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戒水 作者:押尾 简介:   📖戒酒的多了,你听过戒水的吗?📖   ‎   🏆第19845名 🍼2903 📝1,857 🔖正剧   ◉ 标签:都市情缘🏷边缘恋歌   ◉ 视角:女主   ◉ 收藏:9517   ‎   ◎ 立意:学习改变未来   ‎   ————————•————————   [下一本开北雁沉,感谢陪伴~]   你见过的吧,学生时期有一些存在感不强的同学,平平无奇,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普通,比如,周唯。   热闹的地方没有她的身影,她习惯在边缘处徘徊,以后同学会见面,说起她都要想一下:“哦,周唯,她高中跟我一个班的,没什么印象,她高考考了个省第三,牛逼死了,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她成绩那么好。”   “嗨,超常发挥的呗。”   “可能。”   于是周唯被定义为,高中默默无闻,认真学习,高考超常发挥的,普通女孩。   她寡淡得像白开水。   但是谁能不喝水呢?   不喝水会死的。   ————这里是一个预收————   《殉道》   一个自卑敏感的女孩子喜欢上街头混混。   别人骂她自甘堕落,她沉默,认为这是信仰。   “会骂人吗?”   “不会。”   “来我教你。”他把烟拿下来,先舔嘴唇润嗓子,说:“操/你妈!”   她沉默。   “说。”他睨她,催促着。   她还是沉默。   “死女仔!”他气笑了,伸手戳她额头:“叫人欺负的命!”   她的脑袋让他戳得偏开些距离,又执意正回来,好离他近一点。   他碎碎念:“屁本事没有!离了我怎么办?”   不离开,她想,就一直跟着他。   [让世俗偏见流言蜚语去他妈   朝他走,去殉道。]   ————————•————————   ​   请假条(2023-05-07回归):   ​​ 困困。要不明天再写吧,明天吧明天吧(逐渐缩进被窝)……明天一言为定!   ⌚️2023-05-06   作者已于2023-05-06请假,2023-05-07回归。   ​ 1 ☪ 01   ◎周唯◎   南临七中,下课铃一响,周唯跟很多同学一样趴在桌上补眠。蓝白色的校服套在身上空空荡荡,领口拉高,挡住半张脸就开始睡。   同桌余晴看她一眼,动作很轻地拿着自己的杯子和她的杯子,离开座位去接水。   紧接着班主任的课,上课两分钟老师还没来,课代表去办公室找老师,余晴还没来得及叫周唯起来,忽然从外面传来砰的一声。   声音之大,整个班趴在桌上的人都醒了。   伴随着哗啦啦的清脆玻璃碎裂声,醒来的学生唉声怨道。   好不容易老师晚来一会,能睡一分钟是一分钟,多一秒都是赚的,不知道哪个缺德鬼搞这么大动静。   “有病吧。”   “都上课了。”   周唯也醒了,脸贴着上节课没收拾的书,人蜷缩成一团,眼睛朝向余晴。她脑袋是木的,突然被吵醒,身体先于意识作出反应,维持着直勾勾盯人的姿势。   她很白,短发,带卷,漆黑冷静的眼睛里空无一物。   冷不丁看见会很吓人,错觉像恐怖电影里贴脸杀的玩偶娃娃。不过余晴习惯了,把杯子推到她脸旁,“醒醒吧你,课代表喊老师去了。”   周唯慢吞吞眨眼:“哦。”起来喝了口水,温水下肚带起一股暖意,她有些愉悦地眯起眼睛,“谢谢晴晴。”   七点早读,七点四十第一节课,然后英语,数学,还剩一节课放学。余晴看着周唯,觉得她上午状态不对,像通宵一样没精神,便问:“你早饭吃了吗?”   周唯拧上杯盖,说:“吃了。”   “你吃了个屁吃了,你能吃早饭?”余晴不信。   “那你还问我。”周唯不在意,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没有消息,不禁叹了口气,难搞。   余晴塞她一袋饼干:“赶紧吃,没时间了。”   周唯接了却没撕开,随手塞进书包,摇摇头说:“没胃口,我也不饿。”   “……懒得管你。”   周唯看向窗外。   准确点说,是正对的27班。   教学楼是回廊设计,首尾相接,组成闭环楼层,前后有通道连接其他栋。外表砖红色,恢宏大气,教室里贴半边白瓷砖,很有些撞色的设计感。   他们班是普通班,旁边紧挨着的两个也是普通班,却因为环形楼,他们班隔着一大块悬空,正对27班。   “竞赛班了不起哦,牛逼牛逼,闹这么大动静还不让人说。”   “上课时间别的班都安安静静,就他们班摔门砸玻璃的。”   “咋了咋了,发生啥了?”   “27班连着两节数学课,第一节课测验,谢易初交了白卷,老王问为什么他也不说话,把老王气得摔门走了。”   “谢易初?!”   短短几分钟,消息最灵通的一波人已经打听清楚来龙去脉,神情激动地互相分享。前后几人成一小团哈哈笑着。   因为谈及谢易初,效果翻倍,像一锅沸油里进了水,溅得到处都是。   但是这种事情跟边缘人无关,每个班总会有几个没存在感的人,普普通通,一眼找不到人。   比如余晴,比如周唯。她依旧坐在靠后的位置,从墙边无所事事地瞥着外面。   闲言碎语飘进耳朵。   “谢易初好好的干嘛交白卷,一个小测试而已。”   “不知道,我问问27班的人。”   咔咔咔几条信息一发,对方回了。   “他们说谢易初今早一来就能看出来心情不好,一直趴着睡觉。前后左右谁都不理。”   “上课睡觉,老师怎么没把他赶出去?”   “拜托,那可是谢易初。老师出去他都不可能出去,没看见老王一个人气哼哼地走了吗。”   前三排中间那一圈的人里,男生竖起大拇指,“牛逼,谢易初牛逼行了吧。”一起聊天的人搡他一把,笑着说:“你长他那样你也牛逼!”   课代表从前门匆匆冲进来:“好了快别聊了!安静一下,班主任来了。”   教室瞬间哑火,前一秒还热火朝天的景象仿佛不存在。   周唯收回视线看看余晴,两人相视而笑。   周唯在纸上写:他们好吵。   余晴回:傻逼行为。   班主任姓胡,一个严厉的秃顶中年男老师,教物理。左手拿杯子右手夹着试卷教案,在课代表回到座位上后紧接着步入教室,到讲台前把课间提前开好的多媒体关了。   他把茶杯重重放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教案、试卷、习题摞在一起,随着铁皮回弹逐渐散开。   胡老师板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一群学生,“反了你们了!”   “那么大动静以为我没听见吗!上课不学习在教室叽叽喳喳,有本事出去说,来上面说!一个暑假放得你们心都散了,开学第一天竟然敢跟老师叫板,还有没有学生样了!”   说的是他们,话里话外却是对面27班,刚才聊的最欢的几个人对对眼神,颇为不屑地撇撇嘴。   老胡来的这么晚,八成是老王回了办公室把事情一说,一传十,十传百,引起了老师们的公愤。   老胡这个人本身就有点古板,老一派教师做法,最看不惯不守规矩的学生,以前就对谢易初颇有微词,觉得王老师不能因为他成绩好就对他处处优容,谢易初再这么一搞,老胡能有好话才怪。   但是在同为学生的他们看来,谢易初成绩硬,长得好,还是从附中直升上来的,只跟附中那群人一起玩。性格不说好,也不多坏,对什么都淡淡的,能穿名牌鞋挤小吃街,也能随便套个地摊淘的t恤打联赛。还特会玩,逃课打电动对他来说家常便饭。   简直就是他们最想成为的那种人。   靠成绩硬刚老师,不想说就不说,哪个学生没做过这样的梦,叼得要死好不好?胡老师希望学生认同他,还不如直接摁着谢易初道歉有用。   周唯听了半堂思想教育课,才听到真正的物理课。   布置作业,把新印好的试卷发下去,按惯例敲打敲打学生该收心学习了,胡老师才夹着教案端起杯子回办公室。   “等着看吧,谢易初这事没完,老胡以前下课都得等几分钟没人问问题了才走,这一下课就走了,完蛋。”   “虽然他上课睡觉,可是他好帅;虽然他交白卷,可是他好帅;虽然他——”   “好停停停!这是什么粉圈发言,色批没有好下场。”   “切,你清高你不喜欢看帅哥。”   “我才没有!——”边说边激动地扬起手,感觉撞到了人,女生愣了一下,说着“抱歉抱歉”转身去看。   周唯端着水杯路过,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弄湿了她的前襟和手腕,女生呃了一声,略微迟疑地说:“周、周唯?不好意思啊,烫到了没有?我这有纸。”   她捧着抽纸,周唯抽了两张擦手腕,笑笑说:“没事,温水。”   女生看着周唯回到座位,又抽了些纸擦衣服,动作轻缓,神情自然,跟同桌说说笑笑,好像刚才被泼到的人不是她一样。   “周唯,她同桌是叫余晴吧。”女生问道。   旁边人说:“好像是吧,没什么印象,她们俩天天坐后面,也不怎么讲话,要不是刚才你撞到人家,我都快忘了班里还有这么一号人。”   “难得你还记得她叫周唯,反正我想不起来。”   “周唯看起来很温柔,性格也很好的样子。”   “没接触过,不清楚。”   ……   后面,余晴问:“谁撞的你?”   周唯漫不经心地写着刚发下来的数学练习卷,说:“不知道。”   说实在话,同学一年,周唯也不知道前面那些人叫什么,顶多能叫出班长和几个班委,以及老师嘴里的常客。   “她不是故意的。”   “哦。”   做选择题,周唯习惯直接在选项上勾一笔,不写答案,她做题像吃饭喝水那样自然流畅,一边勾,一边还能和余晴闲聊。   余晴几乎没见过她课间写作业,不禁问:“不回家再写吗?”   周唯歪在墙上,瞥着题目嗯一声,“晚上有事,可能来不及写完。”   “叔叔阿姨来了?”   “没,家里没菜了,我得去趟菜市场。”   想着,又掏出手机看看,还是什么信息都没有。   周唯不是本地人,因为南临是省会,教育资源好才来这里读的高中,父母不陪读,所以她一个人租房住。   余晴知道,不觉有异,偶尔还会去周唯租住的地方蹭饭,“你做饭蛮好吃的。”   她露出向往的神情,周唯呵呵一笑,“没门。”   下节课的老师踩着上课铃声进教室。   正在上课,外面爆发出一阵响亮的起哄声。   教室里微微躁动起来,都转头朝外看,想知道怎么回事。   “安静,继续做你们的题。”老师拍拍黑板,维持纪律。   这层楼似乎发生了了不起的大事,喧闹声不但没停还愈发热闹,此起彼伏的嘘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男生的声音尤其明显,有老师从教室出来站在走廊呵斥,勉强止住同楼层学生的骚乱。   但是很奇怪,等了一会,连下面楼层都不再安静。   周唯内心隐约不安起来,抬头往外看。   对面27班,走廊窗户大开,谢易初站在窗台边,身形高瘦挺拔,手臂搭着窗沿。他一贯没什么表情,会笑,笑的不走心,似乎一触即离,所以看起来冷淡,却又隐含几分缱绻。   散漫不羁的感觉几乎要从他身上,蔓延到所有见到他的人心里。   离那么远,不需要看清脸,一个照面周唯就清楚,是谢易初。   他还穿着昨天的外套。   可见气得不轻。   ——出去站着,也就是罚站,谢易初搞得像巡回演出。那么多人围观,他更有兴趣,索性站直,朝对面楼层挥挥手。   一石激起千层浪,尖叫声此起彼伏。   果不其然得到一句呵斥:“谢易初!你给我滚去办公室站着!”   谢易初应声转身,微微颔首,眼皮子一挑,看着老师笑,漫不经心地拍拍胳膊肘沾到的灰,“行,走了。”   沿途收获了一路震惊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hellohello开新文   惯例感谢基友,感谢陪伴。 2 ☪ 02   ◎谢易初◎   中午吃饭,在学校食堂吃或者去外面买了回来吃。   周唯和余晴一起,周唯看着视频,偶尔拉回页面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   余晴:“等谁给你发消息吗?”   “嗯。但是没有。”   久等不来,周唯放下手机,认真吃饭。   余晴和她在这方面性格相似,都是很有边界感的人,不喜欢追问。就像余晴会问她在等人吗,却不会继续问在等谁。   吃完饭回班里做题,下午得到重磅消息。   由于谢易初的恶劣态度和造成的恶劣影响,学校给予通报批评的处分,交五千字检讨,在下周一升旗仪式上公开宣读。   “最绝的是谢易初中午答应,下午就逃课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卧槽他没来上学吗?”   “没来!他班主任鼻子都气歪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只有两千字检讨的,他这一逃课,直接加到五千字!”   “可以,很酷,是谢易初的风格,希望越闹越大,乐子人不在乎别的只想吃瓜。”   这件事在学校里闹得轰轰烈烈,半天就出了处分通知,目的也是快速压下学生躁动不安的情绪,煞煞假期归来的风头。   下午的课,老师以谢易初为例谈规矩,学生的义务,下课了班里聊天三句话离不开谢易初。   从他上附中时就离经叛道随心所欲,说到高二了还是那么骄傲散漫。   偶尔有女生插几句问他女朋友是谁啊云云,猜目前这个是26班的学习委员,原因有二:第一都是附中上来的,第二有同学在电影院门口偶遇他们。   “肯定在一起了,谢易初哪里像没有女朋友的!”   “他身上好多情侣单品,鞋啊外套什么的,你们不认识而已。”   “谢易初惹恼他班主任好像就是因为谈恋爱,原本没那么严重的,他们班的人扒出来他今天穿的袜子有情侣款,说着说着就,这样了嘛。”   “谢易初不是不承认吗?”   “谁知道。”   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   终于熬到放学,余晴脸都绿了,抱着周唯的胳膊在她耳边小声讲:“他们不觉得烦吗?天天谢易初谢易初谢易初,就他们长嘴了,连人袜子都惦记看看,恶不恶心啊。”   “恶心。很烦。”但是想想那种场面周唯又很想笑。   27班是整个学校里最难带的班,不是因为学习成绩,而是因为27班是竞赛班,生竞化竞物竞数竞彼此之间抱团,平时在一个班上课,辅导时间去对应的教室上。一个班里大多数人是正常人,少数几个搞竞赛歧视,搅得整个班乌烟瘴气,没有一点凝聚力。   周唯收拾好书包,喊着余晴:“走啦。”   两人在校门外的一个十字路口分开。   晚上一般她做饭,偶尔点外卖。周唯目送余晴离开,停留在原地,想了一会晚上吃什么。   这顿饭不同以往,很可能关系着以后怎么走。   周唯打车去了菜市场。她家普通条件,但是她手里很富裕,刷谢易初的卡。   用他的钱买菜做给他吃,挺好,大家谁也不亏。   称点排骨、玉米,把家里缺的调料买齐,差不多六点半,天色已然变黑,没有闭合的地方显现出一丝蟹壳青色。   该回去了。   周唯住在离学校步行五分钟的一个小区里。这是几年前盖好的电梯精装房,不算旧,也不算很新,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是因为毗邻南临七中,这一片的房价居高不下,每年都在以一个令人咋舌的速度大幅度攀升着。   一梯两户,她住1701,却走到1702敲了敲门,无人应。   如果不在家,那应该在桌游店。或者网吧?打电动?气得直接回别墅了?   周唯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维,装菜的塑料袋勒着手心,不受控制地一直下坠。   她往上提了提,还是先回家把菜放下再说。   掏出钥匙打开了1701的门。进去,随手带上。   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考虑到要多等一会。等人,等他来吗,可是这样做平白无故显得很可怜,好像她有意示弱。   门关上时发出沉闷厚重的响声,紧接着隔壁传来狠狠一下砸门声。周唯拎着菜,意识到什么,一时间没动。   隔壁恢复安静,周唯在门里,也是静悄悄的,她没有换鞋,书包还背在肩上,塑料袋将她的手心、手腕勒出一道道交叠的红痕。   既然在,为什么不开门。既然不开门,为什么又要告诉她他在。   周唯抿了下唇,将头发挽到耳后,手指在擦过耳边之际,指尖掐了下耳垂。   她放下书包,去了隔壁。   很顺利地推开了1702的门,玄关地毯摆着她的拖鞋。   客厅开射灯,谢易初窝在懒人沙发里,看见她来,掀了掀眼皮瞥她,却是冷冷的。   他不响,收回目光继续看平板。   周唯靠着门站了一会,沉沉心,换鞋去厨房,把米蒸上,接了些冷水烧开焯排骨。   气氛阗寂无声,周唯在厨房里却听到客厅越来越响的视频播放声,老师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语气激动地分析题目,声音粗犷有力。   等水开的间隙玩手机,可是讲课声不受控制地传进耳朵,手机玩得索然无味,一点心情都没有了。无奈听一会,听着听着又听不懂了。   周唯叹气,谢易初就是有这种本事,不说话,也能搅得她不得安宁。   没有学生喜欢回家以后还要听课,但是谢易初可以。   周唯把排骨炖上,短时间内没有要做的事,走到厨房门口往客厅看。她选了一个刚刚好的位置,她能看到谢易初,谢易初不太容易看到她。   可是她刚一探头,正对谢易初的眼神。   他一腿撑地,翘着二郎腿。冷色灯光打在脸上,白皙的肤色更透,把他浓密的长睫毛的影子,一丝丝映现出来,愈发显得眼神冰凉,刺人。   就像不认识她。   “听说你今天逃课了?”周唯歪歪头。   她对他甩脸色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如果谢易初真的不想搭理一个人,会直接消失,压根不会在这等着她来再发脾气。   谢易初像没听到,起来去拿了叠A4纸,一支笔,接了杯水,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灌浆曲奇,回到客厅继续听课。   唯独忽略掉周唯。   周唯看他一会,回了厨房。   排骨出锅后,用煲汤的带盖瓷盆盛出来,再炒一个油麦菜,摆在桌上色香味俱全。   喊他吃饭的声音和门铃声一起响起。   谢易初开门,门口站着穿黄色工作服的外卖骑手:“1702,你的外卖。”   “谢谢。”他接过后关门。   谢易初拎着外卖朝客厅走,周唯攥着两双筷子站在桌子旁。   她和她手里的筷子,和这一桌菜,成了一个轻飘飘的玩笑。   房子百平出头,吃饭的地方有厨房门口的长桌,茶几,或者他的书桌。她呆着的厨房谢易初不愿意进,就留给她。   客厅传来撕包装袋和塑料盒的声音,谢易初掰开一次性筷子吃饭,周唯端着排骨走到他旁边,茶几矮,相较于他的体型来讲窄得不能再窄。   面前是茶几,后面是沙发,他把自己塞进茶几和L型沙发的空里,腿没地方放,从茶几侧边伸过去,像超大型玩偶硬塞进小格间。   周唯坐下蹭到了他的腿,谢易初动作一顿,随即感觉到周唯用脚尖轻轻踢了下他的凳子,很轻,震动感很弱。   “不吃就滚出去。”他冷言冷语。   有个词叫裁冰剪雪,周唯觉得,大概就跟现在的谢易初差不多。   冰冰凉,一盆冷水从脖颈倒进去,冻得她发抖。   周唯有些难过,吸吸鼻子,讲:“排骨玉米汤也不吃了吗?”   谢易初继续扒蛋炒饭,眼睛看着平板,一错不错。   周唯又说:“生气归生气,还是要上课,你说呢?总不能闹大了喊阿姨来学校。”   她不怕谢易初怎样,怕的是阿姨来学校,怕他家里知道,不好收场。最好能不惊动其他人,私下解决这件事。   谢易初不说话,周唯知道是她没给好处,他看不上,光凭自己几句话就劝他低头,周唯没那么大本事,只好踢了板凳,蹲下来偎在他跟前:“这周六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   “我保证不会再放开你的手,真的。”   周唯举起三根手指发誓,认真盯着他侧脸。   谢易初一口口吃饭,却味同嚼蜡,涩味蔓延到口腔,忽然一口都吃不下去了。内心觉得无比好笑,凭什么她说可以就可以,她说不可以就不可以。   打一个巴掌再给一颗甜枣,昨天得到的教训,他还不至于今天就忘了。她周唯凭什么认为,他一定答应她。   腿侧一热,谢易初低头,看见周唯脸贴着他的腿。   她低了一点头,额头抵着他膝盖来回蹭。清淡的长相,淡眉细眼直鼻梁,白开水那样没味道,可是谢易初总能在乌泱泱的人群里一眼找到她。   比她好看的人那么多,他却只能看到她。   “去嘛,谢易初。”周唯低声软语。   他不是第一次生气,她也不是第一次哄他,管她怎么哄呢,哄好了就没事了。   周唯想的很简单。   然而谢易初一言不发,捧起她的脸,叫她不要一副依恋模样偎在他膝头。   屈起腿,推开她走了。 3 ☪ 03   ◎教导主任办公室对质◎   南临七中早上七点十分早读,七点四十上第一节课。   周唯煮了鸡蛋,习惯性煮三个,捞出来泡在冷水里才想起谢易初不理她了,于是盯着鸡蛋走一会神,收拾好去学校。   到学校门口时已经快七点,学生会查纪律的同学一手本子一手笔,再晚两分钟就会铁面无私地记下所有迟到的人。   周唯压着七点的线跨过大门,松了口气,像以往很多次那样从后门进班。除了后排抬头望一眼是谁来了,此外没有惊动任何人。   可是隐约有一点不一样。   周唯奇怪地看看前面,感觉发生了一些事,知道的人特别想说话,却又拼命压抑着交头接耳的冲动。   余晴压低声音说:“来了?”   “嗯。”周唯放下书包,“发生什么事了?”   “看学校论坛,有个贴说在电影院偶遇谢易初和他女朋友,已经爆了,分分钟99+”   周唯瞬间有种被扒了层皮的火辣辣的羞耻感。那种感觉很难细化,既有被拽上明面的恐惧,还有一丝丝的尘埃落定的感觉。   还是没躲过去吗……   周唯心里一动。   不对。余晴没有表现出异样,就说明她不知道。   没有人认出她,或许可以掩饰过去。   周唯抽了张纸,按在鼻梁上,她听到自己用一种冷淡而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哦,是吗,有没有说他女朋友长什么样,好不好看?”   余晴实时刷新论坛,眼睛盯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没有。只说是个短发女生,挺瘦的,还带着口罩鸭舌帽,根本看不全脸。”   “为什么说是他女朋友,万一是普通朋友呢?”   “那不可能。楼主说他俩穿的情侣装,谢易初白外套黑裤子,那个女生也是,一看就是情侣关系。”   “楼主和朋友一起撞见的,楼主朋友也来作证了。”   ……   如果可以,周唯很想澄清一句不是情侣装,也不是男女朋友。   女生的外套不是白色,是淡鸽灰色,谢易初的黑裤子也不是纯黑色,侧边明明有绣纹,他们的衣服真的不对应,真的。   但是发帖要实名注册,周唯顶多想想,不会去做。   论坛账号具体显示到xx年级xx班,虽然是昵称发言,不会显示个人真实姓名,但是学校想查还是很容易的。   帖子里嗷嗷叫着求扒女生是谁,楼主按记忆给出几个特征点:瘦,白,短发,矮谢易初一头。   下面的回帖乱了套,开始从校内最好看的那一批女生找起。   昨晚发的帖,早读时间仍然飘在首页,涌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出现了其他学校的学生。   —“又不是你们学校的,都来凑什么热闹?”   —最高赞回答:“那可是谢易初诶,谁不好奇?”   早读铃响,余晴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已经在做题的周唯瞥她一眼,貌似无意地问:“你昨天不是还说很烦的吗,怎么今天变了?”   余晴眨眼,“我是挺讨厌谢易初的,但是想吃瓜,就像层主说的,那可是谢易初诶,他这样的人交女朋友,你不好奇?”   没有学校喜欢出格的学生,但是谢易初的成绩可以践踏一些规则。   他逃课、交白卷、考试当中答完试卷就走,从初中就屡教不改,类似事情做多了学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以说是默许。学生早已见怪不怪。   但是这一次可不一样,早恋。   “而且,他初中同学透露从来没听说过他和哪个女生走得近,更不要说一起看电影。”余晴补充。   “朋友圈好多人都晒过和谢易初一起看电影。”周唯颈椎不太好,习惯后撤拉开距离看书,闻言脸都没转,只有眼神轻飘飘地掠了一下。   “喂,周唯,别这样,你又挑字眼。我说的明明是两个人单独看电影,又不是一群人一起看。”余晴不满地抱怨:“你看那个贴了吗?”   “没看。”   “看看看看,挺有意思的。”   “不看,没劲。”周唯把手臂从余晴手里抽出来。   余晴凑过来还想小声八卦两句,周唯打开她的书盖在她脸上:“有事下课说,现在,你给我好好学习!”   大大的英语书完全盖住脸,余晴眼前一黑,周唯松手,她赶紧伸手接住掉落的书,见周唯真的冷脸了,讪讪笑两下,立刻表忠心说:“好好好我学我学,这就学这就学。”   在她眼里周唯性格真的很好,话不多,开的起玩笑,却并不软弱。像一团棉花里藏了一把刀,她有她的原则,别人触碰她底线之前感受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柔软。   可余晴心里清楚,一旦有人跨过那条线,周唯会毫不犹豫地翻脸。   早读结束课代表来收作业,送去办公室后兴冲冲地带回来一则消息。   “发帖的人找到了!是高一的几个人,现在跟谢易初在教导主任办公室对质!”   “因为早恋吗?”   “肯定是。”   “卧槽刺激,当面对峙吗?”   “差不多,办公室门口围了好多人,老师都去了。”   “咱们也去?”几人对视。   “走!”   班里哗啦啦走掉一大半,不止是他们班,同楼层的学生把走廊塞满了,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一边跟同学八卦一边刷着帖子。   “艹学校玩不起,帖子没了!”   余晴看着首页404 not found的标识,再看一眼窗外人潮涌动,颇有些意动:“帖子被删了,要不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周唯说:“你确定?”   挤成这样,她们或许连班门都走不出去,更别提去办公室,从这边还能看到对面走廊也乌泱泱压着一堆人。   周唯掏出语文书,掀开古诗词:“背背古诗吧,语文课要默写,错一个抄十遍。”   她说完不再管余晴什么反应,脚蹬着凳子底下的横杠,蜷缩起来挨着墙默背。   余晴从这个角度看她,感觉她格外瘦削,九月份的衣服还算轻薄,隐隐显出她肩胛骨的轮廓。周遭嘈杂喧嚣,她的侧影像一道线,将一切热闹分割出去,她守着安静的角落,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情。   唉,她同桌什么都好,就是偶尔不近人情。   然而余晴不知道的是,周唯怕再说下去,她勉强维持起来的镇静将在瞬息间崩塌。手心冷汗涔涔,一阵接一阵的慌乱快要把她整个人淹没,如果谢易初真的认了,周唯不敢想象后果会怎样。   在这之前让她静一静,不听就当作没有。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非常有用。   ***   学校忙活了一节课定位加一个个排查,先把发帖的几个学生喊来办公室询问了事情经过,然后才喊的谢易初。   “开学前一天我们约好了看电影,下午三点多在银兴影院,电影散场的时候遇到谢学长和、和他女朋友。”说话的人看了一眼谢易初,说话磕绊,“我们一看是谢学长,就想过去打个招呼。”   他女朋友看见有熟人靠近,一言不发,直接扭头走了,谢易初也没去追,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   谢易初当时的神情很漠然。   他们眼睁睁看着谢易初从一开始的放松变成她走时的愕然,眼里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褪去,猝不及防像玻璃一样碎裂一地。   几个人后知后觉意识到谢易初这是让女朋友丢下,她自己一个人走了,顿时尴尬得不知道怎么好。   谢易初回过神,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冷冷一笑,觉得果然如此。跟他们道别后离开,走的另外一个方向。   后面半段被他们含混过去,只说:“谢学长女朋友先走了。就这样。”   教导主任让他们当着谢易初的面又重复一遍,问他承不承认。   “承认什么?那不是我女朋友。”谢易初眼风都没给一个,懒懒散散地站着,白t黑裤子,微一耸肩,边说边笑:“那女的直接扔下我走了,他们又不是没看见。”   “要说就说全啊,说啊。”谢易初朝他们点点下巴,眼神刮过去,明明冰冷却雾气横生,带了一些潮湿,在场的人心头一跳。   几个人飞快点头:“是、是的。那女生自己先走的。”他们还是说不出来谢易初是让人丢下的。   这么大一个疑点谢易初来之前没有一个人吐露,帖子里也没写,这下不好定性了。教导主任拍了下桌子,发出的声响把几个人吓了一跳,“你们之前怎么不说!”   “替我丢人呗。”谢易初的嗓音很有辨识度,和他人一样散淡,带着一点倦意,似乎什么都不入心,什么都能敷衍了事。   谢易初没把这个当回事,随便他们怎么讲。要不是教导主任非要一个结果,他们说他有女朋友也好,说那女的看不上他也好,什么都行。   自从周唯扔下他,他就一直陷入死胡同里。   明知道没必要生气,周唯就是这种人,她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一定会放弃他,他不该对她抱有太大期望。但是她真这么做了,谢易初发觉之前做的一切心理准备都是垃圾,不堪一击。   此时此刻,解释的差不多了。   发帖的几个学生低着头站成一排,神情窘迫,按照老师们十几年的教学眼光来看,谢易初从容坦荡,他们几个也不像帮他隐瞒。   于是班主任出来打圆场,意思是既然解释完了,那就散了吧,误会一场。   只有谢易初还笑得出来:“事情就是这么个事儿,跟朋友一起看了场电影,她天生性格内向,碰到人来打招呼直接吓跑了。”   “我们呢,一不是在谈恋爱,二穿的衣服也不是情侣装。总不能我跟谁看电影谁就是我女朋友吧,那我女朋友不得从办公室排到中央大道十字路口。”   谢易初唇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语气漠不关心:“没事的话,那我走了。” 4 ☪ 04   ◎“谢易初一力承担,女生神隐了。”◎   办公室发生的一切自然在学校论坛又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余晴把最后结果说给周唯听——谢易初一力承担,女生神隐了。   周唯庆幸之余多了一丝莫名的情绪。   中午吃完饭回教室睡觉,趴到脖子僵硬也没有丝毫睡意,班里有中午回家的,也有在外面吃没回来的,剩下的人大部分在睡觉,小部分还在学习。   周唯摸摸书包,想起没吃完的白水蛋。鸡蛋放凉了会发腥,她吃不下,准备拿去喂猫。   教学楼后面经常能看到一些流浪猫,最常见的是一只长毛三花,脸盘开得蛮正,毛色对称,又好看又能打。之前有学生试着逮回家收养,可它习惯了野外生活,不适应和人类朝夕相处。养了两周实在没办法,绝育放归了。   周唯在科技楼后面看到它。   周唯走到它跟前蹲下,猫猫常年在校园里生活,见人也不害怕,竖起尾巴喵喵两声来回走着。   周唯掰开蛋白,把蛋黄拨出来,它吃得津津有味。   因为它长得漂亮,很会撒娇,时不时就有学生带着猫条罐头来喂它,体型吃成圆滚滚的一个。   它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在小树林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周唯想摸摸,但是在看见它细碎的浮毛后犹豫了。   左右看看,从地上捡起一支枯树枝,周唯往远处撤了两步,用树枝戳了它一下。   干瘪没有水分的枯枝陷入柔软光滑的猫毛里,周唯一顿,用树枝搔搔它脑壳,代替手来抚摸它。   给一口吃的猫猫可以摸好久,对于进食时人类的骚扰,三花猫看起来习以为常,不论是被人摸头还是被树枝戳戳,它都没有表现出抗拒,安稳地吃着蛋黄。   没有其他人的小树林里,身边趴着一只猫。   周唯放空一会思绪,拿出手机,点点淘宝看看微博,把平时她认为是浪费生命的东西看完,手指悬在屏幕上几秒钟,点开信息。   [谢易初:以后滚远点。]   周唯发了一个句号:[。]   对话框显示她已经不是对方的好友,前面跟着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谢易初删了她。   周唯意识到这一点,鼻尖发酸。那感觉仿佛狠狠撞在门板上,痛得她来不及喊出来,眼泪就猝不及防地砸在手背上,情感比理智更快,先一步给出结果。   真tm没出息。   她恶狠狠地骂着自己,慌乱间摁熄了手机,黑漆漆的屏幕倒映出她低头默默掉眼泪的样子。   好难看啊,周唯勉强笑了一下,嘴唇还没弯起眼泪啪嗒啪嗒掉成线。   算了,反正又没有人看,周唯把脸埋在腿上,就哭五分钟。   她哭起来和性格一样,非常压抑,激烈的情感被硬摁在一起,不许发出一丁点声音,从眼眶里呼呼地冒。   猫叫了一声,可是她不理它,于是只好踩着地上的枯叶跳走了。   周唯被它惊动,用手背抹掉眼泪,走到绿化带边沿坐着。阳光从她一侧照过来,将她纤薄瘦弱的身影拉长,安静而沉默的隐没在树影里。   “嚓——”   很轻微的一声,周唯擦亮火柴,点了一支细长的烟,她的动作不算熟悉,却也不很生疏,可以看出她以前抽过,但是并不老练。   南临七中严禁学生抽烟喝酒,逮到停课七天回家反省,家长还要亲自来学校签知情书,所以周唯几乎没遇到过一起躲着抽烟的学生。   像她之前的初中就不管,上上课,玩玩手机,爱学不学,老师才懒得管你做什么。自习课没老师看,前后围坐正好打牌。   和她现在的学校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从普通二三线城市来到省会顶尖的几所高中读书,只有她自己知道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谢易初愿意一力承担,周唯很感谢他。   含一口烟,橙红色的火闪亮一下,周唯抿唇,任由辛辣的烟雾刺激味觉,她静静等待呛人的感觉过去。   后面树荫茂密,鸟叫声清越婉转,周唯抬头,循着声音朝里面看。   一条石板小道,连接后面的一座石亭子,道路被长起来的草覆盖住,周唯本以为会是这些,然而一抬头,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穿着南临七中经典校服套装。   她夹着烟的手一顿。   逃跑还是过去打招呼,对方会不会匿名举报,学校要查怎么办……   周唯下意识想了很多。   徐默澄比她还尴尬。   他来的比她早,虽然是午休时间但是班里不够安静,他困在一道压轴题上久久算不出来,略微嘈杂的环境让他更加焦躁,索性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继续算。   南临七中占地面积极广,走着走着到了偏僻的科技楼,徐默澄惊讶地发现在绿化带里竟然还有一条小路,两侧杂草丛生,可以看出少有人来,便沿着铺设好的道路来到了小石亭。   还好他有随身带纸的习惯,抹掉石凳石桌上的灰,坐在这里一直算到周唯来。   徐默澄看着她喂猫,默默地哭,既然她没发现他,那他就不要主动出现在她面前了,毕竟任何一个女生都不想自己躲起来哭的时候被人撞到现场。   于是在场的两个人,一个无声无息地哭,一个眼观鼻,鼻观心地假装自己不存在。   徐默澄一开始把周唯当作伤心哭泣的普通女同学,然而当她擦亮火柴,无波无澜地点了支烟衔在嘴上,徐默澄的心情可以用五味杂陈来形容。   那感觉就像是看到一只被围攻的可怜猫猫,心软之下过去帮它把敌人都赶走,想蹲下来安慰它两把,却被它跳起来狠狠扇脸的突兀错愕。   这个女生,她,这么割裂的吗?   徐默澄进退维谷之际,周唯走近。   倒不是因为别的,南临七中鼓励学生举报抽烟,成功一次奖励两百。他要是举报自己怎么办?   周唯不太相信别人。   徐默澄看见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躲什么?   周唯不明白。   还有两级台阶才能进到石亭子里,徐默澄叫停了她:“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周唯没说话,掐掉烟,上下打量他。   她的眼神很静,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静,气质非常独特,他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生,长相寡淡平和,却有一双见之难忘的眼睛。   徐默澄被她看得心里发慌,耳后一阵阵的烧。他不是没有面对过被很多人注视,相反,还经常参加大会表彰,但是她的眼神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过分直接大胆。   周唯看着他耳边白皙的皮肤一点点蔓延发红。   真的很有意思。   她不知道他经历,但是觉得他很纯,不似周围青桌石凳的冷淡,他的肤色偏暖白,眉眼清隽,闪躲间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僵硬,似乎是不习惯被人直勾勾盯着看,但是又碍于严格的家教,不好直接拒绝。   百分百好学生。   “同学你好,我叫周唯,唯一的唯。我在高二,11班。”这种人不屑于举报,周唯放心报上自己的名字,咬字格外清楚。   徐默澄盯着她的烟,转到她脸上,飞快错开不再看她,低声说:“高二27班,徐默澄。”   又是27班,周唯像被刺了一下,神情有一瞬间的古怪,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注意力全被前半句抓住,名字并没有引起她什么反应。   在南临七中随便抓一个学生,或许不知道校长叫什么,但是一定知道徐默澄的名字,那个附中直升,从初一霸榜到高二的年级第一,兼竞赛班班长。   主席台离台下太远了,周唯近视但是不常带眼镜,平时升旗仪式能躲就躲,正好边缘人无人在意,她就是寥寥几个不知道徐默澄长什么样的人。   只觉得耳熟,想不起来更具体的。更何况他提及27班,听着就头疼,没心思再问。   周唯意兴阑珊,盯着他的鞋,小声说:“你不会跟老师说的对吧,我告诉你名字,你也告诉我名字,我们是朋友了,朋友不会互相举报。”   道德绑架。   但是,就绑架!就绑架!   徐默澄不响。   他敏锐地捕捉到她之前的出神,哪怕只有一刹那,就在他说完以后。但是她对徐默澄三个字不感兴趣,所以引起她注意的是……27班么?   27班有谁,不言而喻。   等不到他回答,周唯闷闷地扬起声调“嗯?”了一声,像在催促。她没有要他撒谎,顶多算隐瞒,再加上损失两百块奖金。   “那我明天请你喝奶茶好不好?”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不喝奶茶。”   哦,不喝奶茶。周唯放心了,他拒绝的是奶茶,不是她。   于是笑意温软,着看他说:“那蛋糕?甜品?你喜欢吃什么?”   “都不用。”   徐默澄怕她再提别的,怀着一种焦躁的情绪,匆匆拿起桌上的纸和笔就要走。   周唯往左跨步,挡住他的路:“那我们说好了哦。”   “……”衣袖被人扯了两下,徐默澄看着她细细的手指,无奈地嗯声。   搞定,周唯松开他袖口,顺势朝他挥挥手:“那,拜拜?”   徐默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周唯用纸包好烟尾巴丢进垃圾桶,找了个风口散散烟味。   下午一点五十回到班里,余晴醒了,等她落座往她身上闻了两下。   周唯摊手,余晴拉过她手指凑近鼻子,然后猛地拍她大腿,咬牙切齿也不忘压低声音说:“你又抽烟!” 5 ☪ 05   ◎心灰意懒大概如此。◎   “一点点。”周唯竖起一根手指。   “干什么不好!弄这个!”   “解压嘛。”   “……”余晴横了她一眼。   因为烟雾烧灼到顶峰,随之而来的就是冰凉清新,呼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烦恼都吐了出去,她抽的烟里有薄荷爆珠,掐碎了更爽。   周唯以前不懂为什么她爸那群人不论男女,个个抽烟纹身,等她自己开始抽,发现抽烟真的很爽。   余晴第一次来她租住的地方,见她趴在阳台栏杆抽烟,脸上的表情不亚于三观重组,世界观崩裂。   她打死都不敢相信,她同桌,周唯,一心只有学习的人,竟然抽烟。   她清楚地记着那个时候的周唯,神情姿态和学校里完全不同。   有一种远超同龄的风情。   秋天了,她只穿一件宽松肥大的黑色高领针织长毛衣,长度堪堪没过大腿,两条细白长直的腿裸着,一条站直,一条曲着,似乎感觉不到冷。她仰头看斜上方,手臂悬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   正值下午六点钟,窗外是粉紫色的晚霞,楼下的孩子放学回家,正跑来跑去兴奋地叫嚷,大人边呵斥边炒菜,锅碗瓢盆响作一团,外面热闹极了。   然而周唯悄无声息,露出一截伶仃细瘦的手腕,吹风、放空,独自抽着烟。   余晴瞬间产生感觉:她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她和她手中的烟一样,随时准备消散。   “周唯!”余晴情不自禁叫了一声。周唯回头,四目相对,先是一愣,随即笑笑。   余晴眼睛都看直了,喏喏不敢言。   于是周唯扑哧一笑,掐了烟简单说了两句家里情况。   说好听点叫家学渊源,说直白点叫耳濡目染,喝酒抽烟打牌纹身,周唯家四角齐全。   “看多了就会了嘛,看他们抽烟,我总想试试。”   余晴也是第一次遇到亲近的朋友抽烟,开始不敢劝,慢慢地跟周唯熟了,见她抽一次就凶她一次。   这次逮到她在学校里抽,手按着她大腿用力,“你是想被处分吗?!”   “心情不好,以后不抽了。”周唯低声解释着。撩了下额头的碎发,余晴这才看清她微红的眼睛,扳过她下巴,“怎么了这是?哭了?”   “心情不好嘛。”   “阿姨又给你打电话了?”   “没,和我妈没关系。就是心情不好。”   除了不怎么健康的原生家庭,余晴印象里她对什么都淡淡的,没太有情绪波动。   周唯不想说,余晴也不再问了。   她想说总会说的,不想说,敲碎牙也吐不出一句话。   晚上放学分开前,余晴拉着周唯的手攥了一下,“晚上吃什么?”   周唯说:“不知道。”   “要不去我家吃?我妈好久没见你了,前两天还问我来着。”   “不了。”周唯疲倦地摇摇头。   “真不去?”   “不去。”   “那好吧,”余晴怏怏地说:有事一定得告诉我啊,别一个人憋着。”   “嗯。”   “那我走啦?”   “走啊,走吧。”   周唯笑笑,轻轻搡她。   余晴一步三回头,周唯站在原地对她用力挥手,看她穿过斑马线,走到对面街道,上方从绿灯跳到红灯。   来往的人很热闹。   周唯在校服口袋里拨了拨手机,最终也没有给他打电话。   回家下了碗清水面条,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吃。她没开电视机,屋里只有钟表的秒针,嚓、嚓,机械地走动着,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面条并不好吃,周唯什么佐料都没加,盐、香油、醋,懒得放,吃到嘴里只有淡淡的面腥味。   离了谢易初,他不需要她做饭了,周唯心里那股懒劲泛起来。   除学习以外,她本来就是个懒散的人,吃饭怎么都是吃,都是敷衍,一个人吃更随便,随便塞两口,反正也饿不死。   心灰意懒大概如此,做事提不起劲儿。   周唯清楚的知道情绪不对,她陷在这种随波逐流的低潮里很久了。和谢易初在一起,他不说话也有一种陪伴感,他是热的,有温度的,可以依偎可以拥抱的人。   周唯需要这种触手可及的陪伴,让她觉得和世界还存在一些联系。   吃完饭刷碗,收拾衣柜,擦地,写作业,周唯尽可能塞满空闲的时间,快九点的时候打了个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打到第二遍,对面接通,一个女声:“喂?”   她说话的同时背后传来男人们喝酒的笑声,嘈杂喧嚣中有一个格外熟悉,电话里清晰可闻。   周唯瞬间意识到是谁,狠狠扣了手机,胸口剧烈起伏。   “喂?唯唯啊?唯唯?”那个女声还在叫嚷,粗声粗声的调子不开扩音也能听到。   周唯连妈都不想喊,直接问:“你在家吗?”   “不在啊,在你海叔家吃饭呢。”   “我爸呢?”   “也在。”   “……”   “周广寅,你闺女电话,你接不接?”周唯听到她妈想把手机递过去。   “你接吧,我喝酒呢!”   “哦,是闺女的电话吧,闺女那边开学了?开得太早了啊,说好她走之前一起吃个饭的,没来及!”一个哑的女声插进来,是她爸一辈的朋友,周唯管她叫燕子姑。   “嗨,别管她,她一个小孩上学就行了,来吃菜吃菜。”   “……”   还有其他人说话,但是手机经过一圈,听不真切,最终回到周唯她妈手里。   周唯扯扯嘴角,问:“喝酒呢?”   “嗯。”   “都有谁啊?我听到燕子姑的声音了。”   “对,有你海叔、你燕子姑、你七大爷一家。”   周唯睁了睁眼睛,笑起来很困难,无意地问:“那我建荣叔在吗?”   对面哑声,沉默了一会才说:“哦,建荣啊,在,在!都在这喝酒。”   “……”都在啊,又见面了,周唯讽刺地笑笑,冷气冷调地说:“那你们喝吧,我挂了。”   每次这个点打电话,说辞差不多,要么喝酒,要么烧烤,要么正在打牌。   他们等着她盘问结束,迫不及待挂了电话继续喝酒,却从来没有问一句,她今晚吃的什么,吃的好不好。   反而是她这个女儿,时时叮嘱他们早点回家。   所以酒桌上她爸妈的朋友经常感慨:“周唯可真厉害,性格又好,又听话,能去南临七中读高中,你们花了不少功夫吧?”   周广寅自己平平无奇,生了个女儿倒是不同寻常。   他当然不会放过这种表现机会,明明得意,却装出无所谓的态度说:“我们从小就没管过她,都是她自个儿学的。我和她妈没文化,管不了她,多亏唯唯聪明,自己考上的重点高中,给我这个当爹的省了不知道多少事!”   “你看看你看看,我家小孩要是像唯唯就好了。”   “我跟你们说啊,小孩学习好,省钱省大发了!现在谁不知道找人上学难啊!又要托关系又要钱的,上不起了!”   “……”   周唯第一次听会觉得莫名其妙,听多了觉得可笑。   她不靠自己能靠谁呢?   她的成绩很好,非常好,初中老师教学水平一般,父母也没有人脉,所以她必须卯足了劲地学,为的就是以后不像他们一样。   她没什么学习方面的天赋,靠一遍遍刷题做卷子,考出远超第二名的成绩。可是她也会困会累的,当咖啡失去功效的时候,周唯开始抽烟。   她费尽一切得到的成绩,在周广寅那里不过是“以后嫁人能增加筹码,她考个好学校给我省了多少钱”之类的话。   ok,fine,行啊,什么都行啊。   周唯不辩解也不反抗,当一个机会摆在她面前,让她可以去省会读全省最好的高中,周唯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它。   ***   这一晚谢易初没回来。   周唯猜他可能去朋友家住了。   时间过的很快,周五放学前学校临时通知周六的补课改成考试,和省内几所有名的高中联考,打乱座位随机安排考场。   只不过那几所学校提前通知了,只有南临七中刚刚通知学生。   全班哀嚎遍野:   “哪有第二天考试前一天晚上才通知的,专门搞人心态的啊!”   “还是联考!万一考砸了我们南临七中的脸往哪放!”   “谁说不是呢,开学第一周就考,遭不住的啊!”   班主任笑里藏刀:“当然是为了测试同学们暑假有没有学习?是不是荒废了时间?”   “突击考试当然也要突然通知啦,你们要是提前复习,就不能展现出真实水平了。”   “咱们学校的脸面自然有实验班竞赛班去挣,”班主任和善的笑容慢慢变化:“你们明天只负责好好考,别搞小动作,摄像头都开着呢,要是让我知道谁准备作弊……”   “啊不敢不敢!”   “那必不可能!”   “诚信第一!考试第二!”   班主任走之前留下一句:“你们知道就好。”   放学后,人群顺着楼梯往下奔涌,周唯和余晴夹在人流里,余晴抱怨学校不干人事,联考也不提前说。   “实验班和竞赛班那么牛逼,他们能不复习,我又不能不复习!”   “考砸了我爸妈又要说我,想想就烦。”   还没考试,余晴已经烦得捏着书包带子到处乱甩。   “吃一堑长一智,考砸了记得好好学习,不要再像暑假那样天天打游戏。”   周唯暑假里喊她一起去图书馆,余晴嘴上答应的好好的,转头死活不出来,整天泡在手机上打游戏。   还是余晴妈妈给周唯打电话,周唯直接上门拽着她才写的。   余晴羡慕不已:“我要是像你一样心里只有学习就好了。”   “周六考试,周日去图书馆?”   余晴瞬间变脸:“那……倒也不必,我还想睡个懒觉。”越说越小声。   周唯:“看透你了。”   两人在老地方分开。   不过这次周唯没有像以前那样,分开以后回租住的小区。而是原路返回,路过学校,走到东边街区拐角。   一辆纯黑色奥迪停在不显眼的位置,车牌连号,非富即贵。   周唯扫一眼车牌,飞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6 ☪ 06   ◎“你喜欢徐默澄那样的啊?”◎   “唯唯来了啊。”驾驶座上司机笑呵呵地说。   “嗯,张叔好。”周唯刻意控制自己不往后看,扫一眼车内后视镜,后座无人,所以镜子里也空荡荡的。   谢易初不在,周唯心里一松的同时,一股阴暗暗的失落爬上心头。把书包放腿上,便轻声问:“谢易初呢?”   “少爷发消息说不用等他,咱们先回去,唯唯坐好,走咯。”   轿车平稳上路。   南临七中位于南临市最繁华的都市区,下午六七点钟正是车流涌动的时候,形形色色的轿车穿流其中,周唯坐在副驾驶,眼前的街景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得开阔平坦,一路开往南临著名的风景别墅区。   一边环山,山是五A级风景区,一面临水,水是有名的九龙湖。谢易初的背景,远比他同学猜得还要豪横。   周唯有时候会觉得,谢易初没被养歪,在这样的条件下还能不骄不躁,可真让人嫉妒啊。   张叔把周唯放在门口,他去停车。   周唯拎着书包进门,陈姨看见她眼睛一亮:“唯唯来了啊,来书包给我。”说着就想接过。   周唯把书包甩回背后,单肩背:“不用了陈姨,我先上楼。”   “诶好,唯唯上了一天课肯定累了,先去洗把脸再吃饭,今天有你喜欢吃的鱼。”   周唯笑笑,面对陈姨的热情还是无所适从。所以也只是笑笑,想不出要说什么,径直上楼了。   她永远忘不了第一次来这里,谢家的园丁、保姆、厨房做饭的阿姨、做清洁的阿姨喊她周小姐,那瞬间周唯以为自己进了民国剧现场。你无法想象这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来讲有多么震撼。   这也是她第一次直面阶级差距。   周唯放下书包,洗手洗脸,很快下了楼。   红木雕花的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主人一个都不在,反而是她这个客人,遵循着每周末回别墅住的规定,周唯抿了抿唇,还是问了一句:“谢易初不回来了吗?”   陈姨一边端菜上桌一边回答:“少爷不回来了,他说跟朋友一起吃。”   “那叔叔阿姨也不回来了吗?”   “先生和夫人上午回来一趟,下午就出门了,好像要飞国外,唯唯你安心吃吧,上学那么辛苦,你看你又瘦了,自己做饭哪有你王姨做饭好吃,好不容易暑假长了点肉,一开学又瘦没了……”陈姨絮絮叨叨地,言语中尊敬却又不乏关切。   周唯虽是老爷子朋友的孙女,也不是说接过来就能接过来的。陈姨可听说了,先生还没来得及吩咐,南临七中看了周唯的成绩单就答应接收,陈姨对成绩好的孩子一向优容。   早知道叔叔阿姨他们不在别墅,周唯也就不来了。   他们定这个规矩,一是方便照拂,毕竟一个读高中的女孩,总不能接过来就不管了。二也不乏有一些考量的成分在,怕她学坏,在他们看不见的时候做了出格的事,时不时看两眼也算尽责。   然而周唯听了,心像泡在柠檬水里,酸得发苦。她父母都不曾管过她,谢易初的父母却愿意为了老爷子一句话,做到这种地步。   何尝不讽刺。   第二天一早,张叔送周唯去学校,今晚还要回别墅,老时间老地点。   高二分文理,周唯选的纯理,语数英加物化生,同时也是绝大部分好学生的选科组合。这种组合上大学的时候报专业几乎没有限制,周唯不偏科,选什么对她来说差别不大。   上午考语文,下午数学英语,这次联考只考三门,总分少,拉不开差距,题出得就格外难。   语文选择题几乎没有课本内的,小说阅读也难,外国作家,印象里好像是个新寓言派的,作品风格和个人经历分不开。周唯没停过笔,却卡着交卷的点才写完作文,心里不免担心,语文都这么难,可想而知下午不会好过,她想控分也就难了。   交卷后余晴来考场找她,说起语文卷子,余晴特别高兴:“难了好啊,越难越好!简单的卷子大家都会,难了大家都不会,就显不出来我垃圾了!”   “有点道理,但是吧……”周唯想了想说:“你有没有想过两极分化呢?”越难的卷子越会出超高分,尤其数理化,也不知道是什么定律。   余晴才不在意,一脸的轻松自得:“与我无关,反正难不难那两个班都有满分的,但是难了能拉低平均分。平均分一低,诶,造福的就是我了!”   “嗨,不说这个了,你知道我跟谁同考场吗?!”   周唯捧场:“谁啊谁啊?”   “徐默澄and——谢易初!”   “一个小破考场出了俩学神,艹,你那是没看见,谢易初进来的时候整个考场瞬间安静,原来吵得跟菜市场一样,他一进来不约而同地都闭嘴了,全都光看他不说话。”   “徐默澄和他一起来的,有一说一他俩关系看起来还不错,没有传闻里说得那么离谱。谢易初坐前面徐默澄坐后面,我当时就觉得教室变成了教堂,手里的笔变成了权杖,校服变成了礼服,真的,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蓬荜生辉!”   周唯说:“谢易初么?”   余晴忙不迭点头:“他妈的他脸是真的牛逼,我为我以前的肤浅向他道歉!他那眉骨高的,整容都不敢这么整,那眉眼,那侧脸流畅度,暴杀一切氛围感帅哥好吧。”   “徐默澄也超好看!自带学神气场,气质也温温柔柔的……”   周唯从书包里掏掏,掏出一张小纸条:   —[他们好吵。]   —[傻逼行为。]   余晴抢过来唰唰两下就给撕碎了,义正言辞宛如宣誓:“以前,是我不懂帅哥的好,现在,经历过一场考试,我充分认清了美貌可以治愈一切,治愈我因考试而稀碎的心,我再次诚恳地向他道歉:对不起!”   周唯忍俊不禁,余晴后退一步,优雅屈膝,朝她伸出右手,模仿圣母玛利亚救济世人的动作:“尊敬的周唯女士,我,余晴,真诚地邀请你加入我们‘颜值即正义’教,请问你要不要加入?”   周唯还没说话,余晴一把捂住她的嘴:“快说你加入!”   周唯:“……”眨眨眼睛,眼神里流露出顺从。   “好!达成共识!”余晴捂住她嘴的手顺势搓了搓她脸颊,“呀呀呀这是谁的小脸蛋呢?是我们唯唯的呀。”余晴边搓边感慨:“唯啊你皮肤真好,这手感绝了!”   周唯把她的手扒拉下去,无奈地问:“中午吃什么?”   “嗯……吃炒菜吧要不然,但是食堂又不好吃。”   余晴话里有话,周唯意会:“吉祥小炒?”   “走!”   学校门口的博远大道连接商业街,距离市中心小吃街五分钟路程,吉祥小炒是里面比较有名的一家炒菜,价格实惠还好吃,不止是学生,附近打工人也喜欢来这吃午饭。   周唯买了一杯清底乌龙茶和一杯珍珠奶茶,她喝乌龙茶,珍珠奶茶给余晴,两人一边嘬嘬,一边进店。   中间过道,两边相对摆放桌椅,一楼已经乌泱乌泱坐满了,其中不乏有眼熟的校服,余晴挨在周唯小声说:“有一中的、五中的、怎么还有高级中学的,离那么远跑来瞎逛什么?”   “今天周六。”周唯用手挡了下嘴,低声说。   “我知道啊今天周六,怎么了?”   “高级中学下午不上课。”   余晴登时嘴一闭,欢快的神情消失不见。绷不住了啊,人家休息他们考试。   周唯挽住她手臂:“去二楼吧,一楼没空了。”   循着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冷不丁看见一桌人,虽然坐在角落,但是紧紧吸引全场人的目光。   余晴紧随其后,卧槽了一声。   谢易初似有所感,抬头对上站在出口的周唯,眸光却是冷冷的,只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像不认识她,看一个陌生来人。   她们坐到了他隔壁桌的隔壁桌。中间夹着的一桌,也是几个女生,目光大胆而直接,明晃晃就是冲着谢易初他们去的,吃几口看一眼。   余晴哧哧坏笑:“姐妹们真牛逼啊,拿他们当下饭菜呢。”她摊牌了,她就是想看热闹才拉着周唯坐隔壁的,也不知道周唯刚才怎么回事,半晌没动。   手机扫码点单,周唯回过神来,想起谢易初旁边那个,问余晴他是谁。   “不是,这你都不知道的吗?徐默澄!那就是徐默澄!他们班班长,咱们年级第一。”   周唯终于把所有印象串起来了。她对徐默澄一直是只听其名不见其人,时不时听一耳朵,转头就忘,等下次再听,再忘,直到那次科技楼遇到。怪不得那么耳熟,原来就是他。   这下可能麻烦了。   学校有一个部门叫纪检部,由老师牵头学生参与,平时抽烟打牌等一切纪律相关的检查都是他们组织人来查,班长无需申请,自动加入纪检部。   也就是说,她不被逮则已,一被逮就是个大的。   余晴见她自动忽略谢易初,反而问起徐默澄,笑嘻嘻地八卦她:“你喜欢徐默澄那样的啊?” 7 ☪ 07   ◎考试◎   “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你那么喜欢学习……”余晴的眼神在她和徐默澄之间游移,认真考虑他们俩的配适度。她眼里周唯那就是最好的,谁都配得上。   “想听实话?”   “真的啊?!”余晴眼睛都亮了。   服务员上菜,周唯接过一碗米,一边戳着米一边说:“我前两天抽烟被他逮了。”   这急转直下的剧情,余晴:“啊?”   周唯微笑:“是的,就是他,徐默澄。”   余晴愣了一下,神色大变:“卧槽卧槽卧槽怎么办啊?!”她急得饭都不吃了,抓着周唯的手说:“徐默澄出了名的有原则,他们班人抽烟他都不包庇的,周唯你当时求情了没?”   周唯叹气,语气幽幽:“没有。早知道就哭一哭了。但是好几天过去了也没老师找我,说不定没事。”   “先吃饭吧,下午还得考试。”   余晴完全没有了八卦的心,也忧心忡忡的:“唉,这叫什么事啊……”   她们还在吃饭时谢易初那桌吃完下楼。   一行五六个男生,个个身高腿长,言谈举止间透露出不俗的家世,都没穿校服,各有各的穿衣风格。谢易初尤其显眼,他的长相最有攻击性,起身下楼腿一伸把本就狭窄的楼梯塞得满满当当。   跟在他后面下楼的男生长相也很出众,右手腕套着一只带链子的手环,招呼人走的时候顺势扫了一眼她们桌,有种吊儿郎当的痞帅。   “吸溜吸溜。”余晴端着下巴目送他们,却看见最后下楼的徐默澄回头望了望。   余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周唯,周唯也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露出一个笑,朝他小幅度摆摆手。   徐默澄点头算作应答,提步下楼。   “啊这,”余晴对周唯的同情更深了,“他还记得你。”   ***   下午的考试跟周唯预想的差不多,很难,计算量很大,压轴题能做却算不到底,比不会做更让她难受。   周唯在草稿纸上试了几个数字,大概确定答案就是其中之一。但是她的答题卡从倒数第三题开始只有步骤没有结果,看起来和普通学生一样做不下去,草草写到半截。   考试铃响,周唯交了答题卡。   半小时后英语开考,周唯做完试卷还剩一些时间,便合上笔,无聊地看着窗外。   大约二十分钟以后,英语收卷,周唯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听着同考场的学生骂试卷太难都不会做。   人走得差不多了,窗外传来余晴的声音:“走啦周唯!”   周唯背着书包走出去,余晴过来和她并肩,“哇,这操蛋的数学卷子真是难!爆!了!”但是她用非常夸张的语气说出来,显得很滑稽。   “最可气的是谢易初提前半小时交的数学卷子,有人看见他去学校超市坐着喝水去了。”余晴说着说着给自己气笑了,“真不是人。”   “他这样的确很烦。”   “就是啊,学习好了不起哦。我看徐默澄做完了也没走。”   周唯一点都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而且等会可能就见面,头提前开始疼了,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问余晴看不看电影,明天有个悬疑片首映。   只要不学习,余晴当然开开心心答应。   周唯跟她约好了时间地点才分开。   今天车里依旧没有谢易初,周唯已经能把那一点点的失落隐藏得很好,一脚给它踢进角落。   周唯和昨天一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谢易初不在,她连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陈姨说他还和朋友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他哪个朋友。   周唯这才发现,自己对他一点也不了解。他的朋友,他喜欢去哪里,她不清楚。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谢易初对她百依百顺,空闲时间去哪里玩都是周唯提的。她要去看电影就一起去,要吃新开的网红店就陪她一起排队,谢易初几乎没有拒绝过她,哪怕他不感兴趣。   谢易初愿意让她看见,她就能看见他,他不愿意了周唯连一面都见不到。也没什么不好的,周唯想,他和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晚上洗完澡躺回床上,周唯发现余晴给她推了一个微信名片。   头像是一只长毛金渐层,深祖母绿猫瞳,皮毛金黄柔亮,周唯哪怕不懂也能看出来这只金渐层价格不菲,id是一串英文。背景图有雪山、大提琴、深夜日出……   要素齐全,看起来像个装逼犯。周唯发了一个:[?]   余晴:[这是徐默澄,你快加一下求求情。]   周唯立刻收回装逼犯的话:[他看起来不像会通融的。]   余晴:[管他呢,你先加了再说,这可是我费老鼻子劲求来的!快加快加!努力不一定有用,但是不努力一定没用。]   周唯承认这句话是对的,但是放在这种情景下是不是不太合适。   周唯:[加了,谢谢大晴~]   余晴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   谢易初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叫宁森,初中一个班,高中他在竞赛班,宁森在实验班。   宁森父母做医疗产业,家里有个经营了几代人的高端私立医院,父母常年在国外学习,留他一个人住三百多平的大平层。   谢易初没回别墅的这几天就躲在他家。   也没什么事可以干,天天联机打游戏,打烦了就比赛写作业,两个人像无情的做题机器,谁输谁出外卖钱。   吃完晚饭,外卖盒子扔在桌上,新开一局游戏。宁森打配合,谢易初暴力输出。   游戏页面标着18+,谢易初盘腿坐在地毯上,宁森眼见着他神情漫不经心,下手却狠辣无情,在游戏里一次次打出血液四溅的效果。   因为是白幕投影,宁森啧一声,总觉得那血直接从屏幕溅到自家墙上。   “中午吃饭,旁边桌那女的是你那女朋友吧。”   谢易初眼神都没给一个,游戏里枪枪爆.头。   藏得够紧的,一年了没人见过。宁森一直隐隐有点感觉,谢易初有女朋友,但是他不说,问就是没有,以前一有空就泡在一起打游戏的,现在周末喊都喊不出来,不是陪女朋友他宁森两个字倒着写!   果然开学第一天就有知情人爆料。   谢易初陪人看电影让人家当场给甩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宁森看完帖子后续笑得想死,火速转发到群里并全贴截图。   恨不能拿个大喇叭去所有认识谢易初的人面前24h循环播放:谢易初让人甩了——让人甩了——甩了——   宁森一开始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去看谢易初的,以为他就是无聊找个人陪,就像别人无聊打游戏、无聊逛公园那样,他谢易初无聊谈个恋爱很过分吗?   但是谢易初表现出来的在意远超他想象。   不论在学校还是在外面,谢易初冷着脸谁也不理,虽说平时也这样,但他这几天眼神带刺儿,明明白白写着心情不好。周末连家也不回了,考完试往沙发一窝,一睡一下午。   也不知道他到底睡着了没有,反正就是闭着眼,比死了都安静。宁森想到这笑了一下,死了还发臭呢,谢易初是安静地腐烂。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谢易初还是个恋爱脑——一恋爱就少脑子。   “你不说我也知道,短发,穿蓝白牛仔裤那女孩。”宁森冷哼一声。   谢易初表现得太明显了。二楼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就她出现的时候抬了头,自以为云淡风轻,结果人家当不认识。如果说一个照面宁森只是疑惑,等进了游戏,看见谢易初切小号打低端局虐菜,心里顿时明白个七七八八。   哦心情不好,正发泄呢。   宁森眼睁睁看着谢易初跟人对线被对方举报到封号,没得玩了,一句话没说抬腿走人。   走之前宁森眯眼仔细打量了那女生。   就是因为仔细看了,所以他到现在都觉得真你妈离谱。   “你到底看上她啥啊?”   宁森掰着手指头跟他盘算:“首先,我真不是歧视,那女生第一,长得一般。你要说找个配得上你的,那确实难,找个美女简简单单吧。”   “第二,人家看起来比你洒脱得多,全程就没看过你,找了个地坐还是背对着的。你在这背个处分明天上台检讨,人家和朋友吃吃喝喝笑笑。”   宁森把桌子拍得啪啪响,游戏手柄早扔了,谢易初一拖一打到决赛圈,最后一枪结束,屏幕出现“victory!”字样。   手柄一扔,“走了,明儿见。”谢易初捞起外套就要出门,被宁森一把拦住。   “话说明白再走,你到底什么意思?”   谢易初不响。因为连日熬夜下眼睑泛着淡淡的青黑,皮肤却是冷白的,此刻半垂着眼,睫毛丛出,显得格外阴翳。   被拽住也只是无所谓地停步。   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激怒宁森,站起来狠狠踹了一脚沙发,“不说是吧,行!明天上学我就堵那女生去,高二11班,周唯对吧。”   中午见人,下午宁森就找人给问出来了。   最他妈可气的是,这女的普通到连她同班同学还得想一会她是谁。 8 ☪ 08   ◎欺负好学生就是爽。◎   长得不够漂亮,成绩也一般。别人越说周唯不好,宁森反而越生气。气着气着就笑了。   周唯普通,说明什么?说明谢易初眼瞎啊!   他跟谢易初十几年朋友,说穿一条裤子也不为过,那是从小到大一起闯祸一起挨揍的兄弟,让别人说他兄弟眼瞎,宁森宁愿捏着鼻子出去吹周唯牛逼。   “不漂亮,那是你们不懂什么叫婉约秀美。成绩一般,那是因为在南临七中,出去比省排名她厉害得很好吧。不合群,那叫气质独特,独特懂吗,就得特立独行不跟一般人在一起。”   宁森怒气冲冲地吼了他们一顿,把人吓得赶紧走了,隐约还能听见几声压低声音的:“卧槽吓我一跳。”“有病吧。”   宁森:就他妈气人!气死他了!   “你给个准话,能上学就上学,不能上学我拉着那女的陪你一起。”凭什么谢易初这样,那女的还开开心心。后果都让谢易初给她担了,她倒是清清白白摘了出去。   宁森烦得又踹沙发一脚,踹完干脆一躺,从沙发侧掏出一盒烟并一只打火机,倒出一支烟点上,然后抛给谢易初。   “我不抽烟。”   宁森懊恼地闭眼,“哦对,忘了你不抽。”   谢易初转手扔进垃圾桶,触底轻轻咚的一声,像人的心沉到底。眼光无意间看过去,浮现一些厌烦,使得他的表情更冷、更淡,“你也少抽点,烟有什么好吸的。”   宁森抬头,神色有几分诧异。谢易初鲜少这么直白地表达不喜,不违法犯纪,他从来没管过,更别说出言劝阻。   谢家没有抽烟史,谢易初身边抽烟的除了他们几个还有?……宁森脑子转得很快,瞬间想到一个人,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表情难以置信:“周唯,卧槽!她、周唯她一个女的!她竟然抽烟的吗?!”   谢易初不说话,宁森也知道自己猜对了。烟顿时不抽了,摁灭扔垃圾桶,绕着屋子一圈圈走。   憋了一肚子骂人的话,刚要骂出口,触及谢易初的眼神,全咽回去了,宁森把自己憋个半死,恨恨点着头说:“牛逼,周唯牛逼,牛逼行了吧。”   谢易初最后还是走了。   晚上九点多,降温,黑色休闲裤配宁森借他的外套。宁森喜欢潮牌,怎么吸引眼球怎么来,谢易初挑了件不是那么离谱的,但也是三色拼接的破洞外套穿上。   出了门才发现还有反光条,在胸前组成一个大大的X,在有光亮的地方格外吸睛,索性他的脸能扛,谢易初穿出一种花里胡哨但好看的风格。   “别掺合也别找她,我过两天就好了。”   ***   周六考试周日休息一天,周一正常上课。   新的一周新的升旗仪式,这次升旗仪式与以往不同,原因大家心知肚明,连着早读都弥漫着一股兴奋躁动的情绪。   早读一下课,丝毫不见平时懒散拖沓的习惯,一个赛一个地跑去操场站队,走廊吵嚷得令人头疼。   余晴拉着周唯:“走走走我们也走快点!”   周唯说:“我不去了。”   “啊?又不去啊?”余晴一脸失望:“以前不去就不去了,都是升旗演讲那些事,但是今天有谢易初检讨诶,机会难得!”   “没睡好,头疼,就不去操场上晒了。”周唯摇头。昨天洗了头发,蓬松得厉害,她打卷的发梢也跟着一起轻轻摇。   余晴看她脸色确实不好,便不再勉强,就是有点可惜:“那行,我去听仔细点,回来跟你复述!”   “嗯。”周唯点头。   学校例行早操升旗,班级里不许有学生逗留,特殊原因除外。纪检部会组织学生干部检查,逮到扣班级分,每周汇总后贴公告栏公示。   周唯就是那个特殊原因。过敏性鼻炎,医院开证明说不适合在人群聚集的地方长时间停留。这个“人群聚集”没有更具体的定义,一切全凭周唯决定。   她不想参加的时候什么活动都可以是人群聚集。   等这一层人走空了,周唯掏出巴掌大的一个小本子背英语单词。   她的发音不够标准,又因为鼻炎有一些闷闷的尾调,组合起来是一种很奇特的嗓音。   走廊传来脚步声,是纪检部查人,正走到教室前门。   周唯朝门口望了一眼,巧了,今天来的还是个熟人。   “咚咚咚——”徐默澄按规矩敲门,提醒教室里的人抬头。他一手拿着手写板,一手执笔,声音礼貌而温和:“同学,纪检部检查。”   跟在他后面进班的女生走到徐默澄前面,离周唯更近,像是故意插进两人中间,例行询问:“为什么没有参加升旗仪式,有假条吗?”   她长得很漂亮,纤瘦高挑,大眼睛尖下巴,不是艳俗的网红脸,而是不知世事的清纯,清纯里又有一丝快要成年的明媚感。   唔,她真好看。   周唯对好看的女生一向是欣赏大过警惕。   女生之间互相警惕再正常不过,有人,有利益,有利益就会出现竞争。为了成绩、奖学金、保送名额警惕别人没什么不好。但是很奇怪的一点,也是她最不能理解的一点,很多女生会因为自己喜欢的男生看其他女生而心生警惕。   可是你再警惕,他不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你能改变什么?   周唯的目光从她飘到徐默澄,再飘回来,像风那样悄然无声。   怀着一种隐秘的挑事心理。   周唯没有回答女生的问话,而是对远处的徐默澄晃动手指,“好巧啊徐默澄,又见面了。”态度轻松熟稔,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关系不错。   “喂,同学,这是纪检部检查!”   不待他开口,女生先打断了他们。她蹙着眉,嘴唇抿着,神情不如一进来时轻快。   周唯被她打断,并没有再说话,这让她更不爽了,“有假条吗?”   周唯实话实说:“没有。”   “没有假条就没有假条!你跟班长打什么招呼!”她漂亮的杏仁眼露出不喜,下巴一昂,语气傲慢:“高二11班,你们班扣一分啊。你叫什么名字?”   周唯不响,故意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徐默澄。   所以是真的无故逃早操了。徐默澄微微叹气,刚想出来商量商量怎么解决,女生注意到周唯的目光,突然一转身,面对徐默澄说:“班长你不会包庇她吧,她逃的可是升旗仪式!”   徐默澄:“……”   女生继续说:“咱们班之前逃早操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上报了,谢易初的名字还是班长你亲手写上去的。”   言之凿凿,无懈可击。   徐默澄停顿片刻,略带歉意地看了周唯一眼:“抱歉。”   他说完便移开了视线,鸦黑的睫毛低垂,薄而红的唇紧抿着,神情不自在。似乎在因为拒绝她的求助而自责。   对她道什么歉,本来就是应该的!女生瞪了周唯一眼。   哪怕徐默澄包庇周唯的想法只有一瞬间,她对周唯的态度急转直下,已经从不喜欢变成了讨厌,不耐烦地催促道:“快说你叫什么,后面还有好几个班没查呢,别耽误我们时间!”   “嗯……”周唯略略沉吟,慢条斯理地从书桌下层掏出一叠夹好的复印件,递给女生:“虽然没有假条,但是病例应该也可以的吧。”   说着笑笑:“不好意思,班主任因为病例,就没有再给我开假条。”   “你故意的?!”女生意识到被耍了,气得脸颊泛红,指着周唯半晌没说话。   “没有呀。你问的是我有没有假条,又不是我逃没逃升旗仪式。”周唯耸耸肩,“我的确没有假条啊。”   在徐默澄面前出了这么个丑,女生质问她的声调都高了:“你有病例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周唯拖长调嗯了一声,轻轻歪头,一个很小很小的幅度,像小动物好奇那样:“你也没有问我啊。”   “你!”女生被噎得说不出话,气愤加上羞恼,眼圈隐隐泛出泪光。   徐默澄:“周唯,你过分了。”   周唯很干脆地说:“抱歉。”她说话含笑。错了,但是不准备改。   女生被周唯又刺激一顿,连最后的体面都维持不住,捂着嘴从后门跑走。   等彻底看不到她的身影,周唯转过来说:“徐默澄,你知不知道她喜欢你啊?——”   徐默澄不响,周唯捕捉到他刹那间的僵硬,惊叹道:“哇哦,你知道的。那你喜欢她吗?”   徐默澄低头看着周唯,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清透得像深色玻璃球。   “不喜欢。”他说。   “不喜欢为什么不拒绝她呢?”   “拒绝了的。”   “和她单独在一起的拒绝么?如果是这样的话,班长你有点渣哦。还是说不答应不反抗不负责就是你认为的拒绝。”   周唯虽然在揶揄,可神情冷淡,嘴上说得有多像开玩笑,她看着徐默澄的目光就有多尖锐。   这一顿话明显把徐默澄砸懵了。   从初中开始到现在他当了四年的班长,早已习惯了“公平公正平等待人”的班长人设,他从不吝惜帮助,对谁都是礼貌温和,实则疏离克己。   刚察觉杨嘉敏喜欢他时,徐默澄就默默远离了她。   纪检部原本安排他们两人一组值勤,徐默澄找理由换了搭档,杨嘉敏不满却也没有提出异议,这次是因为她的搭档想去见证谢易初主席台检讨,徐默澄才无奈顶了他的缺。   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他渣?徐默澄百思不得其解,对周唯又多了一层牙尖嘴利的印象。   周唯等他解释。   徐默澄忍了又忍,明知没有必要跟她说,却破天荒地坐下讲了一遍事情原委。   周唯恍然大悟:“所以你最后还是跟她一起来了。”   气得徐默澄微微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盯了她好久,最后直接起身走人。   走出班门的同时背后传来她哈哈大笑的笑声,笑声连绵不绝,像是有魔力一样往人心口里钻,引得心跳缓慢加速。   一股陌生的情绪渐渐累积,一点一点堵塞喉咙。   徐默澄鲜少体会到生气,此时此刻他只是简单地把心里涌出的烦躁归咎为被她耍了,并未想到其他。   他再也端不住班长温和大度的架子,回头狠狠剜她一眼,纯粹是下意识动作,做完才发觉,这和之前哭着跑走的杨嘉敏一样。   更生气了。   周唯笑得也更开心了。   她看着徐默澄离开,气得要死却什么也没做,哪怕回头凶她一句骂她一句呢?没有。   周唯忍不住猜,或许他连最基本的对别人发泄情绪都不会。   这就是好学生么?   欺负好学生就是爽。 9 ☪ 09   ◎剪头发◎   一连气走两个,周唯像没事人一样,仿佛气人的那个不是她,细白的手指插.进头发,从发根往下捋了捋。   天然卷,她发色较其他人偏棕,剪短以后显得很蓬松。但是她的短发仔细看会发现里面一层参差不齐,左边比右边更短。   因为是她自己剪的。   一剪刀下去没控制好力度,剪偏了,后来去理发店修也修不好,只能勉强把右边剪到和左边差不多长。   周唯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反正她自己看不到,别人看到了,出于礼貌,也不会特意在她面前说。四舍五入等于没问题。   倒是周唯她妈看着心疼坏了,拉着她骂她作孽,好好的头发剪了干什么。言辞激烈,仿佛剪的不是周唯的头发,是她的心。   周唯冷冷地说她高兴,被她妈狠狠拍了下胳膊。   周唯梳着头发经常会想到这一幕,其实是看见她爸妈又和那些人出去喝酒,她一个人在家,突然不高兴而已。   她初中留了很长的头发,到腰,卷得像烫过。偶然一次剪过发尾,看着剪下来的头发散在洗漱台上,周唯奇异地发现自己平静了很多,心脏不再鼓噪难安,有一种发疯以后,心情逐渐安静逐渐冰凉的错觉。   她用剪刀尖在左手腕轻轻划了一道,留下一道白印,过了一会白印转红,变成一道快到破皮的红色淤痕。   周唯眨了下眼睛,放下手,不急不缓地将剪刀归位,把碎发扔进垃圾桶。擦好桌面,洗手,最后关灯。   这几分钟的滋味,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周唯记了很久。   ***   平时早操时间在二十分钟左右,今天格外漫长,背完今天的单词,他们还没回来。   广播声从操场传过来时已然失真,进入教学楼,进入班级,周唯听不清在讲什么,却轻松听出是谢易初。   他的嗓音尤其特殊,经常是冷的。于是搁下笔,把头靠在墙上听。   他说完底下爆发一阵鼓掌声和尖叫,甚至能从广播里传出来,同时也从操场传来,互有延迟,周唯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再然后说话的人换了,周唯拿起笔继续做题。   距离上课两分钟,终于解散回来。直到教室里塞满人,余晴坐到她身边,周唯才轻松一些。   “终于回来了,可累死我了!”余晴的脸在太阳底下晒得泛红,往后面一靠,拿起一本书扇风。   “我跟你说啊,你今天没下楼亏大发了!”   “谢易初他真的写了五千字检讨,光读都读了好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听着像他自己写的,很多地方都有他议论文的感觉。”   “自己的检讨自己写,挺好的。”周唯说。   “可他是谢易初诶,我真想不到谢易初这样的人写检讨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   可能跟普通学生写检讨一样难产的表情吧。周唯想了一下,她也想不出谢易初会是什么表情,在他身上似乎从来没出现过为难二字。   不过,“要上课了,”周唯说着,掏出英语试卷做。   话音刚落上课铃声响了,班里热烈的讨论被紧急摁停,一瞬间的安静后又吵嚷起来。   余晴见周唯投入学习,对谢易初不感兴趣。但是还有一个爆点她没来得及说,去论坛嚎叫去了。   论坛里很热闹,上课也打不住学生强烈的倾诉欲,首页全是带着谢易初大名的贴,从他上台开始发,二十分钟过去很多贴后都跟着一个红色的hot标志。   帖子顺序一眨眼一换。   [卧槽谢易初也太牛逼了,前脚检讨后脚表彰,就问问还有谁?还有谁?!]   [短发,很白,矮谢易初一头,各位福尔摩斯求求了,这到底是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号外号外,谢易初数学满分数学满分,有谁不知道他数学满分我都会伤心的ok?]   [根据联考一分一段表分析谢易初联考第一的含金量,速看!]   [我靠他帅疯了,他那个下台听见有人喊他下意识侧头看过去的动图有无?TM的眼神杀到我了!高价求!!!]   余晴美滋滋点进这个贴,看到真有女生发了gif.动图。   ——谢谢姐妹,姐妹今天就发财!   然后右键保存,顺手发给周唯。周唯在掐点做卷子,没看。   今天升旗仪式时间略长,挤压到了上课时间,老师没来,走廊里还有学生小跑着去上厕所。   走得慢的学生刚从楼底下上来,宁森、谢易初,还有27班的几个人,聊着天经过11班前门。   宁森余光瞥见周唯,放慢脚步:“哎,谢易初,你那检讨怎么写的来着,跟朋友一起看电影,怎么没喊我啊大家都是朋友。”   “那可不,都是朋友!”一个男生哈哈大笑,引得隔壁两个班探头来看。   明明是检讨,他们搞得像谢易初的表彰大会,丝毫没考虑过低调。一共五个人,前二后三,谢易初走得散漫不羁,宁森吊儿郎当地晃,后面的也不逞多让。   正主出现,11班的学生下意识放低声音,都往窗外看。包括余晴,第一时间想拉周唯,但是看到她在全神贯注地勾答案,便收回手。   还不抬头,挺能装的啊,宁森紧紧盯着她,冷笑一声:“就是啊,一个普通朋友,学校还搞这么大阵仗检讨,真没劲。”   一口一个普通,一口一个没劲,宁森意有所指。谢易初觉得他多虑了,他没有三番两次倒贴的习惯。   直到拐弯,谢易初都没有看过她一眼,宁森稍微放心,但是一想到周唯全程没抬头,又觉得这女的不识好歹。   他们三三两两分别进入实验班和竞赛班,班里说话声才敢稍微大一些。   “说话的那个是宁森吧,听说他在实验班里都能考前几,靠,又帅说话又特别敢。”   “跟谢易初同框五五开。”   “家里还有钱,慕了。”   ……   小的整段时间,周唯会拿来做英语选择和完型填空。   余晴终于等到她停笔翻卷子对答案,这个时间可以闲聊,周唯会一边改错一边听她说话。   “刚才宁森谢易初路过咱们班诶,以前都看不到的。”   “嗯,怎么样?”周唯完全没注意。   “帅是真的帅,但是跟谢易初一个路子,一点也不像学习好的。”   “是么?”   “他竟然还打耳洞,戴耳钉比他们班女的还好看,酸了酸了。”   “听说他们家有医院?”提到耳钉,周唯想起谢易初手机相册里的合照,他好像是有个戴耳钉的朋友,家里开医院。   “嗯嗯,高端私立医院,可贵可贵了。”   周唯对完答案,正确率挺高,所以心情不错,笑着说:“有钱啊,那不奇怪了。有钱人都讲究精英教育,他成绩好也正常。”   毕竟谢易初请的竞赛老师按分钟收费,他朋友肯定也差不到哪去。   谢易初上课带过她,平心而论讲的确实好,深入浅出,能把复杂到题目都看不懂的压轴题拆解成小题目,一步步教她做出结果。   不过老师请来是给谢易初辅导数竞的,周唯听了几节课主动放弃了。   谢易初似乎看出她跟不上,只说有不会的可以拿来问他。本来是敷衍父母的客套话,周唯当真的,数理化生什么不会问什么。谢易初几乎有求必应,她的做题思维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周唯:“真好啊。”   余晴以为她说的宁森,深以为然地表达了赞同。   周唯看着她,很认真地讲:“虽然我们请不起那么好的老师,但是我们可以通过刷题提高成绩。”就像她现在一直做的。   余晴:“……”糟糕,这熟悉的劝学。   无论刚开始是什么话题,周唯都有本事拐到学习上。但是她不能否认,她必须说:“是的,我们一起好好学习。”内心因为有个卷王同桌哭泣。   周六考试,周日改完,周一出成绩是南临七中的传统。总而言之,能有多快就多快,晚一天都是对学生的懈怠。   上午的时间在评讲试卷中度过。周唯年级排名五百多,在一千五百人里属于中等水平,不显山不露水,唯独一科语文名列前茅,全年级都数得上名次。   但是语文拉不开差距,加上其他几科算算总分,周唯的成绩立刻泯然众人矣。   课间周唯拿到成绩条,余晴看着她的排名露出一种“我懂你我不说”的表情。   周唯觉得她可能误会了,余晴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地讲:“姐妹我懂,都是你妈逼的。我知道你学习好,淡泊名利不在乎这种小打小闹,只要高考好好考就行了。”   余晴已经替她找好了理由,周唯闭嘴默认。   午休时间又做了一遍函数大题,她能想到解法还是构造一个函数式,然后限制条件一个个去猜。就这么几个整数,一定有一个是答案。但是这样做相当于投机取巧,她不会写中间步骤。   演算过程写满了两张A4纸,周唯心烦意乱,忍不住想如果谢易初在就好了,他肯定会。早知道就不去看电影了,一场电影哪有谢易初重要。   或者她不跑。   周唯越想鼻尖越酸,不跑顶多被逮个现场,她一没露脸二没说话,那些人又不认识她,跑了反而是欲盖弥彰。   谢易初也不理她了。 10 ☪ 10   ◎周唯一◎   下午还有一节数学课,讲试卷。   南临七中竞赛班基本保送,实验班为了省前十名拼杀,能撕下几个位置就撕下几个位置,普通班虽然叫普通班,目标985保底211。   进了南临七中,就相当于一只脚踩实了重点大学。   学生底子厚,所以老师讲题以中档题和难题为主,后三道压轴题会占据绝大部分课堂时间。   下午第一节课,昏昏欲睡的学生很少。数学老师喝一口茶,搁下玻璃茶杯,“看好了,别分神啊。”   一行行的式子从左面黑板开始写,一直写到右面黑板右下角,全班鸦雀无声,一双双锃亮的眼睛盯着黑板,直到最后结果出来,都不禁发出哦的惊叹。   “太厉害了!”   “卧槽我怎么没想到!”   “这计算量算死我也算不到底啊!”   “怎么样,简单吧。用我教你们的方法正常做就行,一点点来,别急,算不到底也没关系,写一步有一步的分。”   数学老师笑眯眯的端起玻璃杯喝水,见有的学生灰心丧气,润润喉咙继续说:“这题吧,没有四十分钟写不完,拿全分的没有多少,来让我看看。”说着翻出一张表:“那两个班全对的加在一起才二十三个,也不多嘛!”   “二十三个!!!”   “这还不多?!!”   “死算的多,但也有几个巧法,我看谢易初那个法就不错,我来给你们讲讲。”数学老师像是想起什么,手指顺着成绩表一划拉,抬头问:“咱们班有个叫周唯的女生是吧,站起来我看看。”   前排齐齐回头,对周唯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是想不起她坐哪儿,目光到处扫寻着。   低低的一群黑脑袋瓜里,倒数第三排一个女生站起来,短发,很白,被这么多人一起盯着也没有露出尴尬或者不自在,眼神沉静地望着前方。   周唯说:“我在这,老师。”   数学老师迷茫两秒,露出恍然的神色,“哦,周唯啊。”   他对这个女生没什么深刻印象,隐约记得她数学成绩好像一般般,不在第一纵队,应该也不太坏,找班级后十名谈话的时候没见过她。   上课之前他翻了翻她卷子,做题思路循规蹈矩,都是最大众最容易想到的方法,就最后一题别出心裁。   先预设,限定条件构造函数,再定区间取值。限定精准的话,直接省掉所有计算过程,几步就能出结果。   这种走一步算百步的解法是谢易初用惯的,整个年级只有他们俩这么写。   改卷过程中老师就把她卷子单挑了出来,虽然得分不全,但是解题思维非常独特,当时还猜是竞赛班的哪个学生,没想到拆了封条是普通班的,而且全卷得分并不高。   “别紧张,老师叫你起来是想问问你对这题的想法,我看你做到区间定值这一步了,怎么没写下去。”   周唯简单说了一下思路,数学老师在听到她说缺一个条件,导致最后得到的答案有好几个时,忍不住哎呀一声,跑到黑板圈出第二个式子:“你把这个算一下,这就是你缺的那个条件!”   他拿着粉笔唰唰划掉后面的解题过程,几乎整个黑板的内容都被划掉。   “你这个思路做通了,后面所有计算都能省掉!唉你说说你,构造取值都想到了,怎么就没想到用这个条件啊!”   “谢易初跟你用的一个方法,步骤少,分值肯定重,缺一个条件白白丢了一半的分!你说你亏不亏?!”   周唯脸色不变,也没说话。倒是底下同学惊呆了,卧槽之声不绝于耳。   “唉算了,你坐下吧,下次注意。”再惋惜也考完了,数学老师只好让她坐下。   周唯低头继续写之前没写完的卷子,对转头看她的人视而不见。   一旦学习她就会快速陷入全神贯注的状态,不要说回头看她的视线,有时候连老师的讲课声都能自动屏蔽。   周唯和谢易初的做法类似,但是远不如他精确。   数学老师用谢易初的方法又讲了一遍这个题,听完以后的没有一个人说话,变成死一般的寂静。   天赋压制会令人绝望。   因为计算能力不够做不出来题,还有说两句的余地,可是这种解法,一千五百个人里只有两个人想出来。   周唯可以说是碰巧,可谢易初这样的才让人哑口无言。听同考场的人说,他还是提前交卷。   下课后数学老师把周唯叫过去说,有空可以去借谢易初的答题卡看看,他的步骤更精简,没有一句废话。   周唯点头。   转身以后听完忘完。   余晴问:“老王喊你去干什么?”   “让我有空去借谢易初答题卡学学。”   余晴一哽:“算了吧,少沾谢易初。平时口嗨归口嗨,真去他班里找他,他们班那几个女的能匿名诋毁死你。”   余晴的表现出强烈的厌恶:“她们那嘴真的碎,10班学习委员你知道吧,就那个小提琴拉得很好,挺漂亮的女孩。”   周唯想不起来,淡淡嗯声。   “人家就去27班送个试卷,没留神撞谢易初身上了,当天bbs就有人含沙射影说她人丑多作怪,嘲笑她麻秆身材。”   “有病。”周唯说。   余晴撇撇嘴:“谢易初看看就行了,舔舔照片愉悦心情,他本人有多远离他多远,有女朋友了还这么招摇,真的屑。”   周唯不解:“他检讨里澄清了只是朋友。”   余晴yue了一声:“谁信啊只是朋友,一起牵手一起看电影的朋友吗?又是渣男的小话术。但是那女生甩了他就走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莫名其妙爽到了!”   周唯:“……”   余晴打开论坛帖子放到周唯面前:“不止我一个人不信,大家都不信他。”   帖子名叫:[有姐妹来讨论xyc一起看电影的朋友吗?]右上角有个星号,说明已收藏。   周唯看了余晴一眼,余晴理直气壮地说:“这帖子被论坛屏蔽了,不收藏就找不到了!”   首楼:管理员手下留情,一切信息皆出自xyc的五千字检讨,非造谣非传播,仅供讨论!!!   ——我tm笑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起看电影的朋友,我听说宁森喊他看电影他都不去,转头陪女生看电影,还说是朋友,你猜我信不信?   ——顶锅盖说一句lz好勇,这种贴都敢发,小心xyc多宝手串警告!滑稽.jpg   ——怎么哪都有人提多宝手串,阴阳怪气的看着就烦。姐妹们忽略楼上   ——谢易初看脸就知道女朋友不断,没女朋友?骗鬼呢,无语。   ——有就大大方方亮出来啊,学校还指望着谢易初拿数竞的国一,肯定舍不得让他退学,顶天也就是读读检讨。   ——咳,没有人讨论女生吗?后续呢后续呢,我想知道他们俩还在一起吗?   ——那必然不能了,谢易初那么傲让人甩了还能回去求复合吗?   ——突然觉得这姐很牛逼,有点本事在身上   周唯看完以后,内心复杂。她一直都知道谢易初风评不好,但是基本不关注。   “怎么样怎么样,看完啥感觉?”   “很……割裂。”余晴咂摸着割裂这个评价,“也差不多,总之远离谢易初,珍爱生命。”   周唯笑笑,说:“好。”   ***   晚上到家,周唯去敲隔壁的门,和前几天一样无声无息,只有她清脆的,仿佛敲在玻璃上的声响。   手摁在门上,慢慢蜷缩起来,周唯靠着门坐了一会,回到自己家里。   她给谢易初发了好友请求。   十分钟没有回复,周唯把手机放到一旁,进厨房做饭。水龙头开得很小,冷水浸到手上,源源不断带走热度,很快她的手变得冰凉。   她只做了一个菜,懒得蒸米,从楼下买来的馒头凉透了。   周唯把菜端上桌,什么也没做,站在一边看了很久。然后去洗了把脸,擦脸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很陌生。   她自认不算刻薄,但是镜子里的人,从眼睛到嘴巴写满了冷漠,她微微启唇,想笑一下,可是从镜子里看,她连笑都是生冷的。   周唯很白,却不是主流审美推崇的暖白或者冷白,她的肤色像瓷实的年糕那样,白得阴恻恻。这样一笑,有点像凌晨来勾魂的女鬼。   算了。周唯把洗脸巾在手心里团了团,扔到垃圾桶里,莫名其妙想到她妈妈,至于为什么,她不知道。可能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需要找一个人来怨恨。   这次是她妈妈,下次说不定就是她爸爸,再下一次谢易初好了。   与此同时宁森和谢易初在吃火锅,谢易初衣服溅了油,去卫生间处理。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没锁屏。   宁森凑过去看,是定时发送的天气预报短信,提醒明天有大雨。短信上方还有一条好友申请,看时间也不过十几分钟之前。   这个时间点,好像就是谢易初溅油的时间。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点进去,谢易初私号基本不加关系一般的人,同学也不加,知道他私号就相当于他同意过了。   宁森好奇地点进去,发现这还是个删过的人,备注周唯一。   呵呵,还以为她有多气定神闲呢,宁森讽刺地笑笑,手指一滑,拒绝。   周唯收到对方拒绝通过的提示,没有很惊讶。   谢易初对她,底线低,原则性强。换句话来说,他接受她绝大多数的坏毛病,甚至在他眼里不算很坏,只是寻常人没有但她有的小习惯而已。   周唯下意识的举动触到了他的底线,谢易初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她。他对她近乎惯坏的容忍度,何尝不是在表明,一旦她犯错,他绝不会原谅她。   底线之上缱绻恣意,底线之下冷酷残忍。   周唯坐在餐桌旁,毫无进食的欲望,可她的胃在不停地提醒她该吃饭了。胃在此时更像一个与情绪挂钩的器官,因为她的难过,而逐渐扭曲变坏。   她屈起双腿踩在椅子边上,眼泪流得到处都是。   拿起手机给谢易初打了个电话。 11 ☪ 11   ◎他们像两只羽翼未丰的鸟,彼此依偎着共享体温。◎   “……”   周唯等了很久,电话接通,谢易初不说话。两端空白,明明呼吸相闻,却遥远得像隔了一个星际。   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猛地又涌了一下。   周唯快速抽纸擦了擦眼泪,仰着头看斜上方,鼻炎和哭腔混合,使她的嗓音无端带了很委屈的腔调:“谢易初,你还回来吃饭吗?”   “不了,”他说:“以后没事不要给我打电话。”   声音冷淡,疏慢,像对待不远也不近的普通朋友,维持在刚刚好可以见面点头的距离上。他拉黑她所有社交账号,没删手机号。算是最后一点宽容。   足够她遇到事情来找他,但是不可以纠缠。   “理她干嘛,赶紧挂了!”宁森看见谢易初优柔寡断的样就烦,去抢他手机想替他挂了。   周唯听见这句话,才知道他身边有人。闷闷吸了下鼻子,“谢易初,我鼻炎犯了。”   这简直像一个暗号,告诉他她低头服软。但是她又不愿意承认是她的错,每次都模糊着告诉谢易初,她鼻炎犯了。也不严重,去医院吊瓶水就好了,谢易初会陪她,但是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以往去医院的次数加一起都没有这一年去的次数多,谢易初对流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她说难受,潜意识就开始驱使他答应。   谢易初从没有哪一刻如此厌恶习惯,捏了捏喉头缓解嗓子里的痒意,“我给你叫120。”   他说完就想挂,周唯压着他最后一个字说:“我做饭划伤了手,流了好多血。”   缓慢平常的语速,却止住了他的动作,周唯叹气,既像压抑疼痛的低吟,也像对他的再次请求:“谢易初,我好疼。”   “……”谢易初指尖狠狠掐了下喉咙,思维断掉一秒。宁森焦急地催他:“说话啊,拒绝她啊!你他妈又不是医生喊你有什么用!”   他伸手再次去抢,谢易初说:“我知道了。”   说完把手机一抛,咚地砸在桌上,谢易初烦躁地闭眼,宁森还想说话,被他摁着肩膀推远。   “喂,你——”宁森伸手。   话没说完,谢易初睁开眼睛捞起手机出了店门。   门口车来车往,正好有辆出租车停下,一对男女下车,谢易初上车报了地址,任凭宁森在身后破口大骂也没回头。   “艹你妈的谢易初,恋爱脑不得好死!”   “我要是以后再管你,我他妈就是狗!”   ……   周唯看着一桌饭菜,深吸一口气。如果谢易初发现她骗他,应该会彻底不理她了吧。   周唯无数次想过刀尖割开皮肉会是什么感觉,血、暴露的红色肌理,每次想她都会手心发汗,可是真当血腥味伴着剧痛扩散开来时,周唯内心无比平静。   意识仿佛割裂出一块,安静地嘲讽她竟然也会因为别人伤害自己。   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很疼,疼得她脸色惨白,汗珠一下就冒出来,洇进头发里。可是疼痛达到极点以后,就是无穷无尽的麻木。   右手沾到了左手心的血,周唯把头发挽到耳后,露出干净的下巴,脸颊一侧也沾了血。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血顺着手指沿途从厨房滴到椅子边。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心跳加速,开始怀念生活中的美好,反而很无聊,一切都他妈的糟糕透了,什么时候能结束!周唯笑了一下,哆嗦着找出一包烟,用牙撕开塑料封膜,衔出一支来抽。   血腥味让她觉得恶心,粘腻得像吸油烟机上多年积攒的油烟。她现在一点也不向往了。   周唯一边抽,一边哭,她不为谁哭,单纯想哭。   她细瘦的手指捏着烟,却无力弹掉烟灰,等它自己掉在地上,有一些飘在滴落的血里。   谢易初来得比120快,打开房门迎面就是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浓郁甜腻,仿佛张嘴就能尝到血的味道。   周唯趴在餐桌上,单薄的脊背拱起,脸埋在右肘弯里,听到声音也一动不动。   谢易初看到她左手凝固的血,看到地砖上滴滴答答、间隔着连成一条线的血珠子。   深红发黑的颜色烙进虹膜,理智像被熔断,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来之前想过她会是什么样,可能只是手上划破点皮,她以此为借口要他来。   这一幕远远超出他能接受的范围。   谢易初觉得眼前眩晕,甩了下头想保持清醒,朝前迈步,连门槛都没跨过去。   他猛地向前倾了一下,一条腿跪着膝盖落地。   周唯还是趴在桌上,动了动,歪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你来啦。”   谢易初丧失一切思考能力,硬撑着站起来,依靠本能走到她跟前蹲下,想看看她的手,被周唯躲开了。   她撇开脸说:“现在也不是很疼了。”   “医生来了,马上就不疼了。”谢易初艰难地吐字,想和她说些什么,却因为过度恐慌,只是一直唤周唯、周唯。   周唯垂眸看着谢易初。   他看起来比她疼得多。一张脸完全没了血色,煞白煞白的,瞳孔微微扩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   印象里的谢易初永远胜券在握,可是现在,周唯觉得他像一个一捅就破的纸人。   “谢易初,抱抱我吧,我好冷。”   等到他伸开双臂密密实实地环住她,周唯才发现他竟然在轻微颤抖。埋进他颈窝,周唯感受到一股独属于谢易初的缱绻意味,混杂着她身上的烟味、腥甜味。   鼻尖蹭了蹭他侧颈,把头枕在他肩膀上,周唯看着他修长的脖颈,很想用力咬一口。不是亲昵温存的撒娇,而是上下颌狠狠咬在一起,撕裂他皮肉的咬。   因为她很疼,所以她希望谢易初也疼。   周唯很会把自己的痛苦转嫁给别人,嘴唇凑到他下颌边,停了片刻,最后却没有咬他。   只说:“你今晚吃火锅,都没有回家吃饭。”   她闻到了他衣服上沾到的火锅味。   自然而然有一丝抱怨,谢易初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   “周唯。”   “嗯。”   “周唯。”   “嗯”   ……   越来越急切,周唯越来越低声。医生来的时候,她已经快疼得意识不清醒了。或许是出于自保,意识不清晰,她对疼痛的感知就能减弱一些。   ***   手心开放式伤口,打局麻缝了五针。   周唯眼睁睁看着带线的针穿过皮肉,将两侧的肌理缝合到一起。场面看起来有点残忍,血止住了,医生快速缝合,可是她感觉不到,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阻涩感。她莫名其妙地哭,眼泪一颗颗地掉。   医生问:“疼吗?”   周唯摇头。   “怎么弄的?”   “刀划的。”   医生看了一眼谢易初。   周唯说:“做饭弄的。”   “哦哦哦,做饭啊。”   谢易初脸白得像鬼。一条腿撑地,一条腿弯着,就这么靠在墙上,全程没说话。他一米八七,腿很长,冷白的肤色愈发显得他眉眼漆黑。他什么也不用做,只消安静地站着,哪怕在角落也足够引人注目。   不知情的人会觉得很拽,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找个东西靠着,他连站都站不住。   医生剪断线,护士上来一圈一圈地用纱布包好她手掌。   “行了,拆线之前别碰水,按时涂药。现在去挂个消炎的水,三天后来复诊。”医生嘱咐道。   谢易初陪着周唯去输液大厅吊水。   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一排排的蓝座椅上空无一人,偶有几个吊水的病人在无声刷着手机。   对面两个角是配液室,护士站在里面,周唯能听到她们敲开玻璃瓶口的脆声。   左手包扎得像熊掌,右手连着细细的透明的管子,冰凉的液体从上方吊瓶里进入她手背。周唯觉得血液都在变冷。   她把头靠在谢易初胳膊上说:“我今晚做的饭还没来及吃。”   谢易初不响,给她点外卖。   翻出历史订单想再来一单,想起她这次不是鼻炎,是手划伤了,忌海鲜生食。于是删掉蟹黄小笼包,只给她买了一碗白粥。   夜晚的医院是可怖的,白天不觉得阴森,到了晚上景象变得截然不同。输液大厅的灯特别地暗,让人模糊掉时间空间的概念。   寂静而昏暗的夜晚,没有人说话,配液室的玻璃映出影子。   他们坐在角落里互相依靠。连边缘都看不清晰,两个人朦胧地融在一起。周唯看着看着,忽而别开脸,紧紧攥住谢易初衣摆。   这个城市没有和她血脉相连的人,也没有可以惦念的牵挂。她是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地方飘荡。   她找不到存在的感觉,好似从来没有和外界建立联系。她被困在学校、困在出租屋里,只有她。   喉咙里像被絮满了不知名的东西,沮丧感油然而生,快淹到眼皮子了,周唯感觉到手里的衣服被抽走,她空落落地去抓,却被强硬地拽了起来。   谢易初用胸膛抵着她后背,单手抱起她腿弯,长腿一跨坐进她的座位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输液管。   让周唯侧坐在他怀里。   谢易初轻轻拍了拍她。   耳边是心跳声,身后是温暖灼人的温度。周唯觉得,也不是那么想哭了。   昏沉的灯光下,在十七岁,他们像两只羽翼未丰的鸟,彼此依偎着共享体温。   这一秒,以往现在未来的任何时间里都可能不够纯粹,但是在这一秒,只是这一秒,谢易初是周唯的谢易初,周唯是谢易初的周唯。 12 ☪ 12   ◎告状◎   第二天进校,周唯在门口遇到之前查升旗仪式的那个女生。   九月多了,起风,清晨甚至还有一丝凉意。周唯穿外套的时候,女生穿着百褶裙校服。长筒袜小皮鞋,外搭一件西装外套,柔顺光亮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高马尾,缀着半片羽毛流苏,看起来精致又漂亮。   简直像漫画里走出来的温柔学姐。   周唯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温柔学姐看见她,瞬间变脸,拨着手表看了一眼时间。距离迟到还差两分钟。没法给她一个难堪,冷冷的目光像楔进她身体的钉子。   这是得罪她了,周唯边走边想。   进了教室,余晴见到周唯层层包裹的左手,吓了一跳,“这、怎么了这是?!”   “昨晚做饭不小心划了手。”周唯放下书包,单手拉开拉链抽出书本放在桌上,不太在意。   “卧槽你这也太不小心了,肯定疼死了。”余晴脸皱在一起。   周唯掀开数学卷子,迟疑一会没开始做,“晴儿,问你个事。”   周唯问起27班纪检部的人,余晴说女生叫杨嘉敏,是他们班有名的几个漂亮女孩之一,门面嘛。她喜欢徐默澄这件事他们班人心照不宣,基本都知道。   “你惹到她了?”余晴斜眼看过来。   周唯摇头:“没什么,就是今天看见她查迟到。”   “杨嘉敏听说挺小心眼的,没事别招她,俗话说弄不死你恶心死你,她又是纪检部的,耍点小手段不要太轻松。”   说晚了,已经得罪过了。周唯嗯声,“谢谢晴儿提醒。”转回去继续做题。   她左手伤了垂在桌子底下,左边胳膊抵着课桌,斜歪着做题。周唯很瘦,余晴一直都知道,她第一次摸她肩膀,感觉像在摸几块骨头支起来的板。   就是这样瘦弱的身躯里,却拥有无限的忍耐和坚持。   余晴内心啧啧,周唯能做出那样的题,别人惊讶她可一点都不惊讶。天天看着她抓紧一切时间学习,成绩怎么可能不好。老师建议尽量选整段时间做卷子,可周唯是从早做到晚。   对她来讲哪怕课间十分钟,也足够做一道解析几何。   九月开学,遇到的第一个节假日是中秋,这周五放假,加上周末一共三天假期。   周唯不是本地人,余晴妈妈特意让余晴问一下周唯怎么打算,回家还是留在这里,她妈妈想着小姑娘背井离乡来上学,多不容易,跟他们家一起过也成。   周唯对谁都没提过谢易初。   回去路上余晴问了,周唯说:“回家。”   余晴啊了一声,“真要回家啊?”   “回去看看爷爷奶奶。”   “也是。毕竟中秋。”余晴还挺想跟她一起过的。   又是熟悉的十字路口,余晴过马路。周唯踩着人行道掉落的枯叶回去。焦黄色的树叶掉在水泥地上,被碾碎时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干脆声响。   ***   谢易初昨晚回来睡的,周唯回家发现一切干干净净,厨房没来得及收拾的瓷碗瓷碟被人整齐地收进柜橱。   连地砖的缝隙都擦得一尘不染。   谢易初肯定不会做,大概是他叫了家政。   周唯把书包放下,拉开冰箱,并没有昨晚她炒的菜,估计是一起倒掉了。好浪费。   门口有脚步声,谢易初用钥匙拧开她的门,见她回来了,靠在门口:“去我那吃?”   周唯点头,换鞋走了几步路,再到他家玄关换拖鞋进去。她左手从虎口开始绕的纱布,结结实实裹了不知道多少圈,连握拳都做不到。   周唯像不知道疼,半蹲着右手解鞋带,左手拧过一个诡异的角度,用手背撑着门框。   该坚强点的时候只会哭,该服软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手缝了五针还不长记性,非得自己来。身边那么一个大活人,她就不会抬头喊他帮忙脱个鞋的吗?   只要她喊,他怎么也不可能袖手旁观。谢易初皱眉看着,什么也没说,但是心底又烦得慌。不盯着她怕她一个没轻没重把伤口弄崩了,盯着她更烦。   周唯换好鞋,谢易初去了客厅。   熟悉的平板加A4纸配置,茶几上就一支黑色中性笔,一叠印好的试卷。谢易初背靠沙发坐在地毯上,低头做题。   对面的电视开着,电影播了一半,光影随着画面显出明暗变化,没有开声音。   周唯:?谁又招他了吗?说好来吃饭的。   周唯刻意没从另一边过,挤着谢易初这边,她腿一伸过来,谢易初刚开始不愿意让,膝盖下压卡住她腿。周唯弯腰拍他,谢易初没理,周唯又拽了拽他衣袖。   谢易初侧头,捋平被她拽出来的褶皱。他抬头的一瞬间对面电影画面切到户外,开阔而明亮的色调,反射在他黑的瞳孔里,眼光流转间有一闪而逝的潋滟。   周唯觉得心口突了一下,非常突然。   然而谢易初并不自知,他以为他是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让她不要闹。   周唯撇撇嘴,盯着他脚踝,细细窄窄的骨头,观感纤薄,他连脚踝都是好看的。   坏心思浮出水面,她偷偷踢掉拖鞋,用脚尖轻轻碰他脚踝。   她脚趾冰凉,谢易初的反应像被开水烫到,那么长的腿倏地抽回去,带着茶几重重一歪,发出难听的吱嘎声。   平板啪地砸了下去,可能是蓝牙连接不好,平板里老师的讲课声泄露出来。   周唯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目瞪口呆。   她保证,她就碰了一下。   被她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像失去知觉,一开始冰凉,然后发烧似的滚烫。谢易初深吸一口气,侧脸摘了耳机,丢到茶几上,于是周唯听到:   “哎谢易初怎么回事,能听到吗谢易初?”   “喂喂,我看你那边掉线了。”   “谢易初?听到扣1.”   ……   熟悉的粗犷声传来,周唯一僵,慌忙窜过去坐好。   她眼神惊惶,双腿并起,举起手表示投降,频频使眼色让他把平板扶起来,好歹回一下老师。她真的不知道谢易初在上竞赛课,以前只有周末上的。   谢易初没动,冷着脸看她。   正在上课且找不到人的老师还在大声呼唤。   周唯没辙了,合着双手拜托他。   眼见着周唯到了快急疯的边缘,谢易初才觉得心里那口气顺下去了,眼中有不易察觉的笑意,嘴角微翘,一字一顿地对她摆口型:“你也就这点出息。”   慢条斯理地将茶几归位,把平板扶起来。   就在周唯松一口气的时候,谢易初面无表情地告状:“老师,刚刚是周唯碰倒了我的平板。她故意的。”   周唯愣住,不敢置信地看向谢易初。你小学生吗?小学生都不兴告状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易初你说什么?”老师还没说话,一起上课的人哈哈大笑,满屋子都是他失真又有点卡顿的魔性笑声。   一个课堂就仨人,老师,谢易初,还有一中的年级第一。周唯之前蹭的课就是这个老师的,专攻数竞。   老师对谢易初印象深刻,连带着对他家的女生也有点印象,挺认学的一孩子。   例行询问两句:“周唯也在啊,学习怎么样了?有不会的让谢易初教你。”   谢易初把摄像头转向周唯,周唯被迫露脸,难得磕巴一下:“还、还行,谢谢老师记挂,我会去问谢易初的。”   柯旭只见谢易初的镜头一晃,画面里出现一个短卷发女生的脸,穿黑裙子,肤色在昏暗不清晰的画质里格外地白。   她的脸感觉要比一般女生小上一圈,突然入镜神色茫然了一下,眼睛却看不到慌乱,很快平静下来笑了笑。   气质很沉静,温温淡淡的,柯旭莫名联想到他家的景观金鱼池,暗灰色背景,透明的水,一旦打光,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华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望之心悸。   柯旭鬼使神差地截了图。 13 ☪ 13   ◎谢易初见到周唯抽烟,第一反应是不喜◎   折腾一圈已经快八点,周唯不饿,蜷缩在沙发一角睡着了。老师下课,谢易初关了屏幕,从卧室捞了个毯子来。   望着也就他两掌半宽的沙发,周唯靠在沙发背上,脚踩着沙发面歪在夹角里。尺寸刚刚好,像专门为她买的。   她特别轻,手腕细细的,胳膊腿也细细的,说话轻声细语,印象里谢易初没见过她生气。周唯的脾气和体重一样轻飘飘。   谢易初倾身给她盖毛毯。周唯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独特味道,一点点香,是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气,很淡。   她不抽烟时闻到的就是这些。   抽了烟,香气带了一点烈,微微呛人,可她抽烟时的神情非常冷,带着一丝厌倦,各种矛盾的叠加在她身上产生强烈吸引力。   以前他们还不是特别熟,谢易初见到周唯抽烟,第一反应是不喜,可周唯实在戒不掉,谢易初妥协,只说,别让其他人看见,影响不好。   周唯并不反抗,只是讶异一瞬,想了想,然后点头说好。   从那以后别墅里就会出现一种很奇妙的景象。   周唯偷偷躲进他房间,趴在他房间阳台栏杆上吹风、抽烟,偶尔回头笑笑。   隔着一道全封闭玻璃门,谢易初窝在懒人沙发里,周唯以为他在打游戏,或者做题。可是谢易初不管一开始做什么,目光总是回到她纤瘦的背影。   周唯当然不知道。   在外面,她很烦的时候,找一个没人的角落静静含一支,回家后谢易初闻到她袖口的烟味,生了很大的气。周唯奇怪,她没有在别人面前抽烟啊,他怎么还不高兴?   谢易初说:“会被路过的人看到。”   周唯无所谓地讲,“看到就看到嘛。”   ——可他就是不想让除他以外的任何人见到她抽烟的模样。谢易初不响,薄唇抿紧,居高临下地逼视她。他眼尾略长,睫毛越往后越密,黑鸦鸦的,一垂眼,看得人心里发毛。   周唯感觉无处遁形,像是整个人都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心里慌得要死,不明白他发的哪门子疯。算了,答应他答应他。   “好啦,是我错。”最终认输。   ***   室内寂静无声,周唯做了一个梦,吸着气醒来。只觉得肩膀僵痛,胸口压得很沉,眼皮子像有千斤重,怎么都掀不开,她费力睁开一条缝。   刚一睁开,又被明亮的灯光刺得眯起眼。   周唯昏昏沉沉,有点分不清现在是真的醒了还是一个新的梦。   “醒了?”她听到谢易初说话,由远及近。但是睁不开眼,索性直接闭上,嗯了一声。   她睡得短发乱糟糟,边缘带卷,勾着她脸颊轮廓。额头渗出细微的汗,发际线微微濡湿,眯着眼半醒不醒的鼻音很可爱。   谢易初伸手捏了一下周唯的腮帮子,粉腻腻的手感。他回到原地坐着,不动声色地捻了下手指。   周唯还是“嗯?”了一声,不过这次是上扬的声调,表达疑惑。   看样是一个新的梦,谢易初不会摸她脸,周唯想着,神情懒绻地准备继续睡。   可是扰人的声音还在继续:“饿吗?”   “饿……”   “外卖?”   “不要……”   “那你想吃什么?”   “……”无人应答。   谢易初饶有兴趣地等她回答,却不叫醒她,看她纠结又醒不过来的模样很有意思。   周唯的意识已经在黑暗边缘徘徊,问什么都是随口敷衍,她没有其他想法,现在只想让他安静。   谢易初又问了一遍,周唯不耐烦地说面,然后侧身背对一切,不堪其扰地再次睡着。   二十分钟以后谢易初推醒她,“吃饭。”   碗碰在茶几上,磕托一声。   周唯先闻到面条的香气,睁开眼。她好像做梦了,梦里谢易初也在。   周唯把目光转向他。   谢易初去厨房又盛了一碗过来,拿着两双筷子,一双放自己碗上,一双递给她:“醒醒吃饭了。”   “哦。”周唯下意识接着,从沙发上下来,跟他一样坐在地毯上。   等反应过来,她已经和谢易初面对面吃饭了。   感觉很不真实。他怎么可能会做饭。   谢易初用清汤下的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还有青菜叶,看起来卖相不错。周唯没说话,用筷子挑起两根面条尝了尝,口感虽然有点硬,但是熟了。   她这架势搞得像试毒,谢易初低低地切了一声,神色不自然,语气却难掩骄傲,“下个面条而已,毒不死你!”   香油放多了,有点腻,周唯塞了两口问:“怎么不点外卖?”   谢易初停了筷子定定看着她,答非所问:“你忘了?”   “我忘了什么?”   谢易初说:“你不愿意吃外卖,非要吃面。”   周唯想了一圈但是毫无印象,突然想到那个梦,迟疑地问:“睡觉时我说的吗?”   “嗯。”   周唯抿抿唇,“你可以点两碗面的。”   谢易初听到,没说话,抬头用眼风扫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吃。   他这种意味深长的神情看得周唯一慌,短短几秒心里闪过无数种可能,难道她梦里还提别的要求了?很过分吗?是哪方面的要求?   周唯现在不是尴尬,是那种她压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连道歉都无从谈起的茫然局促。   她真的好好骗啊。谢易初看得心里直乐,还得绷住脸,“你非要吃我亲手下的。”   周唯怀疑自己听错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啊?”   谢易初不响,可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在控诉她——怎么样,说了你也不信,早知道就不说了。   周唯半晌无言,鼓了下腮帮子突然说:“我让你下面条你就去下面条吗?!”   谢易初说:“嗯。”   周唯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周唯说:“有一点糊味。”但是她都快吃完了也没找到哪里糊的。   谢易初语气幽幽:“荷包蛋糊了一个。”好的在她那碗,他吃糊的。   周唯顿了顿,更低着头吃饭。   以前给谢易初做饭,她从来没觉得怎么样,现在换谢易初给她做,哪怕是一碗带着糊味的面,周唯竟然有鼻酸的冲动。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反正胀胀的。似乎身体里藏着无数个正在咕嘟咕嘟的泡泡,喉咙口像变细了,紧得她说不出话。   周唯按了按聒噪的心跳,在心里默念:别这样,周唯,别这样。这只是一碗普通的面,别因为它产生太多波动,这样显得你很廉价。   有时候廉价相当于贱,等同于活该不被好好对待。   就像她妈妈。   周唯大口咽下汤,像是要连着多余的情绪一起咽下。   看着周唯不但不嫌弃,还把汤也喝了。谢易初虽然没明着表现出高兴,但是他连碗都没要周唯收拾,干脆利落地塞进洗碗池自己洗。   他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肘内侧一道烫红的印子。   谢易初长这么大,一锅水都没烧过。在别墅住的时候,各种家务分工井井有条,饭有阿姨来做,清洁有保姆来做,碗筷也有洗碗机和专业消毒柜。   父母教育他知礼明事,告诉他要做堂堂正正的人,却从不会要求他去刷碗做饭,或者把地拖一下。这些事情是家里阿姨们做的,只需要付工资就行。   谢易初耳濡目染,从小到大接收的外界反馈钱几乎是万能的,一切劳动力都可以量化成钱。他可以轻松买到吃的喝的,做饭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普通的低级劳动力。   但是现在稍微有了那么一点改观,谢易初觉得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比如看周唯吃他亲手做的饭心情会很好。   如果周唯一直给他正向反馈的话,谢易初一边刷碗一边仔细思考,以后让他做饭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周唯白天在学校里就把作业写的差不多了,空着的几题不会,谢易初讲,她做。写完作业,周唯回隔壁洗澡,谢易初像条尾巴一样紧跟不舍。   卧室就这么大,他往那一站,周唯瞬间感觉连下脚空都没了。但是赶也赶不走,随便他了。   医生说洗澡不能沾水,周唯进浴室之前谢易初给她裹了层保鲜膜,外面套个塑料袋。   洗完以后谢易初还没走,见她出来摸摸纱布还是干的才放下心。   “没那么脆弱。”   左手不太方便,周唯简单擦两把头发便不再擦,任由它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没一会睡裙领口就洇了块水渍。   不觉得潮吗?谢易初皱眉看着,拿过她搭在一边的湿毛巾,翻了个面叠好,坐回床上拍拍身前位置:“过来,我给你擦。”   他往后仰着,衣摆卷上去,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腰腹。   周唯盯着他腰说:“不要。”   “惯的你。”谢易初起身靠近,捞过她肩膀往一边带。   周唯烦得一边拍他一边躲:“都说了不擦了你别碰我头发!”   没用。   谢易初挨了她好几下大腿拧也要给她擦干。   周唯觉得自己像条湿漉漉的淋雨小狗,被他用嫌弃的眼光打量,被他摁着擦干水。   最后两个人累得像工地搬了一天砖。   ***   接下来几天早晨进校没见杨嘉敏,可能是按天值日。   周五换药,也是周五以后放中秋假。   周唯提前买了高铁票,计划下午请假去医院换药,然后直接去高铁站。因为假期短,手又伤了,她除了书包不打算再带其他东西。   下午第一节课后,周唯拿到假条和余晴告别。   余晴看着她的手满眼心疼,嘱咐她好好养着,在家待着难受了就早点回来。   “好!”周唯一口答应,对她笑笑。   余晴露出好可惜好可惜的表情,过来抱抱她。   唉,她同桌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偏遇上那样的家庭。周唯很少主动开口,但是偶尔问出来的几句话就足够颠覆余晴对父母的认知了。   下午第二节课,齐刷刷的学生里空了个座位。   老师例行询问,余晴起立回答:“老师我同桌是周唯,她请假去医院了,班主任知道。”   “班主任知道就行。”老师不再追问,掀开记事本准备记下缺课学生名字,嘴里喃喃着:“zhou—wei—”抬头问:“哪个wei?”   “口字旁,唯一的唯。”   “好,我们上课。”   等这节课下课,余晴听到班里人传八卦,一个女声说:“听说谢易初下午也请假了!”   “那么巧?咱班也有个请假的。”   “明天端午,27班走的不止谢易初,他们班今天一天就有三个没来。”   “哦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明天放假,今天请假就是连休!”   “所以说周唯请假请的刚刚好。”   “嗨,不说他们了,明天放假去哪玩?”   一说玩,同学们闲聊得很起劲,七嘴八舌讨论新开的密室哪个好玩。   有人提议要不去试试“猛鬼校园”,说着打开手机,翻到宁森朋友圈。   宁森发了句很好玩,配图有猛鬼校园的海报、一张跟朋友们的合照。   谢易初黑口罩黑帽子,宁森白口罩粉帽子,都没露脸。宁森比了个手势斜在口罩上,左右两边紧挨着其他朋友,跟他摆一样的造型,看起来又酷又有气势。然而谢易初站在靠后的位置,偏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因为看不清,他浑身懒洋洋的劲儿才特别勾人。   “卧槽好帅!!!”   “就玩这个!我也要去拍照打卡!”   很快就把请假的话题被抛到脑后,连着周唯这个名字。   他们被同时提起,却没有人会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14 ☪ 14   ◎两块钱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昨晚说好陪她去医院换药,上午谢易初发消息,约她学校门口见,周唯拒绝,改了,也还是拒绝。   她避之不及的态度惹恼谢易初。   周唯站在门口张望一圈,没见到他身影。   等十分钟也还是没来。   她去了就近的公交车站台。   工作日时间公交车里人很少,多是一些老年人。周唯走到后排坐,在心里盘算一遍有没有什么忘带的。   医院对面咖啡厅里,落地玻璃窗前摆着一排卡座,阳光直直照在上面,有些晃眼,顾客进来以后大多选择背阴的沙发座。   谢易初从推门那一刻起,频频打量他的眼神就没停过。   第一反应是好他妈高,还得歪头躲门上的风铃。   降温天冷,他一身黑白配色,全身上下除了黑白没有其他颜色。黑色棒球帽黑色口罩,卫衣也是黑的,唯独露出来的半截脖颈白到冷感。   这两种颜色特别挑人也莫名其妙很普适,什么人都能穿,一定不出错,但是想穿得出挑,往那一站就能吸引无数目光,普通颜值压不住。   他口罩拉到眼下,棒球帽压低,一点没露脸,但就是让人觉得绝对好看。传说中的大帅逼气质。   谢易初要了一杯热的生椰拿铁,对话只有嗯、好、谢谢,他甚至懒得多说一句话。后面做好了递过来,谢易初一手玩手机一手拿杯子,顺带抽了支吸管,行云流水般地坐去靠窗位置,正对阳光,还有医院。   他像个活招牌,路过的谁都看两眼,没一会咖啡厅里的人竟然多起来。   谢易初没拆咖啡,时不时看一眼时间。   久等她不来再加上后面越来越嘈杂的环境。他本来也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这点距离她走也该走到了,别是路上出事了。谢易初想,这次绝对不是他想给周唯打电话,他就是问问她到哪了。   顾客们看着他买杯咖啡也不喝,一直看时间,身上那种不耐烦的情绪几乎要漫出来。   周唯接到他电话,谢易初声调冷冷的,率先开口,情绪冲到人脸上:“到哪儿了?”   话一出口,他背后两个女生齐齐抬头,都在对方眼里看到震惊:woc他脾气这么差的吗?!   周唯看了看站台信息,低声道:“还有一站路。”   谢易初停了几秒,“一站路,公交吗?”   周唯:“嗯。”   手伤了还敢坐公交,生怕自己伤的不够重?那么多人挤一辆车,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线崩了怎么办?他昨晚说的话她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谢易初顿时火了,“我不是跟你说了打车来?你能不能听点话!”   可是,明明两块钱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花十几块,打车很浪费钱的。周唯听着他的呵斥,弱气地反驳:“今天周五,没有多少——”   “周唯!”谢易初厉声打断她。   周唯咬了下唇,不说话了。   谢易初想想就惊出一身冷汗,但是周唯毫不在意,甚至还敢跟他顶嘴。谢易初快给她气笑了,不由地想自己图什么啊,真他妈像个笑话。   冷嗤一声,挂了她电话。   听完全程的两个女生可以用瞳孔地震来形容。她们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是能听出来声音温温柔柔的,语速也慢,入耳特别舒服。   相较而言这男的就像个喷火暴龙,上去一顿质问,态度恶劣到不行,听得她们硬了,拳头硬了。   恨不得转身给他一拳,拧住他头好好问问他“你到底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闭嘴。”   由于谢易初的烂脾气,旁边人对他的观感已经从卧槽这绝逼帅哥,变成那男的。   车站在咖啡厅同侧,医院斜对面,周唯下车环顾一圈,咖啡标志映入眼帘。   谢易初应该喜欢这种地方。   周唯走过去。   离好远就看见玻璃窗边的谢易初。他抬了一下棒球帽檐,露出眼尾微挑,却极长的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周唯忽然意识到,或许在她看到他之前,谢易初已经发现她了。   周唯没进去,屈指敲了敲谢易初面前的玻璃,笃笃的钝声,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周唯勾下口罩对他笑了一下。   她作口型:“走呀。”   谢易初不像刚才那样尖锐,垂眼瞥她,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周唯再敲,却发现不知何时吸引了全咖啡厅的注意力,都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们,顿觉尴尬。但是喊不出来谢易初,只能她进去了。   开始了开始了,顾客兴奋得眼里火花闪烁,周唯并未察觉,推开门,风也随后而至,风铃声清脆。   走到谢易初旁边坐下。   她的穿着也是以黑色为主,但是很奇怪,一样的黑色,她穿起来很沉闷,没有活力。   相邻的卡座之间有一些距离,周唯勾着他一条胳膊枕上去,低声告诉他她今天上的什么课,有什么新奇事情。絮絮低语了好久,连谁谁少交一本作业被老师叫去办公室都说了。   说到最后无话可说,周唯沉默片刻,还是认错吧,“我错了。”   “真错了?”   周唯点头,额头抵在他胳膊上,谢易初的感觉就是被她轻轻磨蹭了两下。   “以后听话?”   周唯继续点头。   “还敢吗?”   一般他这么问就是翻篇的意思,周唯赶紧摇头。   她短卷的头发摇得荡起来,像一只小蒲公英。   “行。”谢易初认命般地点点头,修长的手指从耳后绕过,勾下一边带子,沉沉吐了口气。被她气个半死又能怎么办,不能打不能骂的。   他揉了一把小蒲公英,插上吸管把咖啡推给她。   周唯抿了一口,感觉味道怪怪的,她不喜欢,于是推回去。   谢易初也没说什么,拎着她书包甩在肩上,端起咖啡出门,周唯跟在他后面。去医院经过红绿灯,两人停在红灯之前。   从谢易初勾下口罩开始,周围一圈就维持鸦雀无声的状态,等他走了才缓缓响起议论声。   两个女生再次对视:   “我酸了,你呢?”   “我也酸了,嫉妒得眼睛通红。”   女生想到刚才那幕呵呵一笑:“我还以为他有多暴躁,电话里重拳出击,女朋友一出现,他立马变哑巴,聊点日常服个软就过去了。光看那妹妹走流程一样的道歉,肯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哄他了。”   “买咖啡给女朋友喝,女朋友不喝自己喝,救!……”另一个女生揪着她衣服疯狂摇晃。   “你懂这种感觉吧你肯定懂!我真的好酸啊呜呜呜呜呜呜呜他真的好帅啊呜呜呜呜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见这么帅的,他往那一坐画风都和别人不一样!高中生妹妹真的牛逼,她怎么把这种极品搞到手的啊。”   “所以说,妹妹牛逼!”   “妹妹牛逼!”   ***   还是上次那个医生来换药,纱布解开,露出整整齐齐五道短黑线,中间一道深褐色刀口。   谢易初只看了一眼,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周唯不解地望着他,伤在她手上,疼痛却像加倍报复在他身上。   护士看他脸色实在苍白,过来问了一句,谢易初摆摆手,把腿抵住桌沿当作依靠。   周唯说:“去门口等吧,很快就好。”   谢易初看着她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她手心。   医生涂完药,重新给她裹上新的纱布。说了下次复诊的时间,再养一段时间就可以拆线了。   周唯道谢,拽着谢易初准备离开。   谢易初突然开口:“会留疤吗?”声音干涩低哑。   医生看着女生一脸平静,倒是男生脸白得像大出血,斟酌片刻,缓缓地说:“伤口有点深,看后续恢复吧。”言下之意,大概率会留疤。   谢易初像兜头挨了一下。   他这样失魂落魄,周唯有一点点后悔故意让他撞到现场,早知道不划这么深了。   医生办公室在三楼,等电梯还没有自己下楼来的快,周唯拽着谢易初走安全通道。她在前面,谢易初在后面。   地面有落灰,深绿色的指示灯在墙角散发着昏暗的光线,医院的安全通道总是显得特别阴森,周唯想赶紧出去。   下楼的时候放开他手腕,彻底松手的一刹那被强硬地拽了回去,周唯还没反应过来,后背猛地撞进他怀里,谢易初从后面密密实实抱住她。   周唯有瞬间的慌乱,但是身体比理智更快放松下来。   被撞到的骨头有点疼,周唯感觉到肩头一沉,耳边突然一热,谢易初将脸埋在她颈侧。   他呼吸间的热气羽毛似的撩过她皮肤,从锁骨往下,泛起一股麻麻的酸胀感,周唯不响,抬起右手想摸摸他头发。   颈窝感觉有些湿,下雨么?周唯思绪一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谢易初,内心涩然。   他抱着她,埋在她身上无声地哭。   或许真的是被她的伤口吓到了。   周唯觉得她应该有些反应,但是酝酿一会,她真的哭不出来。情绪稳定,心态平和,甚至还能分神复盘复盘,觉得整个过程最疼的是打局麻那一下。   也还好啦,也没有那么那么疼的,所以不要难过了。   周唯发发呆,手悄悄往上走,探到他头发里,然后张开五指。谢易初发质很好,比她的更黑,还比她的更亮,周唯很想试试拽他头发是什么感觉。   谢易初脑海里全是她手心划了一刀的样子,那血滴滴答答,像永远止不住。这几天他忍不住一直想如果那天他回去,如果他看着周唯做饭,她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想一次他就战栗一次,似乎身体被豁开一个洞,不大,却很深,表面的皮肉黏合在一起,看起来不会再流血了,可再往里的肌肉、神经,时时刻刻都在因为疼痛颤抖。之前还压得住,直到这次医生说会留疤,谢易初脆弱的心直接被戳烂。   却听到周唯用一贯温柔低缓的腔调说:“以后不要这样了,我还以为是被鬼索命。”   “……”   他怎么这么能哭,周唯叹了口气继续说:“你跟宁森去重恐密室都不怕,现在怕了?一个小伤口而已。”   “……”   “我看到过海报,那个密室墙上地上都是血。”手臂被他紧紧箍在两侧,周唯还是努力比划出很恐怖的场景。   “那不一样……”再恐怖的密室对他而言也就是黑了点的屋,跟鬼片一样无聊,她怎么能用假的东西和自己比。   他说话还带着低哑的鼻音。   不过,愿意说话就好,周唯问:“不哭了?”   谢易初:“……昂。”   周唯:“那走吧。” 15 ☪ 15   ◎谢兔子◎   见光以后,周唯发现谢易初眼睛通红,哭的。   看一眼觉得好怪,谢易初竟然也有脆弱的时候,再看一眼,还是没忍住笑了。   谢易初哭到干涩的眼眸被阳光刺得眯起,也不说话。   周唯笑得前仰后合,好久才停。   “差不多得了。”谢易初把头撇过去,压低帽子不让她看。他倒是不后悔哭,就是觉得在她面前哭不好,一点都不成熟。   谢易初约了车,司机没到,两人站在医院保卫处门口等。   周唯说:“谢易初你知道红眼文学吗?”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易初插着口袋往路牙石一站,为了掩盖低落情绪还故作张扬地抖抖腿。有人这样做是小混混街溜子,他就是酷哥一个。   但是酷哥刚哭完。   周唯悄没声靠近他,跳起来掀了他帽子,谢易初回头:“喂!”   周唯对上他那双兔子眼,一样是人,网红还得靠化妆靠特定角度拍摄,谢易初一张脸,一个眼神就足够吸引人。   老天真不公平啊。   “还我。”谢易初也不跟她抢,垂眼看她,下颌微昂。   “低头啊,我又够不着。”   谢易初低头,周唯低低笑了一声,用力盖他头上,谢易初睨她一眼,不跟她计较。   周唯说:“红眼文学呢,就是为了赞美好看的人哭红了眼睛,专门创造出来夸他们的词汇。”   周唯真心实意想夸人的时候,神态语气无一不真诚:“像你这么好看的人,哭起来我愿称你为红眼文学第一人。”   “是么?”两个字,透露出谢易初的隐隐的得意。   “当然!”周唯微笑着从手机上抬头。谢易初看不到她的手机屏幕,自然也不会知道周唯把他所有的备注都改成了谢兔子。   约好的师傅开着白色大众停在门口,谢易初陪她到高铁站。   周唯想她自己下车进站就好了,谢易初执意陪她到安检口,他进不去的地方。   开始起风了,两个人站在半透明的进站口,谢易初拎着她书包,方便她掏证件。   “什么时候回来?”   “放假最后一天。”   “票买了吗?要不我给你买?”   “买了,你别管。”   “钱够花吗?你爸妈给你的生活费你就留着,平时买东西刷我卡。”谢易初关联了她账户。   周唯抬头看他一眼:“你钱多烧得慌?”   “嗯,所以喊你一起花。”   谢易初每个月会收到一笔两万块的额外转账,他爸交代他花周唯身上。直接给怕周唯脸皮薄不愿意要,就打他卡里,叮嘱他平时添点什么东西捎带手给周唯买一份。   她今天穿的鞋就是他买的,看起来普通的白色板鞋,裤腿撩起来才能发现这鞋的女款版型比市面上卖的都秀气,娇娇小小的,很衬腿。   谢易初扫了一眼她鞋边,估计她压根没发现。   他说的很多话周唯也就随便一听,从来没放心上。单手拉上拉链,“我走了?”   “注意手。”   “嗯。”   “在家里无聊了就早点回来,打电话我来接你。”   “嗯。”   “……”   周唯问:“还有话要说吗?”   谢易初摇头。   周唯扯扯书包带子,另一头在他手里,“那松手。”   谢易初松开手,目送她进了安检,登上扶梯,直到一个转弯,再也看不见。   周唯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经常是目送别人离开的那个角色,她不喜欢要离开的人一直回头。要么就别走,要么就一次都不要回头。她要走,所以她不会回头。   高铁站人来人往,一茬茬地人走,一茬茬地人进来,相互交替而不联系,在这里停留的人最多也不会超过一小时。   周唯在这里总能感觉到一种短暂的热闹。   离检票还有二十分钟,周唯接到她妈打来的电话,说会来接她,让周唯到了给她打电话。   周唯说好,那边紧接着挂了。   再见两个字含在嘴里。周唯靠在耳边的手,逐渐逐渐地放下。   每次都是这样,特别匆忙,她连告别的话还没想好怎么说,然后,咔,就失联了。就像一个保持平衡的天平,对方瞬间空缺,她不得已掉了下去。   两小时出头的高铁,周唯下午走,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暮色四合,出站口停着很多小轿车。大多摇下车窗,车主从车里探出头,在人群里扫寻熟悉的面孔。   周唯顺着人流往外走,看到一个感情外放的父亲,他大概四十岁出头,站在车外踱步,目光炯炯地看着汹涌的人群,忽然定住,大步走过去就是一个拥抱。   父子俩见面相拥,车后座还下来一位女士,虽然面上已经有了皱纹,可是气质依旧雍容,过来拍拍儿子,一家三口笑着交流几句回到车上。   他们的家庭关系一定很和谐。父母或许是医生、教师,穿着打扮处处透露出不俗的社会地位,儿子也教育得很好,精神昂扬,落落大方。   真好。   他们不会知道有这么一个女生,和他们儿子同时间段出来,却默默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离去。眼神里带着向往,紧接着不知道想到什么,消散了。   周唯打的第一个电话,没通。   她朝手心呵了口气,没继续,找了个可以坐的地方等。一边背单词一边等,背完新单词复习完旧单词,一轮下来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她没有等到任何电话。   周唯再打过去,还是没人接。转而给她爸打了电话,一接通就听到吵吵嚷嚷的劝酒声,周唯不觉得失望,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爸。”她喊了一句。   “哦唯唯啊,唯唯来了。”   “爸,我妈呢?”   “你妈在这呢,要跟你妈通电话吗?”   “不用。在喝酒吗?”   “对!在跟你海叔几个人一起吃烧烤!你等会怎么吃?到家了吗?来吃点吧。”   周唯深吸一口气,“我就是问问,我妈怎么不接电话?”   她听到电话那头细细碎碎的交谈声,然后她爸回她:“你妈说手机放包里了,没听见!”   不是没听见,是没上心,一点点都没上心,说好的来接她,转头就能忘个干净。女儿哪有吃饭喝酒重要,对吧?再猜,那个人应该也在,要不然她妈不会高兴到忘乎所以。   “好,没事了,我挂了。”   周唯用力挑高眉毛,眼睛往上看,只要眼睛睁大了,马上要涌出的眼泪就会退回去,像涨潮一样。   她也不是一定非要她妈来接,但是是她说的啊,是她自己说的要来接她。周唯信了,所以等她,等到最后还要自己去问才知道,她不来的。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   周唯想,下次不要回来了。   一小时前还熙熙攘攘的接人大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露出开阔的平台,往下连接两条高架,出租车师傅招揽着顾客。   问到周唯这里,她笑笑拒绝了。   出租车师傅老早之前就注意到这个小姑娘,看她一个人出来呆了挺长时间。他都来回出两趟车了,回来看见她还在这,说等人吧,没有等这么长时间的。大晚上的多不安全。   回头叮嘱她两句,周唯道谢,准备回家了。   高铁站内转地铁,别人说得再好听,最后还是得靠她自己回去。只不过这个别人里还包括父母,听起来有一些讽刺。   周唯站起来的时候才发觉浑身冰凉,她好像坐了个风口,不知不觉被风吹了四十分钟,想着回家以后要喝点药,不然明天起来就要感冒。   回到家,周唯摸了摸脸颊,觉得有些烫,可能等不到明天了,今晚就会烧起来。   两个小时之前余晴和谢易初接连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到家,周唯不想他们担心,说到了。现在真正回到家,拿起手机竟然不知道能回谁,怔了一会退出来,时间快九点了,她一点都没觉得饿。   周唯找出电视机柜里的退烧药,懒得去接水,仰头吞下两片,艰难地咽了咽喉咙,然后去厨房里看看有什么菜,让她可以给自己做点吃的。   药片的酸苦味从舌尖漫到心脏。   就在她翻冰箱的同时,有人砰砰砰地敲门,周唯从猫眼看了一下,送外卖的。她没点外卖,隔着门让他把东西放下就行。   门外应声。   紧接着手机跳出来自谢兔子的消息:[给你叫了个跑腿,趁热吃。]   周唯一:[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谢兔子:[九点多了你还没吃饭?]   原来他不知道,周唯轻拍额头,发烧烧得她反应都迟钝了,谢易初怎么可能会知道她吃没吃饭,是她自己以为外卖送的是晚饭。   周唯发了串省略号,谢易初那里显示——   周唯一:[……]   周唯把外卖拿进来,还挺沉。放到茶几上开始拆。   包装很繁琐,一层塑料袋一层保温膜一层锡纸包,还没拆到底。心烦意乱,找出剪刀直接剪开,剪到最里面发现是两个巴掌大的陶瓷盖碗。   粉蓝色猫猫碗和青绿色鸟鸟碗,颜色靓丽,形状流畅,可爱又不失精致。摸着质感很好,一点都不像外卖会有的品质,更像逢年过节送的礼盒。   瓷盖上浮雕着三个大字:春和居。   周唯心里一沉,翻了下塑料袋没找到外卖单,倒是找到一张手写卡片。   对这两盅东西的估价再提一档。   谢兔子:[好吃吗?]   谢兔子:[我看我初中同学在朋友圈发了这家店的打卡,她们说还不错。]   谢兔子:[我买了一份销量最高的粥和一份小食,想给你当宵夜的,没吃饭的话我再给你点别的好不好?]   ……   谢易初一连发了好多条,周唯终于从短视频平台找到这家店。   春和居,号称粥中爱马仕,所用食材均来自国外空运,不外卖不预约,每日限量。   当看到一份猫猫碗的粥标价899的时候,周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割裂感,竟然笑了。   她发自肺腑地觉得荒谬。   谢易初还在等着她夸自己两句,什么有眼光啊,特别好吃之类。   周唯发消息,他满心欢喜点开却是。   周唯一:[不好吃,以后别买了。] 16 ☪ 16   ◎到此为止也不错◎   谢兔子:[?]   谢兔子:[不合胃口吗?]   谢兔子:[不好吃就别吃了,我再看看别的。]   ……   他印象里那几个初中女同学对吃的挺有研究,经常在朋友圈发网红店的打卡拍照,人均几千的高端店也有,街头小吃也有,没想到这么不靠谱。   手机页面还停留在人家朋友圈里,照片里的女生们手拿不同颜色的气球,背后是巨大的泰迪熊玩偶。有可爱型甜妹,也有高挑型的清冷女神,并非千篇一律的v脸大眼睛,滤镜和妆容都很贴合自身长相。   谢易初兴致缺缺地往后划,划到菜单页,两指放大,仔细看特色菜。既然周唯说不好吃,按他的想法换一家店就行了。   周唯看着谢易初发的消息,除了笑一笑,竟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可是再过一会,她脸上的笑意隐去,嘴唇深抿,盯着这份四位数的外卖发呆。   谢家有钱,很有钱,可以说是她十七年里在现实中见过的最有钱的家庭。   至于谢易初,犹记得在别墅第一次见面,她尚未从这栋别墅里回神,就见他靠着二楼楼梯扶手眯眼往下望。   目光乍然接触,周唯脑子里嗡了一会。   她以往觉得好看的男生没有一个人能跟谢易初相提并论,不止差在皮相,还有气质。   谢易初身上有一种超乎同龄人的散漫不羁,他看什么都是先垂眼,眼皮一点点地掀,一点点地打量。没意思了,就瞥一眼不看,觉得有趣,施舍一样把人看个全貌。   周唯被这样看着,想躲,最后却只是侧了侧脸,感觉难堪极了。   那个时候谢家叔叔阿姨叫他下来见人,谢易初应了一声,拾阶而下。他含混模糊的嗓音带了一丝刚睡醒的慵懒,没有很疏离,周唯却醒了。   这是她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存在。   从小生活的环境、背景、接受的教育,注定了他们不能相互理解。   谢易初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他随随便便花四位数买两碗粥的时候,周唯在为下个月的生活费发愁。   谢易初什么也不缺,所以他无往不利。但是周唯,她在最需要自尊的少女时期却贫穷而窘迫,连着她的家庭都是那么乌烟瘴气。   谢家为她提供高昂的住宿、衣物、丰盛的饭菜,周唯除了道谢无法回馈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她自己。   有一个词叫精准扶贫,周唯觉得既贴切又讽刺。   谢易初对她好,周唯很怕,她怕像抽烟一样,日积月累成了习惯。她连烟都戒不掉,更何况谢易初。   但是她又很想要。   因为在谢易初这里,她不再是众多选择中的一个,她可以牢牢占据他所有的视线。   在她父母眼里,去高铁站接她,或者和狐朋狗友一起去吃饭喝酒,她经常是被放弃的选项。   但是谢易初会为了她推掉朋友的邀约,只是陪她看一场很无聊的电影。也会为了她一句想吃蟹黄包逃课出去买,买到之后若无其事地再翻墙回来,喊她去没人的角落里吃。   谢易初无条件地选择她,明目张胆的偏爱。   这种感觉比烟还要令她沉迷。   每一次谢易初在她身上花钱,周唯都会短暂地清醒一会。再沉迷,再清醒,循环往复直至现在。   周唯清楚地知道他们没有未来,所以谢易初被学校喊去谈话时,她有一瞬间觉得到此为止也不错。   可是连续几天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以后,寂寞像潮水一样吞噬了她,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她找不到谢易初存在过的痕迹,她很想他。   周唯没骨气地回头了。   下一次吧,她想,等再过一段时间。   ***   十一点出头周唯洗好澡睡觉,爸妈还没回来,她已经见怪不怪。   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她妈语速很急促,嘴里重复着就快回家了就快回家了,然后匆匆挂掉电话。   电话里还有男人们带着脏话的粗噶声音,周唯很烦。   不回来算了,关灯睡觉。   她睡眠质量不太好,睡着以后隐隐约约听到吵架声,还有拖拽重物的拉扯声。她爸妈又吵架了,周唯不想理,翻了个身继续睡,可吵架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大约就隔着一道门,在她门口吵的。   周唯彻底被吵醒,从枕头下摸出手机一看,凌晨三点二十八,漆黑的房间里,手机发出的白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可是脑子却异常清醒。   周唯睁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很累,身体很累,精神也很累,她没有力气再去劝架了,疲惫得像站了一整天,腿是酸的,肩膀是疼的。   争吵声刺耳响亮,甚至不需要集中精神去听,那些恶毒的咒骂和不堪入耳的话便自动灌进耳朵。   她妈妈在哭,一边哭,一边中气十足地叫骂:   “你天天喝天天喝,早晚喝死你!”   “我问你今天早上干什么去了! 啊?你干什么去了?!”   “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挣那两个钱,还不够你一天赌的!你有良心吗?周广寅你有良心吗?我真是瞎了眼才找你这样的!”   周唯没有听到她爸爸说话,可能是因为醉得太厉害,他连狡辩都没有。   单方面的叫骂声暂停了一会,周唯听到脚步声,咚咚咚离开,又咚咚咚过来。原来是她找来了丈夫的手机,一笔一笔查账。   “周广寅!你这种滚孙玩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打麻将,啊?!今天一天输了六百多!”   她的抽泣声很响,长长的尖锐的一声,像警报一样插.进人脑子:“一万八?!从过年到现在你竟然打麻将输了一万八!挣不了两个钱还输这么多!”   听到这里,周唯差不多理清发生了什么。她不想听了,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她蒙头睡觉会做噩梦,但是现在面对的事情没有比噩梦好很多。   睡着前许愿,希望这次的噩梦温和一点。   第二天八点多醒来,打开房门看到她妈妈坐在客厅,没有去上班。周唯有些惊讶,一时间没有动,站在门边上。   她应该是一夜都没睡,眼神发木,弓腰愣愣地坐着,形容枯槁,脸色蜡黄,一股绝望低迷的情绪笼罩着她。   周唯走近,并没有喊妈,只是坐在她对面。   感觉她又老了,才四十出头,脸上皱纹也不算多,但是眼袋很深,因为常年揉面而骨节粗大的手,就这么垂着。她还穿着那条深蓝色的工作服裤子。   “唯唯。”王青说。   周唯的发质遗传自她,很软,嗯了一声。   周唯已经很久没喊过她妈了,就算有,次数也很少,王青没有意识到,像是揪着救命稻草一样握着她的手。   王青把周广寅不开店光打麻将的事说了一遍,包括几月几日输了八百,又是几月几日输了六百五十块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深深地懊悔着,没有看住他,又让他出去输钱。   声泪俱下,明明不算老的面容却那么的绝望麻木。   周唯不明白。   为什么王青昨天晚上还可以和他们一起吃饭喝酒,在外人面前笑脸相迎。一回家就像变了一个人,把所有笑脸撕下来踩在脚下,对着丈夫吼,对着女儿吼。   周广寅也是,他们总是把最好的态度留给外人,对家人动辄吼骂。周唯不仅要承担女儿这个角色,有时还要兼职出气筒。好让他们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撒在女儿身上。   周唯一开始不懂,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只是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比如茶几上的抽纸用光了她没有及时拿一包新的,就会招来王青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我辛辛苦苦挣钱养你供你上学,你连包纸都不拿,要你有什么用?懒死你算了!”   不懂的时候不会顶嘴,懂了以后更加不会,周唯只是默默的。等委屈积攒得足够多了,晚上睡觉躺进被子里她就偷偷哭一会。   等哭的也多了,周唯像是把她所有的软弱无能、对父母的依恋一并哭干了。她丧失了大部分的同理心。   面对母亲夹着骂声的哭诉,理性上来讲应该给她一个拥抱,好好地安慰她,毕竟是一家人。   但是周唯语气平淡地说:“你要离婚吗?”   这一句话像一个中止键,将一切声音和动作都停住,唯独周广寅的呼噜声惊天动地。王青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   周唯说:“那你为什么不离婚呢?”   王青面上露出犹豫,周唯知道她不会离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我去刷牙了。”   周唯没有留在家里,洗漱完后出门,上了最先来的公交车,随便它到哪里,下车,然后跟着导航走去爷爷家。   爷爷跟她讲,他拉下脸才为她求来了去谢家学习的机会,一定要好好学习,知恩图报,不能被大城市的繁华迷了眼,更不能比吃比穿。话虽这样说,走之前还是塞给她五百块钱,怕她受委屈。   周唯点头说好,怕自己忍不住哭,匆匆转身,声音里有一丝哽咽。   她不想回家,但是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一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路过附近的初中,那里有便利店。   周唯进去买了一包烟,一只打火机。   出来的时候外面起了一阵风,带起细碎的风铃声,循声望去原来是便利店屋檐下挂了一串风铃。怎么到处都挂风铃。   周唯不禁笑笑,想到谢易初。   心情从低谷往上走。   抬手挡风,点了支烟含着,烟雾入口是软绵绵的微甜,感觉还行。她吐着烟雾,慢慢平静下来,似乎连着烦扰一起吐出去。   过了一会心情好多了。   周唯站在街边,并起双脚,前后踮着脚玩。一只手夹烟,一只手插.进外套口袋,深吸一口气,听到对面突然喊:“周唯!”   周唯抬头。   是个女生,看着她走过来。周唯觉得眼熟,大概是同学。至于是哪里的同学,什么时候的同学,想不起来了。   于是只是笑笑,温柔而疏离。   女生凑过来,见她抽烟,很惊奇,也像被震住了,吞吞吐吐了一会才说:“我听说你去省会的那个很有名的南临七中读高中啦?”   周唯笑,并不说话,抿了一口烟,慢慢地往外呵气。   女生更瞪大眼。   初中谁没听过周唯的大名?次次年级第一,断档甩第二名,牛的不行。她太符合老师家长对好学生的定义了,乖巧,安分,只知道学习,说难听点就是普通的书呆子。   但是她竟然抽烟,还很熟练。   女生见她愉悦地眯起眼睛,有风,烟雾一吐口,立刻变很薄,轻纱般覆在她脸上,又骤然消散。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周唯。   淡淡浅笑,温柔而生动。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将她和所有人区别开来,明明和她离得很近,却感觉遥不可及。连抽烟都像有魔力,牢牢吸引住她目光。   周唯私下里和在学校简直是两个人。   一支烟抽完,女生不说话,周唯想走了。   “还有事吗?”   女生赶紧摇头。   “那,拜拜?”   “拜拜拜拜!”好悬,妈的差点就弯了!   周唯看女生逃一般地跑走,到最后也没想起她是谁。   抬头看天空的云,还是很想谢易初。   给他打个电话吧。   一分钟就好。   …… 🔒17 ☪ 17   ◎“便宜货也是砸她手里。”◎   周唯鲜少有这么迫不及待的时候。   等一接通, 谢易初甚至还没有说话。   她讲:“谢易初,我好想你。”   叹着气说的,带一点点撒娇的尾调。像抱怨, 更像抵抗无效之后,她妥协了。   谢易初一下怔在原地, 下意识屏住呼吸, 几秒后又重重洩出。   周唯听到后轻轻地笑, 掺着鼻音, 听起来格外鲜活。   鼻音重的人说话会有一些发嗲,谢易初却从未在周唯这里听到过。   她一贯冷静,连声音都透着水波般的温冷感, 但是现在,当她不再刻意维持距离, 那一点点的撒娇听在耳朵里像被放大无数倍, 谢易初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酥麻。   有点不太能呼吸。他什么也没说,抬手捏了捏喉咙, 头仰起来,后脑勺慢慢抵在墙上。   谢易初不说话,周唯也没有追问,她知道他听到了, 他听到就好了。   “我突然很想你,就给你打电话了, 我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在家里过得很好……”她垂眼看人行道地砖的花纹,喃喃道:“我就是突然很想你。”   “嗯……”谢易初抿了下唇。   周唯笑笑:“我要回家了, 拜拜。”   “……”   谢易初等到她挂了电话, 安静一会才折身回去。   环视一圈没看到宁森, 大概他已经离开了。   见谢易初回来,柯旭一脸不赞同地看向他:“有话好好说呗,闹这么僵。”他弯腰捞了外套往肩上一搭:“我也走了。”   和谢易初擦肩而过。   房间里还剩两个人,刘泱和徐默澄。二人互看一眼,默不作声地拿了外套朝门口去。   只是徐默澄路过谢易初时停下脚步。从宁森的描述来看,那女生的确人品不太行的样子,他不支持早恋,但是出了事全甩给谢易初,由此可见女生责任心不强。   口吻略带劝解道:“不管怎么样,宁森是替你委屈,找个时间把话说开吧。”   刘泱疯狂赞同:“宁森脾气是暴了点,但是咱们那么多年兄弟,宁森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他就一张嘴厉害,刀子嘴豆腐心,都是替你急的。”   谢易初点头,嗯了一声。头往门外一撇:“不送。”   他一脸的神游天外,徐默澄和刘泱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走了。   ***   一小时前。   “书接上回,这天井东墙,飞檐走壁小戏台里,进来一男一女,两位评弹响档……”柯旭摇头晃脑,宁森起来给他一脚:“快关了!什么昆曲昆腔的,你还跟着唱上了!”   眼见着谢易初新开一把游戏,柯旭嘁了一声,关掉手机,跳起来往他身边一坐。   “来来来开了开了。”   宁森握着游戏手柄坐在后排沙发上,语气讥讽:“也就你这种近视眼喜欢坐前排。”   “你太平洋警察吗,管这么宽?”柯旭笑嘻嘻回怼。   谢易初回头瞥他一眼,宁森一顿,谢易初度数低,轻易不戴眼镜,忘了他也近视,改口道:“行行行,我错了,错了行吧!”   宁森滑跪得太快,徐默澄和旁边的男生忍俊不禁。   几个人从初中就认识,父母属于一个圈子,再加上自身成绩好,经常在各大竞赛场上混个脸熟,谢易初和宁森、柯旭更是从小到大的交情。   南临附中一大半学生直升南临七中,剩下的分流进了南临市最好的几所高中,柯旭和刘泱去了一中。平时不太能见到,只有假期才能约出来消遣。宁森在群里嚷嚷着要打国际服,谢易初约了他们来别墅打。   谢家别墅三楼有一间游戏室,小两百平,全隔音材料,专门给谢易初建的。灯光装修很有网咖包厢的感觉,只不过配置上更烧钱。   宁森没事就喜欢往这跑,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还有谢易初这挂逼一样的操作水平,找陪玩都没有这么爽的。   跑的次数多了,他不习惯布艺沙发,自己下单了个日式榻榻米,地址直接填别墅这儿。谢易初见了也没说什么,随便他往里填喜欢的东西。柯旭看见以后也学他,往这间游戏室搬了不少手办,靠东一面墙都是他的。   谢易初出地方,他们出东西,原来还比较空的游戏室塞得满满当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宁森甚至还翻出来过绝版本子,画风精美,人物饱满,黄得连他都得皱眉看。   软装风格也从原来的酷拽科幻风变成多人混搭风,有日式榻榻米、大唐贵妃榻、现代拼接手工沙发、像床那么大的云朵沙发。   其中最奇葩的,众人一致认为最有病的是纯黑色商务风老板桌。   徐默澄买的。   然而他一派淡定的神色说,打游戏无聊了还能做做卷子陶冶情操,有个桌子方便他们围坐起来写作业   宁森对于这个解释很服气。觉得徐默澄一定有病,还病得不轻。   但是现在明显还多了一些绝对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游戏打到一半,柯旭被对方一枪爆头,扔了游戏手柄去零食架上翻翻找找。竟然有很多零食,还有各种口味的薯片。   刚进来他就看见了,但是那会不饿,现在就他闲着,过来翻点东西吃。一边吃一边觉得还是吃现成的香,以前想吃了才会买,外卖送不到景区别墅,还得喊跑腿,一等就是俩小时。   他扯过来一包撕开,往嘴里填着薯片说:“哎这什么时候放的零食架子?我怎么没印象?”   宁森和刘泱齐齐回头:“吃的什么,给我也拿一包?!”   “谢易初徐默澄,你俩吃啥?”   “有糖吗?”徐默澄问。   “我不吃。”谢易初头也不回地说,却突然顿了一下,拉下耳机回头看着柯旭:“薯片别拿黄瓜味的,糖别拿草莓味的,最下面一层别碰,剩下的随便。”   “哦,行!”柯旭打量了一下这个比他还高的架子。乖乖,这得吃到猴年马月。谢易初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还提前给他们准备东西。   柯旭抱着满怀零食回到他们跟前,游戏里刘泱也挂了,局面3v4,谢易初和徐默澄一个在正面战场一个后面包抄,各自两枪结束对峙。   “赢了!”宁森开心。   柯旭把零食分给他们,递给徐默澄糖,只是这包装越看越眼熟,这不是他们班女生人手一盒的软糖吗?   女生?—软糖?—女生!   突然福至心灵。   去他大爷的谢易初!纯属他自作多情!   柯旭转向谢易初,呵呵一笑,“你女朋友是不是来过这?”   谢易初翻着手机,没抬头:“昂。”   “咳!咳咳咳咳咳咳……”登时一口薯片没咽下去,宁森被呛得咳嗽不止。一提到周唯,他就跟犯冲一样事事不顺,吃个薯片也被呛,刮得喉咙生疼。   什么女朋友?谁女朋友?   徐默澄和刘泱迷茫地抬头,游移间默默对上了眼神——哦,原来你也不知道。   他俩倒是没把震惊表现得这么明显。   柯旭扔给宁森一瓶水,宁森赶紧拧开大口往下灌,冰凉的水卷着薯片碎块冲进胃里,喉咙火辣辣的。   一抬头就看见谢易初静静看着他,说:“有问题?”   呵呵。宁森皮笑肉不笑,但是没说话。   他算是看出来了,谢易初护那女的护得厉害,跟护犊子一样,耳朵里听不得别人说她一点不好。他要是敢吐一个字,估计朋友都没得做。   谢易初脾气有多烈没人比他更清楚。碰到底线之前一切随意,一旦碰到底线,后果谁也说不准。当初谢易初能为了维护他一言不合就动手,现在就能为了维护那女的跟他动手。   宁森烦得拽了把头发。   他妈的邪了个门了,那么多白天鹅,谢易初怎么就看上这么个小癞□□?   谢易初越表现出对她的在意,宁森就越烦她,觉得她哪哪都不行,哪哪都配不上谢易初。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俩人能有关系。   宁森吊着个脸,厌烦之情溢于言表。   什么也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谢易初靠在沙发背上,腿一搭,沙发还没他腿长,直接从这头横到那头,还得空悬一截。他脖子上挂着耳机,低头回信息,等宁森不再像个牛一样哼哧哼哧,才抬头说:“气完了?”   宁森没说话,坐下继续吃薯片,故意嚼得嘎吱嘎吱响。   柯旭人都看傻了,拉了个小圆凳坐他俩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不是,你俩这是怎么了?提谢易初女朋友你生什么气啊?那你前女友?谢易初撬你墙角了?”   宁森一脚踹翻他屁股底下的凳子,“你他妈胡扯八扯什么呢?!我能看上她那样的?倒贴——”我都不要!   最后四个字在谢易初冰冷的目光里硬咽下去。   “所以到底为啥?”   宁森憋得难受,胸口剧烈起伏,“我看她不爽行了吧!”   “啊,这样啊,”柯旭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我感觉人家挺好的,那就一定是你有问题。”   “柯旭你他妈!——”   一片混乱中刘泱弱弱地举手,“那个啥,谢易初女朋友叫什么?哪个班的?我认识吗?”他明明身处瓜田却像个局外人,瓜就在眼前可是死活吃不着,他好急啊!   “哦,谢易初女朋友啊,好像叫——”   “柯旭!”谢易初出声打断他。   柯旭回头望去,见谢易初神色不似玩笑,立刻闭嘴,无奈地对刘泱和徐默澄做了一个嘴上拉拉链的动作。   这可是谢易初不让说的。   徐默澄温和的声音响起:“是……电影院的那个女生吗?”   “谁谁?到底是谁?”   宁森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把事情讲了一遍,包括电影院门口甩人就走和打电话来叫谢易初回去。没提她名字,也没说她真实信息,连考试那天中午吃饭见过的事都没说。   既然谢易初不想透露那他肯定不会提。   但是夹带私货重点说了女生各方面条件都很一般。   又招来谢易初冷冰冰的好几眼,宁森不躲了,直直瞪回去,怎么着还能因为这个打他吗?又没说假话,事实而已。   柯旭和刘泱都在一中,不知道论坛发生的事,这峰回路转听得他们直呼刺激!牛逼!多来点!   柯旭没想到那女生看起来秀秀气气的,路子这么野,谢易初甩了都能给捞回来,怪不得宁森对她不满。这手段,啧啧啧啧啧。   “便宜货哦你。”柯旭笑着打趣。   谢易初也不在意,眼皮子一掀,眼风扫过人,唇角溅出一丝笑意:“便宜货也是砸她手里。”   言下之意他乐意,不需要别人管。   柯旭高高举起双手:“行行行!随便你!我不说了行不行?”说完拿了手机走去远的地方坐。   短时间内竟然无人再说话。   宁森脾气暴,徐默澄善于倾听,刘泱只吃瓜不出声,柯旭一沉默,气氛逐渐变得凝固起来。   直到谢易初出去接电话,宁森摔门就走。 🔒18 ☪ 18   ◎心冷◎   周唯没回家, 午饭在外面吃的,一碗米线,加辣加醋, 第一口没防备直接呛出了眼泪,她擦擦眼睛继续吃。   不知为何, 网上很多人说夜深人静时会想起难过的事或者尴尬瞬间, 周唯则是在一个人吃饭时想起这些。   她经常一个人吃饭, 所以经常想起来。王青给她打了个电话, 周唯看到却没有接,眼睁睁看着手机屏幕上跳跃的一串号码,直至无人接听, 戛然而止。   她不想听他们的争吵,也不想卷进他们每个月都要提一次离婚的撕扯当中。   她觉得她没有错, 但是这些事情重复地发生, 像一个死循环,不断体现着她的冷漠无情。   王青是她妈妈, 她们理所当然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最亲密的人也会离心,血缘都无法阻拦她们渐行渐远。   周唯感到无比厌倦。   她讨厌她父亲的自私、不负责任, 讨厌她母亲的强势、无理取闹。   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初中以后才回到父母身边。周唯那时起就告诉自己一定不要变成王青和周广寅那样的人, 不要像他们一样。   她初中三年时时刻刻警戒自己,却在高中第一年彻底认清,她和她父母没什么两样, 甚至她更恶劣, 她像他们两个人缺点的集合, 自私冷漠无知无畏……   周唯吃完饭,辣得眼睛嘴唇发红,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老板娘笑着问:“我们家辣椒很香吧,特别带劲!”   周唯说是,都把她辣哭了。抬头笑笑,手背还闪着眼泪的水光。   回家以后发现家里一片狼藉。   餐桌被掀倒,盘子、碗、一双筷子、用塑料袋装着的东西,全都四散在地,到处是飞溅的餐具碎瓷块。能看出来王青中午吃的是炒土豆丝,浅褐色的汤汁沿着瓷砖缝隙淌。   没有人,到处静悄悄的。   那感觉简直像进了一间刚死过人的屋子。   周唯无波无澜地摁亮灯,眼前被什么东西一闪,眯眼看过去,是一块尖锐的瓷片,就在她脚下。   周唯看看餐桌,再看看她站的地方。心里默默丈量距离,这得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摔这么远。   灯不够亮,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拉高亮度至最大,左手有伤,只能轻轻握着。她不敢脱鞋,就这么穿着鞋蹲在地上找细小的瓷片。   清理出一条可以通行的路,找出几个塑料袋,周唯把碎掉的碗、盘子放在一起,地上的饭菜再单独放进一个袋子。   她像是在故意恶心自己,直接用手去抓滑腻腻的土豆菜,冷掉的饭菜发出一股油腻且令人反胃的味道。   周唯清理完,去厨房洗手,洗着洗着忍不住吐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直到再也承受不住把中午吃的东西一次性吐了个干净。   吐完以后无力地靠在厨房柜子上,想,早知道就不吃了。   因为左手手上用不上力,周唯分三次才扔完垃圾,一只手不好拖地,便跪在地上用洗脸巾沾着肥皂沫去擦沾了油污的地方,最后再用干净的布抹去水渍。   倒在地上的餐桌她扶不起来,等整理好一切,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现在的厨房和玄关看起来是那么的干净整洁。   周唯坐在沙发上,身心俱疲。   她厌恶极了这个家,更厌恶心甘情愿帮忙收尾的自己。等她的心再冷一点,再硬一点,就不会左右为难了。   门口突然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朝外望去,只见周广寅两手拎着塑料袋开门进来。   他一脸油光,衣服还是昨天那一套,看见干净的玄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来,对着周唯说:“唯唯,你打扫的?”   周唯说:“嗯。”没有喊他。   “我女儿就是厉害!”周广寅夸了一句,把菜放进厨房。   周广寅并没有察觉女儿的态度,在他印象里周唯一直是这种只做事不吭声的性格。他甚至引以为傲,觉得他女儿天生就乖巧懂事,不止一次在朋友面前用抱怨的语气炫耀周唯眼里有活儿,不但学习好,还会替他们干家务,拖地擦桌子样样都做。   “我跟她妈都说了不要她干,她不听啊!”   周广寅一过来周唯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还有不知名的臭味,不动声色往远处坐了坐。   她不问他们是不是又吵架了,周广寅也不说,这时候才看到她左手缠的纱布,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弄的?”   周唯说:“做饭不小心划了一下。”   周广寅朝她左手伸了下手,似乎是想看看她伤口,被周唯躲了过去,她还是笑笑,温和恬静的模样:“没什么事,已经去过医院了,谢易初陪我去的。”   从她的表情来看,绝对不会让人猜到她伤口缝了五针。   听到谢易初名字,周广寅连连哦了几声,觉得有谢易初陪着,那应该没什么事。   他搓搓手,松懈下来,也不见刚才担忧的神情。   送周唯去南临的时候他远远儿见过谢易初一面,感觉特高,特俊。明明跟唯唯一年生的,唯唯还是学生样,那孩子就不同。后来转念一想,谢家就他一个,有钱人家养孩子那肯定不一样。   “得了,正好你昨天来,你海叔他们说要见见你,今天晚上来咱家吃饭,我先去把鱼处理了。”   周广寅说着去了厨房,没有看到周唯隐含讽刺的眼神。   他总是这么冠冕堂皇,跟狐朋狗友喝酒,也要打一个为了女儿的旗号出来。   厨房传来刮鱼的声音。   一股鱼腥味从厨房渐渐蔓延过来。   晚饭吃鱼么?周唯把手凑到眼前看了看,觉得很滑稽。他想立一个好父亲的人设,做的事却让人发笑。   连带着他刚才的关切都像浮于表面。   五点出头的时候,王青下班回家,看见厨房里的丈夫高兴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说着进厨房看见满满一案板的菜,瞬间变脸:“周广寅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又喊人回家吃饭!”   “唉哟不是跟你说了吗!她海叔她燕子姑听说她回来了,想着那么多天没见过她了,想来看看她,都是兄弟姐妹的,一块吃顿饭怎么了!”   陈腔滥调。   接下来就是她妈妈的抱怨谩骂,但是没法阻止,只能帮着一起做饭一起布置桌椅。给他们买酒,啤酒白酒都得买,整箱的啤酒就靠着王青一个人搬上来。还得在人来之后挂上笑脸,笑呵呵地欢迎他们。   周唯知道,凌晨那场争吵已经过去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在他们两人之间翻篇。   满地狼藉,他们俩就扔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收拾。周广寅只过问一句,王青甚至连提都不会提,反正现在已经收拾完了,都过去了。   像以往无数次那样。   所以她为什么要去收拾呢?   周唯闭上眼,把漫上来的眼泪逼回去。   在心里骂自己贱得慌。   随着鲜香的鱼味飘出来,一道道菜上桌,人也陆续到齐。   周唯感觉她就像整个家里最值得炫耀的东西,谁来就拿出来给谁看看。   周广寅喊她过去,于是周唯一次次地过去喊叔叔阿姨好。她的笑容一成不变,不论是来一个,还是来十个,每个人都会得到她这样的笑容。   还没吃饭,烟味已经弥散在屋子的各个角落。   所有菜上齐,椅子不够,所以周唯分到一个高脚塑料凳子,坐在桌角边,这个位置窄,只有她适合。   周唯草草吃了几口就下桌。   光头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她要喊海叔的那个,问她说:“闺女怎么吃这么少,你爸今天烧的鱼不错,怎么不吃啊?”   周唯的手掩在衣袖底下,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嘴里涌出很多话,最后只是摇摇自己裹着纱布的手说:“手碰破了,没法吃鱼,谢谢叔叔惦记。”   说完笑笑,也没看周广寅的脸色,径直回屋了。   饭桌上推杯换盏的气氛有些许停滞,周广寅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因为今天桌上多是些鱼肉和牛羊肉,都不适合有伤的人吃。   这丫头也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不高兴等人走了再说不行吗!王青暗含责怪的看她一眼,招呼众人:“别管她,都多大人了,饿了自然会吃!来来来吃饭吃饭!”   周广寅陪着笑散烟,两杯酒的工夫,又是一派欢声笑语。   除睡觉以外的时间,周唯在家是不被允许关门的。   房间里的椅子也被搬出去给他们坐了,周唯坐在床上,胸口闷得难受。   在吃饭的半小时里谢易初又给她发了好多条消息,随手一滑竟然看不到头,无奈只能加速,从头开始看。   他晚上去了爷爷奶奶住的老宅子吃团圆饭,爸爸兄弟姐妹四个,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谢易初还给她发了好多张照片,第一张是全家福,爷爷奶奶坐在最前面,后面一排是父辈,谢易初站三排最右。   周唯一眼就可以看到他。   跟家人一起拍照,总算见到一点正经样,嘴角噙着笑,眼睛正对镜头。周唯看着,有种和他对视的心悸,于是错开他,看其他人。   怪不得谢易初能长成这样,照片里的人个个样貌不俗,原来好看也可以成为一种代代相传的家族财富。   而她家里,周唯看着房门,烟雾犹如实质,一会飘来一阵。   她忽然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呆下去。起身换衣服,抓着手机从房间里出来。   “我出去一会。”   周唯谁都没有看,低声一句,快速换鞋,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开门走了。   王青最先回神,嘟囔着说她:“想一出是一出!”   “孩子嘛!晚上想出去玩多正常!”叫燕子的女人哈哈大笑。   “哎吃吃吃,”周广寅吩咐王青:“你去切个果盘来。”   王青把他们带来的水果洗了。   家里没多余的盘子了,把上面柜子打开,看见有个粉猫造型的碗,觉得挺好看,拿下来发现后面还挨了个青鸟造型的碗,也拿下来。   王青左右看看,没印象买过这两个碗。   但是能用就行。   洗了之后,一个装草莓,一个装小番茄。   刚端上桌就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两只巴掌大的彩陶小碗在一众普通餐盘里格外显眼。   “呦,这两个碗那么好看的!”燕子把它们并排放一起拍了张照片,发给正在上初中的女儿看,嘴里还说着:“她就喜欢这种小玩意儿。”   王青摆手,“嗨,我对这个碗一点印象都没有,可能是唯唯买的。”她拈了个草莓放嘴里,“挺甜的,你们都吃!”   燕子随意塞进嘴一个,对草莓不做评价,倒是看着这两个碗一直夸可爱好看。   连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都说怪精致的。   王青看着燕子是真喜欢这两个碗,大手一挥道:“喜欢等会给你带走!”   周广寅也说行。   燕子还有些犹豫,但又真心喜欢:“这不是唯唯买的吗?我拿走了她不生气?要不让唯唯给我个链接,回头我自己买。”   她都这样说了,哪还有不给的道理,何况只是两个碗。周广寅口气很大方:“她想要再让她买,我给她钱就是了,你拿回家给小孩玩!”   燕子听到周广寅表态,才乐呵呵地道谢,丝毫不见刚才犹豫的样子。   “谢谢哥谢谢嫂子!那我拿走了!” 🔒19 ☪ 19   ◎拜拜和啵啵◎   他们不知道的是, 周唯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像在水里闷到快要死了的鸟,突然接触到新鲜空气,靠在墙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他们说的话她都听到了。   酸涩感漫进鼻腔, 几乎是低头的瞬间,眼泪就掉下来。   周唯慌忙用手抹掉, 但是擦不干净, 擦了又流, 流了继续擦。她呼吸都带着哭腔, 却又不能出声。慢慢从墙上滑下来,蹲在门口蜷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膝盖上无声无息地掉眼泪。   为什么?她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他们都能这么慷慨, 把家里的东西送给别人,为什么她连自己的东西都不配拥有, 父母甚至连问都不会问她一句, 直接拿去给别人家的孩子玩?   周唯太委屈了。   他们不如再狠一点,连她也送人算了。   抓在手里的手机忽然亮屏:[谢兔子邀请您视频通话]   周唯突然站起来朝楼梯跑去, 翻出走廊底端一块空瓷砖后面的烟,塞进口袋。她一边疯狂跑着下楼梯,一边点了接通。   安全出口里有的层灯亮,有的层灯不亮。谢易初就看着屏幕里一会闪一下, 画质黑黑白白跟接触不良一样,耳边伴随她剧烈的喘息声。   他不解地看着屏幕, 感觉她好像在下楼梯,但是为什么要跑,还这么急?   谢易初喊她名字, 周唯没应。   过了一会屏幕里终于不再晃了。谢易初闭眼再睁开, 先笑, 才说:“周师傅开慢点,快给我晃吐了。”   他的声音令她落泪。   周唯抽噎一声,还是没说话。   谢易初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从躺椅上弹起来,脸色瞬间就变了。神情紧张,语气却柔和:“周唯……唯唯……你听我说,你把镜头翻过来,看着我。”   屏幕里一片漆黑,迟迟没有变化。   谢易初不敢催,只是唤她名字,越来越低声,甚至于恳求。他是真的被吓到了,精神紧紧绷着,生怕她出事,说到最后有一丝失控。   画面又是一晃,镜头里出现她身影。   周唯坐在花坛边,把手机侧着靠在稍远处。没受伤的手托着脸,受伤的手掩在袖子里,她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阴影里,背后灌木丛都要比她高。   谢易初看到她人好好的,狠狠松了一口气。   “没事啊,不难过,还有我呢,不哭啊。”   谢易初的嗓音柔和轻慢,十足哄孩子的态度。   说来奇怪,他从来没哄过谁家小孩,但是面对周唯,他一口一个没事儿,一口一个有我呢,下意识就开始哄她。   周唯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突然决堤。因为他那个短短轻轻的,啊。   似乎在谢易初这里,她什么都可以跟他讲,她可以什么都不用顾忌,想哭就哭。那些她令难过的、得不到回应的委屈,谢易初都会一一认真回答。   她哭起来是闷闷的,带着丁点鼻音的声音。   谢易初把手机凑到耳边,听着她哭,也跟着难受。周唯的眼泪似乎都落进他身体里,心被泡得酸软,他全身上下都涌动着不舒服的感觉。   周唯哭得嗓子发干,低低咳了两声,终于止住。   谢易初这才浑身一松,从无形的枷锁种解脱出来。   周唯不说话,看了一会手机,眼睛湿漉漉的,她额边的头发掉落到眼前一绺,谢易初觉得很可爱,笑了一下。   周唯不自在地把它捺回去。   那一绺勾在她耳后变成细细小小一个弯,谢易初又笑了一下。   周唯低声问:“你笑什么?”   谢易初说:“不知道。”   就是觉得她很可爱,只要不哭,她什么都不用做,谢易初光看着她都能笑出声。   她现在一定很狼狈,像街边淋雨的狗。周唯突然生出畏惧,抬手捂住眼睛。她的眼睛灼烫,手指却冰凉。   谢易初说:“给你看个好玩的。”他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   周唯闭着眼睛,眼前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她现在所有感官都来自谢易初。她可以听到他家人的谈笑声、细细簌簌的摩擦声,谢易初上楼,开门,关门。   ——咚!   然后世界瞬间寂静。   没有一点声音,她像被拉进他的区域。   全隔音的琴房,谢易初没开灯,将拖鞋留在原地,凭着印象赤脚走到钢琴前坐下。   他掀开琴盖问:“准备好了吗?”   好了。周唯在心里默念。   钢琴声和她的回答同时响起。急促且快节奏,谢易初没有给她缓冲时间,琴声传递的感觉如同带她一起沉进大海,无边的海水朝她涌来,周唯感到一股饱胀而激烈的情绪。   之后趋于平静,循环的节奏,无尽的包容。   周唯静静地听完。   她睁开眼睛。   原来他那边也是暗的。   谢易初:“心情好一点了吗?”   周唯说有。   她说:“你把灯打开吧。”   谢易初过去打开灯。   借着明亮的灯光,周唯深深地看着他,她想把他整个人都刻在脑海里。以后她还会遇到很多很多人,见过很多很多事,但是再也不会有谁,可以和谢易初相提并论。   周唯垂下眼睫,说,“我带了一包烟。”她从口袋里掏出来,朝谢易初晃晃。她笑得很好看,哑着嗓子说:“如果你没找我,我现在应该就蹲在哪个街头抽烟。”   谢易初席地而坐,“可是你之前答应我的,不在别人面前抽烟。”   “啊,好像是。但是我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抽,不会打扰到别人。”   谢易初不想回答她这句话,于是问:“现在还想抽烟吗?”   周唯摇头,直直看着谢易初,她的眼睛似乎有很多话要讲,情绪像涨潮一样涨起来,但是谢易初问她,她又不肯说。   周唯一贯是七分的情绪只表现出三分,剩下的要么默默消化,要么等时间过得足够久。   这一晚谢易初陪她聊到很久,他有源源不断的话可以跟她说,从路上见到一条不好看的狗,说到今晚吃的什么。周唯就在街边,脚边路过好多条狗,低头发笑,说这都没见过吗?   谢易初也不恼,嗯声,说以后要跟她一起见识更多的狗。   最后,手机发出不堪重负地警告声,它背板发烫,还剩百分之一的电。   周唯听到谢易初说:“毕业出去玩儿吗?”   为什么要提以后呢?   周唯有一瞬间恍惚,想到他还在眼前,快速咽下满口苦涩,扬起笑容说:“好啊。”紧接着指指手机,“快没电了,挂啦。”   谢易初让她说拜拜,不说他不同意挂。   好啦,周唯轻声说,“拜拜。”   谢易初:“早睡点。”   周唯那边掉线黑屏。   谢易初挑眉笑笑,她不知道,她说拜拜的时候,口型很像啵啵。   ***   周唯回到家,他们刚散场。   桌上盘子碟子交错相叠,地上一片狼藉,散落着小块小块的灰色污渍,是烟灰。浓得呛人的烟味和酒臭味还没散完。   没看到周广寅,但是听得到他响亮的鼾声,看来是又喝醉了。   王青正在厨房里洗洗涮涮,看见她,冲出来喊道:“你还知道回来!都几点了?你自己看看几点了?!”她手还湿着,水快甩到周唯脸上。   周唯没说话,也没动。清清淡淡一张脸,被骂了既不反驳也不辩解,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连鞋都没换。   在王青骂舒服之前,最好不要动一下,任何一个动作都会被她曲解,进而借此继续责骂。   周唯这样的表现在王青看来就是她心虚了,知道错了,王青长出一口气,腰也直了,口气僵硬地说:“进来把桌子收拾了!”   周唯换鞋进屋,给手机充上电,去厨房帮忙收拾剩饭剩菜。   她做起这些事甚至比王青还要熟练,不过十几分钟,刚才还乱得没有下手余地的长桌已经被条理清晰地分成几块。要倒掉的鱼刺羊骨头堆在一起,明天热热还能吃的东西放在角落,锅碗盘子按大小形状从下往上摞起来。   周唯说:“我端不起来,妈你来吧。”   “出去上个学还能把手伤了,做事毛毛糙糙的……”王青嘴里念叨着她,过来把脏盘子端走。   她这样说只是因为周唯手伤了,没法替她刷盘子刷碗,桌子还得她一个人搬回去。   周唯像下午那样,跪着又擦了一遍地。   王青出来看到她正在擦地,说:“弄完就睡觉去吧,不早了。”   周唯问:“妈,我放在上面柜子里的两个碗呢?”   她的声音从下而上,王青愣了一下,“两个碗?你燕子姑说好看,你爸让她拿走了。”   周唯低着头,王青站着,只能看到她头顶,看不到她神情。   一声不吭把周唯的东西送给别人,王青心里那点不自在远远抵不过东西送出去以后,燕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是说谢谢又是夸嫂子大方的。   夸得王青得意极了。   再说了,周唯是她亲闺女,拿她点东西怎么了?连她这个人都是我生的!这么一想,王青更加理直气壮:“不就两个碗的事儿,你想要再买。两个碗能有多贵!”   她踩着拖鞋走进卧室,周唯听到她粗犷尖锐的声音响起,喊醒正在呼呼大睡的丈夫,让他去洗澡。又大声质问着他衣服多久没换了,穿过的袜子不要扔在地上,熏死人了!   周唯用手背揉了下鼻子,轻轻抽气,感觉鼻腔里像塞满棉絮,有点透不过气。   可能鼻炎犯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周唯看了眼手机,快一点了,谢易初的消息停在十二点三十一分,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附赠可爱猫猫头表情包。   她的屋子没有阳台,三面都是墙,只是多打了一个窗户用于透气,所以每次关上灯都很黑。   周唯把Hela后天的高铁票改成明天,找到谢兔子的聊天框回:[明天下午。]   想了一下,她又发一句:[谢易初,我鼻炎犯了。]   他们现在没有怄气、没有吵架、周唯也不需要谢易初陪她做什么,但就是想告诉他,她鼻炎犯了。 🔒20 ☪ 20   ◎钱◎   周唯第二天在谢易初连环语音轰炸中睁眼。   睡眼朦胧地看一眼屏幕, 接通,闭上眼继续睡:“喂?……”   她早上似醒非醒的时候鼻音特别重,很闷, 但是听着又有点模糊不清的嗲,像一只猫被蒙在被子里发出的叫声, 谢易初冷不丁被挠了个正着。   他打了个冷颤, 像闷了一口酒, 入口冰凉, 咽下去以后流到哪烧到哪,烧得四肢百骸都发热,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   那股劲儿再反上来, 谢易初懒洋洋地斜靠在床上,意识清醒又不太清醒, 有点想放纵的冲动。他眯了眯眼, 啧了一声。   周唯快睡过去,但是依稀记得还在和谢易初打电话, 脑海里绷着一根弦,一听到他声音,立刻回了一个嗯。   谢易初也是刚醒,看见她说鼻炎犯了就给她回了语音, 没成想她还在睡。手机里传来她越来越平缓的呼吸声,感觉又快睡过去。   挂了吧谢易初舍不得, 难得听她撒娇。那不挂干什么呢?   想了想,把手机切回主屏幕,点开录音。   他刻意压低嗓音诱哄道:“唯唯。”   “嗯……”   “宝贝。”   “嗯……”   “想我吗?”   “嗯……”   谢易初问什么周唯都是嗯, 有时候是好。一通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 直到周唯停顿的时间愈来愈长, 最后不回答,谢易初才停。   他在电话里过足了瘾,周唯对他百依百顺有求必应,他现在就是周唯眼里最好最帅最高最厉害的人,周唯还答应他大学毕业就结婚,酒席办两场,孩子生两个。   全程录音为证。   谢易初倒在床上乐了好久,中午一家子吃饭的时候他见谁都笑,一点都没有平时漫不经心的感觉。   吃完饭他堂弟谢连安过来勾他肩膀,“哎哥,碰见啥好事了笑得这么开心?”   谢易初瞥他,腿往旁边小沙发上一搭:“你不懂。”   “嗨有啥不懂的,”谢连安小声说:“你女朋友?”   谢易初终于肯转过来正眼看人,没说话。但是心情实在好,愉悦的情绪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谢连安看着,心里狠狠羡慕,咳,还有一点小酸。   他自认长得不说巨帅,那也是校园风云人物之一,初中喜欢他的女生无数。直到有一次,他哥,也就是谢易初,晚上顺道接他回老宅吃饭。他妈的他还没出校门呢就听说门口来了个开重骑的帅哥,站机车旁边气势都没被压,巨他妈帅的那种。机械头盔,一身黑色锋利挺括,防护装备齐全,那腰那腿一勒紧,力量感爆炸。   他当时就想帅还能帅过谢易初?真不是他吹,他哥这脸没话说。   没见之前,装逼犯你爷爷来了。见到之后,卧槽我哥!   谢连安沉默了。   周围一圈都是真空地带,围观的女生都不敢靠近看。   谢易初扔给他一套装备,带他体验速度与激情。   从那以后他在学校就不止是谢连安了,还有一个称呼是谢易初他弟弟。   多么惨痛的经历。   帅哥不要靠近谢易初。谢连安撇撇嘴说:“我看见你昨晚去琴房了,drowning love,对吧?”表情贱嗖嗖的。   他昨晚就发现他哥不对劲,跟着上去偷偷推开一条缝,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死了都。   谢连安连滚带爬从楼上下来,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跟梢他哥。但是他又藏不住话,没后续就算了,一见谢易初那么得瑟,实在好奇。   谢连安初二,已经快一米八了,蹲在谢易初跟前眼睛闪闪发光:“哥!亲哥!你告诉我吧,我真不跟大伯他们说,我发誓!”   “说了我找不着女朋友!”   谢易初其实不怎么在意家人知道,不但不在意,时不时还很想炫一把。   以前看见朋友圈谈恋爱的就烦,腻歪得人恶心。现在突然就理解了,看见周唯笑的时候,他也想拍照发个朋友圈,向一众朋友炫耀炫耀他可爱到爆炸的女朋友。但是周唯绝对不允许。   眼前有个主动来问的,周唯也不认识,谢易初满腔无处倾倒的炫耀欲隐隐有了出口。   找不到女朋友和知道谢易初女朋友里选一个,谢连安立刻答应。   谢易初轻飘飘地说:“有啊。”   “好看吗好看吗?”   “那当然。”   谢连安绝对相信谢易初的审美,他女朋友绝壁大美女,美女里的战斗机!   想看大美女!   “能给我看看吗?”   谢易初笑笑,像看傻子:“不给。”   “不给看就算了。”谢连安面上唉声叹气,内心并没有很失望,他就猜他哥肯定不给看。谢易初不想透露的东西,别人一眼都别想瞧。   “祝哥哥嫂子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情比金坚白头偕老……”   “行行行借你吉言啊。”   漂亮话还没说完,谢易初接了个电话往楼上走,边给他发红包。   谢连安搓搓手,神情凝重,表情肃穆,抽卡一样点开:“啊!6666!谢谢哥哥!哥哥大气!”   谢易初笑骂他一句,周唯也没听清,问:“怎么了?”   “没事儿,我弟弟。”   周唯醒了以后看着22分钟的通话记录怔了好久,她接电话了吗?说的什么?一点没印象。   熬夜让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你早上给我打电话了吗?”   “打了。”   “有事吗?”   “没事不能打吗?”   谢易初反问,想到早上那一幕忍不住笑。   周唯听到他嗤嗤地笑就知道绝对有问题。   “你说不说?”   “说啊,怎么不能说,”谢易初声音很轻佻,跟以往格外不同,“我怕你不敢听。”   周唯觉得耳朵有点麻,拉远了问:“我有什么不敢听的?”   “喔,那你等会别挂。”他嗓音像被笑意浸满,“你看看几点的电话。”   周唯皱眉,“八点十九。”   “哦,那你想想男生早上起来会干嘛。”   刷牙洗脸?周唯没说话,脑海里把起床以后干的事全部回想一遍。有什么是他非得给她打电话才能做的?   “跟你们女生不同哦。”   什么不同?   周唯跟着他的思路想男女差异,谢易初吹了个口哨,周唯突然一顿,就听他说:“是晨——”   “谢易初你闭嘴!”   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周唯脸滚烫,手机也不要了,急急忙忙丢到床上跑出房间,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仿佛房间里有个吃人的怪物。   谢易初隔着网络都能感觉到她的惊慌,捂着眼睛笑得前仰后合。她怎么那么可爱啊。   等了有十分钟,谢易初才听到动静,由远及近,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动一下还停一下。   周唯摸到手机,想悄悄挂掉,却听到谢易初说:“舍得回来了?”   周唯:“……”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手指距离挂断键仅剩几厘米。   “之前是谁说有什么不敢听的?”   周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放下手,绷着脸骂他:“你有病吧!”   “嗯,有病。”谢易初一点都不生气,笑吟吟地讲。   周唯觉得手机传出这种话,手机都是脏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放空自我,试图给他扣帽子:“谢易初你脏了。”   谢易初回:“那也是被你弄脏的。”   算了,人要学会适当地低头,周唯快速说:“我认输。”   手机里只剩被挂电话的嘟嘟声,谢易初小胜一局。   跟周唯讲录音的事,她肯定生气,说别的她大概率也会发现,那就说一下想做没做成的事。   谢易初得意地想,这段录音他得留到结婚典礼才能放。   ***   周五晚上到家,周六周日周一三天假期,周唯原本定了周一的票回南临,但是在家心情不好,将票改到周日下午。   王青问她为什么不周一回去,周唯说没买到票。   王青上班,没空送她,周广寅开了个小店,一大早就出去了,也说没空去送她。   周唯当作不知道,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高铁站。她的东西很少,带齐证件和试卷就够了。   把书放在前面,爷爷给的钱塞进书包内侧,周唯塞着塞着摸到一个厚厚的信封,手指微微蜷了蜷,叹气。   不用拆都知道,是钱。   全是百元大钞,整整齐齐码成一叠,周唯数完,一共八千八百块。   是谁放的不言而喻。   周唯心情有些复杂。   这不是谢易初第一次塞钱给她。只要脱离他的视线去做点什么事,谢易初总会在她身上的边边角角塞点现金,有时候来不及,还会去便利店换。   她的书包、口袋、甚至没有口袋的卫衣帽子,都可以是谢易初塞钱的地方。   有一次下雨,周唯刚拉上帽子,钱比雨来的更快,像变魔术一样兜头往下掉,哗啦啦砸了一地。   路人惊讶地看着她,以为是什么新型街头艺术,走过了也要频频回头,还有人四处张望着找摄像机。周唯没想到谢易初能塞她帽子里,又生气又害怕,赶紧蹲下捡钱。   谢易初丝毫不担心她不慎弄丢了或者压根没发现怎么办,这么多钱对她来说是一种负担。   然而谢易初听了,只是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招手喊她过去,趁她不注意将她一把拉下来滚进旁边的懒人沙发。   手脚并用压住她,把她的短发揉得乱糟糟。   “丢了就丢了,反正你也不知道,相当于没损失,发现了就当意外之财呗。”   “……”   他浑然不在意的语气让周唯哑声。   你看,谢易初就是这么好,也这么过分。如果她能出生在普通家庭,如果她再优秀一点就好了。   然而,然而。   见周唯毫无反抗之意,谢易初极轻地哼笑一声,撑手从她身上翻下来,顺势躺在她旁边。在他靠近的那一刻,周唯只是把手臂横在脸上,没有开口。 🔒21 ☪ 21   ◎谢易初不吃辣◎   谢易初要了周唯的行程时间, 晚上六点十分准时卡点来接她。   天色擦黑,节假日返工返学的人很多,周唯顺着人群里走出来, 谢易初似有所感地抬头,提步径直朝她走过去。   “累么?”一边说, 顺势揽过她腰抱了一下。   看起来就是周唯全部重量压他身上, 谢易初像没感觉, 轻巧地提了她一下后再放地上, “轻了。”周唯听他笑。   一系列动作极其自然。   跟谢易初在外面,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吸引到很多视线,周唯鸭舌帽口罩不离身, 遮得严严实实,“走吧。”   谢易初问她鼻炎怎么样, 手怎么样, 周唯疲于应付,不咸不淡地应声, 说累了。   “那我背你?”   周唯回头,想了一下,点头。   谢易初没想到她真的应,怔了两秒说:“行!”干脆利落地屈膝, 周唯慢吞吞趴在他后背,脸贴着他侧颈, 呼吸直往他领口底下钻。   谢易初被她蹭得后背冒汗,略带两分警告地说:“别动哈,出了事我不负责。”   周唯闻言, 过一会又狠狠蹭他一下。   谢易初:“……”   没辙。   打车回去, 路上问她去哪吃, 他新学一个菜,她要是想尝尝,可以勉为其难给她炒一次。   谢易初口罩拉到鼻梁顶,听语气冷冷淡淡,但是周唯觉得他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想吃火锅。”   谢易初没说话。他菜都买好了。   周唯转头看他,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眼睛:“不行吗?”   谢易初:“行……”   炒菜计划失败。   两个人去大学城附近吃了顿火锅。   周唯不露脸的时候,和谢易初气场很合,她少言寡语,看人习惯直视眼睛,经常会把陌生人看得先一愣,才想起来说话。谢易初更不用说,压迫感很重,自带冷场效果,他一坐下,前后左右说话声都小了。   不过是暂时性的小。   口罩一拉,他露全脸带来的冲击力翻倍,经常会听到路人嘶的抽气声,然后神情激动起来。   因为要吃饭,周唯也摘了口罩。   谢易初不像学生,不像高中生也不像大学生,他就没有学生样,却也不是成年后的礼貌客套。介于两者之间,散漫又恣意,走到哪儿都这个拽样。   周唯不是,她脸小且白,十足学生气,坐谢易初对面,两人像陌生人拼桌。   锅底要的番茄锅和辣锅,周唯吃得嘴唇通红,谢易初不吃辣,吃了个半饱就放下筷子,觉得还是看女朋友吃饭有意思,拿起公筷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涮。   周唯并不拒绝,但是谢易初烦人的时候是真烦人。   他看周唯吃东西,总想喂,筷子伸到嘴边了又不给,周唯连着追了两次虾滑,谢易初还不给,兴致盎然地搞筷子逃她追的游戏。   周唯冷脸,筷子一撂,起来走到他跟前照着肩膀哐哐就是两拳。   那力道跟挠痒痒差不多,谢易初随便她砸,不躲也不拦,挨揍了就碰瓷,揉着肩膀漫不经心地笑,往靠背上一歪,喊疼。   “哇啊——”   “卧槽——”   惊叹声不绝于耳,周唯明显感觉看过来的人更多了,不自在地掩唇轻咳,小声让他收敛一点。   谢易初无所谓地耸耸肩。   吃到一半点的外卖到了,骑手还有别的餐要送,怕丢餐,谢易初下去拿。   附近大学生很多,这个时间点多的是来吃饭的情侣和闺蜜团。   斜对面那桌看他们很久了。   周唯觉得从坐下开始那边的窃窃私语就没停过。   一共六个女孩子,看起来都很可爱,有两个说得激动了还会发出嗷嗷嗷嗷的声音,上半身兴奋地扭动。想看他们还不敢正面看,掩耳盗铃般地捂着脸偷偷地瞄。   谢易初前脚刚走,她们后脚就不再掩饰。   不是周唯想听,实在是她们说得太高兴了,连她都知道妹妹这个词是说她的。   等又一次听到“啊啊啊妹妹清水脸天菜好寡好带感撒娇的竟然是她男朋友嗷嗷嗷嗷是谁死了是我死了!”   周唯内心“嗯……”了一会,抿唇看向说话的女生。   那边还在啊啊啊啊磕得要生要死,被朋友拽了一把才看过来。   给周唯表演了一把什么叫川剧变脸。   周唯没忍住笑了一下。她眼角比一般人更开,下弧度微微外扩,眼睫越往眼尾越密,不笑是寡淡相,一笑起来如同春水化冰。   直接给几个女生砸懵了。   “哇!”   “妹妹笑起来好甜!”   见她笑了,女生那边都没绷住。反正被正主逮个正着,不如开摆!都噗地哈哈哈哈哈笑开了,声音比刚才还大。   大胆点的朝她喊话:“妹妹牛啊!妹妹真争气!”   这种长相的男朋友别说搞上手,见都没见过几个。再退一步说,就算见过也不敢追,因为真的很蛊很迷人,一看就很难上手,真追到手又害怕无法驾驭,他长了一张招蜂引蝶的脸。   谁能保证他今天陪着你,明天会不会就喜欢上别人。   除非真上心。   就像这个。   一眼就能看出来女生占上风,这段感情由她主导。   旁观一下都狠狠爽到了!   谢易初拎着两杯柠檬茶上来,就看见斜对面那桌探着身子跟周唯聊天。一见他来打着哈哈仰回去,补妆的补妆,收拾包的收拾包,眨眼间结账走人。   其中一个长卷发地走之前还对周唯眨了眨眼。   周唯对她摆手,说:“拜拜。”   她两只手端在桌子上一起摆,还不同频率,像招财猫。   啧,他的招财猫怎么能跟别人说拜拜,谢易初不高兴了,路过周唯旁边,手臂绕过她侧脸,托着她下巴问:“聊什么呢那么开心?”   “没什么。”周唯想推开他,没推动。   谢易初垂眸,“你有小秘密瞒着我。”   周唯改掐他腰,他劲瘦的腰间没有丝毫赘肉,手滑了好几把才捏住,谢易初果然受不了,低声呵她:“松手!”   他眼中泛起的潮湿让周唯心一颤,意识到过了,快速收手,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挑起筷子继续吃,手心却在慢慢发潮。   谢易初看她平静无波地该吃吃该喝喝,在心里磨牙。她不是摸到了吗,怎么一点都反应都没有,难道他的身材对她来说没有吸引力?   周唯最后清锅,从番茄锅里捞出好多肥牛,开心之余把不重要的事都抛到脑后,问谢易初:“你不吃了吗?”   谢易初正襟危坐,肩背挺拔,他还在想那件事,没胃口,赌气道:“不吃。”   但是如果她硬要他吃的话……   周唯开开心心全塞进自己嘴巴。   谢易初更气闷了。   周唯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但是没事,他会自我调节,而且他不迁怒,周唯觉得他上辈子可能是个河豚,动不动就气鼓鼓的。   ***   小长假最后一天,周唯早上起来煮了三个白水蛋,谢易初两个她一个。   谢易初懒得吃早饭,后来有周唯,做一个人的饭也是做,两个人也是做,谢易初看着给他的那份,默默吃了。   他不爱吃鸡蛋,觉得有股腥气。周唯也不说话,煮好以后捞起来,用冷水过了安静地剥壳。   她手不大,但是因为手指很细,显得一双手格外秀气。谢易初无聊习惯盯着她,光看她剥壳都能从头看到尾。   “喏。”周唯剥完一个,捏着底往他嘴边递。   谢易初侧头,皱眉不愿意张嘴。   “吃嘛,溏心的。”周唯对自己煮白水蛋的水平很有信心,没咬开也知道是溏心。   “不吃。”谢易初撤身躲她的手,被她堵到角落,但就是不走。   “我特意给你煮的溏心蛋,不吃算了。”周唯瞥他一眼,作势要塞自己嘴里,半道让谢易初抢走,他勉为其难地两口嚼完,吃完还要评价:“不好吃。”   好幼稚。   周唯不跟他一般见识。   早饭是白水蛋加牛奶,吃完开始做题,回家这两天严重耽误了她的刷题计划。   初中的时候没得选,家里的气氛围令她窒息却也无处可去,只能逼迫自己适应。在南临过了一年,谢易初身边太安静,周唯有充足的空间做题,突然回去,家里竟然成了不能适应的地方。   周唯在客厅采光好的地方支了张书桌,坐在桌前刷题,谢易初带着耳机在沙发上打游戏。   上午的阳光像一线蜂蜜,肆无忌惮地侵占整间客厅,空气里仿佛散发着一股浓稠而甜蜜的气息。   周唯思路卡了超过十分钟就回头,不出五个数,谢易初一定抬头,像有心灵感应。   “什么题?”   周唯尽可能简短地概括出题型,谢易初略微沉吟,只给她讲整体思路,剩下的计算过程她自己写。   周唯听完想了一会,在纸上一步步演算,解题思路逐渐明朗。   谢易初挂上耳机继续,一进去发现打不了了。他因为多次中途挂机被举报到封号,队友疯狂刷屏骂他挂机狗。   [嗯。抱歉。]   柯旭给他发消息,扣了一长串?????,问他发什么疯突然挂机。   谢易初:[有事。]   昨天之前熬通宵也没见谢易初说半个不字,怎么今天转性了?柯旭突然想到什么,翻翻昨天上午的聊天记录:[下午有空吗出来玩?]   谢易初回:[没空,要去接周唯。]   又是周唯,柯旭绝望的闭眼:[女朋友?]   谢易初一边笑一边回:[嗯。]   柯旭:[滚远点。]   你他妈谈恋爱谈了个爽,老子掉段掉回姥姥家!   谢易初觉得打游戏和刷数学题没什么区别,都一样消磨时间,二者对他而言没有主次之分,打游戏也行,做题也行。   有了周唯以后,他更想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其他东西当然得往后稍稍。   谢易初给柯旭发了他大号密码:[那你上我的号。] 🔒22 ☪ 22   ◎下雨,密室,抓情侣◎   中秋以后, 天气迅速凉下来,南临市连续下了半个月小雨。   天空每天阴沉沉的,周唯书包里放着伞, 用来应对时不时就下雨的坏天气。   地上总也干不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 小雨淅淅沥沥, 整个城市都像泡在水里。   又是一天下雨, 周唯踩着水快步进了教学楼, 站在走廊跺脚,在甩伞面的水。   她和谢易初前后脚上楼,中间夹着两三个同楼层的人, 谢易初就从她旁边经过。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 带起一阵冰凉刺骨的水汽。   他整个人像过了遍水雾, 眼睫带水,头发也湿着。浅红的外套被雨淋成深红, 看起来显得格外地亮。   同学们陆续从楼梯口涌上来,很快连他背影也看不到。   周唯甩水的动作慢下来,将伞往墙沿一挂,进班了。   她和谢易初从来不会一起上下学, 哪怕下雨。但是谢易初懒得撑伞,他说雨下大了打伞没用, 下小了没必要打伞。   下雨对他来说就是湿得厉害点和湿得不厉害的区别。   今天的雨格外急促,不大,但是雨丝连成网。谢易初来蹭她的伞, 两人身高差不小, 周唯只带他到巷口, 人一多就把他推了出去。   谢易初没说话,原来还笑吟吟的眼睛瞬间沉了下来,也不说话,站在原地看她。   周唯回头张望却没折回去。   现在坐在班里擦鞋尖沾到的水,心里清楚又惹到他了。   谢易初因为懒得打伞所以每次下雨都会淋一身雨这件事27班已经习以为常了。   隐隐还有点激动。   谢易初光不打伞这件事就引出了好几个津津乐道的话题。   以前不乏有女生送伞,以为他没带,还邀他一起打。谢易初面对送伞的不接,面对邀请他一起打伞的抿唇不语,垂眸扫扫女生头顶,什么也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当天论坛高赞吐槽——“艹你大爷的不打就不打,搞什么身高歧视!”   没提名字,但是都知道是谁。   连柯旭听说后都笑着搭他肩膀问:“你是找女朋友还是找打球的队友?矮了不好打配合?”得到谢易初狠狠一肘击。   后来还是宁森看不过去,每次捎他一程。   两个人差不多身高,走在人群中伞顶都能高周围半头,特别好认。女生就喜欢这时候喊他们,宁森下意识抬伞看去,能收获一片“哇”的惊叹声。   但是这段时间下这么大雨也没见宁森带谢易初,两个班心照不宣地知道他俩有矛盾,都在猜因为什么?吵架了还是打架了?   徐默澄回头看看谢易初。感觉他心情实在不好,要不还是缓一天再劝吧。   晚上放学雨还在下,比早上的小很多。   谢易初拎了书包去敲26班后门,都转头看,见到是谢易初,宁森哼了一声,要站起来的腿又收回去。   “聊聊?”谢易初率先出声,往外面抬抬下巴,出去了。   聊就聊!这半个月宁森想明白一点。他们十几年兄弟,还比不过一女的?再说了,今年是她,明年说不准就换了。   先等个三年再看。   或许都用不着三年,按谢家规划好的路线,谢易初明年走保送,他大一时周唯才高三,且不说大学生活和高中生活的巨大差异,就是异地这一关周唯就过不去。她那点分,想跟谢易初一个城市得降低档次报,更别说一个学校。   他怄什么气!   虽然心里早想开了,但他宁森也不是次次退让的性格,往谢易初跟前一站,吊儿郎当的气质更招摇,下巴一昂:“说话啊。”   “MZ的密室开了,去不去?”   谢易初话一出口宁森就站直了。   宁森是重度密室爱好者,又菜又爱玩,大型密室玩了个遍,次次拽着谢易初当坦克,这半个月他和谢易初互不搭理,密室都没得玩了。   MZ这家在密室逃脱里属于天花板级别的密室工作室。占地面积广,布景精良逼真,主打沉浸式逃杀,经常有玩家变鬼背刺的情节,还会根据玩家之间的关系,在同一个密室里开启不同支线,有点剧本杀和密室相结合的意思。   MZ最新的主题叫“人间诡话”,直接火出圈,明明是一个主题,在网上传出的结局已经不下于七八种,情侣去是be线和he线,亲人之间去还有家暴、出轨等元素,总之非常复杂。   MZ为了推这个主题还设置了高额通关奖品,目前网上流出来的有大牌化妆品、名牌鞋,甚至是现金。   南临市的分店在建还没开,宁森原来想着喊谢易初中秋去别的城市玩,因为周唯闹得不欢而散,一拖拖到现在。   宁森哼笑:“你请?”   谢易初说:“行。”   宁森倒不是非要他请,一顿饭钱而已,但是谢易初答应请客,意义不一样,相当于谢易初主动给他赔礼道歉。   宁森心里满意了,笑容一如既往地荡起来,立马顺坡下驴:“走走走咱一起回家,你看你早上淋得跟条流浪狗一样。”   宁森想起他那样哈哈直笑,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可怜哦,下雨的时候多了,谢易初淋成那样少见,就是因为少见才要多笑一会。   ***   回到家,周唯也刚到。   看她放在玄关的书包,估计是没回隔壁,直接来的这。   那么避之不及,直接别来多好。   周唯离他不远,阴天时她的肤色更白,瓷一样的阴白。她看着谢易初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无奈:“我们说好了的不是吗?”   ——在认识的人面前就当不认识。   谢易初将她的存在告诉宁森他们已经是周唯的底线了。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去:“你知道的,我爷爷管我管得很严。他这个人有点刻板,如果他知道我,”周唯咬了下唇,像是难以启齿般地低头,停顿两秒继续说:“……他一定会来南临带我回去。”   还会带她去谢家登门道歉。   “我不能让他失望。”   周唯眨眨眼,笑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肩膀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她肩膀很薄,脖颈修长,谢易初从她身上感到一种奇异的软弱。   因为这种事情向他示弱,她在求他吗?   谢易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   很想笑,嗤笑声一出口,他觉得笑得是他自己。   他是人,他当然有私心,他对自己女朋友贪得无厌有错吗?   看电影要避着人,同打一把伞人多了就把他推出去淋着,有时候周唯干的事换一个人来,谢易初能一耳刮子扇过去,没人敢这么作践他。但是周唯,这两个字光在含在唇齿间荡一圈就能勾起他无数情绪。   真你妈操蛋。   周唯见他不响,起来轻轻抱了抱他。   谢易初烦躁地闭眼,推开她,“今晚吃什么?”   “排骨吧。”周唯去了厨房。   再多的东西,她真的做不到。她可以无视爸妈的话,但是不能让真心疼爱她的爷爷奶奶伤心。   晚饭吃得很沉默,谢易初吃饭几乎不会发出声音,但是他筷子频频碰在瓷盘上,泄露了他压抑焦躁的情绪。   周唯一瞬间想起家里掀翻的桌子和一地狼藉,眼神微微闪烁,她有些失神,吃饭速度变慢,筷子尖夹着一点点米往嘴里机械地塞。   “周唯,好好吃饭。”谢易初看过来一眼。   周唯如梦方醒,低头吃饭。   谢易初不止是生气,还有那么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委屈归委屈,最后先开口的还是他。   谢易初跟周唯讲了这周末去密室的事,略过和宁森产生矛盾的原因不提,只说了问题在他这,请他去密室权当道歉。   但是宁森有个条件,要周唯一起去。   宁森想的挺好,周唯不是走安静沉默人设吗?他还没见过有几个女生进重恐密室不叫的,叫劈了嗓子才好,让谢易初好好看看什么叫言行不一。   周唯有些发怔:“我也要去吗?……”   她很怕鬼,虽然她没提过,谢易初隐隐有点感觉,周唯平时不小心刷到鬼片海报都会不自觉靠近他。   谢易初冷眼等着,理智告诉他还是别让她去的好,可情感上他就是想看她为了自己左右为难的样子。   周唯最后答应了。   为了补偿早晨推谢易初出去淋雨。   ***   MZ的主题建在金厦广场,从25楼到28楼上下打通,有追逐战所以有很多回廊和楼梯。   前台在24楼,两扇开合玻璃门的中间贴着一系列宣传标语:“史上最刺激最恐怖密室MZ来了!”“来挑战的你,敢不敢走到最后?”   黑底血色字体,搭配走廊两边的鬼脸骷髅头海报,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周唯直视前方,两边连瞥都不敢瞥,生怕看到特别吓人的东西,不过推门看见标语的时候心还是猛跳了一下。   “人间诡话”要求最低五人开团,谢易初拉了柯旭。   那天在火锅店,特别热情的那个女生加了周唯微信,周唯发现她朋友圈也转发了MZ的宣传海报,配文超级想去!还发了好几个爱心。   周唯心里犹豫一下,主动去问她来不来,费用他们包,不需要她们出钱。怕她误会,周唯连忙补充一句主要是临时组的局,凑不齐人。   女生当即答应。   笑话,1899一个人,等她攒够钱攻略都出完了!还玩个屁!   沟通完后女生再带一个朋友来,谢易初这边四个人,一共六个人。   周唯的衣服多是黑灰蓝,谢易初问怎么不太见她穿白色,周唯回不喜欢,其实是浅色需要经常洗,黑色耐脏,磨损以后也不太容易看出来。   她还有一点躲避心理,不想让人看到她,普普通通最好。周唯不会跟谢易初说这些,然而谢易初给她买东西就喜欢挑亮色。   谢易初灰色卫衣配黑色休闲裤,周唯一样,唯独两个人的鞋是特别闪的银色,同色同款。   一进来就吸引了前台和DM的视线。   前台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生,穿着JK裙和高筒马丁鞋,起身迎接。   谢易初之前预约过了,前台看看他们,善意地微笑,请他们到休息室等待。   前台空间里还有一个隔出来的小间,这个主题卖得这么火,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策划会根据顾客之间的关系设置密室里的剧情线,不同的一批顾客可能会有不同的线,爱情、亲情、友情一切皆有可能。   小间里,观察完毕的策划们对视一眼。   “什么线?”   “爱情!”   “必然爱情!”   “什么背景?”   “校园!”   “高中!”   “行。”总控按着耳麦:“npc来一下开个会,重点抓情侣。” 🔒23 ☪ 23   ◎选择人or选择鬼◎   休息室里有一面靠着墙的架子, 上面摆满了MZ这两年拿过的奖。   MZ在布景上很有一手,高价聘请了专业设计师,绝大部分物件都是MZ员工亲手做的, 外面根本买不到。   仅从装修精致的休息室来看,一条西式白漆长桌横在中间, 点着烛台, 相对摆放八张白色雕花宫廷椅, 可谓处处用心。   刚坐下几分钟, 两个女生敲门进来,正是火锅店见过的。   “嘿妹妹,又见面咯!”女生朝她走来, 打量着他们。好家伙,直接情侣装, 他们难道不知道鬼就喜欢吓情侣吗?   她带着朋友在周唯旁边落座。   宁森和柯旭紧接着进来, 谢易初说:“来了?”   两人点头,宁森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之前直播间太糊了, 这还是柯旭第一次亲眼见谢易初传闻中的女朋友,微微挑眉,觉得也没宁森说得那么不堪。   脸小皮肤白,光这两点都够秒大部分人了。更别说这女生的气质, 静得叫人发慌,很独特。   谢易初简单介绍了一下。   哦原来是大学生, 宁森恍然,就说看着不像高中的。   “千万别喊姐,叫我小王就行, 听着好玩。”热情的女生道。   “我叫娟娟。”她朋友说。   宁森和柯旭进来的时候, 小王满眼惊艳, 不停地跟娟娟使眼色。   果然帅哥和帅哥一起玩,这是捅了帅哥窝了,一个大学都找不出来的人物,出来密室逃脱一次见三个,简直值哭了!   娟娟向她报以肯定的眼神。   好姐妹!   DM敲门进来:“既然咱们人来齐了,我先说一下剧情。”   这是总策划那边刚给出的剧情线,DM应该是学过播音的,说话轻重缓急层次分明,声音很有沧桑感:“很久很久以前,青岚高中是青岚市最好的高中,校规严格,男女同学之间严禁交往……”   “突然有一天!”他猛地加大声音,朝周唯扑过来,休息室内BGM应声响起,宛如百鬼夜嚎。   眼前一暗,周唯瞬间脑袋空白,谢易初原本把手臂搭在她椅背,见状迅速连人带椅勾到跟前,下意识挡在她身前,直直对上DM狰狞的表情。   眸光骤然冰冷:“别吓她!”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凶狠凌厉。   所有人吓了一跳,包括做好心理准备的DM。   刚才暗掉的灯恢复亮度,周唯回神,轻轻扯他衣袖,谢易初回头,周唯低声说没事。只是略微涣散的眼神表明她此时此刻仍惊惧不安的内心。   谢易初有点后悔,唇抿成一线。   “要不然你——”   “我没事。”周唯重复,对他笑了一下。   宁森看出谢易初想让周唯走,插进来说:“来都来了可不能临阵逃脱。”见谢易初皱眉,继续添油加醋道:“反正钱给过了,你家谢易初付的。”   他着重咬在‘你家’两个字,为的就是让周唯明白她今天不玩也是谢易初买单。   周唯问:“很贵吗?”   她不敢看海报,所以并不清楚具体票价。   旁边紧挨着的女生们看出情况好像不对劲,男生的朋友明摆着针对她,想帮腔说不贵但是又说不出口,因为真的很贵啊啊啊啊啊!   这样一犹豫,柯旭往前倾,顺手把宁森摁回去,对着周唯耸肩,笑笑说:“还行吧,就一顿饭钱。”   周唯看向谢易初:“……一顿饭钱么?”   谢易初不觉得有什么,“嗯”了一声,周唯明白了。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都看出对方眼里的迷惑:不是,这怎么就一顿饭钱了?   旁观全场的DM心里连连点头,感觉稳了,等没有人说话,将后续剧情娓娓道来。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早恋打胎,在小诊所里凄惨死去的女孩,和她受不了打击跳楼自杀的男朋友,向学校复仇的故事。   现在,他们所有人都是男女主的同班同学,在事情闹大以后缄口不言,遭到了男女主的诅咒,十年后他们重新回到荒废的学校。   故事由此开始……   DM:“有单人任务,请来抽签决定先后顺序。”   周唯抽到了1,谢易初5,宁森2。谢易初看宁森一眼,DM立刻说:“玩家之间不可以换签!”   戴好眼罩,后一个人的手搭在前一个人肩膀上,被排成一排带进了密室。   宁森的手搭在周唯肩膀上,手感很硬,不由捏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周唯的肩胛骨,宁森微怔,她这么瘦的吗?   周唯:“……”突然不是那么紧张了。   门咔哒一声关死,所有光亮瞬间消失,恐怖的背景音乐响起,伴随着突然的尖叫,若有似无的风拂在脸上,周唯已经开始慌了。   “摘眼罩吧。”宁森说话。   周唯摘下眼罩眨了眨眼,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她朝背后摸了摸。   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抓人,娟娟尖声大叫!   周唯哆嗦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贴着墙壁一动不动。她被吓到的反应跟别人不一样,她不会叫,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失神般地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唯唯?”谢易初的声音。   他靠近,周唯立刻往他身上跳,谢易初接住,发现她在细细地抖。周唯像是刚学会呼吸,紧紧抱着他脖颈急促地喘。   她被吓到不敢呼吸。   谢易初一手托抱着她一手给她顺气,低声安慰着:“不怕不怕。”   主监控室内。   “卧槽效果爆.炸!”   “这也太甜了8!”   “剪出来播放量绝对爆!这周目标都够了!”   周唯在熟悉的气息包围中渐渐缓过来,脑袋往谢易初颈窝一磕,“我害怕。”   “抱好,别下来。”   宁森也卧槽一声,跳起来。   柯旭招呼着女生往房间中间走,远离墙壁,就不会哪里开个洞突然出来吓人。   娟娟被吓得不轻,好在经常去密室,很快放松下来。小王牵着她的手:“没事儿都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娟娟拍拍胸口:“主要是刚开始就吓人,一点不按常规出牌。”   柯旭跟谢易初是完全不害怕的那种人,贴脸杀都经历过无数回。谢易初身上还挂着一个,除了主监控室没人看见,宁森试探着摸索,柯旭摸到个柜子,大咧咧拉开抽屉。   一点光都没有的屋子,斜上方突然亮屏。   “卧槽!”宁森惊呼。   “线索来了。”   鬼脸出现,周唯看了一眼赶紧转回去埋在谢易初脖子里。   这是女主,身上白裙子染得血红,脸完全扭曲,叫嚣着要全校人都死!   众人聚精会神地看着视频,发现女主背后的房间就是他们所在的房间,视频里左下角有个影影绰绰的灯台。   柯旭摸着下巴:“光源来了光源来了。”   他走到左下角蹲下,一片漆黑里右侧开了个门,鬼披头散发地往外爬,灯台应时应景地微微亮起。   借着那点灯光,娟娟、小王、宁森同时指向柯旭:“啊啊啊啊啊——”   柯旭也看到了,笑嘻嘻地摆手:“嗨?”   鬼:“……”   快速摸了他衣角然后退回去。   柯旭拿着灯台回来,“他摸我干嘛?”一拍额头:“好像能变鬼来着。进来之前也没说触发条件是什么,诶,谢易初你怎么想?”   光照范围极小,放在胸前都照不到人脸,影影绰绰的,他说着举高灯台去找谢易初。   然后看见周唯在挂他身上。   “行吧。”   柯旭摆完墙上缺的字,通道打开,鬼又出现把他们吓得啊啊啊啊了一通。谢易初感觉周唯抱他抱得特别紧,她一下都没抬过头。   宁森看一眼狭窄的通道,“谁来?”   谢易初先走,低头附在周唯耳边说:“闭眼,别抬头。”走到一半墙壁探出一个头,拦在他面前,发出尖利的女鬼笑声。   谢易初没反应,后面已经叫成一团。他把僵硬的周唯往怀里紧了紧,手护着她后脑勺:“不怕啊,我在。”   柯旭断后,一边走一边跟身后追着的鬼聊天。   进到新屋子里,看布置是教室。扮演老师的NPC进来,要求每人坐在一个座位里,周唯没动,搂着他脖颈还不够,恨不得整个人藏进他身体里。   主监控室内。   “怎么办?这不符合规矩。”   “可是他们这样好甜!在一起肯定比分开强。”   策划们看着女孩疯狂缩成一团往他怀里躲,谢易初甚至把她兜进卫衣里面安抚她。摁亮耳麦:“喂喂?能听到吗?赶他们进回廊,逮女生。”   第一轮单线任务要求填诗词,轮到周唯,谢易初抱着她去的。   鬼吓了没有用,也不能亲自上手把她挖出来。   当黑板上的空格都被填满时,扮演老师的NPC嚎叫着朝他们扑过去。   恐怖的背景音乐里传来一个幽怨的女声:“我好冷啊我太寂寞了……你们谁来陪陪我?谁来……陪陪我……”越说越阴森诡异,听得人汗毛直竖:“被我抓到脚踝的人……就来陪我吧!”   规则出现。   被抓到脚踝的人可能要变鬼。   教室后门打开,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鬼,宁森一马当先跑了出去,女生在中间,柯旭断后。   走廊崎岖,岔路口极多。   一路上被不断涌现的鬼冲散了。   不断有手去抓周唯的脚踝,谢易初护她护得很严密。   跑了不知道多久上了不知道多少层台阶,两个女生气喘吁吁。   终于看见绿色标识的安全屋。   “尼玛跑、跑死我了。”   “他们也太能追了。”   “我被抓脚踝了,你们呢?有人变鬼吗?”   “我也被抓脚踝了,没触发支线。”   除了周唯剩下的人都被抓过脚踝。   主监控室:“随机应变,男生变鬼。”   等下一轮单线任务,谢易初被鬼告知,变鬼的是他,他需要安全苟到结尾并且不被发现身份。   而他怀里的周唯有两种选择:选择谢易初,背叛人类。选择人类,让变鬼的谢易初消亡。   鬼要求周唯跟他单独出去。   周唯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不愿意下,谢易初也不想松手,面上装得无奈,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就在这讲吧。”总归周唯会选他。   活人死人有什么好选的,他变成鬼,周唯也必须跟他在一起。   黑暗和恐怖的双重刺激下,周唯表现出来的强烈的依赖感让谢易初很是受用。他像圈地盘一样抱着她,冷静的表象之下仿佛有暗流涌动。   起码在出去之前,周唯完完全全由他掌握。   他不介意拖慢进程。   总控商量一会,实在不想错过这么好的宣传机会,破例开了小屋的灯让周唯留下,等她选完就还他。   温暖的灯光亮起,周唯才敢慢慢睁开眼,嘴唇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DM问:“选人还是选鬼?”   周唯甩甩头,魂飞天外,有点没法思考,把话在心里过一遍再理解理解意思,回答的声音很轻很慢:“有什么区别吗?”   DM把两种结局递给她,周唯翻完。   抬头问:“真的吗?”   DM:“当然。”   周唯做出选择。   关灯,一切重回黑暗,周唯也回到谢易初怀里。   走到密室最后一间屋,开始投票环节。周唯有限制,不可以直接点出鬼的身份,但是她手里攥着指向性最强的线索,DM给的。   不到最后一刻,她就有反悔的机会。   谢易初在等她的时候,DM给他看了两种结局,并说:“这段话最后是要NPC以旁白形式读出来的。”   忽略选择人的结局,他只拿了选择鬼的结局,靠着一点光亮把这段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鬼等来了他的爱人,她承诺无论是生是死,富贵抑或贫穷,她都会坚定不移地选择他。”   唇角不自觉上扬,低声道:“怎么写的像结婚誓词。”   所以当周唯背对他交出线索时,谢易初才会那么错愕。 🔒24 ☪ 24   ◎迁怒◎   中央空调尽职尽责地往密闭房间里输送冷气。   “鬼被爱人揭穿身份, 恭喜你们解除了诅咒。”   总控开了灯,NPC进来,端着一个木盘走到谢易初跟前, 上面摆着一把玩具匕首。   “现在鬼选择:1.拿起匕首杀死爱人,她会和你永远在一起。2.放过她, 让她回归正常生活。”   “请选择。”   所有人转向他们。   从周唯说话以后, 谢易初一直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他不笑时眉眼生冷, 锋利的骨相带给人浓重的压迫感,气质发沉,没有一丝温度。   在场的除了周唯, 都知道坏菜了。   宁森觉得冷气可以停停了,快开门, 这气氛压抑得他喘不上气。   周唯有没有脑子?选谢易初啊!这种逼人站队的时候, 她不选谢易初选他们?她有病吧?!   现在惹着他了,说话啊倒是!   宁森皱眉频频给她眼神暗示。   周唯站在原地, 淡红色偏白的唇张张合合,却不知道说什么。   她压根不知道谢易初为什么生气。   选人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   NPC还想重复一遍,柯旭连忙拽住了:“诶诶诶这环节我们跳过。”   谢易初目光一扫,如同冷风过境。他低眼看看匕首, 再看看周唯,凌厉的手腕一转, 勾起匕首朝她身上砸过去。   他手势像掷飞镖一样,速度极快,周唯还没反应过来, 胳膊突然挨了一下, 口中轻轻嘶声。   不疼, 就是下意识出声。   谢易初看着她讥笑一声,推门走了。   宁森和柯旭没跟出去,NPC意识到情况不对,捡起匕首悄悄从后门出去。除了门还在小幅度晃动,没人说话,气氛掉到冰点。   周唯低头,鼻尖微酸,她好像又惹到谢易初了。   宁森忍了又忍,没忍住,对周唯破口大骂:“你他妈有没有脑子?选我们干什么?选谢易初啊!”   “好好说话。”柯旭满不赞同地拉住他。   娟娟和小王看周唯这个操作也看傻了,但是第一时间站到她旁边,对呛宁森:“你算老几?会不会说话?什么态度!”转头拍了拍周唯后背:“没事啊妹妹,姐姐们在呢。”   宁森阴着一张脸,语气咄咄逼人:“周唯你别太过分了,谢易初对你还不够好?你至于做这么绝?”   他是想看两人闹掰,甚至非要周唯来就是为了这个,但是这不代表他看到周唯背刺谢易初还无动于衷。   周唯挨骂惯了,面对宁森的指责没有愧疚,没有动作,眼神放空,看起来像不在状态。   你他妈的还好意思走神?   柯旭拦下还想骂的宁森,“周唯说说想法?让谢易初死也死个明白。”   语气轻快带笑,想把尖锐的话题往调侃方面引。等回头他再跟谢易初好好说说,玩个密室而已,都是角色需求,别当真。谢易初只要不想分,顺着台阶下来,这事儿就过去了。   周唯抬头,定了定神去找NPC,茫然地环顾一圈发现人早就走了。没人在场给她证明,周唯透出些无助,看了一眼脸色差劲的宁森,视线随即滑到地上,轻声道:“DM说的,人赢了可以退一半门票费。”   宁森和柯旭听完愣了一下,尤其是宁森,不可置信地质问她:“你就为了这一半门票钱卖了谢易初?”   周唯没说话,垂睫盯着鞋尖,迟疑道:“可以省很多钱呢……”   所以她觉得自己做的很对咯?她要是单纯想背刺谢易初,他只能骂她有病、脑子不好。但是因为钱,宁森极具嘲讽意味地呵呵一声,用蔑视的眼神盯着她:“周唯你他妈穷疯了吧?!谢易初需要你替他省钱?”   “他压根不缺这点钱,他要的是你选他,懂吗?”   “他想要你选他!”   “为了这点钱背刺谢易初,周唯你是真他妈——”宁森神情激动,越说越口不择言,柯旭上去一把捂住他嘴把他往门口拽,关门前对着周唯急匆匆道别:“咱们下次见哈拜拜。”   “柯旭你松手!唔唔唔!……”宁森挣扎,砰地一声打到门,再反弹回来,发出比之前更大的声音。   柯旭硬拖着他走远了。   ……   宁森那番话无异于扯下她的遮羞布,像甩了她一巴掌。周唯闭了闭眼睛,脸颊火辣辣地烧。   可是在娟娟和小王来看,她脸色惨白。   娟娟担忧的揽着她肩膀:“唉妹妹,别难过。我觉得你没做错。”   那可是1899一张票!六个人一万多下去了!能减一半门票钱,别说背刺男朋友,给NPC磕头都行!   这三个男生看穿着谈吐,有一种应对自如的松弛感,似乎不论到哪里,他们都很放松从容。这不仅需要自信,更多的是优渥坚实的家庭背景帮他们打开眼界。   五岁坐飞机环球旅行的人,和十五岁连隔壁省市都没去过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共同话题?   娟娟和小王在周唯身上感觉不到,猜到她跟他们大概不是一个层次的。   不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但如果就这么错过。   想想都会很遗憾。   小王站在周唯另外一侧,用力握了握她肩头,眼神认真:“妹妹别听他放屁,你做的就是对的,他们有钱他们不把钱当钱,咱们还是得能省就省。”   周唯微微睁开眼,像是要仔细看清什么的样子,然后对她笑笑,说没事。   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和谢易初的差距有多大,她在梦里才敢奢望的目标,或许连他的起点都比不上。   所以不要再犹豫了,周唯。   她转身出去的背影单薄利落。   ***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周唯跟她们道别,去便利店买了包烟,躲到没人的角落里一口接着一口地吐出烟雾,像是要把糟糕的情绪一起吐掉。   一支烟抽完,心情好了一些。   她没坐地铁,沿着街道往回走。   街面灯火辉煌,马路上车流不息,随处可见成群结队出来玩的年轻男女。周唯孤身一人慢慢地走,后面的人逐渐超过她。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谢易初,道歉的话,内心立刻被酸涩感淹没。她明明想替他省钱,却还要她道歉。   索性晚一点回去,拖出来的时间是她自己的。   徐默澄离开学校大门时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多了,杨嘉敏在他身边,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声音婉转动听:“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呀班长?”   “不了,我回家。”   给老师登记了一整天的数据,徐默澄有些疲倦,但一开口,还是带着淡淡笑意。   他穿着校服,领口干净平整,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方。夜晚昏黄的街灯在他清隽的眉眼间镀了层柔光,连平日里的疏离感也消弭了很多。   仿佛触手可及。   杨嘉敏心中微动,不知不觉里带了撒娇的意味:“去嘛班长,都这个点儿了。”   徐默澄微笑,礼貌地重复一遍他要回家。   他甚至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杨嘉敏离开,连同行的可能一并拒绝掉。   “那好吧……班长再见。”   “再见。”   徐默澄微笑以对。   目送杨嘉敏走远,往回收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细瘦,短发,雪白的脸掩在乌棕色的头发里。   她仿佛是在不经意间闯进车水马龙的街头,任凭身后的人脚步匆匆,如同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地从身边涌过,她却像置身事外,一个人独自前行。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存在寂静而瘦削,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孤独感扑面而来。   像极了文艺电影里的慢镜头。   徐默澄鬼使神差般地用手机拍下这一刻,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叫停她的冲动。   “周唯!”   周唯下意识看过去,隔着一条街和徐默澄四目相对。   她停下了。   徐默澄对她笑笑,左右看着车,朝她走过去。   离的近了,闻到她身上很淡很淡的烟味,淡到需要低头嗅一下,才能分辨出是她衣服带着的味道,而不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   周唯往后退了半步,本来心情就空荡荡,被人叫住更厌烦,但她表现出来的只有冷淡:“有事吗?”   “你又抽烟了?”徐默澄眼神微沉,也没有笑。   “要你管?”   说着就想绕过他,被徐默澄抓住胳膊,刚好还是被谢易初砸的那条。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放过她胳膊?周唯攒到现在的怒气终于有了发泄对象,胳膊一甩打到他手上,瞪视他道:“你干什么?”   分明是蛮不讲理的语气,然而周唯瞬间就红了眼眶,咄咄逼人地责怪他:“徐默澄你发什么疯?大街上拉扯我很好看吗?”   徐默澄在看到她眼泛水光时就慌了神,一贯温和的态度变得有些低三下四,连连道歉。   似乎每次见到周唯,他第一反应都是懵,想说的话该说的话统统消失,被她带着节奏走。   他越是这样,周唯越觉得委屈。   冷空气涌进鼻腔,她忽而别开脸上前一步抱住他,脸抵在他胸口,手紧紧攥住他衣摆,紧到她情不自禁地发抖,默默地哭。   徐默澄愣了好久,想到应该立刻推开她,却感觉胸口一阵潮湿,周唯哭湿了他两层衣服。   于是又是错愕,又是好笑,还有点被她拿来撒气的无奈。推开她的手僵硬地虚抬着,最后拍拍她后背。   “别哭了。”   徐默澄低声劝慰,却不敢看她,直挺挺站着充当她的人体依靠墙。他努力忽略胸口湿湿暖暖的感觉,白皙的耳后早就通红一片。   等到周唯终于哭够,“对不起。”她松开他,用手遮着眼睛道歉,露出的下半张脸干净而纯粹。   她又迁怒别人了。   周唯无比地后悔和自责,觉得自己很失败。   徐默澄沉默片刻,摸了摸她的头,“没事。”   她离开以后,风一吹,沾了泪水的衣服迅速变凉,连着他胸口都是冰冰凉凉的感觉,很不舒服。   可是你如何能责怪她呢?   徐默澄叹了口气。   “遇到很难过的事情了吗?介意跟我说说吗?”   嗓音温柔宛如晚间清凉的风。 🔒25 ☪ 25   ◎“他不让我在别人面前抽烟。”◎   周唯摇头。   她眼睛向下, 嘴唇抿直,睫毛上还沾着泪水,和刚才冲他发火的模样判若两人。   徐默澄没说话, 垂眸看着她手,静默一会拉起她袖口。周唯不响, 低头被他牵着走。   学校附近少不了奶茶店, 徐默澄要了一杯奶茶。   周唯说:“我不喝奶茶。”带着干涩的哭腔, 在安静的奶茶店里很是抓人, 引起营业员打量她一眼。   难缠鬼。徐默澄无奈,给她换了一杯巧克力热可可,这次周唯没有再说话。   做好后徐默澄递给她, 周唯不接,徐默澄将她右手放在自己手里, 再把热可可放在她手心, 包着她的手让她握住。   周唯的手很好看,阴白色的肤色, 指尖泛青,在室内有种瓷器般的釉光。徐默澄松开她的手,可是潮湿冰冷的触感留在手心,怎么也消退不了。   在门边坐下, 装饰用的星星链条灯一闪一闪的。   “喝吧。”他说。   周唯抿了一口,浓重的巧克力味溢满口腔, 热流唰地流过胸腔,身体很快暖起来。   徐默澄坐在对面,可是她一下都没有抬头。   两个人不说话, 八点以后的奶茶店临近下班, 客人很少, 只有偶尔进来的骑手,拎了餐品就走。   周唯抬头看一眼徐默澄,撞进他温和的眼里,徐默澄笑笑,周唯还是不想说话,于是转开视线去看外面。   巧克力热可可的味道,温暖以后随之而至的就是甜腻,还有些黏稠。周唯把头靠在旁边墙上,右手臂环着自己,神情安静,除了微红的眼睛,没有人能看出她之前哭过。   一杯见底的时间。   “谢谢你,”她放下杯子,清浅的声音继续说:“还有对不起。”   周唯边说边微笑,饱含歉意。   她想走的意思写在脸上,只待他说一句再见,她就可以立刻起身离开。   这一刻,徐默澄觉得周唯正常也不正常。   他敏锐地感知到刚才崩溃痛哭才是她真实的一面,现在的平静更像是她把全部情绪压下以后,用来敷衍他的。   徐默澄眯起眼睛,笑了一下,似乎是觉得看不清切,他从书包里掏出眼镜单手捏着镜架戴上,镜片后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他连戴眼镜的那几秒,眼神都不曾从她脸上移开过。   周唯在徐默澄面前感受到的从来都是温和疏离,礼貌得刚刚好。这样毫不遮掩的打量让她觉得冒犯,内心泛起抵触,脸色渐冷,准备起身。   “你就这么走了吗?”   徐默澄适时开口。   周唯动作一顿,坐回去。   这么看徐默澄才看清她细雕般的眼睛和鼻梁,不显山露水,可是一旦注意到,会发现她格外引人瞩目。   以往他想到某个同学,只会想起这个人的基本信息,班级姓名性格,表格一样储存在大脑里。可是到了周唯,他想起的却是和她相处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生动鲜活。   周唯快速且轻的眨了几下眼睛,小幅度深呼吸,露出一个笑:“对不起,可以了吗?”她的笑意从唇边染到眼角,“班长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但是,徐默澄问:“你今天很难过吗?”   周唯并不说话,只看着他。   徐默澄自知很失礼,可是一见到她,他克制不住对她的关注,想知道她为什么难过,又是因为什么掉眼泪。   纵容她拿自己撒气,带她买巧克力热可可,这些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他对普通同学应有的限度。   思绪纷飞,忍不住揉了揉额头。一定是今天过于疲惫,脑子不清醒,连她也要管。   徐默澄正要敛眸道歉,周唯:“说了班长就能替我解决吗?”   一句话砸得徐默澄更不清醒。   他沉默片刻,“不如说说看?”   周唯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突然有点后悔开这个口,看一眼时间,不早了,转头对徐默澄说:“走吧,先出去。”   出门这条路走到头,十字路口旁有一个街角公园。   不大,几分钟就能从出口走到入口。公园里树木葱茏,藤曼缠绕,郁郁葱葱的灌木丛中夹着几株桂花树,浓郁的暗绿色里黄花繁复。小径两旁散落几张长条椅供路人休息。   徐默澄在等她讲。   周唯说:“时间不早了,你不回家吗?”   闻言,徐默澄不走了,定定看着她,眼神谴责,好像她骗走了他什么重要的东西。   “好吧。”周唯妥协。隐去开头结尾,只说:“和一个朋友吵架了。”   “很好的朋友吗?”   “算是吧。”周唯说:“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徐默澄听出她不想讲今天具体发生了什么,旁敲侧击道:“你们平时吵架多吗?”   “嗯。很多。”   谢易初跟她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大到不允许她在别人面前抽烟,绝对不允许,这毫无商量余地。小到不喜欢她坐公交。   周唯想想,又说:“也不算吵架,他要求很多,但是也很好哄。”   “每次吵架,都是你道歉吗?”   到街角公园了,周唯踏上小路,光线瞬间变暗,她轻轻嗯声。   谢易初从不低头。   周唯走到公共座椅边,徐默澄拉住她胳膊阻止她坐下,先拿出手帕纸把整张椅子擦了一遍,手指拂过,确定干净了才让她坐。   “班长你好体贴啊。”周唯笑着夸他。   徐默澄不自在地咳了一下,脸侧过去。   “你朋友她……对你很好吗?”   周唯想了一下。借着微弱的公园小灯,徐默澄看到她沉浸在回忆里,神色是他难以想象的柔软。似乎一提起她,周唯整个人都温驯下来,不是伪装出来的平静,而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水一样温柔澄澈的感觉,让人恨不得一脚踏进去,从此溺毙其中。   她在他面前像刺猬,说起她朋友柔软得像猫。   徐默澄想,她们的关系一定很好,和这样的朋友吵架,怪不得她如此难过。   “很好,他对我真的很好。”   等了许久,周唯给出答案。   她先是笑,然后才回答。眼睛里也像含着一汪水,看看灯,再看看他,眼神流转间波光粼粼,笑容也慢慢跟着消失。   “可是我又惹他生气了。”周唯最后落寞地说,手指无聊地扯着卫衣。   “没关系的。”   从周唯的描述里,徐默澄想象出她朋友的形象——一个骄横高傲的女生,对周唯很好,但是过分自傲。两个人发生矛盾,却每次都要周唯道歉。   换句话说,“你太惯着她了。”   “嗯?是吗?”周唯低头晃着腿玩,就这么弯腰侧头看过来。   灯下徐默澄的脸斯文清隽,轮廓柔和。他穿深色校服外搭,里面是白衬衫,黑色纽扣系到最上方,立领遮着脖颈。   她不止一次听到过班里男生抱怨校服不透气,穿着很闷,所以很少有人会一板一眼地扣到最顶上。徐默澄这么穿,他不热吗?周唯盯着,跑了一会神。   徐默澄当然不会知道周唯脑子里在想什么,见她神游天外,以为她不在意,长眉微蹙,仔仔细细地跟她分析了一通,沉声道:“没有哪个朋友会像你这么对她事事优容。”   “好像也没有很优容……”周唯回神,迟疑地问:“那我该怎么办?”   徐默澄没说,却提议道:“那边有秋千,要去吗?”   周唯欣然答应:“好呀。”   几步路的距离。   周唯坐在秋千上,徐默澄慢悠悠推一把,她心情明显好起来了,双脚离地时会小声跟着笑,带着一点鼻音,在寂静密闭的树丛里很抓耳。   徐默澄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   说实话,他有点羡慕她那个朋友,如果他没见过周唯提起她的模样,他永远都不知道周唯竟然可以这么温柔。她可以寡淡如同白开水,也可以温柔包容如海水。   周唯刹住,回头邀请徐默澄也来坐。   本来就是双人秋千。   徐默澄静默一瞬,坐到她旁边。   周唯感觉到秋千微荡,轻轻吸了一口气,直视他眼睛,对着他笑。   她发自内心笑起来时眼睛璀璨极了,像阳光下的水面,折射出各色光彩。徐默澄心口微微一窒,不着痕迹地错开视线。   她问怎么办,徐默澄不回答,周唯并不生气。   对他这种看似礼貌,实则对谁都有一定距离的人来说,会问起她的私事都算稀奇,不回答再正常不过。不过有人陪着,哪怕只是聊聊天,周唯都感觉好了很多。   “谢谢你班长。”   “介意我抽支烟吗?”   心情一轻,有点想抽烟。   徐默澄没说话。   他不说话相当于默认。周唯摸索出这条道理,从口袋里掏出烟和火柴,她有时用打火机,在外更喜欢用火柴。   因为,“嚓——”周唯擦亮火柴,把烟塞进唇间,点燃。徐默澄眼前突然闪亮,只一下,然后是她含着烟的唇,边笑边转向他说:“这个声音是不是很好听?”   说完便离开了,单纯只是想和他分享一下划火柴的声音。   面前又恢复到朦胧略黑的草丛。   然而徐默澄却像被慑住,眸光沉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猩红色的光点随着她呼吸明灭不定,脑海里还记得她湿润的淡红色双唇。   她很素,愈发显得唇色娇艳。   她会无意识地含弄滤嘴,像抿开唇膏,看起来很可爱,和徐默澄印象里抽烟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周唯身上有一种淡香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淡香很好闻,但是烟味太烈了。徐默澄一会想靠近,一会又想远离。   周唯抽着抽着,想起什么,笑了一下。感觉到徐默澄在看自己,便解释道:“他不让我在别人面前抽烟。”   徐默澄审视道:“那个朋友?”   “嗯。”周唯点头。   说着抽完最后一口,掐掉,眉眼舒展地吐着烟雾。她把唇抿成薄薄一线,中间张开一丝缝隙,慢慢地呵气。眼神像蒙了一层水雾,湿漉漉的,仿佛她看向谁,这层水雾就会笼罩到谁。   烟也吐完了,周唯笑着说:“他很讨厌我抽烟。”她眼中未尽的笑意看着徐默澄,寡淡的神情中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妩媚。   那一刻,徐默澄大概明白了她朋友为什么讨厌她抽烟。   他也讨厌。 🔒26 ☪ 26   ◎[周唯,还难过吗?]◎   快九点钟, 连路人都少了。   徐默澄提出送她回家。   “no,我没有带男生回家的习惯,楼下也不可以。”   周唯玩笑似地拒绝了。   徐默澄双手插进口袋里, 点头说好。不过还是加了她微信,嘱咐她到家了记得给他报平安。   周唯嗯声。   回去路上几次犹豫, 手指停在手机屏幕前好久, 还是点进了他朋友圈。徐默澄的朋友圈很简单, 多是一些风景照。   极光、冰山、峡谷, 他去过太多太多地方了……周唯翻着翻着,停在一张白茫茫的蓝冰洞照片前,哪怕只是照片, 也恢宏壮观得令人心头震颤。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定位在瓦特纳冰川国家公园。   读起来很拗口。   不要说去过, 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再往下翻到春节, 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父亲高大沉稳, 母亲端庄亲和,徐默澄站在中间,身姿挺拔,对着镜头微笑。看得出他优越的相貌遗传自父母, 气质也是如出一辙的温和疏淡。   评论区里有人发“祝老师一家阖家欢乐,事事如意!!!”很多人点赞, 还有附和。   刺得她眼睛发酸。   周唯用力睁了下眼睛,深呼吸,吐气, 短促地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 很快就消失了。   每次看这种东西, 都像在她不幸的家庭上再插一刀,然而越不幸,她越是想窥探。之前余晴给她推过徐默澄的名片,周唯没加,因为她清楚自己一定忍不住去看,看了又难受,还不如不加。   出于隐秘的自卑或者嫉妒,她不想看到任何美满家庭的任何一点点痕迹。   周唯回到那张照片,念着瓦特纳冰川国家公园,打开百度,搜索。   哦,原来在冰岛。   她讥讽地笑笑,锁屏手机。   回到家忘了要给他报平安,还是徐默澄主动发消息问她到家了没有。   [到了。]   周唯回完,想放下手机继续擦地。不需要动脑且重复性的机械行为可以放空思维。   聊天对话上面断断续续出现“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周唯好笑,复又觉得,有什么是值得他纠结的。   这些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当务之急是先把地擦完。   周唯探起身子把手机塞到桌上。   擦完地,手撑着膝盖,弓着腰缓了半分钟才能站起来,她挪到桌边拿起手机,页面还停留在和徐默澄的聊天框上。   一条新消息:[周唯,还难过吗?]   时间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前,得不到她回答,徐默澄没有发别的,就停在这句话上。   周唯看着它,怔怔地。   片刻后眨了一下眼睛,而后仰起头又连续眨了好几下,像风把沙子吹进眼里。   停到最后,周唯只是用手指拨了拨耳边碎发,什么都没回。   ***   第二天清晨,周一,有升旗仪式,所以是常规检查最严格的一天。   周唯凭着惯性把鸡蛋放进小锅以后才想起来自己又惹到谢易初。看着已经泡在水里的鸡蛋,她感到一丝倦怠,算了,等晚上放学再收拾吧。   拎起书包去学校。   她一贯喜欢压点进校门,在门口被杨嘉敏喊住。   周唯回头,杨嘉敏今天的衣着走法式田园风,森棕色外套搭配黑色小皮鞋,头发松松垮垮编了个长辫,很清新甜美的模样。对她招手:“同学你来一下。”   周唯看一眼时间,还有两分钟,如果不被喊住,这两分钟刚好够她走进教室,在早读铃响之前坐下。   “是迟到了吗?”周唯没过去,站在校门内问道。   她们的交谈引起其他执勤学生的注意,看到是杨嘉敏,又不约而同地转开了。   这让她眼里不免闪过急躁,“别的事情!”   周唯想起余晴对杨嘉敏的评价,心里隐约猜到她想做什么,略略思忖,神色不变地走了过去。   杨嘉敏特意站在校门外很远,快到人行道的地方。周唯走到她面前时,早读铃声刚好响起。   “现在你迟到咯。”杨嘉敏恶意地笑笑,靠近她说道。   喔,还真是这样。周唯前一秒还平静的眼神,抬头以后冷冷地看向她,“这么恶毒,怪不得班长不喜欢你。”   打蛇打七寸,但是这句话像针一样扎透了她七寸。   “关你屁事!”杨嘉敏脸色几经变换,难堪到不能再难堪。   被人当面戳破喜欢徐默澄的事,她想反驳却羞于提起,脸涨的通红,只说:“班长也是你叫的?普通班的人。”后面几个字口气轻蔑。然后气急败坏地拿起执勤表,在新的一栏边写边出声:“高二11班,周唯,早读迟到。”   写完收笔,似乎是周唯在11班给了她自信。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周唯,对她毫不起眼的穿搭感到非常鄙夷,切了一声,出言讽刺道:“徐默澄是我们27班的班长,跟你一个普通班的有什么关系?”   徐默澄的好人缘和初中三年积攒下来的威信,让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喊他班长。   周唯没说话。   杨嘉敏在心里冷哼。   怎么样,说不出来了吧?一个普通班的女生,也不先看看自己什么样,外班的人要么成绩好要么有特长,最起码得在年级里有点名声的,看见徐默澄才会勾肩搭背地笑着喊他一句班长。   喜欢徐默澄的女生当然多,但是像周唯这种大街上就投怀送抱的还是第一个见。   杨嘉敏想起昨晚那一幕就倒胃口,狠狠剜她一眼,离开时还小声骂了一句:“不要脸。”   周唯听到,不觉得生气,淡淡瞥她一眼。   既然骂都骂了,那她总要做些什么来坐实她的话,要不然白挨骂了。   ***   一周的第一天,大清早就迟到,扣平时双倍的班级分。   刚下早读,同学们下楼去参加升旗仪式,班长逆着人群挤过来通知:“周唯去一下办公室,班主任找!”   “知道了。”周唯回答。   班主任办公室是一个大办公室,全年级的班主任都在这,与此同时他们在对应的学科老师办公室里也有自己的工位。   老师们的闲聊声飘到走廊,还有各班的课代表、班长进进出出。   周唯侧身给出来的同学让路,抬头看一眼办公室上面的牌子,敲敲门框,音量不高在纷杂的噪音中却格外清晰。   “报告。”   胡老师看向她:“进。”   周唯一进来就看到熟悉的人,是宁森,他正靠在他们班主任桌前弯着腰听班主任训话,一脸吊儿郎当的笑意,胸前装饰用的银链子随着他的动作荡来荡去。   不过一看见周唯,宁森缓缓直起腰,笑意顿时僵住,眼神锐利起来。   周唯装作没他这个人,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班主任办公桌前,背对着宁森,垂眼道:“老师好。”   “早上迟到了?怎么回事?”   印象里周唯安安静静的,从不惹事,这还是她第一次因为扣了班级分被叫到办公室。胡老师喜欢安分守己类的学生,对她感觉挺好,语气并不严厉。   “起晚了。”周唯说。   “哟,还能睡得着呢,我真羡慕。”   胡老师都没来得及说话,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插进来。   周唯、胡老师,包括他自己的班主任一齐看向说话的人。连着其他老师都愣了片刻,不自觉放低交流,抬头张望他们。   两个老师不明所以,周唯依旧无波无澜的模样,眼神望过来,甚至透着几分事不关己的冷漠。   宁森这一刻差点没忍住上去抽她两耳光。   周唯歪头,宁森呵呵一笑,举起双手:“就是吧,我最近睡眠不好,听见有人睡得着,还能一觉睡到大天亮,我心里特羡慕。”   “睡得上学都起不来,这心得多大啊。”   宁森用阴冷的语气说着轻浮的话,像是开玩笑,然而其中意味只有周唯才懂。   胡老师看看宁森,再看看周唯,皱了皱眉,问周唯:“你认识他?”   “不认识。”   宁森听见她回答,嚯了一声,看着胡老师说:“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认识她啊,”说着看向周唯:“是吧同学?”   说两人认识吧,一个天一个地,尤其是女生看着少言寡语的,跟那些爱往宁森旁边凑的漂亮女孩不一样。说不认识这火药味太重了。   但事情是自己班学生挑起来的,对方班主任还是胡老师,26班班主任对着宁森不轻不重呵斥了一声:“你胡言乱语什么呢!还不快给人家道歉!”   宁森躲开他班主任的飞来一脚,往门口走,路过周唯身边撂下轻飘飘的一句:“抱歉咯同学。”   见宁森离开,26班班主任并未阻拦,反倒是笑呵呵地替他找补,对着周唯说:“这位同学你别在意,他肯定不是针对你。那小子就那样,整天没个正形,犯浑跟抽风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犯了。你放心,我回头肯定骂他!”   周唯笑着摇头,没说话。   一旁的胡老师虽然不满,却也没出声。   竞赛班和实验班的班主任都是三十出头的男老师,年轻有冲劲,私下里和学生们打成一片,操场上经常能看到他们和班里男生打球的身影。   而教学风格较为古板的老教师,比如胡老师,看不惯他们护着成绩好但是性格差的学生。   似乎是觉得尴尬,宁森走后还没两分钟26班班主任就打着哈哈出去了,嘴上说得赶紧去操场看着学生。其他老师看够热闹,也陆陆续续离开办公室。   走得远了,说的话还能隐约传到耳朵里。   无非是说宁森性格跋扈。   胡老师应该也听到了,说完早晨迟到这件事,在周唯临走前沉声告诫道:“少和这种人来往。”   “一个26班的宁森,一个27班的谢易初,整个年级就数他们俩最没学生样!” 🔒27 ☪ 27   ◎换药◎   周唯小幅度点头, 既不反驳,也没有顺着往下说。   沉默经常会被错意为赞同,胡老师也不例外, 难得见和他立场统一的学生,网开一面地挥挥手:“回去吧, 以后注意。”   “老师, 那个……我下午想请个假。”周唯脸上带着乖学生找班主任请假特有的一点点惶恐不安, “医生让我下午去换药。”   她露出缠着纱布的手, 胡老师想起来她之前好像因为换药请过一次假来着,点了点头,找出假条本, 低头边写边问:“手没事吧?”   “没事,快好了。”周唯笑意温软。   胡老师在统一规格的假条本上填好班级姓名, 右下角签自己名, 刺啦一声撕下来递给周唯。   “谢谢老师。”周唯双手接过,像是很麻烦老师似的, 略略鞠过躬,然后才转身出门。还不忘带上办公室的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走到没摄像头的地方,周唯把假条随手折两下塞进口袋, 拎出手机给徐默澄发消息。   但是一点开,目光却被列表下方的谢易初吸引。   周唯一:[换药。]   谢易初看见, 隔着屏幕都能想到她冷冷淡淡的脸,求她说一句软话像要她命。唇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没回。他缀在班里队尾拨弄手机。   周唯一手没法掌控的手机在他手里像纸牌一样轻巧, 谢易初用两指捏住, 有节奏地转着玩。   等五分钟没有任何消息, 周唯把手机塞回书包,写英语单选。   谢易初一定看见了,他就是不想回。一冷战就人间蒸发,谢易初有无数种方法避着她,只要他不想,周唯能连续两星期见不到人。   她和他之间从来没有对等。   26班和27班挨着,按身高从前往后站,宁森也在队尾,看见谢易初的动作,打量周围一圈,两步跨到他身边。   “那女的?”宁森压低声音。   谢易初昨晚一夜没睡,睁眼到天亮。可真站在阳光底下,他反倒睁不开眼,半阖不阖地眯着,连掀一下眼皮都觉得累。就这么散漫地站着,肤色透白,神色倦怠,哪怕丧得没个正形,他依旧出挑到打眼。   宁森都怕他站着睡过去,嘴里啧着,撞他肩膀:“说话啊你!”   谢易初反应像有延迟一样,半晌嗯了一声。   “靠,她找你干嘛?”   谢易初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拉高卫衣领子半掩着脸,闭上眼,没说话。   宁森依依不饶,说话带着厌恶:“不管她找你干嘛,你都不能答应她!听见吗?”   也不知道周唯那女的给谢易初下了什么迷魂药,他至今搞不懂上次谢易初是怎么原谅她的。   “真他妈操蛋!”   宁森想想她在办公室说不认识就来气。   “……”谢易初听见,神色不变,下半张脸被卫衣遮着:“我下午得陪她换药。”   陪她换个屁的药!宁森刚张嘴,“26班宁森27班谢易初!”教导主任饱含怒气的声音从广播中响起,打断了正在表扬优秀班集体的柔美女声,吓得全体学生一个激灵。   教导主任拿着话筒走到台前:“升旗仪式一个睡觉一个说话,还有没有纪律了!解散后你们俩留下来!我让你们在操场说个够!”   说完给广播员一个眼神:“继续。”   全校四千多学生谁不耳熟这两个人,谢易初上次检讨的事还没过去多久,现在又是当众批评,哗地议论开了。   ——托你的福挨骂了。谢易初侧头看一眼宁森,宁森面上更烦躁。   广播员在台下一片哗然中加快速度读完优秀班集体名单,解散,广播站开始播放英文歌。   台下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班级顷刻间散开,学生们随着音乐声朝着教学楼涌去,也有女生趁着这个时候多看几眼的,跟同学笑嘻嘻地假装路过。   关系好的同学纷纷过来打趣:   “诶宁森!我们走了哈!你在操场慢慢呆着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走了走了,宁森你嘴皮子干不?要不我给你送两瓶水来你接着说?”   ……   睡觉的那个当然是谢易初。   宁森扬手作势打人:“滚吧你!”   直到上课铃响,操场上的哈哈哈哈哈才算完。   26班班长喊了徐默澄来,两人稍微问了几句,等会班主任问起来有的回答。宁森恨不得把那女的是个什么烂德行宣扬得全校都知道,但是谢易初在旁边,他憋了一肚子气还只能说闲聊。   徐默澄看了一眼26班班长,点了下头,26班班长会意,先走了。   只剩他们三个人。   宁森昨晚在小群里说了密室里的事,一晚上都在骂谢易初他女朋友。徐默澄被班主任喊去学校,即使没去成密室,但也通过群聊知道发生了什么,对浑身散发着厌倦感的谢易初,他觉得有几分不真实,还有怜悯。   谈个恋爱,真的会被影响至此吗?   之前宁森说起她,都是用那女的代称。谢易初不想说,徐默澄也不追问,他对女生是谁并不好奇。但是能让谢易初这样,他不免开始产生兴趣。   徐默澄默然一会,过来拍拍谢易初肩膀。不能感同身受,安慰也无从说起,只是提醒他:“过几天还有个联考,很重要。”   “哦。知道了。”谢易初无所谓地说,拉起卫衣帽子对徐默澄摆摆手,示意他该回去上课了。   “走吧,拜拜。”宁森也说。   徐默澄笑笑:“那我走了。”   谢易初目光逡巡一圈,挑了个树阴下的长条椅,往上面一躺准备睡觉。长度不够,还得蜷缩着。   宁森皱眉:“你还真睡这?起来!翻墙回家睡。”   谢易初低磁略哑的声音响起:“懒得动,让我睡会。”   下午还得陪周唯去医院。现在不睡,下午没精神。   再过一节课,论坛上飘满了[谢易初睡觉,宁森话多]的帖子,里面po了各种楼上视角的谢易初睡长条椅的照片。   他是真正的宽肩窄腰,快一米九的人侧躺在一米六的长条椅里,那么糊的照片还能看出来腰间凹下去一块。   与此同时,学校大群里都开了匿名。   [好涩。]   [啧啧啧。]   [吸溜吸溜。]   [听说腰细的男生那方面很……]   [夹起来一定很爽吧!]   [什么夹!怎么夹!不说清楚不许走!]   [sos你们连谢易初都敢馋?多宝手串警告!]   周唯被余晴拉进群,满屏污言秽语滚动,她低头看了一会,锁屏把手机塞进书包。   下午去换药,就意味着有些课不能上,她必须利用好课间时间,一边跟余晴聊天。   余晴一直哈哈哈,笑容中充满深意:“这群里都是女生,瓜可多了,前两天我给你发的四中撕逼瓜就是从这个群知道的。”   周唯叹气,“你……”   余晴立马放下手机:“我好好学习我这就学习!”   周唯抿唇一笑,“你知道就好。”   余晴凑过来趴在周唯书旁边,从下而上地打量她,嘟囔道“就这样多笑笑嘛,你笑起来可好看了!”   其实是同桌滤镜。   周唯不说话只做事的时候眼睛嘴唇处处写着冰冷,不熟的人乍一看她是有点刻薄感觉的。性格里阴恻恻的狠劲会渗透在眼神中,只是周唯往上又裹了一层冷淡。   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没有那么糟。   ***   周唯:[班长下午可以陪我去医院换药吗?]后面跟一个可可爱爱的猫咪探头.JPG   上午第三节课课间,周唯收到徐默澄的回复:   ——[可以。]   她第一节课课间发的,他第三节课课间才回,纠结这么久,回复竟然只有两个字。   简短却肯定。   很符合徐默澄的作风。   周唯没问他准备怎么请假,请假理由又是什么,徐默澄也不会用这些事来烦她,反正答应以后,他会解决所有阻碍。   谢易初被手机震动吵醒。   昨晚彻夜未睡,他不得不揉着太阳穴缓解头疼,撑着眼皮坐起来看手机。   周唯一:[下午换药你不用来。]   她究竟是不想他来,还是压根不想见他?   谢易初把头高高仰起靠在椅背上,太阳光刺得眼睛生疼,然而他只是不堪重负似的闭上眼,仿佛这一个动作就已经耗掉全身的力气。脑海里疯狂叫嚣着现在就去质问她,去她班里当着他们班所有人的面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   宁森坐隔壁长条椅里玩手机,看见谢易初面无表情,握着手机的手背却青筋直爆。   宁森立刻闭嘴,等他自己平静下来。   良久,谢易初面色如常,丝毫看不出早上还倦得睁不开眼的样子,问宁森:“走么?”   宁森觉得谢易初现在一点都不理智。   迟疑道:“你不是还要陪——”   “别跟我提她!”谢易初不耐烦地打断他。   谢易初完全冷了脸,眉眼锋利,像刀一样割得人生疼,语气十分平静。   宁森被他眼里的烦躁煞了一下,还能怎么办,“行,走呗!”   午休时间周唯知道谢易初和宁森翻墙出校的消息,处分通知紧接着传遍全校。   徐默澄抽时间打电话给宁森。   宁森:“不知道,突然发疯,应该没啥事,现在在家打恐怖本呢。”   新出的恐怖游戏,谢易初松口愿意带,宁森高兴得不行,心里不道德地想请谢易初多多发疯。   “哦,下处分了,我知道了,行,拜拜。”   听那边诡异惊悚的背景音乐就知道他没当回事,徐默澄挂了电话,以文字形式又给谢易初发了一遍,然后点开和周唯的对话框。   他做好决定了。   徐默澄:[下午几点见?在哪里?]   周唯想想,半小时应该差不多,回:[下午三点半,万福广场东门。]   徐默澄:[好。]   等三点二十五到了万福广场东门,没有她身影。   徐默澄又等了十分钟才给她发消息:[我到了。]   又等了一会,周唯穿着校服匆匆赶到。   广场前矗立着路标和粉红色水母景观,白天泛着珠光般的质感,晚上会发光,很梦幻,经常有小孩子在这里合影。   徐默澄站在栏杆旁,像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而且他还换了衣服。上午穿的还是校服,下午就是常服。浅色为主,内搭是深桔色,脚上一双干净整洁的白色板鞋,少年感满满。   徐默澄本身就是长眉修目、极其清俊的长相。这样站在商场门口,不少人会心一笑,猜他一定在等女生。   “班长!”   徐默澄应声回头,走过去主动接过她书包,并没有因为她迟到而露出不满,“走吧,哪个医院?”   周唯歪头打量他,发现他是真的一点等人的烦躁都没有,对他露出一个诡计得逞的笑容:“已经换完了。”   “我和医生约了三点,我以为半小时可以搞定的,可是人很多,我迟到了,抱歉。”   徐默澄面色不改,微微挑眉:“所以?”   “所以看电影吗班长?”   周唯说:“我请你呀!” 🔒28 ☪ 28   ◎小小的报复◎   徐默澄嗯声, 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再抬头看周唯,却只是矜持地说:“我没戴眼镜。”   啊……忘了。可是来都来了, 周唯提议:“要不去楼上的私人影院?”   有些私人影院里很,那什么。徐默澄没说话, 脸色不太自然, 白皙的脖颈隐约泛粉, 他往上拉了拉领口。   周唯没在意, 正低头看着平台上的评价,凑到徐默澄旁边给他看,“看起来还可以, 环境还不错。”   一条条地翻,边翻边点评, 她认真地做着攻略, 没发现和徐默澄的距离越来越近。   徐默澄垂眸,视线落点不是她手机, 而是她头发,黑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棕色,像染过一样。鼻尖还能闻到她身上细微的香气,他不动声色地低头, 从后面看来像是把她半抱在怀里。   徐默澄耳后烧得更厉害,一举一动都没有退缩的意思。   翻完所有带图评论, 周唯对这家店有了基本判断,环境可以,价格中等, 主要是性价比很高。   “这家可以吗?”   “可以。”徐默澄莫名停顿一下, 从喉咙里溢出声音, 有些发沙。   周唯快速团了券,新顾客88折,唔,便宜得令人开心。   万福广场内部是一座五层楼的贯通大商场,五层往上多是办公楼,剧本杀、小型密室、美甲店、猫咖,做什么的都有。   周唯在电梯里刷着平台,首页推送的全是万福广场相关。心情好,她看什么都带笑,看到好玩的就跟徐默澄分享,“17楼有个猫咖诶,下次一起去。”   徐默澄颔首说好。   电梯停在15层,以电梯为中心,左边是私人影院,右边是桌游室。   “左边。”   眼见着周唯要向右走,徐默澄情急之下揽住她肩膀,带着她转回来。   “哦,左边左边。”周唯先是错愕,意识到走错地方小小地咬了下唇。手贴着脸,偷偷飘他一眼然后赶紧收回,假装无事发生。   但是她不知道,高一头的好处就在这里,她自以为很隐蔽的小动作徐默澄尽收眼底,眼里的笑意转瞬即逝。她有时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情态让他心软得像海绵蛋糕,一戳就全塌了。   连嘴里都甜丝丝的。   掀过一道门帘,自动感应器叫着:“欢迎光临!”   周唯沉浸在走错路的尴尬里,没防备吓了一跳,像猫一样下意识往熟悉的地方跳,徐默澄揽着她肩膀的手更是紧了紧,摸着她头发,笑吟吟地安抚她:“不怕不怕。”   一句话没说,先塞过来一大口狗粮。现在的高中生可比他们那会甜蜜多了,前台揶揄地看着徐默澄说:“您好,欢迎光临,抱歉吓到您了。”   接二连三的事情让周唯觉得老话还是不得不信的,比如说谎话会遭报应。定了定神,“没事。”   周唯和前台选定了沙发房,前台微笑着提议或许选一个有床可以躺着看的房间更好,周唯不明所以,说沙发房就好。   “好吧。”前台的口吻里不乏遗憾。   “祝您观影愉快。”   进了房间,周唯落锁,咔咔咔连续摁下三个开关熄灭大灯,留一盏壁灯。   眼前瞬间暗下来。   “明明沙发房更值啊。”她撇撇嘴,一副我看透你想坑我的样子。   徐默澄轻咳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和女生来私人影院,紧张又有点兴奋,面上看着却若无其事。   谁也不会知道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心一片汗湿。   “嗓子不舒服吗?”   周唯在私人影院里明显要比徐默澄自在随意,说话间已经在沙发上坐下,眼睛盯着屏幕,随口问道。   徐默澄伫立在门口,在光线不明的地方凝视她的脸。   他近视度数不高,微微眯眼,原来想说没有的,话一出口却是:“有点。”   闷闷又咳了两声。   周唯的目光果然从屏幕转向他,担忧地问:“是不是在下面吹风吹的?等会回去记得喝药。”   徐默澄说:“可能回去就忘了。”   “那我提醒你啊。”周唯不作他想。   徐默澄没说话,嗯了一声,把嗓子眼里的涩意一齐压下来。   电影开始了,伴随着经典的前奏声,周唯的声音也传来:“过来坐啊。”   徐默澄不急不缓地走过去。   屋里冷气开得很足,按理说私人影院提供的毛毯应该是一次性的,来一批客人换一次,但是因为价格限制,这里的毛毯是循环使用。   至于怎么使用,盖腿还是盖哪里,工作人员不会过问。   周唯在右,徐默澄在左,他斜倚在沙发扶手和靠背的夹角里,余光将她也包括在内。   电影进行到三分之一,周唯由环抱住自己变成缩成一团,她有些冷,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吹的凉阴阴的,周唯不由自主搓了搓胳膊。   徐默澄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毛毯就在中间,可是谁也没有伸手去拿。   他想知道周唯会不会主动要求他,或者说,心照不宣的试探。   上午,周唯说陪她换药,一看就是借口。她需要人陪她,为什么不找家人,为什么不找朋友?再退一步说,找班长陪也应该找他们11班的班长,找他一个27班的班长算什么?   徐默澄想着,笑了出来。不是因为周唯的理由直白到有点荒唐,而是因为她甚至懒得再想一个更好的约他出来的理由,竟然用这个敷衍他。   不知道该说她天真还是胜券在握,只是见过几次面而已。   徐默澄深思熟虑了两节课,思考她想干什么。心里预设着,如果……他要不要答应,或者等下学期敲定保送协议再说。   预设半天也没有结果,徐默澄发觉在关于她的事情上,他没法冷静得像做数学题。周唯不是他分析条件就能得出结果的题目,他会被她影响。   想通这一层,徐默澄答应了。   不论她抱着怎样的想法,答应即默许。甚至丧失理智地觉得,由她决定吧,偶尔随波逐流一下也不错。   所以当周唯说她已经换过药,并且提议去私人影院时,徐默澄一点都不惊讶。   内心充斥着期待,还有淡淡的遗憾,如果可以他更想选一个明亮鲜艳的地方,而不是很多人来过的私人影院。   然而进来以后,周唯对他态度淡淡,像对普通同学一样,好像真的是来看电影的。   徐默澄这才逐渐冷静下来。   她究竟想做什么?   周唯脱了鞋,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下巴磕在膝盖上。电影到了中后段,女警察问女主,是不是因为不能生才去偷别人家的孩子,还让孩子叫她妈妈。   女主说,难道只有生了孩子的人,才配当妈妈吗?   周唯吸了下鼻子,眼泪落下来,她把脸抵在膝盖上,偷偷擦着眼泪。   电影结束时眼睛还是红的。   周唯圾着鞋去打开灯,脸上泪痕未干,她用手背擦着,对徐默澄笑了一下:“对不起,我看这种电影总是哭。”   她真的是来看电影的。   徐默澄也笑了一下,一贯温和的眼里没有丝毫笑意,眼珠子黑得发瘆。   荒唐的不是周唯,是他。他活脱脱是个笑话。   私人影院的灯光是暧昧的昏黄色,柔和而清新,仿佛开了柔光滤镜,可是徐默澄的脸色实在难看,周唯走过去,“是感冒加重了吗?很难受吗?”   她在他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用手背去贴他额头。   徐默澄侧脸躲过。   周唯贴了个空,反应过来以后迅速道歉:“对不起。”   忘了这不是在家里,他也不是谢易初。   习惯真是害人不浅。   徐默澄很想直接问她到底什么意思,克制片刻才开口:“你经常和别人一起来私人影院吗?”   “嗯?没有啊。”周唯笑笑。她觉得贵,谢易初觉得脏,经常去的地方是电影院。   “你……为什么要约我看电影?”   周唯把早上被杨嘉敏为难的事情说了一遍。口吻清清淡淡,几乎没有主观偏向,也没有添油加醋谴责她的意思。   闻言,徐默澄蹙眉。是杨嘉敏做的过分了。   周唯本意不在告状,但是不告状,不代表不让他知道。   “杨嘉敏故意为难我,我又不想对上她,反正事情因你而起,你总不能置身事外吧。”   周唯窝在沙发里,腿搭着沙发边,轻轻碰了下徐默澄的膝盖:“原本是想让你陪我换药的,”说着皱了皱眉,低声道:“可是伤口不好看,怕给你留下心理阴影,就算了。”   “冤有头债有主,杨嘉敏因为你才这么对我的。你陪我看一场电影,我就原谅她了。”   “我还是很通情达理的嘛。”   徐默澄问:“只是因为她吗?”   比自作多情更可笑的是,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误会。   周唯点头,敏锐地觉得他好像不太对劲。   明明还是微笑着,眉目疏朗,气质挺拔,给人的感觉如同晴空般旷远,可现在晴空里仿佛氤氲着惊天暴雨,下一秒就会电闪雷鸣把人浇个透湿。   一股阴暗暗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周唯抿了下唇,勾住他袖口,“抱歉,不该把你骗出来。”   徐默澄不响,定定看着她。可是她除了把他骗出来,什么也没做。半晌,叹了口气说:“下次不要这样了。”   周唯点头,不确定地说:“只要她不再针对我。”   “她针对你一次你就要报复我一次吗?”   周唯小声:“看电影算什么——”最后几个字消散在他目光里。   “好啦我错了,你不要再这样看着我。”   被他盯着,周唯错觉自己像无处可藏的小动物。   “那她以后再针对我,我还能找你吗?”   徐默澄头疼得厉害,摁了摁眉心,嗯声,不咸不淡地说:“没事也可以找我。”   “可以吗?”   徐默澄反问:“朋友之间聊聊天,为什么不可以?”   周唯想想,说的也是。   作者有话说:   电影是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 🔒29 ☪ 29   ◎够了。◎   周唯回到家的时候, 时间不算晚,刚刚七点出头。一梯两户,隔壁是谢易初, 他不可能做饭,所以闻到的饭菜香味是上下层的。   和绝大多数十七八岁的女生不同, 周唯不厌恶做饭和做家务, 这些事情不费脑子, 用来放空思绪正好。   洗过米的水呈现淡淡的浑浊感, 周唯把手插.进去,水面漫过手腕,还能闻到生米的味道。   目光所及, 她不可抑制地又想起谢易初,淘米洗菜这些活都是他做的。   第一次见到周唯跪着擦地, 谢易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一把将她拽起来,骂她还想不想要膝盖了。但是周唯不喜欢拖地, 也不想叫家政。谢易初没说话,默默承包了两个房子的拖地任务。   一开始只是帮着做些无关紧要的家务,等高一下半学期,生理期连凉水都不会让她碰。周唯的惰性只发作在自己身上, 懒得从卫生间走到厨房拉开阀门烧热水,就用冷水洗衣服。   谢易初笑着去握她手时, 还以为碰到一块冰,立时冷了脸。从那以后每逢她生理期洗衣服,谢易初烧完水都会说一句:“大小姐请。”   配合他笑意靡靡的嗓音, 仿佛她真的是大小姐。   ——可是大小姐是不用自己洗衣服的。   周唯说完, 谢易初真的想了一下, 说行。   然后下一个周末,周唯从卧室出来惊悚地发现谢易初试图帮她洗昨晚堆在脏衣篮里的校服。   这太恐怖了。   她像青天白日见了鬼,冲进卫生间让他出去。   周唯没法接受这一切,既惶恐又不安。   谢易初对她的好,像看不见尽头的海,随着时间流逝无限增加。周唯接受不了被泡在温水里煮,他早晚会惯坏她,等真到了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兴起离开他的念头。   所以再引人沉沦,周唯都不敢放任。她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只拿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离开谢易初并不会死。   周唯把手从生米中抽出来。   分针转过半个钟,饭做好了。   周唯坐在桌前边吃边打消消乐,王青不止一次骂过她坏毛病,可是很难改,她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单纯为了吃饭而吃饭,很没有意思。   就像哄着自己似地,再吃一口吧,就可以再玩一关。   突然传来敲门声。   周唯含着筷子尖,没动,眼睛看着门口。   再敲,还是没动。   然后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谢易初有她家门钥匙。   一拧,门打开,钥匙一抽,被他攥在手里。谢易初手很好看,骨节分明,白皙里透着细微的青,手背血管分明。   周唯看着他的手,却想起他露出小臂才是最撩人的。流畅的肌肉线条,突起的腕骨,握他手腕时刚刚好可以卡住。指尖稍微勾一下就会带起他一连串的反应,肌肉线条绷紧,滚烫、令人战栗的温度,周唯无端联想到关于性的东西。   她眼神直勾勾的,空白,又像带有某种不可言说的晦暗。谢易初皱眉,被她撩得火起,又很生气。   他屈指敲敲门框发出很大的声响。   周唯回神,咬了下筷子尖,挑着米继续吃饭。不说话。   门口没开灯,走廊的感应灯亮着,谢易初背光,衬得他神情格外不好,气压极低。   “药换了吗?”   周唯点头。   “手怎么样了?”   “还行。”她嚼着米,口齿不清。   谢易初好不容易做了一下午的心理建设被她无所谓的态度砸了个粉碎。   一会想跟她生什么气啊,周唯就是别扭性子,一会又觉得他妈的气死了,非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要不你现在回去看看?大不了吵架了再回来。”宁森早看透他了。   “嗯,有道理。”   谢易初一秒都没停,顺着台阶就下来了,兴冲冲赶回来,结果她连门都不给他开。   “有事吗?”周唯瞥他一眼,往嘴里塞了根上海青,鼓着腮帮子嚼啊嚼的。   嚼得他心烦意乱。谢易初没换鞋,几步走到她跟前,托着她下巴,拇指恶劣地摁了一下她脸颊,就是她嚼啊嚼的那块地方。   周唯一停,把嘴里的咽下,低头对着他手就咬了下去。谢易初没躲,还前后晃晃手,周唯咬得实实在在,被他带着也前后晃了一下。   她看起来好像一只恼羞成怒咬住人就不松嘴的小狗。   谢易初没忍住,笑出声,周唯更用力地咬他。   喏,没说错吧,还是脾气很大的小狗。   再咬下去也不怕崩了牙,就她那小牙真以为能把人咬出个什么好歹吗。谢易初垂眸,轻轻往她嘴里伸了两指,抵住她上下颚,然后把手抽出来。   他虎口两侧整整齐齐出现两排牙印,深红发紫,已经淤血了,上面沾满了她口水。   “消气了?不够换个手再咬?”   他凭什么想发火就发火,想回来就若无其事地回来。周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忽然开始掉眼泪。   哪怕是哭她也没有闪躲的意思,凶狠地盯着他,也凶狠地掉眼泪。   谢易初被她哭了个七零八落,蹲下来拿袖口给她擦眼泪。越擦越多,心里慌,他手还不自觉开始抖,谢易初没法看她哭,一哭他控制不住自己。   最后站起来将她摁在怀里,一只手揽着她,一只手托在她脑后。周唯的脸贴在他小腹上,故意往他身上蹭眼泪。   谢易初真的不知道要拿她怎么办才好。   跟她生气,她能比他还不在意,他表现出来十分,她能只表现出来三分。看得他惶恐不安,生怕一个没抓紧,她就像风筝一样断线飞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追也追不上。   不跟她生气,周唯总是能把他气得要炸,窝火窝一星期都消不了。谢易初承认他就是小气,就是不想周唯把注意力分给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钱、朋友、她的同学。   他无时无刻不想占满她生活的全部。   周唯在他怀里小声呜咽,谢易初听得鼻酸不已,捞起她,弯腰埋在她颈窝里。   他滚烫的眼泪和喘息一同落进她领口:   “唯唯,你服个软唯唯,你跟我服个软,我们以后不吵了好不好?你别跟我硬。”   谢易初边说边把她摁在自己颈侧,感觉她湿润的眼睫毛在轻微颤抖。   可是还不够,他拼命抱紧她,恨不能将她融进血肉里,手托着她后颈,胡乱揉着她头发。他迫切地需要这种亲密接触来证明她存在,她不会转身离开。   谢易初昨晚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在十字路口,周唯冷冰冰地看着他,她说她厌倦了。他想拉住她,可是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周唯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人海。   醒来以后怔怔地盯着天花板,额头汗湿,背后一片凉汗。胸口像被撕了个洞,只有阴凉的风不停地吹过来,吹过去,好像连呼吸都带着血沫子味。   他盯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刚才是梦。   只是残留的情绪像迷幻剂一样继续麻痹理智。   谢易初满心疲倦地洗了个澡重新躺下,一闭眼就是她冷漠的脸,索性睁眼到天亮。   还好是梦,还好是假的。   谢易初把她从肩头挖起来,捧着她脸,额头抵着额头。   两个人都白,眼圈红红,哭得像兔子。“唯唯你服个软,你跟我服个软。”谢易初一声声求着她,像逼迫也像诱哄。   现在只要她松口说一句软话,哪怕是哄他的,谢易初也都咬牙认了。   然而周唯只是摇头,她没有错,她不愿意说。两条纤细的胳膊环着他脖颈,只有眼泪不停地落。   求到最后,谢易初问:“唯唯,要你一句软话就这么难吗?”   他的语气远比平时更加生冷、倨傲。   针一样扎着她的自尊心。周唯慢慢抬头,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谢易初,那我要你一句软话,你愿不愿意给?”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谁先开口,谁就矮了一头。   周唯累了,她不想每次都认错,哪怕是哄他的话,说多了也会累。   “谢易初,你不愿意。”周唯嘲弄地看着他,一开口,满腔委屈涌上来,她别开眼盯着地上的瓷砖。   “你不愿意说的话,却要求我说。谢易初,你对我公平吗?”   他不会理解钱对她的重要性,就像周唯不理解他怎么可以把钱看得那么轻。   房子里安静得使人吃惊。   周唯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哗啦啦的水声,像溅得整个房子里都是水。碗筷还放在桌子上,她从卫生间出来一眼未曾看过,连着对谢易初也是。   径直回了卧室。   门没关。   等再过一会,或许十分钟,谢易初就会离开。   如同他们之前吵过的无数次架一样,已经到了道歉的时机。她道歉,谢易初接受,一起出去逛夜街,吃饭,看晚场电影,就这么简单。   谢易初很好哄。   周唯想着,竟然笑了一下,仰头靠在椅子里。   他压根不会吵架,生气了只是冷冷地盯着她,一声不吭,多数情况下安静地坐在沙发一角自己生闷气,还以为这就是冷战了。冷战再升级一点,也不过是跑出去找朋友住几天。   周唯其实也不会吵架,她看过太多次她爸妈吵架,感知都麻木了。发生矛盾第一感觉不是害怕,而是想逃,下意识想避开,避开就没事了。等再折回来,不得不面对,发现事情没有丝毫好转,还停留在她逃开的进度上。   周唯这时候才会觉得害怕、孤立无援。   所以她一点都不想和谢易初发生矛盾。   一点点都不想。   周唯缩在椅子里睡着了。   等醒来拿起手机一看,已经过去半个小时。   他走了。心下怅然若失。   周唯默了一会,从椅子里伸脚勾起拖鞋,扶着桌子站起来。整个过程身体像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再被用力展平。   她揉着僵硬酸疼的肩膀走到房间门口,脚步突然顿住。   没有小灯的沙发一侧,隐约可见坐着一个人。   心没由来突地一跳,周唯抬手摁亮灯。   满室明亮,谢易初像是习惯了黑暗,接受不了突如其来的亮光,被刺得眯眼。他抬手盖在眼睛上,什么也没说。   周唯握紧手机,想抬脚离开前却听到他说:   “周唯,你想听我说哪一句软话。”   缓慢低哑的声音,很清晰。谢易初顿了一下,然后自暴自弃地拿下手,眼光无意之间射到她脸上来。   周唯浑身汗毛直竖,下意识想远离,却砰的一声靠在了门框上。   定了定神回望他,干涩地问:“你什么意思?”   谢易初勾勾唇,却没有笑意。   他坐在那里,两腿分开,手肘架在腿上,十指交挽。他把上半身压得很低很低,静静地看着她,最后像是不堪重负般地把额头抵在手指上。   “周唯,你想听什么?”   ……   没有人回答。   他听到她走近的声音,低下的视线里出现一双雪白的穿着凉拖的脚。   凉拖是黑色的,衬着她白皙的肤色越发触目惊心,包括她细细的脚踝,淡青色血管,似乎一折即断。   她身上无一不脆弱,但只是站在他身边,谢易初就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窒息感。   周唯席地而坐,缓缓地,头靠向他的腿。   谢易初问她想听什么,她不知道。什么都没有想。在这以前有很多话想问他,想把那些委屈统统倒出来,可是在看到他低下头的那瞬间一股脑烟消云散了。   只是,“以后不吵架了好不好?”她声音很轻。   谢易初哑着嗓子说,“好。”   周唯想,够了。   从他低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够了。   于是从冰凉的地砖上爬起来,踢掉鞋,光脚踩在他大腿上,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周唯的手指跟地砖一样冰凉,谢易初拉过她的手,塞到卫衣底下。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真的很累了。 🔒30 ☪ 30   ◎卫衣系带◎   第二天课间, 因为前一天换药的缘故,周唯被特批不用交作业,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交过去。   余晴盯着她耳后偏下, 领口以上的一小块皮肤,凑近了拨开她头发看看, 疑问道:“周唯你这怎么弄的?”   周唯写着作业, 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余晴用手指戳了一下那块暗红色瘀斑, “疼吗?”   周唯说:“有点酸。”   余晴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放在她跟前,周唯抬头看了一眼,半截小拇指肚这么大的暗红色瘀斑, 蹙眉想想说道:“应该是卫衣带子硌的。”   谢易初昨晚穿的卫衣系带上有金属环。   两个人睡单人沙发特别挤,谢易初体温高, 周唯半夜在他怀里迷迷糊糊被热醒, 但是又起不来,摸索着脱了件内搭, 脱了又冷,好在他卫衣够宽松,周唯最后爬进他卫衣里睡的。   谢易初好像还往上捞了捞她,怕她滚下去。   早上起的时候浑身骨头都在响, 哪哪都疼,耳后被硌到的酸疼比起肩膀脖子不值一提, 周唯下意识忽略了。   “这样啊。”余晴点点头,恍然大悟。颇为尴尬地缩缩脖子,有那么一秒钟脑子抽风还以为是那什么。心里赶紧呸呸呸, 恶臭男人远离她家周唯, 她们周唯是要好好学习征战高考的。   “你学你学, 我不打扰你了。”余晴正心虚着,也不敢再拿八卦骚扰周唯,点开女生大群开始快乐水群。   另一边,27班。   谢易初从一进班就开始睡,睡过早读和第一节课,终于睁眼了。   徐默澄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处分通知,没问题右下角签字。”   谢易初接过来,一目十行看完,无非是检讨加处分,课桌里没找到笔,徐默澄又递给他一支笔,谢易初签完名,往旁边一靠,似笑非笑:“谢了啊班长。”   瞧着还是懒散不羁的模样,但是心情好得让人一眼便知。徐默澄也笑笑,意有所指地问:“和好了?”   “昂。”谢易初说:“中午我请,来不来?”   “行啊,”徐默澄看着他穿着,忽而问道:“你是不是没换衣服?”   谢易初用手指一圈圈卷着系带,拎起领口轻嗅了下,似乎还残留着浅淡的香气,想起周唯猫一样团着睡的模样,眼里笑意缱绻。   “没。”说完,笑得唇角翘起。   估计和他那宝贝女朋友有关,徐默澄并不多问,朝他点点头交表去了。   别说两三天不换衣服,一周不换衣服的也大有人在。   徐默澄能注意到,还是下楼时听路过的女生说的。   论坛里有一个穿搭精品帖,谢易初一天一换,那个贴也一天一更。这两天写的别人,标准长腿帅哥,但是差点意思,跟帖喊着要看谢易初。   他什么风格都能驾驭,帖子里还扒了同款,引得隔壁几个学校的男生跟风买,倒是带火了几个平价的牌子。   最好玩的是前段时间谢易初穿了个地摊货,五十块钱两件还包邮的黑t。版型不正,薄得透光,领口一扯就松松垮垮,但是穿在谢易初身上,球场上尖叫声一片,谁不喜欢看汗津津的腹肌轮廓和笔直笔直的锁骨!   然而不少人买了同款以后显出来的只有肚子上的肉,还有不够宽的肩膀,谢易初莫名其妙挨了不少骂。   中午吃饭,宁森一见谢易初就知道又和好了。   呵呵两声,但是什么也没说。撞呗,不撞南墙不回头,谢易初这是快把南墙撞散架了也不打算回头。   菜上齐了,徐默澄带着一只耳机看电影。   光影柔和,质感像油画,吸引了宁森的注意力。他凑过来瞥了眼屏幕问:“看的什么?”   徐默澄点了暂停,说:“《小偷家族》”   谢易初闻声抬头:“是枝裕和的?”   徐默澄有点惊讶,“嗯,你看过?”   “看了点,没看全。”在私人影院陪周唯看的,他不感兴趣,看一半就睡过去了,醒了以后看见周唯哭得眼泪汪汪,谢易初吓得不轻,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甚至于不知道要干什么的时候,他就会在客厅投影这部电影。   谢易初微微挑眉:“好几年前上映的,怎么现在才看?”   徐默澄出于一种隐秘且略带甜蜜的心情,并不想说实情,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道:“这几天才发现的。”   他总得先了解一下她喜欢的东西。   说话间宁森已经在百度看完了大概剧情,不屑地哼声,“又是烂俗老套的亲情话题,烦不烦啊。喜欢这个电影的人原生家庭不幸福吧。”   谢易初没说话,徐默澄垂眸想想,觉得这也是一个方向。   “吃饭吃饭,大中午的还说起电影了,你们都不饿的吗?”宁森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徐默澄点了下手机屏幕边吃边看,谢易初则是跟周唯聊天。   像报备行程一样,谢易初跟她说了新开的川菜馆很不错,特色菜辣得够劲,说了好多无关紧要的小事,最后才问她来不来。   周唯一:[不了,我在食堂吃。]   不出所料。但是谢易初心情瞬间down,手机一撂,不管她了,吃饭。   徐默澄仍在聚精会神地看电影。   ***   放学之后周唯被谢易初缠得没办法,答应带他一起去买菜。   周唯怕遇到熟悉的同学,戴好口罩帽子,去了稍微远一点的小菜市场。   小菜市场在一所初中附近,中间留道,两边搭了塑料棚卖东西,地上有积水,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到处泥泞。   入口处多是买玉米的,现剥现卖,剥下来的玉米叶子在手边堆得老高,有一些不留神散下来了,被路过的人踩成一片。   “小心脚下。”周唯拉着谢易初避过。   比起其他人不用找就知道该往哪走的熟练,谢易初一举一动都透露出和菜市场格格不入的气场。   周唯心里微沉。   这个点正值下班放学的时候,但是很少能看见高中生。周唯习惯了,可对于谢易初来说,菜市场是个新鲜地方。   周唯踮脚看了一下卖烧饼的摊子,回头对谢易初说:“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买点烧饼。”   谢易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微不可察地蹙眉,将她拉回来说:“我去吧。”   “不用,我去。”周唯很坚持。   这种排不成队挤来挤去买东西的方式,谢易初可能从来没体会过。要他去买,拉不下脸大声叫嚷,后面的人可不会讲究先来后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好。   再不去就快卖完了,周唯着急过去,说话的语气不由自主带了点哄的意味。   谢易初心头一荡,低声说:“书包给我。”   周唯赶紧卸了书包塞给他。   谢易初单肩背着她的包,看着她挤进人群中央,踮脚指着图片说要这个那个。她态度很认真,板着脸,脚下是肮脏的湿淋淋的水泥地,头顶是风吹雨打早就褪色的深红色塑料棚。   谢易初对着周唯拍了一张照片。   他调了焦,所有人的脸都看不清切,连背景都糊成色块。唯有周唯,她乌棕色的短发、说话时弯起的淡红色的唇、伸出来的纤瘦的手,每一处都那么鲜明、清晰。   她素来寡淡冷清的神情,在熙熙攘攘的人影中格外瞩目。   或者说,是在他的镜头里。   谢易初用面前一切当作她的衬托。   ***   周唯买完回来,谢易初接过她手上的塑料袋,另一只手牵着她走出菜市场。   他一言不发,周唯心里哂笑,不高兴了吗,都说了菜市场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她状似无意地晃了晃牵着的手问:“感觉怎么样?”   谢易初说:“不太好。”   语气没带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菜市场很吵、很脏,有些人骑电动车的速度很快,一点都不安全,还有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以前不该让她一个人来的。   虽然很讨厌,但是有周唯陪着,谢易初权衡一下,觉得也不是不能忍受。因为他只是注视她,背景在哪里好像并不重要。   周唯垂下眼睛,轻轻摇着手,没再说话。   这条街的路灯,到时间都亮起来了。   街头喧闹。   回到家,谢易初主动拎了塑料袋去洗菜,周唯发现昨晚放在桌上的碗筷已经收拾过了,桌上空空荡荡,像在等着下一顿饭。   她没碰,所以是谁收的,答案显而易见。   泛了一路酸泡泡的心脏,又咕嘟出其他颜色的泡泡,周唯狠狠咬住舌尖,闭眼捏了一下眉心。   眼前闪过谢易初在菜市场里鹤立鸡群的画面,别墅里他站在楼梯地毯上往下望的画面,不断交替。   细长的眉毛慢慢蹙起,情绪积累起来,快要到顶点,眉尖却突然传来冰凉潮湿的触感,紧接着一双手摁着她太阳穴,不着章法地轻揉着。   “头疼吗?”   周唯闷闷嗯了一声,舌头是麻的,咕哝不清。谢易初低头想看看她怎么了,被周唯躲开,然后睁眼主动抱着他腰,耳朵贴在他胸口,去听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谢易初被抱了个猝不及防,愣了两秒才想起回抱她,手轻轻托着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胸膛震动,周唯感觉到他在笑。   “心情不好吗?”谢易初手指微弯,指腹点了点她后脑勺,满手都是她顺滑的头发,心里突然兴起一个念头,很想团团她。   周唯没说话,叹了口气。她也知道不该把情绪发泄在无关人的身上,但是在谢易初面前,她总是忍不住。   怪他太纵容了。   周唯说:“心情不好。”   然后甩掉凉拖,光脚踩上他脚背,下巴磕在他胸口,仰头对他笑道:   “带我走一圈吧,说不定心情就好了。” 🔒31 ☪ 31   ◎幼稚。◎   晚上吃完饭, 客厅。   周唯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着数学卷子。她左手有伤,不方便摁着纸, 就用手背压着,身体稍微斜了一点角度这么写。   草稿纸上满满当当。   她的字有点草, 透着种随心所欲的感觉, 不算很规整, 只看字不看人, 想不到会是个女生。   茶几后面是沙发,前面正对电视机。   谢易初坐沙发上,挂着一只耳机打游戏。头戴式耳机, 他没带的那侧卡在耳后。   跟一般男生不一样,谢易初打游戏并不弯腰驼背, 只是低头玩, 赢了不会欢呼,输了也懒得骂人, 光看神情很难分得清他究竟实在打游戏,还是别的。   周唯握着笔,停了有一会了。   抬头静静望着他。   谢易初头也不抬地说:“什么题。”   “椭圆,证一个定值。”周唯的笔尖一下一下戳着草稿纸, 口吻带着点焦躁,还有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已经算三遍了, 做不出来。”   “嗯……椭圆啊。”谢易初应声,还是没抬头,手指快速滑动。快结束了, 不太好立刻挂机。   她比不过游戏了吗?骗子!周唯盯着他额尖, 眼神幽幽。   刚结束, 宁森还想再来一把,谢易初捋了把头发开麦说:“稍等,我去做个题。”   宁森:?   宁森:你别跟我说你要写作业!   谢易初说完就撂了手机,自然没看见。   一抬头对上周唯的目光,她脸上写满了我委屈但我不说的倔强。   怎么那么可爱啊,谢易初边笑边走到她旁边,顺着心意捏捏她下巴,手感很软。   “哪一题?”   以往周唯会把小板凳让给他,自己再去拉一个过来坐在他旁边看的。   但是由于他这次只打游戏不理她的恶劣行为。   周唯没让,试图躲他的手。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谢易初莫名其妙喜欢托她下巴,挠猫一样先从下巴尖开始,食指和拇指顺着她脸颊两侧张开,行云流水般地把她的脸托在自己手心,虎口抵着她下唇。   谢易初做起来没有丝毫停顿,极其自然流畅,周唯经常还没反应过来他手已经贴过来了,摩挲过的地方窜起一阵细微酥麻的电流感。   仿佛她是他养的猫,见面先揉两把。   没躲开,周唯自暴自弃地抓住他手腕然后咬他一口。   不疼,但是吧……谢易初睨着她,唇间细细啧了一声,“怎么还咬人呢?”然后端详着新得的牙印,随口道:“还行,比上次的轻。”   “手拿下去,我数到三。”周唯举起右手,纤细的手指随着倒数声变换:“一、二……”   三还没出口周唯就去咬他,谢易初当机立断松手,作为惩罚,顺势屈指弹了下她额头,嗓音含笑:“耍赖了啊。”   他动作极快,周唯只觉一阵风过来,下意识闭眼,等真落到额头却是轻轻一下。   谢易初从她笔袋里抽出红笔,“草稿纸拿来我看看。”   没板凳坐也无所谓,他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半蹲。靠在她旁边。   雷声大雨点小。周唯在心里默默吐槽他,把草稿纸递过去。   谢易初看见她凌乱的字迹就头疼,准确地说他看见谁的草稿纸都头疼,所以他从来不会看步骤,更别说给人检查。   压着烦躁眯眼看了一会,在她取值范围那一步划下横线,“这里。”   “喔。”周唯瓮声瓮气地回答。   三遍了她都没看出来,谢易初却能从她断断续续前后都连不起来的过程里找到错在哪,而且还是取值范围这种小错误。   要是宁森他们,谢易初能眼皮子都不抬地说傻逼这都能错,但是对周唯,谢易初站起来揽着她肩膀,漫不经心道:“下次细心点就行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因为这个不高兴。”   他不会错,当然不会把这个放在心上,要是错的高级一点她还不生气,偏偏是不起眼的地方没注意到。周唯有些气闷,把卷子一推:“我去洗澡。”   起身时不小心带倒矮凳,她还未怎样,谢易初用脚勾起凳子,又踢了它一下:“你会不会当凳子?一点都不懂事!”   周唯没忍住笑了一下。   “高兴了?”谢易初顺势坐在她位置上,懒洋洋往后仰,微昂着下巴看她。   “我才没那么幼稚。”周唯别别扭扭地,小声说。   谢易初一边点头一边笑:“行!是我幼稚行了吧。”   “……”   “不跟你说了,我去洗澡。”周唯跑进卧室拿睡衣,眨眼间又消失。   她不气了就行。谢易初收回目光,坐在桌前翻看后面的题,想趁这点时间看看她还有什么不会的题,顺手都给她补了。   补完以后她还没出来,谢易初无所事事地拿起笔,在试卷不起眼的地方又写了几个字。   Z&X.   ***   “诶唯唯唯唯,昨天的数学试卷写了吗?给我看看。”   刚一坐下,余晴就探身小声问道。   “写了。”周唯把试卷递给她。   “嘤嘤唯唯你真好!”   余晴最后一道大题一点都不会,试卷是学校老师出的,每个班都有,按教学进度发给学生做。网上找不到答案,她不得已早上来班里抄周唯的。   手上抄着嘴里还不闲着:“唯唯你好厉害这题都噎埖会!”   周唯掀开单词本,实话实说:“我只会第一问,后面也是问别人的。”   “卧槽,这难度谁扛得住啊!”余晴呲牙咧嘴了一阵,“全年级都没几个会的吧,我昨晚看大群里好多人都在问这题。”   26班27班和几个重点班要参加最近的数学联考,课上时间抽去专项练习了,教学进度比普通班慢一点,还没来得及发这份卷子。他们不做,有些难题解不出来。   也是这个原因,有几个爱出风头的尖子生会刻意要题来做,然后把答案往群里发。   余晴以为她在别的群看了答案,抄起来毫不手软。反正答案都传开了,不差她一个。   周唯没说话。   数学课代表已经站起来吆喝着收作业了,余晴终于抄到最后一行,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瘫软在课桌上:“可算抄完了,光步骤一页纸,妈的累死我了!”   “试卷试卷,左上角写名!”   数学课代表从前面一列列收过来。   收到余晴周唯这里,拿了她们的试卷就往上摞。   往后继续收,余光扫到卷面上,他停住脚步仔细看了看,皱着眉头退回来说:“你俩最后一题抄谁的啊?不会写就空着,整个班都空了这一题,等会老师改卷子发现全班就你俩做了……”   说着看向面前这两个女生,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悯:“保重。”   他没想过别的可能性,下意识以为26班或者27班里的谁会做,她俩消息灵通抄过来了而已。   他的声音不算小,前后左右的同学听到了都回头看。   余晴也是,无比震惊地看着周唯:“???!!!”   “啊啊啊啊怎么办啊怎么办啊老王虽然脾气好但是就咱俩写了啊啊啊!”   “唯唯你从哪看的答案怎么没传开啊啊啊啊!”   余晴的反应相当于坐实了答案是抄来的,周围同学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也不屑地撇撇嘴,坐回去了。   被人当面说答案是抄来的,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尴尬,然而周唯丝毫看不出来尴尬,依旧表情淡淡。   余晴突然想起什么,嘶了一声,连哀嚎都不哀嚎了,正襟危坐地盯着周唯,脸色凝重,音量小到只让她一个人听到。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周唯猝不及防,怔了一下,迟疑的时间短得几乎像错觉。然后浅浅抬头,说:“没有。”   “真的?”   “真的。”周唯面色不改。   “那你老实跟我说,答案哪来的?”   余晴嘴上喊得响亮,其实心里并没有太害怕抄答案让老师知道。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整个班拉出来也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从来没超过答案吧?顶多被摆在明面上有点难堪。   题特别难,然后答案还没传开,她忽然想到有可能是私聊。   余晴问:“是不是徐默澄?”   周唯眨眨眼,没说话。主要是余晴的思维发散得太快了,她没跟上,怎么就扯到徐默澄身上了?   怎么样!她就说吧!余晴看在眼里,自动补全了两人之间的事情,从吃饭那会她就觉得徐默澄对周唯有种超乎寻常的关注,平时那么多同学也没见他特意停下来跟谁打过招呼。   两个人还互相加了联系方式,讲题不要太方便!   就算没谈也应该处于暧昧期吧。   磕到了磕到了。   那可是徐默澄耶!   学校里风头最盛的几个男生,宁森实锤有女朋友,谢易初看脸就知道女朋友不断,写个检讨闹得轰轰烈烈。只有徐默澄看似温和,对谁都一个样,实际上从没见过他和哪个女生走得很近。   余晴自以为看穿了真相,情不自禁地露出姨母笑,神神秘秘地对周唯耳语道:“就是徐默澄吧,唯唯你不要再掩饰了,我一千个一万个支持你!”   “怪不得你之前问我杨嘉敏呢。”   周唯不知道她脑补了什么,但是她看起来很开心,嘴角都快咧开了。   不论怎样,只要不提及谢易初,周唯就不会惊慌失措。   “so,现在要不要想想下午怎么应对王老师呢?”   余晴的笑容瞬间垮了,“要不你把过程发我,我好好研究一下,上课万一喊我回答问题我还能说两句。”   学习态度好到让周唯惊讶:“真的要学啊?”   那当然,总不能她实话实说她抄周唯的,周唯抄徐默澄的吧,这不一下就露馅了!为了姐妹的地下恋情,学一道题算什么!   余晴咬牙:“来!”   周唯花两个课间给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题难到令人发指,午休时间都搭进去了余晴才搞明白。   虚脱般地抹了两把额头不存在的汗。   就说关系不一般吧,徐默澄连题都给周唯讲清楚了。   这男朋友当得可圈可点。 🔒32 ☪ 32   ◎软肋和刀,软肋。◎   下午第一节课前, 数学课代表把批好的试卷发下来。   随着上课铃响,老师笑眯眯地走进班,见没有学生还趴在桌上, 满意地点点头,开门见山地说:“最后一题咱们班竟然有人能做出来, 思路不错。”   在他点出名字之前, 全班同学击鼓传花似的一排排转头往后看, 目光聚焦在两个女生身上,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漫开。   “哦,看来大家都知道啊,那不用我说了。”   余晴成绩一直不温不火, 何时见过这种阵仗,尴尬地笑笑。周唯从正在做的数学题里抬头, 随即又低下去。看似畏怯, 实则没什么表情,淡得像白开水。   阳光从走廊玻璃窗折射进来, 碎金般散在课桌上,将周唯整个人包裹进去,她乌棕色的头发仿佛又染过一层金色,树影浮动间带起无数粼粼波光, 梦幻得有点不太真实。   ——所有人都在看她。   谢易初眯了下眼睛,心口莫名有点堵。   倚在走廊拐角的墙上又看了一会才提步回班。   周唯隐约感觉好像有人盯着她, 抬头环顾四周,也不过是老师和同学,于是兴致缺缺地低头继续做题。   “好, 同学们看前面, 现在咱们来讲一下最后一题, 先找个人来问问。”   “我看看点谁呢?来,余晴同学。”   数学老师朝她的方向伸出手,做出请的手势。显得很隆重。   余晴给了周唯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大无畏的站起来。如果她不会今天还真就折这里了,但是她会啊!还学了一中午呢!   顶着压力,刚开始讲不太顺畅,后面渐入佳境,余晴逐渐自信起来,条理清晰地讲解这道题。   班里同学也没想到她是真会,不免又向她投去惊讶的眼神,连老师都听得连连点头。   “看来余晴同学是认真研究过的,请坐。”   数学老师笑眯眯地再次伸手请她坐下来,这次就没有嘲讽意味了。   余晴偷偷松了口气。   ——老王就这点好,被他逮到抄作业免不了阴阳怪气,但是题会了他就不追究了。   周唯展开余晴偷偷摸摸推过来的小纸条,看完和她会心一笑。   平平安安度过一节课。   下课铃响,今天该做的题也做的差不多了,不会的题特意标出来,在空白处写上备注,包括且不限于看到这个题有什么想法,最后停在哪一步。   周唯敷衍什么都不会敷衍学习。   她像石头夹缝下的小水坑,为了避免被晒干的结局,拼命挤进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道路,然后涌向更宽广的河流。   就在她们以为没事了的时候,数学老师夹着教案端起水杯,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周唯,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周唯应声抬头,有点懵。   余晴推推她胳膊,忐忑不安地说:“老王喊你去办公室。”   周唯点头,放下手里还没装订好的A4纸,跟着出去了。   数学办公室里,几个老师正在聊天,看见王老师进来纷纷打着招呼:   “王老师下课了。”   “王老师回来了啊。”   “回来了回来了。”   王老师笑呵呵地回答,把教案和水杯放在办公桌上。旁边桌老师不在,拉了他的椅子对周唯说:“过来坐。”   周唯坐下。   自从上次统考过后王老师就对她留了个心眼。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学生上习题课几乎不抬头,她好像有做不完的题,能从上课一直做到下课,讲新课才会抬头听一听,但也显得散漫无比。   余晴的答案明显是抄她的。她的答案看似平平无奇,但是仔细再看,某些步骤下总有一条横线,像个指示条一样告诉她这步有问题。周唯就接着划去的步骤继续往下写,再错再改,直到做完这一题。   余晴连她模糊不清的地方一并抄了进去。   “是外面找的老师吗?”数学老师温和地问。   周唯没有任何否认,直接点头,两手交握放在腿上,“老师对不起,我成绩不太好,就找了个补习老师。”   说着笑了一下,似乎是因为被学校里的老师发现自己补课而感到不好意思。   数学老师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没事,只要能提高成绩,有需求就满足需求,老师不会说什么的。”   他觉得周唯解题思路很巧,还特意问27班的数竞老师要了份测试题。   他看着周唯问:“我看了你以前的答题卡,中档题不太行,反而是难题做的不错。我这里有份竞赛题,你想不想试试?”   试过了。   她错得一塌糊涂。   然而谢易初做起来就像喝水吃饭一样轻轻松松。   这件事多多少少动摇了周唯的信念,世界上也不是所有事情努力就可以得到结果,竞赛题就不行。   回忆起那时候灰败的心情,周唯摇头,“不用了老师,我能力不够。”   以往他问过的学生哪怕做不出来也会看看题目,周唯话一出口,数学老师对她更是多了一丝惊诧,她直白到坦率。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有不会的题可以拿来办公室问我。”   “谢谢老师。”周唯站起来,倾身微微鞠躬。   数学老师笑笑,自谦道:“可能比不上你在外面找的老师,但是我免费呀。”   南临七中的题哪里是这么好解的,光看她解题过程的清晰程度就能知道她请的老师收费不低,格式规整不说,连多余的步骤都给她划掉了。   周唯看着秀秀气气的,穿着也普通,没想到家里倒挺舍得砸钱请老师。   “谢谢老师,那我先走了。”   周唯闻言也只是笑笑,没接这个话,把椅子推回隔壁老师办公桌前,转身离开。   回到班里余晴正焦急地等待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老王找你什么事?”   “别的事。”   周唯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继续装订A4纸。   余晴见她神情自若,知道没事了,挺直的腰板立刻松懈下来,喃喃着:“这一天过的,比我连上六天课都累。”   趴一会缓过来了,转头看向周唯,语气开始兴奋:“我偶像的电影这周日上,去看不?”   “行啊。”周唯说道。   “耶!那我买票了。”   ***   晚上,暮色四合。   进入十月以后,白天逐渐短了,天黑的时间越来越早,连街灯都提前一小时亮起。   凉风顺着领口往脖子里钻,周唯打了个喷嚏,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拉链拉到顶。天冷了啊,她看着地上还没来得及扫走的落叶,踩上去,声音脆脆的,很好听。   周唯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落叶走到楼下。   夜色沉沉,借着街灯的光,不远处的谢易初格外显眼,周唯停下脚步。   他坐在半人高的围栏上面。   脊背挺拔,气质斐然。   不算温和的天气里他竟然穿了件黑t,领口松松垮垮,露出脖颈和锁骨,像完全感觉不到冷。长直的腿踩在地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手机屏幕,他身上似乎有反光条一样的东西,银白色一闪一闪的,牢牢吸引住路人的目光。   一开始是银白色晃眼,后来是他的脸晃眼。   谢易初早就习惯了被人盯着,眼神都不带给一个。   “你要在那站到什么时候?”   周唯发着呆,乍然听到他说话。   谢易初抬头直直看向周唯,像是早就知道她来了。   周唯走到他跟前,发现是他挂着的头戴式耳机反光。通体亮银色,质感很高级,看起来价格不菲,她伸手碰了一下。   谢易初仰头薅下耳机,把周唯拽过来挂她脖子上,“拿去玩儿吧。”   说着撑手跳下来,声音也随之扬起,肆意侵占着耳蜗。   周唯感觉脖子一沉,耳机带着他的体温贴在后颈上,亮银色的耳机线荡来荡去。   “走啊,回去了。”   谢易初捏捏她下巴,揽着她往电梯走。   风口吹久了,他怀里都凉丝丝的,周唯碰到他的一瞬感觉像摸到冰冷却坚实的东西,但是很快他的体温透过t恤传过来,烫得周唯打了个激灵。   谢易初蹙眉,手往下捏了捏她腰,“穿那么薄,小心明天感冒。”   周唯嗯了一声,问:“等很久了吗?”   “不算久。”谢易初不怎么在意。   那就是很久了,要不然他不会浸得浑身冰凉。   周唯抬头看他,眼里漫上一层情绪,像水雾。她细细抿了下唇,没说话。   楼层数字连跳两个,心跳如鼓,还是开口问了,“你就穿一件t恤,不冷吗?”   电梯一侧是镜子,清清楚楚映出她湿漉漉的眼睛,似乎刚把她从水里捞出来,她的头发、呼吸,连眼神都带着水一样。   在密闭的电梯里潮湿地弥漫着。   谢易初和镜子里的她对视,莫名想起今天下午看到的情景,食指在腿侧虚虚敲了下,像是想要勾住什么,心里突生一股烦躁,随手扯了下领口,本就没有回弹的领口被他扯成波浪状,走线都开了。   “还行。”他冷淡地讲。   周唯看不过去把他手拿下来,“别总扯它。”   “扯坏了你再买呗,你买什么我穿什么,绝对不挑。”谢易初笑了一声,口气十足温驯。   周唯瞥他一眼,“做梦。”   她再也不会给他买衣服了,不想看见论坛那些话。   电梯到了,周唯先走出来,谢易初随后。   她掏钥匙开门,谢易初盯着她白生生的后颈,喉咙泛起细微的痒意。门开了,周唯抬腿,上半身猛地一坠。   谢易初从后面倾了过来,胳膊从两侧箍紧,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自己身前,下巴搭在她肩膀上,“不想走,你背我进去吧。”   嗓音散漫,带着些微不可察的沉哑,近到仿佛嘴唇贴着她耳后说的。   或者就是贴着她耳后说的。   ……   疯了他!周唯浑身上下都在尖叫,吓得魂飞魄散,脑子空白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起来!”   她这样的反应,只能说色厉内荏。   谢易初顺势松了胳膊,懒洋洋起身,但是并未松手,往前一步带着她进去。   门关上的同时发出不轻不重的撞击声。   周唯动作一停。   摸索着去开灯的手也被握住手腕。   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连同房子里都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谢易初将她转了个面,她眼睫扇得像大风里的蝴蝶翅膀,剧烈且不受控制,心跳很快。   谢易初也感觉到了,意味不明地轻笑,低头的时候周唯往后瑟缩,他恶劣地悬停,给她侧头的机会。一秒钟就可以做好心理准备,说不清期待还是抗拒,周唯紧紧闭上眼,却没想到是一个轻飘飘的,落在眼皮上的啄吻。   一触即逝,谢易初起身离开,指腹蹭了下她脸颊,提醒她说:“呼吸。”   周唯才想起来要呼吸。   喘息声在黑暗中很清晰,她气恼地打开灯,瞪着他问:“有意思吗?!”   她看起来很生气。   比在学校里和电梯里真实多了。   谢易初不喜欢她偶尔流露出来的那种神情,平静又淡薄,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现在这样就很可爱。   生气也可爱。   谢易初往沙发上一躺,支着下巴看她:“那你来,随便你亲,看上哪亲哪。”   “行不行?”   周唯:“……滚啊!”   耳机狠狠砸在他腿上。   谢易初挡的是脸。   两个人都一愣,周唯转身就跑,砰的一声关上卧室门。谢易初慢吞吞地把胳膊从脸上拿下来,盯着天花板。   久到眼前横平竖直的墙角线好像在转,雪白的墙壁刺激得太阳穴直跳,才闭上眼睛。   他早完了。   也不差这一回。 🔒33 ☪ 33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他完全没办法。◎   周唯还是没从自作多情的羞恼中缓过来。   为了躲他, 在厨房逗留好久,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甚至还有番茄蛋花汤, 差不多再等十分钟就可以关火。   周唯靠在案板台子上,看着王青给她发来的生活费, 八百。   不算多。不买衣服鞋啊这样的东西, 只买些生活必需品, 再加中午一顿饭, 八百块勉强过得去。   王青不知道她出来租房住,还以为谢家每天开车来接,她跟着谢易初上下学。这也是当初送她来的时候, 谢家叔叔阿姨给的承诺。   周唯想起王青听到以后亮起来的眼,内心讽刺, 而后逐渐变成深深的克制。   周唯在极短的时间里认清现实。   且不说她在谢家尴尬的身份, 一个受人恩惠才能来大城市上学的女生怎么能和雇主家少爷相提并论,就连学校也早已不是二三十年前那样, 他们不是只有高考这一条路。周唯来到南临才知道什么是大学特招,什么叫美本英硕,同班同学说起这些侃侃而谈,她只是默不作声地听。   能玩的东西太多了, 原来高中可以有自己的内部论坛。带谢易初名字的话题一向是八卦焦点,周唯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不想被频繁地提起。   她喜欢在人群边缘默默无闻的感觉。   孤独也是自由,没有人在意,她反而可以在暗处扎根, 像藤蔓一样野蛮生长。偶尔被阳光吸引, 可是太耀眼了, 晒多了会干枯。   所以入学没多久,当周唯发现这一点,她非常冷静地选择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上。   时刻提醒自己是来学习的,不可以攀比,不可以抱怨,不可以渴望超出能力以外的东西……周唯做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谢易初。   他比以上所有都要昂贵。   ……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他完全没办法。   王青紧接着发来大段大段的语音。周唯很怵,从来都是语音转文字。她害怕王青咄咄逼人的说话方式,好像一连串机关枪,说的每一个字都打得人生疼。   王青叫她省着点花,因为周广寅要换店面,还要出去借钱。“家里这点钱供不起你这么个祖宗。”周唯数了一下,这句话王青一共重复了四遍。   于是一边看,一边清醒,心口像刮过一阵风。   锅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水泡声,谢易初径直进来,左手掀开锅盖右手关火,动作行云流水。   “想什么呢那么认真,汤都不看了?”   虽然坐在外面,可他习惯了时不时看她一眼,不知道是谁的消息,周唯看了以后就有些发怔。   谢易初拿了两个碗盛汤,碗壁偏薄,他用手扣着拎到桌上,指腹被烫红。   周唯没说话,低头收了手机往外走,错身的时候谢易初捏捏她耳垂。   “听说端碗要捏猫耳朵。”   周唯:“……”   被他捏过的耳朵似乎发胀,一阵麻过一阵,心情被他搅得乱七八糟,感觉也没那么坏了。   吃完饭,谢易初刷碗。   他爸妈可能都没见过他满手洗洁精的模样。   周唯站在背后看了一会,去写作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周唯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很坏,她让他做的都是他不需要的东西,刷碗、拖地,多的是人替他做。   一开始面对谢易初高高在上的姿态,周唯恨不得把他的头摁在洗碗池里,不是傲慢吗?不是目中无人吗?周唯恶意地想让他这种天之骄子也试试满手油污的滋味。   然而等谢易初真的做了,还做的习以为常看不出丝毫厌烦,周唯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她只能看到自己的卑劣。   她把自己讨厌的事情强加给谢易初,抱着刻意贬低的心态看他。   周唯又一次发现,她和王青、周广寅没什么两样。   谢易初捏着盘子边竖在沥水架上。   架子是他买的,黑金色石料,银质隔断,宛如一件艺术品。摆满的时候最好看,水珠滴滴答答,落在下方空旷的水池中,汇聚成一条细细的溪流。   谢易初喊周唯来欣赏沥水架,没人应,回头一看身后空空荡荡,她早没影儿了。   又去做题了。   谢易初腹诽一句。   周唯对题目比对他认真多了,她要能有十分之一那么重视他,他就心满意足谢天谢地了。   周唯锁了门,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手边堆起一摞书,一开始胡思乱想做不下去,就硬逼着自己做。不知道过了多久,肩膀酸痛得几乎要坐不住,她合上物理题,闭了闭干涩的眼睛,再睁开,心情平静了很多。   把手机拿过来取消飞行模式。   消息接二连三地发进来,周唯一条条看完,跟余晴说了晚安啵啵,发现还有一条来自徐默澄。   她给徐默澄的备注是X。   和谢兔子一样,都是不经意间被人看到也不会发现是谁的备注。   周唯想,要是能隐藏对方的头像就更好了。   X:[晚上好,周唯。请问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一些事想请教你。]   8:43发的,现在10:32.   问候语和标点符号一个不少,在线聊天搞得像书面语言一样正式,倒是很符合徐默澄的作风。   周唯并未多想,就是有点好奇他能有什么事情找她帮忙。   周唯:[有,你说。]   徐默澄秒回。   X:[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要过生日,能不能请你帮忙挑一挑生日礼物。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请你看电影作为感谢。]   这么短的时间里他竟然能打这么长一段话吗?   周唯停顿一会,指尖轻敲,徐默澄看着聊天框上显示的正在输入中,却迟迟不见消息发过来。   周唯对着这段话敲完最后一个字,再看看读秒,确定了是他提前输入好的,就等着她回复然后发给她。   徐默澄想干什么?   周唯皱了下眉。   周唯:[不好意思,我不会选礼物,你找其他人吧。]   这样直接的拒绝,徐默澄卡了壳。   他预设过很多种对话,如果她说什么,他该怎么回答,可是没有哪一种是上来就被拒绝的。   周唯:[还有别的事吗?我还有些题没写完。]其实写完了。   新消息透着不耐烦,徐默澄着实有点慌,下意识想留住她。   X:[如果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周唯搭在桌上的指尖点了点,掀开物理习题,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因为王青,她现在不想去找谢易初,徐默澄出现的刚刚好。   周唯:[图片]   徐默澄松了口气,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抽出一张崭新的草稿纸。   点开图片看题。   他的眼神很沉静,自有一种淡然疏离的气质。略略沉吟后,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开始写详细步骤,连演算过程都有,课后答案都做不到他这样认真细致。   写完,徐默澄鲜少感到一丝忐忑,去搜了这道题的答案,全网无,又是学校里老师出的。徐默澄把题发给宁森,问他有没有做过这个。   宁森回做过,给他对了答案。   徐默澄确认无误后把满满一页纸的详细步骤发给周唯。   X:[图片]   周唯没想到他这么郑重其事,先谢过他,对着步骤研究了一会,还是没想明白这个公式从哪来的,拿着手机靠在唇边,给徐默澄发了段语音。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抓耳,略微失真,低柔的语调中带着她自己都不曾发现的鼻音,有一点点的哑和一点点的嗲。   徐默澄定神,听第二遍。   用语音给她解释了公式来源。   周唯:[谢谢班长~猫咪贴贴.JPG]   无事你你你,有事喊班长,对比她之前不耐烦的态度,现在称得上热情。徐默澄勾下鼻梁上的眼睛,捏了捏眉尖下方,无奈的笑笑。   X:[还有不会的吗?]   周唯又发了两道题。   周唯:[就这两道啦,谢谢班长!]   徐默澄仿佛能看见她讨好卖乖的脸。   一道题也是讲,再多两道也没什么。   徐默澄依旧原原本本地把步骤写清楚,再拍给她。   周唯:[猫咪大贴贴.JPG]   她这样热切,徐默澄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X:[没事。]   简短克制,又是她认知里的徐默澄了,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他给她讲题了。   周唯是个很坦率的人,她的接受和拒绝都直白,她可以因为不想去而直接拒绝,也可以因为徐默澄给她讲了三道物理题答应他。   作为某种心照不宣的,回报。   周唯翻着刚才的聊天,反思自己拒绝得太不近人情,好歹他们是一起荡过秋千的关系,徐默澄对她还算不错。   迟疑片刻,周唯:[班长想去哪里挑礼物?]   X:[万福广场负一楼新开了一家文化铺子。]   徐默澄默契地不提她之前的拒绝。   周唯:[好的班长,这周日上午可以吗?]   上午陪他挑礼物,下午陪余晴看电影,一点时间都没浪费,周唯盘算得刚刚好。   X:[可以。]   周唯:[okok,时间不早了,班长晚安啵啵!]   纯碎是一句敷衍的问候,周唯对谁都这么说,回完就把手机放到了一旁。然而徐默澄盯着那两个字,耳后慢慢晕红。   良久,才抿紧了唇,像是生怕再看见她消息似的,快速点开其他人的消息,将周唯的对话框压下去。   作者有话说:   本文立意:谈恋爱不如学习。 🔒34 ☪ 34   ◎“同学,借支笔。”◎   周六上课, 26、27两个班,再加几个重点班集中起来参加数学联考。   普通班正常上课。   余晴看着远处浩浩荡荡往考场走的人,忿忿不平地嘟囔了一句:“一点都不公平!”   周唯也看到了。   去考试搞得像去参加联谊会, 彼此挤在一起,勾肩搭背地笑闹, 动静很大, 还有不少人为了快点到考场横跨一个回廊从别的楼梯口下去。   三三两两路过同楼层的普通班。   他们没往里面看, 里面的学生却悄悄抬头看他们。   外面吵吵嚷嚷, 班里面反而安静如鸡,仿佛是两个极端,学习一般就低人一等。这种场景很割裂, 也很南临七中。   论坛上不止一次阴阳怪气过,但是没用, 谁让你没本事参加联考呢?这话又扎心又刺耳, 一提就吵架,一吵架就有学习不好原罪论, 扎得普通班学生干生气却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周唯说:“做题吧。”   就低下头,继续做题。   错过了走廊里的谢易初。   他们如同一阵张扬热烈的风,脚步未至,声音便已席卷而来, 牢牢抓住所有人的视线。   一行四五个男生,比其他人高上半头。   谢易初走在最里侧, 两手空空,就袖口别了支水笔。别人都是看着前方,唯有他路过窗户漫不经心地抬眸往里看, 视线一扫而过, 微微勾唇。   带起一片卧槽声。   宁森跟着转头, 看见周唯,瞬间变脸,抽风似的对着谢易初呵呵一声:“你不嫌腻歪吗?”   谢易初不咸不淡地说:“你管我?”   “咋了咋了?”   “跟你没关系,聊你的题去!”宁森给他一手肘。   徐默澄回头,并未发现异样,看一眼腕表提醒道:“走吧,快开始了。”   “走啊。”   谢易初应声,对后面的人招招手,露出手背上的白色医用敷贴。   宁森知道他那医用敷贴是怎么来的,底下乌青一圈牙印。能让周唯咬成这样,谢易初也是真他妈有病。   ***   人全走远了。   余晴深深吐出一口气,气息长到周唯抬头看向她。   “怎么了?”   余晴面目狰狞无声啊了好一会,猛地握住周唯的手,激动得脸颊通红:“卧槽谢易初帅疯了!!!你没看见他路过咱们班笑的那一下,我狠狠心动!”   周唯放下笔,把手贴她手背上,表示她在听。   余晴:“谢易初是怎么做到又漂亮又锋利的啊啊啊啊啊,就是那种,那种……”她纠结一会努力想着形容词。   周唯说:“质坚而脆。”   “对!”余晴紧紧握了下她手:“总感觉他是那几个人里最能打的,哭起来也是最漂亮的那个。”   周唯点头,深以为然。   谢易初哭起来确实漂亮,像一大块磕裂的冰。   余晴:“知己!”   周唯想想说:“宁森也不错。”   余晴:“聊这个我可就不困了,他戴耳钉好好看!”   班长从门口走进来,大声喊着:“老师来了老师来了,快别说了!”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如同退潮一般哗地远去了。   余晴吓得脖子一缩,在嘴上拉了个拉链,默默遗憾没能再聊几个。   上课铃声随之响起。   班主任进来,周唯想,谢易初大概开始答题了。   楼下考场,监考老师正在发试卷和草稿纸。   发到谢易初桌上,一片空空荡荡,不要说垫板笔袋这些,连支笔都没看见,老师问:“你笔呢?”   “抱歉老师,笔丢了。”谢易初面色从容,站起来说:“我回去拿。”   仿佛是迫不及待似地,眨眼间就出去了。   走的太快,两个监考老师还没来得及拦下他,谢易初就已经没影了。   “一支笔还值当得回去拿,问同学借就是了。”   发试卷的老师絮叨一句,把试卷放他桌上,下意识想找个东西压试卷,没有。   “……”   薅起他试卷直接给后面的人。   等回来自己去讲台拿吧!   ***   高二11班,听着四平八稳的讲课声,周唯有点昏昏欲睡。   撑了下额头,想偷偷眯一会。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逼近,“砰砰”屈指敲了敲她右手边的窗玻璃。   周唯猛然惊醒,朝窗外望去。   突如其来的敲击声打破课堂平缓的节奏,全班同学和班主任同时停下动作,一齐往窗外看,吸气声不绝于耳。   “卧槽谢易初哎。”   “他来干什么?”   “他不是去考试了吗?”   谢易初刺啦一声推开窗户,眉眼深刻,鼻梁高挺。   他垂眼看周唯,淡薄的嘴唇微张,牵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同学,借支笔。”   “我笔丢了没法考试。”   他故意的。周唯心知肚明,狠狠咬住嘴唇内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身后的目光灼灼发烫,仿佛火把一样烤着她。   周唯抽了支黑色外壳的笔递给他。   没说话,也没有眼神交流,态度普通到像对待学校里任何一个来借笔的陌生同学。   她脸上又是那种平静疏远的神情。谢易初掀了掀眼皮,眼光扫着她捏住中性笔末尾的手指,微微一顿。拿那么远,是生怕碰到他吗?   只是一个眼神,周唯立刻意识到他不高兴了。   谢易初没接,却伸手,正好碰到她手指,周唯烫到似地收回去,眼尖的同学已经开始吁了。   谢易初却带点玩笑口吻道:“同学你手里那支粉红色的笔挺好看的。”   他开口就是想要。   周唯快速合上笔帽放到他手上。   谢易初迅速握拳,周唯动作再晚一秒连同她指尖一起抓住。   “谢谢这位同学,考完试还你。”   说话散漫还拖腔,像极了他现在的胡作非为。   窗户刺啦一声关上,谢易初不紧不慢地离开,浑身气压极低。周唯看着他背影都觉得心惊肉跳,强撑着没事转回来,手心全是冷汗。   班主任在前面脸色铁青。   他早看不惯谢易初这种做派,没有一点学生样!如今借笔都借到他班里来了,给一支中性笔不行,还挑三拣四。等回办公室一定得跟他班主任说道说道,问问他是怎么教学生的!   下面的学生左顾右盼,满脸写着好奇,离得远的伸长脖子眺望,同桌之间窃窃私语,反而是周唯这一圈人安静得不行。   但就是因为安静,气氛才更加紧绷。   周唯假装没看见,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嘴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还有完没完了!”   “一点小事就能把你们搅得天翻地覆,你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看热闹的!”   班主任把讲台拍得哐哐作响。   声音最大的几个人不吭声了。   又过了一会,见无人说话,都低着头,跟一排排小鹌鹑似地,班主任才继续讲课。   楼下考场,第二节课上课铃响,考试时间刚好过半。   谢易初烦得要命,草草把题做完,盖了笔帽等能提前交卷的时间。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翻花一样拨来弄去,那一支粉红色格外吸睛。   后面的人频频抬头张望。   在考场紧绷焦灼的气氛里,谢易初松弛得像个异类。   监考老师也看到了,过来点点他课桌,小声说:“做完了就交吧。”在这呆着还影响其他学生答题。   谢易初没意见,懒懒散散站起来,把答题卡递上去,提步就出了门。空着手来,空着手走,和杂七杂八连水杯都带了的同学相比,他看起来特别张狂。   路过11班什么也没说,随手开窗,笔扔她桌上,啪嗒一声。冷风吹得周唯发懵,紧接着一句漫不经心的“谢谢同学”,谢易初脚步未停,手插口袋里走了。   高瘦挺拔的身影一闪而过。   风继续往里刮。   这节课上语文,语文老师是个温温柔柔的女老师,也被这一出搞懵了,站在讲台上看向周唯。   托谢易初的任性,短短一下午她接受了两次全班同学的目光洗礼。   议论声又要起来,四面八方的打量让周唯厌烦极了。他们怎么这么闲,像一群老鼠,什么动静都能让他们躁动一阵。   短发被风刮得凌乱,周唯用手指轻轻拨回,前桌帮忙关了窗,她小声道谢。随即垂下头,抿着唇,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语文老师反应过来:“呃……同学们看前面,咱们来继续分析这个意象的作用……”   余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刚装好的滤镜碎了一地,气愤地在纸上写了一堆骂谢易初的话来安慰周唯。   周唯看完,侧头对她笑了一下,说:“没事。”   谢易初脾气真的很坏。   说着轻轻摇头,不知道是对余晴说的,还是安慰自己。   “但是他也太狂了吧,高兴的时候对你笑问你借笔,不高兴了直接甩给你,他妈的他以为自己是谁啊?气死我了!”   要不是正上着课,余晴都想站起来骂他一顿。   周唯没说话,瞥见笔袋里那一点点粉红色,拨了拨其他的笔,把它压在最底下。看不见就好了,她叹了口气。   余晴又说:“他别是题不会做迁怒你吧。”   周唯嘘声:“别说了,老师在看我们。”   余晴秒闭嘴。   等下课以后一顿好骂。   骂完尤不嫌解气,登上论坛发现有谢易初的贴在首页高高飘扬:[跟谢易初一个考场,我刚写到第二道大题他人已经交卷走了,我麻了妈的]   同考场的人纷纷留言表示下次不想和谢易初同考场了,贼搞人心态。   余晴暗暗发帖带节奏:[只有我一个人觉得xyc特别傲吗?目中无人的那种傲慢,挺招人烦的。]   [有一说一,是有点。]   [从他空手来考场我就感觉到了。写完卷子一个劲在那转笔,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做完了是吗?一点都不为别人考虑。]   下面的回帖开始乱了,说什么的都有。   宁森拿着手机给谢易初一条条地念,笑得前仰后合。27班的人见惯不惯。   “我以为论坛上都是夸你的呢,没想到恨你的也不少。瞧瞧瞧瞧,一点都不为别人考虑,说你呢谢易初!”   “这不是道德绑架嘛!”路过的同学听到,随口一说。   谢易初没什么反应。   他对论坛的态度一向随意,随便他们骂也随便他们造谣。无关紧要的人哪怕当面骂他,谢易初也能听完鼓鼓掌,再问一句说完了没,说完散了吧。   忽然想到什么,他抬头问宁森:“你卷子拿了吗?”   “没,扔考场了。”   “我也扔考场了。”   就考试的时候最生气,现在冷静下来,周唯当着那么多人,不想跟他接触好像也没问题。   谢易初想起论坛那些骂人的话,放自己身上不觉得什么,但是辱骂对象一旦变成周唯,他烦得想撕烂他们的嘴。   “我回考场拿个试卷。”   谢易初起身出去,逛荡一圈回来。宁森见他手里空着,翘着二郎腿,语气欠欠地说:“什么都没找着吧。”   “喏,你卷子在这呢。”   宁森把手机怼他跟前,帖子里有人欢呼说抢到了谢易初的卷子还有他的考试条!!!   [谢神保佑,数学大吉大利!]   [谢神在上,信女求一个数学130!]   回帖还不少。   谢易初:“……”   这时候徐默澄拿着垫板笔袋刚回班。每次考试结束他都会去帮忙封答题卡,回来的比别人晚。   “班长。”谢易初喊住他。   徐默澄回头:“怎么了?”   “数学试卷有吗,借我用一下。”   “今天吗?”   “今天。”   徐默澄说:“我有用。”   他觉得周唯应该会感兴趣。   “那借我拍一下。”   “好。”   徐默澄把试卷递过去,谢易初拿手机拍了所有题目。   “谢谢班长。”   “没事。”   等下一节课,谢易初找了两张跟试卷差不多大的纸把题目原原本本抄了一遍。   徐默澄的试卷上有计算痕迹,不适合直接拿来给她做。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她抄一遍题目就是。 🔒35 ☪ 35   ◎周唯and谢易初◎   熬完一下午, 明天就是休息日。   因为谢易初,周唯不太想回家,余晴似乎看出了她的踌躇, 主动提出:“听说学校后街新开了一家柠檬茶店,咱们去尝尝吧?”   周唯顿了一下, 细长的眉微扬, “好啊。”   两人从学校另一个大门出去。   天色逐渐变暗。   两人站在斑马线前, 只等红灯变绿, 赶在下一轮红灯前穿过这条街。   眼前人流如织,余晴义愤填膺地跟周唯分享帖子里怎么骂谢易初的,就说肯定不止她一个人这么认为,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   余晴说的很开心,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得, 手挽着周唯手臂, 肩膀挨着肩膀。   好像替她出了一口恶气。   周唯回手去握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很软, 比自己的小一些,不禁摇了摇,笑起来。   余晴扭头看她,周唯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细眉淡眼,唇也是薄薄的淡红色, 短卷发蓬松浓密,衬得她脸更小。余晴心头荡漾,骂完谢易初还不忘夸她:“就我们唯唯这样的, 便宜徐默澄了!”   “真没有。”周唯也不知道余晴为什么那么笃定, 神情无奈极了。余晴还想反驳, 周唯看着信号灯说:“绿灯了走啦走啦。”   看吧,一说徐默澄就转移话题。余晴撇撇嘴,心想臭情侣,今天先放你们一马,下次一定逮到你现场!   跟在周唯后面过了马路。   这个时间段人特别多,还有从对面来的,“小心!”周唯拉了一把余晴,斜后面窜出来一个骑电车的,压着黄灯冲到对面。   “草,赶着投胎呢!”余晴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   周唯望着那人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很脏。余晴没听清,问什么,周唯摇摇头,“走吧。”   新店开业,店门口两侧摆着花篮彩纸,一派喜气洋洋。两扇朝里开的玻璃门,门上贴着Q版柠檬茶杯金箔纸,简约但是不显廉价。   吧台挂了一排巴掌大的柠檬毛绒玩偶,处处透着清新可爱,很符合女生的审美。   余晴眼尖地看见毛绒玩偶,哇哦一声跑了进去。   “唯唯你看这个,好可爱好可爱!”   “嗯,是很可爱。”   周唯说着,目光被一面留言板吸引。   几个女生凑在一起,满脸兴奋地在便利贴上写字,然后一张一张地粘上去。最上面缀着一排金属小夹子,夹着彩色心形便利贴。   周唯发现女生手里的便利贴是白色的。   所以彩色的是特殊款吗?会写什么呢?   周唯带着一点好奇心往里走去。   余晴沉浸在毛绒玩具里,顺带排队。   周唯的脚步很轻,没有惊动别人。女生们站在中间,她没有下脚空,就慢吞吞从边缘的便利贴开始看。   第一张是红色,字体娟秀工整,正是周唯最羡慕的那种。在考场上无往不利,阅卷老师的最爱,只看字都能多几分的程度。   [想要甜甜的爱情!!!]   后面还画了一个简笔画——猫猫跪地祈祷。寥寥几笔却非常传神,充分表达出ta的迫切心理。   不论男生女生,能画出这个猫猫头一定很可爱。   周唯想着,下意识往左边挪,不小心碰到一个女生的胳膊,回神以后赶紧道歉:“对不起!”   女生回头,看到周唯,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还想了一下她是什么时候站在这的。   “哎,姐妹刚来的吧,第一次来?”另一个女生见周唯看得这么专注,出声询问。   周唯点头。   几个女生眼睛一亮,迸发出强烈的分享欲,两个人往后退半步,直接把周唯推到了留言板中心。   其中一个女生神神秘秘地说:“边上哪有什么好看的,姐妹来看这个!”   “看粉色的那个!粉色的!”   一排的便利贴被夹住一角飘飘荡荡,金属夹缀在线上,折射出炫目的光线。整个留言板上只有一张粉色,其他颜色或多或少都有重复。   周唯捏住粉红色便利贴,不明所以地倾身看过去。   ——[Z&X]   第一眼会被锋锐流丽的笔势惊到。   Z有钩,X分左右两笔写完。   在她的认知里有一个人喜欢这么写。   是谢易初。   他来过这。   意识到的瞬间心头狠狠一跳,酥麻感直冲脊梁骨,周唯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狼狈地松开手。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此刻的感受,连嘴唇都是麻麻的,只是觉得心跳很快,撇开脸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平静,跟她们发现这张便利贴时一样的震惊,女生们仿佛找到同盟,神情激动,七嘴八舌地围在她身边:   “啊啊啊啊啊啊姐妹你也发现了对不对!”   “是谢易初写的!”   “就他喜欢这么写X!”   “X是谢,Z一定是他女朋友的姓!张?朱?周?啊啊啊啊啊啊谢易初竟然也会写这种肉麻的小纸条磕死我了我发出一万个鸡叫!”   “我好想知道谢易初女朋友是谁,带入一下爽死我了!那可是谢易初啊是谢易初啊啊啊啊啊!”   “可以牵手可以接吻可以唔唔唔——”女生话说一半被朋友捂了嘴。   周唯有种酥到天灵盖的感觉。   袖子被人扯了一下,对上女生充满兴奋的脸:“是不是超级震惊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周唯点头,慢慢揉了揉脸,对她们笑笑。   眼神已然平静下来,像是只震惊一会,很快就回神,欺骗性极高。   “哇姐妹你是我见过那么多人里最淡定的一个。”   一没尖叫二没脸红,不过她看着就像好学生,特别乖特别听话的那种。女生奇怪一下,随即释然。   “没有,我……也很激动。”周唯抬手挡了下脸,视线躲着那一排便利贴,更像敷衍了。   其实她脑子乱得不像样,熟悉周唯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反常。越慌她装得越好,胜券在握她反而表情生动一些。   余晴这时候拎着两杯柠檬茶走过来,面对几个陌生女生和站在中间的周唯,有点不明白她们怎么聊得那么好。   将其中一杯递给周唯,眼神询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又来一个!女生们的笑容再度明亮,拉着余晴看。   周唯被顺势挤到角落里,柠檬茶冒着凉气,杯子外壁凝结出一层细细的水珠,沿着她手指往下流,仿若不觉。   余晴的反应比周唯捧场多了,捂着嘴嘿嘿嘿的笑,眼睛都笑弯了,满脸都是吃到瓜的满足。她在这种场合特别游刃有余,叽里咕噜地聊着。   “走走走,咱们找个地方坐着聊。”   “走走!”   余晴还没忘了周唯,拉着她手坐在自己旁边。周唯插了吸管,低头一吸,冰凉的柠檬茶下肚。   她们不止聊到谢易初,还有宁森。   高马尾的女生抬头环顾四周,确定没熟人,把小脑袋塞进低着的好几个脑袋里,悄声说:“宁森跟他女朋友分了,现在的暧昧对象是一中的。”   “真的吗真的吗?!”   女生甩了一个确定的眼神,言之凿凿:“这瓜保真,那女生的同桌是我闺蜜,绝对真的!”   “卧槽刺激啊!”   “刺激刺激,多来点!”   “还有就是,我猜谢易初女朋友可能也是一中的。柯旭知道吧,一中年级第一,谢易初朋友,这几个人从初中就一起玩的,柯旭说见过他女朋友,这么一串,搞不好还真是一中的!”   “草了,那要这么说。宁森女朋友一中的,谢易初女朋友一中的,咱们南临七中最帅的几个都让一中薅走了!”   越说越愤愤不平,余晴啧啧出声,老神在在地一挥手:“没事,还有徐默澄呢。”   几个女生闻言都不说话了,一齐看着她。   余晴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周唯,她从坐下开始就一直靠在椅子里玩手机,也没低头参与过她们的话题,自然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卖周唯是不可能卖的,但是不妨碍她说几句,而且她只说几句,周唯应该……也许……不会怪她。   余晴把声音压低得不能再低,“徐默澄有女朋友,咱们学校的。”   唰唰唰,对面眼睛亮得像灯泡,八卦的火光熊熊燃起。   谢易初和宁森这种一看就知道很会玩,他们谈恋爱的瓜哪有徐默澄的香!   余晴一脸坚决:“别的我不能说了,反正他有女朋友,就说这么多。”   “噫!真的吗?我不信。”   “你别虚晃一枪说他女朋友是学习吧。”   余晴:“没用哈,激我也没用,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咱们吃瓜要有原则。”   “切,没意思,回家回家。”   “姐妹来加个微信不,难得聊这么开心。”   “来!”   余晴顺顺利利加上她们所有人的微信,厚此薄彼不好,捎带着也加了周唯。   走到店门口,女生们大声跟她俩说再见,挥手挥得很用力,笑声清脆,特别青春洋溢。   “哦,好,拜拜。”   周唯有些无所适从,举着两只手也朝她们挥挥。   “唯唯我好高兴啊!”   这一顿瓜吃到撑,余晴在谴责谢易初傲慢和浅磕一下Z&X里来回蹦跶。   周唯看着都觉得精神分裂,“其实你骂他不妨碍你磕他。”   “好主意!”余晴猛地拍手,喝了一大口柠檬茶,仰头长叹道:“好爽啊!”   “唯唯记得我们明天的电影哦!”   “好,不会忘的。”   周唯一边笑一边跟她说:“拜拜拜拜。”   然后拎着没喝完的柠檬茶回家。 🔒36 ☪ 36   ◎新城广场◎   在楼下, 垃圾桶旁边,犹豫着要不要扔掉杯子。   就当没去过。   可是就快要喝完的时候,周唯莫名其妙停下来, 把杯子塞回塑料袋,挂在手腕上, 摁了电梯。   电梯在17楼停住, 然后继续往上。夜晚来临, 外面的灯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照进来, 还是一尘不染的走廊,和以往没什么分别。   深棕色的防盗门近在眼前,周唯感觉有些忐忑。心里隐约有一种失控的预感, 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展背离了她希望的走向。   打开房门,握着钥匙进来, 随之而来一句:“回来了。”   没什么特殊的, 但是听起来惊心动魄。   周唯闻声抬头,谢易初盘腿坐在客厅地上, 背后靠着茶几,腿下垫了很厚的毛毯,正一错不错地看着投屏。   她握紧柠檬茶的杯子,低声应:“回来了。”   惊觉这种对话他们已经重复过无数次。谢易初自然而然, 她对于这种亲昵也没有表现出讶异。   谢易初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塑料袋摩擦声,随口问:“买的什么?”   周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磕托一声。   “柠檬茶。”她说。   没有异样。   谢易初的动作却突然静止,回头望向周唯。周唯站在他旁边垂着眼睫,四目相接, 眼神空无一物, 可是她轻轻眨了下眼睛, 细长的眼尾拉起,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你看到了?”谢易初问。   “什么?”   周唯装听不懂,低头把杯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谢易初笑了一下,“没什么。”然后转回去。   内心笃定周唯看到了,只是她吊人胃口的表现太明显,他暂时还不想上她这个当。   周唯说,“下午……”   来了。谢易初关掉投屏,懒洋洋地起来推开窗户。像是有意拖延,他摁亮阳台的灯、整理沙发上的抱枕,把一切无关紧要的事情做一遍,才回到客厅面对她。   手插.进兜里,看起来浑不在意。   “嗯?”   周唯摇摇头。她没想跟他吵架的,默默停了一会,谢易初还等着她冷脸,没想到周唯说:“下次别再这样了。”   她口吻里不难听出无奈。   谢易初感到几分错愕。   周唯非常抗拒在别人面前和他扯上关系,今天下午他纯粹是脑子一热就去做了,后来冷静下来,虽然不说,但是已经有点后悔了。   谢易初别扭得要死,绝对不可能跟周唯说他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回家之前想着如果她不提,他也不提。如果她要吵架,那他就不吭声,要打要骂随便她。   可是无论怎么想,谢易初都不会想到周唯竟然是这种反应。   喉咙里泛起一阵干哑的滞涩,顺势拿起茶几上的柠檬茶喝了一口。   鲜切柠檬片全堆在杯底,剩到最后酸得发苦。   看他眉头皱紧,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周唯笑出了声。   谢易初没说话,默默又是一大口。   ***   吃完饭谢易初从书包里掏出两张手抄的试卷。   是他的字。   周唯看了一眼,想起那张便利贴,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盯着他后面的背景墙看。   感觉心脏捏在他掌心,随着他动作不停地膨胀发软,怦怦直跳。   然而表面上,周唯平静得像无事发生。   谢易初看着时间说:“八点到十点,两个小时,做吧。”   答题卡递过来,不知道他打哪拿的,跟正规考试用的一模一样,周唯接过,闷声说好。   手机也交了,放谢易初旁边。   一直是这样,普通班没资格参加的考试,谢易初总有办法带一份给她。记得第一次接到他试卷,左上角龙飞凤舞‘谢易初’三个大字,比‘联考选拔’四个字还要张扬肆意。周唯知道这是她没资格做的,满心难堪但是又不舍得拒绝。   谢易初是被母亲提醒来送试卷的,见她没反应,直接放她桌上,笃笃敲了两下桌面表示放这儿了,然后一言未发转身离开。   他出去的和来时一样突然,如同一阵狂风骤雨,将她兜头淋了个透,也让周唯明白一件事。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成绩在谢易初面前也是那么不堪一击。   这个认知来的太迅猛,周唯还没反应过来,谢易初就已经撕碎了她以往作为年级第一的骄傲,连同她脆弱的自尊心一起。   更残酷的是,没有对话,他甚至是出于好心才递给她一张普通班没有的试卷。眼神中没有不屑或者轻视,像是递给她一本书、一张平平无奇的纸。   那个时候的谢易初让周唯意识到,比看不起更让人难堪的是无视。   谢易初不是看不起人,是无视人。   ……   题很难,有一些是之前错过的题,全在她薄弱项上。周唯越写心越慌,奋笔疾书到最后一分钟,谢易初叫停,过来将答题卡抽走。   周唯惊慌间抬头,“我快写完了!”   “到时间了。”说两个小时就是两个小时,没有商量的余地,平时做题不卡点,高考相当于害她。   谢易初在这方面毫不含糊。   真的拿不回来了,周唯蜷起手指,低头没说话。   谢易初抽了支红笔给她改试卷。他清楚地记得每一道题的每一步答案,越往后改,脸色越沉,周唯有点害怕,起身想走。   “坐下。”谢易初头也不抬地说。   周唯抿了下唇,还是坐下了。   谢易初真生气的时候,她兴不起一丁点反抗念头,光是看着他神情就已经腿软心虚了。所幸除了成绩,谢易初不会特别苛刻。   有时候周唯也疑惑,谢易初为什么那么看重她的成绩,做过的类型题绝对不许她错。   反面改完大题,谢易初一时间没说话,攥着笔用力,手腕骨连着小臂内侧突起两条嶙峋的直线。   他抬头看着周唯,眼瞳乌色沉沉。   周唯噤若寒蝉,心里暗暗加着总分,一百二十出头,是有点差了,可是选拔卷中档题占比非常大,本就不适合她。   谢易初清楚得很,所以看着她做的卷子基本都是中档题大集合。   “对不起。”周唯低声说,右手手指拨弄着左手食指,搅在一起,泄露出她忐忑紧张的心情。   她忐忑不是因为一百二的分数,是因为他不满意。   谢易初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就是有点想笑,笑完,看她低着头,又开始怀疑是不是他要求太过了。可是谢易初不敢松懈,他知道她平时敷衍考试,如果私下再不抓紧,以后大学异地会很难办。   答题卡摊在他面前,周唯一点点,一点点地拽到自己跟前,然后拿起蓝色中性笔,熟门熟路地改错。   她一反常态地努力把字写工整。   谢易初看在眼里,心软掉半截。   算了,还能不要她怎么着?到时候问问能不能打包一起进,哪所大学答应就签哪所大学。   只要他竞赛排名够高,他就有资本跟招生办谈条件,总归有他给周唯兜底。   半小时后,周唯改得差不多了,谢易初的心理建设也做的差不多,看着题,给她把不会的讲了。   周唯乖顺得像个洋娃娃,只会单音节地蹦:“哦”、“好”、“懂了”。   她有意顺着他,越这样,谢易初越烦躁,讲完题双手合十抵在眉心撑了一会。   周唯听到他说抱歉,速度很快,她一愣,以为错觉。   但是谢易初抿直的唇表明他真的道歉了。   周唯不明所以,“为什么?”   谢易初说:“因为我没法跟着你报学校。”他用手捋了下头发,露出漂亮的额尖,周唯不可置信地站起来:“你疯了!”   跟她报学校,谢易初必然会掉一个档,不要说做,哪怕是想想,周唯都觉得荒唐,几乎是咬牙勒令他:“你不能跟我报。”   谢易初避开正面回答,只说:“嗯。”   周唯是真的被他吓到了,谢易初安抚般地笑笑,“只是说说,别当真。”   这个念头一瞬即逝,很快就被否定了。谢易初清楚后果是什么,父母哪怕逼他出国都不会放任他随着周唯选学校,他有他的责任,他会因为这个道歉,却不会跟周唯解释原因。   周唯直勾勾盯着他:“你发誓。”   “我发誓。”   谢易初从善如流跟她念了一遍,周唯才稍微安心,心惊肉跳的感觉减轻许多,低声道:“你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周唯都不敢想如果他父母知道他有过这个想法,会怎么对她。设身处地想一下,她都想提刀砍死她自己。   谢易初又说:“抱歉。”   似乎是撬开了一个口,道歉越来越自然流畅。   就在这时,有人给谢易初打电话,他拿起手机去阳台。   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周唯轻眨着眼睛调节呼吸,这通电话刚刚好,她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回谢易初。   是宁森:“明天下午两点,新出的密室,在新城广场。咱们之前可是说好的啊,你一定得来。”   “好。”答应过的东西,谢易初没有异议。   “我女朋友还有几个她朋友,你不介意吧?”   女的一多,谢易初听见叽叽喳喳的声音就烦,“柯旭来吗?”   “来!”宁森一口答应,生怕谢易初反悔,不情不愿地说:“你把那谁带过来也行,让她们女生一起玩。”   “我问问。”   “行,那先这么说,确定了给我消息,我订票。”   谢易初挂线,回到客厅,摇了摇手机问:“宁森组的密室,有几个女生,你想不想去玩?”   周唯头摇得像拨浪鼓,“余晴约了我看电影。”   “上午下午?”   “下午。”周唯下意识不想提起明天上午。   谢易初点头,那是没办法了。   晚上睡觉之前,余晴给她发了场次信息。   电影院在新城广场。   周唯定好闹钟。   上午万福广场,下午新城广场,好忙啊还要来回奔波。 🔒37 ☪ 37   ◎“一个朋友。”◎   谢家父母不在国内, 周五晚上谢易初就通知过司机不回别墅,周日完全自由。   第二天十点多来敲她的门,没开, 谢易初发消息问她在哪。   周唯一:[出来买点东西。]   谢兔子:[跟谁?]   周唯一:[一个朋友。]   谢兔子:[行。]   没问她出去买什么,打着呵欠回到隔壁, 顺手给她转账。   手机跳出银行短信, 提醒她有一笔三千块的进项, 周唯看着手机, 半晌没说话。   隔着一排手账本,她的脸在纷杂的事物里若隐若现,下巴尖尖, 短发好像长了一点,发尾打卷, 徐默澄凝视片刻。   过来问:“怎么了?”她一直看着手机, 没抬过头。   “没事。”周唯对他笑笑,手指一摁, 熄屏后攥在背后。   “班长你选好了吗?”   说好出来陪着选礼物,一进来便站在角落看手机,周唯自知不太好,笑容真诚了两分, 乌溜溜的眼睛映出对面人的模样。   于是徐默澄定定审视她一会,不再计较, 双手抄兜,说:“没有。”   人来人往。   他的目光眺到远处,“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徐默澄很高, 外貌出众, 举止从容。   从水泄不通的人流里挤过去的时候, 他横起右臂挡在胸前,似乎是不想和陌生人有更近的接触,面对旁边人回头张望也只是礼貌地一点头。左手握住她手腕,身体微微倾斜,将她牢牢护在自己身后,以免被其他人挤到。   徐默澄看似温和实则轻强硬得不容拒绝。   他们走到哪被看到哪。   周唯并不习惯被人这么盯着,面上淡淡,心里已经开始觉得厌烦了。   等出了文创店,徐默澄松手,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侧,店内不少人看着他们。周唯似乎还能感觉到手腕被他攥住的热度,不着痕迹地揉了一下,远离他。   徐默澄察觉,垂眸盯着她的手:“抱歉,人太多了。”   “没事。”   面对他直白的目光,周唯选择避开,“我们——”   “哎同学等一下!”   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周唯。   循声望去,几个女生从文创店里挤出来,嘻嘻哈哈地叫住他们,其中一个有点不太好意思,原来在旁边,发现徐默澄看过来,被她们推搡到中间。   都盯着徐默澄。   仿佛周唯不存在。   周唯对这种情况心知肚明,她跟着谢易初见了太多次,夸张到一起出门吃个饭,来搭讪的女生能从刚入座持续到结账走人。谢易初烦不胜烦,周唯看在眼里,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网上说长得真帅反而不会追人。   因为多的是漂亮女孩排着队追他们。   周唯踮脚在徐默澄耳边说:“你先处理,我回避一下。”   说完就走,毫不留恋地走到对面商铺广告牌下站着,她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他,拿着手机像在回复信息。   徐默澄的脸色一瞬沉了下来,原本可以拉住她,让她就站在自己身边,但是徐默澄没有,他想知道周唯面对这种情况会有什么反应。   几个女生发现局面好像不太对劲,有些踌躇,互相对着眼神,心照不宣地拿起手机,在群里疯狂刷屏。   —看着不像情侣啊,女生挺普通的,再看看男生这长相,一点都不配啊!!!   —妈的我窒息了,你们看男生脸色,她一走整个沉底,我不行了   —我不行了+1   —怎么办?   —怎么办?   —大草特草,真情侣啊?!   —真情侣干嘛躲啊啊啊啊姐妹快抬头看看你男朋友!!!   —我们只想要个微信没想拆散情侣啊   —我们只想要个微信没想拆散情侣啊+1   继续上去搭讪肯定不行,直接走了这叫什么事?   尬住了啊。   女生们偷偷抬头觑他一眼,男生自从她离开就没移开过视线,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她,女生玩手机玩得很开心,还能看见她一边回消息一边笑。   救……救命!   隔着遥远的距离,她们甚至都没敢上前,直到徐默澄问:“还有事吗?”   “没!没有没有!”   “没没没……”   几个女生头摇得像拨浪鼓,一叠声说没有。   徐默澄微笑:“那再见?”   “再见再见!”   一窝蜂拥去别的地方了,等离远了,女生们停下来拍拍胸口,觉得他那个微笑好他妈的阴阳怪气。   “hetui,得不到女朋友欢心就迁怒我们的屑!”   “怪不得他女朋友跑那么快,这男的变脸一绝啊。”   徐默澄朝着周唯走过去。   她正回着谢易初。   谢易初抱怨她出门不带他,留他一个人窝沙发上很无聊。他搜罗了好多猫猫表情包,一会发她一个,周唯没办法只能时不时回一下表明她真的有在看,没有不理他。   哪怕不在一起,谢易初也要挤占她的注意力。   徐默澄莫名觉得她低头回别人的样子很刺眼。   “周唯。”   “啊?”周唯下意识收了手机,抬头发现徐默澄离她近得过分,她大约到他下巴,徐默澄弯腰,她甚至清清楚楚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干什么离这么近!   周唯吓了一跳,不自在地往后退半步,哐的一声靠在商店招牌上。   “再往后就要倒了。”徐默澄伸手扶了一下她背后。   周唯像炸了毛的猫,挥手就想甩开他,徐默澄却先她一步收回手,手背将将擦过他袖口,被铁制纽扣勾了一下,顿时划出两道红印。   徐默澄看到了,没说话,周唯心脏狂跳,紧张之下感觉不到手背的刺痛,往身后藏。   她现在很想逃,可人是僵的,愣愣站在原地。   “抱歉。”   不过片刻后,徐默澄道歉。   他捏捏鼻梁,把眼镜勾下来攥在手上,闭上眼,试图缓和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烦躁情绪。   还是太急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在周唯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做事竟然会这么莽撞,想到就去做了,丝毫没考虑过后果。   没了眼镜的遮挡,他斯文清隽的眉眼格外清晰。   死死握着的手机突然震动,周唯猛地回神,路人还在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她低声说:“先离开这。”微微松了一点手,她手心被手机边缘割出深深的红痕。   拉开距离才觉得呼吸顺畅起来。   经历一年的时间周唯才逐渐习惯和谢易初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一开始也是一惊一乍,她有她认为的安全范围,不论是谁靠近,第一反应都是惊慌不安。   尤其是男性,她从小到大所接触过的男性,从她父亲、再到她父亲的朋友、学校里的男生,周唯很少在他们身上感觉到安全感,反而是令她讨厌的窒息压迫,数不清的缺点。   她潜意识恐惧亲近关系,更恐惧让她产生害怕感觉的人。   徐默澄刚才的行为恰好踩中这两点。   在商场内的奶茶店坐下来,周唯握着一杯热可可,吸管开了一个小口,一丝一缕的热气冒出来,她的脸雪白,细细的手指环在杯壁,显得很脆弱。   徐默澄再次道歉。   周唯摇头,小声说:“没事。”   其实跟他关系并不大,是她自己的原因。   想着,咬唇笑了一下,眼神如同水一样肆意流淌。   徐默澄想起上次奶茶店,她哭得一塌糊涂,那时候她的眼睛也像含着一汪水,可是现在,她没有要哭的意思,她的眼睛还是湿漉漉的。   滴滴答答,无声着侵蚀和她对视的人。   她对谁都这样吗?   徐默澄也用手贴着杯壁,可是与周唯不同的是,他要了一杯加冰的百香果,手心冰凉。   他缄默不语,周唯只好说:“跟你没关系,是我爸爸。”   徐默澄抬头。   周唯眼睫下垂,吸了一口气讲:“他在家经常发火,没有预兆就冲到我面前,所以我很怕别人突然离我很近。”   徐默澄听出她没挑明的地方,声音有些发紧:“他会打你吗?”   周唯快速眨了两下眼睫,小声说:“偶尔。”   “所以跟你没关系。”   “我只是想起了不好的事。”   周唯这样说,是不希望徐默澄自责。是他的责任她会主动找他,不是他的,周唯也不会让他承担,笑笑说:   “班长给我讲几道题吧。”   她拙劣地转移着话题,徐默澄哑然,喉咙口像被堵住,平时还算条理清晰的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   周唯把昨晚做错的题目复述给他听,徐默澄微微倾身,越听越熟悉,稍微顿了一瞬,偏头问她:“昨天下午的联考卷子?”   周唯点头。   徐默澄懊恼地靠回椅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折了两折的试卷,展开,抚平折痕推到周唯跟前。   周唯低头,原装试卷上的字体远比谢易初手抄的看着舒服。   “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原来想今天带给你的。”   徐默澄的镜框是银白色,镜片很薄,映着头顶的灯,折射出清凌凌的白光。   “谢谢班长。”周唯抿了下嘴唇,握着热可可的手指因为热度逐渐开始出汗。   “不客气。”徐默澄说着,有点想知道是谁赶在了他之前。   周唯说:“一个朋友。”   “还是她吗?”   “嗯。”   “你们和好了?”   周唯重重点了一下头。   南临七中普通班找认识的朋友要卷子这种事屡见不鲜,徐默澄并不怀疑,就是有点遗憾没早点给她。   周唯提出想听听徐默澄的解法,因为他们数学老师经常感慨徐默澄搞竞赛不如走高考,他的解题思路更适合应试。   徐默澄三言两语把题目掰碎了讲给周唯听,周唯连连点头,有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班长你好适合讲题,以后出去当老师肯定能造福学生!”   她抵着胳膊压在桌子上,眼睛里满是赞叹,真心实意觉得他很厉害。   徐默澄错开她亮晶晶的视线,有些狼狈地咳了一声,耳后热辣辣的感觉卷土重来。   “没、没什么的。” 🔒38 ☪ 38   ◎买烟◎   身处繁华热闹的都市圈, 少不了好吃的。   四楼往上,有人均两三百的餐厅,很适合朋友聚餐, 五楼是个单层影院。   快十二点,徐默澄邀她吃饭, 周唯想了一下, 不知道要不要答应。下午三点的电影, 跟赶场子一样, 她来不及回家吃了,中午饭肯定要在外面对付一顿。   但是和徐默澄一起吃,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唯觉得有点怪, 可是再具体一点,她又说不上来。   “我妈妈已经吃过了, 你不来, 留我一个人吃饭会有点尴尬。”   徐默澄把手机递到周唯跟前,他和他妈妈的对话框, 里面有好多张家常菜照片。   周唯注意到他妈妈的口吻很温柔。   “那走吧。”她妥协,又问:“吃什么?”   “这里有烤鱼、烤肉、日料、韩餐,”这些话从徐默澄嘴里说出来都带着他一贯温柔的腔调,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很认真地在提出建议, 并尊重对方的选择。   “你想吃什么?”   “烤鱼吧。”周唯说着,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点出神。   起身时连卷子都忘了拿,徐默澄看在眼里,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 塞进口袋。   烤鱼店在左手边, 落座以后, 周唯好奇地打量四周。   中间厅有个深色鱼缸,底做的很窄,上下空间长,五彩斑斓的鱼沿着竖直方向游来游去。远远地看,水似乎隐去了,只有彩色的鱼拖着纱一样的尾巴漂浮在半空。   服务员拿来平板。   徐默澄叫了一声周唯,周唯转头,还维持着看鱼时的亮晶晶的神色,有点孩子气。   扣着平板的手指骤然紧了一下,然后说:“你来点。”   周唯认真看了一会,从头翻到尾,对要选几斤的鱼完全没有概念,把徐默澄递给她的菜单再递回去。   他用眼神表达疑问。   周唯说:“我没吃过烤鱼。”   徐默澄没想到会这样,微微发怔,眼神转为抱歉,点头表示知道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过平板轻车熟路地点了一份招牌,问过周唯有没有忌口,简单要了三份配菜。   然后招手喊服务员过来。   周唯觉得,他是真从容。   似乎他们这种家庭出来的人身上有一些共性。   谢易初也是这样。   她跟他吃过人均近万的海鲜餐厅,他也跟她吃过路边摊十块钱一大碗的红油拌面,当周唯还站在台阶底下犹豫要不要带他吃苍蝇馆子,谢易初径直撩开塑料帘子进去,往那一坐比她还自在。   徐默澄总有一种周唯透过他在看谁的感觉。   “周唯。”   “嗯?”周唯恍惚了一下。   “走神了?”   “对不起。”她对他笑笑。   到这里成功拉回她的注意力,放在普通同学身上,徐默澄压根不会追究对方因为什么走神,大概率也是回一个礼貌的微笑。   他瞥过周唯,拎起清水茶壶注满面前的瓷杯,仰头喝完,嗓子里的哽涩感还是没能压下去。   徐默澄说:“我和你认识的人很像吗?你总感觉你在透过我看谁。”   问得很直白,周唯猝不及防,徐默澄发现她连续眨了两下眼睛。   她缓缓启唇,徐默澄说:“你最好不要骗我。”   于是周唯又闭上嘴,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   低不可闻。   徐默澄眸光瞬时冰冷,却听她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做过的一些事,他也做过。”   “你们总是有一些共同点。”   周唯的声音有种特殊的质感,似叹非叹。   “她?”   周唯点头。   原来是那个女生,徐默澄脸色好看了一点。   “比如?”   周唯掰着手指头数:“很高、成绩好、人缘好、受人欢迎……”说着抬眼,眼光在他脸上逡巡一圈,然后笑得唇角弯弯:“都很好看啊。”   她结尾的那个啊,短促而柔软。   徐默澄忽而别开脸,倒第二杯水。   清水润过的喉咙又觉干涩。   周唯注意到他衣领下一截冷白的脖颈好像有点红,是过敏吗?她倾身靠近。   徐默澄低着头,看不到她探头探脑。   “诶,小心。”   服务员端着热腾腾的烤鱼上来。   “哦。”周唯只好坐回去。   徐默澄闻声抬头,周唯还有点遗憾,点点自己脖子,迟疑地问:“我看你脖子有点红。”因为他皮肤白,红得像大力揉搓过。   徐默澄:“……吃饭吧。”   周唯:“好。”   她拿着筷子,一时间不知道从哪下手。   鱼、筷子、鱼肚子,目光所及,脑海里又跳出那件事。   平时在家,剐鱼烧鱼很麻烦,没有亲戚朋友来,周广寅才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精力。有这个工夫他出去打一圈麻将多好。   周唯当然不会要求。   其实她是喜欢吃鱼的,但是这点念头比起让她主动去找周广寅,周唯宁愿不吃。她倔强地不想承认他,也就倔强地不想求他做任何一件事。   等亲戚朋友来了,鱼算一道大菜,往中间放。这时候在周广寅和王青嘴里她又变成了一个小辈,小辈哪能和长辈抢东西。   周唯小时候还不懂,第一下夹了鱼肚子,被周广寅用筷子狠狠敲了手背,疼得她瞬间松开手,筷子掉在地上然后咕噜噜滚开,引得满桌子客人都看过来。   一向好面子的周广寅挂不住脸,说了一句孩子不懂事,便拽过她去客厅训斥。   从这里开始,每每想起这段回忆,周唯记不清周广寅的脸是什么样子了。   总是以第三视角看着稚嫩的自己愣愣仰着头,矮矮的身体笼罩在他的阴影下,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变脸。她甚至都来不及哭,蒲扇般的大手就抽了过来。   “哭!再哭还得挨揍!”   于是她连哭都不敢哭。   那是几岁发生的事,也记不清了。桌上有谁,王青在场吗?周唯都记不清。或许是自我保护机制,大脑刻意删除了让她恐惧的记忆。   可是越恐惧,周唯越是自虐般地疯狂回忆。她要牢牢记住这种疼,知道疼才不会重蹈覆辙。   一大块泛着热气的雪白雪白的鱼腹肉放到她盘子里。   周唯咬紧的唇骤然一松。   徐默澄叹气:“我是有多无聊,才能让你一直走神,连吃饭都走神。”他收回筷子。   周唯回过神来就要道歉。   “不想听你道歉。”   “吃饭。”   徐默澄淡淡地说。   周唯有一点委屈,抿抿唇,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地拨碗里的米。   在笑声不断的氛围中,他们这桌的静默格外显眼。   跟别人一起吃鱼,周唯是第一次,怕不太礼貌,还是从鱼尾开始吃起。徐默澄看她一眼,弯腰低头,修长的手指沿着桌子往下,摸到环扣往外勾,抽屉应声而开。   从里面拿了双干净筷子、一个新盘子。   他怎么知道桌子下面能拉开?周唯神游天外。   徐默澄给她的杯子里注满水,用新筷子拨开鱼皮,把一根根晶莹的鱼骨头夹出来,鱼肉归堆。   他做起来很好看,从容不迫,挑鱼刺也能挑得优雅万分,周唯一边吃,一边欣赏。   直到他把堆满鱼肉的盘子放在她跟前。   周唯还咬着筷子尖。   “?”不禁错愕。   “我吃饱了。”他说。   徐默澄手臂一伸,把她正在用的盘子抽过去,见她不动,又把新盘子朝她那边推。   因为她吃的多是鱼尾,小刺比他盘子里的多,细细密密的,徐默澄看着,也泛出一些细细密密的刺痛。   然后横起筷子拨掉鱼刺,继续给她挑鱼肉。   周唯没说话。   过了一会,手从桌下拿上来,胳膊慢慢地立在桌上,左手撑着额头。她坐得很直,肩背笔直,但是低着头,很低很低,右手捏着筷子,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她左手绷得紧紧的,手心缠着纱布,四指并拢挡着脸,像是畏光。徐默澄看不到她眼睛,难过像潮水一样从她身上涌了过来。   你能感觉到她汹涌而激烈的情绪,可是她看起来实在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她只是低着头,在酝酿睡意,下一秒就能睡过去。   徐默澄终于不再挑鱼刺。   盘子空了。   周唯松开僵硬的左手,食指按着眉尖,稍微一用力眼眶就酸痛难忍。等忍过这一阵,才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走吧。”   徐默澄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沉沉哑哑的感觉,听起来很安心。   周唯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没有人拦,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结的账。   出门见风,周唯揉了揉鼻尖。她有鼻炎,哭完以后吹风,整个鼻腔凉得像猛吸了一大口薄荷,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徐默澄以为她冷,脱了外套披她身上。   浑身一暖,周唯将话咽了下去。因为哪怕不冷,她也喜欢这种被体温包裹的热度。暖得四肢百骸都像要融化一样。   远处高楼大厦的电子屏上显示着时间,下午一点三十二分。   徐默澄没有开口,周唯呼了口气,说:“走走吧。”   他们走到商业楼后面,紧挨着一条小吃街。   寻了条公共长椅坐下,徐默澄还没来得及擦,也忘记喊她,周唯坐下以后才看见他拿着半包手帕纸,仰着头说:“忘了。”她耳后别着的头发掉到了耳边。   徐默澄把手帕纸塞进口袋,顺势碾了碾指腹。   坐到她旁边。   高楼后面很能聚风,周唯拉上他的外套拉链,竖起领子,顺着裁线捋好下摆。肩膀和袖长空出来一大截,很有些oversize风格或者是BF风。   她无聊地翻着手,衣袖也跟着荡来荡去。   突然转头看向徐默澄说:“介意我抽支烟吗?”   “不介意。”   于是周唯把手伸进口袋,什么也没摸到。可能是今天早上换外套忘记把烟也掏出来了。   瞬间沮丧万分,低头没有说话。   “什么牌子?我去给你买。”   清透的嗓音传来,周唯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瞥到徐默澄脸上,他神色认真不似作假。   是真的要给她买烟。   周唯嘴唇动了动,说,“都行。”   徐默澄回来递给她一包薄薄细细的烟。   周唯垂眼,视线里他捏着烟盒的手骨节分明,指甲边缘圆钝干净。再往下是宽松的黑色裤子,白色板鞋,这样站在她腿膝前,扑面而来一种干净澄澈感。   “谢谢你。”   周唯收回目光,用牙齿撕开封条。最外面的塑料膜被她揉在手心里玩弄,发出清清脆脆的声音。然后磕出一支烟含着,周唯停了一下,问,“你买打火机了吗?”   徐默澄递给她打火机。   烟雾入口很软,有一点淡淡的奶油甜,回味不呛鼻子,几口过后周唯就知道这烟和她平时抽的不是一个价位,边抽边笑着抱怨一句:“你买的烟好贵啊。”   “但是也好甜啊!”   她哈哈哈地笑,下眼睑有半圈微红,嘴巴也是淡红色,眼神里似乎弥漫着一层甜蜜的微醺。   徐默澄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不知道是应和她说的好贵,还是好甜。 🔒39 ☪ 39   ◎好像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上天的安排◎   坐到快两点, 周唯站起来脱了外套,递给他:“谢谢你。”   “然后拜拜。”   “你怎么回去?”徐默澄没接,她就一直拎着。   “地铁。”   “送你?”   “不要。”周唯把衣服团成一团往他怀里一扔, “走啦,拜拜!”   徐默澄看着她消失在拐角, 穿上外套。一低头就能闻到那股馥郁的烟味, 把袖口凑到鼻尖, 烟味更浓, 还有一丝铁制纽扣特有的锈味。   他从裤子口袋掏出创可贴,攥在手里放进外套口袋。周唯自己都忘了手背的刮出来的红印,徐默澄记着, 跟烟一起买了创可贴,但是没敢给她。   等下次吧。   ***   三点零四的电影。   周唯两点五十八到新城广场。   余晴催她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周唯边回边进电梯。谢易初跟宁森出去了, 上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小时前,骂宁森有病, 喊一群女的来密室,休息室吵得要死。   后面估计是进密室了,没手机给她发微信,改用手表给她发短信。   还是骂宁森。   周唯一:[好啦, 好好玩吧,拍拍.jpg]   在漆黑的密室里对着手表戳戳戳, 想想都很好笑。   也确实是这样。   谢易初断后,经常走着走着没人了,找地方一坐专注发短信。面对突然跳脸的鬼也没反应, 就嗯一声表示看见了, 你可以回去了。   非常彻底的摆烂。   宁森不敢动, 一群女生更不敢,还得是柯旭折回去找他。   总控看得一清二楚,指挥NPC钻空子吓留在原地的女生们。   谢易初还没进第二个房间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声音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一个个看着瘦得跟麻秆一样,怎么叫起来比防空警报还刺耳?   走着走着不走了,柯旭没拽动,回头说:“走啊。”   谢易初往门上一靠,站门口看着一个鬼把一群人追得满屋子跑,懒洋洋地说:“等她们叫完。”   说完掏了下耳朵。   一副我就是不想管的样。   柯旭:“……行吧。”   要不是见过周唯全程挂他身上,谢易初护得跟什么似的,还真信了他平时万事不走心的人设。   鬼终于停了,屏幕突然一亮,开始播放接下来的剧情。   女生们抱成一团缩在墙角,宁森借着微弱的光看见门口的谢易初和柯旭,呼吸都没喘匀,气急败坏地草了一句,“你们来了怎么不进来?!”   “这不显得您勇敢嘛!”   谢易初虽然没说话,但是轻笑一声,很明显同意柯旭的话。   两人并肩走进来,光线暗得看不清脸,只有高瘦的身形,但是女生们像是找到主心骨,一窝蜂从墙根涌过来,比刚才躲NPC还快。   混乱中一个长卷发女生径直朝着谢易初扑过来,都没反应过来谢易初就握住了她肩膀,把人推出一臂远。女生顺势想缠上他胳膊,谢易初松手,黑暗中眸光冷冷钉在她脸上,没说话。   “谢、谢谢你。”黑暗里女生的声音格外甜软动听。   柯旭长长地“哦——”了一声。   意味深长的调侃,瞬间冲散密室里恐怖诡异的气氛。   女生们缓了两秒开始跟着起哄,把她拱到最前头,跟谢易初面对面。   刚拉开的一臂距离又缩了回去。   女生满脸羞涩,嘴上说着别推啦,人顺着她们的力度送到谢易初跟前,还有愈来愈近的趋势,眼看着就要贴上去。   谢易初冷眼看着,就在她呼吸吹拂到下巴时,劈手拉过看戏的宁森挡在身前,朝着女生一推。   惯性让宁森带着她往下倒,幸亏反应还算快,抱着她转了个圈才稳住重心,站稳以后怒气冲冲地问:“谢易初你他妈发什么疯?!”   谢易初没说话,嘲讽意味十足地笑了一声。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个发展。   听在李悦溪耳朵里,他不说话比说话还让她觉得难堪,顿时脸颊滚烫,趴在宁森怀里小声哭了起来。   宁森一愣,忙看向苏茜举起双手,他女朋友就在旁边看着呢,这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   苏茜脸色也难看起来,心里暗骂李悦溪婊.子。   昨晚宁森说谢易初会来,苏茜听完特别激动,还有一点隐秘的炫耀心理,把消息截图发到闺蜜小群里。果不其然炸了群,满屏滚动着求带,狠狠满足了一把虚荣心。   但是不知道谁把消息传出去的,原本说好就她们四个,都快凌晨两点了接到李悦溪打来的语音。苏茜原本一肚子的火,但是李悦溪一句话没说先发了红包,点开以后竟然有399,再大的火也压了下去。   电话里李悦溪的声音很软,她说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苏茜也带她一个。生怕苏茜误会,还直接承认就是冲着谢易初来的。   嘴上说得那么好听现在还不是趴她男朋友怀里!早知道谢易初那么反感她绝对不会顺着宁森带她来!   苏茜越想越气,上去一把攥住李悦溪手腕,用了十成力气往外硬拖。   手腕就要被她拽断了!李悦溪连连呼痛,另一只手挽住宁森胳膊不放。   宁森夹在两人中间,突然被卷进来人都是懵的,“嗳嗳嗳干嘛呢这是!”一边去挡苏茜,但是黑灯瞎火谁是谁也分不清,全部乱成一锅粥。   最后还是柯旭拉着宁森,剩下几个女生抱住苏茜才平息下来。   谢易初就在一边抱着胳膊看。   他气定神闲,混乱中宁森不知道被谁抓了一把,脸上火辣辣地疼,看见谢易初就来气,低声骂了一句:“不知好歹。”   那李悦溪长得比周唯好看几个档,找女朋友就不能擦亮眼再找?李悦溪也是,他妈的看着清纯温柔,还以为是个高段位,谁知道那么挂不住脸。真是白带她进来了,一点用没有!   他话一出口,苏茜眼圈瞬间红了,明明是李悦溪的错宁森竟然骂她!委屈地哭起来。哭一个还不够,这又来一个,满屋子都是哭声和安慰声。   谢易初听的明白,眯眼看了下宁森,没立刻说话,静静打量他两秒,听不出喜怒:“你今天是来玩的还是来拉皮条的?”   话说得很难听,甚至是羞辱,但是他口吻平静得仿佛在问今晚吃什么。这种强烈的反差竟然听得人耳红心跳。   李悦溪哭声戛然一停,强烈的羞耻感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像往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宁森本来就心虚,被谢易初拿话刺着也没翻脸,反倒像虚张声势:“你说的什么话!喊朋友一起玩不行吗?!”   “哈,”谢易初发出一声又像嘲讽又像玩笑的气音,一步步地朝宁森走过去,压迫感也随之而来,“朋友啊……女性朋友,还是女朋友?”   “你女朋友不是苏茜吗?为什么还要叫其他女朋友过来玩?”   宁森:“谢易初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茜也不哭了。   谢易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两手捏着手表,闲闲地戳着屏幕。   那一点微弱的冷色光映在他下半张脸上,微微勾起的唇显得他特别薄情寡义:“我管不着你什么意思,你想怎么样随便你。但我是有女朋友的,我可不想她误会,”说着轻飘飘狭女生们一眼,“我也管不着别人什么意思。”   “要脸的人我当然尊重,不要脸的我也没办法。你们说是吧。”   鸦雀无声。   连宁森都不说话了。   李悦溪再也承受不住跑了出去。   拐弯时不慎勾到门,反弹到墙上咣当巨响。只听刺啦一声,好像被勾破了衣服,她还是脚步未停,呜咽着跑远了。   外面有鬼也抵挡不住她被谢易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不要脸。   柯旭目露怜惜,过来揽着谢易初肩头拍了拍:“话说过了啊,回头给人道个歉。”说完看向宁森,嘴里叹气,“你说你老惹谢易初图啥?谢易初正经谈的女朋友,你又把李悦溪带过来,她都追谢易初两年了,要能成还需要你插手?搞这一出你是打算给谢易初难堪还是给李悦溪难堪?”   现在好了,惹翻谢易初,他让所有人难堪。   宁森也生气。以前有女生做得比李悦溪过分多了也没见谢易初翻脸,顶多无视。苏茜来问他的时候,他想着最起码李悦溪比周唯强,别管谁,只要比她强就行,没想到谢易初能直接把人骂哭。   嗫嗫叨叨地说:“我不就是答应她来个密室,至于这样……”   “随便你。”   谢易初撂下话,扫开柯旭胳膊转身走了。   “哎你扔下我们就这么走了?!”柯旭在身后大叫。   谢易初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早知道宁森搞这一出,他还不如陪周唯出去看电影。   “出来了出来了。”   工作人员呼啦从主监控屏散开。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到桌前坐着,吃瓜吃得心满意足。实则一个个眼睛里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暗搓搓盯着出口。   谢易初掀了挂帘,门头矮,还得低头弯腰,长腿一迈走出来。   !!!靠,怪不得他那么狂!工作人员心照不宣地对着眼神,点点头,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一个照面谢易初就心知肚明——哦他们都看过监控了。   无所谓,大大方方随他们打量。   走到柜子前开锁,拿了手机给周唯发消息。   谢兔子:[在哪儿呢?]   周唯手机放腿上的,感觉到震动,怕打扰到余晴,用手遮着屏幕的光回他。   周唯一:[新城广场。]   嚯,这不巧了,没跟她说过密室在新城广场,她竟然也能挑到一个地方来看电影。   好像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上天的安排。   想到周唯等会惊讶的表情,说不定还带着点惊慌失措。她慌起来像被摸了尾巴根的猫,浑身毛毛都炸起来,又害怕又不知道该干什么,特别莽撞可爱。   谢易初情不自禁一笑,感觉有点渴,干燥的嘴唇也因为缺水绷紧了,微微带出点刺痛。所以怎么跟她说呢?……他捏着手机思索片刻,想到一个法儿。   谢兔子:[场次信息发我,等结束我去接你。]   这不是谢易初第一次接她,周唯不疑有他,截图发过去。   谢易初没再回,她便放下手机继续看。   余晴选的是个文艺片,讲男主角杀人逃跑。电影里的情节多是在雨夜,色调朦胧灰暗,整个影厅都暗暗的,人很少。   背景音乐紧随情节转折而变化,格外激昂紧促。余晴紧紧盯着屏幕,看得特别入迷,上半身不自觉往前倾,一副全身心沉浸在电影里的模样。   周唯完全从电影里脱离出来,屏幕上紧张的追逐戏也没法吸引她一星半点的注意力。   满脑子都是电影结束以后,她要约谢易初在哪儿见才能避开余晴。   既不要让余晴发现,也不能让谢易初觉得她是偷偷摸摸来见他的。 🔒40 ☪ 40   ◎“我要是他女朋友我才不乐意惯着他!”◎   柜子整整齐齐锁着, 钥匙插在锁眼里。谢易初把柜门合上,余光瞥见下面一个打开的柜门,像是上一个客人匆匆忙忙拿了东西就走, 来不及关。   想起那位置是谁,谢易初一点表示都没有, 手插外套口袋里, 出了休息室的门往前台走。   他一出现就吸引了全部目光, 前台也不问怎么玩一半出来了, 把表递过去问,“您拿完所有物品了吗?”   因为普遍有身高差,谢易初习惯垂眼看人, 目光扫在前台脸上,嗯声。   前台卡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请您在这签字, 如有丢失, 概不负责。”   谢易初勾起笔,在对应空白处签名, 一笔连完三个字,搭眼看过去除了知道他姓谢,叫什么压根看不懂。   “还有事吗?”他问。   “啊?没、没有了。”   ——“您慢走”还没出口,谢易初已经看不见背影了。前台:“我就低头夹个表的工夫少看好几眼!!!”   同事们一窝蜂挤到门前张望。   人站跟前的时候不敢正大光明地看, 人走了倒是一个比一个疯狂,直到电梯重新上来, 他们才恋恋不舍地走回来。   “帅哥我见多了,这么帅的还是第一次见,真正看一眼少一眼的级别。”   “我靠, 你们注意到他刚到分尸房的时候停了一会才进去吗?那么糊的红外都挡不住他帅, 一脸不耐烦的神情透过屏幕反复暴杀我!!!”   “但是吧, 你们想想分尸房里他怎么对那女孩的。友情提醒,他说话不是一般的难听。”   “人长得有多好那嘴就有多毒。”   密室里开摄像头和收音器,他们相当于看现场直播,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心有余悸,任谁被这么当面骂都得哭好吧?   一齐沉默片刻,有人先开口:“我是真的好奇,他对他女朋友也这么拽吗?”   “我发现他都不带正眼看人的,都是这样!这样!”女生踮起脚,学着他那股轻慢劲儿,从下而上缓缓睁开眼睛,瞥着人。   有点像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对对对,就这种!劲儿劲儿的,感觉特瞧不起人特傲慢。”其中一个年轻女孩撇嘴,“我要是他女朋友我才不乐意惯着他!”   “拉倒吧你!我要是他女朋友我原地结婚!多等一天都是对他脸的不尊重!”   “草!我好想知道和大帅哥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在一片哈哈哈哈哈哈里,敲玻璃的顿声并不抓耳,刚响就沉底了。   直到一声低咳。   众人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有一个算一个,全场无一幸免,全部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跟画板似的五彩缤纷,尴尬无声蔓延着。   救命,背后嘴人被正主逮个正着,脚趾头疯狂扣地。   谢易初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问:“有水吗?”   “有!有有有……”前台被推出来。   说得最开心的几个人一点、一点地挪着身体回到座位上,不约而同地背对着门口,弯腰低头。地上有缝就好了,钻进去就能一了百了了。   谢易初到一楼想起来超市不在这个口,隐约记得密室里有冷饮柜,干脆折回来买,碰到他们议论现场。   “一瓶矿泉水一瓶乌龙茶。”他玩着手机靠在边上。   前台一举一动都带着小心翼翼,把两瓶水放在桌上,“一共十二。”   谢易初扫码付款,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一手攥两瓶水,走之前开口,说话懒懒散散的:“不劳各位费心,我女朋友挺愿意惯着我的。”   ???   面面相觑,过了一会。   “他是在炫耀吗?”   ***   还有不到一小时。   电影进行到警方查到男主线索,夜半暴雨集队搜捕。   这一段在Z型筒子楼里,一排排斜向下的楼梯,青灰色的地砖淋雨以后变成青黑色,血泼在上面并不显眼。   男主角拎着一把透明塑料伞摸黑往上走,屏幕的光也暗下来,色调偏红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和咚咚的心跳。观众仿佛和他站在一起,共享他的视角和危机。   周唯感到几分紧张。   和快要趴到前一排椅背上的余晴不同,她表现出来的是往后靠。   左手边隔着一个座位,有人落座。   椅子翻下来发出的轻微吱嘎声被淹没在一触即发的情节里。   周唯并没有发现。   男主角粗糙的手握上门把手,静悄悄地贴附到门边,下一秒即将拧开。门后是埋伏他的仇家,高高举着刀——   周唯左手边无人,她下意识歪向左边,手指扣紧扶手。   门开了!画面猛地一黑。   周唯跟着全场一起尖叫。   因为有人攥住她手腕!   大屏幕上紧接着一段血腥爆裂的打斗戏,男主角用伞柄挡了致命一击,前后左右都有人扑上去厮打。混战中拳拳见血,铁棍击打声不绝于耳,声效炸得耳膜作痛。   周唯惊惶地扭头看去。   入眼是谢易初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   正静静地望着她。   四目相接,周唯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莫名其妙地,她松了一口气。   他略微粗糙的指腹刚好摁在她手腕内侧,那一小块细腻的皮肤被磨得很不舒服。周唯索性转过半圈手腕,将他大拇指握进手心,玩闹般轻捏了一下。   然后抬头。   谢易初看见她无声的口型:你吓死我了。   明明没有声音,耳边却仿佛响起她带着一点撒娇的抱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唯跟他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撒娇。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很少在他面前压抑鼻音,硬摆出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腔调。谢易初垂眸看着两人牵着的手,意味不明地弯了下唇。   周唯松懈下来继续看电影。   他们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表面看着像陌生人,背地里放在空座位上的,却是牵着的手。   周唯只顾着看电影,不理他。谢易初也不觉得无聊,拎起她手腕,招摇地晃晃,然后食指和拇指圈圈儿,改用手指圈住她细细的手腕。   周唯只当感觉不到。   可是他指腹带过的地方像蚂蚁爬过一样麻痒。   等谢易初终于玩够她手腕,松了手,周唯手心空落落的,想从扶手空档里抽回去,被谢易初掐蛇似的卡住。   周唯无奈极了,趁着这个情节亮度高,扭头摆出口型:还没玩够吗?   “没啊。”谢易初慢条斯理地回她,突然间像是看到什么,长长的眼尾一扬,不说话了。眼神越过她的脸,落点在她身后,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周唯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手心狂出汗。   “唯唯……”余晴在背后唤她,声音明显听出来有一丝迟疑。电影院太黑了,光线随着电影画面不断在闪,她看的不是很清楚,附耳过来,小声地问:“你旁边那是……谢易初吗?”   周唯甚至不敢回头。   顺着余晴的意思往左又偏了偏头。   余晴打死都想不到她刚才在做什么,看周唯头往左偏也只是以为她听了自己的话才去仔细看的,低声嘟哝着:“好像就是谢易初。”   周唯一动不动,谢易初摸到她汗湿的手心,冰凉粘腻。不过是被同桌看到,她竟然怕成这个样子。   于是一边笑,一边坏心思地把右手完全覆上去,和她十指相扣。   他手心滚烫,扣紧的那一刹那,周唯被刺激得头皮发麻。   很快电影进行到一个新爆点,余晴被吸引走了。   周唯僵硬的身形才慢慢松懈下来。她庆幸这是在电影院里,但凡换一个有灯的地方她一定会露馅。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旦涉及谢易初,她就像小偷被当场抓包那样心虚不已,什么都不用问,别人一个眼神过来,她自己先出卖了自己。   “出息。”她听到谢易初漫不经心的话。   他随意坐着,和她天壤之别。   还不都是因为你!周唯忿忿踹了谢易初小腿一脚。   谢易初是斜坐着的,被她踹完,一条长腿大咧咧横在她座位底下,鞋尖抵着她鞋后跟。   余晴低头就能看见。   周唯被他弄得几乎抓狂。一边要留心余晴会不会突然往左看,一边又要提防谢易初来蹭她小腿,赶紧摇了摇十指相扣的手,表示她服软。   谢易初瞥着她柔软的眼神,轻轻哼声。她也就这点本事,慢悠悠收了腿,大拇指摩挲到她手指关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揉起来。   算了,他有的玩就行。周唯默许。   直到电影落幕,开灯放彩蛋。   谢易初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开灯的瞬间余晴就迫不及待扭头朝左看,看见真是谢易初,嘶了一声,手上把周唯肩头的衣服揪起一小堆。   谢易初看着她微微蹙眉。   论坛上说谢易初拒绝来要微信的女生就是这个反应,余晴磕磕巴巴地解释:“呃……那什么,咱一个学校的,就是……没想到同一场的电影哈,我没别的意思,咱们都是同学,呃同学。”   她连说带比划,周唯实在忍不下去了,站起来低声说:“咱们走吧。”她不敢看谢易初,拉着余晴快速消失在出口。   冲出去好远心还是砰砰直跳,周唯把手贴在心口,感受它一下又一下,不受控制地鼓噪着。   余晴拍拍胸口,也是心跳特别快,“卧槽开灯的时候我就盯着谢易初看的,他抬头帅我一脸!我现在心跳都加速,太恐怖了实在是太恐怖了,我压根不吃谢易初这个类型,近距离一看还是被创得死死的。”   “你跟他隔一个位置,我跟他隔两个,四舍五入不就相当于他陪我看了场电影嘛!”   余晴嘿嘿直笑,拉起周唯的手说:“你离得比我还近,这波咱俩赢麻了!”   周唯扯唇笑笑,余晴摸着她手指感觉不太对,凑近一看:“你手上怎么那么多红印子?”   周唯蜷起手指,不自在地说:“不小心压到了。”   心里抱怨谢易初下手没轻没重。   “不早了回去吧。”周唯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不一起吃个晚饭吗?我妈说今晚跟你一起吃也行,她就不用给我做饭了。”   周唯有些抱歉:“我晚上还有事。”   “那行,回家吧!”   两人从2A口进地铁,余晴还是止不住兴奋,哎了一声说:“刚才忘拍照了!真没想到能在这碰到谢易初。”   周唯默然几秒,“嗯,是挺巧的。”   进了地铁,余晴乘四号线,周唯跟她说完拜拜,目送她进站。   直到再也看不到她身影,才折回去。   刚出电影院谢易初就给她发了消息,现在她得回1C口,去领已经好几分钟没见了的谢易初。 🔒41 ☪ 41   ◎crazylove.◎   谢易初只跟她说, 他在1C口。至于1C的哪个口,东西南北中,外环还是里头, 一概不知。   晚上五点到六点间,加之周日, 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地铁连通商场的一条街, 这里灯火通明, 两侧商铺卖东西, 遇到新店开业,排队的人拐过一个弯再排回来。周唯说着抱歉,从人群中挤出来, 登上自动扶梯。   扶梯一级级地往上走,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璀璨明亮的灯光把通道照得成一条亮黄色的色带。自动扶梯登到顶, 亮黄色逐渐远去,头上是深黑色的夜空。   前面人头攒动, 于是慢下来等待通行。   商场呈中心回廊式,经常放一些和缓的轻音乐,这时候突然掺杂进来几个不协调的试音。前面的人抬头,周唯听到一句好像有人弹钢琴。   一楼中心经常承接小型商演, 在这听到钢琴声并不稀奇。   风有点冷,周唯抬手拢了拢领口。   紧接着钢琴声没了, 切进来一段前奏,鼓点特别重,正是之前那段钢琴声。   轮到她推门进去, 略哑的嗓音跟着主段旋律响起的瞬间, “哇!”惊叹声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整齐得仿佛提前演练过。商场不比空旷的场地,自带回声,再加上人多,效果简直炸场。   周唯冷不丁被挤到了边上,又是孤身一人,没个朋友扶一把,跌绊着撞到墙边。她低着头,完完全全出神,停了一会才想起来去揉一揉撞疼的肩膀。   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外面冷,甫一进来,接触到暖和的环境,脸开始发烫。周唯抿了下唇,往脸上扇风,感觉透不过气来,干脆用冰凉的手背贴着脸颊降温,站在角落看外面进来的人不断被吸引着往内环走。   前奏继续。   她的英语听力只够应付高考,一首英文歌从头听到尾,只听明白开头第一句结尾词是crazy love.   疯狂的爱。   crazy的其他意思:发疯的、神经病的、疯癫的、不理智的。   谢易初展现得淋漓尽致。   周唯原想等结束,换一个地方见。却听见他冷淡中带着点喘的声音,通过广播响彻整栋大楼:“我知道你在这里,别想着躲我。”   “要么你来见我,要么我不停。你选一个。”   他让她选一个,实际上压根没有给第二个选项。   周唯第一次觉得咬字清晰也算缺点,他背后嘈杂得要命,哪怕看不见现场,通过广播也能猜到他那边一定围了很多人,各种欢呼起哄声,可偏偏他说的话再清楚不过。   谢易初散漫地坐在高台边,一条腿搭在台下,另一条腿屈起踩着台子,手握着话筒搭在屈起的那条腿上。外套扔在脚下,黑卫衣黑裤子,穿的不显眼,但是他自己说一句万众瞩目也不为过。   上午这台子有演出,面前的警戒线还没撤,人都拥到跟前,他眯眼一个个扫过去,没有周唯。   “不来是吧!——”   他反而笑了。   另一端的周唯听到这,起身出去点了支烟。   她现在顾不得别人怎么看她,只想快速冷静下来,背靠星巴克的落地玻璃,手指夹着烟往唇边送,烟雾含着凉丝丝的感觉沁入肺腑,可她感觉不到一丁点的平静,很热。   像是八月份穿着吊带短裤在大太阳底下晒,晒得皮肤滚烫,内心躁动不已。想跑也无处可跑,哪里都是太阳,哪里都是快要把人烤化的热度。   起风了,周唯乌棕色的短发扬起,被吹得乱七八糟,遮到眼睛上,心也乱七八糟。眼睛被头发刺到,忽然紧闭。   等第二遍结束,广播里其他一些声音也传出来:“是表白吗哥们!”   已经有人说他道德绑架了。   ……   谢易初置若罔闻。   循环第三遍。   周唯漫无边际地想,重来三遍,她还是只能听懂crazy love.   外面已经全部黑了。   她掐了烟慢慢走进去,呵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奶油味,但这并不能掩盖它是烟的事实。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周唯是一类人,越害怕,面上越强硬,反倒是稳操胜券的事上随心所欲。   谢易初并不记得这是第几遍,还是坐在台上,弓着腰。他眉眼松懈疲倦得很,看着却无一丝狼狈,会让人不禁联想到冬天、暴雨,一些质感生冷的物件。   他头发还没来得及剪,这样低垂着头,头发完全挡住额尖,掉下来几绺,影影绰绰里,目光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神经质。   周唯拎着牛皮纸袋,慢吞吞地走到,眼前的一切远比她想到的还要声势浩大。   如果说在刚踏入新城广场听到的是震耳欲聋,那站在他跟前就是彻底丧失思考能力,有种抛掉脑子,想要跟着人群疯狂尖叫的冲动,声音轰到地皮发抖。前面水泄不通,她进不去内环,往后就是通向不同方位的出口,进退维谷,只好站在连接通道处踮脚张望。   跟周围人一样,她也得高高仰起头才能看到他。周唯忽然发觉,这种熟悉的仰望似乎已经做过无数次。   学校、新城广场临时搭的演出台上,谢易初轻轻松松控场,总是垂眼往下看,而她淹没在人群里,每次都是这么静静抬头望着他。   每次。   周唯低头看了一眼脚上不合季节的低跟凉鞋,踮起的脚尖又放下了。   原来她以为的心有灵犀在人足够多的时候也不太灵的啊,要不然,谢易初为什么一次都没有看向她。   低着头听完这一遍,尾音未尽,却听到谢易初说:“准备好了吗?”   周唯下意识抬头,正对一双定定望过来的眼。他单手撑地一跃而下,捞起地上的衣服往肩上甩,紧接着看不见了,只能听到人群里爆发出极大的躁动,像羊群里进了一只狼,快速分开一条路。   谢易初冲过来,周唯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眼前一黑,被他用外套裹了个严严实实。   “抱紧了。”   笑意沉沉的嗓音响在耳侧,比刚才更沙哑。   然后腾空而起,谢易初抱起人就跑,让她像那件外套一样趴在他肩头。不同的是谢易初攥着她腿,很热,周唯死死咬住唇才没叫出声,手臂慌忙去搂他脖子,小腿扑腾了一下,不知道踢到哪,换来他更沉的笑声。   人都聚集在内环,往外反而没什么人,只有新进来的顾客,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怎么都挤在里头?   刚才是不是跑过去一人?   发生了什么?   面面相觑几秒后听到前面沸反盈天的议论声,满场此起彼伏的卧槽。   然而周唯眼前只有剧烈晃动的光影,模糊得像一场幻觉。   什么东西都一闪而过,耳鸣声嗡嗡,她攥着牛皮纸袋,不小心撕裂了一道口子。周唯猛地抓紧,手心被刺得生疼。   找个没人的地方,谢易初放她下来,周唯往后跌,靠在墙上。   她弯腰停了一会,没说话,气氛安静到诡异。等站稳,拉下外套狠狠甩在谢易初脸上:“你发什么疯!”   不知道周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外套一拉下来,眼泪就已经止不住了。她皮肤薄,腕上血管都一清二楚,泛红的眼圈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要碎掉一样。   谢易初没躲,只是在她砸过来的时候闭了闭眼,被抽到的地方很快浮现出一道红痕,有点疼,他抬手摁了一下眼尾,睁眼来看,手上有一点血渍。   大概是拉链刮的。   周唯没想到会这样,看着他眼角往外渗血,怔了片刻,然后像是被吓到似的打了个激灵,一瞬间什么事都抛在脑后,扑过来去搂他脖子,踮脚往他眼前凑,想看看伤口。   一股馥郁的淡奶油味道扑面而来,谢易初不自觉屏息,故意偏头躲开她。周唯看不到,用力去扳他的脸:“谢易初你低头啊!”   牛皮纸袋掉在地上都没能引起她的注意。谢易初很享受她现在的急切,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内心却翘起唇角。   竟然感到几分庆幸。   他清楚地知道这么做会惹恼她,但还是做了,就像知道熬夜没好处、吃多了甜食牙齿会坏一样,他对周唯没抵抗力。他做错,周唯占上风,她有无限权力朝他发脾气甩脸色,但是现在,谢易初捻开指腹上那点血,垂眸看着眼睫湿湿的周唯。   逮到你了哦。   现在占上风的是我。   该你哄我了。   作者有话说:   Jori King的《Fatal Love》 🔒42 ☪ 42   ◎周唯说:“很难有人谈恋爱以后不想对方的吧……”◎   谢易初不愿意低头, 目光缠缠绕绕落在她脸上。   应该要说话的。   周唯想,她要说什么?他想让她说什么?   ——遇到事情慌,慌一会就好了, 也只能慌一会。   周唯咬着舌尖暗暗重复这句话,冷静下来, 缓缓松开手, 抿唇半晌, 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谢易初:“对不起什么?说清楚。”   周唯摇头, 没有说。   他明明知道,她不可能把他们的关系宣扬得人尽皆知。   谢易初摁着她肩,手抄进她头发, 将她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有什么担忧不满尽可以告诉他,可她偏偏沉默, 宁愿含糊其辞也不愿在他面前说明白, 她的道歉更像敷衍,像是无话可说以后对他做出的妥协。   谢易初害怕周唯沉默。   多少人冷淡伊始, 就是聊天慢慢减少,最后走到无话可说这一步,分开。周唯态度稍一冷淡,他就忍不住猜她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想分开,她越藏, 他疑心越重,觉得她下一秒就要离开,控制不住想抓紧她, 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步步紧逼, 得到的只是一句逃避般的对不起。   谢易初处处想着以后, 怕大学不能在一个城市,怕她不在自己跟前,没法时时刻刻盯着她。万一周唯见了别人觉得别人更好,要他怎么办?怕来怕去,周唯先一步冷了他,现在连真实想法都不会跟他说,谢易初怎么可能甘心。   离得这样近,抬头就是谢易初无可挑剔的脸,周唯用手轻轻往上探,被躲开,落在他唇上。   说无意显得很刻意,说刻意,周唯没有那个心思,乱七八糟的念头攒在一起,她闭了闭眼。厌倦的模样落在谢易初眼里,他脸色更冷,眼睫一掀,发狠似的咬她手指。   周唯嘶声,飞快收回来,低头去看,食指两侧赫然凹进去深深牙印,已经被他咬淤血了。   果然一报还一报,他手背还贴着医用敷贴,是她咬的,现在他又咬回去。   又想起划伤手那晚试图咬他脖颈,虽然最后没咬成,但她总归有过想法。不知道再过一段时间谢易初会不会也想咬一口她脖子。   谢易初忽然出声,冷冷地问她:“笑什么?”   “有吗?”周唯用手贴着自己的脸。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思维格外跳跃,竟然因为这个也能笑,她很白,所以手指上的淤痕格外显眼。   周唯按了下手指,回答:“在想你以后还会不会咬我。”   谢易初从她手指上移开视线,目光逡巡,将她整个人看遍、看透,最终停在她脖颈,眯了眯眼睛,慢慢地磨。周唯有种快要被扒光的惊惧,不自在地掩着衣领。   然后耳后被他拇指重重碾了一下,听到他平淡地说:“下一次我就咬死你。”   谢易初身上总有股散漫劲儿,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玩笑,还是言出必行。   周唯也看不出来。   谢易初跟她说过的很多话,听起来都像敷衍,或者说玩儿。就像那时候他问她缺不缺男朋友,和问她今晚吃什么是一个样儿。特别随便,周唯以为幻听,蹙眉等那一阵耳鸣过去,转身问他刚才说的什么。   “我问你,缺不缺男朋友。”   谢易初把问句说成陈述句,一点声调起伏都没有。唯独一双漆黑略长的眼睛觑着人,长睫低阖,却一眨不眨。   周唯奉为圭臬的话在内心重复十几次还是没能压下心慌,只好拿下压紧耳朵的手,承认谢易初真的是在问她。   可是问她这个做什么?谢家叔叔阿姨生怕她高中早恋影响学习特地派谢易初来打探消息?念头一转,周唯自己都觉得好笑,她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掐掐手心,坚硬的指甲陷进皮肉里,周唯忍着疼,尽力不表现出异样,脑中构想着如果是一般女生被问到会怎么回答,想到了,她笑着问:“怎么,你要给我介绍吗?谁啊。”   是隔壁班的宁森,还是一中的柯旭?他和他几个朋友,都是女生话题里的常客,提起他们无非就是聊聊成绩、感慨一下颜值即正义,嘻嘻哈哈又不免带着艳羡的口气讨论当大帅哥女朋友能有多爽。毕竟,可以亲亲诶……   周唯听得很烦,她从小地方考进来,没接触过五天一大考三天一小考的学习模式。以前环境差,学有余力,现在周围全是尖子生,她全凭一股子心劲咬牙熬了大半年,把成绩从年级倒数拉到勉强接受的程度。   这远远不够,周唯觉得她还可以更好。   别的抓不住,但是读书、学习,高一上半学期她学的不如同学快,天天熬夜刷题险些把半条命搭进去,好不容易到了下半学期,眼见着分数稳步向上,她绝不可能在这关头分心去想别的事。   周唯不动声色,只是微笑,耐心等着谢易初说一个人名,然后拒绝就好了。   不耐烦的倒是谢易初,他眉尖蹙起,唇间细细地一声啧,“缺就是缺,不缺就是不缺,别跟我打马虎眼,说清楚。”   周唯刚说了一个不,缺字还没出口,在谢易初冷冷的逼视中适时抿了下唇,把缺字吞下去,不出声了。   他想让她说缺,为什么?停了两秒,还是想不出他意图,周唯迂回着放低声音说:“找男朋友有什么好处呢?”   “陪你上下学,陪你吃饭睡觉……”谢易初慢吞吞列了一长串好处,边说边看着她,周唯附和般地点头,丝毫没发现谢易初脊背绷直,热汗涔涔,顺着冷白的侧颈往下淌,他口吻却一如既往的散漫,“总而言之,有事男朋友上,没事上男朋友。”   对于他吊儿郎当开荤腔,周唯除了微微歪一下头没有很惊讶的反应。   她只是叹气:“很影响学习。”   “嗯?”   周唯说:“很难有人谈恋爱以后不想对方的吧……”她双手合起来,抵在自己下巴,认真得像在思考一道数学题:“就是,我觉得我谈恋爱以后,会无时无刻不想着对方,就没有时间学习了。”   “无时无刻不想着对方。”谢易初一字一顿重复她的话。   周唯没谈过恋爱,但是恋爱应该都是这样的吧。   所以点点头。   谢易初意味不明地轻笑,问她:“那要是你男朋友能督促你学习呢?比如陪你做题,给你讲题,很多。”   周唯真的思考一会,抿唇笑了一下,说:“可以。”她细致的眉眼带了些微的笑意,像棉花糖那样绵软温甜,“但是找不到啊,哪有什么都会的男朋友。”   “有啊。”谢易初淡声。   “嗯?”周唯抬眼。   “我啊。”   谢易初回望她。   “什么?”   ……   周唯一时间卡壳,脑子都不会转了,眼睁睁看谢易初起身,朝她走来。   下意识往后退,慌乱间手不知道碰到哪里,带翻了他水杯。   水撒一地,谢易初低头,跨过那片水渍,还有碎掉的瓷块,逼到她近前。   脑子里机械重复着他刚才说的话,周唯终于找回理智,又是惊惶又是不敢置信,被他逼,完全忘了跑,只会一步步后退,最后咚的一声靠在柜子上。   暗漆紫光檀材质的柜子,高度快到天花板,沉得不能再沉,当然纹丝不动,是周唯后脑勺磕在上面发出的声音。   ——她不得不往后仰,想拉开距离。   谢易初像逗弄小动物,直到她后背和柜子严丝合缝,才懒洋洋俯身,也不碰她,就这么看着她淡红色的唇张张合合,牙齿碾在唇瓣上咬得充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学她无意识的小动作,歪了歪头,这动作放周唯身上是单纯无害,谢易初这么做,显得特别犯浑。就好像下一刻要对她做点什么,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可能是心情时间天气地点任何一个因素他不满意,只静静蛰伏着,眼神锁定她。   周唯轻轻吸气。   差了将近二十厘米,浓重的压迫感下,连呼吸都会断断续续。   谢易初说:“周唯,考虑一下。”   这太魔幻了,她是耳鸣,不是幻听。   周唯实在受不了他过分放肆的目光,把脸埋进肘弯,身体顺着柜子往下滑,自欺欺人地想蜷缩起来,哪怕在他面前少暴露一点也好。   谢易初从善如流地跟着蹲下,单腿抵地,胳膊架在腿上。他十指交挽,好整以暇地用食指敲敲手背关节,循循善诱道:“前段时间不是在找家教吗,不如找我。”   “我年轻,熬得起夜,你几点来找我都行。”   周唯刚入学一阵胃病复发,凌晨三点多去医院,她不敢跟家里说,半夜也找不到能帮忙的人,谢易初陪着去吊的水。   十六七岁胃那么差,还天天熬夜。护士不知道原因,只看得见结果,背后里嘀咕几句,谢易初听完也就忘了,没当一回事,回到输液大厅发现周唯竟然在做题。书包放在脚边,没有桌子,她拿窄窄的扶手当垫板用,头很低,姿势别扭,全神贯注到连他坐下都不知道。   来医院挂急诊还带了试卷,谢易初这才隐约猜到她可能是为了学习熬的夜,把自己耗得嘴唇煞白,下巴尖尖,肩膀和腰像是一掐就碎在手心里了。想着,他蹙起眉,心里泛起一股古怪的情绪,突然就想对她好点。   爷爷朋友家的孙女,一个女孩,跑那么远来上学,还很拼命读书,对她好点也是应该的对吧。   好着好着就这样了。   谢易初认得坦坦荡荡,“反正我保证对你尽心尽力,外面那些都不行。”   外面那些说的是家教,也是别的男生。   耐心等一会,周唯用手心揉了揉脸,手心发潮,抹到脸上也是湿湿的感觉,她又用手背蹭过脸,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抬头看谢易初。   “你手机给我。”   她嗓音听起来发紧。   谢易初给了。   周唯没说话,输完他手机锁屏密码才后知后觉她竟然对他那么熟悉,什么时候知道的都想不起来,就好像潜移默化刻在脑子里一样。   谢易初看见她熟练的动作,然后突然愣住,也想到了这一层,闷声笑起来。   她和他手机同一款,分黑白色,周唯直接打开录音,没有正在录制,应激状态下她根本顾不上隐私不隐私,谢易初也没有拦的意思,看着她打开他一切社交平台。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周唯气急败坏地把他手机反扣在地上。   谢易初单腿蹲在她跟前,不明所以,但是没有出声,眼尾微扬。   周唯盯着他这张脸。她不得不承认谢易初长得很好,融合他父母的相貌优势,加之他本身散漫不羁的气质,每一处都写着桀骜不驯,他像一阵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风。   很招女生追捧。   所以去找她们啊,她们每一个人都会很高兴,为什么偏偏要来招惹她。   胸口忽然涌上怒气,周唯恶狠狠地推倒他。谢易初见她往自己身上扑,揉着她头发,顺势躺下来,地砖冰凉,任由她冲动地跨坐在他腿上,摸遍他裤子口袋和衣服口袋。   没有。   周唯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高兴。   谢易初双手抄过她腋下,像抱洋娃娃一样把她提起来。   “不给名分就乱摸,不太好吧。”   他嗓音有点哑,笑意沉沉。   周唯面无表情:“为什么没有录音笔?”   谢易初:“什么录音笔?”   “真心话大冒险。”   “国王游戏。”   “打赌。”   “或者别的。”   周唯问:“你们在玩什么?”   像她这样借住且普通的女生,多适合拿来玩。   谢易初终于明白她意思,笑声断在喉咙里,神情瞬间沉了下来,“你他妈在侮.辱谁?”   周唯不响,手握上他的手,想掰开他,抽出胳膊离开。   谢易初气得轻微颤抖,瞳孔细微紧缩着。一把将她摁在柜子上,捏着她下颌强迫她看向自己,周唯疼得瑟缩,谢易初下意识松手,随即又攥紧了她。   避无可避,全都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周唯难堪地闭眼。   是她太紧张了,谢易初随便一句话就让她绷得像弹簧,顷刻间理智全无,害怕却不敢表现出来,只会恶意揣测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用疯狂的举动来掩盖内心的惊恐不安。   潜意识里就觉得不应该这样,谢易初看不到她,她不配得到好的。   周唯鼻尖一酸,眼泪溢出来,唇瓣颤抖,说对不起。   透明水珠啪啪砸在谢易初手上。   “对不起,我太慌了。”   ……   周唯睁开眼,眼泪顺着长长眼睫毛往下淌,嘴唇和眼睛泛着薄薄的红。   谢易初烦躁地闭眼,低低骂了一句脏话,嘴里血腥气弥漫。早在她开始哭他就顶不住了,硬是咬着腮帮子才没松口。   抬手抹掉她脸上的眼泪,“别哭了昂,我又没凶你。”   周唯没说话,小步上前,默默抱紧他腰。   她怎么能那么软,浑身跟没骨头似的,谢易初被抱了个措手不及,仰头嘶了一声,低低哑哑地说:“我给你三秒钟反悔,三,二一。”   能有一秒就不错了。   谢易初把她捞起来,凑到唇边亲了一口她眼睛,语气似叹似笑:“以后是我的了。”   周唯没有应声。   但是也没有拒绝。   如同现在,在空旷明亮的安全通道里。   谢易初让她说清楚,周唯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谢易初尝到一丝冷冰冰的味道。   他反复回忆那时候的周唯到底有没有答应他,翻来覆去地想,理智告诉他没有,可又有一个声音说周唯也没有拒绝,或许她默认,只是没有开口。   谢易初按按胸口,似乎摇一摇都能听到血液冻结的声音。   他转身离开,周唯去追,却听到谢易初说:“让我冷静冷静。”   周唯穿着凉鞋跟不上他。   作者有话说:   他们就是这样开始的。   不太想卡情节所以连着这章一起发,明天的更新在晚上,拜拜拜拜 🔒43 ☪ 43   ◎塑料袋都不如她能装◎   夜晚温度降到个位数, 下行电梯站满了人,往下一望尽是汹涌的人潮,周唯早就跟丢了谢易初, 找人找的晕头转向。   她神情写满了慌张,像一只丢掉飞行讯号的鸟。自动扶梯挤不上, 就从旁边的楼梯咚咚咚往下跑。在这样不算寒冷却也逐渐开始冷的秋天, 她脚上的凉鞋引起很多人注目。   地铁工作人员来问, 才止住周唯重复的行为。   “同学你需不需要帮助, 是丢了贵重物品吗?”   她的手也很温暖,周唯冰凉的手被她握着,面对她微笑关切的脸恍惚了一阵。四面八方投来探究的目光, 没有一个属于谢易初。   他是真的丢下她了。   仿佛哪里嗒的一声,使她骤然弯下了腰, 来缓解突如其来的疼痛。   谢易初是真的丢下她了。   她心里盘亘着。   ***   第二天余晴来到教室, 看见座位上的周唯,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 抬头去看黑板上挂着的钟,才六点四十。   班里同学稀稀落落,她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周唯不迟到,但是也绝对不会早到, 何况是早二十分钟!   不是太阳打西边升起就是出鬼了。   余晴像往常似的拍拍她肩,嘿了一声, 刚想表扬她来得挺早,周唯从桌上起身,抬眼看过来, 她顿时愣在原地, 然后啊啊惊叫着捧起她脸:“唯唯你这是怎么了?!”   她简直像被暴晒后快要干死的花。清透的眼睛泛着红, 还有血丝,嘴唇干干的,她没有表情,眼神发怔,像神游天外,又像什么都没有想。   在余晴眼里,周唯属于眼睛空但脑子不空的人,换句话来说,她看清很多东西,只是她从不说,想法全都藏着。   现在她看起来脑子和眼睛一起空掉了。   周唯低低嗳声。   别是家里出事了,余晴心里咯噔一下,用力晃着她,“唯唯?唯唯你看着我,醒醒,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被拍得有些疼,周唯皱眉,眯眼看人,慢吞吞地喊她名字,笑笑说没事。她一笑,干涩的嘴唇崩开,渗出血来。   又被她抿掉了。   余晴急得上火,见周唯状态实在萎靡,只能压下一肚子的话,起身去饮水机接了杯温水,回来递给她。   明明是自己的水杯,周唯怔怔看了两秒才接过,仰头喝水。   温水下肚她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余晴端详一会,说:“你熬夜了。”   “通宵。”周唯两手握紧杯子。   “疯了你!”   周唯平静地说:“我睡不着。”   因为闭上眼以后,房间里寂静得吓人,光亮从一侧窗户照进来,照不到的地方仿佛藏着什么,她实在难以忍受,睁开眼把被子拉到眼下,就这么盯着黑魆魆的角落。   不知道过去多久,耳朵里充满电话挂线一样的嗡声。   周唯竟然松了口气。   这种熟悉的耳鸣声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和世界还存在一些联系,不至于一闭眼,失重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她一整晚都是在断断续续的耳鸣声中度过的。   等清晨第一缕阳光爬上窗帘,鸟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周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照常起床、穿衣服、刷牙洗脸、去学校。   只是那个装着衣服和鞋的牛皮纸袋被她随手丢在玄关,还放在那里。   周唯显得很倦,不是学疯以后的疲倦。她打心眼儿里觉得生活真他妈无聊透了,她不想继续了。希望讨厌的人可以去死,王青、周广寅,还有谢易初,想到他周唯抬起眼睛,往斜上方看,这样可以遏止住掉眼泪的冲动。   余晴顺着她的视线也抬头,四四方方的白色墙角。她推了推周唯,周唯回头,眼泪猛地涌出来。   余晴瞪大眼。她从来没见周唯哭过,所以从来不知道她哭起来那么楚楚可怜。   “唯唯……”她喏喏出声。   “别问,我不想说。”周唯擦掉眼泪,打断余晴。   声音也像含着水一样。   余晴乍然看见她另外一副模样,人有点发傻。   早读铃响,班里人都齐了,教室里回荡着英语单词和古诗词,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周唯拖出英语试卷来做,右手拿着笔勾勾画画,左手支起抵在额头上,路过的同学就看不到她的脸。   可余晴知道她还在哭。   因为她翻过去的卷子上有一点一星的洇湿痕迹。   刚入校成绩垫底的时候也没见过她哭,现在哭得这么惨,或许是跟家里吵架了?她父母还挺苛刻的,余晴一一排查原因,脑海里忽然跳出徐默澄的身影,再看看周唯,又有点不确定。   周唯看起来不像恋爱脑啊,总不能是因为男朋友才哭成这样的吧?……   该难过难过,该哭哭,周唯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必须完成。做完一套难度偏上的英语卷子,心里反而平静了很多。   昨晚晚饭没吃,早饭没吃,除了余晴给她的一杯水,周唯腹中空空,全靠着厌倦烦躁的情绪撑到第二节课下课。等这股情绪过去,通宵的后遗症席卷而来,肩膀四肢酸痛不堪,尤其是眼睛,干涩得像不会转了一样。   头也疼,到处天旋地转。   周唯扒着余晴胳膊小声说:“我睡一会。”   等再醒来已经是中午。   余晴喊她起来吃午饭。   周唯在臂弯里眯了眯眼:“老师没有问吗?”   “问了,我说你难受,睡一会。”余晴看她嘴唇没那么干,估摸着好多了,拉着她胳膊想把她拽起来,“吃饭了吃饭了,再不去食堂就没饭了!”   周唯顺势起身,感觉头发昏,眼睛还是涩,偎在余晴旁边,让她拖着走。   两人打好饭坐在角落。   南临七中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头,南临大学之高中分校——食堂仿照大学弄成餐厅形式,马卡龙色系的桌椅和璀璨的叶子状照明灯看起来就让人心情愉悦,和一般高中的不锈钢桌椅很不一样。   饭是余晴打的,两荤一素,不过七块钱,学校补贴占了大部分,七块钱也能吃的很好。   “别的不说,咱们食堂价格还是很可以的。”吃到一半余晴就不这么说了,低头呸呸呸吐掉青菜,苦着脸对周唯抱怨:“难吃就是难吃,便宜也改变不了食堂难吃的本质!”   周唯点点头,筷子尖挑起一点米往嘴里塞,再挑一根青菜,混在一起机械地咀嚼再咽下。淡得像没味道,还不如米饭的回甘,心情不好会严重影响她进食的欲望,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   但是周唯没有说。   有人陪着,她再不想吃也会塞完一碗饭。   食堂里的学生本来就不多,再拖拖时间,人走得只剩几桌。   余晴吃完了,靠在软泡沫靠背上平复今天因午餐而受伤的心灵。这天杀的食堂,饭一难吃下午的课都没心情上了!   周唯碗里还剩两口米的量,这时候食堂大门被人急匆匆推开,像狂风席卷,呼啦一下吹得人措手不及。   一人昂首阔步冲进来,大声叫嚷着:“再拖堂饿死我算了!”   先进来的顶着门,一行人鱼贯而入,周唯瞥见宁森,心下微沉,最后一个果然是谢易初。他穿了米白色的棉外套,深灰色工装裤,无线耳机挂在脖颈,高挑的身形一露面就让人知道这是谁。   隔着不算很远的距离,周唯看到他往这里扫了一眼,目光相接,谢易初神情寡淡,随即宁森也看过来。   “走了。”宁森说。   谢易初嗯声,平静地移开视线。   他路过周唯和路过其他人一样。   突然的,周唯觉得鼻子里火辣辣地疼,一阵热流往外涌,下意识去揉,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呀!”余晴惊呼一声,去摸口袋里的纸,可是刚才吃饭擦嘴用完了。   “没事,我还有。”周唯混混沌沌的,一只手捂着鼻子,一只手去够放在旁边椅子里的外套。   血滴滴答答,全滴在她自己前襟。   余晴也去摸她外套,食堂里其他人摸不着头脑,往手忙脚乱的两个人看去。   刚进来的几个人听到骚动回头。   身边带起一阵风,宁森余光看见谢易初动作,嗳了一声,伸手抓了个空:“你干什么去!”   众目睽睽之下,谢易初没走正常过道,仗着腿长几步跨过桌椅,转瞬间人已经站在女生身后,单手把人拽回椅子上,手从背后绕到女生胸前托起她下巴,语气倨傲道:“坐好,抬头。”   食堂里一阵骚乱。   周唯无暇顾及,只是觉得他平日冷冽傲慢的嗓音放在现在格外安心,半是顺着半是被他强迫抬了头,紧接着感觉到柔软又带着热度的东西抵在她鼻下。   鲜红的血洇进他手腕卷起两道的衬衫袖子里。   谢易初也没带纸,撸起卫衣袖子,把里头干净的衬衫卷起来给她擦鼻血。   周唯昂着头,瞥见他凌厉的手腕骨。只觉得鼻腔生疼,但是身体完全被他掌控,躲不开。后脑勺压在他腰侧,好像硌到什么,她低低唔声,稍微一动就得到他冷声呵斥:“别动!”   对面的余晴看得目瞪口呆,宁森他们过来挡住其他人视线。   周唯浑身绷紧,盯着他下巴看了一会。血腥气有些冲脑门,她闷闷咳了几声,眼泛泪花,下眼睑红了一片,和眼睛里的红血丝遥遥呼应。   小白眼狼活该受罪。谢易初轻笑,垂眸睨她,心里讥讽几句,手上却不由自主放轻力度。算了,总不能在学校公然捂死她。   过了一会止住血,谢易初放下胳膊,逃脱束缚的周唯立刻弯下腰咳嗽,纤瘦的肩膀咳得乱颤。   谢易初瞥她一眼,没说话,慢慢挽下卫衣袖子,把沾血的衬衫盖住。转身往门口走。   “去哪?”见他提步就走,宁森没跟,只是看着他背影问。   谢易初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说:“回家换衣服。”   宁森哼声,没戳破他。   狗屁换衣服,是怕再待下去被人看出来吧?   等缓过来已经看不到谢易初了,但是宁森他们还在,正满脸问号看着她。周唯避开他们的目光,低头说:“谢谢。”一边用沾了水的纸擦手上的血。   擦脏了余晴再递给她新的。   周唯没抬头,只是朝着余晴笑笑,再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她现在有些狼狈,头发被谢易初揉乱了,前襟沾着暗红的血,因为衣服是浅色,所以格外明显。然而再明显也没有谢易初做的明显。   像是约好了一样,要离开的同学三三两两从她旁边经过,绕路也要从她身边走,然后放慢脚步,抓紧时间多看两眼,带着浓浓的打量意味。   周唯仿若不觉,仔细擦掉指甲缝里的血。擦干净一根手指,再换一根,期间下意识抬头,撞到谁眼神里,还会回一个礼貌性的微笑。   就好像她真的不认识谢易初,对他们超出正常范畴的好奇心感到些许忐忑似的。   “而且她脸都不带红的诶。”   “真嫂子不可能这么淡定吧。”   ……   两个女生边走边小声说话。   宁森听到,突然俯身靠近周唯,十指虚虚张开,对着她恶劣地哈了一下,就像鬼屋里的鬼突然蹦出来吓人那样。   周唯抬头,宁森说:“不客气。”   回周唯之前的那句谢谢。   但是隔了一会才说,听起来阴阳怪气。   周唯回他一个和别人一样的微笑。   宁森怎么看怎么腻歪。   这女的是真他妈能装啊,塑料袋都不如她能装。 🔒44 ☪ 44   ◎“我不是你女朋友,这样太暧昧了。”◎   往教室走的路上, 余晴罕见的沉默。   周唯手指生得很纤细,甲床长窄,她低着头走, 正一点点的擦洇进去的血,从谢易初离开一直擦到现在, 总也擦不干净。看着已经黑红的血, 心里莫名泛冷。   踏过台阶, 走进教学楼, 眼前光线瞬时变暗,余晴忽然转回来,周唯差点撞上去, 紧了两步站稳,抬头疑惑的问:“怎么了?”   余晴一言未发, 圆圆的眼睛紧盯着她, “你认识谢易初?”   周唯没说话,顿了几秒。   这几秒余晴想了好多东西。   想起谢易初问她借笔, 同考场那么多人,何必跑来不认识的班级借。他,谢易初,朝一个女生借笔, 他需要吗?再说刚才,其他方向窥探的视线被宁森他们挡了大半, 别人看不清,但是她坐对面,眼睁睁看着周唯的血沾了谢易初一手腕, 他安抚周唯的小动作熟稔到可怕。   大多数事情都经不住细想, 把这些看似巧合的小事串珠链般串起来, 心里只剩叮叮咣咣的警报声,余晴惊起一身冷汗。   周唯用拇指碾了下食指,看着粉色的指尖变白,点头,低声说:“认识。”生怕惊动别人似的。   很奇怪的是,她现在丝毫不觉得恐惧,反而有种快要解脱般的轻松。余晴知道了也好,左右她在学校里没几个朋友,连同班同学也算不上熟,等告诉余晴,她身边也算有知情的朋友了,不知道谢易初会不会因此高兴一点。   余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总之很复杂,斟酌着问:“徐默澄知道吗?”   “嗯?”关徐默澄什么事?   周唯错愕,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停住,紧抿的唇张开一丝。   “就是,谢易初对你有非分之想,”余晴紧张极了,“你没跟徐默澄说吗?”   余晴串完线索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劲。周唯是徐默澄女朋友,谢易初通过徐默澄认识周唯,鬼知道他怎么想的反正他现在就是在蓄意接近周唯。   余晴:“如果你觉得不好开口的话,我去替你说!”   周唯觉得她可能是误会了,眨眨眼睛,没说话。她惯常是没什么表情的,觉得很烦也只是眉间浅浅一折,随即笑了一下,讲:“说什么?”   余晴瞪大眼:“当然是告诉徐默澄谢易初在挖他墙角啊,这能忍?!”   饶是她刚才想到了,听见余晴真正说出来周唯还是有点惊讶,她究竟是什么神奇脑回路啊,离谱得甚至好笑……   周唯理着思绪,一边想一边说:“你的意思是,我,”她指尖对着自己,“是徐默澄女朋友。”   “然后谢易初想追我?”   余晴猛地一拍手:“对啊!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才看出来谢易初在追你吗?!”   周唯发笑,一时间忽略了徐默澄,重点在:“谢易初哪里追过我?”   “上次问你借笔,这次给你擦鼻血。”余晴如数家珍。   “不可以是同学爱吗?”周唯反对。   余晴扔给她一个白眼,“这话你自己信吗?”   同学爱。   余晴嘟囔:“学爱还差不多。”   周唯听到,默然盯她一眼。   脸不红心不跳。   倒是余晴被她看得脸红,忍不住想周唯到底是怎么做到毫无反应的。之前前桌两个男生聊起这方面,想不到要控制音量,边说边笑,用词下流,余晴又是生气又是发羞,狠狠踹他们椅子,两个人转过来才想起后面坐了女生,瞬间消音。   然后余晴发现周唯托着脸静静地听,眼神和表情都很沉静,像雪一样泛着薄薄的凉意。   跟现在一模一样。   周唯平静的说:“很恶心。”   想到那种交缠的场面,腥骚味仿佛扑面而来,仿佛她又回到了那间衣柜,透过柜门缝隙望着外面的一切。胃也跟着痉挛起来,周唯背过身连续咽了两口唾沫才止住呕吐的欲望,喉咙泛着干裂的疼痛。   以前还没有这么严重的。每当这个时候周唯就会想,她和王青早晚死一个。   她的动作很快,躲过了余晴。余晴还想说话,路过两个男生,她闭嘴,等完全看不到他们,才问:“怎么了?”   周唯说,“突然想到我妈妈。”   那肯定是不好的。   余晴说:“那徐默澄……”   周唯左手竖起三根手指,大拇指扣着小拇指,食指贴贴唇,这样做类似赌咒,“我发誓我不是徐默澄女朋友。”   余晴半信半疑:“那谢易初……”   周唯垂眼片刻,再抬眼,只是说:“不知道。”   “可他——”   “我不知道。”周唯很坚持,死死掐着手心。   “我上楼了。”   她最后说。   ***   余晴回到班里,没看到周唯。   食堂的事被人发到论坛,传播范围不算广,但一进来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余晴感觉这是她上高中以来最有存在感的时刻。   “呃……你们看见周唯了吗?”   “刚出去。”   “进来就走了。”   有同学回答,余晴想连她都难逃打量的眼神,怪不得周唯要躲出去。   周唯拿了烟走的。   这次她换了一个离教学楼更远、更偏的地方。是学校规划建新楼的荒地,草到大腿高,青黄不接,一眼望过去枯黄一片。   刚一踏进去的感觉脆脆的,踩到底还有些厚实的绵软。草倒伏在脚底,周唯一脚深一脚浅的跨过荒草地段,再往前,便来到学校边缘,竖着铁栅栏的地方。   周唯挽了裤腿,拍掉裤子上沾到的几根枯草,坐上学校围栏的水泥边,两条腿晃晃荡荡,她抽完一支烟。   然后用纸包好烟尾巴,塞进口袋,打算等遇到第三个垃圾桶就扔掉它。周唯正准备跳下来,看到远处的徐默澄。   他穿着红灰两色的网格薄羊绒衫,修长的身形陷在一片枯黄色荒草里。风把半人高的草吹得来回摇摆,离她还差一段距离,他慢慢走过来。   周唯收回要往下跳的脚,鞋跟蹬着水泥沿,歪头看他一步步靠近,“这你也能找到啊。”   她还以为自己躲得很隐蔽。   徐默澄眉目疏朗,仰头对着周唯微笑,说:“可以。”   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没说的是,他几乎走遍了学校的边边角角,这边再找不到,他就要去天台看看了。   “好像超能力啊。”周唯想到他们班的班长,逮人也很有一手,班主任经常叫他打头,然后他们俩一起去逮逃早操的同学。   徐默澄发现她笑了一下。   周唯脸小,却是长眼长眉,微微勾起唇的时候,眼睛也会弯成一道漂亮的笑。她耳后的头发落下来挡了一点额头,徐默澄目光移到她前襟,那里的血已经干涸发黑。   周唯抬起头,两条腿并直靠着墙,她揪着前襟,低头一看,是有点明显。   谢易初可以回家换衣服,她也可以,时间来得及。可是一想到他就在隔壁、离她不过几米远的地方,一种难熬的感觉立刻漫开,像吃了酸橘子那样满口酸涩,让人说不出话,只想捂住脸缓过这股劲。   “纪检部里应该还有我一件卫衣,可以借给你。”徐默澄贴心地说:“是黑色的男女同款。”   大了也可以说是BF风格。   周唯想到余晴的话,皱眉,手指拨弄衣襟上的血块,声音轻飘飘的:“班长你有女朋友吗?”   答非所问,却又息息相关。   徐默澄呼吸急促一瞬,说话的态度还是温和礼貌:“没有。”   说有,把自己的卫衣借给其他女生的行为显然很出格,但是徐默澄说没有,周唯也不见得轻松,把凝固的血块扣得扑索索往下掉粉。   她摇头,说:“我不要。我不是你女朋友,这样太暧昧了。”   周唯骤然说出暧昧两个字,徐默澄有种被当面挑破的感觉,耳后又开始泛红。他压不住嗓子里升腾的痒意,低低咳了一声。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咳得一截脖颈都发红,眼底湿漉漉时才停。   周唯看得很开心,她承认自己有些恶趣味,喜欢看别人截然相反的模样,比如冷静从容的人窘迫不堪,就像徐默澄这样。看他抑制不住地咳嗽,脑子里想的却是他每年期末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主席台上汇报的场景。   那时候有多高高在上,现在在她面前就有多局促狼狈。   两两对比,原来冷静克制如徐默澄也会尴尬到耳尖泛粉啊,撕掉最表面一层,他好像也没那么高不可攀,所以她为什么要羡慕他?   周唯诡异地平衡了心态。   再恶意揣测一下,他是不是也会嫉妒呢?   周唯大方地跳下水泥沿,也难为她能在巴掌宽的地方坐得稳稳当当。   徐默澄咳完,漆黑的眼珠似蒙上一层淡薄的雾气,疏离感顿消,看着周唯接近自己,她打了个手势,徐默澄顺从地低头。   柔软冰凉的触感从头顶传来,还能闻到一丝烟味。   周唯摸了摸他头发,“好软啊。”她说:“早就想摸摸班长的头发了,看手感是不是和你训人的时候一样硬。”   徐默澄抿唇,面上飞快掠过一丝异样,直起腰躲开她的手。   “班长?”   徐默澄垂眼,从身前瞥过她,“我不要。”   “我不是你男朋友,这样太暧昧了。”   她怎样跟他说的,徐默澄原样还回去。   “你抄我台词!”周唯想,回神以后的徐默澄就不好玩了,跟谢易初一个作风,哪怕一开始狼狈,也能在短时间内扭转局势。   徐默澄坦然:“嗯。”   反倒是周唯无话可说,过了一会抱怨他牙尖嘴利一点亏都不愿吃。   徐默澄没说话。   直到走进教学楼,在走廊里即将分开之际,周唯先一步走向班级,听到他说:“我只吃我女朋友的亏。”   回头去看,徐默澄已经走远了。   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45 ☪ 45   ◎高傲如谢易初不也默认了女朋友抽烟◎   徐默澄回到班里的时候, 谢易初已经到了。宁森坐他同桌位置上,两个人正说话。   徐默澄往里走的步伐突然顿住,折身又出去了。   班主任开给谢易初的假条他忘记拿了。   心里不免浮现出懊恼的情绪。   办公室里, 班主任见他姗姗来迟,把签好的请假条递过去。徐默澄给他当了一年半的班长, 这还是第一次忘事, 忍不住问了一句:“忘记了?”   徐默澄并未反驳, 只是说:“抱歉, 老师。”   他认错态度良好,班主任哈哈大笑,拍他肩膀:“嗨, 又不是什么大事!回去吧。”   徐默澄点头,拿着假条往班级走。   得知谢易初申请提前集训, 宁森一脸烦躁, 等谢易初拜托他看顾周唯,宁森烦得能一拳打爆学校。   “放心不下别走啊, 一个人集训有什么意思!”   谢易初平静地说:“不想看到她。”   为了避免哪天气到破罐子破摔收拾她,gap一段时间对谁都好。   “那你不想看见她,我他妈也不想啊!”宁森站起来愤愤朝着谢易初椅子腿踹了一脚,连人带椅踹出去半米远。   谢易初伸腿一勾桌子, 稳住身形,瞥他一眼说:“我走了她没人可找。”   “?”就你妈无语!她是你女朋友又不是我女朋友, 我才不关心她有没有事!但是宁森也就在心里吐槽两句,如果他还想要谢易初这个朋友就不能说出来,可是不说又憋得难受。   徐默澄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感觉气氛平和又诡异。   谢易初坐在椅子上, 懒懒散散往后仰, 把好好的椅子玩成躺椅, 一会一摇,身旁的宁森怒气冲冲。   其他同学的聊天声若有似无,看似三三两两的聊天,实际上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生怕漏关键词。但是目前为止还没听到,谢易初不提人名,宁森说起她都是那女的那女的。嘴那么严干什么!再多说点啊!   谢易初有女朋友这事在班里不算秘密,都好奇是谁,更好奇为什么宁森每每提起她都是一副特别不屑的口吻,而且谢易初也不反驳,就好像他女朋友真的如宁森所说特别白眼狼,谢易初连维护她的余地都没有。   可是谢易初能找个小白眼狼当女朋友吗?   再退一步说,发现女朋友是个白眼狼他不分手吗?   徐默澄走到谢易初跟前,把请假条拍他肩膀上:“假条,收好。”   说完收回手,谢易初摁着轻飘飘的一张纸,眼风扫过确定没问题,一边折一边说:“谢了啊班长。”然后身体前倾,椅子咔嗒一声落实,启唇想说回来请他吃饭,下一秒闻到一点很淡的烟味。   因为周唯,谢易初对烟味很敏感。   他忍不住蹙眉,深深地看了一眼徐默澄,一贯敷衍的微笑顷刻间消散,站起来勾了下手:“徐默澄你来一下。”   徐默澄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谢易初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谢易初跟其他人一样,平时喊他班长,一旦有事,谢易初喊的就是徐默澄。   宁森哎了一声,两人没一个回头的。搞什么啊?看不见他这么一个大活人正发火吗?   思来想去到底没跟出去。   走到没什么人的地方,谢易初开门见山地问:“你抽烟?”   声音隐隐透着不耐烦。   在谢易初眼里,抽烟的人通常意志力薄弱,有本事吸没本事戒。成瘾、严重损害身体,这两点就足够让他避而远之。他不喜欢抽烟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可又拿周唯没办法,一边劝她吸烟不好,一边又停止不了注视她。   他厌恶抽烟的周唯,更厌恶深陷其中的自己。   谢易初觉得很可笑,不要说改变别人,他连控制自己不去关注她都做不到,何况让周唯戒烟?厌恶来厌恶去,最终结局竟然是接受。   话虽如此,谢易初还是不希望身边朋友抽烟。   徐默澄沉默片刻,说:“我不抽烟。”低头嗅了嗅手腕,烟味很淡很淡,大概是羊毛衫吸味,以及,周唯离他太近了。   她身上的烟味染到了他身上。   不过,徐默澄在纪检部。谢易初问:“中午查人去了?”   “没有。”徐默澄笑了一下。   他和谢易初的长相完全两个极端,眼尾弧度圆钝,也不是薄唇,笑起来会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唇珠,削弱了气质上的疏离,他清新得像夏日柠檬冰汽水。   谢易初审视一会,想到一个可能性,被腻歪得瞬间眯起眼:“你女朋友?”   徐默澄说,“还不是。”   还不是。   还。   ……   那就是来得及咯,趁还没陷进去,谢易初似笑非笑道:“换一个吧,她抽烟。”   徐默澄微笑,反问他:“你为什么不换?”   高傲如谢易初不也默认了女朋友抽烟?舍不得骂自己女朋友却拿他的人撒气。徐默澄冷淡地怼回去,夏日柠檬冰汽水在秋冬季节也可以是尖锐的冰块。   划得谢易初像当场断掉喉咙管,噤声不语。   然后对峙,徐默澄分毫不让,谢易初唇角微扯,半晌后低低哂笑一声,说,“抱歉,我的错。”他笑的是他自己,连别人女友抽烟都忍不住要说一句。   徐默澄没接,上课铃声适时地响起。   可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即使对方是谢易初,徐默澄也不会容忍他随口轻蔑周唯。   “我知道你女朋友,嗯……不太愿意和你一起出现,也抽烟,但不是所有人的女朋友都这样。她很好,只是碰巧和你女朋友一样都抽烟,所以请你不要借题发挥,把气撒到她头上。”   徐默澄嗓音清澈,揭人伤疤也似娓娓道来。他太知道怎么刺激谢易初,提起他女朋友,不亚于踩在他底线上。   谢易初缓缓抬眼,神情生冷,唇角翘了一下,对于他的刻意挑衅并不回应,只说:“抱歉。”   谢易初也是很能装的性格,哪怕被徐默澄毫不留情地揭开伤疤,也能用外套一裹,背地里血冒得再狠,表面上一定挺拔。   上课十分钟才见两人回来,且神色都不太好看。   竞赛班里数竞物竞化竞都有,各去各的单独教室上竞赛课,有点像大学。普通课目会一起上,这节课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对他们俩没有那么厚的滤镜,迟到十分钟,还慢悠悠地走回来,手一扬,罚他们去后面站着听课。   班里一片唏嘘声,谢易初径直往后走,站在左边。   徐默澄同桌递给他语文书和一支笔,再附赠一个“你也有今天”的眼神,徐默澄接过,说谢谢,站到右边。   两个人几乎把距离拉开到最大。   这一看就是闹矛盾了!   正好语文课没劲,不想听课不想做题不想写作业的有话聊了。   周唯这节课也是语文课,和27班凶凶的语文老师不同,她的语文老师比较温柔,说话和风细雨,上课之前先分析了一下之前联考的语文成绩分布。   周唯总排名不显,唯独语文单科排名高高在上,自从高一下半学期强势杀进年级前十以后就没下来过,压着一众文理实验班和竞赛班的人。   不过语文不像数学那样,有人能考满分,有人就能考十几分,它像个沉默的老实人,慷慨地奉献给学生差不多的分数。拉不开差距,自然不会激起水花。同学们好像更愿意夸耀数学高分而忽略语文,于是单科排行榜上周唯这个名字连同语文被一起忽略掉了。   语文老师很欣慰,拿着厚厚一卷印好的模范作文叫课代表发下去,周唯的作文赫然在第一面——第一档的分数。这一档里,全年级只有二十二个人。   发到周唯这里,她桌上放着淡红色边框的答题卡,又拿到一份自己作文的复印件。   老师开始评讲作文。   说她全篇最亮眼的地方是隐晦。看似不相干的题目,和背道而驰的切入点,使她这篇作文质感上极其特殊。议论文无非议论,而周唯却习惯从景物开头,题目是融合,她写莫奈的画,写粉莲花和青绿色波纹池水的交相辉映。   评讲完,语文老师看向周唯,夸了她一句心思细腻,对生活体察入微。   周唯抬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笑笑。或许把心思细腻换成很会看人眼色,把体察入微换成很多事情需要她自己来做,这样形容更贴切一些。   下课铃响,周唯的答题卡被同学借去。她坐在位置上,把作文讲义对折后撕掉,然后再折,再撕,直到一张纸变成拼不回来的碎末,最后扫进桌面垃圾桶。   她不急不缓地做完,压抑的心情像被凿开一个角。撕掉一些无伤大雅的东西可以满足破坏欲,周唯从破坏欲里汲取平静。   27班,语文老师离开之前留下一叠作文讲义,提高声音说:“知道你们不把作文当回事,但是这次的范文我看过了,质量很高,有学习价值。今晚回家都给我好好看,着重看第一篇,明天我要提问!”   “下课!”   “课代表来发一下。”   课代表上前,抱着讲义在第一排数,一人留一张,剩下的往后传。   本来课间只有十分钟,发讲义就得占去两分钟,整个班活动起来,抱怨声四起:“哎呦这作文有什么好写的,拼死拼活背一堆名人名言,还不如数学多写一个填空题!”   “有这工夫我去学同分异构体多好!你妈的这该死的化学!”   讲义传到最后一排,有多有少,需要互相匀一下。谢易初这边没有,他同桌嚷嚷着哪里有多的这边缺两张。   谢易初从后面回到座位上,心情不好,说话也懒洋洋的:“不用给我。”   “哦,现在缺一张!”   讲义递过来,同桌拿着随手翻了翻。学校的尿性就是越往前分越高,直接掀到第一篇,高二11班这几个字牢牢抓住他的视线,他惊奇地卧槽一声:“高二11班!普通班啊!我看看谁写的——”   “周唯。”   谢易初应声抬头。   他同桌还在絮叨:“没听说过。这谁?”   我女朋友。谢易初心想。   他没说话,又像什么都没听到那样低头去翻别的东西了。   课代表在前面喊:“还有谁没拿到讲义的举一下手!我再去办公室拿!”   “都上点心!明天老师要讲的!”   ……   数到后排,只见谢易初慢吞吞举手。   他同桌疑惑了一下:“你刚不是不要的吗?”   “他说老师要讲。”谢易初指指课代表,把锅推给他。   同桌哦了一声,没当回事。   放学以后谢易初收拾着书包,看见门口来等男朋友的女生,一个想法浮上来,他拎着书包路过后门垃圾桶,把一叠作文讲义扔进去。 🔒46 ☪ 46   ◎周唯在这种讲不出却必须要做的路上埋头走了很久。◎   周唯惦记着中午食堂的事, 时不时盯一眼论坛。帖子是爆了,但是重点不在她身上,在“食堂有个女生突然流鼻血谢易初帮忙捂了一会止血”。引起讨论的还是谢易初, 她在里面代号——有个女生。   这个女生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其他人。   挺好的。   周唯最后再看一眼, 长摁浏览记录, 然后松开手指, 一切恢复到原样。   学校响过放学铃, 余晴家中有事先走了。没有人催,慢腾腾收拾也不要紧。窗外天色渐晚,凉风从开着的门窗缝迫不及待涌进来, 周唯坐窗边,冷不丁呛了风。   一口就冷到脚底。   装好书包, 班里人走得差不多, 感觉空荡荡的。她站起来到外面走廊,边咳边关好窗, 还不忘扣下月牙锁。   这样冷淡的天气似乎会抑制对生活的向往,周唯站在窗边,不免看到放学回家的同学。明亮的路灯照在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上,她想的却是又过了一天。   又过了无聊、平凡、普通、重复的一天。   ……   每当这种时候, 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厌倦,和天色一样灰扑扑。她很想找一个洞, 把自己塞进去,塞得满满当当,连转身的空档都不要有, 最后封口。   偶尔也想找到努力的目标, 可是想来想去, 她并不钟爱什么,吃喝为了基本生存,也没有特别的喜好。每次到新班级,老师让自我介绍,说说各自的爱好。   乐高呀、绘画呀、旅游呀……同学们说什么的都有。到了周唯上去,这些需要堆钱的爱好她从未说过,老师问,她想想,说喜欢学习。   台下一片哄笑。   谁么会有人喜欢学习!一听就是骗老师的!   然而周唯用初中三年向所有人证明了她真的喜欢学习。   她可以在完全看不懂题目的情况下靠硬背解题步骤做透一个题型。但是叫她讲,她讲不出。   周唯在这种讲不出却必须要做的路上埋头走了很久。   走到现在,忽然有些迷茫,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她像一只小船,在海里漂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海水。   除了呜呜的风哨声,她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周唯沉浸在窗外的景象里,没有发现远处正在看她的几个女生。   她们互相对对眼神:   ——她是周唯吧?   ——是她是她。   没人上去问,实在是因为周唯没有一丝笑意。她的轮廓明明柔和,下半张脸的却是微尖的唇峰和抿直的唇,下巴也是轻轻扬起。一般来说,会让人觉得傲慢,可她看起来有一点倔,和钝。   “周唯?……”一个女生似乎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安静诡异的气氛,出声打破。   周唯转头,脚跟随即落在地上。   冷淡又隐含倦怠的眼神来不及收,和最前方的女生四目相对。   黎雪愣了片刻,猛地卧槽一声。   来之前没有人跟她说过周唯长这样啊!!!   见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周唯被逗笑,问:“有事吗?”   哇,她好适合笑啊!   “黎雪你别傻乐了,人家问你话呢!”黎雪被朋友推了一把,赶紧回神:“哦哦哦对不起啊我有点见不得美女。”   “嗯?美女是……说我吗?”周唯疑惑。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同龄的漂亮女生叫美女,上一次叫她美女的还是商场里卖衣服的。周唯觉得有点好笑。   哦哦哦哦哦她声音好柔好嗲哦!黎雪杏眼锃亮,什么都忘了,往前猛蹿几步,手机一掏杵在周唯面前:“宝贝儿,咱能加个微信不?”   草草草草草她老毛病又犯了!   身后的朋友们一脸无法直视,纷纷扭头装作看风景。   周唯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不明白这个陌生但靓眼的女生为什么那么热情。她简直像一只往人怀里扑的快乐小狗。   黎雪委屈:“就加一个联系方式嘛!”   “……”   “好。”   周唯对于女生总有一点说不清楚的容忍,如果是男生突然靠她这么近,已经脸色发白转身要跑了。   两人互加微信,黎雪提前从作文讲义上知道她名字是哪两个字,轮到她报名字,黎雪不在意地说:“黎明的黎,下雪的雪。”   “黎—雪—”周唯一字一顿输完备注,怔了一下,不禁打量起来。她是标准甜美元气脸蛋,宽双大眼睛,瞳孔偏棕,笑起来酒窝很深,天生笑唇。脑后一把乌黑柔顺的过腰长发,喜欢扎双马尾。是她,文科班那边的年级前几。   “1班的黎雪?”   “是我啊宝贝儿!”黎雪连连点头,长长的头发和心情一样飞扬。   看见她瀑布似的长发,周唯才勉强将眼前的人和传言中的黎雪对应起来。   和谢易初那圈人性质差不多,黎雪父母经商,背景雄厚,再加上她本人也很优秀,学校里自然少不了她的话题。据说黎雪酷爱追星,只跟美女玩,越漂亮的关系越好,她的闺蜜团号称全员大美女。黎雪当之无愧是美女团团长。   之前校运会1班的班旗就是她举的。黎雪一身洋白色公主装,手戴蕾丝手套,头顶皇冠,找了三个帅哥捧裙摆,所到之处尖叫声不断。   那时候周唯在教室刷题,只听说了黎雪在场上高调的作风,实在不知道她私下里竟然这么热情,有些无所适从:“你找我有事吗?”   “啊,那倒没有,就是想认识认识你,”黎雪眼型大而圆润,水汪汪的带着点恳求:“我能每天跟你发发消息说说话吗?我发誓我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   “你为什么想认识我?”周唯不解。   “因为你超好看的!”谁不喜欢大美女!谁能拒绝和大美女贴贴!   周唯问:“是吗?”   “当然啊!”   “好,随你,看到我会回的。”周唯不清楚她来找自己的原因,也并不关心,只是觉得她性格很可爱,偶尔说几句话也可以,或许过段时间就躺列了。   “黎雪,司机到了!”她朋友接了个电话,喊她走。   “哦哦来了来了!”黎雪昂着头回话。   “去吧拜拜。”周唯说着,心里松了口气。她不适应陌生人突如其来的热情。   黎雪面带不舍,一边走一边回头冲她摆手:“周唯拜拜!”   “拜拜啦周唯!”   “我会想你的!”   ……   看不到人,可是走廊里还回荡着她甜甜的嗓音。   终于离开视野范围,一左一右两个朋友去捂她的嘴:“黎雪你别喊了,我tm脸都让你丢完了!”   “你克制一下行不行!你还记得你为啥找她吗?!”   真他妈心累。   黎雪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喜欢美女。她性取向正常,跟男朋友谈恋爱不耽误她欣赏美女,只是以前没这么疯狂过。   直到出了教学楼,她新晋大宝贝绝对听不到了,黎雪唉声叹气,“我以前怎么没见过她?白白浪费一年时间!”   朋友翻白眼:“她上次联考作文分也比你高,你还嚷嚷着说她坏话来着,忘了?”   黎雪骤然僵住,神色惊恐道:“不能吧……我,我说她什么坏话了?”   “说她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跟谢易初一样讨厌。”   好像有点印象了,黎雪咽了口唾沫,快快快略过这个话题!   “她长那么好看论坛怎么没动静!”   朋友看着她,表情一言难尽,“好看吗?”她没觉得周唯多好看,顶多是给人感觉挺不一般的。   “卧槽,她好看死了!”   黎雪想起她骤然回头的眼神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整个人像溺水似的喘不上气,可她怎么都移不开目光,只会怔怔地和她对视。   这种人不了解还好,一旦接触到了。黎雪假设自己是个男的,那完了,一个照面光速白给。   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黎雪搓搓胳膊上竖起的寒毛:“不管你们信不信,周唯真的是气质远超脸的那种大美女,妥妥的男神诱捕器。”   黎雪追了那么多年星,形形色色的美女看得太多。一开始喜欢第一眼美女,等她追到线下见面会,看完有些失望,默默退了管理。再过一段时间,偶然接触到文艺片,惊奇地发现有一个算一个,顶级文艺片女主竟然不是顶级长相,或风情或内敛,都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她们远不如前者那样让人一眼惊艳,但是从她们身上感觉到的情绪在黎雪心头萦绕了很久很久。久到遇见差不多的街景,想不起她们的模样,她还是心潮难已,久久不能平静。   周唯给她的感觉跟后者一模一样。   俗称后劲。   ***   周唯离开学校,往家走。   时间比平时晚了半个钟,所以回去的路上同学很少,徐默澄给她发消息,配图是一张作文讲义。周唯点开大图,发现灰黑色铅字旁边他用蓝笔密密匝匝写了很多分析。   X:[老师明天要提问,我作文写得不好,幸好认识你这个原作者,我想请教几个问题可以吗~]   这个波浪线,周唯笑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他善于学习还是放得下态度,她很少见男生这样柔和,但是聊过几次,徐默澄发现她用,便也学着她的口气对她说话。   走在路上不方便打字,周唯切了语音说:[好。]   徐默澄问她为什么要起毫不相关的作文题目。   周唯回:[好玩儿。]   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周唯敷衍得不行,语音里都听得出她在笑。   又来消遣他。徐默澄勾下眼镜,无奈地捏了捏眉尖,手指顺着细直的鼻梁往下,拿起手机不轻不重地给她发了条语音。   呦,还会语音呢,还以为他活在只能打字的阶段。周唯凑到耳朵边点开,仿佛徐默澄揪着她耳朵呵斥道:“周、唯!”   他好像镇不住幼儿园小朋友却又要强撑起威严的幼儿园老师哦!   周唯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心情好多了。   于是认认真真地打字回复:[班长谢谢你~我原来很不开心的。]   X:[现在呢?]   周唯:[现在很好~]   周唯:[等我回到家把答案写给你。]   徐默澄默默删掉兔子贴贴.jpg,改成:[路上注意安全。]   [不要理陌生人,遇到问路的也不可以掉以轻心。]   [新闻上说现在有人伙同小女孩从事非法活动,等人靠近面包车就一把将人拽上车带走。]   [还有大街上美容院推销,将人带进店里洗脑,骗取巨额网贷……]   越听越熟悉,好像是本周国旗下讲话的防诈骗宣传。   ……   也难为他一件件记得这样清晰。   躲过了学校广播站念稿子,没躲开徐默澄的一对一防诈骗指导。   周唯:[知道了!你好啰嗦!!!]   徐默澄选出[兔子哭哭.jpg]发给她。 🔒47 ☪ 47   ◎接受。◎   周唯开门, 见到满室光亮愣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   谢易初坐在餐桌前说,没抬头。手指翻飞,把魔方拧得咯啦咯啦响。   昨天还冷冰冰甩下她就走的人现在坐在她的椅子上, 抱怨她回来晚了。周唯怔怔,低头换掉鞋, 只说:“有人找。”   谢易初目光懒懒散散扫过她, 鼻腔里轻轻溢出哼声。   他更用力地拧, 像要拆了魔方, 周唯不说话,拎着书包朝客厅走。等她路过,谢易初回身趴在椅背上, 去握她小臂,又一路滑到手腕, 勾着她手, 摇了摇。   这种突如其来的的身体接触让周唯轻颤两下,感觉心都在发抖。挣了一下没挣开, 谢易初说:“我想喝排骨玉米汤。”   他请求别人也是高傲的,往后仰头,却昂着下巴。周唯再多的气都发不出来,僵持一会, 叹声说:“太晚了,我也没买排骨, 明天给你做好不好?”   “我买了。”谢易初一仰头,露出饱满漂亮的额尖,那一点美人尖看起来毛绒绒的。周唯不为所动, 他伸出食指轻轻搔了下她腕间:“做嘛, 周唯。”   周唯被他刮得嗓子发紧, 耳朵都热辣辣起来。   “你松手。”   “带我一起。”   谢易初把魔方扣在桌上,懒洋洋从椅子里起身,像个背后灵一样趴在周唯肩头。松开她,手臂环着她脖子。   ……   实话实说,谢易初很沉。身架子在那摆着,他不可能轻到哪里去,然而当他整个人真的压过来,周唯腿一弯,仰仗谢易初大发慈悲捞她一把才没跌出去。表面上挂她背后,实则出力的是他。   背后滚烫,鼻息间全是谢易初的味道,周唯忍不住抚了下自己的脖颈,感觉心都要跳到嗓子眼,耳后的烧灼感愈演愈烈。   谢易初拨开她手背,“不许摸,这块被我征用了。”   自己的脖子都不让摸,周唯问:“什么时候征用的,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谢易初低头,眼前是她半截雪白泛粉的后颈,心想原来这小白眼狼也会害羞的,一点看不出来。   有点想亲她,想了一会,最后也只是用嘴唇沾了下她衣领。   周唯浑身香香的,摸到哪软到哪。谢易初真把她当洋娃娃摆弄,一会撩她头发,一会研究衣服上的走线,手指兴致缺缺地顺着滑过,她身体陡然僵硬。   周唯从没觉得做饭那么累过。   两个人像连体婴,做事受限不说,每一步他都要探头看,油热了下葱姜蒜,乍起的白烟冲了谢易初一脸,他呛得直咳。周唯也咳,但是没他那么猝不及防,于是谢易初委委屈屈指责她谋杀。   周唯烦了,侧头跟他说:“再说话我把你也摁进去。”一边盖上锅盖。   谢易初不响,飞快捻了下她耳后。他手指冰凉,周唯错觉碰到一块冰,冻得牙关磕碰,嘴唇都发麻,差点失手砸了锅盖。   她气急败坏地吼:“谢易初!”   谢易初枕在她肩头嗤嗤地笑。   等排骨玉米汤装盘上桌,时间不早了,周唯额际浮了一层薄汗,脸颊粉扑扑,眼睛泛着一股水意。   她实在疲于应对。谢易初分寸拿捏得刚刚好,绝不碰禁区,也不让她那么好过,好像他昨晚的不满一直攒到现在,故意用这样的方式报复她。   周唯按按喉咙和胸口衔接处,凹进去的那一小块地方。很奇异的是她没觉得恶心,或许因为对方是谢易初。似乎一想起他,很多原本无法接受的事她也能松口,像紧绷的蚌壳撬开一丝缝,周唯单单容忍他。   饭桌上,谢易初连排骨也能啃得很雅气。   跟长辈一起吃饭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他们两个人吃,没这个规矩,只是谢易初不许她把手机带到桌上,一边吃一边玩她能吃到饭菜凉透。周唯在家里,王青和周广寅时时刻刻眼睛不离手机,家庭氛围烂得一如既往。但是在谢易初这里不可以,他是真的会收她手机。   “排骨叫跑腿买的么?”周唯戳着米问。她有点饱了。   谢易初将骨头吐在铺好的纸上,“嗯。”   周唯唔声,“那跑腿人还蛮好的,挑的都是小排。”   “哦,我备注的。”谢易初漫不经心地说:“我看你只吃小排。”   周唯微睁了下眼,“很明显吗?”她是薛定谔的挑食,可以吃没油没盐的水煮白菜,但是不愿意啃大骨头。在家里吃饭,小排占多数的情况下她会吃几块,如果小排很少,她能一口肉都不动。要不然就是没规矩、不懂事。   周唯语气怏怏:“我爸妈都没发现的。”   “想吃就买,别老想那么多。”谢易初皱眉,伸手用筷子轻敲她手背,“别玩了快吃饭!”   周唯不作声,低头扒米。   谢易初真的好讨厌,有时候她宁愿他不那么细致,脑袋笨一点,在学校里风头出得少一些,也好过在他面前是张白纸,什么都藏不住。   可如果真的如她所愿,周唯会懒得跟他讲一句话。   她喜欢聪明人,但是也讨厌聪明人。   非常非常讨厌。   ***   饭后,收拾碗筷和洗刷任务属于谢易初。   周唯回卧室给徐默澄写分析。   距离上次聊天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徐默澄没来催她,周唯心里啧啧感叹,这种耐心和包容度他不当班长谁当班长。   按着他的问题一一列好回答,拍照给他发了过去。   这次没有秒回,周唯做完两道大题,手机屏幕才亮,看一眼时间刚刚过去十五分钟。   X:[谢谢你~]   周唯看着这个波浪线还是适应不了。   周唯:[不客气,班长可以不要给我发波浪线吗?很怪。]   X:[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他干脆利落的道歉,周唯又开始不自在。暗骂自己多事,一个波浪线而已凭什么她能发却拒绝徐默澄给她发。   手指点着屏幕,期期艾艾地:[对不起班长,是我过激了。]   徐默澄从断断续续的正在输入中感觉到她的懊恼,down下来的心情慢慢转好。   X:[没关系。]   周唯罕见地感觉到一点点不安。徐默澄对她很好,她还这样对人家,就算是资源互换也没有这样的,更何况她还没有值得徐默澄利用的地方。   谢易初进来的时候,看见周唯对着桌面发呆。   “怎么了?题不会做?”   周唯抬头,神情倦倦的,“不是……”随即垂下头,微扩的眼型使她看起来有种莫名的委屈,“我刚才干了一件有点过分的事。”   呦呵,小白眼狼还会觉得自己做事过分?责任划分也得讲究先后顺序,论严重程度,怎么不先想想她对他有多过分。   谢易初往她桌边一坐,手肘搭上桌,倾身道:“说来听听。”   周唯把事情原原本本说给他听。   除了没说人名,其他全是真的。   谢易初自动代入女的,外班、成绩好、性格好、各种包容周唯,他脸色不太好看,“别是想追你吧。”黎雪就是个例子,缠她闺蜜比对男朋友尽心。   周唯觉得她最大的错误就是跟谢易初提及别人,是个人靠近她谢易初都会觉得对方一定想追她。   “停!谢易初,快把你脑子里的想法丢掉,没这回事。”   “知道黎雪吗?”见她唇上黏着头发,谢易初自然而然地帮她把头发挽到耳后。   周唯心头一跳,没说别的,点了下头。   “她从小到大只找好看的女的玩,小时候还揍哭过宁森。”   周唯不解:“你跟我说她干什么?”   谢易初瞥她,恨不得在她头上敲几下给她敲开窍,恨铁不成钢。   “让你以后离她远点。”   晚了,但周唯还是想问:“你也说了她只找好看的女生玩。”   “对啊,所以给你提个醒。”   这次轮到周唯沉默,她略微一顿,和他目光碰上。谢易初眼睛黑漆漆,因为皮肤白,眼睫和眉毛似根根分明,语气稀松平常,是真的这么认为。   周唯别开脸。   突然想起,谢易初从来不评价她,除了笑着喊她小白眼狼、大小姐,她好像没听过他说她好看或者不好看。谢易初不说,她一直默认的是普通。毕竟在谢易初跟前,没有谁不会自惭形秽。   谢易初见她不响,还以为她被惊着了。黎雪那个狗撒欢似的性子他见一次烦一次,不过周唯想跟谁玩轮不到他开口,谢易初就没管。想着都一年半了也没见黎雪找上周唯,说不定她喜欢别的类型去了。   “总之她不是同性恋你也离她远点,黎雪跟个狗皮膏药一样黏上就撕不开了。”谢易初说得嫌弃又熟稔。   “好。”周唯答应,理了理桌面,怕弄破答题卡,搭在一堆书上。   然后写数学题。   谢易初一进来就看见她桌子上摆着的答题卡,压着心思没动。目光跟着她动作,停在她答题卡上,不经意地问:“你今天下午是语文课?”周唯的课表他烂熟于心。   “嗯。”   “讲试卷?”   “嗯。”   “作文讲了吗?”   “讲完了。”   “那——”   周唯放下笔,抬头凝视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易初抿唇,“答题卡借我用一下。”他并不看周唯,故作平淡道:“班里发作文讲义我没有,老师说明天提问。”   他要是那么听话他就不是谢易初了。周唯叹气:“十几张作文讲义就缺第一张?”   “都缺。”   “那你要一个一个地去要答题卡吗?”   周唯毫不留情地戳破他,谢易初挂不住脸,下颌微抬:“你管我?”   “好,不管你。”周唯低头做题,可唇边隐隐在笑。   谢易初被她笑得心口发燥,态度却恶劣,“你借不借?”   周唯头也不抬地说不借。   “行,不借是吧。”谢易初踢开她椅子,搂着腰一把薅过来,身后就是床,将人掼上去。周唯人摔得腾起下一秒又被他摁进被子里,一手攥她两腕,空出来的手挠她腰。   “借不借,借不借,嗯?”   周唯这时候犯倔,非咬牙不愿意松口。   气得谢易初挠她还不够,跟她硬杠,脑子犯浑压着人就去咬她脸,又舍不得下嘴,咬一下抿一口的,慢慢往下。   脖颈感觉到刺痛,周唯是真慌了,说话带哭腔,说给。谢易初松手,她脸一侧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   见她眼泪,谢易初瞬间冷静,比镇定剂还管用。想起刚才干的事心里乱得不行,整个人绷紧。   周唯用手背抹掉眼泪,慢腾腾坐起来合上衣领,时不时吸气,鼻音浓重。   “唯唯……”谢易初轻声,对不起三个字还没出口,周唯像只猫一样跳起来扑到他身上,谢易初伸手去护,劈头盖脸挨了一顿打。   周唯:“你神经病变态脑子里天天就这点事!”   “是是是我神经病我变态。”   管她怎么骂,附和就行了。   终于,周唯打累了,嗓子也哭哑了,脚尖踢踢他小腿,小声说:“放我下来。”   “出气了?”   周唯没说话,瞪他一眼。   下来以后拽着谢易初走到玄关,拉开门一把推出去。   门砰地关上,还能听到她气呼呼离去的脚步声,然后又气呼呼靠近,门刺啦打开,一只手甩出张纸。   她的答题卡。   谢易初弯腰去捡。   “砰!”门在眼前又关了。 🔒48 ☪ 48   ◎“我想做皇后,死的时候优雅一点。”◎   洗完澡, 头发湿着,周唯懒得穿内衣,睡衣一围, 刚好遮到一半大腿,便连裤子也不想穿, 爬上床再背些单词就该睡了。   背完单词差五分钟到十一点, 微信跳出来谢易初的好友申请。   故意略过去, 打开另外的社交软件, 卡了几秒才进去,黎雪的消息跟雪花似的纷至沓来——在学校只加了微信,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找到周唯其他的社交号。   虽然知道一个人不可能是孤岛, 总会和周围其他人产生或深或浅的联系,可能有人加了她, 又加了黎雪, 黎雪便可以通过中间人要来她的联系方式。   但周唯莫名还是感觉有些神奇。   嗯……也是信息漏洞。   黎雪看着自己单方面发消息的聊天框陷入沉思,只恨q.q不是美团, 不能显示已读or未读,只能暗暗地猜她是看到了不想回呢,还是压根没看见!   这要是男朋友黎雪分分钟一个分手警告,换成周唯, 姐姐那么好看,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等等怎么了!   周唯足足划了一分钟才看完黎雪的消息。   她像个小bb机。   问周唯什么星座呀,几月份的生日呀,喜欢做什么用哪个牌子的化妆品, 黎雪不但问, 还把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 单方面发消息竟然也能聊得有来有回。   重点在后面,黎雪拍着胸口说不论周唯以后用哪个牌子,化妆品她包了——“我爸妈,嗯……做点代购小生意。”   周唯想起谢易初说的,黎雪小时候揍哭过宁森,换言之,他们几家父母互相认识,黎雪嘴里的小生意绝对不会小。   周唯:[谢谢你,不过我不用化妆品。]   黎雪:[没用过就更好啦!正好我还有套没拆封的mac口红,回头带给你试试哈!]   这话没法接。   周唯切出去看了一眼价格,不管哪一款都要过千。   周唯:[这样不好,我没道理白要你的东西。]   嗨嗨嗨这还不简单嘛!黎雪给她发了个链接,是一个珍珠小狗摆件,很便宜,成品69,买零件自己来做49。   黎雪:[那送我这个吧!口红算我送你的见面礼。]   看得出来黎雪很喜欢她,可是为什么会有人刚一见面就要送过千的东西,周唯不理解,甚至觉得荒谬。在谢易初身上感受到无数次,现在又来,周唯对别人是不耐烦的:[你不怕我拿到之后就挂二手吗?]   黎雪说:[随便你呀!]   周唯无话可说,顿了两秒:[时间不早了,晚安。]   黎雪秒回:[晚安晚安!亲亲.jpg]   然后把消息记录po在闺蜜小群,紧张地问自己表现得好不好。   朋友:[我现在是莎士比亚的妹妹——珍妮玛无语。]   黎雪:[???]   朋友:[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黎雪你让我幻视到了普信男……还是很普很信的那种,拿钱砸人。]   黎雪委屈:[为啥啊?]   朋友:[首先,据我所知周唯家境一般般,你这样上来就送贵价口红的行为很唐突,并且对她造成了负担。她说要挂二手就表明她已经不高兴了。]   黎雪:[可是……为什么挂二手就代表不高兴啊?我也经常把高竣送我的东西挂二手。]   朋友:[这能一样吗姐姐!高竣那是包容你!放普通人里把朋友送的东西挂二手就是不礼貌,周唯都这样说了明显是不想接受。]   黎雪虚心求教:[那、那我怎么办啊?]   朋友:[听我的,打探一下她喜欢什么,她喜欢什么你送什么,记得别送太贵的!!!]   黎雪:[哦哦好的,谢谢宝贝!]   看着眼前精心包好的礼盒,心里再次小小地委屈一下,四千多算什么贵价口红啊……如果不能送给周唯,她的灵魂、她的肉.体、她漂亮的脸蛋,都将变得一文不值。   啊啊啊啊她好难过啊!!!   ***   第二天语文课,语文老师知道这群竞赛生出了名的心高气傲,不走高考走竞赛,用不着语文,自然对作文嗤之以鼻。   但是作为老师,他不希望他的学生这样,为了上大学而上大学,他们会失去很多品读经典的机会。   就像网上有个段子说的一样,学点语文,总不至于以后看到雪景,别人可以吟一句:“高卷帘栊看佳瑞,皓色远迷庭砌。”而他的学生只会说:“牛逼,这雪下得真大。”   再退一步讲,万一竞赛不成要走高考,把语文学好了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语文老师肃着脸,从讲台上走下来,眼睛看着两边,“把讲义都给我掏出来!”   学生动作起来,哗啦啦的纸张清脆声瞬间充斥教室。   一边走一边沉声道:“我看看是谁昨天发的讲义今天就没有了,没有的都给我站后头去!”   话音刚落,谢易初最先站起来,捏着张淡红色的答题卡往后走,和别人手里灰黑的纸都不一样,所以他人显眼,手里的答题卡更显眼。   “我今天讲作文,你拿你自己的答题卡有什么用!”   如果说这群学生是心高气傲,谢易初简直是桀骜不驯,惹得语文老师频频皱眉。   丢讲义的都低着头祈祷老师没发现,怎么还有自己站起来的,全班整齐地往后看,只见谢易初往后一靠,身材挺拔,答题卡放脸前,高高举起展示给老师看。   散漫的声线里还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炫耀:“答题卡不是我的,是周唯的。”   生怕别人想不起来,谢易初补了一句:“就是讲义里的第一篇。”   卧槽??!   语文老师径直走过去看,姓名一栏还真写着周唯,就是字草了点,不像个小姑娘。   “哎,您轻点翻。”眼神掠过底下八卦的同学,忍不住拂了下上衣侧颈,里头一道见血的划痕,谢易初低声嘘气:“我好不容易借来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感觉更劲爆了!   语文老师哼了一声还给他:“那怎么还主动站出来?”   谢易初摊手:“后面的没有。”   好消息:有讲义。   坏消息:就一张。   全班哄堂大笑。   “……”语文老师瞪他一眼,回讲台上课。   查讲义查到谢易初为止,逃过一劫的同学满心感激。   唯独徐默澄脸色沉冷,神色不辨。   谢易初怎么会去找周唯借答题卡?   食堂的事周唯差不多隐身,很多人只知其一,不知女生是谁,徐默澄知道,他也知道事出反常必有鬼。谢易初绝不是体贴主动的性格,更不要说拿自己的衣袖给女生擦鼻血,这是第一反常。找她借答题卡是第二反常。   两点叠加,徐默澄想劝自己只是巧合都做不到。   没有谁,没有哪件事,会巧到这种程度,尤其是谢易初。   徐默澄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谢易初,或许他和他想的一样,那周唯呢,他们到了哪一步?   徐默澄没有再想下去,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正一点一点侵蚀他的理智。   ***   一整天黎雪都没来找她,周唯舒了口气。   比起热情洋溢的人,她更习惯脾气坏、性格差劲的人,因为面对后者她会少很多同理心,可以毫不犹豫地疏远无视。而前者,她并没有太多相处经验。   和昨天一样余晴提前两节课走了,周唯谨慎地问了一句是出事了吗,她可以做些什么?   余晴拍拍她肩膀说没事,就是家里很近的亲戚重病住院,按规矩她得连续去探望两天。   第一天去医院探望病人,第二天去家里安抚亲属。   余晴一向乐天派,在生老病死面前却也不免惆怅:“人病了以后躺在医院好惨啊,特别特别可怜,我看他脸都瘦得凹进去了,也说不出话,唉……”   周唯随着她设想一下,如果自己以后落得重病的下场,瘦得一把骨头,像根干巴巴的鱼干,放在偌大的洁白的病床上。或许头上还照灯,感觉很滑稽。周唯被幻想逗笑了,一边笑一边想,那时候她一定选择死亡。   谁说要救她,她恨谁。   余晴被周唯突然的笑搞得摸不着头脑,扭头去看,她眉眼飞扬,笑得格外畅快,但因为死、住院这类话题发笑,又很神经质的感觉。   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想到什么了?”余晴觉得她一定在想别的。   周唯说,想到《繁花》里的一句话——“优雅吧,就算去死,皇后也美丽。”   “啊?这什么跟什么啊?”余晴诧异。   周唯说:“我想做皇后,死的时候优雅一点。”   不想把自己拖到瘦成一把骨头的鱼干。   她微笑。   余晴似懂非懂,家里来消息催,背上书包走了。   黎雪没来找周唯,是因为正忙着找同在11班的初中同学打听她喜好。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顶多问出点边边角角的消息,语文成绩好、数学成绩一般,印象?没什么印象。话很少,挺安静的。   黎雪:[她喜欢什么?]   初中同学:[……不知道。]   得了,又是一个不熟的。但凡黎雪认识的、在11班的,问起周唯他们好像都不熟悉似的,黎雪想着再不熟悉也该有个大概印象吧,安静或者吵闹、人缘很好或者大家都不喜欢。   但是他们不约而同地说,没印象。   就好像周唯活在另一个11班里。   再多说点,无非就是周唯数学课被老师表扬思路很巧,中午食堂谢易初帮忙止鼻血的女主角是她。   黎雪觉得这是[事件],并非[性格],跟人需要一天吃三顿饭一样没价值。不过她还是每人发了166红包,当作咨询费。   回家以后苦思冥想,在论坛刷到谢易初借答题卡的贴。   看着下面一堆哈哈哈哈哈哈哈,黎雪狠狠一拍大腿,草!她怎么没想到!   借个答题卡再一起吃顿饭,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高卷帘栊看佳瑞,皓色远迷庭砌。”出自李白《清平乐·画堂晨起》   “优雅吧,就算去死,皇后也美丽。”出自金宇澄《繁花》,是蓓蒂说的话 🔒49 ☪ 49   ◎今夜降温哦◎   后面连着好几天没见谢易初。每天只见信息, 不见人,他拿好友申请当聊天框用,赌周唯会看。   事实也的确如此。   周唯怕黑, 也怕鬼,嘴上说着死了以后大家都是鬼, 谁比谁高贵, 进电梯里听见丁点怪声都吓得不行。尤其电梯还是镜面, 把她的脸, 重复显示出很多遍,像通往异世界的门。   她把手机攥得很紧,随时准备拨给谢易初。   就好像痛经吞布洛芬, 说明书上说吃多了伤胃,但是对周唯来说, 她要的是短时间镇痛。   谢易初会给她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再不回我, 明天可别哭着给我打电话。]   睡前看到这一条,周唯想她才不会哭着给他打电话。恨恨摁掉手机, 睡觉,第二天快放学才知道谢易初下午两点的飞机,去隔壁省集训。   “他……去哪干什么?”周唯鲜少提起别人。   今天余晴不需要去探望病人了,跟她一起往外走, 说:“为了明年的国奖吧。”   “明年?”周唯回头,清凌凌的眼睛。   “是啊, 高一打基础高二985。”顺口溜说多了,余晴赶紧哦了一声,修改道:“这是对别人, 谢易初不在此列。他肯定top2里随便挑一个。”   周唯不了解竞赛, 或者说是刻意避免。过去一年半, 竞赛两个字和谢易初绑定,她一听到就忍不住要跑。   “他们是高二就考吗?”   “对啊,高二考一场,最好的那批直接进大学,往年也有空一年去旅游的,但是大多数还是提前上,然后剩下的高三再考一场,不行就要走高考了。”   余晴心有余悸:“谢天谢地还是祈求他们竞赛顺利吧,高考完全卷不过啊!”   周唯说:“也不一定。27班语文平均分比实验班低很多,阅读普遍差,高考考得难一点,会拉下很多人。”她分析起来头头是道:“一百三十多就能超过他们了……”   “停!唯唯。”余晴疑惑地问:“你对他们班的情况怎么那么清楚?”   “还有谢易初,你连他集训都不知道?!”   周唯微愣,垂眼说:“不知道。”   余晴更疑惑:“他不是在追你吗?”难道她之前的思路错了?不能啊!   周唯抿了下唇,“没有。”   看起来,好像,真的是她猜错了。谢易初追她能什么都不告诉她吗?周唯连学校人人皆知的竞赛潜规则都一头雾水,余晴忽然有点哽,想起之前自己说的话,啊啊啊啊啊那都是些什么羞耻发言啊!   周唯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往前走,头发被风撩,她把一边头发挽到耳后,又掉出来一绺,在脸边荡。   “他要去多久啊?”声音也被风吹荡。   落在余晴耳朵里,奇异地听出一丝温柔。   想了一下说:“十几……二十多天?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去论坛看吧。话说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谢易初,是不是?……”余晴揶揄地看她,挤挤眼睛,发出狂放的笑声。   “我只是,嗯,想了解一下竞赛。”风吹得耳朵凉,感觉又有些发烫,周唯抬手虚掩着,感觉真的到冬天了。   “你去问你家徐默澄啊,他搞物竞的。”   “真不是。”   周唯无奈。   余晴哈哈哈:“不信!”   ***   按秦岭淮河线来分,一山一水划定了南北方,往南是南,往北有暖气。   南临省没有暖气。   入冬前几日格外难熬。   气温似乎是瞬间掉下来的,每次下雨都会拉低几度,起初不觉,拉到一个界限值,裹着羽绒服缩手缩脚只是一个夜晚的时间。   ——今天夜里。   谢易初走的时候没看天气,连行李箱也没拎。   南临七中作为省内竞赛大校,凭着往届的竞赛成绩跟很多知名高校都有合作,设点联合培养。谢易初在学校一个老师,在集训点还有一个姓李的教练。   今年集训地点在隔壁省高校,李老师提前到了,听说谢易初来,在群里说接他,碰头成功,一边朝机场外走一边问他今年怎么来这么早。   谢易初背着包,手插口袋里,黑口罩拉到下眼睑,遮不住的耳后侧颈肤色冷白,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不说话时斯文,说话就是斯文败类:“我被女朋友赶出家门,没地方去了,特来投奔老师您。”   说着,还有咬碎东西的咔咔声。   李老师转过来,肚子发福,脸上刻着法令纹和抬头纹,年过五十,头发不算稀疏但是白了大半。他深深皱眉看着谢易初,停了两秒啐道:“他妈的说什么呢!天天瞎三话四!”   比起谈恋爱,李老师更相信谢易初信口开河拿他开涮。   谢易初啧声,想着李老师外号不愧是[他妈的·李老师],从他嘴里听不见一句好话。   他勾下眼镜哈了口气,慢悠悠地擦,“真事儿,不骗您。去年寒假,跟我视频的那女生您还记得不?”   谢易初在宿舍跟女生视频,虽然语气不好,但是实打实在讲题,讲的还是特别弱智的高一数学!他舍友疯狂哈哈哈着录了音频,很快传遍整个集训点,这事儿连老师都有所耳闻。   李老师沉默半晌,法令纹和抬头纹又深刻两分,眼睛略微有些浑,却依旧锐利:“你真谈恋爱了?”   谢易初擦完眼镜,推上鼻梁,正色笑了一下,“昂,真是我女朋友。”   在这个关头谈恋爱,简直胡闹!   “你他妈还记不记得明年三月你就要下场了?!”   “记得。”   谢易初抬眼看空旷明亮的通道,瓷砖染着一层淡淡的亮金色,平静地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考,我还等着带她一起上。”   总归,他得试试。   万一呢?   周围都是骨碌碌划行李箱的声音,自从谢易初说完女朋友,李老师便不开口了。一路沉默到车边,李老师进驾驶座,谢易初拉开副驾驶,低头,腿跨进去。   “surprise!——”   从后座尖叫着弹出个人。   见谢易初没动,柯旭撕下脸上的鬼面具:“吓傻了吧!”   谢易初甩他一眼,“幼稚。”上车,关门。   “切,是有个幼稚的。”柯旭回怼。   他在群里看见谢易初提前出发的消息,买了他前一班航班先到,还提前联系好了李老师别跟谢易初说,等他出来吓唬他。   李老师语气阴恻恻:“柯旭,你知不知道谢易初谈恋爱?”   老师的职业病似乎无处不在,问一些私事也能问出上课起立的架势。   柯旭立刻双腿并起坐好,手放膝盖上,一脸惊奇道:“我不知道啊,什么时候的事?!”目光移向谢易初,不忘把锅扣回原主头上:“你谈恋爱了?”   李老师回头,“装!你再装!”   这次表演不过关,柯旭在心里画个叉,清俊的眉眼带笑,“嗨,谈恋爱而已。谢易初也就逃逃课陪女朋友、高兴了想不起来做题、吵架了做不下题,多大点事。”   谢易初也转回来看他,面无表情。   “柯旭谢易初!”   李老师砰地一下拍到车喇叭上,鸣笛声尖锐刺耳。   “说实话,有没有影响。”   谢易初不响,柯旭撇撇嘴,没说话。   主要是说了也没用,李老师要有劝分的本事何必在教育事业奉献人生,该去小三劝退所工作。再说了,谢易初也不是听劝的性子。   柯旭往后一靠,摊手:“您冲我发脾气也没用啊,我说有影响,您能怎么着?”   李老师看向谢易初,“回去你先给我做两套卷子,做不出来我有必要跟你班主任沟通沟通。”   这是要告状的意思了,谢易初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行。”然后咔哒一声扣上安全带,帽子一拉歪在副驾驶补觉。昨晚等周唯回复等到两点多,小白眼狼说什么都不肯通过他的好友申请。现在车里暖气扑面,才觉得困。   谢易初原本打算下午到集训点宿舍,还有点时间能去买生活用品,结果因为周唯,一下车就被李老师拉去教室做题,卷子摸着割手,搞不好还是现场印的。   只来得及给柯旭发消息让他代买,然后收手机,发一支笔并两张白纸。   掐表做题。   饶是赶着时间过半交卷,外面天已然黑透。厚厚的云如同棉絮,撑在教学楼上空,黑色严峻,感觉随时都会塌下来一样。风从间隙慢慢盈满教室,带进微冷的空气。   监考过程中李老师将答案看得差不多,谢易初停笔,他没说什么,收卷走了。   “手机放桌上了,自己拿。”厚重的声音竟然透着一股轻快劲儿。   谢易初知道这关过了,看看时间,快要八点。   忍不住猜周唯正在做什么。   应该也在做题。   但是往坏一点去猜,她在吃饭。   谢易初笑笑,靠在桌子上给她打电话。   嘟了一声,他在心里数,一般要在四五声后才会听到她声音。在这四五声里他心跳特别响,甚至自己都能听到,就忍不住猜她会不会听到。   然而一声过后,“谢易初!”   周唯喊他名字,语气略微急促,初字说快了,带着些难以自控的喘.息。   她的声音和呼吸一起灌进来,好像她人就在身边,正踮起脚对着他耳朵眼呵气,谢易初情不自禁地仰头,腿一迈,撞到桌角,麻掉的口腔丧失语言能力,连痛呼都没有。   周唯听到他那边咚咚嗵嗵的桌椅倒地声,停了片刻,等他去处理。谢易初缓着劲儿,过了一会,牙齿咬着舌尖,低低地说操……   听起来磁哑模糊,周唯鼻音:“嗯?”   谢易初用咬痛的舌尖抵抵上颚,问她:   “在做什么?”   “你怎么了?”   两个人一起说话,周唯为这种讲不清楚的默契脸热一秒,不自觉静声,电话里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她眉尖折起,摁摁心脏,希望它争气一点,不要发出这么大的噪音。   她想在胶着战里占上风。   于是连呼吸都屏住。   对面什么都听不到了,谢易初闭眼都能猜到小气的周唯正在盘算什么。   “好,我认输,现在你能呼吸了吗?”   “……我没有!”   谁知周唯还是恼羞成怒。   谢易初:“噗嗤。”   他笑得眼睫颤动,撑手坐上课桌,抬头看窗外,只是觉得心发皱,很想跟她说话:“周唯,在干什么?”   “做数学题。”   “什么题?”   周唯停顿,说:“不动点。”   谢易初发笑,让她说实话。   周唯怏怏,小声:“我在吃饭。”   谢易初说:“你一点都不听话。”   ……   跟她讲早点吃饭,不要拖到八九点钟再吃,对胃不好,吃饭的时候也不要拖拉,不要等饭菜凉透了再吃,对胃不好。   她一点都不听话。   谢易初那些话闭着眼睛都能复述出来,周唯关掉扩音,唠叨声小了很多。   走去客厅顺手拿起烟和火柴盒,点燃以后去阳台上抽。估摸着谢易初快说完了,周唯趴在窗边抬头看着夜空:“谢易初你看,月亮出来了。”   今晚月光好闪。   谢易初不为所动:“我刚才说的记住没?”   “记住了!”周唯跺脚,喊他:“你快看啊!”   “看看看,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谢易初语气不耐,却一板一眼地走到窗边,开窗,抬起头,站着看月亮。   很闪很闪的月光同时照耀两个人。 🔒50 ☪ 50   ◎隔壁◎   周唯很少有看月亮的兴致。   她看书, 很多很多书,且非名著不看——为了高考作文。   拿到试卷,从一段云里雾里的题引里精炼出一个亮眼的论点, 周唯接下来可以信手拈来很多契合的素材,并非她会写, 是作家会写。平时看的书都可成为论据。   周唯还有一个毛病, 讨厌素材撞车。别人引过的书她不引, 一定要追求偏门罕见。   谈论金钱与理想, 同学们还停留在《月亮与六便士》时,周唯引的是黑塞的《荒原狼》,gifted的作家和妓.女、超时代的眼光和肮脏的当下, 随意挑一点,更容易比前者写得出色。   周唯深知她没有什么作文方面的天赋, 靠阅读打开知识面, 相当于站在伟人肩膀上记叙。哪怕嚼不懂,套用他们的话写出来当引证也能让她混一个满意的分数。   所以当黎雪来问, 周唯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多看书,听起来像敷衍了事。   周唯迟迟不回,黎雪心里打鼓, 别是犯着她忌讳了。有些学霸最不喜欢别人来问学习技巧,生怕一说出去自己就被翻盘了似的。   黎雪相信周唯不是那种人, 不过还是补了一句:[不方便说也没关系的!]   周唯的手指敲敲停停,打了长长一段话,回给她。   首先说明没有不方便, 她不介意说出来, 然后谨慎建议多阅读, 喜欢什么风格的作家就深读什么风格,有助于形成自己的论述格式。最后,周唯拆解了自己的作文,举例说明怎么把读进来的书再写出去。   末尾附了一串书单。   黎雪瞳孔地震。   万万没想到自己本着钓美女的心,收获的却是一篇作文高分指南。简略看完,黎雪收了浮躁,感觉周唯这套理论和她父母高价请来的老师说得大差不差。颇为认真地翻出讲义,两两对照,打补丁一样也给周唯回了一大段话。   周唯思索一会,觉得有用,回卧室打开台灯,一点一点地研究完,还剩几个地方没想通,问黎雪没有没空,请她出来讨论一下。   黎雪:[有啊有啊,小狗跨栏.jpg]   黎雪:[我什么时间都行!]   周唯:[这周日可以吗?]   黎雪:[那必然可以!]   地点周唯让黎雪定,黎雪期期艾艾半天,聊天框上“正在输入中”不停地闪烁,问了句:[我、我可以去你家吗?QAQ]   听说周唯一个人住的,黎雪超好奇!!!   周唯略微停顿,回:[可以。]   把定位发过去,[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黎雪:[好滴!]   谢易初不在,周唯独自吃饭不走心,拖拖拉拉拖到八点多,又和谢易初打电话,已经快十点,作业还没写完。   周唯:[我去写作业了。]   黎雪:[好的!宝贝拜拜!宝贝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哦!]   她对谁都喊宝贝吗,就像渣男谈恋爱,女友太多记不清名字,喊宝贝不会露馅一样。周唯不适应,瞥一眼,目光在降温上停留两秒,便放下手机,掀开试卷做题。   心里想着要提醒谢易初明天降温,不知道他有没有带羽绒服。   大概率没有带。   周唯勾着笔,不免低头一笑。   这一点跟论坛上说的出入最大,谢易初不是不冷,是有帅哥包袱,而且包袱还不轻。天冷到别人里三层外三层裹围巾手套雪地靴,谢易初也只会倨傲地扬起下巴,语带嫌弃的说羽绒服臃肿不好看,没有他的高领羊绒衫配交领风衣挺阔有型。   犹记得他那天穿了一件长绒的枫叶红内衫,风衣下摆长过膝,哑光黑,衬得他皮肤格外白,眉眼却愈加漆黑。风衣的肩线、收腰、裁剪走线处处流畅而紧密。   谢易初展示给她看。   腰带系很松。   在现实中,这还是周唯第一次见真人完全压过衣服,模特太瘦了,不如他劲腰长腿。目光搭上去,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男人评价女人的话:腿是腿,腰是腰。屁股是屁股。   形容谢易初也可以。   周唯眼睫一颤。   谢易初问好不好看,周唯这样讲,声音很低,但是不妨碍他听见,沉默半晌,脸爆红,气急败坏迈过来掐了一把周唯的脸,扭头进屋关门。   磅的一声。   可惜谢易初走得太快,没看到周唯薄薄皮肤下泛起的热意。又热又烫,火辣辣烧得脸颊泛粉,她忍不住用手扇风,感觉像发烧。   但是发烧只会让人浑身软绵绵地躺进被窝,无暇去想别的事。   ***   一夜间突然冷了。   周唯第二天醒来,肩头掀开一点缝,冷空气顺着缝隙侵入,她拽紧了被角闷闷打喷嚏,把朦胧的睡意一起打掉。   后知后觉想起来忘记给谢易初发消息了。   但是,嗯……马后炮应该要比什么都没有强。   周唯一:[天冷记得加衣服。]   周唯退出和谢易初的聊天框,黎雪粉白猫猫爪的头像挨在下面,还停留在昨晚提醒她的那条上,看文字都感觉很甜蜜。   手指再一摁,退到主屏,随机壁纸是一大簇高低错落的粉玫瑰,背后蓝紫色的街景因为失焦而模糊,冷色调有些说不出的压抑。周唯想,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成为一个让人觉得甜蜜的人。   她很无聊。   像一大杯白开水。   今天还有点不想上学。   周唯给班主任编辑了请假短信,说要去医院复查拆线。   结果一定是可以。周唯没有等回复,便摁掉手机,塞到伸手够不着的地方继续睡了。   睡过一整个上午,再次睁眼已是下午一点七。周唯可以睡很久,但是也可以榨出时间学习,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属于觉多还是觉少的体质。   起来简单下了碗清水面条,还是懒得放调味品,但是遇到谢易初查岗,要她把中午饭拍照上传。周唯无奈,自知眼前这碗面过不了关,只好装作信息延迟,匆匆再做一碗色香味剧俱全青菜加荷包蛋的面,说一句手机出问题,刚刚看到消息,拍照发给他。   谢易初勉强满意,叮嘱她好好吃饭。电话打到第十六分钟,嘈杂的背景音中响起上课铃,谢易初说了句:“抱歉,突击考试。”便挂线被收了手机。   教室里李老师提醒好几次,谢易初拖拖拉拉舍不得挂,被抢过来一把摁掉,盯着备注念出来:“周唯一?”因为谢易初摸底成绩超出预期,李老师这次连着他女朋友一起宽容了,点头说:“名字不错。”   唯一这个名儿,搭什么姓都显得珍贵。   说明她父母很心疼她,视她如掌上明珠。   阶梯教室里回音,后排听得一清二楚,群里其他人看见南临市的人先到,都争先恐后往集训点赶,才一个上午就来了十九个,有男有女,再加上柯旭谢易初,一共二十一个人在。   刚进教室听见谢易初给女朋友打电话,男生惊讶女生讳莫如深,鸡皮疙瘩掉一地,乍然得知他女朋友叫什么,没人起哄,反而鸦雀无声。   全场只有柯旭一个人的声音,他高高举起手,特别清脆响亮地说:“李老师!那女生叫周唯!”   本名周唯。   谢易初备注周唯一。   短暂的寂静后——   “我的妈这也太甜了8!”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卧槽?卧槽!”   ……   像弹簧压到极致,反弹起来的效果不亚于往人群里扔只活老鼠,议论声炸开,一片沸反盈天。卧槽声里还能听见女生尖叫。   谢易初没什么表情地挑了一下眉。   “……”李老师的表情沉下来,瞪一眼柯旭。怨他多嘴。   有本事骂谢易初啊,怪他作甚?柯旭不甘示弱地耸肩回应。   “都给我安静!”   李老师气哼哼把谢易初手机扔进手机堆,一个一个地发卷子。   “啊刚来就做题!杀了我吧……”   “李老师你好狠的心啊!”   谢易初慢条斯理地转过身,阶梯教室越往后越高,他在下,看着上面的人,目光却似居高临下,所有人瞬间安静。   谢易初勾勾唇,“拜托你们往外传的时候不要说我女朋友真名,她不喜欢。”   “……好的好的。”   全体点头如啄米。   “谢谢你们。”谢易初微笑,慢悠悠转回来,低头做题也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突然理解到了什么叫多一个同学多一条路——宣传路径。   ***   周六放学,黎雪明天要来,周唯特意去菜市场多买了些菜,打算做一道糖醋排骨、一盘可乐鸡翅、一碟子清炒小油菜,再烧一锅番茄鸡蛋汤就够了。   葱只拿细细一小把,下午的菜不好买,最好的掐尖青菜清晨六七点钟就叫人买完了,能剩到现在多是一些蔫头巴脑的。   摊主把看起来鲜嫩的裹在外头,发黄的藏里头,顾客一把抓下去,好的坏的都有。周唯不吃这套,挑到手里的青菜个个清脆支棱。她舍得下脸,在菜市场分毫不让,菜拎走了,摊主脸色急转直下,跟旁边摊主啐道:“那小姑娘真难缠。”   “刻薄。”   周日天朗气清,阳光似碎金,薄薄洒向万物。圆润的鹅卵石仿佛会发光,指引出一条明亮璀璨的路。   九点出头黎雪拎着一个深棕色牛皮锁扣匣子出现在小区门口。看看石面上烫金的大字,再看看上导航显示的[您已到达目的地]。   他大爷的,怎么和说的不一样!   眼前是十几万一平的高档学区房,在南临市区赫赫有名——背靠市医院,北边紧挨南临七中,走两分钟就是地铁口。就算是租,三年租金也够在小城市买套小三居了。   周唯住这儿?   谁说她穷的,一点也不真实!   小区内随处可见郁郁葱葱的灌木丛,鸟鸣啾啾,婉转轻越。黎雪踏上发光小路,跨过人造湖,期间觉得鱼好看,兴致勃勃拍了好几张照片,终于到了周唯住的那栋楼。   黎雪不想麻烦她再下来一趟,跟保安好说歹说,对方才相信17楼住户是她同学。领着她进电梯,刷完卡,嘟囔一句:“这几天没有见到你那男同学噢?”   想起17层的男生,保安觉得怪有气势的。男生父母来买房时惊动了不少人,开发商老总满脸带笑一路陪着看房,连他们物业经理也来了,听说是两家有亲戚关系的小孩一起住。一人一套房,正好包了17层。保安平时只见过他和他隔壁的女生,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同学上门。   黎雪哪知道什么男同学,还没来得及问,刷过卡的电梯启动,门缓缓关上。   她连忙靠边站好,等会直接问周唯吧。 🔒51 ☪ 51   ◎多宝南红手串与表里不一◎   九点近半, 周唯窝在床上,睡意朦胧间听到有人敲门,迷迷糊糊地想是谢易初回来了吗, 怎么没带钥匙。   一梯两户,在这种私密空间里周唯下意识想起谢易初, 她记性不算很好, 买的菜还在冰箱里, 却忘了今日黎雪上门。   敲门声还在继续, 赖床失败。于是懒洋洋爬起来,披了件粉白色短绒睡袍,光脚晃荡两下, 没碰到拖鞋,干脆就这样下床, 朝门口走。   眼皮子似有千斤重, 家里铺了地暖,踩起来暖呼呼的, 愈发催人困意。   黎雪俏生生地等在门外,门一开,“宝贝儿我来啦!”她往里迈,甜腻的话和冷空气一起涌进来。   周唯被她搂住脖子, 往后带一趔蹶,撞到柜子, 意识清醒了。摸着撞痛的肩膀,低头看,“黎雪?”怎么感觉她矮了?   黎雪扑到她怀里就觉得不对劲, 好软, 再一听她说话, 不自在地极了,像浑身爬满蚂蚁。讪讪放开手,揉了下耳朵,胡乱嗯嗯嗯地应话。   周唯很不喜欢穿内衣。   跟同体重的女生比,她胸算大,还尖尖的。因为她背过手摸肩膀,上半身往上挺,黎雪偷偷瞄两眼,然后飞速逃窜。   平时没人来,就没有准备多余的拖鞋,周唯翻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柜子的鞋套,给黎雪。   黎雪套上,周唯说:“进来坐吧,我去洗脸。”   “哦哦刚起吗?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黎雪声音很小,周唯没听清,回头,“嗯?”眼神似潮湿雾气,偏偏她刚醒,懵懵懂懂的。   黎雪赶紧立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没事!”   周唯点头,没再说话,挽了睡衣的袖子,带上发圈洗脸。   黎雪悄悄凑到门边,周唯的发圈是大波浪蓝黄色的,头顶红色小蝴蝶结,加上她脸小,卷发,全捋上去以后,后面的头发也被抬高,露出她白白的脖颈。   周唯不觉得在女生面前坦露身体很羞耻,她敞怀、光腿,锁骨明显,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吊带,该贴的地方紧紧贴合,凹凸细致,黎雪看得脸颊红扑扑。   镜子里如实倒映出两个人。   周唯洗脸刷牙,收拾完,找不到皮筋了,随手将头发挽在耳后,她头发够短,倒也不碍事。   “喝水吗?”   黎雪:“喝!”   周唯去厨房翻出一套新杯子,洗的时候想好像是买电磁炉送的,一直没人来,就一直没拆。   黎雪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感觉有点点不太对劲。这屋子里处处存在着另一个人的痕迹,鞋柜里一看就是男生尺码的凉拖、玄关处挂着的一黑一白两把雨伞、还有就是桌上明明摆了两只马克杯,周唯却为她拆了一套新杯子。   心里咯噔咯噔的。   流水哗啦啦地响,黎雪靠近,试探着指指桌子说:“我用那个黑色的马克杯就行。”   周唯回头望了一眼,“哦,那是别人的。用新的吧。”她举了一下正在洗的透明雕花杯。   完蛋!黎雪的心猛地沉底,“这个别人……是男生吗?”   闻言,周唯轻轻抬眼,“嗯。”   关掉水,倒立杯子。   厨房里瞬间安静。   她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但是周唯好平静啊……黎雪干巴巴地咽口水,两个人在场,她声音拘谨得像怕人偷听:“你男朋友吗?经常来啊?”   周唯笑了一下,只说:“一个朋友,经常来。”   靠,这更惊悚了好吧!黎雪漂亮的眼睛圆睁,周唯一个人单住,她男朋友……好,先不说是不是男朋友,她的男性朋友经常来,留下的东西多到像同居,怎么看都很容易出事。   黎雪比周唯矮,今天还没塞增高垫,此刻傻站着,脑袋里啊啊啊疯狂尖叫着回想之前看过的青春疼痛电影,似乎已经预见周唯两腿叉开,躺在黑诊所里凄惨打胎的景象。   她有点像那个下一秒会尖叫的土拨鼠。   黎雪是个很纯的人,心思写脸上。周唯垂眼,点了一下她额头:“想什么呢你。”   谢易初完全渗入她生活,在她这留下的东西恐怕比在自己家还齐全,若是赶在黎雪来之前醒,她可能会费点心思把明面上的衣服鞋子收一收,可是事已至此,周唯懒得费那个心了。或者说,她笃定黎雪会帮她保守秘密,而且她也认识谢易初。   长睫毛一低,遮住起伏的情绪,说:“他住隔壁。”   就是楼下保安提到的那个男生?黎雪恍然大悟,“好家伙,那更危险了!”然后攥住她手腕,眼神往旁边一撇:“隔壁谁啊?”   住十几万一平的学区房,搞不好还认识。   “嗯……不可以告诉你。”周唯笑笑,拎起杯子接水,凉水三分之一,热水三分之二,递给她。   黎雪抿了一口,失落道:“那算了。”心里却想着不说就不说,她迟早找机会过来敲隔壁的门!   周唯从桌上拿过那只瓷白色马克杯,接完水,在沙发坐定。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黎雪跑去懒人沙发上坐,整个人陷进去。   “跟我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呗?”   周唯糊掉谢家和她父母,将事情娓娓道来。听她说完,黎雪猛地坐起,视觉效果像从彩色球里弹起来:“这听起来也太梦幻了!比电影里精彩!”   是吗?难道不觉得压抑么?   其实周唯很想问。   她低头握紧了马克杯的杯柄。   黎雪兴致勃勃:“隔壁多高啊?”   “186……187?”周唯蹙眉。   她对谢易初身高没什么概念,反正很高。   就像谢易初对她的身高一样没概念,问她身高直接问有没有一米七。周唯当时怵他怵得厉害,摇头,连话也不说,接了水就要走。   谢易初倚在门边,好像察觉她闪躲。等周唯错身突然一弯腰,吓得她水泼掉半杯,全洒他胸口。   水不烫,谢易初唔声,倒没说什么,揪了下湿哒哒的衣服,再看看她。周唯视线都不敢往上抬,只敢盯着他手,说抱歉,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上楼。   整个过程都很莫名其妙。   所以从那以后说起身高,周唯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一幕。再猜,一米七对谢易初来说是什么死线吗?   “够了够了!一米八七配你这种高妹刚刚好!帅不帅?!”黎雪喊到要破音。   “帅。”   “符合你审美吗?”   周唯想想,摇头,说不符合。   谢易初是把开刃的刀,脾气和脸一样攻击性十足。万一不高兴,他能反手划得人皮开肉绽。周唯自己性情不稳定,所以偏好性情稳定包容的人。   “啊?”黎雪失望。她可太懂这种别圈天菜我圈白菜的感觉了,能统一审美的毕竟是少数。   “那唯唯你的审美取向是什么样的呀?”   周唯说:“不知道,看感觉吧。”   黎雪抱怨:“我发现你们这种人都差不多,一问喜欢什么,说不知道,再问审美喜好,说看感觉。感觉很虚无缥缈诶!我不管,谢易初宁森徐默澄、王沿柯旭李岫燃,咱们学校帅哥类型那么多,你必须说一个。”   除了李岫然,周唯都见过,尤其对谢易初和他朋友免疫,想到他们的性格就头疼。   “李岫然是谁?”   “高一的弟弟,校篮球队主力,标准狗狗眼,可帅可帅了。”   “哦,”那么多场篮球赛,周唯一场也没看过,却说:“李岫然。”   黎雪以为周唯找了个类似的选,压根没想过周唯是胡说的。她右腿搭在左腿上,室内恒温,光一条腿也不觉得冷,神态自然随意。   两个人闲聊,黎雪说起小时候在国外滑雪的趣事。周唯很捧场,头倚着胳膊,偶尔搭两句,可是太困了,温度高,她总想睡。说着说着,周唯突然看向她:“介意我抽支烟吗?”   黎雪下意识摇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说的什么:“你抽烟啊?!”   她眼睛大而圆,涂了唇彩的嘴巴亮晶晶地闪,每次被惊到都不自觉张嘴,露出空白的表情,配合她的长相总感觉像某种反应迟钝的小动物。周唯笑得眼睛弯起来,说:“对啊,我抽烟,不要学我,抽烟不好。”   黎雪还愣着,周唯已经走到她跟前,在她眼前挥手,黎雪惊醒,“啊?你抽你抽。”说着往后退,躲开她视线。   不知为何,在周唯面前,她经常觉得招架不住。   周唯没管,从卧室里拿着烟走到客厅,裹紧了睡衣,细长的手指推开窗。   风吹进来,黎雪丝毫感觉不到冷,目光紧紧跟随周唯。看她甩灭火柴,把烟捏在手上,像捏吸管那样,凑到唇边吸一口,然后手臂立起,搭在窗框上。   她有瘦瘦的手腕和瘦瘦的背影。烟雾从她身前弥散开来,似乎是嫌冷,她缩起肩膀,橙红色的光点像仙女棒尖端,映在黎雪瞳孔里一闪一闪的。   像周唯这种程度的表里不一,黎雪还没见过。   周唯手机震动,她回头递一个抱歉的眼神,匆匆跑去拿手机,又匆匆跑去窗户边,尽可能减少烟味在客厅留存的时间。   黎雪满脑子都是:她腿好白好直哦!   联系人谢兔子。   看看时间,正好是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   周唯背过身摁小音量,摁到贴紧耳朵才能听清为好。   黎雪不知道对方是谁,可是周唯的眼神变化很明显,似乎一瞬柔和下来,像冰凉的水升温,微微沸腾,然后咕嘟咕嘟冒泡。   周唯很眷恋那个人。   荒唐点讲,以她这个第三视角来看,周唯简直像见到主人回家的猫,不停喵喵着控诉她一个人在家有多么委屈多么害怕,拼命往主人身上爬,湿漉漉的眼睛粘着他,要他抱。   娇得要死。   再想想周唯对她,不能说热情四射只能说客气礼貌。   又一个颠覆她认知的点。   黎雪心慌,又隐隐兴奋,感觉像挖到宝了,给男朋友发消息:[我也好想要一只迷人且魅力十足的美女猫猫!]   男朋友:[什么猫?我给你买。]   黎雪:[你懂什么,快滚。]   男朋友:[???]   因为黎雪在,周唯简单回了几句,保证绝对好好吃饭、不抽烟,最后说了一长串拜拜拜拜谢易初才勉为其难同意挂电话。谢易初好像很喜欢听她说拜拜拜拜,越多越好,周唯不理解,但是他想听她就说,哄他开心,大家都开心。   黎雪的表情更古怪了,古怪且羡慕。   周唯抽了张纸仔细包好烟尾巴,压在垃圾桶底,开空气净化器去味。   一回头看见黎雪,她细长的眉尾轻挑,问:“怎么了?”同时在心里复盘,哪里说漏嘴了吗?   黎雪老神在在:“你有没有试过在镜子旁边打电话?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   周唯说:“没有,好恐怖。”   问都不用问,电话那头一定是隔壁那位。她原来以为是隔壁喜欢周唯更多,现在一看,周唯也不逞多让。恋爱脑找了个恋爱脑,这坏事一下就好起来了。但她是周唯的朋友,肯定不希望周唯一头栽进去,尤其她看起来还完全不自知。   黎雪语重心长地提醒她:“别太喜欢他了啊宝儿,男生都很渣的,越帅越渣。宁森就是个例子。”   “为什么不说谢易初?”周唯似开玩笑。   “噢,谢易初啊,”黎雪皱眉,略微思索,很快否定道:“他跟宁森不一样。我认识谢易初十几年,虽然他眼高于顶又傲慢又讨厌,整天拽得不行还有一群人追捧。但是不得不承认,谢易初挺干脆的。”   学校里追谢易初的女生太多了,黎雪嫌烦,从不说她和谢易初认识,甚至算熟识。她打量着周唯,觉得周唯跟隔壁状态就很好,提两句谢易初也没什么。   往前坐坐,靠周唯近一点,黎雪讳莫如深:“我初中班级和谢易初同一层,经常见,他那人脾气就是烂,不管男女,惹到他一样收拾。”   “那时候有个贼漂亮的女生追了他小半年,缠他缠得特别紧。烤蛋糕折星星织围巾,那会流行的表白方式她都做过,谢易初一直拒绝,放桌上就扔垃圾桶。后来有一次放学我走得晚,碰见女生拉扯他。”   黎雪紧张地舔唇,唇彩都抿掉了也没在意,周唯适时露出好奇的神情。   “谢易初转身就走,女生扯断了他戴的多宝南红手串。”   “然后谢易初突然就笑了,问确定追他吗?或者现在就走,他不追究。女生还以为谢易初要答应她,压根没想后半句话,忙不迭点头。谢易初拍照取证,报警了。”   周唯惊讶。   黎雪郑重地重复:“是的,他报警了。理由是故意毁坏他人重大财物。他那串小南红价值十多万,拿金线串的,没想到一扯就断。”   “结果呢?”周唯轻声问。   “结果就是女生父母和谢易初妈妈都去了警察局,女生立协议保证以后再也不纠缠谢易初,否则赔偿。那天过后她就转学了,我估计从此以后提到谢易初她都有心理阴影。”   黎雪的语气隐隐透出畏惧:“拿债务威胁人,一劳永逸,我都怀疑谢易初故意的。”   周唯说:“是有点过分了。”   “因为这事闹得大嘛,我爸妈和他们爸妈一起吃饭,我们几个无聊,单独开了包厢边玩边等。宁森问谢易初为什么做那么绝,谢易初说烦,还有人问谢易初喜欢什么样的,谢易初说喜欢漂亮的,然后大家都笑。”黎雪撇嘴,“那女生已经很漂亮了。”   周唯想象不出来,但是连黎雪都说她漂亮,大概是那种站在美女堆里也光芒四射的女生。   也就是从这件事开始,黎雪相当忌惮谢易初,对他的态度比对其他朋友多了两分小心谨慎。所以当学校里传他女朋友白眼狼时,黎雪从来不搭腔,还幸灾乐祸地想骂去吧,骂得越凶,谢易初反应也越凶,让喷子们好好见识见识多宝手串警告2.0版本!   然而等好久,谢易初竟然没动静。   她好奇之下找宁森旁敲侧击了几句,不问不知道,一问笑得她深海泥面膜都裂了,黎雪现在说起来也眉飞色舞:“我跟你说啊,谢易初女朋友真的牛逼,玩个密室把谢易初捅了,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歪倒在沙发上,没发现周唯慢慢抬头,手指挽得很紧,“是么?”   黎雪蹭地坐直,“提前说好,这事儿咱们私下说说就算了,千万别往外传。”   周唯说好。   黎雪坐过来,翻出小群里宁森半夜骂谢易初女朋友的聊天记录,手机放周唯眼前。周唯看完,松开捏得发白的指尖,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黎雪收回手机,涂了指甲油的手指搭在下巴颌,颇有点遗憾地说:“要不是问不出来名字,我高低得去认识一下她。”   “认识她做什么?”冷静得像在问陌生人的事。   “想看看她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黎雪拖长腔调嗯了一会,在想该怎么解释。她托着下巴,眼睛望向窗外,似乎天空有无限的遐想空间。   然后慢慢开口:“我就是好奇,连谢易初都会被她吸引,她该有多闪闪发光。”   而且宁森越诋毁她,黎雪就越好奇。如果对方真如宁森所说一无是处,黎雪不认为谢易初这种傲慢到目空一切的人会多看她一眼。她一定有某些不为人知的点,但是特别特别吸引人,可能是性格?长相?反正什么都有可能。   黎雪头脑风暴,从窗外收回目光,侧头看着周唯。她眉眼长而淡,鼻梁细直,轮廓不深,五官偏寡淡,这样的人应该会和徐默澄一样令人觉得温和无害。   然而恰恰相反。周唯从第一次见面起给她的感觉就是危险晦暗的。哪怕此时此刻在她家里和她促膝而坐,一伸手就能碰到她,黎雪还是觉得难以捉摸。她像一捧湿漉漉的雾气,眼神也带着股难以言喻的潮湿。   很美,很吸引人。   四目相对,周唯默不作声,黎雪像领口里被人塞了块冰,浑身一激灵,瞬间蹦出个念头——把周唯代进去刚刚好!   如果谢易初女朋友跟周唯一个类型,一样反差感十足且捉摸不透,草,谁来谁沦陷!别说代谢易初女朋友,代谁女朋友黎雪都觉得合适,哪哪都配,没问题!   周唯整个一通天代。   黎雪眼神呈现出空白状态:“我悟了,我不好奇了。”   周唯没什么表情,只是说:“我去做饭。”   起身匆匆离开。   黎雪还是不够了解她。   如果谢易初在,一眼就能看穿周唯是落荒而逃。 🔒52 ☪ 52   ◎当初是谁说喜欢一米七的?◎   黎雪一直待到家里阿姨打电话, 司机来催才走。   今天一切都新鲜极了。   她那么多朋友里从没听说过谁会做饭,这绝对不是藏拙,他们煮熟碗面条都能兴致勃勃地发朋友圈, 会做饭怎么可能不出来炫耀。连谢易初那个傲慢鬼也逃不过做饭摆拍定律,上上个月在朋友圈发九宫格秀自己做的菜, 只是清汤寡水看着就不好吃。主要是他配了个爱心。   黎雪在一堆[呦, 谢少爷为爱洗手做羹汤呢]的评论里试图翻出他女朋友, 无果。真是好能忍一女的。设身处地想一下, 如果她男朋友跟谢易初一样万众瞩目,她肯定忍不住偷偷翘尾巴,心想这么牛逼的人竟然是我男朋友, 靠,不愧是我。但是那女生能一点都不露, 想想又觉得好像她更牛逼一点。   不能让秀恩爱的太嚣张, 她们秀友情的也要在朋友圈杀出一条血路。   周唯做的每一道菜黎雪都有拍照。两两组合,全桌合照, 还拍了一张周唯的背影放中间,问过她意见,黎雪发了出去:[和美女贴贴!饭都是美女做的!发射爱心biubiubiu]   然后私聊:[唯唯唯唯,我发了嗷。]   十几分钟后周唯看到, 回:[好。]   她点进去看了一下。   黎雪朋友多,评论区里很热闹。   她很会拍, 一圈色调鲜亮的饭菜,围绕着中间那张灰蓝色调的女生背影。周唯感觉分外陌生,她很少和谁合照, 不知道自己在别人镜头里是这样的。一张张保存下来, 点赞, 但是没有评论。   正准备退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备注跳出来,周唯一时间没有摁下去,看着黎雪和他对线。   谢易初:[?]   黎雪好奇怎么把他引来了,立刻回复:[干嘛?]   只刷出来两条。   黎雪和谢易初朋友圈重合度不低,但是他们俩关系看着普普通通。平时黎雪发朋友圈,只见过宁森柯旭留言互动,这还是第一次见谢易初。   黎雪这边多是女生,嗷嗷喊着她们也要认识美女,下次野营一起玩!一见到id,知道是谢易初,不约而同地在他楼层下发[打卡]和[围观]。   看热闹的心思都快透过屏幕涌出来了。   谢易初没再说话,还有一些不认识的昵称在问中间的女生是谁。周唯关掉朋友圈,掀开本子看错题。可能再过几分钟就该接到谢易初电话了,正好趁这个空档把没思路的题勾出来。   谢易初找黎雪私聊。   黎雪看到谢易初头像闪烁,心里猛地一紧,直觉不好。虽说父母辈关系亲近,她免不了经常见谢易初,实际上她一点都不想和他扯上关系,突然找过来干什么?   点开消息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礼貌又不失虚假的中秋节互相问好上。   下一条,谢易初脱掉礼貌的皮:[中间那谁?]   原来不是来兴师问罪,黎雪还以为背后嘴他被发现了,顿时心不慌了气不喘了:[呦呵,这就是你问别人问题的态度?]   谢易初:[我可以不知道,但是叔叔阿姨可能就要知道高竣。]   黎雪:[嗳嗳嗳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是我朋友周唯,高二11班的,作文老牛逼了,你还问人家借过答题卡的,这都没认出来?]   周唯私下里是和在学校差别挺大的,黎雪觉得还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她拍得好,一般人都没认出来,得瑟得瑟:[怎么样,我拍得不错吧。]   谢易初又看了一遍。   只是一个高挑细瘦的背影,周唯裹着毛绒睡裙光腿站在窗户前。镜头好像具化了某种感觉,让人感觉她孤独脆弱的同时,又游刃有余。   拍出来她七八分的好看。   谢易初右键保存,让黎雪删掉她照片。   黎雪大为迷惑:[???你是不是有病,我发我朋友照片关你什么事?这么关注其他女生,小心被你女朋友发现。]   气愤地截图,发给宁森,让他代为转交给谢易初女朋友。   宁森只发给她两串省略号,没说别的。   黎雪:[不愿意发?你也搞渣男互相包庇那一套?]   宁森:[……无语。大小姐你能别掺和了吗?谢易初让你删你就删。]   黎雪:[草,双删一星期!]   气死了!以后她自己发给谢易初女朋友!   黎雪又录屏保存在云盘一份,警告谢易初她已经保留好证据,希望他认清自己,少管周唯的事。   谢易初:[微笑.jpg]   黎雪更迷惑了,从嘲讽值拉满的微笑脸里看出谢易初极其嚣张的态度。有女朋友的人还来问别的女生,真他妈绝了,昨天白说他那么多好话,跟宁森一路货色!   还有她朋友不断弹消息问女生是谁,更有甚至直接问照片上这个是不是谢易初女朋友。   吓得黎雪赶紧否认三连:   [当然不是了!!!]   [你们在想什么啊这就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人家有男朋友的你们千万不要瞎说啊啊啊!]   [谁知道谢易初发什么疯!不信你自己去问啊,我怎么知道他女朋友是谁啊,烦死了!]   不过最后照片还是删掉了。   因为真的有人去问谢易初。   周唯委婉地请求黎雪删掉。   黎雪哭哭唧唧:[QAQ宝啊少了你的照片我的朋友圈、我的手机、我的相册都将变得暗淡无光。]   周唯:[明天请你喝柠檬茶。]   黎雪:[成交!]   黎雪还想缠着她闲聊,周唯说去接电话,彻底不回了。   卧室里开着音响,周唯习惯选一些英文歌单曲循环,当作白噪音。   等接通,谢易初第一时间听到她那边的歌声。低柔的女声诉说自己喜怒无常,不该把脾气都撒在恋人身上,她不断重复moody,听起来温柔又哀伤,却无限眷恋。   毫无由来的,他没有说话。   周唯在看数学题。   过一会,本子嚓啦翻过一页,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周唯以为谢易初要来兴师问罪,她想好了措辞等他来问,可是他不说话。   谢易初聚精会神听那首歌,听完一大半,不想问了,于是笑一下。笑声从听筒传出来,有点不易察觉的嘶哑。   周唯觉得不太对,合上本子,让他出声。   谢易初不肯,她问话,只回答嗯或者哦,烦了说昂。   昂。   只听这个字,周唯都能想到他敷衍又傲慢的模样,还有那种独属于谢易初的看人方式——从脚往上扫,眼皮子慢慢地掀,视线抬到哪,看人看到哪。她有时候都怀疑谢易初真的能看全一个人吗?   如果下次再见,没记住怎么办?   周唯笑起来会断一下,然后再笑,轻柔得像树梢风动。因为鼻炎,她呼吸方式也和别人不太一样,谢易初形容不出来怎么个不一样法,总之很特殊,一听就能知道是她在笑。   “没事挂了。”他语速很快,冷冷哑哑的。   周唯说:“你声音哑了,嗯?”   谢易初没说话。   周唯继续笑。虽然不知道他嗓子怎么哑的,但是谢易初竟然会因为这个不跟她说话,他包袱真的好重。   被她发现,谢易初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好在他走之前给了她柯旭和宁森的联系方式,周唯去戳柯旭。   柯旭瞥一眼旁边桌的谢易初,回她:[有事吗?]   周唯:[他嗓子怎么哑的?]   ???你问谢易初啊问我干嘛?别又是情侣的新套路。柯旭内心疯狂吐槽,站起来走到谢易初桌边,状似不在意地看一眼他手机,正在通话中。   谢易初回头,柯旭赶紧后退一步表示:“哦你学你学,我就站起来活动活动。”   回周唯:[夜里降温,谢易初感冒了。]   喔,差不多。周唯早就猜到他不带羽绒服,但是把自己冻感冒,冻到嗓子像掺了碎冰块一样,好横气啊。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泛起一丝不舒服。   周唯不喜欢他生病。   低声数落他:“都说了会降温,你还不穿羽绒服……”   傲慢成性,做什么事之前从来不跟她说。如果早一点告诉她他要走,她还能给他收拾一下行李箱,带两件厚衣服,总比现在感冒强。   谢易初一边转笔一边揣摩周唯是不是真生气了,转了几圈,然后说抱歉,下次一定改。   当作没听到和认真道歉哄周唯开心,当然选后者。   柯旭耳朵支老高,听到谢易初道歉,立刻扭头去看。   周唯说了好多话,没想过谢易初会回这一句。他哑掉的声音像大雪天,从树叶缝隙嚓嚓往下落的积雪。但也可以是糖霜。   周唯像被齁到喉咙,过了好一会才说:“为什么要道歉啊。”   显得她很无理取闹。   虽然她本身也有点借题发挥的意思。   “你听起来不太高兴。”   谢易初甚至觉得她在生气。   周唯没说话,她那边的歌声愈加清晰,谢易初问:“放的什么歌?”   “嗯?”周唯都快忘了音响开着,拉出列表一看,说:“Moody,m-o-o-d-y。”说完,歌切进重复旋律里,歌词简单,周唯轻声跟着哼完这段,笑着说:“这歌很好听吧。”   谢易初把这首歌拖进列表,嗯了一声,想起来给她买的东西,提醒道:“我给你买的外套明天到,记得收一下。”   “165的?”周唯问。   自从谢易初知道她没有170,买衣服就一直买165,但是周唯没说,她那时候169,而且又过了一年。   “不合适再换。”   他每次都这样讲,周唯每次也都说可以,但是从来没换过。165和170差不了很多,不是很重要。   挂断电话,谢易初看着柯旭问怎么了。   柯旭捂着脸,一副很痛苦的模样,嚎着牙疼。   演得太夸张,谢易初从他身上收回视线,丢下一句:“有病治病。”   “治不了,我这是被狗粮崩了牙。”   柯旭放下手,笑嘻嘻地问谢易初:“当初是谁说喜欢一米七的,啊?”   作者有话说:   《Moody》——Savannah Sgro   这首歌的翻译超棒 🔒53 ☪ 53   ◎就是坏啊◎   第二天放学, 周唯从菜鸟驿站拿了快递。快递小哥再三确认要放在菜鸟驿站吗,周唯说是,他期期艾艾地说好, 提醒她早点去拿。   周唯谢过他,回家拆开, 里三层外三层, 甚至还有一个丝绒盒子, 拆到最后, 不知不觉盘腿坐在地上。   抖出来一件裁剪挺括的浅白色风衣。   不是说阔气的那种阔,而是一看就知道质感很好。面料柔顺,腰带两指宽, 细细一条垂在地上,周唯的眼神也垂着, 摆回去, 先搜同款,搞笑的是搜出来全是代购。   这样的话, 大概猜出来价格不菲,周唯翻出里面绣着一串英文的商标,用剪刀尖挑了。   一件可以拿去卖二手的风衣立刻贬值,周唯还蛮开心, 试穿之前先剪商标,这在王青眼里是绝对罪无可恕的事情, 周唯以前也不能接受,但是一剪刀下去,莫名会觉得高兴。   这种愉悦的情绪远超她收到了一件新衣服。   周唯换上衣服走到全身镜前, 松松挽好腰带, 对着镜子拍了张照片, 发给谢易初。   照片里的她纤细又高挑,穿着黑色阔腿牛仔裤,光脚,裤腿盖住一半脚背,短发扎成揪,皮肤比浅白色的风衣还要阴白一些,愈发显得她眼睛漆黑,笑得比较浅,也很好看。   谢易初眼里,周唯就没有不好看的时候。   谢兔子:[很漂亮。]   好敷衍,周唯没了回复的欲望,脱掉衣服,随手搭在沙发上。   所以这次要回送他什么呢?   周唯不禁苦恼。   谢家对她单向付出,从南临七中的学费,到平时生活里的吃穿用度,别墅那边给谢易初送东西的同时一定不会忘了她,周唯一开始想着给谢易初做饭,能还多少算多少,哪怕不对等,她尽了她的心意。   可是后来。   ……   周唯再见谢易初父母,总有点说不清楚的愧疚。   周唯一:[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这是要给他回礼的意思么,谢易初想了一圈,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他一路顺风顺水,想要的都紧紧攥在手里。   按原来的计划,高二下场,谢易初不打算浪费一年,大学那边已经有老师来跟他接触,只等着他出成绩签约,然后直接入学读大一。   谢易初父母托朋友问了几个大学的金融系,得知有行业内地位卓然的老教授手下的博士明年毕业,正好空出来时间带专业课。本科金融辅修数学,硕士不论是在国内读还是去国外,有家里铺路,谢易初的未来可以说肉眼可见的盛大光明。   谢兔子:[你好好学习,以后跟我一个大学。]   周唯看了一会,回:[好。]   心里陡然生出一种恐惧。   她很清楚,她不会和谢易初一个学校了。周唯以前对“以后、未来”这样的字眼嗤之以鼻,她看不到未来,所以一贯会抓住当下,别人提,也没有什么真切的实感。可是从谢易初嘴里说出来,她有一瞬止不住的心慌。   对未来有所期待,哪怕一点点,这一点点就是她心慌的缘由。   谢易初还发了好多条,周唯看着弹窗,没点开,关掉手机,坐在沙发上抽烟。   她家里没有烟灰缸。谢易初不喜欢,周唯就没买,经常用买东西剩下的塑料袋盛烟灰。但是这次找了好久,也没有多余的塑料袋。   像故意和她作对。   周唯找了只漂亮的碗。   ***   南临七中不强迫学生穿校服,周唯趁着晴天回温,衣服也干了,她上学穿了一条深蓝色高腰牛仔裤,配白板鞋。   风衣腰带系好,严谨的走线和版型衬得她很干净利落。   余晴一见就哇出声,前前后后拽着周唯转了两圈,不住地点头:“你这一身可以啊唯唯,超配你!”   周唯没说话,笑了一下,把书包塞进桌洞,交掉作业。   余晴挨着她胳膊问:“链接推我一下呗,我也买一件!”   既然坐后排,余晴和周唯自然矮不到哪里去,周唯171,余晴比她还要高一点。   周唯说:“没有链接,衣服是别人送的。”   “啊,好可惜。”   余晴没有多想。周唯穿衣风格一向走利落素净风格,这不是她第一次穿风衣,她还有一件到脚踝的黑色毛呢大衣,余晴巨喜欢周唯穿那件,显得她整个人都像冬天一样肃杀。   晚上放学,黎雪早早来等周唯。   说好请她喝柠檬茶,周唯被快递催着回家拿衣服,黎雪善解人意地说明天也行,就推到了现在。   余晴看见黎雪忍不住眼睛一亮。   等11班老师出门,黎雪从后门绕进来,一边甜甜的说哈喽哈喽,一边走向周唯。   余晴没想到黎雪是来找周唯的,眼神不断游移,又好奇,但是碍于不认识并没有说话。准确点说是她单方面听说过黎雪,黎雪不认识她。   黎雪今天穿了斗篷式的长绒外套,半身裙加长靴,甜美得不可思议,主动跟余晴打招呼,“周唯同桌你好呀,我是黎雪。”   说着站到她身边,肩膀比她矮不少,黎雪惊叹着:“你好高啊。”   “啊你好你好,也没有很高啦。”余晴愣了一下扬起笑脸,感觉踮脚比身高的黎雪很可爱,和论坛里说的一点都不像。   她头上还斜戴了一个女巫帽,余晴夸她漂亮。   黎雪摇摇脑袋:“一般般漂亮啦。”   余光注意着周唯,见她收拾好了,立刻去挽她,回头喊着余晴一起走。   “哦哦。”余晴拎着书包。   周唯上高中以来,除了余晴,没有关系很好的朋友,她初中也没什么亲近的朋友,一直冷冷清清。   忽然多了一个黎雪,反倒是她站中间,一左一右挽着两个人。   她很会起话题,一些班里发生的小事经由她说出来都很好笑,余晴不知道黎雪什么时候跟周唯关系好起来的,但是被她逗得合不拢嘴。   “真的吗?那男生真是在网吧门口被逮到的啊?”   “是啊是啊,谁能想到班主任接小孩放学顺带抓了个逃课上网的!”   “救命哈哈哈哈哈哈这也太倒霉了!”   周唯看过她们,只是抿唇笑了一下。   这时候就显出她性格的平淡无聊。   很少有事情能激起她的情绪。   一路说说笑笑走到十字路口,期间黎雪注意到周唯不太说话,转而拿出手机给她看喜欢的衣服款式,问哪个颜色更适合她,周唯认真回答。   等告别余晴,黎雪嘻嘻笑着和周唯去柠檬茶店。   黎雪搭着她臂弯,顺手摸了摸她袖子,奇怪地耶了一声,低头看:“唯唯你这是什么料子的风衣啊,手感这么好?有点滑,但是又不凉。”   周唯顺着她视线低头,平淡地说,“我也不知道,不是我买的。”   黎雪脑子里过掉好多牌子,扯了下她袖口看收线,恍然大悟:“原来这家的,我也有一件!”   跟周唯穿到同一家衣服,心有灵犀!   柠檬茶的标志出现在眼前,周唯说:“到了。”顺势抽出胳膊,先推开门。   黎雪跟着进去,两人刚站在前台,听到店内广播的机械音一板一眼地播报小程序里新增三杯招牌手打柠檬茶订单。   人还没来,东西先点好。   “您好,请问要点什么?”   “两杯招牌手打柠檬茶,少少糖。”   黎雪打开付款码,准备一起付。   服务员看着面板,抬头为难地说:“抱歉,售罄了,还剩最后一杯。”   黎雪扭头看向周唯:“要不这杯留给你,我喝别的?”   可以,我喝别的也行。周唯还没说出口,门再一次拉开,有人卷着冷空气进来,吹得她不禁闭眼,耳侧头发也乱掉了。   “078.”来人对着前台喊号。   “还没好,请您稍等片刻。”   正是她们之前的那三杯。   只是这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周唯重新挽好头发,侧身看过去。   “哟。”宁森出声。   还没进门就觉得那人像周唯,三个人点单,他一个人进来拿,就是想看看是不是周唯。   结果还真是。   冤家路窄。   周唯像见到陌生同学,离近了发现不认识,连微笑都欠奉,低头玩手机。   装,再他妈继续装。宁森内心轻嗤,斜斜看她一眼,转而跟黎雪打招呼:“你也在啊。”   黎雪点头:“刚来。078三杯都是你的?”   “我的,怎么了?”   黎雪顿时蹭过去,笑得格外灿烂:“那什么,宁森你分我一杯呗?店里就剩一杯了,我们两个人呢。下次我请你吃饭!”   黎雪不说,宁森还不知道只剩一杯,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唯,心想喝不着才好。   “不给。”   “你怎么那么小气了?你以前都很大方的!”   “嗳,我这次就小气,就不给你。”宁森一边笑一边说,语调欠欠的。   虽然是和黎雪说话,但他目光一直注意着周唯。   “不给算了!”   黎雪脾气也上来了,就一杯柠檬茶而已。以前宁森让过她东西,她也让过宁森,他给女朋友买包还是借她号配的货,怎么这次连杯柠檬茶都不愿意让。   法克,草,去他大爷的宁森。   周唯心知肚明,伸手牵起黎雪摇了摇,唇角微翘,在她耳边低声说:“别生气,可能一会就让给你了。”   说话的时候抬眼,眼神似水雾般掠过宁森,一触即离,她笑了一下。   宁森被她看得心里一突,眉头紧皱,想刺她两句,被手机震动打断。   谢易初发的。   [森海塞尔新出的款,音质还行,要不要?]   这个节骨眼发过来,宁森怎么可能不明白。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眼里蒙了一层沉沉的怒气。草你大爷的谢易初,用脑子稍微想一下也该知道她故意的!   他抬头瞪周唯,觉得这女的是真他妈了个逼的能找事,那么想要直接跟他说,他还能不给吗?非要去找谢易初。   “078!”前台叫号。   宁森接过,忍着怒气抽出一杯,往黎雪手里一塞就走了。   “哎?”黎雪一愣,下意识握紧杯子。   就没顾得上吸管,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周唯弯腰捡起。   宁森出门时还听到她低低柔缓的一句:“谢谢你。”   宁森回头,周唯隔着玻璃和他对视。   她轻轻眯了下眼睛,然后举起两只手对他挥了挥。   “拜拜。”   白色风衣和白色的鞋,还有小幅度的挥手,使她看起来像一只白色招财猫咪。   听不到声音,但是看得到口型,宁森满腔怒火忽然噎住了,本来就无从发泄,这样一打岔,他像个撒了气的气球,迅速瘪掉。   把装着柠檬茶的塑料袋挂朋友手上,宁森扭头就走。   “宁森你怎么走了!不去吃饭了?”朋友在身后喊。   “不吃了!”   宁森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他发誓下次一定躲着周唯走,遇见她准没好事。   周唯目送他匆匆走远,低头抿一口柠檬茶。   嗯,有点冰,和宁森一样讨厌。   黎雪拿着刚做好的柠檬茶走过来,看她眉眼舒展,虽然没有明显的笑意,但是眼神骗不了人。   “这么好喝吗?”黎雪赶紧尝了一口,就是普通柠檬茶啊,再咂摸两下,回味微涩。   周唯嗯声,笑着说:“很好喝啊。”   毕竟是从宁森手里抢来的,想到他表情,周唯能笑一整天。   直接找他要多没意思,周唯几乎笃定宁森会让给她。宁森这个人,也就嘴上不饶人,还是背后骂她,当面又不会讲,对她来说不痛不痒的。他越是讨厌谢易初给她出头,周唯越会去找谢易初。   她一向很会踩别人痛脚。   俗称坏。   出了门,黎雪嘬着柠檬茶,思索道:“你说宁森是最后一秒良心发现了吗?怎么突然给我了?”   周唯说:“应该是吧。” 🔒54 ☪ 54   ◎唯一性◎   周唯在楼下掀开杯盖, 扔进垃圾桶,端着只空杯子回家。   辛烈的柠檬味冲出来。   随着她走,漫了一路。   钥匙和蓝牙耳机盒串在一起, 进门随手放在玄关,泠泠的金属碰撞声衬得室内寂静, 她一个人, 走路仿佛都有回音。   暑假剪的头发, 到现在勉强不到半年, 长一些的到肩膀,里面剪坏了的将将过耳。周唯站在镜子前撩着头发看,还是不满意。   翻出剪刀, 对着镜子比划一下,下面是水池, 剪掉的头发掉进去也不怕。   镜子里她抿着唇, 表情很淡,刚剪, 手机震动。   周唯只好先放下剪刀,不高兴地去拿手机。   这个小房间只有水池和洗衣机,在卫生间隔壁,紧挨着镜子装了灯管, 天花板还有一个吸顶灯。   周唯拿着手机回来,把两个灯都打开, 白光甚至有点刺眼。   电话接通,谢易初说:“你跟宁森较什么劲。”   周唯认真盯着镜子里的剪刀尖,无暇去想回答, 心里第一时间想什么, 就说什么。   “看他不顺眼。”   手随心动, 细碎的头发嚓嚓往下落。   宁森也是这么说她的。   两边互相厌烦,谢易初也没有硬要他们和谐相处的意思,没必要。而且周唯不加掩饰,很容易猜到她故意的,无非就是看宁森不爽,借他去刺激宁森。不过让谢易初颇为头疼的是宁森性格不算暴躁,但是一碰见周唯就像吃了炸.药。   “不喜欢也别得罪狠了,我昨天才找他给你约了九价。”   早发生一天,谢易初提都不会跟宁森提,偏偏前后脚的事。   周唯乍然听到,有点懵,手抖了一下。   她对九价不陌生,疫苗刚面世的时候想过去医院预约,但是价格炒得厉害,几乎翻了一倍,可即便如此预约的人数也排到了两年后。王青心疼钱,也没有门路,嘟囔着让她大学毕业自己攒钱打。   ——还早着呢。   周唯听完,嗯了一声,再没说过。   周唯把剪下来的碎头发,从剪刀上捋下来。   “你说什么?”   “九价疫苗。”谢易初解释道:“宁森父母做医疗行业的,我看朋友圈有女生说在他家医院打的九价,就找他给你留了一份。”   周唯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那他答应了吗?”   “嗯。”   谢易初的回答简短却确定。   被周唯气了一场,宁森打电话来跟他破口大骂,也没有说要反悔。一码归一码,他答应了就不会改。   周唯抿了下唇,说好,“那……我把钱给你,还是给他?”   “不用。你把身份证号发我,等通知,然后带身份证直接去就行。”   按理她该说谢谢,但是卡在嘴里,怎么都吐不出来。讨厌的人帮了她,周唯感谢他,但底下又是厌烦。   半晌嗯一声,无端有点示弱。   以后宁森再骂她,她不还嘴好了。   谢易初也不想给她压力,他看得出来周唯的温和全是表面,实际记仇又冷漠,性子也有点说不出来的拧。   周唯没说话,重新拿起剪刀,剪另外一边。   她不搭理,谢易初从善如流地换话题,问:“在干什么?”   “剪头发。”   “在理发店吗?”   “在家。”周唯回答。   ……   谢易初一时间没说话。   暑假结束,几乎是一露面,谢易初就发现她参差不齐的头发,伸手撩一把,外面那层还凑合,里面剪得乱七八糟。   在谢易初这儿,周唯的好看从来不在脸,更不要说头发,随便她怎么折腾,谢易初也只会说行,你高兴就行。   但是自从知道了她不高兴就折腾自己头发……   因为宁森生这么大气吗?   周唯拨拨两边头发,感觉差不多长,说:“好啦。”   听不出来生气,反而有些轻快。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周唯把错手剪下来的那一绺头发塞进空杯子,柠檬味散掉不少。她端着去了客厅,在沙发落座。   等了这么多天,她总算记得问,谢易初唔了一声。他的感冒介于好了,还没好全的状态,声音像含了块冰,冷淡,却格外有存在感。   “不确定。”   三个字说得很慢。   周唯没有靠进沙发里,而是像坐在板凳上,腿微微分开,用空杯子接烟灰。   “那你会回来过元旦吗?元旦三天假呢。”   “你希望我回去?”   谢易初问得有点直白,周唯没立刻说话。   气氛静悄悄,烟灰蓄积,回神以后把它摁在杯壁,然后问:“这是我可以决定的事情吗?”   谢易初也笑,说:“是啊。”   “我希望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吗?”   周唯依依不饶。   等一会,谢易初:“昂。”   周唯忍不住笑。谢易初在电话里端的好一副镇定自若模样,还以为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他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他每次这么说,不是极度不耐烦,就是慌张之下,还要极力掩饰。   “怎么不说话?”   周唯说:“在许愿。”   行,许愿。   谢易初等她许愿。   是许愿他元旦回去,还是题又不会做了。   柯旭去食堂买饭了,他一个人在宿舍,懒洋洋窝在椅子里。跟周唯一样,手机开着扩音,平放在桌上,所以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回荡在耳畔:   “我希望,那个人可以像我思念他那样,思念我。”   ……   电话里传来几声噼里啪啦翻滚的动静,清脆的碎裂音过后,电话在滋滋的电流声中挂断。   手机孤零零躺在地上,屏幕朝下。   谢易初慢慢坐直,再没有那一刻脊背挺得那么直了。单手托着脸,眼睛盯着桌子上方的白墙,忍不住去揉太阳穴,周唯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有点不太能思考。   柯旭拎着饭推门而进,没留意地上,直接踩着手机往前一滑,身体晃了两下才稳住脚步,“哎呦卧槽,什么玩意!”   回头去看,那个情侣壳很显眼。柯旭先把饭放桌上,捡起黑屏的手机递给谢易初:“你手机怎么扔地上?”   谢易初没动,看起来像发怔。神经,柯旭腹诽两句,摁两下,没亮。   “哦,坏了,我赔你一个。没出新款我照着这个买了哈。”   踩之前坏还是踩坏的,柯旭都无所谓,说着拿自己手机下单。   谢易初感觉尽力压下的痒意在此刻全都涌了上来,莫名咳了一下,然后像是再也压抑不住,咳到用手捂住眼睛,自暴自弃地想,还好她看不见。   柯旭见他耳后都咳红了,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了这是?”   “……没事,”谢易初声音更哑,“手机放那吧,我摔坏的。”   柯旭频频打量他,可惜实在看不清他神色,“哦,那行。我给你买过了,明天到。”   “那我明天转你钱。”   “成。”   过一会,谢易初忽然问:“你帮我查查今晚还有回南临的航班吗?”   柯旭说:“你手机坏了。”   谢易初默然,片刻后:“……哦。”   那算了。   周唯看着通话结束的提醒,笑得瘫倒在沙发上。   她听到噪音的瞬间就意识到谢易初摔了手机。   他反应真的好大啊www——   但是很可爱很可爱啊。   周唯喜欢这种,她随意一个举动就能深深影响另外一个人的感觉。是谢易初让她明白,原来被重视被在意的感觉这么好,仿佛她真的是唯一,再没什么比她更重要的了。   周唯周唯周唯,父母老师亲朋好友都这么叫,对他们来讲,名字只是代号,周唯应了十七年,也这样活了十七年。   谢易初却叫她周唯一。   精准、确切、不可替代。   唯一性。   周唯突然很想谢易初,想抱着他,把自己塞进他怀里,什么也不做也可以抱在一起呆过晚上,从天黑到天明,醒了以后互相说早安,一起开始新的一天。   不怎么明朗的心情因为谢易初一扫而空,周唯起来收拾台面,把东西整理好,特意下楼一趟丢掉装着碎头发和烟灰的杯子。   睡觉前还是发给谢易初:[晚安哦。]   却没想到谢易初秒回:[昂。]   忘记他带平板了。   失策。   周唯用手背贴贴发烫的脸,缩进被子睡觉。   早知道谢易初会回,才不要发给他。   ***   十二月底要放元旦假期,对学校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不论是联考还是小考,只要能逮到小长假,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黎雪原本订好的机酒去隔壁省会玩两天,约周唯一起,周唯婉拒了。现在学校要考试,无奈全退了,押金要不回来,黎雪私下里恨恨骂了学校好久。   黎雪:[唯唯唯唯跨年夜我可以去你家吗?]   学校没约到联考,准备本校自己考,这样一来不需要挑时间,别出心裁地给学生放了最后一天和元旦两天假,二号回去考试。   黎雪安排得刚刚好,白天跟一群朋友出去嗨,晚上找周唯吃饭,最后跟男朋友一起跨年。   谢易初说带队老师不放人,周唯有点失落,不过什么也没说,面对黎雪的请求她很轻松地就答应了。   黎雪:[啊唯唯你真好!]   最后一天下午,周唯买了很多菜,看到路边卖烟花,在外围驻足看了几秒离开。   黎雪好话说了一箩筐,从朋友里脱身,天将将擦黑的时候到了周唯小区对面。她穿了高筒靴和长羽绒服,啪地一下推上出租车门,摇了摇手机说:“师傅,订单发我就行。”   跨出车门,左右看着车流,视线突然被一个人吸引。   比前后的人高半头,特别出挑,从背后看都移不开眼。   但是这他妈的怎么越看越像谢易初啊?   黎雪心里一连串的卧槽,脚步匆匆追上去。 🔒55 ☪ 55   ◎金屋藏娇◎   黎雪几乎确定就是谢易初。   身高腿长, 气质懒懒散散,在他身上总能感觉到漫不经心但是又暗潮涌动的危险。除了谢易初她还没见过第二个人有这种特质。   可惜岔路太多,刚进小区就跟丢了人。   黎雪也不觉得可惜, 反而有点发现新大陆的惊喜,发现谢易初住址了耶, 早晚堵到他女朋友!   走路上又碰见一个同班女生, 互相问过新年好才分开。心里不禁感慨这小区有点人杰地灵的意思在, 周唯住这, 谢易初住这,还碰到同班同学了。   黎雪盘算着要不要劝爸妈也来这买两套房,等明年招生季, 谢易初出成绩,不宣传就算了, 宣传的话这边地价可能还会涨, 状元房嘛,都是房地产商炒价格的好噱头。   谢易初一进电梯就忍不住闭上眼。   回到熟悉的地方, 他紧绷的状态不自觉松懈下来,透露出一丝疲倦。连续几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熬得头晕。下午飞机正点落地,原本感觉还不错, 能多陪周唯一会,结果高速上堵车, 这个点才到。   明天天亮之前还得回去。   谢易初满心烦躁,揉着额头出电梯,头更疼。苡橋   他倚在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门, 梆梆两声, 清脆凛冽得像暴雨打在玻璃上, 但他本人并不出声。   周唯在厨房,听到声音没由来的心头一揪。   奇怪,什么时候黎雪也学得像谢易初一样敲门这么凶。明知道他不回来,但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因为相似的敲门声加速跳动。   摁摁胸口,停了片刻才去开门。   门一开,那人顺势倒进来,带上门,另外一只手从她腋下抄过去,分明是抱起她,身体却密密实实将她压在旁边柜子上。   谢易初把脸埋在她侧颈里,蹭了又蹭。手抚到她后颈,不轻不重地捏。   周唯脊背紧绷,控制不住往下滑。   感觉喘不过气来。   她的身高再加上平底鞋鞋底,足够傲视很多人,但是很多人里并不包括谢易初。他长得高,阴影伴随着压迫感将她笼罩,周唯总觉得不受控,身体的反应不像她自己。   “说话啊,电话里不是很能说的吗,怎么一见我就哑巴了。”谢易初换个姿势枕在她肩上,眼睛瞥见她衣领乱了,慢条斯理地替她折好。   还未庆幸他终于抽回手,周唯感觉到谢易初说话时唇碰到她脖颈,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吸气,蓄起力气推开他。   没说话,瞪他一眼。瞪完又怕他再来,飞速错开眼。   在心里狠狠骂他小心眼、记仇、满肚子坏水。   谢易初低头触及她眼神,手托着她脸,逼近问:“骂什么呢?”   周唯默不作声地深呼吸,这时候就显出她皮肤白的劣势,脖颈和耳后渐渐漫上一层浅粉。谢易初眯眼,啧一声,不说话了。   冷静一会,周唯先开口,并不看他,语气冷冰冰:“不是说不回来么。”   说完恨不得封了自己的嘴。   她想的是质问,一出口却像闹脾气的撒娇。   周唯暗自懊恼。   谢易初似乎看出她慌不择言,偏过头笑。看她惊惶是很有意思,但是万一惹哭了就不好了,满打满算也就呆几个小时,谢易初并不想逼急她。   清了下喉咙,若无其事地说:“是不让回来。”   周唯闷闷:“嗯?”   头低着。   “跟老师说出去跨年,明天上课之前到就行。”   周唯抬头,谢易初还是那个懒洋洋的死样子,浑然不在意。上课之前回去,这都晚上了,他回去只能乘夜间航班,来回飞几个小时,还要算上机场的路程。   ……   周唯快速眨了眨眼睛,望向天花板。   谢易初揉一把她的脸,笑着问:“是不是很感动?”   他说话很平静,细听会发现深藏的疲倦。   周唯说没有,挥开他手进厨房,转身的时候用手背抵了下眼眶。别这样,她不适合惊喜,她不想哭的。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周唯脚步一顿,这才想起黎雪。   已经靠着柜子闭上眼的谢易初不耐烦地起身,打算去开门,被周唯一把抓住,她摇摇头,对门口喊:“是黎雪吗?”   “是我啊唯唯!”   黎雪欢快的声音响起。她着急进门,想把谢易初也住这里的消息分享给周唯。   周唯稳下心神,提起声音说:“我在做饭,家里没醋了,你能帮我下楼买瓶醋吗?”   “好啊!”   黎雪并没有发现异常。   短短几秒钟想出对策,摁住谢易初,再支走黎雪,只有周唯知道自己有多紧张。   她抓着谢易初的手腕,连他衣袖一齐攥进去,头一次体会到被抓现场的无措,听到电梯下行的提示音才松了口气。   谢易初好整以暇地看她:“黎雪?”   周唯点点头,“约了她来吃晚饭。”放开他手腕,手指一阵僵硬酸痛——她太用力了。   “哦,那正好,我好长时间没跟她一起吃饭了。”   周唯满脸写着:趁她下楼你快走吧。谢易初像看不懂,揉了揉手腕,还不忘找出自己的拖鞋换上,一边说一边往客厅走,往沙发上一躺,长度不够,腿空出来一截。   哪怕是这样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周唯在他旁边蹲下来:“回隔壁洗澡睡觉不好吗?”   “不去。”谢易初闭上眼,“我饿了,我没吃饭,我也要吃饭。”   周唯低声:“等她走了我再给你做好不好?”   她买了很多菜,匀两个给谢易初也没问题。   谢易初闭着眼睛,淡淡地控诉:“黎雪一来你就把我赶到隔壁,还要先给她做饭再给我做。我在你心里果然没地位了,你不在乎我了,你变心了。”   再不走黎雪就要来了!   然而谢易初闭眼躺着,浓密的长睫毛在下眼睑映出深刻的阴影,鼻梁高,偏薄的唇翘起,此时却略微发白,显得很倦。头发也长了,搭在额头上,美人尖若隐若现。   能在他上方看着他的机会很少。   周唯无端生出心虚。   让他走的话也说不出口,预想黎雪撞见谢易初的场面,她又慌,又想黎雪会不会生气,沉默着,轻轻叹气。   谢易初不动声色睁开一丝缝隙,见她垂着头,神色压抑,退让的心思又冒出来。   “行了,今年跨年呢,别垮着脸,抬头笑笑。”于是坐起来勾勾她下巴,十足的安抚意味,“我走了,你们好好玩,我等会点外卖吃就行。”   周唯眼眶又一热,还是垂着头,咬了咬嘴唇,将额头抵在他手心,下定决心,问他:“你要不要留下来,躲在我房间里。”   谢易初笑了,“金屋藏娇啊?”   周唯没说话,轻轻咬他手指。   不想让黎雪碰到他,说要走又舍不得,周唯的心思是真复杂,又难猜,黏黏糊糊阴晴不定的。谢易初别开眼,她牙是硬的,口水湿漉漉,被她咬得地方泛起酸疼。   “你也不嫌脏。”笑着凶她一句,任由她拉着自己进了卧室。   谢易初看着卧室浅白的门,她在门外说:“安静一点喔。”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锁门的声音。   谢易初想他是真的疯了。   陪她玩这种拙劣的藏人游戏。   ***   黎雪给周唯带了礼物,用礼盒装着。   她一手拎着包装精美的礼盒,一手拎着超大号的黑色塑料袋子,肩膀上挎着包,手忙脚乱进了门,放东西都解了好一会。   周唯惊讶地看着她买来的一堆醋。   “我不知道买什么嘛!”黎雪连抱怨都难掩娇俏:“老板说有陈醋、米醋、香醋好几种,问我要哪个,我怎么知道!”   她努努嘴:“我就都买了一点。”   这哪里是一点,周唯蹲在地上。如果没认错,这是装生鲜用的加厚塑料袋,黎雪不但买了类型不同的醋,连瓶装袋装也一并搜罗来。   “辛苦你了。”她仰头说话,笑了一下。   黎雪呀的一声捂住脸,“不辛苦不辛苦,买个醋而已。”   上楼之前还担心会不会被说五谷不分,没想到周唯的脾气超乎意料的好。   周唯拎起塑料袋进了厨房,黎雪也跟进去,叽叽喳喳问:“今晚吃什么?”周唯发现她很喜欢看她做饭,手浸到盆里洗菜,想想说:“清炒芹菜、酸菜鱼、辣椒炒肉、嗯,再做个番茄汤。”   她们俩的口味相似,一听到都是辣菜,黎雪欢呼着好啊好啊,主动包揽了剥蒜等杂活。   剥着剥着,从卧室里传来声音,凝神去听,是一首十几年前的粤语歌。   黎雪迟疑:“家、家里还有别人吗?”   周唯顿了一下,说没有。   ——“是定时播放的音响。”   “哦哦原来是定时啊,我还以为……呃那什么,不说了。”怪瘆人的。   黎雪打着哈哈,丝毫不提音乐响起的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一眼时间,6:43,去掉前奏和说话时间,那也不够三分钟啊。定时不定整点,说明周唯没有强迫症。   “哎,你这样真好,没有强迫症就没有拖延症,不像我写个作业都得特意等整点才能动。”   周唯笑笑说:“还好。”   放下刀,转身去盥洗池重新洗手。   她手心里出了很多汗。   每道菜装盘之前都拨出来一小份,满满当当装了几个碗。黎雪在一旁看,没有必要解释的,周唯却说:“明天不想做饭了。”   黎雪只是觉得很新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周唯不由抿唇,警告自己不要再说多余的话。   最后一道菜是可乐鸡翅,微甜口,不辣,在满桌红艳艳的辣椒里格外突出。   “还有可乐鸡翅啊!唯唯你好棒!”   黎雪把菜端上桌,围着桌子拍完照,去了卫生间。   周唯听到卫生间咔哒落锁的声音,隐约还能黎雪听到唱歌。   她擦干手,端着小碗菜进了卧室。 🔒56 ☪ 56   ◎蓬蓬◎   卧室里的音乐声还在继续。   有一个炖菜, 耗了她很长时间,期间一直呆在厨房,是因为做饭还是因为别的, 周唯下意识回避了这个问题。   进去以后反锁房门,关掉音响。   音乐戛然而止。   谢易初睡着了。   他趴在书桌上, 高领毛衣将他肩膀轮廓勾勒的刚刚好, 骨架宽阔, 肌肉薄薄一层, 还没来得及长肉,有一种介于成年和未成年之间的骨感消瘦,但是周唯知道他脱掉衣服下的身躯有多么修长有力。   吃那么多饭大概都用来长个儿和被做题消耗了, 哦,还有头发。周唯放下托盘, 筷子从碗上滚下来又碰到托盘边缘, 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谢易初被吵醒,揉着额头慢慢转醒, 看见坐在床边的周唯。   饭菜的香味钻进鼻子。   醒来前后见到的都是周唯,以及,她安静得仿佛可以任人摆布。谢易初有一瞬失神,分不清刚才是梦, 还是现在是梦。   他忍不住眯眼望过去,朝旁边伸手。周唯一开始躲了一下, 见谢易初蹙眉,主动把手指放在他掌心,不过虚虚搭着, 没有全放上去。   轻声叹气:“我手太凉了。”   她手指不但冷, 还泛着潮。谢易初往上合拢手指, 从她指缝穿过去,直到两个人手指都弯着扣在一起,大拇指最后搭在她指根。   潮湿冰冷的手瞬间感到一股干燥的温暖,他手指很长,骨节皮肤薄薄的,周唯从他掌心汲取热意,很快暖了起来。   静了一会,谢易初问:“她走了吗?”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低哑不清。   房间里处处是周唯的痕迹,他很容易就睡过去。   周唯看出谢易初不太清醒,靠近他说:“小声点,黎雪还没走。”   她声音很低很低,呼吸近在咫尺。   谢易初其实没听清周唯说的什么,靠的太近,目光完全被她一张一合的嘴唇吸引。他在倦怠感中感到轻微的晕眩,低低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周唯面对他侧脸,锁门前她把吸顶灯亮度调到最暗,灰色微光映出他清晰深冷的下颌线。   这种昏暗加重了谢易初目光的侵略性。   “你吃饭吧,我要出去了。”周唯往后退,坐回床上,然后站起来。   很顺利地抽回自己的手。   余光里她起身,睡袍下露出半截细细的小腿。踢踏着拖鞋,说话间就要离开。   周唯经过他背后,谢易初伸手抓住她手腕,突然被抓周唯也没有惊慌,只是有点无奈地看着他后脑勺。   也没长眼睛啊,那他是怎么一次又一次头也不回就能精准抓到她的?   黎雪从卫生间出来,没看见周唯,喊了两声唯唯。房间里的两个人听到,周唯说:“快松手,黎雪在找我。”   门外脚步声渐近,黎雪先去客厅阳台找了一圈,折回卧室门口,她先是敲了两下门,“唯唯在吗?”   “在!”周唯脸色微变,紧紧盯着门把手,小声咬牙切齿道:“谢易初,松手!”   “嗯。”   谢易初懒洋洋应声,靠回椅背,拇指摁了一下她虎口。瞬间一阵酸麻从手腕直冲心尖,周唯突兀地叫出声。   下一秒狠狠咬住嘴唇。   “唯唯你没事吧?”黎雪隔着门问。周唯不打算开门,所以她始终没有去拧门把手。   周唯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说:“没事,被椅子绊了一下。”抬手去打谢易初肩膀,蓬蓬作响。   谢易初回头。   黎雪也听到:“怎么了?”   周唯看着谢易初,说:“在打椅子。”   黎雪:“哦哦。”她愣愣地站在门口。   周唯说:“你先去吃饭吧,我换个衣服就来。”   “好!那我先去把酒开了。”黎雪转身离开,身后又传来几声蓬蓬蓬,像打棉花。   暴打绊倒自己的东西,上次见还是在公园里爷爷带着小孩打路灯柱子。她不禁有些好笑,周唯竟然会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被椅子绊倒就去打椅子。这种事放她身上总有种大跌眼镜的感觉。   谢易初一手控制她两手手腕,停了片刻松手,周唯又踹他一脚才算作罢,坐回床上。   谢易初手肘抵着桌面,把头枕在手腕上闷闷地笑。可以看出他忍得很用力,手背青筋明显,周唯很喜欢他骨骼感分明的小臂,偶尔他竖起胳膊,周唯会不让他发现地偷看。   她跟黎雪说要换衣服。但是他出不去,谢易初好整以暇地提醒周唯:“黎雪在等你。”   周唯不理他。   学小孩子那样重重地打开衣柜门,不管三七二十一粗暴地抽出底下的海蓝色云朵睡衣,带乱了上面叠好的衣服。   她拽出的睡衣袖子扫到谢易初的脸,周唯稍微一滞,谢易初却笑了一下,说她:“虚张声势。”   周唯静止两秒,手放在腰间系带。谢易初还看着她,态度很平静。   那架势不像她要脱衣服,谢易初看她脱衣服,像她要去打架,谢易初是她的约架对象。   周唯不觉得自己属于好胜心强的人,但是面对谢易初,她就是很想看他狼狈一点。不躲是么,那就别躲。   周唯和他对视,微微抬头,随即勾开了系带。   谢易初倏尔背过身,紧抿着唇。   脸色很不好看。   不算狼狈,但也没有很矜持就是了。甚至连他一贯的傲慢都没维持住,气急败坏地喊她名字。   他现在像一只恼羞成怒的小狗。   周唯轻轻地笑。   脱衣服换衣服一气呵成,她里面穿了短裤和背心,顶多没穿内衣,在昏暗的灯光下基本看不到什么。   周唯说:“我有穿打底。”   谢易初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头。她已经换了一身海蓝色睡衣,云朵图案看起来软绵绵的,后知后觉意识到周唯刚才在耍他。   可他的反应无疑是不打自招。谢易初没说话,一瞬不瞬盯着她,眼珠子漆黑,眉眼间雾气沉沉。   小胜一局,周唯对他歪头。随手把换下来的睡袍搭在床边,出去了。   等门又关上,谢易初揍她睡衣,没有蓬蓬蓬蓬。   “唯唯你这件睡衣也好好看啊!”黎雪大力称赞,上手摸两下,“好软哦!”   周唯说:“吃饭吧。”   黎雪随口问起她刚才干什么去了。   周唯说:“去换衣服,顺带关音响。”   “哦,你不说我还没发现音响关了。”   ……   餐桌离卧室一墙之隔,谢易初听着周唯的话,低哼一声。小白眼狼撒谎不眨眼,明明是来给他送饭的。   周唯习惯不好,一边玩手机一边吃饭,黎雪喜欢细嚼慢咽,都是吃饭慢的典型。黎雪呜呜呜着感慨:“有你真好,我跟她们吃饭总被催。”   周唯忙着应付谢易初,从手机上抬头,“嗯,我吃饭也慢。”   “哦对了!”黎雪猛地想起一件事,目光炯炯:“你猜我进小区的时候碰见谁了?”   周唯见她如此郑重,暂时先不搭理谢易初,放下手机好好思考一会,说:“张思辰?”   黎雪摇头,张思辰谁啊,没听说过。   “卢霖?”   这个有印象,高一的年级前十,不过还是摇头。   周唯:“那,顾文灿?”   黎雪:“卧槽,顾文灿也住这啊?!”别是提前知道谢易初地址,跟着住过来的。   周唯点头。   顾文灿是高三实验班的,长得不错,成绩名列前茅,学校对他寄予了不小的期望。在小区超市里曾见过他几次,或许是周唯的神情流露出她知道他这么号人,顾文灿在她前面结账以后还回头不屑地看她一眼。   至于为什么是不屑。   周唯在他神情里找到一丝微妙的熟悉感——顾文灿挑眼看人的那个劲儿,有点像谢易初。   但是他太刻意了,眉骨不够高,挑起眉毛来像挤眉弄眼,连他那张还算帅的脸都让人觉得倒胃口。   周唯很好地藏起了这种厌恶,对谁都没提过。   可是黎雪不在乎这些,问周唯:“你觉得他怎么样?”   “不太好。”周唯连背后说人都是带笑的。   她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不喜,黎雪惊讶过后,讨厌的口气不加掩饰:“顾文灿那个人是不怎么样,你可能没注意过,他有在刻意模仿谢易初。”   而且效果不错,学校里拥趸不少。比起谢易初,顾文灿在论坛上的名声不知道比他好了多少倍,捧谢易初的多,骂他的也多,对顾文灿倒是温和。他不是第一个学谢易初的,但却是最成功的一个。   不够熟悉谢易初的人压根看不出来顾文灿有问题。   同样感觉,周唯说:“是吗?”   黎雪厌烦地皱眉,周唯还没见过她这么讨厌一个人,看她模样简直像面对一群苍蝇。   “顾文灿也是附中的,他成绩挺好的,就是人真的恶心,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可会装了。我听朋友说他高二的时候,同桌问他题,他故意给人讲错的,两人后来还打了一架,他同桌估计被恶心得不轻,主动从实验班调去了普通班。”   “不是在学校打的架,是真是假谁都不知道。顾文灿肯定不认,问他情况他也不说,就光笑笑,搞得跟受多大委屈似的。”黎雪撇撇嘴:“他同桌不一定可信,但顾文灿肯定不可信。”   周唯点点头:“这样啊……”   黎雪越说越无语:“我也是被宁森提醒才发现他学谢易初的,就注意观察了他一段时间,发现谢易初穿什么款,隔一星期就能在他身上看到。他还不买同一个牌子,都是挑着平替买的,连一些小配饰都像。”   话锋一转,黎雪扑哧笑出来:“但是他也翻过车,去年有一回给我笑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也不睁开眼看看谢易初多高他多高,一米八都不到的人就别硬凹造型了行不行?”   周唯不了解谢易初,可能想象不到具体多么滑稽,黎雪止住笑意,提醒着说:“你回忆回忆去年秋冬谢易初喜欢穿什么?”   长款及膝的深色大衣。   但是周唯嗯了一会,说:“猜不到。”   “大衣!还是那种特别挑身材,一米八以下谁穿谁矮冬瓜的长款大衣。谢易初到膝盖,顾文灿穿可能得到脚踝。”   把腿全部遮住,完全没了走路带风的气势。周唯想想忍不住笑出来,黎雪看向她笑得更厉害,摊手:“就,对吧,让人不知道怎么说。仗着高二高三不在同一栋楼,他也就骗骗不熟悉谢易初的人。”   “好搞笑啊他,这么会模仿为什么不去学表演?”周唯细长的眉尾扬起,笑意盈盈,眼睛像是水晶一样,闪着晶莹剔透的光点。   黎雪乐得多说点讨她开心。   “我猜顾文灿跟着谢易初来这住的。”   黎雪乍然吐露谢易初住这,周唯笑意未散,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急促而错愕的短音。   “对啊,我来的时候正好碰见谢易初。”   “你没见过他吗?”   …… 🔒57 ☪ 57   ◎骑鲨鱼比赛◎   哪个听起来更真实?   说不知道, 她在小区里见过那么多同学难道一次都没见过谢易初?那要说知道吗?   ……   黎雪带了低度数的酒,两个人都喝了一点,黎雪喝的多, 面色在灯光下红扑扑的。   周唯手边的杯子还剩一半,面对她毫不设防的神情, 脑子空白了一瞬, 随即勾起一点笑, 淡淡地说:“很久之前见过, 都快忘了。”   没有说知道,或者不知道,周唯说见过, 还是很久之前。乍一听仿佛陌生人,黎雪没听出古怪, 认同般地点点头。总不能见过的人都认识, 都能记得吧。她也见过很多人,那些人也都是陌生人。   “哦——这样啊。”黎雪往后仰, 动作缓慢地靠在椅背上,眯了下眼。   刚才喝下的酒好像现在才起劲。   周唯的脸在顶光下很占优势,看不到瑕疵,鼻梁细直秀气, 微微笑着的唇饱满而鲜艳。和黎雪目光相触,她挑了下眉, 然后眼神慢慢地垂下去,透白的两颊泛起一层淡粉。平日里的寡淡无味像错觉,现在, 嗯……   黎雪感觉她清冽的外表下满是暧昧含蓄。   手机响了, 两个人起身去拿, 是黎雪的。她喂了一声,对面传来男朋友的声音,“呀,我在朋友家呢!”她甜蜜蜜的撒娇、讲电话。   紧迫感消除,周唯拿到自己手机,坐到椅子上看塞满聊天框的消息。明明两个人吃饭,私下却是三个人的聊天。谢易初听她们说话,一边发消息给周唯,强硬地营造出他也在场的假象。   黎雪的话题绕不开美女,说到谁好看,周唯总没印象,但是如果黎雪提到的女生好看且年级排名高,周唯能勉强想起一个大概的模样,认真的说她很好啊,她气质很棒啊,实则完全漫不经心。   周唯愿意奉承的时候她可以是最好的倾听者,她会非常仔细地注视你,让人觉得在这一刻她属于你,她的眼睛里只有你。对她提什么要求似乎都不过分,她都不会拒绝。人或许能从海水里游回来,但是周唯,她的存在像无害的清澈的水,黎雪沉浸其中,连她的含笑不语仿佛也是鼓励,说得很开心。   当然,黎雪和男朋友讲电话也很开心。她是个很有感染力的人,想笑就大声笑出来,周唯在她旁边,心情跟着轻松下来。   她一直都是这样无忧无虑的吗?真好啊。   周唯从她身上收回目光,继续划着屏幕,关于漂亮女生们的话题,谢易初发了一堆:[这谁?]   好夸张。   她会心一笑。   应该要怨酒精的吧,连这种明显是哄她开心的话,周唯也懒得去想,只是有点动摇,笑着揉了下脸,心想没必要的,她又不会怎样。黎雪说到的女生里有一个是他同班的文艺委员,连这也要问是谁,周唯不知道要说谢易初不走心,还是敷衍。   黎雪笑嘻嘻应着电话,一边眉飞色舞地跟周唯打手势,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作势也要给周唯倒满。   周唯摁住她手,仰头喝掉剩下的半杯,拿空杯子让她加满。“豪爽啊!”黎雪兴奋得不行,给她竖大拇指,周唯弯腰趴在桌边笑。   喝酒不好。但是抽烟也不好她还不是抽了那么久,多喝两杯酒而已。   这一杯是黎雪没喝完,剩大半杯时她男朋友来接她。度数不高,再加上喝的少,黎雪渐而清醒,拎包偎在周唯跟她道别。   “我给你买的新年礼物在袋子最底下,记得拿哦。”想了想,抽出两千块钱压盘子底下,桌子那么乱她也有一份责任,就是要麻烦周唯找家政了。   周唯脸很烫,对外界的敏锐度在慢慢下降,可她确信自己意识是清醒的,嗯了一声,听到关门声,还是趴在桌上,她过分纤瘦的脊背在灯光下有着明显的一条线。   不远处拧开房门的声音也像幻觉。   谢易初来到近前,看到蜷缩在一片狼藉里的周唯,她的脸藏在臂弯里,露出耳后和脖颈。那一点干净的肤色格外抓人眼球。   “周唯。”   好像有人叫她,但是眼皮子越来越沉,整个人像被拖进泥潭,谢易初饶有兴趣地看她努力睁圆了眼睛,却还是抵挡不住睡意慢慢闭上眼。她唇上有水色,吐息间带着淡淡的酒味。   “还清醒吗?”他低声问。   没有人应答。   谢易初俯身,两个人的影子在背光处交叠一瞬。起身把人抱回床,脱掉她袜子。发现她的脚也瘦,骨头清晰可见,谢易初没注意过其他女生的脚,不知道是只有周唯这样,还是瘦的人脚背都没太有肉。   谢易初坐在床尾,把她的脚揣怀里暖热,出来去厨房烧了点热水。   等水开的间隙,目光移到周唯位置上的杯子,淡红色酒液晶莹剔透。和黎雪那杯不同,她的杯子口没有唇膏印,眯眼看一会,端起来一饮而尽。   唔,是这个味道。   有点辣,谢易初抿唇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猛的一声咳出来。他别开脸,耳尖通红,最后泛上来一丝甜味。   水在厨房呜呜地开。   用热水烫一遍盆和毛巾,重新打半盆热水,将毛巾浸里面,水一没顶马上就要下手捞,不然毛巾不够烫。谢易初拧到半干,手让水烫得通红,像没感觉,倒是心里火辣辣的,嗓子也一样,有种被灼伤的感觉。   他咳嗽着,回卧室给周唯擦脸。   她喝醉了很乖,只是侧卧着睡觉,并不出声。热烫的毛巾擦过她额头、眼睫,把她弄醒,也只是小声嗯嗯了几句,小动物似的躲。   谢易初盯着她乌黑浓密的睫毛,湿水以后根根分明,大拇指隔着毛巾按了按她唇,稍稍用力,再松手,她凹下去的唇瓣随着力道回弹,重新恢复饱满,像主动追过来亲吻手指一样。   谢易初笑了两下,将她扶起来靠在胸前,故意将她眼睫和唇擦得湿漉漉,拿手机拍照。   照片里的周唯和平时像两个人。   还是那张脸,可是她呈现出的情态又很不同,她清醒的时候认为自己不会眷恋什么,睡着了以后,潜意识驱使她靠近熟悉的人,想抱抱蹭蹭,拿柔软的唇去贴他侧脸——那感觉像被猫舔,湿乎乎的,没有倒刺。   谢易初推开她,周唯又循着蹭回去,他的推拒不怎么真心——手臂环着她腰,等推开她,手再偷偷揽她一下,给她一个往这边靠的力。可周唯是真心黏他,她骨子里是很能撒娇的,她自己不知道。   直到被推恼了开始哼哼唧唧咬人,谢易初把她撕下来塞进被子里,重新烧水,再拧毛巾,从她耳后擦到脖颈,温水正好用来洗脚。   等收拾完一桌子的残羹剩饭,谢易初出了一身汗,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懒得回隔壁拿衣服,在她衣柜里翻出他以前夏天的长裤套上,裸着上半身睡。   周唯趴在他怀里,抱着他腰,迷迷糊糊只是觉得今晚的抱枕自带温度,有时候烫得受不了,远离一会,冷了再贴上去。   谢易初被她烦得不行,要么就一直抱着,要么别抱,蹭来蹭去是想让谁睡不好。   睡到半夜,周唯在被子外晾得脚有些凉,又黏黏糊糊抱过来,谢易初刚睡被她一个跨腿弄醒,不耐烦地摸了摸,原来是她一条腿横在他小腹。   之前的乖都是假象,她现在比跑酷的猫还能闹腾,谢易初抓着她冰凉的脚腕,用手给她捂了一会儿,闭眼冥想,另一只手拿过手机看时间。   3:49   快该走了。   梦里到处绘满五彩斑斓的儿童画,裁判来了,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哗啦分开一条道,不知道哪里来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四周瞬间变成海洋,她和其他人一样骑着鲨鱼等在起跑线前。   一定是魔法。随着裁判一声大叫,起跑线前的红绳突然消失,选手们如同离弦之箭一样蹭地飞了出去,每个人都骑着一头鲨鱼,鲨鱼们争先恐后地往前冲。   只有她还停在原地。   她的鲨鱼很不听话,任凭她如何哀求都一动不动,只会高高地昂着头,摆出一副很不屑的表情。   “快跑啊你。”   听到她声音,谢易初低头,“什么?”   它们快到终点了!周唯突然变得激动起来,腿猛地蹬了一下鲨鱼,恶狠狠地凶它:“动一动!”   ……   周唯醒来以后在床上躺了好久才捋清楚这个乱七八糟的梦。   首先,她做梦了,梦到自己参加小镇里一年一度的骑鲨鱼大赛。其次,她的鲨鱼非常坏非常不听话,不仅抗拒比赛还回头咬她,用尾巴甩她。   最后,周唯不想回忆最后,反正挺一言难尽的,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揉了揉额头坐起来,所幸没有头晕或者头疼。看看时间谢易初应该到了,周唯给他发了消息,还没回,她掀被下床,站起来的瞬间腿一疼,重重跌回床上。   她赶紧褪掉裤子,发现大腿根青了一大片,再往下膝盖、小腿,好多地方都有磕青的痕迹。   鲨鱼来现实里打了她一顿吗?   周唯去卫生间脱掉上衣对着镜子看,她上本身只穿了有薄胸垫的吊带,胸骨一道一道的,锁骨凸出,明明应该是瘦成纸片的体重,但是她胸很饱满。周唯还能维持在九十多斤,多亏了胸。   上半身没什么痕迹,她白,一旦磕到就会格外明显,周唯里里外外检查一遍并没有发现异常。   她知道昨晚谢易初在。口腔里只有淡淡的酒味,手上和脸上感觉干燥不粘腻,早上醒来的第一时间她就猜到谢易初给她清理过了,碗筷也是他刷的。   谢易初最多做到接吻,哦,也不是,或许简单的唇贴唇不能叫做接吻,叫亲亲更合适,就像亲小猫小狗那样宠爱又带点亲昵意味的。   周唯稍微离镜子远一些又扫了一眼,看到大腿上的印子微微皱眉。以她对谢易初的了解,他压根不在意成没成年,也不是做不出,但是他好像很在乎她的健康,吃没吃饭都要管。   还有,九价最好在有性生活之前打。   连她都知道的事情谢易初不可能不知道。   周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摁了摁大腿青紫的地方。她“嘶”的喊出声,酸疼得厉害,忍不住低声骂几句。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腿青了都会不高兴。   周唯穿好衣服出去,看到贴在冰箱上的留言贴。   拿下来才发现是两张,捻开以后先看下面这张,是黎雪的,to唯唯:两千块是家政费啦,不够的话请找我补,麻烦唯唯~ps:礼盒最下层有我给你的新年礼物,新年快乐!!!爱你啵啵啵啵啵!   另外一张直接贴在黎雪这张上面,语气和黎雪一比就显得特别不耐烦,连名字也不喊,只有一句:你好好想想你昨晚干了什么。   字迹力透纸背。   她昨晚干了什么? 🔒58 ☪ 58   ◎27考场◎   家里地暖开得足, 周唯去卧室换了一套雪白的睡裙。   她其实不太喜欢穿裤子,把只穿了一晚上的睡衣塞进洗衣机,在家里找了一圈, 昨晚脱掉的袜子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周唯拧好洗衣机,看它转圈, 发一会儿呆。   外面一连串的鞭炮声扰乱了她的思维。   之前并不察觉, 等喧闹的鞭炮声结束, 屋子里的寂静仿佛水一样慢慢渗出来, 连洗衣机滚筒发出的噪音都格外清晰,脑子里也全是这种轰隆轰隆的节奏了。   她昨晚到底做了什么,惹谢易初这么不高兴。是做了让他讨厌的事, 还是说了什么话?   周唯从书包里翻出烟盒,一根一根地数, 她没有抽烟啊, 他怎么生气了?随手将烟盒放在沙发上,先去接了个电话。   对方喊她唯唯妹妹。   周唯顿了一下, 皱眉表现出一丝不喜,“有事吗?”   对方嘻嘻笑了两声,把她的冷淡当作害羞,故意调侃道:“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了吗?咱们都是一家人, 我作为哥哥关心妹妹那是天经地义的嘛!”   熟悉的腔调和熟悉的人,还是那么讨厌。周唯挂了电话, 没一会却接到王青的来电。   原来他们在一起的。周唯翘翘唇角,忍不住想,这个点聚在一起, 应该是吃午饭吧。她妈妈在, 小流氓在, 那小流氓的爹也一定在,不知道还有没有别人。   恶意揣测他们,先恶心到的却是她自己。周唯有一点反胃,电话打到第二个,她接通了。   “你挂你文洋哥的电话干什么?一点不懂事!你文洋哥特意要了你电话号码问候你新年好,你就这么对待人的?”   王青一如既往的骂她,怒气冲冲,恨不能穿过电话线把人薅过去当面骂。   电话号码是她给张文洋的,周唯挂掉电话,丢脸的不止是张文洋,好像连她这个妈也不放在眼里。王青自觉脸上无光,这是她管不了女儿的证明,她当然要通过呵斥、训骂彰显出她当妈的地位。   人越多,她越喜欢搞得沸沸扬扬,请所有人看她是怎么教训女儿的。   周唯太了解她了。   索性也不说话,把手机音量调小以后扔在茶几上,随便王青骂。   因为怎么骂周唯都不还嘴,她可以痛痛快快地泄气,期间还能听到张文洋说:“青姨别生气,没事没事,唯唯也是不小心挂掉的,我回头再给她打就是了。”   “还是文洋贴心,她个死妮子一年到头都在外地,心早野了!”   那她去认张文洋当儿子好了,皆大欢喜。周唯冷眼旁观,想到什么又笑了一下,说不定她早拿张文洋当儿子了,只是现在才舍得吐口。   然后是一个粗噶的男声,好像推了张文洋一把,笑说:“你看你青姨多心疼你!”   张文洋忙谢过王青,一口一个青姨。王青也笑。听起来其乐融融,好像忘了电话那头还有一个人。   ——他们是一起的。周唯这么想,突然出声,淡淡地说:“是建荣叔吗?”   欢乐的气氛骤然停了一秒,“……哎,唯唯,我是你建荣叔。”声音有点紧张。男人好像没料到周唯劈头盖脸挨了顿骂后不声不响,甚至连辩驳都没有,第一句话竟然问他。   周唯并不搭话,轻飘飘地:“嗯?妈。”   意思是要王青回答。   听到周唯叫她妈,王青心紧了一瞬,莫名心慌。或许是平日没注意,连周唯已经很久没喊过她妈都没发现,反应过来后板着脸,语气急促地反问:“是你建荣叔,怎么了?大人的事小孩问什么问?!”   周唯平淡得挑不出一丝漏洞,“问问而已。”   仿佛在说今天下雨,今天晴天,今天刮风——都是一些无关紧要但是可以用来挑起话题的东西。   她实在坦荡,王青噎了一下。   周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对方就挂了。   不用猜也知道王青肯定慌了,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周唯有时候也好奇周广寅到底知不知道,燕子啊,其他人啊,他们的狐朋狗友看出来了么。   可真傻逼啊,张建荣和张文洋,有其父必有其子,两个犯贱的玩意,比臭水沟都脏的东西。   周唯坐回沙发,大腿不慎被硌了一下,瞬间整条腿都麻掉了。   操那。   真他妈的晦气!   她摸出大腿下的烟盒,狠狠砸在墙上。   缓了好几分钟。   撩开睡裙看伤,腿侧有三四条长长的青印,她不禁愣住,总觉得像手指印,周唯想起大腿根成片的青痕,拿自己的手上去比。手掌在里,手指往外,刚好吻合,只是留下痕迹的手要比她的大许多。   周唯莫名松了一口气。   不用管她昨晚到底做了什么惹恼谢易初,总之他掐她,还那么用力,那错就在他身上。不是他的错也会变成他的错。   周唯:[你打我?凶巴巴.jpg]   谢易初没回。   周唯去厨房接水,白瓷马克杯塞进壁挂饮水机,按下热水键,还要等上十几秒现烧。   等水的过程中靠在门边看手机。新年第一天,总会接到很多祝福,她朋友少,所以消息寥寥几条。有余晴、黎雪,她们卡着整点送祝福,黎雪差了一秒,气急败坏地说都怪她男朋友非要来郊外,害她没赶上。   还有两条来自同班同学的群发。   周唯谢过她们,没管其他人。   朋友圈里出现张文洋的身影,特意艾特她来看。周唯点进去,看见王青的笑脸,感觉有点陌生,歪头观察几秒,点了个赞,就准备退出去。   不慎划歪了,刷新出另一个人滑雪的照片,看得出是抓拍,白雪皑皑,天空也是冷色调的蓝,寒气似乎要穿透屏幕。那人从峰顶俯冲的身影像支锐利无比的箭,定位在国外。   碍于饭店就这个样,再怎么摞滤镜也能看到边边角角的污渍,张文洋和他一上一下,同时出现在屏幕里,周唯截了张图。   张文洋果然来私聊她,开口就是妹妹,问她在干什么。   周唯:[在看朋友圈啊。]   傻逼:[我看到你给我点赞了,你要是回来的话咱还能一起吃饭,滑稽.jpg]   那个滑稽的表情,嘴咧着,眼神看起来不怀好意,很像他。周唯说:[在看同学滑雪。附图]   截图一分为二,上半部分有多闲情逸致,下半部分就有多滑稽可笑。几乎不可能同时出现的东西,被周唯刻意放在一起,谁让他非要犯这个贱呢?   张文洋气得脸通红,感觉受到了赤.裸裸的羞辱。算他看走眼了,以前还以为周唯清纯乖巧,当他女朋友也行。亏他在青姨面前说她好话,现在看起来比他班里的女生还拜金。   周唯满意地看着傻逼两个字下面闪烁着“正在输入中”,闪烁着闪烁着就彻底停了。   连他膨胀起来的优越感也一起死掉。   就是很奇怪啊,有些人天然拥有优越的条件,但是待人接物谦逊有礼,反倒是张文洋这样人喜欢装逼。   周唯随大流在评论区发了[班长好帅。]   瞬间淹没在上百条评论里。   忘记把句号改成和其他人一样的感叹号了,不过没关系,没人在意她。   水接好了,因为太长时间没移开杯子,饮水机发出叮的一声。周唯捧起杯子抿了一口热气腾腾的水,浑身漫起暖洋洋的感觉。   希望明天的阳光会像热水一样。   最好每天都是。   ***   放假回来学校组织考试,上午第一场语文。   班主任千叮咛万嘱咐不允许作弊,逮到要处分。   班长一个个地发考条。因为时间来不及,这次考试连座位号都没贴,系统随机分好后由班主任自行打印本班学生的考试条,抓紧时间发给学生然后去考试。   余晴问:“唯唯你在哪考?”   周唯再确认一遍,说:“27班。”   27个班,再加上单人单桌的配置,还需要27个空教室,一共54个考场。听起来不少,但是学校周考、月考还有时不时的联考,一年半下来经历过无数次考试,周唯从没去过27班。   这是第一次。   余晴怜悯地看着周唯:“愿主保佑你,阿门,阿弥陀佛。”   27班属于谁都不想去的考场,竞赛生聚集的地方好像有什么buff加持,不止一个学生在论坛上说一去那就觉得脑袋短路,什么题都写不了,还有人以此写过规则类怪谈。   “不得不说那规则类怪谈写的不错,我上次一进二十七班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怪邪门的。”   周唯收拾好透明笔袋,把考试条塞进去,站起来说:“你那是自己吓自己。”   “走啦,考试了。”   余晴紧随其后:“走走走,正好我二十六考场。”   两个人在考场门口分开。   二十七班的人还没走完,拖拖拉拉有大半个班都在。同考场不少人已经来了,但是都等在后门门口,没人往前站,脸上带着些许焦躁。   “真他大爷的能拖,还有二十分钟就考了,我古诗词还没看呢。”   “俺也一样!!!”   周唯厌烦人多的地方,穿过人墙,拎着透明笔袋径直走到走廊窗边。   她背对27班窗户,眺望对面。因为是回廊设计,隔着一段距离可以看到自己班,站在同一个地方,周唯突然想起谢易初,那天他就在这里……   周唯把紧闭的窗户拉开一条缝。   风从边沿挤进来,偶尔发出尖锐的哨声,剧烈的吹拂着她头发,周唯忍不住眯眼,抬手去挽耳边的碎发。   那时候谢易初在想什么?   ……   特立独行往往会吸引更多视线,从她一个人默默站在窗边开始,后面的人不由自主放低声音,小声议论着。   “她谁啊?27班的都在看她。”   “不认识,看着怪冷漠的。”   “好像是11班的周唯,语文很牛,次次单科榜前十,但是她总排名不行。”说到后面一句自然而然流露出不在意。   语文再好有什么用,又考不了满分,远不如年级里数学满分语文不好的那些人有话题度。   “哦她就是周唯啊,那我有点印象了,她总排名都掉出前五百了吧,可惜了她的语文,那分数给我我都能干进年级前五十!”   “你怎么不说谢易初数学成绩给你,你直接冲一波年级第一?”   “也、也不是不行……”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草!”   离考试还有十五分钟,监考老师到了,27班的人终于陆陆续续往外出,只是不约而同地瞥两眼周唯。原来她就是借谢易初答题卡的女生啊,瞧着没什么特别。   “周唯?你怎么在这?”   一阵风从背后吹来,裹挟着来人清淡的嗓音。   周唯应声转身,看到徐默澄的瞬间有些卡壳。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状态,就好像见到一个久别重逢的人,可是也没有很久别,但她就是感觉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久到他似乎变了一点,说不出,也许是她认为他变了一点。   徐默澄手抄进口袋,还是微笑且礼貌的模样。不过从周唯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外套下交叠的领口,无端联想到层层叠叠的精美礼盒,她皱了下眉。   “来考试。”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语气过于生硬,周唯停顿两秒,“我在你们班考。”顺势移开目光,看向27班。   “该进去了。”   徐默澄点头,笑了一下说:“好。”后撤半步让周唯先走,看她如蜻蜓点水般匆匆掠过,徒留一圈圈的荡开的波纹。   然后转头,对上几双眼睛。   他们没想到徐默澄如此敏锐,被逮了个措手不及:“呃……她、你,班长你们认识啊?”   “一个朋友。”徐默澄温声回答。   他脸非常具有欺骗性,清隽却不文弱,利落的脸部轮廓使他一贯柔和的神态也能看出几分疏离,让人亲近,却不敢冒犯。   “还有事吗?”   “啊没有没有没有,我们这就走了。”他们不敢再问,一边走一边回头,有人挥手:“走了啊班长!”   徐默澄站在原地朝他们笑笑。   等下了一层楼,有人才开口嘀咕:“那女生有点厉害,认识谢易初不说,和咱们班长还挺熟。”   “这就叫人脉!”另一人竖起大拇指,满脸羡慕。   几个人齐齐回头看他,异口同声道:   “傻逼。”   “傻逼!”   ……   “?”   “你们骂我干嘛?!”   先前那一幕落在周围人眼里就是周唯认识徐默澄,且关系不错。所以当徐默澄进班时,周唯又一次接受目光洗礼。   就连监考老师也下意识抬头。   怎么了?   众目睽睽之下,徐默澄径直朝她走来。   周唯如芒在背,不自觉捏紧了透明笔袋。 🔒59 ☪ 59   ◎资源◎   紧张感油然而生。   空气稀薄起来, 被四周灼热的视线烫出一个洞。   周唯低头,用手挽了下头发。挽好后也没有放下手,细长的手指顺势插进去, 食指点了两下。   她做起来非常慵懒,像舒展的猫, 很可爱。徐默澄走过她身边时抵唇轻笑, 旁边人:“哇——”周唯不慎勾断一根头发。   神情微滞, 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挽好的碎发立刻掉下来,她不再去管,只是悄悄将缠在手指上的头发解开。   徐默澄在她背后落座。   又是一片更大声的“哇!!!”   像一记巨浪, 打得人头晕脑胀。   周唯非常讨厌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非常、非常讨厌。就好像她衣不蔽体, 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讲台上一览无余。   学校为了公平起见考试名单上只显示座位号和对应的学生姓名, 不显示班级。监考老师看着这一前一后两个人,女生沉静, 男生在后面笑吟吟的。她拿起名单,再看看人:“徐默澄,14号?”   徐默澄举手示意。   “13号,周唯?”   周唯抬头, “我在这,老师。”   监考老师点点头, 沉默两秒钟,像是不死心一样又问了一句:“27班班长徐默澄?”   “是我,老师。”   学校的防偏见机制在某些名声太响的学生身上没什么用处。整个考场都知道那是徐默澄, 揶揄的眼神不断在他们身上跳来跳去。   确认无误, 监考老师在名单上一笔圈出他俩的名字。看来等会要跟他班主任隐晦地提两句了, 就是不知道女生哪个班的。   考试铃响,发卷。   嚓嚓的纸张交错声响起,试卷不断从前排传向后排。学校习惯印单面纸,一次一次地回头,周唯有意控制也难免和他对视。   她冷着脸,故意摆出一副不熟的样子。殊不知这种情况下她越避嫌,在老师眼里嫌疑越大。   徐默澄只作不知,周唯递,他配合着接,同时微笑致谢。   看起来礼貌有余,亲近不足。   但这是考场。其他同学争分夺秒恨不得回头把卷子一甩就去做题,慢慢腾腾的两个人格外显眼。   监考老师:罢了,考完再说。   得益于碎片化做题,周唯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快速进入状态,左手按着试卷一角,右手勾选择题。她习惯放松一点的姿势,下意识往后靠。   身后悬空放在桌上的答题卡被迅速抽回去。   ——徐默澄考试之余分出一缕心思注意她。   周唯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香气,馥郁却不浓重,很淡。时不时出现一下,惹得人心烦意乱。她颈侧的碎发清晰可见,表面上齐整浓密,离近却能发现她里面的头发参差不齐。   徐默澄猜,大概率是她自己剪的。因为如果理发师剪成这样,早该被顾客投诉到转行了。朋友圈里经常有女生哭诉头发剪坏了,发前后图对比。说实在话,他不太能看出缺陷,都没有周唯来的直观。   有些意外。不过一想到她抽烟,自己剪头发好像也算不上什么了,她总是这样表里不一……   还有,谢易初。   考场中笔尖摩擦声不断,全都在奋笔疾书,生怕自己一不留神作文就写不完了。徐默澄不知何时停了笔,眼睫低垂,看不清神色。监考老师走动起来,状似无意地碰碰他胳膊。   徐默澄回神,突然被碰到也没有惊惶,慢慢抬了下眼睛,情绪如退潮般瞬间隐去。他摁了摁眉心,专心做题。   周唯对他的影响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只是坐在一起而已。   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涂完答题卡,确认准考证号填写正确,没有漏题空题,将试卷叠在答题卡上等着打铃。   试卷中等难度,作文材料不难理解,周唯选了一个很贴切的立意,拿高分并不难。闭眼冥想片刻,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   她现在终于腾出时间复盘和徐默澄的事情。   为什么一上来要靠的那么近,她欠他什么了吗,值得他这样关注她。越想越觉得乱,明明已经很久没聊天,可徐默澄对她像对待关系很好的朋友。   周唯从小到大的朋友一只手数的过来。最多的是同学,同学往上,谁对她好,她内心便会默认对方是朋友,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也对他们好。   除此以外还存在一种关系普普通通,但很值得结交的人。   周唯会给他们贴上可以资源交换的标签,徐默澄对她而言就是一种特殊的资源。27班的班长,家境优渥,父母高知,本人各方面堪称出类拔萃,学二代的优秀模板大概就是他这样的。   周唯很珍惜他。   至于徐默澄把她定位为什么,同学还是朋友,周唯并不关心。   刺耳的铃声响彻学校,考试结束。   默认答题卡从后往前传,余光瞥见两侧已经传了过来,可背后没动静。周唯转头,看到徐默澄拿着一摞答题卡在自己桌上竖起理齐。   见周唯转过来,他抿紧的唇微微松开,“太乱了。”有点不能忍。   周唯从他整理答题卡的行为里找回一些熟悉感,他好像又没有变化了,还是那个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班长。   “你好有耐心。”她可做不到。   “习惯了。”徐默澄对她笑笑,眉眼柔和。把整理好的答题卡递给她,周唯往上一搭,歪掉了。   徐默澄没说话,默默拨正,越过她直接递给前面的人。   他的手突然出现在视野里,自然而然吸引到她目光。徐默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骨节并不夸张,是一种修长有力的美感。   加分项。   她对手好看的人天然有好感。   就像对谢易初那样。   周唯第一次主动邀请谢易初吃饭,就是因为看他打联机,她不懂游戏输赢,但是可以看清他暴力输出时漂亮的小臂肌肉线条,半掩在卷起的袖口里。还有他的手,周唯以前没想过男生的手能好看到这个地步。   她又走神。   徐默澄的手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能借我看看客观题吗?有几题我不太确定。”   监考老师在台上数答题卡,在确定一切无误前,学生不可以离开考场。一时半会走不了,周唯转身给徐默澄对了客观题答案,只有第三题不一样。   她回头去读第三题。   徐默澄说:“应该是我错了,我选的时候心里就没底。”声音有点小,周唯下意识靠近。   徐默澄用笔圈出横线后面的关键词,周唯在学习这方面一向认真,看着试卷嗯了一声,等他继续往下说。   “你来看这个空,来之不易的成就、彪炳史册的成就,我感觉都可以。”   两个人面对面,试卷摆中间,徐默澄在她上方,很近的距离。他慢慢垂眼。   周唯一心沉浸在试卷里,“来之不易和彪炳史册都可以,看第二个空,排除带有主观情绪的成语。”边说边从他手里拿过笔,周唯从善如流地划掉B和D,再加上第一个空已经排除掉A。   “选C。”她说。   气定神闲的样子让人很想揉一揉她的头。   “我明白了,谢谢你。”   “不客气。”   周唯撑着下巴。   怎么抽出他的笔,怎么塞回去。   徐默澄配合地摊开手,白皙的手心里出现两道红痕。一道是她抽走弄的,颜色更深,泛着火辣辣的烧灼感,一道是她硬塞弄的,浅红色,他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微痛。   周唯瞥了一眼:“抱歉。”其实并不走心。   徐默澄笑着摇头,说没事,随口聊起考试难度,见周唯有反应,他继续淡声道:“我猜下午的数学会很平和。”   “中档题偏多吧,出卷老师应该会降低计算量,比如渐近线求导这样。”   语气像随口闲谈,但是从徐默澄嘴里说出来,很难让人不重视,周唯忍不住反问:“你怎么知道?”   徐默澄说:“猜的。”   ——你一点也不像猜的。话没出口,监考老师提高声音说:“可以走了!”   四周顿时响起拖拉椅子的动静,都站起来往外走,安静的考场立刻变得喧闹嘈杂。   周唯背对讲台,自然看不到监考老师特意停留的目光,徐默澄越过她看向监考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点了下头。   他不需要谁来劝导,如果可以,希望这位年轻的女老师如实以告。   周唯已经转了回去,正在慢悠悠地收拾笔袋。   同考场有认识徐默澄的人,路过时主动打招呼。   “班长你还不走吗?”   “唔,不着急。”   “走了,班长!”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   来说再见的人络绎不绝,周唯这才见识到徐默澄的人缘有多好。好像他在哪,哪里就是聚焦点。   收拾好东西,班里只剩下寥寥几人,她提步要走,徐默澄说:“不跟我说拜拜吗?”   周唯只好回头:“拜拜拜拜。”   “好的,下午见。路上注意安全。”   徐默澄回以一样的告别,但细听就能发现他说话隐约有笑意,将她和别人区别出来。   周唯脚步匆匆。   直到她走出班级,徐默澄在短短几秒钟里想了很多,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场景,有好的也有坏的。   最终定格在那一排便利贴里,最显眼的那张。   Z&X.   周唯and谢易初。   徐默澄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自动补全了含义。   他不禁低头看了又看,是谢易初的字,还是他带起了全年级左右两笔写X的风气,老师严肃批评过,所以印象深刻。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内心感到荒唐的同时,一阵刺骨的冰凉逐渐漫开。   这怎么可能?   他甚至有点想笑。   周唯和谢易初——她什么时候认识的谢易初?在他之前,还是之后,那他算什么?电光火石间想到她那位很重要的朋友。   她傲慢、□□,对周唯很好,却不允许周唯抽烟。她们吵架,她从不低头,周唯会因为她心情不好在大街上游荡,为她哭过不止一次。   他先入为主地以为这是个性格糟糕的女生,那周唯提过吗?徐默澄拼命回想,记忆里没有一丝一毫关于她朋友的描述,都是她们之间发生过的事。   周唯没有说。   是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对方是女生,没问过。   徐默澄站了很久,没有表情地注视便利贴。血像冻透了似的,寒意顺着血管浸透四肢百骸。   他早该想到的,她那位很出众的朋友,谢易初的女朋友。   他第一次遇到周唯,她蹲在地上戳猫,哭够了然后抽烟,刚好那天谢易初因为电影院的事被处分,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在大街上莫名其妙被她抱着哭,聊天、一起荡秋千,当晚宁森在群里骂了谢易初女朋友一整夜。   ……   那么多巧合和联系,只要稍稍留意就能发现。但是他像丢掉脑子,眼睛和耳朵也同时不要了,盲目地圈在有周唯的地方,听之任之。   周唯甚至没有骗他,她只是隐瞒了细枝末节。或许她压根没想过要隐瞒,谁让他不问呢,如果当时能多问一句……   停!   另一个声音叫停了他。   徐默澄惊觉自己还在维护她。   真的笑出来。   他是回到家以后再从家里来到柠檬茶店的。冬天黑的早,外面行人穿着羽绒服匆匆路过,私家车通过学校门口需要减速慢行,一切都很平常,和以往一样。   徐默澄静默着,嘴里尝出甜丝丝的味道。   许久后折身,去前台点了杯柠檬茶,单指勾起塑料袋出门。他没有停顿,挺拔的身形看不出一丝狼狈。   在路口碰到刚打完球回家的同学。   “班长!”他们大声喊着,热情地招手。   徐默澄看着他们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微笑,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唇抿成一线,最后艰涩地开口嗯了一声。   “班长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啊?”几个男生你打我一下我回你一拳,刚打完球身上都脏兮兮的,出了一身热汗。只有两个27班的,其他是外班人,在徐默澄面前不约而同收敛了行为。   “班主任又留你干活了?真能压榨人。”一个浓眉大眼的男生率先出声调侃,语气轻松自然。他一手拎着羽绒服,另一个胳膊肘夹着篮球。   因为他和谢易初关系不错,连带着和徐默澄的关系也比其余同学更近,从说话中就能看出来。   “没有,来买柠檬茶。”徐默澄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听到柠檬茶,男生惊讶地朝他手上看了一眼:“怎么最近都爱喝柠檬茶了?这大冷天的。”   徐默澄问:“还有谁吗?”   “谢易初啊!”   “还有宁森。听说谢易初女朋友喜欢喝,他俩顺手捎的。”   “是么?”徐默澄成功勾起唇角,他的心情平淡且冷静,却故意装出一点好奇的腔调:“你见过她吗?”   “那倒没有。”男生一耸肩。谢易初藏那么紧,别说他,就连宁森也是前段时间刚知道。不过话说回来,宁森知道,班长也应该知道的吧。   他给两边朋友使了个眼色,单独凑到徐默澄身边,嬉皮笑脸道:“班长你跟我透露点呗?她哪个班的?”   他直接问哪个班,所以谢易初女朋友的确是南临七中的。徐默澄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晦暗,低头将塑料袋从勒出一圈红痕的食指上取下,换到另一个手指。   他在簌簌的风声中抬头,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男生震惊了。   连他都听说过,班长竟然会不知道?   徐默澄微笑:“我没见过她,是咱们学校的吗?”   “是咱们学校的!”男生笑得格外爽朗,“还记得谢易初去年被通报批评不?就他翻墙出去又翻墙回来那事,本来没啥的,碰巧有个高一的丢了东西要查监控,学校顺带发现谢易初翻墙,就处分了。”   “嗯。”   男生憋笑憋得很辛苦,浑身乱颤:“其实是给他女朋友买蟹黄包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默澄跟着他一起轻笑出声。   后面朋友喊他,男生笑完跟徐默澄告别。   “班长我们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后面朋友喊他,男生笑完跟徐默澄告别。   “班长我们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徐默澄已经感受不到柠檬茶的重量,勾着塑料袋的地方逐渐变成一种麻木的钝痛,手指发胀,时不时刺痛一下。   等彻底看不到他们,脸上便只剩下冷漠。   那杯柠檬茶被随意丢弃在路边垃圾箱上。 🔒60 ☪ 60   ◎——最樱花落海洋好不要引人注意。◎   考完语文还不到十一点, 学校要正点放学,勒令学生考完试回班级自习。班主任已经到了,同学们正在安安静静地做题。   她作为最后几个回班的人悄悄从后门溜进来, 除了班主任抬头望了一眼外,没惊动别人。   教室的布局注定班里有一部分同学会因为反光看不清黑板, 班里每月大换位, 整个班往左平移, 有不愿意挪的可以私下商量。   周唯和余晴在墙边从九月份开学一直坐到转过年来的第一月。   她们是全班唯二不换座位的。   上午反光, 看不清左边黑板,冬天窗户漏风,吹得人额头冰凉。这样的地方别人乐得不跟她们争, 周唯很喜欢这里。   左右她不需要听课,吹着冷风正好不会犯困。   周唯坐进去, 余晴轻轻戳她, 无声说:“试—卷—试卷试卷!”   她每次都迫不及待对答案。周唯的客观题几乎能达到百分百的正确率,几次考试算在一起偶尔错一题。   周唯拉开透明笔袋拿给她。   余晴欢天喜地对答案去了, 神情肉眼可见凝重起来。   这次不一样的答案可能有点多。   周唯拿出数学错题本开始看,翻到解析几何那块,鬼使神差般想起徐默澄说的渐近线求导……   余晴见周唯沉浸在数学题里就没喊她,轻轻将试卷推过去。静止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一份试卷, 周唯回神,然后皱眉匆匆翻页。   她竟然分神去想别的东西了。   不由感到几分烦躁。   ***   预备铃将整座学校从午休中唤醒, 听着前后人的骂骂咧咧,周唯从错题本里抬头一看,一点四十了。   走廊中传来说话声, 已经有同学往考场走, 余晴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嘟囔一声, 转头就要继续睡,周唯把她摇起来:“醒醒,马上就考了。”   “起……我这就起……”   一点五十周唯又摇了她一遍,在她们座位上考试的同学从窗户边探头,“呃,同学,快开始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吓得余晴睡意顿消,慌忙收拾东西爬起来。   周唯跟着出门。   一点五十三,余晴:“拜拜啦唯唯我先进去啦!”然后飞一样地跑进26班。   27班整整齐齐坐着,唯独徐默澄前面空了个位置。周唯不紧不慢走进去,在他面前落座。   监考老师前后脚进来。   考场里静了一瞬,然后继续乱哄哄。   两点钟发卷,周唯赶在考试结束前二十分钟做完全部题。难度平和,应该会出现一大批满分,她斟酌片刻,空掉最后一道大题,其余写满。   这并不是什么藏拙或者她被害妄想,只是出于习惯。哪怕能做出所有题,她也会选择性地控制一下分数,将自己摆在不显眼,也没有那么差的排名上。   ——最好不要引人注意。   有时候周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不喜欢被当作谈资。但是真当她听到背后有人议论她,周唯也一点感觉都没有,像在听别人的事情。   说她冷漠,有吗?可是对不熟的人为什么要笑,她不笑所以就有错吗,为什么?   包括王青、周广寅,需要向别人炫耀时她就是一个完美女儿的形象,需要通过打压她威吓她来展现他们作为父母的绝对权威时,她就是一个时时刻刻都在犯错的人。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在不同时刻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仿佛千差万别。   周唯的性格说坚定,不如说是冷血。在坚毅等美好品格上镀了一层凛凛寒光,她连自己都不在意,更不用说其他人。   下午没有考完正点走的要求,收卷以后考场里的人散得很快。   大部分人需要回一趟自己班级收拾书包,少数人拎起丢在考场门口的书包直接回家。   眼见着27班的人回来,打量的眼神在徐默澄和周唯之间前后游移。谢易初那件事的热度还没过去,紧接着发现徐默澄和她看起来也很熟。   最重要的是,女生哎。一个和他们俩同时认识的女生!   徐默澄叫住她,周唯低头挽了下耳后的头发,踢掉椅子往外走。   “周唯,我找你有点事。”   她没法再装下去,徐默澄提高声音,四周气氛霎时停滞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只是他们表现得太明显,闪烁的眼睛让周唯觉得好像置身狼群。   她回身问:“什么事?现在讲吧。”说着也不走了,用脚不耐烦地勾开椅子腿跟他面对面坐下。   耳边的头发荡掉,有一丝黏在她唇上,随着她说话微微地翘,好像连她烦躁的语气也带了一点头发丝般的痒。   徐默澄握拳抵住唇咳了两声。   周唯想起他昨天ip还在国外,今天就坐在教室里考试了。   “感冒了?”   徐默澄用手背蹭了下唇,不紧不慢地瞥她一眼,再低头看桌面,笑说:“嗯,小感冒。”   谁让他去国外滑雪呢,感冒也活该。周唯笑了一下,很难说是嘲讽更多还是无意义的笑。   不过她很少无意义的笑,多数情况下是被人猜中,她不得不回应,笑笑敷衍过去,在别人看来更像无话可说,更印证了她性格无聊的说法。   “她笑什么啊,班长都说感冒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看得人怪紧张的。”   “我手心出汗了,感觉好刺激好刺激。”   徐默澄没说话,数学试卷翻到最后一题,他突然起身在她耳边问:“为什么不写?”   一击即离,徐默澄已经站起来和她拉开距离,周唯还沉浸在刚才扑面而来的清冷气息里。她尝过雪,雪没有味道,但是舌尖冰得泛麻,从那以后周唯印象里雪的味道是凉丝丝的麻。   他错身而起带起的风和他身上的味道让她感觉像刚刚见证一场大雪。   凉丝丝的雪似乎从他身上掉进衣领里,周唯打了个颤方才回神。   “跟你没关系吧。”   她很快反应过来:“或者说你看了我的草稿纸和答题卡。”   周唯哪怕质问也不忘小声说,怕节外生枝。可是这样她无端矮了一头,质问也失了底气。   徐默澄说抱歉,从肋下抄进口袋,抽出一副眼镜戴上,新眼镜,镜架细得像没有重量,被他轻飘飘扣在鼻梁上,和他气质如出一辙的从容淡然。   “去外面?”   背地里骂他太多现在被正主找上门,真倒霉,今天一天的波折全拜他所赐。周唯一点也笑不出来,手上用力捏着透明笔袋,还是要跟着出去。   不用消失在他们视线范围,她前脚刚出27班班门,后面已经像往油锅里下饺子,噼里啪啦炸得漫天油渣,要不要再点把火呢?   周唯考虑半秒,回头,看他们兴奋的表情突然卡住,在她这个正主面前竭力想维持住平静,却因为来不及转换变得很滑稽。   恶作剧成功。   周唯依旧安静,走了。   在心里偷偷地笑。   是不是以为她一定是害羞做派,既不敢回头,也不敢抬头看人?怎么可能。她不高兴,那所有人都不要高兴。她的热闹不是那么好看的,想看就要承担被抓包的风险。   徐默澄走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凉亭。   夏天叫凉亭,冬天站在这里,很冷,四面八方都是风,没有一面遮挡物。周唯不愿意上台阶,站在台阶下抬头。   她的肤色像瓷实的年糕,很白很白,一昂头,下巴轮廓清晰柔顺,皮肉贴合,使她脸上没有一丝赘肉,甚至每一个地方都刚刚好,一切都刚刚好。   徐默澄趁着天色最后一线明亮,在她瞳孔中看清自己的神情——他是心甘情愿的。   “为什么不写呢?”他问。   这种情景更适合说私事,可是徐默澄既然问这个,周唯压下怪异的感觉,只说:“不知道。不想写。”   徐默澄没说话,神色有些发怔。冷风吹得人头疼,将她挽好的头发一次次地吹乱,周唯厌烦再去挽,只是觉得面前的人很不对劲。   他像随时要跌下来,长直的睫毛密密铺成一扇,遮住眼睛的同时,使他的脸色格外阴翳。   她只是空了一道题,不是犯了天条,没必要气成这个样子。况且和他也没关系。   “还有事吗?”   “没有。”徐默澄眼眸清透而分明,“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讲?”   他话里有话。周唯不着痕迹蹙了下眉。   她没什么要跟徐默澄说的,要不是他今天主动打招呼,她几乎默认断交了。而且徐默澄的语气好像笃定她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在等她坦白。周唯不喜欢这种被拷问的感觉。   “说什么?”语气已然不太好。   说一说他和谢易初究竟谁先谁后。   话说出口却是:“朋友圈为什么不回我?”   “什么?”话锋转得太快,周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昨天给我留言,我回复你了,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小雪牛,你没有回我。”徐默澄说的很慢,牙齿轻微磕碰,像冷得承受不住。   他回复了什么,小雪牛又是什么?“稍等一下。”周唯拿出手机翻朋友圈,未读消息上是鲜红的99+。   怎么有这么多?周唯直觉跟徐默澄有关,动作微微一顿,点进去,一大半都来自他的好友点赞。   他滑雪那条,她的回复被顶到最上面。   —[班长好帅。]   —[谢谢。嗯……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小雪牛?附图]   下面跟了一串:[班长,偏心,我我,要要。]   小雪牛是一只巴掌大的毛绒小牛挂坠,做工精巧,雪白的毛看起来柔和顺滑,只是看着就能想象它软乎乎的手感。   思维也像陷进了软乎乎的地方,变得粘稠而滞涩,周唯不解地抬头看他。为什么要送她东西?他想干什么?   徐默澄笑着从口袋里掏出雪白的玩偶,递给她。   “喏,新年快乐。” 🔒61 ☪ 61   ◎川菜◎   “原来想跨年夜送你的, 但是你最近都不找我,好像咱们俩的友谊光靠我一人维持。”说到这带了一丝赌气,然而徐默澄笑得温和纵容, 对她眨眨眼睛:“你都不把我当朋友,我一生气就不想跟你说了。”   周唯想, 有谁生气会笑吟吟的。   “现在不生气了?”   “还有点。”   她一整天的疏远还历历在目。   徐默澄食指勾着金属环, 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排了很久的队呢。”   周唯没接, 只说:“我惹你生气你为什么还要送我?”   她是真不懂,还是懒得多花一丁点心思跟他说两句软话?可是周唯神情清凌凌的,好像她只是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坦白而不加掩饰,也不在乎他怎么想。   “生气啊, 那能怎么办?”徐默澄目光慢慢垂下去, 神情姿态无一不低,声音也是低低的:“就像你和你的那位朋友, 他总惹你生气,上次还惹你哭,你不还是原谅他了么。”   周唯心惊肉跳,快速反驳:“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徐默澄抬眼, 将她一切表情尽收眼底,勾了勾唇角, 微笑道:“是你说的,我们是朋友。”   “就在这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说过我们是朋友。”   周唯皱眉。   徐默澄会心一笑, 继续说:“朋友之间有一个性格强势的, 那就有一个示弱的。你在他面前示弱, 那我在你面前也可以示弱。”   可那是谢易初,不是她随便哪一个朋友。徐默澄对她而言甚至还不如同班同学。   “就是不一样。”   可徐默澄这套理论没有问题,周唯反驳不了,只好这样说。   以后会一样的。徐默澄不再纠结这个话题,把玩偶往她手里一塞,说:“以后不要空题了,小心习惯成自然。”   然后越过她走了。   直到看不见他背影周唯都觉得莫名其妙。   哪有人上赶着给人做朋友的?当初不过是随口一说,怕他举报自己才道德绑架他的,今天被他以朋友为借口软绵绵挡了回来。动机决定行为,周唯想了很久都搞不懂他的动机是什么。   徐默澄长得好,性格温和,人缘尤其好,想跟他做朋友的人数都数不过来。难不成他在交友这块无往不利,却受到她冷遇,非要和她成为朋友才舒心?   难搞。   周唯用力捏了捏小雪牛,把它光亮圆润的黑眼睛摁到自己牛尾巴上。一松手,它立刻恢复原状,还是雪白毛绒的一个,可爱得不得了。   跟徐默澄一样油盐不进。   ***   周唯吃过晚饭,谢易初还不回消息,给他打电话,本以为要自动挂断时他接了。   “……”   周唯歪头:“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   周唯哦了一声,她拖腔拖起来也好听,柔柔顺顺温水似的流淌,“对不起啦我实在想不起来呀,谢易初?”   怪模怪调的尾音,但是又很抓人,谢易初没说话,不耐烦地摁了摁眉心。   “你好好说话。”   “好啦好啦知道了。”   谢易初问:“吃饭了吗?”   周唯说:“吃了。”   —“吃的什么?”   —“吃的什么?”   谢易初和周唯同时开口,然后听见电话里她轻轻地笑,“就知道你要这么问,每次都这样。”   桌上摆着一只厚底陶瓷碗,盖子反面朝上放在一边,泡面还剩一半,被汤泡发,模样鼓鼓囊囊的不太好看,周唯瞥了两眼说:“吃的毛血旺。”   谢易初不能吃辣,也不吃血,但是因为周唯,他吃过几次川菜,每次都辣得轻声吸气。那时候他们过了半生不熟的阶段,周唯发现谢易初很容忍她,竟然愿意陪她吃川菜。   周唯的性格再深究一些,会发现平淡只是表象。   她劣性根很深,彼时揣着一种坏心思,看他一声不吭地低头吃饭,吃一口菜,薄薄的唇抿一会,然后再咀嚼,冷淡的脸上出现为难和煎熬。这种表情完全不像谢易初,好像他平日里的傲慢、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全都碎在这一桌子川菜里。   周唯很喜欢这种时刻——证明谢易初不是那么无所不能,他也有狼狈的时候。   不过这是以前,周唯已经很久没说想吃川菜了。   说别的谢易初会要求她发图,毛血旺不会。大概是心理阴影。   周唯主动问:“要看吗?”说着起身,让他听到椅子拉开的声音。更真一点。   谢易初说:“不了。”   周唯哈哈哈地笑。   谢易初抿了下唇,眼里的烦躁一闪而过。   他傲慢惯了,自信和自卑是两个极端,有人越自卑就越自信,甚至自大,谢易初则是傲慢得不可一世。他从未在哪里跌过跟头,学习上不用很费力就能达到同龄人不可企及的高度,他会玩,在朋友间玩的开,脸也让他出够风头。   但是他不能吃辣,目前为止也没能锻炼出来。谢易初不禁感到一丝挫败。   “没关系的,只是不能吃辣而已,”周唯边笑边跟他讲她家乡那边的说法:“吃不了辣当不了家。”   一些玩笑话,谢易初眼尾微扬,感觉嘴唇麻了一阵,片刻后嗯声,倒也没反驳她。周唯兴致勃勃说有趣的俗语,其实谢易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还停留在那句话。   “吃不了辣,当不了家?”   “是啊!”周唯答完后轻笑,“从小就这么听人说,不知道从哪儿传过来的。”   “你信吗?”   “信吧……”说完周唯自己都笑了,说着玩的话,信不信都一样,没见过谁当真。   “这样啊——”谢易初说:“那我以后会努力吃辣的,最少也要超过你。”   “嗯?”周唯发出闷闷的鼻音,没听明白。   “以后我要当家。”谢易初嗓音平静。   ……   挂了电话心还是砰砰直跳。   周唯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掬两把冷水泼到脸上。她低着头呼气,单薄的肩膀陡然颤抖,像听见了极恐怖的事情。水珠濡湿她的眉毛和眼睫毛,然后滴落,在哗哗的水流声中并不明显。   以前她听到这样的话会笑,现在她只觉得恐慌不安。谢易初没能按照她想的那样玩腻后分开,他越当真,周唯越害怕。   抓着盥洗池的手背逐渐用力,到临界点松开,然后慢慢捂着脸,手指僵硬地并拢。   冷水并没有带走脸上的热度,连带着她贴紧两颊的手心也烧起来了。周唯甚至不敢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像打湿的花,浑身散发出一种湿漉漉的清新感。   谢易初是这阵疾风暴雨。   ***   隔了几天出成绩,周唯在语文排行榜上高居榜首,她和文科实验班的一个女生经常轮换着第一,黎雪也在,看见单科榜后第一特意来班里恭喜她,喜气洋洋地说终于把那女的压下去了。   “我忍她很久了!”   周唯在做有机合成题,从给定的条件推到最终产物,往右画箭头代表合成方向,边听边问:“你不喜欢她?”   黎雪皱眉,“那女的经常背后骂我,被我朋友听到过。”   周唯说:“骂回去。”   黎雪得意地晃晃脑袋,双马尾一甩一甩,小声说:“我没骂她,但是我把她干的事都告诉谢易初了,她不知道我认识谢易初嘿嘿。”   周唯手上一抖,箭头划歪了。话题跳跃得太快,为什么突然说到谢易初?周唯不得不停下笔复盘黎雪刚才的话。   “怎么讲?”   黎雪左右看看,附耳说:“她喜欢谢易初。”   她是来上学的不是来听谁谁谁喜欢谢易初的,这里究竟是学校还是谢易初的粉丝后援团?能不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周唯蹙眉,把笔盖上,略显烦躁地说:“喜欢那就去追啊。”   “有贼心没贼胆呗,”黎雪笑着说:“她初中也是附中的,怕谢易初也给她来个多宝手串警告。”   周唯没说话,重新拿起笔画箭头,只是不慎又画歪一个,直线变成波浪线。她面无表情地补了两条斜杠,代表作废,然后继续画。   黎雪说:“其实这招还挺有用的,我们班喜欢他的可多了,没一个敢上的,都是私底下说说。”   毕竟谢易初偶尔犯浑。和暗恋的人有接触很好,被暗恋的人送进局子就不那么美妙了。   周唯抬头看一眼黑板上面的钟,提醒道:“快上课了。”   感谢上课。   她不着痕迹地深呼吸。   “那我走啦,唯唯再见!”黎雪起身。   周唯快速整理好心情回头跟她说拜拜。   出完各科成绩,谢易初不在,27班搞数竞的几个陆陆续续去隔壁省了,徐默澄没什么悬念地坐稳年级第一。   他看着年级排名下面一栏的1,平淡地将成绩条折叠后塞进口袋。谢易初不在,好像连年级第一也失去了实质的意义。   上一个被班主任喊去的同学回到班里,叫徐默澄去。   “好,谢谢你。”徐默澄起身去办公室,大概猜到班主任找他说什么。   天气冷,办公室房门紧闭,敲门静等片刻,里面有老师喊进,推开门发现周唯的班主任也在。   但是周唯不在。   徐默澄逆光站在门口,身形清瘦而明朗。见老师们回头,微微笑了一下。   班主任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这么好的学生怎么也学人早恋,还是他精挑细选的班长。监考老师找上来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置信,说谢易初这样的有女朋友他信,电影院那事也就表面上定性,其实整个年级都心照不宣,关起门来还有老师笑着调侃两句。但是徐默澄又是怎么一回事?   心累地朝他勾勾手:“你来。” 🔒62 ☪ 62   ◎感觉你好乖乖噢◎   “……”   “认识, 只是朋友。”   “……”   “是很好的朋友,她在给我讲题。”   “……”   “有好感,不会早恋。”   面对两个班的班主任, 尤其周唯的班主任很严肃古板,徐默澄温和地笑笑, 神情自然而坦荡:“就算是追她也要等毕业以后。”   其他老师觉得有趣, 纷纷开始提问。   然而无论怎么问, 徐默澄的回答都是“对, 有好感,但是没有谈恋爱,现在也不会追她。”   他说话时直视对方的眼睛, 微微弯腰,给人一种专注认真的感觉, 好像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 把学习当做第一要务,对周唯只是朋友以上的朦胧情愫。   徐默澄在这用了一招声东击西——主动抛出问题, 但是又做了保证绝对不会越线,把在场老师们的注意力引到他现在不会追周唯的话题上,下意识忽略了这件事的本质:他们是不是互相喜欢。   徐默澄说话滴水不漏,态度也坦然, 班主任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见多了小情侣在办公室低头不语,臊得脸通红, 甚至还有哭哭啼啼恳求老师不要找家长的。可是徐默澄这个……   总不能因为还没发生的事情责难他,况且谁上学时还没个喜欢的女同学了?年少慕艾,多美好的感情啊。   “胡老师您看……”他选择交给女生的班主任来处理。   刚才都是其他班老师来问, 胡老师一直没说话。   27班的这个班长, 他有印象。父母都是大学老师, 他本人也很优秀,从还在附中时就是班长,到了高中部顺理成章被同学继续选上去,年级里很多活动都有他的身影,可以说在南临七中没有老师不认识他。   “要不要把女生喊过来?”一旁的老师出声。   胡老师刻板的面容上没有动容,也没有笑,仍是严肃的语气:“不用,我相信我班里的学生,宋老师看着办吧。”说完起身,就这么出去了。   老师们很是惊讶他这次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处理方式,还以为女生摊上胡老师这么个班主任一定得被喊来办公室,保不齐还要被叫家长。毕竟胡老师的严厉有目共睹。   27班班主任乐得胡老师不管,见他一走脸上立马露出笑容,态度轻松道:“行!没事了,你先回去吧。”说着促狭地挤挤眼,一副我相信你的表情。   徐默澄微笑:“谢谢老师。”   心知这道关过了,脸上不动声色,朝着老师们微微鞠躬,转身出门。一举一动淡定从容,完全看不出来是因为早恋被逮过来的。   老师们看在眼里,眼观鼻鼻观心地互相看了看。   门一关,胡老师又不在,各班班主任纷纷打开话匣子,“行啊,胡老师他们班那小姑娘有眼光,一挑就挑了个最优秀的!”   “我挺看好徐默澄的,要不是他走竞赛我一准把他要来我们班,多好的省状元苗子,他要是在我们班,我得24小时盯着他,可不敢让他谈恋爱。”26班的班主任从高一就看上徐默澄,学校竞赛宣讲那天还特地找他聊了聊,得知他无意高考,一直惋惜到现在。虽说班里有第一纵队的学生,但是跟徐默澄比还是稍微弱上一点,当了十几年班主任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带出省状元。   旁边老师不赞同:“得了吧王老师,学生想谈恋爱也不是你我能插手的,咱们老师能管得了什么?远的不说,你们班宁森你就管不了。”   哑口无言。   26班班主任不说话了。   不止是学生之间聊八卦,老师私下里聊天也不免提到这些,哪个班和哪个班的学生谈恋爱,他们心里门儿清,班主任之间还会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像徐默澄这样年级里都叫得出名来的学生,更是引人讨论。   周唯过了好几天才得知,徐默澄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班里女生都这么讲,纷纷露出幻灭的表情。   “很难想象班长这样的人会谈恋爱啊!!!”   因为徐默澄,很多班长被迫剥夺掉班长的名头,外班的同学也这么喊他,好像‘班长’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称呼。   有人想起那天考试徐默澄主动跟周唯打招呼,跑来问周唯知不知情,说两句他喜欢的人长什么模样也好。   面对灼灼目光,“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她。”周唯首先想到杨嘉敏,紧接着否定。她总觉得徐默澄不喜欢这一类的女生,认真想一会,语气平淡地讲:“我和他不是很熟,你们也不会跟普通朋友说这些吧?”   “可是他特意从国外给你带了小雪牛!”一个女生快速反驳,所有人下意识先看向她,再看向周唯。   不知道小雪牛是什么的同学低声发问,女生解释完,又是一片惊叹声,周唯也有点惊讶,不过没有任何表现,只是淡淡把目光从题目转到这个女生脸上,猜她到底想做什么。   “那又怎么样?”周唯一字一顿地问。   女生一愣,姣好的面容浮现一些尴尬,显然没想到周唯态度这么硬,她被问到这种事都不会害羞的吗?   “问问而已!”女生硬梆梆地说。似乎觉得被周唯扫了面子,她忍不住吐槽:“关系一般干嘛要给你带礼物?”   “我给他讲题了。”周唯很好地模糊掉带礼物在前讲题在后,让人以为早在考场之前就给他讲过题,徐默澄也是因为这个才给她带礼物。   “你会讲什么题!”女生语气很冲,下意识不屑。   周唯眨眼,“语文题。”她看着女生脸上还没转变过来的轻蔑,略带笑意地说:“等你语文考过我,徐默澄说不定就来问你了。”   “周唯你胡说八道什么!”女生脸色剧变。   周唯温声细语:“说一些你喜欢听的东西呀。”   尖锐的恶意一触即发,女生瞬间眼圈发红,死死咬住唇。她朋友见状赶紧过来劝,一边瞪着周唯一边把人拽走了。   刚落座,她就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围在桌边的同学不敢再说话,一窝蜂散开了。   还以为是个多难缠的……这么不堪一击就不要学别人挑衅,万一说不过,受刺激的还是自己。周唯轻轻叹气,不禁想,幸好她以前不在自己的初中上学,要不然得一天哭三场。   临近上课,余晴从卫生间回来。   不过她大大咧咧的性格没能发现异常,只是觉得怎么前面的人都转头看她,表情怪怪的。想问问周唯发生什么事了,看见老师从前门进来,只好讪讪缩回头。   “唯唯我脸上有东西吗?”上着课,余晴趁着老师回头写板书的空档问周唯。   周唯说:“没有。”   余晴皱皱脸:“噢。”   低头又看看羽绒服和裤子,难道是她今天穿搭不行?   周唯觉得她苦恼的神情很可爱。   ***   天气一天天冷下来,今天还绿着的树可能明天一早就变黄了。上学时看见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行人把脸藏进围巾里。   “一切都在不可挽回地走向衰败。”忘记是谁说的了,周唯把这句话重新抄了一遍,还是没能勾起记忆。笔记本上她的字迹毛毛糙糙,要是谢易初看见又该说她了。   毫无征兆想起他,周唯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很珍惜现在这种相处模式,谢易初不在身边,不是因为吵架,或者冷战,他是去集训,年后回来就要初赛。时间紧得像漏斗里的沙,每一缕的流逝都清晰且弥足珍贵。   虽然不在一起,手机上经常会出现物流信息——谢易初给她买了很多东西。大到需要师傅上门组装的加湿器,小到车厘子、手剥橙,或者一些好看的小玩意儿。   偶尔他晚上有空,还会找偏僻的自习室给她开视频讲题,拿着她成绩单看她哪些题型没做透。学校通过小程序定期将学生的成绩汇总后发到家长账号,年级排名、单科排名、多少名对应什么层次的大学,成绩上涨还是下跌都有清晰的曲线图。   周唯当初进校时为了减少麻烦填了谢易初的手机号,谢易初那会把她当空气,因为这件事特意找了她,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问为什么填他号码,周唯不说,抿唇,只问行不行。   ……   谢易初望着她清水般透明的眼神,过了一会轻笑出声,“行啊,随便你。”倚在她门框上无所谓地点头,然后懒洋洋起身离开。后来再想起这一幕,可能她当时蜷缩起来的模样让人有点不忍拒绝,谢易初想,他明明是去兴师问罪的。   余晴没想到周唯也会在早读的时候开小差,她盯着笔记本半晌没动,余晴拍了她一下,周唯猛地惊醒。   “想什么呢你,”余晴揶揄:“笑得那么好看。”   周唯没说话,脚蹬着椅子下面的横杠把腿蜷起来,两臂环着自己的膝盖,把下巴磕在膝盖上,脸微微倾斜,看着余晴问:“如果我这样对着你,你是什么感觉?”   周唯很瘦,她瘦到连臃肿的羽绒服都没法掩盖,这样团在一起,头发压在脸侧,却能露出非常干净的下颌线,显得她脸更小,更白。她空无一物的眼睛里分明流露出茫然和无措,让人不太敢动,怕动静稍微大一点就吓到她。   余晴小声说:“感觉你好乖乖噢。”   不自觉就放软声音。   原来是这样,周唯垂下目光,用手捧住脸,再抬头笑起来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脆弱无助。   原来那时候的谢易初是这么看她的。   怪不得他冷着脸来,那么盛气凌人,却没说过分的话。 🔒63 ☪ 63   ◎这是他的未来,周唯的路。◎   周唯不过在赌而已。   赌她的神情足够脆弱无害, 赌谢易初答应。   事情是在一次月考后败露的,当时相处十几天,多年来的生活周唯极会看人眼色, 她发觉谢易初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以相处,傲慢是傲慢, 可他对谁都这样, 傲慢就成了一种平常。   果然, 他在这种小事上懒得计较, 高高拿起,无声放下,谢易初默许了。周唯试探着他底线, 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有时候想起这些, 会吃惊这竟然是一年以前的事, 时间过的好快。   高中之前,周唯每天都在数着日子过。什么时候长大, 什么时候上大学,什么时候工作,什么时候远离父母……   和谢易初在一起,无声无息间淡化了时间的流逝。只是他最近太忙了, 周唯很想他,顺带想起他离开的日期, 好久了。   被学习塞满的生活里悄然出现一角漏洞。   余晴在小群里听说了周唯和那个女生的事,原来那天他们看的是周唯,几个人在群里骂得很难听, 余晴想了一会还是决定告诉周唯。   周唯看完聊天记录, 点头说知道了。   “你不生气吗?”余晴被她平淡的反应唬得一愣。   “不生气。”周唯将化学笔记本翻过一页, 平静地说:“对于只敢在背地里骂我的人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希望自己最好不要引人注意,但是已经发生的冲突也不会怕。闹翻了喊家长来就是,她不觉得怎样,就看对方敢不敢在教导主任办公室承认喜欢徐默澄了。   周唯性格一直很好,从容又安静,属于只做事不说话的那种人,能惹得她反唇相讥,那一定是对方的错!余晴忍不住想那个女生到底说了什么,好像和徐默澄喜欢的女生有关。   她有那么一秒钟猜这个女生是不是周唯。   不过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发现可能真的想岔了,徐默澄路过他们班会和周唯微笑问好,可他跟其他人也是这么说的,余晴看不出来他们之间有猫腻,徐默澄坦然,周唯也是态度淡淡。   “他有喜欢的人了啊……”周唯露出刚刚好的微笑,若有所思:“挺好的。”   “你真的真的不知道吗?”余晴趴到她手臂上。   周唯低头看着她说:“不知道。”   后来从黎雪那得知,徐默澄不止给她带了礼物,谢易初、宁森、黎雪他们都有,只是送她的阵仗搞得格外张扬,他们班人知道,她班里人也知道,但是追根究底好像又跟徐默澄没关系,他只是在朋友圈提了一句而已。   周唯不好把错都算徐默澄头上。   周末闲聊,黎雪好奇他们是怎么认识的,说徐默澄这个人看起来对谁都一视同仁,其实蛮不好接近的。   “因为讲题吧,就和你一样。”周唯说。   原来是这样,黎雪下意识以为是周唯给他讲题:“他语文是有点弱,以前初中还管我问过书单。”   徐默澄优秀三好学生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周唯语文那么好,找她请教两道题而已,况且他们这圈人出国回来互送礼物再正常不过,送给周唯的Messika手链就是她上一次假期去法国看画展时买的,黎雪习以为常。   “哦对了,他给了你什么颜色的小雪牛?”   “白色。”   黎雪不满:“他给了我一个粉色的!哪有粉红色的牛啊!”   “嗯……”周唯说:“那我们换?”   “别了,让徐默澄看见不好。”徐默澄初中是她班长,黎雪初中三年都是被他管过来的,见到他总觉得像见到班主任。   周唯喜欢耐脏的颜色,随口道:“要是有黑色就好了。”   黎雪看她一眼,迟疑两秒说:“谢易初的是黑色。”   “是么,好巧。”周唯闻言抬头,不禁笑了一下。   黎雪点头,没说让周唯找谢易初换,想都不用想他肯定拒绝。心里盘算着自己有什么东西是谢易初看得上的,能、能换他那个黑色的小雪牛吗?   她想拿来给周唯。   ***   这一出插曲很快被抛到脑后,随之而来的是八校联考。   南临七中联合省内其他高中一起考试一起排名,这八所高中几乎囊括了全省最好的生源,高考时疯狂抢占全省前一百,近些年的文理省状元无一例外全部出自这八所高中。   很多重点高中都会挑成绩拔尖的高二学生跟着高三参加高考,权当提前试水,南临七中也是,每年高二一个文科实验班,两个理科实验班都会被送去高考考场。   寒假之前的八校联考对实验班来讲相当于高三生的一模。   八校联考的前一百名,和全省高考的前一百名高度重合,这是省内高中不争的事实。说的再准确一点,变量只会来自各校没走成功的竞赛生。   临考两三天整一层走廊都很安静,丝毫没有平时的吵嚷大闹,一向乐天派的余晴也开始临时抱佛脚,被电场磁场难得直抓头发。   “我上辈子十恶不赦,这辈子做这烂题!”   周唯听到她咬牙切齿的低吼声。   考前三天不上课,全部改成自习,学校说是为了让他们提前感受一下高考的紧迫感。   “高考是一条宽阔的路,头上光辉灿烂,脚下却满是艰难险阻,谁都没法代替你们学习。同样的,你们学到的任何一个知识点,记在脑子里的任何一道公式,都会真实地呈现在你们的试卷上,分数不会辜负你们。”此时此刻,班主任严肃的面容上流露出鼓励的神色:“我相信咱们班每一个同学都是好样的,都是认真学习的好孩子,现在拿出你们的精神来,到拼搏的时刻了!”   班主任打完鸡血,下面一呼百应。   周唯从试卷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甩了甩酸疼的手腕,没什么波澜地低头继续写试卷。   当你把每一天都当作考前最后一天,榨取一切精力用来做题时就会觉得连听鸡汤都是在浪费时间。   周唯晚上七点多给谢易初发消息问他回不回来参加八校联考,他第二天下午才回,说:“不了。”   周唯看着这两个字,还没编辑完一段话,对面谢易初的头像暗下来,电话打过去提示关机,只有机械女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您拨打的用户电话已关机。   他又去忙了,周唯叹了口气。   谢易初从来不会把私生活分享到社交平台,她是通过柯旭的朋友圈得知谢易初最近很忙。柯旭并没有直接指名道姓,只说他室友早出晚归泡图书馆狂刷题,搞不懂他一个金牌预备役干嘛那么卷。语气半是调侃半是疑惑。   周唯一开始可以接到谢易初电话,后来莫名其妙变成谢易初用柯旭的手机打给她。问他,也只是说没事,手机被教练收了。   他声线冷,怕她担心故意用懒洋洋的腔调说出来,听起来很慵懒,又有一些散漫随意。   仿佛通过声音都能想象到他现在胜券在握的样子。周唯稍微安心,其实谢易初乏得能随时睡过去。   再往后连柯旭的手机号也见不到了。   谢易初没说教练一开始只收了他手机,发现柯旭借他,立刻收了柯旭的手机,再然后收了所有人手机。每天发厚厚一摞题,拿着写完的题找他才能换回十分钟。   比起别人教练盯他盯得最紧,十分钟的时间到他这还要再砍五分钟,谢易初觉得实在没必要。   每天从睁眼就开始做题,下午去找教练,晚上再刷额外的题,他已经连续半个月每天只睡四小时。他必须拿到足够耀眼的位次才能拿去跟大学招生办谈条件,退一名都是失去一份砝码。   谢易初是傲慢不是自大,他当然可以保送,这对他来说轻轻松松,但是要考过全省乃至全国的竞赛生,谢易初还没傲慢到觉得自己可以悠闲着备考。   教练的担忧在他眼里纯属多虑,谢易初比谁都在意自己的成绩,这是他的未来,周唯的路。   他永远捧着她。 🔒64 ☪ 64   ◎“要是能把你塞行李箱里带去复赛就好了。”◎   直到放了寒假谢易初也没回来。   周唯试着给他打过电话, 经常关机,总要过半天甚至一天才能收到回电。偶有一次被接通,还未来得及高兴, 就听到对方骂了句他妈的,然后厉声厉色地问:“谢易初那小女朋友?”   “……”周唯没说话, 攥紧了手机。   他继续讲:“我是他教练, 我姓李。谢易初最近忙, 没事少联系他。”   周唯听完, 嗯了一声,仿佛跟老师面对面一样,她低下头说:“谢谢老师。”   然后慢慢挂断, 没有再给谢易初打过电话。   只是有点可惜,她做出了联考卷的数学压轴题, 没法和他分享了。   后来谢易初问怎么不给他打电话, 周唯说最近学习压力太重,她要预习下学期的课程, 没时间联系他。谢易初笑笑,说行,让她好好学。   话还没说两句,周唯听到他那边喊上课了, 于是说过拜拜,主动挂了电话。   她走到窗边, 凝视一碧如洗的天空,那样高,那样远。感觉像在仰望谢易初的未来。   ……   八校联考成绩出来以后, 学校紧急开了个年级大会。   高二这次考出了有史以来最差的排名。南临七中的生源在顶尖八所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然而联考里前十名竟然只占了一个, 前五十十三个,前一百不到三十,跌破所有人眼镜。   随之而来的是学校的高压政策,红榜贴的到处都是。年级前一百,单科前十名,长长的名单贴在每一个班级的后黑板上,讲试卷时还能从老师嘴里听到其他七所学校的情况。   “现在掉以轻心,一年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班主任怒气冲冲地甩下这句话,通知全班原定十天的寒假假期缩短到一周,春节前后各三天,连着春节当天一共七天。   对其他人来说只是稍稍短了三天,但是周唯来回还要耗掉两天,本来就短的寒假几乎和小长假没什么区别。   跟余晴她们告别,周唯踏上了回去的旅程。   晚上七点多到家,拎着行李箱打开门,先看到饭桌上满满当当的一圈人,一眼望去全是熟面孔。目光划过一圈,最终定在王青斜对面,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   他正端着小酒杯嘴里送,嘴唇一张,露出焦黄的牙来,高度白酒辣得他咂摸两声,抬头看见是周唯,咧开嘴打招呼:“哦,是唯唯啊。唯唯回来了。”   说着拢了拢稀疏的头发,看向王青。   他怎么敢的?   周唯不知道,所以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经常被误解为内向,于是饭桌上的人纷纷招呼她:   “唯唯来的正好,来上桌吃点,我好几个月没见你了!”说话的人周唯要叫他海叔,最是热情,一边叼烟一边过来替她把行李箱拎进家门。   “谢谢叔,我吃过了。”周唯蹲下换鞋,顺势躲掉他嘴里的烟雾。   她回家之前没跟王青和周广寅打招呼,看到这一幕并不稀奇。   王青坐在原位上问她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周唯说忘了,喊过一圈叔叔阿姨,也不管他们是什么反应,径直回屋去了。   周广寅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越大越难管!”   他似乎只会这一句话。周唯关门以后,听着外面王青和周广寅对她的数落,握在门把手上的右手止不住轻颤。她把头抵在门上,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冲出去掀了他们桌子。   与此同时胃部传来熟悉的痉挛,仿佛有一只手从喉咙探了进去,要将她的肠胃脾脏全部搅乱。周唯顺着房门滑到底,蹲在地上干呕。   真恶心。她想。   张建荣不是开货车的吗?怎么还不撞死他。又想到他指甲缝里的黑灰,牙齿上的烟渍,还有她从衣柜里看到的,他大腿上的疤。   他什么时候可以去死?   周唯面无表情地擦擦嘴角。   终于熬到散场,周广寅高声叫嚷着要周唯出来送送人。   听声音就知道又喝多了,见不到她周广寅会一直喊一直喊,喊到邻居们都探头看,喊到她现身为止。周唯开门出来,果不其然看到醉醺醺的周广寅,他矮胖的身躯靠在门口柜子上,满脸涨红。   家里的客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那么多人里周唯一眼看到王青和张建荣,有时候她自己都佩服自己,明知道恶心,还非要掀开再多看几眼。   张建荣注意到她目光,招手喊她过去。   周唯在他一步远处站定,没说话。王青脸色拉下来,推了周唯一把说:“愣着干嘛,喊人啊!”   周唯被推得晃了一下,站稳以后抬头看着张建荣,像是刚认识他一样,恨不得将他看个透彻,说:“建荣叔。”   “嗳嗳,不要对孩子那么凶。”张建荣是一副很老实的面相,厚嘴唇让他平添两分木讷的感觉。   他看着周唯,疑惑地问:“我记得唯唯以前是长头发啊,可长可长了。”一边在自己背后比划着,“得有这么长吧。”   说起这个王青就来气,“就是长头发!这死丫头自己给剪了。”   张建荣随即露出可惜的表情:“多好的头发怎么说剪就剪了,你妈妈想留都留不长。那会我还说呢,唯唯头发那么好,留长一定好看,小姑娘就得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说着他下意识伸手,周唯歪头躲过,不着痕迹地又退了半步。张建荣摸了个空,讪讪收回手。   面对王青凝固的神情,周唯低下头,脸边碎发挡住了眼底翻滚的情绪。   就是因为他说,王青才让她留长的,就是知道他说过这番话,她才剪的。   周唯永远忘不了那天,她等他们走了以后哆哆嗦嗦爬出衣柜,那股发腥的味道让她在卫生间吐到天昏地暗。樱花落海洋长发滑到脸边,伸手拨开的时候浑身陡然一冷。   太脏了,她的头发太脏了……得剪掉它,对,剪掉它。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把剪刀,手止不住地发抖,抖到拿不稳,把一绺一绺的头发剪下来。她的手上、脸上、衣服上都沾满了头发,周唯不敢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只是低着头,一剪刀接着一剪刀地重复。   碎一点,再碎一点。   她把她所有的愤怒,对王青所有的依赖全部剪碎。她没法再骗自己说王青不是不爱她,只是不善于表达,没法回想那一年里王青种种的反常之处。   短短的一个下午像过去了很久,足够想清楚很多事情。   怪不得那半年王青总是嘟哝着自己发质不好,怪不得王青叫她留长发,怪不得王青有时要亲手给她洗头发,有时又说看见她这头柔顺亮丽的头发就烦。   ……   周唯全都明白了。   她等不及冷水变热,带着一身碎头发站在淋浴头下,冰冷的水流浇头而下,噼噼啪啪地溅得到处都是,期间周唯没有掉一滴眼泪。   第二天她大病一场,从那以后看到王青的脸就会想到张建荣,一踏进这间屋子就会闻到若有似无的味道。   周唯将这件事深埋在心里,再也没有留过长发,慢慢学会抽烟,发泄。   那股腥臭的恶心感也一直伴随着她。   ***   谢易初的消息简短而固定,一般都是在下午,先向她汇报过去的一天里做了什么,有什么好玩的,有一只鸟站在凉亭边檐上都值得说。然后叮嘱她好好吃饭,最后说很想她。   那三个字总是另起一行,藏在一段话的最下面,周唯有一次展开对话框才注意到。很难讲谢易初是想让她看到,还是不想让她看到,藏得又深又不起眼。   [我也很想你。]   于是周唯也学他。   只是她消息短,很容易被看到,谢易初说她敷衍,周唯笑笑,下次放在第一行哄他开心。   在电话里,周唯说:“学校这次只放七天假。”谢易初说:“还好,我放三天。”   从今天起正式开始放寒假,教练大发慈悲发了手机,允许他们今天玩会儿,晚上统一交上来。谢易初不敢懈怠,哪怕给周唯打着电话,他依然在做题。   如果这样算的话,七天的确要比三天长好多,“可是原本有十天呢。”周唯柔软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抱怨。   “嗯?那为什么少了?”谢易初挂着耳机,手上计算不停。   “因为这次没考好,前十名只有一个是我们学校的。”   谢易初很喜欢听她说‘我们’,就好像把他划进了她的阵营,有一种亲密无间的默契。   “前十名报一下名字我听听。”   八所学校几乎垄断尖子生,彼此之间消息互通,这些很好找,周唯读给他听。   谢易初略微停笔,听完以后低低骂了一声操:“两个数竞一个物竞,感情前几天那么多人请假是回去考试的。”   他每天泡图书馆,除了刷题其余事一概不问。晚上到宿舍听柯旭提了一嘴有人请假回去了,谢易初就回了个哦,柯旭也没当回事,两人把联考忘得一干二净。   谢易初轻嗤一声:“早知道我也回去了。”   “你回来干嘛?”周唯想到他教练说的话。   “回去考试,给你赚假期。”谢易初漫不经心地回答她。   周唯一时间没说话。   谢易初不是不能回去,是不敢回去,他怕自己见到周唯以后就舍不得离开了。但是三月在即,他必须全力以赴。   短暂的见面更像饮鸠止渴,除了勾起他更深的渴望外没有丝毫用处,谢易初要的是长久,以及和周唯的未来。   “要是能把你塞行李箱里带去复赛就好了。”谢易初轻描淡写地说着,更像开玩笑。   周唯停了片刻,眼睫垂下来,说,“好啊。”   谢易初微怔。   “我请假陪你去复赛,或者逃课。”   周唯扬起唇角笑了一下:“你想怎样都可以。” 🔒65 ☪ 65   ◎祝我的周唯永远灿烂。◎   周唯并未在家待很久。   王青问:“放几天假?”   周唯说:“一个星期。”   周广寅震惊于她寒假的短暂, 忍不住插嘴道:“现在重点高中的学习压力那么大吗?你海叔的闺女放二十多天呢!”   王青也开始说她同事的孩子放多少多少天,然后逐渐歪到其他事情上去。周广寅不甘示弱,提高音量想盖过她。   他们总有把普通聊天弄成吵架的本事, 周唯站起来说:“我去写作业了。”   她很庆幸寒假只有一周,可以早点离开这里, 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去。周唯喜欢学校里的氛围, 好像除了学习以外再也不用操心别的事, 对其他同学来讲可能是压力, 对周唯来说是救命稻草。   年三十当天周唯去爷爷家做了一顿午饭,王青在蛋糕店上班,越是节假日越忙, 春节也不放假,周广寅一大早起来不知道去哪里了。   只有他们两人。   饭桌上, 爷爷问她:“学习累不累?”   周唯摇头, 扬起笑容说:“不累。”她捧高了碗,脸埋下去, 过了一会听到一声沙哑的叹息:“学习哪有不累的。”   周唯骤然鼻酸,却不敢抬头,往嘴里填了一口米,木讷地嚼。   从去年开始, 爷爷的状况便愈发不好了,眼睛里的浑浊块变大, 说话也开始变得迟缓模糊。他在一天天地衰老下去,那么快,好像一瞬间就发生了, 而她对此毫无办法,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终点。   “吃完饭来看看你奶奶吧, 她一定想你了。”   沉重的脚步声朝外间去了。   周唯快速擦掉眼泪。   这间小房子是几十年前爷爷奶奶在木材厂当工人时,单位分配的,一室一厅,总共不过四十几平米,进门便觉狭窄局促。靠墙有一个衣柜,很老很老了,柜门斑驳掉漆。   她小时候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在家里和爷爷奶奶玩捉迷藏,家里小,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地方,她最后总是会躲进衣柜,奶奶笑她说这是她的安全地。   现在,奶奶的遗像供在小台子上,笑得很慈蔼。靠在遗像相框的右下角还放了一张小照片,是奶奶年轻时的证件照,也是黑白色。   遗像里的她年过六十,两鬓银白,可是证件照里她才十八岁,那么年轻,爷爷说那是当初办工作证照的。   两两对照,周唯不敢再看。   跪着磕完头,一弯下腰就没能再起来,紧紧闭着眼睛,眼泪不由自主地往外涌。她不想哭的,可是一见爷爷奶奶,就像找到了庇护一样。   “哭什么!只要你好好的,你奶奶高兴还来不及。”   周唯没有说话,只有细微的呜咽声。   爷爷在一旁看着,默默握紧了拐杖,发黄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心疼。   现在早已不是他那个年代,上不起学,十一二岁就挎着篮子走街串巷卖麻花,半夜还得去火车道上捡掉下来的煤渣回家烧。   他的孙女跟他不一样,她能靠学习改变命运。所以从很早的时候起,他就暗暗下定决心,他不要谢家的回报,他要用这个珍贵的人情给周唯换一个最好的学习环境。   还记得两年前,他厚着脸皮去谢家,不敢要别的,唯一的请求是把周唯送过来上学,别浪费了他孙女这棵读书的苗子,谢家答应了。   他回来以后跟王青周广寅说以前帮助过的有钱人要资助唯唯,绝口不提谢家曾经许诺过商铺和钱,王青和周广寅一听周唯能去省会读高中,还不怎么花钱,自然喜不自胜。   然而周唯并未露出惊喜的表情,想了一会,问他会不会想她,如果爷爷很想她的话,她就不去了。   “好好上你的学,你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他是这样回答她的。   于是周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听不懂本地人的方言,不认识导航上没有的巷子。班里同学说起某些话题会心一笑,她只是茫然,余晴告诉她是脏话的谐音。周唯用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个排外的城市,可是从未抱怨过。   她一直都是很能忍的性子。   周唯跪到腿麻,爷爷叫她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封好的红包:“在外头该学学,也不要亏着自己,想吃什么就去买。等我死了,连房子都是你的。”   周唯浑身战栗,叫他不要这样讲。   “都这把年纪了我还有什么怕头?我什么也不怕了。”苍老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爷爷捏着红包递给她。   周唯没有接,只是愣愣地盯着他皮肉松弛的手,手背上的褐色斑点像一个个烙印,无情诉说着岁月的流逝。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从儿时扶着她蹒跚学步,到现在支撑着她往更高处走。   “等我上了大学,爷爷你跟我走,好不好?”   带上奶奶的遗像、奶奶生前喜欢的东西,他们可以在校外租房一起住。就像她小时候那样,没有王青也没有周广寅,没有那些恶心的事情。她可以利用课外时间兼职赚房租,她会很努力很努力地赚钱。   周唯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   “傻唯唯。”爷爷笑了一声,觉得她又说傻话。想起她上初中那会,王青要带她回去住,她一连哭了好多天,还说要永远和爷爷奶奶在一起。   那个爱哭又黏人的小女孩,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挪着脚步走到她书包旁边,拉开拉链把钱放到最里面,然后仔细地拉好拉链。顺势坐在床上,把拐杖靠在床头说:“我和你奶奶啊,就呆在这,你什么时候想我们了就回来看看。”   “我和你奶奶都在家等你。”   ……   周唯出了门,只觉外面的天气冷到心底。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被风一吹有几分刺痛。   她多想跟爷爷讲她不是在说傻话,她厌恶透了那个家,连呆在里面都觉得窒息,可是她不能说。   不但不能说,还要替王青好好地藏住这个秘密。   爷爷有高血压,她冒不起这个险。   所以他们为什么不去死呢?   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   晚上王青一到家就问中午给了多少钱,周唯没说话,王青进来翻她屋子,从书包里找出红包,脸上喜气洋洋。   先抽出一张字条,上面规规整整地写着:周唯,壹仟元。   王青数着钱数正好,丢下一句:“钱我先替你存着,别跟你爷爷说。”把钱塞回红包,拿着走了。   “……”   周唯捡起被她随手放在一旁的字条,对折后收到书包夹层。   这种事情每年过年都会发生一次。   王青知道爷爷会给她钱,单等着来问她要,爷爷郑重其事写给她的字条也被当作数钱的账目。   有一年周唯不愿意给,被王青扇了一巴掌。因为她白得过分,手指印在脸上很久没消,慢慢变成淤痕,倒像被绳抽的。那年新年,凡是来家里的客人都知道了她因为五百块钱和自己妈妈大吵大闹甚至摔碗砸筷子的不孝事迹。   然而周唯想的是,王青编过头了。   她明明连一句话都没有和她说的。   过年对他们家来说也没有很丰盛,一起吃过饭后王青和周广寅去楼下棋牌室打牌守岁去了。   周唯洗好碗筷,把吸油烟机的死角夹缝也擦净,然后坐到客厅,打开电视机,一个人看了一会春晚。实在很无聊,观众席里那么多的笑脸和大红色的背景让她产生眩晕感,于是关掉春晚,投屏开始看电影。   不知看了多久,外面传来小孩玩摔炮的笑声,经常一个炮炸得楼下成排的电动车一起叫,对面楼层的声控灯全部亮起,光线射到客厅里。   外面的喧闹好像淹到她这里来了。周唯走到窗户边,趴在窗沿上往下看。   路灯上挂了大红的灯笼,依稀可见不远处的树丛,还有小孩子握着仙女棒甩来甩去,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周唯情不自禁笑了一下。   十一点五十五的时候接到谢易初的视频邀请,周唯接通,看到他那边画面很晃,过了一会稳定下来,谢易初出现在镜头里。   视角从下往上,这样的死亡角度也无损他的脸。   谢易初唇很薄,其实是带一点弧度的,只是他不常笑,要手摸上去才能感觉到唇珠。   周唯怔怔看着他。   镜头往上,谢易初问:“在干什么?”   周唯说:“看小孩玩炮。”   谢易初以为她在楼下,面对面这么看别人玩的,提醒道:“离他们远点,小孩下手没轻没重的,别再炸着你。”   周唯说:“好。”   然后把脸偏过去,去看墙上的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家都在等十二点,从上一年的除夕夜到新年的大年初一,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也在等十二点,和谢易初说新年快乐。   今年过年他陪爷爷奶奶来了度假庄园,等会整点的时候有烟花宴,后山这边视角好,谢易初看着时间差不多,把前置摄像头换成后置,举高手机,周唯只看到一片漆黑远阔的夜空。   “看镜头,准备好了吗?”   “五、四、三、二、一!——”   倒数声来自楼下还是他那里,周唯已经分不清了,只见一束强烈的光,猛地冲上云霄,砰的一声在顶点炸开,五彩缤纷的烟花瞬间染透整个夜空,满屏流光溢彩。   “祝我的周唯永远灿烂!”   “祝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的声音令她落泪,这是任何人也写不出的热烈、震撼、一往无前。   周唯轻声说:“新年快乐,谢易初。”   不论未来怎样,我都盼望你好,祝你以后岁岁平安、万事如意。 🔒66 ☪ 66   ◎神经◎   大年初四开学, 周唯跟王青说她有作业忘带了,要赶回去写。王青骂她冒冒失失,整天像掉脑子一样, 后面两天要走亲戚也走不成了。   周唯没说话,任她数落完, 初二就回到了南临。她一个人感觉很自在。   大街上不复以往熙熙攘攘的景象, 菜市场门口取而代之的是卖福字和对联的。周唯买了两副对联和福字, 问能不能便宜点。摊主不愿意, 额外送了她一个巴掌大的年年有余挂坠。   回家以后她给两个房门贴上对联,把红色的小鱼挂在谢易初那。   风吹动它细细的线,小鱼晃来晃去。周唯拍给谢易初看, 很久没回复,才想起他现在在集训点, 手机已经交了。   不禁感到一丝失落。   可是等冷静下来, 周唯想她不应该总去打扰他。   晚上炒了一个青菜还没吃完,第二天懒得做, 热热继续吃,结果当晚开始胃疼。   周唯是玻璃胃,有谢易初看着还能按时吃饭,谢易初一不在身边, 吃饭对她来说就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   胃里像有刀片在绞,她吞了两片止痛药, 忍着疼,熟门熟路地收拾东西。带齐证件,把下午没做完的物理卷子塞进书包, 周唯着重检查了一下草稿纸有没有带够, 水笔尺子在哪。   又塞了两张语文阅读讲义。   可能要在医院呆一整晚, 多带些题才不会浪费时间。   市一院的灯在夜晚闪着鲜红的霓光。   周唯到了医院才发现,原来过年的时候连看病的人都会少,到处冷冷清清,没有往日紧张急促的气氛。   输液大厅的门锁着,里面漆黑,护士安排她去急诊那边挂水,方便值班医生集中看护。   周唯坐到后排角落,掏出试卷和笔,放在右边扶手上,然后伸出左手。   大年初三来看病的本身就少,吊着水还要做题的那更是没见过,护士多看她两眼,边扎针边问:“没人陪你来吗?”   “我一个人可以。”话虽这样说,可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胃疼让她整个人蜷缩起来。   碘伏抹在手背上带起一片清凉的感觉,然后细直中空的针头扎进血管,血竟然没有一下涌出来。周唯嘴唇细微颤抖,没有说话。   “怎么不出血啊,”护士喃喃着,抽掉针头摁住她手背,问她:“换个手行吗?”   周唯摇头说不行。   “我还要做题。”   成绩哪有身体重要啊,护士叹气,过了一会重新扎针,见到血的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谢谢你。”周唯抬头对她笑。   “好好养着吧,有事喊我。”护士又给她拿了个垫板:“垫着好写点。”   周唯道谢,低头做题。   吊瓶里的药液一滴滴地滴下来,通过透明管子进到血液里,于是整个手臂都像浸在水里一样冰凉,舌尖逐渐尝到微苦的味道。   周唯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试卷翻过一页,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抬头看去,不是别人,正是很久没见的宁森。他阴着脸,左侧额头有血,像从地上滚了一圈似的,浑身灰扑扑的。   周唯去看他的鞋,果然也脏了。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宁森一眼将她从好几排的座位里挑出来。四目相对,他挑了下眉,径直往她那排走。   他坐下的动静大到整排座位都在晃,周唯伸手去护左手连接着的针管,不着痕迹地皱眉。   “呦,大年初三怎么一个人在这吊水,谢易初知道吗?”宁森一坐下就把矛头指向她。   “你不也是?”周唯语气听不出情绪,看着手边的题。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她看向宁森:“你家不是有医院吗,怎么还来这里?”不等宁森回答,继续抢白道:“还是说你在外面打架了,现在不敢回家?”   “这件事你家长知道吗?”   他怎么说她的,周唯怎么回敬回去。   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宁森,还有,她是怎么猜到他打架的?   这还是第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以往或多或少还有其他人,周唯不吭声,只有他压着周唯打的份。宁森没想到周唯私下里竟然这么牙尖嘴利,她在谢易初面前分明是温柔沉默的,现在完完全全像变了一个人。   周唯看着他的神情很冷,冷淡里掺杂一丝厌恶。如果他不是谢易初的朋友,她懒得跟他多费一句口舌。   宁森愣了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凶什么?”   周唯说:“烦你。”   嗳,这他妈的,哪有当着人面说烦的?宁森一下气笑了,捋了两把头发还是没压下那股无名火,伸手抽掉她试卷。   “给你个机会,给我道歉。”   他指着周唯。   周唯把笔砸在他头上。   照着他额头伤口砸的。   几乎是他刚要她道歉周唯就把笔砸出去了,宁森疼得嗷了一声,气急败坏地冲到她跟前,和她不过咫尺之距。   周唯在他漆黑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却说:“你碰我一下试试。”   语气很轻,甚至有些不在意。   宁森咬牙:“卧槽你他妈的!”他手快指到周唯脸上了,满脸怒气冲冲,但是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周唯没理他,从书包里翻出新卷子和笔,不还就不还,少一张试卷又不会怎样。   宁森见她一言不发写别的试卷,压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攒出来的怒火全哽在胸口。她一个女的打又不能打,骂也当听不见,还他妈的是谢易初女朋友,连骂她的话都得掂量掂量再说出口。   好悬没给他噎死。   直挺挺站了好一会,护士来他才坐下,就挨着周唯坐。坐下以后又觉得好像输给她了,不行,他不能输!   宁森猛地站起来走到周唯右边,把她书包拎走放自己脚边,还给了周唯一个挑衅的眼神,那张卷子也被他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   他让她血本无归!   哭着求他都不好使!   ……   周唯除了抬头看他一眼外没有其他反应,突然有点理解谢易初为什么会跟他玩到一起去了。他像个傻狗,只会对人汪汪叫,还以为自己杀伤力很强。   这样一想,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生气了。   跟傻狗没什么好说的。   宁森吊水也选了左手,回自家医院处理怕爸妈知道,直接打车来了市一院。手机撑到现在还剩不到百分之十的电,他等会还得打车回去,于是不敢再玩,关机后放到一边。   把急诊室打量过一遍,又研究了一会座椅的构造,感觉时间格外漫长。那么久了一瓶吊水才下去三分之一。   不由得侧头看周唯,想着周唯能陪他聊聊天也好。   他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记仇。周唯跟他说话,他气得要死,不跟他说话,又觉得无聊。   盯她好久她连头都不抬,一直在做题。宁森心想怪牛逼的,趴扶手上写字不嫌脖子疼吗?他要有套题能做就好了,总比在这干愣着强。   哎,不对,他有啊!   宁森掏出从周唯那抢的试卷,展平一看,还是物理题。这不巧了,几门主课里他物理学的最好,单科榜上次次有他名字,要不是缺了点竞赛思维,高一分班时他差点就进了27班走物竞。   宁森抱着看周唯笑话的心思看她试卷,原本轻松的表情随着翻页逐渐正经起来。到了后三道,他不自觉蹙眉,手指在大腿上划拉,跟着周唯的步骤解题。   众所周知,像数学、物理这种学科,不会做就是不会做,写得天花乱坠默写一堆公式也没用,顶多表面好看,在老师眼里还是卡步骤给分。   算完,宁森收了玩笑的心思,歪头打量周唯。他确定从没在物理单科榜上见过她,但是能解出这几个题,说明她物理成绩哪怕不是满分也该是榜上有名的高分。   从来没见过,多稀罕。   宁森喊了声:“周唯。”   后知后觉这好像也是他第一次喊她全名,以前不是叫那女的,就是谢易初女朋友,都是代称。   周唯回头,她还沉浸在做题的氛围里,乍然被喊出来,神情有一点漠然,“干什么?”   她眼神静得叫人发慌。   “咳,那什么,”宁森不自在地站起来又坐下,在裤子上蹭掉手汗,拿着物理卷子靠近她,指着其中一个步骤问:“我想问问这一步你怎么想到的?”   是她下午做的题。周唯一搭眼,脑子里瞬间想起思路和过程,但是宁森问,她讲:“忘了。”   说完低下头接着写阅读。   宁森当然能看出她故意的,嗳嗳嗳了几声,“你别那么小气啊,说说嘛说说嘛!”   见她真不甩自己,他又实在被这道题哽得难受,抓心挠肝想知道怎么解,宁森试探着说:“看在谢易初的份上?”   周唯头也不回地说:“滚。”   宁森一噎,搜肠刮肚地想,“看在我给你留了份九价的份上?”   周唯转过来,宁森眼睛锃亮。   “我给你讲题你把钱退给谢易初。”   宁森点头。   周唯三言两语讲完,宁森拿着试卷悟了一会。   周唯一瓶水吊完,拔针按压止血。她拎回自己的书包,把东西收拾好,碰碰宁森鞋尖:“记得还钱。”   “知道了知道了你踢我干嘛!”   宁森跳脚,没说他压根没问谢易初要钱,也没想过要钱。   对他们来讲这种属于随口一提的小事,彼此互惠共利,他家少不了跟谢家合作,谢家也需要高端医疗资源。谢易初找他约个疫苗而已,不论是从父母辈的关系还是从他和谢易初的关系来说,给钱才是生分。   宁森心里明白的很,但他不会跟周唯讲这些。   周唯走之前回头,又说:“我来医院吊水的事别告诉谢易初。”   宁森吊儿郎当地笑,“怎么?怕他心疼?”   周唯冷冷望着他:“跟你没关系。”   “行行行!随你们折腾,我不管,我也不说,行了吧?”   周唯转身走了。   纤瘦的身躯逐渐被夜色淹没。宁森目送她背影,直至她整个人也看不见。   一个托他照看着点,一个叫他不要讲,一对神经病。 🔒67 ☪ 67   ◎“谢易初住酒店,你懂么?”◎   医嘱说饮食清淡, 忌辛辣刺激。周唯婉拒了医生开药,回到家把药翻出来,看了眼生产日期, 还能吃。   第二天在食堂该吃什么还吃什么。   她不忌口,只是在胃药的基础上加了止疼药。   按理说阔别一个寒假回来应该很新鲜才对, 但是七天假, 大年初四开学, 学校里一片怨声载道。余晴跟她抱怨今晚放学以后还得去姑奶奶家吃饭, 见一大桌不怎么熟的亲戚,想想就烦。   “是啊,好烦。”周唯想到她空荡的家, 连隔壁也空着,心里一下像被抽掉什么一样。   比二月的冷风还冻人。   她把脸转向窗外, 看见梧桐树抽芽, 春天来了啊,那三月很近了。   班主任端着水杯匆匆进班, 吩咐各科课代表抓紧收齐作业给老师送去。   他们回来的时候每人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试卷,有课前预习、配套习题、课后反思、培优提高等等等等。   雪花一样往后发,整个班瞬间被试卷淹没。   余晴苦着脸:“看吧,第一天就那么狠, 这学期别想好过了。”   四周全是油墨和纸的味道,周唯将新到手的试卷竖起理了理说:“紧一点挺好的。”把时间填满, 忙起来就无暇去想别的事了。   她语气淡淡,是真的这样认为,余晴弱弱说了句:“牛逼。”   别人避之不及的试卷, 在她同桌这只有嫌少的份。   ***   等出了正月, 过年的气氛逐渐消退, 同学们的怨气才逐渐平静下来。周唯适应得很快,快速回到以往的刷题生活中。   只是越来越不喜欢回家,太安静了,这一层楼除了她再没有其它人,一切都是死板机械的。   某天她把客厅悬挂的表取了下来,扣掉电池塞到柜子里。   秒针走动时发出的细微嚓嚓声会让她错觉自己在耳鸣,然后脑子里就全是这种声音。有时候周唯也怀疑,究竟是她真的听到了,还是她耳鸣后的臆想。   她不喜欢仿佛与世隔绝的环境,好像离了学校和出租屋以后她无处可去了。   谢家那边每隔两周尽职尽责地来问她要不要派车来接,周唯问谢家叔叔阿姨在吗?得到的答复一律是不在,于是她谢过管家,说不去了。   放学后周唯经常去后巷的柠檬茶店,点一杯柠檬茶然后坐到八点左右回家。   她学习时不需要鸦雀无声的环境,听着别人说说笑笑的声音也很好。   谢易初的那张便利贴关注度依旧很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但是离她发现已经过去了小半年,周唯发现还是有好多人隔三岔五地来。   店主似乎也发现了这个商机,将一排便利贴隔断出来,别出心裁地在后面重新做了背景墙,低饱和度的浅蓝灰纯色看起来舒服又养眼。   周唯一开始不懂,等看到有女生站在便利贴后拍照,内心有些哭笑不得,只是一张便利贴而已……   想着,低头继续做题。外面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到了她回家的时间,周唯收拾好书包,却不由自主地走到一排便利贴前。   目标明确,只看中间那张粉色心形的。   视线触及它的瞬间狠狠皱眉。   还是粉红色,还是心形便利贴,还是Z&X,甚至连X的分左右两笔写都一模一样。   ——但不是谢易初写的。   他写的那张呢?   这张又是谁写的?   周唯满心疑惑,低头找了一圈是不是掉哪里了,无果。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还不至于自恋到别人写个“Z&X”就自我代入,但是谢易初写的那张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和他笔迹相仿甚至看不出破绽的便利贴,连颜色和形状都相同,她不得不多想。   是她之前漏掉什么了吗?   周唯拼命回忆着,看起来像在发呆。   “嗳!”一只手伸到她肩膀上猛地一拍。   周唯被吓得瑟缩,下意识回头,眼里还残留着被吓到的惊惶不安。   看到是宁森,她抿紧唇,生气地瞪他一眼,没说话,转回头去继续想。   自从医院吊水遇到他以后,周唯对宁森正式开启无视模式,既不搭理也不骂他,就当没看见他这个人。   宁森路过柠檬茶店原来没想着买的,看背影觉得像周唯,一进来就看到她对着那张傻逼便利贴发呆,连他走到背后了都没发现,足以说明她有多专注。   心里不由得嘁了一声,周唯物理学的那么好,怎么还跟普通小女生一样喜欢这一套?不就一张破纸!   谢易初也是,当初他俩一起来的这家店。留他一人排队,谢易初冲着一排小纸条就过去了,挑挑拣拣翻出来张心形纸,写的还挺开心。   宁森想到那一幕就眼疼,浑身腻歪得慌,现在又看见周唯这个做派,“差不多得了,看起来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既然他们从小玩到大,宁森对谢易初的笔迹应该很熟悉。周唯转头看他,说:“你过来看。”   宁森脸都绿了。秀恩爱还得喊他看,什么毛病。不过他有求于周唯,看看就看看。   宁森弯腰靠近。   周唯说:“你觉得这是谢易初写的吗?”   “废话!他搁我眼皮子底下写的我又不瞎。”宁森无语。   “这不是他的字,你再看看。”   闻言宁森皱眉看她一眼,没说话。顺着她的意思仔细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Z收尾的钩上,谢易初写字出锋,这个没有,感觉是有点不对劲。   周唯没给他反驳的余地,直接说:“这不是他写的。”   宁森移开目光,神情不太好,停了一会说:“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周唯摇了摇头。   她一点头绪都没有。或许这是个恶作剧,把真的换掉,放上自己写的,看别人兴致勃勃地来拍照打卡会有满足感?   宁森久久不语,周唯低声说:“就当是个恶作剧吧。”   她重新夹好这张纸,决定以后再也不会来这了。   “还有——”   宁森打断她说:“别告诉谢易初是吧?”   周唯点头,往门外走。宁森快走两步追上她,开启嬉皮笑脸问题模式:“物理册子第八页右下角那个题你看了没,咱们来对对答案呗?”   班里出了两种解法,答案竟然差出两倍来,说是省略小数点后带来的误差都不行。宁森不确定是哪一个,觉得她一定会。   周唯烦不胜烦。   自从那天在医院翻过她物理试卷,宁森就缠上她了,一有拿不准的题就来找她。   宁森一边从书包里往外掏题一边嗷嗷叫着让她等等他。   周唯没理,加快脚步走远了。   ***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竞赛复试,数竞在周六上午。   周唯在网上查到信息,下午接到谢易初的机酒安排。   因为要适应当地的气候,他们直接从集训点提前五天到复赛城市调整状态,由各自学校的老师带队入住。   南临七中在这方面一向财大气粗,高二高三两个年级再加带队老师一共一百多人,分别安排在两个星级酒店。单人单间规格,热水、网络全天供应,每餐都由机器人送上门。   如果不想出门,他们甚至可以完全隔绝社交整天在房间里刷题。   学校为了安全起见,每十个学生配一个老师,男女生交替安排房间,特殊情况再做调整。   南临七中的竞赛生无外乎高二27班和高三27班,各自在班群里抽签选房间。谢易初没选,主动要了这一层最尽头的那间房——在许多奇奇怪怪的都市传说中,酒店尽头的房间总是带有一些恐怖色彩。   同班男生纷纷松了口气,在群里刷屏“谢神大气!谢神牛逼!”   谢易初想的是方便周唯找。   来之前想过给周唯单订一间房,但是上下两层都满了,再订只能挑更高的楼层。人多眼杂,还离那么远,他不放心,想来想去还是放在自己房间里安全。   周唯是周四下午出发的。   跟老师请了病假,说需要几天来养养身体,她甚至不需要伪造,因为前一周深夜又去了医院看病。病历本上有胃病、过敏性鼻炎、轻度贫血、神经性耳鸣……都是一些看起来不严重但是时时刻刻折磨人的慢性病。   班主任很爽快地准了假,余晴看着她课间收拾书包,唉声叹气的。   身体不好是真的很耗精气神啊,周唯这一个月来眼见着状态不好,每天刷题改错刷题改错,稍微空出来点时间也是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回去歇两天也好,你看你又瘦了。”   气温回升,脱掉羽绒服后最后一层庇护也没了,高挑是高挑,可是哪有人瘦到锁骨透过毛衣显出来啊!   周唯轻快的不像去养病,笑着说好的,她会注意身体的。   看吧,连她同桌这么热爱学习的人离开学校也很开心,推理可得学校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余晴送她到楼下,打了上课铃才回去:“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拜拜!”周唯背上包,用力跟余晴挥手。   风吹过来,她将头发挽到耳后,细白的手指夹着一绺乌棕色的头发,她穿着黑色外套和黑色裤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颜色了。   有一种素到极致的感觉。   宁森远远地看见周唯,注意到她方向是往校外走的,把书塞给旁边同学:“我看见我朋友了,我去打个招呼,麻烦你帮我带上去。”   同学提醒说:“快点回来啊。”   “知道了。”宁森边走边回。   周唯被宁森喊住。   “你去哪?”   她光明正大背着书包,一看就是拿了请假条走的,但是这个时候走,宁森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劲。毕竟她可是能忍到放学才去医院的狠人。   周唯不响,绕开他继续往前。   “去找谢易初?”宁森忽然出声。   “……”   周唯低头撩了一下头发。   下一秒宁森伸手拉住她胳膊,拽得她踉跄,周唯挥手没甩掉他,脸上带了些不耐。   宁森压低声音警告她:“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谢易初住酒店,你懂么?”   “你懂什么叫酒店吗?!”   ……   然而周唯没有反驳,只是定定看着他说:“关你什么事?”   她的眼神很平静,抿直的唇和微微抬起的下巴,看起来分明是执拗。   宁森像被烫到,倏地松开手,周唯绕开他走了。半晌,宁森低低骂了句都他妈疯了。 🔒68 ☪ 68   ◎衣柜◎   酒店规定外卖不许送上楼, 放前台自取。   谢易初下楼拿外卖的时候遇到徐默澄,他刚收集完同学们的个人信息,抱着厚厚的一摞表往上走。   电梯口遇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件事以后,谢易初申请提前集训, 没过几天徐默澄也去了另外的省份参加物竞集训, 整个27班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 这还是回来以后第一次单独碰面。谢易初觉得他该道歉也道歉了, 无非是没亲自跟他准女朋友道歉,至于生那么大气么?   徐默澄戴了副无框眼镜,透过镜片看着谢易初。   他拎着一堆和自身不相符的外卖, 其中一个粉白色的纸袋子,隐约可见dessert等单词。   甜品吗?谢易初不吃这些, 所以他买来干什么?   “拿外卖吗?”徐默澄露出一贯的温和微笑。   谢易初点头, 让出道来,敷衍了句:“你登记完了?”   “嗯, 现在去交给老师。”徐默澄视线似不经意间划过他手上,忍了又忍,问:“买的什么?”   “一些吃的。”谢易初对他不设防,随口答了。低头看眼手机说:“我还有事, 先上去了。”   “好。”徐默澄盯着他背影,目光逐渐冷却。   他想到一个可能性, 但是这太大胆了,出格到想想都觉得心颤。   谢易初把一堆外卖拎回房间,拿出锡纸盒子塞进冰箱, 是Sweet家最出名的冰淇淋淡奶盒子。他重新叠了遍被子, 把床上边边角角的地方拉平, 然后洗澡换衣服。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打车去了机场。   十点四十七,周唯穿着一件浅白色的风衣出现在接机口。她没带行李箱,背着黑色书包,白色的口罩挡住脸,还能看出下颌两侧勾勒出的弧度。   不熟悉路,来接机的人乌泱泱连成一片。周唯抬头漫无目的地张望,被白亮的灯光刺到眼睛。她咬了下唇,半眯起眼慢慢地找。   谢易初靠着围栏站的,一现身就发现了她,只是没出声,静静地等。直到周唯看过来,目光直直凝视他。   谢易初感觉像被什么东西闪到。   于是笑了一下,懒洋洋站直,从旁边走到通道正中,朝周唯伸开双臂说,“过来抱抱。”   只是听到他声音,这种散漫带笑的语气,她就忍不住鼻酸。周唯连续眨了几次眼睛,用手背挡住脸,还是没能平静下来。自暴自弃地放下手,倦鸟归巢般朝他扑过去。   谢易初一把抱起她转了个圈,低头碰到她冰凉的额尖,还带着夜间微潮的凉意。   “一路辛苦了。”谢易初低声说。   周唯勾着他脖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摇头,把头枕在他颈窝。她更用力地靠向他,紧紧闭着眼,把自己完全藏进他怀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口罩之下,周唯的唇在抖。   她说不出话。   谢易初手指抄进她头发,“我带你回去。”   谢易初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周唯很缺觉。她本身就存在一些睡眠障碍,浅眠易醒,忧思多梦,很快在出租车后座睡过去。   周唯晕车,于是车内连空调都没开,谢易初将她放自己怀里,外套敞怀盖着她胳膊。他靠着后窗玻璃闭目养神,周唯枕在他肩膀上。   出租车颠簸摇晃,每经过一个隧道就是一段由明亮驶向黑暗的光影,匆匆掠过眼前,然后驶出黑暗,等待下一个循环。感官仿佛被禁锢在小小的一辆车里,鸣笛声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加深了不真实感。   一段又一段的明暗交替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幻梦。   ……   出租车开到酒店,周唯还是睡意昏沉,谢易初脱了外套裹着她抱回房间。所幸时间很晚了,一路上没有遇到同学。单人间里只有一张床,他睡在周唯旁边,两个人依偎而眠。   第二天十一点多,周唯听到窸窸窣窣的塑料袋摩擦声,她蹙眉往被子里躲,被谢易初捧住脸,“起来吃饭。”   说完弹了下她睫毛,走去阳台拉窗帘。   周唯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谢易初七点多醒的,拒绝了酒店送早饭,自己下楼吃,离开之前再三确定门锁好了。回来发现她还在睡,谢易初没叫她,去桌前做题。一上午过去估摸着该吃午饭了,他给周唯点了份外卖,自己吃酒店提供的。   左右他不挑食,挑食的是周唯。   饭吃到一半,外面砰砰砰地敲门,喊谢易初。   周唯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想找个地方躲。谢易初应声,却不动,指指窗帘,意思是窗帘后面可以藏人。   然而愈来愈急促的敲门声勾起她以往的回忆,周唯后退着远离门口,四处寻找着,想把自己完全藏起来。最后视线停在衣柜上,抿了抿唇。   “我躲衣柜。”她做口型,走到跟前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迟疑了一瞬,还是躲进去,关上柜门的瞬间她止不住颤抖。   十几秒内发生的事不足以让谢易初察觉她情绪的剧变,看着恢复如初的房间,他挑挑眉,把周唯的书包拉好拉链放进桌子底下,睡衣和鞋放在阳台。   门口已经在叫他名字了,谢易初最后看一眼衣柜,勾了勾唇。   明天就考,带队老师怕他们今天见面互相影响心态,连发几条消息严禁串房间,所以光明正大来敲门的不是同学,是老师。被撞见也没什么,顶多骂他,不过她愿意躲衣柜就躲衣柜吧。   谢易初开了门。   “那么多人就你的门最难开,磨磨唧唧的干嘛呢!”他班主任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拎着橙子苹果进来,往下层置物架上一塞。   塑料袋没系口,骨碌碌滚出来个鲜亮的橙子,谢易初弯腰捡起,漫不经心地抛着玩,顺势坐在周唯刚才坐的椅子里。   班主任看到他没叠的被子,还有他面前吃了一半的蟹黄小笼包,神情一凛:“别跟我说你刚从床上爬起来。”   明天这就该考了,作息可不能乱!   “也没有,这不正吃着饭。”谢易初放下橙子,非常自然地拿起周唯的筷子继续吃。   “酒店没给你送饭吗?”   “送了,没吃饱,就点了份外卖。”谢易初夹起小笼包遥遥一举,“您坐下吃两个?”   班主任想着李教练反馈过来的话,说谢易初还是傲,但是知道收敛了,每天早出晚归泡图书馆刷题,既不玩手机也不翻墙出去逛了,看起来像要一心冲个金牌。   但是现在再看,谢易初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跟其他同学紧绷的状态比起来,他随意得像个局外人。穿的倒是够靓,他送了一路的水果,别人都穿着拖鞋睡衣过来开门,就数谢易初穿得最整齐。   再配上他这张脸,认识的知道他是谢易初,不认识的还以为南临七中今年提前过来拍招生简章了。   班主任翻了个白眼,侧坐下来面对他,语重心长道:“明天的考试,有没有什么想法说给老师听听?”   俗套又无聊的谈心环节。   要是谈心能提分大家都去找心理医生好了,他又何必熬这几个月。   谢易初吃完最后一个,慢条斯理擦擦嘴,说没有。   班主任还以为谢易初有心理压力,他不说话也不敢催,光等他吃完都等了好一会,结果就俩字,没有。   害他白担心一场!   “就你小子最能装!”班主任早摸清他脾性,越有把握的事他面上越随意,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还是忍不住嘱咐几句:“多吃点橙子补充补充维C,前几天干,这两天又有雨,好几个同学都跟我反映说心里闷得慌。有压力是正常的,晚上睡不着可以找老师聊聊天,找我也行找王老师也行,我们手机都是二十四小时通畅的。”   “你王老师还带了那个什么?……褪黑素!对,是叫褪黑素,我看群里有同学说好用。”   谢易初一一应了,实则没太走心,大半注意力都放在衣柜上。想她怕不怕黑,会不会闷,好在柜门不是严丝合缝对起来的,有那么点缝隙能透气也行。   班主任喋喋不休,谢易初随手拿起橙子开始剥皮。学校财大气粗,老师给他们买的还是精品手剥橙。外形饱满,水分充足,刚一剥开,辛烈的橙子味冲出来。   谢易初递给班主任一半,他尝了一点,满口清甜,微微酸,回味轻涩。   “……”看出来了,谢易初剥橙子都要比听他说话认真。   “行了那我就说这么多,明天一早我带你们打车过去,晕车的难受的记得找班长登记,王老师会再作安排。”班主任絮絮叨叨一通,终于走了。   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谢易初关门落锁的咔哒声并不能将周唯拉出来。   她紧紧偎着蜷缩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喘气,背后冷汗涔涔。漆黑的衣柜和从缝隙中透过来的光,周唯仿佛又回到那一天。感觉嘴巴讲不出话,手脚都被捆住,怎样都碰不到柜子的门,只能通过细长狭窄的缝隙眼睁睁看着王青出轨。   王青、和张建荣,他们在做.爱。   周唯脑子里轰隆轰隆地响。有时候她自己也搞不清,那缝隙明明好窄,她真的可以看清两个人所有的动作吗?可她看到有苍蝇在飞。   缝隙那么窄,又宽得好像柜门不存在。将一切事实清清白白,不加保留地摊在她面前。   张建荣左边大腿根上有疤,王青肚皮上有一道道的白色的妊娠纹。他们做.爱做的很难看,周唯从没见过,但是场面令她作呕。   然后一股很腥,微微发酸的味道,哗地涌了进来,好像淋了她一身。胃在疯狂翻涌,催促她快点出去,快点呕吐,快点张嘴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快点快点。   ……   谢易初走到衣柜前敲了两下,“唯唯?”   他手上还带着清甜的橙子味。 🔒69 ☪ 69   ◎只要足够努力,她就可以见到他。◎   咚咚两声。   周唯抖了一下, 告诉自己这不是家里,门口的是谢易初。不是王青,更不是张建荣, 她打开柜子见到的是谢易初。   是谢易初。   周唯揉着脸,扯起嘴唇想笑一笑。祈祷等会面对他时脸色不要那么难看, 这真的脏透了, 她不想跟他讲。   谢易初在衣柜前驻足停了一会, 垂眸盯着缝隙, 想,周唯会推开门从这里出现。感觉很可爱,像拆礼物, 所以没动,等她自己出来。   但是里面迟迟不回应, 谢易初不禁蹙眉, 周唯从缝隙里看到他往前伸的手,“那我开门了。”一边毫不迟疑地拉开柜门。   光线涌入的瞬间周唯还是忍不住躲。她咽咽唾沫, 把头抵在膝盖上,嘴巴里很干,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供她稍微润一润干涩的喉咙。   听到谢易初叫她,周唯抱膝坐在那里, 朝他伸出一条手臂,看起来像邀请他进来。   cos女鬼吗?谢易初不明白, 却挑挑眉,把悬挂的衣服全部拨到一边,顺从地弯腰进去, 手里握着之前剥好的橙子。   柜子微微晃动带来的震颤让周唯意识到他进来了。   不去看他, 而是快速合上柜门。四周重新回到黑暗, 她感觉好了一点。   乍然从有光的地方来到全黑的地方,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谢易初不太能定位到周唯,盘腿坐下,低头一瓣瓣掰着橙子。   没一会衣柜里便满是这股酸酸甜甜的橙子味,无孔不入,好像连发丝都沾染到了清新味道。   谢易初没问周唯想干什么,他无所谓,就跟陪周唯看重复电影,逛无聊的街道一样,他并不在意她的意图,只要跟她在一起就行。   一起坐在柜子里也是一起。   半个橙子全部掰开了。   谢易初也逐渐适应黑暗,朦胧的看到她身影,他俯身靠近,喂到她唇边,让她:“啊。”   嘴唇被冰了一下,周唯张嘴,然后面无表情地咀嚼,清甜的气味顿时溢满口腔。她嚼得很用力,将每一瓣橙子压榨出最多的汁水,溅出来。   因为他看不清,可以不用掩饰,尽情表现出她极端的一面。   喂完最后一瓣,周唯用手背去抹嘴角,谢易初用拇指摁了摁她柔软的唇。   她的手碰到他手指,周唯顺势握住轻轻吮了一下,果然也是甜的,她睫毛垂得很低,没有动。   恶心感消退了很多。和谢易初在一起他会占据她大半注意力,让她无暇去想别的事,周唯渐渐平静下来。   感觉到指尖的濡湿,还有她舌尖一扫而过的触感,谢易初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坐回去。他不说话,两个人都静悄悄的。   只是周唯偶尔咬一咬他的手,谢易初没有拒绝的意思,周唯靠近他,久坐的腿有些发麻,她拉着他的手腕,含吮他凌厉而漂亮的腕骨。   周唯在上面留下一点点齿痕。   有时候总想咬咬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就是很想咬他,可能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看到金子的人下意识用牙咬两下。   周唯喜欢这种表达亲昵的方式。   被黑暗掩盖的东西,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发酵着。密闭空间越狭窄,越能放大她微弱的呼吸声,她在认真地咬他,手贴着她冰凉的脸,谢易初感觉像贴着一条蛇。   她细细的身体在不断缠绕着,慢慢勒紧他。   连他说话的声音也像被勒紧,冷淡而沙哑:“你舔够了吗。”   舔这个字,周唯不喜欢,有浓重的性的含义。谢易初不高兴那就不咬好了,她抬头,抿着唇,扣着他小臂的手指逐渐松开,上半身往后撤。   下一秒谢易初攥住她手腕,像闻到腥味的野兽一样将她摁在柜子夹角。   周唯突兀地叫了一声。   谢易初说:“继续。”   他冷静地注视她,一只手捧着她脸,拇指顺着她额尖从眉心往下滑,周唯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害怕,紧紧闭着眼,睫毛扑闪得很厉害。   像是要牢牢记住她每一瞬的神情,谢易初目光移上移下,盯到她发麻。周唯用力抠着腿边的木板,手指甲苍白。   谢易初低头凑到她唇边,周唯僵硬到发颤,身体却凝固般不动。   “如果不想,那就拒绝我。”   周唯没有说话。   因为知道自己一开口,声音一定颤抖得厉害。   谢易初低头吻她,她的唇冰凉,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弹性,好像无论他怎么碾,她都会顺从。谢易初从她唇间尝到残留的酸甜味,潮湿发黏,他忍不住含吮,听到她压抑的嗯声。   周唯感觉嘴唇刺痛,大概被他咬破了。不过没什么,也不算太痛,她有些惘惘。   不知过了多久,谢易初洩出压低的鼻音,松开手,抵住她额头,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周唯勾着他脖颈,手臂垂在他背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接吻而已,哪怕谢易初要求别的,她想她也会答应。   她不会拒绝他。   ……   谢易初去了卫生间,周唯面对大开的衣柜门,发了会呆,她感觉时间很短,但是谢易初已经洗完澡回来,一言不发地把她抱出来。   他坐到桌前,周唯坐在他腿上。   水珠顺着头发滴进她颈窝,周唯打了个激灵。   “发什么呆呢?”谢易初问她。   周唯眨了眨眼,然后抿唇笑了一下,如梦初醒般地转头看他。谢易初漆黑的眉眼都被水打湿,浑身泛着水汽,殷红的唇漂亮极了。周唯去阳台拿了毛巾回来给他擦头发。   谢易初握住她手腕,将她从身后带到自己怀里,周唯重新跌回他腿上,谢易初从后面抱住她腰。   周唯笑笑,问他:“要再来一次吗?”她往后靠,头顶到他下巴,说:“我可以张嘴。”   谢易初深深看着周唯含笑的眼睛,将她扔到床上,拿被子一裹揍了她一顿。   “别总说这样的话。”   周唯看不到的地方,谢易初蹙眉蹙得很深。   ***   周六上午周唯打车去了谢易初考场。   她偷偷躲在阳台旁边,看着所有人走了才下楼。谢易初没准备叫她送,留了纸条贴在她手机上,说等他回来,下午带她出去玩。   然而周唯很想亲眼看他进考场,打了车跟师傅讲能不能快点,她赶时间。师傅回头看她一眼,说这个点早高峰,只能尽量。   从酒店到考场是一条直路,还不算长,比他晚出发还想赶在他之前到几乎不可能。周唯有点泄气,谢过司机,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涌动的车流。   一个红绿灯后果然堵了。   带队老师考虑过这种情况,所以出发时间比较早,周唯听到后面一片喇叭声,刺耳得叫人心烦。   好不容易松动一点,旁边私家车趁机加塞,司机一个急刹停住,一句操他大爷破口而出。点开导航看路况,忍不住抱怨前面干什么吃的路全堵死了。   前面。   周唯捕捉到这个词,抬头问:“是整条路吗?”   “一整条!”司机看着加塞到自己前面的私家车,越想越气,一巴掌拍方向盘上,发出一声尖啸的鸣笛声。   周唯开始收拾东西,学着谢易初把耳机挂在脖子上,把口袋里的钥匙、手机、零钱全部塞包里。半扎起头发,背上包。   “师傅我赶时间,钱不用找了。”说着放下张五十的,周唯干脆利落地推门下车。   司机连钱都没接,“哎”了一声,朝周唯招手:“快回来危险!”   周唯没有回头,看着水泄不通的车流,深深呼出一口气。三月乍暖还寒,冷得她拉高毛衣领口,左右看着车,匆匆来到人行道上。   一开始只是走路,一边说抱歉一边超过别人,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最后直接跑起来。   她拼命迈开腿,像是要把她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热烈全部赌在这条路上。   跑,用力跑,只要足够努力,她就可以见到他。   要像风一样剧烈且无畏。   ……   考场前后两个红绿灯前拉起警戒线禁止通行,所有车辆需绕道避开。截断的这半条马路宽阔安静,只有每个学校老师拿着喇叭喊话的声音和学生三三两两聚堆的说话声。   一中来的最早,柯旭蹲马路牙子上等谢易初。离老远看见南临七中高高飘扬的校旗,谢易初紧随而至,他笑嘻嘻迎上去,“来了。”还没等回话,又扯扯他围巾说:“这都三月了你还冷吗?”   谢易初瞥他一眼,“松手。”   “松手就松手,”柯旭笑他:“瞧你虚的。”   谢易初懒散站着,没说话,嫌被他扯乱了围巾,拆下来重新围。   南临七中和一中属于友校,一个私立顶尖一个公立top,平时参加这种考试营地都扎在一起。   他俩找了个地方坐,柯旭给谢易初指对面蓝色大棚底下的人,“就那个,穿黑外套那小子,今年北边集训点的最高分,人联考分不比你低,等会考的时候长点心。”   谢易初今天看谁都带笑,状态比他妈散粉还散,饶是柯旭清楚他性格,还是怕他一直不当回事,玩着玩着最后就玩脱了。   闻言,谢易初掀起眼皮子朝对面看,瞥到一个人,随即站起来,微微压低视线,眯眼再松开,跟柯旭说:“我过去一下。”   “嗳,你这时候去干嘛!”虽然互有耳闻,但也没有临考前找上门的啊!这时候可不兴犯浑,柯旭眼疾手快拉住他。   然而谢易初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愣在原地。   “我女朋友。”   “啊?”柯旭愣愣地看他往对面走。   不是,那更恐怖了好吧?!   大哥你确定你考前半小时见女朋友还能找回考试状态? 🔒70 ☪ 70   ◎耳机线和花◎   周唯戴的棒球帽是他的, 耳机也是他的。黑色的口罩挡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水一样清透的眼睛。   谢易初总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眼挑出她,径直走过去。   周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手臂在胸前组成叉,叫他不要过来。谢易初右手指尖抵在左手掌心, 举过头顶, 给周唯看。意思是他拒绝。   几乎是眨眼就到了眼前, 谢易初一把揽过她肩膀往别处走, “你怎么来了。”   他风衣腰带松松挽着,敞怀。这样抖开,周唯整个人都被他遮住。   “来看你。”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现在不怕了?”   周唯说:“就这一次。”   “行。”谢易初随意点点头, 有这一次也行。   他们停在一棵树后,它在春天来临之际抽枝长芽, 一点一星的绿意映进瞳孔, 周唯抬头,谢易初伸手盖在她眼睛上。   骤然被剥夺视线, 周唯“嗯?”了一声,并没有抗拒。   谢易初说:“别这样看我。”   周唯说好,然后才问,为什么。   谢易初没说话。这样挡住她, 她下意识抬高下巴,露出脆弱的脖颈, 她把垂下来的耳机线一圈一圈绕在自己脖子上,黑金色的线和她雪白的皮肤紧紧贴合。   属于他的东西被周唯以这种方式缠在自己脖子上,应该觉得怪异才对, 然而谢易初却像被挑到神经, 感到窒息般的心悸。   他伸手勾了一下耳机线, 周唯感到微微的勒。硬质的线有些硌喉咙,她抬手去摸他手腕,谢易初找到耳机头,一边解一边告诉她:“下次不要绕在脖子上,很危险。”   周唯说:“好。”   谢易初松开手。   周唯眨了眨眼睛,第一时间回望他,眼神专注而柔顺,谢易初在她眼里只能看到他自己。一切都在平常自然地发生着,好像对她要求什么她都会欣然应允。   “很想亲你,”谢易初笑起来:“有点忍不了。”   周唯停顿一下,也笑起来,说,“好啊。”   她勾下一侧的口罩挂绳,手攀着他肩膀,主动踮脚去吻他的唇,轻轻碾两下,然后撤开。在谢易初低头的时候推开他,“我不是来找你接吻的。”   周唯坚定地拒绝了,并且她的眼睛明确表示没有第二次。   谢易初觉得她很坏。   很大方地给,等上瘾了就断。   远处传来喊谢易初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到喊他的人有多气急败坏。大概是快到时间了,周唯推推他胳膊,“老师在喊你。”   “昂。”谢易初垂眼,看她把口罩戴回去,棒球帽压低,又恢复到之前全副武装的模样,突然就有点不爽,瞥见她扎头发的头绳,问她要。   周唯不明所以,还是取下来给他。   “我走了,记得打个车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下午我带你出去玩。”谢易初一边交代一边往外走,从额尖往后捋了捋头发。   他眉眼生的很漂亮,眉骨高,眼尾略扬,再加上平时似笑非笑的神情,给人的感觉锋利且有攻击性。   众目睽睽之下,谢易初闪身先出来。低着头,手绕在脑后扎了个揪,散下来的头发松松拢了两下,衬得他骨子里愈发疏慢。   “都看着我干什么,有事?”面对一众目光,谢易初懒洋洋扫过,所有人眼睛反倒掉过去不看着他。   谢易初笑了一下,走到班主任跟前站直。   “回头我再跟你算账!”班主任狠狠戳他额头,扪着他肩膀往校门口推。   其他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往考场里进,路过的还在回头看。   实在是刚才南临七中的老师站在路中央喊谢易初名字喊得太响。在任何竞赛场地,一提起这名字总是紧跟着沉默。很多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还没做好考试被碾压的心理准备,等人一露面先被他的脸晃到。   就,挺离谱的。   长这样考个电影学院多好,干嘛卷竞赛,完全没必要啊。   柯旭脱了一中的队来找谢易初,颇为新奇地啧啧出声:“头绳找周唯要的?感情你不愿意剪头是搁这等着呢。”   谢易初说:“没有。”   主要是皮筋都要手里了,不扎也不是那么回事。套手腕上又看不见。   柯旭看他那个想笑又不笑的样,觉得怪有病的。男生扎个揪没什么,但是用缀着月亮金属环还带亮钻装饰的头绳扎头发,呵呵。   不是变态就是有女朋友。   ***   周唯没听谢易初的话回酒店等。   学校对面有很多奶茶店和快餐店,老师们在,她不敢去,跟着导航进了旁边一条街的咖啡店。   周唯点了一杯香草丝绒拿铁,这个点人很少,店内明亮空旷。她端到离门口最远的卡座上,捏着吸管喝了一口,浓郁的奶味瞬间溢满口腔,还能尝出淡淡的香草味。   很好喝,很想给他尝尝。   念头闪过,周唯含着吸管愣了一会。   她为什么会想到谢易初?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她连买一杯好喝咖啡都在想要分给谢易初尝尝……周唯无意识地咬咬吸管,记不清了,好像也从来没清楚过。   用手心贴着脸,过了两秒把脸藏在交叉的手臂后面,周唯顺势趴在桌面上闭眼,有点后悔没带套试卷出来。   ……   谢易初出现的时候,周唯已经昏昏欲睡。早晨没定闹钟,怕吵到他,又要时时刻刻绷着点意识告诉自己不可以沉睡。   松懈下来以后,安静的咖啡厅很适合睡觉。   谢易初推门而进,前台扬起笑脸:“欢迎光临!”却见他竖起食指靠在唇上,没说话,然后朝着里面歪头。前台善意一笑。   周唯闻到一点谢易初的味道。   身体像被按到开关,她僵硬的转醒。第一时间不是抬头看他,而是调整自己的状态。   “醒了?”谢易初在对面说。   周唯快速眨眼来缓解眼睛的干涩,其实身体里还沉浸在梦里的恐惧绝望中,手脚都失去了力气。她不敢面对他,嗯声,揉了揉脸,想要快些清醒。   一般来讲,刚睡醒的人脸上会有些红晕,然而周唯脸色惨白,嘴唇也是那种暗淡和病态的颜色,谢易初去摸她脸颊。   周唯侧头避开了,努力笑笑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只是她笑得很勉强。谢易初没说话,强硬地扳过她下巴,探身去观察她眼睛,发现她眼神涣散,不太能聚焦,像在暗处呆久了突然被暴露在强光下,整个人都是失神且迷茫的。   “梦到什么了?”   “……”   周唯已经在尽力克制失态和紧张,然而这样近的距离,她的一切掩饰都逃不过谢易初的眼睛。   她感到胃部熟悉的痉挛,这次有一点不一样,钝痛之外,仿佛有一根很长的尖锐的针,从腰部扎透皮肉,直直地斜刺进去,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一次伤口。   她不得不屏住呼吸来对抗绵长的刺痛感。   比起那个梦,她现在表现出来的痛苦转移了谢易初的注意力。   “我没事,”周唯拉住谢易初,看着他眼睛,像要看进他深黑的瞳孔里去,她冷静地说:“我只是有点胃疼。”   “我……早上没吃饭。”   “跟着导航走到这……点了一杯香草丝绒拿铁。”   “然后,我忘记了我没吃早饭,就喝了几口咖啡,应该是刺激到了胃……”周唯边想边说,把她离开他以后经历的事情和盘托出,越说越流畅,马上连自己都快要骗过去,好像真的是空腹喝了咖啡才导致的胃疼。   周唯语速缓慢柔顺,说话间那阵刺痛如潮水般退去,脸色也在好转,“你看,我真的没事了。”   谢易初还未说话,周唯就摇头拒绝道:“我不想去医院。”她一点也不想谢易初在刚考完试就陪她进医院。   “去吃饭吗?走吧,走啊。”周唯拉着他手臂摇了摇,对他笑。   她乌黑圆润的眼珠重新闪着水晶一样的光,很亮,让人见之难忘,谢易初总是被吸引。   拗不过她,问:“吃什么?”   “我都可以,你想吃什么?”周唯这才低头去收拾东西,看到桌上放着一枝粉红色的花,长长的枝桠用细蕾丝带缠了一圈,在中间偏上的位置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伸向棒球帽的手转而去拿那枝花。   拿起来的过程中掉了一个花瓣,谢易初去接,落在他手心。   周唯晃晃花枝,轻声问:“你买的?”   “班主任发的。”   “嗯?”周唯抬头。   他出来的早,班主任那一桶花还没来得及往外发,随手递给他一枝紫色的,谢易初没接,在一桶花里挑挑拣拣。   班主任说等会一起吃饭,沉默两秒补充一句你带女朋友来也行。谢易初说不去,他要跟女朋友单过,挑剔许久要了这枝开得最好的。不出所料一转身肩膀就挨了他班主任一掌,“滚远点!”   谢易初捏着掉下来的花瓣,试图将它接回原位,他并不看周唯,垂眼看着枝桠说:“班主任抱着一大桶的花站在校门口,谁出来给谁一枝。”   “这样吗?”周唯想想那个场面,出来的人会接到班主任的一枝花,“好浪漫啊。”她开始笑,波光粼粼的眼神。   声音也像被蜜糖浸透,泛着丝丝甜意,谢易初抿唇尝到一丝甜,问她:“送花很浪漫吗?”他以前对此嗤之以鼻,觉得俗套,但是周唯喜欢,那……   周唯点头。   如果她考完试接到花,她想她会记一辈子。   “行。”谢易初微微蹙眉。花是接不回去了,但是可以夹在密实的花瓣里面,夹好以后左右看看,觉得还不错。   周唯摇摇花枝,不但摇掉了刚夹好的那瓣,连用于固定它的两瓣花也掉了下来。她视线跟着掉在地上,然后无辜地看向他。   谢易初冷声冷气地凶她:“周、唯!”   “在呢。”   周唯轻声应,把花靠在唇边,躲在花后面看他。 🔒71 ☪ 71   ◎下雨◎   昨天预告今天有雨, 上午还算天高气爽,到了下午突然变天,一下阴了下来。   他们在去电影院的路上看到街边打耳洞的店。   周唯停住脚步。   谢易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问她:“想打耳洞吗?”   门店的玻璃如实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周唯回头说:“你陪我打好不好?一人一个最好, 我不要打一对耳洞。”   这次换谢易初盯着玻璃里的她, “行啊。”他牵起她的手进去, 周唯的下巴掩在围巾里, 这本来是她从南临带给谢易初的,现在降温,又回到她脖子上。   周唯选了右边, 谢易初是左,只是他打在耳骨上。店里师傅正在给其他顾客打耳洞, 周唯隔着玻璃观摩, 发现是机器操作,早已不是她知道的那种方式。   等轮到她, 周唯看看师傅,转头去找谢易初,他站在身侧,她仰头请求的口吻很像小孩子。   “能不能叫他来?”她拽着谢易初看向师傅, “反正是可以学的,对吗?”   师傅当然拒绝。   周唯很能缠, 缠到最后店里其他人带着谢易初去做消毒,戴上手套。他手很稳,空心针带过耳垂, 快到已经结束了, 谢易初背过身去摘手套, 周唯才感觉到疼。   她缓缓地从椅背上坐起来。   出了一点血,整体来说很完美。店员仔仔细细查看过周唯的耳洞,都松了一口气,一边交代后续养护要点一边给她换上耳堵。   出了门周唯去牵谢易初的手,发现他手指在颤。   “很紧张吗?”周唯和他十指相扣。   谢易初说:“还好。”   只看他沉静无波的神情很难想象他现在一手心的汗。   周唯抬头,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原本就很利落的轮廓,这样更显出一种精雕细琢的感觉。   谢易初没有问她为什么,在店里也是,她想要他就去做,哪怕是一些别人看来奇怪甚至疯狂的行为,在他眼里却是无关紧要的。所以跟他在一起很舒服,有种随心所欲的快乐。   周唯扣紧他的手,沿街一直往前走。   天阴得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周唯望着远处的云:“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谢易初说:“过几天吧,等我爸妈回来。”   “回哪里?”   “别墅那边。”谢易初停了一会,轻声问:“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余光悄悄瞥着周唯,见她摇头。   一家人阖家欢乐庆祝的场景,她去反而尴尬。   “以后……”周唯忽然哑声。算了,不说了。她说不出祝他前途似锦之类的话。   她是很自私的人,自私到明知道可能会影响他考试,她还是来了。希望他好,可是与此同时,一丝阴恻晦暗的想法在心底叫嚣:他能不能不要那么万众瞩目。   最起码,再给她一点时间。   从高中起,周唯总是走在他后面。试卷是借他的,老师是蹭他的,连上大学也要比他晚一年。好像注定了她要沿着他走过的路往前走,而她只能看到背影,却看不到尽头。   她语气轻到刚出口就消散了。   谢易初:“以后什么?”   “以后好好生活。”周唯说。   谢易初笑了一下,屈指弹她额头,觉得她发傻。   “就一年而已。”他笑起来很好听,低低哑哑的,说:“寒暑假我会回来,小长假也是。想我的话给我打电话,我可以逃课。”   他从没想过要和周唯分开。   只是离开一年,谢易初还不至于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周唯盯着他长长密密的睫毛,想,一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或许等他上了大学,见到更多更漂亮的女生,会在某一天突然醒悟,反思自己前两年在干什么?每天跟一个乏善可陈的女生腻歪亲密。   但是话一出口说的是——“好。”   无论一年后是什么结果,她都接受。   这连赌都不算,决定权完完整整属于谢易初,周唯只是接受。   ……   迟到十五分钟进场,好在这一场电影人不多,他们买了最后一排的票,同排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唯拉着谢易初入座。   电影过半,谢易初歪在座位上睡着了。连续四个月高压刷题,一考完像脱掉枷锁,再加上周唯在身边,潜意识让他觉得可以放松。   周唯斜靠在扶手上,上半身倾向他,将他往肩上揽了揽。   谢易初往她颈窝里靠。   大屏幕上光影变幻,周唯抬手虚掩着他眼睛。紧接着场地从户外转向室内,亮度随之变暗,渐渐落下来,足够让周唯看清他眼下倦怠的阴影。   不免为之前产生那样阴暗的想法感到抱歉。   她伸手摸了一下耳垂,还能感觉到轻微的刺痛。   周唯想,她必须从他这得到些什么。最好可以藏进身体,长久而缄默地陪伴她。纹身太痛了,如果以后需要洗掉又是另一桩麻烦事情,于是打耳洞成了最佳选择。   很多人都有耳洞,在很多很多店里,经由很多很多人之手,最后效果大差不差。但她是特殊的,她的耳洞是谢易初亲手打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似乎从今天开始,它和谢易初紧密联系在一起。以后她每一次摸到耳垂,每一次戴耳坠,每一次在镜子里看到那个点,都会想起谢易初。   电影临近尾声,门外传来一阵骚乱,隐约听到几声“好像下雨了”、“外面是不是下雨了”,谢易初幽幽转醒,看到近在咫尺的周唯。   她和他对视,彼此都落进对方眼睛里,周唯竖起食指:“嘘。”然后低头去吻他。谢易初捧住她脸,加深这个吻。   外面雨下得很大。   他们在漆黑的电影院后排旁若无人地接吻。   潮湿的感觉从空气弥漫到口腔,逐渐淹没在呼吸中,潮得仿佛下一秒要溺水,身体变重、变缓,慢慢沉下去……   电影结束放映,头顶的灯亮起。   周唯坐在位置里,整理头发。她用十分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将被揉乱的碎发理直,眼睛像被洗过一样闪闪发光。   她朝旁边伸手,说:“皮筋。”   谢易初侧头勾下皮筋递给她。   缀着的月亮片摇摇晃晃,钻特别闪,周唯一边扎,一边笑,“你怎么会是这种审美?”   皮筋是他买的。   谢易初说:“挺好看的。”   他看班里女生还有用流苏发圈的,垂下来很飘逸灵动。不过他没买,因为卖家说流苏款适合长头发的女生,最短也要跟流苏齐平,再短就有点喧宾夺主了。   而周唯一直是齐肩的短发。见她束好,谢易初帮她把月亮摆正,随意说:“我还没见过你留长发。”   周唯浑身一紧,随即松懈下来,笑笑说:“你喜欢长发吗?”   “还行。”谢易初眯眼打量她,用手比了下尺寸,留到这里,他收藏的很多发饰就能买了。   过了一会儿,周唯拨弄花瓣,低声说着:“好。”如同自言自语,她抿了抿唇,拿起花说:“走吧。”   谢易初单肩背着她的包。   因为下雨,没有伞,就近在商场里吃过晚饭,他们这一桌在二楼玻璃旁,滂沱大雨不断敲击墙壁发出哔哔啵啵的钝声。   天色完全黑透。   主干路上堵车堵到了岔路口,从前一个红绿灯到后一个红绿灯,整条路车灯闪烁,一片鸣笛声。路灯下可以看到雨丝接连不断,像一条条明亮的细线,密密网住玻璃外的一切事物,宛如另外一个世界。   雨夜会让她思维发钝,周唯说:“这种程度的雨,打伞已经没有用了吧。”   谢易初嗯声,问她包里有没有贵重物品。   周唯想了想说:“你的耳机。”   谢易初失笑:“那个不算。”   周唯摇头,“那没有了。”   谢易初抬手示意她站起来,周唯站到他跟前,谢易初比了比,差不多能把她从头裹到脚。   “要回去了吗?可是打不到车。”他们等了好久都没有司机接单。   谢易初推开厚重的门,冰冷的雨丝立刻随风而至,溅到台子上,周唯在他背后,包反背在胸前。   台上还有其他人,都在等雨势变小,或者在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的车。   谢易初松开风衣系带,敞怀对她张开手:“过来抱着我。”   周唯没懂,谢易初叹气,将她拉进怀里裹着,然后扣好扣子,系上腰带,在风衣下托腿把她抱起来。   领口鼓起一块,谢易初合紧衣领,盖在她头顶。最后一丝漏洞也被补好。   什么都看不到了,周唯闷闷出声,谢易初说:“带你坐地铁回去。”   他怀里藏了个人,就这么走下台阶。   真正进入雨幕,周围一切清晰真实起来,似乎和世界加强了联系,下雨不再是隔了一层的顿声,甚至能感受到雨滴砸在她头顶风衣上的重量。   格外有力。   周唯躲在他胸前,尽力缩起来,头顶是雨声,耳畔是心跳声。   她的腿悬空在他腿边荡啊荡。   ……   谢易初进到地铁,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他抹了把脸,翻开衣领,路过的乘客眼睁睁看他从怀里剥出一个人。   谢易初将她放在地上。   周唯脸颊有些湿,是雨水顺着他脖颈淌进来,浸湿他里面的衣服,又沾到她脸上。   谢易初下意识去给她擦,结果弄得更湿。   两人都忍不住笑。   下雨会加重事物原有的颜色,谢易初淋了个透,眼睫和头发泛着一股黑到极致的乌光,而肤色则是干净的冷白,疏冷感极重。来往的人里没有一个人像他淋成这样,他有时候好看到不像真人。   “要牵手吗?”周唯歪头。   谢易初皱眉,“都是水。”   “没关系啊。”她不介意的。   周唯朝他伸手,谢易初将手指虚虚搭在她手心。怪不得不愿意,他手冷得像冰,周唯笑着去暖他的手。   地铁车厢内人很少,地面一片泥泞,周唯拉着他走到没人的地方,踮脚贴贴他唇角,轻声问:“要接吻吗?”   回应她的是谢易初冰冷的手扣住她后脑勺。   他身上的潮湿一点一点浸到她身上。 🔒72 ☪ 72   ◎不被感受到的爱不配称为爱。◎   很奇怪, 一进酒店雨势就开始变小。   等洗完澡,外面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白天的经历像一场梦一样过去了, 无声无息,好像没有存在过。   周唯坐在床上摸了摸耳垂。   心里稍微安定一点。   湿掉的衣服被塞进洗衣机, 正轰隆轰隆地滚动着。   出神之际, 卫生间的门打开, 谢易初穿着睡裤, 上半身套了件T恤,擦着头发往她身边一坐。   潮湿的水汽瞬间涌来,沐浴露的清香里似乎还掺杂了别的味道, 有一点发涩。周唯仰头,突然想起上午, 咖啡店里, 他在她对面落座。   或许说感觉更加准确,谢易初一靠近她就知道是他。   一阵冷风从窗户吹进来, 周唯单薄的脊背轻颤,谢易初起身去关窗。   窗帘哗啦一声紧闭,房间暗下来,床头柜上的灯更亮, 周唯移目去看。   谢易初把她护得很好,大雨也没淋到她, 回来怕浪费时间,只洗了澡。   她穿的是吊带,细细的带子勒在肩上, 头发浓密而蓬松, 不规则地弯曲着, 有一些黏在脸上。谢易初拨开她脸侧的头发,周唯转回头来看他。   谢易初在短短的一瞬间感觉到暗潮汹涌,她的眼神似乎暗藏某种含义,正一瞬不瞬地等着他开口,很平静,很温柔。   就像等待被破坏。   这样的感觉却使他不自觉皱眉,俯身靠近她的脸,想看得更真切一点,周唯顺从地抬起下颌,从下而上仰视他。   她是跪坐在床上的,被抬高了脸,手臂撑着身体后仰,手掌按在被子里,十指悄悄用力,并不说话。   谢易初也是。   僵持一会,他表情愈发地冷,周唯感觉手指开始麻木僵硬,她率先放弃,错开眼说:“我困了,睡觉吧。”   谢易初过去关灯。   周唯在暗中松了口气,而后心头涌上一股灰黯黯的挫败。   ……   凌晨三点多,夜还很黑,周唯从梦中惊醒,背后传来黏湿冰冷的感觉。她睁眼看着空气,平静下来后动了动胳膊,感觉到一股阻力,借着微弱的光看到身旁熟睡的人。   她没说话,盯着他高挺的鼻梁看了一会,然后轻轻拉开环抱她的手臂,坐起来。   谢易初很累了,对于她这种直白的打量没有任何反应,连她从怀里脱身也只是下意识去摸,醒不过来。他唇线抿得更紧,长而直的睫毛延展到眼尾。   周唯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洗澡。   走之前回头,俯身吻了吻他鼻梁。   没开灯,半夜洗澡总会感到一阵阵的恐惧,洗到一半还是开了浴室的小灯,周唯加快速度,套上睡裙,头发还滴着水就打开门。   清冷的空气涌进来,谢易初歪在门口垂眼看她。   “洗完了?”他声音充满睡不够的沙哑。   周唯吓了一跳,往后靠,看清是谢易初,慢慢松懈下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他站在这里干嘛。   “不知道。”谢易初这么说,顺手抽过她擦头发的毛巾,把她往床边带。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水声,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弦,提醒他周唯在,就这样醒了。醒了以后不知道做什么,干脆歪在她门口等她出来。   擦了好久勉强半干,周唯察觉他困得厉害,“别擦了,睡吧。”   谢易初嗯声,说:“床头柜可能有吹风机。”昨天班群里有女生反映头发干的太慢,酒店经理回应吹风机一律放在床头柜里。   但是男生房间里有没有他不知道,起身去找。   周唯捋着头发,听到他砰地一声推上抽屉,沉闷的碰撞声引起她去看。   谢易初背对她说:“没有。”   说的很干脆。   “哦……”周唯点头,打了个呵欠,眼里顿时漫上一层水雾。她把毛巾挂到阳台,慢腾腾爬上床,讲:“睡觉吧。”   “你睡。”谢易初定在原地,修长的身形靠着床头柜,像不会动了。   周唯叹了口气,“避孕套是吧,我能猜到。”   但是她用平淡的态度讲这种话,让人头晕目眩,谢易初感觉踩着的地砖都在下陷,一软一软的。   她到底想干什么?定了定神,咬牙喊她名字。   “嗯,在呢。”周唯说。   “……”   周唯从被子里抽出一条手臂,横在额头上。她上床前关了灯,索性谢易初也看不清她。   再试一次吧,最后一次。   就在谢易初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周唯问他:“做吗,谢易初。”   男的好像都喜欢这个,片子里他们的表情特别夸张,嘴里嘶嘶地吸气,脸都扭曲着。在发现王青出轨后的那个暑假,周唯看了很多片。她拼命洗脑自己这是正常的,是人就会有欲望,拼命证明这件事就是这么恶心。   她看到生理性呕吐,吐完回来继续看,直至麻木。从那以后性留给周唯的印象只有整个过程很恶心,男的看起来很爽。   而她没有什么能给他的了。   黑暗中,周唯也看不清他神色,谢易初的声音冷淡得像有金属质感:“你再说一遍。”平时他说这话,潜台词是你现在闭嘴,我不生气。   周唯像把脑子抛到九霄云外,又问他一遍,做不做。   谢易初慢慢动了,沿床走过来。   他在她旁边站定,带起一阵风,周唯下意识闭眼,感觉到他手指撩过脸,于是去够他脖颈。   周唯以为他要索吻。   谢易初攥着她手臂把她从床上拖抱到卫生间,另一手捂着她嘴。   他开了灯,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周唯睁不开眼。谢易初松手,她踉踉跄跄往下跌,然后被一把拎起摁在浴室的墙上。   周唯光脚踩在地上,后背是冰凉的瓷砖,她冻得发抖,脚趾蜷缩,慌乱地喊他名字。   谢易初充耳不闻,抬手开了水龙头,掬水泼在她脸上。   周唯尖叫,叫声被他捂在喉咙里,谢易初逼到近前,他极长极长的眼睛盯着周唯,问她,“现在醒了吗?”   哗啦啦的水声格外响亮刺耳。   他的眼神叫她感到害怕,周唯闭上眼,牙关战战,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还在往下滴水。她像抽掉所有力气,顺着墙往下滑,却被谢易初死死卡着肩膀,他厉声呵斥:“睁眼看着我!”   周唯紧紧闭着眼摇头,她不敢。   油然而生一种名为羞耻的情绪。   她向谢易初索吻时不会,向他求.欢时也不会,但就是在这一刻,被他摁在墙上,惶惶的灯光照着脸,周唯觉得难堪极了。   “周唯,说话。”谢易初不准备像以前那样轻易掀过去。   事情的发展远远脱离预想,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衣柜里她明明感觉到,……周唯用牙咬着下唇,把唇咬得血红,哆嗦着嗓音哀求:“我不敢了,谢易初,求你,我不敢了,你松手好不好?”   “……”   谢易初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他知道她表里不一,知道她隐藏在柔弱外表下的极端,她永远像一汪湖水,在抽干之前谁也不知道湖底的是珍珠还是怪物,这一切都是出自她本心,她的想法。   这并不是什么听起来很美好的我把自己送给你,更接近一种讨好,周唯毫不在意她自己,或者说潜意识里就把自己当作可以送出去的东西。如同她做家务讨好王青和周广寅那样,她正在用这种方式讨好谢易初。   至于她自己,周唯认为并不重要。   谢易初想,她不可以这样。   谁都可以自轻自贱,他管不着,但是周唯不行,她是他精心养到现在的,他陪她去医院盯着她饮食起居帮她补习看她一步步走到现在,他拼命捧起她,不是为了让她在酒店问他做不做的。   而她的目的再清楚不过,给他爽。   无异于朝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谢易初死死盯着她,脸色却是惨白。   周唯感觉他的手指在抖,她缓缓睁开眼,原以为会看到谢易初生气的脸,然而他神情漠然,像是把所有激烈的情绪压抑到一起,最后竟然显出一种雕塑般的坚硬。   谢易初松开手,垂下的手指在神经质地抖动着,一下,又是一下。   “周唯,你不能这么对我。”   周唯听不懂,可一旦察觉到他语气的缓和,眼泪像有自主意识一样迅速聚集,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眼圈很快就红了,用手背擦眼泪,却执意看着他。   “我只是想……让你舒服一点。”她没有别的想法。周唯擦着擦着抬高手肘挡着下半张脸,来掩盖住微微颤抖又抿紧的嘴唇。   她一句委屈的话都没说,只有眼神流露出强烈的不安,惊慌却又澄澈,唯独没有对他的怨怼。   谢易初感觉心都要碎了。   他强迫自己不要再看她。   “周唯,你听着,这世界上没有人值得你委屈自己。”   有。是你。   周唯倔强地望着他,张开手臂想要他抱抱。   谢易初如她所愿。   把她揽进怀里,摸了摸她头发,在她耳边继续讲:“永远不要拿你自己去讨好任何人。”   没有其他人,只有你,我只会用自己讨好你。   周唯踮脚搂紧他脖子,埋在他侧颈里小声呜咽。   谢易初不知道她怎么形成的观念,问她,周唯只是轻轻地摇头,不肯讲。她跟他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无外乎只剩家庭因素,谢易初没有继续追问,抱着她,跟她讲话,絮絮说了很久。   直到她真的犯困,谢易初烧了壶温水给她洗脚。   周唯坐在床边垂头看他。   小声重复他说的一句话:“不被感受到的爱不配称为爱。”这句话似乎改变了她一直以来的想法,她低低地问:“都是这样吗?”   “是。”他的回答简短却肯定。   谢易初起身从背后抱住她,很用力,周唯产生一种快要被他揉碎的错觉。   “如果一个人说爱你,可是连你自己都感受不到,就不配称为爱。”   而爱你的人会像我一样紧紧抱住你。 🔒73 ☪ 73   ◎“最坏你还有我。”◎   南临七中的老师带队第二天回去, 谢易初请假离队。   按规定考完可以不用返校,在家等成绩就行,往年出了考场直奔国外旅游的也不在少数, 但是谢易初这个……班主任看他好一会,语重心长地叮嘱他千万别犯浑。   “昂, 您放心。”   班主任欲言又止, 走之前往谢易初肩上搡了一拳, 指着他说:“下一步就是签协议了, 做什么之前好好掂量掂量,你自己心里清楚。”   谢易初顺势歪进椅子里,闻言笑了一下, 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等门一关,卫生间传来清脆的咔哒声, 轻柔的脚步声靠近。谢易初知道是她, 仍旧闭着眼。周唯走到他身边,一边弯腰吻他, 一边甩掉拖鞋,跪坐在他腿上,谢易初揽了一把她的腰。   “别弄,小心掉下去。”   接吻之余, 周唯抽空:“嗯。”   谢易初实在被她这种小猫舔食般的亲吻弄烦了,躲开她, 两手抄在她腋下,坐直身体提了她一下,把她放在腿上。像摆正洋娃娃。   周唯手里还揪着他衬衫衣摆, 眼睛又黑又亮, 泛着一层潮湿的水光。像是喘不过气来, 她另一只手往脸上扇风,咬红的嘴唇张开轻轻呼气。   谢易初不语,面对面给她扎头发。   他新买的发饰到了,一对海蓝闪钻小蝴蝶发夹,一左一右夹进她头发里。周唯用他漆黑的瞳孔当镜子,凑近了看看,然后撤开身子问他:“好看吗?”   “好看。”谢易初眯起眼睛。周唯笑起来,在他唇上又是一口,一触即离。随着她动作,蝴蝶发夹反射的光闪来闪去。   那一瞬间蝴蝶好像也停在了他唇上。谢易初不由抬手碰了下唇。   ……   对周唯来说,和谢易初在一起的几天像偷来的。时间脱离了既定轨道,一边在其他人那里继续流淌,一边在她这里停滞不前。   仗着在陌生的城市里无人知晓,她做的一切事情都那么大胆疯狂。像脱掉了名为周唯的皮囊,只剩下最原始的悸动。   她会在人潮汹涌的街头怀抱一大束花踮脚和他接吻,会在谢易初低头问她话时偷亲他唇角,周唯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谢易初虽然意外她现在的黏人程度,但是格外受用。   他们换了一家酒店入住,在高层江景房往下看,繁华的都市景象一览无余。夜晚,各色霓虹灯映在水面上,泠泠的水像染了颜料一样呈现出不同的颜色,相邻的两个色块交叠融合,粼粼的水波绮丽而梦幻。   原以为大床能不用那么挤了,然而周唯会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钻,早上起来还是窝在他胸口边睡。   洗漱时周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再是惨白,唇上也有了点血色,感觉整个人气色好了很多。在离开谢易初以后她一天只吃两顿饭,偶尔一顿饭也可以对付过去,谢易初没空查她,周唯便一直敷衍度日。   对比现在一日三餐都很规律,也不用担心半夜做噩梦。   谢易初说她更漂亮了。   周唯心知肚明,却笑着看他,说:“可能是因为接吻吧。”她眨眨眼,略长的眼睛柔情蜜意,越发显得媚,“心情愉悦外表就好看一点。”   毕竟摆臭脸也好看的人很少很少啊。   周唯的话无异于在他面前坦白跟他接吻会有好心情。   谢易初定定看她几秒,周唯:“嗯?”他眼皮子一掀,随即目光又移开了,看着别处翘翘唇角。   周唯觉得他笑起来比不笑更好看,特别耀眼。走到他跟前扯扯他脸:“多笑笑嘛。”   “干嘛?”   “你笑起来好看啊。”   谢易初轻嗤:“我要那么好看干什么?”   周唯说,“我喜欢啊。”   “……”   谢易初垂眼觑她,“所以我不笑的时候你不喜欢。”   “嗯……”周唯想了一会:“也不是。”她在身前比划一个圆,“你不笑呢,我喜欢你有这么多,但是你笑了呢,”周唯手臂举过头顶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就有这么多了。”   谢易初忽然就笑了。觉得周唯是真他妈牛逼,她牛逼就牛逼在特别会哄他,甜言蜜语跟不要钱一样往外砸,哪怕心里清楚她在哄他,谢易初也还是高兴。   好像她天生就是他的。   为此谢易初已经谢过了很多人。   停留的最后一天,他们窝在沙发里看电影,谁都不说话,把房间里的灯全部关掉,到处漆黑,只有屏幕的光照亮一小方世界。   他们就在这个世界里接吻。   只有他们两个人,像与世隔绝。没有人在意播放的电影是什么,似乎连音乐声也可有可无,一切都淹没在黑暗中。   依偎、接吻、相拥着入睡。周唯很喜欢谢易初抱着她,就好像他怀里的位置是为她准备的,她一个人可以将他塞得满满当当。躲在他怀里不用去想明天吃什么,考试考了多少分,不用回家,不用面对乱七八糟的事情,她想躲到天荒地老。   以前玩捉迷藏,衣柜是她的安全地,后来不是了,周唯重新找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她想她可以重新开始。   “回去以后我会很想你的。”   听到她甜丝丝却略带担忧的口气,谢易初想的是又来了,她又来用甜言蜜语蛊惑他了。克制片刻,嗯了一声,周唯听到他淡淡的嗓音:“我也会想你的。”   她说:“那我就放心了。”   谢易初没说话,把她从腿上移开,起身去接了杯冷水喝。   怕自己脑子一热就不顾一切地跟她走。   ***   时隔一周回到学校,周唯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明明没有离开很久,却像经历了一段很漫长的时光。   余晴见到她惊讶得哇哇大叫:“你这是去哪个神仙宝地修养去了,容光焕发啊你!”   周唯对她笑,“因为心情好了很多。”   余晴摸摸下巴,觉得有点道理。周唯离开学校那会肉眼可见的虚弱低迷,整个人像蔫掉的花,现在眼睛乌黑乌黑的,两颊白里透粉,一看就知道她状态很好!   “你说我现在找老胡请假行不行?我也想尝尝放一周假的滋味。”   “要病例的。”周唯说:“健健康康的多好。”   “噢,对哦,要病例的……”余晴想到周唯病历本上密密麻麻的诊断词,默默打消了念头。   不是所有人都像周唯那么能忍。   课间黎雪来找周唯,看到她的模样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说:“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回来就好。”   知道周唯请假的当天黎雪给她发了消息,周唯回复说老毛病了,谢谢她关心。话虽如此,黎雪总觉得她报喜不报忧,一问到她来了学校,立刻跑来看她。   和余晴一样,她也觉得周唯变了,似乎从内里剔掉了什么,很直观的反应在外表上,她眼睛里有种快要溢出来的柔软。   周唯对着趴在窗台上的黎雪露出一个笑,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绒布小袋子,一个给了黎雪一个给了余晴,压低声音说:“其实是出去玩了。”   “哇!”   余晴和黎雪对视一眼,打开一看,是银质挂坠。余晴的是兔子形状,兔耳朵尖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晴’字。黎雪的是狗狗形状,‘雪’字在小狗肚皮上。   周唯小声解释:“在银店做的,其实是师傅做好的模板,只有字是我印的。”   “是那种可以自己拿小锤敲敲敲的银店吗?”余晴之前看到过。   周唯点头。   两个人把硬币大小的挂坠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显然都很喜欢。黎雪神采奕奕地问:“戒指呢戒指呢,快拿出来给我看看,我还没亲手敲过银戒指!”   她敲的戒指在谢易初那,周唯抿了下唇,从衣领里扯出一条细细的项链,中间吊着一枚戒指。   黎雪和余晴凑近了打量,“素圈啊,磨得好亮,唯唯你真厉害。”、“第一次做已经很不错了!”   两人不吝夸赞。   周唯只是眨眨眼,谢谢她们的赞美。如果谢易初知道有人这么夸他一定会翘尾巴。   ***   按照往年惯例,竞赛一般在结束半个月后出成绩,和高考性质差不多,总有些内部渠道让大学招生办提前得到消息。   查成绩当天,还有两小时开放系统,谢易初和父母正在国外旅游,周唯发消息让他不要紧张,然而电话那头他懒懒散散地笑,说昨晚就接到消息了。   “怎么样?”周唯的声音莫名很哑,心快要跳到嗓子眼。   谢易初却答非所问,叫了声周唯,问她:“如果我没考好怎么办?”   周唯怔了一会,倒不是失望。只是谢易初无往不利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她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很失望吗?”谢易初平静地问。   “没有。”周唯低头将腿边的沙发盖巾捋平,想了想说:“考好了又能怎样。”她的声音一向是低柔的,此时此刻和谢易初讲话,低柔里像掺了无尽的沉酣,听到的人会沉浸在她编织的梦境里:“无非是上更好一点的学校,见到更好一点的人。”   而谢易初失去了这个机会,周唯感到一丝别样的窃喜。   “最坏你还有我。”   ——最坏你还有我。对谢易初而言,周唯的这句话不亚于表白,仅次于和她接吻。快.感顺着脊梁骨一阵阵麻上来。   他不说话,周唯低声细语地哄他,其实她脑子也乱嗡嗡的,谢易初听到喜欢的话,还要叫她倒回去重复,周唯一一答应。   “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   “发誓?”   “我发誓。”   “……”   “还有呢?”谢易初毫不放松,不断追问她:“还有呢?”   他咄咄逼人的态度好像从另一个方面再次印证了考试失利,周唯很乐意被他抓在手里,或者说她觊觎这个机会很久了,就等着他掉进谷底,等着变成他真正的唯一。   周唯说:“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都觉得这一刻真美好。 🔒74 ☪ 74   ◎“你想过没有,万一周唯上了大学跟你分手怎么办?”◎   谢易初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因为考试失利在周唯这里得到诸多特权。   在他没回去的这段时间里, 周唯对他算得上百依百顺,打电话的时候如果她在听歌,谢易初会要求她唱给他听。   周唯没什么唱歌的天赋, 仗着嗓子够柔,走调了也不会尴尬, 仍是认认真真唱完。   偶尔一次碰到谢易初的妈妈章令娴敲门, 在以前周唯一定会先挂线, 装作无事发生。但是现在, 谢易初跟章令娴坦白对面是周唯,还问周唯要不要接电话,周唯停顿一瞬, 说好。   谢易初直接开了扩音递过去,章令娴下意识把手机接过来, 一边喊着唯唯, 一边递给谢易初一个不解的眼神。   ——你把手机给我干嘛?   ——你、未、来、儿、媳、妇。   谢易初一字一顿地做出口型,面不改色, 丝毫没考虑过章令娴的感受。   章令娴在读懂他唇语的瞬间卡壳,端丽的眉眼一怔,思路完全被打乱,上一句还问着周唯最近学习累不累?要多注意身体, 下一秒愣在原地。   谢易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从他妈手上拿回手机, 然后若无其事道地告诉周唯:“有事,先挂了,我过两天就回去了, 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 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嗯,拜拜。”   章令娴没说话,试图在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然而谢易初面对她的打量除了更坦然外,没有一丝不自然。   虽然不是时时刻刻养在身边,但是她的儿子她还算了解。章令娴把眼镜拿下来,抬手搭在鼻梁上捏了捏。   心里竟然觉得果然如此。   良久,她叹了口气:“说吧,你想干什么?”   “还是妈了解我。”谢易初挑眉,拉着章令娴坐在沙发上,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头。   章令娴看着他修长的骨节,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有多久没体会过这种类似促膝长谈的亲子时光了?随着谢易初长大,她和丈夫在事业上也是一路长红,这些年夫妻二人忙着拓展国际市场,整日不是在飞往国外的路上就是忙着处理各个项目。   这么多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等猛地回过头,发现她的儿子早已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每每带他见朋友,朋友总是打趣说儿子长这么好看,以后你要多烦心了。   章令娴还没来得及苦恼,初三那会谢易初直接把人家女孩子送进公安局。她接到电话是又惊又气,以前从未察觉出谢易初做事那么极端,但是在公安局里她当然要维护她的儿子,章令娴拿出她女强人的派头,带着律师签了协议。   等回到家,接到消息的谢行霖风尘仆仆赶回来,他一向信奉棍棒教育,摁着谢易初跪在客厅,不由分地说拿皮带抽了他一顿。   彼时谢易初一言不发,后背抽得全是一道一道的血印子,哪怕因为生理性疼痛克制不住颤抖,他上半身依旧挺拔。   谢行霖问知道错吗,谢易初说知道,问错在哪,谢易初说不该做绝。   心里有数就行,谢行霖松了口气,把皮带一卷扔在沙发上,扯了扯领带。   他怕的不是谢易初行为出格,是怕他把事做绝以后会害了他自己。至刚易折,过柔则靡。只要不违法犯罪,一切都能随他们去,但是性子绝不能极端。既是怕孩子一时意气用事出意外,也是怕他们遭人报复。   章令娴觉得差不多了,刚想劝和两句,只见谢易初慢慢直起腰,把脊背绷成一条线,回头看着谢行霖笑,“错了又怎样,下次我还会这么做。”   气得谢行霖抄起皮带又抽了他一顿,最后还是章令娴死死拦着才没叫谢易初躺着进医院。   谢行霖没能一次性抽服他,于是那根执拗的骨头随着谢易初直到现在。不在意便算了,但只要他认定什么,撞到头破血流他还是会这么做。   章令娴偶尔回想起那一幕会自责缺席了孩子的成长阶段,导致他性格偏激。从那以后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补偿心理,她对谢易初格外优容,学校那边几次三番告状说他逃课翻墙,无视校规,章令娴也只是口头上应承下来,吩咐助理再捐两个图书室。   连后面周唯想脱离谢家租房住,却是谢易初先提出来的。   两个孩子正值十六七岁,章令娴有过担忧,转念想到朋友们打趣的话,周唯又是个沉默寡言的……   “妈,算我求你。”谢易初说的很平静。章令娴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一咬牙做主买了十七层,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牺牲一个周唯没什么,只要她儿子高兴。   章令娴看得出周唯的拘谨和小心翼翼,只跟谢易初说她普通家庭。这已经是对她自尊最大的维护了。   如果不是特别想要,谢易初不会多说一句话。他替周唯开了这个口,章令娴就猜到了感兴趣的是他。   走到这一步她虽然惊讶,却不会很震惊。   手背上盖着他的手,热度源源不断。章令娴收回思绪,又是叹了口气,谢易初还未提要求,她却显出妥协的意思,“说吧,你想要什么。”   “自主招生协议,我要降分录取的名额。”   “给周唯?”   谢易初说:“是。”   “你想要降多少?”   “二十。”   说着说着,他的口吻已然像在谈判。   章令娴抬头望着谢易初,情不自禁把手贴在他脸侧。谢易初眼型开得很漂亮,长而流畅,收到眼尾处微微上挑,这一点像她,然而他眉眼中流露出的势在必得十足地像谢行霖。   他父亲强势,他自己也不逞多让。   章令娴收回手,笑着摇了摇头,“这不可能。”微笑时眼下显出的细纹为她增添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优雅娴静。   谢易初笑起来眼尾扬起的弧度和她一模一样:“所以要麻烦妈了。”   章令娴把手抽出来盖在谢易初手上,紧了紧说:“十分之内还有可能。”   谢易初没说话,原来略垂着的视线往上剔,唇角也牵起来,声音很轻:“妈,那我再求你一次。”   “……”章令娴握住他的手颤了一下,“……妈尽力。”   “你爸那边,你想过吗?”   “顶多再挨他一顿打。”懒懒散散的声调使他听起来像风一样随意。反正谢行霖又不能打死他,谢易初早习惯了谢行霖解皮带抽他,从小到大他的教育方式就没变过。   章令娴不由抱怨:“唉,你爸也真是的,他从小挨揍长大,对你也不会别的招。”   谢易初不怎么在意,笑笑就过去了。心里清楚谢行霖爱他,但下手也是真狠,好像对他没有别的表达方式了,表现好了就给钱,犯错了就抽他,非常刻板的大家长模式。   除此之外,章令娴还想确认一件事。   ——“你想过没有,万一周唯上了大学跟你分手怎么办?”   成功将谢易初的注意力从旁边吸引过来,他下意识“嗯?”了一声,眼中含着几分错愕,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章令娴有些意外,还以为他会立刻否认的。   “怎么,没信心?”   这还是第一次见谢易初含糊着说不出话,章令娴不免玩笑道。   “没有,就是……”谢易初忽然消音,意识到说错话了,眉尖狠狠蹙紧。他的意思是没有这回事,不是没有信心,然而脱口而出的话更像是印证了他内心的忐忑不安。   章令娴在一旁笑出声。   突然有点好奇他和周唯是怎么相处的,在她面前会不会也这么容易失控。   以前听朋友说孩子大了谈女朋友,当妈的总会有种失落感,章令娴想,她不会。孩子是独立的个体,他愿意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后果自己承担得起。   谢易初拒了招生办许诺的高额奖学金,唯一的要求是给周唯换一个降分录取的机会,可以。她不但不会阻拦,还会尽她所能地去帮他。   谢易初是她儿子,她当然盼着他高兴。   堵不如疏,未来太虚无缥缈了,且不说周唯的家庭,仅仅是她的性格和谢易初就很不相配。章令娴无意去当棒打鸳鸯里的那个大棒,一切随他们去吧,时间会给出答案。   ***   谢易初没告诉她回国的日期,周唯也不敢问,怕惹他生气,想着在外面散心也好。   所以当班里人都涌去走廊盯着对面看的时候,她并没有在意。   “搞什么啊?”余晴嘴里嘟哝着,没去打扰正在做题的周唯,自己出了班门,到走廊窗户边上望了一眼。   对面楼顶站着几个老师,正从上往下挂竖幅。顶端的卷轴已经固定好了。   这个时间点挂竖幅,不用说也知道是竞赛成绩出了!   因为他们班所在的这一排窗户正对对面楼,视野最好,源源不断的同学从其他楼涌过来,就等着竖幅展开了。   大家都很紧张,兴奋得像自己出成绩,激动的情绪层层荡开。随着老师的一声大喝,以大红色为底,金色题字的喜报沿墙一路荡下来。   ——热烈祝贺我校高二(27)班学生谢易初在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中荣获一等奖!   ——热烈祝贺我校高二(27)班学生徐默澄在全国高中物理联赛中荣获一等奖!   扬起的尘埃仿佛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全场安静一秒,然而一秒过后,满耳卧槽声和尖叫,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瞬间传遍整座校园。   依稀可见对面楼顶还有好几卷竖幅,没一会火红的喜报挤满了除窗户以外的所有空白处,整栋楼看起来像被大红色淹没。   上课铃响,从外面回到班级的每一个同学都热烈讨论着竞赛,余晴进来的时候还是很激动。   “唯唯咱们学校数学物理双国一耶!!!”   周唯从题里抬头,自从得知谢易初考试失利以后她就没再关注过竞赛,对于学校贴喜报也没有太大的波动,看到余晴喜气洋洋的表情,她只是笑了一下,说:“挺好的。”   “不好奇是谁吗?”   “谁啊?”是谁都无所谓。周唯把黑笔放进笔袋,找出红笔准备对答案。   “还能是谁!谢易初和徐默澄啊!”   ……   周唯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住。   她闭了闭眼,转头问余晴:“谢易初么?”   余晴觉得周唯的表情有种说不上来的期待,又好像很难过。“是啊,是谢易初,怎么了唯唯?”   周唯摇摇头,勉强提起一点唇角对她笑,又点点头,转回去了。   把红笔塞回笔袋,合上练习册。   ……   放学后周唯和余晴在岔路口分开,她一个人折返到学校,没有上楼,而是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开阔的操场眺望那条竖幅。   塑料布在风中发出猎猎声。   红底金字,真是显眼得不行。   周唯仰头盯着‘谢易初’三个大字,有点喘不上气来,她应该为他感到高兴的,然而看着看着,眼泪不由自主地蓄满了眼眶。   其实谢易初从未跟她说过结果,他只是说,如果,如果他没考好。周唯甚至没有察觉其中的漏洞,一厢情愿的希望真的是如果。   就如她想象的那样,如果他考试失利,学校里的同学一定不会像今天这样与有荣焉,他班主任应该会很失望吧,重点培养了两年的学生没能给学校争光。宁森、柯旭,他的那些朋友,像宁森这种慕强的人说不定会疏远他。   但是没关系啊,谢易初还有她。   她会永远陪着他。   周唯想,她的希望破灭了。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像小孩吹泡泡那样,被阳光一照,无声无息地就碎掉了。   他还是那个万众瞩目的谢易初。 🔒75 ☪ 75   ◎“你在她心里真的独一无二吗?”◎   定了今天下午在学校签协议, 徐默澄约谢易初上午十一点在学校后街的柠檬茶店见面。   谢易初问什么事,着急的话可以现在打电话说,然而徐默澄说不急, 只是约他见面,聊一聊周唯。   后半句话映入眼帘, 谢易初定定看了好一会。把手机扔在桌上, 站起来去阳台透气。   是他想的那样吗?念头一出, 谢易初第一时间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这不可能。可是又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就是这样。   他知道他们认识,宁森跟他说过朋友圈那件事, 谢易初特意去看,发现周唯只不过是发了条和别人一样的评论, 夸徐默澄帅。   普通朋友之间送点小礼物, 夸两句帅而已,一定是周唯敷衍他的。谢易初虽然不爽, 退出去以后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过两天还是没忍住去问了宁森,得知徐默澄也送了黎雪一个,谢易初心里这根刺才算彻底拔出去。   但是现在徐默澄找上他,说聊一聊周唯。聊什么?徐默澄以什么身份来跟他聊周唯?再退一步说, 他拿什么和他争?   谢易初嗤笑。   他闭了闭眼,等情绪平复下来, 会客厅拿起手机:[那是我女朋友,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   徐默澄看到这句话,确定了谢易初在这段关系里处于弱势。明明他还未说什么, 谢易初就已经开始宣示主权了。   虚张声势, 欲盖弥彰。   原来在周唯面前不止他一个人会慌, 那时候他也像谢易初这样吗?徐默澄在他的反应中得到了些许安慰。看吧,连谢易初也如此,好像他栽得也不算冤。   徐默澄微笑着打字:[明天上午十一点,我会在店内等你,来不来都随你。]   说完就下线了。   谢易初给他打电话,没人接。机械女音传到耳里,一遍又一遍,礼貌而冰冷地告诉他请下次再拨。   下次?谢易初冷笑,把手机狠狠砸在桌上,谁他妈还想再来一次。   第二天十点五十,徐默澄出现在店内,要了两杯柠檬茶,一杯插了吸管慢慢地喝,另一杯摆在对面位置上。   十点五十五,谢易初推门而进。   徐默澄看见他来,并不惊讶,只是礼貌地点点头。撩开袖口看表,还差五分钟到十一点,还以为他要压点来的,看来谢易初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坐不住。   谢易初首先看到空位置上摆着的柠檬茶,很明显是徐默澄准备的。他这个人,哪怕心里再厌恶,面子上一定追求完美,说好听点叫宽容大度,说白了就是假。   谢易初嗤了一声,径直坐下来。   “数竞国一,恭喜。”徐默澄不咸不淡地讲。   别人贺喜就算了,徐默澄比起他分毫不差,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一点让人高兴的意味,反倒像话里有话。   “……”   见谢易初不接茬,徐默澄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愈发显得气质温和,“不好奇我和周唯的关系吗?”   过了一会,谢易初像刚注意到他说话,从旁边收回目光,看向对面,勾勾唇问:“什么关系?”他变换坐姿斜靠进椅子里,翘着腿,手臂搭在扶手上,看起来很放松。   徐默澄心里称赞一句不错,如果不是认识这么多年,他绝对看不出破绽。谢易初在意什么东西时,肢体语言再随意,眼神也是紧绷的。如果类比一下自然界里的野兽,此时此刻他的瞳孔应该竖成一条缝了。   “周唯说,我和她是朋友。”徐默澄如实相告,慢慢吞吞地继续讲:“周唯也说,她和你也是朋友。”   “你是她普通朋友,我是她男朋友。”谢易初说的很平静,语气却重。   “那她倒没有跟我说过。”面对谢易初越来越尖锐的视线,徐默澄耸耸肩,抿了口柠檬茶说:“周唯从来没跟我说过谢易初三个字,每次提起你,她都用一个朋友来代称。”   柠檬茶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徐默澄艰难地咽了咽,表情却无懈可击,笑着问他:“你猜为什么?”   谢易初逐渐沉下眼眸,微微抬高下巴。   很好,又是那个倨傲到不可一世的谢易初了,徐默澄的笑意愈来愈深:“因为她需要我,或者说利用我,她在利用我对她的好感得到她想要的东西,而你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一种困扰。”   椅子拖拽声和疼痛是同时发生的,谢易初猛地扯住他领口一拳砸在他脸上,徐默澄被带倒在地,砸翻了旁边桌的椅子。店里人少,其余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打架了,默默看着他们,没人说话。   选择挑衅谢易初,来之前他就想过大概会挨揍。徐默澄静静坐在地上等那一阵痛楚过去,嘴里尝到血腥味,低头用手背抹了下唇,一边盯着血一边缓缓站起来。   他抬头还是笑,又斯文又清隽,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刺在谢易初心上:“你呢,谢易初?”   “她利用你的喜欢得到了什么?”   “你猜你去上大学的这一年里,她还会不会找别人?”   “你猜,她知不知道我喜欢她?”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   他原想今天在学校里和周唯告白的。   在设计好的方案里,他会通过广播告诉所有人他喜欢周唯,周唯会拒绝他,他知道,这已经不重要了。徐默澄要的是从此以后周唯贴上他的标签,无论过去多少年,南临七中毕业的学生提起周唯就会想到他,提到他也会想起那场广播站告白。至于谢易初,或许在舆论中他才是那个后来者。   徐默澄考虑好了一切,甚至拿到了广播站的钥匙,想来想去,最后没有做,因为他狠不下心。   虽然周唯对他有所隐瞒,虽然周唯偶尔利用他,他还是没法留她一个人面对流言蜚语。   算了。他转而把矛头对准谢易初。   徐默澄承认他就是在报复,没道理他在周唯这里磕得头破血流但是谢易初能全身而退。凭什么?就凭谢易初认识她在前吗?   昨天的信息只是试探,徐默澄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然而谢易初表现出来的在意让他明白这次不会输了。   徐默澄慢条斯理地用衣袖擦净血,口吻含笑,“你说,如果她先遇到我,现在会怎样?”   “你在她心里真的独一无二吗?”   说完,二人擦肩而过。谢易初只是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神情淡到漠然。   装,继续装,徐默澄用手背抵着鼻尖咳了一声,低低笑着走远了。   感觉这一拳挨得很值。   ……   下午周唯还未见到谢易初的人,先知道他和徐默澄在柠檬茶店里打起来了。   准确点说是他单方面给了徐默澄一拳。   周唯从学校大群里退出来,给谢易初打了个电话,没接。   周唯一:[是发生什么了吗?]   谢易初坐在沙发,茶几上碎了屏的手机突兀地亮光。宁森和柯旭轮番给他打电话,谢易初嫌烦,设置了免打扰,却忘了周唯是他的特别关心。   把手机反扣过来,谢易初从她房间里找出一支白杆三色笔,红蓝黑三色,里面有弹簧,摁下一侧,另外一种颜色会缩回去。又从她厚厚的A4纸里抽出一张,重新回沙发坐着。   写了一堆话,回头去读,才发现一张纸过半,他写的乱七八糟,几乎前言不搭后语,可是没有一句话是他真正想问的。   追根究底是他不敢。   明知道徐默澄是来挑拨离间的,他还是忍不住假设,如果周唯先遇到别人会怎样?   一面清醒沉静,一面毫不犹豫地钻进套里,把那番话当绳子一样勒在自己颈子上,越咀嚼,越是难以呼吸。谢易初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掉进漩涡,想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她,她到底拿他当什么?   是资助她上私立高中的有钱人家的儿子,还是免费的家教?哦,也不是,不是免费,是他倒贴,连钱带人一起倒贴给她。从陪她吃饭到陪她睡觉,除了没做最后一步,他们也不差什么了。   她不能把他当甘蔗一样榨取完所有水分就一口吐掉。   谢易初慢慢抬起头,好像苏醒需要一些时间。他不再执着于那张纸,弹簧压到底发出沉闷的牵拉声,然后咔哒一声,黑笔换成红笔。他一行一行地划掉他写的字,力透纸背,A4纸对折后撕掉,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动传来嗡嗡声,是章令娴,问他到哪里了,她马上到学校。   谢易初说,就来。   他起身回隔壁换衣服,浅灰色内搭加黑色工装外套,全身笔挺。接下来洗脸,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冲刷干涸的血,略显青白的骨节泛着一片红。   谢易初竟然有点痛快。   ***   自主招生和竞赛保送协议敲定之前学校不会透露任何消息,周唯只是听黎雪说上课时间好像看见谢易初和他妈妈了,文科班在一楼,见的人最多,消息也最灵通。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告诉她?周唯心里紧了紧,等下课躲在监控死角给谢易初打电话,还是不接,之前的消息也没回。   是谢易初察觉到了她那些阴暗的小心思吗?周唯不免开始担忧,一边仔细复盘这几天和他的聊天内容一边往班里走,看到宁森正站她班级门口和一个同学说话。   “周唯?不在班里啊,”被问话的同学环顾四周,眼神一定:“哎,来了。”   宁森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谢了啊同学。”   他迎着周唯往前走,表情凝重,低声问:“谢易初怎么了?”   周唯说:“我不知道。”实则惴惴不安。   “你没联系他吗?”   “他不接我电话。”   闻言,宁森眉头皱得更厉害,不接他们几个的电话就算了,连周唯的也不接,这无差别甩脸色啊。   还有,他跟徐默澄又是怎么一回事?   徐默澄也不回消息。   虽然感觉事情全都搅在一起看不出头绪,宁森直觉跟周唯有关,如果是其他事,谢易初绝对不会不理周唯,现在连她一起甩脸色,矛盾点在她身上没错了。   宁森把目光转向周唯。   听说谢易初和徐默澄是在柠檬茶店动的手。   把人物地点提炼出来,也就是谢易初、徐默澄,周唯看作中心人物,地点在柠檬茶店……宁森拿出在密室里解题的劲头,大脑飞速运转。Z&X,周唯是Z,那X就是谢易初,X……,徐默澄开头也是X!   那张被换掉的纸条!   宁森猛地一声“草”,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唯,咬牙切齿道:“你他妈不会玩劈腿吧?”   周唯微微蹙眉,对于他的指责没有生气,只是诧异:“劈腿谁?”   “徐默澄。”   宁森冷冷一笑:“周唯你可真牛逼啊。” 🔒76 ☪ 76   ◎利用◎   27班大半学生都在。   出成绩的第二天学校就组织27班正常上课了, 这只是第一次竞赛,高三还有一次,高二能走成的才是少数, 所以剩下的同学并没有很气馁,振作精神继续学习。   宁森甩下那句话就气冲冲地走了, 可是徐默澄和她有什么关系?周唯觉得莫名其妙, 但是想来想去, 实在没有什么有力的东西来佐证猜测。   谢易初和徐默澄, 理论上考完竞赛学校就管不着了,再加上还是在校外发生的,自然不可能等着学校下通知。   周唯问了余晴现在学校里是什么说法, 余晴回答说什么的都有,论坛里主要分为两派, 她拿手机给周唯看。   [闹矛盾吧。]   [脾气一上来动手可太正常了, 谢易初那个烂性格诶……只不过对方是徐默澄我才有点惊讶而已。]   [一个数竞国一,一个物竞国一, 难得咱们学校同一届出了俩国一,宣传起来肯定会互相压对方风头,说不定是因为这个动的手。]   [……离谱,但是听起来又很对的样子??]   [总不能是抢女朋友吧?他俩看着不像会喜欢同一类女生啊。]   [中肯的、清楚的、废话不必多说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的。]   [层主好思路, 那问题来了,谁是三儿?]   [???楼上你没事吧?劝删, 小心xyc多宝手串警告.jpg]   [啊啊啊啊忘了忘了,感谢家人提醒,我这就删!!!]   ……   周唯把手机还给余晴。   “不看了吗?”   “不看了。”   周唯想, 大概是她又惹到谢易初了, 可能是因为徐默澄, 也有可能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放学以后周唯在回家和去菜市场之间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谢易初现在在哪,如果买了排骨回来他不在,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想来想去周唯还是去菜市场买了点排骨和甜玉米。   他更喜欢甜玉米。   周唯一回家就发现谢易初来过。   黑色瓷杯里还剩半杯水,已经冷透了,茶几上放着一支三色笔,周唯拿起来看了看,白色的笔杆上有着明晃晃的一条裂缝,横贯半个笔身。   什么时候摔裂的,她完全没有印象。   不过没时间思考这种小事了,当务之急是先把排骨炖上,等他回来刚好可以吃,周唯放下笔,把头发扎起来,去厨房烧水。   她把买来的小排没进冷水里,下手去洗,鲜红的血丝很快洇出来,把一盆水染成淡红,散发出若有似无的腥冷味。   开春的季节,再加上鼻炎,周唯对一些细微的气味比较敏感,被刺激得闷闷打了个喷嚏。   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她立刻转头去看,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朝门口走。   与此同时谢易初拉开门,走廊的窗户没关,随着他开门风呼啦一下刮进来,将玄关衣挂上的装饰掀起来,也吹得周唯眯起眼。   “你回来啦?”口吻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可是没有人回答。   眼前不太清楚,只听他“磅”的一声关上门。风立刻被阻断,周唯连续眨了几下眼睛缓过来,看到谢易初穿了一身黑,鼻梁上架了副银边眼镜,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他近视度数微乎其微,周唯只寥寥几次见过他戴眼镜。   和她想象里的不同,原以为按谢易初这样锋利的眉眼,眼镜或许能压一压,然而事实正相反,银色的镜架闪着凛凛寒光,他的眼神从镜片后透过来,似乎也沾染了镜片一样冰冷光滑的质感。   很凉。   周唯一怔,几乎是瞬间,扬起的笑容停滞在半空。她低头看看脚尖,然后朝卫生间走,想用洗手液洗掉手上的血腥气,顺便暂时离开一会——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情绪。   匆匆走了两步,谢易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过来。”   周唯停在原地,低声说:“我去洗手。”   “我说过来。”   “……”   周唯没动,停了好一会,忍不住往斜上方看。   她发现她已经没法再忍受谢易初这种冷淡轻慢的语气,她宁愿他生气,对她怎样发脾气都可以,也好过现在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她。   他不可以在她用尽一切讨好他以后再推开她。   她的回避和闪躲落在谢易初眼里更像是心虚。   “周唯,在我数到三之前,你最好转过来。”谢易初忍了又忍,感觉头在隐隐作痛。   “一、”   周唯转身回望他。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咬住下唇来对抗内心翻江倒海的酸楚。眼圈很快红透了,明明眼泪婆娑,却倔强地没掉一滴眼泪。   周唯不想让他看见,抬起手臂,用袖子默默吸掉眼泪,她闻到自己手上的血腥味,忍了一会,可是实在很刺鼻,于是一边咳,一边哭。   谢易初静静看着她。   总是这样,一遇到事情她就哭,好像吃准他服软,她哭一哭就什么都过去了,偏偏他纵容,惯得她一次比一次恶劣。   很早之前谢易初就意识到周唯这种手段,其实不怎么在意,感觉和吵架闹分手一样,周唯只是用哭来威胁他,谢易初不但不讨厌,反而半推半就顺着她。   好像这样可以证明周唯离不开他,周唯很依赖他。   然而徐默澄那番话粉碎了谢易初的幻想,让他自虐般地去假设——如果不是他,换任何一个人来,周唯是不是也会这样做?   会主动和人拥抱、接吻,会问也不问地跑去酒店和男生住。她对他做的一切,最终原封不动复制到别人身上。   谢易初倚在柜子边,觉得现在急需毁掉一些东西来代替毁掉她。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她身上拉回来,低头勾掉眼镜,折起来。镜脚压在镜架上发出碰撞声,再折起来,很清脆的一声后就断掉了。   周唯听到谢易初笑,然后问她:“哭够了吗?”   他随手取下镜片扔在一边,并不看周唯,手上一段一段地掰碎镜架,直到把它弄到支离破碎。   心情好多了,谢易初终于能抬头看她,朝她伸开手臂,“不过来抱抱吗?”   她真的呆不下去了,周唯怔怔地摇头,转身往卧室跑,在握住门把手的一刹那被谢易初拦腰抱起。他把她扔进沙发里,周唯神情中满是惊慌,和他面对面,慢慢退到沙发夹角。   谢易初屈起一条腿跪坐上沙发,在她警惕的目光中俯身靠近。   周唯下意识屈起腿抱住膝盖,想把脸藏起来,谢易初勾起她下巴,让她整个人暴露在自己的视野里。   “不跟我解释一下吗?”   “关于徐默澄。”   谢易初只是微笑。   周唯觉得脑子里在轰隆轰隆地响。   半晌,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迟疑地问:“你什么意思?”   谢易初没说话,松开钳制她的手,转而把她下巴托在手心,食指和拇指贴着她脸颊两侧。他微微转动手腕,居高临下地端详她,似乎要将她一切表情尽收眼底。   “徐默澄跟我说,他喜欢你。”   周唯的眼睫一颤,“然后呢?”   “他说你利用他。”   原来徐默澄知道。她只是偶尔利用他一下,却引来那么大的反噬,他竟然会找谢易初告状。听到这里周唯松了口气,如果他是因为徐默澄才生这么大的气,她完全可以解释。   周唯缓缓伸直腿,抿了抿唇,指尖试探着搭在谢易初手腕上,眼睛像水一样清澈见底:“我只是问了他几道题,约他看过一场电影而已。”   如果不是因为杨嘉敏,甚至连那场电影也不会有。周唯一直都分得很清楚,徐默澄是可以打好关系的那类人,或许现在用处不大,以后也总会用上的。   然而谢易初对此漠不关心。   他看得出来周唯对徐默澄没什么,如果真有关系,按徐默澄的性格不会有今天上午的挑拨离间,他大概会私下安排好一切,等风头过了再说。正是因为在周唯身上看不到希望,徐默澄才会破釜沉舟约他见面。   连说的话可能都是精心准备好的,像写发言稿一样,直接把尖锐的矛盾点抛出来。不说他和周唯,只问谢易初,他在周唯心里是否独一无二。   谢易初很想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面对徐默澄的挑衅说无所谓啊,都可以。但事实是他在意,他在意得要死。   “那我呢?”谢易初低头和周唯对视,目光深静,像是带有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会利用我吗?”   ……   周唯突然想起周广寅和别人在家打麻将用的桌布。白色的麻布,四只角楔进四颗钉,整张绷在桌面上,在灯光底下照得惨白。   现在她就是那张桌布。   被灯照得头晕眼花,完全丧失思考能力,好像眼前也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满脑子只有谢易初的声音,说利用——利用——利用……   周唯骤然失去了力气,搭在他腕上手指滑下来,手心朝上,脱力般搁在沙发上。   如果说她利用他,那她之前的所作所为算什么,付给谢易初的报酬吗?连同她自己。   虽然不多,但已经是她的全部了。   周唯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话都涌到喉咙口,又仿佛哽在了一起,使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尖锐的疼痛一阵一阵泛上来。   周唯知道是胃,从它开始,疼痛蔓延开以后,好像五脏六腑都被传染了。她慢慢深呼吸,脸色一点一点地惨淡下去。   房间里面,黑色悄无声息地从窗外漫进来,没有人去开灯,只看见厨房的灯亮着,先前用来焯排骨的水呜呜地叫开了。   传到她耳朵里,压过了耳鸣声。周唯什么也没说,推开他的手,先去卫生间洗手,再去厨房把排骨从冷水里捞起来下到锅里。   她走了,谢易初把头靠在沙发背上,还尚有一些余温。他头疼得厉害,把额头压在布面上揉擦着,总觉得不够。那疼痛仿佛从额头延宕下去,扎进心脏。但是他能揉着太阳穴止痛,却没法把心脏掏出来缝缝补补后再塞回去。   外面的天色爬过地砖,又爬到他脸上来了,将他抿直的唇遮掩住,只留下长睫毛映在眼下,那一片暗淡的阴翳。   衬得他仿佛在打盹。   周唯把玉米排骨汤端到桌上。   甜玉米的香气很快弥漫到客厅,谢易初突生一股后悔来。   她利不利用他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已经签了。在学校会议室。因为牵扯到她,连她班主任都被喊了来,谢易初当着那么多老师的面,一笔一划写下名字。   最后一笔落成,在场的老师纷纷祝贺章令娴,然而谢易初看着那份协议,感觉像在看自己的判决书——宣判他在周唯面前永远没有赢面。   谢易初在隐隐的不安里又感到痛快。   等明年周唯高考,只要她正常发挥,甚至不需要拔尖,这份协议就能保她进最好的大学。从此以后她的一切都将和他挂钩,她的成绩、她的学历、她的未来都会和他息息相关。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纠结当下。   谢易初自欺欺人般地做完心理建设,起身去厨房。   周唯坐在桌前,桌面上只有盛着玉米排骨汤的瓷盆,没有碗筷,她瘦削的肩颈好像在顷刻间更薄了几分,轻得没有存在感。   谢易初拿了两双筷子,盛出米,放在她面前。   一向高傲的眉眼竟然显出颓败和狼狈,垂着眼皮,目光只敢落在周唯松散的头发上,说对不起。   然而周唯还是默然,细细的手指撑着额头,把脸掉过去不看他。她狠狠咬住唇,说的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而破碎。   “你就当我在利用你好了。”   谢易初盯着她皮筋上不断颤抖的星星链条,半晌嗯了一声,又说:“好。”   周唯猛地转过来,谢易初在她腿边蹲下来,于是周唯的视角逐渐从仰视,再到平视,最后是俯视。   谢易初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激烈翻涌着,即将露出水面。   周唯忍不住低下头来,死死盯着他眼睛。谢易初拨开快要触碰到他脸上的,她垂坠的头发。周唯突然伸手拽住他领口,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放完了的唱片还在磨,每一个音调都尖锐沙哑。   “你懂什么叫利用吗?”   “谢易初你懂什么?!”   “如果我利用你,我现在就应该勾引你上床,然后怀孕,生孩子。”   “自己赚钱哪有分你家财产来的快?”   她明明很愤怒,眼睛里却写满哀伤:“就算打胎,你家也会给钱的,对么?”   “然后我可以靠着这笔钱过一辈子。”离开她父母,远走高飞,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城市重新开始,继续读书,继续上学。   只是以后的人生中不再有谢易初。   周唯的手缓缓收紧,胸口抽动,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沾到嘴唇还能尝到苦咸的滋味。   真恨不得就这样勒死他。   好像哪里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将谢易初掀了个天翻地覆。压得他不得不屈起一条腿,把膝盖抵在地上。她吐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轻薄的弦,绕在他颈上,越收越紧。   周唯尽了最大的力气,无法再更进一步,谢易初慢慢抬手覆在她手背上,牵引她的手来到自己脖颈。   他抬高了下颌,把脆弱的咽喉朝向她,说:“来。”   周唯真的扼住他咽喉。   直到他白皙的侧颈被她掐得通红。   谢易初的呼吸开始发沉,低喘了口气,但是目光一直跟随她,非常平静且纵容。   周唯像被烫到,猛然缩回手,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止不住地发抖。   谢易初问,“出气了吗?”他喉咙被勒到发哑。   周唯没说话。   谢易初笑了一下,浑然不在意:“那就是还在生气。”说着去握她的手,感觉到她手指的僵硬,谢易初一顿,没再继续,只是揉着她指关节说:“是不是手疼?”   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一边揉,一边提议:“家里有腰带。”   他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然而平淡的口吻让周唯感到心惊肉跳,抽出手问:“你疯够了吗!”   手心一霎就空了下去,谢易初回不过神,抬眼看了她许久,说:“你高兴就行。”   周唯觉得自己不算清醒,可是谢易初看起来比她还要乱,整个人像昏了头一样,阴恻恻的危险无声蔓延,藏在他慵懒的表象之下。   周唯把食指关节塞进嘴里咬着,想快点镇静下来。   她毫不犹豫地起身,翻出烟盒去了阳台。谢易初没有反应,只是扭头望着她身影,一路踢踏地走远了。   直到周唯关上门,半透明的玻璃阻隔住视线,谢易初没法再完完整整地看到她,才垂着眼,往后靠,半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把她刚才那番话含在自己唇间,颠来倒去地重复。   越重复,他越是想笑,最后压抑不住地摁着额头,低低笑出声来。 🔒77 ☪ 77   ◎软肋和刀,刀。◎   阳台风大, 夜晚寒飕飕的。   周唯拿烟的手势很特别。   不会像别人那样夹在手指里抽,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滤嘴,像捏吸管一样含在嘴里。她用手臂环抱住自己, 表情很冷,经常什么都没有想, 本身也是借由抽烟放空思绪。   模模糊糊听见脚步声, 然后咯啦, 门被打开。周唯没有转头, 心里知道一定是谢易初。继而后背一暖,肩头发沉,谢易初从背后抱住她, 把下巴搁进她肩窝。   他怀里暖融融的温度像棉被盖在身上,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周唯冷透了的手指逐渐回暖, 吸完最后一口, 她含着烟,侧头吹他眼睛。谢易初下意识闭眼, 没躲过去,烟气刺激到泪腺分泌,沾湿眼睫。   他抬手似乎是想揉一下,紧接着一顿, 去抱紧周唯,低头将眼泪全部蹭到她脖颈上。   他长而浓密的睫毛有些刺人, 周唯去推他,却被握住手腕,吻下去。谢易初从她侧颈吻到唇边, 握着她肩膀, 周唯不愿意转过来, 却也不拒绝,只是由着他舔吮。   没有人说话。   周唯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焦躁情绪又隐隐泛上来,刚掀开烟盒,被谢易初合上,顺手缴走她的打火机。   周唯皱眉,回头说:“还我。”   谢易初顺势将她扳过来,抵着她额头问:“不抽烟好不好?”   他左边眼睛里出现明显的红血丝,因为不舒服微微眯着,周唯盯着他眼白看了一会,说,“我现在心情不好。”总要给她一个发泄的出口。   她虽然在笑,可是眼神中找不出一丝动容。   先前被她扼住的咽喉已经逐渐发淤,在他冷白肤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暴力。谢易初用手指梳了梳她的头发,重新扎好,把她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低声问,除了抽烟,她怎样才会心情好一点。   周唯说:“你现在离开这。”   等谢易初离开,她就可以继续抽烟来缓解情绪。   谢易初大概猜到她的想法,更不可能走,停了片刻去吻她的唇,想借彼此的亲密来填补内心空荡荡的恐慌。   周唯还是像之前那样不接受也不拒绝。谢易初尝到她嘴里薄荷爆珠的味道,炙热的呼吸被冰了一下,还带着烟丝的苦。   舌尖扫过她上颚,谢易初观察着她的神情,试图挑起她的回应,然而周唯一直兴致缺缺,似乎和他接吻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热情,逐渐变得乏味无聊。   这个发现让谢易初更加不安,托着她后脑想再来一次,被周唯拒绝。她突然想到什么,细致的眉尾轻挑,“你明天要见人吗?”   谢易初嗯了一声。   “唔……”周唯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自顾自点点头,把目光转向谢易初,踮脚咬破了他的唇。   血腥味瞬间溢出,在两人唇齿间黏合。   周唯随即拉开距离,用手背抹掉血,低头看看,又用另外一只手去擦手背上的血,直到再也看不见。   谢易初垂下来的视野中先看到她落下的脚跟,然后是细直的小腿,最后才尝到腥甜味,感到唇上紧绷的疼痛。   “高兴了?”他声音愈发低哑。   “一点点。”周唯的唇纹里还残留着一丝丝的血迹。   她的头发扎起来了,不会被风吹得刺进眼睛里,倒是把谢易初的头发吹得散乱不堪,影影绰绰的。谢易初注意到周唯正盯着他额头,于是往后捋了捋头发,露出漂亮的额尖来。   其实周唯只是在发呆。   总觉得谢易初还有话瞒着她,准确点是徐默澄跟他讲的话,他没有完全告诉她。现在冷静下来一想,感觉处处是破绽。   以前吵得再凶,谢易初不会连她电话都不回,他早就笑骂过她是小白眼狼,会因为一句简单的利用就朝她大发雷霆吗?很奇怪,但究竟是哪里怪,周唯说不上来,一切全凭直觉。   阳台太冷了,她需要暖和一点的地方用来思考,于是转身进去。   谢易初以为她生气,抬手拉住她胳膊。“我只是想回客厅。”周唯反握住他的手,将他一起拉进来。   “徐默澄还跟你说了什么?”周唯开了灯,不打算铺垫,直接问出来。   “没什么。”谢易初一坐到沙发上,浑身懒洋洋的劲儿就漫上来。他用手挡着左边眼睛,修长的手指搭在眉骨上,连说出口的话也带着漫不经心的意味。   徐默澄挑破了他深埋在心底的恐惧,在此之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周唯除了他,还可以选择别人。他很庆幸下手够早,也不想再去假设其他可能性。   只听声音,不看他模样,周唯或许会被骗过去,只是有时候她对谢易初敏感得过分。   “真的吗?”   “嗯。”谢易初语焉不详。   周唯走近了瞧他,脸色冷到冰冻,“谢易初,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徐默澄跟你说了什么?”   谢易初没说话,在心里权衡能不能骗过她,以及被识破的后果。   “你最好跟我说实话。”   ……   谢易初半眯起眼睛,喉咙很不舒服,被掐过以后会有异物感,且越来越难熬,仿佛一个硬块哽在那里,让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很想笑一笑来安抚她现在凝重的神情,然而勾起唇,除了扯破刚凝成血痂的伤口外没有丝毫作用。   又僵持了几分钟,短暂时间也被延宕成很久,周唯分毫不让,静静伫立着。   “徐默澄问我,我在你心里真的独一无二吗。”   “如果你先遇到的不是我,是他呢。”   谢易初低头擦掉重新渗出来的血。   垂着眼,不去看她。   周唯一时间没出声,默默重复几遍,同时坐下。乍然听到这两个问题,感觉很好回答——是的。是独一无二。没有如果,她遇到的就是谢易初。   徐默澄的话都是最低级的挑拨离间,跳出来看,甚至还有点可笑,她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地方……不对,一定有什么是她没考虑到的,而谢易初很在意。或者是一个误区,就像她之前忽略那么多的事实,偏偏希望谢易初考试失利一样,如果。   ——如果她先遇到的不是谢易初,是徐默澄。   周唯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或许徐默澄也会给她讲题,而她会……给他做饭?   徐默澄不像谢易初那样无视人,或许他们会成为不错的朋友,说不定徐默澄还会把谢易初介绍给她认识,就像余晴猜的那样,她是通过徐默澄认识谢易初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谢易初见她久久不语,转过来搂着她脖颈朝向自己,把头低下去贴在她额边,轻声问:“你会像对我那样对他吗?”   “拥抱、接吻、同睡一张床。”   “或者别的。”   “他不会像我一样放过你。”   他声音淡到像幻听,非常轻,仿佛挥挥手就能拨断,周唯感觉一下冷得透不过气来。她不得不张开嘴,沉沉地呼吸。   似乎是撕开了最后一层遮掩,谢易初抵着她额头和她对视,周唯狠狠推开他,抽手甩了他一巴掌。   很轻,因为她没有什么力气了,谢易初却被打得侧过脸去。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只剩她痛苦的吸气声。   原来是这样,他原来是这么想她的。   被甩了一巴掌的是谢易初,可是此时此刻,周唯脸色褪尽,就仿佛也凭空挨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烧痛起来。   “滚出去。”   她惨白着脸,没有说别的,朝门口一指。   谢易初没动。   周唯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她用手挡着眼睛,警告自己不许哭,如果没人心疼她,眼泪就是一种笑话。   忍着忍着,周唯猛地站起来拽住谢易初,往门口走。脚步声紊乱,咚咚咚咚像踩在人心上,周唯一把打开门,推他出去。   谢易初像没有重量的纸人,被她推到门槛上,下意识上前一步,周唯甩上门,他抬手用胳膊去挡,沉重的房门打到他肩膀再慢慢反弹回来。   周唯死死盯着他,出离愤怒,声音都变了,听起来像是一只受到致命伤害的动物发出的悲号:“你想听什么答案,谢易初!告诉我你想听什么!”   “我愿意给你睡,所以我就可以给所有人睡吗!”   “我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吗?先遇到谁就跟谁接吻跟谁睡?谢易初你拿我当什么?!”   周唯摁着胃,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疼,像被蚂蚁咬,又没那么简单。一种强烈的冰冷感袭来,冷到失去知觉,却还能感到疼痛。   疼得她牙关都在抖,肩膀一上一下地起伏,周唯昂着下巴,于是眼泪从泛红的眼角往下滑。   谢易初不响,摁摁胸口,感觉心脏跳得快要挤出来,一阵阵的膨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好像胸膛里有把小勺子,一勺勺地舀着蜂蜜往他心头浇。   又甜又浓。   那股子甜意泛到舌头尖,谢易初用舌头抵了抵腮帮子,于是连挨她巴掌都变成一件甜丝丝的事情。   他轻轻眨着眼,鸦黑的睫毛下,一双长眼睛像被驯服的野兽那样,透着难以言喻的专注和锐利。   “说啊!”周唯朝他吼。   谢易初抿着唇,伸手想抱抱她,周唯像应激的猫一样抬手又是一巴掌。可这次不是面对面坐着,只打到他下半张脸。谢易初一顿,随即握住她手腕将她带进怀里,对拳打脚踢置若罔闻。   摸着她头发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最后忍不住拆掉她发圈,把脸埋进她头发里揉擦。感觉呼吸间全是她的味道,很淡,但是又很香,很想张嘴咬一咬,最好剖开胸膛把她藏进去。   …… 🔒78 ☪ 78   ◎或许早在察觉自己喜欢她之前,谢易初就已经有了独占她的意识。◎   周唯坐在熟悉的医院输液大厅, 四周还是白墙和一排排的银色不锈钢座椅。她蜷缩在靠背里发呆,神色惘惘了一会,然后倦怠地闭上眼。   谢易初缴费回来就看到这幅场景。   “困了?”   “嗯。”主要是累。   原来吵架和打架都是很耗费体力的事, 以后再也不想体验了。   两个人声音都有些哑,谢易初嗓音偏冷, 现在发着沙, 周唯是一把柔软的好嗓子, 吼起来嫌气势不足, 哑了以后倒是有种奇异的质感。   看她实在是困,谢易初把她抱到腿上,扶着她头靠在自己颈侧, 说:“睡吧。”   可是这样她反而睡不着了,周唯揉了揉脸清醒过来。   护士拎着吊瓶和输液管过来, 到周唯这, 一看脸,呀了一声, “是你啊,怎么又来了?”大年初三夜里来医院,再加上没人陪,一个女孩子边吊水边学习, 护士对她印象很深。   周唯并没有因为自己几次三番进医院而不高兴,反而对她笑。   护士瞧着谢易初, 笑着说了一句:“这次有男朋友陪了?”   周唯轻轻嗯了一声,谢易初侧目。   护士把针头推进血管,刚想说点什么, 却见周唯微不可察地嘘了一声, 微微歪头。护士瞬间心领神会, 三两下固定好针头,走之前回她一个善意的微笑。   “谢谢您。”周唯说。   沉默一会,谢易初问:“能不能再说一遍?”   “什么?”周唯心知肚明,却说:“谢谢您?”   谢易初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周唯盯着往下滴的液体,出着神,“嗯。”   谢易初猛地抬眼,没说话,修长的手指埋进她浓密蓬松的头发,从发根捋到发尾,触感冰凉顺滑,他的手也是冰冷。这样梳了几分钟,把她扳过来接吻。   第一次尝到销魂荡魄的滋味。   周唯身体一直不太好,跟她在一起之后,谢易初简直把前十几年没怎么去过的医院一次性补齐,从刚开始的不认识路到现在挂号缴费一气呵成。   没有事情可做,时间也停住了,困在四四方方的输液大厅里,角落里的两个人处于刚吵完架的冷淡里,明明应该生疏远离,却抱在一起抵额相吻。   好像每一次的更进一步都少不了吵架,周唯真的受够了。   “下次甩脸色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被她轻轻推了下,谢易初侧过脸回答:“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他不敢在气头上跟她多说一句话,怕把彼此推到无法挽回的境地。   “不接电话不回短信,一句话不说回家就对我发脾气,这就是你冷静过后的结果吗?”   她平淡的语气中没有抱怨,谢易初抿唇,哑声说对不起。   周唯摇头:“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本质是你不信任我,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见异思迁的人?”   徐默澄那么低级的话术都能把他绕进去,可见谢易初对她毫无信任。   周唯理解不了他的想法,竟然会假设她先遇到别人而耿耿于怀。按这个逻辑顺推下去,全世界初恋就修成正果的情侣都不一定真心,如果多谈几个,说不定就喜欢上别人和别人结婚了。   感情中患得患失的不是没见过,但是像谢易初这种程度的胡思乱想……周唯觉得莫名其妙,甚至还有点好笑。   周唯不知道的是谢易初对她一直抱有一种庆幸心理。庆幸靠着家里这么一层关系,能让他早早见到她,不至于经年以后还在人群中寻寻觅觅。   高一那会宁森和柯旭经常来郊区别墅,他们来多久,周唯就有多久闭门不出。谢易初一点都不打算把周唯引荐给他们,见她识趣地躲着,觉得挺好,最好一直别见其他人。   或许早在察觉自己喜欢她之前,谢易初就已经有了独占她的意识。   后来搬出来住,又是在学校附近,他一个人只能更自在,更适合喊朋友来家里打联机,然而任凭宁森他们怎么问,谢易初都是一句别来,再问就是滚蛋。   宁森也是凭着这点笃定他有女朋友。   谢易初说没有,但是连个借口都懒得编,直到后来瞒不住,才把周唯露出来。   集训时跟柯旭住宿舍,柯旭揶揄着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哪一步了。谢易初噤声,柯旭自顾自地猜高一?高二?刚开始?谢易初拨开他去图书馆了。   只是想,他和周唯的开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早。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动的心思。   或许是她第一次出现在灯火通明的一楼内厅,或许是她第一次把目光投向他,故事开始。   谢易初久久不语,周唯以为他无话可说,不太满意地喊他名字。   像睡着了的人突然被叫醒,谢易初发怔地看向她,后知后觉现在在医院,不由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半眯起眼亲了一口她眉心,说:“真好。”顺势蹭了蹭她脸颊。   烦得周唯拽住他头发把他从颈窝处薅起来:“不要老是像蹭猫那样蹭我。”   偶尔路过猫咖店看到一些客人把脸埋在猫咪肚皮上狂吸,感觉很变态。谢易初对她越来越有这个趋势,周唯松手,发现不小心拽下来他几根头发,她偷偷把手背到身后丢掉。   谢易初看在眼里,想起她第一次揪掉他头发也是这样丢掉的。   只是当时情窦初开,还以为周唯会把他的头发夹在日记本里好好珍藏起来,毕竟电视上都这么演,结果是他想多了,周唯当场就给扔了。   说她顾忌着他吧,还记得偷偷丢,可是就她那点小动作,居高临下基本都看得见,没戳破是怕她生气。   和上次一样,谢易初也当作没看见。动了动手指没有细微的撩拨感了,周唯把手收回来,又是一副坦然模样。   “怎么不说话?”她问。   “说什么?”   “之前我问你的问题。”   谢易初:“可以不说吗?”   周唯瞪他:“不可以!”   于是谢易初缓了片刻,哑掉的嗓音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像沉淀后的黄昏,霞光尽数堆在天边,欲坠不坠的。然而他开口,却很平静:“你是我尽力捧起来的人。”是他的心血、他少年时期最疯狂的证明。   周唯愣了一下,抬眼对上谢易初的视线。他眼瞳孔极黑,红血丝细细织成一张网,看着看着,恍惚间像一脚踏空,下一秒要跌进去。   周唯忽而移开目光,低头闷闷地咳,想压下喉咙里的干痒。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阵发紧,仿佛真的有一层看不见的网裹在她身上。   所幸他手机震动,暂时中断这个话题。谢易初记着她没吃饭,订了份餐,是骑手打电话来。   “我去拿外卖。”谢易初想起护士对周唯的态度很熟稔,说‘这次’。那就说明还有上次。他拿到外卖以后没回输液大厅,沿着护士来时的路找过去,一路形容着她的相貌体型找到了人。   得知周唯大年初三一个人在急诊孤零零地吊水,谢易初谢过她,沉默着往输液大厅走。一路上装着餐盒的塑料袋不受控制地不断下坠,勾住它的手指泛起细密绵长的胀痛。   那时候他忙得天昏地暗,经常隔一两天才回消息,周唯不告诉他的原因很好猜,怕他担心。   周唯见到谢易初拎着保温袋进来,下意识抬手去接,却被抱了个满怀。   “发生什么了吗?”   谢易初在她旁边坐下来,拆开保温袋取出餐盒,并不看她,低声问:“过年时生病怎么没告诉我?”   周唯立刻意识到他去问护士了,哑然几秒,轻声说:“不是什么大事。”胃疼对她来讲是家常便饭,不值得专门拿出来讲,尤其是在他集训期间。   谢易初一手捧起餐盒,一手拿着勺子,喂到她嘴边。   “我自己吃,”周唯边笑边躲,感觉脸上热辣辣的烧起来,“不要你——”喂。   话没说完被谢易初塞了一口。   于是只好含在嘴里嚼。   她微微低着头,后颈像刚剥开的菱角那样白得脆生生,下巴也是尖尖一点,小口小口地吃饭,抿唇在口腔里小幅度地嚼,整个人柔顺到不可思议。   谢易初秉持着七口饭喂一口汤,喂完最后一口,汤还剩小半碗,浓白的骨汤散发出香气,上面还飘着翠绿的葱花。真的吃不下了,周唯打了个很轻的饱嗝。   谢易初发笑,周唯浑身一震,撇过脸不看他。   谢易初端起汤一饮而尽。   才意识到她坏毛病多,在别墅时还会尽力把汤喝完,等一搬出来她喝不下的半碗汤、半杯乌龙茶,最后都是他兜底。   “下次自己喝完,别想我给你清盘。”   “……”周唯小声说:“自己喝就自己喝。”一边用余光觑着他。   明亮的灯光下,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看起来更红,像丝线缠绕在眼底,每一条都是她恶迹斑斑的证明。   她其实不算一个理智的人,冲动之下做的事连她自己都会被吓到,她从没想过要伤害谢易初,可事实是她经常把他弄得伤痕累累。   周唯抿直唇,有一点茫然无措,抬手碰到他眼下,又一路滑到他咽喉,“医生怎么说?”   在给她挂号缴费之前,谢易初顺便去看了下眼睛和喉咙。   她手指冰凉,被她刺激到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谢易初垂着眼睫,将她愧疚的神情尽收眼底,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趁机勒索点什么,可是看她自责,又不忍心,盘算到最后只说:“没什么事,过几天印子就消了。”   “对不起。”周唯频繁眨动眼睫。   谢易初声音愈发低柔:“真没事。”   “不止是因为这个。”周唯轻轻吸气,又长长地吐出去,抬头看着他,很紧张的样子。她眼睛里似乎藏着很多秘密,克制不住要吐露出来。   谢易初附耳过去,哄着她:“说吧,我在呢。”   周唯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我偶尔会想,如果你没有那么万众瞩目就好了……”   谢易初感觉她细细的手指触碰到脸上,又是一种别样的刺激,好像连心神都能被吸引过去。   他垂下了视线,直挺挺地想了一会。 🔒79 ☪ 79   ◎溺水◎   有那么一瞬间, 周唯很想说到此为止。   但是来不及了,可能从很早以前,从谢易初第一次选择纵容她开始, 周唯就缠上了他。   溺水的人不会管施救者的死活,只会想紧紧地缠绞他, 从他身上得到新生的机会。   如果说谢易初的爱是无私是宽容是任由她掠夺他的一切, 那周唯的爱是极端自私无比恶毒的。从小到大她拥有的东西太少了, 摆到明面上, 总会被拿走,比如她的碗,她的椅子。   没有人问过她意见, 于是周唯只能学着自己藏。   ……   他不说话,周唯有些畏缩, 眼神瞬间软了下去, 有一点点的后悔坦白,和很多的害怕。   “会觉得我自私吗?”周唯低头, 慢慢收回手,搭在自己腿上。   “……”谢易初没动,只是眼尾往上剔,目光悄无声息地笼罩她。   很难讲是什么感觉。   周唯这算, 稍微严重点的占有欲?   还挺高兴的。然后才是惊讶。可是因为这种事高兴,听起来有点像疯子。见她咬着唇, 眼睫毛一个劲扑闪,谢易初懒洋洋地笑,伸手玩闹般地捏捏她下巴:“别哭昂, 我又没说什么。”   周唯带着哭腔:“那你现在说。”   谢易初半眯起眼睛, 蹙眉又松开, 神情很随意,耸耸肩告诉她:“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这件事发生在周唯身上,因为周唯是对他才这么想,很多东西就不能一概而论。要是宁森、柯旭他们女朋友这么说,作为外人的谢易初能站着说话不腰疼地劝一句早分早了事。   但这是他的周唯。   说他双标也好,溺爱也罢,因为这个就厌恶她,谢易初自己都觉得很荒唐。   “又不是什么大事,”谢易初坐直身体,手托着她后脑勺,食指轻点两下,“自私就自私吧,我还能不要你怎么着?”   “不觉得我恶毒吗?”周唯抬眼望向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易初把她揽过来亲亲她眼皮,玩笑般说:“恶毒啊。高一就把我骗到手,没有你这么恶毒的女高中生。”   周唯眼下一片薄红,嘴唇抿得死紧也能看出在颤,好像下一秒就要碎在他手心。   她哭起来是真的能哭碎人心肝,谢易初叹气,想着明明应该是她这个“自私恶毒”的女朋友来补偿他这个隐藏受害者,为什么到最后却是他来宽慰她。   谢易初抬高她的下巴,让她看清他的脸,淡声问:“我好看吗?”   周唯点头,满溢的眼泪溅到他手腕。   “我成绩好吗?”   周唯还是点头。   所以谢易初笑出来,“那你不爽吗?”   “你男朋友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随便给你玩。我要是你我都没空哭,一天带他上街八百遍。正好趁高中毕业了带去学校转一圈,然后告诉所有人都别惦记了这我的。”   这种高调的作风属于谢易初,周唯从没想过。   谢易初用手心捧起她的脸,用袖口给她擦眼泪,等擦干,她的眼睛又像水晶那样闪闪发光了,谢易初很满意。   “周唯,你别总胡思乱想,我喜欢你跟我本人什么样儿没关系。你倒不如多盼着点我好,以后赚钱还能多给你买几个发卡。”   周唯用手指盖在眼睛上冰敷一会,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插进他指缝里和他十指相扣,抬起来亲了亲他手背,低声说:“好。”   简单的一个字,由她说出来像承诺。   谢易初情不自禁地往后仰,垂眸打量她许久,眼里的笑意又深又明显,觉得周唯真他妈的可爱。怎么会有人连恶毒都可爱。   ***   当天晚上回到家已经接近十一点,冷掉的玉米排骨汤泛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腥,谢易初除了那半碗她剩的汤,一整天什么也没吃。饿到感觉不出来饿。   见周唯拧开燃气,谢易初握住她手腕:“去睡觉吧,我自己热。”   周唯却摇头,很坚定地说:“我重新做一顿,别吃那个了。”   谢易初不解,排骨汤无非是凉了,热一遍再吃总比现在做饭省事。   周唯转过来神色认真地告诉他:“意义不一样。”   既然如此,谢易初挑了下眉,也没问什么意义,松开她手腕问:“那我做什么?”   周唯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把葱切了。”谢易初的手很稳,非常适合切菜。   “行。”   周唯下了一碗面,窝了两个荷包蛋。筷子戳开,还是软而不流的溏心蛋。   谢易初先夹了一筷子送到她嘴边。   “我不饿。”周唯躲开。   “真不吃?”   “不吃。”   周唯轻轻打呵欠,趴在桌边看他吃饭。   谢易初吃饭很斯文,不会像别人那样嗦得到处是汤汁,只是塞进嘴里咬断,除了轻微的咀嚼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谢易初瞥她一眼叫她去睡觉,周唯说不要。换了条手臂枕着继续看他。   “去睡吧,我吃完就来。”   “我说了不要。”周唯揉揉脸坐起来。   谢易初无奈,想了想说:“那过来我抱着你睡?”   周唯起身离开椅子,坐到他腿上,闷闷又是一个呵欠,眼泪泛出来。把脸依偎在他胸口蹭了蹭,她困倦地闭起眼。   谢易初只好一手揽着她腰,一手拿筷子吃饭。   很麻烦。   当然最麻烦的还是身前这个缠人精。   ***   第二天周唯顺理成章起晚了。   她匆匆忙忙爬起来洗漱,谢易初闭着眼睛歪在门边上等她,跟着洗脸刷牙。   “回去继续睡吧,我走了。”周唯临走之前踮脚去吻他唇,谢易初捧着她脸用力碾了一下,声音哑到不能听,“路上注意安全。”   “嗯拜拜拜拜。”   周唯赶紧把他推进去,关上门走了。   一路快走加小跑赶在七点前进了校门,还好没迟到。周唯松了口气,回班的路上放慢了脚步。   只是刚从楼梯口转进走廊,看见班主任站在不远处,周唯仍和以前一样微微鞠躬,低声喊了句老师好就捏着书包带子从后门进班了。   没留心班主任看见她时的脸色。   中午午休时间,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在睡午觉。黎雪在窗前露了个面,想找周唯谈谈。   本以为哪怕不出声,身边突然出现个大活人也总该有感觉的吧,然而周唯一直全神贯注地做题,半晌都没抬头看过她一眼。   “……”   就,挺牛逼的。   不愧是搞到谢易初的女人!!!   黎雪往里伸出一条手臂晃了晃,周唯猛地看到一只手,吓得魂飞魄散。但她表现出来的是僵硬,愣了好一会才想起顺着手臂往窗外看。   黎雪朝她勾勾手,示意她出来,然后转身离开了。   周唯跟着她来到僻静的小竹林边。   黎雪转过身,刻意离她两米远,手臂在胸前交叉着,往日的笑眼也消失不见。   周唯觉得这个时候的她更接近论坛里形容的黎雪。   她不说话,黎雪感觉自己的气势立刻矮了一头,有种满腔怒火还没来得及发泄就被轻飘飘摁灭了的感觉。不行,她得支棱起来!   清清喉咙,故作生气道:“周唯你都不把我当朋友!”   周唯从善如流地道歉:“对不起。”像是要表达歉意似的,她微低了一点头,缓慢眨眼,因为昨晚哭得厉害,现在眼下一片微红,眼神却是湿漉漉的,显得她愈发柔和脆弱。   草草草草草这谁扛得住?反正她扛不住!!黎雪举起两只手投降,瘪了瘪嘴说:“原谅你了。事不过三,记过一次吭。”   下一秒嘿嘿笑着过去摸周唯的脸,凑近了看她的眼睛,明明没什么特别,怎么就那么好看啊!   周唯顺从地弯腰,好让她看清楚:“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对不起。”   “嗨,小事儿。”黎雪摆摆手。   昨天她听说谢易初给了徐默澄一拳,跑去群里问,没一个回她的,都忙着找谢易初。   黎雪越看越感觉不对劲,情况还挺严重的。于是连她也试探着给谢易初打了个电话,果然没人接,她反而松一口气,其实不太想对上谢易初。   结果晚上突然接到宁森的电话,问她能不能联系上周唯,让她通过周唯问问谢易初在哪。   乍然得知谢易初女朋友就是周唯,黎雪愣了好久,脑子里懵懵的。回神以后再想,觉得就该是这样,一切都对了。   种种痕迹像齿轮那样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   如果周唯隔壁的那位是谢易初,的确很值得她满心依恋;如果谢易初女朋友是周唯,她太能理解谢易初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栽进去。   早就说了周唯这样的不能沾。   后面不论是打电话还是发消息,周唯都没回,黎雪硬是从早上忍到中午才来找她。   “我昨天等了你一晚上呢。”   “昨晚忙着吵架,就没看手机。”后面看到了也没有心力去回,周唯只想逃避。   吵架!她可没忘了周唯和谢易初住隔壁,还能和谁吵架,必然是和谢易初!黎雪握着她手,往旁边看了一圈,暗搓搓地问:“是和谢易初吵架吗?”   “嗯。”   “那、那谁赢了?……”   黎雪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不过要让她失望了,周唯抿了抿唇说,“他赢了。”   而她赔掉了她自己。   黎雪“啊?”了一声,有些丧气。在心里盘算着不应该啊,周唯绝对不是无理取闹的性子,谢易初也不是,都吵起来了说明闹得很大,应该各有各的道理,吵到最后哪怕不是五五开也不应该是周唯全输。   等再抬头,周唯发现她表情复杂,黎雪斟酌着说:“别太惯着他了,你这样很容易被他吃得死死的。”   毕竟谢易初肆无忌惮惯了,他身后站着谢家,可周唯不行。   “谢易初他,……”黎雪想形容形容,努力比划两下,语塞,最终唉声叹气地劝诫周唯:“唯唯我这可是站在你这边说的,再喜欢他也得给自己留两分余地,千万不要惹翻他,谢易初做事很绝的。”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周唯认真仔细的回答让黎雪稍稍宽心,远处传来午休结束的铃声,黎雪挎着周唯的手臂边走边聊天,要她赔偿她的无暇少女心。   “我那么那么信任你们俩,结果没一个告诉我真相!要不是宁森跟我说我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那我请你吃饭赔罪好不好?”见黎雪不满,周唯赶紧又加了一句:“我和谢易初一起请你吃饭。”   哎,上道!要不怎么说周唯懂她呢!黎雪笑得杏眼弯成月牙眼,连连点头说:“说好了啊!”   她好奇死了周唯和谢易初平时是怎么相处的,完全想象不出来。不知道谢易初那种程度的傲慢鬼接吻的时候会不会低头。   一楼就是文科班,周唯跟黎雪道别后上楼。   甫一进班,班长在前面捕捉到她身影,喊住她:“周唯去下办公室,班主任找!”   “好,这就去。”   周唯朝班长点点头,出去了。 🔒80 ☪ 80   ◎代价◎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 课代表和班长趁着午休结束到上课之间的这段时间来抱作业,老师们整理教案准备上课。   周唯侧身给迎面过来的同学让路,走到胡老师桌边:“老师好。”胡老师点点头, 却没言语,从椅子里起身, 招手叫她跟着来。   看起来像要找个僻静地方谈话。   又发生什么了吗?周唯有点犯怵, 这两天的事情一件连着一件, 她实在应接不暇, 边走边垂眸思索着。   到了同层楼的活动室,胡老师推开第三间。   周唯原以为是空房间,往里一看发现27班班主任也在, 不禁愣了下,微微鞠躬, “老师好。”   “哎, 好,进来吧。”   27班班主任抬头打量她。   活动室两面开窗, 且都是双扇的联排窗,窗帘紧紧束在两侧,现在正值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刻,大片大片的灿烈阳光从外面照进来。   周唯背光站着, 给人的第一感觉很高挑,又瘦。细眉长眼, 整个人神情淡淡的,没什么棱角的样子。   一般到这就该移开目光了,但是再看, 她身上又有种说不出来的质感, 使她看起来像关在展柜里的白瓷瓶子, 引人凑上去端详,可是被玻璃罩隔开,谁都靠近不了。   原来这就是谢易初女朋友。再联系联系徐默澄之前那番话,谢易初为什么跟徐默澄打起来,整个办公室里知道实情的估计只有他和胡老师了。   以前都是听二手消息,学校里出点什么事最后才会传到老师这,结果这次竟然是自己和胡老师最清楚原委,27班班主任有点啼笑皆非。   拉了椅子推向她:“坐吧,别站着了。”   周唯去看自己班主任,胡老师也说:“坐。”   周唯惴惴不安地坐下,双膝并拢,两手扣在一起放在腿上。   有什么事是需要两个班主任同时找她的?   胡老师坐下后一言不发。   昨天的事明显冲击到了胡老师一直以来古板严格的教学信仰,但是把学生喊来不说话也不行啊,27班班主任咳了一声,朝旁边倾了倾:“那个……胡老师您先说?”   “好。”胡老师严肃着脸,看向周唯,郑重其事地说:“关于早恋这方面,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嗯?”周唯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疑问的短音,脑子里很乱,一时间没作声。她低头想了想,再抬头时挽了下耳边的头发,目光瞥到27班的班主任,好像明白了什么,迟疑地问:“是关于徐默澄吗?”   之前徐默澄喜欢一个女生的八卦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既然徐默澄说喜欢她,那他班主任通过蛛丝马迹找上她也不算稀奇。周唯镇定下来,慢慢挺直腰背,觉得自己可以翻盘。   “我没有和他谈恋爱。”她语气很轻,却笃定。   周唯不知道自己在老师眼里单向透明。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承认,她现在说的话无疑是在欺骗老师!胡老师自然生气,刚想斥一句胡闹,27班班主任抢在他前头开口,给了周唯一个眼神,“你继续说。”   周唯神情自若,连停顿都没有:“首先,我不知道我和徐默澄谈恋爱的消息是从哪传出来的。其次,我不知道他喜欢我,他也没有跟我说过。最后,我不喜欢徐默澄。”   27班班主任扑哧一声笑出来,点着头说:“对啊,你是不喜欢徐默澄,你喜欢的是谢易初。”   周唯瞬间变了脸色。   脸上像瓷瓶子碰豁了口,细长的缝隙沿着纹理一路裂下去。她突然松下来,往后靠着椅背,再也绷不住平静淡然的表情,怔怔了一会,把视线垂下去,半晌没说话。   27班班主任觉得特别有意思。   这个女生只否认和徐默澄恋爱,提也没提一句谢易初,差点把胡老师都绕进去。要不是他亲眼看着谢易初签协议,光看她这副岿然不动的做派,还真以为自己冤枉了她。   的确符合电影院门口甩了谢易初就走的性格。   “别紧张,我和你胡老师呢,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喊你过来是让你签字的。”胡老师正在气头上,27班班主任主动揽过了责任,拿过桌上的文件夹递给周唯。   周唯不明所以地翻开,“自主招生协议附件一”几个大字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心里有些慌,模糊地感知到好像是什么,却不敢更进一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一行行的蝇头小字上,简洁的一页纸耗费了她很长时间。   看到最后,满脑子只记住一句话——“经我校研究决定,周唯,女,身份证号:xxx。高考分数与我校录取分数线差额在十五分之内(小于等于),接收至管理学院金融专业就读。”   ……   胡老师和27班班主任还等着她露出惊喜的笑容,却看到周唯用手遮住眼睛,整个人像是支撑不住似的弯下腰去,直到手肘碰到腿上,她猛然一震,低低的声音带了哭腔:“……这个还能反悔吗?”   两位老师皆是一愣,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里的错愕。   哭什么啊,这不该高兴吗?看她反应倒像是刚知道一样,谢易初没跟她说吗?   种种疑惑浮上心头,胡老师喊了声周唯,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听动静像从旁边活动室敲过来的。   咚咚两声,清脆而直接,里面没人应就换一间再敲,由远及近,来人很快敲到第三间活动室。   “进!”   听到他班主任的声音,谢易初确定是这儿了,握着门把手推门而进。他平时上学也没有穿校服的习惯,现在更用不上,随意套了件高领线衣和灰色长裤就来了学校。   他腿特别长,又细又直,走路带风。一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周唯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谢易初,趁他还没到跟前侧过脸擦掉眼泪。   谢易初一进来就径直朝她走过去,见她闪躲不由弯腰去看,蹙紧了眉:“哭了?”   目光下意识看向班主任。   “跟老师没关系。”周唯怕他触怒班主任,伸手抓出他垂在身侧的手摇了摇,眼神由下而上抬起来。   谢易初垂眸回望她,揉了一把她头发。   就那么短短几秒,27班班主任在一旁看到牙酸,默不作声观察着胡老师,感觉再不说点什么胡老师就得拍桌子发火了。   “咳,那个,谢易初你来的正好,别干站着,找地方坐。”快离你女朋友远点吧,看看人家班主任的脸色,阴得都快打雷下雨了。   “不用了老师,我这就走。”谢易初懒洋洋回着话,面对着胡老师挡在她身前。   27班班主任看看时间,还有七八分钟就该第一节课了,催促着:“周唯赶紧把协议签了,然后摁手印,这边有印泥。”   周唯没动,只是看着谢易初,本能想对他笑一笑,然而眼泪毫无征兆地往外涌。她抬高手肘把脸埋进去,紧紧咬着唇,没出声。然而没一会,情绪翻涌到顶点,周唯克制不住地哭出声来,一边摇头。   她真的不值得谢易初做到这个地步。   谢易初单腿蹲下来,就知道她要哭,定了定神无视她的眼泪,哄她说:“别在这犯倔,快签,我为它拼了四个月呢。”   “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跟你说了你肯定不让我这么做。”   周唯捏着硬质的蓝色塑料板的手都在颤。   全国排名第一的金融专业,只需要她低于录取分数线十五分之内就能进,算下来何止十五分。然而周唯明白,越是给她放宽要求,就说明谢易初付出的代价越大。   学校不是冤大头,只有从谢易初身上得到的价值远超在她这里亏损掉的分数,才会有这份协议的存在,周唯不敢想谢易初为了她牺牲什么。   谢易初见她迟迟不动,俯身抽出她手里的笔,拔开笔帽,塞回她手里。他轻轻搡了一下她手背,说:“签吧。”   周唯哭的断断续续,却不断追问着:“不能反悔吗?这一份作废,你重新再拟协议好不好?我不想要你为我牺牲。”   “想什么呢你,”谢易初轻笑,“就这一份,签不签都这样了。你不签就是浪费。”   没跟她讲也是因为这个,怕周唯跟他缠,谢易初想想就头痛,干脆没说。想着等她班主任找她聊,签附件协议时她自然会知道,反正一切已成定局,她总不能跟她班主任耍脾气。   ……   周唯抬头看着天花板,眼泪一个劲地淌,手心擦湿了,再用手背擦眼泪。   谢易初实在看不下去,握着她手一笔一划写下“周唯”两个字,用印泥在她手指上沾了沾,印下手印,最后再给她擦净。周唯木着脸,失魂落魄的。   27班班主任慢慢悠悠地收好文件夹。   “胡老师不说两句?”   昨天在会议室里胡老师面上那叫一个精彩。   他一向看不上谢易初这种学生,数竞国一又怎么样,桀骜不驯,在他眼里学习一般但只要听话的学生都要比谢易初之流强一万倍!   然而昨天突然得知,谢易初靠竞赛成绩和一系列后续要求跟招生办谈下来一个降分录取名额,给自己女朋友。   女生在他班里。   胡老师教了几十年书还没见过这样不按规矩出牌的,简直是肆意妄为,偏偏谈成了。   他作为女生的班主任,按理说应该替自己的学生高兴,但是一想到这名额怎么来的,胡老师从开始一直沉默到结束。   27班班主任:“胡老师?”   胡老师回神,看着周唯,平时用来批判早恋的那一套说词显然不适合她,想说点别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不论是周唯还是谢易初,都和其他早恋的学生不一样。   昨天谢易初的妈妈也在,可以说这一纸协议就是她极力促成的,换言之她心里都清楚,甚至同意谢易初拿自己的履历去给周唯当跳板。   事已至此,他作为班主任失去了原有的督促作用,反而无话可说。   严正的脸上表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以后好好学习,我看了你成绩单,把你那个数学物理好好补一补,私下多上点心。你英语不差,语文这方面很有优势,理科补起来就够了。”   通常结尾还有一句“别辜负了父母的期望”,到周唯这,胡老师生生刹住了车,沉默两秒说:“别辜负了……你签的协议。”   周唯浑身一颤,像小孩子受了委屈那样,转头朝他伸手要抱。   她班主任在这,谢易初不好做的太过,只是揽过她后背轻拍,无奈极了,抬头看着胡老师说:“您还不如不加这句。” 🔒81 ☪ 81   ◎招生简章◎   谢易初下午是被班主任喊来录招生简章的。   有电视台说要采访, 学校问过他意见,谢易初回复不去,于是替他婉拒了。   “电视台归电视台, 咱们学校录今年的招生简章你得来啊。”   周唯中午没回家,他一个人感觉格外空荡, 谢易初收到班主任短信就慢悠悠去了学校, 到办公室发现老师不在, 隔壁桌老师说是去活动室了, 跟胡老师一前一后出去的。   谢易初猜到应该是找周唯签附件。   胡老师的刚正不阿的性格在学校里有目共睹,谢易初怕周唯挨骂,一间间地敲门, 直到找到她。   胡老师先回办公室了。   周唯回头看看谢易初,没跟着走。   27班班主任看着她这副难舍难离的样子, 感觉特别割裂。她现在一点都不像谢易初没来那会, 就跟找到依靠一样,躲在他身后不愿意出来。   “行了, 签完就没事了,周唯你先回去上课吧,我找谢易初还有事。”   周唯往门口走的很慢,谢易初陪她出了活动室, 往她口袋里塞了点什么,转身回去了。   回班的路上周唯摸到口袋里硬质的小方块, 悄悄攥紧了手。   “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得陪人家到班门口。”   “影响不好。”谢易初面对班主任的打趣丝毫不见窘迫,懒散一笑。   班主任看一眼时间,站起来拍拍腿说:“正好两点, 另外几个在群里说都到了, 咱们早开工早了事, 走,去多媒体教室。”   27班这次数理化生四门竞赛,再加上26班之前进大学少年班的,一共签了十几个。   男生女生们分别站在一起,看见班主任来纷纷围过去。谢易初环视一圈,没见徐默澄,问了身边的朋友,也都说不知道。   南临七中每年的招生简章换汤不换药,开头先上高考高分段人数和竞赛佳绩,再由26、27两个班的尖子生一人一条发表新生寄语,后面还有一些合拍。   新生寄语默认按成绩来,所有人下意识看向谢易初。   他是全场男生里最高的那个,腿长,懒洋洋靠在墙上,外套袖子往上卷了两圈,浅白的线衣袖子掩住手掌,只露出半截修长的手指。脖颈也是,别人要么穿圆领要么穿衬衫,就他一人穿了件高领,裹得严严实实,看谁都垂着眼,眼皮子要掀不掀,傲慢疏冷又目空一切。   摄影师喊了句准备,班主任看着镜头里的谢易初,怎么看怎么难受,他身上那股子散漫劲儿都能透过镜头漫出来,这哪像个学习好的!   跟摄影师说了句:“稍等。”他抬头喊:“谢易初!站直,别靠墙!”   “昂。”谢易初颔首应了。   “把头低一点。”   好,低一点。谢易初微低了头。   班主任还是不满意,走到他跟前左右看看,“别瞥着人,睁大眼。”   然而谢易初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我眼疼,老师。”   半眯着会舒服点。   被其他人听见,顿时笑作一团,满屋哈哈哈哈哈哈,都以为谢易初故意的。   连他班主任也这么觉得,作势要给他肩膀一拳,谢易初也无奈,用手指扒了下眼睑给班主任看,眼底果真有红血丝。   班主任握好的拳头一顿,不禁问:“怎么搞的,你昨天熬通宵了?”   谢易初没作声,只是笑。   “放你一马啊,给我好好表现!”   摄影机开了,谢易初还是没什么表情,压抑着喉间泛起的干痒,面对镜头从容不迫,眼神聚焦在一点,格外有压迫感:“大家好我是谢易初,欢迎各位新生报考南临七中。”   说完抿紧唇,极力克制着咳嗽。   “……”众人面面相觑。   “没了?你就说这两句?”班主任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完了。   谢易初抵着唇闷闷地咳,边说:“老师我嗓子疼。”说几个字还行,说多了会止不住地咳一阵。   闻言同学们又是一轮爆笑,比刚才声音更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以啊谢神,本色不改!”   “牛逼牛逼!”   给班主任气得火腾一下就上来了,拿出平时吼他的气势:“谢易初你今天跟我犯冲是吧?怎么回事!”   “又眼疼又嗓子疼的,早不疼晚不疼就现在疼,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今天给我来这一套。”   “不想拍就滚出去!”   谢易初咳完这一阵才抬头,挨骂也没生气,就是觉得挺冤的,无奈极了:“真没骗您。”只是他口吻听起来太漫不经心,更像故意的了。   从南临七中招生简章里的出场顺序就能看出年级前几和竞赛国一国二分别是谁,每年第一个最出风头,相当于学校的另一种表彰。   “谢易初这是你自己不想要这个荣誉的,来换人。”   因为谢易初的恶劣态度,班主任毫不犹豫地把他从第一个插到中间,他就录了两句话,不论放前面还是放后面都跟别人格格不入,塞中间容易蒙混过去,权当眼不见心不烦。   谢易初没有异议。   把位置让给他们班班委,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   其实应该是徐默澄,但是他没来,只能顺推下去了。   拍完新生寄语,去校门口拍合照。正好一节课下课,同学们都涌在走廊窗户边上看他们一行十几个人抱着一堆摄影器材往楼下走。   谢易初拎了个最沉的三脚架走在最后。   好像不论在哪他都是最耀眼的那个,一行人鱼贯而出,他缀在队尾一露面,楼上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哇——”,很多人喊他名字,掺杂着尖叫。   谢易初没理,拎着器材继续往前。   只是走着走着突然停住脚步,似有所感地回头,看到周唯站在窗边,快淹没在人潮里。   谢易初以她为终点,直直往后退,好拉开距离,这样看的更清楚一点。   他高高抬起头,朝她笑,然后挥手。   旁边的同学见他有回应,一齐喊他名字:   “谢易初!——谢易初!——”   周唯一开始没有说话。   “谢易初!”   “谢易初!”   “谢易初!”   直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置身于猛烈的音浪里,仿佛连理智也会淹没殆尽。她死死黏合的嘴唇被撬开一丝,声音泄露出来:“谢易初。”   谢易初听不到,却看到她淡红色的唇微张,露出一点白牙。   他眼里的笑意愈来愈深,把手举过头顶,挥手朝楼上喊话:“我在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谢易初!”   “在啊!”   “谢易初!”   “在!”   ……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叫他的人,和他回应的声音,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整个校园,震耳欲聋。   前面的人停了下来。   谢易初见状顺势喊出班委的名字,放下摄影器材,两手交替,对楼上的人打了个交换的手势。楼上的同学们会意,跟着他喊,刚开始会乱,一声过后就整齐了许多。   班委听到以后愣了一下,才想起学着谢易初回答:“在!”“我在!”她喊得很用力,在原地蹦了两下,激动得朝楼上挥舞着双手。   于是她的名字也响彻校园。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从环形楼的四面八方露出头来,喊着为学校争光的同学的名字。   让人特别心潮澎湃。   每一位同学都很真诚,脸上洋溢着笑容,哪怕声音嘶哑,也坚持着喊完最后一位。被喊到的同学在楼下大声回应着:“我在!”,同时挥手。   满场欢呼声不断,所有的压力都随着嘶喊发泄出去。有些同学因为激动而脸色发红,直到上课铃响起才逐渐散开,老师们在一旁静静观看,并不会阻止。   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最后演变成一场轰轰烈烈的喊楼。   热烈和真诚是少年时代永不褪色的特质。   往校门口走的路上谢易初咳得撕心裂肺,克制也没有用。   “你看看你,让你那么大声,咳嗽了吧?”班主任说着风凉话,其实内心也有点激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证喊楼,但是每一次都震撼人心。   回到座位上的周唯拆开口袋里的锡纸小方块,把糖含进嘴里,心脏在剧烈的跳动。   余晴满眼闪光,嗓子也哑了,但远远比不上现在的兴奋:“喊楼真的好爽!!!”   周唯点头,舌尖翻了一下糖块,碰到牙齿发出清脆的声响。   “唯唯你吃的什么?”余晴侧头。   “糖……”周唯含混模糊地回答,掏出一个放到余晴手心,她拆了放进嘴里,颇为惊喜地说:“草莓味的耶!”   周唯点头。   “什么牌子的?还挺好吃。”   周唯说:“别人给的。”   “喔喔。”   余晴不再追问,老师进来了,她转回去上课,留周唯一个人低着头安抚心跳,把糖咬碎在齿间,一点点碾碎,慢慢品尝这种甜而绵长的滋味。   谁都没想到合照能拍得那么快,一次就过,连摄影师也说很长时间没见这么精神饱满的合照了。   因为刚刚经历过喊楼,照片上的每个人都神采奕奕,连一贯冷淡的谢易初也在笑。只是他笑起来更惹眼,一眼扫过最先定在他这里,衬得其他人不免黯淡了许多。   “嗨,等我拿到照片把谢易初脸糊上就行。”同学笑嘻嘻说着,完全不当一回事,主要是大家都习惯了,合照嘛,跟谢易初一起拍那就没有赢的时候。   谢易初轻笑着看他一眼,说:“行啊。”   给周唯发了消息说等她放学。   周唯一:[要等好久的。]   谢兔子:[回家也是等你。]   周唯忍不住抿了抿唇,感觉口腔里还残留着甜滋滋的草莓糖味。   周唯一:[好。]   放学以后在学校后巷里接吻。   不远处是很多同学经过的巷口。   作者有话说:   已改,感谢指正。 🔒82 ☪ 82   ◎做饭◎   这几天谢易初哪儿也没去, 每天送周唯到楼下,再折回家看书上课。   因为经济学的一些限制性,他跳过了国内现有的教材, 选择直接啃原版书和公开课,手边常备英文词典。   好在之前语言基础不错, 谢易初头疼了那么两天, 把常见的专业名词背的差不多以后学起来就事半功倍了。   等周唯晚上放学回来, 吃完饭, 她坐书桌,谢易初坐茶几边,两人各学各的, 互不打扰。他的作息跟着周唯来。   有时候周唯也好奇,谢易初考完了怎么还这么忙, 听说他们班其他人组团去旅游了。   “有个比赛。畩澕獨傢”谢易初并没有多讲。   其实是自主招生协议附件二。   那天回到家, 周唯看了他很久,还是说不希望他为她牺牲这么多, 这是最后一次。   然而谢易初显得格外随意,往沙发上一仰,歪头看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本来就是为你。”   如果没有周唯, 他不会那么拼,于他而言国一里排到十几名就够用了。谢易初懒得刷那么多题, 也不想刷那么题,第一固然荣耀,可他不缺一个名头去证明什么。   但是有了周唯以后, 谢易初把她纳入未来的规划里。最好能同校, 最好是同一个专业, 大到导师人脉,小到期末的结课论文和考题。   周唯未来的路是他提前走过的,他会扫平一切阻碍,留给她一片坦途。   谢易初把一切都规划的很好。   “不要有负担,考多少算多少,”谢易初直视她的眼睛,语气从容,却难掩狂妄:“我能给你补第一次,就能给你补第二次。”   只要他拿到更多筹码。   ***   周唯约了黎雪周日来家里吃饭,还有余晴。   周六放学前,她问余晴:“如果你发现我隐瞒了你一些事情,会生气吗?”   周唯这么说肯定就是要向她坦白点什么,余晴很少见她这样摇摆不定,想了想说:“那要看什么是程度的事情。”   “有一点点严重。”周唯迟疑道。   “嗯……”余晴小心翼翼地试探:“你要跟我坦白你是男扮女装来上学的吗?我不但不生气,我还特高兴,这样你就能给我当男朋友了耶耶耶耶耶!”   周唯紧张的心情全被她搅散了,忍俊不禁地说:“当然不是了!你正经一点。”   余晴正色起来,托着脸说:“那没有了,明天看吧。”   “好。”   周唯问了黎雪和余晴的忌口,周日清晨拉着谢易初去菜市场买了很多菜。黎雪忍不住在朋友圈里炫耀说朋友亲自下厨请她吃饭!   宁森刷到了也要来,拽着柯旭和刘涣,一共七个人。   才下午四点出头黎雪就到了,抱着一箱子水果哐哐哐敲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打开,谢易初出现在眼前。黎雪呵呵一笑,抢走她家周唯的臭男人,不值得她的好脸色。   谢易初瞥她一眼,连帮忙接过来的意思都没有,打开门就转身去客厅了,挂上耳机继续听课。   “哎谢易初,你就这么走了,你接一把啊!”黎雪抱怨着,周唯听到声音从卧室走出来接她。   “别管她。”谢易初冷淡的插了一句。   要不是黎雪炫耀,宁森他们几个也不会死乞白赖地非要来。   傻逼“谢易初!”黎雪怒吼,自动消音前两个字。   周唯找出鞋套给她,黎雪边瞪着谢易初边弯腰穿鞋套,谢易初回头,懒洋洋一抬眼。   “呃那什么,这芒果可甜了,正好咱们切个果盘哈哈……”黎雪立刻移开目光去找周唯,内心疯狂喊着救命救命,她不敢了还不行吗!   谢易初没说话,转回去继续上课。   周唯把木耳泡上,黎雪没问周唯需要干什么,主动拿了头蒜来剥,反正做饭都要用到蒜。   她抠着最里面的薄皮,突然想到宁森几个,原本打算剥一整头的,剥到一半放下了,准备留给他们。   来过几次,黎雪已然很了解房子构造,去卫生间洗手,认真地把蒜皮从刚做好的美甲缝里扣出来。   洗完手,黎雪看着戴着耳机坐在沙发上的谢易初和在厨房里忙碌的周唯,撇撇嘴,踱步到周唯身边,小声说:“你得叫谢易初进来帮忙,你看看这么忙,他跟个大爷一样啥也不干光等着吃。”   “嗯?不用,我一个人可以的。”周唯对她笑,手上动作不停。   这才哪儿到哪儿周唯就这么惯着他,黎雪出来恶狠狠地瞪谢易初一眼,趁他没发现又噔噔噔地跑回厨房。   感觉只有跟着周唯最安全。   周唯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的翻领上衣,露出雪白的脖颈和一点锁骨。往下深蓝色牛仔裤裹着两条笔直的腿,腰间勒一条两指宽的棕色细腰带,显得她腰特别细,让人很想上手掐一把。   黎雪见过周唯穿吊带的模样,满脑袋都是她挺拔的胸。再看她弯着腰洗菜,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柔韧修长。   乌乌。   好想从背后抱抱她。   五点出头,宁森、柯旭、刘涣三个人一起来的,这还是谢易初搬出来后第一次进他家门,都没空着手,不过拎进来的东西杂七杂八。柯旭的最夸张,抱着半人高的乐高盒子挤进来。   黎雪给他们开的门,顺手发了鞋套。   等一进来,柯旭嚯了一声,三人互相看看,谁都没想到谢易初住的地方竟然这么小。一人一套房也小。   “跟鸽子笼呢!”宁森嘟囔着往客厅走。   柯旭喊着谢易初,指指墙边:“给你放这了!”   谢易初把耳机拉下来扔茶几上,看看乐高再看看他,表示:“你买的你拼。”   “嘁,我拼就我拼,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乐高小王子。”柯旭满不在乎地说。   刘涣最后一个进门,先跟谢易初打了招呼,然后环视屋内,没看见人。   在场的只有他还没见过谢易初女朋友,满心好奇,想问他女朋友在哪,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   谢易初挑眉,倚在玄关柜子上,头往厨房一侧,眼神跟着漫过去。   “唯唯,来见见我朋友。”   周唯心知躲不过去了。   她只见过宁森和柯旭,听说还有一个叫刘涣的,跟谢易初关系也不错。心里总有些忐忑,听到他们来了也没有立刻出去。   “唯唯。”谢易初低哑含笑的嗓音传来。   刘涣把期待的眼神投向厨房,还没见人,先听到一声很轻却很抓耳的“嗯。”特别轻,但是绝对不会让人怀疑自己听错,瞬间耳后窜起一阵麻麻的感觉。   只见厨房的门拉开,迎面出来一个很高挑的女生,白得简直晃眼,半长不长的头发拢到肩后,尾梢打卷。   被那么多人盯着,似乎是有些无措,眼神下意识去找谢易初,在找到他以后笑起来,然后才想起去看谢易初嘴里说的朋友,也就是他自己。   她眼神看过来的那一刹那,刘涣卧槽一声,觉得真他妈好看死了。   她的紧张和不安都不加掩饰,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她没有强装镇定,你可以非常清楚地感受到她情绪,真实而强烈,对视的几秒内仿佛潮水一般汹涌而至。   周唯启唇:“你好,我叫周唯,唯一的唯。”   刘涣愣了一下。   “喂喂醒醒。”黎雪拽了一把刘涣,哈哈哈地嘲笑他:“你现在跟我第一次见周唯的表情一模一样!”   “哦哦你好,”刘涣回神,避开她的视线:“我叫刘涣,涣散的那个涣。”   周唯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谢易初朝她勾手,周唯走近,被他揽着腰带到自己身侧,谢易初把头枕在她肩上,面向刘涣:“是不是很漂亮?”   刘涣深以为然地点头。   黎雪拍拍他肩膀,夸他:“好眼光!”   宁森选择不参与这个话题,陪柯旭坐去沙发上拆乐高盒子。   现在这个点开始做饭刚刚好,黎雪把三个人薅过来干活,“刘涣剥蒜,柯旭别闲着,去把土豆皮削了。还有葱,来宁森把葱处理了!”   宁森接过她递来的葱,剥是剥了,但是完全不知道剥到哪算结束,一层一层地剥到最后只剩细细的一根芯。   周唯回头看到这一幕,感觉脑门上青筋直跳。   “都出去,喊谢易初来。”   宁森沉默着把比他手指头还细的葱芯放到案板上,听到周唯说话,不禁问:“他行吗?”   周唯瞥他一眼:“比你强。”   谢易初进来,看见案板上饱受摧残的原材料,低笑着说:“早找我不就得了,他们哪会这些。”   在门口坐着的宁森不满:“说话避着点人啊,我们又不是听不见!”   柯旭帮腔:“就是就是!”   他们四个都挤在厨房门口,看谢易初袖子卷起两道,洗了手去拿刀。   虽然气势很足,但是谢易初来切菜,怎么看怎么魔幻,黎雪弱弱出声:“谢易初你真行吗?”别回头切了手。   回应她的是菜刀切在案板上发出的哒哒声,沉稳且富有节奏。   黎雪闭嘴了。   宁森看得目瞪口呆,“不是,你啥时候学会切菜的?!”   然而谢易初的神情还是那么散漫不羁,“不告诉你。”   他第一次用菜刀是给周唯煮瘦肉粥。她胃不好,那天他逃了下午的课,想起冰箱里有肉,学着周唯平时解冻的操作放在水里泡着,突然很想给她煮碗粥。   谢易初在网上搜了教程,看博主讲解怎样用菜刀,可能是手稳再加上方法得当,他第一次切菜就很成功。   周唯回来吃上粥,知道肉是他自己切的,以为他早就会切菜,并没有多问。   谢易初也没有解释,很乐意被她指使着干活,于是越切越熟练,到现在他已经不用低头看,仅凭手感就能切出大小均匀的菜。   “……牛逼。”   周唯只负责做饭,一切都有谢易初给她打下手,做起来很快,一道道菜热气腾腾地上桌,靠近六点时外面有人敲门。   大家知道周唯的同桌也来。   离门口最近的刘涣去开门。   门一打开,却不是周唯,而是一个陌生男生,长得还挺不错。余晴脑袋宕机,下意识转身就走,嘴上连连道歉:“对不起我找错了。”   却听到周唯柔软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是余晴来了吗?” 🔒83 ☪ 83   ◎温柔的好意◎   余晴回头, 紧接着看到周唯探出头来,对她笑,“来呀。”   “哦哦, 来了。”余晴应着声往回走,其实还没反应过来, 本能地想多说点话来放松状态:“呃唯唯, 这是你朋友吗?”   “是。”周唯让开路。   刘涣识趣地坐回去了。   余晴一进门发现还有其他人, 黎雪甜甜地说着哈喽哈喽, 对她摆手。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定睛一看,是宁森和一中的柯旭。只是两人没起来, 坐在沙发上往瞧着她。   余晴又是一愣,长这么大被看的次数多了, 但是被一水的帅哥盯着看, 第一反应不是害羞,而是觉得脑袋里嗡嗡的。   周唯看她僵在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迟迟不动,于是折回去帮忙带上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余晴把直愣愣的目光转向周唯:“这都是你朋、朋友?”   周唯:“是啊。”   厨房那边突然传来动静,余晴还没来得及说话, 下意识被吸引过去。先看见一只卷了袖口的手臂伸出来,一用力, 手腕骨凌厉又漂亮,然后门豁然而开。谢易初低头过门框,一边擦手上的水一边抬眼看她, 点了点头说, “你好。”   “呃……”余晴磕绊几秒死活说不出话, 无措地看着周唯,伸手指向谢易初,像机器卡顿那样一点一点抬高:“这也是……你朋友?”   却见周唯摇了摇头,说:“不是。”   她满眼柔软的笑意,“这是我男朋友。”   “哈?”余晴表情扭曲,像听到什么离谱故事,一脸的不可置信:“不是这,你,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周唯喊她来的目的,音调不自觉扬高:“这就是你要跟我坦白的事?!”   周唯微微低头,“对不起。”   和对待黎雪一样,她把修长的脖颈低下来,眼神偏开一些角度,仿佛是因为歉疚而不敢直视对方似的。   余晴:“……”   周唯这样小心翼翼的看着她,让人很难苛责她啊!   妈的,好生气。周唯不是徐默澄女朋友,是他妈谢易初的女朋友!!!完了,感觉她更有魅力了怎么办?   以前那些蛛丝马迹现在看来简直不要太明显,又是借笔又是给擦鼻血,哦对,还有电影院里偶遇,谢易初做的那么肆无忌惮她是怎么猜徐默澄头上的啊啊啊!   余晴在“好生气好生气”和“救命她好有魅力”里反复交替。   黎雪在一旁幽幽提议道:“再记她一次过。”   “好主意,”余晴面对周唯露出森森白牙,威胁道:“不给我做一盘可乐鸡翅这事过不去了。”   周唯松了口气,知道这事过去了,满口答应。昨晚买菜时就怕余晴生她的气,周唯特意挑了些鸡翅,都是新鲜的翅中。   余晴是大大咧咧不记仇的性格,局促没两分钟就和黎雪、刘涣聊到一块去了,经常冒出一句话来,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宁森和柯旭在客厅玩乐高,一个城堡初具雏形。   菜上的差不多,周唯喊他们吃饭,众人纷纷围聚在桌前。   最后一道是紫菜蛋花汤,谢易初去端,周唯把铲子放在最上面的碗里,再抱起一摞碗去盛米。谢易初把汤放到餐桌中间,转身去接她盛好的米,一碗碗递给桌上的人。   两人都没有说话,可是动作行云流水,像做了很多遍,潜移默化地成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习惯。   明明触手可及,黎雪却产生一种他们才是一起的感觉。这种不必言说的默契让她有点羡慕,黎雪托着脸看他们,突然笑了一下。   碗递到黎雪这,她还在笑,谢易初顺着她视线聚焦到不远处的周唯,磕托一声把碗重重地放在她面前,吓得黎雪差点蹦起来:“神经啊你!”   谢易初静静看她两秒:“再说一遍。”   黎雪回神看清是谢易初,后脖子发冷,一秒钟都不用等,挺胸抬头郑重其事道:“我错了,对不起!”   逗得一桌子人笑出声。   宁森在对面嘘她:“黎雪你怎么不能了?拿出你平时招猫逗狗的气势啊!”   黎雪站起来俯身越过桌子给他一拳:“就你长嘴了!”   宁森躲开,晃晃头得意道:“哎,你打不着。”   黎雪没动,快速给了柯旭一个眼神,柯旭会意,等黎雪的拳头再次出击时,一把薅住宁森领子不让他躲,并且推着他迎面而上。   宁森嘴里蹦出来一连串的草草草草草,揉着额头瞪黎雪,瞪完黎雪瞪柯旭,“妈的就你俩最玩不起,次次阴我。”   刘涣热烈鼓掌:“黎雪干得漂亮!”宁森越过柯旭去打刘涣。   对面三个人闹作一团,黎雪心有余悸地靠回椅背。   说实话她是真怕谢易初,宁森几个人不知道谢易初挨抽的事,她知道。听她妈说谢易初差一点就躺着进医院了,连续高烧六七天,人都不怎么清醒,即便如此也没跟谢行霖服一下软。   黎雪听的胆战心惊,从那以后随便谁跟谢易初开玩笑或者玩闹,反正她是一句重话都不敢跟谢易初说。   还有徐默澄。   表面感觉挺好相处的,对谁都一视同仁,黎雪对他也敬而远之,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徐默澄要真像外表那样温和无害,初中怎么可能压着一众刺儿头当了三年说一不二的班长,高中在竞赛班那种歧视严重的环境里还能稳住两年不乱,谁见到他都要喊一句班长。   不过想来想去,黎雪还是觉得周唯牛逼。   在饭桌上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忽略掉徐默澄,说其他好玩的事。   柯旭带了两瓶甜酒,一人一杯满上,聊得高兴了,他清清喉咙,拿筷子敲响碗沿,开嗓唱了段京剧。宁森觉得他是真有病,天天不是听昆曲就是唱京剧,一把给他摁椅子里坚决不让他再开口,主要是太难听了。   柯旭遗憾不已:“某些人真没品味啊。”   抬头望到斜对面,谢易初垂眼,周唯两手捧着杯子,笑吟吟地跟他说话。她完全没在意他们这些人,眼睛只看着谢易初。   宁森读不懂唇语,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但是谢易初明显心情很好,说着说着会低头去亲她唇,周唯不见退缩,只是笑,然后仰头回吻他。   在他这个角度,两个人躲在一角,连灯光好像也应情应景地暗淡下去,给他们打掩护。耳边传来余晴和黎雪的笑声,刘泱在跟她们俩玩猜拳,叫喊声不断,一声高过一声,谢易初和周唯在朋友的欢声笑语中旁若无人地接吻。   柯旭幽幽叹气。   宁森正喝着汤,听到声音猛地侧头:“你他妈不要唱了!”   “你想听我还不给你唱呢。”柯旭颇为惊奇地看他一眼,嘘了一声,悄悄往角落里指了指。   宁森去看,忍不住啧声,转回来看着柯旭问:“怎么,羡慕?你也找一个呗。”   柯旭不回答,却一脸的高深莫测,反问道:“说实话你不羡慕吗?”   周唯对谢易初,满心满眼都是他,别人没法分去她丝毫注意力。她给旁人的感觉就是她完全属于谢易初,那种温柔随性的情态只有在谢易初面前才会表露出来。   ……   宁森不说话,柯旭呵呵一笑:“我不是羡慕,我是嫉妒,我嫉妒得两眼通红!谢易初怎么什么都比别人强,找个女朋友都能挑到周唯这样的……”   “行了别说了。”宁森打断他。   柯旭忿忿不平:“我前女朋友怎么没一个周唯这种类型的,不是,你别捂我嘴啊,让我吐槽完。”   宁森:“你快他妈闭嘴吧,说的我也有点难受了。”   以前不懂恋爱,还笑谢易初孤家寡人,现在亲眼看见周唯怎么对他的,差距一下就摆在明面上了。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他和柯旭就是被比死的那个。   柯旭不说也就算了,还非得说出来,宁森心里也不是个滋味,桌子底下踹他一脚,“你是真烦人。”   “哎?哎哎哎,是谁酸了我不说。”   柯旭给自己满上,又给所有人添了一轮,举杯站起来,迎着明亮的灯光朗声道:“祝愿大家前途似锦!都能拥有美好的爱情!干杯!”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是不妨碍大家喝彩,端起杯子干了。   周唯一边推开谢易初一边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倒进他杯子里,她笑着摇头:“我喝不下了。”   谢易初用拇指碾了下她殷红的唇,也笑起来,端起来一饮而尽,目光一直跟随着周唯。   刘涣带了两副牌来,问玩不玩,黎雪第一个举手支持。   柯旭说他乐高还没拼完,要去拼乐高。谢易初有点上脸,冷白的颈子泛起一层薄红,他微微眯了下眼,说自己不太会打,选择跟柯旭一起拼乐高。   于是剩下的五个人挨着他们俩在茶几坐下。   周唯打牌打得一般般,因为在家里看的多,她什么都会一点,打麻将打八张都可以,但是没有一个精通,勉强算中规中矩。   没过几圈,场上还剩她、宁森、刘涣。余晴和黎雪赢得最快。   轮到周唯出牌,捏着牌面踌躇不定,她本能地看向谢易初,并不是为了得到结果,只是看着他会很安心。   谢易初抬头,眉眼泛着股慵懒,整个人显得很倦,可是手上又在快速精准地拼合碎片。很难猜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面对周唯的视线,他懒洋洋撑着沙发站起来,瞥一眼她的牌,抽出对子扔桌上。   宁森和刘涣齐齐骂他:“你他妈的真玩不起!”   谢易初点头:“嗯。”   周唯这边的对子,两人果然要不起,周唯出掉最后一张三,场上只剩宁森和刘涣,摊牌时发现他俩手里全单张。   单张纯粹比大小,宁森的牌大一点。   刘泱:“草!这局谢易初全责!”   余晴好奇:“不是说谢易初不太会打牌吗?”   宁森恼怒:“他会算!”   会算牌比会打牌恐怖多了!谢易初能记住出掉的所有牌,越往后手里的牌越少,玩到最后相当于明牌跟他打,这还玩个屁!   打牌也打累了,黎雪去厨房倒了杯水喝,这时候酒劲儿才发挥作用,明明喝着水,却像喝酒一样晕乎乎的。   周唯没有挨着谢易初坐,一个人靠在小沙发上,黎雪端着杯子找她,挨着她肩膀。   眼前的东西都在转,灯光也是,一束一束地拢在一起,照在周唯脸上。   她的气质毫无攻击性,像一簇清新的青草,或者透明的水,在她身边只能感受到她温柔的好意,满得要溢出来。   黎雪抬手摸到她的脸,往上是细长微挑的眉毛。   周唯睁开眼,黎雪呜呜着靠近,把下巴靠在她肩头,甜甜蜜蜜地说:“唯唯我好爱你。”   周唯笑了一下,说:“我也爱你。”   她越过黎雪看向谢易初。   眼神很轻、很淡,柔软到可以让人陷进去。   我很爱你。 🔒84 ☪ 84   ◎清醒一点◎   周唯晚上放学回来, 开门总能看到谢易初的侧影。他坐在茶几前学习,支着头,脸上看不到波动, 静得像雕塑。   他很少有这样沉的时候,或者在她面前不曾表现出来。周唯发现除了刚开始几天谢易初会做笔记, 后面只是听课。深红色绒缎面的手账本摊在桌上, 和他气质很不搭, 但的确是他在用。周唯伸头去看, 都是一些缩写,大概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懂。   直到她站到跟前,谢易初才注意到她回来了, 外面天也黑了。于是揉了揉眉心,略显烦躁地闭上眼。   周唯去开灯。   谢易初朝她伸手。   周唯走到他身边, 被一把拉下去, 下一秒落进他怀里,谢易初满满当当地抱着她, 拆掉她头发,埋进去吸气。   腿被硌得难受,周唯想动一动,谢易初紧了紧手臂:“别动, 给我抱抱。”   短时间内学了太多理论,一边打着基础一边学着应试, 连缓冲阶段都没有。每天学到傍晚就开始觉得脑袋犯浑,正好等周唯放学,可以拉她来抱一抱回血。   周唯仰起头, 手指摸索到他太阳穴, 不轻不重地按揉。   “是因为开学考才烦的吗?”她听柯旭提了一嘴, 金融系的有开学考,好像要抽系里前三十单开一个班,含金量恐怖到令人咋舌。   谢易初微微低头,把脸偎在她手腕内侧,嗯了一声,并未多说。   这种班级应该会是倾全系资源重点培养的吧,周唯想想,觉得用心一点也很正常,可谢易初是不是有点用力过猛了。   又是比赛又是开学考的,她不免担忧:“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重要。”   谢易初把她手拉下来握在自己手里,慢慢狭她一眼,像是抬起眼睛就已经浪费了很多精力,他笑笑,然后说:“我心里有数。”   他所谓的心里有数就是除了吃饭睡觉以外每天能学多久学多久,把自己当成模型一样喂题,在机械重复的测试中快速拉高水平。   周唯说,“好。”亲了亲他眼睛,然后起身去做饭。   饭后也不要他刷碗,推他去学习,谢易初借口不能让她一个人包揽家务,趁机买了洗碗机和扫地机——当初搬出来时谢家就备齐了这些,只是周唯很抗拒,谢易初没办法,又叫人搬了回去。   周唯这次没有拒绝。   谢易初发现只要他说为了自己,周唯就会全力支持他,她甚至不会多问一句话。   周唯把谢易初的冲劲儿看在眼里,学习时间逐渐从十一点延长到十二点。她要加倍努力才对得起谢易初的牺牲。   四月在平淡和甜蜜里一闪而过,好像谁都没反应过来,时间就从指缝里滑走了。   五月初周唯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四校联考,谢易初已经提前去大学了。   数院那边的导师联系他进组,拖不下去了。谢易初只跟她说了有事要去,没说是比赛。   周唯虽然依依不舍,却平静地接受了谢易初要离开的事实。   “要不跟我一起走?去玩两天再回来。”   周唯摇头,最后踮脚亲他下巴,低声说:“等下次吧。”   下次。   因为谢易初,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现在她得好好学习。   ……   五月中旬四校联考,六月份七校联考,接踵而至的考试像一道道劫难消磨着学生的意志。   高三会进行班级微调,几次大考的成绩加权后排名,普通班里如果有超过实验班和重点班的学生会被调进去,同样的,前面班级里的吊车尾会被流放到普通班。   周唯考出了普通班里前几的水平。   余晴看着她的成绩条,高兴也不高兴。高兴的是周唯有了明显的进步,不高兴的是万一周唯走了,她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周唯说:“别叹气,我不会走的。加权排名呢,我前面几次考的又不好。”   闻言,余晴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她希望周唯好,和周唯不走,这两件事能不能同时发生?可现实却是冲突的。   微调名单出来后,余晴第一个挤过去看,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也没找到周唯的名字。   周唯见她丧着脸回来就知道没有自己,朝她眨眨眼,“我没骗你吧?”   余晴坐下好一会才说:“我宁愿你这次骗我。”   她声音很小,丝毫没有平时没心没肺的模样。周唯忍不住去握她的手,笑得柔软又澄澈,“去不了也没有关系呀,比起去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接纳我的班级,我更想和你坐在一起。”   余晴转头对上她眼睛,“唯唯你真好!”   周唯哑然失笑:“只是这样就好了吗?我又没说什么。”   周唯简直是她见过的最温柔体贴的人!别说谢易初,就连她自己也想和周唯在一起。余晴重重点头。   “那以后我们一起好好学习吧。”周唯说:“快要高三了。”留给她的时间又少了一些。   余晴一反常态地没有打着哈哈糊弄过去,眼神坚定:“好!”   ***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周唯回家呆了一周就回到了南临。她是去看爷爷的,对王青和周广寅并不怎么留恋。   她留长了头发,从一开始的及肩,到现在肩下几寸。在家里的时候,周唯对镜梳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很熟悉,又有点陌生。   镜子里还是那张脸,素寡的五官和阴白的肤色,但是外表下的内心在逐渐发生变化,她已经没有那么厌恶自己的头发了。   以前总会想到王青、想到张建荣,想着想着泛起恶心,把吃进去的东西再吐出来。胃酸倒流,一路烧灼到喉咙口,所以她的胃和食管一直不太好。   现在梳头,周唯情不自禁地想起谢易初,好像连头发都宝贵了起来,不再是可以随便剪掉的。   她负责好好爱护它,而它负责长得浓密顺滑,好去讨谢易初喜欢。   周唯梳完头,再摸摸耳垂,笑了一下。   感觉自己是被爱着的。   甚至不需要很多,只要一点点就足够把她淹得喘不过气来。   至于王青是怎么跟朋友骂女儿大了不由人,放暑假都不愿意回来,只惦记着去住有钱人家的别墅,贪图保姆来伺候她。   周唯像听陌生人的闲话。   普通学生高考完的暑假会是上学以来最轻松时间最长的假期,既不用像初高中那样被学校一砍再砍,最后只可怜巴巴放半个月,也不用像大学生那样为了综测头疼,放暑假还要惦记着去火车站门口当志愿者来赚学分。   周唯满心欢喜地等着谢易初回来,得到的消息却是他出国比赛了。   好像比竞赛集训那会轻松不了多少,整个暑假他都在国外度过,源源不断地给她寄东西回来。大到衣服裙子,小到充满异域风情的摆件,周唯一件一件地将它们收到柜子里。   因为时差,他们像玩漂流瓶一样先回复对方上一条消息,然后再开启新的话题。在周唯面前,谢易初从不会没话讲,每天按国内时间给她发早安晚安。   于是连早起也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可以看到新消息。   有一次黎雪上门,正遇上周唯拆新包裹。   旁观一会,忍不住问:“这个装饰画挂这里很合适啊。”她走到玄关,在旁边的白墙上比划出一个位置,那么好看的画放进柜子里感觉好浪费。   然而周唯斜坐在地毯上,轻轻摇头,低声说:“我想放柜子里。”   “我也就随便说说,那当然是你开心更重要!”黎雪走回来继续看她拆东西。   好看的人做什么都好看,黎雪觉得周唯做事有种不疾不徐的劲儿。她拆快递时恨不得一刀全给它划开,但是周唯握着剪刀,用剪刀尖儿慢慢戳开一头,顺着封口划到另一头,看起来赏心悦目。   看她捧出一个礼盒,橘红色的包装简直不要太经典,黎雪蹲下来啧啧出声:“谢易初可以啊,快打开看看。”   这个大小估摸着是项链?手镯?   掀开以后,里面是一枚璀璨的红色闪蝶发卡。   黎雪:?   这牌子买手镯多有意义,谁买发卡啊!   周唯眨眨眼睛,笑意克制不住地流露出来。   谢易初真是一个接一个地给她买发卡。   他好像偏爱蝴蝶造型。   黎雪还以为周唯要像之前那样把它收进柜子,却见她把头发松下来,用手梳了两下,分出层次来,然后把发卡别进浓密的头发里。   周唯是天生卷发,并不很规整,有一点凌乱的蓬松感,拢在脸侧,显得轻松而随性。   好像有什么正在逐渐复苏。   黎雪只见过她在谢易初面前露出过这种情态,经常是不说话的,她的话都藏在眼睛里,非常温柔,予取予求。   “好看吗?”周唯朝她歪头,眼睛比宝石还要闪。   黎雪忙不迭点头。   谢易初虽然性格差,但眼光没得说,买的东西都很衬周唯。   “不收起来了吗?”   周唯一边笑一边摇头,说:“这不一样。”   黎雪做出一副牙酸表情,挤挤眼问:“有什么不一样,还不都是谢易初送的。”   面对她的促狭,“嗯……”周唯微微低头想了一会,然后抬起头说:“不知道,就是不一样。”   她语气很普通,说完继续拆下一个包裹。   黎雪不由得也坐在地上,盘腿唉了一声,“你快清醒一点,不要陷进去啊啊啊啊!”   “有吗?没有啊。”周唯不以为意地笑笑。   黎雪给她一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刚想再提点她两句,看到周唯放在地上的手机闪烁,备注谢兔子。   周唯立刻把剪刀快递盒放在一边,下意识挽了下头发,拿起手机去阳台接。   “……”   真该录下来让她好好看看自己迫不及待的模样! 🔒85 ☪ 85   ◎仅徐默澄可见◎   暑假学校是要正常上课的。   这种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周唯没和王青和周广寅提过,他们两人便也没问,其实是不上心。   王青恼恨她自作主张回了南临, 削了她一半的生活费,本来也只有八百, 现在只剩四百块了。   周唯没去问, 因为问不出结果, 反倒会招来王青的责骂——她总是攒着对生活的不如意, 等着周唯自己撞上来然后趁机朝她发泄。   周唯被骂的多了,也就学会了疏远她。   好在之前把王青给她的生活费都存了下来。   谢家承担了她的一切学杂费和生活费,刚接触到谢易初那会, 周唯对他怀有一种隐秘的敌意。羡慕他也记恨他,把花他的钱当作一种报复的手段。   所以当谢易初提出关联消费账户时, 周唯没有拒绝。   她前一年的日常开支全部走谢易初的卡, 王青给的钱被她放到另一张银行卡里,谁都没有告诉。   周唯猜谢易初应该是清楚的, 因为他不止一次跟她说过如果家里给钱,让她自己好好存起来,平时花他的。   只是现在再看,周唯不免为自己当时的恶毒感到抱歉。   她可以在对别人冷漠的同时, 毫无心理负担地利用他,从他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像对徐默澄。   不过徐默澄有一点说的没错,她的确是在利用谢易初,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什么时候终止的, 周唯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次她很困, 蜷缩在床上用膝盖顶住胃来熬过胃疼, 谢易初还没回家,在外面给她打电话说想吃排骨玉米汤。   周唯说好。   她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跟他多说,怕谢易初听出来,挂了电话从床上爬起来艰难地去菜市场买菜。满足他的想法太过强烈,甚至压过胃疼。   等玉米排骨汤热气腾腾地上桌,周唯透过氤氲的白雾看着谢易初,突生一阵心惊肉跳。   她在干什么?   拖着胃疼的身体去买菜做饭,只为了他一句想吃玉米排骨汤。   这算奉献、讨好,还是……爱?   ……   那一瞬间周唯感到无比的恐惧。   就像有一只手从喉咙口伸进来掏走她五脏六腑一样恐怖。誓要把她整个人掏空,再填进去别的东西。   那她是不是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活的没有自我,脑子里时时刻刻以对方为主,潜意识里把他的重要性排在自己前面……   可是已经这样了!   周唯害怕自己面对谢易初会像面对王青、周广寅那样凄惨。   他们一边享受着她带来的便利,一边毫不留情地伤害她,周唯哭了很多次以后才学会慢慢割舍。如果谢易初也这样对她,她没有那么多眼泪可哭了。   那一晚周唯心乱如麻,转辗反侧很久。最后自言自语般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既然她能割舍掉王青和周广寅,她也能割舍掉谢易初。   没有谁离不开谁。   下周周末和谢易初一起看电影,在电影院门口遇到同校的人。他们给了她机会,只是周唯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越陷越深。   再后来徐默澄约谢易初见面,谢易初来质问她,周唯是真的这样想,她没有利用他。她早就不会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故意刷高价钱的手账本和笔来浪费他的钱,也不会再想着要他吃川菜,要他刷碗。   电影院那天于她而言是结束,也是新的开始。   谢易初给了她重新开始的勇气。   ***   谢易初翻了近两个月的账单,没怎么看见周唯的消费记录,发消息问她,她说没什么可花钱的地方。   周唯一:[饭是我自己买菜做的,房子是你家给的,衣服和鞋也是你买的,还有哪里要花钱?]   谢易初想起她那一堆花花绿绿的手账本:[最近不喜欢买本子了吗?]他有拉账单研究周唯喜欢什么的习惯,以前见她买,以为她喜欢手账,可是从没见她做过。   本子堆到最后周唯送了他好几本,“不能浪费。”她说。   谢易初偶尔需要记笔记时会从里面随便抽一本,在他眼里这些手账本一个赛一个的花里胡哨,还特难展平,要不是周唯送的他才不用。   周唯一:[不喜欢了。]   ok,不喜欢就不喜欢,她高兴就行。谢易初没有多想,叮嘱她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好好吃饭。   周唯回了他一个[好。]和[很想你。]   谢易初说她腻歪鬼。   心里想,她长那么好看的一张嘴天天就用来哄他。   其实周唯是真的很想他。   她太容易依赖人了,但是可供她依赖的对象只有谢易初。她一听到他声音就忍不住想去抱抱他,想贴进他怀里。   周唯的空闲时间基本用来刷题和想谢易初上。   她几乎买全了市面上能见到的试题,没事可做的时候翻开一本开始做,做多了会发现大部分题还是换汤不换药,难题也是。做第一遍可能不会,但是做十遍以后再难的题都会变得乏善可陈。   这样一比较还是谢易初好,想他十遍不会觉得无聊。   一百遍也不会。   ***   八月份的天又晒又热,太阳能烤化所有东西,唯独不会烤化知了,它们藏在树林里大声吵嚷,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到处翻涌着滚烫的热浪,刚一出门就会觉得后颈冒汗,没一会衣服就像另一层皮肤似的死死黏在身上。   学校选了七月前半月和八月后半月补课,周唯穿了件长裙,把长起来的头发卷在一起往上挽,用发夹夹在脑后。   她一向穿长袖长裤,夏天也很少露皮肤,突然看见她雪白的颈子和小腿,余晴愣了一下才起身让她进去。   目光被她脑后的发夹吸引过去:“哇哦唯唯,你这发夹真好看!”   “谢谢你。”这无疑是对谢易初审美的认可,周唯对她眨眼睛,小声说:“这是谢易初买的,如果他听到了一定会很高兴。”   她夸的明明是发夹,结果周唯的重点竟然在谢易初身上,谢易初高不高兴她不知道,反正她现在不高兴了。余晴感觉自己收到了冷落,撇撇嘴说:“你有男朋友没朋友。”   “啊,对不起,”周唯边笑边道歉,一双微挑的眼睛扬起来,黑眼珠愈发像浸过水似的光泽乌润。她低声说:“那放学后我请你喝柠檬茶?”   “……”余晴学胡老师挥手:“勉强原谅你了。”   “谢谢余晴大人的大恩大德。”   夏天夜晚的风要比白天好上很多,但仍带着灼人的温度,吹到脸上会一下闷得喘不上来气。   周唯拿了本薄薄的习题当扇子扇风,一进到柠檬茶店,凉爽的空调风袭来,整个人瞬间冷却下来。   两人皆是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说好了她请,周唯去前台点单,两杯经典手打柠檬茶。只是付款的时候想了两秒,露出点笑意,把付款方式切换成谢易初的卡。   毕竟事情因他而起,他也有一半责任。   余晴兴冲冲地去看便利贴。   即使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进店还是会直奔这里。   “咱们语文老师怎么讲的来着,要常看常新!”   周唯点完单去找余晴,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徐默澄写的那张便利贴,她说过不会再看了。   自从知道了周唯是谢易初女朋友,余晴对“Z&X”更来劲了。搞到真的了不说,主角之一还是自己亲同桌,这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隐秘感磕起来更上头。   而且对方是谢易初耶!怎么想都很值得兴奋。   周唯低头看手机,听到余晴喊她,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激动。   “怎么了?”周唯抬头,却没动。   余晴拼命朝她招手:“你快来!快点快点!”   周唯走近。   定睛一看,一排便利贴里最中心的那张换了个颜色,从粉色变成大红,金漆笔迹格外张扬显眼:Z&X.   周唯不由得一笑。   是谢易初的字。   徐默澄写的便利贴也没了。   大概是谢易初撕的。   一边气得要死一边过来撕便利贴,周唯都能想到谢易初那时候阴沉沉的脸色,但是生着气再重写一张,感觉好可爱。   此时此刻语言好像很苍白无力,周唯看了一会,想到那个场面,不由得发笑,再走近半步从台子上撕下一张新的便利贴。   余晴看她来来回回扫视台面,知道她在找那支金漆笔,于是帮着找起来。她们动作并未引起其他人关注,第一次来会好奇围在那干嘛,来的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可是没有。   目光所及只有普通黑笔和红笔。   “黑笔也好。”   周唯说着拿起一支黑笔,在纸上写下:X&Z.   写完拿起来看看,放在谢易初那张旁边,一个念头冒出来。   凭什么徐默澄能阴她一把,她不能反击呢?   周唯拿出手机查列表好友,在看到徐默澄头像时勾起一个微笑。他竟然没有删她,不管因为什么,这都是他自找的。   余晴看着周唯,感觉她现在气质阴冷阴冷的,含笑的眉眼都掩盖不住身上散发的冷意。   比空调都有用,看得人心头发凉。   周唯划着手机,余晴搓了搓胳膊问她,“是收到什么消息了吗?”   “嗯?”周唯抬眼,对她笑笑说:“没有。“我只是想到一点事情,觉得很高兴。”   你看起来可不像高兴的样儿。余晴暗暗腹诽着,不过没出声。周唯一般露出这种表情就代表她心情不太美丽。   讨厌的事最好不要说,越说心情越糟糕。   周唯把她写的纸条靠在谢易初那张的下面,一模一样的内容,X和Z交换。她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发在朋友圈里。   配文:[贴贴。]   选择仅徐默澄可见。 🔒86 ☪ 86   ◎管管他◎   谢易初在赛场上见到徐默澄。   徐默澄也看到了他, 两边都是微微一怔,然后恢复平常。   同是国一,在国际竞赛中见面好像也不怎么稀奇。   徐默澄微笑着点点头, 感觉谢易初混得不错。   这个节骨眼来参加国际赛,连正常入学的时间都没到, 他应该是提前进组了。明明是团队赛里年级最低的一个, 可他走在最前, 周围人似乎隐隐以他为中心。   上了大学也没能掩盖他的锋芒么?   果然是谢易初。   不论在哪个阶段他都是最耀眼的那个。   谢易初冷眼看着徐默澄, 他和队友穿着同样的制服,胸口上绣着校徽。   两人不约而同地脱离自己的团队走到角落,等离近了, 谢易初散漫地一歪头,目光从他身侧斜着往上, 淡声道:“藤校?”   徐默澄说:“勉强算。”   “哦, 恭喜。”   这个话题没能引起他多大兴趣。   在场的没有一个不是名校出身,只有除了学历什么也拿不出手的人才会去比学校名头。只是徐默澄竟然申了国外的大学, 谢易初有点意想不到。这说明徐默澄起码准备了半年,且早早找好退路,更印证了柠檬茶店里的那番话是专门用来激他的。   谢易初想到这,微微挑眉, 终于正眼看他,收敛了气势, 笑着说:“其实还要感谢你。”   如果不是徐默澄,周唯可能打死都不会吐露那些话。   他们之间一直缺少一个把话说开的契机,平时问, 周唯也不会说。谢易初明白, 却舍不得逼她, 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把矛盾带过去。   有时候甚至希望她生气到极点朝他发泄也好,可是周唯太能忍,每次都默不作声地软下来。是以从某种角度来说要感谢徐默澄的推波助澜,让他能听到周唯真正的想法。   徐默澄很快理解他话里的含义,微笑的唇角僵硬两秒,没能继续勾起来。他静静调整了一会,发现谢易初还是那么傲慢。   傲慢到令人讨厌。   场内响起英文播报,口音纯正,停顿得当。谢易初不说话,徐默澄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抬起手腕看一眼表,他问:“有信心吗?”   听起来像话里有话。   从徐默澄嘴里说出来的东西无论好坏都得多过几遍脑子,费劲。   谢易初懒得想,权当他是在问比赛。低着头,右手扣上左手袖口的扣子,随意道:“没有啊。”不过他笑,眉眼间全是势在必得:“总归有以后。”   比赛今年不行还有明年,这是以后。   他和周唯也是以后。   徐默澄轻飘飘的说:“但愿。”他把目光投向内场,绕场一周悬挂着各个国家的国旗,来参赛的选手三五成群,和自己的队友站在一起。   “但愿,但谁的愿?”谢易初嗤笑,勾勾唇说:“你愿意,周唯是我女朋友,不愿意呢,周唯也是我女朋友。”   “不是你说两句虚无缥缈的话就能改变的。”   既是指现在,也是指上次。   远处传来喊谢易初的声音,谢易初看也没看他一眼施施然离开。徐默澄盯着他背影,眼眸中雾霭沉沉,没有笑。   ***   打完团体赛,谢易初去拿之前订好的发梳,再回酒店的路上寄给周唯。他没说在这里遇到徐默澄的事,把写好的信夹进去。   发消息叫她好好吃饭规律作息,问都不必问,她大概率不听。谢易初把叮嘱她的话写成一封长信,标好123点,要求她拿到信以后贴在能看得到的地方。   每天看几遍,希望她能像记住英语单词一样记住这封信。   周唯拿到信已经是一星期之后。   天热发潮,开了空调也觉得不舒服,再加上谢易初不在身边,她比他离开时轻了四五斤。   本来就瘦,掉秤只会更明显,下巴尖得愈发明显,周唯对着镜子左右看看脸,抿了抿唇。   谢易初在信里说如果她瘦了他会很心疼,让她看在他心疼的份上对自己好一点,权当心疼心疼他。   这一段写得像绕口令。   一眼望去只有心疼心疼心疼。   他好夸张,哪有人动不动就心疼的,周唯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还好不用出声,否则连她自己都想不到她的语气有多么甜蜜。   虽然这样想,周唯还是把信去打印店塑封了一下,贴在门口玄关处,这样每天离开和回来都会看到。   然后努力多吃几口饭。   ***   高三很快来临,九月衔接在八月炎热的尾巴上。   天气是突然热起来和突然冷下来的,进入九月接连下了几场雨,一场冷过一场,到月底再也不见夏天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的风透着丝丝秋意。   周唯重新穿上了大衣。   柯旭签了应用数学专业,考完竞赛像彻底放弃了学习,一个人跑出去把五湖四海逛了个遍,回来的时候人糙了不少,脸晒得黑红。   去大学报道的第一天,校门口扎着各学院的临时驻点,帐篷底下是本学院的直系学长学姐,有志愿者帮忙引路。   柯旭找到数院,由一个学长陪着去宿舍,还没进校门就被偌大的光屏闪了眼。他不禁驻足,一行行标红加粗的比赛佳绩轮流滚动着,谢易初的名字赫然在列。   “嚯!”他猛地叫出来:“谢易初这么牛逼的吗?“   又趁他散心的时候偷偷卷!   旁边学长看他一眼,“你认识啊?”   柯旭点头:“我朋友。”   “哦哦,那你朋友够厉害的,怎么没来咱们院?”他话语里带着试探。   柯旭知道内情,却没说,耸耸肩来了一句:“那你得问他。”   没想到学长眼睛亮起来:“那能麻烦你帮忙引荐一下吗?以后有比赛可以一起参加。哦,那什么,我是去年的国一。”   “学长你国一里排多少名?”   他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地说:“排名不太高。”   柯旭笑笑,不说话了,连行李也不敢再麻烦他。   心想算了吧,就谢易初那个脾气,不走心还好,一旦认准点东西说什么也要搞到手。他要打团体赛肯定组跟自己水平差不多的,硬塞容易闹翻,到时候损了情分还不落好,以防万一就不介绍了。   柯旭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学长见他这样,也就不再追问了,不免有点遗憾。   柯旭把照片发给谢易初,问比赛怎么不带他。   谢易初让他滚远点。当初喊他来,柯旭就回他一句忙着呢就挂了。谢易初一个比赛的机会都不想放过,柯旭不来只能他进别人的组,磨合没几天就匆匆忙忙出国训练去了。   柯旭一拍脑门:[哦,我想起来了。]   [我那会着急跳伞,装备都绑身上了,想跳完再回你,但是脚一沾地儿就给忘了。]   就算是他自己的锅柯旭也不当回事,吊儿郎当地说:[你好歹再问我一遍啊。]   收到谢易初一个滚。   柯旭:[切,小心眼子,我不信你在周唯面前也这样!]   柯旭编辑了一大段话骂他记仇,等发出去,对话框里显示他已不是对方好友。   拉黑他是吧,柯旭反手一个截图发给周唯。周唯看得乐不可支,面对柯旭希望她管管谢易初的要求,只好回复:[我管不了他的。]   是谢易初天天管着她。   周唯看向玄关门口的那封信。   柯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短短六个字里看出周唯温柔又无奈的态度,反正就是能感觉到。   可真让人羡慕啊。   唉。   一般来讲,每年的大一军训会是新生第一个出风头的时机,但是因为比赛表彰,谢易初缔造出一个未见其人先闻其名的神话——很多人都没见过他,可不论是谁,入校都看到了大学门口的大屏幕。   于是谢易初成了这届新生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等军训他露面,又是新一轮腥风血雨。   管理学院的宣传部敏锐地捕捉到热度,联系谢易初拍了条问答视频。   镜头里谢易初穿白衬衫黑裤子,翻领,把扣子扣到顶。他脸上瘦了一点,愈发显出骨相的优秀来,睫毛密密延展到眼尾,一双狭长冷淡的眼睛觑着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意思。头发剪短,露出漂亮的美人尖。   负责摄像的同学朝众人点了点头,作口型说,开始。   采访的同学没出镜,只有声音传出:“请自我介绍一下。”   谢易初没动,抬眼瞥过镜头,然后兴致缺缺地垂下眼,靠着椅背散漫地开口:“大家好我是谢易初,来自南临七中。”   嗯?这就没了吗?采访的同学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看着拟好的问题问下一个:“请问谢易初同学,你刚上大一就取得了如此耀眼的比赛成绩,会有压力吗?”   “没有。”谢易初声音很淡。   “……”好吧,没有就没有。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好好学习。”   后面无论问什么问题,谢易初的答案都很简洁明了,要么嗯要么否,问规划就是好好学习,在场的人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他漫不经心的敷衍。   好气。   可是又拿他没办法!   部里还指望着谢易初给官方号多吸引点流量涨涨粉。他们金融系好不容易出一个脸和智商同时吸睛的门面,再比不过其他院的风头就说不过去了。   “不知道谢同学——”   “说点别的吧。”谢易初打断她,有点不耐烦一直回答这种可有可无的问题。   他说得清清淡淡,对所有人而言像平地惊雷:“不知道你们对我私生活感兴趣吗?比如问我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   “……”负责采访的同学在心里快速权衡利弊,反正请谢易初来就是为了壮大他们宣传部,有爆点才有流量,心一狠,问了:“请问谢易初同学你有没有女朋友。”   “有啊。”谢易初眼里泛出细微的笑意,目光看向镜头,轻点着头,然后笑。   似乎是按耐不住,他抬手用指尖抵在眉骨上,挡住眼睛的一瞬间浑身气质也柔和澄澈下来,像剥掉所有外壳,只剩一颗芯儿。   谢易初又重复一遍:“我有女朋友。” 🔒87 ☪ 87   ◎手账本◎   没几天宣传部删了这条视频。   原因是导向不良。   不过很快就有人在内部论坛上重传了录屏, 顺着摸到南临七中的官网,还能看到新学期的招生简章。谢易初那张出色的脸在一众同学里格外突出。   [主题:无恶意,有无人来涛一涛最近名气很大的那位金融系新生。]   [1L:楼主是计院老学姐了, 今年暑假还没过就听数院的朋友说又来了位神仙,个人赛团体赛全部ok, 堪称人形刷题机。他们老师也说这次团体赛有望打破往年记录, 毕竟往年几个国一都在。听说打完比赛一个赛一个的平静, 还以为要崩, 没想要出成绩咱们学校力压几个藤校登顶第二,第一就不提了,人家数学系的确牛逼。这可是A类国际赛!!!]   [2L:字多不看, 说吧你想涛什么。]   [8L:咳,我是楼主。据我估算, 这位三月结束数竞, 六月参加初赛,八月决赛, 满打满算也就备赛小半年,他怎么做到的?有认识他的朋友能帮忙问问学习方法吗?孩子好想要国际赛背景,哪怕初赛一轮游也行!]   [11L:看标题我还以为有瓜,结果是问学习方法?!]   [16L:11楼+1。该说不说他长了一张很会玩的脸。我看了管理学院发的视频, 观感很差,感觉他特别傲慢, 就目中无人的那种狂。好歹对接的是院级的宣传部,他态度肉眼可见的烂,前半段眼皮子都不带抬的, 具体指路7分14秒, 表情明显不耐烦了。然后还打断别人说话, 张嘴就是一句私生活女朋友什么的,拜托谁在乎他有没有女朋友,他女朋友知道自己被他拉来挡提问吗?反正我很下头。]   [18L:乱中插一句我很在乎!我一个宿舍都在乎!!!他看起来就像女朋友不断的那种人,没有女朋友才稀奇吧。多亏他自己说出来,再慢一点我恋爱脑都快长出来了。]   [20L:救命,谢易初还有人给他洗呢?他可渣了好吧?南临七中的论坛上到现在都还挂着他的高楼贴,不信的自己去看。总结就是谢易初跟女朋友出去看电影被学校老师知道了,一口咬定说只是朋友。我tm笑死,心疼他女朋友。]   [21L:楼上要吵出去吵,回到正题。个人认为谢易初属于天赋挂,毕竟是今年的数竞国一榜首。考过数竞的应该能懂,虽然大家都是国一,但第一和第二之间都差着距离,更不用提十几名了。]   [37L:回16L、20L,提醒你们一句说话要小心。]   [45L:请37L细说。]   [58L:请37L再开一楼细说。]   ……   37L发帖,表示谢易初从初中起就是这副张扬做派,做人做事主打一个肆意妄为。他就是不耐烦采访,骂他态度不好倒不如好奇好奇宣传部是怎么请得动他的。   因为在此之前他连南临本地规模最大的电视台采访都拒绝了,不是装逼,是真狂。电影院那事也是另有隐情,20L纯纯造谣。   [最后,奉劝各位一句,诋毁他之前先问问自己是不是嫉妒他。]   柯旭敲完最后一个字,不禁感慨谢易初是真招人恨啊。怎么高中论坛骂他,到了大学论坛还骂他?   看得他都不忍心了,披上马甲给他澄清几句。   没一会接到谢易初电话。   “开贴的是你?”虽然是问句,语气无波无澜,显然已经确定了。   呦,这么快就认出来了,柯旭说:“是不是怪感动的?”   “你够闲的。”   “嗳谢易初,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我可是为了你冲锋陷阵。”   “没必要。”谢易初冷冷淡淡道:“当面骂我我倒高看他们一眼,你有陪他们在论坛上搅的功夫不如多做两道题。”   在谢易初眼里,从闲杂人等嘴里说出来的话还不如苍蝇闹出来的动静大,因为不上心,他懒得管,也不希望朋友替他掺合进去。   三句不离题,柯旭把手机放面前双手合十拜了拜,哀求说:“你饶了我吧,我上大学是来享受生活的,不是来陪你卷生卷死的。”   上个比赛才刚结束没多久,谢易初紧接着答应了计院那边ICPC区域赛的组队邀请。计院的学长学姐负责编程他负责公式,虽说有分工,可他也不能一点编程都不懂,谢易初一边上着金融系的课一边跟着计院老师学基础。   抽空还考完了分班考。   柯旭看着他满满当当的课程表就打怵,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大学是四年又不是一年,就算想比赛也没必要全安排到一起吧,明年又不是不办了。   然而谢易初面对他的劝解只是揉着眉心缓解睡眠不足带来的头疼,没说别的,过了一会懒散地说:“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每一次比赛都是在把周唯拉近身边一点点,所以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柯旭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私底下跟周唯聊天,让她劝劝谢易初别那么拼。被谢易初知道,冷着张脸在众目睽睽之下揪他领子拽出班,问他到底跟周唯说了什么。   柯旭一脸懵,没,没说啥啊,就说了两句谢易初忙着比赛连命都不要了,累得往自习室椅子里一歪就能睡着。他承认他是有那么一点……好吧,有五分的夸张,可谢易初这个反应过激了啊。   “就这些?”   “没了真没了。”柯旭连连点头。   谢易初闭了闭眼,再睁开,跟柯旭道歉。   最近高压状态下他精神太过紧绷,周唯一通电话打过来,说着说着忍不住带了哭腔。   他正进行着小组讨论,分出心来安慰周唯,感觉理智都快让她哭干了。挂了电话清醒清醒,还得回教室继续汇报。其实他脑子特别乱,会议刚结束就来找了柯旭。   柯旭有点心虚,跟周唯通话的时候他就听到隐隐约约的抽气声,意识到真把她惹哭了。以往还得贫几句,这次悄没声捋平领子就当作无事发生。   谢易初恢复平静,神情中看不出异样,只是说:“以后别跟她讲了。”   柯旭幽幽叹气,答应了。   ***   周唯接到柯旭消息怔了一会,脑子还没转过弯,眼泪先蓄满眼眶,一回神就往下掉。   专用教室靠墙支了张躺椅,数院和计院离得近,离管理学院略远,有时候中午来不及回去就躺在上面补觉。   几个人正围在方桌前讨论题目,谢易初坐在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接到周唯电话那一刻有点意外,不过很快被紧张取代,她几乎不会在白天上课时间给他打电话。   别是出事了。   谢易初只觉嗓子眼发紧,拿过手机从座位里站起来。   他突如其来的起身打断了争论,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滞,全场安静两秒。   “我出去接个电话。”   队友会意地点点头。   谢易初脚步匆匆,一边接通一边轻声唤了句唯唯,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目光。他低头把手机靠在耳边,眼睛还能瞥到手机屏幕上她的名字。   他这样迫不及待地接起来,在场的人都听到电话那头又柔又哑的女声,喊他:“谢易初……”   谢易初嗯声,这时走到门口。   他转身带上门,露脸不过一瞬间,但是足够所有人看清他纵容又无奈的笑。   砰的一声,谢易初出去了。围坐的学长学姐们互相看看,皆不由自主地搓了搓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   “!!!”突然觉得刚才争论的那个矛盾点一下就没意思了,都不如谢易初来得矛盾——他既能为了比赛一天一顿饭,夜里躺教室对付着过,也能为了女朋友一个电话立刻暂停组会。   “还讨论吗?”一人问,完全没了对着吵的气势。   “等他回来吧。”另一人叹气。   过了三分钟还没见他回来,又都忍不住猜谢易初女朋友长什么样,得多漂亮才能套牢他。   “怪好奇的。”   谢易初推门而进,对上一双双静默着打量他的眼睛。   如果是周唯,大概会被这种类似审讯的目光刺到。然而谢易初神情自若,拉开椅子重新坐下,顺势把手机扣在桌面。   “怎么不讲了?”   他们又去盯他手机。   “刚才那是……女生?”   谢易初点头,用手指撑在脸侧,摁着自己下颌骨,像是找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他低头再抬眼,边笑边说:“是我女朋友。不好意思打扰到大家了。”   “啊,没事没事……”   见学长还想问,谢易初挑眉撤回身子,摸到手边深红色的本子扔到桌子中间,抬了抬下巴说:“这是另一种架构,大家可以看一下。”   几双手同时去摸:“哎我看看我看看!”   “别挤一起看!”   ……   没人继续追问,谢易初落得轻松,又过了十来分钟等他们看个大概,他才慢条斯理地摊平本子,用笔尖指着关键点解释,像做小型汇报一样说了自己的想法。   有人赞同也有人不赞同,存在一定漏洞,谢易初很坦然地坐回去:“要靠各位学长学姐一起修改。”   “好,没问题。”   “一切商量着来。”   队长是计院的大三学长,觉得今天的讨论收获颇丰,把本子合上扔给谢易初,不经意地问:“怎么还是绒面的,手账本吧?”在谢易初之前他还没见过男生用手账本。   “哦,我女朋友买的。”谢易初头也不抬地说,把本子揽到怀里轻拍了两下封皮,手法轻柔得像哄孩子。   “……”   纷纷无语。   经过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计院的人觉得谢易初没论坛上说的那么狂妄自大。性格傲是傲了点,但真有本事啊。   这样的人当朋友可能会难以亲近,当队友简直不要太爽。   连着看他那深红色的手账本都顺眼了不少。 🔒88 ☪ 88   ◎我尽量。◎   十月份的小长假谢易初只回来待了两天。   放假放不彻底, 每天早早起来洗漱,掀开笔记本先开组会,偶尔一个数据对不上, 不分时间地点,手机像催命那样响起来。   L型沙发, 周唯面朝电视靠坐在扶手边看书, 谢易初侧躺在沙发上枕着她腿睡觉。   窗外在下雨。   屋内开着空调。   手机响到第二遍, 周唯低头看谢易初, 他还是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很平静,看不出来醒没醒。但是她知道谢易初一定醒了, 推了推腰间环抱的手,“去接电话。”   谢易初装听不见, 把脸往她怀里偎。   呼吸间一蓬蓬的热气透过单薄的裙子直往小腹上扑, 周唯有些不自在地扳过他的脸,“快起!”只是她声音没有一点威慑力。   周唯自己也意识到了, 微微沉默,然后去吹他睫毛。谢易初也不拒绝,把手盖在脸上随便她摆弄,就是不起。   手机再响第三遍, 周唯越发地慌。她很怕这种重复铃声,就好像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正等着她, 明明是找谢易初的,现实却是她被催得心脏怦怦直跳。   “该起了谢大少爷,你到底要怎样?”周唯的语气充满无可奈何。   一般她这样讲, 就意味着可以对她提一些不是那么那么过分的要求。谢易初稍微掀起眼皮, 从狭窄的线型视野觑着周唯。   这样看她的存在是朦胧且不真实的。   周唯发觉他眯眼。   “哪家的仙女?来低头给我亲两口。”谢易初吊儿郎当地对她笑。   他可真是……周唯轻轻叹气, 弯腰凑到他唇上抿了两下。   分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一声啵。   谢易初抬头去揽她肩颈,周唯躲掉,顺势收回腿,搡着他往前:“快去接电话。”   说两口还真只有两口,谢易初贪得无厌的心思占了上风,往她腿边一躺,闭眼说:“不去。”   “……”周唯试探着踩他肩膀,被谢易初拉过脚踝狠狠攥在手里。   “欸!”一声短促的气音,周唯回神以后紧咬住唇,把上卷的裙摆松下去。眼光若有若无地扫在他脸上,他分明闭着眼。   “你偷看!”   谢易初轻笑说:“没有。”   周唯往回抽腿,纹丝不动。   手机铃声重复第四遍。   “你松手。”   “不松。”   周唯气急败坏地打他肩膀,俯身去解救自己的脚腕,被他连着手腕一同攥进掌心。   “……”   万万没想到。   谢易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一手撑着沙发起身,一手托住她后脑亲上去。   不过厮磨几下,两人都有些喘,谢易初挽好她头发,抵着她额头问:“还有什么要送我的吗?”   幼稚。周唯暗暗腹诽,却别开眼,不敢和他对视,怕谢易初发疯又把她拖过去亲。接吻虽然感觉很好,但是嘴唇让他吮得发麻。   下一秒谢易初松开她手,握着她脚腕拖进自己怀里,单手抱她起来。像没什么重量,就这样抱她去接电话。   裙子在刚才的拉扯中被揉皱,周唯用手去捋。光.裸的腿垂下来,脚趾刚好可以蹭在他小腿。   谢易初垂眸看一眼,把接通的电话放在她耳边。   他随即收回手,丝毫没考虑手机砸了怎么办,逼得周唯不得不去接。   瞬间传出男女都有的嘶吼声:“谢易初你干什么去了!!!”   周唯被吼得脑子发懵,下意识看向他。   然而谢易初挑眉,对她歪歪头。   他的意思显而易见,叫她接。   如果说一个女人是五百只鸭子,那一个男人不亚于五百头水牛。   电话里滔滔不绝地数落谢易初说好了随叫随到组里才批他的假,这一离开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周唯甚至找不到插进去的机会。   谢易初眼睁睁看着她殷红的嘴唇张张合合,稍微有点泛肿,她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最后只好等对方先消气。   谢易初抬手抚了抚她下唇,蹙眉说:“别咬。”快能看见红血丝了。   他们也是仗着见不着面才能在电话里有恃无恐地抱怨,对面不出声,在场的人心里打鼓,别是他把手机扔旁边没听吧?   态度立刻软下来,小心翼翼地:“喂?谢易初你在吗?”   先听到女声的低咳,很轻,又轻又柔,像人上台不好意思那样清清嗓子,准备发言。   但问题是女声,是个女生!   给谢易初打电话却是个女生接的,他们上来还先给人喷一顿。拿着手机的学姐环视周围,身边人齐刷刷后退一步,同时摆手。   妈的,谁让她点儿背!弓着腰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啊打错了,真不好意思。”   “没有。”周唯快速说着,看向谢易初。   “啊?什么?”学姐愣住。   “……”   周唯一时间没说话,眼神里露出几分犹豫不定,突然不敢再看谢易初,垂下视线。   她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自己的身份,尤其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说,有点难以启齿。总感觉耳后一阵阵发烫,烦躁得不像她自己。   谢易初就是故意的。   那股子羞涩的恼意蔓延到脸上,使她的眼睛像阳光下的水面一样波光粼粼,很亮,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恼。   周唯咬牙切齿地凶他:“烦死你了!”   还不忘小声讲,生怕被别人听到。   谢易初没作声,手臂懒洋洋掂两下,周唯气到僵硬的脊背马上软化,忘了自己还在他手里。   给谢易初打电话,女生接的,女生还说没打错——“别愣着了,谢易初他女朋友!”   “哦哦,谢易初女朋友你好,我找谢易初。”游神之际又补了一句:“妹妹不要误会,我是他同组的学姐,我有男朋友了。”   第一次接触到谢易初大学里的人脉,不是宁森那些能随意聊两句的朋友,而且还涉及到他的比赛。周唯害怕给他造成不好的影响,哪怕慌得能咬舌尖,仍是绷起状态回答:“你好……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他,……他现在不在。”   周唯感觉到一只手从腰间蜿蜒而下。   像把玩什么东西,屈指用骨节抵在她腿侧来回地划。痒得她发颤,用脚踢他,却被抱得更高,方便去握她小腿。再用食指和拇指对成一个圈,有一搭没一搭地去箍她脚腕玩。   腿上像有十万只蚂蚁爬,周唯克制不住恐慌,说话发哽。   对面听不出,以为只是性格原因。   从寥寥几次遇到谢易初接女朋友电话能感觉出女生脾气很好,嗓音也是数一数二的轻柔沉静,分明只是喊他名字,听起来都像撒娇。   大家还因此震惊一会。都以为谢易初会找那种明艳似火类大美女,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比猫还会撒娇粘人,特会哭,次次都是他哄。   谢易初给人第一印象就是脾气不好,性格全写眉眼里。   遇人不必说话,那双冷淡略狭的眼先扫过来,隐隐透着不耐,刺得来搭话的人经常忘词,心头升起退却之意,要么发愣要么错开他目光。   怎么看都不像会低头哄人的人,对女朋友更不会。很简单,长这么张脸,他完全可以挑,一个不行那再换一个,总能找到不需要他低头的。因为没必要,所以不会。   但是事实正相反。   谢易初看起来挺乐意哄。   问他,谢易初随口道:“哄她会觉得高兴。”   说着微微蹙眉,似乎不理解怎么还有人问这个,略带惊疑地反问他们:“你们哄女朋友的时候不高兴吗?”   “……我说实话,累更多一点。”   “偶尔哄哄还行,按你这个频率我估计早就提分手了。”   “附议。”   谢易初闻言只是淡淡抬了下眼,没什么波动。   别人说别人,周唯是周唯,不能一概而论。   时间一长,同组人逐渐品出来状况不对,这症状怎么像恋爱脑啊?相处也没多久,复盘出谢易初的行为,一致认为这是找博主投稿能被骂十万转的程度。   “接恋爱脑高智商高颜值男友。”   “接!”   学姐不禁感慨。   现在这位让谢易初变成恋爱脑的正主就在电话那头!   “呃……妹妹,等会你记得叫谢易初进会议室。那什么,咱们能加个微信吗?”学姐说的非常得体通顺:“如果以后还有急事联系不上他,我们也好有条门路找他。”   周唯艰难地嗯声,已经挤不出来别的话。   后颈在冒汗,浓密的发际线正一点点地洇出汗水。中央空调制冷,带着一丝冰凉气息吹过头顶,一颗心在冷热交替里煎熬。   终于挂了电话。   谢易初随手放置在旁边电视机柜上,空出手捧着她脸去亲她。他的吻从不局限于唇齿之间,从额尖到侧颈,亲得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周唯出了一身薄汗。往后靠着阴冷的墙,面前是俯身埋在她颈窝的谢易初。   伸手抄进她头发里,全是闷出来的潮湿,细密的香气伴随潮热扑面而来。   谢易初翻下她领子吮了一口。   周唯浑身细细地一哆嗦,然后才是喊疼。   “我去洗澡。”   谢易初飞快从她身上收回视线,下颌线紧绷到冷峭,清晰的喉结滚动着,大概没想到会被激到这种程度。   他回隔壁洗的。   周唯沿着墙滑坐到底。   地砖也是冰凉,刚好来中和心头的躁动。   回来两天他一步也没踏进过隔壁。   周唯光着的腿慢慢放平在地上,凉得她轻轻嘶声,这才重新找回身体的支配权。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摸出来一看,是微信验证消息,来自刚才通话的学姐。   [妹妹妹妹,他人呢?]   周唯虚空握了握拳,她紧张起来手指就会发胀,钝钝地敲字回复:[对不起,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唉,麻烦妹妹催催他。]   [我尽量。]   周唯看向隔壁,脑子糊里糊涂想了一会,垂眼揉着手指,要不还是算了吧。 🔒89 ☪ 89   ◎影响不好◎   原定三天假, 谢易初第二天当晚赶回学校。   新建模型出了点问题,排查不出原因,同组只他一个大一新生, 勉强算作清闲。十月小长假,其他几位学长学姐不是被导师叫去打工就是忙着做大物实验, 实在无暇分.身。   ——“这玩意恶心在你得自己上教务网抢实验名额, 这一批抢不上就要等下一批, 正好跟咱们区域赛撞档期, 你不回来咱们组没人了!”   自然而然落谢易初头上。   会议室里出现几张忧心忡忡的脸,担心谢易初不松口。七天假砍成三天都是各退一步的结果,再少一天, 换做他们自己也是有点不情愿的。   再加上他肆意妄为的作风……   然而谢易初听完,并没像他们想的那样露出厌恶或者烦躁的表情。头发还湿着, 他随意捋两把, 回头张望一圈,没看见周唯, 于是扬声喊了句:“唯唯?”   周唯知道他在视频,不愿意露面,挨在卧室门边应声。   屏幕里看到她一双细直的腿。   谢易初盯着她反应,慢慢讲:“我要回去了。”   她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不想他走那么快, 可是也没有理由阻拦他,周唯闷闷地:“知道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谢易初哑然失笑,明白她这是不高兴了,碾了下手指上的水, 状似无意地说:“帮我拿个毛巾。”   “不要。你自己出来拿。”   周唯也明白谢易初那点心思, 无非要把她带出来见人。   说不上不讨厌, 但是会让她忐忑不安。   他们说她好,周唯也没有很高兴,心里清楚他们说的话要打对折来听,因为无论怎么看都是她高攀谢易初,这样说无非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他们看重谢易初,连带着对她也会多几分友善。   如果说她不好,周唯会有一点沮丧,却不是因为他们。随便换一个人,只是因为认识谢易初,是谢易初的朋友,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他们言语间的尖锐会比其他人更能刺到她。   隔着一层牛仔裤拧大腿,会比直接拧大腿疼得多。   周唯不惧怕陌生人的恶意,但她下意识避开来自谢易初朋友的评判,似乎有他在,她开始在乎一些不怎么熟悉的人。   出神之际,没有立刻跑去他看不到的地方,谢易初瞥到她穿着凉鞋的脚,脚趾白生生透着青。   “唯唯——唯唯——”再冷淡无波的嗓音,一旦拖腔也会有音调上的起伏。   谢易初漫不经心地仰靠在椅子里,转过半圈面向门口,支着头,懒散地喊她名字。喊一遍说一遍唯唯好狠的心,要眼睁睁看他感冒。   期间回头看一眼屏幕,示意别出声。   谢易初答应回来,同组人都松了口气,各自散开围坐下来。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嘿嘿笑起来,心头兴起另一种激动。   他们倒要好好看看女生长什么样!   没一会听到趿鞋声,先离开,过后转回来,渐近渐响,只听声音就能感觉到主人不平静的情绪。   周唯抓着条毛巾进来,冷着一张脸。   众人只见一个细眉长眼的女生的出现在镜头里,鼻梁窄直,两片唇抿着。白得和背景不相衬。她并不看屏幕,径直走到谢易初身后垂下眼,抖了两下展开毛巾,认真地给他擦头发,隐约可见纤细的手指。   给人的感觉特别淡,什么都是薄薄的,唇薄,皮肤薄,像是使力一搓就能破皮。   谢易初朝后仰,颠倒着凝视她下巴,伸手到背后握住她手腕,轻轻一拉,将她抱个满怀,随即荡着转椅转向电脑。   光看他这行云流水的一拉一抱就知道平时多熟稔,顿声爆发一片潮水般的哇塞和嘻嘻哈哈声。   女生终于露了正脸。   隔着屏幕对视。   随着她抬头,眼神漫过来,所有人感到一阵溪水般的深远冰凉,仿佛一盆冷水兜头而下,瞬间浇熄躁动的氛围。   好静的一双眼。   谢易初说:“这是我女朋友。”偏头对周唯笑:“这是计院的学长学姐,先见见面,等开学了再带你一个个认。”   周唯微微低头问好。   她一移开目光,对面几人才如梦初醒一般哦哦着说妹妹好。   本来也不计较称呼,直接跟着第一个喊她妹妹的学姐来。转念一想,没法在谢易初面前仗着年龄叫他一声学弟,但是可以喊他女朋友妹妹,四舍五入也算占到便宜了!   一开始气氛凝滞,很快七嘴八舌地聊起来。   问多久开始,问见过家长吗?瞧他们放假竟然能在一起,同居这两个字差点秃噜出去,幸好最后一秒反应过来。   察觉到他们的友善,提问只是出于好奇,不夹杂任何恶意。周唯慢慢放松下来,点头说嗯,侧头看谢易初,想了一下说:“算是见过家长吧……”   他家人见过她,她家人也见过谢易初,两边都见过呀,只是稍稍隐瞒了一些东西。   周唯轻眨着眼,谢易初只是眼风一扫,立刻明白她含糊其辞的套路,慢悠悠补了一句说:“我妈知道。”   “哇哦!刺激!”   “敢作敢当!”   ……   聊嗨了还是有人没忍住问是不是高中就同居,谢易初挑眉,面上没有表露,勾唇敷衍地笑笑,语气很淡地说他住隔壁。   周唯和他同时出声,却说:“是的。”   谢易初猛地一僵,转头盯她,唇边的弧度逐渐拉直。   大家还在默默消化这个惊天炸雷,过了会,都看出谢易初不对劲,拽了一下问话的人骂他管得真他妈宽,那人也觉心惊肉跳,拍拍自己嘴巴道歉。   原以为打着哈哈就过去了。   却见谢易初蹙眉,完全没了刚才散漫不羁的劲儿,直直看着镜头,眸光沉在一点。   他眉骨高,鼻梁高挺,只看人不笑时,神情生冷,眼皮子半掀不掀,疏冷感和压迫感达到顶峰。   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翻脸,这时候更接近传闻里那个乖戾傲慢不可一世的谢易初。   谢易初拉下周唯的手,一字一顿地讲:“我们高中没有同居,是住在相邻的房子里。唯唯她不懂什么叫同居,没有这回事,希望大家不要误会。”   “就这样。”   “我还有点事,各位学长学姐再见。”   说完不等回复,直接摁了关机键,紧接着电脑屏幕黑下来,模糊地映出他们的面容。   周唯不明所以,心里打着鼓,轻声问:“是我说错话了吗?”   目光胶着片刻,她眼睛还是那么澄澈无暇,压根没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谢易初松了鼻息,摸着她头发:“不要跟别人说你跟我同居,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   这四个字敲在心尖。   周唯嘴唇翕动,想问他是不是觉得和她在一起影响不好,可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哽得她眼圈发红。   谢易初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顺着她头发的手滑到她脸侧,周唯偎进他手心,温度刚刚好。   谢易初把她往怀里抱了抱,从背后揽紧她腰,轻轻地拍,像哄孩子:“我无所谓,是对你影响不好。出去不要说和人同居过,是我也不行。”   有些人阴暗得像地沟里的蛆,一听女生和人同居,下一秒立刻揣测她谈恋爱随随便便,不自爱。好像一切恶毒的词汇都能往她身上贴。   谢易初不愿让她承受这样的毁谤。   周唯用脸轻蹭两下他手心,直起身摇摇头:“我不在意啊,只要是你,我都没关系。”   谢易初捏住她脸,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只是警告她:“别说。记住了吗?”   周唯怏怏点头。   “乖啊。”谢易初轻笑。   ***   晚上收拾东西。   “不能明天走吗?”周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却不去牵他手,食指撩撩他衬衫袖口。   “刚才怎么不替我拒绝他们?”谢易初半真半假地开玩笑:“平时怎么凶的我,拿出一半凶他们,然后勒令我不许回去,我不就有理由了么。”   周唯期期艾艾:“那……还能再重来一遍吗?”   “做梦。”她总往背后贴,一不留神就能踩着她,谢易初把她撕吧下来,屈指弹她额头。   周唯吓得闭眼,却没等来预期内的疼痛。   谢易初收好电脑走出卧室。   没有转圜余地,周唯从冰箱里拿出冻好的盒子蛋糕,塞进保温袋,像外卖那样用订书机折角封口。卧室抽屉里有买给他的护腕,仔细掖好。   到了高铁站,“喏。”她提着递给他。   谢易初狭眼看她,口气轻慢:“又不是买不着。”   手上却诚实地接过来。   他来时就拎了台笔记本,手机充电线都是用她的,回去的时候倒是大包小包带了一堆。   夏末秋初的风还是燥热,昨天下雨也没能消减暑气。   天色渐晚,一条高架直通高铁站入站口,两旁的路灯齐齐亮起,将四周景物清楚地照出来,还有她仰脸看他的神情。   “不一样。这是我亲手做的。”周唯说着,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勾回去,散开皮筋,重新扎一遍。   “是吗?”那的确不一样了。谢易初低头去翻蛋糕盒子,原以为是她买的。   周唯没说话,歪着头颈扎马尾,看向他的眼神柔软而专注,眨了眨眼。   “走吧,要检票了。”   翻出来发现被她钉好,不能立刻拆盒尝尝。谢易初有点遗憾,只好把她拉到身前亲两口,换一个尝。   “好了好了别亲了!”周唯用手去挡他脸,发现没用,转而挡着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细窄的眼尾藏不住情绪,总想对他笑。   “快走啦。”   谢易初被她推得往前两步,一边走一边回头:“那我走了?”   “拜拜!路上注意安全!”   周唯踮着脚尖挥手和他说再见。   她换了件质感光润的黑色系带长裙,裙摆及小腿,很长。晚间不怕吸热,因为皮肤白,身材修长又纤瘦,伫立在夜色里好像会发光。   旁边的路灯都不如她耀眼。   要命。   她怎么能那么好又那么乖。   谢易初静静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什么都没有想。心跟着手腕上的塑料袋一起下沉,被拉扯出细密的疼痛。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叫他回头。   谢易初转身。   看到周唯正擦眼泪。   她昂着头,用手一下一下地去抹源源不断的泪水,下颌到领口,雪白得几乎分不出界限,只有眼泪被不远处的路灯映亮,非常清晰明白地让所有人意识到她在哭。   谢易初不知道说什么,抬手按了按鼻梁骨,垂下眼,小拇指抵在唇边,其实还是笑。就是觉得,他何德何能。   松了手上的东西放在脚边,谢易初空出两只手,朝她伸开,高声喊:“唯唯!”   周唯霍然抬头,撞进他漆黑的眼睛里。   “过来抱抱。”谢易初边笑边说,拍拍手,又朝她张开怀抱。   他嗓音像被笑意浸透了似的,周唯快速擦干眼泪,勉力露出笑容朝他扑过去。   轻飘飘的体重足够谢易初把她抱起来还能再转两圈。   荡开黑色的裙摆像盛放的花,灯光下满眼流光溢彩。 🔒90 ☪ 90   ◎他是为了她,也不仅仅是为了她。◎   组里缺人, 柯旭被谢易初抓了壮丁,骂骂咧咧地帮着干,很多东西他也不会, 夜里挑灯加班加点地学。   作为交换,他大二准备参加的比赛谢易初答应组队。   “上辈子欠你的, 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柯旭嘴里骂着, 眼睛紧盯大屏, 敲键盘的速度分毫不减, 敲着敲着反应过来:“哦不对,是给周唯当牛做马。”   周唯是真他妈有本事。   柯旭想一次震惊一次,忍不住停下来, 满脸费解地看向谢易初:“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你对她这么死心塌地?”   ……   想拿专业第一, 想卷综测, 谢易初那套说辞也就骗骗其他人,压根瞒不过他。认识这么多年他早看清谢易初了, 自由散漫才是本性,能压在最低保送位次上就懒得多费力气去争第一。   从数竞集训那会起他就觉得谢易初不对劲,太不像他了。   所以谢易初来找他,柯旭直截了当地问他最近半年到底在谋划什么, 不说明白那就拉倒。   “干活你也得让我干个明白啊!”   连日的疲惫让他走哪都想倚着点什么闭目养神,谢易初歪在门框上一会, 懒洋洋站直,关上门,跟他说了。   柯旭听完沉默半晌, 脸上的表情逐渐严肃正经。谢易初看他, 他也在打量谢易初, 越看越心惊,猛地站起:“你玩真的?!”   谢易初和他紧绷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笑着说:“这还能假么?”   “不是,这哪所大学能答应你?”   谢易初挑眼,双眼皮叠成一道细窄的弧线,收拢到眼尾。随即视线往下一点:“这所大学。”   “卧槽?你他妈疯了,你怎么谈下来的!”柯旭冲到他近前。   “没要奖学金。”谢易初口气寻常到像说今天丢了一块钱。   “……”柯旭语塞,咬紧后槽牙,“一分没要?”   “昂。”   柯旭眼前一黑。   缓和下来以后也找了面墙靠着。   两人同排,都看着教室对面的白墙。   老校区的教室岁月悠久,窗户漏风,墙体斑驳。常年积存下来的痕迹一道盖着一道,隐约可见黑色的笔迹,已经褪色变得灰白,像是洇进墙里面去了。   过了片刻,柯旭先开口,没有激动或者替他感到不值,只是说:“谢易初,你再不把钱当钱,大几十万就为了给周唯换那十几分?这不仅仅是钱的事儿,这还是你的前途。你就用你的前途给她铺路,她要万一考不上呢?”   这点钱不论是对他还是对谢易初来说,都不算多,更重要的是钱背后代表的东西。   他能为周唯牺牲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柯旭怎么也没想到谢易初谈起恋爱竟然会是这种无私做派,有点跌破他的认知。   从认识以来,他很少见谢易初在什么东西上表现出强烈的喜好偏向。   出去玩问吃什么喝什么,回答都是随便。往好听点说叫不难伺候,其实就是没上心。但如果上心,他表现出来的强势可不是一星半点。   比如绝口不提从别墅搬出来后的住址,比如周唯。   连宁森去问,也被谢易初挡了回来。他收起笑意,寡淡着神情,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扫谁谁移开视线,于是再没人敢去问。   现在突然这样大方,柯旭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怪。   侧身面向他,抱胸等着解释。   却听谢易初说:“无所谓。”   “什么?”   谢易初揉着后颈,微微仰头,并不看柯旭,目光轻飘飘地在半空中游荡,语速不疾不徐:“考多少分都随便她。她考得好,我当然高兴,考得不好那就不好,我和她又不会分。”   “我愿意拿成绩给她换前程是我自己的事,我做了我能做到的一切,我尽力了。”剩下的交给她,或者时间。   他冷淡的低音里似乎蕴含着无尽希冀,说出来却很平静:“我不是为她,我是为我自己不后悔。”   听起来是很疯狂大胆,可如果他不试试,不去尽力去搏一把,一定会觉得遗憾。   跟其他人一样拿着高得令人咋舌的奖学金,一边上着课一边悠闲地搞着竞赛,感觉是很不错。   不用过很多年,就现在,现在谢易初就能说他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无动于衷。   因为有了周唯,这两个字是他为之拼命的理由。   在医院里周唯问她在他眼里是什么人,谢易初只是凝视她,有一句没有说——她是他一切荣耀的共享者。   他所有的竞赛所有的成绩都和她息息相关。   他是为了她,也不仅仅是为了她。   竭尽全力以后,无论结局是好是坏,他认。谢易初想,他尽力了,哪怕未来的发展不是那么尽如人意,他也可以平静地接受。   ……   教室里寂静许久,柯旭慢慢琢磨出味儿来。   “感情你当初在集训点那么拼就是为了周唯?那时候你就想好了?”   谢易初前后仰头活动着颈椎,嗯声,平淡地说:“其实我也没有太大把握。只是想尽人事,听天命。”   说着,他稍稍停顿,唇角渐而翘起,本就光彩夺目的眉眼此时此刻恣意极了,像在夜空顶端炸开的烟火,美丽而暴烈:“你看,老天爷站在我这边。”   柯旭深吸一口气,仿佛被烫到了似的往反方向后退半步,一边鼓嘴吐气一边竖起大拇指。等这一口长气息吐完,他表情颇为复杂地竖起大拇指:“算你厉害。”   “所以呢,之前的A类国际赛和现在的区域赛也都是为了周唯?”   谢易初:“昂。”   柯旭表情更复杂了。   所以说有些口子不能开,只要开了,被谢易初这种人碰上,他一准全给你撕开。不用解释柯旭也能猜到他的想法,既然能破例降十五分,那就能破例降二十五分、三十五分。   真够狂的。   不愧是谢易初。   柯旭觉得这下没错了,这就是他会做的事。   谢易初问:“来不来?”   柯旭叹气:“你都跟我说了我还能不参加吗?真上辈子欠你们的!”   十月小长假的最后几天柯旭也过上了早八晚不限的压榨生活。   假期一结束,计院的人回来发现多了一人。   柯旭经历过头几天的女蜗补天,勉强把比赛的整体结构弄懂了七七八八,能帮着做点勘误纠正的小活儿。见人来先嘻嘻哈哈地打招呼,自我介绍报了名字,然后说只是来帮忙的。   可是哪有才熟悉几天就能直接上手的,这也太……   “柯旭,柯、旭……”一个学姐重复他名字,看看他清俊斯文的脸,霍然出声:“数院那边的大一新生对吧?哎我有点印象了,你是不是跟谢易初同届,也是国一前几来着。”   柯旭连连摆手,熟悉两句立马开贫:“不敢当不敢当,谢易初在这我可不敢冒头。”   一句话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反正我们院年年都参加ICPC,正好你又是数院的,今年权当练练手,明年组队我让他们喊你一起。”   “那敢情好,喊我我就来。”   有柯旭在的场子再凉也能聊起来,几句话功夫已经加完一圈联系方式。   往后一段时间里除了上课,空闲时基本都在专用教室做题。   谢易初本专业金融,第二专业选了基础数学,因为之前跟着数院的团队比赛,再加上柯旭这么层关系,数院拿他当半个自己人。   每天被各种各样的课程塞满,大一期间规定要听满的讲座时长申请了免修,不参加班会,一些水课也是能躲则躲,躲不开便带着手账本和笔在课上算题。   总之只要给个能坐的地,谢易初在哪都能学习。   上半学期太忙他很少回金融系,数院那边特批了一个休息室,谢易初从五月份刚来学校就是在休息室住的,比宿舍规格稍低一些,但胜在一个人住,于是便一直在数院住了下去。和金融系同学除了在专业课上很少打照面。   宿舍是上床下桌四人间,没怎么注意的时候就有一位搬去校外了,剩下的两个一个叫张连之,一个叫薛高文。   张连之戴着副圆框眼镜,一米七多,笑起来有些拘谨。薛高文虽然名字里带了个文字,却是个喜欢打篮球,晒得皮肤黝黑的大高个儿。   谢易初和他们关系一般,维持在见面点头的友好上,了解不深,平时只有在宿舍才能聚齐。   推开门,发现两人都在,一股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像闷了很久的东西都臭在了一起,又馊又酸。   谢易初微微屏息,注意力在地上乱摆着的球鞋,还有堆起来的一次性餐盒上。阳台窗户紧闭,感觉不到一丝风。   “哦谢哥回来了,是来拿东西的吗?”   张连之下意识起身。   他们两人是高考进来的,分宿舍看见舍友名字里有一个谢易初,震惊了好一会,这和学校门口大屏滚动着的名字一模一样。   得知他是竞赛特招进来的,全宿舍立刻放弃论年龄排大小,在宿舍群里刷屏喊他哥。   谢易初拒绝不成,眼不见心不烦地随他们喊了。   面对张连之的过分礼貌,薛高文在上铺翻身往下看了一眼,无声地嘁了一句,白眼翻到天花板,挪了挪身子再躺回去。   谢易初视线滑过上铺的薛高文,没说话,去座位上收了两本书塞进书包。他没有在这间屋里住过,更像一个物品临时暂放处,用到时来拿。   如今空落落的桌面摆放着不属于他的东西。谢易初没理,把剩下的几本书和耳机线整理出来,准备带走。   倒是张连之目露尴尬,不自在地看了看床上的薛高文。   “谢哥你以后不回来了吗?”   谢易初嗯声,走到门口走廊上,看着张连之说:“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啊好的好的。”张连之站在门口。   谢易初转身离开。   薛高文一见他走了,从床上一个翻身坐起来,鄙夷道:“张连之你看看自己那副巴结人的嘴脸!”真tm倒人胃口!   不就是一个搞竞赛的,值得那么多人追捧?再说了,学校里竞赛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他最能装。听顾文灿说,谢易初高中也这个样,拽得二五八万谁都瞧不上眼,偏偏一堆女生喜欢他。   “他啊,指不定私底下搞几个。”顾文灿说话的同时挤挤眼,一副大家都懂的表情。薛高文莫名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感觉特刺激,嘴上恶狠狠地附和着骂谢易初。   张连之像没听到,坐回桌前继续学习。   薛高文不满他这种无视态度,喂了一声想引起他注意力,见他还是没反应,怒气冲冲地从床上下来去篮球社了。 🔒91 ☪ 91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像对待他那样对待你?”◎   这里的夜晚好冷,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隧道,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不知从何而来的滴水声, 越来越响……   头顶一列火车呼啸而过,周唯悚然一震, 手指猛地动弹一下, 从梦里惊醒。   肩膀僵硬得像不会动了, 她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 茫然地盯着面前放大的字,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做梦。   周唯松了口气,撑起上半身靠在椅背上。   一股深重的疲惫席卷而来, 她甚至没有多余力气去扒开脸上的头发,只能不断地深呼吸来缓解梦里的紧张不安。   斜后方的空调尽职尽责地输送着冷风, 扇叶有规律地上下转动, 偶尔发出噪音,像嗡嗡乱飞的小虫子。   书堆旁的电子表闪着红光, 横平竖直地显示出时间:4:17.   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但是脑海里清晰地记得一道题。周唯揉了揉脸,在心里默念着要打起精神来。她低头翻练习册, 题目不在本页,往后是没做的新题。所以往前翻, 竟然在前两页。   可她对这两页也没有印象。   大概是犯困时做的,周唯对完答案,正确率还不错。她起身去洗脸。   秋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如今是十二月。   凉水让她打了个激灵, 回到房间后知后觉空调的风好冷, 找出遥控器一看,屏幕上有个小雪花,代表制冷。   怪不得在梦里也觉得冷。   摁下按钮,空调从制冷切换成制热,发出一声长长的嗡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尖锐。   周唯重新洗漱,收拾好书桌爬上床。   被褥也沾染了空调的冷气,脚伸进去,冰得她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于是沿途慢慢收回腿,身体蜷缩成一团。   突然很想谢易初。   ……   第二天六点多起床上学,鼻子有些不通气,可能是鼻炎,也有可能是即将感冒的征兆。   周唯从不在意这些,可是谢易初给她囤了常用药,嘱咐她对自己上点心。临走之前她盯着电视机柜下的药箱看了两秒,走过去拿。   课间教室里睡成一片,老师还没出门,前面的同学就像风吹稻草那样齐齐倒下。   班里每隔半月换座位,余晴和周唯不跟着同排人平移,他们也自动忽略这两个人,但是余晴和周唯会轮流坐外面——谁坐外面谁去接水。   轮到周唯接水,端着两个保温杯回来,余晴说着“谢谢唯唯”接过来,看见周唯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感冒冲剂。   “感冒了吗?”她挨着保温杯口说话,声音像隔了一层。   周唯闷了口热水,“应该快了,感觉嗓子毛毛的。”   余晴放下杯子,有点紧张地问:“没事吧?你看你脸白的,别老熬夜了,还是身体重要。”   刚升高三那会她雄心壮志跟周唯立下好多目标,周唯帮她拆成小任务,每天带着她做题改题,余晴坚持一个月就放弃了。   她是真卷不动,白天还好,有周唯陪着。回家以后学习的劲头一下就懈怠了,只想躺着什么也不想干,更不想熬夜。   余晴觉得她能坚持一个月已经很棒了!毕竟不是人人都像周唯那么好学,她在周唯这儿见过的练习册比书店里摆出来的都全。   余晴一点都不怀疑她能和题目过一辈子。   “也不知道你从哪搜罗来的。”   “多跑几个书店就有了,再不行还可以从网上买。”   上午一过,周唯的脸色眼见着越来越差,声音也哑了。   下午的课上到一半,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周唯伸手摁了摁,忍不住叹气,怕是昨晚吹冷风胃着凉了。   胃不舒服带起一阵一阵的干呕,她忍到下课,跑去卫生间把中午吃的东西全吐出来。吐完在镜子前平静地擦嘴、漱口,找班主任请假去医院吊水。   放学宁森和黎雪一起出现在窗户边,余晴告诉他们周唯去医院了,应该是市一院。   宁森提议说去医院看看她,黎雪一口答应,刚走出校门接到妈妈电话,于是只好把刚淘来的新奇小杯子递给宁森,让他转交给周唯。   “你们女生不是喜欢互送口红吗?送什么杯子?”宁森不屑地撇嘴,勾起提袋晃了晃。   “一杯子谐音一辈子,你懂什么!”黎雪握拳砸他肩膀,在涌动的车流中捕捉到自家车牌,一边往车旁走一边回头叫宁森不许偷偷拆她礼盒。   “行了知道了,赶紧回家吧你,看着点路!”   宁森一直走到十字路口才打到车,到了市一院直奔输液室。   果不其然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到一个修长纤瘦的身影。   周唯正蜷缩在座位里做题,左手虚虚按着题本,手背上连接一条细长的透明输液管。   她整个人往□□,身上裹着一件和身形并不符合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肩部松松垮垮,衣摆能遮到她小腿。   宁森一时间没动,过了会看到她把笔夹在题本里,放到一边,然后用手竖起领口,低头把消瘦的下巴藏进去,轻轻闭上眼睛。   没有任何神情波动,却能让人感受到她的眷恋和依赖。   宁森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行走间礼盒摇摇晃晃,他停,它没有立刻跟着停。方正的角磕到他的腿,摇晃的幅度才逐渐小下来。宁森攥紧袋子,低声喊了句:“周唯。”   周唯没抬头,还是闭着眼,“嗯。”   她现在有些困,很贪恋羽绒服的温度,所以不想把脸从温暖的地方抬起来。   这样近的距离,连她纤长柔顺的眼睫毛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她青白的皮肤、细瘦的手腕……宁森惊觉周唯和他认识的那些女生都不一样,她们瘦也是健康的,没有一个像周唯这样脆弱无依。   就好像她对生活的热情一并消失了,眼里尽是漠不关心。   宁森把习题从座位上拿起来,坐到她旁边。   “身体怎么样了,还好吗?”   周唯说:“嗯。”态度泛泛。   “……”宁森哽住。   本以为她看见自己哪怕不激动,也应该多说两句话吧。他兴冲冲地来,结果周唯就这态度?宁森侧目,视线里只有她侧脸,还是半睡不睡的模样。   要是谢易初在她肯定不是这个样,人前人后两副面孔,还就光给他甩脸色!宁森暗暗抱怨着,气氛冷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心想跟她一个病人计较啥,显得他怪小气的。宁森动了动腿,瞥到上方输液瓶,不自在地说:“那什么,你同桌说你第三节课就走了,这怎么还剩大半瓶?”   周唯终于有了点回应,慢吞吞地眨着眼睛,白炽灯映在瞳孔里像藏了一汪亮晶晶的水。她下半张脸还是埋在羽绒服领口,歪头面向宁森:“回家拿了件羽绒服。”   呵呵,早知道换一个话题了。宁森皮笑肉不笑地说:“谢易初的?之前好像见他穿过这件。”   袖口的交叉标识想不注意到都难。   周唯点头:“嗯。”   只是她这次的嗯出了声,跟前面轻飘飘的鼻音彻底区分开来。   宁森不禁蹙眉。   对谢易初亲亲抱抱贴贴,温柔又黏人。对别人就是嗯,多说一个字跟要她命一样。他是真搞不懂周唯,其他女生谈恋爱也没有她这样的。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语气很奇怪:“你对谁都这种爱答不理的态度吗?”   “不是,只有对你爱答不理。”说着,周唯很浅地笑笑,唇也是泛白的,却有一种素净到极致的感觉,她故意用平淡的语气说:“也没有爱答不理啊,我这不是理你了么?”   宁森把黎雪的杯子和她的习题册哐当一声放在旁边座椅里,阴着脸说:“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周唯边笑边点头:“我也没有要吵架的意思。”   她很抗拒宁森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谢易初,她不会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他还想怎样?   宁森变脸如翻书,眉眼间凝着股怒气,深深地望着周唯,抿唇不说话。   周唯也好奇,他不会要她哄吧?   垂眸想了想,然后不着痕迹地轻蹙了下眉。   再抬头时四目相对,周唯展颜一笑,眼神凝视着他,口吻越愈发柔和:“那你想要我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你呢?”   宁森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温顺愣了片刻才回神,直直和她对视,甚至能在她波光粼粼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周唯:“嗯?”   宁森移开目光,嗫嚅着嘴唇说:“也……也不用多好。你怎么对谢易初的,对我有两分那么好就行了。”   周唯盯着他,慢慢坐直身体,一张细致的脸蛋完全从羽绒服里露出来。在宁森的余光里,她的神情像水面结冰一样寸寸变冷,仿佛能听到咯啦咯啦的冰层挤压声。   最后哗啦一下迸裂。   “你不是谢易初。”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像对待他那样对待你?”   ……   周唯的声音中没有轻蔑、没有讥讽,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以及,好奇他怎么敢跟她提这种要求的。   宁森瞬间脸涨得通红,猛然起身离开输液大厅。   没有比落荒而逃更适合他的词了。   周唯低低骂了句:“神经病。”   好处是一直到放寒假都没再见过他。偶尔离着很远一段距离相向而行,宁森看见周唯立马掉头就走,像是对她避之不及。   周唯高兴还来不及。   今年南临七中在八校联考里力压群雄,考出了非常耀眼的名次。理科这边登顶联考第一,文科也不逞多让,前五名占了两个。学校领导一高兴,寒假多放了一星期。   大学期末周和他比赛日期在前后脚,周唯问了谢易初的行程安排,准备挑他在外面忙的时候回家。   爷爷要她一定要回家一趟。   周唯接到电话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心虚,却还是强撑着问了两句。   然而爷爷只是说:“回来你就知道了。” 🔒92 ☪ 92   ◎王青恨她、警惕她,或许也爱过她,可能。◎   今年的春节还是被烟酒味和一地垃圾塞满。   周唯很庆幸高一入学时填的是谢易初手机号, 学校发通知,家里一概接不到。于是王青问,周唯说放七天假, 她没有起疑。   倒是周广寅在一旁搓了搓手,喜气洋洋地问:“能留到年初五再上学不?”   周唯在他们面前总是微微低着头、乖巧而沉默的姿态:“……不能。”   周广寅啊了一声, 颇为遗憾地说:“那新店开业你赶不上了。”   什么新店?周唯抬头, 看到周广寅泛着油光的脸。他撇着两条腿坐在沙发上, 虽然语气遗憾, 眼里却写满了跃跃欲试。   只是他喷薄的野心和高高挺起的啤酒肚并不相称。   周唯不禁晃神。   从她记事起,周广寅就一直在不同的厂子里辗转,什么工作都做不长。   他十七八岁从技校毕业, 分去钢铁厂里做电焊。工资不算多高,但干个四五年, 积攒些资历和经验也能升职加薪, 在小城市里足够一家人过的清贫安稳。   靠着这份还可以的工作,二十多岁托亲戚相亲和王青结了婚, 婚后没两年就露出好吃懒做的本性来。   恰逢行业不景气,厂里裁人,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周广寅嫌夜班累, 心高气傲说不干就不干了,一声不吭地拿着厂里发的补偿金和朋友出去吃喝玩乐。   玩起来不觉得累, 整日泡在棋牌室里。   王青发觉不对劲,逼问之下才知道他辞职的事,赔的几万块早扔麻将桌上了。那时候她挺着大肚子跟周广寅吵了个天昏地暗, 不仅在家吵, 还堵在他朋友家门口骂他们丧良心, 连自家男人这点赔偿金都惦记着。话里话外说他们故意来坑周广寅的钱。   周广寅一向是面子大过天的人,恼羞成怒推了王青一把。王青没防备来自身后的手,重重扑到人家门前,当即就见了血。   胎位不正再加上不足月,王青吃了不少苦头才剖腹产下了周唯,不过从此伤了身体,再不能生了。   不能生孩子,基本上断了她离婚再嫁的可能。   娘家亲戚来医院探望她,先指着病房外的周广寅破口大骂。骂完,话锋一转,还是劝王青原谅他。   ——“男人嘛,一时冲动做的事不能当真,还是年纪小,不成熟,等有了孩子就好了。可巧,你还生了个小闺女儿,贴心小棉袄,以后不用累死累活给她攒房子,多好啊!”   说到这,拉过王青的手,合在自己手里拍了拍,一边用袖子掖着眼角一边嚎她可怜的孩子。   余光注意着王青,见她脸色麻木,于是改换口气,半是恐吓半是劝导王青,离婚以后她只能更难,哪个男人会找一个不能生的?就算男的跟之前老婆有孩子,孩子到底不是她生的。老了老了只会把她像包袱一样甩掉,怎么可能拿钱养她!   ——“青啊,你再生他的气,你们也还是夫妻,是谁都拆不散的一家人!跟他吵也好闹也罢,都是让他有个怕头,可不能真生分了。三姨这是掏心窝子为你好,你自己想想罢!”   三姨这样软硬兼施,想必是代表娘家人来劝她。他们的反对更让王青痛不欲生,也彻底砸碎她想反抗的念头。王青像被扔到地上,踩进泥里,再捡不起来了。   她对周唯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没养在自己身边,奶都没吃几口,刚满月就被她扔去周广寅父母家,从此甩手不管。妈妈不愿意喂,爷爷奶奶只好戴上老花镜去超市比对哪个牌子的奶粉更好一点,勤勤恳恳照顾着。   王青像是故意报复周广寅,折腾得一家人都不得安生。周广寅这时候又像个老实本分的人了,面对妻子的怨气喏喏不敢言,任由她把女儿留在爷爷奶奶那里一过就是十几年,他们只是偶尔回去吃饭。   另一方面,周唯是她女儿,明明应该爱她、呵护她,可王青对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恨她连累自己不能生,让她失去了选择。   只要一看见周唯,王青就会想到自己受过的罪和周广寅犯下的错事,她是活着的证明,她是因为周广寅的暴行而出生的。   十几年的空缺慢慢消磨着所谓的母女情分,在王青刻意忽略掉的那些年里,周唯已经长成了高挑纤细的少女。曲线玲珑,唇红齿白,有一头很漂亮的乌棕色卷发。   她的存在更接近一个女人,而不是她的女儿。   王青恨她、警惕她,或许也爱过她,可能。   ……   周唯想,她已经不会再因为王青的冷漠而难过,也不会再因为王青借机骂她而偷偷躲在被窝里哭。   王青视她为一切痛苦的源头。她不去怨周广寅,不去怨娘家人,把所有的不满和怨恨都发泄在周唯身上。   周唯一开始不懂,后来发觉,只是因为她没法反抗她。   父母天生拥有操控孩子的能力,她向他们渴求爱,所以他们心安理得地利用这点来支配她。   “把地擦干净。”周唯去擦地。   “把桌子收拾了。”周唯去收拾桌子。   好像她这样做以后,就可以换回他们的一点点关注。   再后来王青叫她留长发,周唯留长发,可是她又亲眼看到了真相。那一刻周唯突然意识到,原来是这样。   没有哪一个真心疼爱女儿的母亲会让自己的女儿留长发来讨好自己的情人——除非她不爱她。   王青不爱她。   好在都过去了。   周唯见过谢易初以后,就不再执着于王青和周广寅那些吝啬到可怜的爱了。他给予的足够让她溺亡。   周广寅见她发呆,开口唤她名字。   周唯眸光微闪,眨了下眼睛回过神。   周广寅还等着她问新店的事,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从钢铁厂辞职后,他再也没有过稳定工作,早年接点小厂子的零活,打打工度日。后来还是爷爷看不下去,掏出一半养老钱给他开了个烟酒店,也不过勉强赚些生活费,远远达不到开新店的条件。   周唯平静地说:“爸你哪来的钱?”   周广寅一愣,随即神色垮下来:“跟朋友合伙干的呗,什么哪来的钱!”   他嘴里的朋友就是那些狐朋狗友,钱……可能是银行贷款?   不对。周唯转念一想家里没有可供抵押的东西,连现在住的房子都在还贷。脑子里想到什么,她顺势问出来:“是跟朋友借的吗?”   哪知周广寅吼道:“跟朋友借的怎么了?!”   没怎么,周唯嗯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说:“那你们签合同了吗?”   “签了!”周广寅愈发恼怒。   “找律师看了吗?”周唯嗓音淡淡。   周广寅勃然变色,拍着桌子大喊:“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是你爹,轮得到你质问我吗?我和你海叔多少年交情,你个丫头片子你懂什么!”   那应该就是没有了。   周唯继续说:“你最好还是找律师——”   话没说完被厨房走出来的王青打断,骂她一回家就惹人生气。   “你妈说的没错,你一回家就惹人生气!”周广寅擤着鼻子,怒气冲冲地拿起手机往门口走,拖鞋踩得啪嗒啪嗒响。   周唯没说话,看着他摔门而出。   王青:“愣着干啥,过来把碗洗了。”   周唯默然。   ***   第二天和往年一样去爷爷家吃团圆饭,给奶奶磕过头,周唯当天回到南临。王青和周广寅以为她开学了,把红包要到手里就没有多管她。   半个月的假期意味着年后很多交易中心正常营业了,她还在放假,周唯按爷爷说的那样在指定日期回来了一趟。   “过年正常来正常走,然后再回来一趟,不要跟你爸爸妈妈讲,回来你就知道了。”   周唯依言照做。   到了家里,爷爷穿着整齐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子。一见到她,老迈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唯唯来了啊。”说着递给她一张一百的纸币,叮嘱道:“去,下去拦辆出租车,跟师傅说,咱们要去房地产交易中心。”   “那地方我知道,近的很,要不了十五块钱。你跟师傅说好,给他一百块,剩下的钱要麻烦他来家里扶我下去。嘴甜一点,该喊人喊人……”   周唯只觉浑身都在发抖。   她没有接,坐到床边去扯袋子,打开以后是一本房产证,里面夹着身份证等一系列票据。   “好孩子,哭什么!你奶奶看着呢。”爷爷颤颤巍巍地拨开她手,合上那本房产证。一双浑浊的眼睛先望向白墙,那边是奶奶的牌位,然后移到她脸上:“这房子留给你,我死也能瞑目了。”   周唯发不出声音,满眼含泪地摇摇头。   这孩子就是心太软,太容易感情用事。   即使看不太清楚,他也记得她小时候那会,一个人躲着哭。一开始不出声,也不掉眼泪,总是憋到眼眶里全是泪水,才跟串珠子一样落下来。   想到那些画面,爷爷露出怀念的神情,不自觉地笑起来,眼角尽是深刻的纹路,“以前啊,你一哭,你奶奶就说你哭起来好看,让你多哭一会。每次她这么说完,你就不哭了。”   周唯把脸偎在手心里,慢慢弯下腰,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颤,却还是用力点着头,哑声说记得。   她感觉到爷爷粗糙的手放在头顶,沉重而又温暖地抚摸了两下。   爷爷沉声道:“要我说啊,哪有人哭起来好看的?都不如笑!”   “唯唯去洗把脸,笑一笑。爷爷没有别的了,趁我还活着,把房子好好地交给你,以后你有个东西傍身,我也就不牵挂了。”   周唯在卫生间里又哭又笑。   庆幸爷爷不知道王青的事,同时痛恨自己在死亡面前的无能为力。   ……   作者有话说:   生不可逆,死亡亦然。 🔒93 ☪ 93   ◎为什么哭◎   房子通过二手房交易的流程过户给了周唯, 爷爷用两个月的退休工资交了税款。在爷爷家打地铺睡了一晚,第二天拿到房产证,是深红色的本, 房主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爷爷已经看不清字了,却还是戴上老花镜, 对着房本低头良久。最后静静合上, 抖着手去放老花镜, 一边叮嘱道:“房子的事, 出去别声张。房本带去上学也好,拜托你谢家叔叔阿姨帮你保管也好,千万别放家里, 记住了没?”   周唯点头。   爷爷情不自禁地看向床头,长叹一声, “那我就放心了。”   他身上齐整的中山装好像一瞬间落寞下去, 斑白的两鬓像染了霜的枯草,这样侧过头, 周唯发现他后面的头发也快白完了。   记忆里她坐在自行车后座,前面蹬车的爷爷还是满头黑发。很轻松地掌握住自行车,高声吆喝一句走了!然后腿上一使劲,脚蹬子吱嘎吱嘎响。   他越蹬越远, 载着她一路颠簸向前……   周唯揉了揉脸,重新扎一遍马尾, 皮筋比平时多绕紧一圈。松开手,前端勒紧,脑后蓬松的发束像狐狸尾巴, 头皮感到发钝的紧绷感。   她没有说话, 去外间拿指甲剪, 蹲到爷爷跟前,抬头说:“剪个指甲吧。”   盹神的爷爷回过头,颔首:“好。”   周唯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握住他会抖的手,捋直一根手指出来,低头凑上去剪。剪完用指腹沿边缘滑过一圈,没有扎的感觉就继续下一根手指。   一双手剪完,周唯的视线陪着爷爷看向床头。   那是奶奶经常靠坐的地方,以前给爷爷剪完,奶奶会说她也要剪。   如今没有了。   半晌,爷爷收回目光,眼皮耷拉下来,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说:“走吧,回去上学吧。”   “好好学,今年考个好学校。”   周唯借着还指甲剪的空档,躲在外间才应:“好。”   只是呼吸止不住哽咽。   ***   谢易初婉拒了导师和同组学长学姐的赛后聚餐,风尘仆仆赶回来,想给她一个惊喜,敲门却无人应。   抬手摁亮手机,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   谢易初透过走廊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夜幕深黑,只有路灯宛若星芒一样的光。   这个点不在家,她会去哪儿?   约谁玩么?   想了一会,没印象,于是打开日历翻她今天的行程——周唯会跟他讲每天做了什么,如果提前约谁出门看电影也会提一句,他看到会备注。   今天的日历下面显示空。   谢易初思衬片刻,掏出钥匙开门,第一感觉是冷。   屋里一片漆黑,唯二的光源是从阳台窗户照进来的月光,和身后走廊的感应灯。   两端有光,越往里越淡,像是把夜色逼到中心位置,刚好停在她卧室门口。愈发显得房子里朦胧又诡异,透着种空空荡荡的阴森寂静。   他正要抬手开灯,紧闭的卧室门内传来几声咚咚咚咚,夹杂着带翻东西的哗啦声。很凌乱,也很短暂,像是匆匆忙忙间要去做什么事,顾不上其他了。   紧接着卧室门猛地朝里拉开,有风从阳台吹过客厅。   周唯光脚站在房门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的谢易初。   “别开灯。”她嗓音柔得发哑。   谢易初被她着急来见自己的反应取悦到,眉尾一挑,笑意漫到眼底,顺从地放下手。   与此同时身后的感应灯灭掉,只剩阳台微弱的光。   梦里的人出现在眼前,周唯有一瞬间分不清刚才是梦,还是现在是梦。头还是胀痛,她捏着眉心在忍。   谢易初凝视她一会,然后微微眯眼,感觉看不清切。她的存在是幽深且游离的,和黑暗融为一体。   心里突生一个念头,很想把她攥进手心。   背过手带门,咔哒一声后,他问:“不过来抱抱吗?”   周唯停顿两秒,慢慢走近他。   因为光脚,她走路没有声音,谢易初不信鬼神,但是在这一刻错觉她像飘过来的。   未至近前,被他攥住手腕一把拉过去,周唯跌到他怀里,鼻梁抵着他胸膛。   谢易初掐着她腰往上掂了掂,笑着说:“有点轻。”   周唯想起谢易初给她寄的半人高毛绒公仔,她当初怎么拎娃娃的,谢易初现在就是怎么拎她的。   整个人悬空,荡了荡腿,脚尖挨到他小腿,周唯轻轻踢他两下,低声说:“我头痛,你不要闹我。”   “头疼么?”谢易初改成托抱姿势,一只手去开灯。   周唯眼疾手快地握住他手腕,手指卡在他腕骨上,指尖拨开袖口钻进去,往下还能感觉到他流畅有利的小臂肌肉线条。   左右躲不过,实话实说:“我哭肿了眼睛,不好看。”   她要是嫌刺眼不愿意开灯,谢易初表示理解,可是因为哭肿眼不好看就遮遮掩掩,怎么想都啼笑皆非。   在他这里周唯就没有不好看的时候。   “……总之你不许开。”周唯往他袖子里又探进一根中指,和食指一起夹住他小臂上的皮肉,用力拧了下,以示要挟。   谢易初似叹非叹:“不开就不开,别总撩我。”   “……”再用力一点。   惹他一声轻笑。   谢易初抱她去客厅,关窗、打开中央空调。自己仰靠在沙发上,把她放置在腿上当洋娃娃摆弄。一会摸摸她睡袍下光.裸的腿,一会去攥她手臂。   周唯浑身都泛着凉气。   谢易初回来时她在睡觉。下午到南临,一路上哭得头痛,她早早就洗漱上床了,没想到他会来。   周唯从梦中惊醒,满脑子只想着是不是谢易初回来了,连拖鞋也没有穿,摸到床尾的睡袍裹在身上就冲出去看,腰带只松松挽了一道。   她习惯穿吊带睡,外面一层睡袍系带也差不多颠散了。   没开灯,谢易初看不到,可是她自己感觉得到,空调的暖风透过缝隙吹到腰间,带起些微的麻痒。   周唯不自在地低头重新系腰带,手指却不听使唤,怎么都挽不出蝴蝶结。   她系得烦躁,动作越来越不耐烦,其实全暴露在谢易初眼皮子底下。觑她一会还没系好,在心里叹气,两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挽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喏,好了。系个腰带也能把自己气成这样,今年五岁吗?”   周唯不说话。   谢易初发笑,把她转过来面对面。没有光也没关系,他低头亲亲她眼睛:“真生气了?”   “没有。”周唯硬梆梆地回。   听起来分明是赌气。   热风从空调口源源不断地吹过来,谢易初比她先暖起来,不着痕迹地将她拢在臂弯里,拆掉她发圈,随手扔向茶几。   周唯听到清脆的叮铃声,是发圈吊着的装饰品磕在石质茶几上发出的碰撞声。   回头想叫他下次不要这样扔,刚一启唇,谢易初托出她后脑亲下来。   她张嘴的空隙给了他作乱的机会,谢易初一丝不苟地将她垂落在脸侧的头发挽在她耳后,一边用舌尖勾勾她上颚。   周唯几乎是瞬间软下来。   茫然而无措地回吻他,其实毫无章法,只是觉得很麻,酥得快脆掉。身体里逐渐聚积起感觉,催促她快去索取一些东西。   谢易初被她摸得很躁。   她听到他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懂,大概是南临的方言,紧接着腰间一凉,没了腰带的束缚,软绒绒的睡袍铺开一片,谢易初抽了她腰带捆住她双手。   周唯惘惘挣了两下,挣不开,便算了。被他抵着后心往前送,好给他亲。这种时候要她挺直腰背,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亲起来没完没了,不知过了多久,给她挽到耳后的头发垂下来几丝,黏在两人嘴唇上。谢易初在她锁骨边最后吮一口,拎起人放到沙发上,撂下一句:“我去洗澡。”就走了。   周唯沿沙发慢慢躺下来,懒洋洋凹着腰。头发也潮了。   谢易初从唇齿间抿出一根她的长头发来。   操。   洗完打开灯,看到侧躺在沙发上的周唯,客厅温度已经很高了。   谢易初坐到她身旁,低头去瞧,周唯把脸藏在沙发夹角,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他特别坏地用那根长头发去撩她眼睫。   撩着撩着,看她睫毛抖得像大风里的蝴蝶翅膀,还是不肯睁眼,谢易初扑哧一声笑出来。周唯恼羞成怒地坐起身,说话时舌根都发酸:“你好烦!”说着狠狠瞪他一眼。   她眼里还泛着水,唇很红。   明明是故作厌烦的模样,可是她做起来特别可爱,特别好看,好看得让人想搂过来再含两口。   谢易初没作声,眉头微皱,不过很快恢复原样。他起身坐去侧边沙发,压低下颌,视线落点在别处,从眼尾余光瞥着她。   他这样看起来跟平时轻蔑人一个样,周唯泛起委屈:“你干嘛绑我。”   谢易初叫她别说话。   静了片刻,周唯又想辩解。谢易初一个眼神横过来,很淡,他甚至没什么表情,跟她讲:“不想现在做就别出声。”   周唯抿了抿唇,仔细打量谢易初,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十点多也不算太晚,便利店应该还开着门,现在去也来得及。   盘算完毕。   “我……”她开口。   “嗯?”谢易初转过来,定定望着她。   周唯小心揣摩他脸色,“我可以……”   谢易初微笑:“嗯。”   周唯顿时噤声,摇摇头,不说话了。   谢易初很满意,“乖啊。”   暖风吹得人头晕眼花,周唯关掉空调。   又过了一会,谢易初喊她过去抱抱,周唯小声:“你说得我好像小狗。”一喊名字就摇着尾巴过去了。   谢易初说:“那下次你可以喊我过来抱抱。”   “不要。”周唯拒绝,“不想你也变成小狗。”   “做一对小狗不好么?”谢易初喜欢把头靠在她侧颈边说话,热气呵在耳后。   周唯又是摇头,却没有解释。   她一点都不喜欢被人喊着名字去做事,会让她觉得他们在唤狗。谢易初喊她过去抱抱除外,她没有被轻视的感觉,这样说其实是撒娇。   谢易初捏捏她耳尖,问她家里为什么那么冷。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开地暖好浪费,冷了我可以开空调。”   “嗯。结果就是连空调也可以省,睡觉就硬生生冻着。”谢易初想起自己回来那会她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浑身应该是暖的,抱到怀里却像抱了块阴凉的冰。   “明天通知物业开地暖?”   虽然是询问,但是周唯只能说:“好。”   谢易初问:“还头疼吗?”   “不了。”   “怎么弄的?”   “哭多了。”   所以谢易初问:“为什么哭?”   周唯一时间没说话。 🔒94 ☪ 94   ◎她和世界的锚点在于谢易初。◎   想起这样一种人。   刚认识不久, 就向对方吐露自己家庭的种种不幸,揭开伤口给所有人看,赚取一些同情或者安慰。发觉这样可以得到周围人的关怀, 便一次又一次地对不同的人重复同样的话,用来博取一点点的关注。   周唯不想让自己陷入被人怜悯的境地, 她不需要别人的可怜, 尤其是谢易初。   用手梳了两下头, 浓密的头发一掀开, 风钻进去,汗湿的脖颈瞬间感到一阵冰凉。她打了个颤,俯着头, 细致的下巴只是一点阴白,漆黑的眉眼隐在头发里, 像月光里的树梢影儿。   谢易初察觉到她退缩。周唯每次回家以后再回来, 面上不表露什么,可总能感受到她情绪上的低落。他找章令娴敲边鼓问过两句, 被不咸不淡地敷衍过去。   “人家一个女孩子的事,我可不能都告诉你。”章令娴打着太极搪塞他,不论怎么问都是这套说辞。   次数一多,谢易初的心思就藏不住了, 被章令娴看出来,还会笑吟吟地打趣他:“你倒是叫人家亲口告诉你啊, 问我算什么本事。”   噎得他再没张过嘴。   谢易初收回思绪,长睫低垂,掩去眼底的晦暗, 声音很轻, 像哄睡, 也像勾着她开口:“不愿意和我说说吗?”   周唯静静发了几秒钟的呆,摇摇头。   “都是一些讨厌的事,没什么好讲的。”她不想说,也不想骗他。抬头望进他眼睛里,清晰得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周唯回身将额角贴在他侧颈边,喃喃低语道:“等以后吧,好吗?以后再说吧……”   她还是怕。   以前面对这种事本能地逃避,现在慢慢学着面对,也还是抵挡不住内心的恐慌,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想,总归现在很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周唯舍不得破坏当下的平静安稳。   如果第一次遇到谢易初,他问她,她会如实回答。包括王青出轨、周广寅滥赌,她可以像陈述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非常平静地告诉他。   至于听了以后别人会怎样看待自己,周唯不在意。他们的夸赞不会让她高兴,同样的,他们轻蔑也就不会让她难过。   但是很奇怪,谢易初现在问,她已经不敢回答了。   那些被割裂出去、认为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像枷锁一样又重新套回她身上。   周唯可以在无牵无挂时对世界上任何一点不公报以尖锐偏激的态度,觉得一切都糟糕透了。也可以在喜欢一个人时,主动揽过世俗的偏见和苛责,学着多爱护一些自己,以及,今天楼下的花丛里钻出一只猫,很值得分享给他。   她和世界的锚点在于谢易初。   ……   “我困了,陪我睡觉好吗?”   周唯贴在他怀里,仰着脸撒娇。   谢易初看她半晌,最后什么也没说,放她去洗澡。   洗完给她吹头发。怕热风伤发,吹到半干,用木梳一路顺到发尾,一边轻轻地抖。发丝勾缠着梳齿,也扫过他手背,触感有些痒,更多的是蜻蜓点水般的撩拨。   阴凉顺滑的感觉便从手上蔓延至心里。   仿佛心脏上也缠了一根细长柔韧的头发丝,拨不掉,也弄不断。悄无声息的静默着,没什么存在感,于是被抛在脑后。   等回神去看,那根长头发已经缠进心脏,贯穿到肉里。拔它先剖心,令人恼恨却又无可奈何。   只好任它盘踞在心上,偶尔发拧,打起结来还要刺他一下。   周唯是这根头发丝。   谢易初恼她却毫无办法。   知道她藏事,可狠不下心盘问,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蒙混过去。他对她一直高高拿起,无声放下。   谢易初也恼他自己。   木梳顺过浓密的头发,嚓嚓声不绝于耳,缓慢而富有节奏,周唯歪在椅背上昏昏欲睡,眼皮子像有千斤重。   谢易初在“摇醒她问个清楚”和“算了她很累”里来回反复。手上一丝不苟地梳着她头发,神情刻板。   周唯忽而把脸朝向他那侧,困得眯起眼,却执意撑起一丝缝隙看着他,唇瓣微动。谢易初俯身去听。   “抱抱……睡觉……”   周唯很困,意识黏稠不清,只能重复两个词。   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看到谢易初把梳子扣在桌上,回身朝她弯腰。周唯顺势去抱他脖颈,脸往他胸前一埋就安然入睡。   躺在床上,谢易初伸手摁灭床头灯,折身面对面,把她往怀里团,下巴抵在她头顶放空一会。   算了。   不愿意说就不说吧。   总之一切有他。   ……   谢易初待了两天被喊回学校,无缝衔接下一个比赛。周唯还是送他到高铁站,谢易初停在原地,叫她先转身。周唯说好,刚调转脚尖,踏上来时的路,她忍不住频频回头。   视线里谢易初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惹她鼻腔酸涩。远处传来他的声音:“只要你回头——我永远都在——我在这等你——”   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散漫慵懒,咬字却坚定。   剧烈的风也没能刮散它。   ***   谢易初回去后的第二天周唯开学。   她惦记着那句话,见了余晴,按记忆里一字一顿地重复出谢易初的发音,周唯无辜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呀?”   余晴一下脸爆红,嗫嚅了好一会。又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感觉很不可思议似的,让周唯再说一遍。   周唯乖乖照做。   余晴的脸像搽了腮红没晕开,红得非常明显。压低声音也掩盖不住她震惊的表情:“你打哪儿听来的?!”   “嗯……”周唯眨眨眼睛,“路过听到的。”   谁他妈大马路上说这个,脸还要不要了!余晴的脸色精彩极了。   见她反应,周唯更好奇:“不能说吗?”   余晴想给她解释,嘴是张开了,半天没出一个音。脖子都往外呼呼冒热气,救命,她压根说不出口啊!   周唯不是第一次问她本地方言,但是这次,这个话,它……它完全不一样啊!!   想了想,余晴吭哧吭哧着:“dirty、dirty talk,你懂这个意思吧?”   周唯的英语停留在应试阶段,听英文单词不能直接翻译成汉语,得先在脑海里拼出来,然后翻译。   搜索到它含义的那一瞬间,周唯狠狠咬住下唇,轻松的神情荡然无存。   余晴看到她反应比自己还大,确定了周唯是真不懂。   一个羞一个不知情的条件下会难为情,现在看见她也羞,余晴顿时不尴尬了,甚至有点支棱,觉得自己作为本地人有义务向她普及本地方言,清清嗓子开口:“而且这句话还不是一般的脏,唯唯你可得小心。”   “万一哪个男的发现你听不懂,趁机占你便宜怎么办?”   周唯捂着嘴咳了两声。   余晴压根没往谢易初身上想。   她才是真正的口嗨王者,平时网上评论如入无人之境,一旦触及现实,她下意识觉得周围人恋爱是牵手都会脸红,亲一下都羞涩到不敢看对方的校园纯洁初恋。   哪能想到周唯做过什么。   况且她长了一张乖到不能再乖的脸——老师说要八点放学,七点五十九都不会收拾书包的那种。   刚知道周唯和谢易初在一起,余晴私底下还和黎雪猜他们做到哪一步。她拍着胸脯说顶天了也就亲亲,黎雪沉吟一会,摇头说不好定性。   余晴不解。   黎雪看着她,眉毛和眼睛皱在一起,表情很别扭地解释道:“根据我对谢易初的了解吧,这个得分程度,就是那种……”   “他不喜欢的,”她以手做标,手掌放平往腿下比了比,表示很低:“连碰一下衣角都嫌烦。”   “上升到喜欢这个层次,还得细分。喜欢一点点呢,”黎雪沿竖直方向抬高手掌,比到腰:“按他那种乖张肆意的性格肯定图自己爽,擦枪走火搞不好直接做到底。”   “但如果有很多很多的喜欢呢,”黎雪的手掌高高拉起来,一直到举过头顶:“我猜他没动周唯。谢易初忍起来也是真能忍。”   黎雪说这话时很认真,一点都看不出来平日里嘻嘻哈哈高兴了会学兔子跳的模样。   余晴也被她唬住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觉得她们俩想一起去了。   没动周唯,不就是亲亲嘛。   其实黎雪的意思仅止于没动。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但是都觉得对方赞同自己,平局平局。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余晴深信不疑周唯和谢易初目前只是亲过。   “下次再听到这句话你上去就踹,没问题的!”   周唯把下唇咬得泛红,拧开水杯抿了两口水。   冷水下肚才感觉怦怦直跳的心脏安静了一点。   谢易初激她,却不要她。   周唯又喝了两口水,还是搞不明白。   ***   春节过后正式开启高考倒计时。   最后一百天前夕,校门口的宣传大屏从新生寄语改为高考寄语,拍摄地点来源于国内各大知名高校。   有的竖屏,有的横屏,拍摄手法各不相同。甚至前一帧的人穿着短袖挥手说拜拜,后一帧的人裹着棉服出现在镜头里。   组合在一起再投到大屏上,来来往往的师生驻足观看,都觉得心神震撼。   这是南临七中的另一大传统——每年高考百日誓师大会邀请上一届毕业的尖子生回校谈学习经验。   文理前二十和竞赛国二以上都会接到邀请。如果接受,学校报销从大学来回的路费,额外再发三千块奖学金。回校宣讲的学生会在自己考上的大学里拍一段简短的高考加油视频发给母校。 【島上來信】   周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没有谢易初。   学校不可能不邀请他。   周唯一:[百日誓师……你还回来吗?]   小半天才收到他回复。   谢兔子:[你想我就回来。]   周唯回:[不用了,注意身体哦。]   她很想他,可是回来很浪费他时间,所以还是不要回来了。   柯旭说他最近很忙,一顿饭只用十分钟。   这样会搞坏胃,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胃不好带来的后果,周唯仔仔细细打了一大段话发过去,想让他清楚胃痛有多么难受,要好好吃饭。   谢易初看完却觉得心脏拧着疼。   这都是她受过的罪。 🔒95 ☪ 95   ◎甜而不腻◎   周五, 学校布置起来。   校门外挂了大红横幅,校内随处可见两树之间拉起的标语。后黑板的彩绘画被抹掉,用粉笔规规矩矩地描出数字, 从一百开始倒计时,无声宣告着时间的流逝。   上午的课一结束, 同学们瞬间欢欣鼓舞, 叽叽喳喳地讨论周末去哪放松, 就等着熬完下午的誓师大会好好享受一下双休的快乐!   去年高考状元不在本市, 出自隔壁市的一所重高,属于八校之一。南临七中包揽了理科省第五、省第七和文科省第二,近几年也只是有前十, 没有第一,听起来好像缺一个省状元名头。   但是拉开自主招生录取名单, 一半以上的生源来自南临七中, 没有哪所高中能在竞赛方面和它一较高下。   只凭高考跻身八校,再加上如此辉煌的竞赛履历, 久而久之,南临七中甚至有‘名校输送厂’之称。   学校很看重每年的百日誓师,既是鼓励即将高考的高三生,点燃他们的斗志, 也是向外界展示本校的凝聚力,吸引更多优质生源——外面价格离谱的状元笔记, 我们这里请真人当面讲。   不过今年收效甚微。   学校有母校的名头,学生也有自己的路子,打探到上一届拔尖的那几人可能全部缺席, 今天见到的成绩最好的大概是理科省第十七名。   瞬间浇熄了热情。   十七名固然非常优秀, 可是珠玉在前, 一切都被比了下去。   竞赛班的人更是烦不胜烦,直接放话谢易初徐默澄联系不上,别来问了,他们也不知道。   于是大家兴致缺缺地吃完午饭回教室,等着下午的百日誓师。   周唯不参加聚集性活动,但是也不准备提前离校,一是学校不允许,二是在哪里都无所谓。他们开会,她可以一个人在教室里刷题。   很安静也很自由。   打过上课铃声,广播里通知请各位同学带好纸笔,有序前往大礼堂。余晴从里面站起来,周唯起身给她让路,将身体紧紧贴在桌子边缘。   后面的同学从预留的缝隙中挤过去,余晴看看走廊的人群,回头兴致勃勃地问周唯:“唯唯你真不去吗?我听说张仪学姐会来,她长得好看学习又好,咱们过去凑个热闹也好啊!”   周唯坐回去,竖起习题册晃了晃说:“我就不去了,今天的题还没写完呢。”   她那本厚得跟书一样的题看着就让人害怕,余晴缩了缩脖子说:“那我走啦?”   周唯笑着朝她摆手,等看不到余晴了,收回视线继续做题。   班里人早已习惯了全班出动时周唯安静地坐在自己位置上,甚至不用特意告知,班长记得她有病例,不会来问。   当教室空下来,她一个人静静坐在窗边,在空旷寂静的环境中像是被所有人遗忘。周唯怡然自得,沉浸在数学题里没有注意到刚才经过的人。   宁森路过她的班级,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然而再慢也会走完这段路,他移开目光往楼下去了。   ***   学校的大礼堂连接两层楼,一楼大厅,二楼看台,呈环形中空状。   每个班的位置从高一固定到高三,进来以后很好找,短短几分钟就坐满全场,二楼的射灯朝下打在台面上,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亮的通路。   一楼最前列是校领导席,越往后座位越多,呈扇面铺开,边上可以斜看到后台。七八个人围坐在一堆,正是学校请来分享经验的毕业生,人手一份稿子默默准备着。   班主任安排好学生入座,纷纷站在最边缘的狭窄过道台阶上聊天。   27班班主任定位到11班,一个学生一个学生地看过去,看了半天也没看见周唯。于是找到胡老师,两人站在挨着的两级台阶上,27班班主任挡着嘴问:“你们班那小姑娘呢?”   胡老师一愣,反问道:“哪个学生?”   “哎呀,还能有谁!”27班班主任说:“谢易初女朋友呗,你们班的周唯。”   周唯从不参加这种活动,所以班长报上来的是都到齐了。胡老师刚才大致扫过一圈感觉都在,一时间没发现还少个人。现在提起她,才隐约有点印象,板起脸来说:“她不参加。”   “哦,这样的吗……”27班班主任略一沉吟。早先他给谢易初打电话,得知他忙着比赛,没空来。   把结果反馈给学校,校领导万分可惜,问能不能再劝一下。   高二拿了国一第一,还是数竞,签协议那会好几所大学争他争得头破血流,奖学金就跟拍卖会起拍一样一个叫得比一个高。谢易初要是能来,一个人抵全场人。   那么好的宣传名头学校不想浪费:“你再给他打个电话好好说。”   徐默澄失联,谢易初不来,27班班主任没辙,迂回着想到周唯,找到她旁敲侧击地拜托她去劝劝谢易初。   女朋友在这儿,他好意思不回来嘛!   然而无论他怎么说,周唯都是摇头。明明是很温柔浅淡的神情,提及谢易初像触到她逆鳞,浑身的刺都张起来,嘴唇抿直,语气带着点硌手的钝感:“我不去。”   得了,短短两次交谈27班班主任摸出点情况,这小姑娘死脑筋,谢易初说什么就是什么,一点不肯逆着他的。   台上调试音响,发出刺耳的尖鸣声,等设备调试完毕就该主持人上台了,胡老师望着前面,突然说:“他真不回来吗?”   谢易初那个高调张扬的性子,胡老师一直以为名单里有他,27班班主任来找周唯他才知道谢易初拒绝了。   “不来。我都打三通电话了,他死活不松口。”27班班主任摸摸下巴,像是想到什么,无奈苦笑了一声:“大一难道不是最轻松的时候?一个两个都说忙,谢易初好歹还知道找借口,徐默澄更好,直接失联。我辛辛苦苦培养了两年的班长,就这么没咯。”   话里有话,胡老师没接茬。   27班班主任怎么想都觉得不对,“我得再找她问问去。”直觉告诉他谢易初会来,因为那小姑娘,他一定会来。   胡老师跟着一前一后出了大礼堂,不远处是砖红色外墙的教学咯。   ……   假设两个函数的最小值同为a,她要用什么方法证明交点成等差数列?周唯捏着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点来点去,思维卡了一会。   “试试作差求导。”耳边传来低哑的笑音。   周唯抬头,看到趴在窗台上的谢易初。   他懒洋洋俯下身,支着条手臂托住下巴,手指抵在唇边,神情很懒散。见她看向自己,不说话也不动,谢易初轻轻挑眉,将一匣子糕点扔在她桌上,哐啷作响。   他笑:“发什么傻?”   周唯说:“没有。”   随即垂下眼,怔怔一会。   鸦黑的睫毛丛出,一丝丝地映在她脸上,愈发显得她肤色通透,像是稍微摸两下就要擦破皮。   心里想想,谢易初也这么做了,伸手勾她下巴来玩,手掌内收,握住她的脸,用拇指去蹭她脸颊,没两下还真红了。   周唯轻轻唔声,觉得有些紧绷,但是没有躲。   谢易初再一次确认周唯是他见过娇贵的。   玻璃胃,吃多了会吐,吃少了也吐,换季就鼻塞,灰尘大就犯鼻炎。走路磨红脚后跟,要抱,不小心刷到恐怖电影,要抱,晚上更是恨不得整个人钻进他胸口才能睡觉。   比他妈妈养在花房里的兰花娇气千百倍,有点好奇她是怎么长到现在的。   面对谢易初似笑非笑的目光,周唯放下笔,拧开他随手扔过来的彩漆盒子,一股浓郁的奶香味扑面而来。   八块拇指这么长的糕点。   谢易初说:“尝尝好不好吃,我看排队的人挺多。”   周唯闻言眼睫一颤,轻声问:“等了多久?”   谢易初漫不经心地说忘了。   他很不耐烦排队,以前选定吃哪家店,等号超过五分钟一定走。周唯没说话,顾不得手脏不脏,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她吃东西习惯小口,一整块塞不完,咬下半块在嘴里嚼。谢易初盯着她指尖另外半块糕点,上面的牙印还很清晰。   “好吃么?”谢易初问。   周唯点头,说:“甜而不腻。”   他倾身过来,薄红的嘴唇微张,啊了一声。   周唯放下手里吃剩的半块,去拿新的。喂到唇边了,谢易初却扬起下巴,不吃,眼神瞥瞥那半块,周唯瞬间明白。   如愿以偿吃到嘴里,谢易初含着糕点,低头快速抿住她指尖,顺势吮了一口,点评说:“是甜而不腻。”   周唯猛地收回手,不自在地蜷了蜷食指,感觉心尖儿都发麻。   十指连心原来是真的……   “你也不嫌脏。”半晌小声地说。   谢易初轻飘飘狭她一眼,语气轻佻又暗藏深意:“跟以后比,这才哪儿到哪儿?”   “……”又来。   可是他不动真格。   周唯明智地选择跳过这个话题,拿起草稿纸冲他笑:“进来教我做这道题好不好?”   她脸还没他巴掌大,仰脸时更显小。一双眼睛乌润晶亮,光泽像珍珠,可是珍珠没她珍贵。   每当她这么盯着他,别说一道题,她要什么他都给,只要他有,谢易初想连心脏一并掏出双手奉上。   周唯没问他来做什么,到底是见她,还是去参加百日誓师。谢易初不说她就不问,总之他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都可以。   校内广播站和大礼堂偶尔串线,电流滋啦声、主持人慷慨激昂的说话声从教室前方的喇叭里时有时无地传出来。   周唯没头没尾地说:“应该开始了。”   谢易初嗯声,其实不在意。眼睛看着题,余光注意着她,懒得再分出一点精力去听广播。   27班班主任和胡老师上到五楼,过了楼梯拐角径直往11班来。 🔒96 ☪ 96   ◎就这样。◎   广播里主持人请高三全体老师代表上台致辞。   看不到画面, 却可以从背景的杂音里感受到现场的熙熙攘攘。   广播声和她平时在家做题时放的歌一样,类似白噪音,周唯自动屏蔽掉, 并肩坐在谢易初身边,觉得教室里冷清。   枕在他肩头还犹嫌不够, 探一眼他身前, 和课桌的空隙太狭窄, 她挤不进去。于是伸出两只细瘦的手臂, 像蛇一样缠缚在他腰间,周唯慢慢往他身上攀。   谢易初认真起来又是另外一种感觉,让人很想打破他这种平静, 把他的注意力从正事上吸引过来。   浅淡却馥郁的香气逐渐充斥鼻腔,周唯的鼻尖蹭过他耳后, 谢易初察觉到她心思, 问她还听不听。   “听……”他不接招,周唯把额角抵在他肩头, 闷声闷气地回。   “那坐好。”谢易初淡声说着,脊背挺得很直,微微垂首,目光落在桌面。右手握着她的中性笔写字, 弯起的骨节清晰又漂亮,说话时也没停笔。   见他不为所动, 周唯只好松开手,坐直身体。可是又无事可干,发一会呆, 趴在桌面上把脸埋进臂弯, 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看。   谢易初有一张很出色的脸, 目光在他眉眼和嘴唇之间来回游移,偶尔停在他高挺细直的鼻梁上,猜网上的说法究竟有几分真。   谢易初已经很久没把解题过程写到这么详细,有点不耐烦,但是给周唯写的,不耐烦也要忍,更磋磨脾性。感觉到她视线的热度,他随口问:“看什么?”   周唯轻声:“看你。”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   “哦,”谢易初没什么起伏地问:“那好看吗?”   周唯嗯了一声,说好看。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口吻甜蜜又天真,简直像小孩子第一次吃糖说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那样充满赞美。   让谢易初不自觉停顿,侧眸和她对视。静静几秒,眼尾一扬笑起来,说她:“就会拿甜言蜜语哄人。”   周唯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略带委屈地反驳:“我没有哄你……”   她之前就有和黎雪说过,谢易初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哪怕和向往中的类型天差地别,周唯还是要承认他长相非常出挑,耀眼到仿佛多看几下就能被灼伤似的。   谢易初轻轻哼笑,好像在说不吃她这套。转回来继续做题,有一瞬间瞥到窗外被风吹晃的树梢,一直摇来摇去。   写完抓她来听,可是她心思明显不在题上。   一只纤细的手借着课桌的掩护偷渡到他外套口袋里,周唯探索一圈,只摸到钥匙和他手机,正准备抽出来换一个地方继续,谢易初隔着衣服攥住她手。   他坐下来以后,外套衣摆坠到大腿。   被他逮了现行,周唯还是满眼无辜。   谢易初脸色不太好,拧眉道:“摸哪儿呢?”   周唯乖巧回答:“你的口袋。”   说着张了张手指,食指和中指指尖搭在他腿上滑过,带起两道细微的战栗,谢易初更用力地扣紧她手腕,周唯眨眼。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外面的风将标语和树叶吹得猎猎作响,紧接着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像鸟一样猛烈地撞击着走廊玻璃,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然而无人理会。   谢易初正头疼该怎么让周唯明白十八岁之前最好不要,他的自制力没她想的那么好。一次两次容忍她,次数一多,谢易初也在想是不是自己太过仁慈,所以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撩拨他。   其实周唯什么都没考虑过,觉得他喉结很性感,就攀上去亲一亲,觉得无聊,就想黏着他翻翻他口袋而已。   打开的前门毫无预兆地响起敲门声。   两人同时一惊,抬头去看。   27班班主任和胡老师黑着脸站在前门门口,正盯着他们俩。   有些人属于窝里横,周唯还要再缩小范围,只敢谢易初面前横。一见老师瞬间宕机,下意识站起来,朝两位老师分别微微鞠躬,说:“老师好。”   因为手还塞在他口袋里,起身时不小心扯到了他外套。周唯咬着唇,没有脸再抬头看前面,默默低头从他外套里收回自己的手。   谢易初随着周唯站起来,以免窄口的口袋勒到她手腕,只是他低哑的笑声在教室里回荡,很明显,也特别特别欠。   27班班主任率先发难:“谢易初,你这是毕业了,不归我管了,否则就冲你现在这个态度最少得交三千字检讨!”一边说一边从门口走进来。   胡老师脸色黑成锅底,眉头死死皱在一起,在原地停了两秒跟过来。   到了跟前,谢易初才笑着问好,然后眼神越过自己班主任,看着胡老师说:“胡老师下午好。”   这是有了女朋友就忘了班主任,还没怎样呢先学会讨好女朋友的班主任,对他态度不咸不淡,在胡老师面前倒是端起好学生的范儿来了。   27班班主任内心又好气又好笑,目光掠过课桌上的黑漆匣子,“呦,王家胡同的糕点,这起码也得排一小时队吧。”随即看向谢易初,用下巴点点他,故意阴阳怪气道:“某些人不是不来吗,不是没空吗,不是忙着比赛吗,这怎么回事啊谢易初?你给解释解释?”   谢易初还是笑吟吟的模样,没有丝毫辩解,干脆利落地道歉。说完,平静又从容地补了一句:“是忙着比赛,也没空,但是这些跟我来见我女朋友没什么关系。”   没有悬念地挨了他班主任一记背后掌,“就你小子最能诡辩,来都来了也别浪费,赶紧想想发言稿,等会给我上去说。”   谢易初心知逃不掉了,侧过头颈看一眼周唯,隐约可见她泛着层粉红的后颈。整个人像被剪了爪子的猫,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尾巴,再也神气不起来了。   “我……”谢易初刚吐出一个字。   27班班主任立刻抢白:“你要是敢说你不去,哼哼……”他发出哼声,回头找到胡老师:“我和胡老师可看见了,早恋得记过!”   谢易初哑然失笑:“我毕业了。”   “周唯可没毕业。”27班班主任拉着大旗:“是吧胡老师?”   胡老师沉沉地嗯了一声。   谢易初面上装出无奈的神情,耸耸肩答应了,跟在两位老师身后去大礼堂。周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仰头看他眼睛里充满无措。   前面就是老师,她伸手勾着他手腕轻摇,懊恼地说对不起,觉得是自己害他不得不上台。   以前从未发生这种情况,周唯也没想到班主任会来教室,再加上很久没见他,高兴之余什么都抛在了脑后。   看她紧张自己是很有意思,但是过分自责就不好了。谢易初勾唇笑笑,一把揽住她肩,半推半抱地往前走,“去讲两句话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   一进大礼堂所在的那栋楼,周唯注意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同学,拉开他环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又怕惹他不快,赶紧凑在唇边亲了亲他手背。   “有人来了,你先跟老师进去吧,我过一会再进去。”   看她转身跑开,很快消失在视野范围。谢易初收回目光凝视手背,抵在唇边印了两下。   好像还能感觉到她嘴唇柔软温热的触感。   ***   学习方法听第一个还很新鲜有趣,听上几轮就会让人感知麻木,而且这种是很私人的经验之谈,很难全盘复制过来。   大礼堂内有明确的纪律要求,不许在开会期间交头接耳,一楼偏上的位置,左右两侧各悬挂着一块小型屏幕,用来投影不守纪律的同学。   所以再无聊也没有说话睡觉玩手机的,顶多直挺挺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闭不了多久还得记得睁眼,以免被拍照投屏上去。   张仪在倒数第二个上台,讲完下面依旧掌声雷动,可是一张张面孔上分明是煎熬的表情。   她也很煎熬。拿点奖学金不容易,提前写稿背稿,生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丑。讲完以后匆匆回到后台,彻底松了口气。   “哎张仪你讲完了?恭喜恭喜,还有一个咱们就能撤了!”   张仪深呼吸,对说话的同学笑笑:“幸好没出意外。”   同学深以为然地点头:“谁说不是啊,被那么多人盯着,我上台时差点绊一跟头,说到最后声音都是抖的。”   张仪向她展示自己还在轻颤的手,自嘲般地说:“我也是,出了一手心汗。”   其他同学听到也纷纷吐槽起刚才的表现,有人感慨:“要是谢易初和徐默澄在就好了,他们肯定不紧张。宁森也是,明年学校也该请他了。”   “同意。”   “哎,话说谢易初怎么不来啊?他比赛搞得风生水起,连我一个远在南方上大学的都知道。”   “谢易初印证了牛逼的人在哪都牛逼这句话,我也听说了,他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就跟着数院的出国比赛,卧槽,叼的要死!而且我学的又是数学专业,出排名的时候我全系都在讨论这个奖。还有人不知道从哪打探到我和谢易初一个高中,甚至来问我要他联系方式。”   “这就有点夸张了吧……”旁边人不信,把话题引向张仪:“张仪你跟谢易初同一个学校,我信你的话,他在大学还那么有话题度吗?”   张仪是鹅蛋脸,杏眼弯眉,笑容温婉,闻言只是叹气,幽幽地说:“谢易初在哪都是谢易初,他在大学比高中时期还受欢迎,开学第一天bbs里就全是关于他的话题,开贴求他联系方式的不在少数。”   “草……说的我有点好奇了,好想看看他现在什么样。”   下一秒直通后台的小门从外向里被推开,伸进来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紧接着是那张引人瞩目的脸,眉目流转间尽是恣意张扬。   所有人都熟悉,所有人都愣住。   谢易初歪头躲门帘,眼皮子一掀,觑着说话那人,漫不经心道:“还能什么样?就这样。” 🔒97 ☪ 97   ◎我在未来等你◎   周唯再回来时, 手上攥着一瓶矿泉水。眼前是深棕色的两扇大门,主持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在空旷的场地里有些失真。她定了定心, 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先从里面被拉开,两个男生边说话边往外走, 前面的男生正回头跟身后人讲话, 冷不丁看见门后站着个人, 吓了一跳, 回神后连连道歉。   周唯摇头,轻声说着抱歉,侧身进去了。   她并未上心, 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对方。紧张的心情被这么一打断,反而松了口气, 感觉终于落在实地上。   她是真的被逮到了现场, 还是两个班的班主任……周唯不禁有些难以启齿,以后在胡老师面前不能再装得若无其事了。   胡老师一直注意着大门, 看到周唯,朝她招手,给她指了个座位。   周唯点点头。   每个班的位置固定,班内同学坐的位置也是固定, 普遍女生在前男生在后,中间不留空座, 周唯只好坐在一个男生身边。   至于他叫什么名字,忘记了。只能确定是同班同学。周唯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打扰了。”   男生一愣, 感觉她熟悉又陌生。   记得她叫周唯, 常年坐在班级后面, 也不怎么说话。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从没注意她笑起来竟然这么温柔,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周唯察觉他直白的打量,不着痕迹地收起微笑,侧身斜坐,把身体面向另一边。   男生倾身追过来,台上最后一位分享经验的学长鞠躬下台,主持人踩着高跟鞋上来,话筒发出的电流声盖过了他的声音。   于是悻悻坐回去。   主持人是学校的广播站成员,今年高二,脸圆却不大,腮边两个酒窝,笑容明媚,妆容端庄又大气,给人的感觉非常舒服。   同学们一齐望着前面,就等她说完结束词然后散场。气氛有些躁动,像一笼关久了的兔子绕着圈地蹿来蹿去。   然而事与愿违,主持人拿着手卡,压抑着激动,朗声宣读:“有请去年高二二十七班、全国数学联赛国家一等奖获得者——谢易初同学!”   全场浮躁的氛围停滞片刻,连稀稀拉拉的掌声都没有,一直安静到二楼射灯聚集成一束,谢易初站到讲台前。   白色强光将他整个人分毫毕现地映照出来,颜色和轮廓更加极端。不用反光板,他站在那肤色冷白到像玉一样通透,眉眼狭长,黑似鸦羽。长睫毛的影子一丝一丝地映在眼下,密密延展成扇形。   他的存在虚幻且遥不可及。   周唯捏紧了矿泉水瓶。   再一次后悔被班主任逮到。   谢易初往台下看,下一秒被光刺得眯起眼。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手挡光,另一只手抬高话筒:“麻烦关下灯光,谢谢。”   冷淡而懒散的腔调通过话筒响彻大礼堂。似乎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在一众领导和老师面前这么随意傲慢。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掌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谢易初搭在眉骨上的手指轻点两下。   好烦。   二楼兼职灯光师的教导主任尴尬地去关灯。   刚才接到消息说去年竞赛成绩最好的那个回来了,校领导让他弄得隆重点,灯光什么的搞起来。他按照要求开了聚光灯,没成想晃人眼睛了……   眼前没那么白茫茫了,谢易初放下手,不舒服地连眨几下,弧线流畅的双眼皮叠在一起,神情莫名多了几分冷冰冰的勾人意味。   他用手揉着左眼,感觉闭眼舒服一些,就这么按按眼尾,一边俯身打招呼。   又是新一轮的尖叫和满场男生喊的“牛逼”、“卧槽”。   两边的小屏失去作用。   要不还是给他拽下来算了,早说了谢易初这性格压根不适合上台演讲。27班班主任在一旁张了张嘴,悄悄去看领导席,果不其然都很严肃。   谢易初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没用,他也懒得等那么多人安静下来。自顾自开口,奇异的是当他说话时全场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我没有准备发言稿,也不知道说什么。大家有什么想问的话可以直接站起来问我,能力范围内我尽力解答。”   来参加百日誓师但是不准备发言稿,起手就是一句不知道说什么。台下笑成一片,嘘声和喊谢易初牛逼的声音混在一起。   谢易初毫不在意,神色疏淡,只是扫着台下的目光,从周唯这里过去,又从周唯这里回来,反反复复。   连她前后几排也觉得奇怪,顺着谢易初的视线去找他每次视线的落点,没发现什么。   胡老师下意识看了看周唯,周唯不自在地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管一路延宕到胃里,浑身汗毛都炸开。她打了个喷嚏,肩头细细一颤。   谢易初捕捉到她反应,唇边泛出很轻的笑意。   等了一会,仍不见有人提问,“没有么?那我——”   一楼靠前几排中猛地站起来一个女生:“我想问一下谢学长竞赛真的需要很强的天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要不要放弃?”   一口气说完,最后几个字还在抖。看得出来她很紧张,手指捏着裤缝。   谢易初抬眼看她。   大礼堂内说话声逐渐减小,四周的目光也聚焦在她身上。   女生难堪地低下头。   谢易初见状低咳一声,吸引走大半注意力。他垂眸想了想,没说放弃或者坚持,而是问:“你喜欢吗?”   女生霍然抬头,“喜欢!”   “喜欢那就去做。”   女生嗫嚅片刻,小声说自己竞赛成绩不太好,“而且他们都说这个要天赋,没有天赋走不远。”   谢易初口吻锋利:“他们说,他们是谁?走不远,那走多远算远?”   “……”   女生不说话,像是突然被问住了。   她也在想,他们是谁,是同学?老师?还是父母?好像是所有人。所有人都这么告诉她,她一直以来接触到的就是这种说法。   走多远算远?高考是终点吗?这样想感觉像是为了高考而竞赛的,那还能说是单纯的喜欢吗?   场内没有人再交头接耳了。   谢易初略一停顿,问她:“你接受沉没成本吗?就是哪怕付出一切,结果并不如意。”   女生还是很小声,想了一会说:“接受。”   “那就去做。”谢易初平静无波地讲了很长一段话:“很多时候所谓的天赋是热爱和坚持,你去做,你就有可能发现天赋,你不做,即便有天赋也被埋没了。”   “退一步讲,假定没有天赋,喜欢的东西也不去做,难不成要做不喜欢的事?高考绝不是终点,你喜欢竞赛,大学以后还能继续比赛,你有大把的时间去追求喜欢的东西。”   “再退一步讲,接受沉没成本,意味着最差也就这样了,你没有什么好怕的。当你满脑子都想着做成一件事的时候,爆发出的能力甚至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毕竟在周唯之前,谢易初从没想过自己可以一天连刷十几个小时数学题,一刷就是四个月。特别累,也会感到厌倦,但是一想到周唯,他现在做的每一道题都是在为以后铺路,很值。   “竞赛或者高考,我相信是每一个南临七中竞赛生的忧虑。我并不偏向哪一个选择,只想说,做好最坏打算,如果你接受竞赛三年仍然拼不出名次最后还是要走高考,那就去做。”   谢易初说:“考试之前我也想过我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是我尽力了,我不后悔。”   现在的高三和他同届,底下不乏有认识的朋友,听到这又开始嘘他:“开玩笑!你谢易初怎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种话由他来说少不了会被骂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27班班主任和胡老师默默对视一眼,都明白这番话里真正的含义,忍不住唏嘘。   这女生真是问对人了。   顶级大学的降分名额哪里是那么好拿的,换成化竞生竞,国一第一来了也不好使,得亏是数竞。同样的,数竞的难度不是化竞生竞能比的,考不到前面的位次也白搭,他还真就是一场空。   她目前存在的疑虑和谢易初一模一样,只是谢易初足够强势也足够坚定,在事情做成之前绝口不提,一意孤行地去了。   胡老师看着讲台前那道修长的身影,突然明白,或许这才是他出类拔萃的原因。有多少学生高中三年在迟疑和不确定里徘徊,白白耽误了自己的时间,而谢易初认准了就上。   不得不说周唯好眼光。   ——为了自己不后悔而去完成它。   这似乎开辟了一个新思路,女生喃喃念了几遍,抬头大声地说:“谢谢你!”然后一屁股坐下,眼睛特别亮。   感觉还不错,这女生的一些性格有些像周唯,一样的倔,因为这点,他愿意多说两句:“在集训点的那段时间,有些只会说我靠天赋的人,做的题没有我十分之一多。”   现在的高三(27)班,有几个人避开了他的目光。   谢易初嗤笑,下巴一抬:“还有问题吗?”   “……”   没人回答。   行,终于能结束了。谢易初松懈下来,往前倾身,手肘抵在讲台上,十指交挽,右手食指敲着左手骨节。不疾不徐地先谢过学校厚爱,谢过老师、同学。然后勾勾唇,眼神盯着正中偏右的11班,有几分入神。   短短两秒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周唯跟他哭,他们吵架、又和好,在出租车里抱她回房间……   谢易初笑起来,神情不自觉的柔软,嗓音喑哑地开口,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坚定,通过话筒广而告之:“最后感谢我女朋友。没有她,没有现在的我。”   “我在未来等你。”   ……   哪管吵嚷声掀翻屋顶。   周唯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98 ☪ 98   ◎羡慕◎   讲完, 谢易初在众目睽睽之下鞠躬离开,一个转身没进后台,再也看不到了。   好像来此就为说这一句话。   没有人再上台, 主持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广播里切进低缓悠扬的《See You Again》, 宣告可以离场。   最前面一排的校领导率先站起来, 隔着一段距离, 班主任安排学生有序返回班级, 一遍遍地提醒:“靠边走,要注意安全。”   周唯缀在一排最右,同班同学站起来离开, 她将腿紧紧贴着座椅,让出一条可供通过的路, 手上攥着矿泉水瓶。   老师喊着回班, 她挽着头发,不小心勾下一根。周唯盯着它, 慢吞吞比了下长度,感觉差不多,就把矿泉水瓶夹在膝盖之间,低头将它系在瓶颈上。   隔壁座的男生回头, 犹豫着问:“你不走吗?”   周唯低着头,没说话, 指尖捏着细细的头发丝,拉出蝴蝶结,像没听到。   等不到回复, 男生有点恼, 心想她真够怪的, 撇撇嘴,跟朋友离开了。   余晴并不知道她来,所以一个人回班了。周唯慢慢地站起来,腿发僵,走路像机器人似的卡顿,挤在最后一波人潮里从台前过。   她淹没在一望无际的人海,侧头望向后台,这个角度看不清他。谢易初被围在中央,有人正在跟他说话,他垂眼看向别的地方,偶尔点头。   队伍松动一些,要往前走了。周唯弯腰,不着痕迹地将矿泉水放在地上,然后蜷起攥红的手指,顺着队伍出去了。   她收回视线的瞬间,谢易初的目光就追了上来,看到她抬起又落下的脚踝,再往上是纤细的腿。身影一闪而过,像一阵柔和细腻的风,吹到人脸上——你清楚她来了,可是又无法抓住她。   哪怕不出声、没有动作,只要周唯出现在视野范围内,他的视线总是先于理智被吸引。谢易初还未想明白周唯为什么来,瞥到门边的矿泉水,忍不住笑了一下,起身去拿。   见他一言不发地往后台门口走,说话的人一愣,随即提高声音:“谢易初你干什么去?”引起其他几人的注意力,一齐抬头,眼睁睁看着谢易初从不远处拿回一瓶水。   可是大礼堂已经空空荡荡,全场只剩下他们和排队等待回班的同学。   这瓶水是谁放在那的?   怎么只有半瓶?   谢易初拿在手上晃了两下,握瓶拧开瓶盖,他仰头,在一片“嗳嗳嗳!——”的阻止声中灌完剩下半瓶。   “哪来的水你就直接喝?”朋友满眼震惊,“你也不怕喝出事来!”   离门口最近的同学疑惑地问:“谁放那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好像凭空出现一瓶水。   宁森坐在离谢易初隔了一个位置的椅子上玩手机,闻言没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抬,继续打游戏,在心里说,周唯。   “我女朋友。”谢易初边说边坐回去,肩膀一沾到椅背,整个人犯起懒来。伸直一条腿,再把另一条腿搭在上面,拿喝空的瓶子敲敲膝盖。   梆梆两声,他自己先笑起来,略长的眼尾上挑,神情随意又自然,完全没考虑过别人。   在这句话之前大家都默认谢易初女朋友是外校的。原因很简单,要是本校的怎么可能一瞒就是两年而且不被任何人发现。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他女朋友不但在校内,还在讲台下面。   感情谢易初刚才那番话相当于当面表白!   沉默一会,张仪看着谢易初说:“你够牛逼的。”话锋一转紧接着说:“你女朋友比你还牛逼。”   平心而论被谢易初表白,还是在高三整个年级包括校长副校长等一干领导都在的情况下表白,换谁谁不激动。然而她最明显的行为竟然只是偷偷过来送给他一瓶水,连面都没露。这性格得有多不骄不躁?   两年了都没听论坛传过风声,说明她不爱炫耀。这几个因素叠加,张仪觉得谢易初女朋友不是简单一句牛逼就能形容的。   “那你可猜错了,她就那样。”宁森打着游戏脱口而出,态度轻视,好像在急于否认什么。但是下一秒他愣在原地,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   所有人惊讶地看向宁森。   不明所以地互相对对眼神,这是有什么矛盾吗?   “……”好奇的目光在谢易初和宁森之间移来移去,满室鸦雀无声,都在等谢易初说话,或者宁森解释。   然而没有人出声。   谢易初只是收回腿,把空瓶子横放在怀里,支起手臂撑着下颌,侧过头颈盯着宁森。   宁森的脸色难堪起来,摁熄手机,屏幕上立刻隐去游戏失败。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说的好像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一样。宁森承认他是羡慕周唯全心全意地对谢易初,在医院那天鬼使神差地表露出来,遭到周唯一顿毫不留情的奚落。   他心里半是恼怒,半是羞耻,感觉别扭极了。反应过来以后觉得自己像在撬谢易初墙角,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一刻都不敢再停留,灰溜溜地从医院逃走。   可是回到家,冷静下来一想,又好像不是这样。周唯对谢易初,那真是长了眼睛都能看出她神情中的温柔妥帖,一举一动都围着谢易初转,好像除了谢易初,她眼里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   他只是羡慕这种感情。宁森想,没有谁不羡慕周唯对待谢易初时的毫无保留、全心全意。或许换一个人像周唯这样做,他还是会羡慕。所以他喜欢的不是周唯,而是她纯粹的感情。   宁森越想越对,避而不见是不想让自己心态失衡。毕竟这么多年谢易初虽然方方面面比他强点,但也没强到断层,唯独在女朋友这一块,甩他不止一星半点。   所以他想要一个跟谢易初女朋友一样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女朋友很过分吗?找不到的话眼红谢易初一下很过分吗?   宁森奇异地说服了自己。   可是看到周唯给谢易初送水,他还是不可抑制地烦躁起来,对周唯口出恶语……   静静过去一会,气氛寂静得仿佛能数清心跳。   谢易初神情淡了下来,眸光愈来愈冷,手指忽然捏住空瓶子,塑料遭到挤压后发出尖锐的脆声。   宁森哆嗦一下,回过神。   很快恢复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笑容,放下二郎腿,微微低头,说对不起,拜托谢易初跟Z道歉,是他嘴欠惯了,一时没忍住调侃她。   X&Z.   大家心知肚明的东西,Z就是谢易初女朋友。宁森在这时候也没忘记替谢易初隐瞒。找不到女生,也就没法印证宁森的说法,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吃瓜的热情瞬间砍半。   谢易初定定看着宁森,像是在评估他话里的真诚度。过了几秒钟,略一狭眼,气质莫名生冷几分,这时候连笑也是另一种压迫感。   可惜笑意只停留在唇角。   谢易初一边微笑着说好,一定带到。一边用冷冰冰的视线压着宁森,警告他没有下一次。   宁森来后台是为了找谢易初,然而谢易初一走,其他人纷纷告辞离开,最后反倒是留他一个人在后台。   宁森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   余晴回到教室,发现周唯竟然不在。桌子上摆着一个点漆匣子,不但是盒面,盒底盒侧都是雕镂,看起来精致极了。   这东西不是她的,那就是周唯的。   余晴正想着周唯什么时候带来学校的她怎么没见过,瞥到周唯从后门走进来。   “唯唯你去哪儿了?我跟你说啊,谢易初今天来了,他——”不对啊,谢易初参加百日誓师这事周唯只能比她更早知道,余晴卡壳间突然福至心灵,“你刚从大礼堂回来!”   周唯嗯声,手指探到匣子底,摸索着暗扣轻轻拨开,移开盒面朝余晴面前推了推,“吃吧。”   余晴在她简短的两个字中感受到比糕点还香甜的气息。   睁大了眼问:“那谁给你的?”   周唯点头,见余晴不拿,抽出张纸垫在自己手上,拈出一块递到余晴嘴边,眼睛注视她,笑意温软:“啊——”   周唯这样好温柔好媚气哦!看得人心痒痒的,余晴张嘴,立刻被塞了满口,奶香味直冲鼻腔。好吃到呜呜呜呜!没法说话但是可以多嚼几口。   周唯歪头看着她笑。   感觉更犯规了!不知道为什么余晴就是觉得周唯浑身香香的,明明很瘦,手感却很软,特别特别让人想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身上深吸一口气。   吃完擦擦嘴,余晴呜呜着靠近她问:“唯唯我能抱抱你吗?”   “嗯……”周唯朝她张开手:“那来抱抱?”   余晴抱住她一顿乱蹭:“唯唯你好香哦。”   惹得周唯一个劲笑。   想起谢易初也总这么说。   ***   百日誓师结束,后面是小半个下午,和双休。   以往回到家时外面天色已然深黑,这次还早,谢易初比她先到。房门闪了一条缝,周唯连钥匙都不用掏就可以推门而入。   “你回来得好早。”她随口一说。   “因为没你那么招蜂引蝶,不用安慰那么多妹妹,回来的当然早。”谢易初笑吟吟回她一句。   唔……当时余晴松开她,黎雪刚好到班门口,抱着她又是一顿蹭。周唯换好拖鞋,朝客厅走,漫不经心地问:“你看到了?”   “昂。”   这有什么好皱眉的,周唯笑着去搂他脖颈,谢易初顺势抱她起来丢到卫生间。   “不洗澡别来抱我,一身香水味。”   周唯踩在防滑垫上,侧头嗅了嗅肩头衣服。上面残留了一点点黎雪的香水味,其实很好闻,一股淡淡的柑橘香。   谢易初不喜欢,那还是洗了吧。 🔒99 ☪ 99   ◎生日◎   周唯的生日在五月。   她实在很不想过生日, 所以别人问,周唯经常敷衍。面对普通关系的人说十二月,面对关系不错的人说五月, 只有真正亲近的人知道她生日具体在五月十二号。   当晚在楼下见到谢易初。   周唯也在楼下。   她猜他会来。   生日反而不重要了,因为“谢易初五月十二号回来”这件事可以完全盖过她五月十二号生日。周唯从清早开始期待, 一直到晚上放学回家, 打开门他不在。   于是她拿着试卷下楼, 坐在花坛边上等。   谢易初看见她微微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是在等自己,走到周唯跟前边吻她脸边道歉,说来晚了。   下午临时加一场抽测, 占期末总成绩的百分之五。不算多,所以谢易初拎了书包要走, 却没想到是连堂考。老师将人堵在班里, 直接点名发试卷,课间休息也不用了。   然而晚了就是晚了, 谢易初不打算解释,这听起来想找借口。周唯也没有问,把试卷一卷,朝他笑:“没关系啊, 你回来就好。”   事实上谢易初没告诉她他今天回来,周唯也没告诉他她在楼下等。   因为哪怕他不回来, 她也只会失落着过完这一天,不会多嘴,不会埋怨。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 王青和周广寅会不约而同地忘记这一天, 好像日历中没有五月十二号, 他们很厉害地能从五月十一号直接跳到五月十三号,人为回避掉时间。对她更没有祝福或者问候。   五月的风已经有些燥热,谢易初牵她手进电梯,随口问:“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另一只手插在黑色直筒裤口袋里。   却没有插到底,露出一半修长的指节,手背有青筋,再往上腕骨清晰可见,很漂亮,也很……周唯盯着镜面里他的手,有点出神。回神以后认真想了想,却说:“不知道。”   谢易初垂眸:“嗯?”   周唯侧身定定看了他一会,先摇头,然后弯起眼睛笑。她甜蜜柔软的神情如实映在谢易初瞳孔,连声音也甜蜜:“我有你了啊……我什么都不需要了。”   谢易初是她不被期待的生日里唯一值得期待的。   她得到了,所以不贪心了。   ……   说完,周唯快速转了回去。从镜面里看到谢易初一直盯着她后脑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捏了捏自己喉咙。   他情不自禁扬头的模样很性感,也很不耐烦。   电梯门开,谢易初拉着她匆匆穿过走廊。周唯跟不上他步伐,踉跄两步后被一把托抱过去,下半身的栗色长裙荡开。   可为什么会有拉扯感?   周唯低头看去,是裙摆绊在他腿上,她往上拽了拽裙摆。可是一低头,长发垂下来,乌棕色的发尾又黏着他身前。   谢易初一手抱她,一手掏钥匙开门。   关门、开灯一气呵成,抛到柜子上的钥匙没停住,滑到另一头掉下去,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易初松开手,还未等她站稳,急切地俯身吻下去。周唯仰头承受他索吻,一边主动脱了上半身的浅色外搭,随意丢开,抽出光.裸的两条手臂,踮脚去勾他肩颈。   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揉着她后颈,就那么几下,激得她浑身一僵,继而细细地抖。她失神般的嗯声,在听到自己的声音后猛然清醒,周唯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拼命压抑着本能。   视野很朦胧,滚烫的鼻息扑在她下巴、脖子、和没有衣物遮挡的锁骨上,所到之处一片酥麻。   像过敏反应。   明明没有碰到,却因为其他地方的接触一连串地痒起来。   周唯用手指在颈侧挠出两道浅红的印子,被挠破的地方泛起轻微的刺痛。她把手盖在伤痕处,静静缓了两秒。不够,还是不够,从他唇齿间得到的感觉不够她去填别的窟窿。身体好像在渴求更多、更充实一点的对待。   接吻永远少不了索取和被索取,容纳和被容纳。亲完她耳后,谢易初抚着她头发哑声说:“我去洗澡。”将额尖抵在她耳边揉擦。   这是他惯用的亲昵温存,也意味着到此为止。   心里涌起几分低落,周唯半眯起眼睛,失神般地将嘴唇张开一丝缝隙。   她慢慢地呵气,往脸上扇风,身体明明兴奋,手指却冰凉。在他即将起身离开自己时突然攥住他手腕。   谢易初回头。   “好想和你做哦。”周唯低柔的嗓音中带着微喘,轻轻觑他一眼,才别过脸去。她咬着唇,头发也潮了,乌黑的眼睛被灯光浸染得水汽淋漓,使她看上去潮湿而诱人。   谢易初没说话,伸手遮住她眼睛。   周唯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了,抿了抿唇,垂头丧气地靠在门上,摸索到门把手,往下按,门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声音。风吹进来,潮热的后背泛起凉意,“好了……那你去洗澡吧。”   谢易初移开手掌,周唯跟着睁眼,还未来得及看清他脸色,下一秒谢易初作势弹她额头。潜意识告诉她快闭眼快闭眼,理智上却觉得谢易初只是吓唬她。   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啊,好疼!   谢易初瞥她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离开。留周唯在原地怔了很久,抬手摸摸额头,疼……   她不敢置信。换了拖鞋去卫生间照镜子,发现左边额角红了一块。   谢易初是真的弹她了。   下手好重。   不做就不做,生什么气啊?周唯怀揣着一点点的抱怨和很多的委屈脱衣服洗澡。   她把湿了大半的头发拨到一边,俯身勾下底裤,两条笔直的腿一前一后地抬起再落下。直起身,将脱下来的蕾丝打底丢到脏衣篮里,最后是胸衣,背后交叉式,四根细细的肩带勒在她肩上特别好看,和打底是同一套。   周唯精心选了很久。   谢易初洗完回来,发现她这边卫生间的灯亮着,但没有水声。   周唯听到动静,轻声唤他名字。   谢易初在两步远处停下。   磨砂半透的玻璃门隐约映出他身影,周唯小声说她洗澡忘拿睡衣了,拜托他去卧室帮她拿一下。   隔着一道门,谢易初垂眸,光线模糊地勾勒出她腿型。不用亲眼看他也能想起来,她腿又长又直。   周唯听到他轻笑一声。   谢易初问她作够了吗?语气莫名危险。   如果她说她现在不是这个意思,谢易初会相信吗?周唯默默评估着,觉得有嘴也说不清。   纠结半晌,她低声喃喃着:“谢易初我冷……”   “……”谢易初烦躁地蹙眉。   这感觉就像是明知道前面有陷阱,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一脚踩进去。   谢易初摁着眉心,冷声冷气地问:“要什么?睡裙?”   周唯弱弱补充:“还有内衣内裤。”   听脚步声走远,没一会又靠近,他把门拧开一条缝,仅够伸进来一只手。   周唯刚接过他手上勾着的袋子,谢易初立马抽回手,砰的一声推上门。   “……”   至于这么生气吗?   打开袋子一看,她要的东西一应俱全。内衣内裤成套,睡裙还是叠好的。周唯穿着衣服,忍不住笑出来。她确定是谢易初叠的,因为她从来都是把睡裙往衣架上一搭了事。   他怎么能那么好。   好到只是念念他名字,就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   今年的五月十二号周唯有谢易初陪着度过。   他原本打算下午到,可以陪她出去看场电影吃顿饭,但是突如其来的考试打乱了他的计划。   周唯一点都不在意。   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把玉米排骨汤放在中间。门口有人敲门,谢易初起身打开门,接过订好的生日蛋糕。   走到桌边想把玉米排骨汤端到一边,用来放生日蛋糕,被周唯阻止了。她在角落腾出一个空,“放这里吧。”   谢易初拎着没动。   过生日,蛋糕都是放中间的。   然而周唯说:“没关系的,放下吧。”   抬头观察着谢易初神色,她叹了口气,自己去抢。反正在这种事情上谢易初一定不会跟她硬,果不其然抢到蛋糕,周唯把它安置在角落。   还得回去亲亲他下巴,哄他坐下吃饭。   “蛋糕放哪里都不重要啊,重要的是你把我放哪里。”周唯轻快地眨眨眼睛,示意他往下说。   说放在心里、放在手心里,多好的话。   周唯怕他盘问,只想快点岔开这个话题。   不想告诉谢易初其实她很讨厌蛋糕,因为它和生日息息相关、因为王青在蛋糕坊工作——听起来或许很不可思议,妈妈做蛋糕,女儿这么多年竟然没吃过蛋糕。   谢易初拆了包装盒,把蜡烛插上,从她书桌抽屉里翻出打火机点燃蜡烛。关掉灯,屋内瞬间漆黑,只剩桌上摇曳的烛光。   周唯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它吸引,思绪也像烛光一样摇摇晃晃。   谢易初在她身边坐下,肩膀挨着她肩膀,源源不断的热度从他身上过渡给她。   周唯转头看去,入眼是他侧脸,轮廓流丽、明暗有致。谢易初慢慢闭上眼,低下头,双手合十抵在眉心中央。   在心里虔诚默念:新的一岁,祝我的周唯平平安安、万事如意。希望她永远开心、无忧无虑。   周唯好奇:“许了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谢易初淡淡地讲。催促她:“快点许愿。”   “真的有用么?”周唯不信,被他一盯,还是老老实实闭上眼睛——希望可以永远在一起。   奇怪的是,不论之前信与不信,一旦许愿,人就会莫名其妙认真起来。她睁开眼,把蜡烛一口气全部吹熄。   看蜡烛熄灭的白烟越往上越淡,最终消散无踪。周唯的眼神也跟着往上、消散。   想,白烟会是传达愿望的载体吗?   如果生日愿望真的有用,请一定要听清楚,周唯希望和谢易初永远在一起。 🔒100 ☪ 100   ◎[你来我会分心。]◎   谢易初回去后, 周唯陆续接到七八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都很神奇。   ——妹妹你好,我是XX年XX省理科第X名, 擅长XX。   甚至还有去年南临省的省状元。   备注栏的名字和媒体报道里的一模一样,由不得她不信。周唯能猜到是谢易初牵线, 但是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   [有什么不会的题可以问他们。]   一年不间断的国际赛让谢易初把综测刷到全系第一, 成绩接近满绩。弊端也很明显, 他已经脱离了传统高考的思维模式, 有时候给周唯讲题发现他用的解题方法超纲,在高中阶段不适用。   再教下去只能带歪她。   可是不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谢易初又不放心。   柯旭一听, 脑子转得很快,给他出了个主意:“你不能教, 那你找人教她呗。”   反正谢易初身边什么都缺, 就是不缺省状元。他竞赛主场在计院和数院,全是高中学理科才能选的专业, 认识那么多学长学姐,给周唯凑个最强家教团轻轻松松,不用才是浪费。   谢易初靠坐在桌子上,支着下巴, 长腿撑地,一时间没说话。   柯旭抱胸等着, 看他什么时候低头。谢易初这人就是傲,拜托别人帮忙跟要他命一样。可谁让这件事跟周唯有关呢?   果不其然,谢易初没什么情绪地点了头。   柯旭通过自己在数院的人脉帮他联系人, 不但要求高考成绩好, 还得会讲题。   谢易初开出了三百一道题的价格, 大题翻倍,压轴题再翻。也就是说给他女朋友讲懂一道题,最高能拿一千二。   比市场价高得离谱不说,还不需要自己亲自上门教,省下的通勤费和时间还可以做很多事。   消息被数院的人po到表白墙和内部论坛,立刻引起大面积讨论,感觉又他妈离谱又很心动。   [……牛逼,不知道怎么评价。]   [300一道小题……就为了给女朋友找个家教……酸死我算了!!!]   [这是不是恶意抬高市场价?公道在哪里?谢易初在哪里?他女朋友的联系方式又在哪里?!]   [我我我谢易初看看我!我去年理综差七分满分!化学和生物一直很好!听我讲过题的人都说好!我不贪心给我150/题就行!]   [妈的,楼上恶意内卷,举报了。(120/题)]   [?浅跟一下:100/题,不翻倍,小题算我送的,权当交谢易初这么个朋友。]   ……   价格报到最后已经有免费的了。   理由写的很明白,希望能认识认识谢易初,以后竞赛什么的拜托带一下。   谢易初和柯旭花半天整理名单,又花半天一个个见了面、确定最终人选。数理化生应有尽有,甚至有些科目还找了两位同学,价格不变。   谢易初给每人先转了一万块,没有别的要求,只是希望他们不要告诉周唯实情。   “她知道以后会找我闹。很烦。”明明是轻淡的语气,然而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纵容和无奈。   谢易初烦的不是周唯跟他闹,是她哭起来以后,他焦躁难安的情绪。   “那……那我跟她说我是你朋友,好心给她讲题行吗?”   谢易初挑眉,说不行。   周唯从来不是相信别人可以无条件付出的性格。   她一直都在用物质衡量感情,别人对她好,她第一反应是警惕,像野外的猫一样警觉地盯着对方,确认没有恶意才敢接近,然后从别的地方找补回去。   谢易初的朋友来给她讲题,周唯也只会想是不是他们欠了谢易初什么,试图通过帮助她的方式来弥补谢易初。   更不会接受了。   手撑在桌上,谢易初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你们就跟她说,讲一道小题三块,一道大题五块。”   “我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听说你们想赚外快才提出给我女朋友讲题的。既能给她谋点好处,也能让你们利用碎片时间赚到钱,双赢。”   “如果她给你们发红包你们就收着,也不用给我。”   ……   不加不知道,加完发现谢易初把他女朋友吃得死死的。   互通姓名和来意之后,女生开口就问为什么。他们按照谢易初交代的这么说,对话框里安静了许久——她应该是去找谢易初确认了。又过了一会,先收到女生发来的一百块红包:[谢谢你~以后打扰了~爱心.jpg]   ……就,两人作风怪一致的。   进入五月,周唯反而开始早睡早起,不敢再熬那么晚。她陆陆续续收到家教团寄来的几大本笔记,都是他们高中总结出来的。随手翻开一本物理笔记,很多题旁边写着变型题,触类旁通下串起了高中物理学几大版块。   周唯底子本身就很厚,靠着他们的笔记和讲题查漏补缺,在极短的时间里把成绩又拉上一个台阶。   三模空掉数学填空和大题的压轴题,考出来的分数足够她挑一所很不错的985。   胡老师也松了口气。   每次模考出成绩27班班主任都来找他查成绩单,生怕周唯考不好白瞎了谢易初的自主招生名额。27班班主任拿谢易初当得意门生看待,爱屋及乌之下周唯也快成他半个学生了,一提模考他比高考班班主任都上火。   ***   临近六月,天气热得人心慌。   比天气更心慌的是即将到来的高考。   黑板上每日一改的倒计时已然变成个位数,同学放在书桌上的小挂历,撕得只剩薄薄几张。   教学楼里,下课后的高三楼层再也看不到以前轻松打闹的场景,每个班的门都紧闭着,学生坐在位置上紧张地学习。经常门一开,一个人脚步匆匆地跑去卫生间,然后再脚步匆匆地跑回去,气氛压抑得叫人害怕。   黎雪已经很久没来五楼了,从朋友圈得知她放学后还要继续上课,从数学补到英语再补到历史,每天都在上不同的课,没有一丝喘息时间。   面对周唯也从隔三岔五说早安晚安变成只有周末才能抽出一会和她聊天。   周唯很想安慰她,可是打开对话框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她很不会宽解别人,自己也是压抑逃避的性格。   黎雪压力特别大时在朋友圈一连发十几条啊啊啊啊啊,评论区全是陪她一起啊啊啊的。周唯看了片刻,还是学不会这样发泄,编辑很长一段话发给黎雪,希望能减少她的焦虑。哪怕一点点也好。   黎雪隔了一天才看到,放学后找周唯乌乌了好一会,趴在她肩头抹眼泪,害怕和男朋友异地。   周唯听完,有些发怔。   一开始以为她是担忧高考,没想到是担忧分手。   黎雪带着鼻音小声说:“异地的结局基本都是分手,可是我好舍不得高竣……”   周唯轻轻嗯声,却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长裤上的纹理,用手指沿着竖线慢慢往下,到了膝头,再慢慢收回,机械而刻板地重复着,她有些走神。   黎雪看着周唯,猛地想起谢易初来,不免又兴起一种同病相怜的难过:“唯唯你不害怕异地吗?”   周唯抬起眼睛,随即又看向别的地方,摇摇头说:“不害怕。”   她平静得有点过分。   像是预定了未来,不论好坏,静静等着那一天的降临。   黎雪留意过周唯最近几次的排名,上个好学校没问题,但如果要迁就谢易初选学校,最好的进不去,报下一档的大学又会浪费分数。   见黎雪逐渐蹙眉,周唯扬起唇角,对她笑了一下,没有遮掩的意思:“我会尽力的,假如,”周唯突然一顿,有点不想说这个假如,抿了抿唇,还是笑,眼睛里荡着潋滟的神采:“……总归会在一起的,对吗?”   “对什么对啊!!”黎雪震惊地望着她:“这对你一点都不公平!凭什么谢易初想保送就保送,上个大学还要委屈你?”   “没有啊,他已经很好了。”周唯反驳。   她连反驳也是温柔和煦的嗓音,从额尖到下巴,弧线柔和得令人心悸。周唯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她对谁好时,那个人只能感受到她无尽的包容,柔软得仿佛没有棱角。   黎雪不知为何瞬间一口气顶到喉咙口,哽得她难受极了。   什么高竣高考全部抛到九霄云外。她哭得再狠也没想过要顺着男朋友报学校,一想到分手还不允许她哭两声吗?但是哭归哭,肯定是自己的未来重要啊!   黎雪启唇,周唯似乎知道她即将说什么,率先开口打断她:“我不想考虑以后会不会后悔,我只想现在不后悔。”   口吻冷静。   黎雪忽然就不劝了。   ***   六月是高考月,也是大学的期末月,好几门课以论文形式结课,需要考试的科目压在六月下半旬。   谢易初在六月初请假回家,同组的学长学姐一时没意识到,在群里问他怎么这时候回去。   谢易初忙着收拾东西,没看消息。   [他女朋友该高考了。]柯旭闲闲回了一句。   [哦~]   [那回去吧,祝妹妹高考顺利!]   [祝妹妹高考顺利!]   底下不断+1刷屏。   谢易初看到群消息,认真道谢后发红包。   六月七、八、九号,余晴跟周唯对过考试信息,发现不在一个考点,遗憾了好久。要是能跟周唯一起考就好了,看到她心里总会觉得很安静,像在大太阳下吃冰淇淋,无处不在的闷热暑气都能消散一些。   “哦对了唯唯,高考你爸妈不来南临陪你吗?”   周唯说:“不来的。”   最好不要来。   余晴点着头附和:“一个人考也挺好,清净!”   其实他们来不来于她而言并不重要,但是有一个人不行。周唯在六月六号严正警告谢易初不许回来。   [你来我会分心。]   [昂。知道了。]   谢易初拎着行李箱入住离她考点最近的酒店。   近到推开窗,搭眼就能瞧见她。 🔒101 ☪ 101   ◎前路有光◎   周唯的考场在南临市第四中学, 到南临七中仅需地铁三站路。   紧挨着的酒店比学校出名。   第二天一早,学校门口一条街从前后的红绿灯截道,拉了警戒线禁止通过。   才八点出头, 太阳高高挂在头上,炙热的阳光烤着柏油路, 散发出刺鼻的沥青味。   外面早早喧闹起来, 辅导机构临时驻扎的遮阳篷将人行道挤得水泄不通。陪考的班主任和家长带了小马扎, 就地坐下, 把机构分发的传单当扇子用,一下一下扑着脸,目送孩子进学校大门。   他们手里捏着背烂了的古诗词, 一边紧张,一边分出一点心思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朋友或者同学。然后眼神一定, 都笑起来, 三三两两地躲去树荫下聊天。   其实目的不在于聊天,只是这种时刻, 人已经在考场前了,随便说点什么都会减轻一些紧张。就好像即将解脱却还未解脱之际,人只能发傻般的等待,哪管前途怎样, 是考得好还是考不好,半小时内改变不了太多。   攥着讲义只是图一个心安, 把手汗洇在纸上的比比皆是,真正看进去的没有几个。   天热得叫人发狂。   周唯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书。身边空了一圈,像是从真实世界里隔离出来。她穿着简单的长衣长裤, 袖口挽起两道, 刚刚好好到手腕上方, 露出纤细的手。她皮肤白,衣服和鞋皆是浅色,唯有眼睛乌黑,干净莹润得像两粒黑珍珠。   操场上方是酒店高层。   谢易初坐在飘窗前,视线透过两扇窗帘的缝隙,静静凝视周唯。   她低着头,浓密的头发没有完全扎紧,松松挽了个低马尾,两侧稍短的发丝别在耳后,手指搭在颈侧,整个人感觉松弛又随意。   谢易初忍不住将窗帘撩开一丝。   周唯猛地抬头,看到三楼某一间房的窗帘在荡。她不由得蹙眉,想起四中两年前的事来。   因为酒店紧挨学校,距离太近,站在最前排的教学楼走廊上能清楚地看到对面房间里发生的事。某一天晚上酒店客人开房,窗帘是拉了,可浅色窗帘透光,学生看得一清二楚,起哄间有人拿激光笔朝对面扫,被客人投诉到前台。从那以后这家酒店统一换了深色窗帘,这件事也在各大高中里广为流传。   再仔细打量那间房,深黑色的窗帘遮住房间里的一切,被注视的感觉不复存在,周唯却觉得很熟悉。   她盯着窗户,走到视野盲区,保证窗帘一拉开就能看到对方,而对方看不到她。给谢易初打了个电话。   刚打过去就被挂断,一条信息跳出来,说在上课,问她什么事。   口吻看起来很平常,周唯稍稍安心,说没事。   [嗯,好好考试。]   本应该就此结束,周唯突然要他发ip定位。谢易初挂上准备好的梯.子,精准定位到他平时上课的地方。   周唯放下本子,视线在屏幕上胶着两秒,又重复一遍:[没事了。]   她轻轻咬住下唇。   不是谢易初,就说明他没来,这是她之前强烈要求过的。可是现在,站在有很多陌生人的操场上,发觉谢易初真的没有来,她内心又涌起一阵灰黯黯的失落。   周唯自己也要困惑了。   不远处的教学楼响起铃声,代表可以进场了。她将本子塞进书包,恨恨瞪了一眼三楼窗户,都怪你。   窗帘后的谢易初接收到她眼神,翘翘唇角。起身将两扇窗帘系在一起,然后从另一边的狭窄缝隙瞥她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到,才收回目光。   周唯拼命警告他不许来,可是一个照面,她下意识流露出来的眷恋和期待怕是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什么时候能再坦诚点就好了。   她可以无数次地向他确认,他就在她身边,只要她回头,他永远触手可及。谢易初很乐意被她抓住。   不过现在,他需要好好计划一下该怎么躲过周唯中午的盘查。   陪女朋友高考弄得像偷窥狂。   谢易初烦躁地啧了一声。   考场里没有开空调,额头和后背聚集起腾腾热气,甚至能感觉到细汗汇成一股,从胸口流下。周唯回家就脱了内衣,手从衣摆底下探进去,到背后拨开勾扣。   紧绷的情绪好像随着内衣扣一起松开,舒服得她叹了口气。   周唯打开空调,随手将内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冷风徐徐吹进汗湿的头发,她打了个喷嚏。   洗完澡吃饭,下午还有一场数学。   周唯原想去找谢易初,负责她数学的两位学姐先拨来一通视频,急急忙忙给她展示了几道题,说通过别的途径要来的预测题,她们俩合计一下觉得有很大几率要考。   “考点固定,但每年有所偏向,今年应该就是这个!”   周唯定睛一看,发现是做过的卷子,谢过她们。两位学姐压着时间给她顺了一遍高频考点,确保目前见过的题型全部会做。   她们说一个题型,周唯用两三句话快速破题,一来一回说完整张卷子。   屏幕对面两人笑容明媚,握拳鼓励周唯:“太棒了!妹妹你一定可以的!”   ……   下午坐在考场上,周唯面对试卷有一分钟的走神。   高中以后,她再也没有不遗余力地去做一张试卷。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像是受到本能的驱使,叫她藏一点藏一点,太优秀会被卖掉的。她听到过王青和周围邻居的闲话,说女孩子成绩好,以后彩礼也能要得高点。   用她们的话说,这叫“卖得上价。”——会做家务、会干活、听话懂事、知道体贴人……这些都是卖得上价的好品质。   偶尔听到周广寅在狐朋狗友前吹嘘他女儿是多么的能干、懂事,学习还好。   下一句就有人接话,说自己儿子也不小了,要不让孩子们处处?在此期间肯定少不了恭维周广寅的话。   把周广寅因酒精作祟而飘飘然的脑子捧得更迷糊,口不择言就要说行。每到这种时候王青会精明地截下话头,说以后再聊,我们唯唯还没上大学呢!   周唯以前逆来顺受惯了,没有细想王青的话。后来王青以为她睡着了,在客厅拧着周广寅的胳膊骂他少脑子。   “我闺女那是上重点大学的苗子,他十八万八的彩礼就想订下了?!门都没有!!”   “我跟你讲周广寅,你再这样就不要出去喝了!天天喝两杯酒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看不出来他们是冲着唯唯来的吗?”王青说话很刻薄,连嗓音也是符合刻薄的尖细,像指甲盖在玻璃上刮:“也不看看自己儿子什么样,连中专都考不上,还好意思开这个口……三十八万八!少一分都不行!”   她早把周唯当成养不熟的东西,在家里干不了多少活,上个学还多花她每月八百的生活费。没看见后楼几单元的那谁、同事里那谁的女儿,大专一毕业就摆酒了,男方家给了好大一笔财礼钱!她能让周唯上大学就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那时周唯才明白,原来他们报过价了。只是远低于王青的心理价位,她在等着她高考,看她考到什么层次的大学,好用来在卖她的时候涨涨价。   周唯在入学档案监护人一栏里写的是谢易初的联系方式。   这样他们就不知道她的成绩了,也不知道她高中三年过的怎么样。   不要太优秀哦,会被卖掉的。   可是不够优秀配不上谢易初。   周唯不想让自己成为谢易初为数不多的、可以拿出来嘲笑的缺点。   经常听同年级的人在背地里骂谢易初傲慢、目中无人。周唯从不反驳,甚至自私地希望谢易初再傲慢一点,最好目中无人到谁都看不见。   反正他对她很好很好,她一个人知道就足够了,不需要告诉别人谢易初有多好。   但如果别人发现她,然后嘲笑谢易初怎么找了个这样的女朋友……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纸张翻动声,有人突兀地咳了一声。   周唯回神,落在试卷上的目光凝聚成一点,想,她能否做到将自己的荣誉分给谢易初?   通过高考。   就现在。   ***   三天一晃而过。   每一场考试前对应科目的学长学姐都会开视频带她从头到尾捋一遍试卷,周唯越往后越平静。她平静得不像高考,眉眼温软恬淡,抬头看摄像头先温温柔柔地笑。   他们叮嘱她不要对答案,注意饮食,掏心掏肺说了不少注意事项。周唯认真听着,一一点头说好,考完一场给他们发一场红包。   不过她已经对完答案了。   考的时候感觉还不错,周唯不怎么在意这些,新闻推送里有答案就对一对,没有也不会特意去搜。   隔着屏幕看她更乖巧。   周唯看看时间,朝着屏幕挥手,轻声说:“安姐拜拜,我要去考生物了。”   “妹妹冲啊!妹妹拜拜!”   视频一挂,被称作安姐的女生立刻跑去小群里高声嗷嗷嗷。   他们私下拉了个群。   当初怕谢易初女朋友不好伺候,他们随时准备跑路。虽然谢易初给钱爽快,价格也高,但也不是光给钱就行的。打探到计院有人见过他女朋友,还特意问过几句,计院那边让他们放一万个心。原话是看见谢易初没,他脾气有多烂,对人有多爱答不理,他女朋友性格就有多好。   每一次跟她视频后小群里都是一片哀嚎,感慨谢易初从哪找到的稀罕宝贝。女生说什么都应好,完全没脾气;谢易初浑身上下写着八个字:管你吊事,管我吊事。一个事事有回应;一个说十句话不见得搭理一句。   一个月相处下来,都觉得俩人特别配,又特别不配,很极端。要不是亲眼看见谁能相信这是谢易初女朋友!   周唯全然不知他们的评价。   缓缓盖上笔,看向前面的电子表,现在是17:55,还有二十分钟结束生物考试。   结束高考。   她想早一点回家吃饭,去找谢易初。   起来交卷。   夕阳的光铺在她脚下,一路点染碎金。 🔒102 ☪ 102   ◎她说,让他信她。◎   学校门口是望眼欲穿的老师和家长。   汗水浸湿衣服。   领口和腋下的衣物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深, 他们无暇关注自己衣服是否整洁、脸上有没有出油,都喘着热气,往身上扇风, 偶尔看两眼手机,继续焦急地看向门口。   谢易初带着满身凉意站在警戒线外, 怀里抱一大束花。   他的穿着跟周围人很不一样。   经典三件套。   外衣外裤深黑, 里面是深褐色内搭, 衣领齐整, 系一条同色领带。三七分头、戴黑超,露出的下半张脸深冷而内敛,轮廓流利, 连抿直的唇线都透着种一丝不苟的味道。   身高腿长、站姿挺拔。   刚一站出来就吸引了大片目光。   南临七中的候场老师一个劲盯着他看,感觉像谢易初。但是这时候他来干什么?不应该在上学吗?   本校的学生陆续出来, 只好先暂停猜测, 迎上去接学生,偶尔往他那边瞥瞥。   每个考场的候场老师都提前认熟了属于自己考场的尖子生, 学校给的任务是等他们出来单独问几句感想,最好拍个合照,留着以后当宣传材料。   周唯不在此列。   很顺利地绕过前面被老师拦下的同学,错身出门。   抬头的那瞬间像幻觉。   可是幻觉不会那么清晰鲜艳。   那一大束五颜六色的花紧紧扎在她视野里, 色调比周围事物浓上一个度。艳丽的东西总能最快抓住人视线,任谁出来都下意识去看, 然后发现抱着花的人。   “卧槽谢易初!”   同校的人认出他,大声喊着谢易初。   他更万众瞩目。   四周不断响起谢易初三个字,提醒她这是真的。周唯有些发钝, 思维像隔了一层, 她慢慢蜷起手指, 停在原地。   看谢易初毫不犹豫地跨过警戒线,捧着花朝自己奔来。   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冰凉的气息随着他懒洋洋的嗓音铺天盖地般笼罩过来:“抱好!”   谢易初松开手,周唯被花塞了个满怀,紧接着眼前一暗——他勾下墨镜给她戴上,快速拆了个黑色口罩将两边系带勾在她耳后。   甚至能感觉到指尖蹭过鼻梁的触感,谢易初提着口罩边遮到她眼下,轻轻将金属条按到贴合。   几秒钟内把周唯挡了个严严实实。   谢易初全程盯着她眼睛,低头时离得更近。周唯沉溺在他专注的神情中,像反应系统失灵,怔怔着不知道要做什么,只默默抱紧了花。   他单手捧着的花束,她要两只手臂环抱,可是在他怀里时看起来还好……在空调屋里浸一下午,连花也带着清新凉爽的气息,和他如出一辙。周唯忍不住低头想离得更近一点。   候场老师率先反应过来,惊喜大于惊讶,走过来问:“谢易初你怎么来了?”   隔着一段距离,谢易初默默估算时间,攥了攥周唯手腕,垂眸朝她眨眼,眼风往旁边一扫,同时漫不经心地回答:“来接我女朋友。”周唯顺着他视线看到狭窄的人行道,莫名觉得刺激。   “啊?”候场老师一愣。   “昂。”谢易初点头,不着痕迹地带着她后退。   老师张了张嘴,下一句话还未出口,看见两人同时转身。   谢易初把女生怀里的花揽到自己手上,高高举起挥了两下,“下次再聊啊老师,我们先回了!”另一只手牵起女生手腕,女生回握。   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手牵手跑下台阶,朝人行道去了。   在场同学顿时爆发出一阵:“哇——”   目光紧紧跟随他们。   谢易初在前,女生紧随其后,奔跑的身影像一阵席卷而去的狂风。路人纷纷避让,看起来像被风刮乱。鲜艳的花也跟着上下起伏,一路跳跃。   有人在背后扯着嗓子喊:“谢易初这是你女朋友吗?!”   “是啊!——”谢易初没有回头,声音却足以让他们听到。   “哇靠!那祝你俩99!!!”他喊到要破音。   99两个字回荡在空气中。   街道尽头的谢易初放慢脚步,回身,笑得张扬又热烈,用同样大的声音喊回去:“谢谢哥们!我祝你分数大涨!”   又传来好几声卧槽卧槽:“谢易初祝我分数大涨,我高考必胜!”   过了拐角,两人一齐慢下来,周唯靠在他身上,捂着胸口轻轻喘息,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   现在应该弯腰缓缓,可她固执地仰头凝视谢易初,视线从他额尖滑过鼻梁,仿佛要记住他每一丝神情。   隔着墨镜也没能减少她视线中的热切,谢易初低低唔了一声,从一大束花里挑出一支细长淡雅的小花,掐出来别到她耳侧。   周唯摸到它,抬手挽了下头发,“不好看的。”   不是花不好看,是花配黑超,想想都很怪。   谢易初眼神落到她脸上,认认真真端详片刻,轻笑:“还不错。”   他偏过一些角度,俯身去亲她没有口罩遮掩的侧颈。细碎绵密地轻吻。   周唯把头抵在他手臂上磨蹭。   ……   漫无目的地散步,周唯说:“三楼的那个人是你。”   谢易初嗯声,丝毫听不出心虚。   他这样光明正大,好像她问这个问题就是错误。周唯抿了抿唇,轻声说:“你答应我不来的。”   谢易初觑她一眼,再看看她环着自己胳膊的手臂,从手腕一直攀到他上臂,亲密无间,整个人像吊在他身上,比蛇还能缠。“那你当我骗你好了。”他随口一说,然后摇了摇手臂,连带她也晃。   周唯听到他笑,促狭又恶劣。她溢出一个鼻音,不说话了。更用力地贴紧他,隔着口罩张嘴,用牙咬他。   “也不嫌脏。”谢易初伸手摸索到她下巴,稍微用了几分力。   周唯顺势松开。   谢易初用食指勾了勾她下颌弧线,转移话题问:“回家吗?”   “不回。”周唯摇头。   “去哪儿?”   “不知道。”   “哦……那走吧。”谢易初不在意。   于是沿街继续往前。   好像目的地并不重要,只是一起走、一直走就够了。   周唯把花从他怀里接过来:“你不问我考得怎么样吗?”   谢易初说:“都行。”   周唯沉默一会,要他抱。   “热。”谢易初拒绝得不太果断。   周唯说:“抱抱我。”   最后还是如愿被他抱在手臂上。周唯掏出手机,插上耳机线,一个分给他,一个塞在自己耳朵里。   晚间,天色渐黑,暑气沉淀下来,虽不像白天时的酷热,却更闷。汗水濡湿头发,顺着脊背往下淌。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肢体好像要化在闷热的气温里,潮湿粘腻地黏连在一起。   耳机里随即切到一首歌。   谢易初突然出声:“这首歌叫什么。”   周唯慢慢翻出手机,“《The Way I Still Love You》。”   “The Way……I Still Love You……”谢易初轻声呢喃,像无意识重复,眼尾一扬,笑起来:“是么?”   “是的,只不过是纯音乐版。”周唯把屏幕放到他面前,证明自己没有说错:“你看。”   光映进他瞳孔,愈发深邃,谢易初却一错不错,仍是盯着她笑。   “……”周唯眼睫轻轻一颤,忽然明白过来。她熄掉屏幕,手指扣在手机边沿,半晌嗯了一声,回答:“是的。”   不论是The Way I Still Love You,还是I Still Love You.   路灯亮了。   伏在他肩头眺望走过的路,高考留给她的记忆是谢易初、花、和滚烫的怀抱。   ***   她的成绩和潮湿雨季一起到来。   官方公告六月二十三号出成绩,六月二十二号,谢易初坐在教室处理最后一点数据。人手一台电脑,满屋子键盘声,旁边的学姐哎了一声,见谢易初仰头揉着脖子,问他:“明天是不是该出高考成绩了?”   “嗯。”谢易初鼻梁上架一副眼镜,转向说话的人,点了下头。   他还未从高压状态下恢复过来,因着眉眼锋利,冰冷的镜片加重了不近人情的感觉,抿唇不笑时,倒像故意压迫人。   即使平日里见惯了,知道谢易初并非有意,突然接触到他目光还是不免心里一惊,讪讪笑了下,“别这么看我,怪瘆人的。”   谢易初:“抱歉。”   勾下眼镜搁在桌上,闭眼捏了捏眉心。   队长坐在对面,“怎么着?今晚回去?”   “回去。”   “你昨天刚通宵……这么赶行吗?”   谢易初一时间没应,像是从没考虑过,过了两秒慢吞吞地说:“没事,高铁上睡。”他的声音有些哑,疲倦快淹到眼皮。   其他人面面相觑,缄默不语。   早发现了谢易初对女朋友的过分关注,时时刻刻把人放跟前看着不说,高考陪考,查成绩还得回去陪着查。   听朋友说,只要给他女朋友视频讲题,必能看到谢易初进来,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要挂在后台。他忙他的,一边听他们讲题,只有在女生说话时才抬头。   [怎么说呢就……谢易初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但是你们不觉得有点太过了吗?换我我会有点窒息。]   譬如现在,谢易初熬了个通宵赶进度,就为了空出明天陪女朋友查成绩。   “那明年的区域赛你还参加吗?”   六月一过,新赛季开始,他们陆陆续续接到其他院的人发来的组队邀请。新生居多,不过也正常,大二才是刷竞赛的好时候,一是适应了大学生活,二是逐渐对竞赛体系有所了解,可以通过认识的学长学姐介绍这方面的前辈。   “参加吧参加吧,省赛才加一分,国家项目两分,国际赛整整四分,woc这谁扛得住?你再参加一轮,明年金融系第一还是你!”   谢易初面上看不出神色,因为头疼微微蹙眉,只说,“再看。”   然而柯旭明白他不会参加了。   周唯高考完了,竞赛对谢易初立刻失去意义。这就是他区别于一般人的地方——从来不在乎普世价值。   可能别人觉得很值得做的东西,在谢易初面前一文不值,他有他自己的评判标准,任凭其他人说好说坏,谢易初只看自己想要什么。   他可以在需要降分录取名额时一整年不间断地去拼国际赛,把自己推到不可替代的名次上;也可以在达成目的后对此兴致缺缺。   谢易初第二专业数学相关,数院那边早就不满于谢易初帮着计院却不怎么跟着数院参加比赛,这一放手不要紧,想再拉回来就难了。队长还想劝,柯旭瞥到谢易初蹙眉,抬手打断:“看看我呗戎哥?谢易初不去我去,来年金牌还是咱们计院的,怕什么!”   说着下巴一抬,给谢易初台阶下:“再说了谢易初也没说一定不参加,说不定就报了,对吧?”   “昂……”头越来越痛,谢易初拧眉回话,反扣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拿过来一看,号码归属地在南临市。   “我接个电话。”起身要走,却在站起来的一瞬间意识到什么,陡然僵在原地。   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紧张。   “是……谢易初吗?您好我是……”   “是。”   “周唯是您——”   “我女朋友。”   “哦哦女朋友,女朋友?”根据学校反馈上来的信息,前面几人打过去都是爸爸妈妈接的,在不济也是爷爷奶奶。这个叫周唯的女生,竟然在学校里留男朋友的手机号?   “呃……理论上我们需要告知亲属,请问您知道她父母的联系方式吗?”   谢易初冷静地报了章令娴的手机号,走到柯旭身边用他的手机给章令娴发消息。   “这是?”   “她妈妈。”   “好的,感谢您配合,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这边就先——”   “她第几?”谢易初打断。   对方空白两秒。   “拜托您。”强硬又恳求。   “……六百九十七分,全省理科第三。恭喜。”   眼前像放烟花,头晕目眩。谢易初狠狠攥住桌角稳住身形,手背青筋鼓起,声音却低:“谢谢您。”   在场有人接过类似电话,从只言片语中也能听懂发生了什么。   “怎、怎么样?”   谢易初缓缓抬眼:“我女朋友,全省第三。”   “牛逼啊卧槽!”   “南临省的省三啊!”   在一片欢呼鼓掌声中。   他忍不住摁摁胸口,再抬起手,悬在半空中一会,然后捋了两把头发。这种下意识的举动未能很好地安抚他剧烈鼓噪的心脏,谢易初来回踱步,拉了把椅子坐下,手肘支起,把指尖搭在眉骨上,轻轻地吸气。   胸口和肩膀的起伏都很明显。   他们从没见过谢易初激动的样子,如果这就是激动的话。跟普通人好像不太一样,说激动又显得很平静,说平静,可他表现出来的情绪远非如此。   海面上的冰山一角,不知道底下究竟还藏着多少。   柯旭笑出声:“别怀疑,他就是太高兴了。他一高兴就那样。”   谢易初想起周唯高考完那晚。灯已经摁灭了,过了很久,她轻手轻脚地爬过来,可能以为他睡着了,也可能只是突发奇想,她说,让他信她。   周唯远比他想象的要坚韧。   谢易初瞥着哈哈大笑的柯旭,“我女朋友省第三,你呢?”   刚分手的柯旭一噎,“行行行,你女朋友省第三,你牛逼!你有本事以后不要叫谢易初,你叫‘我女朋友省第三’算了!”   手机震动,谢易初低头,看到章令娴的消息,说谈完了,后续会有招生办老师跟进,她会帮忙多谈些奖学金。   说完正事,最后不忘打趣他:[现在满意了?]   谢易初回:[很满意。]   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更好的了。 🔒103 ☪ 103   ◎她还是周唯吗◎   大概谁都没想到周唯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成绩的。   柯旭偷偷摸摸告诉她谢易初昨晚通宵,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   周唯回他一个好,跟谢易初打电话,柔声细语地说自己今晚要回家一趟, 他回来的话可能刚好要错过。   其实没有。   “人家在外地上学回父母身边查成绩多正常。”柯旭装模做样地靠近谢易初,像无意间听到电话, 帮腔说:“反正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你再过几天就放假了。”   在场人都附和。   手机开扩音放在手边, 周唯静静坐在沙发上, 突然觉得空荡,视线触及一旁叠好的沙发毯,把它抱到腿上再重新叠一遍。   听着柯旭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   柯旭喋喋不休,谢易初被他吵得头痛, 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一下一下揉着眉心,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语气带了点冷:“真不要我回去吗?”   隔着电话线, 周唯像面对面那样摇摇头:“不了,我一个人可以。”   想嘱咐他好好休息,不要熬太晚,刚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消息是柯旭悄悄告诉她的, 理论上她不知道,于是抿了抿唇, 说拜拜。   谢易初嗯声。   等她先挂。   却听到一句很小声的:“我会想你的。”   揉着眉心的手一顿,“……昂,想你。”他哑声带笑。   柯旭耳朵支成兔子, 一听这话立刻草草草着躲开, 保证距离够远了, 回头看谢易初,表情扭曲:“真尼玛肉麻。”   谢易初拿过喝空的矿泉水瓶。   柯旭觉得他砸不到,非常硬气地站在原地。   谢易初懒洋洋站起来,一边面朝众人说:“数据我传群里,没事的话那我先回去了。”一边随手投出去。   空瓶子在眼前疾速飞过,柯旭笑嘻嘻:“嗳谢易初你不行了吧!”   然后咚的一声落进墙边垃圾桶里。   “呃……”柯旭语塞。   谢易初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慢慢狭他一眼。   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那个眼神……柯旭在心里琢磨了下,回过神后叫骂:“谢易初你这是挑衅吧你一定是挑衅!回头来球场,我让你在周唯面前输个大的!傲不死你!”   “行,我等着。”谢易初头也没回地摆摆手。人没精神,声音更是散漫透顶,听起来特别敷衍,又莫名感觉胜券在握。   总能把“我等着”说出“你给我等着”的气势。   柯旭生气:早知道不跟周唯说了,累死他拉倒。   ***   周唯把四四方方的毛毯放回原位。   高考后她跟王青说在本地找了份兼职,暂时不回去。王青说在哪儿不能打工,非要她回去。   她这样急切,周唯忍不住疑心,更不可能听话。拿学校当挡箭牌,说班主任交代过出成绩前最好不要到处乱跑,方便联系。   王青喊不回她,又没法亲自过来逮人,只能在电话里恨恨骂她心野了不着家。周唯置若罔闻,连王青什么时候挂的电话都不清楚。   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班主任问她23号上午有没有空,有空的话来学校一趟。   如果是其他老师的消息周唯或许会当作没看到,可胡老师对她称得上容忍。   原来准备上午去买菜的,这样一来只好推到中午,然后下午等着查成绩。   周唯回答有空,约定好时间地点,最后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电话那头停顿两秒,才听到胡老师沉沉叹气:“不用谢。老师应该的。”   曾几何时,他刚当班主任那会也憧憬过自己的学生能考进全省前十名,等高考完,他还肩负着帮学生和招生办沟通、给学生分析专业前景等一系列责任。   这对任何一个班主任来说都是值得夸耀的事情。以后无论过了多少年,他可能数不清自己带过多少届学生,但是绝对能准确地说出这个学生姓甚名谁,是哪一年哪一届的全省第几。   南临七中优胜劣汰的排班制度从根本上杜绝了这种可能。   胡老师遗憾,却无力改变规则,只能尽一个老师的本分。27班班主任还打趣说谢易初白送他一个名校名额,等周唯考进去,四舍五入也算实现愿望了。   “那不一样的。”   胡老师骨子里的刻板守旧冒出来。私下里甚至认为,一样是进同一所大学,竞赛的比不上高考,高考才是正路。   不过在周唯面前他从未表现出来。   作为她的班主任,他还是更希望自己的学生都能有好前途。   胡老师对周唯的成绩报以期许,却从没想过她能给自己那么大一个惊喜。   所以当学校把名单报到他这里时,胡老师还以为在开玩笑。   27班班主任同样密切关注周唯的成绩,听到分数一样的不可置信。   “你说她这是运气好,还是真人不露相?”27班班主任拿过名单再次确认一遍,仔仔细细看完她每一科分数。没有一门偏科,理科强势,文科更强势,她的语文比文科状元都高,堪称滴水不漏。   摇摇头坐下了:“光说运气有点说不过去吧。”   胡老师也搞不清楚。面面相觑,坐在活动室里等她来。   不一会,门口出现一道身影。   周唯一袭长裙,头发用皮筋松松扎了两道,米白色的帽沿卡进蓬松的头发里。她手臂上挽了个布袋,将遮阳帽拿下来,甩了甩头发,抬头看进活动室。   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   帽子一拿下来,立刻露出别在发间的宝蓝色蝴蝶发夹。浓密柔顺的长发密密铺满大半个后背,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乌金色,发尾蜷曲得像烫过。   “进来吧。”   “胡老师好,王老师好。”周唯把帽子塞进布袋,站定以后朝两位老师分别鞠躬。   27班班主任恍惚间想起在活动室第一次见她。   也是这样礼貌。   好像无论见她多少次,哪怕比之前熟悉很多,也热络不起来。她的分寸和疏远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坐吧。”这次是胡老师招呼她坐下,主动拉了把椅子推到她身边。   周唯坐下,把布袋放到腿上,右手攥着左手大拇指,两只手扣在一起。素着一张脸,仍是细致的眉眼,没有任何修饰。抬头看人的眼神很静,澄澈而悠远。   她从外面来,穿过酷烈的阳光,却仿佛未曾沾染半点暑气,目光似小溪一样泠泠流淌。   胡老师停了一瞬,继续说:“今天找你来呢,是想问问你属意哪所大学,专业选好了吗?”能猜到她肯定跟谢易初同校,但是该走的流程他还是得问一下。   周唯轻轻“嗯?”了一声,不自觉朝他的方向侧了侧头颈,神情里有一点不明所以。但是很快,她靠回椅背,微微蹙眉,垂眼想了几秒。   再抬眼时,她的微笑很浅,却笃定:“老师,我能问一下我考了多少分吗?”   “你不知道?!”胡老师和27班班主任齐齐震惊。   周唯说:“不知道。”   情况都反馈到学校了,几所大学的招生办轮番打电话来问,说正在和她妈妈沟通。言下之意top2虽好,他们大学也不差,更何况条件优厚,奖学金和学费一概可谈,希望学校能再跟学生好好介绍一下。   她本人竟然不知情?   两位老师对视一眼,27班班主任把成绩条递过去。   周唯接过,脑海中的估分和成绩条上的数字一一对应,差距很小。她大致扫了一遍就折起来。   胡老师斟酌着说:“招生办跟我讲他们已经在跟你妈妈谈了,你怎么不知道成绩?”   她入学时填的是谢易初的手机号,应该先通知到了谢易初,然后从他那里再联系上她妈妈,可是王青并不知道。所以……   周唯咬着唇,无意识地将成绩条折了又折,眼睛里泄露出一点笑意。整个人像被晒暖了的水,温柔缱绻地荡来荡去。她松开唇,轻声解释道:“是……谢易初妈妈。他们可能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在老师面前提到章令娴阿姨,比说起谢易初还要令她紧张忐忑,脸颊瞬间滚烫。周唯默不作声地低头,用手心贴在脸侧,企图借此缓解一下。   “咳,这个……”27班班主任讪讪出声:“谢易初妈妈很合适啊!她谈判这块很厉害的,正好去和招生办谈!那什么,你确定好学校了?”   周唯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什么专业?还是金融吗?”   周唯没作声。   胡老师语重心长地提醒:“你现在没有限制了,好好考虑考虑,不一定非要选金融。”   27班班主任想插两句话,被胡老师一个眼风刹回去。   “之前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老师就没有说。现在,你是咱们南临省的理科第三名,你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老师很欣慰!这才是你挺直腰板的底气,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比降分录取扎实得多。”   “老师希望你能跳开限制,到广阔的外面来看一看世界,你可以选的东西还有很多,问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个,不要为了谁而去做选择。”   十七八岁的感情能牢固到哪里去?前途才是一辈子的事。谢易初的担当是让他刮目相看,但这不代表他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罔顾未来却不劝阻。   胡老师就差明说别盲目地跟谢易初绑在一起。   气氛一时间凝固。   周唯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胡老师以为她听不进去,无声叹了口气,严肃的脸上多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自己想想吧。”   正要失望地起身,没想到周唯突然出声,一字一顿地说:“谢谢老师提醒,我知道了。”   她想过选别的专业。   只是每次想起,都迫使自己转移注意力,不敢继续往下思考,怕打破来之不易的平衡。   周唯很清楚她不适合数学、不适合金融。可是谢易初已经给了她最好的,她不可以有拒绝的念头,不可以浪费他的心血,连退缩都是不可饶恕的。   偶尔会想,要不要刚好卡在十五分之内,按照谢易初给她安排好的道路向前,走上他走过的路,得到他的人脉和资源,谢易初会将他拥有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堆到她面前。   她也就不用去想别的可能性。   听起来很美好,或许知情人都会羡慕她的运气——遇到谢易初、刚刚好卡在分数线内、顺理成章地过渡到大学。   大学里被他护在羽翼下一路顺风顺水到毕业。   在高考数学之前,周唯都是这么想的。她刻意麻痹自己,回避掉矛盾,松弛而随意地考试。可是下午拿到试卷,看着一道又一道的数学题,她迟疑了。   忽然有些发懵。   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像被挫去尖头的匕首,失去了应有的锐气和寒光,变得平平无奇。这样的话,匕首还是匕首吗?   她还是周唯吗。   周唯需要谢易初为她保驾护航吗?   不……她一直以来试图追赶他的脚步,不是为了快点躲进他怀里,从此不再受风吹雨打。而是为了和他并肩往前。   她做得到。   她不是柔弱的菟丝子,如果她是,也只会早早死在见到谢易初的前夕,周唯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是奔流不息的河流,你会在每一处生命旺盛的地方,见到她。 🔒104 ☪ 104   ◎蓬勃而美丽的尖锐◎   胡老师留她吃午饭, 周唯婉拒了,从布袋里拿出遮阳帽戴上,说要去买菜, 要不晚上没东西炒菜了。   给两个老师说得一愣。   见多了班上娇生惯养的,可能从没想过还有自己做饭吃的女生。   胡老师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拎了个布袋来, 神色有些复杂, 点点头朝门口撇手:“那你回吧, 路上注意安全, 有什么不明白的给老师打电话,老师尽力为你解答。”   周唯鞠躬谢过,把布袋挎到肩上, 起身准备离开。   “我看你之前几次模考挺稳定的。”27班班主任忽然出声,目光炯炯地看向她。那么多轮考试全部稳稳地压在中档985线上, 比不上实验班那些人, 但在普通班里又是靠前的存在。   可有时候过分的稳定本身就暗示了事出反常。   周唯回头。   听懂弦外之音是说她高考超常发挥。   右手还搭在左肩上,她用纤细的手指将布袋肩带握进掌心, 启唇笑起来,神情自然而鲜活:“可能我运气好吧。”   微一停顿,“请问老师知道今年的状元多少分吗?”   “比你高五分,咱们隔壁市一中的。”胡老师回答她。   “谢谢老师。”周唯低头致意, 从善如流地和两位老师分别告辞。   和来时一样,她离开得也很安静, 像一阵清风拂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片刻后,27班班主任转头看胡老师:“你信吗?”   胡老师没说话。   彼此心里一清二楚。   高考超常超个十几二十分正常, 可是从普通985直接考到全省第三……要真这么容易那人人都是省第三了。   27班班主任慢慢悠悠地把手臂搁在椅背上, 笑了一下才说:“她先前是不知道自己成绩的, 胡老师你就问了那么一句话,她立刻明白过来,说明她清楚自己考的有多好。”   “整整三年啊……这小姑娘又有本事又能藏,看着不骄不躁的……”   “是挺稳的。”胡老师点头附和,本以为27班班主任还要夸两句,然而话锋一转,却听他说:“我们班谢易初栽得不亏!”   声音充满感慨,胡老师一下黑了脸。   胡闹!   ***   晚上八点查成绩。到处都在抱怨系统卡到进不去,论坛里报成绩的帖子已经盖成高楼,还在不断刷新帖内最高记录。   余晴考得还算理想,查完成绩全家人都很满意。终于放下高考的包袱,她一边嘎嘎笑着一边把有趣的楼层分享给周唯。   当初得知周唯省第三,余晴惊讶一秒就非常迅速地接受了,觉得这都是她应得的。   周唯的付出她看在眼里,考不好才叫离谱,老话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周唯就是最好的例子。   和黎雪的三人小群里。   晴晴晴晴:[以后我就是省第三的同桌了!!!这是多有面子的事哇!(挺胸)(抬头)(骄傲路过)]   黎雪:[以后我就是省第三的至交闺蜜了!!!(更骄傲路过)]   晴晴晴晴:[文科省三十四你好!]   黎雪:[承让承让,顶尖211你也不赖!]   晴晴晴晴:[嗨,见笑了这不是。]   周唯看着她们的消息哑然失笑。   因为考的最好,请她们来家里吃了一顿饭。   只有她们三个人,黎雪和余晴最是感性,吃完抱着周唯哭了一场,然后合唱《同桌的你》。   浅黄的灯光下,周唯温柔地搂住她们肩膀,左右轻摇。   在漫长人生中,高中毕业算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岔路口。以前的人分开,各自散落去天南海北,或许时间和空间会消磨掉彼此的感情,可是总归还有以后。   只要心里还牵挂着对方,她们可以打电话、可以视频、还可以飞去对方的城市一起玩。   人并非过了这个岔路口就一定要断交,也并非不许回头。   ……   学校开始大规模宣传本届高考佳绩。   一进校门就能看到橱窗里的红榜,密密匝匝贴了一整排墙壁,保留到明年高考再换。   校门口的大屏幕上轮流滚动省前三十名学生的班级姓名、入校履历。   那么多人里只有周唯出自普通班,简历也最短。   好像没有什么能说的了。兴趣爱好空空如也,没有竞赛背景、没有出国游学的经历,也没有其他人谈起未来时斗志满满的劲头。   她的个人信息放在第一个,却因为字少,播放完很快滚动下去。   周唯路过看到,不禁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匆匆离开。   很讨厌这种东西,有种被架起来的感觉。   所以很佩服谢易初。   这种于她而言和公开处刑没什么区别的东西,谢易初习以为常。他能平静地在庆祝他得奖的横幅下读完五千字检讨,也能在检讨后继续听学校表彰自己联考第一。   仿佛不论好坏,他天生就这么万众瞩目,一边被所有人仰视,一边漠视所有人。   周唯的名字刷屏各大南临七中的群,论坛里沸沸扬扬。   都在打听这是谁。   [高中三年从没在高分榜上见过她,高考空降年级第一,她怎么考的?]   有人在论坛报了她班级,11班。听班号也知道是普通班,更离谱了。继续扒往日模考排名,终于把她和语文高分榜上的周唯对应起来。   [哦哦我有点印象了,是语文单科榜上的那个周唯。她文科很吊的,就是数学物理差了点。高考这两门没拉后腿,竟然能直接干到省第三?!]   [有点假,说真的。]   [楼上+1.]   [同班人来说一句,其实还行吧,她理科又不是特别差,综合985水平。今年语文和英语稍微偏难,作文还怪,削下去一大批偏科的,但是周唯语文什么样大家有目共睹,越难对她越有利。再加上理科超常发挥,考到这个成绩只能说天时地利人和她全占了,方方面面都很那啥。]   [草……这就是传说中的考运吗?慕了……]   [话说今年一中也爆冷了,他们文科年级第二也是个没怎么听说过的女生。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唉。]   [慕了慕了,我tm眼睛都嫉妒红了!这是什么逆天运气!!!我就是那个被语文作文搞死的,平时二档分这次三档顶天了,少的十几分我找谁哭去?!]   [好死不死,周唯作文超强。为楼上点蜡.jpg]   [路过,陪一根。]   [我好羡慕她的运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吸吸吸我蹭蹭蹭!]   ……   谢易初刷完论坛,给周唯打电话。   学校招生办老师去抢人时发觉这名字怎么越听越耳熟,回头一翻,感情就是去年一纸协议闹得整个管理学院上下请示的那个,谢易初他女朋友。   没想到成绩这么好。   那事情就简单多了,抢人?还抢个屁!   招生办一通电话打到谢易初这里,让他催催他女朋友赶紧进系统把专业代码填上。确定南临省的省三进管理学院,他们也好腾出手去抢下一个。   谢易初说行,一反常态地积极起来。   嘟嘟两声忙音后,电话很快接通。   他歪在沙发里,漫无目的地看向墙角。   那里前两天还堆着书。   自从周唯出完成绩,他拒了所有的竞赛组队邀约,打算把手上这个做完就彻底休假。一年来买的专业书塞满书桌还不够,又塞满了墙角的旋转立架。琳琅满目的练习册从地面逐渐垒到半人高,谢易初看着烦,一股脑全给处理了。   现在放在墙角的是铁艺置物架。   造型别致简洁,通体黑色,闪着凛凛的漆光。最上面的平台用来放置杂物,钥匙扔在藤编篮子里,还有周唯给他买的护腕。   她觉得他到了大学会有空打篮球,却不知道他大学更忙。   电话一接通,先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在突如其来的喧哗中,谢易初轻声唤了句唯唯。   周唯接满一盆水,关掉水龙头,把换下来的裙子泡进去。甩甩手,两指抽出歪头夹在肩膀上的手机,走去客厅,同时嗯了一声,说在。   嘈杂过后,她的嗓音更为沉静、凛冽。   听得人心里陡然一惊,谢易初猛地将手指蜷进掌心,突生一股不安定的感觉来。   楼下传来其他声音。   他起身关窗。   周唯戴上耳机,把手机放到一旁。指缝里还残留刚才的潮湿水汽,她抽了张纸慢慢地擦。   听到沉闷的关窗声,紧接着是他的笑声,周唯微微一怔。因为耳机,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感觉离得很近,像是嘴巴贴着耳朵一样。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有些不自在地用指尖掐了掐耳垂。   “明天吧。”谢易初跟她解释为什么不是今天回去:“下午最后一场考试。”   好的。   那他一定是晚上回来了。   周唯并不戳穿,轻轻说好,捏着耳垂的手指松开,顺势抵在脸侧。   谢易初很不擅长骗她,清了两下嗓子,哑声说:“老师在催我了。”   “什么?”   “让我喊你快点填志愿。”   “……”周唯一时不慎,错了下手,指甲从脸颊划到唇边,脸上很快浮现出一道红印。她无暇顾及,只是放下手,抿了抿唇说:“那等你回来我再填好不好?我等你回来。”   她完全没有撒娇的意思,可是对着谢易初,总是不由自主地放软口气,甜甜蜜蜜,听起来缱绻又缠人。   谢易初挑眉,笑着说:“行。”   垂眸瞥一眼手机屏幕,还有时间,不着急去考试。   想起论坛的话,他口吻很随意,有些像玩笑:“我刚从咱们高中的论坛出来,他们说你运气好。”   “我知道。余晴给我看过。”周唯并不恼,拿起手机问谢易初:“你高兴吗?就是……我考到省第三,你高兴吗?”   看到很多人都为她激动,包括之前关系不太熟的同班同学,发现班群里没有她,特意来加她联系方式,周唯统统婉拒了。   她不在意这些。   但如果谢易初满意,那还是有一些用处的。   这算什么问题?谢易初蹙眉,“我当然高兴。”   这样啊……周唯说:“谢易初你知道吗,状元只比我高五分。”   此时此刻她才感到一点遗憾。   谢易初突然攥紧了手机。   喉咙发紧,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摄住了他。让他心跳加速的同时,又感到一阵接着一阵的悸动。   有些不可置信、有些奇妙,最后全部化作眼底深厚的笑意。   这就是他的周唯。   她会在所有人说她运气好的时候,回头告诉他,状元只比她高五分。   如此的平淡、又骄傲。谢易初想,或许就是这种蓬勃而美丽的尖锐,让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漂亮极了。 🔒105 ☪ 105   ◎伤心◎   天气预报讲今天多云, 夜间阴转暴雨。   梅雨季节真的要来了。   周唯一:[记得带伞。]   发完消息,她坐在客厅看向窗外,天空黑云密布, 低得快要塌到人头顶。心情沉甸甸的。   潦草地吃了晚饭,把碗筷放进洗碗机, 听它工作时发出的低微噪音。她在旁边发了一会呆, 觉得心慌。   明明还未发生, 她却已经开始害怕结果。   等谢易初回来的过程中像一场无声的酷刑, 没有人看,只有她自己。   周唯焦虑地靠在餐桌旁,站到腿发麻以后再去沙发上坐着。感觉过了很久, 肩颈都酸痛,拿起手机一看不过是短短十几分钟。   外面的风把潮热气息全赶进屋内, 天色黑沉, 预示着即将下雨。   她实在等不下去了,跟谢易初说很困, 要去睡觉。   谢易初回:[好。]   周唯睡着之前脑海里全是这个字。   她做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梦,梦到自己在一个全白的屋子里画画,可是画出来的线条全部凌乱不堪,一条又一条地叠起来, 会动,等她停笔, 线条变成绳子捆在她身上、脖子上。   她挣脱不开,咬牙蜷缩在一角。   谢易初回来看到像蚕蛹一样裹在被子里的周唯。   瞥一眼空调,关着的。   他没开灯, 靠着窗外微弱的光坐到床头, 俯身摸到她一额头的汗。   窗外开始电闪雷鸣。   周唯的习惯很好, 谢易初很容易在固定地点找到空调遥控器。空调启动时闪着莹莹蓝光,他解开她身上紧紧缠绕的薄被,简单冲了个澡,拧了条毛巾回来给她擦脸。   周唯像魇着了似的醒不过来,毛巾擦到后颈,忽然睁眼,可是出不了声,怔怔盯着上方的人。   视线中是他利落的下颌线,突起的喉结锋利又漂亮。   谢易初低头。   在他目光的包围里,她终于能松懈下来,僵硬的躯体慢慢往外舒展。   “做噩梦了?”谢易初将毛巾随手搭在一边,捧住她脸,亲了亲她额头、眉心,更靠近地安抚她。   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特殊质感,一蓬蓬的暖意传过来,混着沐浴露的清香,梦里带给她的恐惧情绪随着他靠进而逐渐消弭。   周唯仰头接受他的吻,嗯了一声,嗓音干涩。   谢易初静静抱着她。   这样缓了片刻。   周唯摁亮灯,坐起来靠在床头,发现后背热汗涔涔。吊带睡衣发潮,被空调一吹,顷刻间冷了个透,她撇过头去闷闷打喷嚏。   谢易初笑了一下。   “看人打喷嚏有什么好笑的。”周唯轻声抱怨,别他一眼。   她眼睛湿漉漉的,水汽洇到睫毛上,瞪人更像撒娇,谢易初懒洋洋说:”不知道,“往后仰身,用手臂撑着,也还是笑,“怪可爱的。”   他洗澡后换了黑t,一条腿跪在床上,半干不干的头发被他全部捋到后面,贴在冷白的耳后。薄薄的眼皮微垂,神情中透着点懒,很倦,仿佛下一秒随时准备睡过去,可是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   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引起了一只野兽的注意力,无论做什么,只要在他的攻击范围内,抬头总会撞进他眼里。   然后是对视,被他拖过去接吻。   谢易初会喘。   摁着她后背朝向自己,明明那么强势,却总喜欢把头搁在她颈窝,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她身上他够得到的地方,比如她下巴、颈侧,比如她的肩带。   下面是她纤细笔直的锁骨。   谢易初用牙齿轻轻地咬。   周唯情不自禁地将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因为没干,触感有些凉和阻塞。她屈指顺了顺他头发,轻推他头,咬着唇,感觉脸颊发烫,有些难以启齿:“有汗。”别舔。   “嗯。”谢易初顺势倒在被子上,只是压到了她的腿。   没压实,但是也动弹不得。   周唯说:“我去洗澡。”   谢易初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我说我要去洗澡。”   “昂。”谢易初漫不经心地躺在她床上,视线慢慢挑起来,从下往上打量她,眼里漫开轻佻的笑。   周唯猛地抽腿掀被下床。   光着脚刚落地,谢易初从背后拦腰把她掼回床上,落点精准,就在一团被褥上。   摔进去不疼,紧接着手臂和腿都被压紧,力度刚刚好,控制在她可以反抗但又逃不开的范围里。   谢易初倏尔冷下脸,居高临下地盯着周唯说:“现在是劫色剧本。”俯身去亲她,一边亲一边问周小姐为什么不反抗?   他刻意压着的声线就在耳边,颗粒感很重,低磁沙哑。气息拂过耳垂,周唯连后脑勺都是酥的。   “周小姐为什么不呼救?”   “嗯?周小姐?”谢易初故意作弄她。   有谁在这种时候说话!   周唯把脸埋进被子,咬着牙一言不发。   见她发际又闷出汗来,谢易初抄过她腋下翻了个身,换她在上。   周唯恼恨地打他肩膀。   “现在是刁蛮女友剧本。”谢易初挑眉朝她笑,混得没个正形。   周唯冷静两秒,想扳回一城,冷冰冰地说:“你的剧本有漏洞,陌生劫匪怎么知道我姓周?”   谢易初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   “劫匪给出两种解释,第一种是劫匪爱慕周小姐已久,劫色早有预谋。”他玩味地眨眨眼,“第二种是——”   谢易初作势搂她肩膀:“的确是我的疏忽,那重来一次。”   周唯急急忙忙跳下他的腿跑去卫生间。   谢易初笑倒在床上。   要命……她怎么能那么可爱。   笑够了拎起她拖鞋扔到卫生间门口,咚咚敲了两下门,“记得穿鞋。”   周唯洗完澡出来发现谢易初睡着了。   窝在她之前睡的地方。   一点也没有刚才那副轻佻浪荡的模样,眉骨高挺,双眼皮薄薄一道,勾出细长的弧线,鼻梁细窄高直。   他下意识避开光源,唇抿很紧。   周唯看了一会,伸出食指在他唇间撩了一下。   然后轻手轻脚上床,习惯从床尾爬到床头,跪坐在他背后,探身越过他关灯。   轻微的“咔”,眼前瞬间暗下来。   谢易初好像察觉周唯在身边,闭着眼摸了摸旁边,凭惯性将她拉进怀里。周唯发现他没有睁眼,只是紧抿的唇松开一丝。   下午睡多了,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反倒清醒。外面的风还在刮,还没有落雨。先前听到的电闪雷鸣像一个不轻不重的威吓。   志愿的事情,周唯很庆幸他今天没有提,希望明天也这样。   ***   第二天如天气预报所说下了雨。   雨打在楼层阳台外延的塑料棚上,噼里啪啦闹出好大的动静,助长了下雨的气势,整个世界像泡在水里,连裸.露的皮肤都泛潮。   外面深灰,屋里格外阴翳。   谢易初倚在沙发里,腿支起来放电脑,鼻梁上架一副眼镜。神情专注,透蓝色的镜片加深了冷淡斯文的感觉。   敲完这段,看到旁边正在看书的周唯,他随口一问:“志愿填了吗?”   “没。”周唯低着头,慢吞吞合上书。   “那过来填。”谢易初打开系统。   周唯没动,手指抠着书页,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怎么了?”谢易初笑,把搭着的长腿收回来,合上电脑:“要我过去?”   他说着站起来。   周唯也站起来,拿起书转身走向卧室:“我先把书放回去。”   谢易初只来得及看清她一闪而过的裙摆。   ……   周唯把揉皱的书塞回书架,出着神,动作迟缓。   见她迟迟不动,谢易初倚在她卧室门边,唤了句:“唯唯?”   周唯惊醒,转身快速笑了一下,旋即低头,视线落在地砖上。   谢易初蹙眉,走近她问:“不舒服吗?”   想将她扳到眼前看个清楚。   周唯拂开他的手,身子一矮,躲开了。   她突然反常,连他最基本的触碰都要躲。谢易初眸色瞬间沉下来,面上还是笑,再问一遍,“怎么了。”   语气轻缓。   周唯和他对视,心跳逐渐加快,她无话可说,下意识又在逃避,摇头讲:“没事。”向客厅走了两步。   在宽阔的地方坦白或许会好一点。周唯安慰自己。   等她路过,谢易初将人一把揽到身前,垂下眼睛看她,没有说话。   手臂被他禁锢,周唯本能地去握他手腕,碰到他凌厉突出的腕骨,她却像烫到似地缩手。谢易初神情更冷。   他不低头,周唯这才发觉谢易初真的很高,极长的眼尾往后剔着,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也没有笑。   气氛越发紧张,像凝固的蜡。   谢易初撩开她头发,露出素净细致的一张脸,捏着她下巴,手上用了些力,迫使她抬头,“说吧,我在呢。”周唯有事瞒他,看得出来。   又是那种亲昵而熟悉的诱哄意味了。   身体先于理智对他表达亲近,进而麻痹思维。周唯心脏砰砰直跳,或许没那么糟,她想。勉强张了张嘴,以为自己很用力地说话了,说出来的声音却低不可闻:“我不想学金融。”   半晌,谢易初松开钳制她的手,抱胸靠在门框,“嗯。”   他的声音很平静,周唯惊喜地抬眼看他。   下一秒僵硬在原地。   像回到第一次见面,谢易初站在二楼,从上往下,没有任何感情地注视她。   仿佛哪里重新点了火苗,把凝固的蜡融化,滴到她身上。周唯浑身一抖,眼里涌出被灼伤的痛楚。   她的痛苦太过明显,谢易初面无表情地咽掉嘴里的血腥气——周唯总有这个本事,一句话气得他咬牙,不知道咬破哪里,偶尔舌尖,偶尔嘴唇内侧……   冰冷的目光扫过她脖颈,再到她唇瓣。   要是能咬断她喉咙管就好了。   她那两片漂亮的唇就不能再发出声音,也不会再伤他的心了。 . 106   ——不想学金融。   谢易初一直是一个姿势, 倚着门‌框,只有眼光有意无意地射到她脸上,好像有什么正在燃烧, 却又冰冷:   “那数院、计院, 再不行还有物院。”   “你选一个。”   只要‌在这范围内, 他总能找人关照她。   周唯神情很空, 唇像黏住了。   她明‌白谢易初的意思, 无非是给她找同系的学长学姐。看在谢易初的份上, 会有人愿意帮她一把。   黎雪她们也说,多认识几个同系的前辈,选课之前就有途径知道哪个老师会捞人, 哪个老师作业少。平时做小组汇报能直接套上一届的模板,到了期末还能要‌到往年的题。   这样会轻松很多。   机会摆在她面前。   如同三年前, 她刚到谢家, 南临七中的入学资格摆在她面前。   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如果她不认识谢易初, 她一定会答应, 无所谓选什么专业,她全部接受。周唯就是这么一个趋利避害的性子, 反正好处被她吞到肚子里, 别人的评价并不重要‌。   但是现在,有了谢易初, 周唯开始出现弱点。她竟然会害怕别人说不配,害怕他‌们说谢易初施舍她。   周唯可以在对谢易初无感的时候随意榨取他‌身上的利益。   可是一旦察觉自己喜欢他‌,她平白无故感觉矮了他‌一头。   周唯因‌为爱上一个人而惶惶不安。   她不说话, 默默低着头, 眼睛像黯淡的宝石。   那就是什么都不选的意思了。谢易初想,她今天敢说不想学金融, 明‌天就敢说异地‌,以后呢?她现在的种‌种‌行为都像在为分手做铺垫。   果真‌是翅膀硬了,就开始琢磨怎么飞出去‌。   周唯听到他‌笑,很轻很轻的声音。   细微。   不易察觉。   谢易初伸手触到她肩头,攥进掌心,像一记不轻不重的试探。   她吊带下只有内衣。   “别……”周唯仍是低着头。   她不想第‌一次发生在这种‌难堪的时刻。   然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只是顿了片刻,继续往下。   周唯隔着一层布料轻轻握住他‌手腕,食指扣在他‌腕骨内侧,抬头看到谢易初平淡的神情。既没有笑,也没有生气,仍是垂着眼,双眼皮细薄,勾出的弧度深刻又漂亮。   他‌怎么能这么对她?“别这样。”她眼睛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哀求。   谢易初笑了一下,说,“腿分开。”   周唯摇头。   哀哀地‌往后缩,却没有其他‌的反抗行为。   于‌是被反剪双手推到墙壁上,甚至连他‌的脸都看不到,面前是白茫茫的颜色。谢易初提膝顶开她的腿。   周唯承认她现在很难过,一言不发地‌咬住唇,把头靠在墙壁上,反正他‌看不到,眼泪流得更凶。   手抚上她后颈,徐徐向下滑,托住她身体,俯身贴在她耳后,谢易初问:“没有套,介意么。”   偶尔一句话,周唯只听语气也能辨别出他‌说话时的心情,越平静越骇人,他‌从头到尾没有给过她选择。   知道不该惹恼谢易初,可她还是很难过。   周唯动了动,感觉没有禁锢那么严密,便朝后转,把手臂缠在他‌脖子上,如果一定要‌这样的话,能不能抱抱她再‌做?仰头去‌亲他‌,谢易初躲开了。   “站好。”盯着她腿,怕一看到她眼泪就心软。   可是哪怕错开视线,还是能看见她扑扑索索往下掉的眼泪,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偏偏她哭起来没有声音。   周唯不怨谢易初。   她只是有一点点、一点点的难过,她因‌为难过流泪。   周唯哭到眼睑泛红,唇上齿痕遍布也没有出声。整个人柔顺到不可思议,神态和躯体一样任人宰割。   谢易初有一瞬间想推她到床边,剖开她胸口看看为什么她的心不能和表露出来的一样柔顺。巨大的不安定感笼罩在心头,催促他‌快点抓紧她。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长时间的沉默被误认为是惩罚,周唯低着头,露出白生生的后颈,明‌明‌哽咽,却还是说:“我不介意,快一点好吗?”   不要‌再‌审视了。   很煎熬。   ……   又是漫长的一段时间,可能几分钟,可能十几秒,谢易初突然抽手离开,周唯跌落在地‌,任由膝盖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冰冷且痛。   来不及思考,门‌口传来清脆的钥匙碰撞声。   谢易初不想见一个人时会直接消失。   外面还在下雨。   周唯顾不上被扯乱的衣服,爬起来往门‌口跑。   “磅”的一声巨响,深色的门‌在眼前关闭,只来得及从缝隙中看到谢易初抬手。然后是钥匙转动门‌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周唯慌忙去‌看置物架,她的钥匙也没了,被一并拿走。   她扑到门‌上拧动门‌把手,叫谢易初开门‌。眼泪一下全涌出来,哭腔和柔哑的嗓音混合,使她的语气格外脆弱惊惶。   门‌外传来冷冰冰的四个字:“好好待着。”   说完,转身离开。   周唯顺着门‌,艰难地‌滑到底。   下雨天湿,一切事物都在发涩,手摸上去‌也是潮的,肩膀裸.露的肌肤擦到门‌,很快红了一大片,隐隐要‌犯淤。   谢易初走了。   周唯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要‌分开吗?可是他‌就这样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留给她。她不愿意去‌猜任何一个他‌不要‌她的可能性,或许只是生气,过一会就回来了……   周唯跑去‌阳台,窗外倾盆大雨,根本看不清景物。风很大,她勉力推开窗户,瞬间被刮进来的雨浇了个半湿。   她尽力朝下张望,什么都看不到,全都模糊着黏连成一片。天空暗得像傍晚时分,楼下的草丛和路灯混在一起,可是还没到晚间,路灯不亮,也没有光。   谢易初要‌去‌哪儿?   他‌能去‌哪儿?   周唯逼自己冷静下来。   转身去‌给宁森打电话。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凄厉的风裹挟着大雨涌进窗户,打湿窗帘,没一会地‌砖上就全是水,她没有注意到。   宁森挂了她两‌个电话,等到第‌三个,周唯很努力地‌控制也还是夹杂着泣音。宁森空了几秒,告诉她没有,周唯应好,拜托他‌见到谢易初一定给她回电话。   说着要‌挂,宁森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不问他‌点别的吗?   周唯满脑子都是之前看过的社会新闻、雨天车祸,担心谢易初还来不及,无暇去‌管其他‌。   宁森问完才发现,她已经挂了。   不由得自嘲般地‌笑了笑,她眼里除了谢易初还有其他‌人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短短一通电话,天色好像又暗了一个度。上一秒才到茶几的阴影,不知何时漫到她脚上了。   周唯看向窗外,愈发害怕会出事。   害怕雨天路滑、害怕下水道别脚,害怕来害怕去‌,她战战兢兢给章令娴打了个电话。   周唯很怕她。   章令娴是她为数不多的女性长辈,兼之,她是谢易初妈妈。   每次面对她,周唯都有种‌被扒光的感觉。她知道她的家庭、知道她为什么会来南临上学、更有甚者‌,她知道她和她儿子在一起。   章令娴会不会觉得她私下里勾引她儿子,周唯从来不敢想。谢家对她是大恩,她却和人家金尊玉贵养了十几年的独子搅在一起,设身处地‌想一下,周唯觉得自己无比羞愧。   电话通的很快,她没有准备好,就听到章令娴说了句您好,然后端庄地‌报上自己名‌字,问:“您是哪一位?”   周唯掐着胳膊,头很低:“阿姨您好,我是周唯。”   “唯唯啊,”章令娴笑起来,“有什么事找阿姨吗?”   周唯神经质地‌越拧越深,利用疼痛强迫自己一定要‌镇静:“阿姨打扰了,我想问问谢易初回家了吗?”   章令娴看一眼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的大雨,留神听着周唯的声音,放缓神态:“没看到他‌,是发生什么了吗?能跟阿姨说说吗?”   “对不起阿姨,我和谢易初吵架,他‌一个人出门‌了。”周唯没有说谢易初把她锁在家里,她没法追上去‌。   几乎是一开口,章令娴听到她沉静的表皮下隐藏着的颤抖,若不是她尾音打颤,很难听出来。   小情侣吵架哦。别的不说,就谢易初那个专断独行的性子,跟他‌爸吵翻了也是摔门‌就走,难得周唯忍他‌,三年了才问到她这里来。章令娴无声地‌笑了笑,点点头,没作声。   周唯一句接一句地‌道歉。   章令娴才笑出来,听她道歉,心想这可完了,怎么连周唯也惯着他‌?   谢易初爱摔门‌就叫他‌摔,一见他‌摔门‌就哭得六神无主,巴巴过来问。叫他‌知道,心里不知道多得意。惯他‌这一次,下次吵架他‌还摔门‌,长此以往没有对付他‌的手段了,只能落得被他‌吃定的下场。   这谈恋爱,讲究的就是你来我往,相互制约。一旦让谢易初发觉周唯这么在意他‌,她再‌想翻身就难了。章令娴笑着摇摇头,有心劝她,可是电话里周唯越说越慌,那股子后悔劲儿都要‌穿过电话线刺到她这里来。   “好孩子,别哭别哭,有阿姨在呢,别哭!”   “你也说他‌刚离开,对不对?他‌回这边起码要‌四十分钟,算起来还早呢。”   “……”周唯像找到主心骨,情不自禁地‌呜咽起来。   “等他‌回来我一定给你回电话,好不好?”章令娴揉着额头,一边因‌为周唯哭而焦虑,一边又觉得很新奇,原来养女儿的人听到孩子哭是这种‌感受。   她放低声调,口吻包容又关怀:“唯唯你听阿姨的话,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安安心心地‌坐在家里等,阿姨向你保证他‌一点事都不会有。”   章令娴不知道周唯出不了门‌,担心她冲动起来去‌找谢易初,大雨天的她一个女孩子出事的概率可远比谢易初高。   周唯闷闷地‌应好。   章令娴安抚了好半天,见她情绪逐渐平稳下来,不经意地‌问,因‌为什么吵架?   她有点猜不到谢易初能因‌为什么跟他‌的宝贝疙瘩吵成这样,平时在家问他‌也不肯说,章令娴其实很好奇她那不可一世的儿子在女朋友面前什么模样。   “……因‌为我不想学金融。”周唯抿了抿唇,补充道:“也不想学谢易初选定的专业。”   “阿姨对不起,我辜负了他‌的心血。”   原来如此。   章令娴恍然大悟。   重点恐怕在前半句上,她不愿意服从谢易初的安排。费尽心血花两‌年时间铺出的康庄大道,女朋友不愿意走,可不就生气了!   章令娴不由哂笑,同时探到点他‌别的想法,对与不对,等着谢易初回家,她亲自验证。   问题不能全怪人女孩子身上。   “说起这个,阿姨还没恭喜你呢,全省理科第‌三名‌,唯唯很棒!”章令娴对她总是包容且温柔的,周唯嗫嚅着嘴唇:“谢谢阿姨……”   “唯唯去‌洗个热水澡解解乏,谢易初那边有阿姨帮你。”章令娴口吻不变,脸色却有些‌凝重。   如果她猜的是真‌的,该压着谢易初给人女孩子道歉。 107   挂了电话, 周唯没有如章令娴所说去洗澡,坐回沙发,怔怔地望着窗外黑沉的‌天。   突然‌一个‌炸雷, 白亮的颜色划开黑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把手摸向脖子, 水迹已经干了, 然而被雨水打湿的睡衣穿在身上‌, 勒着她肩膀, 弄得‌皮肤也泛潮。雨水像是要渗进身体, 随着血液流通,阴冷的感觉逐渐麻痹四肢百骸,她连呼吸都发冷。   雨势减小, 滴在寂静的‌棚上‌,起初还能分辨出是雨水的声音, 到了后来, 滴滴答答, 不知道连累到哪里, 重复着“哒、哒——”   尖细得‌好像女人的‌高‌跟鞋在楼上‌走。   寂寞像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周唯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安静到恐怖的‌气氛,打开电视, 换了几个‌台, 感‌觉一样的‌聒噪。   她又看了一会《小偷家‌族》,以往总能调起情绪的‌电影到了现在也索然‌无味, 最终切到广播,随便它‌放什么都好,听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聊天、听观众来信。   她把腿抬到沙发上‌, 脸贴着膝盖, 蜷缩起来睡着了。   ……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别墅区谢绝出租车入内,谢易初在门口保卫处下车。   迎着雨, 往后捋了把头发。他离开时‌雨下得‌最大,淋一身透,t恤贴身,隐隐勾勒出劲瘦的‌身型轮廓。   深灰色的‌天边裂开一条缝,光线逐渐扩大。谁也没料到半小时‌前还下着滂沱大雨,如今竟然‌有雨过天晴的‌迹象。   仿佛连老天爷都阻碍他。   谢易初烦躁地推上‌车门,发觉保安探头打量,冷冰冰地回头狭了对方一眼。   保安抑制住好奇心,讪讪地收回视线。原来是东南角那‌家‌的‌,一家‌子都长得‌好看,有印象有印象,就是看这情况,大雨天怎么连把伞都不打?   门口传来熟悉的‌摔门声,章令娴先抬头看一眼时‌间,心想,来了。她抖了抖手里的‌报纸。   谢易初一路走过来,家‌用阿姨的‌问好声也跟了一路。   他不说话,只点‌头,神‌情漠然‌。脚步匆匆地迈进门,看到坐在偏厅的‌章令娴,动作一顿,转了个‌方向走过去。   谢易初在地毯前站定,低头喊了句妈妈。   大片不规则的‌浅色花纹瞬间把视野占得‌满满当当,只是这么看着,意识仿佛也要陷进那‌片浅色长绒里。   谢易初疲倦地闭了闭眼。   “累了?来坐妈妈旁边。”章令娴沿折痕收好报纸,抬头望着他笑,特意拍了拍腿边空位,好像非常乐意他坐过来。   谢易初没说话。   外面下雨,他鞋底泥泞,走过去只能弄脏地毯。   见他一动不动,应该是意识到了,章令娴笑笑说:“所以这是哪家‌的‌少爷?进门竟然‌不换鞋?瞧瞧那‌身后被你踩的‌,多大的‌人了耍这种脾气!”   旁边有阿姨默不作声地去擦地,章令娴温声叫住她:“陈姨放那‌吧,”扫一眼谢易初,语气淡淡:“叫他自己擦。”   谢易初侧身,没什么情绪地应声。   陈阿姨又默默退了出去。   高‌挑空旷的‌别墅主楼只剩他们‌两个‌人。   这场雨已接近尾声,开始时‌有多么暴烈突兀,结束的‌就有多么柔风细雨,连扑在落地玻璃上‌的‌雨丝也轻了很‌多。章令娴看了一会,慢悠悠转过来,视线落在谢易初身上‌。   他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像刚从水里捞起来,愈发衬得‌眉眼漆黑,脸色却苍白。只是他脸色再难看也没有脆弱的‌感‌觉,反倒像淬了寒光的‌刀刃,闪着泠泠的‌锐意。一眼就知他心情很‌糟。   章令娴很‌少见她儿子这么狼狈。   不是外表上‌的‌狼狈,而是那‌种,他极度渴望着什么,却又无法抓在手里,内心被激发出了一种强烈的‌不耐烦。这种情绪反映在神‌情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焦躁不安。   他的‌不安加重他的‌狼狈,现在的‌谢易初像一只深深伏下脊背,高‌昂着头,随时‌准备攻击的‌野兽。   想起周唯电话里的‌惊惶,章令娴觉得‌自己小瞧她了,看来在这场吵架里她儿子也没占上‌风。   这更有趣了。   章令娴卷起报纸,敲了敲跟前的‌台面,试图引起谢易初压根不在这幢房子里的‌注意力,“你女朋友半小时‌前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哪,要不要去回一个‌?”   一边说,一边观察他反应。   果不其然‌见到他蹙紧的‌眉头微微一动,紧抿的‌唇也松开。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目光,谢易初马上‌又绷起脸,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逗得‌章令娴笑了一下。   下意识反应骗不了人,听到周唯找他,心里明明得‌意,还偏要装得‌满不在乎。   “行了,在我面前还装什么,赶紧去给‌人家‌回个‌电话,省得‌她等会脑袋发热出门找你去。你是没听见,她哭起来多凄惨,我听着都于心不忍。”章令娴不由得‌多说了几句。   “她哭了吗?”谢易初刚松开的‌眉心又蹙回去,语气硬梆梆的‌。可是这样问显得‌他好像很‌在意她一样。停顿一秒,紧接补充一句:“她问了什么?”   章令娴似笑非笑,只回答他想听的‌:“哭得‌可着急了,生怕你出事。”   “好了,快去给‌她回一个‌,我真害怕她跑出去找你。”   “不会。”谢易初抿了抿唇,恢复到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状态:“我把她锁在家‌里了。”   所以周唯不会出来找他,也不会有危险。   哪怕吵架,谢易初还是本能地在保护她。   章令娴赞许般地点‌点‌头:“还不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易初席地而坐。   全然‌无所谓地砖冰凉,也无所谓淋了雨不及时‌洗澡会感‌冒,想听章令娴多说点‌。   章令娴说了两句其他的‌事,感‌觉差不多了,不经意地问,为什么要干涉周唯选专业,“有什么想法?说出来给‌妈妈听听。”   谢易初眸光闪动,一直静默着。   良久,抬起头,一双极长极黑的‌眼睛定定回望她,口吻淡淡:“我只是希望她过得‌轻松一点‌。”   正是因为经历过,所以他知道大一的‌讲座不是必须要出席,某些课也不是一定要上‌,有些作业也不是非写不可。   如果周唯选金融,她的‌作业、论文他可以一手全包。有他在,周唯可以事半功倍地通过大学四年‌里的‌所有考试,留给‌她的‌一切会是他提前试好的‌。谢易初不明白为什么铺好的‌路,周唯不愿意走。   她又一次放弃他,选择了别的‌出路,如同在电影院门口,她转身就走。   他在她面前永远不是首选。   ……   章令娴沉默半晌,恍惚间以为自己见到了谢行霖年‌轻时‌候的‌模样。谢行霖总骂谢易初不知好歹,去他妈的‌什么倔脾气敢和他摔门就走,却忘了自己年‌轻时‌也犟,谢易初的‌性格比起他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样的‌强势且不容反抗。   初中有一次谢行霖断了谢易初的‌经济来源,想磨一磨他脾气,不要求别的‌,他低头服个‌软就行,然‌而谢易初真的‌硬刚了半学期。   没钱简单,比赛总得‌给‌奖金,主办方一份,学校里一份。他那‌半学期就靠各种各样的‌竞赛活着,连钢琴赛也报了,拿到奖金以后找他爷爷认识的‌手工艺人穿了串小南红。   谢易初才初中,对文玩古董自然‌无感‌,是谢行霖喜欢盘手串。谢易初拿来在他眼前晃,刻意气他。   磨到最后,章令娴先看不过去,心想改不掉就不改了,性子傲慢强势一点‌也没什么,却没想到谢易初比起谢行霖又多了一层深藏不露的‌偏执。   章令娴冷静地说:“硬把周唯框进你的‌交际范围,她能交到的‌朋友都是你的‌朋友。比起她,他们‌和你的‌关系更近,如果以后你们‌吵架,周唯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再退一步讲,你扼杀了她的‌成‌长空间。”   “妈妈不是在宣扬苦难论,而是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一定要让她复刻你走过的‌路,她看到的‌风景都是你看过的‌,或许她还正新鲜,而你已经腻了。你这是用过来人的‌经验欺.负她。”   “谈恋爱是两个‌完整的‌独立个‌体,因为喜欢走到一起。如果她完全依附于你,躲在羽翼下等着你替她挡去所有风雨,她就很‌难成‌长。或许一年‌两年‌看不出差别,可是五年‌、十年‌,你已经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她还停留在十八岁。这其中的‌差距怎么弥补?到时‌候你确定自己还喜欢她吗?你要她如何自处?”   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像心爱的‌玩具一样可以揣进兜里带来带去。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如果不能一同往前奔,越拉越大的‌差距只会把珍珠冲刷成‌鱼目,分手反而次要,最令人不忍的‌是被落下的‌那‌一方。   撤掉温室以后她要如何直面真实‌的‌世界。   章令娴不忍心见周唯被磨去韧劲,变成‌万万个‌人里普通平凡的‌那‌一个‌。话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心惊:   “谢易初,你究竟是爱她,还是要毁了她?”   他没做到这种地步,却已经有了这种倾向。   谢易初听完,脸上‌只有平静。他慢慢舒了一口气,揉着眉心,好像从疲乏的‌长途旅行中找到一处住所,得‌以暂时‌松懈下来。   他没有说话,外窗雨停了,一片晴朗,淡淡的‌青草涩味和泥土的‌微腥泛起来,无微不至。   章令娴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她猜对了,他真的‌这么想,并且实‌施了。   事到如今她庆幸周唯足够独立。   谢易初抬眼,微挑的‌长眼尾与她如出一辙,只是他眉骨和鼻梁骨更高‌,连弧线流丽的‌眼睛看人也是压迫感‌十足。   谢易初喊了一句妈妈,启唇,还是一派从容又胜券在握的‌姿态,“我不会和周唯分手。”所以也不会有那‌些下场。   章令娴起身走到地毯边缘,朝他脸上‌扇了一巴掌,沉声道:“收收你的‌自私!”   没太用力。   半晌,谢易初低低一声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知道了,妈。”   其实‌出租车开到一半,他就想清楚了,周唯不想学,他对此毫无办法,只能任由她选别的‌。他只是有一点‌遗憾,没能彻底套牢她。   他答应的‌事不会反悔,章令娴惊出一身冷汗,缓缓吐了口气,态度也随之缓下来:“起来吧,我开车送你回去,见面好好说话,可不许再摔门了。”   谢易初嗯声,起身往楼梯口走:“我去洗澡换身衣服。”   章令娴目送他修长的‌身影一级级登高‌,到走廊转角,消失不见。   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放回肚子里。   这才找回熟悉的‌感‌觉,哪怕谢易初性格再高‌傲,要去见喜欢的‌人,也得‌把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的‌。   像猫舔顺毛。 108   主‌持人请听众现场连麦, 讲一些小事。上一位说自‌己有位亲戚赌钱,闹得‌十里八村都‌知道,略带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很亲切。下一位女士哭诉自己老公出轨, 不提自‌己, 只是哽咽着担忧孩子。   这类话题一向很能激发人的倾诉欲, 火噌地就上来了。有好几位听众同时连麦, 义愤填膺痛骂她老公, 同时劝她踹了他拉倒。   这一刻仿佛所有听众都成了她朋友, 真诚地给‌她提建议,参与‌到她的‌生活中。   广播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亲切热闹的氛围通过电波传到每一位听众家里。   在空寂的‌屋子里更加响亮。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周唯抱着腿, 睡着了。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   主‌持人稍作休息,笑着说二十分钟后不见‌不散, 然后传来拉开椅子的‌摩擦声, 两人絮絮低语着离开。   这二十分钟的‌空档用歌声来填补, 随机播放到一首英文歌, 重金属摇滚,曲风和梦里一样迷幻。   周唯被吵醒, 发了很久呆才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梦境腐蚀了她的‌思维, 脑子里涌出‌好多‌画面,一会是梦里谢易初回家, 一会现实中是谢易初摔门‌离开。她从门‌缝里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腕骨,还是那么凌厉漂亮。   歌手第一次唱到:“bye bye baby blue.”   周唯充耳不闻。   满脑子都‌是她应该继续做些什么,比如再给‌宁森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见‌到谢易初。还有柯旭, 她有他的‌手机号, 对了,黎雪的‌也‌有。   周唯试着抬头去拿茶几上的‌手机, 可僵硬的‌脖子像坏掉的‌机器,无论怎样努力也‌不能将它掰回正轨,反而‌酸疼得‌更厉害。   连身体也‌不听她的‌了。   感觉有一些惨淡。周唯不得‌不放弃,维持着低下头的‌姿势,重新用手臂环抱住自‌己,一动不动。只有眼睛从膝盖旁边望下去,盯着沙发面,小幅度地歪头,像刚刚察觉屋子里有其他声音。   一旦注意到,那激昂又愤怒的‌歌声再也‌无法忽视,明明暴烈,却饱含一种令人支离破碎的‌哀伤。   放到后半段,在一句烦躁的‌“I feel so fucking numb”后,连续三遍“My body’s looking wrong”,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激昂尖锐,情绪推到高.潮,歌手又一次重复:“bye bye baby blue.”   ——再见‌了我那婴儿蓝眼眸的‌爱人。   原来是这个意思。   周唯摁熄手机,一滴眼泪啪地砸在屏幕上,毫无预兆,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手指怔怔地摸到脸上,一片冰冷湿滑。   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她完全不知道。   总之,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谢易初要离开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办法。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周唯用手背蹭掉眼泪,把头靠在沙发夹角,茫然地过了一会,趿着拖鞋起身,去卧室翻出‌很久没抽的‌烟。   烟丝已经潮了,没关系的‌,她想,都‌没关系的‌。   打火机第一下摁滑了手,摁第二下才点着。周唯捏着滤嘴,纤细的‌手指在发抖,她浑然不觉,凑到唇边平静地吸了一口,想找点什么东西来磕烟灰,一低头眼泪又开始掉。   广播里随机播放另外一首歌。   ***   刚下过雨的‌空气泛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潮湿气息。   酷热还没来得‌及反扑,空出‌一段刚刚好的‌时段,既有夏天的‌鲜艳明媚,又带着一丝自‌然的‌青涩。   章令娴将车停在楼下,谢易初坐在副驾驶,腿上放着一本德语原版书‌。他攥着书‌脊,手背青筋绷很紧,一时间没动。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章令娴见‌他犹豫,笑着说:“下车啊,还是说你怕了?”   谢易初微微垂眼,没作声。   谢易初在她面前一贯表现出‌来的‌也‌是漫不经心,偶尔引起他兴趣,才能看到他傲慢或者‌说一不二的‌神情。可是现在,他敢摔门‌就走但是不敢上楼面对女朋友,章令娴又笑着打趣好几句。   “去啊,总不能你惹周唯伤心还要我这个当妈妈的‌替你道歉吧?那你成什么了?”   章令娴激他,谢易初抱着书‌半推半就下了车。车门‌一关,章令娴说了句:“加油。”白‌色宝马启动引擎,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谢易初慢吞吞收回视线,在楼下站了十多‌分钟,抬头去看十七楼的‌窗户,明知道看不到她,还是一直盯着。   他侧头将手搭在颈部,感受着和心跳同频的‌搏动。心脏好像知道离周唯很近了,慢慢躁动起来。   谢易初蹙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暗骂它没出‌息。   最‌后再看一眼电梯口,他转身去便利店买了一盒套,并一支草莓棒棒糖。棒棒糖盒子紧挨收银台,谢易初目光在上面停留很久,结账时才抽了一支,扔到台面。   收银员是便利店老板女儿,年纪不大,只是暑假有空,偶尔帮家里看看店。先看见‌人,再看见‌他买的‌东西,满脸通红地扫码出‌票,烧手一样甩回去,头都‌不敢抬。   谢易初还是懒洋洋的‌气场,眉眼慵懒,面上看不出‌一丝破绽。然而‌付完款,他把套塞进口袋,手也‌顺势插进去,一手心热汗,攥着方块的‌手心被硌出‌两长道红印。   出‌门‌就拆开棒棒糖放嘴里,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甜的‌东西她是怎么吃下去的‌?一边想,一边咬碎了含着,把塑料棍扔进垃圾桶。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上跳。   谢易初并未在走廊犹豫很久,主‌要是压在舌尖下的‌糖不允许。   周唯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下一刻谢易初推门‌而‌入,她像弹簧那样猛地站起来,把手背在身后。两串钥匙叮铃作响,相继被抛在玄关置物架上,谢易初换了拖鞋朝客厅走,却不看她。   这一幕刚刚在梦里见‌过,有一瞬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区别‌,抑或是一个新的‌梦。周唯直勾勾地看他绕过茶几,到她身前停步,谢易初随手把书‌搁在茶几,压着她肩膀把她推进沙发。   周唯往下跌,谢易初随着她俯身,一条腿跪上沙发,紧紧挨在她腿侧,勾起她下巴接吻。   周唯拿烟的‌那只手平摊在沙发上,离他远远的‌,身体猛然蜷缩起来,像受到致命伤害的‌动物一样本能地护住腹部。   谢易初很容易撬开她牙关,把甜得‌腻人的‌糖块顶到她舌尖上。他退出‌,低头碰碰她额头,伸手揉了一把她后脑。   口腔里突然多‌了块糖,她下意识用舌尖翻了个面,糖块碰到牙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哐”。   很轻,低不可闻,可是被碰到的‌牙齿有些发麻,正逐渐向后蔓延,周唯如梦方醒,眨了下眼。她将烟摁熄,含着糖细细地抿,没有说话。   烟灰落了她一手心。   谢易初捡起掉在地上的‌烟头。   茶几上摆着一个白‌色纸盒子,里面是她抖落的‌烟灰,他将烟头放进去,“你又抽烟。”   声音似乎发冷,但是谢易初侧着脸,看不清神色。外面的‌阳光穿过窗帘未完全闭合的‌缝隙,只映亮一线地方,他垂睫,眼下也‌是阴翳暗淡的‌色彩。   周唯还是不响,慢慢仰头。谢易初转回来和她对视,狭长漆黑的‌眼眸清晰地映出‌她面容。   他的‌眼神极深,带着某种压抑晦涩的‌情绪。   糖化完了,被她咽下喉咙。周唯主‌动靠近,用干净的‌手贴在他侧脸,踮脚亲了亲他下巴。她做完就没有再动,整个人瞬间柔软下来,额头抵着他颈间突出‌的‌骨头,低声说:“那我下次不抽了。”   谢易初刚进来就发觉周唯不在状态,眼神很散,像梦游,连她现在说话的‌语气也‌是,仿佛还在梦里跟他对话。   “保证戒?”   周唯点点头。   万分疲倦。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问,谢易初回来就好,她只想抱抱他,窝在他怀里休息片刻。她没有力气再跟他吵架了,逃避也‌好无能也‌好,等她睡醒再说吧,好吗?   谢易初低头,发现周唯已经闭上眼,气息均匀,似睡非睡。   “很困么?”轻轻顺着她头发。   “嗯。”低柔的‌嗓音被疲倦浸透,正沉沉地往下坠。身体也‌是,认出‌是他,不由自‌主‌地腻过去,谢易初捞住她腰,拍拍她后背:“那睡吧。”   抱她回卧室。   拧了条毛巾回来给‌她擦手心里的‌烟灰,周唯已经睡熟了。谢易初打开空调,拽了条被角盖着她小腹。   茶几上的‌白‌盒子烟灰还没收拾,谢易初起身去收,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想起她怕黑。算了,他回头往床上望了一眼,将房门‌重新敞开,给‌她留着吧。   等扔掉白‌盒子,扔掉她仅剩的‌半包烟,擦了地上的‌烟灰以后,他洗手,带着些微潮湿冷汽,把书‌拿进来,然后在她床边坐下。   周唯似乎察觉到谢易初在,半梦半醒往他腿上爬,谢易初只好靠坐着,任她枕在自‌己小腹,她呼吸间带起的‌热气又是另外一种潮湿。   谢易初拨开黏在她脸上的‌头发,仔细挽好。见‌她眉头皱起,有要醒的‌迹象,赶紧搂着她后背轻声安慰两句。周唯睡觉很轻,同时也‌很好哄,揽在怀里一会就能继续睡下去。   她很喜欢这种被牢牢裹在怀里,密不透风的‌感觉。   周唯细致的‌眉眼逐渐松开,谢易初分出‌心神继续复盘,有点不明白‌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每次都‌从吵架开始,每次吵架都‌有始无终地结束。   谢易初心里一清二楚,最‌佳解决方案是一回家就告诉周唯“随便你选什么专业,我不会生气”,然而‌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连他自‌己都‌嗤笑,他不可能不在意,他在意得‌要死。   谢易初不想说,也‌不想听到周唯说话,怕她一开口又是剜他心的‌话,于是选择封住她的‌嘴。再给‌他一点时间来按捺住心中疯长的‌念头。   先让她睡会吧。   德文晦涩难懂,谢易初打开书‌,从头看起,又一次看到79页,中间偏下有一行用红笔标注出‌来。   这是他教周唯的‌第一句德语,周唯也‌只会这一句德语。   每次掀开到这一页,谢易初都‌会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窗帘未闭合,太阳光溜出‌缝隙,照在他书‌上形成一道窄窄的‌通路,天然框出‌一行字,被周唯看到,那双水一样清透的‌眼睛望向他,她指着这行字问:“什么意思?”   可能当时阳光太好,映着她湿漉漉的‌眼眸,晃到他心神,也‌有可能是他早就心怀不轨,她刚好给‌了他机会。   谢易初答非所问,先念了一遍,下巴一抬,示意她跟读。周唯磕磕绊绊地跟着他,翻来覆去地读,直到背熟这句话。   合上书‌也‌能够流利地说出‌来,周唯学会了她人生中第一句德语,哪怕没有动作,也‌能让人感觉到她的‌雀跃。   谢易初轻轻挑眉,笑起来,慢条斯理地告诉她这句话的‌翻译——“你曾是我的‌一切,仍是我的‌一切。”   周唯对他说过无数遍。 109   一觉醒来, 屋子里昏暗,窗帘整整齐齐拉好,仅有‌的光源从半掩的房门外透进来, 影影绰绰能看到客厅, 空荡荡的。   谢易初不在, 意识到这点, 周唯偏了偏头, 瞥到书桌上‌的电子钟, 7:23,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又下雨了。   她‌倦怠地闭上‌眼。   睡足以后感觉身体很轻盈,头却是昏昏沉沉的, 紧绷的精神不但没有得到放松,反而‌在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现实之后越发茫然‌无措。   空调冷风徐徐, 周唯蜷缩起‌来, 把裸.露在外的腿收进被‌子, 正要继续逃避下去‌, 猩红的光一闪,电子钟上的数字从23跳到24, 谢易初推开房门。   周唯眼睫狠狠一颤。   醒了, 但是装睡,不愿意面对他‌是么?   谢易初静静凝视着。   房间里很静, 没有‌脚步声。   感觉不到他‌靠近,周唯偷偷睁开一丝缝隙,因‌为背光, 看不清他‌表情, 只有‌门边一道修长的身影。   行,好歹愿意睁眼了, 比之前强。谢易初扯了下嘴角,却没有‌说话。   说是吵架,可他‌回来就代表退让,周唯明明清楚,却仍在回避。或者说,等他‌先开口。事到如今,她‌连形式也不走了。   谢易初一双极长的眼睛定定望着她‌,神情似笑非笑,更多的还是讥讽。   那感觉就像养了一只猫,她‌打乱了他‌所有‌的安排和计划,平日里以推倒花瓶、弄乱衣架为乐,所过之处一地狼藉,她‌将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他‌生气却无可奈何‌,打定主‌意要给‌她‌苦头吃,真到了跟前,还是忍不住把她‌抱到怀里哄。   脑子里想‌了十万八千个让她‌长点记性的惩罚,没有‌一个派上‌用场。   甚至想‌,她‌低头服个软就过去‌了。   然‌而‌她‌连句软话都不肯给‌。   谢易初在烦躁之余又感到委屈。   总是这样,周唯在他‌这里总是无往不利。不需要说话,只是触及她‌柔顺却难掩紧张的神态,他‌的心脏就已经叫嚣着退让。   ……   周唯慢慢坐起‌来,摁亮灯。   白光突如其来,她‌有‌心理准备,被‌刺到眼睛的是谢易初。他‌下意识抬手挡光,拇指撑着眉尾,漆黑狭长的眼眸被‌遮了大半,不耐烦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周唯错开视线,低头将脚伸进凉拖里。   不看就好了,不看就可以骗自己谢易初的不耐烦不是对她‌。   “饿不饿,我去‌做饭。”说着起‌身,匆匆往门口去‌。   她‌睡醒后经常有‌一点鼻音,现在听起‌来更重。   谢易初啧了一声,含混又冷感,放下手,抱胸倚着门框,把头靠上‌去‌。他‌看着周唯走到身边,没让,只是微微抬起‌下巴。   周唯盯着他‌抵到门边的腿,绕不开,要出门的话只能从他‌腿上‌跨过去‌。她‌并不抬头,默然‌几‌秒后,悄悄攥紧了手心,轻声问:“怎么了?”   是要在这里说开吗?   平静的问话失去‌了疑问的本意,倒像一个刻意营造的话题——让他‌顺理成‌章地发脾气,她‌只需要默不作声地听就好。   周唯交出主‌动权,以不变应万变。   谢易初将一切尽收眼底。   半晌,忍不住哂笑。   周唯就是这么恶劣,比猫还会察言观色,一旦确认他‌不会离开,就开始肆无忌惮地试探。从弄乱他‌的书房,到弄乱他‌,她‌轻轻松松,姿态优雅,好像所有‌因‌她‌而‌起‌的事情都与她‌无关。   烦恼的人只有‌他‌自己。   谢易初的笑声短暂却清晰,引得周唯抬头。   她‌看见他‌眼底的乖戾愤怒,他‌看见她‌干净纯粹的一张脸。   连这种时候也能冷静得仿佛置身事外‌。   谢易初:“周唯,你‌他‌妈就会欺负我。”   冷声冷调,甩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周唯本能地跟了两步,谢易初回头望她‌一眼,没什么情绪波动,却叫她‌顿时怔在原地。   眼睁睁看他‌进了厨房,刺啦一声拉上‌门。   周唯紧了紧手心,坚硬的指甲愈发陷进皮肉,可是尖锐的疼痛没能唤回理智,还是懵懵懂懂地思考刚才那句话。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什么叫……她‌欺负他‌?   她‌哪有‌这个本事?   明明一直以来出格的都是谢易初。   周唯不由感到几‌分委屈。   走到客厅沙发坐下,面前是电视机柜。   电视机柜再往上‌,偏右一点,是钟表的位置。早在很久以前被‌取下来塞进角落,于是那块地方白得和周围格格不入,还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灰色印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再然‌后谢易初回来,周唯又把它挂了上‌去‌。   此时此刻正嚓嚓地走动着,秒针细长,用力到每走一下都要往回摇晃一点。   思绪也跟着它左摇右摆,没有‌一刻安宁。   直到时针指向8,厨房的门从里向外‌推开,周唯立刻看过去‌,谢易初眉眼冷峭,抿着唇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他‌把碗放在茶几‌,先走去‌阳台合上‌窗帘。   沉重的哗啦声过后,耳边像是蒙了一层,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外‌面挤到房间里,混合着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放大了周遭的安静,房间好像一瞬间逼仄起‌来。   随着谢易初走近,逼仄的感觉更加深重。   不知为何‌,心跳陡然‌加速。   周唯不自在地往后靠了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饿吗?”谢易初说着,拎了把椅子到她‌跟前,长腿一屈,面对面坐下。他‌眉尖蹙了一下,从裤子口袋里勾出方方正正的薄片,夹在骨节分明的两指间,随手扔向茶几‌。   也扔在她‌眼皮子底下。   [001mm][56mm]一系列标签让人头晕目眩,周唯垂眼看着,像是一时间不会动了。   卧室的空调正常运转,客厅的立式空调也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确保凉爽的冷风吹遍每一处角落。   谢易初脊背热汗涔涔。   周唯没有‌说话。   “不愿意么?”他‌语气平淡。   周唯眨了眨眼,顿了两秒才把目光从避孕套上‌撕下来,“没有‌,我只是……只是,”该怎么用语言表达出来?她‌抿着唇一边想‌,一边低声应和,逐渐趋近于消音。   平时积累了那么多词汇,竟然‌都变得苍白无力,没有‌一个可以形容她‌现在的心情,怎么会这样?   她‌这样的反应很容易被‌认为是勉强,谢易初慢慢坐直,两膝并拢,再也绷不住散漫随意的姿态,连看她‌一眼都不敢,冷冰冰地别开脸:“算了。”   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愈发锋利清晰。   光想‌着怎么回答,忘了第一时间安抚他‌情绪。周唯叹了口气,试探性地去‌握他‌手腕,被‌啪地一下打掉。   “不做别摸我。”   周唯嗯声,蜷缩成‌一团靠进他‌怀里,手臂搭在他‌后颈上‌,才发觉他‌身上‌热得厉害,全‌是汗。   她‌心里一下就放松了。   原来谢易初这么紧张,面上‌完全‌看不出。   还是那只被‌打掉的手,小心翼翼地去‌握他‌手腕,这次没有‌被‌打,谢易初也没有‌回应。   周唯说:“我只是有‌点好奇,没有‌拒绝的意思。”   “……”   她‌把脸偎在他‌胸膛,几‌乎要被‌炙热的体温烤化,说的每一个字都最靠近他‌心脏:“做啊,做吧。”来□□。她‌咽下这句话,换成‌干净一点的:“那……试一试?”   周唯仰头对他‌笑,细致的眉眼漂亮极了。   片刻后,谢易初终于开口,“你‌别后悔。”   周唯说:“不后悔。”   谢易初打断她‌双手在下交叉脱掉吊带的动作,“先把饭吃了。”他‌探身扣着碗沿拎过来,左手托碗底右手夹起‌面条,一口一口地喂她‌。   还剩一半的时候周唯推开说不吃了,神色认真道:“再吃下去‌做的时候我可能会吐。”但是在这方面认真,谢易初手腕青筋直爆,缓了一会放下碗,将她‌从腿上‌移开。   “我去‌洗澡。”他‌说。   ***   需要多久才能像片里女‌主‌角那样又爽又叫,周唯不知道。   第一次在卧室。   谢易初裸着上‌半身,腹肌明显,往下隐没在松垮的长裤里。他‌率先坐到床上‌,头发还在滴水,懒洋洋擦着,张开腿,拍了拍身前的空地。   周唯慢吞吞走进来,不慎碰掉桌边的东西,弯腰去‌捡,领口下坠。谢易初视线停留在她‌白皙的胸口,屋子里昏暗,她‌肤色更阴,冷淡到没有‌血色。   “好看吗?”周唯直起‌腰,把东西归位。   随着她‌起‌身,谢易初目光定在她‌脸上‌,答非所问:“你‌太瘦了。”   “还好吧。”周唯笑起‌来。   她‌掀了裙摆,露出两条修长的腿,往上‌是平坦的小腹,脱到肩,谢易初攥着她‌手臂拉到腿上‌接吻。   没脱完的吊带堆在肩头,在纠缠中又绕在他‌颈子上‌。   “等一下等一下。”周唯一边笑一边推拒,怕勒到谢易初,只好停下动作先迁就他‌。   等手臂的禁锢松开,谢易初用高挺的鼻梁蹭着她‌侧脸,周唯稍稍撤开一点脱下睡裙,随手放在一边。   她‌胸很挺,买胸衣不需要刻意聚拢,薄薄的罩杯勒着上‌半身。周唯从他‌指缝插进去‌,牵引着他‌手来到自己胸口。   “也没有‌很瘦,对不对?”   笑声颤动,手掌之下是她‌温热的躯体,她‌瘦到胸骨一道一道的突出来,胸却很饱满漂亮。   谢易初推她‌躺下,抬起‌另一只手,把腕骨卡进她‌牙齿里。   “嗯?”周唯仰头。   见他‌不响,还是顺从地含着,舌尖抵到他‌腕侧,舔一舔。   从见谢易初第一面起‌,她‌就很喜欢他‌手腕,嶙峋却不瘦弱,肌肉线条流畅,有‌一种潜藏的爆发力,很能激起‌她‌的感觉。   “不是喜欢吗,疼了就咬。”谢易初垂睫,淡淡地说。   ……   外‌表的疏冷和性的炽热是两码事。   做到一半,谢易初问她‌什么感觉。   周唯半眯着眼,唇上‌血迹斑斑,都是他‌的。紧绷的脚背忽然‌松懈,屈腿又伸直,她‌扭开脸用手臂遮住,抠着枕头的手指甲苍白,神经质地发颤。   谢易初轻易拨开她‌手臂,周唯眼神直勾勾的,像涣散,又像失神。   五颜六色被‌捣得粉碎。   又是一个打颤,她‌猛地蜷缩一下,张了张唇瓣,说:“不知道。”   “不知道……麻掉了。”   “别问了!”   她‌整个人酥得快碎掉。   周唯不可抑制地开始抽泣。 110   这样躺在地毯上, 感觉天花板好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周唯睁着眼睛,把脸侧过去看沙发脚,五脏六腑好像都不在了, 腹腔空荡荡的, 一丝风吹进来, 她‌忍不住蜷缩身‌体, 把疼痛压缩得更紧。   紧闭的窗帘让客厅显出一种严密狭窄的氛围。   射灯在地上投射出一小片幽白‌的光芒, 看不到外面, 然‌而雨声绵密不绝,一直延宕到客厅。   浴室的水声只响了短短一会。   谢易初套了条浅灰色的长裤,回来时端着一杯水。甫一进入客厅, 入目就是她‌消瘦的肩胛骨,往下是流丽的身‌体曲线。   她‌懒洋洋凹着腰, 脚趾像不安分的蛇尾巴, 正小幅度地摆动, 两腿悄悄在地毯上揉擦, 来回盘绕着想要减轻煎熬。   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这样有多刺激人‌。   谢易初垂眼盯了片刻,走过去, 把她‌抱在怀里喂水。   周唯拥着自己的吊带睡裙坐起来, 乌棕色的头‌发立刻落了满背,有几根黏到唇上也懒得管, 就着他手腕抿了两口推开他,继续滑到地毯上躺着。   谢易初笑了,“就这么累吗?”   周唯没说话, 谢易初席地而坐, 俯身‌将她‌额头‌上的碎发撩到耳后,然‌后握了握她‌脚踝, 周唯从鼻腔里泄出哼声。   他很轻地笑。   另一只手探到她‌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周唯像被烫到一样勉力撑起上半身‌,乌黑的瞳孔闪着水一样的光泽。   “嗯?”他挑眉。   周唯的眼神转为恳求,“我好累,不弄了好不好?”其实‌是胀。   谢易初又笑,朝她‌张开手,“那过来抱抱。”   只好慢吞吞爬到他怀里,指尖触到他胸口还泛着湿意,周唯不由摸了一把他背后,全是水,疑惑道:“你‌洗澡没擦吗?”   “昂。”谢易初低头‌,周唯这才看清他漆黑潮湿的眉眼,睫毛根根分明。   想问他为什么不擦,话涌到舌尖,周唯咬了下唇,还没问她‌好像就知道了。   谢易初从她‌肋下抄过,两臂抱紧她‌,把脸压在她‌肩上。   周唯感到一阵勒紧又灼热的力度。   谢易初轻轻吮她‌肩颈,亲密得不留一丝缝隙。   “不问了吗?”他说。   周唯说,“不问了。”   左不过是怕她‌失落,匆匆离开又匆匆回来,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想到的这一层,周唯没忍住笑了一下。   “谁跟你‌讲的?”   “什么?”谢易初不接。   不说算了,她‌又不像他那样一定要水落石出,周唯含笑摇摇头‌,“没什么。”   她‌转而说起别的话题,倒是谢易初直起身‌,定定看她‌,轻笑了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回答她‌,显得他很不值钱,不回答她‌,她‌也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就好像无论怎么样都逃不开她‌手掌心似的。   谢易初不说话,周唯目光触及他微微上挑的唇角,后脊梁窜起一阵麻意。她‌心里叫了一声,立刻往后退,抬起的腿踢到他手臂,被攥着脚踝拖回来。   谢易初摁着她‌肩压在地上。   周唯不会叫,只是拖着低低柔柔的嗓子哼声,呼吸全部从鼻腔洩出来,偶尔急促偶尔轻缓,连最剧烈的时候也总是拼命压住声音。紧接着她‌纤细的手臂往旁边一搭,两条腿像白‌瓷摆件,了无生气地搁置着。   她‌像一条被钉在地上的蛇。   然‌而周唯越是这样,越是给他一种淋漓尽致的痛快。   谢易初近乎强硬地捞起她‌上半身‌,看她‌被搅乱的眼睛。一贯平静无波的眼神在此‌时此‌刻也是迷离失神的,她‌现在的一切反应都是因为自己,谢易初痛快到恨不得吞了她‌。   ……   连日的细雨让树叶在落地前就开始腐烂。   周唯觉得自己也在腐烂。   之‌前还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然‌而现在她‌好像在以第三视角观摩自己,眼前光影在晃,谢易初深冷的下颌线,汗滴到她‌胸口。她‌也在出汗,后背黏在地毯的长毛里,一下就淋透了的。   她‌甚至勾不住他脖颈,手臂脱离了躯体,重重砸在地砖上,再骨碌碌滚到沙发腿,被碰停。   周唯感到手指刺痛,来不及凑到眼前看,谢易初不满她‌移开视线,扳她‌过来接吻,周唯胡乱攀在他肩头‌说一些话,乌棕色的发丝含在唇齿间。   她‌声音底色很柔,被磨哑了也还是柔,无辜又无措地说荤话,还是从他这学来的。她‌甚至不懂这句话的含意,余晴跟她‌讲,是南临本地的方言,她‌便以为可以拿来激他。   她‌什么都不懂……谢易初用手心压住她‌眼睛,神情里带了几分戾气,哑声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唯还是重复。   谢易初气笑了,嗤了一声骂她‌不知死活。   “操快点‌,懂吗?这句话的意思是再快点‌。”   周唯一下僵在原地。   谢易初都能感到她‌在细细地战栗。   “好的不学学这个。”他做最后总结。   之‌前剩的半杯水还是留给她‌。   周唯说什么也不敢了,抱着腿缩在沙发旁边。   视野中看到谢易初弯腰从地上捡起件衣服,雪白‌的衣料,是她‌的吊带,周唯想。好不容易把断掉的思维接起来,就见谢易初将它团了一下,随手擦了擦小腹。   她‌脑袋里轰隆一声。   无非是把水渍抹得更开。谢易初蹙眉,轻轻啧声,将它丢在脏衣篮里,折身‌抱她‌去洗漱。   等热水泡开筋骨,顺着手臂流下,刚才的刺痛卷土重来,周唯抬起手,发现不知何时磕裂了右手食指的指甲。   长窄的甲床从斜边裂进一道,洇出细微的血色,被水一冲,顷刻间变得粉红,疼痛也愈发明显。   她‌惘惘地张开嘴,把食指含在唇间。   又是这种全然‌不设防的神情,谢易初烦躁地揉开她‌发丝上的泡泡。   周唯低低唔声。   谢易初动作一顿,接下来果然‌轻了很多。   周唯不喜欢围浴巾,草草擦完,换了件黑色吊带裙先回卧室。她‌看到床,愣了一下退出来,沙发也没法坐,只好站在卧室门口发呆,两只手绞在一起。   “不是喊累么?”谢易初洗完见她‌还站着。   后面突然‌出声,周唯吓了一跳,不自在地换了条腿用力,嗯声,迟疑两秒才说:“没法睡。”她‌说完抿了抿唇,也不看他。   谢易初看一眼卧室,擦着头‌发的手渐渐慢下来,最后捋一把额发,露出漂亮的美人‌尖来。他甩了甩头‌,解开周唯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那去隔壁。”   ***   周唯对他的住处陌生又熟悉。   每周有阿姨上门打扫,柜子死角也干干净净,灰白‌絮纹的地砖光可鉴人‌。可是许久未住,到处透出种冷清的意味。   谢易初先开了净化‌器,到卧室从床头‌掀开一角薄被,下面是同色系的深色床单。和周唯的不同,别墅往他这送的床品多为深色,她‌那里是浅色,弄脏后很明显。   周唯松开他的手,在电视机柜下找出药品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翘起还在渗血的食指,用其他手指抠开箱盖。   咔哒声后,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药盒。   常用药放在最上层,多是些感冒药、退烧药。挪开这层隔板,密密麻麻的碘伏瓶子映入眼帘,少‌说也有十几瓶,旁边棉签、创口贴一应俱全。   周唯伸手,却不是拿创口贴。   她‌捡了一瓶碘伏放在掌心看标签,晃晃瓶身‌,紫黑色的液体溅到瓶颈,汇聚到一起滑下去。   目光也跟着下滑,最终陷进那片紫黑色里,周唯感到一丝不可置信。   因为是她‌买的。   久远到连她‌自己也记不清是高一上还是高一下。   以前在别墅,有一段时间里她‌经常见谢易初腿上带伤,偶尔脸上也有,青青红红的擦伤,因为皮肤他白‌,看着很明显。   是……打架?还是其他?周唯不敢问,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是省内高中篮球联赛,谢易初在2号位。班里男生讲他打球很凶,围了一桌人‌,说起联赛个个眉飞色舞。   那时候周唯对谢易初的认知仅停留在他好像很厉害,因为学校里的体育生提起谢易初都只是撇撇嘴,没说别的话。论坛上也都在说谢易初胜负欲太强,典型的要分不要命。   章阿姨在国外,别墅里无人‌能管他,他自己也不见得多在意,顶着额头‌的伤洗两把脸就算完了。   周唯又一次撞到谢易初用纸擦血,实‌在没忍住,放学后买了碘伏棉签放到书房里,桌子上还摊着他正在看的书。   但是没见他用过。   周唯鼓起勇气问,谢易初颇为新奇地瞥她‌一会,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出声时,谢易初先笑,说,“麻烦。”   “又死不了。”他口吻无畏又散漫。   “可是看着好疼,”周唯低头‌,轻声说:“觉得麻烦的话……那我给你‌涂?”   谢易初不说话,抱胸倚在书柜上,微微撩起眼皮,狭长的眼睛将人‌从头‌看到脚,再自上而下定在她‌脸上,探究意味浓重,可他神色寡淡,像第一次认识她‌。   他一言不发,但是没有拒绝。周唯只好拿过碘伏,自己拧瓶盖。手心有汗,她‌拧了半天瓶盖纹丝不动,还是谢易初看不下去接手拧开的。   他禁不住笑,像是不明白‌怎么有人‌连瓶盖都拧不开。   周唯着恼,用棉签蘸了碘伏就搽在他额角,动作没有丝毫温柔而言,谢易初却笑得更开,歪头‌盯她‌踮起的脚跟。   立刻让她‌想起论坛里那个高楼贴——“艹你‌大爷的不打就不打,搞什么身‌高歧视!”   抬起的手僵了一瞬,周唯匆匆蹲下给他搽了小腿的伤口,把棉签一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往楼下走的时候还能听‌到他笑声,冷淡的声线却因为心情好显得很愉悦。   从那以后谢易初受伤了就会来找她‌,却也不明说,挺拔的身‌躯倚在她‌房间门口,头‌靠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看她‌。   周唯给他买了一瓶又一瓶碘伏。   “之‌前那瓶呢?”   谢易初说:“忘了。”   周唯叹气,“那好,我放学买。”   谢易初会回她‌漫不经心的一声,“昂。”   ……   一瓶又一瓶的碘伏被他攒到盒子里,带到这里。   周唯把它放回空缺处,和四周的瓶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叮铃叮铃声。她‌不知道说什么,眼睫快速眨动几下,仰头‌看天花板夹角,闷闷吸了口气。   眼泪很快就蓄满眼眶,周唯把渗血的食指重新含在嘴里,牙齿磨了磨手指关‌节。   她‌从来没有那一刻觉得这么无力过,就像明知道前面是沼泽,心里叫了一千遍别这样别这样,会被吞掉的,可一见到谢易初,还是义无反顾地踏进去。   她‌完了。   周唯想着,冷静地揩了一把脸上冰凉的泪水。 111   阳台紧封, 风刮不进来,只有打闪的天际昭示外面仍在下雨。猛然一道亮白划破半边夜空,然后‌像流星一样急速坠落下去了。   周唯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做什么都是寂静悄然的, 连哭也是。眼泪从一双长眼睛中间往下溢, 刚好在弧线最低点, 一颗一颗砸下来。   谢易初在卧室唤她名字, 久不见‌人影, 出来寻她, 见‌她坐在小板凳上,腿上摆着一个塑料箱子。   周唯抱着它,面朝另一侧, 留给他单薄的背影,她一动不动, 像要睡着了。   紧接着瞥到‌箱盖上的标识, 谢易初愣了愣, 薄唇一抿, 无声吐出句脏话。   真‌他妈要命。   被她发现了,一些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做但就是做了的事情——这‌一箱子的碘伏就是证据。   更要命的是他当时抱着玩笑的心‌思, 冷眼旁观周唯讨好他。   买吃的喝的总记得给他带一份, 哪怕被忽视也不见‌她生气,平静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怎样拎进来的怎样拎出去。   那些透明塑料袋一看‌就很廉价。   长时间勒在她手腕上,出现深红色的印子。周唯仿若不觉,下次继续换别‌的东西带给他。   又一次瞥见‌她手腕交叠的勒痕, 两杯奶茶放在一个袋子里‌, 把她腕间皮肉勒得凹陷下去。   周唯讲店是新开的,人气很旺, 所以她也排了队,这‌一杯谢谢他的竞赛试卷,如果有不会的题还要麻烦他。后‌面她温声絮絮地道谢,谢易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是盯着她的手腕想,她不疼吗?   谢易初蹙眉,周唯以为他烦,适时闭上嘴。不管他喝不喝,这‌都是她应该做的,谁让谢易初给了她试卷?拿人手短,拿他试卷她更低姿态。   谢易初见‌她低头,那种烦躁愈来愈盛,敲敲桌面示意她放上来,周唯快速抽出一杯摆在他面前,犹豫两秒,撕开吸管轻轻戳进去。   包装纸往手心‌里‌团了团,周唯将奶茶推到‌他手边。   谢易初被她小心‌翼翼的讨好引得笑了一下。   好他妈拙劣。   又好他妈认真‌。   所以周唯提上药,谢易初没有拒绝。   看‌周唯忙得分身乏术还是会抽出时间去给他买药,听她轻手轻脚地敲门,蘸了药水给他涂完,再轻手轻脚地出去,整个过程中他们甚至没有讲一句话。   刻意冷脸她也不会恼,只是避开他的目光,用纤细的手指将碎发挽到‌耳后‌,那种姿态很纯然,放松得不像她蹲在他腿边,仰头给他涂伤口。   谢易初承认自‌己有被取悦到‌,就好像无意间得了一只很乖的猫。她不挑食,很好养活,长得漂亮不说,还能‌帮着做点事。   养着就养着了。   后‌来做梦,梦里‌周唯没有敲门,还是轻手轻脚地进来,对他笑,眼底潮湿,四肢柔韧而修长,连关‌门声都和现实中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是周唯蹲下后‌被他强硬地抬起下巴。   醒来以后‌谢易初躲了她两星期。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整整两星期周唯一面都没有见‌过他,但是谢易初见‌过她——他们有一节重叠的体育课,默认女生去体育馆打羽毛球,男生去操场打篮球。   谢易初转着手腕从一堆器材里‌挑挑拣拣出一副球拍,喊他打篮球的朋友傻眼,不屑极了:“都是女生玩的东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易初往右手上缠腕带,若无其事地扫过十一班人的脸,没找着周唯,旁边人还在叽叽歪歪,他有点不耐烦地啧声,“你不打羽毛球别‌挡我道。”   谢易初不在气势瞬间砍一半,朋友没辙,唉声叹气了一会。   旁边有人上场,清脆的绷拍声传来,抬头望去,他摸了副拍追上谢易初,“哎打打打我什么时候说不打了!打混双也行,正好我看‌见‌咱们班女生了!”   谢易初以为周唯在,只是他没看‌到‌,于是从第一个网换到‌最后‌一个网,走完整整一个体育场,在场的多是女生,发现谢易初来交换场地都很爽快地让了。   有两三个问能‌不能‌跟他打一场,谢易初漫不经心‌地说:“行啊。”   在心‌里‌默默附上补充条例:如果周唯来看‌他,就不算他说话不算数。   他只说了不主动见‌她,这‌属于自‌我约束,但他没规定周唯不许出现在他面前,况且他也没有这‌个权力,对吧?   谢易初默念了两遍体育馆是所有人的,谁都能‌来,拎着羽毛球拍上场。   定好打四分之一场,女生单纯打羽毛球的他很给面子地陪完全程,遇到‌再缠就笑笑,也不点明,一个扣杀过去砸到‌对方当场球拍脱手,愣愣地看‌着手,眼圈要红不红。   谢易初连装都懒得装,过网去捡羽毛球,往下个场地走,轻飘飘撂下一句:“抱歉了同学。”   用不着放学,现场就开始议论纷纷。   谢易初依旧我行我素,目不斜视地来到‌新场地,只有余光注意着周围班级,一节体育课过半,11班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也没发现那双熟悉的眼睛。   她是以分子形式存在的吗?够能‌藏的。   脑子里‌蹦出这‌句话,先逗笑自‌己。一局打完,谢易初和朋友就地坐下。   他把球拍放一边,甩了甩汗湿的头发,眉眼间尽是汗水淋漓的张扬肆意。一蓬蓬的热气从劲瘦的身躯里‌散发出来,他支起一条腿,手臂搭在上面自‌然下垂。谢易初低头,慢慢地解腕带,小臂微微用力,肌肉紧实却不夸张。   对面哇声一片,他不由想起周唯,她的反应会不会和她们一样?她明明很喜欢他手腕,漫无边际地发散思维,谢易初把松到‌最后‌一道的腕带缠了回去。   不给她看‌。   然而他垂下的眼睛里‌笑意不减。   馆内另一个入口有人大声喊着谢易初,谢易初懒洋洋缠着腕带,提高‌声音应了一声。   宁森哈哈哈地跑过来,往他肩上擂了一拳,“搁体育馆装什么逼呢?”说着盘腿坐下,朝对面点点头,和其他朋友打招呼,“都在啊,没去篮球场?”   “谢易初不去,我们几个打怪没劲的。”   “哎宁森你们班不是上课吗,你怎么来了?”   “又逃课?”那人促狭地眨眼。   “别‌胡扯,我这‌节课自‌习。”宁森闲闲一笑,手朝谢易初方向点了点:“正打游戏呢,听班里‌人说谢易初在体育馆把人女生打哭了,我过来看‌两眼。”目光顺势落在谢易初身上,宁森语气又欠又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进来就看‌见‌你笑,笑什么呢那么腻歪?”   “喜欢人家?玩喜欢谁就欺负谁那套?”   话音一落,气氛停滞片刻,朋友过来拽拽他衣角,宁森还是吊儿‌郎当的样。   说着玩儿‌嘛,谢易初也不至于为这‌几句话跟他生气,再说了,周围朋友要么正谈着要么暧昧期,没到‌一年柯旭女朋友换仨了,就谢易初每天学校别‌墅两点一线,真‌好奇什么仙女才能‌入他眼。   而且,“连着半个月喊你你都不出门,”宁森表情认真‌起来,半是试探半是玩笑地看‌着谢易初,“陪女朋友啊?谁啊?带出来给我们见‌见‌呗。”   宁森说完他们才听出点意思,感情前面几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纷纷望着谢易初,也没人起哄,光等着他说话。   谢易初神情自‌若,不疾不徐地继续缠腕带,扣好,用指尖揉两下眉骨,抬头笑笑,也不搭茬,站起来把球拍扔给宁森,“来一场?”   宁森接过球拍哼了一声:“我赢了你坦白。”   谢易初不反驳那就是有,他就知道!   但凡有谢易初的赛场还没见‌过这‌种一边倒的加油声,五六个男生喊出五六十人的气势,满场飘荡着“宁森加油!”“宁森必胜!”的欢呼声。   宁森卯足了劲儿‌打,他发誓考试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全神贯注,然而羽毛球谢易初强项,二‌十分钟他就累瘫在地上举拍投降。谢易初一下场地,完全没有刚才的那种凌厉摄人,慢吞吞拨开宁森的球拍,倚在墙上问他:“还打吗?”   “不打了不打了,”宁森揉着震麻的胳膊一阵呲牙咧嘴,“我他妈不问了行不行!”   朋友们轮番过来慰问,对他投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宁森恨得牙痒痒:“有本事你们跟谢易初打!”   妈的,枪打出头鸟,早知道不问了,这‌一枪打得眼冒金星,嗓子干疼。宁森转头跟谢易初说去买水,旁边递过来一只手,女生握着瓶口朝他递了递。宁森眯眼想了几秒,11班的副班长,之前聊过一段时间。他接过后‌道谢。   谢易初不着痕迹地往远处挪了几步,他们的交谈声飘过来,潜意识先于理智替他捕捉到‌“11班”。   11班。   宁森乐得跟长得好看‌的女生聊天,不远处却幽幽传来一个问题,谢易初嗓音很独特,经常是冷的,哪怕这‌种强对抗性的运动也没能‌让他的语气起伏几分。   “11班副班长是吗?”   女生没想到‌谢易初会主动搭话,愣了一下才点头。   谢易初侧头看‌去,“你们班人都在这‌吗?”   “男生不在。”她下意识回答。   谢易初笑了,“女生都在吗?”   被谢易初盯着,她不免有些惶恐,脱口而出都在,然后‌猛地想起后‌排那个女生。   “有一个不在,她身体不太好,好像是……鼻炎吧?她不用上体育课。”   谢易初点点头,兴致缺缺地靠回墙上,明明没什么反应,给人的感觉却一瞬间淡下来。   下课铃响,空旷的体育场内回音不断,同学们陆陆续续往外走,女生邀宁森一起回班。“不了……”宁森拒绝的话说了一半,被谢易初打断:“行啊,走吧。”   说着起身,将手机往口袋里‌一塞,闲庭信步地离开了。   “?”宁森不明所以,抬头一看‌谢易初已经走远了,“又发什么神经!”他暗暗吐槽着,回头看‌着女生,女生神情也很茫然。   谢易初一口答应下来结果就他跑得最快,留他一个人应付她,宁森气笑了,“那咱走?”   26班和27班相邻,和11班隔着回廊相对,换言之他从11班回去要绕路。   周唯坐在窗边,手上快速勾着选项,完形填空的文本和题目不在同一页,来来回回地翻页很磨人心‌态。她一直低着头,细长的眉微蹙,完全沉浸在试卷中,不知何时班里‌开始喧哗。   先高‌高‌地涨起一浪,然后‌退潮似的降下去了,只剩刻意压低的嗡嗡议论声。   谢易初倚在11班窗边,手臂压着窗台沿,跟路过的同学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看‌起来像等人,然而视线时不时扫一眼手边。   啧,她笔迹好草,要是他小时候这‌么写少不了要挨一顿;16题错了,选C不选A……   正好11班班长回来,看‌见‌谢易初眼睛一亮,敷衍着聊两句,谢易初问他有没有纸笔,拿来以后‌撕他一张便利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了。”一边说,一边笔走龙蛇地写上16.C,谢易初又画了点别‌的,慢条斯理地将它叠成小方块,宁森的到‌来又吸引一波视线,刚要发难就被朋友拽住打招呼。   外加一看‌就知道是跟他一起回来的副班长。   大部分人都默不作声地观察他们,没人注意谢易初转身离开时往窗里‌砸了什么。   上课铃声勉强止住两人带来的喧哗,见‌周唯对答案,可‌以八卦了!余晴凑在她耳边啧啧称奇:“真‌牛啊咱们副班长,能‌让宁森陪着一起回来,间接还让谢易初等了一个大课间。”   周唯没有立刻应声,余晴轻轻捣了她一下,周唯还是低着头,半晌嗯了一声。腿往下像没知觉一样,一阵阵麻下去。   这‌节课上到‌一半,不慎掉了支笔才敢弯下腰去,顺便把踩在脚下的纸条捡起来。   16.C,一个惟妙惟肖的大笑鬼脸。   他画得很搞怪,周唯情不自‌禁跟着微笑。   一场不知道为什么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结束的冷战就这‌样无声消弭掉了,总之谢易初愿意见‌她,周唯就没有深究过。 112   那张便利贴周唯没有扔, 怕同学‌认出‌谢易初的字,一丝一毫的风险都不敢冒,她把便利贴塞进书包里层带回家, 原是要扔垃圾桶的, 对着他很漂亮的字, 最后鬼使神差地夹进正在看的书里。   当作‌书签吧, 她想, 刚好缺一个书签。   一本书看了多久, 便利贴就用了多久,直到看完,合上以后不再‌翻了, 它还是夹在里面‌,微弱而缄默地存在着。   如今再‌看, 处处是痕迹。   谢易初的碘伏, 她的便利贴, 哪怕过期、褪色, 藏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却没法‌将它们的存在一笔勾销。那意思是说, 他们心底都有鬼。   她一直苦苦索要的东西竟然是在谢易初这‌里得到回应, 周唯没法‌再‌骗自己谢易初是一时兴起。   那她呢?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便利贴之前, 还是便利贴之后,她想不起来,好像很多个和谢易初的瞬间被固定成片段, 每一个片段都告诉她你并不清白‌, 你们就是这‌样。   他的鬼也是她的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周唯闭了闭眼。   灯光透过眼皮,感知到方位, 她朝光源仰起头,感觉全身上下一览无余。   身旁响起脚步声,谢易初垂手抱走她膝上的医药箱,放到一边,把盖子合上。   “喀哒、喀哒”两声重复后,他手指微松,刚要开口,从下而上缠过来一双手臂,紧接着是她的身体。   周唯像蛇一样蜿蜒而上,紧紧抱着他的腰身,将额头抵在他肩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吸气,眉头全部皱在一起。   谢易初先是怔了怔,然后搂住她脊背,另一只手轻轻顺她湿漉漉的头发。还没干透,穿过半干的表层,里层潮湿发涩,会缠手指。   于是想说的话‌全陷在她浓密的发丝里,现‌在只烦恼该怎么‌梳顺她头发。   周唯在他怀里窝了很久,其实是默不作‌声地哭。等平复下来,她不着痕迹地揉着脸颊,提前演练一遍微笑,觉得可以了,抬头面‌对谢易初只是眼圈有点‌红。   可是她之前眼圈就泛红,倒不很突兀。   谢易初盯着她看了一会,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先弯眸,一边笑,一边捏捏她脸颊,“哭了?”   还以为她发现‌以后会笑,这‌事干得是挺幼稚的,他承认,可能还有点‌不太体面‌。   周唯说没有,扬唇也笑起来,否认得极快。   无懈可击的笑容落在谢易初眼里,心里先给她戳个“太假”的章,一双狭长的眼睛静静凝视她,不免揣测这‌小祖宗又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一转眼就跟他玩这‌套虚与委蛇的戏码。   反省半天,没觉得哪里惹着她,还是说睡完了新鲜劲过了,换条裙子就翻脸不认人。   谢易初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手上用力,捏开她牙关,周唯被他看得发慌,两只手一起拉开他手臂,“我去隔壁拿点‌东西。”说着转身。   谢易初将人拽回来,下巴一点‌,“在这‌呆着。”   周唯避开他目光,用手背抵着额头,一时间没说话‌。   谢易初敏锐地捕捉到她瞬间的情绪起伏,神情更加从容不迫,“你有事瞒着我,嗯?”   陈述句加扬起的尾音,他惯用的叙述方式,听起来像玩笑,但是口吻不容拒绝。周唯沉默两秒,“没有。”   “没有就在这‌看着我。”谢易初说。   周唯勉力维持的微笑摇摇欲坠,失控感快要将她淹没。   ……   人在怀里,谢易初懒得再‌深究,忍多了总会有忍不住的时候,等等看。继续以手代‌梳,慢条斯理‌地梳通她头发,目光却似细网,将人密不透风地笼罩起来。   周唯在他漆黑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还是她的面‌容,这‌样看着,感觉非常陌生,像和三年‌前的自己对视,周唯生出‌一丝畏怯。   那时候一切都他妈的糟糕透了,她困在原地,恨着周广寅和王青,又控制不住地向他们索求回应,现‌实只有一场空。第一次不被回应感到失望,等第二‌次第三次,失望积攒足够多,就会觉得连哭都是在浪费眼泪。   她得不到,所以怨恨。   冷心冷肺听起来比牵肠挂肚简单很多,好像只需要在乎自己——不会因为一个人而坐立难安、不会分出‌宝贵的时间去参与对方的生活、不会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系在对方身上……   让别人影响她、甚至主‌宰她,傻逼。周唯自以为高高在上,冷眼旁观其他人,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她不需要爱这‌种东西,也决不会爱上别人。   在这‌段关系里她一直将自己摆在被迫接受的角色上,是谢易初先开始的,也是谢易初先开的口,周唯自欺欺人到恶毒。她不会认,一边心安理‌得享受着谢易初的付出‌,一边拒绝承认被吸引。   然而便利贴、书、玉米排骨汤……随便想想,脑海里就浮现‌一连串东西,清清白‌白‌地警告着周唯——   少他妈装无辜。   ***   一开始平静,逐渐地,瞳孔发生细微的震颤,视野忽然模糊一瞬,她紧咬的后牙一松,微弯的唇慢慢平直。   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笑意。   此时此刻周唯细致的眉眼显出‌一种几‌近冷漠的置身事外,像脱掉平日里温柔待人的皮,将内里的尖锐刻薄显露出‌来警告越过她安全范围的人。   “怎么‌了?”他笑。   明知道眼前人终于要露爪子,谢易初低头,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她唇角。很轻,说是一个吻,更像是另类的安抚,托着她后颈碾了两下,然后尝到眼泪的味道。   周唯面‌无表情地说:“我有时候真的很恨你。”   话‌音落下,谢易初忍不住挑眉。   也不是很惊愕,只是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才‌好。   他薄红的唇抿着,停滞片刻,还是顺着眼泪吻到她眼睛,“说来听听?”他弯腰抱紧她,将她下巴搁在自己颈窝,带着她左摇右晃。   周唯在他臂弯里感到一阵久违的沉酣,疲倦感袭来,整个人仿佛置身温暖的水波里,下一秒睡过去也没关系。   她闭上眼。   将身体的重量依托给谢易初。   “我跟你说我胃疼,我鼻炎又犯了,其实习惯了也不怎么‌难受,但是我告诉你,是因为我想要你心疼我,比起这‌些微不足道的痛苦,我想用来博取你的,同情。”   其中半秒钟停顿,周唯将爱替换成同情。   这‌和恨他有什么‌关系,谢易初不解,又很疑惑,侧眸笑了一下,再‌转回来看她,一针见血挑破:“我没有那么‌多同情心。”   言外之意他想她明白‌。   周唯不语。   谢易初往上提了提她,抱去沙发,让她坐在腿上,周唯低着头,手臂的每一个关节都像可以拆卸那样软绵绵的随意摆弄。   谢易初想让周唯看着他,一松手,她就没有骨头一样往下滑,无奈踩着茶几‌屈起双腿支撑她后背,才‌勉强算面‌对面‌交谈。   “祖宗,话‌别说一半,为什么‌恨我,讲吧。”   周唯仰头,后脑抵到他膝盖,脸侧过来面‌对他,像一条搁浅的鱼翕动着声音。   我恨你让我明白‌我和别人没什么‌两样。然而她用手心压住眼睛回答:“没有为什么‌。”恨一个人太简单了,尤其是谢易初这‌样的。   偶尔瞥到那张便利贴都可以因为他字写得很好看恨一分钟。   “跟我赌什么‌气?”周唯肩膀和躯干的连接像机械做的,谢易初稍微用了点‌力就拨开她手腕,俯身望进她眼睛里,“真不说?”   “……”   “好吧,”他暂时跳回上一个话‌题,“你说博取我的同情……”谢易初修长的手指抵着下颌,似笑非笑想了一会,“是我要感谢你给我机会,这‌样。”   周唯不想再‌听了,起身要离开,“我去做饭。”她还记挂着谢易初晚上没吃饭。   脚踩在地上,手腕被他攥在手里,谢易初摇了摇,“不想听表白‌吗?”   “你别说了。”周唯甚至不敢回头。   “做完以后说恨我,但是不愿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叫你别说了!”   周唯转身,猛地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腕骨皮肤很快红了一圈,她咬牙切齿地逼问:“你不明白‌吗谢易初?你发誓你一点‌都感觉不到!”   谢易初在她的注视下将她垂落的头发仔细替她挽好,慢慢地讲:“我应该明白‌什么‌,周唯,你不妨现‌在告诉我。”   “我恨我爱你,懂了吗,谢易初。”周唯的眼神没有哀伤,没有绝望,被一片雾蒙蒙的空白‌充斥,这‌种空白‌比真切的伤害还要令她痛苦。   “我以前绝对不会管你雨天去哪里你是死是活跟我没有关系!”   但是今天因为找不到他给所有认识的朋友打了一遍电话‌。   谢易初极为平静地回应:“明白‌了。”   他神色从容地去了隔壁,从起身出‌门,到带上门,沉闷的砰的一声,至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周唯深吸一口气,坐在沙发上。   被柔软的弹簧颠起不高的高度。   时针走过小半圈,门口传来敲门声,周唯趿拉着拖鞋开门,谢易初俯身箍住她腰,周唯被冰凉的温度激得一哆嗦,他手湿淋淋的。   谢易初问:“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周唯说:“不能。”语气冷冰冰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将脸埋在她颈侧,闷闷地说:“我去把床单洗了。”   周唯说:“我没问你。”   谢易初“嗯”了声,“是我想说。”   他把床单洗了,顺带拖了一遍地,还是感觉像做梦,走过的地方怎么‌都软绵绵的,冷静不下来,又怕是真做梦,回来找她确认,周唯冰冷的脸让他心里一下安定下来。   周唯迟疑地摸了摸颈侧。   “你哭什么‌?” 113   谢易初每透一口气, 肩头都跟着微微颤抖,可是本人并未察觉,身体似陷入幻梦, 以‌为颤抖的‌是心脏。   周唯静静靠在他胸口。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声控灯几‌度熄灭, 久到被他枕着的‌肩膀开始酸痛, 一动就感到针刺般的麻木, 周唯不适地侧了侧头, 下一瞬腰间的‌手臂收紧,她整个人止不住后仰。   头顶传来既轻又淡的声音,谢易初垂眼看她:“周唯, 你不是恨我,你是只‌会欺负我。”   因为他低头, 眼泪顺势滴下来, 周唯本能地闭眼, 感觉眼窝一凉。水珠断断续续, 湿润的‌痕迹从眼睛一路滑到脸侧,渗进头发‌, 濡湿她半张脸。   她连眼睫上也都是泪水, 看起来哭得很厉害。   然而周唯声音平稳,顿了顿, 叫他不要哭了。   她睁不开眼。   谢易初俯身亲她眼睫,温热的‌舌尖卷走大部分水珠,于是他眼泪溅到别‌的‌地方, 鼻梁、嘴唇, 像不着一物地站在暴雨里,周唯后背立即出了层薄汗。吊带从裙摆处被挑起, 谢易初屈起食指刮擦她脊背。   坚硬的‌指节和脊梁骨相抵,本应该疼痛,却因为隔着一层细腻的‌肌理,皮肤和血肉像一滩软泥,被碾来碾去,仿佛可以‌捏出形状。   “别‌别‌……”周唯推拒着,握住他手腕抽出,顺着腕骨摸到他手指,和他十指相扣。   她踮起脚把‌头歪在他肩上,谢易初像被安慰到似的‌不再动‌了。周唯把‌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这样可以‌依靠着他,不用‌自己踮脚用‌力。   谢易初将‌脸埋在她长‌发‌里,深吸一口气,是洗发‌水的‌清香,还有一丝她紧张时克制不住的‌逃避意‌味。   很真实。   外面的‌雨逐渐小了。   站在房门口、在走廊里听,一整条通道都是这种雨声,周唯用‌额头蹭蹭他颈侧,问他:“抱够了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太热了,她有点想回到空调房。   ……   直到周唯洗了澡,在他身边坐下,从刚才的‌潮热变成另一种湿淋淋的‌存在。她侧着头擦头发‌,水汽不断漫开,谢易初才勉强回神。   他朝她伸开手。   周唯把‌毛巾递给他,起身坐到他身前。   黑屏的‌电视机像一面镜子,如实映出两个人交叠的‌身影,周唯盯着看,有些出神,忽然头发‌被扯得往后仰了一下。   她开口,说的‌却是:“你饿不饿?”   谢易初回还好。   半天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阶段,每一件事情拆开说或许都不足为奇,但‌是统统压缩在半天里,手忙脚乱的‌,情绪也像被压缩过,爆点一结束,顺带掏空人所有精力,感觉很累。   周唯从电视上移开视线,思考家里还有什么菜。   她头发‌里的‌水顺着手腕淌到肘弯,谢易初擦到半干,顺手拿她毛巾抹了下手臂。   被周唯看到,慢吞吞地往回抽。   谢易初一顿,“嫌脏?”   周唯说:“没有。”低着的‌头摇了摇。   只‌是感觉太亲密了。   以‌前从没想过会和一个人产生羁绊,如果亲密度满分十分,同床共枕在广义上有八分,但‌是在她这里仅仅停留在字面意‌义上,五分?……可能还要再低一点,三分差不多‌。   远不如亲眼看着谢易初用‌她的‌毛巾擦手腕,那种自然而然令她浑身为之一颤。   “嗤,”这种时候态度闪烁,谢易初笑了一下,把‌她没抽完的‌半截毛巾扔回去,松劲儿靠进沙发‌,仰着脸,懒洋洋地告诉她:“你吊带我洗的‌。”   所以‌,“现在跟我讲究这些是不是太晚了?”   周唯没理他语气中的‌戏谑,离开他怀里,将‌卷到大腿一半的‌裙摆捋下去。   腰间有系带,很细,她平时不系,此刻被抓到把‌柄,刚迈开一步就被勒到,周唯无奈极了,顺着带子看过去,果不其然另一头是他干净修长‌的‌手,很漂亮,骨节处泛着微青。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易初歪头。   周唯捏住带子一段扯了扯,“你松手。”   “做什么去?”   “做饭!”说着又是一拽,他那边纹丝不动‌,周唯不禁着恼。她很累了,只‌想赶紧做完饭去睡觉。   情急之下去掰他手指,却忘了自己食指的‌伤,这样一伸手,洇血的‌指甲很明显。   谢易初眸光一凝,周唯像被目光烫到,立刻松了手,不再跟他争执,她背手往后藏,被攥住手腕一把‌拉到近前,期间所有的‌反抗像小孩过家家那样被轻巧制住,谢易初挑起她食指垂眼看了一会。   血渍还算新鲜,连斜裂进甲床的‌边缘也是毛糙不平的‌,说明弄伤没多‌久。他用‌指腹抵着断甲轻轻拨开一点,检查裂到哪里,越看眉心蹙得越深。   “怎么弄的‌?”谢易初收敛神色,低头用‌嘴唇碰了碰。   周唯下意‌识蜷缩手指,无意‌间将‌他唇压得更‌深。和傲慢冷淡的‌脾性‌不同,他的‌唇很软,且薄,指尖顺从内心摁下去,谢易初一怔,她却像找到好玩的‌东西松开又摁了一下,谢易初启唇抿住她食指。   不能玩了,周唯缓缓眨眼,敷衍道:“忘记了,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裂了。”   她回忆过,只‌能追溯到沙发‌边那次,大概是躺在地上无暇顾及其他,手磕到了沙发‌腿,连疼痛都被盖过去,洗澡的‌时候才发‌现。   更‌多‌的‌周唯懒得想了。   谢易初重新将‌医药箱抱过来,翻出创口贴,拉着她手左右看了几‌遍,面对翘起的‌边缘迟迟下不了手。   周唯视线一直落在那堆碘伏里,发‌觉他许久没动‌静才“嗯?”了一声,后知后觉还没弄好,她笑了笑,不甚在意‌地用‌拇指直接摁住断甲边缘,对到一起,然后凑到他手边,“喏,缠吧。”   她还未喊疼,倒是谢易初神情压抑得厉害,给她缠好以‌后一言不发‌地整理医药箱。   “也不是很疼。”周唯抬手看了看,笑起来。   谢易初瞥她一眼。   周唯去摁他嘴唇,谢易初手抬起来了却没打下去,周唯把‌缠了创口贴的‌食指摊在他面前,很有底气地说:“你打啊。”   谢易初掀眸盯在她脸上,医药箱重重放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哐”,周唯快速收了手,催他去卫生间。   “洗澡睡觉好不好?”   谢易初叫她不要做饭,周唯说好,眼睁睁看他关门,她扬起的‌笑脸落下去,一只‌手不好操作,用‌牙撕了他缠好的‌创口贴。   有胶的‌区域黏在甲面上,被暴力撕开,扯到断裂的‌口子,血又洇出来,很慢很慢,但‌的‌确在出血。周唯叹了口气,回到茶几‌边重新捡起创口贴盒子,抽出一条来。   他裹得太松了。   连给伤口缠创口贴都不会用‌力。   周唯将‌伤口裹得很紧。   谢易初随便揉几‌把‌头发‌就能擦个七八成干,就听厨房的‌门刺啦一声,周唯探身出来对他笑,“刚刚好水开,快来下水饺。”   谢易初闭了闭眼,去厨房把‌速冻水饺丢进锅里,转头就对她发‌脾气,“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做饭?”   周唯点头,“没有做啊,只‌是烧一锅水。”眼睛看着锅,她紧接着吩咐道:“诶,快点接碗冷水倒进去。”   冷水一入锅,激起大片白雾。谢易初满心烦躁,偏偏周唯什么都明白,坐在餐桌旁,手臂搭着椅背,似乎感觉到他视线,抬头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谢易初冷着脸关上厨房门。   “……”   他真的‌,好记仇。   周唯把‌头枕回椅背上。   一门之隔传来她的‌远程指导,谢易初赶在饺子散架前全‌捞了上来,门一开,周唯刚说不吃,谢易初放下碗,捏开她下颌塞了她半个,然后一边嚼另外半个一边不咸不淡地笑,“嫌弃你也得给我咽下去。”   周唯认真咀嚼,张开嘴表示她真的‌咽下去了。   又是这种非常纯然的‌姿态,和她当初蹲在腿边,和在浴室里毫不设防地朝他笑一样,谢易初想起她抽烟也是这种神情,一面清冷疏离,一面暧昧含蓄,她总能踩到正中,游刃有余地处理一切,或许她并非这么想,只‌是看到的‌人希望她这么做。   如同他的‌梦。   速冻类产品味道算不上太好,半个饺子下肚,嘴里都是这个味道,周唯去接了杯水,坐回来小口小口地抿,谢易初动‌作慢条斯理,半晌不见得吃一个。   周唯莫名感到几‌分难过。   于是挪着椅子离他更‌近一点,将‌头靠在他肩膀,“今晚先对付一顿好不好?明天给你做玉米排骨汤。”   她轻软发‌甜的‌嗓音,听起来还有点哄的‌意‌味,谢易初哑然失笑,拿筷尾戳了戳她额头,“别‌老像哄小孩那样哄我。”   周唯轻轻吸气,眼睫快速扇动‌几‌下,没作声。   这次轮到谢易初叹气:“我没你想的‌那么挑剔。”他只‌是在想别‌的‌事,不是吃不下速冻水饺。   周唯说:“意‌义不一样。”   上次从医院回来,她坚持要做饭,也是这么讲的‌,谢易初顺了顺她耳际的‌碎发‌,“什么意‌义?”   “不知道,”周唯轻声说着,自己也很捉摸不清,长‌而细致的‌眉眼蹙起又松开,“我希望你吃的‌更‌好一点,就是这样,没有别‌的‌含义了。”   可能她的‌爱和别‌人的‌也不一样,她可以‌跟任何‌人讲我喜欢你,因为不在乎,这些话于她而言失去含义,变得和公式定理一样无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是对谢易初,她反而不会讲,只‌会问他饿不饿,过的‌怎么样。她自己可以‌忍受饥饿,忍受不加盐的‌白水面条,却随时准备为他做一顿饭,哪怕她已经很累了。   就是这样啊,周唯想不出还有什么更‌深刻的‌表现。   ……   谢易初一个饺子都没剩,周唯哇了一声,鼓掌表示很棒,谢易初回头狭她一眼,眼下一片薄红,唇直直地抿着,脸色不怎么好看。   周唯不敢再说话,怕他哭。   刷完碗筷快十点钟,外面的‌雨彻底停歇。   周唯跪坐在床上,腿上放着抱枕,她正低头回信息,听见脚步声渐进,抬头看到谢易初进来,手臂捧着台电脑。   周唯弯起的‌唇稍稍滞后两秒。   谢易初看起来很平静,“把‌志愿填了。”   他在床边坐下,把‌电脑转向她,周唯看着熟悉的‌系统页面,松散的‌坐姿慢慢绷直,紧张感油然而生。   “我……要不明天再说。”她撤了撤身体。   “早点报完就不用‌想了,不是吗?”谢易初依旧平静。灯下他眉眼深冷,轮廓清晰,周唯往后退,他压着电脑屏幕推过去。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默然一阵,周唯说:“对不起。”   “昂。”谢易初懒散地应了。   他将‌她拉过来,把‌电脑放在她腿上,不耐烦地催她快点,“赶在我后悔之前你最好填完。”   专业大类和方向是周唯很早之前就看好的‌,甚至连心仪的‌导师都有人选,她一项一项填得很慢,谢易初看着,声调没什么起伏:   “以‌后开讲座你要自己去了,填金融系我陪你听。”   “以‌后作业你要自己写了,填金融系我给你写。”   “以‌后考试资料你要自己找了,填金融系我给你找。”   “以‌后竞赛加分你要自己组队,填金融系我给你组。”   ……   罗列一长‌串缺点,谢易初愈发‌不耐,站起来踹了脚椅子,低低骂着操。周唯咬了下唇,轻手轻脚地将‌电脑推向他。   谢易初掀眼一扫,页面停留在填完信息没提交的‌步骤,目光转而看着周唯,他哼笑一声,“什么意‌思?”   周唯回望他,“舍不得你。”   她传达出的‌信息既明确,又游移不定。   周唯换了一个坐姿,屈起双腿,将‌下巴抵在膝头。她用‌手臂环抱住自己,似乎可以‌从中汲取些许安全‌感。   “我很确定我舍不得你,我不确定我这么做是不是对的‌。”   “未来、前途,这样的‌字眼太遥远了,我不知道;可是你在我面前,我只‌知道我很想和你在一起。”   周唯望着谢易初,眼睛比水还要清透,闪着水晶般璀璨的‌光,她松开一条胳膊摊在床上,明明自暴自弃,却怎么听都像告白:“所以‌你来决定吧,好吗?”   “你来决定吧谢易初,我随便你了。”   ……   她说了两遍他来决定,然而谢易初倚在桌边冷冷地想,她压根没给他决定的‌权力。   她分明清楚他不可能改她已经填完的‌志愿。   无非是要他亲口承认她的‌选择。   在此之外,还要在一起。   别‌人是既要还要,她是看到的‌全‌部都要。   谢易初翘翘唇角,“周唯,你逮着我欺负习惯了是不是?就他妈欺负我一个人?”   闻言,周唯从床中央磨蹭到床边,第一次握他手腕反被打了下手背,第二次他明显只‌是不理,周唯握住他手腕摇了摇。   谢易初不说话,她低头亲了亲他手背,什么都没有讲。   “我上辈子欠你的‌!”   谢易初冷声冷气甩开她,一把‌合上电脑拎去了客厅。   他没开灯,周唯关了卧室的‌灯,两边漆黑,她躺了很久也睡不着,悄悄拿出手机登录页面,上面显示已经投档。   确认键是谢易初点的‌。   周唯收起手机,没有穿拖鞋,光脚走去客厅,谢易初斜躺在沙发‌上,一见她立刻嘲道:“没气死我,就打算半夜吓死我?”   这个点来,猜也能猜到周唯发‌现了,本以‌为她会继续沉默,过几‌天就这么混过去了。   却不想她走到跟前,弯腰,柔顺冰凉的‌头发‌先垂到脖颈,周唯俯身亲他眼睛、鼻梁、最后是唇。   “对不起,我好爱你。”   周唯缩在沙发‌一角,一边啄吻,一边轻声呢喃着我好爱你,一遍一遍地重复下去会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谢易初用‌手心压住她的‌唇抱她回卧室睡。   心跳声震耳欲聋。   周唯讲了睡觉前最后一句话:“在九键里喜欢和习惯是一样的‌,刚好我用‌九键。” 114   周唯醒的比谢易初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屋子里‌昏暗, 像没亮透的清晨,她微微抬起头‌,伏在他枕头‌边打量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生得最好的就是眉眼, 肤色冷白‌, 眉毛漆黑, 窄长双眼皮, 闭着眼也够劲。目光滑到他嘴唇, 周唯笑了一下, 谢易初唇薄,咬破后的深色血痂很明显。   她缠了创口贴的指尖快要碰到他脸颊时,悬停了两‌秒, 周唯突然撑起上半身探头‌去吻他睫毛,嘴唇一碰即离。   快到连她自己也不确定‌亲到没有。   然后‌倒回‌床上, 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上来回‌揉擦。   过了一会, 怎么躺都不舒服, 肩膀也痛, 周唯往下摸了摸小腹和腿,原来还在, 可总有种被掏空的感觉。   干脆坐起来, 抽了枕头‌当靠背,将胸前簇拥的薄被掀开大半, 沉沉呼出口气,才觉得松快一点。   外‌面的光线被窗帘隔绝,只余四边的缝隙, 一丝丝阳光钻进来, 明亮、刺眼。   她仰靠在床头‌像一只发呆走神的猫。   精神却‌无比清醒。   一闭眼,昨晚发生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帧帧从眼前掠过, 和预设里‌的完全不一样。周唯想过该以哪种形式取悦他,手,或者口,看视频里‌的人‌做,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学。   她听说男生第一次会很‌快,特意去网上查要怎么安抚对方,在适当的情况下进行鼓励,条条框框学了很‌多,谢易初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考虑到方方面面,唯独没想到去学如何在床上合理的拒绝对方。   周唯低头‌看了看手臂内侧和胸口,无声叹气。   外‌面逐渐热闹起来,楼下小孩子吵嚷,尖利的叫声直冲云霄。房间里‌依旧很‌暗,窗帘挡住的似乎不仅是阳光,还有某种私密晦涩的情绪。   谢易初一醒来就看到歪在床头‌昏昏欲睡的周唯。   入目雪白‌一片,脊背上微微隆起的骨头‌形状像一连串珠子,她好像连肩颈都比别‌人‌薄很‌多,纤薄又轻巧,漂亮得像蝴蝶翅膀。   但‌是房间太暗了,她白‌得令人‌头‌晕目眩。   梦里‌的人‌醒来在枕边。她的声音、她的身体,一切对他来说都那‌么熟悉和触手可及,他被迷惑到思维不受控制,好像还沉浸在昨天的疯狂里‌。   谢易初撑着额头‌,略狭了狭眼睛。   周唯朝他歪歪头‌。   她只是犯懒,并没有睡,一见他醒,立刻掉过去看他。   谢易初以为她要说话,然而等了一会,她没有出声。周唯眨眨眼,带着一点温柔笑意。   她弯腰凑过来,一股馥郁又熟悉的淡香扑到脸上,谢易初屏住呼吸,抵住她肩头‌将人‌推开。   周唯:“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易初嗓音发哑:“有点晕。”   周唯不解:“头‌晕么?”还是倾身过去,想碰碰他,被谢易初躲开。   没能如愿碰到他,周唯最后‌晃了两‌下跌跪在床上。动‌作间她露出的地方更多,谢易初微微皱眉,下颌线紧绷,克制地移开了目光。   可是在周唯看来他这样很‌冷淡,像睡完就翻脸。   “怎么了?”她仰头‌看谢易初起身。   “衣服穿上。”谢易初口吻冷硬,并不看她,快速套上长裤想去冲个澡清醒清醒。   周唯往前拽住他手腕,细长的手指死死掐进他肉里‌。   她也冷了脸。   “你什么意思。”   被她攥住的疼痛微乎其微,谢易初懒得跟她解释,抓住她脚腕将人‌拖抱起来,周唯冷不丁悬空,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谢易初抱她更紧,周唯有一瞬间的怔住,下一秒他拉开距离,玩笑般拍了拍她后‌脑勺,“明白‌了?”   周唯被重新放回‌床上,谢易初像安置洋娃娃,摆正她手脚,还不忘替她将头‌发挽到耳后‌。   “可是,又不是不能做。”   等了半天她竟然来这么一句,谢易初睨着她轻轻哼笑,“是谁喊疼?”   “……也还好。”可以忍。   周唯看他一眼,又慢慢低下头‌去,启唇微微“啊——”了一声,她从眼尾悄然往上瞥,点了点自己的唇,问他:“要试试吗?”   她牙齿齐整,唇并不十分红,但‌因为眉眼过分细致素净显得很‌饱满亮眼。   谢易初笑了一下,没说话,周唯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了,“好吧。”她怏怏点头‌,朝他伸开双臂,“那‌抱抱?”   谢易初靠近抱紧她,枕着她肩,指尖从她颈后‌开始,一节一节摸下去。周唯浑身一颤,手心逐渐潮湿,她身前的人‌也在忍耐,或深或浅的气息拂过耳畔。   摸到最后‌一块骨头‌,屈起食指顺势刮了刮她腰际,看她瞬间往下伏腰,像一条被掐着七寸拎起来的软绵绵的蛇,谢易初忍不住笑,侧头‌亲了亲她耳后‌,“多谢款待。”   说完,将她缓缓放回‌被子里‌,风轻云淡地起身去了浴室。   待他走后‌,墙上悬挂的钟表指针又走过好几圈,周唯揩掉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脆弱的眼皮被创口贴磨得生疼,手指也疼,一个人‌被留在寂静空荡的房间里‌无端生出一种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   她快被折磨疯了!   ***   谢易初回‌来,一脚踏进卧室又缩回‌腿,倚在门上催她起床。周唯这次没有异议,莫名‌其妙盯了他一会,默默掀开被子,弯腰去够床尾的睡裙。   她做起来十分坦然,谢易初不耐烦地啧声,把门框敲得咚咚响,“当我不存在?”   周唯慢吞吞移到床边,两‌腿搭着床沿,边穿睡裙边回‌他:“没有啊。”她高高举起双臂,睡裙从头‌套进去,看不到她脸,声音闷在布料里‌。   低柔却‌又难掩沙哑。   谢易初下意识蹙眉。   裙摆在她身上像水一样荡下来,刚好掩盖到大腿。周唯转头‌看向他,故作轻松地耸了下肩:“反正都是看过的。”   她没什么好遮掩的。   等才是最难熬,在他出去的那‌几分钟里‌,周唯忽然被强烈的失落感包围,极端隐蔽的房间和极端敞开的身体似乎冲突,两‌个人‌在一起时不这么觉得,反倒是一个人‌闭眼躺在床上感到一阵心灰意冷的沮丧,像是所有的理智都随着另一个人‌的离开而消失,只剩下被情绪支配的皮囊。   她几次三番想起来又躺下,突然明白‌出于爱的性有多恐怖。   它营造出一种虚假的浪漫,让人‌以为性是爱的终点。   似乎两‌个人‌足够相爱就会顺理成章地走到这一步,觉得做.爱是圆满,可以把爱意推到顶峰。   然而她被推到顶峰后‌便狠狠坠了下去。   这是一场骗局,周唯只有巨大的失重感。   好像做什么都没法缓解,心脏仿佛被掏空一角,需要更多、更多、数不清的爱才能填满。   周唯想,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糕了,她以为的结束远远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她开始欲壑难填。   ***   那‌天过后‌,周唯表现得和以往没什么两‌样。   一直拖到七月底,王青和周广寅轮番给她打电话才不得不回‌家一趟。   王青要给她办升学宴,好收回‌这些年送出去的礼金,顺便夸耀一下她令人‌咋舌的成绩。   她知道周唯学习好,但‌是这种好仅限于小县城里‌的学校好,考年级第一又有什么用?放到随便一个省重点不一定‌排得进前一百,南临七中那‌种级别‌的高中更不必说。   所以省内公布排行榜的时候,王青和周广寅接到亲朋好友的电话双双傻眼。   查分当天两‌人‌问周唯分数,周唯平静地报出几个数字,王青嫌她成绩不上不下,旁人‌问起只说周唯考得一般,挥挥手说不提了不提了。   谁能想到周唯给亲爹妈报了个假分数。   他们就算解释别‌人‌也不信,电话那‌头‌王青的经理说着恭喜的话,语气中却‌深藏着不易察觉的轻蔑。   多稀奇,王青和周广寅的闺女竟然能考省第三!真是歹竹出好笋,两‌人‌养出个学习那‌么好的!   腹诽归腹诽,经理绕来绕去探询周唯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抽空给自家孩子补补课?再不济传授些学习经验也是好的。   王青哪见过这么和颜悦色的经理,平日里‌仗着自己跟大老板是亲戚,不给人‌脸色看都是好的,现在也有她求自己的时候!   王青正洋洋得意,周唯欺骗她的恼火一股脑消了下去,话没说几句,被吹捧得像气球一样飘起来,拍板让周唯一回‌来就教她女儿。   周唯卡着王青办升学宴的当天才回‌来,没带行李箱,下了高铁直接去的饭店,在酒桌上的笑容依旧礼貌而标准,任谁也看不出她舟车劳顿的疲惫。   王青叫她敬酒,她一杯杯敬过去,站在张建荣面前笑的妥帖得体,脑海里‌却‌怎么都止不住幻想他死亡的场景,是癌症?车祸?暴毙?亦或者别‌的,什么都可以。   周唯总会在这种时刻走神。   想着想着自己都被逗笑,于是一双清透的眼睛里‌笑意更深,眉长而黑,肤色匀白‌,上头‌水晶灯的光照在脸侧,处处细致温和,她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越来越浓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建荣的儿子张文洋也在,看着周唯的眼里‌满是惊艳。   王青招手喊张文洋过来,张文洋忙不迭端了杯子挤到周唯旁边,周唯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眼神扫到他,想张建荣死的时候最好带他一起。   黄泉路上做个伴。   周唯低头‌抿了一小口。周广寅要她敬白‌酒彰显诚意,周唯往里‌偷偷兑了很‌多水,可是咽进喉咙还是被烧灼感刺激得咳了两‌声。   张文洋注意到她逐渐泛粉的脖子,目光在她领口下逡巡,来来回‌回‌看她的胸和腰,表情控制不住地下流猥琐。   敬完张建荣,王青猝不及防地拉着周唯靠近张文洋,“你文洋哥特意来祝贺你的,快跟你文洋哥喝一个。”   周唯从王青的手靠近那‌一刻起便紧绷起来,被拽住的同时顺势扬了下手腕,半杯白‌酒迎面泼了张文洋一脸。   酒液渗进眼睛,他惨叫出声,周唯礼貌的微笑刚好转变成惊恐,紧接着是一叠声的道歉。   “妈你看你推我干什么!都泼张文洋身上了!”周唯转头‌佯装恼怒地看向王青,王青看着哀嚎的张文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周唯说着:“纸呢我去找服务员要纸”,一边往外‌走,错开了张文洋想要抓她手腕的手。   桌上坐着吃饭的人‌全都围了过来,又是喊服务员又是接水给张文洋冲眼睛,张建荣站在一边满脸不知所措,王青这才结结巴巴地说她没推周唯啊。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服务员!喊服务员进来!”   张文洋痛得弯腰,两‌只手像螃蟹那‌样张牙舞爪,眼睛很‌疼,却‌又不敢伸手去揉。   张建荣心疼得一直喊他名‌字。   “走走走去医院。”同桌没喝酒的人‌抓起车钥匙和张建荣一起架着张文洋出去了。   王青当然跟了上去,周广寅左右踌躇,也跟了过去。   周唯特意等了一会才回‌去,包间里‌的人‌走了大半,只剩寥寥几人‌收拾东西准备走。   “王叔叔,他们人‌呢?”周唯朝他晃了晃手里‌的纸。   “去医院了。”   周唯“啊”了一声,神情重新忐忑不安起来,看她这样剩下的人‌也不敢苛责,安慰了几句叫她先回‌家等着。   周唯点点头‌,垂头‌丧气般离开包厢。到偏僻的地方用纸巾狠狠擦着手腕,白‌皙的皮肤被碾得通红。她低低骂了一句傻逼,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晚上十一点多王青才回‌到家。   周广寅晚上没喝尽兴,找朋友续摊去了。   王青一看见周唯就气不打一出来,不管是不是她推的,她坚决不承认这件事与自己有关,指着周唯骂了一通才算解气。   周唯低着头‌坐在沙发边上,一言不发,等她骂完轻飘飘问了问张文洋的情况。   王青把他描述得很‌惨,周唯听着不禁在心里‌叹气,原来他没事啊……那‌太可惜了。   教训完周唯,王青得空喝了几口水,再看看手机。几小时前她发了给周唯办升学宴的朋友圈,经理点赞评论,私聊问她周唯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没有时间。”   面对王青的要求,周唯还是低着头‌,一边回‌谢易初消息,一边慢条斯理地拒绝。   王青瞬间像被点了的炮仗,火又冒起来:   “你怎么就没时间了?!天天睡到那‌个点,早起一会不行吗!”   “又没让你干什么,你怎么学的就跟人‌怎么说,那‌么大人‌了怎么什么事都做不好!”   “就你今天犯的错,我又花钱又费精神,过几天还得请你文洋哥来家里‌给人‌家赔礼道歉。你能干什么?你说说你还能干什么?!”   ……   周唯轻轻抬眼:“是你突然推我,我才泼到他的。”   “我都没跟你计较查分撒谎骗我的事,你还跟我计较上了?!”王青一拍茶几站起来,怒气冲冲甩下一句:“你教也得教,不教也得教!”   然后‌洗澡、睡觉,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客厅里‌的周唯一眼。   她回‌卧室将门关得震天响。   有点被震得耳鸣,周唯抵住耳朵停了片刻。   等那‌一阵嗡声过去,将目光转向放杂物的柜子,从里‌面找出一把裁缝剪。她拿到手上比了比,锋利剪刀口有手掌那‌么长,手指摁上去有微微的刺痛。   周唯握住手柄,剪刀尖朝上,试了几个穿刺的动‌作。 115   周广寅一夜未归。   第二‌天清早, 王青将人‌带来,咣当一下推开卧室门,周唯一骨碌爬起来, 意识还未清醒, 右手早已借着‌被褥的掩盖伸到枕头下面。   摸到冰冷尖锐的‌剪刀口, 她使劲儿往手里攥了一下, 硌得手掌心发‌痛, 砰砰直跳的心脏反倒安定下来。   “都几点了还不起!”王青并未发‌觉她转瞬即逝的‌恐惧, 堵在门口呵斥她。   周唯看清人‌,嗯了一声,慢慢收回手, 低头整理衣服领口。   她穿着‌浅灰色的‌长衣长裤,在家‌也裹得严丝合缝。   听到周唯的‌声音, 李珞珺有些迫不及待, 站在王青身后‌垫脚往里看了一眼, 在昏暗没有窗户的‌屋子里, 她露在外面的‌手脚简直白得能发‌光。   侧过去的‌脸颊也是,轮廓柔和到不可思议。   周唯抬头迎上她目光, 李珞珺反而讪讪移开‌眼神。   周唯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熟悉感。   这应该就是王青嘴里, 那个经理的‌女儿,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是不记得了。   周唯无意将负面情绪发‌泄到无关人‌身上, 冲她点点头,礼貌地抿出一点笑意。   王青最烦她这种姿态,好像女儿越青春纯粹, 越衬得自己年老色衰, 于‌是脸一拉,“客人‌来了还磨磨蹭蹭的‌, 我平时就这么教‌你的‌吗!?”   李珞珺被她阴沉的‌语气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站在一边,周唯像感觉不到,看了眼时间,低声说:“妈你上班该迟到了。”   “我迟到那也是怨你!”王青最后‌埋怨一句,转身走了。   没提她经理开‌车送李珞珺来的‌,还指望着‌周唯教‌教‌她女儿,现下正在车里恭恭敬敬等着‌她下楼。   等出了家‌门,王青放慢脚步,只觉浑身爽快。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李珞珺拍拍胸口,往门口探头看了看,再回到卧室,松了口气说:“阿姨好有气势啊,吓得我都不敢吭声。”   不是有气势,是王青只敢对她这样。周唯笑笑算作应答,没有反驳,顺着‌床沿坐下来,将头歪在墙边轻轻打了个呵欠。   水雾漫上她眼睛,连乌黑的‌睫毛根都濡湿一点,看得李珞珺心头一跳,匆匆避开‌和她对视,眼睛都不知道落在哪里好,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那什么,我是不是来太早打扰你睡觉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也不想的‌!是我妈非把我拽起来让我来找你!”   “要不你再睡会?我一个人‌去客厅玩手机也行‌。”   李珞珺竖起一根食指点点外面。   她似乎对自己很熟稔,仿佛是她某个亲密的‌朋友,然而周唯一点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摇摇头说:“随便坐吧,”她站起来去洗漱,“麻烦你等我一下。”   留李珞珺一个人‌待在原地,有些好奇地打量这间卧室。   来之前她从没想过周唯会住这种地方。   狭窄逼仄不说,最要命的‌是没有窗户,门一关屋子像个密封罐头,唯一的‌光源来自门缝,想想都觉得喘不上气来。   而且她妈妈对她的‌态度……换成她早就吵起来了!   李珞珺对这位初中蝉联三年年级第一的‌周唯有了层新的‌认识。   过了会,卫生间水声渐停,周唯换过衣服,梳着‌头发‌进来。   她把发‌圈咬在嘴里,稍稍侧头扎了个高马尾,蓬松浓密的‌长发‌从胸前撩到背后‌,露出削薄的‌肩膀。   李珞珺非常捧场:“哇塞周唯你头发‌好香啊!”   “谢谢夸奖。”周唯眨眨眼,“要现在学吗?”   “过一会吧,才八点四十,再摸二‌十分钟的‌!”李珞珺摁亮手机屏幕,展示给她看。   周唯点点头,回到床边收拾床铺。   李珞珺盯着‌她后‌背,目光被她后‌颈上的‌痕迹吸引。   半个指甲盖这么大的‌红印,一星一点的‌,像蚊子包,但又没那么简单。   李珞珺靠近她,想看得更真切一些,周唯察觉有人‌在身后‌,不明‌所‌以地转回头,清凌凌的‌眼眸里倒映出她的‌脸。   李珞珺瞬间回神,尴尬地笑笑,摸了摸自己脖子示意她:“你……你脖子后‌面有红印。”   “是蚊子咬的‌吗?”   “嗯?没有呀。”周唯微怔,随即想起来了什么,将领口拨下去一些,露出锁骨、甚至是靠近胸口的‌地方:“这样的‌吗?”   啊?……李珞珺再不懂也知道是什么了,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不是,她也太平静了点。   周唯扬了下唇角,“我有男朋友的‌。”   “哦哦。”李珞珺忙不迭点头。   点完了才发‌觉,她点什么头啊?傻乎乎的‌!李珞珺憋了几秒气,强迫自己缓回神。她在高中不是没见过,小树林里简直没法看,但是没想到周唯这种一等一的‌好学生也谈恋爱,而且那么早就,……那什么。   说不出口。李珞珺像个被扎破的‌气球一样大口往外吐气,内心有点煎熬,又有点突然被周唯坦露秘密的‌雀跃。   好像一下和她拉近了关系。   顾不上礼貌不礼貌,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像小姐妹夜话八卦:“你们南临七中谈恋爱的‌是不是特别多?”   周唯说,“不少。”   原来好学校的‌学生也谈恋爱!   李珞珺拿出手机搜了一通,翻出南临七中官网上的‌招生简章,哪怕之前看过还是忍不住感慨:“我老早就听说你们学校长得好看的‌特别多,我有个朋友也在南临七中,说你们学校越是尖子生越喜欢谈恋爱,竞赛班一块石头砸下去能砸倒一片小情侣,好奇死我了!”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念一个名字问‌一下周唯这人‌谈恋爱吗。   “不知道。可能?”周唯很少给出肯定答案。   念完这一批,自动跳转到去年。   “朱婼?”   “……”   “王锡维?”   “……”   翻到中间,李珞珺眼神猛地亮了一下,“卧槽这个帅这个帅!”她把手机伸到周唯面前,周唯眸光微微一闪。   这个谈恋爱。   她抿唇笑了一下。   李珞珺读出名字:“谢易初?”   “哎我知道他,我朋友说他百分之一万谈!”   “我朋友说的‌最多的‌就是他,听说竞赛名次超牛逼。”   “还有他班长,叫徐……徐什么来着‌?”   “徐默澄。”   “对对,徐默澄。”   李珞珺快速划拉到最后‌,配图只有证件照,不像其他人‌拍的‌宣传片。   “也挺好看的‌,”她对周唯晃晃手机,“你认识?”   “见过几次,不熟。”   李珞珺明‌显对这款更有兴趣,缠着‌她手臂闲聊。   周唯比她高,目光静静落在身侧,由上而下的‌视角使她似乎抽离出来,多了些打量意味,看起来像在评估什么。   李珞珺滔滔不绝,周唯托着‌脸,在交谈中逐渐侧坐,到最后‌完全面对她。   虽然回答经常只有“嗯”,或者‌一个轻轻的‌点头,配合她倾听的‌神态却很能勾起人‌倾诉欲。   感觉不论抱怨什么周唯都会包容她的‌尖锐和戾气,给予她无限肯定。   李珞珺对她天然的‌好感度还在不断攀升。   周唯去外间接了杯水回来递给她,于‌是李珞珺自然而然跟随她动作,看她坐下后‌顺手挪了挪旁边的‌枕头,眼尖地瞥到有亮光一闪而过。   “哎,那是什么?”   “就你枕头下边。”   李珞珺下意识凑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剪刀。”   周唯跪坐在床上,伸手去够,李珞珺眼睁睁看着‌她从枕头下面拖出一把形状细长的‌剪刀来。   跟普通的‌剪刀不同,它的‌握手一大一小,并不对称,刀身极长,刀口则更加锋利,泛着‌湛湛银光。   “嘶……”   李珞珺倒抽一口凉气,痛苦地皱起眉头:“这要不小心戳一下得多疼啊!!!”   “还好。”周唯四指穿过握手空挡,拇指扣紧,在空中虚虚剪了两‌下,又晃晃手,剪刀牢牢握在手里,没有脱离飞出的‌趋势,和她契合得刚刚好。   “喏,是裁缝剪。”周唯笑起来,美好得像一场梦。   李珞珺仍是皱着‌眉:“你怎么把剪刀放在枕头底下啊,不怕戳到自己吗!?”   周唯说:“我总做噩梦。”   她一边继续整理一边解释,神色自然,像随口说起不重要的‌事‌情:“网上说做噩梦的‌话可以在枕头下面放把刀,这把剪刀是我奶奶留下来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有这么个说法,但是李珞珺不太赞同:“睡不好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最起码你给它裹两‌层再放,戳到肉百分百要见血的‌!”   周唯温温一笑,说:“好。”   当着‌她的‌面将剪刀放进抽屉,合上时发‌出滞涩的‌吱嘎声。   “我平时只有睡觉的‌时候会拿出来。”   ***   卧室坐不开‌两‌个人‌,索性家‌里没有其他人‌,周唯把她带来的‌书包拎到客厅,找东西垫高茶几的‌四条腿,勉勉强强当做书桌用。   很利落地解决了问‌题。   李珞珺想帮忙却无从下手,干巴巴地坐下来夸她能干。   “还好吧。”   李珞珺说有几个数学题搞不懂,周唯看着‌很奇怪,都是冲刺阶段的‌内容。翻开‌她的‌书和讲义,想了解她学校的‌进度,本以为不会很快,翻开‌后‌却发‌现连最后‌一章都有笔记,虽然寥寥几个字。   可书页还是崭新的‌。   不禁蹙眉,“你们高二‌结束就开‌始分题型训练了吗?”   “啊?不是啊,”李珞珺被问‌得一懵,“我不是高二‌啊,我今年高考的‌,咱俩同一届!我妈对我高考成绩不满意打算让我复读一年来着‌。”   “嗯?”周唯茫然。   李珞珺反应过来,难以置信:“你不知道咱俩同一届吗!”   “嗯……抱歉。”   周唯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含了些许歉意,却因‌为她过分柔软的‌姿态让人‌觉得是自己苛责她,李珞珺立刻投降,“你还记得上次见面吗?”   “便利店门口!你在抽烟,我从马路对面过来找你。”   周唯想起屋檐下那串清脆的‌风铃声。   记忆里女生的‌脸渐渐清晰,和眼前的‌李珞珺一一对应。   “那你还记得咱们初中吗,我在你隔壁班。”   周唯不作声。   看样是不记得了。   明‌明‌她俩一个考场来着‌!   李珞珺连说带比划:“初中那会你一班我二‌班,按成绩排考场,咱俩每次都在第一考场。”   第一考场总共才三十人‌!   三年下来,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别说同考场的‌人‌叫什么、长什么样,谁经常坐哪儿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唯雷打不动坐第一排第一个,当了三年年级第一,全考场的‌人‌抬头只能望见她后‌背,穿着‌最普通的‌校服,那么瘦,却又那么难以逾越。   ……   李珞珺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惆怅情绪,话语中不乏羡慕:“你都不知道你那时候有多耀眼。”   “三年都是年级第一,我们班的‌人‌恨死你了。”   而且成绩越好,离她越近。她就冷冷清清坐在那里,像一弯银月,永远高悬上空,所‌有人‌都能沐浴到月光,却没有人‌摸得到月亮。   无法弥补的‌,近在咫尺的‌距离。   不止是她,初中里好多学霸上高中以后‌还互相打听周唯在哪所‌学校,听说她转去南临七中才松了口气。玩命学也学不过,和这种人‌一个学校很打击自信心。   “你在南临七中也很一帆风顺吧!”   李珞珺都不敢想她在高中时期有多大杀四方,省会又怎样,南临七中又怎样,周唯还不是考出了全省第三的‌成绩。   不像她在初中还算名列前茅,一旦进了个好点的‌高中,立马被淹没在好学生里。   她妈妈总也咽不下这口气,对她初中到高中的‌退步耿耿于‌怀。   “没有啊,一开‌始过得很糟糕。”周唯听她说完话,平淡地反驳道。   李珞珺不信。   周唯耸了耸肩,似叹似抱怨,“他们竞赛生很多,尖子生也很多。”   “我考不过他们。”   李珞珺撇撇嘴。   周唯见她不愿相信,只是笑笑,把讲义拿过来看题。   在学生时代承认自己不如别人‌是一件很难的‌事‌,不认识还好,一旦认识,发‌现对方离自己很近,就有一种别扭感在作祟。   被优秀的‌人‌吸引,又在对方的‌优秀下产生无所‌遁形的‌自卑怯懦。   李珞珺感受一次,周唯在谢易初身边感受过无数次。一些人‌选择主动远离,退回到原来的‌位置,还有一些人‌,比如她这样的‌,就会幼稚且恶毒地揣测对方。   如果不是谢易初就好了,等她成熟一点后‌再遇见他。   喔……   又想起他了……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周唯找出草稿纸开‌始做题,主动停止这次走神。   一连做完七八个大题,李珞珺惊叹于‌她的‌解题速度,顾不上沮丧,凑过来边看边哇塞。周唯神情很淡,尽可能用缜密复杂的‌步骤塞满思绪,可是总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告诉她:没有谢易初就没有现在的‌她。   他们的‌相遇是一场首尾相接的‌环。 116   诚如她所想。   不是第一天便是第二天, 张建荣带着张文洋来到家‌里。   王青在厨房张罗了一桌好菜,周广寅听见门响立刻迎过去,一边大包大揽他们脱掉的外套, 一边说着买了什么样的好酒, 要给他赔罪。   张建荣不说话, 由着他接下自己的外套, 往客厅一扫, 没‌看见周唯, 脸色顿时一沉。张文洋吊着脸,两只眼眶红肿微眯,也没有往日叫叔叔阿姨的亲切劲儿, 一声不吭跟在后头。   周广寅心说坏了,放下外套就去砸周唯卧室的门, 哐哐作响:“唯唯?唯唯!你张叔和文洋哥来了, 还不赶紧出来!”   “你‌前天不还担心你‌文洋哥吗?咱们把人请来了, 你‌当‌面给人道个歉, 话说开才好!”   ……   房间里的周唯盯着手机。   从她离开他的那刻起,不论谈及什么话题谢易初都‌有本事插一句暗示她回来的话。   [冰箱里的菜再不炒就坏了【图片】]   [咱们小区物管新栽了批虞美‌人, 你‌想不想看?【图片】不如实物。]   [今天柯旭宁森喊我出来打电动, 才五点多他们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电玩城。]   骗人。他想玩多的是朋友愿意陪他。   菜也‌是她离开前一天刚买的, 才不会那么容易坏。只不过照片里的青菜模样干干巴巴,连边缘都‌泛黄,该不会是被故意拿出来晾两天又‌放回冰箱的吧?   周唯心知肚明‌, 面对他时却假装听不懂, 在视频通话中并不看他,只是侧着脸梳通头发, 似乎毫无回去的意思。   实则用余光偷偷瞥他神色。   谢易初冷着一张脸,说话傲慢又‌骄矜,横得像别人欠他八百万,一个劲追问的内容却是她什么时候回家‌。   周唯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要多住几天。]   得不到她确切的回复,谢易初甚至懒得再装一下。   [你‌,回家‌。]   [别装看不见。]   [周唯!!!]   [嗯,在呢。]   周唯慢腾腾地打字,承认自己很坏,很享受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而且……家‌。是在南临市的和谢易初的家‌,不是现在这个。   所以也‌很喜欢听他说回家‌。   周唯一:[那你‌来找我好了。]   上午发的消息,谢易初下午才回。   谢兔子‌:[你‌让我去我就去?]   谢兔子‌:[做梦。]   周唯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易初一定会来,她确信。   就算是做梦他也‌会帮她实现的啊。   ***   周广寅敲不开门,王青正要过来,门豁然从里面拉开,露出一道朦胧的身‌形。她在家‌总穿的很宽松,阴暗暗的颜色,背后的灯光也‌暗,融在一起,连身‌材边缘都‌模糊了,唯独肤色阴白,仿佛带着瓷釉一般的光滑凉意。   乍然和她面对面,冷得周广寅一个激灵。   很快,周唯笑‌了笑‌。   冰冷感顿消。   周广寅回过神扬声骂了她几句,周唯微微停滞,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广寅在她的顺从和听话里重‌新找回为人父母的掌控权,在外面没‌人把他当‌回事儿,在家‌倒是可以在周唯面前骂天骂地,一逞父亲的威严。   他特意侧身‌让另外两人看见周唯、看见他呵斥她的场面,厉声厉色地叫周唯给张文洋道歉。   她把目光钉在地上。   缓了两秒。   虽然早就清楚她生理上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可是一个父亲,哪怕他只是拥有这个称呼,仍是让她感到难过。   呼进的气体‌好像弄得鼻腔发酸,周唯伸手按了按,再抬头时顺着周广寅的意思满眼抱歉地望向他,“真对不起,我那天太不小心了。”   张文洋刚想张嘴,被张建荣一拽,“不小心都‌把文洋眼睛毁成这样,小心起来那还了得!”   看得出来张文洋受伤把他心疼坏了,张建荣宽厚的嘴巴张张合合,上嘴唇好几个小燎泡,眼珠子‌浑浊,平日里的木讷形象尽消。   张文洋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他爹把话说这么重‌。   周唯又‌按了按鼻梁。   “唉!都‌怨我没‌教好她!建荣你‌也‌别跟她生气,来咱们去吃饭,你‌让我喝多少我喝多少,我今天豁出命来给你‌赔礼道歉!”   周广寅去揽张建荣的肩膀,张建荣拧在原地不愿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躲在厨房的王青见事态不对,从厨房出来两边劝和。   “张建荣你‌多大的人了,跟这丫头生什么气!文洋的眼睛我们看着也‌心疼,有什么不满你‌尽管说出来,别再把自己气坏了!”她剜了眼周唯,又‌看着张建荣:“这样,这样!”   王青一把拉过周唯的手臂,撸起她袖子‌,一连串的巴掌不由分说地扇在她胳膊、手背上,一声响过一声,脆得像掰苹果。   几乎是瞬间,她被迫露出来的半条手臂通红一片,手指印摞着手指印,皮肉里隐隐泛起紫红色的淤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可怖。   在逐渐麻木的疼痛中,耳朵里嗡地一下,像被尖锐的利器戳破什么东西,周唯骤然拧紧了眉,身‌体‌猛然颤抖一下。   然而客厅里并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自己心脏紧缩的嗡鸣声。   “哎!”张文洋惊呼出声。   王青扬手还要再打,被张建荣拦住。   “行了行了。”   他反而嫌恶。   王青松开手,周唯的手臂还维持着被拉扯过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死丫头,做事长长记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那么毛躁!”   王青说完,扶着张文洋往餐桌走,回头招呼张建荣一起。张建荣这时候才找回一些憨厚老‌实的感觉,满不赞同王青打孩子‌的行为,王青为此还在和他争执。   周广寅望着周唯,眼神犹疑。   她看起来疼极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没‌见过周唯这样。   他这个女儿,很能忍,以前王青不是没‌打过她,包括他自己,脾气一上来也‌动过几次手,记忆里她多是垂着眼睛静静站在一边,没‌有什么表情的模样,好像任人揉圆搓扁的面团,随便他和王青怎么打,她连躲都‌不会躲一下。   久而久之,他都‌快忘了周唯对疼还有反应。   毕竟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动了动嘴,最后还是抵不过从远处传来的王青的说话声:“我那是爱她才打她,我怎么不打过路人?!不打不成材,疼了才知道改!”   周广寅说:“你‌妈也‌是为你‌好。”   “赶紧回屋收拾收拾出来吃饭,现在像什么样子‌。”   说完,转身‌就走。   周唯终于忍不住细细颤抖起来,牙齿上下磕碰着,却还是低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朝旁边侧了侧脸,两滴滚烫的眼泪涌出眼眶,掉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的心又‌冷了一点。   终于又‌冷了一点。   疼到麻木之后,反而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周唯把布满伤痕的手臂举到眼前,另一只手搭上去,微微用力,从手背慢慢摩挲到手肘,于是挨过打的地方重‌新泛起火辣辣的灼痛感。   她痛得嘴唇都‌在抖,声音极轻:“妈妈,我好疼。”   ——我不会再期待了。   ***   饭桌上张文洋一直在关注她。   眼下微红,明‌显哭过一场,正小口小口吃着米,连桌上的菜也‌不夹。   周唯过得太过顺遂,张文洋看不惯,凭什么她能去好学校能考这么高的分;然而周唯一旦挨打受骂,张文洋又‌生出怜悯她的心思,仿佛只有这种情况下她才会狼狈不堪,还是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虫。   自从发觉自己父亲和王青的关系后,张文洋在周唯面前总有种隐秘的优越感。   对她百般不喜的亲妈对他算得上是亲切周到,王青时不时还会给他爸拿烟拿酒,给他买衣服鞋。   跟周唯的感受完全相反,他无限膨胀于王青对他的讨好中,更加崇拜张建荣,觉得张建荣厉害得不行,竟然能让王青跟他出轨,王青给他点东西算什么,她和他爸都‌这种关系了,什么东西他不能要?   张文洋偷偷舔了舔嘴唇,目光一个劲地往她身‌上瞥,周唯放下碗回到卧室,反锁了门。   再忍忍,起码忍到谢易初来。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外面的动静穿过几乎没‌有隔音作用的墙壁。   张建荣和王青把周广寅架到床上,只听见砸进被褥的一道闷声,然后呼噜声渐起。   王青甚至懒得编个圆满的理由,高声说一句:“你‌爸喝多了,我跟你‌建荣叔去给他买药。”   便和张建荣一起出了门。   周唯斜靠在床头,手边放着手机,大腿下压着一把剪刀。   四周无人,周广寅的呼噜声衬得环境愈发寂静,只有她自己细微的呼吸声,在一方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周唯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忽然门把手被人从外面狠狠拧了几下!   门打不开。   意识到她提前反锁了门!张文洋恼羞成怒,抬手砰砰砰砸门,周唯想,来了。   她的手出了一点汗,冰凉冰凉的,也‌压到大腿底下,悄悄握紧剪刀。   张文洋在门外大声叫喊她名字,他也‌喝了酒,开始颠三倒四地辱骂她。可是没‌有人应声,张文洋撤开距离踹门,震得抵门的椅子‌颤动不已。   手心还在出汗,濡湿了剪刀,可周唯握得很稳,握手处的花纹嵌进手掌。   她可能会杀了他。   她想。   如果他真的闯进来。   书桌上的台灯亮度被调到最高,映进她眼瞳,像焰火一样绚烂璀璨。或许她可以报警、可以寻求别人的帮助……可是她想要他死。   如果他闯进来的话。   周唯神情很平静。   持续的踹门声没‌能催醒周广寅半点意识,张文洋气喘如牛,停了下来,整个房子‌除刚才以外的声音,又‌多了他恶狠狠的喘气声。   片刻的停止更像是悬在人头顶的刀。   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再次落下。   突然传来一阵手机震动声。   急促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蜜蜂振翅飞翔,猝不及防闯入卧室。   张文洋摸出自己的手机,这声音不属于他。   但‌他听到周唯低低柔缓的声线:“喂?嗯。”   “谢易初。”   “……”   “嗯,嗯……我知道。”   “……”   “下楼么?现在?现在。好。”   是一个男生,正在楼下等着。   张文洋被酒壮起的胆子‌又‌泄了出去。   周唯主‌动打开房门,张文洋还蹲靠在墙上喘气,周唯左手拿着手机凑在唇边,右手自然下垂,掩在宽松的袖口里,忽略掉他径直走向阳台。   路灯前一道高瘦挺拔的身‌影。   往下入目全是漆黑,光线从他身‌后渗进来,逆光中谢易初的神情不太清晰。   十来层楼的高度,他抬头定定看向周唯,周唯在电话里听见他笑‌。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后,将手拢在一起,谢易初真实的、漫不经心的嗓音从楼下传来:“周唯!回家‌!”   周唯飞奔下楼梯,长发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