把名单给我。”花满青肚里小鹿乱撞:“哥的春天来了。”   “你要找西二施。”展琳肯定,因为也没别的谁出现过了。   花满青:“对,我要找我的侠女。”   两人下午四点回到街道办,听说今天来报名下乡的人多了几个,倒是来打听联谊会的人络绎不绝,只觉得正常。   展琳有点累,嘴里含块糖,趴到桌上休息。   花满青也不在意谭晓云和陈庆临在不在,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放到他的好搭档面前:“接下来还请您多多关照。”主要是在他的好事没成前,先帮他保守秘密。   “好的好的,互相关照。”展琳懂,把嘴闭紧。   谭晓云虽然还在检讨,但也眼馋那一大把奶糖:“都是一个办公室的,我们没有吗?”   花满青:“不止你们没有,我也没有了。”啥人呀,就想吃他的糖。   两组轮换着跑,一组跑一天,效果还是不错的,至少这周报名下乡的比上周要多几个。   星期六下班,展琳骑车往新华路那家大点的供销社。洪惠英女士让人给她留了两斤碎麻花,她得去拿。   “小展干事?”   正称鸡蛋糕,展琳听到有人叫她,回头望去,弯唇:“你好,你也来买东西吗?”   白妮儿走近,把手里装满菜的的菜篮提高:“我已经买好了,您下班了?”   “对。”展琳付了钱,接过鸡蛋糕,同白妮儿出了供销社:“你最近还好吗?”   白妮儿:“我很好,真的要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们家就完了。”她舅爸舅妈这几天都在寻摸好东西做谢礼,她也掏了钱请乡下的同学帮忙换两只老母鸡。   “怎么这么说?”展琳把麻花和鸡蛋糕放到车篮里,推着车慢走。   白妮儿与她同步,走离了密集的人群:“不骗您,我在迁好户口的当天夜里做了梦,梦里卢小露给我报名下乡的那天,您不在街道办。”   “我被迫下乡,没多久就被人拖进山沟里糟蹋。我很害怕,挣扎得很凶。那个畜生为了控制住我,死死地摁着我的脖子,我就那么没了。”   那股窒息感,很真实,真实得就像她亲身经历过一样。   “我舅妈得知我的死讯,受不住刺激,拿刀冲进了你们街道办,砍死了人,还重伤了好几个。当初帮卢小露给我报名下乡的那个干事也在其中,他两只眼睛都破了口子。公安当场击毙了我舅妈。”   “我舅爸帮我和我舅妈收尸后,隐忍到春暖花开,在卢小露结婚的前一天夜里,把那一家灭门了。”   展琳心里惊涛骇浪,这应该是白妮儿一家上辈子的结局。   白妮儿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看着小展干事:“这几天,这个梦虽然在淡去,但我心还是很疼,也万分万分庆幸,这只是场梦。”   展琳从包里掏了张草纸给她:“你户口已经落到你舅爸舅妈名下,以后你们一家会和和美美。”   白妮儿擦着眼泪,重重点下头:“对,我们一家三口以后会一直在一起,我下周一就要去广播电台了,是临时工。我会好好学习播音,将来给我舅爸舅妈更好的生活。”   “你能行的。”这话展琳是发自内心:“第一次听你说话,我就觉得你的声音清清脆脆,很好听。”   白妮儿:“您说我行,那我就一定能行。” [25]第 25 章:开口   上了六天班,终于迎来了周末,展琳早上八点还赖在床上,她不想起一点都不想起,但是肚子叽里咕噜不愿意。   爬起来刷牙后,先来杯温水冲冲肠胃。去公共厕所倒了痰盂回来,洗了手脸,泡三颗大白兔奶糖,拿了昨天买的鸡蛋糕和麻花吃。   早饭结束,她正想着中午要吃啥,就听到铛铛铛打锣声。这是要开全院大会吗,发生啥事儿了?   印象中,她有参加过几次全院大会,每次都多少要出去点钱。   展琳拿了钥匙,见隔壁也出来人了:“班姥姥、郑奶奶上午好,这是要开全院大会吗?”   “锣声响9下,没错,是要开全院大会。”两老姐妹一前一后往三院,兴冲冲:“咱们去看看。”   自打重生回来,展琳进出都是走小门,还没去过前面一二三进院。把门锁上,她也兴冲冲地走着:“尤姐上午好,朱主任、宝珍姐上午好。”   “小展干事上午好。”   放假在家也把自己收拾得很正式的朱招娣,手挽着大女儿,回头问小女儿:“你不去凑凑热闹?”   朱宝珠今天没什么兴致:“我在家看门。”   “还是有孩子好,”尤韶春羡慕地看看朱招娣家小的又望望她家大姑娘:“就凑个热闹,有人守门还有人搭伴儿。”不像她,自打爹走了,来来去去都是自己一个,一点意思都没有。   听着这话,展琳不禁发笑。到了三院,正房一大妈家门关着,也没谁去拍门问问,大家都安分等着。   见院子里来了十几二十号人了,展琳逮着机会赶紧对对脸。   一进院,水媒婆子和她孙女蒋瑜一道来的,奶孙俩离蔡绍宗、石晶晶两口子远远的。这也不怪,谁叫石晶晶一搬进大院,就盯着进出水媒婆子家的男男女女,暗地里抢生意。   机械厂运输队的樊二柱,还是满脸阴云。他旁边站的那吊眉老太太,是他妈,这可不是个善茬。瞧瞧那双三角眼,眼睛珠子就没个安生,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住在门房的邬永安不在,在的话,一进院四家就齐全了。   二进院,今天祁七大叔不在,寡妇高月桂搭伴上她家隔壁的褚梅花,两人正交头接耳时不时往何家小媳妇那看。   何家小媳妇金晶,长得是很小家碧玉,但脑子伶俐手段也厉害,人家可是从乡下一路杀进了城里,关键她娘家还极度重男轻女。   金晶能从那样的娘家脱身,可不容易。她一婚嫁的婆家也不是个好的,男人隐瞒天阉,熄了灯洞房让姐夫入。她查出怀孕后没几天,她大姑姐也怀孕了。   到生孩子的时候,她生的死胎,她大姑姐生了个儿子。要不是后来她去澡堂洗澡,撞见她大姑姐光身子,产生了怀疑,就差点被婆家算计成生育工具。   她也能忍,借着走不出丧子的痛苦,三不五时来大姑姐这求安慰,成功让大姑姐的婆婆曲丰红知道真相。   两人联手,她帮曲丰红挤兑她大姑姐。曲丰红帮她拿下何茂林。何茂林就是她大姑姐的丈夫。   二婚嫁给何茂林,金晶立马又怀上一胎。何朗房和曲丰红就何茂林一个儿子,可想而知,对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有多满意。   何茂林一直惦记着前妻,金晶也无所谓。上辈子她就靠着公婆,在改革开放后拿到售卖烟酒的执照开店,过得风生水起,把两儿子都教育成才。   这位真的是个清醒到极致的女人,出生就是烂到掉底的牌,最后硬是被她打出了王炸。   管院二大爷沈开阔和他婆娘卫旺娣,这两夫妻也逗得很。   卫旺娣受老思想影响,从小就有点重男轻女,哪知结婚后一胎女儿二胎女儿三胎还是女儿。   她跟别的一些重男轻女的妇女不一样,她连生三个女儿虽然失望,但不会自怨自艾,更别说会亏待自己的女儿。在家里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她会给孩子最好的,同时还卯足了劲儿给二大爷洗脑。   洗脑洗得很成功。二大爷得了第四个女儿后,也欢喜乐笑,还主动说不生了。   有四个贴心的女儿环绕左右,两口子过得充充实实。   哪想那都快给大闺女找婆家了,卫旺娣又怀上了,42岁高龄生下一个“晚年”。二大爷抱着儿子,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原本他都打算好55岁退休的,娘啊,这一哆嗦得苦到死。   这话是二大爷自己在院子里说的。   老两口边上耍猴棍的那个半大小子,就是沈年盛,淘得很,今年也有十二三岁了。   大院里人都叫那小子“晚年”,二大爷的晚年。   二进院还有位受欢迎的祁大叔祁七,还没来。祁家跟卫家相反,祁大叔三儿一闺女,大儿子、二儿子、三闺女都上交国家了,身边只有个小儿子祁泓程。   祁泓程上辈子跟张力和死磕了十多年,这辈子张力和早早进去了,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进入公安系统?   三进院人口比较多,一大妈赵俊英人还在家里没出来,她是岑今他们那个招待所的主任,抓过特务抓过人贩子,空手夺过刀,是卫洋市的三八红旗手。   她丈夫唐平安是个小学老师。唐老师可以说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家里家外,以媳妇马首是瞻。   两人生了两子一女,两儿子都已经结婚,还有个小女儿在读书。   他们家有两个神人,一个是老公公唐一生,快70岁人了,还在梦想着爱情,骂起人来,整条街上的恶妇加起来都骂不过他。   另一个,就是她家大儿媳妇,柳柳。一天天怨天怨地就不怨自己,她一天24小时有25小时在想着生孩子。可惜,唐忠华不配合,一年365天有360天不在家,剩下五天都捏着鼻子跟他爷挤一屋。   一大妈家隔壁西耳房,住的是李冯氏。李冯氏这会就坐在家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挡太阳,嘴唇红红的,一看就知道涂抹了啥。   这位人称黑寡妇,前前后后四个男人,跟她都没过到三年人就没了。第四个男人死后,她也消停了,不找男人结婚了,开始放出风要认干亲。   这些年干女儿没有,干儿子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就没缺过。好在有一大妈压着,不然她早放飞自我了。   今天周继娜也在,能被资本家看上的,绝对不丑。人那身姿那体态,往那一站就是道风景。她妈吴盼儿一直在边上嘀嘀咕咕,她就跟没听到一样,紧抿着嘴。   周继娜爹妈和她四个兄弟就挤在一间东厢房,这些年兄弟成家,地方不够住,他们家又私搭了两间棚屋。   街道每次来要拆,周家老少就各种哀求。   可就这样的人家,在洪惠英女士离开卫洋市后,竟然敢欺到她头上。他们要把周继娜那间屋子,以及屋子前后空地,连带着周家的那一间东厢房都圈起来,围成院子。   展琳还记得上辈子,她问周家要圈到哪?周家是一点不含糊,直接把线画到她家门口,就给她留一尺的地儿,让她进出。   她让他们建,建好第二天她就找人给拆了。他家那几个儿子儿媳还想躺到她院子里赖着,她直接报了公安。   这辈子,她有的是心情,继续斗。   东厢房南边那间屋住的是俞丰收家,俞丰收跟孟三晴就生了俞芳一个,招赘的陶东山。   陶东山跟她也不对付。陶东山原本是她师丈的徒弟,前些年一直肖想她师父的房子,可惜她师父都恨死这孬种了。   49年要不是孬种在师丈父子跟特务搏斗的时候,吓得扛着刀跑了,她师丈父子还不一定会死。就这样,人家还在外蛐蛐她,传她这传她那。   当然现在陶东山还不敢蹦跶得太欢,得等洪惠英女士走了,他才会来劲儿。为了房子,向来看不上陶东山的孟三晴,也几次三番为难她。   展琳别的也许会记不得,但谁欺过她,她会记得一清二楚,能记到死。即使上辈子这些人都没在她这讨到便宜,她也会记着。   西厢一大家子也是明争暗斗,当家人崔正辉,跟死了的原配生了一儿一女,跟后娶的丁五月生了两儿一女。   丁五月崔家站稳脚跟后,把跟死鬼前夫生的孩子也接来了城里。   这家人都是关起门来斗,跟院子里各家倒挺和气。   展琳才将院子里的人,跟她的记忆连上,转头就见一大妈家门开了。方大红从里走出来,看到她光咧着嘴笑。   不知为啥,展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很快一大妈也从屋里出来了,她身后跟着手捧大红花的白妮儿。   “让让让让……请你们让让。”白师傅挑着沉沉的担子,进入三院:“大红,可以开始了。”   方大红拿出藏在身后的铜锣铛铛铛铛,连敲好几下。展琳前看看一大妈家门前檐下的母女俩,后望望挑着大红担子准备上台的白师傅,她想跑了。   但她跑不了,大红嫂子那两眼像鹰隼一样地盯着她呀。   一大妈也配合,在铜锣声停了后,走到中央位置:“今天我应白岳山和方大红同志的要求,召集大家到正院,是为了表彰一位小同志。”   “这位小同志,性格秉正严谨仗义。她在知青办审核人员身份时,发现端倪,非常果断地拆穿了顶替她人身份,替她人报名下乡的恶行,并且坚决不妥协。这种行为,值得一份表彰。有请三花果街道办小展干事,大家呱唧呱唧,有请展琳同志。”   好羞耻!展琳小脸通红,在一众人的注目下,勉强露出标准的八颗牙,上台接受表彰。   方大红:“我也来说两句,知青下乡是政策,知识青年都应该响应。但是我家的情况我的情况大伙儿都知道,我是真离不开我姑娘。她要去下乡了,我也不知道我会是个啥状况。我真的真的感激小展干事,救了我。”   一个片区的,大院里人谁不知道方大红,理解地鼓鼓掌。   白妮儿这会,脸也跟猴屁股似的,帮小展干事戴上大红花时,小声告知:“这是我舅爸舅妈想的主意,真跟我没关系。”   展琳嘴不动,话含在嘴里:“你就不能拦着点吗?”   “我也觉得这样挺好的,”白妮儿正了正大红花:“光荣!”   “等我一下等我一下。”班姥姥职业病犯了,两老腿搬得飞快,跑回家拿了相机来。   方大红也是有见识的,立马拉上她当家的,凑到小展干事和闺女身边。   咔嚓一声,四人笑容定格。   展琳戴着大红花,在大家羡慕的目光下,领着方大红一家三口和一担子谢礼回去后院。   进了家门,她忙躬身:“大红嫂子、白师傅,你们太客气了。大红花我收了,得了表彰我很高兴,但这担子东西就不必了。”   方大红:“这是谢礼。你放心,规矩我懂。我没给你送贵重东西,都是一些吃的用的。您是咱家的大恩人,我要不是怕人说三道四影响您,我还想再挑两担过来。”   展琳:“我真不能收。您应该也知道一点我家里,我也不缺这些。”   “你不缺归你不缺,这是我一家的心意。”方大红让当家的把担子打开:“十斤大米十斤富强粉,两条腊肉两扇腊排骨两只腊鸭两瓶麦乳精两罐奶粉,这些都好放。”   开完一箱还有一箱,方大红拿出两块大红布:“我闺女也有,想给您买布拉吉的,但又不知道您尺码,就干脆扯了布。您要不会做衣服,让我闺女给您做。我家就有缝纫机,我闺女手可巧了,我和我当家的身上衣服全是她给做的。”   “六斤毛线,纯羊毛的,是我大表哥从北边寄过来的。这底下放了5斤富强粉5斤大米20个鹅蛋50个鸡蛋五斤猪板油压箱,不然扁担两头不一样重。”   展琳:“太贵重,我不能收。你们赶紧都拿回去,自家里吃。”   “咋的,我闺女的命我一家的好日子,还抵不上这点?”方大红抽了扁担:“箱子实木打的,也送您了。当家的,帮小展干事把东西搬进屋,咱们回家。”   展琳:“……”   眼睁睁得看着白师傅两三趟就把东西都搬进了客厅,她真的是无能为力。收吧,不合适;给钱吧,她怕大红嫂子拿扁担抽她。   展琳想想,回屋拿了四十斤快要到期的粮票,又取了三张酒票三张烟票出来,到隔断间找出一盒没开封的茶叶:“大红嫂子,这些您拿着,不然我真不高兴了。”   “啥?”方大红接过一小沓票,翻了翻直接往口袋一塞,抱着茶叶:“这回您可不能再不高兴了。”   “行,我高兴。”   “我们也得回家了,我那电话亭还请别人帮我守着呢。”方大红关照:“那个猪板油今早扒下来的,您别放久了,天热。”   “好,我知道。”展琳送他们到小门口。   白妮儿犹豫再三,还是通知小展干事一声:“过两天,我给您送两只活鸡过来,您小院子正好可以养着下蛋。今天要不是我舅爸舅妈订的猪板油等不了,我们就等下周末再来您这了。”   展琳:“别千万别,我养不了。”   方大红:“那就杀了吃肉。”   人走了后,展琳才发现她胸前的大红花还戴着,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   尤韶春站在自家门口,比着大拇指:“小展干事,您是这个哈哈哈……”   笑啥笑?展琳也跟着一块乐:“你们都等着,我回家炼油,把你们都香迷糊。”   朱招娣玩笑:“那您赶紧,我一会就下面条,就着您家的油香吃,还省了今天的菜钱。”   经过陈家门前,班姥姥说:“我明天去照相馆洗照片,洗好了你拿给方大红。”   “我给您拿钱。”展琳知道洗照片的价:“您帮我多洗几张。”   班姥姥:“钱就不用了,今天我也高兴。”   一客厅的东西,展琳有事干了。   先把米面归置到隔断间,再拿盆把猪板油端到水池那。腊肉那些,炕灶间有现成的挂钩。麦乳精,她留着自己喝。   罐装奶粉,展琳想想还是匀一罐给展文斌同志。鹅蛋怎么吃呀,煮着吃吗?鸡蛋可以腌点咸鸡蛋。布跟毛线都放起来,等9月份后临时办公室撤了,她有的是时间琢磨这些。   两个大木箱子是好东西,就是暂时用不着,先搁到杂物间。   猪板油洗了两水,切一切,用大锅熬,熬到油渣焦黄就熄火。洗个陶罐,装了正好一罐油。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展琳都不愁做菜没油用了。油渣子,她想吃饺子,但又不想自己包。   拿去奶奶家吧,这么多油渣够一家子好好吃顿饺子了。   把油渣打包,又拿了6个鹅蛋,一条腊肉一只腊鸭,她说走就走。   越秀老城黄梨胡同,展国立今天天没亮便出去钓鱼了,中午拎回来一条三斤多的草鱼。苏老太太正想着怎么吃,她大孙女来了。听说想吃饺子,那还磨蹭啥?   展珂:“姐,咋还有腊肉?”   “别人送的。”展琳将卢家冒名想给白妮儿报名下乡的事讲了:“今天那可是大场面,大院全体人员几乎都到齐了,齐刷刷地盯着我看。我胸口顶着大红花,隔壁班姥姥还给照了相。”   “哈哈哈哈……”马艳玲挑拣好韭菜,拿到水池边去洗:“那家人还挺实诚。”   展琳:“可不嘛,我吃完饭还要去趟我哥家。奶,过几天我可能要给您送两只老母鸡来养。”   苏老太太:“行,我也正想养。”   “姐,下周末我去你那玩。”展珂把腊肉、腊鸭挂起来。   “可以。”展琳还想问她呢:“那天秦晓芹什么时候离开的?”   展珂想想:“你走了十几二十分钟,她就走了。昨天时向赢的判决下来了,送去戈壁那边的兵团开荒。我妈听蒋大霞说,秦晓芹把时向赢的东西都打包好,送去了看守所,让看守所转交给时向赢。看守所允许探视,她都没进去看一眼人。”   “时向赢就该这下场。”马艳玲都恨死他了。   因为这出事,他们一大家子辛辛苦苦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儿,差点全被掏了。这都过去多少天了,她有时晚上还做梦,梦到他们差点家破人亡。   敞开肚皮吃了一顿饺子,展琳下午又跑了一趟市政家属院,还回了一趟七骨巷。她妈说小姑不知道在忙什么,整天早出晚归。   晚上九点四十,市革会地下6号关押室,展国成听到关灯铃响,合起书走到角落的旱厕放了水,准备睡觉。   人刚躺下,顶上那盏昏黄的灯就熄了。   闭上眼睛,他幽幽叹了一声,翻身侧躺背朝门,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   突然间一个激灵,人醒了,睁开眼就见桌子对面一个身影隐在黑暗里抽烟。   不是,桌子?展国成低头,被铐上的双手仓惶地摸上桌子。铁皮质感没有黏腻,干净光滑,触感微凉。他……他不是在做梦,他在睡梦中被带离了关押室,眯起眼看黑暗里的人。   “展副厂长,今天是我冒昧了。”   靳冬阳?展国成认出声音,再看对面的人影就觉十分熟悉,是那个人。   好像吓到人了,靳冬阳想说自己不是有意的,但人确实是他亲自去提出来的。弹了弹烟灰,他后仰靠着椅背:“电厂账目出了问题,已经开始查了。目前是倒查四年,四年前,你刚好接手管电厂财务。”   什么?展国成诧异:“怎么会?”他去年底才组织财务科核算过,这想法刚过脑子,他又惊觉也不是不可能,如果问题出在财务科内部呢,“是张德润吗?”   “是他。”靳冬阳就着从小窗投进来的那点月光,将展国成脸上的神色看个清楚:“张德润已经被抓了。我要跟你说的是,他被抓之前,夜会过卫民。”   卫民?展国成不傻:“他夜会卫民做什么?他们……”   靳冬阳抽了一口烟:“知道张德润怎么被抓的吗?”   他不知道,但他急切地想知道。展国成此刻脑子异常的清晰,两眼渴求地望着对面。   靳冬阳:“弄到证据向我举报张德润的那个女孩,在张德润父子被抓后,拿到了一份工作。那个工作,”倾身向前,近距离看进他的眼里,“是你女儿展琳给她的。”   琳琳?展国成大张着两眼,心咚咚地跳动着。   “张德润父子被抓的同一天,何正丽、何正红、卫民三人被许粮和卫国从你老母亲家里抬出来,送去医院。”靳冬阳又靠回椅背:“何正红、何正丽一人断了一条右腿,卫民被捅了十七刀。”   展国成颤着唇问道:“谁干的?”   “他们说他们是互殴,何正丽、何正红的腿是卫民打断的,卫民身上的伤是何正丽捅的,你信吗?”   他不信,展国成放在铁皮桌上的两手交叉握着,骨头都快要被握碎了。   靳冬阳朝上吐了口烟:“你女儿可能怀孕了。”   什么?展国成呆愣,脸上半哭半笑,一颗眼泪珠子从右眼睑滑落。   差不多了,靳冬阳将烟头摁灭在铁皮桌上:“说说那封举报宁则钊同志的信吧。”   紧绷了两年多的心弦,啪的绷断了。展国成胸腔紧缩,有一种濒死感。要是就这样走了,也就算了。可是那种难受,很快就得到了缓解。他的气进出变得平缓,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靳冬阳起身从裤兜里掏出烟,直接丢到对面。展国成抽了一根点燃,连连猛吸,不大的审讯室里本就缭绕的烟雾更加浓烈。   一根烟抽完,他也攒足劲儿了:“如果我说,被送到市革会的那封举报宁则钊的信,不是我写的那封,你信吗?”   修长的手指划过铁皮桌,靳冬阳俯视着低头吸烟的展国成,迟迟才回:“那就要看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真话,我信。”   展国成背早弯了:“你跟我说我女儿怀了宁耘书的孩子,不就是想听我开口吗?我既然开口,就不会作假。”   “宁则钊被你们市革会带走的时候,我写的那封举报信还在我抽屉里压着。市革会的那封,只是内容跟我写的那封一模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是嫉妒宁则钊有本事,但那种嫉妒还不会让我丧失理智。”   “我酒后写了举报信,就把信收到了抽屉里,抽屉连锁都没锁。酒醒后,我都把写了举报信的事给忘了。直到半个月后,宁则钊被带走,我才想起来。”   这还真是靳冬阳没料到的,他问:“这期间有谁去过你们家?”   展国成:“很多。那半个月,先是我女儿生日,再是元旦,来过我家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   靳冬阳:“你怀疑谁?”   展国成:“我不知道是谁,我每个都怀疑,甚至我连我自己都怀疑。”   “两条人命,这两年多你寝食难安,一定回想过很多次那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吧?那去过你家的那些人,你肯定都记得的吧?”靳冬阳从公文包里掏出纸笔。   展国成:“我都记得,但我真不知道是谁?”   “你把他们全部写下来,剩下的事我来。”   靳冬阳拿到名单,又交代了展国成几句,就把他送回了地下关押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了,靳冬阳两手抱着脑袋用力抓。   妈的,感觉他还可以再长点脑子。弄来弄去,市革会的那封举报信竟然不是展国成写的那封?   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名单,名单上的人他大多都认识。一个一个来吧,他还就不信了。   抽烟到天麻麻亮,靳冬阳还是拨出一个电话:“你好,我这里是卫洋市元钱胡同,帮我叫一下宁耘书同志。”电话没挂,他就等着。他倒要看看宁耘书什么时候来接,从1才数到66,电话那头就传来一声“喂”,他被气笑了,“让你失望了,是我。”   宁耘书:“知道是你,展琳暂时还不会主动打电话给我。再者,她就是打电话给我,也不会报元钱胡同。她会报她是我媳妇。”   “你再这样,我就挂了。”靳冬阳自认今天这通电话非常重要。   宁耘书:“说吧,你找我什么事儿?”   “……”靳冬阳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说,手又开始抓头:“你那个……工作调动的事情可能有变。”   “什么意思?”   靳冬阳:“展国成开口了,送到市革会举报你父亲的那封信,不是出自他手。他写的那封一直在他家里,直到你父亲被抓时都还在,不过后来被他销毁了。倒是信的内容,跟他写的那封一模一样。”   宁耘书并没有很意外:“这才合了展国成的性格。”   靳冬阳:“你暂时还是不要回卫洋市的好,冀省青武县怎么样?挨着京市,距离咱们这也近,骑自行车三四个小时就到,你有空随时能回来看看媳妇孩子。”   “展琳怀孕了是吗?”宁耘书了解靳冬阳,如果展琳没怀孕,他不会说什么媳妇孩子。   宁耘书还是那个宁耘书,靳冬阳:“我不知道。我去石羊巷吃饭的时候遇见她跟她的同伙了。她跟她同伙说,她可能怀孕了,还想一次生两个。”   宁耘书:“什么同伙?”   靳冬阳:“岑今,你媳妇的初一同桌。她早上举报张德润,下午张德润被抓后,她就去了新华路西招待所办了入职。工作是你媳妇给的。”   宁耘书:“你刚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你让我去冀省青武县?”   靳冬阳:“我是有考量的,你父亲的死,现在不是意外。展国成的开口,让我们已经确定那就是一起有预谋的杀害。我个人认为,在没揪出凶手前,你跟展琳最好不要过于亲近,关系差一点对展琳可能更好一点。”   “我同意。”宁耘书:“但是我要保证我女人和孩子的安全。”   靳冬阳:“我尽量。”   宁耘书:“我要的不止暗地里的保护,还有明面上的。是即使所有人都知道我娶她就是为了报复展国成,也没人敢欺负她的那种保护。”   靳冬阳明白了:“她那同伙还单着,我去勾搭行吧?”   宁耘书:“去吧,我挂了。”   ————————   大院那么多人口,大家不用一个一个都记下来,就大概知道有这么些人就行了。谢谢大家的支持!!!!! [26]第 26 章:探视   黔省邑遵市贵仁县县委大院,宁耘书在挂了靳冬阳的电话后,去了篮球场。平时他都是围着球场慢跑,今天起初还是和往常一样,但跑着跑着速度越来越快。   飞快的心跳,让他短暂地放弃压抑。一颗颗豆大的汗顺着额头往下,浸湿了浓密的睫毛,眼里暗色平静得深邃。挺直的鼻梁上,细细密密的小水珠渐渐汇聚。   微张着的嘴,跟他媳妇一样唇峰清晰,只是唇色没有他媳妇的娇艳。快跑了二十分钟,气息仍然不见乱。   圆领汗衫湿透,贴在身上,流畅匀称的肌肉线条暴露,给修长如竹般的身形添了几分野性。   跑到气息快维持不住稳定了,宁耘书的脚步才一点一点慢下来,指节分明的手拽下绑在腕上的毛巾擦汗。寸长的头发,即使都被汗湿了,也依旧不见发缝。   他想那个张嘴就是甜言蜜语的姑娘了,眼望着卫洋市的方向。   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真是讨厌!   靳冬阳最好说到做到,不然等他回去了,他俩之间的账也好算算了。当初他爸被市革会带走时,那家伙是怎么跟他保证的?   结果呢,当天晚上人就突发恶性心律失常走了,连医院都没来得及送。他们家往上数三代,就没有一个心脏不好的。   气喘平了,宁耘书做了一套拉伸,转身回宿舍。他和展琳结婚,他都忘了跟他那些哥姐要礼。他那些哥姐,没一个自觉掏兜的。   现在展琳可能怀了小崽子,他得列个清单,让他们分摊一下。该掏的兜,想躲是躲不了的,谁让他最小。   回到宿舍冲了个澡,早饭都不带吃的,连写五封讨债书,分别用信封装好贴上邮票,带着去上班。   今天县委办公室,个个都能看得出他们主任心情很不错。宁耘书也没有掩饰,眉眼带笑。中午下班,他骑车往邮局去,将信都寄出去后,顺便到长途电话窗口拿了张申请表。   刚交了申请表,他就看到陈诗情从一间电话亭出来。   陈诗情见到他稍有愣怔,但很快就惊喜地上前:“耘书哥,你也来打电话?”   宁耘书颔首:“对。”他跟陈诗情不熟,也不知道要聊什么。陈诗情是展琳的朋友,她跟他最多算是同乡。   “我也是来打电话给家里的。”三年乡下生活,陈诗情到底是被吹黑了不少,手不自觉地摸上垂挂在胸前的麻花辫:“我要回城了。”   宁耘书:“恭喜你。”也确实很值得恭喜,现在下乡了,想回城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恭喜什么呀,作为一名合格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我只是暂时换个战场而已。”陈诗情抬手俏皮地敬礼:“也请组织放心,不管是在乡下还是在城里,我都会全力以赴为建设美好祖国添砖加瓦。”   宁耘书微笑:“你所在的大队既然把回城名额给你,想来是你已经通过了当地群众的考验,大家对你都很放心。”   “不怕你笑话,”陈诗情两手背到身后,左右看了看,身子前倾,小声说:“其实我都有点舍不得这里。这话我是一点都不敢往外讲,就怕大家骂我假。”   “我是真的喜欢这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不过我也清楚,再喜欢这里,这里也不属于我。”   确实挺假的,比靳冬阳还能装。宁耘书:“怎么你不想回城吗?”   陈诗情:“我都三年没回过家了,怎么可能不想回家?但这里的一切,也很让我留恋,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在这里的三年,不会忘记我舍生忘死救起来的狗蛋和大峰子。”   “以后有空,你可以常回来看看。”宁耘书在这里也有很难忘的事,连绵的大山,山里的人家,人家里的风俗人情。   他想,将来有机会,他和展琳会带着他们的孩子回来走走。   陈诗情:“那你呢?你会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去琳琳在的地方?”   宁耘书:“听组织安排。”   “几年前,我在知道琳琳喜欢你的时候,只觉得她好勇敢。但同时又觉得你们男才女貌,十分般配。你大学毕业先是留在京市,后来又到黔省,我还以为你们没缘了。哪想到我的一封信,竟然让琳琳跑来了黔省找你?”   陈诗情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瑕疵的脸:“喜欢,应该是双向奔赴。她奔赴了,你呢,不为她争取一下吗?”   宁耘书:“展琳来黔省是为了工作,遇上我只是偶然。我们在一起,并不是什么缘分所至,仅仅是她在恰好的时间向我坦诚了心意,而我确实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好冷淡噢!”陈诗情装作生气地双手抱臂:“怎么娶到我们琳琳,你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宁耘书:“怎么会?”   “琳琳可是展叔叔从小就捧在手心里宠大的,她是有些娇气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但她也有非常多的优点啊。”陈诗情掏出只手,开始列数:“长得漂亮,人大方,富有同情心,虽然学习上不够优秀但做事认真,还有……”   她性格有棱有角,还很会审时度势,待人真诚,富有责任心……宁耘书在心里替陈诗情数着,但嘴上却问:“还有什么?”   陈诗情蹙眉,像是真在苦思冥想,最后想不到就心虚地笑笑:“反正还有很多,你以后可以慢慢挖掘。”   宁耘书:“我会的。”   “琳琳跟你说没?”   “说什么?自从她回去,我们就通过一次电话。”   陈诗情犹豫了稍许,说:“她没跟你讲她爸爸被抓的事吗?”   宁耘书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子了,上月7月20号。”陈诗情语带担心:“今天都8月3号了,刚电话里我爸说展叔叔还没被放出来,电厂好像在查账。”   女儿打电话给爸?宁耘书想想好像也合理,卫洋市总工会办公室肯定有电话,陈诗情打电话给她爸更方便。   “展国成是因为电厂的账被抓的?”   “……”陈诗情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最终在宁耘书的盯视下,难为情地小小声讲:“好像是搞破鞋,被革委会抓了个正着。”   宁耘书漫不经心:“是吗?”   “琳琳肯定不是有意要瞒你的,我估计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展叔叔是个好爸爸,琳琳打小就爱黏着展叔叔。这次她肯定要难受死了。耘书哥,你也不要怪她。这种家丑,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难堪。”   “我没有怪她,这种家丑,确实不好让外人知道。”   “你还是生气了,我就不该提这个。”陈诗情懊恼:“不过好在,事情都查清楚了,展叔叔是被人陷害的。陷害他的人,就是跟他一块被抓的那个女同志的儿子。”   宁耘书嗤笑:“那个女同志的儿子多大?”   “好像才17岁。你说现在的孩子怎么懂这么多,还没上班,就知道从哪弄来药,算计好怎么害人?我听我爸说,那孩子都已经考进电厂了,如果没这意外,早就上班去了。现在不仅什么也没有了,还被罚去戈壁开荒。他那样做,到底图什么?”   陈诗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说他图什么?”宁耘书顺着话问,脸上的笑带着讽刺,引导意味分明。   陈诗情一噎,连忙道:“耘书哥,你不会想歪了吧?展叔叔是很好的人,你都不知道我小时候有多羡慕琳琳。琳琳七八岁了,肚子疼,展叔叔还会像抱小宝宝一样抱着她,轻轻拍着哄。他品性绝对不差,绝对不会为了脱罪,逼迫一个比琳琳还小三岁的孩子。”   “我没有想多。”宁耘书转头看向长途电话台。   陈诗情:“琳琳是很好很好的姑娘,你要相信她的成长环境。”   宁耘书:“我知道。”   “你今天是要给琳琳打电话吗?”   “嗯。你呢,什么时候回城?”   “月中,你有什么要带给琳琳的吗?我帮你带回去。回去,我就要去找她。”   “先谢谢您,我想想看,主要她什么也不缺。”   “也是哈,从小到大,无论她缺什么,展叔叔都会给她准备好。”陈诗情见宁耘书兴致不大了,也识相:“那你在这等着,我还要去供销社帮大家买点东西。”   宁耘书:“好,再见。”   卫洋市这边,展琳才从邮局回知青办,屁股还没沾着椅子,便被叫到通话室。   上午邮递员小哥给她送来了汇款单,她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去邮局把汇款单上的3000块取出来,又到银行换成了三张1000块的存单。   她现在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充盈着满满的幸福,拿起电话筒:“喂?”   声音很甜,宁耘书猜到她是收到汇款单了:“午饭吃了没?”   吃了,在国营饭店吃了红烧肉。展琳:“还没有,我去邮局了。”   宁耘书:“现在你们食堂还有饭吗?”   “不知道,我还没去看。”   “那一会也别去食堂吃了,你们街道办附近应该有国营饭店,你票够用吗?不够的话,我让黄裕给你换一些。”   黄裕是上辈子欠你的吗?展琳:“我票够用,你午饭吃了没有?”   他到现在早饭都还没吃,但一点都不饿:“吃了,我算着汇款单应该到卫洋市了,就给你打个电话。你一切都好吗?”   好还是不好呢?展琳迟疑了几秒,喃喃开口:“我挺好的。”   听着很没有底气,宁耘书舌头顶着自己的腮帮子,低垂着眼,想了想说:“我在邮局遇到陈诗情了,她也往家里打电话。”   展琳:“她打电话方便,新华路邮局离她家也就一百米。她姨好像就在邮局上班,你们没打招呼吗?”   宁耘书两眼微敛:“打了,她还跟我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说我吗?”展琳情绪也凝聚得差不多了,落寞地问:“她是不是也知道我家的事了?”   宁耘书嗯了一声:“你跟她关系很好吗?”   “我爸爸没出事前,我们关系挺好的。”展琳手指在电话座机上画着圈:“其实最近这样的我已经见了太多了,以前对我很客气很亲近的人,现在都没那么有礼貌了,还有人把我当傻子一样忽悠。不过没关系,人总是要成长的。”   “我们小展同志很好,没有必要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坏了心情。”宁耘书还是喜欢她明艳大胆的样子:“你可以试着去交一些可交的朋友,那些因为你家里出事就疏远你的人,你就收回你的友好。”   她上辈子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宁耘书多好呀!展琳都有些丧不下去了:“我有点想你了,每天都有一点想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想你,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想你。”   宁耘书弯唇:“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展琳眨动了眼睛,她还真有一个问题想问宁耘书:“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啊?”   上辈子,她不知道宁耘书到底喜没喜欢过她,她只能感觉到这人在床上很黏糊。即使是分开后,只要有机会在一块,他都想把她往床上拐。   她也从没有问过他感情的事,反正直到她死那天,这位身边也没有第二个女人。   “展琳同志,”宁耘书不确定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结婚这件事上,我虽然有冲动,但你要清楚我对婚姻是非常慎重的。不是你,我不会冲动结婚。”   这话说的有水平,展琳听完很舒心也不想去追问,你的冲动是冲我还是冲我是展国成的女儿?   “对不起啦,我现在都对自己没什么自信,有些疑神疑鬼。我是真怕我家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的,你家怎么会没了呢?”宁耘书安抚:“今天早上黄裕给我打电话了,他说电厂近四年的账有问题,但应该不是出在你爸身上。我看看他那边是不是可以帮忙走动一下,让你们见见你爸爸?”   黄裕是欠你命吧?展琳:“真的吗?”   宁耘书:“我问问,可以探视的话就让人去通知你家里一声。”   “好。”展琳给甜枣:“我爸有一条中华烟,带滤嘴的,我从我哥那抢过来放在家里,等你过年回来给你。你过年会回来吗?”   宁耘书笑了:“会。十二点四十了,你赶紧去吃饭,再晚国营饭店都没什么好菜了。”   “好。”   “我让黄裕给你准备点票,你尽管拿着。他欠我人情,我回去叫他吃顿饭就行了。”   “好,再见!”   展琳挂了电话,良心都有点疼。回到办公室,她打开抽屉,拿了上周的下乡申请表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   咦,马翠兰这张申请表,她记得非常清楚,上周六下午下班前还没有压痕,现在纸张底部边缘多了一个小小的圆。再继续翻,一共是31张申请表,4张多了压痕。   展琳没去动纸张的顺序,把申请表又原样放回抽屉里,拿上包回家。包里三张存单,她有点不安心。   下午下班,人还没出办公室,她二婶就跑进来找她。   “琳琳,快快,市革会那通知你哥可以探视了。我载你,你二叔载你奶,咱们去市革会。”   这么快速!展琳对宁耘书的能量有了更深的认知。上辈子他们一家使尽解数,也就在她爸快要下放的时候,才得到一次探视机会。   四个人到市革会的时候,展文斌两口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次领他们进去的还是黄柏山的助手,探视安排在一间审讯室,边上也没留人盯着。   展国成手铐被解开,他来之前也稍微捯饬了一下,见到老母亲,就跪到了地上。   “娘,儿子不孝,叫您操大心了。”   苏老太太有一肚子话要问的,可这会却啥也问不出口,只想打这个不孝子:“吃苦受罪,你活该呀!”上去就捶,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总算是见到活的了,展琳嗓子眼堵得难受,心里酸涩,推推杵着不动的展文斌同志:“去把人扶起来,探视时间只有十分钟。”   对对对,苏老太太差点忘了,不用大孙子动手,她一把就将她大儿子拉了起来:“到你位置上坐下,我还有话问你。”   展国成目光从老娘身上移向儿女,他们都沉稳了很多。辛酸塞满心,他到铁皮桌对面坐下:“电厂账目有问题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跟我无关。”   “我不是要问你这个。”苏老太太回头望了一眼门上的小窗,凑过头压低声:“你做什么要举报宁则钊?你让琳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原来是要问这个,展国成现在倒是不怕了:“洪惠英告诉你们的?”   苏老太太:“你两口子吵架,琳琳听到的,你媳妇也说了两句。”   “对这个我没什么可说的。”靳冬阳已经警告过他,展国成看向闺女:“爸没想到一封含含糊糊的举报信,会导致宁则钊两口子丧命。可是琳琳,你也得承认,宁则钊两口子丧命,跟爸那封举报信关系不大。”   这点展琳也知道,上辈子宁耘书也说过,可是悲剧已成既定事实了。   “爸,咱们真心实意地忏悔就好,推诿的话别说。”   展国成:“爸知道,爸爸只希望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管宁耘书怎么想的,你都不要受他影响,你要好好珍重自己。”   “放心吧,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展琳笑笑:“他要真给我罪受,我就离婚远走高飞,他还能有时间去逮我不成?”   “你能这样想,爸就放心了。”展国成看向儿子:“回去让你妈打离婚申请,我会签字。”   展文斌眼眶有点泛红,他爸头发都灰了,“我今天下午去找妈了,妈说她等你出去再谈离婚。”   “还有啊……”展琳清了清嗓子:“我把张玉凤、何正红、何正丽从我妈那拿走的钱都要回来了,我跟我哥在我二叔和奶奶的见证下,已经分家了。之后,你跟妈有什么需要,找我哥。”   展国立举起两手:“我没给他们见证,他们两就在院子里把家分了,分得也挺公平,反正红玫没意见。”   “不愧是我闺女。”展国成笑了,那娘三可不好对付。他现在有点相信靳冬阳的话了,他是被他闺女救了。他是既欣慰又难受:“那些钱你们分了就分了。你们妈,我还是那句话,她就是离婚也只能拿家里存折上的钱。”   展琳:“您跟洪惠英女士的事,还是你们抵面了自己谈吧。她还有事要跟你交代,希望交代完,您别被气死就好。”   “好。”展国成在靳冬阳说张德润跟卫民勾连上,心里就有数了:“你们安心,你们妈无论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对她做绝,毕竟她给我生了你们。”   “您这个思想不对。”展文斌不喜欢这话:“什么叫给你生了我们?怎么我跟我妹不是叫她妈吗?将来你们老了,我是只用管你不用管她吗?”   “是是是,爸爸说错了,但有时候爸爸是真希望你跟你妹只是我的孩子。”展国成早就不对洪惠英抱有希望了,这些年由着她,也是想等展琳成家后再说。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他要是跟洪惠英早早离了,不说两孩子的成长环境要受到多大的影响,就是在婚姻上也要遭人挑拣。   十分钟眨眼就过去了,他们把带来的吃的交给看守的人。   见过家人,展国成回关押室的脚步都轻松了。   吕助理送一行人出市革会,到门口从包里掏出一沓票,双手递向展琳:“这是黄裕让我转交给您的,说是您丈夫的意思。”   展文斌看向他妹,所以他们两口子是又通过电话了?这次他小妹又对宁耘书说了啥,让宁耘书又是帮着通关系安排探视又是给票的?   再这样下去,他怀疑宁耘书迟早要被他妹掏空。   展琳接过票:“谢谢吕助理了,您也帮我向黄裕同志带句话,就说我谢谢他。等耘书回来,我们请他去家里吃饭。”   吕助理:“好好,一定帮您带到。”   站在二楼窗边的靳冬阳,看着那一家子离开,吩咐身边的石助理:“召集人,咱们去三道街。”   石助理立马立正:“抄谁家,您先给个指示。我这先派人去守着,万一再叫人跑。”   “不用派人去守。”要是把人惊着了,他赔不起。靳冬阳一手叉着腰:“不是抄家,就是去找点东西。”展国成写的那封举报信没了,那68年以前的手稿总有吧。   顺带着,他还想瞅瞅宁耘书跟展琳的结婚证,他就想知道那结婚证是不是属貔貅的,还能招财进宝?   100斤粮票10斤猪肉票50尺布票5斤糖票,外加副食票、工业券和侨汇券。   娘的,他的钱票他媳妇还没用到,倒先给别人的媳妇用上了。   他也没见有谁给他送电视机票。   展琳和哥嫂回了七骨巷的家,洪惠英女士跟展淑萍同志正在厨房忙着。她进门也就才上了个厕所,一群红小兵就闹闹哄哄地到了6号楼院子里。   一楼邹长功家几口子站在门檐下,两小子躲在父母身后张望。二楼的朱晓荷倚在窗边,嗑着瓜子。西边户的窗也被推开了,几颗脑袋凑在窗边。   左邻右舍,不少人都跑过来看,有些还端着饭碗。   石柱还是老四样,白衬衫、军绿裤子、锃亮的皮鞋和夹在腋下的公文包,他抬手下压,那群红小兵立时安静了下来。   展文斌打开门,见到来人,心里闹不明白,他们不是刚从市革会回来吗??   展淑萍菜切一半,提着菜刀走出来问领头的石柱:“你们要干嘛?”   石柱因为得过吩咐,态度很客气:“您别紧张,电厂那边有些单据上有展副厂长的签字,张德润说字是展副厂长签的,但展副厂长说不是他签的。我们来这一趟就是想找找展副厂长近五年的手稿,拿去找人做个鉴定。”   院子里的人一听这话,有松口气的有失望的。   郝春华拐了下边上的老头子:“还叫展副厂长,看来是问题不大。”他们哪时见过这石柱子出来抄家这样客气的?   “问题不大不挺好。”邹长功转身回家:“吃饭吧。”   人群里窃窃私语,展淑萍让开门,请那大油头进屋:“别把东西翻乱了。”   洪惠英脸白着,不是抄家就行,但悬着的心也不敢放下。许是这段时间跟市革会的人接触多了,展琳并不怵他们,脚跟脚地跟着那些人,以防他们有别的动作。   那些红小兵也确实只动了书稿,没碰别的。   几分钟,家里展国成的一些手稿就全被收罗到了一块。石柱翻了翻:“好像没有66年的手稿,”他看向展琳,“你们家以前不是住这的吧?”   这不明知故问吗?展琳点头:“以前住在元钱胡同。”   石柱:“元钱胡同那有你父亲的手稿吗?这个很重要。”   “有。”   她说没有,这些人估计也要过去望望,与其这样还不如配合,省得遭罪。   石柱:“那咱们现在就过去吧。早点做鉴定,也能早点确定那些单据是不是你父亲签字的,这样有关你父亲的调查也能早点结束。”   展琳:“好。”   展淑萍放下刀解了围裙:“我陪你过去。”   “不用了。”展琳拿上包:“小姑,明晚您在家吗?我有事要跟您说。”   展淑萍:“我在家等你。”   “好。”展琳出门,下了步梯,推车出了院子就见巷子里停着靳冬阳的用车。这点事还用靳副主任亲自出马,看来靳副主任也挺闲的。   到了元钱胡同,她以为靳冬阳还会坐在车里等,没想到人下车了,跟在她身后进了6号院。   6号院这会不少人在院子里乘凉,见到这一伙儿,个个都变了脸。展琳领着他们到自家小院,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陈越听到动静,跟他爷爷、爸爸也站到了展琳家门口。靳冬阳见到陈老爷子,把插在兜里的两手抽了出来,很是恭敬:“您好。”   陈老爷子:“你好,你们这是……”   靳冬阳:“找一下展副厂长以前的手稿,拿去做个鉴定。”   那也太兴师动众了,陈老爷子知道不是抄家,就没再多话了。   陈越开口:“这房子是小展干事的师父秦贤芝同志留下的,秦老太太丈夫和儿子,就是49年在前门湖那跟三个特务同归于尽的赵京国、赵承华父子。”   靳冬阳知道他们这个大院里能人不少:“陈老师放心,我已经交代过了。”   两个红小兵,从杂物房提出一麻袋书,倒在院子里找。展琳由着他们,见靳冬阳进了客厅,她也跟进去。   靳冬阳从客厅走到楼梯道又回头:“我可以参观一下吗?”   还有点礼貌,展琳抬手做请:“您随意。”   进去里间,靳冬阳看到大炕,眼里升起怀念,通过门,就是炕灶间。炕灶间挂得满满当当,他嘴角抽了抽。就这样,宁耘书还怕他媳妇饿着。   逛过楼下,他又往楼上转了一圈。怎么办,他也想要这样的小院子。   石柱从书房写字台的抽屉里,翻来的一张奖状样的纸张,忙下楼:“主任,您瞅瞅?”   “那是我的结婚证。”展琳伸手就将证抽走:“这上没有我爸的字。”   靳冬阳:“我还没结过婚,比较好奇。你能把你们的先借我看看吗?”   他这么问,展琳就也不是不行。   拿到结婚证,靳冬阳只觉奇妙,宁耘书的结婚证现在在他手里。想想他们认识的时候,宁耘书6岁,他11岁。6岁的宁耘书什么都有,11岁的他只有快要死的娘。   在他为了想让娘做个饱死鬼,动了心思打劫一个6岁小孩的时候,估计老天都想不到那个丁点大的孩子会养了他3年,还帮他体面地送走了娘。   当年那个总是阴阳怪气的小孩,长大成材,结婚了!   展琳怎么感觉这位靳副主任的情绪有点不对:“我的结婚证有什么不对吗?”不可能是假的,她亲自跟宁耘书去办的。   “没有,只是突然发现我也不小了。”靳冬阳双手将结婚证归还:“今天打搅了,你那个叫岑今的朋友,长得很漂亮,她有对象吗?”   “……”展琳眨巴着眼睛,她是帮呢还是帮呢,“还没有,岑今喜欢年纪大的。” [27]第 27 章:来了来了   “30岁算年纪大吗?”靳冬阳望着宁耘书那一脸真诚的小媳妇,心里气哼哼。真他娘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人一个被窝才拱了几天,她说话怎么就已经跟宁耘书一个腔口了?   展琳想直白点,但不太敢:“我也不清楚,要不您自己去问她?”你都知道她叫岑今了,你还来问我?   我也很好奇,你俩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你的建议很好。”下次别建议了,靳冬阳两手插到裤兜:“那些腊肉,你是从哪淘换来的?”   啥意思?展琳望着人:“我没有倒买倒卖,也没有去黑市。那是人家送我的谢礼,我不想收的,但盛情难却。”   还是石柱子了解他家主任,听着话就知道深意了,要不说他是他们靳主任身边的第一人呢。   他把夹在腋下的公文包再往上凑凑,装模作样地砸吧了两下嘴:“一闻到这腊肉的烟熏火燎味儿,我就想起我妈的拿手菜,腊肉炒笋干。每回我都能就着这菜,干上三大碗饭。”   这是在提点她?展琳品着话,眼珠子右转瞟了下大油头,目光又回到靳冬阳身上,试探着问:“您也喜欢吃腊肉炒笋干?”   靳冬阳摇了摇头。   哦,不喜欢。展琳就说这位不像是会开口跟人要肉的主儿,关键她跟他们也不熟,还没到那交情。   靳冬阳:“我喜欢吃腊肉炒青椒、腊肉炒豆干还有腊肉炒蒜苗、蒜薹。”   这什么人呀?展琳呵呵笑起:“那来都来了,我给您拿点。人家送我,我还没吃过。”说着就去炕灶间,把剩下的那刀腊肉拿了下来,提在手里掂了掂,得有两三斤,要不要再拿只腊鸭?   两扇排骨,她舍不得给。   算了,咱眼光放长远点。万一将来岑今能上位呢,那到时她不是能双倍十倍地吃回来。再一个,她现在肚里有两芽,好像也不适合吃太咸。   靳冬阳就盯着房门,见展琳拎出来一条腊肉一只腊鸭,嘴角飞扬。   宁耘书家小媳妇没让他失望,不是个眼界浅薄的主。不过也正常,这位跟宁耘书那小子,可以说是门当户对,出身摆在那,做人做事即便不大方也不会小气到哪,不然也不可能出手就是一份工作给岑今。   送走了人,展琳家里是一张她爸的手稿都没了。站在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她心才定下来。   咚咚,门口尤韶春担心地问:“没事吧?”   “没有。”展琳抱歉地笑了笑:“是不是打搅到你们了?”   尤韶春:“又不是你想不让他们来,他们就不来的。我们都知道这帮子人什么尿性,今天你这他们还算规矩。他们抄家的凶样,咱这几年见得可不少。”   “那就跟蝗虫过境似的,地皮都要扒三尺。”朱宝珍刚洗过头,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小展干事,吃块瓜压压惊。”   “我也来一块。”尤韶春不客气。   朱宝珍把盘子送过去:“就是给你们端的,我妈厂里下午刚发的福利,一个有十一二斤重。这东西切了就得吃了。”   “那怎么不明天切?”展琳走到门边,挑了一块小的:“这天都黑了。”   “我们娘三个都馋了,等不到明天。”朱宝珍笑嘻嘻,嘴两边的梨涡一深一浅:“我再给陈爷爷他们送去。”   尤韶春目送她进了陈家院子,转过头:“小展干事,你认识的人里有那种品行不差长得还成,脑子也没毛病的男同志吗?”   展琳听话听音:“有,还不少,但是他们跟他们的家庭都不太可能接受入赘。”   “这个我理解。”尤韶春咬了一口西瓜:“有没有那种家庭环境不好,又愿意入赘的?”   展琳想想,摇头:“没有。”   “没有没关系,你要是遇见了这样式的,就告诉姐一声,姐不让你出马,姐自己去争取。”尤韶春是十二分地信任展琳的眼光。她早几年就瞧出来了,这姑娘看脸,喜欢表里如一。这不巧了吗?她也是。   相较后罩院的和谐,三院东厢两家就有些不是滋味了。周家一大家子,四儿子陪着老父亲周冠勇围在小桌边呲溜着小酒。   桌上就两菜,一碟花生米,一盘切得稀碎的卤肉。这卤肉还是周继娜中午在厂里食堂打了,没舍得吃带回来的。   “爹,看来展国成这次八成能全身而退。”周家大儿子周继业,戴着副酒瓶底厚的近视眼镜,很符合他老师的身份,一张嘴就文绉绉:“您老心里在谋的事儿,不可着急。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是要沉住气,静观其变。”   老三周继强,丢了个花生米进嘴:“我听三花果街道的人说,今天展家人去见过展国成了。”   “他展国成啥本事啊?不就有个好爹吗?”老五周继磊端了小酒盅,呲溜一口,也就湿个唇口,酒盅里的半杯酒一点没下去。   老四周继杰:“这都是命。这几年不说远的,就咱这附近,被抄了多少家,怎么轮到他家硬是一点皮毛没伤着?那洪惠英还是见天地准时准点上下班,到哪人还得都叫她一声洪主任。”   端着碗靠在柜子边喝粥的吴盼儿,筷子剔了下牙上的苞米皮:“洪惠英就是个没皮没脸的,天天在外抛头露面,显得她多大能耐似的。结果男人光着腚被人堵在炕上,这要换我,我早躲起来不见人了。”   “连家里男人都管不住,还街道办主任呢?”周继业的媳妇沈美玲,手里拿着吃完的空碗,倚在房门口。   周冠勇端起酒:“说来说去,咱还是差点运道。当年我这都想好怎么跟秦贤芝说借房的事儿了,哪料一个外来户一声招呼不打直接搬进了后院?秦贤芝还避去了厂里宿舍住。”   “要是当初我果断一点,现在那上下四间可就是咱家的。给秦贤芝送终而已,我四个儿子就是过继给她一个又怎么样?”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便宜全被个丫头片子给占了。”   “那丫头片子心眼多着呢。”吴盼儿压低声:“这都结婚了,前几天还跟老陈家那孙子在墙根角勾勾搭搭。我在后窗口看得清清楚楚,陈越给她拿了4个桃子,那桃子个顶个都比我拳头大。”   “瞧着吧,宁耘书脑袋上迟早要长草。”   “那丫头整天打扮得妖里妖气,就不是个安生过日子的人。”   “什么人养什么人,她爹光屁股上错炕,她肯定也会有这一天的。”   周继娜听着她娘和嫂子、弟媳你一句我一句地嘴人,浑身都不得劲。她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适当的闭嘴?   “妈,我去烧水了,几个孩子都还没洗澡。”   “你坐着,让你三弟妹去。”吴盼儿一屁股挤到闺女身边,要说她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啥,那就是生了个美冠新华路的好女儿。   瞅瞅这眼这鼻,多漂亮。那红红的小嘴儿嫩的呀,她这个老娘们看了都想亲一口。   周继娜很不喜欢她妈有时候看她的眼神:“您想说啥就说,别一直盯着我,我瘆得慌。”   “怎么说话的?”吴盼儿也不气:“妈问你,你们厂那个后勤主任不是要给你做媒吗?有下文没?”   “我拒绝了。”周继娜也不想骗家里:“他想给我说给他小舅子,他小舅子跟后院韩致一样,都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前头的媳妇难产死了,撂下两孩子,一儿一女……”   听到这里,吴盼儿已经不想听了:“那还不如嫁给韩致呢?至少韩致没结过婚没孩子。”   “照我说,二姐嫁给韩致就挺好。”周继强一块碎肥肠在嘴里嚼吧了半天,还舍不得咽下肚。   “韩致在粮管局,大小是个科长。二姐进门就能当家做主,也不用管老的。娘家就在边上,有个啥事扯嗓子喊一声,我们就全到位了。”   周继杰:“关键韩致住的也宽敞,上下两间。”   “你们有空还是多读点书,别一天到晚的就盯着大院那几号人。”周继业一脸的瞧不上:“咱继娜这人品,厂长都嫁得。韩致那点底子,是够给咱们分房还是够提携咱?”   虽然话不好听,但周继娜心里多少有点认同大哥的话,韩致各方面条件都还成,唯独就是家底太薄了。   她以前可是每周都要去逛一次友谊商店,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顶好。要不是……她死都不会离婚。   隔壁的俞家,几口人吃完晚饭都坐着不动。陶东山习惯了,笑呵呵地站起来收拾碗筷端去厨房,心里不断地诅咒展琳。   要不是她哄住了秦贤芝那老贼婆,他陶东山用得着入赘吗?一个个都说小院是老贼婆留下的,呸,那是赵家的房子,是他师父的房子。   他是他师父的传人,他师父没儿子在世,那赵家的东西该全都是他的。秦贤芝就是个贼。   展琳那小娘皮子,给他等着。他陶东山迟早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想的太入神,陶东山弯身舀水的时候,一个没注意胳膊擦到灶沿边的碗。整摞碗跟着歪倒,他连三接都没挡住最后两碗一盘子掉地。   清脆的碎瓷声,立马引来了堂屋的几口子。   孟三晴看到地上的破碗烂盘,两眼喷火,张嘴就来:“个废物篓子,洗个锅碗都洗不明白,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陶东山不敢回嘴,偷眼看向俞芳,见她像以往那样冷眼旁观,心里更恨姓展的一家。   他要是手里握着房子,俞芳算什么东西,贴钱陪他睡他都嫌人丑。   孟三晴的骂声一点没收着,展琳在家听得清清楚楚。她今晚没心情做饭,煮了两个鹅蛋,吃完就洗洗上楼了。   躺在床上,不自觉地就想到白天跟宁耘书的那通电话。还有一个月,那人便要回来了。也就是说,很快关于她爸67年举报宁则钊同志的流言也就要来了。   拉了床里的枕头抱在怀里,展琳脸埋进枕里。   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没苦硬吃了。上辈子前二十年,她无忧无虑。后二十年,虽然就穷过一年,但苦是吃得差点撑死她。   去西北的火车就像没有终点一样,哐当哐当。无论过去多少年,展琳都还记得那股要命的难受,想吐吐不出想睡睡不着,一口水吃进肚都火燎火燎的。   撑着口气到西北,啥都还没干,人就先住进医院。身体太弱了,一直低烧。就在她以为自己会一个人死在西北的时候,宁耘书大嫂许夏来了。   许夏是个很厉害的中医,只是困于形势不敢行医。她后来身体能好转,也多亏了人家。   西北12年,她哥、她二叔就补贴了她12年。一开始她还傲气,不肯接受。只是仅坚持两个月,她就熬不住了,接受后发现,哎妈呀,真香!有钱有票,在哪日子都苦不到哪去。   人一旦堕落了,那真的是来者不拒。后来宁耘书给她汇钱,她都昂着下巴拿着。   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她从西北回来时已经小有资产了,存折上4000多块。这4000多块,就是她后来发家的本钱。   第二天早上,展琳七点四十就到知青办了。叫她意外的是,临时办公室已经有人了。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吗?”她趴到窗边望望,煞有介事地说:“不对啊,还是从东边出来的。”   谭晓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那,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地翻阅这月初街道分发的除四害手册。   没人搭理,展琳拎了拎墙边的暖水瓶:“谭姐,您怎么不打水呀?”不是都说好的,谁先到谁就去茶水间把暖水瓶灌满吗?   “忘了,我现在去。”谭晓云咬着牙站起,手撑在桌面上往放暖水瓶的地方挪。   展琳:“你这是……”   “没事,早上骑车过来时被个二流子撞了,摔了一跤。”谭晓云俯身去拎暖水瓶。   展琳先一步将暖水瓶拎起来:“还是我去吧,咱们办公室可就这两个宝贝,经不住摔打。”   上午要交之前一周的下乡申请表,这事该是花满青负责,但今天陈庆临尤为积极。有人代劳,花满青自然不跟他争。   陈庆临拿了申请表,一张一张地过眼。展琳屁股靠着写字台,就看着他动作,脑子里是上周卢小露代白妮儿报名时的场景。   那会她就觉得奇怪,卢小露被揭穿身份跑了而已,陈庆临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现在再看这人点申请表时的专注,她就更觉得突兀。   等人拿着申请表离开了,展琳也没去问花满青,之前几周是不是也是陈庆临去交的申请表。她坐回椅子上,拿了张纸勾勒线条。   上辈子她在深市虽然做的是服装生意,但做的都是成人衣服,没有小孩的,更没有小宝宝的。   她要画几张图样子,算着月份,预产期在明年4月。闲着也是闲着,一些小衣服可以先准备起来。   有的事干,一天过得很快。下班后,展琳收好图样子,骑车直接去往七骨巷。她到的时候,展淑萍同志正在往红烧鱼锅里放豆腐。   “昨天那群人没为难你吧?”   “没有,他们拿了我爸的手稿就走了。”   展淑萍把锅盖盖上,洗了手走出厨房,见她大侄女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凑过去看,问:“方银娣是谁?”   从包里夹层袋中掏出一张纸,展琳递给小姑:“我上周翻看下乡申请表时,发现有4张申请表底部边缘处有压痕。”   “我拿不准是有人有意还是谁无意压上去的,就先将那4人的信息记了下来,想着再等一周看看,会不会再出现这类的压痕?”   “是又出现了?”展淑萍接过纸。   展琳点头:“对,上周六下班前,我还翻看过申请表,那时候所有纸张上没有任何印记。但昨天中午我再看,就又有四张申请表上有了类似的压痕。”   她这大侄女不简单!眼明心细,还沉得住气。展淑萍笑看着人:“那你把这个给我做啥?我就是个记者。”   “记者怎么了,记者就不能伸张正义了?”展琳拿笔继续默写:“你展淑萍同志,可是经展知博老先生亲口认证,是后辈里最像他的人。”   “就你机灵。”展淑萍等她默写完,抽走纸:“这个事你不要再盯着了,该怎么上班怎么上班。”   展琳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副闲适样儿:“您放心,我就是一街道办小干事。”手向上抓握,“我就只能端这么大碗,再大我手腕就折了。”   “你认知清晰就好,有些事还是要专业的人来干。”展淑萍把纸折起来收进口袋:“像这个事,最怕的就是打草惊蛇。”   “明白。”展琳起身,推着小姑进厨房:“我帮您尝尝鱼。”   “成山东路知道在哪吗?”展淑萍掀开锅盖,拿铲子铲了下锅底。   展琳:“知道,就在五三七老派出所那。”   “成山东路老派出所后面有个邮箱,以后我如果不在卫洋市,你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就写封信投到那个邮箱。”   “那个邮箱是面向大众的吗?”   “不然呢?咱不搞特殊,邮编也好记0537。”   “好。”   将情况上报了组织后,展琳就不再盯着申请表了,也不关心陈庆临是不是跟那些压痕有关。星期四,她跟花满青又出去跑了一天。   星期六下班回到家,进了小门,她就瞅见她家门口放着一个鸡笼子。走近了看,鸡笼子里的两只母鸡长得都挺周正,主要是很丰腴。   展琳站在鸡笼边跟鸡大眼瞪小眼,发了一会呆,开门将鸡笼拖进院子。抽走别在鸡笼上的小竹筒,抠掉竹筒盖子,倒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小展干事,这两只母鸡才两年,正当壮年,适合留着下蛋也适合炖了吃肉。祝,生活愉快,天天向上!白妮儿留。   再看向鸡笼,又跟鸡眼对上,展琳弯唇自言自语:“留着,明年你们都有大用。”   周末就是休息,她一觉睡到快十点钟,要不是太热还不定能醒。拎着痰盂下楼,到水池边刷个牙,趿拉着布拖就往浮山路公共厕所去。   这个点,公共厕所那都不用排队。   展琳倒个痰盂再方便一下,出来时正想着展珂今天会不会来?来的话,正好把鸡带回去。   一脚踏上浮山路,她抬头就见一辆二八大杠歪歪扭扭颤颤抖抖地撞向靠边骑车的陈越。   陈越快骑避让,二八大杠也扭车头躲。骑车的姑娘没把住车龙头,车龙头又擦着小石子歪了下,一下子连人带车斜着往路对面冲倒去。路对面的二六女士自行车,刹车也不是快骑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骑在二六女士自行车上的卷发……展珂跳下车,举起了车,同时往马路牙子那退。只是还是晚了一步,二八大杠倒地,车轮直直撞上展珂的小腿。   “妈呀……展珂别再举着你那车了。”展琳赶紧快走,过马路:“你不要命了?”   还没等她到马路对面,就有人比她快了一步。陈越挪走压在展珂小腿上的二八大杠,又接手了小姑娘死死举着的那辆崭新的二六。   没了顾忌,展珂拖着小腿站直两眼一闭哇哇哭,眼泪珠子比黄豆粒还大。   展琳到边上,先给她两下子:“车重要还是人重要?你个傻子。”转过头,望向也已经爬起来的肇事者,“你会不会骑车呀?这是大马路,不是你家堂屋。”   抱着在流血的左胳膊,洪莹然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有意的。展琳耳力还行,一下子就听出声音了,这不就是那位口口声声嫌弃陈老爷子的资本遗珠吗?   细眉杏眼,眼珠子比寻常人要大一圈,瞧着十分有神。   怪不得说靠长相就能拿下陈越,这人长得是很标致。但是今天她出门没看黄历,撞上了天生就洋气的展珂。   就是洋气人儿还在哇哇哭,展琳蹲下身去翻她裤腿。腿上被擦了一块有半个巴掌心大的表皮,都往外冒血珠子了,淤青也已经浮到了皮上。   展珂宣泄了情绪,拽袖子抹了眼泪,冲低着头还在那不住道歉的洪莹然吼:“你会不会骑车呀?不会骑,你别骑好吗?路上全是人,你撞着谁谁不疼?”   洪莹然:“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展珂都快气死了,她的自行车今天第一次上路啊,就遇上这种马路流子。幸亏没伤到她的新车,不然她铁定要锤人。   一旁的陈越:“你动动脚试试。”   展珂听话地动动脚,轻轻踢踢腿:“我骨头没事。”把她姐拉起来,“一会我们去逛百货大楼,今天中午国营饭店,我请。”她发工资了,嘿嘿嘿……   “今天你别想了。”展琳转身向陈越,眼珠子往旁瞄了一下,笑着说:“无妄之灾。”   陈越会意,看向两眼红红的展珂,跟展琳说:“你带她去我家吧,让我姥姥给她处理一下伤口,天热别再感染了。”   展琳:“好。”   三人都没理会洪莹然,陈越骑车离开,展琳推着展珂的自行车回家,展珂拎着痰盂一瘸一拐地跟在后。   进了小门,展琳就见韩大娘在公用水池那洗菜。   韩大娘也看到她们了:“呦,这是咋了?”   “没事,”展琳笑说:“这是我妹妹展珂,我二叔家的,刚在胡同口那被个闭着眼骑车的给撞了。”   韩大娘:“啥,骑车咋能闭着眼,这不害人吗?”   “就是。”展珂抽了抽鼻子:“我跟她都不是一个方向,我在马路对面骑,她一下子就撞过来了,我躲都来不及躲。”   “那是她不对。”韩大娘就喜欢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你今年几岁?”   展珂:“到年尾就满十八了。”   “十八好啊!”韩大娘语重心长:“找婆家正好,可以骑驴找马,但是千万别觉得自个年纪还小,不急着找对象。不急着不急着年纪就大了,我家老二就是这么耽搁下来的。”   “我想找对象的。”不是为了结婚,展珂也没不好意思,她就想尝尝恋爱的滋味。   不过她不喜欢跟她差不多大的,那些毛头小子学校里见多了,比她二哥还幼稚。   她想找个思想成熟但年纪不能太成熟的男同志,人要干净,说话讲文明,做事不死板,家庭人员简单没有搅事精,亲戚朋友都有素质好相处。当然要是对方再长得好看一点,那就更好了。   她妈说她白日做梦。   展琳:“想找对象还不简单,月中我陪你去联谊会。”   展珂:“今天下午大华路体育场不就有场联谊会吗?” [28]第 28 章:及时行乐   “你今天给我安安生生地待着,别给我这那的。”展琳推着自行车进了家门,架好车,到水池边洗手洗脸。   展珂委屈:“我来前都打算好了,到这儿咱先去百货大楼转一圈,然后12点到下午一点,在国营饭店吃饭,吃完饭往大华路体育场。”   “那你就现在改变下计划。”展琳瞅她那样,不禁发笑:“别提着我的痰盂了。”   “姐,你不会才起吧?”展珂放下痰盂,也去洗了个手。   “周末我又没安排。”展琳从厨房拿了盆,把刚韩大娘给的两把野菜,从车篮子里抓出来:“你吃鹅蛋吗?”她现在睁眼就是蛋,就怕天热糟蹋了那么好的东西。   展珂:“吃。”   “那我煮两个,咱们一人一个。”展琳洗了两个鹅蛋放到小锅里煮,又带上四个,拽着展珂去隔壁:“班姥姥在家吗?”   “在的。”陈大叔陈立起依旧笑呵呵,目光落在展珂腿上:“被撞得还不轻。”之前她们跟韩大姐说的话,他也听见了,冲楼上喊,“妈,把您的医药箱带下来。”   “给你们添麻烦了。”展珂鞠躬,将拿着的四个鹅蛋捧高。   陈立起不笑了,看向展琳:“你这是做什么?邻里邻居,一点小事而已。”   “您就收着吧,我都怕放坏了,这东西一天不吃进肚里我一天不安心。”展琳把鹅蛋搁到他家石榴树下的小石桌上。   “收着收着。”班姥姥拎着个红·十字医药箱下来了:“你给她们洗几个桃吃。”   老岳母都发话了,陈立起也就没话了。展琳领着展珂进了屋,跟班姥姥打了招呼。   展珂注意到五斗柜上的一个大相框,相框里摆了很多照片,照片里的人几乎都是穿着军绿色。   她还想走近看看,就见一位头脸烧伤的老人从里间出来。   虽然不常来她姐这,但展珂也知道她姐家隔壁住的是什么人家,下意识地立正敬礼。   陈老爷子都被她这举动逗乐了,收脚立正回礼。   “这丫头哈哈哈……”班姥姥招手让她赶紧过来坐:“我给你消下毒。”   展琳觉得挺好,陈老爷子这样的老革命就应该被铭记。搬了凳子过去,让他老人家也坐下。   小腿伤处用碘伏擦了两遍,展珂觉得她都好了,今天去国营饭店吃饭的行程还是可以去的。   “这几颗三七片,你拿着。”班姥姥见小姑娘时不时就要望一眼五斗柜上的相框,笑着说:“那都我照的。”   展珂竖起两大拇指,她是真的很喜欢本事人:“我可以欣赏一下吗?”   “可以呀。”班姥姥拉她一块,到相框那。展琳陪陈老爷子在桌边坐着:“这几天怎么没听您听收音机?”   陈老爷子苦恼:“坏了,进水了。”   “零件我已经找到了,下午就给您修。”陈立起端着桃进屋:“以后屋里再有啥坏了,您也别自己捣鼓。好好的东西,原本只坏了一小点,您一修坏大发了。”   陈老爷子不服气:“谁说的?我修土炮改鸟·枪是二刀疤连最厉害的,在整个师团也数得着。”   “是是是,这您在行,我比不过。”   展琳挑了个最红的桃,捏捏剥了大半皮,递给陈老爷子:“您吃。”   “行,我先吃。”陈老爷子就喜欢这丫头的伶俐,五六岁的时候就知道给他和展知博斟酒了。   班姥姥指着居中的三张照片:“这是你们陈爷爷没烧伤前的样子,这是你陈叔叔去朝鲜之前照的,这是陈越军大毕业那年照的。”   展珂:“看得出是一家人,特别是下巴。”就是陈越那张少了一股锐气,不然老中青三代的眼睛也会很像。   “再给你看一张,”难得遇到个有眼缘的,班姥姥也大方,拿钥匙开五斗柜的抽屉:“这张照片,我一般人可不会给看。”   展珂看着老人家小心翼翼又万分郑重地打开大红盒子,见到照片的瞬间,她心里啊啊啊啊,两眼亮得跟灯泡似的。   展琳也起身凑了过去,是伟人和陈老爷子的合照,回头望向合照人之一:“您比我爷爷低调。”   “那肯定。”陈老爷子自豪,这张照片是49年照的,那是他至死难忘的时刻,也他人生最荣耀的时刻。   对,展知博老同志也有一张。老展同志宝贝得很,临走了还一再叮嘱一定要帮他保存好。   展琳对别的什么事都理性占主,但对国家的爱对老一辈的奉献精神,她都无比感性,抬手擦了下已经湿润的眼角。   中午姐俩到底还是去了国营饭店,点完菜到窗边坐。这板凳还没焐热,展珂就问:“姐姐,陈越哥怎么都26了还不找对象?”   “应该不是不找,是还没遇上合适的。”展琳两手托着腮,两眼审视:“从我家到这,一路上你已经问了八个有关陈越的问题了,这是第九个,你想干啥?”   “没呀。”展珂立马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   展琳目光跟随,她不是说她腿一点都不疼了吗,不疼怎么还一瘸一拐?   那边陈越在干休所,陪老班长的爹娘吃完饭后,就打算回了。他以为今儿上午的那一出已经结束了,没想到出干休所才十分钟,在他来回必要过的前门湖桥边,再次见到了上午撞人的那姑娘。   那姑娘自行车链条断了,正手足无措。下午这个点这个地儿,很少有人经过。   陈越脸上温和,但眼里没了温度。他一个月总有一个周末会去干休所,这个事除了他家里,基本没什么人知道。   展琳说,对方应该查过他。他也觉得是这样,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查他这么深。   “同志帮帮忙……”洪莹然一头汗脸都晒红了,拦下陈越的自行车,看到陈越的脸惊喜异常:“你你你是早上那位同志。”   十点半算早上吗?陈越颔首:“你好,”转眼看向自行车,“链条断了,我可能修不好,这附近有修车行吗?”   修不好?她哥不是说陈越连四个轮子的都会修吗?洪莹然左右望望,原地转了一圈,才手指向东,“那边,那边好像有家修车行,就是有点远。”   那边是往郊外,哪来的修车行?陈越:“远就算了,你家在哪?是在这附近吗?”   “不是,我家在城西,来这是想去干休所看我一个叔爷。”洪莹然手抠着指甲,有点失落:“今天肯定是去不了了。”   陈越:“干休所离这不远,我帮你把链条抽了。你推着车去干休所,到那肯定有人能给你把链条修好。”   “不用了,”洪莹然忙摆手拒绝:“现在去干休所,再等车修好,我回去就太晚了。”   陈越:“那怎么办,还是去修车行吗?”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洪莹然眼里闪动着泪光,可怜巴巴地像看着救星一样看着陈越。   “不好意思,我下午还有事。”陈越抬手看了下表:“你告诉我你家在哪,我可以绕路帮你通知一下你家人。”   这人怎么回事呀?洪莹然都被整的没什么耐心了,脸一拉转过半身,冷娇娇地说:“那你走吧。”   陈越一秒不带迟疑,骑上车就跑。家里四个祖宗还在等着他回去参加联谊会,他也是真的想尽快解决自己的个人问题,免得再被惦记。   “哎你……”洪莹然没想到陈越会真就这么走了,追上两步见人两腿都蹬出残影了,气得连连嘶叫,两眼凶狠地盯着那个快要成点的身影,浑身发抖。   她就站在那里盯着,即使都看不见陈越的身影,也还是盯着。   直到一道车铃声在她身后响起,她僵硬地转过身,咬牙切齿:“哥,你想办法帮我接近靳冬阳,等我拿住了靳冬阳,我第一个就抄了陈越的家。”   洪启明的三七分,在太阳光下油光油光。他拧着眉:“你就是惦记上靳冬阳了,才会对陈越没有一点耐心。”   洪莹然不否认:“那你帮不帮我?”她是鬼吗?陈越成功地激怒了她。   “靳冬阳是什么人,是我想就能帮你见到的人吗?”   “你可以找张拥军啊?张拥军是主任,靳冬阳现在只是个副主任,他肯定要听张拥军的。”   “你说的轻巧,你当你哥多大能耐?还找张拥军,张拥军记得我是哪个?”洪启明看着糟心玩意,要他是个女人,要他有洪莹然这张脸,他早发达了。   洪莹然:“我不管,你帮我想办法,我一定要陈越好看。”   “我没办法,你自己想法办法。”他苦口婆心说了多少,人家愣是一句没听进心里。洪启明也累了,骑车走人。   下午,展琳拉着展珂到炕上睡午觉,展珂就跟炕上长了钉子一样,翻来覆去。   “姐,大好时光,我们真就要这样白白浪费吗?”   “你是想去联谊会?”   展珂坐起来:“我长这么大,就没参加过联谊会。姐,咱们去体育场走走吧,你当散心,我去看看别人怎么搞对象,学习学习。”   “你腿当真一点不疼?”展琳也是服了她了。   展珂拍拍她完好的左腿:“不疼,一点不疼。”   “行吧。”展琳闭上眼睛:“现在还早,让我睡半个小时。”   姐俩三点半才出门,考虑到展珂的腿,她们坐公交过去大华路,正好新华路上也有公交经过大华路体育场。   展珂火急火燎:“联谊会五点半就结束了,我们到那会不会没什么人了?”   “那要去了才知道。”展琳上了公交车,前面的空位没坐,她带着展珂直接往车后走。   浮山路到大华路体育场也就四站,二十分钟便到。还别说,虽然时间不早了,但赶来体育场的男男女女是真不少。   姐俩下车就随大流走。只是还没等进体育馆,展琳就看到了一进院的老少两媒婆。水媒婆子手里拿着个本子,跟个年轻姑娘边说边记。少媒婆石晶晶,有样学样,拉着个身穿机械厂工服的青年也在边说边记。   两人相隔不过五米,时不时瞪一眼对方,那火花擦得是噼里啪啦。   展琳牵着展珂,绕着她们走,连招呼都不敢打,就怕被水媒婆子拦下来断官司。   体育场人很多但不挤,展珂两眼珠子都忙不过来,看到一对男女一起,她就滴溜溜地盯着。要是同时看到两对男女,她都恨不能把两眼珠子扣下来,拿手里一个盯一对。   展琳听她“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衬”的在评价,直乐呵,这位还挺懂。   “咦……”展珂不行了:“我刚看到那男的鼻涕都坠到鼻孔眼儿了,他一下子给吸了进去,也没见他吐出来,他不会给咽下去了吧?”   “你恶不恶心?”展琳听她描述,胃里一阵反胃。   展珂:“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看那人了,咱们还是找点好的瞅瞅。”   不大会,展琳就觉很闷:“咱们出去透透气。”   “好。”就逛了半圈,展珂已经把联谊会看透了,挽着她姐,声音压的很低:“怪不得现在都要媒婆介绍,你瞧见没,这里百分之七十的男女都缩头缩脑,也不知道主动争取。只有那么少少人勇敢迈出步,主动出击。”   展琳认同:“你经验是学到家了。”   “那是。”展珂可不认为自己是感情小白痴:“我身边的优秀事例太多了,在争取自己的幸福这条路上,我爸、我大哥还有我姐你都是我学习的榜样。”   “我就算了吧。”   “你怎么能算了呢?虽然你跟宁耘书之间有道小小的深沟,但姐你得承认,能得到宁耘书,你是不是也很幸福?”   展琳:“这个……你说得对。”试问,谁不想吃一口好的?   “所以姐,你听我的,暂时不要离,你这才得到宁耘书几天呀,幸福够了吗?”展珂可是见过那位姐夫的:“咱们能骗就骗,骗到有一天你吃腻了,再撤走也不迟。”   展琳:“……”   展珂:“你要知道你跟宁耘书比,你的优势在哪?”   展琳:“在哪?”   “年纪啊!”展珂就差套她姐耳上说话:“宁耘书都25了,你骗他五年,他30岁,你才25。你要是还没腻,那就再哄他几年。你相信我,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对着天天吃,吃个十年,你肯定不会再想吃了。十年过后,你才30岁。30岁,你可以再找个二十五六的,继续幸福。”   “我过去怎么没发现你有这天赋?”展琳看向她妹,手抚上妹妹的脑袋瓜子,“答应姐,你有这天赋在,咱就别盯着好人了,放过陈越可以吗?”   展珂脸爆红:“姐,我就说说而已,纸上谈兵。”   展琳:“那你答应姐,别拿陈越练手好吗?姐还想在陈家隔壁好好住着。”   “我我没有,我就是就你的情况,给一点小小的建议。”展珂睁大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好让她姐看到她的纯真:“我不耍流氓,我要搞对象肯定是奔着结婚去的。”   “是吗?”展琳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我跟你说过没,陈越是军大毕业留校的文职干部,他是军籍。军籍知道吧?”   展珂点点头:“知道。”   “知道就行。”   出了体育馆,展琳走在树荫下,原本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坐会,不想清净的地方找到了,但她没坐几分钟,十几步外的人工湖边就吵了起来。   “石晶晶啊石晶晶,你怎么好意思的?给陈越一个军校老师,介绍你乡下的穷亲戚,你把咱大院的人当什么?当你穷亲戚家的粮仓啊?”   “水姨,您这是看不起穷苦劳动人民吗?我表妹勤劳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手,15岁就能拿满工分,长得也是饱鼻子饱眼,除了是农村户口,哪里配不上陈越?伟人都说了工农一家亲,敢情在您这农就是乡下穷亲戚。”   “你别给我扣帽子,做媒不是像你这么做的。你把陈越叫到河边来跟你表妹相亲,相完亲,陈越要是没相上,你是不是打算让你表妹就近跳个河?”   “死老太婆,你说什么,我咋了不成了,谁相不上谁?”   展琳见石晶晶身后的姑娘冲着就要去挠水媒婆,只觉眼睛疼,想闭一闭。可是闭到一半,傻眼了。   那姑娘被石晶晶拽着没挠到水媒婆,但因为力道太大,石晶晶滑手了。姑娘收不住力,倒栽葱栽到了人工湖里。   “我去看看。”展珂拔腿就往河边跑。水媒婆跟石晶晶都呆了一瞬,两人反应过来后,水媒婆连三蹦,远离事故现场。石晶晶嗷一声,趴到了河边,去拉她表妹还露在水上的两腿。   好在她表妹今天穿的不是裙子,不然就完了。   陈越到得很恰好,恰好石晶晶在热心群众的帮助下,把她表妹拔出河,恰好看到一头脸淤泥的相亲对象。   展琳:今天这体育场没白来,在场的都没白来。   那姑娘头脸也不洗,气才上来就追着水媒婆要拼命。别看水媒婆年纪大,但跑起来那是一溜烟。   陈越默默地来悄悄地走,石晶晶没注意到他,当然也可能是注意到了当作没看见,毕竟她表妹这会形象是真不适合相亲。   展琳展珂回到大院的时候,水媒婆已经在后罩院铺开场子,一人分饰三角,演起来了。   “我说,石晶晶你这做得不对。陈越工作好人品好家庭融洽,你怎么能给他介绍个乡下人?”   “石晶晶就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是看不起乡下人看不起劳动人民。”   一群人围着看,笑哄哄。   韩大娘可是水媒婆的好姐妹,她也老早就跟石晶晶不对付了:“之前她给我家老二介绍了个,我都没好意思往外讲,也是她乡下的哪个表妹,跟我说是22岁。我家老二去见了,才知道那就是个孩子,户口本上岁数改大了,实际才16岁。”   班姥姥沉着脸:“这不胡闹吗?”   韩大娘:“谁说不是?我家老二回来还找了她男人,她男人赔礼道歉就完事了。”   “我都跟她说了,你要想做媒婆这一行当,就实实在在一步一步来。”水媒婆嗤了下鼻子:“她倒是好,坑蒙拐骗样样来,好的全截留下来给自己人。我都不知道她家哪来那么些亲戚,还全是乡下的?”   展珂留下听他们拉呱,展琳回家放包。   只是走着走着,她怎么觉得后背毛毛的,走到还离家门口三四步远时,陡然回头,一下子就逮住了还没来得及移开眼的周继娜。   周继娜看她干什么?   早就注意到周继娜的展珂,也这么问出口了:“你盯着我姐干什么?”   周继娜尴尬:“没有,就是……”就是想到了她妈和她那几个兄弟媳妇说的话,她有点好奇展琳经没经过那事?   “就是什么?”展珂追着问。   周继娜尬笑:“就是……”   “哎…你这小丫头片子欺负谁呢?”吴盼儿从人群中央挤出来,很护犊子地挡在她闺女身前。   展珂:“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是她一直盯着我姐,我问问怎么了?”   “盯着你姐咋了,不能盯吗?你姐是皇帝老爷,咱平头百姓看不得是吗?”吴盼儿的老花招,唾沫星子当机关枪使,无差别扫射她前方三米内的人。   “吴大妈你说谁是皇帝老爷?”展琳门也不开了:“在场这么多人,你是怕大家忘了你闺女当过少奶奶吗?”   “你瞎说什么?”吴盼儿一蹦三尺高:“我闺女早离婚了,我们家八辈贫民,根正苗红。”   展琳:“谁知道这离婚是不是战术性离婚?”   这话一出,一众人脸全变了,纷纷看向周继娜。周继娜连忙否认:“不是的不是的,我是真离婚,我离婚一点好东西没落着,就带走了孩子。”   “小骚蹄子,我撕烂你的嘴。”吴盼儿抬腿就要去撕展琳。不用别人拉,周继娜首先抱住她妈。展珂跑到小门那,捡起挡门的砖头。   展琳开门进了院子。   吴盼儿还以为展琳是怕了,更是来劲儿,人被抱住了,还蹦蹦跶跶往展琳家方向冲,嘴不停:“小骚婊子装什么纯良,你身上那骚味,老娘十八丈远就能闻到。你咋不去住你爹那小洋楼了?你小娘比你妈骚,你比你那小娘更骚……”   “你骂谁呢?”展珂抡起砖头就拍向吴盼儿,只是半路砖头被夺了,空手打在周继娜脑袋上。   拿了剁骨刀,展琳出来了,离老远刀就指着吴盼儿:“你说谁骚呢,你告诉我骚在哪了?今天你不说明白,你一家上下别想安生。”   几个老太太眼看展琳刀尖都快到吴盼儿跟前了,忙去拦。吴盼儿还嘴硬:“你砍你砍,”头往展琳刀都上撞,“你有本事就砍。”   “我砍你干什么?”展琳刀一偏,直直往前走。吴盼儿娘俩一愣,看她去正院都慌了,赶紧追:“你站住。”   到了正院,展琳见一大妈家门锁着,大步往东厢周家。周家男人都出去钓鱼了,堂屋里就几个媳妇在。见到展琳提着刀,她们立马把门关上。   展琳也不去她家堂屋,进了厨房就动手。展珂脚跟脚,拎起锅就砸。   周继娜跟她妈赶到的时候,就见一摞碗被砸在地,四分五裂。   吴盼儿眼前一黑又一黑:“我跟你拼了……”俯身头就朝展琳撞去。周继娜追上去抱住她妈的腰:“您别闹了。”   展琳把门嘭的一声关上了,门外的人只能听到门里嘭、哗、咔……各种打砸的声音。   不用周继娜再费力抱着了,吴盼儿瘫地上嘴张老大手拍着大腿嗷嗷哭。   两三分钟后,展琳打开门走出来,手里还提着刀,看着吴盼儿:“说我是皇帝老爷,你从哪说得起来的?我家可没生四个儿子,我家不配我家没皇位要往下传。不像你家,又是继业又是继强继杰的,家里没点家业没点能耐,谁敢给孩子取这些名?”   “骂我骚,我有你骚吗?你不骚能生这么多儿子吗?”   周围大娘大婶子们,今天是见到厉害了。周家厨房都不用进去看,门口就散着几块碎瓷片。   吴盼儿爬到厨房门口,看到门里的情况,直接往地上一睡,开始撒泼打滚。   “老天爷啊,下道雷劈死她,欺负死人了……”   展珂防备着吴盼儿和周家的几个儿媳妇。   展琳望着周继娜:“我爸是还被关着,但我妈还在新华路街道办主任的位置上坐着呢,我没招你们没惹你们,你们就敢这样欺负我?怎么,是觉得我好欺负吗?”   周继娜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你砸也砸了,消消气。”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里。”展琳扫过围观的人:“就算哪天我爸不是电厂的人了,我妈也不在新华路街道办坐着,我也还是个人。我有权保障我自身的权益,包括名誉,这是国家赋予我的。”   “作为普通民众,我不伤害他人,他人却妄图伤害我,那这个人就是想凌驾在普通人民群众之上。对这样的人,我有权也有义务去推翻。”   “没有欺负,这就是寻常的邻里摩擦。”周继娜是真怕了:“小展干事,我们道歉。”   吴盼儿还在嚎,想到屋里那一地,她真的停不下来,嚎的全是真情实感。等老头子回来,她可怎么交代?这小婊子是真狠,这都是钱和票啊!   “今天是第一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展琳瞥了一眼吴盼儿,提刀回后院。   展珂到后院,见砖头已经被放回到小门那了,就放心跟上她姐。   她姐是真猛。今天之前,她担心她姐,现在她希望宁耘书懂“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老话的真谛。   “姐,我该回去了,再晚到家就天黑了。”   展琳:“把鸡带回去。”   “好。”展珂也不用她姐动手,鸡笼边上就有挂钩,挂到后车座再用绳绑一下,“我走了。”   “我送你。”展琳拎上她的包给她挎上,将人送到小门:“路上慢点。”   “好。”展珂回头跟她姐再见:“你也回吧,晚上睡觉别太沉,防着点那家子。”   “知道了。”   看着人走远了,展琳转身,这都走到尤韶春家了,又想回头。   今晚没力气做饭了,她想去国营饭店对付一口。可这都快到自家门口了,要不再回家拿个包带几张副食券,顺便去趟副食品店,看看有没有什么菜可以烧腊排骨?   离开了元钱胡同,展珂没走今天上午来时的方向,她嫌晦气,往新华路西去。   只是才骑了不到两分钟,她就看到陈越在路边的修车亭补胎,扣刹车靠过去。   见修车行没别人了,她立马下车。   陈越早瞄到小丫头了,见人走近:“你车怎么了?”   “我车好着呢。”展珂可喜欢她的新车了,她来到陈越身前,趴在车龙头上:“陈越哥哥……”   陈越露在外的膀子上,肉眼可见鸡皮疙瘩立了起来。他仰头望向小丫头:“好好说话。”   “陈越哥哥,你不喜欢我叫你哥哥吗?”展珂声音依旧嗲嗲。   陈越骨头都快被她叫麻了,用手背抹了下额上的汗,不知道怎么回答这问。   展珂:“哥哥,我今天在你家看到你照片了,班姥姥还给我看了她的珍藏。”   陈越:“……”谁能告诉他,这小姑娘是不是在调戏他?   “哥哥,你平时上完课还要参加训练吗?”展珂盯着陈越烧红的耳朵,心里美滋滋。只是她不知道,她这会的耳朵也没比陈越好多少。   陈越:“你不回家吗?天快黑了。”   “我不怕。天黑了,我就等你车胎补好,送我回家。”   展琳是怎么也没想到某人还会这腔口说话,她也不走了,从自行车上下来,听她家那位还能说出点啥?   展珂心思全在陈越身上,压根没发现身后多了个人。但陈越是已经察觉了,他低头把补好的车胎塞回去:“你姐知道你会调戏男同志吗?”   “这不是调戏,我是在向你明示。”展珂把车架好,蹲到陈越跟前:“哥哥,我的明示你有领会吗?”   陈越笑着,不说话。展珂歪头,硬凑到他脸前:“我很真诚,我们可以试着交往看看。”   小姑娘的气息都烫到他了,陈越抬眼见她白皙的脸已经胀红,也是乐得不行。   “笑什么?”展珂两手贴上脸,她知道自己是脸红了:“你再笑,我可就当你是很开心地接受了跟我处对象。”这招是跟她小姑学的。   陈越转头看向小展干事:“你不管管吗?”   展珂一僵,眼睛珠子不亮了,手滑下脸,落到膝盖头:“我在追求我的幸福,我姐一定会支持我的。”   “我拿什么本事管?”展琳玩笑:“陈越哥,你适应适应就好了。我二叔当年就是这么追求我二婶的。”   勇敢的人先享福,展珂:“陈越哥哥,人生在世,处处意外时时意外,该笑就得笑该哭也别不好意思。及时行乐,懂吗?我们胡同三天前,一个21岁的小青年被踹碎了,在被踹碎之前,他还生龙活虎要跟人掐架,说要生八个儿子。”   展琳:“……”   陈越:“……” [29]第 29 章:结果   陈越车修好了,车胎气也打上了,但让他送展珂回家?   展珂脸还跟大红苹果一样,两眼期待地盯着人:“哥哥,你放心让我一个人回家吗?你放心让我姐送我回家,然后再让我姐一个人返回吗?而且我姐今天已经很累很累了。”   让她瞎了让她聋了吧,展琳无语望天望地就是不敢望向陈越,她今天这顿晚饭就不应该出来吃。   陈越看小展干事是已经坚决置身事外了,心也跟着死了,决定好好和小姑娘说说他的情况:“我送你回家没问题,但谈对象的事,我们不太适合。我26,比你大了……”   “你是26,又不是62。”展珂完全当她姐就是另外一根电线杆:“解放军哥哥,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陈越感觉自己好像被掏空了,好想投降,他想放弃反抗:“你在前面骑,我后面跟着。”   这么快就认了?展琳打量起陈越:“那我就不送您二位了。”   展珂心满意足,推上自行车直接跨上坐凳,正想踩脚蹬,一抬头小脸耷拉下来了。   “咋,看到我不高兴啊?”展文凯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来。   “哈哈哈……”展琳再也忍不住了,捧腹大笑。陈越也大松口气,总算是不用送这个大可爱小妖精了。真的,展珂一人能顶整个盘丝洞。   展珂气恼,回头看向陈越:“哼,今天被你逃过一劫。你等着,我一定很快就来找你。”   就是再迟钝,展文凯也看出来了。他每年都要陪他爸送炭到元钱胡同,自然是见过陈越,也知道陈越的工作性质。男方无论是人品还是家里,都没得挑。   好家伙,还真被他妹捡着一个。   当然,不是说他小妹不好,配不上陈越。而是正因为他小妹好,作为哥哥衷心希望她能不用多费心费力就摊上个哪哪都好的对象,将来生活上能少点狗屁倒灶的事。   “你好,陈越。”陈越伸出手,他也见过展文凯,但每次见到只点下头,并没有做过正式介绍。   展文凯一脚撑着地,伸手回握:“你好,展文凯,展琳的堂弟,展珂的二哥。”   “既然你来接珂珂了,那也别急着回了,跟我一块去国营饭店吃晚饭。”展琳现在可不缺票:“陈越哥,你也一起吧。”   陈越还没答应,边上展珂又两眼亮晶晶:“去吧去吧。”   好想说他可以回家吃,但陈越不敢,他怕展珂会当着亲哥的面软趴趴地叫他“哥哥”。想想那个场面,他清了清嗓子:“那就一起吧。”   展文凯:“修车亭没人行吗?”   陈越:“没事,老覃回家吃晚饭,也差不多该来了。这边都是老街坊,大家会帮忙看着点。”   展珂跟展琳一样,吃嘛嘛香,一顿饭一点幺蛾子没生,这让陈越都有点不适应。   饭后目送堂弟堂妹离开后,展琳转身面向陈越。目光对上,两人都笑开了。   陈越:“她家里很宠吧?”没有有爱的父母和乐的家庭氛围,是养不出展珂那样的性情的。   “上面两个哥哥,你说呢?”展琳也很喜欢珂珂的明朗,她就像一个小太阳,很少很少有沮丧的时候,即使有,也会很快把自己哄好。   陈越:“她大哥多大?”   “22岁。”展琳知道他的顾虑:“珂珂是很活泼,但她在大事上从来没有什么小孩心性。而且,我下午已经跟她讲明了,你是军籍。她大哥大嫂都在部队,她很清楚军婚是什么概念。”   “我比她大哥还大四岁。”陈越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但就现在他有点抗拒这个年龄差。展珂太小了,他怕她只是一时的冲动。   展琳:“又不是让你立马跟她结婚,她到年底才能办.证。这期间,要是展珂找你,你可以试试跟她处处看。合得来就和,合不来就各自安好。”   “这样对她名声不好。”   “陈越同志,现在提倡的是恋爱自由、婚姻自由。明天我上班,给你带一本区委下发到街道办,有关婚姻方面的宣传手册回来,你好好拜读一下。”   陈越接受批评:“好,多谢小展干事。”   天都黑了,副食品店早关门了。展琳想到傍晚那一场闹腾,就让陈越先走。周家人应该都回了,也不知道晚上会不会找上她门。   找上门,她也不怕。明天中午,她还要去一趟新华路街道办,找洪惠英女士说道说道。   既然都已经知道洪惠英女士离开后,周家啥德性了,那她也不怕得罪周家。洪惠英女士必须发挥这最后的余温余热。   周家这会人是全着家了,但家里没锅没碗,想弄口吃的还得去借邻居家的厨房。   周冠勇铁青着脸,坐在桌边卷着烟丝。几个儿子围着桌子坐,里屋吴盼儿的哼唧一声连着一声。   周继娜从主卧端出一盆脏水,走到客厅看向他爸,想说点啥可话都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把水倒了,去俞家厨房又兑了一盆温水,端去主卧。   老两口睡的主卧也就四·五平,摆张床,床尾再放两个箱子,便没什么地儿了。   吴盼儿穿着背心裤衩趴在床上,腿上尽是大一块小一块的青紫,后背上几条抽打痕迹交叉在一起,都破皮了。   “妈,你以后也管管自己的嘴,别什么话都往外吐。”周继娜拧了毛巾,小心地帮她擦拭伤口。   “娜娜,”吴盼儿淌着眼泪:“你一定听妈的,找个大厂长、大书记,赶上展家。妈这口气是指望不上你爸你兄弟帮我出了,妈就指望你。”话音没着地,又继续哼着。   是她不想找大厂长、大书记吗?现在又不是过去的旧社会,能明目张胆违背良俗。周继娜都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日子没进过友谊商店了,正经的大厂长、大书记哪个家里没有媳妇?   她倒是想不正经,那也要那些大厂长、大书记敢跟她不正经才行啊。   “您别说气话了,爸打过您心里肯定也不好受。一会睡觉,您说几句软话,爸有了台阶,这事也就过了。”   “过?”吴盼儿一下撑起身,牵扯到伤她也就咝了一声皱个眉头:“这事过不去。我多大岁数了,那小婊子还爬我头上拉屎拉尿。这口气不出,我就是哪天死了,也不会瞑目。”   平时再多看不上,可这到底是她妈,周继娜瞅她眼泪淌得吧嗒吧嗒的,心里也难受得很:“这次展琳是有点过了,您放心咱记着。她也不可能一辈子一帆风顺。”   “对,你说得对,不能全天下的好全被她给占了。”吴盼儿又趴回床上哼起来:“娜娜,你说你咋这么命苦,元向进家要是放在旧社会,你一年到头鞋底都不带脏的。”   周继娜帮她擦完背,抽了挂在床头的蒲扇:“以后这样的话别再说了,我不想再听谁叫我少奶奶。”   “呸,那个小骚货就是嫉妒你。”吴盼儿恶狠狠地说:“她家摆旧社会里,一口饱饭……”   “都跟您说了,别再提旧社会了。”周继娜刚升起的那点心疼,都又要被她妈三言两语耗干净了:“您这总提总惦记着,万一哪天在外说秃噜嘴,咱家就真没日子过了。”   屋里一阵静默,吴盼儿趴在枕上,也不哼了。   周继娜帮她扇着风,耳根子终于清净了,她抬手揉心口。别说她妈了,她也堵得慌。   “娜娜,”吴盼儿扭头看向闺女:“你跟元向进感情一直很好,你也一直都很懂事,怎么离婚的时候元向进手缝闭得那么紧,啥也不漏点给你?你还带着个圆圆。”   周继娜心里咯噔一声,冷脸:“你是把展琳的话听进心了?”   “没有,妈就是想不通。”吴盼儿撑着床连声咝咝,翻身坐了起来。   “有什么想不通的?他本来就一肚花花肠子,今天新鲜这个明天新鲜那个。”周继娜撇过脸,也不给她妈扇风了。   “元向进就算对你来不上劲儿,那圆圆呢?圆圆可是他老元家的种,他就撂手不管了?”吴盼儿干柴似的爪子想去抓闺女的手,只是才碰到就被甩开了。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是没有就是没有。”周继娜丢下蒲扇,端着盆出去了。   客厅门关上,周继业抬手把掉下鼻梁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小声:“爸,以后您也少动点手,左邻右舍多少双眼睛,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你当我想动手?”周冠勇卷好烟,含在嘴里:“你看看她,一天到晚正事不干,惹事生非哪哪都有她。之前你都一再交代要忍,静观其变。她听见了,但一点不往心里记。”   嗤了下鼻子,周继强:“过去真是小瞧姓展的小丫头了。那么多人,脱口就叫二姐少奶奶,她这是想把咱们往死里踩。”   周继磊左手包右手,把手指按得咔咔响,看着他爸,声音压得极低:“她上下班都一个人,要不我找两个……”   “别添乱。”周继业瞪了老五一眼:“你想蹲笆篱子就去,别祸祸旁的谁。”   周继磊是真看不上老大这畏首畏尾样:“怕这怕那,什么时候到个头?今天她把咱家锅碗全砸了,那明天咱要不要把堂屋腾出来,给她砸?”   “脑子长这干啥的?”周继业点点脑袋:“咱动动脑子,不是不收拾她,是要智取。智取懂不懂?让她就算知道是我们下的手,也得忍着。”   周继磊:“我说的就是让她有嘴也不敢往外说的办法,找两个人把她……她刚结过婚,我就不信了,她还敢把事嚷出去。对付她这种小姑娘小媳妇,就没有比这更能解恨了。”   周继业无力,他怎么就跟这人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告诉我你找谁去?这要是被抓住,就展家那关系,铁定两颗花生米。还有宁耘书,你当他死了?”   陈越回到家三四分钟,便听到隔壁开门声,安心去洗澡了。展琳停好自行车,去关院门,不经意间对上前方耳房后窗。   天暗,她也没看太清,但后窗口那刚刚是有个东西一下闪过去。那屋子是周继娜母女在住,她们没养猫狗。   那会是人吗?   随便,展琳没精神去猜,主要猜来猜去也没意义,除了多防备还是多防备。   把院门锁上,拔了炉塞子烧水,她今晚要洗头。心里想着珂珂和陈越,以她对二叔二婶的了解,那两位九成不会反对。   不得不说,她家珂珂眼光还是非常好的。   他们的事,她不会掺和啥,但真心希望不管将来成不成,他们都会有美满的婚姻。   星期一发工资,展琳领到了27块5,虽然不多,但还是很高兴。中午一下班,她就往新华路街道办去。   洪惠英见到闺女来也不觉得奇怪:“一早上我就听说你领展珂把周冠勇家砸了,”将之前打的饭菜推到对面,“坐下吃吧,今天食堂烧了溜肉片。”   “那您有没有听说我为什么砸他家厨房?”展琳倒水洗了手,才到办公桌边坐。   “听说了。”洪惠英递了双筷子过去:“你再具体给我讲一遍。”   展琳接过,打开饭盒。新华路街道办食堂大师傅,手艺要比他们食堂好一些。她挑重点,三言两语就把事从发生到结束的全过程讲了。   “我搬回那里时就跟自己说了,在我爸的事没定调前,不张扬不惹事不多管闲事。是吴盼儿叫我皇帝老爷,我才翻脸的。您又不是不知道,她那样的人,我忍她一回,她就会认定我怕她拿她没办法,她会蹬鼻子上脸。”   洪惠英夹了一块肉放她饭盒里:“下午我会去一趟元钱胡同,估计你二叔、二婶他们晚上也会过去。”展珂回去能不说吗?   “正好,我家里有两扇腊排骨,可以做了吃。”展琳刨了口饭:“一会我去副食品店看看,再买点菜。”   洪惠英:“你少买点,夏天放不住。别宁耘书给你些票,你三花两花这月就给花光了。”   “那不会,我都是该花花,不该花的一分都不会乱花。”   “周家这事,你想怎么处理?”   展琳:“周继娜说这是邻里间的小摩擦,我不认同。谁家邻居一开口就叫人皇帝老爷,骂人小骚蹄子?皇帝老爷是现在随随便便能叫的吗?那我叫周继娜少奶奶,她怎么跟我急?”   洪惠英:“吴盼儿确实该受受教育,正好最近街道在开思想班,扫的就是思想不正的风气。”   饭吃差不多了,展琳多嘴一问:“您知道我给宋玙禾打过电话吗?”   洪惠英抬眼瞥了下闺女,面无表情:“知道。”   “哦,”展琳把饭盒里四散的米粒都拨到一块:“下班后要我回趟七骨巷,叫小姑来我家吃饭吗?”   “我一会要去区委开会,会顺道回趟家,给你小姑留个纸条。”   “那行。”   只是让洪惠英没想到的是,她和闺女饭都吃完了,展淑萍来了,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找人弄到一只牛蹄,上午没事就给炖了,都来再喝点汤溜溜缝。”   展琳摸摸肚子,感觉已经九分饱了:“有带筋的肉吗?”   展淑萍:“有,你自己盛,我去上个厕所。”   上厕所?展琳看着她小姑出去,心里有点摸不准。她小姑会找错地儿,摸去知青办吗?可是今天才星期一。   那展淑萍同志明天是不是还得再来给洪惠英女士送一次饭?   洪惠英已经从保温桶里,给她闺女捞了两大块牛蹄:“别望了,赶紧吃,吃完走人。”   下午,三花果街道办无事发生,展琳又画了两张小婴儿的连体衣。六点一到,她第一个离开办公室。到家时,她奶正跟班姥姥、郑奶奶聊得带劲儿。   “废品站的破瓷烂罐都行,搁点土种上菜好好侍弄,基本够家里吃了。”   “我怎么没想到?”郑奶奶一副错失了大好青春的样子。   苏老太太:“我家还没搬到黄梨胡同前,住的是连屋,那地方是真小,小院子都挪不开身。我都是在墙上弄挂钩,把破瓷烂罐挂墙上。种的菜,也够一家几口嚼了。”   学到了,班姥姥已经有点跃跃欲试。   “奶,我还是放把钥匙在您那吧。”展琳打开院门。   苏老太太也不在人家门口坐着了,提起菜篓子:“有空咱再聊,今晚一家子都在这吃饭,我得忙忙了。”   班姥姥:“行行,您忙。”   郑奶奶看向展琳:“下午你妈来过了,找到吴盼儿,当着她两儿媳妇和一串孙子孙女的面,就问她四儿一女都是怎么怀上的?”   “从明天开始,她就要去街道办接受思想教育了。”班姥姥最讨厌的一类人,就是像吴盼儿那样的,对外裹脑子无事生非逮着机会就刺人,对内裹脑又裹脚,被男人打得皮开肉绽,还觉得男人有气概。   她生那么多儿子有什么用,周冠勇对她还是想打就打。   进了堂屋,苏老太太也不急着忙,拉着大孙女便问:“珂珂跟陈越怎么回事儿?”   “她回去没说吗?”展琳从菜篓子里翻了豆角出来。   苏老太太笑了:“说是她给自己找的对象。”   “人家陈越还没同意呢。”豆角很嫩,展琳只要把头掐掉就成:“您下午什么时候来的?”   “四点,我是特意早来的,就想着跟隔壁聊会儿。”   “您感觉怎么样?”   “四个老的性格都不古怪,跟珂珂合得来。”苏老太太去厨房拿了两个菜篮过来:“你二叔二婶今晚来,也想看一眼陈越。陈越要有心跟珂珂好,以他的教养,肯定不会避着人。”   展琳:“陈越不定会回来,他有时候会留在学校住。”   “我们也不急,能见着就见,今天来主要是给你撑腰。”   “您不会觉得陈越年龄上,有点大珂珂太多吗?”   苏老太太:“8岁而已,你奶奶我是吃过苦的,苦日子难熬。说句现实的话,如果珂珂看上的不是陈越,是前头周家哪个小子,我一定送她去下乡,让她把苦吃够了再回来。”   展琳弯唇:“那不用您操心,珂珂就是闭上眼用鼻子选对象,她都会选个最干净的。”   展珂今个一整天心情都很好,下班了就骑着她的爱车来了元钱胡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缘,她才进小门,陈越就到小门口了。   见到那背影那车,陈越调头回学校,只是车头才拐弯,熟悉的腔调就来了。   “陈越哥哥,你这是想哪去啊?”展珂微笑着,眼里全是对他的兴趣。   “……”陈越好难,对着这位,他连撒谎都觉得要费尽心思:“就是突然想去买几根冰棍。”   展珂:“是吗,我以为你想躲我。”   “不会的。”陈越冰棍也不买了,老老实实走进小门:“你今晚怎么来你姐这了?”   “我跟我姐昨天跟周家打架你不知道吗?”展珂跟他并排走着。   陈越知道,喉结滚动了下:“所以……今晚你爸妈他们都来了?”   “对呀。”展珂转头笑眯眯:“我昨晚回家就跟我爸妈讲了,我在追求你。”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陈越现在就是“丑媳妇”心态,望进小姑娘清亮的眼睛里,他停下脚步,想再郑重地说一下自己的情况。   展珂也跟着停下。   “展珂,我是军籍。一旦跟我结婚,你再想离开很难。”陈越觉得展珂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他是26岁,不是62。   展珂嘻嘻:“所以你是同意跟我试试看喽?”   陈越:“等你满了18岁,咱们再处。”   “我同意,但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最好的男女朋友。”展珂还是很霸道的:“你不可以再跟别的女同志走近,当然我也不能跟别的男同志有牵扯。”   陈越:“同意。你生日什么时候。”   展珂:“12月1号。”   两人到陈家门口,就跟从展琳家出来的展国立见着了。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看过一圈都尬住了。   展国立神色复杂:家里的小白菜自己长腿去勾搭了头猪回来。   陈越坦荡又忐忑:丑媳妇见公婆的心情,他体会到了。   展珂傻笑:搞对象撞见亲爹。   “珂珂也该回来了。”马艳玲念叨着探出半身,呆住了,她家猪还真拱到颗特级白菜?   特级白菜:菜株周正、包心紧实、没有虫眼损伤。   很好,这颗就很符合。   “展叔、展婶,你们好,我是陈越。”陈越架好自行车,立正:“目前在军校任职,跟展珂……”他家门口多了四颗脑袋,“处于初步了解阶段。请你们放心,我会始终尊重她。在她没有坚定心意前,我们不会有越线行为。”   展珂:越线是越的啥线?她的恋爱设想里,有牵手、拥抱和亲吻,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班姥姥:展珂多大来着?   郑奶奶:拱了颗小白菜。   陈老爷子、陈大叔:还是展珂有眼光。   四个老的按年龄大小,排队走出院门。马艳玲一看这阵势,立马去请她家的长辈。   苏老太太解了围裙,洗了手脸,让他们都进屋说话。还是她老人家明智,晚上多煮了饭菜。   展琳泡茶,茶泡好,洪惠英女士和展淑萍同志也到了。两人听说陈越跟展珂互有好感,没觉得有啥。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就是临散场她二叔才想来还没去周家。   陈老爷子:“去转一圈,让周家知道你们来过就行。展琳这,我们会留心。”   “那最好不过了。”苏老太太对陈家是越看越满意,她就希望她的后代过得都比她好。   展国立领着展文凯去正院,周家门窗紧闭,一点亮都没。   展文凯才不管他家睡没睡,直接放狠话:“管好家里的老娘们,再有下回,天灵盖我不敢掀,但屋顶我敢掀。”   这父子两横高竖大,往那院子里一站,就是震慑。   一大妈今晚值班,不在。展国立掏了根烟给一大妈男人唐平安老师,说起昨天的事儿。   唐平安拿着烟:“昨天一早我们去县里老丈人家了,老丈人八十寿,回来都晚上九点了,今天也没听谁说起。”其实有听说,但英子交代了不要管。周家啥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们不去找展琳,展琳不来找英子,那就当没事。   展国立:“安生就行,我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我大侄女,相处过的人都知道,那孩子讲理认理。”   唐平安:“对对,小展人还是非常可以的,前些天刚受过群众表扬。”   星期二,展琳留意了下,还是陈庆临去交的下乡申请表。   花满青并不觉得奇怪,去交申请表,就能单独在主任跟前露脸。陈庆临都三十了,总不能一直是个小干事。   下午展琳正画着图样,后院来人说有她电话。她还以为是宁耘书,搜肠刮肚怎么卖惨,哪想拿起电话没等她喂,就听对面说,“琳琳,咱爸的事有结果了。”   展琳心一揪:“结果怎么样?”   展文斌:“严重失职,党·内记过。估计是耘书哥走了关系,市革会那已经通知去接人了。电厂让咱爸自己申请去支援三线。”   “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展琳大松口气:“虽然也是下放,但自己申请总比被判的好。”   展文斌:“那肯定,不过时间比较紧,咱爸五天后就得去西北。我老丈人说了,咱爸会开车也会教人开车,去西北就是紧缺人才。咱们再补贴点,日子不会差。”   “好,你什么时候去接人?”   “我给你和妈打完电话,就跟二叔、大姑父一块去接人。”   “那行,我下班就回七骨巷。”展琳高兴,今天是个好日子。 [30]第 30 章:回来   挂完电话,展琳虽然还在笑着,但多少有点懵。今天才几号,8月4号,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妈洪惠英女士都还没离开卫洋市,也才将将离了婚。   这辈子,她爸就都放出来了?她感觉有点不真实?   不过过脑子想想,她又觉得似乎很合理。因为这辈子不是上辈子,这辈子她把张玉凤娘三和洪惠英女士的脸皮都扒了,将卫国、许粮扯了进来。   这两位可是靠真把式爬到现在的位置,会没点能量?   另外,还有她小姑,展淑萍同志虽然年纪还不大,表面也只是个记者,但老展同志生前工作上的人脉关系,展淑萍同志可都接手了。   最后,最最关键的是,张德润父子被抓了,而且是卷款潜逃时被摁住。连带着市革会那个康大年副主任,也被拉下了马。   展琳手塞进自己的包里,捻着夹层袋里的几张票,两眼望着电话机,一脸的纠结。她是不是应该给宁耘书打个电话?   不打吧,人家两次找黄裕通融,给她家行了方便。打吧,她现在心情很好,估计卖不了惨。   纠结了一分钟,展琳大拇指抹了下鼻子,打。抬腿大跨步出去找赵姐,她真怕自己走慢了会改变主意。   赵姐就在西边长廊那吹风,见展琳没带包出来,心里就有数了:“电话接完了?这次好像不是你男人。”   展琳:“是我哥,姐我想打个电话到黔省。”   “行啊。”赵姐立马跟她一起回通话室,拨号到邮局长途台,让她自己报她男人的相关信息,接下来便等着。   “姐,我可能要有一会。”展琳把准备好的二两糖票塞给赵姐。   整个三花果街道办,赵姐最乐见的就是打电话来找展琳的,这小展每回进出通话室从不空手。有这二两糖票,她家里就攒够一斤了,正好她儿子师父家刚添了个小孙子,有一斤红糖再添点别的,走礼也够了。   “行啊,我今天燥得很,就不耐待这屋里头。”   展琳等了足足十二分钟,电话铃才响。她手立马放到电话筒,等着第二声接起:“喂?”   电话那头的宁耘书擦着哗哗往下流的汗,他陪县委书记刚刚从公社回来,骑的自行车。人还没到办公室,电话台那就找来了。   小展同志今天会主动给他打电话,在他意料之内但还是有点受宠若惊。   “你找我?”   “对呀。”展琳眼睛珠子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我爸今天就回家了,严重失职,党·内记过,之后他会自愿申请去三线。”   这事宁耘书已经知道了,只不过今天要去乡里,时间紧,他来不及打电话回卫洋市。小展同志还是有点良心的,记着他就好。   “高兴吗?”   “高兴。”   “是不是还想问点别的?”   这世上的聪明人真的不能多她一个吗?展琳嘿嘿:“黄裕有给你打电话吗?”   宁耘书:“黄裕给我说,是张德润昨天下午扛不住交代了电厂账目的所有问题。他伪·造了几百张单据,其中有12张是你爸爸精神出差的时候签下的,别的都是他自己仿你爸爸的笔迹签的,涉及的金额高达两万三千多。”   展琳:“两万三千多!”   宁耘书:“对,你爸爸监管不严,这是严重失职。但万幸,他没有沾手那些钱,这才有自愿申请去三线的机会。”   展琳舔了下有点干的唇:“我还以为他的事还要很久才能出结果,之前我哥给我打电话,我都怕是自己在做梦。”   “不止你,我也感觉自己现在像在做梦。”宁耘书语气带着怀疑:“我媳妇竟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这么快放展国成,主要是靳冬阳觉得展国成待在市革会也不是全然安全。与其白白浪费时间,还不如放人出去。   靳冬阳还联系了他那五个哥姐,几人出人出力,想守株待兔。就连西北那,他们也都已经在安排。   展琳脸颊绯红,她上辈子就怕宁耘书叫她媳妇,因为这人一叫媳妇就是不想当人了。   “我这不是正在给你打吗?”   “可是我媳妇回去前,跟我说,她一有空就给我打电话。我等啊等,盼星星盼月亮,我那位刚娶的媳妇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要不是我知道她在哪,都要以为自己被始乱终弃了。”   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对味?展琳太熟悉了:“你是在跟我卖惨吗?”这事只能她来,这项目是她开发的。宁耘书低低的笑声,通过电话挠得她耳膜都发痒。   “我卖惨给你,你收吗?”   “我说过了我只进不出。”   宁耘书:“我卖惨卖的是感情,不收钱,只收我媳妇的感情。”   果然果然,展琳就知道他又犯病了:“宁耘书同志,你是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吗?”可怜巴巴,“你是不是不记得了,你提出结婚,我连我爸妈是谁都忘了,就跟你结了。”   “我记得。”宁耘书继续:“但我也害怕我媳妇得到我了后,会觉得我也就那么回事儿。”   展琳要炸了:“你是不是想要我去看你?”   “太远了,你会很累。”宁耘书还没够:“不用来看我,就像现在这样听着你的声音,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你是快要回来了,不是不用我去看你。展琳牙痒,赶紧扯点别的:“你听黄裕说过靳冬阳吗?”   宁耘书蹙眉:“听过,怎么了?”   “就前两天啊,他带着人上门找我爸的手稿,不止去了小洋楼,还来了我这里。那人挺亲和的,也客气。他还看了我们的结婚证,人家送我的腊肉,他一点不嫌弃地带走了好几斤。”   “人民群众的好公仆。”   阴阳怪气也来了,展琳忍着笑:“对了,我还没谢谢宁耘书同志呢,你请黄裕给我准备的那些票,很丰富,里面还有侨汇券。等你过年回来,我们一起去逛友谊商店。”   宁耘书:“以前就听说两口子分离太久,再好的感情也会变得生分。媳妇,你是已经……”   “我错了。”展琳打住他的话:“等我票用完了,我再找你要。”   “好。”宁耘书静默。   “我不打搅你工作了,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人,展琳笑开花:“一切都要好好的。”   宁耘书嗯了一声:“你也要好好想我。”   挂了电话,展琳动动脚指头,麻麻的。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点浮,看了下时间,把电话费放到桌上,拎着包两脚没深没浅地出了通话室,跟赵姐打了声招呼,赶紧回知青办。   她出来好长时间了。   那头展文斌开着跟老丈人借的车,和他二叔、大姑父汇合了,就往市革会去。   展国成已经被带出地下关押室,正在等候室里等着。   靳冬阳在办公室的窗边见到武装部的车,就拿着两份证明书去了等候室,给展国成:“出去后,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展国成很感慨,他到底还是经历了他梦中无数次上演的事,拿起两份证明书:“过去两年多我总在想,如果在宁则钊被带走的时候,我及时向组织反映情况,他会不会就不会死?”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靳冬阳掏出烟,递了一支过去:“你要清楚你活着一天,对方就不安心一天。之前的两年多,对方留着你,很可能是因为你是电厂的副厂长,你对他们还有用。”   “现在没了这层身份,他们就未必会再留着你了。”   展国成:“我明白,我一定积极配合,坚决不脱离你们的视线。”   “最好这样。”靳冬阳打火,给他点烟。   烟雾弥漫,展国成微敛着眼望着这位年轻的靳副主任:“那人要是不上钩怎么办?”   “不管上不上钩,名单上的人我都会一个一个排查。”靳冬阳靠在椅背上,低垂着眼。67年的那个年真的很冷,但他骨子的火却烧得异常得旺。   死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人,是宁耘书的父亲啊!他没办法跟宁耘书交代,他连自己埋哪都想好了。   可是……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死了?   他顶着风雪,去郊区抓了个老头回来。他不信医院说的,他跟老头讲,你帮我弄清楚这人是怎么死的,我帮你把儿孙弄去支援三线建设。   老头子熬了一夜,回了他,死于心律失常,跟医院说的一样。但他还是不信,老头子给了他一个方向,心律失常是可以促发的。   他查了两年多查到了一种可能,烟·碱。宁则钊搞技术的,抽烟很厉害。但这只是个可能,没有证据支撑。   弹了弹烟灰,他不会放弃的。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给宁耘书一个交代。等他把张拥军弄下去,他就可以放开手脚查市革会内部。   市革会内部,一定有鬼!   一根烟抽完,等候室的门被敲响。展国成拎着装衣服的布袋子,站起身,郑重地朝靳冬阳鞠躬。   靳冬阳差点被烟呛到,忙起身躲开。这可是宁耘书老丈人。等以后事都了了,他还想常去宁耘书家坐坐。   展国成在黄柏山的助手相送下,走出了市革会大门。太阳当空,展文斌看到他爸腰都有些弯了,不争气地淌起眼泪。   “谢谢谢谢!”文红军趁着握手,塞了一张收音机票给吕助理:“这些日子真是麻烦您了。”   “好说好说。”   吕助理啥人,东西一入手就知道是票。他也不急着看是啥票:“事情落定了,结果不算坏。你们赶紧去开间招待所,让国成同志洗洗,换身干净的衣服,回去好好休息。”   你一市革会的说这话合适吗?妥妥的封建迷信。文红军再次跟姓吕的握握手:“那我们就先走了,改天有空,我跟我二舅哥再请您喝酒。”   吕助理:“好好好,路上慢点。”   四人上了车,展文斌直接往附近的招待所开。展国立拐了下坐在边上的老哥:“在里面吃苦头没有?”   展国成摇头:“没有。”   “我听说张德润被招待得不轻。”挤在大舅哥另一侧的文红军,翻翻他大舅哥的头发:“文斌,你带刮胡刀没?”   展文斌抽了下鼻子:“带了。”   文红军:“大哥,我一会帮你把头发也理理。”   “成。”展国成也抬手耙耙自己脑袋:“你给我整精神点。”   展琳今天五点就收拾好东西,等下班。花满青让她先走,但她不愿意。她可不想因为早退,被那两记到退休。   “小展今天家里是有什么好事吗?”谭晓云打着毛衣,这人接了电话回来就肉眼可见的开心,她在想是不是展国成放出来了?   陈庆临也从报纸中抬头,看向展琳。   “是有好事。”但展琳不想说。   谭晓云:“什么好事?说出来让我们也替你高兴高兴。”   “你们确实会高兴。”她爸不是展副厂长了,他们能不高兴吗?   花满青一听这话就悟了,埋头继续帮他大妹做人生规划。   熬到六点,展琳仰首阔步离开办公室。自行车刚出街道办,她就看到等在外的洪惠英女士:“您怎么来了?”   “想跟你一路回家。”洪惠英踩脚蹬,跟女儿并排骑着,   展琳:“今天中午你们食堂吃啥了?”   “今天我没去食堂。上午你小姑在煤炭厂见个朋友,中午找我一块去了石羊巷吃饭。”洪惠英有点心不在焉:“你问我们食堂吃啥做什么?”   “昨天我们街道食堂也做了溜肉片,我就想知道两边大厨是不是都商量好的?”展琳瞄了她妈一眼:“你今天来等我一块走,是想拉个人壮胆吗?”   洪惠英:“胡说什么呢?你爸又不是老虎,还能把我吃了不成。我来等你,就是想着……”转头看向闺女,“在离开卫洋市前,再多陪陪你。”   “您现在陪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展琳指指路,让她妈专心骑车:“我都20了。”   洪惠英苦笑:“你不需要我陪,那你陪陪我行不行?我需要你陪。”   “这个可以,我就当尽孝。”   “我跟你爸离婚后,就会递交申请离职。没我在了,你也不要怕。我会推荐成思接任新华路街道办主任,成思应该会照顾点你。”   “那您可想错了,成主任向来公是公私是私。”   “哪来那么多大公无私?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你只是不知道罢了。”   展琳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我们成主任扒拉什么了?”   “你们成主任没扒拉,但你们成主任婆家没少往家扒拉。”洪惠英有时候也看不懂成思,那样一个有能力有思想有学问的人怎么就被个男人拿得死死的?   关键成思男人,长相一般学历初中还没什么本事。家里房子是靠成思分的,孩子的日常包括学习也是成思在顾,婆婆住院还得成思忙前忙后。   每次看到成思,她就在想成思到底图啥?   说到成思婆家,展琳记起一件事,上辈子成主任后来也离婚了。但不是最近,是她从西北回来那当口。   离婚离得很冷静,成思什么也没要就带走了她女儿。她婆家倒是在她离婚后闹得很凶,但不是闹成思,是自家里闹腾。   “我们成主任女儿要上学了吧?”   “你们成主任哪来的女儿,她就三个儿子。小儿子今年5岁,是要上学了。”洪惠英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闺女:“你这两年班上得真不错,连你们主任家里都有些什么人,都没弄清楚。”   都是儿子吗?她怎么记得带走的是女儿,难道之后成思还要再生一胎?展琳不知道:“宋玙禾在沪市帮你找好工作没?”   洪惠英感觉自己是真的老了:“你就一点不生我的气?”死丫头是怎么做到心平气和跟她谈宋玙禾的?   “生气啊,但生气有什么用?你还能不是我妈?我还能打你骂你怎么的?”展琳呵呵:“我小姑那么本事,不一样拿张玉凤没办法吗?”   “那你可就错了。”洪惠英也是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才知道淑萍已经跟卫国、许粮达成一致,“许粮申请去驻守海岛了。”   展琳有点意外,但只有一点点。其实现在离开京市,对许粮来说不是坏事。   “许粮会带着何正丽一起去海岛。你小姑跟你小叔也通过气了,等许粮他们安顿下来,张玉凤和何正红两口子也会被送去海岛参加劳动。”   她不知道淑萍做这样的决定,是不是跟她酒后说的话有关?但她的直觉一向很准,许粮已经开始为离婚做准备。   而且,离婚这件事很可能是经过淑萍同意。   展琳现在只有一句话:“您逃过一劫。”   确实,洪惠英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哽了好一会才喃喃:“我从来都没有想你爸死。”   “但你最后还是选择了让他去死。”展琳不想说这个,但也不想听她妈狡辩。   洪惠英沉默,她很清楚,两个孩子在这一点上永远都不会原谅她。现在能平和相处,也仅仅是因为她是他们的妈。   回到七骨巷,展琳就看到几个邻居,在6号楼大门口鬼头鬼脑地往里张望。她打铃铛:“麻烦让让。”   几个邻居跟商量好似的,异口同声:“你们母女回来了,老展回来了。”   洪惠英没心情应付她们,她都要离开卫洋市了,也没必要再扯着好脸去应酬谁。跟在展琳身后,进了院子。   展琳锁好车见她妈慢吞吞的,就自己先去开门。客厅里她奶她二叔二婶都在,大姑、小姑在厨房忙着,大哥大嫂在厨房门口摘菜。   目光落在她爸身上,她爸也正在看她,她笑得灿烂:“老展,你回来啦?”   展国成跟着笑:“回来了,叫我闺女操心了。”   洪惠英带上门,屋里气氛依旧。再见到展国成,她也红了眼眶哑着声说:“回来就好。”   “正等你呢,我想吃你烧的红烧肉了。”展国成是真的想吃,洪惠英烧的红烧肉很沪市,甜而不腻软烂入味。他在关押期间,没少想。   “家里买肉了吗?”洪惠英转身去厨房,她眼泪快掉了,但今晚她一点都不想哭。   展文斌直起腰:“大姑父拿来五斤五花肉,大姑都已经切好了。”   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行,我来弄。”   “这个房子,电厂什么时候收回去?”展琳拿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苏老太太看向儿子,她也正想问。展国成看了厨房一眼:“我下午去见过常玉山了,他说一个月内空出来就行。”   “那不急。”马艳玲坐不住,起来又往厨房去,就是厨房已经很挤了。搬条板凳,她坐下跟侄子侄媳妇一块挑拣韭菜。   展珂下班也过来这,进门就被几个长辈问对象的事,她还晓得脸红。   “咱家姑娘眼光都个顶个的好。”朱红玫是自己没妹子,不然她早就给陈越介绍了。就陈越那样的,介绍给不亲的亲戚,她都不乐意。   “陈越家在京市的老房子,您知道在哪吗?”展国成问他妈。   都问她了,她心里还没数吗?苏老太太:“小四门胡同那一片?”   展国成:“不在小四门胡同,但离您房子很近,就杏仁胡同。”   快八点了,菜才端上桌。文红军把大侄子带来的两瓶茅台都开了,给两个舅哥满上。   展淑萍也拿了个酒盅,送到大姐夫身前,让他给倒酒。文红军可不敢跟这个小姨子废话,让倒立马倒满。   “大哥,对不住啊!”展淑萍啥也不多说,先干为敬。   “你坐下。”展国成知道她说的“对不住”是指什么,端起酒干了:“那些事到此为止,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展淑萍摆摆手:“提还是要提的。许粮想离婚,我跟国盛都没意见。”她点点面前的酒杯,示意大姐夫再给她满上,“我让许粮自己处理,何正丽还不知道。不过她知不知道也不重要。我已经跟卫国、许粮都说好了,不会再给他们机会折腾。”   “还折腾?”马艳玲冷冷哼了一声:“这回是他们走运,张德润被抓得早,但凡晚个一天半天,他们都得进去。”   展琳重重地点头,说得对。不过就算张德润那天不被抓,她也不会给钱去填什么账。   洪惠英犹豫了再犹豫,还是拿碗给老太太和展国成一人盛了一碗鱼头汤。这吓得苏老太太忙站起来接,展琳把她奶拉坐下。   “你也吃。”展国成接过鱼汤:“咱们的事,等他们都走了再谈。”   “好。”洪惠英哪吃得下,味同嚼蜡。   展国立端了酒盅:“大哥、红军,咱们碰一杯。”   “好。”   郎舅三个喝了酒放下酒盅,就谈起之后安排。展国成都想好了:“我明天会向厂里提交申请,我这里的东西,你们看有什么用得着的就搬走。”   文红军还真有想要的,琳琳房间的大衣橱。那衣橱样子好还笨实,送去信托商店就是便宜别人。   “琳琳,你屋里的家具不搬走?”展淑敏给她娘夹了一块红烧肉,她娘瞄了好几眼了。   展琳摇头:“我元钱胡同家里全套的。”而且木料都比这边的要好,“大姑你要就让大姑父找人搬走,我妈要去沪市,她也带不走。”   她是不要,但洪惠英真想给展琳两筷子。   “我们也不需要。”朱红玫举手,她跟斌子结婚的时候,她娘家有陪嫁家具。   展国立:“家具不好带,但自行车啥的,等车队有车发去西北,我可以顺道给大哥带过去。”   “自行车我们不要。”文红军端酒举向展琳:“大侄女,你那些好东西,我过两天可就找人来搬了?”   “都搬走,留下也是三五块卖给邻居。”光说展琳都觉得心疼,当初打这些家具她爸一点没少花。   吃完饭,展淑萍收拾了一套换洗衣服:“琳琳,今晚我去你那住。”   “行啊,您跟我一块,就不用二叔他们绕路送我了。”展琳拿上包,转头看向她爸妈:“我们走了。”   展国成送她们到楼下,展淑萍拉着她大哥:“我明天一早就过来,你们谈归谈别动手。你现在特殊时期,要注意影响。”   “放心,明早你过来走巷子口的国营饭店带几根油条。”展国成推着小妹去车棚:“走吧,路上小心。” [31]第 31 章:凶险一夜   也就三四分钟,家里就只剩两人了。客厅、厨房都已经拾掇干净,炭炉上的水壶嘶嘶响。洪惠英将开水灌进暖水瓶,又舀了一壶水放到炭炉上烧。   展国成拿了家里的存折出来,坐在桌边等着。   知道逃避不了,洪惠英也没让他久等,拎了一瓶热水出来:“你要喝茶吗?”   “不了,一会我想好好睡一觉。”展国成看着洪惠英,这些日子她瞧着也老了不少。   洪惠英在他对面坐下:“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一个字都不带撒谎的。”都到这份上了,她也没有撒谎的必要了。   其实展国成也没什么想问的,该知道的他知道的也差不多了:“你跟宋玙禾在一起的时候,是57年,他就没问你的婚姻状况吗?”   “问了。”   “你没有骗他吧?”   “没有。”   “没有骗他,那就说明他很清楚你有家庭有孩子有相对体面的工作,你觉得他对你有几分真情真意?”   是啊,洪惠英也不是傻子,也许一开始沉溺在所谓的爱情里时,是没有看透。但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要还以为那是什么爱情,那就真白活这么多年了。人家要真喜欢她,应该是希望她好,哪有拖着她跳火坑的?   “你以为我对他又有多少真情真意?”   “你清醒就好,58年那个孩子……”   “何正红、何正丽劝我生下来,是我坚持不要的。没有孩子的时候,我已经被她们剥削得喘不过气,要再生下那孩子,那我都不敢想我要付出多少代价。她们看我坚持,没办法只能同意我打掉那个孩子,但前提是必须栽到你娘头上,让你娘后半辈子都在我跟前抬不起头。”   展国成点了点头,他很早之前,准确地说是在京市的时候,就看出那两姐妹缺心肝。她们哪怕有一点心,就不会把亲表姐当丫鬟使。   “你对宋玙禾死了的原配知道多少?”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她是宋玙禾老师的独女,身体一直不好,是娘胎里带来的病,不能生孩子。几年前她娘家出事,受不住刺激就走了。”   “你就知道这些?”   “那我还该知道些什么?”洪惠英看着展国成等他说话。   沉默了七八秒,展国成摘下眼镜,放到桌上:“我只知道宋玙禾这个人,对他并不了解。有关他的事,是今天下午小妹告诉我的。宋玙禾跟你说过他为什么会娶他老师的女儿吗?”   说过,但洪惠英有点羞于出口:“他老师的女儿喜欢他,他老师见他二十五六不结婚也不谈对象,就帮他们牵线了。”   都是过来人,展国成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出宋玙禾是怎么跟洪惠英说的。   “他是不是跟你说他心有属意,并不想结婚?但是老师对他有恩,将女儿托付给他,他没法拒绝。想着娶不到你,那娶谁也没有什么区别。而且他老师的女儿身体不好还不能生,他们不会过正常的夫妻生活……”   虽然不是每句话都中,但八·九不离十了。洪惠英莫名觉得好笑:“还是男人了解男人。”   “这一点都不好笑。”展国成神色变得严肃:“宋玙禾婚后,就从一个厂办小学调到了沪市银行财务科,你以为是谁出的力?”   “这还用问,他老师。”   “他老师66年4月被打倒,他妻子当月就走了。虽然没有证据说他妻子的死跟他有关,但小妹沪市那边的朋友,查到他妻子死的时候怀着4个月的身孕。”   洪惠英诧异:“怀孕了?”   “对,他们过去的老邻居说两口子感情不错,他妻子的教养很好性格也很乖巧,事事都以宋玙禾为先。妻子死了三个月,宋玙禾就搬家了。”   “你跟我说这些……”   “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要阻止你去沪市,我只是想告诉你,宋玙禾是良人还是狼人,你到了沪市要留个心眼。”展国成拿着存折在桌上轻轻敲着:“我们虽然到头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洪惠英眼泪跑了出来,蓄满她的眼眶,望着展国成。   展国成:“你活着一天,文斌和琳琳就还有妈。”   “你很恨我吧?”   “恨有什么用?恨了你就不是文斌和琳琳的妈了吗?恨了,我就应该让你身败名裂臭名远扬?那文斌和琳琳还要活吗?他们都有工作有家庭,你让别人怎么看他们?”   “对不起。”洪惠英眼泪奔腾,忽地站起,来到对面啪地跪地上:“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毁了这个家是我对不起孩子,”抓来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扇,“你打我一顿吧,我求求你打我一顿吧呜呜……”   在一起二十四年,他没动洪惠英一个指头,今天也不会动。展国成手握成拳:“你跟何正红、何正丽的事,包括你和何正丽在阁穗医院那吵的什么,小妹都跟我说了。虽然你后来做了选择,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为我争过。”   不要这样,洪惠英趴在展国成腿上嚎啕大哭,她大错特错错得一无所有了。家、孩子都没了……   展国成想到他们结婚那天的晚上,洪惠英问他,我们会过得很好吧?他很坚定,我们会过得很好很幸福。   那时候的他们,不会想到她跟他会离心。   两口子拧不成一股绳,绳不得散啊?   今晚的夜色很好,路上没什么人了。坐在车后座的展琳,搂着她小姑的腰,仰望着满天的星星。习习小风微凉,吹在身上很舒爽。   上辈子,洪惠英女士带着大把钱票带着金子去往沪市,没几天就进了房管局工作,安定下来便跟宋玙禾结婚了。   这辈子,她想看看洪惠英女士带着1460块钱去沪市,那个宋玙禾还会不会像上辈子那样爱重洪惠英女士?   “小姑,您今天中午也去新华路街道了?”   “去了。”展淑萍微微笑着,也不往下说。   好吧,展琳知道等不到后续了:“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   展淑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考虑好要怎么处理你跟宁耘书之间的问题了吗?”   “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吗?”展琳也装傻。   “哈哈……”展淑萍笑完:“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什么反应没有?”   “没什么不对,”就跟上辈子一样,展琳头靠到她小姑的背上:“硬要说有什么不对的话,就是变得容易犯恶心。但也很奇怪,我上公共厕所一点不犯恶心。”   “我看你胃口还挺好的。”   “那是非常好。”   展淑萍又乐了:“等你爸去西北后,我要回京市一趟。你妈离开卫洋市前,我还会来一趟。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直接去找卫国。”   “卫洋市的事情都解决了?”展琳意外,她没听到什么风声呀。   展淑萍知道她在意指什么:“有些事情有人接手了,有些事情是全国性的,并不只在卫洋市这个圈子里。我这段时间留在卫洋市,主要是解决家事。后院都火灾了,我还在外忙啥?”   “敢情您现在是在休假?”   “顺带休息几天,调整一下自己。”   “好吧。”展琳前后望望,一手放在嘴廓小小啊了一声。   “这街上不合适。等有空的,我陪你去郊外山上喊,那才痛快。”   “我就……”   吱一声,展淑萍突然刹车,一脚撑在地上。展琳立马屏住气,她刚刚听到有人在回应她,但现在好像又没有了。   “下来,你推着车。”展淑萍目光定在之前她们经过的那个胡同口,左手已经摸上腰侧。   展琳忙接过自行车,调头跟着她小姑,往那胡同去。展淑萍脚步越来越快,借着月色左右查看,也就两三分钟她就捕捉到了目标,倒在斜巷口的一辆自行车。   心一沉,她立马回头让展琳跟紧自己,进了斜巷,没走几步就看到一只断了系带的布凉鞋。   展琳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就该让二叔他们送的,她现在就是个累赘。   到了垃圾站,展淑萍匕首一转,倒拿在手里。黑暗中,展琳听到隐隐约约的摩擦声,她握着车把的手全是汗。垃圾站气味混杂,激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展淑萍眼里的锋芒,比她手里的匕首还要尖利,发现目标,她像猛兽狩猎似的冲向了垃圾站后。   垃圾站后,摁着人正在解裤子的黑影,听到动静,不带一丝迟疑抽了别在腿上的刀。   “住手。”展淑萍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接连两刀捅进了身下人的胸腔,目眦欲裂,飞跃一刀攻向歹徒。她为什么在休假?如果她的木仓在……   黑影一个翻滚避开,满脸的络腮胡子,很好地遮挡了他的长相,一尺长的尖刀横在胸前。   听到打斗,展琳丢下自行车,扯起嗓子用她平生最大的声音喊:“来人啊杀人了抢劫了快来人啊……”   胡同里亮起点点灯火。垃圾站后,黑影急了手伸向裤腰后,展淑萍一记飞腿,力道十足,将他掏出的木仓踢飞。黑影做势去抢木仓,展淑萍比他快了一步。   只是展淑萍刚摸到木仓就知道上当了,回头那人已经跑到垃圾站外。不好,展琳……她疯狂去追。   展琳喊完,就已经寻了个角落缩起来了。   那黑影扫过一眼,没发现人身后追兵又快到了,撒腿就跑。只是才跑出斜巷,他就撞上一辆快骑的自行车。自行车被撞倒了,他也没好到哪去。爬起来拖着腿跑了两步,又回头抢自行车。   “你干什么?”尤韶春一肚子火,今晚她去捉奸了,娘的还真跟水媒婆说的那样,那个没种的东西跟前头是假离婚。   妈的妈的,她肚里的火还没撒完,这又撞上个土匪。   黑影还是跟之前一样,一声不吭,抢了车就抬腿要跨上坐凳。就在这一瞬间,尤韶春出手了。   “啊啊……”   有展琳在,展淑萍不敢去追歹徒,还以为要让人跑了,没想到她刚跟展琳去到受害人身边查看伤势,就听到杀猪般的惨叫。直觉告诉她,就是那个歹徒。   附近的群众也拿着各样棍棒武器,从四面八方赶来。受害人是个年轻的姑娘,展琳用力摁住她在汩汩往外涌血的伤口:“快……快送医院。”   展淑萍快速帮姑娘把裤子穿好,将她抱起:“坚持住,这里离医院不远坚持住……”   那姑娘涣散的眼神盯着展琳,手紧紧抓住展琳的胳膊,嘴张开舌头动了几下才发出点声音:“fen……fend……”   展琳手臂上一松,那只抓着她胳膊的手垂落,她眼泪瞬间滚出眼眶。怎么会,明明她们都找到她了都来救她了……怎么会?   展淑萍停下了脚步,也是一脸的伤痛,她能感觉到她抱着的年轻生命没了。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抢劫的在哪?”   “是是是杀人了……”   “杀人了……”   赶来的群众就是眼神再不好,也能看到有东西滴滴拉拉地掉地上,一下子全没了声音。   展淑萍把人放到地上:“你们出两个人去报公安。”   听到话,一群人一呼啦地全往附近的派出所跑,跑出巷子,就看到一人木呆呆地站在路中央,脚边还躺着一辆自行车。   “谁谁在那?”   尤韶春回神,把手里握着的小劁刀悄悄藏到袖子里:“我刚被个人撞了,巷子发生啥事了?”   “杀……杀人了。”一个小伙儿说完就继续往派出所跑。   尤韶春脸一沉,刚那满脸猴毛是拿着刀吧?那……那她刚刚放走的不就是凶手?撒腿就去追,那凶手被她劁了,肯定跑不远。   展琳眼泪吧嗒吧嗒,她现在很平静,就是浑身都在抖。展淑萍搂着侄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低在她耳边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派出所的公安来得很快,到了就拉线。两名公安上前查看死者,展淑萍、展琳被请到了一边。   “姓名?”   “展淑萍。”   “展琳。”   女公安听到两人同姓,就顺着问:“你们什么关系?”   展淑萍:“姑侄,我是姑姑,她是我大哥家的女儿。”   “你们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女公安看向展琳,展琳回答:“今天我跟我小姑都在我爸妈家吃饭,吃完饭我们回我家。我家在元钱胡同,我爸妈家在七骨巷。”   “你们是怎么发现死者的?”   “我们是骑车的时候,听到一声啊,就循着声音往胡同巷子里找。找到她的时候,歹徒正在行凶。”   二十分钟后,市公安局治安科的人也到了。展淑萍见到熟人,点了下头。姑侄两个对着治安科的公安,又把刚刚跟派出所说的又说了一遍。   派出所的女公安就站在边上,等她们回答完,就把手里的记录给了治安科的同志。   这个时候,两个派出所的同志勘察完巷子口的痕迹,领着尤韶春回来了。   展琳见到尤韶春意外得不行:“您怎么在这?”   “哎……别提了,今晚啥事都不顺。”尤韶春两手叉腰,走到一个指手画脚很像领导的便衣身边:“你们赶紧派人,带上手电筒去马荡那边找。那人被我劁了。我跟着血迹追到马荡那里。那边乱,地上一塌糊涂,又是晚上我就回头了。”   一次大功就在她眼面前溜走了,不然加上这次的功劳,今年再评个先进,明年畜牧站站长还能不是她来坐?   便衣听她这么说,也不敢拖,立马叫来了两组同事,带上手电筒去马荡找。   派出所的女公安,领尤韶春去问讯。尤韶春嗓门一点没收着:“我去捉我前夫的奸,我前夫跟他前头那媳妇是假离婚,今晚被我捉到他俩拱在一块被单下了。”   “我前夫家住食品厂对面的那个啥胡同来着……红石胡同21号大院,张善强。”   “为了吃我绝户,两口子假离婚。我跟他结婚一年了,还没怀上。他三天两头跟我说实在怀不上,就过继他小儿子。这怎么可以?他小儿子又不是我尤家的种,我死后还要去见我爹的。”   “为什么是今晚去?今晚是我专门挑的日子,白天那两口子不在一块,晚上还不归巢?”   “我明天还要带他去医院,我必须得知道他是不是结扎了?”   “那男人撞到我,还想抢我的自行车。我看他抬腿往车上跨,就顺个手的事儿。我家祖传兽医,我是我们家几代里最会劁猪的。”   “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出于本能,他都抬腿了,我不就……”   “我这算是见义勇为,勇斗歹徒,我也是第一次劁人,我我……我不会坐牢吧?”   在场不管是公安还是群众,都看着尤韶春。有两个比较敏感的公安小哥,从尤韶春身边经过时,步子都跨得小小的。   被劁了?展琳好像得到了安抚,身体渐渐不抖了。   再三确定展琳没有不舒服,展淑萍带着几个公安将今晚上她跟展琳走的路线,来回走了几遍。   从她们自行车停下来,到胡同口,再到斜巷子口,接着是垃圾站,最后是垃圾站后方死者被杀的地方。   “就听到一声啊?”   “对。”展淑萍描述之前的情景:“我侄女先啊了一声,然后我说这街上不合适,等有空了,我跟她去山里叫喊,紧跟着就是一声‘啊’。这声‘啊’,跟我侄女喊的那声完全不一样。这声‘啊’是听得出的惊恐,我当时就刹车了。”   “你说那个人手法很专业?”   “很专业很利落,他察觉到动静,没有想跑,而是拔刀就捅。我很确定那手法很娴熟,两刀都是要害。我跟他也过手了,是个练家子。”   几批公安倒过来倒过去问着同样的问题,展淑萍和展琳问什么答什么。答完了,她们和尤韶春坐上市公安局的车,去市公安局。   到了市公安局,她们被分开,再次接受问话。   半夜卫国家门被叫开,说是斜巷那出了命案,两位目击者还是他家亲戚。他连鞋都没想起换,就趿拉着拖鞋出门了。   到局里看了口供,卫国去见了展淑萍。展淑萍的另一层身份,知道的人很少,恰好他就是其中一个。   “你没事吧?”   “没有。”展淑萍趴在桌上,头埋在臂弯里:“今晚我已经尽力了,就算没有展琳在,那个女孩也活不了。凶手就没打算给她活命,这点我很确定。”   卫国神色凝重:“我们已经在查女孩的身份。”   展淑萍抬头:“女孩可能认识展琳,她死前眼睛就盯着展琳,嘴里说什么丰鼎还是锋利,声音很虚弱。我感觉她也尽力了。”   “别想太多,我去看看展琳。”卫国起身要走。   “展琳有怀孕迹象,你注意点她的情绪。”   “好。”   天快亮了,洪惠英跟展国成接到通知赶到市公安局,在小广场见到卫国,两人忙跑过去:“展琳有没有伤到哪,淑萍呢?”   卫国眉头紧锁:“两人都没受伤。”看向洪惠英,“你认识一个叫黄珊珊的姑娘吗?西场街道办的,今年21岁。”   黄珊珊?洪惠英对这名字没印象:“西场街道办的,我都只脸熟。得见到人,我才能对上号。”   “死人你敢见吗?”卫国现在急迫地想要破案,凶手在逃,还是练家子。展淑萍好说,她是国an不怕。但展琳跟尤韶春,尤其是尤韶春绝对会遭到报复。   洪惠英心头一缩,缓了口气点点头:“我们30年代出生的人,还是从沪市逃出来的,有几个没见过死人。”   “那你跟我来吧。”   “她家里人呢?孩子一夜没回,还是个女孩子,就没人报案?”展国成跟着走。   卫国拖鞋趿拉趿拉:“黄珊珊家是下面县里的,就她一个在城里。我们是通过死者自行车的牌照,找到的车主黄珊珊。但死的人到底是不是黄珊珊本人,还要再进行确认。”   “局里已经派人去县里带黄珊珊的家人,西场街道办主任应该也在来的路上了。”   那你还让我去认?洪惠英怀疑卫国在公报私仇。   展琳被安排在卫国的办公室休息,边上有很能唠嗑的公安大姐陪着。这大姐根本不让她清静,只要看她眼睛睁着,就给她讲故事讲他们局里的笑话。   “张霞在河里扑腾,等着我们局里的两个小同志上钩。我们的小同志正脱鞋,那边李红也掉河里了。李红一边扑腾一边喊,谁要救起我我给十块钱。还没等别人反应过来,张霞一个猛子潜入水里,跟条鱼似的飞快地往李红那游。你猜结果怎么着?”   “结果怎么了?”   “在张霞快要游到李红身边时,李红不扑腾了,翻身游得比张霞还快,就让那张霞在后追哈哈哈……”   “那最后追到了没有?”展琳想想两条鱼一条比一条游得快,也跟着笑了。   公安大姐:“张霞靠耐力追了二十分钟,把李红抓住拖上岸。两人在岸上为钱打得头破血流,最后都被带回了局里。”   展国成站在卫国办公室外,听着女儿的笑,心放下不少。等她们笑完了,他才敲门。   公安大姐开门:“嗨,家属来了。”   看到展国成同志,展琳泪意又上涌:“爸……”   “没事了,”展国成跟公安同志道谢后,进去拿上闺女的包:“咱们等下你小姑,一会就回家。”   洪惠英去了一趟法医室,出来两腿就软得站不住。两位女公安一左一右架着她。   卫国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你要来口水压压惊吗?”   洪惠英只当没听见这话:“你刚刚说黄珊珊家是县里的?”   卫国:“是。”   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那她就是黄珊珊,西场街道办的办事员,以前是管户籍的,去年被人给顶了。之后她就哪里需要去哪里,我几天前去西场那边的联谊会考察,有看到她。”洪惠英认识那张脸,大脑门。   卫国还没说什么,那边又来叫,说是找到凶手了。   “什么,人死了?”尤韶春刚出问询室又被带到审讯室,听到这消息,都惊了:“不可能,劁猪这活我干了16年了,从12岁我就开始替我爹去养殖场劁猪,到今天从来没出过差错。”   那是劁猪,卫国让她冷静:“没说你杀人,就想你将昨晚遇到凶手的事再具体说一遍。”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还说?”尤韶春头皮都绷起来了:“你带我去看看那死人。你们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绝对绝对不能怀疑我吃饭的手艺,我是祖传的兽医。”   展琳在知道死的人是西场街道办的后,就开始用力回想上辈子这个时间点上的事儿。   二十三年的时间跨度,再加上辈子这个时间点她家里也是阴云密布,她爸被关着,家里被掏空,展珂下乡,她妈离婚等等,她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家里和亲近的人身上。   从市公安局一路想到七骨巷,她也只记起70年她没去西北前,是有个街道办的姑娘被女干杀。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件事风声不大,并没有给她留下很深的记忆。   坐在床上,展琳脑中再次浮现黄珊珊死前的样子,右手抚上被她抓过的地方:“fend……fenl?”   黄珊珊认识她,这点并不奇怪。她因为出身因为洪惠英女士是她妈,在整个城南街道办都有名。   西场街道办杨主任说黄珊珊目前在西场知青办……展琳不由自主地就想到那些申请表上出现的压痕,她去厕所敲了敲门:“小姑,你洗好没?”   “洗好了,在穿衣服。”   “您说她在知青办会不会也发现了什么?”   厕所门从里拉开,展淑萍端着换下的衣服:“我昨天去新华路街道办,在下乡申请表上没有发现压痕。”   展琳眨动了下眼睛:“您的意思是,有可能只有我们街道办出了问题?”   “这个目前还不能确定。”展淑萍推着侄女回房间:“你先睡一会,我去把衣服都洗了。”   “我的衣服我自己洗。”展琳哪好意思让她小姑给她洗。   “你洗不干净。”   洪惠英是先去三花果街道找了成思说明情况,给展琳请了假,再和展国成去办了离婚。拿到证,她又去新华路街道办,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回了家。   到家时,展国成还没回来,她见淑萍坐在客厅,就轻手轻脚地往闺女房间,看到人睡得安稳,松了口气,退出来带上门。   “你怎么不睡,铁打的?”   “我睡不着。”展淑萍打了个哈切,倒在沙发上躺平:“你跟大哥怎么说?”   洪惠英:“离了,家里存折上的钱,我拿1000,460归你大哥。家里还剩下的那点现钱,也归他。”   展淑萍转眼看向她:“去了沪市,万一宋玙禾对你不好,你怎么办?”   “我一直想去沪市,并不仅仅是奔宋玙禾,主要还在于那里是我的根。”洪惠英搬了凳子坐到茶几边:“我离开那30年,就回去过3次,就祭拜过我爹妈哥哥三次。”   展淑萍闭上眼睛:“去沪市,你必须得先弄个工作。”   “放心吧,”洪惠英自嘲:“我最在乎的只有我自己。宋玙禾能给我好日子过,我就跟他。他给不了我想要的,我就自己挣。”   “说得挺轻巧,就不知道之后你会不会又犯糊涂?”展淑萍翻身面朝沙发靠背:“但有一点我希望你牢记,不管以后你过得好与坏,都尽量不要打搅文斌和琳琳。”   洪惠英:“我记住了。”   展琳是被香醒的,爬起来脑袋沉沉的。出了房间见桌上已经摆了饭菜,走去厨房,她妈坐在炭炉边摊鸡蛋饼。她抓了抓脖上的痒痒:“我小姑呢?”   “去市公安局了,说会回来吃午饭。”   “你跟爸离婚证办了?”   “办了。”   “我爸呢,去电厂了?”   洪惠英嗯了一声,铲了两块鸡蛋饼放到碗里:“你先垫垫肚子。”   “好。”展琳是饿了,拿了筷子端起碗吹吹就吃。   “你跟宁耘书办.证那天是不是就好上了?”   “咳咳咳……”   洪惠英抬眼瞪她:“你咳什么?”   “您问这个干嘛?”展琳转身面朝外嗤鼻子,她鼻子里好像卡了点小东西。   “给你算算时间,看是不是该带你去趟医院?”   “就算怀上,日子也还浅。我不急,等时间差不多了我会自己去医院做检查。”   洪惠英:“你也不害臊?”   “这害什么臊?我是持证怀的。”展琳回过身,轻轻拍拍肚子:“我还指着我肚里的盟友,一块抵御宁耘书呢。”   “呵呵……”   “呵呵什么,您不就指着我跟我哥两个人质,让我爸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吗?”   “展琳,你是不是一天不挤兑我就浑身痒痒?”   “那没有,我只是想提醒您,到了沪市要遵纪守法,别什么钱都挣别再走错路。您这次幸运,不代表以后也会一直幸运。” [32]第 32 章:抄家   展国成和展淑萍前后脚回来,到家就洗洗手吃饭。饭桌上,展国成将他已经递交了支援三线的申请说了,洪惠英给他盛了一碗咸肉豆腐羹。   “西北那边条件虽然艰苦,但也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差。”展淑萍是刚从西北三线回来,对情况比较了解:“尤其是像你们电厂这种属于国防类的工业,国家给予的支持力度还是非常大的。”   “我知道。”展国成搅着碗里的羹:“常玉山意思是让我到那边协助组织建设运输队,对这个我还是挺有信心的。”   展琳夹了鱼嘴放到她爸的饭碗里:“去了就好好干,我和我哥每月都会给你寄吃的用的。你在那边有什么缺的,打电话也成写信也成,告诉我们,我们给你弄。”   “行,那就先谢谢我闺女。”展国成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去了那边会不适应,其实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后,他也想暂时离开卫洋市,走出去看看。   “小姑,黄珊珊的家人到了吗?”展琳问。   “到了,我准备回来的时候,在大厅遇见了。”展淑萍脸上淡淡的:“黄珊珊家是组合家庭,她爸带着一儿一女,她妈带了一儿一女,结合生下了她。”   “一家来了五口人,只有她妈瞧着还有点伤心,别的都围着西场那个杨主任,问黄珊珊的工作。”   “那杨主任还没说什么,她两个嫂子就争得要打起来了。”   洪惠英叹气:“我今早也跟杨兆祥打听了一点黄珊珊的事,黄珊珊是67年考进西场街道办的,平时话不多,但什么事交代到她手上,她一定完成得很体面。”   “工作的前一年半,她的工资都是她妈来领的。去年开春,她突然跑到会计室,说以后自己领工资。”   “她自行车是买的一个同事的二手自行车。为买这自行车,她妈还领着她嫂子来城里闹了她一场,意思是她有钱就大手大脚,要她还是把工资给家里管着。”   “她不同意,那之后大概有半年她都没回家。去年秋天,同事大姐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对象家里条件还不错,都要谈婚论嫁了,被新进他们街道办的一女的撬了。”   “今年年初她爸来找她,说家里什么亲戚给她介绍了一个当兵的,让她回去相相。她回去一趟,再来上班脸一边大一边小,嘴角都裂了。杨兆祥还找了她谈话,她请杨兆祥给她介绍对象。”   “杨兆祥让他媳妇帮忙留意,杨嫂子前后给她介绍了三个,三个开始都谈得好好的,才想更进一步,她爹妈就找来了。”   “一回两回都这样,她就留意起身边人,才知道是之前撬了她对象的那女的,搞的鬼。”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展琳可得记住这号人,多大仇多大怨啊,以后要是遇见了必须离远点。   洪惠英:“跟我一个姓,叫洪健宁,家住在棉纺厂大院,父亲是棉纺厂厂办小学管教务的,妈妈是棉纺厂后勤主任。”   洪健宁?展琳在脑子里搜搜,完全找不到痕迹,那应该就是不认识。   展国成冷嗤:“现在那孩子死了,这个洪健宁可以踏实了。”   “踏实什么?”洪惠英挑了一块饭放到嘴里:“杨兆祥说,前几天他在国营饭店见那洪健宁正相亲呢,她跟在谈的那个还没断。”   展淑萍挑眉:“这不是耍流氓吗?”   “杨兆祥说的,别人碗里装的是屎,她都要想尽办法尝尝咸淡。”洪惠英现在离婚了,思想上没了束缚,说话也少了顾忌。   展琳呕了一声:“妈,吃饭呢。”   “对不起对不起。”洪惠英赶紧去给她倒杯水:“我一时大意了,把你这茬给忘了。”   展淑萍帮忙拍拍背:“看来是真怀上了。”   “这我还能开玩笑?”展琳接过她妈递来的水,喝了一口:“那个凶手什么情况,尤姐一直说她手艺十二分好?”   “初步鉴定是失血过多死的。法医把他脸上的胡子都给剃了,”展淑萍手在左下脸颊上画了个圈:“这里这么大一个痦子。”   展琳水喝一半顿住了,眼睛盯着她小姑刚刚画的地方,上辈子捅死她爸的流窜犯,左下脸颊也有一颗大痦子。那人,也是受伤逃窜后,失血过多死的。   展淑萍:“身上除了刀,就还有三块六毛七分钱,有关身份的证明一样都没。卫国说,很可能是从外地流窜到卫洋市的。”   她爸上辈子的死,基本可以确定不是意外。展琳大吞了一口水,那黄珊珊的死呢,是偶然突发事件还是有人要她死?   展国成:“有特征,应该不难查。”   “按理是这样。”展淑萍相信卫国的能力。   “公安局那没找像洪健宁这样跟黄珊珊有过节的人,问问话吗?”展琳又喝了一口水,才把那阵恶心感压下去。   “这个肯定要找。”展淑萍很喜欢芹菜的味道,明明她小时候一点都不吃的,嚼嚼嚼:“那个凶手是激情犯罪,还是有预谋地犯罪,现在还说不准。”   对对,展琳直点头:“万一是有预谋的,那真凶就还逍遥法外。”   展淑萍:“不过这个案子要定性,很有难度。凶手跟受害人都死了,要跟死人对证,压力就给到卫洋市的法医了。”   吃完饭,展琳又回房间休息去了,她头有点重。一觉睡到太阳落山,醒来时家里客厅都已经坐满了,全是她爸妈通知的。   她跟小姑撞见杀人现场是一个事,她爸妈离婚了又是一个事,还有展国成同志就要去支援西北了。   趁现在相见还容易,一家子多聚聚。以后想聚,还不定要等到哪年哪月。   “琳琳不是说她家还有一扇腊排骨吗?应该让珂珂去给拿过来。”朱红玫开着小堂妹的玩笑。   “大嫂你早说呀,现在天都快黑了。”展珂跟在展琳身后进了厕所。   “你想咋地?”展琳笑说:“妹妹,我要方便。”   “你方便你的。”展珂背过身把门关上:“姐,你没事吧?”   展琳:“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今晚你跟小姑是在这住,还是回元钱胡同?”   “在家里住。   “不是。”展珂一下转过身,俯身捂着嘴声音压得小小的:“大伯跟大伯娘不是离婚了吗?你家就两张床吧?”   展琳把她往后推推:“他们都一块过了二十多年了,在一张床上多躺几天而已怎么了?”   展珂想想:“也是哈。”她又背过身去,“我明晚要上晚班,后天可以去找陈越一起吃晚饭,你要一块吗?”   “去呗,我不要。”   在家又住了一夜,展琳第二天上午就回了元钱胡同,在大院见到尤姐,心情那个复杂。四目对望着,两人都丧下脸。   尤韶春跟在小展车屁股后,进了她家的院子:“琳啊,你姐我现在也算是有战绩在身的人了。”   “很好啊,因为您,这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坏人。”展琳请她到堂屋坐,家里炭炉子是已经凉透了,“没水给你喝。”   “不用,我现在一肚子苦水,满得都要往外呕了。”   尤韶春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昨天我人还没从公安局回来,附近一大片就都知道我劁了个人。今天早上,我去厕所倒痰盂,方圆五米之内,男女都是小碎步。更绝的是,张善强人躺在医院,还托关系找了我们站长来跟我讲和,说愿意赔我两百块钱当补偿。”   展琳:“您把人打进医院了?”   “那不然呢?假离婚来骗我感情,浪费我时间,还想忽悠我吃我绝户,我没送他去见我爹,都是看在我还没给老尤家留下一儿半女的份上。他前头那媳妇也在医院躺着呢,我不想打女人的,是她自己冲上来找揍。”   “那两百块你拿到手没?”   “到手了,我还能跟钱过不去?”但尤韶春一想到癞皮狗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爽快,就不得劲。   看来她是已经名声在外,人尽皆知,那以后自个还能找到像样的男人生孩子吗?   她老尤家的香火,不会真要在她这里断了吧?   “琳琳回来了?”郑奶奶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几个番茄。   展琳起身:“刚到家,您别在门口站着呀,快进来坐。”   “给你拿几个番茄吃,我和你班姥姥昨天去乡下跟乡亲换的。”郑奶奶看到屋里的人,笑着说:“咱尤姐也在呢。”   “您别打趣我了。”尤韶春从桌肚拉出一只凳子:“后罩院老大难,您家陈越是不在列了,我还不知道要站岗到什么时候?”   “哈哈哈……”说起这个,老太太就高兴,谁能想到陈越都这岁数了,还能落着个那么灵的姑娘。   “你也不要急,缘分到的时候,挡都挡不住。陈越不是吗,以前相的亲还少了,就横竖合不了。珂珂一出现,”老人家两巴掌一拍,“合上了。”   这话尤韶春爱听,听完就开始想,要不要偷摸搞点香回来拜拜月老。她28了,比陈越还大两岁。   郑奶奶见桌上没茶水:“你炉子是不是熄了?”她也不等展琳回话,起来就走,“我去给你夹块炭引子,再拎壶热水过来。”   展琳忙跟上:“我夹炭……”   “不用夹,炭你留着自己家里用,咱们两家现在可不是一般二般关系了。”郑奶奶回头笑喊:“他大姨姐。”   “……”展琳看着老人家出了院子,突然生了个感觉,她以后的日子要更上一层楼了。   郑奶奶夹了炭引子,跟班姥姥两人都没让陈越他大姨姐动手,就给炉子加好炭,烧上水了。   看得尤韶春都快生红眼病了,莫名地就想去医院再把张善强打一顿。他们结婚一年,张善强老娘不是这疼就是那疼,连顿热乎饭都没给她做过。她每月可是都给十块钱养老钱的。   班姥姥到堂屋坐下就问:“珂珂是不是要上晚班?”   “她今天就上晚班。”展琳挠挠后脑勺,见郑奶奶又去摸扫帚,都有点麻爪儿。现在大姨姐地位都这么高的吗?   班姥姥:“她自己骑车来回吗?”   展琳:“不是,大多都文凯接送。文凯要是加班,就换我二叔,二叔出车了就我二婶。”   班姥姥严肃脸:“从今天开始让陈越接送,不能总麻烦亲家跟二舅哥。”   这就全权接管了?展琳咧嘴:“那珂珂应该会很高兴,昨儿她还说明天要找陈越一块吃晚饭。”   郑奶奶听到这话,地也不扫了:“我去给陈越学校打电话,让他下班了就直接去老丈人家。”   “您慢点走。”展琳看她两腿倒腾得快快的,忍俊不禁,退休老干部这精气神赶上青年人。   “你爸那现在是怎么说?”班姥姥也是昨天听陈越回来讲的,市革会对展国成的调查结束了。   “失职,我爸跟我妈办了离婚,他想去三线。常厂长也觉得行,让他去三线帮着组建运输队。”   “离婚了?”尤韶春惊讶:“不是说跟秦晓芹……”   “现在婚姻自由,离不离婚全看日子能不能过下去,过不下去,离了对双方都好。”班姥姥觉得没啥:“你不也离了?还离了就想找人再结。”   也是,尤韶春又趴回桌上:“别人找个靠谱的男人怎么就那么容易?是不是我劁的畜生太多了,造孽太重?”   班姥姥瞥了她一眼:“你耐心点。我觉得咱们后罩院,自打琳琳回来住,这风水就变了。”   这些话能说吗?展琳往院门外望望:“这两天老周家还消停吗?”   “你不提我都忘了。”尤韶春一下撑起脑袋:“昨晚上我跟陈老爷子,在门口说斜巷杀人那事,周继娜闺女叫啥……”   班姥姥:“圆圆。”   “对,圆圆就杵她家那后窗边,我转个头冷不防地跟她对上眼,她突然就歪眼咧嘴,吓我一大跳。”尤韶春喜欢小孩,但这样的真喜欢不起来。   班姥姥:“她家小丫头就喜欢杵她家后窗边捉弄人,我也碰到过几回,不是天麻麻亮就是天要黑的时候。”   “我那天跟吴大妈吵过后,晚上也撞见了,不过没看太清楚。”原来这不是给她安排的特定节目,展琳:“周继娜家闺女几岁了?”   班姥姥:“9岁。”   “9岁也不小了,该上规矩了。”尤韶春想起什么,转头看展琳:“那个黄珊珊贼她娘可怜,人被杀了,她爹妈拉着个女公安跟做贼似的,避着人问,他们闺女死得难不难看?”   昨天午饭听小姑那么一说,展琳就知道上辈子黄珊珊被女干杀那么大的一件恶性事件,为什么没闹出多少动静?   黄珊珊有家人,但还不如没有。   尤韶春:“我就在女公安背后的审讯室坐着。得知闺女没被糟蹋,黄珊珊她爸连声说干净就好干净就好。我听着感觉那老头还挺高兴,他闺女死了呀,被杀了!”   班姥姥:“你们还是见识少,这样的娘老子多的是,有些连姑娘死了都不放过,拿去配阴亲收彩礼。”   中午,展琳饭都没要到做,就在陈家吃的。下午她也没去上班,在院子里搭了竹帘子,把几床棉被几件棉袄都抱出来晒晒。   傍晚,上班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除了陈越。一大妈赵俊英同志,来了后罩院:“展琳在家吗?”   “在。”展琳放好竹帘子,从杂物房里出来:“您怎么来了?”   赵俊英手里提溜着一串葡萄,走进院子:“我来看看你。今天街道发通知了,让大家晚上出行注意安全。”揽着人一块去堂屋坐,“你跟尤姐都是好同志,虽然没能从歹徒手里救下受害人,但你们非常勇敢。”   “尤姐比我厉害多了,我就只管不拖后腿。”展琳给赵大妈倒茶。   “你谦虚了,我可是听街道的干事说了,要不是你喊人,那歹徒也不会被吓得逃跑,撞到尤姐手里。”   “您怎么也跟郑奶奶、班姥姥一样了,都叫尤姐?”   “必须尤姐,从今以后我都这么叫。这葡萄给你,唐平安领几个老师下乡助农跟人换的。我吃着不错,六分甜四分酸。”   两人聊得正好,三院突然吵起来了。   “你们干什么?”   “孩他爹快来……你们不许进我家。”   吴盼儿的声音尖锐刺耳,盖过一众人声。东边这条通向正院的巷道,被周家搭的棚屋占得密密实实。展琳和赵大妈光听到骚动,巷道那是一点窥不着前面院子。   她们出了院子,就见唐平安老师跑来了。   “英子,你快去看看,革委会要抄周家了。”   什么?赵大妈三步并作两步往正院跑。展琳看了眼耳房黑洞洞的窗,也跟着陈老爷子他们去了前头。   来的是棉纺厂厂革委会,一群红小兵把周家门前都围住了,蓄势待发。   周家几个儿子已经被控制住,两个红小兵看着周冠勇,妇女和孩子都贴着墙站,里面没有周继娜。   赵大妈是市三八红旗手,在哪都有两分脸面,但今天好像不顶用。她被红小兵拦在围圈外,问话压根没人理。   领头的是个嘴唇上留着一笔胡子的中年男,连个正眼都没给赵大妈:“有人举报周继娜战术性离婚,帮资本家前夫藏匿资产。我们厂革委会要对举报信,进行核实,希望周家积极配合。”   狗了天了!展琳心里已经骂开了,谁个王八蛋原封不动挪用她的话举报周家?自己不会编吗?是不孕不育编不出来,还是脑子里灌的全是屎尿?生儿子嘴长脑门上的狗东西,八辈发不了财,一辈子桌上不会超过一个菜,上厕所掉坑……   “是你个婊子,”吴盼儿面目狰狞,发疯似的冲破看守的红小兵,两手向展琳抓去。   陈立起往旁挪了一步,挡在陈越他大姨姐身前,左手一把就擒住了戳向他眼睛的尖爪。   陈老爷子厉声:“你干什么?那天你跟小展吵架,边上二三十号人。小展这几天自家事都管不过来,还要帮公安局那调查斜巷杀人案,哪有空理你家?”   “就是她,除了她不会有别人。”周继磊脸红脖子粗:“贱人,你给老子等着。”   “等着什么?”展琳上辈子就见识过周继磊的下作,这人卑鄙得毫无人性。他爹给他取的名字真好,“磊”,完全白瞎了。   吴盼儿一只手被擒住,另一只手抡圆了往陈立起脸上招呼。陈老爷子老眼一瞪,抬腿就把人踹出三四米:“你在跟谁发疯?”   展琳上前,把陈大叔拉到身后:“我举报不会举报到棉纺厂厂革委会,我会直接举报到市革委会。那地方,我熟。你们也别在这攀扯我,再攀扯我我就真去市革会举报,让你们看看我是不是好欺负。”   “臭婊子,老娘跟你拼了。”吴盼儿根本听不进话,爬起来又冲向展琳。   这次红小兵一下子就捉住了她,把她掀翻在地,上去又给她两脚。   展琳真是够够的了,她一会就去打电话给宁耘书,她要知道哪个牲口搬她的话举报的周家?   等她生完孩子,她一定要撕烂那人的嘴。   领头的那中年男,看戏看够了,清了清嗓子:“搜。”   早准备好的红小兵,一窝蜂地涌进周家的厢房、耳房和棚屋。整个院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场面,大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他们大院里。   “这是在做什么?”提着痰盂回来的周继娜脸煞白,像是不敢相信两眼看到的,呆立了三四秒,慌张冲向自己的耳房,拿痰盂砸向那些红小兵。   一个女人罢了,一高个红小兵逮住她一只手,几秒钟就把人死死困在怀里,摁到门后的墙上。   “你放开我。”周继娜哭喊,满满恐惧:“你放开我,不许碰我呜……”   瘫地上的吴盼儿,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往耳房去:“娜娜,妈来了,别怕妈来了娜娜……”   周继业爬上血丝的眼,暴突出眶,看着被红小兵踩在脚下的眼镜,身子猛然向上一顶想要挣脱钳制,嘶吼:“你们不许动我妹妹。”   相比之下,周家另外三个兄弟就要孬多了。   被看守着的周冠勇两拳头握得吱吱响,看着老婆子才进耳房,就被个红小兵一脚给踹出来,他腮边肌肉鼓起。   领头的中年男扫过一圈,冷冷笑了笑,慢条条地走向耳房。他一进去,耳房门就被关上。   吴盼儿趴在门上拍打:“娜娜,你们把门开开娜娜……”   屋里,头发凌乱一身狼狈的周继娜被推进隔间。跟进来的中年男,理了理腕上的手表,示意手下都出去。   “我是谁,你应该知道。”   “方…方主任,”周继娜唇上都破皮了,浑身战栗,两手紧紧揪着衬衫领口。一只被扯断线的纽扣,夹在她指间。   方主任背着手走到她近前,稍稍低下头闭起眼睛深深吸了一气,满脸享受,低声喃喃:“美人香就是美人香,勾魂销魂。”   周继娜对这位是早有耳闻,厂革委会副主任方耀华,出了名的骚,还只喜欢鲜嫩的小媳妇。以往她都避着点,没想到今天还是落人手里了。   带着股腥臭的鼻息打着脸上,她忍住不躲开,但是真恶心。   方耀华右眼睁开条缝,猥琐地望向周继娜的领口。那里虽然被揪着挡着,不过没事,他想象力丰富。   “娜娜,哥可以这么叫你吗?”   “可可以。”   周继娜低垂着眼,白皙纤细的脖颈上全是汗。她不是没经事的小姑娘,哪会不懂,可内心里一点一丝一毫都不愿意。方耀华就是一个厂革委会副主任,根本不值得她放下身段。   她值得最好的,她的美貌就该配高门大户。   她要是就这么被个脏东西糟蹋了,她就不冰清玉洁了,那她以后还怎么高贵?   方耀华又凑近了两分,鼻子抵到了汗淋淋的鬓角,轻轻摩了摩:“宝贝儿真香!”   他一张嘴吐气,周继娜差点吐出来,强压下恶心,身子歪斜避开点点:“方主任,我……我这都快三十了,早早就是人老珠黄。我们院院子里有水灵的小媳妇,刚结婚没几天。您要要要是看上,我我帮您想法子成吗?”   “你们院子里的小媳妇?”方耀华眼珠子转了一圈,知道指谁了:“你说的是你家后面那个?”   周继娜梗着脖子吞咽了下,僵硬地点点头:“只只只要您看上,我一定帮帮您想法子。”   啪……   “啊……”   “你她娘耍老子呢?”方耀华勒着两眼,两手背到身后,俯身瞪着捂脸趴在地上的周继娜,压着声:“你什么东西,也敢拿老子当木仓使?你家后面住的是叫展琳吧?”   “她老子展国成又是搞破鞋又是管的账出问题,人在市革会待了不到半个月,就好端端地出来了。换别人,不死也得下牛棚。”   “她家在市公安局、市武装部都有关系,她小姑还是首都人民报社的。我他妈吃耗子药了,没事去惹她?”   展国成不是已经不是电厂副厂长了吗?周继娜不懂,不是都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吗?   方耀华歪嘴嗤了下牙:“知道黄裕是谁吗?市革会黄副主任黄柏山的大儿子,最近刚进了市革会。他现在暂代的职务,跟副主任没差别。过两年黄柏山一退,他就上位。”   “市革会上下都知道,黄裕跟展国成女婿宁耘书,是大学同学。你以为我们这样的人在外都闭着眼睛,不看东西南北不认大小王吗?”   周继娜仰面对着那张能刮出油的脸,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急迫地渴望权势。   为什么有人命那么好,生下来就什么都有?   他方耀华从不强人所难:“既然你不懂事,那我们就公事公办。”咳咳两声,还想咳第三声的时候,裤腿被轻轻抓住了。   他下瞥了一眼,微扬起头,十分满意地笑了。 [33]第 33 章:一个个的   展琳看着紧闭的耳房,虽然听不到什么声音从里面传出,但她就是觉得很荒唐,十分百分的荒唐。   吴盼儿还在拍门,只是拍门的力道越来越小。周继业哭得稀里哗啦,可她不知为啥愣是没从中听出悲伤来。   上辈子,周家也被抄家了,但不是现在,是在她去西北后。也是棉纺厂革委会抄的,没抄出东西。周家被抄家没多久后,周继业、周继磊就加入了革委会,混得风生水起。   他们倒是没对大院里人下什么黑手,但6号大院因为有他们,人人都缩着脑袋过日子。   等她从西北回来,周家已经发达了,火车站一条街全是周家兄弟的。至于周继娜,卫洋市最大的歌舞厅老板,就问你牛不牛?   不过他们也没风光几年,躲过了一轮二轮严打,倒在了87年尾子上。兄妹五个,只有周继娜没进去。情节最严重的周继磊,轮到了一颗花生米。   不再在这继续待着了,展琳不怕周家,可她也不喜欢顶屎盆子。回家拿包骑了自行车,就往香樟坊邮局去。   这个点,她也不知道宁耘书下没下班,先打去县委办公室试试。   黔省邑遵市贵仁县,宁耘书刚把下午的会议纪要核对好,交到书记办公室,准备下班,就听助理说通话室找,他媳妇的电话。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把抽屉锁好,就往通话室去。这个点小展同志给他打电话,肯定有事。   通话室的大爷很识趣,笑哈哈地接了递来的半包大前门,就下楼去找老伙计吹牛。   “喂?”   “是我。”   “知道是你,怎么了?”宁耘书听她声音有点囔囔的:“谁给你委屈受了?”   别这么温柔,展琳有点吃不消:“你还没下班?”   “你不在,我这么早下班回去做什么?”   “你不是会做饭吗?回去做点你想吃的。”   宁耘书:“也行,不能把厨艺生疏了,等我回去后,还得给我媳妇做饭。”   “别媳妇了,你等下帮我给黄裕打个电话,问问是谁举报的周冠勇家?”   “是元钱胡同6号院那个周冠勇吗?”   “对,就是他家。”展琳恼火:“我前几天没招没惹谁,周继娜盯我看,展珂就问了两句为啥一直盯着我看?周冠勇媳妇就发癫,说我是皇帝老爷。我回了一句,讲她家周继娜当过少奶奶。她骂我小骚蹄子,说她家周继娜早离婚了。我就反嘴,谁知道她是不是战术性离婚?”   宁耘书知道周继娜,也知道周继娜前夫元向进。别说,还真叫小展同志猜着了,周继娜离婚并不简单。   元向进对周继娜感情很深,63年与周继娜离婚,也只不过是为了搭上某位女士,想借由那位女士潜往港城。   要是顺利,周继娜母女也会被带走。65年元家船票都准备好了,包括周继娜母女的,可惜啊,临走前被周继娜大哥周继业举报了。   估计周继娜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毁掉她港城梦的人就在她身边。   展琳:“就刚刚,棉纺厂革委会来抄家,说有人举报周继娜战术性离婚。我现在是黄泥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缓口气,别气着自己。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不用怕他们。我一会就打给黄裕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宁耘书心里几乎已经有了答案,周继娜离婚有多少年了?元家下牛棚了,她手里就算有点好东西也不敢往外露。   能补贴周家的,只能是每月发的那三四十块工资。三四十块工资,母女还要吃喝。周家一大家子那么多口人,够分着什么?   俗话说,富长良心,穷生奸计。   周继娜离婚几年不再嫁,还占着一间耳房,即便那耳房本就是棉纺厂分给她的,但周家缺房。   她岁数一天大过一天,周家那几个兄弟不着急吗?他们可太怕周继娜样子见老,卖不出好价了。   要是他猜的不错,周继娜手里握着的那点东西,估计也没了。不然红小兵上门,不就抄着了。   展琳沉静了几秒,有点低落:“刚刚周继娜……被锁到耳房里了。”   “现在卫洋市都这么乱了吗?”宁耘书以为那些人就是想乱来,也不会太明火执仗明目张胆。   他不问,展琳还没意识到:“我估计周继娜那屋里多少有点值钱的底儿。”不然她不会啥也不顾地往耳房冲。   “好了好了,你别怕,没人敢动你。你离着点周家,等我问清楚情况,你就挑个他家人都在的时候,上门告诉他家是谁举报的周继娜。”   宁耘书怕她听不懂:“像这种举报,大多是匿名的。你能知道是谁举报他家,就说明一点,你在革委会有举足轻重的关系在,这对周家是一种震慑一种警告。周家别人听不懂,但周继业肯定听得懂。”   “对周家,你要气壮一些,把下巴仰起来。尤其现在你爸爸要去西北了,你如果有一点示弱,那想欺负你的人会越来越多。”   “宁耘书同志,”展琳要哭了:“我想你了。”   宁耘书笑了,他真的很喜欢听她这样直白地表达心意:“等我回去后,你可以当我面说。”   “回来了就见到了,不用想了,伸手就能抱住。”   “那等我回去后给你抱。”   “等你回来再说吧。”展琳心情还是很差:“天快黑了,我先挂了。”   “好,别走小路。”   “从这里的邮局到家,就没小路。”   “没小路也要当心,我明天上午给你回电话。”   结束通话,宁耘书抬手看了下时间,现在才七点,出了通话室。   这边,展琳回到大院才想起来,没跟宁耘书讲她遇见杀人的事。不过想到明天上午还要通话,没说就没说吧。   大院里异常安静,连平日里闹腾的孩子都不见踪影。尤韶春双手抱臂,和朱招娣站在两家搭界处。   见到展琳,朱招娣招招手。   展琳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小声问:“那些人走了?”   “才走。”朱招娣就现在后背还在冒冷汗:“没抄出啥,那个小胡子还给周家道歉了,说是虚假举报,周继娜同志是个好同志。”   尤韶春呸了一声:“我听着这话都犯呕。”   “你去哪了?”朱招娣一手撑在她的自行车坐凳上。   展琳也不瞒:“我去问问是谁举报的周继娜家。”   “谁?”尤韶春、朱招娣异口同声,两人四只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大院里人面儿最广的小展干事。   “明天早上给回复。”展琳冷脸:“想让我背锅,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尤韶春:“之前你刚走,前院高月桂和褚梅花就凑到一块嘀嘀咕咕,我听了一耳,两人说啥肯定是你没跑了。”   “她们嘴碎,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朱招娣还记得她才带两姑娘搬来大院那会儿,高月桂还上门示好。   她就说了两句场面话,人家就开始哭惨,说自己一个寡妇带着儿子有多么多么不容易,想她给弄点肉。   她还傻傻地真给高月桂弄了一个猪头,人家转身就和褚梅花笑话她,说她不会过日子。   好在叫她家宝珠听到了,回来告诉她。她啥好性子人吗,当晚就去把高月桂卤好的猪头端了回来。   正院东耳房,周继娜一身凌乱,光脚坐在地上趴在床边,脸埋在臂弯里。吴盼儿从后抱住她,哭得鼻涕眼泪齐下。   周继业像踩棉花一样,走到旁边,慢慢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将老娘和妹妹抱进怀里,一脸悲恸:“是大哥没用,没能护住你。是大哥没用,大哥没本事。妹妹,大哥对不住你……”   “二姐你放心,后院那个小贱人,我一定叫她后悔。”周继磊也咚地跪到了他大哥身边,两眼通红:“我保证终有一天我一定让她跪到你面前。”   周家旁的人堵在隔间外,周冠勇像一下老了几十岁,背都坨了。   “你们出去吧,”周继娜不想见人,她的右脸好疼她浑身都疼,她现在闻到她大哥身上的味道都想吐:“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吴盼儿:“娜娜……”   “我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周继娜早绷不住了,呜呜低泣。三人还待着不动,她返身一把推开他们:“出去啊。”   “好好好,大哥出去大哥出去。”周继业下意识地不去看妹妹,爬起身,拉着老娘和弟弟离开,将门轻轻关上。   周继娜咬唇痛哭,不敢发出太大的声,怕被邻居听到,彷徨地左右看看,手脚并用地爬到后窗,直起腰用小拇指甲抠窗下的一个小缺口。   砖头被撬开条缝,她扒到缝边眯着红肿的眼往里看。啥也没看着,脸色大变。一把将那块砖扯下来,墙里饭盒大的地方空空荡荡。   怎么会?   她把砖扔地上,撑着两条腿爬起来,仰头望向屋梁,那里的蜘蛛网呢?心像被人掏空了,她很确定那些红小兵没有搜房顶。   手塞到嘴边,牙口紧咬。周继娜脑子一片混沌,眼里全是空洞,眼泪都没了。她的东西没了,她辛辛苦苦战战兢兢守了七年的体己全没了。   她以后怎么办?   房门悄悄开了条缝,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挤在缝边:“妈妈。”   听到声,周继娜猛地看向门口,牙口松开,颤抖着朝孩子招招手,急切地说:“圆圆,快到妈妈这边来。”   圆圆听话,进屋还将门关上,扑进她妈妈的怀里,哽咽:“妈妈,我好害怕。”   周继娜紧紧抱了女儿一会儿,蹲下身,两手捧着女儿的小脸儿,乞求似地小声问:“告诉妈妈,这两天有谁进过我们屋子吗?”她前天才查看过的,那时候宝石、金条都还在。   圆圆看着妈妈大大的眼睛,有点被吓到了,缩着肩:“我……我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出去过?”周继娜放柔声音:“告诉妈妈,这对妈妈很重要对我们娘俩很重要。”   圆圆眨了眨眼睛:“今天中午大舅给钱,让哥哥带我们去供销社买冰棍吃,我想吃冰棍。”   她大哥?周继娜回想傍晚发生的那一切,两眼里才凝聚起的光又开始溃散,牙花子流出的血黏在唇口,手慢慢滑下,无力地垂落到身两侧。   她想起元向进曾经交代她的话,如果我出事,你就赶紧带着孩子找人嫁了,不要拖。   “啊……”周继娜嚎啕大哭,瘫坐在地背靠着墙,头大力地向后撞。她不该贪心不该贪心不足,她该听话她该听话的。   枉她还自以为聪明,原来她什么也不是。   展琳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那哭声,心里堵堵的。   这个哭声带着很疼很疼的痛和绝望,就跟上辈子她在得知她爸被捅死时哭出的一样,不像之前周继业那么刻意。   这一夜,大院里能睡得着的没几个,虽然各家都早早关了灯。   城西驼峰舟口,靳冬阳两手插兜,看着手下的人把一具已经泡涨了一大圈的尸体搬上岸。   边上石柱拿出帕子,想给他们主任捂捂口鼻,但瞧主任那板着的脸,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靳冬阳拿走石柱的帕子,走上前,用帕子包住手检查尸体的头脸,确定是他找了两年的人,心情顿时跳崖,直线下坠。   把帕子丢回给石柱,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报公安。”   石柱嫌弃地用两指捏着帕子,目送他家主任,等人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了,才吩咐收队,留下两个面生的青年,让他们报公安。   靳冬阳没有回家,去了市革会办公室坐着,脸阴沉得都快滴出水来。   十点钟,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三声停了。他拿起电话,拨号到邮政长途台,转接黔省县委大院。   “喂,你找我兴师问罪?”   “听着口气,你心情很差。”   “你猜对了,我现在心情差得想杀人。”靳冬阳抽了根烟叼在嘴里:“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死了,淹死的。我的人都已经找到他了,我就晚了一步。”   “这么说你短时间内,拉不下张拥军了?”   “前功尽弃。没有那个人,我手里这些证据立不稳。一旦被推翻,再想抓姓张的马脚就难了。姓张的也很容易会怀疑到我身上,现在跟他斗,我没有胜算。”   “你主任前面多一个‘副’字,还是保守点好。”   “你找我是要问你媳妇遇见杀人那事儿?”靳冬阳说完,就听对面一点声音都没了,不禁喂喂了两声,正想是不是断信号了,对面来了问话,“什么杀人?”   “敢情你还不知道?”靳冬阳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笑着说:“宁耘书同志,你小媳妇应该是怕你担心才不告诉你的,你可不要生她气。”   “你说得很对。”宁耘书忽略他语气里的戏谑:“现在告诉我,什么杀人?”   靳冬阳很简单地把事说了:“我也是昨天早上才收到的信,你媳妇没事,凶手也已经死了。卫国正带队查跟黄珊珊有过节的人,我这边也让人根据凶手特征查凶手身份。”   她没事就好,宁耘书:“傍晚元钱胡同6号院周冠勇家被抄了,你帮我问下是谁举报的?”   “周冠勇?”靳冬阳抬手抓抓额头上的痒,想起是谁了:“元向进的前岳父。”   宁耘书嗯了一声:“他家说是我媳妇举报的,你赶紧帮我查一下,我等你电话。”   “好。”   不到三个小时,靳冬阳就知道周家被抄家的前因后果了,心里直骂娘,这都什么事儿?也不管现在是不是凌晨,他直接拨号接宁耘书。   “棉纺厂革委会说是匿名举报,我让石柱找两个人去了一趟棉纺厂。举报人,九成是棉纺厂后勤一个叫石晓峰的仓库保管员,剩下那一成你可以忽略不计。”   宁耘书今夜一点不困:“这个石晓峰跟周家有什么过节吗?”   “石晓峰跟周家没过节,跟周家有过节的,是石晓峰倾慕的对象洪莹然。洪莹然的大哥叫洪启明,是棉纺厂小学教务主任。周继娜的女儿就在棉纺厂小学读书,周继娜这一两个月跟洪启明走的有点近。洪莹然跟她大嫂关系很好。”   洪启明?靳冬阳弹了弹烟灰,张拥军有多久没去槐柳巷姘头那了?洪启明突然跟周继娜走得近,不会是在给张拥军寻觅新人吧?   元向进那前妻,好像长得不错。   那今天这一出,是在打碎周继娜的骨头吗?   宁耘书:“我知道了,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天没亮,展琳就爬起来了,洗脸刷牙后,把家里剩下的两个鹅蛋煮了。泡了一碗麦乳精,切了两个番茄。   吃完早饭,天也见亮了。听到隔壁开门声,她知道是陈越去晨跑了。拎着痰盂,跟着出了门。   陈越在路边活动完手脚,正想跟韩致哥一块跑,就看到了他大姨姐,两耳生热,笑着问好:“早!”   “早。”展琳和韩致点了下头,就往浮山路公共厕所。   韩致和陈越改变晨跑方向,小跑陪着展琳到浮山路。公共厕所那已经有人进出,展琳倒了痰盂出来就跟周继娜撞了个正面。   周继娜面无表情,跟没看见人一样,从她身旁走过。展琳也没打招呼,回家放了痰盂,突然有点想喝豆浆了。   时间还早,她倒了行军壶里的水,锁门往国营饭店去。早上有点清凉,空气里似带着水份,走在安静的街道,低沉了一夜的心慢慢舒展、松弛。   在国营饭店喝了一碗豆浆,展琳又打了一壶豆浆带走。从小门走进6号院,她就感觉有点不自在,走到自家门口了,便了然为什么会不自在了?   周继娜斜倚在窗边,直勾勾地看着她,一点不知道避讳。展琳也不怵,和她对望着。   两人像两军对峙,足足僵持了两分钟,周继娜突然扬唇:“我相信不是你举报的了。”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展琳冷冷道:“我都一定要知道是谁在往我脑袋上栽屎盆子。”   周继娜:“我也挺想知道的。”   展琳转身开门。   “你家有烟吗?”周继娜看着那挺直的背。   “没有。”   请了两天假,展琳再回去上班,因为板着张脸,谭晓云和陈庆临都消消停停。花满青关心了她两句,便干自己的事儿去了。   上午十点,后院通话室赵姐来喊:“小展,你男人给你打电话。”   展琳早等着了,快步到通话室拿起电话就问:“怎么样?”   “小展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跟我说?”宁耘书声音很散漫。   “有,”展琳很老实:“我昨天挂了电话才想起来,你是已经听黄裕说了?”   宁耘书轻嗯了一声:“你被吓到没?”   “还好,就是很惋惜很痛心,被害的那个姑娘才21岁。关键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没被杀。凶手是当着我小姑的面,捅死她的。我是看着她咽气的。”   “我昨夜听说这件事,心都停跳了。你没事就好,不然我都不知道去哪能找回你。”   展琳眼眶泛起红,上辈子她没了后,他……不想去想了,他们现在都好好的,珍惜当下吧。   “我以后一定离危险远远的。”   “那你可要记住了,不然我回去真的会收拾你。”宁耘书加重语气:“听见没?”   “听见了。”   “你问的事,我帮你问清楚了,是棉纺厂仓库保管员石晓峰。石晓峰爱慕洪莹然。洪莹然的哥哥洪启明是棉纺厂小学教务主任,周继娜最近跟他走得有点近。洪莹然跟她嫂子关系很好。”   棉纺厂小学教务主任,还姓洪?展琳心里又骂开了,她这是沾上屎了:“那这就是周继娜自己招惹来的祸?”   宁耘书:“可以这么说。”   “我挂了,回去上班了。”   “你这是用完就丢吗?”   “不是,是我现在想骂人,但又不能骂你。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一肚子脏话吐出来。”展琳真的是这样想的,而且也打算这么干。此时此刻,她就像个快要炸的炮仗。   宁耘书:“不要跑没人的地方去。”   “你放心,我最近胆子比较小。”   “记住我刚说的话?”   展琳迷茫:“什么话?”   “等我回去收拾你。”   你可拉倒吧,上辈子就没收拾清楚。展琳直接挂了电话,回去办公室,她就找出张名单,一声招呼没打,拎包走人。   花满青追上几步:“不要我陪你吗?”   “不用,今天我不去偏的地方。”展琳也不想去催人下乡,她就想去棉纺厂附近转转。   现在是暑假,棉纺厂厂办小学虽然没学生,但职工大多都在,不在的不是下乡支农就是去扫大街、清运垃圾了。   70年代,老师都是这样,放假不放工。展琳围着学校溜达了一圈,见门卫室没人,就直接骑进去了。   一个教室在上政策座谈会,大家精神都很集中,没一个人往窗外望。   把学校各处都转完了,她骑向厕所。   厕所还挺偏,四周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展琳有点怕怕的,又调头,她还是去外面的公共厕所吧。   绝了,棉纺厂附近的公共厕所就跟学校那座厕所隔着一堵墙。大中午的,厂里还没下班,厕所也是静得离奇。   车就停在女厕门口,锁上。展琳快进快出,一秒都不想在没人的厕所多待。方便完一身轻松,她也不打算在这瞎逛了。出都出来了,干脆去找岑今同学吃个饭。   只是刚骑出棉纺厂范围,她就听到一道女声,很熟悉,就是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刹车停下回头望去,她这一望不得了,那不是资本遗珠吗?正朝资本遗珠跑去是……周继业、周继磊?   展琳忙转过头,踩脚蹬继续往前,拐进不远处的巷道,从车上下来,避在巷道口望向那三人。   三人聚头不到两分钟,资本遗珠就走了。周继业、周继磊两手插兜往棉纺厂小学那方向去了。   这两人一个老师一个日化厂搬运工,大白天的不上班的吗?   她有点纠结要不要跟过去看看,纠结来纠结去还是决定,走另一个方向去棉纺厂小学那再转一圈。   压了压遮阳帽的帽檐,展琳脚踩上脚蹬,自行车车轮才冒出巷道口立马又缩回来。   娘唉,那是谁?周继娜,她怎么在这,是在跟踪周继业、周继磊吗?   大白天的,她也没去上班?   周继娜站在刚刚那三人聚头的地方,看着周继业周继磊进了棉纺厂小学,后退两步转身狂奔。她狂奔的路,就是展琳想要走的路。   现在展琳又纠结了,她到底要不要去看看?低头望望自己的自行车,她这辆二六有点打眼,在元钱胡同和七骨巷几乎无人不知。   犹豫再三,还是去吧,她也不干啥,就是围着棉纺厂小学转一圈。这回她也不走周继娜那个路线了,出了巷道口,车头一拐直线骑就行。   也不知道今天是啥运道,展琳转一圈没发现那兄妹三,倒是在棉纺厂职工楼外墙遇上一个偷偷卖西瓜的老伯。   她很干脆,停下买了一个。老伯还挺会,用干草在她车篮里兜一圈,把西瓜埋在草中央。   这次她是真打算回了,但是在回之前,展琳还想再去次厕所。   只是才到通往厕所的路口,她就见到周继娜从学校后墙拐角那翻出来,拖着腿一步一步往棉纺厂职工楼那去了。   找的时候找不到,不找了又遇到。那她这厕所是去还是不去?   展琳感受一下生理需求,还是去吧。等周继娜走得不见人影了,她才推着车往厕所去。跟之前一样,快进快出。   推着车想原路返回,但不知为啥手脚不听话,车头转弯就拐去学校后墙那。   才脱离屎尿味,展琳又闻到一股烟草味,目光定在墙上那两道血指头印。血迹还没干透,颜色还没暗下去。   这肯定是周继娜留下的,她是发现了啥还是咋了?   展琳望望前路,决定原路返回。周家兄妹间的事,与她无关,她不掺和。   时间一耽搁,她也不用去找岑今同学吃饭了。自己在国营饭店要了碗面,吃完把西瓜送到七骨巷家里。   家里没人,她留张字条,回街道办。   下午一下班,展琳就往家赶,晚饭也不做,拎着剁骨刀带条板凳到正院,坐等周家的人都回来。   “你来干什么?”吴盼儿怨毒地看着展琳。   “我来还我清白。”展琳刀尖抵着板凳:“你们不是说是我举报的周继娜吗?我帮你家问过了,你们想诬赖我,做梦。”   吴盼儿还是怨毒地看着她。陈老爷子端着茶杯,也跟来了,只看了一眼吴盼儿,吴盼儿就不自禁地瑟缩了下。   大院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因为展琳拎着刀在正院,正院再一次挤挤挨挨,人不比昨天这时段的少。   周继娜神色没什么不对,就是两手握着,藏起了手指头。   好容易把周家人都等到位,展琳刀背在板凳上敲敲:“昨天因为一句话,你们周家老少都觉得是我去举报的周继娜。我有口难辨,没等红小兵走了,就去邮局打电话给我男人。”   “今天我男人给我回话了,举报周继娜的是棉纺厂仓库保管员石晓峰。”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有些人看向展琳的眼色变了,其中包括周继业、周继磊。   倒是周继娜很平静。   展琳感觉她变了,变得很真实,真实到好像过去的那个周继娜只是张假面。   周继娜是棉纺厂的老会计了,跟仓库也是常来常往,自然认识石晓峰。她还知道石晓峰家就住在棉纺厂家属楼,家里只有石晓峰一个儿子。   展琳看向吴盼儿:“我敬你年纪,叫你一声吴大妈,还请你以后别一张嘴就婊啊骚的,你积点口德吧。石晓峰之所以会举报周继娜,是为了洪莹然。”   吴盼儿嘴角颤颤,转头望向闺女。   展琳目光在周家几个大人身上走了一圈,观表情,有惊讶有气愤,敢情他们都认识洪莹然。   对上周继娜,展琳:“洪莹然的哥哥叫洪启明,这人你肯定熟悉。”转眼又望向杵在周继业身边的周继磊,“昨天你威胁我的话,我记住了。我也请你记住,我们国家是法治社会,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周继磊原还以为这姓展的丫头片子,没了展国成那个副厂长爹撑腰,就是只纸老虎,现在他信他大哥了。   能一夜就查到匿名举报的人,那肯定是革委会内部查的。能查这么仔细,对方地位可想而知,肯定比方耀华要高出不少。   展琳:“今天话我就说这么多,以后我会离你们周家远远的。当然我不是怕了你们家,实在是你们家太会恶心人了,让我倒尽胃口。”   周继娜动了,当众弯身鞠躬:“我很抱歉,对不起。”直起腰,再鞠躬,“今天这事,谢谢你告诉我。”   “谢就不用谢了。”展琳扛着刀,拎上板凳:“你们好自为之吧。”经过高月桂和褚梅花身边时,冷冷瞥了两人一眼,走了。   大家自动自觉给她让出条道。   尤韶春跟上,大拇指竖到小展干事眼前:“就该这样。”   周继娜看着展琳走进巷道才收回目光,望向她妈:“您以后别再嘴后院了,人家没怎么咱们。”   “洪莹然那个小贱蹄子她不是……”   “她什么也不是。”周继娜打断她妈的话,牵上女儿,余光带过周继业周继磊,回去自己屋里。日子还长着,总得好好过下去。   只是从今天开始,她周继娜也算是悟道了。十指钻心的疼,让她想不清醒都难。   但比起十指上的疼痛,中午她偷听到的那些话,才是最剜她心的,叫她不敢再继续天真下去。   她真怕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恨吗?周继娜恨呀,但她再恨也不能一刀一个把他们给杀了。他们给她辟的路,她走就是了。至于他们能不能跟她走到终点,那就要看命了。   不过,为什么要踩着方耀华去接近张拥军呢?她跟洪启明也虚与委蛇不少天了,这回洪莹然来这出,想必洪启明应该也快要来找她了。   一个个的都想利用她,她在他们眼里是不是特别蠢?   可她蠢吗?她知道蠢人才好拿捏,蠢人好让人放心。   她不蠢的,是周继业、周继磊太急切了。但凡他们再给她两个月,她就会给他们意想不到的惊喜。   一切都让那两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给毁了。   现在的她不干净了,就算入了张拥军的眼,也不能玩欲拒还迎欲擒故纵……   傍晚,棉纺厂小学职工都走干净了。洪莹然穿着浅蓝色布拉吉,手里提着小巧的包,跟在她大嫂身后,走进了教务处。   教务处,洪启明两手叉着腰已经等很久了,见人来了,两步上前,质问:“你都干了什么?”   洪莹然微笑:“我干了什么?”   “那是你亲大哥元向进的女人,她是你大嫂。”洪启明嘴干得都翘皮了。   “什么亲大哥?我就只有你一个大哥。我也不认元家,元家欠我的,我也不要了。”洪莹然今天心情很美丽。   洪启明已经累了一天了:“那你也不能让人举报她。”   “是你不帮我的,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去结交张拥军,认识靳冬阳。”她洪莹然想要的,靠自己也能得到。   “这还要多谢大哥那天把我丢在前门湖桥边。你离开后,我推着自行车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觉得我错了,我该听大哥你的。”   “所以在自行车修好后,我就拖着一身的疲态跑去元钱胡同,想找我那个亲大嫂哭哭惨,寻机会深入他们大院,重新认识陈越。”   “只是我没想到才到地儿,我就看了一场好戏。戏看完了,我也改变主意了。我那大嫂长得是真漂亮,干嘛要缩在那大杂院里白白浪费时光。”   “她被方耀华糟蹋了你知道吗?”洪启明愤怒中带着懊憾。   洪莹然:“我知道,方耀华就是我特地给她挑的。她离婚这么多年还端着,不打断她的傲骨,她就不会豁出去给我往上爬。”   “你……”洪启明被气得都说不出话了,她懂个屁。他的计划,全被她搅了。 [34]第 34 章:离开   “你就不怕周继娜知道,是你找人举报的她吗?”洪启明媳妇董紫娟,出声了。   洪莹然轻蔑:“她知道又怎么样?您当她无欲无求吗?”要真无欲无求,她死死攥着元家的家底儿干嘛,捐了得了呗,还省得整日里提心吊胆。   “她哪天要是真如你愿爬上了高枝,木仓口一转对准你,你觉得你能应付?”董紫娟看着她。   “她不敢。”洪莹然抬手剔了剔指甲,完全不往心上去的样儿。   董紫娟见她这么笃定,心里也有了计较,看来这个小姑子还有不少事儿瞒着他们。   “今天下午,厂里处理一批瑕疵布,我挑了一匹浅色涤卡,已经拿回去了。你有空裁剪一下,给自己和健宁一人做一身新衣服,秋冬穿。”   又是瑕疵布,洪莹然盈盈笑着:“那就多谢嫂子。”看向她还在气着的大哥,“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洪启明扭开脸,不想搭理她。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等人快走到学校门口了,董紫娟才嗤了声:“就她这魔性,当年元家找大师给她批的命,批得一点没错。她何止克六亲,简直就是个祸害。”   “我以前只觉得她有些骄纵,现在是真不敢再这样认为了。”洪启明一个头两个大:“她算是给我上了一课。不要小瞧任何蠢货,谁知道蠢货灵机一动能干出什么?”   董紫娟双手抱臂:“现在情况已经这样了,周继娜那你还想继续吗?”   “我倒想换个人,但是……”洪启明走到媳妇身边,即使周围没旁人,他也把声放得小小的:“年初跟张拥军吃饭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无意还是有意,提了一嘴周继娜。”   “然后你就上心了?”董紫娟塌鼻肿眼泡,长得一般,但她一点都不羡慕长得十二分好的周继娜,甚至还有点看不上。   说句实在的,周继娜投错了胎。她那样的长相,就是出生在像他们洪家这样的中等家庭,即使没脑子,只要够乖,一生也会被安排得体体面面。   周继娜娘家是什么样式的?那年跟元向进离婚,元向进出了三根大黄鱼,给她弄进了棉纺厂财务科。厂里6套房子让她挑,她连想都没想,就挑了娘家隔壁那一间半小耳房。   元向进还劝了她,她两眼泪汪汪,说她一个女人还带着个女儿,单独在外住,没有倚仗,肯定会被人欺负。她住在娘家隔壁就不一样了,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父母兄弟都会护着她。   护个屁,谁家金母鸡不下蛋还会一直供着?   “那会儿还没上心。”洪启明皱眉:“五月份,喜凤生日那天,张拥军酒后说喜凤穿旗袍好看是好看,但比元家大少奶奶差多了。”   懂了,董紫娟:“你的意思是张拥军早几年,在周继娜还是元向进媳妇的时候,就惦记上她了?”   洪启明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那咱们张主任还真够能忍的,这都惦记多少年了?”   “张拥军也就68年才拿住权,这还要感谢宁则钊。要不是宁则钊突发疾病死在市革会,事情大发了,弄得钟红岭被下,哪里有他这么快出头的机会?”   董紫娟微笑:“既然不能换人,那你就去找周继娜把实情告诉她。”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莹然看上靳冬阳,想让我通过张拥军给她介绍,我拒绝了,给她另外找了条件人品都非常好的对象。没料她看不上,竟会走极端,想靠上方耀华,认识张拥军,接近靳冬阳。”   “就这么说,周继娜要是有心,不用你多费心,她会主动咬钩。莹然有一句话讲的很对,她又不是无欲无求。在张拥军和方耀华之间做选择,傻子都会选。”   洪启明还是有点恼:“就不知道张拥军在晓得他看上的女人,已经被方耀华那烂人先一步染指了,会不会倒胃口?”   “放心吧,他都惦记好几年了,能是说放下就放下的吗?”董紫娟对周继娜的长相有信心。   天黑了,元钱胡同今晚虽然没有昨天安静,但声也不大。头顶没锅,展琳脚步轻松,去国营饭店打了饭菜回来,见陈越站在门口,故意打趣:“晚上吃啥了?”   陈越羞缅:“带珂珂在我学校食堂吃的大排面和狮子头。”   “她都混进你学校了?”展琳只想说猴赛雷。   陈越也觉得进度有点快,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喜欢跟展珂待在一起,会非常开心。同时他也有留意,展珂和他在一起时并没有迁就亦或迎合他。   他们都是真正的在快乐,这样就好。   展琳开门:“你站在这里是等我?”   “对,我有话要跟你说。”   “行,那你等我一下。”   陈越:“我不急,可以等你吃完饭再说。”   展琳没让他等,将饭盒放到客厅桌上就出来了,跟着陈越进了他家小院。班姥姥、郑奶奶正坐在客厅,看陈大叔修首饰盒。陈老爷子戴着老花眼镜,一点一点地扭着收音机,调频。   四老大概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互相打了招呼,就不打搅了。   将院门关上,陈越开门见山:“你知道那天想撞我但最后撞到珂珂的姑娘,叫什么吗?”   “不知道。”   “洪莹然。”   “叫啥?”展琳想再确认一下。   陈越咬字更加清晰:“洪莹然。”   所以资本遗珠就是洪莹然?展琳在脑子里快速地将最近发生的事,捋了一下:“那她住在咱们院子里的大嫂是……”大拇指指向周继娜家。   陈越不确定:“我找人查了一下她,她身份上没有任何跟元家有牵连的地方。那天你跟吴大妈吵架的时候,她也混在人群里。我车胎被扎了,回来放东西,刚好看到,还想观察一下她会去找谁,结果她谁也没找就走了。”   “走了就找人举报周继娜,”展琳结合中午看到事,再加上之前周家人听到“洪莹然”这名字的表露,基本已经能肯定,周继娜就是洪莹然的那个大嫂。   陈越:“这个女同志为人做事没有底线,今天你公然点她的名,以她个性,十之七八会恨上你。”   “别十之七八了,是百分百会恨上我。”展琳哼哼:“我今天中午在棉纺厂那,看到她跟周继业、周继磊凑在一块。周继娜还跟踪了周继业、周继磊。一个大院的,你以后也防着点周家兄弟。”   “我跟他们几乎没交集,你没被他们发现吧?”陈越想问她大中午的跑去棉纺厂做什么?但有点不敢,这毕竟是大姨姐。   展琳:“肯定发现不了,我又没跟踪他们。是他们自己跑我视野里来的,我还躲着他们。”   “珂珂让我明天一块去你家吃饭。”这是今天谈话的第二个重点,陈越想听听大姨姐的意见。   “呃……”跨度太大,展琳一下有点接触不良,不过很快就连上了:“你是要去一趟,我爸后天就去西北了,这一去短期内肯定不会回来。”   “好,那我准备一下。”   “不用准备,出个人就行。展国成同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喜欢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陈越还想娶珂珂,可不敢空手上门:“我家里有一百多斤军用粮票,这个用得着吗?”   这个展琳还真拒绝不了:“我也准备了一百五十斤全国粮票。”   “我家还有一件新的军大衣,是去年我学校发的,我也给展叔带过去。”   “行啊,这类物资我可不敢替我爸推了。”   从陈越家回来,展琳就洗洗手开饭盒。她打了三个菜,红烧肉、地三鲜、青椒炒猪肝,一边吃着饭一边想着洪莹然。   宁耘书说洪莹然找人举报周继娜,是因为周继娜跟洪启明走得近,帮洪启明的媳妇出气。   可周继娜也是洪莹然嫂子呀?   为了嫂子举报嫂子,她怎么觉得这其中的逻辑有点不太通?就小饭馆那次偷听到的,展琳可以断定,洪莹然必然是一个利己主义,而且非常利己。   那样的人,会为了帮个嫂子出气,去举报她另外一个嫂子?   这就不合理,除非洪启明媳妇能给她大利益,或者举报周继娜能给她带来大利益。   那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   周家被抄家的第二天,洪莹然和周继业、周继磊会面,周继娜跟踪周继业、周继磊……上辈子,周家被抄家没多久,周继业、周继磊加入革委会……   展琳脑子里浮现门紧闭的耳房,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被定住一样。洪莹然、周继业、周继磊三人不会把周继娜卖了吧?   想到周继娜傍晚时的平静,她不会也知道了吧?   次日,洪惠英听说她闺女又跟周冠勇家动了刀,虽然这次没喊打喊杀,只是去跟周家说明情况,但她还是决定去三花果街道找一趟成思。   成思见她来,以为是为了15号晚上的联谊会:“快坐,我这里几个厂子都联系好了,派出所那里我也去过了,15号他们会派公安去场地维持秩序。”   “我要离开卫洋市了。”洪惠英落座。   正倒茶的成思一惊,抬头看向洪惠英。热水漫出杯烫到手,她咝了一声,甩甩手,忙把木塞塞回暖水瓶口,茶也不端过去,就问:“怎么要离开卫洋市了?”   洪惠英:“我跟国成办了离婚,他申请去三线,明天就走。两孩子都成家了,也不用我操什么心,我可以放心回去我的家乡。”   成思真的很意外:“你家乡……”   “沪市,我离开那里的时候,还不满十一岁。”洪惠英笑得没有负担,满满的怀念:“很多年了,我一直想回去,可就是回不去。现在,我终于可以回去了。”   “两孩子同意?”成思还是有点不相信,洪惠英在这可是生活了二十年。   “同意,我们都沟通过了。”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展琳?”   洪惠英不否认:“我离开,新华路街道办主任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我想向区委推荐你。”   新华路街道有百货大楼有研究所有大厂家属院,条件在卫洋市排前三。能调去那,成思当然愿意:“你放心不下展琳?”   “有一点,”洪惠英将之前听说的事讲了:“就她那不吃亏的性子,我真怕我离开后,她要吃亏。”   成思:“那你可以放心,她男人三不五时打电话过来,两人一聊就是几分钟。她要是受了委屈,自会找人诉苦。人家也买账,这不连夜把举报周家的人挖出来了。”   洪惠英:“我就是想请您帮我看着点她。”   “可以,咱们共事也十几年了,这点情分还是有的。我很能理解你,我也是当妈的,就我家老大老二,这还没到下乡的年纪,我有时焦心得夜里都睡不着。”   “还有时间,你尽量给找找工作,能不下乡就别下乡。”   “我也想,这不是还没找到吗?”成思挠头:“好在小的那个才几岁,离下乡还远得很。”   洪惠英顺嘴问了一句:“你家小的要上学了吧?”   “年龄还差一岁,但我打算下半年就把他丢学校去。”成思耷拉下眉,后仰靠在椅背上,一脸生无可恋:“真的,我羡慕死你了。孩子两个足够了,生那么多受罪的全是父母。我都跟老大老二说,以后少生点,生了自己带,别交给我。”   “你不准备生了?”   “我都什么年纪了,还生?我家老三半岁,我就上环了。”   “我还以为你要再拼个女儿。”   “我都不做这梦了,下辈子吧哈哈……”   中午洪惠英就留在三花果街道办吃的午饭,展琳也没避讳,打了菜直接坐到了她妈身边,和成思一桌。   今晚,展家又是齐聚一堂。苏老太太亲自下厨,整了一桌。展国成几十岁的人,一会抹把眼一会抹把眼。   陈越这个准女婿,三杯酒下肚,别说脖子跟脸了,连膀子都红了。展珂不给喝了:“今天我们是来给大伯践行的,不要偏题。想逗他,等我们结婚的。”   “好样的。”展淑萍冲展珂比大拇指:“小姑要向你学习,以后遇上合心意的,要懂得主动表白心意。”   “表白了,同意就处处看,不同意再找下一个。”说话的是展淑敏跟文红军的大女儿文星,今年16,手长腿长,三四岁就跟着她姑奶学舞蹈,头身比非常漂亮。   展淑萍笑了:“说得对。”   炭炉上炖的红烧肉差不多了,洪惠英端走一只空盘子,把肉端上桌:“都尝尝,家里冰糖没了,我今天烧这个用的红糖。”   展国成夹了一块:“闻味道就知道不差。”   两人早这样多好,朱红玫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惋惜,她是忠实的原配党。就连家里收音机坏了,换了个小零件,她都能难受上十天半个月。   展琳给她爸和她哥斟酒:“我们也单独碰一下,我以茶代酒。”   饭吃完,就是照着清单整理行李了。   “自行车、棉被这些,我九月初出车顺道带过去。”展国立端着女婿泡的茶:“陈越拿来的茶叶,还有两盒没开封,大哥塞包里。过去那边有个人到家里,你也能有个招待。”   展国成:“行,粮票不用这么多,我有个两百斤就行了。”   “啥不用这么多?”展淑敏不同意:“我今天拿来的日期都比较长。你到西北那要干活的,一天三顿饭一顿都不能少。”   “带件军大衣,还有这床毯子,晚上要是凉还能盖盖。”洪惠英和朱红玫把两样卷在一起硬塞进了一个不大的布袋子里。   再多不舍,终是要离别。8月9号下午两点,展国成戴着大红花,拎着一套锅碗瓢盆,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行军包,领队上了火车。   常玉山亲自到场,虽然没放鞭炮,但有几十个戴着领巾的学生列队欢送。   展琳眼泪汪在眼里,看着火车开动,哐当哐当离站。展文斌追着送了几十米,终究停下了脚步。   火车渐渐远去,苏老太太首先转身:“都回吧。”   洪惠英昨夜已经躲着哭过一场了,今天倒是忍住没淌眼泪。她跟展国成从此天南海北,各在一方了。   展国成到西北安顿下来,就给家里打电话报了平安。消沉了几天的展琳,又慢慢活跃了。   这天上午,她跟花满青快速地到几个家属院走个过场,就各奔东西。花满青去约会侠女,她则骑车往新华路西招待所。   刚到地儿,招待所下班铃就响了。岑今拿着饭盒还没下到一楼,便看到她了:“你在这等会,我去放个饭盒。”   “好,等你。”   两人一块出了招待所,对个眼神就走向了自行车。展琳开锁:“还是你骑栽我。”   她不说,岑今也不会让她来骑车:“你去医院检查过没?”   “还没有,再等几天,但我的身体我知道,九成九是怀了。”   今天来石羊巷小饭馆吃饭的人不少,她们到那进门就听老木匠说,只剩最后一个包房了,还是个中包房,饭费不低于6块钱才能坐。   展琳跟岑今笑笑,她俩上次一顿吃了7块。跟着花苞头小姑娘,去了正房东耳房。相比上回的小包房,这个中包房也没大啥,就是四方桌换成了小圆桌,房顶还有个小吊扇。   岑今把吊扇打开:“以后我们再来,就坐中包。”   “好。”展琳把包放到椅子上:“你最近怎么样?”   到桌边坐下,岑今倒茶:“你再不来找我,我都要担心你是不是已经把我这个生死之交给忘了?”   “那怎么可能?”难得有个投的来的朋友,展琳很珍惜:“我这月就没安生过,月头就跟我家前面那家闹上了。前几天,我爸又去西北了。我这才缓过来,就来找你了。”   岑今摸摸小公主的脑袋:“你爸带队去三线,这个事我在招待所听说了。而且我还听说新华路街道办要换主任了。”   “我妈确实已经递交了离职申请。”展琳趴到桌上:“不出意外,新华路街道办的新主任,应该是成思,我们街道现在的主任。”   “你妈妈离职是有什么打算吗?”   “回她老家沪市。”   岑今两眉微蹙,看着淡定的展琳。这么说,小公主爹妈都不在身边了?她要独自面对生活了?   “不用这样看我。”展琳笑了:“我结婚了呀,我有我的家庭。虽然爸妈分开了又各自去向远方,开展他们的新生活,但在卫洋市,我还有很多亲人还有你这样的朋友,”还有将要回来的宁耘书同志,“我并不孤单。”   “我是怕你孤单吗?”岑今赏她个白眼:“我是怕你受欺负。”   展琳直起身手搭上岑同学的肩:“我怎么会被欺负呢,我还有你啊,”下巴搁到她肩头,“你勾搭得怎么样了?”   “我感觉还成。”岑今一本正经:“前几天我下班遇见他,他好像心情不是很好,上来就问我喜不喜欢喝茶?我说我不喜欢喝茶,但喜欢和靳同志一块喝茶。”   好样的,展琳捂嘴呲呲笑,她的亲朋好友里尽出勇士。   岑今:“你放心,你这腰板我肯定尽快给你撑起来。等哪天再遇上他,换我心情不高兴,我请他喝酒。喝完酒,不是他倒就是我倒。等我把结婚证骗到手,我们两各自拿着各自的结婚证去照相馆拍张照。从此,我跟你不离不弃,守望相助到白头。”   “可以可以。”展琳笑得颠颠的。   点菜的小姑娘来了,岑今问:“今天都有什么菜?”   “厨房还有一条长鱼,6两出点,算六两重,你们要吗?”   两人异口同声:“要。”   “清蒸还是炖汤?”   岑今看向小公主,展琳想想:“炖汤要多久?”   小姑娘:“最少四十分钟。”   展琳:“那就清蒸,还有什么菜?”   “海虾,刚刚送来的。”   点了三菜一汤,岑今不让展琳再点了,但展琳还想吃个银鱼煎蛋。最后这菜还是点上了,岑今有点后悔:“刚我应该把饭盒带上的。”   “我包里有。”要不是现在天热,展琳都想打包两份菜留着当晚饭。   那岑今就不担心了:“你之前说你跟你家邻居闹上了,是被抄家的那户吗?”   “对,我跟你讲哦……”展琳让她靠近点,巴拉巴拉一顿输出。   听完后,岑今凑着鼻子,她想不明白:“那个周继娜脑袋被驴踢了吗?她是从资本家婆家走出来的,就算她真的一分没能带走,但谁会信?况且,她一离婚就有了很好的工作,这工作总不会是娘家给她找的。她让她那娘家怎么想?”   展琳:“所以她吃大亏了。”   “还有那个洪莹然。”岑今手指点点桌面:“她连陈越都看不上,你觉得一个小小的棉纺厂革委会副主任,会入得她的眼?”   “但他们就是把周继娜卖给了那个小胡子。”展琳也知道小胡子只是个踏板,可这踏板也太破太烂了,她都怀疑洪莹然是故意的。   岑今:“一个那么漂亮的女人,离婚七年,没有要为谁在守身,却迟迟不嫁,说明什么?”   “说明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展琳其实也懂:“他们把周继娜踹下悬崖,周继娜才会抛弃所有的体面,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岑今:“洪莹然手里肯定有周继娜的把柄。”   “我也觉……”展琳刚要说什么,隔壁包房就传来一声怒斥,“你以为你是谁?”   呀,好熟悉的声音呀!不就是她们在谈的当事人之一吗?洪莹然在跟谁吃饭?   岑今看着她的小伙伴,无声问:“你认识?”   展琳点头:“是那个黑心鬼。”   这么巧,岑今:“你包里有纸吗?”   “你要上厕所吗?”展琳给她拿草纸。   “我不上厕所,不要草纸,那个宣传册给我。”她要做两个纸筒。小公主已经跟人结怨,依那黑心鬼的心,肯定善了不了。既然这样,那就不要善了。   看她做纸筒,展琳就意会到了。   隔壁中包,周继娜端着粗陶杯靠着椅背,慢条条地喝着茶。   桌上刚上的鱼头汤冒着热气。洪莹然直板板地站着,一双美目怒瞪着对面的那个女人。   “我是谁你不是很清楚吗?”周继娜今天将长发盘了起来,让本就深邃的五官更加立体,完美的头包脸,搭上平直的肩,优美得像只天鹅。只是此刻的她,明显是只黑天鹅。眼里的冷漠冻人,充满了攻击性。   洪莹然:“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当然清楚。不过要论起来,方耀华比我更清楚,毕竟他跟你可是进行了深……”   一杯茶扑了过去,还没等洪莹然反应过来,周继娜就已经起身,端了鱼头汤直接卡到她脑袋上。   “啊……”洪莹然被烫得暴跳:“我的脸,”她想往外找水自救,可才跨出腿又被拉了回去。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周继娜摁着洪莹然的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向桌子,眼里的火烧得她头颈都红透了。元家当年怎么不溺死这个玩意? [35]第 35 章:缘分如此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展琳有点激动,听着嗙嗙声,她起身轻手轻脚地来到墙边,纸筒贴到墙上,耳朵套上纸筒。   岑今坐那没动,隔壁动静这么大,她听得见,笑看着小公主,这人不愧是在街道办上班的。   “救命……”洪莹然嘶声尖叫,两手死死抓着桌子边沿。   周继娜再一次一把拉起她的脑袋,她趁着这个机会猛然掀桌。没的撞了,周继娜也不松手,反身将人压到墙上,穿着皮鞋的脚踩上她的凉鞋,狠狠地碾。   竟然还敢提那事,她是不是觉得她周继娜是泥捏的?   洪莹然疼得五官扭曲:“放开我……”   “放开你?”周继娜恨毒了:“你放过我了吗?”她们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可这玩意硬是来害她,硬逼着她做婊子。   她欣赏着洪莹然的表情,想着自己那时候的痛苦,心里没有报复的爽快,只有欲望在疯狂滋长。   房门被敲响,一个老迈的声音在门外警告:“安静点,不许闹出人命。房间要是弄脏了,打扫费3块。”   洪莹然趁机求救:“杀人了她要杀了我。”   “别听她瞎说。”周继娜很淡定,依旧不放洪莹然:“我是张主任介绍过来的,知道你们这里的规矩,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听着沉重的脚步声离去,展琳回头对上岑今,无声做着口型:“张主任?”   岑今小声回她:“八成是张拥军。”除了张拥军,卫洋市革委会也没其他上得排面的张姓主任。至于说会不会不是革委会的人?那不可能。   这个周继娜有点本事,出事才几天,她就靠上市革会主任了,看来也不是一点门路没有。有门路,却遭了那个罪……该说都是天真惹的祸吗?   张拥军?展琳张大眼,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难言、无语,她记忆里张拥军可很快就要倒台了,周继娜这什么运道?   有这么吃惊吗?岑今弯唇,小公主还是太单纯了。   怎么没声了?展琳把纸筒重新圈一下,再听还是没声,难道不打了?   周继娜确实停手也停脚了,松开洪莹然。洪莹然被踩过的脚,五个脚趾头血呼啦擦的,疼得她都站不直。   她死死地盯着周继娜,像条随时要咬人的毒·蛇。   竟然还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周继娜懂了,两步走到倒了的桌边,弯身捡起一块碎瓷片,用指腹试了试瓷片的碎裂口,很锋利。   “你要干什么?”洪莹然惊恐,强撑着想往外,但她左脚一动就钻心地疼。她扒靠着墙,恨不能挤进墙里,可碎瓷片还是抵到了她的脸上。   周继娜笑了,这一笑美得不可方物。但在洪莹然看来,她已经疯了,抵在脸上的瓷片正在一点一点下陷。   “你你你要干什么?”   她要干什么?周继娜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只知道对付洪莹然这样又蠢又毒的女人,千万不能手软,一定要一次就让这个蠢货吃足教训到死都怕她。   脸颊刺疼,洪莹然感觉到有热流自刺疼处流下,心底的恐惧一下子转变为愤怒,怒气升腾使尽全身力气,不管不顾撞向周继娜。   周继娜一个不防被她撞了个趔趄,不过对方已经没什么力气,还想生扑,被她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要疯是吗?我陪你一块疯。”洪莹然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她再次扑向周继娜:“你今天弄不死我,我一定去举报你。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跟元向进就是假离婚,你们想要逃去港城。”   原来她有恃无恐的根在这,周继娜丢掉碎瓷片,在洪莹然又一次扑来时,她不躲了,等人到了跟前,一个侧身顺力将人撞向后墙。   展琳听到咚的一声,小声叨叨:“墙不会被她们撞塌了吧?”   “不会。”岑今起身,拍了下展琳示意她收敛一下,伸手拉开门。门外送菜的小姑娘手都抬起来准备敲了,见到客人下意识地嘴角上扬。   菜摆上桌,展琳等小姑娘一离开,又卷纸筒贴到了墙上。   岑今舀了两碗汤放着晾,也卷了个纸筒贴到墙上。这边的小饭馆是菜上了桌,客人不叫,不会有人再来打搅。   隔壁,周继娜将洪莹然压在后墙上,声音极低:“你怎么知道元向进要去港城?”她苦苦等了两年,日思夜想,却等来了元家被抄家批dou游行下牛棚。   洪莹然两眼珠子里尽是嘚瑟,看着近在眼前的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是不是你举报的元家?”周继娜一眼不眨地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答案。   “你以为我不想吗?”洪莹然手指死死抠着墙,指甲劈叉了都感觉不到疼:“元家准备了所有人的船票,连你这个元向进的前妻,他们都带上了,唯独漏下我。”   “凭什么?我身上流的是跟元向进一样的血。元向进以为给几个钱,给我准备一份工作,就可以打发我了,做梦。我走不了,所有人都别想跑。”   周继娜真的快疯了,原来曾经她离她的梦就只有一步之遥。   洪莹然一身的腥,她像一点都闻不到,红唇靠上洪莹然的耳廓,诱哄似的问:“那你能告诉我,是谁举报的吗?”   洪莹然仿佛听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哈哈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由着她笑,周继娜耐心等着。   笑够了,洪莹然意味深长:“你猜啊。”   四目相对,周继娜有种感觉,洪莹然看她就像在看个笑话。她是个笑话,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好像确实是个笑话。   洪莹然:“猜不出来吗?要不要我告诉你?”   周继娜也笑了,笑自己傻。她落到今天,谁也不怪,就怪她自己。   “你笑什么?”洪莹然太讨厌她这样笑了。   “我笑……”周继娜蓦然脸一冷:“我笑你白日做梦,就你这样的还看不上陈越还惦记靳冬阳,你也配?别说陈越和靳冬阳了,就是路边的狗沾了你,都是倒了八辈子霉。”   洪莹然:“你……”   周继娜狠厉:“告诉我,他们怎么会知道元家要走?”她离婚的真相,她谁都没告诉。元家船票买好的事儿,她更是一点不知情。   她只知道,元向进会在出发前来接她跟圆圆。   “那得多亏了你的好前夫善良啊。”洪莹然一想到元家那一大家子现在都在甘省牛棚里待着,每天干着干不完的脏活、累活,她就无比痛快:“这都要走了,他还记得我这个养在别人家里的亲妹妹。”   周继娜内心里的小人在不断地叫嚣,杀了她杀了这个坏种。   “你知道吗,我的好哥哥一次给洪家送了一万块,还给我准备了一份制衣厂设计员的工作,说是我高中一毕业拿着条·子就能去办入职。”   洪莹然像个小女孩一样吃吃一笑:“他说我爱美喜欢做衣服,设计员的工作合适我。我当时很高兴,制衣厂设计员的工作真的很合我心,你知道吗?”   “更叫我暖心的是,我的哥哥知道我爱美知道我喜欢做衣服。我觉得他是在乎我这个妹妹的。”   “要不是偷听到洪启明和董紫娟说,希望元家去港城的这一路上不要出什么岔子,我还会一直傻乐着,傻乐到他们离开。”   “我以为的在乎,只不过是他们给两个肉包子打发一条狗罢了。他们要走了,带上了所有人,唯独抛下我。”   周继娜:“你真的是狼心狗肺,元家虽然把你送到了别人家养着,但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从小到大有缺过吃喝缺过钱用吗?”   “洪家上下哪个不是看你脸色过日子,现在元家倒了,洪家还会看你的脸色过日子吗?你现在的日子还好过吗?”   洪莹然:“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恨他们,我该五体投地跪下来感激他们是吗?你别搞错了,我是他们生的,我跟元向进、元向安一样的爹妈。”   “就因为那劳什子的批命,他们把我送给了别人家,连元姓都不让我姓。我才被送走,他们就又收养了一个,还取名叫元向晴。”   “他们多爱元向晴啊,一家子被举报都没活路了,还千方百计把元向晴摘出去,说什么元向晴是英雄遗孤,骗鬼呢。”   “就元向晴那女人还英雄遗孤,她配吗?表面装得温温柔柔,不争不抢,醉心读书醉心医术,实际上一肚毒计。”   “对了,现在元向晴也不叫元向晴了,叫谈向晴。”   周继娜:“所以你就把元家要走的事,告诉了我娘家?”   “是。”洪莹然问:“你觉得他们不该知道吗?”   好,太好了!周继娜松开她,还不等她动一动,弯身捡起块碎瓷,没有一点犹豫抬手就划向她的脸。   “啊……”洪莹然捂脸倒地。   丢开刃口血淋淋的碎瓷片,周继娜俯视着还在叫的洪莹然:“举报我?你去举报吧。你以为我还是之前的那个周继娜吗?”俯下身,“你们逼我做婊子,我做了,而且一定努力好好做个合格的顶顶好的婊子。”   至于她那些亲爱的兄弟,她都踏出这一步了,以后必然需要人来帮她处理一些脏事。   小展干事说得对,这个国家是法治社会。不用她脏手,她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会自己一步一步走上绝路。   伸手拿过洪莹然的包,从里掏了二十块钱出来。今天是她叫洪莹然过来的,这顿饭包括这里的赔偿,二十块应该够了。   听到开门关门声,展琳大气都不敢出,呆呆地跟岑今对视着。墙真是个好导体,她们都听到了啥?   岑今面无表情,拉着展琳回到桌边坐:“靳冬阳同志目前的处境非常不好啊,被条毒蛇盯上了。”   “身为一名优秀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岑同志有坚定的舍身忘我的精神。”展琳两手紧紧握住岑今的右手:“你会救靳冬阳同志脱离水火吧?”   岑今郑重:“岑今接受组织下达的使命,保证完成任务。”   好颠!两人都乐了,端起汤碰一个。   一碗汤才喝完,她们就听到隔壁打扫的声音。展琳又专注听了几秒:“洪莹然应该被抬走了。”   岑今:“不抬走放着?”   “她是不是没长脑干?”展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银鱼煎蛋:“把周继娜逼到那份上,还指望靠着那点把柄能把控周继娜?那把柄叫什么把柄?周继娜爬上去后,有些事情只要她不承认,那就不是事儿。”   “洪莹然的脑子远跟不上她的狠辣。”听完刚刚那出,岑今觉得周继娜现在挺清醒的:“有空我要去你那坐坐,见一见你家的那些邻居。”   展琳:“你是想见周继娜吧?”   “还有陈越。”展珂她见过,岑今想看看展珂主动追求的男同志是什么样式的。   “行,随时欢迎。”   吃了半饱,展琳凑近岑今:“你说会是周继业举报的元家吗?”   岑今吐了嘴里的虾头:“十之八·九。那人跟洪莹然一路货色,都无情无义眼里只有自己的那点得失,看不到大局。他但凡眼界能放宽点,在知道事情后,就应该安抚住洪莹然,通知元家,同时立马想办法跟周继娜划清界限。”   “这样不管是元家还是周继娜都会对他感激不尽。只要元家能跑出去,将来肯定有他受大益的时候。”   “你要知道现在的形势不可能会长久下去,国家要发展,需要数不尽的人材,人民要吃饭,需要数不尽的钱财。”   “科技要发展,财富要创造。我很相信我们这个民族,我们国家终是要全面走向国际社会。”   展琳嘴里咬着段长鱼,呆呆地看着岑今。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真的不能多她一个吗?   岑今转眼,一脸嫌弃:“吃饭呀,看着我是能饱吗?”   展琳回神:“岑今同学,我们是生死之交。”   岑今笑了:“对,宁耘书抛弃你,我都不会抛弃你。”   “好。”展琳放心了:“你弟弟最近怎么样?”   “还是风雨无阻,每天都上学。学校开的扫盲班,两个班122个人,他最小,跟一群大人听课听得津津有味。回家了,他还会复习。”岑今对这点很满意。   “他这么认真,是不想从一年级开始读吗?”   “对,开学他想上四年级。以前我也有教他一些基础,但他总觉不够。扫盲班虽然教的也都是基础,但他去了就可以利用课余时间问老师一些问题。”   “他肯定跟你一样,很会读书。”   “就目前看,是这样。”   “唉……”   “你唉啥?”   “我在可怜我自己哈哈……”   吃完饭,两人没急着走,坐在椅子上休息了几分钟,又站起来围着巴掌大的屋子转了几分钟。   四菜一汤,就还有点汤没喝完。岑今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就把汤里的干货捞吃了。   结了账,展琳挺着饱饱的肚子,悠悠哒哒地跟在岑今身后,经过上次她们坐的那个包房时,还转头瞅瞅。   包房正在上菜,门开着。房间里坐着一男一女,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正对着门坐的白衬衫中年男长得太大众了,她感觉有点脸熟,但又好像没见过。   她们刚走过去,屋里泡茶的中年男就抬起了眼看向门外。等服务员出去了,他倒了一盅茶,双手端给边上的女同志:“尝尝。”   “两年没见,承锋哥还是这么讲究。”   “你难得来一回,我总要好好招待。试试这茶叶,我前几天刚得的。”   许承锋这管声音是真好听,低沉有质感还干净,就是人长得过于普通了。女同志接过茶,柔柔放在鼻下,轻轻闻了闻,赞道:“好茶。”   中年男许承锋给自己也倒了一盅:“你姐姐最近还好吗?”   女同志上一秒还笑着,下一秒笑里就充满了失落,重重叹了口气,放下茶盅:“在那个地方能好到哪去,熬着呗。”   许承锋攥着茶盅的手,不自禁地收紧。   沉默了片刻,女同志又扯起嘴角:“东东还好吗?”   “很好,很像他妈妈很聪明,下半年我打算送他去学校。”   “他好,我姐再苦也会撑着,就是……”女同志愧疚:“就是有点对不起你和成思。不过你放心,我姐一定在力所能及内照顾好那个孩子,把所有的亏欠都补偿给孩子。”   许承锋心里哽塞:“我不会让成思知道的。孩子的事跟你姐也没关系,是我对不起那孩子。”拿起筷子,“吃饭吧,尝尝这里的菜,很不错。”   “好。”   离开石羊巷子,展琳还是在想那张大众脸。   岑今慢慢骑着车:“你怎么了?”   “就我们上次坐的那小包间,我刚看到一大哥,长相普普通通,丢人群里都不起眼,但不知道为啥我觉得他特别眼熟。”   “这还能为啥?你不是接触过,就是那人曾经的某个瞬间给你留下过特别的印象。”   “可我对他一点记忆都没有。”展琳潜意识里觉得她应该是认识那人,之所以想不起来,也许很久很久没接触,她把人给忘了。   岑今:“你信不信我?”   展琳:“信,怎么了?”   “你跟那人还会再见。”有些人注定是要出现在一些人的生活里,缘深的就像她跟小公主,缘浅的就像她现在骑车,遇见的路人。小公主既然觉得那大哥眼熟,那就说明她记着那大哥,这缘分不浅了。   这是玄上了?展琳弯唇,只是还没笑开她就想起一个事,白妮儿户口迁了后做了一场梦,那岑今呢?   “你最近有做什么梦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你最近梦到我了?”   “我梦到你做什么,要梦也是梦到宁耘书好吗?”   “你还别说,我有梦过靳冬阳。”好在中午路上人稀稀拉拉的,不然岑今都不好意思讲出这话:“不过那是个噩梦。”   展琳:“说说有多噩?”   “很散碎的梦。”岑今有些都记不得了:“一开始我在一个房间里,把一个本子塞进了一截废弃的管子里。那房间后来我知道是哪了?”   展琳也知道,但还是问道:“哪?”   “我们招待所220房间,只有那个房间有一截废弃管子。”   岑今继续往下讲:“然后我又出现在一条巷道里,那条巷道很长很长。我一直走一直走,突然毛骨悚然,感觉身后有鬼。”   “我就撒腿跑,就在我要跑出巷道的时候,嘴被人一下捂住。我就眼睁睁地看着靳冬阳的车,从巷道口过去。靳冬阳都转头了,可就是只差一点,他要头转得快一点肯定能看到我。梦里我都急死了,醒来在心里骂了他一天。”   展琳一时不知道该说啥,所以他们上辈子离得那么近,但错过了。   “那你有看到那个鬼吗?是不是张力和?”   “不是张力和,是个女鬼。”   “你看到了?”   “没看到,但我感觉到了。”岑今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背抵着的地方软软的,是很明显的女性特征。而且那女鬼应该是个左撇子,但她日常肯定有在刻意锻炼右手。”   “这你都能感觉到?”展琳只想问她:“你确定你是在做梦?”   岑今:“我也不知道,梦里我就是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女鬼拖我的是右手,捂我口鼻的是左手,两只手的力量悬殊虽然不大,但她倚重左手偏多。”   这样的人才,就该去市公安局啊!展琳在心里再次鞭挞张德润、张力和父子:“你这梦也太离奇了。”   “不要大惊小怪,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她不问,岑今都没当那是回事儿,就是对跟靳冬阳错过有点郁郁不欢喜。   展琳决定,回家她就要把岑今说的都记下。   岑今上辈子消失得无声无息,公安找了二十多年都没找到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可见那女鬼不是普通厉害,谁知道以后会不会遇上?   “以后我们都要留意一下身边那些左撇子,尤其是女的,万一她就是你的劫呢?”   “你还别说,我自打做了那个梦后,还真有留意,只是到目前没什么发现。”   “那个长巷子呢?你有找过吗?”   “有,就在市革会附近,狼山道那里。巷子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长,有可能是梦里的我感觉到危险,急切地想逃出那个巷子,所以才会感觉那个巷子很长。”   “改天我们去看看。”   “去看什么?”岑今内心里有点排斥那个地方。   展琳前后望望,确定没人:“我现在对神神鬼鬼的事特别好奇。就我家那大院,你是不知道有多玄乎。后院一排,个个条件优秀,但愣是遇不上好人。前些天,我家隔壁老太太还说,我回来我们后院风水就改了。”   “我看你就是闲的。”岑今发笑。   到了招待所,一点十五,时间有点不上不下的,离上班时间还早,可要是回家也只能转一圈。展琳干脆跟岑今上了楼,再待会儿。   岑今搬了两张椅子到走廊尽头:“你们明晚是不是都在剧院那?”   “对。”展琳靠着窗:“下午三点就要过去准备,一直到九点半结束。”   “这场联谊会后,你妈妈是不是就要做交接了?”   “是,她说这是她为新华路街道站的最后一班岗。”   岑今坐在展琳对面,没再说话,就静静地陪着她吹吹风。风虽然带着股热意,但吹着身上也解热去燥。   坐了二十分钟,展琳都开始瞌睡了:“我得走了。”   “行,送你。”岑今起身。   到了楼下,展琳戴好遮阳帽,让岑今上去。   但岑今还是跟着出了招待所,看着她开锁看着她推车,看着她两眼望向往招待所缓缓走来的男女,不由心思一动。   岑今同学说得对,展琳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又见到那个普通大哥了。看那两人停着路边树荫下说话,她压低帽檐往那去,只是才走一步,自行车就被人拖住了。   “有事问你。”岑今帮她转了下车龙头,带着她朝那两人反方向走。   展琳声音低低的:“看到推自行车那个男的没,刚在小饭馆,我就觉得他眼熟。”   “你对他眼熟,他要是对你也眼熟呢?”岑今下望了一眼:“尤其是你这自行车。”卫洋市经济是很好,但一般家庭极少极少买二六。好一点的家庭,买二六的也很少,展琳这辆还是墨绿色。   也是哈,展琳一看那对男女就不是两口子,两口子谁来招待所,还一个住一个不住。这里是招待所,撞见了,要是认识,多少有点不好。   “他们吃饭还挺快。”   “能不快吗,这都到点上班了。你从孝西路那绕一下,走葫芦巷子。”岑今推着她:“那两人我帮你留意。”   展琳:“成,我就是特别好奇他是谁,我在哪见过他?”   “行,知道了。过两天我挑个中午去找你,尝尝你们街道办的食堂。”   “可以,我这月饭票还有不少。”   目送人骑远了,岑今见那边那俩还在树后说话,口袋虽然没钱,但谁规定一定得有钱才能去逛副食品店。   “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给那个孩子?”   “还是不要了,免得多生枝节。”   “那我姐呢?你有没有东西要我转交给她?”   “你什么时候离开?要是时间够,我看能不能弄点营养品,你姐从小身体就不好也没吃过苦,现在又……”   “我后天走。”   “行,那我就送你到这了,前面就是招待所,我不便过去。”   “我知道,你别忘了东东的照片。我姐想他想得都快疯了。”   岑今从两人身边走过去几步,装模作样地拍拍口袋,又急急忙忙地回头,进了招待所上楼拿了个小钱包,接着便等着那女同志。女同志一到,她踏踏下楼,问柜台的两名招待员:“我要去买冰棍,你们要带吗?”   “要,两根老冰棍。” [36]第 36 章:处处是熟人   浓淡适中的弯月眉,搭上修长的眼型,不惊艳但却异常柔和婉约,就是皮肤有点糙有点暗。   岑今不着痕迹地将进入招待所的女同志打量个遍,小跑着与她擦肩而过,出了招待所,往副食品店去。   跑到半途慢下了脚步,她跟展琳同学不愧是至交。之前展琳说眼熟一个大哥,没有对方的相关记忆,但就是熟悉。现在这个莫名的熟悉感,她也有了。   不过她不是对那女人眼熟,而是对那女人眉眼间的那股子婉柔的风韵,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感觉很飘渺很淡,淡到她根本捕捉不到。但她又很确定,那股子风韵她见过。   走到副食品店,岑今都挖空脑子了,也没想到在哪见过。买了三根老冰棍,拆了一根小咬一口,冰凉入嘴瞬间融化。整个人都一激灵,想不起来就暂时别想了。   她先回去,进了招待所,前台就一个招待员在,赶紧把冰棍递过去:“娟子呢?”   “去楼上219看看了,老问题锁孔钝化。”招待员将准备好的四分钱放到台上,接过冰棍:“谢谢小岑同志啦!”   “不用谢啦。”岑今手上有点湿还没留指甲,拿台子上那4分钱拿了五六秒才拿起来,“我上去了。”   “去吧。”   岑今刚到二楼,就见娟子领着之前那个女同志过来:“你的冰棍,我放在前台。”   娟子:“好的,谢谢!”   一眼都不带多看地转身往财务室去,岑今嗦着冰棍,小钱包一甩一甩的。   219室,谈向晴,性别女,年龄21岁,民族汉,籍贯冀省青武县,常住户口所在地甘省泉州,工作单位甘省泉州人民医院,职务产科医生,入住日期1970年8月14日,拟离店日期1970年8月19日,无同行人数,到达方式火车,介绍信编号671xxxxxxx   《旅客登记簿》就在台子上,她视力极好记忆力也极好。   谈向晴?岑今砸吧了下嘴,小公主要是知道今天她们偷听到的人物紧跟着就出现了,会不会又要睁大她那双柔媚柔媚的大眼了?   “你有什么东西要带给那个孩子吗?”   “还是不要了,免得横生枝节。”   她品着这对话左右觉得不对,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但她是带着耳朵刻意去听的,怎么可能会听错?   岑今又在心里嘀咕,“你别忘了东东的照片,我姐想他都想疯了。”   “东东”明显也是个孩子,前一个孩子是不在身边,这个“东东”是在身边。“姐”想“东东”都想疯了,很明显“东东”是谈向晴姐姐的孩子。   谈向晴之前叫元向晴,这个“姐”应该是姓元。要是姓谈的话,孩子还能不在身边?谈姓的向晴可是英雄遗孤。   怎么办,她现在连班都不想上,就想查查那个男的是谁?她要猜得不错,谈向晴姐姐的孩子在那个男的身边,那男的有个孩子在谈向晴姐姐身边。   元家可是资本家,下放后的日子会是什么好日子?   那男的要真是同她猜测的那样,把自己的孩子跟谈向晴姐姐家的孩子调换了,那真的是畜生都不如。   不过在查男的之前,谈向晴是不是说谎了?今天8月14号,后天是8月16号,她跟那男的说8月16号离开,但她登记的离开时间是8月19号。   岑今进了财务室,她有点想刀人。   因为绕路,展琳今天迟了五分钟才到知青办,不过无人在意。花满青和谭晓云不在办公室,陈庆临趴在桌上两眼闭着。   她瞌睡还没过去,现在也没事,决定眯一会儿。只是她刚趴到桌上,就听陈庆临问,“你妈是不是要离开新华路街道办了?”   展琳眼睛半睁不睁:“是,你想欺负我?”   “……”陈庆临嗤笑一声,他倒是想,但哪回他占着便宜了:“接你妈位置的是我们成主任吧?”   “知道还问?”展琳好困。   陈庆临看着趴在桌上的人:“那你知道我们街道办下一任主任是谁吗?”   展琳:“肯定不是你。”   “我知道不是我,我也不敢肖想。”陈庆临难得好脾气:“你知道是谁吗?”   展琳:“知道。”   “真知道?”   “那还假知道呢,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告诉你。”   陈庆临还想再问一句,可那打呼声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女人?   8月15号中午,新华路街道办和三花果街道办,就组织人员先去大剧院打扫。下午三点,除了留两个男同志值班,其他都去了大剧院准备晚上的联谊会。   花满青还是选择跟展琳一组,两人穿着街道办的大背心,负责茶水供应。茶叶是副食品店提供的一些碎茶,不要钱票,茶味嘎嘎香。当然,主要是不要钱票。   “你跟你家侠女进程到哪了?”展琳靠着茶水间的门,打着蒲扇。   花满青坐在凳上,在缝茶叶包:“我们两家已经见过了,下周一就去领证。”   “能打听一下彩礼吗?”展琳是纯好奇。   花满青家条件不错,花妈虽然把工作给了大女儿,但花爸是船厂的七级铆工,一个月工资加上补贴有100左右。他大妹接了班,小妹读中专。家里可以说是没有什么负担。   “这有什么不能打听的?”花满青最近是喜气洋洋:“二施啥也不要,只要我家在我们婚后给她弄个工作,不拘是什么工作,重的轻巧的她都干得来。她父母做不了她的主,是她说啥就算啥。”   展琳:“你算是赚着了。”   “那是,不过我爸妈跟我商量过了,工作肯定会给她找,但这彩礼多少也要给,就在一般水平上添个20块,再给二施买块手表。缝纫机和收音机,我家就有。自行车,等她哪天上班了再说。”   “你家娶媳妇的态度可以。”   “明天我要带二施去百货大楼买两身衣服,二施说夏天都要过去了,现在买夏装有点浪费钱。但我觉得我们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怎么也该添两身新衣服。”   “买呀,衣服又不是一年两年就坏了,好好穿能穿好多年。”   “赞同。”   没到五点,剧院里就热闹起来了,年轻的男女个个都打扮得精精神神。成思和洪惠英也在会场,两人确定各方面工作都已经到位,就去临时休息室里待着。   “你交接完工作就走了?”   “对,我秋冬的衣服都已经打包好,明天去邮局寄往沪市。”洪惠英从包里拿出一本工作笔记:“给你,新华路街道一些需要重点关注的人和事,都在这里。”   成思立马起身,两手接过笔记鞠躬道谢:“你走之前,咱们再聚一顿。这次我请你去吃点不一样的。”   “如果是石羊巷子,那就算了。”那地方洪惠英不喜欢,以前何正红、何正丽一有事找她,就叫她去那吃饭。她早就对那里生理性反胃。   成思坐回椅子上:“不是石羊巷子,我要带你去的那家靠狼山道百步巷,南边来的大厨,地道的淮扬菜。”   “狼山道百步巷……”洪惠英想了想,抬眉:“那不就在市革会眼皮子底下?”   成思重重点头:“背后东家应该不得了,我就去过两回,那里的菜好吃是真好吃,但贵也是真贵,两个人一顿下来都不下于十块。到时咱们把展琳也带上,让她认认路,她不差钱我是知道的。”   那死丫头当然不差了,洪惠英都想哭,她存了多少年的家底全被死丫头给占为己有了。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你占为己有就占为己有呗,人家还问她,除了账本有没有藏别的东西?挖心都不带这样挖的。   “你一直很节俭,怎么会知道那贵地?”   “我家许承锋带我去的,他们领导有一次请人吃饭去了那里,他沾光跟着一道。吃了一回,回来一而再地跟我夸,总之念念不忘。”成思把笔记放进包里。   洪惠英微笑:“那你去的两次都是跟他?”   “一次跟他,一次跟我发小。”成思把包口拉好,抬头看向洪惠英:“我发现你好像对我家许承锋有点意见?”   “我对他没意见,我是想不通你到底看上他哪了?”洪惠英改为侧坐,胳膊肘抵在桌上,手托着腮:“来你给我具体讲讲,我这都要离开了,你也让我明白明白。”   成思笑了。   “你笑什么?”洪惠英很正经:“你说你吧,专科毕业,长相不算顶好但也有七八分,父母建国前就在机械厂,怎么会看上初中毕业长得一般家庭一般的许承锋?你图他什么?”   “这问题你憋老久了吧?”成思脸上没有一点被冒犯的不快,很愉悦:“早问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问题?”   洪惠英:“现在问也不迟。”   “我不图他旁的,就图他情绪稳定,从不乱发脾气。”成思回答得很诚恳:“我是看着我爸妈吵架长大的,他们几乎是天天吵,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要吵。吵到激动的时候,两人还动手。”   “我想不明白,就买菜少两根葱这样的事儿,有什么可吵的?粥煮得稀了稠了也吵,饭煮得硬了也吵。”   “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对我以后的伴侣就有了很清晰的定位,可以穷可以长得一般可以没什么学识,但一定要温和明理。”   算是听明白了,洪惠英:“你认识的人里,就许承锋温和明理?”   成思:“也有别人,但就他最主动。我还没考上专科的时候,他就写诗向我表明了心意。当时我一心在学习上,就拒绝了他。他说会等我。我考上专科,他再次向我表白。”   “这次你同意了?”   “没有,他追了我两年,我考验了他一次又一次,确定他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我才决定就他了。”   “……”洪惠英无语,她给成思看过了,成思这段婚姻一定输。赌什么不好,赌一个男人的人品?   许承锋有什么可情绪化的,他有什么?他能娶到成思,是他许家祖坟冒青烟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成思发笑:“你别小看我家许承锋,他都快要跟我结婚了,还有资本家大小姐看上他,想招他入赘。”   洪惠英嗤了一声:“你也说是招他入赘,人家又不是要嫁给他。”   “你就这么嫌弃他吗?”成思也不生气,只觉得洪惠英是真的要离开了,都一点不世故了,这样的她反而很鲜活。   洪惠英:“他那样的家庭,其实挺适合去入赘的。”没他,成思肯定能嫁给更好的。   “我也没拦他去入赘,是他自己没看上元向安,觉得元向安总病歪歪的,看着都不得劲儿。”   “啥?元向安?”   “对。”成思看洪惠英一脸“我不信”的表情,再次肯定:“就是元向安。许承锋他妈跟我说的时候,我也不信。后来我问了许承锋,许承锋说元向安喜欢他的声音。”   洪惠英:“许承锋他妈跟你说这个做什么?他妈想他去入赘?”   “叫你猜着了。”   “元家出事的时候,他妈没跪下来给你磕两个?”   成思抿嘴笑着摇摇头。   前期准备充足,联谊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虽然来参加的人数在不断增加,但有几队公安巡逻,大家都有礼有节。   茶水间,最后一桶茶被提走后,展琳和花满青就关闸锁门了,把钥匙交到剧院的保卫科。保卫科去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损坏,让便让他们签字离开。   两人今天的任务虽然已经完成,但还不能走。到会场跟几个同事说了声,就找个角落待着。   “琳琳?”   是在叫她吗?展琳扭头,看到一个皮子有点黑头发有点土色的女同志朝她走来,眨了眨眼睛,这谁呀?   “我还想着明天去找你,没料今晚就在这见到了。”   “陈诗情?”   陈诗情弯唇,露出洁白的八颗牙:“见到我是不是超级惊喜?”   展琳替人尴尬的毛病要犯了,扯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耘书哥没跟你说吗?”陈诗情两手叉腰,身子前倾。   展琳眨眨眼睛,一脸懵,说啥?   “耘书哥真的没跟你说我吗?”陈诗情开始失望、伤心,蔫得像被霜打过的小白菜。   什么德性?展琳呵呵,假作小心地问:“他该跟我说什么吗?”   “我那天在邮局遇见他,可是跟他讲了我要回城了,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带给你?”陈诗情委屈,还是有点不想相信:“他给你打电话,就一句没提我?”   展琳直摇头:“没提,主要我们也没说几句话。”   “好吧。”陈诗情佯装生气地看着展琳:“耘书哥眼里只有你,压根没有我这么个人。亏我还想着要帮他给你传达一下想念,结果全是我自作多情了。”   别耘书哥耘书哥了,我都没怎么叫过他耘书哥。展琳:“你别这么说,我可没他的工作重要。”   陈诗情噗嗤笑开了:“你还当真了,跟你开玩笑呢。”全身的沮丧一扫而空,展开双臂上前要拥抱,“我回来了。”   展琳都被吓着了,忙抬手挡住她:“别别,我还在工作,我同事还在。”   “不要这么扫兴嘛,就抱一下。我们姐妹都三年没见了,你就不为我高兴吗?”陈诗情不顾阻挡,强硬地抱住展琳。   天啊,谁跟你是姐妹呀?展琳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差错,她跟陈诗情也就小时候常一块玩。被个不怎么认可的女同志抱着,她通身像是被灌了股冷风,好凉!   陈诗情小抱了一会,也不作怪了,恢复了正经模样:“很久没见了,我们出去走走?”   “这可不行。”展琳理了理身上的马甲,提醒她:“工作中。”   “那我明天去找你?”   “明天也不行,明天我要陪我妈。”   陈诗情蹙眉,关心到:“洪阿姨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她最近需要我陪。”展琳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   “噢……”陈诗情像是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我忘了展叔叔和洪阿姨最近刚办了离婚,展叔叔又去了三线。”   展琳呵呵:“我听我妈说你二哥要结婚了?”   “是吗?”陈诗情诧异,抓抓胳膊,转头找她二哥:“我还不知道,我要找他问问去,这么大的事竟然不在我回来的第一时间告诉我,真是的。”   展琳:“那你快去吧,你二哥那对象人不错的,虽然家里条件差了点,但她有份正式工作,人也会打扮,心里还挺有成算,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她说的是卢小露吗?陈诗情:“那我先去找我二哥,改明儿我们再约着一起吃饭。”   “好。”   一边的花满青听完全程,看人走离了他们这片儿,轻轻拐了拐他的好搭档:“那是你朋友?”   展琳勉勉强强:“算是吧,怎么了?”   “她脑子是不是缺根弦,大庭广众的,说什么你爸妈离婚?”花满青最会鉴婊了:“她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的那点子事儿吗?”   “我也说了她二哥呀。”展琳头偏过一点点,悄声:“她二哥的对象是卢小露。”   啥?花满青瞪圆了两眼:“他们家知道卢小露干过啥吗?”为了抢同父异母妹妹的工作,给妹妹报名下乡。这种人品,一般家庭可消受不起。   “她家就在新华路邮局附近,她姨还在新华路邮局上班,跟白妮儿舅妈一个系统的,能不知道卢小露干的事儿吗?”   “新华路邮局附近?那她家里挺不简单的。”   展琳一针见血:“她爸陈良峰。”   “哎妈呀,”花满青装模作样地抹了把汗:“失敬失敬。”   “你能不能真情实感一点?”展琳笑说。   花满青更做作了,夹着嗓子:“唉妈呀,失敬失敬。”说完他就两手捂脸背过身,结婚证还没办,脸得省着点丢。   这怪腔怪调引得一群人看过来,展琳忙往边上去去,转过头只当不认识那人。   临近九点,会场的人潮就开始退了。等到九点半,就只剩零星几个还没走。洪惠英、成思出了休息室,将之前买的汽水散给大家:“都辛苦了。”   展琳拿着汽水,正等着瓶盖起子。   “哥今天给你表演一手。”花满青拿来桌上的一张硬纸板,在手里打了个圈,啪的一下就把汽水瓶盖打飞了,轻轻松松。   不止展琳,在场的都被他这一招给秀到了。洪惠英把瓶盖起子往桌上一丢,递出手里的汽水:“来来来,帮我也开一下。”   “排队排队,”成思排在了第一个,这次她眼睁大了看,看到硬纸板边沿打在瓶盖下,那瓶盖一下子就飞了。   接下来,花满青啪啪啪地开瓶,开到最后一个脸都死板了。   展琳才喝了几口汽水,正想回头找她妈,就见到一位意想不到的人走进剧场。   昨天那普通大哥?大哥还搬着一筐汽水,笑盈盈地朝他们这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们成主任就迎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   “太晚了,我不放心你。”许承锋看大家手里都拿着汽水,有点不好意思:“你们还能喝吧?”   “能。”洪惠英带头:“放下放下,别抱着了,怪沉的。”   他是成思的男人?展琳忽然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他那么眼熟了,这位有时会到街道办接成思,就像现在这般。   “你还要喝吗?”洪惠英拿了一瓶问闺女。   展琳摇头:“不用了,我这一瓶都喝不完。”   “喝不完给我。”洪惠英手里那瓶也没放下,占许承锋点便宜,她高兴。   会场收拾好,剧院的保卫科也到了。做了交接,一众人就回了。   展琳看着许承锋和成思并排骑着自行车离开,心里在想昨天中午和许承锋一起吃饭的女人,她跟许承锋什么关系?普通关系,应该不会单独约饭吧?   “你回不回的?”洪惠英打铃铛催促。   展琳立刻踩上脚蹬:“回。”   大剧院离元钱胡同不远,洪惠英送闺女到6号院大门口就想调头。展琳叫住她:“这么晚,您还回去?”   “我明天一早有事儿,在你这不方便。”   “什么事这么不方便?”   “我的事,你赶紧回家洗洗睡。”洪惠英说着就踩脚蹬。   展琳:“行行行,但你先别走,我去找个人来一块送你回去。”   “这么晚你去找谁?”   “找你侄女婿。”   陈越也还没睡,主要隔壁人还没回来。今晚的联谊会就在大剧院,按理那娘俩这个点应该不会回七骨巷。听到敲门声,他立马去开门。   展琳标准笑:“妹夫,能不能麻烦你和我一起送我妈回七骨巷?”   “不用说麻烦。”陈越不敢当:“叫上尤姐。”   “不用叫,”尤韶春脑袋从她家门口伸出来:“我正愁得睡不着。”   展琳弯唇:“你又愁啥?”   “今晚我也去联谊会转了一圈,发现就那么几个年岁跟我相当的,别的都是小姑娘小伙子。”不谈了,尤韶春去推自行车。   展琳不解:“小伙子怎么了?我堂哥就比我堂嫂小四岁。”   “真的?”尤韶春又来劲了,一把就将她那辆二八大杠从家门口搬到小展干事身边:“你等我一下,我去锁门,咱好好唠唠你堂嫂。”   展琳:“把你的劁刀带上。”   “这不用你提醒,从来都是随身带。”尤韶春锁上门:“你堂嫂干啥的?”   展琳:“她在部队。”   “懂懂,咱不多问。”   三人到了大门口,洪惠英跟陈越、尤韶春打了招呼,便先一步骑车走了。展琳他们跟在后,拉呱起来。   “黄珊珊那案子现在什么情况?”   “结了,说起这个我就没劲儿。公安局查了快十天,就查到那凶手是湘北那边流窜过来的,有案底但没闹出过人命,老家也没人了。出事前,他已经在斜巷垃圾站附近逗留两三天了。”   “跟黄珊珊有过节的人,有两个都不知道黄珊珊住哪。黄珊珊那天晚上出去,属偶然,是去邮箱投信,信是写给她最好的朋友,她朋友在滨城下乡。公安局也联系了她朋友,她朋友当时就晕过去了,醒来又哭晕了好几回。”   这个调查结果,在展琳的意料之中,因为上辈子她爸被捅死,公安局查到最后也定性是意外。   尤韶春:“叫我气愤的是,黄珊珊家人为了工作,都等不及黄珊珊尸身到家,在公安局停尸房就闹开了。这个哭小妹啊那个嚎小妹呀,一个个都让小妹睁开眼看看。”   “小妹要真睁开眼,他们就不哭了。”   洪惠英:“你们大半夜的能不能先不谈这个,换个别的话题?譬如,韶春同志,你觉得韩致怎么样?”   “韩致很好,但我们不合适。我是先生了孩子再谈感情,结婚一年没怀上,我肯定下一个。”   “有些事情急不来的。”   “我急啊,我都28了。”   将洪惠英女士送到七骨巷6号楼门口,展琳见家里灯亮着:“是不是小姑来了?”   他们跟着进去,陈越走到了三位女同志前面。没等敲门门就开了,展淑萍走出来:“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   洪惠英:“我还以为你要到我临走了才会过来。”   “卫国给我打电话了,我就提早过来了。”展淑萍看向大侄女:“明天中午有空吗,我带你去吃个饭。”   是跟卫国同志吗?展琳没问出口:“有空。”如果是跟卫国,那她得好好想想,是不是该向市公安局卫副局长推荐下她的生死之交?   岑今同学待招待所当个小小出纳员太大材小用了,等过几年改革开放,那经济案层出不穷。就岑今那本事,还不一抓一个准。   昨晚她躺床上,脑子里都已经有了岑今公安局长的形象了。 [37]第 37 章:再次送别   从七骨巷返回到元钱胡同,都快十一点了。但今天展琳一点不困,烧水不仅洗了澡还把头也洗了。   对着电风扇吹头发,她脑子里不是成思两口子就是公安局长岑今。直到头发都干了,她还没让脑子清静下来。   晚睡导致第二天十点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洗脸刷牙倒痰盂,一套流程下来,人也彻底醒神了。   随便垫吧一口,展琳就骑自行车去七骨巷跟她小姑汇合。   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展淑萍早等着了,见到人头件事就是看表:“你昨晚做什么了?”   “昨晚躺下横竖睡不着,可能是想我娃爸爸了。”展琳嬉皮笑脸:“快走快走,吃饭的地方远吗?”   “不远,现在去估计还有点早。”展淑萍让她下来:“我载你。”   展琳把自行车交给小姑:“我妈不在家?”   “一大早就出去了,早饭都没在家里吃。”   出了七骨巷,展淑萍左拐沿着三道街慢哒哒地骑:“你最近还有在关注那个压痕吗?”   “没有。”展琳屁股往前凑了凑,嘴巴压在展淑萍同志的背上:“我还是感觉黄珊珊的死跟知青有关。”   “不止你感觉,我们的同志也是这样认为,只是目前还没有实质的线索。”展淑萍嘴都没动,声音就含在嘴里:“你见了卫国别问黄珊珊的案子,那案子市局结了只是表象,已经转为暗地里查。就从你提供的那些线索入手,只是动作很小。”   那她就放心了,展琳:“懂懂,您说的不能打草惊蛇。”   展淑萍轻叹,黄珊珊这个案子看似没有疑点,但有两个重点一直没有找到答案,一个就是凶手杀人的手法很职业,而且身上还藏着一把假木仓。   那把假木仓雕刻得非常细致,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木仓是凶手自己做的,还是别人做了送给凶手的?如果是自己做的,那是做了自己玩的,还是要送给别人?   第二个重点,黄珊珊死前死死抓着展琳,说的fend还是fent指什么?   公安局那搜查了黄珊珊的住所,去了黄珊珊的老家,翻了她所有的遗物,都没有找到相关的线索。   而且卫国还发现一个疑点,就是无论是黄珊珊的住所,还是黄珊珊在西场街道办的办公桌,都非常干净,连一点碎屑一根头发都没有。   这明显是被打扫过了。   展琳看她小姑一直往前骑,不禁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吃饭?”她要记得不错,再过个十字路口就离市革会不远了。   “狼山道那里。”展淑萍绕过一个小坑:“我这次回去,把机关大院的房子交了,我妈现在跟我住报社分给我的房子。”   动作够快的,展琳:“张奶奶没闹吗?”   “闹什么,她难道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吗?”展淑萍太了解她妈了,五十多岁的人了,一点不安分。“我送她跟何正红、何正丽去海岛劳动,改造她们的思想是其次,主要是将她们跟外界隔绝个几年。”   展琳抬眉:“啥意思?”   展淑萍忍不住又叹一声:“你爷不是傻子,他一直怀疑自己被你张奶奶算计了,甚至还向组织提交了报告,临死的时候也交代了我,一定要查清楚你张奶奶是不是对岸的特务。”   展琳想堵耳朵了:“这么私密的事,您还是不要跟我说了。”   “没事,组织上早就将你张奶奶查了又查,确定她身份没问题,只是人品上存在缺陷。”   “那您刚为什么说要让她们跟外界隔绝几年?”   “就是想最后试探一次,没问题就没问题了,有问题也逃不过许粮的眼。”展淑萍想给展知博老同志一个完完整整,再清楚不过的交代。   展琳:“那您跟我说这些……”   “骑车闲着没事,跟你唠唠。”展淑萍弯唇,她这大侄女可不是一般人。人家两次提供的线索,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标记知青的事儿查着小鬼还好说,要是查到大鬼,说不准人家还能得个“突出贡献”奖,记入档案。   骑过市革会五六分钟,展琳就看到一条很深的巷子,正想说啥,她小姑就拐弯了,下了大路进去巷子。   巷子很直铺了石板,确实不短,得有七八百米。自行车出了巷子右拐进入一条胡同,再骑两三分钟就是狼山道了。   绕到一栋老楼房的后门,展淑萍刹车慢慢停了下来。   展琳习惯性地左右前后看一圈,这里背阳,还挺凉快,就是挨着的那栋楼二楼三楼是咋回事?二楼晾凉被,三楼晒的床单水淋淋的跟下雨似的往下滴水。   展淑萍敲开门,没说暗语直接报了302。守门的阿婆就让开门,她们便推着自行车进去了。   自行车放在院子里,展淑萍走在前上了三楼。这里的装修也是普普通通,但是进了包间,感觉就来了。   包间不到十平,装修也没有富丽,只是在墙上挂着了几张江南风貌的照片。照片里的黑白色,跟墙跟桌椅的古调相互映衬。几处简单的镂花大气,又不是雅致。   展琳轻轻一嗅,有一股很浅淡的清香,应该是南边过来的沉香。   “卫国还没到,我们先坐一会。”展淑萍拉了两张椅子:“来过这里吗?”   展琳摇头:“没有,第一次来。”   “我今天第二次。”展淑萍摸了下桌上的茶壶,温温的,连灌了两杯下肚,起身走向门口:“我给你要壶白开水。”   白开水跟卫国一块到的房间,卫国一坐下就问:“菜点了没?”   展淑萍:“还没,我们也刚到。”   “今天咱们放开吃,我日子不过了,准备了半个月工资。”卫国笑哈哈。   展淑萍瞥了他一眼:“你半个月工资就那点儿?”   “我这不是想看看,小展干事会不会揽过请客这事儿吗?”卫国伸手过去:“来来来,小展干事,咱们虽然不是初次见面,但这样私下吃饭是头一回,也握个手友好一下。”   “幸会幸会。”展琳今天心里还有一码事儿,态度放得低点。   卫国感慨:“一转眼,小丫头也长大了。”何正红跟卫民结婚的时候,这丫头才多大,七八岁,现在都能担事儿了。   展淑萍敲敲门,叫服务员点菜。   “点个鳝丝点三盅清炖狮子头,别的看你们想吃什么。”卫国抬头见有风扇,起身就去把风扇开了。   “你要吃什么?”展淑萍拿着菜单到大侄女身边:“来道腌笃鲜,东坡肉也不错。”   展琳出来吃饭,一向是不客气:“拆烩鲢鱼头,再炒个虾仁。”   “你不点我都忘了,我也想吃鱼头。”卫国把手帕压在脑门上,让展淑萍赶紧坐:“你站那我心里有点怵。”   “我以为只有嫂子站着你会怵的。”展淑萍还就不坐了,拎茶壶亲自给他倒杯茶。   卫国玩笑:“这茶喝了,不得从头凉到脚底板?”   展琳举手:“卫叔,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你说。”卫国胳膊往桌上一放,面朝小展同志。   “我何二姑父把钱还您没?”   “他不还谁还?我只是他哥又不是他老子。”   “对。”展琳拍手:“您这话说得太对了,我何二姑和何二姑父两人加起来都八十了,早到了该为自己行为负责的年纪。”   “那两最近躺床上闲的没事,吵了好几架了,她怪他他怪她,一个比一个有理。我看他们对错误认识还不够深刻。”卫国冷哼:“等他们好的,我先憋着火。”   展淑萍:“电厂的账还在查吗?”   “在,原本是倒查四年,国成没问题后,就开始着重查张德润,现在是倒查十年。”卫国都佩服张德润,那正宗是一头硕鼠,一头!!!   “前天人把卫民也咬出来了,市革会到家里问话。卫民咬死是受张德润欺骗,以为大舅老爷是真的弄虚作假偷了厂里的钱,才和张德润半夜去找洪惠英。”   说到这,他一骨碌站了起来,给展琳同志倒茶:“叔得好好谢谢你。”没这姑娘,他老卫家就要被卫民那狗东西害惨了。   就因为展家没有上当,卫民还没沾到那钱,市革会才抓不到错。各执一词的事儿,知情的不吭声,那模糊模糊就过去了。   卫民被吓得差点死一回,半夜发高烧。   该!死了才好。   二十分钟,菜就上齐了。展琳心里虽然挂着事,但不影响吃。吃得差不多了,她清了清嗓子:“那个……那个卫叔啊……”   “什么事儿,你说?”卫国早发现这丫头时不时偷瞄他一眼,不用想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展琳把椅子往她卫叔那去去,半趴在桌上:“你们市公安局财会技术岗招到人没?”   “这个岗位很特殊,没学过财会的可不合适。”卫国也是丑话说在前面:“关键就是学过财会,进来也是临时工,能不能转正全凭本事。”   临时工?展琳有点犹豫,但她对岑今又很有信心。   卫国:“你有介绍?”   展琳嘿嘿嘿:“您还记得岑今吗?就是今年卫洋财会最优秀的那个毕业生。”   不只是记得,卫国还知道岑今现在在哪工作:“你不是给安排好了吗?”   “我觉得她更适合你们市公安局。”展琳又靠过去一点,声音小小地在卫国耳边说:“信我,您招她进你们市公安局,绝对会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您以后一定会来感谢我。她肯定能让您吹一辈子。”   卫国比较好奇:“她干啥了,让你这样推崇她?”   这个不能说,展琳拎茶壶给她卫叔倒茶:“当然您想招她的话,也得先问问她要不要去你们市公安局,一切都以她的想法为准。”   “嗨,你这丫头,”卫国手指小丫头,看向展淑萍:“你听见的,刚她说话可不是这个调。”   展淑萍相信她大侄女:“都说了够你吹一辈子了。”   “你要这样讲,那我可就要信了。”卫国端茶:“我俩干一杯,不带这小丫头,变脸跟翻书似的。”   吃完结账,展琳听说18.6,心脏都有点不舒服了,搁这打劫呢?几个菜,就鳝丝贵一点,别的不都是正常食材吗?分量也都不大。她刚还想以后可以偶尔来改善伙食,现在是不想了,吃不起。   出了包间,三人下到二楼,就跟上楼的周继娜对上眼了。   周继娜身边还跟着一位女同志,这女同志展琳还有点熟,尤其是那穿着和扎发,跟前天与成思男人一块吃饭的女人像了个十足。   只是当时小包间里女人是侧对门,展琳没见着她正脸,这会是一个人吗?   周继娜微笑,朝展琳颔首。   展琳也点点头,从她旁边过去。   离开了狼山道,卫国才开口:“刚跟在周继娜身边的那个,是谈向晴吧?”   展淑萍:“是她,她不是自请去甘省泉州了吗,怎么回来了?”   元向晴、谈向晴……展琳好想跑去告诉岑今同学,她见到洪莹然嘴里一肚毒计的元向晴了:“你们都认识周继娜?”   卫国:“元家以前的大少奶奶,从旮旯窝里飞出的金凤凰。而且我听说,她现在跟了张拥军。”   这位不愧为市公安局副局长,消息是灵通。展琳挠挠头,又问:“谈向晴你们也认识?”   “能不认识吗?”展淑萍打铃铛,让卫国自行车别挨太近:“谈向晴的父母都是我们的同志,他们倒在了黎明前。”   被谈论的两位,现在正坐在303包间里,面对着面。   “介意我抽根烟吗?”问是这么问,但周继娜烟盒已经拿出来了。   谈向晴有些局促,两手放在腿上:“大嫂,你怎么学上这个了?”   烟点燃,周继娜抽了一口:“想不开的时候,来一根就会不再去瞎想八想。”又吸了一口,抿上嘴,烟从鼻孔里出来,她被呛得咳了两声,却笑了,“以后别叫我大嫂了,我跟元向进已经离婚很多年了。”   她都快记不得元向进长什么样子了。   “大嫂,你别这样。”谈向晴眼圈红了:“我……我回来也听说了你的事,是莹然太过了,她现在脸毁了也算是受到了教训。你应该放过自己,好好爱护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   “事情没发生在你身上,你当然可以不用去想。可我不行,我一闭眼就是噩梦。”周继娜拉了烟灰缸来,弹弹烟灰:“说吧,你今天约我来这儿,是为了什么事儿?”   谈向晴满目的心疼,眼泪垂挂在眼睑上:“没,我没有事,就是难得回来一趟,想跟你一块好好吃顿饭。”   是吗?可周继娜怎么记得,这位和元向安一直都嫌弃她除了美貌一无是处?   “给你机会你不说,那之后再说,我可就不听了。”   谈向晴一哽,脸上有了瞬间的凝滞,眼泪掉下眼睑,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滑。   她抽了下鼻子,犹豫再三还是张嘴了:“大嫂,我听说你现在跟市革会关系还不错,你看能不能帮忙说几句好话,给甘省那边通个气儿。大哥他们现在就是熬一天算一天,哪天倒下去爬不起来就爬不起来了。我知道我这样是在为难你,但……但真的请你帮帮忙。”   “你听谁说我跟市革会关系好的?”周继娜端坐着,坐姿始终不偏不倚。   “我……”谈向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听洪莹然说的。   周继娜能猜到:“洪莹然告诉你没有,元家之所以被举报就是她一手促成的?”   “什么?”谈向晴惊愕。   “原来她只告诉你,我爬上了张拥军的床啊。”周继娜抽完最后一口烟,拿上包:“今天就不让你破费了,我先回了。”   “大嫂……”谈向晴忙起身去留人,只是周继娜没有要留步的意思,最后她也只能看着人拉门走了出去。   站在门口,她没有追,心里还在想着周继娜告诉她的那事,洪莹然那个蠢货,活在世上除了浪费粮食造粪就是祸祸人。   元家倒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8月17号,成思的调任正式下达,三花果街道的新主任没到位前,她暂代处理工作事宜。   洪惠英工作纪要都准备好了,带着成思熟悉了下新华路街道片区的环境,她就不去上班了。   “这个给你。”展琳准备了一百斤全国粮票。   接过看了后,洪惠英眼眶发热,笑着说:“谢谢闺女了。”她自己最近也换了一些,加上这,一共是215斤。还别说,她心里踏实多了。   展文斌两口子过来时,都是满脸疲倦。   一看样子,洪惠英就知道了:“清清病了?”   朱红玫打着哈切:“昨天半夜睡好好的发烧,一烧就烧到快40℃。从昨夜到现在,我俩都没合眼。”   洪惠英:“孩子现在怎么样?”   “刚回去看过了,不烧了,就是有点闹。我妈还应付得过来。”朱红玫从包里淘了个小布袋出来:“这您拿着。”   “什么?”洪惠英接过,打开小布袋。展琳也凑头过去瞧瞧,是粮票跟钱。看厚度,钱估计在五百左右,粮票没法估,不过应该不会多。   “粮票我拿着,钱就不用了。”洪惠英抽了粮票出来:“我那辆自行车我打算带走。”   钱被塞回来,展文斌也不强求:“您怎么带去沪市?”   “你小姑帮我联系的朋友,就直接带上火车。缝纫机你们都不缺,我不想贱价卖了,也打算带走。”   “您能带的都带走。”朱红玫趴到桌上:“带不走的,等您走了,我们让大姑父来一车全搬走。”   洪惠英不舍地扫了一圈屋子:“就这两样吧,当初买它们的时候还费了点心思,都是凤凰牌,我舍不得给别人。”   展琳:“那你沪市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你小姑请朋友帮我看了间房子,在弄堂里,二十七八平,够我一人住了。”洪惠英说这么明白,是不想儿女觉得她到沪市全靠宋玙禾:“我也查问过了,到沪市那边的火车站,可以请火车站的同志帮忙叫人力三轮。”   “安排好就行。”展琳看向她哥嫂:“要不你们先回去?我陪着妈。”   朱红玫:“你是不是该去医院查查了?”   “我这周末去。”   “到时候我陪你去。”朱红玫又要打哈切:“没查之前,你别去我家。清清一个小喷嚏接着一个小喷嚏,流的鼻涕跟清水似的,万一再传染。”   洪惠英:“你俩肯定是夜里没关风扇,把孩子给冻着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再过七八天就9月了。”   展文斌冤死了:“我跟红玫都不热,就您孙女热,风扇开了就不让关。”   “她懂什么,她要开你们就让开着?”洪惠英都懒得说:“你们赶紧回吧,我下午过去看看孩子。”   哥嫂走了,展琳躺到沙发上:“一想到您明天就走了,我就觉得……”   洪惠英等了几秒没等到话,问:“就觉得什么?”   “觉得七骨巷离我的生活越来越远了。”展琳看向她妈:“洪惠英女士,你到了沪市要努力努力再努力,当然一切努力都要使在正道上。等你哪天发达了,作为你唯一的女儿,我还能沾光。”   “你闭上嘴不要再说话了。”洪惠英一句都不想听,笑着转身去主卧,把粮票都收起来。   第二天一早,展文斌两口子就带着早饭过来了。展琳到的时候,早饭刚好摆上桌。   她把提着的一兜吃的交给她妈:“鸡蛋都煮熟了,肉包子够您今天吃的。里面还有一些零食,给您打发时间。几个青苹果有点酸,您应该会喜欢。”   洪惠英鼻酸:“快坐下吃饭。”   “清清好点没?”展琳磕了个咸鸭蛋。   朱红玫嗓子有点哑:“昨晚又烧了一次,不过没之前的高,吃了药没多大会儿就退烧了。”   展琳:“那一会儿送完妈,你们就回吧,抓紧时间休息会儿。我请了假,等大姑父把东西都搬走,就去电厂交钥匙。”   “我也请了假。”展文斌喝着粥:“妈,你不带个小锅吗?”   洪惠英:“我把家里的那个小铝锅带上了。”   他们刚吃完饭,文红军开着辆皮卡到了。大门敞着,他进屋都不用谁搭把手,就把缝纫机搬了起来。展文斌连忙跑过去,帮着分担点。   行李都搬上车,洪惠英最后在屋里转了一圈,推着儿女出去,把门锁上:“走吧。”   展淑萍等在火车站,她今天送完表姐,也要回京市了。   开往沪市的火车到站,洪惠英拉住两个孩子的手:“是妈妈对不起你们,你们都要好好的,解决不了的事不要硬抗,不要怕欠人情。”   展文斌:“您放心,小妹我会看着。倒是您,一个人在沪市,一切都要小心。”   “好,我到沪市安顿下来,给你们打电话。”洪惠英放开儿子,伸手抱住闺女,把她往边上带点,嘴套在她耳上:“你不要觉得愧对宁耘书,67年你爸爸那封举报信根本就没送出去。”   展琳心头一颤,卷翘的眼睫毛垂落,遮住眼里的愕然。   洪惠英:“市革会收到的那封举报信,内容虽然跟你爸写的那封一样,但确实不是你爸写的那封。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不要声张。你爸现在也不安全,正配合调查这事。你爸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好好珍重自己。”   “好,你也保重。”展琳抬手回抱她妈。   伴着长笛,去往沪市的火车慢慢移动。有过一次经验了,展文斌这次情绪比较稳定,直到看不到火车了,才回身望向他小姑:“您火车几点?”   “我火车下午的,不用你们送,我一会还有事。”展淑萍看了下手表:“别在这待着了,你们大姑父还在火车站外等着。屋里东西搬走了,稍微扫一下再去交钥匙。”   展琳、展文斌:“知道。”   家里的家具前些天就已经被搬走了不少,剩下的今天一车刚好装完。文红军拍拍大侄子的背,看向大侄女:“你俩跟我车走,还是在这再待一会?”   “我们再待一会。”展文斌送大姑父出院子:“路上慢点开。”   “好。”   兄妹两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展琳眼眶红了:“哥,以后我们也少点往来吧?”   展文斌皱眉,口气不好:“什么意思?”   展琳算算日子,那个流言也快来了。她早准备好,就等着:“哪天你劝我跟宁耘书离婚,我不离,你就生气了不想管我了,”转头看向她哥,“我们兄妹情分不变,只是演点别人想看到的戏码。”   展文斌:“我不太懂。”   展琳走到他跟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声说:“刚在火车站,妈告诉我,爸在配合调查宁伯伯的死,我也想配合一下。”   展文斌有点震惊,他不傻,之前就觉得他爸被放得有点过于顺利了。后来想想,他觉得可能是宁耘书那使的力。   现在听到这个,算是全明白了。他小妹说的配合,就是做点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想害你的人,最喜欢看的就是你的家支离破碎,你的人痛不欲生,你的至亲水深火热。   “你刚说什么哪天我劝离婚?”   “我不知道哪天,但我有种莫名的危机感,总觉得咱爸举报宁则钊同志的事,纸包不住火。”展琳只能这样跟她哥说。   展文斌脑子里转了下:“行,需要我配合的时候,我会配合,但你也别给我瞎闹,记住你的话,我俩兄妹情不变。”   “那就这么说定了。”展琳挽上她哥:“我们去把钥匙交了,以后这里就是别人的家了。”   “好。”   出了门,两兄妹就不黏糊了。交了钥匙,他们也聚个餐,就国营饭店一人一碗炸酱面,吃完各自回家。   展琳到元钱胡同,一进小门便看到了岑今,那心里立时就草长莺飞。她的小伙伴终于来了,她一肚子的事正愁没人分享。   “你来多久了?”   “十分钟,你家隔壁的奶奶说你去送你妈妈了,我今天不用上班就等着了。”岑今满脸喜色,上前接过她的自行车。   展琳掏钥匙开门:“快快快,进屋。”   岑今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我今天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先别说,我准备茶水点心瓜子,一会儿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38]第 38 章:对账   看着好友高高兴兴地忙活,岑今心也放下了,想来她是真的已经完全做好了应对生活的准备。   泡了两杯麦乳精,展琳又装了一碟瓜子一碟桃酥一碟碎麻花放到桌上,还上楼把电风扇拎下来:“可以了。”   岑今跟她一块坐下:“生死之交茶话会正式开始。”   先喝两口麦乳精润润嘴,展琳抓了几个瓜子:“说说你的好消息。”   “这个不急,我卖个关子,咱们先从你眼熟的那大哥讲起。”这事岑今可是跟了好几天,急不可耐地想告诉她。   展琳剥着瓜子:“那大哥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谁?”岑今问:“你是不是又遇着他了?”   “对,15号联谊会那晚,他去接成思了。我问了下我同事,他叫许承锋。”   “你们成主任的丈夫?”   展琳:“不然呢,他是大晚上去接的人,还给我们带了汽水,我妈不是很喜欢他。”   “你妈不喜欢他就对了。”岑今干了一口麦乳精,发际线那一茬小头发都耸起来了:“我跟你说,他就不配当个人。你们成主任是不是有个5岁的小儿子?”   “对,下半年要上学了。”   “那小儿子根本就不是你们成主任生的。”   啥?展琳惊呆了,脑子里全是上辈子成思离婚带走的是个女儿这事,所以她没记错,成思确实可能有个女儿,只是女儿被调换了。瓜子也不剥了,把凳子往岑同学那挪挪。   “快给我说说,你都发现什么了?”   “14号那天中午,你从招待所走了之后,我看那两人还在树下说话,我就往副食品店去。”岑今复述了一遍听到的那几句话,气得不行。   “啥我姐姐想东东想疯了,我的老天奶奶,敢情就她家孩子是人生的?问许承锋要给那个孩子带点什么吗,许承锋那畜生说什么还是不要了,免得生枝节。”   “自己的孩子,一点不心疼,心疼人家的姐姐,准备了半麻袋的吃的用的,奶粉、麦乳精、肉干、细粮,红糖,姜粉,还有两罐猪油。”   “招待员跟我说的时候,都直吞口水。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畜生?”   “不要侮辱畜生。”展琳两颊也透粉,是被气的:“路边的野狗野猫生了小崽子,你靠近试试?挠不死你还是咬不死你?”   就是,岑今:“真的猪狗不如,你知道那个女的是谁吗?”   “这个我有怀疑对象。我小姑带我去狼山道那吃饭,遇上周继娜了。跟周继娜一块的那女的,打扮跟我那天在小饭馆看到的那女的一样。我听卫国,就市公安局副局长,说她叫谈向晴,以前叫元向晴。”   市公安局副局长卫国?岑今看小公主的眼神,闪动着熠熠星光,就知道是她使的劲儿。   “不要怀疑了,那天跟许承锋在一起的就是谈向晴。她在我们招待所登记簿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一看到这个名字,就想到洪莹然对她的评价。真的,别看洪莹然又蠢又坏,但她对谈向晴的了解还是挺到位的。”   展琳:“不是有句话吗,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是你的对手和你的敌人?洪莹然刚被送给洪家,元家就收养了谈向晴。可以说谈向晴,是完全取代了洪莹然这个亲生女儿在元家的位置。洪莹然能不恨吗?”   “你正面见过谈向晴,有没有一种似曾相识?”岑今在8月14日之后又见过谈向晴3次,对她眉眼间的风韵是越来越有感觉了。   “没有。”展琳都不去想,主要想了也想不起来。她看许承锋的第一眼,就确定眼熟,但看谈向晴就只有陌生。“你眼熟呀?”   岑今蹙眉:“我总觉得谈向晴眉眼,在别的谁脸上见过,但想了几天没想起来。昨天周末,我还特地花一毛钱跟人借了自行车,去我以前常去的地方转了几圈,一点收获都没。”   听岑今这样说,展琳就开始回忆谈向晴的样子,弯月眉,眼睛比她的柳叶眼要偏窄一点点,双眼皮也不是那种大双,是小扇形的,眼尾微扬……   她认识的人里,好像没有跟这相像的。   岑今:“你不眼熟,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那个人我见过你没见过?”   “有可能,但我记忆力一般。”   “先不说这个,”岑今继续之前的话题往下讲:“谈向晴的姐姐,很可能就是元家大小姐元向安。我找人打听了一下这个元向安。”   展琳两眼滴溜溜的:“什么情况?”   “元向安是元家向字辈里的第一个孩子,早产儿,身体不是很好。元家人因为她身体原因,都很宠她。”   “她26岁招了个长得还不错的男的上门,31岁怀的孩子,那时候元家情况已经很严峻了。65年3月,她男人跟她离了婚。5月,她在阁穗妇幼医院生产。”   “那时候元家好像已经被举报了。”展琳心都疼了,一个那么小的婴儿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妈妈的怀里,享受着贴心的照顾,却被禽兽父亲换到了将要下放的大资本家里。   岑今:“你们成主任人怎么样?”   “挺好挺能干的。”展琳一手托着腮,指头在脸颊上轻轻弹着:“要不你用左手写封信装起来,我明天上班交给成思,就说是在路上遇到一人,让我一定转交给她的。”   “虽然主意有点简单,但不得不说这样很高效。”岑今同意:“不过咱们可以修饰一下,洪莹然不是照搬你的话,举报周继娜吗?”   “咱们也利用一下洪莹然的身世,她自小被送出去养,应该万分厌恶这种调换小孩送小孩的事儿,尤其还是亲生父亲亲手送出去的。”   牛啊!展琳竖起大拇指:“不点明写信的人是洪莹然,只要说自己也是个被亲生父母送出去的可怜孩子,见不得这类脏事,那这信的可信度就更高了。”   岑今活动左手五指:“小展干事去拿纸笔来。”   “好。”展琳上楼,拿了最常见的白纸和铅笔。   岑今左手写字虽然有点别扭,但一笔一画写得还算工整。信不长,也就二百来字。落款名,打狗棍。   “这名字好,打狗棍专打恶狗。”展琳拿着个空信封,又从头将信看了一遍:“你左手是不是练过?”   “最近半月刚开始练。”岑今把空白的地方都裁下来,用指甲捏起那张小纸片。   展琳配合地将信封口打开:“信封这口要封吗?”   “封。”岑今就等着看许承锋的好下场:“那个谈向晴也是个骗子,骗许承锋说她16号走,其实她19号中午才退房。17、18号都没闲着,早出晚归。19号上午,她还出去三四个小时。”   展琳:“谈向晴虽然是英雄遗孤,但一点点大就被元家收养。成长环境,跟性格养成关系还是很大的。”   “这件事情暂时搁置,我要说我的好消息了。”岑今拿过自己的包,扬起脑袋来,同时手从包里的小口袋里掏出张纸,拍到展琳面前:“你看看。”   展琳心里有点猜测,展开纸来一看还真是入职通知书:“行啊!”   “52个人参加考试,第一场考财会,我满分。第二场考政·治,我就被扣了一分,还是第一。第三场面试,满分60,我拿了60。怎么样?”岑今笑得嘚瑟:“我没给你丢人吧?”   “太厉害了。”展琳放下入职通知书,两手抓住岑今同学的肩膀头:“好好干,我梦一个卫洋市最年轻的公安局长。”   两眼雪亮,岑今重重点下脑袋:“必须的,你都不知道卫国同志给我送来准考证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卫叔可以的,能处,竟然亲自给她小伙伴送去准考证。展琳决定了,有机会一定请人去狼山道再吃一顿。这钱她愿意花。   岑今:“堵了十八年的任督二脉突然被打通,我灵窍一下子开了。市公安局财会技术岗,这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工作。”   “我本人深深地受过恶势力的欺压,没有人比我更痛恨胡作非为的恶势力。我绝对不会丢失本心,一定会为更多的弱势群体伸张正义。”   展琳鼓掌:“我很期待岑今同学将来的表现。”   岑今起身敬礼:“请展琳同志监督,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坐下坐下。”展琳给她拿了一块桃酥:“牛我是早已经帮你吹出去了,说你将来的成就,一定够卫国同志吹一辈子。”   能得她这么高的赞赏,岑今没感到压力,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放心,你那不是在吹牛,是说的实在话。”   “就喜欢看你这德性。”展琳端起杯子:“干一个。”   “是要碰一个。”   两口麦乳精下肚,展琳又想来一个事:“你现在进了市公安局,周围那些打你主意的人,应该多少会收敛一点。”   “那也只是明面上的。展琳同志,你不要把人性想得过于简单。之前我只是个招待所会计出纳员,现在是什么单位?市公安局!”   “也是哈,我还以为你进了市公安局,人身安全有了一层保障,会……”   “会放弃靳冬阳是吗?”见她点点头,岑今笑了:“我看中靳冬阳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虽然这点很关键,但还有更关键的。”   “什么?”   “是我对我自己足够了解。我偏爱那种通身都散发着‘稳’的男性,不管是气质上的沉稳,还是行为里透出来的稳重,都会让我很心动。我想过,这大概跟我父亲有关。我父亲就是这样式的人,内敛儒雅,眼睛里从来都没有浮躁。”   展琳懂了:“你对他那个人有偏爱就好,不然我真的都不敢想你跟他亲近时,你得多煎熬。”   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我试过了……”   “啥,你俩都试过了?”   “不是你想的那个试过。”岑今连忙解释:“是我跟他靠近的时候,我有特意闻了闻。他身上只有肥皂味,没别的异味,很干净,我很喜欢。”   吓她一跳,不过展琳还是有点点小失落:“就是市公安局这岗位,现在只是个临时工。”   “临时工怎么了?我能转正。”岑今咬了一口桃酥:“而且这不是调岗,这是我考上的。我今天来找你还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就是招待所那个工作,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接手?”   对哦,展琳都把这茬给忘了:“你卖掉啊,什么找人接手?”   岑今:“我除了你,没有别的交情深的朋友了。中专的同学,几乎都得了分配。你看看你身边有没有需要工作的?”   “还真有。”展琳想到了朱宝珠,昨天见到她,那姑娘嘴唇上那么大一个火泡子,新华路知青办也来催过不少回了。“你准备卖多少钱?”   “1200块。”岑今见展琳起身,她立马抓住人:“先说好,卖得的钱咱俩平分。”   展琳蹙眉:“平分做什么?这是你的工作。”   就知道她会这么说,岑今:“这工作怎么来的,我很清楚。今天我要是从招待所调岗到市公安局,那没话说。但现在是卖这工作,我可没脸把卖这工作的钱全揣我自己兜里。”   “行吧。”展琳笑嘻嘻:“平白多了600块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岑今拍拍她:“快去联系买主,我急着把600块揣进包里。”   “那你在这坐一会,我去去就回。”   “好。”   展琳出了院门,就往朱招娣家。自家亲戚里,就大姑家文星到年纪要工作了。但文星已经被市文工团定了,9月就要跟着她姑奶去市文工团报道。   朱招娣家门关着没上锁,展琳上前拍了拍:“有人在家吗?”   屋里很快传来动静,脚步声越走越近。门从里来开,开门的正是嘴上顶着颗大火泡的朱宝珠。   “小展干事?”   “我这有个要卖工作的……”展琳话还没说完,小臂就被两爪子抓住了。   “我买。”朱宝珠像是濒死时见到了救援,满眼地渴望:“不管什么工作,我都买。”   她是真不想顶她妈那份工作,她妈没了工作就没了最大的保障。她不想她妈每天待在家里,等她跟她姐回家。   “你先别激动。”展琳很严肃:“工作很好,是新华路西招待所会计出纳员。”   “明白明白,不便宜。”朱宝珠把人拉进家里说话:“展琳姐,我也不瞒你,我妈老早就准备好了给我买工作的钱,就是今年压根没工作往外流。”   “肉联厂6月份招工,所有人都盯着我妈这个人事科主任,我连考都没去考。那时候天真啊,就觉得自己一定会幸运地遇上别的厂招工。别的厂招工,我倒是遇到几回,但基本都是招本厂子弟。”   这个时期是这样,展琳:“卖工作的人现在就在我家,你看要不要去找朱主任说一声?”   “我现在就去。”朱宝珠三两步跑上楼换了身衣服。   展琳看她下楼:“那你去找你妈,我在家里等你们。”   “行行行,您一定帮我留着人,我很快回来。”朱宝珠心里祈祷,最好能今天就办好入职手续。只要有了工作,谁还管街道办说啥每家必须要有人下乡。   朱招娣来得非常快,手里还提着两刀肉:“小展干事,这回我可要好好谢谢你,没你记着我家宝珠,我这两天就要收拾东西回来糊火柴盒了。”   “你想得美,还糊火柴盒,街道火柴盒都不够分的,哪能轮到你?”展琳请娘俩到客厅:“这是我朋友岑今,她考到市公安局了。”   “厉害呀姑娘!”朱招娣不羡慕只庆幸:“我回来得急,也没什么好的,就从厂里借了三刀肉,你一份小展一份还有前头赵大妈家一份。”   展琳:“我刚还想跟你说,岑今这工作办交接的时候,你得去找下赵大妈。”   “放心,我听宝珠提到新华路西招待所,心里就想着这事儿了。”朱招娣把肉给了展琳:“你们看今天方便吗?”这姑娘都不去上班了,那就是市公安局那已经定准了。   岑今点头:“方便。”   方便就最好不过,朱招娣直接掏出钱,看向岑今。   岑今也直接:“1200块,不谈价。”   “不谈不谈,”朱招娣立马开始数钱,她准备了2000块,就怕遇上狮子大开口。现在1200块买份招待所会计出纳员的正式工,是走上运了。   钱让展琳先收着,她们去招待所办交接。   桌上的两刀肉,得有五六斤,肥膘很厚。人一走,展琳就拿刀,把瘦一点的那刀肉上的肥膘割下来。她家里还有不少猪油,肥膘就给岑今带回去。   有朱招娣在,交接办得很顺。回来后,朱宝珠就红着眼拍桌:“展琳姐岑今姐,以后你们想要买肉的就找我,我要说个不字,我的‘朱’就是猪八戒的‘猪’。”   “行,以后有需要一定找我们朱会计。”展琳眼看着她的嘴:“火泡是不是破了?”   “对。”朱宝珠咧嘴:“不打搅你们了,我回去上点药,今天早点睡,明天要上班。”   送她到院门口,岑今看她走路两膀子都甩开来,不由发笑:“我那天办完入住手续,就跟她一样一样,兴奋地找个没人的地方嘎嘎乐,一边笑还一边哭。”   “苦尽甘来。”展琳关院门:“走走走,分钱去。”   一人六百,岑今拿了钱就准备去趟银行:“我手头现在有一千一百整了。”生活又更美上一分,她提上肉,“今天不留在你这吃饭,等周末咱们再聚。”   “好。”   一刀肉就算去了肥肉,也还剩下快两斤。展琳打算带去她奶家,睡个午觉起来洗漱了下,就收拾东西出门。   自行车刚骑到元钱胡同口,她就看到周继娜从一辆汽车上下来,汽车里坐着的那位,只能看到个侧脸,还挺硬朗,皮肉不是松垮垮的那种。   周继娜站在路边,目送汽车走了才转身往元钱胡同。   展琳骑在车上,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心里的小人仰天大吼,她这是什么意思?   自行车的车轮滚得好好的,前路被挡了。展琳刹车:“你要干嘛?”   周继娜站在车前,小风吹得她布拉吉的裙摆轻轻晃荡。她避过车轱辘,走到展琳身边:“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听到个事儿。”   展琳侧头看着她,也不问是什么事儿?   “有人说67年,举报宁则钊的人是你爸。”周继娜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她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想告诉这位。   来了吗?展琳眼望向前路。   周继娜:“男人很好哄的,”说完她就走了。   “多谢!”展琳也不管她听没听到。   8月25,阴天,早上就闷得很,树叶纹丝不动。周家饭桌上,吴盼儿听老五说,宁耘书他爸会死是展国成举报的,立马端起饭碗就走,只是刚走到门口,就见闺女出了耳房,她脸上的笑顿时更张扬。   “娜娜起来了,妈给你和圆圆煮了鸡蛋在锅里。”   “你要去哪呀?”周继娜没什么温度地看着她妈。   吴盼儿:“妈去前院找高月桂和褚梅花问问,她们手里有没有布票?妈想给你和圆圆一人做一身新衣裳。”   “我跟你说过,别再嘴后院。”周继娜转眼看向屋里正剥鸡蛋的周继磊:“是你跟她说的?”   周继磊抬眼回视:“二姐,你这是真怕了姓展的那丫头还是咋的?”   “你要是管不住嘴,那就好好在日化厂干你的搬运,我这里供不起你。”周继娜抬手把她妈推回屋里。   一整颗鸡蛋塞进嘴,周继磊慢慢嚼着,脸上的肌肉一收一张,眼里阴飕飕的。屋里静得压抑,吴盼儿乖乖坐回桌边吃饭。   周继娜去锅里拿了鸡蛋,回到客厅,没有任何要理周继磊的意思。   “二姐,”周继磊用舌头剔了下牙:“方耀华对你做的事,你就不想让后院那个也来一回?”   啪……   吴盼儿筷子挑了个空,她的碗被卡到了她家老五头上。稀粥顺着周继磊的脸往下滴滴拉拉,周继磊喉结滚动着。   周继娜很平静,直视着周继磊那双泛红的眼:“我只说这一遍,以后不许再提方耀华。”   前院这一出,展琳完全不知道。她这会早饭才摆上桌,吃完就准备去上班了。今天不打算骑自行车,挎上包,带上把伞便锁门走了。   “展琳姐早上好。”朱宝珠满面红光,才一个晚上她嘴上就消肿结痂了。   “早上好,坐你姐的车上班去?”   小姑娘声音响亮:“对。”   两里路,展琳慢哒哒地走一刻钟,到知情办时陈庆临已经在了。   陈庆临今天的心情就跟今天的天气一样:“你昨天请假大概还不知道吧,咱们新主任今天到岗。”   “那不是挺好的吗?”展琳放好雨伞:“总不能让成主任一直肩担两头。”   陈庆临:“成主任七点半就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交接了。”   “是吗?”   展琳拎着挎包转身往主任办公室去,到了敲了敲门。   办公室里,成思还以为董志强来了,从座位上站起来:“请进。”   推开门,展琳走进去,见成思站着,就知道什么情况了。   她也不拖拉,从包里拿了皱巴巴的信封出来:“今天早上去倒痰盂,被人撞了,一声道歉都没说,直接塞了这给我,说让我一定一定要亲手交给您,说您看了也不用感激她。”   成思目光从展琳的脸上下移,接过信封,来回翻看了好几遍,没发现什么异样。   她也不避讳,撕了信封口,就掏了里面的纸条出来。一眼到底,脸顿时乌云密布。   将纸条上的字看了又看,她强压下去找许承锋的冲动,尽力压平声音问:“那人长什么样?”   展琳:“我只能说是个女的,从头裹到脚,跟个鬼似的。要不是那会已经天亮,我能被她吓死。她应该是等我很久了,我看她手背上有几个蚊子包。”   她的孩子被许承锋换了,家里那个是元向安生的?成思盯着纸条,心里乱麻麻的,会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她的孩子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成思不敢想:“你先出去吧。”   “好。”展琳出去轻轻将门带上,转身就看到一个矮矬矬的穿着中山装的男的朝这来,是董志强。果然,虽迟但到。   上辈子洪惠英女士早早离开卫洋市,成思调任得早,这位到任的也早。   她原本还想梦一个错过,但没梦着。还是老话说的准,冤家路窄。   “你怎么在这?”董志强肃着脸:“知青办四个人,各司其职,你不在岗,你的同事就要分摊你的工作。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现在是7:57,从这里到临时办公室,用不了三分钟。”展琳微笑:“董主任,算起来我还比你早到几分钟。你第一天来就踩着点到,不合适哈。希望你以后要以身作则,给我们三花果街道办做个好榜样。”   董志强虽然个矮,但脸长得着实不错,浓眉桃花眼,鼻梁还挺高。被个小小的干事,这样当面怼,他有点下不来台,正要训斥两句,他的办公室门开了。   成思已经平复好情绪:“展琳,你去把大家都叫到会议室。”   “好。”展琳小下巴一昂,擦着董志强的肩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望望董志强的皮鞋。虽然有裤腿遮着,但还是能看出脚后跟要出皮鞋口了。   大夏天的,他穿成这样不热吗?   会议室里,成思向三花果街道办的所有工作人员,介绍了董志强。这董志强从京市过来的,他媳妇5月被调到了卫洋市市委办公室。   坐在陈庆临对面的展琳,发现陈庆临看董志强那眼神,就跟蝎尾针似的,尖锐带毒。这两人是认识吗?   成思退到旁边,董志强来到主位:“各位同志,我很高兴能跟你们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将来开展工作的时候,我希望我们能互相交托后背。大家齐心协力,将我们三花果街道打造成更好更文明的家园。”   “鼓掌,”展琳手拍得啪啪响:“董主任说得好,我们一定会向董主任看齐。”   花满青一脑门问号,睨着他的好搭档,这位发什么神经?想是这么想,但他也不能落后,两手举到头顶上拍。   姓展的什么意思?董志强已经在考虑,明天起他是不是该早点到?   成思心不在焉,她在想65年生产期间的事儿。许承锋好像有跟她提过,元向安生了个女儿。   女儿?   她记得怀老三的时候,就有不少人说她怀的是女儿。她自己也这么觉得,因为身体反应跟怀老大老二时完全不一样。   那纸条上说,谈向晴这月14号入住新华路西招待所。   等会儿,她就去招待所走一趟。   无论如何,她是一定要弄清楚她的孩子到底有没有被调换?   许承锋那个人她了解,他不会因为疼惜元向安,就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吃苦。但要是元向安给了他足够的价码,那就不一定了。   成思从65年开始想,想许承锋不同寻常的地方。如果字条上写的都是真的,那她绝不会让她的孩子白白遭罪。   结婚16年,许承锋还没见过她愤怒的样子。 [39]第 39 章:腰板硬了   散会后回临时办公室的路上,展琳就跟在陈庆临的身后。董志强不是卫洋市人,陈庆临可是土生土长的卫洋市人,按理这两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可陈庆临却好像很熟悉董志强?   这是为啥?   展琳好奇,展琳想知道。   回到办公室,陈庆临把拿着的笔记本啪地丢在桌上,两手抱臂靠着墙。   “那个申请表是不是要交了?”谭晓云提醒。   花满青看向闭着眼的陈庆临,见人一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也就让展琳把申请表给他。   跟陈庆临以前一样,他一张一张地过遍眼,确定张数对,也没有表被污染,就从抽屉里抽了一个纸袋出来,将表装进去,去往主任办公室。   展琳是越来越觉得陈庆临今天问题不小,侧坐着屈指在陈庆临的桌上敲了敲。   陈庆临睁开眼,冷冷地看向她。   展琳瞟了一眼也看过来的谭晓云,十分肯定地说:“你认识我们新主任。”   “你不认识吗?”陈庆临没有否认。   “我是知道他,但不认识他。当然他可能认识我,而且还对我有点意见。”展琳撇撇嘴:“今早我在主任办公室外遇见他了,他上来就是一顿批评。我没客气,”抬起手腕,点点手表,“直接给他看时间,7:57,说我不在岗,我可不认这茬。”   谭晓云一脸“我的妈呀”的表情:“意思是咱们以后都得夹着尾巴喽?”   冷嗤一声,陈庆临的不屑都溢满整个办公室了。他拉着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这位事儿可多得很,你们以后就知道了。”拿了支笔,在指尖转着,“再给你们句忠告,你们女同志可得把裤腰带系紧了。”   什么意思?展琳也不嫌弃陈庆临身上的味儿了,把椅子往他办公桌那挪挪。   “你跟他是不是有私仇啊?你家谁遭他祸祸了?刚开会,我就在你对面,你看他那眼神,比我拦卢小露给白妮儿报名那天,你看我的眼神毒辣多了。”   陈庆临两眼一勒:“你会不会说话?”   “我哪句话说得不对?”展琳满满的求知欲:“是你跟他没私仇,还是你家没人遭他祸祸?”   这人……陈庆临一时语塞,她是不是有病?有这么追根究底,打听别人隐私的吗?   她是不是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爹去了三线,娘也跑了,她尝过人情冷暖吗,她知道什么是人走茶凉吗?   展琳还在巴巴等着答案:“说呀,董志强不是京市来的吗?你去过京市还是你家谁去过京市?”   提到京市,陈庆临转眼看向了墙。   “你看墙干什么?你还认识不到现在我们的处境吗?”展琳握着的手又在他桌上敲了敲:“我早上可是就把他得罪了,你要是有他把柄就说出来。你不敢怎么他,我敢呀。”   谭晓云也在边上扇火:“你都好心提醒我跟小展了,说明你跟他不是一路人……”   “谁跟他是一路人?”陈庆临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拿了烟出来,起身就往外去。   展琳啧啧啧:“你还敢往外,一会被他逮着,有得你排头吃。”不说就不说,她只是好奇,又不是非要知道不可,坐正身体拿了语录出来看。   董志强最喜欢的,就是突然袭击来场考试,就考语录。谁要是答错了,就是一场通报批评。   花满青去送个申请表送了半小时才回来,回来时那脸拉得比驴脸还长,一坐下就长吐口气:“同志们,我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要说知青办四个人,现在谁心里最忐忑,那必然是谭晓云。她可是刚做过检讨不久,董志强那人一看打扮就知道是个吹毛求疵的主,不好伺候。   花满青呵一声:“交申请表只用五分钟,剩下的二十五分钟,咱们主任将我从头到脚批了一通。”他是掘了董志强家祖坟了,那货竟然当着他的面,让他男人要有男人的样。   他有没有男人样,他家二施知道他自己也清楚。   他真想把那小鼻嘎从椅子上拉站起来,谁家男人穿高跟皮鞋?   反正他是没穿过。   谭晓云拿锁把柜子锁了起来,中午她就把不该在办公室出现的东西都带回家。   花满青的屁股才把椅子焐热,董志强就来了知青办,见陈庆临的位置没人,那气场立刻就零下十八度,手背到身后。   “这人呢?”   展琳跟花满青都没吭声,谭晓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微躬着身:“好像是去厕所方便了。”   董志强冷笑一声,明显不信,扫过三人桌面的摆放:“你们的成主任有事先走了,我各处转一圈,顺便通知你们,9月3号最后一批知青走后,你们这个临时组建的小团队就解散,各归各处。”   这还要他通知?借调通知上都有。展琳歪着脑袋,默背刚刚看的语录。她还挺想回她的政工组。   董志强说完也没立马走,站了几分钟看了又看表:“陈庆临回来,你们让他到我办公室去一趟。”   “好。”谭晓云更加坚定了之前的决定,以后上班就上班,没事坐着发呆,也不能碰啥毛线针。   挨到中午,展琳从食堂打了饭菜,带回家去吃。才回到6号院,她就看到吴盼儿、褚梅花几个碎嘴婆,站在正院通往后院的巷道说话。面朝小门站着的石晶晶见到她,还咳咳两声,提醒蛐蛐得正欢的几人。   展琳朝几人翻了个白眼,她听到“展国成”三个字了。不用想,等她今晚下班,这一片基本就该都知道她爸举报宁则钊同志的事儿了。   来吧来吧,她看能吹出多大的暴风雨?   “小展干事今天打了什么好菜回来?”石晶晶笑呵呵地跟上展琳,殷勤得很。   展琳知道这人脸皮厚:“我们食堂做什么,我就吃什么?你是有事儿吗?”   “那个……”石晶晶回头望了一眼,见那几人都盯着这边,她露了点尴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就是想问问朱主任家宝珠是不是有工作了?”   “应该是吧。”展琳晓得这人觍着脸跟着她是为什么了,想得可真美。   石晶晶:“她那工作是你给找的吗?”   “这你可就高看我了,我哪有那本事?”展琳到自家门外:“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头一转丧着脸,一副哀怨样,幽幽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爸在西北,我妈这会应该已经快到沪市了。你们刚在聊什么,我也听见了点。不怪总有人说,患难见人品。我今天也是见识到了,我以后在这大院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了。”   “我可什么也没说,我只带了耳朵没带嘴。”石晶晶也不想再问工作的事了,这小展在哪学的这一套,凄凄艾艾,整的跟林黛玉似的,“你回去吃饭吧,我男人也该回来吃饭了。”   这就走了?展琳想说她还有话没说完。   石晶晶脚步飞快地离开,可谓是落荒而逃,到巷道那都没停下,直说男人要回来了。   “呸……”吴盼儿看着那小媳妇跑远了,湿乎乎的嘴喷着唾沫星子:“她以为自己多精,当咱们是瞎的不成?半天没放个屁,骚蹄子一回来,就撒腿凑过去捧。捧啥,那骚蹄子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描了眉的李冯氏撇过脸,眯眼看向天。她是真瞧不上吴盼儿。要不是她们就聚在她家边上说话,她又闲的没事,谁乐在这听这货说三道四?   骚蹄子骚蹄子的,吴盼儿是不是忘了什么?周继娜这些天,可没少捯饬。   这捯饬来捯饬去捯饬得那么风骚,总不会是捯饬给自己看的。   褚梅花两眼珠子一转,拐了下吴盼儿:“什么泥菩萨自身难保,跟咱说说?”   “不说了。”吴盼儿推开不搭腔的李冯氏,学着李冯氏平日走路的样子,把腰扭起来摆着腚回家去了。   展琳这边已经吃上了饭,她正想着成思接下来该怎么做?   其实这个事,说容易办也容易办,说不容易办那就难办,主要还是看成思能不能狠下心。   能狠得下心,那就抓抓家里的钱,找出点线索,带着岑今写的那张纸条报公安,要求公安联系元向安下放的地方,先保证好孩子的安全,查许承锋和阁穗妇幼医院。   5年前的事,又不是15年前25年前的事,65年给成思接生的产科医生和护士,不可能都不在了。   产房里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产房里的医生、护士还能不知道?   被惦记着的成思,此刻正坐在新华路街道办主任办公室,她上午离开三花果街道办,就去了新华路西招待所,找了招待所主任赵俊英同志,成功查看了这月的《旅客登记簿》。   纸条上写的没错,8月14号那天,谈向晴入住了新华路西招待所。前台的两个招待员还记得她,因为有人给她送了半麻袋的好东好西。   送的那个人是谁,招待员没看见。但纸条上有,就是许承锋。   成思眼都烧红了,给孩子舍不得,怕生枝节,给元向安一个被打倒的资本家大小姐那么些营养品,他就不怕生出枝节了?   喝了半杯水,拿上包去棉纺厂找周继娜。在这卫洋市,要说谁最了解元家,周继娜算一个。   周继娜是真的没有想到,新上任的新华路街道办主任会找上她,还大手笔地请她到狼山道这家江淮菜馆吃饭。   “您……”   “先点菜吧。”成思脸上带着浅淡的笑,翻着菜单:“放心,我今天找你只是想向你打听一点事情,无关你的私生活。”   知道了对方的来意,周继娜小松了口气:“这里的清炖狮子头还可以,您要来一盅吗?”   “可以。”   又点了三个菜,成思等服务员出去,就起身给周继娜倒茶:“谈向晴前些日子有回来卫洋市,她找过你吧?”   周继娜:“找过,很巧,也是约在这里,只是那顿饭没吃成,她求的事我做不到。”也不是做不到,只是不想卖谈向晴面子。   元向进对她和孩子还算有情有义,能帮的她会思量着帮,但不会在中间过一手。   “那是真够巧的。”成思坐下,张嘴就来:“你可能不知道,她也找过我的丈夫。有人看见两人举止亲密,还一同进了招待所,告诉了我。”见周继娜一点不意外还隐隐透着讥讽,就晓得那位谈同志不是个边界清晰的人。   “您是想问谈向晴的事儿?”   “是,还有元向安。我试探过我丈夫,谈向晴认识他,是通过元向安。元向安是不是很喜欢声音好听的人?”   周继娜:“不止元向安,谈向晴也有一点这方面的偏爱。您的丈夫声音很好听吗?”   成思弯唇:“是有一点,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读报,这是我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   “元向安和谈向晴感情很要好,谈向晴之所以会学医,出发点就是为了元向安。”周继娜已经有段时间没去想元家了:“元向安生产,谈向晴都是一步不离。谈向晴上回找我,也是为了元家。”   感情竟然这么好?成思:“我记得元向安65年生了个孩子,那孩子是养在谈向晴身边吗?”   “不是,元向安自己带着。”   “那这感情也就一般。”   还真别说,经人这么一点拨,周继娜也发现了不寻常。是啊,元向安跟谈向晴感情那么好,为什么不把刚出生的孩子交给谈向晴带着?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而已,元家想操作,大有空间。元向安身体不好,就说生的是个死胎都行的。   一顿饭吃下来,成思想知道的,都从周继娜口里得到了。元向安身边的那个孩子,确实是个女孩。   另外她也知道了元向安的前夫已经再娶,元向安还有个奶娘,就住在葫芦巷。这个奶娘跟元向安亲如母女,也正是因为亲如母女,才被元家辞退。   但在元家没倒前,元向安一直跟奶娘有来往。   成思回去新华路街道办的路上,特地绕去了葫芦巷转了一圈。等到办公室,时间已经过了两点,她拿起电话,打去房管局。   “老同学,有件事麻烦你。你帮我查一下葫芦巷那片的房主可以吗?”   许承锋的钥匙串上,在65年还是66年多了两把钥匙。她今天想想,好像她就没见过那两把钥匙在家里用过。   也就两小时,房管局那里的电话便来了。   葫芦巷住户很多,但私有房产只有102处。成思听着老同学一个一个报名,没听到姓元的也没听到元向安奶娘的名,但听到了“梁翠花”。   许承锋他妈就叫梁翠花,1909年出生。身份信息对上了,房屋是66年2月办的过户手续,一座一进四合院。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她多了解许承锋啊,也正是因为了解,她才放心许承锋。   许承锋能娶到她,已经是人生上限。可她还是错估了人性,那就不是个人。   阁穗妇幼医院那里,她也不打算去查了,免得惊动了许承锋。   成思突然想起洪惠英,那人要在这,会说什么?   你个傻子你个蠢驴,图啥不好图他那点虚无缥缈的好脾气。现在好了,连你拼了命生下的孩子都被他拿去卖了。   对,就是卖了。她的孩子不是被调换,就是被许承锋卖了,卖了一座四合院呢。   成思眼泪滚落眼眶,她抬手抹去,哭什么?现在她该想想她和她三个孩子的未来了。   她后仰靠在椅背上,脑子快速运转。许承锋给元向安买的东西不便宜,还屡屡去私人饭馆。毋庸置疑,他手里有钱,还不是只有点小钱。   成思思虑,看来家里要仔仔细细搜一下,葫芦巷那边的房子她也要想办法进去看看。   养三个孩子,不止需要精力,还需要大把钱。她不可能带着孩子过苦日子。在没拿到足够的钱前,她还需要忍。   想到远在甘省的孩子,她心疼得难以自拔,眼泪再次糊了眼。   妈妈对不起你,咱们再忍几天,就几天。到时候,妈妈去接你。   外面黑压压的,闷雷轰轰响。新华路街道办安安生生,相比之下,三花果那边就是人心惶惶。   早上开了一场会,下午又叫开会。人都到齐了,董志强开始抽点背语录。但凡谁要是卡壳一下,那就是劈头盖脸一阵批。   “陈庆临,你知不知道你是政工组管宣传的干事?你就是这样向我们的群众宣传的?三次点名,你三次不连贯,这是非常严重的思想问题。”   陈庆临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这狗货一惊一乍的,好人都要被他吓出毛病。他只是卡了两三秒,又不是背错。   展琳站在人群中央,全神贯注,她绝对绝对不会让董志强抓住小辫子。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董志强叫:“展琳。”   这已经是第六次点她了,展琳铿锵有力:“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抓革命……”   “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   屋外雨声哗哗,屋内各人心口怦怦。等一众从会议室出来,已经过五点了。花满青走在好搭档边上,两嘴唇张张合合非常用力,虽然没发出一点声,但展琳知道骂得很脏。   回到办公室,陈庆临往椅子上一摊:“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看不上那位吗?”   展琳、花满青、谭晓云齐声:“说。”   陈庆临:“我有个邻居,是个性格很好的女孩,长得很漂亮,58年考到京市的大学。60年谈了个对象,对象出身干部家庭,条件很好。两人谈了两年,在她快要大学毕业的时候,对象要结婚了,但新娘不是她。”   “我邻居以为她是差在家庭上,就甘愿退出。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新娘子家条件也不好,只是新娘子本人能力很强。女方跟男的结婚后,就进了京市市政交通工作。”   “而我邻居呢,分手后发现自己怀了孕,去找男方。男方就带她去了黑市小诊所,把孩子打了。这还不够,男方家连我邻居原本分配好的工作都干预,硬是不让她留在京市。”   “那个男方就是董志强。我邻居回来卫洋市,董志强还来骚扰她。我上周还在我家附近见到董志强,那人就是去缠我邻居的。”   展琳两眼眯了起来,她怎么听着这个故事有点耳熟?好像她家大院里某某某前妻的故事。   “你那邻居叫啥名?”   陈庆临闭眼不理。   好吧,不告诉就不告诉,展琳也不问了,她继续复习语录。   雷雨没下多久,下班的时候已经停了。路上有积水,空气里带着丝泥土的腥,但闻着很清新。一天的沉闷,终于被冲走了。   市公安局,第一天报道的岑今,身上穿着的还是自己的衣服,不过她手提的袋子里,装着刚发下来的两身公安装。   脚步轻快地走在路上,今天她已经熟悉了自己的工作范畴,负责的事项都很简单,也不用人教,下午就上手了。   坐上公交车,到新华小学下。瞅到停在不远处的汽车,她一点没犹豫地过去了。弯身看到坐在车里的人,抬手敲了敲窗。   靳冬阳正假寐,听到声音斜了一眼窗外,摇下车窗也不说话。   “今天我有好事想找个人分享,靳同志有空吗?”岑今嘴角扬着,清凌凌的眼睛注视着车里的人。   “有空。”靳冬阳已经在这等了快一个小时,转头看向她,一贯的要笑不笑:“你喝酒吗?”   岑今脑袋一点一点地歪向一旁,眼睛里的光越聚越盛:“你不老实哦。”话音还没落地,她笑开,灿烂如花,“正好我也不是很老实,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回家一趟,跟我弟说一声。”机会来了,今晚她要猎食。   “好。”   私厨小酒馆的客房里,靳冬阳看到自己才干了的酒杯又被满上,心里毛毛的。这个18岁的小丫头,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岑今闻着屋里的暖香,不知道这里饭钱贵不贵?不是很吓人的话,以后可以和展琳一起来。   又干了一盅,靳冬阳觉得他不能再喝了。他是在扮猎物但不是真的猎物,胳膊肘没注意碰掉一个筷枕。   啪的一声,筷枕摔成了几块。   岑今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这个要扫一下吗?”   咚咚……门口传来轻巧的敲门声。靳冬阳手摩挲着酒盅:“什么事?”   门慢慢被推开,石柱逮见地上的情况,立马去拿扫把。   把地扫了后,他两腿一划拉凑到他家主任身边,两眼警惕地盯着对面的姑娘,手挡着嘴很小声:“展国成举报宁则钊这事,是从张主任饭局上流出来的。小的已经去查问过了,据说的那人交代,他也是从别人那听来的。之所以会流传得这么迅速,背后确实有人在推。”   岑今咀嚼都变轻了,靳冬阳就这样看着她。今晚以后,他便不再是一个人了。示意石柱出去,他再喝一盅该回家了。   之前岑今就有点怀疑靳冬阳在有意接近她,现在是有点确定了。   这人要保她小伙伴。至于为什么,她目前还不知道,但能感觉得出,靳冬阳对小公主没有不轨心思。   现在他们也算是殊途同归。   端起酒盅,岑今抬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我不是一个随便的姑娘。”   第二天一早,靳冬阳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起床去客厅,就见人家盘腿坐在沙发上,像是在等他。   茶几上摆着……户口本。   “我昨晚……”   “不要跟我说你昨晚喝多了。”岑今两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打坐,背挺得直直的:“我不是一点都不懂的小女孩,我拜过师的。男人要真喝多了,连床都不知道在哪。”   “我只是想问你,我昨晚有没有伤到你?”靳冬阳走到茶几边,俯身把脸凑到她面前。   岑今眼睛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看他,领口边沿一枚红痕在皙白的皮肤上尤为显眼。   靳冬阳发笑:“你脸红什么?昨晚把我往床上带的,好像是你吧,大姑娘?”   是她是她就是她,岑今上下眼皮就透条缝,软声说:“不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吗?大老远地都跑到我家附近了,我是很懂的姑娘。”   “我也发现了。”靳冬阳帮她拢了拢头发:“你确实很懂也很急。”   她能不急吗?她今天就要给她小伙伴把腰板撑起来。   岑今上手抱住靳冬阳的脑袋:“快说你要娶我。”   “不急,先……”   “什么?”   “吃个早饭。”   “可以,你去做。吃完你带我去开介绍信,我今天旷工两小时。”   “刚进市公安局一天,你就旷工?”靳冬阳捏上她的脸蛋子,皮肤好细腻,比剥了壳的熟鸡蛋摸着还要舒服。   岑今就那么一说,她怎么可能真旷工:“那你先陪我去请个假。”   “你户口没挪到公安局吗?”   “还没有,主要是我觉得我可能很快就要结婚了。我想跟你在一个户口本上。”岑今心里哼哼,她现在还是个临时工,就是她想挪户口,公安局那也不接收呀。   “好。”靳冬阳侧头,在她的掌心轻轻吻了一下。   岑今跟着进了厨房:“你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   “我之前就一个人住,地方大了,打扫起来也很麻烦。”靳冬阳拿了挂面、番茄和鸡蛋:“你吃小葱吗?”   “吃。地方也不小了,有八十平吧?”   “八十二平,等办完结婚证,我帮你搬家。你弟弟转到这边的市政小学可以吗?”   “可以。”   卫国一早上就鼻子痒,一个喷嚏打完还想打,嘴张老大却差口气,愣是打不出来,试了几回都不行。想拔根头发下来,撩撩鼻孔,可手都摸上头了,又想到局长脑袋上那稀稀拉拉几缕毛,立时又把手放下。   办公室门被敲响,他嗤了嗤鼻子:“进来。”   助手推开门,脑袋伸进去:“卫副,您招进来那漂亮姑娘来请假结婚。”   什么?卫国想想,脑袋里浮现出一人:“谁要结婚?”   “就财会岗那个岑今。”   “她要结婚?”   “对,您猜她对象是哪位?”助手脸上难言跟兴奋交杂,脸皮子都犯抽抽。   卫国有种不好的预感:“谁?”   就知道您猜不出来,助手一字一顿:“靳-冬-阳。”   “啥?”卫国霍地站起身,张嘴连打两个震天响的喷嚏,那丫头不会是靳冬阳安插进来的眼线吧,“岑今人呢?”   助手:“已经和靳冬阳走了,靳冬阳跟着一块来请的假,两人还说一会来发喜糖。”   靳冬阳都多大了?卫国疾步到窗边,刚好看到靳冬阳的用车开走,顿时心如死灰。不过还没死透,他心思又活泛起来了。   这个小岑可是个心思正的姑娘,他得好好想想是不是该给小姑娘做做工作。   说不准,市革会以后有什么大动作,他们这边能提前听到“风”。   靳冬阳这边领完结婚证,刚走出民政厅,他小媳妇就伸手拦住他。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岑今一步跨到他面前,非常严正地申明:“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放弃我的工作。”   靳冬阳笑了:“结婚前跟结婚后果然是不一个样。”   “那怎么能一样?”岑今理直气也壮:“结婚前你生个孩子试试?结婚后,你三年五年不生孩子试试?”   也是,靳冬阳郑重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不需要你在家洗手作羹汤,我只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能彼此信任互相尊重。”   说得很好,岑今希望他们都能做到,低头看自己的结婚证,中午肯定是没空去找展琳了,等下午下班吧。或者明天也行,明天她穿着公安服去元钱胡同,走他们大院正门进。   被岑今记挂着的展琳,这会正在他们街道办通话室里,手上拿着话筒,眼睛盯着门口杵着的董志强。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你怎么不说话?”电话那头的宁耘书也察觉出不对了。   展琳嘴一瘪,哭腔上来了:“我想说的,可是我们主任就在我边上。以后你别给我打电话了,给我们主任打吧,你俩聊。” [40]第 40 章:一架不行再来一架   董志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口老血差点被气出来。   她上班长时间接电话对吗?要想接电话回去接,没人拦她,她想说多久都成。但是现在,占着茅坑就得拉,工作时间就必须要好好工作好好为人民服务,不然她就干脆点,把坑让出来。   “董主任,您办公室的电话一直在响。”政工组的同志过来喊人。   “肯定是工作上的事儿。”董志强睨了一眼来喊人的大姐,拉拉身上的中山装,快步往他办公室去。   他一走,坐着的赵姐立马起身:“我出去透口气。”老天爷,到底谁把姓董的弄到他们街道办的?这是不给活人活路了。   电话那头的宁耘书:“你们街道这次新来的主任,很难相处吗?”   “呜呜……”展琳假哭两声:“哥哥呀,你还是说得太含蓄了。他不是难相处呀,他是太难相处了。昨儿个他上任,批评的第一个人就是我。一大早的还没到上班的点,他张口就给我定罪,说我擅离岗位,给同事增加负担。幸好我们之前的成主任也在,给我解了围。”   听着她这怪声怪调,宁耘书都有点发笑:“他是对所有人都一样,还是只针对你?”   展琳实话实说:“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有恶意,但目前为止我还能应付,我们办公室有人比我还倒霉。昨天下午,他还突袭了我们全体工作人员一回。那个咋咋咧咧的样,心脏不好的都能倒在当场。”   “那你有不舒服吗?”宁耘书不喜欢这种不安定因素出现在她工作中。   “我还好,”展琳嘻嘻:“就是昨夜梦里都在背语录。”   高级的卖惨,不是一味地往外吐苦水,得懂得适当地展露坚强坚韧的一面给对方。峭壁上的松、开在石缝间的花,是不是更得人心疼?   宁耘书:“你不要怕他,你心里要清楚一点,你的工作是铁打的,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他开除不了你也动不了你。你不要绷着,越绷着越容易出错,放松点。”   会放松的,她已经拟订好策略了。展琳右手摸上自己的小腹,董志强再过分,她就呕:“你不用担心我,我自己会注意的。说说你吧,最近怎么样?”   “我很好,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在老家的媳妇。”   “你媳妇也很好。虽然因为我爸妈远走,周围确实出现了一些捧高踩低的人,也有了不少难听的声音,但这些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我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我成家了,我是个大人。”   “琳琳,我快回去了。”调任昨天刚下来,宁耘书本来想等回去那天再告诉她,但现在他想他媳妇不要这么坚强。   看吧看吧,宁耘书的心很柔软的。展琳沉默了几秒,想到外界的流言,她不知道该不该提前打个预防针:“什么时候?是调回来还是就休假几天?”   他媳妇好像不是那么期待他回归,宁耘书不用想都知道是因为什么:“是调回去,不过不是调到卫洋市,是咱们隔壁冀省青武县。”   啥?展琳有点意外,不是被调到卫洋市农工部吗?他怎么去了青武县?   “那也很好,至少离家很近。”   “是离你很近。”宁耘书对这次的调动其实还挺满意,就像靳冬阳说的那样,在青武县,他可以随时回家看媳妇孩子。   “我跟你说哦,我家展珂有对象了。”展琳笑眯眯:“你猜猜她对象是谁?”   这个他还真知道,靳冬阳说的。宁耘书:“你这么问,那就是我认识的。”   “对,你认识。”   “我认识的……是陈越吗?”   展琳不笑了:“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   “你很高兴,说明展珂对象很优秀。我认识的,跟展珂年纪相差不是太离谱的,又很优秀的人,这个不难猜。”   “好吧,我现在可是陈越的大姨姐。陈老爷子把我当亲孙女一样护着,之前我提着刀去找周家理论,他老人家就端着茶杯跟在我后头。那个吴盼儿见到老爷子,就变鹌鹑了。”   听她这样说,宁耘书更难受了,归心似箭:“琳琳,你会不会后悔嫁给我?”   展琳摇头:“不会,能嫁给你我很满足。”   即使上辈子,他们结局不好,但不影响她对宁耘书的感情,不然她也不会跟他纠缠到死。   “能娶到你,我也很满足。”宁耘书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她上心的,他的脑子里存在很多她的相关记忆,童年时期、少年时期,现在是青年时期,他们以后还有中年老年时期。   正好可以拼凑成一生。   “那你要一直……”展琳话说一半,就看到他们的董主任又到门口了,无力地叹了声气,又强打起精神:“宁耘书同志,我要去工作了,你也去工作吧。”   宁耘书:“好,虽然我要回去了,但你还是要好好想我。”   “再见。”   展琳挂了电话,从包里拿了张草纸出来,大擤鼻涕,她要把所有的不满都擤出来。   “你一个电话接了6分钟。”董志强走进通话室,但离展琳远远的:“一个上午才多少分钟?你这是来工作的吗?要是咱们三花果街道办的职工都像你这样,工作还能进行下去吗?”   展琳突然一声吼:“大海航行靠舵手,”伸手请他接,一秒两秒三秒,“你竟然接不上来,董主任啊!”   这到底是从哪块臭石头里蹦出来的泼猴?董志强脸都气胀了,关键他刚刚竟然真的没立时接上语录,他卡壳了。   躲在门口的赵姐,笑得已经直不起腰,但不敢发出一点声。展琳一脸不敢相信:“这么重要的一句话,您竟然接不上来,董主任啊!”   你闭嘴吧,董志强想转身逃走,可又怕这女人追在他身后一直强调他没接上语录,把事宣扬得整个街道办都知道。   他怎么就没接上语录?他怎么回事,抬手摸摸自己的脑门:“我好像发烧了,我就说我怎么会接不上语录?”说完两眼一翻,人就直直倒地上了。   这……展琳看向赵姐,小小声问:“装的吧?”   赵姐也觉得是装的,但还是走上前去望望,一望发现人都抽抽了,她赶紧地去解董志强中山装:“小展,中暑了是中暑了,快去叫人。”   穿这么多中暑合理,展琳忙去喊两男同志来。   一顿手忙脚乱,董志强被送去医院了。   从通话室到临时办公室这一路,展琳受到了自入职以来最热烈的注目,各组各岗的同事都钦佩地看着她。   真没必要,她感觉等董志强恢复过来,她可能就要被流放了。   “琳琳,你到底把咱董主任怎么了?”花满青拎着暖水瓶,给他心目中最勇的勇士倒水。   谭晓云和陈庆临也不背语录了,他们也想知道。   “我什么也没干,就学他那样说了一句语录,让他接。他没接上,然后就倒了。”展琳趴到桌上:“我跟赵姐今天是积大德了,咱董主任看症状八成是中暑。他得亏是倒在有人的地方,不然完蛋。”   陈庆临拳头捶了下桌面,早知道他该去主任办公室找董志强一趟的,把人留在办公室里。   没有董志强在,三花果街道办平平静静。   下午下班,展琳去副食品店买了两斤挂面、一把小青菜,回去的路上看到小巷里几个妇女围着一辆独轮车,她立马嗅到了不寻常。   有人在卖东西。   刚凑近一些,一股鱼腥来了。把自行车架好,展琳走过去伸头望望,大木盆里还有不少鱼。   “大爷,昂刺鱼怎么卖?”   “昂刺鱼贵点,3毛5一斤。这里差不多有两斤,您全要了,我算您3毛3一斤。”   “可以。”   “嗨,你怎么全买了?”一个卷发头大妈拦住卖鱼的大爷:“我之前就说要买,你怎么全给她了?”   大爷拨开她的手:“你是想买,但一斤只出3毛,我能卖吗?”三两下将昂刺鱼都捞到竹篮子里,提秤拨秤砣,“一会儿再给称一下竹篮子,您看准了3斤4两。”   大妈不满:“3毛跟3毛3也就差3分钱,至于这样吗?”   “不至于这样,你倒是别跟我这个老头子讨价还价到现在。”   展琳看着称,减去竹篮子是一斤八两。收了钱,大爷就抽了根草把鱼都串上。   自行车要到元钱胡同口了,一阵铃铛声从后传来,她扭头望去。呵,是许承锋载着成思,这两口子还好好的呢?   “成主任下班了?”   “对,你这是去买菜了?”   “是。”   许承锋骑出老远了才说:“洪惠英就这么走了?”   “人家跟两孩子都沟通过,两孩子没话,让她放心回沪市,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成思看着人来人往,嘴角带着淡漠的笑。今天中午她去了一趟西场,跟杨兆祥商量了下,是不是要查一下私人租赁?   黄珊珊的案子,虽然没闹出多大动静,但该警惕的还是要警惕。流窜人员、盲流子危害很大,不能给他们空子钻,不然之后还会有王珊珊、张珊珊……   杨兆祥同意了,这两天就会行动。   “那也不能这样。”许承锋不认同:“展琳跟她哥虽然都成家了,可他们才多大,遇事没父母在身边,就兄妹俩商量,能商量出什么?洪惠英这心也太狠了,设身处地,我走不了,我得留在咱孩子身边。”   是吗?成思垂目望着自己的脚尖:“对了,前些天我看到谈向晴了。”   许承锋车头一歪,差点擦上路牙子。   “你怎么回事儿?”成思跳下后车座。   “对不起对不起,媳妇,是我不好。”许承锋也停了下来:“刚我在想明天是不是该割点肉,孩子有几天没沾荤腥了?”   瞧瞧,多懂她的一人?既然知道她在乎孩子,那为什么还要那么干?成思扭了扭被震着的脚脖子:“走吧,回家。”   许承锋这次不敢再大意了,车龙头把得稳稳的。他轻咳了一声:“媳妇,你刚说你碰见谁了?”   “谈向晴,就元家收养的那个英雄遗孤。”   “哦,她呀,她不是去了……去了那啥地方的,甘省是吗?你怎么会遇上她,她回来了吗?”   成思还在活动着脚脖子:“这个我不清楚,我那天刚上任,在片区瞎转碰到的,她往孝西路那去。说起来,我还是65年在阁穗医院生咱老三的时候,见过她几面。以前挺漂亮一姑娘,现在黑了也瘦了。”   许承锋脸色转阴,成思上任那天是8月17号,谈向晴不是跟他说,16号离开吗?   孝西路,那女人去孝西路做什么?   成思:“你接下来一段时间忙吗?”   “啊?”许承锋反应过来忙回:“不忙,怎么了,你是有什么事吗?”   “因为之前的流窜犯杀人事件,区委让我们组织人员把片区都排查一遍,主要是查私人租赁。新华路街道跟西场街道是重点,我跟杨兆祥下午开了个会,准备两街道联合排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有的忙了。”   “工作要紧,你忙吧,家里有我。”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工作上的支持。”   “说什么呢,我们是夫妻。”   这头展琳到家,放下包就拎着鱼去杀。昂刺鱼不用刮鳞,杀起来比较快。没买豆腐,就红烧,放两把花生米。   红烧炖鱼的味,虽然没有煸炒猪肉散出的油香味那么浓烈,但还是很香的。前面周家,吴盼儿站到巷道棚屋那,也看不到后院,但她就阴狠狠地盯着。   “真是要命了,她怎么天天有荤腥?”周继业媳妇从厨房出来,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娘,二妹昨天不是拿了肉票回来吗?咱们明天也割块肉吧?”   “吃吃吃,就知道吃,吃不死你。”吴盼儿正愁没处泄·火,这有撞上来的,自然不放过,“我娜娜就拿回来那点肉票,你就盯着。家里的爷们都用裤腰带将嘴勒上,把肉全省下来给你吃够不够?不够,你就学学那些骚蹄子,岔开腿去……”   “去什么?”周继娜站在耳房门口,手里夹着根烟。   吴盼儿哽在那里,她一时骂顺口了,都怪后院那骚蹄子。   烟雾撩着眉眼,周继娜轻笑:“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脏?”   “没没没有,”吴盼儿想解释,可闺女已经退回屋,将耳房门关上了。   摁灭了烟,周继娜倚到后窗边,看着后院展琳家的门。按部就班过日子挺好的,不像她满脚的泥泞,身边也没有人真正地心疼她。   鱼炖得差不多了,展琳试了试咸淡,又放了点点盐,锅盖盖上焖一会儿。盛出一盘,送去隔壁。   “你怎么送这么多?”郑奶奶轻轻拍打了她一下,有些责怪:“这一盘就六条,你锅里还剩啥?你这孩子真是的。”   展琳:“我锅里留的足够我晚上吃,今天是碰着了,不然您还别想得这好。”   自打展珂跟陈越谈上,她都占了隔壁多少便宜了?总这样,她可不好意思。   郑奶奶去厨房把盘子腾出来洗干净,回了六个蒸饺:“也给你尝尝,芹菜虾仁馅儿的。”   手干净,展琳拿了一个就吃:“我还想向您打听点事儿呢。”   “什么事?”   “就咱们大院里的事,二进院老何家前头那媳妇,叫什么来着?”   郑奶奶:“万莉,一本万利,加个草字头。”   “万莉是不是在京市读书的时候,被人给骗得伤了身子生不了孩子的?”董志强已经被她得罪死了,展琳不想坐以待毙。   “是这样。”   “骗她那人,您有听说什么吗?”   “具体我不知道,只晓得是个干部家庭出身的男的,有一回听何茂林他妈骂过几句,说什么三寸钉,踮起脚来都够不着她家何茂林。”   “万莉娘家是住通湖巷那边吗?”   郑奶奶想想不太确定:“你等下,我去问问你班姥姥。”走去里屋敲了敲炕灶间的门,“老班,万莉娘家哪里的?”   “通湖巷那边的。小展想问什么,等我洗好澡出去。何茂林前后两媳妇的事儿,我都知道。要不是现在不让瞎写,我都想给他们编部伦理小说。”   也就五六分钟,班姥姥就穿好衣服出来了。   “万莉在京市的事儿,还是曲丰红捅出来的。曲丰红对这个前儿媳是恨到骨子里了,不过也不怪,万莉做事太不地道了。她不能生她自己早就知道,但还装小姑娘骗何茂林。”   “何茂林那小子又没经过事儿,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愿意跟他处对象,他乐得跟傻子一样,婚后更是一心都扑在万莉身上。为了万莉娘家,把他姥爷家都得罪了。他姥爷被他气进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曲丰红都没敢在外说。”   “金晶找上曲丰红,讲孩子的事儿。曲丰红干了二十多年的妇联工作,都被气得差一点厥过去,连夜买了去京市的火车票。在京市待了五天,把万莉查得个底掉。”   “你知道何茂林怎么肯跟万莉离婚的吗?是曲丰红找上了万莉京市那个男的,跟那男的说,你不给我家这对搅和了,我就把你跟你媳妇搅和了。”   “就现在金晶二小子那小嘴都能说会道了,何茂林一个月零用还是只有两块钱。钱全在金晶手里,曲丰红就不允许他身上有钱,有钱那小子就跑去贴补万莉。”   展琳听完故事,六个蒸饺也全吃了。这几天她要养精蓄锐,等董志强病好,她要宣战。   董志强是真的“志强”,在医院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正常上班。中山装不穿了,脚蹬着解放鞋,人虽然矮了一截,但瞧着还算精神,就是脸有点暗黄。   “今天开这个会的主要目的,是我本人要做个检讨。对于昨天展琳同志工作时间,长时间接电话这个事情,我已经查问过相关人员,这种情况在过去屡见不鲜。我作为三花果街道办的领导,在这里向大家保证……”   展琳举手:“主任,我7月8号结的婚,7月底回来上的班,这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一个月里我接了几通电话我自己清楚,您下次别麻烦相关人员了,问我就行。”   董志强吸气呼气,继续说:“我本人坚决反对工作时间,处理私事。我作为三花果街道办的领导,在这里向大家……”   展琳再次举手:“我想问一下,什么是私事,范围怎么框定?像昨天您中暑晕厥,我们施救找人送您去医院,这算私事还是工作?您工作时间中暑入院,算处理私事,还是算工伤?算工伤的话,好像也不太行。大热天,正常人谁穿中山装?”   “你他妈才不正常?”董志强终于不忍了,把昨天熬夜写的稿纸往地上一砸,冲上去就指着展琳的鼻子:“你是不是故意找茬儿?”   展琳肚子一挺:“我可告诉你,我怀孕了,你不要动我。”   “你你你……”董志强好想掐死这个女人。   “就事论事,是你在故意找我的茬。”展琳两手撑腰,把平坦的肚子又往前挺了挺,硬是挺出个弧度。   “你这自我检讨是替我做的吗?我接过几次电话,成你自我检讨书里的重点了?你会不会做自我检讨的,你这检讨书里有你自己吗?”   董志强跳脚:“你就是这么对领导说话的?你这是以下犯上。”   “我犯什么了?别一顶又一顶的帽子往我头上扣。”展琳一点不想退让:“谁不知道你就是靠你媳妇才捡了个便宜,被指派到我们街道办的?到我们街道办,你倒是别给你媳妇丢人好好做事呀。你来了两天,除了作威作福,你还做……”   “你你你胡说八道。”董志强被气得两眼又往上翻。   展琳大声:“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听到口号,董志强一下子把往上翻的眼珠子又拉回来:“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展琳笑笑:“我又救了你一回。”   “你你你……”董志强你了半天没你出下文,就那么干瞪着展琳。   站在展琳身后的花满青已经快不行了,他憋笑憋得想上厕所。可是,上厕所算是私事吧?   “你在京市那点事情,我们街道在你没来的时候,就都听说了。”展琳现在反正就是一个不能势弱。   董志强不信但心虚已经爬上脸:“你胡说什么,我在京市行得正坐得端。”   “对对对,你行得正坐得端。”展琳抬手捏捏自己的脸:“我这脸皮子还是太薄了,都替人羞得慌。”   董志强:“你……”   “别你了,我跟何茂林住一个大院。”展琳直视着董志强,陈庆临则盯着他们两人。   展琳住在元钱胡同6号院,陈庆临早就知道,所以他对展琳一直没个好脸,今天发现这娘们是真虎!   “什什么何茂林,我不认识。”董志强转身捡起地上的检讨书,逃也似的出了会议室。   花满青急着上厕所,但他还能再憋一憋:“何茂林是谁?”   “我邻居。”展琳不多说,撑着腰大摇大摆也出了会议室。   中午正要下班,他们知青办的门被敲响了。四人齐看向门口,见到来人穿着崭新的公安装,其中三个都懵了,谁报公安了?董志强吗,是来抓展琳?   展琳高兴得不行:“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找你呀,小展干事。”岑今从包里掏出糖袋子,给她办公室的同事发糖:“我新婚,请你们吃糖,都沾沾喜气。”   什么?展琳惊了:“你结婚了?是跟那个?”   岑今:“对,就那个,别人我不要。”凤老婆子人老眼神不老,靳冬阳的身体确实很顶。“我已经搬家了,今天就是来正式通知你。周六下班后,我来接你去我家吃饭,那位亲自下厨。”   既然都这样了,展琳把腰板挺起来,从今以后她看谁还敢跟她大声说话?等靳冬阳同志拉下张拥军,她这背还能再挺挺。   “我突然觉得上午跟董志强那一架,吵得有点含蓄了。”   花满青:她在说什么,那架吵得董志强都快升天了,还含蓄?   谭晓云:这人变了,真的变了,变得比她爸是电厂副厂长时还要嚣张。   陈庆临:她朋友嫁谁了,让她癫成这样?   散完糖,岑今剥了一颗喂到她的生死之交嘴边:“啊……”   看得办公室的另外三个都头皮发麻,果然什么样的人交什么样的朋友。   展琳不客气地就着她生死之交的手,咬住奶糖吃进嘴里:“去拍照吗?”   “去,我结婚证都带来了。”岑今激动:“我们要洗几张6寸、7寸的大照片,用相框裱起来。”   “听你的。”展琳收拾包:“走,先去我家。”   两人离开后,办公室三人久久不动。还是花满青想起来现在下班了,才打破平静。谭晓云手里紧紧抓着六颗大白兔奶糖:“展琳朋友嫁的人应该不简单。”   “别应该了,是肯定。”陈庆临头疼,六颗大白兔奶糖都压不住的头疼。   回到展琳家,岑今就简明扼要地把她怎么拿下靳冬阳的事说了。   “我觉得筷枕掉地上就是个信号,石柱子听到声后来敲门,向靳冬阳汇报消息就是在演给我看的,借机告诉我你处境将要大大不好。”   展琳拿出自己的结婚证,又去翻她的绿军装:“我很肯定我不认识靳冬阳,跟他唯一一次的近距离接触,就是之前他带人来我这搜我爸的手稿。你说的那个石柱子还找到我的结婚证,你家靳冬阳拿着欣赏了好一会。”   “欣赏?”岑今脑子里逮到一抹灵光,走到桌边,俯身欣赏她小伙伴的结婚证:“你是不认识他,那宁耘书呢?”   莫名其妙欣赏一对陌生人的结婚证,不是靳冬阳的作风。   结婚证上,可不是只有女方,还有男方。   “宁耘书?”展琳眨巴了下眼睛:“我不知道他俩认不认识,我只知道宁耘书人在黔省,但对卫洋市的事……等等,如果宁耘书和靳冬阳认识,那他不就知道我怀孕了?”回忆之前种种,突然给那么多的票,阴阳靳冬阳是人民的好公仆,说给探视她爸就给探视,“他们认识,而且交情可能还不浅。”   岑今把自己的结婚证,跟展琳那张摆在一块:“他们认识也好不认识也好,我们就当什么事也不知道。你爸举报宁则钊同志的事,我昨天跟卫副局聊天的时候,也问了一些,已经大致了解了。”   “宁则钊夫妻的死,严格来说,跟你爸那封举报信没有什么关系。那事吧,看似好像完全就是意外,但意外不可能一环扣一环。”   “这些我能想到,你家宁耘书跟我家靳冬阳也能想到。你呢,保持好心态,把我刚说的话记住就行了,别听外面不知情的那些人瞎传,别把什么罪都往自己身上揽,要懂得给自己脱罪。”   岑同学不说,展琳差点忘了,她爸都跟市革会那交代了举报信的事,那宁耘书是不是也知道了67年市革会收到的那封举报信,不是她爸写的那封?   岑今:“至于那两人什么交情?你等我,我现在已经登堂入室了,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把他俩的关系摸清楚。”   倒也不用摸清楚,展琳笑看着她小伙伴:“他要回来了。”   “谁,宁耘书吗?”   “对。”   “什么时候?”岑今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替展琳高兴,两人在一块总比分隔两地好。   “呃……”展琳:“就快要回来了。”   岑今:“行,等他回来,我们介绍他跟靳冬阳认识。”   “这个可以。”展琳正经不过三秒,就哈哈笑。   等她笑完,岑今走到她身边:“你上午跟你们主任吵架了?”   “对,当众吵了一架,我大获全胜。”展琳巴拉巴拉,把这两三天董志强上任以来干的奇葩事给讲了:“自己一屁股屎,也不擦干净,就跑出来恶心人。”   “干得不错,对上这样的人,咱们不忍,大不了被发配去扫大街。”岑今扭头看向圆桌上的两张结婚证:“下午我陪你去街道办,刚是我失礼,到了你地头发喜糖,竟然把你领导给漏发了。”   展琳:“你下午不用上班吗?”   “我三天婚假,加上周末,一共休四天。”岑今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下午你下班别走小门,带我参观一下你们大院。我还想跟周继娜她妈她兄弟学学小人得志的嘴脸,这个我以后用得着。” [41]第 41 章:又一架   两人去的是新华路上的照相馆,这家照相馆在整个卫洋市都是数一数二的大。两位轮班的摄影大师傅,早年间都得过摄影大奖。   她们到的时候,还有人在排队。展琳去锁自行车,岑今则去登记交钱。领了号就坐在大厅里等着叫号,人不要离开,过号了不仅要被骂,还要重新登记重新排队。   “健宁,你这裙子真好看,是刚做的吗?过去怎么没见你穿过?”   “这是制衣厂的新款,我前天刚拿到的。”   “这款的料子挺厚实,还是长袖,初秋穿也不会凉。”   “就是初秋的款,听我妈说这还是外销款,赚外汇的。”   “洪健宁,咱们是不是最要好的朋友?”   “别连名带姓叫我,叫也没用,这衣服真不好弄,我妈能拿到这一件还是因为我小姑的关系。你们也知道,我小姑是制衣厂设计员。”   小姑是制衣厂设计员,又叫洪健宁?展琳抬眼看向坐在她们对面椅子上等号的三个女生,被叫“洪健宁”的姑娘穿着黑白格子长裙,瓜子脸,就是颧骨偏高了点,脑门应该也不小,不过被齐刘海挡住了。   岑今见小伙伴望着对面发呆,轻轻拐了她一下:“怎么了?”   她好像还没跟岑今说过她遇见杀人现场的事,展琳拍了下自己的脑袋:“一会儿吃饭的时候跟你说。”   “你小姑怎么样了,脸还有得救吗?”   “伤口很深,医院那说肯定会留疤。我爸妈在给她找祛疤膏,她现在整天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这下手也忒狠了,划哪不好非要划脸。”   “不怪人家,是我小姑先招惹的人家。我爸妈还去跟人道歉了。我小姑那性子你们又不是没见识过,从小就霸道。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她总是要占头一份。我爷奶和我爸都宠着她,没人敢说她啥。这回踢到铁板了,对方来头也不小。”   听到这里,岑今就知道她小伙伴为什么要看对面了,敢情那个黑白格是洪莹然养家侄女。   展琳目光从洪健宁她们那移开,话说得好像挺明理,就是这什么场合?厅里十几号人等着拍照,当大家都是聋子?小心思可真不少。   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现在世上又多了十几个人晓得洪健宁来头不小,还是个拎得清的姑娘,家里爸妈也很懂礼知礼了。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终于叫到她们的号了。进了摄影棚,两人按照商议好的,红旗、主席像、语录墙、金陵长江大桥四幅背景各拍两张。   摄影师傅还是第一次见到两女同志拿着结婚证来拍照的,脸上的严肃没了,龇着大牙直乐呵。   “再靠近一点,亲近一点。咱们都是女同志,亲密多些也没关系。”   8张照片拍了快十分钟,岑今去领了条子,她们便赶紧往新华路东国营饭店。   展琳点了红烧肉、八珍豆腐、炒青虾仁又来了道面筋,要了冬瓜汤。   大堂里人多,不方便说话。她们就啥话也没说,尽埋头吃饭了,吃完推着车慢悠悠地走回元钱胡同。   “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忘了跟我说?”岑今不可思议,伸手去拧好友耳朵:“小展同志,你对得起我的一片真心吗?”   “对不起,”展琳把耳朵送给她拧:“那天在石羊巷小饭馆,我原本是要跟你说的,只是还没说就遇上了周继娜大打洪莹然,这不就忘了这茬。”   岑今发现小公主的耳垂很厚实,捻了捻:“那洪健宁干的事还挺叫人恶心。”   “是吧,我也觉得。”展琳手背到身后,沿着马路牙子走:“撬了黄珊珊的对象,这个没啥问题,只能说那男的人品也就一般,黄珊珊不跟他未必是件坏事。但之后洪健宁就纯粹欺负人了,黄珊珊处一个她就搅和一个,也就黄珊珊脾气好,要换了我,我能让她扬名整个卫洋市。”   岑今:“今天看她的样子,黄珊珊的死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不良痕迹,该炫耀还是炫耀想笑闹就笑闹。”   “是呀。我今天心情原本有十二分好,遇到她后,就只剩十一点八分好了。”   “你不在意她就好。”   展琳挽上岑今:“不是不在意,是我相信多行不义必自毙。”   “我也相信……”岑今前后看看:“举头三尺有神明。”   回到家,离两点还有点时间,两人就在炕上眯了一会儿。   下午展琳踩着点,先到临时办公室露个面,然后便和岑今一起去往主任办公室。   董志强心情还没收拾好,午饭都没吃,就闷在办公室了。听到敲门声,他嘴抿紧紧的,脑子里来来去去全是展琳说的那些话。他人还没上任,三花果街道就都知道他的那些事了……这可怎么好?   他以后还能树立威信吗?   他可是三花果街道的一把手,没有威信,还混什么?留在这里偷听那些垃圾背后非议他吗?   到底是谁揭了他的底儿?他以前虽然来过卫洋市,但每次都没久留,最多待两天就走。他怎么就在这片出名了?   这两天多,他们是不是都在把他当猴戏看,心里是不是都在笑话他?   展琳敲不开门,去问了政工组的同事。知道董志强就在办公室,那她便不含蓄了,啪啪拍门:“董主任你还好吗?好不好的吱一声?再没声,我就当你中暑了。”   “进来。”董志强真的是怕了她,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展琳更大力地拍门:“你把门反锁了,我怎么进去?”   对对,他忘了。董志强起身习惯性地拉了拉衣摆,去开门。   门一开,展琳就先观察下董志强的状况,感觉好像比上午要瘦了一点,两颊都有点凹下去了。   两个人?董志强看看展琳,又望望跟在她身后的那公安姑娘,心生不妙。她不会是上午没闹够,又找了个帮手来吧?这女公安上班时间不上班来……不对不对,这女公安不会正在上班吧?   “你你你们想干什么?我我刚到卫洋市三个月,可没犯事儿。”   就这?岑今拉到顶格的战斗力,坠崖式下跌了五分之四,笑脸都懒得给:“您就是董志强董主任吧,幸会幸会!”   董志强两手抱臂,全神戒备:“你找我做什么?我是三花果街道办的主任,就算你是公安,想找我谈话,也得要经过审批。”   还审批呢,展琳都不知道他小小一人一天到晚架子摆这么大,累不累?。   “主任,我朋友昨天结的婚,今天过来给我送喜糖。这来都来了,不来您这给您送两颗甜甜嘴,好像多少有点不合适。这个要找谁审批?”   “送喜糖?”董志强还真没想到她刚刚气势汹汹地拍门,是为这点事。   岑今从包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甜甜嘴沾沾喜。”   要吗?董志强勉勉强强用三根手指尖尖把糖捏了过来,矜持地说:“恭喜,早生贵子。”   “谢谢,您这祝贺是祝贺到我心里了,我家那口子年纪已经不小了,我确实想早点给他生个儿子。”岑今手从包里抽了结婚证出来,跟个痴女似的,亲了又亲靳冬阳的名字。   董志强一瞧她这样式,两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这女的没毛病吧?   岑同学为了她也真是豁出脸了,展琳佯作一脸嫌弃:“别亲了,这就是个名字。实在要亲,等回家了见到你家靳冬阳,亲本人。”   他刚刚好像听到了个名字,董志强桃花眼里多了一丝呆滞,回过神一步上前:“给我看看。”   “不给。”岑今躲开,也不痴女了,一秒恢复正常,快速地把结婚证放回包里,挽上展琳:“走,去你们知青办,今天下午我就在这陪你。”   展琳跟着走:“你不回家陪陪你家那口子?”   “他上班去了,我跟他说过来给你送喜糖顺便陪陪你。”   董志强站在他的主任办公室门口,摇摇欲坠。那两人连头都没回,就走了。   那么那个女公安的男人,到底是不是他知道的那个靳冬阳?   他想哭,好想回家。他做什么非要来当这个破街道办主任,找个闲职,顺带给江虹绸洗洗衣做做饭不挺好?   江红绸也不劝劝他,那女人是不是想跟他离婚,所以故意放他出来找死?   他才不离婚,死都不离。   他们董家在她江虹绸身上付出那么多,他不从江虹绸身上双倍十倍地讨回来,怎么能甘心?结婚多少年了,江虹绸连个孩子都没给他生,就是想耗着他。   行,他跟她耗着。他是男人,六七十岁了还能生。她江虹绸过了45还能生吗?   所以,那个女公安的男人是市革会的靳冬阳吗?   他要不打电话去问问江虹绸?   岑今今天也是有备而来,到了知青办,跟办公室的三人打了招呼,就拉了张椅子坐到展琳边上,从包里掏出本泛黄的财会书看了起来。   谭晓云倒是想找她套套话,可惜人一直盯着书,一看就是一下午,中途除了去了一次厕所,两眼睛几乎就没离开过那破书,最多偷个闲瞅瞅展琳在干啥。   这个下午,知青办尤其安静,除了翻书声没别的声了。   展琳昏昏欲睡,下班铃一响,精神回来了。她伸了个懒腰,问:“晚上我们吃啥?”   “去趟副食品店,咱们看着买几样。”岑今把书页折个角:“靳冬阳那边事情结束会来接我,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跟咱们一起吃。咱们不管他,饭多煮点。他来要吃就吃,不吃你留着明早炒饭吃。”   两人说话,完全没顾忌办公室其他三人。花满青、谭晓云、陈庆临你看我我看你,确定没听错,是靳冬阳,脸色各异。   花满青两眼闪亮,趴到桌上满是欣赏地望着他的好搭档和他好搭档的好朋友,人的命怎么就能这么好?   同样是人,有些人的命怎么就能好成这样?谭晓云想不通,谭晓云羡慕嫉妒,她说怎么这么大方,一发就是六块大白兔。   大白兔不甜了,她心苦。靳冬阳单身到30岁,身上肯定多少有点问题。这女的才多大,有20吗?20岁就傍上靳冬阳,还把结婚证哄到手,心机也太深了。   陈庆临拉开抽屉,郑重地一颗一颗地捡起大白兔奶糖,收进兜里,他确实该沾沾喜气。   靳冬阳30岁,他也30岁。他也想活成靳冬阳,这样万莉眼里是不是就会有他了?   岑今推着车出了三花果街道办,直接跨到座凳上。展琳坐上后车座:“我们去新华路那的副食品店,那边东西多。”   “好。”   “你弟弟晚饭怎么解决?”   “家里有米有菜,他做饭比我好吃。昨晚上,我们家就是我弟做的饭,靳冬阳连吃了三大碗。”   “真是被他给捡着了。”   下班时间,新华路副食品店一如既往的人多,岑今都有点后悔了:“我下午该先来把菜买了。”看书看入迷了,现在都要排队。   “没事,我们又不急着吃晚饭。”展琳拿了一把韭菜一把豆角又拎了一兜青椒,她家里还有半扇腊排骨,今晚就给烧了。   岑今运气不错,刚搬出来的一板豆腐,她抢了两块。   这次回家,展琳应要求领人走大门,进门就听祁大叔在骂祁泓程。   “没在哪呢,你就跟老子吹牛,说啥你一出手市局手拿把掐。掐个屁,你把自己掐疼了没,梦醒了吗?”   “这不是遇上强手了吗?人家是专业的,卫洋财会毕业,还是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的。您老没听张局说吗,要不是之前有人抓那姑娘的成分问题,人早进市局了。”   “不如人就不如人,别给老子找借口。老子又不是非要你进市局,有能耐在哪都能造福一方,但你能不能收收性子?整天跟个猴子似的,你脚底长弹簧了?”   今天刚被亲爹抓去剃了寸头的小伙儿祁泓程,手里抓着一把馓子,欢而快地出了家门,见到展琳跟……强手,顿时更欢乐了:“听说你结婚了?”不等人回答,他又问展琳,“你俩竟然认识?”   “我俩初一同学。”展琳看着他手里的馓子,好想吃。岑今没想到在这见到“第二名”了:“听说祁同志被推荐到火车站那边的派出所了?”   “对,已经办好了入职,下周一去上班。”祁泓程可是立志要做全国最厉害的公安干将,自然是五感敏锐,早就察觉到了展琳的眼神:“想吃吗?”   “我明天去买。”展琳虽然比祁泓程大了三岁,但也算是和这小子一块长大的,哪会不知道这小子有多护食。   “允许你吃两根先解解馋。”祁泓程欠揍地挑了一根最粗的,咔咔吃了起来。   他都这么说了……展琳也不想吃他的东西,回头跟她的小伙伴讲:“我9岁那年夏天,祁大叔请我吃了一根雪糕。他第二天就坐在小门那,等我爸下班,我爸礼尚往来也给他买了一根雪糕。”   “他吃完了,第三天还来。我说你昨天不是已经吃了一根雪糕吗?他非说那是他在梦里吃的。我哥被他缠得没办法,拿了我的零花钱,领着我跟他又去买了雪糕吃。”   祁泓程笑得眼都快没了:“吃一堑长一智,你看你现在不就不敢吃我的东西了。”   “我怕吃了还不起。”展琳和岑今继续往家走。祁泓程把馓子送到她眼面前:“吃吧,这次不用你还。”   “不吃。”展琳态度坚决。   祁泓程接着劝:“还是吃点吧,我怕你一会就没心情吃了。”   “什么意思?”展琳斜眼看向他。   正好三人也走到正院了,祁泓程嘴朝周家门前站着几个红袖·箍努了努,小声告诉:“来好一会儿了,周继业领着他们,在你家门前跨了几回步子,应该是在量地,不知道要干啥。”   量地能干啥?当然是为了占地。展琳没看到周继业,但已经听到吴盼儿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后院好像吵起来了,尤姐的嗓门压过了吴盼儿。   “什么这是你家的事?你家人口多没地方住就有理是吗?照你这样说,卫洋市那些人口比你家多的,都可以随便圈地盖房了?”   “你个绝户这里有你什么事儿?”吴盼儿声音有点哑,但不影响发挥:“男人换了俩了,屁都没怀一个,老娘要是你早一头撞死了。你就是个不下蛋的老母鸡罢了,还天天巴望自己是头母猪啊……”   “骂呀再骂一句,看我撕不撕你,你当我尤韶春是跟你姓的?”   “你们都是死人吗?没看见老娘被打了,老娘儿子娶你们这些赔钱货回来,是让你们看着老娘被打吗?都给老娘上。”   “一起上,来呀。一张嘴是撕两张嘴也是撕,我今天全给你们撕烂了。”   岑今不急不缓地走着:“看来我今天这趟是来对时候了。”步入后院,好家伙,还真不少人,内围挤挤挨挨外圈个个脖子伸老长,有些不好热闹的,稀稀散散站着。   展琳不去挤,打铃铛。   听到铃铃声,围观的人回头。正主回来了,人群拦中让开条道。   吴盼儿和尤韶春已经被拉开了,朱招娣抱着尤韶春让她消消火,吴盼儿两嘴角都裂了还跟只斗鸡似的。   “现在不跨步子了,都拉线量了。”祁泓程咔咔吃着馓子,转头向岑今:“我以前怎么没看你来找展琳琳玩过?”   他现在一点不担心展琳琳了,市局上下谁不知道新来的临时工嫁给了市革会的靳冬阳?靳冬阳昨天还去市局发喜糖了,听说发了十多斤大白兔奶糖。   十多斤大白兔奶糖啊!他长这么大都还没吃够这十多斤的零头。   岑今扯谎:“我们一般都是约在外面。”她才不要告诉展琳这小弟,她们是最近才好上。   祁泓程厚着脸皮:“你是不是该给我发喜糖,让我也沾沾喜气?”   “给。”岑今没心情没数,就随手抓了一把,她两眼已经盯上了在散烟的四眼中年。看年龄,那男的应该就是周继娜的大哥,周继业。   “琳琳回来了。”班姥姥脸色很不好,这周家真是越过越没数了。   叉腰站在周冠勇面前的陈老爷子,听到话回过头:“你叔已经去喊街道办了。”   “小展回来了,我们正等你。”周继业也是鸟·枪换炮了,身上的衬衫裤子都是新做的,胳膊上还戴着红袖箍。他身边跟着周继磊,周继磊胳膊上跟他一样。   展琳左手撑着腰右手覆在小腹上:“在谈事之前,我先说明一下,我怀孕了,你们不要动我。”   郑奶奶来拉:“先到我们家里来坐,咱们等街道办的人来了再说。”   “郑奶奶您不用拉我,我也不去您家里坐。”展琳从吴盼儿身前走过,目光在那些红袖箍身上扫了一圈。除了周家人,她一个都不认识,看向周继业:“说说,你们想干什么呀?”   她不想一天干两场架,但没办法,人家都欺负到她家门口了。   周继业推了推眼镜:“小展,这不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吗,我们家人口多,没地儿住,你是老邻居了肯定知道。我想着把棚屋拆了,盖个一间半,这样就能住开了。你家门前到三院屋后,有两米八宽。你进出也用不了这么大地儿,我就想……”   “你就想什么?”展琳往前两步,也不给他回答的机会:“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吗?我还想让你家把棚屋拆了,将巷道空出来呢,你拆吗?”   周继业还是笑着:“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都建国多少年了,今天我竟然还能看到圈地的?你当你是过去的大地主,想往哪圈就往哪圈?”展琳也不管他脸色好不好看:“你这么本事,怎么不把京市圈到你家去?那地方多好,又大又贵。”   围着的人群里起了议论声,声还不小。   “周冠勇家这事通过街道没?街道要是给他家批了,那俺也去街道问问,俺家屋前屋后都有一米多宽。”   “通过什么街道?这种事街道怎么可能允许?他家那两间棚屋就是先斩后奏。”   “他们就是欺负人,吴盼儿这两三天忙得跟陀螺似的,到处说展国成弄死了宁则钊两口子。”   “还说宁家小子娶展琳就是把她当个玩意。”   “展国成举报那事儿是不是真的?”   周继磊两眼勒得跟癞大鼓子一样,气势嚣张:“你怎么总红口白牙胡说?”   展琳:“我怎么胡说了,你们现在干的不是圈地的事儿吗?都圈到我家家门口了,还不允许我反对,你说你们这种行为正当吗?”   “小展,你冷静点。”周继业压着火:“我们在跟你商量。”   “没得商量。”展琳一脚踩在线上,手指耳房:“我要是记得没错,这房子是周继娜的吧?周继娜户口跟你家在一个户口本上吗?你们就想把你家那间厢房跟这一间半耳房圈了,谁允许的?你们通过谁了?”   “小娘皮子,你还在这充大瓣蒜呢,你爹都把你男人爹妈害死了,人家娶你就是把你当个玩意玩。等你烂了臭了,你就离死不远了。”   展琳:“宁耘书娶我是不是把我当个玩意,我不知道,这要去问他本人。但你不是个东西,我是一直都知道。周继娜有你们这一家子,真是她的好福气。”   “我一大家子怎么了,人丁兴旺,有些人做梦都梦不着。”吴盼儿的唾沫星子又喷喷洒洒,靠着她的两个红袖箍往边上闪了又闪。   “我娜娜福气深厚,不像你个贱皮子,天生就是做窑姐的命。还好意思说怀孕,你跟宁耘书办席了吗?宁耘书给你办席吗?说你骚,你还不承认你个烂……”   “你骂够了没有?”   一声厉喝,周继娜从人群里挤出来,精致的盘发松散了些许。她两眼通红地瞪着她妈,人还没走近手里的包已经砸出去了:“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吴盼儿脸被砸了个正着:“娜娜,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是不是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了?”周继娜泪眼蒙蒙,她为什么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吴大妈,你刚说周继娜有你们是福气深厚……”骂都被骂了,展琳可不打算就这样草草了事,她躲到尤姐身边:“确实,我也不得不认可。毕竟她跟元向进离婚两年多,她大哥还为了帮她报仇,把元家一家子都送下牛棚。”   四周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周继业身上,包括那些闲散的红袖箍。   尤韶春把人默默护到身后,这丫头是真牛,她喜欢。   周继业慌张地看了眼二妹,朝姓展的吼道:“你胡说八道。”   “我又胡说八道了?”展琳不在意地笑了:“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不清楚吗?举报元家而已,你怕什么?元家是大资本,在场的谁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对的呀,还是你觉得你这么做是错的?”   “小娘皮子,你就是想要我家鸡犬不宁,老娘跟你拼了。”吴盼儿说着一把推开闺女,两手冲展琳去了。尤韶春心口还堵着一口气呢,来得正好。   只是那爪子还没到她跟前,她前方就横插·进来一人。   岑今早等着了,侧头避开吴盼儿的一只爪子,抬腿就是一脚,把人踹翻:“都说了怀孕了怀孕了,怎么你是想害人命吗?”   “你个……”吴盼儿脏话都到嘴边了,认出岑今身上的公安装,立时又把脏话咽下肚,往地上一瘫哭丧般哭唱:“公安打人公安打老百姓了,都来看看公安打人啊……”   郑奶奶和班姥姥把展琳拉到自家门口,陈老爷子不理周冠勇了,来到小丫头边上站着。   以前大伙只觉得吴盼儿面目可憎,现在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这是真恶狗!   “以后咱得离她远点。”   “是啊,小展都说了她怀孕了。”   “她就是奔着让人家一尸两命去的。”   周继娜坐在地上也不起来,眼泪一滴一滴砸地上。有个红袖箍想去拉她,手犹犹豫豫伸出去又缩回来。   岑今不理会地上的吴盼儿,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拿出她的结婚证,给边上一个红袖箍看:“你认识字吗?我昨天刚结的婚。”   红袖箍下瞥了一眼,目光都移开了又急急转回去,确定没认错字,抱着的两手放下,往裤缝上一贴。   岑今又细细欣赏起她的结婚证,欣赏够了,将证调个面,让周继业、周继磊兄弟看清楚,手指点着靳冬阳的名:“他一会儿过来接我,我问问他你们现在这个行为算不算强行圈地?”   周继业咕咚一声,吞咽了下,两眼盯着结婚证上的名字。周继磊比他哥还识相,一把将他妈拉了起来:“回去了。”   比周继磊更快离开的,是那些红袖箍。他们只是小喽啰罢了,来这一趟就是给周继业撑个场面,帮他在大院里立个威,混几根烟抽抽。   这要真闹到市革会靳副主任跟前,那不是找死吗?只是他们还没走到小门,小门就一前一后进来两人。   靳冬阳浅蓝衬衫配灰裤子,两手插着兜。石柱先一步拦住那群想散的红小兵,问:“你们在这做什么?”   红小兵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敢站出来回答。韩大娘跟上来:“他们在这帮周冠勇家圈地。”   “没有,我们就是凑个热闹我们从头到尾一句声都没吭。”这还得感谢他们的头儿,来之前就交代了只管杵着不动,事情怎么发展不干他们的事。   韩大娘:“是没吭声,但他们就是站在周冠勇家那边。”   看到靳冬阳,周继磊腿都发软,虽然她二姐跟了张拥军,但那身份到底上不得台面。浑身摸烟没摸着,他才想起来今天刚得的那包牡丹已经被他抽了。   “靳主任,您大驾光临我们大院,我们大院真是……”周继业弓着腰送烟到近前,眼睁睁地看着人从他边上走过去,小声咕哝:“蓬荜生辉。”   靳冬阳穿过人群,走到他媳妇身边,望了望地上还没收的线:“晚饭吃什么?”问完又扭头瞅瞅宁耘书家小媳妇,很好,没缺胳膊少腿。   “我们刚回来,就遇上一群圈地的。”岑今脚尖点点地上已经划好的一条线:“他们可真敢划,都划到门口了。”   “放心,这个划了也是白划。”靳冬阳觉得周继业挺可笑,这才借着周继娜的光加入了区革委会,就急着造势。现在这势造的?   展琳见周继娜也从地上爬起来了,她都不知道该说这人什么好,只冷下声:“这样的事不要再有下回了,我是真被恶心得够够了。至于我是不是个玩意儿,等宁耘书回来,我让宁耘书去告诉你妈。”   “对不起!”除了这个,周继娜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岑今转眼看向靳冬阳:“我们都没心情做饭了,你有心情吗?”   “……”靳冬阳就无语,他怎么感觉他这媳妇是给展琳娶的,“有一点。” [42]第 42 章:怀孕   闻着后院传来的腊肉香,周家堂屋里静默无声。事情怎么就成这样了?周继业想不通,现在也没心思去细想,他坐在小板凳上垂着脑袋,不敢去看二妹。   周继磊也不挨着周继业了,他沉浸在靳冬阳出现时,所有人对靳冬阳点头哈腰的画面里,就连陈家那扛过枪的老头子也不例外。   权势真他娘是个好东西!他要是有了,那都不敢想他得有多威风。   “能给我个说法吗?”周继娜看开了,有些事捅开也好,一直憋着她真怕自己哪天会被憋疯。   “二妹,”事已至此,周继业也知道必须得有个回应:“哥不知道他准备了你和圆圆的船票,哥要是知道绝对不会做出举报的事儿,哥希望你好希望你和圆圆都有好日子过。是洪莹然那个女人,她只告诉我说元向进要跑了。”   “那你后来又是怎么知道元向进准备了我和圆圆的船票?”周继娜被骗怕了,她不知道她这个大哥吐出来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不敢去信了也不想去信。   周继业眼镜都快掉到鼻翼了:“我是最近跟革委会的一些人有了接触,去了解了一些元家的事,猜到的。”   “那大哥真是聪明!”   “二姐,你别阴阳怪气了。”周继杰一肚子的不满,凭什么老大、老五可以进区革委会,他和三哥就被撇下:“你只考虑了你自己,你有考虑过我们吗?你一走了之,我们怎么办?我不懂你这么硬……”   “老四闭嘴。”周继业屁股滑下板凳,双膝盖跪地:“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二妹你怪我也好恨我也好,我都认了。亏欠你的,大哥用这辈子来还。”   说得倒是好听,周继娜想问他拿什么还?穷得叮咣响,除了个人要啥没啥。总之,还是要她去出卖色相巴结张拥军,提携家里。   “今天这出你们准备怎么收尾?”   “妹,哥什么办法也没有,你给指条明路。”周继业咚的一声头磕在地上。   “继业?”周冠勇眼直直地瞪着他的大儿。周继磊见状,也跟着跪到了地上。   他们膝盖骨就这么软吗?周继娜觉得可笑,但更多的是感到羞耻。   她竟然跟他们是一母同胞:“我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情儿,见识不多,不像你们都是干大事的。”转眼看向现在把脑袋缩起来那位,“要不问问妈吧,她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还多。”   吴盼儿两嘴角都还在往外渗血丝:“娜娜咝……”疼死她了,那个绝户头绝八代烂根的贱货,“娜娜,你是不是在怪妈?”   “我哪里敢?”周继娜讥笑:“您一张嘴就是骚·贱·婊,我有时候都分不清楚您到底是在骂别人,还是在骂我?”   “娘的娜娜……”   “我……”周继娜手指向自己:“我现在给人当情儿,我现在就是个婊子,我现在就是个卖的。你知道你骂的时候,多少人看向我吗?我都能感觉到他们目光里的鄙夷与嘲弄。您是真的一点没有意识到,还是你压根就没把我这个女儿当回事儿?”   今天之前她还以为她妈,对周继业做过的事并不知情。可她以为错了,她这个张嘴闭嘴都是“娜娜”的妈妈,什么都知道。   她得承认,她妈看重她,并不是出于什么“爱”,也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可以出去卖。   “娜,”周冠勇浑浊了老眼:“就帮你兄弟这一回,算爹求你。”   周继娜想咽下嘴里的委屈,可无论她怎么使劲儿,那股委屈就是下不去,堵在嗓子眼里堵得她眼泪直流。   他们谁替她想过?   坐在巷道里乘凉的李冯氏,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声,摇蒲扇的手微微顿了下,之后长长叹了口气。不用去想,她就知道老周家又在绑着周继娜那丫头妥协了。   孩子是个好孩子,可惜没投到好人家,要是投到她肚里,她做梦都把那孩子捧手掌心里护着。   送子娘娘也真是瞎了眼。   后院,陈越回来听说了周家想要圈地的事儿,端着一盘卤猪头肉敲开隔壁的门。来开门的是个男的,他见过,靳冬阳的助手。   “你好!”   石柱看到那一大盘肉,脸上笑容可亲:“你好,要进来坐吗?”问完他又觉得有点不合适,这位好像是他们主任夫人的好姐妹的堂妹的对象。四舍五入,那就是他家主任的妹夫。   这么一想,嗨,这不一家人嘛。   “进来进来,刚好给你姐夫搭把手。”   陈越有点没听明白,什么姐夫?他疑惑地问:“宁耘书回来了?”   “没有,我说的姐夫是你未来媳妇的堂姐的好姐妹的丈夫,也就是我们靳副主任。”石柱见他磨磨蹭蹭,伸手就想把人拉进来,只是手抓是抓住了陈越,可一拉二拉再三拉,门外的人愣是纹丝不动。   陈越转过弯来了,他大姨姐结拜了个姐妹,宁耘书和他多了个连襟。   “石柱,赶紧过来烧火。”靳冬阳拿着锅铲走出厨房。石柱不敢拖沓,又看了一眼陈越的下盘,心想不愧是军校老师,这也忒稳了。小跑回厨房,往灶膛里加柴。   陈越跟着走到厨房门口,见靳冬阳正往热油锅里倒拌了葱花的蛋糊,就知道是要摊鸡蛋饼。   这位跟他以为的不太一样。   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把盘子里肥一点的猪头肉挑拣出来。”靳冬阳毫不客气地支使陈越,他刚还想着韭菜单炒有点寡淡,现在有了猪头肉正好。   陈越不废话,拿了筷子就开始挑拣。   楼上,岑今躺在摇椅上享受得连连喟叹:“不行,我回去也要找师傅做一个。闲的时候,拿本书再泡杯茶,那得多适意!”   “难以想象……”展琳坐在写字台边,一手托着腮:“靳冬阳做饭竟然也会系围裙。”   岑今不懂了:“宁耘书会做饭吗?”   “会。”展琳知道她下一句要问什么,直接回答:“也系围裙,但我家宁耘书不是你家靳副主任。我第一次见你家靳副主任是在二道口,黑衬衫黑裤子一手插兜一手夹着烟,”站起身模仿,“他从头到脚就写着四字,我非善类。谁能想到人良家妇男起来,就还挺良家妇男。”   “哈哈……”岑今被切中笑点,小公主要笑不笑的样子,似完全从靳冬阳脸上脱模脱下来的。   展琳已经在照镜子了,她也没想到会这么像。   听楼上那两人的笑声,靳冬阳哼哼,看来一会她们会很有心情吃饭。   肥腻的猪头肉下锅,煸出足够的油,加大火,倒入韭菜,快速翻炒。   好香!陈越站在灶台边看着,心里对这位靳副主任的好感度又高上一分。   “作为过来人,我劝你多学着点我。”靳冬阳是瞧出来了,他小媳妇聪明是大聪明,可不乐意干活的时候那就是真的一点不干。“厨艺方面不用多精,但必须要会几道拿手的家常菜。”   陈越好奇:“什么过来人?”靳冬阳好像也没比他大几岁。   “已婚过来人。”靳冬阳睨了一眼陈越。   “你不是昨天才结婚吗?”陈越弯唇:“两天时间,您就摸索到婚后夫妻生活的易与不易了?”   靳冬阳把锅里的猪头肉炒韭菜铲起来:“昨天结的怎么了?我到底是结了,你结了吗?”   “我26岁。”   “你26岁怎么了,26岁不算晚婚吗?”   “我26岁。”   “我知道你26岁,你26岁不还没结吗?”   陈越再次强调:“我26岁。”   “你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儿了。”靳冬阳一句都不想跟他多说,他30岁怎么了,不就比小媳妇大得有点多吗?他从今天晚上开始,就早睡早起,再也不熬夜。以后宁耘书找他,也只能朝八晚五。   饭菜上桌,展琳和岑今下楼。陈越到底没走,坐在了靳冬阳的下手。石柱子给几人盛饭,他也不拿自己当外人,一边吃一边夸菜好饭也煮得软硬适中。   简单点,他们主任完美!   吃完饭,岑今没久留,跟着靳冬阳离开了。靳冬阳、石柱一走,陈越也回了自己家。   展琳洗漱后躺在床上,回顾这一天,虽然没受什么气但是真累,由衷希望接下来几天别再闹什么幺蛾子了,让她缓一缓。   接下来的两天确实很平静,董志强来了街道办就待在主任办公室,下班便走,中午都不到食堂吃饭。   三花果街道办好像一下子又恢复到了成思在任时的井然有序,只是同事之间似乎更客道了。   这点展琳喜欢,她也知道是因为什么。   至于周冠勇家,周继业、周继磊仍然戴着红袖箍,不过回了大院就会摘下来。吴盼儿不见人影,听说是病了,病得还不轻都起不来床了。   大院里邻居也没人上门探望,倒是街道找上了他家门,成思亲自来的,严厉批评了他家妄图强行圈地的行为,并且申明了一点,周继娜的房子跟周家的房子是两码事。   周末一大早,展文斌就骑车载着媳妇来了他小妹这。他们到时,展琳还没起床。   “你们怎么没把清清带过来?”   “她跟我爸妈去吃席了。”朱红玫到客厅喝了口茶,便跑到门外,听班姥姥讲之前周家划线占地的事。   “就划到这,”班姥姥脚尖点在展琳家院门外一尺的地方:“嘴上说商量,实际上已经把线划出来了。好在小展不是个软性子,不然他家能把小展这院墙拆了,占到她家门口。”   展文斌沉着脸:“琳琳没跟我们说,是前天下午二叔打电话到我部门办公室和我讲的。本来我是下班就要过来的,二叔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周末他来和我一起再去找趟周家。”   “我昨晚上就说今天亲家要过来。”郑奶奶拎着个菜篓子:“你们今天也别做饭,都在我家吃。陈越昨天跟学校食堂订了一条花鲢,已经去拿了。”   “那不能,今天我们家不少人口。”展文斌忙拒绝,这年头没大事,可没有浩浩荡荡去别人家吃饭的,亲朋都不行。   “怎么不能了?”陈老爷子背手从堂屋出来:“今天就都在这里吃,我这还有几瓶好酒,一直想不起来喝。今天你们陪我喝两盅。”   “成。”朱红玫爽快:“那我们添两个菜,”回去把他们带来的一包虾干分出一半,又将她妈给的那只鸡拎上,“鸡都收拾好了,炖鸡汤还是红烧都行,我们都爱吃。”   班姥姥不客气地接过:“一看鸡冠就知道这老母鸡至少三年,用来炖汤最好。”   “您安排。”   朱红玫等小姑子吃好早饭,立马就喊人走。展琳漱了漱口,挎上包,推着自行车跟在她大嫂身后:“我们去人民医院,不去阁穗妇幼医院。”   “行,今天你说什么就什么。”朱红玫也不喜欢阁穗妇幼医院,过去是因为何正丽,现在纯粹是印象已经定型,扭转不了了。   人民医院妇产科,走廊里坐的全是人。展琳拿着单子站在角落,靠着她大嫂:“我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都一样,我当初查出怀上时,一天要照不知道多少回镜子。”朱红玫回想起来,就发笑:“天天照天天觉得肚子没长,你哥也跟着急。还是我妈来了,一人给了我们一下子,我才安定心。等到五六个月的时候,肚子突然间就跟吹气球似的,里面的货还动手动脚,感觉特奇妙。”   有多奇妙,展琳暂时没办法领会,但眼睛是已经不知不觉湿润了。虽然孩子现在还是小小的芽儿,但她早就做好了当妈妈的准备。   朱红玫从包里掏出手帕,帮小姑子擦擦眼泪,没问怎么突然淌眼泪了。眼尖地看到斜对面空出一个座位,她立马带着人到那边坐下。   等从医院出来,都过11点了。展琳两脚还有点飘,她真的怀了。那医生收了她大嫂塞过去的一把奶糖,还很实诚地关上门给她摸了脉,说滑脉已经明显,应该有两个月了。   她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7月8号跟宁耘书结的婚,往前推半个月,那就是6月25号左右。7月25、8月25,是有两个月了。   她身体很好,肚里的孩子也很好。   “先别走。”朱红玫看她那软绵绵的腿,有点不放心:“咱们在这站会儿,等你心情平静下来再骑车。”   展琳嘿嘿嘿,虽然早就知道自己怀了,但自己知道归自己知道,这信儿从医生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准信儿。   “我要去给宁耘书打电话。”   “去去去,一会儿就去。”朱红玫扶着她不敢松手:“以后可得注意了,再发生类似周家占地那样的冲突,你别往前去,让人来告诉你哥。”   “好。”展琳答应得干脆。等腿骨头梆硬梆硬了,她便让她嫂子先回去:“我要跟宁耘书说点私密话。”   朱红玫:“你自己一个人行吗?”   “行的,”展琳拍拍大腿:“有劲儿着呢。”   黔省邑遵市贵仁县县委大院,通话室的大爷来喊时,宁耘书正在打包冬天的衣物。   “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您媳妇。”   宁耘书:“谢谢您跑一趟了,我这有两床被子不打算带走,您要吗?”   “要要,这好东西怎么能不要?”大爷看到被子上手摁了摁,发现被芯还挺软乎一点没结块,有点迟疑:“宁主任,您这被子真给我?”   “您抱走吧。”宁耘书微笑,靳冬阳还差他四床新被子。这次回去,他就跟那家伙要。   “那我抱走了,通话室钥匙给您,您自己去通话室。”   “好。”   到通话室,宁耘书发现电话还通着,立马拿起话筒:“喂?”   展琳:“宁耘书,你要当爸爸了。”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宁耘书的眉眼,他有一种被电流击中的感觉,通身酥麻麻的。他媳妇的声音里全是喜悦,他们真的要有孩子了。   “你怎么不说话?”展琳凶巴巴:“是不高兴吗?”   “我很高兴。”宁耘书不知道怎么去形象地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低低哼起这边大山里的一首庆祝丰收的民谣。   展琳听着,笑得像个小傻子,只是笑着笑着她眼眶再次泛起潮红。   紧咬着唇,她仰头想把快要溢出来的眼泪收回去。电话那头哼唱完,她用肩膀和头夹住话筒,两手鼓掌:“好听好听。”   宁耘书一听她这哑哑的声音,就知道她情绪不对:“媳妇?”   展琳:“你再给我哼唱一遍,我喜欢听。”   “好。”宁耘书一连哼唱了三遍,才不再继续:“我让黄裕给你准备点奶粉票,你买几罐奶粉回来,每天早晚泡一杯喝好不好?”   “先不要。”展琳现在不缺营养:“你人情省着点用,等孩子出生后,咱们再请他帮忙多弄点奶粉票。你不要小看小婴儿,我大哥家清清四·五个月的时候,不吃其他光吃奶粉,一斤奶粉也就够四·五天。我要是一下生两个,你算一下,一斤奶粉两天见底。”   他知道小婴儿很能吃,宁耘书笑着:“没事,我又不是只有黄裕一个朋友。你忘了我还有五个哥姐。我小哥还在疆区,那个地方奶粉要好弄一些。到时候,就让他给我们寄。”   是哈,展琳一下子就不愁了:“你交接得怎么样了?”   宁耘书:“再有个五六天,我就能走了,下午会先邮寄一些东西回去。”   “好,那等你回来再说,我要回去了。今天我奶我二叔他们都过来了,在隔壁陈老爷子家里吃饭,我可不能让人家等我。”   “行,你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展琳付了钱,走出邮局长吸长呼了两口气,骚动的心才勉强安稳了下来。她想宁耘书了,尤其想宁耘书做的粉蒸肉圆、汆汤肉圆。宁耘书还很会包小馄饨。   他擀的小馄饨皮很薄很薄,拎起来都透光,跟纸一样,煮出来细滑细滑。   自行车下了孝西路,进了葫芦巷子,还没骑出多远,展琳就车头一拐避到了一个拐角。   她看到一个很熟悉的身影,虽然戴着草帽,草帽下还压着条大毛巾遮住了侧脸,穿得也跟个老头似的,但她还是能一眼认了出来。   是成思。   成思开锁进了一家院子,举止间倒是没有什么鬼鬼祟祟,很从容。   展琳等了七八分钟,才从拐角走出,骑着自行车目不斜视地从那家院子门前过,她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成思是人是鬼,等她之后找人问问葫芦巷56号是什么人家,再考虑要不要写信投去成山东路老派出所那的邮箱。   到家,午饭刚好上桌。   展珂凑到她姐身边,伸手想摸摸她姐的肚子,只是都快摸到了又收回来。   她需要洗个手:“我爸你二叔刚带着我斌哥和我二哥,差点把周家给砸了。你们那个一大妈出面做了调停。周继业写了保证书,周家一大家子连老带小都在保证书上按了手印,保证以后不会来打搅你。”   “保证书呢,我得好好收着。”展琳没想到二叔动作这么快:“一会我要给我二叔你爸拿几张烟酒票。”   展珂把保证书从她包里取出来:“给。”   “你们俩在干什么呢?”马艳玲隔着墙叫:“快过来吃饭。”   “来了来了。”   吃完饭,展文斌拖着他妹回去他妹家里,神情严肃,小声问:“今天要吵架吗?”   “不要,我今天大喜,只想高高兴兴。”   9月3号,送走了今年的最后一批知青后,展琳他们这个临时小组便原地解散了。她和谭晓云刚回到政工组,就有同事来喊开会。   再一次齐聚会议室,大家没一个有心思说话,全部在复习语录。语录,在场的都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但无奈董志强炸雷式的抽点方式太另类了。   董志强到时入耳的就是嗡嗡声,要不是看这些人没有交头接耳,他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在蛐蛐他。不过,没蛐蛐他,他们嗡嗡什么?仔细听,除了嗡嗡还是嗡嗡。   不管了,今天他组织会议为的可是正事,屈指敲敲桌面:“安静。”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个个都板正正眼神肃穆,像是在等待考验。   怎么回事?董志强心里难受,他撂手不管事几天,这些人的精神面貌竟然提升了一大截。啥意思?他就该两手背后啥事也别管呗。   “最近你们应该都有听说,西场街道和新华路街道联合排查片区的安全隐患,重点是私人租赁,目前排查的效果非常积极。区委已经下达通知,要求各街道跟进。”   展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大家也都放松了肩颈,原来是为了正事。   董志强:“我是这么想的,有好的榜样在前,我们应该学习。与三花果挨着的三个街道,新华路、石家统、通河路,新华路已经排查过了,我会联系石家统和通河路街道,看是不是可以联合排查?”   这不挺正常一人吗?他不找事,展琳也不找他事,认真听完整个会议,就回政工组忙了。   是真的忙,这次排查得很细,类似于搞一次简略的人口普查。只是刚中午她就听说了一件大事。   有人向新华路街道办主任成思,提供了证据,说成思的小儿子不是成思生的,她65年在阁穗妇幼医院生的是个女儿。   那个女儿被成思的丈夫许承锋调换给了下放人员元向安,成思现在养的那小儿子是元向安的孩子。   成思已经报了公安。 [43]第 43 章:排查   “琳琳,你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花满青到现在还有点昏昏的感觉,就跟一下子脑子不够用了似的。   展琳点点头:“听懂了,成主任5年前生的是女儿,被成主任男人调换给了元向安,成主任家老三是元向安的孩子。”   “对。”花满青手里的饭盒都要被他抓变形了。原来他脑子够用,只是他不愿去相信这种事情竟然发生在他敬重的成主任身上,“你说那个畜生是吃什么长大的?我们成主任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摊上了他?”   “确实挺畜生。”展琳喜欢成思的处理方式,许承锋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将自己的孩子和元向安的孩子调换,都是不可被原谅的。公开处刑,就是对他最好的审判。   谭晓云想了有半个小时了,还没能想通:“头胎、二胎生的都是儿子,三胎来个闺女多好,儿女双全。许承锋这是为什么?”   “这个得要去问他。”花满青决定了,从今天开始,他最讨厌的人不再是陈庆临了,许承锋那畜生必须占据首席。   展琳:“成主任是去的哪个派出所报的公安?”   “不是派出所,直接一步到位去的市公安局。”花满青把饭盒里的最后一口饭刨干净,嚼了两下就囫囵咽下肚:“琳琳,你那个好朋友是不是就在市公安局?”   “对。”   “那你可一定帮我留意着这件事,我就想知道许承锋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好,”展琳也很想知道。   市公安局,岑今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就跟着同科室的大姐去了治安科。   治安科今天挤了不少其他科室的人,一个个都假模假样的,不是说来咨询点案子上的事,就是说来找两份文件,结果最后全都在问新华路街道办主任家调换孩子的事。   问询室里,成思听到门开,起身看向来人,见是张局长和卫副局长,忙问:“甘省那边情况怎么样?”   卫国看了一眼张局,见对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出声回答:“你放心吧,我们电话过去,泉州的同事就立马联系了元家下放的农场。孩子现在已经被带离了元向安身边,今晚就会被接到泉州市公安局。”   那边的革委会这回也格外好说话,并没有为难就让农场放人了,只是叫这边补一份报告。   那就好,成思强忍眼泪,只是终究没抵得过情绪,转身捂脸呜呜低泣。她忍了几天了,这个时候也没必要再继续强撑。   此刻她只是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女人,一个孩子被调换的可怜母亲。   卫国和张局长对视一眼,成思这个案子很特殊,但并不难查。许承锋已经在审讯室了,现在就等阁穗妇幼医院那里有关成思和元向安的存档。   如果存档清晰,不存在错误,那么事情就更好办了。怕的是存档上也被人动过手脚,那他们要排查的就多了。   一、是谁动了存档?二、成思这样的案子是个案还是类案?   不过不管是个案还是类案,既然立案,他们就会尽一切所能,将案子查清楚。   成思哭了三四分钟,情绪稍有缓和,她就重新坐到桌边:“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卫国打开笔记本,抽了夹在本子中央的那个信封:“这是谁给你的?”   抽了两声,成思帕子捂住眼,过了十多秒,她才将帕子拿下来,回:“最近我们街道跟西场那边在联合排查片区,虽然接近了尾声,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大意。”   “这两天我跟杨兆祥都在外面跑。今天早上大概在十点,我骑车到棉纺厂附近,想嗝……想方便就去了公厕。”   “棉纺厂附近那个公厕,我不知道你们晓不晓得,就跟棉纺厂小学的厕所隔一堵墙。上班时间基本没什么人,今天也是一样。我进去的时候没有人,出来的时候从男厕那里突然窜出一个黑影。”   “对方肯定认识我,什么也没说就把这信封塞给我,然后便急匆匆跑了。全身剩下包裹得一丝不漏,连眼睛都隔着层纱。”   她不可能把展琳牵扯进来,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报复。之所以说在棉纺厂附近,这也是有原因的。   跟周继娜吃饭那天,周继娜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提了一嘴元家那个跟谈向晴一年生的亲生女儿。   说那个女儿很幸运,虽然因为八字不好,生下来没满月就被送人了,但养家是好人,对她很好。元家也没有完全就放手不管,还暗地里给安排了制衣厂设计员的工作。   制衣厂有几个设计员,很容易查。再根据年龄、家境等等,锁定元家亲生女儿一点不难。   她也思虑过,那个给展琳送信的人八成就是元家的亲生女儿,洪莹然。   首先洪莹然是被亲生父母送给别人家的,她有理由痛恨所有抛弃自己孩子的父母。   第二个,字条上对谈向晴描写的内容偏多,而且极尽厌恶。这很符合洪莹然跟谈向晴天然对立的关系。   “长相看不到,那身形身高呢?”张局长倒是知道棉纺厂,他大儿子家就住在那片。成思说的公共厕所他也知道,去过几回。那里情况确实是成思描述的这样,上班时间撂棍砸不到人,下班时间挤挤攘攘全是人。   成思:“她弓背抱腹还耸肩缩脖子,只能看得出不矮,比我高,身形很细,脚脖子很漂亮。”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卫国问:“你有怀疑的人吗?”   成思摇了摇头:“没有。”   张局长:“你觉得纸条上说的,真实性有几分?”   听到这个问题,成思眼眶里的泪再次聚集,放在桌上的两手紧紧交握:“如果在这次片区排查前,我收到这个纸条,可能会起疑,但八成不会这么快找上你们。但巧就巧在我在这次片区排查时,发现了我婆婆名下竟然有一套四合院。”   卫国笔一转,笔尖落在纸张上:“什么四合院?”   “葫芦巷56号,独门独院的一进四合院。”成思已经进去过那个院子,没白筹划一场,在那个院子里,她找到了8根大黄鱼和19根小黄鱼,还有8200块钱,“我请房管局的同学帮忙查了一下,那房子是66年才转到我婆婆名下。房子原来的户主叫王彩花,是元向安的奶娘。”   厉害!卫国一字不漏地将成思所说全部记录下来:“你之前不知道?”   成思低头,眼泪滴落啪哒打在桌上:“我不知道,这还是我无意间发现的。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撞名了,但看出生年月也一样,就知道那房主真的是我婆婆。”   卫国:“那个院子你去过没?”   成思:“院子归西场街道管,前后三次排查,人都不在,房主的名单就被上报到杨兆祥那了。我在杨兆祥那看到后,也没声张,问了情况,私下有骑车去葫芦巷那转过两圈。”   张局长转头看向卫国:“指派两个人去把梁翠花也带到局里。”   “好。”   岑今看到卫副局从问询室出来,立马厚起脸皮凑过去:“怎么样,确定真的是亲生父亲将孩子调换的吗?”   “还没有审许承锋,确定啥?”卫国叫了两个老公安,一男一女,“你们去许承锋家,把梁翠花带回来。”   “是。”   不等人走,卫国又招来一人:“你打个搜查证,搜查葫芦巷56号,我拿去给局长签字。”他们动作得快点,再晚革委会那帮就嗅到腥跑过去了。按成思所说,那房子极可能是元向安的。   “葫芦巷56号是许承锋家的?”岑今还在边上没走。   卫国转头看向小丫头:“不许告诉你家那口子,不然我把前几天吃下去的喜糖全吐给你。”   “咦……”岑今收起嬉皮笑脸,立正敬礼:“您放心,我身在市局心在市局。”   “好同志,”卫国等到写好的搜查证,又回去问询室。   只是市公安局紧赶慢赶赶到葫芦巷56号,还是慢了一步。革委会也接到了举报,他们已经将屋里翻了个底朝天。   许承锋做梦都没有想到,那件事会以这样的形式揭开。他坐在审讯室里,无论公安问什么,他都说要见成思。   成思拒绝见许承锋,在公安问完话后就离开了市公安局。   下午下班,展琳回到大院就见李冯氏跟郑奶奶、班姥姥几个坐在韩大娘家门外,帮着韩大娘一起剥花生。   “真是丧天良,原本我还觉得这事没谱,毕竟那许承锋又不缺儿子,没必要把自己闺女换成别人家儿子。”水媒婆冷嗤一声:“是我想当然了,人家是不缺儿子,但缺钱缺房呀。葫芦巷一进的院子,四四方方,小菜园就有五六十个平。”   韩大娘:“我说句说不得话,他这下场就是报应。”   “小展回来了。”郑奶奶招招手:“快过来给我们说说你们成主任的事儿。”   展琳弯唇:“您可太高看我了,我这还没你们知道的多。”   “那我们说给你听听。”水媒婆子玩笑。   “行啊,我正愁不知道怎么打入你们内部。”展琳也开起玩笑。   韩大娘从口袋掏出小半张报纸,包了两把花生米:“给你回去煮鱼吃,你郑奶奶和班姥姥夸了几天,说你炖鱼炖的好。”   “别,您留着自己吃。”展琳车龙头一转,就快走。   “这孩子……”韩大娘也不追,喊着:“我一会给你送过去。”   几个老太太又回归到之前的话题。   水媒婆:“下午葫芦巷那堵得都挤不动,你们是没看到,一水的黄梨木家具。铁锅大中小加起来就有七口,革委会还扛出来上千斤没脱壳的稻谷。”   “现在那屋里还有啥?”李冯氏笑笑:“不止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赔了家又折了自己。”   “成主任到底是受过高等教育,有事不含含糊糊,利利索索报公安,这点真就很好。”班姥姥丢了一粒瘪花生进嘴:“不像有些人都快被打死了,还说自己是病了。”   水媒婆声音放小:“今天爬起来了,我下午午睡起来到正院找丁五月,看她叉坐在门槛上,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手在左颧骨处画圈,“这边的淤青还没消干净。”   “她要还老样子,以后罪有她受的。”李冯氏最看不起的就是打女人的男的,但吴盼儿被打,她自身要占八成因果。   展琳进了家门,架好自行车,就到水池边洗洗手。大嫂昨天才打电话告诉她,葫芦巷56号房主叫梁翠花,她还没弄清楚梁翠花是谁,今天葫芦巷56号就被抄了。   现在也不用去问谁了,梁翠花应该是许承锋他妈。   想到由新华路街道和西场街道发起的片区排查,展琳心里对成思的佩服滔滔不绝。成思在城南区街道办干了十多年了,大家都多少知道点她。   梁翠花那房子肯定不敢挂到房管局和街道办出租,因为这两处成思都有关系。所以冒点风险私人出租,最为稳妥。   展琳估计成思等到现在才出手,肯定是一切都计较好了。举报到革委会的事,大概也跟她有关。   鼓掌鼓掌,对待许承锋那样的畜生,就该这么办。   连续几天,三花果街道办私下的主要话题都是成思,不止他们,外界也很关注,毕竟亲爹偷换孩子这样的事非常少见。   许承锋自打被请进市公安局,就再没能出来。他妈梁翠花也是一样,梁翠花之后许承锋的爹也被革委会抓了。   成思在得知许承锋松口承认偷换孩子的事后,就申请了离婚。离婚申请被送到许承锋面前,许承锋看着纸上熟悉的笔迹,沉默了一个晚上,再次提出要见成思。   卫国呵呵:“你的意思是见到了成思,你才会考虑在离婚申请上签字?”   “对。”许承锋知道自己完了,但他不甘心就这样被下放。他和成思有孩子,成思就算是为了孩子,也该救他出去。孩子不能有一个有污点的父亲,这点成思很清楚。   “那随你。”卫国在拿到这份离婚申请的时候,就跟成思说了,许承锋可能要提出见她。但成思态度很坚决,不见。   也不怪,这事搁谁身上,都要小死一回。况且,成思被养在元向安身边的那个小女儿,虽然没被虐待,但也没有被好好照顾。   甘省泉州市公安局传来的消息,孩子身上积了很厚的灰,头上的虱子卵密密麻麻,衣物被褥里的跳蚤抓都抓不完。   元向安还狡辩,说这是在保护那个孩子,一再地讲脏孩子不会有人惦记。她自身长得也不丑,整个农场就没有惦记她的人吗?她怎么晓得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个谈向晴更绝,直接推说一切都是许承锋的主意。许承锋暗恋她姐元向安,在知道元向安要被下放的第一时间,就提出交换孩子养。元向安一开始不同意的,只是在生产后就动摇了。   随她们怎么讲,换孩子这事是没的否认。   新华路街道片区和西场街道片区一排查结束,成思就请了假,带着两个儿子坐火车去往甘省。   与此同时,三花果街道办联合石家统、通河路两片区也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开始推进排查工作。   展琳、花满青还有他们街道办第一壮甄壮同志为一组,负责沿通湖一路的六条胡同。出发前,三人开了个简短的会议。   甄壮板起脸来还挺唬人:“咱们在外的首要重点是什么?”   三人齐声:“安全。”   展琳接上:“咱们在外要遵从……”   三人齐声:“安全为上。”   花满青:“咱们在外一切都以……”   三人齐声:“安全为先。”   几步外的董志强,真想走过去抬腿,一人给他们一脚。听听,听听这都是什么?这还是坚韧不息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吗?他们能接什么班?   他与他们共处一室,都觉得羞耻。   一系列训斥已经涌到嗓子眼,董志强紧紧闭着嘴,内心里在呐喊:“志强志强志强,忍她一时,忍到她回家生孩子。她没个公婆,生完孩子不得自己带?自己带,就没法顾及工作了,到时候你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志强。”   他忍,重重踩着步子,从他们身边走过。   展琳看董志强那窄窄的背,转头问花满青:“他是不是又瘦了?”   “没吧,我昨天中午在国营饭店遇见他,他一人点了两块大排半斤面。”花满青是看着他吃完的,连面汤都喝光了。   “咱小董十有八·九是偷听了咱们讲话,瞧那两脚丫子跺得,啪啪的。”甄壮才不去管那人咋想,他家就他跟他哥两根苗,他哥进了部队,他得好好守着家。   “我再重申一次,在外不冒进不冲动不狂妄,做事有理有据,待人懂礼知礼进退有度,改管的管,不该管的不要去管。”   “记住了。”展琳看了下表:“我们出发。”   三人都有自行车,直接骑到通湖。按他们先前制定好的计划,从通湖巷开始排查。路口遇到巡逻的公安,甄壮过去打了声招呼。   为防排查期间发生恶性事件,片区内派出所能出动的也都出动了。   通湖巷一共是214户,其中人均住房面积在15平以上的都是重点要排查的对象。   花满青负责敲门,甄壮负责问话,展琳则负责将实际情况和街道记录进行对照。   成功敲开了第一家门,开门的是个很瘦小的姑娘,身上穿着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脚上趿拉着草编鞋。见到她们,她有点怯。   “你你们有啥事儿?”   听口音不是卫洋市本地人,甄壮面无表情:“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卫洋市的,今年多大?”   姑娘瑟缩了下:“我我叫田孝娣,上个月刚嫁来城里,今年16……不,是22岁。”   “到底是16还是22?”甄壮语气加重:“上个月几号嫁来城里的,娘家在哪里?你的结婚介绍信拿出来,还有你跟你男人的结婚证。”   田孝娣露在外的胳膊上汗毛直立:“我22,”说了一次后好像有了点勇气,用更大的声再强调一遍,“我是22岁,不是16岁。你们等着,我我真是嫁来城里的,是我表姐做的媒。我现在就去给你们拿我的结婚介绍信和结婚证。”   没了外人,展琳压低声:“这家户主叫钱大柜,房子是自家的,一儿一女,大女儿钱喜来两年前离婚,户口迁了回来。儿子钱福来这是第三婚,一婚、二婚的媳妇都嫌他家太埋汰,跟人跑了。”   仔细查看过介绍信和结婚证,甄壮接着问:“家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吗,其他人呢?”   田孝娣:“今天家里就我一个,我公婆去掏粪了,我男人也上班去了。我大姑姐倒是轮休,不过她天没亮就带着孩子往通河钓鱼了。”   对照街道记录,田孝娣说的没有差错,展琳同甄壮点了下头,他们便往下一家。这只是第一次排查,之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走访。   花满青:“那个田孝娣不像是有22岁。”   “这种事,我们以她的户口和介绍信为准。”甄壮也知道那个田孝娣肯定是改大了岁数,但他查了好几遍,介绍信和结婚证明没有任何不对,这个他们就不好多干涉了。   展琳眉头微蹙着:“她上个月结婚,这个月身上还穿着她从乡下带来的衣服。”   钱家条件不差,钱大柜夫妻虽然干的是掏粪的活,但现在城里的粪可是能卖的。而且这一块因为埋汰,革委会都不沾边。街道那是只要不过份,不少了定量,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钱福来清运垃圾,工作是不太体面,可这垃圾里也是有不少门道。结了三次婚,但跟前头两个都没有孩子,按理说负担不重。   怎么结个婚,他连身像样点的衣服都没给女方准备?就算不是新的,半新的少点补丁的也给不了吗?   那女孩脚上还穿着草编鞋?   她怎么觉得不太对?   “快快……”花满青左手拉着好搭档,右手扯过在看表的甄壮,将两人带到墙角躲着,“瞅瞅,那是不是咱小董?”   展琳伸头出墙角,望向小窄巷里:“不是他是谁,小小一个人。”   “跟他拉拉扯扯那女是谁?”甄壮看得眼珠子都快飞出眶了:“呀,那女的从后抱住小董了,小董竟然比人家矮了半个头。” [44]第 44 章:回来了   肤白貌美大长腿,会不会是何茂林的前妻万莉?展琳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人:“小董还挣扎,感觉他好像被非礼了一样。”   花满青抬起腕看时间:“现在是8:43。”   “处理私人感情算是在处理私事吧?”展琳也看了看表。   甄壮:“这怎么能不算是在处理私事?”   这两人倒是挺会找地方,展琳左右望望,这条窄巷子宽度也就在一米左右,两堵围墙围着的都不是居民生活区。左边的是老博物馆,已经被封了。右边的,也就是他们藏身的这边,是以前的文物商店、文物研究所,也都关停很久了。   “万莉,你放开我。”董志强真是怕死了,万一被人看见,他还要不要做人了?再万一要是被在这排查的那三人排查到,再把他举报了,那江虹绸得笑死,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他踹了。   万莉头死死地埋在董志强的颈间:“我不要放开你,放开你,你就不要我了。”   我他妈早就不要你了,你怎么还在做白日梦?董志强鼓足劲,强硬地掰开牢牢箍着他腰的手,试图转身将人推开,只是他才动,颈间就传来剧痛:“啊……松开松开……”   “完了完了,小董好像被咬了。”甄壮有点兴奋,这比电影院里放的电影好看多了,关键还不用花钱。   瞅小董五官都凑到一块了,花满青就知道很疼:“咝……哎妈呀,小董倒是叫救命啊,他不叫救命,我们怎么过去救他?”   展琳:“小董拧那女的大腿肉了。”   万莉疼得一松口,人就被猛力推开,撞到墙上。斑驳的墙上抖落点点灰尘,洒在她乌黑的发上。她无声流着眼泪,痴痴看着那个狠心的男人。   趁董志强没往这边望,展琳一哧溜到了老博物馆那边,不跟花满青和甄壮挤。她视力极好,一下子就被那个女人这会的哭相征服了,没有言语控诉,但那湿漉漉的眼那紧抿着的红唇那默默淌着的泪……   学到了学到了,以后她就跟宁耘书这么哭。   董志强用帕子紧捂着脖子上被咬的地方,狠狠瞪了一眼万莉,下意识地再次望望窄巷子前后两口子,压着声斥道:“你发什么疯?”拿开帕子让她瞧瞧,“你把我咬成这样子,让我怎么见人?”   “你不要我了。”万莉眼泪流得更凶。   “我……”董志强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生不出一星半点的怜惜,只想狂扇自己十八个巴掌,当年做什么要招惹上这种女人?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别说什么让我跟江虹绸离婚的话,那不可能。”   万莉像是被打击到了,身子一点一点地下滑,瘫坐在地上,填满了眼泪的美目仰望着他,泛滥着楚楚可怜:“为什么?你让我离婚,我就离婚。你让我乖点,我就乖乖地等了你这么多年。”   你这是在等我吗?董志强都想给她数数她这些年谈过的对象:“什么为什么?我结婚很多年了,你不知道吗?我为什么让你离婚,你不知道吗?我没有让你乖点,我是让你少做点妖。”   都到今天了,这女人竟然还问他为什么?他们当初处对象前,他就说想要嫁进他家门,得看本事。   是这个女人自己不够努力,整天就知道把自己拾掇得体体面面,心思不放在学习上。他家知道他能力一般,早就说过会给他找个有本事的媳妇。他只要跟他媳妇好好过,再生两三个孩子就行。   现在怪他了,怪得着吗?   “可是我喜欢你我爱你啊!”万莉倾身过去,想要抱他的腿。   董志强蹦出老远:“你别碰我,也别说什么爱我。我俩什么人,你知道我也不糊涂。”这次江虹绸被调动到卫洋市,他就晓得有些劫必须要渡。   “你跟你弟干的那事,如果不是我出面,何茂林他妈会放过你们?你俩没被送去改造,真的该谢我良心未泯。”   还敢跟她提何茂林?万莉低泣:“你就对我没有一点愧疚吗?我们那个流掉的孩子,我坏了的身体,你……”   妈的妈的妈的,董志强又想锤自己了:“你还敢说那个孩子,我跟你分手,你她娘给我下药。你说你怀孕,我他娘说要带你去医院。你她妈说不结婚就不去医院,我说不去医院就别提什么结婚。你她娘怎么选的?要我提醒你吗?”   他当初就该绑也把这个女人绑去医院,那时他还是太年轻了。   万莉:“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我在你心中到底是有多坏?”   “你自个心里没数吗?”董志强都不好意思给她点明:“哪个好人会想出让自己的丈夫代人洞房的主意?哪个好人会偷人家孩子?还有哪个好人会一次谈四个对象?”   “我谈那么多对象,还不是为了气你。”   “气我什么?我都想给你介绍对象,把你早点嫁出去。”   还守在巷子口的三人,津津有味地看着小董和大美人有来有往,看了快一刻钟,终于小董态度决绝地离大美人越来越远,离他们越来越近。   展琳不想躲,转身背贴着墙。甄壮、花满青见她这样,也跟着学。听着脚步声渐渐抵近,他们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在董志强一脚跨出窄巷的瞬间,同时伸出戴着表的那只手。   董志强被吓得一大跳,是真的一大跳,差点撞墙角上。   “现在是8:59,哒哒哒……”展琳数了11声:“九点了。”   “你们……”董志强想问他们怎么在这,在这多久了,但见三人都看着表,就知道这两问题不用问了。   展琳复述着他们董主任之前说的话:“我个人是很讨厌在工作时间,处理私事。”   听着挺耳熟,董志强眼望着不远处的通河,人生怎么能这般悲壮?   他是特地来通湖这看这三人有没有偷懒有没有用心工作,哪想他刚寄放好自行车,才走出几百米就遇上了万莉。   万莉今天竟然调休,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是个努力上进的主儿。   好了,他没抓住他们的小辫子,倒是叫他们把他抓了个现行。   “董主任啊,”展琳学着他的语气:“一个上午才多少分钟,您处理私事就用了17分钟。要是咱们三花果街道办人人都向您看齐,那工作还怎么进行下去?”   董志强好想像那天中暑那样厥过去,但他又怕他翻眼,展琳就报口号。万一要是他一时急切再卡壳,那这情况就更悲壮了。   “我错了,不该在工作时间处理私人事情。就这个事情,我会做个自我检讨。”   这次自我检讨不知道又要检讨出什么花样来,甄壮微笑:“知错能改,董主任真棒!”   棒不棒他不知道,董志强只知道他们在这看了他十七分钟的热闹:“你们今天上午排查了几家,任务已经完成多少了?”   花满青跺了下脚,生气道:“您还问呢,我们刚排查完一家,路过这里就看到您被个人高马大的女的从后抱住了,当时我们还以为您遇上了打劫。好在多观察了几分钟,不然估计这会红袖章都来了。”   他认输,董志强转身面壁:“你们还站在这干啥,赶紧去接着排查。”   “是。”三人齐声,同时望了一眼那个还站在窄巷里缱绻看着他们董主任的女同志,由衷感叹,小董这该死的魅力呀!   都走出七八步了,展琳又回头凑到董志强身边,问:“那个女同志是万莉吗?”   董志强脑门咚一声磕墙上,看都不看展琳:“你不是跟何茂林住一个大院吗?”还问他,这就是在挑衅。   “是啊,但他们离婚有几年了,我怀孕了记性不好,只记得万莉长得很漂亮。”   “既然记性不好,那刚刚的事儿你能忘掉吗?”   “那不能。”展琳转身离开。   一连排查了两个二进院,又进了一座三进院。大杂院住户都有一个共通的特点,除了有数的几户,其他人家人均住房面积都很紧凑。   “你家这个亲戚的介绍信还有两天就到期,你们清楚吗?”   “清楚,他就是来看看他奶,他真的是俺男人大哥家的孩子。”   “我们也没说他是盲流,就是提醒一声。”   这家问题不大,他们转到对面。对面两间厢房,只住着一对爷孙。老爷子很硬气:“我家是出租了一间房子,但是走的房管局。”   甄壮:“这个我们没有记录,您把房管局出具的条子找出来,我们登记一下。”   “在这呢。”大爷早准备好了。   “租客今天不在?他叫什么名字,是本地人吗,干的什么工作?”   “不在,那小伙子叫秦兵,是本地人,开大车的,经常不在家。这一次跑得远,说是要往南边,去了有二十多天了。”   “他一个人住?”   “对,小伙子长得好工作好,我们大院几个小姑娘都盯着他,也有不少打扮都很标致的姑娘找来这。他冷冷淡淡,好像暂时还没心思处对象。”   花满青看了看把门的铁将军,眯着一只眼顺着门缝往里望了望。   三人从三进院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二十了。甄壮喝了口水:“咱们回街道办,把上午的排查先交上去,下午两点在前面大榕树下集合。”   花满青:“好。”   展琳也没意见。   卫洋市9月的天,虽然分了早晚凉,但中午还是很热。他们沿着树荫骑,路过垃圾站时,不自觉地都带了一眼。垃圾站这会儿也没人,只有乱飞的苍蝇。   一路沉默,快到了街道办了,甄壮突然开口:“第二次走访排查的时候,重点关注一下钱大柜家。”   展琳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会多管什么。”   “一码归一码,如果他家有问题,咱们却手蒙着两眼不看不问,那也不配在街道办工作。”甄壮才说完,话音又一转:“不过,咱们只负责走访排查问题,危险的事还是交给派出所那边处理。”   “懂,我们都听你的。”花满青站起来踩脚蹬,几下就到了街道办。   中午展琳不想做饭,在办公室休息了几分钟,就骑车去了新华路东国营饭店。她来得算早,大堂里才坐了几个人。可就这几个人里,竟然还有她认识的。   万莉和陈庆临一桌吃饭,他们也看到她了。两人都没有尴尬,那她也从从容容地走到点菜窗口。   今天有清蒸鲳鱼,来一条。再要一份肉末豆腐、一碗海带排骨汤。   陈庆临还怕展琳会到他这边来坐,毕竟那从来不是个识相人。万莉也有点怕,毕竟她早上才让展琳看了一场哭戏。   想起那个挨千刀的矬子,她就恨。她62年卖身卖力+卖力表演,才弄来一份像样的工作,在京市房子都租好了,只不过是想最后再诈一笔生活开支,哪想矬子他大姐竟然那么狠?直接把她打回了原形。   矬子跟她处了两年对象,从来就没跟她提过什么大姐,她还以为矬子爹妈就生了一个。   董家迟早绝户,谁家不捧儿子捧闺女?   等着,她一定要搅散董志强和江虹绸。董志昕不是能耐吗?她一定要让那老女人跟江虹绸因为董志强这个废物反目成仇。   两人见展琳去了临街的角落坐,都暗暗松了口气。   “怎么不吃红烧肉?”陈庆临挑了一块肥瘦适中的放到万莉碗里。   万莉垂眼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嘴里都反酸水。为了生活,她容易吗?刚她都看到陈庆临的几粒唾沫星子掉红烧肉盘里了,陈庆临在给她夹肉前还特地嗦了筷子。   但能怎么办?闭着眼往嘴里塞呗,她包里有一百九十三块八毛二,离两百就只差不到七块钱。   凑够两百,她又可以去银行换存单了。   陈庆临笑着:“莉莉,发什么呆,快吃。”   “谢谢你!”万莉夹起肉,心里劝着自己,“万莉啊,你这辈子是生不了孩子了。你不吃这肉,就是跟钱过不去。没钱你怎么养老,没钱你到老了怎么做最精致的老太太?你得吃啊,吃了你有钱傍身,就不用去给人当后妈。”   展琳等了五六分钟,窗口叫号,她起身去端饭菜,偷摸又瞧了几眼陈庆临和万莉。   陈庆临十足十的殷勤,不断地给万莉夹肉。万莉都被感动得有点噎。   啧啧啧,陈庆临是不是忘了他还有媳妇孩子?   饭吃一半,展琳边上来两男的,其中一个长得还挺好看,寸头大眼皮肤偏白,周身带着股疏冷。跟他一起的那男的,脸有点方,头发略长但不油腻,就是这人耳朵红什么?   “你新娶的媳妇怎么样,听你姐说是个乡下人?”   “是冀省青武县下面公社的,人胆小不多事。就是她娘家太贪了,要了我66块彩礼,连身能见人的衣裳都没给她。”方脸男两手搭在桌上,身子前倾:“兵哥,你这次出车路上还顺利吗?我姐老担心你了。”   寸头男从口袋里掏了两颗水果糖出来,丢了一颗到对面:“不是很顺利,但没出什么大事儿。”   听着他们说话,展琳不知不觉把饭菜吃完了,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靠着墙才休息了两三分钟,余光就瞥见寸头男抽了根烟叼在嘴上。   拎包起身离开,她现在对烟过敏,等宁耘书回来,也得给她戒烟。   回到元钱胡同,展琳洗了脸爬上炕,肚子上搭条小毯子,眼睛闭上酝酿睡意。正迷迷糊糊,她好像听到了敲门声。一声一声的,意识逐渐清醒。   确实是有人在拍门,下炕走出堂屋。   “谁呀?”   “我。”   “岑今同学?”有点惊喜,展琳打开院门,见她推着辆崭新的二六女士自行车,不禁夸赞:“很好很好,咱有条件就要对自己好一点。”   “靳冬阳昨天骑回来的。”岑今手拍拍车篮子里的布包:“照片都已经裱好,我给你送来。”   “快进来。”展琳让开路,把门拉开。   “我们拍得可好看了,我去取照片的时候,照相馆的师傅连夸了好几句。”岑今把车架在小伙伴的那辆边上。不等进屋,她就从包里掏了照片出来。   “哇……”展琳跟岑同学一个眼光,是拍得很漂亮,尤其以红旗和主席像为背景的那两张。“我喜欢,你这是在哪裱的?”   “香樟坊,照相馆的师傅推荐的一个老人家,这个木质相框还是现做的。”进了屋,岑今抽了边柜边的蒲扇扇风。   “坐,我给你泡杯茶。”展琳去隔断间拿了茶叶出来:“我去医院检查过了。”   岑今期待地望着她:“怎么样?”   “怀了。”虽然已经过去快十天,但她还是很高兴,快乐地扭扭腰:“我要当妈妈了。”   真的怀上了?岑今觉得好不可思议,目光落到小伙伴的肚子上:“竟然就这么叫你说中了?”她掐指算算日子,“你是孩子刚上身就有感觉了吗?”   展琳摇头:“不是,是我坐火车的时候,发现自己对气味变得特别敏感,才有这个直觉。你问这个是不是……不对不对,你俩才结婚几天?”   “我跟靳冬阳近两年不要孩子。”岑今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展琳的小腹:“不过你的这些经验,我也要记住。毕竟这两年里,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你俩沟通过了?”   “是他提出来的。他讲我现在年纪还小,要小孩不是很好。另一个,我工作还没有稳定,他想缓个两年会比较好。”   “那你的意思呢?”   “我是随缘,但也觉得他说得在理。”岑今其实知道靳冬阳是什么心理,说是给她缓两年,其实就是怕她后悔跟了他。   展琳弯唇:“恭喜岑今同学,遇到了一个懂得‘尊重’的伴侣。”   “我也恭喜你要当妈妈了。”   “谢谢!”   “你知道你们成主任去了甘省吗?”   “听我一个同事说了,也正常,甘省这趟她肯定会亲自去。”   “今天上午许承锋听说成思去了甘省接孩子,不大会儿,他就在离婚申请上签了字。”岑今冷嗤:“这些年他真是被惯得有点忘形了,才会误以为成思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元向安的那个儿子呢?”   “已经被送去他父亲那呢。他父亲也很愿意接手,这几天就会代孩子登报,跟元向安做切割。”   展琳不知道成思之后的打算,但照现在的情况,新华路街道办很可能又要换主任了。许承锋换孩子这个事,在卫洋市可谓是人尽皆知。   三个孩子需要良好的成长环境,成思也不需要别人同情的目光。找一个新的环境重新开始,似乎会更好。   “对谈向晴是怎么处理的?”   “她已经被泉州人民医院开除了。”岑今到今天都想不起来她那眉眼像了谁:“不过她也厉害,刚被开除就嫁了人,嫁的还是个即将转业的军人。”   展琳:“就只是被开除?”   “是。”岑今解释:“虽然她包庇了元向安、许承锋,但并没有证据支撑她也有参与换孩子的事。而且,她有人保。”   “谁?”   “她父母还有很多老朋友活着。”   懂了,展琳不再多问:“之前因为你两口子在我家吃了饭,我就没急着去你家吃饭。这几天宁耘书快回来了,你两口子是不是该筹备筹备了?”   岑今正想说这事:“宁耘书什么时候到家?”   “我还真不清楚,他也没给我打电话。”展琳觉得时候也差不多了。上辈子,因为那人一回来就在她的问询下讲了点大实话,便被她赶走了,不允许他住在她的房子里。   这辈子,她不撵了。这几天,她是发现了自己越来越懒得动弹。   “那我就先让靳冬阳筹备着,等你家宁耘书回来,咱们必须得给他俩好好介绍一下。”   “行。”   岑今喝了一口茶:“这个周末,许承锋和他爹妈要被批dou游行,到时人一定非常多,你有身孕,别去凑这个热闹。”   “我是那么不着调的人吗?”   “没准。”   “对了,”展琳这还有个事儿,想跟这个卫洋市公安局的公安同志说一下:“我今天上午去通河那片排查,通湖巷111号钱大柜家,他儿子钱福来前两个媳妇都跟人跑了,说是嫌他家埋汰。最近他又娶了一个青武县那边的乡下姑娘,那姑娘年纪不大,她说自己22岁,但在22岁之前她还吐出一个数字,16。”   岑今已经捕捉到关键了:“钱大柜就一个儿子?”   “还有一个女儿,女儿离婚了住在娘家。”展琳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小姑娘的模样:“住着独门独院,虽然房子占地不到九十平,但这个住房条件已经非常好了。一家子都有工作,新媳妇上月嫁进门,到现在却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和草编鞋。”   “这家你们进行二次三次排查的时候,谨慎点儿,注意别越界,顺着他们讲话。我会把事情反馈到卫副局那里,看他是不是有眼线可以盯一下?”岑今很相信她小伙伴的感觉。   下午,展琳准时准点抵达通湖巷那棵大榕树下。花满青和甄壮正嗦冰棍嗦得嘶溜嘶溜的,见她来也没不好意思。   “你俩就没给我带一根?”展琳鼓起两颊,好让他们能看出她生气了。   甄壮、花满青对视一眼,手指向那位女同志的肚子:“你能吃吗,不怕冻到你的崽子?”   展琳乐了:“你们怎么没怕我累到我的崽子?”   嗦完冰棍,他们延续上午的节奏。走完几家大院,没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三人就顺着道拐弯到了九洞口。九洞口这里地形有点复杂,小路贼多,门洞一个又一个,还紧邻着通河路街道那边的一个鬼市。   不过那个鬼市65年被打掉了,67年死灰复燃,又被严打过一回。这几年街道没接到群众反映,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死透了?   鬼市跟黑市可不一样,黑市买卖的东西都是寻常东西,但鬼市则是啥都能买卖,包括命。   “分到这块,我就知道小董没安好心。”甄壮一手插到裤兜,他明天有时间,一定去宣扬一下小董的魅力。   九洞口在晚清时期,被个大太监圈了做私人宅地。到民国,这里又被洋人占了。洋人被打走后,就成了难民窝。   经过二三十年的乱搭乱建,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便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建国后,这地儿除了为了鸡零狗碎的事吵吵吵,倒没出过什么大事儿。   现在已经快五点,展琳建议:“今天肯定也排查不完,要不明天我们再进去,争取一天给排查完。”   花满青附议:“挑正午时间,阳气重的时候。”   “别胡说八道。”甄壮打算听展琳同志的:“那我们现在回街道办,要是小董在,咱就拉他入伙,明天让他领咱们一块排查九洞口。”   “这个主意好。”展琳举双手赞成。回到街道办,她没跟着甄壮一道去找小董,吃了一块鸡蛋糕垫了肚子,坐着等到了6点就拿包回家了。   在大院小门口,展琳跟韩大娘遇上。韩大娘笑眯眯地看着她,掐着嗓子甜软软地问:“小展干事下班了?”   展琳一哆嗦,大娘这是咋了?   “对,我下班了,您这是有好事儿?”   韩大娘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你赶紧回家去,我去公厕。”   “好,我回家。我韩老哥办喜事的时候,您可别忘了叫我吃席就行。”   “肯定不会忘了你。”   展琳推着自行车进了小门,一眼瞅见她家门外站着个人,一个她非常熟悉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她的牛马回来了。 [45]第 45 章:着家   媳妇回来了,宁耘书手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没有去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近。从她离开黔省到现在,他们已经分开……不是分开,是他们两口子已经有57天没见。   观小展同志,皮肤明亮,隐隐透着红润,除了还是有点瘦外,可以算她容光焕发。精气神很好,整个人都散着鲜灵的活力,尤其是那双眼睛,星辰一般。   离他还有三步、二步、一步,展琳自行车车轱辘直接抵到宁耘书腿上,轻轻蹭了蹭,随后仰头望向他,夹着嗓子学起刚刚韩大娘那口调:“回来啦?”   宁耘书轻轻嗯了一声:“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家?”展琳声音更软更糯。   “下午四点半。”   “那……欢迎宁耘书同志回家。”   “所以我可以登堂入室了?”   “你想吗?”   “想。”宁耘书毫不迟疑地回答,看着近在眼前的人,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很想去捏捏她颊上的肉,但伸出去的手却稳稳落到了她车龙头上,“小展同志有在好好养自己,值得表扬。”   “是吗?我也觉得我最近气色越来越好了。”展琳放了车把手,捏捏自己脸上的肉,细细嫩嫩,软乎乎的。再见到宁耘书,她的心依旧会羞涩得像个小女孩。   接手自行车,宁耘书来到了她身边,半贴着她的背:“上了一天班了,会不会很累?”   “不会。”展琳掏了钥匙出来,把门打开,看向码在一边的包裹、箱笼,“你邮回来的东西到了?”   “没有,这些是我坐火车带回来的。”宁耘书轻轻推着她进门。   带那么多东西?展琳看着他架好自行车,看着他走向院门,还以为是要去搬行李,就见他将院门关上了。   宁耘书现在就像一片干涸的沙漠,全身心都需要抚慰。   展琳心突然间就乱了,宁耘书还是那个宁耘书,眼神里的占有欲,黏稠得让她呼吸都有点不畅。待人贴到面前,两手不由自主地抬起缠上他的脖颈。   不等展琳踮脚,宁耘书已经低头迎了上来。   两唇相贴的瞬间,直击灵魂。紧紧相拥,呼吸交融,心跳嘭嘭地震颤着胸腔。   抵死缠绵确实销魂,只是不大会儿展琳就有点招架不住了,两腿发软。她身子连连后撤,宁耘书可恶地穷追不舍。   她害怕自己丢份儿,两手只能牢牢扒着宁耘书的肩。   宁耘书也不敢太过,怀里的媳妇还怀着小崽子,尝够了甜头,不舍地一点一点松开她,直至撤军。   手依旧攀着他的肩,展琳眉眼间全是春潮。男人额头抵着她的,时不时地亲吻她的唇她的唇角她的人中。   这人就是这样,兴头上来就很黏糊。唇上被小咬了一口,她气恼地瞪了他一眼:“你差不多够了哈。”   娇声娇气,宁耘书听在耳里更情动,刚刚放松了点的双臂又收紧,让她紧贴着自己。   纠缠了好一会儿,展琳才得自由,身上的衬衫都皱巴巴。整理好领口,她赶着宁耘书去搬行李。   宁耘书虽然带了七件行李上火车,但只有两件是他的。   展琳拆开来一个中不溜儿的包裹,见里面是个老大的玻璃罐,罐子里装满了肉干条。   “这是什么肉?”   “耗牛肉,是小哥寄来的,可以直接吃,也可以蒸一下再吃。”宁耘书拧开盖子,拿了一小根出来送到她嘴边:“你尝尝看喜不喜欢?喜欢的话,吃完了我再让小哥给我们寄。”   展琳嘴唇还火热火热的,但不影响她吃,张口咬住那根肉干。肉干很硬,幸亏她年轻牙口还不错。好容易咬下几根肉丝,嚼嚼嚼越嚼越香。   她点头:“好吃。”   “就是废牙。”宁耘书将盖子拧回去:“以后你要吃,可以放在饭上蒸一下。”   “好。”展琳一把就抱起了罐子。   宁耘书想让她放下,但人已经兴冲冲走向隔断间。他跟着过去,帮着把罐子摆到架子上。回到客厅,展琳又拆开一个稍大的包裹,还是吃的。   “这也是你小哥寄来的?”   “对,这个小个点的枣子要甜一些密实一些,你可以当零嘴,这袋大个的用来泡水煮粥吃。”   展琳翻翻:“还有葡萄干、枸杞和核桃,这一大包是什么?”   “奶疙瘩。”   吃的就这么些了,宁耘书拿钥匙将最大的那只木箱子打开:“这里是三姐、四姐准备的,都是给你的布。”   展琳一层一层看过,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箱里确实都是布,但只有两种料子,麦尔登呢和法兰绒。麦尔登呢,绒面细手感软,适合做中山装和呢子大衣,是时下绝对的高档货。   两块法兰绒,一块米色一块浅灰色,很明显米色是给她的,浅灰色是为宁耘书准备的。   相较麦尔登呢,这法兰绒更难搞,买它要到友谊商店要用侨汇券。   “你有没有谢谢三姐、四姐?”   宁耘书:“谢了,你也不用忐忑,她们结婚的时候,我有出份子。现在这些,都是回礼。”   “你早说呀。”展琳拍拍手边的另一只箱子:“这里是什么?”   “毛线。”宁耘书把钥匙给她:“你自己打开,最后那个大包裹里全是小孩的衣服,七八成新八·九成新的都有。”   展琳眼睛一亮:“那我们不是能省很多事儿?”她不嫌弃旧衣服,小孩见风长,衣服更换得很快。迫不及待地拆开看看,如宁耘书说的那样,都很新,而且都洗得很干净,没有一点污渍。闻一闻,香皂味中夹杂着一丝奶气。   “这几件小肚兜上面的花样,竟然还是绣上去的,你摸摸。”   宁耘书听话地伸手去摸摸,缎面摸起来很丝滑,刺绣的针脚很密,小鸭子的眼睛部位明显凸出。   展琳抓住宁耘书的手,在小肚兜上比了比,这些应该是小月龄穿的。照她算过的预产期,她家刚好可以赶上穿。   这个小傻子,宁耘书弯唇,她就没察觉什么吗?她是8月30号查出怀孕的,但这些小孩衣服在9月6号就抵达了黔省,邮戳还在包裹上。   展琳压根就不在意,她只知道有了这些小衣服,她每个阶段只用再给孩子做个一两身应该就够了。   两人把东西都归拢好,天都见黑了。展琳不想做晚饭,眼巴巴地看着她的牛马。   宁耘书撸起袖子:“说吧,你想吃什么?”   “家里没有菜,我原本想的是回来熬点粥,洗两个咸鸡蛋煮一下,将就一顿。可是你回来,我一下子就忘了煮粥的事儿了。”   “那不要吃粥了。”宁耘书又把袖子放下来:“你工作一天了,要多补充补充营养,我们去国营饭店吃。”   “好,我去拿票。”   他们去的有些晚了,国营饭店供应牌上几个大菜都已经售完。宁耘书点了一道肉末蒸蛋、一道白菜炖粉条、一份卤猪杂,汤只有冬瓜汤了。   展琳坐在座位上,望着前方墙角那桌,一脸的复杂。万莉可真忙啊!上午纠缠小董,中午和陈庆临约饭,晚上又和另外一个男同志在一起边吃边聊。   “怎么了?”宁耘书点菜回来,就见他媳妇盯着一对男女看:“你认识?”   “认识一个。”展琳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   宁耘书看着她那根细白的手指,不由发笑,朝她那凑了凑:“小展同志请说吧,我洗耳恭听。”   “那倒也不必这么郑重,我说的也不是什么干净事儿。”展琳手挡着嘴,在他耳边一顿叭叭。   气息打在耳廓,宁耘书的耳朵很快就被烫红了,他眼睛里再次盈满温柔。   展琳:“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三次遇见她了。”   “你们董主任还为难你吗?”宁耘书只关心这个,他问过靳冬阳。靳冬阳说董志强已经翻不起浪,但他还是想听展琳亲口告诉他。   “他倒想,但奈何他没那个本事也没什么机会了。”展琳一想到她跟小董的几次交锋,就忍不住乐:“小董在我这没有讨到便宜,相反我还深深地伤害了他。”   宁耘书是她没吃亏就行:“晚上回去和我具体说说。”   “好。”展琳跟万莉的目光再一次对上,她感觉万莉都快碎了,赶紧别开脸去看宁耘书同志。   万莉已经决定,从明天开始她要好好上几天班,去去晦气。怎么回事儿?她一天就见了三个男人,三次都被展琳撞见。照这频率,用不了多久,她在展琳跟前就见底儿了。   展琳跟宁耘书吃完饭,溜达着回家。天黑了,他们也没去小门,直接走大门进。   大院里已经都知道宁耘书回来的事儿了,这要感谢韩大娘和水媒婆。这俩是看着宁耘书坐着辆吉普回来,两年轻小伙子大包小裹地从车上往院子里搬。   “回来不走了?”祁大叔递了根烟递出去。   宁耘书推拒:“谢谢您,我不抽了。”转眼瞅了下正睨着他的小展同志,笑着回祁叔的话,“这次不走了,就在隔壁青武县,以后家里也能照应到。”   烟不是好东西,他不抽,祁七也不勉强:“青武县不远。你在,小展要安生很多。”   “是。”宁耘书又跟曲丰红两口子打了声招呼,便跟着展琳继续往家走。到正院,也是巧,他们跟出门倒洗澡水的周继业撞了个正面。   见到周继业,展琳就想到一个事,最近过得太得意了,她差点把那茬给忘了。   周继业笑呵呵,就跟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耘书同志回来了?”   “回来了。”宁耘书没有留步。展琳慢下两步,落到了他身后。   这又是想干嘛?宁耘书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回头看着人。   进了家门,展琳把门一关就想蹲到地上,只是身子刚下沉,整个人就被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她酝酿好的情绪,都被这一抱给抱散了。   宁耘书将人抱进屋,小心地放到凳子上:“有话我们好好说。”他蹲到她身前,“说什么都可以,你别折腾自己就行。”   谁说她要折腾自己了?展琳有点心虚,她是想折腾来着,嘟嘟喃喃:“你下午回来,没听说什么吗?”   “我该听说什么?”宁耘书抓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眼睛里全是她:“你可以告诉我。”   展琳眼珠子一转,眼泪浮上眼眶:“现在外面都在传67年是我爸举报的宁伯伯。”   “宁伯伯?”宁耘书提醒她:“琳琳,我们结婚了。”   不要打岔呀,展琳眼泪要含不住了,微仰起头看房顶:“外头不知道,但我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我奶奶问过我爸,我爸也承认了。人家都说你娶我压根就不是出于真心,只当我是个玩意儿,是为了报复我爸。”   屋里灯没开,但宁耘书还是看到了她的眼泪,抬手擦拭:“外头传得不对,我父母的死,严格上来讲,跟你爸爸的确有点牵扯,但这个牵扯并不存在于直接或间接关系里。”   “事实上,我父亲的死到现在都还是个谜,但有两点已经得到肯定。第一、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是有预谋的杀害。第二,你爸爸的那封举报信写得很好,但对我父亲构不成伤害。真要论起来,你爸爸也是受害者。”   可不是受害者吗?展琳细细回味着宁耘书说的话,越回味越觉得宁耘书奸诈。话说得很好,很好地避过了她想听到的重点。   这人肯定已经知道了67年市革会收到的那封举报信,不是她爸亲手写的那封,但内容来自她爸。所以是有牵扯,但不存在直接或间接的伤害关系。   她眼泪哗哗淌:“你会不会像吴盼儿说的那样,等我臭了烂了就不要我了?”   “胡说,”宁耘书捧着她的脸:“我出了3000块钱娶的媳妇,哪能不要了?”   展琳呜呜:“原来你就心疼钱了。”   “我心疼你。”宁耘书亲吻上她下巴上凝聚起来的泪滴:“给你的钱,我怎么会心疼?你忘了,我们结婚了。我的钱都是你的。”   “不骗我?”   “我不骗你。”   “既然你都这么诚恳了……”展琳弯唇:“那我就不哭了,你去把钱拿给我。”   宁耘书还没够,鼻子拱了拱她的:“再演一会儿,我还有话没说完。”   “呜呜……”展琳一秒入戏:“你话说得这么好听,是不是想骗我感情?”   “竟然一下被你猜中了。”宁耘书笑了,跪在她脚上轻嘬她的唇:“钱归你,你归我好不好?”   真贪心!展琳用脑袋撞了他一下:“你还想人财两得。”   “琳琳,我很喜欢你。”宁耘书到底还是把心里想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他看着他的妻子,神情是从所未有的认真。   展琳忘了反应,呆呆地跟他对视着,满脑子都是他刚说了什么?   宁耘书重复一遍:“展琳同志,我很喜欢你,我希望你永远热烈永远幸福。”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告诉她,他很喜欢她。他们的婚姻,不是她单方面的奔赴,他也在向往她。   “我听到了。”展琳眼泪迅速模糊了眼眶:“你跪得我脚好疼。”   好会煞风景的姑娘!宁耘书捏住她颊上的软肉:“我还能让你更疼一点。”张嘴咬上她的下巴,同时膝盖离开她的脚面。   “咝……疼疼疼。”   “你还要钱吗?”   展琳哭着伸出手:“要。”   宁耘书也不犹豫,起身去拿家底儿。家底儿拿来,将灯打开。把铁盒子放在桌几上,让她自己看。   铁盒子四四方方的,展琳抽噎着将它打开。盒子里放了三本存折,还有四卷大团结,底下还压着一沓。三本存折,有两本存的是整数,一万和两万,剩下的那本上是4300块。   她都惊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宁耘书点着她手里的存折:“这本是奶给我存的,这本是我去黔省前,妈交给我的,这一本是我67年回来奔丧时办的。当时我家里还有一些钱,整的全部转存进了这本折子里。我给你的三千,是我自己的积蓄。”   难怪上辈子能那么补贴她?展琳被感动到了,手一松,折子掉回了铁盒里。她抱住宁耘书:“我也有钱,我还有金条。”   “那你不是亏了?”宁耘书低头在她额上亲吻了下。   展琳很乖觉:“不亏不亏,我人财两得。”掌管了家里的财政大权,她决定要好好表现一下,“我去给你烧水洗澡。”   “我自己去烧就行。”宁耘书拉着她不放手。   展琳:“不用,你有空就去三院告诉吴盼儿一声,我是不是个玩意儿?”   “好。”   宁耘书还真跑到三院去找周家,只是周家已经睡了。他有点被扫兴了,回到家跟展琳说:“我明天再去找他家。”   “不急,你去收拾换洗衣服。炕柜抽屉里有新毛巾,你拿两条出来用。牙刷也在那抽屉里。”展琳灶膛里已经架起火,她要多烧点水。   宁耘书进了堂屋,走到里间。炕柜有两排抽屉,他也不知道毛巾放在哪个抽屉,挨个抽了看看。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一些日常用药。第二个抽屉里,是电池、手电筒之类的东西。   第三个抽屉一拉开,他眼睛就定住了。木制相框里,两个姑娘各持着一张结婚证,站在伟人像前。除了这一张,还有三张,每张里都是两个人,都拿着结婚证。   岑今、靳冬阳……宁耘书唇角抿直,他跟小展同志领了结婚证后,也有拍照,但没有拍得这么精细。   来回看了几遍,才将照片收回抽屉里,继续找毛巾。也不用找了,下一个抽屉里就是一沓毛巾。他拿了一条又拆了一支牙刷,出了屋子。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展琳枕着宁耘书的胳膊,宁耘书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除了平坦什么也没感受到。   “你还要听我跟董志强的斗争吗?”   “听。”宁耘书拥着她。   展琳腿往他身上一搭:“我不知道小董为什么会针对我,但我知道我不能让他一直针对我。小董那德性,正得势的时候,我跟他讲理肯定讲不通,所以我也不跟他讲理。我得想办法治他,他不是喜欢一惊一乍吗?我就跟他学……”   没说多久,怀里的人声音就渐渐连续不上了。宁耘书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呼吸变得平缓,才亲亲她的额头,也闭上了眼睛。   一夜好眠,展琳醒来时,怀里抱着个枕头,身边已经没人了。伸了个懒腰,她知道宁耘书有晨跑的习惯,拥枕坐起,发了会呆,才换身衣服下楼。   今天陈越跟韩致的队伍又多了一个人,跑完两圈,宁耘书吐气仍然平稳。跟着陈越一道去了国营饭店,买了早饭带上。   “耘书哥,”快到小门了,陈越看向身侧的人:“展琳是很好的姑娘,你不要因为一些……”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宁耘书打断他的话:“不会的。”   虽然靳冬阳觉得,他跟展琳的夫妻关系暂时不要过于亲密。这完全就是废话,就现在的社会环境,他跟展琳在外能亲密到哪?   展琳洗漱好,就想起自己忘了拎痰盂下楼,上楼没找到痰盂,懵懵地下楼,见到空痰盂正在墙角上放着,不禁发笑。   宁耘书同志,是个勤劳的好同志。   门从外打开,宁耘书进门见她额发还有点湿,就知道她是刚起来:“刷完牙了吗?”   “刷了。”展琳乖乖的跟着进了堂屋,她是真佩服这些日日不堕早起晨练的人:“我来摆早饭,你去冲一下。”   “好。”   宁耘书脱了汗衫,兑了水就站在水池边洗头冲水。   瞅瞅那背肌瞅瞅那腰臀,展琳一根油条杵在嘴边,两眼滴溜溜地欣赏美景,这些都是她的。   洗好了,宁耘书端着盆回房换了衣服,坐到了小圆桌边:“对刚刚看到的还满意吗?”   “满意的,多谢您让我一早上就大饱眼福。”展琳大口咬油条。   “等会我去找一下吴盼儿,之后出门买菜。中午我去接你,下午送你上班后,我要出门一趟,去找下黄裕。”宁耘书夹了一只菜包子。   “家里那条烟,你给黄裕带去。”展琳撞了下他的腿:“你以后都不抽烟了吧?”   宁耘书摇头:“以后不抽了。”他爸烟瘾很大,但从来没在他妈面前抽过,他妈身体不好。他没什么烟瘾,只是一个人时难免会来两根。   “今天我自行车留给你……”   “不用,陈越说他奶跟他姥最近不去郊外,两辆随我用。”   “你中午不用来接我下班,今天我们要去九洞口排查,估计得要一天都在那里转。”   宁耘书是在卫洋市长大,自然是知道九洞口那地方,眉头皱起:“董志强给你们分派的地方?”   “不用担心,我们今天拉小董跟我们一起。小董不敢不去,他有把柄在我们手里。”说完,展琳想了想:“昨晚上我跟你说到哪了?”   宁耘书:“说到岑今给董志强发喜糖。”   “都说到岑今了?”展琳没什么印象:“岑今你知道是谁吗?”   你同伙,宁耘书:“你说她是你初一同桌,现在嫁给了市革会副主任靳冬阳。”   这些都说了,展琳眨了下眼睛,她一点记忆都没:“人在半睡半醒的时候,竟然能继续讲故事?”   宁耘书:“断断续续讲了好一会,看得我都心疼。为了让你安心睡觉,我就把你嘴堵上了。”   “堵上?”展琳蹙眉:“你拿什么堵的?”   “在床上,你说我拿什么堵?”   “我楼上的薄被盖了快一个月了,你怎么能用薄被堵我的嘴?”   “……”宁耘书看他媳妇那样子,都有点自我怀疑了,真的是他太不单纯了吗?   展琳没好气:“你看我干什么?”   宁耘书:“媳妇,我有没有可能是用嘴来堵的?”   “……”展琳突然好像才想起来这个堵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有点无助:“我感觉我最近变得不那么聪明了。”   “你感觉错了。”宁耘书笑说:“你不聪明,那我家底是被谁掏空的?”   瞬间恢复自信,展琳:“也是,你也就才着家十几二十个小时。” [46]第 46 章:被盯上   吃好早饭,宁耘书捏了捏自行车轮胎,拿打气筒给前后轱辘都压了几下气。展琳把水壶灌满水,挎上包就准备去上班了。   “我骑车送你去。”宁耘书也想去看看她上班的地方。   展琳没什么不可以:“那你一会走回来?”   “也没几步远。”   两口子出门就跟陈越撞了个照面,陈越见他大姨姐满面红光,便知道怎么跟珂珂交代了。三人一道走向小门,中途还遇见了朱招娣。   也不赶时间,宁耘书骑得很慢:“我今天去买些糖回来,晚上我们在大院里散一圈。”   他不提,展琳都给忘了:“好,街道办那等我们片区排查结束后,再发喜糖,那会人比较齐。你什么时候去青武县?”   “过完中秋后。”宁耘书想着事儿:“中秋我们叫二叔、大姑他们一起到家里吃饭成吗?”   “成,我再给小姑打个电话,问问她有没有时间?”展琳很喜欢这安排,他们结婚领证就在黔省那小范围地请了一桌,两方都没有亲属到场。现在宁耘书回来了,该走的形式肯定要走一遍。   宁耘书弯唇:“好。”   “钱票我放在楼上矮柜抽屉里,你自己拿。抽屉钥匙……”展琳脑袋一歪,抵靠着他的背:“你自己找,就在咱们屋里。”   “你就不怕我把你家底儿翻出来?”宁耘书打趣。   展琳:“我才不怕,我藏得可隐秘了。”   “伤心,我还以为我已经得到组织的充分认可了,没想到革命离成功尚远。”   “嗯,你还需要继续努力,年纪轻轻的千万别懈慢了。”   眼看三花果街道办就要到了,宁耘书手绕到身后,轻轻揉了揉他媳妇的脑袋:“过几天我们去拍照好不好?”   “怎么突然想起来去拍照?”展琳不解,他们在黔省不是才拍过。   宁耘书直白:“我想拍你和岑今拍的那种。”   “你看到了?”展琳有点明白了:“我们拍得是不是很好看?”   “是很好看,所以我们也找个时间去拍几张好吗?”   “好。”   自行车缓缓停在三花果街道办门口,宁耘书脚撑着地,让展琳下来。花满青跟他们脚跟脚到,见到宁耘书,他半掩着嘴,冲着他的好搭档一顿点头肯定,意思明了,配你配你太配你了。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展琳也冲他一阵点头,认同认同太认同了。   一看举止,宁耘书就知道这位是谁了,伸手出去:“你好,宁耘书,展琳的丈夫。”   花满青受宠若惊,手在裤腿上用力擦了擦,非常郑重地回握:“你好,花满青,展琳的同事。”   靳冬阳有提过他,说这位也是个妙人。今天见了,脾性确实不错,和小展同志很投契。宁耘书很客道:“这几天你们在外跑,劳烦多担待。”   “懂懂懂,你放心,我们都知道展琳同志怀着宝宝,一定多注意。”花满青脸都红了,他好搭档吃得这么好!   展琳:“别在这杵着了,我们进去吧。”   宁耘书把自行车推到院子车棚里,叮嘱一旁看着的小展同志:“在外注意安全,遇事不要任着性子来。你们只是街道办的干事,不是派出所的公安,去排查片区安全时,该糊涂的时候要糊涂,明白吗?”   “明白。”展琳保证:“安全第一。”   “那我回去喽?”宁耘书很信任小展同志的工作能力,但多少还是有点不放心:“要不你……”   “别要不了,”展琳拉着他往门口去:“九洞口就是地形复杂了一点,住在那里的人员杂了一点,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这光天化日的,我们一起四个人,只是去简单做个人口摸查,又不是去攻打九洞口,怕什么?”   “好,不怕。”走到门口,宁耘书停下脚:“我中午去那找你吃饭。”   “可以。”   展琳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甄壮就来喊人:“小董要开个短会。”   一旁的谭晓云对“小董开会”这四字都有点应激:“一大早的又作妖?”   “没你的事儿。”甄壮指指展琳:“就我们6组。”   只是6组三个人?谭晓云看着展琳跟着甄壮走了,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小董做什么搞特殊?   小董不想搞特殊,但今天情况特殊。见展琳和甄壮来了,董志强立马端起面前的茶杯,喝口茶润润嘴。   等他们都坐下,他放下茶杯:“我们长话短说,这次去九洞口排查,我个人是以监督、考察的形式,跟你们三个同行。”   明白明白,展琳、甄壮、花满青点头。   “九洞口我也有所耳闻,听说住在那里的人员组成很混杂。”董志强手握着茶杯柄,大拇指甲在杯柄上抠啊抠:“我在这里提醒大家,一定要以安全为先。遇上刺头,咱们不要顶撞,能顺就顺,顺不了就避,之后可以找公安。”   小董变了,展琳三人附和:“是是,安全第一。”   想想昨天的他,董志强都有点臊得慌,硬板着脸:“对,一切以安全为上。”抬手看了下时间,“那我们就出发吧。”   “好。”   四人三辆自行车,甄壮载着董志强,展琳和花满青跟在两人后头。进了通湖巷,董志强指路,他们要先去寄放自行车。   等到九洞口,时间已经临近九点。老天也是爱开玩笑,晴了一早上了,这会也不知道从哪聚来一堆云。   天暗了下来,董志强竖起右手往下一摆:“同志们,进发。”   他们从西边缘的壹门进,进了门就见一小排连屋。连屋外摆着各式各样的杂物,寥寥几人手里提着东西,围着那些杂物转悠。   展琳亲眼看到一个大妈用块绣帕跟人换了一扎碗,人家也留意到他们身上的马甲了,可以物换物,有什么问题吗?   董志强咕咚吞咽了声,转眼向边上的甄壮:“这什么情况?”   “啥情况?”甄壮压低声:“你看到什么买卖了吗?”   董志强一噎,再望向那些堆放的杂物,还真没有。这地方有点门道,不愧是紧挨着通河鬼市。虽然通河鬼市没了,但有些人心还没死。他摸摸别在后腰上的家伙什,顿时安全感又上来了。   还是跟昨天一样,花满青敲门。第一家铁将军把门,第二家只有一个老太太在,跟她说他们是街道办的,人愣是一个字都没听到,啊啊了半天,又眯着老眼盯着他们身上的街道办马甲认了好一会,才知道是街道办来人了。   展琳推推小董:“主任,您嗓门大,帮咱们问几句。”   “我是来监督、考察的。”董志强还想往后退退呢,但身后花满青堵着路。甄壮看他那样,就知道指望不上他:“老太太,您家几口人?”   街道办记录的这家,应该有四口人,老中小三代。   老太太:“啊?”   一听这个“啊”字?甄壮嗓子眼就疼,抬手挠挠头,看向小董。小董看向展琳:“你平时不是挺能的吗?”   展琳盯着街道办的记录,别瞅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条条,一幅老态龙钟样儿,其实她才五十五。这耳朵是真聋了还是假聋了?还有那眼,当真是快要看不见了?   “咱们下一家吧。”   “这就下一家了?”董志强有点不乐意。   展琳悄摸从包里摸了两分钱出来:“你不走,那就留在这陪老人家。”   “走。”董志强走得比他们都快。展琳包一甩,顺着抛出去两分钱:“什么东西甩出去了?”假模假样地拉开包拉链,翻了翻,“好像没丢东西。”   到底是好搭档,花满青接收到信号:“我看见是硬币。”   “少了两分钱。”展琳无所谓地拉好包拉链:“甩出去就甩出去吧,咱们赶紧去下一家。”   一连几家都没人,有两户是孩子在家,大人交代过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他们也没为难。   四人才转道往边角的棚屋去,之前那耳聋眼也不好的老太太就出了门,腿脚利利索索,两三分钟就找到了两分钱。   她高高兴兴地往回,只是还没到家,眼角余光就瞥见街道办的那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了,正在看着这里。   完了,中计了。她就知道天上不会下馅饼儿,裤腰一扯,把两分钱收进内袋里。他们谁要,自己来掏。   董志强都开眼了,两分钱,就两分钱,展琳果然是从臭石头里蹦出来的顽猴,奸猾狡诈。   回到老太太家里,甄壮微笑着开口:“大娘,请您配合一点,我们也不是什么豺狼虎豹,就问您几个问题,您实事求是答便行。”   老太太裤腿一提,大叉着腿坐在小板凳上:“你们问吧,问完了就别提什么两分钱了。”   “行,”甄壮还是老问题:“怎么今天家里就您一个,您儿媳和孙子呢?”   老太太:“儿媳妇出去遛弯了,谁晓得她去哪玩了?孙子今年送去了学校,一年级。”   “那你家那些邻居呢,怎么都不在家?”董志强插嘴。   “这我怎么知道?”老太太口气比董志强还呛:“我自己过日子,又不是盯着别人家过日子。别人去哪,在不在家的,关我什么事儿?”   说得有理,展琳用笔在九洞口1102号那打个圈。   这老太太虽然不装聋作哑了,但嘴紧得很。甄壮知道问不出什么,就不打算在这浪费时间了。   原本以为排查九洞口一天时间会很紧,没想到将将才一个上午,他们就把九洞口跑了大半。不是这里居民配合度高,而是十户里有五六户都没人。   董志强掏手帕擦汗:“怎么回事儿?”   “能怎么回事儿?”花满青瞥了一眼小董:“人不在家,肯定是都有事呗。”   “剩下不多了,咱们还要继续排查吗?”展琳直觉剩下的那些人家,有人的也不多。这么多人不在,不可能是躲起来,很可能是同时有事。   她在黔省的时候,宁耘书带她赶过一次大集。是少数民族集市,一个月就一回,大家在那天都会特地空出赶集时间。   不是她多想,这里本来就是有集市的,鬼市,只是被捣毁了而已。这里的人,再搞个集出来,那还不是轻车熟路?再一个,他们这次来排查也是突发性的,虽然之前制定了计划,但那计划只是小组制定。   不过这里的人即使知道他们来排查,应该也都会像1102的老太太那样。如宁耘书所说,街道办而已,又不是派出所。   “先出去吃午饭。”董志强早饿了:“剩下的虽然不多了,但敲完怎么也得要两小时。现在十一点五十,两小时后就是一点五十。过饭点了,国营饭店就没啥可吃的,要是碰上服务员心情不好,还要遭两声骂。”   确实,展琳决定站小董:“那就先出去吃饭,下午再来。”   甄壮、花满青举手赞成。   刚出九洞口,展琳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宁耘书,宁耘书也看到她了。   董志强不认识宁耘书,但上午排查的时候,已经听花满青讲了四遍展琳男人今早送展琳来上班的事儿。天塌了,朝他们走来的男同志,就很符合花满青对展琳男人的描述。   怎么办?   宁耘书应该不会打他吧?他刚上任那会,也不是非要欺负展琳,是展琳这个人太适合当典型了。过去仗着家世好飞扬跋扈,现在家道中落,仍然不知道收敛,不拿她立规矩拿谁?   “你什么时候来的?”展琳迎上几步。   宁耘书取走她挎着的包:“我来了五分钟,你们就出来了。上午怎么样,还顺利吗?”   “说不上顺利,排查了132户,有69户家里都没人,有16户家里只有小孩子。”展琳给宁耘书介绍:“这是我们6组的另外一个组员,甄壮,甄别的甄,壮士的壮。”   宁耘书伸手:“你好,宁耘书,展琳的丈夫。”   “您好,久仰大名了。”甄壮这话说得可不虚,宁耘书跟他哥是一届的,年纪还是他们那届最小的。算起来,人今年好像才25,比他还小两岁。   “这位,我隆重点介绍。”展琳清了清嗓子:“他就是我们三花果街道办刚上任不久的主任,董志强董同志。董同志是位一心记挂工作的好同志,他重度中暑,人都意识不清抽搐了,也就在医院躺了一夜,第二天硬是咬着牙拖着病体上班了。”   董志强拉了拉衣摆,上前两步伸出手:“幸会,我是董志强。”   “幸会,宁耘书。”宁耘书还是很体面地跟董志强握了握手。   “主任,咱们还回街道办吗?”花满青看了下时间,都十二点了。   董志强:“不回了,我们去取车,下午两点在这集合。”   “好。”展琳带着宁耘书走在边上,甄壮和花满青像左右护法一样走在小董两边。   董志强有点不自在,时不时地偷瞄一眼宁耘书,心里暗骂老天爷。凭啥?同样是人,凭啥宁耘书长得那么优越还有那么大个?凭啥给了他一张好脸却让他缩在一米六里?   他要有宁耘书的个子,江虹绸不得做梦都想着给他生孩子?那他也不用见天地听江虹绸阴阳怪气,说啥怕孩子随爹长不高。   凭啥?他大姐都比他高半头。   宁耘书见展琳有点蔫蔫的,探了下她的手心,温度正常。   “是累了吗?”   “不累。”展琳有点犯困:“你上午都忙啥了?”   “你说你中午不回家吃饭,我就没去买菜,把家里收拾了一下,搞了卫生,再去百货大楼买糖。”   “你买了多少糖?”   “两斤大白兔两斤水果糖。”宁耘书还想多买点的,只是糖票不够了,下午他决定让靳冬阳贡献些出来。   展琳:“家里还有一斤多大白兔。”   “晚上我们就散家里那些,今天买的两斤你留着吃。”   取了车,两口子招呼了一声,便先走了。只剩三人时,花满青忍不住了:“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董志强不想理他,往甄壮后车座上一跳,拍拍坐凳:“赶紧走,再晚国营饭店没好菜了。”   他倒是不客气,甄壮真想把人从自个后车座上拎下来,但终究还是忍住了,九洞口没排查完呢。   “那我骑了?”   董志强动动屁股:“你骑吧,我坐稳了。”   甄壮脚踩了两下脚蹬,长腿直接从他头上跨过,稳稳地坐在了坐凳上。   “你……”董志强脸胀红,这都是些什么人啊?三花果街道办怎么尽是些反骨?   宁耘书载着他家小展同志到新华路东国营饭店:“你想吃什么,我去点。”   “给我点个鱼就行,别的你看你想吃啥。”展琳走向角落的一张空桌边坐下,从包里掏了两块奶糖出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不多会,宁耘书拿着个碗过来了:“今天有鱼头炖豆腐,窗口的大姐说是花鲢鱼头,我就点了一份,又要了豆芽炒韭菜、青椒炒猪肝、油渣白菜和海带排骨汤。”   展琳竖起两大拇指:“每一道我都想吃。”   “想吃就多吃点。”宁耘书从她水壶里倒了水:“要喝吗?”   “我不渴,你怎么过去那边的?”   “坐公交到通河路邮局,再走一刻钟就到了。”   展琳趴在桌上:“我估计我们之后还要去几次九洞口,今天九洞口都没什么人在。”   “没人?”宁耘书记得九洞口那里的条件一般,条件一般就意味着有工作的人不多。   展琳正想说啥,身后那一桌坐人了,她伸手到宁耘书面前写道:“我怀疑那里又开集市了。”   宁耘书学她,手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写:“你还说你不聪明?”刚听小展同志讲九洞口没人,他就觉得那边八成又开了市场。   “我很聪明的。”展琳笑嘻嘻。   吃完饭,宁耘书拎着包就晚了一步,便看到一寸头被个男孩冲撞得身体直直朝他媳妇扑来。展琳忙后退,同时间腰被一条手臂圈住,拉着她进了她熟悉的怀抱。   寸头男嘭的一声扑在地上,震得灰尘腾起。整个大堂都静了下来,纷纷望向这边。   宁耘书放开了媳妇,两口子一道低头看着扑在他们脚尖前的寸头。寸头男好像磕到牙了,紧抿的唇口有鲜红外溢。他缓了缓撑地爬起来,疏离地冲差点被他扑到的姑娘颔了下首。   这张脸……展琳注视着他,就似看呆了一样。大眼大双眼皮皮肤偏白,她见过这寸头,还就在这个国营饭店。   没有一个男人在看到自己媳妇盯着别的男人看时,心情会好。宁耘书也不例外,见那寸头走了,小展同志目光还跟着,嘴角扬得更高了点,轻声问:“要回家吗?”   “回。”展琳没留意到宁耘书的不对,满脑子都是刚那男的,坐上自行车了还在想。   她这人疑心病挺重,正好身边有个聪明人,让聪明人给她分析分析。   “昨天上午,我们街道开始排查,排查的第一家,是这个情况……”   宁耘书放慢骑车的速度,认真听着。   “我饭吃一半,就刚那个寸头男和另外一个方脸男在我边上那桌坐下了。方脸男刚娶了媳妇,媳妇还是青武县下面大队的。”   “钱福来新娶的媳妇田孝娣,也是青武县下面大队的,胆子有点小。方脸男媳妇娘家只收了彩礼,连身衣服的陪嫁都没给。田孝娣应该也是差不多情况。方脸男有个姐姐,那个钱福来也有个姐姐钱喜来。”   展琳总结:“这个方脸男跟钱福来高度疑似。我昨天就怀疑他不是好人,那跟他一道玩的寸头男能好到哪?”   宁耘书:“你昨天点了什么菜?”   这个她要想想,展琳:“清蒸鲳鱼、肉末豆腐,一碗海带排骨汤。”   “有钱有票又长得漂亮还单身一人吃饭。”宁耘书断言:“有人盯上我媳妇了。”原来她刚盯着人看,是在怀疑那人。   展琳不喜欢这种盯上:“男人是开大车的。”   “开大车的?”宁耘书想到钱福来跑了的那两个媳妇,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我下午去见黄裕的时候,让他查一下这两人。”   “好。”展琳小拳头在宁耘书的背上捶了起来:“那就拜托喽,耘书哥哥。”   车龙头抖了一下,宁耘书笑问:“这又是跟谁学的?”   “珂珂。”展琳哈哈哈,就知道这不是她的风格。回到家里直奔大炕,踩掉鞋爬上炕躺平,两眼闭上。   宁耘书兑了水端到屋里,淘了毛巾轻柔地帮她擦拭手脸。展琳右眼勉强睁开条缝:“我好困。”   “你安心睡,”宁耘书吻了下她的眼睛:“一点三十五我叫你。”   展琳是真的好困,几乎是秒睡。宁耘书给她擦拭完,自己就着这水洗了手脸,上楼拿了纸笔也上了炕,挨着小展同志坐着。   这边展琳睡得香甜,那边磕到牙的寸头男秦兵就不安逸了,他没想到他这次看上的货身边竟然有男人了。   “兵哥,放弃那女的,以后别在她跟前露脸了。”被展琳认为高度疑似钱福来的方脸男,就是钱福来,他正磨着消炎药。   秦兵:“那女的姓展,叫展琳,三花果街道办的,她爸以前是电厂副厂长,最近被下放到三线。她刚结婚不久,男人在黔省。”   钱福来:“你查过她?”   “有人出一千块,让我勾搭她。”秦兵抽了根烟出来:“今天站在她身边的,不知道是不是她哥?”   “一千块?”钱福来惊诧:“让你勾搭她的那人是直接找的你吗?你认不认识?”   “找中间人找的我,我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但钱已经给了300。”不敢用门牙咬烟,秦兵用侧牙叼着,打火点烟。   钱福来态度有点动摇了:“那女的好像也不是一般的有钱,她骑的二六自行车比你新买的那辆飞鸽还要贵20块。”   “是挺有钱,找我那人罗列了一些有关她的信息,其中就有一条,她经常会在新华路东国营饭店吃饭。”秦兵吸了一口烟:“昨天你不是也看到了,一个人点了两菜一汤,一道大菜两个肉菜。那不是她偶尔开荤,那就是她的日常生活。”   “你今天不该这么莽撞,咱们应该先把她的底摸清楚,找出她的弱点和喜好,针对性地好好做个计划,再寻法子接近她。有钱人,心眼都多。我们千万不能看她年纪不大,就轻视她,觉得她好糊弄。”   “今天确实是我看岔了,我以为她又是一个人来吃饭。”   钱福来拿起磨好的药粉:“来,我给你上药。”   “放着,一会我自己上。”秦兵拨开钱福来的手:“通河道那今天大集,你过去转过没?”   “转过了,白天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一些吃的用的。晚上咱们再过去看看,那些老鬼怕见光。”   展琳醒来,就见宁耘书拿着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看了下表,一点半。还有点时间,她挤到她家耘书哥哥怀里。   “咦……寸头男?”   “对,就他,像吗?”宁耘书在眼睛那又涂了几下。   展琳点头:“很像。”   “这张下午先给黄裕,晚上我再试试看能不能把你说的那个方脸男画出来。”   “耘书哥哥,你竟然还会画画?”   “没事的时候自学的,可以打发时间,还有……你别招我,我怕火大伤身。”宁耘书圈紧她,在她耳边轻语:“媳妇比我小五岁,我得好好保重身体。” [47]第 47 章:市场   下午天更阴了,两点,展琳准时到九洞口。甄壮、花满青已经在了,小董还没来。   宁耘书把水壶拧紧口,放到展琳包里,转眼看向甄壮:“你们这里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   甄壮来时就考量过了下午的工作:“你五点半过来接她,就差不多了。”   “如果下雨了,你就不要过来了,我跟他们一起回街道办。”展琳手里拿着雨伞,把包挎上。   “下雨我也来接你。”宁耘书不再在这拖沓:“那自行车我骑走了。”看向另外两位,“你们都注意安全。”   甄壮、花满青:“好的,再见!”   目送人离开,展琳往另一头的路望望:“两点快过五分了,小董不会不来了吧?”   “应该不会。”甄壮也看了下表,又等了三四分钟,宁同志刚拐道的路口来了一人,虽然看不清面貌,但身形、衣服颜色还是能瞧个大概,“那是他吗?”   花满青微眯起眼,点点头:“是他,手里还拿着根雪糕。”   看到那三人在等,董志强不急不慢,反正下午就那点事,快几分钟慢几分钟没差。等走到九洞口,他手里的雪糕也吃完了。   “你迟到了整整十分钟。”展琳雨伞点点地:“董主任啊,你真的变了,工作上都不积极了,我感觉你有点破罐子破摔的趋势。”   嗨,别说,他还真有一点不想干了。董志强心情不好,中午吃完饭回家,江虹绸竟然在收拾东西。问她做什么收拾那么些东西,人家冷冷地回了两字“出差”。   他就多问了一嘴,去哪出差?人家便冲他吼,让他问董志昕去,还骂他们董家欺人太甚。   他们董家欺人太甚?她江虹绸怎么好意思的,到底是谁占尽便宜还卖乖?   “赶紧干活,干完回街道办。”   “我们还是走壹门进。”甄壮是6组三人小队的头,看向展琳跟花满青:“绕一圈,看看情况是不是跟上午一样。”   展琳、花满青:“听你的。”   董志强倒是有不同意见,但看三人已经达成一致,就知道有些意见不说也挺好,说了也未必能改变啥。跟着走呗,他得趁空想想,是不是该给他大姐打个电话,告江虹绸一状?   壹门进去,围着那些杂物转的人,比上午要多几个。1102的老太太,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见到他们,立马闭上眼睛倚靠着墙假寐。   在经过她家时,甄壮随口问了一句:“您儿媳妇出去遛弯还没回来?”   老太太又开始装聋,主打一个就是听不见。1103门上没锁了,花满青拍门,就听到门里一阵兵荒马乱。甄壮、展琳耐心等着,董志强在发着呆。   一分多钟过去,门从里打开。一个一脸雀斑的妇女憨笑着问:“你们有啥事儿?”   甄壮跟展琳对了个眼神,指指挂在胸前的工作证:“三花果街道办的,你叫什么名字?”   “俺?俺叫大美,穆大美,穆桂英的穆。”   “你家里其他人呢?”   “俺老公公出门去看人下棋了,俺男人上班去了,俺大娃、二娃、三娃去郊外山上捡柴了。这眼看就到中秋,离冬天也不远了,像俺们这些人家哪里烧得起炭,只能多备些柴。”   穆大美堵着门口,展琳虽然看不见门里是什么境况,但她能闻到一股咸鱼味,还很浓。   甄壮又问了几句,没什么问题就下一家了。花满青连打了几个喷嚏,把小董打得都离他三四步远。   展琳关心道:“你是不是受凉了?”   “没有,就是被咸鱼味冲的。”花满青揉了揉鼻子,他刚在1103门外就想打喷嚏了只是没能打出来,现在舒畅了。   他们按部就班地重复着敲门、问话,一家接一家地排查。那边宁耘书骑着自行车去往市革会,在门卫那做了登记,直接上二楼政工组,见到坐在办公桌后在快速写着什么的老同学,他屈指敲了敲门。   听到声,政工四组办公室的人都抬起了头,看向门口。梳着大背头的黄裕,乍见到那张俊脸都有点愣神,隔了两三秒才惊喜起身:“宁耘书!”   宁耘书微笑:“打搅了,黄裕同志。”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黄裕合上桌上的文件,锁进抽屉里。   “昨天到家的。”   宁耘书伸手跟快步过来的老同学相握,人被拉着去了一间空会议室。   黄裕龇着大牙:“你小子行啊,人在黔省就把展国成闺女骗上户口本了。我还以为你要娶个少数民族的姑娘回来,没想最后还是逃不过青梅竹马。”   “我只是想要找个知根知底的。”宁耘书拉开两张椅子,接过黄裕递来的茶。   黄裕让宁耘书也坐:“你跟她确实很知根知底了。我就是难以把你跟她摆一块,更无法想象你跟她的名字在一张结婚证上。”   茶杯都到嘴边,听他这么说,宁耘书又放下,从带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他的证件夹,打开到放结婚证的那页:“给你看看。”   “嗨,你还随身带?”黄裕捧起来,这可是他们60届宁耘书的结婚证,他得捧起来好好仰瞻一下。“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这是结婚证上的语录,宁耘书在心里默念着,他跟展琳会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扶持着走完一生。   “真好!”黄裕仰瞻完,把证件夹合上归还:“你就直说把,今天来找我什么事儿?我这还忙着,想叙旧没空,得改天。”   宁耘书把证件夹收回包里,顺手拿了两包烟丢给他:“帮我调辆车,我要出城一趟。”   他刚回来,出城能干啥?黄裕心里有数,笑眯眯地来回翻看手里的烟:“有滤嘴的,”一点不客气地冲他老同学道,“再来两包。”   “没了。”   “那再给一包?这两包我一会儿拿去孝敬我爸。”   他都这样说了,宁耘书能不认吗,手伸进包里又拿了一包出来丢过去。   “我媳妇自行车先放这边。”   “行,你锁到楼下车棚。”黄裕揣好烟,领着人去借车,在经过某人办公室时,立马凑到宁耘书身边:“你家那口子跟你说了没,她跟靳副主任家那位是老同学?”   “没说。”宁耘书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办公室:“不过我在家里看到她们俩拍的照片了,两人各拿着自己的结婚证拍的,拍得还不错。”   各拿着自己的结婚证?黄裕在嘴里倒了两遍,才读懂这话的意思:“她俩关系是铁,靳副主任家那位结婚第二天还第三天的,就跑去你媳妇单位发喜糖了。”   宁耘书:“你怎么知道这事儿?”   “市委办公室江虹绸说的。”黄裕笑笑:“江虹绸她男人就是你媳妇单位领导,叫董志强。靳副主任家那口子给你媳妇办公室一人发了六块糖,给董志强发了两块。”   “一点小事罢了,今天我见到三花果街道办的董主任了,人还挺随和。”宁耘书大气:“等过几天我去发糖,给董主任多发几块。”   前面没人,黄裕往后望望,一手揽住宁耘书的肩,手挡着嘴在他耳边说:“让你媳妇的老同学留神着点儿,江虹绸那天找靳冬阳说话,我跟靳冬阳助手就在边上,人好几句都在影射你媳妇的老同学不懂事儿。”   宁耘书做出一副思索状:“这江虹绸什么来历?”   “啥来历?”黄裕嗤了一声:“她唯一的来历就是她婆家。可就算这样……”手指比个八,“人还敢结婚八年不生孩子,现在翅膀硬了准备飞了。这次她本来是想调到咱们这的,调任都快下了。董志强他大姐董志昕,一个电话打给了咱张主任,黄了。”   “她为了她男人的颜面都找上靳冬阳了,这不是挺护着吗?”宁耘书心里有个猜测,只是还需要确定下。   “护什么?不是她男人这事,她找什么借口去跟靳冬阳攀谈?靳冬阳什么人,都精出屎了,会不知道他媳妇都交往了什么人,会不知道他媳妇在外得罪了什么人?”   黄裕撇嘴:“你是不知道,江虹绸来了一趟,整个市革会连门岗都知道她男人是个啥本事没有,还会仗势欺人的小矮子。现在多少人可惜她,认为董家当年能娶到江虹绸,绝对是强求豪夺。这他妈就是席吃完了,想掀桌了。”   两人拿了车钥匙,下楼。宁耘书状似无意地说:“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身世背景不好的女同志,不择手段争前途吗?现在不喜欢了?”   “这话你说错了。我是喜欢家世背景不好的女同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正当地去争去抢,不是不择手段。”出来了,黄裕立马拆了一包才得的好烟:“我现在也欣赏这类女同志。”   宁耘书:“江虹绸干了什么让你这么瞧不上?”   “她?”黄裕抽了两根烟抬眼看看老同学,又摁回去一根:“不给你抽,你包里肯定还有。”   “我戒了。”宁耘书推着自行车往车棚去。   “戒了好。”黄裕点了烟,跟上他:“反正你转告你媳妇,让她那个好朋友注意点,江虹绸手段有点脏的,而且一般人想都想不到。”   “譬如呢?”宁耘书被他说得都来了兴趣。   “董志昕一开始看上的弟媳妇,不是江虹绸,是江虹绸同班同宿舍的一个来自庆城的姑娘。但后来那个庆城的姑娘做实验的时候,出了意外,手脸重度烧伤。”   黄裕吐着烟,很适意:“董家就没想过让儿媳妇也从政,庆城那姑娘出事时,一只脚都已经迈进研究院了。董志昕请人去探口风,人家姑娘要求,婚后男人顾家顾孩子,不要打搅她工作就行。”   “董志昕手里有证据吗?”   “董志昕那时候都不知道江虹绸是谁,也只以为那姑娘出事是意外。至于她为什么会怀疑上江虹绸,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我就知道江虹绸这次之所以被调离京市,是因为她干了件自以为聪明的蠢事儿。”   “我能问问是什么事儿吗?”   黄裕大吸了一口烟:“她找人勾搭她领导家的独生女……”   咔哒一声,宁耘书将车锁好。   “找的那人还挺本事,把她领导家的姑娘拿捏得死死的,整天爱啊情的,闹死闹活要嫁给那骗子,家里亲朋好友怎么劝都不听。”   黄裕弹了弹烟灰:“这些事,江虹绸还以为咱不知道。她把人得罪死了,以为一走了之就完了,董家、董志昕肯定能帮她把事摆平。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这次董志昕不但没管,还帮忙添了把火。”   “她来卫洋市不到五个月,她以前干的几件缺德事,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只是她自己还不晓得罢了。”   “董志强结婚前处的那对象,去黑市打胎落得个不能生,也是她的手笔。她那时候才多大?她自己不想生,也不允许任何人来动摇她的位置。”   宁耘书:“她一点都不知道你们晓得她的事?”   黄裕:“她在卫洋市人生地不熟,谁会主动去给她讲那些?就是讲了,她也会当作不知道,不然还能怎么着?她去跟人解释,这些不是我做的?可捕风捉影的事儿,解释的清吗?”   “董志昕这回厉害就厉害在这里,一点证据不放,就让人吹点风出来。有人要是想查,那就查呗,查着就赚着,查不着也不能怪谁,这些本来也就是小范围的流言。”   “而且她透出来的几件事,除了最后刚发生的那件,其他都很难查。至于最后那件事,男女双方现在爱的死去活来,江虹绸牵线牵得对啊。”   确实,宁耘书笑了:“但没有意外,江虹绸的前途是止步到此了。”   黄裕:“所以说做人啊,还是要懂点规矩。江虹绸以为自己聪明,其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估计不止她想离婚,董志昕也想她跟董志强离。”   “别动不动就离婚,能凑合过就凑合过,她跟董志强挺合适过一辈子的。”   拿到车,宁耘书就跟黄裕说再见了,他赶时间。出了市革会往西去,等到城外公墓时已经快四点。   父母的墓前插着一朵白纸折的花,应该是靳冬阳留下的。   “爸妈,我结婚了。我媳妇你们也认识,就是展琳。今天上午,我在收拾我们家的时候,在展琳的邮册里看到了妈你给她的那张‘蓝军邮’,她保存得很好,放在邮册的第一页。”   “爸,您的死,我会查清楚。也请您和妈放心,我现在很幸福。展琳怀孕了,我们很期待孩子的到来,我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   “哥姐他们也都挺好,我结婚我把我出去的份子都要了回来,他们原本还想赖,想得美。”   在墓前站了几分钟,宁耘书就离开了。   靳冬阳等在回城的路上,两人汇合后,谁也没有急着开口,就这么沉默着,直到宁耘书从公文包里抽了两张纸出来。   “这什么?”靳冬阳不是很想接,可纸已经被塞到他手边了,看看就看看吧。   宁耘书望着前路:“你结婚在市公安局发了多少糖?”   “黄裕没告诉你?”靳冬阳好想把手里的这张纸撕碎,丢宁耘书脸上,反正他脸皮厚。他怎么好意思的,四床棉被还都要八斤重,糖票、肉票、工业券、副食品票、油票……还好清单上没有电视机票,不然这刚到手还没焐热的电视票也要不保。   他忘了问了,宁耘书:“岑今跟我媳妇拍的照片,你看到没?”   “什么岑今,叫嫂子。”靳冬阳掏包。   宁耘书很识相:“嫂子跟我媳妇拍的照片,你看过没?”   “看过了,改天我跟你也去拍,选跟她俩一样的背景。洗出来,就挂在她俩的照片边上。”靳冬阳手里厚厚一沓票,照着清单上给,多一两都没。   宁耘书没兴趣跟他一块发癫:“嫂子把照片挂起来了吗?”   “对,就挂在她给自己整的小书房里。”   “那我是不是也该主动点,帮我媳妇把她们的照片摆放到她书房里?”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狗腿?”   “都知道她俩亲如姐妹了,我不拥护难道等着嫂子给我媳妇吹风说我不值得托付终生吗?”   靳冬阳想想:“照片拍得挺好,摆出来不寒碜。”他可是从他家那口子嘴里探听出了,展琳一开始听说他家那口子看上的是他时,觉得很意外。意外什么?他不是一表人才吗?   “你对江虹绸这个人了解多少?”宁耘书问。   “黄裕跟你提的江虹绸?”   数好票,靳冬阳把剩下的那些塞回自己包里,用那张清单将他要的包裹起来。   宁耘书接过递来的票:“今天去借车的时候,他让我转告我媳妇,叫我媳妇的好姐妹小心点。”   “小心什么?”靳冬阳后仰靠着椅背:“江虹绸现在就是一枚弃子,说句不好听的,她也就是好运摊上了董志昕那个大姑姐,不需要她顶什么罪,要换在一些人家,她就是推出去顶罪的最佳人选。”   宁耘书转头瞥了他一眼:“你在轻视她?”   “哪敢?”靳冬阳拿起另外一张纸,纸上的人像还挺人模狗样,“我媳妇上下班基本跟我一块,中午她没事也不外出。外出了也都是走大路,她比我还惜命。这人是谁?”   “一个盯上我媳妇的人。”宁耘书几句话,把今天中午小展同志跟他说的,转述给了靳冬阳。   “你怀疑跟江虹绸有关?”靳冬阳收起了懒散:“可能性很小。”   “先查一下这个人是谁,至于跟江虹绸有没有关系,之后再说。”宁耘书也趋向于是没有关系,黄裕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江虹绸在卫洋市人生地不熟。   靳冬阳盯着纸上的人像:“回去我就让石柱顺着钱福来这条线查。”   刚回到城里,天就飘起了小雨。宁耘书看了下手表,现在四点五十七,他媳妇那边不知道排查完九洞口没有?放下靳冬阳,直接开往九洞口。   展琳几个这会还在九洞口,排查没结束,但他们也没心思再继续排查了。四人躲在一破破烂烂的草棚里,看着不远处那条小路尽头的茅厕。   董志强手里握着柄小铁锤:“你们快拿主意呀,咱们要不要脱了身上的马甲,进茅厕看看?”   “不用看,”甄壮早辨认过了:“茅厕那边就是以前的通河道鬼市。”   花满青怀里抱着他的布包:“要不我脱了马甲过去探探,要是进去时跟进黑市一样也要钱,那问题应该不大。”   “好,你去。”董志强是只要不让他打头阵,谁去都成。   展琳有点担心:“咱们还是继续排查吧,把剩下的那点排查完,就回去。安全为上,安全第一,安全为先。”   “哎呦,我真是被你们四个急死了。”1102那个装聋装瞎的大娘,突然从草棚塌掉的那堵墙旁探出半个身子。   四人齐刷刷扭头看向身后。大娘假笑两声,恶声恶气地说:“那边就是个小集,大伙儿换点家里面缺的,没你们想的那么吓人。跟黑市差不多,只不过这里不是天天开,一个月也就开个五六天,进去买卖都要交上一毛钱。”   董志强握紧小锤:“集上有好东西吗?”   “你想啥好东西?”大娘脸一拉:“如果是吃的用的,那肉蛋奶都有,票也有,只是贵点。如果不是吃的用的,那你少想。咱们这里不容易,靠着这个集,日子多少能好过点。要是这集市没了,咱这个冬天就把老弱病残推到你们街道办去。”   “我又没说去举报。”董志强把小铁锤别回裤腰后,既然肉蛋奶和票都有,那遇都遇着了,他总不好错过,转头望望其他三个:“你们去吗?”   展琳举手:“我不去,但我也不会去举报。”   “你是不能去。”见那大娘看过来,花满青忙解释:“她孩子刚上身。”   大娘:“那是最好不要去,你可以就在这等他们。咱们这片安全得很,大家都不敢弄出事儿,就是怕把那些公安啊红袖箍招来,将大集给搅了。”   四人又凑到一块嘀嘀咕咕了好一会,终于拿定主意了。甄壮、董志强、花满青脱了街道办马甲,交给展琳。展琳把包里的四十块钱分开交给甄壮和花满青,肉蛋奶看着买。   那大娘瞧高中矮三男的雄赳赳地出了草棚,突变贼头贼脑,都没眼看。就这胆子,不怪他们会躲这躲半天。   “要我在这陪你会儿吗?”   展琳抱着三件马甲:“您要是没事,咱可以聊聊。”许是时间不早了天又下雨,茅厕那不断有人走出,个个不是背着背篓就是扛着麻袋,倒没有一般黑市进出得那么神色匆匆。   “你们真不会去举报?”大娘一脚踩上一块还算完整的土坯,两胳膊往膝盖头一压,开始拉筋。   展琳:“我们四个人三个都进了黑市,还举报啥?”   也是,大娘脸不拉着了,有了点笑意:“就算你们去举报,我们也不怕。”胸口一拍,手指向天,“咱上面也有人,至于是谁,你不要问,我死都不会告诉你。”   “我没那么大的好奇心。”展琳把马甲搭在左胳膊上,右手拿着伞拨开前面的杂草:“这草棚以前住人的吗?”   大娘:“不住,以前这里养了一条狗,狗主子就是通河道集市的一个头头。后来那集市被查了,狗也被那帮子人打死拖走了。”   原来以前这里住的是狗,怪不得她发现杂草下有粪便腐化后的渣渣,展琳目光又在这草棚里转了一圈,最后定在塌墙边缘。   按理那里遮挡少,阳光充足,草应该长得茂盛,但恰恰相反,整个草棚就数那里草长得没什么劲儿。不过就边缘处那一小茬,说是被土坯压得也行。   毛毛雨逐渐发展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大娘也进了草棚。   展琳领了人家的情,从包里掏了几颗水果糖出来:“您甜甜嘴。”   “给我的?”不等话音落地,大娘就抓走了她手里的糖,往口袋一揣:“你放心,我收了你的糖,一定陪你等到他们出来。”   二十分钟过去,雨越下越大,展琳没等到甄壮他们,倒是把她家小宁同志等来了:“你怎么找到的?”   “我说找街道办的姐姐,他们就带我过来的。”宁耘书侧身,指向小路上的一高一矮两兄妹,笑着说:“一人一块糖。”   那两个孩子,展琳一下午见过好几回了。宁耘书撑着伞跨进草棚,跟愣愣盯着他的大娘颔了下首,转头将小展同志拉进怀里:“没事吧。”   “娘哎,小姑娘你从哪找的对象?”大娘心动了:“比我那死鬼老头年轻时候都俊。”   靠着宁耘书,展琳倍感安全:“我家里定的娃娃亲。”   “那你家里眼光可以,我看到他我感觉我这心跟年轻时候一样,怦怦跳。”大娘话才说完,就听到一声狮吼,“娘,您还在那干哈呢?回来吃饭了。”   展琳循声望去,见一个顶着硕大斗笠的大高个妇女往这来:“一天了,我可算是见到您那喜欢遛弯的儿媳妇了。”   “可别说了,她脾气不好。”大娘摆摆手:“你男人来了,我就回了。你们买完东西,也赶紧回,这雨还得下大。”   大娘一走,展琳嘴就朝矮草那里努了努。宁耘书也看到了,他媳妇可不是简单人物,人家可是师从秦贤芝女士。虽然他也不知道秦贤芝女士精通什么,但他媳妇藏东西是真能藏。   今天大扫除,他在家里就发现了炕灶间那个大木柜有个暗格,其他的……等他革命成功吧。   展琳套他耳边说:“那下面会不会有隔层?”   “不知道。”宁耘书抓着她温热的手:“改天我跟黄裕说一下,让他过来挖看看。”   “别大张旗鼓,偷摸过来挖看看,挖不着也不会闹笑话。”展琳记得师父说过,狗守财。不知道这里的狗,会不会也守财。   “好。” [48]第 48 章:祝大家新年快乐   “你们这地方排查结束没?”宁耘书望向总有人走出的那间茅厕,知道他们是发现了市场入口。   展琳摇头:“还没有,我们排查到这便发现了那间茅厕,然后也没别的心思了,就在这商量要不要进。”   宁耘书弯唇:“他们进去多久了?”   “快半个小时,估计也要出来了,雨下大了。”   展琳这话才说完,就见花满青驮着个鼓囊囊的麻袋从茅厕里钻出来,身后跟着个头顶背篓的小个子,走在最后的甄壮,肩上扛着一只麻袋手里还拎着个实沉沉的篓子。   看样子三人收获都不错,尤其董志强,一脸得意。宁耘书等他们走近了,搭手把东西卸到草棚里。   “谢谢哥!”花满青身上的汗衫都黏身上了,全不在意,有点亢奋:“别看集市不大,里面东西倒挺全乎,价格虽然贵点,但不离谱,比我去过的几个黑市都要便宜。琳琳,我给你买到三斤奶粉,没看到鸡蛋,但有两条猪腿,咱俩一人一条,还有一些猪下水就不给你了。”   “好。”展琳让他们快进来。   董志强闷了一下午的心情,进集市走一趟花了点钱,疏散了不少:“我买到了牛.鞭和一整根牛尾。”   “这个您就不要在这说了。”甄壮有点气,那牛.鞭牛尾原本是他先看到的,结果这人一脚插到他前面,也不嫌腥臊,抱着东西不撒手,还说他买了也不会做,不会做买回去就是浪费。   谁不会做?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他敢说没人比他更会做饭了。   “哥,这个给你装东西。”花满青递了个破麻袋给宁耘书,这是他买挂面的时候,跟老板赖来的。   “谢谢!”宁耘书接过麻袋,把伞给小展同志,开始跟他们分东西。   “我们运气好,集上刚运来半边牛。我买了13斤牛肉,6根牛骨。”甄壮有点遗憾,牛.鞭牛尾没抢到,两只牛蹄他也没抢到。   他闯黑市闯了多少年了,算上这次,也就遇上两次卖牛肉。呜呜呜……想哭,他竟然没抢过小董。他一百八十四公分的大高个,算是白长了。   展琳要了六斤牛肉两根牛骨,细粮她不缺,倒是黄豆和红豆她想来点。   “这个你要吗?”董志强勉勉强强地将两张奶粉票拿出来,他也是刚付钱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有两张这个票,看日子都快到期了。   “要。”展琳可不跟他客气,拽走那两张票:“谢谢主任,你想要钱还是想要什么票?”   董志强当然不白给:“肉票。”   真是一点不吃亏,展琳转头看向她家小宁同志。   宁耘书:“那就按黑市的兑换算,明天我让琳琳给您带去3斤肉票。”   “不用三斤,你们给两斤就行了,我那两张票是临期票。”董志强可不敢多拿展琳的,他怕展琳之后让他以别的方式吐出来。   算小董实诚,展琳把奶粉票往包里一揣:“行。”   分好东西,他们也不在这留了,冒着雨出了九洞口。宁耘书一手提着麻袋一手揽着展琳,走向停在路对面的车。展琳高高撑着伞:“你哪搞来的车?”   “找黄裕调的。”   宁耘书说得轻松,但听在跟着的三人耳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车是容易调的吗?这还是四个轮子的车。反正寻常谁要问他们借自行车,他们是老大不乐意。   有两个小青年也不怕雨淋,扒在车窗上往里瞧,听到声转头见有人来,立马灰溜溜地跑了。   董志强呸了一声:“瞧那贼眉鼠眼的样儿,就知道没憋好屁。”   走到车边,宁耘书开了副驾驶的门,托了一把他家小展同志,先把她安置好,再招呼其他人都上车。   花满青:“哥,我们身上都湿透了。”   甄壮也有点不好意思,就董志强不晓得客气,手快地拉开了后座的门。   “没事儿,送完你们,我回去擦一下,晾一晚明天再去还车。”宁耘书帮他们把东西都放到车上:“你们去拿自行车还是直接回家?”   “我没骑自行车,麻烦耘书同志送我到市政一三六家属院。”董志强说完,想想又补充了一句:“不白送,之前说好的两斤肉票,给我一斤就成。”   展琳回头:“成交。”   “那我们……”   “你俩帮我抢到了好东西,跟咱董主任不是一回事儿。”展琳心里算得可清楚了,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自行车暂时寄放在那没事,我们先送你们回去。东西着家了,你俩再去取自行车也不晚。”   花满青跟甄壮对望了几秒,他俩一个心态,就怕给别人添麻烦。但今儿这天气确实有点麻烦,听展琳的吧,人情以后找机会还。   驾驶座上,宁耘书已经发动车子:“你们谁家离这比较近?”   “我家。”甄壮立马倾身凑到主副驾驶中间的空当:“前面右转到阜兴中路往西,两个路口就到。”   雨天,天又阴暗,宁耘书车开得很小心,平时五六分钟的路程,他硬是开了十分钟,将甄壮放下后,就直直开往新华小学。   轻轻的颠簸伴随着哗哗雨声,展琳两眼皮子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不等把花满青送到地方,她就睡着了。   一直留意着的宁耘书,车开得更稳了。到了新华小学,花满青下车下得跟做贼似的,尽量不发出声,就连临走前的道谢都是冲着他宁大哥无声说的。   宁耘书也谢谢他,车里就只剩一个外人了。董志强不清楚从这怎么去市政一三六家属院:“耘书同志,咱先回三花果街道办。”   “好。”宁耘书还以为他回三花果街道办有事,到了才知道这位是路不熟。   “市政一三六家属院是在黄山西路中山路那吗?”   “对。”董志强后知后觉,这位好像就是从卫洋市走出去的,“就是那里。”   还不近,宁耘书伸手探了下小展同志的手,不凉。转动方向盘,拐弯回去新华路。   董志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有点破防,一股火冲进鼻腔,燎得他眼眶都红了。他跟江虹绸就是新婚蜜里调油时,也没有过这样细腻的温情。结婚八年,前四年,江虹绸一再地重复她想要的伴侣是什么样子,却从来没问过他,他想要的婚姻生活是什么样?   他尝试着改变了,但人家还是哪哪都不满意。后来他也算是看清了,人家不满意的就是他这个人。   这几年,江虹绸也不再跟他说什么期望,开始不大愿意搭理他。他知道江虹绸想离婚,可他不甘心。   当初是江虹绸自己要嫁给他的,凭什么在踩着他得到一切后,就对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到了市政一三六家属院外,宁耘书车刚停好,就听到一声软趴趴的“同志”,他转头看向窗外,是一个留着胡兰头的圆脸大姐。   “您有什么……”   “你不是去出差了吗,怎么还在这里?”后座的董志强此刻就像只被激怒的公鸡,口气尤其冲,刚那声“同志”差点送走他。原来江虹绸也可以这么温柔,只是不是对他。   这是江虹绸,宁耘书注意着她的神色变化,刚刚还满是纠结与难为情的脸上,在听到董志强的声音时瞬间转变成冷漠。   “你没看到下雨吗?”江虹绸瞥了一眼趴在车窗的男人,再望望坐在驾驶座的宁耘书,心里无比的难堪。   “下雨天火车不开吗?”董志强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江虹绸,心情比下午那会更差了。   江虹绸恼了:“你非要现在跟我吵吗?你还要在人家宁同志车里赖多久?”   这位认识他?宁耘书眨了下眼睛,他昨天才回卫洋市,今天也就去市革会走了一趟,他跟卫洋市市委办公室那还没接触。   “没事,我们不急。”   他们说话没收着声,展琳这会也醒了,打着哈切,扭头看了眼推开车门拉背篓准备下车的小董,又望向站着不动没有要搭把手的女同志,心里大概清楚了小董两口子的状况了。   江虹绸撑着伞,胳膊上还挂着只小布包,就那么看着,眼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董志强下了车,雨淋在头上,嘴里苦得跟吞了两斤黄连似的,抱着背篓放到离车一米左右的地方,将车门关上。   “那我们回了。”宁耘书跟董志强说:“再见。”   没等董志强出声,江虹绸就连忙喊:“宁同志等等,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去市委大楼?”   “不能。”董志强一口替宁耘书回绝了:“你这么晚去市委大楼干什么?”   江虹绸眉头紧蹙,一阵风吹来,带着一股令人作恶的腥臊味。她眼里升起水雾,倔犟地看着宁耘书,语带恳求:“我真的有急事。”   “你们这两口子真是叫我们两口子为难。”展琳出声:“一个急着要去市委大楼一个不让我们送,要不你们先商量好。我两口子可不想帮了一个,得罪了另一个。”   早就留意到副驾驶上的人了,江虹绸对这位可不陌生,她刚进卫洋市市委办公室没几天,她的直系领导就跟妇联的曲丰红打听她,想请曲丰红说媒。只是曲丰红说,展琳父母对展琳的婚事有其他考量,委婉回绝了。   没几天,她就知道曲丰红为什么要拒绝帮着说媒了。他们领导想给展琳说的对象,虽然家世一等,但是个色胚,十三四岁就敢偷看女同志洗澡,十五六岁戴上红袖箍专挑成份不好的千金大小姐糟蹋。   后来家里看孩子闹得不成样子了,严管了一段时间,就想让他结婚。结婚还要娶门当户对的,可是门当户对的人家都知道他家孩子的品性,没一家乐意。   门当户对不行,那就找次一等的家庭。展家就属于那次一等的家庭。不过,那是过去了,现在的展家也就比一般人家要好过点,这还得亏了展国成前期铺路铺得好。   从小没吃过苦受过穷的姑娘,就是跟她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不一样。听听人家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的,真是叫她羡慕。   “不好意思,你们董主任脾气一直都这样。别人不清楚,小展干事该是了解一些的。”   小董脾气是不好,但展琳也没觉得这位的脾气好到哪去:“您可真会说笑,我才跟董主任认识几天,对他哪里谈得上了解?”   在这阴阳怪气谁?董志强挥挥手:“你们赶紧回吧,她要去市委大楼就自己去。”   “那……”展琳目光从小董身上移到小董媳妇身上:“我们走了?”   江虹绸被气得脸都有些红了,转头瞪着董志强,她知道姓董的就看不得她好过。董志昕是不是觉得断了她的前途,她就会乖乖跪着求着给董家生儿育女?   他们做梦。   看到这里,宁耘书心里也大概有数了:“董主任,那我们就回了,你们两口子有话也好好说,别在气头上吵,会伤感情。”   “谁跟他有感情?”江虹绸眼泪滑下了眼眶,伞一收一把拉开后车座的门,不管不顾直接上了车。   展琳都想骂娘了,只是更让她开眼的是小董竟然也不讲体面了,把车门拉开,逮住他媳妇就往外拽。那架势,她都看呆了。   “你干什么?”江虹绸一手死死抓着车门上沿钢管,一手试图挣脱董志强的拖拽。   董志强不依不挠:“你给我下来,中午收拾东西跟我说你要去出差。去哪出差,都不给我问。晚上我回来,你他娘又说今天下雨,不出差了。怎么,你们市政办公室的人这么娇贵,下这么点大的雨,就不能出差了?”   小董厉害了,展琳想说你劲儿倒是大点呀。   江虹绸的力气到底有些不敌,身子已经被拖拽到车门口,她哭喊:“救命啊……”   下雨归下雨,下班时间,市政家属院进进出出的人还不少。这里的动静不小,早引得大家注意了,慢慢有人靠拢过来。   宁耘书再次出声劝:“两口子有事关起门来坐下好好说,大庭广众的给彼此留点脸面。”   “什么脸面,老子还有脸吗?”董志强今天也是豁出去了,这女人天天给他摆着张死人脸,谁爱看谁看,反正他不爱看。   “你刚可算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当然跟我没感情,你他娘就不是因为感情嫁给我的。我这些年的付出是全喂了狗了,我一个大男人,给你洗衣服给你变着花样做饭,有过一声怨言吗?”   “你结婚几个月,就懒得连自己贴身的小衣小裤都不洗了。我避着我爹妈我姐给你搓,一搓就搓到现在。”   听着声,展琳感觉小董要哭了,那哽咽腔都已经出来了。这闹得也太难看了,主要车还是她家小宁同志从市革会借的。另外,小董是不是被气昏头了,忘了自己的背篓,他们可是刚从黑市出来。   围观的人中有认识董志强和江虹绸的,也跟着劝:“江同志,天下着雨,你先跟小董回去,让小董换身衣裳。”   “是啊,有什么事别在这门口拉扯,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两口子有什么误会摊开来讲,没什么说不开的。”   “是他无理取闹,”江虹绸还是死抓着车沿钢管不放:“我都说了我有事要去一趟市委大楼,请人家呜……人家宁同志送我一下,可他呢,硬声硬气撵人家宁同志走,就好像……”哭得都快接不上气了,“就好像我跟宁同志有什么一样,人家宁同志媳妇还……还坐在车上,还是他下属。”   这话展琳可就不爱听了:“你们两口子丢人,能不能别连着我两口子的脸一块丢?我们就是顺带捎了董主任一程,真不至于此。”   宁耘书面上也不好看了:“江同志,请你注意言辞。董主任不是不明理的人,也并没有误会什么。”   “江虹绸啊江虹绸,你可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还我误会你跟宁耘书,我误会得着吗?”董志强今天决定心跟她耗上了:“宁耘书又没瞎了,会看上你?也就我他娘眼瞎了,被你骗钱骗身骗得给你当了八年的长工,一点没落着好。”   江虹绸感觉她的手腕都快被扯断了,可董志强还在生拉硬拽,这就是男人说的爱重。心里恨意疯长,八年婚姻,她像熬苦窑一样好不容易熬到今天,谁看到她不叹一声可惜?   “你放开我。”江虹绸歇斯底里地吼:“你放开我,我不要跟你过了。”   董志强才不怵她脸上的狠戾,自顾自地说:“你这人真的太坏了,当着我下属的面,不但扯人家男人给你自己造谣,还没底线地贬损我。我他娘是刨了你家祖坟了,才摊上你这么个媳妇。”   “大家快来看看,这就是我媳妇江虹绸。当初是她自己要嫁给我的,婚前在娘家当牛做马,婚后就变矫情了,不满学校分配的工作,变着法地哄我催我,让我去跟我姐说她的工作。我姐让她考市政交通,她还不满意……”   手一松,江虹绸扑着董志强就去了。董志强力正用大的时候,没防她会来这一招,摔了个大屁蹲,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人骑到身上左右开弓。   展琳一惊又一惊,她的位置有碍观赏,横趴在小宁同志的腿上,脸贴在窗上看。天老爷,江虹绸好生勇猛,巴掌打得啪啪响!   不过没打几下,小董就将江虹绸掀翻在地,这家伙也没手软,啪啪啪,江虹绸打了他7个巴掌,他也还了7个巴掌。   “你怎么好意思的?我这才要去三花果街道办上任,你就在我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教我怎么立威,还给我分析最适合拿谁来开刀。最后说来说去,说什么最好选那种样样都强势,没人敢得罪,但又没什么能耐的女同志。”   “你就差点名道姓,让我拿展琳开刀立威了。看不上我,就好像我多稀罕你似的?恬不知耻,前脚说的话后脚就忘,还腆着脸往人跟前凑。让你凑,老子全给你抖出来。”   “……”展琳没想到看人打架,还能解惑。她就说她都不认识董志强,董志强怎么一来,就对她那么大敌意?原来是有人吹了枕边风。   可她也不认识小董媳妇啊?她得问问:“江虹绸同志,你认识我吗?我好像没跟你接触过,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人理小展同志,宁耘书剥了一块牛奶糖,塞到她嘴里。   脸上的麻木让江虹绸有些失神,她有多少年没挨打了?八年还是九年?董志强怎么敢的,他什么东西?   打完七巴掌,董志强见她不劲劲的了,也便打算收场,顺着拉架人的力道起身。   只是董志强这才被拉着后退两三步,躺在地上的江虹绸就爬了起来,猛地冲上去一把连皮带肉抓住。   “啊喔……”董志强感觉自己要被毁容了,想还手,可边上这女的怎么回事,拉着他的手干什么?   “志强,你做什么?打女人是什么体面事儿吗?”穿着雨衣的女人,抱住董志强的一条胳膊:“红绸,你听姐的话也松开手。”   董紫娟?董志强右手动不了,左手拉住江虹绸的耳朵,抬腿就蹬。江虹绸被蹬中小腹,眼底阴湿,指甲往董志强皮肉里抠,腿也朝着男人要害去。   宁耘书冷眼看着窗外,拉偏架的那个女的是谁?穿着雨衣又背对着车,他看不到脸,可却晓得了江虹绸在卫洋市并不是人生地不熟。   嚼嚼嚼,随着局势越发激烈,展琳嚼糖都带劲了。那谁的姐?她再这么拉架,小董就要落下风了。   “着个人去报公安吧。”宁耘书向围观的人群提议,别说还真有人跟他一样的想法,正好他们这三四百米外就有个派出所。   “董紫娟,我他娘给你脸了。”董志强防了江虹绸致命两踢,也不怕被毁容了,硬扯下江虹绸抓着他脸的手,一脚给人踹出三四步远,转身拳头就捣上还抱着他胳膊的死女人。   还姐,她是谁的姐?一个外八路的亲戚,他认,她才是姐;不认,她算个鸟。   宁耘书看那女人被董志强毫不手软地连捣三拳,就知道这人在董志强这没什么脸面。   董紫娟??   拉偏架是护着江虹绸,还是单纯的不想董志强占到好? [49]第 49 章:问话   董志强半边脸上血淋淋的,还想再弄董紫娟两拳,拳头都快捣下去了,余光瞥见江虹绸去动他的背篓,立时松开董紫娟,冲起来一脚飞踹。   江虹绸连带着背篓被踹翻,背篓里的东西掉了出来。只是不等大家看清楚,董志强就飞快地将东西塞回背篓里。   “是肉吧?”有眼尖的问。   “好像是下水。”   “闻着味儿,应该是牛身上的东西。”   展琳还没见过牛·鞭啥样,不过上辈子在西北的时候,宁耘书大嫂有帮人做过这类的药膳,补气血、强筋,她跟着沾光了几回。一开始不知道吃的啥,后来知道了也闭着眼睛吃。   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吃中药、药膳什么的,从来不过问里面都有啥,看到虫尸,也只当那是啥草根,自己骗自己,不然真一滴都不想进嘴。   董紫娟??是她知道的那个董紫娟吗?洪莹然的养家大嫂,洪启明的媳妇。   公安来了,江虹绸蜷曲在地上哼唧。董紫娟雨衣帽子都被扯破了,左眼眼珠子通红,可就算这样,她还连跟公安说没事,就是一点家事。   “别在这闹了,都跟我们回所里坐下来说。”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公安,拉着董志强,以防他再动手。   董志强一股劲头过去,这会儿也露了疲态。雨水冲洗着他的脸,脸上几道口子还在不住往外流着血。他提着背篓,冲宁耘书说:“你们回吧,今天叫你们看笑话了。”   他倒镇定,宁耘书轻轻拍了拍小展同志:“坐回副驾驶,我下去把车门关上。”   “好。”   热闹看到这里也算是结束了,但展琳还是有点想知道江虹绸为什么对她有那么大的敌意,退到自己的位置,把伞递给小宁同志。   宁耘书关好车门,回到驾驶座摁了两声喇叭,提醒大家注意。   人群让开条道,车缓缓驶离。到元钱胡同6号院时,天都黑了。   展琳看着冷清的路道,有点担心:“车晚上停这没事吗?”   “不停这,我打算把它停到新华路东派出所。”宁耘书打伞下车,将车上的半麻袋东西提下来,“先送你回去。”   到了家,展琳找了块抹布给他:“雨天,你小心点儿。”   “好。”   车里主要是湿了,沾到脏的地方就三四处,至于脚垫……脚垫本来就不干净。宁耘书擦完几个泥点子,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定没什么脏的了,就准备回去驾驶座。   只是他刚从后座下来,就瞥见一套着大雨衣,看不清脸模子的人往这走来,立时戒备。   那人走到近前,头垂得更低了,暗哑着嗓子说:“你媳妇不安分,俺看见她好几回跟你家隔壁的那个小伙子走在一起,有时候还头挨着头说说笑笑。你不在的时候,隔壁的小伙子还总送东西去你家。”   “多谢告知。”宁耘书发笑,他家那口子在家是真没少得罪人,见雨衣人转身,他出于好心,提醒道:“吴大妈……”   雨衣人身子一僵,下意识就想跑,只是雨衣被人拽住了。   “雨下这么大,您就别再绕去大门了,再摔着。”宁耘书自觉不傻,隔壁小伙子总送东西给小展同志,两家都住隔壁了,能看见他们往来的能是什么人?   “我昨晚上去你家找你,你家关灯熄火睡了。今早上我送我媳妇上班后,再去找你,你家还是关着门。今晚既然你来找我了,那我完成一下我媳妇交代的任务。”   “她不是什么玩意,她是我妻子。我们虽然在卫洋市还没办席,但那是因为当时情况特殊。现在我回来了,席肯定是要补办,不过……应该不会请您。”   驚ͧɀꫝꫀͧ整ͧ理ͧ   察觉雨衣没了拉扯,吴盼儿不知道是该听话回头走小门进,还是按原计划走大门。还没等她想好,边上的车就发动了。   家里,展琳把6斤牛肉分成四份,二叔、大姑、大哥那里各一份,他们留一份。两根牛骨也不错,骨头上肉没有被剔得很干净,用来炖汤很合适。   一条猪腿,上面不少肉。她拿小秤称了一下,有六斤四两。这个用盐腌一下,不知道能不能留到中秋吃?   宁耘书去了四十分钟才回来,把院门锁好,到客厅见小展同志摊在红木沙发上发呆,笑问:“是还在回味之前那场闹剧吗?”   “对。”展琳看向小宁同志:“我不认识江虹绸。”   “对来自她那种人的恶意,你不用费脑子去想为什么,因为她有无数个讨厌你的理由。不管这些理由正不正当,她都会觉得她厌恶你合情合理。”宁耘书走到媳妇跟前,将人搂进怀里:“你现在要想的是,我们晚上吃什么?”   这个展琳已经想好了:“我想吃面疙瘩。”   “切一点猪腿上的肉,再放两个鸡蛋。”见她脑袋连连点,宁耘书就忍不住想捏她的脸:“三十分钟前,我跟吴大妈说了,你不是什么玩意,你是我的妻子。”   “你去周家了?”   “没有,是吴大妈来找我,她披了件快要拖地的雨衣,张嘴就是俺……”   “啊?”展琳抬头看向她家小宁同志:“她肯定又编排我了,是不是讲你不在的时候,我勾搭陈越不守妇道?”   “嗨……”宁耘书乐了:“还真被你猜着了,不过请小展同志放心,我没有辜负你的信任,很快就识破了她的身份,并且点明了,还好心提醒了她雨天路滑,不用绕远走大门。”   “什么不辜负我的信任?”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很聪明吗?我没辜负你吧?”   原来说的是这个,展琳弯唇:“没辜负一点没辜负,那你想不想知道我找陈越是为了什么事儿?”   “你告诉我,我就听着。”宁耘书还是非常信任他家小展同志的,他家小展同志道德感比较高。   “这个就要从岑今带我去石羊巷子小饭馆吃饭说起了。”展琳简明扼要地讲述那天的事儿:“我也不是故意要听的,是我刚好就站在后屋檐下。那妹妹说啥四个老不死的,还嫌陈老爷子烧伤恶心,不就一下子对上了吗?”   宁耘书低头亲了下他媳妇:“你做得很好,这种事情既然知道了,那肯定是要提醒陈越小心。那种人,一旦沾上就是无穷尽的祸。”   “那天我们在小饭馆,还撞见靳冬阳了,就岑今家那口子,不过那会他们还不太认识。”   只是说到靳冬阳,展琳又想起一茬:“那兄妹里的妹妹,就是洪莹然,找人举报周继娜的那个女的。她举报周继娜,不是为了给她养家嫂子出气,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宁耘书把事情稍微在脑子里连一遍,试探着问:“是为了接近靳冬阳吗?”   “你怎么知道?”   “你们在小饭馆吃饭,偷听到洪莹然急着利用婚姻关系找保障。同一时间,靳冬阳也在小饭馆,你们能遇到靳冬阳,代表他们也有可能会遇到。相较陈越这个军校老师,靳冬阳那个市革会副主任手里的权利,我想对洪莹然更具吸引力。”   “虽然你猜对了,但是你这是猜的,一会儿我跟你具体讲讲我发现的那些事儿。”展琳拍拍小宁同志:“我们去做饭。”   “好。”宁耘书算是知道她为什么一回来就跟失踪了似的,原来是生活太精彩了,根本顾不上想远在异乡的爱人。   一顿饭,从做到吃完,展琳才将将把她无意间发现的二三事讲了:“真的,我就那么一眼,便确定我眼熟他。果不其然,第二天我就知道他是谁了。现在我们成主任去接孩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你们成主任十之八·九会离开卫洋市。”宁耘书喜欢小展同志果断的性子,看她满是活力的样子,心情也跟着飞扬。   展琳睁大眼:“你也是这样认为吗?我也是。这周末,许承锋跟他爹妈要被批dou游行,我原本不打算去看的,但你在家,我就想去瞅瞅。”   “好,我带你去,但我们不往人群密集的地方挤。”   “就在外边缘看看就好了。”   “乖啦。”宁耘书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洗。   展琳抹了桌子,提着抹布跟在他身后:“岑今看谈向晴的眉眼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也不知道她找到那个相似的人没有?”   “这种事不用急,照岑今自己说的,她既然记住了对方的眉眼,还一直没有忘记,那就说明她跟对方的缘分不浅,迟早还会再次遇到。”宁耘书心里的“正”字又多了一笔。   今晚,他媳妇已经提到靳冬阳媳妇26次了。   “我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儿?”展琳看着她家那口子。   总算是想起来了,宁耘书笑着凑过去亲吻她的额:“外面下雨,今晚我们就不去发喜糖了,明天再去。”   今天发还是明天发,展琳不介意:“那我兑水洗澡洗头喽。”   “好,水缸今天被我刷过了,你就用缸里的水。”   “呜呜……小宁同志,你怎么这么贤惠?”   “那你喜欢吗?”   “太太太喜欢了。”   趁展琳洗澡的空,宁耘书拿着手电筒上楼,仔仔细细将房顶照了一遍,确定没有漏雨的地方,就给楼上楼下都点了蚊香。再把牛肉和猪腿腌了,他便洗洗手等着给他媳妇倒洗澡水。   两口子拾掇好上楼,展琳见矮柜的抽屉没锁,便拉开看看,瞅里面多了厚厚一沓票,立马转头去问某位同志:“你又找黄裕要了?”   宁耘书没否认,这也否认不了,不然他怎么解释这些票?至于他跟靳冬阳的关系,就留给小展同志和小展同志的好姐妹慢慢去发现吧。   驚͈蟄͈整͈理͈   展琳:“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救过黄裕的命?”   “没有,但他大学能毕业,全靠我给他补习。”   “他不是考上人大的吗?”   “是考上的,但是他超常发挥考上的。上了大学后,他一开始还是能跟上课,只是慢慢的就有点吃力了,数学两次擦着及格线,他便找上了我。”   “那黄裕这人还真实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宁耘书微笑,在心里把黄裕从头到脚批判了个遍,真是便宜他了,叫他占了个好名儿。   “对了,我跟岑今约好了,等你回来,咱们挑个日子去她家吃饭。”展琳也不去看宁耘书什么神色:“靳冬阳亲自下厨,他做菜还挺好吃的,不过比你还差点火候。”   “好,你们定时间。”宁耘书知道靳冬阳家在市革委大院,但还没去过。正好借着机会,他也去参观参观,欣赏欣赏那两口子的结婚证。   雨下到半夜才停,第二天天碧蓝,晴空万里。但相较之前,早上有点凉了。   展琳盛了两碗豆面粥,放在桌上晾:“不知道今天小董会不会来上班?”   “估计会,虽然他那脸被抓得不轻,但越是在这关口,他越是不能懈慢工作。”昨天之前,宁耘书觉得江虹绸跟董志强就应该焊在一起。   但在看两人打了一仗后,他觉得董志强要是跟那个醉心研究的庆城姑娘在一起,两人日子八成会过得很惬意。   瞧江虹绸的气色和身形就可知,小董把家里照料得很好。这点很值得他学习,只是短时间内自己没法天天着家。   “希望是,不然今天就只有我们6组三个人去九洞口排查了。”展琳有点望小董好好的了,虽然他在时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胆气。   宁耘书磕了一个咸鸡蛋:“要不我陪你们?”   “不要,你送我去上班后,把牛肉给我大姑、二叔还有我哥家送去。”说完,展琳又问:“你知道我大姑和我大哥家在哪吗?”奶奶家,他是知道的。   “我知道他们住哪,但今天上班,家里应该都没人,我送他们单位去。”   “也行,顺便请他们中秋过来吃饭。”   “好。”   今天一到街道办,展琳跟甄壮、花满青汇合后,就问:“你们自行车拿回去没?”   “肯定呀。”花满青翘着兰花指:“我跟我大妹一起去拿的,我是绝对不允许我的自行车留在外面过夜。”   甄壮一样:“我到家放下东西,连衣服都没换就跑回去拿自行车了。”   “我发现你们还都挺精明。”展琳指指花满青指指甄壮:“一个两个随身带那么多钱,是不是早想着大集了?”   花满青忙摇头否认:“去之前我一点都没往那处想,这不是进去之后发现情况怪异吗?中午回家,我就带上了点,以防遇上了口袋却空荡荡。”这年头,谁肚里不缺油水?家里条件允许,当然是能多弄点荤腥就多弄点。   况且,他这刚结婚,不得给媳妇补补?别看他家二施力气可大可大了,实际上身子骨还没他家小妹健壮。   “我跟他一样。”甄壮看了下时间:“我去小董办公室望望。”   “别去了。”展琳拦住人:“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呢,小董昨天跟他媳妇在市政一三六家属院门口干仗了,伤得不轻。估计今天就是来,也不会太早。”   啥?花满青和甄壮都愣住了。   “别这样惊诧。”展琳无辜脸:“昨天我跟我家宁耘书就在现场,小董他媳妇有点不懂事儿,我家宁耘书还没说要送她去市政大楼,她就自己爬上了车。小董不允许她坐我们的车,两口子就打起来了。”   甄壮:“你的意思是小董打输了?”   “什么输不输的,两口子有事说事儿,做什么打架?”花满青用他花家的列祖列宗发誓,他坚决反对家庭暴力,一辈子都不会跟二施动手。   “小董媳妇不是市委办公室的吗?”甄壮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她就那样跟小董在家属院门口打架?他们日子不过了,还是班不想上了?”   展琳摇头:“我也不知道,打得还挺狠。”   叫三人惊喜的是,小董不但来了,而且还没迟到,8点准时出现在三花果街道办。虽然脸上、脖子上抓伤醒目,但他仰首挺胸,就似在哪打了胜仗。   “看什么?”   “我以为你会迟到至少半小时?”展琳很老实,毕竟这人好好的,昨天下午还让他们等了十分钟。   董志强:“我就一点小伤而已,人家新华路成主任家里出那么大事,仍然撑着精神主持片区排查,我还是个男同志,怎么能落后?”   行吧,是她思想不积极。展琳认错:“对不起。”   “原谅你。”董志强伸手:“一斤肉票。”   展琳很干脆,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票:“给。”   接过后看看日期,董志强满意地将票收了起来:“今天就不开会了,咱们出发吧,我还是坐甄壮同志的自行车。”   “那您跟您家那位……”展琳呵呵笑,让小董自己领会。   “能怎么着?”董志强腰挺得比展琳还直:“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不想跟我过了,我还能强求她跟我过。离呗,离了让她去找更好的。不用再伺候她,我也能省不少事,空出来的时间,我干点啥不好?”   原本他是不想离的,但他妈昨晚上给他打了个电话,聊了有半个小时。他知道了一些事,后背冷汗涔涔。   离,必须离,还得赶紧离。他得感谢江虹绸,感谢她没把他弄残了感谢她不杀之恩。   花满青:“婚姻不易,您可不要轻率做决定,一定要考虑……”   “还考虑个屁,我跟她下午就去离。”早离早安心,董志强没说的是,他昨晚接完电话都没敢回家睡觉,自己写了张介绍信,去住了招待所。   等离婚后,他把手头的事忙完,就立马滚回京市待着。以后有江虹绸的地方,他绝对不露头。   昨儿一夜,他也想开了。回了京市,他就好好当他姐的好弟弟,好好陪着爹妈做个孝子,让他姐没有后顾之忧,在外好好拼。要是他姐能再找个人结婚,生个孩子那就更完美了。   娃儿生下来,他可以给带。   去九洞口的路上,展琳就跟着小董:“昨天那个拉偏架的,跟你一个姓?你们一家人?”   “屁个一家人,都快出五服了。”提起董紫娟,董志强便来火:“那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主儿,她小时候还在我们家住过,明明比我姐大两岁,却总爱扮妹妹,跟着我姐。我姐有我一个弟弟已经够够的了,哪会想再多一个姊妹?”   “所以在我爷爷问我姐,要不要留下她的时候,我姐拒绝了。不是我说,我爷就多余一问。我要不是跟我姐同父同母,我死哪,我姐都不带给我埋。”   展琳:“她也住在市政一三六家属院吗?”   “屁,她家住在棉纺厂家属楼。”别的人事,尤其是董紫娟的事儿,董志强倒不介意多讲点给他们听:“说起来,你跟她还有点纠葛。”   “我?”展琳明知故问,心里想着棉纺厂,她跟棉纺厂是有点相克。这个董紫娟,还真是她知道的那个董紫娟。   自从知道展琳跟何茂林住一个大院,董志强就特地去了解了一下元钱胡同6号院:“谁举报周继娜的事,不是你捅出来的吗?那个洪莹然,就是董紫娟的小姑子。”   “她就是洪莹然的嫂子呀?”展琳佯作惊讶。   “对,再告诉你个事儿,让你高兴高兴,洪莹然脸被人毁了。”董志强指指自己左脸上最深最长的那道口子:“比我这还恐怖,不过咱是大男人,脸上有疤没什么,但女同志怕是要难受一辈子了。”   “脸被毁了?”花满青惊悚。   甄壮:“就姓洪的做的那事儿,脸被毁不正常吗?”虽然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周继娜毁的,但他希望是。   “董紫娟是在哪里上班?”展琳再次明知故问。   董志强:“在棉纺厂管后勤。”   “在棉纺厂管后勤,家又住在棉纺厂家属楼,那昨天下那么大雨,她怎么跑到你们家属院门口了,是去找你们的吗?”展琳想问的就是这个。   “她跟公安说,天下雨,她去西场街道办接她女儿,只是半路撞见我跟江虹绸打架,她就停下来想劝几句。”   那是劝几句吗?董志强哼哼:“她昨天就是想帮江虹绸。你们是不知道,自打江虹绸来了卫洋市,董紫娟都给她送过多少回布料了,全是好料子。”   “她女儿洪健宁也不是个好东西,西场之前不是有个叫黄珊珊的被杀了吗?”   “对,”展琳捧场:“还是我跟我小姑发现的。”   董志强:“市公安局查到洪健宁多次为难黄珊珊,跟黄珊珊结怨很深。公安找上了洪健宁,洪健宁一开始还撒谎,说她跟黄珊珊关系不错,直到有人指认,她才松口。”   甄壮:“她做什么撒谎?人又不是她杀的。”   花满青:“心虚呗。”   “没干好事儿,能不心虚吗?”董志强继续:“洪健宁前脚被带走问话,董紫娟后脚就去找江虹绸帮忙了。江虹绸找了我大姐的一个同学,走了我大姐的人情,才把洪健宁捞出来。”   “我知道她一声招呼不打,就扯我大姐的虎皮,都气死了,还跟她吵了一架。我大姐了解了情况后,晓得洪健宁确实跟黄珊珊的死没关系,才没说什么。”   怪不得呢,展琳就说洪健宁都被公安带去问话了,怎么对她的生活圈子一点都没造成影响,还能让她在照相馆明里暗里炫耀?敢情市公安局走一遭,间接帮她验证了她也有背景的事儿了。   董志强:“董紫娟和江虹绸就是一类人,都养不熟都不要脸,心机还深。建国前,我爷还供董紫娟读了几年女子学院,这她不记得,只记得我姐拒绝留下她。可笑,她自己没爹妈没家吗?”   展琳认同:“那你昨天有跟你家里说董紫娟拉偏架的事吗?”   “说个屁。”讲这个,董志强更气了:“我还没给我家里打电话,那女人就打给了我妈,跟我妈说我跟江虹绸当众打架的事儿,有失体面。”   “那你得告诉你妈呀,不然你妈还以为她是好人呢。”展琳斜了一眼小董,这脑子有点不灵光。   董志强回了展琳一记白眼:“告诉我妈做什么,她又不管事儿。我告诉我姐了,我们家我姐跟我爸说了算。”   她收回刚刚的想法,小董还是拎得清的。展琳:“那你姐怎么说?”   “我姐说知道了。”   “然后呢?”   董志强腰一塌:“没了。”   没了就没了吧,展琳现在还关心一件事:“小董,你离婚后是不是要回京市了?”   “……”花满青、甄壮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展,她叫谁小董?   董志强倒不介意:“是有这个打算,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我也不想留下继续被你欺负。你这人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能扯虎皮了,董紫娟和江虹绸加起来,都没你能扯。”   展琳反驳:“我没有欺负你,我那是反抗。你就说你刚来咱们街道办那几天,有没有干人事?”   “这个……”董志强舔了下嘴唇,他还真不知道咋回。   “别这个那个了。”展琳瞪了他一眼:“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告诉我江虹绸为什么厌恶我?在昨天之前,我可没见过她也不认识她。” [50]第 50 章:刨根究底   “这个……”董志强又有点卡壳了,他也不是很清楚,但一起生活了八年,多少还是能推敲出四·五分五六分,再加上昨晚他妈告诉他的那些,他心里大概有了七八分数儿。   花满青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话:“琳琳,你啥意思?你说小董媳妇厌恶你?”   “她叫你也叫,”董志强试图转移话题:“你们是真没把我当回事是吗?”   “小董,是你告诉小展你媳妇讨厌她的吗?”甄壮也掺一脚,这都要离婚回京市了,谁还在意他是小董还是董主任,“你媳妇咋回事儿,她认识小展还是怎么的,总不会平白无故厌恶一个人吧?”   一个两个的,怎么就都不怕他?才上任那会儿,他一进会议室,他们不都瑟瑟发抖吗?董志强放弃挣扎了:“我只是猜测哈,江虹绸这里……”他指指心口,“有点毛病。”   展琳领会到了,她上辈子也是心理出了问题:“什么毛病?”   “让我考虑考虑,怎么跟你说恰当?”董志强来回组织了语言,前后左右看过一圈,确定没有外人,才压低声讲:“江虹绸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大多喜欢看公主嫁给王子,然后幸福一生。”   “江虹绸不喜欢,她喜欢的是悲剧,喜欢公主落难记,要是公主落难后再堕落个彻底那就更好了。”   懂了,花满青:“她这就是红眼病。”   “她娘家是不是对她不好?”甄壮身边也有这样的人,只不过是个男的。   董志强拧眉,想了想说:“她娘家条件是一般,虽然父母都是工人,但生得有点多,7个孩子,养住4个,一哥一姐一妹妹。”   “说她娘家对她不好吧,好像确实有点,她爸妈实行的是棍棒教育。她十七八岁了,她爸动起火还拿鞭子把她抽得皮开肉绽。”   “但是这样的父母,又供她一个女孩子读到大学。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家也没有要什么高彩礼,都是像寻常人家那样走礼。收的彩礼,还给她做了陪嫁。这几年,她家人就为了她小妹的工作,找上门麻烦过我们一次。”   “那这应该算可以的。”甄壮去年被借调到治保组半年,那几个月他真的算是见识了活人的多样性,有些人连基本的人性都没有。   其中一家子,他到现在想起来都火冒十七八丈,媳妇身子属于一碰就怀的那种,也不去上环,怀了就生,但那家家里就两儿子。   街道问他们,生下的那些孩子哪去了?两口子统一口径没养活。最后报公安,公安来了,那两口子还说什么肚子是他们自己的,国家又没有不让生,他们爱生多少是多少。说孩子命都是他们给的,他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所以说国家为啥要这么大力推进扫盲,不扫文盲,以后盲流、流氓会一茬多过一茬。   “她觉得她是老三,她父母对她没有对哥姐那么好,也没有像疼小妹那样疼她。”   董志强嗤了一声:“我说她养不熟,是真的不假。她父母供她上学,她觉得理所当然。她父母打她,她就觉得他们千错万错。我旁敲侧击问过为什么打她,她又不详说,只讲她父母自己不如意,就打孩子发泄。”   “她婚后很少回娘家,回去也不乐带我。她小妹、她二姐跟她不一样,她小妹嫁的近,婚后三天两头回娘家,帮她父母收拾家里。她父母逢人就夸。”   展琳有点想法:“你说她喜欢看公主落难,她是看过哪个公主落难吗?”   “这几年……”话说半边,董志强又把前后左右看一圈:“落难公主不多吗?”   “多,”展琳肯定地点点头:“但我想听听你是怎么知道她有这个病的?”   还刨根究底了,董志强无奈:“江虹绸和她二姐,一母同胞的亲二姐,我就没见过她们在同一桌上吃过饭,也没看到她俩心平气和地说过话。”   “一开始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就听江虹绸说,她二姐婚前有个在处的对象,还跑去相亲,结果被那个对象撞见,两人就闹了不愉快分开了。因为这事,她二姐把家里所有人都怪上了。”   “至于为什么只不跟她往来?她给我的回答是,因为她嫁得最好,婚后过得也最好,所以她二姐对她的嫉恨最深。”   展琳两眼晶亮:“那真相是啥?”   “真相是,二姐那场所谓的相亲,是替她去的。她自己看不上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就求二姐去跟她相亲对象说一声。二姐就去了,去了后相亲那男的一眼就瞧上二姐了。”   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二姐的对象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相亲现场,也跟江虹绸有关。是江虹绸告诉人家,二姐在相亲。这就导致了,后来无论二姐怎么解释,二姐的对象都不相信,认为二姐是个骗子,品行低劣。”   “亲妹妹认证的相亲,也不怪人家不相信江虹绸二姐的解释。”花满青有点恶心小董媳妇了。   董志强:“这还没到哪呢,事后二姐找她问为什么?你们知道她是怎么回的吗?”   “我知道。”展琳也是有见识的人:“她是不是说,你对象对你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你还觉得他好?你该谢谢我帮你甄别了烂男人。”   一时间,三男的都没声了。   甄壮、花满青,为啥他们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可明明江虹绸做的事就挺没道义。   董志强一双桃花眼都眯成线了,这女的不会跟江虹绸一个德性吧?   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展琳看了眼小董:“你那什么表情。”   “全中。”董志强一秒恢复深情桃花眼:“到这,二姐虽然气归气,但也觉得妹妹说得在理。之后一年,那个相亲对象就一直追求二姐,二姐在相亲对象考上五级钳工的时候,就同意处处了。”   “两人结婚一年,那男人又成功升六级了,还被他师父带进了一个科研项目。二姐的日子是不是算是过起来了?她又……”   甄壮举手打断一下:“小董,你先告诉我,她二姐现在过得好吗?”   “好。”这点,董志强很肯定:“但差点被她给搅了。二姐夫的师父可是人老成精,亲自找了二姐谈话。二姐才知道她男人为什么会突然变得疑神疑鬼?那会儿二姐还挺着大肚子。”   花满青听得都来气了:“江虹绸又干了啥?”   董志强:“老花样了,拿二姐前头那个对象试探二姐夫,二姐夫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粗人,有点配不上二姐的文雅。她这一试探,差点把二姐夫试探进死胡同。”   “二姐夫的师父找过二姐后,二姐挺着大肚子去到学校还给江虹绸留了脸面,把她揪回家里扇了几巴掌。她爹妈听说了事情,关起门来,将她打得就还剩口气。”   甄壮解气:“该打,她爹妈观念很正派。”   “是很正派。”董志强也是昨晚深入了解了之后,才知道他姐当初之所以会被江虹绸骗过去,认可了这么个人,也是因为江虹绸爹妈处事得当,江虹绸兄弟姊妹里没有古怪人。哪里想到江家最极品的,会是上了大学的江虹绸?   花满青现在有点闹不懂了:“小董,你是什么时候了解到这个事情的真相的?”   昨晚,董志强在心里默默回答,但他是绝对不会告诉他们的:“跟她过了两三年,我发现她那人有点表里不一,就起了防范,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就摸索到一些事情的真实始末了。”   “67年年初二,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江虹绸二姐是午饭后回的娘家。江虹绸中午吃了点酒,脾气没收住,就刺了她二姐几句。”   “二姐当时就指着她鼻子骂她不是好东西,看不得人好,望人穷望人苦,搅和自己亲姐姐还不够,竟然连恩师也害。问她看到恩师被打倒,恩师的妻女被糟践,是不是特别兴奋?”   “江虹绸当时就像是被打中了七寸,脸上的表情都有点扭曲,起身也不顾站不站得稳,爪子就冲着她二姐的脸去了。”   从今天起,花满青决定他要佩服小董:“你都知道她什么人种了,竟然还能跟她过到现在?”   “……”董志强不知道该怎么回了,他也是昨晚上听他妈说了一些事情后,才清楚地认识了江虹绸。以前,自个对江虹绸的了解只停留在表层,了解得太肤浅了。   甄壮拨了两下铃铛:“前面转弯。”   “知道。”展琳再问:“除了这两例,还有其他吗?”   董志强欲言又止,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江虹绸同班同宿舍的朋友,被个家世很好的男同志看上了。这事儿被江虹绸知道,她就动了人家的实验材料。那姑娘实验出了事故,手脸重度烧伤。”这事是他姐查出来,告诉他妈,他妈藏心里很久了,昨晚又告诉了他,“还有……”   “等等,”甄壮望着前面的路:“那姑娘现在过得还好吗?”   “还成,听我妈说……”咋就说漏嘴了,董志强见三人没什么反应,赶紧接着往下讲:“那姑娘烧伤后自救及时,后来又申请参加了一些医疗试验。经过几年努力,手脸虽然疤痕还是很明显,但样子恢复了七八分,今年刚进了一所化学研究所。”   “过得还成就好。”花满青听不得悲剧,他跟江虹绸不一样:“小董继续。”   董志强瞥了他一眼:“我知道的一个,不知道跟她有没有关,她在京市市政交通有个同事,出身就跟展琳差不多。68年,那个同事婆家被查出来有国外关系,就离婚了。”   “离婚后,她那个同事上下班就常被一些二流子骚扰,有一次差点被拖进暗巷里,好在被路过的人救了。不久,人就跟了一个革委会的老男人。那些二流子,好像跟江虹绸有那么一二三瓜葛。”   不知为啥,展琳想到了那个长相气质差宁耘书十万八千里的寸头男,那不会是江虹绸给她安排的吧?   “还有吗?”   “还有一个,是最近发生的事儿。”董志强想哭,这事他也是昨晚才知道:“江虹绸老领导家就一个女儿,家里宠得很。江虹绸找了个特别能说会道的男,去追求人家女儿。现在那女孩跟骗子爱得难舍难分,家里都快愁死了。”   绝,真绝!展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江虹绸怎么知道我的?我应该还没出名到京市市政交通吧?”   “她不是在京市知道你的,她是在卫洋市市委办公室听说的你。”这个,董志强是真的知道,就是有点难言:“就……就那个啥,有人找找曲……曲曲丰……”   “曲丰红,何茂林他妈,”展琳都着急:“别吞吞吐吐了,我不往外说你跟何茂林前妻的爱恨情仇。”   你这不已经说了吗?董志强都不想告诉她了:“几个月前有人找曲丰红给你说亲,曲丰红拒绝了,被江虹绸听见。后来你爸出事,她再次听说你,大概是又来瘾了。只是她没想到我没能压住你,还让你给打压了。”   不是不是,展琳现在是更疑心那个寸头男了。等回去的,她必须要跟小宁同志汇报一下。   甄壮都不知道说小董啥好:“所以你一来就针对小展,是因为你媳妇?”   “我……我我错了。”董志强心里的小人已经躺平了,事实摆在这,他解释不了也反驳不了。   “小董,你没被你媳妇卖了,真的要感谢你长得矮,卖不出什么好价。”花满青也豁出去了,什么领导,这就是头驴,“她没把你弄残弄死,也得亏了有你家里在上压着,尤其要感谢你大姐。你回了京市,多给你姐磕几个。”   展琳:“他能在江虹绸眼皮子底下混这么久,主要是他够糊涂。当然还有一个就是,他是个非常合格的长工。是人都有惰性,江虹绸也不例外。”   寄放了自行车,四人就往九洞口走。   甄壮看着背手走在最前的小董,有点担心:“你确定江虹绸愿意跟你离婚?”   “她早想跟我离婚了,我现在只是成全她。”董志强现在恨不能一下子就到下午两点。   花满青:“万一她临时改主意,不想跟你离婚了怎么办?”   脚步一顿,董志强回头恶狠狠地说:“我虽然对你们不是很好,但到底没能把你们怎么着,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咒我?”   “别说咒哈,封建迷信要不得。”展琳也想提醒下小董:“就目前的情况,江虹绸跟你离婚没好处,要是她及时转过弯来,你未必能得偿所愿。再一个,你是不是忘了她身边还有个董紫娟?”   “旁观者清,董紫娟那人肯定比你精明。你都说她跟江虹绸是一类人了,她能看不透同类吗?”   “她知道江虹绸是什么人,应该不会很想你就这么轻易摆脱了江虹绸吧?你自己想想,她给江虹绸这个当局者一分析,江虹绸会不会突然间发现她对你感情还很深厚?”   不能吧?董志强被说得都焦心了:“那要不你们自己去九洞口排查,我现在去找江虹绸?”   三人互相对望一眼,齐看向小董,异口同声:“我们陪你去找江虹绸。”   “不行,你们是不是想逃避工作?”董志强坚决反对这种行为。   展琳严肃正经:“上午我们排查完,下午陪你一起去找江虹绸,正好我也想再在她眼面前晃悠晃悠。”   “您给我们壮完胆,我们也必须挺你。”花满青尖着嗓子,戏腔都出来了:“刀山火海,咱陪你走一朝。”   甄壮:“你一个人去找江虹绸离婚太不安全了,我们在外的要旨是啥?安全第一。”   “我知道,你们就是想看我笑话。”董志强虽然老大不愿意,但心里也偏向多带几个人去找江虹绸离婚,“既然都想陪我去,那也别在这耽误时间了。”   四人往九洞口进发时,宁耘书已经到了越秀老城区。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他十五六岁那会儿。   十年了,这里变化不大。路道平整了也拓宽了一些,两边的屋子还是十年前的老房子,只是做点了整改。自行车拐进黄梨胡同,很快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门户。   苏老太太出门倒垃圾,察觉有个俊后生跟着她,还一直盯着她笑,心里直打鼓,这是哪家孩子?再瞅瞅那半新不旧的二六女士自行车,她又觉得十分眼熟。   这不是她老亲家的车吗?   到家门口了,宁耘书下车叫人:“奶奶。”   奶奶?能这样叫她的没几个。苏老太太眯着老眼将眼前的小伙儿打量个遍,脑子里浮现出一人,她有点不太确定:“你是耘书?”   “我就知道您老能认出我来。”宁耘书脸上的笑漾开:“我前天傍晚到家的,昨天有事,忙完天下雨了,我就没来打搅。今早送完琳琳,这便赶紧来了,正好昨天我们买了一些牛肉,也给您带过来。”   “哎呦,快进屋快进屋。”苏老太太心里骂起展珂,宁耘书前天回来,陈越肯定有跟那丫头说,死丫头竟然一句没跟家里提。   面对这个大孙女婿,她多少有点气虚:“你二叔上班去了,你二婶去副食品店买豆腐。今天中午家里炖鱼,你留下吃饭。你二婶炖鱼的手艺比我都好,琳琳就爱鱼锅豆腐。”   “是吗?那有空,我得跟二婶好好学学这菜。”宁耘书推着自行车,跟着进了院子。   “不过中午我就不留在您这吃饭了,下次吧,下次我跟琳琳一起来。”将车架好,他把车篮里的牛肉拿出来,“今天来除了见见您,就是想请您和二叔一家中秋去我们那吃饭。”   “这好东西你送过来干什么?做了给琳琳补补,她现在可得多吃点好的。”苏老太太推拒:“带回去。”   “家里还有,您就收着吧。琳琳都分好的,您这、大姑、大哥一家一斤半,我们也留了一斤半。”宁耘书提着肉,直接搀上老太太进了堂屋:“送完您这,我一会儿就去供应局。”   “你们留着自己吃,别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们。”苏老太太紧张,心里不骂展珂了,转骂远在西北的老大。   全赖他个糟心玩意,不然她老太太早拉着大孙女婿的手,嘘寒问暖了。瞧瞧这孩子,多出色!   宁耘书:“琳琳记挂您不好吗?”   “好。”苏老太太坐到桌边的板凳上:“你这次回来几天啊,什么时候去黔省?”问完话,她才想起来,要给孩子倒茶喝,又站起来去拎暖水壶。   看出老太太的不自在,宁耘书由着她老忙:“我这次回来就不用再去黔省了,中秋后到青武县报道上任。”   “不走了?”苏老太太又意外又欢喜:“青武县好,一白天能跑两个来回。”她就不信了,人在她手够得着的地方,琳琳还能被这小子欺负了。   “对,这样也好照应家里。”宁耘书起身双手接过老太太递来的茶。   苏老太太脸上有了笑:“你坐下,我之前还寻思着过完中秋,就搬去元钱胡同照看琳琳。现在你回来了,可是有什么安排?”   “还是得麻烦您。”宁耘书放下茶杯,端坐好:“这个事儿,我原本是打算中秋的时候,跟您和二叔、大姑他们一起商量的。”   “青武县虽然离家近,但我要想每天回家,肯定不现实。工作上的事情,忙起来也没个准儿。琳琳一个人在家住着,我实在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苏老太太自认看人的眼光还成,这孩子眼神清正,不是个邪性人儿。她这也松口气:“你不用跟你二叔、大姑商量什么,我早就跟他们讲过了。琳琳那,她妈又不在身边,我不伺候谁伺候?”   “我也伺候。”宁耘书弯唇:“她是我媳妇。”   这话她爱听,苏老太太决定去拿点她的零嘴,给她大孙女婿吃:“你坐着。”起身进了里屋,很快就拎着个不大的布袋出来,“一会儿你把这带上,文耀两口子寄来的鹿肉干,他们跟人换的。几家分分,这是你家那一份。”   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宁耘书大方接过:“谢谢奶奶。”   “你尝尝这个小鱼干,你二婶跟人学了自家里做的。”苏老太太最近可得意这一口了,小鱼小虾都是她亲手收拾的,干干净净。腌制后晾晒一下,就放到炕上烤。烤干了,下锅小火慢炸,炸后再烤一烤。   宁耘书拿了一小条,一口咬了半截。小鱼干很酥脆,不腥带点甜丝丝的味儿,虽然过了油但吃起来一点不油腻。   “好吃。”   “好吃那这一纸包就给你了。”苏老太太也大方。   宁耘书拿着:“谢谢奶奶。”   “琳琳最近是不是比较忙?”   “对,街道在做片区排查。”   “我们这也在做。”苏老太太又想起她听说的那个事:“琳琳生孩子的时候,咱们得盯好了,别让人给调换了。”   “您说得对,她生孩子我一定得在医院盯着。”   又吃了几条小鱼干,宁耘书就起身告辞了:“这周末您跟二叔、二婶在家吗?”   “都在。”   “那那天我跟琳琳再来看您。”   “成,那天得让琳琳正式领你见见人。”苏老太太就想着这个事呢,知道孩子还要去供应局和工程局,也不留他:“路上慢点,周末我下厨,你们早点过来。”   “好。”   九洞口这边,今天各家几乎都有人在。大概是知道这几个街道办的也去过大集了,大家对他们的态度好了不止一点。   因为下午还有事,展琳四人干起活没了散漫。十一点,他们就又排查到集市入口的那个茅厕附近了。   到这里,意味着他们剩下没排查的就还不到二十户。   “叫什么名字?”甄壮问。   黑脸小伙儿立正姿势:“小名张二狗,大名张百亩。”   他不是叫张百道吗?甄壮:“你爹妈都不在家?”   “我爹年初的时候走了,我妈跟后街张有田一块过了,我大名是我自己改的,就是想压张有田一头。”   “那你家现在就你和你妹妹?”   “对,我妹去上学了。我在煤厂找了份临时工,今天轮休,明早还要去上工。一个月18块钱,我能养活我妹妹。”   花满青表扬:“张百亩同志,你很好。”   “街道下个月又要开展扫盲活动了,”董志强建议:“你要是有空,可以报名扫盲班,多识几个字对你有好处。”   张百亩嘿嘿,露出一口大白牙:“我识字,今年刚初中毕业,不然我也找不到煤厂的活儿。”   董志强尴尬:“初中毕业还不够,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找套高中课本。你不能去学校,也得继续学习。”   张百亩嘿嘿:“高中课本我有,我没有放弃学习,只是目前生活所迫,暂别课堂罢了。”余光瞥见一人从茅厕那出来,他立马转头望过去,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诚。   四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冷峻青年,手里提着个打了补丁的布袋。   又是他?展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兵哥,不是跟你说了,不要给我们送粮了吗?”张百亩龇着大牙,手挠后脑勺,有点难为情。   秦兵目光掠过几个街道办的人,把布袋往地上一丢:“再送这最后一回,下月你就满十八了。” [51]第 51 章:战斗力   “谢谢兵哥!”张百亩再次两手贴裤缝,立正站好,脸上没了难为情有的全是认真,下个月六号他就是个成年的大人了。   秦兵万年不变的冷脸,柔和了稍许:“你这忙着,我去后街老于那一趟,一会儿过来找你。”   “好。”   目送人走了,张百亩转过头就见街道办那漂亮姐,还盯着他兵哥离开的方向,不禁有些自得。瞧吧,这就是他兵哥的魅力。   花满青也发现了,轻轻拐了一下他的好搭档,待她看过来,挤眉弄眼地提醒,您是不是忘了您结婚了,肚里还揣着崽儿?   “……”展琳她哪敢忘,知道这是误会了,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哥,您真的想多了,我还没那狗胆敢给宁耘书戴绿帽子。   张百亩炫耀式地问:“我兵哥俊吧?”   “俊,但也就比我强那么一点。”董志强很懂泼冷水:“我要是有他的个子,你就不会在我面前问这话了。”   “你?”张百亩瞅他那大花脸,只想说您还是先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的样子吧。“你们还有什么要问就赶紧问,一会儿我兵哥来,我可就没时间应付你们了。”   得,小董那张嘴真的有点不知好歹。甄壮这也没什么要问的了,正要说就到这里,后脚跟便被轻轻踢了一下。他后退一步,站到小展身边。   展琳眼看着记录本,问:“刚那个男同志也住在你们九洞口吗?叫什么名字,跟你家什么关系?”   听听这问题,张百亩一副了然的样子,双手抱臂一脚斜跨向前:“我知道你什么心思,不过你眼光不错。看在你工作好,人长得也还行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   花满青、甄壮,就连董志强都有点听不下去这小子说的话,三人都盯着展琳,她怎么回事?展琳倒是淡定,眼依旧看着手里的记录本。   “他叫秦兵,秦始皇的秦,人民子弟兵的兵,运输公司的司机,一个月光工资就有52块,跑长途一天补贴有八毛,周末加班还另算。”张百亩越说越自豪:“我可跟你讲,喜欢我兵哥的人从九洞口排到京市都排不完。你要是喜欢我兵哥……”   展琳冷漠脸:“我结婚了,”抬眼瞅了下僵住的小伙儿,“你还没回答我,他是不是住在九洞口?”   她结婚了,那还瞎问什么?张百亩不是很高兴地张嘴回话:“他家以前住九洞口,只是后来房子被他爸赌输了,他就搬到外面租房子住了。”   秦兵?展琳有印象的,记录本往前翻几页,找到了。秦兵,开大车的,租住在通湖巷115号大院东厢北屋。那人租住的地方,离九洞口还挺近。   “他跟你们家什么关系?”   知道这位不是看上他兵哥,张百亩又猜测她是不是想给家里的姐妹介绍:“兵哥跟我家没什么关系,我爸救过他。他念着情,工作后一直有关照我家。”   展琳在记录本上装模作样地勾画几笔,就说:“我们下一家。”   张百亩家邻居早等着了,看他们在隔壁花费了老长时间,等人来了,立马凑近了小声问:“他家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甄壮板起脸:“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   邻居阿婆:“那我知道了,肯定是秦兵那小子不正经。”似完全没有听到问话,“我早就跟张小子说了,秦兵给他家啥都不为过。他爸可是为了救秦兵才伤了肺,干不了重活。要不是因为身体不好,就他爸那焊工手艺,一家子铁定好过,哪会像现在这样,爹死娘跑了?”   “张小子还总说秦兵好话,我看他就是傻。他要真好,怎么会容许张小子辍学?他一个开大车的别说养张小子兄妹了,就是再多几个,也能养得活。人家对他是救命之恩,他就今天还把米明天给两把葱,呸……这不就是打发要饭的吗?”   “问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呢?”董志强有点不耐烦,他下午还有要事。   阿婆瞟了一眼隔壁,见张家小子拎着粮食回屋了,清了清嗓子:“胡久兰,家里七口人。”   排查完最后十多家,时间已经临近十二点。四人出了九洞口,脚步轻飘飘的。   他们终于啃完了一根有点难啃的骨头。有了头次排查的结果和经验,之后的二次、三次排查走访也会轻松很多。   宁耘书像昨天那样,站在路边等着。   见到他,董志强、花满青、甄壮先后斜了一眼走在最边上的那位,他们还没忘了之前那一出。一个已婚将育的女同志,直勾勾地盯着一个长得还不错的陌生男同志,多少有点不合适。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宁耘书,微微敛起双目,脸上笑容依旧,这是发生什么了?品着三人的表情,好似他家小展同志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儿?   展琳没有一点心虚,坦荡荡地走向宁耘书:“不用理他们,咱们去取车。”   “好。”宁耘书拿走小展同志的包,跟三人摆摆手,就转身随媳妇走了。   董志强看着远去的那两口子,问一左一右:“你们对展琳了解多少?”   “你是指哪方面?”花满青知道小董问的是哪方面,但他就是想再问一遍。   董志强:“她会不会吃腻了好的,突然想换换口味?”   “不会。”甄壮对宁同志很有信心:“展琳也不是傻子。”   展琳当然不是傻子,他们没走多远,她就开始交代了:“我在九洞口见到那个寸头了,他叫秦兵,在运输公司开大车,现在就租住在通湖巷115号院。”   “你是不是又盯着人看了?”宁耘书知道那三人刚为什么那样表现了。   “我就盯了一小会儿。”   捏着他衬衫的一小角,展琳说起今早从小董那打听来了的事。   专心听着,宁耘书对小展同志消息更新的速度又有了新的认识。他是没想到,只一个上午,人家就了解了这么多,关键这还上着班。   展琳:“江虹绸连自己的亲姐姐和恩师都下得去手,这人已经不是单纯的心理有问题了,可以说她的心就是黑的。害了一个又一个,她害人都害上瘾了。”   “你说市委办公室有人想给你说亲?”宁耘书只关心这个,至于江虹绸,等她跟小董离了婚,自然有的是人要收拾她。   “几个月前的事儿了,我跟我家里都不知道。”展琳松开他的衣角,勾住他小指头:“小董也没说是谁看上我了,只讲了曲丰红拒绝了做媒。”   宁耘书微笑,很庆幸自己确定了心意后没拖拖拉拉:“曲主任会拒绝做媒,十有八·九是对方要给你说的对象有很大问题。”   “那肯定,何茂林他妈在妇联干了多少年了,很会处事。能叫她拒绝做媒的,那必然是她知道做这媒会得罪人。”展琳侧身仰头去看宁耘书同志脸上的表情,见没什么异常,她不高兴地撅起嘴鼓起两腮帮子。   闭上左眼,宁耘书单眼下望陪着她作怪:“我是不是该生气一下,然后去向小董问出到底是谁要给我媳妇说亲,说亲的对象是谁?”   “那倒不必。”展琳依旧噘着嘴:“这个我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但是哈……”夹了几下眼睛,感觉到了一点湿意,“耘书哥哥,我可怕有一天你对有关我的一切都很漠视。”   说变天就变天了,宁耘书返身倒走,抬手捏住她的嘴:“我们上午4个小时没见,你有想我吗?”   展琳呜呜两声,让他自己领会。   “想的,很想很想是不是?”宁耘书看着她泪汪汪的眼睛,心就像是被千万根羽毛搔弄,也不管快跟上来的甄壮三人,松开展琳的嘴,倾身过去嘬吻了两下。   “咝……”董志强一把捂住眼睛:“这光天化日的,他们不能回家吗?”   花满青眼张大大的,激动不已。刚刚他看到了什么?宁大哥是真的好欢喜琳琳。   前方除了那一对没其他人了,甄壮又查看后方。很好,也没人。他就说宁同志不会这么没分寸,只是不拿他们当外人罢了。   展琳感受到宁耘书的在意了,手指在他掌心里挠了挠,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拉着人就快走。   取了自行车,宁耘书跨上坐凳。   展琳往后车座一坐,脸就埋到了宁耘书的背上,她才不要让小董他们看到她脸红。   也就是现在环境不允许,等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别说在无人的街上嘬吻了,就是在闹市口法式舌吻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现在害臊了?董志强哼哼两声从他们旁边走过,有点沮丧,这世上那么多恩爱夫妻,为什么就不能多他一对?   花满青和甄壮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佯装看不见那两口子,刚他们在路上也什么都没看到。   比起展琳,宁耘书是神清气闲,骑着车跑在回家的路上,还有心思哼起之前在电话里哼给展琳听的那首民谣。   缓过劲儿,展琳脸还是闷在他背上:“我怀疑那个秦兵被江虹绸指使,在有意接近我。”   宁耘书眨了下眼睛,嘴边的笑淡了些微:“下午我去市革会还车,跟黄裕说下你的发现。”   “好。”   “九洞口是排查完了吗?”   “对,下午小董要去找江虹绸离婚。”展琳嘿嘿:“我、花满青、甄壮会陪他一块。”   所以是下午又没空想他了吗?宁耘书弯唇,只要她开心就好。   展琳有点兴奋:“你说他跟江虹绸会不会又打起来?”   “如果江虹绸不想离婚的话……”宁耘书觉得还真有可能再打起来:“他们要是动手了,你记得要离远点。”   “放心,我会站在甄壮同志身后。”   “也不知道小董介不介意多一个人?”   “你也想去吗?”   “想陪着你去。”   到了家,展琳看到桌上的四菜一汤,转身就抱住了跟在她身后进屋的人:“呜呜我怎么能这么幸福?”   “这就感动你了,小展同志?”宁耘书拥着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弄着她饱满的后脑勺。   “怎么能不感动?”展琳仰起脑袋,好让宁耘书看清楚她眼里感动的泪光:“你为我洗手作羹汤啊!”   宁耘书故意逗她:“我昨天也做了,在黔省的时候,我也给你做了。”   “那些我都已经默默感动过了。”展琳温柔似水地问:“你有没有发现我变勇敢了?”   “发现了。”这个时候,宁耘书可不敢说什么她一直很勇敢。   展琳娇声娇气:“那都是因为你的真诚和全心全意的爱护,让我变得越来越勇敢的。”   “那明天份的感动,你也勇敢地用实际行动表现出来好不好?”宁耘书晃着她。   这个要求不过分,展琳重重地点下头:“好。”推开小宁同志,她要吃饭。   “这就结束了吗,会不会太过潦草了?”宁耘书拉住她,把她脸转回来。   展琳对着他很难不情动,再次抱住人,埋在他怀里深吸他身上清爽的味道,仰头送上红唇。   吃完饭躺到炕上,宁耘书说起今早去送肉的事儿:“我要回来的事儿,你之前没跟奶奶他们说?”   “没有。我爸举报你爸爸的事儿,奶奶他们知道后就一直忧心我。我跟他们讲我不会去黔省,只会在卫洋市等你回来。那天我查出怀孕,我能看出他们高兴是为我高兴的,但担心我以后受你罪也是真的。”   “奶奶今天见到我很是拘谨,都不像我记忆中那个利利索索的老太太了。”   展琳手指描摹着宁耘书的眉眼:“所以我就没提你要回来的事儿,想着等你回来了,看看你是怎么想的。要是……不能过,咱们就分开,这样也省得一大家子都操心我。”   “我以为我在电话里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宁耘书不喜欢听“分开”两个字,非常不喜欢。   “那时我以为你不知道我爸举报你爸的事儿。”   “在我爸出事后没几天,我就知道举报我爸的那封信是你爸爸写的。我也看了举报信,看完后,除了松了一口气外,就觉得你爸很会写论文。通篇近两千字,论点就一个,宁则钊同志可能存在一些不合乎程序的选拔人才的操作,虽然选出来的人才都很优秀,但不严谨。”   “……”展琳不想发表任何意见,市革会那封举报信虽然不是她爸写的那封,但这内容还真是她爸写出来的,   宁耘书笑了:“你让我怪你爸什么?”   “你还笑,你都不知道我在得知举报你爸爸的举报信是我爸写的时,是什么感受?”展琳毫不夸张:“天塌了,我想给你爸妈偿命的心都有。”   “媳妇,”宁耘书失落:“所以我在你心里不是一个十分明理的人是吗?”   听到“媳妇”两字,展琳心就一抖,指腹顺着他的眼尾:“耘书哥哥,我发现你眼尾的睫毛很长哎。”   宁耘书杵到她脸面前:“好看吗?”   “好看。”展琳察觉某人的手开始不规矩了,立马拱进他怀里,闭上眼睛打起小呼噜。   宁耘书顺势将她抱了个满怀:“奶奶很担心我们。这周末你是不是该领我认认家里的亲戚,让我名正言顺?”   “好。”展琳继续打呼噜。   “那我下午就开始准备上门礼了。”   “行,奶奶有没有让我们周末过去吃饭?”   “有。”   “那周末咱们早点过去。”   下午,宁耘书踩着点送展琳到三花果街道办,推车进院子就见到等在车棚的三人。   董志强伤心:“小展,你真的是一点没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我吃完午饭就回了办公室等你们来。甄壮算有良心,一点一刻就到了。花满青有点责任心,一点四十到,你……”点点手表,“现在什么时候了?”   “你又没跟我说什么时候到,我还以为是按点上班。”展琳伸手接过自行车,车也不用停了。   “行行行,是我没跟你们说清楚行了吧?”董志强很急切,不想在这浪费时间:“咱们现在就走。”   展琳:“走去哪?你知道她今天有上班吗?”   “她哪有脸上班,人应该在家。”董志强早上回去过一次,拿了两身换洗衣服,揣上他的私房就离开了,那会儿江虹绸都还没起床。   “你们最好还是打个电话到市委办公室确认一下。”宁耘书看他媳妇兴冲冲的样子,都有点想跟着一道去。   别人的话,董志强未必能听进去,但宁耘书说的话,他觉得每个字都很在理:“那你们在这等我一会,我去办公室打个电话。”   他这一去就是将近二十分钟,展琳都想去瞅瞅他是不是又中暑了?宁耘书也陪他们等着。甄壮推车走到他旁边:“你是不是不放心小展?”   宁耘书弯唇:“有一点。”   “来了来了。”花满青手指主任办公室的方向。   展琳握拳,小声呐喊:“小董,跑起来。”   小董没听见,不过也加快了脚步。他现在也没啥脸面可顾,不等走近了就讲:“江虹绸今天请假了,还开了离婚介绍信。我顺便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说董紫娟也给她打电话了,让我姐劝我跟江虹绸低个头。我姐说,离婚的事让我自己拿主意,解决不了了,再给她去电话。”   “这不就是明摆着支持你离婚吗?”花满青催促:“咱快走,趁江虹绸还没改变主意。”   “对对。”董志强推着甄壮的车后座:“快走。”   展琳想跟小宁同志说再见,只是话还没出口,自行车把手上就覆上只大手。   “我送你去市政一三六家属院。”   “你下午不是要去还车吗?”   宁耘书:“不急,晚点去还也不碍事。”   到了市政一三六家属院6栋楼下,董志强看到车棚里那辆装着白色车篮的二六女士自行车,就知道董紫娟也在他家里。   不禁心一提,他有点怕被展琳说中。不敢耽搁,小短腿一步跨两台阶,他快上一秒找到江虹绸,董紫娟就少一秒分析规劝的时间。   宁耘书没跟着上楼,展琳塔拉塔拉地走在最后。等她到306小董家时,小董家的门半敞着,客厅里江虹绸披散着发慵懒地坐在沙发上。   董紫娟像是把这里当做自己家,拿茶杯拎暖水瓶给小董和甄壮、花满青倒茶。看到她,人家忙招呼:“快进来坐,我再去拿个茶杯。”   “不是,这是你家吗?”董志强这个主人家都有点看不懂了。   “志强,火你也发了人你也打了,你听姐话消消气行吗?”董紫娟左眼圈黑咕隆咚的,眼球上的红倒是比昨天好了不少。   就几句话的工夫,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老头老太。展琳也站在门边上,这董紫娟真的很懂说话的艺术,啥叫火也发了人也打了?他们算是互殴吧?   董志强虽然不聪明,但好赖话还是听得出来的,他看着董紫娟:“姐姐姐的,你算是我什么姐?”手指门外,“昨天大门口,那么老些人都看见你是怎么拉架的了,你还搁这跟我装?”   “你的意思是姐做得不对?”董紫娟委屈死了:“你一个大男人当着全家属院的面,打你媳妇,是什么英勇的事儿吗?你媳妇在市委办公室工作,你动手前考虑过她以后怎么见人吗?”   “我考虑她够多的了,她考虑过我吗?”董志强不想跟她废话,走到茶几那,俯身伸手拿过江虹绸面前的那张纸,确定是离婚介绍信,忙折好放裤兜,但想想又掏出来,转身塞到甄壮手上:“帮我收着。”   江虹绸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的举动,唇抿得紧紧的,这是真要跟她离?想到董紫娟说的话,她心里冷笑。把她事业毁干净了,就想一脚踹开她,他们做梦。   “志强,你这是做什么?”董紫娟冷下脸:“两口子吵几句嘴罢了,你要是还不解气,姐给你再捣几拳,离婚啥的,你想都别想。你两个人在一起八年了……”   “你闭上嘴行不行?”董志强头一转,手指董紫娟,跟门口看热闹的人说:“这大姐你们是不是觉得挺好?”   门口窃窃私语,没人正面回他话。   董紫娟直觉不妙,她忘了董志强就是个二愣子,犯起浑来,可不管啥天高地厚。   “志强,你……”   “这位董紫娟大姐,是棉纺厂后勤主管,她男人洪启明在棉纺厂小学管教务。”董志强笑着:“是不是看着她两口子工作还成,人家还有更成的,拉皮条。你们知道什么是拉皮条吗?”   嗡的一声,董紫娟天旋地转,这个混蛋!   对这,连江虹绸都有点意外,更别说甄壮和花满青了,人都傻了,他们听到了啥?   展琳强忍着鼓掌的冲动,小董战斗力满分! [52]第 52 章:小董离婚   左邻右舍确实之前都觉得董紫娟这个姐是个妥当人,虽然一再遭董志强横眉竖眼对待,但还是很好脾气地劝和不劝分,没的话说。   现在一听“拉皮条”三字,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塌鼻肿泡眼颧骨还有点子高,这面相不是好人啊,怪不得董志强烦她来家里。谁乐意自己的媳妇跟个拉皮条的往来?   “这江虹绸怎么回事,怎么什么人都往家属院招?”   “我看见她几回了,每次来都拎着个大包,走的时候空着两手。”   “您这一说,我也瞅着两回,江虹绸好处没少拿。”   “棉纺厂后勤主任好像是姓董,我外甥媳妇娘家侄女就在棉纺厂后勤干。”   “志强,姐哪里对不住你?”董紫娟稳住心神,强忍眼泪:“我和你姐夫都是本本分分人,你这样造谣我们,你是想让我们去死吗?”   “我知道从小你就觉得我欠你们家的,这点我承认。我爹妈不出息,是把我送去你家住了一段时间,我从你和志昕嘴里抢食了,我的错我欠你们的。可我再是欠你们的,你也不能不给我活路呀?”   “你跟姐说,你是不是听谁胡说了?你别瞎听瞎信,你单纯,玩不过别人有心眼儿的。人家骗你就是想拿你当刀使,咱们一个董,你刀口朝着我,不就是朝向咱自己人。你个傻子,大傻子!”   这事他妈说的,董志强:“你说谁大傻子?”他还就不信治不了这奸人,“槐柳巷汪啥啥,洪启明学校那个王啥啥、孟啥啥,市革会被拉下来的那副主任的小娇妻,还有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不都是你两口子牵的线吗?”   “……”董紫娟眼泪忍不住了,这个死矬子,他怎么不去死?   娘啊,花满青在心里疯狂尖叫,董主任就是董主任,小嘴叭叭的,一点都不带保留地往外抖露,他品着董紫娟此刻的眼神,杀气,好强的杀气!小董,你要小心啊!   甄壮把手里折好的离婚介绍信收起来,一会儿要是打起来,就冲小董今天这坦率劲儿,他多少得拉点偏架。   汪啥啥、王啥啥、孟啥啥?展琳不大的脑袋里全是问号,市革会被拉下马的副主任,康大年吗?康大年的小娇妻,那不就是张德润的侄女,叫张啥来着,张美棋是吗?   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是指周继娜吗?   这董紫娟、洪启明咋这么大能耐?现在拉皮条好像一律是按流氓罪处置,可以可以,小董再加把劲儿,把他们都摁死,送他们去开荒。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江虹绸看董紫娟的眼神也变了,原来这位路子这么广。不怪之前她说想看高岭之花被戴绿帽子,这位一口应下,说事儿保准给她办好。   转眼瞟了下站在门口的那大小姐,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看到大小姐变小婊子?真的好期待呀,光想想她全身的血液就都开始躁动。   “你还有什么话说?”董志强一手叉腰,他靠他大姐小半辈子了,今天离婚必须自己来。   门口挤着那么些人,董紫娟不敢默认下“拉皮条”,想再解释几句,可眼神一对上董志强,她那心思又打住了。   万一这死矬子要还知道点啥,那她一开口不就是给了对方机会。不行不行,她该怎么好,闭嘴吗?闭嘴不解释,不就坐实了他们拉皮条?   开口解释,她……又不敢。   纠结来纠结去,董紫娟一脑门汗,她想给自己两巴掌。今天做什么请假,请假了在家休息不美不香不舒坦吗?做什么要来市政家属院,掺和这两口子的事?他们离婚,跟她有个屁的关系?   现在好了,她满头满脸全是屎。   屋里无人说话,挤在门口的大爷大妈大婶子们叽叽喳喳。   “棉纺厂后勤董紫娟吗?”   “她不说话了,她怕了,看样子没少做亏心事。”   “董志强这人不能处,亲戚里道,不带这样式翻脸的。”   “你这话我老太婆就不爱听了,谁逼着他们去给人拉皮条的?做了丑事就要做好被扒皮的准备。怕丑,做丑事拿好处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怕丑?”   大娘说得对,展琳在心里赞赞赞。   很好,一个闭嘴了。董志强不再盯着董紫娟了,转身面向还泰然坐在沙发上的江虹绸:“离婚介绍信都开了,咱也别耽搁了,现在就去办手续吧。”   江虹绸脸还肿着小肚子还闷闷地疼,两眼温情款款地看着董志强,语带哀求:“你就不能跟我道个歉吗?我只要你一个道歉。”   毛骨悚然,董志强下意识地朝展琳望去,还真他娘被这祖宗姐给说中了。   “你看她做什么?”江虹绸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她是你什么人,你跟我说话要看她脸色?”泪眼蒙蒙,委屈极了,“董志强,你别告诉我你坚持要离婚是为了她?”   董志强都懵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宁耘书在哪?他又往门口看,想找找宁耘书,他得解释一下。   “你还看她?”江虹绸气急败坏,抽了垫在腰后的小软枕就砸了过去,哭嚷着:“我就说你以前无论我怎么闹你,你都绝口不提离婚,为啥才去了三花果街道办不到一个月,就口口声声都是离婚?原来是因为她。你们……”   “你们太过分了。”展琳嗷一嗓子就嚎了起来,往地上一坐两手拍大腿:“你们太欺负人了,三花果街道办谁不知道,董主任一来上任就针对我,我每天战战兢兢,就怕工作上出差错,被董主任抓住批评……”   花满青、甄壮看着展琳光打雷不下雨,是既稀奇又觉臊得慌。他们跟这位姐认识好还是不认识好呢?脸真的不够丢的。   董志强一个头六七个大,她男人呢,能不能赶紧把她带走?   她男人听到她嚎已经上楼了。宁耘书个高,不用踮脚就能看到屋里。不过小展同志在门口,他瞅不着。   “麻烦让让,我媳妇在里面。”虽然哭嚎得很浮夸,但他还是要见到人才能安心。   展琳呜呜:“我糊里糊涂,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的董主任?你们是不知道啊我家里前段时间出了大事,我副厂长爸爸被人栽赃诬陷,我妈妈也不要我了啊啊……我爸还害了我公公,我这日子怎么过呀呜呜……”   这是他媳妇?宁耘书看她正在兴头上,不敢上前去打搅,嘴角才扬起又拉下来。媳妇日子都这么惨了,他不能笑。   “董主任还针对我骂我,我这心里啊苦死了。我跟我男人打电话,他还站在门口对着手表数秒针……”展琳嗓子有点干,但无所谓就是嚎:“说我一个上午尽干私事了呜呜你们给我评评理,我才接了6分钟不到的电话啊……我男人在黔省,十天半个月才给我打次电话啊我怀着孕呢……”   董志强转过身,不想看展琳,不想面对门口一帮子人民群众责怪的眼神。   “他还开会通报批评我,我看到他腿肚子都打颤。好在我男人回来了,不然我都快要撑不下去了呜呜要不是昨天呜呜我跟我男人开车送他回来,我还不知道原来董主任那样针对我,是因为他媳妇讨厌我……我滴个娘啊,我都不认识董主任媳妇啊……”   好吵!江虹绸额头上的筋都被她吵得直跳,宁耘书就娶了这么个东西?   展琳情绪上来了,眼睛也有了水气:“我回去一夜没睡着,我真不认识什么江虹绸啊,她为什么要董主任这么针对我?今天一早,见到董主任,我就大着胆子追着董主任问为什么……”   “董主任说你不要觉得奇怪,你也不用去想为什么,她江虹绸要恨一个人根本就不需要理由呜呜……她连自己亲姐姐都恨,恨不得搅和得她亲姐姐家破人亡……你这算啥,你要想开啊……”   “我怎么能想开,我想不开啊她不止让董主任针对我,她还找个一米八的俊司机勾引我,还好我意志坚定,不然我也得家破人亡了呜呜……她这是有病啊,病得不轻啊……”   瞎说呗,她江虹绸会造谣,她展琳又不是没嘴,留意着江虹绸和董紫娟的神色。哎呦呵,董紫娟怎么把头低下去了?   “她大概是不知道我爷家就在京市,我也找人打听了京市市政交通的江虹绸了,一打听一个准儿……”   “啊……”江虹绸尖叫,像是犯了癔症,拽了盖在沙发把手上的毛巾,就踩着茶几扑向展琳。   宁耘书一个箭步,挡到了他媳妇身前。花满青和甄壮一人一只手抓着江虹绸的右胳膊,他们就知道这女人疯。   危及不到她,展琳继续:“人家跟我说,江虹绸在京市可出名了。她老领导没怎么她,还一直提携她呜呜她竟然找了个骗子骗她老领导家独生女。大家都问问她,这事是不是真的?”   “我的娘啊,人怎么能这么坏?我一点没得罪她啊,她就是想看我人不人鬼不鬼。你们在场的家里有孩子,可得要小心她,不定她哪天心情不美了,想找点乐子就找到你们哪家了。”   “你给我闭嘴。”江虹绸赤红着眼睛:“你胡说八道,我不认识你。”   “我胡说八道还是你胡说八道?”展琳一秒收了戏,不嚎了,爬起来拍拍屁股:“说我跟小董有啥,你怎么想得起来的?昨天造谣我男人跟你不清不楚,今天造谣我跟小董不干不净。你可真搞笑真不要脸。”   江虹绸一条胳膊被拽住,还试图用毛巾去抽展琳。   展琳躲在宁耘书身后,伸出头看她那鬼样:“你不是想看我惨兮兮吗?我哭惨给你看,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高兴?”   她能高兴得起来吗?花满青知道展琳虎,但没想到她虎起来会这么豁的出去面儿。刚她坐地上拍大腿干嚎的样子,跟他家隔壁的黄老虔婆一点不带差。   “你闭嘴,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江虹绸毛巾打在宁耘书身上:“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除了靠爹靠娘靠男人,你什么也不是。”   “对对,你说的都对。”展琳笑呵呵:“你是好东西,你谁也没靠,你今天的一切都是靠你自己脚踏实地打拼来的。你嫁给董主任全是因为喜欢他爱他,你这些年吃喝穿用也全是自己挣的。对了,小董,你姐最近还好吗?”   江虹绸被侮辱到了,目眦欲裂:“你闭嘴。”   “我姐很好。”董志强再次在心里警告自己,接下来的日子里,别跟展琳吵架,她那嘴淬了毒,“多谢关心。”   “董志强,你是不是男人?”江虹绸已经计穷力尽:“你就这样看着她欺负你女人,还是你心早就向着她了?”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挺能吗?”董志强叉腰来到江虹绸面前:“你告诉我你能在哪?”   江虹绸瞪着他:“你想跟我离婚?我就不离,你死了这条心。我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你不是一直想跟我离婚吗?”董志强硬着头皮,跟她对峙:“现在不离,是因为知道你离开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吗?”   “你说什么?我离开你就什么也不是?”江虹绸好笑地回味着这话,她踮脚特意低头俯视董志强:“我离开你就什么也不是了?哈哈……”   妈的妈的,这女人好会恶心他!董志强两腿分开下蹲,让她俯视个够:“你是不是觉得你特能耐,你这么看不起我,可怎么就嫁给我了呢?是我求你嫁的吗?”说着话,还又往下蹲蹲,“要是我记得不错,好像是你上赶着要嫁给我的。”   宁耘书也是跟着他媳妇开眼界了,这小董屁股都快坐地上了。   好精彩,展琳两眼炯炯地盯着,都舍不得眨一下。   江虹绸本就肿着的脸又胀大了一圈,心口都被气疼了,她闭上眼睛仰起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男人?   “现在又扯这扯那,不想跟我离婚,拖着我。”董志强站直身体,抖抖腿:“其实你心里门清,离了我,你就不再是我董家的儿媳妇,不再是董志昕的弟媳妇,你就只是你江虹绸。而你江虹绸,是什么?”毫不留情地奚落,“什么也不是。”   身子晃荡了两下,江虹绸浑身打着战栗。   董志强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差不多了,再加把火:“结婚八年,不给我生孩子。我由着你,就看着你作。你是聪明人,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个驴屎蛋。可你知道,在我这个驴屎蛋眼里,你是怎么个样儿吗?”   江虹绸抓着毛巾的手,紧紧握着,手背上青筋都暴突。   董志强一字一顿:“你就是个跳梁小丑。”   两眼猛地睁开,江虹绸看着那副嘴脸,十分冷静:“你想离婚可以,让董志昕过来跟我谈。”   谈她娘个大脑瓜,董志强笑了:“我和你离婚,你要跟我姐谈,怎么你是嫁的我姐吗?”   “董志昕不来,你别想我签字离婚。”江虹绸咬定。   他还就想了,董志强上前半步,决定学一回展琳,口出狂言:“今天在回来之前,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让我给你带句话,你换化学材料的事,她找到证据了。”   江虹绸心一沉,不由吞咽了下,两眼盯着董志强。   “现在去办手续吗?”董志强两手离开他的腰,插到裤兜:“不办的话,我就去给我姐回电话了。”   展琳啧啧,这局小董靠着扯他姐的虎皮,胜了。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江虹绸到这地步,是她该得的下场。   “有董志昕这样的姐姐,你很得意?”江虹绸眼泪淌下来了,早知道,她就不要听董紫娟的那些分析,就糊涂着把婚离了,也不至于落得这么难堪。   董志强:“你有这样的姐姐,也会很得意。”   “不一定,”看热闹的前排观众里,一个大妈不怕事儿:“有她这样的妹子在后捅刀子,姐姐能出息到哪里去?”   江虹绸拽拽还被钳制着的胳膊,拽不动,她转头看向那两傻货:“放开。”   呀,把这都给忘了。花满青、甄壮立马松手,转到小董身边。   扯了扯胳膊处被抓皱的衣服,江虹绸瞥了一眼还躲在宁耘书身后的展琳,回房间拿户口本和结婚证。   董志强望向董紫娟:“你留在这是要给我离婚作见证吗?”   董紫娟没想到江虹绸这么没用,小矬子拿董志昕吓唬了她,她还就真上道了。什么化学材料?江虹绸大学学的是化学吗?   “还不走?”董志强撸袖子准备动手撵人。   “我这就走。”董紫娟看了一眼从房间出来的江虹绸,见江虹绸没朝她这望,她气闷地拎上自己的包,大跨步到门口,“让让。”   宁耘书抓着他家这位也跟着下了楼,展琳还有点意犹未尽:“看来不久后,我们是真的要跟小董说再见了。”   “你舍不得?”宁耘书打趣。   展琳点点他的唇:“不许胡说,我只是有点感慨。这事情发展,真是瞬息万变。有时候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拐弯,就可能扭转整个事态。”   “所以我们不要小瞧生活里的任何一个小细节。”宁耘书听到楼梯道间传来的脚步声,掏了钥匙打开自行车的锁:“还要跟去民政大厅吗?”   “要。”展琳斩钉截铁,万一他们在民政大厅再打起来呢。   从民政大厅出来,已经快四点半了。董志强抱着自己刚到手的证明,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蹲在路边呜呜哭了起来,也不去管旁人什么眼光。   江虹绸看都没看他一眼,骑上自行车就要离开。只是车子还没上路,就飞来一只小皮鞋,快狠准地砸在了她的脸上。   听到啊喔一声,周围的人全望向了声音来源处。就连董志强也不哭了,扭过头就见一个戴着头套的女人,把身子裹得只剩手在外,冲着江虹绸去了,一把抓上江虹绸的头发,拖着她下了自行车。   被暴力拖拽着,江虹绸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一根根地脱离她的头皮:“放开我,你是谁?快放开我……”   万莉,董志强很肯定,那细长的身形,化成灰他都认得,再加上走路有一点外八,肯定是万莉。   “老娘在这等你很久了。”万莉戴头套可不是为了掩盖长相,她是怕江虹绸这毒妇发起狠抓她的脸,“你藏得倒深。八年了,我一直以为是董志昕害的我,没想到原来是你这个臭女人。”   “放开我,”江虹绸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滴。她再不是以前的江虹绸了,现在是个人都敢扑上来撕咬她。   万莉也哭了:“你凭什么?老娘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就改跟你姓。”谁懂她的苦?一个女人不能生了,还是个完整的女人吗?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我打死你,”扇了几巴掌,一把将人甩出去。   江虹绸踉跄着跌趴在地上,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响。不等她喘口气,腰侧又迎来重重一脚。   “那个头套女的身形,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熟?”展琳嘴里嘀咕,边上的宁耘书听到了但他不认识万莉。倒是跟在后面的花满青,一下子想到了是谁。只是不等他说,甄壮就来了一句,“小董相好。”   展琳恍然,拉过她家小宁同志,小声告诉:“何茂林的前妻万莉。”   宁耘书也猜到了,就不知道是谁向万莉透的信儿?在民政大厅这等,万莉明显是知道江虹绸今天开了离婚介绍信的事儿。   “咝……”董志强看江虹绸面磕地,觉得自个整张脸都凉飕飕的。别看万莉平时好像千娇百媚,其实她劲儿可大了。江虹绸已经不是八年前的江虹绸了,这几年她养尊处优的,手上的茧子早掉了。   “你不是能吗,爬起来跟我打啊?”万莉气息也乱了,心口起伏剧烈:“董志昕瞎了眼了,竟然在我跟你之间,选择了你,你凭什么?凭你比我毒吗?”   什么在你跟她之间选择了她?有时候真不是董志强不想给万莉留脸,实在是这个人吧,他不把事捅破,人就不认。   他也是从他妈那里得知的,当初家里说万莉能力不行,是在给他留脸。家里之所以没考虑万莉做他媳妇,并不是看不起万莉,而是万莉在跟他处对象的同时,还跟他们学校校办主任鬼混。   除了他跟校办主任,人在校外还有一个小白脸对象。   “干什么呢?”   一声厉喝,将展琳的目光从打架那两人身上,拉到穿着公安服的年轻女公安那。   她的岑今同学怎么在这儿?   宁耘书也认出靳冬阳媳妇了,转头望望他的媳妇,不禁发笑。小展同志的生活是不是太充实了点?   都没要岑今动手,万莉看到有公安来,两手捂紧脑袋上的头套,撒腿就跑。   岑今查看了被打的那个女同志的伤情,就想去追人,不料腿被对方给抱住了。   不是,你俩是一伙的吧,在这演双簧是吗?   “救救命……”江虹绸已经看不出人样了,鼻青脸肿两眼黢黑,地上的一摊血水里还躺着两颗牙。   岑今早看到她的小伙伴了:“小展同学,快帮我去那边的银行叫卫副局他们过来。”   “好。”展琳站着不动,手推推边上的男同志:“你快去。”   “好,我快去。”宁耘书已经看出来了,这俩就跟靳冬阳说的一样,确实不怎么清白。   岑今看着骑车往银行去的男同志,不用想就知道那是宁耘书。她很久以前就听说过宁耘书,但见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品貌不错,算配得上小公主。   这位怎么也在这里?董志强想溜了,他对天发誓他一点没认出刚刚行凶的女人是万莉。这位不会公报私仇,把他抓去市公安局问话吧?   甄壮、花满青主动打招呼:“你好,岑同志。”   “你们好。”对小展同学友好的同事,岑今还是乐意给笑脸的:“你们不是在做片区排查吗,怎么都在这?”斜眼瞥了下还蹲在路边的董志强,阴阳怪气,“现在可是上班时间。”   “……”甄壮、花满青有点想把小董拉过来,跟这位解释解释他们为什么会在这?   展琳倒是没什么顾虑:“我们陪小董来离婚。你怎么在这?”   “离婚?”岑今早看到董志强捧着的离婚证明了,她就是要故意再刺刺那人:“所以他蹲在路边哭,是在哭他媳妇不要他了?”   “是我不要她。”这个误会董志强不能忍,他站起来一下子就窜到了岑今面前,手指还瘫在地上的江虹绸:“刚刚打她的是万莉,至于万莉为什么打她不打我,这你就要去问万莉了,我一点都不知道。”   岑今:“万莉跟你什么关系,你俩离婚跟万莉有关吗?”   “万莉她……”董志强眼珠子左右望了一圈,很好,这里还不少人。他低下头认真地折叠他的离婚证明,嘟囔:“有什么事儿,我随你去市公安局说。”   “算你懂事儿。”岑今垂眼下望地上的人,原来这就是江虹绸。 [53]第 53 章:打听事儿   江虹绸虽然已经被打得分不清南北东西了,但脑子到底还有两分清醒,知道袭击她的人是万莉后,哼唧的声立马就小了。   她又没有失忆,自己干过什么事儿自己个清楚。突然间感到迷茫,她有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   董紫娟的话浮荡在她耳边,她好像有点后悔就这么跟董志强离婚了。可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手续办都办了。   岑今感受到抱着她腿的手在不断收紧,不由蹙起双眉。这位是在害怕吗?   她江虹绸也会害怕?害怕什么?是害怕恶有恶报吗?   不大会儿,宁耘书回来了,自行车后座还带着卫国。两个年轻的便衣跟在他们后头跑,看到了岑今腿还被人抱着,加快速度。   “怎么回事儿?”卫国不等到地方,就扯着嗓子问。   “打人的女人跑了。”岑今指指边上的董志强:“这是三花果街……”   “我是目击者。”董志强截断岑今的话:“我认出了袭击我前妻江虹绸的人是谁了,愿意积极配合你们公安调查。”   卫国跳下自行车后座,将手里的文件袋往腋下一夹,就来到岑今身边蹲下查看江虹绸的伤势,扒扒眼皮子再探探脉搏,确定问题不大,他站起身:“先送医院。”   两个便衣去扒拉人,可是江虹绸很害怕死死抱着岑今的腿不放。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我好痛好痛呜……”   围观的群众大多都很淳朴,被她这一哭有些动容。但晓得这位的几个,都不自禁地开始多想,其中包括岑今。   岑今冷声:“既然不想去医院,那就直接跟我们回市局,我们也想知道那个万莉为什么要袭击你?”   这话一出,抱着她腿的手松了。两个便衣虽然年轻但也不是没见识的人,领会了岑今的态度,扒拉江虹绸的动作少了轻柔,直接一人一条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江虹绸呜呜哭:“疼疼……”   展琳虽然不知道万莉为什么要打江虹绸,但心里也有几分猜测,就刚刚万莉那狠劲,似跟江虹绸有生死大仇。   人总不会是为了给小董出气,小董算哪颗葱,他可没那分量。那么剩下就只有两个可能了,不是万莉不能生跟江虹绸有关,就是万莉62年京市的工作没了跟江虹绸有关,亦或者这两者都跟江虹绸有关。   “你要跟去市公安局吗?”宁耘书慢骑着自行车围着小展同志打转,一脸的兴味。   展琳见岑今朝她走来,伸手抓住宁耘书腰侧的衣服:“快下车,我给你介绍我的生死之交。”   “好的。”宁耘书立马刹住车,下来将自行车架好,正好岑今也到近前了。   “这是我结婚证上的另一半,宁耘书同志。”介绍完一个,展琳身子一转到了岑今的旁边:“宁耘书同志,这是我的岑同学岑今,我们是交托过后背的生死之交。”   “我还说过,哪天你抛弃她我都不会抛弃她。”岑今微笑着伸出手:“你好,宁耘书同志,很高兴见到你。”   这是在向他挑衅?宁耘书:“你好,岑今同志,我很高兴我媳妇能有你这样的密友。”   算他会说话,岑今咧嘴,相当真诚地说:“欢迎回来。”   “谢谢,”宁耘书也已经认识到这位对他家小展同志是真的爱。   他们相互认识完,展琳就问了:“我们哪天聚?”   “明天晚上有空吗?”   “我有。”   “那就明天晚上吧,正好后天是周末。”岑今想到靳冬阳昨天弄回来两条活鱼养着,就觉他跟宁耘书肯定已经见过了,不知道两人背后有没有蛐蛐她们?   展琳看向小宁同志:“你明晚没别的事儿吧?”   “没有。”宁耘书听着他媳妇问话的调调,怎么感觉有点怪?好像带着丝埋怨控诉又带着丝戏谑?他心里起了怀疑,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正说话的两位,她们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我们科室有个同事的舅舅家,就住在通湖巷那一片。”岑今也不拿宁耘书当外人:“你跟我提的那个钱福来,我请我同事帮忙打听了下。给钱福来做媒的人,你认识。”   听闻这话,展琳一下子就想到了石晶晶:“是我们大院的?”   岑今点头:“对,我同事打听来的消息是,这个田孝娣好像是石晶晶的什么亲戚。”   石晶晶?宁耘书一边帮他们留意着周围,一边在脑子里搜寻,这人应该是后来搬到元钱胡同6号院的。靳冬阳没特意提过,那就意味着这人对展琳没什么威胁。   展琳想起一个事儿,之前水媒婆编排石晶晶的时候,韩大娘好像有提过一嘴,石晶晶给韩致介绍对象,介绍的是她家乡下的一个什么亲戚,那亲戚好像就是16岁改大了年纪。   “晚上我们要在大院里散糖,到时我问下水媒婆,她老应该知道些事儿。”   “行的。”岑今见卫副局朝她招手,忙应了声跟上去,回头跟展琳和宁耘书说:“明天我下班来接你们。”   展琳:“不用你来接,我下班后我们直接过去市革委大院,又不是不知道在哪。”   “那也行。”   董志强和花满青、甄壮作为目击者,都跟着卫国、岑今一起离开了。宁耘书胳膊轻轻碰了碰他媳妇:“怎么办,他们没带你?”   啪的给了他一下子,展琳是发现了这位今天逗她上瘾了:“你是不是不想我开心?”两眉耷拉下,怯怯地看着某人。   胳膊上麻麻的,宁耘书把小展同志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打量了个遍,伸手将她两手交握放到她的小腹前:“嗯,这样会更像一点。”   展琳下望一眼自己的两手,没好气地瞪他:“真是受教了。”平移脚,一屁股坐到了自行车后座,“回家。”   “不回街道办了?”宁耘书握上车把手,用脚轻轻拨开脚蹬。   “回啥回,主任都被请去市公安局喝茶了。”好在他们的工作没落下原计划多少,展琳愁眉:“明后天得加紧了。”   回到元钱胡同,宁耘书把自行车擦了擦就还去隔壁。   郑奶奶正剥蒜:“琳琳自行车不是不在家吗?你们尽管骑,你们班姥姥最近闭门写稿,我们不出门也用不着车。”   “那我们也不能把两辆都占着,您那辆我明天还得再用一天。”   “他大姨姐夫,你这就客气了哈。”   宁耘书回家跟展琳说了一声,便立马去新华路东派出所开车,赶在了6点前把车还了。   “你不用这么急着还。”黄裕说的不是客气话,他借的时候借的是两三天,现在这也就天半。   “这不是用不着了吗?”   “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就是怕我这会麻烦。不是我说你,咱俩也算是铁兄弟了。你父亲出事那会儿,是我不在市革会,那没办法。但现在我人就在这里,你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说,能帮的,兄弟一定不含糊。”   他跟黄裕的交情,宁耘书心里清楚得很:“放心吧,我有事不找你找谁?”   他爸出事的时候,黄裕是还不在市革会,但黄柏山在,那黄柏山就也在嫌疑之内。   人都是会变的,他也不知道黄裕……还是不是曾经那个满脸通红向他求教的黄裕了?   这次借车,也只是一次短暂的接触了解罢了。   “对了,董志强跟江虹绸离婚了。”   “啥?”黄裕意外,眼都张大了:“真离了?我今儿上午还听说他俩昨天顶着雨,在他们家属院门口大打出手。”   宁耘书推着自行车:“我跟我媳妇当时就在现场,那江虹绸和你说的一样,心思不正。”   “我还说呢,他们讲看到咱市革会的车了,原来是你在那。”黄裕拉着人避到门岗亭附近,掏了根烟出来:“快给我讲讲,董志强脸是不是毁了?还有你跟你媳妇怎么在那,你媳妇跟董志强不是不对头吗?”   “是不对头,但昨天不是下大雨了吗?”宁耘书七分真三分假地说:“他们四个人去九洞口排查,我接我媳妇,就顺道送了他们三位。”   “他们两口子打架,倒是让我媳妇得知了董志强为什么一直针对她。今天上午,她就找了董志强把事儿问清楚了。下午董志强要去找江虹绸离婚,她拉着她两个同事壮胆,也跟着一道去找江虹绸。”   “展琳那个人心里存不住事,被人针对了快一个月,早憋了一肚子气。既然叫她知道了根源在哪,那怎么也要弄清楚为什么被针对。她怀着孕,我放心不下,就也跟着一块了,哪想倒是见证了那两口子离婚?”   “竟然就这么离了?”黄裕还以为那两口子就算要离也会撕咬很久:“董志昕今晚不得弄几个好菜,再开瓶好酒?”   “呃……”宁耘书见黄裕看过来,抿了抿唇,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吐了出来:“你认识董紫娟吗?”   还真认识,黄裕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问:“怎么了?”   宁耘书:“董紫娟劝董志强不要离婚,董志强烦她,当众将她和她丈夫拉皮条的事扯了出来,还点明了什么汪啥啥、王啥啥、孟啥啥。董紫娟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算是默认了拉皮条的事儿。”   小小的人儿大大的胆儿,黄裕都有点怜爱董志昕了。可想到董志昕现在的位置,他又想撒泡尿照照自己的丑样儿,清醒清醒。他凭啥怜爱董志昕,凭脸大吗?   “他肯定是要回京市了。”   “确实是要回了。”宁耘书不知道董紫娟、洪启明渗入卫洋市权力核心有多深,但他们把主意打到展琳身上,他就一定要将他们连根拔了。   黄裕烟含在嘴上:“他提到的这几个里,有两个是跟了张拥军。不过自从周继娜上位后,张拥军收心不少。那个汪啥啥和王啥啥,基本已经算是傍不上边儿了。”   “不说这些了,你知道了就成。”宁耘书舌头顶了下腮帮子,看着黄裕。   “怎么了,还有事儿?”   “今天我跟我媳妇遇上岑今了,岑今让我媳妇带我明天晚上去她家吃饭。”   “真假的?”黄裕羡慕了,摘下叼着的烟:“我可跟你说,这事儿你可得好好对待。靳冬阳……”凑过头压低声,“也就这两年了,肯定上去。”   宁耘书点头:“我知道,这不是正想向你了解一下那位靳主任吗?他什么喜好,忌讳什么?”   “这个……”黄裕挠头:“别说我了,我爹都不是很清楚。他那人看着好像没什么脾气,但跟他稍微靠近点,就都知道不好接近。我跟他一桌吃过不下十回饭,但除了工作,私底下交集不多,压根没说上几句话。”   “他还给他媳妇和我媳妇做过饭。”宁耘书眉眼生笑。   “所以我说你小子傍上了,好好待你媳妇。你媳妇真不孬,眼光忒好了。”黄裕浓浓的羡慕嫉妒:“我还听说岑今第一个工作,就是你媳妇给弄的。现在那工作,也是你媳妇向卫国推荐的。就这交情,谁比得了?”   “岑今今天还背着展琳警告我了,说我可以不要展琳,但不能给展琳气受。”宁耘书眼里冷淡下来:“不然她肯定跟我没完没了。”   黄裕粗神经没察觉什么:“还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你跟你媳妇好好的,她还能有什么话说?”   “也是。”宁耘书蓦然又笑开:“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行。”黄裕送他几步:“靳冬阳也抽烟,你那要还有给我的那烟,也给他带几包,陪着抽几根也就熟悉了。”   “好。”   宁耘书骑着自行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去了百货大楼,将媳妇给的几张快要到期的烟票、酒票用掉,又称了两斤桃酥、两斤钙奶饼干、两斤红糖。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展琳晚饭做好了,一锅豆面粥,炒了一盘韭菜鸡蛋,冷拌了海带丝。   “海带丝里放了辣椒,你吃吃看会不会辣?”   宁耘书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吧嚼吧摇摇头:“不辣,非常非常好吃,开胃。”很捧场地又夹了一筷子,“你有放醋。”   “一小勺。”展琳喜欢豆面粥:“过阵子我要买些山药回来。”   “放豆面粥里一块煮吗?”   “对。”   碳炉子的炭烧的正旺,两人吃完饭,壶里的水也开了,发出嘶鸣声。宁耘书把碗筷端去厨房,拎水壶将放在一旁的两个暖水瓶灌满,又舀水放在炉上烧,蹲下身将炉底的灰掏干净。   堂屋里,展琳将奶糖、水果糖倒在桌上数,算好一家发几块奶糖几块硬糖合适后,上楼找了个布包,将两袋糖装到包里。   “我们可以走了吗?”   “可以。”宁耘书厨房也拾掇好了,解了围裙进屋,跟小展同志对望着。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好一会,几乎是同时开口:“换身衣服。”弯唇笑起,又齐声说,“好。”   展琳穿上她去黔省前自己做的那件红色布拉吉,换上了小皮鞋,还重新编了辫子。宁耘书也穿上了他去年底买的白衬衫,裤子是展琳在黔省时给他做的。   “怎么样,好看吗?”展琳两手拉裙摆,转了一圈。   宁耘书帮她理了理额际的碎发:“好看。”   “那我们走吧。”展琳两腮透粉,把糖给宁耘书拎着,挽上他的胳膊。新娘子想放肆点,反正外面黑咕隆咚的。   他们从小门出绕到正门,进入一进院,走到小拱门。小拱门已经反锁上了,门后就是水媒婆家。宁耘书拍门,展琳叫人:“水大娘、蒋大爷,我是小展,来散喜糖。”   没等水媒婆家院门开,石晶晶家就先开了门,蔡绍宗想拦都没拦住人,他媳妇就顶着一头滴滴拉拉的湿发走出了家。   “小展干事、宁同志,恭喜新婚,早生贵子!”   “谢谢,你们吃糖。”宁耘书按照说好的,一家两颗奶糖八块硬糖。人口多还是少,他们不管。   十颗糖够一把了,石晶晶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只是这笑在小拱门打开后,立马收敛了七八分,脚跟一转走人。   水媒婆朝都不朝她家望一眼,拉着展琳进门来,招呼宁耘书:“咱们到屋里坐。”   因为有事想打听,展琳也就顺势跟着进屋了:“蒋大爷泡脚呢?”   “泡好了,”蒋方同拿抹脚布擦了脚,就端着洗脚水往外。他大孙子蒋航搬来两张凳子:“耘书哥、展琳姐坐。”   “谢谢!”宁耘书刚坐下,就见倒完洗脚水回来的蒋大爷盯着他看,他眼观鼻鼻观心。这位建国前就住进了6号院,在附近也是十分出名,以前是老中医,专精男科、妇婴科,现在在市人民医院药房工作。   看吧看吧随便看,他们以后有了孩子,还要多仰赖这位。   这小宁气血旺,不怪小展新婚就开怀了。蒋大爷笑眼弯弯,把泡脚桶给大孙子,去厨房再往灶膛里添把火。   水媒婆气咻咻的,展琳也不瞎:“您跟石晶晶这几天又斗法了?”   “谁有精神跟她斗?”说起来,水媒婆就上火:“她就是存了心要跟我过不去,前儿个后街那一个后生看上了一姑娘,想让我去探口风。我这给人说媒是有规矩的,那后生之前身体有点……”   宁耘书对上水媒婆的眼神,有点莫名,看他做什么?   “虚。”水媒婆没想看小宁的,就是个无意识的动作,她尴尬地笑笑,赶紧朝向小展:“我跟我家老头子过了这么多年,他看人的本事,我也掌握了七八分。但这回这男同志,我不大拿的准,我就想着让我家老头子出个面儿。”   “也怪我自己,忘了隔壁住着谁了,说话没收着声,叫人给听见了。人屁股一调,就去告诉了那后生。那后生还好,没怎么发作,后生的老娘一盆水把我从头淋到脚,淋了个透透。”   展琳从布袋里掏了一把糖,也没数直接放到水媒婆的手边:“喜糖,您吃糖。”   “我吃不下。”水媒婆老眼都红了:“我得感谢人家,人家到底只是朝我泼的是水,没朝我泼粪。”   蒋瑜小姑娘冲了两碗糖水端到堂屋,脆生生地劝:“奶,你别再想着这事儿了,让它过去,咱也别跟隔壁气,犯不着。她年纪轻轻身强力壮,您多大岁数了?您跟她气,气坏了身子,她一点事儿没有还得笑话咱。”   “我不气。”水媒婆拿帕子擤了鼻涕,又擦擦眼:“她迟早要歇菜。”   “就是。”蒋方同也到堂屋坐。   “这事,她做的不地道。”展琳眨了眨眼睛:“大娘,您还记得我跟吴盼儿因为一句‘皇帝老爷’吵架那天,韩大娘说石晶晶给韩致哥说对象的事吗?”   “你要问别的,我可能记不得。但问这个,我记得。”水媒婆把脏了的帕子叠好放桌上:“也不是我有意要记着石晶晶的不好,是上月石晶晶到底给那个什么亲戚说了个城里人。”   “我们最近不是在做片区排查吗?”展琳摆出一副不理解的样儿:“她是不是把她那亲戚说给通湖巷钱大柜家了?”   水媒婆拳头在桌上小小一锤:“就那家,老的掏粪儿子清运垃圾,还有个离婚在家的闺女。”   展琳就知道找水媒婆打听准没错:“她那妹妹说是22岁,但瞧着跟小孩似的。”   “才16岁,不就是小孩吗?”不过对这点,水媒婆不点评石晶晶:“农村有些人家压根就不拿女孩当人,16岁要是在娘家实在过不下去了,改大年龄嫁人能有条活路,也是好事儿。”   “她妹子嫁人后,石晶晶就没去看过吗?”展琳蹙起眉头。   水媒婆听出话音了,立马问:“那姑娘咋了?”   展琳:“那姑娘上月结婚的,我们去排查的时候,她脚上还穿着草编鞋,身上的衣服全是补丁。”   “那个钱大柜家的,早几年就找我给她家姑娘说亲,我去了一趟他们家,他们家是真埋汰,屋里屋外乱七八糟,饭锅灶台都爬蛆。”   这么长时间过去,水媒婆还是记忆犹新:“回来后,我想了半天给推了。后来就听说钱家娶一个媳妇,因为他家脏,偷人跑了,娶第二个媳妇还是因为受不了他家脏也跟人跑了。我也不晓得石晶晶怎么瞎起眼,给她妹妹介绍了这么户人家。”   “他们家没找您给他们家儿子说亲吗?”展琳可是知道,水媒婆是他们这一带顶好的媒婆了。   “没,不过找我我也不接,他们家都跑了两个媳妇了。”水媒婆倾身往展琳那去去,压低声:“不是我老婆子把人往坏里想,那两个跑了的媳妇,谁看见她们跑了的?”   一语切中要点,展琳:“您还真别说,我跟您一个想法。钱家虽然独门独户,但地方不大,想收拾一两天就能收拾好。我们排查的时候,钱家那闺女不在家我没见着。但他家那儿子,之后我有见着,走出来也干干净净一人,穿的还是白衬衫呢。”   “他家那儿子我也遇到过不少回。”蒋方同行医多年,见多识广,听了这么会,也听出小展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一个人时挺像个样,跟旁人一块也没多大问题,有大问题的是他跟那个……”看向老婆子,“开大车长得很体面的小伙子叫啥来着?”   “秦兵。”水媒婆的小本子上,这号人可是个香饽饽。   蒋方同:“他跟这个秦兵一块,眼神拉丝儿,几乎就黏在这个秦兵身上。”   啥?展琳两眼都眯起来,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转眼看向小宁同志,她急需他的肯定。   宁耘书见她那样儿,不禁发笑,轻轻点了点头。   我滴个娘啊,展琳张大眼一脸钦佩地看向她蒋大爷,竖起大拇指:“您老这个!”   “你怎么不跟我提一句?”水媒婆捣了下老头子:“那秦兵是不是也不是个正经小伙儿?”   “你不是不做钱大柜家生意吗?”蒋方同抱着被捣疼的胳膊,有点委屈:“秦兵没问题,板板正的,看得出他不好那口。” [54]第 54 章:散糖   “那他怎么还一个又一个地娶?”蒋瑜气愤,还想再说点啥,嘴却被她哥捂住了。   蒋航将人带去房间:“你懂个啥?大人说话,咱就听着行不行?”   “我怎么就不懂了?”蒋瑜不服:“不就是男人喜欢男人吗?”她是她奶一手带大的,三岁就跟着到处跑去给人说媒,所见所闻不知道比她哥广多少。她哥还敢小瞧她了,她可是立志要接奶奶衣钵的。   展琳想到第一次在新华路东国营饭店遇到,那两人在她旁边桌说话,方脸男耳朵通红,她当时还觉得怪异,现在算是明白怪在哪了。   “您刚刚说啥?”   “说啥?”水媒婆被问得有点懵神,反应过来赶紧往前翻记忆。   宁耘书帮着答了:“她迟早要歇菜。”   “对,就是这句话。”展琳之前对石晶晶这个人有点看法,日常碰到是能不搭理就不搭理,但今天她这心里是真的很不舒服了。   田孝娣才16岁,你既然打定心给人家说亲,那也要负点责任。   水媒婆像是找到了知己:“她不歇菜谁歇菜?她才搬进咱大院多长时间,已经做了好几桩缺德媒了。我不知道人家什么时候找上门要说法,但这祸根肯定是种下了。就后街那个后生,现在亲也托给她说了。”   “您老大人大量,别跟她气。”展琳安慰:“咱们这一片谁不知道您水大娘做媒最是实诚,从来不弄虚作假。”   “那是,正经人家还是都来找我。”这点自信,水媒婆有的:“我做的每一桩媒,都像是在给我自己家孩子说亲。谁家嫁娶都是奔着幸福美满,我也希望我做的每一桩媒都和和美美。”   “钱家跑了的那两个媳妇,都什么人品,您知道吗?”宁耘书插了一嘴。   水媒婆想想:“我还真没留意过,只在小媳妇跑了之后,依稀听了几句传言,说什么小媳妇一看就不是本分过日子人,懒得要命,天天睡到太阳照屁股,家里的事一点不沾手。”   “谁知道这流言怎么来的?”蒋方同拧着眉,回忆了会儿,问老婆子:“你见过钱家那两小媳妇吗?我怎么感觉我都没见过她们?”   他上班要走通湖巷那经过,九洞口那一片也常有人偷偷来找他上门看诊。按理他常遇到钱福来,那也该多少遇见个几次钱福来媳妇,可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也不是走过路过就忘的人,家里老婆子干的是给人说亲的活计,他到哪不是眼观八面耳听八方?   “别你感觉了,我也想不起来见过那两人。”水媒婆意识到不对了,她可是天天在这附近转悠。看着小展干事,她也不多问。   街道这次排查的就是隐患,小展来找她,那肯定是他们已经注意到钱大柜家了。她把自己知道的交代了就行,其他等街道那边的后续。   这次要查出钱家真有问题,她一定给石晶晶好好宣扬宣扬。   展琳:“您知道石晶晶给钱福来说亲,是钱家主动找上门,还是石晶晶去寻的钱家吗?”   “这个老婆子不是很清楚,但石晶晶以前做过的缺德媒,大多是她主动找上门的。她才干这行当多久,一点名气都没,谁会主动找上她?不过她现在有点名儿了,腌臜出名。就咱边上香樟坊冯二傻子前段时间也弄了个小媳妇回来……”   与此同时,九洞口后槽子路口矮屋里,秦兵和钱福来刚从老于头那得知,出钱让勾搭三花果街道办展琳的那位金主,终止了交易。   “有说为什么吗?”秦兵心里头松了口气。以他在外行走多年养成的敏锐,他能感知到那个展琳对他有好奇,但并不欢喜。   尤其是今天中午他出现在百亩家时,那女人对他的怀疑已经多过了好奇。   之后他也有问过百亩那小子,依百亩那小子的回答,他都感觉现在不是他盯着展琳,而是展琳已经盯上了他。   讲真,他下午就一直心神不宁。姓展的,跟他们这类人不一样,人家爹虽然失势了,但她从小就生活在优良的环境里,认识的人几乎都跟她同一层次。   她嫁的也是门当户对,她跟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想收拾他们,轻而易举。   脸跟老树皮有的一拼的老于头,嘴里叼着个烟斗,手里刨着木头:“说是她男人从黔省调回来了,隔壁青武县县委副书记。”   钱福来有点酸:“她才20岁,她男人应该比她大不了几岁。这些人,还真是能耐。”   “宁耘书,60年考入人大,今年才25岁。”老于头放下刨子,老手轻抚板面:“对方说展琳已经知道兵子的目的,交易再继续进行下去,咱都得被端。”   “那钱……”钱福来转眼看向他兵哥。按规矩,金主主动终止交易,钱也是要给到一半。   烟斗里的烟丝燃尽了,老于头拿下烟斗,在一旁的木桩上敲了敲:“等我一会儿,这次我的牵头钱就算了。”   “那两百就算是您的牵头钱,说起来我这也还没做什么,只露了两次面而已。”秦兵已经打定主意,明天就跟车队申请跑长途,也幸好到目前他还什么都没做。   老于头看向钱福来,钱福来傻笑,兵哥都这样说了,他当然是没话讲。   秦兵擦了根火柴,帮老于头点烟丝:“之后我出车,还请您帮着看着点百亩、百惠兄妹。”   “你是个有情有义的,老头子我心里有数。”老于头吸了一口烟:“最近街道在做排查,你们都谨慎点,”斜眼望向钱福来,“这次娶的媳妇别再跟人跑了,把家里也打扫打扫干净。”   钱福来知道自己个今天是叫这老东西不痛快了,伏低做小起来:“您的话,我一直都是奉为圭臬。您放心,我绝对不会犯傻。”   “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可以糊弄一次两次,但绝不可再三,不然就是自掘坟墓。”老于头忠告到此,要不是看在死鬼钱老千面上,他才不会跟这眼皮子浅的东西浪费口水。   也不知道钱大柜怎么教的孩子,都没秦兵一半会来事儿。秦兵还比这钱福来小4岁。   “是是,您说得对。”虽然这老东西不好伺候,但说的话钱福来还是认可得很。   见老于头又拿起了刨子,秦兵轻咳了一声,问:“昨天晚市上,您收的那个瓶子有主了没?”   “还没有,你又想要?”老于头头都不抬,手里的刨子咵嚓咵嚓地刨着木板。   秦兵:“不是我想要,我就是个粗人,对那些文雅东西不感兴趣,但有人喜欢。”   静默片刻,老于头开口:“你前前后后从老头子这买走了4件老物件了,要还想买,你是不是也该跟老头子透点底儿?”   就知道逃不过这节,秦兵也没想要一直瞒着,他看了一眼盯着他的钱福来,见人坐着不动,心知这是也想要听。算了,听就听吧。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秦兵也想出人头地。远洋航运石达隆,您听过这人吗?”   刨木头的手顿住,老于头抬眼看向秦兵:“搭上线了?”   “算是搭上了,从您这买的那些宝贝全搭进去了。”秦兵也从裤口袋里掏了烟出来:“我想进远洋航运。”   远洋航运?钱福来有点激动:“那可是好地方,兵哥你要是真的进到里头,咱以后可就能把货往外运了。”   老于头瞥了一眼钱福来,复又看向秦兵:“成,这次的老物件你也别掏钱了,我也希望你心想事成。”   “那就多谢您老了,以后您老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离开九洞口,钱福来就大着胆子搭上了他兵哥的肩:“你是不是要跟我生分了?”   “怎么这么说?”秦兵点燃烟,吸了一口,转头看向那只在挠他肩头的手,眼底全是厌恶。这个钱福来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他们家不会以为他不知道秦善国为什么会在赌桌上输得倾家荡产吧?   想玩他,那他就好好陪他们姐弟玩。   “你让老于头帮忙照看张家兄妹,跟我却提都不提。”钱福来眼眶泛起潮红,缱绻看着他的侧脸,明明近在咫尺,可是他们之间隔着的却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推开那只还在挠着他的手,秦兵仰头长吁口气:“老于头近,而且没事基本不会外出。你不一样,你有工作有家庭要顾。百亩和百惠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也可以是我的,钱福来在心里说,只是嘴上却不敢:“张百亩下月就满18了,到时咱想办法给他弄份正式工。他妹子学习不错,明年要是能考上中专就好了,这样,你也能丢开手。”   “我倒是不急着给百亩找工作。”秦兵眼望着不远处的灯火:“这一年先磨磨他的憨气,明年还是让他去上学。”   “上学?”钱福来不认同:“现在又不能高考,他就是读完高中,也还是要找工作。”   秦兵:“可是你也清楚,高中毕业跟初中毕业就是不一样。百亩跟百惠都能读书,我希望他们好好读,读点出息出来,以后也能跟我守望相助。”   他们跟你守望相助,那我呢?钱福来不敢问,看着人往前走,垂在身侧的两手慢慢握成拳。   大恩如大仇,秦兵以前不懂这话,但现在懂了。希望钱来福不要让他失望,他确实想丢开手了。   元钱胡同那边,展琳和宁耘书也才从水媒婆家出来。水媒婆是真不赖,不用怎么引导,就给他们夫妻一桩一桩地讲了石晶晶做的缺德媒。   他俩听的是大惊小叹,什么共妻什么女婿二婚离了再娶前丈母娘……宁耘书还好,展琳是感觉她的世界好像进了什么脏东西,不干净了。   “耘书哥哥,我头有点胀胀的。”   “那咱们还要继续发喜糖吗?”宁耘书揽着她,以免她磕绊到什么。   展琳一下子抖擞起来:“那怎么能不发呢?”院子就这么点大,发个喜糖难道还要分几天,“走,去樊二柱家。”   樊二柱他娘阴全福早等着了,只是等久了,一双吊梢眼里全是不满。几乎是一听到敲门声,她就立马拉过老大家的两个孩子,把门打开,扯起笑脸:“小展干事来了,快屋里坐。”   “我们就不坐了。”展琳也扯着笑脸:“大娘,这是我男人宁耘书。之前我们结婚我一人在家,就没给大家发喜糖,现在他回来了,都给大家补上。”   四合院的倒座房比不得后罩房宽敞,6号院的倒座房还算是大的,一间面积有18、19平。   樊家这间,是樊二柱跟房管局租的。去年樊二柱虽然转正成为煤炭厂的正式职工,但还不够工龄分房,只能申请宿舍。   他去住宿舍,这里的房子也没退,他把他娘从乡下接了过来。他娘来了,他寡居的大嫂就三不五时领着两孩子进城住。这一来二去的,就有人传说阴全福有意让二儿子娶老大遗孀,帮着养两个侄子。   让原本还有点行情的樊二柱,一下子就成了无人问津。   “吃糖。”宁耘书先抓了两颗奶糖出来,阴全福忙推着两个孙子上前:“快恭喜你们小展姐姐和小宁姐夫。”   “可不敢当。”展琳笑着:“二柱同志呢,又住宿舍?”   这是嫌弃她家?阴全福脸上少了些热络:“对,上班时候住宿舍方便,休息时间才会回来。”   “怎么没看见大嫂子?”展琳接过宁耘书递来的硬糖,塞到两个孩子手里。   阴全福:“她去隔壁问问看有没有衣服要洗,一家几口住城里,总不能都吃喝二柱的。我们户口在乡下,也领不到街道派发的活计。”   “噢噢,那您早点休息,我们就不打搅了。”展琳扯着宁耘书便走,去门房邬永安家。   邬永安家门房有两间,带个院子。这里以前还兼做马房,算宽敞地儿了。院子门大敞着,两口子进门就见樊大嫂王小红站在院子里。   “永安兄弟,你衣服就给我洗吧,我一定洗得干干净净,你要过意不去,就给点钱票或者粮食都行。”   邬永安人很壮硕,往自家堂屋门口一站,就将整个门给堵住了。他这会脸上一点情绪都没,这女人叫了半天门,他一点不想开门,可是人家硬是不走,他有什么法子?这么大院子,又不是就住了他一个,他也怕扰到别人。   “我衣服上都是机油,你洗不干净。”   “我洗的干净。”王小红哀求:“你可以让我洗一回,要是没洗干净我不要你东西。”   有客人上门了,邬永安也不想再跟这大嫂子废话,直截了当:“我没兴趣给人拉帮套,你找别人吧。”这几天,他也被缠烦了,樊家那老婆子倒是会打主意。   “我没有,我是本分人。”   “好,你是本分人,那就请以后别总往我家跑。我家就我一人,男女有别。你不怕名声坏了,我怕。”   你怕个啥?你都蹲过笆篱子了,还有啥名声?王小红心里呕死,当她想上门讨嫌?还不是家里那个老虔婆,看上这边的两间房了。房子她也稀罕,可这邬永安她是真看不上,跟后院的韩致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那永安兄弟,我就先回去了。你这要是有什么活儿,可一定得记着嫂子。”   宁耘书现在的心情就不是很美妙,这院子可谓是庙小妖风大。他媳妇长久住在这里,当真不会开心地把他忘到九霄云外?   一出出的戏,小展同志两只眼怕是要看不过来了。   哎妈呀,展琳用身子推着宁耘书,给樊大嫂子让路。大晚上的,交襟领子松松垮垮,围裙把腰身勒得紧紧的,俏生生的脚趿拉着草编拖鞋,长发蓬松地盘在脑后。   朦胧月光下的凌乱风情,她一个女人见了都觉得口干舌燥。大家都错怪阴大娘了,人阴大娘没有想让小儿子帮大儿子养老婆孩子。   目光跟随着樊大嫂子扭摆起来的腰肢,展琳魂都快跟着一道走了。   “恭喜新婚。”邬永安不再继续堵门口了,走到宁耘书和展琳跟前。   宁耘书把媳妇的脸转回来:“谢谢,你吃糖,沾沾喜气。”   这个喜气他确实想沾,邬永安两手捧住糖:“谢谢!”看着这对十分般配的小夫妻,他心里很是羡慕。那年要不多管闲事,他就不会错过夏暖,说不定现在他们的孩子都够岁数上学了。   住在穿堂三间的祁家,祁大叔已经抱着收音机歇下了,祁泓程等在门口。   见到他跟宁耘书站一块,展琳就不禁想到上辈子,上辈子祁泓程可是宁耘书一手提拔起来的。她死的时候,这正赖皮想跟宁耘书多要几块奶糖的小伙子,刚升卫洋市市公安局局长。   “姐夫,人家岑今同志结婚,一次给了我13颗大白兔。”   “岑今嫁的是市革会副主任,我是什么?”   祁泓程:“您也不差,不然展琳琳铁定看不上你。你再给我六颗,咱凑个整,水果糖我就不要了。”   “给他,让他写个收据。”展琳一本正经:“不然我怕他又坚称是在梦里收的喜糖。”   祁泓程:“你小看人了不是?等我下个月拿到工资,我请你和姐夫去吃刷肉。”   “可不敢让你破费。”宁耘书是看着展琳长大的,那当然也是看着祁泓程长大的,自然是知道这小子什么德性。   二进院,高月桂家就娘俩,她跟她儿子窦嘉邦。窦嘉邦目前还在找工作,高月桂在邮政局坐柜台,管收寄平信、挂号信。   “妈,”窦嘉邦端着大澡盆出门倒洗澡水:“展琳姐和耘书哥来发喜糖了。”   “哎来了来了。”高月桂在背心外套了件工服,就匆匆忙忙跑出来:“恭喜恭喜啊,听说耘书同志调回来了,真是双喜临门,不对不对,是三喜临门,咱小展干事还怀上了。”   “谢谢!”展琳没注意把她家放在门口的扫把碰倒了,宁耘书递糖过去恰好逮见高月桂斜眼下看时上扬的嘴角跟着下落稍许。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也叫他很不快。   展琳用脚把扫把勾起来,放好。   发完糖,宁耘书一秒都不带停留,牵上展琳就去隔壁。高月桂、窦嘉邦母子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们这是又把人得罪了?   高月桂家隔壁住的是朱胜德、褚梅花两口子,朱胜德二婚娶的褚梅花,他跟已逝的原配原本是有两儿子的,只是后来原配兄弟死了,没能留下种,孩子就被他前岳父母要走了。   当时朱胜德哪里肯给,闹得差点出人命。   前岳父最后放了个大招,带他连去了四家医院做了检查,检查结果都一样,他无·精,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他家现在住的这房子,还是原配的嫁妆。不过现在已经在朱胜德名下,这算是他前岳家给他的赔偿。除了房子,原配的其他嫁妆,前岳家也没要。   褚梅花嫁过来这四·五年,过得是相当滋润:“恭喜你们了。”至于早生贵子啥的,她可不敢说,怕伤到她家那口子的自尊。   “恭喜恭喜!”朱胜德刚都听到高月桂说的啥三喜临门了,心里疼死了,他当初就不该把孩子给那两老东西。   不是他的种又能怎么样?他养着他们,他们跟他姓,还能不管他老?再者,只要死死抓着孩子,等那两老东西死了后老施家的家产,不就全都是他的?   现在想什么都晚了,两老东西倒是干净利落,要走了孩子就立马带他们去了沪市定居。沪市啊,坐火车都得要一天多。   光看外表,朱胜德跟邬永安属于一类,高大魁梧,毛发还浓密,充满阳刚气,一点不像不能生的。展琳跟着她家小宁同志离开,还满心都是人不可貌相。   发完管院二大爷家,他们就到了何茂林家。金晶带着两个小子,跟着公婆来到了门口。   互相客气了几句,曲丰红就一把揽住展琳到边上:“你跟婶子说说董志强离婚的事儿。”   “您听说了?”展琳意外但又觉得合理,曲婶子毕竟是在市妇联,啥事能逃得过妇联的眼线?   曲丰红两眉皱得死紧:“下午快下班时听说的,万莉被两个公安带走了,你没发现我家大情圣不在家吗?”   何茂林那么大个人不在,展琳又不瞎:“今天下午董志强跟江虹绸离婚后,出了民政大厅,万莉就冒出来把江虹绸给打了,说啥恨错了人,原来是江虹绸害的她。江虹绸被打得不轻,牙都断了两颗。”   “这么说董志强跟江虹绸离婚,不是万莉给搅和的?”曲丰红是真心希望有人能把万莉娶了。万莉嫁了,她家能消停半边天。   展琳语气肯定:“不是。”   “那他俩是为什么离婚的?”曲丰红有点好奇,四年前她去找董志强的时候,董志强还很护着自个的小家,生怕她去找江虹绸闹。   这才四年,两人就两看相厌了?   “就是过不下去了。”展琳也不好多少旁的,她这还有件事想问问曲婶子:“几个月前市委是不是有人请您给我做媒?”   曲丰红诧异:“你怎么知道这事儿?”   “听人说的。”展琳也不绕弯子:“您能告诉我是谁找的您吗?想给我介绍的对象是谁?我最近太遭小人了,总疑神疑鬼。”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曲丰红:“市委办公室主任方鹤年找的我,想给他外甥石运说给你。石运是谁的儿子,你知道吗?”   “远洋航运石达隆的儿子。”展琳当然知道石运,上辈子张力和走si案的上线就是石运。为了抓他,祁泓程身中七木仓,差点漂到对岸去。   正院,周家跟陶东山家,两口子意见一致,不发。剩下三家,给了糖寒暄了几句,他们就回了后罩院。   韩大娘还是老话:“小宁同志,你单位要是有合适的单身女同志,要记着你韩老哥,他是真的老哥哥了。”   “娘,我32岁正当年。”韩致跟宁耘书握了握手:“恭喜你们新婚。”   “谢谢!”宁耘书把糖塞到他手里:“你沾沾喜。”   尤韶春和朱招娣两家都不用上门,全出来了。   “小宁同志……”尤姐一手搭上小展干事的肩:“我跟你媳妇算是共同经历过大事的,你身边要是有靠谱的男同志,记得跟姐说一声,姐自己想法子去追。”   “……”宁耘书转眼看看他身边站着的这位。   韩致抓着糖的手有点没地儿放,插裤子口袋插了两遍插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刚洗过澡,穿的大裤衩没缝口袋。   “尤姐,要不你先沾沾我们的喜气?”展琳抓了一把奶糖递向她。   “也行。”尤韶春侧身拉开裤子口袋,让小展干事放糖。   朱招娣眼神流转在韩致和尤姐之间,她是真觉得这两人无论是岁数还是身高长相工作,都十分匹配。   不止朱招娣,就连韩大娘也喜欢尤姐的爽利。   但是韩大娘有点怕,孩子跟尤家姓还是跟韩家姓,她倒不是很在意,反正她大儿家已经有两儿一女了。就是吧,万一她家老二不中用,一年之内不能让尤姐怀上,那……两人不得掰?   她也试探过她家老二几回,老二对尤姐赞不绝口,这就叫她为难死了。   再让她犹豫几天,等犹豫够了,她就去找尤姐说说话,看能不能看在邻居一场的缘分上,给她家老二多宽限个一两年。   她家老二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对人姑娘赞不绝口,你倒是主动点呀。   说来说去,她还是最看得上展珂那闺女,瞅瞅人家那行动力,三两下就把陈越给拿下了。小姑娘脸嫩都能看上就追,他一个糙老爷们都不知道在怕啥,啥能比三十多岁光棍还丢人?   一会儿回了家,她必须好好给老二做做思想工作。   只是让韩大娘没想到的是,她家老二当晚竟然夜不归宿。   人去哪了? [55]第 55 章:聚头   天还麻麻亮,宁耘书就用枕头将自己替换出来,轻手轻脚地起床,拎着痰盂下楼,刷了牙洗了脸便出门往公共厕所。   只是他刚走过陈越家,就见韩致从尤姐家出来。两人目光对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你杵在门口做什么?”尤韶春顶着乱蓬蓬的头,探出半个身子,推了推还呆立着的人。   韩致往边上挪了半步,让她自己看。   这人咋起这么早?尤姐脸一热,张大嘴打哈切,煞有其事地说:“我肯定还没睡醒,不然怎么会做梦?”退后一步,快速把门关上。   这件事情,小展同志应该会很感兴趣。宁耘书弯唇,跟韩致颔了下首:“早。”   “你很早。”韩致也笑了,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便转身回家。   展琳七点起床,客厅小圆桌上除了油条、卷圈外,还放着一只暖水瓶。她摘了瓶塞,浓郁的豆香味就扑面而来。   “去洗脸刷牙,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跟你说件我今早撞见的事儿。”宁耘书端着他试手摊的鸡蛋饼走进屋,虽然卖相不太好,但他尝过了,味道还不错。   “成。”   等展琳洗漱好,坐到饭桌边,碗里的豆浆表层都结了皮儿。她拿筷子戳破搅拌,小小喝上一口,一脸享受。夹了一块鸡蛋饼,裹上半截油条,期待地看向一旁的小宁同志。   宁耘书看她嘴里东西咽下去了,才说:“我今早出门倒痰盂的时候,看到韩致从尤姐家出来。”   “咳咳……”被口水呛到了,展琳是意外加意外意外得不得了:“咳,他俩?”不是说那两位不相配,相反他们各方面都很配。她只是吃惊于尤姐和韩致哥怎么突然突破了界线,这也太太突然了。   谁先主动的?   “你小心点。”宁耘书哭笑不得,给她拍拍背。   “今早就只有你看到吗?”展琳可没忘记他们大院里就有红袖箍,上次周家想圈地时,尤姐冒了头,以周继业兄弟的性子肯定早记着账了。   宁耘书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就只有我看到,但韩致和尤姐应该有分寸。”   没分寸也不行,韩大娘已经端着她半夜起来发的面一早上烙的梅菜馅饼,去敲尤姐家门了。她已经进城好些日子,都快忘了她家老头子啥样了。   这俩早点把事儿办了,她也好早点跟她老头子团圆。   尤韶春也不是扭捏的人,既然跟人好上了,那该怎样就怎样。这次,她还挺有信心能生下孩子,主要是韩致真的强,到底是部队退下来的,不知道甩了前面那俩多少条街。   “大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待您儿子。”   “我放心,你俩都不是造作人,肯定能过到一块。”韩大娘呵呵笑着:“就是啊春啊,孩子咱也不要太急,你放平心,该来的时候你不想要都不成。”   “我想要。”可太想要了,不过尤韶春也不是不通世故,见她婆婆忐忑不安的样子,她就知道人在担心啥:“您也放平心,我跟韩致事先都说好了,今天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没问题,咱就去把证办了。孩子的事儿,咱尽力,别的一切看天意。”   这态度咋变了?韩大娘疑惑,但更多的是高兴:“成成成,你们有商有量就成。”   人生第一次被个十分优秀的男同志表白,尤韶春感觉就像是寒冬腊月灌了一大锅热乎乎的猪蹄汤,那真的是连脚底板上的老茧都美得冒泡。   不得不承认,她一旦心里美了,那还是非常好说话的。   今天七点三刻,展琳就到班上了。她刚坐下,花满青和甄壮也来了。三人一聚头就先说今天的工作安排,九洞口排查完,通湖路那就只剩一个相对特殊的地方了。   “咱们动作要快点,今天争取走完大胡子胡同。”甄壮点着小地图:“这个胡同是咱们负责的六条胡同里,人口最密集的一条胡同。”   花满青两手抱臂:“建国前大胡子胡同最出名的,就是小戏楼和小酒坊。去年我跟两个同事到那里发过健康卫生手册,暗门子不少。”   这点,展琳也略知一二:“要重申一下咱们在外的第一要旨吗?”   “安全。”花满青和甄壮齐声。   工作说完,离八点还有七八分钟。他们也不等到点了,这就出发,只是刚出办公室,就差点跟小董撞上。   “你们要走了?”董志强见三人都挎着包,立时拉下脸:“竟然不等我?”   展琳:“你今天还要跟我们一块?”   “不然呢?你们昨天下午为了陪我离婚,把工作都耽误了,我是那么没义气的人吗?”董志强绝不承认他是觉得没脸见人了,才想跟这三个耗在一块。他们知道他太多事了,他也不怕他们笑话。   “行吧。”甄壮不太情愿地答应,今儿他还得骑车载这位。   出了街道办往大胡子胡同的路上,展琳就当小董不存在,问起昨天他们去市公安局的事儿。   “听说万莉被抓了,你们有见到她吗?”   “见到了。”花满青看都没看小董一眼:“公安在万莉家找到了头套,给万莉戴上,让我们三再辨认一下。确定袭击江虹绸的人是万莉后,万莉就被带去了审讯室。”   展琳:“万莉没闹吗?”   “没闹,很安静。”花满青都有点子欣赏那姐了:“进审讯室前,全程都高度配合。进了审讯室后,我就不知道了。”   小董老神在在地坐在甄壮自行车后座,右腿搭着左腿,等着展琳来问他。可等了三四分钟,他们都结束交流了,人也没问他一嘴。   他有点不服气:“万莉昨晚就被放了。”   “说说。”展琳相当高冷,昨天江虹绸张嘴就造谣,她可不敢再给小董好脸色。   说说就说说,董志强:“是江虹绸不想追究,说她跟万莉有一点私怨,不需要公安介入。”   “她被打成那样,还放过万莉,看来跟万莉之间的私怨,她不占理。”有了对比,甄壮现在是越看他媳妇越喜欢,虽然他媳妇有时候说话比较直,但没什么坏心。   经过通湖巷巷子口,展琳发现钱大柜家院门外停着一辆独轮车,看独轮车上的痕迹,应该是归属垃圾站。   她之前在新华路东国营饭店见过的方脸男,左手一只桶右手拿着铁锨,从院子里走出,将铁锨靠墙放,把桶里的垃圾倒进独轮车上的大桶里。   他的身后还跟着田孝娣,田孝娣乐呵呵的,相较上一次见,身上穿着的衣服要好不少,虽然还有补丁,但不再是补丁摞补丁。   一切好像好起来了,但好得有点晚。   展琳还没忘记昨天下午在小董家,她放的话。说江虹绸还找了个一米八的大高个俊司机来勾引她,这话她不是随便讲讲的,她在试探江虹绸和董紫娟,也是在试探秦兵和钱福来。   试探的结果是,钱福来准备开始好好过日子,看来田孝娣暂时是不会跟哪个野男人私奔了。   就不知道那个秦兵会不会出车离开卫洋市一段时间?如果会,那就说明对方针对她的勾引,收手了。   到了大胡子胡同,甄壮找人问了哪里可以寄放自行车?   将自行车寄放好后,他们也没急着开始排查,先在胡同里溜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才去敲胡同尾上那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见到街道办的马甲,就知道他们是来干啥的,笑容慈祥:“您几位够早的。”   这还早?董志强皱眉,挪步到展琳身边,看街道记录本上有关这家的记录。老头叫陇六,是个厨子,以前在通河路国营饭店做大厨,68年退休。   哦,原来退休了。   “您家里有两间厢房借了出去?”甄壮知道这老头,这老头擅长烧鲁菜、川菜,但其实他的淮扬菜才是一绝。只是淮扬菜精细,做起来费工夫,他一般不烧。   陇六:“对,借房的母子是我家老婆子姨姊妹家后辈,他们原本是住在城西新景祥67号,后来家里遭了变故,房子就卖了。”   甄壮:“那对母子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有工作吗?”   陇六:“母亲叫水红菱,今年49岁,市人民医院儿科大夫。儿子叫傅晋,21岁,在邮政局给人办汇款、兑付。”   水红菱、傅晋?董志强眨了眨眼睛,忙问:“他们人在家吗?”   “红菱今天轮休。”陇六身正不怕影斜,他家房子是真的借出去的,不是私下租给人。   董志强:“那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可以。”   院子里,一个皮肤有点暗的妇女,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到晾衣绳那,见到走在几人最前的那个小矮个,不禁弯唇:“这不是志强吗?”   “小舅妈。”   “叫水姨红菱姨都成,就是不能叫小舅妈。”   董志强难受:“……”   水红菱:“我昨儿在巷子里,听说你跟江虹绸在一三六市政家属院大门口动手了,咋回事儿?”   “就那么回事儿呗,不过了。”董志强眼眶有点发热,他小舅妈黑了也瘦了,都怪他那个杀千刀的小舅,“您怎么借住到别人家了?家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一会儿跟你说,我先把几件衣服晾了。”水红菱跟她六姨夫介绍:“这是傅嵘昀大姐家的小子。”   一听是姓傅的那家子人,陇六立时就挂拉下了脸,上下将小矮个打量了遍,冷冷哼了一声,就两手往身后一背出门去了。   不怪人家,董志强看着他小舅妈,准确来讲应该是前小舅妈,他小舅在离婚后一个月就娶了出轨对象,现在人过得挺有滋有味。   傅家除了他妈偶尔还会念叨几句水小舅妈,旁的就只记得傅晋,因为傅晋是他小舅唯一的孩子。   儿科大夫?展琳两眼放光,这人要是个好的,她一定一定要结交。不止她,花满青也是一样的想法。   甄壮早就收起了冷脸,笑容可掬地站着。虽然过了快一个月了,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上月给他家小子扎针的大夫。   小孩血管细,他家那个是细中又细,市人民医院的护士在小手上扎三针没扎对地方,这位刚好路过,拉了他儿子的臭脚丫子,皮筋一绑,一针扎了进去,前后用了不到一分钟。   他家小子都还懵着,懵完了,说了个“不疼”。   晾完衣服,水红菱领着几人去了厢房,给他们倒茶:“原本是想要到房管局租房的,但我表妹没让,让我们搬来这,顺便帮着照看点姨父姨母。”   展琳:“我们这次排查主要是为了查片区内的盲流和流窜犯,您和您儿子都有正经工作,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您还没说您家里出了啥事儿?”董志强跟他姐一样,都很喜欢这个小舅妈。他小舅那人吧,他都不知道怎么说,追求小舅妈的时候,傅家一大家子都不同意,他傅嵘昀要死要活,最后如愿了,把人娶回了京市。   两口子很是过了几年幸福日子,直到水小舅妈怀孕生下龙凤胎,那个家的幸福程度算是一下子达到了顶点,然后急转直下,龙凤胎里的小女婴被人偷了。   1949年3月,黎明前最后的黑夜,正是混乱的时候。傅家想找孩子,但是抽不开身,只能托人去查孩子的下落。   直到建国后,傅家才有心力开始找孩子。找了几年,一点信儿都没有,水小舅妈都还没崩溃呢,傅嵘昀先绷不住了,跟家里老佣人的女儿滚到了一起,被抓奸在床。   水小舅妈问他为什么?傅嵘昀回答,生活太压抑了,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他需要发泄。   作为亲外甥,董志强都想呸他一脸唾沫,他就没别的发泄途径了,非要出轨?   水小舅妈娘家也不孬,一家子的大夫,祖上还出过两个太医院院判。   两人很平静地把婚离了,他小舅让水小舅妈带走了傅晋,傅家又是一通大闹,只是怎么反对都没用。   水红菱微笑:“我爹跟我哥被人举报了,不过已经没事。我找了你小舅。你小舅托了关系,送他们去了南边海岛的部队医院。那边医院条件差点,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她要不是心里还存着个妄想,也会跟着一块去。   原来是这样,董志强:“那家里的房子……”   “那些都是身外物。”水红菱很看得开:“我和傅晋现在很好,傅晋今天下班后会去京市看他爷奶,他爷奶打电话到他单位说想他了。”   能不想吗?董志强心里暗爽,他小舅后娶的那个这些年没少花心思,只可惜肚子不争气。   “您这有什么事儿,也别跟我小舅我妈他们客气。他们就是冲着傅晋,也不会不帮。傅晋姓傅,这点您得清楚着。”   水红菱乐了:“我知道,你大姐打电话到医院,跟你讲一样的话。”她也是拉下脸求到傅嵘昀那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脸皮这个东西不当吃不当用,她守着护着做什么?   不要了后,她娘家有了安排,不用下牛棚了,她的工作也没受什么影响。   傅晋这一年去了几趟京市,名下多了一套小四合院,金条拿回来两斤。他爷奶还给了他几张存单,合起来两万,说是给他娶媳妇用。   她做什么要死要面子?他们娘俩现在虽然还借住在这,但这纯粹是怕再招人眼。   她的前大姑子,就志强他妈,都给她想好主意了,等傅晋处了对象有了孩子,让小两口带着孩子每周都往京市跑一趟。   水红菱觉得吧,这主意不错。其实想想,这些年她过得也不错,上不用伺候公婆,下只要教育好傅晋,工作上靠自身本事,一直都很顺当。要说唯一的伤心,就是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还是没有一点信儿。   傅嵘昀也没放弃找,只是他那也一样。   从陇六家出来,展琳看了下时间:“要不我们还是分组吧,两组不分开行动,一组各查一家?”   “可以,这样进度要快点。”甄壮同意,花满青也举手赞成。董志强指向甄壮:“我跟他一组。”   “成。”   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分组之后,行动上再加紧点。中午十一点五十,他们正好排查到一半。下午一点半,四人在大胡子胡同斜坡巷子口集合。才要进巷子,展琳就看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的人从个小门出来。   左右没有可躲避的地方,她忙拉来甄壮和花满青挡在身前。   董志强见那个四眼朝他们这望,立马挺挺身上的街道办马甲,同时嘴里还小声问:“这人谁?”   “我家邻居,周继娜她大哥周继业。”展琳不知道周继业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在这里出现,但可以肯定,绝对没干好事儿。   看着人往另一个口子走,甄壮和花满青也走动起来,展琳还跟在他们身后。   周继业这会儿心情糟透了,他没想到自己都算好时间了,还是碰到了他不愿碰到的人。街道办不是该两点才上班吗?虽然没看到展琳,但保不准人就在附近。   他得赶紧离开,脚步越走越快,走出巷子借着拐弯偷看了一眼街道办那三人。两个在敲门,最高最壮的那个拿个本子靠墙站着,没展琳。   走过去几步,又回头躲在墙角那偷望。只是这人来人往,偷偷摸摸的姿势不好保持太久。   “人离开了。”甄壮不再靠着墙了:“可真精,还懂得杀回马枪,眼镜没白戴。”   展琳从甄壮身后走出来,看向不远处的那扇已经关上的小门。   排查了几家,竟然都是相貌不错的女人开的门。就连董志强都察觉出不太对了,只是这些女人的身份信息并没有问题。   很快他们就排查到那扇门头最矮的小门了,花满青敲门,敲了快一分钟,门里才传来一点隐约的响动。   小门轻轻打开,开门的是个比小董还矮小的老头。展琳面无表情,声音平缓清冷:“叫什么名字?”   老头回:“石青山。”   这扇小门后,并不是人家,而是一条宽大概在一米二的过道,过道很长,得有十多米,过道尽头是砖砌的墙,侧边好像有扇木门。   这什么地方?花满青努力回忆,去年来的时候这里有小矮门吗?   展琳没多问什么,就下一家了。过道尽头藏着什么,她想知道,但不急在这一时。晚上去岑同学家吃饭,有的是机会提这地方。   走完斜坡巷子,董志强都沉默了。   甄壮跟花满青跟在展琳左右,两人对望了一眼又一眼,就是谁也没开口。   “你们啥意思?”展琳都忍不住了:“有话就说。”   “你不觉得这巷子氛围有点怪吗?”花满青把膀子伸到他好搭档面前:“瞅瞅,我寒毛直立。”   展琳:“怪啊,可我也不知道怪在哪?”   “小展,咱几个人里就属你在卫洋市的人脉最广了。”甄壮恳切:“你要不帮咱问问这里什么情况,要是水太深,那咱们就大略走个过场。”   “你们这就看不起人了。”展琳快走两步,拐了下小董:“你告诉他们,你什么来头?”   董志强瞥了一眼展琳:“今天没空,明天咱们去问问陇六,他家在这条胡同住了几十年了,肯定知道。”   “还是你聪明,就怕人家并不乐理咱。”花满青早上可是看到了,陇六一听说小董是什么傅家人,眼刀子唰唰往小董身上插。   五点二十,四人回街道办。到街道办时,宁耘书已经等在门口。   展琳就没跟着他们一道进去,回家捯饬了一下,便和她家小宁同志拎上四样礼,一刀肉、一斤奶疙瘩、两罐麦乳精、两个水果罐头,往市革委大院。   岑今六点就等在市革委大院门岗那,见到他们来,立马跑到大门外大摆手。   啊啊啊,展琳心里亢奋,她要去她小伙伴的家了。宁耘书怕她一激动从车后座跳下去,不等到门口在岑今迎上来的时候,就刹车脚撑地,让她下车。   岑今接过展琳拿着的东西:“今天中午我还赶回来,给家里做了大扫除。”   “那我一会儿可得好好参观参观。”展琳被牵着进了大院,两眼珠子转了一圈,这里跟她想象的差不多,就正常家属院的样子,只是地方开阔一些,设施相对完善,有个小型的体育场,环境非常整洁,连垃圾桶都是干干净净。   “这里上去。”岑今带着展琳到楼道口,指着门牌:“记好了,以后有空了就来找我玩,刚我跟门岗已经打过招呼了。”   “好。”   岑今和靳冬阳的家在三楼。她们才到二楼,就闻到了炒腊肉的味儿。展琳回头见身后没人,一下子拖住还向上的岑今:“咦……我家小宁呢?”   “去车棚停车了。”岑今笑说。   “你可算想起我了。”宁耘书从一楼上来,手里拎着肉跟罐头,一脸委屈地看着小展同志:“所以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展琳嘿嘿,赶紧伸手抓上他的腕:“走走走,咱们去围观靳副主任做饭。”   “那是相当赏心悦目。”岑今就喜欢看靳冬阳下厨房,只要他拿上菜刀,就一个词来形容,心灵手巧。做出来的饭菜,色香味俱全。   结婚才几天,她已经胖了两斤了。   一层三户人家,岑今家是303西边户。门没关,半掩着。靳冬阳鱼下锅煎了一会儿,翻了个面继续煎,等煎得差不多了拎起炭炉上的开水往锅里倒。   宁耘书进屋转头就看到靳冬阳盖锅盖,余光扫了一眼放在煤气灶台边上的一盘豆腐,问:“那不下锅吗?”   忘了,靳冬阳又掀开锅盖,把豆腐倒进锅:“谢谢了,小宁同志。”   “你们先聊着,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再给你做个正式的介绍。”岑今牵着展琳:“走,带你去我的书房瞅瞅。”   目送两人进了书房,宁耘书两手插兜倚到了厨房门口:“冬阳同志,你说我们现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主动坦白求宽恕?”   靳冬阳才放下锅铲又拿起来:“你去坦白,我做饭。” [56]第 56 章:想起来了   他去坦白没问题,可这要怎么坦白?宁耘书望望书房又看向在假装很忙的靳副主任:“要不还是让她们揣着明白装糊涂,继续逗着我们玩吧?”   “你可真有出息!”靳冬阳也发现了,昨晚上他媳妇吃完饭就站在水池边,看他养的那两条鱼,自言自语,养这鱼也不知道是要杀给谁吃?   说完话还瞟了他一眼,然后人还假笑着跟他讲,明天给你介绍我小展家宁耘书,你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他吧?   宁耘书笑笑:“你比我出息,那你去跟她们讲我俩什么关系。”走进厨房,拿走他手里的锅铲,“菜我也会烧。”   两手空空,靳冬阳一把扯下挂在水龙头上的抹布,开始淘洗:“我也没出息,三十岁才娶到媳妇。”   “不,你很有出息,三十岁还能娶到个十八岁的姑娘,姑娘还哪哪都优秀。”这个时候,宁耘书绝对不允许他妄自菲薄。   靳冬阳嘴角压不住的上扬:“所以我现在天天洗衣做饭,就怕哪里伺候不到位,我年轻漂亮还优秀的媳妇找我茬,一茬接一茬,日积月累,再把我给踹了。”   “我不像你,你七岁就看了小展洗澡,从此认定了她,有着近二十年的感情基础,你俩的婚姻坚不可摧。”   可拉倒吧,宁耘书一肚子数,他家小展都说他要是觉得不能过,他们就分开,说得轻松极了。   “别废话了,这个腰花你要怎么炒?”   “我媳妇喜欢吃青椒炒腰花,辣一点。”靳冬阳将水池周边抹了一下,走出厨房定神听了听书房里的动静,两人好像在说话。   宁耘书放下锅铲,拿了几个尖椒:“你小舅子呢?”   “给他找了个老师补课,这两天跟他老师去乡下玩了。”   书房里,展琳品着玫瑰牛奶花生酥,不是很甜,但玫瑰花香好浓郁。吃完一块,她忍不住又来了一块:“好吃。”   “这个是我家靳副主任带我去的一家私厨,亲手做的。”岑今也来了一块:“我给你留了一份,等会儿你带回去。”   “好。”展琳朝岑同学比了个大拇指:“你家靳副主任可以的,”这口味她在90年代都没吃到过,花茶她倒是常喝。   “别只夸他,夸夸我,原本他只是想做牛乳花生酥,是我闻到那个大厨在喝玫瑰茶,生出的想法。”   “这味道真的很奇妙,而且你看这花生酥里夹杂着红艳的玫瑰花瓣,多好看!”   岑今:“这东西咱只能在家里偷偷吃,可不能拿出去。”   “放心,我一点都不想跟外人分享。”展琳走到书架边上,看着摆放在书架格子里的相片,不禁发笑:“我家的相框也摆上了,宁耘书同志摆的。”   “那你家宁耘书还挺大度。”岑今从书架上抽了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出来:“要去摇椅上躺会儿吗?”   她还真有点累,展琳两肩一耷拉:“我今天一天都在外跑,大胡子胡同你知道吗?”   “知道。”岑今轻轻推着她到摇椅边。   躺到摇椅上,展琳喟叹一声:“今天我们就在那做排查,还遇到小董的一个亲戚。”   岑今挪了凳子,坐到摇椅边:“你之前跟我提的那个钱福来,我跟卫副局说了,卫副局那已经安排了两个常在那片活动的耳目留意着。”   “那个钱福来百分百有问题。”展琳轻轻晃着摇椅:“我们大院水媒婆的老伴儿,是个老行家,专精男科,瞧出他性偏向男。”   “啥叫性偏向?”岑今想问,是字面意思吗?   展琳笑了:“不要怀疑你的理解力,就是传说中的断袖之癖。”   “那他这娶了一个又一个,目的很坏了。”要不是天黑了,岑今现在就想去向卫副局汇报。   “他有一个往来密切的朋友,叫秦兵,是开大车的。”说及这个秦兵,展琳嘴巴便不停了,巴拉巴拉一通讲,讲到最后嘴都干了,接了小伙伴递来的水,仰头就是咕噜咕噜两大口。   岑今没想到还有这种事:“事情发生到现在,竟然没人举报那个董紫娟。”拉皮条属流氓罪,罪还不轻。“看来是有人给她两口子兜底了。”   “谁给她两口子兜底,这不是很明显吗?”展琳又喝了一口水:“今天我们去大胡子胡同,路过通湖巷时,看到钱福来在拾掇家了。”   “不管他拾不拾掇,他前两个媳妇的事,肯定是要交代清楚。”岑今蹙眉:“那个江虹绸真是病得不轻,昨天万莉进了审讯室,都没用我们同事问,她就全撂了。”   “她之所以会袭击江虹绸,是因为得知了她62年的那场流产手术会出意外,是江虹绸威胁了医生,她京市工作也是因江虹绸举报才黄的。”   果然,展琳暗赞自己两句:“现在小董跟她离婚了,我估计很快麻烦就要找上她。她京市那个领导不可能放过她。”   岑今:“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她咎由自取。叫秦兵的那人,我下周一上班,请卫副局也帮着盯着点。”   “应该用不上卫副局。”展琳转头看了眼房门:“宁耘书同志早画了秦兵的画像了,至于是交给了黄裕呢还是哪个谁呢,咱也不是很清楚。”   “哈哈……”岑今忍俊不禁。   厨房里,宁耘书将炒好的腰花铲到盘里:“哪天夜里有空,你可以去趟九洞口。我家小展在九洞口排查的时候,发现以前鬼市那群人养狗的草棚好像有点不对。”   “九洞口,通河路鬼市?”靳冬阳伸筷子夹了一块腰花,尝尝味道。   宁耘书:“对,就挖塌了的那面墙墙根。”   “行。”味道刚刚好,靳冬阳忍不住点点头,又夹了一块青椒:“你知道九洞口那边的大集是谁给开的吗?”   “不是你。”宁耘书很肯定。   靳冬阳朝他翻了个白眼:“你这说的就是废话。是黄裕舅家表妹夫石凯军,黄柏山应该也知道这事儿。”   石凯军?宁耘书敛目:“他跟石达隆有关系吗?”   等的就是他这问,靳冬阳细细嚼着嘴里的菜,咽下后说:“是石达隆的堂侄。九洞口那个大集,逢‘十’逢‘五’开市,白天一场晚上一场。确切消息,晚上的集市比白天的要丰富十倍不止。”   宁耘书:“市委办公室方鹤年找曲丰红,想给展琳和石运牵线做媒,曲丰红拒绝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靳冬阳没听说过,不过也正常,在小展同学嫁给宁耘书之前,他多是关注小展同学的爹。   “江虹绸被调到卫洋市不久,五六月份。”宁耘书把菜端到客厅桌上,回到厨房:“鱼汤差不多了。”   靳冬阳揭了锅盖:“还差点,再炖个三四分钟。”   “西北那边有情况吗?”   “有情况我能不跟你说吗?倒是电厂那边的帐查到尾声了,张德润父子已经预定了花生米。张德润还算有情有义,把他媳妇跟他养在城西的那个情儿,摘了出来。”   宁耘书:“这都能摘出来?”   “能摘不出来吗?”靳冬阳又是那副要笑不笑的样儿:“他十年间偷吃了的数额,从他家里和他城西的小家里搜出来的财务,足够抵掉,还余上万之多。也就是说,他贪了那么多,没动过一分一毫,就放在家里让钱自己生钱。”   宁耘书:“钱来历不明。”   “对,有关钱的来历,他一句都没交代。照这样下去,康大年的问题也会被弱化。”   书房里,展琳也问起了张德润的事儿:“算算时间,电厂的账也该查结束了。”   “你不提起,我都快把这桩事给忘了。”岑今拍拍脑门,她现在的生活是工作与靳冬阳各占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归她自己。   展琳:“我也一样,要不是昨天上午小董堵董紫娟的嘴时,提到什么市革会被拉下来的那个副主任的小娇妻,我都忙得想不起那茬了。”毕竟她爸都去了西北一个月出了。   “康大年的小娇妻,张美棋?”   “对,很意外吧?我也没想到他们竟也是董紫娟和洪启明牵的线,那个张美棋你见过没?”   “她跟她妈我都见……”岑今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人,她顿时像被定住一样。   察觉到异样,展琳就看着她,也不去推她喊她,怕打断了她的思绪。   岑今霍得站起,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放回书架,又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语文丛书出来,翻开拿了夹在中间的纸,展开细观了几秒,走到了摇椅边,放在展琳身上。   纸上画着眉和眼,展琳猜到啥了,就静静看着岑今先捂住纸上的眼,再捂住眉,最后两人对望。   “咋?”   岑今:“我想起来谈向晴眉眼间的那股风味像谁了?”   “谁?”展琳脑子里是史兰花,可史兰花眉眼间哪里有什么风味?   岑今:“冯玉环,就是张德润的那个弟媳妇。”   啥?展琳意外,她见过谈向晴,但没见过冯玉环。抬手挠头,她问:“你是有什么怀疑吗?”   岑今:“之前我一直忽略了一个事儿,冯玉环三儿两女,大儿子进了机电厂,二女儿进了粮站,三儿子拜了师父学开车,之后进了市政交通,小儿子被如珠似宝地养着,唯独张美棋没有工作,十八·九岁嫁给了四十出头的康大年。”   “你是怀疑谈向晴不是英雄遗孤?”展琳还挺希望谈向晴不是的,但这个光靠猜测不行,得拿出切实的证据。   岑今:“我……”   “吃饭了。”门外靳冬阳喊话。   “来了。”岑今没将画着眉跟眼的那张纸收回书架,把展琳从摇椅上拉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桌上五菜一汤,展琳扫过一圈:“你弟呢?”   “他去乡下了。”岑今把拿着的纸放到桌上,拉了椅子,让展琳坐,看向对面:“靳副主任,你也招呼小宁同志坐呀。”   “……”靳冬阳低头笑着,开了四瓶汽水,然后听话地招呼他的小伙伴过来坐:“别客气,都一家人。”   “呦,一家人了?”展琳靠着椅背,戏谑地望着宁耘书。宁耘书递了双筷子过去:“别客气,跟在自己家一样,多吃点。今晚的菜我都已经尝过了,很不错。”   岑今笑开,来到靳冬阳身边,手指戳了戳他的腰:“要给你俩再正式介绍一下吗?”   靳冬阳抓住她的手,在她手里塞了一瓶汽水:“有些事情别问,问了以后你会莫名其妙多了一笔还不清的债。”   “什么意思?”岑今多聪明:“你俩也交托过后背吗?”   “别问,问了我会想喝酒。”靳冬阳苦笑,转头看向宁耘书。他们交托过后背,只是他辜负了宁耘书的信任。   展琳大概知道是什么事儿了,岑今心里也有数了:“来,你俩碰一个,今天再正式认识一下,”看着宁耘书,手指靳冬阳,“这是我丈夫,靳冬阳。”   展琳跟上,手指宁耘书,看向靳冬阳:“这是我丈夫,宁耘书。展琳跟岑今是生死之交,我们希望你们也要和睦共处哈。”   宁耘书拿了一瓶汽水倾斜向靳冬阳:“你好,我是宁耘书,展琳的丈夫。”   “你好,我是靳冬阳,岑今的丈夫。”靳冬阳眼泪花子都出来了,汽水瓶颈轻轻一碰。咔的一声,两人相视而笑,同声说:“很高兴认识你。”   四人围着桌子坐下,也没那么多礼,拿起筷子先吃点自己喜欢吃的菜,再一起碰一个。肚子里有了点货,就开始聊起天。   “这什么?”靳冬阳抽走他媳妇放在手边的纸张,展开见是一双眉眼,他下意识地朝展琳望去,一看就知道不像。展琳的眉眼要比纸上的大气一些,好看很多。   岑今夹着一块腰花:“我想起来谈向晴的眉眼像谁了。”   宁耘书、靳冬阳都知道她在说什么,看着她等着答案。岑今点点纸上的眉眼,很坚定:“冯玉环。”   靳冬阳见过冯玉环,但没见过谈向晴。他目光回到纸上,还别说他媳妇画的眉跟眼是有点跟冯玉环相似。   但到底像不像,要等他见过谈向晴后才能确定。   “谈向晴是哪年出生的?”宁耘书问。   岑今:“49年,今年21岁。”   “冯玉环是63年领着孩子来的卫洋市。”展琳看向岑今:“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她来了卫洋市之后,安顿好就直接去了什么食品厂上班。”   “对。”岑今知道展琳的意思:“按理一个在村里长大又嫁在村里的女人,进了城会多少有点晕头转向,但她好像没有,就很适应城里的生活。”   “我那次去城西偶遇她的时候,她身上没有一点乡土人的厚重感,可以说比百分之九十五的城里人都更像城里人。”   “这跟我接触到的一些从乡下转到城里的群众不一样,很多人来城里几十年了,样子可能会变得很城里,但骨子里的一些特质难以消弭。”   展琳举手:“这点我深有体会,就说我奶我爸他们吧,都离开金陵多少年了,他们的金陵口音还在。我妈也是,十一岁离开沪市,说话还是软声软语。唯一没有口音的是我爷爷,但我爷爷跟家人一起时,口音又会回来。”   姐姐,您爷爷啥身份,他想的话他会有很多口音。靳冬阳喝了两口汽水,他要平静一下。   宁耘书:“48年、49年的事,很多都无法查实。那两年,卫洋市、京市这一带人员流动也非常大,要想查冯玉环,还是得去她的老家查。就怕二三十年过去了,她老家的人对她的记忆也模模糊糊。”   “模糊也要查。”靳冬阳看着纸上的眉眼,冯玉环有没有问题,妯娌史兰花该是一清二楚。两人不对头不是一年两年了,可这次被抓,她们竟然没互相攀咬?   在今天之前,他都没意识到这点。展国成交代的名单上,史兰花也在列。   可史兰花却被他早早排除了,因为这人虽然在百货大楼做售货员,但没读过几年书,识字不多。   另一个,就是史兰花表露在外的脾性,不是个细致人。   可如果这些都只是伪装呢?   “试探一下张德润。”宁耘书和展琳几乎异口同声。说完两口子就乐了,展琳头一歪靠在了小宁同志的肩头,宁耘书蹭了蹭她的发顶。   岑今赞同:“这个主意可以。”   把纸折好还给媳妇,靳冬阳拿了汽水:“咱们再碰一个。”   喝了汽水,展琳清了清嗓子,笑嘻嘻地看向靳冬阳:“就那个啥,我跟我们小组的人今天去大胡子胡同排查了,上午没啥问题,下午一点半进那个斜坡巷子,我看到周继业从一个小矮门出来。”   靳冬阳知道展琳说的斜坡巷子,那地方近一年可不干净。等了几秒,见没了后续,他就懂了:“周继业出来的那个小矮门,守门的是不是个叫石青山的小老头?”   展琳点脑袋:“对。”   “门后面是长走道。”   “对。”   “走道尽头那扇墙上有扇隐藏门,门过去就是一座小庭院。董紫娟、洪启明他们拉皮条基本都是把人约到那。”   靳冬阳察觉他媳妇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有些不友好了,立马解释:“我被邀请去过两次,但我没有带人走,只吃饭了,酒都没碰。”   “那巷子里住了不少长得很标致的女同志。”展琳嘿嘿,再问:“你知道谁是那的遮阳伞吗?”   靳冬阳也嘿嘿:“那里没有什么遮阳伞,但卫洋市有不少主儿都喜欢去那里请客吃饭。”   展琳最后一个问题:“所以街道办排查……”   “意思意思就行了,你们没必要去冒犯他们。”靳冬阳想抽烟了,但手摸到口袋又收回来。张拥军在一天,那地方就会逍遥一天,暂时他也没有办法。   吃完饭,展琳帮着岑今收拾碗筷,拾掇厨房。宁耘书跟着靳冬阳去了他的书房:“把你结婚证拿给我欣赏欣赏。”   “诺,”靳冬阳将写字台上的相框一转:“看吧。”   竟然把结婚证裱进相框,宁耘书受教了:“我回去也这样弄,弄好带去青武县。”   靳冬阳往椅子上一摊:“我们两个从今天起,在外头也算是过了明路了。”   “感谢我媳妇感谢你媳妇。”宁耘书欣赏完靳冬阳的结婚证,把相框放回原位。   “你是不是想把董紫娟和洪启明弄了?”靳冬阳抽了一根烟叼在嘴上,也不点就过个瘾。   宁耘书没否认,后仰靠在椅背上:“你也少抽点,岑今现在年纪小,不适宜要孩子,过两年你们还不要吗?”   “我已经在戒了。”靳冬阳把口袋里的烟掏出来,丢到桌上:“三天了,一包烟还剩一半。”   “跟我说说董紫娟跟洪启明。”   “你想要除了董紫娟和洪启明,不用自己动手。”   宁耘书微笑:“你这里有他们的把柄。”   “不算是把柄。”靳冬阳拉开抽屉,拿了一份文件丢到对面:“去年4月23号,城西那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的是卫洋市丰和医院前院长水万钧和丰和医院外科主任水红席。水万钧是谁,你可能印象不深……”   “我知道他,他最擅长的是中医调理,我爸带我妈找他诊过脉,他帮我妈调理了三年。他还有个女儿叫水红菱,水红菱的前夫傅嵘昀,现任京市定海区革委主任。”   “对,就是他。水家被举报,傅嵘昀亲自给张拥军打的电话,还特地来了一趟卫洋市。只用了三天,水家父子就拖家带口上了去广省的火车。”   宁耘书大略地翻了一遍文件:“举报水家的人,是董紫娟?”   “十有八·九。”靳冬阳微笑:“去年傅嵘昀后娶的那个怀上了,就在这个怀上的当口,水家被举报,你说有没有意思?”   “确实挺巧合。”   “结果水家没事,傅嵘昀家里那位流产了,到现在还病着。”   “你是想借傅嵘昀的手?”   “董紫娟这封举报信看似举报的水家,实则是冲着水红菱、傅晋母子去的。傅晋可是傅嵘昀唯一的孩子,这还不够吗?”   “够。” [57]第 57 章:中秋,抓人   周末早上,展琳起得比上班还早,今天事儿可多了。首先,洗漱一下把桌上的早饭解决了。   宁耘书清点了中午要带去奶奶家的礼品,确定没有错漏了什么,便去隔壁找陈越:“一会儿帮我栽箱东西。”   “好。”陈越也被关照了今天要去越秀老城吃饭:“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看完许承锋游行,回来就走。”   “等会儿我也要陪我奶我姥去看。”   “那一起。”   宁耘书从陈家出来,就跟尤姐和韩致撞上了。   尤姐穿着碎花红裙,与一身军装提着布袋子的韩致并肩走着,见到他,立马从布袋中掏了一大把奶糖出来:“给给给,前天沾了你们的喜气,昨天我们领了结婚证,希望咱都白头到老。”   宁耘书双手作捧,同时转头朝家里喊人:“琳琳,尤姐和韩致哥来发喜糖了。”   “呀。”展琳摆好碗筷,就往外快走,一脚跨出门便看到打扮体面的两人,由衷地恭喜道:“良缘美满,事事顺遂!”   “对,事事顺遂。”尤姐一高兴又抓了一大把奶糖塞给小展:“我还想再沾沾喜。”意有所指地下望了眼小展的肚子,双手合十,求求了。   展琳两手抱着糖:“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郑奶奶和班姥姥也出来了,见到他俩一块惊喜得不得了,连声说好,特地让陈越来收喜糖。   陈大叔乐呵呵:“年底就轮到我家给你们发喜糖了。”   “我就说……”班姥姥一手揽过陈越他大姨姐,瞟了一眼周继娜家后窗,压低声:“咱们后院的风水变了,这不,一下子解决了俩老大难,现在就还剩朱主任家宝珍了。”   郑奶奶:“咱们都给宝珍留意着好小伙,必须把咱们后院那顶‘婚事不顺’的破帽子给摘了。”   “好。”尤姐、展琳回应得铿锵有力。   又是一阵欢笑,尤姐:“就不打搅你们,我们得赶快,发完糖,还想去看许承锋那狗东西游行。”   “我们和小展两口子也要去,”班姥姥拉伙儿:“到时一块。”   “成。”   三院,吴盼儿见尤韶春和韩致发完赵俊英家,就绕过她直接去了隔壁俞家,老脸顿时挂拉下来。原本她还想他们来发糖时趁机奚落几句,没料那两人压根就没把她家放在眼里。   胆儿挺肥,等会儿她必须跟老大、老五说道说道,她就不信整不死这两绝户头。   周继娜从耳房出来,没看她妈,目光跟尤韶春对上时,大方送祝福:“恭喜新婚!”   “谢谢!”尤韶春也不是个小心眼的,拿了几块糖走过去:“给你家闺女甜甜嘴。”   周继娜欣喜,回头朝扒在门口的女儿招招手:“快过来,尤阿姨给你喜糖吃。”   发到前院,尤韶春见到石晶晶,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人这缘分真是妙不可言,来来来,石小媒婆吃糖。”她记仇,前阵子石晶晶往她这塞了几个所谓的好小伙,好到她都想出家了。   就两块水果糖?石晶晶接有点不情愿不接又觉得不好,硬扯起唇角:“恭喜恭喜!”   她心里呕得要死,娘家妹子最近不想跟那糟心男人过了,她还想着说给韩致,谁料韩致瞎了眼,竟然看上尤韶春这虎姑婆。   七点半,一群人走着往香樟坊。没等到地方,路上就已经熙熙攘攘。宁耘书护在展琳身后,展琳和郑奶奶、班姥姥紧跟着陈越、韩致、尤姐三人。   他们没等多久,一群红袖箍就押着人来了。许承锋和他爹娘被五花大绑,胸前挂着牌子,一旁的青年举着喇叭激愤地控诉着这三人的罪状。   “为了房屋为了钱,将刚生下的亲女替换给资本家,这种人道德败坏到极点,无外乎畜生矣!身为无产阶级先锋队,我们要打倒一切资本阶级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红袖箍齐声应和:“人民群众绝不会放过他们。”   相比过去的一些游行批dou,今天少了几分压抑,多的是愤怒。围观的群众来时就捡了不少小石子小泥块,有几个甚至包了臭狗屎臭鸡屎,都往那三人丢去。   站在前排的,唾沫、浓痰全朝他们吐。   展琳听着喇叭在喊口号,两手搭着前方尤姐的肩,踮脚往里张望。宁耘书看她这费劲样,真想把她抗到肩上,只是场合不允许。   “打死他们打死畜生……”尖锐的女声突出嘈杂,一块成人拳头大的土块准准地砸在许承锋的头顶。   许承锋弓着腰,才想把头抬起来,押着他的红袖箍就拳打脚踢。   “不许抬头,决不给坏分子抬头的机会。”尖锐的女声再次响起。   展琳好像听到了洪莹然的声音,伸长脖子循声看去,见个女人头脸扎着丝巾。她只想说,这打扮跟她描述给成思的神秘人也差不了多少了。   凑了热闹,知道了许承锋下场凄惨,6号院的几人就放心地撤了。   回到家里,宁耘书上楼换了身衣服隔墙招呼陈越,准备出发。   展琳挎上她的小皮包,拎上装着红糖、奶疙瘩和麦乳精的网兜,先一步出了院子。宁耘书搬了一箱罐头绑到了陈越自行车后座,陈越自己带了一刀肉一条大花鲢。   越秀老城黄梨胡同展家,苏老太太今天早早就起床,跟老二媳妇剁肉炸肉圆。大闺女一家到的时候,她肉圆都快炸好了。   文红军把带来的酒和月饼提到堂屋,就跑到小菜园边的水龙头洗手:“我老想娘炸的肉圆了。”   “我先替你尝尝。”展淑敏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还没嚼就快乐起来了,她老娘和的肉糜绝对既嫩又劲道。   苏老太太知道自己的手艺,但今天有点不太自信:“怎么样?”   “好吃,咸淡刚好味道也正。”展淑敏把手里没吃完的半颗,喂到她老娘嘴边。   “你自己吃,我炸第一锅就尝过了。”苏老太太推开闺女的手,继续看锅。展淑敏一口吞了,又拿了一颗喂给她二嫂:“你歇会儿,我来烧火。”   一家人,马艳玲也不假客道:“那你烧,我去看看把卤的猪头捞出来切一切。”   展国立、展文凯父子将昨晚拖回来的柴劈劈,码到柴棚子里。洗完一家子衣服的展珂,拿了个碗:“我要去给自己泡杯麦乳精补补。”   “辛苦我老闺女了。”马艳玲切了半只猪耳朵:“要吃吗?”   “要。”展珂麦乳精也不泡了,端着碗凑到她妈身边:“再来几块肉、一个鸡蛋。”   展文斌一家三口跟展琳三人是前后脚到,苏老太太看大孙女婿车篮里塞着一个猪头和四个猪爪子,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昨晚上我弄回来一个猪头,你们二婶这才切了装盘。”展国立一手搭着自家女婿的肩,让大侄女、大致女婿进家门:“文斌泡茶,招待你妹夫。”   再次见到宁耘书,展文斌将心情复杂写在了脸上,照二叔的吩咐,拉着文凯去泡茶。   上回宁耘书送牛肉到他单位,因为急着开会,他匆匆又匆匆,都没能说上什么话。今天时间够充裕,他这又不知道要说啥。   朱红玫牵着她家走路还不稳当的小人儿,指着宁耘书,细声细语:“清清,叫小姑父。”   “笑咕父,”小姑娘小小的脑袋上扎了上中下五个小揪揪,长长的眼缝似了她姑。随着她姑她姑父越走越近,她头越仰越高,仰到最后小身子都往后倒。   亲娘朱红玫,兜住她姑娘的小屁屁,跟大家伙一起笑哈哈。苏老太太乐够了,上前伸出手:“老太抱,他们笑话咱,咱不理他们。”   小小的人儿一点不认生,一手揽着她老太的脖子,小脑袋还伸多长地盯着她小姑父看。   小姑父将准备好的红纸包拿出来,轻轻戳了戳她肉乎乎的脸颊:“清清,再叫一声小姑父。”   “刁古夫。”清清很认真,大大的眼睛里清澈无比,可爱的小爪子抓住红纸包的一角,拽了拽,拽到手后就赶紧往她老太领口里塞。   展琳凑过去,对着她大侄女的脸颊就是一通亲。展清清小朋友连三躲没躲掉,有点放弃挣扎了。   小菜园边,展珂挽着陈越:“你不用羡慕咱大姐夫,等年底我们结婚了,婚后你第一趟上门,肯定也是这样的高规格待遇。”   “我很期待。”陈越确实有点期待,但不是期待大姨姐夫得到的这待遇,而是期待他们结婚期待他来娶她。   “也没多少日子了。”展珂掰着他的手指:“三个月,九十天。中秋后奶奶就要搬去我姐那去住,到时候我会常常过去。”   陈越手指插·到她的指间:“你可以提前适应我们大院的生活。”   “不用适应,我很喜欢。”展珂也不怕羞,见没人朝这看来,踮脚就在她对象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调皮。”陈越对她的大胆早有认知,两耳朵火烧似的迅速红了,不由自主地抓紧握着的手。   今天的相聚,主要是为了介绍宁耘书。宁耘书不含糊,一杯接一杯地敬长辈,平辈之间谈谈笑笑,也没有一点生疏。   展文斌都觉得他比小时候更好相处了:“耘书哥,我敬你一杯,希望你和我妹地久天长,岁岁相知相守,朝朝同心同德。”   宁耘书酒已经有点上脸了,端起酒:“你放心,我跟展琳一定会执手一生,不离不弃。”   饭后,展淑敏和马艳玲给几个喝酒的一人泡了一杯蜂蜜水。   展文斌抱着昏昏欲睡的女儿,靠着他妹:“咱爸这西北是去对了,如鱼得水,收了6个徒弟。我问他缺什么东西,要不要给他寄些营养品过去?他说他那零嘴都吃不完,全是徒弟和徒弟家里孝敬的。他还要给咱寄,妹,你说好不好笑?”   “你爸没骗你。”展国立留意着大侄女婿的脸色:“小风跟车去西北,走你们爸那过,送东西过去的时候,还留在那吃了顿烤肉。”   “你们爸虽然黑了,但一点没瘦,精神好得很,连袜子都是徒弟给洗。中秋之后,我也要发车去西北。到时你们有什么要带给他的,就跟我车走。”   “收了6个徒弟?”展琳呵呵笑着,老展还真能!   展文斌:“这才到哪,听他说明年他们那还要开驾驶班,他是主要负责人。”   “过两天,我拿两床新棉被来,”宁耘书表态:“麻烦二叔带给我岳父。”   一屋子人都安静了,全盯着他看。宁耘书微笑:“怎么了?”   “没怎么。”展文凯抢答:“姐夫你真挺好。”   苏老太太心里还有桩事,看向大孙子:“你妈有跟你联系吗?”   “有,昨天打电话到我单位,说给小妹打电话,小妹不在街道办。”展文斌酒喝多了,也有点犯困:“我妈工作定下了,在沪市黄宁区房管所上班,给我留了电话跟地址。我跟她讲了她朋友成思的事儿,她电话叽哩哇啦地骂许承锋。沪市话,我没太听懂。”   “这就说回沪市话了?”展琳推了推她哥:“你有没有问问她跟宋玙禾的事儿?”   展文斌:“问了,妈说她现在的工作,宋玙禾出了力,但买工作的钱是她自己想的法子。短时间内,她不考虑再婚,目前只想好好工作,尽快在沪市站稳脚。”   跟上辈子不一样了,但不管怎么样,展琳希望洪惠英女士能永远保持清醒。   喝完蜂蜜水,宁耘书过来拍拍大舅哥:“文斌,你该抱着你闺女去找你媳妇了。”他也想挨着他媳妇靠一会儿,“你媳妇正闲着。”   “你先别靠着我妹妹,我还有话想跟你单独说。”展文斌醒醒神,叫小堂妹来:“把清清抱去你房间睡。”   朱红玫:“我来我来,珂珂你继续谈你的恋爱。”一会儿回来,她还想偷看,她可太爱看了。   孩子被抱走,展文斌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耘书哥,走,咱俩去外面说。”   “行,你扶着点我。”宁耘书把膀子靠过去。   “怕我摔了?我不会摔了。”展文斌大着舌头:“我我还没多,今天在我这,就是我妹妹结婚办事儿,我很高兴,但也很伤心……”说着说着,他眼泪都下来了,“我的妹妹真的嫁人了。”   “嗯,我娶了她。”宁耘书拉过大舅哥的手,架到自己肩上:“走,我们聊聊去。”   展琳看着郎舅俩往外:“你们不带我吗?”   “不带。”展文斌还回头像小时候那样,朝他妹妹做了个鬼脸。   “这是真的醉了。”展琳哭笑不得,转头问她二叔:“小姑最近在京市吗?”   “不在,报社说她出去走访了,具体去哪走访也没说。”展国立对此习以为常。   带着大舅哥到小菜园边,宁耘书开口保证:“我会好好待展琳,真心实意。”   “你发誓。”展文斌拉着他的手指向天:“要骗人,你就发福成猪样,再也吸引不了女同志,只能吸引到蛇虫鼠蚁。”   这誓太毒了,宁耘书笑着对天发誓,发完了问他:“这样可以吗?”   “可以的。”展文斌往地上一蹲:“想当我妹夫的人,从这里能排到西北,你……你小子赚到了你小子要惜福啊。”   星期一,展琳醒来发现小宁同志竟然还在,看窗帘,时间应该不早了。从枕下掏了手表出来戴上,六点五十五了,赶紧起床。   她一动,宁耘书就醒了:“昨天喝多了。”   能不多吗?中午喝了一顿大的,晚上还来了一顿小的。展琳从他身上翻过去:“头疼吗?”   宁耘书目光跟随:“不疼,就是胃烧得慌。”   “今天我煮早饭,你想吃什么?”展琳趿拉着拖鞋,坐到梳妆台前。   “我想吃我煮的番茄鸡蛋面片。”宁耘书起身下床,套上汗衫、长裤:“你想吃吗?”   展琳透过镜子看他:“想,我昨晚做梦都梦到面片汤了。”   “那你有梦到是我给你做的面片汤吗?”   “有。”   “你的梦里有我就好。”宁耘书走到她身后,捧起她的脸,在她额上嘬了一下。   八点钟,展琳准时到办公室,不出意外,甄壮三人已经在了。董志强两手抱臂,语气不太好:“你差点迟到。”   “你也说是差点了。”花满青瞥了一眼小董,他们不也才来吗?   “大胡子胡同,我问过了,就意思意思走个过场,咱冒犯不起。”展琳看向甄壮:“今天排查哪?”   董志强一脸不屑:“怎么冒犯不起了?不就是花街柳巷吗?”   “是花街柳巷,但你也不看看现在外头都是什么情况?”甄壮真不想怼小董,但忍不住:“没势力没权力,谁敢玩这套花街柳巷?”   “我问过了,没人罩那地儿。”董志强看向展琳:“你不是也问过吗?”   展琳:“我是问过,是没人罩那地儿,但你告诉我既然没人罩,那为什么那地儿还在?是整条大胡子胡同的人都瞎吗?”   整条胡同的人怎么可能都瞎了,董志强有点认识到自己的天真了:“行,那就下一条胡同,二次三次排查走访的时候,我们也不用太在意那里。”   他们还是延续上星期六的排查方法,四人分成两组行动。一天任务也不重,排查完一条胡同,就打道回街道办。明天便是中秋,街道办有福利下发。   每个职工,一人两块五仁月饼、一兜苹果、一斤猪肉。   中秋不放假,但这天吃顿好的是必不可少。晚饭由宁耘书准备,展琳下班回到家,看见奶奶和二婶在,心知用不着她什么了。   桌上摆放着两坛桂花酒,不用说,这肯定是她奶带来的。她奶中秋这天,只要有螃蟹,都会喝点自酿的桂花酒。   拿出她师父珍藏的普洱,展琳烧水泡茶:“小宁同志,晚饭我们把桌子摆在院子里吃吧?”   “行,边吃边赏月。”宁耘书拎着一笼螃蟹到水池边:“韩大娘回乡下了,尤姐和韩致哥有事就没回。我叫了他们,还有朱主任一家一起来喝点。”   展琳完全没意见:“可以,人多热闹。”   他可不是为了热闹,他是在睦邻。宁耘书抓了一只螃蟹出来,唰唰几下就给刷得干干净净。   没等螃蟹全刷完,韩致就端着一只大铝锅来了。尤韶春拿着个木垫子走在前:“快让让,烫得很。”跑到堂屋,把垫子放到桌上。“你小心点儿。”   “没事。”韩致把大铝锅放到木垫子上。   苏老太太凑了凑鼻子:“牛肉。”   “是牛蹄。”尤韶春揭开锅盖:“您过来瞅瞅,两只牛蹄全在这了,我炖了一天。”   “哎哟,这满满一大锅,你俩破费了。”苏老太太心里直说这两口子实诚,好在他们家今晚也有几个好菜,不然真就偏了人家的好东西。   朱招娣没带菜来,但带了一大托盘的零嘴来,花生瓜子都是其次,那些整块整块的肉脯才是重点。   “咱们肉联厂最近刚研发的口味,大家都尝尝,给点意见。”   朱宝珍拿着月饼,朱宝珠拎着一扎汽水跟在后。她们到了,陈老爷子也带着两个大土疙瘩来了:“下午我都在整这个。”   “叫花鸡吗?”展琳搬板凳出来。   陈老爷子手往后一背:“是。”   “那今晚我们老有口福了。”韩致请老爷子坐,搬了客厅的小圆桌出来,帮着把大圆桌从杂物房里滚出来,摆上小圆桌。   郑奶奶在心里数了下人:“桌子不够坐。韩致,走,跟我去把我家那张圆桌也搬过来。”   “好。”韩致听安排。   等展国立、展淑敏他们到的时候,酒菜都已经上桌。   苏老太太:“就等你们了,别废话,都快入座。”   圆月高悬,秋意微凉。长辈坐一桌,小辈坐一桌,热热闹闹!跟这边一般热闹的,还有通河道晚市。今天逢五,又是中秋,一些以往不敢露头的东西,今晚也露了点头。   贴了胡子套了头套的秦兵和钱福来进入集市,看了两个摊子,就分开走了。秦兵往东岔路去,钱福来往西岔路。   两人都没留意到,他们刚分开,就有个挎着篮子的小妇女跟两个同伴也分开走了。   𝒋⃝𝒊⃝𝒏⃝𝒈⃝𝒛⃝𝒉⃝𝒆⃝獨⃝榢⃝整⃝理⃝   秦兵这个摊子看看那个摊子瞅瞅,时不时地跟摊主问上几句,目的明显,想寻老物件。只是很多摊主也谨慎,不是底实人,他们也不搭腔。   相比他,钱福来是一点心思都没在路边的摊子上,三拐两转进了一处废弃的猪圈。   五六分钟,猪圈一点动静都没。一个老妇女从角落走出,小心翼翼地靠近猪圈,发现猪圈里没了人,立时便知这是土遁了。她也不找什么暗道,辨别了方位,在心里合计了一下,转身就离开了。   相比通河道集市,今夜的九洞口少了人气儿,静悄悄的。破败的草棚里,两个黑影蹲在坍塌的墙边,用小铲子轻巧地挖着。也不知道他们挖了多久,地上已经老大一个坑了,坑里还蹲着个人。   坑里那人又一铲子下去铲土,铲到了硬物,伸手去摸摸,刚想跟坑上的两人说是乱石层,嘴就被捂住,紧跟着他就被压在了坑底。   “别出声,茅厕有人出来。”   佝偻着背的黑影,拄着拐杖,背上还背着个包袱,像是裹了小脚一样,一脚一脚地朝着捌门去。这人刚离开没多久,又一个人大跨步出了茅厕。   佝偻着背的黑影出了九洞口捌门,就直起了腰,一手拿着拐杖匆匆往两百米外的垃圾站去。   与此同时,急得满头大汗的张百亩,终于在通河道黑市找到了他兵哥。   “哥,小惠不见了。”   “怎么回事?她放学没回家吗,你找了没?”秦兵神色一凛。   张百亩都快哭了:“我找了,她要好的两个同学家里我也去问了,都说她一放学就回家了。我还去了张有田家,问了我妈,我妈也说没见着人。”   “你什么时候发现她不见的?”秦兵拉着人往西快走。   “我下班回来,见家里冷锅冷灶,就觉不踏实,便马上问了隔壁黄大娘。大娘说小惠没回来,我就出去找了。”今天中秋,他妹子那么懂事,不会不回来给他做饭。张百亩让自己别慌,可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这头通湖巷垃圾站,黑影从垃圾堆里刨了个麻布袋出来,拖到站口。一辆运垃圾的人力三轮车慢慢停靠到边上:“几袋垃圾?”   “就一袋需要处理。”黑影踢踢地上的麻布袋。   “5张。”   “可以,帮忙处理远离点,怪恶心的。”   人力三轮车上的人,呵呵笑着:“行,搬上车吧。”   只是黑影刚将麻布袋搬上车,就有人骑着辆自行车往这来,自行车后车座上还站着两个人。这种骑法的,一看就知道是附近的二流子出街。   自行车骑近了,人力三轮也准备走了。突来一声口哨,站在自行车后座的两人一下子就跨上了人力三轮车,将人摁住。站在垃圾站站口的黑影见状想逃,慌忙转身,就被迎头一菜篮子打歪了脸。   “跟老娘玩捉迷藏,你他娘还嫩呢。”   不到两分钟,垃圾站就恢复了平静。骑着自行车的人,在附近转了一圈,后车座上又多了个人。   “这次那里要是挖到东西,你得好好感谢我们小岑同志。你那个大侄女真不行,有这种消息竟然只告诉她男人。她男人为了讨好靳冬阳,又把消息透给了靳冬阳。要不是我思想工作做得好,小岑可不会向着咱。”   “好,我明天见了人,一定好好批评小展一顿。但你刚是不是捡了个功?这功劳好像也是我家小展提供的消息。”   “你家小展确实有点东西,以后我会继续给小岑做思想工作,她俩无话不说。” [58]第 58 章:一夜   出了晚市,张百亩似还抱着一丝期待,飞快往家跑,只可惜家门上的锁依然紧锁,转头看向跟上来的人:“兵哥,怎么办?”   “我再陪你去附近找找。”秦兵掏了烟出来,手也有点不稳,抽了根烟叼在嘴上:“要是还找不到,我那还有一件老物件,可以拿去黑市托人帮我们问问,看是不是有谁弄错了人?”   张百亩眼里闪过挣扎,但毅然转身:“那咱赶紧走。”说着便匆匆往柒门去,他出了柒门左右望望嘴里喊着,“小惠,小惠……”   跟着出了柒门的秦兵,刚想让百亩别喊了,身侧就来风,他急闪,身后又是一记扫堂腿。这一腿他没能躲过,人摔在了地上,就被摁住了。   “你们是谁?放开我。”   “公安。”   跑出几十米的张百亩,听到动静了,但他没回头,眼泪哗哗流。看到停在不远处的自行车,他飞奔过去:“我妹呢,找到没有?”   一根烟刚好抽完的卫国,摆手让小伙子冷静:“你妹子没事,被药迷晕了,现在已经送往医院。”   “真的?”   “我一市公安局副局长还能骗你?”   “呜呜……”张百亩庆幸,庆幸自己在发现妹妹丢了后,听了黄大娘的话,去找了公安。他从来就没想过待他家那么亲厚的兵哥,竟然是头狼。“那个人贩子嗝抓到没?”   说这个,卫国嘴角都快飞上天了:“抓到了。”今儿可是中秋,他中秋团圆饭都没搁家吃,傍晚收到消息,就带治安科的人来了通河路守着。   不错,叫他守着了,人赃并获。   “真的是钱福来吗?”张百亩还是有点不愿去信,他和他妹从来就没得罪过秦兵这位好兄弟。   “是他,交易的时候被我们按住的。”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卫国看着这小子,心里叹息:“这个得审过才能知道。你现在还小,还不太懂人性的复杂。就说秦兵和钱福来,钱福来爷爷钱老千和他爹钱大柜都懂些赌桌上的门道,秦兵他爸之所以会输得一无所有,跟钱福来他爷他爹都有关系。你以为秦兵不知道吗?但他还是跟钱福来凑一块。”   人性的复杂吗?张百亩哭得更凶了:“那我知道了,大恩如大仇。”   呦呵,这小子可以呀,卫国都还没想到这茬。   今晚有人高兴,也有人心情差到极点。靳冬阳跟媳妇、小舅子晚饭吃到一半,门就被敲响了。   他放下才拽下来的螃蟹腿,让想起身的小舅子坐着:“我去开门。”   敲门声不大,但相隔时间越来越短。岑今看着门口,来人应该是有急事。   门一开,靳冬阳见是石柱,不用问,单看石柱面上的表情就知道不是好事儿:“进来说话。”   石柱子进了门,忙将门轻轻关上,凑到他家主任耳边:“张德润自杀了,吕铜第一个发现的。”   还真他娘的不是好事,靳冬阳两手叉腰,不由自主地望向他媳妇。   石柱子:“吕铜怕您这不好交代,伪造了一封遗书。遗书内容就一句话,愧对组织信任愧对电厂,以死谢罪。”   吕铜那个傻子,靳冬阳双目暗沉:“你们觉得张德润会无缘无故自杀?”他这一来,不就暴露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留书自杀,总比他们说他是顶不住逼供自杀的好。”石柱子也担心吕铜。   “找个名头,把吕铜送去西北展国成那。”靳冬阳去厨房漱了口出来:“媳妇,张德润自杀了,我回一趟市革会。”   岑今心一紧:“你不会有事吧?”张德润自被抓,就一直是他的人在看管,现在人死了,那他……   “放心,张德润不是67年的宁则钊,他的罪名已经查实,无可辩驳。畏罪自杀,不是他杀。”但靳冬阳也知道,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能再冒头,人是在他手里死了的,他多少要担点责任。   岑今给他和石柱一人拿了一块月饼:“那你快去吧。”   靳冬阳抱住他家岑公安,在她耳边说:“昨晚我带回来的东西,你分一半给小展,这两天我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好。”岑今拍拍他的背:“你谨慎点,别大意。”   宁耘书是第二天送媳妇上班的路上,得知张德润死了的事儿的。展琳还没从见到小姑的惊喜中出来,就被这消息给炸懵了。   熬了一夜的展淑萍,眼里爬了几条血丝:“第一个发现张德润畏罪自杀的,是黄柏山的助理吕铜。现在靳冬阳的人就咬着吕铜,怀疑他跟张德润的自杀有关。黄柏山也不是好惹的,靳冬阳未必能占到便宜。”   宁耘书蹙眉,靳冬阳在把吕铜往外摘,看来吕铜是不能再在黄柏山身边待着了。   “你们暂时不要跟靳冬阳往来过密,他之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展淑萍已经可以预见,之后卫洋市市革会内部斗争的激烈程度。   这是必然的,黄柏山还没退,就把黄裕弄进了系统,还代了康大年的职务,这心思昭然若揭。张拥军也未必喜欢这样,现在靳冬阳和黄柏山斗起来,正好。   神仙打架,凡人最好离远点,免得遭殃。   展琳:“张德润这一死,是不是很多事情就会不了了之?”   “不不了了之,还能怎么着?”展淑萍嗤笑,有些时候真的很无力。   展琳心里堵:“那张力和呢,也会被放出来吗?”   “他有点难,毕竟是带着大量财物准备潜逃时被靳冬阳摁住的。”展淑萍觉得靳冬阳还没那么废,看向宁耘书:“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青武县报到?”   “后天。”宁耘书倒是不担心靳冬阳,那就是头成了精的狐狸,但靳冬阳蛰伏后,有些事情可能就要脱离掌控了。   展淑萍揽上大侄女的肩,把人往路对面带:“咱们之前是不是说好的,你有事就投信到成山东路老派出所那的邮箱?”   “是,但我最近没发现什么不对?”展琳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她小姑。   “九洞口破草棚。”   “这个也算?”   “怎么能不算?”展淑萍哭丧着脸:“咱们国家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不胜数,没钱很多科研项目开不了,没钱就引进不了先进的设备,没钱很多政策都无法落实。”   懂懂懂,展琳:“我只是怀疑那地方有点不对。”   “以后这样的怀疑,你都告诉姑,姑也想进步。”展淑萍一想到埋在草棚下的那些东西差点落到革委会手里,她心都滴血。   展琳有点吃不透:“您的意思是,真挖到东西了?”   “挖到了。”展淑萍从口袋里掏了个小长盒子出来,顺到了大侄女的包里:“东西我们已经都弄走了。”   包一沉,展琳心里了然:“您哪得来的消息?”   “岑今告诉卫国,卫国通知的我。”展淑萍这事上对大侄女不隐瞒。   展琳清楚了:“行,以后再有什么事儿,我一定都写信告诉您。”   “那我们就这样说好了。”   “好。”   “宁耘书去了青武县后,你有什么打算?”展淑萍目光下移,落到她肚子上。   “今天小宁同志送完我后,就回去帮奶奶搬家。”   “这样最好,有你奶照顾着,大家心里都能踏实。”   展琳:“昨天中秋,奶、二叔、我哥他们都在我家吃的饭,就缺了您。”   驚⃨蟄⃨整⃨理⃨   “没事儿,等你生孩子的,我一定空出时间来。”   “新华路街道办主任成思的孩子被换的事,您有听说吗?”   展淑萍冷下脸:“听卫国说了,你问这个,是因为里面有谈向晴的事?”   “对。”虽然还没有证据,但展琳还是想告诉一声她小姑:“岑今第一次见谈向晴,就觉得她的眉眼有点似曾相识,只是一直没想起来像谁。上周六晚上,我们去岑今家吃饭,她想起来谈向晴的眉眼像谁了。”   “谁?”   “冯玉环。”   刚关注了张德润的死亡,展淑萍自是不用想就知道冯玉环是哪个了:“张德润的弟弟,张德洋的妻子。”   “是,您可能不了解岑今,她很……”   “我了解,卫国有说过她的过人之处。她记忆力极佳,一本书看过一遍能记得九成五,够不上过目不忘,但也差不了多少。”   她的岑同学这么厉害?展琳跟着自豪:“她说谈向晴像冯玉环,那就一定是像的。”   “这个事儿靳冬阳是不是也知道了?”展淑萍问。   展琳点头:“我们饭桌上谈到的,不止靳冬阳,我家小宁也知道。”   “这个事我会上报,只是我现在手头的事太多,八成不会参与这项调查,不过你放心,我们的同志都是经过严格的考验,绝对不会让你失望。”展淑萍想到谈向晴出生的特殊时期,直觉其中问题很大,很可能涉及到特务。   展琳立正:“我相信组织。”   “会亲饭、中秋饭,我都不在场。”展淑萍看了一眼宁耘书:“这样吧,明天中午我请你们小两口到狼山道那里吃饭。”   “成啊,不过不用您请,我们请您。”   送小姑上了公交,展琳看了下表,离八点还有十分钟。她也不坐自行车了,跟宁耘书并肩走向街道办。   “那个吕铜是靳冬阳的人?”   宁耘书老实回答:“是,靳冬阳父亲没去世前,家里条件不错。建国前,他父亲在京市百宴酒楼里做账房,常会把酒楼席上的一些剩饭剩菜收拢起来,分给家附近条件差的人家。吕铜和石柱都受过恩惠,也记恩,在卫洋市跟靳冬阳遇到后,就投了他。”   “那些票真的是黄裕给的?”展琳睨着他。   “不是,我跟靳冬阳之间的关系,在我父亲死在市革会后,就不宜暴露了。暴露了,暗里盯着靳冬阳的人就多了。”   “那你就不怕哪天我跟我家里人在黄裕那没个防范,把事儿都捅出来?”   宁耘书当然有考虑过这点:“你家里有谁认识黄裕吗?”   “……”展琳呵呵,还真没有。   “就算认识也没事儿。”宁耘书笑说:“吕铜之所以能成为黄柏山身边第一人,就是因为他极会做事。黄柏山收了你家一张电视机票,但却没办成你家里相托的事儿,他不要脸吗?”   “他没有归还那张电视机票,自是知道吕铜会给他做脸。”   “在岳父被看管起来的第一时间,为什么市革会上下就都知道了我跟黄柏山的大儿子是大学同学?”   “虽然这个消息放出来后,黄柏山要避讳岳父的事,但对康大年来讲行事上多少会有点顾忌。康大年顾忌,那看管岳父的人也会相对周全一些。”   展琳领会到了:“之后的给我爸送东西,安排探视,黄柏山也都知情。包括借黄裕的名给我票,这些在黄柏山看来,就是吕铜在给他做脸,让我们清楚他没白拿电视机票。”   “对,”宁耘书说:“这些小事,黄柏山不会经手,吕铜的操作空间很大。有靳冬阳给他放水,他不但能把黄柏山的脸面打理的体体面面,让黄柏山对他赞赏有加,还能顺带着给靳冬阳办事。”   “那这次吕铜折了,对靳副主任是不是损失很大?”展琳担心她小伙伴了。   宁耘书:“不会折了,靳冬阳会给吕铜安排好去处。靳冬阳手里可用的人很多,只是吕铜相对出色一些。”   事情发展成这样,展琳也不知道靳冬阳这辈子还能不能在十月底将张拥军拉下马?但愿能吧。不能也行,他们夫妻都好好的便是大吉。   到了街道办,宁耘书把自行车锁到车棚:“我回去了?”   “回去吧,明天中午我们在狼山道请我小姑吃饭。”   “好。”   展琳又是踩着点进办公室,董志强、甄壮、花满青三人正凑在一块说话。见她来,花满青立马朝她招手:“快过来,小董给咱带来了重大消息。”   “啥?”展琳走过去。   董志强微昂着下巴:“你好姐妹的丈夫倒血霉了,张德润昨晚留书自杀。”   小董就是小董,这事儿他都知道了?展琳佯作诧异:“真假的?”   “我说的还能有假?”董志强哼哼:“你看不起谁呢?反正你好姐妹最近不能嘚瑟了。”   “啥跟啥呀?”展琳气愤,把包往桌上一拍:“留书留的什么书?张德润滥用职务便利,侵吞电厂财产,这事没的抵赖。他死不死的,不是迟早的事吗?自杀还给咱国家省下一颗子·弹,这账是个明白人都能算明白,怎么就能怪上靳副主任?”   董志强:“话不是你这么说的。张德润的罪是已经能定性了,但这不是还没定吗?人是靳副主任负责看管,案子是靳副主任负责查。现在这案子还没结,张德润就自杀死了,你说靳冬阳有没有点责任?”   有,但展琳嘴硬:“张德润不该死吗?”   “该死。”小董很肯定:“但一码归一码,对张德润的死,靳冬阳也肯定要担责任,至于担多少,就要看他们市革会内部有没有谁敢咬他了?”   他两手捂住嘴,往门口看看,声音小小地讲,“我听说现在最麻烦的是,张德润在押期间,靳冬阳的人对他上手段了。这个事,好说也不好说,就怕有人抓着不放,毕竟咱国家是明确禁止逼供信、刑讯逼供。”   甄壮:“这种事情真要抓着不放,那有的查了。从市革会到片区派出所,得撸下一大片。”   “所以我说就看有没有人敢咬靳冬阳,没人的话,那这事就不是个大事儿。”董志强敲敲桌面:“行了,咱们也该做咱们的事儿了。”   花满青:“小董,其实我有点不太懂,按理以你的家世,该不怵卫洋市市革会靳副主任的,但那次岑同志来发喜糖,你怎么畏畏缩缩?”   “谁畏缩了?”董志强绝不承认:“我只是不想给家里惹麻烦,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懂不懂?我孤身一人在卫洋市,不得敬着土地神……呸呸,”他刚没说那话,收回收回,瞪着花娘娘,“你知道从京市赶到卫洋市要多久吗?4个小时。4个小时够我死多少回了,我小命只有一条。”   他姐再厉害,还能在眨眼间到卫洋市?   甄壮:“别耽搁了,咱们赶紧出发。”   今天他们要去的帽儿胡同,也是要经过通湖巷口。离老远,展琳就看到钱大柜家门外围了一大群人,巷子口的路边还停着一辆吉普。   吉普车牌,一看就知道是公安局的车。   “钱大柜家发生什么事儿了?”花满青也不管小董,他决定过去探探情况。   甄壮、展琳也跟着往那骑,到了地方都不用他们问,大家都在议论呢。   “我就说他家前面那两儿媳失踪的蹊跷,左邻右舍的,你们谁见过那两跟哪个野男人有往来?”   “俺也是开了眼了,娶媳妇卖?这能卖几个钱,够送出去的彩礼吗?”   “那你是不知道,他家娶的都是乡下名声不好又长得还可以的姑娘,花不了几个钱。媳妇偷人跑了,不定还能跑去把彩礼要回来。”   “现在这个小媳妇以后可咋办?公婆、男人、大姑姐全被抓了。”   “你们刚看到公安搜出来的那一箱钱了吗?妈哎,那得多少钱?”   “还有撸子,他家还有撸子!”   田孝娣都傻了,男人一夜没回来,她去问公婆,大姑姐还骂她半夜发骚没了男人睡不着。公婆算好相与,告诉她福来哥是有事出去了,让她不用担心。   她就乖乖听话,回房睡觉。哪想吃早饭了,人还没回来?她大姑姐又骂她勾不住男人,公婆这正准备出去找,几个公安就踹开门冲了进来。   她男人是人贩子?她婆家一家子都是人贩子?   “你也跟我们走。”一个公安大姐抓住田孝娣的胳膊,就往外拽。   田孝娣惊恐:“我我不是人贩子,我不知道他们是人贩子。”   公安大姐:“知道你不是,但你得配合我们调查。”   通湖巷115号一样的场景,秦兵住的东厢北屋也被仔仔细细搜了一遍,收获比钱家的差点,财物不少,有钱有金银有一对青花瓷,但没找着木仓。   房主大爷脸黑的,就像抹了锅底灰。   同时间,几个公安冲进了九洞口后槽子路口矮屋。只可惜,他们来晚了,矮屋里已经空空荡荡,除了一地的木屑,其他什么都没留下。   动静这么大,不少人聚集到矮屋外。   “是来抓于大爷的吗?”   “于大爷家空了。”   “这老头子藏得忒深了,你们早上谁去过茅厕那边的草棚没?草棚塌墙被挖过了,坑里的土都是新填上的。我一早上就在想是谁挖的,现在破案了,肯定是老于头。”   “啥,草棚被挖了?那底下是不是藏了宝?”   “这要问老于头。”   知道钱福来一家和秦兵都被抓了,展琳坏了一早上的心情好了些许,上午排查很顺利,没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人家。   中午她自己回的家,奶奶的东西已经都归拢好了。炕上铺了褥子,薄被、毛毯折得四四方方放在炕中间,炕头墙角多了个小四方柜。   宁耘书把一大汤碗的牛骨汤端上桌:“过来吃饭,吃完饭你可以睡一下奶奶铺的炕。”   “好。”展琳见她奶拿着碗筷进屋,笑嘻嘻:“孙女儿就要麻烦苏月圆女士了。”鞠躬致谢,“之后孙女儿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可不要藏心里,必须当面教训我。”   苏老太太不客气:“你放心,我生气才不会藏着掩着,肯定让你知道。”   一顿饭吃得展琳心满意足,她奶奶的手艺没的说。洗了手脸,正要上炕,家里来客了。   “你午饭吃过没?我还想下午忙完提前脱队去找你,你怎么就来了?”   “我吃过了,来当然是有事找你。”岑今跟苏奶奶打了招呼,便从车篮里提了她的包出来:“走,我们进屋说话。”   “好。”展琳看她那包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好像很沉。苏老太太给她们一人冲了一杯麦乳精,便去了隔壁亲家家里。   拉上窗帘,岑今站到炕边,从包里一根接一根地往外掏金条。   “你这是做什么?”展琳被吓到了:“是不是靳冬阳出大事儿了?”瞅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宁耘书,抓住岑今的手,不让她再往外掏,“你说你想让我怎么做?”   岑今都乐了:“我家靳副主任好着呢,这是他前天夜里带回来的,让我分一半给你。”   “啥前天夜里?”展琳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了。   “你家小宁同志不是让他去挖九洞口那个草棚子吗?他带人去挖了。”岑今拍拍金条:“就带了这个回来,让我把消息透给我们卫副局。他说那些落到市革会八成就没了,讲我们卫副局比他门路广,肯定能用到实处。”   敢情靳冬阳已经去挖过了?这觉悟,展琳松开岑同学,竖起两大拇指,不怪人家几年后不但没被清算,还继续被重用。   宁耘书笑容和煦,靳冬阳一直都没变,真好! [59]第 59 章:离开,回来   岑今把包里剩下的金条都拿出来:“这就是你的一半了,放我家里,我心里总惦着,七上八下。”   整整十根!展琳两眼都快被闪瞎了。虽然这些金条上的光早就暗沉,但一点不影响它们的价值亮人。   加上她小姑给的那一长块翡翠,她发了,发达了!   “小宁同志,你以后对我客道点。”   “好,”宁耘书看他媳妇那财迷样儿,不禁打趣:“能娶到我们小展同事,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占大便宜了。”   “你知道就好。”展琳拽了她的枕巾,盖到金条上,拉了岑同学到堂屋小圆桌边坐:“今早我看到钱福来家和秦兵租住的地方都被拉了线,是你们市局抓的人吗?”   “是,昨晚卫副局亲自领人去抓的。”岑今端了麦乳精喝了一口:“本来没打算这么快抓人的,但昨天下午六点,埋在九洞口的耳目传信到局里,说钱福来他姐钱喜来带走了一个叫张百惠的小姑娘。卫副局一听说小姑娘才14岁,还在念初中,就坐不住了。”   “抓了好。”展琳心里念着张百惠张百惠……这不是那个张百亩的妹妹吗,“那个小姑娘怎么样?”   “上午九点才清醒,她哥抱着她哇哇哭。”岑今很能理解张百亩的心情,她跟她弟也相依为命了好几年,设身处地,要是她弟哪天不见了,她也得疯。   展琳:“没事就好。”   岑今:“今早我去上班,听科室的同事讲,昨儿我们市局治安科灯亮了一夜。钱福来一开始还啥也不愿说,后来从我们审讯的同事嘴里得知,秦兵一直都知道他的喜欢,还利用这份感情,拿他当刀解决张家兄妹,一下子就崩溃了,嘴突突地往外吐。”   “两人狗咬狗,咬了一夜,咬出不少东西。上午治安科的同事全部出动,抓了十三个,可惜跑了一个老的。”   “那老的要是被抓住,那卫副局这回至少得个三等功。”   展琳有点好奇:“那老的值三等功?”   “值,鬼市的老中人了,有个外号叫老鱼头,之前捣毁鬼市的时候,就被他跑了。没想到他竟然没跑远,还留在鬼市那一片。”岑今从包里掏了张画像出来,递给小伙伴:“上午我们同事赶到他狗巢时,巢里啥也没有,应该是走了有几个小时了。”   “这啥?”展琳接过。   岑今:“这是局里照着钱福来和秦兵的描述画出来的老鱼头,我们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做伪装。这张你拿着,卫副局让我给你的。”   “给我?”展琳有点接收不良:“做什么给我?你们卫副局是不是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一个小小的街道办干事。”   岑今咧嘴:“我们卫副局最近信命,他觉得你挺玄乎哈哈……”   “看你笑,我就放心了。”展琳把画像拿高,招来小宁同志:“我们一块仔细瞅瞅。”   “好。”宁耘书走到小展同志身边,画像上的人脸真就是老树皮上长了一副五官。   岑今笑完,接着说:“那个秦兵还想进远洋航运,为了讨好石达隆寻了不少老物件。我们张局打电话给石达隆,石达隆一口否认了,说不认识什么秦兵、张兵。”   “你们局长挺有意思。”宁耘书微笑,明知道石达隆不会承认,但还是要打个电话过去恶心他。   “没办法,现在的公安局已经不是过去的公安局了。”岑今也憋火,但现状如此,她也只能自己想通。不过她坚信,这种局势不会一直下去。   所以,她不能放下书本,要时刻准备着。   九月的狼山道,和八月差别不大,就是路边的几颗老树精神差了点。再次来到这家淮扬菜饭馆,展琳还是跟之前一样,先前后左右看一圈。   隔壁楼栋,二楼跟三楼的官司好像还在继续。二楼晾被子,三楼这次没晾床单,阳台上摆了一排鞋子。   进了门,宁耘书停放好自行车,就牵上媳妇的手,上去三楼。302房间,展淑萍已经在了,正翻着菜单,见他们小夫妻来,笑着说:“我点了三盅狮子头,一道响油鳝丝一道八宝葫芦鸭。”   “我还想吃鱼头。”展琳拉着宁耘书到桌边坐。宁耘书见小姑茶盅里的茶已经见底了,拎起茶壶给倒上:“您什么时候到的?”   展淑萍把菜单递给大侄女:“我到了一刻钟,上午正好在这片有事,办完就来了。”   点了两个自己想吃的,展琳就让宁耘书安排了:“您这次在卫洋市留多久?”   “下午就回京市了。”这次来,展淑萍主要是跟卫国会个面:“许粮下周就要出发去海岛,会带着何正丽一起。何正丽在阁穗妇幼医院的工作,换了一份人民医院的护理岗,给了许燕来。”   许燕来去了人民医院当护士?展琳意外,她还以为没了新华路西那份工作,许燕来会直接去干休所。   “何正丽愿意?”   “她不愿意,那她那份工作就没了。”展淑萍端了桌上的茶盅:“她本事大着呢,过去几年,在医院给私人小诊所偷开了不少药。阁穗妇幼医院因为成思女儿被调换的事,被外界舆论压得喘不过气,查出一些事,都没敢往上报,就私底下解决了。”   展琳呵呵:“她还挺走运。”   “她腿骨还没长好,不大愿意跟着许粮一道去海岛,许粮没理她。”展淑萍现在对那两姊妹不抱有一丝一毫的期望,有些人干起坏事真的是伸手就来,一点心理压力都没。   饭吃完,宁耘书去结了账。出了房间,展琳两眼在走廊里扫一遍,心想着今天不会再撞见熟人吧?   嗨,有时候还就不经念叨,他们刚到楼梯口,便看到二楼几人也酒足饭饱从走廊过来,周继业、周继磊还有那个带头抄周家的男的,关键他们三个还各带了个女同志,举止十分亲密。   周继业眼尖,见到了熟人立马推开挨靠在他怀里的女人,拐了一下边上正跟女同志逗趣的周继磊。   周继磊转眼望了下楼梯,歪嘴笑着,手却没有从揽着的女人身上离开。   “展同志什么时候来的卫洋市?”方耀华丢开牵着的姑娘,慢走几步,等在楼梯口。   “昨天,来参加侄女的会亲饭。”展淑萍面不改色地扯谎:“方主任近日还好吗?”   好个屁,方耀华笑呵呵:“很好,劳展同志记挂了,去年您给我们棉纺厂做的采访,写的《朝见卫洋棉纺厂》反响非常好,不知道今年您有没有意愿再做一期类似的专访?”   展淑萍下了楼梯,目光自然的走过其他几个男女:“下半年确实有这个意向延续去年的工厂工人采访,但还没具体到哪个厂,这个要看报社安排。”   “有这个意向,就说明去年我们合作十分成功,希望今年展同志能为我们卫洋棉纺厂多争取一下。”这一个多月,方耀华被打压得已经是举步维艰,这不约了几天才把周继业、周继磊约出来。   他自带的酒水,两兄弟一顿还造了他37块。   他是看出来了,周继娜那女人是真的想要弄死他。周继业、周继磊酒桌上跟他称兄道弟,实际上也没想跟他好过。   既如此,那他就准备着。张拥军媳妇还没死呢,周继娜一个情儿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摆正自己的位置,干好分内的事儿,能办点上排面的事儿就更好了。   展淑萍微笑:“我尽量。”   “您尽量就行。”方耀华看向跟着下来的一对男女,笑容更加温和:“这两位应该就是您大侄女和大侄女婿吧?”   “是。”展淑萍回头给琳琳和宁耘书介绍:“这是棉纺厂厂革委的方副主任,方耀华。”   宁耘书伸出手:“你好,宁耘书。”   “你好你好,”方耀华很是谦逊,左手托着点右臂,稍微躬身向前:“我该叫你宁副书记。”   “不敢当,我这还没到时间去报到上任。”宁耘书跟他握了握手,转头看向身旁:“这是我媳妇,展琳。”   展琳没打算跟这人握手,只点了下头:“您好。”   “你好你好。”看到这小媳妇,方耀华就想到周继娜那坏心思。不着急,等真被逼到那步了,他一定让所有人都知道周继娜有当老鸨子的潜质,想借他的手逼良为娼。   他死,她周继娜也得给他陪葬。   陪她小姑走离了狼山道,展琳就憋不住了:“那个方耀华就是抄周继娜家的那人,周继业、周继磊真是装都不装了。”   展淑萍:“这个方耀华好色得很,他不怎么动小姑娘,怕麻烦大,所以专门挑那些刚结婚的小媳妇下手。不过这人也精得很,家里稍微有点背景的,他都不会碰。”   “看周家那两兄弟的面相和眼神,都不是省油的灯。”宁耘书拨着铃铛:“周继娜未必能拿得住他们。”   展琳笑笑,对这个她不予评价。只要他们不来招惹她,她绝不会多看周家人一眼。   “你明天跟着一道去青武县吗?”展淑萍转头看向她大侄女。   “不。”   巷子里没有旁人,展琳很抱歉地挽住宁耘书,头靠在他的肩上。   “我倒是想请假跟着一道去趟青武县,这不是街道在做片区排查吗?前有成思家里发生那么大的事儿,一天假没请,后又有董志强离婚一天假没请,到我这,我哪敢提?只能这周末去青武县探我们宁副书记了。”   “我等你。”宁耘书倒不想小展同志明天跟着一块忙,周末他在青武县那边也安顿下来了,她来刚刚好。   展淑萍提醒宁耘书:“青武县那边紧挨着京市,县委大院里的关系不比卫洋市市委单纯多少。现任的县委第一书记徐正涛,也是县革委主任,那人是从部队转到地方的,还算正派。”   “倒是跟你平级的那个蒋丞,有点扎手。他老子在冀省省革委,不过他不是他老子的婚生子,只是名义上的养子。他老子的婚生子只有一个,就是他大哥。满瓶不动半瓶摇,来形容蒋丞和他大哥最是形象。你要小心他,他行事挺阴。”   “我知道。”宁耘书对青武县的情况,在他回来前就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这个蒋丞,靳冬阳也跟他说了。   很巧,他跟蒋丞大哥蒋实兴一个大学一个专业,只是蒋实兴比他高三届。不过跟他不一样的是,蒋实兴大学毕业后进了部队,现在也已经是川省军区团级政委了。   据他所知,蒋实兴这几年利用他父亲的身份,捞走了很多被查的专家。那是个实干派,他敬服。   9月18号这天,展琳天没亮就悄摸摸起来,宁耘书翻个身刚想睁开眼睛,眼睛就被捂住了。   “你还在睡是不是?”   宁耘书弯唇:“对,我还在睡。”   “那你继续睡,不要起哦。”展琳收回手,俯身在他唇上嘬了一下,就去换衣服梳头。   客厅里,放在小圆桌上菜篮里的韭菜已经晾干了水分。这是她奶昨晚在他们上楼后帮她洗的,她要亲手给小宁同志包顿饺子。   韭菜切碎放到盆里,和面将面揉好搁到一边醒,拿了小锅里的半斤五花肉,去皮切小块剁一剁。   她一切准备就绪了,她奶来了。   “我不用您帮我包。”   苏老太太懂她小年轻的情趣:“我不给你包,我先烧三茶壶水,再烧锅水,正好下饺子。”   “这个可以。”展琳将面剂子都按扁,一手捏着面剂子一手滚动擀面锤,几下子,一个圆圆薄薄的饺皮子就擀好了。   一连擀了十个,她才开始包。   楼上,宁耘书拉开窗帘,低头看着厨房里昏黄的灯光,眼里的温柔像冬天里的暖阳一样融融。等厨房的灯关了,他才拎着痰盂下楼。   上车饺子下车面,终于又有人用心给他准备了。   展琳饺子才端上桌,家里就来人了,来得还是给面生的。宁耘书站在水池边刷牙,见是黄裕也不意外。   头回来,黄裕抱了一箱苹果:“弟妹,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黄裕,宁耘书同志的大学同学兼室友。今天来得冒昧,主要是我刚好要去趟青武县接个人,想着耘书也是时候去青武县报到了,就来看看他要不要跟我车一起走。”   “那太好了,就是会不会太麻烦你?”展琳忙请人进屋坐,能跟车走当然方便,还可以多带些东西。   这是他们小两口的人情关系,苏老太太不多话,只负责倒茶添碗筷。但这个黄裕,是不是就是市革会那个黄柏山的儿子?   宁耘书洗了脸,端着瓷盆进屋:“正好,一会跟我去趟邮局,我从黔省邮回来的东西到了,那些都要带去青武县。”   展琳给宁耘书调了一个蘸碟,问黄裕:“你吃醋吗?”   “吃吃吃,帮我调跟耘书一样的蘸碟就成。”黄裕也没不好意思,他都闻到了味儿了,韭菜馅儿的饺子,他的最爱。   客气两字,他还知道怎么写吗?宁耘书瞥了黄裕一眼,拉过他媳妇,接手了小碟子,胡乱地调了一碟,放到那人面前:“将就吃吧。”   一锅饺子也就三四十个,苏老太太见小黄一口一个,默默起身:“我去舀饺子汤,你们谁要?”   黄裕举手:“我要,麻烦您老。”   苏老太太笑着:“不麻烦。”   展琳起身跟着她奶一块出了堂屋,宁耘书再次斜了一眼黄裕,黄裕只当没看见。   “这饺子今早刚包的吧?饺皮子劲道,和面时肯定放了猪油。馅儿也鲜灵,竟然拌了碎馓子,好吃。”   “这是我媳妇天不亮就起来给我包的。”宁耘书不想跟别人分享,但是好无力,这个别人吃的比他还多。   展琳和她奶又下了一锅饺子,端到堂屋。   黄裕又吃了七八个,喝了一碗饺子汤,打了个饱嗝,冲展琳竖起大拇哥:“弟妹,你这个。”   “谢谢你的夸奖。”展琳也觉得她这回的饺子超常发挥了:“我们今天虽然是头次见,但今天之前,我可没少听说你。之前我爸的事,我还没谢您跟您父亲。”   听她这么说,黄裕心里头对吕铜少了两分怀疑:“那就不用客道了,我爷奶天天盯着电视,我都不好意思。”   展琳玩笑:“您可别这么说,不然我也要不好意思了。”   宁耘书三两口吃完盘子里的饺子:“奶奶,您慢慢吃。”   “拿饭盒把那两盘饺子装上。”苏老太太筷子指着沙发那的桌几:“你们带着吃。”   “好。”宁耘书拉着媳妇一起。这一来黄裕倒不好也跟着了,作为一个有礼貌的孩子,他不能留老太太一人在这吃。   送走了宁耘书和黄裕,展琳嘴里嚼了两片茶叶,就挎上包推着自行车出门了,只是才出了小门,便碰到了周继娜。   “早!”   “早,”周继娜今天打扮得有点朴素,跟没搭上张拥军前一般样。她跟着展琳走着,这叫展琳有点难为了,骑车还是不骑车?   “你是有什么事儿吗?”   “有。”周继娜脸上黑眼圈明显,她想了一夜,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她自己坦白的好:“你昨天是不是在狼山道那遇见周继业、周继磊和方耀华了?”   展琳点头:“是。”   闭上眼睛,周继娜沉静了七八秒,终于鼓足了勇气,睁开眼:“我被方耀华胁迫的那天,我推说帮他……接近你……”   怀孕快三个月,展琳都没有孕反,但这会有点反胃,胃里的韭菜味直往上冲。   她可以骂人吗?她一大早的破口大骂会不会不太好?她小姑昨天说的是方耀华喜欢搞小媳妇吧?周家一家子真的……   “我当时想的是,先摆脱他。”周继娜知道自己怎么解释都没用,但她还是要解释,语气急切:“那个时候,我其实已经知道洪启明想把我介绍给那位,我想的是我不纠结了,就跟了那位。到时候方耀华肯定不敢了,真的,我没想过真的要害你。”   想没想过,展琳不想去追究:“你们一家子是真的懂得怎么恶心我。宁耘书回来的第二天,你妈就找上他,说我跟陈越不清不楚。要不是宁耘书还算了解我,我现在跟宁耘书也该换证了。”   这……周继娜回想了一下,宁耘书回来的第二天好像下雨了,晚上她妈是出去了一趟。   展琳脚踩上脚蹬,骑车走了。   周继娜没有追,眼泪滑下,站在路边久久不动。对于她妈,她已经无能为力,人家根本就没拿她这个女儿当回事儿。至于她自己……   也许在某些时候,她确实有想过就这么堕落下去,可每到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沉下心,又总觉得很不甘。   她本冰清玉洁,不应该烂在泥里。   一上午展琳都冷着张脸,甄壮、花满青因为知道今天宁同志要去青武县上任,很是理解展琳的心情,新婚燕尔,一再分离,难免难受。   但董志强不理解:“不是,你拉着张脸干啥,我破相加离婚,脸都拉得没你长。”   “我心情不好。”展琳已经在心里骂骂咧咧两个小时了,但一点不痛快,好想去棉纺厂把周继娜拉出来捶一顿。只是周继娜好像比她还高一点,打架上,她不占优势。   董志强:“我看你拉着张脸,心情也不好。”   谁有他难?他好好一人,变成二婚头了,回了京市后,还不知道要被大院里那帮子人嘲笑成什么样儿?   “好吧,我的错。”展琳扯起唇角:“我不该把情绪带到工作上。”前面就是副食品店,“我请你们喝汽水当赔罪。”   “可以。”董志强先一步走向副食品店,花满青和甄壮没他那么急,陪着展琳一道走。   离副食品店还有两三步,展琳见小董掏钱忙出声阻止:“说了我请。”   “我们的你请,这四瓶我请。”董志强手指站在店里的娘四个,回头看向走进来的三个:“都是熟人。”   “成主任?”花满青、展琳、甄壮惊喜,三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成思牵着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乖乖地挨着她妈妈,头发应该是剃了,戴着顶很可爱的猫耳帽,一看就是手工做的。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嘴巴肉肉的,就是唇色太淡。   这孩子不是瘦骨嶙峋,但也很消瘦。展琳推开小董掏出来的钱:“都我请,我今天高兴。”   刚谁拉着张驴脸?董志强利索地把钱收回小钱包,她请就她请。   见到他们,成思也很高兴:“你们片区排查得怎么样?我听说排查出人贩子了?”   花满青眼眶都红了:“对,我们排查得很认真。”   当着董志强的面,成思不吝夸奖:“你们在工作上向来细致负责,不怕苦不怕累,可靠又经得起考验,都是人民群众放心的好同志。”   “……”董志强看着成思,这是在点他吧?   展琳、花满青、甄壮:小董,你听听人家成主任是怎么说话的?   “我女儿,成如宁。”成思给四人介绍:“这是我大儿子成泽,我二儿子成允。”温声细语,“你们叫叔叔阿姨好。”   “叔叔阿姨好!”三孩子齐声,小姑娘有点羞怯,但还是很努力地张开了小嘴巴。   “好好都好,名字也都好听。”甄壮嘿嘿笑着,主要姓好。   展琳两手并在胸前,欢快地拍着。她听到那道嫩生生的声音了,她希望这个孩子苦难到此为止,从今以后的人生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宁心如意。   一人一瓶汽水,甄壮、花满青和董志强帮忙看着点孩子,成思领着展琳到路对面的树后:“我可能要离开卫洋市了。”   “猜到了。”展琳看着成思,眼里全是肯定:“您的能耐您自个不清楚吗?您无论在哪里,只要心定,干什么都能成。”   “谢谢!你不愧是你妈亲生的。”是的,成思对自己也很有信心,笑说:“我昨天中午到的卫洋市,没住家里,开了介绍信住在了新华路西招待所。下午回了一趟街道办,政工组的同事说你妈天天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我就给你妈回了一个电话,她骂了我三分钟,又鼓励了我两分钟。”   展琳:“她一直都很看好你。”   “也一直都看不上许承锋。”成思不会沉溺在哪些糟糕的人和事里,她还有三个她亲生的孩子。   “这不是我说的,是您自己说的。”展琳弯唇:“摒弃一些不好的,剩下的就全是美好。”   成思赞同:“你说的很对。找你,我是想跟你说谢谢。宁耘书的三姐张怀玉联系我了,她想让我去苏市给她当助手。”   啥?展琳诧异:“我不知道。”   “她说是宁耘书向她推荐的我,宁耘书讲你对我好评如潮。”自打确定许承锋的背叛后,成思就在想带孩子去哪里,京市那里她有点关系,但离卫洋市太近了。   张怀玉的电话,是两天前打到她大姐那的,留了联系方式。她回来回了电话过去,她大姐很支持她带孩子离开卫洋市,她爸妈虽然没有支持但也没有反对。   孩子们对苏市的江南风貌也很向往。   展琳:“这点我不否认。”   成思:“我还没答应张怀玉,张怀玉这月底要来京市开会,我们已经约好一起吃个饭。”   “是该先见一面。”展琳见过宁耘书的三姐,那位处事很大气,上辈子她在事业上很出色,80年就升了沪市轻工业局局长。 [60]第 60 章:意外加意外   中午的日头还有点晒人,小小的成如宁龇着牙回应着两个哥哥的逗弄。   妹妹又假笑了,成泽和成允心酸得厉害,默契地转头找小董叔叔他们说话。   没有哥哥的注意,成如宁立马看向她的妈妈,眼睛睁得大大的,似生怕一个眨眼她的妈妈就不见了。   花满青眼泪汪眼里,她真的好乖,天杀的许承锋,游行一次哪够,该游行批dou个十七八次。   成思一直有留意那边,见女儿看来,她立马往边上挪一步,好让小家伙能看到她。   “你妈离开前还特地找了我,要我帮忙看着你。哪成想,这不到一个月里,竟发生这么多事?而我还没照顾你啥,就也准备着要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地方。”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能照顾我自己。”展琳扭头看向小董,“您还记得董志强来我们三花果街道上任的那天吗?”   成思发笑:“记得,贼凶贼凶。”   “可不吗?就明着针对我。我可不惯着他,两三次就给他把病治好。”展琳说这个的目的,可不是要跟成思挖苦小董,她只是想表达自己已经是一个能独立应对生活的成年人,“您瞧他现在多像样儿?”   成思点头,很欣慰:“我们小展干事是能独当一面了。”   “所以呀,不用担心我,也不用觉得有负我妈的嘱托,她也没想到您会遭这么个罪。”展琳望着那三个孩子:“我希望您永远强大永远屹立不倒。”   “我会的。”成思被触动到了,眼里泛起水光:“在未来的生活,我会更加地爱护自己,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只要我不倒,我的家我的孩子就有依托。”   展琳收回目光,对上成思:“您能这样想,那就上道了。”   “这一趟甘省之行,也是我的悟道之行,我已经跳出了我过去的生活理念,不会再去赌人性。”成思仰头摁了摁眼角,眨了几下眼:“我听说一个消息,电厂你爸爸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要来人了。”   来人?展琳微笑:“不是从电厂内部提拔?”   “不是。”成思泪意散了,她扯起唇角:“这个人,你可能还见过。”   她还见过?展琳从成思的面上品到了些许讽刺。她努力搜寻脑子里认识的又够格坐那个位置的人,搜寻了一圈,脑子都快搜抽抽了,也没搜寻到谁。   “您直说吧,哪位?”   “电厂工会副会长邹长功,刚办了退休,正在做交接。”这事成思回来后,又找人打听了一下:“下月他就不会再去电厂上班了。”   莫名其妙提邹长功……展琳猜到是谁了:“我记得他家大儿子是个政委。”忘了哪个军区了,但无外乎就那几个地方。郝大妈近几年都会拿一些当归送给她妈,说是她大儿子寄回来的。   “就是他,邹兆年,服役于甘省澜州军区,正团级政委,转业到地方,13级行政。”   “您跟他不对付?”   成思轻眨了下眼,嘴角慢慢下落:“在去甘省之前,我都不认识这位。”   那这仇就是在甘省结下的,甘省都有谁?展琳脑子里闪过她岑同学之前说过的话,谈向晴运气很好,这才被医院开除,就嫁给了一个即将转业的军官。   “是因为谈向晴?”   成思是不会沉溺在糟糕的人和事里,但不代表她要跟所有糟糕的人和事和解。   “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谈向晴参与了65年调换孩子的事儿,但她包庇了元向安和许承锋是不争的事实。”   “而且还包庇了长达五年之久,这五年里,她不但眼睁睁地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们欺骗,还帮着他们联络。这已经不是道不道德的问题,她就是共犯。”   “我不该追究吗,不该让她付出代价吗?可她却只是丢了工作。”   “我记得邹兆年结过婚……”展琳记不太清楚了,但邹长功家老二老三孩子都好几个了。   成思嗤笑:“结过一次婚,妻子68年生三胎时大出血没抢救过来,一尸两命。留下的两个大的,一直由外公外婆照顾着。”   展琳蹙眉,根据岑今同学提供的信息,谈向晴就职的医院是泉州人民医院,不是部队医院。   “谈向晴跟邹兆年怎么认识的?”   应该不是经人介绍,经人介绍没有感情,邹兆年肯定不会在谈向晴被医院开除后,还依然娶她。   “谈向晴自到泉州,就租住在一个老巷联排屋里。邹兆年岳家离她住的地方只几十米远。68年邹兆年媳妇发动,邹兆年岳家就找的谈向晴,以为能在家里生。”   有时候,成思都不得不信命:“谈向晴去了见产妇情况不对,立马安排送人往医院。邹兆年得信赶到医院,就这么跟谈向晴认识了。”   “因为有了送产妇去医院的这个情分在,邹兆年的岳家即使女儿没了,对谈向晴也是礼待有加。这一来二去,谈向晴跟邹兆年的两个孩子就熟悉了。”   “这两年,她一有时间便接手照顾邹兆年的两个孩子,邹兆年的岳家也有意撮合,邹兆年跟她也就越走越近。”   原来是这样,展琳就说那俩之间有感情基础:“您在甘省,邹兆年找您了?”   “不找我,我能怪上他?”成思自认是个讲理的人:“谈向晴找上我谈和解,我拒绝了。隔天,邹兆年就来了,不愧是做政委的,那嘴叭叭地给我分析利弊权衡得失,最后向我开出了条件。”   “只要我答应和解,不再追究调换孩子的事儿,就可以帮我平调到冀省、山省的任何地方,还另外补偿我3000块。”   展琳嗤了一声:“您答应没?”   “当时没答应,他让我考虑考虑。我在他离开后就打了个电话给我发小,他爸就是部队退下来的,现在卫洋市武装部。”   成思朝女儿歪头甜笑:“打听下来,才知道邹兆年要转业回卫洋市了。我得识相不是,要了钱,拒绝了工作调动。”   “钱不拿白不拿,您有三个孩子要养,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至于和不和解,那还不是看您自己怎么想。”   是谈向晴不道德在先,那就别要求成思守那劳什子道德。展琳:“不接受工作调动是对的,他能帮您平调到山省、冀省的任何地方,就说明您调动后的工作要受他摆布。”   这个女孩真的长大了,成思心里感慨:“我也这么考虑的。所以说,你家宁耘书同志的推荐,对我来说真是及时雨。只要张怀玉人品正,我就跟着走了,脾性好不好相处,我都认。”   “我家小宁同志既然开口向他三姐推荐您,那就说明他三姐绝对差不了。”展琳不多说啥:“您见了人就知道了。”   “我真去了苏市,离你妈倒是近了。”成思有点期待。   可不是近吗,以后还能更近。展琳:“那您到时候帮我照顾着点她哈哈……”   “你们这娘俩……”成思看着展琳:“我希望我家如宁以后的性子,也像你这样开朗明媚。”   展琳:“那你是没见过我堂妹,我比我堂妹还差点。”   “展珂吗?”   “对。”   “别的不提,展珂挑对象的眼光没的说。她大哥展文耀也是,尽挑好的下手哈哈……”   “那是。”   “对了,你认识陈诗情的吧?”成思也是觉得挺有意思,她这还退,就有人打她屁股下位置的主意了。   “认识,怎么了?”   “她从黔省带着表彰回来,到今天还没上班,一个多月的时间全在城西儿童教养院做志愿者。”   展琳不太明白:“她想接管儿童教养院?”   “她的目的可不在儿童教养院。在儿童教养院做志愿者,只是因为没有找到合意的去向,过个渡罢了。”成思意味深长:“你可别小看受表彰回城的知青,尤其这个知青的爹还是咱卫洋市总工会副主席。”   她哪里敢小看,展琳记得,上辈子陈诗情回城后很快就进了卫洋市农工部,岗位就比宁耘书低两级。宁耘书什么学历什么历练?   “什么意思?”她有点不太妙的感觉。   成思:“不出意外,她会先到新华路任居委会主任,积累一两年,上升街道办主任。”   “啥?”展琳想说凭啥,但成思的话还在她耳边,凭人家是受表彰回城的知青,凭人家有丰富的基层经验,凭人家爹能帮忙搞定政审搞定区革委、街道党委。   现在人家又辛辛苦苦在儿童教养院当志愿者,积累群众基础。   一看她那神色,成思就知道两人关系一般:“不过也不一定就是新华路街道,你们董主任不想回京市吗?”   “千万别。”展琳不想跟陈诗情常见。陈诗情一开口就是话里有话,她听着费脑子。   本来她脑子就不够用,可不能年纪轻轻就损耗过大。   成思笑了,一把揽住展琳的肩:“你怕她做啥,你就当她是另外一个董志强呗。”   懵懵地回到她的队伍,展琳在成思带着孩子走了后,就目光炯炯地看着小董。   董志强脑子里警钟大响:“你又想干什么?”   “你一定要回京市吗?”展琳脑子里已经填满了陈诗情娇嗔的模样,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才来卫洋市几天,就破相离婚灰溜溜地逃回京市,不觉得愧对国家愧对组织愧对生养你的父母吗?你不应该是领着我们三花果街道,发愤图强,干出一番事业,再衣锦还乡吗?”   “你说的好听。”还领着三花果街道发愤图强,董志强都想喷她一脸唾沫:“我连你都镇压不了,可不敢做衣锦还乡的梦。”   “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就实现了呢。”展琳动之以情:“你看咱们现在不就相处得很好,我刚还请你喝汽水了。”   “我把汽水呕给你。”董志强呕呕两声,转身就跑。他不要听祖宗姐的魔音,他怕听多了会着魔,真留下给他们当牛做马。   花满青贼兮兮地挨到小展同志身边:“你是不是在咱成主任那听说了啥?”不然她怎么会突然开始挽留小董?   “咱街道办的下任主任定下来了?”定的还是个比小董还不靠谱的主,除了这点,甄壮想不到她突然挽留小董的原因了。   “小董都还没说他要走,怎么可能就定下下任主任?”花满青反驳完,又觉得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聪明的人太多,就连他们这几个不怎么伶俐的,在小董离婚后,都猜到了他可能要回京市。   展琳神色一收:“别瞎想了,都还没谱的事儿呢。”抬手看看时间,“差不多时候下班了,咱们下午就在这集合吗?”   “对。”甄壮打了个哈切,看小董已经跑出老远了,慢悠悠地跟上:“走吧,去取车。”   中午回到家,展琳就见她奶哼着黄梅调围着灶台转。   “回来得正好。”苏老太太把锅盖上的一块毛巾拉掉:“洗手准备吃饭。”   “好嘞。”展琳把包放到客厅,到水池边洗了手,就去厨房帮忙端菜端饭:“您咋知道我想吃炖蛋拌饭了?”   苏老太太笑着:“因为我想吃了。”   “要不说咱是奶孙俩呢。”展琳拿了毛巾折一下,端了炖蛋就往堂屋去。苏老太太跟后跑两步:“你慢点。”   “我就是怀个孕,又不是废了。”展琳一直有留意着自己的身体,没有一点不适,那该动还是得动,不能她奶来了,家里全指望她奶。   饭菜上桌,苏老太太先给孙女盛了一碗肉末豆腐羹:“你们这大院还跟过去一样,热闹。”   “咋了?”展琳调羹轻轻搅着羹汤:“您今儿上午凑到热闹了?”   “那是,就前面一进院小媒婆家里。”苏老太太自己也来了一碗羹汤:“石晶晶有个远房表妹,嫁进人贩子窝了。今天公安局来人,让石晶晶去把她表妹接回来。”   “这个事我知道。”展琳意外的是:“田孝娣才被放出来吗?”   苏老太太:“什么呀,人家公安局16号下午就传了石晶晶去问话,也是巧了,那会儿一进院除了石晶晶没别人在。石晶晶跟着去了市局,回来后和谁都没说这事。”   “今天公安上门,大伙儿才晓得,她那天在公安局做完了那啥笔录,听说钱大柜一家都是人贩子后,问都没问她表妹的情况,就匆匆跑了。人公安还想她把她表妹一起带走,但没喊住人。”   “那田孝娣也是真害怕了,公安让她走她不走,非要公安通知她表姐去接她。这石晶晶哪肯?”   展琳:“那现在田孝娣接回来了吗?”   “接回来了。”苏老太太笑笑,不无讽刺地说:“石晶晶听公安同志说,田孝娣没有参与任何违法的事,就立马问,钱家是不是全进去出不来了?”   懂了,展琳舀了一调羹的羹汤吹了吹,送进嘴。这是惦记上钱家那个小院子了,她只想说石晶晶真的想多了。   苏老太太:“公安同志没回她,只让她尽快去接田孝娣。这回她是欢喜乐笑地去接了,把人接回来后,她就给田孝娣下挂面吃,面里还打两鸡蛋。”   “田孝娣感动得抱着她嗷嗷哭,哭完就把一大碗面条连汤带水全吃光了。这还没等田孝娣缓口气,她就问起钱大柜家房子的事。”   “田孝娣哪里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实话直说,讲房子要被房管局收回国有。一听这话,石晶晶就嚷开了,啥,房管局凭啥收咱的房子?钱大柜家都进去了,她家房子就该是咱的。”   “走走,姐带你去找街道找房管局,必须把咱的房子要回来。”   展琳脑子里都有画面了:“她们去街道了?”   苏老太太:“去了,我和水媒婆几个也跟着一道去了。到了你们三花果街道办,石晶晶推着田孝娣往大门里去,田孝娣哪肯,两腿就不动还往后赖。石晶晶气得一脑门子汗,直骂她没用。”   展琳给老太太夹了一只蒸饺:“田孝娣才16岁,本来胆子就小。”   苏老太太:“好笑的还在后面呢,石晶晶拿田孝娣没法子,自己又不想出面去闹,就想了个主意,跟街道办借电话打去田孝娣老家,叫田孝娣家人来闹。”   “你们街道通话室的大姐又不聋,没等她话说完就给她按了,追着她打了要有二里地,一边打一边骂,头发都给她抓掉好几把。”   展琳只想说,该!   “刚水媒婆还给我们盐豆子吃了。”别说,还挺香,苏老太太已经想好下午她也来炒点。“你们街道办接下来该要热闹了,听说田孝娣娘家那边一个大队几乎都姓田,团结得很。”   “闹呗,要是闹一闹就能闹到房子,我也挺着个肚子去闹。”展琳微笑,石晶晶是不是忘了,田孝娣之所以会嫁进人贩子窝,是她给做的媒。   房子,肯定是闹不到的。某个闭着眼做媒的,肯定也得不了什么好。   周六上午,三花果街道片区的一轮排查就结束了。下午,董志强召集大家开会,会议开头,他讲我简单说几句,也确实只有几句。   总结起来就三点,一、首轮排查进行得非常好;二、点明表扬了6小组三个成员;三、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将接下来的二轮、三轮排查走访也完成到位。   一散会,展琳就拿着请假条找上小董,姿态放得极低:“麻烦帮忙签一下,求求了。”   董志强看就请两小时的假,从衬衫口袋里抽了钢笔出来,刷刷签上大名:“走走,赶紧走。”   他想回办公室睡会儿觉,江虹绸真绝,盯他都盯到招待所了,昨夜竟然在他隔壁开了间房。   他一夜没敢睡熟,就怕半夜被人给睡了。这都要感谢万莉,是她教会了他,男人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的清白。   出了街道办,展琳愉快地骑上自行车,一路啦啦啦,唱到元钱胡同。   看到一辆吉普停在6号院小门对面的路旁,她瞧着很像昨天黄裕开的那辆,车牌呃……一模一样。   “小展弟妹……”车窗被摇了下去,黄裕伸出头:“真巧撒!”   是真巧,展琳脸上笑意不减,下了自行车,推着走近:“您怎么在这?”车后座还坐着两人,嚇,其中一个她还认识,是谈向晴和一个眉须长长的老人家。   黄裕手挠了挠头:“我们是来找你家隔壁陈老爷子的,老爷子不在家,郑老太出去找了。”   “那怎么在这里等?”展琳尽量不去看后座,但眼睛有点不听使唤。这回见,谈向晴明显消瘦了很多,眼睛还红肿着,应该是刚哭过。   “郑老太一走,他家就没人了,我们还是在车里等着合适。”黄裕心里在哭丧,他爹给他找的好事。   活了快三十年,他头回被人从家里请出来。他现在都摸不着门,到底是他哪里得罪了陈家,还是他带来的人不得陈家喜欢??   他也不知道郑老太这一去是真的去找老爷子,还是假的去找老爷子?   反正他们已经等了有半个小时了。   展琳很想问问他找陈老爷子做啥,但咋问?   “那你们在这等着,我得赶紧回去了,我奶还等着我一块去青武县。”   “你们坐火车去吗?”   “对。”   “火车快,两个小时就到了。昨天我们一早开车去,到地方都中午了。耘书知道你们去吗?”   “知道。”   “知道就成。”黄裕好想拉她再聊聊,但不能:“那你快回吧,火车不等人。等哪天耘书在家,咱再一块吃饭。”   “好。”   展琳笑着跟车后座的两位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转弯就往小门去。到家,见她奶东西都收拾好了,不敢拖沓,洗洗手脸,上楼换了身衣服就出发。   “昨天来接小宁的那个小黄,今天带了两人来找老亲家。”苏老太太背着包,手里拎着个小布袋子,挽着孙女:“你没看亲家奶奶那脸拉得有多长,啧啧啧,还挺有领导威严。”   “郑奶奶没退休前,在市文化局可是说一不二。”   “我估摸着小黄带来那两人里,肯定有个是他家不待见的。”   “被您估摸对了。”展琳不瞒她奶,嘴套到老太太耳边讲:“那女的叫谈向晴,是那个元家的养女。元家还有个送出去给别人家养的女儿,叫洪莹然。洪莹然想算计陈越,被郑奶奶他们知道了。本来这跟谈向晴关系不大,但谁叫谈向晴有份参与成思家孩子被调换的事儿,这不就一丘之貉吗?”   苏老太太:“我说呢,那你郑奶奶还是太礼貌了。换我,我就当面问问那姓谈的,这几年睡得好不好?看到成思家女儿时,羞不羞?成思去接女儿的时候,有没有扇她?”   走到公交站,展琳一下子就笑喷了。黄裕这还在6号院小门那等着,郑奶奶目不斜视地从几个下棋的老头那走过,直直向她们这来。   “琳琳,你有看到你陈爷爷吗?”   展琳眼神从正下棋的陈老爷子身上抽回,正经道:“没看到,您要不再往河边找找,不定是去看人钓鱼了。” [61]第 61 章:青武县   听展琳的话,郑老太太往河边去,她这土都埋到下巴颏了,今儿竟还能长回见识。   老头子那老战友真是老糊涂了,自己瞎掺和事儿也就罢了,还想拉她家老头子一起去丢人现眼,她可不同意。   就谈向晴做出的事儿,她给谁家做儿媳妇,谁家爹妈不得撂脸?   甭说什么她没参与调换人家孩子的事儿,就算她没参与,她事后知道怎么就帮着瞒下了?   你是英雄遗孤啊,你这个身份该有的品德呢?即便是没有这层身份,你做人的基本准则,是不是允许你这么干?   什么看在她已逝爹娘的份上,充个娘家人,办会亲宴的时候,出席帮她撑个场?   那是撑个场吗?她家老头子一身的军功章,跟谈向晴无亲无故,给她充什么娘家人,充得着吗?他们家是得多缺心眼,才干这赔老本的事儿?   她家老头真丢不起这脸,别说什么谈向晴爹妈是为国家和人民牺牲啥的,他们老陈家也没少牺牲。   谈向晴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是个产科医生,嫁邹兆年那死了媳妇还带两孩子的鳏夫,不该底气十足吗?她咋这么虚?   哦,原来她也知道自己没干人事儿,怕人爹娘不待见她。   溜溜达达到了河边,郑老太太见到个老熟人,要了个小马扎,坐着一起守鱼竿。至于什么黄裕什么谈向晴,那是谁,比钓鱼重要吗?   公交站这边,展琳跟她奶也终于等来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下午这个点,车上人不多,奶孙俩找了位置坐下,也没留意到坐在车尾角落的一对母女。   直到到火车站了,她们下车被人叫住,展琳才发现陈诗情也在车上。   “苏奶奶好,有几年没见您了,您老身体还是倍儿棒。”   苏老太太笑得慈祥:“你是?”她认出这丫头是哪个了,但就是不想跟着热络。   “苏奶奶,我是陈良峰家陈诗情呀?”陈诗情嗔怪:“您怎么就把我给忘了?”   “怎么跟长辈说话的?”陈诗情她妈曹贵梅,跟陈诗情六七分像,都是宽额头宽嘴,胡兰头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的是的确良做的中山装。   “不碍事不碍事,是我年纪大记性不好,我怎么能把小陈丫头给忘了呢?”苏老太太也是个老阴阳人了:“但也不能全怪我老婆子,女大十八变,小陈丫头和过去比,跟换了个模子似的。”   展琳抿唇笑着,她奶奶怎么不说越变越漂亮?   一个多月没见,陈诗情皮子养回来不少,但还是有点暗,头发倒是褪去了土色,有了光泽,身上穿的长袖的黑白条纹裙。   看到这裙子,她就不禁想起之前跟岑今去照相馆照相,遇到的那个洪健宁。洪健宁那天的打扮,跟今天的陈诗情几乎是一般样。就是陈诗情的袜子袜筒要长一些,袜筒扒不住小腿,有点往下掉,瞧着还挺时髦。   这个袜子她要记住,以后说不准还能掀起一股潮流。   曹贵梅听不出老太太话里的阴阳,全当是在夸奖她闺女:“诗情再变也变不成琳琳这样标致。瞧咱琳琳,多体面!不是我夸张,她这头发茬翘得都比别人要好看。”   “曹婶子,可不带当着诗情的面这样夸我。”展琳娇生生地讲:“这不是离间我们感情吗?”   陈诗情假笑:“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小气?”   “没有没有,”排查片区奔走几天,展琳都没觉得比现在累:“你跟婶子怎么来火车站,接人还是要出行?”   “出行,去青武县。”陈诗情收了假笑,眼珠子左转看了下她妈:“你们呢,也是去青武县吗?”   “对。”展琳多嘴一问:“你家青武县有亲戚吗?”   陈诗情:“我姥姥娘家就在青武县。”   “别在这耽搁了。”苏老太太已经懒得应付了:“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进车站里等着。”   “好。”展琳不等那娘俩回应,就挽上她奶:“要去跟珂珂打个招呼吗?”   “肯定要去跟她说一声,不然之后她要念叨我们。”苏老太太胳膊夹着孙女儿的腕,拉着人走。   曹贵梅见那俩就这么走了,心里不快,被闺女拽着往前。陈诗情暗道,这死老太婆还跟以前一样古怪,跟上几步:“苏奶奶,你们几号车厢?”   苏老太太头都没回:“几号车厢,我都忘了。”   “11号车厢。”展琳出声告诉,这没什么不好说的。   陈诗情惊喜:“我们也是11号车厢。”   不要啊,展琳微笑,嘴边的小括弧里盛满了苦。一会儿上车,她就把眼闭上,闭他个两小时。   展珂这会不忙,见到她奶跟她姐,笑得像个小傻子,拿了一个油纸包出来:“给你们车上吃。”   “这周末,我就不招待你了。”展琳双手接过吃的:“下周六下班你就直接去我们那。”   “成。”展珂还是很小的时候赖在大伯家过过夜,稍微长大一点,会看眼色了,知道大伯娘不欢迎,再去大伯家玩就自动自觉晚上归笼。   火车四点半进站,四点二十开始检票。检票口人多,没多大会儿,展琳奶孙跟陈诗情娘俩就被挤散了。苏老太太牢牢抓着孙女的臂膀,随着人流往站台。   这次奶孙俩的火车票,也是展珂给留的,位置靠着乘务员休息室,休息室过去就是卧铺车间。   她家能弄到好位置的车票,陈诗情家当然也能。展琳看着朝她们座位走来的娘俩,两眼皮就往下耷拉,打起哈切。   “困你就趴这上睡会儿。”苏老太太拍拍放在茶桌上的背包,包里装的都是衣服,一点不硌人。   展琳听话地趴到背包上,昏昏欲睡的样子,等那娘俩坐到她们对面,她礼貌性地招呼了一声便闭上了眼睛。   “她怀孕后没别的反应,就是爱困。”苏老太太从小布袋里掏出一把南瓜子:“你们吃吗?”   “您吃,我们不吃。”曹贵梅脸上的笑都有点僵,不怪洪惠英跟这婆婆处不来。才多大会儿,她都不想对着这张老脸。   陈诗情盯着展琳看了一会,从随身的皮包里拿了今天的报纸出来。两个小时,她的坐姿始终端正,手里除了报纸还多了支笔。   展琳是被推醒的,她以为自己不困,可听着哐当哐当的声,竟不知不觉睡沉了。   “我们到了?”   “马上到站。”苏老太太有点高兴:“你错过好景了,山头落日,漂亮得很。”   外面天都黑了,展琳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地跟对面的陈诗情笑了笑:“你们都没睡吗?”   “没有,”陈诗情打趣:“你是真困了,我都听到你打鼾了。不过声音不大,就我跟苏奶奶能听到。”   苏老太太:“她屈在这睡,呼吸声粗了点,不是打鼾。”   曹贵梅真不乐听这老太太说话,拐了一下女儿:“你把报纸和你那笔记本都收起来,就到站了。”   火车鸣笛,展琳看向窗外,感受着慢下来的速度。陈诗情也望着外面,站里灯亮,她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挺拔修长,唇口轻轻抿起多了一丝笑意,眼睛里兴味浓烈。   对宁耘书,她没有多喜欢,可总是忍不住想去逗弄。将一朵高岭之花玩弄在股掌之中,会是什么感觉?她还没体验过,但可以肯定会很有成就感。   只可惜到目前为止,她卖痴卖得连自己都有点犯恶心了,不但这朵高岭之花对她视而不见,就连展琳也越来越抵触她。   看来,她是该考虑换换性子了。   “琳琳,我好像看到你家宁耘书了。”   呦,不叫耘书哥了?展琳侧过身扭头往站台看:“在哪呢?他是说要来接我们。”火车车头进站,哐当哐当几下子,她就看到人了,忙摆手喊道:“这里。”   宁耘书也看到她了,跟着火车走。等火车停下门打开,人正好等在门口。   下了火车,展琳全身的筋骨立马舒展开,右手腕被抓着,她左手挽着奶奶,三人并行往站外走。他们下车早,出站的路上稀稀疏疏。   宁耘书一收提着背包:“饿不饿?”没等奶孙回答,他又接上,“我先带你们去吃饭,县委大院食堂可以出钱出票让掌勺开小灶。”   “那掌勺谁家亲戚?”这苏老太太得问问,以后她跟大孙女九成九要常来青武县,县委大院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多少得知道些。   “据说是跟县革委蒋丞蒋副主任的关系不错。”现在还在外面,宁耘书不好说得太明,等回了家,他再好好给奶奶和媳妇讲讲。   展琳观察了一番她家小宁同志,胡茬都冒出来,看来这一天多是没少忙。   “你刚看到陈诗情和她妈没?”   “灯光太暗,我没注意。”看是看到了,宁耘书只当没看到。陈诗情盯着他的眼神亮得噬人,虽然只对上一瞬间,但他确定那眼神里没有喜欢和爱慕,倒像是一头猛兽看到了一只鲜嫩的羊羔。   陈诗情在把他当做猎物。   苏老太太回头望了望,没看到那娘俩,倒是大部队就在不远处。   出了车站,展琳扫过四周,这里比卫洋市火车站要小很多也冷清很多,有点空旷,但城里灯火离得不远。   宁耘书领她们往停车的地方去,只是眼见着要到了,一辆跟他开来的那辆同样式的吉普飞驰而来。   一个甩尾,吉普就停在了他那辆后面,车头杵着他的车尾。   这谁呀?展琳蹙眉。   车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衬衫黑裤子的寸头从车上下来,浓眉细眼鹰钩鼻,见到路对面的人,立马扬笑。   “宁副书记这是接到媳妇了?”   宁耘书微笑,转头看了一眼小展同志,复又望向已经走近的那位:“蒋副主任也来接人吗?”   “对,我一个远房表姨和她闺女,说是来参加她们家一个什么亲戚的八十寿。我爸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接,我差点给忙忘了。”   “来得不晚,火车刚到站。那你赶紧去找找吧,我们回头再聊。”   “好。”   车一开离火车站,展琳便问:“他就是小姑提到的那个蒋丞?”   “对。”宁耘书看了眼后视镜:“奶奶,劳累您了。”   “别说外道话,我老婆子也想多出来走走。”苏老太太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一个山头一个风景,一个风景一个心情。我今天心情很好。”   展琳:“等以后的,我带您去远点的地方玩。”   “行,奶奶等着。”   青武县到底是紧挨着京市,这里的县委大院比黔省贵仁县委大院要阔气很多,家属楼都是新的,还有篮球场和乒乓球桌台。   宁耘书平时一个人,就没选独栋,要了2栋2楼一套三居室。这里新盖的楼房,厨房和厕所都在家里,他很喜欢,小展同志应该也会很喜欢。   “这是你的钥匙,你拿着开门。”   展琳接过:“201,东边户。”打开门,苹果果香扑面而来,“灯在哪里?”   “就在门边,”宁耘书抓着她的手,准确地找到拉绳,轻轻一拉,屋里亮了。   客厅布置简单,桌椅板凳加上一个五斗柜,家具不是崭新的但也有七八成新。换了拖鞋,展琳去往房间,主次卧都已经拾掇好了,就是书房才整理了一半。   厨房里,柴米油盐酱醋一样不少,灶台上两口锅是新的,碳炉子也是新的,蜂窝煤码在厨房的小阳台那。厕所竟然是抽水马桶,高级了,边上还砌了洗澡池。   “真不错!”苏老太太转了一圈,都想在这长住了:“洗澡池上钉个挂钩,弄个大胶皮袋子,就能淋浴。”   “胶皮袋子,我已经跟后勤说好了,他们会帮我寻。”宁耘书见她们参观完:“去吃饭吧。”   展琳:“这里的食堂可以用卫洋市的票吗?”   “可以,卫洋市、京市的票,陈师傅都要。两地方离这近,他们三不五时会去一趟。”   时间已经不早了,宁耘书带着人到食堂,过了饭点食堂里除了开小灶的几桌,没什么吃饭的人。   “你们先坐着,我去看看现在还能做什么菜。”   “好。”   展琳和她奶刚坐下,板凳都还没焐热,食堂门口又进来人了,陈诗情和她妈,她俩还是那个蒋丞带来的。   “苏奶奶、琳琳,你们也在这吃饭?”陈诗情脸上的笑很淑女,没了之前的自来熟。   “对,”展琳起身:“蒋副主任,我们又见面了。”   蒋丞一笑,眼都快没了:“弟妹,这就太客气了,坐下说话。”   瞧着好似没那么难相处,但展琳眼睛可不瞎,人两手插着兜,并没拿她当回事儿。让坐就坐,她也不需要讨好这姓蒋的。   看了眼后厨房的门,蒋丞转头跟曹贵梅说:“表姨,你们找地方坐,我去弄几个菜。”   “就简单点别铺张。”曹贵梅很是和婉,看蒋丞的眼光温柔得不像话。   蒋丞无视,一转身脸上就大降温,跨步走向后厨,在后厨房门口差点跟出来的宁耘书撞上。   宁耘书笑着点了下头,侧身从他边上过去。见陈诗情和她妈往食堂另一边的座位去,有点意外,不过没多在意。   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陈诗情的展琳,心里正嘀咕,好像哪里不一样了。按照陈诗情的性子,不该是提出跟他们拼桌,或挑一个挨着他们的位置坐吗?她竟然主动领着她妈穿过大半个食堂,去了另外一边,这有点不对头。   “是在玩欲情故纵吗?”苏老太太笑着:“还是突然发现咱们对她的热络并不是很喜欢,她就生气不想再跟你好了?”   这说的什么话?展琳哭笑不得:“奶奶,您不觉这样才正常吗?我跟她没那么好。”   两个产生不了共鸣的人,至多只能是普通朋友。所以陈诗情的过分热情,让她很难理解的同时,也异常防备。   宁耘书在小展同志身边坐下:“今天蒸大锅饭的时候,陈师傅蒸了一笼小猪蹄,我要了三个,又点了一盘猪头肉炒青椒、一份酸菜炖粉条、一个青豆炒蛋,加鱼丸汤。鱼丸是陈师傅今天中午刚炸的,看着色泽不错。”   “去年过年家里炸了鱼丸,鲜得来斯,两天就造完了。”苏老太太早就打算好了,将来几个月的任务,除了照顾大孙女,就是多认识几个钓鱼老头。   她自己是钓不来鱼,只能想法子买。   她奶炸鱼丸、肉圆绝对称得上大师,展琳嘴里冒口水:“国庆前,我们请朱主任帮忙买几斤肉,奶您再炸些肉圆子。”靳冬阳同志情况不知道怎么样,她手里的肉票得省着点用。   苏老太太:“成,这又不费事。”   “到时候,我看看食堂陈师傅这里能不能订几条大鱼?”宁耘书都听到小展同志咽口水的声了,有点心疼。媳妇怀着孕还吃不上一口想吃的,是他这个做丈夫的错。   展琳:“能订到就订,订不到就算,你别被人抓到错处。”   “知道。”他才到地方,不会冒险。宁耘书见小猪蹄和米饭端来了,便去拿筷子。   吃完饭,他们没去打搅陈诗情三人用餐,对,就是用餐。展琳也不知道一个大食堂,哪找来的白瓷筷枕?连筷子都是鸡翅木的,比他们刚用的竹筷大气多了。   回到家里,苏老太太就忍不住了:“你们这的食堂胆儿忒大了,搞小资也不避着人。”家里来人来客开个小灶没问题,但刚那个都铺桌布,垫用餐布了。   “不是食堂胆大,是有人有恃无恐。”宁耘书来之前就知道蒋丞乖张,所以对他的张狂早有所料。只是以他尴尬的身份,这样的行事作风,属实太过了。   蒋家会不知道这里的事儿吗?知道却没有约束,很显然是对这位没有寄予什么期望。   “这些杯子干净的吗?”展琳渴了。   “都中午才洗过。”宁耘书让她和奶奶坐,他去倒茶:“给你们一人冲一碗麦乳精好不好?”   展琳只想喝水:“给奶奶冲就好。”   “别冲,给我倒口水就行,我吃的有点撑。”苏老太太喜欢那个小猪蹄子,蒸得烂乎乎的还糯得黏嘴,一点不费牙口。等回去,她也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喝上了水,展琳解了渴:“你知道昨天黄裕来青武县接的谁吗?”   宁耘书正要说这事:“接的一个姓谈的老人家,和老人家的堂侄孙女谈向晴。”   黄裕昨天是先送他到县委报到,再把他送到大院,之后才去接的人。他没见着那个英雄遗孤谈向晴,但一路上黄裕没少讲,都是在抱怨。   “今天我在元钱胡同遇着他们了,他们去找陈老爷子。”展琳把郑奶奶找陈老爷子的事讲了,哈哈笑,“陈老爷子还在那说,吃你一个马。那声音,我都能听到,但郑奶奶愣是一点没听到。”   “听不到才对。”宁耘书结合昨天黄裕抱怨的那些话,一想就了然了:“那个姓谈的老人家,跟谈向晴家虽然是一个老祖宗,但已经快出五服了,亲缘不深。”   “谈向晴挺聪明,一回归原籍,改了姓谈,就提了礼上门去探望。后来去了甘省,她逢年过节也没间断给老人家寄孝敬。老人家本就怜惜她,这下子心更软了。”   “这次谈向晴回来,是求老人家当她的娘家人,出席她的会亲宴。老人家里,原先不知道成思女儿被调换的事儿,也就没拦着老人。”   “老人对黄柏山有恩,想让黄柏山一块出席,给堂侄孙女撑个脸。黄柏山电话里,提了谈向晴被泉州人民医院开除的事。”   “老人家里一听还有这个事儿,不乐意了。也不知道谈向晴是怎么跟老人家说的,老人家原本都犹豫了,一夜过去不仅坚持要当这个娘家人,还想帮谈向晴认个干亲。”   “他们去找陈老爷子,我估计就是为认干亲的事儿。”   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苏老太太撇嘴,讲了她怕冒犯了那些老革命,不讲她这心里不畅快。人老犯糊涂可以,但不能拉着别人一起犯糊涂呀。   展琳呵呵笑着:“谈向晴能怎么说服那老人家,除了拿为国牺牲的双亲说事儿,她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吗?”   “她是元家收养的,这件事元家没瞒着。她该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可在元家倒了之前,她有惦记过谈家那些亲朋吗,她有跟青武县这边走动过吗?”   一针见血,可是老人家就心疼她自幼失怙失恃又寄人篱下怎么办?宁耘书:“你知道谈向晴嫁的谁吗?”   “我还真知道,邹兆年。”展琳哼哼,有点得意:“成思告诉我的,我还晓得你向三姐推荐了成思。三姐这月底要来京市开会,到时咱们请三姐到家里吃饭,青武县还是卫洋市的家都可以。”   “好。”宁耘书笑看着她:“你这次怎么这么主动积极?”   展琳:“应该的呀。你跟三姐说我对成思好评如潮,三姐就想招成思当助手,这说明什么?说明三姐信任我。”手放到心口,含蓄地点下头,“本人喜不自胜。”   “很好,你到了三姐面前也要保持这样。”宁耘书端着正经:“三姐在商业局,常对接外贸相关的工作,手里有配额,不缺好东西。我们能骗一点是一点。”   原来你是这样的宁耘书,展琳笑弯了眼:“成,回去我就到二婶那要些蜂蜜回来甜嘴。”   这俩没得救了,苏老太太看他们相处得融洽,心是彻底太平下来了。   笑过之后,宁耘书问:“你知道谈向晴为什么要寻得力的娘家人吗?”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郝大娘那关难过。”这不用猜,展琳在街道办啥没见过,深谙家长里短中的门道。   宁耘书:“我听黄裕说,郝春华把邹兆年两个孩子接回来了,还当着孩子外家的面打了邹兆年两巴掌。她前脚上火车,谈向晴后脚立马跟上,照顾了一路。到了卫洋市,郝春华都不允许她进邹家门。”   展琳:“那邹兆年呢?”   “甘省那还有点事,要晚几天回来。”宁耘书昨天下午去邮局,给他大哥打电话的时候,顺便给靳冬阳打了一个。靳冬阳说邹兆年的任命书已经下来了,是张拥军推举的他。   展琳:“谈向晴还挺能屈能伸。” [62]第 62 章:分析   月光皎洁,小风带着秋凉轻轻拂过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透着无力的寥落。蒋丞将曹贵梅和陈诗情送到招待所,便片刻不停留地开车离开。   曹贵梅原还想关心两句,让他慢点开,只可惜对方没给机会。浓烈的车尾气伴着飞尘,呛得她连咳了几声。   “妈,我累了,咱们进去吧。”陈诗情说完就转身了,房间已经开好,她直接上二楼。   “你等下我。”曹贵梅追在后,见女儿没有缓下步子就知道这是又生气了,不禁皱眉。   死丫头生气什么?她还没生气呢。身为卫洋市总工会主席的闺女,屈尊降贵跟人攀谈,被人家连下几回脸,竟然还不自爱地往前凑,真是丢死人了。   进了房间,陈诗情将包啪地往桌上一放,走到床边坐下,眼里冷意升腾。   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那个蒋丞太不是东西了,不就是个小娘养的杂种,他还当自己是正儿八经的蒋家小爷了。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他配吗?   曹贵梅进屋,将门关上,手里的包砸向死丫头:“你能耐了,我叫你你跟聋了似的,怎么,翅膀硬了?”   额边的头发被包刮下来几缕,陈诗情看着她妈,眼里的冷意化为了怒火:“我不聋,难道要跟你一样痴痴地站在门口,被甩了一鼻子灰,还得殷勤地目送人家?人家根本就看不上我们,你说了一晚上我的好,他有回应你吗?”   她陈诗情是什么卖不出去的下脚货吗?   “你怪我?”曹贵梅不可思议:“你怪我什么,我这是为了谁?你也不看看你多大了,相亲十三场,看上你的,没一个入得你眼。看不上你的,你嫌对方肤浅俗气。高不成低不就,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就想好好做自己。”陈诗情脑子里过着家里给找的那些对象,满心满脸全是嫌弃,一个个本事没有,吹起牛是一个比一个牛。   曹贵梅都被气笑了:“你怎么做自己?”两手握拳抵着腰,来到她跟前俯下身,用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67年,家里都给你看好工作了,你铁了心要去下乡。我跟你爸不同意,你就偷了家里的户口本自己去报名了。”   “因为这个事,家里被戳了三年脊梁骨。外头都说,那陈良峰曹贵梅心都偏到咯吱窝去了,上头两儿子都给找了好工作,轮到姑娘了,把姑娘送去下乡。”   陈诗情梗着脖子:“您现在说被戳脊梁骨了,我爸升副主席的时候,您不是挺高兴吗?家里谁的脊梁骨不是挺得笔直?”   “你不会以为你爸晋升,是因为你去下乡吧?”   “难道不是吗?”   “呸。”曹贵梅唾沫星子喷她一脸:“你爸晋升是因为他自己努力他的资历够了,跟你下乡多大关系?照你这么以为,谁家送个孩子去下乡就能升官,那乡下不得塞满了人?”   这是好处得了,开始否定她的牺牲了。陈诗情眼眶泛红:“妈,我是你亲生的吗?你跟……”   “你要不是我亲生的,我才懒得管你。下乡三年,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去给你汇钱寄包裹。你自己算算,这三年花用了多少?”   说起这些,曹贵梅话都止不住:“人家都能住知青点,你受不了几人挤一间屋,花钱租住在村民家里。不到两个月,就打电话回来说想自己建两间房单独住。”   “我就说了一句,你不定什么时候就回城了,建房子纯属浪费钱。你转头便打电话给你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爸给你汇了三百块,你把房子建了。知道你爸掏钱痛快了,你从那以后有什么事儿就不跟我说了,都找你爸。”   “行,你找吧,我还省事儿了。房子建好有半年吗?你又想买自行车,嘴一张黑市自行车票只要七八十块。哎呦,你是谁家的千金大小姐吗,还只要七八十块?”   “你爸行政12级,一个月工资是很多,有一百六七十,除去孝敬你爷奶的四十和给你的二十,瞧着剩下是还不少,但我没上班呀大小姐。我跟你爸不吃不喝,家里没有人情往来的吗?你这七八十块,你爹妈得攒两个月。”   “况且,买自行车是只要自行车票吗?你买还要买最好的,飞鸽的都不行。”   “我不同意给你买自行车,你爸疼你偷摸给你买了。你买了就买了,还写信给你在东北下乡的同学显摆。好嘛,这事传到你大嫂耳里,你大嫂当晚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没办法,我跟你爸掏了五百块,分给你大哥、二哥。自行车买了,你不错,消停了一段时间。隔年我看展琳穿的呢子大衣好看,就咬咬牙也给你买了一件寄去黔省。”   “你还算懂事,给我来了通电话,电话没说几句好话,就跟我要钱,还一要就是两百。我问你要钱干啥,你支支吾吾只肯说以后会双倍还给我。”   “你一人在外,我怕你有事,跑回家拿了钱给你汇去。钱汇了,我辗转几夜没睡着。你爸托关系找人打听了,才知道你跟个地主家的狗崽子走得近,还几次三番随着一道去黑市鬼混。”   “真是要了命了,我和你爸……”   “您就说那钱我有没有双倍还给您?”陈诗情今天才看透她妈:“您数落我这么多,怎么不说我给你们寄的那些贵重物?一张虎皮、两株人参,还有鹿茸粉和我费尽心思找人弄的虎骨膏药。”   都记得就好,曹贵梅问:“那些东西,我跟你爸有白拿吗?哪一样没给你钱?全国粮票,我就给你寄了不下三百斤。你爸知道你被人盯上,厚着脸皮去找康大年,点头哈腰地请康大年打电话给黔省贵仁县县革委主任。”   “你以为你救的那两孩子是怎么掉下河的,还恰恰好被你给撞见了?你们大队大队长都想拿你开刀,警告大队里的知青了。”   怎么可能?陈诗情不愿相信她妈说的:“您就这么见不得自己的女儿优秀吗?承认我比大哥、二哥优秀,就那么难吗?”   “……”敢情她说了这么多是在浪费口水,曹贵梅:“你优秀,你可太优秀了,回城一个月出了,你工作定了吗?让你去农工部,你不去,说你不适合那里。你爸问你,你想去哪?你说你想去三花果街道办。”   “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三花果街道办,但你爸尽力满足你。正好洪惠英要离开新华路街道办,成思屁股下的位置要空出来。你爸就想着给你走走关系,看能不能一步到位?”   “结果一山还比一山高,被人顶了。你在家里跟你爸生气,说你爸性子太软和了,什么人都能爬到他头上撒野。你爸因为你这些话,眉头皱了几天。”   “你优秀,你会理解不了你爸的难处?”   “三花果街道办新上任的主任董志强,人家什么出身?不说董家老一辈,就董志强的同胞姐姐,19岁就进了京市市委,25岁的机要秘书,31岁京市粮管局局长。”   “你优秀,你比董志昕怎么样?董志昕到现在还没结婚,没人说一句嘴,因为她不需要靠谁。你呢?你在家靠父母在外靠父母,还挑三嫌四。”   陈诗情两手死死地抓着床板,她浑身冰凉,原来在她妈眼里她是这么个形象。她不就是不想迎合蒋丞吗?她就罪该万死了?   “就你身上这件裙子……”曹贵梅冷笑:“你看别人有,就觉得你也该有一件。我陪你跑了百货大楼没找到一样的,你自己去打听知道是外销货,那不得了了,就必须要有。”   “你爸找了制衣厂工会主席,给你弄了一件。你哪天穿不好,非要在你大哥大嫂回来那天穿。你大嫂看见了,也想要。你爸都不知道怎好了?”   这也怪她?陈诗情眼泪哗哗往下淌,她紧咬着下唇,绝不让自己哭出一点声。说来说去,都是她的错。在她看,她最大的错,就是生错了性别。   她大哥、二哥这么多年,对家里有什么贡献吗?说她高不成低不就,她二哥谈了个要啥没啥屁股后还缀着几个农村户口要养的狐狸精,就好吗?   “知道我为什么接受卢小露吗?”曹贵梅一点不给她留面儿:“就是因为有你做对比,我觉得卢小露还算个能过日子的人。她家世是不好,但不作。”   “靠不上娘家,她在你二哥跟前就永远矮一头。在我跟你爸跟前,她就得伏小做低得乖。我真的是伺候你伺候得够够了,老娘也想被人捧着。”   “你但凡拿对展琳的那份殷勤来捧老娘,老娘在你身上费心费钱也情愿,不至于跟你掰扯这些。你没发觉吗,自打你回城,你对我和你爸都有点高高在上了。”   “我没有。”陈诗情下意识地否认。   曹贵梅不想跟她争辩:“有没有,我跟你爸都不瞎不痴。”她直起身,捶捶后腰,“你既然看不上蒋丞,那明天我们去凤阳大队吃完席就回去。以后你爱怎么怎么,我不管了。”   相比这边,县委大院2栋201主卧就和谐多了。展琳正在给宁耘书同志按摩,拳头握紧了关节摁在肩颈的穴位上:“酸疼吗?”   宁耘书趴着,两臂交叉垫在下巴下,配合地回答:“很酸有点疼。”   “那就说明这边气血不通。”展琳用力摁压,只是小宁同志这肩颈肌肉怎么这么硬?看着明明不厚也不膨胀。   “劲儿小点。”宁耘书脸埋到枕头里,唇角扬得老高:“再小点。”   展琳有点嫌弃:“你这么不吃力的?”   这都跟谁学的?宁耘书忍着笑:“我怕疼。”   好吧,展琳松开拳头,舒展五指给他拍拍。拍了二三十下,她就停下了,往边上一趟,见宁耘书翻身,立马挤进他怀里。   “昨天你不在家,我晚上都睡不沉,心像缺了一大块。”   宁耘书伸手把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   “我昨天晚上也没睡着,躺在床上就在想你晚上会不会跟奶奶在楼下睡?现在天气转凉了,你夜里会不会蹬被子?没有我,你睡觉的时候腿没地方搭了。”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展琳两手摸上宁耘书的脸捧住,拇指探到唇,精准地吻上去。   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只是没多久就收住了。宁耘书紧紧拥着怀里的人,头埋在她的颈间,平复着激荡的心。   展琳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无比的满足,闭上眼睛,享受着当下。   冷静下来,宁耘书小声问:“睡了没?”   “还没有。”展琳立马睁开眼睛。   听声音还十分精神,宁耘书:“明天我带你和奶奶在县里逛逛,熟悉下环境。”   “好。”展琳没睡,是因为心里存着事儿:“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的陈诗情有点太对了?”   “怎么说?”   “她以前都叫你耘书哥,今天火车到站的时候,改叫你宁耘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她妈和我奶在?”   小展同志很敏锐,宁耘书轻拍她的背:“陈诗情回城没多久,她所在的大队,大队长的小儿子就考进了县医院做了会计。跟他一起参加考试的人里,很多都比他优秀,但就他考上了。”   展琳:“你是说她的表彰水分大?”   “大不大的,等我顺利过渡完这段时间,就去个电话到贵仁县,让人查查便知道了。”   “我听我奶说,她今天在火车上端正坐了两个小时,屁股都没动一下。”   宁耘书五指作梳子,梳着展琳的发:“陈诗情是一个很自大的人,自大的人都会自视甚高。他们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是所有人的中心,能掌控一切。其实,这真的就只是错觉。”   “她想掌控什么?”   “你知道猛兽狩猎的过程吗?”   “在故事书上看到过,先是发现猎物,再是隐藏,然后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最后出击捕猎。”   “陈诗情早把我们当成猎物了,她自己则是猛兽。我不知道当初她出于什么心理,给你写信告诉你我身边有了合适的对象,但可以肯定她没有想要促成你跟我的心。在我们结婚之后,她的有意接近就变得显然了。”   “那她盯上我可能要比你早一些。”展琳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招到她了:“我小时候还是会跟她一道玩,但后来长大一点,就不喜欢跟她一起。”   “她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我。有时候,我觉得她的想法明明存在偏差,但跟她说,她就会用一种非常不认同的眼神控诉我,好像我犯了滔天大罪。”   宁耘书点明:“她要的是你精神上的顺从。”   在贵仁县邮局遇上那次,他就发现陈诗情的毛病了。短短时间里,一再地给他灌输展琳很得展国成宠爱、展琳娇气这样的想法。   这套路,他8岁的时候就见过。他三姐读大学那会儿,班里有个男同学就一再地想把男主外女主内、女子柔弱、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强加给他三姐。   也是他三姐长得太秀气,外放出的性子又过于温婉了,才让对方以为这是一个好掌控的人。   张怀玉同志看在同学情谊上,一忍二忍再忍,在对方第四次冒犯的时候,忍无可忍了,向对方约战。   就约在操场上,那男的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张怀玉同志优秀了十几年,到了大学,竟然被请了家长。   他跟着他爸妈一起去的学校,他爸和他妈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成功抹除了学校想要记过的惩罚。   领张怀玉同志出了校长办公室,他妈就说,虽然简单粗暴了点,但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就这样来。   效果确实显著,从那之后到大学毕业,学校里再没有谁敢打张怀玉同志的歪主意。   展琳正是因为意识到了,才选择远离:“她报名下乡后来找我,跟我说自我牺牲和奉献,她说一句我在心里反驳一句,不然我都怕我的思想会跟着她走。”   “自我牺牲和奉献吗?”宁耘书稍微停顿了下,说:“这一点她家里应该不会喜欢。”   “什么意思?”   “她报名下乡后跟你谈自我牺牲和奉献,就是在潜意识里已经认定了自己的贡献,还一再地强调、加重这份贡献。这就会导致之后她家发生任何好事,譬如说她父亲陈良峰的晋升,她都会归功于她的自我牺牲。你说她家里会喜欢吗?”   黑暗中,展琳眨巴了两下眼睛:“她爸的晋升,应该跟她报名下乡有那么一部分关系吧?”   宁耘书:“有,但分量并不占主,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重。她爸这种程度的晋升,不是积极响应国家政策,送一个女儿下乡,就能实现的。积极响应国家政策,只能说明你思想正。”   “没有良好的上下级关系、没有足够的资历和能力做支撑,陈良峰就是把三个孩子都送去下乡,也升不了总工会副主席。”   对,展琳非常认同,尤其是工会那个系统里,十之七八都多少有点背景,特别是管工人福利这一块的,不要轻易得罪。   “她强调自己的奉献,就是在否定她爸的努力。”宁耘书细细给她分析:“陈良峰不是陈诗情一个人的父亲,他还是陈显山、陈显川的父亲,还是曹贵梅的丈夫。不说曹贵梅,就陈显山、陈显川会喜欢陈诗情无度揽功劳吗?”   明白了,展琳发现跟聪明人在一起,脑子会异常好使:“两兄弟会觉得妹妹无度揽功劳,是在妄图合理地多占家里的资源。”   宁耘书:“对,不要小看小人之心。即便陈诗情没这个心,她的哥哥也会往这多想,尤其是她的哥哥一个成家了一个即将成家。有了自己的小家,人多多少少会生出一些私心。”   “就像我,我在没成家之前,很少会想我几个哥姐。可成家之后,我缺点什么都会想他们。”   “……”展琳捶了他一下,闷声笑着。   宁耘书也跟着乐:“我没瞎说,以后我们要多仰仗哥姐,毕竟他们比我们多活了很多天。”   “你多仰仗,我跟在你身后占点小便宜就行。”展琳可没他的厚脸皮:“你再给我分析分析陈诗情今晚是什么个情况?”   “她可能发现她那一套对我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所以打算改变策略了。是不是这样,你看她之后的行为可以辨别。如果还是像这样正常,那就是了。如果又恢复成老样子,那今晚的异常就在于蒋丞。”   “蒋丞?”   “你没发现曹贵梅和陈诗情今天的打扮很体面吗?”   发现了,展琳从小宁同志的怀里挣脱出来:“还有晚上那用餐,蒋丞平时都这么招待人吗?”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但就今天晚上来讲,他们不像是简单的吃饭。”宁耘书还记得在火车站,蒋丞说来接人时那句多余的解释,说表姨和她女儿是来参加什么亲戚的八十寿。   以蒋丞的性子,没人问他,他应该不会多余解释那么一句。行为反常,只能是为掩盖什么。   展琳:“像是在相亲。”   小展同志也看出来了,宁耘书手指圈着她的发:“蒋丞看不上陈诗情,同样陈诗情也不会看上蒋丞。”   “蒋丞多大了?”   “29岁。他63年结过一次婚,66年女方提出离婚,对外讲是女方不想生孩子。但靳冬阳那摸查出来的情况是,因为意见不合,蒋丞对女方动了手。女方直接找上了蒋丞他爸,要么离婚要么死一个。”   “这女同志很好,我喜欢。”展琳最厌恶的就是家庭暴力。在街道办每次遇到家庭暴力引发夫妻不合需要调解啥的,她都想劝离,赶紧离。   只是成思在发现她有这种思想后,都不让她去调解这类事件,怕她被人打。   宁耘书:“女方娘家条件也很好,要不是跟蒋丞是自由恋爱,女方家里都不会考虑蒋丞做女婿。两人离婚后,蒋丞还想报复女方家里,只是还没报复到,就被他爸踢到这里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高低好赖啊。”展琳啧啧:“我突然发现小董很好,比蒋丞比陈诗情都正常。”   “怎么会突然把他们三个摆一起比较了?”   “我也不想的,但我听成思说,陈诗情在不久的将来不是去新华路街道办上班,就是来我们三花果街道。”   宁耘书还真没想到这:“陈诗情去街道办?”这路子似乎也对,从街道办累积,一步一步往区里发展,“你担心她会成你领导?”   “我担心我生完孩子,休完产假回去街道办,她成我们街道办的主任了。”展琳不是看不得人优秀,但是陈诗情这个人,可比小董难应付很多很多非常多。“小宁同志,要是哪天我卖工作回家待着,你会嫌弃我吗?”   一听这调调,宁耘书就知道这是又要开演了,他端正态度:“不会,到时咱们就有更好的借口去跟我五个哥姐哭穷了,他们不给钱,怎么也该合力给你找个钱多活少还离家近的铁饭碗。”   是哈,展琳这思路一下子就打开了:“我家亲戚也不少。” [63]第 63 章:阴损   青武县县委大院的早晨,比元钱胡同6号大院还要热闹,这东方才泛白,楼里就有了动静。   苏老太太睡得早醒得早,原还想在床上赖会儿,省得起来扰得那两孩子也跟着早起。没料她才翻个身,楼梯道就踏踏踏,这踏声才过去楼上又啪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掉地上了。   得,她也不躺着了,起来看看是不是熬锅粥,再去食堂瞅瞅有什么吃的。   主卧里,小两口昨晚聊了很久,睡得有点迟。这会还抱在一起,展琳呼吸平稳没有要醒的意思。宁耘书的生物钟倒是促使他睁开了眼,但手脚并用带着媳妇翻个身,又继续睡了。   才把米淘了下锅,苏老太太又听到一阵踏踏踏,她出了厨房,想去瞧瞧到底是哪个这么没数儿?现在才几点,都住进县委大院了,怎么一点素质都没?   开门跨出一步,她就见到了手里端了好几根油条的蒋丞,两人对上眼时都板着脸,一秒两秒又同步调地扬唇打招呼。   “大娘早上好!”   “蒋副主任早上好!”   双方一齐声:“您这是……”   完了,苏老太太深觉自己跟这姓蒋的犯冲。蒋丞见老婆子住嘴了,接着问:“要去食堂吗?”   “对。”苏老太太脸上还挂着笑,故意朝蒋丞那两大脚丫子瞄:“您刚从食堂回来吗?今早食堂都有什么供应呀?这大油条炸得真不错,”就比她炸得差那么一点儿。   蒋丞脚趾蜷曲,这死老太婆瞄他脚做什么?一次两次的,瞄得他都想自己也低下头瞅瞅怎么回事了?   “食堂供应很全,您想吃的应该都有,没有的也可以找老陈给做。”   “那感情好,我现在就去看看有没有豆汁。”   “……”蒋丞望着死老太婆,想看看她是不是故意的?豆汁,这的食堂还真没有,谁乐喝那玩意儿?又瞄他脚做什么?他都后悔穿拖鞋出门了。   苏老太太最后再看一眼蒋丞的大脚丫子,回屋去拿钱拿票。   人一走,蒋丞转身就大步回203,等不及关上门就低头看自己的脚。不看不知道,一看他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早饭也没胃口吃了。   苏老太太揣着小钱包都快走到食堂了,心里还在蛐蛐蒋丞,穿得人模狗样的,那脚可真埋汰,脚指甲都长出二里地了,也不知道剪剪,啥袜子经得住磨?   食堂里人还不少,都排起队了。有几个在这住久了的小媳妇大婶子,见到个生面孔,就在猜这是哪家的?   苏老太太不太在意那些目光,先去前面看供应牌,见有粢米饭团,两眼里一下子就多了抹亮。   她好吃乌米饭团,也常想念这口。没有乌米饭团,粢米饭团也成,口味上差不太多。   宁耘书起床从主卧出来,见老太太端着个小簸箕从外回来:“奶奶,您怎么这么早。”他一点声都没听见,“是睡得不习惯吗?”   “我什么年纪了,就是觉少。”苏老太太催促:“快去洗脸刷牙,琳琳还没醒吗?”   “醒了。”展琳眼还没睁开,听到她奶的话就连忙回应:“这就起。”   苏老太太把小簸箕放到桌上:“你没睡饱就再睡会儿,我没催你。”她去厨房看看炉子上的粥,已经有点在滚了,搅了搅后拿根筷子压在锅盖下,回到客厅,见她大孙女婿还站着,不禁发笑,“这小簸箕是用你的名跟食堂借的,一会吃完饭给人送回去。”   “好。”宁耘书不杵着了,去厕所洗漱。   展琳下床把被子叠好,换下睡衣拉开窗帘,拿了梳子到客厅门后的全身镜那梳头。   “这里食堂竟然有粢米饭团?”   “我也是头次见大食堂早饭有卖粢米饭团的。”苏老太太拿刀和砧板把粢米饭团切成一段一段,尝了一块,这米煮得很适中,里面虽然没有包肉绒,但有咸菜和油条,好吃得很。   她吃乌米饭团也喜欢包咸口,转身问大孙女婿:“那个陈师傅是不是从南边过来的?”   “不是。”宁耘书洗了脸,扣了一点蛤蜊油在掌心揉开,擦到脸上。   苏老太太把砧板上的两粒咸菜捏进嘴里:“不是南边来的,还想着早饭供应粢米饭团,难得。”她在卫洋市就没遇到过。   “陈师傅老家就在下面善厢公社凤阳大队。”宁耘书从厕所出来,看向媳妇:“你喜欢陈诗情身上那件裙子吗?”   “不要。”展琳编着辫子:“那裙子九月前我就见人穿过,咱们家里就有合适的布,我想要早自己动手做了。”   吃过早饭,宁耘书去还小簸箕,顺便开车。展琳和奶奶收拾了碗筷,带上随身的包,到篮球场那等着。   今天周末,青武县城里哪哪都是人,跟卫洋市一个样。宁耘书车子开得,也就比两条腿走快一点。展琳提心吊胆:“你要带我们去的地方远吗?”   “不远,前面胡同拐过去就到了。”宁耘书注意着路。   展琳:“那找个地方把车停放好,我们走过去。”   “这么多人,走过去安稳。”苏老太太都看到好几个擦着他们车走了,万一压到谁的脚,那不就是个事儿吗?   失策了,今天他该借两辆自行车。宁耘书很听劝:“胡同往前去点就是派出所,我们把车停那。”   展琳想到要买什么了,她家小宁在黔省的时候是有自行车的,回来没看他骑,她也没想起来问。现在也不用问了,那辆自行车估计是在黔省处理了。   没个自行车,出行就不是很便利。   县委的车,派出所都认识。前厅的两个公安想给车周边拉上线,宁耘书阻止:“你们帮忙看着点就行。”   两公安年纪都不大,他们也没这么近地接触过书记、副书记,一时间都有点愣愣的。   “就就看着点吗?”   “对,就看着点。”宁耘书有意玩笑:“别让人给砸了就行。”   “那您放心,肯定不会。”   离开派出所,展琳上下打量起她家小宁同志,思量着她是不是该对小宁同志尊敬些?毕竟人身份摆在这。   “你在想什么?”宁耘书一瞅她那样儿,就知道她心思又活泛了。   展琳甜甜笑着:“我在想正经事,您是不是该添辆自行车?”   “我明天去买。”   “你有票吗?”   “有,前天我拿烟票、酒票跟黄裕换的。”本来那张自行车票,黄裕也是为他准备的。只是宁耘书不愿意白拿,正好靳冬阳给了他一些烟酒票,加上他家小展给的,凑一凑刚好够数。   相比裕华街上,胡同里人要少很多。展琳感觉耳朵都轻松了:“不用我跟奶奶陪你去买吗?”   “不用。明天中午休息时间,我去趟百货大楼看有没有,有就骑走,没有就等下周末我回家,走卫洋市的百货大楼买。”   “那我们现在去哪?”   宁耘书:“带你们去看排样板戏。”   这个还真有点新颖。展琳兴致盎然,上辈子她家也出了个大明星,文星同志。她去给文星探班的时候,也见过排戏,挺有意思。后来文星自己开影视公司,她还投了股。   “十月一号好像要上《智取威虎山》了。”   宁耘书:“是要上。”   “到时候我请你们去看。”苏老太太早听说《智取威虎山》演出来了,她已经盼望了很久。   眼看就要出胡同了,展琳听到嘈杂,转头望去,见几个戴着红袖箍的青年正在围殴个老人家,好好的心情顿时便没了。   “把这个粪桶给他扣上。”   “他以前不是看不上我们,骂我们不学无术吗?这就是在藐视无产阶级群众。”   “让他藐视,那粪桶里还有屎,都抹他脸上。”   “抹脸上干嘛,让老东西尝尝味儿。”   苏老太太听那群二流子喊“大学教授吃屎了”,眼眶都泛红,脱了鞋想冲上去打那群流氓,只是脚走两步就停下了。她不能去,她还有后代,这到底怎么了?   看着蜷曲在地上的老人,宁耘书眉头皱得死紧。   这里没人聚集,只有少数人在路过时往巷子里望几眼,看清什么情况就匆匆走了。   “看什么看?”一个龅牙瞥见停在巷子口的三人,凶神恶煞地呵斥:“还不走,再看给你们眼珠子挖了。”   宁耘书两手插兜,还就走进了巷子:“你们是归哪个管?”   “什么我们归哪个管?老子归自己管。”龅牙见来人长得那么俊,这心里的酸气都冲进眼里了:“再不走……”   “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宁耘书打断龅牙的话,严肃地看着他:“所以……”这一招是跟小展同志学的,他抬手作请,意思明显。   龅牙哽在那里,这什么玩意?几个人中,有个戴眼镜的还算机灵,赶紧接上:“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   宁耘书继续:“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   不学无术的几个全傻眼了,这话在哪段?他们不是这么背的语录,龅牙急急回头看向四眼,让四眼快点对上。   四眼正在心里顺着句子,他知道这句是出自《为人民服务》,但《为人民服务》很长。   “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地上的老人慢慢爬了起来。   宁耘书目光走过几个二流子的脸:“这个事我会跟徐书记反应一下,你们连基本的《为人民服务》都不知道,思想上存在重大问题。说吧,你们归哪个管?”   徐书记,第一书记徐正涛吗?几人没了之前的嚣张,见那男的又看他们的脸,忙用手捂住,同时往后退。   “你们捂住脸也没用,我已经记住你们了。”宁耘书不依不饶。   那几人转身撒腿就跑,能跟徐正涛说上话的,身份肯定不低。他们今天要没被抓到把柄还好,但这不是没接上语录吗?   “你在给自己惹麻烦。”嘴上还沾着屎的老人家,弯腰扶起倒着的粪桶,他的扁担呢?   宁耘书从口袋里掏了帕子出来,上前递过去:“您擦擦吧。”   “不用。”老人家看都没看那帕子,瞧见倒在墙根底的扁担,他拖着桶过去捡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向不远处的公厕。   目送着老人,展琳嗓子眼像是被灌了铅,难受得要命。等宁耘书回来,他们还是继续沿着胡同向前,只是已经没了心情去看排样板戏了。   三人沉默,出了胡同。苏老太太转头就见斜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吉普。   宁耘书和展琳也注意到了。展琳问:“是蒋丞吗?”   “看车牌,是他昨晚开的那辆。”至于车里是不是蒋丞?车屁股对着他们,宁耘书也看不到,抬腿走向那车,“你们在这等我一会儿。”   “好。”展琳话音刚落,胳膊就被她奶拐了一下。   苏老太太示意孙女往东看,刚从巷子里逃走的那几个,自一所叫育华中学的学校出来,他们膀子上已经没了红袖箍。   “这里。”展琳朝他们摆摆手,那几人看到她立时又想跑。展琳跟他们打招呼可是有目的的,她手指向那辆吉普:“你们看那边。”   宁耘书左手插兜,右手正在接蒋丞从车窗递出的烟:“陈师傅今天中午去凤阳大队吃席,你不去吗?”   “我为什么要去?”蒋丞打火点烟。   确实不用去,宁耘书弯唇,他差点忘了,蒋丞现在是只认爹不认娘。娘都不认了,还管什么外公八十寿?   龅牙、四眼几个看得真真的,心也凉透透。他们不知道那男的是谁,但却清楚谁常开那辆吉普。那男的是在跟蒋副主任说话吗?他还手插着兜!   “要火吗?”蒋丞狠吸了一口烟,将打火机递向宁耘书。   “不用。”宁耘书朝胡同口那望去:“媳妇管得紧,她在我一般不抽。”收回目光,复又看向车里,“你怎么来这了?”   蒋丞把打火机丢到副驾驶上:“周末没事儿,车开到哪算哪。我不像宁副书记,有娇妻陪。”   “昨天不是在相亲吗?”宁耘书微笑:“没看中?”   蒋丞嗤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宁副书记眼力不错。”低头拍拍掉落在腿上的几点烟灰,“还不是我爸着急抱孙子,见天地催。我都躲到青武县了,他都没放过我。”   “卫洋市总工会陈良峰的闺女,条件不错。”   “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她67年到黔省贵仁县那里下乡,据说表现很好,今年救了两个溺水的孩子,受到表彰,拿到了回城资格。”宁耘书语气中满含赞赏,看着蒋丞嘴角边压不住的嘲弄:“她跟我媳妇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陈良峰非常喜欢这个女儿。”   “宁副书记不止认识她,还对她很了解。”蒋丞心里耻笑,就这样的睁眼瞎,他爸还警告他,让他好好敬着。   宁耘书品着蒋丞的眼神、表情,弄清楚了一点,蒋丞不是没看上陈诗情,是很可能已经知道了陈诗情是个什么品性的人。   “蒋副主任很会开玩笑。”   “……”蒋丞嘴角抽抽,他没开玩笑。   宁耘书:“我对陈诗情了解很片面,刚跟你说的那些,也都是周围人都晓得的事,不像蒋副主任你对她了解得那么全面。不过也正常,处对象嘛,总要清楚对方是人是鬼。”   舌尖轻擦过唇口的干皮,蒋丞收起了之前的傲慢,眯目凝视着这个宁耘书,没有否认他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查过陈诗情?”   行吧,他媳妇想知道的事,也许不用他打电话到贵仁县去找人查了。宁耘书依旧保持着微笑:“你说呢?”   他说什么?蒋丞真想拿木仓崩烂宁耘书那张嘴:“也是,我差点忘了您之前在贵仁县县委办公室任职,贵仁县那巴掌大的地方,哪蹦个屁您都能听到。”   宁耘书:“没这么夸张,只是熟悉的同乡得了表彰,我总要多关注两分。”   “那您就睁只眼闭只眼了?”蒋丞笑说:“这可就是您的不对了。”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他说什么了?他是只说了有关注陈诗情受表彰的事吗?宁耘书有点无奈:“我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委办公室主任罢了,能管的事实在不多。”   这点确实是,蒋丞嘴角扬得更高了些:“像我们这样的人,娶妻还是要娶贤,不能光看家世。就拿你媳妇说,你老丈人前脚失势,后脚你媳妇的好姐妹就嫁给了靳冬阳。这就是聪明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即便出身普通,娶回家也不会拖男人后腿。”   宁耘书无视蒋丞笑里的揶揄:“我媳妇是很聪明,”他拿高手里的烟,“但女人太聪明也不是好事,这不我都被压着戒烟了。”   “那是你惯的。”蒋丞略带得意地吸着烟。   “你来这里是因为巷子里那个掏粪的老头吗?”宁耘书冷不丁地丢出这话,笑眼注视着蒋丞的脸。   蒋丞才放松了点的神色,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舌尖顶着上牙,烟雾慢慢地从他口里飘出。他就这样冷冷地和宁耘书对望着,乖张尽显。   宁耘书什么人没见识过,他刚去贵仁县的时候,还不是县委办公室主任,日常工作主要负责文化宣传。贵仁县有很多少数民族,他工作的难点,就在这些少数民族。   很多少数民族,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传承或信仰。当他宣传的文化,跟他们的传承、他们的信仰有相抵触的地方时,就会冒出来一些极端分子。   他没有退缩过,也从没想过往后退。   对峙了近一分钟,蒋丞掐灭了烟,发动车子准备走人。   宁耘书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阻止他离开。小姑和靳冬阳说的没错,蒋丞行事是很阴。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车子走了,展琳看她家那位还在那站着,就挽着奶奶过去了:“怎么了?”   “没怎么。”宁耘书望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脚往媳妇那凑,委屈巴巴:“刚蒋丞又跟我提他爸了。”   咋这腔口?展琳眨了眨眼睛,这要她怎么办?   “他那爸是养父吧?要不我看看也给你找一个?”   宁耘书转过头,一脸认真:“好,我要有权有势的,不能比蒋简城差。”   “蒋简城是谁,蒋丞他爹吗?”苏老太太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名字,陌生得很。   “对。”宁耘书看着他媳妇。   看着她干嘛?她啥能耐没有,就是个小小街道办的小小干事,往哪去给他找比蒋简城还厉害的“爸”?展琳仰起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有太阳但不是很晒,还有点小风。   见个扫街的大叔路过,宁耘书喊住人,递出手里的那根烟:“要吗?”   “呦,好东西。”大叔忙腾出只手在身上擦擦,接过烟:“谢了。”   “走吧,”宁耘书不逗小展同志了,半揽着将人往前带。   等跟扫街的大叔有段距离了,展琳问:“你跟蒋丞都说什么了?”   “就是试探一下。”宁耘书想到巷子里掏粪的老人,想到那几个二流子吐露的信息,眉头微微蹙起。   展琳好奇,压低声:“试探什么?”   “试探……”宁耘书头歪向她,也跟着小小声:“他跟陈诗情是不是在相亲,试探他对陈诗情这个人了解多少,试探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那试探的结果呢?还理想吗?”   宁耘书:“还算理想。”   然后呢?展琳巴巴等着,怎么个理想法,他倒是说呀?   见小展同志眼睛里已经有小火苗了,宁耘书立时不敢再放肆了,老实交代:“基本可以确定陈诗情得的那表彰有问题,蒋丞和陈诗情没谱。蒋丞在有意地向我示威,示威的主要方式是‘我爸’、‘我爸’,还是‘我爸’。”   “这不怪人家,人家除了爸也没别的好显的了。”展琳表示理解:“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他说他是瞎逛,但我想十之七八是跟巷子里那老头有关。”宁耘书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蒋丞是不是有引蒋实兴上钩的心,他都认定是有。   靳冬阳现在日子不好过,蒋丞这一出来得正好。蒋实兴可不止自身本事强,他的母亲他的外家也不简单。靳冬阳要是能跟他搭上关系,那以后的路肯定能好走一些。   “那老人家跟他有关系?”才问完,展琳就觉不对,蒋丞可是青武县县革委副主任,真要跟那老人家有正向关系,会让那几个红袖箍那么欺辱他?   “别皱眉头了。”宁耘书笑着:“蒋丞他大哥蒋实兴,会借蒋简城的关系,捞一些被迫害的专家到川省。蒋实兴在川省的军区,团级政委。”   懂了,展琳两眼睁大:“他想拉下蒋实兴。”   宁耘书:“对,拉下蒋实兴,他就是蒋简城唯一的儿子了。”   “真阴损!”展琳眼珠子一转:“你说靳冬阳跟蒋实兴联手怎么样?”   “天作之合。”   “你这用的什么成语?” [64]第 64 章:搬走   相聚的时间虽然很短暂,但展琳亲眼见到了宁耘书同志在青武县安顿得很好,心里踏实了。   下午一点四十五的火车回卫洋市,喇叭已经通知开始检票。火车站里候车的人往检票口聚集,宁耘书将她们一直护送到车厢。   “照顾好自己。”   展琳:“我会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宁耘书:“我星期六晚上就回去。”   “好,你赶紧下车吧,火车这就要开了。”   “那奶奶我走了,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好好。”苏老太太也催促:“你赶紧下车。”这小年轻的黏糊劲儿,叫她一个老太婆都有点吃不消。   宁耘书刚出车厢,就看到曹贵梅和陈诗情急匆匆地赶来。正准备关门的乘务员瞟了一眼她们拿着的票,让她们快上车。   一脚跨上火车的陈诗情,这才注意到站在站台的宁耘书,她也不觉意外。展琳明天要上班,不可能在青武县待到明天。见宁耘书也在看她,她浅笑着点了下头。   “快点,”乘务员不高兴:“别堵门口,我要关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曹贵梅没好气地一把将人拉离门口,穿过贯通道到13节车厢,找她们的座位。   展琳是没想到她们奶孙俩跟陈诗情娘俩缘分这么深,座位竟然又是面对面,就是她瞧着曹贵梅,怎么觉得这婶子不是很愉快?   “你们也这么急着回卫洋市吗?”苏老太太心情美好:“我还以为你们要在这多玩两天,不像我家,琳琳明天要上班,不回去不行。”   听听这话,曹贵梅心里气,眼珠子右转瞟了下边上的讨债鬼。农工部多好的地方,她一句不合适就不去了,现在好了,拖到现在工作上还没个准信。   “她爸前几天受凉了,最近犯咳嗽,一咳起来就跟要断气似的,我不放心。”   “那你是要回去。你两口子,宁愿你出点事儿,也不能让他出丁点岔子。”苏老太太正经:“青武县是个好地方,在这也跑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来玩儿。”   你才出事你才出事……曹贵梅心里在咆哮,嘴上却是讲:“您说得太对了。他身体好好的才行,不然我这天就塌了。”   她也看透了,等回去就寻摸个轻省的工作,干个十多年退休。   闺女这德行,她是指望不上的。大儿媳妇出身好心眼却小得很,一身大小姐脾气,她也不敢有什么奢望。未过门的二儿媳妇,那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为了同父异母妹妹的工作,都敢给人报名下乡,她也不敢多指望。   思来想去,她发现最靠得住的似乎只有自己。   一声鸣笛,火车移动了。站台上,宁耘书跟着走,再次叮嘱:“回去别怕麻烦,到邮局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知道了,你回吧。”展琳趴在窗口。   伴随着哐当哐当响,火车慢慢加速,很快就驶离了青武县站。陈诗情头靠着车窗边,看着宁耘书的身影逐渐变小。   展琳跟来时不一样,这会儿精神头好得很,一点不困,还很有聊天的欲望。她就等着,等陈诗情主动搭话。   只可惜陈诗情没能如她愿,在看不见宁耘书的身影后,就将眼睛闭上了,对对面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这……不太对啊,展琳想到小宁同志说的话,要是陈诗情没有恢复成之前模样,那就是她改变策略了。   连苏老太太都觉得今天的陈家丫头,有点不在状况,竟然没缠着琳琳?   曹贵梅转头看了一眼讨债鬼,以为是自己昨晚发的那通脾气起效了,心里满意不少,靠到椅背,也闭上了眼睛。昨儿气了一夜,今天又折腾来折腾去,她累得不行。   不可以,展琳难受,这局面怎么能全由陈诗情来把控?她想热络就热络,她不想热络了就不拿正眼看人?   当她展琳是什么好惹的人?   这会儿,陈诗情正在脑子里盘算着,将来该拿什么态度对展琳和宁耘书。她也看出来了,宁耘书对展琳有感情,至于感情多深,这个还要以后再观察。   他们之间有感情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   爱屋及乌,她只要拿下展琳,那就一定能拉近与宁耘书的距离。她还可以通过转化展琳的思想,进而影响宁耘书。   现在最棘手的,就是展琳好像对她已经产生了一些排斥。   展琳趴到茶桌上,屈指敲桌面,敲到陈诗情睁开眼看她。她露出标准的八颗白牙:“蒋丞怎么叫你妈妈表姨呀?你家跟他家是亲戚吗?”   这算是她自己送上门的,陈诗情微笑:“我姥姥跟他姥爷是表兄妹。”   只说姥姥跟姥爷……展琳故作迷糊,像转不过弯来一样:“那是不是就是你妈妈跟蒋丞妈妈是表姐妹?”   “是。”陈诗情不太愿意继续这个话题:“青武县县委大院比贵仁县那里要像样很多,你们家住的应该是独栋吧?”   “没有,宁耘书说独栋留给人口多的家庭,他平时都一个人,没必要占那么大的房子。”   展琳接上之前的话题:“那不对呀,你姥姥跟蒋丞姥爷是表兄妹,论理你们去亲戚家吃八十寿酒,蒋丞也该去呀?上午我们还在育华中学那见到他,他怎么没去?”   没去当然是不想去,陈诗情脸上的笑有点生硬,抬手将鬓边的发勾到耳后:“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展琳抓抓下巴边的痒痒:“是不是蒋丞跟这边的亲戚不亲呀?”她今天一定要让陈诗情知道,过去她在面对某些不知尴尬为何物的人时,是什么心情,“我听宁耘书说,蒋丞是冀省省革委蒋简城的养子。”   “蒋丞他爸妈呢?他爸妈两头的亲戚呢,怎么就让他被别人家收养了?蒋简城家跟你们家没亲吧?”   一问接一问,问问都切中要点,曹贵梅都不敢睁开眼。蒋丞爸妈……蒋丞现在可不就在他亲爸手里头。   陈诗情好想拽下脖子上的丝巾,把展琳的嘴给堵上。这都什么问题?她倒是想如实回答,但是不能。   “我们家跟省革委蒋简城家呃……算是世交吧。”   还世交吧?展琳两眼张大:“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蒋简城在冀省省革委可是前三号,有这门亲朋,陈诗情会不向外宣扬?   陈诗情呵呵:“这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两家也就办事的时候走个礼。”   “啧啧啧,太低调了!”展琳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要换我,我恨不能拿个喇叭从卫洋市喊到冀省,告诉大家谁谁谁是我亲戚。”   “你声音小点。”陈诗情两腮已经染上了红:“公共场合,注意形象,别影响到旁人。”虽然车厢里并不安静,她们说话的声也不大,但她心里没底气,虚得很。   “哦哦,”展琳手捂上嘴,但嘴巴没闭上:“那当初蒋丞会被蒋简城家收养,是你家出的力吗?”   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蒋丞就是蒋简城的儿子?陈诗情都有点恼火了,脸上没了笑:“不是。”   “肯定多少跟你家有点关系,不然蒋简城家又不缺儿子,干嘛要再收养一个?”展琳又往前凑了凑:“你昨天捯饬得那么标致,是为了跟他相亲吧?”   陈诗情脸上少了温度:“你怎么知道?”   展琳两指头指向自己的眼睛:“我看出来的,吃饭那会儿,你跟蒋丞之间的氛围就不对。”抱歉,胡扯的,就是诓你。   “两家长辈有意撮合罢了。”陈诗情两手抱臂:“我跟蒋丞都没那个意思。”   这问题又来了,展琳:“你家跟他家都安排你们相亲了,那你姥姥跟他姥爷这个表兄妹也表了两三代喽?”   陈诗情问自己,做什么要搭理她?   “我跟蒋丞不存在血缘关系,我姥姥的姑姑是蒋丞姥爷的后娘。这个关系你懂吗?”   “懂,这不就跟你和你姑继子,是一个关系吗?虽然是表兄妹,但没有血缘。”这么一说,展琳倒想起个事儿,也不管陈诗情黑不黑脸:“你姑嫁的是市委办公室那谁来着?”好像就是方鹤年,要给她做媒的那个。   陈诗情:“市委办公室方主任。”   “方鹤年。”展琳笑笑,方鹤年会惦记上给她做媒,不会跟陈家有关系吧?见陈诗情要闭眼,她立马再出声:“原来你家跟蒋丞外家是这么个关系,那就不怪蒋丞不喜欢你了。”   什么?两眼都快合上的陈诗情,又把眼睁开:“你说蒋丞不喜欢我?”   展琳点头:“上午我们遇见蒋丞,聊了会,聊到了你。宁耘书问他,昨晚你们是不是在相亲?他没回答,反问我们跟你认不认识。”   “你们怎么回的?”陈诗情抱着的手臂松开了,两手落到腿上。   “我说我跟你一块长大,你性子很好。宁耘书也实事求是,说你在黔省下乡时表现突出,还因为见义勇为受了表彰,是个有思想有能力的姑娘。”展琳嘿嘿:“怎么样,一点没胡说吧?”   陈诗情:“你不是说蒋丞不喜欢我吗?”   “对呀,夸奖你的话是我跟宁耘书说的,蒋丞听完这样笑……”展琳坐直身子,歪嘴冷笑,一脸鄙夷,右手抬高食指中指夹着。   听到这里,曹贵梅犹豫极了,是睁眼呢还是不睁眼?睁眼了怕被展琳这死丫头盯上,不睁眼她又实在想看看蒋丞是怎么笑的。   坐在曹贵梅正对面的苏老太太,早知道曹贵梅在假睡,这会儿见她眼睫颤动,就晓得这是想偷看。   陈诗情现在也想歪嘴冷笑,蒋丞他凭什么?凭他是他妈跟蒋简城通·奸生下的吗?   展琳做样子吸了一口烟,压着嗓子用着不阴不阳的调调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娶妻还是要娶贤,不然拖后腿都能拖死我们。”不再继续模仿,“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你?”   满腹怒火无处发泄,陈诗情放在腿上的手死死地握着,慢慢转过头看向她妈。   这会儿曹贵梅更没有睁开眼的心了,她没想到蒋丞在外竟然一点不给她家留面。   展琳还想再说点什么,就眨眼的工夫,陈诗情的眼睛已经闭上,脑袋靠在她妈肩上。好想伸手过去把她俩推醒,但想想还是算了。   “你要不要也睡会?”苏老太太问。   “不要。”   两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火车进了站曹贵梅和陈诗情娘俩才敢睁开眼。她们跟苏老太太和展琳招呼了声,就拎着包先一步往门口那等着停车。   苏老太太见她们走,也站了起来。车一停稳,她就拉着大孙女走向14号车厢门。   经过之前的事,陈诗情娘俩现在是一点都不想跟展琳同路。展琳兴致还在,只是人家离着她跑,她一个孕妇也不好去追。   出了车站,苏老太太还想去跟展珂说一声,只是才挪步她又记起来今天是周末,看到路口往新华路的公交来了,立马挽上大孙女快走向公交站。   火车站这站上下车的人都多,展琳跟在她奶身后,上了车便往车后走,正好倒数第二排还有空座。   陈诗情娘俩比她们先上车,就坐在最后排,这会母女又把眼闭上了,脸是一致朝着车窗的方向偏去。   展琳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至于吗?她又不是什么鬼祟。   晃晃悠悠到浮山路,奶孙俩下了车,还想着到家了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不料她们才跨进6号院的小门,就听一声悲恸至极的哭嚎,惊了一大跳。   谁?谁家死……出啥大事了?   “娜娜啊……你这是在剜娘的心啊……你让娘以后可怎么办呀?”   “是吴盼儿。”进了大院,展琳一眼就发现韩致家、朱主任家、尤姐家门都锁着,后院除了她们,好像没别人在。   行李都等不及放回家,苏老太太便牵着孙女去正院。   正院人不少,都是看热闹的。陈越护着他姥、他奶和展珂站在前排,不让后面的人推攘。   展珂今天一早就过来了,下午还在犹豫晚上要不要赖她姐家跟奶睡,就听见正院跟拆家似的,乒铃乓啷。   过来一瞧,可不就是拆家吗?周继娜指挥着几个壮劳力,正在从耳房里往外搬家具。一问才知道人考进电厂财务科,以后就不在棉纺厂上班了。现在,她要带着女儿搬去电厂家属院,   这可吓坏周家在家的几个儿媳妇了,忙跑出去分头找人。吴盼儿就在附近跟人拉呱,回来得最快。   “娜娜,娘的心肝儿……”吴盼儿趴在缝纫机上,不让那些人搬:“你走了你要丢下娘了……”   周继娜牵着女儿站在耳房窗前,看着她妈,眼里没有一丝动容。她还年轻她还有孩子,她不想烂在泥里。   “你搬走你这房子怎么说?”这事不是赵俊英想问,而是身为6号院管院一大妈,她必须得问清楚。   “这房子是我的名,照理我可以卖出去。只是有我爸妈兄弟在边上住着,我卖给谁都是害人家。”周继娜也认了:“今天他们要是不闹,房子就给他们。要是闹,那我就是拆了也不会让他们得半分好。”   “成。”   这算是周家的家事,不到不得已,赵俊英不想插手。   展琳跟着她奶奶,轻易就挤到尤姐和尤姐夫身后,大喘了口气。尤韶春回头,见是她俩,就推推韩致让他往边上去去,开出条缝,好容两人穿到前面。   “还以为你们要到天黑才能着家。”   苏老太太喜欢这尤姐:“我们就怕天黑到家,所以没敢买太晚的票。”   “我好像听到我奶的声音了。”展珂扭头看向后。陈越侧过身,让他大姨姐和奶奶过。   “怎么回事?”展琳一到前排就问。展珂声音小小地给两人说前因,听得奶孙俩一愣又一愣。   意外吧?意外。   展琳:“电厂财务科竟然对外招工了,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她姐就是她姐,展珂两眼星光闪闪,她只关注到周继娜考进了电厂财务科,压根就没去想招工的事。   这个事,陈越倒是知道一些:“因为张德润的事,电厂财务科被清得只剩下两人,其他的要么被开除要么下了车间。这次招工是常玉山亲自负责,动静不大,只招有丰富经验的会计,和卫洋财会毕业的毕业生。”   常玉山亲自负责?展琳眨了下眼睛,在邹兆年走马上任前,厂长把财务科清了,重新招一批,这行为……她不知道邹兆年怎么想,反正她已经开始瞎想了。   财务科招人,完全可以等邹兆年上任后再招。但常玉山就不,就赶在邹兆年上任前亲自招人。   你邹兆年不是张拥军推举来的吗?我把张拥军的情儿招进来,你还有话说吗?   “将这五斗柜先装车。”周继娜现在看她妈,都会不由自主地带上坏心眼去看。她妈不抱桌子不抱椅子抱着缝纫机在那嚎,还真是不管到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要从她身上扒皮吸血。   “娜娜,娘不能让你走啊,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半大闺女在外单住……你不要名声了,圆圆呢……你考虑过圆圆没有?她一个女孩啊在这娘还能替你看着……你去了外面,谁给你看圆圆……”   “我会自己保护自己,也会保护我妈妈。”圆头圆脸的小姑娘松开她妈妈的手,展臂挡在她妈妈身前。   真是她的亲娘啊!周继娜含泪笑着,外头人还没怎么着,她的亲娘就先往亲外孙女身上吐口水了。   “妈,你不要再给我说这些了,我听着犯恶心。你口口声声全是为了我好,你是真的为我好吗?我这一身皮和骨,已经被你们榨得差不多了,你们还不想放过我吗?”   “娜娜……”吴盼儿一脸的不可思议,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打击,老泪流得更汹涌了,连带着清水鼻涕齐下。   但就这样,她也没放弃缝纫机:“你……你怎么能这样对娘说话,你是我怀胎十月拿命换来的啊……”   这些话已经围困不了她了,周继娜:“你怎么拿命换的?你不还活着吗?怎么旁人都只有一条命,你有两条命?你就生我是拿命换的吗?你生周继业、周继磊他们都不是拿命换的?”   问得好,苏老太太虽然才来住,但却是早就烦这个吴盼儿了。   “二姐,你这是干什么?”周继杰、周继磊回来了,挤出人群,就去阻拦往人力三轮上搬五斗柜的两青年。   “娜娜……你要娘怎么做才肯留在娘的身边,你说出来娘一定做到。”大概是见儿子回来了,吴盼儿松开了缝纫机,一下子冲到女儿、外孙女身前,嘭的就跪了下去。   周继娜不防她会来这出,一把将拦在前的圆圆推向赵大妈。   赵俊英搂住小姑娘,两眼看着吴盼儿,心里大骂蠢货、毒货。娘老子跪儿女,这哪里是在挽留,明明就是在绑架周继娜,在逼迫周继娜。   围观的大伙儿没有不皱眉的,展琳都生理性想吐,这吴盼儿真是……没有词语可以来形容了。周继磊、周继杰两兄弟更绝,见他们妈跪不但不拉,竟然还领着媳妇陪着一起跪到了周继娜身前。   “二姐,我们是一家……”   “啊……”周继娜突然发疯嘶叫,两眼猩红地看着他们,像是要活吞了这些人:“你们逼我是吗?”   周继磊挪膝向前:“二姐,你一个人……”   “老五闭嘴。”周继业在人群里呵斥,他想往里挤,可是前面的几个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就是紧紧挨着不给他过去。眼镜歪挂在脸上,他不用看到人,光听二妹的声音,就大感不妙。   周继娜绕过他们,来到围观的人前,指着她的一间半耳房:“五十块,谁要?我有关系,可以现在就去办手续。”   她想把房子留给他们的,可是他们太不是东西了。既然这样,她也来恶心恶心他们。   人群里静默了一秒两秒,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时,一进院樊二柱他娘阴全福一下子窜到了前。   “我要,”她八辈贫农,还孤儿寡母,可不怕姓周的一家子。樊二柱大嫂也挤到了前:“现在就去办手续,说好了,你可不能反悔。”   “娜娜……”吴盼儿慌了,手脚并用爬向闺女。周继娜恨死了,在她扒上来的前一秒闪开身,她包就挂在身上,证件都在,“我也跟你们说好了,房子卖给你们,你们可别再来找我。”   王小红兴奋:“放心。”只要房子是他们的,她还就不怕周家闹腾。   人群里也有几个想出来争一争,但一想到周继业、周继磊在区革委会,又有些怕。   五十块,一间半耳房啊!这可是天大的便宜。周继娜说能办手续,那就一定能办手续,在场的谁没见过小车送周继娜回来?   吴盼儿不跪着了,爬起来就去撕阴全福。阴全福又跑又躲,现在还不是撕的时候,等她房子办到名下后,有的是时间跟这姓吴的过招。   “走走走,去办手续。”王小红催促,她怕迟了要生变。周家那老头子好像还没回来。人群里樊二柱就挡着周继业,不让他进一步。正院一间半耳房,可比他们现在住的倒座敞亮多了。   有了这房子,他就可以跟大嫂分家,他就可以找水媒婆说媳妇了。   “樊二柱你让开。”周继业急死了,他决不允许二妹把耳房卖了,要卖也只能卖给他。   樊二柱心里想着娶媳妇成家,愣是周继业向左他挪向左周继业向右他挪向右。他现在是煤炭厂的正式工,再娶了有工作的媳妇,那就是双职工家庭。   好日子,好日子就在前面等着他。今天这房,他家一定要买到手。   看着吴盼儿和阴全福你追我赶的架势,展琳都不敢想将来三院得有多鸡飞狗跳,转眼看向赵大妈。   赵俊英一脸生无可恋。 [65]第 65 章:离开   “二姐,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周继磊又搬出他那副阴狠样,从地上站了起来,像是看生死仇人一样看着周继娜。   跟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姐弟,周继娜从前只知道这是头狼,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才算真正看透。这不仅是头恶狼,还是头饿了会吃同胞姐姐的恶狼。   “怎么,你想对我动手?”   周继磊扯出个笑:“我是你亲弟弟,怎么会打你?弟弟只是想跟姐姐关起门来说几句贴心话,姐姐难道也不愿意吗?”   “不愿意。”周继娜现在不会跟他们任何一个人关起门来独处,她转身就想跟王小红走。   见状,周继磊跨步上前,就要去抓他的好二姐。   王小红逮着眼,一个穿·插,在那只手碰到自己的瞬间,她立马尖叫:“非礼啊非礼啊,革委会的人非礼良家妇女了……”   那声音比哨子吹出来的还要尖,刺得靠得近的几个人耳膜都受不了。   展琳看周继磊想甩开王大嫂子,却被王大嫂子顺势缠上,在心里大叫,别只缠着呀,两手呢,您那指甲留那么尖干嘛的?抓,往他脸上抓,反正他臭不要脸。   一见周继磊被个女人缠上了,周家在的三个儿媳妇一拥而上。   王小红虽然是个乡下人,没什么文化,但她从小就爱听村里的老头谈打仗的事儿。   不管来多少人扒拉她,她两手就是紧紧揪着周继磊,嘴里还在嚎:“大家伙都来看啊,周家欺负孤儿寡妇了……我不活了,大家伙快看啊,看她们的手往哪掐我啊……我没脸活了……”   周继娜看着拦着她的周继杰:“怎么你也有话要跟我这个二姐说?”   “二姐,咱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不要做太绝。”周继杰是对这个二姐有怨的,大哥和小弟,她都给安排好了。剩下两弟弟,人是一点不管,至多平时手指缝漏点给他们。   可他跟三哥,也不是要饭的呀。   “好……你们都很好!”周继娜望望还被樊二柱挡着的周继业,再瞧瞧被王大嫂子扯破领口的周继磊,“都说我把事做绝了,”目光再次回到周继杰身上,这个弟弟,她从小没少带,就连娶媳妇的钱,都是她掏的,“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把事做绝了。”   说实话,周继杰从心底里有点看不起这个二姐,她心太软了。做绝,她能把事做多绝?最后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二姐,你就别闹了。”   “二柱兄弟别拦着了,让周继业过来。”周继娜两眼红着,却笑靥如花。   樊二柱有点不乐意,周继娜不会是后悔了吧?   “你放心,”周继娜似看出了樊二柱的焦虑:“今天这房子肯定卖给你家。”   展琳闻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她两眼盯着周继娜。虽然周继娜现在瞅着好像很平静,但平静下的疯往往才是真疯。跟展珂对了个眼神,让边上三个老太太往后退退,把陈越扯到她们前面来。   “要出事。”郑奶奶看着周继业跑到周继娜面前哈下腰就流泪,小声呸了口。   班姥姥:“早该出点事了。”   “别哭别哭,你哭我也想哭。”周继娜耷拉下好看的眉头,两手捂在心口,做出难受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跟着来搬家的那几个壮劳力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周继业余光瞥见那幕,心叫不好:“二妹,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周继娜情绪再次爆发,美目瞪圆了,盯着周继业:“王大嫂子,您松开周继磊,我自家人我自己收拾。”   听到这话,王小红立时不嚎了,指头一松返身就扯住周家大儿媳的头发,另一只手胡乱挥使。   察觉情况不对,吴盼儿也不追阴全福了,往女儿身边去:“娜娜,你别吓娘……娜娜,咱们一家……”   “给我打,”周继娜指向那三兄弟,吼道:“给我往死里打。”   她话音一落,几个青壮动了。周继业没想到她真敢,张嘴还想说什么,一拳已经打到他脸上了。   “你们干什么你们住手……”吴盼儿被吓得老脸都没了血色,她去撕扯打老五的那贱种,不想手才碰到人,就被对方回身一推,推出几步远跌了个大屁股墩。   听着拳打脚踢的声儿,她顾不得疼手脚并用爬向闺女:“娜娜,你不要这样,你以后还要指望他们给你撑腰啊……”   是她想这样的吗?周继娜看着那三个被摁在地上打,心里竟生出一丝痛快:“今天我这房子是肯定要卖,你们阻拦我,我就打到你们阻拦不了。”   “娜娜……当娘求你了。”吴盼儿开始一个头接着一个头磕。周继娜就站着受着,梗着脖子不去看她。   事情闹成这样,赵俊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了,主要是她不觉得周继娜有做错什么。周继娜考进电厂财务科,又申请到了房子,实打实的双喜临门,这事要搁别人家不得摆上两桌。   就周家不放人,父母兄弟都想把周继娜死死攥在手里,哪有这样的?   周继娜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28岁了,有自主选择的权力。   无论是站在同为女人的份上,还是站在公道上,赵俊英都说不出周继娜自保有什么不对。   周继业、周继杰、周继磊刚对周继娜的态度,在场的都看在眼里,他们被打纯属活该。   唐平安见不得媳妇愁:“英子,这事儿咱管不了,你跟开阔兄弟商量一下,还是去叫街道来调解吧。”   打,打重点,展琳苦周家很久了,她没想到今天周继娜竟硬气了一回。就这几个畜生兄弟,换她,她天天雇人给他们套麻袋。   没等街道的人来,周继娜就让几个壮劳力,把周家倒了的都送往医院。她则带着阴全福、樊二柱去找人办房屋过户手续了。   聚集在正院的人,还不想散。   二院朱胜德手往身后一背:“周继娜这做的不对,怎么能让外人打自己的亲大哥亲弟弟?这让老爷们以后还怎么在外往来?”   “三德子,你这话我不爱听。”站在一大妈家窗边的李冯氏,一手叉着腰:“咱们一个大院住了这么久,谁不知道她周继娜贴娘家贴得离婚七八年都没人敢娶?还不够吗?人不就是想搬到电厂家属院去住吗?错哪了?”   “就是。”水媒婆给人做媒,最烦没底线扒着外嫁女的娘家,“刚你是没看到周继磊那样子吗?今天周继娜是带了人回来搬家的,她要一个人,你看她走不走得了?”   朱胜德:“你们也说她离婚七八年了,要不是有娘家四个兄弟护着,她周继娜娘俩能安稳到现在?”   “他们白护着的吗?周继娜没贴补他们吗?棉纺厂食堂哪回开荤,周继娜没带饭盒回来?”李冯氏今天也犟起来了。   水媒婆笑笑:“还不如不护呢?他们那是护吗?周继娜缺人护吗?”   她就没好说,66年,有个条件十分好的男同志找上她,说看上周继娜了。   她是觉得周继娜跟了人家,以后日子不会比在元家差什么。元家以前是有钱,但那个男同志有权有技术。   她特地找的周冠勇说这个事儿,周冠勇一问,知道男方可能要调到滨城,当时就给拒绝了。第二天一早上,吴盼儿又来找她,警告她不许去找周继娜谈这个事。   也是那个时候,她发现自己看错周冠勇、吴盼儿两口子了。这两口子瞧着好像很宠女儿,实际上还不比一些要高彩礼一锤子卖女儿的父母。   不许去找周继娜,她就不去找。她手里又不是没有漂亮又懂事儿的姑娘,后来人男同志也高高兴兴地娶上媳妇了。   只三四年时间,现在人家是什么身份?滨城红华船厂总工程师。他周冠勇拦着周继娜嫁远,不就是怕周继娜脱离掌控吗?   要她说,周继娜早脱离娘家早逍遥快活。   班姥姥也憋不住了:“他们护哪了?抄家那天,他们怎么没护着?周继业、周继磊转头进了区革委会,不去找棉纺厂那个方耀华的茬儿,带人回咱大院耀武扬威圈地来了。”   “还想把周继娜的家一块给圈了。”尤韶春补了一句。   “你们就说这算不算兄弟妹阋墙?”朱胜德争强好胜的心气也上头了:“大家大口谁不忌讳这种兄弟姐妹内斗?”   曲丰红瞥了一眼朱胜德,作为卫洋市市妇联主任,她一点不含糊:“今天这事就是街道来,也没什么可调解,周继娜没错。”   “事情很分明,周继娜和她女儿元圆是单独的户口本,她有权决定是不是要搬走。那一间半耳房,属于周继娜个人所有,她也有权决定卖还是不卖。”   啥有权不有权的?娘老子就是权。朱胜德还想再辩上几句,只是不等张嘴便被他媳妇强行拉走了。   褚梅花是喜欢看热闹,蛐蛐别人,但不代表她喜欢看自家的热闹,听别人蛐蛐她。   还有,刚冒头的几个老娘们,哪个是好惹的?她回头又瞪了一眼老朱。   “你还来劲儿是吗?”朱胜德很不高兴,这死婆娘是不是忘了这家里谁做主?一个自结婚到现在,没给家里添上一个子儿的女人,还敢给老爷们甩脸子,她是不是欠抽?   褚梅花笑笑:“别的男同志都没长嘴,就你长嘴了。你是不是怕大伙儿忘了你那点子事儿,想他们再想起来?”   “……”朱胜德一噎,一时大意,竟把那茬给忘了。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鬼,之前还没觉得,这会儿他都感觉背后有人在看他。他想回头望望,但又怕真有人在笑话他。   是有人在笑话他,还是以嘴毒著称的唐一生。   “也不知道他在激动什么,还兄弟阋墙?他不多余操这心吗?反正他屋里头肯定不会发生孩子阋墙的事儿,他压根就不会有孩子。这就是从根源上……”   “爹,您今天怎么没去香樟坊那转转?”唐平安这一生最怕的就是他爹那张嘴,人心情不好了,张嘴唾沫星子都能让一大片人跟着心情不好。   “你放这屁真讨人嫌。”唐一生转身回家,他要关上门,好好悼念他又一场死去的爱情。   展琳和她奶还背着行李,正院没了热闹,她们就不在这杵着了。跟陈越并排走着的展珂,看着前方的奶奶和姐姐,头偏向旁。   一见她这动作,陈越就自动凑过耳朵。   展珂抬手挡着嘴,声音很小:“你们大院比我们胡同还热闹,怎么办,我都想早点嫁进来了?”   “你是想早点嫁进来,不是想早点嫁给我吗?”陈越好笑,他还比不上他们大院的是非。   “陈越哥哥,你的自信躲哪去了?”展珂说着就要动手给他找找。   陈越忙抓住她的手:“别,你不怕奶奶,我还想在奶奶这保持好形象。”   “行吧,这次先放过你,下次再敢怀疑我对你的真心,我再老账新账一块算。”   进了家门,展琳就换上拖鞋换身衣服,到院子里洗了手脸,她要上炕躺会儿。   展珂不客气,也跟着上炕了:“姐,青武县那里情况怎么样?”   “生活上要比我们大院便利,你姐夫分到的房子,厨房、厕所都在家里。他们县委大院食堂也搞得挺像样,只要有钱有票,就可以找大师傅开小灶。”   “没人管吗?”   “谁管?大师傅是县革委副主任家亲戚。”展琳手摸着自己的肚皮,快三个月了,感觉变化不大,“你准备跟陈越什么时候办事儿?”   展珂嘿嘿:“我跟他说好了,我过了生日,他就上门提亲。我们先办结婚证,然后再挑日子办席。”   “那大年初一,我们可以互相拜年了。”展琳转头看向妹妹:“你真的认定陈越了?”   她姐在问什么惊悚的问题?展珂委屈:“我真的只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她不认定陈越,就不会允许陈越打恋爱报告。不打恋爱报告,陈越可不会让她亲近。   展琳呵呵:“对,单纯但理论经验丰富。”   “对了……”展珂一骨碌爬起来下炕:“我爸车队有人去了南边,带了不少香蕉回来。我们家买了十多斤,你二婶让我给你这和陈越家送一些。你这的那份还放在陈越家,我去拿来。”   倒也不用这么急,展琳连身都没翻,就斜眼看着她。   呜呜,展珂后悔了,她就不该在她姐跟前大放厥词,现在这坎算是过不去了。   “姐,你不会把我说的那些胡话告诉姐夫吧?”   “不会。”   “那你还是我亲姐。”   “香蕉有熟的吗?”展琳突然有点想吃。   展珂立正:“有,你要哪种熟?是黄皮还是黄皮上带点儿的?”   “黄皮上带点的好吃。”   “行,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展珂出堂屋就见郑奶奶和她奶一起进来院门,她奶手里拎着一挂香蕉,两老太太正商量晚上是烧鱼汤还是炖鱼贴饼子。   晚饭时候,三院又吵了起来。周继娜到底是把房子卖给了樊二柱,阴全福一回来就带着王小红和两孩子搬来正院。   周冠勇在知道房子已经过户后,那面相立时就变了:“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   “我可不就是您的好女儿?”周继娜的家具已经装车,她牵着女儿准备离开:“没有我,您那四个宝贝蛋能都娶上媳妇,能都混上份工作?”   今天她也不吐不快:“您和娘在我跟前装了二十八年的慈爱父母,也该累了。以后我不在这碍眼,你们就坦坦荡荡地爱你们的儿子。”   四儿一女,身为那“一女”,曾经她也以为她是家里的宝儿,得尽了父母的偏爱。因为这,她对她四个兄弟都抱着点歉疚,总想着补贴他们拉拔他们。   她天真啊,从来都没怀疑过她爹娘对她的心,即便是被周继业、周继磊卖给方耀华糟蹋,她也都只恨周继业、周继磊,没有怪爹妈半分。   发现她爹娘更偏重儿子后,她也只是觉得她的爹娘变了。直到上周三,她去电厂考试,因为突然来了月事,晚走了几分钟,无意中听到电厂厂革委韩副主任和他的助手说的话,她才知道她爹娘对她多狠。   原来在过去的几年里,不是没有条件十分好的看上她,想正经娶她,是她爹娘一直在作梗。   他们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毁了她一次又一次。她真的想问问,她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韩副主任还说,周继业、周继磊之所以能顺利进入区革委混上个小头头当,是因为他们帮张拥军撕毁了她的刚烈。原来,张拥军在她还是元家大少奶奶的时候,就看上她了。   说厂长常玉山可怜她,给了她工作,希望她能立起来,不要再傻下去,好好为自己活一活。   她不傻,她只是太相信她的爹娘了。   她很感谢常厂长,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在她的住房申请上签了字,让她有了逃离娘家的底气。   周冠勇没想到她还敢顶嘴:“你给老子滚,以后你就是烂在大街上,老子都不会管你。”   “那真是谢谢爹了。”周继娜下跪,对着周冠勇和躲在门后从门缝往外看的吴盼儿磕了三个响头,起身便拉着女儿决绝地走了。   从此以后,她跟他们真就是两家人了。周继业、周继磊欺她的,她一定要加倍为自己讨回来。   他们吵不吵的,一点不影响阴全福、王小红搬家。两大人带两孩子忙里忙外,欢喜乐笑。樊二柱将架子床拆了送过来:“娘,在里屋盘个炕怎么样?这样您冬天也不会冷。”   没等阴全福回答,王小红就先出声了:“可以,今年冬天咱得多备些柴。”说完她探出头看向全被周家占了的巷道,高兴的心情有点回落,“这家人真是占便宜没够,改天二弟你得去找街道说道说道,这巷道该有咱家一半。”   阴全福早想这事了:“是该去找街道说说。”   “行,我明天请一小时假去趟街道。”樊二柱没有一点过去的阴郁,这房子落的是他的名,虽然住不着,但他忙得高兴。   周继娜真走了,李冯氏心里怪难受,不过还是祝福那孩子,希望她以后少点磨难。跟端碗站在巷道里的老郑、老斑还有新加进来的老苏叹了一声气,侧头后瞥向家门紧闭的周家,呸了一口。   身在福中不知福,以后有周冠勇、吴盼儿后悔的时候。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展琳一早神清气爽地到街道办,一脚都跨进政工组办公室了,又后仰身体回头望向主任办公室。   确定不是自己眼睛花了,她既惊讶又诧异,小董怎么顶着鸡窝头,端着缸子蹲在主任办公室外的树下刷牙?   政工组办公室,甄壮已经在了,手里拿着报纸在看:“别盯着了,你星期六走得早,错过好戏了。”   “什么好戏?”展琳见小董抬头朝她瞪来,立马进办公室。   “江虹绸来我们街道办,当众犯恶心干呕,说身体不舒服,她心里怕,来找小董陪她去医院看看。”甄壮一想到小董当时那见鬼样,就忍不住发笑。   天爷哎,展琳拉了椅子坐到了甄壮对面:“那去了没有?”   “去什么?小董骂她脑子灌水了。她这不是才出院没几天吗?”在街道办待久了,甄壮说起这些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真要怀上了,医院会不知道,知道会不告诉她?”   江虹绸应该是吃上苦头了,展琳:“她住院,医院得用药,肯定要问清楚,给她做个简单的检查。”   甄壮放下报纸:“所以小董觉得江虹绸是要骗他回去,他怕死了,赶走了江虹绸后,硬拉着我和花满青去招待所,帮他把行李搬到了他办公室。他还去找了一张行军床,这两晚他都在他办公室睡的。”   “小董受苦了。”都被逼成这样了,展琳也不想着再挽留他,见甄壮两眼下挂着小袋子:“你这两天也没睡好。”   “能睡得好吗?”甄壮苦笑:“小董不敢一个人睡街道办,拿推荐信贿赂我,让我在他办公室打地铺。”   展琳两眼张大:“同意,必须同意。”   “我同意了。”有机会,谁不想往上爬?甄壮笑笑:“你能告诉我,咱们街道办下任主任是谁吗?也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这个我还不能确定,但是成主任给我透了个消息,有人盯上咱们街道和新华路街道的头把交椅了。”展琳是觉得甄壮沉稳,往上走一走应该。   甄壮还是想问:“谁盯上了,是跟你有过节,还是那人十分不着调?”   “不是不着调,是……”展琳在脑子里搜寻着合适的词,搜寻了半天都没搜寻到,“你以后见了就晓得了,当然人家也不一定会来我们这。”   “别不一定了。”董志强梳着头走进来:“陈诗情那个什么小姑父已经在给她走关系,可能这几天就要去新华路街道办报道,先任新华路居委会主任,十之八·九一年后来这。”   展琳明白了:“新华路街道办主任,她够不着。”   董志强还想说啥,通话室来人:“小展,你男人给你打电话。” [66]第 66 章:比对   通话室里,展琳手握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小宁同志的关心,心里叫苦。   昨天下午她没到家的时候,是想着把行李送到家后,就立马去邮局给小宁同志打电话报平安的,这不是被周家内战吸了神儿,一时把事儿给忘了吗?   之后她也是真累了,才在晚饭后陈越、展珂要出门散步的时候,请他俩代为打个电话到青武县。   “你怎么不说话?”宁耘书声音温柔似水:“是我太唠叨了吗?”   别,您别这样。展琳态度端正:“我在反省。我已经是个20岁的大人了,竟然还让你操这么多心,这说明我身上存在很大的问题。”   然后呢?宁耘书等了几秒,没听到她继续,不由弯唇:“所以你身上有什么问题?”   “……”展琳还没考虑到这,请容她想想:“生活有点散漫,常常不按规划走。”   宁耘书:“规划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的生活哪里会一成不变,不按规划走,灵活应变,这没什么错。”   多谢您替我狡辩,但真的不用。展琳愁眉,她从头到脚这么多优点,缺点还真没几个:“我还喜欢凑热闹。”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这也没什么错。”   “我因为凑热闹耗费太多精力,回家就上炕了,晚饭吃到一半犯起困,才想着让陈越和珂珂给你打电话报平安的。”   “你以为我生气了?”   “没有,你一直很大度,你宰相肚里能撑船。”   宁耘书低笑:“多谢小展同志的夸奖,我给你打电话并不是要质问,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你也少多心,我不会因为不是你给我报平安就会生你的气,这个很无理。”   呃?展琳听着怎么感觉不对,微蹙眉头:“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发生什么事儿,就是刚给黄裕打完电话,顺便再给你也打一个。昨天大院里什么热闹?陈越就只给我报了平安,热闹的事一句都没提。”   “周继娜考进电厂财务科,搬去电厂家属院了。”   “那这确实很闹。”宁耘书刚也听靳冬阳提了,周继娜可不是搬去电厂家属院那么简单,她是搬进了二道口23号小洋楼车库改建的那房子里,那原来是张德润的家。   展琳啧啧两声:“那你是没看到啊,周继娜让人打了周继业、周继杰、周继磊三个,吴盼儿都给周继娜磕头了。”   “好遗憾,我竟然不在家。”宁耘书对周家的热闹不感兴趣,但他很喜欢陪小展同志一起凑热闹。   门口响起敲门声,赵姐喊道:“小展,十分钟后开会。”   “好。”展琳不知道又是有什么事儿,但也清楚现在的小董没事不会开会:“那我先挂了?”   宁耘书:“中午给你爸爸打个电话。”   心一沉,展琳手不由自主地抓紧话筒:“我爸怎么了?”   “误食了毒菇子,人没事。”宁耘书似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说了:“确实是误食,菇子还是他自己跟徒弟去采的。他们误食的是一种跟草菇极为相似的毒菇,那菇子毒性非常强。好在他汤炖好后心里不安稳,就只尝了一小口。”   展琳都快被吓死了:“就他没事儿吗,他徒弟呢?”   “徒弟也跟他一样,嘴肿舌头麻。”宁耘书都庆幸:“原本他徒弟还想把汤里鸡肉捞出来吃了,万幸爸给阻止了。”   “都没事就好。”她就说宁耘书有点不对劲,展琳:“你还有别的事儿要交代吗?”   “没有了,你挂电话吧。”   “好,你在那边也不要随便乱吃东西。”   “放心。”   结束通话后,宁耘书靠在椅背上,神色晦暗不明。靳冬阳的话还在耳边,展国成很确定他和他徒弟就采了三朵草菇,但鸡汤里却找出了四朵。   两人中途因为宿舍停电有离开过十多分钟,这十多分钟里门虽然锁着,但鸡汤确实没人守着。   展国成不想让家里知道,可他既然晓得了却是不能隐瞒展琳。   三花果街道会议室,董志强翻着笔记本,等着人员到齐。展琳这会儿已经坐在了花满青和甄壮中间,三人都有点不在状态。   笔记本上其实没什么好翻的,董志强就是没事找点事干。   时间一到,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头:“今天开这个会,是要跟大家说一下接下来二轮、三轮排查的安排。”   花满青看着讲台,身子往好搭档那边倾斜,嘴都不带动地念叨:“小董真的是越来越像个领导了。”   “再像他也待不了几天了。”展琳心里还记挂着她爸。就她爸那性子竟然会误食毒菇子,她怎么就不信呢?   那两个是不是在非议他?董志强真想拍桌子让他们端正坐好:“昨天大家放假的时候,我跟石家统和通河路两街道的主任碰了个面,他们有意二轮、三轮排查换区走访。这个我没意见,你们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提了,就不换区走访了吗?甄壮往展琳那靠了靠:“我认识陈诗情。”   展琳眨了下眼睛:“你怎么会认识陈诗情?”   “我小舅子跟陈诗情高中同班了两年,还暗恋了她两年。”要不是今天小董提起陈诗情,甄壮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小舅子的事儿。   实在是那小舅子一点不省心,67年家里已经给他买了工作了,人看陈诗情去下乡,就偷摸卖了工作也报了名去黔省支援乡村。家里知道的时候,他都卷了行李上火车了。   那小子大概也清楚自己做的过分,下乡三年除了写信回来报平安,一个电话都没敢往家里打。   现在陈诗情回城了,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能回?   有同志举手:“主任,我们对石家统和通河路两街道路熟,但群众情况陌生得很,这样换区走访会不会被有心的人钻了空子?”   “这个问题提得很好。”董志强也不想换区走访,但另两个区都来找他了,还说得头头是道,他也不好拒绝:“我们有考虑到这个事。”   “片区一轮排查,基本情况记录本上都有记录,二轮、三轮走访你们就根据记录本走,这样被钻空子的可能很小。”   谭晓云举手:“要是一轮排查就有人没上心呢?”   “那换区走访就对了。”董志强合上笔记本:“我是很相信我们街道的同志,所以跟另外两个街道的主任都约定好了,片区走访发现一个问题,该片区的主任就要拿出一块钱奖励给发现问题的同志。”   有这事,你早说呀。大家立时斗志昂扬。   就知道这群人需要根萝卜在前吊着,董志强心里哼哼:“没别的问题,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俯身从桌下提上来一个纸箱子,“现在抓阄,每个小组派一个人上来。”   花满青轻轻拐了下展琳,展琳又轻轻拐了下甄壮:“你去。”   甄壮起身,去讲台那抓了一个,看都没看,就示意花满青和展琳回去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花满青就让甄壮看看他抓到哪了。甄壮把小纸团扒开:“祁连路。”   “靠棉纺厂、制衣厂那片。”展琳去棉纺厂的时候,有经过那里:“不错,那地方不复杂。”   知道要走访哪,三人先去看看能不能找张地图。地图没找到,拉了个住那片的同事过来,画了张简易的小地图。   对着几根线,展琳心里空茫茫:“小董不是说有相关记录本吗?”   “给你们送来了。”董志强进门,把一个装订本往桌上一丢,转头看向甄壮:“那个推荐信你写还是我写?”不给甄壮回答的机会,“我觉得还是你自己写比较好。写好了,我照着誊抄一份。”   “……”甄壮木了,这东西还要他来写?   展琳拿过装订本:“我也觉得还是你自己写比较好,小董写的自我检讨书,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一语惊醒梦中人,甄壮正声:“你什么时候要?”差点忘了这位的水平了,这事关乎他前程,不能出差池。   “这周五给我。”董志强想想,又添了一句:“不要写太长,最多五六百字。”   “好。”   甄壮见他事说完还不走,不禁问:“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去走访?”   “不然呢?”董志强现在是一点都不想一个人待着:“我能落单吗,万一被江虹绸那女人抓住怎么办?”   花满青:“不至于吧?光天化日的。”   “怎么不至于了?”董志强斜眼看了下展琳:“光天化日,她跟董紫娟没找人勾引良家妇女吗?她俩路子野,要真找人绑了我,我还有活路吗?”   “不至于没活路。”展琳翻着记录本,嘴角扬着:“但清白八成是难守住了,说不准到时候就又有媳妇了。”   这祖宗姐又咒他,董志强掏掏耳朵,把刚刚听进去的都掏出来:“你跟陈诗情是不是有过节?”   展琳抬头:“怎么问这个?”   “你突然挽留我,我就知道有鬼,找人打听了一下,打听到了陈诗情身上。”董志强把手背到身后:“要不是因为她可能要来三花果街道,你会突然发现我的好?”   小董还挺有自知之明,展琳微笑:“我跟她没过节,就是不投气而已。”   “不是简单的不投气吧?”董志强可打听到不少事儿:“你家小宁67年春去了黔省贵仁县,她67年7月立马报名去贵仁县下乡。今年你家小宁回来,她又立马跟着回来。你家小宁原本要进卫洋市农工部,她也要去农工部。你家小宁被安排到青武县,她跟着就不去农工部了。”   “等等,小宁同志不是比陈诗情后回来吗?”花满青记得上月15号大剧院联谊会上见过陈诗情,小宁同志是这月才从黔省回来。   董志强今天很有耐心:“小宁同志这样的调任,不是临时决定的,他将要被调到哪担任什么职务,有些人会提前知道。譬如他将要被调到卫洋市农工部,那卫洋市市委办公室领导,肯定会提前得到点信儿。”   小董路子是真广啊!展琳试探:“那你怎么知道陈诗情就一定能回城?”   回头看看门口,董志强抬手捂住嘴喃喃:“穷乡僻壤的地方,骗个表彰很难吗?”   啥?甄壮、花满青目光在小展和小董之间来回转,陈诗情骗表彰?   展琳凑头过去:“你有证据吗?”   “没有,我也只是就这么一说。”董志强手里确实没有证据,但陈诗情骗表彰的事儿八·九不离十。   花满青:“没证据的事儿,你就这么跟我们说?”   “……”董志强见三人不满地瞪着他,他好想给自己一巴掌,干嘛要跟他们多嘴,就该让他们蒙鼓里被陈诗情欺负。   展琳之前是挺不想陈诗情来三花果街道,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很多问题想找陈诗情解答,陈诗情来三花果街道简直就是便利了她。   “已经八点半了,我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该怎么走访?”   “记录本上有要重点关注的对象吗?”甄壮问。   展琳已经大概翻过了记录本,摇了摇头:“没有,都是普通记载,没有看到打加重符号的地方。”   “那这个就烦了。”花满青不清楚通河路街道是怎么排查的,但那么长的一条路上,住了好几百户人家,一个重点关注对象都没,这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负责祁连路一轮排查的是谁?”   展琳看封面:“徐友亮、张茹婷、陈利国。”   “徐友亮?”花满青立时就不得劲了,甄壮跟他差不多表情。   展琳见他们这样就开始努力地想,徐友亮是哪个?徐友亮徐友亮……嗨,还真叫她想起来一点,这人原来在三花果街道办,跟她表过白。   应该说,这位徐友亮同志跟很多家庭条件好的女同志都表过白。   她那会刚来三花果街道办,脸皮还薄,头回被人表白有点无措,就没直白拒绝,而是委婉地说自己年纪还小,家里不同意这么早处对象。   人家直接听成了她同意先处两年对象再结婚,当天下午下班就要骑她的自行车送她回家,吓了她一大跳。   因为这个事,洪惠英女士找了成思,成思就找了机会把他调到了通河路街道办。   花满青:“琳琳,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不是很美好的事儿?”   “想起了一点。”展琳呵呵:“徐友亮结婚了吗?”   甄壮撇嘴:“还没,最近正在追求我们后巷子的姑娘苏梦。”   花满青:“苏梦条件很好吗?”   “整体不错。”甄壮细说:“苏梦今年26,20岁当嫁人的时候,养父母出意外走了,她就退掉了婚事,领着一双弟妹过。”   “前年她弟弟高中毕业后,就顶了亲爹留下的工作,进了卷烟厂。今年她小妹考上了卫校,她才找媒婆说亲。她自己是个厨子,就在我们那的国营饭店工作。”   “这姑娘除了岁数大点,条件很好了。”董志强没见过徐友亮,但从三人的反应看,就知道这个徐友亮人品一般。   “就是因为条件好,才遭人惦记。”甄壮冷嗤一笑:“苏梦之前那门亲事,男方很想娶她,因为她养父母是在公交车上见义勇为死的,两人工作厂里都有保留。”   “男方一边哄她说会跟她一起照顾弟妹,一边又给她分析,讲什么工作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两个工作没人顶着,时间长了,不定就没了,提出让自家人先接手工作干着,等以后她弟妹长大了,再把工作还给他们。”   花满青:“妈呀,这盘算打得二里地外都听得见响。”   “更倒胃口的还在后面呢,男方被退亲后很快就结婚了,娶的是个性子很软的姑娘。他也不跟人家好好过日子,三天两头去找前未婚妻,不是送这就是送那。虽然每次都没能送出去,但苏梦的名声被他毁得彻彻底底。”   甄壮不喜欢背后说人长短,不过他一旦说了,那必定是极其厌恶一个人:“前年男方媳妇在家上吊,被邻居发现救了下来。那小媳妇醒了,不管谁问,她都不说为什么要自杀。”   “最后这罪过又归到了苏梦身上,那小媳妇的娘家人还跑到苏梦家闹,一张嘴就要苏梦养母留下的工作。好在苏梦常年颠勺,手上有力气,把菜刀舞的虎虎生威,吓退了那群人。”   “这件事,从始至终,男方都没露面说一句话。今年苏梦妹妹考上卫校,家里办席,大伙儿正吃得热闹,那个小媳妇突然哭哭啼啼跑到苏梦家。一院子人,她啪地给苏梦跪下,求苏梦别跟她抢男人,说什么她男人要跟她离婚。”   “气得苏梦弟妹一个拿刀一个拿铁锨,要打死那小媳妇。苏梦怕弟妹伤人,就死死拖着他们。”   展琳叹气:“人家就是看准了苏梦有一双弟妹要照顾,有顾忌,不敢拿他们怎么样,才敢这样闹她。”   花满青被气得牙根都痒:“苏梦养母的工作没卖掉吗?”   “她小妹录取通知书一拿到,她就偷摸找我妈帮他们卖掉了。”甄壮虽然跟苏梦差不多大,但苏梦被领养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了,那是个非常懂事的姑娘。   当然人家养父母品性也很好,即便后来有了亲生的孩子,对她还是一如既往。   董志强现在对那什么徐友亮不感兴趣了,他倒是想见见贱男人:“那男的住哪个片区?”   “不在咱们要走访的祁连路上,不过他们家就在丰和坊。”甄壮手点小地图的北边空白处。   展琳知道丰和坊:“跟祁连路就隔了个公园。”   “走访走访,边走边访。”董志强决定了:“我们就从丰和坊那往祁连路推进。公园在哪?”   甄壮移动手指:“大概在这个位置。”   “公园里什么人最多?老头老太,这些人活得久知道的也多,我们就从他们下手。”董志强不废话了:“收拾收拾出发,我还是坐甄壮同志的自行车。”   祁连路离三花果街道办可不近,骑车要半小时。到了红琴公园,已经过九点。一眼看去,公园里落叶不少,有几个清洁工在扫。除了清洁工,也就远处林荫道上有零星几个人。   展琳看向有点傻了的小董:“还要进吗?”   “进去转一圈吧,咱们也不用找很多人打听事,只要遇上一两个知道……”说到这,董志强才发现他还不知道贱男人的名字:“甄壮,苏梦前未婚夫叫什么?”   甄壮:“蔡绍兴。”   蔡绍兴?展琳想到石晶晶男人蔡绍宗:“他有兄弟姐妹吗?”   甄壮:“一哥一弟,没有姐妹。”   那不是,展琳别的不是很清楚,但石晶晶有个相当厉害的小姑子,大院都知道。   自行车不能骑进公园,他们寄放在公园门口的修车亭。四人也不分开走,溜溜达达地往公园深处。   公园深处有河,几个大爷坐在岸边,一人一根鱼竿。董志强还走过去看看,四只水桶凑不够半斤鱼。得,就这战况,他喘气都不敢用嘴,就怕嘴一张,钓不到鱼全怪他声大。   麻溜地跑离河岸,回归组织,让他们赶紧去别处。   沿着路又走了两三分钟,展琳目光在不远处的斜坡银杏林里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打扮,黑白格子长袖裙,头上罩着宽大的丝巾。她对面还站着一人,那人两手拎着只包半隐在一棵银杏树后。   “等等。”   “怎么了?”花满青顺着好搭档的视线看去:“那蒙头女的身形,瞧着有点眼熟。”   甄壮认出来了:“许承锋游街那天,有个丝巾扎头的女的,砸了许承锋好几块大土块,是不是她?”   花满青:“像,打扮也像。”   “这里是棉纺厂附近。”董志强想起成思描述的那个给她塞信的女人,拐了下展琳:“你认识?”   展琳:“黑白格子长袖裙,我见洪健宁和陈诗情穿过。看身形,蒙头女不是陈诗情,至于是不是洪健宁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许承锋游街那天,用大土块砸许承锋的是谁。”   三男齐声:“谁?”   “洪莹然,洪健宁的小姑。”展琳直觉斜坡上的两人她都认识,一个九成五是洪莹然,另一个……她脑子里浮现一张两眼红红的脸,谈向晴。   她还没忘记之前她们向成思告密时,岑今同学套用的是谁的身份。   谈向晴因为元向安和许承锋调包孩子的事,不仅工作没了,还被婆家反感。她要是知道那封告密信的内容,肯定会怀疑上洪莹然。   洪莹然、洪健宁?董志强漂亮的桃花眼一眯,别人也就算了,但这俩里无论哪个他都不想算,谁叫董紫娟恶心他没够?   “你们一会儿在这弄出点声响,吸引一下她们的注意力,我去去就回。”   花满青一把拉住要走的小董:“你……”   “不要阻拦我,那俩女的就是发现我了又怎么样,我还能打不过她们?”董志强拍打花满青抓着他的那只手:“放开放开,时间不等人,一会儿她们就说完了。”   花满青笑笑:“我没打算拦你,你等一下。”松开手立马将自己脑袋上的帽子,卡到小董头上,脱下身上洗得有点褪色的草绿褂子,递过去,“你穿上这个,到她们后方好隐蔽。”   三人看着小董一溜烟地跑向斜坡大后方,他们也开始转动脑筋想怎么吸引注意力。   展琳挠头,那俩谁挑的说话地方?斜坡上的银杏林,既好隐藏又占据高点,反侦察能力杠杠的。   快两分钟过去了,三人还你看我我看你,关键时候三个大妈从他们来的那条路过来。   “快快,”花满青不知道要快啥,一脸急切地望着好搭档。   甄壮想说要不要演一个,就见小展两手抓乱发,嗷的一声眼泪出来,冲他们吼到,“你们批判够了吗?我只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不爱我的人,我又没去打搅他和他的家庭呜呜我伤天害理了吗,你们还是我哥吗?”   那声音,别说三位大妈被震着了,就连银杏林里的鸟都被惊飞了一片。   “跟你讲道理就不是你哥了?”花满青声音也尖:“是你哥,就得顺着你,让你继续犯傻?你说给你时间忘掉那人,我们给了你多少时间了,你忘掉了吗?”   “那你们也不能骗我来相亲。”展琳两手捂着脸,呜呜哭。   银杏林里,谈向晴和洪莹然也被下方小道上的三人吸引了目光。看了一会,洪莹然出声:“跟我闲话了那么多,该进正题了。”   沉静几秒,谈向晴眼里生水雾,也不去看边上的人:“莹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做什么了?”洪莹然问完,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蓦然笑了:“你说的是元向安联合许承锋调换成思孩子的事儿?”   谈向晴一滴眼泪滚落眼眶:“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这世上又有两个畜生遭到报应了,我不该笑吗?”洪莹然知道谈向晴在质问什么,她也不否认。为什么要否认?她高兴得很:“听说你嫁人了?”   “是,我结婚了。”   “你这么好,婆家应该很满意你吧?”   “你说呢?”谈向晴突然变脸,转身抬手扭过洪莹然的脸,两人目光相撞,火光四溅。与此同时,距离她们不远的草丛,一小坨生物正在悄无声息地缓慢挪动。   我能说什么?洪莹然对着这张皮肤暗黄但却没有疤的脸,心里的嫉妒翻腾:“恭喜你啊,未来的电厂副厂长夫人。”   “你是在挖苦我吗?”谈向晴收紧掐着洪莹然下巴的手,要是可以,她更想掐的是洪莹然的脖子。   “副厂长夫人,斜坡下还有人呢,你可得注意自己的身份,不然保不准又会有什么话要传到七骨巷。”洪莹然一点不惧怕谈向晴。   她昨天刚从方耀华那里拿到了一张水红菱和傅晋的照片,水红菱和傅晋的模样现在就在她脑子里。   要不是为了更细致地比对谈向晴和那对母子的长相,她今天压根就不会来这赴约。 [67]第 67 章:打听   谈向晴眼珠子稍稍右转,瞟了眼下方小道上的几人,到底是有些顾忌,但要她就这样放过洪莹然又实在憋气,掐着洪莹然下巴的手陡然用力,只是在听到一声闷哼后便松开了。   “生气了?”洪莹然抬手轻抚她被捏疼的下颌。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后,她发现自己的脾气真的是平和了太多。   要换作以往,今天谈向晴这样对她,她回礼至少两巴掌。   “莹然,不管你承不承认,我们是姐妹这一点无法更改。”谈向晴哽咽:“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因为恨我就去……”   “就去什么?”洪莹然笑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谈向晴有些语塞,这要她怎么说?说洪莹然不应该向成思揭发吗?   “原来你也知道调换别人的孩子是不对的呀?”洪莹然声音嗲嗲的:“那你这个英雄遗孤怎么就做了呢?”   “调换孩子的事跟我无关,这案子公安那里已经结了。”谈向晴深吸口气:“我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洪莹然声音更嗲了:“那请问你付出了什么代价?离开工作繁重的医院,嫁给邹兆年,从甘省回到卫洋市,做电厂副厂长太太的代价吗?”   她就只看到这些吗?谈向晴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我的工作没了,没有重大贡献,我这辈子不会被任何一家医院录用。你知道的,我从小的愿望……”   “我不知道你从小的愿望是什么,我跟你又不是生活在一个家里。”洪莹然浅浅笑着:“你工作没了前途没了,你伤心难受。那成思女儿被你们调换到甘省去吃苦受罪,就不伤心不痛吗?”   “所以你就去告诉成思她孩子被调换了?”谈向晴见她说不通,也有点不想演了,过去怎么没发现这蠢货还有这聪明劲儿:“你是怎么知道调换孩子的事的?”   洪莹然不知道调换孩子的事,要知道,她早就去举报了:“你是觉得不该告诉成思吗?”   “告诉成思对你有什么好处?”谈向晴今天约她出来,就是想动之以情再用利诱,劝她以后少干损人不利己的事儿:“成思会感谢你吗?人家都不知道你是谁。”   “你晓得这个事,你完全可以找我谈。你想要什么,就算我满足不了你,你大姐也一定想办法满足你。”   哦,原来元家还没弹尽粮绝呢。洪莹然心里又开始犯堵:“我跟你们谈什么?我有工作也不缺钱,我只想这个世界上所有抛弃自己孩子的父母,所有调换别人孩子的人,都遭到十倍百倍的报应。”   “你为什么就不理解呢,爸妈他们没有抛弃你,他们只是……”   “被抛弃的人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轻松地替我原谅。可我凭什么原谅?他们不是抛弃我一次,他们是抛弃了我一次又一次。”   谈向晴:“那是你以为,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根本看不到爸妈哥姐对你的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我出生就没了爹娘,爸妈对我看似疼爱,其实这里面更多的是客气和责任。他们对你呢,是牵肠挂肚。”   还想糊弄她,真要牵肠挂肚,怎么会把她送到别人家养?反正她是没见过,谁会把自己的心肝放在别人手里的。真要舍不下她,元家要去港城怎么不带上她?   洪莹然就这么看着谈向晴,她很早就怀疑谈向晴不是什么英雄遗孤了,不过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后来这直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让她想要去查。   68年5月,制衣厂车间冯主任,找她给待嫁的女儿做身结婚穿的裙子。   她上门量尺寸,冯主任家住在月河街槐柳巷。在那天之前,她从来不知道洪家在槐柳巷还有一套院子。   院子里还住了个叫汪喜凤的女人,那女人的男人早几年死了,便被婆家赶了出来。   她那天一到槐柳巷,就觉得那巷子很清幽,所以给人量完尺寸,也没急着离开。独自一个人,推着自行车,漫步在巷子的石板路上。   走着走着,她就跟一个身段玲珑的女人对上了眼。   她不认识汪喜凤,但汪喜凤认识她。就这么偶遇了,对方笑盈盈的,好像很友好,但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笑里的鄙夷与不屑。   她这人心眼比针尖麦芒还小,被个不认识的女人轻视,她总要晓得那女人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她?   打听起来也不难,不过还真叫她打听出事儿了。原来人叫汪喜凤,跟市革会主任有点不清不楚。更叫她意外的是,汪喜凤住的院子,是她的名。   这她就不乐意了,回去就找洪启明,说要卖房,而且还要以非常高的价卖。洪启明跟她解释半天,她左耳进右耳出,还是坚持要卖房。   最后房子被汪喜凤买了,她拿了3000块钱。   那院子卖了,她对洪启明、董紫娟的感情也变了,变得不再信任他们。把登记在她名下的房子,给一个娼·妇住,他们有考虑过她的名声吗?那当然是没有啦。   68年7月底,卫洋市最是炎热的时候,她在槐柳巷见到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董紫娟。那是一个午后,烈日炎炎,槐柳巷都没什么人。董紫娟戴着大草帽,打扮得很老妇女。   她从公共厕所出来,逮着眼就认出来是谁了。都看着人进了汪喜凤家了,让她转头离开,那不可能。   她绕到汪喜凤家院子的东墙,也是她运道好,沿着墙才走到院子的西南角,就听到隐隐的说话声。   循着声,她侧身贴着汪喜凤家的西墙一点一点地往声源处挪。   汪喜凤家的西墙,和隔壁西场街道育红班围墙,之间只有不到一尺宽的空隙。   挪到能听清楚谈话的地方,她就停了下来。谈话的人有两个,女声是董紫娟,另一个男声她没听过。   谈话声不大,好在隔壁育红班在放假,周围除了几声知了叫,没有其他干扰。   董紫娟:“我不需要你的感谢,你也不要跟我说那么多溢美之词,我只想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男声:“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   董紫娟:“那是你以为错了,我也请你以后懂点礼貌,不要擅自闯入别人家里,还药倒主人家。”   男声:“这是我的错,你放心,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董紫娟:“你这样的说话不算话,我很难放得下心。”   男声:“那这就是你的事情了。”   董紫娟:“你……”   男声:“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个女婴,现在在哪吗?”   董紫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男声:“听不懂没关系,你只要知道那个女孩已经长大了,而且离你不远。”   很久的沉默后,董紫娟再次开口:“直说吧,你又有什么事?”   男声:“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大饥荒的时候受过大罪,之前没觉得有什么,这两三年我觉察出不对了,总是害病,这不就研究起了中医药吗?我听说你有个亲戚家祖上出过两任太医院院判?”   董紫娟:“那已经不是我亲戚了。”   男声:“怎么会不是亲戚呢?她跟傅嵘昀虽然离婚了,但有两个孩子在,这关系怎么也断不了。”   董紫娟:“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男声:“你别紧张,我就是想要几张调理身体的药方罢了。这个不难吧?”   董紫娟:“你想要药方就去医院找人开。”   男声:“你该知道的,我要的不是那些。”   董紫娟:“别说我跟水红菱早就没有往来了,就算是有往来,水家也不会把祖传的药方随便给一个外人。”   男声:“办法总比困难多,不给,你就想办法让水家给。”   董紫娟:“我没办法,你以为傅嵘昀是吃素的吗?我要真把手伸到水红菱身上去,你觉得他会放过我?”   男声:“你竟然会怕傅嵘昀?不会吧,你怕傅嵘昀会********”   董紫娟:“你闭嘴。”   男声:“我闭不闭嘴,就要看你事情办得漂不漂亮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董紫娟:“那个女孩现在在哪?”   男声:“她的生活离你很近,成长得也很好。虽然没受她亲生母亲的熏陶,但她还是随了她的母亲。”   董紫娟:“是谁?”   男声:“这个我就不告诉你了,你慢慢去发现吧。时间不早了,我也该离开了。药方,我这不急,你一年内拿到就行。”   谈向晴见洪莹然似透着她在看别的人,心不由发紧,想撇过脸,只是脸刚动,下巴就被扼住了。   “你干什么?”   “别动。”洪莹然死死地盯着谈向晴的五官,除了鼻头都有肉,别的一点都不像。   她琢磨了董紫娟跟那陌生男人的对话琢磨了两年多,虽然有一句关键话语没听到,但也琢磨出三个重点。   一、董紫娟有一个致命的把柄在那陌生男人手里,这个把柄有关一个女婴。二、这个女婴很可能跟傅嵘昀有关系。三、女婴长大后的发展,随了她亲生母亲。   因为董紫娟的关系,傅嵘昀丢了一个女儿的事儿,她也知道。而董紫娟的生活里,不在亲生母亲身边长大,却是医生,年龄还在21岁的,就只有谈向晴。   谈向晴冷声:“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在心虚什么?”洪莹然竭尽全力在找谈向晴跟水红菱、傅晋长相上的不同。   谈向晴怎么可能会是傅嵘昀的女儿?她拒绝接受。所以即使是怀疑谈向晴不是英雄遗孤,她也不愿去揭露。   但是现在的她无路可走了,她想帮傅嵘昀和水红菱找到亲生女儿,她想要京市傅家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谈向晴用力扯开洪莹然掐着她下巴的手:“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希望你好好思量思量。你得罪的人够多了,别再继续错下去。”   “我问你在心虚什么?”洪莹然逼近谈向晴。   谈向晴:“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告诉我在心虚什么?”   洪莹然盯着她的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心像坠崖一样,谈向晴眼神震荡了下,强作镇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的身世我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不清楚吗?”   她捕捉到了,洪莹然唇角一点一点地扬起,看谈向晴的目光都逐渐温暖了起来:“我清楚啊,但我怕你忘了。”   谈向晴:“元家的恩情,我永远铭记。”   “记着就好。”洪莹然欣赏着谈向晴脸上的紧绷:“也请你记着你16岁之前的美好生活,是侵占的我的。”   这是你以为的罢了,她16岁之前的生活,是她亲生母亲一步一步为她筹谋来的。谈向晴面上不显:“你不要再去找方耀华了,那不是个好人。周继娜已经报复过你,应该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她跟你说的,她不会再找我麻烦了?”洪莹然抬手轻抚脸上的那道疤,心里在想着,谈向晴肯定是知道自己的身世,只是她知道的身世八成跟傅嵘昀不搭边,不然她该早认爹去了。   可是,谈向晴到底是不是傅嵘昀的女儿?如果不是,那她又是谁的女儿?   “这倒没有,但我找过她,也试探过她。”谈向晴已经想走人了:“你不要总把人往坏处想,她没你想的那么坏。”   “是啊,她没有想的那么坏。”洪莹然仰头侧脸,把自己脸上的疤杵到她眼前:“只是我把她得罪死了,她也把我的人生毁完了,我跟她这辈子注定不死不休。”   谈向晴无力:“董嫂子不是说会给你找祛疤膏吗?没找到?”   “找了,效果不大。”   斜坡下,花满青和甄壮虽然跟三个大妈聊得火热,但一直都有留意银杏林,在扫见银杏林里那俩往斜坡背阴走,不由提气,她们不会发现小董吧?   展琳坐在自己的布包上,两手抱着腿,脸埋在腿面上抽噎着。   大妈一:“那男的再好,人成家了,咱就别惦记。我一个老姐妹,年轻时候也跟你们家妹子一样,惦记上一个有家有室的男同志,惦记到她嫁人了还放不下。”   “后来那男同志媳妇死了,自己也生了痨病,临了了找了我老姐妹过去,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我老姐妹。”   啥?花满青一下子被拉回了神:“你老姐妹接收了?”   大妈一:“接收了,人待那两孩子比自己亲生的还要好上几倍。她男人忍了她两年,实在忍不了了,就把她跟那两孩子赶出了门。”   “她拼死拼活养大了那两孩子,两孩子成家后都嫌弃她这病那病的,她亲生的孩子也不管她。跟我们差不多岁数,现在就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   展琳抽噎声都停了,这世上是真不缺奇葩人奇葩事。   斜坡上没什么不对的动静,甄壮掌握时候差不多了,就转头冷瞥了一眼展琳:“您还别说,有那么一些男同志心是真坏。咱远的不提,就那边丰和坊的蔡绍兴。”问三位大妈,“您三位认识吗?”   “那咋可能不认识?”大妈二嫌弃都溢出二里地:“蔡绍兴跟他媳妇,当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别看那小媳妇柔柔软软,说话细声细气,嗨,心眼多着呢。”   大妈三:“心眼不多,能进门三月就让蔡老根查吕招福的账?查完账,蔡绍兴的工资就归她管了。吕招福绝食几天,差点饿死,当儿媳妇的只动动嘴皮子劝,饭是一口不给端。闹到最后,还是吕招福自己爬起来冲了一碗糖水喝。”   没想到三位大妈会都认识蔡绍兴,甄壮赶紧再拉个话头:“那小媳妇的娘家也厉害,惦记蔡家屋里头那点也就算了,竟还惦记上蔡绍兴前对象家里的工作。”   大妈一:“蔡绍兴前头那对象结婚没?”   甄壮眨眨眼:“好像还没对象。”   大妈二:“我听吕招福说,那姑娘还惦记着蔡绍兴呢?”   “放屁。”花满青不屑:“人是惦记她儿子吗?人家是有两个弟妹没拉拔上岸才没考虑个人问题。今年人家妹子考上了中专,肩头上没了负担,不就开始找对象了。”   大妈三:“蔡绍兴也不是什么上品人儿,比他小叔家的蔡绍宗差远了。不过蔡绍宗没他好运,娶的媳妇一言难尽。”   蔡绍宗、蔡绍兴堂兄弟?展琳好想问问石晶晶怎么个一言难尽了?   甄壮:“别看咱这一片靠厂区,条件好,居民素质高,但也有好几个臭名在外,蔡绍兴算一个,还有祁连路那边那个啥来着……”嘴念念,似一时想不起来名,转眼看向花满青,“就那个个子没我高的,叫啥来着?”   “杨二锤。”大妈三吐出个人名。   花满青记性算好的,他今早上在记录本上翻到过杨二锤这个小名:“对,就他,大名叫杨放,还挺好听,但人呵呵……”   “那人我是真有点怵。”大妈三不愿多说,仰头看看天:“呦,时候不早了,该回去收拾收拾做午饭了。”   大妈一、大妈二转头看已经不再哭了的小姑娘,又劝了两句就和老姐妹一起离开了。   过了一分多钟,花满青小咳一声:“可以起来了。”   “哎妈呀,”展琳抬头从地上爬起来,捡了包拍拍灰,就望向斜坡:“那俩什么时候走的,小董怎么还没回来?”   甄壮看了下手表:“我们过去瞅瞅。”   三人到斜坡下,正要上去,就见小董一手撑着腰,一瘸一瘸地从斜坡上下来了。   “你怎么了?”花满青赶紧迎上去扶一把。   董志强伤心:“我一个鲤鱼打挺没打起来,跌回地上,被个土块给硌着了。”   “这给你算工伤,一会我们陪你去医院找个大夫帮你揉揉。”展琳迫不及待,等人一走近,就问:“快说说那俩是不是谈向晴和洪莹然?”   一下子抓住重点,董志强:“你知道洪莹然我不奇怪,但你是怎么知道跟洪莹然一起的是谈向晴?”   “就你会找人打听事儿,我不会吗?”展琳哼哼:“上周六下午,我不是跟你请了两小时假提前回家了吗?然后我在我们胡同里遇见了黄裕跟谈向晴在等人,等的还是我家隔壁的老爷子。你猜,他们找我家隔壁的老爷子是为啥?”   董志强头一昂:“我不猜,我回去找人问。”   展琳继续秀:“我不仅知道洪莹然为什么会跟谈向晴一块,我还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   “我也知道。”董志强不甘示弱:“那你知道今天是洪莹然找的谈向晴,还是谈向晴找的洪莹然?”   “呵呵,这个就不用问了吧,谈向晴都恨死洪莹然了,她不得找洪莹然撒撒气?”展琳瞟了小董一眼。   董志强:“找确实是谈向晴找的洪莹然,但她找洪莹然不是为了撒气,而是在劝。”   劝?展琳一想就通了:“她怕洪莹然搅和她和邹家?”   董志强:“你知道的还挺多。”   “能不知道吗?邹兆年接的可是我爸之前的位置,这事儿就算我不去打听,也有人会把话传到我这。”展琳矫情地叹了一声气。   “等一下,”花满青听出意思了:“谈向晴是那个包庇许承锋和元向安的谈向晴吗?”见小董睨他,他了然了,接着问,“谈向晴跟邹兆年搭伙了?”见小董不语,他心里又有数了,“邹兆年要上任电厂副厂长了?”   甄壮见小董跟小展一起点下脑袋,正想说天道不公,就听花满青尖声,“凭什么?”   问得好,展琳也想知道凭什么?   “你小声一点。”董志强真是怕了这哥了,两眼将四周扫了一圈:“咱们谈论的是买几斤大白菜的事吗?”   花满青压低声:“我就是不忿,那个谈向晴她就该跟许承锋、元向安一样下农场改造个十年二十年。凭什么她犯了事,日子一点没受影响,还越过越得意了?”   “你不忿有个鸟用,她就是有那本事,你能怎么办?”董志强也心疼成思家小宝,但有时候形势不利,人就该看开点,“是成思自己放弃追究的。”   花满青:“成主任不放弃追究能怎么着?人家都电厂副厂长了。”   “你消消气,邹兆年这空降官也不好当,人还没来,电厂就把财务科大换血。”展琳微笑:“还是常厂长亲自主持的招工考试。”   甄壮诧异:“电厂招工了?”   “招了,但这个事我也是招工结束后才知道。”展琳眼珠子转向小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董志强挠挠下巴:“我也是电厂招工考之后知道的,我表弟傅晋考进去了。”说起这个,他还想起一件事,“你们谁要买工作?我表弟邮政局那工作要卖。”   邮政局的工作吗?展琳想到展珂那夜班:“你帮我留一下,我回去问问我堂妹要不要换工作?”   “好。”下了斜坡,董志强轻轻转了转腰踢了踢腿,问题不大。   花满青:“小董,你都听到她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关键事,就是那个谈向晴真不是个东西,一点都没认识到自己的错。”有她对比,董志强现在对洪莹然观感都好了一点:“她还劝洪莹然以后再有什么事可以找她谈,她满足不了的,元向安肯定能满足。”驚⃨蟄⃨整⃨理⃨   “这话不对吧。”甄壮蹙眉:“意思是元家还有底子没有被抄出来?”   董志强都不想跟这些单蠢的人说话:“就元家那种体量,不藏着点可能吗?”大环境是一下子就不好的吗?元家也许存在判断失误,但绝对不傻,说不准人不止在国内藏了,国外还有户头呢。   “你们忘了葫芦巷被抄的那宅子了?”没有利图,展琳可不相信谈向晴会这么记恩:“没听到点别的吗?”   别的?董志强一把抓过花满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啥?”花满青都傻了:“什么意思,我不是我爸妈生的?”难道他还有什么惊人的身世?不对呀,他长得跟他奶像了大概,“不可能,我要不是我爸妈亲生的,我奶会把她那小宅子给我?”   “说的不是你。”董志强将花满青推远远的,看向展琳:“就这句话的调儿听着最奇怪了。虽然两人问答对得上,但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当然不对了,展琳:“我们还要在公园转吗?要不要去打听一下杨二锤?”   董志强:“杨二锤是谁?”   甄壮:“刚跟三个遛弯的大妈打听到的一个人。”   “这人有什么问题吗?”董志强心里还惦记着找蔡绍兴的茬。   “问题可能还不小。”花满青从包里拿出记录本,循着记忆找到杨放:“能叫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妈们都忌惮的人,咱们走访可得小心一点。”   展琳走到花满青身边,一起看有关杨二锤的记录:“杨放,男,32岁,小名杨二锤,家住祁连路231号,机修厂六级维修电工。媳妇孟馨话,24岁,棉纺厂小学老师。夫妻目前育有一子,杨远川,小名小山川。”   “孟馨话?”一长串话,董志强就对这三字印象最深,一脸复杂地看向小展。   展琳莫名:“看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   “你不认识,但你那个姓岑的好姐妹,应该要认识一下。”董志强扯唇龇牙嘿嘿两声:“靳冬阳有个没能成婚的未婚妻,你知道吗?”   知道,展琳:“我不关心别的男人,我只知道我家小宁除了我之外没别人。”   董志强闭上眼,不想看她:“靳冬阳的那个前未婚妻,跟这个孟馨话是表姐妹。记录本上,孟馨话的成分是不是一点问题都没?”   展琳:“不知道,记录本上就我刚读的那点内容。”   董志强:“孟馨话的成分是有问题的。” [68]第 68 章:成分   甄壮看着小董跟小展这一来一去的,是真心觉得小董在离开卫洋市前,该好好的像模像样地摆桌席请小展坐主位。就他刚上任那气势,没有小展给他镇压下去,他以后不知道要劳累他姐多少。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孟馨话成分有问题的?”   董志强有点不太想说,但都讲到这了,不说也不是个事儿。他抓抓鼻子又去挠后脑勺,发现花满青的帽子还在他脑袋上,立马摘了还回去。   “你们还记得我跟江虹绸离婚那天,拿的什么话堵董紫娟的嘴吗?”   孟馨语,孟……展琳一下子就想到了:“棉纺厂小学孟啥啥?”   她不提,甄壮跟花满青只想到拉皮条,她这一提,两人都张大了眼,不会吧?   董志强:“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个孟啥啥叫什么名字,因为我m……我朋友跟我讲的就是孟啥啥、王啥啥,”槐柳巷那个汪啥啥,他是知道的,汪喜凤,“在听我朋友说的时候,我也没想到董紫娟会阻挠我跟江虹绸离婚。要是那会儿就晓得她这么喜欢给人当姐,我一定问清楚。”   “跟江虹绸离了婚后,我这心里还是堵,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就找了我在卫洋市市政的一个朋友,用了两包烟,请人帮忙打听了下。”   “这个孟馨语祖上记录的是开茶花楼,事实上,应该去掉个头。”   茶花楼,花楼?展琳抬眉:“她家没少使劲儿。”茶花楼跟花楼定性可完完全全不一样,花楼是剥削妇女、摧残女性,纯纯的坏分子,必是要被揪·斗抄家的。   但茶花楼不一样,那是正经生意,属于工商业、小业主。   他就知道展琳脑筋转得快,董志强睨着还有点懵的花满青。花满青不满:“你不要这么看我,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   甄壮:“请小董同志继续。”   董志强接着往下说:“孟家晚清时候,在卫洋市、京市都有茶花楼,只是规模不大。到了民国时期,他们家换了个当家人。那当家人接手生意没多久,就染上了大·烟跟赌。有这两样,啥家底够败?没几年,茶花楼就被败完了,那当家人也完了。”   “建国后,49年到52年,全国禁娼。他们家因为楼没了,算是逃过一劫。但楼没了,不代表被他们家剥削过的妇女都没了。”   “孟家夹着尾巴过了十多年,到底是被人举报了。那时候孟馨语18岁,刚进入棉纺厂小学任教。”   “孟家为了平事把棺材本都掏了,也没多大用。之后就有了董紫娟和洪启明牵线的事儿了,孟馨语没有别的选择。”   花满青:“他们没去找靳副主任吗?”   “孟家肯定不是近两三年被举报的,”甄壮是觉得别说那时候靳副主任还没拿住多大权,就是能管得着,也最好不要去沾这茬事儿。   果然是他看重的人,脑子不糊涂。董志强有点自得:“孟馨语她表姐章娴,可比孟馨语要聪明多了,考上大学后,主动发展了一个军政家庭出身的好朋友。那好朋友62年大学没读完就入伍了,两人63年结的婚。靳冬阳没去喝喜酒,但有上礼金。”   “这么大度?”花满青不懂,也理解不了:“那孟家被举报的时候,就没去找章娴吗?”   董志强:“遇上这种事,章娴恨不能全天下的人都忘了孟家是她外家。”   甄壮:“那章娴她妈……”   董志强:“说是去世很多年了,章娴是她爸带着长大的,她爸就她一个,也没再娶。”   花满青:“去世就去世,怎么还说是,是还有其他说法吗?”   挺能刨根究底,董志强扯唇:“还有个流言,说章娴她妈跟姘头跑了,有人看到她和一个男人上了南下的火车。但章娴她爸坚持,章娴她妈就是死了。”   “这是能坚持的事吗?死总要见尸吧。”花满青讲完,就见小董掐了个七,瞬间懂了,“章娴现在多大?”   董志强:“29,她七岁,她妈就不在了。你算算时间,那是什么时候?”   展琳其实挺好奇:“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全面?”   “这就叫全面了?”董志强哼哼:“我还知道孟馨语不止一个孩子,她给某某某生了一个,被某某某媳妇抱回去养了。”   啧啧啧,展琳瞧他那嘚瑟样儿:“某某某是谁呀?”   “我不告诉你,你自己去问。”董志强看了下表:“这都过十点奔十一点了,我们去丰和坊转转吧。”   展琳嘻嘻:“你都跟谁打听的?”   那可多了,他妈、他姐的助手、他小舅的助手,靳冬阳的事,他是直接问的他小舅,不过他没在他小舅跟前说半个字靳冬阳的坏话。   董志强把身上的褂子脱下来,丢给花满青:“我一块长大的哥们,有几个在卫洋市安了家,我找他们就行了。”就是找他们打听事,他们总问他要烟要酒。给钱还不行,烦得很。   “丰和坊不在祁连路上。”甄壮不是很想去,一会再碰上那三个大妈,身份要是被识破了,那得多尴尬?   董志强:“不在祁连路上,不是挨着祁连路吗?”   “小董,你都打听孟馨语打听得这么细致了,就没连带着打听下她嫁的人?”花满青问。   “我朋友只说了一句,她跟她男人是洪启明做的媒。”话虽然没说的太直白,但意思已经到位了。董志强看向花满青:“你听出话音没?”   花满青点头:“杨放是孟馨语那某某某给选的。”   还有救,董志强转身一瘸一瘸地往公园大门的方向走:“别耽搁时间了。”   丰和坊没什么四合院,全是两层、三层的楼。在外看,墙面还成。进去楼里了,就会发现环境跟大杂院差不多,不过空间上跟大杂院没得比。   展琳四人都是生面孔,一块进楼里肯定不成,太显眼了。   “你就盯上蔡绍兴了是吗?”花满青在脑子里想着辙。   董志强揉着左腰侧:“你们听苏梦的事,不气愤吗?我就没见过这么贱的男人,欺负人爹妈不在了,欺负人有弟妹要顾。这就是典型的欺凌弱小,正好我最近憋闷缺乐子,也想干点欺凌弱小的事儿。”   “要不还是我去吧?”展琳已经有谱了,拍拍自己的包:“我带了水果糖,进楼里,就说有人给我一个亲戚说亲,说的是苏梦,想打听打听苏梦前头那对象,看两人退亲,错在谁。”   甄壮:“这理由好。”   祖宗姐就是祖宗姐,眼睛珠子一转一主意。董志强也大气:“你去,消耗几颗水果糖,我还你几颗大白兔。”   展琳乐了:“你要这么说,那我现在再去称两斤水果糖。”   “大白天的,少干这种缺德事儿。”董志强怕她真去,赶紧催她行动:“争取十一点半前出来,出来就散,各回各家。”   靠着街道的一排连楼得有几十米长,门十几二十扇。这排楼后面还有楼,他们也不知道蔡绍兴家住哪栋,从哪个门进去。展琳也不为难自己,挑了个门敞着的,就进去了。   这人一进门,便闻到了烟火气。白天楼道里灯没开,有点暗,静悄悄的。她扶着栏杆,脚踩上老旧的木质楼梯,发生轻微的吱声。上到二楼,二楼最里的那家,碳炉子放到了门外,老太太正在往锅里加水。   “您老忙着呢?”   老太太回头,眯着老眼:“瞧着您眼生,您不是我们楼里的,要找谁呀?”   “您眼神好,一眼就看出我不是你们楼里的。”人老太太一身防备,展琳也不急着过去:“我姓洪,家住七骨巷,今天来是想打听个事儿。”   盖上锅盖,老太太放下暖水壶,拿起锅铲:“七骨巷子口的国营饭店去年弄的那虾酱鲜灵,不知道今年还卖不卖?”   展琳蹙眉:“您记错了吧,我们那国营饭店不卖虾酱,想吃大师傅做的虾酱,只能在店里吃。”   “不卖吗?”老太太也不纠结:“那是我记错了,你要打听什么事儿?”   “是这样的,我堂哥最近有人给说了门亲,对象年纪大了我堂哥一岁,前面退过一门亲。”展琳笑笑:“家里就想察听察听那姑娘前面那门亲,是因为什么退的。”   老太太很淡定:“你想要打听谁,我心里有底了,是不是姓蔡?”   “对。”展琳走近点,声音小小:“叫蔡绍兴。”说着话,就掏了几颗水果糖递过去,“听您这意思,是知道他?”   “能不知道吗?”老太太不客气地接过糖,转头往后努了下嘴:“就住后面那排。”   展琳大喜:“那麻烦您老给我说说,我那堂哥之前被小姑娘骗过,家里是真怕了。”   “成,我去给你搬条板凳出来。”   “不用不用,我就站会儿。”   “还是坐着说吧,他家的事一时半会讲不完。”   “那……那成,听您的。”   老太太板凳一搬出来,不等坐下就开口了:“蔡绍兴前头那对象,人不错的。你堂哥做什么工作?”   “在工程局。”   “一听你说家里是住在七骨巷,我就知道你家里条件差不了。”   “人家苏梦条件也好,年纪轻轻就在国营饭店做掌勺,比我堂哥出息。”展琳又掏了两颗水果糖出来,一颗给了老太太,一颗剥了自己吃。   老太太态度比之前柔和太多了,剥了糖也放到了嘴里:“你家是看中苏梦那姑娘了?”   “瞧您说的,不看中能来打听吗?”   “不嫌弃苏梦年纪大?”   “才多大呀,就年纪大了?”   “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才26,怎么就年纪大了?一个个的,自己不咋样,还挑人家姑娘年纪。怎么的,就允许他们老爷们找水灵灵的小姑娘,不允许姑娘们找个小几岁的壮小伙?”   “我大堂哥就比我大堂嫂小四岁,两人过得可好了。我大伯娘一直觉得我大堂哥是走了大运了,才娶着那么好的媳妇。”   “你家里人肯定都读过书,思想上就开明。”   “您过奖了。我听您说话,觉得您老眼界也宽着呢,不是一般人。”这话展琳可不仅仅是奉承,人这老太太确实不差。   老太太声音放小了:“我跟你说,苏梦错过蔡绍兴,那就是有福之人不入无福之家。蔡绍兴跟现在这媳妇,就两字,绝配。”   “他这都娶上媳妇五六年了,怎么就还不放过苏梦呢?我不清楚您知不知道,前阵子苏梦小妹考上中专,家里摆席。蔡绍兴他媳妇就跑去给苏梦跪下,一院子的人,您说那场面多难看?”   “这事我们这片都知道,背后没少议论他两口子。可人家闹过苏梦之后,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跟没事人一样。”   “他家图啥呀?这样闹是想苏梦一直给蔡绍兴守着呀?”   “我琢磨着,应该是苏梦当初退婚的时候,没给蔡绍兴留脸。这蔡绍兴记恨,你苏梦不是不嫁我吗?那你就别想嫁到好人家。”   “苏梦会退婚,是不是因为蔡家打上不该打的主意?”展琳没忘记自己找的借口。   老太太嗤笑:“两个工作呀,一份在卷烟厂一份在市政公交。蔡家打的好主意,要苏梦带着两份工作嫁进来,苏梦自己还有工作。这么一算,就是三个工作。你说他蔡绍兴配吗?”   “这也太贪了。”展琳做出一副恶心样:“他被退婚不是应该的吗?他哪来的脸去败坏苏梦?”   “怎么没脸了?蔡绍兴家以前跟他小叔家好得跟什么似的,现在不也不往来了。”   “为什么?”   “蔡绍兴干的好事儿,他跟他堂弟蔡绍宗年纪就差一岁,两家住的又不远,左邻右舍都爱拿他俩比较。蔡绍兴那啥心眼,就给他堂弟算计了门好婚事。他小婶差点被气死过去,他还不承认。”   “蔡绍宗跟蔡绍兴是堂兄弟啊?”   “你认识?”   “我不但认识,我还知道蔡绍宗媳妇石晶晶。那女同志是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现在给人做媒,做的都是……”   老太太见小姑娘吐不出口的样子,就明白了:“石晶晶没结婚前就不干人事儿了。她有个乡下亲戚,长相很不错的一个男同志,她带着人替长相差的男的去相亲,骗了好几个女同志。有两个都闹到派出所了,她滚刀肉一块,也不怕公安,还劝女同志认命。”   “蔡绍宗管不了吗?”   “管什么?蔡绍宗工作七年,没往家里交过生活费。他妈见阻止不了石晶晶进门,就一次跟他要了7年的生活费。婚后,他每月还得给他妈二十块。石晶晶手里没握蔡绍宗的钱,你说蔡绍宗怎么管她?人家也懒得管。”   “那石晶晶是怎么嫁给蔡绍宗的?”   “石晶晶想嫁的也不是蔡绍宗,这不是她算计人,反被蔡绍兴算计给了蔡绍宗。”   原来是这样子的,展琳两眼雪亮:“石晶晶想嫁的是谁呀?”   “祁连路杨二锤,这个你应该不认识。”   “杨二锤,杨放吗?我知道他媳妇孟馨语,棉纺厂小学教书。”   老太太一听说她知道孟馨语,心里就有了猜想:“你是怎么知道孟馨语的?”   展琳呵呵呵:“就……就听人说了些事儿。”她可没撒谎,“杨放也不是善茬,石晶晶怎么想嫁给他?”   “杨二锤虽然整天笑呵呵的,看着好像很和气,但确实不是善茬。我跟你讲,这人啊,小时候就恶的,长大了本性难改。”   “您是说杨放?”   “杨二锤七八岁的时候打弹弓就打得很准,九岁那年一弹弓把个拉黄包车的小伙子眼给打瞎了,还笑哈哈。这是我和我那死老头子亲眼所见。他爸那时候给人当打手,这一片没人敢惹。没几天,那小伙子的姐姐为了救弟弟,就把自己卖进了舞厅。”   “后来呢?”   “那个姑娘也是个有福气的人,进舞厅第一天就被个大老板看中带走了。建国后,姐弟跟着一道去了港城。”   这些老事,老太太很多年不去回忆了:“石晶晶想嫁杨二锤,是因为杨二锤能挣钱,而且家里也干净,上没老下没小,一个哥哥前些年还病死了。她那名声,也就适合嫁杨二锤这样光杆的。”   炭炉上锅开了,咕噜咕噜。展琳都有点不好意思再留了:“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动动嘴皮子的事儿,不算麻烦。”老太太还有事要说:“你堂哥要是有意苏梦,就尽快把人娶了,打她主意的人不少,没几个好东西。”   展琳顺嘴:“咋了?”   “你不知道呀?”   “如果您说的是有人正追求苏梦,这个事我知道。那人我还打听过,就通河路街道办的,叫徐友亮。”   “知道你还问我?”老太太掀开锅盖,铲了两下锅底:“我在家没事,喜欢出去溜达,前后看到过两回徐友亮和蔡绍兴凑一块了。”   “前一次,两人凑一块抽烟,没几天蔡绍兴媳妇就闹了苏梦家的席。后一回,就中秋那天中午,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俩是在打配合?”   “谁知道呢?”   “行,您老说的,我回去跟家里反应一下,让我堂哥尽快。”展琳起身,准备走了:“也请您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透露是您告诉的我这些。”   老太太笑笑:“我可不怕,我儿子是南桥公安局局长。他平时虽然不在这住,但一周要往我这跑四·五趟。”   南桥公安局局长……展琳看着老太太:“您认识凤老婆子吗?”   “南菜市口那个卖药的凤老婆子?”   “对。”   老太太真诧异了:“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她?”她不仅认识,跟老凤还是好姐妹。   好巧!!!展琳:“就听说凤老婆子大年三十晚上,跑到某位公安局局长家里,跟局长老娘抱在一起哭了。”离南菜市口最近的公安局,可不就是南桥公安局?那一片的治安,也归南桥公安局管。   “是我。”老太太叹气:“也不知道老凤这辈子还能不能找着闺女?”   展琳也不知道,但嘴上坚定:“一定能找到的。”   “但愿吧。”   “那您忙着,我就不打搅您了。”   “好,你下楼慢点。”老太太送她:“既然都认识,那你以后有空可以常来找我聊天。我平时一般都是住在这里,逢年过节会住我儿子那。”   “您留步,我这就到楼下了。”   “行。”   下了楼梯,走出门,展琳长舒口气。等以后有机会的,她一定请岑同学帮她跟凤老婆子牵个线,再重新认识一下刚那位老太太,跟人道个歉。   等在三岔路口的甄壮三人,就盯着门,见到展琳出来,他们忙摆手。等人走近,董志强立马问:“怎么样?”   “很顺利。”展琳缓口气:“我还打听到蔡绍兴跟徐友亮有接触。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凑到一块的,反正在一次接触后,蔡绍兴媳妇就去给苏梦跪了。最近两人又碰了一次头,估计是又有什么事儿。”   甄壮黑脸:“肯定没好事。”   “让我捋捋。”董志强伸出只手:“蔡绍兴一再地纠缠苏梦,败坏苏梦名声,迫使苏梦急切地想找对象结婚。徐友亮趁机表明心意,追求苏梦。”   花满青:“他们这是在把猪往屠宰场赶。”   “你会不会比喻?”董志强斜了他一眼,放下手:“准了,他们八成是已经联手。”   展琳比较果断:“甄壮,你可以将事跟苏梦说一声,让她有个防范。”   “成,中午我回去就带我媳妇去国营饭店吃饭。”不过甄壮觉得就算是将事情告诉苏梦,苏梦也拿不出什么有效的法子反击,“你们身边有没有靠谱的男同志,帮忙介绍一下,苏梦真不错,长相也有七八分,还有一手好厨艺。”   董志强:“我认识的人里倒是有靠谱的,但是他们家里对他们的婚事都有各种各样考量,不适合苏梦。”   “我身边暂时没有。”展琳明白甄壮的意思,苏梦有太多要顾虑,豁不出去,目前最好的应对就是嫁人。   “万莉一次能谈几个,苏梦怎么就……”董志强都想找万莉给苏梦上上课了,就教怎么玩弄贱男人。   花满青举手:“我这有一个,就是他情况比较特殊。”   甄壮:“怎么个特殊法?”   花满青:“他左耳朵受过伤,听力有点受损,但右耳一点问题没有。他还会唇语,今年25岁,现在卫洋市海关管档案。苏梦本人跟她的家庭经得起政审吧?”   “这不废话吗?”甄壮又问:“他家庭情况怎么样?”   “他爸早年间牺牲了,他妈改嫁了,家里就还剩一个奶奶,奶奶不用他养,有退休金。”   “行,那你联系一下,我这边也跟苏梦说一下,看能不能安排个时间见一面?”   “好。”   看他们商定好,董志强拍拍手:“那今天上午的工作,咱们就先到这。我坐花满青同志的车。”   花满青没意见,甄壮虽然跟他们一个方向,但到不了新华路。小董肯定要到新华路东国营饭店吃饭,正好他回家要经过那。   骑上自行车,展琳:“那就这么放过徐友亮和蔡绍兴了?”   “怎么可能?”董志强都想好怎么欺凌弱小了:“这个事你们就不用管了。”   没有小董在后压着,甄壮觉得自行车轻了好多:“你先跟我们通个气。”   “对付贱人,尤其是贱男人,你跟他们讲道理没有用,唯一有用的就是武力。”董志强表情严肃认真:“也不用武力制服他们,只要打到他们疼就行。”   “蔡绍兴的媳妇,不是很会找上门闹吗?让她找,敢上门闹就立马给她报公安。反正人又不是苏梦打的,让公安去问蔡绍兴和徐友亮在外都得罪了什么人。”   “你们要清楚一点,但凡心思不正的人,都怕见到正道的光。那俩自己干过什么自己没数吗?他们不敢追究。”   展琳:“怎么办小董,我都对你刮目相看了。”   “这是迟早的事儿。”董志强扬起下巴,两手抱臂,只是神气不过三秒,自行车一个晃荡差点把他晃下车,他大惊失色忙抓住坐凳,安稳坐好。   回到元钱胡同还不到十二点,展琳到家洗了手脸,就跟她奶说邮政局工作的事。   “只管汇款跟兑付吗?”苏老太太得问清楚。   展琳拿了个馅饼:“对,不用四处跑给人送信。”   “那这工作好。一会吃完午饭了,我跟亲家借个自行车,去火车站问问她的意思,要是想换,那就尽快。”   “好。”   “夜班熬人,前两天你郑奶奶还问我珂珂有没有什么爱好?我听她的意思,是想给珂珂换个工作。我这心里欢喜,却不踏实,主要是两孩子都还只是处对象。现在你这有门了,咱自己家给她换。”   “这样对。”   吃完饭,苏老太太将锅碗留给大孙女洗,拎上自己的小包便出门了。展琳刷完锅碗上炕,一觉醒来,就见展珂坐在缝纫机边数钱。   “你要买工作?”   展珂点头,嘴里念出声:“61、62、63……”一百五十张没错,这钱是她奶借给她的,“姐,够不够?”   “够了。”展琳起身:“我洗个脸,就带你去找董志强。奶去吗?你跟二婶说过没?”   “奶去找我的时候,我妈就在。她中午给我送饭,跟我一道在食堂吃饭。刚她回去,户口本都给我拿来了。”展珂把钱收到她姐包里:“奶一会跟我们一块去,还有郑奶奶。”   展琳:“二婶不去吗?”   “不去,她下午有事。”   “你火车站那个工作是准备卖还是怎么着?”   “卖。我妈都给我找好买家了。”展珂笑嘻嘻,卖了工作,她就有钱还她奶了。 [69]第 69 章:闹事   站在香樟坊邮局外,展琳有点意外:“小董,您没带错地方吧?”这里离元钱胡同也就两里路,她还以为傅晋工作的邮局会处城西。   “没带错地方。”董志强明白展琳的意思,自己也是前两天才知道小表弟就在这工作,真真是灯下黑,“他家以前是住城西,但不代表他就要考城西的邮局。”   “城南挨着城西,离得也不远。”郑奶奶最是高兴,珂珂在这上班好,便利。“董同志,那就麻烦您了。”   “您老客气了。”   董志强进去叫人,很快就带着个比他高了一头带半个脖子的青年出来了。   这就是小董的小表弟?展琳都心疼小董了,瞧瞧这小表弟的个子瞧瞧这小表弟长相,皮肤比很多姑娘都要好上不少。浓眉星目,唇红齿白,笑起来左脸颊还有个酒窝。   老天不公,小董该告上天庭啊!他们可是嫡亲表兄弟。   董志强抬手做介绍:“这是我表弟,傅晋。”   “你们好。”傅晋弯唇,左脸上的酒窝更深了些。   “你好,”苏老太太很慈和:“小伙子长得真俊。”转身给人介绍,“这是我大孙女展琳,跟你表哥是同事。这是我小孙女展珂。”   “你好。”展珂的眼睛虽然也盯着傅晋,但她很确定自个心里想的是傅晋的工作,边上这位怎么回事?   傅晋轻轻点了下头:“你好,”知道这位就是要买工作的人,他也不绕弯子,“你证件带了吗?”   “带了。”展珂拐了下她姐。展琳的目光终于离开了小董的小表弟,从包里拿了展珂的证件出来,看向小董,意思明显。   董志强比了个十二:“不多吧?”   是1200吗?展珂转头跟她姐确认。展琳则小声地问傅晋:“1200?”   傅晋嗯了一声:“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先去办手续,手续办好了,我带展珂同志熟悉一下工作内容跟流程,明天我就不来这上班了。”   “可以。”展琳让两位奶奶陪展珂一块进去办手续,她叫了小董到一边去。   一刻钟后,两位老太太先出了邮局。董志强一手撑着鼓囊囊的腰,知道手续办好了,便进了邮局。   “你也赶紧去上班。”苏老太太盯着时间呢,这马上就两点二十了。   “行。”展琳将剩下的钱偷渡到她奶口袋里:“您注意点。”看向郑奶奶,“那我走啦。”   郑奶奶:“好,路上慢点骑。”   今天晚了,展琳骑车稍微快了点,虽然小董那个三花果街道办主任还耗在邮局,但她不是小董呀。迟到半个小时,等到街道办,她得补张假条,免得被谁抓着了说嘴。   只是叫展琳没想到的是,三花果街道办的大门竟被人给堵了。一群破衣烂衫的老弱妇孺占着门,不让出也不让进。   “你们什么意思?”   “俺们没别的意思,把俺们家房子还回来,俺们就打哪来回哪去。”带着一群孩子坐在门外的妇女,草鞋脱了,手在抓着脚底板。   门里的甄壮,摆摆手让展琳离开:“你去把董主任找回来,这个事得他出面。”他们已经试过跟这些人讲理了,这些人一句也听不进去,只认房子。   展琳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十分听话,调转车头就去找小董。车子才上新华路,她就看到一个雄赳赳的身影,快骑过去。   “怎么就你一个人,甄壮和花满青呢?”董志强还以为她是要往祁连路:“他们没等我们?”   “他们都出不了街道办了。”展琳扣刹车,从车上下来:“咱们街道办被人攻占了。”   董志强沉脸:“说人话。”   展琳:“你还记得田孝娣吗?就钱福来三婚娶的那个小媳妇。”   “记得,她怎么了?”董志强皱眉,想起一件事,通话室有提交过报告,说石晶晶借了通话室的电话,给青武县什么公社什么大队打过一个电话,要田孝娣家人来帮田孝娣要房子。   “没怎么,今天攻占我们街道办的人,就是田孝娣的娘家人。”   “石晶晶在吗?”   “我没看到她,”展琳刚还在人群里找了,没找着:“田孝娣在。”   董志强继续走,同时吩咐道:“你去派出所报个案,然后再把房管所的人叫来。”   “成。”   展琳再次回到三花果街道办,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三花果街道办外,围了得有一两百号人。为了看热闹爬树的爬树,爬房顶的爬房顶。包围圈里哭声震天,要死要活。   “你们不要拉她,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死?跟她说了一遍又一遍,钱大柜一家干的是什么行当,钱哪来的房子哪来了,她是听不懂话吗?她听得懂,她就是想要钱大柜家贩卖人口挣来的黑·钱。”   董志强嗓子虽然哑了,但一点没降调。他就是要让在场的群众都知道,他们三花果街道办在片区排查中有功无错。   “俺不管,俺只知道俺闺女跟钱福来是领了结婚证的。俺知道你们就认这证。现在钱大柜一家没人了,他家的房子必须是俺闺女的。主席说了,你们不能拿人民群众一根针一根线。你们还俺们的房子啊……”   “那房子是你们的吗?就拿你们线拿你们针了?你要清楚一点,你家田孝娣之所以能被放出来,是因为她没有参与钱家贩卖人口的事,她没有享受到钱家的黑·钱。你要真拿了钱家的房子,田孝娣就得进去。”   “那你们把她抓去啊,你们抓赶紧抓。”   听着这些话,跟展琳一块来的两个房管局的干事,驻足不前。他俩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看向叫他们来的人。   展琳朝那女同志勾勾手,示意她过来,带人凑近了,她小声说:“钱大柜家房子肯定不能给田孝娣,但田孝娣跟钱福来这亲事是石晶晶做的媒。”   “石晶晶有房有钱,让他们找石晶晶赔。钱大柜家那名声,这一大片都没人给钱福来说亲,就石晶晶最能,把自己家亲戚往火坑里推。”   女同志立时就明白意思了:“祸水东引。”   “这怎么是祸水东引呢,这事本来就该找石晶晶。人也是她叫来的,她不得招待?”展琳可不允许那人置身事外,拨铃铛,向前面的群众喊道:“麻烦都让让,我们房管局的同志来了,让他们进去。”   两房管局的干事,立时就紧张了起来。见前面人群往两边挪动,中间让出条道来,他们挺直腰杆踢腿走起。   展琳推着自行车跟在他们后面,没等进到包围圈,她就看到街道办大门外躺得横七竖八,小董叉腰站在中央。   “你以为我现在在这跟你讲理,是拿你们没办法,不得不跟你讲理是吗?你想多了,我在这劝你,是看在你那几个孩子的份上。你……”   “那你就行行好,看在俺家几个娃可怜的份上,把俺家房子还给俺家吧,俺家日子也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妇女翻身爬起来拉着几个孩子跪下磕头。   董志强忙大叉腿跨过两个人躲开:“公安同志,你们也看到了。我说不通,你们该抓抓该怎么怎么的,我们街道办还要工作。”   分布站在几个点的公安,神色都不是很好。   一个岁数大点的公安,比较老道,对躺在地上的一群人说:“把你们的介绍信、身份证明都拿出来。”   这群人跟没听见似的,就躺着不动。公安大哥两眼一勒,厉声:“不拿出来,一律当盲流算。”踢踢脚边的一个半大小子,“快点拿出来。”   躺在地上的人,到底只是普通群众,被公安这样吼,有几个明显犯怵。可就在这时候,人群里有人喊了句,“房管局的人来了。”   一群老弱妇孺像是得到了指令,利索翻身爬起来,一窝蜂地冲向将将走到包围圈边缘的两个干部穿着的男女,纷纷跪下哭诉着家里多苦孩子多饿……   这么一来,就打断了公安查介绍信和身份证明。展琳看着人群里那个人高马大笑呵呵的男子,刚就是他喊的话,他身上还挂着个机修厂的电工包。   笑呵呵、机修厂、电工包……这不会就是杨二锤吧?   房管局的女同志高声:“大家先静静,听我说几句行不行?”   老弱妇孺里,只有跪在最后的田孝娣闭上了嘴,抬头看着房管局的女同志。   展琳见那群人哭声诉苦声越来越大,晓得房管局那俩是顶不上事儿了,清了清嗓子,冲田孝娣问道:“当初谁给你做的媒?”   田孝娣一愣,但嘴还是张了,说了什么,全被周围的嘈杂给盖了。   通话室的赵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冲到田孝娣身边,一把将她拉起来,耳朵杵到她嘴边:“你说,我给你转达,谁给你做的媒?”很快就有了答案,“她说是她表姐石晶晶。”   很好,展琳继续:“石晶晶吗?石晶晶可就是咱这一片的,她应该知道钱大柜家什么情况,怎么把你说给钱福来了?”   听着吵闹声小了点,她再接再厉,“你不信问问在场的,我们这一片哪个不知道钱家埋汰,钱福来跑了两媳妇?靠谱的媒婆,都绕着她家走。”   “我就是当媒婆的,姓水。钱大柜家找过我不止一回,我就不敢接他们家的委托。”   “我姓郭,城西那边的媒婆。他们家也找过我,我连着三天跑通湖巷那地儿,打听他家。打听完,我也不敢接这活儿,吓人哦,跑了两媳妇。谁知道是跑了还是死了?”   “这还亲戚做的媒呢?”   这一句那一句,证明展琳说的是实情。老弱妇孺声音渐渐小了。   董志强见场面已经得到了点控制,招来甄壮:“你去给青武县那里打个电话,问问谁给他们开的介绍信,他们是以什么理由开的介绍信?”   “我已经打过了,花满青正在通话室里等他们公社回电话。”甄壮被吵得脑壳子都疼。   展琳:“石晶晶人呢?事情闹这么大,她这个做媒的人不得在场?”   “麻烦公安同志去把石晶晶抓来。”董志强从小到大就没吵过今天这样的架:“她家住在元钱胡同6号院倒座房。”   两个公安挤出人群,往元钱胡同去。   房管局的男同志见人家街道办女同志都这样能耐了,觉得自己不能再怂,也扯开了嗓子:“钱大柜家的房子已经收归国有,无论你们怎么闹,都不可能给你们的,这就不合法不合规矩也不合理。”   一听这话,才稳定下来的场面再度失控。   房管局的男同志可不管,她们都嚎到现在了,嗓子还能比得上他这刚上场的响亮。   “谁让你们来跟国家要房子的?钱大柜家那房子什么性质,你们清楚吗,就来要?就你们这群人,人家把你们拆了论斤卖了,你们还觉得人家是为你们好。这么好的事儿,她自己怎么不来?”   董志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开始动歪心思了:“钱大柜家为了给儿子娶媳妇,给了50块钱媒人礼,你们知道吗?”   “啥?”跪在最前的老太婆激动了:“什么50块钱媒人礼?给谁了?”   群众里有人回她:“媒人礼当然是给媒人。”   那群老弱妇孺彻底不哭了,董志强佯作好奇:“钱大柜家娶田孝娣,给了多少彩礼?”   “给个屁的彩礼,那个石晶晶丧良心啊,她说把俺闺女说给城里人,让俺们别只盯着脚尖前的那两三寸地。说什么钱家就钱福来一个儿子,将来钱家的东西就都是俺闺女的。俺闺女的东西,就都是俺家的。”   “一点彩礼没给吗?”   “就给了八块钱,她自己拿了五十块钱谢媒礼。个挨千刀的,俺找她去。”田孝娣的娘说着就要爬起来。   董志强有点明白这群人为啥闹这么厉害了:“你不用找她去,她一会就来。”石晶晶是真的狠,钱家竟然只花八块钱就娶了个媳妇。   不可能只给了八块钱,展琳很肯定:“不对呀,我一次在国营饭店吃饭,听钱福来亲口说的,说他媳妇娘家太贪了,要了66块钱彩礼,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给他媳妇。”   “什么66块?”田孝娣她娘两眼张老大:“她就给了俺家8块,一开始说钱家只愿意给6块。俺不同意,她说俺家孝娣不嫁,大队里有的是人家想把闺女嫁到卫洋市。”   展琳举手做发誓状:“我敢保证,我没说一句谎。”至于小董有没有胡扯,那不关她的事,“我是真听钱福来亲口说的,给了66块,说是你们家要的66块。”   “俺俺……”田孝娣她娘两眼翻白。   边上的老太太,赶忙抱住人掐人中:“你可不能倒,等石晶晶那人贩子来,咱还得找她把钱要回来。”   人群里议论开了。   “说石晶晶是人贩子,一点不错。66块彩礼,扣下58块,再加上50块谢媒礼,她干一单抵得上别的媒婆干一年了。”   “不怪她喜欢做那些缺德事,看来是真能挣到钱。”   “今天要不是被捅开了,这些乡下人还不知道要被她骗多久。”   董志强没想到吵到最后竟然吵出这么个结果,他准备做好事:“甄壮,你快去给他们公社打电话,告诉他们大队,石晶晶两头吃的事儿,不能让咱贫民老百姓受了她骗,还对她感恩戴德。”   人群里,6号院的人也总算是知道,石晶晶为什么那么热衷把她乡下亲戚嫁进城了?说成一门亲挣上上百块,简直暴利。   展琳余光一直留意着那个疑似杨二锤的男同志,发现人转身往人群外挤,就知道这是准备走了。   可惜啊,她家小宁不在,不然铁定将那张脸画出来,然后交给岑同学去跟。   元钱胡同6号院,石晶晶原本是想着就在家等消息,可不知道为啥心里莫名地发慌。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揣上钱,就打算出去避一避。只是刚走到大门口,便跟两位穿着公安服的男女撞见了。   立马低下头,她想就这么闷声不吭走过去,但公安也不是傻子。   “石晶晶?”女公安出声喊名。   不是我不是我,石晶晶缩着肩快走。   这还有什么可疑惑的,男公安三两步跟上,抓住人:“跟我们去一趟三花果街道办。”   “我不是石晶晶。”   “你是不是石晶晶,到了三花果街道办就知道了。”   两公安将人带到地方,大家正等着他们,立马让出条道。石晶晶还没看清包围圈里什么情况,就听到嗷一声,往日里那些个在她跟前连背都挺不直的妇女朝她冲来,撕扯她。   “还钱,你把俺家的钱还给俺。”   石晶晶领口都快被撕开了:“什么钱,我看你们是想钱想疯了。”   “钱福来家给了66块彩礼你认不认?”妇女见这人贩子眼神闪烁,就知道没冤枉她:“还钱,还有50谢媒礼。你黑了心了配拿谢媒礼吗?”   “放开我。”石晶晶也不护着领口了,跟那群老娘们干了起来。让她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做梦,命给她们要不要?   董志强看到这场面,舒心了,嗓子里都是一阵清凉。几个公安望天望地望手指尖儿,就是望不见打架。   双拳难敌四手,没多大会石晶晶就被摁到了地上。田孝娣在石晶晶家住过两天,给石晶晶洗过衣服,也不管什么场合,手摸过石晶晶衣服的几个暗袋,直接探进了她裤腰。   石晶晶啊啊尖叫,手脚被压制住,她眼睛跟淬了毒似的死死瞪着田孝娣。   田孝娣害怕,不敢看石晶晶,但她一定要拿回石晶晶卖她的钱。   “娘,俺找到了俺找到钱了。”   “还给我,那是我的钱。”石晶晶歇斯底里:“你们这些强盗,我要报公安。公安,救命,她们抢钱了……”   就在这时,花满青跑出街道办,大声:“董主任,青武县那边回电话过来了,说让我们摁住闹事的人,他们县委会过来人处理。”   场面顿时静寂。还是公安反应迅速,立时出手按住带头的几个。   其他人一看动真格的了,立时逃散。   “你们都别反抗也别逃。”花满青两手放嘴边拢成喇叭状,喊:“青武县县委已经通知到你们所在的公社、大队,你们就是逃回去,公社和大队也要将你们押送到县里审查。”   “所以,不要反抗,乖乖抱头蹲到地上。反抗只会罪加一等,你们的介绍信是怎么回事,青武县县委都问清楚了。你们公社和大队这次都要被你们害死了,他们不会包庇你们的。”   胆小的都已经哭了,仓惶地看向被压在地上的几人。田孝娣这次却没哭,她死死抓着钱,慢慢蹲下身子。   石晶晶得了解脱,爬起来就扑向田孝娣。只是才扑到田孝娣身上,她就听到一声暴喝,“都不许动,举起手。”   市公安局的人来了,卫国带的队,治安科几乎全员出动。不怪他们动静大,青武县县委徐正涛亲自打电话到他们市公安局,说明的情况。   十八个老弱妇孺,受人挑唆,以奔丧为借口在大队开了介绍信,徒步到卫洋市三花果街道办闹事,这个性质可以说是非常恶劣。   卫国:“谁是石晶晶?”   “她。”董志强指向还揪着田孝娣头发的石晶晶。石晶晶忙缩回手:“她她抢了我的钱。”   卫国眼神冰冷:“铐了。”   石晶晶惊悚,见公安走向她,她手往怀里藏:“我没犯事。”   “放心,不会冤枉你,你自己先思量思量,一会到局里该怎么交代。”卫国两手叉腰,目光扫过蹲着的这群人:“你们简直无法无天,全部带走。”   直到围在三花果街道办外的群众都散了,展琳一众心还怦怦快跳。   董志强深吸慢吐深吸……慢吐,连续做了十几个深呼吸,心情才渐渐平复。今天这算是大场面,以后他回了京市,也有拿得出手的事可以吹了。   “小展,等小宁同志回来,我请你两口子吃好的。到时候你带上你堂妹和你堂妹对象,我带上我小表弟。”   展琳转头看向他:“怎么突然想请吃饭?”   当然是因为他觉得今天的收尾小宁同志有出力呀,董志强微笑:“这不是我表弟刚挣了你们家1200块钱,我高兴了想花钱可以吗?”   “可以。”展琳都有点累了:“下午我们还要出去走访吗?”   董志强打了大大的哈欠:“不去。”叫来甄壮,“召集大家将咱们街道办里里外外打扫一下,”去去晦气,“我回办公室,打电话去青武县沟通一下,看怎么处理今天这个事。”   “倒也不用跟我们说这么多,”花满青笑着,除非你想偷懒。   下午下班,展琳出了街道办,就看到换上新工服的展珂:“怎么样,那工作复杂吗?”   “一点都不复杂。”展珂是从元钱胡同6号院走过来的,上前接手她姐的自行车:“傅晋同志教得很认真,我半个小时就全部掌握了工作内容,之后还在窗口替工了一个小时,办理了一次汇款和两次兑付。”   展琳坐上后车座:“能上手就好,你工作转出去了没?”   “转出去了,1300块。”展珂嘿嘿:“我把奶奶的钱还了,剩下的一百,我、你、奶奶跟我妈,我们四人平分。今天一个下午的时间,我能顺利转换工作,你们都功不可没。”   “我那份先存在你那,等哪天有空咱们带奶奶和二婶去小馆子吃饭。”展琳搂着珂珂的小腰,头靠在她背上。   展珂两眼一亮:“小饭馆吗?”   “去过没?”   “去过两次,一次是我二哥带我去的石羊巷子,一次是最近陈越带我去的月河街那里。”   “那下次我们叫上郑奶奶她们,去狼山道吃江淮菜。”   “好,我决定了我的一百块不分了,改成请你们下馆子。”   “这个主意好,奶奶和二婶都不缺你那二三十块,带她们出去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环境,她们可能还要高兴一些。”展琳也是跟奶奶去了一趟青武县后,才发现老太太的心活跃得很。   展珂把话记在心里:“我以后就不用上夜班了。”一想到婚后,上下班路程只几分钟,她就快乐无比。“陈越让我们今晚煮点饭就行,他会带菜回来。”   “庆祝你换工作吗?”   “对。”   两姐妹一进小门,就听一声喊,“蔡绍宗回来了。”   原还在后院了解情况的一大妈,立马就甩开膀子往前院去。下午已经看过热闹的几个老太太没跟着一起,她们继续分析这次石晶晶还能不能回来,回来后蔡绍宗会不会跟她离婚等等等。   水媒婆:“我以前还是低估她了,谁能想到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媳妇,为了钱真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结婚后,蔡绍宗没给过她钱是不是真的?”李冯氏问。   郑奶奶也不是很清楚:“我是听香樟坊那边的一个小媳妇说的,她娘家跟石晶晶娘家在一个巷子。蔡绍宗他娘在路上遇见亲家都不打招呼,石晶晶回门,蔡绍宗都没跟着一块。”   李冯氏:“我还以为他俩挺好的,搬来这么久,也没见两人吵过架。”   “好个啥,蔡绍宗都不怎么管石晶晶。”水媒婆心里舒坦归舒坦,但也讲情讲理:“石晶晶没工作,婚后蔡绍宗一点家用不给,这个不对。两人既然结婚了,不管合适不合适,怎么着也要努力努力看能不能过到一块去?像他们这样的,这不就奔着离婚去的吗?”   阴全福:“我看石晶晶不会离婚,离婚也要等她找到下家。”   青武县县委的人当天晚上到的卫洋市市公安局,第二天一早,来卫洋市闹市的那十八位就被带走了,只是石晶晶依旧被关着。   “她这个已经不仅仅是骗钱、帮人骗婚的事了……”董志强说得唾沫横飞:“她还涉及煽动群众,冲击我们街道办和房管局的公信力。我都帮她问过了,她八成是看不到小展生孩子了。”   “……”展琳都无语,她生孩子跟石晶晶有个什么关系。   花满青震惊:“这么严重吗,要吃木仓子儿?”   董志强晕头:“吃什么木仓子,是被关,关个一年半载。”跟有些人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儿,“行了,苏梦的相亲你们安排得怎么样了?”   甄壮:“我都跟苏梦说过了,苏梦问相亲地点能不能定在她工作的国营饭店?她很满意男方的各项条件,也很相信花满青同志的眼光,想露一手给自己争取一下。”   “瞧这话说的,”花满青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可以,相亲时间呢?”   “地点女方定了,时间就给男方定。”甄壮也是真希望这次能成。   “行,我回去问问。”花满青转头:“小董,你那安排得怎么样?”   董志强两手抱臂,头快昂到屋顶了:“一切妥当,你们静候佳音。”   “这次要再有人闹上苏梦家,一定要让苏梦报公安。”展琳靠着椅背,嘴边还沾着饼干碎:“小董你好事做到底,跟公安那打声招呼,让他们好好审一审徐友亮和蔡绍兴。”   “一个街道办的干事,这样算计人民群众,是不是该被开除?还有蔡绍兴,他是不是也应该受到该有的惩罚?” [70]第 70 章:好一场热闹   晚上六七点钟,是月河街最热闹的时候。电影院和电影院边上的国营小吃店,年轻的男女排着长队。   靠近三甲巷的国营饭店,大堂里挤挤挨挨。门口那点空地,全支上了桌子都不够坐,吵吵嚷嚷。   不过这片也不是没有清静的地儿,三甲巷走到尾左拐,是条死胡同。胡同尽头的人家,门上挂着条小木头鱼。门里,前院拴着条大黄狗,两耳竖得高高的,似在警戒。   二院虽然同前院一样静,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香,几个房间都点着灯火。整座院子动静最大的,就要属后院连着炕的大灶了。   灶膛里架着柴,灶上冒着青烟。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倒油下锅,青烟更盛。啪啪两下,蒜瓣被拍得粉碎。哧溜一声,眨眼间的工夫两盘蒜泥白菜就出锅了,放到炕上。很快便有年轻的小伙子拿着托盘来,将菜端走了。   “陈师傅,红烧肉还有几份?”   “刚我看了,坛子里那点匀四份量少了点,就装三份吧。”   “要控制量,别装太多,不然下次客人来见量少了,得有话说。”   “放心吧您,您这是又来单子了?”   “对,棉纺厂那副食品店姓蔡的采购,带着个生脸来了,点了一盘红烧肉、一份银鱼煎蛋、一份虎皮青椒,还让我们送一碟花生米。我这也算是在他身上吃到教训了,那第一碟花生米就不应该送,送了之后您瞅瞅,没完没了。”   “嗨,发不了财的主儿,您放心红烧肉绝不给他们多装。”   中院西厢耳房,梳着中分的徐友亮,笑着给他蔡哥倒茶:“您这几天家里还安生吗?”   “安生得了吗?”蔡绍兴嘴上是这么说着,但脸上的笑透露出他心情很好:“当初我被苏梦退婚,我小婶在我家发了老大一通脾气,说我不知好歹,说我妈贪得无厌,让我爸别装聋作哑充老好人。我一家被她指着鼻子从头数落到脚,都不敢呛一声,谁让人家是副校长呢,咱得敬着。”   “这不风水轮流转了?”徐友亮端起茶杯:“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碰了下杯,蔡绍兴大吞一口,嘴角往下垮,喝茶喝出了喝酒的呛劲儿。   “石晶晶被抓三天了,我爸唉声叹气,想去我小叔家问问情况。我妈再三警告我,这回我小叔小婶不上门道歉,不上门求,不许我帮忙走关系捞石晶晶。”   “叔就是大好人,太容易心软了。”徐友亮在心里暗道,装什么装,老子街道办的,还不知道你家那点子事儿。   石晶晶怎么嫁的蔡绍宗,谁比你清楚?你小叔、小婶求人捞石晶晶?他们恨不得石晶晶就死在市公安局。   蔡绍兴嗤笑:“心软也要看人家需不需要?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石晶晶被抓第二天,我那好堂弟就申请离婚了。”   “这就有点不是人了,一日夫妻百日恩,想离婚怎么也得等人出来再提吧?”   “他急呀,他心里头惦记的那人,昨天被放出来了。”   昨天被放出来?徐友亮心头一动,他刚好知道市革会昨天释放了几个人:“您说的是……”   蔡绍兴转头看了他一眼,笑笑:“他在做白日梦呢,人男人没事,也被放出来了。他什么东西,给人提鞋都不配。”   张美棋,肯定是张美棋。徐友亮没想到蔡绍宗胆这么大,竟然敢惦记张美棋。蔡绍宗他妈啥身份?棉纺厂小学副校长,臭老九。他真是嫌家里日子太好过了,去惦记康大年的女人。   “片区排查结束,街道又要开思想教育班,到时候哥你就看好,你那小婶肯定逃不过,咱让她天天上台反省。能教出你堂弟这样的儿子,她品德铁定不过关。”   “也不能太过,意思意思就行了,别把人逼上头。我那小婶学问没见多高,文人的酸腐气倒是浓得熏人。她要被逼上头了,还真敢死给你看。”   “死就死呗,咱又不是没见过世面。死了,您还可以给咱小叔再找一个听话的。”   “你这想法有点意思。”蔡绍兴端茶杯在他的杯子上碰了一下,他小叔棉纺厂七级电工,一个月可不少拿。   徐友亮喝完茶,攥着杯子:“哥,苏梦那里,我还得请你帮我压一压。”   “怎么,她还没松口?”   “没,硬气得很。就她那岁数,找到我这样的已经是赚着了。我要不是看她手艺好,以后能帮着给一些领导做做饭,我都不带拿正眼瞧她。”   “她手艺确实好。”   蔡绍兴心里老大不愿意把苏梦让出去了,可不让出又能怎么着,苏梦犟得要死,是不可能为他所用。与其这样耗下去,还不如迂回一下,把人嫁给徐友亮。   “你放心吧,再磨一磨,她会松口了。但有一点你得记牢了,咱们兄弟穿一条裤子,你得手了,可别把哥甩一边去。”   “哎呦……”徐友亮端茶杯敬向蔡绍兴:“哥,只要我弄到苏梦,至多一个月,准保给您拿下石公子。您就擎等着跟石公子一桌喝酒吃茶吧。”   蔡绍兴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这次得亏你眼面广,我都不认识石公子的跟班。”   “也是该我们兄弟走运。”徐友亮掩不住得意,谁能想到堂堂远洋航运大公子,会喜欢吃苏梦做的菜?他心思多活泛,26岁的老姑娘怎么了,只要能耐,36岁的老姑娘他都娶。   两人吃饱喝足,畅享了一番未来,就推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出了小饭馆。蔡绍兴打了个酒嗝,大拇指指向死胡同的墙:“知道墙那边是哪吗?”   他一街道办的还能不知道?徐友亮笑哈哈:“哥哥,您说,那是哪?”   一把抱过他兄弟的脑袋,蔡绍兴套他耳朵上:“槐柳巷,翻过墙走两步就是槐柳巷。”猥琐地笑起,“张拥军有个相好就住在育红班隔壁,你是没见过,那身段那屁股……”   徐友亮一转头,嘴差点杵到蔡绍兴嘴上,他拉开点距离,大着舌头:“改天,改天你带我去见见好不好?”   “好。”   空荡荡的街上,两醉鬼踩着自行车,跟蛇游似的,哼着红歌,时不时还打个酒嗝。骑到街尾,正要告别,他们就听见一阵铃铛声,没等回头,自行车后座一沉,紧接着人便被掀下自行车了。   杀猪般的惨叫,响在深夜,尤为凄厉。不过只三四秒,那叫声就被扼住了。等住在附近的群众拿着棍棒跑出来,街上哪还有人?   “做梦了?”   “不可能,梦还能大家一起做?”   “那就是哪个混小子半夜胡闹。”   “大家再找找,看有没有血迹啥的?咱西场街道不能再出一个‘黄珊珊’。”   马上就要步入十月,天虽然亮的晚了,但丰和坊早上还是按时按点地清醒。将将五点出,几个妇女搭伴拎着痰盂往公共厕所,一路上小声聊着天。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蔡绍宗要搬回来住了。”   “真假的?”   “不能吧,他要搬回来,那意思是石晶晶出不来了?”   “出不来就出不来呗,也没人害她,是她自己作死骗人骗财。”   “听说两头吃吃了大几百块?”   “肯定有,没见这两天天天有人找上蔡老二家要钱吗?”   “蔡老二家也是……那什么东西?”   “哪呢?”一个带了手电筒的妇女,朝着边上人手指的方向照过去,只见衣服裤子散落一地,两辆自行车倒在厕所边上,离自行车两步远的地方,两白花花的人紧紧抱在一起,裤衩子都没穿。   几人都惊了,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的嘴捂住,闷声交谈。   “是两男的吗?”   “是,活的吗?”   “活的,虽然鼾声小,但两人确实在你一声我一声地打鼾。”   “伤风败俗。”   “这不止是伤风败俗吧?你们看看认不认识?”   “看啥,脸都看不到。倒是那自行车,我瞧那半残的铃铛有点眼熟。”   “蔡绍兴?”   “去叫楼……”   一声尖叫刺破云霄,几人身后,一个瘦高挑青年像是见鬼一样:“耍流氓了大家快来看这里有人耍流氓了……两个男人睡了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睡了,快来看啊……”   今天展琳四人还是跟昨天、前天一样,八点半到祁连路这的红琴公园。只是今天公园门口的人似乎多了点,他们也不打算进公园,就推着自行车往祁连路走,同时派甄壮去问路。   “大嫂子,这附近有厕所吗?”   像是踩中了地·雷,空气顿时静寂,大伙儿全都不说话了,均一脸难言地看着甄壮。   虽然距离不近,但董志强还是能感知到甄壮那边的气氛不对,他快乐了。   展琳听到笑声,转眼看向旁:“你把蔡绍兴和徐友亮怎么了?”   闻言,花满青也抽回了目光,落到了小董身上,静等答案。董志强手一背,迈着八字步:“当然是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说人话。”展琳死鱼眼。   董志强:“他们耍流氓被抓了。”   “流氓谁了?”花满青停下脚架自行车,撸袖子,小董要是不给他个满意的答案,他一定锤得这小矮子再矮两公分。   握拳抵在嘴边,董志强咳咳两声:“徐友亮耍蔡绍兴,蔡绍兴耍徐友亮。”   “哦,这样啊,那没事。”花满青把撸起的袖子又放下,蹬掉脚撑子推着自行车继续走。   展琳这会儿的探索精神达到了人生顶点:“他们耍真的?”   “你瞎想什么呢?”董志强没想到现在的小媳妇思想这么不健康,他结婚又离婚了,都没这祖宗姐敢想,声音压得低低:“两人本来就喝多了,我朋友找的人,轻轻打了他们几下子,就把他们送到丰和坊了。”   “只是到丰和坊,几人才想起来不知道蔡绍兴住哪,便找个地儿给他们睡觉,睡觉不得脱衣服吗?现在夜里那么冷,不让两人抱着取暖,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对对,冻着要遭罪。展琳弯唇:“所以是扒光了吗?”   董志强抿唇,矜持地嗯了一声。   “小董……”一声调拉了八丈长,花满青两眼里蓄满了深情厚谊:“你做事怎么这么合我的心呢?”   “呕……”董志强飞奔,他要离花娘娘远点。   甄壮骑车赶上他们,截停还往前跑的董主任,朝他竖起大拇指:“服你了,那俩现在还在派出所。”   等展琳跟花满青跟上,董志强开始叙说起今早:“六点,小甄同志刚离开街道办,我朋友就骑车来了,还给我带了油条、肉包子和豆浆。”   “明天开始我也给你带。”花满青霸气完又低下脑袋:“钱票你得自己来。”   “没问题。”他也不是喜欢占便宜的人,董志强又迈起八字步:“昨晚上,蔡绍兴和徐友亮,去了月河街的一家私房小菜馆吃饭。我朋友找的人正好知道那家,也跟着进去了。他们事办得可以,饭钱我给报了。”   展琳:“有偷听到他们说什么阴谋诡计吗?”   “没有。”董志强也有点遗憾:“不过他们既然进了派出所,那就不会被轻易放出来。我早上已经给我小舅的助手打过电话了,他那边会向卫洋市这边的公安局说明一下情况。”   “放心吧,我都把已知答案告诉我小舅的助手了,他肯定会向公安转达。”   “公安揣着答案审那两人还不是一审一个准。这样就不用苏梦做什么了,免得再遭蔡、徐两家报复。”   “小董,我对你真的真的改观了,你的本性没烂透。”甄壮决定了:“今天中午我做东,请你们去阜兴路国营饭店吃面。”   展琳不跟甄壮抢:“我给你们一人加一块大排。”   “那到时我添个荤菜。”花满青闭眼深吸空气:“很高兴,这世上又少了两坨臭狗屎。”   董志强都有点感动了:“虽然看你们越来越顺眼,但我还是不会再留在卫洋市。我姐工作忙,我爸妈年纪渐大,特别是我爸早年间替我爷挡过子·弹,现在弹片还在骨头里没取出来。我要回去多陪陪他们。”   “我们没挽留你。”展琳笑得和煦:“你以后有空,可以带着你父母一道来卫洋市转转,反正离得也不远。”   董志强:“那要看江虹绸还留不留在卫洋市?她要一直留在卫洋市,我可不敢多来这。”   “小董,你还会再结婚吗?”花满青纯好奇。   “我不是很清楚。这要看缘分,缘分到了,一切皆有可能。”董志强相信像江虹绸那样的女人,还是占少数,“不要说我的事了,小展你就没想过将工作转到青武县吗?”   “没有,我家小宁也没有向我提这个事。”   花满青:“又不是离得很远,不转过去,你们也可以常常见。”   “青武县对来我们这闹事的那些人惩罚下来了吗?”甄壮问。   “下来了,闹事的人罚得不重,就扣工分、掏粪、挑大粪。被罚得重的是,他们公社干部和所在大队的大队长。”董志强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类似的事情,以后肯定不会再有。”   想起那天,展琳脑子里就不由浮现出那张笑呵呵的脸:“今天我们去机修厂那边转转吧?”   “可以。”甄壮没意见,主要他们前天跟昨天都在祁连路走访,今天再去也没多大意义了。   上班时间点,机修厂周边跟别的厂一般样,都没什么人。骑车转了一圈,甄壮带着半包烟去找门岗大叔。   “靠谱吗?”董志强有点怀疑。   展琳瞥了他一眼:“靠不靠谱,试过之后就知道了。”   “我觉得成,咱这次又不是冒充谁,正经的是以街道办的名儿,去打听他们厂里杨放的一些过往。”花满青盯着门岗亭,五分钟后,他就要上场。   董志强还赖在花满青的后车座上:“你那天看到疑似杨二锤的人,怎么当时不说?”   “他走的时候,咱们还没完全掌控住局面。”展琳轻轻拍拍肚子:“那么些人,我不怕的吗?当然是以安全为先。”   董志强:“那你也不能拖到今天才说?”   “我都不知道那是不是杨二锤,关键的是那天他也没说什么别的话,就喊了一句‘房管局的人来了。’当时,房管局的人确实来了,还在往包围圈内走,他只是在描述一个事实。我们能拿他怎么着?”   在明知杨二锤不是好人的前提下,展琳觉得一切都要小心为上,以免被他盯上针对。   董志强:“那现在……”   “现在一点不夸张地说,整个卫洋市大概都知道,咱们三花果街道办差点被一群来自青武县的老弱妇孺给冲了。”   花满青盯着门岗亭那边:“因为这个事,我们街道办要细查石晶晶的过往,有什么不对吗?我们从一些群众那得知石晶晶跟杨放有那么点关系,我们找杨放所在的厂了解一下杨放,再向杨放了解一下石晶晶,可以吗?”   “可以。”董志强明白了,这就是阳谋,他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接手自行车:“你好好准备一下。”   “不用准备。”花满青挺肚子:“满满的腹稿。”   那边门岗亭,甄壮已经帮门卫大叔把烟点上:“我们街道办这次是真的出大名了,哪会想到有人竟敢煽动群众来闹事?”   “都无知无畏。”坐在椅子上的门卫大叔,跷着二郎腿:“你提的那个杨放,咱厂里人都知道,六级修理电工,很能干,一个月零零碎碎加上工资,到手不少于这个数……”   “80块。”甄壮微笑,六级工的工资大家都知道,这说了等于没说啥。“他平时都常跟什么人往来?”   门卫大叔:“就他们电工组的一些同事。”   “有特别要好的吗?”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你得问他本人。”   烟都抽了一根了,甄壮一点进展都没。   就在两人快没话聊的时候,花满青急急跑到门岗:“甄哥,我来了。”快速从包里取出记录本和笔,“刚我在公厕听说,今早上丰和坊那两男的光不出溜抱一块了?”   “可不嘛。”门岗大叔一下子来了兴头:“我家就住在丰和坊对面那片儿。今个也巧,我晨跑路过丰和坊边上的公厕,那会儿还没多少人,叫我看了个正着。”   “两男的醒过神就啊啊啊尖叫着分开,分开后一看衣服还离老远,周围不少妇女盯着,他们又立马抱到一起,互相遮丑,再一块蹬腿往衣服那挪近。”   “听说里面有个是蔡绍兴?”花满青两眼亮晶晶。   门岗大叔:“是蔡绍兴。两人好不容易挪到件衣服边上,蔡绍兴媳妇来了,上去就一把将跟蔡绍兴抱一块的那男的拽开,没头没脸地挠那男的。”   “那男的被挠得都顾不得遮丑,还是蔡绍兴把裤子套上,去拉住他媳妇。”   “这一拉可坏事了,他媳妇打不着奸·夫,就挠淫·夫。两夫妻在厕所边上大打出手,别看那小媳妇柔柔弱弱,疯起来下手是真狠。”   “人也不管自己疼不疼死不死,被蔡绍兴压地上锤,她还给蔡绍兴要害来了一脚,疼得蔡绍兴满地打滚。她爬起来,就跟头牛似的撞向蔡绍兴奸·夫。”   “最后那男的也被她弄了一脚,要不是公安赶来及时,他俩都得废。”   这么精彩!花满青只恨自己不在现场:“后来呢,那小媳妇被抓没?”   “抓啥?公安一来,她就晕死过去了,这会儿八成还在医院。”门岗大叔满是回味:“我早上巡逻的时候,遇见食堂的人,听她们说蔡绍兴跟那男的有段日子了,那男的为了蔡绍兴,二十五六了,都还没对象。”   啊?花满青想喷笑但强忍着,才一个早上就传成这样了?   甄壮清了清嗓子,言归正传:“我听一些群众反映,石晶晶差点嫁给杨放是真的吗?”   “不是差点,是差很多。石晶晶看上杨放了,没结婚前还来给杨放送过饭盒。杨放一点没瞧上她,都躲着,每回她都要在门岗这站到一两点。”门岗大叔一脸的瞧不上:“你们察听这个,是有人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   这大叔都扯了一轮闲篇了,没想到还十分警惕,再继续问也问不出东西。甄壮又递了一根烟过去:“麻烦您帮我叫一声杨放,我们有几个事要问他。”   门岗大叔接过烟:“杨放不在厂里,这不是要国庆了吗?他上周六就被区革委建工组借调过去帮忙检修了。”   人不在,那还谈什么?甄壮、花满青对视一眼,便跟大叔道谢离开了。   这边的墙拐角处,董志强正在说着他早上刚从他小舅助手那听来的事:“忙活一通,就死了个张德润,别的什么也没抓着。”   “你是说康大年一点事儿都没?”展琳一双眉头都快耷拉成八字了。   董志强:“怎么没事儿了,只是没大事而已。张德润活着的时候,没攀咬他。他自己也咬死了,不认电厂那茬事儿。组织上不能因为他娶了张德润的侄女,就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认为他跟张德润联手侵吞电厂财产吧?”   “所以查到现在查出他只是被张德润蒙骗了?”展琳都笑了,张德润死得好值。   “这个没办法,张德润一死,很多事都没得查了。”   “真的只是没得查吗?”   “……”董志强呵呵,谁知道呢?   展琳见甄壮和花满青朝这过来了:“史兰花、冯玉环她们都放出来了?”   “那要放还不一起放?”董志强说完,又补了一个:“除了张力和。不过张力和吃不了木仓子。”   “然后呢?”   “十之八·九会被下放到条件艰苦的地方劳动改造个十年二十年。”   “那也行,到底是个壮劳力。”展琳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康大年还会是市革会副主任吗?”   “这梦就不要做了。不过就算是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他日子也不会难过。难过的估计……就只有他后娶的那个小媳妇了。”   “孟馨话的某某某是谁呀?”   “……”董志强斜了她一眼:“就知道问我,我还没问你,你堂妹卖工作那天,你做什么一直盯着我小表弟看?”   展琳笑了:“你别瞎想,我没别的不该有的心思哈,只是在想他明明两边脸挺对称,怎么笑起来就只有左边脸有酒窝,右边脸连浅窝都没。” [71]第 71 章:赶上了   “你纯粹是少见多怪。我外婆脸上酒窝很浅,到了我小舅和我妈、我姨这一代,就我小舅有遗传到,还左边深右边浅,我妈跟我姨完全没有。再到我们这一代,我跟我姐没有,傅晋只遗传了半张脸。”   董志强戳戳自己的脸颊,他没酒窝也挺好看。   甄壮和花满青走近了,展琳打起铃铛:“怎么样?”   “杨二锤不在厂里,他上周六就被区革委借调走了。”花满青有点没劲儿。   “那还真是巧了。”看两人的精神气,董志强就知道他俩在门卫那也没打听到什么。“既然这样,我们就回吧。”   “去阜兴路国营饭店,说好的,今天中午我请吃面。”甄壮去推自行车。   路上,花满青将门卫讲的今早丰和坊公共厕所边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可惜:“女同志劲儿就是小,要换哪个男同志来,一脚下去一辈子都消停咝……”呲牙咧嘴,“小董,你掐我干什么?”   董志强:“我是在提醒你,这里还有女同志,说话注意尺度。”   他有说什么大尺度的事儿吗?花满青眼泪花都被掐出来了:“你给我下去,我不要载你了,你去坐甄壮的车。”   “我就不下去。”董志强抓牢坐凳,稳稳坐在后车座上,见车晃荡,他赶紧转移话题:“你们想不想知道陈诗情在新华路街道办的表现?”   “快说,不然我就给你晃下去。”花满青一手把着车龙头一手揉着腰侧的肉,小董那死爪子掐人真疼。   展琳:“新华路那片可是陈诗情的大本营,她但凡有点能耐,那必是应付裕如,从从容容。”   “被你说对了,她第一天上任新华路居民委员会主任,就带着本子挨家挨户地将新华路走了一遍,既是友好问候,也是通知各家一声,以后这条街上的事归她主管。”   这行动力,董志强还挺喜欢,但对象是陈诗情,这点喜欢就大打折扣了。   “不错,感觉比你会当干部。”甄壮实事求是,小董刚上任那会干的啥?   董志强不服:“我承认我刚上任那三四天没干人事,但我针对的只是你们。你们背语录卡壳、工作散漫等等,我也只是批评了几句,没死抓着不放吧?”   “你好意思死抓着不放吗?”花满青回头瞥了他一眼,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不听不听,董志强才不会从自身找问题:“陈诗情上任的第二天,人家就开了一场思想批dou会,批dou的人里,就有新华小学前校长。她还让被批dou的几个人写万字思想反省,周日在礼堂当众做检讨。”   万字啊!他抄都要抄半个月。娘的,这整人的手段比他高多了。   展琳微笑,看来她还是要让宁耘书帮着查一下陈诗情骗表彰的事,最好能拿到证据。   “这种事情,成主任还不能拦。”甄壮内心里是十分讨厌开思想批dou会,要是针对一些有问题的思想,譬如极端的重男轻女、偏激的贞操观念等,进行批判,那还有点意义。但现在陈诗情之流批dou的是什么?   新华小学的前校长,退休都十多年了。现在的新华小学,还是人家在建国前靠自己的人脉关系集资建起来的。   展琳:“小董,你认识蒋丞吗?就青武县县革委副主任。”   “不认识但知道,怎么了?”董志强不懂她提蒋丞做什么:“你家小宁不至于被他刁难吧?”   “那还不至于,陈诗情跟蒋丞刚相过亲,两人互看不上眼。”   “陈诗情家里野心不小啊,跟卫洋市市委办公室主任是姻亲关系还不够,还要扒上蒋简城?”   “蒋简城?”花满青深觉跟小董、小展一块,是真能见到世面:“是冀省省革委的那个蒋简城吗?”   “对。”董志强眨了眨眼睛:“陈诗情没跟随小宁同志的脚步去青武县,不会是因为蒋丞吧?”   嗨,他不说,展琳还没意识到:“有可能。”   “你还有心思笑?”董志强朝展琳翻了个白眼:“陈诗情她小姑怎么上位的,你知道不?”   忘了,展琳笑里带着点讨好:“够殷勤吗?”   董志强都没眼看,撇过脸稍稍后仰身望向前路:“方鹤年前头那个摔断腿,家里请看护。陈诗情她姑那会刚从卫洋医科毕业,就上门自荐了。后来方鹤年前妻腿好了,就跟方鹤年提了离婚。方鹤年离婚第三年,娶了陈诗情小姑。”   等一下,展琳要稍微捋捋:“石运你认识吗?”   “远洋航运石达隆的儿子。”   “石运他妈是姓方吗?”   一听她这问,董志强就明白了:“不是,石运他妈跟方鹤年前妻是一个妈生的姐妹。方鹤年那人脸皮也厚,都跟前妻离婚了,但还当自己跟石达隆是连襟。”   展琳懂了,她就说康大年被控制了,怎么方鹤年没能冒头顶上,倒叫个年纪轻轻的黄裕占了位置,原来症结在这。   “那方鹤年前妻呢?”   “人家是地质学专家,跟方鹤年离婚不到三个月,就带队不知道去哪考察了。他们小孩也学的地质学,前年跟着他妈一起去考察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不怪敢离婚。”花满青满满的敬佩:“那照你这么说,陈诗情小姑嫁人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喽?”   董志强:“她日子要好过,陈家会让陈诗情去跟蒋丞相亲吗?”蒋丞什么身份?除非蒋实兴没了,不然蒋丞在蒋家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小董,我发现每回跟你聊这些都能受益很多。”展琳现在思路清晰极了,之前不懂的地方全通了。幸亏蒋丞跟陈诗情都傲,不然要真叫他们结合了,蒋实兴就十分危险了。   蒋丞也许拉不下蒋实兴,但方鹤年+陈良峰+石达隆呢?   董志强不客气:“一会儿我要吃两块大排。”   “行。”展琳也爽快:“要不要再给你来两煎蛋。”   “那就最好不过了。”董志强看她这么识相,决定找个机会告诉她孟馨话那个某某某是哪个,省得她以后遇着了人心里一点数都没。   到阜兴路国营饭店,才十一点四十二,展琳锁好车,跟着甄壮和花满青进门,小董已经站在点菜窗口了。   现在客不多,窗口的服务员认识甄壮,态度由阴转晴。四人点了四碗面,加大排加煎蛋,还要了一盘梅菜扣肉。   这面刚上,后厨就走出来一个穿着厨师工服的姑娘。姑娘个子不高但也不矮,鹅蛋脸杏眼弯眉,是很有亲和力的长相,就是气色稍微差了点。   她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甄哥,这给你们尝尝,我上午刚包的。”   “这不成。”甄壮忙起身推拒:“我们点的足够吃了。”   “放心吧,我掏钱票买的,没占公家一点便宜。”姑娘拂开她甄哥挡着的手,将饺子放到了梅菜扣肉边上,笑着自我介绍:“我是苏梦,这的掌勺,甄哥家邻居。”   展琳首先起身:“你好。”瞧瞧人系着的围裙,虽然沾了点油污,但还是很干净。再瞅那袖套、帽子和兜在下巴上的口罩,这绝对是个讲究卫生的好厨子。   “你好。”花满青一把将小董也拉了起来,心里尖叫,怎么办,他感觉他第一次给人做媒要成。这苏梦就是杨禹淮喜欢的类型,清爽又爽利,笑起来很温暖。   “别站着,你们吃,我后厨还有事,咱先不聊了。以后你们来光顾就叫我一声,我准保让你们吃得开心。”苏梦脸颊渐红,她知道这里有个人要给她说亲,心里跟打鼓似的。   “那你赶紧去忙。”   甄壮今天带他们过来吃面,也是有意想叫花满青先看一眼苏梦。苏梦这丫头手面也太宽了,他都不好意思。   等人走了,展琳坐下,声音小小地说:“是个好姑娘。”   “那是,不好我都不替她操心。”甄壮拿起筷子点点那盘饺子:“都尝尝。”   饺子是木耳虾仁鸡蛋馅儿的,还放了点点韭菜,吃起来鲜中带着一丝丝甜。董志强两口一个,吃得停不下来,这媳妇叫花满青朋友娶着了,手艺没的说。   “面也好吃。”展琳爱吃煮透又劲道的面条,今天这面一进嘴,她就知道是现切的面条,面条还很细。咬一口煎蛋,蛋黄嫩黄嫩黄,不是流心的,但这个熟度再生一分就有流心。   果然,能年纪轻轻就当上掌勺,绝对有几把刷子。   一顿饭吃完,花满青都有点不太想给杨禹淮做媒了,这么好的姑娘应该能配上更好的吧?容他回去想想,看有没有条件比杨禹淮还优秀的单身男同志?   展琳回到家,见她奶跟珂珂已经吃上了,不由笑起:“这就对了嘛,以后过十二点二十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先吃。”   “记着你的话呢。”苏老太太看她嘴唇上还有油光,便知道是吃过了:“还要再来点吗?”   “不要,我肚子很饱。阜兴路那家的国营饭店饭菜这个……”展琳比个大拇指:“今天我们就是在那吃的。”   展珂咽下嘴里的饭:“阜兴路离我邮局不远,奶你明天少做两个菜,我带饭盒走那边打两个回来。”   “成。”苏老太太应得干脆,她才不要有福不享。   “姐,你们片区排查什么时候结束?”展珂目光落在她姐的肚子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姐中午吃多了,她感觉肚子好像有点弧度了。   “快了,”展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怎么了?”   展珂摇头:“没怎么,我就是担心你太累。”   “还行,不是很累,他们都挺照顾我。”展琳兑水洗了手脸:“奶,今天前院有啥动静?”   苏老太太正想说这个:“上午你刚去上班,石晶晶娘家就来人把石晶晶的东西搬走了。不多会,蔡绍宗也叫了辆人力三轮来,开始搬东西。老水问了一句,蔡绍宗也没瞒,说他跟石晶晶要离婚,这里房子就不住了,退还给厂里。”   展琳诧异:“石晶晶竟然这么轻易就同意离婚了?”   “哪里轻易了?”苏老太太挑着小团饭:“石晶晶要蔡绍宗帮她把两头吃的钱还了,才肯签字离婚。”   “她两头吃的钱呢,全花了?”展珂这两天也是被震惊了好几回,她姐这个院子里当真是卧虎藏龙。   展琳拉凳子到桌边坐:“田孝娣不是在她身上搜了一些钱出来吗?那钱呢?”   “钱在公安那,公安根据石晶晶交代的,算了下还差小三百块。”苏老太太上午听老水算账算了两小时,老水做了快二十年媒婆,至今最多一年挣了187块钱,就去年。“蔡绍宗认了。”   “这不认也没办法,石晶晶进去了,被骗的人家肯定找蔡绍宗要钱。蔡绍宗还能不给吗?他有工作,可经不起折腾。”展琳一手托着腮。   展珂:“钱没了是小事,他有工作也不怕饿死。摆脱石晶晶,才是正道。我长这么大,也是头次见人贩子式的媒婆。”   “石晶晶真的好本事,竟然只用八块钱就给个三婚男买了个黄花大姑娘当媳妇。类似的情况,还不止一起。乡下姑娘都快成她货源了,几块钱进货,几十块钱卖出去。”   “所以那天那么些人闹事,就她被铐了。”苏老太太抹了下嘴:“蔡绍宗东西还没搬完,周继业就领着他媳妇跟孩子去收拾房子了。”   啥?展琳意外:“那房子归他了?”   “谁知道?老水见着他一家在那里外拾掇,脸挂拉老长。不过我看周家还有的闹,之前我做饭的时候,就听前面在吵吵,说什么家里挤,你们都有孩子了,我跟我媳妇晚上连翻个身都要犹豫半天……这个话还没说完,那一个又跳出来,讲房子钥匙是厂里给我男人的。吵了要有二三十分钟,老周头回来了,才没了声。”   展珂有点失望:“怎么没打起来?他家那四兄弟最好来场混战,谁战到最后谁搬进那间房子里。”   “别急,现在才在哪,你以为不会打的?”苏老太太早给那四兄弟把过脉了,全是缺德鬼。   一晃眼就到了星期六下班时间,展琳像只放飞的小鸟,拎包就想走,不料被小董喊住了。   “你跟我来趟办公室。”   “啊?”   小董犯啥病?展琳有点不情愿:“现在下班了?”   “我知道,耽误不了你几分钟。”董志强头也不回,一点都不怕身后的人不跟上来。   好吧,展琳快走,跟着进了主任办公室,顺手就要将门带上。   “别关,把门敞开。”董志强自认身正不怕影斜,但他还是想尽量不给人留下话柄。   是她马虎了,展琳立马将门大敞开,走到办公桌边:“你有事就说,咱不绕弯子。”   “今天你没请假。”   “我不去青武县请什么假?”   “所以这周是你家小宁回来吗?”董志强指指椅子,示意她坐,她站着他有压力。   展琳拉开椅子:“没打电话给我说他不回来,那九成五是要回来。怎么,你找他有事?”   “我不是跟你说过,等你家小宁回来,我带上傅晋请你们还有你堂妹堂妹夫吃饭吗?”   “你来真的?”   “不然呢?”看她那一脸怀疑的样子,董志强都有点不想请了:“你要是觉得人少,也可以叫上你好姐妹两口子。”   展琳看不太懂小董了,手挠着耳后,两眼盯着对面的人:“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能打什么主意?”董志强心里的小人两手叉腰,头昂得只看得见下巴了:“请你家小宁吃饭,一个是感谢他。我知道田孝娣家来闹事,青武县那边能迅速给出反应,其中肯定有他出力。”   “虽然他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你,但三花果街道办这我是负责人。要是闹得太难看,我脸也挂不住。这个人情我先记着。”   “二个,让你叫上你堂妹他们,也是我觉得你们人品算过关。我之后要回京市,但傅晋还要继续在卫洋市待着。傅晋没什么朋友,我想他多认识一些人。”   “傅晋没什么朋友吗?不应该呀,他人看着挺好相处。”   “我没骗你,傅晋脾气只是瞧着还成,但实际上他不太容易亲近人。”   这都要怪他小舅,董志强:“以前读书的时候,他有交过几个朋友。但那几个朋友在知道他爸妈离婚后,就开始疏远他,还背后说他妈是被他爸抛弃的,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话传话,很快传进了一些家长耳里。你知道的,有些家长大字不识几个,想象力还比较丰富。谣言逐渐离谱,最后都直接说他爸之所以不要他跟他妈离婚,是因为他是他妈偷人生下的种。”   展琳理解:“行,什么时候吃饭?”   “明天中午,你问问你好姐妹,看靳冬阳有没有好的地方推荐?”   “你确定要叫上岑今、靳冬阳吗?”   “怎么,不能叫吗?”董志强不是不明白展琳话里的意指,但他问过小舅了,小舅说可以让傅晋和靳冬阳接触,那还有什么顾虑?   展琳笑了,伸手拿电话:“借用一下,我给岑今打个电话,也不知道她下没下班?”   这人脸皮真厚,董志强双手抱臂,后仰靠椅背上。   “你好,我这里是三花果街道办,能帮我找一下财会岗岑今同志吗?”得到答复,展琳先将电话挂上:“除了请吃饭,您还有别的事要吩咐吗?”   董志强:“你不是想知道孟馨话的某某某是谁吗?”   “谁?”   “你看清楚我的嘴。”董志强望了一眼门外,确定没人,无声说名。   展琳对着口型:“梁-冠-军?”见小董摇头,她再对,“梁-冠-局,粮管局?”   “嘘……”董志强手指头抵在唇上:“告诉你只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你别到处说。”   “我们市的吗?”   “那还能是京市的吗?”   “不能不能。”共事这么久,展琳还是知道京市粮管局是由谁坐镇:“你连张拥军都不怕,怎么会怵……”   “谁说我不怕张拥军的?”董志强确定以及肯定他没说过:“我怕,靳冬阳、黄柏山、黄裕等等等,所有能弄死我的人,我都怕。”   “行,是我说错话了。”   “其实那天你说你在田家闹事现场,看到疑似杨放的人在打配合,我就在想杨放为什么要跟我们过不去。想来想去,可能根源就在我和你身上。”   “怎么说?”   “我是京市空降来的,杨放也许不知道我家世,但孟馨话肯定有从哪听说过。至于你,这一片谁不知道你爹曾经是什么身份,你嫁的又是什么人。我俩在杨放眼里,就跟孟馨话的某某某一路货色。”   “可别。”展琳虽然心里有点认同,但她觉得杨放更多的是奔着小董去的:“他会不会误会董紫娟能认识粮食局的某某某,是因为你姐的关系?”   “……”董志强想爆粗口,但在祖宗姐面前,他又有点不敢:“还真被你说着了,董紫娟就是打着我姐的名头,认识的人。不过从那之后,她就不敢再打着我姐的名办事了。”   桌上电话铃铃,展琳接起:“喂?”   “小展同学,你好呀,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岑今的气还带着些喘。   “我们董主任明天请客,会带上他小表弟,我想问你要不要带上你家那位来蹭吃蹭喝?毕竟你结婚,咱也发喜糖给他了。”   她不提这个,董志强都忘了:“你结婚是不是还没来我们街道发喜糖?”   听到声,岑今惊奇:“他就在你边上,还是你在他办公室打的电话?”   “在他办公室打的电话。”展琳嘿嘿:“怎么样我能耐吧?”   “能耐能耐,明天中午还晚上吃饭?”   “中午,小董对卫洋市不是很熟,他表弟也是乖孩子,你问问你家靳副主任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推荐?”   “可以,那明天中午我们在三花果街道办汇合吗?”   “行啊,现在小董就住在三花果街道办。”   董志强插句嘴:“我今晚去我表弟那住。”   展琳看向他:“那明天我们在哪会合?”   想了想,董志强:“还是在三花果街道办吧,中午十一点。”   岑今听到了:“行,那我们明天中午见。”   挂了电话,展琳看了下时间:“有没有事了,没事我就回了?”   “回吧。”董志强也拎起脚边的背包准备走人。   推着自行车出了街道办,展琳见到甄壮等在外面,刚想打招呼就一阵小风从她身旁掠过,看小董没等跑到甄壮那就催促着快走,顿觉有哪里不对。没等她找到哪不对,她的自行车就被拉住了,回头一望。   好家伙,江虹绸!   “你走啊,你走了我就找她谈。”江虹绸两眼红肿,带着哭腔地冲已经跳上甄壮自行车后座的董志强喊。   甄壮想停下来,董志强却不给停,扭头看向江虹绸:“你找她随便谈,她又不是我姐,我还能听她的。就是我姐来了,要我跟你复婚也没可能,老子只想离你远远的。”   通话室的赵姐,将收拢起来的垃圾放到门口:“那个谁,你自行车不能放长廊里,麻烦你推出来,我这要锁门了。”   江虹绸看着董志强坐车就这么跑了,整个人像是被霜打的残叶,通身都透着凄凉感。   “这就是男人,多薄情啊!我跟了他八年,我把我最好的时光都给了他。”   展琳被说得都忍不住打寒颤,上周错过的热闹,这周到底叫她赶上了。   赵姐拿着扫帚走过来,硬插到江虹绸和小展的自行车中间:“我跟你说话呢,你们都下班了,我也想早点下班成吗?”谁不是有家有口……不不,这位的家已经散了。   “你去把我的车搬出来。”江虹绸一点都不知道客气,收回目光,施舍般地看向碍事的老妇女。   “别拿嘴对着我放屁。”赵姐可不是好脾气,她已经烦这个姓江的很久了,上周六也是这个时候来闹,闹得她晚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家。这周又来,咋的,折腾人上瘾是吗?   “不就是想要钱吗?”江虹绸下意识地松手掏包。   她这一松手,展琳立马踩脚凳跨上车。   “站住。”江虹绸见人想跑,就要去追。赵姐展开双臂,挡着不让她走:“来来来,你不是说我要钱吗?你也让我开开眼界,见识见识过去的大地主、大资本家都是怎么打赏下人的。”   展琳不理身后,只管骑。刚拐到元钱胡同就见珂珂和陈越走来,她扣刹车:“快陪我去街道办看看情况。”转弯往回,虽然下班时间段,街道办门口会有不少人经过,但她还是有点放不下心赵姐。   陈越跑起来:“你们街道办怎么了?”   “江虹绸来了,街道办就只剩赵姐跟她。”   事实证明,姐就是姐,江虹绸在赵姐手上没扛过两来回,人就被摁到了地上。   赵姐今天也是真来气了:“跟你说人话,你听不进去,还不就是想要钱吗?我让你把你自行车推出来,你让我把你自行车搬出来?您哪位呀,这么大口气?”   街道办外人群开始聚集。   “三花果街道办的人,联合起来欺负人了,帮着小情儿欺负原配了……”江虹绸这些日子也学上了撒泼,展琳跑了又怎么样,她七八岁就知道怎么对付良家妇女最有效了,捏造黄谣,让良家妇女黄瑶缠身。   她会落到今天这境地,她知道的,展大小姐没少在背后使坏。   展琳一听江虹绸这腔口,就晓得是要造谣了。既然如此,那她可就不客气了,把自行车交给展珂,大声喊起来:“走过路过的同志们,在场的兄弟姐妹们,我给大家好好介绍一下咱这位江虹绸女士。” [72]第 72 章:一起吃饭   一嗓子喊得原本急着回家没打算停下的路人,也都纷纷驻足问发生了啥。展珂扶着自行车,和陈越就跟左右护法一样,将她姐护在中间。   贱人贱人,江虹绸拼了命地嚎:“这个女的叫展琳,我男人就是为了她跟我离婚的。我们结婚八年了,一直和和美美,从来没有过不愉快,哪成想来这上班没几天,他就要跟我离婚。我今天来还捉到他们俩在办公室……我不活了我要跟这个骚·货拼了……”   不给围观群众议论的时间,展琳扯开嗓子:“大家听到没,这样的造谣她是随口就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上上次,下雨天,我跟我男人好心送她男人回家,那会儿她跟她男人还没离婚,我们也还不认识她,第一次见面,你们猜她怎么着?”   “我还坐在我男人边上,我男人都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她张口就造谣自己跟我男人不清不楚。当时我们在市政一三六家属院大门口啊,来来去去多少人,我真想大嘴巴子扇她。”   “造谣完我男人跟她,她又开始造谣我跟她男人。她男人是我们三花果街道的领导,日常工作哪有不说话不接触的?”   “刚刚我跟董主任在主任办公室说话,门大敞着,我们政工组的同事都看在眼里。中途,我还应董主任的要求,给市公安局打了个电话。电话打完,我就出来了,出来我自行车就被她拉住了。”   江虹绸嘶吼:“你欺人太甚了,你就是个情儿你哪来的脸?”   “接下来,我就正式地给大家细说一下,这位江虹绸女士。”江虹绸的乱吠,展琳一个字都不听,自顾自地讲:“江虹绸女士攀诬我插足破坏她家庭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在我还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我就被她针对上了。”   “我姓展,新华路街道办上任主任洪惠英是我妈,这一片大家可能都多少听说过我一点。我这人的性子是人不欺我我不欺人,她一而再地针对我,我总要知道为什么,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人了?”   “我托人一查问,才知道这江虹绸她就有病,还病得不轻。她没嫁人的时候,亲姐姐谈对象很幸福很快乐,她不得劲了,她浑身难受。家里给她安排相亲,她想了个鬼主意,自己不去,让她姐姐去帮她拒绝那个相亲对象。”   “她姐姐傻傻地去了,结果她把她姐姐的对象带到了相亲的地方,跟人家说,她姐姐在相亲。试问在场的男女同志们,你们接受得了自己的对象骑驴找马吗?”   “不能。”   “那肯定不能,这不是在耍流氓吗?”   “这是亲姐妹吗?”   “不要听她胡说八道,她就是在掩盖她偷情的真相,不要听她胡说……”江虹绸两腿乱蹬,想要翻身挣脱钳制。赵姐膝盖头抵着她的背,死死压着。   展琳:“她亲姐好好的对象被她搅和了,她舒坦了,回头还让她姐感谢她,说要不是我来这一出,你都不知道你对象不信任你……”   “啥?”在场的人不少都被这言论给冲击到了,其中包括展珂这个大理论家,两眼都发直。   “自己亲妹妹这样说,当姐姐的能怎么办?”展琳继续:“也是有意思,她看不上的那个相亲对象,对她的姐姐一见钟情。经过漫长的追求,跟她姐姐组成了家庭。人家那小伙本分老实还肯干,婚后没多久就升了六级工。”   “看着自己的姐姐日子红火起来了,这位江虹绸女士又难受了。亲姐姐大着肚子,她去找她姐夫,跟她姐夫谈她姐姐前面的那个对象多好多好。要不是她姐夫的师父发现了不对,她姐姐这婚就被她搅和完了。”   “她的姐姐大肚子啊!她一点不怕出人命。你们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人群里有个女同事问:“她爹娘呢,就不管?”   展琳:“怎么可能不管?把她打得皮开肉绽,但不顶用啊。她伤好了,接着害人。有人要给她大学同宿舍的一个女同志介绍对象,她得知人家那相亲对象条件十分十分好,妒忌啊就……”   “闭上你的臭嘴……”江虹绸要疯了,她不要坐牢不要下牛棚:“啊啊啊啊……”   嘶叫刺耳,展琳等她过了这劲儿,立马接上话:“她把人家实验材料换了,让人家出了大事故。她老领导家就一个女儿,她看不得人家受尽宠爱,就出钱找个骗子去骗小姑娘感情。”   “这一招她也使在了我的身上,她找个有几分长相的男同志来勾搭我,我还以为对方是特务,偷偷报了公安。结果公安一查,那男的是收了钱,来接近我的。”   “我跟她都不认识,她就这样害人。还有很多很多事儿,我都不敢跟你们明说,我怕会泄露了受害人的信息。跟我们董主任结婚八年,坚持不生孩子。”   “现在离婚了,她追着我们董主任,要复婚要给董主任生孩子。为什么呢?这个看她现在的处境就知道了。”   “被人打的头破血流,打人的仰首挺胸走进了市公安局接受审查,被打的这位江同志不敢追究,还让公安局放人。你们说她怎么就这么大度呢?”   “大度啥呀,是心虚了。”赵姐也忍不住了:“这江虹绸最近来我们街道办几回了,以前没跟董主任离婚的时候,可是一回都没来过。上周应该也有不少人,在这瞧过热闹,就求董主任跟她复婚啊。”   “董主任怕她怕的要死,招待所都不敢住,搬来街道办打地铺。她今天又来堵人,董主任被吓得跑亲戚家去了。”   “刚刚我就让她把她自行车从院子里推出来,我好关门上锁下班。”   “她一口声,你去把我自行车搬出来。那嘴脸,我这平民老百姓都学不来。我让她自己去,她怎么讲的,你不就是想要钱吗?”   “这话算是戳到我肺管子了,我不跟她切磋切磋,我能憋死。”   “她真的是张嘴就造谣,下班的时候,我各个办公室收拢垃圾。主任办公室门敞着,小展干事跟董主任之间隔了那么大一张办公桌,正正经经地在谈事。她什么都没看到,就胡说。”   “咱们女人的名声多重要!她今天对上的小展干事,人不怂,敢当面跟她对质。要换个性子软的,遭得住吗?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死都不得清白。”   现场有不少女同志,大多都一脸鄙夷,但也有那个几个心软江虹绸的。   “解释清楚了就行了,你们几个欺负她一个也有点过了。”   “谁知道这说的是不是真的?反正我看到的是她被压着起不来。”   “把她放了吧,瞧着怪可怜。”   放?展琳没那好心:“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江虹绸心里清楚。麻烦谁去帮我报个公安,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被查,我也不跟江虹绸和解。和解了,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我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不,她不能进公安局,江虹绸挣扎,只是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哭嚎:“放开我你放开我……”   赵姐还紧紧扣着她的手,压着她:“等公安来了,我再放了你。”   几乎是这话音刚落,一辆吉普就停在了人群外,下来三公安。展琳都意外,今天公安来得也忒快了。   公安穿过人群,赵姐见着公安服立马松开江虹绸。江虹绸爬起来就要跑,只是还没跑成,三面就被公安堵住了。   “江虹绸是吗?”公安问。   江虹绸抿紧嘴不答,惶恐得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公安拿出证件:“我们是卫洋市公安局的,你因涉嫌故意伤害罪、恶毒攻击罪、行贿罪等,根据无产阶级专政机关决定,现在对你执行逮捕,请你配合。”出示逮捕证明,“看清楚了。”   人群一阵嗡鸣,这江虹绸真没少犯事,刚心疼她的人呢,快站出来跟公安同志帮她说说情。   江虹绸看清逮捕证上写了什么后,两眼翻白,身子软塌下去。完了,她彻底完了。   不尽的后悔,她也是到了这一刻才醒悟,董志昕早就放弃她了早就不指望她给董志强生孩子了。   她好傻,她该一结婚就生孩子的。   展琳看着江虹绸被铐上架上了车,才卸下心里的那份警惕。车开走后,她把包里的糖都给了赵姐,再三道谢,今天真的多亏了人家。   “你也快回吧,累了一天了。”赵姐没想到小展包里装这么老些糖,她两裤口袋都鼓囊囊。“我也上锁下班。”   “好,那星期一见。”   因为见证了江虹绸被捕的过程,现场没谁再怀疑展琳所说的真实性了,看着他们离开,大家也各回各家。   展珂挽着她姐走在元钱胡同:“不知道周家打完没有?”   “什么打完没有?”展琳问:“你们来的时候,已经在打了吗?”   “对。我下班到你家的时候,周继磊都给周继杰开瓢了。就是六点一刻你还没着家,我有点担心你。正好陈越哥回来,我们便一起去街道办找你了。”   陈越推着自行车走在外:“江虹绸被捕,你们董主任可以睡安稳觉了。”   “他明天中午请我们吃饭。”这事展琳还没跟两人说:“你跟珂珂也一道,他跟傅晋一起,还有我朋友岑今,靳冬阳应该也会来。”   “岑今?”展珂想认识。   展琳:“我生死之交,明天给你介绍。”   “好。”展珂见过岑今,不过那是几年前了:“我记得岑今跟我一样大。”   “比你大几个月,她跟靳冬阳已经领证了,你跟你陈越哥……”   陈越弯唇:“不急,我等得起。”   “就是。”展珂决定暂时弃了她姐,回归到她陈越哥身边:“小董怎么突然请吃饭了?”   展琳背着两手:“他说他表弟凭本事挣了我们家1200块,他高兴想花点钱。”   “这话说得……”展珂哼哼:“明天多点两个贵菜。”   “赞成。”展琳看向陈越:“你知道傅晋跟董志强什么背景吧?”   珂珂换工作前,他只知道董志强。陈越:“不晓得董主任请这顿饭前,有没有知会他小舅?”   “肯定知会过。”展琳可不认为小董在傅晋的事情上会自作主张:“是他主动提出让我叫上岑今两口子的,靳冬阳现在的处境,就算小董不知道,傅晋他爸还能不知道?”   确实,陈越:“唯一的孩子生活在卫洋市,卫洋市的情况傅嵘昀不说了如指掌,也至少清楚七八分。”   展珂小小声:“傅嵘昀是傅晋他爸吗,干什么的?”   陈越也小小声回她:“傅晋他爸,京市定海区区革委主任。”   官还不小,不过展珂没所谓,她见过更大的官,展知博老同志。   三人到家时,院子里已经没什么大吵大闹了。朱主任娘三拼尤姐,正听郑奶奶和班姥姥说着什么,见他们回来,连招手让过去。   展琳走上前,将陈越和展珂甩在后面:“打出个结果没?”   “虽然周继杰耍了小聪明,下午请了假回来偷摸先一步搬进了那间房。但周继磊横,不但把周继杰打得头破血流,还将周继杰搬进房子里的东西全丢了出来。”   班姥姥庆幸今天上午将手头的稿件完成了,不然下午哪能有这好心情看热闹:“周继强和周继业回来,两兄弟又合起伙把周继磊给打趴下了。不过那两兄弟也没占到便宜,都被周继磊拍了几砖头。”   “吴盼儿去拉架,也不知道被哪个儿子捣了一拳,鼻梁骨都塌了。老周头气得,嘴直直往左边歪。”   郑奶奶:“一家子四个进医院,吴盼儿躺木板车上还在哼,你们去叫娜娜回来,我不要别人照顾,我要我娜娜照顾我。”   “这个时候,她最想她家娜娜了。”朱招娣嗤了一声:“要我说周继娜既然离开他们了,就不要回头。回了头,那之后日子还是难安生。”   尤韶春可太知道吴盼儿的心思了:“我把话放这,只要周继娜心软去照顾吴盼儿,吴盼儿就能让周继娜把她接到小洋楼去住。她一去住,那用不了多久,周继娜娘俩现在住那房子就会成为周家的半个家。”   班姥姥:“但愿那丫头别再犯傻了,不值得。”   宁耘书是夜里十一点到的家。苏老太太觉浅,听到院子里有响动,就爬起来下了炕,拿着手电筒打开门看看。   “奶,是我。”宁耘书站在水池边。   “我估摸着就是你。”苏老太太关了手电筒拉开电灯:“家里给你留了饭,我热热,你吃完赶紧上去睡觉。”   宁耘书没拒绝:“那麻烦您了。”   “别说这外道话。”苏老太太拿钥匙开了厨房门,点着火,往灶膛里塞两把树皮,几分钟就把饭菜热好了。“你要洗澡吗,我锅里给你温锅水?”   “好。”   吃着热热的饭,宁耘书从心里暖到四肢百骸。饭吃一半,楼梯间传来趿拉声,他立马起身走往楼梯道,楼梯道的灯亮了。   “你回来了?”展琳就还剩几个台阶没下,手伸向他。   宁耘书拉住,留意着她脚下:“怎么起来了?”   “我原本等你的,等着等着就迷瞪了,不过没睡熟。”   小宁同志瞧着好疲累的样子,展琳下了楼梯,凑近他。他的眼睛里许多红血丝,她想抱抱他。   “别,我坐火车回来的,一会洗完澡换了衣服再抱。”   “好,那你快去吃饭。”   苏老太太烧热了水便去睡觉了,宁耘书把留的饭菜全扫光,洗了碗盘规整好,搬了浴桶在厨房洗的澡。   临近十二点,两口子才躺到床上。展琳腿搭在宁耘书身上,舒服得不得了:“明天中午,我带你去吃饭。”   “好。”宁耘书脸埋在她颈间,享受着她身上散出的甜香。   展琳手指穿插在小宁同志的发间,轻轻按摩着他的头皮,没多会便感觉到怀里男人的气息轻缓了下来。她打了个哈欠,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香,要不是展珂在楼下喊岑今来了,他俩能睡到中午饭点。宁耘书经过一夜的休息,身体、精神都轻松了很多。   “今天中午是跟岑今、靳冬阳一起吃饭吗?”   “还有董志强、傅晋和珂珂、陈越。”展琳坐在床边,看着他穿衣服:“你青武县那边最近是不是很忙?”   “刚上任总要忙几天。”宁耘书扣好衬衫扣子,俯身在她唇上嘬了一下:“我去倒痰盂。”   “留着,这都什么时间了?我下午去倒。”   “又没有规定倒痰盂一定要清早去倒。”   “岑今来了,靳冬阳肯定也来了。你去倒痰盂,让靳冬阳陪着一块吗?”展琳穿上拖鞋,走向梳妆台。   宁耘书笑道:“他要是想的话,我不介意。”   楼下,靳冬阳一点没拿自己当外人,洗了手就坐到桌边,帮着苏老太太包饺子。   展珂背都挺直了,眼珠子灵活得很,一会儿转向右,瞅瞅在揉面切剂子的岑今,一会转向左,看看靳副主任包饺子的动作是不是很靳副主任?   发现客厅里正包饺子,宁耘书又把痰盂拎上楼。   展琳下楼就问:“你们怎么来这么早?”是小岑想见小展了,还是小靳想见小宁了?   “今早咱靳副主任罢工,我弟跟他老师去钓鱼了,我那手艺……”岑今弯唇:“就别浪费粮食了,我俩跟你俩一样,早饭还没吃。”   靳冬阳将宁耘书从上到下打量了遍:“宁副书记早呀!”   “早,靳副主任。”宁耘书拉着媳妇去洗漱。展琳走到门外,又回头:“陈越呢,怎么不见他?”   展珂瞄了一眼靳冬阳:“革委会昨天送了不少废品到废品站,他去帮忙整理一下,差不多十点回来。”   这是又抄了谁家?展琳也看了一眼靳冬阳,刷牙洗脸去。饺子是不用他们包了,但煮饺子用得着他们。   两口子洗漱好,便去厨房烧水。苏老太太饺皮擀得飞快,不等水开,客厅就都忙完了。   九点多快十点了,几人没多吃,都留着肚子中午吃大户。   “不带我去楼上坐会儿吗?”靳冬阳看他家岑公安随小展和小展她妹上楼了,而站他边上的人仍杵着不动,“还是你想带我去别的地方转会儿?”   “就不能在客厅待着?”宁耘书两手插兜正思虑着事儿。   待着也成,靳冬阳到红木沙发椅坐下:“给泡杯茶呗?”   “你要求还挺多。”   “主要我不提,你也不会主动。”   宁耘书动了:“就喝饺子汤吧,我也来一碗。”   “成。”靳冬阳是真有点渴了,刚他吃饺子的时候还就了咸菜。饺子本来不咸不淡,吃着刚好。但老太太腌制的那小黄瓜也是真爽口,带着点甜带着点酸。下午,他要跟小展要一些带回去。小宁只知道跟他要这要那。   饺子汤端来,宁耘书听着楼上的笑声,嘴角也不自觉扬了起来:“你这些天怎么样?康大年放出来后,你跟他见过没?”   “见过了,他被放出来第二天就回了趟市革会。”靳冬阳歪坐着,要笑不笑:“在张拥军办公室待了72分钟,张拥军还亲自带他去了一趟黄柏山办公室,把黄裕也叫去了。”   宁耘书坐到另一边的沙发椅:“他们没叫你一起?”   “没叫我又怎么样?最后张拥军还不是得带他来我办公室一趟,这说明什么?”靳冬阳看着宁耘书:“说明我这的山头,他们也得敬畏几分。”   “跟蒋实兴取得联系了吗?”   “我属下有亲属就在川省军区,已经接上头了。被蒋丞用来做饵的那个老头,是个研究材料的专家,建国前留过洋,建国后还在大毛那待过几年。蒋实兴要我帮他把那家子弄到西南地区,不拘哪个省。”   宁耘书微笑:“这个对你来说,没什么难度。”   “以前没有,现在不一定了。”靳冬阳叹了声气,又不禁笑了起来:“感谢你家小展,在这时候给我送了车炭。”   “傅嵘昀也是有意思,这个时候让外甥和儿子跟你接触……”宁耘书端碗在靳冬阳那碗上碰了一下:“他是想让你接张拥军的班?”   靳冬阳仰头望着房顶:“准确地说是,他想让我在张拥军退了或升了之后,顺势接班。可我想的不是这样,”脸上的笑渐渐收敛,“我等不了那么久,张拥军也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感谢我家岑公安,让我留意到一个人。”   “张美棋吗?”除了这位,宁耘书想不到旁人了。   靳冬阳坐正身体,头往宁耘书那去了点:“傅嵘昀丢失的那个女儿,八成就是张美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封,倒出几张照片,“张美棋是个冷美人,她不笑的时候,”手点两张照片,“跟傅晋完全不像,但她笑起来,”将另外两张男女笑脸照推到了宁耘书那,“嘴角、面部肌肉、眼尾上扬的幅度等等,跟傅晋一模一样,右脸上还有个酒窝。” [73]第 73 章:酒窝   这都不用细看,宁耘书只觉基因真的很神奇:“你有傅晋的冷脸照和笑脸照,我不奇怪,但张美棋的……”拿起那张背景墙有点熟悉的笑脸照,“找她现拍的?”   “岑公安想起谈向晴眉眼像谁的第二天,我就找借口把史兰花、冯玉环、张美棋几个被关押的女同志,都提出来审讯了一遍,让石柱给她们都拍了照片。”   靳冬阳也不知道自己这出是不是触动了什么,然后隔了一天张德润就自杀了:“这个张美棋很平静,在知道要拍照片的时候,还整理了一下仪容,端正坐好,拍完一张,说她想再拍一张,这张可不可以给她?”   “这张笑脸照就是她要求的那张?”宁耘书蹙眉,心里感觉有点不太好。   靳冬阳点头:“对。她一笑,我都晃神了。要知道在那之前,我可是刚查过水红菱娘家被举报的事,傅晋生活里的正脸照、侧脸照、笑脸照石柱那都有。我还去香樟坊邮局附近转过一圈,见过傅晋本人。”   “那个时候,你就知道她可能是傅嵘昀丢失的那个女儿?”   “对,怀疑上了。之后我家岑公安替我跑了一趟香樟坊邮局,给她一个老姨婆汇款,回来后很肯定地告诉我,我的怀疑没有错。”   “照片给张美棋了吗?”   “没给出去,我在释放他们的前一天凌晨3点,去见了她,就像之前半夜提讯你岳父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从关押室提了出来。”   宁耘书看着照片上的女孩:“她在保留自己最美好的一面。这照片里的笑,没有勉强,像发自内心的开心。”   “我知道,所以我去见了她,带着她和傅晋的这几张照片去的。”靳冬阳目光下落,看着桌几上那两张面容平静的男女照片:“我跟她说,她的父母在她被人偷走的那一刻起,就在找她,至今没有放弃。”   轻轻嗯了一声,宁耘书放下手里的照片:“这样说很好,张美棋对未来有了期望,就不会想死了。”   “确实不想死了,她看着她和傅晋的照片,两眼跟拧开了的水龙头似的。”靳冬阳回想当时的情景:“没有哭出一声,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恨意在疯长。哭完之后,她把照片推给了我,让我先帮她收着。”   “她这么快就相信了你?”   “她早就怀疑她不是冯玉环亲生的。”   宁耘书:“那现在怎么说?”   “她告诉了我一些事,冯玉环的小儿子,其实是张德润的种。张德润、张力和父子在被抓前,正通过康大年勾搭石达隆,只是石达隆并不热络。”靳冬阳声音渐小:“你猜她跟康大年是谁牵的线?”   宁耘书看了一眼摆在一起的那两张笑脸:“如果冯玉环知道张美棋的身世,她应该会尽量避免让董紫娟和洪启明接触到张美棋。”   “张美棋都不知道董紫娟和洪启明是谁,也没有见过这两人。给她跟康大年牵线的人,是棉纺厂小学一个叫孟馨话的老师。她说她跟孟馨话认识,到跟孟馨话一起偶遇康大年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剧本。孟馨话也知情。”   靳冬阳手指轻弹着桌几:“等她跟康大年稍微熟悉了之后,康大年就又撞见了张德润给她钱票买衣服,进而知道她是张德润的侄女。”   “知道她是张德润的侄女后,康大年就会打消让她做情人的想法。”宁耘书有点服气了:“张德润顾及体面,不好直接介绍侄女给康大年,就安排这一出,让侄女自己去认识、攀附康大年。一步一步,走得既合理又精准。”   靳冬阳:“是啊,因为你父亲的死,卫洋市市革会领导班子那时才被换了一茬,康大年也就刚冒头坐上了副主任的位置,正缺人脉关系。张德润是电厂财务科科长,两人算是一拍即合。”   “冯玉环知道张美棋的身世。”宁耘书语气肯定:“你派人盯着她没?”   靳冬阳摇头:“已经有人盯着了,我可不敢跟国an的人争功。现在就要看冯玉环会不会去找谈向晴了,要是去找了谈向晴……”忍不住发笑,“那邹兆年就完犊子了。”   一听说国an,宁耘书便不禁联想到小展同志的那位小姑,当然现在也是他的小姑,唇角扬起。   “张美棋那你没做安排吗?”   “她说她还是想死。”靳冬阳转眼看向小宁。   宁耘书:“挺好的,毕竟现在的这个身份本来也不属于她。”   “今天我会试探一下傅晋,傅嵘昀既然让儿子跟外甥跟我接触,那我就顺他的意。张美琪的‘死’是我来安排还是他来安排,我听他的。”   “这样最好。张美棋的事,你私做主张,傅嵘昀不会喜欢。”   靳冬阳耙耙头:“也是好笑,傅家那样的家庭,竟然会丢失孩子?”他要引以为戒,哪天岑公安怀上了,他……好像也不能把人扣在裤腰带上。“你家小展生孩子的时候,一定要守好。你看张美棋,受多少罪!”   宁耘书微笑:“放心吧,我不是傅嵘昀。”   “……”靳冬阳哈哈,哪天见着傅嵘昀了,你最好把这话在他面前再说一遍。   楼上,展珂剥着瓜子,兴致勃勃地听着她姐和岑今聊天。岑今吐槽靳冬阳已经吐槽了快三分钟了,还觉不够:“跟他说今天要来你们这,他早上起来水都不喝,说要来你们家喝。”   展琳哧哧笑:“一会儿下去,我让小宁同志用行军壶给他装一壶带着。”   没结婚前,岑今还以为靳副主任多矜持多深沉稳重一人呢,结婚后发现他也有小孩心性,还挺好玩。   “他跟我弟还会吵架,关键还没吵赢。”   “你弟可以呀。”这展琳是真没想到:“你做的裁判吗?”   岑今:“我负责拉偏架。他吵输了还去书房反思为什么输,输在了哪里?最后得出结论,输在了他人单势孤上,回卧室就跟我说,以后要生两个孩子,这样家里就有三个姓靳的。”   原来靳副主任是这样的靳副主任,展珂举手发言:“以我丰富的理论经验来看,你跟他都遇到对的人了。”   “我也觉得是。”岑今很喜欢展珂的长相:“你跟陈越会是彼此对的那个人吗?”   展珂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就目前而言,我们是相互吸引,而且随着越来越了解对方,这种吸引不仅没有减退还更加浓烈了。”   “那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情不自禁地想要亲近?”岑今也不含蓄。   “会。”展珂连连点着脑袋:“你跟靳副主任也是吗?”   岑今看向躺在摇椅上的那位,示意她来说。   清了清嗓子,展琳很认真地回答:“对彼此气味不讨厌,这是发展感情的基础。如果一个人,你连跟他靠近都需要忍受,那就别为难自己了,除非你有别的企图。”   岑今、展珂齐声:“赞同。”   谈完感情了,展琳看向岑今:“江虹绸昨晚上被抓了。”   “我知道,你昨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她的逮捕证就已经下了。”岑今冷嗤一声:“京市那边好几个人提交了她犯罪的证据,都被核实了,还有几封匿名举报她的信,我们这边之后会将她移交给京市。”   真是大快人心,展珂:“活该,昨天晚上我看她那劲头,她后悔是确实有后悔,但不是悔自己做错事。”   “有点眼力哈。”岑今赞赏:“昨天她被带到局里的时候,我刚下班。在门口遇上,人还在哀求,说让她打个电话。”   “这个时候打给谁都没用。”展琳想到了董紫娟:“是京市那要抓人,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积极配合公安,争取将功补过,宽大处理。”   岑今呵呵:“那也要看她有没有这觉悟。”   展琳:“钱福来一家跟秦兵判决下来了吗?”   “下来了,钱福来和秦兵壮劳力,送去疆区阿拉山兵团挖渠。钱喜来、钱大柜夫妇黑省荒原开荒。”都是最艰苦的地方,岑今对这个判决很满意:“兵团可不是农场,农场还能偷点懒,兵团是活不干完不下工。”   “就该这么对人贩子,让他们想死死不了,逃还逃不掉,每天一睁眼就是干苦力,一直干到他们生命耗尽。”展珂痛恨人贩子,这种恨就像与生俱来一样。   她还做过被人贩子扛进大山里的梦,梦里她很争气,从人贩子手里逃了,即使一条腿被手臂粗的树枝戳了个对穿,她也没放弃逃。   “陈越好像回来了。”展琳听到了声。   展珂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楼下:“你要吃饺子吗?我给你留了一盘饺子。”   “吃。”陈越洗了头洗了澡,头发还湿着。   “我下楼了,”展珂抓了一把瓜子:“就先不陪你们了。”   岑今笑看着她:“去吧,一会儿我们也要下去。”目送人走了,听着哒哒哒的下楼声,“珂珂很喜欢陈越。”   “不然也不会主动追求。”展琳端了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我这里有个人,你帮我留意一下。”   “谁?”岑今对这可感兴趣了。   “祁连路杨放,小名杨二锤,今年32岁,机修厂六级维修电工。他媳妇叫孟馨话,在棉纺厂小学教书。他媳妇的情人……”   “卫洋市粮管局的。”   展琳意外:“你知道孟馨话?”   “我不但知道孟馨话,我还知道嫁给康大年的那个张美棋是谁家的孩子?”岑今脸凑到她小伙伴面前,看着她两眼滴溜溜地盯着自己,嘴角扬得高高的:“昨天电话里,我对小董表弟这个人可没表现出丁点陌生。”   “意思是你在我昨天打电话给你之前,就对傅晋深度了解了?”   “对。”   展琳:“张美棋跟他什么关系?”   “龙凤胎。”岑今沉目。   “啥?”展琳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很震惊:“那……”等等,让她缓缓。之前在红琴公园银杏林,小董偷听谈向晴和洪莹然说话,有提到洪莹然质问谈向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谈向晴如果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跟冯玉环有接触?那冯玉环清不清楚张美棋是谁家孩子?   “张美棋跟康大年是董紫娟和洪启明牵的线。”展琳一下子抓住了这个要点,她看着岑今寻求答案。   岑今对小展同学一向坦诚:“张美棋跟康大年会认识,是孟馨话搭的线,她不知道董紫娟和洪启明。董紫娟和洪启明应该也没见过她,不过就算见过,只要她不笑,那两人也未必能认出她是傅嵘昀的孩子。”   “她跟傅晋长得不像吗?”   “不像,两人五官都很好,但是不一样。张美棋的五官精致冷艳,傅晋的温和阳光,他们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会产生重合度。而且是笑容越大,重合度越高。”   展琳想象不出来:“傅晋我见过,张美棋……”   “靳冬阳那有照片。”岑今点点自己的右脸颊:“张美棋笑起来这里还有一个酒窝,他俩的笑颜照放在一起,我满脑子就两个字。”   “什么?”   “宿命。”   展琳脑子里是傅晋的模样:“一对酒窝,龙凤胎各占一个,凑在一起才是完整。”   “他们笑起来,酒窝的位置、深浅度可以说是完全一样。”岑今断言:“冯玉环肯定知道张美棋的身世,而且很可能认识傅嵘昀、水红菱,也见过傅晋,不然她怎么敢把张美棋嫁给康大年?”   “张美棋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吗?”   “知道了,我家靳副主任告诉她的。她想‘张美棋’死,我家靳副主任已经同意了,会联系傅嵘昀帮她安排。”   展琳心情有点闷闷的:“死了挺好,本来她也不是张美棋。”   岑今问:“你刚提的那个杨放是什么情况?”   “杨放就是孟馨话丈夫,你跟你家靳冬阳没关注这人吗?”   “没,只晓得杨放跟孟馨话的婚姻是各取所需,意义不大。”   好吧,展琳:“田孝娣娘家人到我们街道办闹事的事儿,你知道吗?”   “卫副局抓了十八个青武县的老弱妇孺,我能不知道吗?”就是没昨天那通电话,岑今今天也是要来找她的。   “闹事那天,杨放很可能也在现场。在公安要查青武县那群人的介绍信和身份证明时,现场那个高度疑似杨放的人,有意阻挠,还阻挠成功了。关键是,大家都没有注意到有他的事儿,他就混在人群里,然后在我们这边掌控了一定的局势时,果断离开。”   展琳总觉得疑似杨放的那个人,跟石晶晶关系不一般。但是他们走访了几天,所有人都说杨放跟石晶晶没往来。可根据一些人对杨放外貌的描述,又很符合她看到的那个男的。   通河路街道办没有杨放的照片,机修厂那,他们倒是去问了,人家回了一句你们是三花果街道办的,咱这是通河路街道。   岑今也听出不对劲了:“行,明天上班就跟卫副局说一声。”   十点四十,一行人出发去三花果街道办,骑的全是二六自行车。慢悠悠的,五分钟就到了地方。   靳冬阳都羡慕起小展,就这点路,人还每天自行车来自行车去。   街道办门开着,展琳跟岑今一前一后往主任办公室去。两人刚到门口,门就开了。董志强今天气色不错,还特地打扮了一下,大背头全套灰色中山装,还有擦得锃亮的皮鞋。   展琳见到他就冒火:“小董啊,你昨晚干的是人事吗?看着我自行车被江虹绸抓住,竟然头也不回地逃了?你说你这算不算是抛弃战友?”   “这个……”董志强理亏,被人指着鼻子,他也只敢头往后仰仰:“那个你消消气,我向你道歉。”   “就口头道歉吗?”岑今话才落地,便见一只修长的手提着两袋大白兔奶糖从门框一边伸出来,紧跟着探出一张脸。   “这是我表哥上午特地去买的赔礼。”   展琳因为张美棋的事,再见傅晋,这心情十分复杂,好想叫他笑一个。   见两祖宗姐眼神不在自己身上,董志强脚偷偷往后挪了挪,让鼻子离那根手指远点儿:“我还买了一兜苹果,也赔给你。”   “好。”展琳指着的手下落,拿走那两袋大白兔,弯唇:“你好呀,傅晋同志。”   “你好。”傅晋一步跨到门口:“昨天江虹绸造谣的事情,我们已经听说了。对不起哈,今天中午你可以多点几个菜,我表哥私房不少。”   “行,听你的。这位是我朋友,岑今,在市公安局工作,她丈夫靳冬阳,市革会副主任,不知道你见没见过?”   “靳副主任,我久仰大名,正等着见。”傅晋冲岑今伸出手:“你好,傅晋,电厂财务科会计。”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岑今大方地跟他握了握手。   董志强把那兜苹果拿出来:“给你。”   “我就不谢你了。”展琳抱着糖,接过网兜:“可以走了吗?”   “可以。”董志强把办公室门锁上,傅晋去推自行车。   等到他们出来,靳冬阳跟宁耘书倒没有多看傅晋,他俩都盯着小展同志抱着提着的东西。   还是展珂灵光:“小董赔给你的?”   “对,他要不赔,以后我看他穿皮鞋就……”   “我已经赔礼道歉了。”董志强打断她的话,他不就是在皮鞋里多垫了两双鞋垫吗,还不允许人遮丑了?   宁耘书微笑:“赔什么礼,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一会儿路上跟你说。”展琳把两包糖一包塞到自己包里,一包拆开倒进展珂和岑今包里,苹果就放在车篮中。“你们别干站着呀,互相自我介绍一下。”   “你好,靳副主任,我是傅晋。”傅晋知道对方既然来了,肯定是晓得他的底,也就不多说。   靳冬阳握住他的手:“你好,靳冬阳,很高兴见到你。”   “认识你,我也很荣幸。”傅晋目光转移向另一位:“你好,宁副书记,我是傅晋。”   “你叫我耘书同志或宁同志就可以。”   两人握了握手,傅晋又走向陈越,一样的流程。董志强来到靳冬阳身边:“靳副主任,我们去哪里吃饭?”   “黄山路那有家私厨,每天只开两桌,比较清静。”   “行,一会儿你带路。”   董志强坐傅晋的自行车,八个人不急不慢地往黄山路去。路上,展琳简单地向宁耘书同志汇报了,昨天傍晚在街道办门口发生的事儿,说完她转头向董志强:“你星期一得感谢一下赵姐。”   “知道。”董志强现在心情明亮:“我今晚就不住街道办了。”   宁耘书帮他家小展问了一嘴:“那你现在还急着离开三花果街道办吗?”   “这个……”董志强想了想:“是不急着离开了,但肯定也不会久留,最迟干到明年。”刚来就走也实在不好看,“明年我的位置你俩应该清楚的,有人接替。”   “你就这么给她了?”岑今明着挑拨:“古代儿子篡位老子,老子都把儿子往死里打压,你这跟陈诗情没亲没故,就这么由着她惦记你屁股下的位置?”   不等董志强说话,展珂又接上:“你得干点成绩出来再走呀,不然等下一任来,张嘴……”她掐起嗓子,尖细着声,“我告诉你们我可不是你们前面那位董主任,他是来玩的,我是来干实事的。”   这都什么人?董志强看看展珂又望望另外两位祖宗姐:“她说就说呗,反正我在京市听不见。”   展琳诚恳:“要不这样吧小董,你人脉广,趁着现在还占着位置,多收集些那啥证据,到时候就交给我。等你离开了,陈诗情上任,我一定帮你压着她。要是你证据给力,说不准我能让她位置还没焐热就下去了。”   “要证据,你找小宁同志帮你查,别追着我。”   “他忙呀。”   一句话堵得董志强都哑口了,自己好像确实没多少事要处理,现在还发展了甄壮这个帮手。   傅晋都乐,他已经能窥见他表哥在三花果街道办的地位了。   他这一笑,引得几人看向他。岑今玩笑似的说:“傅同志这酒窝,怎么就左脸有,右脸是丢了吗?”   时间立时凝滞,傅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眼里的光也跟着黯淡了。   空气里充斥着一股艰涩。   董志强舔了舔唇:“我家是丢了个妹妹,”戳戳小表弟的背,“好好向几位展示下你的脸。”   “好。”傅晋又恢复了日常的温和,左右转转脸:“还请您几位帮忙留意些,丢的是我的双胞胎妹妹,平日里要是看到跟我长得相像的姑娘,年龄在18到25之间,劳烦到电厂通知我一声。我要是不在电厂,就去人民医院找儿科大夫水红菱。”   展珂:“18到25岁?”   傅晋:“我是21,我们想的是万一抱走她的那人把她年龄改了……”   “懂了,这想法很对,现在改年龄的都很多。”展珂心情也低落了两分:“你妹妹什么时候丢的?”   “出生,还在医院就被人偷了。”   岑今微蹙眉头:“21岁,那就是1949年。是在卫洋市吗?”   知道这位是公安,傅晋态度上非常郑重:“对,那时候我外婆病重,留不住人了。我爸就送我妈来了卫洋市,外婆离开,我妈情绪不稳,就比预期提前了半个多月生产。”   “你家查过同医院的那些产妇和产妇家属吗?”岑今问。   “查过,不止同医院的产妇,医生、护士那些都查过。”   “当时就丢了你妹妹一个小婴儿?”   “对,就丢了我妹妹一个。”   展珂:“1949年能在医院生孩子的人家,家里条件基本都不差。偷女婴不偷男婴,会不会对方知道你跟你妹妹是谁家孩子,抱走你妹妹是为了报复?”   “这点我们家也查了,排除了这种可能。”   “那有没有这个可能,对方跟你家无冤无仇,偷你妹妹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你家好过?不偷你,大概是……”展琳思虑了下:“对方在怕,觉得偷你妹妹,你家不会太追究。” [74]第 74 章:试探   一直到黄山路红旗路,傅晋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展琳同志说的话,无冤无仇,只是不想让你家好过,联想到江虹绸的种种,似乎这个可能也不是不存在。   董志强看着靳冬阳他们转弯,而自己坐着的这辆却直直往前,忙拍拍老表:“你想载我去哪?”   一下回神,傅晋才发现前面都没人了,立马扣刹车左拐,跟上大部队。   “你在想什么?”董志强挪挪发麻的屁股。   “想展琳同志说的话。”傅晋自记事起,就知道他还有个龙凤胎妹妹,丢失了。   家里一直在找,甚至还请了人根据他和爸妈的长相画了他妹妹的骨相。可惜,这么多年没有一点消息。   董志强抓抓眉尾:“你别说,我这心里还真有点偏向小展。”世上有江虹绸,就会有王红绸、李红绸。   傅晋在心里根据小展同志的话开始总结,一、偷孩子的人认识他爸妈;二、对方跟他们家无冤无仇;三、对方心不好;四、对方1949年在卫洋市且对卫洋市的医院具备一定的熟悉度。   不知为啥,他心里冒出个人,那人娘家、夫家都在卫洋市。1949年那人的婆家还收养了一个女儿,不过那个女儿肯定不是他妹妹。   董紫娟。   他们家和董紫娟可以说无冤无仇,要论关系,董紫娟跟他大姑夫家有着那么点微末的血缘关系。   他过往脑子里压根就没这号人,但之前他表哥跟江虹绸离婚,这人没少蹦跶。   不知道他爸妈有没有查过董紫娟?   “你是不是在怀疑董紫娟?”董志强似听到了他小表弟的心声。   傅晋嗯了一声:“是我爸妈查过她吗?”   “查过,你妈生产后的第二天,她大儿子腹泻发烧住院,随后确诊脑炎。你妹妹丢失的那天,医院给她家下了病危通知,她一整天都守在大儿子的病房外。有人证,还不止一个。”   “她大儿子得过脑炎?”   “看不出来吧?那得亏了你爸,要不是董紫娟抱着孩子在盛和医院外看到你爸,她儿子根本住不进盛和医院。”董志强哼哼,建国前卫洋市盛和医院可不是普通人能进的。   这几句话展琳他们也听进耳了,靳冬阳跟宁耘书对视一眼,虽没说什么,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岑今心里默叹,此刻她还真希望董紫娟跟傅嵘昀女儿被偷的事无关,因为她一点都不喜欢恩将仇报的事例。她怕这样的事例多了,将来没有人再愿意出手助人了。   要是确定了董紫娟跟张美棋的丢失有关,相关部门真的不能把董紫娟交给傅嵘昀和水红菱处置吗?展琳看着路边的青砖小楼,嘴皮子噗噗两声。   “下次回来,我陪你去医院建档做产前检查。”宁耘书不用看就知道小展同志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家这位从小就嫉恶如仇。   展琳:“你国庆前有时间回来吗?”   “有,三姐要过来看看,到时候我跟她一起。”宁耘书已经接到张怀玉同志的通知了。   “那四姐呢,一块过来吗?”   “她不能。”   是不能,展琳立时就反应过来了,四姐这是又参加啥保密项目了。   “那你们回来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提前请朱主任买刀肉。”   “好。”   靳冬阳拐进一条青石板路,今天虽然是周末,但这里依旧没什么人气。岑今打量着路另一边的青砖墙:“那是防空洞吧?”   “对。”靳冬阳车龙头稍偏,擦着块碎砖过去。   岑今过去没来过这:“好安静!楼里好像没住人。”   “很快就要住上人了,这里划给了电子仪器厂。从哈城调来的一百多名老师,已经携家带口在路上了。”靳冬阳转头看了一眼小楼:“房子最近刚收拾过。”   “电子仪器吗?那是要住好点。”岑今不羡慕,只望他们卫洋市不要亏待了人才。   骑过青砖小楼,拐个弯过个桥就到地方了。等在河边的石柱还是老样子,白衬衫军绿裤腋下夹着个公文包,见到他家主任,立马掐灭烟,挥散烟雾。   靳冬阳一脚撑地,让他媳妇先下车:“你也少抽点。”   “是是,在戒了。”石柱耷拉眉苦笑,自从他家主任戒烟,最常跟他们这些下属说的就是,少抽点。行,他戒还不成吗?   “房间里都拾掇好了,茶等您来泡。”   “带路吧。”靳冬阳回头见小董正欣赏河边垂柳,喊他一声:“请客的往前面走。”   董志强不想走前面,但他腿听靳冬阳的,自觉往前迈。跟着前方那个头比他还油的大油头走了两三分钟,到一扇老掉牙的木门口。门一推,门轴吱呀一声。   竟然见到了影壁,他不禁回头望望,还以为这里是后门。不止他,除了来过的靳冬阳,其他几个都以为这是后门,因为这背阴。   院子虽然是个二进的四合院,但前院很窄,没有倒座,像是后辟出来的。院子里放了个鸡笼,养了两只鸡。空地开了两长条地,分别种了小葱和韭菜。   他们把自行车停放在这,进入垂花门,就是后院。正房在外看像是一层半,比东西厢房要高个两米左右,走进去发现内部装修跟过去的戏楼有点像。   他们上到二楼西屋,屋子角落炭炉上的水正好开。   守炉子的小年轻,从石柱手里拿过茶叶,小心地放进茶壶里。   董志强在屋里转了一圈,啧啧两声,不得不说卫洋市有些人的胆子是大。至少他在京市这几年,没见过这样搞的。屋里挂着的两幅字画,真品。   牵着宁耘书,展琳凑到靳冬阳身边,声音极小:“我能问一下,这谁的地儿吗?”   “你猜。”靳冬阳察觉岑公安在瞪他,他就不看过去,胳膊被拐了一下,转头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好好说话。”岑今笑对着他。   行,靳冬阳回过头,见小展还巴巴等着答案,不禁发笑,望向宁耘书:“你告诉她,这谁的地儿?”   展琳眼珠子一转:“小宁你也知道呀?”   “张拥军正经小舅子的地儿。”   “啥?”展琳、岑今、展珂三人齐惊讶。   董志强和傅晋也聚拢到他们这,靳冬阳微笑,学着展琳用着很小很小的声音讲:“不然你们以为张拥军媳妇怎么会对他在外的事儿一概不管?”见几人木木的,他笑容渐大,“因为娘家得大利了。”   岑今:“你不是说这里每天只开两间房吗?”   “这里挣钱不多,那自然是有挣钱的地方。”董志强很懂的样子。   靳冬阳认同地点点头:“晚上张主任他们也要过来吃饭。”   “那中午就招待我们?”岑今见他点头,转脸向小董:“你带够钱了没有?要是没带够,咱们可以换到石羊巷子那,那里不太贵。”   “带了不少。”不过董志强还有点不放心:“靳副主任,我们八个人在这里放开吃一顿,大概要花多少?”   靳冬阳算算,竖起一根指头。   “一百吗?”董志强在心里大骂,他们怎么不去抢?好在就这一回,他还能咬咬牙请了,就当庆祝江虹绸被抓:“我钱够。”   “妈呀……”展珂掰掰指头,身体往陈越那去去:“我一个月工资才22块5,除去花用,得上一年班才够请你们来这大吃一顿。”   岑今也苦:“我临时工,一个月还没22块5。”   “以后这种花销大的馆子少来。”董志强心还吧嗒吧嗒滴着血:“以我在京市混了这么多年的经验,这种地方都有很清晰的账本,今天某某某带着谁谁谁一起来吃饭,点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   “确实有。”靳冬阳见几人看他,他转头看向泡茶的小年轻:“一会吃完饭,你把钱给他去结账。”   小年轻抬头,咧嘴笑。董志强懂:“我会多给五块钱。”一百都花了,也不缺这五块,“点菜吧。”   “今天小董必须坐主位,谁都不能跟他抢。”展珂跑到圆桌主位,拉开椅子:“快快上座。”   董志强瞅瞅靳冬阳又望望宁耘书:“要不你俩谁坐?”   “不不不,”靳冬阳随便拉开一张椅子,安排好岑公安:“我挨着我媳妇坐就行。”他这还没坐下,展琳已经在岑今的右手边落座了。   陈越拉开了宁耘书边上的椅子:“一会上菜,走我们俩中间上。”   “好。”宁耘书给他倒茶。   就只剩主位了,董志强都有点不好意思:“点菜点菜。”   四张菜单,两人一张,小年轻拿着纸笔站在边上等着。傅晋不跟他表哥客气:“京市烤鸭一只,烤乳鸽你们都吃吗?”见几人点头,“上八只。佛跳墙八盅,别的你们点。”   “软兜长鱼、开水白菜、杏仁豆腐、白切鸡。”靳冬阳目光跟着他媳妇的手指头:“蜜丝山药。”   “可以了。”岑今推开菜单,喝起茶。   展琳想吃的,已经都有点了。宁耘书问她:“要不要来一份炒虾仁?”   “好。”   陈越和展珂脑袋凑在一起,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啥。   董志强数了下菜单上的菜,一共是十六道。他大手一挥:“除了佛跳墙和烤乳鸽,其他的都来一份。”   写菜单的小年轻立马停笔:“好的。”收走菜单,鞠躬,“您几位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厨房盯着。”   佛跳墙应该是早就炖着了,没多大会便端上了桌。料很足,展琳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放什么药材,没敢多吃,尝尝味解解馋,就推给了宁耘书。   一顿饭,十六道菜,陆陆续续地上,等他们吃完都快两点半了。   董志强擦擦嘴,看着一桌的空盘和啃得十分干净的骨头,满意地点点头:“贵还是有贵的道理,烤鸭不比京市那几个老店的差。烤乳鸽惊艳,皮脆汁多肉还嫩嗝……”   再好吃,展琳也不会来第二次:“我给你算过了,137块,加上你要多给的五块,一共是142块。”   “既然请你们这么多张嘴吃饭,那我肯定会带够钱。”董志强叫来小年轻,掏钱给他:“你数数是不是13张?”   “没错,是13张。”   “这里还有12块,这个五块是你的。”   “多谢您嘞。”小年轻大牙花子都露了出来,把五块钱往裤兜里一揣:“您放心,一切给您办妥妥。”   两点四十,他们正要走,石柱敲门进来,脸上很严肃。   靳冬阳上前:“什么事儿?”   “我看到张主任他们的车了。”石柱子压着声,跟其他几位笑笑,话含在嘴里:“您要是不想……就得赶紧走侧门离开。”   靳冬阳回头望向董志强和傅晋:“你俩要跟咱们张主任打声招呼吗?”   “呃……”董志强拉上傅晋:“不用了吧,人家也不认识我们,我们就不去打搅了。”说着便催促起来,“快走快走。”   只是有时候有些人,不是你不想见就能见不着的。几人刚下楼出了正房,就看到一个穿着藏青中山装戴着银丝眼镜的老哥跨过了垂花门,他的手臂上还挂着只纤纤玉手。   展琳定睛一瞅,挽着老哥的那位不是周继娜是谁?跟在他俩身后的,还有一二三四……十二个男男女女,打扮得都很体面。男的岁数基本中年往上走,女的里面,年纪最大的可能就要数周继娜了。   今天的周继娜穿着旗袍,套件开衫,头发做了苏氏手推波。在这遇上展琳他们,她也是尴尬得要命,悄悄抽回挽着张拥军的那只手,眼神飘忽都不知道往哪看。   “你呀你,来这吃饭怎么不说一声?”张拥军一点架子没有。   靳冬阳放开媳妇的手,一手插兜,下台阶松松垮垮地走向朝他这来的张拥军,等人到跟前了,他才说:“朋友请吃饭,让我推荐,就来了这。怎么……”目光扫过跟上来的那些人,“你们今天有局?”   “没局,就是手痒了,过来搓会儿麻将。”张拥军看过他的脸,又瞧瞧还站在廊檐下的那几个,和岑今点了下头:“中午没喝点?”   “没有。”靳冬阳笑着后望了一眼:“岑公安在,我规矩得很。”   市革会主任都这般客气了,岑今也不好还在廊檐下杵着不动,小声说:“我们去打个招呼。”   这就是张拥军?展珂察觉手被牵住,不由低头,有点惊奇,陈越哥怎么突然开窍了?他平时极少这样主动,尤其是有外人在时。   陈越手指穿插·进展珂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张拥军吗?他早有耳闻。跟着大姨姐、大姨姐夫下了台阶,不急不缓地走向靳冬阳。   “怎么就这么遇见了?”董志强手臂一擦二擦他表弟垂在身侧的手,怎么办他怀疑这是靳冬阳有意安排?   傅晋微笑着咕哝:“遇见就遇见呗,早些迟些罢了。”只要他生活在卫洋市,只要张拥军还是卫洋市市革会主任,他跟这位迟早要认识。   好像是这么回事,董志强也不纠结了,主要纠结也没用,都抵面前了,还能一声不吭转身走不成?挺直腰背,此刻他就不仅仅是董志强了,他还代表着董家代表着董志昕的形象。   相比其他几位,宁耘书要平和很多,面上挂着浅淡的笑。   展琳则是纯纯好奇,好奇张拥军都快退休了,怎么看着还像四十来岁?标准的国字脸上五官普普通通,皮肤有点黑但不垮。那银丝眼镜戴得好,不但削弱了他面部的冷硬,还为他堆出了两三分儒雅。   后面那一群里,男的都是谁呀?女的……除了周继娜,她一个都不认识。站在最后的那位女同志,在看谁?好漂亮的狐狸眼,是看她吗?她们目光撞上两三回了。   这群人里,会有康大年吗?被关了近两个月,康大年应该耗损不少。他们中瞧着最老的……   “这就是小展吧?”   “……”展琳没想到张拥军会点她:“是。”矜持地微微鞠了下,“您好。”   张拥军笑容亲和,像对待自家晚辈一样:“你可能不认识我,不过我跟你爸可是茶友。”   不是酒友、局友就好,展琳依旧矜持,她知道什么是场面话,语调上轻快了两分:“张主任说笑了,我不认识谁也不能不认识您。今天遇见,虽然突然,但晚辈倍感荣幸。”   “你结婚有两三个月了,”张拥军目光转移向宁耘书:“什么时候办席?我这还等着去吃你们的喜酒。”   宁耘书跟身边的小展同志相视一笑,看向张拥军:“我们席面已经办过了,就请了家里人。张主任想要吃喜酒,可以催催靳副主任。”   “这个不一样,冬阳和岑公安的喜酒我也要吃。但你能和小展结成连理,我是异常欣慰。”张拥军慨叹:“宁则钊同志的悲剧,归根到底是我们市革会的疏忽导致的。你能有今天的成绩,不管是我还是前任钟红岭同志,都十分的欣喜。你能成家,娶上这么好的媳妇,你父母地下有知也能放心安息了。”   展琳心里已经骂起来了,婊里婊气的,这是生怕宁耘书忘了他爸妈的死啊?   “您平时喜欢喝哪种茶?”   张拥军被问得一愣,但很快就笑着回答:“我什么茶都喝,不像你爸嘴刁得很,只钟爱雨前龙井。”   嘴刁好啊,没雨前龙井就少喝点。展琳:“我跟我爸不一样,我喜欢喝老茶,老茶味醇厚。”   张拥军:“你小小年纪也懂茶?”   “略懂一点。”展琳笑得甜蜜:“喜酒是不能请您吃了,改天您要是有空,我们夫妻做东单独给您整一桌。”从包里掏出小董赔给她的那袋大白兔,“倒是喜糖,今天您就能吃上。”   “你这丫头……”张拥军笑开,回头跟身后的那群说:“瞧见没,你们都学着点。”   “是是。”   “跟着张主任沾光了。”   “沾喜沾喜。”   一群老男人没话找话,你一句我一句硬捧。听得周继娜更是尴尬,皮鞋里的脚趾扣着鞋底板。她目光早就落在了展琳身上,原来这就是好家庭养出来的姑娘,不卑不亢,圆滑但又不失锋芒。   调皮,宁耘书接过那袋大白兔,撕开封口。   这就发上喜糖了?董志强都有点懵,那是他的赔礼吧?   她姐牛啊啊啊啊,就这样,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展珂心里一群小人在摇旗呐喊,展琳冲冲冲,那几个老哥们不就岁数老点吗,咱又不是活不到,怕个屁。   陈越侧头看着身边这个,她好像很激动,两颊都绯红。   小公主就是小公主,岑今笑盈盈。宁耘书抓了一大把喜糖给张拥军后,相当自然地说:“张叔,您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这几位该怎么称呼?”   靳冬阳撇过脸,轻咳了两声。原来人可以这么不要脸,这就张叔了?现在啥场合,叫张拥军怎么介绍?   这位是某某某,他边上是谁谁谁??然后小展再来一句,原来你是那啥啥啥啊,那场面他都不敢想得有多刺激。   不错呀,展琳抿嘴乐着,小宁同志比她还虎。张拥军一捧糖掉地上两颗,周继娜还想蹲下去捡,但有的是人比她利索。   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把糖放到周继娜拿着的手包里,张拥军笑着:“让冬阳给你们介绍,我先失陪一下,去趟厕所。”   你跑什么?靳冬阳想去把张拥军追回来。他来介绍,小展就会把嘴闭紧吗?   “吃糖吃糖。”   女同志都是展琳发,宁耘书负责老哥们。散到最后,终于来到了那位瞧着最老的男同志跟前。   “您怎么称呼?”展琳问。   对方明显一顿,目光对上小姑娘的笑眼,扯起唇角:“康大年。”   “哦……”展琳眼神一转,看向站在康大年身后的那位狐狸眼女同志:“那这位就是张美棋同志吧?”   “您好,我是张美棋。”张美棋躬身:“很高兴见到您,我也很抱歉。”   展琳将剩下的糖递过去:“抱歉什么?张德润跟我爸爸的事儿吗?”不用张美棋回答什么,她坦坦荡荡,“我爸爸失职是真,有错就要为自己的错误负责。你不必跟我说抱歉,我很庆幸他还有改过的机会,还可以重来。”   眼界颤动,张美棋吸气,伸手接过糖袋子:“谢谢,恭喜新婚。”   “谢谢!”展琳转过身,看了下手表:“靳副主任,我家小宁同志下午还要回青武县。”   “那就走吧。”靳冬阳也觉得差不多了,至于介绍,在这样的地方遇见其实最好是你眼中没我我眼里没你。他也不绕,就走人群中穿行。   领头的都这样了,跟着的当然也这样。   周继娜出声:“我们也进屋去坐吧。”   “好好。”几人附和。   不经意间眼神相撞,傅晋心头没来由地陡然揪紧。肩膀擦过康大年,他盯着那双清冷的眸子,心揪得越来越紧,揪得他都有些喘不上气来。怎么回事?走过去又不禁扭头看,恰巧对方也回了头。   看着她唇角一点一点地上扬,右脸颊上渐渐出现一个小漩涡,傅晋差点窒息,是她……脚跟将转,不想人却被一把揽住肩,强硬地带着走。   同时间,张美棋恢复了冷然模样,转回头去跟着康大年。靳冬阳没有骗她,她的家人一直在找她。她能看得出来,刚刚傅晋是想回来带她走。   “不想她死,你就暂时别认。”靳冬阳哥俩好地带着傅晋出了垂花门。   傅晋强压着激动的情绪,心疼得他眼眶都泛起潮红,用着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她是我妹妹,我不会认错。”   “我知道,她也知道了。但你妹妹现在处境不好,你不能这么带走她,这个事我会跟你爸谈。”靳冬阳拍拍他的肩:“你应该不会想你妹妹背着康大年前妻的身份,回去傅家吧?”   不能,傅晋低头大吸了口气,沉定几秒,再抬头便又是一副温和样,走向自行车:“我们回吧。”   宁耘书瞥了一眼靳冬阳,这就是他的试探?药下得也真够猛。 [75]第 75 章:要来了   正房一楼麻将室里,桌上的麻将码的整整齐齐,只是原先要打麻将的人这会已经没了多少心情。   张拥军坐在太师椅上吞云吐雾,银丝眼镜后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眯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继娜脱了开衫,拿着带来的大红袍,走到茶座坐下,先是用小火钳子拨了拨小泥炉里的火,又往里加了两块碎炭。   旁的人或坐或站,屋里静得压抑。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之前服务展琳他们的那个小年轻跟着一位络腮胡进来了。   “三姨夫,你找我?”   张拥军左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下,脸上升起抹笑,将桌几上刚拆的那包中华烟丢过去。   小年轻接住就往口袋一揣,乐呵呵地说:“有事您吩咐就行了,总这么客气,我都不好意思跟您报假账了。”说着话,两眼珠子就开始不规矩了,把屋里人瞄了个遍。   呦,今儿把情儿带来了。   轻咳了一声,张拥军夹着烟的手竖起,大拇指按揉着太阳穴:“靳冬阳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十二点左右,今天本来不开房的,这不是石柱子找上门了吗?”小年轻跟个二楞子似的,抖着腿:“旁人也就算了,靳冬阳咱也不好推说让他带人去别地吃去。再者,每月这时候你不都要来一趟吗?我二舅早几天就开始寻摸好东西。这厨房食材充足,开一桌就开一桌呗,也不影响你们晚上用餐。”   “那你怎么不让人通知我一声?”   “我怎么通知您,咱这又没电话。就是有电话,我又不知道您在哪?您今天比上月还早了半小时到,要不早这半小时,靳冬阳他们都走了。”   行,都是他的错。张拥军斜眼看那小子的吊儿郎当样,嘴角抽了抽:“站好。”   小年轻立时立正两手贴裤缝:“说吧,您还有啥要问,外甥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真想叫他滚,张拥军清了下嗓子里的痰:“今天楼上吃得还开心吗?”   “那能不开心吗?小矮子做的东,菜单上的菜全点了遍,花销了107块,我给抹了零。”小年轻说完舔了下嘴唇:“今天泡的啥茶,还挺香。”   别茶了,张拥军脑壳都发胀:“他们没聊点什么吗?”   小年轻两眼张大:“我在他们能聊什么?靳冬阳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你婆娘的亲外甥?”   “你出去吧。”张拥军真觉自己老了糊涂了,跟这混不吝的在这浪费时间。   “嘿嘿……”小年轻板正的腰软塌下来,伸头往他姨父那凑凑:“您还有没拆的烟吗?”   话一出,在场的几个男同志都开始掏兜。张拥军两眼一闭,靠到椅背上,由着他去收烟。   小年轻得了几包好烟,麻溜儿地跑了:“你们玩,我去盯着厨房,先给你们来几碟点心。”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斯文男开口了:“刚跟靳副主任一块的那个矮个,是不是就是三花果街道办的董主任?”   “是他。”靠门站着的康大年,两手搭在腹前:“他边上那个白白净净的青年,就是傅嵘昀的儿子傅晋。”   和几个女人聚在茶座附近的张美棋,在听到傅嵘昀这个名字的时候,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她让自己放松,可脑子里强压不住地在想,她的父母真的会如靳冬阳说的那样,即使知道她一身的脏污,也不会有任何嫌恶吗?   她真的可以摆脱这些,去过平静的生活吗?   她不知道答案,忍不住想往好处想,但心底却有个声不断地拉扯她。那个声音温柔如涓涓溪水,可说出的话总是能戳破她对美好的所有幻想。   “年轻人喜欢交朋友,没什么不对。”烟灰掉落在虎口,张拥军侧头吹了下:“下次傅嵘昀来卫洋市,再叫我吃饭,我得让他把他儿子带上。今天碰面,我都不认识那孩子。”   一个下巴短得快没了的男同志笑了:“我今天瞧着,咱靳副主任好像在跟您别苗头?”   “嗨,别什么苗头?”张拥军掸了掸衣服上的几粒烟灰:“我这位置迟早是他的,他闹点脾气,我还能跟他计较?”   “您大量,但小年轻该磨炼还是要好好磨练,不然怕是撑不起大梁。”   “他撑不起来,有人撑得起来,我们国家可不缺能耐人。”   “傅晋邮局的那个工作,转给了展国成侄女,你们知道这事吗?”   “展国成那闺女是真能耐,我估计靳冬阳能跟董志强、傅晋一桌吃饭,少不了她帮忙。”   “没本事,能拿捏得宁耘书连父母大仇都忘了?”   康大年听着他们说话,连插嘴的想法都没,留意着主位上张拥军的一举一动,心里谋划着,眼神不时飘向茶座那方。   虽然被关了两个月,但张美棋身上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灵劲,不仅没有折损,还更盛了。就是消瘦了些,但无碍她的美貌。   这就是一朵顶着寒霜绽放的黑玫瑰,冷艳带刺,充满了让人欲罢不能的神秘魅惑。   美棋美棋,名字取得是真好。他很舍不得,可是目前的困境不容许他再犹豫了,该舍还是得舍。   小姑娘跟他一场,他也不是什么凉薄人。他可以允许她在有限的范围内,自己选一个。   展琳一行离开黄山路,傅晋的自行车就紧跟着靳冬阳。   董志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气氛不太对他还是能感觉得出。时间往前推一刻钟,细细回想琢磨,好像就只有一个环节不太连贯合理。   他们走向垂花门的时候,靳冬阳慢下脚步,他还以为是要跟他说什么,不想岑今却拉着他问起片区排查的事。   片区排查的事,小展不比他清楚?岑今根本用不着问他。   “小董,你愁眉苦脸地在想什么呢?”展琳已经注意他很久了,一会后仰望望岑今和靳冬阳,一会脖子伸多长想去瞅傅晋的脸。   董志强眉头瞬间舒展开:“没想什么。”   “是吗?”展琳也不在意他在想什么:“你既然要在卫洋市留到明年,那接下来是搬回一三六市政家属院,还是怎么着?”   “市政家属院的房子,我会退回去。”这事董志强昨晚得知江虹绸被抓后,就在考虑了:“这几天我先住招待所,之后看街道办附近有没有房子,有的话,就挑个环境相对好的搬进去住。”   还挑个环境相对好的?展琳都想说他天真:“招待所住着挺好的。”   没锅没灶,好个屁。董志强听出话音了:“街道附近没房子?”   “你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地儿,能有空房吗?”展珂三言两语将周家四兄弟争房的事讲了:“四个进了医院,我奶说周继娜她爹再受两回刺激就差不多该瘫了。一间倒座,兄弟都反目成仇了。”   董志强此刻脑子里全是武斗画面:“小展,你们大院那个尤韶春跟韩致结婚了,他们房子出租……”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大院还住着何茂林?”展琳睨了他一眼,大白天的做梦,啥都敢梦。   “嗝……”董志强都想给自己两脑瓜崩,他怎么能把何茂林给忘脑后去了?   到了元钱胡同,宁耘书和陈越就刹车了。靳冬阳没停,岑今拍拍包:“你的糖,我先吃着,下次见补给你。”   “不用。”展琳摆手再见:“国庆一起看《智取威虎山》。”   “好。”   傅晋依然紧跟在靳冬阳的车后,他们到了三花果街道办,直接去了主任办公室。   也是到了主任办公室,董志强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啥:“什么?”   靳冬阳不理他,靠着办公桌,双手抱臂:“是你打电话给你爸,还是我打?”   “我来打。”傅晋伸手向电话,董志强一把摁在话筒上:“我先给我姐打一个。”   这种消息,他既然知道了,那必须是首先通知董志昕同志。只是电话通了后,董志昕同志在听完他的叙述,就问靳冬阳是不是在?   “给。”   “给我做什么?”靳冬阳看着话筒明知故问。   董志强木着脸:“我姐要跟你通电话。”   “可以。”靳冬阳这才接过话筒,董志强气鼓鼓地出了办公室,跟岑今一起去守门。   岑今看过一圈,回到门口:“你怎么出来了?”   “我姐觉得你这活适合我。”董志强瞥了一眼岑公安,转身一个冲刺蹬两脚就爬上了墙头,巡视过周围,然后便叉腰跟只要打鸣的公鸡似的立在那。   啪啪,岑今鼓掌:“有两下子啊你。”   “这小意思罢了,我还练过童子功。”可惜练了十年童子功,对他身高一点没有助益。有时候他都怀疑是不是练功太耗精力,把他吃进去的营养全给占了,他才长不高。   办公室里,靳冬阳听着电话中传出的轻缓女声,眼睛看着傅晋:“好的,我知道。”   “我小舅那,你就不用打电话过去了,一会儿我去找他。最迟星期二,我跟我小舅会到卫洋市。”   “行。”   “你把电话给傅晋。”   “好。”   傅晋接过电话:“姐,我不会感觉错的,我看到她我心口就疼。她冲我笑了,但是我知道她不好,她过的很不好。”   “我知道,有些事情电话里不便细说。我已经交代靳冬阳了,你这也先别跟你妈透露。我们既然找到她了,就该想办法让她体面地回来。”   “我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过来?”   “最迟后天,接下来你该做什么做什么,保持平常心,一切有我跟你爸。”   与此同时,棉纺厂家属大院,7栋201,董紫娟正踩着缝纫机,缝着裤拉链。哒哒哒,走完最后几针,她抬起压脚,拉出裤子剪断线。拉链缝得很平整,就跟原来的一样。   她起身想换上试试,不料手才摸到裤腰就一阵心悸眼前眩晕,身子晃荡了几下才稳住。跌回凳子上,闭眼缓了好一阵,才好受点。   裤子也不换了,董紫娟撑着缝纫机站起,挪步去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个鸡蛋,打到碗中,放一大勺白糖,筷子搅匀,开水冲泡。   黄澄澄的鸡蛋茶弥散着蛋腥气,她端起吹吹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了,将碗洗了放回碗橱。   这老毛病有几年没犯了,刚刚真是吓死她了,她得回房歇会儿。   虽然这会身体已经没什么不适,但董紫娟就觉得心口不痛快,不敢走快,生怕增加心脏负担,慢慢地向主卧去。   直至躺到床上,她这心里才安稳点,闭上眼睛。睡会,睡会就好了。   半个小时过去,她小心地翻个身,发现是压着左边身,立马又摊平向右翻身。又是半个小时过去,还是一点睡意没有。   “妈?”   屋外传来喊声,董紫娟回应:“在这呢。”   扎着高马尾的洪健宁推开主卧的门:“您怎么这时候睡觉?”   “累了就想睡会。”董紫娟撑着床坐起,拉来床里的枕头,垫到背后,倚靠着床头架:“今天玩得怎么样,开心吗?”   “开心。”洪健宁蹲到床尾的立柜前,拉开底层抽屉,从里面拿了两本相册出来:“我们今天去的三道街那,范晓晓带了过去的老照片。我们就对着那些老照片找地方,可惜没有相机,不然在相对应的地方再拍一张,等过个十年二十年故地重游肯定很有意思。”   董紫娟看着高兴的女儿,心里好像舒服了点:“下次你们还要约吗?”   “约,下次地点我来定,根据我的照片找地方。”洪健宁坐到床边,翻开一本相册,这本都是最近几年拍的,照片瞧着都很新。   董紫娟也凑过去,靠着女儿的背,跟她一起看照片:“你们下次约好时间,提前跟我说,我给你们借台相机。”   “真的吗?”洪健宁惊喜。   董紫娟弯唇:“真的。”   “谢谢妈妈,您怎么这么好?”洪健宁反身抱住人。   “你是我女儿,妈妈对你好是应该的呀。”   “有你,我真是太太太幸福了!”   董紫娟轻拍着女儿:“有你,妈妈也很幸福。”   又抱了一会儿,洪健宁放开了她妈妈:“您陪我一起选照片,范晓晓今天可嘚瑟了,她有很多游玩照片。我们每找到一处地儿,她就要跟我们说一次她家以前有相机的事儿。”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这有什么好拿出来说的?”   “就是。”   陪着女儿翻完大半本相册,董紫娟抽了压在下面的那本老相册打开,相册第一页放着的就是她和董志昕在天an门广场的照片,这张照片是1950年拍的。   1950年,董志昕17岁,在读大学生。而她19岁,拍这张照片时,她家老二都已经断奶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难忘小时候……也不算小,十岁、十一岁在董志昕家生活的那两年。她本来是有机会改变命运,可是这个机会被董志昕一句话断绝了。   不能留在京市董家,不能留在董志昕身边,她于她父母就没什么价值。京市那边出钱供她读女校又如何,她的父母还是在她将将满15岁就张罗着给相看婆家。   董志昕16岁在干什么?报考自己心仪的大学。   她董紫娟呢?嫁人、怀孕、生子,两个16岁的男女还没学会怎么生存,就要担起为人父母的责任。   回想起那些年的心酸,董紫娟眼眶红了,她真的……真的无法对董志昕释怀。   “妈妈,你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不开心,干嘛还把它放着?”洪健宁不理解,照片里的两个人,她妈妈笑得灿烂,可董志昕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董紫娟指腹摩过照片上董志昕的脸:“放着自然是有放着它的好处。一个是它可以不断地鞭策我向上向上再向上。二个嘛,你志昕姨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多的是人买账。虽然她警告过我,但我跟她姓的一个‘董’,这是事实。”   “有时候我也是真不明白,大家都是亲戚,互相帮点忙怎么了?就她家忌讳多。”洪健宁在她妈妈的手离开那张照片后,用指甲戳戳董志昕的脸。   “忌讳多,那是因为在人家眼里,咱们的价值不够高。”董紫娟浅浅笑着:“其实像他们那样的人家,最是势利也最懂趋利避害。你看江虹绸,就董志强那样的品貌,他凭什么娶到江虹绸?凭他那险险一百六十公分的身高吗?”   “没个家世,他能娶到媳妇都是祖上烧高香了。江虹绸大学生,能力还上层,嫁给董志强得什么好了?”   “自己再能干,干出什么成绩,在外人眼里那都是靠董家。可董家靠得住吗?江虹绸犯了点错,手又没脏,董志强就一脚把她踹开了。”   “董家是护不住江虹绸吗?不是,是江虹绸不乖,嫁给董志强八年竟然不给他们董家生儿育女。这在董家眼里,她的价值早就大打折扣了。”   洪健宁内心里是觉得那江虹绸蠢极了:“听说她被抓了?”   “是被抓了。”董紫娟挪腿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坐着:“健宁,你要从江虹绸身上看到教训。以后你嫁人,肯定是要嫁到好人家。不管你喜不喜欢你的丈夫,只要你是奔着他的家世奔着他的能力去的,就一定要尽快生下孩子,尽快生个儿子。”   “我知道,这还用您来告诉我?”洪健宁也不羞:“水红菱不就是个例子,弄丢了一个孩子又如何……”   董紫娟心头一紧,之前心悸带来的不适卷土重来。   “跟傅嵘昀离婚十多年又怎么样,她手里握着傅晋,水家出那么大的事,傅家和董家不一样给她兜着。”洪健宁没注意到她妈苍白的脸色,翻过那张合照,看第二页。   怎么回事?董紫娟心慌不已,她的老毛病好像比以前严重了。   看到爸妈的老照片,洪健宁抿了抿唇,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妈妈,你有后悔嫁给爸爸吗?”   “没有,你爸爸家已经是那个时候的我,能够着的最好的选择了。”董紫娟摁着心口:“46年47年,多少人家吃不上饭?你爷爷是元家粮行的总账先生,家里就没缺过粮。”   “你爸爸在一群同龄人里,个儿最高身体也最结实。我要不是读了几年书,哪轮得到我嫁他?你奶嘴里念念叨叨嫌我长相差,也是我肚子争气,进门三年给洪家添了两孙子,才叫她没了话。”   洪健宁:“不后悔就好。”   “不后悔不代表不遗憾。”董紫娟看着女儿:“健宁,妈妈也是有梦想的,结婚就代表我要割舍掉我的梦想,安下心相夫教子。”   母女对望着,洪健宁能清楚地从她妈眼里看到15岁时的脆弱,和割舍梦想时的疼痛。她正要伸手去抱她妈,却见她妈妈笑了:“您……”   “有你们三个,妈妈很高兴。她董志昕再能耐又如何,37岁了连个孩子都没有。就这一点,妈妈胜过董志昕所有。”   星期一上班,展琳哈欠连天,虽然小宁同志回来只住了一天,但她也需要戒断一下。   “你推荐信写好交给小董没?”花满青昨天和他家二施去乡下了,今天到办公室才知道,上周六江虹绸在他们街道办闹事时被铐了。没了威胁,小董应该不会再急着离开了吧?   甄壮靠着椅背,跷着二郎腿看今天的卫洋日报:“交了。”   “小董暂时不走,你好好表现,未必就不能跟陈诗情争一争。”展琳吃着奶疙瘩,这奶疙瘩她奶给蒸过,软了很多,嚼着是真香。   “我倒是对我自己有信心,但……”甄壮回了个你懂的眼神。   花满青:“不要这么快放弃,我赞同琳琳说的话,你先表现着,万一这一年半载间咱立个大功劳呢,那不就有了?”   “说得对。”展琳鼓励:“甄壮同志,不到最后一刻,咱就鼓足劲干。即使最后结果不如意,咱也别气馁,谁晓得她能在那位置上坐多久?”   “呃?”花满青拉着椅子,来到好搭档的桌边,往她桌上一趴:“琳琳,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展琳把手里的一点奶疙瘩放进嘴中:“我能知道什么?你就说我说的在不在理?”   “在。”   “在理不就对了。”   “你……”   “早上好。”董志强顶着两大黑眼圈进来,看向展琳:“国庆谈向晴跟邹兆年办喜酒。”   展琳诧异:“国庆当天吗?邹兆年家里让她进门了?”   “十月二号,在七骨巷巷子口的国营饭店摆席。邹兆年认定的事儿,郝春华再怎么反对也没用。”董志强今天一点心情都没有,他什么事也不想干,从墙边搬了个凳子坐下:“邹兆年小儿子腿摔断了,在市人民医院住院。邹兆年怪上他妈,两母子昨天在病房,连个眼神都不交汇。”   “人家在病房的事儿,你都知道?”甄壮也不看报纸,他要看小董。   董志强:“因为我就在现场,我跟我表弟不想做晚饭,就去找我水小舅妈,蹭医院食堂。我们到的时候,我水小舅妈正在他们病房,给个女娃儿做检查。”   谈向晴要结婚了……展琳眨了下眼睛,女儿出嫁,身边还没个正经的娘家人,冯玉环应该会去找她吧?   “还有个事。”董志强脑袋一挂拉:“我可能又要结婚了。”   “啥?”展琳、花满青、甄壮都被这话给惊着了。   “不是,小董,最近我也就前天晚上跟昨天一天没跟着你,你就被人算计得结婚了?”甄壮恨铁不成钢:“不会是那个万莉吧?你怎么就光长年纪不长教训呢?”   董志强抬起脑袋:“别胡说八道,我小心谨慎得很,可没被人算计。是我家里看中了一个女同志,觉得我俩合适,所以想让我们相看一下。”实际情况是,人家女同志听他姐鼓吹他很贤惠,就想见一见。   展琳:“你早说呀。”   “这还没相看,你就知道你要结婚了?”花满青好奇:“对方你认识?”   董志强摇头:“不认识,但我姐在很早之前就看中那个女孩了。要不是江虹绸横插一杠,说不准我跟她孩子都满地跑了。” [76]第 76 章:一见又一见   “很早就看中?”甄壮品品他这话,“意思是你跟江虹绸没在一起的时候,你姐就看中了人家,那人家姑娘没结婚吗,还是结了又离了?”   说起这个,董志强就一脸不知道该说啥好,许久才吐出声:“我感觉我跟她是半斤八两。”这也是他觉得他俩有点合适的原因之一。   花满青拍拍桌:“什么叫半斤八两,你倒是给我们说明白呀?”   董志强叹了声,起身把凳子往小展桌边拖拖,也趴到了桌上:“我俩都没遇上好人呗。不过比起她,我还好点。江虹绸有病是有病,恶是恶,但相对而言,问题不大……”   “江虹绸问题还不大?”甄壮报纸往办公桌上一丢,拉着椅子也来到了小展桌边。   “相对而言。”展琳从包里抓了一把她奶炒的南瓜子出来,放到桌中央,“小董接着说。”   董志强:“那姑娘我之前跟你们提过,就是实验材料被江虹绸换了,出事故的那位。”   别说,叫展琳猜着了。她嗑开一颗南瓜子:“我记得你说过她参加了一些医疗研究试验?”   祖宗姐就是祖宗姐,一下子就点到了关键。董志强:“八年时间,结过两次婚,端了6个特务,登报受过两次表彰。”   “哇……”花满青、甄壮满满的敬佩都溢出来了。   展琳剥南瓜子的手也来劲了:“快说快说。”   “我也是听我妈讲的。”   他妈昨晚打电话到卫洋市人民医院,先是跟水小舅妈聊了安排他相亲的事儿,再是想请水小舅妈帮忙跟他讲讲理,好让他心甘情愿去相亲,然后知道他就在医院时,立马喊他过去接电话。   他没有不愿意相亲,就问了一些那女同志的情况,一问一个大愣。不是他董志强夸张,就那女同志的经历,写自传都能排好几场大戏。   三双眼睛紧紧盯着小董,试问特务的事儿谁能不好奇?   董志强:“那女同志来自庆城,巧得很,也姓庆,叫庆雅文。因她举报,被抓的6个特务里面,包括她的两任丈夫。”   三人全傻眼,两任丈夫都是特务!!!   他们这表情,看得董志强很满意,不是他一个人发大愣就好。   “第一任丈夫,是一个医疗项目组主负责人的助手,不但一肚子学问,人还长得高大俊朗,性格特别的温柔。跟她接触后一两个月,就主动向她表明了心意。”   “雅文同志一开始对对方是抱有怀疑态度,但对方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对她真的是体贴入微,并且他们很谈得来。就这样让她打消了疑虑,同意与那男同志结成革命伴侣。”   “婚后,男方对雅文同志依旧如故,但两人生活在一起后,就是生活大融合。庆雅文是学的什么?化学。而且在她化学实验出事故后,她观察上更是趋于病态的细微,不到半年就发现了枕边人的不对。”   “具体哪不对,我妈没跟我细说,只告诉我,那男的说是出身医生世家,事实也确实是出身医生世家,只不过不是咱这的。”   “啥?”花满青惊悚得都破音了,“小鬼子家的?”   董志强点了点头:“他父亲还在东北‘防疫给水部’待过。”   “娘的,竟然让他们混进了咱们的医疗卫生系统里。”甄壮捶了下桌,“他们接触庆同志是为……”   展琳心里的火也燃起来了:“庆同志化学高材生,而且成绩还非常好,她又因为实验事故手脸被烧伤,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在那些畜生眼里,这样的人在这个时间点上只要给点温暖就能融化她,策反她,让她背弃自己的国家。”   “庆雅文同志干得好,吾辈榜样。”花满青亢奋,“她第二任丈夫是怎么回事?”   董志强:“第二任丈夫也是个医生,她看牙时认识的。对方是个很细心很有耐心的人,他们接触了两年便结婚了。婚后一年,她发现她的丈夫有点不太敢直视她,她就留了个心眼。”   “一开始雅文同志是以为男方在外面有情况了,毕竟她观察了三年,男方行为上没有任何不对。这次的异常表现,八成是情感上出小差了。”   这也提醒了他,他跟庆雅文同志要真成了,就必须专一,不能有任何花花肠子,更不能思想不集中。   见小董顿在那,展琳催促:“然后呢?”   “然后雅文同志只用了一个半月,就确定了她的丈夫被潜藏在国内的敌对势力策反了。”董志强在心里啪啪鼓掌,“国an根据她提供的线索,一下子端了4个。”   人怎么能厉害成这样?花满青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小董,你要不还是别惦记我庆姐了,让她去找别人结婚,继续在反特反谍的道路上发光发热行不行?”   “边儿去。”董志强手指在桌上耙着,“现在不是我惦记她,是她对我挺有想法。”说的直白点,庆雅文就想找个能为她打理好大后方的伴侣,而他正好合适。   甄壮皱眉:“小董,你知道这些,是不是代表雅文同志的事迹已经公开?”   “你傻了吧?”展琳明白甄壮的顾虑,“庆雅文同志在出实验事故前,是在读大学生,她志向还在研究上。这类高知识分子需要什么?”   “功绩。”甄壮一下子就转过弯来了,“是我想岔了。雅文同志不是普通群众,她这样的高知识分子主动发现敌特,协助抓捕敌特,非常具有宣传价值。”   董志强直起身,托着腮:“你要清楚一点,庆雅文是出过实验事故的,即使那场实验事故有人为因素在里面,但也卡死了她进研究所、研究院的路。”   “因为那场实验事故,连之后她申请参加医疗试验都被卡,还是我姐给找的人,才让她有机会进入医疗项目组免费接受治疗。抓到敌特对她来说,意义非常非常大。”   大到他都怀疑庆雅文头婚,并不是因为消除了对男方的疑虑才结的婚,而是恰恰相反,庆雅文心里有几分底了,才跟人结的婚。   特务一抓,大功盖过小错,她实验事故的事就翻篇了,没有人再去说庆雅文思想上不严谨,行为上马虎大意,只会讲她虽然年轻时因为经验不足犯了点小错,但政治觉悟高,立场坚定,是国家可以信任可以托付重任的可塑人才。   “她现在能进研究所,也是得亏了那6个特务。”   “涅槃重生。”展琳看向小董,“所以雅文同志怎么会同意跟你相亲的?”见小董抿嘴,她猜测,“不会又是那套虽然男方身高一般般,但长相十分出色吧?”   “没有。”董志强两手搓脸,“我都说了是她惦记我。”   这牛吹得……花满青:“那你倒是说说人家惦记你啥?”   甄壮也在等着话:“说啊,你什么事儿咱不知道?离婚都是我们陪着去离的。”   “我说了你们可能不信。”董志强两手向下滑滑,露出两眼:“相亲还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就因为我姐说我厨艺好会收拾还擅长伺候人,说江虹绸跟我结婚后,十指不沾阳春水。”   懂了,展琳弯唇:“人家女同志不图你钱不图你家世,只图你人好。遇上这样的,你就珍惜吧。”   那也要轮到他,他才能珍惜。董志强打起精神:“不说这些了,今天还得出去走访半天。”转眼看向甄壮,“国庆宣传板报,下午下班前一定得弄好。”   甄壮:“已经跟宣传组的三人说了。”   “也不知道我们跟那杨二锤是真没缘分,还是有人在故意躲着咱?”花满青起身把椅子搬回自己的办公桌那。   展琳将桌上剩下的一点南瓜子收回包里:“昨天那群人里有孟馨话吗?”   “我不清楚。”董志强也想知道,昨天忘了问靳冬阳了,“我只晓得孟馨话这个人,并没见过她。”   他连粮食局那位都没见过,只听他朋友提过一嘴,说瞧着挺像个老实的知识分子。昨天他们撞见的那几个老爷们,哪个看着不是老实人?个个穿着都挺知识分子。   恕他眼拙。   距离十月一只剩两天,街上到处都有群众聚集合唱红歌。展琳他们兴致也被带了起来,花满青起头:“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   “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哟,他是人民大救星。”几人声音嘹亮,唱着唱着,他们经过的地方,大家都跟着唱了起来。   红琴公园今天格外热闹,不少老头老太合唱团在练歌,还有几个大娘大爷化了妆在扭秧歌。   展琳不觉得现在走访能访出个啥:“要不咱们就转转吧?”这里还有公安巡逻,他们也不好到处瞎察听。   “我们不在这转。”董志强推着甄壮,“今天去棉纺厂那溜达一圈,溜达完我们就回去。”   去棉纺厂?展琳看着小董,他想干啥?   “跟上。”花满青车轱辘轻撞了下好搭档的车屁股。展琳回头望了一眼,踩脚蹬跨上自行车。   从红琴公园到棉纺厂,骑车要近一刻钟。棉纺厂小学教室外,学生排成整齐的方正,在演练国庆升旗仪式。   “那个拿喇叭在叭叭的就是洪启明。”董志强眼尖耳朵也尖,“听着声,是不是觉得挺严肃正气?”   展琳看到了:“呦,还穿着中山装呢。”   花满青自行车都骑过去了,又转头调回来瞅一眼:“挺会装相。”   “你们想不想去看看成主任收到告密信的那个公共厕所?”来都来了,展琳怎么也要领他们去走一趟,实地感受一下。主要是,她想上个厕所。   甄壮第一个附和:“去,必须去。”   骑车到通向厕所的路口,展琳拐弯。原还想把自行车停到女厕门口,不想女厕里出来人了。见到人,她就不害怕了。别看女同志面相凶,目光对上,人还冲她笑着点了下头。   “这就是成主任收到告密信的地方?”花满青也到了。   “是。”展琳回头,不经意间逮见跟甄壮、小董擦身而过的女人的手背,不由得心紧,那手背宽得像男人的手。抬眼看女人的穿着,立领。走路的姿势,腰肢不硬,很女人。   “我去上个厕所。”花满青架好车,就往男厕去。   展琳见小董跟甄壮不动,她便没锁车,拿着包走向女厕。快到门口了,一个长相温婉皮肤白皙的大姐掀门帘走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看过一双好似男人的手,她这回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瞧人家手。那手十分漂亮,一点劳作的痕迹都没,又细又白,完全就是青葱玉指具象化,丝毫不像是个中年女人的手。   女人冲盯着她的姑娘微微一笑,低垂下眉眼,从旁走过。   展琳进了厕所又不禁回头,一点劳作的痕迹都没有,这个描述……她想起岑今对冯玉环手的说法,细白细白,一看就知道没干过什么活。   回忆刚刚那女人的面容,眉应该描过,比谈向晴的弯月眉要粗糙,眼型倒是像,都偏细长。眉眼间的风情……   有点类似,很柔情。展琳方便完,立马出了厕所。通往厕所的那条路上已经没有人了,走这么快吗?   想到什么?她往小路那走走,果然看到一道身影在朝着棉纺厂职工楼去,就是刚那女人。   未免被发现,展琳立马又退回到她自行车那。刚那女人会是冯玉环吗?冯玉环不是住城西吗?脑子有点钝,她转眼看向女厕。   “你怎么了?”甄壮问,“刚那女的你认识?”   不知道,展琳轻轻摇了摇头,兀自沉思着。   “不认识,你着急忙慌找她干什么?”董志强可是看得真真的,她刚明显是在找人。   展琳抬腿又回去女厕,女厕就是一条长水槽,用板隔成几个蹲坑。她先蹲到第一个蹲坑,蹲坑前方是水泥墙,墙上除了几抹干了的鼻涕,啥也没有。转头看向后墙,后墙上也一样。   掉个方向,木板上有几处刻痕,但很旧了。一连换了几个蹲坑,没有任何发现。   展琳还不死心,最后将目光落到了坑里那些没冲走的脏污上。掏出手帕,捂住口鼻。   怎么办,她看到一堆新鲜的粑粑,粑粑上还有张擦屁纸。那纸被揉过,很皱,但上面好像有笔画。   怎么办怎么办?去捡吗?   心理挣扎得正激烈的时候,厕所门帘被掀起。展琳猛地转过头,瞳孔震惊,不敢置信地用极小的声音唤人:“小姑?”这什么打扮?她小姑哪来的大辫子,还齐刘海?   “这里味道好闻吗?”展淑萍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瞥了一眼坑槽,沉声,“赶紧出去。”   “是。”展琳一点不带迟疑地跨步,她也不想掏粪,只是才走到门口又回来凑到她小姑身边,“展淑萍同志,我还有个情况要反应。就是在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从女厕出来个女的,她手背宽得跟个男人似的。”   展淑萍才垂落到粑粑上的眼神一下抬起,变得十分冷厉。琳琳说的那个女人,她有印象:“如果再遇上那人,你只当没看见。”   “好。”展琳这次没再回头了,见甄壮他们三个还在等着她。她快步到自行车边,利索地蹬掉脚撑,“咱们走吧,接着转。”她小姑不是说没时间查谈向晴的事吗?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不对,她好像没问刚那大姐是不是冯玉环?   四人回到马路上,董志强看了一眼又一眼展琳。   展琳就是瞎也发现他那小眼神了:“您有什么话就说,我能回答就回答,回答不了那没办法,我脑子就这样,读书的时候费老大劲也只能勉强潜在中游。”   董志强:“那你是怎么考上高中的?”   “我哥一对一给我补习,每天挑灯夜读,擦着边儿进的高中门。”往事不堪回首,展琳长出口气。   董志强不关心这些:“你刚在厕所干嘛了?”问完他就觉这话怎么那么像耍流氓,忙找补,“我的意思是,你从厕所出来又回去干什么?”还是有点不太对,“嗨,我就是想问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不对劲了?”   “没有,我小完之后想上大的了行不行?”展琳一本正经。   “你……”董志强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嘴张着半天没吐出下文。花满青看得都着急:“琳琳,你真没事儿?”   要是展淑萍同志再晚来两分钟,可能她就有事了。展琳内心嘤嘤嘤,她差点抓了粑粑:“我没事。”这个事她要烂在肚里,谁也不告诉。   你瞧着不像没事的,甄壮观她气色正常,便没再多问。   之后的时间,展琳头都不带乱动,但两眼珠子就跟雷达似的到处扫。她已经把刚那女人当成冯玉环,冯玉环跑这来?   董紫娟家就住这片,之前谈向晴也来这找过洪莹然。   她今天会在这见到谈向晴吗?想到小董说的,邹兆年小儿子腿摔断了,谈向晴应该会去人民医院吧。   人民医院离这里不远,但也有段距离。   四人围着棉纺厂转了一圈,满眼都是欢庆国庆的热情。董志强看了下时间:“我们也回去准备欢庆国庆的事宜。”   展琳没异议,她已经尽力了,谈向晴没来她能怎么办?只是自行车骑到红琴公园的时候,莫名地她就想到了那处银杏林。   “骑车骑这么久了,我们进红琴公园走走。”董志强也不等三人同意,就跳下了自行车,拍拍屁股。   “可以,反正时间也够。”花满青总觉得今天不管是小董还是小展都有点怪,至于怪在哪……他目前还没勘破。   许是临近中午了,不少老头老太都要回去准备午饭,这会的红琴公园要安静很多,但人还是不少。   到修车亭寄放的自行车,甄壮发现走在最前的小董一进公园,就目的明确地往银杏林去,心里不免有了些猜测,回头看向落后他两三步的小展。   “跟上,别走散了。”   “好。”展琳走到甄壮身侧,虽然她也想去银杏林看看情况,但银杏林是固定不动的人却是活动的。周围走动的这些人,她也得看着点,万一就被她瞄到什么呢?   不急不慢地走着,甄壮抬手挡着嘴,身子稍微往小展那靠靠,但仍谨慎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咕哝:“你跟小董怎么回事?”   “啥?”展琳震惊得两眼珠子差点飞出眶:“你说的什么虎狼之词?我跟小董能怎么回事,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你是不是误……”   “我的错,我话有歧义。”得,甄壮也看出来了小展不会透露,那他也不问了,“咱们赶紧跟上,他俩都快到银杏林了。”   “好。”展琳稍微加快点脚步,只是眼珠子仍然不歇着,正逢国庆,这个军绿色那个也是军绿色。妈呀,她眼睛都快不好使了。   一群青春洋溢的男女,挎着书包,一水儿的军绿上衣军绿裤,叽叽喳喳地从他们身旁过去。   “我妈他们厂里从后天开始,连放三晚电影,听说有《地雷战》和《铁道卫士》。”   “《地雷战》我看过不下五遍,但是《铁道卫士》我还没看过。你妈他们厂让外人进吗?”   “不让,不过你要去看的话,我可以带你跟着我妈一起去。”   “国庆我哥跟他同学约了去电影院看《智取威虎山》,我打算到时候赖上他们。”   “我也要去看《智取威虎山》。”   展琳都走过去好几步了,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银杏林,脑子里再浮现那天她发现洪莹然时的画面,半隐在树后的人两只手提着包……她脚步慢下来,侧身蹲下,解开松散的鞋带,勒了勒,重新系好。   缀在那群学生后面,跟那群学生一般打扮的女的,别人都挎着书包,只有她身上没挎书包。   站起身,她正想再瞄一眼那群学生,面前就走过一个人。好家伙,是展淑萍同志。她抽了下鼻子,眼神也不敢再乱飘了,头都不带偏地跟上甄壮。   绕着银杏林走了一大圈,董志强有点没劲儿了:“回吧。”他还以为能撞见点什么,结果是几天没见,银杏叶子有不少黄了。   出红琴公园的路上,展琳没看到展淑萍同志,她规规矩矩地跟甄壮、花满青去取了自行车,打道回府。   下午,三花果街道办全员都在,大家各有所忙。忙到快下班的时候,一辆伏尔加停在了三花果街道办的门口。   首先下车的青年,顶着一头利落的碎发皮肤奶白,正是傅晋。跟随他后下车的,是个跟他差不多高,从头到脚都散着儒雅的中年男子。   傅晋帮忙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大姑,真不要我进去通知声表哥?”   “不用,我们就是来看看他,要通知他什么?”   “妈,你买的那些糖是要带给小弟的,还是……”   “拎出来发呀,三花果街道办有你小弟这么个领导,也是遭罪了。”   傅晋看了他爸一眼:“我表哥在这干得还成,跟同事都打成一片了。”   “确实干得不错。”傅嵘昀摘下眼镜,掏出眼镜布擦了擦镜片,“有个人样了。”   “我儿子再没个人样,也比你好。”作为董志强的亲妈,傅嵘昀的亲姐,傅蓉是有什么说什么。   “他来卫洋市才认识几个人,就帮你把闺女找回来了。你人脉那么广,怎么不见谁帮你把闺女找着?一天天的,你逍遥快活,孩子在人家手里受了多少罪?你有闲心也别蛐蛐我儿子了,先想想怎么跟红菱交代孩子的事吧?” [77]第 77 章:接上头   “好像来领导视察了。”民政组的同志巡查完街道卫生回来,就看到一辆领导用车停在了他们三花果街道办门口。车上下来的四个人,除了那个小年轻,其他三位无论穿着还是气场,都像高级干部。   “不是吧,那年轻人身上穿着的是电厂的工服。”   “电厂的领导来视察了?”   “胡说什么,电厂又不在咱们片区。”   有个胆大的男同志,下车推着自行车跑过去。只是不等他跑近,四人就拎着两大包东西往街道办大门口去。   这……男同志一时不知道追还是不追?   傅晋来过,在前带路。傅蓉眼睛不闲着,这看看那瞅瞅,一脸的欣慰。志强不错,把三花果街道办打理得井井有条。   路过几个敞着门的办公室,她还往里望望,瞧大家都忙着,心里赞赏,这些人都是好同志,一点都不用操心。   “大姐,三花果街道办现在的良好运转,跟志强关系不大。”傅嵘昀真的很是看不得傅蓉同志这样子,他那好外甥什么本事,家里都心知肚明。   傅蓉心情一点没受影响:“用不着你提醒,我这心里正感激着三花果街道办的前任主任。”   主任办公室里,董志强在办公桌上睡得正熟,听到咚咚咚的声音,他侧个身,把盖在身上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   咚咚咚……   门外,傅晋敲门的力道越来越大,他表哥在干嘛呢?   站在傅蓉身后的董志昕,面上始终保持着微笑,在小表弟又一串敲门声后,还没听到屋里有什么动静,她开口了:“董志强,给你十秒钟,十、九、八……”   隔壁政工组办公室里大气都不敢出,默默帮忙倒数着数。   展琳扒在窗口,那不会就是小董的姐姐董志昕吧?她咋感觉小董今天要完?   主任办公室里,董志强这会已经醒了,木木地躺在办公桌上,两手贴在脑门上。没发烧,那他怎么听见他大姐的声音了?   “三、二……”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天老爷,还真是他大姐的声音,董志强连坐都不往起坐,直接翻身下办公桌:“别喊了,我就来给你开门。”快速地将小毯子叠好,塞到柜子里,用手抹了把脸,跑步前进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四人,都是面带微笑,只是看他的眼神有点冷。   “哥,”傅晋呵呵,“你桌上的小枕头没收。”   完了,董志强僵硬地转头瞅了一眼,回过头深吸一口,理不直鼓足气:“昨天我身心受了莫大的冲击,一夜没睡着。”两手点到自己的眼下,“你们什么时候见过我有黑眼圈?”   还真挺少见,傅蓉接受他的解释:“我们进去说话。”   没敢动,董志强鼓气鼓气再鼓气,终于抬眼迎上他姐的眼。这目光一对上,他手立马放下啪地贴到裤缝上,立正站好。   董志昕那双跟董志强一样一样的桃花眼里,没有脉脉风流,盛的全是波澜不惊,深邃的眼底充斥着理智与理智衍生出的从容。   还成,一些日子没见,这小家伙还记得规矩。她唇角扬高了些许:“进去说话。”   向右转,董志强在心里给自己喊着口号,脚跟一转,走向门边让出道。   傅晋也是见识了,他表哥结婚一场又离婚了,竟然还跟没结婚前一个样,看到大表姐就像小兵丁见到了将军。   进了门,傅蓉就忙去将桌上的那只枕头拿走,按照儿子的习惯,东西肯定是就近存放。打开办公桌下的柜子,看到叠得一点都没形的毯子。   她把枕头塞进去,快手关上柜门,跟着一屁股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伸出手招呼:“你们自己找地方坐。”   董志强掏了手帕,将她妈对面的那张椅子拉开擦擦,请他姐坐。安排好董志昕同志了,他从墙角拖出两张凳子,一只递给他小舅,一只自己坐。   “傅晋,你去姐那坐。”   这不好吧?傅晋转头看了一眼姐边上的那张椅子,一把抢过他爸的凳子,放到门口坐下,顺带看着点门:“您过去姐那坐。”   坐什么坐?董志强怕他姐,可不怕他小舅。他那个小表妹会被人偷走,他小舅要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归医院。   至于偷孩子的那个,不用负责,按死罪来。   “我怎么感觉你对我意见越来越大了?”傅嵘昀也不管外甥乐不乐意,走到外甥女身边,将椅子转了个面坐下。   “您看错了,我可不敢。”董志强翘起二郎腿,在他姐看过来的瞬间又立马放下。   哼了一声,傅嵘昀敲敲桌:“来看你,你连杯水都不上?”   忘了,董志强忙起身去拿杯子拎暖水瓶:“我还以为你们会明天来?”   “哪里能等到明天?”傅蓉瞥了她弟一眼:“你水倒好,就联系你那个朋友,约个地方,我们晚上见个面。”   给他姐、他妈的水倒好,董志强就先放下暖水瓶,从中山装内衬口袋里掏出张纸条,两手上交给他姐:“你跟小舅联系吧。”   董志昕展开纸条,傅嵘昀拿起电话,照着纸条上的号码拨号。电话通了,那头问哪里?   “我这里是三花果街道办,请帮我接财会岗岑今。”   “楼上在开会,你这边先挂断,等岑公安开完会回给你。”   “好的。”   电话挂断了,董志强杵到他小舅身边:“小表妹找回后,我建议您还是把她给水小舅妈养着。您家里那位……”   “她已经病得不行了,合协医院的老院长说她至多还有一个月。”傅嵘昀脸上没有半点哀色,就好像要死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什么?董志强十分意外,转脸看向他姐求证:“真假的?我来卫洋市前,她不还能吃能喝?”   董志昕没否认:“你离开京市的时候,她身体确实好得差不多了。”也正是因为身体好了,心也跟着躁动起来,“偷情被小舅撞见,她自己吓自己,吓破了胆,连着烧了几天,人就不行了。”   “又……”董志强在他小舅的瞪视下,闭紧了嘴。那位可真能,傅嵘昀同志当年在女儿丢失后,就做了结扎手术。这事只家里几个知道。那位不晓得,还敢怀个孩子回来。那孩子才没了多久,就又出去偷人。   她是真的怕傅嵘昀同志吗?假的假的肯定假的,真怕哪敢出去偷人?   傅嵘昀看着外甥脸上的表情变换,都想给他两下子。这臭小子的一身毛病,都是大姐惯出来的。他也不想想那女人为什么会冒险出去偷人?   那么大脑袋里,装的脑浆最多一耳勺。没他放手,那女人连家门都出不了。   董志强还是觉得小表妹跟着水小舅妈更好:“这个没了,你还会再娶。”   “我要是不再娶呢?”傅嵘昀决定了,回京市就吩咐助手,以后接了电话听是这小子就别搭理。   “我不信。”董志强退到他姐身后,“姑娘家还是留在妈妈身边好。”   傅嵘昀没劲儿跟他掰扯:“她不适合留在卫洋市生活,除非你水小舅妈离开卫洋市。”   “现在说这些都还太早。”董志昕屈指敲了敲桌。   傅嵘昀叹气:“我知道太早,这不是闲着没事先做会梦吗?”端了茶杯,吹吹喝了一小口。他和水红菱找了二十一年,终于……终于要看得到摸得着了。   “五点四十了。”傅蓉起身,去翻带来的两只包,“强强,这个奶粉跟麦乳精,你就放在你办公室,饿了累了冲一杯喝。你过来给收好。还有你喜欢吃的江米条、萨其马、牛舌饼和枣泥酥,妈妈每样给你称了一斤。”   “您买太多了。”董志强看着桌上摆放的吃的喝的,心都被塞满了,“傅晋,咱俩分。”   傅晋摆手:“我也有,在车里放着。”   “这个糖是妈买了,要散给你同事的。”董志昕也站起身:“走吧,我陪你一块去散。马上六点了,别影响大家下班。”   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好。”董志强把大白兔和红虾酥的包装都拆了,两样全倒进他妈腾出的那只布包里。   傅晋起身,给他们开门。   “出来了出来了。”政工组离得近,一见到门开,就立马坐好忙起来。   董志昕领着弟弟到政工组办公室,敲了敲门,埋头工作的几位一齐抬起了头。董志强心里暗道,这帮子人可这能装。   “你们好,打搅一下,我是董志昕,你们董主任的姐姐。今天来看他,给大家带了糖。”   “谢谢!”声音很齐,政工组的几人起身离开座位,自然地排起队。排在队尾的展琳看着这情形,不禁发笑,怎么有点像领赈灾粮?   一人五块大白兔五块红虾酥糖,董志强给得有点心疼。这些人吃了他的糖,以后要还敢背地里非议他,他一定让他们把糖双倍还回来。   很快就轮到了展琳,展琳两手都要做捧了,不想对面伸来只手。   “你好,展琳同志。”董志昕来之前,就想认识这位了。她小弟现在能这么顺她眼,小展同志功不可没。   展琳伸手回握:“您好!”   这位的形象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年纪轻轻就坐镇京市粮食局的董志昕,会是严肃的锐利的。但面前的女同志脸上带着恰好的亲切,看着好似毫无攻击性,可对视时,又给她一种很安定的感觉。   “我真心实意地多谢你这些日子,对董志强的关照。”董志昕握着展琳的手。   好话赖话,展琳还听得出来,人家是真的在谢她呢。余光瞟了下小董,小董站在大董身边,乖得连眼神都正得像要入党宣誓。   “我弟这个人,目前本性还是趋于善良的,也是一个吃得起教训的人。我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你能依旧保持着现有的真诚,认理,不屈服不盲从。”   董志昕很喜欢热烈又有原则的年青人,因为他们身上富有的活力,将来能为国家创造出无限可能。   展琳弯唇:“您很了解您的弟弟,董主任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也是个懂得反省的人。我们大家跟他已经过了初期的磨合阶段,现在相处得很愉快,以后也会相互支持着一起变得更好。”   “我很期待。”董志昕转头看了眼脸上有点泛红的小弟,松开了展琳的手。   算她有良心,董志强糖给得心甘情愿,希望小展以后每天都这样说话。   “那你们忙,我们就不打搅了。”   “好。”   展琳将人送到门口,等两人进了旁边的办公室她才转过身。政工组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大出口气,窃窃私语。   “董主任姐姐长得跟董主任好像。”   “我特地看了,两人五官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姐姐鼻子比董主任的还要挺点,撑得脸都立起来了,好看!”   “关键是比董主任高不少,董主任一个男子汉怎么没长得过他姐姐?”   “她那头发也不知道怎么盘的,不紧不松,看着就高级。”   下班回到家,展琳见到客厅里抱着一大盘蛋炒饭在吃的主儿,都惊了。她短发小姑回来了,而且皮子也没她白天见到的那么白了。   展淑萍一脚踩在门槛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大侄女,也不说话。   “您……”展琳架好自行车,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堂屋门口,压低声问,“任务结束了?”   “还没有。”只是她今天的盯梢到点了,换了其他同事接着盯。展淑萍刨了一口饭,“你今天去红琴公园是为了找谈向晴?”   “差不多。”展琳移步往厨房张望,“我奶呢?”   展淑萍咽下嘴里的饭:“文凯车间车床刀具突然断裂,他替人挡了一下,胳膊上缝了十多针。大娘回去看看,今晚我陪你住家里。”   妈呀,展琳提心:“除了胳膊,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没有,不过他们车间有个被扎了眼睛,估计要摘眼球。”展淑萍之前听二嫂说的时候,也是替文凯捏了一把汗,“他救的那人,吓得都瘫地上了,差一点就被飞出来的碎片抹了脖子。”   “人都没事就好。”展琳心放下了,“明天我们不用出去走访,我看中午能不能早点回来,去看看他。”   “不急,你家宁耘书这两三天不回来吗?到时你们一块去。”展淑萍半盘饭下肚,肚里不空了,她把剩下的饭放到桌上,“二嫂带了两条草鱼来,我已经收拾出来了,晚上我们炖鱼吃。”   “好。”   “你刚那‘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什么差不多?”展琳问完就想起来了,“哦,您是说我去红琴公园找人的事儿?”见小姑瞪她,她嘿嘿傻笑,“我不是在棉纺厂公共厕所那遇到个……”声音放低,“疑似冯玉环的人吗?”   “别疑似了,就她。”展淑萍一手搭上大侄女的肩,带着人去厨房,“你烧火。”   “好。”展琳拉开电灯,坐到灶膛后,“前些日子,我们在红琴公园银杏林那,看到谈向晴和洪莹然了。小董想去听听她俩在说什么,我们就制造了点动静,吸引她们的目光分她们的神,让小董潜到她们附近。”   还挺能耐,展淑萍掀开锅盖,端出放在锅里的鱼,搁到大锅锅盖上:“你说的小董,就是你们那主任?”   “对。”展琳撕了几张纸点火,“谈向晴找的洪莹然,她以为向成思告密孩子被调换的事,是洪莹然做的。洪莹然也没否……”   “等等。”展淑萍拿着锅铲走到灶膛边,“你怎么知道向成思告密的人不是洪莹然?”   要不要这么敏锐?展琳眨巴了下眼睛:“就……”她不敢骗她小姑,“那啥信是岑今用左手写的,我传递给成思。”   真有她们的,展淑萍笑起:“干得不错!”转身回去灶台,锅里的水汽还没干,她铲了点猪油等着,“你们写的告密信,指向性很强?”   “有一点。这不是之前洪莹然找人照搬我的话,举报周继娜吗?我跟岑今就想回敬她一次。”灶膛里火已经起来了,展琳用火钳子夹了两块树皮进去,“您知道洪莹然的身世吧?”   “知道。”   “我们就套用了她的身世,向成思揭发了许承锋和元向安调换孩子的事儿。”   锅热了,展淑萍用锅铲在锅底画圈:“洪莹然没否认。”   “没,谈向晴希望她以后再发现什么事,不要告密,可以找她谈条件。”说到这个,展琳就探出脑袋,“姑,元家还有东西藏着。”   “不然呢?”自从知道谈向晴不是英雄遗孤,展淑萍对她就再没半点善意,“元家要没留底子,元向安手里要没一点好东西,你以为以谈向晴的心性会在元家都下放后,还惦记着他们?”   “那元家的好东西……”   “不知道。”   好吧,她就是好奇一下。展琳继续烧她的火:“凭谈向晴劝洪莹然的这些话,就知道她本性多恶劣了。在我这,她比洪莹然还要坏。”   “小董还偷听到什么?”   “洪莹然好像早就在怀疑谈向晴的身世了,还质问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谈向晴否认,但我感觉她是早就知情。”   刺啦一声,鱼下锅。展淑萍快速地将鱼翻一下:“来说说你是怎么感觉到她早就知情的?”   这个嘛……展琳站起,走到她小姑身边:“您知道冯玉环那个年岁跟谈向晴相当的女儿,是谁家的吗?”   展淑萍盯着锅里的鱼:“谁家的?”   展琳一字一顿:“傅嵘昀。”   眉头收紧,展淑萍想过那姑娘不是他们同志的遗孤,但完全没料到她竟然是傅嵘昀丢失的那个女儿。   展琳去客厅,从她包里掏了两块红虾酥出来,回到厨房,剥了一块送到她小姑嘴边:“傅嵘昀和董志昕现在应该还在我们街道办。”联系靳冬阳不得要电话,他们还能去邮局打?   “他们知道张美棋了?”展淑萍张嘴咬住糖。   展琳:“知道。这事是靳冬阳首先发现的,您也应该晓得一点靳冬阳现在的处境。康大年被放出来的第二天,就去找了张拥军,张拥军还带他去跟黄柏山说说笑笑。就昨天小董请我们去黄山路那吃饭,我们遇到张拥军那一帮子,康大年也在里头。”   “傅家找了那个孩子二十一年,靳冬阳这回算是靠上了。”展淑萍乐见其成。   “别这样说人家。”展琳下巴搭在她小姑肩上,“你们在九洞口挖到的东西,还是人让出来的。人自己讲说,那些东西落到革委会手里就没了,给你们,你们能用到实处。”   展淑萍笑了:“原来那些挖掘的痕迹是他留下的。”   “怎么?”   “那地方的土被人动过,我们的同志能发现不了吗?”   能发现就好,展琳见她小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立马心虚地撇过脸,缩脖子耸肩回去灶膛后烧火。   “东西藏好了,暂时别露出来。”展淑萍笑看着她家的大富贵。   展琳嘻嘻:“知道。”言归正传,“张美棋想死。”   “董志昕做过机要秘书,不是普通的官。”鱼煎得差不多了,展淑萍放锅里放料,“她清楚规矩,不会乱来。”   “董志昕长得跟小董好像,简直就是高级版小董。”   “你以为呢?就董志强那身高,要不是跟他姐长得一样一样,董家人应该早怀疑他是不是自家孩子了。”   展琳哈哈笑:“您嘴里的红虾酥糖还是人家给的。”   “我又没说瞎话。”展淑萍咔咔嚼碎嘴里的酥糖,往锅里倒水。   “您今天在那个厕所有发现什么吗?”展琳伸出手,点点地上的一条砖缝,意思很明显,就是坑槽。   展淑萍摇了摇头:“没有,那纸就是冯玉环小儿子的练字纸,上面没有一点有用的信息。”   没有吗?展琳想想,觉得还真没必要用纸:“棉纺厂那个公共厕所,平时上班时间基本没人。她们想要接头传递什么信息,挑个时间去公共厕所上个厕所不就行了?面对面,还不怕误传。”   “想可以这样想,但是排查上我们不能有一点遗漏。”展淑萍铲了铲锅底,洗手准备贴饼子,“不过今天的晚饭你放心吃,去抓粑粑的不是我。”   “呃……”展琳呵呵,“您不提,我都忽略这茬了。”   深夜,卫洋市人民医院院长办公室里,两只手电筒被布包裹着头放在办公桌上。靳冬阳站在窗边,手指轻挑窗帘,装作在看窗外。他也不想看,这不是傅嵘昀正被水红菱捶着吗?   水红菱捶够了,身子瘫软,傅嵘昀要扶却被她一把推开。坐在地上,她闷声流着泪。她的女儿,她本该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女儿,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董志昕拿着早准备好的帕子,蹲到她水小舅妈跟前,帮她擦着泪:“您放心,我一会就联系国an说明情况。咱们现在首要任务,是保障小妹的人身安全。”   “康大年昨天带张美棋去那样的局,他在打什么主意?”傅嵘昀心里有答案,但还是想问一声靳冬阳。   “张拥军、石达隆亦或是……”靳冬阳转过身,看向这位年近五十依旧风度翩翩的傅同志,“任何一个像您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水红菱一口气差点闭过去,怎么能这么对她?她才21岁!   傅嵘昀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轻捻着,转头看向外甥女:“照目前的形势,那边最有可能会在国庆期间收网。”   董志昕点头:“八成是。”   靳冬阳:“康大年在起林士餐厅订了十月二号中午的桌。”   “起林士餐厅离七骨巷不远。”董志昕眨了下眼睛:“张怀玉明天下午开完会,应该会去青武县接上宁耘书回卫洋市。她弟弟结婚,现在又在青武县任职,她这个做姐姐的,难得来一次,总要给她小弟多考虑一点。我会请她在利顺德饭店办桌席。”   靳冬阳抬眉,利顺德离七骨巷也不远。 [78]第 78 章:张怀玉   次日,展琳天没亮就醒了,饿醒的。明明昨晚上她也没少吃,但这才几个小时,就跟一整天没吃饭似的,饥肠辘辘。   拉灯爬起来,梳妆台的柜子里就有吃的。她泡了杯奶粉,拿出她家小宁临走前给买的麻花跟桃酥。   垫吧了几口后,肚子没那么闹了。展琳掀起睡衣,侧着身照镜子。三个月了,之前她还没什么感觉,但最近弧度就这么出来了。   踏踏……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很快展淑萍同志出现在了她的房门口。   “是不是吵到您了?”   “没有,时间还早,你怎么不睡了?”展淑萍闻到了奶味,看了眼梳妆台,“饿了?”   “都饿醒了。”展琳笑着,侧过身让她小姑看,“长势不错吧?”   展淑萍进屋绕着大侄女走了一圈,很肯定地点点头:“孩子很好,你也很好,咱不骄不躁,继续保持下去。”   放下睡衣,展琳并腿敬礼:“是。”   “别耍宝,趁热把牛奶喝了,再睡会。”   “好。”   下了楼,展淑萍搅了搅炭炉上的豆面粥,蹲下身把炉门封上,只留个小孔,回屋躺到炕上。   她也要再睡会儿,这几天工作时间虽然不长,但工作期间精神一直紧绷。离上工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她得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   展琳今天七点半就到街道办了,不想这么早的,但展淑萍同志早呀。把车推到车棚锁好,她也不去政工组办公室,直接往通话室去。   赵姐因为负责街道办大门的开锁,所以这会儿已经在通话室坐着了。   “来给你男人打电话,还是给你爸妈打?”   “给宁耘书同志打。”   “行,你自己拨号,我去前面供销社转转?”   “好。”   青武县县委大院,宁耘书正要去上班,人都快出大院大门了,就听电话亭那的大喇叭响了,“喂喂,请宁耘书宁副书记来电话亭一趟,喂喂,请宁副书记听到喇叭立即到电话亭,你老家媳妇给你打电话。”   电话没挂,展琳将喇叭声听得清清楚楚,捂嘴哧哧笑。没等她笑完,人就来了。   “喂,老家媳妇,你在吗?”   “在。”   宁耘书从公文包里掏了包大前门出来,丢给还站在电话亭外的大叔。大叔多会看眼色,接住烟便颠颠跑向门岗亭。   “是不是想我了?”   “这都让你猜着了?”展琳声音甜甜的,手指绕着电话线,“那你有想我吗?”   “想,一出家门就在想了。”   “算你机灵。你跟三姐联系了没有?”   “她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今天下午会议结束就来找我。我们今晚回去。她就住咱们家里,明天早上会陪我们一起去医院,去完医院我跟她还要去一趟公墓。”宁耘书交代了行程,又补充道,“你现在怀着孕,不好去……”   “我知道。”展琳打断他的话,“你不用解释,我又不是什么不知四六的主儿。”   “我们小展同志最是明理。”   “多谢你夸奖!你跟三姐今晚应该也不会早,我给你们留饭。”   “好。”   “那我挂了,你去上班吧。”   “记得明天请假。”宁耘书叮嘱。   “记着呢。”   电话挂了后,展琳看了下通话时间,从包里掏了钱出来,数了话费放到桌上。出了通话室,在门口晒了几分钟太阳,等到赵姐回来,她才往政工组办公室去。   主任办公室的门敞着,董志强早就在盯着了,见到展琳来,一脚跨到门外。   “你过来,我有事交代你。”   一大早的有什么要事吗?展琳看他那黑眼圈像是比昨天更具规模了,心里嘀咕,小董挺能操心。   等人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董志强还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未免再生出什么不必要的流言,咱就这样说话。”   展琳一点不介意:“行,你说吧叫我什么事儿?”   “其实也没大事,就是想谢谢你昨天没在我姐跟前拆我台。”说完,董志强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是真困啊,但不敢睡。他姐在卫洋市,谁知道会不会再来一场突袭?   “这不用谢我,我也是实事求是。”展琳见他又要打哈欠,不禁问,“你昨晚做贼去了?”   谁做贼去了,他需要做贼吗?董志强哈欠打完,抬手揉了揉眼:“我妈昨晚肠胃不舒服进医院了。”   “你妈没事吧?”展琳礼貌性地关心一句。   一点事儿都没,董志强:“医生说可能是急性肠胃炎,要留院观察两天。”屁个急性肠胃炎,他妈吃梨就开水便会拉肚子,百试百灵。这一点,他跟他姐都没遗传到。他们随爸,铁胃,生啃两斤铁下肚都照样消化良好。   “不会是水土不服吧?”展琳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兮兮,京市离卫洋市才多远?   董志强都想把耳朵关上:“没有的事。”他们就是想找个借口,合理地进出市人民医院。想想今晚他还得给他姐他舅守门,还得给他妈陪床,他还是决定冒险睡会。   自己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小青年了,不能这么熬,万一熬到早衰,那他本就可怜的个子还得往起缩。   “没别的事,我就回办公室了?”展琳想说您赶紧抓紧时间休息会儿。   “还有个事。”只是董志强有点想不起来了,明明这事刚还在脑子里转,“呃……”   展琳等着。   他呃了半天,见到花满青推车往车棚,一下想起来了:“苏梦……不是苏梦,是蔡绍兴和徐友亮的处理结果下来了,两人都被开除了。”   “这么快!”展琳没想到。   “不快难道还让他们跟大家一起庆祝国庆?”董志强一脸的鄙夷,“你是不知道那俩胆子多肥,蔡绍兴在任棉纺厂副食品店采购的这些年里,每次去乡下收货,都连吃带拿。那个徐友亮,更不得了,卖了几百张介绍信。国庆过完,他们就要去黑省农场改造。”   采购拿回扣,展琳不陌生,但卖介绍信??徐友亮胆子是肥。   她妈还是新华路街道办主任时,柜子里那么些空白介绍信,她偷拿都只敢偷几张,用起来还战战兢兢。人都卖起来了!!   “这个给你们。”董志强从裤兜里掏出三块钱,“你们一人一块。”   展琳盯着钱,一时没回过味来:“什么钱?”   “二轮走访排查前,我开会不是说了吗?发现问题,对方街道的街道办主任要自掏腰包给发现问题的同志奖励,一个问题一块。”   “那也是两块,哪来三块?再一个,你不要吗?”   董志强理所当然:“蔡绍兴算一个,一块。徐友亮凭什么只算一个,街道办内部人员,还倒卖介绍信,怎么也该算三块钱。我怎么不要,我没跟着你们出去跑吗?这是劳动所得。”   “既然你这样说……”展琳尖着两指,将钱捏了过来,“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又想打哈欠,董志强忍着:“没有了。”   他没有,展琳有,觍脸:“那个啥,我明天要请假。”   “请呗,明天街道办主要任务就是打扫卫生,再巡查街道卫生,也没大事儿。你打个请假条,下午来找我签,上午别找我,我没空。”他要去跟周公开个长会。   “好,那您去忙吧。”   等甄壮到了,展琳立马将三块钱给他,跟他转述了一下蔡绍兴和徐友亮的处理结果:“小董说了,一人一块。”   甄壮意外:“处理通知还没下达,他钱这么快就要来了?”   “我估摸他是先垫付。”展琳不考虑这个,“放心吧,他钱要不回来,会找咱们把钱要回去的。”   也是哈,甄壮不纠结了,拿了一块钱放到小展桌上:“苏梦相亲进行的也相当不错,花满青介绍的男同志可以。”   “真的?”展琳欢喜,“就这几天,我堂妹去了阜兴路国营饭店打过三回菜了。我奶老吃客了,对苏梦的手艺赞不绝口。”   “苏梦手艺绝对这个。”甄壮竖起大拇指,“她亲爹那头几代都是厨子,到了她这,虽然爹妈早死,但在厨艺上就好像是天生,从小就爱捣鼓吃的。”   “她养父母家双职工,工作还都很好,看她捣鼓的都能吃,没浪费,便没约束,之后逮着机会更是带她拜了个淮扬菜师父,当然自家祖传的食谱她也没落下。”   “难怪这么年轻就能当上掌勺,原来是有家学渊源。”   “以后你家里要是有什么喜事,想请厨子做席面,可以找她。”   展琳:“那必须。她结婚办席的时候,你通知我一声,我上份礼。”   “这不用你说,我不但通知你,还要通知小董。咱四个在她的个人问题上,可出大力了。”甄壮放下包,“我去找花满青。”   “去吧。”   因为晚上张怀玉同志就要莅临,展琳中午一下班就回家等朱主任。苏老太太已经回来了,实在看不得大孙女占着院门一脚在内一脚在外的样子,回屋搬了条板凳:“你外面找个阴凉坐着等。”   “也行。”展琳接过板凳,“奶,我二叔什么时候回来?”   “还早着呢,他这趟带队去西北单程都要十二三天。”苏老太太也惦记着儿子,“昨晚上吃完饭,文凯陪我溜达到邮局,我给你爸打了个电话。”   展琳没挑阴凉地儿,板凳就放在院门边上:“我爸怎么样?之前给他打电话,我说要给他寄点干菇子,他讲他这辈子都不想看到蘑菇。”   “蘑菇怎么了?怪他们自己不谨慎。”苏老太太白眼快翻到后脑勺了,“现在是有的吃,以前没的吃的时候,别说菇子了,观音土里加把野菜加把麸子,都闭着眼吃。”说完就不禁感慨,“咱们国家是越来越好了。”   展琳认同:“也会越来越好。奶您仔细着活,咱瞧着,等您到一百岁,咱们国家那必是大不一样。”那叫一个日新月异,发展跟坐了火箭似的,咻咻的。   “琳琳这话,我爱听。”陈老爷子背着手走出家门,“我们国家地大物博,人民勤劳勇敢,将来一定能赶美超英。”   “您坐。”展琳起身。   陈老爷子:“我不坐,我又没揣崽子。你奶孙俩午饭吃过没?”   “还没,她等朱主任,今晚耘书他三姐过来。”苏老太太想着是不是炸些肉圆和鱼圆,到时候给耘书他三姐带点走。说起来,琳琳现在可是人家的娘家人,人张怀玉难得回趟娘家,总不好空着手离开。   “那是要弄两刀肉。”陈老爷子也看向小门。   朱招娣还没回来,她小闺女就先到家了。一进小门,朱宝珠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投射在自己身上,抬头便见展琳姐家门口好几道目光在看她,她顿时把抬哪只脚都给忘了。   陈老爷子:“跟宝珠丫头说也一样,她办事靠谱。”   “看能不能多买点?咱出肉票。”苏老太太瞥了一眼前面耳房的小窗,拉过孙女小声道,“姑姐头次上门,咱得备份体面的回礼。”   展琳一想是这么回事:“成。”   朱宝珠听说是要买肉,大松口气:“吓我一跳。”她刚多紧张,还以为有人要给她说对象。她都想好相亲时穿什么了,要不要带她姐一道……结果,买肉。   “您要几斤?”   “十斤八斤不嫌多,一斤两斤也不嫌少。”展琳说明情况,“我姑姐来京市开会,今晚跟我家小宁一块回。我这不得好好招待,再安排一下给她带什么走?”   “明白,一会我妈回来我跟她说。”朱宝珠心口拍得嘭嘭的,“你放心,一定帮你买到。十斤八斤可能有点难,但六斤、七斤还是能弄到的。”   展琳感激:“那谢谢了,肉票……”   “你拿一半肉票就成,不过另一半一斤肯定要贵个一两毛。”一码归一码,这个朱宝珠得说清楚。   别说贵个一两毛了,就是跟黑市一样价,展琳也乐意从肉联厂买肉:“没问题。”   如陈老爷子说的,朱宝珠同志办事是相当靠谱。晚上七八点钟,阴全福家关灯半小时,苏老太太正准备兑水泡脚,就听到门口传来奶奶的两声猫叫。   她忙去开门,把门口提着大竹篮的朱招娣请进来,压着声:“有劳您了。”   “瞧您说的。”朱招娣拉着老太太往堂屋去,“要不是您家小展干事,我现在都搁家里待着瞎晃悠了。咱记着情分,邻里邻间都是修来的缘。”   展琳迎了出来:“朱主任,”双手合十,“谢谢谢谢!”   “嗨,小事罢了。”朱招娣把大篮子放到小圆桌上,“我给你买了两刀猪肉,有七斤二两,这个你给我三斤肉票就成。今天下午厂里宰羊了,我要了两只羊腿,咱两家一家一只。这里还有四个猪爪,两副腰子。”   “谢谢谢谢!”展琳感激不尽,都想给人鞠两躬。   “谢啥,要钱的。”朱招娣从口袋里掏了单子给她,“羊肉要票一斤是五毛八。这个羊腿带骨头,虽然不要票,也比纯羊肉要贵上一毛一斤。”   “都不要票了,贵也是应该的。”展琳看了眼单子,就回房拿钱,等她再出来,她奶跟朱主任都聊起来了。   “都一个大院住着,她来找我帮忙买肉,我也不好一口回绝了。但我之前不是吃过高月桂的亏吗,就直讲你没票这肉肯定要贵点。您猜她一口声说我什么?”   “这还用着猜,肯定说你挣她钱了。”苏老太太见多了阴全福那样的人。   朱招娣嗤了声:“被您说着了,她一口声问我你不肉联厂大主任吗,买肉还要票?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小朱啊,你这样做事可不地道。”吸了口气,平复一下,“我当时要不看她上了年纪,都想拿扫帚把她扫出去。她说的这话,就好像肉联厂是我家开的,我能从厂里随便拿肉。”   “您要真能从厂里随便拿肉出来,我家都不敢要。”展琳把钱递过去。   “可不是吗?”朱招娣接过钱,当面数清楚,“对数。明儿一早我到班上就得去趟财务室,把今儿挂的账结了。”   苏老太太:“难为你了。”   “不难为,以后有事就说,别的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买点肉还是能的。”朱招娣也不待着了,“小展干事,那我回了。”   “行,我送您。”   看着这么些肉,苏老太太高兴,有她发挥的地方了。四个猪爪子抹点盐,明天一早她起来就给收拾收拾下锅炖。这两刀肉挑的好,肥瘦各半,不管是炸肉圆还是做红烧肉都好。   展琳送完人回来:“奶,我想吃青花椒爆炒腰花。”   “现在想吃还是明天做?”苏老太太生养三个孩子,太知道孕妇这张嘴了。   “明天做。”展琳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苏老太太放下拿起的腰子:“成,那我明早再去买几个青椒回来。”   “我菜票还有不少,您多买点回来。现在天来凉了,青椒也就这几天了。”   “听你的。去厨房给我拿把刀来,我把这肉皮剥下来。明天你们去医院,我在家里炸肉圆。”   “您还是等我回来再炸吧,我给您烧火。”   “也成。”   今夜展琳等宁耘书没等睡着,主要他们回来得不是很晚。刚十点,人就到家了。因为孙女姑姐要来,苏老太太也没急着上炕。   宁耘书搬了一只木箱放到客厅,回头叫上陈越,又抬了只大樟木箱子回来。   他们身后跟着位不论长相还是身姿都十分端庄的女同志,女同志进门来就是一脸笑,见到苏老太太更是快步上前,离老远就弯下了腰。   “真是对不住,按理我早该来拜见您,这拖到今天才来,实在是对不住。”   “你们离那么远,还都有要紧工作,哪能说走就走?都是为人民服务,我也是人民群众,没什么对不住。”苏老太太见着小宁三姐的态度了,悬了半天的心安生了,“我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琳琳,给你姐倒茶,我去把饭热热。”   “好。”展琳不急着倒茶,上前一步伸出手,“三姐。”   “哎。”张怀玉握住弟媳妇的手,紧紧的,看着面前的姑娘,她很高兴,但心里却难受得紧。她的爹妈就只有小六一个亲生的孩子,收养的五个结婚,那俩都有出席。轮到小六娶媳妇,他们竟缺席了。   “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姐希望你和耘书幸福美满,安康顺遂。”   “谢谢,我们会的。”展琳用力地回握,表示自己的坚定。   见她俩相处和谐,宁耘书便放心地离开了:“我把车停到新华路东派出所那,一会回来。”   “去吧。”张怀玉转头,笑着拜托陈越,“麻烦你和他一起,天太晚了。”   “不麻烦。”陈越跟上大姨姐夫,以后他跟他们也会是一家。   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目送人出了院子,展琳拉着张怀玉同志到桌边坐:“我给你倒茶。”   “好。”张怀玉从包里拿了一沓红纸包出来,“我定了来京市开会,你大哥他们就交代我了,帮他们准备改口钱。这些你收着,等他们哪天回来,你就直接跟着耘书叫。”   “啊?”展琳没想到还有这出,笑着把茶放到三姐面前,“咱们不用……”   “你收着,小六可早就在惦记着了。”张怀玉将红纸包往弟媳妇那边推去,“之前在路上,他就跟我讲别人家弟弟娶媳妇,姑姐兄嫂该怎么怎么做。我都记着呢,不敢忘。忘了,他明天肯定会在爸妈墓前说。”   宁耘书是这样子的一个人吗?那展琳就没什么不好意思了:“喝茶。”   “好。”张怀玉端了茶,眼睛却落到了展琳的小腹上,“没什么不舒服吧?”   展琳低头看了一眼:“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那跟耘书一样。娘怀耘书的时候,岁数可不小了。爹那会儿还担心娘身体会受不住,哪想他一点不闹腾,连生产都是自己使劲往外钻。”张怀玉笑说,“人大夫都讲,就没见过这么会心疼娘的孩子。”   “我能吃能睡,就犯过几次恶心,但都没吐出来。”展琳也希望肚里的孩子随爹,让她少受点罪。尤其是生产,她在心里默默地跟宝宝讲,咱们到时也自己使劲往外钻。   “能吃能睡好。”张怀玉喝了口茶,“我这次回来,要待个四·五天。明天时间比较紧,咱们看后天是不是请你家里吃顿饭?十月二号,我在利顺德定了席,领你们认识些朋友。你有什么投的来的朋友,也可以叫上。”   最后这话意味好深,她投的来的朋友不就岑今吗?展琳往她三姐那边凑凑:“您怎么想起来在利顺德摆席?”   那里离七骨巷巷子口的国营饭店就七八百米远。十月二号,谈向晴和邹兆年在七骨巷巷子口的国营饭店摆喜宴。   张怀玉笑开:“受人所托。不过我本来也要摆席,带你们见几个我在卫洋市任职的大学同学。只是没想摆在利顺德,我原打算定在起林士。”说起这个,她差点忘了,“给你些侨汇券。”   侨汇券她喜欢,展琳两眼亮晶晶:“姐,宁耘书说他结婚后,对你们比结婚前都亲近不少。”   “可不嘛?”张怀玉哈哈,“你们结婚前,我一个季度能接到他一通电话,那都是多的。有时候我都感觉爹妈没抛弃我,我这弟弟就快抛弃我了。你们7月结的婚,到现在还没三个月,宁耘书同志已经给我打了五通电话,写了两封信。”   虽然都是要这要那,但她兜里有啊,给得高兴。至少这个弟弟肯跟他们开口,就说明没跟他们生分。   厚厚的一沓侨汇券,展琳都有点不敢接:“全给我啊?”   张怀玉:“都给你,你姐夫的姐夫今年驻外了,我们不缺这个。” [79]第 79 章:风雨   九月的最后一天,医院人不多,不过妇产科人不少。1号诊室今天是妇产科黄主任坐诊,此刻她正拿着听筒按在展琳的腹部,聚精会神地听着。   一旁站着的宁耘书和张怀玉喘气都尽量放轻,一眼不眨地盯着。   展琳的注意力跟着听筒,听筒在慢慢往右移。   黄主任脸上很平静,让人看不出情绪。过了大概四·五分钟,她又把听筒往左移,像是在捕捉什么。   宁耘书握紧硬壳小本子,目光落在他媳妇已经有点鼓起的小腹,心嘭嘭跳着,手心都有点冒汗。   两三分钟后,听筒终于离开了展琳的肚皮。展琳畅快地吸气吐气,看着黄主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期待着。   黄主任收起听筒:“把你右手放上来。”   上真本事了,展琳不带犹豫地将右手放到桌上。瞧这阵仗,张怀玉有点不太懂了,她怀过两胎,检查都没这样细致过。   三指压上脉,黄主任感受了十多秒,让展琳换左手,这次号脉号的时间比较长,有近一分钟。   “日子太浅了,照往常我肯定不会多说,但我们儿科水大夫特地找了我,那我就多说两句。以我的经验看,八成是双胎。”   早就知道的事,展琳没有多惊,但欢喜是肯定的,她转头望向宁耘书。   宁耘书此刻心如擂鼓,手轻轻落到小展同志的肩上,让她靠着自己。   相比而言,张怀玉就显得激动多了:“黄主任,我弟妹身体怎么样?”   “孕妇身体很好,但怀双胎肯定要比怀单胎辛苦。回去多注意休息,营养也要跟上。下次过来做产前检查,我再给听一下。”黄主任拿笔写单子,“男同志这几个月要保守点,不要累到孕妇。”   他没有,展琳仰头看小宁同志。宁耘书正在瞅大夫写的单子,察觉到小展的目光,低下头回视,逗趣地冲她抬了抬眉。   黄主任:“我写了一些孕妇要注意的事项,你们多留意。”   “谢谢黄主任!”宁耘书接过单子,想扶小展同志,只是扶了个空,人家已经起身鞠躬了。   从诊室出来,张怀玉挽上展琳,让她靠墙边走,自己则走在外:“我们去趟住院部,探望一下董志昕的妈妈。”   “好。”展琳昨夜已经从小宁同志那里得知了,靳冬阳和董志昕、傅嵘昀联手的事。董志昕、傅嵘昀这次来卫洋市的目的,就是要带走傅家孩子。而靳冬阳想的是打掉康大年所有势力,并借此削弱张拥军的威信。   现在难办的是,怎么让张美棋完美脱身?   张美棋的养母冯玉环,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是潜藏的特务。因为这点,之后只要张美棋没死透,那百分百要接受非常严格的审查。   审查出任何问题,那张美棋都不可能有自由可言。关系到特务,即使是傅家、董家,也不敢踩一点红线。   住院部二楼干部病房,傅蓉躺在病床上,没滋没味地吃着弟弟给切的苹果,愁眉不展。之前听靳冬阳说,国an跟踪姓冯的女人,她还以为是因为张德润那桩事,没想到找国an那边问了下,里面竟还关系到特务。   傅嵘昀也是一身的疲倦,他的女儿是被个特务养大,现在事情比他想象的要棘手。   展琳他们到时,正要敲门,就听身后传来声,“你们检查完了?”   穿着白大褂的水红菱,除了眼袋有点重,没其他异样。走她边上的董志昕,精神不错,脸上仍然挂着浅浅的笑。   “水大夫,今天谢谢您。”张怀玉伸手过去。水红菱握住:“你客气了。小展干事跟我家傅晋还有傅晋他表哥,都是朋友。我打声招呼而已,检查得怎么样?”   张怀玉回头看了眼弟弟弟媳,笑着回:“黄主任很用心,检查结果很好,琳琳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健康。”   “健康就好。”水红菱敲敲门,“我们进去说话。”   有客人来,傅蓉也不再在床上躺着了,下床后一手撑着腰一手捂着肚子:“你们聊,我出去在走道里转几圈。”   “您慢点。”董志昕送她妈到门口。   门一关上,水红菱就开口了:“志昕,靳冬阳那怎么说?”   董志昕手搭上她水小舅妈的肩头:“放心吧,靳冬阳在发现她的身世后,就一再问过她。她说在没嫁人之前,她手里总有干不完的活儿,不是家务就是糊火柴盒。她能出门的机会很少,也就他们让她接近康大年的时候,多出去了几趟……”   水红菱不能听这些,一听她就控制不住地想去找孩子,想不顾一切地把她的孩子带回来。   “嫁了康大年后,她也不喜欢出门了。冯玉环不去找她,她除了逢年过节,也基本不回娘家。”董志昕能把到冯玉环的心理,“我估计那狗特务是早就察觉了小妹对自己身世的怀疑,所以并不信任小妹。”   “他们那类人,既谨慎又多疑。”张怀玉双手抱臂,“你小妹不是亲生的,冯玉环就算是想用也要掂量再掂量。”   “确实。”董志昕脸上没了笑:“靳冬阳那边的意思是,让小妹受到打击后投洋河自杀,或者我们这边找个好手,让小妹在大众面前‘死’于意外。”   展琳想到了上辈子她爸被流窜犯捅死的事,这个意外得多意外,能拿捏得精准吗?   “最好是主动‘死’,风险可控。”宁耘书不认为他们想不到,“无论是国an收网,还是康大年宴客,都存在太多变数。这些变数,你们都无法掌握。无法掌控的人或事,利用起来变故就大。关乎张美棋的命,我认为还是以保全为重。”   董志昕点头:“我赞同。”看向她小舅,“您觉得呢?”   “主动死。”傅嵘昀在水红菱目光投来的第一时间就做了回答,他是真怕自己迟疑,会被巴掌扇到脸上。   水红菱抓住志昕的手:“今晚我就把我的急救箱放到你车里。”   “好。”既然有了决定,那就着手部署。董志昕微笑,“小展同志,麻烦帮我给岑今传个话。”   展琳没想到还有她的事儿:“可以,正好我们要请他两口子吃席。”   事情说完,董志昕去敲了敲门,门外的傅蓉推开门进来。拉了会儿家常,展琳三人就要离开了。   “那我们十月二号中午在利顺德见。”张怀玉又跟傅蓉、傅嵘昀握了握手。   傅蓉笑着:“这次要麻烦你了。”   “您这话可就说错了,我也是国家一员,也是国家培养出来的。”多的就不讲了,张怀玉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身份,绝对不给她的英雄父母丢人,也绝对不会有负养父母对她的寄托,“那我们走了,您好好休息。”   董志昕、水红菱送他们下楼,到住院部门口,没想竟跟提着保温桶的谈向晴遇上。展琳眼尾余光下意识地扫过水大夫和大董,看不到正脸,但能感觉到两人很平静。   谈向晴认出展琳了,但人家没看向她,她也不好意思主动出声打招呼。听说电厂分给她跟兆年的房子,以前就是展琳家在住。她公婆不是很高兴,觉得这以后跟展家没法处了。   可展家都已经搬离七骨巷了,以后应该也很难搬回去了。她不以为两家还有处的必要,除非宁耘书能调回卫洋市。   只是宁耘书就真的对展国成没有一点介怀吗?她是不信的。展琳的好日子看似安稳,实际上也跟她一样,依托在男人身上。   目光扫过宁耘书,谈向晴缓步上台阶。   张怀玉停步转身:“就送到这里吧。”伸手与董志昕相握,“十月二号中午早点。”   “好。”董志昕微笑,看向小展、小宁,同时也在留意着从他们边上经过的谈向晴,“那我就不送了。”   展琳、宁耘书微微颔了下首。张怀玉又伸手去跟水红菱握了握:“今天多谢您了。”   “不谢,以后小展过来做产前检查,直接找黄主任就行。”   “行。”   目送三人走远,董志昕脸上的笑淡了两分:“我们也回吧。”她刚要是没看错,谈向晴在经过他们时,嘴角勾了一下,是在得意吗?   得意什么?   “好。”水红菱手插到白大褂的口袋,握住沉在口袋底部的那一柄小小的手术刀,低头深吸了一口气。   两分钟前谈向晴就离她不到一米。她感觉自己快压不住血液里的冲动了,希望时间走得快点再快点。她真的太想太想把她的女儿护到怀里,不再让任何人欺辱。   凭什么呀?凭什么她的女儿受尽苦楚,那个狗特务的杂种却总能逢凶化吉?   “走吧。”董志昕理解小舅妈的心情,但再是恨,现在也得保持冷静。   张怀玉和宁耘书将展琳送回家后,就马不停蹄地去往城外。等祭拜完父母,两人回到城里已经是半下午。   “送我去起林士餐厅。”张怀玉的眼睛有点红,她没想哭的,但人到公墓眼泪就自己淌下来了。   宁耘书:“好,你大概几点结束?我去百货大楼转一圈。”   “我跟成思约的是四点半。我们要聊一会,再吃个饭……”张怀玉在心里掐了下时间,“你五点半来接我。”   “好。”   国庆当日,艳阳高照,街头巷尾都是喜庆。只是没等喜庆散去,天就变脸了,傍晚风呼呼的,吹得树叶乱飞,夜里落雨急转凉。   淅淅沥沥下到早上还没停,展琳拱在暖和的被窝里不想起身。宁耘书倒完痰盂上来,手贴上她的脸:“今天外面有点凉,你要加衣服。”   脸上微凉,展琳睁开眼睛,不见一丝惺忪,她抓住还贴在她脸上的手,抱进怀里:“我帮你捂捂暖。”   一只腿跪到床上,宁耘书俯下头在小展同志的额上嘬了嘬:“我帮你拿衣服。”   “我有一件薄呢子大衣,今天穿会不会热?”   “不会,今天虽然没风了,但很凉,有点深秋快要入冬的感觉。”   “也快了,再一个月就立冬了,立冬就要开始集中上冬储菜。”展琳拥被坐起,“今年我陪你过年,你开不开心?”   “开心。”宁耘书从衣橱里找到她说的那件薄呢子大衣,放到床上,“你里面穿什么?”   展琳:“灰色半高领的毛衣,中开门下面那格找。”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宁耘书一眼就看到了她说的灰色毛衣,拿到手里捻了捻:“会不会太薄了?”   “不会。”这件毛衣还是展琳去年自己织的,当时她是想织高领,奈何线只够半领,没想到穿上身还挺有样,“等下我给你量个尺寸,片区走访结束,我就要开启我的织毛衣大业。”   宁耘书弯唇:“好。”   今天早饭,苏老太太切了面条,舀了两勺猪蹄汤下锅,加水放了六个肉圆。   坐在灶膛后烧火的张怀玉,闻着香,心里怀念。他们小时候,家里条件虽说不错,但五个半大孩子合一起,能抵得上三头猪,是真能吃。   娘买猪蹄,都是买好几对,用大锅炖,炖好肉分吃了。那锅汤就留着,一顿舀个两勺三勺,天要不热,能吃好几天,一滴都舍不得浪费。   火光映照在脸上,张怀玉低下头,眼泪啪哒落到手背上。子欲养而亲不待,她一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   城西,距离新景祥不远的老单胡同,地上落满了枯枝残叶,瞧着很是萧条。12号院门房,不大的地方被隔成了里外两间。外间一个半大少年窝在行军床上,睡得正香。   里间灯开着,冯玉环坐在床边,对着只半个巴掌大的碎片镜子描眉,一旁的架子上挂着件粉淡的立领盘扣褂子。   她不喜欢雨天,因为雨天会让她觉得晦气。今天也一样,听着外面的雨声,她心里的躁一浪高过一浪。   瞄好眉,手指一松,松明子掉落的同时她站起了身,一脚踩上着地的松明子,发泄似的用力碾着。   碾了足有半分钟,越碾越上火。火气冲进眼里,冯玉环脚下更是用力,到最后直接抬起脚,用后脚跟大力踩那根已经碎了的松明子。   发泄一通,她喘匀气,长吁一口,举高手里的碎镜片,照着理了理头发,便拿了挂在架子上的衣服,丢在床上。   换好衣服,又捯饬了一番,她才拎上包关灯走出里间。   看儿子被子都压在腿下了,冯玉环把包放在桌上,过去握了握儿子的手,温热的,将被子扯出来给他盖好,低下头温声交代:“妈妈有事出门一趟,给你留钱票,你饿了就去新景祥那的国营饭店吃点。”   少年呜哝一声,撑开只眼皮点点头:“好,妈妈再见。”   “乖。”冯玉环摸了摸儿子的头,又帮他掖了掖被角,直起身从包里取了钱票放到桌上。换上皮鞋,拿上家里唯一的一把伞,拉开门走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晦气,她撑着伞刚出12号大院,拐个弯就一脚踩上坨软绵绵的东西,屎臭立时弥散,冲进了她的鼻腔,恶心得她都直犯呕。   脚擦树叶擦了好一会,冯玉环还是觉得鞋底板脏,要在以前,这鞋她早脱下扔了。但现在家里除了这一双皮鞋,没别的能见客的鞋了。   又擦了擦,确定脚底板上看不到屎了,她绕过那片走到路中央。只是才走出百多米,脚步就慢了下来。   冯玉环看着晦暗的天,迟疑了几秒,毅然回头,一步比一步坚定。回到家,她收起伞都不抖抖,带着雨水进了里间。上床来到墙边,手放到两块砖上,使劲一摁。手下的砖往里凹了两毫米,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她手离开,砖跟着凸出两毫米。   抽·出那两块砖,里面藏着的赫然是木仓。   快速装上子弹,冯玉环把木仓放进包里,将砖按回去。她下床稍微整理了一下房间,便拿上伞匆匆出门了。   八·九点钟,雨势渐小。十点虽还没停,但也只剩细毛毛,没风都能飘出半里地。宁耘书开车,载着媳妇和三姐……还有展小姑到利顺德时,靳冬阳的车也刚好到。   从家到这,一路上展琳看了她小姑不下二十眼,展淑萍同志真的神出鬼没。小宁同志去新华路东派出所开车,回来车上就多了个人。   “看什么?”展淑萍转脸,让她大侄女好好瞅瞅,“不认识了?”   展琳头往前凑凑,小声道:“姑,我问你不用答,点头摇头就行。”她竖起一根手指,“就问一个问题。”   “好,你问吧。”展淑萍左手已经去开车门。   展琳:“您现在是在上班吗?”   点了下头,展淑萍推开车门,下了车,跑去饭店廊檐下站着。   张怀玉也下车了,宁耘书回头看他媳妇。展琳扯唇冲他笑了笑,就挂拉下脸,去开车门。   “小心点滑。”张怀玉伸手扶住展琳的一只胳膊。   她真没那么弱,展琳好笑:“谢谢姐!”   靳冬阳停好车,董志昕的伏尔加也朝饭店驶来了,后面还跟着一辆吉普。岑今下车,就跑去跟展琳会合了。   他们先一步上去三楼包厢,包厢临街正好能看到不远处的起林士餐厅。服务员茶水还没上,董志昕一家也到了。   “这个日子结婚……”董志强哼哼,他结婚那天也是这种天气。傅晋陪他妈站到窗边,水红菱望着冷清的街道,全身的骨头都绷着。   十点二十,一辆绑着大红花的吉普经过利顺德,开往七骨巷的方向。不多会又是两辆车过去,这次车不是往七骨巷,而是停在了起林士餐厅的门口。   离得远,展琳看不清人,但那两辆车她在黄山路饭店那见过,应该是张拥军和哪个的车。   展淑萍一人在角落,手里拿着个单眼望远镜。董志强知道这位,人民报社有名的记者,他抱着两臂,杵在他小舅身边,一头雾水。人民报社的记者来这做什么,报道他小舅找到闺女吗?   “外面雨停了。”展淑萍微蹙眉头,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个好消息。今天放假,江沪路又是卫洋市有名的街区,雨一停就意味着这里很快会热闹起来。   果不其然,还不到二十分钟,江沪路上就多了不少人。不过相比这边,今天的七骨巷人气那叫旺。   为了表示对谈向晴这个二婚妻子的看重,邹兆年可是在七骨巷巷子口的国营饭店摆了十桌席。不但请了亲朋好友,他还邀了电厂的所有中高层领导。   郝春华和邹长功两口子强撑着笑脸,站在国营饭店门口迎客。最近邹家闹得凶,七骨巷不少人家都在看笑话。今天从巷子口到6号楼的这一截路上,全是人。   “邹副厂长新媳妇呢?出来露个面呀,给咱左邻右舍认认脸,不然以后撞见了还不晓得是哪家的?”   “听说那新媳妇家里可不得了,啥事都能帮着兜住。”   “这么厉害,怎么郝春华还不乐意?”   “能乐意吗?家里再厉害,人品摆在那,谁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对前头那两孩子怎么样?”   “你们见过新华路街道成主任被调换走的那小丫头吗?瘦得跟小鸡仔似的,见谁都怯生生,一看就知道那孩子没被好好待过。”   “资本家能有什么好心?这谈向晴改了姓又怎么样,还能改得了她是资本家养大的事实?资本家的狗崽子心多黑呀,明知道成思的孩子被调换,还帮着包庇……”   “何止包庇?人家还给当联络员。就她这样的,就该跟元家一起下放改造。”   “你说了没用,人家英雄遗孤,有的是人护着。”   这些话不止在巷子里有人讲,国营饭店门口,几个面生的妇女,一句接一句地说,一个比一个声大。   句句刺进郝春华的耳里,她干了多少年的妇联,是完完全全接受不了像谈向晴这样品德败坏的女人做自己的儿媳妇,但娘拗不过儿。她这心里跟吞了刀子似的,生疼生疼。   “端盘糖出去散散吧。”邹长功这些日子眉间的川字纹深了不少,他是没想到最让他满意的大儿子,在婚事上竟然犯浑。   “那个女人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郝春华眼泪汪眼里,“要发糖你去发,我不去。”她知道门口的那些娘们是打哪来的,成思还是不够狠,雇这些人来嚼舌根有什么用,那女人脸皮厚得很。   叫人来泼粪啊!泼得她满头满脸,看她还怎么得意。 [80]第 80 章:风雨   利顺德三楼包厢,茶水、点心上桌,只是没人在意。宁耘书跟靳冬阳看够了江沪路的情况,两人对视一眼,悄然离开窗边,转身走向门口分站左右。   靳冬阳从裤兜里掏出两块薄荷糖,递了一颗到对面。   宁耘书接过,撕开包装,将糖放进嘴里,转头望向跟岑今凑在一块,半掩着嘴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小展同志。   舌头裹着糖嗦着,靳冬阳背倚着墙,两手插·进裤兜,正享受薄荷的清凉直冲脑门的快·感,就见小宁同志头转了回来。   宁耘书将嘴里的糖推到腮边,张嘴无声问道:“你没跟傅嵘昀他们说冯玉环的问题?”   “怎么说?”靳冬阳也无声回他,“我们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冯玉环是特务吗?”没有证据的事,还涉及特务这种极其敏感的问题,他可不敢乱下定论,“就连谈向晴跟冯玉环眉眼相似的事,也只是我家岑公安看出来的。你知道看出来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没有实质的根据。”   确实,宁耘书:“我没说你做错。前天我跟三姐带琳琳做完产前检查,去探望傅蓉,听董志昕提到她跟你确认的一些事时,我察觉出的。”   那俩还聊上了,张怀玉斜眼望着门口。   靳冬阳转头,弯唇谄媚地夸张地做着口型:“三姐,好久不见,您又漂亮了很多!”   没眼看,张怀玉收回目光,移步到董志昕身边:“我们好像来迟了,你小妹跟康大年应该早就到了起林士。”   “张拥军都来了,康大年还不敢让张拥军等他。”董志昕此刻脸上没了温和,眼神依旧沉着。   靳冬阳复又看向宁耘书,继续之前的话题:“现在又不是50年代,特务遍地走的时候,他们哪里会一下子就联想到特务上面去?”   “你就没引导吗?”宁耘书不信。   “我引导什么?”靳冬阳嗦了嗦糖,“我只是跟他们说,我媳妇机缘巧合发现谈向晴跟冯玉环眉眼相似,我又机缘巧合发现冯玉环那个年纪跟谈向晴一样大的女儿,笑起来跟傅晋很像。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国an的人在康大年、冯玉环一被释放,就盯上了两人。”   这还不算引导?宁耘书笑了:“正常人听你这么说,首先想到的是,国an之所以盯上冯玉环、康大年,是因为张德润的案子。”   张德润说是自杀,可谁看到他自杀了?电厂是什么?是卫洋市这个工业重区的工业心脏,是特务眼里的“肥肉”,是绝对不可以出任何问题。   67年底,他爸死在市革会,市革会当时的领导全被下了。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电厂的重要性。   “那是他们自己以为的,不是我逼着他们这么想的。”靳冬阳一脸无辜,“我告诉他们国an在跟踪冯玉环、康大年,就已经做到了我能做到的所有了。”   点点头,宁耘书认同:“然后他们就帮你确认了冯玉环是特务的事儿。”   国an说是特务,那还能有错?靳冬阳微笑:“这种事情,就算我直白告诉他们,他们也是会去跟国an确认。”   宁耘书:“康大年是怎么回事?国an也在跟吗?”   “对。”靳冬阳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算幸运,转眼瞅了下还站在角落用望远镜在看啥的那位大记者,“你家小展的小姑是国an的人吧?”   “心里有数就行了。”宁耘书见小姑看来,立马笑起。等小姑转过头,他瞪向靳冬阳,不要考验一个国an的敏锐度。   “我的错我的错。”他刚不该瞅了一眼,靳冬阳也没想到就一秒……至多两秒的工夫,便被人发现了,“展知博老同志,后继有人。”   那还用你说?宁耘书:“康大年被国an盯上,跟谈向晴的身世有关?”   靳冬阳:“我不清楚,但逻辑上应该有牵扯。你还记得蒋实兴要求我的事儿吗?”   明白了,宁耘书捋了下逻辑:“蒋实兴要求你解救那个材料学专家,你要求他帮你解决康大年……”   “不是我要求。”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靳冬阳一指放在唇上,耳贴近门专注听着。脚步声很轻,转了一圈又走了。他继续,“是蒋实兴主动提出来的。”   那宁耘书知道了:“康大年上位卫洋市市革会副主任后,迫害的人是不是都是一些专家?”   “基本,蒋实兴早就注意到他了,收集了一些证据,通过他外家提交给了国an。”靳冬阳舔了下唇,“提交才没几天,但康大年一被放出来,人就被国an盯上了。”   宁耘书:“你觉得是我家小展同志,向展淑萍同志透露了谈向晴跟冯玉环相像的事,让国安注意到了冯玉环。正巧这个时候,又有人提交了一份,康大年有目标地迫害高级人才的证据,让国an联想到了这背后可能跟冯玉环有关,所以……”   “逻辑上是不是很通?”靳冬阳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   确实合理,宁耘书抿了抿唇,敛目凝视着对面的人,双手抱臂。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以前总听人说,再亲密的兄弟,在结了婚有了另一半之后,都会渐渐变得生分。”   靳冬阳要笑不笑:“所以你以后是不会再向哥要钱要票了吗?”他的债这是一下子清空了?   “你想什么呢?”宁耘书提醒他,“是你自己说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辈子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后面那句别在我媳妇面前说,我怕她会误会我们俩。”靳冬阳做出瑟瑟发抖样。   宁耘书:“我也有媳妇。”   “康大年的事,我不是不告诉你,纯粹是没想起来说。我……”靳冬阳耳朵再次贴向门。   他们站到门口不到六分钟,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宁耘书轻眨了下眼,门外的脚步很轻,明显是故意在放轻,利顺德的服务员不会有这意识。   又走了,靳冬阳看向宁耘书。宁耘书放轻脚步走向董志昕和他三姐,压着声:“门外有点不对。”   傅嵘昀转身看向门口,董志昕和张怀玉则望向楼下停着的车。吉普还好,但挂着01车牌的伏尔加,确实有点太打眼了。   01,代表着京市。董志昕弯唇,玩笑道:“我不会回不去京市吧?”   “别胡说八道。”水红菱自我调节了这么久,绷着的骨架子才放松了些微,这一下子又恢复到之前了。她唇色发白,声音带着颤,“我们都会没事,有事的只会是狗特务。”   “说得对。”展淑萍仍拿着单眼望远镜注视着街道,“不用看我,今天这里的茶水点心包括之后的饭菜,都别动。”起林士餐厅那几个年轻的女孩,想要站在张拥军的车前拍照,被门口的服务员制止了。   董志强更懵了,他不是懵为什么不能去动这里的吃喝,自己还不至于傻到这份上。他懵的是这位大记者怎么怪怪的,言行举止有点脱离记者了?   “都听淑萍的。”董志昕叫得亲切。   这态度这口吻……董志强目光在他姐跟展淑萍身上来回,她们关系很好吗?不等他看出个什么,脑袋就遭一击。   “妈?”   “妈什么妈?”傅蓉瞪了儿子一眼,她正烦着,打完这一下子,心里舒服了些,“你姐的事你别想,你也想不明白。留着点脑子,想点自己的事儿。”   展淑萍算算,她跟董志昕认识都有九年了,还是她爸带她认识的董志昕。那会董志昕已经做了两年机要秘书,而她刚升高二。   那几个女孩竟然有相机?   她好像发现了一个熟脸,但距离太远了,有点模糊。   “琳琳、岑今你们过来。”   展琳听到她小姑的召唤,不敢有丝毫迟疑,拉着岑今就过去了。   “帮我看看起林士餐厅门口马路上那几个女孩。”展淑萍把望远镜给大侄女,立马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小沓照片,开始翻找。   望远镜这东西,展琳不陌生,怼上眼就看呗。起林士餐厅门口马路上的女孩……她看到了,闭上右眼,挨个瞅瞅呃……那个穿着长裙子,外套毛衣的女孩,是洪健宁吗?   看不清楚脸,但裙子是黑白格子。   岑今一直注视着小伙伴脸上的表情,见她拧眉,不禁问:“怎么了?”   “你看看那穿裙子的是不是洪健宁?”展琳把望远镜给岑今。岑今虽然好读书,但视力一点不差,拿到望远镜看起林士餐厅,很快就锁定目标:“是她。”   “洪健宁。”展淑萍拿着洪健宁的照片,“董紫娟和洪启明的女儿。”黄珊珊的案子还在查,这个洪健宁虽然解脱了嫌疑,但照片她一直保留着。   董志强撇嘴,怎么哪哪都有这家人?𝒋⃝𝒊⃝𝒏⃝𝒈⃝𝒛⃝𝒉⃝𝒆⃝獨⃝榢⃝整⃝理⃝   望远镜的镜头移转,岑今看过街上一个一个人,突然一个仰着的头入了镜头,虽然看不太清晰,但可以确定对方是个环卫工,穿着蓝色劳动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手里还拿着扫帚跟铁簸箕。   那人仰头的角度……应该是在看起林士餐厅的二楼。对方转头了……在朝他们这边望。   “展同志,发现可疑人物,一个环卫工。”   “给我。”展淑萍接过望远镜,两三秒就捕捉了岑今说的可疑人物,对方已经低下头去继续清扫街道,“怎么回事?”   “那人刚刚看了起林士二楼,又望了望我们这边。”岑今说完就听她家靳副主任轻咳,立时把指放到唇上,示意大家别出声。   靳冬阳听着门外的脚步,跟之前的一样,一步两步……对方好像停在了门口。屋里众人都屏息凝神,盯着门。   咚咚……轻巧的敲门声响起。各人离开窗边,到桌旁坐下。   宁耘书加重脚步走向门口:“哪位?”   门外没有回应,宁耘书又问:“哪位?”   “是我,董紫娟,我找我妹妹董志昕。”声音带着股小心翼翼。   董志昕坐着不动:“我今天会老友,没时间跟你叙旧。等我忙完了,我会带志强去你家一趟,说说江虹绸的事儿。”   门外的董紫娟听到董志昕惯常的语气,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要找她说江虹绸的事儿?她强作镇定笑笑:“那行,我回去准备些你跟志强喜欢吃的菜,姐等你们来家里。”   董志昕没搭理,靳冬阳听着脚步声远去,握在门把上的手一点一点地转动,小小开了个门缝。   展淑萍再次回到窗边,利顺德临街的这一面,看不到大门。等了一会,没等到董紫娟的身影,她回头冲董志昕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她未必就离开了利顺德,董志昕从包里拿了水壶出来,喝了两口水。   没瞧见异常,靳冬阳一点一点将门拉开,一步跨出去,不等他到楼梯口就听到一阵急促的下楼声。他也不去看是谁了,回去包厢,将门关上,望向董志昕:“你家这亲戚挺能的!”   董志强脸上都有点烧:“一个姓而已。”   “小时候在家里住过,吃饱穿暖没几天,就开始暴露本性。”董志昕看了一眼弟弟。   看他做什么?董志强不明所以。   “你那时候小,话还说不太利索。”傅蓉替着解释,“董紫娟会趁家里人不注意,抢你手里的羊奶喝。”   抢他羊奶喝?董志强张大两眼:“所以我长不高,是因为董紫娟那缺德货。”他知道,他小时候家里为了供他吃奶,养了两头羊。羊每天能产多少奶?   傅嵘昀:“那也不至于,你长不高纯粹是……”找不到词,“长不高。”   不怪小弟总朝他翻白眼,董志昕瞟了一眼小舅:“我可以允许董紫娟从我手里抢,只要她有那个本事,但绝不允许她从我毫无反抗能力的弟弟手里抢。”   “姐……”   “她要抢可以,等志强长大了随便抢。”   感动瞬间溃散,董志强瘟鸡似的趴到桌上。展淑萍这时出声:“看到董紫娟了,她走得挺慌,往公交站去了。”镜头一转,回归起林士餐厅附近,左找右找,那个环卫工不见了。低头瞅了眼手表,马上快十一点了。   “这个给你们。”将单眼望远镜丢给大侄女,展淑萍从腰侧掏了木仓出来,检查了一下,确定没问题,又放了回去,自叠堆的窗帘下摸出只布包。   瘟鸡董志强都傻眼了,哪哪哪来的木仓?再看在座的其他人,都很平静,他们没看到吗?   “我先走了。”展淑萍拍了下董志昕的背,“自己小心,别给你爷奶丢人了。”   “放心吧。”董志昕起身相送,“你也别丢你爹的脸。”   “不会。”展淑萍到门边,没急着开门,先贴耳听了听,确定没声才开门走出去。下到二楼,见男厕没人,走了进去。三四分钟后,男厕里走出个穿着利顺德保洁员工服的大姐,拎着厕所倒出来的垃圾下楼。   十一点钟,服务员敲开三楼包厢,问预定的菜单要不要改动?态度恭敬,全没有国营饭店服务员的嚣张。   展琳正在分享奶疙瘩,张怀玉手里也拿着一块:“不用,就照预定的菜单来。”   “好的,那大概四十分钟后上菜。”   “可以。”   服务员走后,靳冬阳、宁耘书又回到了门边,岑今和展琳拿着望远镜站到展淑萍同志之前站的位置,继续观察街道。   董志昕和傅嵘昀就坐在桌边,傅晋有点在意小展姑姑离开前说的那话,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水红菱去把灯打开。   “那个环卫工有见到吗?”展琳手搭在岑今肩上,岑今闭着右眼,仔细找着。没找到环卫工,却看到了一个她这两天正在查的人。   “你看那个肩上挂着电工包的男的,是不是你说的疑似杨二锤的人?”   杨二锤?展琳忙拿过望远镜:“哪里?”   “离得不远,就沿着对面路道往起林士餐厅那找。”   找到了,展琳一眼就确定那人就是她见到的那个疑似杨二锤的人:“是他。”   “他就是杨放。”岑今接过望远镜继续盯着,“他穿着机修厂的工服,带着电工包来这?”会不会太巧了?   展琳回头望向伸长脖子的小董:“田家大闹咱们街道办那天,我注意到的那个电工男,就是杨放。”   “今天放假,他还上班?”董志强问完,又转脸问他姐,“康大年今天有请粮食局那位吗?”   董志昕摇头:“没有。”   “不知道现在七骨巷什么情况?”傅蓉抱臂靠着椅背,“也差不多时候要开席了。”   还真被傅蓉说对了,七骨巷在一声“新郎带着新娘出来了”的叫喊声中,热闹的气氛顿时达到顶点。   穿着军装的邹兆年,牵着身穿红色呢子裙的谈向晴走出了6号楼院子,步入了挤挤挨挨全是人的巷子。   “让让……麻烦让让……”邹兆年的几个朋友,在前给新人开路。邹兆年半揽着谈向晴,谈向晴被推挤得一再地往邹兆年怀里拱。   “呦,这就是新娘子啊,长得也不怎么样呀?”   “长得不怎么样,会勾人就行了呗。”   “不会勾人,她能和资本家大小姐把许承锋迷得心甘情愿给别人养儿子?”   “许承锋算啥,这不邹家老大为了她,连娘老子都不要了。你们是没见到啊,郝春华两眼含泪站在国营饭店门口迎客。”   “有这么个儿子,可不得两眼含泪吗?”   这些人是故意的,谈向晴眼眶红了,抬头想看看她们是谁,就见到挤在人群里的……妈妈,妈妈今天描了眉眼盘了头发,是来给她送嫁的吗?   冯玉环冲孩子笑了笑便别过脸,紧紧抱着包往人群外挤去。   短短一段路,新郎新娘走了快十分钟。到了国营饭店,客已经基本都来齐了,黄裕坐在主桌。带着谈向晴去元钱胡同找陈老爷子的老人,是今天的证婚人。   饭店墙上就有伟人像,邹兆年和谈向晴并肩站在伟人像前,正要宣誓门口又进来一人。郝春华见到来人,那两眼比探照灯还要亮。   来了来了,成思来了。   邹兆年还想挡到谈向晴前,不想却被他妈拉住。他嘴才张开话还没出口,苍蝇拍子已经没头没脸地往他身上招呼。   没了阻碍,成思二话不说,上去就一把扯住谈向晴的头发,将人拉离伟人像前:“你配吗?你什么东西,站在伟人像前不心虚吗?”大嘴巴子抡起来抽,同时间门外又冲进来几个妇女,有两个跟成思长得还很像。   “啊……”谈向晴想捂脸,手才上脸就被两妇女扒了下来。   “给我打这不要脸的。”妇女一手摁着谈向晴一手还使劲地掐她,大声嚷着,“大家伙都来看看,这以前还产科大夫呢,产科大夫包庇换人孩子的罪犯,一包庇就包庇五年啊!”   工作定了,成思全无顾忌,一把一把地扯谈向晴的头发:“竟然还有瞎子说你善良,你善良在哪?明知道我女儿在元向安那过的什么日子,你还跟许承锋说什么你们会用心待我女儿。你们怎么用心的?”   谈向晴被打得直讨饶:“我错了我错了,求你们放过我啊……”身上的肉像被撕了下来,她好疼,在地上翻滚挣扎。   都是妇女,在场的男同志没一个人敢上前拉架。女同志看郝春华打儿子那狠样,也不敢去拉架。   这边的情况,冯玉环不知道,她已经离开了七骨巷,跟一个环卫工错身时,被扫帚扫到鞋面,顿时黑脸:“你怎么干活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环卫工说着话就蹲下身去想帮她擦鞋。   冯玉环缩脚避开:“不用了。”   “看过了人你就先离开。”环卫工低语,“我心里发毛,总感觉要出事。”   “知道了。”   “董志昕他们在利顺德,真要出事往利顺德跑,能杀一个是一个。”   “好。”冯玉环手擦了下鞋面,匆匆走了。   起林士二楼202包厢,张美棋看着面前的酒杯,身体打着战栗。康大年手贴在她背上,笑着说:“美棋,再敬一杯张主任。”   今天张拥军没带周继娜,他抽着烟,没什么情绪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张美棋,心里将康大年这个人划了。张美琪要只是个情儿,那随便怎么着都行。但张美棋不是小情儿,是康大年办了证摆了酒的媳妇。   张美棋僵硬地抬起手,颤抖着端起酒杯,敬向张拥军,往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决绝。没说什么话,她仰头干了杯子里的酒,起身拿上包:“我要去趟厕所。”   “好。”康大年不拦她,招来一旁的服务员,“陪她去趟厕所。”   女服务员板着脸,跟在张美琪身后,出了包厢,往走道尽头的厕所去。张美棋进了厕所,她也跟着进去了。   坐在马桶上,张美琪眼泪滚出了眶,呜呜哭了起来。门外来回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在苦苦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幻想上。她好像跑不了,该怎么办?就在她要绝望的时候,门外没声了。   咚咚……   轻得不能再轻的敲门声,惊得张美棋差点散架。   “你可以走了,照原计划走,你父母家人在利顺德。”已经换上起林士保洁员工服的展淑萍,原只是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叫她来对了。   厕所门被从里拉开,张美棋即使身子绷得不听使唤,也不敢有一丝拖沓。她瞧了眼躺在地上的那女服务员,抬头望向救她的人。   “别紧张,过了今天你就回家了。”展淑萍试图安抚她。   对,家,她要回家。张美棋抖着手脱了鞋,踮脚推开窗户,把鞋和包从窗子丢了下去。两手扒着窗户,想往上爬,可是劲儿不够。   展淑萍跨步过去,托了一把,将人送上窗台:“小心点,我走了。”   “谢谢!”张美琪目送着人离开,转过头不带怕地往下跳。   起林士女厕窗户对着的地方,是片小树林。地上积了不少枯叶,有枯叶做缓冲,张美棋没摔着哪,穿上鞋,拿上包就跑,跑向洋河。   只是她才跑离起林士范围圈,康大年就追了出来:“棋棋,你去哪?”   恶鬼来了,张美棋被吓得跑得更快,风飕飕地刮过耳边。   利顺德三楼,岑今:“我看到张美棋了……”   可谓一石惊起大浪,屋里坐着的几人霍得站起身。水红菱跑到岑今身边,急声问:“她怎么样?”   “在往洋河方向跑,康大年在追她。”岑今的望远镜镜头跟着张美棋,张美琪到底只是个女同志,“康大年要追上……冯玉环,她被冯玉环截下了。”   “啊?”水红菱瞠目,这怎么可以?   董志昕过来,岑今干脆地把望远镜给她。董志昕望远镜对准眼,刚找到康大年,就见一个妇女一巴掌扇向了一个穿着布拉吉的姑娘。   距离利顺德也就三四百米的路口,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着。张美棋右手捂着脸,两眼凶狠地瞪着冯玉环,就是这个女人,就是这个女人从她的父母那偷走了她,就是这个女人毁了她,害得她父母苦苦找了她二十一年……   “你真的是翅膀硬了,我都是怎么教你的,你的教养呢?”冯玉环厉声,说着不顾康大年阻拦,抡起巴掌又要打向张美棋。   “啊……”张美棋脑子里紧绷了多年的弦嘭的断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冯玉环。冯玉环也是没想到这个一向不知道反抗的丫头,竟然会突然爆发。人被撞得倒在地上,一直拿着的包脱手了。   钪的一声,一个黑色的木仓口从包一头的边沿空隙钻了出来。时间像被定住一样,周围噤声,就连康大年都没了反应。   在所有人还没回过神时,张美棋扑过去用身体死死压住包,大喊:“她有木仓她有木仓冯玉环带了木仓……”   霎那间,人群作鸟兽散,纷纷远离这片,但也有逆向而来的。冯玉环目眦欲裂,爬起就去掀张美棋。张美棋死死压着包,赖在地上,她看到有人往他们这来了,再坚持一会。   康大年也看到了,快速扫过四周,一步上前一把就将张美棋提溜离地,伸手去夺她死死抱着的包:“给我。”   张美棋不放手,冯玉环眼神冰冷,手从裤子口袋掏出碎镜片,就要刺向张美棋。只是不等她手靠近,她就听嘭的一声木仓响,张美棋胸口飞射出一抹血。   她顺着枪声看过去,见是环卫工,立时转身往利顺德跑。环卫工还想放第二枪,只是有人的木仓比她先响,嘭的一声直接击穿她拿木仓的手。   张美琪泄了力,康大年夺走了包,不做停留飞奔离开。   环卫工想跑却是已经来不及了,几个便衣将她摁在了地上。这边冯玉环到利顺德楼下,见到一眼熟的女人迎面来,伸手就拉住人,碎镜片杀向对方的脖子。   来得正好,被拉住的是水红菱。水红菱此刻眼里的愤恨都凝成实质了,握着手术刀的右手,毫不犹豫地捅向冯玉环。   “呃……”冯玉环两眼勒大,在刀捅进身体的瞬间她认出对方了,水红菱,张美棋的生母。   水红菱一刀又一刀,带出的血溅得她全身都是。直到冯玉环瘫软下去,她才停手,狂奔向躺在马路边的女儿。   楼上傅嵘昀被外甥拦腰抱着,董志强:“你出去干什么,没听到枪声吗?你会抢救吗?我姐都说了,美棋中的那一枪不在要害。” [81]第 81 章:阳光   “放开我。”傅嵘昀心里大喊,她不叫美棋,她叫傅悦。这是孩子出生时,他和水红菱给取的名字。“我让你放开我,我要去楼下,不能让冯玉环就这么死了。”   “她不会死的,小舅妈什么能耐,您还不知道吗?”董志昕已经看到有便衣往大门口去了,“我相信小舅妈也不想这么便宜她。”   天爷哎,展琳吞咽了下,把手里的一点奶疙瘩塞进小宁同志嘴里。她这也算是见过木仓战了,虽然没亲眼见着,但听到了也一样,手贴上小腹,心嘭嘭快跳。   “不怕。”宁耘书在木仓响的第一时间,就到了展琳身边,将她带离窗户。   楼下,冯玉环身中19刀,血流不少。赶来的国an看了伤势,很好,没有一处致命伤,直接铐了起来。   太阳出来了,张美棋感觉不到疼,她看着摁压着她伤口的大姐,听着大姐唤她的名字。美棋美棋……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她不要当一颗貌美的棋子,她……她想过平平淡淡的生活,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   “张美棋不要闭眼……黑夜过去了,你迎来了光明张美棋……”大姐加力摁压她汩汩流血的伤口。   水红菱几乎是一气跑到了路口:“我是医生我是医生让我来。”   见到来人,国an大姐松口气,她认识水红菱,卫洋市人民医院儿科大夫。   “快给她看看。”   “张美棋,大夫来了,你得醒着你还年轻……”   扑跪到孩子身边,水红菱首先查看伤势,伤在胸侧部,不在胸骨正中线,她万分庆幸,目光迎向正聚精看着她的女儿,眼泪汹涌,一滴滴落在孩子身上,无声说着:“我是妈妈,别怕,妈妈是大夫。”   妈妈……张美棋扯唇,她想笑,可是没劲了。她笑起来,跟哥哥很像的。   一辆吉普极速驶来,刺啦一声急刹停到了边上。后备车厢打开,两便衣带着担架跳下了车。   女儿被抬上担架,水红菱跟着车一起离开。利顺德三楼,傅嵘昀拿着望远镜紧紧盯着路上的那摊血,从此刻起,张美棋就死了。   起林士二楼,张拥军所在的202并不能看到江沪路上的情况,他在听到木仓响后,就急急冲去了201,正好看到了便衣抓人和康大年携木仓逃跑,木仓还是冯玉环的。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摘下无框眼镜,拉起衣角擦了擦镜片:“张主任,你早做准备吧,今天咱们饭就吃到这,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张拥军望着窗外,听着刘备军离开的脚步声,腮边的肌肉鼓动了下,从裤子口袋里掏了烟出来,抽了一根含到嘴上,点燃。一个市总工会主席罢了,他还没倒呢,这就开始撇清关系了。   烟雾迷眼,他嗤笑一声,那就走着瞧。   一根烟吸了不到一半,就被丢到地上。皮鞋碾过,张拥军回到202,招来还守在202的两名服务员:“康大年……”手划过脖子,“现在就去。”   “是。”两服务员脱下起林士的工服,大步出了包厢。一分钟后,又进来两个身材壮硕的服务员。   狭窄阴暗的巷道,康大年皮鞋踩着积水,右手握着木仓藏在中山装的内衬,匆匆走着,不时回头望一眼。   巷道就要到头了,他木仓掏出半截。在距离巷道口还有三两步的时候,人就贴到了墙面,放轻脚,一步一步挪向巷道口。到了口子上,飞快地探出头看一眼左边,没人。再飞速用木仓对着右边,也是空空。   放心走出巷道,拿着木仓的手再次藏到中山装内衬。刚走出三五步,就听身后踏一声,像是有东西从房顶跳下,康大年神色惊变,不等躲避,脖子已经被什么给勾住,大力往后拉。   人被拉回的同时,他木仓响,子·弹擦着展淑萍的腋下过。雨伞柄还勾着康大年的脖子,展淑萍见他木仓口来,依托着雨伞,一个翻转就闪到了他身后,再避过一木仓。   巷子里踏踏踩水声来,康大年恐惧,连开三木仓,可惜都打在了墙面上了。   他木仓上肩头,木仓口朝下,正要开木仓,不想手臂被猛力一扯,咔一声,猝不及防的剧痛疼得他大叫。   卫国赶到时,康大年已经跪趴在地。还穿着利顺德保洁员工服的展淑萍,手里拿着一把52式手木仓。   “没事吧?”   “没事。”展淑萍卸了弹·匣,“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史兰花被捕,没发现电台。”   康大年右胳膊就跟个挂件似的,卫国不管,有手给他铐他就得铐。   没收到电台……展淑萍说不上失望,但心理落差有点,将木仓收进挎着的包里,捡起地上的黑色雨伞:“你押着他回吧,我去七骨巷看看。”   “好,小心点。”卫国拽着康大年走进窄巷子。   展淑萍转身沿着屋檐走,只是刚走出不到一百米,她就听嘭的一声木仓响,两眼大张退后回头疾跑,到窄巷子就见卫国一手拿着木仓贴着墙,一手还拖着躺在血泊里的康大年。   掏木仓,子·弹上膛,她快速穿巷子,到卫国身边:“怎么回事?”   “刚出巷子,横来一木仓,他被毙了。”卫国伸手出巷子再次试探,“对方好像走了。”   展淑萍目光走过卫国身上被喷溅的血点,落到康大年的脑袋上,一木仓毙命,还死不瞑目。   “看来对方目标明确。”   “是挺明确。”卫国嗤了一声,侧头下望一眼,“老子回去又要写报告了。”   “有命写报告,你就乐吧。”展淑萍后背都汗湿了,“刚听到木仓声,我都想好你葬哪了?”   “这还用想吗?老子不进公墓,就进烈士陵园。”卫国蹲下身,拍拍康大年的脸,“下辈子不要做缺德事,不然就跟这辈子一个下场。”抬头望向展淑萍,“你还去不去七骨巷?”   “不去了,我跟你一道。”展淑萍有点不放心他一人,“木仓响一声又一声,七骨巷别人也许听不出来是什么声儿,但邹兆年、常玉山肯定听得出。”   确实,七骨巷此刻静得很。   第一声木仓响后,常玉山还有点愣怔,但紧接着是第二声木仓响,他立马就让电厂在场的干部全部动起来,疏散人群。   成思还知道轻重,不情不愿地放了谈向晴,和郝春华一起加入疏散人群的队伍。好容易巷子空了,回到国营饭店,见邹兆年抱着谈向晴要走,她挡住了饭店的门。   头脸被苍蝇拍子扇得红肿的邹兆年,心情差到极点,两眼冷冽地看着成思。被抱着的谈向晴,一身的泥污,紧紧咬着下唇,低低呜咽着。   成思今天来就是为了给女儿讨公道,她女儿被糟践了五年,她要谈向晴跳个粪坑不过分吧?   两人沉默地对峙着,谁也没想退一步。僵持了足有两分钟,没一人上去劝。电厂那些没走的领导也干看着,这事吧,已婚已育的几乎都站成思。   就谈向晴做的那事儿,也实在是太欺负人了。关键她还没受到什么惩罚,这叫成思怎么能咽下那口气。   又僵持了会儿,郝春华忍不了了,冲上去拽过邹兆年就扇:“你个畜生,你还记得你是个军人吗?外面木仓声响到现在,你想过去看看吗?你离开部队,就把你军人保卫国家保卫人民的责任忘了?”   啪啪啪,邹兆年都被打麻木了,他想反驳他妈,他没忘记军人的责任,但张不开嘴,他嘴……   “麻烦让开。”几个便衣来到成思身后。成思心思过于集中在饭店大堂,听到声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拦着的膀子已经被推开。   常玉山见到领头的那位,脸色一凛,立时站起了身。大堂里其他人看到厂长这样,也跟着起身。郝春华停下手,心里没来由地慌,很慌。   便衣出示证件,见到证件,邹兆年腿差点没支住。   “谈向晴,你母亲冯玉环已经被捕。”   谈向晴身子一僵,她这一僵,让邹兆年松了手臂。突然失重,她急忙拽住邹兆年的衣服,脚着地稳住身。   便衣收起证件,拿手铐。   邹长功颤着唇问:“谁是冯玉环?”是他知道的那个冯玉环吗?张德润的情儿,也是张德润的弟媳妇。   领头的便衣看着邹兆年,言简意赅:“一个特务。”   轰一声,邹兆年像被当头一道雷,劈得他都晃荡了两下。郝春华脸上血色尽褪,就连成思都怔住了。谈向晴摇头:“我……我不认识什么冯玉环,我爸妈是英雄。”   “红琴公园银杏林,你不是跟她会过面?”便衣对特务可不会有什么好态度,上前抓住人就铐。   “不要……”谈向晴极力反抗,手腕拒绝那冰冷的手铐,只是无济于事。在手铐闭合的瞬间,她两眼翻白,晕厥了过去。   邹兆年回想近几年的种种,他没有背叛国家,但也确实干了不少糊涂事。   便衣:“邹兆年,看在你服役军队多年的份上,我们今天不铐你,希望你积极配合我们调查。”   “配合配合一定配合。”郝春华眼泪下来了,咚咚捶着大儿子的背,“你……你安心去吧,孩子我跟你爸会帮着照顾好。”   “妈,”邹兆年眼眶红了,“爸,”他看着双亲,“对不住。”   对不住有个屁用,成思心里的那口气终于顺了,转身叫上家人:“我们回吧。”她忙得很,接下来的日子,她要写请辞报告,要收拾家当,要给两个儿子办退学,还要跟接替她的同志做交接。   一切归于平静,公交车照常到站,洪健宁抱着包顺着人流挤上车,心里惶惶。之前木仓声响起,她跟几个朋友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把相机摔了,相机还被人踩了两脚,这可怎么办?   她妈妈那么爱她宠她,应该不会怪她的吧?她又不是故意的,那是木仓声!他们家可以赔钱,反正家里也不缺钱。   中午饭点,棉纺厂家属大院少有人在外走动,一个身影拎着包,匆匆从外进·入大院,门口传达室的大爷打招呼:“董主任回来了?”   像往常一样嗯了一声,身影就急往7栋去。大爷看着人走远,嘴里不禁蛐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戴口罩?”   也就十分钟,那道身影换了个包,骑着自行车又出了棉纺厂家属大院。传达室里的大爷打着盹,完全没留意。   十二点一刻,洪健宁到家,忐忑地掏出钥匙开了家门,推门进屋,发现屋里静悄悄。她把包挂到衣架上,轻手轻脚往主卧:“妈……”   没人应答,她小心地推主卧的门。随着门缝一点一点地变大,她的眼睛也一点一点地睁大。她爸妈总是整洁的房间,此刻乱得不行,衣物袜子被扔得到处都是,矮柜抽屉被抽·出来没推上,抽屉里的东西里一件外一件,还有纸张被撕……   怎么回事?她慌忙进屋,去翻她爸妈藏钱藏票的地方。   没有没有都没有,他们家钱票都不见了。   报公安……对对,报公安。洪健宁跑出家门就开始喊:“不好了,遭贼了,家属院遭贼了。”   一嗓子把附近几栋楼的人,全喊了出来。   “谁家遭贼了?”   “哪个在喊?”   “贼,贼在哪?”   传达室的大爷见洪家丫头一边跑一边喊,也急急拿上放在角落的铁叉子,出了传达室:“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洪健宁呜呜:“我家遭贼了。”   “你妈不在家吗?”   “不在。”   “不可能,我看着你妈回来进了七栋。”大爷确定自己看得真真的,“我还跟她打招呼了。”回头关上传达室,“走,我陪你去你家看看。”   不少人跟着一块,7栋201主卧确实如洪健宁说的那样,一片狼藉。董紫娟不在,传达室的大爷赶紧让人去报公安,又请几人去找洪启明回来。   公安来了,可是一直到天黑到夜半,出去找洪启明的人,都没找到洪启明,也不见洪启明回来。   三花果街道办,展琳剥着南瓜子,听小董在分析。   甄壮、花满青人都麻了,一个国庆发生了太多事儿,最轰动的就要数江沪路木仓战,据传死了两人,是前市革会副主任康大年,和他的二婚妻子。其次就是谈向晴不是英雄遗孤,是特务的女儿。   国庆后回来上班的这两天,他们耳朵就没闲过,现在公安那又确定棉纺厂后勤主任董紫娟,和丈夫洪启明携款消失了。   “带走了户口本带走了一沓棉纺厂盖章的空白介绍信,还从银行取走了6000块钱。”董志强背手来回转着,“肯定是潜逃,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花满青挠着早就被抓乱的头:“那你倒是说说他两口子为什么潜逃?”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康大年死了,他们怕了。”都是猪脑子吗?董志强说了一早上了,嗓子都说得有点哑了。没办法,他兴奋激动啊,他小表妹昨晚脱离危险,今天凌晨转去京市。跟着医院的车一块走的,还有他姐他妈他小舅。   终于,他终于熬过来了。   这两三天他妈心情阴晴不定,他脑袋上都快长出角了。   展琳嚼着南瓜子:“小董,你相亲相得怎么样?”   “国庆见了一面,和庆雅文同志一起看了电影。”董志强手叉腰,“我们对彼此都挺好奇,已经说好会好好了解对方一下再做决定。”   “我比较好奇,庆雅文同志好奇你啥?”甄壮打量着小董,他身上有值得好奇的地方吗?   董志强下巴微昂,有点得意:“她好奇我怎么这么擅长干家务?”   “哦……”展琳、花满青、甄壮明白了理解了,他们不好奇。   至于他,董志强微笑:“我比较好奇她是怎么精准捕捉到她前两任丈夫行为上的异常,判断出对方是特务?”   这个展琳三个也好奇,花满青:“那你要好好的深入的详细地了解一下,我们也想知道。”   不想理这些人了,董志强拉椅子坐到祖宗姐桌边:“你觉得董紫娟和洪启明会是潜逃了吗?”   展琳两手剥南瓜子的动作不停:“为什么会这么问?是你家里有人跟你持不同观点吗?”   他们家除了他,没有人认为那俩是潜逃了。董志强端正坐好:“我姐说两人九成九已经噶了。”   “你姐不愧是你姐。”展琳深表赞同,无声无息地消失,这让她很难不想到前世岑今的消失。   董志强感觉有点不美好了:“你也觉得他们噶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就感觉是没了呗。”展琳现在比较在意的是,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张拥军那个位置还能不能坐稳?   康大年自打被释放,可没少跟张拥军进出。   康大年在市革会副主任上位置的两三年,经手的事基本都要经张拥军点头吧?张拥军竟然一点没察觉手下人在有目标地迫害高级人才,是不是失职?   再一个,冯玉环及其背后的鬼,有没有通过康大年的手,从张拥军那获取什么重要信息?   这些都不会因康大年的死,就没人过问,相反还会严查。   那他怎么感觉不到?董志强往桌子上一趴:“杨二锤十月二号出现在江沪路,是为了去三道街给人家里换电路,这个公安那已经核实了。”   又是巧合?展琳蹙眉:“这次董紫娟和洪启明失踪,公安那肯定要将董紫娟和洪启明查个底朝天,不知道会不会波及到他们牵线的那些风花雪月上?”   “奸·情就奸·情,还风花雪月咦……”花满青一脸的嫌恶,“查,快点查,一个都别漏掉。”   “尤其是那个孟馨话。”董志强手指点着桌面,“祖上不愧是开花楼的,她已经隐隐有董紫娟的风范了。”   甄壮:“小董,我们片区走访也快结束了,你可以着手写有关这次排查的结果报告了,到时候去区里开会要用到。”   他也正想说这事,董志强抬手挠挠脸上的疤:“报告就你来写,这次去区里开会,你跟我一块。”   “……”甄壮想拒绝,但他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成,我写。”   董志强:“你不要不开心,跟我一块去区里见识见识,以后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办什么事儿流程都熟,也就不会没把乱抓。”   咚咚……   展琳抬眼见到站在门口的人,脸上漾开笑:“岑今同学?”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岑今今天没穿公安服,看着没那么严肃。   “可以可以。”展琳起身:“小董,我带市公安局岑公安在我们街道办附近转转。”   “去吧。”董志强起身送送两祖宗姐,其实他也有点想跟着一块去转转。董紫娟和洪启明的事,是市公安局在查,也不知道查出个所以然没?   展琳挽着岑今走出街道办:“现在还不到十点,你去哪了路过这?”   “新华路西招待所。”岑今从包里拿出个饭盒,打开来,“新华路西那边的国营饭店出了两蒸笼羊肉包,一个限买两,你一个我一个。”   “闻着有葱香。”展琳不客气地拿了一个,“新华路西招待所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没发生什么事。”岑今将包子咬在嘴上,把饭盒收回包里,“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梦吗?”怕小伙伴想不起来,她补充道,“就梦到长巷跟靳冬阳的那个梦。”   这怎么可能会忘记,展琳刚还在想:“记得。”   “我找到梦里杀我的那个人了。”岑今见小展同学惊得都忘了咀嚼,不由发笑,“很神奇是不是?”   “神奇什么,人呢?”展琳拉着她的胳膊往元钱胡同那走,那里这个时候行人不多。   岑今:“人已经被抓起来了,就是那个环卫工。”   “她是左撇子吗?”那天窗帘拉着,望远镜又不在她手里,展琳对窗外的木仓战的了解,仅限于木仓响。   “董志昕说,她看得很清楚,环卫工把铁簸箕和扫帚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左手掏出木仓。而且那人被子·弹击穿的手,也是左手。”岑今咬了一大口羊肉包子,嚼着,“那人不单纯是个女人,她女性特征明显,但却有男性的生殖器官。”   展琳咽下嘴里的食物,忙问:“她手骨呢,手骨是不是比寻常女性要宽?”   “对,不过手很细腻。”岑今看着一辆自行车过去,接着说,“经我们调查,她十月二号会出现在江沪路并不是跟冯玉环约好的,她本来就是江沪路那片的环卫工。”   “那你去新华路西招待所是……”   “我进了220房间,去看了我梦里藏东西的那个废弃管子。”   展琳眼巴巴:“找到什么没?”   “什么也没有。”岑今不觉地自己魔怔了,她今天进了220房间,走到废弃管子那,心就突突突地跳,“你觉得董紫娟和洪启明哪去了?”   “失踪了。”可是上辈子让岑今失踪的人已经被捕了,展琳敛目,“我感觉这一波还没抓干净。”   “一样,我也有这种感觉。”这就是她为什么喜欢找小公主聊天的原因,岑今弯唇,“前天洪莹然也被带到局里了,她还挺高兴。”   展琳:“单谈向晴是特务的女儿,就够她开心一整年。”   “不过我们的同志在问她,知不知道董紫娟和洪启明都跟什么人往来时,她表现出了明显的焦虑。”   “不奇怪,她跟董紫娟、洪启明生活了二十一年,能不知道那俩暗地里在干啥?”   “肯定知道。她还交代她两三年前就已经怀疑谈向晴不是英雄遗孤,只是没证据。”   “没证据,她怀疑什么?”   岑今笑了:“她说有两次在别人提到谈向晴牺牲的那对亲生父母时,谈向晴眼神会晃。这是谈向晴心虚的反应。之后她还有意试探了几回,每次谈向晴都会转移话题,不愿多说那对英雄父母。” [82]第 82 章:新华路新主任   “洪莹然是真的很了解谈向晴。”当然也是真恨,展琳望着前方阳光照耀下的元钱胡同,秋日虽然萧条,但繁茂落尽后,却自有一份实在感,“也不知道谈同维同志和姚佩玲同志的女儿,还在不在?”   这是她自怀疑谈向晴不是真正的英雄遗孤后,一直在有意回避的问题。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冯玉环才知道答案。”岑今轻叹,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个孩子落到特务手里,生的可能无限接近于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孕的原因,展琳一想到那么小的孩子被害,她就止不住地难受,眼眶泛起潮:“冯玉环会交代吗?”   “会的,我相信国an有的是办法让她开口。”   “你家靳副主任这两天心情应该不差。”   “忙得要死,前天还回来睡了三四个小时,昨天就着家吃个晚饭。”岑今想着,一会是不是也顺便走市革会那去看看他?   展琳有点不忿:“康大年就那么利索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提起康大年的死……岑今眸色沉下来,两眼微敛:“你觉得康大年是谁杀了的?”   张拥军,展琳没说出口,抿着嘴哼。   听不出她在哼什么,但岑今知道她的答案:“不是那位。十月二号当天,我家靳副主任在起林士餐厅里、餐厅外都安排了人。江沪路木仓响后,张拥军和卫洋市总工会主席刘备军,从202去到201,不多会刘备军就走了。”   “张拥军在刘备军走了后,大概一分钟,就回去了202。很快202出来两人,下楼离开了起林士餐厅。”   “那两人没往江沪路走,他们朝着度南路去。度南路那窄道墙高树还密,而且还有一座被封的大宅,阴天、晚上,几乎没人往那去。”   “那俩才到度南路,木仓声就响了,紧赶慢赶,直到最后一声木仓响,他们都还没赶到地方。”   也就是说张拥军想杀康大年,但康大年不是死在张拥军的人手里。展琳耙耙痒痒的头皮:“跟着他们的人,有看到什么别的人吗?”   “关键就是没看到呀。”岑今把最后一点包子塞进嘴里,“我家靳副主任昨晚上吃饭的时候,在那说,杀康大年的不是特务就是康大年的仇家,这……”这就是废话。   展琳眨了眨眼睛:“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说了等于没说。”   “现在的情况,就很模糊。”岑今今天跑去新华路西招待所,也是想碰运气,结果没碰着,“明明抓到了一些人,但……好像又缺点头绪。”   “别想那么多。”展琳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她眼前,“想多了没用,你应该就盯着一个关键点。”   岑今盯着小伙伴的那根俏生生的手指:“董紫娟跟洪启明的失踪。”   “你认为这是关键点,那就盯着这个查。”展琳收回手指,“查董紫娟和洪启明,是失踪了还是死了?失踪了,是主动失踪还是被动失踪?主动失踪是为什么?被动失踪又是为什么?”   “我有很强的直觉,”岑今声音放小,“这俩是死了。”   “死了那就找尸体。”展琳对她的小伙伴很有信心,“找到了,你就能立地转正。”   对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岑今重重点下脑袋,唇角扬高笑得灿烂,抱住小展同学的手臂,头靠在她肩上,慢悠悠地走着。   展琳仰头,眯眼看着蔚蓝的天:“你家靳副主任这次能上去吗?”   “不清楚,但就算不上去,张拥军也要交权。他的问题可不小,不说康大年,就拿邹兆年来讲,邹兆年为什么能接你爸那个位置?”岑今抬眉,“张拥军推荐的。”   这个确实没法撇清,展琳:“谈向晴还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她接触邹兆年是不是有预谋地接近?张拥军推荐邹兆年的出发点是什么,跟康大年、冯玉环有没有关系?他跟邹兆年怎么认识的?他又是怎么确定邹兆年能挑起电厂副厂长的担子?”   “对,这些都要审查。”   “黄山路那的饭馆还开着?”   “不开了。”岑今脑袋离开小伙伴的肩膀,“你不提这,我都想不起来。张拥军能稳坐那位置两年多,也是有几分雷厉风行在身。黄山路那的饭馆,十月二号当天下午就关了,关了还不止这一处。”   “就算上面有人撑着,他也得把屁股擦干净点,才好给人查不是?”   “我想去市革会看看我家靳副主任,顺便在市革会食堂蹭顿饭。”   “去呀。你骑车没?”   “没,坐的公交车。”   “那我送你去公交站。”   回到办公室,展琳看了下时间,手头没什么事儿要处理,她坐在椅子上发起呆。最近的事儿,一丛接一丛,好在她在意的人都好好的。   展淑萍同志应该还在卫洋市没走,已经两天没露面。三姐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到苏市了。   “小展,小董让你过去一趟。”甄壮拿着笔记本进来,脸上都是生无可恋。   展琳看他那样,不禁发笑:“小董把你怎么了?”   “呵呵……”甄壮一屁股瘫到椅子上,“自己写不来报告,意见还多得没边儿。我把笔给他,让他写。他反过来训斥我,不思进取,在该努力的年纪不卯足劲努力,是思想散漫,让我好好反思。”   “他让你怎么写,你就怎么写呗。写完了,让他年底评先进的时候,别忘了你。”展琳脸皮厚,“你不要不好意思开口,小董都没有不好意思。你也不要管他是为什么把事儿都往你手里推,你就当他是在有意提拔你。”   甄壮笑着:“被你说得我都来劲儿了,”点点脑袋,“文思排山倒海。”   “那你写吧,我去看看他找我干嘛?”   展琳到主任办公室门口,门敞着,她见小董正在冲泡什么,屈指敲敲门。   “你等一下。”董志强塞上暖水瓶塞,用勺子搅了搅缸子里的奶,才往办公室门口去。   “你找我有事儿?”展琳闻到了奶香。   董志强一脚踩在门槛上:“你带岑同志去哪转了?”   “就在咱们街道办附近。”展琳回。   扫了一眼前后,董志强一手搭在嘴上,小声问:“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   “你骗人。”   “女同志之间的谈话,你少打听。”不过展琳这有件事想问他,“你水小舅妈之后还会留在卫洋市吗?”   不想回答她,但董志强有点好奇:“你问这个做什么?”   展琳轻轻拍了拍肚子:“你说呢?”   “我水小舅妈不是给你介绍了市人民医院妇产科的黄主任吗?”   “黄主任是妇产科,我小孩生下来会长大。”   一下子悟了,董志强:“要让你失望了,我水小舅妈这周就要被调去京市。”   “傅晋呢,也回去京市吗?”   “他三五年内不会走。”   展琳还是挺理解水红菱同志的,好不容易找到女儿,总要多陪伴。她替她们高兴:“你要问我什么?”   他要问什么?他没……不,他有。董志强:“董紫娟和洪启明是死了还是失踪了?”   “我怎么知道?”   “岑同志来找你不是说这事?”   “说了,但她也不知道。”展琳两手抱臂,歪着脑袋看小董,“你为什么一直坚持董紫娟和洪启明是失踪?”   边上没别的人,董志强也不打算隐瞒:“我这两三天都在想我小表妹被偷的事儿,想来想去,感觉我小表妹被偷很可能跟董紫娟有关。”   “你不是说傅家查过董紫娟吗?”   “查过又怎么样?我跟江虹绸结婚前,我姐还查过江虹绸,不也没查出大问题吗?”   说得对,展琳:“那你坚持他们是失踪,是觉得他们怕你们找上门?”   “我坚持他们是失踪,纯粹是不想他们好死。”董志强脸阴沉沉的,“我小表妹的丢失,要真跟董紫娟有关系,那我小表妹这21年受的苦,他两口子不得来个几遍?”   展琳竖起两大拇指:“小董,咱们一起祈祷他俩还活着。”   “所以我小表妹的丢失跟董紫娟有关系是吗?”董志强盯着展琳,她肯定知道。   这是在套她话?展琳都乐:“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个要问冯玉环,她应该知道你表妹的身世,不然也不会是孟馨话给张美棋和康大年牵线,而不是董紫娟或洪启明亲自来。”   他姐也这样说过。董志强反正是在心里已经给董紫娟定了罪:“成思提交请辞报告了。”   “怎么,你也想提交?”   “我没有,我妈让我先在卫洋市陪着我表弟。”   “这么说,那你明年不走了?”   “要看情况,明年如果结婚的话,就要回去京市,两口子不能两地分居。”   展琳两眉一耷拉:“我跟我家小宁就是两地分居。”   “我跟你的情况一样吗?”董志强脚退回屋里,作势要关门,“人家看上我,就为的是我能操持家里。结婚了还一个在京市一个在卫洋市,我怎么操持家里?”   “也是哈。”展琳不等小董关门,便先一步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卫洋市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就像大风大浪退去后的海面,有点深沉。   半个月后,新华路街道办新任主任的人选定下了,是个随丈夫转到卫洋市警备区的军嫂,听说还是个大学生。   “你说谁来着?”花满青怎么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董志强看着小展:“你不会也不记得章娴是哪个了吧?”   她记得,只是展琳有点意外,愣愣地问:“她这个时候回卫洋市……”就不怕被孟家牵连?   “这个不是她能决定的,她得跟着她丈夫的调动走。她丈夫调到卫洋市警备区了,她难道还能因为不想回卫洋市,就跟她丈夫离婚吗?”甄壮转着笔,“况且,军婚是她想离就能离的吗?”   “呀!”花满青想起来了,两眼珠子都快出眶了,“靳副主任的前未婚妻。”   董志强:“章娴丈夫现在是卫洋市警备区组织科科长,正团级。她因为学历高,一随军就被安排到了部队政治部群联科工作。部队群联科你们清楚吗?”   “清楚,管的是部队家属事务。”展琳靠着椅背,“工作性质跟咱街道办挺对口。”   “你也不用替你的好姐妹担心,人家也是有家有口。她那身份,都知道分寸。”董志强端起大瓷缸子,瓷缸里牛奶上漂着一层馓子。   展琳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哪只眼看到我替岑今担心了?”   “那你怎么这副脸色?”董志强用小叉子叉了两根馓子进嘴。   “我只是在想她回卫洋市,会不会搭理孟家?”展琳见他吃馓子也有点想吃东西,手伸进包里,“不是你昨天说的吗,孟馨话娘家又被人举报了?”   不仅是他说的,还是他找人干的。董志强放下小叉子,用帕子抹了把嘴:“她要是聪明,想安稳过日子,就不会插手孟家的事儿。”   “这次举报孟家的几个老妇女,都是在民国时期被孟家花楼榨干,低价发卖给小窑子的人。她们手里握着证据,这回谁也救不了孟家。”   花满青:“粮食局那位呢,也救不了?”   “他自身难保,救谁?”董志强叉子搅动着瓷缸里的牛奶,“张拥军虽然还在那个位置上,但现在管不了一点事儿。”   “他推荐的邹兆年,相应的审查没结束,电厂那里已经提了个戴副厂长上来,接管的就是邹兆年负责的事。”   “卫洋市电厂自建立以来,副厂长就没超过四个。这也就是说,针对邹兆年的审查,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邹兆年副厂长的职务肯定要卸。”   “这必须的。”甄壮道,“咱电厂不能出一点差池。”   董志强:“现在卫洋市市革会有七成权力集中在靳冬……靳副主任手里。”   挺好的,展琳坐直活动活动肩颈,把腰挺起来:“小董,下午我能带毛线过来织吗?”自打片区排查结束后,她一天在街道办八小时,有五小时都在无所事事。   “可以。”董志强看向甄壮,“后天你跟我一起去市委开会。”   片区排查总结大会不是才开完吗?甄壮问:“又开什么会?”   “国庆期间发生那么大的事儿,市委不得做出点反应?”不用董志强回答,花满青替他答了,“我估计这回九成五要下达指令,让我们各区各街道宣传反特反谍,让人民群众加强警惕意识。”   还真被花娘娘说着了,董志强默默喝了一口牛奶。   甄壮用笔敲了一下脑袋,他都把这茬忘了。   中午下班,展琳骑车到元钱胡同,距离6号大院还有好一段路,她就看到一老久不见的人,唇角扬起。用力快踩两下脚蹬,离十多米,她就很兴奋很惊喜地喊了:“诗情,你怎么来了?”   站在6号院小门口的陈诗情,皮子白了不少,侧编着麻花辫垂在胸前,黑白格子长裙外套了一件小开衫,两手拎着只帆布包,整个人瞧着就很文艺很淑女。   见到展琳,她迎上小小两步:“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了?”   “当然能。”展琳下车,笑得憨憨的,“你一直不来找我,我以为你还在生气。”   近两个月的街道工作,锻炼了陈诗情不少。要是以前她听到这么直白的话,脸上多少会有点表现,但现在那是听到跟没听到一样,毫不在意。   “我们是打小的情谊,我怎么会生你气?”   “生我气?”展琳装作很懵的样子,“你生我什么气?”看着陈诗情,用力回想,“那次火车上我有做错什么吗?我以为你在生蒋丞的气。”也不管是不是有人经过,她声一点不小,“毕竟他那么说你,太过分了。男女相亲……”   陈诗情强撑着脸上的笑,展琳是故意的吧?   “见个面吃个饭相互了解一下而已,你觉得不合适就说不合适呗,非要说什么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娶妻还是要娶贤。”展琳嗤了一声,“哪有这样说女同志的?”   “你差哪了,67年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报名支援乡村。今年救了两条人命,贵仁县开大会表彰你。也就你好了脾气,换我,我找他去,一定让他把事儿给说明白。”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我都快忘了。”陈诗情抬手勾了下耳边的发,“你在三花果街道办怎么样,你们董主任还为难你吗?”   这话应该让小董听见。展琳眨了眨眼睛:“我在三花果街道办很好啊。我们董主任也很好,跟我们大家处得跟朋友似的,一点架子都没有。国庆前,董主任家人来看他,还给我们全体职工发了糖。”惊叹地说,“五颗大白兔五颗红虾酥糖。”   “是吗?”陈诗情笑得有点不自然。   “是的呀,他这么大手笔,搞得我都不知道我结婚喜糖该发多少了?”展琳苦恼了一秒,又想起她刚说的那话,“你听谁讲的他为难我?”   陈诗情愣怔,嘴张着,她看着展琳清澈愚蠢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干笑笑:“没有,我之前听你们街道的谁说的……”   “谁?”展琳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大概能猜出陈诗情来找她干嘛,无非就是讲讲章娴的事儿。   “谁呀?”陈诗情皱眉佯作回忆,“瞧我这脑子,最近管着新华路一整条街的大小事,见了太多人,都有点想不起来是谁跟我说的了?”抬手摁摁额侧,苦思冥想,“是谁来着?”   等她快一分钟,展琳:“你这不行啊,年纪轻轻记性就这样,等以后结婚生孩子了那不得今天忘昨天,下顿饭碗还没端起来就忘了上顿吃的什么?”   啊啊啊,谁来把她那张嘴堵上?陈诗情手离开脑袋,眼泪花子出来了:“琳琳,你发现没有?”   展琳一头雾水:“发现什么?”   “你变了。”陈诗情很受伤的样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顾虑别人的感受,但你看看你现在……”   “我现在怎么了?”展琳抽了下鼻子,眼里也升腾起水雾,“我现在很好呀。以前我顾虑别人感受,可别人有顾虑我吗?”   “琳琳,你很善良,不应该因为别人的错抛弃自己的善良。”   “我没有抛弃我自己的善良,我只是看透了。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展琳了,以前那个展琳有电厂副厂长爸爸还有新华路街道办主任妈妈,我现在没有了。他们一个在沪市一个在西北,护不了我了。”   “琳琳,不是这样的。你不要盯着失去的那些,要放眼在你所拥有的上面。你有丈夫有朋友有工作……你拥有很多很多,千万不要妄自菲薄。”陈诗情上前,伸手覆上她抓着车把手的左手。   不要啊……皮肤相触的瞬间,展琳一激灵:“你说得好像挺对的,但我怎么听着怪怪的。”   “哪里怪了?”陈诗情一把抱住她左臂,“走,去你家。”   展琳不动,转过头看她:“你怎么过来的?”   陈诗情扬笑:“我走路过来的?”   “你不是已经上班了吗?从新华路街道办走路到这,怎么也要二十分钟,你……”展琳一脸的不认同,“才上班两个月就早退了?”   一愣,陈诗情眼睫毛颤动了下,赶忙解释:“没有,我是巡查新华路卫生,下班点刚好到元钱胡同这,就想着来看看你,我们说说话。”   展琳尴尬地呵呵:“这个点来不太好吧,你也知道我现在没我爸妈补贴了,我奶过来照顾我,煮饭都是数着米粒煮。”   陈诗情也尬住了,她还真没在意过这个:“宁耘书同志不给你生活费吗?”   “伟人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我自己有工作能挣钱,干嘛要他给钱,他又不常在家。”展琳小腰一挺下巴一昂,骄傲得很。   “你说得对,咱们就该靠自己。”陈诗情没想到展琳竟然一分不花宁耘书的,她必须大力支持,“谁说女人不如男?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学习的榜样。”   展琳很满意陈诗情的捧场:“你还有什么事儿吗?没事我就回去吃饭了,我奶应该在等着了。”   “呃……”陈诗情松开展琳的臂膀,“你跟岑今一直有保持着联系是吗?”   “对,我们初一同桌时就很对脾气。”展琳等着她下文。   陈诗情舔了下唇,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就说,我都饿了。”展琳摸着肚子催促。   “我不是挑拨离间哈。”陈诗情头往展琳那去去,小声讲,“我们新华路街道办下任主任定了,是一个叫章娴的女同志。”   展琳轻嗯了一声:“然后呢,这跟岑今有什么关系?”   “章娴是靳冬阳的前未婚妻。”陈诗情蹙着眉,“你还是让岑今留心点吧,我听说这个章娴还挺厉害。”   又是听说,展琳:“她厉害归她厉害呗。她结婚了,靳冬阳跟岑今也结婚了。俩人虽然过去是未婚夫妻,但在解除婚约的那刻起,他们就不再是未婚夫妻了。现在两人各自有家庭,难道还能搞破鞋?”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诗情累了,“我的意思是防人之心不可无。靳冬阳跟章娴解除婚约后,一直到三十岁才匆匆结婚,你有问过岑今是怎么跟靳冬阳结的婚吗?”   展琳大眼看着陈诗情,问:“岑今怎么跟靳冬阳结的婚?”   “我又不是岑今,怎么会知道?”   “你不知道怎么会说他们是匆匆结婚?”   “我……”陈诗情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脆就不回答了,“我听到消息,章娴的外家被人举报了,她最近肯定要去找靳冬阳,你不信且瞧着吧。”   展琳:“你对章娴还挺了解。”   “我小姑在人事局,你忘了?”陈诗情心情已经耗尽了,“你回去吃饭吧,我也回了。”说着她就转身离开。   “诗情……”展琳喊人,见她回头,一脸真诚地说,“我觉得你跟蒋丞挺配的,要不你再争取争取?” [83]第 83 章:章娴   展珂今天中午因为临下班的时候,来了一老太要汇兑,所以晚了几分钟到元钱胡同,进了6号院小门就看到她姐推着自行车进家门。   她姐也晚了。   大孙女刚着家,小孙女也脚跟脚回来了。苏老太太端了煨在炭炉上的汤,倒到桌上的大汤碗里:“我还以为你姐俩今天都在外吃了。”   展琳洗了手脸:“我下班就回来了,这不是陈诗情在小门口那截我吗?我陪她说了会儿话。”   “她找你做什么?”大孙女这6号院虽然不在新华路上,但也归新华路街道办管。最近苏老太太可没少听说新华路居委会陈主任的下烂操作,不是今天开思想批dou会,就是明天组织一批成分不好的人下乡劳动。   这下乡劳动死能折腾人了,不允许坐公交车不允许骑自行车,凌晨两三点集合,走路去下面的公社,晚上再走回来。   她自己不跟队,让居委会的小干事轮着跟队。   “跟我说他们新华路街道办新主任定下来了。”展琳拿碗筷,看向她妹,“你今天怎么晚了?”   展珂拉凳子坐下:“十一点五十九,有个老太要汇兑。按规矩我可以不用理,但看老太驼着背还小脚,拄着拐杖走路都打晃,我就加了个小班。”   苏老太太:“遇上这样的,咱能行方便就给行个方便。”   “会的。”展珂接过她姐递来的汤,“我以后还会像今天这样,虽然晚了几分钟下班,但给老人家办完了事,我心里就没有一点负担地离开了邮局,不然我即便是准时回来也会想着那老太太。”   “晚几分钟不碍事,咱们跟心走。”苏老太太给两孙女一人夹了一个煎蛋,“本来想蒸鸡蛋羹的,但打鸡蛋的时候,我突然想吃煎蛋了,就煎了三个。”   “您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我跟珂珂您又不是不知道,不挑食。”展琳咬了一口煎蛋,“蛋黄熟度刚刚好,好吃。”   展珂也三两口把煎蛋吃完了:“姐,我这有个关于陈诗情的小道消息,你要不要听?”   “要。”展琳喜欢各种小道消息。   “我隔壁柜台的同事,她家就住在新华路潜山路那。”展珂夹了一块老南瓜,“她爸在市人民医院工作,跟陈良峰是老同学。前阵子陈良峰跟我同事的爸爸打听水红菱好不好相处,还话里话外想请我同事的爸爸帮忙做媒。”   “我同事的爸爸直接装傻,之后就一直睡在医院,直到水大夫去了京市才回家休息。”   这小道消息……展琳:“陈诗情跟傅晋??”不搭,她还是觉得陈诗情和蒋丞天生一对。   “不是我说,就陈诗情那样的性子,不适合高嫁。”苏老太太是过来人,“人家嫁娶是结两姓之好,她结什么?结仇。”   展珂大点脑袋表示认可:“姐,你得告诉声小董,让傅晋同志心里有个数。”   “好。”展琳已经记不清陈诗情上辈子嫁给谁了,主要上辈子之后的二十年,她在卫洋市的日子加起来都不足一年。   “说起这嫁娶啊,”苏老太太笑笑,“你们知道前面阴全福看上谁家姑娘当二儿媳妇吗?”   展琳、展珂:“谁家?”   “朱主任家宝珍。”   “啊?”姐俩看着她们奶,等着后续。   苏老太太:“都上门请老水说亲了。老水当时就问她,你家现在分家没有?你跟你大儿媳还有两孙子都是农村户口,总待在城里,吃谁的用谁的?”   “水媒婆问到点上了。”展琳真佩服阴全福敢想。   展珂:“阴全福怎么回?”   “人张嘴就来,结了婚就是两家并一家,朱家娘三都有工作,屋里事顾不上,正好她跟她大儿媳来顾。”苏老太太就没见过吃绝户吃得这么气壮的,“还说到时候樊二柱那间倒座就腾出来给宝珠住,樊二柱和宝珍搬到后罩楼来。”   “妈呀!”展珂都被吓着了,“我记得樊二柱那间倒座是租的吧?”   展琳嚼着海带:“是租的,他才转正没多久,还不够资格分房。”   “这八字还没落笔,就想把朱宝珠赶出去了?”展珂都想着吃完饭是不是去正院看看那阴全福,看她有多大脸。   苏老太太嗤了一声:“老水把她回绝了,她还不高兴,在老水家院子里赖了有半小时。”喝了口汤,“不讲工作,就长相,朱宝珍饱鼻子饱眼,长得不说十分好,但也有八分。瞅瞅她家樊二柱啥样?一个年纪轻轻的青年人,一天天的,但凡有个不顺心,就拉着张脸。”   展琳想想宝珍姑娘之前遇过的那些奇葩,想叹声又有些发笑,“水媒婆拒绝得对,不然朱主任可能连她一起有意见。”   这饭还没吃完,就听前面院子哭嚷起来了。展珂两口把碗里的饭刨完,便放下筷子:“奶、姐,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去吧,离远点别往近凑。”苏老太太看着小孙女出了院门,话音一转,“不用看,吴盼儿这些日子正难受,哪天不跟阴全福来几个会合?”   展琳碗里饭吃完,又添了半碗:“她也是自作自受。”   “不是自作自受是什么?”苏老太太早给吴盼儿看过了,不用到老,就这几年,肯定臭烘烘一坨,谁都不愿意沾边,包括她儿女。   “昨天跟阴全福吵着吵着,坐门口骂起来了。一开始我们还以为她骂的是阴全福,骂得脏得很,后来再听听她骂什么生下来就知道你是个出去卖的骚·婊子,老娘给你脸了,你个卖货还真把自己当个高贵人了。”   天雷滚滚,荒诞!展琳:“骂周继娜呢?”   “不骂周继娜骂谁?阴全福又不是她生的。”苏老太太舀了两勺汤,“老水说吴盼儿恨上周继娜了,之前鼻梁骨被儿子打断住院,周继娜给了二十块钱,她嫌少,在医院就叽里咕噜不满了。”   “我今儿上午去副食品店买菜,跟李冯氏一路,还听了一出。说吴盼儿出院了就收拾两身衣服,跑去周继娜家,非要给周继娜带孩子。周继娜没同意,一分钱没给,把她送上公交车了。”   “这事她没脸往外说,前儿个李冯氏去百货大楼遇上周继娜,听周继娜说的。周继娜现在是一点都不想听这边的事儿。”   展琳:“就该这样。”   “周家前阵子不是为间倒座闹得差点出人命吗?周继娜担心受怕得几天没睡着,生怕他们去找她。嗨,还真去找了。老周头抹不开老脸,让大孙子去电厂找的周继娜,让周继娜晚上回趟家。周继娜放聪明了,没回这里,去了老周头厂里。老周头那嘴……”   苏老太太学了下,“歪是有点歪,但他见周继娜的时候,故意把嘴歪得厉害,老眼流泪,要给周继娜跪下,让周继娜想办法给她四个兄弟分房。”   “周继娜跟李冯氏说的,她当时气都上不来了。她问她爹,我就一带着孩子过的离婚妇女,拿什么本事去给他们四个分房?”   展琳:“这话说得不假,别说张拥军现在处境不好,就是他处境好的时候,也不会考虑给周继娜四个兄弟多大好处。”   “周继业举报元家的事儿,靳冬阳知道,他能不知道吗?周继业、周继磊卖周继娜给方耀华糟蹋,他能不知道吗?他就是太清楚周家的德性了,才不会给他们得寸进尺的机会。”   苏老太太都想不明白:“周继业四兄弟都有工作,就周家这情况,周继业、周继强不该早轮到分房了吗?为什么没轮到他们?”   这个事吧,上辈子周家倒台的时候,上过报纸。展琳还真知道:“周继业学校62年就分了一回房子,当时名单上有他。”   “那会儿周继娜跟元向进还好好的,周继业眼里全是元家的景象,哪看得上学校分的小单间,便顺水推舟把房子让给了学校领导家儿子。”   “哪想63年周继娜就离婚了?之后他们老师的社会地位又一下子塌台,后悔都没地儿。至于周继强,他们厂里是没给他分房,但他可以跟厂里租。他自己不想出钱,那能怎么办?”   苏老太太呵呵:“总指望啥都白拿,还要拿好的,那就该他们受罪。”   展珂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周继磊不想上交生活费,想分家。”   “那又要有的打了。”展琳弯唇,打,往死里打。   苏老太太:“那间倒座他抢到手还不足月,就提分家……看着吧,我估摸着老周头下次见周继娜也不用装嘴歪得厉害了,嘴自己会歪,到时叫他掰都掰不过来。”   三院太吵,展琳午睡都没睡着,一点二十就和展珂一起出门了。到街道办,没想到主任办公室开着。   她放下包,去找了小董,把展珂听到的小道消息告诉他:“今天中午人还来找我了。”   “找你干嘛?”董志强决不允许他小表弟走他走过的老路,“让你给她做媒?”不等展琳回话,他就跳起来了,“我告诉你,你不提这茬,我们还是好朋友,提了,咱们朋友也做到头了。”   “我闲得抠脚,也不会去给她做媒。”展琳都想夸夸他的想象力,“她找我说章娴的事儿,还想去我家白吃顿午饭,被我拒绝了。”   “很好,那咱们还是好同事好朋友。”陈良峰可真敢惦记,董志强两手叉上腰,又放下,“不行,我得给傅晋打个电话,顺便再告诉一声我小舅和水小舅妈。”   陈诗情啥人呀,豺狼虎豹,比江虹绸也不差了。   “打吧。”展琳回去办公室,拿出了带来的毛线和毛线针,开始起针。她打算给她奶织一套毛衣和线裤,不用多复杂,内衬平针比较服帖。   董志强打完电话,到政工组办公室,就见小展爪子织毛线都织出残影了。他打个电话才多大点工夫,人毛衣都织了有一厘米的边了。   “我也会织。”   “啊?”展琳抬头看向小董,“你会织毛线?”   “嗯,就是没你织得快。”董志强想着他是不是也该买几斤毛线,给庆雅文同志织一身,让对方浅显地了解一下他的操持家里的能力?   展琳:“可以呀小董,那你还闲着做什么?现在天一天凉过一天,你就该给你对象打围巾、手套、毛衣呀,正好下个月穿戴。”   他一会就去百货大楼称毛线,董志强清了清嗓子:“先不说这个,你跟我讲讲陈诗情中午找你都说了章娴什么?”驚ͧɀꫝꫀͧ整ͧ理ͧ   “就说章娴挺厉害,让我提醒岑今防人之心不可无。”展琳笑笑,“我不知道她跟我讲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但我了解她那个人,目的肯定不纯。”   “她不会是想让岑今跟靳冬阳闹起来吧?”   “谁知道?”   “那你要跟岑今说吗?”董志强是觉得这没什么不好说的,但涉及到男女感情的事,有些事说起来还真得要考量考量。   他这一问,倒是让展琳心里有了点猜测,陈诗情今天来这出不会是想离间她跟岑今吧?特地来告诉她,然后她跟岑今提了章娴,岑今去问靳冬阳,靳冬阳知道是她说的,正常情况下肯定是要对她有意见。   你插手人家夫妻感情,也不怨人家对你有意见。   她跟岑今虽然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靳冬阳跟岑今同床共枕。靳冬阳要是对她有意见,那离岑今对她产生不好的情绪还能有多远?   这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她明知章娴跟靳冬阳是前未婚夫妻,却不告诉岑今,让岑今去从别人那听说。等岑今晓得她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是不是也要对她有意见?   “嗨……”董志强拿了报纸在小展眼前摆摆,“你在发什么呆?”   展琳:“陈诗情对我有占有欲,她不想让我跟岑今好。”   甄壮一脚跨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句:“小展,大白天的别说鬼话,多吓人!”   见小董也一副活吞了苍蝇的模样,展琳叹气:“跟你们说不清,一会我就去通话室给岑今打个电话,约她明天一起吃饭。”   只是下午上班点到,她还没去通话室,成思就来找她了。政工组的几个干事,全都起立:“成主任。”   “你们坐你们坐。”成思最近虽然忙,但过得比较顺心,气色很不错,“之前的片区排查工作,三花果街道办工作做得非常到位,董主任在区委总结大会上,表扬了你们每一个人。你们都非常好,我很高兴也很骄傲。”   “成主任,您真的要走了?”   “什么时候走?我们去送您。”   “您还会回来吗?”   大家很舍不得,但也知道离开卫洋市,对成思和成思的孩子都好。成思笑着:“谢谢你们关心,不用担心我。我一切都好,将来也会更好。我也希望,你们也越来越好。”朝展琳招招手,“就不打搅你们工作了,我找小展有点事。”   展琳跟着出了门,出了街道办:“您找我是……”   成思抱着两臂,转头将展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怎么样,怀孕辛苦吗?”   “反应不大,每天吃吃喝喝胃口好得很。”展琳把腰间的衣服一拉,微鼓的小腹瞬间显形,“你看。”   目光在那小腹上停留了几秒,成思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有一年区委组织文艺活动,一群小朋友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你站在前排滥竽充数,口型跟别的小朋友都不一样。人家张嘴你闭嘴,人家窝嘴,你咧嘴。”   “哈哈……”这个事展琳也记得,“那天回家后,我妈跟我爸讲,我在台上唱,她在台下祈祷我千万千万别唱出声。”   成思:“所以那天你是唱还是没唱?”   “我没唱,但我不能抿着嘴呀,我嘴得动起来。”那时候她才七岁,《祖国的花朵》这部电影也才上映一两年,《让我们荡起双桨》都还新歌。   这个事过去多少年了,展琳都没忘记。她就不是那个合唱团的,合唱团里有个小朋友紧张得拉肚子,临时上不了台,就抓了她顶一下,保持住队形。   她当时都不会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台下不少人盯着她。她视力还十二分好,台下什么情况,她看的清清楚楚,紧张得都快尿了,硬憋着才撑到下台。   “明天或后天,中午有空吗?”成思停下脚。   展琳跟着停下:“有,我就闲人一个。”   “你帮我约一下你的好朋友。”   “岑今?”   “对。”成思也不隐瞒,“有人想约岑今谈谈。”   展琳猜着了,她就说成思不会找岑今:“章娴吗?”   “是的,今天中午她到新华路西招待所找了我,拜托的我。”成思微笑,“章娴看起来不是一个脑子不清楚的人,她很清醒。我们短暂交流了几分钟,她就明确地跟我说,她约岑今是想亲自跟岑今说清楚她跟靳冬阳之间的事,她不希望一些讹传影响到双方的家庭。”   展琳点头:“很坦荡。”   “对,她说她跟靳冬阳的婚约,从始至终都只是各取所需。”成思对章娴的观感很好,“她很感激靳冬阳。在她上大学前,靳冬阳就让她遇到合适的要抓住。后来她遇到了她丈夫,也第一时间写信告知了靳冬阳。”   “意思就是他们之间没有背叛没有欺骗,很清白。”展琳的理解是这样。   成思轻嗯了一声:“她让我帮忙通过你约岑今,我总得问几句,知道点底儿。”   “陈诗情今天中午来找我了,说了章娴。”   “所以啊,章娴的顾虑是正确的。市革会现在情况非常复杂,气氛也很紧张。靳冬阳虽然拿住了大部分权力,但想让他倒的人太多了。越是这个时候,他的身边越是要稳。”   “章娴知道她外家被举报的事吗?”   成思:“不止她知道,我也知道。章娴认的娘家只有一个,便是她爸,她一直带在身边。章娴说,她妈在世的时候,他们家跟孟家关系就很差了。”   “后来她妈病故,孟家不仅没上门,还在外放流言说她妈跟人跑了。因为这个流言,她从小到大没少受到一些不明男性的骚扰。”   这个展琳真的理解,没妈的女孩子,在一些存着肮脏心思的人眼里,就是可以随意欺凌。要是那妈再不干净,那女孩更是会被各种定性·骚·浪·贱。   上辈子她见识了太多了,有些女孩子有负责任的父亲护着,还好点。如果父亲再不做人,那活路就很窄很窄,窄得可能都塞不下一个瘦小单薄的女孩。   “我回办公室打电话给岑今。”   “我在这等你。”   “行。”   也就五六分钟,展琳便出来了:“明天十二点半,在石羊巷子那的小饭馆,岑今也想见一见章娴。”   “好,那我们明天见。”成思对这位岑公安也好奇得紧。   第二天中午,岑今十一点五十就到了三花果街道。展琳早等着了,见到她立马拎上包,一路盯着手表到车棚。推着自行车,站在大门口。时针秒针分针一聚头,两人便出大门。   今天岑今也骑了自行车:“昨晚靳副主任回来,我都没跟他提章娴。”   “他没跟你提吗?”展琳觉得不应该呀。   “一开始没提,上床后我都快要睡着了,他说起来了。”岑今也是服了,“他大概想的是,我跟你说了,但你睡着了没听到能怎么办。”   够本事的,展琳笑得眼泪花子都出来了:“那你没告诉他,你今天有约?”   “今早他临出门的时候,我告诉他了。”   “你两口子这是斗上了,他什么反应?”   岑今哈哈:“他让我别为了他跟章娴打起来。”   “他还挺能往自己脸上贴金,人家章娴都说了,跟他的婚约就是各取所需。”   “这个他还没跟我说。”   “那他昨晚上跟你说了什么?”   “说他的前未婚妻回来了,让我对他好点,把他看紧点,不然不定哪天我回家门一开,呀,人不见了。”   “……”展琳呵呵,“腿给他打断。”   岑今乐不可支:“我俩说一样话。” [84]第 84 章:吃饭   没有草木,秋天的石羊巷子跟夏天差别不大,颜色还是那么单调。展琳跟岑今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近十分钟,不过成思已经在了,她身边还站着一位留着过耳碎发的女同志。   女同志应该就是章娴了,皮肤不白,但气色看起来就非常有生命力,眼睛很清亮。   过耳碎发应该是理发师傅的手艺,漂亮的层次,不刻意的规整,为她增多几分随性。身姿挺拔,很符合她军嫂的身份。   “你们来了。”成思冲着岑今点了下头。   展琳也跟章娴颔了下首:“我们进去坐下来说话。”   “好。”成思是这地儿的老熟客了,敲开门都没对暗语,直接领着三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木头乱放,一地的木皮木屑。她们停放好自行车,随老木匠去往垂花门。   四人坐了一个中包房,点完菜,成思就伸手向旁:“岑今同志,我是成思,很高兴见到你。”   “您好,我久仰您了。”岑今握住成思的手,“以前是琳琳常提起您,后来您到市公安局报案,我远远地见过您两次,早期待能跟您正式认识。”   “那我们是彼此彼此了。”成思悬着的心放下了,这位岑公安虽然只有十八岁,但却有着超乎十八岁的沉稳,果然能嫁给靳冬阳的女人,不简单。她转头看向下手的章娴,应该不用她来介绍吧?   章娴起身伸出手:“你好,我是章娴。”   见对方起身,岑今也不好坐着:“你好,我是岑今,很高兴见到你。”   展琳看着她们握完手,适时地出声:“都坐吧。”等两人坐下,她伸手向章娴,“你好,展琳。”   “你好,这次谢谢你了。”章娴回握,“一会儿我们以茶代酒喝一杯。”   “好。”别说,展琳对章娴感觉还挺好,不扭捏不含糊有股飒爽劲儿在身。一会儿看气氛,气氛要是活络,她一定要点名陈诗情,让对方心里有个数。   章娴确实不扭捏,既然见到了她要见的人,也不拖沓,端正坐好,两手放到腿上:“岑今同志,我跟靳冬阳同志的事,是你问我答,还是我直接从头说起。”   “我很想多了解一些他的过去。”结婚后,岑今也听靳副主任说了不少以前,不过都是关于他跟小宁跟他的一些手下,没有关于女同志的。   “那我就从头说起。”章娴很坦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我的家庭,你们应该多少也听说了一点。”   岑今:“最近听说了一些你外家的事儿。”   “我跟孟家基本没往来过。”章娴回想起过去,“我母亲跟我父亲的结合,是孟家极力反对的。孟家在我母亲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给她挑好了夫……不能说是夫婿,准确地讲是……”她讽刺地加重语调,“爷。”   爷?展琳眨了下眼睛,做小妾吗?   章娴嗤笑:“我母亲十四岁就被送到了那位爷的后院,两年不到人便被折磨得伤了身子。后来那位爷死在外头了,我母亲趁乱逃了,遇到了我的父亲。我父亲建国前在铁路机厂,一等钳工,工资不少拿,是个很能耐的小伙子。”   “他捡到我母亲的时候,我母亲正发热。他把人送到医院,我母亲精得很,醒来后就装哑巴,不管谁问她话,她都很惊恐地找我父亲。”   “我父亲问又问不出什么,就将人带回家了。养了两三个月,我母亲样子养回来了,便赖上了我父亲,也不装聋作哑了。”   “我父亲家里就剩他一个,最亲的长辈就是带他的钳工师傅。两人便在我师公的见证下拜了堂,婚后我母亲提议把师公接回家里住。我师公是个……”   展琳三人见章娴难言的样子,都眼睁大大地等着,充满了好奇。   “太监。”章娴抿了抿唇,道,“就真真实实的太监,他是从宫里出来后分派到铁路机厂。我师公早年间受了很多苦,身体看着好像不错,但内里早空了。”   “他就我爸一个徒弟,待我爸很好。38年的时候,我母亲出门买粮,遇到了孟家人。孟家人原本都忘了我母亲这号人了,但一见她比十四·五岁还要体面,那心思就活了。”   “他们找我爸要人,我爸不给,我母亲也不走。他们都给我母亲找了下家了,怎么肯轻易放手我母亲?开花楼的,最不缺的就是下三滥的手段。”   “你姓章的小子不就靠手艺吃饭吗?我折了你吃饭的手,看你还能不能了?不到一个月,我爸下班回家,右手就被几个流氓打折了。”   “我师公有些人脉,找人查了下,知道是孟家干的,也没去质问什么,雇人掳了孟家几个孩子,让孟家当家人来接。”   “从那之后,孟家就声称没有我母亲这么个人。40年我母亲怀了我,大夫说她的身体不适合生孩子。那个动乱年间,我父亲对生儿育女也没什么执念,就跟我母亲商量,不要孩子。”   “我母亲没同意,坚持把我生了下来,之后身体就一直很虚,每到换季,都要脱层皮。我七岁那年,她到底还是走了。那时候孟家花楼已经换了老板,孟家日子也不比从前了。”   “我父亲思来想去,还是去孟家通知了一声。孟家没来人,没几天外面就有了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讲看到我母亲跟个男人上了去南边的火车。”   “我父亲被气得差点开棺,证明我母亲的清白。知道是孟家造的谣后,他拿出了他自己做的木仓,就要去找孟家算账,被我师公拦住了,说不往来就行。”   “49年建国,孟家好日子彻底到头了,又想到了我爸跟我师公。我爸虽然手受过伤使不上多大力,但技艺还在,带徒弟没问题,加上我师公的家底,我们家日子是真好过。”   “他们没皮没脸,要把我母亲的一个堂妹,嫁给我爸,说要给我爸生儿子。我爸哪里肯?他都在我母亲墓前发过誓,这辈子就带着我,替我母亲看着我长大成亲生子。”   “好在我母亲那个堂妹是个爱干净的人,她看不上我爸跟我师公那满手的油垢。孟家还想压一压,但我爸拿了木仓出来,他们就跑了,从此绕着我家门走。”   “所以,要说我跟孟家有什么情分?那是完全没有。”   展琳三人完全理解,不仇恨就不错了。   章娴:“54年,我师公生病也离开了。之后我爸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顾着家里,看着我的时间就少了。我身边慢慢地出现一些二流子,那些二流子很嚣张,一出现就是三五人,看到我爸都不怕。”   “我爸手上没力,根本打不过他们,好在我有几个师兄。55年冬至,我落单了,被一老一少都快拖到家里了,靳冬阳路过看见,将我救了下来。”   “55年、56年的靳冬阳,在城北那一片可是个名人,打架狠,但他很少动手,特别会算计,手底下十好几个小混子。”   岑今:“他那时候还有个外号。”   “对。”章娴笑起,戏谑道,“人称‘活算盘’。我爸知道我差点出事,几天没睡着,头发都白了一半,跟我说,闺女,爹给你找个未婚夫婿怎么样?我一听他这话,就知道我爹要找靳冬阳。”   “果不其然,他找了靳冬阳,给靳冬阳说,你脑子聪明,不能这么混着,得有事干得学知识。”   “靳冬阳说,我有文凭,正准备进厂。我爸一听他有文凭,就动起脑子来了,走了几天关系,又去找靳冬阳,问他想不想学开车?靳冬阳说想,他就领靳冬阳去跟人学开车了。”   “靳冬阳那脑子,几天就学会了开车,但他要拿证,就得进厂。在厂里运输队干了半年多,我爸看他没出事故,便直接跟他提了,你跟我女儿订婚,护她几年,我送你去给领导开车。”   “靳冬阳问,多大领导?我爸说,市委钟红岭欠我个大人情。他想了一天,就同意了。给钟红岭开车的那两年,他还上夜校。拿到高中毕业证,钟红岭就推荐他进了人事局。后来我考上大学,遇到我的丈夫,要跟他退婚了。”   “我爸又去找人,想给他弄封推荐信,让他去读夜大。没想到,他自己拿到了单位的推荐信。   章娴她爸能处,实诚。展琳慨叹,靳冬阳这一路来,贵人没少遇,但也是真不容易。   岑今拎茶壶,给章娴斟茶:“今天没酒,不然我肯定要敬你三杯。”   “这个不急。”话说清楚了,章娴也放开了心,“我结婚,靳副主任以兄长的名义,上了一百块钱礼。我跟我男人私下请他吃了饭。你们结婚的礼,我今天也带来了。”从包里拿出个厚实的红纸包,双手递向岑今,“等靳副主任哪天有空,你两口子得请我跟我男人吃饭。”   “行。”岑今把礼推回去,“这个你先收起来,主要我也不清楚靳大忙人哪天有空。”   “那等见着他人了,我再拿出来。”章娴不纠结。今天见到岑今后,她发自内心地替阳哥高兴,这是个很美好的姑娘。   成思有一点不明白:“你跟靳冬阳就没想过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我爸也问过。”章娴轻笑一声,“其实我小时候一直梦想着我有一个哥哥,高大伟岸,可以在我师公和我爸不在家的时候,保护我和妈妈。为什么会有这个梦想呢?因为我有个好朋友,她哥哥当时在给人当保镖,特别凶,凶到都没人敢扯她小辫子,连巷子里的碎嘴子都不敢嚼她家舌根。”   “我就也想要一个保镖大哥,这个梦想在我14岁的时候实现了。靳冬阳的出现,就完完全全符合我对大哥的所有幻想,甚至超过了。”   “只可惜我们遇上得太晚,他长大了,不愿意被收养。”   “在跟他订婚之后,我就再没有被谁盯上过,安心地学习,直至考上大学。他在我心里,就是兄长。我也清楚,他对我没有超出兄妹情谊外的想法。”说到这里,她又不禁笑了起来,端茶杯敬向对面。   岑今端起杯子,迎上去。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章娴:“我以前不知道阳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但今天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阳哥他就喜欢你这样的。”   这话说得有水平,展琳手在桌子底下轻轻鼓着掌。   “我也喜欢他那样的。”岑今笑得甜美,跟靳冬阳越处她越得意自己当初的大胆。   菜上了桌,四人也不守什么食不言的规矩。成思喝了一小碗鱼头豆腐汤,又来了一碗:“章娴同志,我得夸你一句。你约岑今同志说明你跟靳冬阳的关系,这做得太正确了。昨天中午,陈诗情特地跑去了元钱胡同找小展。”   岑今嘴里嚼着牛肉,转头看向她小伙伴。   展琳一块山药都送到唇边了,又放下:“她找我说章娴同志很厉害,让我提醒你,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是厉害。”章娴一点不谦虚,“我在部队的时候,处理过很多邻里关系、婆媳关系。为防止调解过程中发生武斗,我还跟我男人学了几年功夫。现在,我也就一次能打三四个流氓。”   展琳冲她竖起大拇指:“我当时只以为她是想看好戏,后来品品,品出味来了。她不想我跟岑今太好。我知道靳冬阳的前未婚妻回来卫洋市,而且还就在新华路街道上班,那我到底是告诉岑今好还是不告诉岑今好呢?”   “她有这聪明劲儿,使在哪不好,非要使在歪门邪道上?”还没上任,章娴都已经听说陈诗情的好几件事了。   “先由着她蹦跶,”成思压低声,“我听说她那个小姑父,方鹤年,要被调到市革会任副主任了。”   展琳视线一凝,看来她之前的想法是错的。张德润被抓后,靳冬阳控制住了康大年,方鹤年没动,让黄裕占了位置,并不是他借不到石达隆的势,而是……还不到时候。   现在康大年死了,方鹤年就动了。   “不能怎么她,但可以给她找点事做。”章娴都想好了,最近不是要宣传反特反谍吗?那就让她去负责。宣传这个事,到位不到位很难定义。你要能在宣传期间,抓到个敌特,那绝对到位。   但敌特是那么好抓的吗?   “你这刚上任,陈诗情肯定要跟你别一别苗头。”成思微笑,“她挺能争强好胜。”   “争强好胜好。”章娴还就怕她不争,“我会跟她说,我交代给你的事,你不能办到十分,也要办到七八分。”目光微斜,笑问,“成思同志,你说她会办到几分?”   成思:“你有法子压制她就好,别让她闲着。”   “能者多劳,不会让她再有空折腾。”章娴端了茶杯,“来,我们四个以茶代酒干一杯,今天认识你们,我很荣幸。”   “认识你,我们也很荣幸。”   一顿饭吃得非常融洽,离开石羊巷子后,展琳与成思并排骑着车:“您什么时候去苏市?”   “我东西已经收拾好,昨天邮寄了一部分。章娴明天会来街道报到上任,我带她两三天,就打算走了。”成思对将来没有忐忑,只有期待。张怀玉同志给她描绘的前程很锦绣,她也相信自己有那个能力去达成。   展琳拨着铃铛:“到时候我去送您。”   “行啊。”成思嘴角噙着笑,头往展琳那偏点,声音小小,“你妈还说等我到苏市安顿好后,她抽空来看我,顺便请我喝一听沪市牌咖啡。”   “哇,那东西贵得很,一听要三块五。”展琳夸张道,“您占便宜了。”   “就要占点你妈便宜,不然我不是给她白蛐蛐了。”成思哈哈。   展琳也乐:“您还别说,她见着您,不用花电话费了,肯定要大说特说您一顿。”   “说吧,她不说我都不习惯。”   四人在新华路分了头,岑今和展琳往新华路东的方向。   “现在一点半了,你还要回家吗?”   “不要,直接去上班。”展琳转头看了眼她的小伙伴,“怎么样,是不是对你家靳副主任的了解又更深入了?”   “我一直都在探索他。”岑今嘻嘻,“他总能让我挖掘到惊喜。”   这样就很好,展琳:“章娴同志比我想象的要亲和。”   “也很有智慧。”从她对待陈诗情的态度,岑今就看出来了,“新华路要消停了。”   确实,展琳想方鹤年即将要上任市革会副主任,就不禁蹙眉:“我昨天还说陈诗情跟蒋丞很配,今天却觉得他们不是那么配了。”   “配不配的,也不是我们能做决定。”岑今目光柔和,往小伙伴那靠一靠,“青武县那个材料学专家,你家小宁查到了一些事情。不出意外,这两天卫洋市这就要联系青武县,要那老先生过来配合调查康大年的事儿。调查完,他一家便会被下放到西南。”   展琳也还记挂着这事:“有门就行。”   “你让我查的那个杨二锤,我们卫副局还没放弃跟。那个人生活很简单,上班、下班,平时也不跟什么人有过密的往来。”   有人迎面来,岑今等人过去了,才继续,“我去彩瓦长街找人查了他,杨二锤在他爸没死前,性格很乖戾。52年他爸死了,他就乖了,好像不再惹事。但这只是明面上,从52年到现在,凡是得罪过他的,基本都或多或少地遭了罪。”   展琳:“是他干的?”   “没有证据,而且好几起事件,他都有不在场的证明。”岑今怀疑杨二锤有同伙,“卫副局说了,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没问题,要么问题顶格。”   “我能说我偏向于顶格吗?”   “我也一样。”   “这人很狡猾。”展琳又想起田家闹事的现场了,“一句房管局的人来了,阻止了公安查介绍信和身份证明,之后一看局势不太对,又立马离开。他也不隐藏自己的身份,就好像他就是一个凑热闹的人。”   岑今:“不着急,是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一天。”   “董紫娟和洪启明的下落,还是没有进展吗?”   “目前还没进展。”   “洪莹然呢?”   “洪莹然已经搬出棉纺厂家属大院了,现在住在制衣厂分给她的单人宿舍。她很有设计天赋,从去年到今年,出了6款设计,有两款都成了外销品。”   展琳又想不通了:“人执念真的不能太深。洪莹然如果不盯着元家,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自己身上,爱重自身,她生活上精神上都会非常富足。可是现在呢……”   “这个得要她自己想开。”   “就她干下的那些事,光她想开没用,得要被她伤害过的人也想开才行。”   岑今笑着:“我怎么听出你有点恨铁不成钢?”   “我在惋惜她的天赋。”展琳想到改革开放之后,国内高端服饰市场被洋品牌全面占据、长期垄断,她就很气愤。洋货在上、国货在下的市场局面,直到她死的时候,都还很稳固。   “洪健宁呢?”   “她倒是胆子大,还住在棉纺厂家属大院,最近跟她的两个哥哥闹得不是很愉快。”   “因为钱?”   岑今点头:“据我们调查,董紫娟和洪启明除了被取走的6000块,他们还有两张存单藏在洪健宁的屋里,那是准备给洪健宁当嫁妆的,有2000块。”   “她的两个哥哥对这个2000块嫁妆有点意见,觉得太多了。他们认为女孩有个200块嫁妆已经很不错了。但洪健宁不这么想,她坚持2000块就是她的,即使跟她两个哥哥断亲,也不会放手一分。”   “街道调解过几回了,派出所也上门了两次。”   “除了这两千块,我们同事还发现洪健宁在老城区那的银行,存了2000块。洪健宁交代,那2000块是她爷爷留给她的。她以前觉得藏家里很安全,但现在怕了。”   “她爷爷是以前元家的总账先生,手里有钱,这个我们没法反驳。”   展琳听明白了:“他们家存款跟收入对不上数,也是因为有这个老爷子存在,没法查了。”   “对。洪家老爷子62年9月死的,死时还在元家跟国家的合营厂里盘账,当时他的工资是82块。”岑今唇角微勾。这老爷子很敏锐,元家在工厂改公私合营后,有意为他保留高薪资,但被拒绝了。   他主动靠向国家,拿着技术12级工资,勤勤恳恳地理账,最后还死在工位上,直接为洪家抹除了被清算的可能。   十月二十四号,霜降,成思带着三个孩子坐上了去苏市的火车。展琳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去送了一程,回来后就有点萎靡。   董志强让甄壮通知大家开会,展琳拿着笔记本没精打采地出了办公室,便见已经半个月不见的某宁某书同志拎着个大布包从车棚那走来。   等人走近,她煞有介事地打量起来:“你……”笑起,“哪位?”   “不认识了吗?”宁耘书苦恼得很,“那一会谁陪我发喜糖?” [85]第 85 章:脾气   展琳气哼了一声,噘着嘴,拉过他提着的大布包:“你买了多少糖?咱小家小户的,可不能跟小董比。”   是不好比,但也不能差太多。宁耘书贴近点,嘴杵到小展同志的耳边:“用侨汇券跟人换了8斤糖票,买了4斤大白兔2斤水果糖,还剩2斤糖票,给你留着用。4斤大白兔,我留了两斤在家。”   “行。”展琳见走廊里都没人了,赶紧拉着小宁往会议室去,“你算过没有,一人发多少大白兔多少水果糖?”   “一人四颗大白兔六颗水果糖,或者五颗大白兔五颗水果糖都够数。”宁耘书问,“你觉得呢?”   展琳想想:“还是五颗大白兔五颗水果糖吧。”虽然破除封建迷信,但她怕发四颗大白兔,回去会被她奶说。她奶极度不喜欢4这个数。   进了会议室,大家好像都在等他们,眼睛全盯在两人身上。讲台上,董志强拳头抵在嘴边轻咳了一下:“在开会之前,咱们可以让几分钟时间给展琳同志,和她的革命伴侣宁耘书同志,你俩要上来说几句吗?”   别,展琳忙摆手拒绝:“趁大家都在,我们发个喜糖。”   “呱唧呱唧。”甄壮起身带头鼓掌,“咱们祝展琳同志和宁耘书同志,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大伙掌声更是热烈。   宁耘书微微弯身鞠躬:“谢谢大家的祝福,谢谢!”   “来来来,排队。”董志强走下讲台,往展琳和宁耘书面前一挤,“别往前了,都排我后面。”   三花果街道办,正式编制加上临时工和勤杂,一共是24个人。发糖发得很快,不到五分钟就发完了。   展琳催促还站在一旁的小董:“赶紧开会。”   “你两口子是不是忘了什么?”董志强嘴里塞着一颗大白兔,两眼定定地看着他们。   忘啥了?展琳有点不明白。还是宁耘书把事想了起来,将装糖的布包递向小董:“你再抓两把。”   “哦……”展琳也想起来了,“你见过靳冬阳不止一次了,怎么不开口跟他要,就欺负我家小宁老实是吧?”   “我忘了。”董志强才不会讲他有点怵靳冬阳,当然他也怵小宁同志,但现在不是有小展在吗?他之前说他们是好朋友,小展也没否认。   展琳比较抠:“只能抓一把。”   抓一把就抓一把,董志强手伸进布包里,五指张开,大大抓了一把。等他跟岑今和靳冬阳再熟悉一些,他还是要提一嘴岑今来三花果街道发喜糖,顺带恐吓他的事儿。   连陈庆临、谭晓云那俩跟小展有点不愉快的,岑今都给发了六颗大白兔,凭啥就给他两颗?   “这一把得有三十颗吧?”展琳是真服了小董,“别掉地上。”说着话就见外缘两颗掉了,她伸手接住,“很好,回来两颗。”   董志强这会儿高兴了,后悔今天没穿中山装,两裤口袋装得满满,随着他的走动一颠一坠。   现场诸位,除了展琳的宁耘书,都羡慕地盯着那两裤口袋,目光灼灼。   上了讲台,董志强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大家静一静,”抬头眼神就撞上了宁耘书,顿时收回岔着的脚站正,更加字正腔圆,“国庆期间,我市江沪路发生木仓战的事,各位应该都有听说。经相关部门查证,木仓战当天,我市有关部门逮捕了不少于3名潜藏在我国多年的特务。”   “这个情节非常之严重,市委、区委以及各街道连续开了三天的会议,分析、总结了此次事件中,我们工作上的不足,进行了反省和检讨。”   甄壮余光瞄着宁耘书同志,不知道这位青武县宁副书记,对小董开的这会有什么感想?   展琳也有点想知道,她已经不止一次抬头看小宁同志了。宁耘书听得好似很专心,他这样子,让台上的董志强紧张得口干。   “市委下达指令,令我们各区各街道开展反特反谍宣传,这项行动没有期限。”   董志强舔了下发干的唇:“提高警惕,保卫国家,就是我们这次宣传的口号。我希望大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都把皮绷紧了,做到协同合作。这次宣传,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走过场,我们街道办是走在最前线的,各位千万不能马虎大意。”   啪啪啪……宁耘书鼓掌,小董说得不错。这次反特反谍宣传,不止在卫洋市,冀省、京市也要同步进行。   干嘛呢?董志强脸上滚烫,跟火烧似的:“接下来,我开始分摊工作,跟上次片区排查一样,施行抓阄制。”   会议结束,离下班时间还有近一个小时。展琳还想让小宁同志先回去,他们接下来要开小组会议,不想才出会议室,小董就追上来了。   “宁耘书同志,我想跟你请教一些工作上的事儿。”   呀,请教都用上了?走在后的花满青,拐了下甄壮,示意他看小董,压着声说:“咱主任还是很上进的。”   拉倒吧,甄壮笑呵呵,前天下午他在主任办公室写市委反特反谍的会议纪要,小董也在奋笔疾书。人一个字都不带卡壳地给庆雅文同志,写了满满三张纸的信。   宁耘书把布包给展琳,和小董一起去往主任办公室。这次行动,展琳还是跟甄壮、花满青一组,负责他们街道办附近两条街的宣传工作。   政工组办公室已经被个小组占了,三人随便找了个空着的房间,谈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市委会议,甄壮全程都在,他比较了解此次反特反谍宣传的指令要求。展琳、花满青已经握着笔准备记录。   “这回比之前的片区排查要更加严厉,会议上几次提到要明确分工,压实责任,刚小董在分摊工作的时候也提了。市革会还一再地强调要挨家挨户,入户宣传,不能有遗漏,必须做到人人皆知,推进全民参与。”   甄壮在笔记本上画了两条线:“工作量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虽然反特反谍行动没有期限,但我们短期内肯定要尽快完成挨家挨户入户宣传。”   “对。”花满青将笔记本往前翻,“我们这次负责的华严街、华盛街都跟新华路街道挨着。”转眼看向展琳,“石羊巷子的一口子就连在华盛街上。”   “你看我干啥?”她只是偶尔会去石羊巷子吃饭,展琳不信这俩没去过。   花满青嘿嘿:“没啥,就是想说最近咱先别光顾那。”   “知道。”展琳回答的干脆,但话音才落地,她又道,“可以去老木匠那看看桌子椅子啥的。”之前她就想定做两套儿童桌椅,虽然岑今说老木匠手艺一般,但祖传的手艺能差到哪。   “这个可以,他66年就挂靠到街道了。”花满青知道石羊巷子老陈木匠,“那老头做大件不行,但桌椅板凳小意思,而且很细心,打磨的一根毛刺都没,用料上也不诓骗人。”   甄壮:“我们下周一先领大字报和标语,张贴到两条街的几块宣传栏,还有那附近的胡同巷口。”   “好。”   等展琳回办公室时,宁耘书已经坐在了她的办公桌边,正看报纸。   “就你一人在,我们同事呢?”   “都出去了。”宁耘书放下报纸,起身伸手去扶小展干事。小展干事立马抬起左胳膊让他扶,挺起肚子,右手撑着腰,笑眯眯地走到椅子边坐下。   安置好人,宁耘书问:“要喝水吗?”   展琳看了下手表:“不要,我下班前要写一篇宣传稿,明天街道大喇叭就要开始广播。”抬头看向小宁同志,苦着脸,“自打怀孕后,我发现我脑子越来越钝,还总忘事。过去我写一篇宣传稿,至多一个小时就能完成。可是现在……”做样瘪下嘴要哭,“呜呜,你倒是给点反应呀。”   “你要我给你写?”宁耘书抵近她,想要拧拧她的耳朵的,但没舍得,指落在她白·嫩的耳垂上,手感十分好。   “怎么会是我要你给我写?”展琳下巴抵在他身上,“应该是你积极主动地帮媳妇分担工作上的压力。”   宁耘书弯唇:“你说怎么分担?”   “你教我这宣传稿怎么写,我自己写。”展琳保留最后的底线。   还有二十八分钟,就是六点。宁耘书不逗她了:“拿纸笔。”   “好嘞。”   一刻钟,一篇四百字的宣传稿就出炉了,还附带了两条宣传标语。也就现在社会风气不允许,不然展琳铁定抱着她家小宁转个圈,一手作话筒:“宁耘书同志,我想采访你一下,你为什么能不打草稿就能出口成章?”   宁耘书很正经:“首先,我要谢谢展同志对我的肯定。其次我想说明的是,我虽然没打草稿,但是有打腹稿。出口成章不敢当,不过像这类写实性宣传稿,基本都是以写实为核心,再基于写实的层面,做正面导向,抓住要领就不难写。”   最后一句,展琳没听见:“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谢谢宁耘书同志的配合。”   站在门口的甄壮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这两口子光天化日的在玩角色扮演吗?   宁耘书冲门口一脸复杂的甄壮点了下头。   甄壮尴尬地傻笑,抬脚试探着往屋里走:“那什么我来拿包,收拾一下准备下班。”冲到办公桌边,抓了挂在墙上挂钩上的包,将笔记本和糖一股脑地塞到包里,再拉拉抽屉和柜子,确定都锁着,便跟有鬼在后追似的跑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看得展琳都有点懵:“他怎么了?”   “没怎么。”宁耘书笑着说,“可能急着回家。”   “这还差几分钟才到下班点。”展琳不再磨蹭,将办公桌上的东西拾掇拾掇,把包给小宁同志,“我去交宣传稿,这个明早就要用。”   “好,我在这等你。”宁耘书目送着人,伸手拉拉小展同志刚刚没检查的柜子,很好,都锁上了。这记忆力不差呀,他发笑。   交了任务,展琳整一个神清气爽,甩着两膀子,朝站在政工组办公室门口的小宁大手一挥,“走,咱们下班。”   看到她这么朝气,宁耘书就很满足,迎上去半揽着人往车棚去:“这几天身体有不舒服吗?”   “没有,上周我原本想去青武县看你,但二叔出车回来了,我就跟我奶回越秀老城待了一天。”展琳还挺想去青武县瞅瞅蒋丞,她最近胃口有点好过头了,得想办法倒点胃口。   “来不来看我都是其次,你要以你身体为重。我一有空就会回来。”宁耘书不是很想她来回跑,虽然从卫洋市到青武县坐火车很便捷,但火车上人太多了,上下火车还挤。   “放心,我可在意我的身体了。”展琳上辈子吃过大亏,这辈子痛定思痛,才不会重蹈覆辙。   到了车棚,宁耘书从小展的包里掏出钥匙:“我给奶奶带了根鱼竿回来,是徐正涛书记亲手做的。”   “你们徐正涛书记很喜欢钓鱼吗?”   “喜欢,我还陪他钓过两次,都是凌晨两三点钟出门,早上六七点钟回来。”   “有钓到鱼吗?”   “徐正涛书记运气不太好,两次我都分了他几条。他有很多鱼竿,都是自己做的,他闲下来还喜欢研究鱼食。”   “……”展琳抬手抓抓鼻侧,所以他为什么两次都没能钓过你,“奶最近是喜欢去洋河边上看人钓鱼。”不止,老太太还发展了四个说得上话能交换东西的朋友,这四个朋友无一例外,都是钓鱼厉害的主。“奶说等你回来炸鱼丸,不知道鱼有没有谱?”   “我到家的时候,奶和郑奶奶、班姥姥已经在杀鱼了。”   “她们真弄到大鱼了?”   “嗯,说是尤姐帮她们跟人换的,都是大鱼,最小的一条也有三四斤。”   “尤姐肯定是去下面公社帮忙看牲口了,不然从哪换大鱼?”   “应该是。”   出了街道办,宁耘书跨上自行车:“二叔这次出车还顺利吗?”   “顺利。”展琳坐上后车座,手抓着宁耘书腰侧的衣服,“好了,可以骑了。”   两人慢悠悠地回,宁耘书享受着这样的时光:“听说靳冬阳前未婚妻回来了?”   “你听靳冬阳说的?”除了他本人,展琳想不到旁的谁。   “不是。”宁耘书弯唇,“靳冬阳还没这么无聊,你猜猜是谁告诉我的?”   靳冬阳不无聊那谁无聊,展琳撑起两眼,两眉抬高:“是小董吗?”   “对,刚在他办公室,听他提到章娴。”宁耘书见过章娴,但那是60年初了,章娴随军不到一年便接走了她父亲,之后应该就没再回卫洋市。再听到她的消息,他还有点意外。   展琳:“章娴已经通过成思请了我和岑今吃饭,解释了她跟靳冬阳的婚约。岑今跟她之间没有误解没有不对付,只有相见恨晚。我也很喜欢她,她是一个很有内涵的人,活得很明白。”   “我们小展同志,这是又交上新朋友了?”宁耘书回头看了她一眼。   “章娴这样的新朋友,可以给我多来几个。”展琳高兴,“你最近工作上怎么样,没被蒋丞使绊子吧?”   还知道关心他,宁耘书眼尾挑起:“他最近没什么心思给谁使绊子,正一心想着搞他前岳家。”   “他前岳家怎么他了?”   “他跟前妻离婚,找的借口是前妻不想生孩子。就国庆当天,他前妻在山省济市人民医院生下个儿子。十月三号早上上班点,我们县委大院电话亭喇叭开始喊,蒋副主任,您前妻打电话给您报喜,她在哪里哪里顺利诞下一子。她在电话里,衷心祝愿您早日遇到良人,早生贵子。”   “你们电话亭谁守的?好勇啊!”展琳哈哈。   宁耘书也跟着笑:“蒋丞可动不了守电话亭的那位,人家跟陈越他爸一样,都是打过鬼子跨过鸭绿江的英雄。要不是身体里有两颗子·弹卡着,干不了别的,怎么可能会让他守电话亭?”   “那他应该不是拿的守电话亭的工资。”   “对,他一个月有42块钱,比陈大叔少点。”   “他们都该被好好对待。”   “会的,国家和我们都不会忘记他们。”   展琳弯唇,眼里浮着层水光:“蒋丞就因为这个,要针对他前岳家?”   “蒋简城不会让他胡来。”说到这里,宁耘书眼眸里的暖光就散了,“方鹤年下周一就要去市革会上任了。”   话题怎么突然转到方鹤年?展琳微愣,不过很快就想到了什么,两眉蹙起:“你什么意思?蒋丞跟陈诗情还要再相次亲吗?”   前面骑自行车的一对男女打闹着迎面来,宁耘书拨铃铛。男女停下打闹,一边朝他们翻白眼一边绕开他们。   车骑过去,展琳就听那对男女口气很凶地说,“打什么打,就他有铃铛。”她也不怂,朝着那俩身影喊道,“对对对,你们也有铃铛,骑车打闹还有理了,撞到人是不是又要说不是有心的?”   那对男女被吓得猛踩脚蹬,头都不敢回。   到了6号院,宁耘书停下车,回头看向仰着下巴的小展干事:“原来你这么凶的。”   “哼,今儿先让你见识点冰山小角角。”展琳两手撑着腰,走到自行车前,先一步进去小门。   宁耘书跟在她后:“那是不是只要我乖乖的,你就不会让我见整座冰山?”   “看我心情。”展琳轻叹,扭过头装作一脸无奈,“女同志嘛总是有很多特殊时期,譬如每个月的那几天,譬如生产前后,难免会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   “那发点脾气很正常。”宁耘书满满的理解,“你有不舒服不用憋着,我承受能力非常强大。”   展琳:“你也不用怕,我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我不怕。”宁耘书笑看着她,他只怕她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   两人才走到朱主任家,就闻到了油炸香味。到了家,展琳直奔厨房。厨房里,郑奶奶坐在灶膛后烧火,她奶正捏丸子往油锅里放。   “过来试试口味。”郑奶奶从灶膛后走出。   “好。”展琳走进厨房,拿筷子夹了一个吹吹,小咬了一口,猛点头,“对味,好吃。”给三位老人一人喂了一个,又给她家小宁夹了一颗。   “味道是不错,还嫩。”班姥姥把炭炉上的茶壶拎放到地上,将大铁锅搁到炉子上,“我烧鱼骨豆腐汤了?”   苏老太太又嚼了两下嘴里的鱼丸,咽下肚:“烧,琳琳回来,珂珂就快了。等咱们忙完,陈越也差不多时候到家,正好吃晚饭。”   连着吃了四颗鱼丸,展琳才放下筷子,去洗洗手脸往堂屋。   宁耘书拎暖水壶给她倒了杯水:“国庆后,你有见过小姑吗?”   “没有。”不过展琳觉得展淑萍同志应该还在卫洋市,“你问这个做什么?”   “上面针对张美棋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她没有问题。”宁耘书来到展琳身边坐下,“傅家给她上户了,不过不是上在傅嵘昀的名下,而是上在傅嵘昀二姐的名下。傅嵘昀二姐人在沪市,未婚夫37年牺牲在沪市时,她就跟家人说了,这辈子不会嫁人。等傅悦身体养好,便会和水大夫一起去沪市生活。”   展琳:“挺好的,就是她们去了沪市,傅晋想要见她们就难了。”   “京市离卫洋市太近了,傅悦也不是普通脸。傅家想的是将她送去沪市待个几年,读些书,改变改变气质,再看以后是不是回京市生活。”   “傅家考虑得很对。这事是小董还是靳冬阳告诉你的?”   “我从小董那套出来的。”宁耘书坦坦荡荡,“你们以后有什么秘密,不要跟小董说,他嘴不牢靠。”   “你多虑了,我们能有什么秘密跟小董说?”展琳还想问他,“你之前从蒋简城一下子跳到方鹤年,是什么意思?”   宁耘书:“蒋丞被他前妻下了这么大面子,蒋简城还不允许他报复,你觉得蒋丞会怎么想?”   “想将蒋实兴拉下来,想让蒋简城立刻马上只有他一个指望。”展琳胳膊放到桌上,手托着腮,“方鹤年是陈诗情的小姑父,陈诗情嫁给蒋丞,方鹤年跟石达隆还是前连襟。他们这么扶蒋丞上位,就不怕拿捏不住蒋丞吗?”   “怎么会拿捏不住呢?”宁耘书微笑,“你觉得就蒋丞那样的,斗得过陈良峰、方鹤年、石达隆他们三个中的谁?”   “一个都斗不过,人家玩他跟耍猴似的。”   “那不就是了。”   展琳呵呵:“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光蒋丞同意可不行,得要陈诗情也点头才行。”等着,过两天她再去刺激刺激陈诗情,保准陈诗情这辈子都不想听到蒋丞这个名字。 [86]第 86 章:扯谎   鱼丸炸好,苏老太太装出两碗,让大孙女和大孙女婿送去朱主任家和尤姐家。   尤韶春虽然结婚了,但她并没有搬去韩致那里,两口子看心情想歇哪歇哪。今天尤韶春回来得早,就在她自个家里开了火。   “早闻到香了,我还想着一会儿厚着脸皮上门换一碗回来煮汤。”   “姐,您不能这么想。”展琳把手里的碗交给她,“咱们今天能吃上鱼丸,都该谢谢您,鱼可是您帮着换回来的。不用您厚着脸皮上门换,我给您送来。”   “谢谢谢谢!”尤韶春赶紧拿个盘,把碗腾出来,“我给你们装点好东西。”   展琳也不知道客气:“啥?”   “红烧猪尾巴,我炖了一个多小时了,刚尝了一节,刚好脱骨,好吃得紧。”尤韶春走向炭炉。   “几节就……”展琳话还没说完,就见尤姐掀开砂锅盖,大半砂锅的猪尾巴,一节一节的,色泽油润,喷香扑鼻,勾得她嘴里津液直冒。既然这么多,那她便不拦着尤姐了,“您哪弄的?”   尤韶春盛了一碗:“今天去下面县里养殖场,遇上杀猪了,一杀杀了8头。这我还能干看着?就是板油早被人定了,不然我高低要弄一挂回来。”   “这次轮到我谢您了。”展琳双手要去接碗,被宁耘书叫住,“你端这个。”   “哎,这个烫,给小宁端。”尤韶春就欣赏细心的男人,“你端小宁手里的鱼丸。”   展琳很听劝,接了小宁同志手里的鱼丸:“我给朱主任家送去。”   “还有我家的份儿?”朱招娣探出半身,看向尤姐和走来的小展小宁。   “有,不会忘了您。”展琳笑嘻嘻,“您今晚有口福了。   “那肯定,苏大娘炸的丸子,我做梦都想。”这不是场面话,朱招娣吃过两回,无论是味道还是口感,她都觉得特别好。老太太要再年轻个二十岁,她一定把人弄进肉联厂产品研发部,“刚听你们说话,知道是给尤姐送鱼丸,我都没好意思出来。我这人就是脸皮薄。”   几人说笑了一会,陈越回来了。尤韶春看着展珂手里抓着颗鱼丸来迎,不禁发笑:“你俩什么时候办事儿?”   “快了,等我过完生日,到时候请你们吃喜糖。”展珂也不避人,鱼丸送到陈越嘴边。   陈越咬住鱼丸,笑的羞涩,他很喜欢珂珂给的安全感。   “我们也回家吃晚饭。”展琳拿着朱主任塞给她的方火腿,和宁耘书跟上展珂、陈越。   “你们人都回来了,我家那位……”尤韶春正想低头看表,就瞥见小门又进来人了,不是她家韩致是谁,“今晚鱼丸不用煮汤了,直接吃。”   朱招娣:“刚炸的直接吃好吃。”   展珂说的话,陈家四老都听见了。晚饭吃完,陈老爷子就开口了:“亲家,你看是不是先给两小的订个婚?咱们走个礼。等珂珂满岁数了,就把事儿办了。”   “我同意,不过这个事儿您还得跟孩子爸妈商量。”苏老太太也希望他们早点领证办事,陈越人品没问题,主要她家展珂馋,喜欢动手动脚。她都瞧见两回了,两人亲嘴,都展珂主动,陈越跟个受欺的小媳妇似的。   陈立起笑得眼尾都开花了:“那行,我明天正好有空,找国立一块去钓鱼。”   “马上就十一月了,咱楼上可以收拾起来了。”班姥姥已经想好,“我搬到楼下,你们爷俩睡一屋,我们老姐妹俩睡一屋,正好都有照应。”   展珂忙出声:“姥姥,您就住楼上,楼上那么大地儿呢。”   “年纪上去,我这两年腿脚也不行了。”班姥姥拍拍膝盖骨,“你不要多想,我搬到楼下,跟你们结婚没关系。你要不信,可以问问你奶奶,看上下楼怕不怕?”   “上楼还能抬得起腿,下楼不行了。”苏老太太深有感触,“下楼要手扶着墙,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下,提着心,就怕腿没支住摔下楼梯。”   郑奶奶:“我们这个岁数,摔下楼就基本能闭眼了。”她跟老头子都上七十了,也没有夫妻生活,分开睡还快活嘞。晚上他们爷俩躺床上谈打仗的事儿,她跟老班也能唠唠东家长西家短,都有共同话题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陈越很赞成他姥姥搬到楼下住:“那我和珂珂明天看看楼上怎么收拾。”   “成。”班姥姥想想,提议,“这次干脆把楼下也重新归整一下吧?”   郑奶奶附和:“可以,咱们收拾舒服点。”转头问老伴和儿子,“你们觉得呢?”   陈立起摇头,陈老爷子:“我俩没意见,你俩决定就好。”   晚上洗漱好上楼,展琳躺在床上,望着帐子顶出神。   宁耘书也不打搅她,这次回来要整理一些冬衣带去青武县。打开衣橱,将自己的秋冬衣物看过一遍,决定好要带哪些便关上衣橱门。   “小宁同志,明年我坐月子要搬到楼下住。”展琳以前都没注意到她奶奶下楼困难,主要她奶搬来的这段时间,她就见过老人家上过两次楼。   “你月份大了就要搬到楼下。”宁耘书坐到床边,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到时候我回家就搬张行军床睡客厅。”   展琳翻身侧躺:“搬什么行军床,你上楼睡。”   “可是我想离你近点。”宁耘书把电灯拉了,上床躺下,将人抱进怀里。   “那行吧。”展琳尊重,“明天咱们干什么?”   宁耘书把她的腿放到自己身上:“先睡饱,然后中午去靳冬阳家,看看他家吃什么。”   “那我们不能起太晚,得要赶在他家做饭前过去。”展琳也有点想念她的岑同学了,虽然才一起吃过饭没几天,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你放心睡,我会注意时间。”宁耘书吻了吻小展同志的额头,轻轻哼起她喜欢的那首民谣。   可是今晚展琳不想听民谣,额头在小宁同志有点毛糙的下巴上蹭了蹭。黑暗里,她眨动了下眼睛:“你想吗?”   民谣像是被掐断,空气一下子就陷入安静。不过这安静没持续多久,房间就响起了亲吻的声音,那声音起初很轻,细碎又克制,似在试探,试探之后便是热烈,喘息也逐渐黏稠……   次日清晨,宁耘书刚倒了痰盂回来,洗了手脸,正要去国营饭店买早饭,就听到前面院子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两眉紧锁,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楼上。楼上的窗关着,不知道有没有吵到展琳?   展琳这会儿也已经醒了,放开怀里的枕头摊平四肢,伸个懒腰,没什么感觉。她再动动腿,稍微有那么点不一样,但没有不舒服。   刚那声音是吴盼儿吗?一大早的周家又怎么了?   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将一旁的枕头抱住,她再养会儿神。   楼下大炕上,展珂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声音还以为时间不早了,可她奶也才刚坐起,手伸到枕下掏了手表,一看7:05,翻个身继续睡。还没睡熟,吴盼儿的声音又来,这次哭嚎不断。   “大清早的闹啥,也不怕晦气?”苏老太太套了件薄毛衣,穿上褂子、裤子下炕。   展珂往炕外滚滚,嘟囔:“奶,您早饭别煮了。”她姐昨晚上说想喝豆浆来着,她也想吃油条蘸豆浆,一、二、三,鼓足劲一骨碌爬起来,“我去买豆浆油条。”   “不用你去买,你姐夫肯定去买了,他今天起得早。”苏老太太听到声响了。   “那我也起来,我要瞅瞅前面院子在闹什么?”展珂迅速穿上衣服袜子,理好床铺下炕,趿拉着布拖,把辫子解开,重新梳一下。没等她牙刷好,陈越就拎着只暖水瓶,端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豆腐来了。   在兑洗脸水的苏老太太,惊奇:“自己家做的?”不然不可能冒这热气。   “对,我爷跟我爸早起做的。”陈越将东西送往堂屋,“刚耘书哥出门买早饭,我跟他说了别买豆浆。”   麻利地洗好脸,展珂跟到堂屋:“这豆腐淋上酱跟辣椒,肯定超级好吃。”   “家里还有。”陈越伸手捏捏她颊上的嫩肉,“快去涂点雪花膏,最近天凉了,干。”   “好。”展珂转身去里间,“前面吴大妈在哭什么?”这会儿又没声了。   就知道她想知道,陈越:“周大叔脸瘫了说不出话,左半边身体也僵得不能动。”   “啊?”展琳下楼就听到这么两句,“不会是中风吧?”   “应该是。”陈越问大姨姐早。   “你也早。”展琳走到小圆桌边,凑近瞅瞅陈老爷子和陈大叔做的豆腐,颜色和散出来的豆香味,都不比副食品店卖的差,就是表面不太平整,但这个不影响吃。   展珂涂着雪花膏:“姐,你家杂物房那个小石磨可以搬出来刷刷晒晒。我同事家里有亲戚在乡下,昨天还问我要不要黑芝麻和花生?要的话可以拿布票、糖票换。”   “换呀。”黑芝麻和花生可是好东西,展琳来了精神,“你同事有没有说能换多少?”   “黑芝麻最多能换两三斤,花生可以多换点,五六斤。”展珂涂完雪花膏,还闻闻自己的爪子。   展琳:“明天上班,你跟你同事说一声,布票、糖票我都有。”   “你们今天中午什么打算?”苏老太太拎了只暖水壶进堂屋,给他们一人倒杯水。   展珂一步蹦到陈越身边:“今天中午我不在家吃,我们要去军校靶场。”   “我也不在家吃。”展琳举手,“我跟小宁准备去岑今家玩。”   很好,苏老太太笑了:“你们都不在家,那我就跟你郑奶奶、班姥姥还有李冯氏、老水去看电影了。”   “成。”展琳建议,“您几位都不差钱,中午可以去试试小馆子。”   “是这么想的。上次珂珂领我们去的月河街那家味道就很好。今天我们就去月河街看电影。”   到了她们这岁数,该享受享受,谁晓得今晚躺下明天还能不能爬起来?三院老周头不就是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接下来的日子还能有个什么好活法?   宁耘书端着一小簸箕的油条油饼回来时,见小展同志拿着牙缸出屋,不禁歪头看她,目光比头顶上的太阳还暖。   “看啥?”展琳娇嗔地瞪了他一眼,两耳悄悄红了。   把油条油饼送进堂屋,宁耘书来到水池边,站到媳妇身侧,低头唇便贴上她的耳尖:“身体有不舒服吗?”   展琳不看他,呜哝一声:“没有。”   “那你有舒服吗?”宁耘书眼里透着狡黠,小展在害臊。   好想在他脑袋上炒栗子,展琳三两下把牙刷好,支使起来:“去兑盆水,我要洗脸。”   “好。”宁耘书适可而止,轻吻了下她的耳尖便赶紧去兑水。   吃好早饭,展珂就去了陈越家里。展琳上楼换了身衣服,拿了一百块钱给她奶:“您零花。”   “我有,用不着你的。”苏老太太坚决不要,“你爷爷留给我的,加上你爸给我的,我花用不完。你大姑的钱,我都用不着,还能用着你的?你收起来。”   宁耘书:“奶,给您……”   “不用,”苏老太太打断他的话,“我什么年纪了,死前能把我自个的钱花完就不错了。你们才多大,用钱的日子长着呢,你们自己留着用。”从屋里拿了她的小包出来,打开让两人瞧瞧,“够用吧?”   不少,大黑石就有小一沓。展琳:“您今天出门带这么多吗?”   “不,我带二十块零钱,再揣几张票在身上就行。”苏老太太把包放回屋里,“上周你大嫂避着你也给我塞钱,说什么你妈不在,她做嫂子的又腾不开手,只能劳累我,让我别省哈哈……”   “给您钱还避着我?”展琳哼哼,“下次见,我得说说朱红玫同志,我又不是外人。”   苏老太太:“我也没要她钱,他们要准备二胎,我还想给点他们用。”   “您给他们也不会收。”展琳把一百块揣自己兜里了,让小宁同志上楼换衣服。   “你们什么时候走?”苏老太太端了茶喝。   “一会儿就走。”   “我喝完茶也找你郑奶奶和班姥姥去了。”   宁耘书骑车载着展琳到市革委大院的时候,将将九点。门岗记着展琳,让他们做了登记,就拉开了门闸。   两口子到车棚停好车,找到门牌,上三楼。站在303门外,展琳拐了拐边上那位,小声道:“你敲。”   宁耘书抬手正要敲,门从里被拉开了。靳冬阳要笑不笑地看看两人空着的四只手:“你们怎么好意思的?”   “先进屋。”宁耘书轻轻推着小展同志。等门关上了,展琳立马从包里拿了早准备好的侨汇券出来:“这是给岑今的。”   “什么给我的?”岑今领着个长得跟她有五六分像的男孩从书房出来。   展琳递向靳冬阳的手,立马转向她的小伙伴:“你应该会喜欢。”   “姐姐呀,这谁不喜欢?”岑今也有侨汇券,都攒着不舍得花。之前逛友谊商店,靳副主任看中一对进口手表,要近九百块,她都没让买。最后她买了一些西药,花了一百六。   “数数多少?”靳冬阳看向他媳妇,“够数咱们就去把那对手表买回来。”   这是还没死心?岑今笑了,数了数,三百块!!!!   “你发财了?”   “没有没有。”展琳摆手,“这是三姐给我们的,我去了一趟解放路,逛了一圈只买了两瓶维生素,也没别的需要了,就想着分一些给你们,看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   “我也去逛了。”岑今算是涨了见识,“以前没去过不知道,去了之后才晓得,那里竟然有抗生素卖?”抗生素是什么?关键时候能救命的,尤其是盘尼西林和四环素。   “所以能买手表吗?”靳冬阳看两人凑一块聊起来了,再提自己的诉求。   岑今只当没听见,挽着她的小伙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岑晨。”   “你好呀,岑晨小朋友。”展琳从包里掏了一把糖出来。   岑晨正在换牙,说话有点漏风:“您好,展琳姐姐,终于见到您了。”他知道这是他姐姐的生死之交,“您跟我姐姐一样漂亮。”   这话说到她心坎里了,展琳:“给你吃糖。”   “谢谢。”岑晨捧着糖,看向跟他姐夫站一块的男同志。   靳冬阳抬手给他介绍:“这位是你展琳姐姐的丈夫,宁耘书同志。”   “您好。”岑晨鞠了下躬。   宁耘书像模像样地回了一小躬身:“你好。”虽然人家年纪小,但确确实实是靳冬阳的小舅子。   岑晨:“那你们聊,我去继续做作业。”   “去吧。”靳冬阳手贱,在他圆脑袋上揉了两下,才放人。今天有客人,岑晨任他放肆一回,回了书房把糖收起来,拿着作业本去自己房间。   “你们早饭吃了没?”岑今怕宁耘书跟靳冬阳一个德行,空着肚子来他们家。   展琳把包放到沙发上:“吃了,你们了?”   “我们也吃了,吃的饺子,白菜木耳肉馅儿的,还挺鲜,你们要吃吗?”岑今把侨汇券给靳冬阳。   “午饭的时候,可以给宁耘书同志下一碗,他下午4点半的火车回青武县。”展琳走到阳台那,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融融。   “行啊。”岑今去厨房,“靳副主任,把我的侨汇券放到我放侨汇券的地方,你暂时别想那手表。等我手里侨汇券富裕了,我会考虑你的诉求。”   “会考虑就行,我不急。”靳冬阳领宁耘书去他的书房。   岑今冲泡了五杯牛奶,端了一杯给她弟,然后便端着托盘,和展琳一起进了靳冬阳的书房。   靳冬阳的书房要比岑今隔出来的那间小书房大一大圈,办公桌后是整面墙的书架,架子上满满当当的书。   展琳还看到了本《木工》,靳副主任涉猎挺广。她在她家小宁边上坐下。岑今把最后一杯牛奶放到靳冬阳面前,回头将身后的椅子拉近些,也坐下。   四人先喝牛奶,谁也没急着说话。牛奶喝完,靳冬阳起身拎了暖水瓶给他们倒水:“冯玉环、史兰花在1949年撤离卫洋市前,接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杀害谈同维和姚佩玲。”   “她们交代了?”宁耘书攥着茶杯。   塞上暖水瓶的塞子,靳冬阳到他位置坐:“交代是交代了一些,但交代的并不全是真。”打开抽屉,拿了个纸袋出来,推到对面,“不过有一点已经得到证实,她们都是小芳子训练出来的。国an那边怀疑她们在小芳子被捕后,就已经联系上了潜藏在国内的另一股小鬼子势力。”   猜到是二鬼子了,宁耘书打开纸袋,从里面抽·出文件。   靳冬阳后仰靠着椅背:“这是谈同维同志和姚佩玲同志的一些相关资料。”端起茶杯,“据冯玉环交代,她是抱着自己刚出生两月的女儿,即谈……”   “她不配姓‘谈同维’的‘谈’。”岑今冷冷道,“叫她元向晴。”   “冯玉环抱着两个月的元向晴,伪装成难民,去杀的姚佩玲。当时姚佩玲怀里也抱着她和谈同维同志的女儿。”靳冬阳舌头顶向腮帮子,喉间发堵。   展琳单看靳冬阳的神色,就知道那个孩子已经同她妈妈一起遇害了,眼里浮起泪光,转头望向宁耘书拿着的文件,见到文件上的两张照片,不禁一愣,立马凑近了再瞅瞅。   姚佩玲,标准的瓜子脸,发全都梳了上去,漂亮的美人尖,狐狸眼眼梢还长长的……这不就是秦天凤吗?   她上辈子虽然被医院判定不能生了,但觉得自己子宫还在,心里就存着点奢望。86年她经人介绍,约上了港城的妇婴圣手秦天凤。   她跟秦天凤一见如故,之后七年只要她去港城,就一定会跟秦天凤约饭。   秦天凤几乎不提自己的过去,展琳只知道她祖籍在卫洋市,64年偷·渡到港城,她人生中有个难以释怀却又无法弥补的遗憾,便是她的母亲。   “怎么了?”宁耘书看她两眼定定地盯着姚佩玲的照片,不明所以。姚佩玲牺牲的时候,小展同志还没出生。   岑今、靳冬阳也看着她。   这要她怎么说?说有个跟姚佩玲同志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现在在港城?展琳皱着眉头,抬头对上她家小宁:“我见过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女孩,64年左右。”   岑今撇过脸,闭眼挠头。我的姐姐啊,你想扯谎也不能这么扯呀。见过个长得像的就行了,别说64年左右呀……   清了清嗓子,靳冬阳笑着问:“那你还记得在哪见到她的吗?”   “我……我忘了。”展琳扯完谎,也觉得太扯了,但她坚持,非常认真地看着小宁,“我真的见过。”   宁耘书也很认真:“我信你,”他家小展同志不扯谎,除非必要。 [87]第 87 章:交流   忘了就忘了吧,靳冬阳也不敢多问,人怀着俩呢,万一给问急了,不止小宁要削他,岑公安也得挠他。   “你拿的那份资料上,写得很清楚。”岑今出声转移话题,“谈同维同志跟姚佩玲同志都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留过洋,精通无线电。谈同维同志耳力惊人,对声音极其敏感,擅长截听和破译。”   “姚佩玲虽然是女同志,但身手极其敏捷,曾经在军统电讯处任译电教官,后来弃暗投明。两位同志自加入我党,就一直负责电讯侦察。”   “1949年,他们身份暴露,在转移途中遭杀害。身份暴露的原因,不明。据冯玉环交代,杀姚佩玲她并没有胜算,只能偷袭。她在偷袭成功后,正要离开时,元向晴突然哭闹不止。”   “未免被追踪到,所以她才把元向晴跟姚佩玲的孩子做了调换。等她远离事发地后,便随手将婴孩尸身丢进了暗巷子,跑去了附近的盛和医院偷了个孩子,不然回去没法跟张德洋交代。”   “张德洋重男轻女,不在意女儿,根本没发现她抱回来的女婴已经不是原来的女婴。”   “逻辑上很通,但细节上很难圆。”宁耘书留意着发呆的小展,“首先,1949年卫洋市盛和医院戒备很严,冯玉环没有特殊身份根本进不去。进不去医院,她怎么偷孩子,还一偷就偷到了傅嵘昀的孩子?”   靳冬阳:“傅嵘昀的孩子,九成九是董紫娟偷的。董紫娟多嫉妒董志昕!你想想,她大儿子脑炎生死攸关的时候,董志昕的亲小舅家喜添龙凤胎,她心里能好受?”   “冯玉环是怎么解释董紫娟的?”宁耘书问。   “她说她跟董紫娟不认识。”靳冬阳嗤了一声,“把国an的人当傻子呢。”   宁耘书翻过一页文件:“结合她们被抓后,董紫娟和洪启明就消失不见了,这种可能也不是不存在。”   “我也觉得有可能。”岑今见靳副主任看过来,“如果冯玉环跟董紫娟之间还有中间人呢?”   瞬间恍然,靳冬阳两手耙头,这脑子还是有点不够用啊!   岑今:“因为她们中间还有个人,所以在冯玉环几人暴露后,董紫娟和洪启明就不能再留了。”   宁耘书快速浏览着纸张上的内容:“可以往两个方向查,一、查董紫娟和洪启明认识的人;二、查他们两人经手的一些跟工作无关的大事儿,譬如董紫娟举报水家那事。”   “说具体点。”靳冬阳不想动脑子,他脑子要省着点用。   “查董紫娟和洪启明认识的人,不要查那种太熟的,就查不常往来的那类关系。”宁耘书设身处地,谁要是握着他的把柄,他不会想常常见到对方,“董紫娟举报水家那事,你可以查一下她跟傅嵘昀现在那妻子有没有往来,查一下你们革委会从水家抄走了什么东西,再问一下水红菱水家少了什么东西?”   岑今懂了:“你是说水家祖传的药方?”   “小鬼子就喜欢这些好东西。”靳冬阳唇边带着丝浅淡的笑。   “不过冯玉环说她跟董紫娟不认识……”宁耘书抬眼看向靳冬阳,“很显然没有实事求是。她跟董紫娟也许没有正式认识,但两人肯定都知道对方。”   靳冬阳:“这个肯定。据水红菱说,冯玉环连她都认识。冯玉环自己也承认知道水红菱是张美棋的生母。至于董紫娟,她都授意孟馨话给张美棋、康大年牵线了,能不知道张美棋她妈是谁吗?”   “更甚者,董紫娟都见过张美棋的照片。只是张美棋冷着脸,董紫娟没认出她是傅嵘昀的孩子。”   听这俩说话真的要集中注意力,岑今敲敲桌子:“宁副书记,除了首先,还有其次吗?”   “有。”宁耘书目光回到手里的文件上,“第二个难圆的细节,就是冯玉环因为自己的孩子哭闹,调换走姚佩玲孩子这件事。”   “这里有什么说不通的?”岑今脑子在快速地捋着,可怎么捋她都觉得合理。   宁耘书:“不要只站在1949年姚佩玲同志被杀的那个时间点上想事情,我们现在是1970年。”   “冯玉环随意就把自己的孩子交换出去,说明什么?”靳冬阳看向岑公安。   岑今一点就通:“说明她并不爱自己的孩子,至少是不爱元向晴这个孩子。抱着才两个月的孩子,去偷袭身手十分好的姚佩玲同志,她一点没在顾孩子的生死。”这跟冯玉环现在表现出来的,截然相反,“冯玉环现在好像很爱元向晴。”   “她不是爱元向晴,她是爱元向晴的身份。”靳冬阳列数,“大资本元家得宠的养女,还是英雄遗孤,最后嫁给了邹兆年。”   宁耘书:“冯玉环、史兰花她们的儿女都还好吗?”   “好什么,全都被控制了。”靳冬阳蹙眉,“不过到目前为止,没有什么突破。那几个口径一致,对冯玉环、史兰花是敌特的事一无所知,就连元向晴也这样说。冯玉环的大儿子还提出怀疑,让国an查查他们爸是不是冯玉环杀害的?另外,张力和原本不用死的,现在必死。”   “我觉得有必要查查卫洋市盛和医院。”宁耘书将文件放到桌上,指着中段,“姚佩玲同志1949年1月10号在卫洋市盛和医院,诞下一女婴。没多久,她跟谈同维同志隐藏的身份被暴露。”   “她被杀害的地点,海西路口,距离盛和医院不到两里路。冯玉环杀害姚佩玲同志后,路过盛和医院偷了个孩子。”   靳冬阳听出话音了:“你是说冯玉环有帮手,她的帮手还很有可能能进出盛和医院?”   宁耘书点下头:“姚佩玲同志身手敏捷,干的是侦察工作,你觉得她会对陌生人没防备?可她就那么轻易地被冯玉环偷袭成功,杀害了。盛和医院铜墙铁壁,顶级防备,冯玉环一个难民打扮的女人,轻易从里偷了个孩子出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盛和医院在56年实施公私合营后,跟光恩、中纺、邮电、铁机厂等六家医院合并成卫洋市中心人民医院,就是咱人民医院。”岑今拧着眉头,“这个查起来,要费大劲儿。”   但既然有了一个具体的方向,就是再费劲儿也得查仔细,这总比没头苍蝇乱撞要好。   “也不是很难。”靳冬阳微笑,转头向岑公安:“你忘了,傅家丢了孩子后,就查过盛和医院。”   对呀,岑今眉头立马舒展,两眼发亮:“说不定傅嵘昀家还有盛和医院当时所有人的……”   啪,展琳拍桌打断了岑今的话,她看着岑今,岑今也看着她。   两人久久不语,就这么对望着。靳冬阳抬手搓脸,此刻他感觉自己跟小宁好多余:“你回去拿结婚证吧,我们去照相馆拍照。”   “要拍你自己去拍。”宁耘书伸手在小展面前晃了晃,“嗨,小展同志,你有话就说,我是你内人,他俩也不是外人。”   一把拨开眼前乱晃的手,展琳还没想好说辞,但小宁同志讲得也对。他们都不是外人,她没必要讲究太多:“你知道凤老婆子闺女叫什么名字吗?”   结合自己了解的秦天凤,她竟然发现秦天凤的种种,跟凤老婆子丢失的那个女儿高度重合。凤老婆子的女儿64年秋季开学前失踪,秦天凤64年偷·渡到港城。   凤老婆子的闺女考的是医科大学,说明对医学有兴趣。秦天凤学的医,而且比她大一岁,年龄也对得上。   再加上秦天凤的祖籍和遗憾,她完全有理由怀疑秦天凤就是凤老婆子的女儿。   岑今:“凤天晴,天很晴朗的天晴。”   凤天晴,秦天凤……展琳更肯定了:“你见过凤老婆子女儿的照片吗?”   岑今抿起唇,摇了摇头。她虽然在凤老婆子家住过几天,但凤老婆子家里并没有摆放女儿的照片。未经人允许,她也不好翻人家东西。   展琳起身就要走,不想手被抓住了,转头垂目看向小宁同志。   宁耘书笑问:“你去哪,不带我吗?”   “我去二叔家找凤天晴的照片。你们见了凤天晴的照片,就知道我没扯谎骗你们了,我真的见过一个跟姚佩玲同志很像的女孩。”   靳冬阳回过味来了:“你是说南菜市口凤老婆子的养女,就是你看到的那个跟姚佩玲长得很像的女孩?”   “对,我二叔家有她照片。”展琳有八成八的把握,凤天晴就是秦天凤。   “不用你去。”靳冬阳站起来,“我下楼给石柱打个电话,让他去拿。”要是凤天晴真跟姚佩玲长得十分相像,那国an可以就以此为突破点再审冯玉环,说不定还能审出点有用的东西。   “那你去吧。”岑今从他抽屉里拿了纸笔出来,“咱们刚刚说的太散了,我要总结下重点。”今天这场小会,算是让她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   不过没关系,她才18岁,等她到了小宁和小靳的年龄,思维上肯定不差他们什么。   “那你好好总结。”靳冬阳绕过办公桌,两指掐住小宁同志肩上衣服,“我一个人下楼太孤单了,你陪我一起。”   “去吧。”不等宁耘书同意,展琳就推推他,“我还想跟我小伙伴单独待会。”   行,宁耘书起身,他要做个不扫兴的好丈夫:“我们一会回来。”   钢笔没水了,岑今给笔吸墨:“你们明天是不是要开始反特反谍宣传了?”   “今天就已经开始了。”展琳坐回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摊开四肢,“虽然周末不用上班,但之前我们来的时候,一路上听到不下十个喇叭在播反特反谍的宣传稿。还有红袖章拿着小喇叭走在路上喊,提高警惕,严防死守,不给敌特空子钻,不给间谍钻空子。”   “挺好,就要让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提心吊胆,夜不安寝。”笔吸好墨,岑今将墨水盖拧紧,放回抽屉里。   展琳打了个哈欠:“昨天小宁同志去我们街道办发喜糖了,你猜小董干了啥?”   “干了啥?”岑今钢笔在纸头上划了下,墨水下的很丝滑。   “他还记着你去我们街道办为我撑腰,发给他的那两块大白兔。”展琳收回两腿坐好,端了茶杯。   “呃……”岑今笔刷刷地写,“你们被他敲了多少糖?”   这个展琳还真不清楚,她喝了口水:“先是发了五颗大白兔五颗水果糖,然后又让他手伸进包里抓了一大把,加起来三四十颗。”   岑今啧啧啧:“他可真是不吃亏。”   又喝了一口水,展琳起身来到岑同学身边,手背后微微弯身,看她在写啥。   “你们刚说的话,我都没怎么听进耳。”   “要我给你说说吗?”岑今已经写到第二个重点,经今天这么一聊,她感觉很多事都丰满了,不再像之前那么空洞。   展琳:“你给我简单说说。”   “等我一分钟。”岑今总结完五个重点,停下笔,把笔帽盖上。她手点向第一点,“冯玉环慈母形象虚假。她为了偷袭姚佩玲同志,抱着两个月大的女儿伪装成难民,在完成任务后又因为孩子哭闹,将孩子跟姚佩玲的孩子做了调换。从这两点,可以看出她不爱元向晴,亦或是她不爱她的任何一个孩子。”   “可她却对除了张美棋外的每一个孩子,都非常好。她为什么要对几个孩子好,是不是有所图谋?她的孩子又有没有参与她的‘事业’?”   “这个点的突破口,在元向晴。”展琳不认为元向晴能接受她的母亲将她弃如敝履,没有一点爱。   没错,岑今手指下移到第二点:“冯玉环很轻易地杀害了姚佩玲。十月二号,江沪路出事,冯玉环表现出来的身手,只能说一般。但姚佩玲身手是非常好的,她抱着孩子,冯玉环没抱着吗?可冯玉环轻易地杀害了她。”   展琳:“用的是木仓还是刀?”   “不是木仓。”岑今起身把桌对面的那份文件拿过来,翻到第二页,“用的是尖刀。姚佩玲同志遇害的当天,因为要转移,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扮富贵,她穿着贴身的薄棉袄,外套一件对襟褂子,活动不受束缚。”   “我们走访的时候,在红琴公园偶然看到洪莹然和元向晴在银杏林说话。那处银杏林在斜坡上,占据高地。小董想去偷听,我们就制造声响,吸引洪莹然跟谈向晴的注意力,帮小董成功潜到了两人附近。”   “你也觉得冯玉环有帮手?”   “对,1949年3月,卫洋市可不太·平,以姚佩玲同志干的工作来讲,她绝对是一个防备心非常重的人。”展琳都怀疑杀姚佩玲的人不是冯玉环,而是一个姚佩玲熟悉的人。   岑今点向第三点:“盛和医院。”   “一个难民打扮的女人,从盛和医院偷孩子这件事,就很离谱。”展琳虽没见识过1949年的盛和医院,但听过呀。那时候的盛和医院,可以说是全卫洋市最安全的地方。   这种地方,会让你一般二般人进?   第四点,董紫娟-中间人-冯玉环。岑今若有所思:“你说这个中间人会不会就是冯玉环的帮手?”   展琳心里偏向是:“不清楚,这个得要让你家靳副主任联系国an,试探一下冯玉环、史兰花和环卫工。”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是目前最便捷的确认方式了。”岑今指落到最后一点上,“如果凤天晴就是姚佩玲同志的孩子,那冯玉环为什么要说谎那个孩子已经同她母亲一起遇害?”   展琳:“这还能为什么?隐瞒肯定是有她想隐瞒的事儿,不然她隐瞒这个做什么?”   “那她要隐瞒什么事儿?”   “这个我不清楚,但如果凤天晴真是姚佩玲同志的孩子,那国an可以拿着凤天晴的照片去诈一诈冯玉环。”   “诈冯玉环?”岑今一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你是说看看凤天晴的失踪,跟冯玉环有没有关系?”   展琳就是这么一想,“冯玉环64年已经在卫洋市了。要是跟姚佩玲同志长得非常相像的凤天晴,就那么歹运地被冯玉环撞见呢?反正诈一诈她,又不费多大事儿,万一诈到什么呢?”   但她也有一点想不通,冯玉环为什么不杀凤天晴?难道一个特务还会对一个孩子下不去手?   所以她也不是很肯定凤天晴的失踪,跟冯玉环有没有关系?   “你说得对,案子到了这地步,就不能放过一切的可能。”岑今两手叉腰,“今天中午,我要让我弟和靳副主任一块下厨,给你们整一桌。你两口子来的太对了。”   展琳眼看着纸上的五个重点:“那个啥……”   “什么?”岑今见她目光不移,也低下头看纸上内容,“有什么问题?”   展琳手指点点盛和医院:“你有没有找过停尸房?”   心中像炸开了花,岑今知道小公主在说什么。他们市公安局查了很多董紫娟和洪启明可能去的地方,一无所获,唯独没想到查可以合法摆放尸体的地方。   医院停尸房、殡仪馆冷藏间、公安法医停尸房。公安法医停尸房这个可以去掉,剩下的两个,医院停尸房不允许尸体长久停放,殡仪馆冷藏间可以长久停放。   “我去打个电话。”   “可能现在也迟了,这都过去了快一月。我要是凶手,绝对会尽快毁尸灭迹。”展琳说。   “迟也要查,查不到尸体,就查医院跟殡仪馆。”有的是时间,岑今不怕耗,“你跟我一块,还是在这待着?”   展琳移步:“跟你一块吧。”   两人刚到楼下,就见小靳、小宁从电话室那过来。   等走到近前了,靳冬阳问:“你俩干嘛去?”   “我去打个电话。”岑今配合着小展同学的脚步。靳冬阳听说她也要去打电话,很自然地跟上。   宁耘书走在小展身边:“你困不困?”   “不困,我现在正耐着性子等石柱子来。”话才落地,展琳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岑今:“一会儿你到我书房睡会儿。”   书房可以,展琳点头:“成。”   “你可真能。”靳冬阳隔空点点小宁同志,“为了来我家蹭吃蹭喝,大周末都不给怀孕的媳妇好好睡个懒觉。”   “不关他的事哈。”展琳挽上岑同学,“今早周继娜她爸中风了,脸瘫了半边身子也不能动,周继娜她妈大哭大嚎。我就起来了。”   “中风了?”岑今意外,周继业、周继磊才进区革委会的时候,那老头不是还挺好,好到跑出来圈地圈到小展同学家门口?   展琳:“正常,以前有周继娜帮着兜底儿,他跟吴盼儿都只要娜娜娜娜……娜娜就行了。周继娜撂手后,他家一场又一场地闹,老头子一气再气。他嘴歪有一段时间了,家里不注重,怪谁?”   “周继娜不会再管她爸妈的事。”靳冬阳很笃定。   展琳头一转:“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小道……呸,咱靳副主任这应该是大道消息?”   四周没旁人,靳冬阳抬手掩着嘴:“周继娜离婚的当月,就有人想娶她,对方条件还不错。那会儿周继娜还在指望元向进带她母女去港城,所以没同意。”   “65年元家出事后,到去年冬,周冠勇和吴盼儿瞒着周继娜,替她拒绝了4个无论家世还是能力都上层的男同志。这事被周继娜知道了,周继娜现在恨她爸妈恨得要死。”   “……”展琳都不知道该说啥,世上竟然有这样的父母?周冠勇和吴盼儿在想什么?   靳冬阳:“周继娜只要不管娘家的事,她日子不会差。”   “周继娜已经不愿意吃亏了。”展琳想到她奶从李冯氏那听来的事儿,“照她以前的性子,她在家人身上吃了亏,肯定闷肚里。但最近她长嘴了,晓得把事情往外倒了。”   宁耘书:“亏吃够了,就会学聪明。”   到了电话室,岑今敲门。守电话室的大妈,笑嘻嘻地挎着毛线袋子走了出来,让她打电话。   电话打完,回到家里,四人又到书房坐。岑今三言两语将展琳之前说的那些,跟小宁和小靳讲了一遍,双手抱臂,有点得意:“怎么样,你们就说有没有茅塞顿开的感觉?”   别说,靳冬阳咧嘴,还真有一点:“展琳同志,我能问下你是怎么想到停尸房的吗?”   展琳学起小董,下巴一昂:“我爸妈藏的私房钱,全进我兜里了。不是他们给我的,我能拿到全凭本事。”眼珠子一转,睨着旁边的小宁,“你也不要藏,藏了没用。”   “不敢。”宁耘书怕怕。   展琳还想到一点:“尸体烧了也没事,带狗去找。我二叔家小五子,鼻子就挺灵,帮我二婶在时向赢家里找到了香。” [88]第 88 章:好多迷惑   石柱没让四人等太久,刚十一点就到了。展琳在岑今的小书房听到动静,便拉开薄被从躺椅上起来,出了房间,见那三位正凑一块盯着照片看,也走了过去。   “怎么样,像吗?”   “五官几乎一样,但脸上线条很稚嫩。”岑今将拿着的照片调个面,给小伙伴瞅瞅。   展琳驻足在照片前,细看照片上的女孩。15岁的凤天晴,美人尖清晰,瓜子脸已有模子,狐狸眼很灵动,眼梢真的长。正如岑同学所说,太稚嫩了。这样一对比,还是37岁的秦天凤跟资料上34岁的姚佩玲同志更像。   34岁的姚佩玲同志,眼里没有灵动,只有果决与坚毅。37岁的秦天凤,眼里也没有灵动,全是近乎冷漠的淡然。   靳冬阳去书房拿了姚佩玲和谈同维的照片出来,分别放在凤天晴照片的两侧。   “你们看她的耳朵……”展琳手指向谈同维同志的耳垂,“一模一样,还有凤天晴的人中跟嘴,瞧着是像姚佩玲同志,但往细里看是不是跟谈同维同志的也很像?”   “鼻梁骨上还有个小小的痣,不太明显。谈同维同志这里也有一颗。”宁耘书觉得不用再做什么对比了,凤天晴就是姚佩玲同志跟谈同维同志的女儿。   靳冬阳拿着照片的手放下了,深吸一气,慢慢吐出。他们之前分析了那么多,都是推测,没有实质证据。但凤天晴这个不一样,虽然长得像不能说明什么,可谁说要说明什么?   对待敌特,不必真诚。国an那里说凤天晴是姚佩玲和谈同维的孩子,那她就是。冯玉环还能问,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照片上的人是姚佩玲的孩子?   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他都想亲自拿着凤天晴的照片,审一审冯玉环。   “石柱呢?”展琳问。   “开车去买菜了。”宁耘书揽住她的肩,“你刚有睡着吗?”   “没有,就闭眼养了会神。”不过展琳现在是真困了,“看过照片,我没什么心事了,这次可以睡着。”   “那去睡。”宁耘书跟岑今招呼了一声,送她去岑今的小书房。   岑今盯着凤天晴的照片,心里紧揪揪的,凤老婆子找女儿找了6年,一点音信都没有。现在她这有了这么重大的一个发现,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对方,因为她不能确定凤天晴是不是还活着?   “这个事情暂时不要往外透露。”靳冬阳对岑公安的关系网很清楚,“等哪天我们确定了凤天晴还活着,再告诉凤老太。”   “您这就改口了?”岑今戏谑。   靳冬阳微笑:“她养大了一个英雄遗孤,还把孩子养得那么好,值得我尊重。”   是啊,岑今将凤天晴的照片递向靳副主任:“我不会把这个事告诉凤老太,她那口气就靠凤天晴这个念想吊着呢。”   今天的午饭比较迟,下午一点菜才上桌。展琳和宁耘书吃完饭,喝了杯水就回家了。路上到处都是红袖章,有些拿着小喇叭走街串巷,有些在刷墙写反特反谍标语,街上还增加了巡逻队。   一路到家,展琳是深深感受到这次反特反谍宣传的力度了。市委要求人人皆哨兵,必是要一点不含糊地落实。   家里没人,宁耘书开了锁,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展琳带上院门,跟上小宁,等他打开厨房,便拿上钥匙去开堂屋门。放下包出来,洗脸水已经兑好。   两口子洗了手脸,上楼了。   “你上床休息,我收拾要带的衣服。”   “不要,一会儿我要送你去火车站。”   “你送我到火车站,我再送你回来?”宁耘书弯身将人抱了起来,就走向床。   展琳忙喊:“不要不要,我还没换睡衣。”   “那你换睡衣。”宁耘书小心地将她放到床边坐着,把叠好的被子铺开。   展琳靠着他:“真不要我送吗?”   “火车站那人多,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宁耘书将睡衣拿给她,“乖,你睡会儿。”   不要送就算,展琳接过睡衣:“可是我才在岑今家睡过,这会正精神。”   “那你换上睡衣,躺床上去。我跟你说会儿话。”宁耘书提了箱子出来,放到地上打开。   “好。”   “今天我跟靳冬阳下楼打电话的时候,他和我说了件事儿。”   “你俩竟然背着我和岑今说悄悄话。”   “也不算悄悄话,他没杵我耳边说。”   “那你现在跟我提起,是不是意味着他跟你说的那件事,我能知道?”   “对,是一件你应该已经知道的事儿。”   展琳换好睡衣,倒了点水洗手:“你说吧,什么事儿?”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市革会收到的那封举报我爸的信,不是我老丈人写的?”宁耘书手叠着毛衣,眼睛笑看着小展同志。   “呵呵呵呵呵,”展琳上去就锤他两下,然后学起上辈子电视剧里那些发疯的男女,抓着小宁大晃着,“你不继续瞒了?”   这又是跟哪个学的?宁耘书哈哈,将毛衣丢进箱子里,把小展同志抱起送到床上,摁着亲了好一会,才放开她。   “亲亲还挺费劲儿。”展琳喘着大气。   宁耘书又亲了亲她的额头,将她挪正枕到枕头上,拉上被子:“你要听这个事吗?”   “要。”展琳侧躺,看着小宁同志继续收拾衣服。   “67年,你生日农历十一月二十五,公历是12月26号,那一天你家是不是来了不少人?”   “对,虽然是小生日,但我爸是展国成呀。不过我爸没想给我过,我自己也只想一家人吃个饭就成,毕竟我爷爷去世还没满一年。可客人上门了,都是亲朋,我爸也不好把人往外推,更不敢提我爷啥的,那时候闹得正凶,迷信是沾都不能沾边儿。”   “史兰花也在。”   “那肯定在。她家盯了我盯了好几年,还往外透露说喜欢我,想我给他们家做儿媳妇。我生日,她是必到。”   惦记小展同志的人,还真不少。宁耘书弯唇:“靳冬阳查过,在那天下午,京市打了电话给你爸爸,你爸爸出去了大概有二十分钟。这期间史兰花没离开你家。”   “你是说史兰花抄的我爸的信?”   “靳冬阳是这么怀疑,他特地联系国an说明了情况。国an也审了史兰花,史兰花承认了,但她说这个事是张德润指使她做的。”   “张德润怎么知道我爸写了举报信?”   “张德润不知道,他起初只是想史兰花找机会探查一下你家,看看能不能抓到你爸的什么把柄。有把柄在,哪天你爸爸要是查出他的账有问题,他就可以威胁你爸爸。”   “然后史兰花就发现了我爸写的那封举报信?”   “对,因为举报信写得不是很高深,她十五分钟就将信记了个大概。元旦的时候,她又一次潜入你家,看了那封信,接着便有了举报我爸的那封信。”   展琳要捋一下:“张德润想拿我爸的把柄,让史兰花探查我家。史兰花发现我爸写了一封举报你爸的信,她回去就告诉了张德润。张德润就让史兰花复制一封那个举报信,送去市革会,制造个把柄。这样他也算是抓到了我爸的把柄。”   “是这样没错。”   “怎么会没错?张德润让史兰花探查我家,那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史兰花有问题?是史兰花单独有问题,还是他自身也是个特务?他是特务,他弟弟张德洋是不是也是特务?他让史兰花举报你爸爸,有没有预想过你爸爸会突发疾病,还是你爸爸突发疾病,包括你妈妈的死,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这些都是还没有解答的问题。”宁耘书从衣橱里拿出件呢子大衣,“靳冬阳今天跟我讲这个事,是想让我心里有个数。他会跟国an那里继续保持联系,必要时候,他会见一见冯玉环和史兰花。”   展琳看着平静的小宁,喉间发堵:“那你想见吗?”死的人,可是他的父母。   “现在还不是时候。”宁耘书必是要见一见仇人,只是目前太早,“等靳冬阳弄明白他们是怎么将举报信送进市革会,又是怎么举报的你父亲通·奸,我再考虑去见他们。”   等等,展琳爬坐起:“举报我爸通·奸的人也是他们?”   “岑今拐着弯,匿名举报张德润,靳冬阳只用了几个小时就查到了。但举报我爸的人和举报你爸的人,到现在他都没找到。”宁耘书把箱子合上锁好,又拿了他的军大衣。   展琳有点糊涂了:“张德润抓住了我爸的把柄,然后我爸跟秦晓芹一屋,又被他们举报了??”   “是不是前后矛盾?”宁耘书笑问。   “对。难道张德润是觉得自己够格坐我爸的位置了?”展琳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太冒险了,像我爸那种位置出事,十有八·九要查账,他就算有康大年在后撑着,但我家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他就不怕他的假账被查出来?”   “再一个,电厂也不是一般的工厂,张德润要真想当厂长、副厂长,就得先接受他家几代被审查。他都知道史兰花有问题了,他不怕吗?”   虽然上辈子,她爸出事后,张德润还混了十多年,但那人直到被抓都只是个科长。   “赌的成分太大了。”宁耘书也趋向于他老丈人被举报通·奸,不是张德润意愿,“据岳父回忆,过去两年多里,张德润在他面前数次提及我父亲,紧跟着便会拿一些单据让他签字。”   好奸猾!展琳扯了里面的枕头抱在怀里垫着:“那些错签的单据,就是这么来的?”   轻嗯了一声,宁耘书坐到床边:“靳冬阳让岳父看了他签的那些有问题的账。岳父看后,就想到了每次有人在他跟前提到我爸,他就会忐忑不安,加上心里与日俱增的愧疚,使得他精神上出现了恍惚。”   “他该愧疚的。”展琳眼眶泛潮,“他都没举报你爸爸,就应在发现情况不对的第一时间上报组织。”   这也是一个关键点,宁耘书搂住展琳:“所以说呀,张德润亦或指使史兰花举报我爸的人,是十分十分地了解你爸爸的性格。”   确实,展琳靠在宁耘书怀里:“举报人,靳冬阳竟然查不到?”   “外部,靳冬阳能查的都查了。内部嘛,因为他还没坐到那个位置上,所以只能查一小半,目前还没有什么发现。”   “什么途经的举报才能让人查不出来?”   “之前史兰花没暴露的时候,靳冬阳是根据谁是我爸猝死事件的得利者在查。他查张拥军查到现在,没查到张拥军跟举报信有关,倒是查到了张拥军在饥荒年,利用职务之便,私造木仓支。”   啥啥啥?展琳震惊得瞪圆了两眼,私造木仓支,他要干啥?   “很大胆是不是?”宁耘书微笑。   张拥军肚子里还有心肺吗,装的全是胆吧!展琳:“那靳冬阳怎么没给他撸下来?”   “帮张拥军造木仓的六个师傅,都死了,唯独那个帮张拥军组织造木仓的人逃了。靳冬阳找那人找了两年,刚追踪到他,他就溺水淹死了。没了关键人证,靳冬阳也不敢冒然举报张拥军。”   宁耘书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看了下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你自己在家多注意,宣传反特反谍时,遇上什么不对,不要冲动。”   “放心放心,”展琳很清楚自己的那小点能耐,“咱就是一个小小的街道办小干事,干不了大事儿。”   “那我走了?”   “去吧,你在外面也要小心谨慎。”   “好。”宁耘书在她颊上用力一吻,放开人,起身提上箱子,“我给你把院门从外面锁了?”   “锁吧,奶和珂珂都有钥匙。”展琳下床送他下楼。   宁耘书离开家刚走到新华路,就跟踩着小皮鞋穿着呢子长裙的陈诗情遇上了。   “好久不见,耘书同志。”陈诗情没有了以往的热切。   现在看着还像个正常人,宁耘书颔首:“你好。”脚步没停留,就似礼貌回应个不熟悉的路人一样,走往不远处的公交站。   见他这般,陈诗情都觉自己慢下来的脚显得有些可笑,抓紧手里的包,抬首挺胸向前。走出十多步,她还是没抵得住内心,回头看。   宁耘书优越的身姿,在泛泛人群里尤为突出。她一眼就能找到,那人静静地站在公交站牌旁,没有左右张望,没有多余的动作。   公交车来了,宁耘书顺着人·流上车。车里还有座位,他也没去坐。车子继续前行,他望着越来越远的元钱胡同,浅浅一笑,期待下次回家。   家里,展琳翻来覆去,在消化刚得知的那些事儿。直到她奶回来,她都还有点消化不良。   “你们今天玩的怎么样?”   “玩得可好了。”苏老太太出去一白天了,一点不觉得累,满脸笑,指指小圆桌上的饭盒,“这是我走阜兴路国营饭店打的三个菜,晚上咱们煮点饭就行。”   展琳给她奶倒了杯水:“还是看的《智取威虎山》吗?”   “对,哪天有空,我还要去再看一遍,好看。今天电影院全是人,我们在国营小吃部买了瓜子和糖葫芦。”苏老太太端了水,她还真有点渴了,“小宁什么时候走的?”   “三点四十。”展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一杯水才喝几口,前面院子又吵了起来,一听声音便知道是周家兄弟几个。苏老太太不急着去看热闹,匆匆往厨房,将小锅刷一遍,舀水下锅烧,淘了点米,洗了三个半大土豆。   展琳想帮着烧火,却被撵了出来。   “用不着你,我灶膛里再添两根碎柴就够了。”苏老太太将土豆切块,和米一起倒进锅。   “奶,炕点锅巴吃呗。”展琳馋了。   “这还不一句话。”把锅盖盖上,苏老太太习惯性地拿抹布将灶台擦了一遍,走到灶膛后,用火钳子夹了两根碎柴搭块树皮,送进灶膛。   三院的吵声没消停,还越吵越激烈。展琳跟在她奶和郑奶奶、班姥姥身后,往三院去。   “我早上就说有的吵。”班姥姥呵呵,“照看老周头,肯定是吴盼儿来。但老周头的工作,吴盼儿和老周头以后的日常花用,就这两笔,足够周家那四兄弟吵到过年。”   郑奶奶:“吵到过年也不定能吵出个结果来,说不准最后工作那四个分了,把两老的推给周继娜。”   “那两老的可能还挺愿意这样。”苏老太太嗤了一声。   周继娜可不会再犯傻,展琳在心里嘀咕。   张拥军虽然现在失势了,但对周继娜影响不大。周继娜电厂的会计工作,是凭本事自己考上的,她现在住的房子也是电厂给分的。真细算起来,张拥军在她身上并没下什么本。   哪天张拥军倒台,她可以反口说她是被张拥军强迫的,并不是自愿跟张拥军。那她就是被迫害的弱势妇女。   正如靳冬阳所说,周继娜只要拎得清,日子不会差。   三院,管院一大妈赵俊英和管院二大爷沈开阔都在周家门前站着。周冠勇直挺挺地躺在门板上,被放在地上。吴盼儿瘫坐在门板边,两眼流泪地看着歪嘴斜眼在啊啊的男人。   周继业眼镜片不知道怎么裂了一片,跟横眉竖眼的周继磊在吵。周继强和周继杰两兄弟都双手抱着臂,脸黑如锅底。   “老五,你这就过分了。爹那份工作,早就说过了要给长子长孙。你现在连个儿子都没,争什么争,给谁争?”周继业媳妇早就一肚子不满了。   “大嫂,你这样说是在咒我们吗?”周继磊媳妇也不甘示弱,“我们没儿子怪谁,还不是怪你们。当初大哥学校分房的时候,明明有他的份,他为讨好领导,白白把房子让出去了。要是没让出去,你一家搬走,咱家能住不开吗?住的开,我跟我男人会没有儿子?”   这事沈美玲没的反驳,她也怨自己男人。要是那房子没让出去,她哪里会跟着吃这么多年的苦?   “五弟妹,你这话什么意思?”周继业手指周家那间厢房,“我是这个家的长子,不管到什么时候,这个家都是我占大头。”   “一样是儿子,凭什么你占大头?”周继强媳妇,见自己男人半天不说话,实在是忍不了了,“我们不是儿子,不用给娘老子养老吗?大哥,你今天要是摊明了说,不用我家给爹娘养老,那这房子和爹的工作,我家也不争了。”   “一大妈和二大爷都在,咱再把街道喊来,白纸黑字写清楚,我们今天就带着孩子搬走。你跟老五真是一点不害臊,争完房子争工作,爸会这样全是你俩给气的。”   赵俊英被吵得头疼:“你们四兄弟也别只盯着房子和老周的工作,能不能先想想怎么安排你们爹妈?”   “你们对你们爹妈的养老问题,有没有个谱?”看周家这死样子,沈开阔心里暗下决定,对沈晚年的教育不能放松,不要求他道德多高,但礼义廉耻必须具备。   周继业推了推眼镜:“我让我大儿子去喊他们二姑回来了,等我二妹到了,我们兄妹五个再商量。”   看热闹的左邻右舍,嗤声一片,这是还要赖着周继娜。   听到嗤声,周家兄弟没一个脸红。只是他们等到天快黑,也没等到周继娜来。   “你二姑怎么说的?”赵俊英问周继业的大儿子。   周继业也看着他大儿子,那孩子从口袋掏出六块钱:“我二姑说,中风她治不了,以后每月她会出六块钱,加上我爸、我叔四个,我爷奶一月有三十块钱够养老了。”   到底有了个章程了,沈开阔觉得周继娜不愧是会计,账算得合理合情。   “什么她每月出六块钱?”周继磊两眼一勒,凶相毕露,“她不是爹妈生……”   “那你不是你爹妈生的?”赵俊英脾气也上来了,怒斥周继磊,“不是你爹妈生的,你急赤白脸地在这争什么房子争什么工作?嫌周继娜每月出六块钱少了,你倒是比她出得多呀,你出多少了?”   终于终于……展琳看着赵大妈,赵大妈终于拿出了她抓特务打人贩子徒手夺刀的气势,就该这样,不然谁都不当你是回事儿。   赵俊英斥完周继磊,又望向周继业:“这阵子,你家闹出来的丑事一桩接一桩,就没个停歇。你们不嫌丢人,我嫌。你口口声声说你是长子,你长子的风范呢,你长子的决断呢?你长子,你要撑得起你这一大家子吧?事事周继娜……”冷冽的目光挨个将周家四兄弟打量了遍,“你们是周继娜生的?就算周继娜生的,你们都这年纪了,也该断奶了。”   场面死寂,可就在这个时候,吴盼儿却开口了,唔囔着:“我不要你们给养老,你们把我跟老头子送去我娜娜那,我娜娜不会不管……”   “你给我闭上嘴。”赵俊英唾沫星子喷出老远,两眼的火都冲上头了,“你跟周冠勇都干了什么,你以为就你们自己个知道?你以为周继娜不知道?还周继娜周继娜,周继娜恨不能没你们这样的爹妈。”   “好事不干,尽干些绝事。周继娜落今天这样儿,你是不是特别高兴?好好的姑娘,被你们这一大家子糟践成什么样了?”   吴盼儿大气不敢出,缩着肩膀低着脑袋,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鼻水拉出半尺长。   “我我二姑……”周继业大儿子磕磕巴巴,“说说家里不不要再逼她,再逼她,她她她就带着圆圆离离开卫洋市,爷奶死了,她她都不回来。”   “该呀。”赵俊英看着吴盼儿,“还要去娜娜家吗?要去,我现在叫人把你们送过去娜娜家。”不等吴盼儿回答,她暴喝,“喊什么娜娜,你不是喊她骚·婊子喊她卖货吗?” [89]第 89 章:找到   晚饭桌上,展珂听她奶和她姐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周家被赵大妈发作的事儿,连刨了两碗饭,真的,比她奶打回来的菜都有滋味。   “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你跟你陈越哥在一起不也很开心吗?”展琳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掰了块巴掌大的锅巴。   “是很开心,但我跟陈越可以天天一起,可周家这场热闹以后不定再有了,毕竟赵大妈难得发威。”展珂拎暖水瓶倒水,“你们要吗?”   “给我倒半碗。”苏老太太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   展琳咔咔嚼着锅巴:“不知道这回周家又能安生多久?”   “安生不了多久。”苏老太太啥样人没见过,“你以为今天赵俊英发作这一通能顶多大用?照顾一个半身不遂的人,很累的。老周头性子也没多好,长久瘫在床上,屎尿全不能自理,脾气一定会越来越坏。吴盼儿能撑住,周家日子还能转得开。她哪天要也撂手不管了,那周家就该乱了。”   听她姐咔咔吃得香,展珂也掰了小块锅巴:“我要是周继娜,现在就开始想办法外调,带着孩子离这家人十万八千里。”   “我感觉她应该是有这心思了。”一颗米粒掉桌上,展琳立马捏起放进嘴,“没这心思,她不会讲什么你们再逼我,我就走,爹妈死了都不回来。”   苏老太太喝了口水:“走好,不走的话,你们就瞧着吧,她妈和她那几个兄弟不会放过她。今天我们几个出去,老水也讲了件咱不知道的事儿。”   “有人看上周继娜了?”展珂眼巴巴的。   “不是,是周继娜之前棉纺厂那份工作。”苏老太太牙口不行了,但猪油炕的锅巴实在香,捡了盘子里的碎粒放进嘴里,“人不是考进电厂的吗?她一直瞒着娘家,到要搬家了瞒不住了才摊牌。”   “吴盼儿不知道被哪个儿子撺掇的,跑去电厂找周继娜,问周继娜棉纺厂的工作。周继娜说被她卖了,讲自己这么多年为了贴补娘家,一分钱没存下,她跟女儿也要生活。”   “吴盼儿就说那份工作得上千块钱,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再被人惦记上,妈给你存着,家里有你四个兄弟,没人敢惦记咱家的东西。被周继娜一口回绝了,她就在电厂门口抹起眼泪。”   “周继娜看她妈哭,她也哭,哭得比她妈还凶还大声,把电厂保卫科的人招来了。对上保卫科,吴盼儿也不敢闹,就灰溜溜地走了。”   “原来还有这茬,那就说得通为什么吴盼儿鼻梁骨被打断住院,周继娜给二十块钱,她嫌少了,还那样骂亲闺女。”展琳笑问,“水媒婆怎么知道这个事儿?”   苏老太太磨着嘴里的锅巴:“昨天下午老水去二道街那打听个男同志,跟人聊得晚了,撞见下班回来的周继娜。”   “周继娜非拉着她去家里坐坐,她就去了。两人说了半个多小时的话,周继娜哭了一回,两眼通红骑车送老水上的公交车。”   “周继娜想嫁人,不然不会跟水媒婆倒苦水。”展珂这个感情理论大师,可太懂了,“她这样做,既表明了自己已经跟周家切割,又能引起水媒婆的同情心。”   “水媒婆可是咱卫洋市有名的媒婆,手里掌握了很多好条件的男同志信息。”   “想嫁人也正常,她才28岁。”不过展琳觉得,就周继娜目前的情况,难嫁。最大的阻碍不是她娘家,是张拥军和棉纺厂那个方耀华。   但她向水媒婆释放出这个信号是好的,万一就遇上转机了呢,要相信顶级美貌的吸引力。   苏老太太:“最好是能嫁远点。”   吃了手里的锅巴,展珂站起身:“今晚该我刷锅碗了。”   “锅我已经刷了,你把碗刷一下就行。”苏老太太又掰了一点锅巴,“一会儿你爸妈八成要来。”   这话刚落地,院子外就传来陈老爷子的笑声了。展琳起身:“来了,我去看看他们有没有钓到鱼?”   “钓没钓到,你二叔都会带条鱼给咱。”苏老太太也跟着出了门。   展珂端着碗和饭盒到水池边,正要洗陈越过来了。   “你喝酒了?”   “没有。”陈越挤开她,拿了丝瓜瓤就开始洗碗。   展珂凑近了看他的脸,确定自己没看错:“你没喝酒脸红什么?”   “刚去接爷爷和爸的时候,叔和婶跟我谈我们的婚事了。”陈越嘴角扬得老高,在回来的路上,他跟岳父岳母许诺,一生忠于党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忠于展珂。   “你这么快接到,到我家没?”   “在黄梨胡同口遇上的,我爷晚饭喝了酒,说他们今天找的钓鱼点好,一上午就钓到快两斤昂刺鱼,还有两条大草鱼。下午,叔还发现一个小水洼,水洼里水特别浑。他跟我爸把水洼给扒了,逮到一大一小两条黑鱼。”   展珂:“那我们明天又有鱼吃了。”   “姑娘,快来看看你爸我扒到的这条大黑鱼。”展国立拎着桶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他媳妇。马艳玲一进门就喊娘,苏老太太站在屋檐下:“屋里还有块锅巴。”   “娘还记得我爱吃啥,我就放心了。”马艳玲玩笑,“我老怕您把整颗心都给您俩孙女了。”   “那不会。”苏老太太很捧场,“咱们老交情了,那两小的哪能跟你比?”   “我听到了哈。”展琳进了家门。   展国立朝大侄女招手:“来来来,我有事要问你。”   知道二叔要问什么事儿,展琳走过去,跟他到了屋里。   “靳冬阳那个大油头助手,今天来家里要了凤老婆子闺女的照片。你知道他们要照片做啥不?”   “知道,但是吧事情目前还没个结果,我也不好跟您说太多。您只要清楚,这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就行,展国立凑近点,小声道:“你给叔透个底,是不是有信儿了?”   “算是,不过这个事儿,您千万别跟凤老太说。”展琳也是声音小小,“那姑娘不是被父母遗弃的,她父母是烈士,都死在敌特手里。”   什么?展国立神情变得郑重:“找到人没?”   展琳摇头:“现在上面正在查这个事情,有了准信肯定会上门告诉凤老太。”   敌特……展国立心里有了计较:“那谈向晴是不是就冒顶的凤天晴的身份?”虽然国庆他不在卫洋市,但回来后没少听说十月二号江沪路抓敌特的事,过去二十多天了,车队闲下来还在议论着。   展琳没否认:“您不要跟旁人透露,主要上面不确定凤天晴是否还活着。”   “放心,我还能不知道轻重。”展国立抹了把口鼻,“明天上班,我再跟车队的人说说,让他们上点心。”   “好。”展琳也苦恼,她该怎么合理地将凤天晴在港城的事吐露出来?按照上辈子她了解到的有关秦天凤在港城的经历,现在这个时候,秦天凤已经给顾氏豪门太子爷生完二胎了。   对,就是给。秦天凤在港城可是个传奇人物,娱乐杂志头条常客。   她15岁偷·渡到港城,16岁被顾氏豪门太子爷看中,当了二房姨太太。用一年时间学会了英语,考进了香大医学院。18岁生下大儿子,21岁生下二儿子。   71年,在二儿子满周岁后,她跟太子爷协议分居,孩子都归太子爷。接着,她便去了老美继续深造,25岁回港城开诊所。   港城只要看娱乐杂志的,都知道这位妇婴圣手的事迹,好多人都说豪门要她生儿子,就是看中她人靓又聪明,基因好。   不过秦天凤偷·渡到港城前的事,无数娱乐记者挖过,都没有挖到。曾经有一个豪门出身的报社老板采访她,问她的过去,她也只说她的母亲是她这辈子无法释怀的遗憾。   她两个儿子都随她,长得好又聪明。大儿子16岁就上了牛津大学,攻读的还是PPE,即哲学、政治学与经济学,20岁进了家族企业。   二儿子没进家族企业,16岁也上了牛津,学的计算机,大学期间就开始创业,很成功,但毕业后毅然回了港城,因为不想离妈太远。   两个儿子对亲妈都有很严重的滤镜,严重到亲爹一度跟记者吐槽,他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孩子拉扯大,却敌不过亲妈三不五时的电话联络。   展国立沉默了一阵,他没想到凤老太的养女,竟然有这样的身世,衷心希望那孩子还在。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十一月中,我要发车去晋省,今年你这煤炭要多备一些。”   “煤多少是其次,您要注意安全。”展琳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其实只要国an那边联系在港的同志,把凤天晴的照片邮过去,就能很快找到秦天凤。   70年、71年秦天凤在港城的风头压过所有大腕儿。今年生二胎,明年跟太子爷分居,协议解除妾室身份。两桩都是大头条。   陈越帮忙洗了碗,进屋待了两三分钟就回去了。   展国立拉着老娘到桌边坐:“今天陈老爷子跟立起大哥上门,我们一块商量了下两孩子的事儿。珂珂生日是腊月初一,户口本上登记的生日是12月1号。”   “艳玲翻了下日历,今年腊月初一,阳历是12月28。陈家的想法是,阳历12月1号,先让两小的领结婚证。12月28那天不宜嫁娶,12月29办酒席。您看呢?”   “你等我一下。”苏老太太起身,去里间拿了日历出来,翻到12月29,仔细看了下点点头,“可以。”   “我也觉得日子还不错。”展国立瞅了一眼一点不晓得羞的姑娘,“陈家家里缝纫机、收音机都有。珂珂自行车新的,也不需要买。立起大哥的意思是给1001块彩礼,再给珂珂添块手表。”   “我跟艳玲也打算过了,彩礼全给珂珂带回,另外再给她1000块压箱底。这1000块本来是要给她买工作的,后来她自己考上了工作,钱省了下来,现在还给她。”   展珂两眼晶亮,她感觉自己要发一笔大财,加上她爷给的嫁妆,2601块,啊啊啊……   到时候她奶她大姑她姐她几个哥肯定也要给她钱,肯定能把2601凑成3000整。她该怎么存呢?存存单还是存在银行户头里?   展国立两口子9点才出元钱胡同,上新华路骑了也就三五分钟,三辆吉普呼啸而过。   “乖乖,是公安吧?”坐在后车座上的马艳玲,后仰身子盯着吉普远去的方向。   “是,后面两辆车上刷了红色五角星。”展国立还听到了狗嗷的声音,看这架势,还带着警狗子,事情小不了。   三辆吉普到了新华路东岔路口就分开了,绕了一圈,最后分别往铁北路卫洋市第一殡仪馆、桂庄路第二殡仪馆和青窝镇第三殡仪馆。   夜晚阴森森的殡仪馆,死一般寂静。值班室的老头,穿着军大衣靠着椅背耷拉着脑袋呼哧呼哧地睡着。汽车引擎声都到门外了,人才迷迷瞪瞪醒来。   “怎么回事儿?”   “开门,公安办案。”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老头一听说是公安,忙将门打开:“同志,发生啥事儿了,办什么案?”   “不该问的别问,拿上冷藏室钥匙,带路。”领头的便衣,右手放在腰侧的木仓上,眼神如刀锋般地盯着老头,眨都不带眨一下。   “好好好,我这就拿钥匙领你们去。”小老头守了殡仪馆十多年了,还头次见公安大半夜上门。   牵狗的两位穿着公安服的同志,蹲下身,取了带来的东西,让狗子识别气味。狗子啊嗷啊嗷,一过门闸就开始到处闻到处嗅,很快就拉着两公安超过了带路的小老头。   紧跟着的几个便衣见状,更加戒备。卫副局开过会,一定要提高警惕,董紫娟和洪启明的失踪,很可能跟敌特有关。   警狗子越来越暴躁,小老头见两家伙直奔向不远处的冷藏室砖房去,吓得两腿直倒腾,跑着去开门。   门一打开,狗就冲了进去。冷藏室应该用的是氨机制冷,有氨味,不过不浓,估计氨机停了有段时间了。里面寒气逼人,味道……不可描述。   遗体都放在木板上,狗子汪汪汪,目标明确地拖着训导员往角落去。走在最后的两个便衣没跟着进冷藏室,杵门口的小老头瑟瑟发抖,才往后退一步,就被擒住一只手。   次日清晨,展琳踩着点到街道办,刚跟甄壮去领了大字报回来,通话室的赵姐就来叫她。   “你好姐妹给你打电话。”   “好的,我就来。”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董志强,看展琳往通话室,很想跟上去察听察听岑今做什么给她打电话,但困于胆子不肥。想想,自己还是在政工组办公室等着比较稳妥。   通话室,展琳拿起话筒:“喂?”   “小展同学,中午下班别急着走,我去你们街道办吃饭。”岑今的话音带着兴奋。   展琳轻吐口气:“这是有好消息了。”   “对,中午跟你细说。”   “好。”   是找到董紫娟和洪启明了吗?她不是很肯定,挂了电话,在通话室站了一两分钟,沉定了心情,才回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甄壮和小董已经没别的人了。展琳在两人的注视下,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这时,花满青也拎着一大包宣传单来了,嘭的一声将包甩到桌上:“妈呀,一千五百张,还都要有效发完。”   “这次是大规模的宣传行动,我们街道任务是八千张。新华路街道任务还要重一些,一万张。”董志强抱着两臂,一点一点地靠到小展的办公桌边,侧弯身轻声细语,“那个小岑给你打电话做什么?”   展琳:“她中午过来吃饭。”   “不是说最近不要去小馆子吃饭吗?”董志强蹙眉,就她俩这身份,举报倒不怕,就怕被什么鬼东西盯上。   “我们在食堂吃?”   “你俩竟然吃食堂?”   展琳:“怎么,我俩不能吃食堂吗?”   “能,但这里离你家才多远?就以你们的交情,你不带她回家吃,是不是……”董志强身子压得更低,“你俩要说事儿?”   “是啊。”展琳看着小董充满求知的眼睛,呵呵笑了两声,“就不告诉你。”   “小展,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他这话问出来,都惊呆了甄壮和花满青,小董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他跟小展什么时候成好朋友了?   展琳倒没否认:“我都还不知道岑今找我要说什么事儿,怎么告诉你?”   “那你早说这话不就得了?”董志强暗喜,直起身子。小展人还是挺不错的,肚量不小,虽然计较的时候,很有点咄咄逼人,但那是冒犯到她了。不冒犯到她,她心眼不坏。   “别的组都动起来了,咱们是不是也该抓紧了?”甄壮看着小董,他这次也要跟着吗?   “抓呀。”董志强腿勾了张椅子过来坐下。   花满青屈指敲敲桌子:“你什么想法?”   “什么我什么想法?”董志强靠着椅背,“当然是你们行动,我负责监督。”不然让他跟赵姐还有门卫一起守街道办,还是去食堂看大师傅颠勺?   行吧,甄壮也认命了,反正这也不是什么高头大汉,载着就载着吧。他从抽屉拿了支笔出来:“花满青,你宣传稿写好没?”   “写好了,已经送去宣传组。”花满青把包里的宣传单分成三份,一份给甄壮一份给小董,还有一份自己背着。   董志强看着被塞到怀里的宣传单,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闭上了。小展身体不便,作为好朋友他是应当帮着分担工作。   甄壮看着笔记本上的计划:“今天,我们的主要工作是将大字报、宣传单张贴到华严街、华盛街的的16块宣传栏,和大大小小的胡同巷口,不能放过一处。这项任务完成之后,我们就具体了解一下华严街、华盛街的分布,这个有利于接下来的工作开展。”   别说,董志强对甄壮是越来越满意了,区委那他得催催。一个主要街道的居委会主任而已,又不是选区革委会主任,用得着这老些日子吗?   甄壮:“我们都是老搭档了,这次行动就还延续之前的工作方针,在外可以分组但不能分开,相互照应,一切以安全为重。”   “好。”展琳、花满青齐声。   甄壮合上笔记本:“那我们就收拾一下,去食堂拿上浆糊,准备出发。”   出了三花果街道办,骑上自行车,过两个路口拐个弯就到华严街。华严街街头一块大大的宣传栏,宣传栏上还贴着庆祝国庆的画报。   花满青上前,三两下将画报撕下来,用抹布擦了擦板壁。董志强刷浆糊,展琳啪地将宣传单、大字报贴上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他们便去往下一处,经过一条小巷子口,虽然没有宣传栏,但不是有墙吗,操作一样。   十一点半,他们就把两条街走完了,还剩下些浆糊,也不浪费,见到宽阔的墙面便唰唰几下子,贴。   等回到华严街街头,装浆糊的盆已空荡荡。   四人十二点零三分到的街道办,岑今还没来。甄壮和花满青不吃食堂,回家了。展琳拿上粮票跟钱,往食堂。董志强原本是打算去阜兴路国营饭店吃梅菜扣肉,但现在……他哒哒地跟着展琳。   今天食堂上了一道大荤,清蒸鲈鱼。展琳排队来了一条,又要了一份油渣白菜、一份酸辣藕片,还想再点的时候,被赶来的岑今阻止了。   “够了够了,我走阜兴路国营饭店带了两个菜过来。”   “那是够了。”   两人没在食堂吃,征用了小董的主任办公室。   “给我两块肉片。”董志强没想到他没去阜兴路国营饭店,竟然也能吃上那的招牌菜。果然能玩到一块的人,也能吃到一块。   “给你。”岑今夹了两块肉片放到小董的饭盒了里,又拨了些梅菜倒了点汤给他。   董志强拖出他的折叠桌摆到门口,心满意足地端着他打的清蒸鲈鱼和油渣白菜,坐到小桌边吃了起来。   “是找到他们了吗?”展琳坐下就问。   岑今点头:“找到了,你都想象不到对方有多恶劣。”   门口董志强听她们说话,咀嚼的动作都轻了许多,心里默问,能不能先说说找到啥了?   展琳夹了块鱼肉给岑今:“边吃边说。”   “两具尸体具体是什么时候被送到铁北路殡仪馆,殡仪馆的人并不知道。月中殡仪馆清点冷藏室,才发现多了两具尸体。那个时候尸身已经腐……”   “等等……”董志强插话进来,他扭过头看向两祖宗姐,“你们说的不会是董紫娟和洪启明吧?”   岑今没回他,只给了个你懂的眼神,然后继续跟展琳说:“第一殡仪馆冷藏室是整个卫洋市唯一有氨机制冷的冷藏室,但氨机很不稳定,时常停机。”   “半个月,尸体尤其是面部腐烂得已经看不出样了。两具尸体的衣服口袋里都放了500块钱,留了纸条,说11月2号要是没人来认领,就焚化,钱归发现尸体的人所有。”   展琳微笑:“这是在挑衅你们公安。”   “何止,要是尸体没能被及时找到,这份讽刺我们卫洋市公安就要一直背着。”岑今现在斗志满满,“卫副局气得差点拿头去撞法医室的门,两法医从昨夜尸体运回来,到现在就没离开过法医室。”   董志强:“真死了?”   “真死了,虽然面容腐烂严重,但我们法医修复了一下,还是能看清面相,确实是董紫娟和洪启明。”岑今喝了口水,“而且,他们身上的一些特征也都对得上。”   展琳剔着鱼刺:“殡仪馆冷藏室被人进过,殡仪馆的人就一点没察觉?”   “他们说没有,但第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已经全部被带到我们局里了。” [90]第 90 章:谈命运   董志强端了饭盒离座,走到办公桌边:“他们说没有就没有吗?董紫娟和洪启明失踪的时候,顺带着还取走了6000块钱。就从在两尸体衣服口袋分别塞500块钱这点来看,那凶手就没多看重钱。你们怎么能肯定除了首先发现尸体的两人外,别的工作人员没拿钱?”   “还有一点,”展琳举起筷子:“尸体口袋里塞了多少钱,凶手有在字条上写明吗?”   岑今笑笑:“字条都不见了,写不写明还不是凭嘴说?”   展琳又问:“首先发现尸体的那俩工作人员,家里什么情况?”   “这也是个可疑的点。”岑今夹着一块藕,“那两工作人员,一个临时工老头,没儿没女没老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个家里一跛腿老娘5个孩子,媳妇前年流产大出血,没来得及送医院,人就走了。”   “有问题。”董志强咽下嘴里的饭,“这俩都不怕被抓,抓他们有顾虑的是你们公安。说不准他们就是拿大头,赌不出事,当然出了事,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   “老头孤家寡人一个,在哪不是吃饭?至于那五个孩子的,一人挣钱,养七张嘴,我估计被你们抓了,他可能还松口气。”   在理,展琳夹了点梅干菜拌饭,小董能想到的,公安肯定也能想到,只是那俩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凶手不但具备很强的反侦察能力,还很懂人性。”   冷藏室莫名多出来两具尸体,工作人员发现后明知道有问题,竟然选择拿钱不上报!!!!!   他们怎么敢的??   这个事件,性质极其恶劣,可不是小董说得那么轻描淡写。这显然是在跟公安跟政府对着干,后果非常非常严重。   第一殡仪馆负责人、领导,被撤职是已经板上钉钉,要不要被拘被批,就要看之后能不能抓到凶手。   岑今嚼着嘴里的藕,嘎嘎有劲儿,眼神无比坚定:“我们一定能抓到它。”   “肯定能。”展琳不知道上辈子岑今是不是就是被这么处理掉的,她不愿去多想。这种处理尸体的方式,真的够绝。   好在这辈子公安及时找到了董紫娟和洪启明的尸体,明确了两人的死亡,不用再被困在他们是潜逃了还是死了的问题上。接下来不管事态怎么发展,殡仪馆肯定要迎来一波大整治。   董志强去小桌夹了鱼:“凶手是真猖狂,不仅把尸体送到殡仪馆,还送到卫洋市冷藏条件最好的殡仪馆,像生怕那俩尸体腐烂,你们找到他们认不出是谁。”   “还给了我们一个月时间找人。”岑今脸上挂着笑,心里火熊熊燃烧。市公安局是只有卫副局气吗?不是的,是他们全体被凶手扇了几巴掌。   “人狂好呀,不狂,你们还找不到完整的尸体。”展琳给岑今夹了块鱼肉,“多吃点,吃饱了才有精力去跟坏分子斗争。”   岑今点头:“我来的时候,去法医室那找过卫副局。卫副局让我跟你说,等凶手抓到他要请你去吃淮扬菜。”   “行,我等着。”   “为啥请她吃?”董志强明白又不明白,眼神在小岑和小展身上来回。没人理他,他自己猜,“是小展想到殡仪馆,你们才去查殡仪馆的吗?”   还是没人回答他,但这不影响他判断。两祖宗姐埋头吃饭,他也赶紧刨了一口饭,堵住嘴,生怕自己说出啥你们公安不行的话,把跟小岑好不容易才缓和的关系又打入冰点。   梅菜扣肉还剩六片肉,岑今给小展同学分了三块相对瘦一些的:“你们上午出去跑没?”   “出去了,贴了宣传单和大字报。”展琳喝了口水,“下午还要出去,不过我们这次抓阄抓到的地方,就在街道办边上,离得很近。”   “那要好一点。”岑今看向小董,“过来,再给你分块肉。咱小展同志身体什么状况,你也清楚,必须照顾着点哈。”   董志强把饭盒递过去:“那必须,我又不是什么很不懂事的领导。”   你是不懂事被收拾过了,岑今也不跟他较真:“三花果街道办边上,那不就挨着新华路?”   “对。”展琳把清蒸鱼也分分,菜都要吃完,“华严街和华盛街。”   又得了一块肉,董志强心情很美:“陈诗情这两天是春风得意,章娴把新华路街道办这次反特反谍的宣传工作,全权交给她负责了。上周,她还主持了工作会议,章娴都没要到上台发言。”   “她是该春风得意。”岑今夹起饭上的一大块鱼肉,“她小姑父现在可是市革会的方副主任。我还听说一个消息,卫洋市市总工会主席被举报了。”   听说?是从你家靳副主任那听说的吗?董志强:“什么时候的事儿?举报的什么?”   “我上午去打电话经过办公大厅听说的,举报的是利用职权倒卖国营招工指标,大肆受贿。”   “那完了。”董志强给他数数,“首先投机倒把,其次贪污,侵吞国家利益,最后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破坏咱社会主义劳动制度、破坏上山下乡政策,他这就是典型的背叛组织背叛工人阶级。”   还真挺懂,展琳比较实在:“刘备军完了,那陈诗情她爸是要升吗?”   岑今摇头:“这个我要回去问问靳副主任。”   一想到陈良峰又要升,董志强胃口都差了一丁点:“张拥军还没倒,怎么刘备军就先垮了?”   展琳了解小董啥心理:“他垮不垮,陈良峰升不升,都压不到章娴。你别忘了,章娴可是军嫂,她丈夫是卫洋市警备区组织科科长,正团级。人家手里什么权力,管的什么?”   道理董志强懂,但就是不痛快:“我从小就看不得小人得志。”   “别说,你刚上任那会儿,挺小人得志的。”展琳想到了一句,“终究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人要往前看,不要老回头。”董志强现在都想不通他刚上任那两天,怎么会穿中山装?天多热!他脑子跟坏了似的,年纪轻轻差点中暑死了。   岑今觉得章娴做得很好:“陈诗情目前瞧着是正得意,但她也被高高架着。这次宣传行动,不抓到特务便罢,要是抓到了,还不是新华路街道抓到的,那八成是要影响到她之后的工作上升。”   “这点确实。”展琳把饭盒边沿的米粒往一块拨,“尤其是刘备军被举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眼睛盯上陈良峰他们几个副主席。要是陈诗情工作上不出类拔萃,就很快晋升,那群众有权质疑陈良峰,甚至质疑方鹤年夫妻。”   这样一说,董志强要舒心不少:“我还是得请我朋友帮忙查查陈诗情在贵仁县的事儿。”   “你之前不是说不关你什么事儿吗?”展琳不懂小董态度怎么变了。   董志强:“这话我没说过,我只说过我回了京市,才不管卫洋市谁议论我。”   “那你现在怎么想查她了?”岑今帮展琳问了。   “你忘了?”董志强看向小展,“事情还是你告诉我的,她家惦记上我小表弟。”   “哦……”展琳还真忘了,“那你让你朋友查仔细点。”   饭吃完,岑今站起来走了两三分钟,就骑车回市公安局了。时间还早,展琳也没在街道办待,回家睡觉。   三道街,距离粮管局不远的一栋老洋楼的地下二层,一间墙体做过特殊处理的审讯室里,正进行着审讯。25瓦的黄玻璃灯泡,光线昏沉发暖。   双手被反铐在铁椅上的女人,垂着脑袋,头发花白,脸皮子松弛,没什么血色。   坐在对面的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男同志面前的铁皮桌上,笔记本合着,中间压着一支钢笔。女同志双手交叉放在泛黄的卷宗上,静静地看着铁椅上的人,目光不凶,但却带股通透。   “冯玉环,你能再跟我们说一遍你杀害姚佩玲同志及其女的经过吗?”   冯玉环脑袋动了动,慢慢抬起了些微。干得裂口的嘴张开,就露了侧边缺牙的黑口子。她舔舔唇口,用力吞咽了下,试了两次才发出音:“可以给我杯水吗?”   “可以。”男同志屈指在铁皮桌上敲了三下。很快审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一个脸很嫩的小同志端着个破瓷缸子进来,动作利落地掐起冯玉环的下巴抬高,将水喂到她嘴边。   缸子里就一口水,冯玉环贪婪地接着,一滴她都不想放过。   喂完水,小同志就出去了,门嗙的关上。两名审讯人员看着冯玉环咂嘴,他们也不急,耐心等着她开口。   冯玉环偷眼瞅了下对面,知道不说不行,就照着之前的话术来:“那是1949年的3月,我已经准备撤离卫洋市了,没想到在要撤离的前一天,接到任务,杀姚佩玲。”   “姚佩玲在军统的时候,我就见识过。她很厉害,木仓法也非常好。要是正面跟她对上,两个我三个我都不是她的对手。我只能偷袭,可是该怎么偷袭才有胜算?”   “我想了很久,想到了她跟我一样,都刚刚生产。跟我不同的是,我不是头胎,她是。想到她34岁才得个孩子,我就有了主意。”   “我完全没料到会那么顺利,姚佩玲跟我预想的一样,做了母亲后,心也变得软了。她看到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要摔倒,竟然伸手扶我。我一刀过去,正中她要害,很轻易地就杀了她。”   “我自己都有点惊了,看到她倒下,我心都跳到嗓子眼。她死前还牢牢抱着孩子,两眼乞求地看着我。那孩子也是个心大的,娘都快没气了,她竟然没醒。既然没醒,姚佩玲又乞求我,我就干脆地送她去陪她娘了。”   女同志放在卷宗上的手动了,翻开卷宗,拿起纸上的一张照片,起身走向冯玉环,将照片轻轻地放到她面前的桌板上,然后回去坐下。   冯玉环眼珠子抬了抬,目光落到照片上,鼻翼翕动,呼吸都跟着抖了下,抿紧唇口,侧头目光逃离。   女同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不急:“要不要再跟我们说一说你怎么从盛和医院偷孩子的?”   唇口抿得更紧了,冯玉环憋着气,很快脸就被憋红了。审讯的两位同志见她这样,也不拦。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三分钟即将到,冯玉环脸都胀了,越闭越紧的唇口蓦地破开了口子。她到底没能憋住,张嘴大吸,太急还被空气给呛到。她想咬舌,可是……可是她的牙齿软得也就能嚼个豆腐。   这些人真的好手段,他们要她生不能死不能。   男同志打开笔记本,拿起钢笔拧开笔帽:“说吧,谁帮你从盛和医院偷的孩子?”   冯玉环呼吸还有点粗,脑袋又低下去了,迟迟才小声回到:“董紫娟。”   “你不是不认识董紫娟吗?”女同志从卷宗下方,抽了董紫娟和洪启明的档案出来。   冯玉环:“我是不认识,她当年把孩子丢给我就跑了,而我正好也需要个女娃。知道她,是这两年的事。张德润认识她,请她帮忙买过布。”   “我再告诉你个消息。”男同志握着笔,却没急着记录什么,“我们的同志找到董紫娟了。”   被铐着的两手一下子握紧,冯玉环头垂得更低了。站在审讯室门外的卫国和展淑萍,隔着门上的小窗,将冯玉环的反应看在眼里。   女同志轻笑一声:“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咕咚一声,冯玉环吞咽了下,迟迟才喃喃:“我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是吗?”女同志一手托着腮,似闲聊般问,“你信命吗?”   冯玉环不吭声,此刻她整个人都缩着绷着。   “我挺信的。”女同志语调里带着明显的愉悦,“就拿盛和医院来说吧,56年实行公私合营,盛和医院和光恩、中纺、邮电等六家医院合并。合并完,又过去了十四年,我们正苦恼怎么查盛和医院?嗨,你猜怎么着?”   闭上眼睛,冯玉环不想听她说话。   “49年,傅嵘昀家因为丢了孩子,就将盛和医院整个查了一遍,看病的、给人看病的、陪人看病的都查了,连刷厕所的也没放过。因为孩子一直没找着,那些资料就一直完好地保存着。”女同志放低声,幽幽问,“你说这是不是命?”   冯玉环信命,49年就信了。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孩,她下手三次竟然都没能杀死。三次都是在关键时候,有人注意到她,她就跟撞鬼了似的。   天又阴沉沉,姚佩玲临死前的那个眼神,像在一直盯着她。   中国有句古话,事不过三。三次都没杀死那孩子,她就不敢再下手了,她怕自己再下手会栽那孩子身上。   两位同志看着冯玉环,神色平静,没有因为她的不配合表现出一丝的不满与浮躁。   审讯室外,卫国两手抱臂,两眼不眨地盯着审讯室内的情况。展淑萍轻轻拐了下他,小声:“等董紫娟和洪启明的案子破了,你们是不是应该给我大侄女发份特殊贡献的荣誉奖状?”   “不急。”卫国是觉得小展和小岑对此次发现冯玉环、史兰花等人,提供了非常重大的线索,“特殊表彰轻了,等咱们把这一窝子全捅了,我提交报告要求组织授予她们‘反特模范’称号,给她们争取个‘一等功’。”   这个就太可以了,展淑萍赞同地大点头。   审讯室内,冯玉环慢慢睁开了眼睛,缓缓把头抬了起来。被抓住才多久,她都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皮肉在往下坠挂,目光在面前的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望向对面坐着的两位。   “是,姚佩玲的孩子,确实没被杀。但我也没骗你们,我是因为我怀里那个哭闹,才将她跟姚佩玲的孩子调换。只是那个孩子,在我逃离现场不过五六步也开始哭了起来。”   “姚佩玲是有人接头的,我只能抱着孩子快走,不能回头。一路上,我也有想要捂死、掐死那孩子,但每次在我动手的时候,就有人盯上我。”   “第一次是盛和医院院长的副官,那人面相很凶,他眼神跟了我很久;第二次是一个坐在小汽车里的洋人,那个洋人我也见过,是北凯教堂的神父。他隔着窗也一直盯着我,还让司机慢下速度,我不敢轻举妄动。”   “第三次,就更凶险了,是你们的人。一次又一次,我当时就有很强的直觉,我要再带着这孩子,肯定要丢命。我也不杀她了,拐进暗巷子,把那孩子丢到了一个真正的难民身边。”   “我以为她最终的下场,不是被吃就是被溺死、掐死……被丢进死人堆里、粪坑里,反正就是没活路。可是……”   在奋笔记录的男同志,手上的寒毛根根直立,下笔的力道十分沉重。   女同志的眼神,依旧通透,但通透中多了肃杀。她看着冯玉环,看着这个敌特分子的恶魔嘴脸,心疼着那个不知道在哪的孩子。   冯玉环缓了两口气:“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还能再见到她。她那眉那眼那嘴鼻,跟姚佩玲就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目光对上正对面的女人,“你刚不是问我信不信命吗?”   “我信。那孩子就是天生的命硬,天生享福的命。被一个老·妓·女捡了,老·妓·女有房子有手艺,把她当心肝肉一样疼宠着,还送她去上学。她还考上了卫洋医科大学,那会她才几岁,15岁。”   “老·妓·女摆酒席庆祝,带她去玩去照相馆拍照,还四处跟人换布票,给她做了四身新衣服,让她上学穿。”   “你说怎么有人命就这么好?她这个发展就不对。”冯玉环眼泪汪汪,“按照我经历的和我见到的,老·妓·女在捡到个赔钱货后,应该把她当只畜生养。然后老·妓·女再招个烂男人回来供着,那个烂男人一不高兴就打老·妓·女,老·妓·女再往死里打小畜生。”   “等小畜生长大点,模样子长出来了,就会被烂男人盯上。烂男人等不及她成熟,便将她糟蹋了。最后,她会走上老·妓·女的老路,当个半掩门。”   女同志冷冷地看着冯玉环崩溃,冯玉环建国前的资料,他们掌握的极少。现在从她的崩溃中,倒是能窥见几分。   冯玉环歪头,在肩上擦了下鼻涕:“该发生的一件都没发生,不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凤天晴,她连名字都是晴朗、明亮的。那个老·妓·女比很多很多人,都会当母亲,她把凤天晴养得很好,护得密不透风。”   “再护得密不透风,不还是让你得手了?”女同志见冯玉环神色有稍许的愣怔,心里有了计较。   冯玉环眼皮子下落,遮住眼里的情绪:“是啊,这次我得手了。我是故意挑在她大学开学的前一天,动的手。我就是要她跟她那个老·妓·女养娘,在最得意的时候,下地狱。”   女同志噗嗤笑了,冯玉环眼皮子一抬,喝道,“你笑什么?”   “我笑当然是觉得你好笑。”女同志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她边上,拿走摆在她面前的照片,细细端详起来,“天庭开阔,眉长过眼,人中分明,鼻头圆润,耳大垂厚……你说的一点没错,凤天晴就是天生的富贵命。”   冯玉环仰头望着边上的女人,也哧哧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在她见女人始终有爱地看着照片时,慢慢笑不下去了,眼眶里再次盛满了眼泪。   “你们找到她了是吗?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比跟老·妓·女时过得更好了?”   记录的男同志,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那孩子可能还活着,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   没人回答,冯玉环呵呵冷笑,讽刺道:“不怪她不回来找老·妓·女。也是,要换做我,我要是富贵了,也怕别人知道我是被个妓·女养大成人的。”   “那是你,不是她。”女同志回到自己的座位,“凤天晴确实如你所想,现在过得非常富贵。”到编故事的时候了,她想要冯玉环继续崩溃,“你女儿顶了她的身份又如何,歹命就是歹命。”   “元家好时,她寄人篱下活得小心翼翼。元家被举报,她跟着遭罪。后来又因为包庇罪被人民群众所唾弃,接着她又被认出跟你长相相似,现在成了阶下囚,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由。”   “再看凤天晴,虽然命运多舛,但总能被眷顾。你不是想知道她现在有多富贵吗?我告诉你,香江顶级豪门的少奶奶,三年抱两,还都是儿子。”   审讯室外,读着唇语的卫国不自觉地吞咽,这故事编得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比聊斋还聊斋。   展淑萍都以为自己读错了,转头看了眼卫国的神情,确定没读错,目光立马又回到审讯室里。真能编啊,果然她当不了优秀的审讯员是有原因的。   “怎么可能?”冯玉环不信,两眼死死盯着女人,想从她脸上找出她撒谎骗人的证据,“凭什么,还香江顶级豪门少奶奶?就凭她是妓·女养大的吗?”手铐碰撞在铁椅上,发出冰冷的钪钪声,“你给我看照片,我要看她现在的照片。”   女同志脸上笑意融融:“我们也是刚联系上她,她很惦记凤老太,让我们务必帮她照顾好凤老太,还说我们在港城的同志,遇上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找她,她一定竭尽全力帮忙。”   “至于你说的照片,也有,不过现在还在路上。她二胎后拍的全家福,请我们在港城的同志邮回来了。”   “我们联系上她后,她还问了很多关于从港城汇款回来的问题,知道她的母亲不会因为她的汇款而遭到针对,当天下午,她就去银行汇款给凤老太了。”   冯玉环大瞪着两眼,摇头不信,她不信有人命会好成这样:“他们不可能会把她卖到……”话说一半,她发觉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凤天晴那样的,个高长得漂亮还是准大学生,就是实实在在的高端货。卖到港城,还是卖到深山里,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该怎么选。   原来是被卖了,女同志将凤天晴的照片收好:“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是不是觉得自己狭隘了?”笑容灿烂,“命这个东西,真的玄乎。”   “就说凤老太吧,知道了闺女还活着,活得还那么富贵,整个人容光焕发,一下子肉眼可见地年轻了不止十岁。”   “昨天她还跑去百货大楼买雪花膏,说要养养脸,别哪天闺女带着女婿和孩子回来了,她老不咔嚓的再给她闺女丢面儿。”   “再说元家,找所谓的大师,给亲生的女儿批命,从大师嘴里得知亲生的女儿克六亲,就立马将那点点大的婴儿送给别人家养。”   “结果怎么着?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元家要潜逃港城,被亲生的女儿找人举报了。而你的女儿,在元家替洪莹然享受了十多年的富贵,最终被洪莹然发现她的眉眼和你十分相像……”   “是洪莹然那小贱人举报的我?”冯玉环愤怒,“她怎么敢的?”   女同志哈哈:“怎么会不敢?你不觉得这很有宿命感吗?元向晴侵占了洪莹然的富贵人生,洪莹然发现元向晴不是英雄遗孤。你害了姚佩玲,却无法杀害姚佩玲的孩子。”   “你希望那孩子死,可那孩子偏偏活得比你们谁都好。你不想见她,却不得不再次遇见她,还叫你一眼认出了她。你想把她踩进万劫不复的地狱,可老天就不如你愿,让那孩子再次遇到贵人,嫁入香江顶级豪门,诞下两贵子。”   “还有你跟张美棋……”   “对,还有张美琪,”冯玉环似抓到了一丝微光,她急切地说,“张美棋她过得不好,她死了,她出身好又能怎么样,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命比我贱,比我贱。”   “不要激动。”女同志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张美棋是死了,但傅嵘昀和水红菱的女儿活了呀。人家现在叫傅悦,这个名字是傅嵘昀和水红菱在她出生的时候,给取的。他们希望他们的女儿,一生无忧无虑,快乐喜悦。”   “不……不可能。”冯玉环脸上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她盯着对面,“你骗我的是不是,你告诉我你在骗我。”   女同志依旧在笑:“我骗你做什么?傅悦很快就要随她妈妈去沪市生活了,她现在是她姑姑的女儿,她姑姑未婚未育,沪市外贸局副局,精通英文、法文、俄语、阿拉伯语。你能想象傅悦以后的生活,会有多美好吗?”   冯玉环脸上抽搐得更加厉害,她不要去想象那些美好生活,她想象不到。因为那样的美好,她从来没有拥有过。   她盯着对面的女人,陡然诡异一笑:“你跟我说这么多,是不是想看我崩溃?”   “是啊。”女同志一点否认的想法都没有,“看着你崩溃,我就觉得很舒服很畅快。”   “那你就尽情畅快吧,毕竟你们也畅快不了多久了。”冯玉环一下子又恢复了冷静,她昂着头,“你们找到的董紫娟和洪启明,是尸体吧?” [91]第 91 章:审问   这就对味了,女同志没有因冯玉环的嚣张动怒,脸上的笑意不减:“是尸体。”   冯玉环勾唇,眸光都亮了几分,看着对面的人带上了蔑视,就好像阶下囚不是她。   “这难道不是董紫娟和洪启明该有的下场吗?”女同志直视着她。   听她这么说,冯玉环昂着的头稍稍落下些微,眼睛里多了一丝怀疑。   女同志语气轻缓但坚定:“他们这些年没少为你们办事,却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在你们手里,在我们看,是最合适不过。”   “我不信你们没抓到活的,会不失望。”冯玉环强装着笃定,抬眉说她的自以为,“活人可比死人知道的多很多。”   “你说活人比死人知道的多很多,这话我认同。不过……”女同志故意停顿,她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冯玉环。   冯玉环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内心里的小人,不断地安抚着她,让她耐心点,不住地告诉她,不要入对方的套,对方就是想要她躁想要她疯。   她知道的,一清二楚,可是情绪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冲击着她的理智。   “不过什么?”   “不过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女同志手托着腮,一副很悠闲自在的模样,“我们都相信你知道的比董紫娟和洪启明加起来的都多。他们死了,你不还活得好好的?”见冯玉环眼里充血,她嘴角扬得更高,似压都压不下来,“再者……”手指在脑侧画着圈,“动动你的脑筋,就现在的形势,你不觉得董紫娟和洪启明死在你们手里,对我们更有利吗?”   什么意思?冯玉环额际的青筋突突直跳,她看着女人那张脸,耳朵里响起尖锐的电流声。   女同志手再次托腮:“卫洋市、京市、冀省最近都忙着一件事,宣传反特反谍,力度空前,可比我们建国初期。”   “你们潜伏在我们的人民群众里这么多年,不会只发展了董紫娟和洪启明吧?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董紫娟和洪启明的事,很快就会上各地报纸,向全国通报。”   “让那些被你们策反了的反动分子,都看看董紫娟和洪启明的下场。让那些正在动摇的人,都知道与你们同流会得个什么结局。”   好一招攻心计!冯玉环不用去细想,就知道影响,耳朵里的电流声直接拉爆,眼前的景象左右摇晃逐渐模糊……   哐的一声,人昏厥过去了。刚还温温柔柔的女同志,冷冷嗤了一声,敲桌让人进来把冯玉环带回关押室。   看着冯玉环被拖走后,卫国正准备往审讯室走,展淑萍就一闪飞扑到铁皮桌上,脸杵到她大师姐的面前:“黎黎,那个香江顶级豪门少奶奶,您随便编的,还是有什么发现?”   “编的,但不是随便编的。”吕黎往后靠到椅背上,离她小师妹远点,“冯玉环自己问我的,你们是不是找到她了,她现在是不是过得比以前更好了?这说明两点,一、冯玉环并不清楚凤天晴的去向;二、她认为凤天晴命好。”   “这个第二点,在她说凤天晴命硬,生来就是享福命时,我就已经捕捉到她的心理状况。知道了她的心理状况后,我不断给她释放心理暗示,让她自己顺着我的暗示去幻想。”   牛,展淑萍听懂了,但也确定自己学不上:“那为什么是香江?”   “香江是咱们的地方,咱们可以通过正当渠道,了解到一些那边的情况,这更能让冯玉环愿意去信。”不过编这个故事,吕黎也有赌和试探的成分在里面,“冯玉环隐瞒孩子还活着的事,有没有可能是在隐瞒一条人口买卖的线?”   卫国拳头定在铁皮桌上:“绝对是,而且这条线很可能涉及跨境贩卖、拐卖人口。”   “不用可能,是肯定涉及跨境买卖人口。”负责记录的男同志,将记录本推向展淑萍,“你们自己看吧。”   “冯玉环在黎姐说完香江豪门少奶奶的故事后,开始不愿相信凤天晴有这个命,之后思虑了下又相信了。从头到尾,她都没怀疑过凤天晴去不了港城。”   吕黎双手抱臂:“展琳提供的知青名单,我们不能放松关注。我怀疑被标记整圆的女知青,就是高档货。”   翻过记录本,展淑萍又往她大师姐面前凑凑:“您说我们要不要打报告,申请跟港城那边联系一下,把凤天晴的照片邮过去,碰碰运气?”   吕黎有这个想法,但是打报告不能没有根据:“等挖到隐藏的那条跨境买卖人口线,拿到他们向港城贩卖人口的实质性证据,我再向上申请。”   “懂。”展淑萍太明白程序了。公安下搜查令都要有合理理由和一定的线索,更何况这种敏感时候联系港城那边。   卫国仔细看着记录本上的内容:“董紫娟和洪启明的死,也确定跟敌特有关了。”这一轮,冯玉环还真没少交代。   吕黎:“好好查一查殡仪馆,也别只查第一殡仪馆,第二殡仪馆、第三殡仪馆都要查。越是不起眼的人,越要多注意。”   “是,这次咱们差点就栽在思维固化上。”在小岑打来电话前,卫国是一点都没有想到医院停尸房和殡仪馆,就好像卫洋市没这些地方,“我要带头检讨反省。”   “检讨反省是要,但切勿过于自我怀疑。”吕黎伸手从挂在椅背上的包里,掏了水壶出来,“敌特分子制造董紫娟和洪启明携巨款潜逃的假象,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带偏你们的思维,把你们的想法往歪路上带。”   “他则反其道而行,将尸体送到合法的停尸地方。你们没考虑到殡仪馆,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敌特分子。”   卫国放下记录本:“谢谢您的这番安慰,我这心从接到小岑电话,到现在都还揪着。”   “你们市局不是有个特会讲笑话的大姐吗?让她给你们讲几段,放开笑笑,把心舒展舒展。”吕黎拧开水壶盖,“我们跟坏分子打的是持久战,这一波抓完了,就要接着对付下一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定要保重好身体,不要在敌人倒下前先倒下。”   “明白。”卫国立正敬了个礼。   吕黎放下水壶,起身回礼。   放松下来,卫国笑着问:“您接下来审问谁?”   吕黎喝了口水:“元向晴。”   一刻钟后,走道里响起铁链拖地声,元向晴被押着带到了2号审讯室。两国an解下她的手铐脚链,将人按在铁皮椅上,两手反铐。   审讯室的门一关,卫国和展淑萍就又来了。   不到一个月,元向晴枯萎得没了样儿,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此刻她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也不聚光,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在今天之前,吕黎审问过一次元向晴。元向晴虽然没在冯玉环身边长大,却是冯玉环五个孩子里,性格与她最相像的。   “我刚刚跟你妈妈见过,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眼珠子僵硬地动了动,元向晴好似费了很大劲儿,才把两瓣干裂的唇分开。她张着嘴试图想发出声音,可是试了很久也就发出两声比乌鸦嗓子还哑的啊啊。   吕黎见她眼里有了点神,扬唇微笑:“上次我问你,你跟你妈妈是什么时候相认,相认之后又是怎么相处?你开始说你不认识冯玉环,在我们拿出了证据之后,你又说冯玉环只是你偶然认识的一个阿姨,你们并不熟。”   “啊嗯……”元向晴两眼盯着吕黎,摇着头,似在强调她跟冯玉环真的不熟。   “就在半个小时前,我们确定了几件事。”吕黎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同情地望着元向晴,“1949年3月,你的妈妈在接到杀害姚佩玲的任务时,为了接近刚诞下女儿的姚佩玲,就抱着你伪装成难民。”   “在成功杀害姚佩玲之后,因为你哭闹,她就将你丢在了姚佩玲身边,抱走了姚佩玲的孩子。”   元向晴木了,人似被定住一样。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笼络你的,但我知道她不爱你,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全是利用。”吕黎很直白,“她在抛弃你的时候,就没想过你会活下来。而你之所以能活下来,跟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你该感谢的人,是那个被你妈妈杀害的姚佩玲。”   “如若不是姚佩玲身份特殊,你以为你会被送去元家?要不是看在姚佩玲和谈同维身份特殊的份上,你以为元家会收养你?”   “元家是生意人,最懂得审时度势。1949年3月,我党已经是民心所向,新中国更是势不可挡。”   “不是这样的。”元向晴话讲出,有瞬间惊愣,之后便是懊恼,不敢直视对面看着她的女人,她低下头。   吕黎弯唇,她就说元向晴最像冯玉环,瞧瞧多会装。   “元家收养你不是因为你是姚佩玲和谈同维的女儿,那是因为什么?”   元向晴正悔着,一点都不想回答她的问。   “是因为送你去元家的那个所谓的大师,跟元家当家人说,你的命格旺元家,能助元家将来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吗?”吕黎听到了她的吞咽声了,“那个大师是给洪莹然批命的那个大师吧?你妈妈是不是告诉你,那个大师是她花了大价请来,帮你改命的?”   “你既然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元向晴头尽量埋低,不让她看自己面上的表情。   “当然要问,不问我怎么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你亲生母亲是不是爱你。”吕黎脸上没了笑,起身走向元向晴,手掐住她的下巴,一把将她的头抬了起来,让她的目光对着自己。   目光一对上,元向晴就被女人眼里的冷冽冻得打了个寒颤。   吕黎唇口轻动:“我这人脾气很好,希望你珍惜。当然你要是不珍惜,那我还有脾气不好的时候。”松开掐着她下巴的手,“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你记事以来,有见过送你去元家的那个和尚吗?”   “没有。”元向晴想都不想地回答,她确实没见过。   看来要派人去甘省一趟,吕黎怀疑那个和尚跟冯玉环、史兰花是一窝的。不然怎么前脚给洪莹然批了克六亲的命,让元家送走了亲生的孩子,后脚又把冯玉环的孩子送进了元家?   有亲生的女儿在,抱养来的女儿得宠很难。   “冯玉环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元向晴想沉默,但被吕黎俯瞰的目光压迫着,她嘴自主张开回答:“64年9月1号。”   64年9月1号,这个日子可真是巧。吕黎微微眯了下眼睛,64年8月31号,凤天晴失踪。9月1号,冯玉环便去找了元向晴,是为表功吗?   “她去学校找的你?”   “是,开学的第一天。”   “找你做什么?”   元向晴脖子上细小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她记得那天的事,记得很清楚,但却不想透露给任何人。   久等不到答案,吕黎暴喝:“说。”声音震得小小的审讯室,都颤了颤。   心理防线被吓得崩碎,元向晴哭腔:“是她来找我,我都不认识她。她说她是我妈妈,说她今天犯了大罪,她杀人了。她把那个可能会夺走我人生的女孩杀了,她很怕,她怕自己被抓去木仓毙,她想看看我。她想听我叫她一声妈妈,她日思夜想了我十五年。”   这样不就对了,吕黎回去座位:“她既然说她杀人了,为什么后来没被抓?她干了什么,你又干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干,我都认为她是个骗子。”   “看着我回答。”   元向晴仰着的头慢慢地恢复正常水平,怯怯地对上来自对面的目光。她吞吞吐吐:“我什么也没干,我都当她是骗子。”   “所以你15岁就懂得包庇不法了?”吕黎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你什么时候知道她不是骗子的?知道她不是骗子后,你有问过她那个被杀的女孩吗?还是你觉得那个女孩死得好,这样就没有人威胁到你的大富大贵了?”嗙的锤击铁皮桌,厉声,“不要对我说谎,我的耐心有限。”   元向晴缩脖子耸肩,鼻孔都放大了一圈,用力拽着被铐的两手,她不要待在这里。   吕黎声音的力道不减,追击:“说,你有没有见过被冯玉环杀死的女孩?”   “那个女孩根本就没死。”元向晴吼完,眼珠子暴突,梗住一秒、两秒、三秒便泄气了,身子像烂泥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审讯室里寂静,就连记录的男同志都停下了笔,看着面如死灰的元向晴。相比受过训的冯玉环,这个元向晴要好审多了,只要找对切入点,往下挖就行。   审讯室外,展淑萍心也跟着漏了两拍,自豪地看着她大师姐,这可是老展同志的学生,老厉害了!   卫国:“咱都要跟着多学学。”   审讯里沉默一阵,吕黎开口:“你怎么知道她没死,你们又是怎么处理她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没死。”   元向晴眼眶湿润,自从冯玉环找上她,她就常常做噩梦,梦到自己身份被识破,一无所有流落街头,梦到谈同维梦到姚佩玲,他们一直追着她。   65年,元家要逃往港城,她兴奋不已,以为能彻底摆脱冯玉环摆脱掉所有不相干的人,没想到都快要走了,元家却被举报。   从此她跟冯玉环的牵扯越来越深,她不愿意的,但是没办法。没了元家,她能依靠的就只有冯玉环。冯玉环也越来越让她刮目相看,不但勾得住张德润,还能把捡来的那个女儿嫁给康大年。   几年下来,她倒是对这个亲妈还真有了点感情。但那点感情,在她被连累的时候,已经烟消云散。   她现在对冯玉环,只有恨。她的人生她的一切,全都被冯玉环给毁了。   吕黎沉声:“我再问一遍,你怎么知道她没死的?”   “我……”元向晴呜咽,可是却哭不出眼泪。她很渴,她真的快要干涸了,喉咙发紧,心口闷的厉害,“能……能给我喝水吗?我……我都两天没拉尿了呜呜……”   男同志看了眼边上的黎姐,见她点头,才敲了敲桌。   这次送进来的水,比给冯玉环的多两口。元向晴喝完了,还紧紧咬着茶缸口,舌头舔着茶缸内壁的水。   等她舔够了松开了茶缸,吕黎又开口:“回答我的问题。”   这里,元向晴是一时一刻都不想待了。这些人不打不骂她,饭也给吃,只每天给点够吊命的水。   过去她从来没觉得水这么好喝,甘甜甘甜,比她喝过的最好喝的果汁还要美味。她想尽情地敞开来大口大口地喝水:“如果我交代,你们会放我离开吗?”问完她又忙撑起身强调,“我真的不知道冯玉环是特务。我只以为她跟我是一类人,仅仅是想争取过上好日子。”   “放心,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同样也不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吕黎只能保证她能给的保证,“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她算无辜吗?元向晴心里有答案。她算好人吗?不算,但她还抱着一线期望:“如果……我是说如果,”通红的眼,巴巴地看着吕黎,“我帮你们抓到特务,算立功吗?”   早说这话,她态度上还能好点儿。吕黎斩钉截铁:“算。”   算就好,元向晴被铐在椅背后的手,掌心贴着铁皮。铁皮的冰凉,让她分外清醒。   “我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特务,冯玉环有个情人,是江沪路那片的环卫工。她瞧着是个女人,但我……我有一次路过洋河那看到她裤子湿了,就就很明显。发现这个,我……”   “她已经被我们抓了。”吕黎见她惊讶中眼里的光慢慢暗淡,问,“你怎么知道凤天晴没被冯玉环杀害?”   这个问题,好像怎么也绕不过去了。元向晴闭眼,深吸了口气。既然绕不过去,那就老实交待吧。只要不死,下牛棚都比现在好过。没水喝的日子,她真的真的熬不下去了。   “其实我在见到冯玉环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特意打扮过后来见我的,因为她将眉眼修饰得跟我太像了。我长在元家,什么没见过。她说她是我母亲时,我不但没有怀疑,还有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元家没有隐瞒我的身世,自懂事起,我就知道我不是元家的孩子,我的父母是倒在黎明前的英雄。他们为新中国的建立,付出了生命。”   “我不喜欢人跟我提我那对伟大的父母,因为……每每听到他们的名字,我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虚。”   “那个时候不懂,我只以为是自己总干些不道德的事,内心里无法面对英雄父母的光辉。直到冯玉环来找我,我一下子就悟了,原来我的心虚来自于身体里流的血。”   她多么希望她就是谈同维和姚佩玲的孩子,沉静了几秒,接着说,“冯玉环讲,她为了我杀了人,我不信但很冷静。在知道她杀的人,是被我顶替了身份的那个女孩,我心慌了。没多考虑,就回学校跟老师请了病假,要求冯玉环带我去看那个女孩的尸体。”   “冯玉环开始还不愿意,后来拗不过我,就带我去了。我跟她到了西场老教堂,凤天晴当时昏迷着。可即便这样,我也一眼确定了她就是姚佩玲的孩子。”   “凤天晴没死,她肚子还有起伏,说明在喘着气。知道她没死,我害怕极了。我很清楚,就凤天晴那个长相,我绝对不能让她留在卫洋市。”   关键来了,吕黎凝目,注视着元向晴的面部。   元向晴舔了下干燥的唇,她深吸口气:“冯玉环暗示我,让我动手杀了她。她以为我小好糊弄,其实我心里门清,当然我也没那胆儿。”   “让凤天晴消失在卫洋市,不是只有杀人灭口这一条道。我还知道一个门道,可以让她离卫洋市远远的,永远回不来。”   吕黎心里有答案,但还是要问:“你知道的是什么门道?”   “那个门道前阵子已经被公安查了,就是通湖巷那里的垃圾站点。”元向晴怕她不信,“都到这地步了,我骗你们也没有意义。”   “你从哪听说的门道?”吕黎没想到主张将凤天晴卖掉的,竟然是元向晴。   元向晴:“通河路鬼市。我陪元向进、元向安去逛过,你们应该知道那个地方。元向安背着元向进,花大价钱找了鬼市的老中人。”   通河路鬼市的老中人,老鱼头吗?吕黎:“她找老中人做什么”   说别人的事儿,元向晴一点不为难:“她要卖掉两个人。”   “卖谁?”吕黎问。   “周继娜和她闺女元圆。” [92]第 92 章:交代   审讯室外,只能看到吕黎的嘴,卫国都有点急了,要卖谁?   展淑萍耳朵贴在门上,屋里声不大,她只能隐隐听到点音,但辨别不出什么发音。这审讯室搞得好,肯定花了不少钱。   吕黎对于这个答案,没有一点想法,因为她料到了。元向进63年跟周继娜离婚,就是为了干干净净地跟归国华侨遗孀陈贺婉华往来。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陈贺婉华,婆家在南洋,娘家在港城。她的丈夫,陈向华先生,是南洋爱国华侨富商,抗战时期为内地捐款捐物,同时还四处奔走,联合欧美华人出资办报社,公开报道日本侵华战争,向美西方揭露日本在华暴行,呼吁世界关注中国。   新中国成立后,其仍然心系祖国,数次捐资办学、支援建设。   组织上也非常感念爱国华人华侨的贡献,对他们及家属一直以来都十分的礼遇。   60年,陈向华先生在港城病逝,他的妻子遵照他的遗愿,送他回故土。   之后,陈贺婉华不知道因何故就留在了卫洋市,为亡夫守足一年,便开始出外走动,还时常在卫洋市市委的安排下,接待一些外宾。   很快,卫洋市上层人士就都知道了这位,还晓得陈贺婉华在南洋和港城都有大量血缘深厚的亲属,亲属几乎都是当地豪绅,跟南洋官方、港城政府关系都非常融洽。   元向进接近她,也是奔着她的背景去的。两人各有所图,几天就熟络了。看到希望,元向进非常果断,跟周继娜离了婚。   65年,元家逃港被举报,没能走掉。但这个陈贺婉华却成功离开了卫洋市,三个月后,高调地出现在了港督的酒会上。她一走了之,留给卫洋市的却是一场大风暴,首先被查的就是卫洋市远洋航运。   “元向安为什么要卖周继娜母女?”   “元向进62年在朋友的私人宴上,认识了一个华侨遗孀。元向安很了解这个弟弟,知道他放不下周继娜。”说到这个,元向晴不自觉地提起心,她当时也是偏向处理掉周继娜母女,“元家上下都希望元向进跟那个华侨遗孀好,元向安不想周继娜母女碍到那位的眼,所以……”   吕黎冷漠:“那后来怎么不卖了?”   “元向安的丈夫,现在是前夫了,发现了元向安的意图,跟元向进说了。元向进半夜发疯,抓了元向安就往水井里塞。元向安身体本来就不好,被那样一吓大病了一场。见过元向进的疯样,她也不敢再去动周继娜母女。”   “你见过元向安找的那个老中人吗?”   “见过,不过我看不出他的真容,他化了老年妆,化得几乎没有瑕疵,只是……”元向晴偏了偏头,耳朵在肩膀上碰了一下,“他忘了修饰耳朵。照他耳朵的皮肤看,他最多不过50岁。”   对上了,还真是老鱼头。吕黎问:“有门道了,你们是怎么操作的?”   “我不愿意杀凤天晴,提出把她送到通湖巷垃圾站后,冯玉环就不让我沾手这个事了,她想让我离开,我没走。”64年的9月1日,元向晴此生难忘,在那之前她仅仅是敢做点给人使小绊子的坏事,但在那之后,胆子便大了起来。   “我等到天黑,亲眼看着她将凤天晴装进麻布袋,弄上独轮车,推去通湖巷垃圾站。清运垃圾车来时,我就躲在垃圾站里。”   “垃圾站里味道很难闻,我呕了几回,直到亲眼看着冯玉环收了对方30块钱,亲眼看着凤天晴被搬上垃圾车,才放下心。”   还挺谨慎,吕黎:“你说冯玉环暗示你动手杀了凤天晴?”   “对。”   “她怎么暗示的?”   才喝过水,但这会儿元向晴嘴里又干了。她脑子里想着青梅子,抿了几下嘴,嘴里才生出些唾沫:“冯玉环不断地给我说,凤天晴长得太像她的妈妈了。她现在考上了卫洋医科,将来接触的人面会越来越广,不定哪天就遇上跟姚佩玲熟识的什么人。”   吕黎:“她跟你说这些的时候,你什么想法?”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元向晴讽刺一笑,“我跟冯玉环一路人。”   想法实在,吕黎继续问:“在处理了凤天晴之后,你跟冯玉环的往来频繁吗?”   “不多。”这也是她对冯玉环有所改观的关键,元向晴,“那次我们分开时,她拉着我交代了我很多话,都是在为我考虑。当时我没有一点感动,只觉得她很虚伪。我跟她说,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少来打搅我。”   “我没想到接下来的大几个月,她都没有再出现。直到元家被举报,我改姓谈,她才来找我,还带了粮食。”   “这次有感动吗?”   “实话实说,有。”   “为什么去甘省泉州?”吕黎不信元向晴这样的人,会在元家下放牛棚后,还对他们不离不弃。泉州在哪,那地方有什么,她可太清楚了,“你在泉州人民医院的工作到底是谁帮你调度的,还有房子,谁帮你找的?”   元向晴迟疑了几秒,身子向前,两眼不躲不闪地让对面的女人审视:“我真的没有为冯玉环做过任何事。”   “你的意思是,你泉州人民医院的工作和在泉州的住所,都是冯玉环帮你安排的?”吕黎要她明确的答复。   这个答复,元向晴很难出口:“我真的没有背叛国家。67年,冯玉环到泉州来看我,鼓励我好好努力,争取进部队医院或者发射场的基地医院。我都拿我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搪塞她,等她离开了,我还是按部就班地过自己的日子。”   “所以你心里一直有数是吗?”吕黎问。   元向晴慌忙摇头:“不,不是的,我不知道她是特务。”   可你的语言表达和表情流露,已经明确了这一点。吕黎:“你跟邹兆年的岳家接触,跟她有关吗?”   元向晴眼珠子下意识地移动躲闪,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强拉回目光:“我想的是她盯上的人,一定有本事有前途。我好好跟人处,只要不帮她做事就行。”   可真会想,吕黎面无表情:“这些年,她就没明示过让你帮她做什么事儿?”   有,但隔天她就闭着眼让自行车撞了,后脑磕地住了一个星期院。元向晴声如蚊蝇:“去年国庆的时候,邹兆年所在的部队,有军民联欢的演出活动。那会儿我跟邹兆年已经在处对象。”   “邹兆年邀请了我,我不知道她从哪得来的消息,9月29号的夜里,她跟个鬼似的出现在我家里,差点吓死我。她把一个……比花生仁大一圈的小东西给我,让我带进部队,放到邹兆年宿舍的盐罐子里。”   记录的男同志,抬眼看向元向晴,分辨着她脸上的神情。   吕黎也是定定看着她。   元向晴吸口气:“我一看到那东西,心里感觉就非常不好。我跟她说,我跟邹兆年的关系还不到能进他宿舍那么亲密。她就把东西收起来了,什么也没多说,就提起地上她带来的菜,去给我包饺子了。”   “邹兆年所在的部队,并没有你进出的记录。”这个事,十月二号当天夜里,她在对邹兆年简单审讯过后,就跟甘省核实过了。   “我是没有进过邹兆年他们部队,每次去探望,我们都是在部队外面。今年虽然领了证,但那会邹兆年已经在办转业,所以我也就有了借口,没去部队。”   记录的男同志:“那去年的国庆呢?”   “寄人篱下十五年,谨小慎微这四个字早就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我知道冯玉环向我提出带东西进部队这事,重点不在把东西带进部队,而是在于我。”   元向晴浅浅一笑,满是苦涩,“她在向我要答案,我的答案如果是同意,那以后我就跟她是一类人。可是我拒绝了,虽然拒绝得很委婉,但那也是拒绝。”   “我很清楚,在我拒绝她后,我就不再是重点了。她人既然不远千里地来了泉州,肯定不会因为我一句否决就罢休。”   “我怕她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所以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看到一辆车骑得很急,就两眼一闭横过去了。”   吕黎:“你受伤后,邹兆年肯定会来看你,他跟冯玉环有碰面吗?”   “没有,冯玉环给我包好饺子,就离开了。”元向晴想想,又道,“冯玉环很小心,她连给我包的饺子,都跟我包的模样大差不差。”   冯玉环受过严密的系统性的训练,行为上能做到滴水不漏。这个没什么可说,吕黎敛目:“你在泉州时,她去找过你几次?”   “就两次,67年和去年国庆前。”   “67年具体什么时间?”记录的男同志问。   67年……元向晴皱眉细想:“儿童节后三四天。”   那就不怪冯玉环要去泉州了,吕黎轻嗤,67年5月26号,国家研发的首枚中程导弹在泉州成功发射,6月10号,进行了第二次发射。   “邹兆年转业后进卫洋电厂,跟冯玉环有没有关系?”   “有。”元向晴现在只想立功,“冯玉环不会默默做好事,她会把她做的每一件对我有利的事,都会在不经意间告诉我。邹兆年进电厂做副厂长,她跟我说,你不要觉得你配不上邹兆年,你要记住,要不是他跟你结婚了,他都进不了电厂。”   吕黎:“谁提议你找可靠的老革命认干亲的?”   “不是找可靠的老革命认干亲……”元向晴吞咽嘴里的一点点口水,湿润干得快冒烟的嗓子,“是找元钱胡同6号院后罩院陈家老爷子,或者陈立起认干亲。冯玉环给我分析,说陈家就陈越一根独苗,会有意多发展几个有本事的亲戚。”   陈家是只有陈越一根独苗,但陈越在军校任职,多的是品德优秀的学生。冯玉环的认知有些浅薄,这点在之前的那场审讯里,吕黎也发现了。浅薄好啊,浅薄的人大多都有些自以为是。   “冯玉环有跟你说过她抱养的那个女儿吗?”   “有,她说每次看到张美棋,就恨,恨自己没用也恨张德洋没本事。”   “她有跟你说,张美棋是谁家的吗?”   “没有,她只说张美棋是她在盛和医院外捡的。”   又过了十分钟,吕黎没什么要问的了,敲桌让人进来。元向晴听见开门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忙说:“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可不可以让他们给我一壶水?就一壶,我渴。”   吕黎微笑,吩咐进来的两位同事:“给她一壶水和两个馒头。”   “谢谢!”元向晴有点激动,眼里全是期待,她终于可以饱饱地喝顿水了。   人被押走后,也就一分钟,卫国和展淑萍就窜进了审讯室,两人异口同声:“把记录本给我看看。”   已经站起身活动手脚的男同志,嘴朝铁皮桌上的记录本努了努,笑着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有惊喜。”   拿过记录本,两脑袋挤一块,翻到元向晴审讯的开头。吕黎喝着水,两眉头微蹙:“甘省部队那里,我们要联系一下。根据元向晴的交代,部队里肯定有鬼。”   “元向晴说的那个花生米大的东西,会不会是窃听器?”男同志问。   吕黎:“很可能。”   “元向晴也是可笑,上次审讯从死不承认她跟冯玉环认识,到含含糊糊认了冯玉环是她妈,今天的审讯则从不知道冯玉环是特务,到巨细无遗地交代。”男同志嗤鼻,“15岁包庇冯玉环,16岁包庇元向安、许承锋,之后在察觉冯玉环是特务后,竟然还选择包庇,都这样了她还敢做从我们这出去的梦。”   “梦嘛,她爱做做呗。”吕黎又喝了一大口水,将水壶盖拧上。   卫国眼睛盯着记录本:“我一直都知道这个元家大小姐有病,没想到病得这么重,心都黑透了。”周继娜闺女是元向安什么人?嫡亲侄女!!   “元向进还有点血性在身。”展淑萍翻页。   “元向晴说的鬼市老中人,绝对是老鱼头。”卫国恼得挠头,上回抓秦兵和钱福来时,他们就晚了一步……好吧,不止一步,是晚了几个小时,但到底是摸着那老东西的影儿了。   那是自打通河路鬼市被捣毁后,他们第一次捕捉到他的踪迹。   记录翻完,展淑萍看着她的大师姐消化了一分钟,说:“甘省部队那里,您准备什么时候联系?”   吕黎看了下手表:“我再审一次邹兆年,审完后就去武装部。”   “要不要把秦兵和钱大柜一家弄回来,你再审一下?”卫国这两天有点不自信。   “不用。”吕黎弯唇:“我相信你。”她不给卫国怀疑自己的时间,问道,“董紫娟和洪启明的尸体找到了,市局什么打算?”   不提这茬,卫国都差点忘了:“下午通知家属,我得回了。”   “行。”展淑萍送他,“别惦记这里,这里有什么好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卫国很放心展淑萍同志,这丫头进国an第一次出任务,就是他领的队。他现在虽然不在编了,但他俩交情比海深。   都快走出老洋楼了,卫国又想起一事,赶紧回头。展淑萍就跟着,也不问他要干嘛,等到了2号审讯室外,便见卫洋市市公安局卫副局长扒门口问,“吕黎,董紫娟和洪启明跟敌特关系密切这个事,可以对外说吗?我怕下午他们家属来认尸时会闹。”   吕黎靠着椅背:“虽然冯玉环没明明确确地说董紫娟和洪启明在给他们办事,但意思也到了,够格照规矩将他们的亲朋好友筛一遍,有问题的就深入查。”   那他可就不怕群众闹事了,卫国笑眯了两眼:“我回去让人写搜查令。”   下午,华严街,展琳四人正按计划熟悉街道分布,就听不远处的大喇叭在喊,“董志强董主任,请您听到广播,立即回三花果街道办,市公安局的同志找您。董志强同志,请您听到广播,立刻……”   “闭嘴吧。”董志强一手挡住脸,他这身高太打眼了,附近已经有人朝这看来,“赶紧的。”   “赶紧的啥?”花满青憋着笑,“大喇叭只叫了你又没叫我们,你回去就行了,也不远。”街道办的广播一响,那就是附近属于三花果街道的一片所有喇叭都在响,“你也赶紧。”   董志强两眼一瞪:“你们还是不是我可以交托后背的革命战友了?”   “是。”展琳调转自行车头,“我们回去看看市公安局的同志找小董干嘛?”   “就是。”董志强催促甄壮,“别杵着了,你是想让市公安局的同志久等吗?”   他的错,甄壮故意:“小董,你是不是背着我们犯什么事儿了?”   “你觉得呢?”董志强斜了他一眼,“原本我还想去区委帮你催催,现在看来,你也不是很着急晋升的事儿。”不然怎么敢这样对他?   “别别,我着急。”甄壮利索地跨上自行车,“您快点上车,我送您回去。”   三花果街道办外停着一辆吉普,两公安就站在吉普边上等着,见着人,没多做解释,只提了一嘴董紫娟和洪启明,便要求董志强跟他们走一趟市公安局。   董紫娟和洪启明呀……董志强忐忑的心立马不忐忑了:“走。”他兴冲冲地上了吉普,“问完话,是你们送我回来,还是我自己坐公交回来?”   两公安都被他问住了,他们以前也没遇到过这样来事儿的。年纪大点的那位便衣,呵呵笑着:“到时候看,要是太晚没公交了,我们就送你回家。”   “成。”董志强要求也不高,“等到你们局里,我要给我姐和我小舅打个电话,他们也很惦记董紫娟和洪启明。”   不是要打小报告吧?开车的便衣清了清嗓子:“我刚看您是跟几个下属一起回来,您这是跟着一块去帮着宣传了?”   “对。”董志强脑子里已经在想,怎么和公安说他跟董紫娟之间的二三事,“洪启明,我不是很熟,没怎么接触过。一会儿,你们只要问我董紫娟的事儿就行。”   这还替他们安排上了,两公安都发笑。他们来之前,卫副局就说了这位只是个走过场的,他跟董紫娟没往来,有仇倒是真。   展琳、甄壮、花满青目送吉普远去,然后三人你看我我再看他,不用商量,一致转车头,回去华严街。   在华严街、华盛街转到了六点,他们就散了。   第二天早上,展琳刚出了6号院就见有个大叔蹬着人力三轮,鬼鬼祟祟地这望望那望望,不等她问话,身后小门又出来人了,是李冯氏。   “他三叔,这呢。”李冯氏大着嗓门喊人,同时还轻轻推了推堵在小门外的自行车。   “……”展琳无语,这大妈啥时候多了门亲戚。   李冯氏:“你还不去上班,马上八点了。”   “就走。”展琳推着自行车经过人力三轮时,凑凑鼻子,确定了是苹果。她回头觍着脸笑,“李大妈,您别忘了我奶哈。”   “不会的,你奶知道。”   这一小耽搁,到街道办就有点迟了。展琳一脚跨进办公室,见办公室里三位一人端着个茶杯在喝茶,她也去拿了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董,昨天是公安送你回家,还是你自己坐车回的家?”   董志强隔空点点小展,一副很痛心的样子:“我今天早上七点二十五到的街道办,比赵姐还早到五分钟。甄壮七点三十五到,花满青七点三十八到,他俩问我昨天的事,我一个字都没说,想着等你到了再讲,结果你看看……”手腕一抬,“几点了,八点零一,你七点五十九分三十六秒进的政工组办公室门。”   展琳挺挺肚子:“我没迟到。”   “对,你没迟到,是我们早到了。”花满青屈指敲桌,“小董,别浪费时间,现在人齐了,你可以开始讲你昨天的市公安局之行了。”真是急死人,他还憋着尿呢。   董志强起身:“我先去上个厕所,事情比较长,一句两句说不完。”   “我也去。”花满青立马跟上。甄壮见他们都去了,也来了点感觉。   眨眼的工夫,办公室就剩展琳一人。她笑笑,望着门口,有个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厕所是八点才开门吗?   两分钟后,三人回来了,各坐各位。董志强一句话概括他昨天得知的消息:“董紫娟和洪启明十月二号到十月四号之间,遭敌特杀害,他俩给敌特办事有十几二十年了。”   花满青震惊:“十几二十年?”那俩死不死他不关心,他只在乎这十几二十年那对畜生给敌特办了多少事儿?   “我听说尸体是在第一殡仪馆找到的?”甄壮家有个亲戚在第三殡仪馆工作,昨晚上也被带走配合调查了。   董志强:“还记得西场街道办被杀的那个黄珊珊吗?洪健宁昨天在公安局全撂了,她之所以抢黄珊珊的工作,抢黄珊珊的对象,针对黄珊珊,都是她爸让她干的。” [93]第 93 章:紧张   展琳蹙眉,黄珊珊家是下面县里的,就算她高中在市里读,跟洪启明一个在棉纺厂小学上班的人应该也不会产生什么交集。洪启明为什么要针对她,还针对得那么狠?   “洪启明是男人吧?”花满青明知故问,真的好气,“黄珊珊是刨了他老洪家祖坟吗?他那么大岁数,去为难一个比他大儿子还小两岁的姑娘?”   “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做人上比他那死鬼爹差了十万八千里。”董志强头回见洪启明,就很不喜欢那人,说不出具体原因。现在看,他的眼光是相当好。   甄壮工作上跟黄珊珊接触过两回,那是个很踏实很诚实的姑娘,洪启明至于吗?如果黄珊珊没被洪健宁那样针对,是不是早就嫁人了?嫁人了,她在城里就不会总来去一个人,那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一个21岁的姑娘,还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就被害了。   “洪健宁没说她爸为什么要她欺黄珊珊吗?”   董志强提起这都有点恶心:“那个洪健宁跟脑子有病一样,人家黄珊珊都死了,她还给人造谣,讲什么黄珊珊肯定是勾引她爸了,她爸被恶心到才会针对黄珊珊。公安问她,你怎么知道黄珊珊勾引过洪启明?你们猜她怎么说?”   展琳举手:“她是不是说……”掐尖嗓子,“因为我抢了她的工作,所以她就去勾引我爸爸了。”   董志强都傻眼了,这种混乱的逻辑她都能猜的出来?   “不对,我要理一下。”花满青皱着眉,“洪健宁去西场街道办上班,抢的是黄珊珊在做的那份工,她把黄珊珊挤去打杂了。也就是说西场街道办,本来就不缺人,而且离棉纺厂也不近,但洪家偏偏把洪健宁安排在那。我可不可以这么认为,洪启明是先盯上黄珊珊,再安插的洪健宁?”   甄壮点头:“按理也该是这个顺序。洪健宁把前后搞混了,她不是脑子不好,就是故意。”   “我还是比较好奇……”董志强两胳膊放到小展的办公桌上,端正坐好,“你是怎么猜到洪健宁会那样说?”   “因为我遇到过这样的人,还不止一个,有男有女,他们自有一套理论,正常人听了都觉炸裂。”展琳呵呵,看向花满青,“卢小露跟她现在那后妈不都是这样的人吗?”   花满青品品,还真是:“跟他们讲理讲不通,非要上点硬道理,他们才会把话听进耳。”   “那就对上了。”董志强不齿,“洪健宁也是,公安桌子拍得震天响,两声一喝,人老实了。”   展琳有个疑问:“洪健宁交代针对黄珊珊的原因前,知道她爸妈跟敌特关系不一般吗?”   “还不知道,那会她只晓得她爸妈被杀了,正呜呜哭呢。”董志强现在回想昨天下午他到市公安局时的所见所闻,都觉得脑袋发胀,“公安问她,她家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她想来想去,想到了黄珊珊家。公安就问怎么跟黄珊珊家结下的仇,她就开始胡说八道了。”   展琳还以为是公安先提的黄珊珊,原来不是。fend-fenl-fengtianqing,会是凤天晴吗?可是凤天晴失踪的时候,黄珊珊也才15岁,按她上班的年纪推算,那会儿应该还没上高中。   她认识凤天晴的可能性不大。   “洪健宁被放了没?”花满青问。   董志强两眼张大:“怎么可能?她跟她两个哥哥都被留在市公安局了。棉纺厂家属院的房子,公安也已经去搜查过。”   “最近很多人要吃不下睡不安稳了。”甄壮两手垫到脑后,很是幸灾乐祸,“按照惯例,公安肯定要将所有跟董紫娟和洪启明有往来的人,查个一遍两遍。当下全市的一大重点工作是什么?宣传反特反谍。董紫娟和洪启明的案子完完全全就撞在了木仓口上。”   展琳不自觉地想到了张拥军和周继娜,张拥军本来就已经是岌岌可危又摇摇欲坠,现在又来董紫娟和洪启明这茬,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顶住?   “那什么……”花满青往小董那凑凑,小声问,“咱们市革会那位张主任还好吗?”   董志强两手捂住嘴,呜哝:“危!”他昨晚上去找小表弟吃饭的时候,还听说张拥军昨天下午办了离婚。   甄壮起身去拎了暖水瓶,很狗腿地问:“小展同志,您要加点水吗?”   “不用。”展琳故作矜持地摆摆手,“你给董主任加点。”   “我也不用。”董志强手抓住茶杯口,“接下来要有段时间,卫洋市气氛会很紧张。你们都要注意点,尽量不要去黑市不要去小饭馆。”   “知道。”展琳、花满青、甄壮应声。   董志强再强调一个:“最近的反特反谍宣传,咱们也要注意分寸,规规矩矩就行。遇上什么可疑,千万不要慌张不要强冒头。昨天下午,我在市公安局跟我姐通话了,我姐让我出外工作,注意安全。能叫她这样说,只有一个可能,卫洋市现在的情况比较严峻。”   “能不严峻吗?”展琳都不敢深想,“董紫娟和洪启明,这么多年都给什么群体在牵桥搭线?以一知万,你们能想象卫洋市被渗透到什么程度了吗?”   董志强:“别的我暂时不清楚,但陈良峰升不了市总工会主席这是肯定了。”   “还升啥,不被查出事儿就不错了。”花满青起身,“咱是不是该收拾一下出发了?”   大喝了两口水,展琳放下茶杯,拿上包:“走吧。”   到车棚取了车,董志强照常跟在甄壮车后:“昨天我在市公安局还看到洪莹然了,也不知道她咋过的日子,人瞧着都见老了,这边……”手指点着鼻两侧,“纹清晰可见,嘴角也往下垮。”   “她比洪健宁要配合得多,主动跟公安说洪启明曾经让她利用周继娜家的便利,接近陈越,被她拒绝了。因为这个,洪启明跟董紫娟两口子就开始冷落她。直到他们失踪前,她跟他们的关系都没缓和。”   “她倒是精。”甄壮嗤笑。   九点钟,新华路街道、三花果街道的喇叭同时响起,读市委下发的反特反谍通告,字正腔圆铿锵有力。   街上热闹依旧,凉风卷着几张脏了、残了的宣传单,刚扫过小巷子口的石墩子,就撞上了迎面来的环卫大叔。   通告声还在继续,一切看似井然有序,但井然有序下一股无形的紧绷在悄然的慢慢弥散。   展琳他们入户宣传两天,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太对了。非上下班点,路上往来的普通群众少了,倒是多了很多毛还没长齐的半大小子,身上挎着瘪瘪的书包,胳膊上箍着又宽又硬的红布袖章,到处横冲直撞,看谁不顺眼就拦下一通搜查,更甚者,冲去对方家里查抄。   十月的最后一天,展琳连自行车都没敢骑,穿着她奶的宽松褂子,跟展珂早早出了门。   陈越等在门外,先是和展珂送她姐去三花果街道办。一夜过去,元钱胡同又是满地的枯叶,瞧着很有些凄凉。   “我发现这两天,国营饭店的生意都变差了。”展珂声音含在嘴里,说完还回头看看身后。   陈越穿着军装,推着自行车走在两姐妹外边缘:“有人在垂死挣扎。”   说的是张拥军吗?这话展琳没问出口,但想也知道那一帮又一帮子的专.政小分队和文.攻.武卫哪冒出来的,背后没人撑腰,他们敢又是拦车又是抓人抄家?再这样放任下去,闯机关是迟早的事儿。   展珂抬手半掩着嘴:“我隔壁窗口同事的弟弟前天夜里起床没注意脚下,摔了一跤把腿给摔断了。”   “啥?”展琳怎么听着这话怪怪的,“他怎么摔的?”   “听说是直接摔到他妈妈拿着的粗木杠子上了。”展珂一本正经。   懂了,展琳发笑:“挺好的,在家里休养,不用到外头风吹日晒。”   “家长管得住最好,怕的是那些家里管不住的。”他们军校最近也浮躁,不过有军管镇着,暂时还没闹出什么难堪。陈越蹙着眉,他是不怕,但学校里有几个职工背景不是很经得住考究,这两天都不敢上班了。   展珂不放心地又朝后望望:“姐,我觉得你们那个反特反谍宣传得暂时停一停。”   “你还别说,咱董主任是有这个意思。”小董到底是出身在军政家庭,嗅觉十分灵敏,虽然没明着说什么,但却派下工作。   一、每天中午和下午下班前都要上交一份思想报告;二、每天早八点到九点,组织研读伟人语录;三、每天每人都要写两篇反特反谍的宣传稿;四、研读伟人思想,每天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读后感。   就这四样忙完,他们还能有多少时间往外跑?最多两小时。   “现在很多都是拿反特反谍这个做借口,乱查乱抓。”展珂有点忧心,“陈越哥,咱俩还是别摆席了,领了证,跟我姐一样,散一波喜糖,让大家都知道我们结婚了就行。”   不行,陈越微笑:“别怕,爷爷跟爸都已经通知了不少战友,让他们安排时间,12月29过来吃席。我们也不铺张浪费,就正常饭菜。”   “到时候把靳冬阳安排在靠门的位置。”展琳玩笑,“谁要冲就先冲他。”   展珂两眼一亮:“对,我必须要请岑公安和她家靳副主任来吃喜酒。”   “靳冬阳会来。前天我和校长去警备区,遇到他聊了几分钟。他还问我什么时候摆酒,让我给他留两个位。”陈越直觉靳冬阳八成要上了,卫洋市是工业重区,国家不会允许卫洋市乱。   “他去警备区?”展珂满脑子都是卫洋市警备区都有谁?章娴的丈夫。   展琳没想到章娴的丈夫,她想的是小宁跟她说的,靳冬阳查到张拥军灾荒年私造木仓支。岑同学家小靳去警备区肯定是有要紧事吧?   陈越和展珂看着展琳进了三花果街道办,才往香樟坊去。   政工组办公室,董志强坐在甄壮的位置上,正吃着包子。见到展琳来,他剩下一个包子也不吃了,端了茶缸咕噜咕噜把牛奶喝完。   “你怎么在这吃早饭?”展琳包刚放下,通话室赵姐就跑来,“小展,你男人给你打电话。”   明天是周末,他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展琳到通话室,拿起电话:“喂?”   “小展同志,早上好。”宁耘书声音里带笑。   “你就说吧,是不是要我去看你?”   “没有,我现在要去火车站,给你打个电话。”   展琳眨了下眼睛:“你要回卫洋市还是要去哪里?”   “回卫洋市,下午两点半有个三地联合会议,我要出席。”宁耘书昨晚就想回去的,但县里临时有事,蒋丞不在,徐正涛书记便让他走一趟。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最近卫洋市……”展琳哼哼两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宁耘书低笑:“明白。”   挂了电话,展琳走到通话室门口,电话铃声又响起,她脚跟一转回头,接了电话:“喂?”   “喂?”   “岑今同学?”   岑今知道对面是展琳,没废话直入主题:“这几天别出去乱跑。”   “我知道。”展琳关心的话都到嘴边了,听到有人在喊岑公安,立马道,“注意安全注意身体,再见。”   “再见。”   市公安局,岑今电话一挂,就被告知卫副局找。她去到楼上,便碰到了在找她的卫国,卫国领她去往局长办公室。   局长办公室里,张局手里翻着一本装订本,桌上还摞着几本样式差不多的,只是厚薄不一样。   卫国拉开椅子,让岑今坐。岑今一看到那装订本,就有种感觉,她的用武之地来了。   果然,张局长把手里的装订本合起来,递向了岑今:“你瞅瞅,看能不能看懂?”   岑今立马起身伸出双手郑重接过,也不坐下,先将两面封面看了遍,才翻开封面看内页。内页全是数字,没有一个汉字。 [94]第 94 章:风声   卫国也凑到岑今边上,跟着看。这些账本自昨天上午被带回来后,他翻了不下五回,看不明白,全数字,还长短不一。   “按照记账的手法,这应该是本明细账。”岑今手指划着账本上的数字排列,“年月日、摘要、收入、支出,几个特别长的数字,很可能是备注。”   “我就说这些账本关联着另一本或多本书。”张局起身拿杯子给他们倒茶。   “关键是什么书?”卫国也知道这账本上的一些数字肯定有说法,但光知道不行,得弄明白,不然这些账本就是废纸,上厕所擦屁股都嫌它硬。   岑今翻了几页,确定自己一时半会瞧不出什么一二三,就先合上账本:“我能知道这哪来的吗?”   “能。”张局笑呵呵地将茶递过去,“康大年的前小舅子,也是康大年以前最得力的助手,前天向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康大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一趟东坪被封的图书馆。这些装订本,就是我们的同志在那个图书馆的一堆禁书里找到的。”   “康大年的账本吗?”岑今有点意外,他可真会藏。   卫国:“张局,这账本能让小岑誊抄一份吗?”原始账本,既然进了他们局,没什么特殊情况,肯定是不允许被带出市局范围。小岑每天在班上也就8个小时,剩下的16个小时,她万一想看看账本消遣呢?   岑今也巴望着,她还想让靳副主任和她的小伙伴跟着长长见识。瞧瞧人家做的这账本,多绝!外行人看了头晕目眩,内行人看了也头晕。   “抄吧。”张局原本还想着叮嘱两句别流出去,可再瞅瞅那一小摞,省了那口水了。这些账本里的内容就是流出去,谁又能看得懂?看得懂的,他估计手里也有这账。   “那我在您这抄,还是带回我办公室抄?”岑今都开始亢奋了,这是她上岗以来,接的第一个专业对口的重要任务,她一定要弄清楚这账本上记的啥。   张局长没多考虑:“带回你办公室抄。”   “行。”岑今起身,“我要是找到头绪,一定第一时间来告诉您。”   “好,不过你也别逼自己太紧。”张局长怕小姑娘把自己熬累熬病,靳冬阳再来找他麻烦,他可没那精神应付。   “您放心,我很在乎我自己。”现在的日子来得不容易,岑今真的太爱了,每天都过得既充实又满足,她还想一直这么过下去。   “必须在乎自己,人是根本。”最近卫洋市风雨欲来,张局私心里希望靳冬阳坐上那位置,这样他们这边压力要小很多。关键过去几年,靳冬阳不瞎折腾不该折腾的。   不瞎折腾的靳冬阳,此刻正在市革会的办公室里听石柱汇报过去一夜城区的动向。听完后,他就在回忆自己的十五六岁、十七八岁,那时候最勇也就纠集几个人,打打群架。冲粮仓?想都不敢想。   “无法无天!”   “确实,胆子肥得都快撑死他们了。”石柱抄着两手,“这还没在哪呢,就开始做梦接管粮食局了。”   靳冬阳冷笑,那些小年轻不会真的以为法不责众吧?   “让潜着的两个继续潜着,别冒头,要真有人带着去冲机关,他们就撤。”   “是。”石柱躬身。   靳冬阳:“盯紧张拥军,别让他丢了。”   “您放心,都盯着呢,包括他两个儿子。”   九点,三花果街道办研读伟人语录结束,各人动笔写读后感。主任办公室里,董志强也在写,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展开了写面对重重困难时,心态上不困惑不动摇有坚守的重要性。   八百字而已,轻轻松松。   写完他从头读了一遍,连贯顺畅富有力量,是篇非常有深度的文章。忍不住又从头读起,读了一半没了兴致,便将笔记本锁到抽屉里,起身出办公室。   今天早上,他原本有事找展琳,哪想才抵面,展琳就被叫去了通话室。等人回来,政工组都来了别的同事了。   展琳这会儿不在政工组办公室,她和甄壮、花满青占了个小调解室一起读伟人语录。董志强找到他们的时候,三人正要散。   “有事说事儿,没事别堵着门口。”花满青没精打采,“我今天除了两篇反特反谍宣传稿,还要给下月的板报写两篇英雄小事迹。”   董志强侧身:“那你先走,我没事找你。”   “嗨,”花满青一下来了劲儿,把拿着的笔记本往桌上一丢,退后两步到桌边,拉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两手叉着腿,“我还就不走了。”   不走就不走呗,他也没撵他。董志强示意展琳也过去坐,给甄壮使了个眼神。甄壮秒懂,在小董进了屋后,他抱着臂一脚踩在门槛上,人就杵门口盯着左右。   展琳见小董还派个守门的,立时就明白他要说的不是小事儿:“怎么了?”   “怎么了?”董志强叉腰呆了几秒钟,转头看向小展,“我今早在阜兴路国营饭店,遇到陈诗情跟个戴军帽穿军装的男同志一起吃早饭,一开始也没大在意……”算了,还是实话直说,“一开始我是想买了早饭,就坐陈诗情后面那张桌偷偷带两耳。我豆浆都端过去了,那军装男却一直盯着我。他这样陈诗情就回头望,一看是我,就声甜甜地喊,董主任。”   “跟她一块的那男的长什么样?”展琳问。   董志强笑笑:“你肯定见过,蒋丞。”   “蒋丞?”展琳有点意外,“他俩一早上就聚一起吃早饭?”   “对。”董志强冷哼一声:“蒋丞把军帽帽檐压得很低,将眉毛都盖住了,跟见不得人似的。陈诗情和我打了招呼,他也不得不出于礼貌,自我介绍了一下。”   “我早就对他有耳闻,今天见到本人,讲真,有点失望。他那小眼睛细得也就比我双眼皮宽点,看人明明带笑,但我感觉阴森森的。”   展琳蹙眉:“他们很融洽吗?”   “融不融洽我不知道,在没发现我之前,两人举止挺自然。”董志强颇有些遗憾,“发现我之后,我没换桌,他们就自顾自地吃着,没再交流。我才吃了个包子,他们就要走。我见他们走,我也走。出了国营饭店,蒋丞就开车离开了。”   小宁同志回来开会,蒋丞呢,也是来卫洋市开会吗?展琳不知道:“小董,陈诗情在贵仁县的事儿,你朋友查得怎么样了?”   董志强:“在查了。”   “不知道能不能查到什么?”展琳现在有点矛盾,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想蒋丞和陈诗情在一起多一点,还是不想他们联合多一点?   “我知道你想听好消息,但就我朋友到目前为止传给我的信儿看,不乐观。”董志强起初还怀疑他朋友没把他的事儿放心上,后来整理了手头所有的信息发现,帮陈诗情骗表彰的可能是贵仁县革委会的领导。   这就麻烦了!贵仁县偏远,当地革委会就约等于土皇帝。巴掌大的地方,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也瞒不住人。   他还特地打电话去关照他朋友,好在朋友靠谱,人找的是贵仁县隔壁县县委的一个干事。那干事亲姐婆家就在贵仁县,姐姐还是贵仁县县妇联副主任。   展琳眉头蹙得更紧了:“有多不乐观?”   “不乐观到你别让你家小宁找贵仁县的关系去查这事儿了。”董志强见她不是很明白的样子,便直说了,“贵仁县革委会一把手。”   瞬间了然,展琳略一想:“陈诗情在贵仁县下乡,接触到一把手的概率非常小。也就是说,这个一把手很可能是她家里接触的。”   跟小展说话真的不费劲,董志强:“贵仁县那在处理陈诗情的事上,手笔不小,给出去一个县医院会计编制。就这一点,我敢肯定陈家是找了市革会的谁。”   “别是康大年吧?”花满青算算日子,陈诗情在贵仁县救人的时候,康大年还没倒。   展琳呵呵:“那就更麻烦了,贵仁县那肯定把痕迹抹得一干二净,死都不会承认跟康大年有过往来。”   还有一个,蒋丞查过陈诗情,如果他真的是要跟陈诗情联合,那绝对会给陈诗情擦干净身上的屎。   “承不承认的,让你岑同学把事儿转达一下给靳冬阳。”董志强摸着下巴,“现在到处都在抓跟康大年、董紫娟、洪启明有关系的人,咱们有怀疑就要上报,万一核实出什么呢?”   展琳认同,等中午见到小宁,她会跟他说一下陈诗情的事儿。下午小宁去开会,八成能遇到小靳。   “小董,今天我们要出去跑吗?”   “……”董志强也不知道,他弱小无助地看着祖宗姐,“你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要出去跑的话,”展琳一秒虚弱,“我身体不是很舒服。”   懂了,甄壮:“小董,明天就周末了,你要不通知大家开个一周工作总结会议,上午先挨个说说这星期大家在工作中遇到的大小困难,下午再讲讲对下一周工作的规划,最后来个突击检查伟人语录。”   也不是不可以,董志强自认是个很负责的领导,都接到明示了,他当然是要尽量保全手底下人。就是吧,最后那个突击检查伟人语录,能不能换个别的?   他怕有那反骨有样学样,半途再来个一惊一乍突击要他接语录。   小展已经给他造成不小的心理阴影了。   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宁耘书骑车到三花果街道办,没进去就等在大门外。   展琳猜到他会来接,十二点准时出现在大门口。见到彼此,两人嘴角同弧度上扬。   “快,咱们去香樟坊迎珂珂,这两天早上都是她跟陈越一起送我来街道。”   “好。”宁耘书跨上车,等小展同志坐好,便骑往香樟坊。   也得亏他们去了香樟坊迎展珂。   展珂今天下班刚走出邮局一百多米,突然被个妇女拦住。妇女身边还跟着个老太婆,老太婆毫不避讳地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遍,挑剔得不行。   “珂珂下班了?”跟老太婆不一样,妇女满脸堆笑,“累不累,走,家里饭都做好了,咱回家吃饭。”说着话,就一把抓住展珂的手臂,跟老太婆一左一右将人夹在中间。   她们谁呀?展珂惊慌大叫:“抓人贩子,这里有人贩子。”   正是中午下班点,香樟坊来来往往都是人,立时间就把三人围住了。只是不等大家弄清楚什么情况,又挤进来一串男女老少。   展珂还在喊:“光天化日,人贩子强抢民女了,救命啊,她们手箍着我手臂不让我动弹……”   “贱丫头,被人睡烂了的破鞋,”老太婆一张嘴就臭烘烘,“你还有脸嚷嚷,嚷你大声嚷,让大伙儿都听听你这声有多荡。一个没结婚的丫头,天天夜不归宿,早早晚晚跟男人同进同出,你个不要逼脸的骚.货,我大孙子同意要你,你就该……”   “你谁呀,我都不认识你们。”展珂从小到大还没被这么骂过,脾气也上来了,一脚踹向钳着她右手的妇女。   那妇女明明可以躲开,愣是不躲,生生受了这一脚,顺着力道松开钳着展珂的手,往地上一睡,开始流泪:“珂珂啊,你不能这样黑白颠倒呀,我男人的右眼是因为你二哥才瞎的,你们家就该跟我家换亲,你怎么能不认啊?”   展珂完全没听到妇女说什么,刚得自由的右手,正要去挠还在骂的死老太婆,就被只骨节粗大的手擒住了。   “你怎么能打奶跟妈?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你有没有教养?”高壮男人头发跟胡茬差不多长,穿着洗的发白的深色中山装,鼓胀的肌肉,十分明显。但比肌肉更明显的是他戴在臂上的那个鲜红的袖箍,又宽又板硬,上面写着专政小组。   这袖箍让围观的群众都有些怵,没一个人敢多话。   黏腻的眼神盯着自己,还用那留着长指甲的大拇指摩挲她的手腕,展珂直犯恶心,抬腿就攻向流氓下三路。   心思都在展珂漂亮的脸蛋上,男人全没防备,被踢了个正着。   啊一声惨叫,夹腿蜷曲身子,可就算这样,他也没放开擒着的那只又细又白的手腕。   死丫头这是想要绝她家的根呀,老太婆空着的手抡起就要扇人。   “奶……别打,”男人疼得都冒冷汗了,还拉着展珂往身边带,“不听话,咱带回家好好教。”   “对对……”原本还睡在地上的妇女,爬了起来,一边不忘哎呦哎呦喊疼,一边招呼一同来的几个妇女,“不早了,带珂珂回家吃饭,她下午还要上班。”   还在挣扎的展珂,被几个拥上来的妇女架着走。她急得两眼都红了:“救命啊,救命……”   “你们在干什么?”展琳包里就揣着街道办的马甲,这时候已经套上,“把人给我放开。”怕威慑不够,她扯开嗓子,“不放开后果自负。我可告诉你们,这位展珂同志,她大哥大嫂未婚夫都在部队。爷爷是老革命,未婚夫的爷爷也打过鬼子走过长征。你们这样的行为,我有理由怀疑你们是有意图地破坏军民团结。” [95]第 95 章:闹剧   在场的群众才有点躁动,那伙人中的一个扁头青年就怒声斥道:“臭娘们,你胡嘞嘞什么?”抬起自己左臂上的袖章,“都看看清楚,我们是专政小组的。”   人群里几个刚想出声的男女,立马又把嘴闭上。这些专政小组的成员,专横跋扈是出了名的,别说寻常老百姓了,就是一些干部也怕他们得很。   展珂的嘴被只手捂着,她呜呜呜,拼命挣扎。虽然因为人多,她看不到她姐,但知道她姐在,她就不像之前那么害怕了。   几个妇女架着人,跟在胡老太和胡二媳妇身后。走在最前的胡老太,雄赳赳气昂昂,撵着人群:“都让开,让开。”   人群也不敢拦,让开条道。   只是一众人才走出人群,就被拦下了,拦他们的人是个干部打扮的俊小伙,左胸前还佩戴着伟人像章。   宁耘书架好自行车:“最近卫洋市的情况,我想大家都有听说。我们的人里混进了敌特,有人被策反有人身边被渗透。”他神色肃穆,吐字清晰,不疾不徐,“街道办的同志刚刚已经把话说得非常清楚,这位展珂同志是位准军嫂,是订了婚的。”   “你们一群不知来路的人,不顾她的意愿,在众目睽睽下,强行将一个姑娘带走,”语气加重,“你们在干什么?谁允许你们这么干的?”   “你又是谁?”胡老太婆上去就摸向自行车,眼里的贪婪都流出眶了。站在宁耘书身后的展琳,看着被人牢牢抓住的展珂,心急得不行。   宁耘书跟队伍里的几个专政小兵对峙着,一点没有在怕。   以胡家大孙子为首的几个专政小兵,平日里最喜欢啃的就是这类体面人。他们这会正像见到新鲜血肉的饿狼,牢牢盯着前方。   在心里先感谢一遍小展同志,再问候一声小董。宁耘书轻眨了下眼睛:“美帝国主义看起来是个庞然大物,其实是纸老虎,正在垂死挣扎。”见几人愣怔,他微笑好心解释,“这是520申明里的话,我想听你们说说接下来的内容。”   “你让我们说,我们就说啊,你当你谁?”扁头青年气势很足,走上前把胡老太拉开,“这自行车不要……”   “我不是谁,我是人民。”宁耘书强调,“我是这个国家的人民。”他一把将手伸向他的扁头推回那群人里,“伟人说了,我们是人民民主专政,我们的国家是人民当家做主。”   娘的,这还是个有水平的硬茬子。档还疼着的胡贤烈,两腿夹着挺直身体:“我……”   “现在人民要考察你们的忠诚,你们却拒绝接受考察。”宁耘书一手放在自行车坐凳上,“我怀疑你们对伟人不忠。”见那几人神色剧变,“假革命,真反动,”不给对方反驳的空,语速加快,“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在破坏军民团结,破坏社会安稳迫害我们的人民。”   “没有,”不止那几个专政小兵,同他们一伙的都在急切否认,“你胡说,我们是伟人的忠诚卫士。”   “那你们倒是背啊。”展琳大声呐喊,“同志们,我们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有权考察他们对伟人对我们国家的忠诚。”   “对,伟人说了人民是国家的主人。”人群里有人紧跟着响应,“干部的权力是我们给的,这些专政卫兵的权力也是我们给的。”   “考验他们。”   “考验他们。”   “考验他们。”   大家又将那群人给围了起来,还不断压缩他们的空间。这段日子,谁不是成日战战兢兢,现在有机会跟这些所谓的专政卫兵杠,个个激愤。   比展琳晚两分钟离开街道办的甄壮和董志强,此刻也穿着街道办的马甲混在人群里。他们挤到那几个架着展珂的妇女身边,立马出手抢人。   边上的男女见两街道办的都动手了,也跟着动手。展珂被甄壮和董志强抓住工服,硬拽离那几个妇女。   没了人质了,众人拳打脚踢。   场面混乱,很快就引来了在附近巡逻的红袖章。展珂情绪才稍微稳定,放开嗓子:“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在场的无不振奋激昂。一帮子红袖章也都手贴裤缝,立正高唱。   陈老爷子领着元钱胡同6号院一众人赶来时,够着尾声。见到展珂没事,郑奶奶和班姥姥放下心,跟苏老太太一道去找那群已经被打倒在地的人。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展琳之前听他们口音,就是本地的。他们认识展珂,但展珂不认识他们。她也瞧他们面生,那肯定就不住这附近。   人群里有人一开始就在现场,出声道:“那个妇女,”手指躺老太婆身边哼的妇女,“她讲什么她男人的右眼因为这姑娘的哥哥瞎了,她家要跟这个姑娘家里换亲。”   啥?展琳和展珂都傻了,正好她们奶来,姐俩愣愣地看着她们奶。   苏老太太可是领着三孩子逃过难的,就不是一般二般人,她两眼一瞪:“哦,我说谁家这么土匪呢,原来是你们大通站胡家呀?”她声音大大的,“胡二家的,你起来把话给大家说清楚,你男人眼睛为什么瞎的?”   一听说大通站胡家,陈老爷子和后赶来的陈立起便明白了。有公安来,郑奶奶逮着眼就过去了:“麻烦你们去老城区机床厂,把厂领导喊过来。”   胡二媳妇没爬起来,胡老太婆一骨碌坐起来了,哭天抢地:“这都什么人啊我儿子右眼因为他们家小子被摘了眼球啊……现在人都废了,我们家顶梁柱断了……”   “什么你儿子右眼球是因为我家文凯摘的?”苏老太太一手叉腰,“你儿子是因为机床厂车床刀具断裂,被碎片扎到眼睛才摘的眼球,跟我家文凯什么关系?”   “我家文凯因为救人,手臂上缝了十六针,厂里还开会表彰了他,给他发了大红奖状。”   “就是因为展文凯。”胡二媳妇也爬起来了,悲恸地控诉,“出事的时候,展文凯就在我男人边上,他只要挪个脚,就能挡下那碎片,结果他干了啥,他伸手去救了离他远的那个。”嚎哭起来,“我男人瞎了,我的天塌了啊啊……”   展珂被气得快冒烟了,敢情她这场祸是这么来的。   “大家都听到了吧,我二哥救人还救出不对来了?”她冲着胡二媳妇吼道,“就你家的命是命,别人家的命不是命吗?你们可真能,才跟机床厂要了200块,外加一个临时工,你男人也还在厂里上班,这就又赖上我们家了,你们赖得着吗?”   “我二哥救人没错,没一丝一毫的错。你们清楚你们这样的行为,影响有多坏吗?要全像了你们胡家,那以后谁还敢见义勇为谁还敢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搭把手?”   “说得好。”陈老爷子是经历过无数战争洗礼的人,沉下来的眼神,就像一把内敛却又锋利无比的尖刀,他目光扫过姓胡的一家人,“今天这个事是你们先开始的,那接下来怎么发展,就由不得你们了。”   来之前,胡家也打听过,展老二家的小闺女有对象,对象家里老人多,但个个都拿工资,条件好的没边儿。   他们想的是,把那小丫头先强行带回家里,让老大睡了。脏了的女人,就是双破布鞋子,到时候还不是任他们捏圆搓扁。   胡二媳妇都打算好将小丫头邮局的工作给小儿子,现在计划不成了,她打心眼里恨:“别拿话威胁我小老百姓,你们大……”   “你可不是小老百姓。”展琳截断她的话,“我们小老百姓可没胆子当街掳小姑娘,我们小老百姓知道公序良俗明白事理。你们清楚你们刚刚的样子,在我们小老百姓眼里像什么吗?我说出来,你们敢听吗?”   红袖章越聚越多,宁耘书找了领头的,直接讲了自己的怀疑:“敌人在暗,我们在明。提高警惕,保卫国家,是我们每一个有责任的人民必须尽到的义务。”手指向不远处的陈老爷子,“那是展珂对象陈越的爷爷,这一片的人都知道他的事迹。”   “展珂亲爷爷,跟陈老爷子一样,都是我们国家的开国先锋,是我们国家的奠基石。陈越的母亲,是死在特务手上的功勋军医。陈越的父亲,在朝鲜战场上没了右臂。”   声音不大不小,周围几米内都能清楚听到。   红袖章都冒汗,平时他们是天不怕地不怕,但人民群众真要团结起来,就不是他们怕不怕的问题了。   宁耘书:“展珂同志是陈越向组织打了报告,将要结婚的未婚妻。这些人当街要强行带走她,他们这是在寒我们军民的心,是在撬动我们国家的基石。你说他们是不是隐藏在我们之中的坏分子?”   人群里有人大声喊:“同志们,我们不能冷眼旁观,必须团结一致,不然今天是展珂明天就有可能是你我的姊妹。”   十月底十一月的天,领头的红袖章后背都冒汗。他也不敢再拖沓,直接挥手带人上去把胡贤烈几个从地上硬拖起来。   看准时机,站在人群前排的董志强大声:“美帝国主义看起来是个庞然大物,其实是纸老虎,正在垂死挣扎。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越……”   大家伙根本不给那几个专政小兵开口接的机会,一齐跟着背520声明,声音震天动地。   胡贤烈怕死了,不止他,有几个外边缘的红袖章都趁人不注意偷偷跑了。   背完520声明,群众的情绪再次冲向顶点。   “不忠,假革命,打倒假革命。”   “连520声明都不知道,你们算什么卫兵?”   “对伟人不忠,打倒这群坏分子。”   “思想不过关,立场有问题,你们凭什么出来专政别人?”   一声高过一声的声讨,让红袖章不得不赶紧把几人左臂上的袖章给扯下来。没了袖章,这几个就不是他们队伍里的人了。   他们还想押着人离开,但陈老爷子和陈立起两父子往他们前面一站。陈越他大姨姐夫都把台子给搭好了,可不能这么草草了事。   没办法糊弄,一群红袖章只能当众批那几人。在场的午饭也不去吃,就在这围着监督着。   公安把机床厂的领导带来时,整个香樟坊都是人。展文凯缀在一群领导后,开始还懵懵的,大概了解了下情况,火冒三丈,也不管什么领导不领导了,将自行车丢给个领导,三下两下挤到了人群中央,见小妹跟堂姐、堂姐夫一块,人跟离弦的箭一样,冲上去抓着胡贤烈就揍。   “你他娘狗眼瞎了,敢打我妹妹的主意?你老子的眼,是我弄瞎的吗?他是机床操作工,厂里三令五申要戴防护镜,他自己没戴怪谁?”   胡贤烈起初还能还点手,但被打了三拳之后,就只能护着脑袋。没等展文凯撒完气,展国立、马艳玲两口子也到了。   看到爹妈,展珂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马艳玲挤过人群,一把将闺女搂进怀。   展国立眼都红了,他可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人家都敢当街掳他闺女了,他怕啥?   胡家老太婆还想躲到儿媳妇身后,不料儿媳妇见到展国立的狠样,比她躲得还快。   一把抓住胡家老太婆,展国立抬高手臂,将人提离地:“你跟我说说,你什么时候跟老子提两家换亲的,老子又是什么时候同意跟你家换亲的?”   胡二媳妇还想跑,只是刚看到路,路就被人堵了。陈越带着一身泥浆,手叉着腰,两眼冷冷地盯着胡二媳妇,紧绷着的气在见到展珂安好,才稍微放松。他捧在手心里,渴望守护一辈子的女孩,今天差点就被人作践了。   “你你你……”胡儿媳妇现在是进不进得退又不敢退,“你是解放军,你不能欺负老百姓。”   老百姓?陈越唇角微勾,戾气横生:“你们是我拿命护的老百姓吗?我拿命护的老百姓不会掳劫人。”   “对,我们老百姓不担你这污名。”   “老百姓本本分分,不要出事就喊自己是老百姓,咱们不同意。”   “我们老百姓拥护军人,干不出欺辱军人家属的事。”   公安才疏散了一点的人群,又围堵起来。不多会儿,市公安局的车到,荷·枪实·弹,大家这才安静。   红袖章见到市公安局的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亲切,也客道很多。把人交给公安,他们没敢多说,头也不回地离开现场。   胡家今天来的人,全部被铐了。宁耘书下午要开会,不能随同去市公安局。展琳陪着展珂上了公安局的车,别的人骑车跟着。 [96]第 96 章:来人,走人   市公安局,最近因为查董紫娟和洪启明的关系网,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儿。现在又来这么一出,接案的几个公安对待胡家那是没一点好脸。   “别叽叽哇哇,当街掳人的时候,你怎么不喊这疼那疼?”审讯室的门紧闭着,但里面审讯的声音,外面听得一清二楚,火气十足。   走廊里,靠墙抱头蹲着一排人,有两妇女眼泪吧嗒吧嗒地滴着,地上已经聚了一小滩水湿。   二楼,岑今领着个同事拎了两大包饭盒进了3号会议室。会议室里,一男一女两位公安正在问话,展琳坐得笔直,说明自己和宁耘书为什么在她下班后会绕去香樟坊。   展珂靠着她妈妈,紧紧抓着陈越的手,直到现在她浑身还冰凉。   陈越眼睛不离展珂,过去他总希望时间慢点再慢点,这样他的爷奶姥姥和父亲就能慢点老去。但现在,就这一刻,他却想时间快点走,最好能咻的一下就到12月1号。他想娶展珂,他想把展珂拥进怀里,让她不要害怕。   饭放到桌上,岑今送同事出去,小声道谢。   展琳目不斜视:“对,我们到的时候,我妹妹已经被几个妇女架住带着走了,那个胡贤烈和其他几个红袖章就护在两边,胡老太婆跟胡二媳妇在前开路。”   公安:“之后展珂同志怎么得的自由?”驚͈蟄͈整͈理͈   驚ͧɀꫝꫀͧ整ͧ理ͧ   展琳:“是三花果街道办的主任董志强同志,和政工组甄壮干事联合群众,把我妹妹抢回来的。”   又问了几个问题,两公安在具体了解了当时现场的情况后,便叫来展国立,问两家换亲的事。   “我家过去跟大通站老胡家就没往来。胡二叫什么大名,我还是在他眼睛被扎后才晓得。”展国立常跟公安接触,不惧不怕,有啥说啥,“他们那什么家庭?胡大娶的嫡亲表姐妹,胡二跟他媳妇嫡亲堂兄妹。胡大家三闺女一儿子,儿子傻不愣登。胡二家三儿子一闺女,闺女从小脸就总抽抽。”   “我两孩子多健壮多体面,儿子到下月底才满20,不着急找对象。小闺女对象自己谈的,两家婚期都定好了,我换什么亲?我脑子连着大肠,也不可能同意什么换亲。”   马艳玲气得五脏都疼:“胡二家就没跟我家提过这一茬,胡二媳妇倒是在胡二眼球被摘后,来过我家一次。我当家的出车不在家,家里就我一人。一开始我看她两眼肿老高,觉得人也可怜,还安慰了几句。”   “这一安慰就安慰坏了,她哭哭囔囔说日子没法过了。我当时就讲你家日子怎么就没法过了?”   “胡二看病这一块,肯定是厂里负责。瞎了一只眼,做不了车床操作工,厂里也肯定会考虑到。就算他上不了工了,他还有三个儿子,他家老大有工作不提,他家老二、老三也都不小了,谁不能接班?”   “她被我这么一说,不哭了,又跟我说啥她性子好,从来不苛待人,谁要是嫁到她家就掉进福窝了。我又不傻,一听这话就明白意思了,直白跟她讲,我闺女有对象。她又说她闺女,我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撵人了。”   两公安也是头回遇上这样的事儿,单方面决定换亲,都不跟对方家庭讲,直接动手抢想先生米煮成熟饭。   岑今来到展珂边上,摸摸她鬓边的小卷毛:“没事了啊,别怕。”   “我差点就被他们带走了。”展珂都不敢回头想。坐在对面的陈老爷子知道孩子是怕了:“以后早上上班,陈越送你。中午和晚上,我接送你。”   郑奶奶:“我跟你班姥姥也一起,咱三老的陪你。我还就不信了,那些人眼里当真就没了国法。”   “好。”展珂没什么不好意思,过了今天,再有一个月,她就要跟陈越哥领证了。到时候,他们就是一家人。   两公安问完话便离开了,岑今将打来的饭分给他们:“快趁热吃,卫副局特地吩咐食堂给准备的。”   “你也坐下吃点。”展琳拉住她的小伙伴。   “好。”   桌上还有两个饭盒,岑今没去动,她在小展同学边上坐下,拿了个饭盒盖子,从小展同学的饭盒里挖了两筷子饭。   大家都没什么胃口,将打开的饭盒都吃了,桌上两个没去动。   下午三点,卫国来了,先郑重地向陈老爷子和陈立起敬了个礼,才拉椅子坐下:“胡家连带胡贤烈那些朋友,一共十六人,我们的同志已经全部审问过了。”把审问记录推向展国立,“胡家没有受别人指使,他们就是心里面不平衡,觉得展文凯救人论远近也该是救胡亮。”   “放屁。”展国立没看审讯记录,丢给了陈越,“胡二自己没戴防护镜,机床厂都不追究了,还赔钱赔工作,他们还想怎么着?”   “这个……”卫国笑了,“机床厂的几个领导已经决定,追回之前赔偿给胡亮的钱,临时工也不给了,还要对胡亮不戴防护镜的行为,在厂内通报批评。”   该,苏老太太直接问:“胡家是不是不会受什么罚?”   “他们家应该是来之前就想好怎么应对这个事了。”卫国挠头,“胡家主要的四个人,我们的同事是将他们分开来同时间进行审问,他们都咬定他们只是想拉展珂去家里坐坐,顺带吃个饭。至于换亲,那就是随口一说。”   展琳明白了:“是因为展珂没被带走没出事,所以他们的行为就不太好定性是吗?”   “不是不好定性。”卫国叹气,他也不想隐瞒,“刚刚市革会新上任的副主任方鹤年,打电话过来了。被摘了袖章的那几个,包括胡家的人,一会儿会有人来接走。”   陈老爷子:“不了了之?”   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卫国很想摇头,但他给不了承诺:“这个就要看市革会那怎么处置了。”他跟张局一样,都由衷地盼着靳冬阳尽早上位。   靳冬阳坐上那位置,绝对不会过于插手他们市公安局的事儿,当然前提是小岑安安全全不被亏待。   那方鹤年算什么东西?市革会副主任的位置捂热了吗,他就把手伸到市公安局了?这么迫不及待地捞人,不就是想争取专政卫兵和文攻武卫的偏好,便于以后掌握他们,拿他们当刀使吗?   真是绝了,副主任还没坐稳当,就开始想主任的权了。   展琳嗤笑,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站起身:“既然这样,咱们就回家吧。”   “我让小岑送你们。”卫国话音才落地,岑今就推门进来了,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你们赶紧走,靳冬阳说方鹤年刚离开办公室,肯定是要亲自来我们这接人。”   “走走走。”苏老太太带头,“咱不跟那姓方的抵面,不给他替那些人跟咱道歉的机会,更不能让他把人领到我们面前来道歉。”这一道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完了。   “对。我家那位就是这意思,他说姓方的最会当和事佬。”岑今拉开门。   展琳慢两步,落在最后,跟岑同学并肩走:“我还没谢谢你,午饭吃了多少粮票,我明天……”   “别,”岑今头往小展同学那靠,嘴杵到她耳边,“左手倒右手,咱们就不要多此一举了,免得小宁还要找小靳要。”   “那行。”展琳也不在这上纠结,“等安稳了,你和小靳来家里吃饭,我让小宁亲自下厨招待你们。”   “就这么说定了。”岑今和经过的同事点了下头,嘴又凑到小展耳边,“胡家的审讯记录,你看了没?”   展琳摇头:“没,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了。”岑今声音极轻,“胡家别的人的审讯记录问题不大,但胡家老太婆的审讯记录里有这么一句话,那丫头成天跟野男人在外野,肯定早就不干净了,要不是看她八字好有份好工作,我才不会让大孙子娶她。”   “八字?”展琳两眉蹙起,转眼看向岑同学。   岑今:“对,就是这个词。胡家要么自家里有人会看八字,要么就找人算过命。只是不知道他们从哪得知的展珂八字,这个你们家要留意一下。”   展琳:“好。”   下了楼,岑今想到自己锁在办公桌柜子里的那摞账本,拉住小展:“如果你编写一册加密的账本,账本里全是数字,没有汉字,你会关联到什么书来搞加密?”   一听这话,展琳就知道了,市公安局这是找到全是数字的账本了。她问:“谁的?”   “死了的那个。”岑今笑笑。   “在哪找到的?”   “东坪建东路图书馆。”   “那图书馆不是被封了吗?”   “是被封了。”   展琳敛目思考:“你们在那图书馆里没找找有什么特殊的书吗?”   “那图书馆里很多书都挺特殊。”岑今话含在嘴里,“都禁书。”   “也是哈。”展琳说下自己的经验,“我找我妈私房钱的时候,是拿手电筒在家里照,看灰尘痕迹。”   那间图书馆也被封很久了,灰尘肯定积了不少。经常动的地方,跟从来没触碰过的地方,灰尘分布也不一样。只是……岑今苦着脸:“那图书馆,我们刚搜过。”   “先试着找找,实在没有什么发现,你再看看要不要让你们局长联系下小董他小舅,问问傅悦,康大年生活里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书。”   “不到不得已,我是真不想去打搅傅悦。”   “找傅悦是最后一步,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傅悦现在看似摆脱了过去,但康大年这个事要一直卡着,那‘张美棋’这个人即便是死了,也难淡化得彻底。”   “还别说,你这话挺在理。查康大年的时候,我都听同事提过几回张美棋了。”   展琳一行离开市公安局将将十分钟,方鹤年的车到了。楼上,站在办公室窗边的张局长,嗤了一声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坐着,冷冷地道:“还真是鸟枪换炮了。”   方鹤年身形清瘦挺拔,铁灰色中山装熨帖平整,这刚下车脸上就挂起了温文的笑,眉眼一下子和气了起来。   “方副主任百忙之中亲临我局,关心我们的工作,对我们全体公安是莫大的鼓舞与鞭策。”负责市公安局行政、后勤的王副局,心里的小人已经把方鹤年撕成十七八瓣了。他都58岁了,为了那帮兔崽子,还得在个伪君子面前装孙子。   “别笑话我了,我们都是老相识,你跟我来这套就太见外了。”方鹤年还是和以前一样,待人有礼。   还是见外点好,王副局跟方鹤年握完手,请人进局里:“张局知道您来,临时中止了会议,正在办公室泡茶等您。”   “我的错,打搅你们工作了。”说着话,方鹤年就加快了步伐,“展珂同志和她的家人呢?”   王副局:“已经走了。”   “走了?”方鹤年脚下顿住,脸上的笑少了两分,语气变得生硬,“什么时候走的?”   变脸了变脸了,王副局强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走了有一会儿了。陈家老爷子一听说您要过来,一句话都没说就领着人离开了。我们拦都拦不住,只得让岑今去送送。”   “谁告诉他们我要来的?”方鹤年很不高兴,这是他上任以来想插手管的第一件事,也是他迈出的至关重要的一步。虽然陈家那老头子除了一身功勋,手里一点权不沾,高不高兴的妨碍不到他什么,但他也不想开罪。   王副局:“您上任后,莅临指导的第一站就是我们市公安局,我们局里肯定要准备准备,这不动静有点大,就让老人家知道了。”   “……”方鹤年想说这姓王的老狗就是故意在跟他作对,但过去一贯的作风,不允许他冲动行事,扯唇笑了,转头继续上楼。   展琳一行回了元钱胡同,苏老太太才想起问:“陈越,你下午请假了没有?”   “请了半天假。”陈越知道苏奶奶在担心什么,“最近军校没停课也跟停课不差多少了,今天泥潭摔擒,就来了一半人。”   陈老爷子听了很是火大:“课都不来上,他们读什么军校?这要是上战场,他们是不是也想来就来,想不来就当逃兵?”   “您别气。”陈越除了说这个,好像也没别的可说了,主要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多久。   “进屋坐着说话吧。”展琳把门打开,“岑今跟我讲了点事儿,我也告诉给你们听听。”   进了大侄女家,马艳玲拎暖水瓶给大家倒水。展文凯挨到小妹身边:“今天是哥连累你了,明天你去百货大楼逛逛,哥给你钱。”   “今天这个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往身上揽?”展珂自小接受的教育,不容许她模糊是非,“你救人是对的,没有任何错。胡家认为你错,那是他们有问题。”   展文凯太了解他小妹:“你这么通情达理,哥就不请……”   “我想买件呢子。”展珂说完就鼓起腮帮子,无邪又可怜地看着她二哥。   “我还以为我这钱能省了。”展文凯笑了。   展珂嘿嘿:“一码归一码。”   展琳去她奶屋里,拎了鸡蛋糕出来:“岑今跟我说,胡家可能找人给珂珂算过命。”   “啊?”马艳玲看向当家的,“那今天这茬就不是因为文凯,文凯没救胡二就是他们寻的一个借口。”   展国立想得比较深:“岑公安有说胡家找人是相的面,还是看的八字吗?”   “八字。”展琳拿了一块鸡蛋糕叼嘴里,把袋子递给展珂。   展珂接过:“算命不是封建迷信吗?”   “是封建迷信,但有人信就有人会算。”展国立稍微一想,就知道谁有他闺女的八字,“这个事得好好查查。” [97]第 97 章:融洽   傍晚,宁耘书买了满满一车蓝的菜回来,却发现家里只有他媳妇一个:“奶和二叔二婶他们呢?”   “回越秀老城了。”展琳站在厨房门口,“快洗洗手,准备吃饭。”   “好。”宁耘书将车篮里的菜放到堂屋,到水池边洗了手脸,就进厨房。见小展同志戴上棉手套,揭开锅盖便要去端饭锅头上的蒸蛋,他立马出声:“你别动,这个我来。”   “我戴着手套呢,感觉不到一点烫。”展琳把蒸蛋从锅里端放到灶台上。   宁耘书拽走她的手套,自己戴上:“等你感觉到烫就晚了。”端上鸡蛋羹,“你盛饭。”   “行吧。”展琳拿了个大汤碗将锅里的米饭全铲了起来,只留了锅巴。她去灶膛后点火烧锅,宁耘书进屋就知道这是要炕锅巴,“加猪油炕吗?”   “要加一点。”展琳看着他挑猪油,“够了够了,不喜欢太油。”   荤油在锅边溜了一圈,宁耘书小心地铲锅巴。不多会儿,一整块锅巴就离锅了,他把锅巴边沿没怎么炕到的地方炕一炕,米的焦香味十分诱人。   听到小展同志咽口水,他掰了一小块吹吹,喂过去:“啊……”   一口咬住,展琳幸福了:“我肚子都在叫。”   “中午你们在市公安局没吃饭吗?”不应该呀,宁耘书可太知道市公安局有谁了,那位会饿着生死之交?   “吃了,就是心情不好吃的不多。”嘴里的锅巴越嚼越香,展琳把灶膛的火盖一盖,起身走出来。   宁耘书将锅里的锅巴转一下受热面:“那后来心情有变好吗?”   “没有,方鹤年插手了,胡家没大事儿。”展琳挤到宁耘书怀里,握住他拿锅铲的手,“不过机床厂要追回之前赔偿给胡家的钱和一个临时工。”   就猜到会是这样,宁耘书圈住她的腰,手贴在她微隆的小腹上:“方鹤年人很圆滑,在卫洋市市委就左右逢源,还十分善于投机。”   展琳笑笑:“不然他也不会跟原配离婚后都再娶了,还一口一个外甥地叫石运。这次他能调到市革会,他前连襟石达隆肯定有出力。”   “石达隆也需要有自己人在市革会里待着。”   “下午三地联合会议,靳冬阳没去吗?”   “没去,黄柏山去的,他是不是给小岑通风报信了?”   “对。我们知道方鹤年要来市公安局,就麻溜地离开了市公安局。”   “走得对。跟他碰上,你心情会更不好。”锅里的锅巴炕得差不多了,宁耘书把锅铲给小展,伸手拿了个盘子。   将锅巴对折再对折,盛到盘子里。展琳看着焦黄的锅巴,笑嘻嘻:“完美!”   宁耘书放开她:“你先去堂屋,我把锅刷一下,焐点水,等会用来洗碗。”   “好。”展琳一手端着锅巴一手端着米饭走了。今晚除了蒸蛋,她还炒了个芥菜,炖了辣豆腐。小宁同志一周回来一趟,整三个菜接风不过分。   刚从厨房出来,宁耘书就听到敲门声,他转脚走去开院门,见是陈越,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猪皮冻。   “你晚饭吃过没?没吃就一块,我们正要吃。”   “我家菜也上桌了,这个给你们尝尝,我奶和姥姥昨天晚上做的。”陈越是真心感激展琳跟宁耘书。虽然展琳和展珂是姐妹,但在他这里,恩就是恩。展琳救了展珂,救了展珂的未来。   他很确定自己的心意,今天即使展珂出了事,他也会坚定地娶她,不是因为责任,而是他在意展珂,不可能接受错失她。   但他也清楚,任何一个女同志,被糟践,对女同志的身心都是一场终身难以磨灭的浩劫。   他希望展珂永远明朗……开心。   “行,那我不留你了。”宁耘书接了猪皮冻,目送他回了家,才关上院门。   站在屋檐下的展琳,等小宁同志走近,伸头看看盘子里的猪皮冻:“哇,好漂亮!”捏了一块,小小咬了一口,“好吃。”将剩下的半块送到小宁嘴边,“啊……”   宁耘书张嘴连她手指头一块吞。   展琳忙缩回手:“你干什么,脏不脏的?”   “你没洗手吗?”宁耘书揽住人,将她带进屋。   “洗了。”展琳手指头在他身上擦了擦,夺了猪皮冻放到桌上,拉着他到盆架那又洗了一遍手,回到桌边坐,“陈越生气起来,瞧着还挺凶。”   “他已经很克制了。”宁耘书尝了下鸡蛋羹,咸淡刚好,给小展同志舀了两勺,“二叔、二婶他们怎么没留下吃个饭?”   展琳嘿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过了明路了就不受重视了?”   “没有没有。”宁耘书弯唇,“我就是想他们是不是有事儿?奶还跟着一道回去了。”   “确实有事儿。”展琳将米饭和鸡蛋羹拌一拌,“今天我们要离开市公安局的时候,岑今跟我说胡老太婆提过珂珂的八字好。我二叔就想到我二婶三胎虽然全是在医院生的,但都有找接生婆陪同。那个接生婆过去在越秀老城是出了名的靠谱,大家都乐意找她。”   宁耘书:“二叔觉得是那接生婆泄露了展珂的生辰八字?”   “除了接生婆,就只剩医院了。医院跟接生婆,换你,你怀疑哪个?”   “接生婆。”   “而且据我二叔说,那个接生婆本来就有记小孩八字的习惯。”展琳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习惯,“之前没人知道,65年,她被人举报,红小兵在她家里翻出来厚厚一本。因为这个,她接生婆干不了了,被挂牌子批dou游行了几天,现在还扫着几条街上的厕所。”   “他们急着回去,是要查算命的事儿?”   “对,我奶跟着一道,是想回去联络联络她的几个老伙伴,打听一下越秀老城那谁会看八字。”   宁耘书眉头微蹙:“所以展珂被胡家盯上,是因为八字?”   “八成是。我二叔想把泄露展珂八字的人和给胡家算命的人找出来,看是不是有谁在里面搅和?”展琳夹了一块豆腐,“珂珂谈对象的事儿,黄梨胡同那一片都知道。陈越也常去我二叔家,从没避过人。”   宁耘书:“是要好好查一查。”   “小宁同志,”展琳耷拉下眉,“我发现我记忆真的有在退化。”   “怎么了?”宁耘书伸手去抚她的眉。   展琳假哭两声:“今天中午你从香樟坊走了之后,我才想起来忘了跟你说陈诗情的事儿了。我还想你帮忙问一下靳冬阳,陈诗情家是不是找了市革会的哪个?小董朋友查陈诗情,发现帮陈诗情骗表彰的可能就是贵仁县革委会主任。”   “然后下午靳冬阳给小岑同学通风报信的时候,我把这个事想起来了,还打算要和小岑同学说,结果一转身又忘了。”   “陈良峰找的康大年。”在发现陈诗情看他的眼神不对后,宁耘书就已经问过靳冬阳了。   真的是康大年?展琳愣了下:“公安那边有查陈良峰吗?”   “查了,只查到陈良峰是提了肉和一篓子鹅蛋去找康大年,请他帮忙给贵仁县那里打个电话。康大年也打了,找的正是贵仁县革委会主任,让对方关照着点陈诗情,讲陈诗情家里很担心孩子。”   “就查到这些?”   宁耘书微笑:“国an那有没有盯着陈良峰,我不是很清楚。但公安那里查完康大年这条线,又去找了陈良峰。陈良峰吞吞吐吐半天,给了个解释,说他那阵子夜里总做梦,梦到他闺女不大好。”   “因为这,他一直心神不安,思来想去就提两样礼去找了康大年。康大年倒是好说话,当时就打了个电话去贵仁县。礼,康大年只拿了两个鹅蛋。”   “做梦虽然有点封建迷信,但他没外传,就不算什么事儿。公安再怎么着,也得理解人家的思女心切。康大年那条线查的谁?”   “康大年的助手,和几个亲信。”   展琳:“口径合得上。”   “对,”宁耘书夹了一筷子芥菜,“关键是公安没有查到什么他跟康大年有密切往来的证据。康大年的助手还说,康大年有点看不上陈良峰,帮陈良峰完全是看在方鹤年那个老好人的面上。”   “方鹤年也没问题?”展琳问完又觉得自己多余这么一问,人都顺利上任卫洋市市革会副主任了。   宁耘书见她反应过来,问:“陈诗情最近有做什么吗?”   “不知道,我最近没关心她。”本来她是想去新华路走走,看能不能偶遇一下,但这不是没空吗?展琳一块豆腐进嘴,抿了一下便下肚了,“不过,小董今早去国营饭店吃早饭,又遇上她跟蒋丞。”   “蒋丞?”宁耘书抬眉,“他跑来卫洋市了?”   展琳:“他都跟小董自我介绍了。”   “昨天中午,蒋丞就开车离开了县委大院。下午四点半,下面向红公社打电话到县委,报告说一群工人,个个人高马大,戴着文攻武卫的袖章,跑到公社抓了公社主任,说她通·奸,还胆肥地跑到村里把人家抄了。”   宁耘书轻嗤了一声,“县委大院、县委、县革委三处大喇叭广播找蒋丞,都没找到。徐正涛书记叫了我,让我跑一趟向红公社。”他原本六点的火车回卫洋市,结果忙到半夜才从向红公社离开。   展琳大眼水灵灵:“那公社主任是通·奸吗?”   “这怎么说呢?”宁耘书冷笑,“那公社主任是个女同志,叫费茹,她不是主动跟人睡一张床上的。”   “被迫的?”   “费茹跟丈夫就生了一个孩子,儿子,十分优秀,是65年高考青武县的第一名。66年大学停课,她儿子便申请去了建设兵团,因为表现突出,今年9月份还立了个不小的功,就被推荐入伍。”   展琳咽下嘴里的饭:“你别告诉我,她之所以被迫害,是因为她儿子的优秀。”   “对,就是因为有人眼红她儿子。”宁耘书放下筷子,起身去拎暖水瓶,“县里化肥厂厂革委主任的小儿子,跟费茹的儿子是高中同学。今年他也拿到了一个入伍名额,但是体检的时候碰到了硬茬子。”   “他有严重的扁平足,虽然走路看不出来,但体检不给过。这本来也不算什么事儿,不能入伍还可以进厂,只是没多久他就听说他一直嫉妒的同学,竟然在建设兵团被推荐入伍了。”   展琳可太清楚,65届的大学生,因为在建设兵团表现优异,被推荐入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好前途,这样的兵,最多三年肯定提干。   “然后他就动歪心思害人了?”   “嗯。”宁耘书倒了两杯水,“费茹的丈夫,是个大队书记。昨天下午不在家,得到信儿时人还在地里干活。他领着整个大队的人赶到家,把正准备押着人走的文攻武卫围了,知道妻子的遭遇后,将那些人腿全给打断。”   “干得好。”展琳拳头钉在桌上。   宁耘书:“昨晚我到的时候,大队晒谷场点着火,大队书记的老爹老娘一人拿着一把当年从鬼子手里夺来的木仓,坐在火堆边上。他们身旁还摆着十多个头骨,都是鬼子的。”   牛啊!展琳饭都忘了嚼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宁同志。   “两老跟我说,他们把木仓从地下刨出来,不是为了威吓谁,只是想让组织给他们家一个公道。得到公道,他们就以死谢罪。”   “这不能,他们有什么罪?”   “他们是被逼到份上了。”宁耘书喝了口水,“我让跟着一道来的公安,去县里把化肥厂厂革委主任和他儿子叫来。那父子俩知道出大事了,根本就不敢来向红公社,怕来了回不去,只跟公安说,事情跟他们没关。”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了大队部,给徐正涛书记打了个电话。徐正涛书记本来就是部队转业到地方上的,听了事情的起因和经过,气得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之后便派人去化肥厂抓了那父子俩,强行押到向红公社。”   展琳畅快点了:“结果呢?”   “结果还没出来,不过徐正涛书记跟费茹通了电话,向费茹保证,绝对不会影响到她孩子的前程,费茹一家子才放下心。她公婆也主动上交了木仓,连上地里埋的,一共十六把。”   “费茹还好吗?”   宁耘书想了想,点下头:“我去向红公社前,了解了一下费茹。她是她丈夫的童养媳,两人感情非常好。费茹50年生孩子,就是在医院生的。两人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孩子,也是因为费茹盆骨窄。费茹被调到公社后,七年风雨无阻,都是她丈夫接送。”   “昨天我在大队的时候,也观察了下两口子。费茹一直靠在她丈夫身边,她丈夫也一直有留意她。看得出,他们是彼此的主心骨、定神针。”   “那个被安排跟费茹通·奸的人呢?”   “那人胆子小,没敢真的动费茹,他怕出人命,只敢扒了费茹的衣服。人也被抓了,跟化肥厂那对父子关在一起。昨夜里,三人已经打了两架。徐正涛书记让别管,由着他们打。”   展琳:“承认自己比别人差真的很难吗?”   “不难。”宁耘书弯唇,“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很难。”   “蒋丞怎么跑卫洋市来找陈诗情了?”展琳问,“他工作上受挫了?”   “差不多。之前那个材料学专家,被靳冬阳这调来审查,消除了一些莫须有的问题后,正逢西南三线向组织提交申请,想调材料学专家。我跟徐正涛书记商量了一下,就把那老人家的名给报上去了。”   “那不是正规了?”   “对,比下放到牛棚再捞人要好。”宁耘书没想到蒋丞这么快就低头了。   展琳:“小董看他们相处得还挺融洽。”   “可能陈诗情家里给她做了思想工作,两人野心都大,看得到利益,相处融洽也正常。”宁耘书掰了一块锅巴,“你不用在意他们。靳冬阳在知道方鹤年被调到市革会后,就联系了蒋实兴。把蒋丞和陈诗情凑一块,应该也在他们的算计之内。”   啥?展琳身子前倾:“你的意思是靳冬阳手里已经掌握了陈诗情骗表彰的证据?”   “贵仁县革委会副主任,在转业到地方前,跟我大哥是一个军区。”宁耘书夹了一块豆腐喂到小展同志嘴边,“你要的证据,他就有。”看着她吃下去,“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拿出来。”   “我懂。”展琳心情美了,“等他俩拿了结婚证办了酒席,将陈诗情拱到三花果街道办主任的位置上,再把证据拿出来。到时候她肯定要连累一大片,说不准连方鹤年都要从那位置上下来。”   宁耘书:“对,现在办她不划算。”   “那我就不去膈应她了,让她好好地跟蒋丞处。”   吃完晚饭,展琳帮着小宁同志收拾碗筷:“也不知道这一波什么时候能消停,我们最近出门宣传反特反谍都提心吊胆,生怕走着走着就被拦下了。”   “快了。”宁耘书转头看她,“靳冬阳已经通过董志昕把张拥军60年利用职务便利,组织人员私造木仓支的证据,提交到上头了。不出意外,下周上头就要来人。” [98]第 98 章:来了   半夜起风,风刮得窗呜呜响,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深秋冬临的冷意一下子就浓了几度。   寒凉漫进屋里,睡梦中的展琳更加贴紧热源。宁耘书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床里的空隙掖一掖,拥着人接着睡。   下雨天,觉格外好睡。展琳醒来都过九点了,身边已经没人。痰盂还在,她在床上赖了两三分钟才起来,走到痰盂边发现痰盂倒过了,不由弯唇。   小宁同志蛮细心的嘛!   楼下,宁耘书歪头细听,楼板上是有脚步声,他快速将剩下的几个小馄饨包完,洗洗手,兑了盆水端上楼。   坐在梳妆台前的展琳,透过镜子看他,见他围裙上沾了面粉,问:“你是包小馄饨了吗?”   “对。”宁耘书把盆放到架子上,来到小展身后,手贴上她红润的脸颊,目光跟镜中的她对视着,“身体有不舒服吗?”   展琳给了他一记白眼,低下头将编好的辫子绑好,拿了梳子梳梳辫尾。   两手捧起媳妇的脸,宁耘书弯身在她唇上嘬了一下:“我下去煮馄饨,你要放虾皮吗?”   “要。”   吃完早饭,展琳撑着伞和小宁同志一起去倒痰盂,路上遇见个穿着大雨衣的人。一开始她都没认出是谁,直到人走到眼面前了,目光对上,才看清楚是吴盼儿。   几天没见,吴盼儿人好像比之前要饱满一些。周冠勇刚瘫那会儿,这人还瘦得皮都挂脸上,就是那眼神吧,依旧阴森森的。   宁耘书不像展琳,在大雨衣从公共厕所出来,他就知道是谁了,不禁提高警惕,揽住身旁的人。   吴盼儿走远了,展琳往小宁同志那又凑凑,低声问:“张拥军被查,会连累到周继娜吗?”   “周继娜身边有高人指点。”宁耘书嘴杵到小展耳边,“公安查董紫娟和洪启明的关系网,都还没查到她,她就自己去了市公安局,主动说明了她和洪启明之间的事儿。”   展琳两眼睁大大:“什么事儿?”   宁耘书:“她说洪启明在今年的5月份就试图接触她,她没理会。但洪启明一点不介意她的态度,仍然一而再地往她身边凑。”   “8月,洪启明的妹妹洪莹然,因为洪启明跟她走得近,唆使人举报她。红小兵虽然没有在她家搜到什么东西,但那之后没几天洪启明就又找上她,并且拿她女儿的安全威胁她。”   “她刚经历过抄家式的搜查,实在是扛不住,就依了洪启明,去接近张拥军。只是还没等她跟张拥军熟识,洪启明和董紫娟就失踪了。他们一失踪,她便没再见过张拥军。”   𝒋⃝𝒊⃝𝒏⃝𝒈⃝𝒛⃝𝒉⃝𝒆⃝獨⃝榢⃝整⃝理⃝   “这是把她跟张拥军的关系也否定了?”展琳想知道指点周继娜的那高人是谁,可真能睁眼说瞎话。不过,这瞎话说得应该很合张拥军的意。   “她跟张拥军的关系,很好否定。”宁耘书揽住小展同志,绕过水洼,“两人既没有被捉奸在床,张拥军又没有给周继娜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没有证据的事,双方又都不认……”   展琳点点头,确实。   雨一直下,中午两口子就在家做了菜,下午宁耘书跟上周末一样,快四点的时候去火车站。   临近傍晚,展国立和展文凯把苏老太太跟展珂送来了元钱胡同。   展琳夹了几块烧完的炭渣放到屋檐下踩踩:“保温桶里,是给我带的晚饭吗?”   “对,鸡汤。”苏老太太进屋就换了鞋,“你跟小宁中午吃的啥,我们不在他没意见吧?”   “瞧您说的,他能有什么意见?”展琳给她二叔和文凯搬了凳子,“小宁同志早上包了小馄饨,我们吃了一半,给你们留了一半。中午做的菜是昨晚买的,昨晚你们不在,他菜带回来的时候,我饭都做好了。”   展国立抖抖脱下来的雨衣:“小宁下午几点走的?”   “快四点。”展琳拎暖水瓶,“我给你们冲麦乳精喝吧?”   “不要,我就喝口热水。”展文凯雨鞋在炭渣上碾碾,“今天这天阴气鬼冷。”   “估计明天比今天还冷。”展琳倒了四杯水,“奶,您今天不会冒雨出门联络老伙伴了吧?”   “那也要你二叔二婶肯才行。”苏老太太让儿子把屋檐下的那只背篓递给她,“你二婶跟人换了十二个鹅蛋,昨天来得急就没带过来。”   展珂换了身衣服从里间走出来:“姐,你不知道我们来的路上多糟心。”   “怎么了?”展琳放下暖水瓶,就去拧保温桶的盖子。   “路上遇到两拨红袖章,看我们背着个大背篓,两拨一样的德性,都把我们拦下了。”展珂气鼓鼓,“见背篓里有鱼干和鹅蛋,伸手就要拿,嘴上还说什么这些东西哪来的,是不是投机倒把?”   展国立进屋:“这天又是下雨又是风,谁不想搁家里歇着,也不知道那些人哪来的精气神?”   “能到处耍威风捞好处,换我,我也成天精神抖擞。”展文凯端了桌上冒着热气的水,“姐,你有跟姐夫说方鹤年吗?”   “说了。”展琳递了一杯水给二叔,“你姐夫讲,让我们别理他,他怎么做是他的事儿。”   展国立吹了吹杯子里的水,小喝了一口:“那个方鹤年不就是总工会陈良峰的妹夫吗?昨天我都没想起这层。”   “他前头离了的那媳妇,跟石达隆家里,是嫡亲姐妹。”展琳光闻味道,就知道这汤是她二婶炖的。   苏老太太从隔断间拿了个小陶罐出来:“陈良峰他小妹,跟这个方鹤年有孩子没?”   “有。”展琳看到鸡腿了,有点想吃,“二叔,你跟二婶去找那个接生婆没?”   “昨天到家就去找了,她不承认,但我看得出来是她。”展国立让儿子去给他姐拿副碗筷。   苏老太太呵呵:“那死老婆子罪还没受到位,你二婶好言好语跟她说,她拉着张脸,直摇头讲自己记录小孩八字的本子早就被烧了。”   “不问是不是她泄露的展珂八字,只问谁有向她打听展珂八字,她也摇头。”展国立说起就来气,“我以前还可怜她,几回遇见她推粪车,都要帮她推段路。她这样,我以后肯定是看见只当没看见,没这好心了。”   “理她多着呢。”苏老太太没说的是,65年那死老太婆被抄家批dou,一家一口粮没有,半夜跑来跟她借。她一句话没说,舀了三瓢二合面给人家,连称都没称。人家到现在也没还给她。   展国立喝完杯子里的水,天也快黑了,便不再多留。临走时,他再三叮嘱祖孙三最近多注意。   星期一,天碧蓝如洗,一片云都没有。早上凉得很,展琳里面穿了件夹袄,外面套上棉猴,暖暖和和下楼。   “倒暖水瓶里的水用。”苏老太太把煮好的早饭端上桌。   “昨晚上烧炕,您睡得怎么样?”展琳搓了搓手,去拿牙缸和脸盆。   苏老太太:“暖和,你晚上冷不冷的,要不要也下来睡?”   “暂时不要。”展琳兑了水,端去水池那边。等她刷好牙洗好脸,展珂分了一半雪花膏给她。   下了一天的雨,今天的元钱胡同就一个词形容,萧瑟。地上都是残枝烂叶,路两边的几棵老树全秃了。   陈越让她们注意脚下。   确实得小心,有粑粑。展琳也不知道这些屎尿是谁拉的,反正都这样,晚上溜达时还不见有,第二天一早就这一泡那一泡,跟故意要为难环卫工似的。   今天还尤其多,明明公共厕所就在附近。   三花果街道办,赵姐把门前和对应路道扫干净,便开始清理院子。枯枝捡了摞一堆,枯叶扫扫直接点火燎了。   烟味呛人,董志强拎着两暖水瓶从茶水间出来,飞快地走向上风,一溜烟地回去自己办公室。   展琳进了大门,跟赵姐问声早上好,穿过院子到政工组把包放下,问甄壮:“小董来了没?”   “来了。”甄壮观小展气色还不错,放下心了,“你妹妹还好吗?”   “受了惊吓,别的没什么。”展琳站好鞠躬,“多谢你跟小董前天的仗义相助。”   甄壮赶紧起身避过:“别,不说咱们是同事,就单论咱这身份,都瞧见当街掳人的事儿了,还能袖手旁观?”   展琳直起身:“你坐下,今天就是口头感谢,下个月我妹妹领证,到时候我让她两口来给你和小董送喜糖。”   “这个可以有。”甄壮没坐,一手搭在椅背上,“之后那事儿怎么解决的?”话音刚落,董志强到门口了。   “来来来。”展琳过去把人拉到甄壮椅子上坐,郑重地给他鞠个躬。   董志强都被吓着了,闪离椅子:“你干什么?”   “谢谢你呀。”展琳很严肃。   “都是好朋友,搭把手的事儿不用来这死出。”董志强靠在办公桌边,“你妹妹的事之后什么发展?”   展琳大叹一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市革会的人插手了,还能怎么发展,草草结束呗。”   甄壮皱眉:“方鹤年?”   “除了他还能是谁?”董志强嗤了一声,“有小岑公安在,靳冬……靳副主任就是插手,也是秉公办事。至于黄柏山,张拥军都快歇气儿了,他现在应该只想明哲保身,安然退休。”   “他才上任几天,就这么迫不及待?”甄壮啧啧两声,“到底是有靠山,硬气。”   硬气个屁,董志强拧开手里的保温杯:“陈诗情跟蒋丞可能要订婚了。”   “他们进展还挺快。”不过展琳不觉得意外,“蒋丞这次来卫洋市,都没跟青武县那里打声招呼。上周星期五下午青武县向红公社发生了起事,整个县委、县革委都在找蒋丞,没找着。”   董志强杯子都杵嘴边了:“那回去肯定要受批评,写检讨。”   “今天我们要出去宣传吗?”甄壮问。   喝了口水,董志强也苦恼,挠了挠眉心:“这几天先男同志出门宣传,上午一个小时,下午一个小时。女同志负责反特反谍的宣传稿,和写一些大字报。等董紫娟和洪启明的事上报,跟他们相关的大字报就要帖到各处。”   “可以。”目前这样安排最妥当,甄壮也怕女同志在外遇上小展妹妹那样的事,没出事还好说,要出了事那真就没法跟人家里交代了。   董志强拧紧保温杯盖,将杯子放到桌上,两手抱臂:“放心吧,这波很快就要过去了。”   但愿吧,展琳垂下眼睫毛,但愿张拥军别妄动他私造的那些木仓。   不知道是不是被上周星期六香樟坊,群众团结一致,考验专政卫兵的气势威慑到了,一连几天三花果街道和新华路街道这一片,红袖章都规规矩矩,没有再乱拦人盘问,更没有什么冲到人家里打砸的事发生。   这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更加警惕。因为其他街道其他区的情况,气氛堪比65年66年。   街头巷尾都是横着走的红小兵,那些专政卫兵和文攻武卫更是前所未有的张狂,从早到晚都在抄家。   11月7号下午四点,两辆伏尔加并一辆红旗开进卫洋市城区,直奔市革会去。到了市革会,三辆车一共下来9人,个个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拎着公文包,神情肃穆地走进卫洋市市革会。   市革会主任办公室里,电话铃铃响。靳冬阳和黄柏山、方鹤年已经收到讯,出了办公室,迎接检查组。   检查组9人进了办公厅,目光从他们三人身上走过,最后都一同看向紧闭着的那扇门。走在最前的中年,眉头似从来没有舒展过,眉心川字纹深刻。   他手指主任办公室的门,沉声道:“打开。”   方鹤年表现积极,快步去敲门,敲了几下,没人回应。他转头向张拥军的助手,伸手过去:“钥匙拿来。”   张拥军的助手紧张得都冒汗,摇摇头:“我没钥匙。”   就在方鹤年准备踹门的时候,门里的电话铃停了,还没等众人做出反应,办公厅的电话又响起。守在电话边上的那姑娘,立马接起电话,听了后脸色大变,抬头看向靳副主任。   靳冬阳走过去,拿过电话:“喂?”听完电话那头说什么,他脸上稍带冷肃,“你们给警备区打电话没有?”   结束通话,人也不给检查组个说法,就直接打电话去警备区,知道警备区已经出动,他把电话挂了,这才转过身面向检查组。   “卫洋市设在塘庄的粮仓被一群数目大概在500人,戴着文攻武卫袖章的人给冲了。警备区出动了一个营,已经奔赴塘庄。”   检查组9人听完,那火气蹭蹭往上冒。领头那位,怒声:“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靳冬阳轻眨了下眼睛,还能干什么,张拥军要趁乱跑呗。 [99]第 99 章:我是个军人   主任办公室的门被踹开,地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件军大衣。检查组里最年轻的那个男同志,立马上前蹲下查看,还有呼吸但很弱,扒开眼皮瞅了瞅,将人翻了个身。   “后颈遭重击导致的昏迷。”   不等检查组问,黄柏山就出声了:“这位叫童建华,是张主任的司机兼警卫。”   张拥军的助手赶紧交代:“下午两点二十左右,张主任的两位警卫一同进的主任办公室,大概十分钟,他们就出来了,然后开着张主任的用车离开了市革会。”   这个童建华,靳冬阳早就有留意,不是因为他能力出众,而是因为他的身形和张拥军非常接近。   意识到张拥军可能潜逃,检查组马上作出反应,封锁消息,立即上报,联系警备区控制密切人员,查看机密文件、公章、木仓支,确定是否被带离。   五分钟后张拥军的办公室成了检查组的临时办公地点,检查组派遣两位组员随同靳冬阳一起去往塘庄。他们刚走,办公厅的电话再次响起,三道街一群造反派强闯粮管局、人事局、文教局。   乱了,一下都乱了。公安局、派出所出动大批公安,维护治安。   半个小时后,卫洋市警备区接到上头电话,抓捕张拥军。   同时间,三道街木仓响。混乱中,一名公安倒下,场面瞬间陷入凝滞。谁……谁开的木仓?   一秒、两秒,在场的公安像是得到了指令,全部掏出木仓,子·弹上膛,维护治安行动转变为打击反·革命武装暴·徒。   天还没黑,往日热闹的街道却没什么人。绿色的吉普,呼呼啸啸。满载的军卡开进城区,车轱辘碾过残破的大字报,肃杀弥散。   卫洋市火车站,宁耘书刚出站就嗅到了不同寻常。不少穿着军装的军人,端着木仓,分布在小广场,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车站里广播反复播报: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逃跑。   从火车站出站口到公交站牌,两百米的路,宁耘书被查了两次介绍信和户口证明。上了公交车,车每停靠一站,就有军人上车检查一次。到新华路浮山路下车,在元钱胡同口,再次被拦下检查、盘问。   今天的6号院特别安静,不少上班的,到点都没能回来。各家焦心不已,只是外面那情况,也没人敢冒然出去打听。   展琳和展珂是五点半就被通知下班,两人在家也不安生,一个担心宁耘书一个担心陈越。   相比之下,苏老太太倒是没多少怕,二儿子前天出车去外地了,在市政机关工作的大孙子、大孙媳妇下午情况一不对,单位就下班了。闺女家,也在小孙女临下班前打电话到邮局,报了平安。   至于文凯,机床厂保卫科是出了名的凶,还配木仓,再加上车间上千号工人,那些造反派轻易敢去砸他们饭碗?   站在家门口的展琳,隐约见到小门那来了一黑影,立马打开手电筒照过去,只一眼她嘴角就扬了起来。   “姐夫回来了。”展珂高兴,她们可以少担心一个了。   宁耘书拎着包,迎着手电筒的光走向家。展琳就站在原地等着,等他到近前确定了人没事,才把手电筒关了。   见班姥姥和郑奶奶走出院子,宁耘书问:“陈越还没回来?”   “他今晚不定能回来。”陈老爷子嘴里含着水果糖,他想抽根烟来着,但自他戒烟后,家里就没买过烟。“你回来的路上,什么情况?”   “全是军人,查得很严。”宁耘书猜,十之八·九是张拥军跑了。   陈老爷子愁眉,好好的日子不过,尽喜欢作乱。   “早知道我在下班前,应该给他学校去个电话。”展珂有点懊恼,看向后院其他三家,都黑灯瞎火。这叫什么事儿呀?   快九点钟,韩致和尤韶春回来了,见到小展家门口站着人,他们也不急着归家,推着自行车走过去。   “宁副书记也在家?”尤韶春惊奇,但想想又替小展高兴。小展怀着孩子,宁耘书知道惦记家里才好。   宁耘书伸手跟韩致握了握:“尤姐,您叫我小宁就行。”   “你们粮管局没被冲掉吧?”天黑,展琳也看不到韩致脸上什么表情。下午五点二十,小董接了个电话,然后便立马打电话给傅晋,说什么粮管局门口暴·乱,各街道警戒,让傅晋今晚就歇在厂里,不要外出。   当时她和甄壮就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口,听完小董说的,报告也不交了,立马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东西才收拾好,小董就通知下班,还让赵姐挨个办公室撵人。   韩致嗤了一声:“乌合之众罢了。”他十六岁入伍,什么场面没见过。那群人虽然是有预谋地聚众冲击机关,但跟他过去出任务时面对的那些敌人根本没法比。   “听说开木仓了?”展珂眼睛瞄了下三院耳房的小窗。   轻嗯了一声,韩致手指拨着车铃铛但没拨响:“闹事的人里,有个是纱厂保卫科的,带了木仓。那一木仓后,他们就不是造反派了。”   展琳抽气:“抓了不少吧?”   “很多,装了两卡车。”韩致笑笑,“大部分都害怕得哭了,说什么以后不敢了。”   “屁!”尤韶春冷哼,“今天你们是没叫他们闯成功,他们才这副嘴脸。要是让他们闯成功,占了粮管局,准保你们这些领导,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得好死。”   “知道,所以我们没一个同情他们。”韩致揽住媳妇的肩,这位也虎,什么形势啊,就敢骑车去三道街找他?等会儿回去,他必须要好好给她上上课。   宁耘书:“你回来的时候,三道街那已经平息了?”   “平息了。”韩致转头看向出现在院门口的陈老爷子,“您老放心,城里基本都安静了,城外也没出大事儿。”现在,应该就还剩人没抓到。   陈老爷子手背在后:“三道街有伤亡吗?”   “有三个公安中木仓,不过都不在要害。”韩致没有隐瞒,“那个保卫科的,就只有一梭子弹。他要开第四木仓的时候,被个公安扑了,走火打伤了两个他们自己人。”   这一夜注定无眠。凌晨一点,市革会的灯还亮着,检查组拿到了同张拥军一块潜逃的那名警卫的资料。   张昉,曾用名张大猪,冀省唐水市封盂县马家山人,1964年入伍前改名,是家中长子。其母马翠花是父亲张玉章的原配,1947年难产,诞下一子离世。子,即是张昉。1947年底,张玉章再娶马翠兰。   马翠兰是马翠花的堂姐,曾是大地主张方里的小妾。1946年,张方里携一妻三妾六子三女赴港,马翠兰因未有生育被抛弃。其嫁予张玉章后,次年7月生下一子,张霖,之后7年又陆续生下二子一女。   整整六页,几乎记录了张昉二十三年来的所有经历。检查组组长看完后,站着久久不动,身边是卫洋市警备区政委,两人神色都十分凝重。   张昉的叛逃,跟他的家庭关系很大,很可能他的家庭就是他叛逃的主要因素。   铃铃……   办公桌上电话响起,组长立马接听:“喂?”   只三十秒,这通电话就结束了。政委隐约听到了点声音,问:“是找到张拥军了?”   “他们往滨城去了。”组长转头吩咐备车。   两辆伏尔加离开了市革会,连夜往滨城。靳冬阳快天亮才从塘庄回来,一进办公室,留在市革会的石柱就向他汇报昨夜城区的情况。   从抽屉里拿了两块水果糖,靳冬阳剥了放嘴里:“继续盯着,有张拥军的消息没?”   石柱:“有,滨城。”   “胆子倒大,竟然想走军港。”靳冬阳后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张昉的那些家人控制住了吗?”   “已经全部被捕。”石柱转头看了眼办公室的门,绕到办公桌后,俯身挡住嘴小声在他家主任耳边说:“张拥军前头那个,跟两个儿子昨天晚上都没有异动。”   “我这还听到一个消息,张昉虽然和张拥军是同乡,但张拥军前头那……”   “别张拥军前头前头了,人家有名有姓。”靳冬阳嗦糖。   “对,”石柱小小打了下自己的嘴,“是姚维芳同志,”清了下嗓子,“姚维芳同志对张昉有恩。”   靳冬阳一下睁开了眼:“什么恩?”   “64年,张拥军带姚维芳和两孩子回乡探亲。张昉那会儿还叫张大猪,17岁,虽然人瘦得跟芦柴似的,但天天能拿满工分。姚维芳听说了他的身世,就收拾了两身孩子的衣服给张昉,没想到那两身衣服隔天就被改小穿到了张昉两弟弟的身上。”   石柱不齿,他见过很多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的。但像张玉章这样的爹,他也是头回见。给长子取名张大猪,那狗日的还读过私塾,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张昉后娘还特地跑上门,跟姚维芳道谢,拉近乎。姚维芳没怎么搭理,没多久她就给张昉弄了个参军的名额。因为这个名额,张昉后娘没少闹,但张昉愣是没松口给。张昉这个名字,也是随了姚维芳的‘芳’。”   靳冬阳敛目:“这个事,你是听谁说的?”   “小红参从姚维芳外甥那听说的。”石柱心里也纳闷,“姚维芳那外甥,咱去黄山路吃饭的时候也接触过几回,瞧着好像二不愣登,但实际上滑不溜秋。这时候他冒出头告诉咱这个事儿,是什么意思?”   “意思还不够明显吗?”靳冬阳又闭上眼睛,姚维芳娘家底子是厚实,但要她带儿子外逃,风险太大。比起外逃,让张拥军死更容易。   石柱眨眨眼,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但他们主任会同意张拥军就这么草草死了?   靳冬阳手指在办公桌上轻弹了几下:“让小红参告诉那小子,就说我知道了。”姚维芳娘家这几年跟着张拥军是挣了不少,但没捞平民老百姓的钱。当然他们挣得那些钱,该吐还是要吐出来。   “就……”石柱呵呵,“就知道了?”   “不然呢?”靳冬阳抬手搓了搓脸。事情都到这地步了,他不同意又能怎么办?张拥军目前跟张昉在一块,就是在张昉手里。姚维芳告诉他一声,已经算是卖好了。   不管世界多疯,太阳照常升起。晨晖洒满大地,麻雀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陈越骑着自行车到到元钱胡同,遇上朱主任娘三,相视而笑,没打招呼,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进了6号院,四人不约而同都长呼口气。   朱宝珠仰头,让太阳照在脸上。感受到暖意,她身体里的寒一点一点地消退,很舒服,不禁轻喃:“终于到家了。”   “别杵着了,回去做点热汤热水吃。”朱招娣两脚冰凉,他们肉联厂昨下午也被造反派冲了。好在人不多,没等军人到,厂里就将那些混子打趴下了。   她一夜没睡,负责调度人员,安抚职工,忙到天麻麻亮,在知道城里平稳了,绷着的肩才松开点。一下班,这就去找两闺女了。   两闺女昨夜也在各自的单位度过,人都没事儿。她高高悬着的心,算是着地了。   陈越才走到尤姐家,展珂就冲出院子,惊喜喊道:“你回来啦?”   “回来了,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都没怎么睡着,一闭眼全是你。”   真不害臊!苏老太太原还想跟出去瞅瞅小孙女婿,都走到院门口了又回头,她这老东西还是不要打搅去两小年轻了。   楼上窗户开着,展琳脖子伸多长地往下张望。宁耘书听她又打哈欠,弯唇问道:“你真的不再睡一会儿吗?”   “不,我要跟你一块去倒痰盂,顺便看下外面街上什么状况。”展琳见珂珂跟着陈越进了隔壁,和他们打了招呼后,就将窗关上,到床边坐下穿上袜子。   两口子下了楼,把牙刷了,拎着痰盂出门。   今天的元钱胡同,很干净,地上连片落叶都没。胡同口设卡检查的军人已经撤了,新华路同元钱胡同一样,也被打扫过。路上有人,但不多,个个都急匆匆,没有周末的悠闲。   倒完痰盂,把痰盂送回家后,他们去往新华路东国营饭店。街上几乎不见红袖章,新华路上有军人巡逻。   浓郁的豆香味飘出很远,国营饭店大堂却空荡荡。宁耘书买了两暖水瓶的豆浆,又要了油条、卷圈和五个大肉包子。   回到家,展琳手往后一背:“耘书同志,你说没人查验身份了,是不是代表那谁已经落网了?”   “这个不清楚。”宁耘书直觉没那么快,昨晚那么大搜查力度,说明张拥军已经逃离监视圈。那他是什么时候逃离的,怎么逃离的,有没有同伙儿……   张拥军不是一个没城府没算计的人,谁也不清楚他手里还有什么底牌。人能逃离监控范围,就足够说明他已经规划好逃跑路线。要是逃跑得够早,说不准昨晚上就出了卫洋市了。   这样的情况,除非逃跑路线外泄,不然很难在短时间内抓捕到他。   他一个市革会主任潜逃,为卫洋市的安定,消息还不能外泄。不能外泄,就不能发动群众力量进行追踪。   展琳歪头,看着耘书同志:“就算没被抓到,应该也找到他的踪影了吧?”   “照今天外面的情况来看,八成是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   “掌握行踪,那就快了。”   宁耘书微笑:“不出意外的话。”   当天晚上,滨城港口附近的一艘破船上,张拥军紧紧揪着张昉的领口,两眼勒得老大,咬牙切齿:“你背叛我?”   听着哨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张昉嘴角渐渐扬起。当一缕灯光扫过他的眼,他突然抬手卸了张拥军的右臂。张拥军闷哼一声,人已被张昉反剪挡在身前,木仓口抵上他的太阳穴。   脚步声上船了,张昉拉张拥军来到一处死角,嘴杵在张拥军的耳边,声音很轻却坚定:“叔,我是个军人,我不能叛国。”   “张昉,为什么?”张拥军想不通,他们是同乡,“我们早没回头路了。”   “我没想回头。”张昉的眼里跃动着兴奋,“我也不想你叛逃。”灯光朝他们这射来,他脸上笑容更大,“我都想好了,我陪您一起死。”   逃不掉了,张拥军也死心了,但他想要个明白:“为什么?我待你不薄。”   “你逃了,婶子怎么办?”张昉眼里浮出泪。   “姚维芳?”张拥军似乎有点懂了,“你……”   张昉抽了下鼻子:“婶子那么好的人,不该被你连累。你们还有两个孩子,你就不想给他们条活路吗?”   “是姚维芳让你这么干的?”张拥军看到他的老领导了,没想到来送他最后一程的竟是他最敬重的班长。   “不是。”张昉哈哈,“一直以来,我帮你都只是想拉张玉章和马翠兰那一家子一起死。我从来没想过叛国,现在挟持你,也只是在我目的达成后,顺便还姚婶子的恩罢了。”   “张昉,放下木仓……”张昉曾经的直系领导也来了,他看着他看重的兵,痛心疾首,眼睛都红了。   张昉哑声:“对不起连长,这回您的命令,我恐怕是不能听令了。”说着话,头往前去,嘭的一声,一颗子弹从张拥军的太阳穴进,自他的太阳穴出。 [100]第 100 章:小姑来了   立冬一过,寒意骤然攀升,与之相反,甚嚣的风波竟一下没了声息,好像就是场梦,没人提起没人谈论。   三花果街道,展琳绞尽脑汁将今天的任务稿写好,就趴到了桌上,感觉自己已经被榨干了,反特反谍的宣传稿她真的是写得够够。   “你没事吧?”甄壮从茶水间打了两瓶热水回来。   展琳生无可恋,弱弱地摇了摇头:“没事,”有气无力,“明天我说什么也不写宣传稿了。”   “我这脑子也空了。”办公室另一位男同志拿着茶缸起身去倒水。   甄壮回到座位:“明天应该不用写了。”   “真的吗?”展琳暗淡的两眼瞬间又亮了,手撑着桌子直起身。   “真的。”甄壮刚回完话,就见小董手里拿着张纸出现在门口,立时间办公室几人齐看向他们董主任。   投来的目光过于灼热,董志强都有些不自在,清了下嗓子:“甄壮,通知大家十点半到会议室,我们要开个简短的会议。”   “好。”甄壮刚升阜兴路居委会主任,回应小董的声格外响亮。   二十分钟后,会议室,展琳听到“冬储菜”三个字,精神头都不一样了。明天真的不用再写宣传稿,她一下子就没了包袱,整个人轻飘飘。   “今年的冬储菜来得相对晚了点,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反特反谍宣传不能断,但我们工作的重心在这个……”董志强舔了下唇,低下头看稿件,“冬储菜上面。后天早六点,菜集中运进城。”   “一周的工作安排,我做了表格,一会儿就贴在会议室门口,你们自己看一下。对工作安排有什么意见的,可以反应到甄壮那里。”   想起个问题,展琳眨眨眼,她家户口本上就只有她一个,小宁同志的户口是跟工作走。那按照定量来,她也就能买个一百六七十斤的菜。   这点菜,独轮车都不够一趟。   突然有点理解尤姐了,展琳现在周身都充斥着满满的孤独。明年,明年的这个时候,她的户口本上就有三人了。虽然小婴儿定量很少,至多也就有个五六十斤,但她有俩。   会议结束,董志强把工作安排往门口一贴就走了。花满青离门口近,一个跨步便到了贴纸张的地方,一眼找到自己。他负责统计、登记与协调,这个工作繁琐但不是重活。   再瞅瞅他的好搭档,展琳……展琳,质量验收;甄壮,分菜。   知道自己负责哪一块后,展琳就开始考虑她是不是可以借机买点残破菜、碰伤菜?   大喇叭在一阵滋滋电流声后,开始广播:各位居民同志们,各位街坊邻居们,请大家注意,接下来我们要播报一则非常重要的通知,事关之后几月大家的饭桌,请大家注意!!!   根据市革会、市供应局、市粮食局、蔬菜公司等统一部署,今年我区的冬储菜供应工作,已经开始,集中分配的时间在11月14号到11月20号,请大家做好准备。   中午下班,展琳出了街道办慢吞吞地往家走。经过两天缓和,元钱胡同完全不见之前的紧张,又恢复成没起风波前的样子,很安宁。   快到6号院了,她察觉背后跟了人,大跨几步,拐向小门,转眼就对上一双笑眸。   “小姑?”   “有警觉性,不错。”展淑萍穿着蓝灰色呢子大衣,两手揣兜里。   展琳等她小姑走近:“我可是有阵子没见着您了?您这阵子有回京市吗?”   “回了一趟。”展淑萍跟着大侄女进了6号院,“事情处理完,隔天又来了卫洋市。”   不等到家门口,展琳就开始喊:“奶,我小姑来了。”   比苏老太太先出来的是展珂同志,她有点子高兴:“小姑,我12月1号跟陈越领证。”   “知道。”展淑萍揽住小侄女的肩,“到时候我给你包个大红包,你喜欢什么自己去买。”   “那她可高兴了。”苏老太太拿着个丝瓜瓤出现在院门口,“这十一月还没过半,她已经在算她结婚能收多少礼钱。”   “奶奶……”展珂有点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结婚,亢奋、期待很正常。”   “没说你不正常。”苏老太太招呼淑萍进屋,“去给你小姑倒杯水。”   展琳已经倒好两杯水,递了一杯给展淑萍同志:“您人在卫洋市,京市那边的冬储菜谁给您买?”   “单位分发,我月初回去都运我发小家里去了,到时候要吃到她家拿就行。”水不烫,展淑萍大喝了两口。   厨房,苏老太太把早上买的中午没做的那块豆腐拿出来,打算煎一煎,跟大白菜炖,再炒几个鸡蛋。   展珂从里间拎了陈越给她称的桃酥出来,放到桌上,一手拿一块:“我去给奶烧火。”   “去吧。”展琳给小姑拿了一块。   展淑萍咬了一口桃酥:“你怎么不吃?”   轻轻拍了拍肚子,展琳笑说:“这两位最近不想吃甜。”   “你身上的衣服谁的?”宽宽大大又不像新的,展淑萍伸手捻捻,料子还很好。   “样式不错吧?”展琳转了一圈,“还有好几身,都是之前宁耘书三姐来家里给我带的,有她怀孕时穿的,也有四姐怀孕时穿的。”   展淑萍点点头:“你两个姑姐不错,给你省不少事儿。”   “大嫂原本还要收拾两身给我,我没要。她跟我哥在准备二胎,给了我,她到时候不得要重新做?”展琳捏掉袖子上的一根头发。   “一晃都懂事儿了。”展淑萍很欣慰,她爸要还在,抱着重孙女看着这一大家子,不知道得有多高兴!   喝了口水,展琳看了一眼厨房,往小姑那去去,小声问:“冯玉环和史兰花怎么样了?”她还没想到什么法子,合理地告诉她姑凤天晴在港城。但这两天有个事儿,她没想明白。   按理,凤天晴是港城顾家太子爷合法娶的二房姨太太,连着生两个儿子,以她的能力,肯定可以在顾家站得稳稳当当。而顾家,港城顶级豪门之一,绝对有那个人脉关系,帮凤天晴联系到卫洋市的凤老太。   可是凤天晴在小儿子满周岁就协议分居,赴美读书了??   那到底是联系了,还是没联系?联系了,凤老太怎么会成了凤天晴一生的遗憾?没联系,凤天晴又怎么会有那个心赴美读书?   她不知道上辈子秦天凤的娘是什么时候走的,但心里有个不大好的猜测,就是,70年71年这个期间,顾家有帮凤天晴联系过内地,只是得到的回应……不是好消息。   是不是因为没了顾念,凤天晴才赴美读书,一走就三年??   “都还活着。”展淑萍将茶杯放到桌上,“你知道冯玉环跟史兰花是什么关系吗?”   展琳:“她们不是妯娌吗?”   “是妯娌,但在成为妯娌之前,她们还是一个村出来的。史兰花在没被家人卖掉前,日子要比冯玉环好过。”   展淑萍冷脸,“冯玉环娘是亲娘,却软弱无能,在发现二婚丈夫对只有八岁的女儿动了歪心思,她没有担起为人母的责任,而是选择帮着她的丈夫欺凌自己的女儿。”   “欺凌完之后,那个软弱的女人觉得她跟她的丈夫终于是一体的了,很高兴。她扬起了总是低着的头,在外说她的女儿是天生的婊子,才八·九岁,就知道勾引男人了。”   展琳都犯恶心,别问她冯玉环的继父和亲娘谁更畜生?用畜生形容他们,那是对畜生的侮辱。   展淑萍:“冯玉环9岁被卖,她说跨出那个家门时,她没有害怕只有欢喜。可是还没有欢喜多久,她就因为五官长得好,被花楼的老鸨子挑中了。因为经历过,她被挑中之初也没有害怕。”   “老鸨子好好养了她一个月,挂牌让她接客。她没想到会这么快,之后的两年生不如死,直到她被个二鬼子看上带走,噩梦才结束。”   “那个二鬼子把她带回家后,对她很好,给她吃给她喝还教她认字。她说那个男人是她这一辈子唯一的温暖。温暖只持续了一年,她就亲看目睹那个男人被几个学生打死。”   “她很恨,恨这片土地也痛恨这片土地上的人。为了给那个男人报仇,她利用那个男人生前的关系,成功投了小鬼子。1937年,小芳子重返我们这里,她自然就进了小芳子的训练营。”   展琳算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她蹙着眉:“冯玉环不止40、41岁吧?”   “她46岁了,冯玉环这个身份是她夺的别人的。”展淑萍语气变得沉重,“为了这个身份,她领鬼子进她老家村子,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这个身份有什么特殊吗?”展琳疑惑。   展淑萍:“因为冯玉环是她小时候羡慕嫉妒的对象,直至现在她都觉得冯玉环命格好,还在可惜她只能夺名夺身份,夺不了人家的命格。”   “什么命格?”展琳冷嗤,“遭她迫害的命格吗?”   “还有更讽刺的呢,”展淑萍双手抱臂,“冯玉环那个不做人的娘,在看到她跟小鬼子混在一起,笑得嘎嘎的,说她果然是天生的婊子,生来就无情无义。疼她如命的亲爹,因为她要吃肉,跑上山打猎遇上画地图的小鬼子,跟小鬼子拼命死了,她长大了却给小鬼子卖命……”   展琳:“冯玉环之前知道她亲爹是死在鬼子手里的吗?”   “知道,不过不是听她娘说的,而是听村里人传的。她娘恨她爹,更恨她,到死都觉得当年要不是因为她,她爹就不会上山,不上山就不会遇上鬼子死了。”   展淑萍冷笑一声,“她对她爹死在鬼子手里这事儿,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她说她不记得她爹,她爹也没养过她。她受苦受难的时候,她爹更没救过她。在她这里,她爹连她养在院子里的那两只鸡都不如。”   “……”展琳都无语,端了水喝了一口。。   “这次我们审讯上能这么快取得这么大的突破,还要感谢你和小岑。”展淑萍屈指在大侄女的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算作碰杯了,“冯玉环和史兰花都受过很严格的训练,要撬开她们的嘴并不容易。”   展琳心怦怦:“您这么说……凤天晴的失踪,真的跟冯玉环有关?”自己当初只是小小一猜,“她怎么不杀了凤天晴?”   “她不是不想杀,是没杀得掉。”展淑萍唇角微扬,“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谁在庇佑那个孩子。21年前,冯玉环三次下杀手,都没能杀了她,只能将她抛弃。15年后两人再遇,冯玉环还是想杀她,可惜这次情况也一样,下手两次都被人打断了。”   “冯玉环很信命,便找来了元向晴,想让元向晴试试看能不能杀了凤天晴。哪料元向晴一开始就否决了杀凤天晴,这让她更是坚信凤天晴的命硬。因此,她就没阻止元向晴卖掉凤天晴。”   展琳意外:“是元向晴卖掉的凤天晴?”   “嗯。”展淑萍点头,“元向晴亲口所说,审讯记录上记录得清清楚楚。她见过姚佩玲的照片,所以在看到凤天晴的长相后,就打定主意,让凤天晴从卫洋市消失。”   “所以元向晴在64年就跟冯玉环相认了,还加入了她?”   “相认了,但没有加入她。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冯玉环是敌特,后来察觉了,心里有了猜测,害怕过一阵,只是在得到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后,胆子变大存了侥幸,选择不揭发不说开不掺和,有便宜就占。”   “包庇还成了她一贯的作风了?”展琳呵呵,“那她在元家出事后,申请去甘省泉州……”话说一半,她眯起眼,歪头想想,“小姑,元家被下放到甘省泉州,会不会也是计划好的一环?”   展淑萍看着她大侄女,这就是天赋吗?不禁弯唇,她很高兴:“你爷要还在世,肯定会吸纳你进编。”   展琳摇摇头:“我干不了,也志不在此。”她一个走夜路都要唱国歌壮胆的人,哪有勇气去跟那些穷凶极恶斗?   “打击罪恶,不是只有正面对峙,你现在做得就非常好。”展淑萍伸手揽过她,“我很为我们展琳同志感到自豪。”   展琳一本正经:“我也很为我自己感到骄傲。”转头看向展淑萍同志,“你们有查谁安排的元家下放到甘省吗?”   “查了,是钟红岭。”   “上任市革会主任钟红岭?”   “元家下放的时候,还没市革会。65年,钟红岭任卫洋市市委副书记,他帮元家也是受人之托。”   “不会是受谈同维同志和姚佩玲同志的革命战友之托吧?”   猜对了,展淑萍:“找上钟红岭的人,就是49年去接应姚佩玲的同志。姚佩玲同志的死,是那位同志的心结,直到临终都没能放下。元家出事前,他不管多忙,每年都要去元家一趟,看元向晴。元家出事,他因为常去元家也受到不小的波及,但仍然四处奔走,为元家谋活路。”   “元家之所以会被下放到甘省,就是因为元向晴听了冯玉环的话,向那位暗示了元家在甘省有很亲厚的亲戚。”   “那元向晴能进甘省泉州人民医院也是那位安排的?”   “不是,那位同志在元家下放后一个月就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没能撑到冬天便走了。”   展琳叹气,心坠坠的难受。   展淑萍深吸口气,他们的同志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帮的是豺狼,临死前都还在担忧元向晴以后的生活。   沉默一阵,展琳问:“元向晴跟邹兆年的认识,是不是也是他们提前写好的剧本?”   “是,不过那时候元向晴已经有点怀疑冯玉环了。她按着冯玉环安排好的路走,跟邹兆年好了后,并没有帮冯玉环做事。”展淑萍脸上有了点笑,“她这次,算是给了我们一个惊喜。甘省军区根据她提供的线索,排查了整个军区和军区附近的村镇,摸到了两条大鱼跟一些鲫瓜子,收获不小。”   展琳:“那这算她立功吗?”   “算,不过这点功劳,可抵不了她的大过。”   “很好,我放心了。”   “你也不想想她犯的都是什么事儿?”展淑萍抬起手数,“64年,包庇冯玉环掳人,然后伙同冯玉环卖人。65年,她是没上手帮元向安和许承锋调换成思的孩子,但却是她帮元向安买通了产科医生和护士。单这两桩,就够她死一回了,加上包庇敌特……”   “是个聪明人,就是过于聪明了,还贪得无厌。”展琳心里还挂着凤天晴,“元向晴把凤天晴卖给谁了?”   说起这个,展淑萍眉头都不平整了:“通湖巷垃圾站。”   啥?展琳愣怔,见小姑苦笑,她知道自己没听错:“通湖巷垃圾站64年就是人贩子的窝点了?”   “对,那个时候通河路鬼市还在,这个窝点连着通河路鬼市。依照元向晴的交代,我们确定凤天晴的经手人是鬼市的老中人,老鱼头。”   展淑萍收敛了苦笑,神色变得严肃,“这个老鱼头,卫国还没退出国an的时候就在找他。我们国an也在找,可这么长时间过去,都还不知道他的真实面容什么样儿。”   岑同学给过她一张老鱼头的画像,展琳一点不夸张,那脸就是张老树皮:“你们查了老鱼头这么久,就没发现他有什么特点吗?”   展淑萍:“有,还是钱福来和秦兵交代的。这个老鱼头眼睛很利,看老物件一看一个准,平时喜欢做木工,小玩意做得非常好。我们就木工这个行当,也深入查了,没发现可疑的人。”   “小玩意做得非常好吗?”展琳抠抠下巴边冒出的那个痘痘,不知为什么她又想到了黄珊珊被杀的那个夜里,“姑,你还记得杀黄珊珊那个人吗?”   “你也想到了他带的那把木枪?”关于这点,展淑萍在秦兵和钱福来说老鱼头擅于做小玩意后,就想到了,也查了。她甚至还摸到了凶手的家乡,但收获少得很。   展琳观小姑的表情,不再揪着这个问题了:“是不是找到老鱼头,就能确定凤天晴被卖到哪了?”   “不一定。”展淑萍眉头皱得死紧,“但找到老鱼头,就可以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儿?”   “他们手里掌握了一条跨进贩卖人口的线。”   跨境?展琳眼一下睁大了:“冯玉环说的吗,还是元向晴说的,还是你们查到啥了?”   展淑萍:“我们之前只是有这方面的怀疑,但这次在审讯冯玉环的时候,我师姐,你爷的大弟子,根据冯玉环的心理偏向,编了个香江顶级豪门少奶奶的故事,她竟然一点没有怀疑……”   香江顶级豪门少奶奶?展琳两眼都瞪圆了,雪亮雪亮,心里呐喊,姑姑姑,凤天晴就在港城啊,她现在就在港城的娱乐报刊上待着呢。她不是顶级豪门少奶奶,但也差不多了。   展淑萍完全不知道大侄女的心理活动:“在我师姐说,凤天晴已经跟凤老太联系上后,她都崩溃了,一点没怀疑凤天晴到不了港城。这不是摆明了,被她们卖了的凤天晴到得了港城吗?”   “港城那里不是有新华分社吗?你们可以撞撞运气。”展琳鼓动。   “我们是有这个想法,但是这要申请。申请不是手写一份报告就行的,还得有确实可靠的证据和线索支撑。”展淑萍耙耙头,苦恼。   就还是要找老鱼头喽?展琳一手叉腰:“姑,你们现在确定了凤天晴的身份,是不是该关注一下凤老太?”   展淑萍:“这还用你提醒,我们有耳目最近会搬到南菜市口。”   这样最好不过,不过展琳最近还是要找个时间,让岑今安排她跟凤老太认识一下。她有很强的直觉,凤老太在明年秦天凤跟顾家太子爷协议分居前,要出事。   “张拥军死了,你知道吗?”展淑萍冷不丁地吐出一句。   展琳一时都没回过神,三四秒之后,才咕咚吞咽了下,轻轻地问:“死了?”   “嗯。”展淑萍冷冷道,“被他的警卫员打死的,他这一死给了很多人活路,其中就包括你家前面那个邻居,周继娜。” [101]第 101 章:为难   午饭原本有三菜一汤,苏老太太临时又整了两个,四人围着小圆桌坐,边吃边聊。   “姐,你这买冬储菜要排队吗?”展珂夹起汤里那块没什么肉的骨头。   展琳嚼着海带:“不用,到时候我请我同事帮忙买一下。”   “行,买好我让陈越哥给你推回来。”展珂想想,“你一个人哦,一百五六十斤,都不用车推,自行车一趟就能驼回来。”   苏老太太把大汤碗里最大的那块骨头盛给淑萍:“不用自行车驼,到时候琳琳,你请你同事帮陈越家的定量也留下来。等陈越下班了,我们和赵俊英家借了平板车,一趟推回来。”   “陈越的定量留学校还是带回家?”展淑萍对小侄女找的对象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女孩在婚姻上有成算,能给长辈省不少心。   展珂:“留一半在学校,他中午还要在学校吃。”   “跟你们说件高兴的事儿。”苏老太太笑着,“我也是今天才听老水讲的,胡二家不是被那个方鹤年从市公安局提走吗?”   展琳嗯了一声,看着她奶。   “他家上周五就被放回家了,这个事儿老水上周五晚上知道的……”   展珂脸色有点不好,但按捺住性子,她奶说是高兴的事儿,那肯定有后续。   “老水怕我上火,就没敢告诉我。”苏老太太笑容加深,“今天我从菜站回来,刚进家门,她就欢欢喜喜来了。胡家被放回来的那些人,昨晚上又被抓了,说是有人举报他家。”   “我举报的。”   展淑萍语气平淡,但却定住了其他三位。她见她们这样子,不禁发笑:“有什么不对吗?”   “小姑……”展珂感动得眼睛都水蒙蒙。   展琳比较好奇:“您举报的啥?”   “胡贤烈从66年到今年,参与抄家上百起,私吞下的财务光金条就多达三十二斤……”   “多少?”展珂声音都劈叉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的是三十二斤?”   展淑萍郑重:“是三十二斤,还有宝石、青花瓷、玉碗那些,装了一棺材,都是好东西,全藏在八莲山乱坟堆的一个空坟里。”   “你怎么摸着的?”苏老太太给她夹了两块蒸的咸肉。   “珂珂差点被他家掳了的事儿,我当天下午就知道了。”展淑萍冷着脸,“晚饭约了卫国,了解了情况,夜里我便去胡家溜了一圈,在他家竹板床的夹缝里找到本小册子,记录的都是胡贤烈私藏的东西。”   “也赶巧,那天夜里胡亮悄摸出了门。我就跟着,跟到了八莲山乱坟堆。他胆子倒大,一个人在那挖坟。”   您胆子也不小,展琳都佩服,换她,别说半夜三更了,就是大白天,也绝对跟不了一点。   展珂:“那一棺材东西呢?”   “上交了。”至于交到哪,展淑萍得意地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咸肉,放进嘴里,一嚼满口油润,咸得还很适中,非常香。   苏老太太拿了个蒸地瓜:“那些红小兵,只要沾手抄家,十个有九个会私藏。胆小的捞点油水,胆大的发家致富,一举报一个准。”   “那个胡贤烈还不止私吞财物,66年,他还和他那几个二流子,逼死了一个留过洋的大学老师。”展淑萍转头看向展珂,“那个老师的未婚夫,和陈越是同事,跟我前后脚举报的胡贤烈。”   展珂讶异:“陈越没跟我说。”   “估计也是不想跟你提胡家,免得你跟着糟心。”展琳夹了一块咸肉给堂妹,又夹了一块给她奶。胡贤烈那一帮子塌台塌得好,这个特殊时期要到76、77年才结束。他们不倒,那未来几年不知道有多少无辜要栽那帮人手里?   吃完饭,展淑萍没急着走,洗了手脸跟着大侄女上了楼。   书房的摇椅上铺了垫子,展琳又抱了一床小被子来:“您最近有联系海岛那吗?”   “月初回京市的时候,有联系过一次许粮。”躺在摇椅上的展淑萍,接过小被子,“许粮暂时不会跟何正丽办离婚,但何正丽也已经被他架起来了。我妈和何正红两口子一到地方,他们就被一同送去武丽山那里的兵团开荒。”   展琳见小姑笑,她也跟着笑:“张奶奶没想联系你吗?”   “没。”展淑萍把小被子盖身上,“她去海岛之前,我跟她好好探讨了下当年她是怎么接触到我爸,又是因为什么在我出生后,非要把你爸爸弄去京市,在撮合好你爸你妈后,为什么又要搅和你爸你妈的日子……”   搬了凳子,展琳坐到茶几边上:“您这是逼着张奶奶进行自我剖析吗?”   “这算是一方面。”展淑萍胳膊枕到脑后,“另一方面,我也是在告诉她,我很清楚她,让她歇了糊弄我的心思。”   “他们还适应当地的生活吗?”   “许粮说,表现是日渐进步。至于他们适不适应当地的生活,我不是很清楚,我只清楚我十分适应现在的生活。”   这点,展琳也看出来了:“你们有查盛和医院吗?”   “查了。”说起这个,展淑萍晃着的两脚不晃了,没了悠闲之态,“可疑人数多达二十三位,这二十三位,其中有十四位在49年到54年之间,离开了盛和医院,有的去了港城,有的去了美西方。”   “剩下的九位,五个已经不在世,还有两个被下放,最后两位到年纪退休了,但现在还在岗位上继续为人民服务。”   “那两位我们也做了调查,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过我们的同事还在跟,暂时先盯着。”   又陷入一个死局,展琳蹙眉:“小姑,你觉得黄珊珊死前抓着我说fend-fenl,会不会是在说凤天晴?”   “正在怀疑,我大师姐也就这点审问过冯玉环。只是冯玉环自打晕过一次后,那嘴跟蚌壳似的,往外吐的东西很少,还想绝食。”展淑萍嗤了一声。   展琳:“凤天晴是64年8月底失踪,那个时候黄珊珊有来过市里吗?”   “卫国那边让人上门问过,黄珊珊爸妈的心大多都在跟前头生的孩子身上,对黄珊珊关心得很少,他们压根就不知道黄珊珊在读高中前有没有去过市里。”   展淑萍轻叹一声,“倒是黄珊珊在滨城下乡的好友,提供了一个线索,她说64年下半年临开学,黄珊珊生了一场病,高烧好几天,差点烧没了。”   “她爸妈就拿养身体做借口,想让黄珊珊不要再读书了。黄珊珊停学了一年,65年她豁出命跟她爸妈闹了一场,争取了参加中考的机会,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她朋友还给她大肆宣扬了,宣扬得黄珊珊的父母都不好不给黄珊珊去读高中。66年学校停课,黄珊珊的父母想让黄珊珊下乡,好在关键时候黄珊珊同桌的嫂子因为孕期反应大,想请一个底实人替班一年。”   “黄珊珊家里知道她给人替班,一个月能拿18块钱,就不提让她下乡了,只让她每月往家里交15块钱。”   “那姑娘是真能吃苦,进厂之后总加班,除去每月往家交的钱,一年下来也存了将近五十块钱。有了这五十块钱,她就有了点底气了。67年7月,西场街道办偷偷贴招工启事,叫她撞见。”   “总共招三人,她考了第一名。大概是太了解自家什么情况,她办了入职上了半个月班,才跟父母讲找到工作的事儿。她父母见她这么容易就找到工作,便想让她把工作让出来,她再去找。”   “黄珊珊死活不让。因为她户口不在家里了,又有了工作拿工资了,这次她父母没敢闹太大。”   展琳见过很多这样的父母,但无法理解这样的父母:“黄珊珊死后,他们家现在还好吗?”   “好什么,离散不远了。”展淑萍讽刺,“黄家自从黄珊珊被害后,没有一天不在吵,动手也成了家常便饭。黄珊珊她妈原本是有工作的,66年初在大闺女又闹又哄下,把工作给了大闺女。”   “这几年就吃黄珊珊存在她那的钱,那钱不知道还剩多少,现在她大儿媳妇闹起来了,讲她的工作,有儿子的一半,必须补偿他们小家500块钱,不然以后就让她大闺女给她养老。”   “黄珊珊她妈在家要死要活,没人理,大闺女更是躲得远远。黄珊珊她爸,虽然有份工作在干,但这几个月日子也不好过。”   “一儿一女为争老头子的工作,也反目成仇了。黄珊珊爸妈当下最想的是,西场街道办能把黄珊珊的工作,给他们家。但是西场那个杨主任,抓着黄珊珊不是因公死的这一点,就是不松口。”   展琳:“这个是制度,杨主任也松不了口。黄珊珊要是因公牺牲或者见义勇为牺牲的,他们还能争取争取。”   “她爹妈之前还跑去杨兆祥家里送礼了,把杨兆祥老娘都吓着了。”展淑萍笑笑,“送礼不成,干脆就在杨兆祥家躺下了。杨兆祥直接让人报了公安,两人被拘了三天,后来就不敢再去闹杨兆祥了。”   “卫国放在黄家附近的耳目回报,说前几天黄珊珊两哥哥又提分家,结果家还没开始分,两人就打得头破血流。黄珊珊她妈一边哭一边还叫着珊珊,说什么娘想你了。黄珊珊她爹,也在边上抹眼泪。”   展琳一点都不同情那两老的:“活着的时候,不珍惜。人死了,他们日子难了,就想起那头任劳任怨的驴了。”   “黄珊珊那两姐姐家里,也被砸了好几回了。”展淑萍掀开小被子,起来去拎暖水瓶。   “您要喝水叫我倒不就行了,还起来?”展琳给她拿杯子,“你们有查洪启明为什么要针对黄珊珊吗?”   “查了,没查到洪启明跟黄珊珊有交集。去年给洪健宁安排工作的那位,上周也被抓了。据他交代,洪启明找上他是直接点明,要西场街道办管理户籍的工作。西场街道办管理户籍的岗位就两个,一个家里有背景,他不好动,那就只能让洪健宁把黄珊珊顶了。”   “和我猜测的一样,洪启明让洪健宁去西场街道办就是为了搞黄珊珊,而且很可能是奔着让黄珊珊受不了压迫进而崩溃自杀去的。”   展淑萍认同:“洪健宁在去西场街道办前,跟黄珊珊并不认识。洪启明和董紫娟在洪健宁工作后,还经常去西场街道办接女儿。这说明洪启明和董紫娟并不避讳黄珊珊。”   沉默一阵,展琳脑子有点乱:“小姑,我好像没问你凤天晴是在哪被冯玉环掳走的?”   “西场靠近老教堂那里。”   “南菜市口归南桥街道。”   展淑萍喝了两口水,躺回摇椅上,默默等着。   稍微理了下思绪,展琳提出疑问:“黄珊珊的高中,是在西场吗?”见展淑萍同志摇头,她接着道,“高中不在西场,西场街道办贴招工启事,怎么那么巧就让黄珊珊撞见了?”   这一点,展淑萍也有怀疑,只是没人给她解答。   展琳拧眉:“冯玉环有交代她64年两次要杀凤天晴的时候,都是被谁打断的吗?她认不认识,之后有没有怕事暴露去查过那两人?”   “有交代,两次都是男同志。一个穿着中山装一个是穿公安服。穿公安服的那个木仓都掏出来了,差一点就发现她,要不是突然听到哨声,人回头走了,她说她那天凶多吉少。”   “这么说黄珊珊没撞见她行凶。”   展淑萍:“没有。”   “小姑,你有黄珊珊的照片吗?”展琳已经有了主意,“等忙完冬储菜的事儿,我找岑今,让她帮我跟凤老太认识一下。到时,我问问凤老太见没见过黄珊珊?”   “你的意思是,黄珊珊临死前跟你说的如果是凤天晴,那她就有可能试图接触过凤老太?”   “我是这么想的。”   “还别说,你想得挺对。”展淑萍考虑了几秒,“不用你去问凤老太,我让卫国找南桥公安局局长去问凤老太。问黄珊珊的事时,可以顺便跟凤老太透点风,叫她心里有期盼。”   展琳:“有一点我很认同冯玉环。”   “什么?”   “凤天晴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楼下,苏老太把隔断间的大小坛子都拎到水池那,准备洗干净晒一晒。杂物房的大缸,她也想挪出来,但去看了眼便歇了自己动手的心,打算一会儿让展珂跟淑萍帮忙搬。   这才将几个坛子洗好,老太太直起腰转个身被吓了一跳,阴全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家门口杵着了?   “你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阴全福也没觉得有啥,笑着进了院子:“我走路就这样,轻轻巧巧。”   “你走路没声儿,嘴呢?”苏老太太揉着心口,没给她好脸。   “我这正想出声,你就转过来了。”   “我也不管是今儿是不是故意,丑话说在前头,我岁数大了,你要给我吓出一头,肯定没好果子吃。”   阴全福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脸挂拉下来:“邻里邻居的,你有必要这么揪着不放吗?我跟你道歉成不?”   “你道歉归你道歉,我接不接受那是我的事。”苏老太太不惯着她,“你也别跟我在这假客道,有事直说。”   “那我就不跟你客道了。”阴全福又扯起唇,从口袋里掏出块叠得四四方方的布帕开始解,“这不是今天街道通知要买冬菜吗?我家连老带小五口人,就只有二柱一个有定量……”   听到这,苏老太太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了:“你也别拿钱了,那些残次菜轮不到你,多少人盯着呢。我家琳琳前年、去年都没有抢到,不信你问问这院子里的老住户。”   阴全福拆帕子的手顿住,脸又拉老长:“街道办不是常把为人民服务,全心全力给人民解决困难的话挂在嘴边吗?现在人民有需要了,就帮不上忙了。”   “把为人民服务挂嘴边的,就只有街道办吗?”苏老太太转头,嘴往过道棚屋那努了努,“革委会也天天把为人民服务挂嘴边,他们权力比街道办大多了,你去找他们,看他们能不能帮你买冬菜?”给你送回乡下还差不多。   你户口都不在城里,还想买城里人都抢不到的残次菜,这就是在挑老实人欺负。   楼上,展琳也听到了,推开窗户:“阴大娘,按理你跟王大嫂子还有两孩子的户口在你们公社大队,大队里应该有你们的份。你们有公分就能兑,没公分,家里也该有自留地。”   屁个公分,郑奶奶手里拿着大蒜头在剥,走到琳琳家门口。这阴全福和她那大儿媳妇下半年基本都是住在城里,就没回过几天乡下。不干活,哪来的公分?不回家伺候地,指望自留地自己长出菜长出粮食?   阴全福眼泪说下就下:“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孤儿寡母的苦,我和我大儿媳妇在你们眼里,是不是都是懒货?”   “别跟我扯什么女人不容易,寡居的女人更不容易啥的……”苏老太太把手里的丝瓜瓤丢到水池里,“37年38年,那是什么世道?我一个女人,带着三孩子逃难上千里,我没跟谁叫过苦。寡居的女人怎么了?寡居的女人活出人样的,多了去了。我家琳琳有男人,男人还挺出息,不一样被你这个寡居的女人为难吗?”   “老苏,你好命,两儿一闺女都茁茁壮壮,我大儿没了。”阴全福两手捶着心口,眼泪直流,“我大儿要是在,你们以为我会来这城里住?”   苏老太太:“你大儿怎么没的,你自己不清楚吗?有病不找大夫,找个跳大绳的上门看病。” [102]第 102 章:都是缘分   跳大神三字就像根尖刺,一下戳破了阴全福所有的装相。她神色大变,眼泪也不流了,慌张怒斥:“你胡说什么,谁封建迷信了?”   苏老太太瞧她那虚张声势的样子,冷冷一笑:“我胡没胡说,你自己回去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你……”阴全福强作镇定,但心里慌不慌自个清楚,也找不出话来反驳,手里的布帕胡乱裹一裹塞回裤兜,气冲冲地转身走人,“不帮就不帮,谁稀罕?我明天回村里买。”   看着人逃也似的离开,郑奶奶回过头望了眼耳房的窗,跨进院内,用脚把门带上,冲亲家奶奶小声道:“真是占便宜没够!”   “可不嘛?”苏老太太也是被气到了,“就往那门口一站,一点儿声都没有,我这一回头对上她,被吓得到这会儿心口还难受。”   “奶,您没事吧?”展琳还趴在楼上窗口,“要不要带您去医院瞧瞧?”   苏老太太摆摆手:“不用。”   阴全福的强装也就只能支撑到自家门口,进了屋把门一关,人就顺着门板瘫软坐到地上。最近城里闹得疯,她是见识了又见识,后院那姓苏的心思忒毒了。   里间没开灯,有点昏暗。王小红侧身靠在小窗边,后院的动静,她全进耳了,此刻眼睫低垂,脸板着。对于丈夫的死,她以前是怨那老虔婆的,不过现在赖着老虔婆进了城,开了眼界,心情早不一样了。   城里多好!每天不用下地,吃水不用挑,洗衣服也用不着跑到河边,晚上还有电。如今,她和孩子又有了房子,过去就是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想想以后,脸也板不住了,王小红嘴角微扬,她是肯定要找个城里人再婚,虽然再婚,户口也一时半会迁不进城里,但时间长了总会有办法。只要她户口进城,那俩孩子的户口随她,也就都解决了。   正做着美梦,一抬眼就见晦气,她立马梦醒,收敛了表情低头站好,又是一副小媳妇样。   “妈。”   “说,”阴全福压着声,“是不是你在外瞎说的?”   “我没有。”王小红抬起头,急切辩解,“您是咱一家的主心骨,也是我和孩子的天。我心里清楚得很……”情真意切,“有您在,二柱还会管我和两孩子。您要是出个啥事儿,我和两孩子在这城里就没依没靠了,到时还得回去乡下。”   阴全福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王小红的脸,谅她不敢骗自己:“你知道这个理儿就好。”   王小红又不傻,在二柱不想接手她时,她就看清了:“苏老太会知道咱家的事儿,其实也不奇怪。”见老虔婆嘴唇抿紧,她挪步过去,“咱家五十块钱买了一间半房子,院子里谁不羡慕嫉妒,外面眼红的更多。”   “咱杨柳春公社说是离城里有三四十里路,但骑自行车慢也就两小时。二柱在咱们大队可是响当当的出色人,您这又带着我和孩子进了城。村里那些跟您不对付的,心里铁定恨死了。”   “他们进城,不得打听打听您?要是打听到您用了五十块钱,就买了一间半房子,那比杀了他们还要叫他们难受。他们不好过,肯定会想方设法拉咱一块不好过。”   听了这些话,阴全福心里虽然还慌着,但也自得了起来:“你说得对。”她一家在这城里,也不是一无所有了。   “您也别在意,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王小红挽上老虔婆的胳膊。   阴全福没那么乐观:“你忘了,我们这房子是从谁手里买的?”   “您是说周家会抓着不放?”王小红还真就忽略了这茬,立时愁眉,“那可怎么办?”   “说来说去,还是我们在城里根太浅。”阴全福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后窗,“根基深的,你瞅后院那几家,个个都有好工作不说,还三天两头开荤,这要在咱村里,早举报他们小资了。”   你倒想举报,可举报得了人家吗?王小红面上继续愁着,心里却有点认同老虔婆,他们在城里是要有些关系。   有些事就不能深想,阴全福一往深里想,就忍不住要埋怨死鬼公婆。人一个妇道人家扯着三孩子,逃难逃荒都能逃到城里安家,她死鬼公婆领着一大家子也是逃荒,怎么就逃到山沟子里去了?   她要有城里户口,之前买房子也不可能放二柱名下,虽然是亲儿子,但好东西当然是握在自己手里最安心。   婆媳两沉默了半会儿,几乎是同时叹了声。   王小红心底里都悔死了,她第一次带孩子来大院探望婆婆和小叔子,就相中韩致的人品跟条件了,只是那会儿还没胆子往韩致跟前凑。这么一迟疑两犹豫,人跟尤韶春那个三婚的好了。   她都傻眼了,韩致是真不挑!   “二柱必须要娶个城里媳妇。”阴全福两手交握。   “那肯定。”王小红跟老虔婆处了快十年了,这老虔婆一撅腚,她就知道要放什么屁,“我跟您一条心,还是想二柱跟朱宝珍好,不图别的,就图二柱以后少劳累。”   阴全福三角眼阴沉沉,舌头剔了牙缝里的一点东西,门牙碰了两下,确定是菜叶子,咽下肚。   “二柱长相、人品、工作都好……”王小红唉声,“就是被我们拖累了。”   “二柱的事儿,我心里有谱。”就像王小红了解她一样,阴全福也十分了解这个儿媳妇,转头看向人,“之前让你勾搭前院邬永安,你偏惦记后院的韩致。我冷眼看着,也不劝你。现在韩致结婚了,你也该清醒了。”   她该清醒什么?王小红不高兴,但不敢显在脸上,只低下点头,不去看老虔婆。   “邬永安上三十了,又蹲过笆篱子,没的选。”阴全福苦口婆心,“他除了房子跟工作,家底也不薄。我早打听过了,他爹娘生前都有工作,还省吃俭用,全给他存着呢。”   是她不想跟邬永安好吗?是那个大老粗压根就不给她近身的机会。王小红又不是没试过,对方油盐不进,她能有什么法子。   阴全福:“我前儿夜里还做梦,梦到你跟邬永安好了,二柱娶了朱宝珍,这6号院一半都成咱家的了。咱每天背着手,啥也不用操心,闷了就称两斤瓜子,去电影院看电影,不想在家开火,就揣上钱票到国营饭店吃。”   这梦,王小红也想做,但不敢:“妈,您还是想想法子,让二柱跟朱宝珍早点成事,别一拖二拖,朱宝珍再有对象了。”   “哪那么……”话没说完,阴全福就住嘴了,后院这几个月也不知道吹的什么风,喜事一门接一门?   王小红抬眼看向老虔婆,见她脸上阴得瘆人,立马又垂下眼。   后院肯定是偷偷找人改过风水了,阴全福眼珠子微动,心里打定主意,水媒婆那个不长眼的老货既然不愿意给她家二柱和朱宝珍做媒,那她就让朱宝珍非她家二柱不可。   展淑萍在大侄女的摇椅上眯了半小时,到点儿了,顺道送两侄女上班。   展琳下午找了去年、前年负责质量检查的同事,问了蔬菜质量检查时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记下来,回到办公室又跟甄壮探讨了下,总结了几点要素,晚上下班她便往附近的供销社菜摊上进行实践。   储备冬菜是大事,各家各户都看重得不行,有公共地窖的收拾公共地窖,没有公共地窖,那就好好打扫自家的地窖。住筒子楼的,也忙前忙后,尽所能地腾出块地儿来。   13号天没亮,一辆又一辆的解放牌大卡,排成长队慢慢往卫洋市城区驶进,马槽都堆得冒尖儿,车顶盖着厚实的篷布。   卫洋市蔬菜公司的大仓库和中心菜站的大库已经做好准备,就等着卸货。   今天虽然菜还没往各区各街道分拨,但展琳和另外一位居委会大哥也是要到他们街道的菜站,和街道革委、街道副食办的工作人员汇合,商定接下来验货的标准和流程。   第二天,鸡还没打鸣,菜站门口队就排出上百米远。   展琳包裹严实,凌晨三点,跟着尤姐和尤姐夫到菜站。两人将她送到仓库,仓库门口已经拉了灯。街道革委和副食办的人都到了,她同事也在。   “小展干事,我们走啦?”   “尤姐,要不你把你家的户口本和副食本放我这,我给你家里的定量留出来?”展琳也是看摆放在门口的长桌上,躺着两排户口本和副食本,她才开这个口,“你和尤姐夫今天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来拖。”   这样当然最好,但尤韶春也怕麻烦小展。韩致倒是没媳妇想得多,他一来就看到门口桌上的东西了:“那就有劳你,你家什么时候运菜回去?”   展琳:“晚上陈越下班后过来运。”   “那到时我跟陈越一起。”韩致将户口本和副食本从媳妇包里取出来。   展琳接过小本子,查看了下,确定是户口本和副食本,就收进自己的包里:“行,那你们晚上过来运。”   突突突……第一辆拉菜的拖拉机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篷布揭开,车斗里全是青麻叶大白菜,码得整整齐齐。跟车的两个青年人,正要卸菜,就被革委会那位大妈拦住。   “你们先等等,这一车定级报的一等菜占七成,我们查看一下。”   副食办的三人立马上手,展琳也套上她奶的罩衫,戴上手套,抱起一颗查看。菜很新鲜,菜帮子还沾着湿泥,结球紧实,没有黄叶烂帮子,没有冻伤。她扒扒心,没有烧心。这是标准的一等菜。   检查完,没什么问题,革委会的大妈让卸菜上秤,做登记。   第一车没卸完,又来突突突。一样的步骤,没问题就卸车,有问题拉回区中心菜站调货。   一直忙到十点,他们才歇下来。展琳看革委会大妈去拿桌上的户口本和副食本,她也立马从挎包里掏了户口本和副食本出来,其他几位都一样的动作。   将自家、陈越家和尤姐家的定量称好,直接放一堆。展琳拉了块篷布遮一下,就搬了椅子靠墙休息。   “小展干事,你这就好了?”革委会大妈笑着问。   展琳脱了手套,手放在肚子上:“我怀着孕,大家也不好意思跟我开口。”不知道朱主任家有没有买好,她中午回去问问。   “是这样。”大妈都羡慕,她家就是亲朋好友太多了,接了一家的请托,就不好拒绝别家,最后只好劳累了自己,“下午你要累了就休息,咱们人手足够。”   “好。”展琳也没想着强撑。昨天小董还跟她说,革委会的人都晓得她跟靳冬阳媳妇是老好老好的朋友,肯定会非常懂得体谅她的不容易。   不由发笑,她这也算是仗着势了。   三花果街道的菜站,在华盛街上。十一点了,街上还排着望不到头的队。菜站门口,刚称好一家的份额,空出来的地儿立马补上货。   “不要掰,菜好好的你掰什么?”花满青嗓子都哑完了,“你们要只想买菜心,那请你们去别的地方买,这里不供应。”   边上居委会大爷帮腔:“这菜叶子一点没枯没坏,你们掰下来做什么?要买就老老实实,不买把位置让出来。”   “我们买的是一等菜。”有个小媳妇念了一句。   “一等菜也不是菜心。我盯你有一会了,掰了一层外皮不够,还往里掰。你家平时买了菜回家,”花满青挤过去,上手抓了她刚刚掰下来的菜叶,“这种就不吃,扔掉是吗?”   展琳从菜站后门绕到前面街上,听到花满青的声,踮脚望了下。被怼的小媳妇她还认识,他们大院一大妈家的大儿媳妇。不做停留,赶紧走。   今天也没骑自行车,她两手插口袋,顺着华盛街走,到十字路口,拐弯向北,五分钟就到新华路西招待所了。   也是缘分,她这刚要走到招待所门口,目光就跟从招待所出来的蒋丞、陈诗情撞上,立时大惊小怪:“你们?”也不管那俩什么表情,手指指他们又指指招待所,一脸我捉到奸·情的不可思议样。   陈诗情头晕,怎么就这么歹运被她给看见了?   “琳琳,你听我说。”   “好,”展琳收回指着他们的那根手指,握成拳揣回棉袄口袋里,“你说,我洗耳恭听。”驚⃨蟄⃨整⃨理⃨   “我……”陈诗情对着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转头看向蒋丞。   蒋丞倒是没什么所谓,扯唇微笑,安抚:“没事儿,别害羞。她是你好朋友,我们的事情,她早一点晚一点知道都一样,我相信她会祝福我们的。”   “我祝福你们,但是……”展琳从包里掏了她用了一上午的那双手套出来,套上手,张开手指让两人好好瞅瞅手套上的脏污,“今天是14号,我没记错吧?你……”手指蒋丞,“来卫洋市有事吗,什么要事?这回有上报你们的徐正涛书记吗?”   没有事也没有上报行踪,蒋丞抬手挡嘴,转头咳了两声。   展琳才不给他逃避的机会:“你这次来卫洋市,又是奔着谈对象来的,又没有上报是不是?”她故作生气,“上次你一声招呼不打就开车离开青武县,结果青武县下面的公社出事,县委、县革委大喇叭都快喊冒烟了,都找不着你人。”   “最后徐正涛书记没办法,让我男人替你跑了一趟。我男人忙到快天亮才回,到家抹了把脸,又赶火车来卫洋市开会。”   “你倒好,在卫洋市呼呼睡到天亮,醒来还有对象陪着去国营饭店吃吃喝喝。蒋丞同志,我理解你想成家的心情,但身为青武县县革委主任,职责之内的工作,你该完成还是要好好完成。”   新华路是闹市,人来人往。蒋丞想把帽檐往下压一压,但宁耘书媳妇盯着,他又怕自己这样做,会让对方觉得他在心虚。   “你说话呀,怎么不说话?”展琳很骄横,“是无言以对了吗?”   蒋丞站好,端正态度:“对于上次擅自离岗的事,我郑重向你道歉……”   “你跟我道什么歉,我又不是你领导。”展琳白了他一眼,目光移向陈诗情。   陈诗情不禁一激灵。   “今天你竟然有空?”展琳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遍,“你怎么有空的?我凌晨两点就起床,三点到华盛街菜站,鼓着劲儿忙到现在才下班。”   陈诗情好恨,她刚刚应该上个厕所再下楼:“琳琳,你不会以为我今天没去上班吧?你知道的,我对工作一向是十二分上心。”   “那上班时间你为什么会从招待所里出来,还和蒋丞一起?”展琳两眼炯炯,“我下班走的时候,我们刚上任的那个阜兴路居委会主任还在忙着。”   “我也是下班后,才来的这。”陈诗情很受伤,红着眼眶,“琳琳,难道我在你这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展琳蹙眉:“我是想信任你,但你……”瞥了一眼蒋丞,她声音小了两分,“你瞧你做的事儿?前阵子我们董主任跟我说你跟蒋丞在谈对象,我信誓旦旦地说不可能,就我好朋友那气性,就是嫁不出去也绝对不可能……”见人要来捂她的嘴,她忙躲避,“跟蒋丞好。”   “展琳!”陈诗情瞄了一眼已经黑脸的蒋丞,“你到底想怎么样?”   展琳也恼了:“不是你让我信任你的吗?我信任你了,你屁股一转就跟蒋丞好了。幸亏那话我只跟我们董主任说了,不然我这脸往哪搁?”   “我谈对象关你什么事儿?”陈诗情都快哭了。   展琳眨巴了下眼睛:“我不是你好朋友吗?当然要关心你呀。就跟你一样,你不但关心我,还关心我身边的人。岑今还让我谢谢你的好意,她会看紧靳冬阳。” [103]第 103 章:扯开来说   陈诗情一噎,没想到展琳会在这等着她,只是不等她想到拿什么话回应,就意识到一件事。   她提起心:“岑今为什么要谢谢我?”死死盯着对方,“你是不是跟岑今说是我跟你讲的章娴的事?”   “是啊。”展琳坦荡荡,“我之前又不认识章娴。不过章娴那人可以,”对着陈诗情那像是要杀人的目光,“我前脚把你的话转述给岑今,她后脚就请成思找了我,邀请我跟岑今一起吃个饭。”   所以章娴知道她从中挑拨离间了?陈诗情脸都气胀了,看着展琳,垂在身侧的两手慢慢收紧,真的好想掐死她。   蒋丞此刻也听出这俩的关系了,她们一起长大的没错,但要谈一起长大的情分,那没有。睨了陈诗情一眼,自己应该是受她牵累了。   “所以陈诗情是几点来找你的?”展琳冷不丁地转脸问道。   “……”蒋丞卡壳,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十点。”   “十一点。”   同时间,陈诗情也做了回答。   展琳浅笑看着愣怔的两人,意味深长又充满了揶揄,戴着手套的手在他们眼面前一抓一抓。   世上为什么会有展琳这样的人?陈诗情也不去看蒋丞,头好晕,身子微微晃了晃,但却不敢倒。她怕她倒了,展琳借机喊起来,让整条新华路的人都知道她旷工谈对象。   蒋丞也是没想到,宁耘书媳妇这么难缠。他神色不虞,有心要说点什么,让对方适可而止,嘴张开却找不到话。   展琳朝着陈诗情细声细气地说:“我凌晨两点就起床嘞,”又转头望向蒋丞,“忙到现在才下班呢。”   看到已经有几个群众停下朝他们这凑,陈诗情头更重了,想抬脚走人,但她也知道这一走之后旷工谈对象的事就很难解释了。章娴虎视眈眈,正在抓她的错处。   蒋丞额上青筋直跳,之前宁耘书说家里媳妇管得严,他只以为是在开玩笑,现在却信了。这女人不仅家里管得严,对外还管得宽。   展琳手慢慢落下,丝毫不在意汇聚的人群,目光在蒋丞、陈诗情身上游走:“你俩之前不是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吗?后来怎么看对眼的?”   “这不关你的事。”陈诗情语气冷硬。   “是不关我的事呀,但我想学习学习。”展琳装模作样地愁眉,“咱们走进走出,来来往往,总会遇上几个瞧不顺眼的人,我也想把他们都看顺眼。”   “我觉得这个你向你家宁副书记学习更合适。”蒋丞微笑,“毕竟你爸举报了他爸,让他爸死在卫洋市市革会,他都能把你看顺眼,还和你结婚过日子。我跟诗情哪里比得了?”   豆大的眼泪滚落眼眶,展琳想着上辈子她事业干得正好,人嘎嘣一下就没了,她的钱她的大HOUSE她的衣坊和工厂全都烟消云散,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啊!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圈子越聚越大。   “这不是咱街道居委会陈主任吗?她怎么被人堵在招待所门口?”   “她边上那男的是谁?”   “好像是她对象,我舅家也住邮局那,听说这男的他爸是冀省省革委前三号。”   “在哭的那女同志跟他们什么关系,还大着肚子?”   “不会是这男的媳……”   “我肚子跟蒋丞没关系。”展琳转过头,面向两步外那大姐,“你没听蒋丞说吗,呜呜我男人硬是把我看顺眼,跟我结婚过日子了呜呜……”   “对对。”那大姐都被她吓着了,“是我想岔了。”就这画面,搁谁谁都要往抓·奸上想,真不能怪她。   没等展琳回头,就有人认出了她。   “这不是洪主任家闺女吗?”   “哪个洪主任?”   “她爹展国成。”   蒋丞和陈诗情都想找地缝钻,怎么有人就这么不怕丢人现眼?   “我凌晨两点起床,一直忙到现在……”展琳眼泪哗哗,控诉着,“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想着走新华路绕了一下……看看我的好朋友呜呜我还没到新华路菜站,就先看到你们从招待所出来……”伤心难过,“陈诗情,你对得起我吗?”   人群里你一句我一句,陈诗情耳朵嗡嗡。   她脸胀红,再摆不出一点淑女样:“展琳,我哪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我?你跟宁耘书还是我撮合的,我让你得偿所愿,你就是这样感谢我的?”   “我还没感谢你吗?”展琳拿出不管不顾的气势,“我男人都跟蒋丞说了,你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姐妹,蒋丞竟还对着我男人讲什么……”   蒋丞现在想扇自己两巴掌,他做什么去招惹这个疯女人?被说几句而已,他又不会少块肉。   “我们这样的家庭,娶妻还是要娶贤啊。”展琳满是被背叛的痛,“我顾念我们一起长大的姐妹情,怕你看上蒋丞不得善终,把这个话跟你说了。你让我放心,说你看不上蒋丞。”   “我才放心多久,你就跟蒋丞一起了。你口口声声拿我当好姐妹,你就是这么拿我当好姐妹的?我现在是里外不是人了。”   展琳这是要毁了她,陈诗情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才忍住动手的冲动。   原来陈诗情知道他说过的话,蒋丞眼睫毛下落,瞬间遮挡住眼里所有情绪。   “你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陈诗情了。”展琳鼻头都哭红了,“也有可能是我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你。”伤心欲绝,“你以前总跟我说,你要做一个优秀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你要把你的生命你的所有都奉献给你热爱的国家。”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些话,但我希望你记得。你好自为之吧,我们姐妹就做到这了,再见。”说完就转身挤开人群,一边抹眼泪一边快走。   人群还围着,陈诗情心都快炸了,眼前变得模糊。展琳太狠了,她真是小看了那个娇娇女。   蒋丞想丢下陈诗情不管直接走,但理智告诉他不能。既然不能,那就一起走吧。   手臂被抓住拉着走,陈诗情一个踉跄摔跪在地,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她跟展琳没完。   蒋丞压着不断上涨的烦躁,停下脚,拉陈诗情起来。   借着蒋丞的力道,陈诗情撑着腿站起,她一定要展琳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已经走远的展琳,收住眼泪,心情大好。她才不怕将陈诗情得罪死,本来也是陈诗情先招惹的她。   还有陈诗情那个小姑父方鹤年,一回两回不做人了。她都不认识那人,那人竟然想把她往石运那个火坑里推,她才不信这里没有陈家的事儿。   再一个,她家珂珂那事,没方鹤年插手,胡家能市公安局出来,还被放回家吗?一笔一笔,她都好好记着呢。   还不到下班点,新华路西国营饭店的大堂空桌很多。董志强才端了饭碗要吃,就见两熟人进门,顿时胃口没了一半。   万莉自从董志强离婚后,就没再去闹过他,在这见着人,有点意外,但立马撇过脸当没看见。   “莉莉,有你喜欢吃的红烧肉。”陈庆临眼袋青黑,瞧着没什么精神,但还强撑着笑脸,他没注意到埋头吃饭的董志强。   “那就来一份红烧肉吧。”万莉走到点菜窗口,看了眼供应牌,“庆临哥,我们再点道肉末豆腐。”   “行,听你的。”   董志强飞快地吃着饭,心里骂着陈庆临,这人一个月才拿多少?有家有口,他这么造,媳妇孩子的日子还能过吗?   万莉脑子还是一样的废,她到底怎么考上的大学?想捞钱,能不能找兜鼓的捞?找陈庆临,她有考虑过后果吗?   陈庆临又点了一荤一素一汤才罢手,付了钱票,和万莉找位置坐的时候,才发现靠墙坐着的小矬子,神色有瞬息的凝滞,同时还本能地往边上去了去,跟万莉保持距离。   抬眼瞅了下陈庆临,董志强只当不认识,想到通河路那个徐友亮倒卖介绍信的事,他打算也要查一查他们街道办。陈庆临一个月工资,才27块5,刚一顿就花了两块一毛二。   万莉那性子是吃完饭就不拿了吗?想得美。   陈庆临这顿饭味同嚼蜡,董志强走了,他都没啥胃口。   “庆临哥,我家冬储菜的事儿,还请你帮忙上上心。”万莉以茶代酒,敬向对面。   陈庆临端了杯子,跟万莉碰了一下。只是今年的冬储菜份额抓得很紧,他不一定能搞到,“你爸妈和你弟的定量买回去了吗?”   “还没有。”盘子里还剩四块红烧肉,万莉已经吃够了,她大方地夹给陈庆临,“明天不是周末吗?我爸妈想明天全家出动去买。”说完,她眼珠子一转身子前倾,小声问,“庆临哥,你在通河路街道办有没有相熟的朋友?”   陈庆临想说有,但确实没有,摇了摇头。   “没有也没关系。”万莉笑容不变,“那我们就排队。”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陈庆临这会都没什么心情看万莉卖乖:“你的定量厂里如果有分发,最好是走厂里。我这边今年希望不大。”   什么意思?万莉脸上的笑僵住了:“往年不都是你帮我买吗?”定量160斤,能弄到250斤左右,还不用她出钱出力。   留意了下左右,陈庆临慢嚼着嘴里的肉:“今年你也知道咱市里出了多少事儿,现在各街道各项工作管得都紧。”   万莉凝眉,眼里水雾升腾:“好的没有,那有没有残次菜?你帮我弄两百斤残次菜也行。”   “残次菜更难买,都到不了我们手里。”陈庆临放下筷子,“有点就被街道革委和副食办的人分了。”   “那怎么办?”万莉娇声,都快哭了,“我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我爸妈都没有工作,还要孝敬两边的老人。我弟这又娶了个带孩子的乡下女人,我就指望着能多弄点土豆填肚子。”   “你先买定量,多余的,我尽量帮你弄。”看着万莉转忧为喜的样子,陈庆临突然觉得没啥意思。事情一茬一茬地出,他已经失眠一个多月快两月了。   他现在都怕见到他那两孩子,自己要是出事儿了,孩子怎么办,能活着长大吗?   “这个汤不错,庆临哥,我要你舀勺汤。”   “好。”   下午两点半,展琳到菜站。满当当的仓库已经空了大半,她查了下她用篷布盖住的那些菜,确定没被人动过,就喝口水,穿上罩衣等着拖拉机拉菜来。   “小展干事,”革委会大妈见人眼睛还带点红,就靠了过去,“陈诗情跟她对象真被你堵招待所门口了?”   展琳两手背在后倚着墙:“我下班刚好走到新华路西招待所,不是特意去堵谁。”   “陈诗情上午到新华路那的菜站露个面,人就走了。”革委会大妈声音很小,“她小姑父是市革会方副主任,也没人敢说她。”   “方副主任怎么了?”展琳冷冷道,“方副主任不也是人民的勤务员人民的公仆吗?”   革委会大妈两手一拍:“你这话说得太对了。新华路街道人口可比我们三花果街道要多不少,章主任今天凌晨就在区中心菜站盯着了。中午我回家吃饭,她还带着个小年轻,蹬人力三轮,给我家隔壁院的烈士之家送菜。”   “陈诗情进新华路街道办的时候,有不少人质疑她是不是有那个本事干好新华路居委会主任的工作,我还给她辩解了几句,大言不惭,让人家睁大两眼看着就行。现在想起来,我都臊得慌。”展琳低下头,脚尖踢着地上的小鼓包。   革委会大妈:“你也消消气。我听说你今天都哭了,不值当。”   “您说得对,是不值当。”展琳深吸一气,慢慢吐出,“她的事,我以后不会再多嘴了。”   突突突,拖拉机三点出才来。跟上午一样,先做个简单检查再卸车。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   等仓库再次装满,已经五点半。检查完今天的最后一车菜,大家都松了口气。   展琳喝了口水,拿出朱主任家的户口本和副食本。她刚把三人定量称好,革委会大妈就招呼在场的几人过去。   “今天你们都辛苦了,咱也不多啰嗦,这里有些残次菜,各人挑拣个三十斤。也不管什么品类,都照一分钱三斤算。”   疲累啥的,瞬间不见了。展琳跟着革委会大妈,走向土豆那一块。她奶中午说了,要是能买残次菜,就挑土豆。家里可以晒些土豆干,平时烩菜都能放点。   买了三十斤残次土豆,她就坐椅子上等着陈越他们来拉菜。   六点,仓库这就只剩两人。革委会大妈瞄着门,声音放轻:“小展,这里有十二颗大白菜,咱俩分了。”   展琳立马站起来去搬:“您称了没,一会儿我给钱。”   “不用称,我掂量过了,一颗也就在4斤左右,算一分钱。”革委会大妈动作比较快,两趟便把自己那份抱到她放菜的地方,又回头来帮忙,“菜站一关,那几个肯定也要过来帮亲朋好友买定量。”   这话才说完不到一分钟,花满青就来了:“琳琳,你听我的嗓子。”   “辛苦辛苦。”展琳椅子已经搬到她的菜堆边上了。   花满青身后还跟着七八人,自觉排队。天色暗下来,革委会大妈用手电筒照着秤,让买菜的同志自己往秤上搬菜。   “还不够,再来一颗。”   “多三两,就算你整。”   展琳坐着嚼了一根肉干,陈越和韩致拖着辆长板车来了,车后还跟着小宁同志。   “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刚刚,我到家换了双鞋,就跟着来运菜了。”宁耘书架好自行车,走到小展身边,看她脸色还可以,便去和陈越、韩致一块把菜往车上搬。   革委会大妈眼睛几乎是黏在宁耘书身上,偷偷冲小展比了个大拇指。   展琳捂嘴偷乐,在小宁同志看过来时,脚跟一转背过身去。 [104]第 104 章:冬储菜   后院四家的冬储菜,加起来有近1800斤。一趟拉完有点费劲,而且容易将菜压坏。路程不远,他们就分了两趟。   展琳是等菜全部拉走,才跟着一道回。尤姐、朱主任几个守在6号院的小门口,长板车一到,就快手快脚地将菜往后院空地上卸。两三分钟,便卸完了。   “赶紧去把车还了。”尤韶春催促她男人,“赵大妈家明天一早也要拉菜。”   “我跟致哥一起。”陈越将绳卷起来拿着。   后院里,展琳见摞着的菜堆里,没有外皮枯黄的大白菜,也没有她装残次土豆的破麻布袋,就知道自己另外买的那些已经搬回家了。   “展琳姐,今天受累了。”朱宝珠端了一碗汆汤丸子出来,“我姐做的,味道不错,你尝尝。”   “不用,我一会儿回家吃。”这个么多人,展琳不好意思,她将户口本和副食本给朱主任。   苏老太太不客气:“你吃点垫垫肚子,等菜分完,咱给回礼。”   “谢谢。”宁耘书伸手接过碗,他刚已经听到他家小展同志吞咽了。   展琳咧嘴,手抓着宁耘书腰侧的衣服,躲到他身后。尤韶春瞧了,眼都笑眯了:“喂一口喂一口。”   “别,我自己来。”展琳见小宁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忙拿走他手里的调羹。   宁耘书弯唇:“我端着,你吃。”   “今天上午,我还在焦心买冬储菜的事儿,没想到晚上菜就都拉回来了。”朱招娣把自家的户口本和副食本收好,走出屋,“小展干事帮了大忙了。也多亏了韩科长和陈越,华严路菜站离咱们这可不近。”   尤韶春:“也不算远,我们这块飞地已经很好了。我畜牧站一个同事,他家住在东湖跟西场交界处,跟咱一样,户口在一个街道,粮本、副食本上写的是隔壁街道。”   “他家出了门走个三四分钟就是东湖粮站,但他们买定量粮得去西场粮站。西场粮站在哪?在会宁路呢,离他家四·五里。”   “路远近倒是其次,关键能不能买到好菜。”郑奶奶拎着大秤砣来了,“好在咱新华路街道跟三花果街道条件差距不大,供应上都不错。”   陈老爷子用小秤,勾了一下两个大筐,一个四斤八两,一个四斤六两。   “先称谁家的?”   “先称我家的,我家的少。”苏老太太刚想上前去搬菜往筐里放,就被展珂和朱宝珍挤开了。两姑娘三两下便把一筐装满,又拉了另一只筐过来。   展琳的定量是100斤大白菜,20斤土豆,40斤萝卜。   大白菜称好,三老太太拼尤韶春、朱招娣,都不用拿篮子,一人抱两个,来回两趟就都抱到展琳家里去了。   称完展琳家的,称尤韶春家,接着是朱招娣家,剩下的就全是陈越家的了。   一通忙活,各家菜都搬回了家。苏老太太拿两个碗,今天大孙女婿回来带了不少好东西,其中有一包新鲜的冬枣,她打算给尤姐家和朱主任家送点。陈越昨天从学校带了冬枣回来,这就不送了。   一会儿的工夫,展琳已经将小宁同志的三大包都翻了一遍:“藕粉哪来的,还杭城产的?”   “徐正涛书记的小儿子在杭城,我请他帮忙买的。正好他回来探望他爸妈,也不用邮寄。”宁耘书拿了放在桌上的两瓶麻油,“这是四姐和四姐夫让人带给我,说给你吃。”   展琳鼻子凑到瓶口闻了闻:“好香!这么多东西,你怎么带回来的?”   “黄裕去青武县有事。我中午没休息,忙到下午三点把工作都做完,就跟他车一起回来了。”宁耘书点点媳妇的鼻尖,“他还要给我们送一筐蛋和两只鸭子过来。”   “哪来的?”   “山里运出来的。”   “山里?”展琳两眼大张,“私人偷养的被端了?”   宁耘书笑道:“算是。”准确地说,是张拥军的前小舅子捅给靳冬阳的,靳冬阳让黄裕带人去看了,上百只鸭子成群的鸡,还有个小猪场。   “家里的枸杞,我分了些给陈越家。”苏老太太也是见几个老亲家喝茶都爱放几颗那东西,才会送。   “这个您做主就行了。”展琳没意见,他们家都想不起来吃枸杞,前阵子展国成同志还寄了一些回来。   苏老太太:“把东西都归拢归拢,吃晚饭。”   “好。”展琳抓了个无花果干放嘴里,起身和小宁同志一起整理。   “姐,你明早几点上班?”展珂将热好的汤端到堂屋。   展琳:“明早正常上班,不用像今天这么早。现在仓库都满的,我们只要保持不断货就行。”   “天天凌晨两三点,谁撑得住?”苏老太太兑了水,洗洗手盛饭,“你买的那三十斤残次土豆,我一个一个看过了,没烂的,都是磕碰伤。”   “我挑的。”展琳得意,“6颗大白菜也不错,很扎实,把外层枯皮一剥就是一等菜。”   展珂发筷子:“刚我往家搬菜的时候,阴大妈就站在她家小窗户那看着。我跟她都对上眼了,她也不躲不避。”   “别理她。”苏老太太没好气,“说回村买菜,我留意了几天,她跟王小红这三四天离开大院就没有超过三小时的。两孩子都不小了,也不送去学校。”   吃完晚饭,展琳洗漱后就上楼了,今儿一天,累倒还好,就是缺觉。往床上一躺,舒服得她都不禁喟叹。   “我给你揉揉腿脚。”宁耘书盘腿坐到床尾。展琳立马把脚放到他的腿上:“中午我在新华路西招待所遇见陈诗情和蒋丞了。”   “蒋丞应该是昨晚上到的卫洋市。”宁耘书力道不大,揉压小展同志的脚趾根,“今天早上,他没去县革委露面。”   展琳哼了一声:“我问他了,这次来卫洋市有没有跟你们徐正涛书记说一声?他装咳不回答,我就知道他又擅离岗位。”   “我回来听奶说了,你把那俩堵在招待所门口,当众扒了他们的皮。陈诗情被你气得摔了一跤,差点爬不起来。”宁耘书看着两眼熠熠的小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陈诗情摔了?”   “摔了。”   展琳没想到她这么不扛事儿:“我已经跟她绝交了。”   “挺好。”宁耘书也不怕跟蒋丞翻脸,“有今天这一出,他们的婚事不出意外应该很快就会定下来。”   “两人大中午地从招待所出来,一点不避讳,婚事肯定已经在商议了。”展琳手伸到枕头下,掏出压着的纸,对着纸上的画像,她觉自己特能扛事儿。   宁耘书看着那纸:“什么?”   “老鱼头的画像。”展琳将纸掉了个面,“我研究几天了,没发现任何容易辨认的点。”   这张画像在岑今拿来那天,宁耘书就仔细分解过画像的五官,如小展同志所说,没有任何可辨认的特点。很显然,老鱼头的脸被修饰过,手法还相当高明。   “小姑来过家里?”   “嗯,我跟小姑有一样的怀疑,黄珊珊临死前想跟我说的可能是凤天晴。”展琳把画像转过来,蹙着眉,“洪启明不会无缘无故针对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还将人往死里整。我觉得他是经人授意,小姑也是这个想法。”   “在冯玉环那里没找到答案?”   “没有,冯玉环现在不是很配合。我跟小姑说,可以问问凤老太以前有没有见过黄珊珊?”   “这个思路很对。黄珊珊家在县里,人在市里西场街道办上班,南菜市口归属南桥街道管,凤天晴是在西场出的事。”宁耘书两指夹着小展的一根脚趾头拉了拉,“她如果真的是奔凤天晴才考进西场街道办,那很大可能会去接触凤老太。”   展琳盯着画像:“小姑说张拥军死了,是他的警卫员杀的。”   轻嗯了一声,宁耘书眼睫毛半垂,声音有点冷:“原本他都被定死,携木仓及机密文件潜逃了,现在却成了警卫员挟持他到滨城港口,在重重包围下,抗拒逮捕,一枪双杀。”   “这样一来,事情就模糊了是吗?”   “对。那个杀他的警卫员,跟张拥军是同乡。入伍名额,是张拥军前妻姚维芳给他弄的。”   展琳稍一想就明白:“是姚维芳吗?那警卫员的家人……”   “警卫员叫张昉,亲娘在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他爹很快又娶了他生母的堂姐,这两人没把他当人养。入伍之前,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宁耘书没再继续往下说。   沉默几秒,展琳叹了一声:“他拉了一家子一块下地狱,最后还不忘把恩报了。”   “他那一枪,转变了姚维芳和她两个儿子的处境。姚维芳也是个聪明人,在知道张拥军死后,就把张拥军让她保管的所有东西,和姚家这几年借张拥军的势挣来的财,都交给了靳冬阳处置。”   “很清醒。”   “对,她押宝了。”宁耘书微笑,“主要张拥军背离国家,携木仓和机密文件潜逃,性质太过于恶劣。上面有人不希望闹出什么声,甚至不希望这个事被定性。靳冬阳也察觉到了,所以……顺势而为。”   展琳摊开手臂:“张拥军私造的那些木仓,姚维芳也交了吗?”   “没有,姚维芳都不知道张拥军在60年有组织人私造木仓支,在家里更没见过什么木仓。”   宁耘书轻轻拍打小展的小腿肚,“她说张拥军并不是坐上卫洋市市革会主任的位置,才在男女事情上乱。她在她家老二三岁的时候,就捉到过一回,也闹过一段时间,之后想开了便只管自己和孩子,不再过问张拥军在外的事。”   “好吧。”展琳眨了眨眼睛,抬脚顶上小宁同志的下巴,眼睛看过去,“向您郑重申明一下,我没有姚维芳的大肚。”   宁耘书握住顶在他下巴下的脚:“我希望你小气点。”   “态度正确,先放过你。”展琳把脚落回他腿上,“继续按。”   “力道还大吗?”   “正好。”   “明天我跟你一块去上班。”   “可以,你帮我干事,我坐一边多看看你。”   “好。”   凌晨起雾,一辆吉普缓缓开进元钱胡同。宁耘书摸黑出了门,苏老太太觉浅听到动静爬坐起来。没多大会,外面传来一串很沉的脚步声。   “是小宁吗?”   “是我,奶您放心睡,朋友送东西过来。”   “好。”   有事儿吊着,苏老太太哪里睡得着,闭着眼眯到小宁上楼了,爬起来扯了棉袄披上下炕,拿上手电筒。   堂屋里摆了大小四个筐子,一大筐鸡鸭鹅蛋,一筐风干的肉,一筐苹果,还有一小筐冬枣。地上大木盆里,摞着猪爪子、猪头、杀好的鸡鸭鹅和一整个猪后座。   展琳早上下楼,就见她奶在洗鸭蛋:“黄裕来过了?”   “来过了。”宁耘书拎着痰盂往外。   “等一下。”苏老太太看向大孙女婿,“那老多东西全是那个黄裕给你弄来的?”   “不是。”宁耘书站门外,瞅了眼他媳妇,玩笑道,“除了鸡鸭鹅蛋和两只杀好的鸭子是黄裕给我的,其他都是您大孙女的生死之交,托黄裕带给您大孙女补养身体的。”   展琳意外:“岑今吗?东西在哪?”   “在里间。”那老些东西哪能放客厅,苏老太太让小宁忙去,她接着洗鸭蛋,“等珂珂起来,我得让她去把她妈叫来。”   进了里间,展琳看有不少新鲜的猪肉,就犯起馋:“奶,咱们炸肉丸吃吧?”   “行,正好多炸一些,给小宁带去青武县。现在天冷,也放得住。”   “这么多鹅蛋?”   “二十六个,你一天一个,不到一个月就吃完了。”苏老太太见人还在里间待着,“你不去刷牙洗脸?这马上就七点了。”   “就去。”   展琳端了牙缸和瓷盆往厨房,厨房小锅冒着热气,她嗅了嗅,肯定是肉汤。   把盆里剩下的几个鸭蛋洗刷干净,苏老太太就起身去水池洗洗手,把锅里的贴饼子铲起来,将山药肉汤盛到大汤碗中,端到堂屋晾着。   早饭吃好,宁耘书陪着展琳一道往华严街菜站。有人陪着,展琳就没走新华路绕。   跟昨天相比,今天的华严街不止人多,大小车子还多。董志强拿着个小喇叭,从菜站门口开始喊:“不要往前挤,买菜的人排一队,拉菜的车根据买菜人的位置排队。别买菜人排在队伍靠后,你拉菜的车直往前挤。那再宽的路,也得堵。”   有人不听话,还往前挤。甄壮拿过小喇叭喊:“你们把路全堵上了,让运菜的拖拉机怎么走?都还想不想买到菜了?” [105]第 105 章:见面   宁耘书跟着小展同志到菜站仓库,见几个穿着工作人员正忙着把菜往门市里运,也过去帮忙。   “这个是一等菜。”展琳指着一个大筐,“个头是不是明显比那边筐里的要大一圈?”   “是大一圈,而且光看都感觉包得很紧实。”宁耘书和一个大哥抬起一筐菜,“你找个地方坐会儿。”   “好。”展琳也没打算凑上去找事做,菜站的几位流水线式的装菜、运菜,动作快速,她不用上手就知道自己跟不太上。   革委会的大妈有点兴奋:“小展干事,宁副书记跟你一道来上班?”   “对,他在家也没事,就陪我一道过来看看。”展琳用罩衫下摆将椅子擦了擦,坐下了。   “你有福气。”革委会大妈扯了手套,侧身擤鼻涕,从裤口袋里掏了帕子出来把鼻子擦擦,“昨天中午,陈诗情被你堵着问过后,下午就在新华路菜站那待着了,一直待到菜站落锁才走。”   展琳笑笑:“昨天您不也是咱们这最后一个走?”   “我习惯了呀。”革委会大妈一脸正气,“都是为人民服务。”   菜站门市七点五十五开门,八点准时售卖。第一辆运菜来的拖拉机是八点二十抵达。宁耘书都不用展琳教,边上的大娘跟他说一遍,他对照着话分辨菜的质量品级。   一车一车的菜运到仓库,一筐一筐的菜送去门市,华严街上的队缓慢有序地向前移动。   “今年的菜不错,我看了,就没蔫吧的。”   “萝卜也水灵。”   “比我娘家那里的供应要好。”   “我们街道跟新华路街道供应一直就不差。”   买到菜的人家,欢欢喜喜。还没轮到的大伙儿,听到议论心也放下不少。   𝒋⃝𝒊⃝𝒏⃝𝒈⃝𝒛⃝𝒉⃝𝒆⃝獨⃝榢⃝整⃝理⃝   十一点钟,上午最后一辆拖拉机送完菜返回,仓库这才要歇下来,甄壮就跑来通知:“市革会靳副主任和几个领导下来视察,刚从通河路菜站离开……”说着话,瞄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的小展,“下一站八成就是我们这,大家一会别干站着,要忙起来,随便忙点什么都行。”   展琳转头看向小宁,小靳可真会挑时间。   宁耘书扯了手套,走到媳妇身边,拿了她的水壶喝了两口水,低头咬住送到嘴边的奶疙瘩。   瞥见指挥了一上午的革委会大妈将登记本夹到腋下,和个男同志抬起一筐萝卜往门市去,展琳拦住小宁要盖壶盖的手,喝口水漱漱嘴,也站起身准备准备。大妈都五十一岁了,人家还想进步。她才二十岁,怎么能不思进取?   “你把地上的烂菜叶子扫扫。”宁耘书将水壶收起来。   行,展琳欣然去找扫帚,扫了仓库外那一块地儿,她又进了仓库里扫。不止她瞎忙活,其他几位也是没事找事。   “到了到了。”革委会大妈拎着个空筐从门市跑来,腋下还夹着登记本,“快快,装菜。”   展琳拿着扫把从仓库走出来,正不知道该扫哪的时候,听到一声轻轻的“小展同学”,转过头她就见到了她戴着栽绒帽围着围巾的小岑同学。   “你也跟着一道?”   “没有没有,瞧我这穿戴……”岑今转了一圈,“一准是自己骑自行车过来。”将拎着的大布包递向小宁同志,“这是给你媳妇的。”   “谢谢岑公安!”宁耘书接过,包有点压手,得有十多斤。   岑今脱了手套扯开围巾,跟忙着的几位同志打了招呼,就牵上了小伙伴的手,低头看她的肚子:“怎么样,最近有不舒服吗?”   “没有。”展琳转头问革委会大妈,“靳副主任他们来仓库这吗?”   这叫她咋回答?革委会大妈望向靳副主任家那口子,眼巴巴的:“您知道吗?”   “我不知道呀。”岑今都乐了。   展琳不管了,将扫帚放到墙边:“小宁同志,你在这帮我顶会儿班,我带小岑回避一下。”   “都回避一下。”革委会大妈笑说,“您拎着个鼓囊囊的大包在这也不合适。”本来最后一车菜卸完,他们几个就可以收拾收拾下班了,现在还留在这也是想让视察的领导看见。   小展跟他们不一样,她自己家就有领导。有岑公安在,靳副主任也不可能不知道她这号人。   “那行。”展琳抬手大拇指朝后门指指,“我们就先回避。”   革委会大妈:“去吧去吧。”   “再见。”岑今摆摆手。   “再见。”   他们一走,剩下的几人又忙了起来。也就三四分钟,菜站主任和董志强领着靳冬阳一行到了仓库。仓库门大开,来的人一眼便能看到仓库里码放整齐的大白菜。   革委会大妈一个眼神,几个工作人员就立马在仓库门口站好。靳冬阳一一跟他们握了手,走进了仓库。一等白菜跟二等白菜有分开码放,光看个头就能看出来,土豆、萝卜也是一样。   跟在靳冬阳身后的黄裕,抱了颗二等大白菜掂了掂,回头问:“今年的冬菜残次率高吗?”   “就目前,残次率不高。但具体情况要等冬储菜工作结束才能知道。”说完了,革委会大妈在心里把自己的回答来回过了几遍,确定没什么问题,悄悄舒口气。   仓库很整洁,靳冬阳拿起一个相对比较壮的萝卜,不用掂,他就知道萝卜芯子糠了,重量不对。   卫洋报社的记者,咔嚓咔嚓拍着照。董志强面带着微笑,心里嘀咕,这是不是少了一个人?小展呢,还有小展家属呢?   小展跟小展家属这会已经和岑今,沿着四同巷子走出两三百米了。三个人一起,没什么可怕,他们也不准备上华严街。   “还有半小时就十二点了,你家靳副主任午饭有什么安排吗?”   “石柱这会应该已经在你家了。”岑今弯唇。   “啊?”展琳侧头看看小伙伴,又朝后望望推着自行车的小宁同志。宁耘书倒是了解某位:“他一向是不太知道客气。”就像小时候,他没想养那人三年的,但那人硬赖上他,他只是说了一句,我又不是你父母,人张口就叫他爸,他能怎么办?   岑今哈哈,头靠到展琳肩上:“我们有带菜。”   “你们还带啥菜,我家里现在很多菜。”展琳拉着岑今往路边走,给推菜的独轮车让道。   “等会到你家,咱们要对对账。”岑今压低声音,“靳副主任昨天可是以我名义,让黄裕给你带了不少东西。别的好说,鹅蛋必须一个都不能少。”   展琳笑了:“26个。”   “怎么会是26个?我家里30个,给你这也是30个,靳副主任还让人带了30个给章娴她爸。”岑今回头,“宁副书记,你那老同学有点不靠谱啊!”   “没事,我下周回来就找他要。”宁耘书不怕黄裕贪他的东西,他又不是不知道黄裕家在哪。   展琳问小宁:“所以黄裕给的是鸭蛋和鸡蛋?”   “他没说清楚。”   半夜黑灯瞎火,宁耘书也以为那一筐蛋全是黄裕准备的,黄裕又急着去送另一家,他就没多问。   “我决定了……”展琳嘿嘿两声,脸一板,“回去对下账。”说完又发笑,“冬天鹅好像不下蛋。”   岑今:“这月初就不怎么下了。”   “那到时候黄裕拿什么赔?”展琳问。   宁耘书不管:“那是他的事儿。”   “听说你昨天把陈诗情和蒋丞堵新华路西招待所门口了?”就这事,岑今已经从昨晚上乐到现在了,小公主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展琳忿忿:“我挺着肚子,凌晨三点就到华严街菜站,干到十一点下班,然后走到新华路就看到在各街道都忙得脚不沾地儿的时候,陈诗情这个刚上任不久的新华路居委会主任,竟然打扮体面地和人从招待所出来。”   “昨天还是发放冬储菜的第一天,我就想知道她哪来的空?小董在前几天的会上都说了,这段时间除了红白事和伤得不能动外,不允许请假。”   “冬储菜是冬天的头等大事,关系到大家一整个冬天的吃饭问题,她这样的做派确实很不对。”岑今挽着小公主慢悠悠地走着,打趣,“你跟陈诗情挺有缘。”   “那是。”展琳正经,“她和蒋丞,跟小董也很有缘分。他俩谈对象,一起去国营饭店吃早饭,被小董撞见了。”   岑今:“她盯着小董屁股下的位置呢,能没缘吗?”   现在周围没什么人,展琳头往小伙伴那凑凑:“你们找到账本关联的书了吗?”   “找到了。”不然她哪有时间跑来这,岑今抬手挡住嘴,“就用的你那个法子,将窗户全遮挡起来,拿手电筒一本一本照。虽然图书馆被搜查过,但搜查的痕迹很新,还分辨。”   展琳也是惊奇,学着岑今的样子,挡住嘴:“就这么找到了?”   “还就这么找到了?”岑今来了个晕头,“姐姐,您知道东坪图书馆里有多少书吗?”   “不太清楚。”   “东坪图书馆没被封前,在咱们市也是排得上号的,上下两层楼,还有个地下室,近十万册书。我们同事轮班上阵,24小时不停,找了三天才找了一半。要不是我这对上了,他们还得继续找。”   “哪一本?”   “1919年版的《国音字典》。”   展琳嘴角一抽:“康大年可真想得出来。”   “不一定是康大年想出来的。”岑今眼看着前方,“张拥军前妻也交了一箱账本,靳副主任带了几本回家,记账的手法跟康大年的那几本一模一样。不过,张拥军的那几本关联的不是《国音字典》,是1962年版的《四角号码新词典》。”   “都用了心思。”   “可不嘛。”岑今想想她最近为译那些账本,耗费的精力,都心疼自己,“我今天来找你,也是松散松散。”   “是不是译账本译累了?”   “头晕眼花,而且才译出两本,加上张拥军的那些,还有一大摞在等着我。”   “你就没打算找帮手?”   “不要,靳副主任和我们张局、卫副局都一再强调这些账本很关键。我自己译都要反复确认,不是自己译出来的,我会看不踏实。”   展琳理解:“今天我奶应该炸肉丸你,你多吃点补补。”   “靳副主任前天给我带了一大兜核桃回来,我分了你一半,放在他车里。”说起这个,岑今就压不住嘴角,“他讲吃核桃能长脑子。”   “那我多吃点。”展琳揣口袋里的那只手,摸向自己的肚子,在心中默念,宝们,你们长相好赖咱不计较,但脑子一定得随爹,随你们爹读书不费劲。   岑今:“我弟把核桃捣碎了,加上红枣、枸杞和米一起熬粥,很好吃,还甜丝丝的。”   “你要枸杞吗?我家里有不少。”   “不用,我家里也不少,都是西北那边寄过来的。”   “你最近有见过凤老太吗?”展琳问。   “有。”岑今深吸口气,转头看向好友,“展珂被胡家差点掳走的第二天,她来市公安局找我,问我胡家是不是人贩子?他家在掳展珂之前,有没有掳过别的长得漂亮的姑娘?”很心酸,“看她那样儿,我眼泪花子都浮眼里了。”   展琳也急,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告诉他们凤天晴在港城。   “董紫娟和洪启明的事情,你们查的怎么样了?”   “洪健宁对她爸为什么要针对黄珊珊的事儿,提供不了一点有用的信息。她跟她两个哥哥要被送去劳改已经是板上钉钉,倒是洪莹然出乎我们预料,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是跟元向晴有关吗?”   岑今笑了:“被你猜中了,有那么一点关系。”   “她也就在元向晴的事上最上心,而元向晴又是那样的身份。”展琳嗤了一声。   “洪莹然跟元向晴,一个是元家亲生女一个是元家养女,虽然并非亲姐妹,但两个行事作风上却如出一辙。”岑今讽刺意味十足,“你知道洪莹然是什么时候怀疑董紫娟在给敌特做事的吗?”   展琳蹙眉想了想:“元家出事后吗?”   岑今:“她68年5月,机缘巧合发现她在西场月河街槐柳巷有座宅子,宅子里住着的人,你可能听说过,叫汪喜凤。”   “汪喜凤?”展琳眨了下眼睛,“槐柳巷汪啥啥。”   “对,张拥军的一个姘头。”岑今接着往下讲,“洪莹然很喜欢槐柳巷的环境,在发现记在她名下的房子里,住着个情儿,她不干了,跟洪启明和董紫娟摊牌,坚持要以3000块钱的价卖了那房子。最后那房子被汪喜凤买了。”   展琳:“董紫娟和洪启明出事,汪喜凤没被查吗?”   “被查了,现在还在看守所里拘着。”岑今冷脸,“这个汪喜凤跟张拥军的时间比较久,没少借着张拥军的势敛财,还和刘备军有一腿。近一年,她从刘备军那个总工会主席手里拿了3个工作名额,售卖出去,得了4200块。”   “要不是刘备军倒台了,年底她还能再弄到一到两个工作名额。她槐柳巷那座宅子,已经被封,”   都是能人,展琳好想知道这些人晚上怎么睡得着觉的?换她,她安心不了。之前,她把家里的钱从张玉凤她们手里追回来,为什么要将洪惠英女士利用职务便利谋到的5个工作名额折成的钱,捐给武装部?   没别的原因,就是那钱拿着烫手,用着亏心,她想睡个安稳觉。   岑今:“洪莹然在把房子卖了后,有空还是会去槐柳巷走走。68年7月底,她撞见董紫娟进了汪喜凤家里,就跟了过去,在汪喜凤的宅子外,她听到了一场重要谈话。”   “是董紫娟和汪喜凤的谈话吗?”   “不是,是董紫娟和一个男人。这场谈话也让我们肯定了,傅嵘昀的孩子就是董紫娟偷的,但抱走孩子的人,是这个男的。这些年,这个男的也一直在拿董紫娟偷孩子的事,威胁董紫娟帮他办事。”   展琳忙追问:“洪莹然有看到那男的长什么样吗?”   “没有,她当时很害怕,把自己藏好后,等了一个多小时,确定一点动静没有了才敢离开。”   “那男的这次找董紫娟又为了什么事儿?”   “水红菱家祖传的药方。”这点他们之前就猜测到了,只是岑今帮他们肯定猜测的人竟然是洪莹然,“我们卫副局跟水红菱已经联系过了,水红菱说药方并没有落到敌特手里,水家在66年就把家里所有的药方烧了。”   也就是说水家的那些祖传药方,现在全在水家人的脑子里。展琳舒了口气:“这个男的应该就是冯玉环的同伙。”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岑今微笑,“洪莹然前天夜里被国an转移走了,卫副局说国an有特殊人才,可以根据洪莹然提供的声音特质,模拟出那个男人的声音。”   “这个好。”展琳欢喜,“只要模拟出那个男的声音,国an就可以进一步对冯玉环、史兰花她们进行审问。”   岑今连点头,她俩想一块去了。   展琳闭起一只眼想象,冯玉环她们在听到老相识的声音时会是什么反应?虽然想象不到,但她可以肯定那场面一定非常之妙:“洪莹然这算立功吗?”   “算,而且她还拿出了洪家收养她的两份文件,证明了她不是洪家人。”岑今轻笑一声,“等国an那模拟出声音,她就可以回家了。要是国an能根据她提供的线索,抓到那个男的,她可能还会受到表彰。”   “她不是68年就怀疑董紫娟给敌特做事吗?”   “这是我们的结论,但她坚称68年在偷听谈话后,并没有意识到威胁董紫娟的人是敌特。她只以为对方是拿住了董紫娟的把柄,在为自身谋利。直到董紫娟和洪启明死后,她才察觉有哪里不对。还说,她在洪家的这些年自由一直有限,董紫娟和洪启明总防着她。”   展琳:“能不防着吗?有元家的下场在前,董紫娟和洪启明难道不怕?”   三拐两拐,到元钱胡同。进了6号院,三人就闻到了油香。岑今吸了又吸:“今天有口福了。”   “那必须对得起你给送的厚礼。”展琳脚步都快了两分,“我都有点饿了。”   待在陈越家楼上的展珂,看到他们回来,立马朝家里喊:“奶,我姐到门口了。”   苏老太太站在灶边,用漏勺轻轻拍了拍锅里的肉丸:“小柱,不要往灶膛里再添柴了。”   “好。”   坐在灶膛后的石柱,棉袄外套了件破蓝布罩衫,头发还是油亮油亮往后梳。他用火钳子拨灰往火上盖,将火势压一压。   “苏奶奶,您老好呀!”岑今进了院门就开始喊人,“我家又来蹭吃蹭喝了。”   “你们可不白吃。”苏老太太放下漏勺,“艳玲,小岑来了,快倒茶。”   “好。”   堂屋里,马艳玲淘了抹布,飞快地将大圆桌又擦了一遍,招呼大侄女带岑公安进来坐。   展文凯把他上午称的瓜子倒了一盘,放到桌上:“你们要吃麻花和饼干吗?我刚买的,特别酥。”   “不用,我留着肚子吃饭。”岑今抓了一小把瓜子,“二叔呢?”   马艳玲给她们一人泡了一碗麦乳精:“出车还没回来。”   “吃肉丸。”宁耘书捡了一盘刚出锅的肉丸,端到堂屋。展琳早馋这一口了,接过小宁同志递来的筷子,分了一双给小岑,就夹了一个吹吹小小咬了一口,外皮很脆,皮下的肉鲜嫩鲜嫩。   岑今瓜子不吃了,见小伙伴喂小宁,顿觉自己手里的筷子有点多余。   一盘肉丸吃光,靳冬阳也到了。宁耘书看他两手空空,就问:“核桃呢?”   “在车里,你自己去那拿。”说着就把钥匙丢给他,靳冬阳瞅了眼桌上的空盘子,一点没有不自在地转身便往厨房,“老太太,我们又来叨唠了。”   苏老太太可不敢倚老卖老:“说的什么话,你们不来,我也要让小宁跟琳琳跑一趟你们家里。”那么多地东西,他们不能光拿着,一点表示都没有。   “主任,吃这个。”石柱拿了筷子,双手奉上,“这个刚出锅。”   “个个都溜圆。”靳冬阳没用筷子,直接上手捏了一个,站到老太太边上,看着锅里炸着的肉丸。   苏老太被他看得都有点紧张:“这锅炸完就结束了。”   “你车停在哪?”宁耘书来到厨房门口。   “就小门口。”   “你跟我一道去拿东西,我顺便问你点事情。”   靳冬阳不情不愿地挪步子:“你要问什么?”   “问点你知道的事儿。”   “你这说的就是废话。” [106]第 106 章:结婚   宁耘书带着靳冬阳出了院子,两人并肩往小门口去。尤韶春家和朱主任家铁将军把门,门前都晒着坛子。三院闹哄哄的,在说什么地窖的事儿,这个事儿后院不掺和。   之前收拾公共地窖的时候,后院几家就已经放弃使用公共地窖了。   “说说,你要问我什么?”走到车边,靳冬阳就跟小宁面对面站,这样他们都不用害怕背后有鬼。   宁耘书其实没什么想问:“你没注意到老太太身体绷着吗?”   “注意到了,但就以我们的关系,以后必定会常来常往。”靳冬阳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怕,“老太太得习惯,她老就是见我见得少了。”   “你手要不要擦一擦?”宁耘书垂目看向他那只张着五指的右手。   靳冬阳:“要,但我没带帕子。”   “你车里没纸吗?”   “有,车钥匙在你那。”   “……”宁耘书瞅他这样儿,不禁又想起了当年,“你真的是一点没变。”转身去开车门,给他拿张纸。   接过草纸,靳冬阳擦着手指上的油:“要不是顾及身份,我都不浪费这纸,直接用嘴嗦。”   宁耘书左右望望:“现在没别的人,你可以嗦。”   没听见没听见,靳冬阳一脸肉疼:“我手指头上沾的油都够烧个汤了,喂了纸太可惜。”   “你也可以把纸吞了,这样既不浪费纸,油也进肚了,等会还能给我家省两口饭。”宁耘书把后车厢里的一只麻布袋拎出来。   听不见听不见,靳冬阳手擦完,将纸团在掌心里:“老太太炸的肉丸太香了,吃完饭我得带些回家。”   “你下午不视察了?到时满车都是肉丸子香。”   “视察,不是还有我媳妇在吗?”   “你带队下来视察……”宁耘书把后车厢关上,“检查组走了?”   靳冬阳轻笑:“昨天下午离开的。”   “张拥军的事就这么草草了了吗?”宁耘书看了眼靳冬阳,去锁车门,“没找个合理的说法?”   “找了呀,你心里没数吗?”   “全推张昉身上去?”   “不然呢?”靳冬阳眯目,转头望了下经过的自行车,两手插·进兜,“对外说卫洋市市革会主任,利用职务大肆结党,收受贿赂,草菅人命,男女关系混乱,走资……”张拥军犯的罪,他光数都要数一分钟,“我很想这样干,但有人不允许。他们说这个影响太恶劣了,其实就是在怕。”   怕什么,宁耘书也清楚:“你的任命什么时候下来?”   “已经下来了,只是还没公开。”靳冬阳靠着车屁股,“这次任命下得很顺利,几乎没什么人阻挠。”   宁耘书:“也不好阻挠。张拥军犯的什么事儿,那些人不清楚吗?他们想把事情轻放下来,总要做出一些让步。”   “所以我升了。”靳冬阳弯唇,自得道,“哥人品有保障,暗地里太多人想我坐到那个位置上。”   确实,宁耘书也挺为他高兴:“只要你不瞎折腾,我相信你会在这个位置上坐很久。”   “放心,哥一直很清醒。”靳冬阳眼神明亮,“岑公安有一句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我们的国家虽然现在还很贫穷,但潜力无限。”   “认同。”有岑公安看着他,宁耘书很放心。   靳冬阳盯着小宁,两人眼都不眨地对望了近半分钟,他往前去了去:“你好像不是很信任我?”   轻嗯了一声,宁耘书完全没有要回避这个问题:“因为我始终记得你11岁的时候,差点打劫了一个6岁孩子。”   “你也说是差点。”   “你得承认你产生过打劫弱小的心思。”   “我承认。”靳冬阳很坦诚,“这件事不止你要记一辈子,我也要记一辈子。我还要时不时地回忆当时的心境、处境,不断地进行自我反省。”从政这条路,他既然走上了,就会坚定不移地守住初心,对得起自己的信仰。   宁耘书笑了,伸出手:“互相勉励互相监督。”   “共同进步。”靳冬阳握住他的手。   “张拥军私造的那些木仓去哪了,你们有眉目没?”   “没有,过去跟张拥军往来密切的几位,检查组调查过也审问过,他们都不知道张拥军有私造过木仓。”   “慢慢找吧。”   “也没别的办法。”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清算张拥军的那些亲密朋友?”   “暂时不会动手,卫洋市刚经历过一场不小的动荡,需要缓口气。我也不急,先磨磨刀。”   宁耘书:“做足准备,平稳过渡。”   “对。”靳冬阳从口袋里掏了两颗薄荷糖出来,丢了一颗给宁副书记,“昨天你媳妇一闹,我估计陈诗情和蒋丞这月底八成就要结婚,正好那会儿卫洋市也忙过冬储菜的事儿了。”   “结吧,两人各方面都很合适。”   “徐正涛这两年不会动,但是两年后就说不准了,你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宁耘书剥了糖放进嘴里。   吃完午饭,靳冬阳没多留,坐会喝了杯茶就走了。岑今在小伙伴到点上班,才带着鼓鼓一大包和一车篮的东西离开。   宁耘书送小展同志到华严路菜站,帮着干了一个小时的活,便被催促着回家。   “那我走了?”   “赶紧的,你回去再洗洗收拾一下,也差不多快四点。”展琳推着他往后门。   出了后门,宁耘书回身,抬手帮媳妇把散落在鬓边的几根碎发勾到她耳后:“你自己注意身体,有不舒服就休息。”   “知道。”   送走了人回到仓库,展琳发现大家虽然对她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她手头的事变少了很多,都被人抢着干了。晚上的残次菜分配,她依旧是买了土豆,放在甄壮的自行车上,刚好甄壮回家要经过元钱胡同。   冬储菜的工作,说是只需要忙一周,也确实只需要忙一周。在绝大多数人家买到菜后,剩下的那一小部分,菜站就能应对。   忙完冬储菜,又逢周末,宁耘书有工作要处理,没能回来。展琳哪也没去,就在家睡了一天。星期一一大早,她便听到一喜讯,靳冬阳同志被正式任命为卫洋市市革会主任。   董志强神色极其复杂,他比靳冬阳还大……大一点点,别人的三十岁跟他的三十岁差距怎么就不能小点?   跟董志强一样心情的人,数不胜数,其中就包括陈庆临。只是陈庆临在羡慕仰望的同时,还极尽期望靳冬阳做事狠辣再狠辣,狠到让那些人恐惧,进而收手。马上就12月了,过了12月便是1971,没几月又要组织知青下乡。驚ͧɀꫝꫀͧ整ͧ理ͧ   他真的怕!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反特反谍工作上,市革委、市委组织会议,将董紫娟和洪启明被杀案件进行定性,并决定登报公开几点重要案情,向人民群众发起号召,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打击敌方特务。   本来反特反谍的宣传就在进行中,这一下子如烈火烹油。各街道大喇叭早中晚读报,相关大字报也贴得到处都是。   一时间街头巷尾全在议论董紫娟和洪启明的死,就连小孩游戏也从打鬼子变成了抓特务。   “这个董紫娟我真知道,她以前常出入市政家属院。”   “哪个市政家属院?你晓得什么,得赶紧上报。”   “就一三六市政家属院,你们不也见过吗?她一个远方亲戚两口子闹离婚,她在里面搅和,被人家给打了。”   “打的好,给狗特务办事的都该被挫骨扬灰。”   “你们身边要是有什么半掩门的,也都要留意。”   “这还用你说,咱们能有现在的日子不容易,谁搞破坏谁就是咱们的敌人。”   在议论纷纷中,11月30号,冬月初二,陈诗情和蒋丞到新华路街道办发结婚喜糖。   展琳得知这个消息,只是笑笑。   “我也有点想结婚了。”董志强穿着军大衣,手里端着热牛奶,耷拉着两眉,丧丧的样子。   甄壮整理着小董这几天去市革委、市委开会记录的会议内容:“你跟庆雅文同志不是一直在通信,就没点进展?”   “有,在纸面上,庆雅文同志对我很满意。”董志强喝了一口牛奶,“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往下一步进展?”   展琳毛线针不停:“什么下一步?”   “就是在庆雅文同志有空的时候,我回京市跟她日常处一处,看看我们性格上、生活习惯上是不是合适?”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董志强虽然内心里对庆雅文同志很服气,但对进入下一段婚姻还是抱着非常谨慎的态度。   展琳:“这点,我赞同你。”   “小董,”甄壮一手撑着下巴,“市革委、市委这次又强调了要入户宣传,我们上次的入户宣传做的不彻底……”   “那是不彻底吗?”董志强把茶缸子放到甄壮的桌上,“我们街道6个小组,就拿你们组来说,负责的华严街、华盛街,入户宣传有做到一半吗?”   甄壮实事求是:“没有。”   “没有也不怪你们,那时候外面什么情况,我们清楚,市革委、市委也清楚。”董志强双手抱臂,“我们街道和新华路街道没出大乱子,工作都干成这样,其他街道能好到哪?这次会议上,再提入户宣传,也只是在继续之前的工作。”   展琳:“那我们之前入户宣传过的人家,还要重来一次吗?”   董志强想想:“还是要重新来一次。”   晚上,展珂下班后没留在元钱胡同,被她爸接回了越秀老城。展琳到家,就见她奶在剪纸:“您这就忙起来了?”   “快了,他们明天领完证,二十多天的空便要办席。”苏老太太把剪好的“囍”字展开,“办席前,不得贴上。”   挨到老太太身边坐,展琳:“您会不会舍不得?”   “舍不得啥,又不是嫁去十万八千里,这脚一跨就能见到了。”苏老太太笑说,“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陈家条件好,陈越优秀,珂珂嫁过去没苦头吃,我们能放得下心。”   “不愧是我奶,豁达开明,心思透彻,理智又真实,眼光长……”   “行了行了,你说得我都要难为情了。”   展琳笑开,靠在她奶奶肩上。   12月1号,陈越穿着熨烫服帖的军装,一大早就骑车往老丈人家。展珂今天在嘴上抹了口红,也穿了军装。两人领完证,就往百货大楼买喜糖。   他们都商量好了,先去香樟坊邮局派喜糖,然后往军校。   展琳中午回来没见到堂妹堂妹夫,晚上下班回来见着了,啧啧几声:“红光满面呀!”   “嘿嘿嘿,”展珂挽着陈越,“姐,我结婚了。”   “恭喜恭喜。”展琳煞有介事地将陈越上下打量了一遍,“小伙子身姿笔挺,眼神清正,不错不错,我妹妹就交给你啦。”   “请您放心……”陈越立正,“我不会有负您对我的高度评价。”   几个长辈在一旁哄笑,今天要说高兴,那他们必然是最高兴的,尤其是陈立起,铮铮汉子,眼眶都红了。他在心里默念一天,班祯,咱儿子结婚了。你看看咱儿媳妇多体面,跟咱儿子多般配!   马艳玲抹了把眼:“琳琳,你饿不饿,给你先盛碗汤垫垫不?”   “不用,我下班前刚吃了一把馓子。”展琳看了下手表,“大姑、大姑父也快到了。”听到铃铛声,回头望去,她大哥一家三口来了。   朱红玫把她肉球样的闺女放到地上:“珂珂、陈越,恭喜你们了。”   “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展文斌架好自行车,从媳妇包里掏了个红纸包出来,见他堂妹两眼大亮,不由发笑,“给你给你。”   “谢谢哥。”红纸包到手,展珂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很厚实,肯定不下于十张大团结。   陈越也掏出早准备好的红包,跟媳妇一起蹲到了展清清小姑娘跟前:“叫小姑父。”   “叫陈小姑父。”展琳手摸着大侄女的小揪揪,“我们家还有一个宁小姑父。”   展清清小姑娘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无邪,肉乎乎小嘴一张,晶莹剔透的口水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嚼车笑古夫。”   “说的啥哈哈……”展珂乐得不行。   “你们不懂了吧?”朱红玫翻译,“叫陈小姑父。”   一通笑闹,人到齐了,两家聚在陈家院子里吃了顿饭。饭后,趁着时间还早,陈越领着展珂给大院邻居发喜糖。   陈越这亲事虽然不是水媒婆做的媒,但水媒婆吃到他们的喜糖很高兴:“我给你俩看过了,肯定和和美美一辈子。”   这话,水媒婆是发自内心。她亲眼见证过战乱,由衷地觉得像陈越这样的家庭,就该千好万好。陈老爷子、陈立起就该晚年幸福。   大院里有替他们高兴,真心祝福的,就有吃着喜糖心里酸唧唧的。   “您瞅瞅,两颗大白兔八颗水果糖!”这在村里哪里有?王小红吞咽了口口水,她都后悔嫁给樊大柱了。自己未出门时,也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标致姑娘。他们隔壁大队长相不如她的,都能嫁到城里,没道理她不行。   有个十年,她早就弄到工作,成城里人了。   阴全福把糖收起来:“你带着孩子洗洗脚先睡,我去二柱那看看。”   “二柱不乐吃甜,您别忘了把他那份喜糖带回来。”王小红对小叔子,那是能刮点好处就刮点。   “不用你提醒。”阴全福拉开门走了出去就不由皱眉,转头望向边上的棚屋,嫌弃死了。二柱去找过街道几回,街道每次都只是来转一圈,说几句废话,行动是一点拿不出来。   周冠勇瘫了后,周家那几个兄弟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恶心她,竟然将瘫子挪到了她家边上的那间棚屋。   吴盼儿那老娘们也就开始几天做做样子,现在这屎尿味冲得都呛人。 [107]第 107 章:阴全福   前院倒座,樊二柱屋里没有开灯,他正叉坐在一条板凳上,两手举着个瓷盆,复习着白天师父教的东西。听到敲门声,他不禁屏住息,没张嘴回应。   “二柱,”阴全福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樊二柱还是坐着不动,他娘这个时候过来,不用想也知道为了什么。月光透过临街的小窗,洒在方桌上。桌上的几颗糖边上,摊着两张很平整的大白兔糖纸。   “二柱?”门外又叫了一声。   樊二柱长出了口气:“娘,您等会儿。”他转身把瓷盆轻轻放在盆架上,窸窸窣窣地将身上的衣服松散开,站起走到床边,扯了叠着的被子铺一下,同时间还踩掉脚上的布鞋。   抄着手等在外的阴全福,稀疏的两眉皱得死紧,明显是已经很不高兴了。   拉灯,樊二柱去开门:“娘……”打着哈欠,睡眼惺忪,“您怎么过来了?”   “你这么早就睡了?”阴全福盯着儿子的脸,灯光昏暗,她也看不清什么,“后院陈家才发过喜糖。”   “最近天冷了,买碳的人多,我们到厂里就开始装货,不停手地忙到下班,中间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樊二柱憨笑着挠了挠头,“有点累,沾床就睡。您刚叫我,我还以为在做梦。”   阴全福神色还是有些不好,她男人没了,大儿子也走了,现在能指望的就只有这个小儿子。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把二柱牢牢抓在手里,目光移转,投到桌上,才柔和了一点的脸顿时又拉老长。   “你把糖吃了?”   “没。”樊二柱一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话。   阴全福跨进屋,走到桌边,垂眼冷冷看着那两张糖纸。   小心地将门关上,樊二柱头抵着门深吸口气,慢慢转过身。   “大白兔好吃吗?”阴全福幽幽问。   樊二柱嘴角抽动了下,腼腆道:“好吃,儿子还是第一次吃,味道怪香,不怪小娃子都喜欢。”   “我这个老不死的操劳一辈子,还没吃过。”阴全福两眼来泪,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掏了帕子出来。   您吃过的,樊二柱在心里提醒娘,我转正那月,厂里除了工资还给了各样票。您领了后,就去了百货大楼。   他怕他娘一个老太太揣着那么多钱会被人盯上,跟了一路。   阴全福流了几滴眼泪,没听到儿子的认错,一双三角眼阴沉沉,帕子一折塞回口袋。她也不哭了,将桌上的八颗水果糖抓了收起来,转过身小声问:“我让你做的事,你做了没?”   “娘,那事您就别想了。”樊二柱硬着头皮,“我是来了城里几年,但认识的都是正经人,去哪给您找什么二流子?”   “谁要你去认识了?”阴全福最不喜欢二儿子的一点,就是没有主心骨,“我不是给了你五块钱吗?你拿钱雇人会不会?”   “耍流氓要是被抓……”   “那也要抓得住才行。”   樊二柱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娘,这个事儿真不成!”   “就你这样还说什么要给我好日子过,你拿什么给我好日子过?”这半个来月家家户户都在买菜、腌菜、晒菜,阴全福眼红得早就滴血了。就因为她不是城里户口,即使她家在城里有房,也还低人一等。隔壁周家,那什么人家,一间厢房挤了十多口人,还拖了两车菜回来。   什么样的日子才算是他娘嘴里的好日子?樊二柱不知道,他只知道自打他进城上班,他每个月的工资都是他娘到厂里领的。   又不说话了又是这死出,阴全福好打都想打这木头桩子一顿:“你怎么就不明白?我这样做都是为了谁?你清不清楚你娶了朱宝珍能得多少好处?她有房子有工作没兄弟,你懂不懂?”   朱宝珍很好,但他不想娶。樊二柱这些年光应付他娘都已经精疲力尽,是一点都不想脑袋上再压座大山。   何况,他娘再厉害也只是个农村老妇女,没多大见识,但朱主任啥人物?   人家是干部,他娘那点心思,就别在人眼面前显了。他是想找一个有工作的城里人结婚,但也晓得自己几斤几两。   “娘,咱们踏踏实实的成吗?”   “你是说我不踏实?”阴全福看他那窝囊样,忍了又忍才没给他两大耳刮子。   您踏实在哪?家里刚买了房子,他正觉得日子有盼头,这就让他娶朱宝珍???樊二柱真的是一个头七八个大,他现在看到朱主任,浑身寒毛就往起竖。   “儿子就想找个条件跟我差不多的姑娘过日子。”   “你是还没穷够。”阴全福强压着嗓子,不让自己吼出来,“都在城里呆了几年了,你有点出息行不行?”恨铁不成钢,“嘴上说装卸工累,我看你是一点没被累着。”   他不会当一辈子装卸工,前几天已经拜了师父学开铲车了。但这个事,樊二柱不敢告诉他娘,就怕他娘听了觉得他本事顶天了,再让水媒婆去朱主任家说亲。   “娘,儿子只想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   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阴全福头发晕,被气的。缓了好一会,她才缓过劲儿:“行,不耍流氓,你找人就给我弄一撮朱宝珍的头发成不?”   樊二柱脸也沉了下来:“大哥的死还没让您吃够教训吗?”   “这次不一样。”阴全福杵到儿子面前,声更小了,“村里那瞎眼婆子就是个骗子,这回我找的先生,是以前鬼市供奉的大师,是真有本事。”   “那大师有没有帮您算过,封建迷信要是被抓,您会是个什么下场,我又能落到个什么结果?”   “不会被抓,你知道大师住在哪吗?”   “不管他住在哪,都是在搞封建迷信。”樊二柱脑子里不禁响起他师父给他大师兄指的路。   实在撑不住了,你就带着媳妇去矿场。你铲车开得好,去了矿场,没了家里扒你身上吸,日子肯定比在卫洋市好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几句话,但话就好像一下子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挥都挥不去。工作4年了,每月除去吃饭,他只有一块钱零花,省吃俭用才攒下十三块一毛六的私房。   他想娶媳妇,他娘想他一分钱不往外掏,就能讨个有钱有房有户口还好拿捏的媳妇回来。   阴全福:“人家住在新华路邮局那里?你在这片住了这么久,该知道那地方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家。”   “你去找过大师了?”樊二柱看进他娘的眼睛里。   以前,他娘住村里的时候,总说这辈子能进城过过,那就算死也满足。等他把他娘接进城,他娘又说要是能在城里有自己的房子,那做梦都能笑醒。现在他们有了房子,他娘又巴望着有钱有户口有地位……   他感觉他也要撑不住了。   阴全福也不隐瞒:“我没去见过,怎么会知道他灵?大师给你算过了,你这辈子要听话才能越过越好。”   “大师一卦多少钱?”   “你问这个做什么?”   “五块还是十块?”樊二柱见他娘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心里也清楚了,“娘,太晚了,您也回去休息吧,我明天一早还要上班。”   阴全福站着不动:“你还没答应我。”   心情差到极点,樊二柱直接推着他娘出了屋,把门一关闩上,回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刚还没觉得累,但他现在累得不行。   他四年才存下十三块钱,他娘找大师一出手就是五块十块。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还记得他娘为了他爹的抚恤金,跟他爷奶闹跟他几个叔伯打架。他大哥死的时候,他娘还对天发过誓这辈子不再信那些神神鬼鬼。   两手捂脸,眼泪从他指缝渗出。   他不知道他爹的抚恤金,他娘用没用完,也不知道他娘从老神婆那搜刮来的补偿还有多少,他只晓得他转正后每个月工资27块5,算上加班,能有三十二三块。   一份工资,养五张嘴。他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阴全福回到三院,站在自家耳房的后窗边。小窗开着条缝,透进来的风还夹着没散尽的肉味。想过好日子,有什么错?废物儿子不中用,她自己来。   后院,展珂虽然跟陈越领了证,但要等摆了酒席后才会搬到陈越家里住。   “姐,咱们竖着睡还是横着睡?”   “你问奶。”堂屋里,展琳脚泡得差不多了,拿抹脚布擦脚。从今晚开始,小宁同志不在家,她就睡楼下大炕了。   苏老太太把明早做什么早饭安排好,就锁上厨房:“横着睡宽敞。”   “行,那就横着睡。”一人一个被窝,展珂将被子铺好,“姐,你睡炕尾还是睡中间。”   展琳怕上火:“我睡炕尾。”   苏老太太洗了脚上炕,快九点了。展琳等她奶躺下睡好,就关了电灯。   展珂翻来覆去,还是有点亢奋:“奶……”   苏老太太嗯了一声:“有什么事儿?”   “我结婚了。”   展琳听了直乐,想想她跟宁耘书领证那天,好像也有点这个傻劲儿。   “结婚了就该学着当家了。”苏老太太手伸出被窝,握住小孙女搭在她被上的爪子。   展珂还挺期待:“我知道。今天陈越哥交给我两本存折,一本是他上班这几年攒下的工资,一本是他妈妈给他攒的。这周末,我们会去祭拜他妈妈。”   这就交了?苏老太太笑说:“那你要好好收好。”   “嗯,他说他还有一本存折,等我们摆完酒席给我。”展珂声音甜腻腻,“明天我要去把我的钱都存到我的折子里。”   “大头是要存进银行。”苏老太太闭上眼睛,“身上留点零用就行。”   展琳这都要睡着了,边上传来一轻轻的声,“姐,我结婚了。”噗嗤笑开,她拍拍小堂妹的被子,“听姐的,咱先睡觉。”   展珂这兴奋劲儿,一直到她三天婚假结束才减退。期间,陈越还带着她去了一趟京市,认认陈家的老房子,顺便探望几个亲戚。她从京市回来,就说他们卫洋市的反特反谍宣传工作,没京市搞得好。   京市一个多月,都抓住几个特务了。   这话,展琳带到三花果街道办。小董一下就跳起来了:“京市能抓,我们也能抓。我们又不是比京市那边a……少手少脚。”   甄壮把一沓宣传单,收进包里:“别光嘴上说,得付出行动。”   “现在就走。”花满青仰头将茶缸里的水一饮而尽,他也要抓特务。   四人出了街道办,天冷他们没骑自行车。走路到华严街板栗巷子,昨天就宣传到板栗巷子12号院。   进去大院的第一步,便是找管院。管院在的话最好,不在也没事,他们就照着街道的户籍登记,挨家挨户地走。   9月份刚做过片区排查,现在再做入户宣传,要说能发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那有点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不四人才将板栗巷子走到底,展琳去公共厕所的路上,余光便瞥到一道有点熟悉的身影。她刹住脚,转头看过去。那包着绿色头巾,挎着竹篮往二盒子窄巷走的老妇女,不是阴大妈是谁?   两腿倒腾得很快,还时不时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展琳避到一颗老树后,直到阴大妈进了二盒子窄巷,才继续往公共厕所去。   穿过二盒子窄巷就是新华路,正常人去新华路用得着鬼鬼祟祟吗?   有问题。   中午下班回家,她就没走小门,从大门进。一进院,除了周继磊家门开着,其他家门都锁着,水媒婆家的小拱门也关着。   二进院,高月桂儿子在家,扫把倒在门口,窦嘉邦从堂屋出来,跟没看见似的,脚从扫把上跨过。   “展琳姐下班了?”   “对,你今天没出去?”   “没有,您今天怎么走大门进了?”   “我从板栗巷子那过来。”   展琳穿过二院到三院,见王小红端着饭碗,正在李冯氏家边上的巷道和褚梅花说话,她走过去。   “小展干事下班了?”褚梅花笑着打招呼。   “下班了。”   王小红端碗的手往下放了放,一脸讨好:“小展干事,街道有我能干的活计吗?”   碗里的大碴子还挺稠,展琳:“我也不骗你,街道掏大粪的活儿都有的是人抢着干。”   褚梅花:“这话不假,我作证。”   “阴大妈呢,怎么不见人?”展琳蹙眉,“今儿一早天就阴飕飕,你们家不趁没下雪路好走的时候,回村里换些冬菜回来,等下雪了,是准备勒紧裤腰带硬挺着吗?”   对呀,褚梅花默默离王小红远点。别到时候拿碗找上她家,她家里的储备菜也仅够她和老朱嚼的。   王小红也想知道那老虔婆这冬天是个什么打算,都问过几回了,但无奈老虔婆不跟她讲,她能怎么办?   “像我们这种户口不在城里的,街道就没一点帮扶吗?”   展琳眨了下眼睛:“我们6号大院归新华路街道管,你可以去找新华路居委会问问。” [108]第 108 章:天冷   苏老太太见到大孙女回来,就将小锅里的大白菜炖排骨盛起来,端到堂屋。   “今天我蒸二合面馒头的时候,磨了一些红枣放进去。”   “那肯定好吃。”展琳洗了手,去看放在屋檐下晒的小石磨,“谁帮您搬出来的?”   “上午你二叔来过,说家里打的煤饼过几天干了就送过来。”苏老太太拿了个馒头,掰了一半给大孙女,“你尝尝,甜丝丝的味道还怪好。”   展琳接过咬了一口,红枣味浓郁,嚼起来松软有劲,她喜欢:“您是不是把苞米面磨细了?”   “对,让你二叔磨的。”儿子来都来了,她是可着劲用,不让人白来。苏老太太对今天做的这馒头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下回还这么吃。”   “好。”展琳看了下时间,“珂珂到时间回来了。”   “回来就吃饭。”苏老太太又咬了一口馒头,走去院子里翻翻竹帘子上的土豆片,“琳琳,家里的煤票你给我,等你二叔送煤饼过来,我让他帮咱买了运回来。”   “在楼上抽屉里,我上去拿。”   展琳上楼进卧室,走到矮柜那,俯身一手搂着肚子一手去拉开抽屉,取了煤票,想把抽屉推回去,不想却卡住了。   将煤票放到红木箱子上,拉开底层抽屉,把放在里面的几本相册拿出来,手伸到上层抽屉的底部往上托,很轻松地就将抽屉推了回去。   拿起地上的几本相册,随意翻了下,又放回抽屉。   七骨巷的房子退了后,他们家的相册几乎都搁她这了,她哥那只留了几张不同时期拍的全家福。   关上抽屉,她苦笑了下,起身拿上煤票就下楼了。   “姐,”展珂甩着手上的水珠子,一脸愉悦,“明天放假我们一起去信托商店看看呗,我同事偷偷跟我说,今天下午信托商店会来一批好东西,全是革委会寄卖。”   好东西哪来的,展琳不用想都知道。别说,这还能去瞅瞅。   “好。”   “陈爸爸说,这两天革委会也送了不少东西到废品站。”展珂打算今晚下班和陈越一起去废品站帮忙收拾。   苏老太太将炉子上煨的汤倒进大汤碗:“这段日子倒台那么多,拔出萝卜带出泥,革委会可没少抄。我昨儿个跟老斑、老郑去新华路供销社,还看到他们运家具的车,一水的老红木,不知道进不进信托商店?”   老红木,好东西!展琳把煤票放到桌几的小抽屉里:“明天去看看。”   展珂分发筷子:“我同事的妈妈就在信托商店,她说好东西都在仓库摆着,一般人见都见不着。”   “明天叫上岑今。”展琳哈哈,她有段时间没见着她的小伙伴了,也不知道岑同学译完那些账本没有?   等的就是她姐这句话,展珂殷勤地给奶奶和姐姐盛汤:“我想买两个床头柜,梳妆台班姥姥想把她的那个给我,可我觉得女同志不管到什么年纪都想漂漂亮亮。”   “对,不能要你班奶奶的。”处了这老些日子,苏老太太早看出来老班是个爱美的主,“信托商店要是没有合适的,咱就找人打一个。”   展珂:“陈越有图样子,要找师傅打的,但我不太想。我想实在遇不着好的,就先把我家里那个搬过来用。”   “主要现在市面上好木料少。”展琳喝了口汤。   “对。”展珂夹了一块排骨,“陈爸爸在废品站这些年,倒是也攒了一些好料子,我看了打算留着以后给孩子打床打书柜。”   苏老太太笑了:“你想得还挺长远。”   “那是,我也是过日子的人。”   饭吃到一半,展琳犹豫再三,还是将之前在板栗胡同那看到阴全福的事儿说了:“她那样子,就跟做贼似的。”   “二盒子窄巷过去,不一定要上新华路。”苏老太太对这一片也熟得很,“她要是想上新华路,就不会从二盒子窄巷子过,直接走大院正门,拐个弯就能上新华路。”   展珂附和:“对。”   “可二盒子窄巷过去就是新华路。”展琳蹙眉。   苏老太太:“她有没有可能是要过个马路去对面?”   有可能,展琳脑子里浮现出这片的分布:“二盒子窄巷斜对着潜山路,那里还有个公交站。”   “你别在这费脑子了,我下午和老班、老郑溜达过去,找方大红。她那电话亭就在肥水胡同口子上,转个脸一眼便能看到潜山路口。咱请她帮忙留意一下。”苏老太太都来了精神头了。   “好。”展琳给她奶具体描述了下阴全福今天的打扮,“棉袄虽然是用两块深浅不一样的蓝布拼着做的,但没有补丁,瞧着还挺好看。”   展珂:“收拾得这么齐整,她要去见的人或干的事肯定不一般。”   “管她一不一般。”苏老太太嚼着馒头,“她行为可疑,咱们就得注意。”   最近大喇叭一天三响,一响就是大半小时。她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现在走到哪不是两眼先扫一遍周围?   吃完饭,上炕休息一会。下午到街道办,展琳就去通话室给市公安局打个电话,找岑今。   “你不打电话找我,我下午下班就绕去你家了。明天我们一道去信托商店转转,叫上展珂。她刚结婚,家里要是有什么东西还没置办,正好去看看。”   “我打电话给你,也是想约你明天去信托商店。”   “那就这么说好了,明天早上八点半,咱们在信托商店门口见。”   “好。”   政工组办公室,董志强拿着甄壮画的华盛路地图在看。等第6小组人到齐,他就把地图放到小展办公桌上:“华严路的挨家挨户入户宣传,上午基本已经结束。一会儿我们就要开始对华盛路进行入户宣传。对比华严路,华盛路上的枝枝叉叉要多不少。这些我们都不能忽略。”   “有几个偏僻的地方……”甄壮手点了点小地图上的两个枝杈末端,“我在三花果街道待的时间比你们都要长,对这一片了解得也比你们要深。这两处,曾经开过赌档,是新华路、西场、三花果以及通河路的一些赌鬼最喜欢去的地方,我们一定要注意。”   “我有听说过花红赌档,但不知道在哪。”花满青啧啧两声,“原来就在咱脚尖前。”   董志强:“刚点到的四个街道,条件都还不错,在这开赌档也正常。”手划枝杈末端边的一条粗线,“有河,要是遇上抓赌,也好逃跑。”   “石羊巷子,我们跟新华路街道各管一边。”甄壮手指点向石羊巷子北上方的一个枝杈末端,“这个地方,我们也要注意。”   “知道,元家以前的老戏楼,建国前专门招待租界那些先生们的地方。”花满青家是这片的老坐地户,他奶他爸妈都见识过元家老戏楼的风光。   甄壮:“这座老戏楼,在48年底被元家转让给了一个洋人。49年8月,老戏楼里发生了一起非常激烈的枪战,据我们的记载,当时是死了四十六个人。洋人跑了,建国后,那块的地契、房契就全部作废了,收归了国有。”   “现在主楼还封着,从院子外面看是已经荒废了。但院子外围的老胡同、老巷子,这些年就没真正安生过。”   董志强:“上次片区排查,就排查出了几个可疑人员。”   “近几年还好点,以前老戏楼那片很排外。”展琳从小到大没少听人讲老戏楼的二三事,过去也路过几回,但没走近去看那座被封的大宅子。   花满青嗤了一声:“老戏楼外围一圈,对元家很有感情。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建国前大多都是靠老戏楼吃饭。”   再有感情,老戏楼也回不到元家手里了。展琳倒了杯水:“你们要不要?”   “给我。”甄壮接过暖水瓶,“还有最后一个地方需要注意的,就是下只角红果巷,那里挨着哪,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伪国民政府的造币厂。”这个董志强晓得,“听说直到现在还有人偷偷去那挖沟淘银土。”   甄壮笑笑:“还有个小道消息,49年老戏楼那场木仓战就是因为分银料、大洋内讧引起的。”   董志强是真没想到,一条华盛街竟隐藏着这么多的大戏。   “该了解的都了解了,我们是不是好出发了?”   “我上个厕所。”展琳又喝了一口水,把水壶盖子拧上,塞包里,挎上包,“你们可以锁门直接去门口等我,我很快。”   花满青看着她那肚子:“你可以慢点,咱们不急。”   “对。”董志强也把包背上,“我们都去趟厕所。”   四人到华盛街,就按照甄壮定好的路线走,以华严街、华盛街交叉口为起点,向北沿街进行入户宣传。   12月的卫洋市,下午四·五点日头就落下去了。今儿还是阴天,胡同里暗沉沉。四点,他们走完一个小巷子出来,便准备回去街道办。   中午风还不大,这会飕飕的,刮在脸上都有点疼。展琳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两手揣兜里,走在甄壮身后。   花满青缩着脑袋:“我感觉天要下雪。”   “就这天,没跑了。”董志强戴着大号的棉布口罩,两眼被风吹得都眯了起来。   展琳:“小董,你住的那房子有炕吗?”   “肯定得有啊,我还买了个暖炉子。”董志强偷摸叹声气,大冬天的他一个人真不容易。   甄壮:“屋里烧暖炉子的时候,别大意。”   “放心,我惜命得很。”   刚拐到华严路,花满青就喊起来了:“琳琳,那好像是你家宁副书记。”   闻言,展琳从甄壮身后探出脑袋:“你没看错,是我家小宁同志。”   宁耘书穿着件军大衣,还带了件军大衣,快步走过去:“辛苦了!”   “不辛苦,为革命事业奋斗。”董志强挺着脖子铿锵有力地回完,立马又缩起脑袋。天冷没风还好,一有风真的是冷上加倍冷。   拿过小展同志的包,给她穿上军大衣,宁耘书也不避讳,直接揽着人走:“你们今天工作还顺利吗?”   “很顺利。”甄壮把身上的棉袄裹裹紧。   有人揽着往前走,展琳感觉步子都不那么沉了:“你到家就来找我了?”   “没有,奶奶给我煮了一盘饺子,我吃完来的。”   “奶包饺子了?”   “嗯,和班姥姥、郑奶奶一起包的。”宁耘书低头,“累不累?”   “累倒不累,就是这风刮得有点冻人。”展琳抬头看小宁同志,“你咋变糙了?”   “这半个来月我都在乡下跑。”身为青武县的县委副书记,宁耘书肯定是要深入到地方去了解整个县的情况。情况比他预想的好一些,正如小姑说,徐正涛书记立身比较正,还算压得住蒋丞。   “怪不得黑了。”展琳嘻嘻,“不过黑了也好看。”   宁耘书弯唇,将人揽紧。董志强眼睛往后瞄了瞄,这两口子是真不拿他们当外人。   他们到街道办,出去宣传的同志也都回来了。展琳写了份今日工作小结,又织了一会毛衣便到下班点了。   夫妻俩回到元钱胡同,脚刚跨进6号院,天就飘起了雪花儿。   苏老太太走出院子,见他们回来:“快进屋,家里烧了一下午炕,堂屋都暖和和。”   “您也进屋。”展琳轻轻推着她奶,“陈爷爷去接的珂珂?”   苏老太太:“不是,陈越五点就到家了,他去接珂珂。你陈爷爷今早上骨头就隐隐疼,中午吃了饭就上炕了。”   “没事吧?”展琳想去看看老人家。   “你郑奶奶说没事。”苏老太太难免担心,“这天气,你陈大叔那胳膊估计也不好受。”陈越一个军籍军校老师,为什么能天天回家,就是因为家里有两伤残,奶奶和姥姥还都上了岁数。组织上不得不照顾着,不然还能怎么办?就这么一根独苗。   进了屋果然暖和很多,展琳拽了围巾,大舒口气。   宁耘书去翻他带回来的包:“我去乡下走访的时候,买了两坛子虎骨酒,听老乡说封了有十年,不知道陈爷爷和陈大叔能不能喝?”   “你竟然能买到这?”展琳惊奇,走过去看着他从个裹得紧揪揪的小被子里,掏出两个巴掌大的密封小酒坛,“宁副书记,您挺得民心呀!”   宁耘书弯唇:“这要感谢蒋丞,酒是向红公社主任费茹领我去买的。卖我酒的老猎户,可不是看我面子,人家冲的是费茹和费茹婆家。”   “你去问问。”苏老太太也不懂能不能喝,她只晓得虎骨酒是难得的好东西。   “那我带着酒去问问。”宁耘书转头看向小展同志,“你一起吗?”   展琳:“要。” [109]第 109 章:大师   陈老爷子听老婆子说陈越大姨姐和大姨姐夫来看他,立马撑着炕坐了起来,看着俩孩子进屋,让他们坐:“外面下雪了?”   “零零落落,风里带潮,像是要下雨。”宁耘书把两小坛酒给班姥姥,“在青武县跟老猎户买的虎骨酒,我们也不知道陈爷爷和陈大叔能不能喝?”   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能喝。”不等班老太回话,陈老爷子眼就盯上了,“给我倒一盅。”   班老太没反驳:“看坛子我就知道差不了,土烧粗陶坛子,用来泡酒最好不过。”去了外间开了一坛,闻了闻,“好东西!”跨步到里屋门口,“小宁,这酒封了至少十年。”忍不住又凑到坛子口闻嗅嗅,“泡酒的绝对是个老行家。”   郑奶奶冲了两杯牛奶:“快给我家老头子整一盅。”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坛口边缘还有字呢。”展琳细看,“老东家。”   “对,是写的老东家。”班老太去拿酒盅,“这个酒劲儿大,只能浅浅一小盅。”   宁耘书见郑奶奶端着两杯子进屋,忙起身:“您怎么还泡奶粉?”   “没给你们摆四盘茶点,都算我招待不周。”郑奶奶把牛奶给两人,“不烫,直接就能喝。”   陈老爷子:“坐,别站着。”   “哎哟,这颜色真漂亮。”班老太端着小酒盅走进里间,给小宁和小展瞧瞧,“刚我倒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很醇厚。”   对虎骨酒,宁耘书也了解一点,确实如班姥姥说的那般,泡酒的师傅是个行家。存放十年,酒液剔透深沉,但一点不见浊。   咦……展琳闻到了一股腥臊味,她身子往后倾,离那酒远点,把牛奶杵到鼻子下。   “别嫌弃呀。”班姥姥笑着将酒给炕上的老亲家,“没这股味儿,就不是虎骨酒了。”   陈老爷子一口干完,整张脸都凑了起来:“这酒烈。”叫老婆子给他酒盅里倒点温水,“一点一滴不能浪费。”   看着老爷子连干了七八盅水还舍不得放下酒盅,展琳不禁玩笑:“您别喝醉喽。”   “差不多快醉了。”陈老爷子又喝了一盅温水。   郑奶奶不给他倒了:“四·五年前这类药酒还好弄,近几年不太好弄了。”   “手里有的,一般都不敢露出来。”班老太收走老亲家的酒盅,“也不怪,现在一些人是前脚占了便宜,后脚就将人举报了,大家都怕?”好在她家班祯在的时候,收了几株人参和灵芝,不然家里这俩伤残有得罪受。   陈老爷子:“泡这酒的虎骨应该也有些年头了?”   “老猎户祖上在东北守林场。”宁耘书微笑,“我去买酒的时候,那位嘴里念叨着,说当年逃难的时候,他爹连孙子都不背,就背着装虎骨的大坛子,谁都不让碰。”   班老太动起心思,“他家还有虎骨吗?”   这个宁耘书也问了,摇了摇头:“没有,全泡酒卖了。”   “我就说嘛,”陈老爷子拿了枕头垫到后背,“咱们这一片建国前就没老虎影子了。”   又坐着聊了一会家常,小两口就起身回了。外面不飘雪花了,寒风里夹带着细沙,地已经潮湿。   陈越和展珂快八点才到家,一身灰扑扑。   “你今晚上就擦擦,明天去澡堂洗头洗澡。”展琳坐在堂屋泡脚。   展珂也是这样想:“革委会真不做人,送去废品站的就没一件完整的东西,连个小板凳都给拆得稀碎。”   “这还不是因为前几年总传有人在废品站捡漏发了横财闹得。”展琳脚搓着脚。   “嘿嘿……”展珂转过头看她姐,“我今天也是抱着这心态去的。”   苏老太太:“革委会那帮抄家的又不傻。”   灌了两瓶开水,宁耘书拎着走出厨房,就听院门在响,他扭头:“哪位?”   “我,前院水媒婆,找苏大姐。”   苏老太太走出堂屋,看着大孙女婿去开门:“你们咋来了?快进屋暖暖。”   水媒婆领着她老头子进院,走到屋檐下的废炭渣那擦擦鞋底,牵上老姐妹到屋里坐。   展珂去冲了两碗糖水,端给他们。蒋大爷忙起身接过:“谢谢谢谢!”   时间也不早了,水媒婆看向小展干事,她开门见山:“我这有个情况,想向你汇报一下。”   这话一出,屋里立时安静,就连宁耘书给媳妇擦脚的手都顿了下。展琳回过神:“您说,珂珂你去把我包里的笔记本拿来。”   水媒婆转头面向老姐妹:“你不是请我帮你留意大通站胡家为什么盯上你家珂珂这件事吗?”   “对。”苏老太太抓紧老姐妹的手。   “我一直记心头。”水媒婆舔了下唇,“11月30号,你家珂珂跟陈越领证的前一天,我这接了一个活儿,是给家里姑娘找对象。那姑娘家离咱们这还有点远,靠近炼油厂。遇上这个情况,我首先做的就是跑一趟炼油厂。”   “当天下午,我就坐公交去了。到地方还没打听到什么,便遇上了那姑娘的妈。人家也实在,把我请到家里,说明为什么大老远的找上我给她家姑娘说亲。”   “原来那姑娘,先前说过一门亲。这都快定亲了,男方家里出了事,赖女方克男方,张嘴就要女方赔一千块钱。”   展珂:“男方不会就是胡贤烈家吧?”   “就是他家。”水媒婆一脸嫌弃,“女方家里条件是真好,一家子都在炼油厂。姑娘自己虽然只是个临时工,但坐办公室,明年就能转正。胡老太婆威胁人家,我大孙子革委会的,这个钱你家要是不给,就准备下牛棚吧。”   “钱给了吗?”展琳问。   “打算给的,结果胡家遭殃了。”水媒婆皱着眉,“也不知道是谁在暗地里传,说人家姑娘克夫。虽然现在破除封建迷信,但私下底信这茬的人很多。姑娘家里对外解释了,但也怕流言会影响到孩子的亲事,就跑来找我了。”   “他家亲戚多,还打听了胡家为什么赖他家姑娘克夫?还真打听到点儿事。”   “是打听到给胡家看八字的人了吗?”宁耘书往媳妇的洗脚水里加了些热水,搬凳子坐下脱鞋。   “对,那人我知道。”水媒婆手指新华路的方向,“元家老戏楼,你们肯定都晓得。老戏楼当初建的时候,元家找的一个非常有名的大师,叫唐六幺,看的风水。48年元家把老戏楼转出去,传言说也是这个唐六幺让转的……”   展琳一下子想到了给洪莹然批命的大师,心不由提了起来。   “干我们这一行当的,跟算命先生就离不了。”水媒婆既然考虑好来,就没想过有保留,“我也不怕你们知道,这么多年我做了这么多媒,成或不成的每一桩亲事,我都找老熟人算过。”   “唐六幺,建国前元家想供奉他,他没去。这事儿在他们算命圈子里都有传,但这个唐六幺在建国后就失踪了,再出现他就成了通河路鬼市的供奉大师。”   “我也是一回跟我家老头子去逛鬼市的时候,遇见他摆摊,才知道这人又露头了。他那算命摊子很简单,地上铺块布,没别的了,只算三卦。鬼市开市的日子,摊子在不在全看缘分。遇上了,就是缘分,没遇上那就是没缘分,搞得很玄乎。”   “65年鬼市不是被捣了吗?他人再一次没踪没影了。”   展琳:“您最近是又遇上他了?”   “我不是遇上他,我是遇见他儿子了,就在咱新华路。”水媒婆顺顺心口,“唐六幺只一个孩子,没跟他姓,叫封善林。他在通河路鬼市摆摊的时候,他儿子就在他摊子边上帮人合八字。63年64年的时候,人一身长褂,比元向进还像大家贵公子。”   “前天,我在新华小学那看到他。虽然他现在不穿长袍了,但那气度那身条比几年前还要好,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宁耘书:“封善林认识您吗?”   “他怎么会认识我?我知道他们父子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媒婆,在卫洋市都排不上号。而且,他们父子除了被通河路鬼市供奉的那三四年,会隔三岔五在鬼市摆个摊,其他时候人家出入的都是高门大户。”   水媒婆抬起左手,“封善林有个毛病,左手大拇指合在虎口上,骨头长成那样的,掰不开。”   展琳:“胡家就是找的封善林算的八字吗?”   水媒婆:“那个姑娘家里打听到的消息,是胡家找的以前鬼市供奉的大师算的八字。我昨天没什么事儿,又去了一趟新华小学那。没遇上封善林,但在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南菜市口凤老婆子……”   “凤老太?”展琳脑子里有什么一晃而过,眉头紧蹙。   水媒婆:“那老婆子跟我打听鬼市供奉的大师,我说你怎么想起来跟我打听这个?她倒是懂,说你要不知道,那这片就没人知道。”   展琳追问:“她有说找大师算什么吗?”   “不算什么,她想解梦。”水媒婆叹声气,说,“她也是没把乱抓了,拉着我说,你跟算命的那些人常来常往,肯定多少也懂点道道,让你听听她的梦,看是个什么意思。”   “她梦里,她姑娘变成了一颗很亮的星星。问我,她姑娘是不是没了?我哪里懂这?看她淌眼泪,我也不争气地跟着淌眼泪。”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梦,叫凤老太没了盼头?展琳不知道,但她不敢赌。   水媒婆:“我怀疑给老胡家算命的,就是封善林。他跟他那个爹一消失就几年,这次不知道又为什么回来?我自打遇到他,就没睡着过,总觉得这个事要上报。”   “你们也清楚我家什么情况,”蒋大爷出声,“我儿子不在了,儿媳妇另嫁,孙子、孙女都没成人,我跟我老太婆活的小心翼翼,就怕死,所以这个事……”   “您二位放心,你们今天来我家就是找我奶要个老面剂子。”展琳很感谢他们来这一趟。   “成。”水媒婆转头笑着跟老姐妹说,“给我拿团老面剂子,明天我在家蒸馒头。”   将人送走后,展琳跟宁耘书就上楼了。两人没回卧室,去了书房。   “我要写封信,明天一早送去成山东路老派出所那的邮箱。”   “到时候再给靳冬阳打个电话,让他找人留意点凤老太。”宁耘书担心老人家没了心气儿。   展琳赞同:“我小姑之前说会找南桥公安局局长去问凤老太认不认识黄珊珊,顺便跟她透露一点凤天晴的事儿,也不知道有没有落实?”   “黄珊珊是被杀……”宁耘书走到媳妇身后,“就怕弄巧成拙,凤老太多想,以为她闺女跟黄珊珊一样,也被杀了。”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更不踏实了。”展琳唰唰地写,“要不一会咱们就把信送去成山东路,再跑一趟市革委大院?”   “你把信写好,在家待着,我叫上陈越一道。”宁耘书除了担心凤老太,还怕封善林再一次消失。   “好。”   十分钟后,两辆自行车出了6号大院,顶着风往成山东路去。展琳躺在床上,等到快12点,人才回来。   “怎么样了?”   “信投到你说的那个邮箱了,我们没去革委会大院,直接找到石柱。石柱联系的靳冬阳,靳冬阳也没去市革会,他直接跟我们在市公安碰的面。”宁耘书脱了军大衣,“卫国说南桥公安局局长跟凤老太早几天就见过面,凤老太确实认识黄珊珊,她还问公安是不是找到她闺女了?”   “南桥公安局局长让她别胡思乱想,现在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我猜老人家是想岔了,卫国已经派人去南菜市口,打算把人先接到市公安局。”   “靳冬阳给市公安局开了个会,市公安局现在正在准备抓捕封善林。我们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那边有消息了,石柱会让人带信过来。”   能保证凤老太不会有事,展琳就放心了:“快上床,我被窝还没捂暖和。”   “好。”   “外面还下雪吗?”   “没有,小雨夹带着雪沙,风吹着打脸上还挺疼。”宁耘书在外跑了这么久,身上一点不冷,热乎乎的。上了床,将媳妇抱进怀里,把电灯拉掉。   南菜市口,凤老太喝得伶仃大醉,怀里抱着她姑娘的小花被子,瘫在炕上呜呜哭着。炕冰凉,但她不想烧。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至少能见个尸。她闺女没了,她连她闺女的尸都找不着。   “晴晴别怕,娘很快就去找你,咱娘俩都不会孤单……娘还护你……咱儿求阎王……下辈子咱还当母女……娘还陪着你长大……”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有人拍门,以为是有人要买药,一点要理的心思都没。闺女都没了,她还挣什么钱?   “凤小花,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开开门。”   什么凤小花,她叫凤玲,她闺女说她笑起来的声跟银铃似的,给她取的名。   “凤小花,我们是市公安局的,你的药害死人了。逃避是没有用的,再不开门我们就强闯了。”门外,便衣话音才落地,就猛力撞门。   大院邻居披着棉袄,出来看咋回事,见有穿着公安服的上门,立即去后院找管院。   只是不等管院的到,便衣就撞开了门,屋里尽是酒味,一点热气都没。忙拉灯去探炕上老婆子的脉搏,确定人还活着,他们便赶紧给她穿上棉袄,将人带走。   展琳心里有事,早上天还没怎么亮就醒了。雪到底是没下下来,风还呼呼吹着,天更冷了,空气里的潮湿感也更加的重。   急着见岑今,她吃完饭就想出门,只是才七点半。挎着包好容易熬到八点,便急急催着走。   “珂珂,你好了没?”   “好了好了。”展珂戴上帽子,跑出屋,“我去喊陈越。”   四人到信托商店时,岑今也刚好到。下了车后座,展琳就去到岑今身边:“你有黑眼圈。”   能没有吗?岑今苦笑,昨夜睡不着,翻账本一直翻到天亮。跟展珂、陈越打了声招呼,她一手挽上小伙伴,一手捂住嘴。   “凤老太昨晚喝了一斤烧刀子,炕也没烧,单衣薄裳睡炕上,就抱着凤天晴的小被子。要不是我们同事去,这一夜过来她也差不多了。”   “不是安排人盯着了吗?”展琳从包里拿出两新口罩,分一个给她。   岑今接过戴上:“她自己不想活了,安排再多人盯着也没用。早上醒酒,我家靳主任批评完她,还得让人去食堂给她打早饭。怕打草惊蛇,昨晚上我们同事去抓人,都是扯她卖药害死人的借口。”   展琳:“这样稳妥,不让人往凤天晴身上想。你去过市公安局了?”   “去了,靳主任昨夜没归家,我不放心。”岑今闻到肉包子香,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国营小吃部。   宁耘书:“你们在这等一下,我去买几个包子。”   “我们也去。”陈越锁好车,和展珂跟上。   岑今发笑:“在卫局办公室,我还看到你小姑和另外一个脸生的男同志。”   “我小姑也在?”   “对,今天肯定有大行动。等逛完这的仓库,我要去你家。”   展琳:“好,我也想去新华路瞅瞅。他们找到那人住哪了吗?”   “你傻了,凤老太酒不是醒了吗?她昨天下午才去找过那人。那人说她闺女英年早逝的命,她还真信。也不想想凤天晴是她捡来的,她又没有凤天晴的八字,那人又没见过凤天晴本人,怎么就能算出凤天晴是什么命?单看照片吗?”   岑今嗤了一声,“靳主任说了,等抓到人,要让他好好给冯玉环、史兰花算算,算不出她们的同伙在哪,就把他牙一颗一颗全拔了。”   展琳:“你账本译得怎么样了?”   “还有六本没译完。”岑今让展琳抓抓她的辫子,“有没有感觉细了一些?”   “你最近掉头发?”   “掉得挺厉害,好在我头发多,不然真扛不住。”   “我家有芝麻,给你一些。”   “好。”熬了一夜,岑今虽然没有困意,但头有点重,靠在小伙伴肩上,“昨夜里凤老太被带到我们局里,闹了有一小时。你知道她在闹什么吗?”   “闹什么?”   “她拉着他们一个同事,一直在强调她不叫凤小花,她叫凤玲,还让我们同事一遍一遍跟她念‘凤玲’。凤玲这个名字是凤天晴给她取的,她也不晓得去街道登记一下。”   凤玲?展琳眨了下眼睛:“你知道黄珊珊临死的时候,抓着我说什么吗?”   “知道,卫副局昨夜里就让人去凤老太家搜了,不知道能不能搜出点东西?”岑今希望能,不然黄珊珊的案子就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 [110]第 110 章:轰隆   市公安局,凤老太呆坐在5号小会议室里已经快一个小时了,面前摆放着两份资料。两份资料里,她有些字不认识,但也连蒙带猜地看完了。   她的晴晴原来不是被爹妈丢弃的,原来她的丫头也是爹妈的宝。   英雄遗孤,她家晴晴是英雄遗孤!!多好的出身!!   丫头那么聪明,跟她的亲生爹娘一样的聪明!   可恶的特务啊,那些畜生就该被千刀万剐就该下油锅。孩子还有一天就要去读大学了,她的前途那么锦绣,她那么好的人生,全被狗特务毁了。   他们竟然还抱了个二鬼崽子去顶替她的晴晴,她的晴晴身上流的英雄血脉,是谁都能顶替得了的吗?   想到害她晴晴的特务已经被抓,凤老太霍得站起,身子晃荡了两下,不等稳当就想挪步往门口去。就在这时,门从外被推开了,靳冬阳领着张局、卫国走进会议室。   “我要见那个特务。”她要打死那狗东西,她要问问那对母女把她晴晴卖哪去了?她晴晴还没死,在等着她去救。   “坐下说。”靳冬阳在主位落座,张局长和卫国则来到了凤老太的对面。   凤老太眼睛不离靳冬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家晴晴肯定还活着是不是?”   “冯玉环说了,凤天晴命很硬。”靳冬阳手放到桌上,指轻轻地点着桌面。   这话凤老太爱听,她连点头:“对,我家晴晴有生身父母在天上保佑,一定能长命百岁。”   卫国瞄了一眼主位,清了下嗓子:“说说你昨天下午去找的那个大师吧。”   “那就是个骗子。”凤老太来气,“什么鬼市供奉,算的啥?他还收了我20块钱。”一拍桌子,“我要举报他。”   “你想没想过人家为什么要骗你?”卫国指指她面前的资料,“上面的内容你看懂没?”   凤老太愣怔了一瞬,点下头:“看懂了,我识字的。建国前,我就认识几个字。建国后我闺女上完学回来,她都会把她当天学的教给我,我们母女是共同进步。”   她不喜欢读书,但她闺女喜欢读,以后就是文化人,将来嫁的肯定也是文化人。文化人的娘,总不能是个睁眼瞎。   卫国:“资料上写的很清楚,冯玉环和元向晴将凤天晴推到通湖巷垃圾站,卖给了通河路鬼市。64年,封善林,就是给你解梦的那个大师,他的父亲唐六幺,是通河路鬼市供奉的大师。”   他这么一说,凤老太就转过弯来了,恨死:“那畜生故意骗我。”   “故不故意,我不是很清楚。但有一点,我们这基本已经肯定了。”卫国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画像,“1949年,在冯玉环调换了姚佩玲同志的孩子后,将姚佩玲同志身边那孩子,抱走送去元家的人,就是封善林的爹,唐六幺。”把画像推到对面,“这是我们的同志去甘省找元向进画出来的。”   看着画像,凤老太更恨了:“他们是不是都是特务?”   卫国:“这个还不能肯定,但他们就算不是特务,也跟特务牵扯不浅。”   “那你们还坐这干什么?”凤老太急切,“去抓人啊。”   “你先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是我家丢了孩子。”   “我们已经部署了人在新华路。”卫国见她站起就要走人,厉声喝道,“坐下。”   凤老太啪的又坐回椅子上:“我带你们去抓人,那骗子几年不在卫洋市露头,这一回来就想骗我去死,歹毒又狡猾,你们别再让他跑了。”   不愧是跟着闺女读过书的,说话还挺有水平,张局长两手交握:“你把心放肚里,封善林这次插翅难逃。我们找你,是想跟你说你闺女目前虽然生死未明,但经我们市局和几个其他部门多方查证和推断,她活着的概率非常大。”   “真的?”之前都是她自己在往好里想,但现在不一样了,凤老太激动,“你大局长,不能骗人。”说完还转头看了眼靳冬阳,“市革会主任在,你不能骗我。”   张局长微笑:“我不骗你,等抓到通河路鬼市的中人,我们就能大概知道你闺女被卖到哪了。”   通河路鬼市的中人?凤老太皱起眉:“晴晴失踪后,我找了几个月一点消息没有,有个邻居提醒我,说可以去鬼市问问,那里的人门道多。我一想,对呀。就打听了鬼市开市的日子,摸了过去。”她老眼流泪,“我花大价找过那个中人,他说帮我问问。只是我还没等到消息,通河路鬼市就被查了。”   靳冬阳:“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他是不是就是经手卖我家晴晴的人?”凤老太看着主位,不用靳冬阳回答,她心里就有了答案,眼泪直淌。原来她离她的大仇人那么近,她还给大仇人送了100块钱。   卫国:“你别哭,先想想你见到的那个中人长什么样?我们追踪这个中人已经好几年了,到现在都只拿到了他乔装后的样子。”   “他见我时,脸也涂抹过。”凤老太闭上眼,一手撑着脑袋,用力回忆。她不是第一次去鬼市就见到那个中人的,“我是65年农历二月初二被带去见他的,那天正好龙抬头。他见我的时候跟大老爷似的,坐在一把擦得很油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盏茶,派头很足。”   卫国拿起笔,记录。   过去快六年了,凤老太记忆早模糊了,但她不放过自己,两条眉眉头都快抵在一起了:“我11岁被卖进窑子里,摸了十多年的胭脂水粉。见到那中人的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了,他脸上有妆。”   看她想得费劲,卫国:“要是……”   啪,凤老太拍桌猛地睁开眼:“那个畜生腿脚有问题。”   张局长:“什么问题?”   像她们这种在窑子里待久了的人,最习惯低眉顺眼。凤老太记起来了,她当时目光在那个畜生的腿脚上停留了很久:“你们让我顺一下,”转身换个方位坐,抬抬左腿,“左脚大右脚小,”她绣花从来不划线,眼睛就是尺,“小了有近一寸。”   “你确定?”卫国严肃,这是个很重要的线索。   凤老太转过身,坐正:“我确定。”   “手有什么特征吗?”张局问。   “没有,就是老不咔嚓手。”凤老太伸头往卫国的本子上看,“你别记错了,是左脚大右脚小。”   靳冬阳嘴角抽了抽:“在没找到凤天晴之前,你不要向外透露任何有关凤天晴的点滴。冯玉环还有同伙没抓到,鬼市那个中人也只是个中间人……”   “明白,我肯定不往外说。”凤老太听出音了,“今天我被抓来,就是配合公安调查我卖药的事儿。”   靳冬阳:“对,所以你这几天就待在市公安局,等从这出去了,随你去不去新华路。但是有一点,你不能再寻死。别哪天我们找到凤天晴了,人回来再没了家。”   “放心,我肯定活好好的。”凤老太举起手做发誓状。   卫国真是没眼看,对对对,对市革会主任面前发誓,让他帮你做见证。   三人拿走了凤老太面前的资料,出了会议室,就叫来个女公安,带她去关押室。   等在卫国办公室的展淑萍,见人回来,立马站起身:“凤玲情绪怎么样?”   “没事儿,又想好好活了。”卫国请靳冬阳到办公桌后坐,他和张局拉了椅子坐到展淑萍左右。   靳冬阳靠着椅背:“凤老太还向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老鱼头左脚比右脚大。”   闻言,展淑萍就在脑子理快速搜索,很可惜她印象中腿脚不便利的人很多,但百分之九十五都是伤残,而老鱼头没有明显的伤残特征。   “五分钟前,我们吕副部打电话过来。”她手点点桌上的电话机,“说了一个推论,如果封善林这次回卫洋市的主要目标,是凤玲,那我们就要尽可能地尽快找到凤天晴。”   卫国皱眉:“吕黎的意思是凤天晴可能真的活得很好,好到那些人处理她很难,所以选择处理掉凤玲,让凤天晴……”眉头锁得更紧,他停顿了几秒,“吕黎的意思是凤天晴在海外出人头地了是吗?”   “有可能。”靳冬阳翻开凤天晴的档案,看着照片上的小姑娘,“但目前应该还没有很大的自由,不然她不会到现在还没有联系凤玲。”   张局长:“凤天晴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还很漂亮。”靳冬阳抬眼,合上凤天晴的档案,“今天抓到封善林后,你们就打申请,跟港城那边联系,把凤天晴的资料邮过去。”   卫国:“那也要等确定封善林回来的目标是凤玲才行。”   “确定什么?”靳冬阳要笑不笑,“人都在你们手里了,还要我教你们怎么办事吗?”   看了一眼张局,卫国笑道:“您要这么说,那我们可就照办了。”   “办吧,我跟吕黎一个意思,尽一切可能尽快找到凤天晴。”靳冬阳敛目,封善林回来的目标要真是凤玲,那他被抓,他背后的人很可能会掉头去想办法杀凤天晴。   “找个人去封善林那算命,让你们在新华路的便衣,行动的时候务必全部戴上红袖箍,装成革委会的红小兵。我们抓的不是特务,是搞封建迷信的牛鬼蛇神。”   展淑萍:“再写张群众举报信拿着。”   “可以。”靳冬阳累了,看向卫国,“你们这有行军床吗?我要睡会儿。”   张局长:“我办公室有。”   “那去你办公室。”   两人正要走,展淑萍道:“我们的同志在风铃家里搜到两本不属于凤天晴的书。”   靳冬阳一愣:“那两本书黄珊珊的?”   “不是,书页下有署名,田海岸。”   靳冬阳:“他是黄珊珊的谁?”   “目前还不知道,正在确认。”   靳冬阳:“确认后,告诉我一声。”   今天的新华路,没有因为天冷而冷清,路上熙熙攘攘。供销社、菜站、副食品店来了一批细菜,都排了老长的队。邮局里也坐满了人,长途电话台那工作人员拿着小喇叭在喊:“不要吵,一会叫号,你们又喊听不清。”   半中午,一个穿着大灰棉袄头裹着绿头巾的妇女,右手挎着沉甸甸的竹篮子,左手拉着个不情不愿鼓着嘴的姑娘,从新华路西国营饭店经过,走小吃部那的巷子,直直往前,到了洗壶胡同左拐。   母女俩才走到杏花巷,就看到一个举止十分可疑的人也挎着个篮子,匆匆往新华路邮局的方向去,不由对视一眼。   “要跟上去看看吗?”姑娘问。   妇女:“不是一路吗?走,说不准今儿用不着咱俩上场唱大戏。”   新华路邮局附近这一片的小楼,建国前建国后住的都是城南一带工厂里的高级领导。单看有些小楼前还停着四轮子车,就知道条件不一般。   平时这地方安安静静,但今天周末,也是热热闹闹。   “昨晚上还以为雪能下下来,我孙子吃完饭就洗洗上床睡了,说今天早点起来堆雪人。结果早上扒窗户上一看,外面不见一点白哈哈……”   “别急,就这天肯定要下雪。”   “都冷到骨头缝了,要下的雪还不会小。”   “副食店下午要上海带,你们谁家想买的,得提前去候着。”   几个穿着体面的大娘、婶子遛孩子的同时,顺便聚在路边的老梧桐下拉呱。其中一位上了年纪的,看过一圈周边,嘶了一声:“你们发现没,今儿个咱们这多了不少生面孔?”   一个颧骨略高的女同志下巴又扬起稍稍:“咱这啥地界,哪个周末不是人来人往?”   “也是,这段日子都被大喇叭喊得疑神疑鬼,看谁都像坏人。”   就在她们开始唠谁家又来了穷亲戚时,突然听到一声尖锐得冲耳膜的口哨声。附近几个原本悠闲的小伙儿立马变了脸色,一致掏出红袖箍戴上,往路对面冲去,   有人捂嘴有人惊叫,还有不少人从小楼里跑出来查看情况。六甲巷6号那栋老楼门被破,楼里响起木仓声,不过很快就没声了。大家正屏息凝神等着人出来时,就听轰隆一声,地都跟着颤。   停靠在新华路邮局对面的伏尔加里,靳冬阳神色一凛,坐在副驾驶的石柱立马掏出木仓,子弹上膛:“主任,要过去吗?”   他要去,但不是坐这车去,这车是黄柏山的用车。靳冬阳吩咐司机:“回市革会。”   老楼塌了半边,一群红袖章押着封善林灰头土脸地走出。封善林脸上吊着金丝边眼镜,脑袋朝后看着,再没了矜贵姿态,挣扎着,哑声哭喊:“爹,你们救我爹。”   救个屁,背着个伤员跟在后的男同志,眼里狠意都凝成水溢了出来,他刚差点就牺牲了。谁他娘知道,这楼地下室下还有地下室?   将将五分钟,整条六甲巷都被拉线围了起来。一刻钟后,市公安局的车到。三十分钟后,两辆红旗开来。靳冬阳和卫洋市警备区师长下车,均是一脸凝重,警卫在前开路。   展琳一行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人。岑今在元钱胡同就听说新华路有二鬼子引·爆·zha药,心堵到了嗓子眼,她拉着一个看热闹的大妈问:“姐,现在啥情况,咱们的同志都没事吧?”   大妈:“伤了三个,死了一个狗特务。”   展琳:“伤得重不重,送医院没?”   “都送医院了。”大妈一脸痛心,“听说革委会是收到举报,有人在这搞封建迷信,没想到竟然闯了特务窝。他们一点准备都没。”   边上胡兰头大姐比较警惕:“你们哪的?”   “元钱胡同,我们今天去信托商店了。”展琳拉下口罩,摆出懊憾样,“刚到家就听说这出大篓子了。”   “元钱胡同?”一个个高的大哥转过头,“里面就有你们元钱胡同的,来找狗特务算命,结果被抓了个正着。”   啥?展琳两眼大张:“谁呀?”   大哥:“听他们说叫阴什么……就是买周继娜房子的那家人。”   “阴全福,”展琳打了个嗝,他们大院这回铁定能闻名卫洋市。   “对对,就她。她之前还在哭,说什么她不知道大师是特务,让革委会的同志放了她,刚还想去扒拉市革会主任,喊什么她跟展琳是一个大院的邻居。”大哥气愤,“别看她年纪大,劲儿一点不小,拖着两个小青年走了两三步。这种人,就该送她去挖矿。”   展琳默默地将口罩拉上,她不认识什么阴全福,背靠着身后的小宁同志,心里问候起那老婆子。   “六甲巷6号老楼过去不是总关着吗?最近门开,你们住这边上的就没怀疑啥?”人群里有个大姐问。   “什么时候总关着了?这楼前几年被街道借给新华小学当教师宿舍,68年楼里接连死了两个女老师,才慢慢空下来。”   “去年和今年年初,还有老师住进去过,但没多长时间就找了别的房子搬走了。”   听着大家议论,展珂推着陈越往前挤,岑今跟在展珂后。展琳挺起肚子,左右没人敢挤她,宁耘书护在她身后。   到了前排,岑今目光便和她家那口子撞上了。靳主任面无表情,石柱和两警卫员围着他站。   宁耘书看到老楼门前白布上摊着的破碎零件,他就知道这里有电台,还被zha了。   “那些是肉块吗?”展琳手指放在老楼窗台下的一摊,小声问边上的岑同学。岑今此刻眉头紧拧,侧头回答:“准确地说,是被炸碎的尸块。”   没有反胃,展琳只觉得敌人比她想象的要凶残十倍百倍。 [111]第 111 章:知足   元钱胡同6号院三院东耳房,房门紧闭,两个孩子背抵着门。里屋炕上铺着一张四方布,布上散着几样金银首饰和一些钱票。   大冬天的,王小红一头汗,椅子上放小板凳,踩上去抬手在房梁上摸,很快就摸到一个黑漆漆的小长条,沉甸甸,很压手。   十分激动,她也不管脏不脏,用嘴使劲咬了一下,是金子。接着摸,就在她摸到第二块的时候,门响了。   “大冬、小冬开门。”   小点的那孩子朝屋里喊:“娘,是二叔。”   王小红差点从小板凳上摔下来,好在扒着房梁稳住了。一粒汗珠自头发茬里流下,她秀眉紧锁,眼神不定,怎么办怎么办?   迟疑了几秒,脚还是从小板凳上下去踩到椅子上。她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人,但二柱是。不然人也不能在66年进了城,去年还成功转成了正式工,做了城里人。   “大冬,给你二叔开门。”   樊二柱进了屋,也没了过去的避讳,反手将门又关上,让两个侄子继续守着门。进去里屋,看到炕上的东西和大嫂手里拿着的,他肝胆欲裂。   “这些哪来的?”   王小红被他问得心都停跳了,慌张地转头望向炕上的东西,手紧紧握着两根小金条,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哽声回道:“你大哥的命换来的。”   “那个老神婆的?”樊二柱见大嫂点头,一手叉腰一手抓着口鼻,转过身看向被旧报纸挡着的窗,两眼潮红。   “二柱,怎么办?”王小红是真不知道那老虔婆在迷信害死了一个儿子后,竟然还敢搞那套神神鬼鬼。在是城里啊,不是乡下,老虔婆要害死他们了。   樊二柱:“你在家就一点没发现她什么异常吗?”   “我发现了。”王小红抹了把眼泪,“但我以为她是在想办法弄冬菜。我还问她了,咱家冬菜什么个章程?她就冲我说,少了你一口吃的了?”   樊二柱放下手,转过身,目光落到王小红的手上:“你现在是想跑吗?”   不由往后退了半步,王小红更是紧握手里的金条:“二柱,你跟我是大人,遭殃了,咬紧后槽牙硬挺也能挺一挺,但……”梗着脖子,声音颤抖,“我有俩孩子。”   盯着王小红的眼看了十多秒,樊二柱确定了王小红没骗他:“你要带着大冬、小冬一起跑?”   “是,我不可能把他们留给你们樊家。”王小红还以为樊二柱不想让孩子跟她走,“至多答应你不让他们改姓。”这么多年在老虔婆身上,她看到一点,儿子比男人靠得住。   从小到大,她见多了男人打媳妇,那就寻常事儿,打得狠了,外头人蛐蛐几句。但儿子打老娘就不一样了,不管老娘是好是坏,这儿子肯定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沉默一阵,樊二柱下定心了:“那些东西,你从哪拿出来放回哪去。”   一愣,王小红惊喜:“二柱,你是不是有法子了?”不等樊二柱回答,她就认定了,“我就说你主意正,咱们杨柳春公社7个大队,那么多人口,能进城成城里人的才几个,你是头一份。”   “你赶紧把那些东西放回去。”樊二柱不想她再浪费时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清楚了。”   “你说,我都听你的。”   王小红也不糊涂,这年头没有介绍信,她就算有钱有金银,带着两个孩子能跑到哪?这就是大队老书记常说的下下策。现在不用带着孩子东躲西藏,叫她干啥都成。   樊二柱:“我前天写了一封举报信……”察觉到投射来的目光,他没去看,两眼低垂,“举报的就是阴全福搞封建迷信,交在新华路居委会……”   王小红都傻了,她完全没想到小叔子会干出这种事,但想想又觉正常。她爬上椅子,站到小板凳上,把小金条放回梁上。   他不想举报他娘,但没办法。他娘的性子,樊二柱了解。真要叫他娘动了朱宝珍,就什么都晚了。   “陈越结婚发喜糖那天,娘来找我,说到什么大师,我劝了,但她那人……”   王小红:“我知道,劝不了。”迷信害死了一儿子,老虔婆竟然还敢信神鬼,真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几年,她就不该给那老货好脸,就该天天威胁那老货。   “像她这样的情况,搞封建迷信被抓住,处罚不重,至多被遣送回乡下,接受思想教育和劳动改造。我工作来得不容易,咱们家不能毁在我娘手里,我只能大义灭亲,跟她撇清。”   只是樊二柱没想到,那大师会是特务,“那份举报信,现在就是我们的救命符。举报信上不止有我的名字,还有我一个指印。革委会一会肯定要过来抓咱们,被审问的时候,你就说举报信上的那枚指印是你的。”   王小红下了椅子,连点头:“好,是我的是我的。”   “你去把手洗一下。”   “好。”   等人洗了手回来,樊二柱继续:“举报信的内容,你稍微记一下。”   “我记。”王小红专注。   举报信不长,内容也简单,樊二柱复述完,道:“你不识什么字,记个大概就成。”   “成。”王小红心里默背着举报信。   樊二柱:“你有两孩子要顾,先前又因为阴全福迷信没了丈夫,再有这封举报信,革委会应该不会为难你。”   王小红都想给小叔子跪下了:“革委会问起来,我知道怎么说。”村里开批斗大会,她一场都没落过。   看在她连逃跑都要带着大冬、小冬的份上,樊二柱也给她交个底儿:“这个事儿过去,我会申请去矿场。”   “啥?”王小红心一沉,“那……那我跟孩子……”   “你带着孩子就住在这,我每月给你汇十块钱。”樊二柱想想,“我们大义灭亲,举报阴全福,是思想正确立场正确,组织上会认可我们。我去矿场前,看能不能给你在煤炭厂找个临时工,要是能找到,你就把大冬、小冬送去学校。”   王小红没料到还有这等好事:“好好,我一切听你的。”这就是聪明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到了关键时候,还得靠人家。   当然她也清楚,二柱这样做,是想她好好带着两孩子过。只要安排到位,她绝对不去烦他。   嘈杂传来,樊二柱知道,该来的来了,他深吸口气,握握垂在身侧的拳走了出去。   王小红也忙搬走椅子、板凳,把炕上的东西一拢,到墙根角,撬起一块砖,金银首饰倒进去,砖恢复原样,脚在上踩踩。几乎是在她刚离开墙根角,几个穿着公安服的同志就冲了进来。   不是红小兵,她竟松了口气,没有丝毫反抗,被反剪手押了出去。   大院里人,大多都去了新华路,这会儿在的几个,全聚到了三院。樊二柱低垂着头,在想着之后。   一间半耳房,地方并不大。几个公安搜得很快,不大会儿便搬了椅子,去看房梁。房梁边缘黑乎乎的,要是不注意看,都发现不了插在几个缝隙处的小方条。   抽了一根到手,公安就知道是金子,拿过细看,在见到金条上已经被咬残了的五瓣花图案,立马喊道:“老鲍,快过来。”   站在门口的便衣,听到声忙跨步进屋,在见到金条上的图案时,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个度:“搜,仔细搜。”   临十二点,围在六甲巷看热闹的人才慢慢开始散。岑今戴上了工作证,留下没走。展琳在人群里找到了她奶和6号院的一众人。   苏老太太甩着两膀子:“阴全福真的是不知死活。”   “我还没问你呢,”李冯氏快走两步,跟上老苏,“你怎么知道阴全福大儿子怎么没的?”   “我告诉她的。”水媒婆替老姐妹答了,“我给人做媒的时候,遇上个杨柳春公社的碎嘴子,娘家跟阴全福家一个大队。”   其实不是,是阴全福找她给樊二柱和宝珍说亲的时候,她虽然拒绝了,但还是走了一趟阴全福的老家,顺便也打听了王小红。做媒人这行,就要有点远见。樊二柱跟宝珍不成,可还有其他条件合适的姑娘。王小红死了男人,又不是要守一辈子寡。   摸清楚两人底子,她这有合适的介绍一下,要是成了媒人钱不就到手了?   高月桂:“平时真看不出阴全福是个迷信的人。”   “她大儿子才被她害死两年多,这个教训不得管她段时间?”换她,她一辈子都不沾迷信这道,水媒婆不禁又想起她那大不孝的儿子,眼眶红了。要是儿子还在,她哪需要挖空心思挣钱?   “也没管多长时间,这就又迷上了。”班老太冷哼了一声。   郑奶奶:“她刚被樊二柱接来城里那会儿,我见她眼神虽然不老实,但唯唯诺诺,就没把这人放心上。后来王小红总带着孩子来,一待就是十天八个月。”   “我就觉得这阴全福人不错。在乡下,儿子死了,婆家至多顾顾孙子,哪里会白养着儿媳妇?”   “就阴全福那面……”苏老太太话到嘴边又打回,“就阴全福那性子,没被王小红拿住啥要害,会由着王小红赖着她吃喝?老水跟我一说,我就看透阴全福和王小红那对婆媳了。”   “一个不敢跟儿媳妇翻脸,一个要靠婆婆养。”尤韶春啧啧啧,“这关系比铁还牢固,就是苦了樊二柱。”   “你们别看樊二柱不怎么说话,但心思细着呢。”水媒婆掏帕子摁了摁眼,“他煤炭厂的工作是救人得来的,他没想着攀高枝,没想着细水长流,就一锤子买卖。得了工作,他也不嫌工作差,老老实实干,三年转正,现在户口迁进城了。”   褚梅花:“他要没他妈和他嫂子拖累,能找到好样儿媳妇。”   “现在别说找媳妇了,全丧他妈手里。”李冯氏叹气,阴全福跟吴盼儿一路货色,好好的孩子不知道珍惜。   展琳跟宁耘书走在几人后,听得正专注,余光瞥见一姑娘踩掉了一老头的鞋后跟,连连说对不起。那老头佝偻着背,她还认识,是石羊巷子看门的那个祖传老木匠。   老头不是很高兴,没理会道歉的姑娘,蹲下身拔鞋子。他脚后跟缠着老旧的棉纱布,将鞋子拔上后,就背着手走了。   宁耘书也看到了:“怎么了?”   “没怎么。”展琳微笑,“就是想到我还没去给孩子订桌椅板凳和洗澡盆、洗澡桶。”这些东西打好晾个几个月,等她生产后用着正好。   “等我下周回来,咱们一起去订。”   “不用,我们接下来几天都会在华盛路那做入户宣传,到时经过石羊巷子,顺便订一下就成。做好了,你去取。”   “也行。”   回到元钱胡同,一行人刚进小门,便见跟朱主任说话的一大妈朝他们跑过来。   “小展,阴全福家被抄了,樊二柱和王小红连带着两孩子也全被带走了,能不能请你帮忙问下什么情况?咱不求情,就问下情况,我听我公公说,好像抄出不得了的东西了。”   阴全福家还有不得了的东西?展琳转头看向小宁同志:“你帮忙去问问?”   宁耘书:“等等吧,现在问也问不出什么。公安查案也需要时间。”   赵俊英:“樊二柱说他在知道他妈搞封建迷信,有规劝过,规劝不了,就跟他大嫂商量了,写举报信向街道举报了他妈。”   “啊?”班老太是真意外了,“举报信有交上去了吗?”   “前天就交到新华路居委会了。”赵俊英两手叉着腰,头晕沉沉。阴全福户口虽然不在他们大院,但住在他们大院。她这个6号院管院算是摊上事儿了。   郑奶奶看向老水,樊二柱心确实细,这不就救了自己和王小红娘仨。   水媒婆:“他把情况跟公安反应了吗?”   “都什么时候了,能不反应吗?”赵俊英心火烧得她口干舌燥。   “那他家有罪的就阴全福一个。”李冯氏之前还在可怜王小红那俩孩子,现在心不揪着了,“至于特务,革委会都不知道那里有特务有zha药,他们不知道正常。”   展琳:“举报信前天交上去,新华路居委会怎么没反应?”   “这个……”苏老太太笑笑,“就要问咱们新华路居委会了。”   新华路街道办主任,章娴,此刻也想知道新华路居委会在接到群众举报后,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不要沉默,我要听你的回答。”   陈诗情低垂着头站在办公桌边,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在接到樊二柱的举报信前,她就已经关注到六甲巷那栋老楼。   反特反谍宣传工作进行了这么久,她一点突出的成绩都拿不出来。这样下去,明年自己想要升三花果街道办主任,难。   她想要成绩,想要抓特务,只是她这还没想好怎么做,革委会那就毫无预兆地动手了。特务还引·爆了zha药,造成巨大的不良影响。   坐在办公桌后的章娴,已经在写检讨报告。握钢笔的手,手背青筋鼓着,下笔极重。她是直到公安来要樊二柱和王小红的举报信,才知道陈诗情竟然截留群众举报信。   “对不起。”陈诗情抿唇哭了。   啪,章娴拍桌而起:“你在跟谁说对不起?这是一句‘对不起’的事儿吗?”   陈诗情缩着脑袋:“我有关注到六甲巷呜……我也有看到樊二柱的举报信……我不是故意截留,我只是不想打草惊蛇……”   “关注到六甲巷,你为什么不上报?”章娴更气了,“怕我跟你抢功吗?你陈诗情上头有方鹤年关照着,我能抢你什么功?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隐瞒不报,我们差点失去三位革命战友。他们每个都跟你差不多年纪。”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呜……”陈诗情清楚这次自己真的很难交代,弄不好可能要被开除,但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章娴坐回椅子上,拿笔继续写:“你这些话去跟方鹤年说吧,出去。”   市公安局,卫国饭吃一半,下属送来樊二柱的档案,他才翻完,煤炭厂的领导到了。   跟煤炭厂的领导谈过后,他便带着个记录员去审樊二柱。   2号审讯室,樊二柱听到开门声,抬头站起。   卫国示意他坐:“要来杯水吗?”   “谢谢!”樊二柱忐忐忑忑地坐回椅子上。   记录员给他倒了杯水,坐到卫副局下手,打开笔记本。   卫国看着对面的年轻人,样子很老成,大概是常年接触煤,他手很糙。人算干净,头发清清爽爽,没有那种灰蒙蒙的感觉。   “你的举报信,我们已经从新华路街道办拿来了。你知道你娘去找大师为的什么事儿吗?”   “知道。”樊二柱看了一眼对面的公安,眼睫毛就落下去了,“她想我娶我们大院的朱宝珍,我说我配不上人家,咱就实实在在找跟咱般配的姑娘。我娘就让我去弄一撮朱宝珍的头发,我一听这个就晓得她又搞迷信。”垂下脑袋,一滴眼泪掉落,打在桌上,“劝过了,她说我窝囊废。我没办法,我大哥就是喝符水死的。”   像阴全福这样的人,卫国见识过不少,自己没本事但心又大,便把达不成的妄想寄托在鬼神上。   “66年10月,你在杨柳春公社四大队救了个姑娘……”   “不是姑娘,是个婶子。”   “可我们查到的是姑娘……”   樊二柱抬头:“那就是你们查错了,我自己从水库救上来的是姑娘还是婶子能不清楚吗?”   “行,你救的是婶子。”卫国也是受煤炭厂的领导委托,试探一下这小子,从文件袋里倒出五条已经被洗去黑灰的小金条,“这些东西,知道是谁的吗?”   “我家里八代贫农,不会有金子。”樊二柱抽了下鼻子,“这些应该是我大哥死后,我娘去我们村后山老神婆家里搜刮来的。”   卫国:“那个老神婆叫什么,你见过没,了解多少?”   “老神婆姓方,叫什么我不知道。她就是我们村人,祖上跳大神,她也跳大神。”樊二柱蹙着眉,“具体的我不是很清楚,她嫁出村的时候,我还小。我只听说过几回,她嫁的人家是挖坟的。61年饥荒尾巴上,她爹走了,她一个人回的村,之后就没离开过,平时都待着家里,也不大出来窜门。”   卫国:“她现在人还在村里吗?”   “我大哥死后,她就搬到山里土窑去住了。”   “带我们去。”   樊二柱目光落在小金条下端的五瓣花上,僵硬地点点头:“我一定带你们找到他。”   6号审讯室,王小红哭得脸胀红:“我一肚子怨,我男人年纪轻轻就走了……”眼泪鼻涕一把下,“阴全福发过誓的,说她再迷信就不得好死。我有两孩子呜呜我除了信她,能怎么办?”   “我男人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让我放过他妈。我啊啊我能怎么办?你们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两个便衣被她哭得额上青筋直跳,但拦吧又拦不住。   王小红:“二柱跟我说,他娘又搞迷信了呜呜,我当时想杀了她的心都有,可我还有两小畜生要顾,我不能有事啊……我男人白死了……那老虔婆害死我们了……”   樊二柱在一楼的办公大厅,见到了他们煤炭厂的领导。领导就是在等他:“好好配合公安同志调查,你的岗位厂里给你留着。”   “谢谢主任。”   樊二柱坐上公安局的车,虽然两臂膀被公安钳制着,但这会心不慌了。车子发动,他透过主副驾驶间的空,看着前路。他一直有想要过的日子,大需要大富大贵,平平淡淡踏踏实实就行。   现在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过上了,但有希望不是?有希望就好。   车子在经过元钱胡同时,樊二柱转头看过去,眼神痴痴的。他娘要是知道满足该多好,他们的日子明明在变好。他学上开铲车,申请去环境艰苦的矿场,可以趁机跟厂里求一个临时工给大嫂。   大嫂有了工作,他们免费的房子住,他每个月再补贴两孩子一点……   人,真的要懂得知足。 [112]第 112 章:又见熟人   下午三点,赵俊英再去后罩院,虽没说什么,但展琳知道她心里急,便拉着宁耘书往香樟坊邮局去。   这还没走出元钱胡同,两口子就看到展淑萍同志拐进元钱胡同。   “小姑……”   “你们这是要去哪?”展淑萍斜挎着一只皮包,脖子上还挂着相机。   展琳迎上去:“去打个电话。”   一听这话,展淑萍心里就清楚了:“让耘书一人去打,你陪我去家里看看大娘,我一会儿就要走。”   “好。”展琳挽上她小姑,跟小宁同志说,“那我回去了。”   宁耘书笑着:“回去吧。”   不等小宁同志离开,展琳就凑到她小姑耳边问:“您有收到信吗?昨儿半夜投的。”   “中午刚拿到。”不过昨夜凤老太一被带走,他们国an就收到消息了。展淑萍也已经从卫国和靳冬阳那知道事情的经过,回头望了一眼大侄女婿,问大侄女,“你们是要打电话给岑今还是靳冬阳?”   展琳:“我跟着肯定是打给岑同学,现在我不跟着了,小宁同志肯定是打给靳主任。”   “阴全福问题很大,但樊二柱跟王小红配合完调查就能回来。”展淑萍嗤了一声,“封善林被抓的时候,正在传授阴全福五鬼搬运阵。”   “……”展琳一阵无语后问,“这要不少钱吧?”   展淑萍:“钱还没付,但阴全福带了两只实心的金镯子。”   “她可真舍得下本。”展琳听着都有点肉疼,“镯子会被没收吗?”   “你说呢?”   “当我没问。”   “我顺道过来一趟,就是想告诉你信我收到了。”展淑萍手抚上大侄女的肚子,“最近你们反特反谍宣传工作,还要往外跑吗?”   展琳:“要。”   “你也该提早考虑起来了,天一下雪,不管你出不出外勤,上下班这段路你得要走吧?”展淑萍帮她拉了拉棉袄下摆。   “我心里已经有打算了。”展琳朝后望了一眼,确定没人,她一手挡住嘴,小声跟展淑萍同志交代了他们关于封善林的消息来源,“我想的是让奶去问问她,她大孙子明年也高中毕业了,没工作就得下乡。”   “她大孙子好像是叫蒋航?”   “对,还有个孙女,叫蒋瑜。”   “你考虑得对。”展淑萍很理解水媒婆老两口的害怕,“这个情况我会给靳冬阳和卫国说一下。蒋航帮你替班到明年,到时候给他在街道弄个正式编制,算是对水媒婆提供线索的奖励。明面上,咱们就不作表示了。”   “这样最好。”展琳是一点不想占着人家的功劳,水媒婆和蒋大爷也很不容易,孙子今年才虚十七,孙女还不满十五,“老楼窗户下的那摊碎肉是……”   “唐六幺。”说起这个,展淑萍就忍不住替受伤的那三位同志捏把汗。   展琳惊讶:“父子都回来了?”   “我们也没料到,当时只想尽快抓住封善林,不能让他跑了。”展淑萍苦笑,“一个老鱼头,我们找了多少年,到现在还不知道对方到底长什么样儿,大伙儿都怕了。”   “所以是唐六幺拘捕,引·爆的zha药?”   “不是,是我们公安同志在搜一层地下室的时候,撬动了连通地下二层的机关,引·爆了zha药。”   “……”展琳好想让封善林大师从玄学的角度来说一说这个事。   展淑萍微笑:“发现地下二层的机关被撬动了,封善林就疯狂挣扎,喊着他爹还在地下二层。我们的公安同志这才知道地下室下还有一层,赶紧躲避。”   好凶险!展琳:“我还以为是为拘捕引·爆的zha药,想拖着我们的同志一起死。”   “不是。”   “洪莹然放了吗?当年给洪莹然批命的应该就是这个唐六幺。”   “放了。”展淑萍清了清嗓子,手掐上自己的脖子,用一道男音说话,“我们已经根据她提供的声音特征,模拟出了她听到的那道男音。”   展琳惊奇:“就是这个声吗?”   嗯了一声,展淑萍接着用这道声说:“不过很遗憾,冯玉环和史兰花听到这个声,没有一点反应。我们怀疑对方跟董紫娟进行对话的时候,变换了声音。”   展琳:“那不是白忙一场?”   “怎么会是白忙?”展淑萍放下手,“至少我们确定了冯玉环自去杀姚佩玲,到从盛和医院偷出孩子的这个过程,是有同伙的。这个同伙,是个男的。这个男的,能进出盛和医院。根据洪莹然提供给我们的声音特质,我们还可以推断出这个男的1949年偷孩子的时候,年纪不大。”   展琳:“那你们现在有怀疑目标吗?”   “怀疑的目标都被排除了。”展淑萍没有表现出任何沮丧,“这说明傅家当年的调查可能存在一定的疏漏。”   “我也觉得。”展琳凑着鼻子,“没疏漏,就以傅家、董家的能耐,怎么可能查了二十一年都没查到孩子被谁偷的?”   展淑萍:“这个疏漏肯定就存在傅家查过的那些人里,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那就慢慢查吧。”这种事也急不来,到6号院小门口,展琳放开小姑,让她先进。   展淑萍:“我们在凤老太家里,搜到两本不属于凤天晴的书,一本是《世界地理》一本是《平面解析几何》,这两本书是一个叫田海岸的人的。我们跟凤老太确认了,她家除了凤天晴的书,没有别人的书。”   田海岸?展琳怎么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你们还没确认他的身份?”   “目前只知道是个男同志。”展淑萍看到陈越奶奶了,弯唇:“您好呀!”   “你好你好!”郑奶奶回头喊,“珂珂、陈越,你们小姑来了。”   听到声,苏老太太也跑出家门:“晚上你们想吃啥?”   展淑萍:“别煮我的,我还有工作要赶,是正好路过这,就想着来看看您。”   苏老太太:“工作急吗?”   “很急。”展淑萍抱住跑来的小侄女,“喜糖呢?我要沾沾你们的喜气。”玩笑道,“这一个个都跑我前面。”   “我这就去给您拿。”展珂松开小姑,回头看向身后,“陈越哥哥……”   “我去拿。”   陈越是已经习惯了这调,但展淑萍没习惯,她把手抬起来,让展琳看她腕上的鸡皮疙瘩。   “您要不要去瞧瞧陈爷爷?”展琳抓住她小姑的手腕。   “肯定要的。”   展淑萍陪苏老太太说了几分钟话,又去陈老爷子那坐了会儿,没等宁耘书回来,就离开了。   知道她有工作,大家也不留人。   宁耘书到家,跟奶奶说了一声,王小红明后天就能回来,便上楼收拾东西准备去火车站。   “我们商量好的事儿,你别忘了哈。”   “不会忘掉,我等会儿就让奶去问水媒婆。”展琳把她上周织好的那件毛衣拿出来,“比比看小不小?”   “给我的吗?”   “不给你让你比什么?”   宁耘书惊喜接过:“你给你自己织了吗?”   “接下来就给我自己织。”展琳拉了拉袖子,稍微长了一点,但这个不影响,“尺寸正好。”   “谢谢媳妇!”宁耘书连毛衣带人一起拥进了怀。   展琳手圈上他的脖颈:“你给靳冬阳打电话,就问了阴全福家的事儿吗?”   轻嗯了一声,宁耘书低头亲了亲她:“邮局人比较多,没多问。”   “等不去上班了,我去青武县待段时间。”   “好,我回来接你跟奶奶。”   “要等元旦后。”   “什么时候都可以。”   送走宁耘书后,展琳便拉着奶奶说她工作的事儿:“等雪下下来,我再跟小董讲。”   “对,”苏老太太看着大孙女的肚子,“你现在月份不大,这么早就不去上班了,肯定有人会说嘴。下雪了,去上个一天班再提,别人也不好说啥,你行动确实不便。”   “跟水媒婆通完气,之后谁再来找我,我也好回绝。”   “你还别说,今天那个高月桂就总往我身边凑。”   星期一,天依旧阴沉沉,风还在刮,时不时带几粒冰沙。展琳到办公室,椅子没焐热,就听大喇叭喊要开会。   “不用想,肯定是为昨天新华路那场爆zha。”一个同事拿着笔记本站起,“我听说早就有人举报六甲巷6号楼在搞封建迷信,只是信被新华路居委会截留了。”   “我隔房大伯在新华路街道办看门,他说那个陈诗情昨天被他们主任拍板打桌批了一通,好像就是为举报信的事儿。”   “是陈诗情截留的吗?”   “八成是。”   “别墨迹了,快点到会议室集合。”甄壮来叫,“会议不长,至多占用大家十分钟时间。”   董志强组织开这个短会,确实是为昨天新华路爆zha:“我再一次强调,你们在外宣传,发现什么异常一定要上报。”手指用力点着讲台,“没有人会占你们的功劳。你们隐瞒不报,出了情况,肯定要背责任。”   “新华路居委会主任陈诗情就是个例子,她一早就察觉到六甲巷老楼有不对了,但因为好大喜功,并没有将事情上报,甚至还私自截留群众的举报。”   “没这茬事,明年她有一定概率要升,但现在人已经被拘了。昨儿半夜,市革会派人去她家抓的人。她小姑父,还是市革会副主任,她夫家在冀省什么地位,你们应该都有听说。”   “在座的,有几个有她这样的背景?她这样的背景,还兜不住事儿,你们拿什么兜?”   陈诗情被抓了?展琳没想到会有这发展,不过她被抓也合情合理。爆zha呀!还是在新华路邮局那一片zha的,那一片住的可都是人物。   董志强:“咱们都老老实实。”   会议结束,各组也不拖沓,带上宣传单就陆续离开了街道办。展琳他们一边走一边聊着天。   “真要神,元家就不会倒了。”花满青今天穿了他爹的军大衣,抄着两手,“鬼市供奉他们,不也不影响被捣毁吗?”   董志强:“那父子俩灾星吧?谁靠他们谁遭殃。”   “这话我们私下说说可以,对外可得把嘴管住。”甄壮斜了一眼小董。   “陈诗情会被游行批dou吗?”千算万算,展琳没算到她这个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这么快就把自己玩完了。   “这就要看蒋丞他爹蒋简城插不插手管了?”董志强都替蒋简城为难,插手管吧,弄不好他会被点名约束家属;不插手管吧,虽然也有损颜面,但他能落得个大公无私的好名。   花满青:“无论管不管,新华路的一批老知识分子都可以松口气。”   “陈诗情上任的这段时间,也就她结婚的那几天没怎么折腾人。”甄壮将一块小石头踢到马路牙子那边去,“不是我心坏,我是希望她也来一遭被拖出去游行批dou,贴大字报。她那么喜欢的事儿,就该切身感受一下那个氛围。”   到了华盛街和华严街的交叉口,展琳目光扫过对街,转弯向北,走了几步又扭头看向对街。   对街国营煤炭门市部那,一个穿着灰色毛呢大衣,围着黑色围巾的男子,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拿着张纸在跟路人说着话。看路人手指向南做拐弯状,就知道那人在问路。   “琳琳,怎么了?”走在后方的花满青也在看对街。   展琳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见到了一个熟人。”   “谁呀?”董志强转过身。   “你们不认识。”展琳收回目光,跟上甄壮。宋玙禾来了卫洋市……他一个沪市银行的工作人员,来卫洋市出差也不奇怪。   建国后,国家一直在清理解放前的旧存款、侨汇、银号股金等,沪市和卫洋市在建国前都是鬼子、洋人遍地走,往来账户多不胜数。卫洋市这的银行也会常派工作人员去沪市清理老账户。   再一个,沪市和卫洋市都是国家重要的工业城市,银行之间的往来也非常多。   “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董志强走在展琳身边,回头望了又望:“咱会上都说得很清楚,有任何细微的怀疑,都要上报。”   “知道了。”展琳倒是想上报,但这会她还不认识宋玙禾,她哥可能会对那人有点印象。这叫她怎么上报?   不过这个问题中午就得到了解决,展琳也是完全没想到十一点半他们打道回府的路上,竟然再次遇到宋玙禾,而且这次是迎面遇上。她立马拐了下边上的花满青,使了个眼色。   花满青可是展琳同志的好搭档,顿时就明白了。他们身上都套着街道办的马甲,拦人不用找什么理由。   “同志,我们是三花果街道办的,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   宋玙禾似乎很诧异自己会被拦下,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出格,快速看完后抬起头,将眼镜往上推一推,目光扫过四人,落定在眼前这位的脸上,扯掉皮手套,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本红色塑皮工作证。   “你好,我是沪市银行的工作人员,宋玙禾,来卫洋市是为处理旧账。”   沪市来的?花满青惊讶,转头看了眼已经到他身边的小董,接过那本工作证打开来。   董志强:“你的介绍信和户籍证明呢?”   “都带了。”宋玙禾把两样东西拿出来,让他们查。   展琳佯装蹙着眉,中午她回去就写信,告诉展淑萍同志宋玙禾来卫洋市了,她还见着了。对方长的吧也就一般,油头粉面,没展国成同志周正。这封信,她要带着十分挑剔的眼光去写。   介绍信和户籍证明没问题,董志强:“你住在哪个招待所?”   “新华路西招待所。”   “你对卫洋市熟悉吗?”   宋玙禾:“有点熟悉,我常来卫洋市、京市、冀省三地出差。”   “哦。”董志强没什么要问的了,将介绍信和户籍证明还给他,“走吧,没事别到处瞎转。”   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甄壮、花满青目送着人走远,展琳挠挠后颈,据她刚刚的观察,宋玙禾好像不认识她。不认识也正常,她跟洪惠英女士长得也不是很像。   “别站着了,我们回吧。”   董志强:“回可以,但您能不能先告诉我们,那人哪里不对劲儿?”   “没哪里不对劲,就是这人长得很像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个人。”展琳怕他们接着问,就道,“结果证明,他不是。”   “真的假的?”董志强有点不太信。   展琳转头:“来,你说说这个事哪里值得我骗你们?”   也是哈,董志强大跨步超过小展,走到最前。回到街道办,坐了几分钟,就到了下班时间。   展琳没急着回家,从抽屉里拿了信纸出来,写了几句话,用信封装好,贴上油票,放到包里。出了街道办,她慢悠悠地走到元钱胡同,就见展珂骑车来找她了。   “姐,你咋耽搁了?”   “遇到熟人了,多聊了几句。”   “奶还以为你中午跟同事出去吃了。”展珂下车,陪着她姐一起走,“水媒婆给咱家送了一刀肉两条猪腿,一篓子鸡蛋和两罐麦乳精。”   “奶收了?”   “收了,奶跟她推拒,没注意手背上都被指甲划了个口子。”   展琳:“收了就收了吧,等过年的时候咱回份礼。” [113]第 113 章:发现   阴全福被抓的第三天,樊二柱和王小红还没被放回来,大院里有人就蠢蠢欲动了。   赵俊英晚上下班到家,见周继业在东耳房和巷道棚屋前来回跨步,便晓得是在量地。   她不问也不管,小展男人都问过靳主任了,樊二柱是配合公安调查,几天就能回来。下午,煤炭厂的后勤主任来招待所给外地赴卫洋市开会的同志订房间,她还问了一嘴,樊二柱工作不仅没受影响,人最近还学了开铲车。   张拥军把着市革会的时候,周继业连亲妹妹都拢不住。现在伪妹夫倒了,他还能作出啥来?   次日,九·十点钟的天比傍晚时分还暗沉,风挤过窗户缝跟鬼嚎似的。靳冬阳终于晾够了封善林,让人将他从关押室提出来。   石柱抱着一沓文件袋进了主任办公室:“您要的都在这里了。”   “人事局那没废话吧?”靳冬阳翻着自卫洋市市革会成立以来,归档的职工人事档案。   “瞧您说的……”石柱把文件袋小心地放到主任办公桌上,“我是拿着您批的条子去调取,正当得很。钱局长亲自接待,都没向我打听您为什么要调取那几人的档案。”   咚咚……   靳冬阳头都没抬:“进。”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青年伸头进来:“石助手,市公安局的电话。”   石柱看了一眼主任,忙和青年去办公厅接电话。两分钟,他人就回来了,将门关上:“市公安局去冀省仓州台山县的人回来了,姓方的老神婆带他们找到了地方,您猜那是啥地儿?”   翻过一页,靳冬阳:“直说。”   “红七公社第二大队,就是以前的张家沟。”石柱两眼期待地看着他家大主任,“您有没有觉得这地方听着很熟悉?”   靳冬阳眉头蹙起,推开手里的人事档案,打开右下的柜子,从里最底层抽·出一只文件袋,袋子上分明写着张德润。他从袋子里取了资料出来,第一张上就写着张德润的籍贯。   冀省仓州市台山县。   张德润老家的详细地址也有,红七公社第二大队二组21号。这个地址是1965年登记的,在这之前还有过两次登记,55年登记的是沣西镇张家沟,58年登记的是沣西公社张家沟大队。   “张德润的老家?”   “对。”石柱没注意喷出两粒唾沫星子,手比脑子快,一巴掌拍飞,“一会儿卫国带助手过来,向您汇报这次的仓州之行,说是有大发现。”   靳冬阳勾了下唇角,他昨晚上好像跟岑公安说过,今天要审封善林。   “方鹤年昨天有什么动静?”   “跟前两天一样,一点动静都没,连个电话都没往外打。”   “他倒沉得住气。”   石柱两眼往上翻:“能沉不住气吗?陈诗情夫家都没声没响的,他一个小姑父着什么急??”   “继续盯着。”靳冬阳合上档案,也不看了。后仰靠着椅背,他打了个哈欠。   蒋丞估计肠子都悔青了,派完喜糖才几天,娶的媳妇工作上就犯下这么大错。现在别说联合陈家势力拉下蒋实兴,上位做蒋简城唯一得用的儿子了,他能把陈诗情捞出来就算有本事了。   十点零八分,市公安局的车开进了市革会。车还没熄火,卫国就下了,也不等助手,拎着公文包匆匆去主任办公室。   石柱就等在门口,见到他来了,在门上敲了两下,听到“进”了,才开门放人进去。   公文包搁到桌上,卫国脱了军大衣:“张德洋可能没死。”   闻言,靳冬阳含着茶呆了两秒,回过味咕咚一声吞咽,放下茶杯:“你们挖他的坟了?”   “我们的同事挖了,但在我们同事挖之前,那坟就被方神婆他们挖过。”卫国不客气地拿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喝两口水,跟你从头讲。”   靳冬阳看他这蓬头垢面样儿,就知道最近都待公安局了,起身去储物柜里拿了两盒糕点出来,拆了装个盘子里,端到办公桌上。   “谢谢您嘞。”卫国狼吞虎咽就着茶吃了半盘糕点,才掏帕子擦嘴,“张德润59年10月向电厂请长假,请假条上写得是老家来信,弟弟张德洋进山打猎,被狼咬死。这个事儿,他对外也一点没隐瞒,电厂的老人几乎都知道张德润的亲弟弟死了。”   靳冬阳点头,表示肯定。   卫国:“从阴全福家搜出来的金条和两件五瓣花样的首饰,方神婆确定是阴全福自她拿走的。这些东西,都是她和她男人赵大同,以及和赵大同一起挖坟的四个同伙,从仓州台山县沣西公社下的一处半山坟地里挖出来的。”   “据方神婆交代,他们当初去那坟地找的是旧社会一个老地主的坟。老地主的坟,他们找到了,但发现坟的土有点松。赵大同就怀疑,坟刚被盗过。等挖开了见到棺材,几个挖坟的老手就觉察出不对了,那棺材就不是埋了大几十年的棺材。”   “棺材里倒是有一副白骨。从白骨身上的破衣料子,也能瞧出那白骨就是老地主的。几人想不明白,老地主家都没人了,谁给老地主换的棺材?棺材木料还实在。”   “他们围着棺材一通敲敲打打,找了7个暗格。暗格里都是一包包用黄呢料子包裹着的金银珠宝,高兴坏了,一人拿了两包揣起来。”   “把老地主坟填上后,当时天还没亮。方神婆说几人原本是要离开,但就在走到坟地边缘处,他们发现了一个竖了碑的坟。”   “碑是木制,料子跟之前他们挖到的那棺材一样,上写着张德洋之墓。几人贪,一点没犹豫,开挖。挖到了一副很旧的棺材,棺材里只有衣冠没有别的了。”   “一通敲敲打打,啥都找到,他们就把坟填上,往山里走。天刚亮,几人正说笑,乓的一声,走在最后的那人倒了。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又是连上几木仓,方神婆就拉上她男人头也不回地逃。”   “没逃掉,她男人中木仓后,一把将她推下崖。可就算这样,对方还追到崖边,对着崖下放了几木仓。”   靳冬阳:“她看到杀他们的人长什么样了吗?”   “被对方追上后,看到了。她说那人化成灰,她都认得。”卫国从公文包里取出画像,“你瞅瞅,见没见过?”   画像上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靳冬阳拿起张德润的照片,跟画像进行比对。瞧不出哪里像,但又觉得哪里都有点像,两人长相一样的普通。   “你们这次去红七公社,有什么发现?”   “张德洋的墓碑已经没了,棺材里不是只有衣冠,多了一副人架子。”卫国端了茶,“人架子的左膀子有骨折过,方神婆说是她男人的表兄弟,叫孙三权,也是第一个被打死的人。”   “我们还找到了方神婆当初掉崖的地方,在那个崖下,发现了几根被咬碎的白骨和两枚弹壳。口径六分五,弹底光溜,这是早年间小鬼子三八步木仓打的子弹。”   “方神婆逃了后,没敢立马回家。她躲了几天,混进了北上逃荒的队伍,61年才偷偷摸回娘家。娘家没人了,老宅子也被别人占了。她用一对金耳钉贿赂当时的大队书记,要了靠近后山的一块荒地做宅基地。”   “她说她这些年有想过报公安,但因为挖坟太多害怕被木仓毙,一拖再拖,拖到现在。这话,咱听听就行了。搞封建迷信搞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她害怕。”   靳冬阳把画像连同张德润的档案一起收进文件袋:“你们跟吕黎联系过没?”   “通过电话了,她人还在京市,下午三点的火车来卫洋市。联系港城华分社的申请下来了。中午12点左右,她会跟港城华分社主任通话。通完话,凤天晴的相关资料就会被寄出。”   “查到田海岸的身份了吗?”   提到这个,卫国就想骂人,黄珊珊的家人真是少见。他们同事上门问询黄珊珊相熟的同学里,有没有姓田的?   那家人没有先去想问题,而是张口就问黄珊珊的死是不是跟姓田的有关?跟着黄珊珊二哥便来了一句,总算不白死了……   “黄珊珊家人提供了两个姓田的,都被排除。黄珊珊滨城的好友很确定,黄珊珊没有叫田海岸的同学。我们市局出了一位女公安,现在正带着两位国an在市里一所一所高中跑。”   那这有的跑了,靳冬阳:“老鱼头呢,有线索没?”   卫国摇头:“他消息很灵通,我们不能大面积排查。”   也是,靳冬阳起身:“跟我一起去会会封善林吗?”   这还用问,卫国把杯子里的茶喝光,拿着公文包跟上,进了地下一层一号审讯室。   被关了几天的封善林,形如枯槁,两腿被铐在铁椅腿上,手被反锁在椅背后。见到人进来,他也只是眼睫毛颤动了动。   靳冬阳往椅子上一坐,把从门口拿的老虎钳嗙的丢到了铁皮桌上,惊得拉椅子的卫国都一哆嗦。   “刚抓到你的时候,我们问话,你是一声都不吭。”靳冬阳靠着椅背,“让你冷静了这么久,我想你也应该想通了。”   封善林不动,就跟被定住一样。   “这次在问你话之前……”靳冬阳微笑,“我希望你清楚一点,我不是公安也不是军人,我这人没什么耐心,也不讲究规矩,尤其是对待敌人。”   眼睫毛一点一点抬起,封善林看向对面。   靳冬阳唇角扬得更高了,起身绕过铁皮桌,摘下封善林歪在脸上的眼镜,掏了帕子出来,仔仔细细地擦拭。   坐着的卫国动了动屁股,他过去就听闻这位审讯时不像个好人,现在可算是亲眼见着了,确实有点像随时要剐人。   眼镜擦干净了,靳冬阳帮封善林戴上,确定戴正了,才回到椅子上坐着:“你跟你父亲感情很好?”   封善林干看着他,像没听到一样,嘴就那么闭着。   卫国正要出声,靳冬阳再问:“你叫什么名字?”还不答,他接着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这回他不用对方回答,直接抬手勾了下指。   站在门边的青年过来拿上老虎钳,一把掐住封善林的下巴,捏开他的嘴。   惨叫不断,充斥着整个地下室。   北风呼呼,裹着刺骨的凉穿过街巷,零星稀碎的雪沫被卷着漫无目的地飘。华盛街,展琳四人进了石羊巷子,才敲开三家的门,雪沫就变得密集。   “这雪应该不会停,”董志强看向甄壮,“我们回吧?”   甄壮同意:“那今天就到这。”   展琳高兴,她身上不冷,但露在外的眼睛那一块都快被冻僵了,手指对面:“我们不回头,直接走石羊巷子过去,我想顺道去陈老木匠那订两套小孩用的桌椅板凳。”   “行。”花满青把宣传单揣回包里,两手抄进袖子,“走走,赶紧的,我感觉雪花变大了。”   走了五六分钟,到地儿了。四人过去路对面,展琳敲门。敲了快两分钟,门里才传出一老迈的声音。   “谁呀?”   “找陈木匠订桌椅板凳。”   门从里拉开条巴掌大的缝,胡子拉碴的老头看着门外四人身上还穿着街道办的马甲,没多话就放他们进院子了。   四人都来过这地方吃饭,也不陌生。展琳跟老头说了要打的东西,便听老头介绍起木料。   “我们北方,做洗澡桶、洗澡盆,挑好的就是红松。料子软,稳定不变形也不容易裂,没什么味道还耐水。做好了刷熟桐油,仔细用能用几十年。娃娃用的桌椅板凳,你条件好可以挑水曲柳面子,松木里子。”   “水曲柳,您这有吗?”   “有两根。”   “能麻烦您带我瞅瞅吗?”   “能,就在屋檐下。”老头走向檐下码着的那一堆木料,指向压在底层的那两根,“这料子硬、结实,韧性还上层,就是不能泡水。”   展琳看过那两根水曲柳,又用指甲抠抠上层的那根红松木,转身望向堆在墙根角矮棚里的几根木头。   “那边是桦木、榆木。”老头走过去。   展琳注意着脚下,在墙根角木头堆边看到三个十分眼熟的土陶破罐子,轻轻眨动了下眼睛,想蹲下身子去抠抠底层的桦木,发现不好蹲,不禁傻笑。   “就按您介绍的来吧,我瞧着您这虽然乱,但木料保存得都很好。”   “那就红松木、水曲柳了?”   “行,要交定钱吗?”   老头:“要,一套交五块,两套你给我八块十块都行。”   “十块吧,我同事可说了您做的桌椅板凳绝对是咱们附近几个街道最好的。”展琳掏钱,“您帮我打磨得仔细些,我给肚里孩子准备的。”   “你放心,老头子不会愧对我家祖传的木匠手艺。”收了钱,老头进屋开了张条子出来,“这个你拿着,十天半个月,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带着条子来取。”   “好嘞。”展琳看过条子,确认没漏啥,就放进了包,一挥手,“咱们走了。”   也在看木料的三位男同志,立马跟着出了院子。董志强把栽绒帽耳朵放下:“雪下大了。”   “回回回,赶紧回。”花满青又跑到了前头,“琳琳,我们走锣鼓胡同那直接送你回家吧?”   展琳想想:“这没到点儿呢,先回街道。”   “那你中午怎么回家?”甄壮手接着雪,一片都赶上鸡绒毛大了。   “中午路上有积雪我就不回家,直接在我们食堂吃饭。”   “也行。”董志强张嘴就被灌进两片雪花,他呸了两口,“我中午也在食堂吃饭。”   花满青蹦蹦跶跶:“这次雪后赶上周末,洋河上肯定不少人凿冰钓鱼。”   甄壮:“我小时候在我姥家待过两年,她家靠近港口,冬天雪后好多人赶海。贝壳特别肥,还鲜得很,就是个头不大。”这么一说,他都馋蛤蜊疙瘩汤了。   港口?展琳脑子一下子灵光了,她想起自己在哪听过田海岸这名了,激动得原地一小蹦,吓得走在她身后的董志强心都不跳了。   “我滴姐姐,你干啥呢?”   “我我我……”展琳两手抱着肚子,嘿嘿两声:“我忘了。”健步如飞,“快快快,雪下大了。”   “你慢点。”花满青看她两腿直倒腾都胆战心惊。   四人嘻嘻哈哈地走着,完全没发觉他们刚离开的那个院子墙上冒出半头。一双老眼一直跟着他们,直到看不见才下了墙头。   回到街道办,展琳连包都没放,就去了通话室,打电话给她哥。   “喂,琳琳?”   “哥,你是不是有个同学叫田海岸?”   “对,怎么了?”   “上周末小姑过来,跟我提到这个名字,我当时就觉得在哪听过。今天突然想起来,那好像是你同学。”   “对,不过……”展文斌语气带着几分伤感,“他67年出海遇上风浪,没能回来。”   展琳在重生回来前两个多月,她大哥一家去广省旅游,他们在深城港口,她大哥提到过田海岸这个早逝的同学。   “他是海员是吧?”   “对,64年进的远洋航运。”   “行,那我挂了。”展琳不等她哥说啥就掐断了通话,拨市公安局找岑今。   岑今:“你好呀,小展同学。”   “田海岸是我大哥的同学,具体的你们可以找我大哥了解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展琳直觉田海岸的死很不简单。   岑今想尖叫,但是办公大厅好多人:“小展同学,你真的真的……我无法形容了。”   “先挂了,我还想给我家小宁打个电话。”   “好,周末去找你。”   “成。”   展琳拨通了青武县县委办公室电话,等到宁耘书,她也是跟刚刚一样:“你能不能找费茹打听一下,那个老猎户以前的虎骨酒都在哪卖的,有没有去过通河路鬼市?”   “怎么了?”宁耘书问。   看了一眼门口,展琳小声:“我今天去石羊巷子订桌椅板凳,无意中瞅到墙根边倒着三个破陶土坛子,坛子口有点碎,但是我看到了一勾两点。那不就是‘东’的下半边吗?老东家自家土烧的坛子。而且,那谁也会木匠活。你想想,那谁木匠活做得细,但老木匠手艺一般,是不是反差?这个很好作假。”   “你等一下,我给靳冬阳打个电话?”   “好。”   市革会,靳冬阳刚从审讯室出来,楼上办公厅的人就来喊,说青武县县委打电话找他。   他丢下卫国,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楼上,接起电话:“你好,靳冬阳。”   “你们掌握了多少老于的信息?”宁耘书问。   老于就是老鱼头,靳冬阳眉头稍稍抬起:“左脚大右脚小。”   “你等一下,我马上回电话给你。”   展琳接到电话,一听说左脚大右脚小,她脑中就有了画面:“是他,他鞋被踩掉了。”   “中午别回去吃饭,就在街道办食堂吃,下午哪也别去。”宁耘书交代完,立马给靳冬阳去电话。   卫国是万万没想到他来一趟市革会会有这么大收获,吉普车风驰电掣回到市公安局,一秒不敢耽搁,叫上几个亲信,就往新华路。车子停在新华路邮局,他们走六甲巷往石羊巷子。 [114]第 114 章:日记本   鹅毛似的雪片层层叠叠往下落,模糊了视线。在靠近石羊巷不到两百米时,卫国点表跟几个便衣对了下时间,迅速分散开。   呼呼的风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翻墙声,屋里在唰啦唰啦地刨木。按照计划,前后四个便衣悄然掏出木仓,他们小心地一点一点地靠近房屋。   卫国抬手,竖起一指两指,行动。闪电出击,屋里刨木的老头手顿住,起身欲往后窗,可惜晚了,门嘭地被踹开,黑洞洞的木仓口已经对准了他。   刨子啪地掉地,他看着两个便衣过来,没做反抗。手被反剪押出屋,他望向垂花门外站的几人,张嘴半响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一刻钟后,石羊巷子小饭馆被围,搜查一直进行到下午五点才结束,饭馆所有工作人员都被市革会带走了。   临下班前,展琳被董志强喊去了主任办公室。   “你的电话。”   拿起话筒,展琳:“喂?”   “展琳同志……”   “小姑?”   “是我,我代表我们所有同志向你表示诚挚的感谢。”这一天下来,展淑萍都想回京市扫墓,告诉老展同志,您大孙女是真能耐!   展琳瞪着在一旁盯着的小董:“所以是确定了没错吗?”   “没错,是那老东西。”展淑萍心情明显很好,语调都轻快了,“我们的人跟着石柱,混在市革会抄家的人里,在小饭馆找到了两条十分隐蔽的暗道。你们街道很快就会接到通知,元家那老戏楼和旧社会造币厂两处地儿,不用你们做入户宣传反特反谍工作了。”   意思就是两条暗道分别连通老戏楼和造币厂,展琳眨了下眼睛:“你知道田海岸的事儿了吗?”   “知道了,我下午已经去找过文斌,拿到了田海岸家的地址。”   “那行,您还有事没?”   “没事,外面积雪比较厚,你二叔、二婶等会儿会去接你,你路上小心点儿。”   “好。”   电话一挂,董志强就哼了一声。   “哼啥?”展琳拉了椅子坐下。   “你不信任我们这些革命战友。”董志强已经知道石羊巷子小饭馆被抄的事儿,他接到他姐的电话时都惊呆了。照着时间往前推算,也就是他们离开小饭馆还不到一个半小时,那里便被围了。   展琳装傻:“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哼……”董志强白了她一眼,后仰往椅背上一靠,“你工作是个什么打算?”   “找个小年轻替班。”展琳也正想跟他说这事,“就我们大院的,叫蒋航,明年高中毕业,脾气很好也勤快。”   董志强:“行,你打个报告给我。”   “好。”   刚六点钟,展国立和马艳玲就到三花果街道办了,两人带了军大衣还拉了辆小拉车。   展琳在院子里已经踩过一脚雪,这大半天还真没少下,都到脚脖了。见到二叔、二婶,她问:“谁去接的珂珂?”   “陈越,他下午三点就到家了。”马艳玲上前给大侄女穿上军大衣,扶着她,“咱先走一段还是直接坐小拉车上?”   展琳看雪地上还很少脚印:“先走一段,到元钱胡同再坐。”   “好。”   厚厚的积雪没冻硬,踩上去松软不滑。展国立一手拉着小拉车一手扶着大侄女。三人很快就到元钱胡同,元钱胡同也没多少脚印,展琳就继续走,挑没被踩过的地方走。   6号院小门口的雪都被铲了,门里外铺了一层废炭渣。马艳玲一身汗,紧紧抓着大侄女的手臂:“终于到家了。”   几个老太太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心也跟着放下。   进了自家院门,展琳就问:“珂珂到家没?”   “到了。”展珂棉袄敞着怀,推门帘走出,“姐,快进屋。屋里暖和得很,咱们今晚吃铜锅子。”   把院门掩上,苏老太太将叉出来的两块废炭渣踩碎,一块进了堂屋。堂屋摆上了大圆桌,桌上放了三铁盘的肉羊,还有冻虾、海带、菜心和萝卜丸子。   展琳把包挂到里间,脱下军大衣:“二叔,小姑今天是不是给您打电话了?”   “对,下午两点多打到运输队。”展国立倒了杯水,“她不打,我跟你二婶也要过来一趟。”   “文凯不过来吗?”展琳拎了瓜子出来。   马艳玲:“吃喝能少得了他吗?”   “不能。”展琳哈哈……   展文凯骑着自行车来的,他一到,展国立就去喊亲家一家。   陈老爷子今天很高兴:“下午石羊巷子那动静不小,听说是抓着了个老奸巨猾。”   “那些个脏的烂的,早早晚晚都会被抓。”郑老太把一盘豆腐放到桌上。   铜锅子里炭烧得正旺,展琳招呼大家坐下吃饭。   汤咕噜咕噜滚着,羊肉下锅烫个几秒就熟,沾着班老太调的麻酱,各人吃得喷香。   陈立起:“这肉不错,一点不膻。”   “北边运过来的。”展国立给老亲家又倒了一小盅酒,“过段时间还有一批,我定了两只,到时咱们几家分分过年吃。”   “成。”陈老爷子端起酒盅,“咱们干一个。”   这一顿吃到九点钟才散场,展琳以为今天不会有人再上门了,不想二叔他们刚走,院门就被敲响。   “谁呀?”展珂裹着军大衣去开门。   二院高月桂挎着个篮子不等进屋就弯下了腰:“小展干事,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才求上您。”   “您有事说事儿,不用这样。”展琳就怕别人对她点头哈腰,她就是个小小的街道办干事,能力有限,真办不了多大事。   苏老太太搬了个凳子,让高月桂坐。高月桂忙推拒:“不用不用,我站着就好。”   行,那你就站着吧,老太太大概能猜出她来是为什么,也不再多搭理,拎了炉子上的水,往脸盆里倒。   高月桂扯着唇角:“是这样的,小展干事……”目光下落,看了一眼那隆起的肚子,又回到展琳脸上,“您也知道我一个寡妇没能耐也没能走动的关系,我家嘉邦都毕业半年了,工作还没着落。我……我来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找替班?”说着话,手把篮子上的布掀开了,露出两只杀好的鸡。   “这个事儿我还真帮不了你。”展琳一脸的不好意思,“前几天水媒婆就问过我了。我看天不好也正想找替班,蒋航又各方面都合适,便答应了。”   高月桂干笑:“这样啊。”失落写在了脸上,她站着迟迟不愿意走,眼眶也慢慢红了。   “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苏老太太毛巾丢进脸盆,“都是邻里,我家琳琳都应了别人了,也不是拿借口糊弄你。你总不能让我家琳琳为了你家孩子,将跟人说好的事儿反悔不算数吧?这成什么人了?”   高月桂忙辩解:“我没有,我就是难受,我在怪我自己。”   “外面还下着雪,时候也不早了,你别在这难受了。”苏老太太明着撵人,“你家就一个,没工作街道也不会强迫他下乡。工作的事,急也没用,多托些人帮忙留意着吧。”   抬手抹了下眼,高月桂把篮上的布盖好:“那我就不打搅了。”   将人送走,展珂锁上院门,回到屋里:“什么人呀?都说有替班了,还站着不走。我姐过去也没承过她家的情,她倒挺好意思。”   “她怎么会不好意思?”苏老太太洗好脸,“你大伯才出事那会儿,她背后可没少跟人蛐蛐你姐。”   展琳拿了洗脚盆出来:“这您都知道?”   苏老太太:“尤姐告诉我的。”   一脚深一脚浅,高月桂回到二院,进了家门不看等着的儿子,将门关好,把竹篮子放到桌上。   “妈……”窦嘉邦两指掀开篮上的布,脸立时就冷了,“她没应?”   这个时候的高月桂,腰背挺得直直,没有一点之前的唯诺,昏黄的灯光下,她的那双眼幽暗得瘆人。   “她已经找了蒋航替班。”   “蒋航?”窦嘉邦眼神闪烁了下,睫毛垂落,唇角微不可查地扬起稍许又落下。   头顶上的灯,突然熄灭。高月桂仰首看了眼,冷不防地一把掐住儿子的脖颈。   “妈?”窦嘉邦大惊。   将人拉到眼面前,高月桂几乎是抵着他的面,压着声说:“这个事情到此为止,你要是敢去动蒋航动展琳,给我胡来,我一定不会再顾念母子情,一定送你去跟时向赢作伴。”   窦嘉邦颤抖:“你……您多心了,我没想胡来。”   “我刚盯着你呢,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高月桂收紧掐脖子的手,“我只说一次,最近形势严峻,你要是在这时候给我添乱,我就不会像七月那回帮你擦屁股了。”声音更加的低,“我会在你被抓前,先送你去见你那不识相的爹。”   “我我知道了。”   雪下了一夜,阴了快一周的天终于放晴了。展琳原不打算去上班,可早上起来,大院里已经开出条十分干净的道,道上还都铺了废炭渣。她跟展珂去到小门那,见元钱胡同的雪也被铲到路边。   “奶,今天您帮我跟水媒婆说一声,让蒋航请好假,明天我带他去街道做交接,熟悉熟悉环境。”   “好。”   水媒婆近几天这心情,好得没边儿。她没想到自己就上报个情况,竟还能给大孙子弄个工作,虽然现在只是替班,但人家口风给了。   这样一来,她跟老头子也不用再为孙子孙女留城的事操心了。老头子再在岗位上干两年,等孙女高中毕业接班。以后他们老两口就看顾家里,给人说说媒,能攒几个攒几个。   日子是眼见的好过。   “展琳实诚。”蒋大爷再次称赞,“咱那天话说得明明白白,她是可以完全不提咱们这茬,但人家把事儿办得就俩字,体面!”   “过年我还要整四样礼送去后院。”水媒婆是一点不心疼,相比买工作,这点花用才在哪?况且,现在工作是想买就能买得到?街道办的工作,那更是香饽饽。   蒋航也高兴:“我好好干,争取明年拿到正式工。”伸手揪住妹妹的耳朵,“然后等你高中毕业,就把工作让给你,我去接爷爷的班。”   “这才对嘛。”蒋瑜噘着嘴,由着她哥拧她耳朵,“你在学医上有天赋,我性子马虎不适合在医院那样的地方工作。”   “我孙女不马虎。”蒋大爷笑道,“你只是年纪小,沉不下心,喜欢凑热闹了一点,没啥大毛病。”   水媒婆拿了去年冬天给孙子做的棉猴出来:“明天穿这个跟你展琳姐去上班。”   “好。”蒋航接过套上试了试,“没小。”   “这一年真没少长。”水媒婆给他掸一掸,“去年穿着人还在里面晃荡,今年就正正好合适。”   第二天一早,展琳刚吃完早饭,水媒婆和蒋大爷就领着蒋航来了。小伙子笑嘻嘻的很精神,她带着人到三花果街道办,先熟悉了一下各部门。   甄壮来了三四分钟,小董也到了。展琳开抽屉取了报告,就和蒋航去主任办公室。办完替班手续,做了交接,她人就要走。   “展琳姐,我送您回去。”这冰天雪地的,蒋航可不敢让她一人离开。   展琳没拒绝:“行。”   出了街道办,空气冰凌凌。蒋航将人送到苏奶奶手上,才转身快跑回去熟悉工作。   正式开始休假,展琳身心都很愉悦,中午多吃了半碗饭。午睡起来,刚拿着毛线篓子坐到炭盆边,就听三院传来声响。   王小红带着两孩子回来了,也是个神人,到家还没进门就哭着把她婆婆干的事宣扬开。   “我以为她去想办法弄冬菜了,还是孩子二叔细致,发现她又迷上那道儿了。劝了,一点用都没。我们也是没办法了,问她求什么,她不说。我俩不怕她害了自己就怕她害了别人,只能写封举报信送去街道。谁能想到啊呜呜……”   樊二柱还是老样子,不咋吭声,红着眼借梯子查看了两边房子的屋顶,就一刻不停歇地去煤炭厂上班。   晚上,周继业回来见东耳房门开着,立时就没了好脸。出来倒水的王小红,跟他可不一样,逃过一大劫,上头还没了老虔婆压着,现在是哪哪都舒坦自在。   虽然老虔婆的家底儿全被没收了,但她的私房还藏得严严实实。等再有了工作,她娘仨就不是坐吃山空了。   光想想,王小红走路都飘。过个两天,她要租辆自行车回趟大队,买些冬菜回来。   不用上班,展琳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了饭,看地挺硬实,就陪着奶奶去副食品店看看。   苏月圆女士搬来元钱胡同这段时间,是真没少认识人,一路上不是这个叫“苏奶好”就是那个叫“苏奶好”,时不时还停下拉呱几句。   “咱到底是年纪大了,受不住冻。你是没看到昨天下午在老戏楼翻土的那伙青年,个个棉袄都脱了,还一头汗,身上热气腾腾。”   “老戏楼那挖到啥没?”   “不知道,天要黑的时候,就有红袖章赶人了,不让看。”   “造币厂那也被拉线围了,我孙子说看到穿白大褂的公安了。”   “我估计肯定是狗特务张嘴了。”   从副食品店回来,展琳两耳朵灌满满,坐在堂屋里消化了好一会才消化完。靳冬阳上位后,相关部门行动上是快了不少。前天才发现暗道,昨天下午就把老戏楼跟造币厂给掘了。   可以的。   周六中午,蒋航带了话回来,说宁耘书同志这周末回不来。   展琳下午就跟着展珂往香樟坊邮局,打电话去青武县慰问一下。慰问完正要走,展珂就跑出来说,岑今明天也忙。   好吧,就她闲着。   时间一晃到了12月25,距离展珂和陈越摆酒的日子只剩三天。展珂的东西大部分已经搬进了陈越家中,展琳也到他们楼上看过,布局跟她家里差不多。   奶孙俩剪窗花剪得正在兴头上,屋外有人在叫,“展琳在家吗?有你的包裹。”   “我的包裹?”展琳意外,没人说要给她寄包裹呀。放下剪刀,起身往外,她打开院门,见到他们这片的邮递员,“你好,我是展琳。”   “滨城寄来的。”邮递员认识她,把手里的单子递出,“在这上签个字。”   展琳依言签字,拿到一本书大的小包裹,回去家里,用剪刀拆开。包裹里就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不,应该说是日记本。   1966年5月21日晴   家里很闹,可我想安静。我想安静地读书,想安静地成长,想安安静静地生活。不知道今天的大海安不安静?我希望天和日丽,风平浪静,这样水手就没有危险。   连看了几篇日记,展琳越看越懵,这会不会寄错了?日记本前后都没有署名,她快速地一页一页翻过,直到翻到一篇略长的日记才停下。   1970年12月19日,珊珊来迟:您好,展琳同志,我是黄珊珊的朋友顾佳佳,很抱歉打搅您。您收到的这本日记本,是黄珊珊同志在今年的8月1号托一位下乡到滨城的知青带给我的。   她出事的那天晚上,寄给我的那封信上,写了您坚决反对冒名替她人报名下乡的事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给我指引,但现在除了您,我也没有旁人可以托付了。   近几个月,我一直在关注卫洋市的情况。很冒昧,我从留城的同学那里,打听了一些有关您的事。您和黄珊珊同志一样,都是非常正义的人。   我想,把这本日记本交给您,也是黄珊珊同志愿意看到的。她的事,牵扯很广,背后势力很大,请您务必珍重!如有危险,不必勉强,只当您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本日记本。   最后,祝您生日快乐,阖家美满!   “怎么了?”苏老太太见大孙女神色不对,“谁给你寄了一本子?”   展琳将日记本合上,把拆下的包裹壳丢进了炭盆里:“奶,您陪我去趟市公安局。” [115]第 115 章:去哪了   市公安局,卫国在拿到黄珊珊的日记本时,复杂的心情全上了脸,熬得有些红的眼睛,看着顾佳佳给展琳的留言,久久不语。   黄珊珊刚被杀那会儿,他们就联系过顾佳佳,但顾佳佳一字没提日记本的事儿。查田海岸身份的时候,他们又联系顾佳佳,对方还是一字没提日记本。   很明显,她不信任他们。   坐在对面的展琳,喝完一杯水就准备去找岑今,站起身:“您忙着,我……”   “身为一名公安,人民不信任我们……”卫国抬起头,眼里浮动着水光,“我很惭愧。”   展琳理解:“顾佳佳不信任你们,那是人姑娘还不够了解你们。事关重大,她不敢随意托付。”   “多谢你的安慰,但我很清醒,我们目前做得还不够好。”卫国起身敬礼,“多谢你今天跑这一趟,我们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展琳也并腿立正回了个礼,礼毕不由笑开:“我去找岑今了。”   “她这几天都在楼上9号小会议室待着。”卫国将人送到楼梯口,“慢点儿。”   “好的,您去忙您的。”   展琳两手撑着腰一步一步上了三楼,三楼西边是档案科,东边是政工科。9号小会议室就在廊道尽头,她过去敲了敲门。   “哪位?”   “我,展琳。”   几乎是话一出口,门就被打开了。岑今伸头出来,笑嘻嘻地问:“特地来看我的?”   快一个月没见,这人脸都尖了。展琳:“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岑今让人进屋。   会议室不大,一张差不多两米长的长条桌上摞着、码着、摊放着装订本。展琳看了下,大多都是账本。   “你和谁一起过来?”岑今搬了张椅子放到桌边,去倒水。   “和我奶。”   “苏奶奶呢?”   “被你们张局请去食堂看炸肉丸子了。”展琳也不知道张局长从哪听说她奶有这手绝活。   岑今乐了:“抓捕封善林的那天晚上,局里食堂大师傅炸肉丸子给我们加餐,我们张局夸出海口,绝对一绝。你小姑吃了一口,就说没她大娘炸的好吃。”   “我奶在炸丸子这上还是有点厉害的。”展琳坐到椅子上,下巴朝桌上的那些账本努了下,“怎么样,理出头绪没?”   岑今站着扭扭脖子扭扭腰:“张拥军的一些账本和康大年的两本账,在数字上很有规律。”   “什么规律?”   “简单举个例子,我们以10为总数,十的十分之一,是康大年账本上的数字,十的四分之一是张拥军账上的数字。”   展琳在心里算了下:“剩下的6.5有踪迹吗?”   “没有。”岑今下腰拉筋,“我估计大头在别人那。”   “账的收入支出呢?”   “卖菜卖鱼卖虾……基本都是瞎编。”   “那这就有点麻烦了。”展琳扯了帽子放到桌角,解开军大衣的扣子。屋里有供暖,她都出汗了。   拉了几下筋,岑今坐回到她的位置上,靠着椅背:“你最近怎么样,休假在家还习惯吗?”   “习惯呀,我都给自己织了两件毛衣了。”说起这个,展琳示意小伙伴起身,“量下尺寸,给你也织一件。”   岑今不客气:“行啊,我家里还有羊绒线,等忙过这阵给你拿过去。”她在这上不在行,倒是她弟啥都行,前几天试手给她和靳主任一人织了一双手套。   “别,我家里不缺毛线。”展琳量完前面,又让她转个身,用手指大概跨了一下,“你跟珂珂的尺寸差不多,她能穿你就能穿。”   又坐回椅子上,岑今问:“还没说你怎么‘算是’来看我?”   “黄珊珊在滨城下乡的好友,给我寄来了黄珊珊出事前交托给她的日记本。”   “啥?”   “我也很意外。”展琳靠着椅背,两手放在肚子上,“你们卫副局拿到日记本很不好受。”   “能好受吗?我都觉得羞。”人民不信任公安,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而且主要问题还不在人民,是在于公安。岑今轻叹,沉默了两秒,“日记你看了吗?”   “看了几篇,没太看懂。”   “那应该还要进行解读。”   展琳:“啥意思?”   “田海岸的那两本书,是田海岸出事后远洋航运交给家属的遗物。一直由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保存,后来他妹妹发现他哥哥有个叫红海燕的笔友,就给他笔友写了信。红海燕就是黄珊珊。黄珊珊得知‘水手’葬身大海很伤心,给水手的妹妹回了信。水手的妹妹考虑了很久,就把那两本书寄给了红海燕。”   岑今拿起桌上的铅笔转动,“那两本书,《世界地理》几乎每一页都有田海岸做的注解和提出的疑问。《平面解析几何》上除了注解、疑问,还有一些用同色笔描过的数字。”   “黄珊珊应该是从书里知道了什么,因为国an发现《平面解析几何》书页上那些被同色笔描过的数字,是先用用空的圆珠笔描过后,再用同色笔描的。而且,从运笔上看,先后描写数字的不是一个人。”   展琳:“那田海岸在书里藏的话,国安现在解读出来了吗?”   “解读出一部分,但那些数字还一点头绪都没。”岑今挠挠头,“据我们了解,田海岸从小就偏科,地理跟数学非常好,尤其是数学,63年还参加过京市的数学竞赛,拿了第二名。”   “你能想象到吗?他把一个个数字藏在《世界地图》的注解里,靠着注解里的数字去翻《平面几何》,解出《平面几何》里他留下的那些问题,可以得出一个个经纬度,根据这些经纬度,国an画出了一条完整的航线图。”   想象不到,展琳也不敢去想,她有自知之明:“你们有查过他出事时所在的那艘货轮吗?”   “查了,但不是去远洋航运查,也不能去。靳主任在远洋航运有人,那艘货轮跑的是卫洋市到南洋这条线,跟国an那画出来的航线一致,目前不在港口。”   “不能去远洋航运?”   岑今大点头,给了一个你懂的眼神。   这是已经怀疑上石达隆了?展琳没追问:“田海岸出事时,他在的那艘货轮的船长、副船长这些你们都有查吗?”   “在查,但航运这一条线上,有多少跟石达隆关系密切,靳主任现在拿不准。所以我们查得也是小心翼翼,就怕惊到了石达隆,他要跑那是件很容易的事儿。”岑今喝口茶提一提神。   “希望黄珊珊的日记本里,能给你们提供些有用的线索。”展琳又看了眼长条桌上这一本本,脑袋都发胀,“封善林呢,在你们这关着还是在市革会?”   “在市革会,一开始还挺犟,结果靳主任让人拔他全身最硬的东西,才拔到第三颗,他就老实了。”   “该。”   “你知道过去几年,唐六幺跟封善林这两父子都在哪活动吗?”   “在哪?”   “广省。”   “那他们这次回来……”   “接到任务了。”岑今竖起仨指头,“首要任务是想办法拿到元家藏起来的底儿,其次是找一些特定命格的童男童女,最后他们手里还有一份名单,联系名单上的人,提醒那些人别忘了当初的约定。”   元家有隐藏财产,这个展琳早就知道了,蹙着眉:“童男童女?”   岑今冷嗤:“搞歪门邪道呗。”   “名单呢?”   “一直在唐六幺手里,封善林只知道几个,那几个跟国安在查的名品走si案合了,国an早就在盯。”   名品?展琳不由想到她给小姑的那块被做旧的手表:“封善林有交代他们的上游是谁吗?”   “他说他不知道,他们接任务都是莫名其妙来个他们周围的人,说谁谁通知你去哪哪。地方从来不固定,有时在邮局有时在书店有时候在修车亭……接头人都不露面,只会留下标记,让他们自己找。找到的纸条上,可能直接写任务,也可能写个地址,让他们去拿信件。”   “真够狡猾的!”   “可不是?”   “那凤老太呢?”   “就是顺带的事儿。唐六幺64年一次去新华书店找字条时,遇见了在买书的凤天晴。他一眼就看中了凤天晴的面相,想让这姑娘做儿媳妇,只是后来发现冯玉环也在盯这个姑娘,询问了才知道对方可能是姚佩玲和谈同维的女儿,便打消了念头。”   “呸,那老东西可真好意思。64年,凤天晴才15岁,他那龟儿子多大了?”   “31,”岑今补充,“当时封善林虽然没有娶媳妇,但他在哈市有三个情儿,四个孩子。”   展琳张嘴还想再骂,但没词了。   等了两秒,没等到啥话,岑今弯唇:“告诉你一个还算好的好消息。”   “说。”   “唐六幺根据他当年给元家当家人留的所谓‘生门’,已经测算出了元家的底儿藏在哪?我们也找到了。”   展琳眨了下眼睛,身子前倾:“不会是在老戏楼吧?”   “一部分。”岑今身体也往前倾了倾,“还有一部分在造币厂。”   “造币厂这么多年都快被人挖空了,他家竟然把底儿藏在那?”   “藏在下水道的下方。上方下水道好好的,你会去掏下水道下面那块吗?”   “不会。”展琳还有一个疑惑,“这两父子在广省那么多年,就没考虑过去香江吗?”香江那边的大富大贵有多迷信,她可是见识过,生孩子都要挑吉时生,不是吉时就硬剖。   “他们还真想,但想偷渡到港城并不容易。”   “对他们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岑今明白意思了:“你是指封善林在糊弄靳主任?”   “有可能。”上辈子,展琳在广省待了10年,就遇到那么几个在特殊年代还能港陆两地往来的人。他们门路不是一般的广,还有一个共同点,在港陆两地都有过硬的关系。   岑今严肃:“说说你的看法?”   “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个人?”展琳也是刚刚听岑今提到那两父子在广省,才想起来,“那个帮元家往港城偷渡的爱国华侨遗孀陈贺婉华。”   这个人,岑今也是最近才听靳主任说过:“元家没跑掉,她跑了,之后还高调出席了港督酒会。”   “陈贺婉华是60年送她丈夫的遗体回卫洋市,之后就留在了卫洋市。为亡夫守了一年,也就是61年她出门活动了,62年跟元向进认识。63年初元向进跟周继娜离婚了。”展琳看着岑今。   岑今:“63年,唐六幺已经在吃通河路鬼市的供奉,以唐六幺跟元家的关系,他跟陈贺婉华很可能认识。”   “不是很可能,是九成五。”展琳看了一眼门口,声音放小,“你没听过去那些老人讲过呀,人过世三年是大祭。什么三年阴债未清、魂魄漂泊,尤其像客死异乡这类的,都要做法事超度啊招魂啊渡阴债啊,这不就撞唐六幺口子上了吗?偷偷办。”   一点就通,岑今:“我还听说旧社会越有钱有势的人家,越信这些。”譬如,元家。   展琳:“封善林肯定没说实话,他俩不想去香港跑广省去干什么?小宁读大学的时候,他们班就有一个广省人。广省话,小宁都听不懂,他俩能听懂?当地的风俗,跟咱们这都不一样,那里讲究同宗,他俩同哪宗?”   确实,岑今趴到桌上:“还有一点,他俩在建国后去的不是广省,去的是哈市。通河路鬼市被捣毁后,才去了广省。”   “那问题就更大了,说不准在去广省之前,他们就已经和陈贺婉华有了约定。那个陈贺婉华,不就是走广省那里逃回港城的?”展琳越想越觉得她思路没错,“老鱼头呢,他有交代啥吗?”   岑今心思还在陈贺婉华身上,摇了摇头:“没有,从被抓到现在一句话没说。靳主任倒是想不客气,但他年纪大了,下手重,也就两下子的事儿。”   “他没儿没女吗?”   “户籍上是这样,媳妇67年得病走了。”   “他没儿没女又没媳妇,挣那么多钱干什么?”展琳问,“他钱呢?”   疑点就在这,岑今:“革委会没搜到多少钱,就两三千块。”当然两三千块已经很多了,可相比老鱼头干的那些事,那就太少了。   “那个小饭馆都搜到两暗道了,就没搜到老鱼头啥?”   “2732块1毛4分钱,算不算?”   展琳:“他肯定还有别的窝。”   “石柱正在找。”岑今两手托腮,“你觉得会在哪一片?”   “我不知道。”展琳想了几秒,“可以试着威胁他,说我们能找到你,抓到你,就一定也能找到你的钱去哪了,找到你千方百计藏起来的人或物。你不交代,我们就会一直找。”   岑今:“你跟你家小宁不愧是拱一被窝的,他给靳主任也出的这主意,还让多关注通河路鬼市那一带。” [116]第 116 章:爱人   从市公安局回来,展琳想睡会,这鞋都脱了,水媒婆和三院李冯氏来了家里,她又趿拉着拖鞋出来。   “你奶孙俩下午去哪了?”水媒婆还没坐下就问。   苏老太太给她们倒茶:“去了趟百货大楼。你们今天怎么凑一块,来我这了?”   “还说呢,下午你们刚从小门出去,前头何家就闹起来了。”李冯氏是真觉得何朗房、曲丰红两口子生何茂林那死小子,还不如生个棒槌。   “闹啥?上班点,他们家不就金晶娘仨?”展琳站在煤炉子边烘手。   水媒婆:“何茂林回来,把他爸藏着酒拿出来,一口菜没有,就灌下肚了。喝完,他就跟金晶闹,说什么都怪你,要不是你,莉莉怎么会着了那陈庆临的道?什么现在你开心了高兴了,她嫁给了那么个人……”   “万莉要嫁人?”展琳吃惊,嫁的还是陈庆临?陈庆临可不是光杆,他有家有口。   水媒婆都已经出去打听过了:“不嫁能怎么?今儿中午跟人在亲热,被男方媳妇带人堵屋里了。”   真假的?展琳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三花果街道办溜达一圈:“陈庆临,我同事。”   “知道。”李冯氏以前就觉得万莉虽然读书厉害,有点聪明劲,但就是想要的太多了,“你们街道办离咱们这才几步远,跟咱也算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姓陈的今天也就得亏了他媳妇懂事儿,没闹开,不然他跟万莉铁定完。”   水媒婆:“什么媳妇,人跟他离婚了,那陈庆临欢喜万莉欢喜得连孩子都丢给了前头媳妇。”   展琳张大眼:“陈庆临跟万莉领证了?”   “听说是领了。那就是办完离婚,连民政大厅都没出,就跟万莉领了结婚证。”水媒婆见过不少回陈庆临,她都有点读不懂万莉了。啥人不少找,找个邋里邋遢的?   李冯氏:“不领也不成,被举报了咋办?领了证,就算是被举报,只要姓陈的前妻不计较,帮着圆话,问题就大不到哪去。”   这个事儿有点不对,展琳在心里琢磨,她一直怀疑陈庆临就是那个在下乡申请表上打标记的人。最近形势收紧,这人便离婚了,还连孩子都不要??   陈庆临不是一个开明的人,而且很爱标榜自己身上的男子气概。他会在明知万莉不能生的情况下,还把两孩子推给前妻?   在男人再娶这茬上,苏老太太自诩是非常有经验:“钱票给足,换我是那小媳妇,就帮着圆。”   李冯氏叹了声:“也要那小媳妇想得通才行。”她倒是十分佩服金晶,“我们来你这之前,曲丰红到家了,带着一身火气,没进门呢,手里已经攥着根手腕粗的棍了。也不知道她打哪找的,那棍还挺直溜。”   “有两孙子,何茂林在何朗房、曲丰红眼里早掉价了。”要不是何家院门关了,水媒婆是真想跟进去看看何茂林挨抽。   苏老太太:“三四十岁的人了,还整天情啊爱的,要我说他就是苦吃得太少。”   看了下时间,展琳转身进里间:“我穿个大衣,去街道办转转。”   “行啊。”苏老太太也不拦,“我们送你过去,回头你跟蒋航一道走。”   “好。”展琳拿了军大衣,“水奶奶,蒋航在街道办还适应吗?”   水媒婆笑开花:“适应,怎么不适应?他年纪小,大家都很照顾他。反特反谍的宣传上周刚结束,现在正准备市里组织的元旦文艺汇演,他跟你们那个姓花的同事组合说相声。”   “还挺活跃。”一年又到头了,每逢这个时候李冯氏心里就总空落落,“阴全福判了没?”   “还没。”展琳之前有问过岑同学,“要等封善林身上的事儿查清楚了,才会定她的罪。”   水媒婆:“樊二柱不干装卸了你们知道不?”   “那干啥?”苏老太太帮大孙女把大衣下方的扣子扣上。   “开铲车了。”水媒婆手指指前面耳房,“王小红昨儿又借自行车回乡下拖了一麻袋大白菜回来。”   李冯氏:“还跟人换了一小布袋粮和几十斤地瓜,现在瞧着挺像个过日子人。”   “晓得好好过日子就行。”苏老太太拿上钥匙,“不然她那两孩子以后难有个好。”   展琳出了家门,跟在三老太太旁,才走到朱主任家门前,就见到她们刚刚在谈论的主来了后院。   看到她们,王小红眉眼弯弯,走近了压低声问:“你们要鸡不?”   一听到这话,李冯氏就看向老水和老苏,苏老太太和水媒婆盯着王小红,展琳只当自己不存在。   王小红保持着笑容,搓着自己冻得有些红肿的手:“是这样,我之后还要回几趟乡下,你们如果想要换点啥,我可以帮忙问问。”   懂,挣个跑腿费。对此,三位老太太没有一点反感。水媒婆首先开口:“鸡怎么换?”   “母鸡,三斤左右,两块五一只。”王小红报价报得也是小心翼翼,“公鸡要便宜一些,不过你们也知道,乡下人家没那么多粮食拿来养不下蛋的鸡。”   李冯氏:“有鸡蛋吗?”   “鸡蛋还真没有,现在天凉,鸡都歇窝了。皮蛋、咸蛋倒是有。”   水媒婆:“那你给我先换一只母鸡,别太小。”说着就从裤口袋掏出个小布钱包,“要是鸡肥,我之后还要换两只过年吃。”   “您要不放心,就先给个一块钱,剩下的等我把鸡拿来了再给。”王小红按舒了口气,今天她也就试下水。母鸡,他们村里是一斤五毛八到六毛二,三斤就两块钱左右。她买进卖出,一只能挣个五毛钱。   五毛钱能跟大队换三斤粗粮,够她娘仨吃两天。   “行。”水媒婆痛快给钱,她也不怕王小红跑了。   苏老太太:“你们大队有鱼塘吗?”   “有,您是想换鱼吗?”   “对,要换大的,越大越好,我要拿来做鱼丸。”   “行,我回去后让我娘帮忙留意。藕,你们要吗?”   “要。”   展琳到街道办,离下班时间也不远了。她先去通话室跟赵姐打了声招呼,又跑去政工组看看蒋航,见小伙子精神面貌上佳,便往主任办公室。   “稀客呀!”董志强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遍,侧身让她进屋,“你要喝麦乳精还是奶粉?”   “喝好的。”展琳大摇大摆地来到办公桌,拉开椅子坐,“我听说咱街道办出洋相了?”   董志强反驳:“什么我们街道办,那是陈庆临个人的作风问题。”就知道这祖宗姐是来看热闹的,不过要让她失望了,“事情已经解决。陈庆临前妻在陈庆临连孩子都不要后,哭了一通什么也没说,就收拾了自己和孩子的东西,跟娘家哥嫂回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儿?没离婚,他就跟万莉一块?”   “你听谁说婚没离的?”   “我邻居。”   “两人离婚证拿了有七八天了,只是还没离家。陈庆临前妻不肯走,一直闹着要知道陈庆临为什么要离婚?今天中午,她跟娘家哥嫂捉到了陈庆临和万莉在一块,就不闹了。”   展琳错愕:“离婚证早拿了?”   “对,我跟章娴还亲眼看了。”董志强泡了两杯牛奶,从柜子里取了两袋馓子出来,“这袋是昨天刚称的,我没吃过。”   “谢谢!”展琳掰了小半把,看了眼门口,“小董,我咋觉得陈庆临这婚离得太顺了?”   “我还觉得他跟万莉这婚结得也太顺了。”董志强坐到办公桌后,“万莉那人,陈庆临兜里要没有点……”两指头捻捻,“她碰都不会让陈庆临碰一下。我之前还在国营饭店遇到过他俩,点起菜叫一个大气,就陈庆临那点工资,根本不够造。”   “因为这,我还特地查了我们街道办的介绍信,就怕有人学通河路徐友亮。结果,什么也没查到。”   “你就光查了介绍信?”   “怎么可能?我查完介绍信,又着手查66年到今年的知青下乡申请。只是查这个比较麻烦,因为里面有太多街道办可操作的空间了,单单推荐下乡和留城名额,就能让有些人把口袋捞得鼓囊囊。”   展琳赞赏:“你还挺懂。”   “那当然。”   “除了你说的这两项,还有去哪下乡,能不能就近插队,可不可以改年龄改届别缓下乡等等,这些稍微一拧都能拧出油。”   说的没错,董志强喝了一口牛奶:“我在京市还听闻,有些手里攥着点权的人家,不想让子女下乡,就打通街道办,出钱买个人顶着他们子女的名去下乡。”   “你以为这种情况,我们卫洋市没有?”   “有没有的,我不是正在查吗?”   “那查到啥没?”   “之前一直有事要忙,我这才查了个开头,目前还没发现什么不对。”   “慢慢来,仔细点。”展琳咔咔吃着馓子,“陈庆临这个事没人举报是不是就过了?”   董志强点头:“他俩都结婚了,有人举报问题也不大。而且……”怎么说呢,他歪下脑袋,“我感觉陈庆临已经安抚好了他前妻。他前妻今天太平静了,就哭了一场,一点没闹。”   “那她比万莉前夫好不少。”展琳呵呵,“万莉前夫搁家里闹了。”   “不是我说,何茂林脑子多少带点病,都再婚有两孩子了,还惦记着前妻?”董志强之前怕提何茂林,是因为那会他还没离婚,不想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闹到江虹绸耳里,但现在他对何茂林和万莉,在情感上是无所畏惧。   他跟万莉分手后,可没再纠缠过,更没给何茂林戴过绿帽子。至于万莉有没有背叛过何茂林,那是万莉的事儿。   “换我有两孩子,我惦记个屁的前妻,有那闲心,带孩子出去耍耍不好吗?”   “小董,你将来要有孩子,肯定是个好爹。”这话,展琳是发自内心。   “肯定的。我姐要有孩子,我也铁定是个好舅舅。”   “傅悦怎么样了?”   “身体上恢复得很好,跟水小舅妈在沪市过得不错。我二姨说她在语言上很有天赋,她自己也特别喜欢那些凹口的东西,现在在学一些基础的字母发音。”不过提起他这个小表妹,董志强就想起一件十分晦气的事儿,“你说什么人会给别人立牌位?”   展琳嚼着馓子:“谁给谁立牌位了?”   “有人给张美棋立了个牌位,藏在锡线胡同那边的土地庙里。”   “锡线胡同……梅林路那边吗?”   “对。”   “那边的土地庙竟然还没塌?”   董志强:“之前塌了半边,月初下雪,雪把另外半边也压塌了。通河路街道组织人员清理的时候,发现了香炉和牌位。牌位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爱人张美棋之灵位,你说晦不晦气?”   康大年都死透透了,展琳蹙眉:“这事儿你有告诉傅悦吗?”   “没,我就给水小舅妈打了个电话,没提这个,不过有告诉傅晋,还和他一道去了趟锡线胡同。”   “你没向公安反应一下吗?”   董志强一愣:“这个要反应什么?”   “怎么不要反应了?”展琳敲敲桌子,“你是不是忘了杀董紫娟和洪启明的人到现在还没被抓到?对方立这样的牌位,还偷偷供奉,你能肯定他不知道张美棋是怎么认识的康大年吗?”   在脑子里捋了一遍,董志强放下牛奶,伸手向电话机:“你说得对。”   展琳起身来到墙边,看贴在墙上的城南地图。通河路很好找,平行向上两指就是梅林路。梅林路附近有红琴公园、丰和坊、祁连路、枣山路……一看到祁连路,她就不禁想起杨二锤。   公安跟了这么久,没发现杨二锤一点问题。主要也是时机不对,在董紫娟和洪启明确认被杀后,跟这俩牵扯深的人都被严查,孟馨话就是其中之一。   再加孟馨话的娘家被举报,身为孟馨话家属的杨二锤自然也在监视中。这种情况下,杨二锤只要不傻就不会干什么引人怀疑的事儿。   挂完电话,董志强问:“展珂和陈越摆席,你觉得我出几块钱合适?”   展琳一头问号:“我怎么知道?”   “那我就随便出,反正不出意外明年我也要结婚。”   这周末,宁耘书依旧没能回来,腊月初一天要黑了,他和展淑萍一趟火车到卫洋市,两人在公交站遇上。   “小姑?”   “你今天回来?”展淑萍可是知道他有段日子没归家了。   宁耘书站到站牌边:“有个研讨会要开,这次可以待到元旦后。”   “很好,可以多陪陪琳琳。”展淑萍笑道,“你回来,今晚我就和大娘一起去越秀老城。我还是第一次以长辈的身份参加婚礼……”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   “我的错。”宁耘书也想过如果重来一次,还会不会那么冲动地跟展琳求婚?   答案是,会。   晚上他要问问小展,如果重来一次还会不会答应嫁给他?   元钱胡同,陈越家门窗上都已经贴上大红囍字。展珂楼上楼下查一遍,确定没什么错漏,才放心地回她姐家。   陈越跟在后:“明天九点我去接你回家。”   “这是第七遍。”展珂回头,笑靥如花。   展琳站在屋檐下啃着苹果,看着进门的那对,嚼嚼嚼,甜啊,真甜!苏老太太拎着一包的东西,放到门口的小椅子上:“晚饭都给你们煮在锅里,等小宁回来,你们盛了就吃。”   “知道。”   “姐,”展珂两手捧着自己的脸,“你和姐夫明天早点过来家里。”   “八点钟之前肯定到。”   “行,我九点钟就出门了。”   公交车到浮山路站,宁耘书跟在展淑萍后下了车,就有点迫不及待了。正好,天黑了,展淑萍也有点急,两人一个比一个走得快。 [117]第 117 章:港   展琳没想到展淑萍同志会和小宁一道:“你俩在哪遇上的?”   “火车站。”展淑萍见大娘和珂珂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这就走吧。”   “行。”苏老太太看向大孙女婿,“我把人交给你了。饭在锅里,炉子上还煨着红烧猪蹄。”   宁耘书将包放回屋中:“我送你们。”   “今晚不用你们送,有我呢。”展淑萍把大侄女的自行车推出来,捏捏轮胎,“要打点气。”   展珂麻溜地去拿打气筒:“现在六点半,我二哥估计会来接咱。”她这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了铃铛声。   “来了来了。”展文凯自行车到院门口,一脚撑地,喊人,“奶、小姑,姐、姐夫。”   苏老太太拎上包,走向孙子:“你妈煮了我们的晚饭没?”   “那能不煮吗?”展文凯自行车掉个头,把他奶的包横着绑在大杠上。   展琳和宁耘书将几人送到小门口,陈越还想再送送,却被展淑萍拦住了。   “你今晚也早点休息,明天精神些来接新娘子。”   看了眼喜滋滋的媳妇,陈越笑说:“好,那你们路上慢点儿。”   “放心。”展文凯跨上车,让他奶坐上后座,“姐、姐夫,我们走了。”   “好。”展琳摆手,“明天见哈。”   目送他们,直到黑影拐入新华路,陈越才舍得移开眼。仰头望天,月亮很丰盈,就是离圆还缺一小瓣。   “别看了。”展琳打趣,“你就是把天盯穿了,时间也是一秒一秒过,不会咻的一下就天亮。”   陈越弯唇,说出了自己的心情:“很期待明天。”   回到家,没别人在了,宁耘书好好看了一番小展同志,气色白里透红,两眼水亮水亮,头发剪到了齐肩,肚子又大了一圈。   “辛苦了。”   “孩子很乖,没折腾我。”展琳目前还没觉得多辛苦,搓搓小宁同志的脸和下巴,踮脚在他唇上嘬了下,“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是黑了。”宁耘书把她扶到桌边坐,“我去盛晚饭。”   “好。”   猪蹄上桌,展琳就夹了一块:“还没问你呢,你是特地回来参加珂珂和陈越的婚礼还是……”   在媳妇身边坐下,宁耘书舀了一勺蒸蛋:“是作为青武县的代表,来卫洋市参加一个有关工业发展的研讨会,之后还会参观几家工厂。”   “元旦后走吗?”   “对。”   展琳有点惊喜:“元旦后,我应该可以跟你一起去青武县。”   “好。”宁耘书用鸡蛋羹拌好饭,喂了她一口,“明天新华路东国营饭店的营业员都是生脸,你见到了不要觉得奇怪。”   什么意思?展琳慢嚼着嘴里的饭,两眼斜着宁耘书。   宁耘书唇角微扬,不看她:“陈越和展珂的婚礼,陈老爷子和陈大叔都请了战友,靳冬阳也会出席,还有陈越的同学、同事,以及卫洋市警备区的几位。阵仗这么大,很招人。”   “所以靳冬阳是又打上主意了?”展琳露了担心,“他加强防备没?”   “加强了。”宁耘书安抚,“放心,新华路东国营饭店今天晚饭后,所有员工会放假一天,警备区的人已经在待命,包括掌勺的师傅。明天整条新华路均在严密防控内,每个路段都部署了一台相机,不会放过任何行为可疑的人。”   “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   “不会。这次的行动,是靳冬阳和警备区的许师长一起拍板决定的。靳冬阳想试探也有拿自己当饵的意思,就看鱼上不上钩了。要是上钩,那肯定是有来无回。”   展琳不禁坐直了身体:“这个事,他告诉岑今没?”   “告诉了。岑今同意,让他把家底儿都交代清楚。”   “他老实交代了?”   宁耘书:“交代了。”   “……”展琳一阵无语,“我怎么感觉靳主任有点急了?”   “急很正常。他这个年纪坐上这么高的位置,会有多少人服?不尽快拿出成绩,树立威信,等时间长了,他这个主任的重量就轻了。”不过靳冬阳是个有分寸的人,宁耘书相信他不会冒进。   这个确实是,展琳连啃了两块猪蹄,问:“他有再审封善林吗?”   “审了。”宁耘书双目微敛,“封善林说元家在筹备逃港前,留了一条后路,对这点,不论是靳冬阳还是国an,都没有任何怀疑。但他讲元家将最后的退路藏在了老戏楼和造币厂,就有点把靳冬阳当傻子了。”   展琳一顿:“所以靳冬阳知道封善林在糊弄他?”   “知道。”宁耘书给媳妇舀了两勺鸡蛋羹,“不说造币厂,就单讲老戏楼。元家建国前就把老戏楼转给了洋人,后来老戏楼出了大乱子,洋人跑了,那地方就被收归国有。”   “虽然这么多年,老戏楼一直空着,但它附近就没安生过。住在那一圈的人,几乎都知道49年楼里的那场木仓战,是因分银不均引起。换你,你会把自家最后的底儿藏在那样的地方吗?造币厂就更不用说了。”   “换我,我不会把钱往别人家藏。”展琳喝口汤,“岑同学跟我聊这事儿的时候,我还以为靳主任信了封善林。”   宁耘书:“这是封善林想要的,为了取信,他连自己在哈市的孩子都交代了清楚。”   “然后靳冬阳就顺势满足了他?”展琳见小宁同志笑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果然都是千年的狐狸。   “在从老戏楼和造币厂挖到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后,靳冬阳就跟国an副部吕黎……”说到这,宁耘书顿了下,“你认识吕黎吗?”   “我听小姑提起过。”   “她是爷爷带出来的,曾经给爷爷做过两年助手,非常擅长察言观色和推理。”   展琳两眼晶亮:“你见过?”   “见过一次,我父亲猝死在市革会,上面派了调查组到卫洋市,她是副组长。”宁耘书见媳妇眼里的光暗下去,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小展同志,你男人性格上也许存在一些缺点,但绝不扭曲。小时候有过些小别扭,也都被你婆婆几棍子打没了。”   “你竟然也挨过打?”展琳想象不到。   轻嗯一声,宁耘书笑着:“你公婆打孩子都是关起门来打。”   “是只打你吗?”   “不,我几个哥姐有错还犟的时候,也是屁股开花。我比较识相,在被打过两次后,只要犯错就一定摆正态度认错、反省,做思想汇报。你公公婆婆是讲理讲得通,便不会动武。”   这个养娃经验可以参考,展琳啊呜一大口蛋羹拌饭。   宁耘书:“所以呢,你大可放心,也不用担心我。我身心很健康,不会沉溺在过去,更不会偏执地揪着过去不撒手。跟你在一起,我没有怀任何不良心思,只是单纯地想和你过日子。当然,父母的死,我一定会弄清楚。”   “我支持。”展琳说回之前的话题,“靳冬阳和吕黎……”   “在挖出一大笔金银珠宝后,俩人一致认为封善林还有大事没交代。”宁耘书夹了一筷大白菜。   想了想,展琳点下头:“确实,他把孩子交代出来,是一层取信,再扔出藏在两地方的财物,这是二层取信,还有什么名单上的人……他想让靳冬阳相信他只是一文弱人,在被拔了两颗牙后,就不敢再有所隐瞒。”   宁耘书:“你跟岑今说的那些话,岑今有跟靳冬阳提。靳冬阳跟你一样,在知道唐六幺和封善林父子近几年都在广省时,就怀疑他们有去香江的途径,也联想到了陈贺婉华。”   “他再审封善林,有审出什么吗?”   “没有,这次封善林受了很大的罪,却一字都没再往外吐。”   “那不就证明了他不是文弱人,是块硬骨头?”   “对。”   “这封善林还挺会自作聪明。”展琳嗤了一声,“藏在老戏楼和造币厂的那些钱财,如果不是元家的,那会是谁的?”   宁耘书眉头微蹙,这他也有想过:“靳冬阳有两个猜测,不是建国前鬼子没来及运走的,就是跟49年楼里发生的那起木仓战有关。”   “没有特殊标记?”   “没有。”   第二天天才麻麻亮,两口子就起了。不等他们洗漱好,陈越便端来了两大碗酸菜肉丝面。   展琳热毛巾擦了两遍脸,走近了瞅瞅她妹夫:“不错不错,没黑眼圈。”   他起床就照过镜子了,陈越嘴角飞扬:“姐,姐夫,你们趁热吃,我和尤姐夫去派出所把车开回来。”   宁耘书送他到门口:“让尤姐夫开车。”   “知道。”   面吃完,天也亮堂了。展琳挎上包,挽着小宁往公交站。路上,她两眼珠子就没放过任何行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上小宁说的那些话,她咋觉得一个两个都面生得很?   宁耘书一直留意着小展同志,上公交车前,还是提醒了一句:“别贼头贼脑的,会让人误会。”   “我贼头贼脑?”展琳手指着自己,很不信。   眼珠子乱转,宁耘书学着她之前的样子:“有吗?”   “不要贼头贼脑的。”展琳撇过脸不看他,同时还往边上去了去。   公交车停下,宁耘书护在她身后:“小心点上,注意脚下。”   上完客,车驶离浮山路站。不多会,高月桂就拿着个小簸箕从站牌边路过,往新华路东国营饭店。   在见到国营饭店今天的点菜员是个从没见过的黑皮青年后,她先是懵了会神,后就挂拉下脸:“同志,我咋没见过你,你新来的?这里啥时候招工了?”   点菜的男同志抬眼瞥了下她,把国营饭店服务员的气势拿捏得准准的:“点不点?不点就把位置让开。”   对着凶巴巴的嘴脸,高月桂语调高了三分:“我问一句怎么了?”回过头,对排队的大伙说,“咱们家门口的国营饭店招工,街坊们谁看到贴招工启事了?”   “我就给人替几天工,你在这嚷嚷什么?”青年嗓门也大,“不点把位置让开。”   一听是替工,队伍里几个张开口的大娘小媳妇立马又把嘴闭上。排在高月桂后面的剪发头大姐,早不耐烦了:“你点不点的,家里是没人要上班吗,在这耽误时间?”   买了两根油条一个肉包子,高月桂灰溜溜地离开了国营饭店,回去的路上,她在心里数着,一二三……经过公交站牌,两眼不着痕迹地扫过站在站牌边的十多人,回到家里,将门带上。   窦嘉邦盛了两碗地瓜粥放到桌上,见他妈板着脸,他喘气都放轻了,搬了板凳小心地搁到桌边:“妈,坐下吃饭。”   “今天陈越娶媳妇,你可以去凑热闹,但不要有出格行为。”高月桂将小簸箕往桌上一扔,“从国营饭店到6号院这一小段路,我遇见21张生面孔。”还有国营饭店那点菜员,她离老远就嗅到了一股军营的味道。   “您是说……”窦嘉邦吞咽了下。   高月桂坐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抓鱼。”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油条,送到嘴边,她顿住,两眉越皱越紧,“过完年,你还是去下乡吧。”   窦嘉邦傻了,呆呆地看着他妈。   “往南边。”高月桂张嘴咬住油条,狠狠撕下一大口,嚼着低头喝粥。   不止新华路,越秀老城黄梨胡同今天也多了不少生面孔。9点钟,两辆绑了大红花的吉普准时停在了展家院门口。   陈越接了新娘上车,展家的亲朋就骑自行车的骑自行车坐公交的坐公交,往新华路东国营饭店。   开席前二十分钟,两辆红旗拐进了新华路。坐在车里的人,看着车外。上班时间,路上人不多,瞧上去都没什么特别。   修车亭在看师傅修车的小年轻,左耳朵时不时动一动,抱臂的左手偶尔会弹几下。用布巾裹着头脸的环卫,两眼睛几乎不眨,火钳子夹起一张被踩烂的旧报纸,塞进破布口袋里。   站在副食品店门口抽烟的中年,吹去掉落在虎口老茧上的烟灰。国营煤炭门市部,一男一女飞快地往人力三轮上装蜂窝煤。骑在三轮上的女同志,戴着黑框眼镜,眼镜后的那双眼看着不远处的巷子。   巷子口走出一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左右望了下,也不过马路,就右拐大步走了。对方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眼。盯着的女同志,自然地转脸。   邮局三楼,窗帘拉着。一只单眼望远镜的孔隐藏在边角,对着街道。   新华路东国营饭店,陈越和展珂在几个老兵的见证下,向伟人像鞠躬后,读结婚宣言:“我们自愿结为革命夫妻,坚决拥护党的领导,紧跟革命路线……”   靳冬阳没坐主桌,因为主桌坐的全是开国先锋,他自认不够格。看着媳妇和小宁媳妇又凑到一块,撇了撇嘴,胳膊拐了下边上的人。   宁耘书转头,见他张嘴无声问“羡不羡慕”,目光移向小展同志。不羡慕,他和小展在黔省也读过宣言,生老病死,不离不弃。   酒席吃到一点半,停在路边的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依旧风平浪静。卫国临上车前,回头装模作样地跟展淑萍握握手,声音极小:“那帮孙子还有点脑子。”   展淑萍目光穿过他,看着街道:“不动,不代表没来。”他们现在缺的就是目标性人物,缺的就是突破口,得找。   白天安稳度过,晚上宁耘书回来,洗了洗手,就跟小展同志去了隔壁。中午剩菜,分了一些给邻居,还有不少。郑老太挑好的一锅烩,热气腾腾,味道香得很。   展珂脸红扑扑,挨着陈越坐:“咱这边的国营饭店好像换大厨了,菜做得比之前那个好吃。。”   你这舌头可真灵,展琳吸溜着粉条,碗里多了一只鸡腿,囫囵说到:“谢谢陈爷爷!”   “今天的大厨,是我们特地请的。”陈越夹了一只百叶结给媳妇,“这个是姥姥下午包的,里面有肉糜。”   陈老爷子招呼小宁:“你也不要客气,多吃点,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好。”   晚饭后坐了五分钟,展琳就拉着小宁同志回了。今晚她妹还有重点项目要上,他们不好多打搅。   夜深,明月高悬,整座鼓兴港都浸在静谧里,微微海风扇着咸腥潮气拍在楼体砖墙上,巡夜的民兵脚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不远处,汇一路灰顶红墙的楼里突然亮起一点灯光。一辆自行车伴随着链条滚动的声音,靠近,然后减速,最终停在了楼门口。包裹严实的人,扛着自行车进了楼里。   将自行车放到楼道,他稳步走在空荡荡的长廊,熟门熟路地拐弯上楼,木质楼梯板隐隐发响。   三楼最里的那间房,门掩着,灯光自门缝钻出投射在地面,若有若无的烟味飘散在空气里。   “来了?”坐在办公桌后,嘴里叼着雪茄的男人,即卫洋市远洋航运的负责人石达隆,眯眼看着摊在桌上的货运登记薄。   “让您久等了。”   “我也刚到。”   来人轻轻将门关上,解了围巾放到靠墙的沙发上,脱了军大衣和栽绒帽,长出口气,到桌边椅子坐。他自取茶盅,拎了小煤炉上煮着的茶,倒了一盅。   “今天中午,靳冬阳和许昌荣都去了陈三勤孙子和展知博孙女的婚宴,还来了不少老家伙。整条新华路都臭烘烘,全是便衣和兵丁,还有相机拍照。”   石达隆抬眼看向对面的陈良峰,把手边的铁盒子推过去:“来一根压压火气。”   从口袋里掏了手帕出来,陈良峰擤了擤鼻子:“我洗个手。”   摘掉嘴上的雪茄,石达隆倚靠到椅背,长吁出烟:“市革会掌握在靳冬阳手里,我们行事上肯定会很不便利。”   “想办法吧。”陈良峰洗了手,从茶几上捏了两张草纸擦一擦,“就像三年前踢走钟红岭那样。”   石达隆狠吸了一口雪茄,慢慢摇了摇头:“不能再耍这招了。靳冬阳背后不简单,他虽然年轻,但手段比起你我也不差,不然也不会在短短时间内,抓了你那么多人,抓了我这么多人。”   来到桌边,陈良峰从铁盒里取了一只雪茄放到鼻下轻嗅:“今天,我派了人去了新华路,只是没找到机会动手。”   “张拥军败在他手上不冤。”石达隆端了茶盅喝了一口,“青武县的两个旧货市场被抄了。”   陈良峰一愣:“蒋丞抄的?”   “就他那眼光,可看不上旧货市场。”   “宁耘书?”   石达隆笑笑:“不好弄啊!”   “那批货呢?”   “自然是全被收缴了。”   嚓一声,陈良峰划燃了火柴,点雪茄。   “通河路那边的晚市,暂时不要开了。”石达隆仰头望着屋顶,“市革会的暗子动一动,让他们找机会送封善林和老鱼上路。”   “未必能动得了手,最近孩子他们姑父都被靳冬阳的人盯死了。”陈良峰一手放在椅背上,“靳冬阳还到人事局调取了不少档案。”   “他还没放弃查宁则钊的死?”   “钟红岭对他有知遇之恩。”   “张拥军都已经死了,他想查那就让他查吧。”石达隆满不在意,“你闺女的事怎么样了?”   陈良峰浅浅一笑:“那就是个没用的东西。”雪茄叼在嘴上,他眼睛沉下来,“相比杀封善林和老鱼,送我这个女儿上路倒是要简单很多。”   石达隆哈哈:“你舍得?”   “留着也是只会给我添乱。”陈良峰抿嘴吸雪茄,眼里平静的没有一丝感情。   “这个你自己做主,我不给你拿主意。”石达隆坐正身体,两手放到桌上,“年前我会跟船去一趟港城,你有什么要带给先生吗?”   陈良峰眼里暖了起来:“让她多保重。”   “没别的了?”   “没了。”   石达隆抬手作请:“坐,我们把账对一下。”   明月西去,寒霜凝结。凌晨四点,元钱胡同刚有点响动,6号院三院就嚎哭起来,撕心裂肺,惊得几家都开了灯。   “老头子,你怎么能丢下我不管……我怎么办?你醒醒啊……”   “爹,爹啊……”   因为离得近,展琳都被吓着了:“是周家吗?”   “嗯。”宁耘书把媳妇摁回被窝里,“应该是周冠勇走了,你继续睡,我起来看郑奶奶他们去不去前面,去的话,我跟着一块。”   “好。”   电灯亮了,刺得展琳手捂住眼。听着一声高过一声的爹啊爸的,她讽刺地勾了勾嘴角。周冠勇自打瘫了,周继业他们哪个真心照料过?那骚臭味,都飘到后院了。   她都听她奶说过好几回,老周头活不长,果然……   隔壁,展珂顶着鸡窝头,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两眼盯着陈越套裤子。陈越被她看得脸烧红:“你再睡会,七点我叫你。”   “就外头这声,我哪还能睡得着?”说着话,展珂就打起哈欠,他们也就才消停三四个小时。   三院,周继业红着眼睛走出棚屋,见到左邻右舍来,就哭着说:“我爹尽力了,昨儿个他就不行了,我跟他说爹啊,陈越是您看着长大的,他今天结婚,您疼疼他……”   郑老太和班老太听到这话,被恶心得不轻。但死者为大,她们又不好说什么。跟在后到的陈越和宁耘书,脸上都没了表情。   “别说这些了,人收拾利索没?收拾利索了就抬出来。”赵俊英脚趾头抠着鞋底,她都替周继业感到尴尬,怎么着,让陈家记他们家个情?   周继业眼泪哗哗:“正在收拾,我这还要去通知继娜,这边就麻烦您了。”   “行,你快去。”赵俊英压着性子,让她男人进棚屋看看情况。   唐平安才抬腿,后赶来的陈立起就已经越过他,走向棚屋。陈越跟上,人家都说为了他的婚事强撑了一天,那他怎么也该去瞅瞅。 [118]第 118 章:死了 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棚屋里,就一张床一张老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只箱子,煤油灯搁在箱盖上。味道难闻得刺鼻,地上倒挺干净,就是有点湿。   豆粒大的灯光,幽幽暗暗。吴盼儿连带着两个儿子在给周冠勇换衣,周继磊杵在门口不动。陈立起推开他,见到了床上的周冠勇,顿时就皱起了眉。人不是才死吗,这才多大会儿就僵了?   跟在唐平安身后进屋的陈越,看过床上,目光就去找痰盂。屋里味道这么大,痰盂呢?铺上瞧着是乱,但没有一点跟这屋里气味相搭的污秽。   吴盼儿背对着门口,抓着一只芦柴棒似的手腕,往洗得早已经褪色的褂子里穿,嘴里还在嚎。周继杰拿着裤子,等在床尾。   屋外,赵俊英让邬永安把周家的门卸下来,搬了两条长板凳搭在院子里。给周冠勇穿好衣服后,周继强将他爹抱了出来,放到了门板上。   一家老少,围着门板呜呜哭。周继娜领着女儿赶来时,天都见亮了。   “娜娜……”吴盼儿生扑过去,“你个不孝女,怎么才来……你爹没了,娘怎么办啊……娘跟了你爹一辈子,他就是我的主心骨啊……”   周继娜没有躲,由着她妈锤她,望着躺在门板上瘦得已经没个人样的父亲,眼泪到底是下来了。恨吗?她恨死了,但比起恨,此刻她更多的是寒凉。   她爹从中风瘫痪,到现在才多长时间?人没了,半年都没撑到。抬手抱住扒着她哭得伤心的妈,她也嚎哭了起来:“妈……我没爹了……你不是说会好好照顾他吗……”声音凄厉,两腿一软瘫跪在地,“爹啊,你闺女回来见你了……”   “娜娜啊……娘疼死了,你爹不要娘了,他自己先走了……”吴盼儿也跟着跪到了地上,两手还扒着女儿。   四周全是人,周继娜不管不顾地爬向她爹:“您怎么就不等等我,我还有很多话没跟您说啊……您还没享过福呢……”   后院,展琳吃着烫饭,听三院的闹哄,心里没什么感伤。周冠勇没瘫之前,打吴盼儿是随手就来。瘫了之后,吴盼儿照料他不上心,也纯属一报还一报。   宁耘书倒了痰盂回来,洗了手脸,进屋就说:“你今天别去前面凑热闹?”   “我不去。”怀着孕呢,展琳也不想凑那热闹,“我碗里够了,锅里的你全铲了吃。”   “好。”宁耘书连碗都不用,直接拿了隔热木垫放到桌上,端了炉子上的小铝锅,“周冠勇不是凌晨三四点走的。陈越看了尸身,时间得往前推三四个小时。”   “不意外。”展琳把一块肉皮送到小宁嘴边,“王小红给水媒婆送鸡的时候,说了几句。吴盼儿早就将周冠勇扔地上了,她自己睡床。几个儿子看见跟没看见一样,是能不进那棚屋就不进去。”   宁耘书吃着软烂的肉皮:“我刚去倒痰盂的时候,在公共厕所那看到王小红和周继娜了,隐约听到王小红说之前你是叮嘱阴全福帮你留意……”   “估计是让阴全福帮她盯着点娘家。”展琳张开左手,“她五十块钱把房子卖给阴全福,提这点要求不过分。”   早饭吃完,宁耘书收拾了锅碗:“我去开会了,大概十点左右回来。”   “去吧去吧。”   他才走,郑老太就带着针线篓子来了展琳家。展琳在火盆上放了铁丝网,抓了两把花生出来烤。   “看吴盼儿那架势,她是打定主意要跟周继娜过了。”郑奶奶戴上顶针,拿起做了一半的棉拖鞋。   展琳倒了两杯水:“那也要周继娜肯才行。”   “这月中有人找老水说亲,对方是个船长,指明看上了周继娜。前头结过一次婚,有个跟元圆差不多大的女儿。”郑老太蹙着眉,“就是年纪大了些,44了。”   “船长!!!”   “对,听说是负责的远航货轮,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有近200块,出海还有外汇补贴。”   “44岁?”展琳不想去算,但年龄差显而易见,“周继娜才28。”   “就是因为这点,老水将男方打听了遍,也没想好接不接这桩生意。我就跟她讲了,接不接这生意,你让周继娜定。周继娜要是相看了觉得还可以,那你就接。周继娜要是觉得不成,那你就帮着回了男方。”   “决定权给周继娜,最好。”   因为现在破四旧严控,周家下午买了口棺材,傍晚尸体入棺,第二天天没亮就出殡了。   没有披麻戴孝没有摆席也没留帮忙的邻居吃饭,家里蒸了馒头,大院每户送了两个。   两白天带一夜没合眼,周继娜累得不行,还了一大妈家的蒸笼,陪她娘在棚屋坐着人都有点撑不住:“妈,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和圆圆就回了。”好在明天是元旦,她可以休息一天。   吴盼儿牢牢抓着女儿的手,两眼肿得跟核桃似的:“娜娜,妈跟你过,妈给你带孩子。”   “妈,您说什么傻话呢?”周继娜试着抽了抽自己的手,没能抽回,“跟我过,您让我那四个兄弟的脸往哪搁,他们还要不要见人了?”   “妈去给你带孩子。”吴盼儿眼里又来泪。   “圆圆在电厂的小学上学,我上下班顺道就能接送她。放假了,我们一楼的大姐会给照看,一个月两块钱。她交了好几个朋友了,还跟大姐学了煮饭。”周继娜拍拍她妈的手,“您把心放肚里,真不用担心她,也不用担心我。”   “你是不是不要妈了?”   “怎么会不要您呢?我以后一个月还是给您6块钱。”   “妈就想跟你过,你那几个兄弟心狠,你爸瘫床上,他们能十天半月不进来看一次。”吴盼儿呜呜哭着,人往床下探。   眼看亲妈双膝头要着地了,周继娜起身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抽回了自己的手,脸冷得都快结霜了:“那6块钱,您要我就给,您不要那我就自己留着。”   吴盼儿也收起了可怜模样,她看着这个女儿,心里的怨恨上了脸:“你那个姘头已经死了,革委会现在没人护你。你敢不养我,我就去举报你。”   “你去举报吧。”周继娜将她往门口推,压着声,“现在就去。等革委会的人到了,我也想问问,大冬天的你把我爹扔地上,连床被子都不给他,让他活活冻死,算不算杀人?”   脸色巨变,吴盼儿慌神,关上门背抵着:“你胡说,你爹睡的是床我睡的地上。”   “我胡没胡说,你心里清楚。”周继娜看着她圆了一大圈的脸,“跟我过,给我照顾孩子……”她手指点着心口,“我这里怕呀,怕您像对待我爹那样对我对我女儿。您别再招我了,我不是面团,不会任你揉捏。您该庆幸我现在还想好好过日子。”嘴边漾起笑,指向隔壁,“方耀华带人抄我家那天,我丢了一些东西,您说谁拿的?”   吴盼儿眼神躲闪。   原来她妈真的有份,周继娜想了很久,她跟圆圆的屋子,一般不让人进,尤其是几个兄弟。周继业怎么会知道她藏东西的地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她妈可以随意进她的屋。   “你们拿走了我的东西,怎么不知会我一声?要早知道东西被你们拿走了,那天方耀华带人来抄家,我就离远远的了,根本不会往屋里冲拼了命地阻拦他们,还被人要挟。”   吴盼儿头一抬,咬牙切齿,声音极小:“那还不是怪你,我问过你不下一百回,你都说你只带走了你生的那个赔钱货,什么也没从元家拿。我天天在你耳边念叨,家里日子苦,你还是一点不往外漏。就拿你的怎么了,你是我生的,命都是我给的你。”   “你现在的模样挺好,”周继娜微笑,“我瞧着不恶心。”上前将人一把拉开,打开门,“圆圆,我们该回家了。”转头看向吴盼儿,“咱们母女两看相厌,也没什么情分了,那就到此为止。”   “你做梦。”吴盼儿跟上,“老娘要你给我养老,你就得乖乖给老娘养老,不然……”   “不然怎么着?”周继娜回身,“想跟我鱼死网破啊?”余光瞟向她那好大哥,“可以呀,现在就去行不行?”   这疯劲,周继业见识过,心里犯怵:“继娜怎么跟妈说话的?”   “我也想好好说话,可是……”周继娜一脸的无辜,“我好好说话,妈妈听不懂。”手牵住拿着她包靠过来的女儿,与周继业对峙了几秒,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散,最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站在自家窗边的李冯氏,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目送周继娜母女的同时,还留意着吴盼儿和周家那四兄弟。   苏老太太没想到自己就回老城区住了几天,再来大院,院里就少了一个老东西。   “周继娜一点脸都没给她妈留。”老周头一死,水媒婆就在担心周继娜会接手吴盼儿,好在那丫头没犯蠢,不然她都不敢给做媒。   郑老太太咬了一口苹果:“那事儿你和她说了没?”   “说了。”水媒婆吐出一粒苹果籽,“昨天她离开的时候,我跟着了。她倒不介意对方岁数大,也不挑长相,但要人品好。”   “给周继娜介绍对象?”忙完小孙女的婚事,苏老太太怎么感觉自己有点掉队了?   水媒婆:“我没跟你讲过?”   “没。”   “那我记岔了。男方是船长,出海前儿个刚回来。我原本是想着老周才走,不好急着给周继娜安排相亲,打算下周末让两人见面。但周继娜没这忌讳,说今天下午就能见,我给他们约在茶庄了。”   苏老太太:“我之前觉得周继娜最好嫁外地去,但现在她立起来了,那嫁本地也没啥大问题。”   “我就是看她立起来了,才给她牵这个线。”   “知道你,你做事一向是会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郑老太听到下楼的声音,看向楼梯道那,笑盈盈,她家那小两口还没起来。   展琳到楼下:“奶,您怎么是跟公交车回来,还一大早的?”玩笑道,“不会是我跟二叔吵架了吧?”   “你怎么不说我跟你二婶吵架?”   “您只会帮二婶一起和我二叔吵。”   还挺了解她,苏老太太:“你二婶舅家今年交了任务猪,还剩一头,今天要杀。你二叔他们去走亲戚了。”   “今天中午我和小宁也不在家吃。”展琳嘿嘿。   郑老太拐了下老姐妹:“去你小孙女家吃。”   “成。”苏老太应得干脆。   展琳洗漱完,水媒婆和郑奶奶都回家了,她掀了炉子上小铝锅的锅盖:“我就说我闻到了豆香味。”   “我知道你俩今天起得不会早,炕上还有油条和炸糕。”苏老太太进去里间,端了放在炕头的小簸箕出来,“一会儿你们出去,把小簸箕和暖水壶还给新华路西国营饭店那个姓张的点菜员。”   “好。”宁耘书拿碗盛了两碗豆浆,“奶,您要再吃一点吗?”   “不用,早上你们二婶切了面条,我吃了一碗。给你们买早饭的时候,见油条刚出锅,我又要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坐店里吃了。”   吃完早饭,已经九点二十。展琳和宁耘书不磨叽,戴好帽子系上围巾就推着自行车出门了。   市革委大院,岑今一脸严肃地擀着饺子皮,靳冬阳和岑晨一个包肉馅一个包羊肉大葱馅儿。   这饺子刚包好,正要清理桌子,就传来敲门声。岑晨跑去开门,靳冬阳冲媳妇说:“赌一分钱,肯定是小宁和小宁媳妇。”   岑今:“你就不能赌大点吗?”   “我倒是想,但家底儿不都已经上交了吗?”靳冬阳撅起嘴,“可怜哦,人还没老,兜儿就比脸还干净。”   “不听不听我听不见。”岑今去迎她的小伙伴,“元旦快乐!”   “好暖和。”展琳进屋。   岑晨拿了两双新拖鞋出来:“特地给您和宁姐夫准备的。”   “谢谢!”展琳从大衣口袋里掏了一把大白兔出来,“祝我们岑晨弟弟,在新的一年里,平安顺遂,天天向上。”   “谢谢,也祝您事事如意!”   靳冬阳不等宁耘书换上拖鞋,就脱了罩衫要给他穿上:“我们刚包了饺子,客厅和厨房还没收拾,交给你了。”   “可以。”宁耘书没意见,他跟小展空着手上门,帮着干点活而已,很应当。   岑今将小伙伴的大衣和包放到沙发上:“我给你们煮羊肉饺子吃。”   “还不饿,刚吃过。”展琳正要说什么,就听一阵铃铃声,不由张大眼,“你们家电话装上了?”   “刚装了一周。”岑今牵着展琳的手,跟着靳主任来到书房门口,见他接起电话喂了一声脸上的笑僵住了,顿时生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啪,电话挂断。靳冬阳眼神越过媳妇,看向宁耘书:“陈诗情死了。”   “啥?”展琳震惊。 [119]第 119 章:事事事   陈诗情是因突发急喉风,上不来气被憋死的。看管她的人,一发现她不对劲就喊人上报。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医,她便断了气。   靳冬阳赶到市革会时,方鹤年已经通知家属。陈良峰、曹贵梅以及陈诗情的两个哥哥陈显山、陈显川都到了,不见蒋丞。   “靳主任,你要给我一个交代。”陈良峰没了平日的温文儒雅,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帖服的发丝垂落了两缕,脸色灰暗神情悲恸,眼里压抑着愤怒。   “要我交代什么?”靳冬阳沉声,“陈诗情自被拘,我就让你们家自己人管。”转眼看向方鹤年,“现在出了事来咬我,你们咬错人了。”   方鹤年急声:“靳主任,这个事……”   “现在我不想听你的解释。”靳冬阳招来石柱,“陈诗情的尸体呢,林院长到了没?”   早等着的石柱,忙回话:“陈诗情的尸体还在关押室,您没来,我没允许任何人进去关押室。林院子还没到,但应该快了。”   靳冬阳大步跨进他的办公室,门也没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警备区:“许师长,总工会副主席陈良峰的女儿,陈诗情突发疾病走了,我想向您借调两位有经验的军医。”   办公厅,站在陈良峰身后的曹贵梅木木呆呆,她满脑子都是急喉风急喉风。她的诗情竟然死于急喉风,怎么会?眼皮子慢慢抬起,她看向前面的人,视线逐渐模糊……   陈显山见他妈身子晃荡,伸手过去扶人,却没扶住:“妈……”   两眼翻白,曹贵梅瘫软倒地。   展琳和宁耘书从市革委大院回来,就在等消息。一个好端端的人,还在她亲姑父的眼皮子底下,怎么就一下子没了?   这事儿,就连苏老太太都有点不敢相信,愣怔了好一会儿,反复问了三遍,才叹声气。   “老苏……”水媒婆人没到声先至,进了院子见小展两口子也在,她一阵风似的去到屋檐下,“我刚从新华路邮局那回来,”看向小宁,“陈诗情死了?”   展琳诧异:“您听谁说的?”   “陈良峰打电话到邮局,让他小姨子去医院帮忙照看曹贵梅。曹贵梅她妹妹,哭得两眼通红。”   水媒婆唏嘘不已,那姑娘才20出头,刚结过婚……当真是世事无常!   “你下午不是有事吗?”苏老太太提醒,“这都一点了。”   “对对。”水媒婆赶紧走,“幸亏你说这一嘴,等我回来咱再聊。”   江宁路,周继娜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在国营茶庄对街等了几分钟,水媒婆来了。两人一起过马路进去茶庄,上二楼。   服务员将她们领到预定的包厢:“李沧海同志已经到了。”   包厢里,男人临窗站着,听到声音转过身,扬起唇角看向进门的两位,首先跟媒婆颔了下首,之后目光便落定在媒婆身后的女人身上。她头发盘了起来,戴着一顶十分普通的雷锋帽,皮肤嫩得跟豆腐似的。   简单得很寡淡的黑色长棉袄,穿在她身上有些宽大,但搭上那张脸那通身的气质,却显得格外有风情。   周继娜保持着进门时的浅笑,看着几步外的人,在他的招呼下,和水媒婆到茶桌边坐。   余光带过周继娜脸上的表情,水媒婆笑说:“让您久等了。”   “我也是刚到。”李沧海给两人倒茶,“你们看看茶点,我点了一壶大白毫,一碟熟梨糕、一碟萨其马和一碟芝麻酥。”   “够了够了。”又不是当饭吃,水媒婆以前来过一回这茶庄,东西要票还贵得要死。   周继娜微微低垂眉眼,水媒婆确实很实在。介绍时,给她说男方长相一般般,是挺一般般的。个子还算过得去,但腰圆膀大,头发还稀疏。抬眼,她得再看看,看能不能把人看顺眼。   李沧海主动自我介绍:“周继娜同志,我是李沧海,沧江大海的沧海,今天见到你,我……”笑得有些羞臊,“我有点激动。”   这张嘴……周继娜才抬起的眼睫毛又落了下去,唇角扬高了些微,佯装不好意思,此刻她心里已经掀起惊涛。之前没看出来,但刚那一笑,她想到一个人。   那人比李沧海瘦,头发也比李沧海多,嘴稍微有一点凸,不笑时不明显,但笑起来上唇会往上翘,凸嘴就会变得明显。李沧海比他胖了好几圈,嘴看不出凸,可笑容过大就暴露了凸嘴。   周继娜再次抬眼,两人会是一个人吗?这人指明看上她是真的看上了她吗?   茶和点心上来,水媒婆喝了一盅,吃了两块芝麻酥,就说老姐妹托她跑一趟七骨巷口的国营饭店买卤肉,先失陪。   只剩两人时,李沧海笑得憨憨的,很没心眼的样子:“我63年前都是跑国内的航线,63年到67年,国内、国外都跑,近两三年跑国内的就越来越少了。你要侨汇券吗?我攒了不少,都用不着。”   人家递杆子过来了,周继娜自然是顺着杆子上,表现出惊喜:“您有多少,我拿钱跟您换成吗?”   “有七百二块,都没过期。”李沧海嘿嘿,“每回我看有要到期的,就会拿去跟手下换。”   “这么多!”周继娜倒没有很意外,跑远洋的船长收入本就高,而且她越看这人越像62年她在京市远郊温泉疗养院,用单眼望远镜看到的那个跟陈贺婉华在一块的男人。   会是那人吗?   “不用拿钱换,正好我闺女生日要到了,你帮我去友谊商店给她挑样礼物。我不懂小姑娘眼光,过去挑的她都不喜欢。”   “那不行,我不能白拿你的。”   “就当帮我花了,也省得我总要跟下属调换,麻烦。”李沧海挠头,“不骗你,每次进那友谊商店,我都浑身不自在,跟被绑了绳子一样,束手束脚。”   “多去几回,慢慢就习惯了。”   从茶庄出来,已经快四点。周继娜婉拒了李沧海要送她回家的好意,一个人往七骨巷走,走到半路想到女儿提了几次同桌的发卡,又回头朝着百货大楼的方向去。   在百货大楼挑了两个蝴蝶发卡,又买了几根头绳,走红坊路回家。经过繁花巷时,她到底没忍住,还是往巷子里望了。繁花巷不长,只有短短百米,这里曾经都归元家。   她跟元向进新婚夜就在那栋最高的洋楼里过的,眼神流连,嫁进元家的那几年真的就像一场梦。   以前,她溺在梦里,怎么都不想醒。可现在,她觉得那场梦,于她已经不是美梦了。   她不知道李沧海是不是有意接近她,但心里已经默认是了。接近她的目的,无外乎一个,元家被藏匿起来的老底儿。   可她真的不知道元家的家底藏在哪?元向进是欢喜她,但也分得清里外,不该她晓得的,是一丝一毫都不会透露给她。   走过繁花巷,她脚步越来越慢,最后驻足,犹豫几秒还是回头。梦早就醒了,但她还想最后再走一次繁花巷,就当跟元向进道个别,她是真的要重新开始了。   现在住在这个巷子里的人,条件也都不错。地面跟她住在这里时一样,很干净。傍晚,有烟火味但并不吵闹。   短短百米,周继娜走了近两分钟,她也没回头,到了巷子尾直接从私开的一扇小门过去。小门这边很空旷,以前是马场,后来废弃了,67年归了卫洋市农科所。   走过农科所的一排平房,拐进一条还不足一米宽的窄巷子。这条窄巷子有两个繁花巷长,过去就是三道街了。   刚走了一半,她就听到了一道惊呼。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洪莹然。停下脚,循着声音后退两步。   “方耀华,我警告你,不要再动手动脚,不然我一定要你好看。”   “要我怎么好看?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找我合作,我要你拿出诚意,这过分吗?”   “你离我远点。”   “远了哪能暖到你?咱们也是老相识了,天这么冷,你乖点,伺候得哥舒坦了,你想怎么着都好说。”   “你别碰我,我要喊人了。”   “你喊啊,越喊我越兴奋。今儿元旦,边上农科所连个值班的都没。这一片全是被封的老艺术馆,你把我约到这,不就是图个没人好办事儿吗?”   “啊,你放开我。”   方耀华?周继娜眼里冰寒,洪莹然真的一点脑子都没,她现在什么处境,找方耀华这个色·鬼纯纯是自找糟践。   啪啪两巴掌声后,洪莹然的哭喊,方耀华的骂娘……周继娜想快快离开,可脚就跟在地上扎了根似的,怎么都挪不动步。   揣在棉袄口袋里的手,紧紧握着,她眼睛渐红,脑子里全是抄家那天,方耀华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听着洪莹然的求饶声,她终究是动了,搬着麻木的腿走,路上捡了好几块拳头大的碎砖碎石,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晚上过九点了,石柱开车到元钱胡同,韩致给开了小门,他提着半扇羊进了6号院。   展琳正在泡脚,宁耘书将人领进屋:“要喝茶吗?”   “来碗热水就行。”   “锅里还有饺子,你吃吗?”苏老太太问完也不管他答啥,就掀门帘去厨房了。   “谢谢您嘞。”石柱这一天可没少忙,晚饭到现在才有着落。饺子不烫,他一口一个吃了一盘,总算哄住了肚子。   展琳擦了脚:“还要吗?别客气哈,这饺子是从你们主任家里带回来的。”   “够了够了,我再喝碗饺子汤。”肚子里有货了,这身子立马暖和。石柱想打嗝,但不好意思,掏出帕子捂着嘴,小小嗝了一下,开始说事儿。   “人民医院的林院长和军区医院的两位老大夫,检查了陈诗情的尸体,又问了看守的人,确定陈诗情之前并有没有喉痛、发热等症状,初步认为她是变态反应导致的喉头水肿,窒息身亡。”   变态反应,展琳知道,就是过敏。   “有发现是因为什么引起的变态反应吗?”宁耘书今天也是受了回冲击,他没想到陈诗情会死在市革会。   石柱:“没有。不过陈良峰已经同意尸检。”   “蒋丞在吗?”展琳问。   石柱呵呵:“自打陈诗情被拘,他就没露过面。今天方副主任给青武县县委大院打电话,找不到他人,只能打给他爹。我开车离开市革会时,他刚到。”   端了饺子汤进屋,苏老太太也搬个板凳坐着听。   展琳:“这事儿对你们靳主任会有影响吗?”   “不会,照陈诗情犯的过错,就算是被拘,也不应该拘在咱市革会。”石柱揉了揉鼻子,他都有点受凉了,“她之所以被关在市革会,是方鹤年说的,陈诗情这个身份不适合拘在看守所。”   “他都这么说了,我们主任就把人交给了他,之后便没理这章。咱都在等着陈良峰找关系捞人呢,哪知道会出事儿?”   展琳:“陈诗情出事前有吃什么吗,或者接触到什么吗?”   “她要了一缸子热水,泡了奶粉,吃了半把馓子。热水瓶还在现场,里面的水没问题。瓷缸也还没刷,被市公安局带走了。”   宁耘书:“她家里不知道她身体对什么比较敏感吗?”   “她大哥说没有,倒是陈良峰问了林院长一个事,急喉风会不会遗传?曹贵梅最小的弟弟就是急喉风死的。”   “急喉风不是遗传病。”因为母亲身体不好,宁耘书从小就有接触一些医学类的书,对遗传倾向有一些了解,“但是,体质会有遗传。比如,父母吃虾会起疹子,那孩子吃虾也很大可能会有变态反应。”   石柱竖起大拇指:“您跟林院长说一样话。”   展琳蹙着眉:“如果陈诗情的死不是意外,那杀她的人绝对非常非常了解她。”   确实,石柱咕噜咕噜喝了半碗饺子汤:“今天还有个事儿呢,不然我五六点就过来了。”见三人看着他,他手往周家的方向指指,“方耀华腰断了,周继娜打的。”   “啥?”展琳再次震惊。   宁耘书拉了媳妇的洗脚水,他准备边泡脚边听。   “繁花巷农科所你们知道吗?”   展琳:“知道,离七骨巷不远。”   石柱:“就在农科所边上的艺术馆里,方耀华对洪莹然耍流氓,被回家的周继娜遇上了。她捡了石头块砖块去救人,结果石头块砖块没用上,顺手拎了把艺术馆的破椅子砸方耀华,正中后腰。咔嚓一声,腰断了。医生说,以后甭想站起来了。”   “站不起来,是不是代表他耍流氓就这么算了?”虽然不是对她耍流氓,但展琳希望所有耍流氓的行为都受到重罚重惩。   “不是算了,是……”石柱都不知道从哪说了,他要理一下,“周继娜讲方耀华对洪莹然耍流氓,她是为救洪莹然才打的方耀华。但洪莹然说,是她撞破周继娜和方耀华搞破鞋,周继娜为陷害她,趁方耀华不防备,一椅子打断了方耀华的腰。”   “洪莹然还讲了,她以前让人举报过周继娜。周继娜恨不得她死,怎么可能会救她?”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苏老太太:“方耀华怎么说?”   “方耀华进医院时人还清醒,说周继娜害他。”石柱抹了把嘴,“周继娜说她抄小路回家,但从百货大楼回她家,哪里需要走繁花巷那抄小路?”   展琳:“那你刚怎么说方耀华对洪莹然耍流氓,被周继娜给救了?”   “因为我们主任说,洪莹然的嘴肿着,明显是被亲得不轻。”石柱笑着:“亲她的人,总不会是周继娜。” [120]第 120 章:合了   市革会,主任办公室外两位警卫员守着。办公室里,靳冬阳靠着椅背,看着办公桌对面慢条斯理喝茶的周继娜:“你谢也谢过了,”十点了,他有点急着回家,“是还有什么事儿吗?”   周继娜两手捧着茶杯,低垂着眉眼,心里还是有点拿不定主意,主要她不确定李沧海是不是她62年见到的那个男人,犹豫再三,仰头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啪地将茶杯放到桌上,慢慢抬起眼。   这是……靳冬阳端正坐好,目光很坦荡。   这位跟她见过的很多男人不一样,周继娜想到之前洪莹然恩将仇报反咬她时的场景,她以为她会百口难辩,但没想到根本不用她辩解什么。   “您不是想要知道我为什么要走繁花巷农科所那回家吗?”   “不是为了怀念过去?”靳冬阳微笑,看着周继娜这张脸,他真心觉得浪费在男人身上太可惜,这面孔就该去商业局干业务。   周继娜一僵,扯动唇角:“您说笑了。”   “不是为了怀念过去,那你去繁花巷做什么?”靳冬阳问。   眉眼低垂下稍稍又立马抬起,迎着对面人的审视,周继娜迟疑了几秒,深吸一气:“我下午去相亲了。”   这个他已经知道了,靳冬阳等着她的后续。   “对象是元钱胡同6号院一进院水媒婆介绍的,男方主动找的水媒婆,指明说看上了我。”周继娜换了口气,“那人叫李沧海,44岁,是远洋航运一个负责远洋航线的货轮船长。”   靳冬阳收敛了表情,变得严肃,从抽屉里拿了笔记本出来,开始记录。   “我63年初离的婚,是元向进提的。在离婚之前,我其实已经从元向进的言行举止里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加上元向安和元向晴挤兑我时,有意无意脱口而出的一些话,我知道元向进在外有人了。”   周继娜低下头,自嘲:“您也清楚我娘家是个什么情况,背后没有倚仗,我连质问元向进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明面上装什么都不知道,私下里找人查一查。”   “元向进跟一个爱国华侨遗孀好上了,这是元向晴告诉的我。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对方叫陈贺婉华,是爱国华侨陈向华的第二任妻子,港城人,住在距离繁花巷不远的四荣汇5号。”   “我还见过陈贺婉华,对方比元向进大了9岁,看上去就是一个非常温婉非常宜家宜室的女人。”   靳冬阳现在也不急着回家了,讲陈贺婉华的相关事,他有的是时间。   “62年冬月底,元向进应该是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婚,内心里大概觉得对不住我,所以就安排了一次他跟我的单独约会,是去京市远郊的一个温泉疗养所。”   周继娜闭了闭眼,她心里乱得很,“疗养所在山里,风景很美。但在我们到的当天晚上,元向进被个人叫了出去就没回来。”   “第二天,我等他等得无聊,拿着观鸟用的单眼望远镜去了阳台。在阳台,我用望远镜看到了陈贺婉华……”嗤笑出声,眼泪下来了,“当时陈贺婉华正在喂鸟笼里的鸟,她的身旁站着个端鸟食的男的。”抬起头,看向靳冬阳,“那个男的笑起来的嘴,跟今天下午和我相亲的那人,一模一样。”   靳冬阳要笑不笑:“你确定?”   “确定。”周继娜拿手帕擦去眼泪,从包里掏了支烟出来,“因为就是那一天,我做了决定,只要元向进跟我提离婚,我就同意。”   “就这么干脆利索,没有别的要求吗?”靳冬阳明知故问。   周继娜也看出来了,哑声:“有,他们离开,必须带上我和我女儿。”   还算诚实,靳冬阳也不为难她:“你说下午跟你相亲的人,与62年站在陈贺婉华身边的男子笑起来嘴相像,是在怀疑他们是一个人?”   “对。”周继娜夹着烟没点,她跟着张拥军的时候,就听说靳冬阳在戒烟。这办公室一点烟味没有,她也不好污了人家的地儿,“我今天之所以走繁花巷,就是在想对方接近我,是不是因为元家?”   “李沧海的脸,你肯定记得清楚。62年那男人的脸,你还记得清楚吗?”   “原本已经模糊,但下午见到李沧海,立马又都想起来了。”   “那我让人过来画画像。”   “好。”   靳冬阳拿起桌上的电话,打去楼下办公厅,结束通话后,他问:“对洪莹然反咬诬陷你的事儿,你有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我在救她前,就知道她是什么货色。”周继娜浅浅一笑,“我也知道她是什么心理。我结过婚离过婚,还给人做过情儿,早就没什么名声了。”   “她呢,还没成家,黄花大闺女一个,要是让人知道她被方耀华强·上,那还有什么以后?至于方耀华,强女干跟搞破鞋,哪个罪轻哪个罪重,他很清楚。”   这就是她的想法?靳冬阳:“方耀华的流氓罪肯定跑不了。洪莹然思想不正,加上她本来就是元家的亲生女,我这边会主张送她去跟元家人团圆。”   “那就最好不过了。”周继娜笑开,“她一直在追求回归元家。”   “那你呢?”靳冬阳看着周继娜,“你的追求是什么?我现在心情不差,可以应你一件事儿,就当是对你今天见义勇为的嘉奖。”   周继娜定住,两眼直直地盯着对面那位年轻的市革会主任,在判断他是不是说真的?   “我想带着我女儿离开卫洋市。”   没有一点意外,靳冬阳:“苏市怎么样?”   他是认真的,周继娜抖着手把烟塞回包里:“我去苏市得有工作,我跟我女儿要生活。”   “苏市商业局,张怀玉。”靳冬阳看着周继娜这张脸,深觉三姐应该亲自来卫洋市请他吃一个月起林士西餐,“在她手下做事,你不用怕被谁惦记。只要你够能耐,她一定会保你。”   周继娜只考虑了不到十秒钟:“我去。”   靳冬阳:“给你个建议,你适合业务岗。”   “我可以试试。”周继娜笑了,发自内心的笑。相比将就着嫁人,她更乐意抓住机会自己先拼一拼,万一拼出来了呢?   配合技术员画完两张画像,天都亮了,离开市革会,匆匆回家。邻居大姐已经给她女儿梳好辫子,周继娜再三感谢。今个高兴,她洗漱后,娘俩去了国营饭店吃早饭。   “妈妈,你笑得好好看。”元圆害怕了一晚上,她好怕妈妈再也回不来。   周继娜捏捏女儿的小脸:“快吃,上学要迟到了。”她相信靳冬阳那样身份的人,不屑于骗她。未来有着落,她现在整个人连头发丝都充满了劲儿。   早上八点,靳冬阳到办公室,石柱就把两张画像送来了。第一张,脸上肉都往下挂拉了;第二张……   眉头抬起,他笑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开柜子,拿出张德润的档案,找到市公安局根据方神婆的指示画出的那张画像。   眉毛、眼睛、鼻子等等,像了八·九分。就是62年男子的脸,比60年时要丰润一圈。   “备车,去市公安局。”   “是。”   不管这画像上的人是李沧海还是张德洋,靳冬阳都准备先把人抓了。   方鹤年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红旗离开,眉头皱得死紧。不多会儿,助手进来,走到他身边小声汇报:“说是去市公安局。”   这一层楼,尤其是主任办公室,能让他们打听到的消息,那就不是秘密。靳冬阳才来办公室还没十分钟……方鹤年在想,是不是陈诗情的尸检结果出来了?   就在市公安局部署抓捕李沧海的时候,展琳收拾了衣物,和奶奶一起跟着宁耘书坐火车去了青武县。   这一去就是两个星期,临小年才回来。他们到家,屋里屋外都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展琳搂着妹妹的肩:“姐谢谢你,今晚上你家里别做饭,都在我们这吃。”   展珂两眼还在她姐的大肚子上:“你累不累,要不要到炕上躺会儿?”   “不用,我在火车上睡过了。”展琳见水媒婆来,立马回头朝堂屋喊,“奶,您老姐妹来了。”   水媒婆拎了一兜冻梨:“你们这一趟在青武县待得可够久的,半个月!”   “家里也没事儿,我们就在那多待了几天。”苏老太太掀起门帘,请老姐妹进屋坐。   展琳、展珂跟着一道回了屋里。   水媒婆把冻梨放到桌上,回头就冲展琳说:“周继娜托我帮她留意点你,她跟人换了工作,要去南边了,离开前想跟你碰个面。”   “成。”展琳在青武县的时候,就知道周继娜调换工作是怎么回事儿了,也大概能猜出周继娜想见她是因为什么。见吧,就冲那张养眼的脸。   “周继娜要离开的事,别往外说,周家还不晓得。”   “好。”   水媒婆往凳子上一坐,就叹气,“过去几年,找我说看上周继娜的男同志,是真不少。因为周家那一帮子,我基本都给拒了。上回那个李沧海,我是打听了又打听,确定人跟家庭都没问题,才给周继娜说,哪晓得那姓李的竟然杀过人?”   苏老太太捧场:“啥,杀过人?”   她奶装得可真像,展琳也立马搬了板凳坐下。展珂则快步进里间,拿了瓜子出来。   “是啊,还杀过不止一个。”李沧海被抓了十二三天了,水媒婆仍心有余悸,“也是报应临头了。咱下面一个乡镇的老货,过去挖坟的,年前跑来市里准备置办点年货,在月河街看到姓李的,一眼就认出那肥头大耳是十年前拿木仓杀了她男人的人。”   “老货还算聪明,当时没声张,回头找了公安来,把人摁住了,才嚎起来,说她男人泉下有知,可以安息了。”   这一出是靳冬阳和卫国特意安排的,就是为了不牵扯到周继娜。展琳感叹,也是巧。周继娜相亲,认出了相亲对象曾经跟陈贺婉华有往来,之后她因为救洪莹然进了市革会,就就便和靳冬阳说明了自己的怀疑,配合画了画像。   画像竟然跟靳冬阳在追查的一个人合了。水媒婆说得很对,报应临头。   “李沧海被抓后,一天两天没放出来,我就求人打听了下,才知道找公安抓李沧海那老货,婆家是挖坟的。60年,她跟着男人和男人的几个同行,去找个老地主的坟,挖到些好东西,被李沧海拿木仓追了一夜,杀的就剩她了。她在公安局喊,李沧海化成灰她都认得,大仇得报,她死也能瞑目了。”   苏老太太:“别叹气了,好在周继娜只是跟他见了一面。”   “周继娜也这么安慰我,可我这心里就是不得劲儿。”水媒婆在想那丫头是不是在婚姻上灰心了,才跟人换了工作,一人带着闺女去南方?   苏老太太:“李沧海不是还有个闺女吗?他闺女呢?”   “也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了。”水媒婆抓了两颗南瓜籽剥,“前头王小红户口弄城里来了。”   “啊?”这个展琳还真不知道,就连展珂都瞪大了眼。   水媒婆:“连着她俩孩子的户口下午刚落定。”   “樊二柱给她弄的。”苏老太太几乎能肯定。   “是他。过去没看出来吧,人真有些本事。”水媒婆都佩服,“你们知道他怎么弄的吗?”   展琳猜到一点:“王小红是不是有工作了?”   “对。”水媒婆嚼着南瓜籽,“樊二柱现在不是在煤炭厂开铲车吗,自己申请年后支援矿场,跟厂里要了个临时工。”   “教他开铲车的那师傅有个外甥女,在煤炭厂食堂帮人替工。替工是什么?正主回来,小姑娘就得回家,要是找不到工作,年后得下乡。”   “司机大师傅,就看中樊二柱踏实勤快,让外甥女相了一下。小姑娘相上了,大师傅就找上樊二柱,说你申请去支援矿场,婚事什么打算?”   “樊二柱讲,暂时先安排好他大嫂和两个侄子,身上负担轻了,再考虑结婚。”   “那大师傅一听,更满意了,就跟樊二柱说,你跟我外甥女相相,要是觉得我外甥女可以,你们就结个婚,两口子一道去支援矿场。这样一来,他外甥女就有正式编制了。”   “樊二柱就去相了,很满意。大师傅看着两人领了证,就带着他们去厂里,找领导商议,小两口去支援矿场,给樊二柱的那个临时工怎么也该给个好的岗位。厂里一合计,给了个铲车司机学徒。”   “小姑娘的舅娘在居委会,正好有个废品站的老员工要退休,让小儿子接班。人家就找那老员工问问,要不要换工作?老员工的儿子一听,铲车司机学徒,立马就同意了。”   “拿到工作接收证明,王小红就拍胸脯保证,还让街道写了保证书,娘仨户口落定后,在两孩子成年前,樊二柱一月只需要补贴十块钱,别的不用管。他们现在住的那房子,也还归樊二柱。”   展琳:“所以樊二柱结婚了?”   水媒婆:“对,领证了,年底摆酒。樊二柱媳妇,见人一脸笑,是个过日子人,性子也不孬。我之前给她介绍过对象,有好几个看上人了,但就是嫌她没工作。”   “这两三年,因为下乡的事,有些自身条件一般的,就凭有个工作,在相亲时是挑三拣四。你女同志要是没个工作,那要吃老大的亏。”苏老太太前年就长了见识。   水媒婆:“那小姑娘不就是吗?有个男同志,当着面直接讲,我要是不在意女方有没有工作,那能娶到比你条件好一大截的姑娘。” [121]第 121 章:解读   晚上,展琳洗漱好,带着两个热水袋上楼,被窝都快焐暖了,宁耘书才回来。帽子上结了一层白霜,一身的寒气。他脱了军大衣,凑到床边俯身亲了下媳妇。   “是不是我不在,你睡不踏实?”   “知道还问。”展琳将被子又裹裹紧,“我把你牙缸拿上来了。”   “我在楼下没找到,就知道被你拿上来了。”宁耘书看向盆架,“水是展珂帮你拎上来的?”   “对。”展琳打了个哈欠,“你怎么去这么久?”   “从农机局出来,遇上黄裕了。他拉着我不放手,硬拽着去了他在住建局家属院的宿舍。”宁耘书兑水刷牙。   展琳玩笑:“这次是真黄裕吧?”见他点头,“农机局那边答应给你拖拉机了吗?”   把牙缸放到梳妆台上,宁耘书竖起两个指头。   “两台全新的东方红吗?”   “对。”   “就这么给了?”展琳可是知道这时候农机这一块有多紧俏,关键在于青武县还不是卫洋市辖下的县。   牙刷好,宁耘书拿毛巾擦了嘴:“又不是白给,我们是拿曹子口绢花换。”   展琳弯唇:“老实说,你是不是早盯着这当口了?青武县的绢花,一直外销,年底用来送礼,那是倍有面儿。你年根上找去咱们卫洋市农机局……”   “这是冀省和卫洋市的物资协作,支农互助。”宁耘书洗完脸,将洗脸水倒到脚盆里,“我都已经给徐正涛书记打过电话了,让他帮忙补手续,备案。”   “徐书记有没有夸你?”   “没夸,但电话里听得出很高兴,他让我在卫洋市盯着点,明后天绢花会先运过来。”   这个展琳懂的,她翻身侧躺:“让农机局没的反悔。”   “农机局不会反悔。青武县的绢花,不止可以拿来送礼,还可以转外销,创外汇。”宁耘书搬来凳子,“而且卫洋市就有港口。”   在理,展琳感觉自己眼有点窄了,反省三秒钟:“黄裕都调到市革会半年了,他住建局家属院的宿舍没被收回吗?”   “不清楚,反正他有钥匙。”   “他拉你去他宿舍,就光吃个饭?”   宁耘书搓搓脚:“挨着九洞口的那个大集,是黄裕舅家表妹夫石凯军开的,石凯军是石达隆的堂侄。前段时间,那个大集不知道因为什么关了,他跟我说这个事儿,还想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忙问问岑今,是怎么回事儿?。”   “都石达隆的堂侄了,他表妹夫会不清楚自个开的大集是因为什么关的?”展琳不信。   “他没去问石凯军。”宁耘书擦干净脚,“因为石凯军当初在通河路那支这个场子,就在去他家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之后就再没有跟他或者他爸说过什么。”   “他和他爸怕石凯军搞太大,便找人盯着了。大集关了,石凯军也没跟他们说。他爸那位置,都不知道大集为什么关,就觉得里面可能有事儿。”   “还挺警觉。”见人过来,展琳往床里挪了挪,“那你没给他分析分析吗?”   钻进被窝,宁耘书抱住媳妇:“这个事不好分析,我只能跟他说,石凯军既然没把大集关了的事告知他们,那他们最好是就当不知道。”   展琳枕上他的胳膊:“那你给我分析分析。”   手放在小展同志的肚子上,宁耘书看她眯达眯达瞌睡的样子,不禁发笑:“我们第一次去靳冬阳家做客的时候,靳冬阳就跟我说了九洞口那大集背后是谁,还和我讲了,大集晚上比白天要热闹很多。”   虽然困,但展琳脑子还醒着:“我知道了,钱福来和秦兵被抓,牵扯到老鱼头。有老鱼头在九洞口,那这个大集就单纯不了。”   宁耘书关灯:“老鱼头被抓,有人心虚了,怕了。再一个,我在青武县两个旧货市场,抄到几十件明清时期的老物件,还有上千刀宣纸……”   “九洞口也有旧货。”展琳撑开要合上的两眼。   “睡吧。”宁耘书哼起最近刚学的童谣。   新华路临山路9号楼三楼,曹贵梅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白了大半头发的自己。女儿下葬已经一周了,但她还觉是在做梦,做一场很长的噩梦。   那个孽障活着的时候,不让她消停。走了,还是死缠着她。   眼泪滚落眼眶,曹贵梅接受不了,那是她身上掉下的肉,才21岁啊!听到开门声,她用手抹掉眼泪,转头看去。   “回来了?”   “嗯。”这些日子,陈良峰也消瘦不少,将旧得掉皮的公文包挂到架子上,挪步到妻子身后,两手放到她的肩上,深吸长叹一口气,“贵梅,”垂首看着妻子头上的白发,“咱们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你不能再这么耗着自己了。我想诗情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这样。”   曹贵梅强忍,但终究还是泣不成声:“我不要去想的,可我睁眼闭眼心里头全是她。她好狠的心啊,怎么就能这么走了呜呜……”   “我知道,我跟你一样,但是贵梅,咱们还有两个孩子。显山媳妇怀着孩子,显川开春就结婚了。”陈良峰两眼也逐渐湿润,紧紧抓着妻子的肩,“我们得往前看。”   模糊的泪眼,看着镜子里的丈夫,曹贵梅满脑子都是女儿的死状。喉头肿大,被生生憋死……   将妻子搂到怀里,陈良峰掏出了帕子,帮她擦眼泪:“别哭了,再哭就要把眼睛哭坏了。”声音里带着哽咽,“你不是想要出去工作吗?我帮你留意好不好?咱们过完年就去工作。”   他不擦还好,一擦,曹贵梅的眼泪更是止不住。诗情,妈妈该怎么办啊,你告诉妈妈该怎么做?   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晴空万里,展琳将从青武县带回来的东西,拾掇一下,把要给岑今的放到一边。十一点,宁耘书开车回来带上东西,两口子去市公安局接上岑今,往市革委大院。   “中午岑晨不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岑今开门,厨房里已经热气腾腾,满屋油香。   靳冬阳手里拿着锅铲,从厨房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小宁拎着的麻袋:“呀,这回竟然没空着手。”他上去拉过麻袋,撑开口子瞅瞅里面装的啥好东西,“大鹅哪来的,还给杀好了?”   驚ͧɀꫝꫀͧ整ͧ理ͧ   “走县委大院食堂订的,一共四只,你们这一只,我二叔、大姑家各一只,自家留一只。”展琳换了拖鞋,单看桌上摆的几道菜,就知道靳主任回来不短时间了。   岑今拿茶杯,给他们倒水:“等忙过这阵子,我要去青武县看看你们在那的家。”   “成啊,热烈欢迎。”展琳手背到身后,“你们是不是自元旦那天,周末就没放过假?”   “上周末我休息了。”岑今捏了两块香肠,一块送到小伙伴嘴边,“刚灌的,晒得半干不干,正好吃。”   靳冬阳把锅铲给小宁,罩衫也脱给他:“煤气灶上煮着鱼,你去看看。差不多了,就将芫荽倒进锅。”   端着水,展琳跟着岑同学进了她的书房:“陈诗情因为什么引发的变态反应,还没查到吗?”   “没查到,但几个老大夫一致认为是药物引发的变态反应。”岑今搬了椅子让好友坐,“可是陈诗情吃的、接触到的东西里,都被检查过,没发现什么药物。”   “她家里人就一点不知道她对什么药物敏感吗?”   “陈良峰讲,要是家里知道陈诗情对什么敏感得这么厉害,是绝对不会允许她去下乡。”   展琳蹙着眉:“可如果陈诗情真的是药物导致的变态反应,那害她的人绝对是对她非常熟悉的人。”   “所以她的家人也有嫌疑。”岑今双手抱臂,背倚着书架,“曹贵梅头发都白了,陈良峰瘦脱了形,陈诗情的两个哥哥自陈诗情死后,几乎天天来市局问情况,一家子都坚持陈诗情是被杀。”   “我在青武县碰见过几回蒋丞,他还是老样子,并不见有多少伤心。”不过也合理,展琳喝了口水。   岑今:“两人不是自由恋爱,相处的时间不长,结婚也都带着目的。不是我把人往坏里想,陈诗情死了,蒋丞要大松口气。若非他手还伸不进卫洋市市革会,他肯定会被列为第一嫌疑人。”   还真是,展琳挠头:“黄珊珊的日记本,你们解读出来了吗?”   说起这个,岑今就不由感慨:“我现在是越来越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   展琳:“请详细讲讲。”   “黄珊珊的日记本,我们已经解读出来了。”岑今转身从书架上抽了个本子,递向小伙伴,“黄珊珊从小就生活在一个比较压抑的家庭环境里,奶奶在世的时候,她还有人疼,62年她奶奶去世,她就接替奶奶成了家里的老妈子。”   “63年秋季刚开学,她在学校的《青年报》共勉小专栏里,认识了水手。水手配海燕,两人很快发展成了笔友。往来的信里,他们谈理想谈学习谈劳动,思想上出奇得合拍。”   “64年8月,水手很兴奋地告诉好友,他通过了培训考核要上船了,让好友祝福他。黄珊珊替水手开心的同时也不免担心,大海神秘又充满了危险,她希望她的好朋友永远都不会遇上风浪。”   “纠结了几天,她瞒着所有人,偷偷跑到了市里,去老教堂帮好友祷告。”   展琳翻着本子,纸张上有图有文。黄珊珊去的老教堂,就是冯玉环掳了凤天晴后,藏凤天晴的那个老教堂。   “她不知道怎么祷告,就对着十字架默念心里的期望。祷告了五分钟,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听到响动,以为是巡逻队,就先赶紧找地方躲了起来。”   “脚步声进了教堂,15岁的小姑娘,藏在神像后,紧紧闭着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等人走后,她从神像后探出身,发现靠墙的地方多了个大麻布口袋。”   “刚从神像后走出来,麻布口袋就动了一下,口袋上印出一只很明显的手掌。当时她被吓坏了,没想过去救人,也没有去报公安,慌慌张张逃出教堂,一气跑到车站,乘车离开了市里。”   “回到家,当天夜里便发起了高烧,大病了一场。因为这个事,她不敢面对自己,也没了心气跟水手通信。恰好,水手也要经常出海。两人之间信件往来就变得不再那么频繁。”   “逃避了一年,煎熬了一年,她到底还是选择面对,考进市里的高中,一边读书一边打听西场人口失踪的事儿。”   “打听了一年多没打听到什么,她就盯上了西场街道办。入职西场街道办不久,她在一次处理群众纠纷的时候,注意到了南菜市口的凤老婆子。她也不清楚老教堂那只麻袋里装的是不是凤天晴,但直觉告诉她,就是凤天晴。”   “还没等她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时,她就得知了‘水手’葬身大海的噩耗。因此浑浑噩噩了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她除了工作,就只热衷一件事,便是翻看水手妹妹寄给她的那两本书。”   “看着看着,她就忍不住想要去读懂这两本书,和两本书上的注解。渐渐的,她发现书里藏着一个非常大的秘密,”   “这次她没有选择逃避,她尽自己所能地去读水手留下的线索。可惜,困于能力有限,最终只是读了个半懂,知道有人在利用远洋货轮走si。”   “她已经工作了,不再是15岁的单纯小女孩,清楚利用远洋货轮走si的背后,绝对拥有高权力。”   “她把书收了起来,想着伺机而动。只是机会还没等来,她又发现有人在下乡申请表上做标记。她麻爪了,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不敢声张,因为不知道这事的背后又站着谁。她怕声张后,自己没了命不说,痕迹还会被抹去。”   “洪健宁抢她工作,她其实挺高兴。不固定在一个工作组,更方便她接近街道办各组的工作人员。”   “在查下乡申请表被标记的事时,她还试图接近凤老太,将水手的两本书混进了凤天晴的书里。”   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70年3月6号,她第一次发现有人跟踪她,同天她还发现有人进过她租住的地方。”   可是就算到了这个要命的时刻,黄珊珊也没想过报公安,因为她不信任公安。展琳翻完手里的本子,五味杂陈。   岑今心里堵得厉害:“黄珊珊最后的日记是,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海燕,盘旋在沽兴港。”   展琳:“洪启明那么针对她,会是因为她打听凤天晴的事儿,被冯玉环知道,进而授意洪启明想办法糟践死她吗?”   “冯玉环没承认也没否认。”岑今嗤了一声,“她现在嘴跟被缝上似的,能不开口绝不开口。卫副局说,吕副部通知她张德洋被捕,她也只是眼睫毛颤两下,连个眼都没抬。”   “确定李沧海就是张德洋了?”   “还没确定。因为陈诗情的死,靳主任之前审问李沧海那次,只当他是杀人夺财的罪犯,一点都没提及旁的。”   “怕打草惊蛇?”   “石达隆去广省出差了,要腊月二十八二十九才能回到卫洋市。”   展琳把本子还给好友:“不打算把内鬼揪出来吗?”   “暂时不好动。靳主任自己分析过了,从抓老鱼头、封善林和李沧海这三件事看,内鬼根扎得不深,不然我们也抓不到这三人。先留着,免得石达隆瞎想。”   “有道理。”   客厅,靳冬阳将麻袋里的东西掏出来,鹅挂到厨房阳台的钩子上,冻柿子放到缸里。松子是生的,收到橱柜里,过两天空了再炒。   “蒋丞滥用职权,大肆敛财的证据,你收集得怎么样了?”   宁耘书刷干净锅:“证据,我回来前已经交给徐正涛书记了。蒋二少66年还帮过一个资本家大小姐换了身份,送进了某部队文工团,这事被蒋实兴查到了。那个大小姐差一点就跟驻地一位副师长领了证,关键政审还过了。”   “那再凑凑,他就好去和陈诗情团圆了。”靳冬阳也是佩服一些人,当真是什么财都敢搂,搂多少都不在怕的,“竟然敢把那样背景的人,往部队塞,这不就是寿星公上吊,找死吗?”   宁耘书将锅底的水擦干,放到煤气灶上:“准备抓人了?”   “已经在部署了。”   “证据够吗?”   “还差一个关键性的证据。”不过他不想等了,靳冬阳微笑,“但是沽兴港涉嫌利用远洋货轮走si,这是已经定调了。身为远洋航运的负责人,不管参没参与,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跟65年一样,元家想走沽兴港潜逃,虽然没能逃掉,但从元家搜出的船票,一锤子定了沽兴港助资本家偷渡的罪,远洋航运负责人因此被抓接受调查。”   宁耘书沉默几秒,转过身看向靳冬阳:“你有没有觉得石达隆和张拥军上位的姿势,十分的相似?”   靳冬阳脸上的笑加深了两分:“我怀疑他俩都是陈贺婉华的人。”   “这个陈贺婉华,你了解多少?”   “人家港城人,我能了解多少?”   “你就没打个申请,跟港城那边联系,让华分社的同志,帮忙查一下?”   “没有,我在等凤天晴的电话。”   宁耘书:“找到凤天晴了?”   “上午刚收到的消息,说了你都不敢信。”靳冬阳将白菜帮子递给小宁,“切成丝。”   接过菜篮子,宁耘书拿砧板。   靳冬阳去阳台拽了两个干辣椒:“凤天晴人在港城,现在叫秦天凤,是港城豪富顾家长房长子的二房姨太太,今年……元旦过了,不能说今年了,是70年9月初,她刚生了二儿子。”   “我们这边凤天晴的资料刚到港城,华分社的同志邮件还没拆,顾家就有人找上他们,说要联系大陆卫洋市南桥街道南菜市口凤小花同志。”   宁耘书把几块菜帮子摞齐:“什么时候跟凤天晴通电话?”   “就这几天。通完电话,我会安排凤老太搬去你们大院住。”   “什么我们大院?”   “就元钱胡同6号院。”   “你准备让谁家房子空出来?”   靳冬阳呵呵:“周家。”   “周家那么些人,你又往哪安排,三线还是乡下?”   “三线。”   “他们会愿意?”   “我没送他们去劳改就不错了。周冠勇才死几天,吴盼儿实名举报周继娜。那举报信不知道是谁给写的,罗列了周继娜几条罪,条条都跟‘淫’字沾边。我让石柱找人写个十封八封,从吴盼儿、周继业……挨个举报。年后,他们一家都给我去西南三线修路。”   宁耘书弯唇:“你一个大主任管他们家的那点鸡毛蒜皮,这算是抬举吗?”   “屁个抬举,要不是周继娜帮我抓到李沧海,我哪有这闲心?”   “所以你现在是想请凤天晴帮你查陈贺婉华的底儿?”   “有这个打算。”一脑门子事,靳冬阳叹声,“如果张拥军和石达隆都是陈贺婉华的人,那事儿就真大了去了。”   吃完午饭,展琳和岑今下楼扔垃圾,顺带遛会儿弯。围着家属楼才遛了半圈,两人就见周继娜从一栋楼走出。   “小展干事、岑公安,”周继娜笑着打招呼,“吃过饭没?”   “吃过了。”展琳有点意外会在这撞到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楼栋,“你这是……”   周继娜坦然:“我同事不舒服没去上班,科长让我过来看看,顺便核对下几张单据。马上过年了,厂里急着核账。”   见人盯着小展同学不走,岑今心里也有数了:“那你们聊会儿,我去前面收发室问问有没有我家的信?”   “去吧。”展琳目送她走远,转过头问,“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周继娜:“后天。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在电厂工作了。本来你要是没回来,我是打算明天去青武县找你。”   “就是为了说‘对不起’吗?”   “对。”   “那你现在说吧。”展琳两手叉腰。   周继娜很郑重地鞠躬:“对不起。”   “我不接受。”展琳没有一点犹豫,想到那事,她都犯恶心,“但是我祝福你。”   直起身,周继娜眼里浮起泪花:“你还是太善良了。”   “那倒没有,就现在我还想扯住你头发,给你两大耳刮子,但……”展琳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身体不允许。”   周继娜上前一步:“要不我把脸伸过去,你打。”   “不用。”展琳很正经,“你去苏市跟着我三姐好好混,争取混出个人样。将来我肯定会南下,到时候咱们再切磋。当然,你混不出人样,咱们就不用切磋了,因为你未必能见到我。”   周继娜听明白话音了:“我会努力。” [122]第 122 章:电话来了   呜……   汽笛声响起,火车动了。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硬卧车厢,小女孩趴在窗口,看着站台上的人影一点一点远去,眼睛里有这年纪不该有的伤感。   “妈妈,没有人送我们。”   “因为我们是悄悄走的呀。”周继娜放好行李,坐到床边,倾身把下巴搁在女儿小小的肩头,陪着她一起看窗外。   对,她跟妈妈是悄悄离开,让那些想要欺负她们的人再也找不到她们。元圆抿了抿红润的小嘴:“那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周继娜回答得毫不犹豫,“妈妈的根在这里,你的根也在这里,咱们以后一定还会再回来。”这里虽然有很多她厌恶极了的人和事,但同样也有很多善意在温暖她,就比如她娘俩现在坐的卧铺。   快看不见站台了,元圆抬手抹了把眼:“妈妈,我们在苏市有家吗?”不等回答,她就转过身扑到了妈妈怀里,“没有也可以,我会一直陪着你。”   “会有呀,我们在苏市的家,已经收拾出来了。到了地方,咱们就能住进去。”   “真的吗?”   “真的,妈妈不骗你。”   周继娜抱住女儿,眼眶泛红,满心愧疚。过去她选择错了很多,但这一次她觉得自己没有选错。因为这一次跟以往不一样,她没有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是选择相信自己。   当天下午,周继业就听说二妹跟人换了工作,离开卫洋市的事儿。开始他还不信,骑自行车跑去电厂问清楚了才慌了神,赶回元钱胡同,不等进大院门就喊了起来:“妈……妈,继娜走了……”   三院棚屋,吴盼儿正在数着私房,听到声音,她忙将一把钱票塞进被子里。周家窝在屋里的几个,都缩着脖子抄着两手走了出来。   “妈……”周继业自行车都没怎么架好,就想跑去找他妈。见自行车要倒,他又赶忙退回头,“妈,周继娜跑了,她跟人换了工作南下了。”   “你说什么?”吴盼儿从棚屋里冲了出来,一脸的凶样。   周继业架好自行车:“二妹走了。”   死寂几秒,一声尖锐的“啊”直冲在场人的天灵盖,吴盼儿号叫之后,还不解气,左右望望,拿了王小红家挂在檐下晾晒的背篓,跟疯了似的,抡起来一下一下往地上砸。好好的背篓,几下就被砸得变形了。   王小红上班去了,在家的两个孩子被吓得嘭地将门关上。   “烂货婊子,果然是无情无义,连生养她的老娘都不要了……婊子呀,个卖货,一辈子逃不过卖皮肉……”   不重样骂了半个多小时,吴盼儿才停下来:“走,找电厂去。”跑到厨房拿了把菜刀,两眼通红,“找常玉山,找那个跟她换工作的烂货。”   周家上下,包括周继业没人拦她,当然也没人跟她一起闹。不是不想,是周继娜虽然离婚了,但户口不在娘家。再一个,人是离开了电厂,不是死在了电厂。怎么闹,拿什么闹?   吴盼儿不管,拎着菜刀便走,只是不等她出大院门,就迎头撞上一群红袖章。她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刀已经没了,人被摁在了地上。   后罩院,展琳耳朵才得清静几分钟,三院又响起更大的尖叫、嚎哭……   “这咋了?”苏老太太刚想说去看看,就见李冯氏跑过来喊,“抄家了,革委会把周家老少全逮了。”   郑老太、班老太变了脸,陈老爷子手背在后往三院去。展琳跟着她奶走,虽然早知道周家要被下放去三线,但没想到周继娜脚才迈出卫洋市,革委会这就动手了。   这次来的红袖章很凶,手脚也快。周家人被押走后,他们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搬空了周家住的那间东厢房,拆了搭在巷道的棚屋,还把屋里屋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前院,周继磊两口子住的那间倒座,也是一样。   傍晚,赵俊英下班回来,见到大不一样的三院是一点不意外。看到聚在院子里的人,她回屋喝了口水,敲响铜锣,开全院大会。   站在自家门口的王小红,一手拎着被砸散架的背篓一手叉着腰。说气吧,她气得肺都疼,院子里就她家檐下放了东西吗?吴盼儿那老娘们就是柿子挑软的捏。但一想到那一家子全被抓了,巷道不再堵着,她又觉空气都是甜的。   她现在是城里人,量放大点,不跟那死老婆子计较。   展琳这次来三院,不用绕一圈,直接走院子前面的巷道就成。她领着小宁同志,站在被锁的东厢房北屋门前,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   “周继业、周继磊不是在区革委会吗?犯事儿了?”   “那俩兄弟奸得很,还真说不准。”   “周冠勇死的时候,我就看到这一天了。”   “还周冠勇死呢,周继娜带着孩子搬走那天,我就知道周家要完。”   “大家静一静。”赵俊英此刻是身体很累心很舒坦,他们大院的一大毒·瘤终于被清理走了。   随着一声锣响,院里安静下来,齐看向管院一大妈。   赵俊英吸口气,扯开嗓子:“关于咱们大院周家为什么被抄,我想在场的各位肯定都很好奇。下午,我也被叫去了街道办,街道办的主任章娴同志具体地跟我讲述了一下周家的情况。”   “我在这里做个简单的说明。周家之所以被处理,主要有三个原因。一、有人匿名举报吴盼儿杀夫;二、有人匿名举报周继业、周继磊利用手里的那点权力,引诱、逼迫良家妇女卖yin;三、周继强、周继杰拿兄弟在区革委工作,威胁他人,索要钱票。”   人群里又起议论。   嗙,赵俊英再敲锣:“大家听我说完,这些举报信都是投到市革会的。市革会也派人查了,前两条虽然证据不足,但周家四兄弟均存在威胁他人,索要钱票的犯罪行为,已经被证实。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就是国法惩治。”   “我希望大家都要引以为戒,咱们生而为人,应该力图为建设国家出一份力,而不是化身蛀虫腐蚀国家。”   周家回不来了……住在东厢房南屋的俞家立马动了心思,全院大会一结束,俞丰收就带着俞芳,拎上四样礼出门。   唐平安看到,进屋就跟赵主任说:“肯定是去找关系了。”   “找什么关系都白搭。”赵俊英把铜锣收起来,“你有见过革委会抄完家,还帮着这家拾掇一下的吗?”   “你是说东厢那间房有主了?”唐平安想想,还真有可能。   赵俊英坐到桌边:“有没有主,过段日子就知道了。”   不用过段日子了,第二天街道就推来几车砖头,开始对东厢北屋进行修整。一天下来,大院各家心里头也都有了谱。   南菜市口,凤老太自打被告知已经找到她闺女,人在香江,组织上会安排她们娘俩通电话,她就在等着。那时间过得是真慢,一秒一秒的走,她等得嘴上起两火泡子,搁家待着,哪都不敢去,就怕电话来了,找不着她人。   好容易等到人来接她去通电话,她又开始焦虑她会不会给闺女丢人。听公安的意思,她闺女婆家是香江大富豪。   三道街老洋楼二楼书房,靳冬阳、吕黎、卫国都在,警备区的许师长坐在办公桌后,他对面坐着的是上午刚到卫洋市的董志昕。众人的目光,全在办公桌上的那部电话机上。   凤老太被带到时,离十二点还差一刻钟。董志昕亲自给她拉了椅子,今天这通电话,将由国an全程监听。她也有任务在身,转眼看向正在悠闲喝茶的靳冬阳。   铃铃……   电话响起,靳冬阳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办公桌,在吕黎比了手势后,他拿起话筒:“喂,你好,这里是卫洋市南桥街道。”   “你好,”柔和的女声穿过听筒,“我是秦天凤,我这里是……”话没说完,就哽咽了起来,“香江,麻烦您帮我叫一下南菜市口凤小花。”   靳冬阳:“秦天凤同志,你好,我是卫洋市市革会主任靳冬阳,现在帮你接凤小花。”把话筒给手已经不知道往哪放的凤老太,“您女儿找您。”   凤老太一把抓过话筒,浑身绷得发抖,话筒还没抵耳上,她就急切地喂了一声:“晴晴,你出个声,让妈听听。”   “妈,”凤天晴强忍抽噎,“你还好吗?我不见了,有没有人去找你麻烦?”   “妈好妈好,你好不好?”是她闺女,凤老太激动得两脚直跺,是她闺女的声音。她终于找到闺女了,她闺女还活着,活着就好。   “我很好,我有孩子了,两个,大的三岁了,小的才四个月。”说着,她就让孩子叫姥姥。   稚嫩的小奶音,中气十足:“姥姥。”   凤老太眼泪哗哗流,手紧捂着嘴,迟迟才连声应道:“哎哎哎,乖乖……乖乖好!”再也强忍不住,把电话塞给边上的大主任,起身冲出屋,瘫坐在墙边呜呜哭。   挨千刀的二鬼子,她闺女失踪的时候才15岁,孩子得多难才活到今天?她都不敢去想。   董志昕跟了出来,蹲下身,递出手帕。   发泄了一两分钟,凤老太稳定好情绪又立马回去屋里,她还想多听听女儿和外孙的声音。   将近二十分钟的通话结束后,靳冬阳、董志昕、吕黎还有警备区的许师长移步地下二层会议室。四人静坐,谁也没急着发声。   片刻后,许师长眉头依旧紧锁:“警备区随时准备着。”   董志昕抬眼看向靳冬阳:“你的报告,上面已经在核查。这次调查组,我是组长。”   “你离开京市粮管局了?”靳冬阳刚在书房见到她的时候,就想问了。   “高升。”吕黎替董志昕回答了,她两手抱臂,挪了挪屁股,“我是真没想到凤天晴并不是被卖到港城,而是她自己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被追得走投无路了,投河阴差阳错潜到了对岸。”   别说,她现在还真想提审冯玉环,把这个事儿告诉那女人。   许师长:“那个孩子很聪明,知道隐姓埋名,知道掩藏相貌,知道蛰伏,还一直都没有放弃读书,不断地提升自我。身上不愧流着谈同维同志和姚佩玲同志的血,她养母真的将她养得很好!”   “利用刘海儿和眼镜掩藏了五年的相貌,在生二胎的时候,被顾家二房曝光了全脸照。”董志昕轻笑,“看来香江顾家内部斗争很激烈。”   “照片曝光后,孩子百天,她就遭到木仓击。”吕黎想到了姚佩玲在加入我党前的身份,不免有些担心,幸好那孩子现在知道了父母的底儿,身边还有顾家的保镖保护,不然……   哎,再焦心,他们的手也伸不到香江。   靳冬阳:“我还是坚持调查组暂时别进卫洋市,等我抓了石达隆再来不迟。”   “我没意见。”董志昕只有一个要求,“这次抓人不能再像抓张拥军那样,动静不小,人死了。”   “不会让您没脸回京市。”靳冬阳笑着保证。   有这话就行,董志昕:“安排好凤老太,她闺女这两天会给她汇款,等汇款到了,你们要派人领她去兑一下。”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等她搬了家,她邻居里就有在邮局负责汇兑这块的。那位同志……”靳冬阳看向吕黎,“你也认识,展珂。”   她师父的小孙女,吕黎弯唇。   新华路临山路9号楼三楼,曹贵梅呆站在客厅,面对着墙上的伟人画像。她这个岁数的人,都经历过战火。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犯糊涂的?她怎么能犯糊涂呢?   明知道身边睡着头豺狼,她怎么就能闭起眼骗自己那是个人呢?抬手,啪地给自己一巴掌,不够疼,又连来几巴掌。   曹贵梅,你忘了你爷奶叔伯咋死的了?你忘了你9岁随家人背井离乡的苦了?   你是畜生吗?   晚上,陈良峰有工作要忙,打电话到邮局,让小姨子通知他家里一声。陈显山、陈显川,见桌上摆放的几道菜,都是他们爱吃的,心里不安极了。   “妈,您脸怎么了?”陈显山伸手要去碰。   曹贵梅后仰,拨开儿子的手:“没什么,就是想到之前在青武县,和你们妹妹吵架时,我对她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心里过不去,给了自己几下子。”   “您……”陈显川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他嘴张半天还是拿起筷子,将一大块鱼肚上肉夹给他妈。   “吃饭吧。”曹贵梅招呼完大儿媳妇,又看向两儿子,“你俩要喝点吗?你们爸还藏着一瓶茅台。”   陈显山见他妈这样,愈发担心:“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就是觉得你们爸说得对。诗情没了,咱日子还得继续。”曹贵梅给儿子儿媳夹他们喜欢吃的菜,“我还有你们。”   夜半,她听着枕边陈良峰轻缓的呼吸,想着明天。明天,等上班的都出门了,她要去澡堂子好好洗个澡,打扮地得体一点,去市革……不,去市公安局。   去市公安局,她有正当的借口,去市革会没有。   次日,靳冬阳接到岑公安电话,说陈良峰妻子曹贵梅约他面谈,他有点意外,但又不是很意外。   再次见到这位年轻的市革会主任,曹贵梅没有害怕,更没有反悔来投案自首,从包里取出了一个信封,推向对面。   “本人曹贵梅,家住新华路街道临山路9栋,犯有包庇罪,现在实名检举揭发陈良峰身份来历含糊不清,过往历史不实说,言语诡秘。本人怀疑他是潜伏敌特,暗藏的反ge命分子。”   负责记录的卫国,表情复杂。   靳冬阳从信封中取出信件,展开快速浏览:“这是你写的?”   “是。”曹贵梅很平静。   “你说你女儿陈诗情对青霉素敏感?”   “是,她和她小舅一样,都对青霉素极其敏感。”   “陈诗情自己知道这个事吗?”   “知道。”   想到什么,卫国猛地起身:“地下室通风口。”   靳冬阳也想到了,关押陈诗情的那间关押室,除了自带的一个很小的通风口外,距离地下一层的通风口也很近。陈诗情喉头水肿,发展得非常迅猛,会不会是因为吸入了青霉素粉末?   “你说陈良峰身份来历不清?”   “陈良峰老家在山省青滩,因为得罪了人,他爷奶便拖家带口去滨城投奔他堂姑。在滨城安了家没多久,他堂姑父遭叛徒出卖,被鬼子抓了。他家在他堂姑的安排下,带着堂姑的两个孙子逃离滨城。”   这些事,都是曹贵梅听公婆讲古时,了解到的。她坐得笔直:“逃离滨城的途中,陈良峰和家人走散了。为了找他,我婆婆的大哥被鬼子打死。家里都以为他也没了,可两年后,他自己摸到卫洋市,寻到了家人。”   “我婆婆一直不喜欢我们这一房,这么多年我们这一房给两老的养老钱都比陈良峰的兄弟多不少。一开始我还不服气,后来才知道多出的那些,是给大舅娘。”   靳冬阳:“陈良峰的档案里有提过他曾经跟家人走散,流浪了两年。”   “恩嘎萨玛……”曹贵梅吐出这一句,挺直的腰就塌了,看着对面的靳冬阳,她又重复了一遍,“恩嘎萨玛。”   卫国在国an的时候,学过一些日文:“婉华小姐。”   “婉华小姐。”曹贵梅眼泪直下,记了快6年了,今天终于知道他在梦里喊的什么了,“65年端午,他喝了有半斤白酒,喝完了吐啊,吐了一床,吐完他就睡了。我收拾的时候,看他嘴在动,便靠过去听。听完,我当时就傻了。我老家也滨城的,小鬼子什么调调,我知道。”   靳冬阳:“他只说了恩嘎萨玛吗?”   曹贵梅:“恩嘎萨玛,多秋果布吉爹。”   卫国:“婉华小姐,一路顺风。” [123]第 123 章:谈完了   从市公安局出来的时候,曹贵梅仰头望天。天不知什么时候变阴了,但此刻她的心情倒不算差。原以为今天来了这地方,她就出不来了,没想到……望着前路,她还得回去面对陈良峰。   缓步往公交站走,后天就除夕了,明天叫上显山、显川,她想再偷摸给诗情烧些纸钱。那丫头花销大,手头得宽裕。   元钱胡同6号院,展琳听说今儿一早周家被塞上了开往西南的火车,惊叹不已,革委会这次动作也太快了。   “留着他们在拘留所,不得给吃给喝?”李冯氏想想都替周继娜那丫头松口气,离开得好,不离开还得跟着糟心。   苏老太太理着一堆旧衣服,将合适做尿戒子的放到一边:“我要是他们家,早申请去支援三线建设了。四个儿子,就那么一间厢房,挤在这城里有什么意思?”   “人樊二柱活得就明明白白。”李冯氏现在看王小红也不是那么不顺眼了,“两口子申请去矿场,苦个五六年再调回城,钱不少挣,媳妇还有了编制。”   “矿上铲车司机工资不比在城里开铲车少,还有补贴。”苏老太太从针线笸箩里拿了剪刀,“环境是艰苦点,但他媳妇高中毕业,到了矿场铁定坐办公室,也不会太累。两口子相互照顾着,日子好过的。”   李冯氏:“王小红自打上了班,也不见人就装相了。昨儿个我闲着没事儿,溜达去阜兴路的废品站买了两扎旧报纸。她硬是让我放着,说晚上她下班给我带回来。我听她话,放着。嗨,她还真给我带回来了。”   “她现在过日子挺有劲儿。”展琳吃完奶疙瘩,站起身在堂屋转了两圈,就掀门帘出去了。   三院,东厢房北屋,屋里的隔段都被拆了,几个师傅正在盘炕。院里没上班的男同志,全聚在这看。   “老师傅,您盘炕的手艺真不赖!”   “我盘了三四十年炕了,闭着眼都知道活怎么干。”   “谁请的你们?这房子才空出来就分出去了??”   “谁请的我们我还真不晓得,反正是街道让我带他们过来忙活。”   展琳两手撑着腰,站在陈老爷子身边。厢房有二十五六平,带上一小间耳房,拾掇好,一个人住会很舒适。不过,照现在的修整速度,还得有几天,凤老太才能搬进来。   “展琳姐,姐夫是不是回青武县了?”窦嘉邦从口袋里掏了一把炒花生出来,“吃花生。”   “谢谢!”展琳意思意思拿了一个,“他昨天下午这边的工作结束,就跟着车顺道回了。”   “我说早上韩致哥和陈越哥跑步,怎么不见他一起?”   天一直阴到除夕都没开晴,除夕早上还起了风。宁耘书中午开车到家,车里塞满了东西。喊上陈越,两人来回搬了三趟,堂屋地上都摆满了。   “奶粉?”还是罐装,展琳找到生产地址,“田犁,疆区,大哥给你寄来的吗?”   “是给你寄的,信里强调了三遍,不许我跟你抢着喝。”宁耘书把干货分出一些,“一会给展珂家送去。”   “什么给我家送去?”展珂掀起门帘,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油饺子进门。   展琳拍拍桌上那一堆:“西北来的干货。”   “要。”展珂把油饺子递过去,“我妈说中午就吃这个,想吃好的,等晚上年夜饭。”   捏了一个油饺子,展琳眼又看向小宁同志:“我之前问你过年是不是要给哥姐们寄年礼,你说不用,咱最小。现在大哥给寄了奶粉和干货,咱真不表示表示?”   “等开春,他们那地方一入冬路就难走,寄个邮包要一两个月才能到。”宁耘书就着媳妇的手,咬了一口油饺子。酸菜粉条鸡蛋馅儿的,好吃。   “也行,到时候我们换些红糖、白糖、棉布啥的给大哥大嫂寄过去。”   午饭吃完,三个老太太连带着马艳玲就开始忙晚上的饭菜。半下午,尤韶春和韩致送了一只麻鸭过来。   展琳赶紧给他们装些红枣,又抓了两把枸杞:“你们现在回乡下?”   “对,原本是想骑自行车回去的……”尤韶春指指天,“这不变脸了吗?我俩就打算乘公交车到车站,坐班车回。”   “那不留你们说话了。”展琳挽着宁耘书送他们,“放心回去,家里我们会盯着点。”   尤韶春和韩致刚出小门,展国立和展文凯便到了。进门喝了杯水,展文凯就和妹夫去新华路废品站。   晚饭摆在展琳家里,满满一大桌的好菜。陈老爷子开了一瓶茅台,展琳和展珂冲了麦乳精当酒。   “先一起喝一个。”陈老爷子铿锵有力,“祝我们国家繁荣昌盛,祝我们人民群众的日子蒸蒸日上!”   “国泰民安!”大伙儿齐声。   喝完一杯,郑奶奶接上:“祝我们来年风调雨顺,人民皆安!”   “山河无恙!”大家一起,声音洪亮。   今晚的酒容易上头,陈老爷子吃着鸡腿,眼睛湿了,哑着声说:“咱们今天的日子得来不易。”死了多少人,前赴后继,“要懂得珍惜,别糟蹋。”   宁耘书拿了老人家的碗,给他盛了两勺鸡汤。陈立起啃着小猪蹄:“这个腌入味了,蒸得真烂乎,都黏嘴。”   “这个炝白菜梆子酸酸辣辣的,也好吃。”展珂喜欢,又夹了一筷。   展琳闻了一下午油香,现在对大荤有些腻味,把文凯面前的小葱拌豆腐端来自己这:“一会吃完饭玩纸牌吗?”   “玩多大?”马艳玲兴致勃勃,“大了玩不起哈。”   班老太:“掷骰子呗,一个碗三只骰子,人多玩还热闹。”   “行啊。”展琳赞成。   噼里啪啦,不知道谁家放了鞭炮,短短几秒就没了。苏老太太还等了会儿,没再听到响,不禁发笑:“我还以为多大胆儿呢?”   “乡下好偷着放,城里规矩点好。”展国立给亲家夹了块鱼,“别大过年的,招来麻烦。”   饭后,朱招娣娘仨拼李冯氏也来了,桌子挤挤挨挨围了一圈,陈老爷子起个头,抓了碗里的骰子,吹了吹丢出去:“嗨,四五六啊……”   “四点四点,有没有人追?”   “我来,不要四五六,给我来个五点就成。”   “两点哈哈……”   相比这边的热闹,临山路陈良峰家冷清得冻人。桌上五荤三素,一家子胃口都不是很好。曹贵梅端了肉沫煎蛋往大儿媳妇碗里拨:“一人吃两人补,你别光刨饭。”   “谢谢妈!”陈显山媳妇娘家条件好,性子养得有点娇,过去可以说是从来没把这个不上班的婆婆放在眼里。但小姑子死后,她是眼看着婆婆白了头,心里难受得紧,“够了够了,您也吃。”   “好,都吃。”曹贵梅放下盘子。   陈良峰叹了声气,强打起精神,站起:“我去拿酒,咱们喝点儿。”   握筷子的手不由收紧,曹贵梅轻轻勾动了下唇角:“好,一起喝点。”她将筷子放下,去拿酒盅,“每年都喝,今年也该喝。一年到头了,辞旧迎新。”   一家五口,除了孕妇,酒盅都满上了。不等陈良峰说话,曹贵梅就干了一盅,辛辣入喉,烧得她脸迅速红晕。   “你慢点儿。”陈良峰拦住妻子拿酒瓶的手,给她斟了半盅。   除夕夜,将九点,陈家就关灯了。关灯还没一刻钟,一个包裹严实背有点驼的身影走出9栋,沿着临山路往新华路去。   新华路上零星几个人,驼背经过新华路邮局,掏出钥匙,开了停在国营裁缝店前的自行车,骑上就走。   凌晨十二点,嘭嘭炮仗声打破了沽兴港的静谧。不过也就一阵子,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呼呼海风吹着海运大楼,大楼巍然不动。民兵今夜照常巡逻,稍微有点异常,都会用手电筒照一照。   一辆自行车拐入汇一路,海运大楼三楼亮起了一点灯火。凌晨一点,自行车停在了海运大楼门口。   站在窗边抽着雪茄的石达隆,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慢慢吐出嘴里的烟。掩着的门被轻轻推开,陈良峰走进,脱去帽子大衣扯开围巾。   “后悔了没?”石达隆问得没头没尾。   今夜没有煮茶,陈良峰拎暖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不是很烫,他端起习惯性地吹了下,小喝一口又来了一大口。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没什么可后悔。她活着时,大把钱票花,我这个做爹的没亏待她。”   石达隆转过身,走到桌边,从铁盒子里取了一支雪茄,递过去:“尝尝,我这次去香江带回来的,味道不错,够劲。”   接过,陈良峰将雪茄叼在嘴上,拿了洋火:“先生还好吗?”   “很好,就是心情差了点。”   “因为那个秦天凤?”   “是,但不止因为她。”石达隆看着雪茄飘然的烟雾,他眯起了两眼,“秦天凤在儿子百天被袭击,香江警方迫于顾家的压力,动作不小,还借机打击几个社团。先生家里也被波及到,她已经打算去南洋避避风头。”   “那年应该直接把人杀了。”   “谁能想到她会有今天的荣华?”   “唐六幺不是给看过面相?逢凶化吉,大富大贵。”陈良峰冷着脸。   石达隆笑了:“当时谁信这些?你的人还特地交代了,要把她卖到穷山僻壤,让她永远回不来。”谁能想到一个15岁的小丫头,本事那么大,不但从几个老江湖手里逃了,还潜到了港城?他们都以为她进鱼肚子了。   “除了秦天凤,先生还有其他困扰?”   “陈向华跟原配生的两儿一女,翅膀硬了,从先生手里拿走了代理的一些生意。”   陈良峰:“翅膀硬了,折断就是了。”   “先生倒是想,但你忘了,他们的妈是港城贺家正儿八经的长房长女,人虽然死了,可贺家长房强势,几乎攥着整个贺家的财权。”   “先生去南洋不仅仅是为避风头吧?”   “南洋是先生的婆家,先生应该常来常往。”   “先生可以不用委屈自己去讨好谁。”陈良峰想到那个文气淑雅的女子低声下气,夹着雪茄的指不自觉地收紧。   “没有讨好,只是想亲近点。”石达隆端了自己的茶缸喝了口水,水冰冰凉,喝下肚十分清爽。他喟叹一声:“你闺女的案子,市公安局那边还盯着。”   “盯着就盯着吧,我还能不让他们查?”   “你就这么自信他们查不到你头上?”   陈良峰冷嗤了一声,嘲讽道:“你以为他们有多大本事?”舌尖舔了下裂口的唇角,“宁则钊死在市革会三年了,他们查到什么了?董紫娟和洪启明谁杀的?”   “不要大意。”石达隆点到,“你这次把闺女折进去,没伤到靳冬阳分毫不说,还让他加强了防备。现在你还能杀得了封善林和老鱼吗?”   “封善林和老鱼本来也难杀,但我能肯定封善林不该说的一句都不会往外吐。”陈良峰雪茄送到嘴边,“你能肯定老鱼嘴也牢吗?”   石达隆举起手做发誓状,保证:“老鱼嘴会闭得很紧。”   “最好是这样。”   “既然没想杀封善林和老鱼,那你动暗子做什么,还把自己闺女送走了?”石达隆绕到桌子后坐下,“我听说你媳妇头发都白了。”   “留着做什么?”陈良峰也拉了椅子坐下,“捅那么大篓子,我懒得给她收拾烂摊子。死了,只要我坚持是他杀,市革会、公安就得给我个交代。时间长了,他们看到我,就会像看到寻女的凤小花一样,只想扭头就走。”   石达隆:“你就那么有把握他们查不出来?”   “放心吧。”陈良峰看了下手表,“我该回了。”   “我还想煮茶,咱们以茶代酒喝两盅,预祝咱们在新的一年合作愉快,一切顺遂如愿。”石达隆说是这么说,但却没去碰茶叶罐子。   陈良峰起身:“改天吧,到时也别以茶代酒了,你那不是有几瓶红酒吗?”   “被你惦记上了。”石达隆看他穿大衣,也站了起来准备送客,“先生知道李沧海被抓了,她让我们想办法营救。”   “暗子传出来的信,说靳冬阳心思没在李沧海身上,最近还在想办法撬封善林和老鱼的嘴。”陈良峰系好围巾,戴上帽子,拿了放在桌边的雪茄。   “想想办法吧。”石达隆拉开门,两人出了房间,往楼梯口走。只是才走到楼梯口,就听咔哒一声,办公厅灯亮。不等动作,几个木仓口已经瞄准了他们。   含在嘴上的雪茄掉落,陈良峰目光慢慢移转,看向办公厅正在翻资料的那人。   靳冬阳把资料放下,望向二人,笑问:“你们谈完了?”   石达隆低头看自己拿着的雪茄,慢慢拿起放到嘴上狠狠吸了一口。唇角扬起,他完了,彻底完了。 ☆∴.﹡﹒*﹒。.*﹒。.☆....﹒。.∴*'.﹒..∴☆..﹒.*﹒。. ☆.. 本文由【J⋬Z】为您整理 ━━━━━━━━━━━━━━━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 ━━━━━━━━━━━━━━━━━ ☆∴.﹡☆..﹒.**﹒。.*﹒。.☆...﹒。.∴.*'.﹒..∴☆..﹒.*.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