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檐   作者:九五贰七   简介:   泥儿巷野丫头饿疯了,竟敢冒充将军遗孤,只为骗口饱饭。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谢三,主动帮她圆谎。她原以为他图财,可他竟对将军家事如数家珍,身份成谜,居心难测。本想抱上大腿,不料当了棋子,假死逃生后,她恨不得生剥了谢三。多年后,她男装归来,成了江湖第一造谣宗师;他却成了人人耻笑的公主面首,还黏她黏得紧。再临绝境,他弃大局以命相护。   泥儿巷野丫头饿疯了,竟敢冒充将军遗孤,只为骗口饱饭。   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谢三,主动帮她圆谎。   她原以为他图财,可他竟对将军家事如数家珍,身份成谜,居心难测。   本想抱上大腿,不料当了棋子,假死逃生后,她恨不得生剥了谢三。   多年后,她男装归来,成了江湖第一造谣宗师;他却成了人人耻笑的公主面首,还黏她黏得紧。   再临绝境,他弃大局以命相护。   云慕河浮宫装诡尸,武林高手接连失踪,出使敌国前路未知   朝堂上八王虎视眈眈,小皇帝看似傀儡,实则紧握权柄,扮猪吃虎。   寒川楼暗处织网,裁云阁收天下消息,夜航船开黑市,锦帆会走水路   她一手创建尘世盟专攻造谣,靠舆论搅动江湖朝堂。 第1章 云泽来的谢三   八年前,镇国将军薛赟双战死,满门一百七十余口旋即被屠,府邸烧成白地,“据说”是敌国报复。   薛将军性情刚烈,生前与太子交好,是朝中少数敢直谏之人。他死后数日,小年夜宫变骤发。老皇帝沉迷长生、误食金丹发了狂,当着满朝文武一剑捅死太子,自己也随之毙命。   朝堂大乱,以魏相爷为首的八位权臣趁机把持朝政,拎着个十岁小皇子登了基,百姓戏称“八王霍政”。这段因丹药引发的宫变惨祸,后世称为“丹鼎之祸”。   此后八年,苛捐层层盘剥,民生凋敝。八位权臣瓜分天下,各自为政。江湖亦不复往日,名门大派站队攀附、闭门自保。   这世道,似一锅熬糊的粥,上层光鲜,底层焦苦,人人皆在乱世里,小心翼翼苟活。   霁月楼,云锦城里排得上号的温柔乡、销金窟。   妙就妙在它像个八面玲珑的寡妇,跟哪位权贵大佬都似有若无地沾着点裙带关系,又偏偏不属于任何一位的私产。   于是,这里便成了鱼龙混杂、消息四溢的三不管宝地,三教九流的各色传闻,在这里发酵得比后厨的醪糟还快。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两个人都跟没骨头似的歪坐着。   靠窗那位,裹着一身价值不菲的袍子,这料子若是穿在端方君子身上,定能衬出几分朗月清风的雅致。可惜穿在这位爷身上,硬是穿出了一股子千金难买我乐意的混不吝。   襟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一抹骚包的樱草色中衣,一条腿曲起,靴底毫不客气地蹬在梨木凳面上,手里转着一只甜白釉酒杯,斜眯着眼睛瞟着楼下街景。   那张脸生得是极好的,眉如墨画,眼若桃花,本是顶风流俊俏的长相,偏被眉梢眼角那点漫不经心的不着调一搅合,倒显出几分别样的落拓不羁。   这便是谢三,谢家三公子。   谢家祖籍在云泽一带,是打南边水软风轻处迁来的富商。几代人守着盐渠、茶山与织坊,竟真攒下了泼天家业。   只可惜宅院里的香火似沾了潮气,燃不旺。前头两位公子都是照着古籍里玉人儿那般养大的,锦衣玉食,描金绣凤,却都没能迈过十岁的门槛。   到了这第三位,谢家老爷夫人是真怕了,什么“鹏举”“凌云”的贵气名字一概不敢用,唯恐压不住,索性就糙着养,按排行唤作谢三,听着便皮实、耐摔打。   刚会跑就被送去城外白云观里寄名,美其名曰沾染道缘,实则就是放养,图个道祖庇佑,小鬼莫近。   这么有一顿没一顿、风吹日晒地胡乱养下来,身子骨倒是夯得结实了,可这性子也野得像脱缰的马,撒欢跑偏,再也勒不回正轨。   如今回到这云锦城,倒成了霁月楼里最舍得撒钱、也最会寻乐子的一位爷,斗鸡走狗、喝酒听曲,样样在行。   他对面那位,生得圆脸圆眼圆鼻头,未开口先带三分喜庆笑模样,活像年画上偷跑下来的送财童子。这便是周不器,云锦城周家的大少爷。   周家做着天南海北的生意,富是真富,可这富在如今的世道,就像小儿怀揣金元宝走夜路,招眼,也招灾。   周不器一身宝蓝袍子坐在那儿,袍角银线绣纹,随着他举杯的动作还荡着光,和他本人一样,招摇得坦坦荡荡。   周不器比谢三更绝,将纨绔二字践行得淋漓尽致,人生信条简单粗暴:及时行乐,花钱是福。   这二位能臭味相投、厮混一处,绝非偶然。都是被世道磨出几分惫懒通透的主儿,一个看似放浪形骸实则心有丘壑,一个表面锱铢必较实则重情重义。   谢三欣赏周不器关键时刻真能顶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却从不亏待朋友的实在;周不器则觉得谢三那股子混不吝底下的明白劲儿,以及对奢靡享受不求最好但求最贵的执着,深得己心。   此刻,雅间里并不安静。楼下大堂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隐隐还有丝竹声传来。   但更清晰的,是隔壁雅间里几个年轻公子的谈笑声,大约是喝得有些高了,嗓门都不自觉拔了起来,话语便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泥儿巷那地方能出凤凰?笑话!我看是野鸡想充鸾鸟!”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真是薛家那位小小姐呢?薛夫人可是烟水道林氏出来的,正经的名门嫡血!”   “烟水道林家?嘿,林文正公致仕多少年了?门庭冷落车马稀,早不是当年啦!何况薛家这事水深得很,谁沾谁晦气!”   “可泥儿巷那帮穷鬼现在把那丫头当祖宗供着,你说奇不奇?”   “奇什么?赌徒心态!押对了宝,将来在林家那儿得份赏钱,够他们吃半辈子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又被一阵哄笑和劝酒声淹没。   这边雅间里,周不器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嗤笑一声:“听听,满云锦城都在嚼这舌头。泥儿巷,薛家小姐,这搭配比霁月楼新来的头牌叫翠花还离谱。”   他转向谢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随即嫌弃地撇嘴:“霁月楼这秋露白是越发不行了,兑水兑得像他娘河里捞上来似的。也就你,次次来都点这个。”   谢三看着空酒杯:“你懂什么,喝得就是个情怀。想当年小爷在白云观,半夜翻墙出去,镇口黄寡妇开的黑店,卖的兑水烧刀子就是这味儿,亲切。”   “你这情怀可真够别致的。”周不器翻个白眼,忽然想到什么:“哎,不过说真的,刚才隔壁那话倒是提醒我了。薛家那位夫人,可是烟水道林氏出来的。”   “薛家?”谢三握着酒杯的手一滞,随即恢复如常,漫不经心道:“哪个薛家?这云锦城里姓薛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还能是哪个薛家?”周不器皱眉,凑近谢三:“八年前,边关殉国、满门被屠的那个镇国大将军府!”   雅间里似乎静了一瞬,楼下的丝竹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谢三冷笑道:“那家啊不是死绝了么?骨头渣子都该化了吧。怎么,闹鬼?”   “这次,是活人!”周不器来了精神:“说是薛家当年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小姐薛绾,根本没死!莫名流落到了泥儿巷,磕磕绊绊长到了现在,前些日子不知得了谁的点拨突然开了窍,竟自个儿站出来,说她就是薛家遗孤!”   谢三静静地听着,这个消息,其实已经涌动了有些日子了。从薛家灭门那夜起,“或有遗孤幸免”的传言就像荒野上的火星,时不时冒一下,只是从未成势。   如今,这荒野上飘忽了多年的火星子,不仅没熄灭,反倒自个儿燃成了一簇有鼻子有眼的小火苗,连名带姓,连带落脚处,都嚷嚷得清清楚楚。真不知是该叹一声造化弄人,还是该赞一句胆大包天。   “泥儿巷那地方,耗子钻进去都得抹着泪儿出来。”谢三觉得荒谬:“一个在那种地方讨生活的野丫头,说自己是将军府的小姐,竟也有人信?”   “所以说这事儿透着邪性呐!”周不器一拍大腿:“据说那丫头原本是个人嫌狗不待见的小叫花子,突然就挺直腰杆说自己是薛绾了。”   他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贴着谢三耳朵:“更怪的是,泥儿巷那帮穷困破落户,平日为半碗搜饭都能撕破脸的,这回愣是没人再敢上前踹她一脚、夺她半口吃的!”   谢三只觉好笑:“这倒稀奇。泥儿巷那帮滚刀肉,竟也学会了扶老携幼?”他语气嘲讽:“莫非真是穷途末路,连这般虚无缥缈的指望都敢赌?”   “屁的扶老携幼!”周不器嗤之以鼻:“那叫算计!你琢磨琢磨,薛家是没落了,可薛将军忠勇之名还在吧?薛夫人身后是烟水道林家!林家如今虽不如从前显赫,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门生故旧还在朝中。这万一万一那丫头真是薛家小姐,现在对她好些,结个善缘,将来岂不是一步登天?最不济,把她送到林家面前,得份赏钱,也够他们脱离泥儿巷这苦海了。这是投注,一本万利的买卖!”   谢三听着笑了起来,他抬眼看向周不器:“所以,周大少爷特意同我扯这半天闲篇,意欲何为?”他顿了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调侃:“莫非也动了心思,想去那泥儿巷里,‘投注’一二?”   “肤浅!”周不器嘿嘿一笑:“我周不器是那般铜臭熏心的人么?纯粹是好奇!就想瞧瞧这落难凤凰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再说了,”他小眼睛一转:“万一她真是,咱们今日结下点善缘,往后指不定”   “指不定你能攀上这门亲,混个上门女婿当当?”谢三截断他的话,戏谑说道:“到时候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兄弟。”   “要不说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呢!”周不器笑骂,作势要拍桌子:“那丫头撑死了十一二岁!我周不器可没这么混账。”他顿了顿:“不过嘛,要是真能攀上薛家或者林家的关系,那倒真是笔好买卖。”   谢三没接这话茬,只是转过头,又望向窗外。   楼下是熙攘的街市,贩夫走卒,行人如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为生计奔波的麻木。泥儿巷,那是云锦城更阴暗的角落。   一个野丫头,自称薛绾?   他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些极其久远、几乎被封存的碎片那是关于薛家灭门之夜的种种传言,坊间说书先生添油加醋的演义,还有这些年偶尔听人提起时的唏嘘。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是惯常的漫不经心。   谢三伸展了一下肩背,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将杯中那点残酒饮尽。兑了水的秋露白滑过喉咙:“反正近来闲得骨头缝里都生了苔。”   他搁下杯子,被酒涩的皱了下眉:“不妨去瞧瞧,泥儿巷的烂泥地里,是怎么凭空养出一位金尊玉贵的将门遗孤的。”杯底碰在桌面上,声音清脆:“说不定,还真能捞笔好买卖。”   周不器只当是纨绔同伴又寻着了新鲜消遣,当即抚掌笑道:“这就对喽!我这就叫人备车。嗐,我这记性!”他一拍脑门:“那破巷子驴车都打不过弯,备什么车!咱们索性腿儿着去!”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走出雅间。   谢三走在后面,跟着兴致勃勃的周不器,汇入楼下喧嚣的人流,朝着那条名为“泥儿巷”的、云锦城最穷的巷子里走去。   一场由“落难凤凰”引发的荒诞滑稽的围观,即将开场。 第2章 骗术的最高境界   泥儿巷,如同它的名字,泥泞不堪,挤在漕运码头与西市间的缝隙里。算是云锦城这块繁华锦缎上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周不器的抱怨从踏进西城地界就没停过,似是后悔要来凑这热闹:“我说三儿,”他提着价值不菲的袍角,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仿佛地上不是土而是烧红的炭,“咱要不回吧?我这双云头履,你瞧瞧,苍梧的锦面,芙蓉邑顶尖绣娘的手艺,底下衬的可是镇北关外的软羔皮!踩这路上的腌臜玩意儿,跟拿前朝官窑的秘色瓷垫桌脚有什么分别?造孽啊造孽!”   谢三也不理他,只悠闲走着。   “谢老三,你瞧瞧这墙根”周不器指着道旁青苔斑驳的土墙:“这青苔长得,比我祖母压箱底的绿缎还厚实!赶明儿刮下来能染件衣裳!”   “这味儿!”转过一个弯,周不器猛地捂住鼻子,整张圆脸皱成一团:“城南骡马市歇业三天,都没这味道冲鼻子!这是把全云锦城的腌臜气都攒到一处了吧?”   谢三由着他聒噪,目光所及,越往西,街面越窄,房舍越矮,行人脸上的颜色也越灰败。   卖炊饼的推着个破车,轱辘吱呀呀响,车上盖布的破洞处冒着热气,却引不来几个买主;瘸腿的乞丐蜷在墙根,身前的破碗里一个子儿没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追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跑过,脚上的破草鞋早已磨穿了底,跟没穿一样,几乎是光着脚踩在初冬冰冷的泥水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他们同样破烂的裤腿上,浑然不觉。   等看到泥儿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连周不器都闭了嘴,不是被景色震住,是被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怪味噎着了。   那气味复杂得很,是馊水、霉烂、劣质油脂和太多人挤在一起过活的体味,经年累月发酵出的、属于底层最真实的味道。   而此刻,这泥儿巷竟颇为热闹。   巷口已错落停着三四辆青幔小车,车身皆比寻常马车窄上一大圈。   西城街巷本就逼仄曲折,莫说那些朱轮华盖的豪车,便是稍宽些的厢车到了此处,也根本进不来,只怕要生生卡在巷口,进退不得。只这种轻便小轿勉强能进。眼前这几辆,虽不奢华,却收拾得极妥帖:车辕打磨得光洁,拉车的马匹毛色匀亮,驭手们皆穿着干净体面的短褐,静默立在车畔。   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散在巷口,或倚着车辕闲望,或负手踱着方步。他们并不进巷,也不离去,只时不时朝那脏乱的巷弄里瞥上一眼。彼此之间偶有目光相接,便飞快错开,唇角或许还挂着礼节性的笑,眼底却藏着心照不宣的打量与较劲。   空气中有种无声的张力。   “嚯,瞧这阵仗。”周不器用胳膊肘碰碰谢三,眼睛贼亮:“知道的是泥儿巷,不知道的还当是翰林院放榜呢!都是奔着那只凤凰来的?”   谢三目光落在巷子里、一个棚屋门口的几个半大孩子身上。他们手拉手站成一排,组成了一道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定的人墙。   领头的是个黑瘦男孩,顶多十岁,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伶伶的脚踝,眼神却很警惕。   一个穿着褐色绸衫、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弯着腰,好声好气地商量:“小兄弟,通融通融?让我们进去看一眼,绝不添麻烦,看完就走。”   黑瘦男孩梗着脖子,声音还带着童稚,语气却老成:“巷子窄,生人多了挤得慌,惊了贵人谁担待?今儿不放人进了,要看赶明儿早点来排队。”显然是被人仔细教过说辞。   那管事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没敢硬闯,只讪讪退回去,低声嘟囔:“泥腿子还摆起谱来了。”   谢三看在眼里,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渐渐成形。这群孩子是在有意识地烘托气氛,而这气氛的中心,无疑是巷子深处那位真假难辨的“贵人”。   就在这时,巷子里的一间棚屋处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妇人的大嗓门和男子尴尬的辩解。   只见一个面团团的中年男人,被两个粗手大脚的妇人一左一右架了出来。那中年人穿着金灿灿的绸缎衫子,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帽子歪了,额上冒汗,嘴里不住念叨:“误会,都是误会!”   右边那个系着靛蓝围裙的妇人嗓门敞亮:“王老爷,您这都问了小半个时辰了!我们姑娘年纪小,经不起这么盘,累了,得歇了!”   左边那个妇人手里还拎着包蜜饯点心,冲他晃了晃,嘴上也没闲着:“王老爷,我们姑娘说了,这蜜饯她领情,可她不怎么爱吃零嘴,吃多了还坏牙。您要有心,下回不如直接给银子,姑娘家嘛,攒几两体己钱,比什么都实在。”   那王老爷被连推带劝地架到巷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里嗫嚅着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在几个同行管事压抑的窃笑声中,他匆匆爬上一辆小轿,逃也似的走了。   周不器看得目瞪口呆:“这泥儿巷的人,真够齐心的啊!护崽子似的。”谢三的目光却早已越过这出小插曲,投向巷子中那间最破的棚屋。   一个穿着石青色直裰、留着三缕清髯的中年文士,带着个捧锦盒的青衣小厮,正站在棚屋外。   文士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眼神清亮,举止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姑娘莫惊,”文士开口,声音谦和悦耳,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在下吴陵学,在城南设一家塾,课蒙童为业。听闻姑娘身世坎坷,心中着实不忍。若姑娘果真是忠良之后,岂可明珠蒙尘,流落市井之间?不若随吴某归去,虽不敢说锦衣玉食,但可保姑娘衣食无忧,诗书为伴,他日若机缘得至,或可重归正途,慰先人在天之灵。”话说得巧妙,不提验证身份,只论怜惜安置,无论真假,这仁义之名,算是立住了。   棚屋门口的女孩,便是这几日搅动半个云锦城的薛家遗孤,此刻正静静站在低矮的门槛外。   她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衫,头发枯黄稀疏,只用一根磨毛了的红绳草草束着,面色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异常笔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下颌微收,眼帘低垂。   她缓缓抬起眼,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眼珠极黑。她看向吴陵学,目光掠过吴陵学的脸,他的衣袍,他身后的锦盒,又缓缓移回他脸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因瘦弱而略显气短:“先生厚意,心领了。只是我虽年纪小,也晓得自己身世非同寻常。先生收留我,是怜我孤苦;可旁人看了,未必这么想。我虽落魄,却不能连累先生担这不白之名。”这话说得讨巧,让人不好再逼。   吴陵学倒也不气馁,反而从青衣小厮手中的锦盒里,取出一幅画:“姑娘所言在理。然则,世间万物,或有冥冥牵引。且看此物,乃当年薛将军亲笔所绘,姑娘可觉眼熟?”   那是一幅笔锋粗粝的画。边关山川,大漠孤烟,一道关隘立在险峰之间。画一展开,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目光在画和女孩脸上来回逡巡。   女孩的目光落在画上,久久不动。她的睫毛轻颤,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周不器都忍不住踮了踮脚,小声对谢三嘀咕:“要露馅?”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扛不住这无声的压力,而此刻,她眼中竟适时地泛起泪光,在阳光下,小脸看着十分惹人心疼。那泪珠将落未落,衬得她眼睛越发黑亮,也越发可怜。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迷茫,尾音都是颤的:“先生见谅,自我记事起,家里便已出事,那年我不过四岁。爹爹作画的模样,我实在记不清。”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画:“只是有一桩小事,模模糊糊有些印象。我幼时顽皮,有一回在爹爹作画时凑上去看,不小心碰翻了墨汁,正溅在画角。爹爹非但不恼,还把我抱在膝上,说这墨点像落花,往后他每画一幅画,都在边角点上这么一点,算是我们父女间的记号。”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吴陵学,眼神清澈又无辜:“先生这幅画边角似乎很干净。”   吴陵学面色微微一僵,握着画轴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当然不确定这幅画是不是真迹,不过是托人寻来,想诈她一诈。   女孩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又垂下眼,语气愈发温软:“不过,瞧着这画的边角处,隐隐约约似乎还有墨点的痕迹,像是重新装裱修缮过的,先生有心了。”她说着,微微屈膝,行了个极浅的礼。   吴陵学一怔,随即脸色稍霁。他看了女孩一眼,慢慢卷起画轴,动作优雅而郑重。“是在下唐突了,”他声音依旧谦和,“姑娘保重。山水有相逢,或有来日。”   说罢,竟不再多言,对女孩微微颔首,转身便走。青衣小厮连忙捧着锦盒跟上。   周不器凑到谢三耳边,压着嗓子嘀咕:“了不得。这丫头还知道见好就收,给人留台阶。”谢三不置可否。   待那主仆二人走远,棚屋前的女孩才几不可查地松了松绷紧的肩膀。她转过身,对着一直守在旁边、满脸关切的几个泥儿巷妇人,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什么。妇人们脸上露出松口气的表情,围着她轻声安抚了几句。   女孩这才慢慢退回棚屋内,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从始至终,她都演得天衣无缝,但谢三看见了旁人没看见的细节。   在她转身关门,木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女孩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怯懦、迷茫、楚楚可怜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那黑沉沉的眼睛里,刚才还闪烁的泪珠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精明。   谢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这丫头不仅是在骗别人,她似乎,也在努力骗自己。骗术的最高境界,就是自己都信了。 第3章 穷巷里的贵人   “走,”谢三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兴致:“咱们也去会会这位贵人。”   周不器一愣:“咱就别了吧,刚那文士看着是个厉害角色,都碰了一鼻子灰,瞧这那丫头精得很。”   谢三已迈步往棚屋方向走,步履从容,“这‘薛小姐’刚演完一出重头戏,正累着呢,怎么着都得先歇口气,这时候最容易漏破绽。”   那几个堵在棚屋门口的孩子见又有人来,黑瘦男孩立刻要上前一步拦着,却忽然顿住了。不怪他愣神,谢三那张脸生得属实太打眼,眉目清隽得像画出来的,周身气度又闲散得很。   其他几个孩子也忍不住偷偷瞄他,泥儿巷这地方,何曾来过这么好看的公子哥。可瞄归瞄,手却依旧紧紧拉着,谁也没松开。   先前那些访客,不是没试过用钱开路。有扔铜板的,有给碎银的,孩子们也捡,捡完照样不放人。这规矩,泥儿巷的大人早教透了:钱照收,门照挡。拿钱不办事,在这地界不丢人。   谢三目光在那黑瘦男孩裤腿上停留了一会儿,灰色粗布上,几点深褐色的水渍痕格外扎眼,边缘晕开,像是药汁反复浸染又未洗净的痕迹。   他鼻尖微动,空气中除了泥腥味,还掺杂着一股极淡的草药味。艾草?老姜?都是祛湿驱寒的方子里最常用的东西。这巷子挨着城西的浊水沟,湿气瘴气都重,老人患风湿的不少。   谢三看着那黑瘦男孩问了一句:“家里长辈的风湿,入夜后痛得厉害吧?”他声音不高,“东街回春堂的李大夫,有个熏蒸的方子,艾叶、老姜、透骨草,用陈醋炒热了包着敷。价钱不贵,一次三文。”   黑瘦男孩浑身一震,眼睛蓦地瞪圆。   谢三不等他反应,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玉坠,却并未递过去,只是托在掌心,让男孩能看清:“这玩意儿不值什么大钱,但够你抓几年的药,还能余下些给你家里人买点细粮熬粥。”   周不器看见那玉坠,圆脸一抽:“我的谢三爷,你可真舍得。”   谢三不理他,继续对男孩道:“但我有个条件。”   男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枚玉坠,又抬头看看谢三。   “带我进去见见那位贵人。”谢三指了指身旁的周不器继续道:“就我二人,绝不为难她分毫。”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巷子深处隐隐传来几声咳嗽,是老人的声音。   黑瘦男孩咬了咬牙,终于伸出手:“就你们俩。”他声音干涩:“说话要算话。”   谢三将玉坠轻轻放在男孩摊开的掌心:“自然。”   黑瘦男孩闻言侧开了身子,其他孩子见状,也默默让开了路。   谢三迈步向前,经过男孩身边时,脚步微顿,嘱咐道:“醋别用太陈的,老人受不住,五年内的最好。”他又补了一句:“李大夫坐堂是辰时到酉时,别去晚了。”男孩攥着玉坠的手,又紧了几分。   谢、周二人径直走到了那间棚屋前。周不器清清嗓子,端出个自以为和煦亲切的笑容,他甚至还特意理了理衣襟,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比刚才那吴陵学更可信些:“里头的姑娘”他刚起了个头,谢三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周不器不解地看向他,谢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斑驳的木门上,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里面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巷子里的风声,远处码头的号子声,偶尔经过的推车轱辘声,都清晰可闻。   周不器等得有些不耐烦,正想再开口,却听见棚屋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从草席上轻轻起身。   门吱呀一声开了。女孩再次出现在门口,却没走出来。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蜡黄的小脸上带着倦意,可那双黑眼睛却依旧清亮。   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周不器脸上,又移到谢三身上。这一眼,看得比刚才看吴陵学时更久,也更深。   “二位公子,”她先开了口:“也是来问薛家之事的?”直接,坦荡。   “不,”谢三摇了摇头,语气轻松:“我们是来看戏的。”女孩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看戏?”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疑惑,表情天真。谢三往前走了半步,他个子高,女孩只到他胸口往下。   他微微低下头,试图迎上她的目光,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弯下腰,却也拉近了和女孩的距离:“刚才那出《认亲疑云》,”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戏谑,只他们三人能听见:“演得着实不错。茫然装得像,哽咽的时机也掐得准,进退有度,还懂得做人留一线。这分寸拿捏得几乎完美。”   他刻意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屋内,又落回女孩身上:“只可惜,”谢三的声音更小了:“后台的绳头,露得多了些。”   女孩的脸色,在那一瞬间,骤然褪去血色。但她很快调整好,倒也没急着惊慌失措地否认。   女孩仰起脸看向谢三,方才眼中的警惕骤然散去,对着谢三甜甜地笑了:“公子,你长得可真好看。”   这话没头没脑,让谢三到嘴边的话顿住了,连带着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也收敛些。他垂眼对上女孩黑亮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周不器在旁边憋着笑。   谢三很快回神,他没接话茬,只慢慢直起身,目光状似随意扫过女孩洗得发白的衣襟和枯黄的头发:“姑娘这眼神倒是亮堂。”   女孩笑容更甜,歪了歪头:“眼神当然要亮堂。不亮堂,怎么看得清走过来的是人是鬼,是凶是善?”   她眼睛弯弯地看着谢三,俏生生地总结:“今日运气好,走过来的是个好看的、不凶的哥哥。”   看着谢三被调戏,周不器这下实在没憋住,“吭哧”笑出了声。   女孩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围在附近、竖起耳朵的泥儿巷众人听个真切。捶衣的妇人举着棒槌停在半空,编筐的老汉捏着藤条忘了动作,连那几个握着棒槌、绷紧身子的健壮妇人,脸上都闪过好奇,似是想看清这位公子到底生得多好看。   谢三看着她那双写满真心实意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姑娘的眼光,属实不错。”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短暂的错愕过后,泥儿巷众人眼中的戒备并未消散,反而因这古怪的对话更添几分警惕。那张以女孩为中心、无声织就的保护网,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谢三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骗局、一次拙劣的冒充,这是一场绝望中的共谋。   一个穷巷的野丫头,带着一群被世道碾进泥泞最深处的人,试图用一则精心编织、半真半假的谎言,从这绝望世道里,撬开一道缝隙。   女孩依旧甜甜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只是说了句再平常不过的童言稚语。   可谢三看得分明,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她,此刻很紧张。   谢三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姑娘今年多大?”   “十二,”女孩答得很快,“腊月里就满十三了。”   谢三点点头,似是闲聊般接了一句:“那薛家小小姐若活着,该是十一岁了。”这话说得随意,落在女孩耳里却不妙。   女孩随即收起笑容,状似伤感道:“十一、十二有什么要紧?反正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四两拨千斤,把问题拨开了。   谢三看着她,忽然笑了。转身拍了拍身旁的周不器:“走了。”他不再多说,转身就走,周不器赶紧跟上:“这就走了?”   “不然呢?”谢三脚步未缓:“留下讨杯隔夜的茶?”   泥儿巷居民们看着他们有警惕,有疑惑,也有松口气的释然,两人就在这些复杂目光中,走出了巷子。   周不器忍不住问:“三儿,你方才说那薛家小姐该是十一岁,是信口胡诌的吧”   谢三斜他一眼:“我连自家表妹今年几岁都记不清,倒有闲心记她?”谢三语气随意:“那丫头说自己十二,我就说薛小姐该是十一,想看看她会不会慌。”   “好嘛!我说呢!”周不器笑着看向谢三:“原是给人下套呢。可惜啊可惜,人家没跳。”   “何止没跳。”谢三轻啧一声:“顺竿爬得比猴儿还利索,装乖卖惨,反客为主。”   周不器咂咂嘴:“那依你看,她到底是不是薛将军遗孤?”   谢三轻拂袖口:“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真。何况”他望着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泥儿巷的人,需要她是。”   周不器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懂了!就跟西街古董铺子那前朝御碗似的,喊的人多了,掉漆也成了包浆!”   谢三被这比喻逗得轻笑出声:“行了,走罢。霁月楼那掺水的秋露白好歹能润润嗓子,好过在这儿喝一肚子西北风。周大少,今儿晚上该你结账了。”   他恢复了惯常的惫懒调子,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那道深灰色的穷巷。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隐约还聚着几个人影,朝这边张望。   “成成成!”周不器嬉皮笑脸勾上他肩膀。   暮色渐浓,西边天空的晚霞,将云锦城的屋瓦街巷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远处东城的酒楼歌馆开始掌灯,与身后那个灰暗破败的泥儿巷,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第4章 富贵须得险中求   天黑透了,泥儿巷的一间破棚屋里,一盏快见底的油灯照着几张脸,一个个干巴得像晒蔫了的瓜,挤了一地。   刘大搓着手取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今儿那酸书生,你们说他信了没?”   “信不信的,够抠门的,还把画拿走了,我寻思送咱们呢!”王寡妇说话时正歪着肩膀,用一只胳臂挠着后背:“不过走了也好,有墨水的都不好糊弄。”   女孩盘腿坐在草垫上,正是白日里那个站得笔直、笑不露齿的“薛家小姐”,此刻正龇牙咧嘴地捶着小腿:“那酸书生不打紧。”   刘大眼听了急得眼珠子瞪得溜圆:“还不打紧?”   “我说他那画有问题,他就虚了。”女孩换了一条腿继续捶,语气很是得意:“这些个文士最要脸。你给他递个台阶,他立马就坡下驴,顺溜得很。”   老陈头蹲在油灯边,往快灭了的灯芯里挑了根草棍,火苗噗地一跳:“丫头说得在理,麻烦的是后头那俩。”   “那俩公子哥?”张婶子很是不服,撇着嘴:“我知道他们,就是两个富贵闲人。”   “有钱有闲的,才是真麻烦。”女孩不捶腿了,开始用手揉自己发僵的脸,白日里假笑假哭了一天,如今可算能放松,“那书生想展现文人风骨,好应付。反而后头那俩,不清楚来意。”   她忽然坐直身子,“尤其那个长得好看的,还诈我来着!”   几人齐刷刷看过来。女孩皱着眉头:“我说自己今年十二,他却说薛小姐该是十一。”   王寡妇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响声脆亮,“差一岁啊!他莫不是认识薛家小姐?”   女孩眉梢微动,“我后来一想,这薛家小姐到底该多大,有几人知道?薛家人都死绝了。”   她扬着下巴,似是对自己白天的应对很满意,“按那公子的年纪,八年前薛家出事时,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定也不清楚那薛家小姐确切岁数。”她说话时眼神格外清亮,“摆明了是随口编个话,诓我呢。我要是一慌,顺着他话头说,那才真完了。”   刘大挠挠头:“这些个公子哥儿,心眼比那莲蓬上的窟窿眼还多。”   王寡妇显然对这些不感兴趣,她正斜瞟着墙角杂物堆,眼睛比棚屋里那盏破油灯还亮:“行了行了,先别说这些了。忙活大半个月了,骨头都快累散架,钱还没见着呢!先把账点了,真金白银揣怀里才踏实!”   满屋子人眼睛都亮了。   王寡妇见无人反对,索性起身走向杂物堆,在墙角盖得严严实实的空米缸里翻出个灰布包来,往破草席上一抖,哗啦啦一阵响。铜钱滚成个小山堆,碎银子蹦跶着散开,在油灯下别提多好看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   “点、点清楚”刘大咽唾沫的声音那叫一个响,喉结上下蹿得活像踩了弹簧。   七八个脑袋立刻围成个圈,有数铜钱的,有掂银子,有看首饰的。没人再说话了,只听见钱碰钱的脆响混着抽气声。   最后拢共算下来:铜钱足足有十七吊,碎银十二两有余,外加几件能换钱的首饰。   “这这才半个月”张婶子声音飘忽忽的,“抵得上抵得上往年好几年的嚼用了吧?”   女孩蹲在地上,抬头咧嘴一笑,“所以说嘛,这买卖,做得!”   刘大搓着手,掌心磨得沙沙响,贪婪地瞅着那堆钱:“那分了吧?泥儿巷二十来户巴巴等着呢,好些人家灶台都冷三四天了。”   “分。”女孩说得干脆利落,“当初说好的,出力的都有份。按户平分,一户不落。”   “平分?还按户?”王寡妇嗓门立刻拔高了三度,手指头差点戳到女孩鼻尖,“丫头,你往那儿一站,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凭啥跟咱们这些跑腿卖命的一个价?再说虎子那毛孩子,也算一份?”   墙角阴影里的虎子,就是白日里收药方的黑瘦男孩,听了这话,小声嘟囔:“我、我一直望风拦人来着”   女孩慢抬起头望向王寡妇:“王婶,我站一天,腰杆笔直,笑不露齿,话不高声,比推一天磨还累。你要觉得这活儿轻松,明儿换你来?”王寡妇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再说了,”女孩声音轻了下来,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主意谁出的?当初说书先生讲薛将军故事,是谁听了这话,琢磨出这么个营生的?现在刚闻着点肉香,就想把厨子踹下灶台了?”   屋里霎时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噼啪的爆响。女孩扬起下巴挑衅地盯着王寡妇笑,那笑容像磨利了的小刀片。   王寡妇被盯得发毛,尴尬地避开她的目光。   女孩也懒得继续掰扯,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她和刘大帮人送货时路过东城茶楼,听到的那场说书   干瘦老头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地讲薛家血案。镇国将军怎么战死,府邸怎么被血洗,一家老小怎么死绝底下听的人摇头叹息,眼泪汪汪,铜钱扔得真响。   当时刘大还骂:“这些有钱人,听个故事就扔钱,真是钱多烧得慌!”   她蹲在墙角,看着那些扔钱抹泪的人,心里忽然透亮了。   这薛家,够惨,够冤,也够有名。十年前那场血案,云锦城谁人不知?后来老皇帝发了疯,太子被杀,朝局大乱   在老百姓看来,皆是因为薛将军这个景国顶梁柱不在了。薛家的冤屈,在这乱世里绝对算得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忠良之后落难至此,那些好名声的官老爷、心善的富户,最爱看这样的戏码。他们来泥儿巷扔几个钱,买的是自己的“善名”。   这不是简单的行骗,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用“薛家遗孤”这个身份,去换那些上位者一点廉价的“善心”和“名声”,各取所需罢了。   而且,更妙的是,薛家死绝了。死绝了,就没人来认亲,没人来拆穿。十年前的旧案,活口一个没有。这买卖,安全。   记忆里说书人的惊堂木声,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却被老陈头突然拔高的嗓音猛地扯回现实:“丫头出的主意,就听丫头的,赶紧分吧。”   张婶子忽然“哎哟”一声,眼睛瞟向角落:“对了,虎子今儿不是还收了块玉?那可得值不少钱!是不是也该拿出来,一并算了?”   虎子闻言猛地捂住胸口,捂得死死的,背都弓起来了。   “拿出来瞧瞧,”刘大舔着脸笑,“让大伙儿开开眼,看看公子哥儿随身带的宝贝长啥样。”   虎子咬着嘴唇,王寡妇推他:“傻孩子,拿出来。大伙儿替你掌眼呢,这么金贵的东西,你揣着不怕半夜被耗子叼了去?”   虎子不动,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护食的野猫。   女孩伸出手,掌心朝上:“虎子,给我。”虎子这才慢吞吞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因为捂得太紧,递过来时还带着体温。   女孩接过来对着灯一举,昏黄的光穿过那玉坠,竟透出一层柔柔的晕来。雕的是朵半开的莲花,花瓣薄得能透光。这宝贝在这破草棚里,真是极其不和谐。   “看不懂,但瞅着是好东西。”她拎起来转了转,几颗脑袋不自觉地往前凑,王寡妇的脖子伸得老长,刘大也张着嘴够着看。   “这得值多少银子啊”刘大喃喃道,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值一座金山也不能动。”女孩手腕一翻,把玉坠塞回虎子汗津津的手心里,“那公子单独塞给虎子的,保不齐过几日闲了,溜达过来顺口问一句‘小孩,我那玉好玩不’,到时候咱们怎么说?”   女孩眼光扫向众人:“不光是这玉,其他的钱财咱们可以先分,但收到的钗环首饰之类的都不能动,若当了被发现,以后可再别想捞好处了。”   虎子赶紧把玉坠按回怀里,两只手交叠捂着。   “瞧两眼又不会少块肉”王寡妇嘀咕着,眼睛还黏在虎子衣襟上。   老陈头咳嗽一声,转了话头:“巷口陈二狗说,今儿那两位爷,穿宝蓝袍子那位,是周家的小祖宗,就那个给宫里供绸缎、跟魏相爷都能说上话的周家!”   “周家?!”刘大倒听不出是惊讶还是羡慕地感慨:“那可是掉片叶子都能砸出个金坑的主儿!”   “另一个穿青色云锦袍子、长得跟画里仙人似的那位,”张婶子接话:“说是姓谢,云泽来的,周家少爷的朋友。具体底细不清楚,但能跟周家称兄道弟的,能是寻常人?”   女孩安静听着,心里隐隐有不安。这种公子哥很麻烦,吃饱了撑的,浑身力气没处使,瞧见哪处有热闹就往哪儿凑。   “管他寻不寻常,这富哥儿心眼多是多,但也是个好哄的,”刘大不以为然,咧开嘴笑,“今儿被咱丫头一句‘长得好看’,哄得眉梢都飞起来,屁颠屁颠走了!”   “就是,”王寡妇刚想点头,脸色却有点僵,声音低下去,“怕就怕真有薛家后人还活着,哪天冷不丁找上门来”   她没说完,屋里霎时静了。油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女孩没吱声,只垂着眼,一枚一枚把草垫上散落的铜钱捡起来,在掌心码成齐整的小柱。她没接王寡妇的话茬,反而把目光转向了蹲在灯边沉默着的老陈头。   “陈伯,”她声音不高,在突然安静的棚屋里却格外清楚,“你觉着,咱这戏能唱多久?”   老陈头正盯着灯苗里那截将尽未尽的灯芯发愣,被问得一怔,抬起浑浊的眼:“我没盘算过。”   “我盘算过。”女孩说,声音坚定,“顶多三个月。三个月后,要么被人戳穿,要么这‘薛小姐’的名头,就不值钱了。”   “三个月?!”刘大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来钱比捡钱还快的营生,就干三个月?”   “不然呢?”女孩扫了一圈屋里人,目光在每张写满不解和贪念的脸上都停留一会:“新鲜劲儿迟早会过去。云锦城这地界,缺热闹么?今天可怜忠良遗孤,明天就能追捧狐仙转世。等那些老爷太太们瞧够了落难千金的戏码,听腻了忠良蒙冤的老黄历”她扯了扯嘴角,那笑有点无奈,“自然就掉头去找下一个乐子了。谁还记得泥儿巷有个‘薛小姐’?怕是连这巷子叫啥,都忘干净了。”   老陈头听着,慢慢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裂着无数口子的手掌。他在码头扛过包,在街边卖过炊饼,见过太多一时喧嚷转眼成空的事。这话,硌得人心慌,却是大实话。   “所以啊,”女孩声音放轻了,“咱们得趁着这三个月,锣鼓敲得最响、看客挤得最满的时候,把赏钱捞足了!捞到够咱们一脚蹬开这泥儿巷的烂泥潭,换块地界,重新开张。”   “离开?”老陈头猛地抬头,昏花的老眼里一片茫然,“可这巷子”   “这巷子怎样?”女孩截断他,那双眼睛亮得逼人,“陈伯,你还没蹲够这漏雨的棚子?还没闻够这巷子角的馊水味?你还想在这泥儿巷,当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的老乞丐?”   老陈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那本就弯着的脊梁,又塌下去一寸。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吞吞起身,骨头节咔吧响了几声:“散了吧,都早点睡。钱揣稳当,话咽肚里。”他走到门边,顿了顿,声音沙哑,“明儿个天亮了,还有得折腾”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夜风溜进来,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棚内几个人,各自攥紧了自己那份来之不易的“戏酬”。   刘大捂在怀里像抱个炭炉,张婶子把钱袋塞进最里层衣裳还紧按着。他们窸窸窣窣起身,一个接一个溜出门,影子被月光拉长又吞没。   王寡妇跨过门槛时,忍不住又扭头瞥了眼墙角。虎子已经蜷在奶奶身边睡着了,小手还无意识地护在胸前。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棚屋里霎时空了大半。   女孩没急着躺下,反而伸手把那盏油灯芯子又挑了挑,火苗“噗”地蹿高了一截,照亮她半边脸。   她挪开草垫,从最底下摸出个扁扁的木匣子,打开匣盖,里头已经躺着几块碎银和两串旧铜钱,孤零零的。她把今夜分到的那份轻轻放进去,一块碎银挨着一块,铜钱叠着铜钱,轻手轻脚,没发出一点声响。   合上盖子,推回原处,又拍了拍上面的草屑。做完这一切,她才凑近灯盏,吹熄了火。黑暗一下扑上来,把破棚子填得满满当当。   月光从顶棚的破洞漏下来,斜斜一道,清冷冷的,正好打在她眼前的地上。棚屋内的灰尘在光柱里异常明显。   三个月,一定要捞够本!女孩在心中默念。 第5章 江湖什么时候清静过   云锦城南的云慕河上,一艘画舫晃晃悠悠地漂着。檐角挂的两盏绢灯笼在晚风里一摇一晃。   舫里头静得很,只角落里有个小炭炉,炉子上坐着把白瓷酒壶,正温着梨花白。楠木小案上摆着几样清爽酒菜:一碟炸得焦黄的酥杏仁,一碟腌得脆生生的梅子,还有一盅蟹粉豆腐,热气从青瓷盅盖的缝里钻出来,带着股鲜香往人鼻尖飘。   “阿嚏!”谢三这个喷嚏打得地动山摇,连画舫檐角那串铜铃都跟着叮铃哐啷一阵乱颤。   对面,周不器正捏着小银镊子,小心翼翼从冰鉴里夹蜜渍梅子,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吓,手一哆嗦,梅子噗通掉回琉璃碗,糖汁儿溅了他一手背。   他“哎哟”一声,也顾不上擦,抬头看向谢三时,脸上已换了一副贱兮兮的表情。   “哟呵!”周不器拖着长音,眼中满是幸灾乐祸,“谢三爷这是着凉了,还是被哪路神仙给念叨了?让我掐指算算啊!”   他装模作样闭上眼,手指头在空中瞎划拉,“嘶这怨气,直冲霄汉呐!定是泥儿巷那帮‘贵人’,正聚在一块儿,唾沫横飞地骂你呢!”   谢三揉着发痒的鼻尖,乜他一眼:“今儿在霁月楼,是谁拍桌子跺脚,嚷着‘泥儿巷出了桩千年难遇的稀罕事儿,不去瞧一眼这辈子白活了’?灰吃够了,转头就往我这儿栽?”   周不器被噎得脖子一梗,随即挺直腰板,理不直气也壮:“我是想站得远远的,瞧个乐子就完!谁像您谢三爷,直接蹿到台子跟前,还给人家又是搭戏又是递词儿的!”   他捏起嗓子,学得阴阳怪气,“‘那薛家小小姐若活着,也该十一岁了’,真是张嘴就来!”   谢三拎起小酒壶,不紧不慢地将两人面前的瓷杯斟至七分满:“老周,你说这薛家遗孤的传闻要是越闹越真,闹到满城皆知这云锦城里,最先睡不着觉的,该是哪位?”   周不器捏着杏仁的指节微微一顿,似是用鼻子哼出一声笑,脸上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老样子。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咂摸着酒,也咂摸着这话里的滋味。   半晌,才放下杯子,小眼睛里光芒流转:“三儿,你这话可问得有点意思了。薛家那本旧账,灰都积了三尺厚。要是真冒出个活生生的‘遗孤’,那可不止是在人坟头蹦跶。”   他往前凑了半分,声音压得低,“那是往有些人好不容易糊平整的墙面上,生生凿窟窿眼。”   “岂止是窟窿眼。”谢三意味深长地笑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声响清脆,“怕是连地基,都要晃三晃。”   周不器眼睛倏地亮了。他身子不自觉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在这只有水声潺潺的画舫里,几乎成了气音:“你是指魏相爷那边?”   谢三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端起酒杯,将剩下那半杯梨花白徐徐饮尽。酒液入喉,他眯着眼望向舫外沉沉的夜色,像是随口叹了句:“这酒温得倒是正好。”   周不器往后一仰,陷进椅背里,半晌没吱声。画舫外头的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衬得舫内更静了。   等他再开口时,嗓门儿里那点玩笑气儿散得干干净净:“这些年,云锦城瞧着锦绣堆儿似的,可谁心里不跟明镜儿似的?这根儿,早就烂透了。那八位‘太上皇’,手里攥着各路的筋脉。钱粮、漕运、兵马、言路”   “还有你周家的银子。”谢三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刀。   周不器苦笑,也不否认:“咱们这些做买卖的,喘气儿都得先望望‘天’。我们周家看着架子没塌,可每年孝敬各处、打点关节的银子,比账面上挣的还多。宫里采办、营中被服、衙门常例哪一尊菩萨不得赔笑脸?价压得死低,款拖得老长,稍有个不如意”他食指在脖颈边轻轻一划,“麻烦就找上门了。我们家老爷子总说,这哪儿是做生意,这是捆着千斤锁链翻跟头。”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讲别家的事儿,可这怨气还是能渗出来。   “薛家,”周不器话头忽地一转,眼神再没有往常的懒散,“当年可是块砸不扁的硬骨头。薛将军在时,没少给这位魏相爷添堵。后来薛家没了,云锦城里连咳嗽声都轻了三分。”   他看向谢三,声音压得更沉,“要是这当口,薛家的旧账被人重新抖落出来,还抖得这般有鼻子有眼。”   “如何?”谢三眉毛轻挑,似在引导。   他往前凑近,酒气混着低语:“那位日理万机的魏相爷就算不信,心里至少也得膈应一下。底下那些想表忠心的,或那些憋着劲儿想看他笑话的,能没点动静?”   他也像谢三方才那般,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这潭死水,说不定就能搅出几个意想不到的漩涡来。”   谢三这才正正经经地看了周不器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你总算说了句明白话”的意味。   他拎起酒壶,给周不器续上:“魏渊自然瞧不上这些小打小闹。可底下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人,一个个比他还急。给他们找点事做,自然再没功夫寻你周家的麻烦。你方才说的那些孝敬、打点,今年是不是也能少交几处了?”   周不器像是被那个名字烫了一下:“我说三儿,这位的名讳,岂能直呼?”嘴上虽这么说,话头却没停:“不过话说回来,那还得看,这潭水,能搅多浑。”   谢三往椅背上一靠,手里还把玩着空杯子:“泥儿巷这出戏,妙就妙在台上唱的是假的,台下看戏之人心里翻腾的,可都是真的。”   周不器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难掩兴奋:“你这意思是想给这台戏添把火?让它烧得旺些,旺到有些人想装聋作哑,都会被火苗子燎了眉毛?”   “添火算不上,”谢三微微挑眉,“顶多就是看这草台班子太寒酸,随手扔两件能见人的衣裳过去。”   周不器啪地一拍膝盖,但兴奋之余,还保留一丝商人的审慎,“不过老三,咱们在这儿想借风点火,可如今这江湖上,竖着的耳朵,可不止一双。”   他望着谢三:“自打宫里头出了那档子事后,朝堂上是稳了,可这江湖却像捅翻的马蜂窝。翠微山漱石剑斋、烟水道的锦帆会这些老字号,还算讲究个吃相。可那些散了伙的小门小派,没了靠山的游侠浪客,行事可就野了。”   谢三没搭腔,似是对江湖的事不感兴趣。周不器瞥他一眼,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朔风道上月连出三桩灭门案,手脚干净得邪乎,不像寻常寻仇。南边玉带河码头上,为争半条漕线,械斗见了红,背后影影绰绰的都有官袍影子晃着。”   他抬眼,喉结动了动,“更别说,那位魏相爷手底下,还养着批专在暗处办事的玄渊咱们这会儿往浑水里扔石子,是福是祸?”   谢三静静听完,指尖在杯沿慢慢划了半圈:“江湖什么时候清静过?正因它浑,水浊,咱们这小泥鳅摆尾,才溅不起多大水花。大人物眼里盯的是军权、财赋、漕脉这些心头肉。江湖纷争,门派倾轧,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皮癣之疾,挠破了还嫌脏手”   他目光投向舫外幽暗的河面,灯火碎影在水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至于玄渊么若泥儿巷这点动静,都值得动用那把藏在最深处的刀。”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那反倒说明,咱们这步闲棋,怕是下到某些人的痒处了。”   周不器懂了,谢三眼里的棋盘,可不只那四方朝堂,这鱼龙混杂、鸡飞狗跳的江湖,也在其中。   “得嘞,”周不器脑筋转得飞快,“那这给泥儿巷‘顺手递过去的东西’,就更得有点讲究了不能明给,得让他们觉着是自个儿‘走运’、‘碰巧’捡着的。比方说,几件料子尚可、样式却老旧的孩童衣裳,像是逃难时仓促卷走的细软”   谢三没应声,算是认了这路数。周不器越琢磨越觉得此事透着股说不出的妙处,不光能给家里出口憋了多年的闷气,里头说不定还藏着别的机缘。   他瞅着谢三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忍不住乐了:“三儿,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能是什么人。”谢三垂着眼,语气懒散,“不过是觉着,这云锦城闷得人发慌,想找点乐子解闷罢了。”   周不器嘿嘿一笑,也不戳穿,只道:“成,管你是什么人。那这‘递行头’的活儿,交给我来办。保准办得熨帖,风过了水皮都不皱一下。”   谢三将酒杯轻轻搁回案上,“只一件,别脏了自己的手。东西要干净,来路要模糊。”   “明白!”周不器眼里精光乱窜,“找那些走街串巷、身份低微,却嘴比蚌壳还紧的经手,多倒几道。就算有人起了疑心,查到底也是一笔糊涂账,保准牵连不到咱们身上。”   他越想越乐,简直眉飞色舞,“只要想到能让魏相爷夜里多醒一回神,我这儿啊,就浑身舒坦,比喝了参汤还提气!”   正事说罢,周不器捏起颗杏仁,随口道:“三儿,你说那小丫头,接得住咱们这‘顺手’递的玩意儿么?别到时候露了怯,反倒坏事。”   “接不接得住,看她造化。”谢三望着舱外,声调悠悠,听不出情绪,“路摆那儿了,走不走,怎么绕,是她的事。你我嘛,充其量是台下看客,至多算是给这台戏,换了盏亮些的灯笼。”   周不器顺着他的视线,远处那一片浸在黑夜里的都城,零星灯火如蛰伏的兽眼。   画舫随着晚风与水波轻轻晃荡,一颗瞧着无心、实则缠满丝线的闲子,已悄然离了执棋人的指尖,朝那混沌未明的局中坠去。   落向哪处,会惊起怎样的波澜,此刻无人知晓。 第6章 弈局各执方   永巷司的值房,蜷在皇城西北角最见不得光的夹墙后头。   窗外废园里的野草疯长得没了规矩,值房里有股子陈年卷宗的霉味儿,混着点儿若有似无的药石气,味道复杂,闻久了倒能提神醒脑。   赵临封窝在紫檀大案后头,一身深紫蟒纹袍子,阴柔的脸上没什么血色。案上摊着几份新到的密报,他指尖在上头缓缓划过。   头一份,说西市近来冒出几位挥金如土的异国豪客,来历不明;第二份,锦帆会两处分舵为了抢地盘打得乌眼鸡似的,背后竟扯出工部某位员外郎的衣角;最末那份薄薄一张纸,写的倒是泥儿巷这半月来的“盛况”,尤其是那“薛家遗孤”的传闻,引得各路人马探头探脑。   他盯着这份密报,门外恰时传来几声叩响。   “进。”赵临封连头都没抬,目光仍落在最末那份密报上。   一个身着灰褐宦官服、相貌寻常的中年太监躬身而入,步履轻悄。此人正是永巷司二档头,姓孙,名晦影,司里人背地都唤他“孙影子”。   “督主,泥儿巷那头,今日午后添了两拨人影。”孙影子声线平直,无波无澜,“一拨打着城南‘积善堂’送米粮衣被的旗号,实则是户部钱侍郎府上遣来探虚实的。另一拨瞧着是江湖人,在巷口盘桓了约莫半炷香,并未入内,只与巷口那卖炊饼的搭了几句话。”   赵临封终于撩起眼皮:“江湖人?什么路数?”   “面生,不像常在京畿地界走动的。口音杂,底细瞧不真切,还在查。”孙影子恭敬回复。   “嗯。”赵临封低应一声,指尖在“薛家遗孤”四字旁若有似无地一划,“那丫头呢?今日可还安生?”   “面上仍是老样子,低眉顺眼地。泥儿巷那帮街坊护得紧,倒也没人能近前。不过”孙影子略作迟疑,“昨日有个走街的货郎在巷子里叫卖旧书杂货,那丫头隔着门缝瞧了好一阵。后来是个叫刘大的泼皮出来,用极低的价钱,挑走了几本半旧的蒙学书。货郎是生面孔,已查过,是东城‘博古斋’临时雇来走街的,而博古斋的东家与周家沾着些七拐八弯的关系。”   “周家?”赵临封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周怀庸?”   “正是。周老爷的大公子周不器,前几日踏足过泥儿巷,身边还跟着一位从云泽来的朋友,叫谢三。二人于巷口驻足观望了片刻,进去见了那丫头一面,不多时便离去了。据远处盯着的弟兄回报,出来时二人面色寻常,谈笑自若,瞧着倒像只是去瞧个新鲜。”   赵临封默然片刻。   “周家”他缓缓重复,声音低微几近自语,“被魏渊和钱惟演扼着脖颈子吸血,心里窝着火,寻些偏门左道的乐子,或是想借机攀扯点什么倒也不足为奇。”他话音略顿,“那个谢三,底细摸清了么?”   “已查过。是泽州城谢家的三公子,家中经营盐、茶、丝绸及水泽相关营生,家资丰饶。因自幼体弱,曾寄名于京西白云观,近些年方回云锦城常住,与周不器等富家子往来颇密,出手阔绰,是各大酒楼赌坊的常客。白云观的玄尘道长座下,也确有他这么个记名的俗家弟子。”孙影子答得仔细,“至于更深一层时日尚短,还未传回确凿消息。不过,谢家与朝中并无明显牵连,生意往来上,与魏相、钱大人那边也无直接冲突。”   赵临封的目光落回那几页密报上。指尖无意识地探入袖中,触到一枚温润冰凉的旧物,那是一枚通体乌沉的玄铁指环,边缘已被岁月摩挲得光滑圆钝,内侧依稀可辨几道细密而规律的刻痕。许多年来,一直被他贴身收着,闲暇时,或凝神思量时,指尖便会习惯性地抚过那冷硬的表面。   “督主,那丫头连同泥儿巷那帮人,是否要”孙影子做了个极细微的手势。   “不必。”赵临封截断他的话,声调已恢复一贯的平淡清冷,“魏渊那边可有人留意到此间动静?”   “玄渊阁的人似乎还未插手。此等市井流言,未必入得了他们的眼。倒是御史台,有几个年轻御史私下议论过,无外乎‘忠良之后流落至此,朝廷岂能坐视’,话头已被沈大夫按下去了。”   “沈清源哼”,赵临封冷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蔑视。   “继续看着。”赵临封最终吩咐道,“泥儿巷那边,只要不闹出格,不牵连到不该牵连的人,便由着他们去。但要盯紧那些目的不明之人,尤其是对旧案细节穷追不舍的。”   “是。”   “还有,”赵临封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周家那边也稍加留意。周不器年轻气盛,莫让他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孙影子躬身应下,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值房重归寂静。赵临封独自坐着,良久未动。烛火将他挺直单薄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竟略显落寞。   长公主的府邸,算得上云锦城里数得上号的景致。   园子胜在一个“活”字,引的是活水,挖的是曲池,池子里养着近百尾花色斑斓的锦鲤。   最妙的还属池边那座观鱼亭,亭子一半凌空架在水上,铺地的竟是特制的琉璃砖,光洁透亮,一眼能望到底。人往亭中一坐,脚下便是粼粼波光与悠悠鱼影,恍若坐在碧波之上。   长公主李令仪此刻正斜倚在亭中的湘妃竹榻上,她年岁已过四旬,却保养得极妥帖,肌肤莹白,眉目间尚能辨出昔年的明丽,只是眼尾依稀可见细细的纹路。   她身着一袭明黄色长袍,宽宽大大,袍面绣着西番莲纹。一头乌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只斜插一支点翠步摇。手里捏着一柄小银叉,正从身旁玉碟里叉起一块晶莹剔透的雪花梨,漫不经心地垂眼瞧着脚底下那群傻鱼摇头摆尾地游来游去。   “怜君。”她唤了一声。   “在。”亭外三步远,一个年轻男子应声垂首。这是长公主身边得宠的面首,生得一身清贵气度,穿着素净,眉眼温润。   怜君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递进亭子里:“泥儿巷那边,去瞧热闹的人比前些日子又添了两成,除了些富户家的管事,还混进了几个书生打扮、穿戴体面的。巷子里那帮人,倒还是老样子。”   李令仪将那块雪花梨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咽尽才开口。她声线清和,沉而不哑,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威严:“书生?是哪家清流派门下养着的清客?”   “回殿下,瞧着不像官面上的人。”怜君只答所见,并不多言。   李令仪将银叉丢回玉盘,撑着竹榻要起身。怜君已从亭外快步上前,稳稳托住她手臂。她借力站直,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搭,举止亲昵:“永巷司呢,有什么动静吗?”   “孙晦影手下,这几日一直有人在盯着泥儿巷。”怜君答道。   李令仪低笑出声,目光落回池中那尾墨斑锦鲤:“这水,怎么浑了?”也不知她说的是鱼池还是意有所指,怜君并未搭话。   “魏相爷那头,可还坐得住?”李令仪沿着锦鲤池信步闲行,脚步忽轻忽重,怜君在旁半扶半跟。   “尚未见玄渊阁的人直接插手。不过,钱侍郎府上、还有工部郑尚书门下的几个管事,倒是有派人探虚实。”   “一群草包能探明白什么,”李令仪嗤笑一声,“不过是想借着这由头,给他们主子在魏渊跟前添点分量。”   她舒展了下腰身,宽大袍袖滑落,露出一截保养得当的手腕,继续道:“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泥腿子丫头,许是听了两耳朵说书先生讲的惨案,就敢往自己身上揽,图的无非是几顿饱饭、几件暖衣。偏有那么多榆木脑袋,上赶着去巴结。”   怜君适时退开半步,垂手立在一旁,并不接话   李令仪的目光重新飘回池中。一尾通体金红、唯独额顶缀着块墨色斑纹的锦鲤,正游过她脚下琉璃砖。   她盯着那鱼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谢家那小子与周不器交好的,叫什么来着?”   “回殿下,叫谢三。说是泽州城谢家的三公子。”怜君答道。   “泽州城云梦大泽。”李令仪喃喃,“谢家”她似乎想起什么久远的事,眼神飘忽了一瞬,“他去了泥儿巷?”   “据下边人回话,谢公子与那丫头闲谈了几句。”怜君依旧言简意赅。   李令仪摆了摆手,“罢了,左右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在云锦城这地界,也翻不起多大浪花。”   她话锋一转,语气似有嘲讽:“沈清源那御史台,不是最爱揪着‘忠良蒙冤’‘遗孤流落’这种事做文章么?这回怎的没动静?”   怜君低声道:“沈大夫近来身子不爽利告了假。倒是他的公子沈珏”他顿了顿,“前几日与人辩驳时脱口说了句:‘世道昏聩,纵有遗珠,亦蒙尘于沟渠’,颇有些愤懑之意。”   “沈珏”李令仪念着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可惜了,生在了沈家。”   李令仪重新靠回竹榻,阖上眼帘,许是有些乏了。日光透过竹帘,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看不真切神情。   一池锦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泥儿巷那丫头还不知道,自己这一脚,搅起多少看不见的暗流。 第7章 一枚包了浆的金锁   西城这片地界,茶楼取名多附庸风雅,“竹喧居”便是其一,取的是“竹心自静,闹中取幽”的意境。   实则不过是座临街的旧木楼,两层高,檐角歪斜,木板墙上裂着一道道缝子。楼下的炊饼摊与卤煮锅终日热气蒸腾,油腥混着市井人声。   二楼雅间只用薄板隔开,隔壁笑骂闲谈、杯盘碰撞,听得比自家说话还清楚。   周不器推门进来时,手里一把洒金扇虚掩着鼻尖。他今日着了身墨绿锦袍,银线绣着竹纹,贵气十足,愈发显得与这满屋旧木涩茶格格不入。   他拧着眉四下扫了一圈,啧声道:“你挑的好地方!还竹喧?依我看,不如改叫‘肉喧’、‘人喧’,倒贴切些。”   谢三正坐在窗边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面前小几上摆着壶粗茶,两个粗瓷杯。闻言他笑着给自己斟了一杯:“西城的茶,烟火气足。东城那些,没味。”   “烟火气?”周不器一撩袍角,在对面那张看着就不太牢靠的凳子上坐下,“是油烟气吧!我刚上来,袍子角都让楼下炸丸子的油星子崩着了!”   谢三笑着看周不器,觉得他这般矫情样儿甚是可爱:“周大少爷今日这身打扮,倒像是要去东市赴宴。怎么,钱侍郎又设宴了?”   听了谢三这话,周不器也顾不得再去同他掰扯是“竹轩”还是“肉轩”,气愤道:“户部上个月拨了五十万两给北境置冬衣,你知道落到我手里有多少?八万。钱惟演那老匹夫倒会做人情,银子他吞了,骂名让我来背。四十二万两的窟窿,让我拿什么填?”   说着端起面前粗瓷杯灌了一口,涩得他眉梢直跳,摆了摆手无奈道:“算了,不提这些晦气事。”他话锋一转:“泥儿巷那丫头,近来倒是有些看头。”   谢三含笑抬头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前日郑尚书府上的管事去探口风,”周不器一双小眼睛在昏光里亮得紧,“这丫头倒是会编,说什么‘模模糊糊的,像有那么一年,娘亲在园子里的海棠树上悬了个琉璃球儿,日头一照,满地都是流转的彩光,转啊转的,看得人眼花。’”   他啧啧两声,手指在粗木桌上轻轻一敲:“她说得活灵活现,末了还轻声补一句:‘后来就再没见过了,许是收起来了’。这话说的,既显得金贵,又教人无从细究。薛府都烧没了,你说,谁还能真翻她娘的旧匣子去找不成?”   谢三听着,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梗上,唇角微勾:“不蠢是好事。”   “何止是不蠢!”周不器拍了下桌子,竹凳跟着晃了几晃,“昨儿个据说来了两个走江湖打扮的生面孔,话里话外绕着弯子打听薛家从前的旧事。那丫头倒不躲不避,把人请到巷子深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自己隔着一道门缝与人家搭话。”   周不器喝了口茶,继续道:“那两人愣是没探出半句实在的,反被她问了几句‘江湖上近来可有新鲜热闹’,走的时候险些没跟那丫头在门外拜了把子!”   谢三听着,眼底掠过赞许:“见人,说人话;见鬼倒也会说几句鬼话。”   周不器嘿嘿低笑:“鬼得很。”   谢三将粗瓷杯轻轻搁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红缎小袋。那袋子颜色已有些发暗,边角磨得起了毛,却用同色丝绳仔细系着口。他并不言语,只将它往小几上一放,推至周不器面前。   周不器拿过来,抽开绳结,将袋口朝下轻轻一抖。   一块金锁片落进他掌心。   约莫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地压着手。金是足金,黄得温润,边缘一圈已被岁月摩挲得泛出柔光。正面錾着一丛兰草,叶片舒卷有致,脉络纤毫可见。   他翻过来,背面是几行錾得极细的小字,迎着窗纸透进来的光,他眯起眼睛,才勉强辨出最上面一行:   「绾住星河淬剑光」   “这锁”周不器用指腹细细抚过每一处纹路,最终停在左下角一处不起眼的浅凹上,“边沿都被人手摩挲圆了,少说也有年头了,不像新打的。”   他抬头看向谢三,小眼睛里掠过一丝好奇,“这物件你从哪儿得来的?”   谢三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缓缓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声音轻得像是自语:“故人之物,搁着也是搁着。”他顿了顿,才将视线转回,平平道:“如今,正该给她用。”   周不器点点头,把金锁在手心里掂了掂,又道:“泥儿巷那边,我倒是拿几个走南闯北的货郎作饵,搭上了一个叫刘大的,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手指蜷起,拢住那块温润的金器,“这东西太过贵重。刘大那等泼皮,我怕他见了这黄澄澄的物件,贪心一起,半路就给昧了去。真要想顺顺当当送到那丫头手里,怕是要多绕几道弯子。”   周不器眉头微皱,思忖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三儿,这可是实打实的真金,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丫头终究见识有限,只当是天上掉下块值钱的黄疙瘩,转头就送了当铺”   “她若接得住、用得上,是她的机缘。”谢三深深看向周不器:“她若接不住,或是根本到不了她手里”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这步棋,到此为止也罢。”   “明白了。”周不器神色一正,“成事在人,也在天。手段到了,还得看几分运道。”他将金锁仔细收回红缎袋中,贴身揣好。正待开口,却听谢三的声音又悠悠响起:   “倘若她真能将这锁接稳了,用得恰如其分”   他唇角微扬:“那就是时候,请慕大美人来云锦城走动走动,也品一品这西城的‘人间烟火’。”   周不器一愣,眼睛骤然瞪大:“慕大美人?你是说“南艳”慕灼华?烟水道芙蓉邑,裁云阁那位?”   他咂了咂嘴,脸上惊诧与戏谑交织,身子不由得往前倾了倾:“我说谢老三,虽说你谢家在南边也是数得上的门户,但那位慕大家是何许人?艳绝烟水,掌天下消息枢纽,芙蓉邑多少王孙公子豪掷千金想见她一面都难!”   他凑近些,挤挤眼,“你说说,凭什么呢?论家底,你谢家在云泽固然是号人物,可也不见得比小爷我厚实吧?论相貌嘛”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上下打量谢三:“你这副皮相勉强算周正,可比起小爷我这般玉树临风、人见人爱的俊俏模样,总归还是略逊了那么一筹半筹吧?”   谢三抬眼看他一记,不恼不怒,笑着道:“凭我请她喝的,是西城的茶,看的是泥儿巷的戏。”   周不器被噎得一滞,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连连摆手:“得嘞!是在下浅薄了!”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急促的踏梯声。接着,有人隔着薄薄的门板,压着嗓子低唤:“少爷,府里来了人,说钱侍郎那头又遣了管家来催问,请您务必即刻回去一趟。”   周不器脸色一垮:“催命呢这是!”他匆匆起身,朝谢三摆摆手:“我先撤了!那老匹夫的事得应付。不过这差事我记着呢,保准办妥!”   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又侧过半边身子,拿起那金锁在谢三面前晃了晃:“不过三儿,你这磨得快包浆的宝贝疙瘩,要是在泥儿巷那浑水里打了水漂,可别心疼得睡不着觉!   “自然。”谢三应得干脆。   周不器理了理微皱的袍袖:“行,我这就去铺排。不过三儿,这跑腿费可得先说好,事成之后,你藏在白云观后山的那点儿头春云雾,我得要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   “两斤。”谢三索性更爽快。   周不器眼睛一亮,笑意从嘴角漾到眉梢:“可不能反悔!就这么定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昏暗的走廊。咚咚的下楼声里,还夹着他嫌弃的嘀咕:“这破木头梯子,吱吱呀呀的,早晚得塌”   门扉轻掩,雅间内静了一些。谢三独自坐在原处,许久未动。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又黯了几分,秋雨悄然而至。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块玄铁锁。指尖抚过锁面,他的目光落在上面,深不见底,也无波澜。   再说泥儿巷这头,那枚金锁几番辗转,终究还是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薛家小姐”的掌心。   女孩捏着那沉甸甸、黄澄澄的物件,就着破窗格里漏进来的昏昏淡淡的光,翻来覆去地瞧。   金锁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她目光落在背面那几行细密的小字上,弯弯绕绕,如虫爬蚁走。她本不识字,但打头那个“绾”字,她却是认得的。   为了扮好薛家小姐,她曾咬牙花了三枚铜板,特意找巷口替人代写书信的童生,一笔一画学会了“薛绾”二字的写法。当时肉疼了好久,如今指尖抚过这冰凉的錾痕,那三文钱换来的笔画,竟在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庆幸。   至于这锁如何到她手中?倒也寻常。   就在今儿个午后,刘大做贼似的溜进棚屋,从怀里掏出个红缎袋,那副模样既心虚又压不住得意。他说这是从一个走街串巷的憨货郎那儿,只花了二十个铜板“捡”来的天大便宜。   女孩当时只抬眼瞥了一眼,心里就有了计较。可她脸上半点不露,反而蹙起眉头,顺着刘大的话,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刘叔,不是侄女多嘴,那跑街串巷的货郎,哪个不是眼毒心精的主?黄铜与真金,在他们手里捻过千千万,岂会分不清?”   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这东西你细瞧这纹路、这分量,绝不是寻常人家该有的。依我看,怕不是哪户高门里不慎遗失的宝贝,或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大,目光清亮,“或是哪路梁上君子急着脱手的黑货。人家甩手得快,你这才撞上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得仿佛字字都在替他盘算:“东西自然是顶好的东西,可留在刘叔你手上”   她摇了摇头,“怕是烫手。你想想,你一个在泥儿巷讨生活的,忽然揣着这么个金灿灿的物件去兑钱,金铺里的掌柜、朝奉,哪个不是人精?他们心里一起疑,万一觉着来路蹊跷,悄悄往衙门里递个话到时候官差上门,你如何说得清?”   几句话不轻不重,却像几枚冷钉子,把刘大钉在了原地。刘大脸上那点得意的红光褪得干干净净,捧着金锁的手,几不可察地发起颤来。   女孩这才不紧不慢地,将“好意”轻轻抛了出来:   “不过嘛侄女这儿,好歹还顶着个‘薛家遗孤’的空名头。若说是我小时候戴过的旧物,旁人听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她声音又软下两分,目光却清凌凌地落在刘大脸上,“你要是愿意,我出个实在价,一两半银子,现钱。算是我替你担了这风险。往后若真有人问起渊源,我也好圆过去。”   她稍作停顿,像是临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若还觉得亏日后这锁万一真能帮着我‘挣’来些好处,多分你一成利。”   刘大低头瞅瞅手里那金疙瘩,再掂量掂量“烫手山芋”与“现钱一两半”之间的利害终于,他把脚一跺,牙关里挤出声响:“成成交!”   于是,这枚錾着“绾”字的金锁,便这么“名正言顺”、“顺理成章”地,从一只汗湿颤抖的手里,递到了另一只平稳微凉的手中,成了“薛小姐”的贴身之物。   女孩将那冰凉的锁片贴肉揣进怀里,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心里那本账却算得噼啪响:这几日,总是有一些物件适时地递进来,如今又是这枚一看就有年头、有故事的金锁近来这般“凑巧”的事,一桩接一桩,也未免太密集了些。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恰好合口味的馅饼,专拣她这个“遗孤”急需的花样,不偏不倚往怀里掉?   定然是有人,在瞧不见的暗处,往她手里递刀子呢。   就是不知这递刀子的人,究竟图什么。不过眼下她也无心深究,管他图什么,送到眼前的刀,没道理不接,更没道理不用。只是她心里那根弦,须得绷得更紧才行。   她摸了摸怀里实实在在的金锁,又掂量了一下自己那个日渐沉甸的小钱匣,动作得快些了。趁着这股不知来向的风,多捞些实在的本钱。   等攒够了跑路的盘缠,管他什么薛家遗孤、八方试探,她自可寻个时机,拍拍屁股走人。这潭眼看越来越浑的水,谁爱蹚,便让谁蹚去罢。 第8章 传说中的“慕大家”   霁月楼顶层的曦阖轩内,周不器今日的打扮,堪称惊世骇俗。一身孔雀蓝织金锦袍,袍摆用银线绣了整幅《百鸟朝凤图》。腰束玉带,带扣嵌着拳头大的羊脂白玉,雕的是麒麟踏云。头上金冠嵌着几颗拇指大的东珠,珠光与袍子上的金线交相辉映,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活像座移动的金山。   谢三推门进来时,脚步倏然顿在槛外,愣了片刻。   “你”他缓缓开口,“是要登台唱戏,还是要出嫁?”   周不器正对着一面罗澜的水银镜整理鬓角,闻言回头,理直气壮:“今日要见的是谁?‘南艳’慕灼华!烟水道裁云阁之主!江湖上多少豪杰想求她瞥一眼都没门路。”他说罢正了正衣领,回头看着谢三继续道:“南艳北绝,那可是四方诸国公认的两大美人。这等场合,岂能怠慢?”   “所以,”谢三施施然踱到窗边坐下,指尖闲闲叩着窗棂,“你便打算用这身行头,晃花了人家的眼,好让她对你过目不忘?”   “你当我像你那般轻浮?”周不器一甩袖子,说话间金线绣的鸟儿们还跟着乱颤,“我这是表达敬意!你是不知,我有个对头,就钱惟衍那草包儿子,上回去芙蓉邑,竟不知天高地厚求见慕大家,还特意换了身自以为风流的骚包袍子。”   他幸灾乐祸地坏笑:“人家慕大家连正眼都没瞧他,反倒挤兑了他几句,说‘钱公子这身衣裳瞧着不大合身,这袖口紧的,公子抬手作揖时,没觉着像被绑了翅的鹌鹑么?’气得那草包回来砸了半屋子东西,沦为全城笑柄!”   周不器得意洋洋地总结:“小爷我今日,就是要让那草包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时兴’!”   谢三缓缓倾了盏茶,歪头端详周不器:“那你可得仔细些,”他语气揶揄,“别教她瞧出你这袍子上的金线,里头掺着三成铜。”   “胡说!”周不器像是被踩了尾巴,“这可是芙蓉邑金缕坊顶尖的手艺!”话音未落,他忽然警觉,“慢着你如何得知?”   “猜的。”谢三啜了口茶,“周大少前些日子还叹说‘钱囊羞涩’,拉着我救了一回急,哪有余裕置办这么一身十足真金的门面?”   周不器被戳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索性破罐子破摔:“掺铜怎么了?掺铜也比姓钱的草包体面!”   正说着,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三声叩响。   周不器浑身一凛,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端出贵公子贯有的腔调:“请进。”   门扉轻启,先透进来的是一缕香。这香清得很,不似寻常脂粉甜腻,倒像是雪夜里折下的半枝梅,霎时便将满屋熏暖的甜香冲淡了。   随即,一片海棠红的衣角拂过门槛,慕灼华走了进来。   她着一身正红色的广袖长裙,外罩同色纱罗大袖衫,腰间系着玄色衣带,衣带上悬着一枚巴掌大的错金铜牌,刻着一个古篆的“云”字。长发只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起,再无多余点缀。她眉眼生得秾丽张扬,眼尾天然微挑,唇色不点而朱,偏生神色间一派落落大方的洒然气度,非但不显轻浮,反让人不敢直视。   没有环佩琳琅,不见珠围翠绕。可她只那样随意地立在门边,满室金玉辉煌便忽然失了颜色,成了俗不可耐的背景。周不器身上那件精心挑选的孔雀蓝锦袍,在她这般清冽又夺目的风致映衬下,无端显出几分用力过猛的窘迫来。   “艳娘。”谢三起身,难得规规矩矩作了揖,紧接着玩笑道,“怎么不戴个帷帽就出门,这一路怕不是要惹下多少风流债。”   “谢老三。”慕灼华回礼,声音甚是好听,“经年未见,你这懒散性子倒是分毫未改。”   “生就的骨头,难雕的样。”谢三一笑,侧身引向周不器,“这位是周不器,周公子。”   慕灼华微微颔首,举步入内,在谢三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周不器忙不迭起身,长揖到底:“久仰慕大家清名,今日得见,实乃幸甚!”   慕灼华抬眸,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在那件过分鲜亮的袍子上打了个转,徐徐开口:“周公子这件衣裳”   周不器一口气瞬间提到了喉咙口。   “绣工倒是极考究的。”她顿了一顿,才续道,“尤其这百鸟朝凤的图样,针脚细密,配色鲜活,若非芙蓉邑金缕坊那位有‘神针’之誉的聂老师傅,旁人怕是绣不出这等灵气。只不过”   周不器呼吸一窒。   “只不过什么?”他声音都绷紧了。   “只不过这孔雀蓝,色泽太过跳脱,”慕灼华端起面前青瓷盏,浅啜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道,“与周公子的气度略有不合。若是换成墨蓝或是鸦青色,或许更衬你。”   周不器怔在当场,不是讥讽,不是揶揄,竟是这般实实在在的提点?甚至还透着三分赏识?   谢三在旁低笑出声。   周不器莫名松了口气,至少,没像钱草包那样被当面奚落。   “慕大家眼光如炬。”他讪讪坐下,“受教了。”   茶过一巡,慕灼华将手中青瓷盏轻轻搁下,开门见山:“你信中所提之事,我应下了。”   谢三眉梢微扬:“不先去瞧瞧那丫头的资质,便应得这般爽快?”   “你连星河锁那样的物件都舍得丢出去做饵,我可不得识相些?”慕灼华眼尾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云锦城这点事,即便我远在芙蓉邑,也是知晓的。我已派人去瞧过了,那丫头骨相干净,眉眼清正,好生将养一番,应该是个美人胚子。我一向好颜色,教美人,总比对着朽木顽石来得赏心悦目。”   谢三终于开口:“所以?”   “所以我应了。”慕灼华向后靠进椅背,姿态舒展,“这几日便去接人。在我城郊的宅子里住上个把月,对外我会说将她接去了芙蓉邑,免得不安生。该教的仪态、谈吐、观色,乃至些粗浅的进退之术,一样不会少。只要她悟性高,莫说是冒充个将军遗孤,就是公主娘娘也当得。至于能学去几分”她眼波流转,“看她自己。”   谢三略一颔首:“有劳了。”   慕灼华抬眼望来,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你倒是下了血本,这星河锁送出去,若是不成事,岂不亏大了?下次不妨换个含蓄些的法子。那锁太贵重,泥儿巷那些人接着时,手都是颤的。”   谢三神色未动,只平声道:“器物本为用。手颤了,方知烫手。急着脱手时,那丫头才有机会‘拾遗补阙’。”   慕灼华静看他片刻,终是摇了摇头,似叹似笑:“你们这些男人啊,心思绕得比九曲烟涟的河道还多。”   谢三看着慕灼华,笑道:“艳娘这话可冤枉人了。男人心里头无非就两桩事,其人可用否,其事可图否。是你们女人,偏要想出第三桩来。”   一直安静旁听的周不器,早已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插话:“那个慕大家,这谢老三是救过您的命么?”   他实在好奇,谢三一个云泽商门出身的浪荡子,如何能请得动这位名动天下的“南艳”?   慕灼华微微一哂:“渊源么确有一些。谢三公子的母亲,与家师是旧识。当年在云梦泽,我曾欠他母亲一份人情。”   周不器恍然点头,可心底还是觉得没这么简单。   三人又聊了些闲话,多是周不器在问烟水道风物,慕灼华答得随意却精到。临走时,慕灼华忽然想起什么,对周不器道:“对了,周公子可认识一位叫‘容妤’的姑娘?”   周不器一愣:“容妤?”   慕灼华笑着答道:“云锦城南‘采葛坊’的绣娘,专攻烟水绣法,尤擅将旧物修补如初。她原本是烟水道芙蓉邑人,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后来为谋生计,也为了方便为母亲寻医问药,才迁来了云锦城,”   慕灼华唇角轻轻一弯,“听闻我要见你,前些日子她便托人递了封信来,说要多谢周公子先前寄去的那一匣琉璃海珍珠。她母亲的眼疾,用了珍珠粉后,竟真的好转不少。她自觉无以为报,只说若往后周公子有衣物需织补修整,她愿尽心效力。”   周不器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仔细回想,约莫半年前,他确曾托南下的商队,捎过一匣明珠给芙蓉邑一位故人。那是母亲昔年的闺中密友,远嫁烟水后便断了音讯,去岁才辗转听得消息,说是寡居多年,与女儿相依为命,靠着手中绣针过活。母亲提过两三回,他听得心软,便顺手备了份礼。   可那位故人的女儿,叫容妤的绣娘,竟能劳动慕大家这般亲自传话?今天给他的意外,实在太多了。   “容妤姑娘说,”慕灼华补充,眼中笑意更深,“周公子的礼单上字迹工整,措辞温和有度,与她想象中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很是不同。她有些好奇,想亲眼见见执笔之人。”   周不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三在旁轻笑:“周大少爷,深藏不露啊。”   “我、我就是随手”周不器耳根蓦地发烫,难得支吾起来。   慕灼华不再多言,起身告辞。行至门边,她侧首对谢三留下一句:“人我这几日得空便去接。枕霞别院,你是识路的。”   那片海棠红的衣影翩然消失在门外。   周不器仍怔怔坐着,半晌忽然抬手一拍桌子:“谢三!你听见没有?有姑娘说要见我?”   “嗯,”谢三慢条斯理地饮尽杯中残茶,“听得真切。”   “那、那我”周不器无意识地搓着手,眼中光彩流转不定,“是不是该备份回礼?或是请她品茶听曲?你说芙蓉邑的姑娘偏好哪处?霁月楼会不会太浮夸?望江阁呢?听说那儿临水景致极好”   谢三瞧着他这般少见的无措模样,摇了摇头。   “你不如先顾好自己这身行头。”他起身拂了拂衣袖,“慕大家虽未明言,可她那眼神大抵是觉得你穿这一身,像只急着开屏的孔雀。”   周不器脸色一垮:“那该如何是好?”   “换一身。”谢三走至门边,回身看他一眼,难得正色道,“墨蓝或鸦青,她说的。”   话音落下,他径自推门而出,留下周不器一人在满室流光里,对着身上那件过于灿烂的孔雀蓝袍子发起呆来。 第9章 泥儿巷飞出个‘真’凤凰   泥儿巷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可算停了。巷口茶摊的伙计正攥着半湿的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抹那张被雨水泡发了的木桌,忽觉眼前光线一沉,有人静静截断了一片天光。   他抬了眼,手里那团布“噗”一声落回涮碗的木盆里。   来人执着一柄二十四骨的油纸伞,伞面是海棠红色,像熟透的花瓣。伞沿略抬,先探出来的是一段凝脂似的手腕,松松挂着三四环赤金细镯,镯间嵌着的碎宝石随着动作轻响。   再往上,便是那张脸了。   茶摊伙计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美的女子。   她对周遭的注视浑不在意,径自朝巷子深处去了,裙摆被她轻轻提起寸许,拂过湿泞的泥地,只沾了零星几点泥星子,步态从容得像走在自家回廊上。   茶摊上仅剩的几个茶客都看呆了。   半晌,才有人喃喃道:“那是哪家的贵人?”   “没瞧见腰牌上那‘云’字?烟水道芙蓉邑,‘裁云阁’的标记!”   巷子深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个半大孩子手拉手站成一排,架势摆得比衙门巡街还整齐。这是泥儿巷近日成立的“护孤先锋队”,专防那些探头探脑想来瞧“薛家遗孤”热闹的闲人。   领头的黑瘦男孩虎子清了清嗓子,刚要把练了几天的“排队登记,闲人退散”喊出口,一抬头,嗓子眼就像被糊住了。   伞沿缓缓抬起,露出张脸来。   刹那间,队伍里响起好几声抽气。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手一松,嘴里嘟囔着:“娘诶,这怕是画上飘下来的”旁边缺门牙的男孩赶紧捅她胳膊,自己却盯着挪不开眼。   虎子憋得耳根发红,原先背得滚瓜烂熟的章程忽然在脑子里打成结。正僵着,撑伞的慕灼华倒先笑了,眼尾弯起来像月牙钩子,声音也甚是动听:   “劳驾问个路,这阵仗是收过路钱呢,还是考校对联?”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突然“轰”地笑乱作一团。羊角辫小丫头壮着胆往前蹭半步:“姐姐你找谁呀?要是看热闹的可、可不给进!”话虽这么说,小手却悄悄把旁边人往后拽了拽。   慕灼华伞柄一转,几粒晶莹水珠恰巧旋上虎子额角:“我若是说,专程来给‘护卫队’送糖糕的呢?”   歪脖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方才还绷得紧紧的那道“人墙”,此刻已窸窸窣窣裂开半条缝。   “小兄弟们辛苦啦。”她声音清凌凌的,像冰镇过的梅子汤淌过暑气,“我就进去说两句,保准不耽误各位当差。”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底板像被青苔滑了一下,稀里糊涂就让出条道来。等回过神来,慕灼华已经袅袅婷婷走到三步开外了。   虎子挠着后脑勺嘀咕:“奇了怪了,咱们这关不是说过皇帝老子来了也得登记吗”   羊角辫丫头揪着衣角小声答:“皇帝老子又不会笑成月牙儿呀。”   棚屋前那簇人堆正窸窸窣窣说得起劲。刘大唾沫星子飞溅:“要我说就该在巷口支个茶水摊,来看热闹的一人收三文”话没说完,胳膊被王寡妇狠狠掐住。   王寡妇手里纳鞋底的针“啪嗒”掉进地上的小水洼里,她脖子像生了锈的门轴,一格一格转过去,眼睛瞪得滚圆。   蹲着抽旱烟的老头儿忘了吐烟,呛得直咳嗽。慕灼华就在这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里,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到破败的棚屋门前。红裙摆扫过门槛边半枯的野草,草尖很轻地晃了晃。   满巷子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屋檐水砸在陶瓮里的滴答声。   棚屋里,女孩正蹲在泥地前,小木棍一笔一画划得认真。练的是那金锁上弯弯绕绕的字。自打那锁到手,她心里总悬着点什么,觉得该多认几个笔画复杂的字,才镇得住这烫手的机缘。   正勾到“淬”字,门外猛地炸开刘大变了调的吆喝:“丫薛、薛小姐!有贵客到!”   那声“丫头”在舌尖急转弯,硬生生掰成“薛小姐”,恭敬里掺着慌,像一脚踩空了台阶。   女孩稳得很,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料定会有这一出。   破木门敞着,漏进的天光里剪出一道红影。那人迈过门槛时,衣摆拂动的弧度都带着说不出的韵致。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女孩才看清那张脸。脑子里“嗡”地一声,竟冒出个荒唐念头:这要是年画上的仙子活了,怕是也得自愧不如地撕了自个儿跳回纸上去。   她面上镇静,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此人这通身的气派,瞧着不像来施舍的,也不像来看笑话的。倒像是茶楼里说书先生嘴里那些“笑吟吟搅动风云”的主儿。   她垂下眼睑,将有些许褶皱的衣角慢慢捋平。管他呢,该来的总会来,端看是福是祸罢了。   “薛姑娘。”慕灼华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我姓慕,慕灼华。你可以叫我慕姐姐,或者”她眼尾那抹微挑的弧度加深了些,“唤我‘艳娘’也成。”   女孩从善如流:“慕姐姐。”声音细细甜甜的。   慕灼华对她回以微笑,目光在屋里巡睃一圈,最终落在那张瘸了一条腿、靠墙根支着的破板凳上。她走过去,拂了拂上面看着脏却并不存在的灰,仪态万方地坐下了,坐得那叫一个稳当,仿佛身下不是吱呀作响的破木头,而是铺了锦垫的紫檀交椅。   “我与薛将军、薛夫人,早年间有些缘分。”她说话时手指轻轻搭在膝头,腕间的镯子泠泠反着光,“今日来,是接你回家的。”   接你回家。   四个字,平平常常,却让女孩觉得心口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捏了一下,倏地收紧。   回家?回哪个家?薛家的宅子早烧得只剩几堵焦墙,野草都长得比人高了。她眼皮垂着,手指悄悄捻着衣角上一处磨毛的边,脑子里却像有七八个陀螺在转。这是唱哪出?试探?圈套?还是先给甜枣后抡棍子?   “放心,”慕灼华像是瞧透了她肚里那点弯弯绕,不紧不慢道:“你这儿的人,我自会妥善安排。从今儿起,你就是正儿八经的薛家之后。之前种种,算错有错着,就算将来跳出个把旧邻,梗着脖子说你是假的”   她尾音拖了拖,唇角翘起个微妙的弧度:“左不过是一群眼红别人锅里油星的市井闲汉。有我为你担保,他们扯破嗓子喊的话,也不会有人当真。”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根小银签子,挑开了女孩心里那把小锁头。   是了。泥儿巷这些人,围着她转是因着有利可图,日后若真有人跳脚说她是个西贝货,旁人只怕要啐一口“酸葡萄”。毕竟,外人看来是一个活生生的“薛小姐”被接走了,他们捞不着好处,断了财路就想踩上一脚。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从前她打的是骗几顿饱饭就跑路的主意,攒够银子,寻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来过。这条路听着稳妥,实则窝囊。钱难攒不说,就算真跑了,这辈子也不过是换个“泥儿巷”接着混。   而眼前这位红衣美人递过来的,是一条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路。听着冒险,但这世道就是撑死胆大的。万一成了呢?   想透这一层,女孩抬起眼,乌沉沉的眸子看定慕灼华:“我跟你走。”   慕灼华眉梢一挑:“这么爽利?不再琢磨琢磨?”   “不必琢磨,跟着慕姐姐准没错。”女孩眨眨眼,答得脆生,话说得一脸恳切,“慕姐姐有这张脸,就是顶顶厉害的护身符。脸在江山在,往后的路肯定稳当。”   慕灼华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头上玉簪也跟着簌簌地颤,险些从那条瘸腿板凳上晃下来。   “这话我爱听。”她眼尾微弯,笑意浅浅:“收拾收拾吧,车就在巷子口候着呢。”   女孩转身,利落地从草垫底下摸出个扁扁的木匣子,里头叮叮当当是她这三个月攒下的全部家当。又将刚刚对着练字的金锁,仔细揣回贴身处。   环顾四周,这棚屋里再没值得带走的物件。   慕灼华瞧着她这爽利劲儿,眼里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就这么点东西?今儿出了这门,可没时间再回来取了。”   “这里的,本就不算什么。”女孩把木匣子抱紧了些,声音轻轻的,“往后该有的,才值得惦记。”   慕灼华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起身往外走。   女孩跟在她身后,迈过那道破门槛时,泥儿巷的一众老小都不解的看着她。她脚步顿了顿,回头最后瞥了一眼:漏雨的屋顶,长霉的墙角,地上那摊未干的字痕还歪歪扭扭趴着。   三个月前,她还是泥儿巷里人嫌狗不待见的野丫头。而此刻,她抱着攒下的碎银子,跟着个红衣灼灼的女子,踏出了这个困她多年的穷巷子。   巷口静静停着辆青幔小车,瞧着朴素,却处处透着干净齐整。车夫是个闷葫芦似的汉子,见慕灼华出来,只沉默地一躬身,撩开了车帘。   女孩钻上车,车厢不大,铺着软乎乎的锦垫,小几上竟还摆着一碟荷花酥并一壶冒着热气的茶。慕灼华在她对面悠然坐下,摘下腰间那枚精巧的错金牌,“嗒”一声随手搁在几上,闭目养神。   车缓缓驶动,女孩借着车帘缝隙漏进的光,悄悄打量着慕灼华。   离得这样近,才看清那张脸的妙处。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最妙的是那股子气度,不矫揉,不做作,不讨好,像一株盛开在旷野的海棠。   “瞧够了?”慕灼华忽然出声,却并未睁开眼睛。   女孩被抓包,也不慌,反而甜甜一笑:“慕姐姐这样好看,哪能瞧得够?”   “嘴甜。”慕灼华睁开眼,眼底有笑意,“不过光嘴甜可不够。跟着我,有你学的。”   女孩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抱着怀里的木匣子,靠坐在锦垫上,脑子里开始梳理最近发生的事。   金锁来得太巧,如今慕灼华又突然出现,说要接她“回家”   这一环套一环的,倒像张早就撒开的网。而她,就是网心里那条还没醒过神的小鱼。   可奇的是,她心里竟不慌。反而像腾空许久的靴子终于落地,有种松快劲儿。   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缓缓停住。   “到了。”慕灼华撩开车帘,身姿轻巧地下了车。   女孩跟着跳下来,慕灼华领着她往里走。   院子不算大,却处处透着讲究。几株老梅枝干虬结,假山垒得随意,池水蓄得散淡,偏偏凑在一处就顺眼得很。正厅里陈设寥寥,可每件物事都精雅得恰到好处,多一件嫌挤,少一件又空落。   女孩立在厅中,眼珠悄悄转了一圈,忽然脆生生开口:“慕姐姐,那位顶好看的哥哥怎的没见着呀?”   慕灼华正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女孩,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笑意。她索性放下茶盏,站起身朝着那面绣着疏梅的屏风后扬声:“谢老三,可听见了?人家小姑娘心里门儿清,早瞧出端倪啦,你还端着做什么?”   屏风后,传来一声低笑。接着,有人施施然转了出来   月白色的暗纹锦袍,玉带松松束着腰身,眉目清朗得像雨后青山。   正是谢三。 第10章 荆者韧也,虽晚仍至   谢三倚在屏风边,看着厅中的女孩:“我方才还在琢磨,你要憋到几时才问。”   女孩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现在问,不算迟吧?”   “不迟。”谢三踱到厅中,往慕灼华方才坐过的椅子里一靠,姿态松散:“坐。”   女孩依言在他对面坐下,怀里仍牢牢抱着那只木匣子。   慕灼华微微偏了偏头,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似是有些疲倦:“人我捎来了,话也带到了。我乏了,得去后头眯会儿。”说罢看向女孩:“丫头,我睡觉沉,估摸着明儿见了。你可别乱跑,这院外头布了阵,走丢了没人捞你。”   谢三看了女孩一眼,笑着对慕灼华道:“你若不提,她未必想得起往外跑。你这么一说,倒像在给她指路。”   慕灼华白他一眼,转向女孩:“你听话,别乱跑,云锦城没有比枕霞别苑更安全的去处。”   女孩眨了眨眼:“姐姐放心,我惜命得很。”   慕灼华闻言,唇角微弯,转身走到门边时,又回头添了句,“二位聊归聊,动静可仔细着些。我这套茶具是前朝官窑的孤品,砸了我可是要心疼的。”   谢三闻言,拿起手边的茶盏,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轻轻搁回去:“孤品?这不就是寻常茶具么。你们裁云阁的孤品,怕是一窑烧了几百件吧。”   慕灼华懒得理他,转身出了厅堂。   厅内只余两个人对坐着,二人都未开口。只有窗外风拂过梅枝的沙沙响,还有小泥炉上茶壶盖子被水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咕嘟声。   女孩抱着木匣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三。   谢三也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端详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半晌,谢三先开了口,“怎么,不想问问艳娘为何接你来?”   女孩歪了歪头:“问了,慕姐姐说接我回家”   谢三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你便信了?”   “信不信的,横竖我已经在这儿了。”女孩把怀里的木匣子搂紧了些,话锋却轻轻一转,“听慕姐姐方才叫你谢老三,哥哥你叫什么呀!”   “谢三。”他答得随意。   女孩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满意,“这名字可配不上哥哥这张脸。”   谢三挑眉,似笑非笑:“那你说叫什么好?”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谢美人?”   谢三也不恼,当真抱拳施了一礼,语气一本正经:“成,那就谢美人了。”   这话说得一语双关,既应了“谢美人”的名,又实实在在谢了她这个“美人”一句。女孩在泥儿巷长大,从没人夸过她好看,更没人拿“美人”来回敬她。虽未当真,但听着,心里还是受用的。   她甜甜一笑:“那我以后就叫你谢三哥哥吧。那金锁是你让人递进泥儿巷的吧?”   谢三看着她:“何以见得?”   女孩眼睛亮亮的,透着股小狐狸般的机灵,“那锁一看就不像是会流落到泥儿巷那地界的物件儿。而且,先前来看热闹的各路人马里,有好奇,有试探,就数谢三哥哥你最特别。纯粹是瞧热闹不嫌事大的。这样的人,最有可能顺手往浑水里扔石头。”   谢三听着,微挑眉毛,似乎是赞许得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怎么猜到是我让艳娘去接你的?”   女孩抿了抿嘴,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好看的自然要跟好看的一起玩呀。慕姐姐长得这样美,能让她亲自跑一趟的,总不能是个丑八怪吧。”说着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泥儿巷出现过的人,除了慕姐姐,数你最好看。”   谢三听完,也不否认,反而大大方方一点头:“这话倒是不假。”   随即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子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既然猜到了,那就摊开说。你继续扮你的薛小姐,扮得像模像样,扮得人人都信。我呢,借你这股‘东风’,牵上林家和薛家旧部那条线,顺手捞些实惠。”   女孩疑惑道:“林家?薛家旧部?”   “林家,是薛夫人母家。前翰林掌院林文正公,清流里的头面人物,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薛家旧部嘛,虽然散了,总还有几个念旧情的老实人。”谢三说得轻描淡写,“你扮得像,他们自然愿意凑过来。我呢,就在中间行些方便,大家各取所需。”   女孩定定瞧着他,瞧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谢三哥哥,”她声音脆生生的:“你这模样,瞧着可不像有多大野心,也不像多稀罕权柄的人。”   谢三眉梢动了动。   “不过不打紧,”女孩摆摆手,一副“我都明白”的老成模样,“只要这事于我有利,试试又何妨。端看这利,有多大份量了。”   谢三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大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坐直了些,语气里那点慵懒收了起来:“月钱十两,管吃管住。你只管好好跟着艳娘学怎么当好这个‘薛小姐’。三个月后,我自会安排些场面让你露面。若是诸事顺遂”   他顿了顿:“事成之后,另有一笔安家之资,足够你置办一处小院,安安稳稳过后半生。”   女孩没立刻应声,手指轻轻敲着怀里的木匣子,悄悄计算着。   十两月钱,确是不薄。   可   “二十两。”她抬起眼,乌沉沉的眸子直直望向谢三,“月钱二十两。所有要用到的‘行头’花费,都得实报实销。还有,凡事如何安排,我得先知道,也有权说‘不’。若是遇到险处,我能立刻抽身,”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你得保我周全。”   谢三瞧着她,眼底有藏不住的欣赏。   “成交。”他应得干脆利落。   女孩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压了下去,轻轻补上一句:“还有。”   “若是万一这事儿不成呢?”她声音放得轻,问题却落得重。   “若是不成,”谢三回视着她,眼神里没了玩笑,“我保你全须全尾离开云锦城。该给的银票照给,另添一笔‘压惊费’,够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女孩静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掌心朝上:“击掌为誓。”   谢三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指节处还留着泥儿巷生活磨出的薄茧,小巧却稳当。他笑了笑,也抬手迎了上去。   “啪。”   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厅堂里荡开,惊起了窗外梅枝上的一只雀儿。   交易谈妥,厅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谢三重新斟了杯茶,轻轻推到她面前:“合作愉快,薛姑娘。”   女孩双手接过那盏温热的茶杯,却没往唇边送。她抬起眼,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不姓薛。”   谢三执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我姓荆。”女孩的声音很轻,“只是泥儿巷里,从没人问过,也无人在意。他们都叫我‘丫头’。”   谢三静默片刻,茶壶嘴飘出的白气袅袅地散在两人之间。他放下壶,声音放得轻缓:“那你本来的名字呢?”   女孩垂下眼帘,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   她低头望着手中的茶汤,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低得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其实有没有名字,也没什么要紧。就像鞋袜上的绣花,有没有,脚总归要走路的。”   谢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上面仿佛沾着泥儿巷永远散不尽的尘灰。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透过雕花窗棂漫进厅内,给桌椅、茶具、还有相对而坐的两人,都镀上了一层融融的暖光。炉上的茶壶还在咕嘟咕嘟响,水汽氤氲,在光线里缓缓升腾。   一片静谧中,谢三轻声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那我唤你‘荆晚’,如何?”   女孩正盯着茶杯里打旋的茶叶,闻言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出浅浅的影:“哪个‘绾’?”   “夜晚的晚。”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薛绾的绾。”   他稍稍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愈浓的暮色,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是在念一句藏了许久的偈语:“荆者,韧也。虽晚仍至。”   话落,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种很少见的坦诚与平和,不带戏谑,也无盘算。   “盼你苦尽甘来。”他望着她,又问了一遍,这回话音里多了些确切的暖意,“叫你荆晚,可好?”   厅里一时静极。   女孩没应声,只垂眼望着手里那杯茶。澄澈的茶汤中,倒映着窗外残留的一线天光。   荆晚。   荆条的荆,夜晚的晚。   她有名字了。   她虽不识字,但依旧能从谢三诚恳的语气中感受到:这是独属于她的名字。   许久,她抬起头,唇角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全然放松的笑容:“这名字,我喜欢。”   谢三也笑了,没再多言,只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啜着。   静了片刻,荆晚像忽然想起什么,又露出那种甜丝丝、带着点小狡黠的笑:“对了谢三哥哥,那金锁我从刘大那儿买来的,花了一两半银子,还许了他一成利钱,几时能结呀?”   谢三端茶的手在半空顿住,抬眼看她。   荆晚理直气壮:“‘行头开销’实报实销,咱们可是刚击过掌的。”   谢三失笑,放下茶盏:“明日就差人送来。”   “还有月钱,”她赶紧补上一句,眼睛弯成小月牙,“二十两,从今日起算。”   “一并结。”   荆晚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捧起茶杯小口啜饮,眉眼弯弯,活像只刚在油罐边偷嘴得逞的小老鼠。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   枕霞别院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一点一点,漫过青石阶,漫过老梅枝,也漫过厅内那一方小小的、热气氤氲的天地。 第11章 薛将军的绣花针与朝堂局   晨光照到枕霞别院东厢时,荆晚正蹲在石缸边,就着养睡莲那点浅水,把自己的脸搓了第五遍。   水面映出一张湿漉漉的脸,蜡黄还没褪尽,眼睛倒亮得像雨洗过的黑棋子。她对着石缸中的倒影龇牙:“荆晚,荆晚,这名儿听着就像能吃饱饭的,有出息。”   “嗤”   身后冒出轻笑。   荆晚一扭头,慕灼华不知几时已斜倚廊下,一身暗朱骑装,马尾高束,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袱。晨光蹭过她衣角,给那身红镀了层金边,整个人飒得像柄刚出鞘的剑。   “慕姐姐早!”荆晚站起来,甩甩手,水珠溅得睡莲叶一哆嗦。   “不早了,你起得太晚了,”慕灼华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撂,促狭地看着她,“我一套剑法都练完了,又看你洗了五遍脸过来,瞅瞅这个。”   包袱抖开,里头躺着几件半新不旧的孩童衣裳。料子倒是细软,可惜袖口衣襟都磨出了毛边,最上头那件藕荷色小袄更精彩,右下摆赫然燎出一块焦黑的疤,像被火舌头舔过一口。   慕灼华两根手指拎起那小袄,在荆晚眼前悠悠一晃:“认得么?”   荆晚凑过去,先摸焦痕,再捏料子,眼珠转了小半圈。抬头时,脸上已堆出七分试探:“这莫不是薛绾小时候的袄子?”   慕灼华没吭声,用那双含笑的眸子瞧她。   荆晚心里“哎哟”一声,面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不对不对!瞧我这记性!这分明是‘我’小时候穿过的!”她特意强调“我”,指尖精准地点在那焦痕上,“这儿烧的准是某年冬天,我躲在暖阁偷玩蜡烛,一个手抖燎着的!”   慕灼华眉梢轻轻一挑,像是看戏看到了精彩处:“继续。”   “娘亲撞见了”荆晚眨巴眨巴眼,语气里适时掺进两分后怕、三分委屈,“定是又急又气。她她罚我跪了祠堂?约莫半个时辰?”声音越说越低,忽又亮起来,“后来夜里,她偷偷来我房里,帮我揉着膝盖,搂着我就哭,说幸好没烧着我。”   她说得绘声绘色,连眼眶都配合着红了红,仿佛自己都快要被这即兴编出的往事感动了。   慕灼华却笑了。那笑里没有赞许,倒像是瞧见杂耍班的猴子翻了个新跟头。   她把小袄一搁,又拎起那条藕荷色裙子:“那这个呢?”   荆晚接过来,指尖捻了捻。裙子料子轻软,颜色素净,裙摆处银线绣的不知是什么花样,疏疏落落的,针脚却细密。   “这裙子”她抿了抿唇,脑子转得飞快,“料子真滑,应是外祖家送的生辰礼罢?我那时嫌它太素,不好看,非闹着要绣点什么添彩”   她顿了顿,灵光一闪:“缠着绣娘熬了好几夜,绣了一圈蝴蝶?还是小雀儿?”那料子上绣着的图案实在辨不清。   慕灼华这回直接笑出了声。   她把裙子轻放在石桌上,抬眼时眸子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若换作寻常人家,你这套说辞,七分真里掺着三分怯,再添点孩子气的任性,倒也够糊弄过去了。”   荆晚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刚松了半寸。   却听见慕灼华话锋一转:“只可惜啊,薛夫人从来不是那等会搂着女儿哭半宿的性子。”   荆晚登时愣住了。   慕灼华拎起那件焦边小袄,指尖在那焦痕上轻轻一划:“薛夫人出身烟水道林氏,林家虽是‘一门七进士,父子三翰林’的书香门第,但她的脾气却和寻常世家贵女大不相同。”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她性子飒爽,最烦哭哭啼啼那套。若是她女儿真玩火烧了衣裳”   荆晚屏住呼吸。   “她会拎起这袄子抖两下,然后说”慕灼华笑着看向荆晚,继续道:“‘玩火不打紧,但烧到衣服属实笨了点。下回记着,离衣摆远些烧,袖口烧了还能补补,裙摆烧了可就只能光着屁股满院跑了。’”   荆晚:“”   这跟她心里那出“慈母垂泪”的戏码,差了十万八千里。   “还有这条裙子。”慕灼华又拈起那藕荷色裙摆,“这是烟水道特产的水云绡,夏日里穿着透气生凉。但这上头绣的不是蝴蝶,也不是什么小雀儿,而是兰草”   她指尖抚过那些银线绣纹,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这也不是绣娘的手艺。是‘你爹’薛将军,趁休沐时闷在书房,熬了两个晚上,一针一线自己绣上去的。”   荆晚的眼睛霎时睁圆了,下巴差点儿掉到石桌上。   “因薛夫人闺名里有个‘楹’字,‘楹柱常伴兰草’,薛将军便觉得这寓意好。”   慕灼华看向荆晚,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薛将军这人,外头看着是威风八面的武将,内里却心细如发。府里儿女四季的衣裳鞋袜、饮食起居,他都要一一过目、细细交代,从不假手旁人。至于薛夫人?”她轻笑一声,“怕是连自家厨房门朝哪边开都弄不清,但若有人敢欺负她儿女,她能拎着剑从城东追到城西,追不上不算完。”   荆晚彻底愣住了。   她低头盯着那条裙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那丛不怎么好看的兰草。针脚说不上精巧,甚至有几处歪歪斜斜的,可那份笨拙的认真劲儿,却比什么金线银绣都更戳人心窝子。   “记牢这些。”慕灼华的声音将她拉回神,“薛将军能捏绣花针,薛夫人能提剑砍人,这才是薛家。往后若有人再试探你,说起旧事,就专挑这些不像‘将军府该有’的细节讲。”她唇角一扬,笑意狡黠,“越离经叛道,才越像真的。”   荆晚重重点头,眼珠子转了转,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底。   “好了,衣裳暂且放放。”慕灼华忽然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随手往半空一抛,“看真切了。”   铜钱在空中打着旋儿,黄澄澄的光晃得人眼花。荆晚梗着脖子,眼珠子追着转。一枚往左偏,一枚向右旋,还有一枚直愣愣往下坠。   “左偏那枚,落你右脚前半尺。右旋那枚,奔你左肩外头去。直下那枚,正冲你眉心。”慕灼华语速快得像撒豆,“现在!”   她话音未落,荆晚已动了。   右手往右脚前一捞,左手朝左肩外侧一抄,同时脖子猛地往右一歪,“嗒嗒”两枚铜钱稳稳入手。第三枚擦着她左耳鬓发,“叮”一声脆响,砸在青石地上。   慕灼华眼尾微微一扬,亮了半分。   她弯腰拾起那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看向荆晚:“反应倒是伶俐。可惜躲得慌了些。”   她抬手虚点了点自己侧颈,“往这儿偏半寸就够了,犯不着把整颗脑袋都挪了窝。”   荆晚攥着手里两枚还带点温乎气的铜钱,掌心渗出薄汗。她将铜钱递还给慕灼华,兴奋地问她:“慕姐姐,我们现下是在练习绝世武功吗?”   “这还算不上武功,充其量是眼力劲儿和预判。”慕灼华将三枚铜钱拢回袖中,语气随意,“往后你在人前走动,难保没有‘不小心’泼来的茶、‘失手’落下的果子。你得学会在东西还没沾身时,就瞧出它往哪儿飞,然后提前挪半步。能接便接,接不住就躲。”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实在接不住也躲不开,就喊。喊得越惨、越委屈越好。横竖你年纪小,哭鼻子也不算丢人。”   荆晚虚心地点头。   慕灼华转身走到院角那株老梅下,信手折了根枯枝。她没唤荆晚过去,反而径自往廊下走,边走边道:“过来,我教你认认人身上那些”   话音未落,枯枝如电,倏地向后一点!   荆晚正跟在她身后,猝不及防,那枯枝尖已逼到喉前三寸。她浑身寒毛倒竖,求生本能猛地扯着身子向后一仰。   枯枝擦着脖颈皮肤掠过,激起一阵凉飕飕的风。   “碰不得的‘宝贝地方’。”慕灼华这才慢悠悠补完后半句。她收回枯枝,挑眉瞧着惊魂未定、胸口直喘的荆晚,“咽喉、心口、下腹、后脑这几处,记牢了?”   荆晚捂着脖子,喘气声还没匀:“记、记住了”   “别慌,我不是要教你杀人。”慕灼华将枯枝往前递了递,塞进她手里,“是要你明白,万一真被逼到绝处,跑不了也喊不应的时候,该往哪儿招呼。不用使多大劲儿,但要准、要快。”   荆晚接过枯枝,指尖微微发颤。   “怕了?”   “有点。”荆晚老实巴交地点头,又补了句,“但更怕死。”   慕灼华轻笑出声:“怕死挺好,怕死的人活得久。”   她转身踱回到石桌边,倒了杯凉茶慢悠悠啜着。荆晚杵在原地,攥着那截枯枝,忽然仰脸问:“慕姐姐,这些都是你在江湖上学来的?”   “江湖?”慕灼华搁下茶杯,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算是吧。不过现如今的江湖,不是喊打喊杀,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亮爪子,什么时候该缩成团装糊涂。”   她看向荆晚,神色认真了几分:“你既然顶了‘薛绾’的名头,往后要应付的,可不会是泥儿巷那种泼盆水、绊个跤的小把戏。可能是笑吟吟递毒盏,也可能是软绵绵扎暗针。所以你得学会‘看脸色’。”她指尖轻点自己眼角,“瞧人眼珠子往哪儿溜,手指头怎么蜷,喘气儿是轻是重。”   荆晚听得眼睛都忘了眨。   “这些门道,往后我慢慢同你细说。”慕灼华话音未落,忽然眉梢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指向院门,“说到‘观色’你听。”   她顿了顿,侧耳朝外:“门外来了个走道的,脚步又轻又稳,每一步都踩着尺子量过似的,多半是个练家子。可到了门边,却迟迟不敲门”她眼波一转,“说明在偷听,不是什么君子。猜猜是谁?”   荆晚还没来得及转脑子,院子一个侧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第12章 你不去考状元可惜了   来人正是谢三。   他关上门,斜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艳娘,你这耳朵,怕是十里外铜板落地都听得见。”   慕灼华斜睨他一眼:“那倒不敢当。不过我素来对某些走路没声儿、专爱听墙根的会多留几分心。”   谢三闻言低笑,慢悠悠晃进院子,将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搁:“刚出炉的荷花酥,东市酥香斋的头一屉,排了半个时辰才抢到。”他顺手解开油纸包上的绳结,“本来还热乎着呢,可艳娘你这枕霞别苑外头的阵,绕得人头晕,我逛了好半天才摸着门。”他目光转向荆晚,眉梢戏谑地一挑,“荆姑娘今儿气色鲜亮啊,挨揍了?”   荆晚想着谢三毕竟是给她发月钱的金主,也没理会他的调侃,只嘴甜道:“谢三哥哥早。”   “眼瞅着晌午了,还早呢?”谢三在石凳上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刚听墙角听到‘观色’。艳娘,你这教法也太温吞了。依我看,不如直接带她去霁月楼坐上个把时辰,什么样的牛鬼蛇神见不着?”   “急什么。”慕灼华拈了块荷花酥,慢条斯理咬下一口,“外头都以为‘薛绾’跟我回了芙蓉邑,这会儿带去霁月楼,是嫌盯着她的人还不够多?”她看着谢三继续道:“况且,根基没打牢就扔进人精堆里,无异于羊入虎口。”   谢三目光转到荆晚身上,忽然问道:“识字吗?”   荆晚摇头。   “孩童该会的诗词,总能背两句吧?”   荆晚继续摇头。   谢三叹了口气,看向慕灼华:“这些最基础的,你都不先教教?”   “我教那些做什么?”慕灼华又咬了一口酥,“我自己尚且看书就犯困,教她不是误人子弟?我只管教她怎么活着,那些之乎者也,你爱教,就自己来。”   谢三被噎了一下:“我哪是会教书的料?”   “那就让周不器试试,”慕灼华朝他一扬下巴,“总不能找外人,请个西席先生天天往别院跑,万一嘴不严实,漏了风怎么办?读书人的嘴,最靠不住。”她朝荆晚努努嘴,“不过这丫头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传出去确实不像话。一个目不识丁的‘薛家遗孤’,你往后还怎么‘牵线捞好处’?”   谢三沉默片刻:“周不器那手字倒是能看,只可惜,也就剩那手字了。”   他盯着慕灼华,又转头看看荆晚。荆晚正眼巴巴望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想学”,还适时补了一句:“即便授课月钱也要照付,不能抵学费。”   谢三揉了揉额角,勉强应下:“行吧,我先凑合教着。每日未时,教一个时辰。不过这束脩么”他抬手点了点桌上那包荷花酥,“这个便成,银子从你月钱里扣。”   荆晚眼睛眨了眨,小声嘀咕起来:“谢三哥哥排了半个时辰队,按市价,跑腿费一次三文,排半个时辰队算两文,统共五文。荷花酥一包十文,加起来十五文。若要从我月钱里扣这也太贵了,下回还是别带零嘴过来了。”   她掰着手指算得认真,声音越说越小。   谢三皱眉看向她:“谁教你这么算账的?”   荆晚老实道:“泥儿巷的王寡妇。”   谢三忽然笑了:“本来还想找周不器教你打算盘,看来是用不着了,你自己门儿清。”   “那不成。”慕灼华立刻接话,“市井小账的算法,跟大账房的功夫是两码事。周不器别想躲清净。”   “成成成,我明儿就把他拎过来。”谢三看向荆晚,“那咱们今日开始,未时,书房见。”   午后未时,书房里静得出奇,衬得窗外偶尔的鸟叫都显得聒噪。   谢三拎着本书晃进来时,荆晚已端坐案前。纸平墨匀,笔架得整整齐齐。   “架势摆得挺足。”谢三把书往案上随手一抛,人散漫地陷进椅中,长腿交叠。他看着荆晚,翻开书敲了敲上面的字:“从这开始,认识几个字念几个。”   荆晚看着那满纸墨字如密林,她半个不识,却还愣要装出气定神闲的样子。   “不认得不丢人。”谢三瞧着她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叹了口气:“装模作样盯着看,字也不会自己爬出来认你。”   荆晚心虚摇头:“都不认得。”   “那便听吧。”他伸手捞过书,信手一翻,指尖随意点在某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看向荆晚,“天为何玄?地为何黄?不过是人抬头见夜、俯首见土,心里揣着敬畏,又压着惶恐,才造出这么庄重的八个字。宇宙洪荒听着浩大,说到底,是觉着自己渺小。”   又往下一点:“‘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日月有升沉圆缺,星辰排列如棋局。”他抬眼,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荆晚,“像不像人?明暗起伏,各有位置,有的悬得高,有的坠得快。还得看执棋的手,愿把你放在哪儿。”   谢三念得极快,翻页时甚至不瞧内容,不到一盏茶,半本书已掠过。他忽然合上书,望着荆晚:“记住多少?”   荆晚闭目片刻,开口背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竟将他念过的段落复述了七七八八,次序分毫不乱。   谢三眉梢微挑,他盯着荆晚看了半晌,眼里那点惯常的散漫淡去,目光变得锐利:“听音辄记?”   荆晚迟疑了一下,摇头:“我不懂谢三哥哥说的是什么意思就是听一遍,大概能记住。”   “那很了不得了。”谢三重新靠回椅背,欣赏地看着荆晚,笑意松散:“你这脑子,不去考状元可惜了。”   荆晚眼珠微微一转,顺着他的话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考了状元,就能像谢三哥哥这样,万事不愁、自在喝茶听曲了么?”   谢三顿了一瞬,随即,他便开始一本正经地闲扯起来:“喝茶听曲算什么本事。”他目光在荆晚脸上,“真本事是,让别人觉得你只会喝茶听曲。”   他伸手将书本推到一旁,转而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厚重的《景国舆图志》,信手翻开。   “景国疆域,东西二千三百里,南北一千八百里。”他声音平稳,却像在铺开一张无形的棋局,“格局是五方拱宸,一泽润南。五方:东沧海、西苍梧、南烟水、北朔风、中王畿。一泽:云梦大泽,九百里水域,是景国的水腑,也是气候咽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荆晚,“记住,不是背。要看见。”   接着,他以一种近乎闲聊、却又条理分明的语调,将五方地理、要冲、特产、势力脉络一一道来。   说沧海道的明珠港与罗澜商船,说苍梧道的金川城与地下铸币坊,说烟水道的芙蓉邑与九曲香溪,说朔风道的镇北关与铁骑边军每说一处,必带一两句看似随意却切中要害的评点:“罗澜人精于机巧,但贪利短视;金川城机关密布,却最怕断粮;芙蓉邑文气盛,但书院与地方豪族,暗潮汹涌。”   他说得从容,仿佛这些庞杂信息不过是他袖中随时可拈出的玩物。末了,谢三合上书,看向荆晚:“复述。”   荆晚深吸一口气,脑子快速思索转动,竟将五方地理特征、关键城池、乃至他那些零散评点,都串联起来复述了一遍,虽偶有磕绊,骨架却清晰。   谢三听罢,眼底那点满意的光又深了些。   他把《景国舆图志》放在一旁,转而从书架另一侧抽出本薄册《朝堂略录》,却不翻开,只淡淡道:“这些也不必背,但要懂个轮廓。中枢三省:中书定策,门下复核,尚书执行。尚书下辖六部:吏、户、礼、兵、刑、工。”他语气寻常,让荆晚不禁怀疑,他真的只是商人吗?   谢三见荆晚有些走神,用手敲了敲书案桌面,继续道:“此外,枢密院掌军机,三司使掌钱谷,御史台掌监察。地方上,路设安抚、转运、提刑三司,互不统属,直达天听。”   他略作停顿,仿佛随口一提:“记住,你顶的是镇国将军府的门楣。外人看来,你虽五岁失怙,不知朝堂细则乃人之常情,但若对兵事关联何处、钱粮经由谁手、言官如何搅动风云全然懵懂,也是不行的。往后若有人状似无意说起当年薛将军某桩旧事,你至少得听得出话里夹的是蜜还是针。”   荆晚听得脊背微微挺直。这不是简单的识字,这是在往她空荡荡的“过往”里,填充沉甸甸的、属于薛绾本该有的那份政治敏觉。   “那”她终是轻声问,“薛将军,究竟是怎样的人?”   书房霎时一静。   窗外的鸟鸣显得格外清晰。阳光斜切过谢三的侧脸,将他惯常的漫不经心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薛将军啊”他开口,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飘忽的平静,“是个会在灯下给女儿绣裙子、记得夫人喜欢什么花、儿子爱吃什么点心的人。”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治军极严,朔风道的边军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喘;待兵却如子,士卒家中有难,他知道了定会私下接济。持家细得很,府中一针一线、柴米油盐都亲自过问。朝堂上总有人说他妇人之仁、不分轻重,他听见了,也从不争辩。”   谢三抬起眼,看向荆晚,目光平静:“若真有人问起‘你父亲’,就说:‘记得爹爹手掌很大,掌心全是硬茧,但给我梳头时,力道却很轻。他常熬夜看边防舆图,可就算再晚,第二天早上,厨房总有一盅他给娘亲煲好的汤,温在灶上。’”   他语气随意,目光却很温暖:“说这些,比背一百句‘家父忠勇’都顶用。”   荆晚深深点头,将那些带着温度的细节,牢牢镌入心底。   谢三不再多言,起身拂袖:“今日就到这儿。”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添了句,嘴角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对了,周不器托我问你,荷花酥可还合口?”   荆晚反应极快,眼睫一眨:“所以,这荷花酥压根不是谢三哥哥排半个时辰买的,那可不能从我月钱里扣了。”   “他说下回带杏仁酪来。”谢三摆摆手,身影便融进了门外疏朗的光影里。   书房重新静下来。   荆晚独自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案上的书本上。那些墨字依然陌生如初,可谢三方才不紧不慢铺陈开的山河脉络、朝堂暗涌,却像无声的雨水,渗进了她干涸的认知里,正悄悄催生着什么。   窗外,一只雀儿跃上枝头,啾鸣清脆,旋即振翅而去。   荆晚抬起眼,望向窗外那一片明晃晃流动着的日光。   枕霞别院的午后,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声,一声,沉稳而陌生,仿佛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这片寂静下破土而生。 第13章 一个足够扎眼的幌子   枕霞别院的三个月,过得比云锦城西市的早集还热闹。   慕灼华撂下话时,正靠在软榻上剥橘子,语气里七分得意三分无奈:“我这学生,脑子是真好使。薛家那点人物谱系、旧宅布局、乃至林老夫人偏好的熏香牌子,讲一遍她能倒背九成。唯独这身子骨”她瞥了眼把马步扎得歪歪扭扭的荆晚,“练功如春蚕吐丝,偷懒倒似行云流水。”   谢三抽查课业那日,指尖随意在摊开的《景国五方志》上一叩:“烟水道四大书院,按名头排个先后。”   荆晚眼睛正瞄着桌上的芙蓉粟米糕,嘴里已脆生生接上:“头名自然是芙蓉邑观澜书院,七层藏书楼镇着;青松书院次之,出过三朝帝师;鹤鸣与墨香么,一个专出老古板,一个盛产算盘精。”   答罢,她忽用指尖虚虚一点谢三袖口,那指尖刚捏过粟米糕,“谢三哥哥袖上这墨痕,瞧着像东市文华斋的松烟墨?下回可去西市墨韵坊,同等的货一笏省十五文,够买两盒栗子糕呢。”   谢三垂眸看了看袖口的墨点,又瞧了瞧她指尖沾着的糕饼碎屑和油光,一时竟不知该先擦袖子还是先接这“持家有道”的话茬儿。   周不器来教看账那日,险些被算盘珠子崩了脸:“你这算盘莫不是成了精?铺面流水、暗账抽成,我说一遍你竟能拨出个七七八八!”他捏着账簿直摇头,“可你怎么净算‘走漕运比陆路省几钱脚力’、‘霁月楼雅间包月能不能抹个零头’这些个鸡零狗碎?”   荆晚抬起乌沉沉的眼,嬉皮笑脸道:“大账是周家的事,小账才是我的命。”   至于武学,慕灼华亲授的“扯头发、踩脚背、撒石灰”保命三招,她不仅全会,还自创了第四招“泼热茶”,第五招“绊风腿”。可要她正经扎一刻钟马步,那身子便似风中细柳,钻研的都是“如何假装用功”的学问,其偷奸耍滑之精妙,让慕灼华扶额长叹:“罢了,你这身板,真遇上硬茬子,跑得快比打得狠要紧。记住,保命为上,脸面次之。”   唯有一次对武学有兴趣,是谢三扔给她一把木剑比划。她拎着剑舞得像抽风,忽地眸子一亮:“这要是换成软鞭,是不是站得远远的就能抽人?不用凑近了挨揍?”   谢三沉默片刻,把剑收了回去:“等你先把马步扎稳再说。”   暮色渐浓时分,谢三换了身墨色云纹箭袖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扣一枚素面白玉。他正与周不器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眉宇间惯常的散漫敛去几分,侧影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很是沉静。   荆晚路过时,脚步顿了顿,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谢三察觉,眼风斜扫过来:“瞧什么呢?”   荆晚看着谢三,语气诚恳:“谢三哥哥穿白衣时像随时要卧云醉月的闲散仙人,穿黑衣”她仔细端详,斟酌措辞,认真道,“像夜里出巡的山君,怪精神的。”   周不器打趣:“听见没?山君!说你像只矜贵的大猫!”   谢三没接周不器的茬,只朝荆晚略一颔首,算是收下这另类的夸赞,随即转回话头:“‘夜泊钱’只要开得价码够高,孟七爷自然是肯搭把手的。那地方,只认筹码不认人。难的是如何避开耳目,把东西从‘船市’里干净地带出来。”   周不器用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锤着手,小圆脸上满是愁容:“我家那批货你晓得,是半点光都见不得的。原想搭锦帆会的漕船夹带,谁知钱惟演那老匹夫手伸得忒长,水路已然行不通。眼下只剩‘夜航船’这条路,可那地方鱼龙混杂,我这张脸”他摸了摸自己颇有福相的脸颊,“在云锦城都快成见票即兑的活票签了,太挂相。”   “你自然去不得。”谢三淡淡道。   “可验货必须主家在场,这是‘船市’铁律。”周不器皱眉,“我是必须到场的”   话音未落,两人目光忽地齐刷刷转向廊柱旁,荆晚不知何时蹭到了那儿,正歪着脑袋,指尖煞有介事地描摹着木雕花纹,一副专心探究的模样,只是那耳朵尖儿,分明悄悄竖着偷听。   荆晚察觉视线,抬头,一脸无辜道:“嗯?”   周不器眼睛倏地亮了,拿胳膊肘碰了碰谢三,语气里有股子压不住的兴奋:“若是有个足够扎眼的幌子,这事岂不先成一半?倘若这薛家遗孤突然出现在‘夜航船’,这风声散出去”   谢三眼风不动声色地掠过荆晚,又落回周不器脸上:“光这样,火候还欠些。须得是这薛小姐身边,还亦步亦趋跟着个寒川楼的人那才真叫要命。”   周不器一拍大腿:“妙啊!这两个魏相爷最头疼的凑一块,那些暗地里盯着的眼珠子,还不得滴溜溜全黏过去?谁还顾得上我!”   荆晚被这两人瞧得心里发毛。   半晌,谢三唇角微勾,对荆晚道:“晚些随我出趟门,谈笔买卖。”   “买卖?”荆晚好奇。   “去‘船市’。”谢三语气寻常,“你跟着,倒也不必做什么,算是见见世面。”   周不器在旁边挤眉弄眼:“正是正是!那可是云锦城夜里顶热闹的去处!”   荆晚看看谢三,又看看周不器,总觉得这两人笑得都有些不太实在。但她没多问,只点点头:“成。酬劳怎么算?”   谢三看着她:“短不了你的。”   夜色完全沉下来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驶出了枕霞别院。   车内,荆晚换了身水青色细布夹袄,同色棉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双鬟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瞧着十分乖巧。在别院将养了三个月,她面上虽仍有些瘦削,但气色好了许多,皮肤透出些润泽,一双眼睛在昏暗车厢里亮得格外分明。   谢三则戴上了一张青面獠牙的木刻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那双总是透着几分疏懒笑意的眼睛。他今日以“寒川楼外执事”的身份陪同,这是临行前他才告诉荆晚的。   “寒川楼?”荆晚疑惑问道。   “一处做些江湖琐碎营生的地方。”谢三指尖漫不经心地回答,“只是有些营生,朝廷看着碍眼,觉得该管,管了多年却又摸不着门道。后来想着客气些,给个台阶,彼此留份体面。可惜”   他眼梢微抬,面具后的笑意隐约可辨:“连份像样的帖子都递不进门。这寒川楼的‘台阶’,向来不好找。”   夜风挤进车帘缝隙,他袖口的暗纹微微拂动:“慕大家是少数递得进话的人。你如今暂住她那儿,与寒川楼沾些往来,倒也说得过去。”   荆晚“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只是悄悄摸了摸怀里的小包袱,里头装着慕灼华塞给她的一小包“防身杂物”。   车在明珠港外一处僻静的礁石滩停下。   潮水正悄然退却,远处灯塔的光穿过薄雾,化为一团朦胧又温暖的光晕。风从海面扫来,挟着咸涩与凉气,扑在脸上有股腥潮的味道。荆晚跟在谢三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湿滑的礁石上。   退尽的潮水下方,露出一段蜿蜒向下的天然石阶,尽头是黑沉沉的岩洞入口。两個戴斗笠、披蓑衣的灰衣人守在两侧,如同被潮水遗落在此的石俑。   谢三上前,将一枚触手冰凉的黑色筹码放入其中一人掌心。   灰衣人侧身,无声放行。   一踏入岩洞,荆晚便屏住了呼吸。   眼前景象,与洞外的荒凉岑寂截然不同。这哪里是什么阴暗洞穴,分明是一座建造在天然海蚀洞窟中,流光溢彩的水下不夜城!   穹顶高阔,不知缀了多少夜明珠与冷荧石,冷光照得底下纵横的街巷楼台亮堂堂的,历历分明。道旁店铺栉比,旗招轻曳,所售皆非俗世可见之物:赤珊瑚叠成重山盆景,夜明贝幽光自吐,铁笼里锁着瞳色异常的幼兽   更奇的是,许多建筑的顶部竟是整面的琉璃顶。顶上似有幽深海水,成群银刀鱼倏忽来往,鱼尾流光闪烁,仿佛将一片星河泼入了这洞中天地,让人一时目眩神迷。   荆晚眼前人潮涌动,周遭却静得出奇。往来者多覆着面具,或绘金描彩,或狰容毕现。交易皆在无声中进行,指掌翻飞,眼风相接,偶尔会有人摊开掌心,快速划下几个数字,那便是敲定的“夜泊钱”。   这里是云锦城夜晚真正的暗面,被江湖人含糊称为“水市”或“船市”。普通百姓提起,则带着三分敬畏七分向往,雅称“夜航船”。而在此交易,便叫做“夜泊”。   “跟紧。”谢三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他握住荆晚的手腕,虎口处的薄茧硌在她腕骨上,触感却温热。荆晚从未被男子牵过手,本能地想要挣脱。谢三低头看了她一眼,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她便乖乖地没再动,由着他带自己没入无声的人潮。   一路上荆晚只觉得眼睛不够用。她努力记下路径特征,左转三次见一家悬挂七彩贝壳风铃的香料铺,右转两次路过有巨大砗磲装饰的赌档,直行穿过一道天然石拱门,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广场,中央竟有一座小小的喷泉,泉水不知从何处引来,叮咚作响。   四周琉璃壁外,正游过一大群银刀鱼,如星河倒坠。   谢三脚步微顿,松开了她的手。   “我去前头那间海魄阁探探路。”他朝不远处一座翘角飞檐的三层小楼抬了抬下巴,楼门口蹲着两尊石海兽,龇牙咧嘴的,表情凶得很,“你且在这儿,数数鱼看看泉,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荆晚点点头,站在原地,摸了摸怀里的小包袱,心安了些。目光却下意识追随着谢三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海魄阁的门帘后。   荆晚百无聊赖地站在喷泉边,突然意识到,刚刚摸怀里小包袱时,那枚挂在她脖子上三个月的金锁似乎不在了。她慌忙探手进衣襟内翻找,摸到那枚锁时才松了口气,竟是挂在脖子上的绳结断了,险些丢了,她赶紧把锁从领口掏出来仔细翻看检查。   “这金锁,给我瞧瞧。”声音不小,在夜航船这安静得诡异的地方格外突兀,引来周围散落行人纷纷侧目。   荆晚抬头,见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半旧袍子松松垮垮。眉高眼深,鼻梁笔直,一双瞳仁比寻常景国人要浅上几分,瞧着像是书中说的罗澜人。   荆晚把锁放回衣襟内兜,退后一步。那男人也不上前,咧嘴笑了笑:“你自己拿着,我就在这瞧瞧。”   男人说话声音一直很大,荆晚担心和他纠缠太多,会引来更多人注目,犹豫了一下,便拿出锁,慢慢摊开手掌。   他凑近了些,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抬眼打量她:“你竟真的是薛绾?”   荆晚看着他,微扬起下巴:“自然是真的。”   他摇了摇头:“可惜了,长得不像你母亲。不过好在也没随了你那倒霉爹。”   荆晚只觉这人疯疯癫癫又无理,担心他是打她金锁的主意,便转身向海魄阁望去,盼着谢三早点回来。   再转回头,那人已不知去向。她只觉此人奇怪,却并未放在心上。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有人从她身侧挨了过来。   不待她抬眼,那人已极其自然地重新攥住她的手腕,正是谢三:“久等了,走吧。”   荆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   身侧之人一身玄黑衣袍,质地看似低调,行动间却隐约有暗金线纹流转,衣着、步态、身型,连同脸上那副青面獠牙的面具,都与谢三毫无二致。握她的那只手也温热,力道也稳妥。   可是先前那个手掌明明很干燥,且虎口处那层薄茧,位置似乎也与方才略有偏差?刚刚的“谢三”,茧子更靠近虎口正中,而这只手,茧子略偏向食指指尖。   她未作声,任由“谢三”牵着继续前行。   “谢三哥哥,”走过喷泉时,荆晚忽然侧过脸,仰起头看着他,声音轻软近乎气声,只因四周太静了,她不敢大声,“方才那群银刀鱼,蓝莹莹的真好看,像把星星揉碎了撒进海里了。”   “嗯。”身侧的人也压低声音,应得平稳,“银刀鱼在琉璃海很常见,颁金节前后最盛。”   答得周全妥帖,滴水不漏。可若是真的谢三,断不会这般一板一眼地接话。那人八成会轻嗤一声,说:“捞上来烤了,怕还没有东街刘阿婆烤的鲫鱼香。”   荆晚垂下眼睫,不再多言。 第14章 嘘,夜航船起锚了   夜泊船幽深腹地,另一条更为隐蔽、有专人把守的水道旁,真正的谢三已摘下面具,正与周不器站在澄明轩的观察暗室内。   这澄明轩只接待船市里最顶级的买卖,能踏进这道门的,手上过的不是稀世奇珍,就是见不得光的泼天生意。大宗的私盐、军械、珍玩,乃至官场上的缺额买卖,多在此间交割。而这间暗室更是秘中之秘,须以特殊筹码及三重暗令方可启用,前方琉璃壁可单向俯瞰下方通道及整个夜泊市集。   “我说谢老三,”周不器将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却掩不住稀奇,“你打哪儿寻来这么个活脱脱的影儿?连你走路时肩头那点松垮劲儿都仿足了!”   “千相坊的人。”谢三言简意赅。   “千相坊?”周不器挑眉,“不是十来年前就散伙了?”   “坊散了,手艺没绝。”谢三的目光落向暗室前方,整面琉璃墙外,正对下方一条幽静通道。通道尽头,一扇沉重的青铜门紧闭,门上蜃龙盘踞,鳞爪狰狞。   “瞧见没,”周不器顺着谢三的目光,用下巴轻点那扇门,“澄明轩的私道。按这儿的规矩,大货都得在那儿验看交割。”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下去几分,“咱们那口‘铁箱子’已经送进去了。”   谢三目光扫过通道两侧看似松散、实则站位暗合阵势的灰衣守卫,又瞥向琉璃壁另一侧。那里隐约能望见主市集的繁华光影,以及人群中那一小抹水青色身影。此刻正被“谢三”牵着,走向另一个方向。   “她那边,安排妥了?”谢三问道。   “放心,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周不器嘿嘿一笑,“卖方是我安排的自己人,房契文书也是真的。城西一处小院是薛家旧产,辗转了几手,来源干净,就算有人细查也挑不出毛病。”   他继续道:“不过钱惟演疑心重,定是不信薛家遗孤来夜泊,只为买个旧宅子,估摸着会想方设法插一脚。”他脸上闪过一丝忧虑:“我以为你会陪在那丫头身边,她那边其实更危险些。”   谢三依旧观察着外面,语气淡淡:“你这批货更要紧,她是饵,你这头才是网。”   周不器听了这话,心里竟有些暖意。他清楚,谢三是真把他当兄弟。这些年,周家能在他的操持下在云锦城站住脚,靠的是自己扮猪吃虎、八面玲珑。可他心里门儿清,暗地里,谢三没少帮他。谢三脑子快,办事利索,每次他这边出纰漏,总能不声不响递个主意过来。这回,更是干脆把荆晚托给别人,自己跑来守他这一头。这份心意,周不器嘴上不谢,心里是感念的。   这时,琉璃壁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只见下方通道处,冷不丁冒出五六条靛蓝身影,个个劲装束腕,腰间佩刀制式整齐。这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径直走向青铜门。守卫似乎认得那中年人,并未阻拦,反而躬身行礼,迅速打开了门。   周不器脸色微变,手指下意识收紧:“是钱惟演府上的二管事,姓冯,专替他料理阴私勾当的老阉奴。旁边那几个是钱府的‘蓝衣棍’。”   谢三眼神冷了下来:“钱惟演果然派人来了。”   “邪了门了,”周不器眉头紧锁,以为这桩买卖要砸:“他就算听到风声,也不该这么快摸到澄明轩来,这下怕是要坏事。”   谢三目光锐利,透过琉璃壁,看向主市集的方向:“你别急,未必是冲你那批货来的,瞧着像是被人故意引过来,专门让咱们看见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下头通道口便凑巧演了一出。   一个穿灰布衫、低头扫洒的杂役,与某个步履匆匆的钱府护卫擦肩时,像是被撞了个趔趄。那杂役稳住身子,依旧闷头干活,手中笤帚却似无意般往斜上方的壁角一拨,一粒搓得极小的纸团,便悄没声息地滚进了暗室底下的弃物滑槽。   周不器眼疾手快,指尖一勾就将纸团捞了上来。展开一瞧,上头潦草划着几行字:「钱府冯至,目标薛女。搅局验身,见机带走。」   “船市里头竟有我们的人?”周不器难掩诧异。   谢三摇头:“是船市的规矩。这船市老板孟七爷,向来只闷头做生意,不偏帮任何人。但若觉着某桩买卖要见血,有时会暗中递句话,免得脏了自己的地盘。”他嘴角微抬,似有笑意,“看来,今夜的孟七爷,倒很讲几分江湖道义。”   周不器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更坏了,他们想对荆晚下手?甚至想掳人?这胆子未免太大了!”他语气焦急:“我本打算只是用那丫头吸引火力,若这般危险可如何是好?”   “钱惟演本就是莽撞草包,什么蠢事干不出来?”谢三倒是语气平静:“不过草包也有草包的造化,直来直往,不动脑子,反倒更容易成事。闹这一出,搅黄交易是其次,试探‘薛绾’真假、摸清她背后有没有寒川楼撑腰,才是正经。若能趁乱将人捂走,更是上策。”   “那我们这么利用那丫头”周不器急得往前踏了半步。   谢三目光落回下方那扇紧闭的青铜门:“这老阉奴在这儿,我们更不能打草惊蛇。那边”他再次望向主市集的方向,声音低沉,“只能靠她自己了。”   主市集,荆晚跟着“谢三”来到一座外观朴拙的石屋前。   门扉光秃秃的,连个叩环都没有,只右下角嵌着个不起眼的菱形凹槽。   “谢三”自怀中摸出一枚温润玉牌,严丝合缝地按入槽中,左右各旋三下。   石门悄然内滑,泄出一道光。里头是间静室,四壁裹着暗纹软绒,地上厚毯吸尽足音。正中花梨木桌上,有一只敞开的紫檀木匣,内衬是墨黑丝绒,里头一卷羊皮纸静静躺着,纸色泛黄,边角已微卷。   桌对面,已坐着一人。同样戴着面具,穿着鸦青色绸衫,见他们进来,略一颔首,声音温和:“依约,房契在此。二位验明,便可交割‘夜泊钱’了。”   “谢三”上前,执起那卷羊皮,就着壁上琉璃灯细看。   荆晚静立门边,目光悄然扫过这间静室:独门,无窗。壁灯光晕柔和,桌上茶烟袅袅,一切看似妥帖。只是她视线落在地毯边缘时,微微一顿。   那儿有一小块色泽深黢,像是被什么反复压踏过,绒毛都磨得服帖了。   就在“谢三”放下文书、指尖探向怀中取夜泊钱的刹那,静室另一面墙壁“嘎吱”一声,竟滑开一道暗门!   荆晚心头骤紧。   那道暗门的边缘,不偏不倚,正压在方才所见地毯的深色痕迹上,严丝合缝。   显然,这不是临时启用的机关。这扇门常开常闭,早已在柔软的地毯上刻下了属于它的印记。   对方对这里的熟悉,远超出她和“谢三”。这个念头掠过心头的瞬间,寒意便细细密密地爬了上来。这或许并非一场公平的交易,而是别人早已铺好的局。   然而门后并无骤起的杀机。只见三人不疾不徐踱出,为首者锦衣玉带,面白无须,脸上挂着微笑,正是方才在通道出现的冯管事。他身后跟着两名靛蓝劲装的护卫,眼神凶狠,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   “叨扰了。”冯管事随意拱了拱手,笑纹堆在眼角,目光却径直掠过“谢三”,黏在荆晚身上,“在下冯安,听闻薛小姐今夜也来‘泊船’,特来拜会。不曾想竟是与寒川楼的朋友同行。”他话锋倏然一转,视线落向桌上敞开的木匣,“这契书似乎还未落定?不知冯某可否凑个热闹?毕竟薛家旧产,牵连甚广,若有什么关节不明,老朽或可代为解惑。”   这话说得客气周到,意思却明了,他要插手。   桌对面的卖方见状霍然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冯管事,这这不合‘船市’的规矩。买卖既成,价码两清”   “规矩,老朽自然明白。”冯管事笑吟吟截断他,“只是薛家旧产,到底非同一般。这契纸的来路、归属,总得辨个分明,免得日后生出枝节,您说是不是?何况夜泊钱还未交付,买卖还不算成。”他目光一转,又落回荆晚身上,语气放得温和了些,却透出一股不容推拒的压迫感,“薛小姐,您意下如何?”   “谢三”已不动声色地移了半步,恰好将荆晚半掩在身后,面具后的声音沉稳响起:“冯管事有心了。只是寒川楼既陪薛小姐走这一趟,诸事自有斟酌。契纸来路清白,价码公道,不劳费心。”   “寒川楼的面子,冯某自然要给。”冯管事笑着颔首,脚底下却不着痕迹地又迫近半步,“只是空口终归无凭。这契纸,能否让老朽也过过眼?多个见证,总非坏事。”他身后两名护卫随着这轻飘飘一句话,右手已齐齐搭上刀柄,指节微微绷起。   气氛瞬间紧绷,荆晚被“谢三”半护在身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戒备。她目光快速扫过冯管事那双看似含笑却阴毒的眼睛,又瞥向那扇尚未完全合拢的暗门,心念急转。   “谢三”正欲再次开口拒绝,冯管事却忽然抬手。一名护卫应势而动,竟直接探手抓向桌上木匣!   “谢三”反应极快,横臂格挡。那护卫手法刁钻,五指如钩,变抓为扣,倏然变向反扣他腕脉。另一名护卫则默契地侧步上前,隐隐封住“谢三”退路,同时隔开了他与荆晚。 第15章 谢三这厮,心肠是硬的   冯管事笑容加深,径自朝木匣踱去。   “啪!”   一声闷响在静室里响起。一只青瓷茶盏,自桌缘滚落,摔在厚毯上,茶水溅湿了地毯深色的一角。   众人动作皆是一顿。   只见荆晚不知何时已退至桌边,脚边一片狼藉,手中却紧紧攥着那份羊皮纸卷。她脸上惊惶与倔强掺作一团,声音微微发颤:“别别过来!这是我薛家旧契,我、我要自己瞧清楚!”   她将文书死死护在胸前,背脊抵住冰冷石壁,眼睛瞪得圆圆的,瞧着似真的害怕极了。   冯管事心下窃喜,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片子,这就唬住了。他随即放缓语气:“薛小姐切勿惊惶,老朽只是”   “你看这儿!”荆晚忽然尖声打断,指尖戳向文书边角,眼圈说红就红,“这处这处明明有霉斑!莫不是被你们调了包?你们合起伙来欺我?!”她越说越激动,手臂胡乱挥舞,羊皮纸哗啦一声抖开大半。   冯管事与护卫的目光下意识被那翻飞的纸卷牵引。   就在这一瞬,荆晚脚下猛地一踢!桌下那个沉重的紫檀木匣翻滚着撞向离她最近的护卫脚踝,那护卫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形一滞。   “谢三”抓住这电光火石的间隙,振臂挣脱钳制,一把攥住荆晚手腕,纵身便往那扇洞开的暗门掠去!   “截住他们!”冯管事笑意尽敛,喝道。   两名护卫疾追而入。暗门后是条窄道,昏黑不见五指。“谢三”护着荆晚急奔,冷不防肩后遭了一记重击,闷哼一声,脚下踉跄,险些栽倒。   “往水声大的方向跑,快!”他忍着痛楚,声音压得低促。   荆晚随他拼命向前,耳中却只灌满追兵的脚步与自己的喘息,忍不住低促反问:“哪来的水声?”   “谢三”一时语塞:“我、我也不清楚,就这么交代我的!”   荆晚回头瞥见追兵已近,心一横,从怀中摸出慕灼华赠的那只“防身”小布包,看也不看便朝后奋力一扬。   特制的石灰粉混着辛辣药末“噗”地炸开一团浊雾,狭窄的通道里登时呛咳与怒骂混作一片。这药末也实实在在呛到了“谢三”。   荆晚不待他反应,拽着“谢三”往前疾冲。身后脚步声咬得愈紧,前方却蓦地分作两岔:左道略宽,地面磨得平亮,似是人迹常经;右道稍窄,石面粗砺,水痕斑驳蜿蜒,透着一股子生僻气息。   “谢三”不及细想,下意识便往左边那条显眼的路冲去。   “右边!”荆晚猛地将他往右一扯。   她脑中闪过的,正是静室里那块被磨深了色的地毯,常有人走动之处,才会留下那般印记。左边这条“明路”,和那地毯一般,定是被“走熟了”的。那冯管事的人应该就是从这条路过去的。   右边通道异常难行,二人跌跌撞撞一路往下,水声渐响,尽头竟是一片被礁石半掩的水道出口,粼粼水光已在眼前晃动。   荆晚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还真有水!”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水道,咸冷的海风混着浪声劈面砸来。月光清泠,眼前是一片被礁石环抱的浅滩,而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水边。   船头上,周不器正伸长脖子张望,见两人狼狈冲出,惊得瞪大眼:“怎么弄成这样!”   几乎同时,另一道黑影从礁石后掠出,正落在船边。面具已除,眉目清冽,是真正的谢三。他目光先掠过荆晚煞白的脸,随即落在假“谢三”肩头洇开的暗色上,眼神倏然一沉。   “上船。”   乌篷船破浪疾行,迅速驶离这片是非之地。   舱内灯火昏黄,荆晚和假“谢三”已换下了湿透的衣裳,各自裹着条薄毯,头发都还湿着。周不器捏着药瓶,正忙不迭地往“谢三”肩头的伤口上招呼。“谢三”倒抽着凉气,伸手在耳后摸索片刻,揭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露出底下一张眉眼灵动的脸。眉毛天生带点委屈似的耷拉着,眼珠却亮。他将面具随手一抛,朝荆晚和周不器扯出个龇牙咧嘴的笑,微一抱拳:“千相坊传人墨小戈。今儿这桩买卖,算是亏大发了。”   说罢,他侧身避开周不器的手,疼得“嘶”了一声,嘴里却没停:“谢三,你交代差事时只说‘遇险便朝水声大的地方撤’,方才那窄道里,脚步声、喘气声、叫骂声乱成一锅粥,我耳朵里嗡嗡的,哪还分得清什么水声?若非这位妹妹当机立断撒了那包‘神仙粉’,又硬生生将我拽进右边那条道,千相坊今儿怕是真绝了后了。”   谢三抬眼看了看墨小戈肩上的伤:“我原以为你们会从正门走,水声不难分辨。谁知你们竟走了暗门,暗道本该只有一条路,你们能撞见另一条,应该是船市那边行的方便。”   墨小戈抬头瞪了谢三一眼:“合着是孟七爷开恩?你早说活儿这么险,给多少我都不来。”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银盒,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揭开,手指蘸了里头半透明的膏子,小心翼翼地往脸上、颈侧涂抹。那膏体在昏暗船灯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泽,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药草气,混着极淡的花香。   周不器好奇问道:“这啥?”   “千相坊独门秘制的‘玉肌膏’,”墨小戈涂得认真,语气里透着种行家的矜持:“易容久了伤皮肤,胶泥、颜料糊着,汗毛孔都不透气。我这张俊脸可是吃饭的本钱,得保养。”他说着瞥了眼对面的谢三,补了一句,“不像某些人,仗着天生皮相好就胡来。”   荆晚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小银盒上,小声问:“这膏子贵吗?”   墨小戈眼睛一亮,像是遇到了知音:“小妹妹识货!四两银子能得三钱膏,里头用了珍珠粉、雪莲髓、还有几味海外来的稀罕油脂,童叟无欺!要不要来点?我给你算便宜些。”   荆晚迅速在心里折算了“四两银子三钱”相当于每斤多少钱,随即果断摇头:“我就问问。”   墨小戈悻悻地收回递出去的‘玉肌膏’,继续认真涂抹。   荆晚在炭盆边烤火取暖,从灰烬里扒拉出一截没烧尽的炭条,晾了一会,拿起来在船板上划了几道。随即开始自顾自算账:“夜航船差事补贴算三十两,意外遇险搏命费五十两,言而无信补偿八十两吧。”她转头瞥了一眼墨小戈,“救假‘谢三’行动费”   周不器在边上听得嘴角直抽抽,自来熟地对墨小戈道:“瞧这账算的,比你那膏子还黑!”他瞥了眼墨小戈,又瞅瞅荆晚,刚想再调侃两句,荆晚却忽然抬起眼,乌沉沉的眸子径直看过来:“周少爷,你藏在铁箱子里的东西,值多少钱呀?”   周不器喉咙里那口气差点没顺上来,赶紧对着荆晚满脸堆笑道:“不过嘛方才在岔道口,要不是你眼疾手快拽他那一把,又当机立断洒了那包石灰粉挡了追兵,这小子估计真得折在里头。这么看,‘救’这个字,倒也不算夸大其词”他越说声音越虚,最后干脆讪讪闭了嘴,低头专心给墨小戈包扎去了。   谢三一直没作声,只静静看着荆晚:“何时发觉的?”   荆晚抬起眼,迎上谢三的目光:“谢三哥哥指什么?是发觉后来陪在我身边那人不是你?还是猜到你们说的交易就是个幌子,其实另有所图?”   墨小戈连疼都忘了喊,眼睛瞪得溜圆:“你早瞧出我不是正主儿了?!嘿!这手艺真是生疏了。”   “你虎口的茧,较谢三哥哥偏了半分。而且,他的手比你干燥很多。”荆晚看向墨小戈,“最关键的,我说银刀鱼好看时,你答得太周全了。”荆晚说着斜睨了一眼谢三:“真的那位才没耐心同我解释,怕只会掂量那鱼清蒸是否够鲜,红烧又费几分柴火。”   周不器听到这儿忍不住凑近墨小戈,十分欠揍地小声嘀咕:“兄弟,你手艺真没问题,你就是输在一双汗手上了。”   墨小戈瞪他一眼,想反驳又觉得好像确实没法辩,转而对荆晚说:“我还当你是把我认成谢三,才死命拽着我跑呢。”   “既然早看出他是假的,”周不器按捺不住,追问道:“干嘛还要豁出去救一个底细不明的陌生人?就不怕他包藏祸心?”他手指虚点了点墨小戈。   墨小戈闻言冲着周不器嘟囔:“我说周少爷,您这话说得忒难听了。打小光顾着算账,人情世故上的窍门是一个没开。”   荆晚没理二人的互怼:“因为这位假谢三哥哥,比真的那位多点良心。”   谢三眉梢微扬。   “真的谢三哥哥,”荆晚继续道,语气有点阴阳怪气,“若遇方才那般险境,多半就把我卖了。”她目光转向墨小戈,“可这位假的,变故一起,第一反应是将我往身后掩。冲着这份回护,我也得捞他一把。”   墨小戈听了,咧嘴笑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一声:“妹妹好眼光!谢三这厮,心肠是硬的!”   谢三并未反驳,只看着荆晚:“怪我设局瞒你?”   荆晚看着他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瞬间被这句话点着了,那股从上了船就一直压着的怒火终于爆发:“谢三,你答应过我的!凡事提前知会,不会让我涉险。这两条,一条都没做到。”   周不器在一旁听得热闹,忍不住插嘴:“连‘哥哥’都不叫了,直接‘谢三’了。”   谢三看着她,眉梢微挑,还有点嬉皮笑脸:“怎么,不装乖顺了?”   荆晚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冷哼一声,干脆破罐破摔:“我装乖哄着你,是指望你也能对我好些。如今瞧明白了,指望你不如指望自己,索性直接对自己好点,省得中间还要被你盘剥一道。”   谢三正经地坐直身子,对着荆晚道:“那我往后对你好些,权当抵了今儿这笔账。”   荆晚仍旧气呼呼的:“拿钱办事,天经地义。我如今吃你的住你的,日子过得比在泥儿巷舒坦百倍。我自然知晓,不能光享好处不担风险。但你若是提前与我言明,我也定会配合,还会多加准备,也不至于像今天这般狼狈。自然,价钱须另算。”   船身轻震,靠上一处僻静码头。几人鱼贯下船,钻进候在路边的马车里。   因枕霞别苑外头布着阵,大车不好绕。所以今日出门便选了辆窄小灵便的小车。来时只坐了谢三和荆晚两人,倒也不觉得挤,这会儿周不器和墨小戈一上来,四个人挤成一团,膝盖碰着膝盖,谁想动一下都得先招呼一声。   荆晚被夹在最里头,索性闭了眼,脑袋靠着车壁迷迷糊糊地养神。   车厢摇摇晃晃,周不器忽然“咦”了一声:“说来古怪冯管事手下那群蓝衣棍,最后怎就没死咬着追出来?”   墨小戈把受伤的那侧肩膀朝窗外方向让了让,生怕伤口被挤裂开:“我恍惚瞥见通道口似有船市的灰衣执事,没准是他们截住的。”   周不器看向谢三:“你安排的?”   谢三摇了摇头:“我自然没那本事安排船市的人”   周不器更加疑惑:“这‘夜航船’向来认钱不认人,规矩大过天。真是怪事!”   “应该是孟七爷。”谢三忽地低声道。   周不器一怔:“船市幕后那位真佛?他平白插这一手,图什么?”   “不好说。”谢三道,“‘夜航船’的规矩是他立的,他若不想管,任谁也请不动。”   “难不成是瞧在薛家遗孤的面上?”周不器摸着下巴,“还是忌惮寒川楼?”   荆晚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耳朵却没闲着。船市那个疯疯癫癫的中年男人忽然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她说不上来为什么,直觉竟把那人跟这位“孟七爷”往一块儿凑。可转念一想,船市的幕后老板,谢三他们说起来都要敬三分的人物,怎会是那个穿着邋遢、说话不着调的疯癫男人?大约是困糊涂了。   可她又忍不住想,若那人当真认得薛将军夫妇,凭一枚金锁就把她认成了薛绾那这锁,极有可能是真的。   而谢三又是从哪儿找来一块真的薛绾信物呢?   荆晚的思绪墨小戈的一声哀嚎打断。   周不器本想抻一抻筋骨,胳膊肘刚抬起来就撞上了墨小戈的肩,引得他“哎呦”一声,周不器只好收回手对墨小戈道:“对不住对不住。”   他扭动扭动身体,找了个相对舒服些的姿势,窝窝囊囊嘀咕:“唉,货既到手,我得赶紧想法子填北境冬衣那四十多万两的窟窿去这账,想想都头疼。”   墨小戈抱着没受伤的那条胳膊,也往车壁上靠了靠:“你们头疼归头疼,想法子的时候可别把我也算进去就行,我可不想再挨一刀。”   “” 第16章 你是成心的吧?薛砚   天刚蒙蒙亮,慕灼华已翻进了谢三的住处。   她一身红衣,手握马鞭,推开卧房门时动静不大,但足够把一个浅眠的人吵醒。谢三和衣歪在榻上,听见声响也不意外,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慕大家好兴致,大早上的翻墙翻到我这儿来了。没被人盯上吧?”   慕灼华抬着下巴,语气稀松平常:“皇帝的早膳我都摸进宫里尝过,你这区区半闲居,还值当被人盯?”她马鞭在掌心轻轻一敲,“好久没赛马了,陪我跑一圈。”   谢三一脸假笑:“慕大家有兴致,在下自当奉陪。”他打了个哈欠,“不过,好歹容我洗漱一番?”   慕灼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比你臭的男人我也见过,甭洗了。”   谢三清楚慕灼华的脾气,听话地翻身下榻,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上,趿着鞋便跟了出去。两人翻身上马,一前一后驰出城去,马蹄踏碎路边的薄霜,惊起几只瑟缩的寒鸦。   出了城郊,视野豁然开朗,一条官道笔直通向远方,两侧是收割后荒着的田地,偶有几垄冬小麦贴着地皮,青中泛黄,在寒风里瑟瑟地抖。远处零星有早行的商队瞧见两骑绝尘而来,忙不迭地往路边让。   慕灼华一夹马腹,抢先冲了出去。谢三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直到见慕灼华的马跑得有些乏了,速度慢下来,他才策马跟上去,与她并辔而行。   “你这马后劲儿不行啊。”他侧头看她,语气调侃。   慕灼华松开缰绳,任由马儿放缓脚步,她在晨风中理了理被吹乱的鬓发:“你们昨儿‘夜泊’要买的那宅子,被人掘了。”   谢三脸上的笑意没变,握着缰绳的手却收紧了半分。   “城西那座小院,”慕灼华看向谢三:“你们前脚从船市脱身,后脚就有人摸进去,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天井里的石板都撬起来看了。”   谢三仍只是淡淡的笑,慕灼华盯着他:“你是成心的吧?薛砚。”   薛砚,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听人叫过了。谢三握着缰绳的手微顿,慕灼华侧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关切:“你非要找到那东西么?”   谢三没应声,俯身摸了摸马脖子,指尖顺着鬃毛捋了两把,扰得身下的马打了个响鼻。   慕灼华懒得看他这副样子,厉声道:“周不器一直以为你是真心相交,那丫头对你也是全然信赖。你如此利用身边亲近之人,就不怕有朝一日他们知道了会寒心?”   “这世上,哪还有我亲近之人。”谢三望着远处,语气自嘲。   慕灼华盯着他看了片刻,叹了口气:“你既然活下来了,就不能好好活着?”   谢三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那敢问慕大家,从厉国逃出来这么多年,裁云阁如今做到能通天,银子够花几辈子,你为何不放下?”   野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慕灼华移开目光,望向那条笔直的官道,半晌才开口:“回吧。”   她率先策马转身。谢三跟在后面扬声道:“慕大家慢些,难得出来一趟,沿路看看风景也好。”   两人一前一后,踏马而归,到枕霞别院时已近午时。慕灼华在院门外勒住马,不知往何处去了,只谢三一人翻身下马,进了别苑。   他穿过前厅,绕过照壁,在院子里看见了荆晚。此刻她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旁边蜷着一只灰白花色的野猫,眯着眼睛打盹。她手里拿着半个烤红薯,一边吹气一边啃,腿上摊着本书,翻到一半扣在膝上。听见脚步声,荆晚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红薯瓤:“慕姐姐没在,墨小哥哥还没起。”   “我不找他们。”谢三道。   那只野猫被他的声音惊着,嗖地窜上墙头,转眼没了影儿。   荆晚看了看空荡荡的墙头:“你把它吓跑了。”说罢又低下头啃她的红薯,顺手把膝上的书翻了一页。   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炭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端起炭炉上的铜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谢三忽觉眼前画面很温暖,慕灼华的话从耳边响起:你既然活下来了,就不能好好活着?   他不自觉地向荆晚靠近,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荆晚疑惑地看着他,把水杯递过去:“你渴了?”   谢三接过来握在手里,杯里的水滚烫,隔着杯壁烫手心。他看着水汽往上飘,皱眉问她:“这么烫的水你怎么喝得下去?”   荆晚看了他一眼:“就是烫嘴,才给你的呀。”   谢三被气笑了,看着荆晚嘴角的红薯瓤,柔声问道:“消气了?”   “钱到位,气自然就消了。”荆晚笑嘻嘻答道。   谢三被她这份坦诚逗得没脾气,自己都没察觉,和这丫头说话时,他的心情总会变好。   “放心,我会掩护好你的。”荆晚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掩护?”谢三眉梢微挑。   荆晚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那你说说,为何要掩护我?”谢三看着她,来了兴致。   荆晚合上书放在身侧,抬起头,用食指指着谢三:“是你让我说的,我还真是憋了好久,早就想问你了。”   她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又向谢三靠近些,在他耳边声音极小:“我之前听说书先生说,薛将军除了小女儿薛绾,还有三个公子。”   谢三依旧含笑看着她。   荆晚观察着谢三的表情:“我猜你是其中一位。”她快速说出自己的猜测,还不忘又谨慎地看看四周。   “那你觉得我是哪位?”谢三说话时嗓门倒不小。   荆晚赶紧做了一个嘘的动作:“轻声些”然后她歪着头打量了谢三一番,目光从他眉梢扫到下颌:“大公子或者二公子吧,总不会是小儿子。”   “为何?”谢三很是不解。   荆晚心里清楚,谢三的年纪其实最符合薛家第三子,可他的人脉和城府,又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的。但她没把心里真实想法说出来,只嘴硬道:“小儿子今年也就二十出头,谢三哥哥若真是那个小的,那着实是有些显老了。”   谢三没恼,依旧含笑看着她:“我若真是薛将军的公子,有意隐瞒身份,用你做幌子还要担心你被抓了把我供出去,留着你岂不是祸害?干嘛不干脆趁着现在大家都信了有你这么个遗孤,让你做了我的替死鬼?一劳永逸。”   荆晚一把夺回谢三手中的那杯水,抬头看了看他那张欠揍的脸:“你别喝我水了。”   谢三被她这反应逗得笑出了声。   荆晚捧着水杯,皱着眉警惕地看着他:“所以昨夜你就是铁了心想让我死?”   “自然不是。”谢三赶紧收了笑,解释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猜测有多离谱。”   “我可不是胡乱猜的。”荆晚把水杯搁在膝盖上,一只手轻轻扶着杯身,另一只手从衣襟里摸出一枚金锁,递到谢三面前,“你给我的这枚锁不是新打的,一看就有年头了,上头还錾着‘绾’字,就算你再能布局谋划,也不会提前几年去筹备这个,所以这锁八成真的就是薛绾之物。”   荆晚没说的是,她认定这锁是真的,还因昨夜船市那个疯疯癫癫的邋遢男人。那人若真是薛家旧友,凭一枚锁就把她认成薛绾,那这锁必然是真的无疑。可谢三摆明了有太多事瞒着她,横竖各人有各人的打算,她也犯不着什么都往外抖。况且那中年男人虽疯癫,看起来却并无恶意。她便没再提此事。   谢三接过金锁,指尖轻轻摩挲着锁面的纹路,只含着笑望着她,并未说话。   “还有,”荆晚挨近谢三,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吹得晃了晃:“你和慕姐姐对薛家的事知道得太清楚,一定是和薛家相熟的人。但慕姐姐说起薛将军夫妇时,更多是惋惜,并无过分伤感。你却不一样,你说起薛将军时,就像”她望着谢三,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是在思念亲人。”   “你这想象力,还是少看些话本子吧。”谢三瞥了一眼她身侧的书,笑着打趣,指尖轻轻一弹,正落在荆晚带着点碎发的额头上。   “从你我认识以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哪次没被我猜中?”荆晚捂着被弹的额头轻轻皱了下眉,又歪着脑袋看向他:“我的直觉可准得很呢。”   谢三看了她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倒真是准得很。”   荆晚愣了一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这话,是说她猜对了?可他就这么坦白了?   谢三瞧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甚,从袖中摸出一枚玄铁锁,连同刚刚那枚金锁一起放在她掌心。荆晚低头细看,谢三这枚锁,正中嵌着一颗墨玉珠,珠里有细碎的光,边缘刻着“砚海吞云吐虹霓”几个小字。两块锁錾刻纹路如出一脉,边角的卷云纹也几乎一样,却又在细节处略有不同。   谢三目光落在她比对金锁的手上:“薛家四个孩子,每人都有一枚。”他抱着膝盖,下巴轻轻抵在膝头:“我就是你口中那个长得显老的第三个孩子薛砚。”   荆晚望着他,满是疑惑:“你说真的还是逗我?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难不成你要灭口?”她说着便往后仰了仰身子,刻意和谢三拉开些距离:“别以为死人就能保守秘密,我若是做了鬼,嘴巴只会比活着时更能念叨。”   谢三依旧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没动,侧头抬眼看向她,眼神温和又干净,没有半分防备:“我可以信任你么,荆晚?”   荆晚看向他,忽然发现谢三的睫毛竟这么长,垂着眼时,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她定了定神,端端正正坐直身子,嘴角还沾着红薯瓤,眼神却格外认真,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当然,我们可是‘盟友’!”   话音刚落,谢三的手便伸了过来,轻轻蹭过荆晚的唇角,将那点红薯瓤擦去。荆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抬眼时眼底还带着几分慌乱,望着他顿在半空的手,一时竟忘了说话。谢三收回手,故意将沾着红薯碎屑的指尖递到她眼前:“嘴角还沾着东西呢。”   荆晚缓过神,又补了句:“我还没说完呢,盟友的前提是你对我不能起歹念。”谢三略一沉吟,抬眼看向她时,语气带着点认真的疑惑:“怎样算歹念?”   荆晚挑了下眉毛:“自然是不能卸磨杀驴。”   谢三笑着坐起身,一把捞过她掌心的两枚锁,一枚放回袖中,一枚递还给她。   “盟友,”他看向荆晚:“八年前的真相,你想知道么?” 第17章 八年前的真相   日影缓缓西斜,拉长了两人的影子,炭炉上的铜壶熄了沸声。   宁静的廊下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似乎是从谢三肚子里传出来的。   荆晚抬眼看他,见谢三虽面色如常,手却尴尬地拢了拢袖口,便关切问道:“谢三哥哥,你该不会还没用过午膳吧?”   谢三摸了摸肚子,委屈道:“早膳都没顾上碰,就被你慕姐姐拉出去训话了。”   荆晚拍了拍裙摆站起身:“饿着肚子怎么说正事?你在这等着,我去厨房找些吃的。”说着蹦蹦跳跳跑向后厨,没一会儿就端着个木托盘回来,上面摆着两块炊饼、一碟酱菜,还有一碗温乎的小米粥。   她把托盘往台阶上一放:“厨房只找到这些,先对付吃点,总比饿着强。”   谢三也不客气,接过筷子就吃,吃相虽说不难看,但吃得太快了,看来真是饿极了。荆晚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谢三哥哥,你刚刚不会是馋我的烤红薯才凑过来的吧?”   谢三吃得本就急,闻言差点噎着,含糊道:“那倒不至于。”   他吃了大半,搁下筷子。那杯烫嘴的水此刻已经凉透了,他拿起水杯一口气喝光了,这才开口:“关于八年前的事,你从说书先生那儿听到的,是怎样一个故事?”   荆晚想了想,把自己这些年零零散散听到的信息拼凑起来:“都说景明帝晚年怕死,沉迷修仙。薛将军是朝中少数敢劝谏之人,但没多久他就战死边关,后又被敌国报复灭了满门。薛将军过世后,明帝便没了顾忌,大量服食丹药失了心智,小年夜弑杀太子后昏聩而亡。八位辅政大臣受命于危,辅佐小皇子李宥登基。”   她说话时一直留意着谢三,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话,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谢三听完,语气嘲讽:“‘受命于危’,呵。”   “世人乱传的故事,自然是有人精心编排好的。”荆晚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   谢三没应声,低着头一下下掰着指节,骨节偶尔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半晌他才开口:“景明帝晚年因怕死沉迷修仙不假,服食丹药也确有其事,但他根本没机会弑杀太子。因为早在那场宫变之前,他就已经被魏渊哄骗着,服食大量赤金丹,耗空性命死在了寝殿里。身边伺候的宫人尽数灭口,宫闱紧闭,消息被魏渊死死按住。”   荆晚听得背脊慢慢挺直,脱口问道:“魏渊为何要这么做?”   谢三看了看荆晚,继续道:“皇帝驾崩,理应太子承继大统,可太子素来与魏渊不合,一旦太子登基,魏渊一党必遭打压。”   “可魏渊毕竟只是一个臣子,他怎么敢?”荆晚皱起眉,只觉这世道乱得没边了。天家父子尚且落得这般下场,普通百姓又能指望什么好日子过。   “魏渊谋划多年,宫内禁军尽在他掌控之中。太子在朝中的亲信纷纷倒戈,我父亲又远在边关。太子根本没有登基的可能。”谢三垂着眼,拇指一下下抠着食指指节,“太子身边有个亲信叫周衡庸,是周不器的族叔。周衡庸明面上倒戈了魏渊,但始终念着旧情,拼死把太子从掖门送了出去。事后怕魏渊追责连累周家,便佯装不敌,自尽了。”   “那魏渊知道么?”荆晚焦急问道。   谢三摇摇头:“魏渊尚不知是周衡庸给太子行的方便,只当是混乱之中太子自己逃了。”   “那就好。”荆晚舒了口气,回过味来又觉得自己这问题问得蠢。倘若魏渊知道太子是被放走的,周不器怎么可能现在舒舒服服做他的周少爷。她越来越好奇,看着谢三追问道:“然后呢?太子活下来了么?”   “太子出逃时带走了传国玉玺,一路北上前往朔风道找我父亲。魏无渊早已料到,毕竟当时景国上下唯一能与之抗衡、拨乱反正的,唯有手握北境十万边军的父亲。”谢三顿了顿,指尖渐渐收紧:“所以他早早便动了手脚,以边关商贸和城池为饵,买通了厉国、赤沙部、铁勒部和奚部。这四方各有所图,当即答应出兵。厉国从定西关偷袭薛家军侧翼,赤沙部、铁勒部和奚部的骑兵则从北面、西面压境。”   他说着,手指攥得更紧,指节上泛起一道道红痕:“父亲多面受敌,粮草又被魏渊的人断了,援军迟迟不到。太子赶到边关时,正遇上四方混战。”谢三眼底似有戾气,“父亲兵力本就吃紧,还要分兵看顾太子。二哥主动请命,带着一队精锐护送太子突围,却没能冲出去,最终同太子一起死在乱军之中。大哥则陪着父亲死守镇北关,寸步未退,二人力竭而亡。”   荆晚听得头皮一阵发麻,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轻轻摸摸谢三的背。   谢三侧头看她,回了一个淡淡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喜悦:“魏渊夺走太子随身携带的玉玺,才发现那是一枚仿造的赝品。”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真玉玺不在太子身上。他便认定太子早已将真玉玺托付给了薛家,于是便有了薛家满门被屠的惨剧。所谓厉国报复,不过是魏渊编来掩人耳目的说辞。”   “那一夜,薛府火光冲天,一百七十余口人无一幸免。”谢三的目光落在远方:“我与妹妹留在府中,母亲将我们藏在暗阁,自己持剑护在门前。我幼时懒散,总是偷懒不认真习武,武学造诣远不如两位兄长。所以那晚母亲独挡门庭,竟无一人能助她。”   “即便你认真习武,在那样的境况下,结局也改变不了。你别自责。”荆晚柔声安慰,又好奇问道:“那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是赵临封救了我。”谢三平静答道。   荆晚拿起铜壶,又倒了杯水递给他:“赵临封是那个九千岁?”   “是。”谢三接过水杯并没喝,只握在手里:“赵临封带着人冲进薛府时,我‘庆幸’终于等来了救星。他虽是个宦官,朝堂上从不站队,但私下与我父母交好,常来府中走动,幼时我经常被他抱在怀中逗弄。他从乱兵手中救下我与妹妹,伪造两具孩童尸体搪塞,一路护着我们逃出火海。可妹妹当时太小了,经不住惊吓和奔波,没能活下来。”   “世人都说九千岁一手遮天、心狠手辣,谁曾想竟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荆晚听得入迷,并未注意到谢三语气中的异样,当她抬眼看到他时,心猛地一沉。   “重情重义”此刻谢三紧握的拳背上青筋微显:“我藏在暗处,不小心听到了他和魏渊手下的对话。那人质问他‘为何不抓活的’。他说‘薛夫人已死,薛府上下早已搜遍,一无所获。今日不斩草除根,来日后患无穷’。”   “我那时才明白,他不是来救我的。他是灭薛家的帮凶。”谢三看向荆晚,眼底的情绪让人无从分辨:“我母亲武功不在艳娘之下。他若真有心相救,怎会让母亲葬身火海?他瞒着魏渊救下我,不过是想利用我套出消息,独吞那枚失踪的玉玺。可我根本不知那东西在哪儿。”   荆晚听完,看着谢三,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我有几处想不通。”   “第一,魏渊既已立了傀儡皇帝,权柄都握在他手上,玉玺是真是假有什么要紧?找工匠再刻一枚不就行了,翻尸倒骨的折腾,他图什么?”   “第二,丹鼎之祸是满朝文武亲眼所见。若老皇帝和太子早在几个月前就死了,小年夜一剑捅死太子的又是谁?魏渊再手眼通天,总不能把群臣都买通了吧?”   “第三,你说赵临封救了你和薛绾,那他该是知道薛绾已经不在了的。为何没戳穿我?”   待荆晚把心中疑惑一桩桩问完。谢三端起她递来的那杯水啜了一口,便搁在台阶上,缓缓开口。   “先说玉玺的事。”他目光落在荆晚脸上:“旁的国家丢了玉玺,再造一枚就是了,左右不过是个象征皇权的印信。但景国的玉玺不同,里头藏着南炎诸峒的兵符。峒兵九万,散居在乌蒙、赤炎、青箐三峒,不归兵部调遣,只听玉玺号令。”   景国有峒兵守护的传闻,荆晚在市井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竟还和玉玺有关。她满脸好奇地追问:“九万峒兵就能撼动一国根基?是不是太夸大了?”   谢三轻轻摇头:“南炎那地方,毒虫遍地,瘴气弥漫。峒人自幼长在深山,擅使毒虫,能攀绝壁、匿行踪、御瘴气,个个骁勇善战,根本不是寻常兵将比得了的。当年景太祖,也就是景明帝的爷爷,本是一介边将,就因为机缘巧合拿到了这枚玉玺能调动峒兵,才得以平定内乱、登基称帝。在景国,‘得玉玺者得天下’,从来不是一句空话。魏渊费尽心机也要找到玉玺,为的就是这九万峒兵。”   “那邻国知道景国玉玺遗失之事吗?”荆晚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若是这九万峒兵真有这么大威力,让邻国知晓玉玺遗失,他们岂不会趁乱寻找,将峒兵据为己有?”   “你真的很聪明,总能立刻找到问题的症结。”谢三看着荆晚,眼底满是赞许:“朝中八王应该都已知晓玉玺遗失之事,也都在暗中寻找。但魏渊虽说与厉国、北地草原和西域三大部来往甚密,还不至于傻到把这个关乎国本的消息泄露出去。”   荆晚点了点头,又抬眼示意他继续说第二个问题。   不知何时,那只灰白花色的野猫又弓着身子,一步一步踱回廊下,蹭了蹭荆晚的鞋。   谢三低头瞥了那猫一眼,又转头看向荆晚:“你的第二个问题,答案是千相坊。”   荆晚心头一震,下意识脱口而出:“墨小戈?” 第18章 你也想做皇帝?   谢三望着荆晚脚边那只野猫,本想伸手摸摸,但瞧那猫皮毛脏得厉害,已经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缓声道:“千相坊本是江湖闲散门派,向来与世无争。只一心专研易容换形,仿声、拟态连至亲都难辨。魏渊瞒住明帝死讯,便寻来千相坊的人,扮作明帝与太子,一扮就是数月。”   荆晚看着谢三,思索道:“所以,那几个月魏渊一直在找玉玺?因为找不到,才不得不扶立新帝?”   “我猜,扶持李宥登基,一定是他不得已而行的最下策。”谢三沉声道:“魏渊对明帝死讯秘而不宣,原本就是想自己称帝的。但他继位名不正言不顺,若想坐稳那把龙椅,就必须拿到玉玺,让峒兵效忠于他才能服众,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荆晚听得入迷,不自觉地将那只野猫捞进怀里抱着,动作自然,浑然不在意它身上的灰尘。   谢三见状也试着伸手轻抚猫背,继续道:“可几个月下来,他一无所获。拖至小年夜终究拖不住了,只得演了那场皇帝弑子的闹剧来收场。而千相坊因知晓太多秘事,一夜间销声匿迹。江湖只当他们隐世,实则是被魏渊斩草除根了。”   “墨小戈是千相坊唯一活口?他又是如何躲过的?”荆晚边问边低头顺了顺猫毛。   “老坊主应是早有预感墨小戈是坊中天赋最高的弟子,平日贪玩成性,总爱易容外出骗吃骗喝,老坊主往日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计较。但有一次却借故严惩,将他逐出坊外,这才让他避过了灭门之祸。”   日光穿过枝叶落在谢三眉眼间,刺得他微微眯了眼,他便往荆晚身侧挪了挪,避开直射的日光:“墨小戈后来寻到艳娘,以易容之术帮裁云阁办妥数桩大事,只求换千相坊下落。而艳娘能查到的也只有千相坊整坊人,在墨小戈被逐出坊后,被玄渊的人悉数带走,而墨小戈被逐时间正与我父亲和太子死期相近。”   “可易容再像,也总有破绽,我尚且能从手茧分辨出昨夜在船市之人不是你,宫中近臣与皇帝、太子朝夕相处,如何分辨不出真假?”荆晚疑惑问道。   “这世上如你这般聪明细心之人本就不多。”谢三听她说到手茧,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摸过猫的手,掌心沾了一层灰,便从怀中翻出个手绢擦拭灰尘。   荆晚见状眉头微皱:“谢三哥哥,就你这个矫情劲儿,能成什么大事?”   谢三被她噎得一时语塞,荆晚难得见他窘迫,笑着道:“你快继续讲吧,我不说了。”   “被你一打岔,都忘记说到哪了。“谢三抱怨道。   荆晚对着谢三嬉皮笑脸:“说到‘这世上如我这般聪明细心之人本就不多。’”她得意地复述了一遍谢三刚刚对她的评价。   谢三见她这般嘚瑟,便有模有样地补充一句:"这世上如你这般说话不中听之人也是不多。”说着不再同她打趣,认真道:“景明帝晚年沉迷丹药,本就疏于上朝,药性攻心后终日昏聩胡言,动辄迁怒左右,朝臣妃嫔避之不及,谁敢近身细看?人人都盼着少受几句苛责。这反倒成了魏渊最好的遮掩。”   “至于太子”他看着荆晚,语声沉缓:“魏渊对外宣称太子上奏劝诫景明帝丹药误国,因谏获罪,被明帝下令送去皇觉寺斋戒反省,自然再无人有机会与之接触。”   荆晚脸上表情复杂,有佩服又有嫌恶,她颇感慨地总结:”这魏相爷撒起谎来,竟比我这市井骗子还信手捏来。真是天生的造谣高手。”   谢三端详她一阵,面色诚恳:“魏渊在你这个年纪,扯谎的造诣未必比你高。你若起了钻营权势的心思,他且比不上你。”   荆晚得意地看着谢三:“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又催促道:“快、快,继续,第三个问题。那九千岁是否知道薛绾已死?”   “薛绾是死在他怀里的。”谢三声音有些暗哑:“当年他救我与妹妹逃出薛府,妹妹躲藏时不慎从高处坠下,伤了内腑,又经一路颠簸惊吓,没撑过当夜便去了。赵临封抱着她的尸首,装出一副伤心扼腕之态。”   荆晚只用余光偷瞥谢三,他眼底似有恨意:“赵临封把我带去城郊一处庄子藏着,派了永巷司的人严加看守。父亲在世时,他与父亲称兄道弟,我便顺着他的心意,日日黏着他唤叔父,装出全然依赖、毫无戒心的模样,日子一久,他果然松了警惕。”   谢三专注地看着荆晚怀里的野猫,眼神却有些空洞,浅声续道:“某夜,我故意在屋内砸毁器皿、制造激烈打斗的痕迹,再破开窗棂,伪装成被人掳走的假象,实则悄悄躲进床底。庄子里的精锐守卫果被赵临封全数调出去寻人,我便趁院内空虚翻出后墙,混进一支途经的杂耍班,一路辗转南下,最后在云泽落脚。”   “照你这么说,这八王之中,数这位九千岁知道得最多,这般看来,他竟比魏渊还难对付些。”荆晚沉着分析道。   “这阉狗本就极难对付,纵是不知这般内情,也绝非易与之辈。但有一点,他虽明知你是假薛绾,却断然不会拆穿。”谢三端视荆晚片刻,语气似有几分罕见的轻松:“一旦揭穿,魏渊势必会深究薛家灭门当夜的细节。那么,赵临封私藏我、图谋玉玺的心思,便再难遮掩。至于其余那几位‘匡扶社稷‘的摄政王,更不会公然否认你薛家遗孤的身份。他们个个急于撇清自己与当年薛府灭门的干系,谁敢率先出头质疑,反倒会被旁人抓住把柄,追问他何以对内情如此了解。”   荆晚怀里的猫不老实地动了动爪子,被她轻轻按住安抚。她忽然抬眼看向谢三,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昨夜你与周不器引我去夜航船买薛家旧宅,那宅子便被人掘地三尺。所以,你们是拿我做饵,引旁人以为玉玺藏在那里?”   谢三望着她,眼里满是坦诚,无半分掩饰:“你猜对了九成。唯独一桩,周不器并不知情。”   荆晚眉梢微挑:“周不器还不知你的真实身份?”   谢三答得干脆:“不知。”   “那他竟还愿意陪着你这般折腾?”荆晚有些诧异。   谢三唇边漫出一点浅淡笑意:“你这么一说,我倒真该惜他这个朋友。想来是周家人骨子里,本就带着几分反骨。”   荆晚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猫背,语气带了几分恍然:“我早先便隐隐猜测你是薛家后人。原只当你把我推到明处,不过是借我遮掩身份,可如今看来竟没这么简单。”   “起初是。”谢三坦然应声:“我初见你时,只当你是个胆大包天,仗着几分小聪明就敢冒认遗孤身份的野丫头,便想着顺手推舟,借机试探朝局人心。可相处下来,我发现你并非只有小聪明。你天资过人,过目不忘,听音辄记,学东西极快,性子也是能成大事的。”   谢三在“能成大事”四个字上有些阴阳怪气,分明还记着方才被荆晚揶揄的旧仇:“而现如今,我是想借你之力,找到玉玺。”   荆晚抬眸,直视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你为何非要寻到那玉玺?谢三哥哥也想做皇帝?”   谢三闻言微怔,摇了摇头:“我对那把龙椅可没兴趣。只是这玉玺,害死了我薛家满门。我想亲眼瞧瞧,它究竟是何等模样,凭什么值得薛家一百七十余口和数万边军用命去填。”   炭炉里的炉火早已熄了,冬风穿廊而过,透着阵阵凉意,荆晚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谢三当即解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语声放软:“也许待我找到它,便砸了、毁了、沉进云梦泽最深的水底,任谁也别想得到。让魏渊这辈子,都坐不上那把龙椅。”   荆晚指尖轻轻碰了碰肩头的外袍,面露难色,却只在脸上一闪,复叹息道:“我原本只想骗些银钱安稳度日,如今这浑水可远比我想的深太多了。”   谢三正色望着她,语声笃定:“你尽可放心,有裁云阁与寒川楼在,必能护你周全。”   荆晚抬眸,疑色未消:“慕姐姐的裁云阁我自是信得过的,可这寒川楼凭什么会护着我?”   谢三略有踌躇,开口道:“我既有本事让裁云阁照拂你,这寒川楼自然也有我相熟之人。”说着还装出几分委屈,哀怨道:“你总得给我留点秘密,不能什么都与你说破吧。”   荆晚也不与他深究,嘴上却依旧不肯饶人:“若真如你说得这般安全,昨夜在船市,我又怎会那般狼狈?”   她微仰着下巴,蹙着眉看向谢三:“还是说,昨夜那场险境,本就是你刻意设下的考验?就为看看我这仗着几分小聪明肆意妄为的野丫头,配不配同谢三公子你‘共谋大事’?”   谢三闻言故作无奈,虚虚抬手作了个揖,带着几分戏谑笑意:“放眼朝野江湖,除了你,再无人更适合同我共谋大事了。”   荆晚轻轻嗤笑一声,语带讥讽:“于你是共谋大事,于我怕是与虎谋皮。”   “你且放宽心,你安全得很。”谢三语气轻松,一字一句分析得透彻:“眼下局势无非两种,一是想寻玉玺之人,皆认定你这薛家遗孤知晓内情,自然舍不得动你,只盼从你口中套出消息;二是手握玉玺之人,迟迟不肯现世,必是觉得时机未到,不愿贸然出手。有你在明处这般搅局,他反倒乐得隐匿行迹,更是半点不敢冒头的。”   荆晚挑眉睨着他,没好气地道:“所以,你所谓的共谋大事,就是让我做个搅屎棍?”   谢三状似认真思索这话,诚恳道:“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只是”他略一沉吟:“你若是搅屎棍,这站在棍子旁边的我,又是什么?” 第19章 我这厨艺,算是遗传吧   灰白花色的野猫往荆晚怀里亲昵地蹭了蹭,似是觉得冷了,蜷成一团觅了个安稳舒适的姿势。   廊下日光渐微,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得荆晚打了个喷嚏,谢三方才披在她肩上的外袍顺势滑下半截,她连忙伸手揽住,往颈间紧紧拢好。   谢三瞧在眼里,心知她定是觉得冷了。便起身搓了搓手心,装作是自己耐不住寒,语气温和:“日头快落了,外头风硬,咱们换个暖和地方说话吧。”他垂眸瞥了眼她怀里蜷着的猫,又适时补了句,“你若喜欢这小东西,便一并抱过去,不妨事。”   荆晚尚未来得及应声,不远处已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墨小戈裹着件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不合身的旧棉袍,睡眼惺忪地晃过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印子。   谢三瞧着他这模样,皱着眉头嫌弃道:“你这头发怕是都能住俩鸟了。”   墨小戈打着哈欠,嗓音含糊抱怨:“谢老三,说什么屁话呢!为了赶过来帮你,老子这三天就没怎么睡。好不容易能睡个踏实觉,结果”他揉了揉饿得发空的肚子,怨气冲天,“生生被饿醒了。刚去厨房转了一圈,连口热水都没见着。”   荆晚怀中的野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嗖”一下挣开窜了出去,转眼便没了影。墨小戈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什么东西,吓老子一跳。”   待他缓过神,目光扫过廊下台阶上那个食盒,见里头只剩几点酱菜残汁、小半碗粥底和几块干硬的炊饼碎屑,眉头登时拧成一团:“你们怎么吃独食?这慕大家也是的,平日里谱儿摆得挺大。这枕霞别院好歹也是裁云阁的地界,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说出去谁信?”   荆晚笑着向墨小戈解释:“在你来之前,别苑是有人做饭的,做得还挺好吃,今儿中午刚走。这不年底了,管灶上饭食的哑婆婆拿了赏钱游山玩水去了,年后才回来。”   这枕霞别院本就按着慕灼华的性子打理,她素来喜静,厌烦人多,觉得人一多嘴就杂,麻烦也跟着来,是以院中拢共只配了六个人手:一位负责浆洗缝补的吴婆子,住后院小耳房,耳朵背得厉害,打雷都吵不醒,手上针线却是一等一的利落;一位管灶上饭食的哑婆婆,手艺绝佳,但天一抹黑就回自己屋,雷打不动,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火。此外还有四位小厮,负责挑水劈柴、采买跑腿之类的粗活。   慕灼华挑小厮有个规矩只要成了家的。她常说:男人多数靠不住,找不着老婆的光棍更不靠谱,指不定哪天就为了几两银子把主家卖了。成了家的有老婆孩子拴着,心里有牵挂,做事才稳当。   是以枕霞别苑的四个小厮都已成家,他们白日当差,日落便归家陪伴妻小,从不在院中多留。   至于丫鬟,慕灼华是一个没要。荆晚起初不解,她却说:女孩儿家生来是被疼的,不是拿来使唤的,她不缺那点虚排场。   如今到了年底,慕灼华干脆给这六位人手通通放了假,只余下两个小厮隔几日送一趟新鲜菜蔬过来。日子一天天近了年根,整座枕霞别院反倒越发清净,半点年味儿都寻不到。   墨小戈听了荆晚的话,当即拍着大腿哀嚎:“合着就我一个赶不上热饭的?你们是吃饱了,我还饿着呢!谢老三,要不你陪我出去吃,慕大家门口那阵我自己可走不出去。”   谢三瞥了眼台阶上放着残羹的食盒,对墨小戈道:“这都是晌午吃剩的,晚饭我们都还没吃呢。倒是可以一起。”说着又看了看荆晚:“不过,荆晚现在还不便出门,也不好把她自己扔在这儿。”   “你们不用管我。”荆晚笑着看向他们,语气十分爽利:“我可以自己做饭吃。”   “你会做饭?”墨小戈惊诧地问出声。   荆晚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能做熟就是了,可能不太好吃。”   谢三直接定了主意:“那干脆也别出去吃了,咱们就自己做吧。”   “先说好,别指望我。”墨小戈往廊柱上一靠,两手一摊,半点不含糊:“我只负责吃,做饭我是一窍不通。”   谢三低头看着荆晚,语气坦诚:“我也没下过厨,不过你说清楚需要怎么做,我倒是可以试着打打下手。”   荆晚当即笑着分派:“成,那就我掌勺,你们洗菜切菜生火打下手。”   墨小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可肚子却偏偏不合时宜地咕咕大叫两声,实在饿得没辙,只得不情不愿地应道:“成成成,自己做就自己做,总比饿肚子强。”   说罢,三人浩浩荡荡地往厨房杀去。   枕霞别院的厨房着实宽敞,灶台、案板、水缸一应俱全,墙上悬着的锅铲瓢勺擦得锃亮,可见先前掌灶的哑婆婆的确是把好手。   只是此刻灶膛灰冷如霜,案板上干干净净,连根葱都没留下,倒是墙角堆着满满几筐冬储菜,白菜、茄子堆得冒尖,梁上还挂着半块风干腊肉,另有一小袋白面整齐堆在角落。   荆晚撸起袖子,绕着灶台转了一圈,心里已然有了盘算:“做面疙瘩吧,省事,管饱。”   她俯身解开面袋,舀了两碗面倒进瓷盆,又去水缸舀了瓢水,边淋边用筷子搅动。动作瞧着倒是有模有样,就是水和面的比例全凭感觉蒙着来,水多了便添面,面干了再加水,几番折腾下来,盆中面团竟胀大了整整一圈。   墨小戈蹲在灶前引火,攥着火折子对着灶膛吹了半天,烟熏火燎,呛得眼泪直流,总算是把火点着了。他一面咳嗽一面往灶膛里添柴,嘴里忿忿嘟囔:“还骗我说什么来云锦城享清福,我呸。”   谢三站在案板前,手里捏着一棵白菜。此刻他正认真地同白菜对视,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刀。鼓足勇气方落下第一刀,切出的白菜丝粗细尚算匀称,只是握刀的姿态绷得发紧,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劲儿。   荆晚瞥了他一眼,没忍住笑:“谢三哥哥,你切个白菜怎么表情跟去上坟似的。”   谢三头也没抬,依旧专注切菜:“你揉面的时候,也没见你嬉皮笑脸。”   “那不一样。”荆晚强词夺理道:“我这叫专业。”   面疙瘩下锅时出了一点小状况,荆晚揪的面团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比指甲盖还小,一同滚进沸水里,大的还没断生,小的已经煮烂了,一锅汤熬得黏糊糊的,像一锅浆糊。她炒的腊肉白菜更是模样惨淡,腊肉又硬又咸,油放得偏多,盐又下得失衡,整盘菜软趴趴水汪汪塌在一处,口感味道更是一言难尽。   三人在厨房角落的一个小矮桌上摆好了菜。墨小戈盛了一碗面疙瘩,皱着眉试探着尝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白菜,表情丰富:“这是不太好吃?”他直接把嘴里的东西吐回碗里,一脸崩溃,“这分明是不大能吃。”   荆晚自己也盛了一碗,扒拉两口倒是神色坦然:“我在泥儿巷的时候,有口饭吃就不错了,不讲究好不好吃,能熟就行。”她说完满眼期待望向谢三:“谢三哥哥?你吃着怎么样?”   谢三夹起一块硕大的面疙瘩送入口中,嚼了几下便发觉根本咬不烂,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吞,看着十分痛苦,半晌才咽下去,勉强道:“不不难吃。”   墨小戈一脸震惊地看向他:“谢三,你对‘不难吃’的定义,是不是太宽了些?”   荆晚把碗一推,有些生气地抬眼扫过两人:“两位少爷,有的吃就不错了。”说着还着重瞪了一眼墨小戈:“墨小哥哥,我看你就是不饿,真饿极了,吃什么都香。”   墨小戈皱着脸直摇头,随口回怼:“香?我得是快回光返照、饿得失魂了,才能闭着眼说你这玩意儿香!”   荆晚懒得同他拌嘴,正色道:“就别挑剔了,赶紧吃吧,还有正事要商量呢。既然决定了要找那东西,接下来咱们到底该怎么做?”   墨小戈闻言猛地抬眼盯住谢三,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你竟都同她摊牌了?”   谢三放下手里的碗筷,看着荆晚:“你说得没错,正事确实该好好谋划。”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坨惨不忍睹的吃食:“接下来我们需要先重新做顿饭。”   不待两人反应,谢三已经起身,挽起袖口,神色从容地走到灶台边。他拆开地上的白面袋子,舀面、兑水。手法虽算不上娴熟,但和面、揉团的分寸和力度倒是拿捏得刚刚好。   随后他取来白菜、茄子、青蒜,又切下一小块腊肉,神色拘谨又生疏。握刀的姿势有些僵硬,动作也慢,一刀一下落得小心翼翼,可切出来的白菜块、茄子条粗细大小意外匀称,腊肉片也厚薄齐整。   他照着荆晚方才做饭的路数依葫芦画瓢,掐出大小匀净的面疙瘩挨个下锅,还添了些青菜叶,光看着就有食欲些。又起锅做了青蒜炒腊肉和醋溜白菜,还举一反三添了一盘炒茄条。全程动作生涩笨拙,可火候、咸淡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没一会儿,厨房里就漫开浓郁诱人的饭菜香气。   一桌饭菜端上桌,色泽鲜亮,香气扑鼻,对比方才荆晚做的那两坨,简直是天差地别。   墨小戈早就馋得不行,拿起筷子正欲大口夹菜,又想起荆晚的黑暗料理,心里多了几分谨慎,只小心夹了一小口先浅尝。入口瞬间眉眼一亮,忍不住惊叹:“可以啊谢三!跟你认识这么多年,我竟从来不知你还有做饭的本事?”   荆晚一边大口吃着,一边不忘挤兑谢三:“先前还说不会做饭,我看你就是故意装不会,想偷懒躲清闲。”   “我当真是头一回下厨。”谢三也拿起筷子夹菜尝了一口,语气带点自嘲:“味道确实不差,我这厨艺约莫是娘胎里带的,算是遗传吧。” 第20章 八王霍政,各怀鬼胎   厨房里刚熄了灶火,热气还没散尽,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响,迸出几点火星子。   墨小戈嘴里正嚼着半块腊肉,含混不清说了句什么,压根听不真切。待嘴里东西咽下去又重复一遍,这才听清:“谢老三,你这手艺不去当厨子真是可惜了。”   谢三正夹起一筷茄条送进嘴里,自己反倒先皱了眉:“盐好像放少了。”   “不淡啊,我吃着刚好。”荆晚已经在吃第二碗面疙瘩了,听谢三这么说忙含糊嘟囔道:“你要是口重,那儿还有半罐酱菜。”说着朝灶台角那半罐酱菜扬了扬下巴,便埋头继续吃,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墨小戈又夹了一筷醋溜白菜,嚼得咔嚓作响,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谢三,嘴角还沾着些许油光:“对了,你怎么忽然跟这丫头说实话了?”   谢三平日总是一副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模样,此刻端着碗筷,被墨小戈衬托得吃相极佳。他闻言发了片刻的神,方道:“是她猜到的,我见瞒不住,只好招认了。”   “你说她是猜的?”墨小戈一脸难以置信,下意识指了指身旁的荆晚,语气里满是诧异。   谢三轻轻点头:“猜了个七七八八。”   墨小戈瞬间垮了脸:“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蠢?”   “确实。”谢三接话,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我跟你磨了小半年,才把前因后果尽数交代清楚,到她这儿,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摸透了大半。”   “那你现在,知道多少?”墨小戈转头看着荆晚。   “你知道的,我大概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约莫也能比你先猜出来。”荆晚挑眉看着墨小戈,眉眼间有狡黠也有得意。   “你这臭屁的模样,简直和谢老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墨小戈无奈地用手指了指他二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即收了嬉皮笑脸,看着谢三,语气正经:“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你还是觉得那东西是被人藏起来了?可有依据?”   荆晚也放下筷子,目光落向谢三。   谢三酝酿半刻,缓缓开口:“眼下还不能断言,不过庆幸的是,这东西魏渊也尚未寻得。”   “那是自然。若魏相爷得了此物,如今龙椅上坐着的早就不是奶皇帝了。”墨小戈没好气地道。   如今景国的皇帝李宥因年少登基,一直受八王钳制,自幼性格懦弱。所以百姓们私下都会称其为“奶皇帝”。   “你觉得是八王中的人藏了玉玺?”荆晚手肘撑在桌面上,托腮问道。   墨小戈闻声心头一紧,听见“玉玺”二字顿时生出几分警惕,暗自捏了把汗,暗忖这丫头胆子也忒大,竟这般直言道出,半点不知遮掩。   谢三倒是浑不在意。只是他有些洁癖,余光瞥见荆晚手肘边的桌子上,那几粒饭菜渣就快粘到她袖子上。谢三眉眼微蹙,终究没忍住伸手替她拂开,才开口道:“以魏渊与赵临封两人的能耐,玉玺若不是被人刻意私藏起来,不可能至今遍寻无果。”   “这话在理。”墨小戈点头附和:“魏渊和赵临封皆是手眼通天之人,那东西但凡还流落在外,凭他二人的手段,八年了,掘地三尺也该翻出来了。”   “那依你看,最有可能落在谁手上?”荆晚微微倾身,看向谢三,随即坦言:“顺便也给我捋捋这八位‘太上皇’,我一直没理清他们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   谢三想着既已决定和荆晚联手,这些朝堂内里的利害纠葛,便该与她掰开讲透。当即便耐心为二人细细拆解八王背后的局势脉络。荆晚与墨小戈皆敛了神色,凝神细听,思绪也跟着他的话语,一步步沉进了那段动荡的朝堂过往里   世人口中的八王,并非宗室藩王那般正经爵位,而是百姓私下,对八位权倾朝野、把持朝局重臣的戏称。   多年以前,八王为自保亦为谋权,暗中缔结盟约,结成一张庞大的利益网。他们步步为营,借着先帝崩逝、太子殒命留下的朝局真空,各自分据朝政、兵权、财赋、漕运与地方重镇,一点点蚕食朝堂权柄,架空皇室威仪,硬生生将幼帝李宥架在龙椅上,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   可利益维系的盟约,本就不堪一击。待大权牢牢在手,昔日同盟便再无同心可言。表面依旧互通声气、虚与委蛇,内里早已派系分立、各怀鬼胎,人人暗自猜忌提防,都想伺机往上再踏一步,谁也不愿屈居人下。   魏渊稳居八王之首,官居中书令、知枢密院事,加太师衔。中书令掌朝堂决策,知枢密院事总领军机要务,朝政、兵权尽归他一人牢牢把持。私底下他还暗中建立玄渊阁,豢养一众死士爪牙,专门替他处置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勾当。   八王之中的钱惟演、郑元让是他最得力的心腹。   钱惟演官拜三司使兼户部尚书,总揽举国财政,盐铁、漕运、海外贸易尽归其掌控,又与罗澜海商往来颇深,身家富庶堪比王侯。可他手中大半钱财,皆是替魏渊打理积攒而来。魏渊为他开通专属商路、减免苛捐税赋,令他年年进项倍增。他看似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实则只是依附魏渊的庸碌之辈。可手中掌着举国财权,位高权重,哪怕是周不器这般精明人物,也免不了要在他面前低头受制。   郑元让任工部尚书兼都水监使,独揽全国水运、漕运干线与各大港口工程实权。此人本性圆滑趋利,投靠魏渊从来无关忠心,只为权势财利。有魏渊在朝中撑腰庇护,他才能稳稳攥住漕运这块肥差,无人敢轻易撼动。   另一大派系,是以赵临封为首。   赵临封任内侍省都知,兼判皇城司公事,手握宫廷密探、皇城宿卫禁兵,更有代皇帝批阅奏章之权。民间私下唤他“隐相”,背地里甚至称他“立皇帝”上朝时天子端坐,他则侍立一侧、总揽朝政,形同站着的君王。宫闱内外、朝野大小事,皆逃不过他布下的耳目,权势极盛。   与赵临封走得最近的,当属赵破虏。   赵破虏官居枢密使、开府仪同三司、镇国公。上一任镇国公便是谢三之父薛赟双,如今薛家军大半兵权,尽数落入赵破虏手中。他是朝堂名义上的最高军事统帅,手握北方边军精锐重兵,近年来一直与铁勒部隐秘往来、暗通款曲,凭自身军力为赵临封暗中拱卫。他出身武将世家,性情桀骜自负,心气极高。   八王中余下的三位,则皆游离在魏、赵两大派系之外,各守立场,独善其身。   刘裕任礼部尚书兼西南四路安抚制置使,独镇西南一隅。西南之地山高路险、易守难攻,他牢牢把住一方属地实权。其人沉稳内敛,向来无心掺和朝堂中枢的派系争斗。这天下谁掌权、谁做主,他并不关心,只安分守好属地根基,私下与南炎诸峒互通商贸,也不缺银钱。对魏渊、赵临封皆是客气疏离,打定主意中立自保,任谁也休想轻易染指他的西南地盘。   长公主李令仪,坊间关于她的风流艳事流传最广。   她是先帝亲妹、当今天子的姑母,身份尊贵无比。表面终日耽于享乐、蓄养面首,一副闲散放任、骄奢淫逸的模样。可她以女子之身,能在八王之中稳占一席,绝非胸无城府、徒有浮名的浅薄之辈。   长公主手中并无军政实权,却可入政事堂参议朝政,背后依仗便是整个宗室势力。先帝崩逝、太子殒命,小皇帝年幼登基,宗室之中以她位分最尊、威望最高,说话极有分量。她既不靠拢魏渊,也不攀附赵临封,只在暗中悄然培植心腹,坐观朝堂诸王争斗沉浮,静候时机,一心想做那坐收渔利的黄雀。   最后一位,御史大夫沈清源,亦是当今圣上的授业恩师。   他执掌朝堂监察弹劾、言路风评,早年风骨凛然,不惧权贵,敢于直言进谏、弹劾勋贵,是朝野上下公认的清流领袖。只是年岁渐长,历经朝堂迭变,行事日渐温吞圆滑,往日锋芒尽数收敛。但他始终不肯投靠魏、赵任何一派,坚守中立。   一段沉沉的朝堂过往与派系纠葛尽数铺开,屋内三人的思绪也缓缓从纷繁旧事中抽离,重落回眼前质朴的灶屋之中。   三人图省事,只在厨房角落寻了副矮桌矮椅便闲坐用餐。矮椅本就局促拘身,坐久了很不自在。   墨小戈微微扭动身子,几番调整坐姿欲寻个舒服姿态,最后索性靠在椅背上,闭目慢慢捋了一遍这八王的关系:“魏渊一系有钱惟演、郑元让相辅;赵临封一系倚仗赵破虏的兵权;刘裕、沈清源置身事外保持中立;长公主李令仪自成宗室一派”他忽地敲了敲脑袋,脱口问道:“我有一处想不通,赵破虏出身将门世家,又是这般傲气的武将,怎会甘心依附一个宦官?”   “莫非他和魏渊不和?”荆晚也心生疑惑,顺势开口问道。   “聪明!”谢三颔首看向荆晚:“当年薛家灭门后,魏渊便一心想把边军指挥权尽数收归己有,他与赵破虏在朝堂明争暗斗多年,积怨极深。这还只是其一,另外还有一桩隐秘之事说这赵破虏是赵临封的胞兄。”   墨小戈惊得嘴巴能塞下一个拳头:“什么?赵破虏不是将门之后吗?将门怎会把孩子送进宫做宦官?”   “此事隐秘至极,内里缘由无人知晓。”谢三见墨小戈坐得闲适,亦学着他那般靠向椅背,从容开口:“但裁云阁查出的消息,绝不会有错。”   荆晚若有所思:“这么说来,那枚玉玺,最有可能落在刘裕、沈清源、长公主这三人手中。”   谢三颔首,语气温和:“不错。他三人或身居一隅、或隐于暗处、或中立自持,都有藏匿玉玺的嫌疑。”   “我觉得还漏了一人。”荆晚神色郑重,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谢三和墨小戈:“判断一桩事是谁所为,端看谁从中获益最多。”   墨小戈兴致勃勃凑上前:“获益?谁啊?”   “你说的那人,我也曾怀疑过。”谢三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只是八年前他年纪尚幼,理应没这般城府手段。况且我与他幼时熟识,他天性温软怯懦,压根撑不起这般权谋算计。”   “不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墨小戈听得一头雾水。   谢三看向他,言简意赅:“李宥。”   墨小戈当即愣住:“那个都快被八王骑到头上拉屎的奶皇帝?他要是有这本事”说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哎呀,不可能,八年前他才多大。”   “就如我现在这般年纪啊。”荆晚轻声应下,又严谨补充一句:“应该还比我小个两三岁。”   墨小戈一时竟无言以对,讪讪道:“那要是换成你,倒还有可能藏得住那东西。”   “或许是我想多了。”荆晚蹙了蹙眉,歪头琢磨:“但玉玺遗失,小皇帝的确是获益最多之人。”   “你说得没错。”谢三微微点头:“倘若玉玺未曾丢失,他恐怕至今都还是那个不得圣宠、任人轻贱的落寞皇子。”   “算了,不想这些了,还是先从八王着手去查。”荆晚敛去纷乱思绪:“只是该从谁开始?总不能三人同时排查,太过打草惊蛇。”   谢三思忖片刻:“刘裕远在西南,咱们眼下鞭长莫及。长公主的线更不好搭。不妨先从沈清源入手。他儿子沈珏,是我年幼时的挚友。”   他眸光微滞,似是沉入年少旧事的回忆中,片刻后复又凝神看向荆晚:“沈珏性子清正、为人赤诚,不似他父亲那般温吞圆滑,最是容易交心套话。再者他与北绝苏倾绝交情甚笃,苏倾绝在江湖声望极高,又与朝堂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有沈珏这层关系,无论行走江湖还是周旋朝堂,都至关重要。”   荆晚略一思索便领会谢三用意,直言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去主动结交沈珏?”   “不可。”谢三轻轻摇了摇头:“沈珏虽谦和坦荡,心思却通透。你若主动结交,太过刻意,只会让他觉得你用心不纯,反倒会起防备之心。”他垂眸思考,很快便有了主意:“咱们要做的,是引着他来主动结交你。” 第21章 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云锦城近来出了桩新鲜事,先是在茶肆酒坊传得沸沸扬扬,不消半日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说是芙蓉邑观澜书院一名学子休沐归城,仗着家中父兄在朝身居要职,竟在闹市纵马疾驰,撞翻了卖花女的摊子,马蹄踩碎了花瓣,也踩伤了人。那学子勒住缰绳,全无半分愧疚之意,反倒扬着下巴倨傲嗤笑,语气张狂至极:“一车破花,值几个钱?便是撞死你这贱民,我也赔得起!”   正得意着,一个素衣少女忽然拦在马前。   “纵马伤人乃是草菅人命,仗势欺人更是不知廉耻。”少女声音清脆,字字铿锵:“今日你若不磕头赔罪,足额赔付疗伤银两,来日我便将你此番恶行誊写千份,张贴遍布全城街巷,让满城百姓都看清,观澜书院教出来的子弟,竟是这般恃强凌弱的败类。”   那学子恼羞成怒,扬鞭便抽。少女抬手一挡,马鞭“咔嚓”断成两截。随即反手一掌轻拍马颈,那匹壮硕的骏马竟前腿一软,当场栽倒,将马背上的学子摔出去一丈多远。   少女上前按住摔得鼻青脸肿的学子,逼着他向卖花女磕头赔罪,又留下足额疗伤银钱,这才作罢。那学子狼狈爬起,慌不择路仓皇逃窜,跑出老远才敢回头厉声质问:“你你是哪家的?你可知我是谁?”   少女从容拍去掌心尘土,伸手扶起受惊的卖花女,动作利落坦荡,掷地有声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薛绾。”   消息传开,全城百姓无不交口称赞。昔日薛将军镇守边关,骁勇无双威名远扬,如今其女一身凛然风骨,闹市之间徒手拍翻骏马,果真是将门无犬女,尽显忠良之后浩然气度!   可不过一个时辰,传言逐渐离谱起来。   有人说她那一掌力道惊人,不仅拍翻了骏马,还震散了那学子自幼修炼的护体真气,那学子回去少说也要卧床静养三月方能痊愈;还有人添油加醋,称她单手拎起那学子,凌空甩出去三丈远,落地时砸出一个坑;更邪乎的,说她挥掌之间,劲风席卷八方,周遭路人衣衫尽数随风翻飞,纵使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见了她也要退避三分。   待到日暮时分,就连薛绾一掌将骏马劈作两半的荒诞说辞,都在坊间传得有模有样。   枕霞别院里,墨小戈正叉着腰气得跳脚炸毛:“凭什么啊!我辛辛苦苦扮那嚣张学子,挨揍出丑磕头下跪,你倒好,风头全被你占了,人人都夸薛绾身手盖世、胆识过人!”   他越说越气,梗着脖子放狠话:“下次我绝不扮反派了!我要扮出风头的!不然就罢工!”   荆晚笑盈盈道:“下次给你安排个体面角色。”   一旁摇着折扇的周不器闻言轻笑出声:“哪儿那么多体面角色。不过你们大费周章演这么一出,是闹哪样?”   “大冬天的,你拿个破扇子扇什么呢?”墨小戈心头火气未消,却也知晓分寸,不敢轻易吐露实情,只得含糊搪塞:“不过是想借着这番声势,引得城中权贵主动前来结交‘薛绾’罢了。”   “哪家权贵竟喜好这般浮夸的调调?”周不器一脸不解。   “沈珏,”一直静坐未出声的谢三大方直言。   “沈清源御史家的那位公子?”周不器讶然问道。   谢三颔首:“我有意结识此人,他品行清正声名端正,往后行事,早晚有用得上的地方。”   周不器闻言也不深究,反倒先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地说起了自己的烦心事:“对了三儿,我最近正琢磨一件事,去年钱价不稳,我家老爷子就让我多囤些铜钱,说什么‘盛世藏古董,乱世囤钱粮’。我琢磨着光囤钱也不生崽啊,就跟几个相熟的商户合计,各出一笔银子,凑成个大份,交给一个懂行的老掌柜统一运作,跑沧澜江的船运,赚了按份分,赔了按份担。”   谢三已沏好一壶茶,将几只素白瓷杯一一摆开,随口问道:“赚了?”   “何止赚了!”周不器折扇“啪”的一声合起:“头三个月比我单打独斗多挣三成!可惜好景不长,去年入夏撞上桃花汛,赔进去不少。那几个商户急了眼,天天上门闹,说什么‘当初信你周少爷才投的银子,如今赔了总得给个说法’。这不,最近生意难做,钱不易赚,一个个又来找我闹。当初说好了同赚同赔,赚的时候个个眉开眼笑,赔了就翻脸不认人,这买卖没法做!”   墨小戈轻啧一声:“人心如此,钱帛动人心嘛。”   “可我就想不通,”周不器挠头:“这一笔买卖,大伙儿凑一起能赚更多,可偏偏人人都怕别人占便宜、怕自己吃亏,宁可攥着自己那一小份,也不肯往一处使。这理儿怎么破?”   他这一问,倒是把墨小戈问住了,两人齐齐看向谢三。   谢三将分好的热茶缓缓推至二人面前:“破不了。”   “人心趋利避害,是天性。”谢三看向周不器:“你想让大伙儿凑份子,就得先让他们觉得‘凑’比‘不凑’更稳妥。赚了怎么分,赔了怎么担,章程定得明明白白,白纸黑字落定。出了事按章程办,怨不着旁人。”   周不器苦着脸:“可人心哪是按章程走的?赚了还好,赔了,章程也挡不住人骂娘啊。”   “那是你的章程没把‘人心’算进去。”谢三看他一眼,“章程里若能写明,每次盈利留出半成,存在一处,专用于平账防损。这笔钱不归任何人,只归大伙儿共有。下次再遇上风浪,先用这笔钱垫着,大伙儿摊的损失就小了。手里捏着这层保障,你看他们还闹不闹?”   周不器一双小眼睛瞬间亮起来:“对啊!这不就跟咱们囤粮防饥一个理儿?可这钱存谁手里大伙儿能放心?”   荆晚此刻正在摆弄前日周不器送来的罗澜国九连环,一直安静在旁,闻言忽然抬起头,插了一句:“存官府?”   “官府?”周不器嗤笑:“存进去容易,取出来可就难了。”   荆晚低头继续摆弄:“那存钱庄呢?”   谢三微微摇头:“钱庄终究是市井商行,时局动荡之时,也难免有倒闭亏空之险,算不得万全之地。”   荆晚对着层层相扣的九连环若有所思,忽然道:“那若是不存一处,而是分开存着呢?比方说,十个人凑份子,每人每月多拿一点出来,分成五份,存在五个不同的地方,钱庄、靠谱的铺子、甚至换成货品囤着。一处出了事,还有四处能顶上。”   周不器愣了愣,转头看谢三,谢三难得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   “这法子”周不器咂摸了一下,“虽说听着绕,可仔细想想,还真有点道理。分散着放,一处出事,其他几处还能保本。就是麻烦些。”   “麻烦怕什么,稳妥要紧。”荆晚指尖轻转,九连环在手中流转开合:“泥儿巷有一年闹饥荒,巷口王寡妇把全部家当换了一袋米,藏在床底下。结果米霉了,她差点饿死。隔壁老陈头把攒了大半年的十几个铜板分成三份,一份托行商换成粗粮储备,一份换作日常糊口的杂面,剩下几个铜板缝在棉袄夹层里。那年冬天,巷子里饿死了好多人,就他稳得很。”   周不器听得连连点头,由衷赞叹:“这老陈头,倒是个人物。”   荆晚颇为得意道:“泥儿巷能活下来的,都有两把刷子。”   这话彻底点醒了周不器,他指尖摩挲着扇骨,眼神越发明亮,堵在心头多日的郁结一扫而空,顺势把心底另一桩长久难处也一并道出:“我不光愁合伙做生意赔赚的事,还有一桩更难办的。我家商号、船行上下百十号伙计,全是靠力气活命的劳苦人。有个跟了我家五六年的老船工,水性最好、做事又勤恳,上月在江上受寒染了重病,自此再也做不得重活。他一家妻儿老小全靠他一人养活,这一倒,阖家生计立马没了着落。”   墨小戈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真是惨,这一家老小往后可怎么过。”   周不器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无奈:“我私下里一直偷偷接济他银钱米面,可不敢明着来。今日我厚待他,明日别的伙计生病、受伤、遭了意外没法做工,全都来找我要抚恤可怎么办。我若是厚此薄彼,底下人必定说我偏心不公,寒了人心;可若是个个都管,周家家底再厚,也不够填的。”   “其实天底下的人都一样,商户跑船怕风浪、走货怕匪盗,百姓务工怕伤病、居家怕天灾,全都是一人遭难、全家遭殃。”谢三语气从容,又带着几分无奈。   周不器却眸中光彩骤盛,语气满是欣喜振奋:“所以,方才你们一说聚银兜底、分散存银的法子,我彻底想通了,我干脆立一个济保堂,专做这保祸、兜底的营生!”   荆晚笑道:“难怪周家兴旺,原是周少爷有生财的眼界。”   “快别打趣我了。”周不器连忙摆手,脸上褪去玩笑神色,正色道:“这样不管是合伙经商的商户、跑沧澜江的船家,还是卖力气糊口的伙计、杂役,每月只出少许碎银入堂。公中将银钱分置打理,一部分存入老牌钱庄与质库坐收息利,其余投往粮栈囤货、漕运贩运稳妥牟利,保本积财,细水长流,绝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往后,谁经商遇灾赔本、船运遇险损货,就按数赔付本钱;谁生了重病、受了重伤,没法再做工谋生,就给医药抚恤银;若是意外丧了劳力,也给家小留一条活路。”   他越说越兴奋:“说白了,就是聚众人的小钱,救一人的大祸。商户有保障,伙计有依靠,再也不用孤身扛灾,这才是长久的活法。”   谢三闻言神色难得郑重,沉声叮嘱:“这营生利人利己,命脉却全系在‘信义’二字上。你若决意去做,便要立下铁律,但凡有人遇祸求助,定然照约赔付,半分不得克扣拖延。若是心生贪念失信于人,辜负众人托付,这行当顷刻间便会倾颓,周家声誉也再难挽回。”   “我心里透亮!”周不器抬手应下,语气十分笃定,“我素来把名声看得极重,断然做不出吞银赖账、欺瞒众人的勾当。”   荆晚在旁插口,目光清明:“你也需多加提防,莫要让人钻了空子。难保不会有人身染顽疾、沉疴难愈,自知身子早已熬不住,便赶着提前纳银入局,一心图谋日后申领抚恤,白白占了旁人的便宜。”   周不器深以为然,脸上喜色褪去几分,重又染上愁绪:“你说得有理。只是此事单凭我一介商户,终究难以撑住局面。寻常市井百姓、小商贩尚且心存疑虑,更不必说城中世家大族与富商巨贾,他们向来只信服朝中品行端正、有声望之人。可若是寻来的靠山心怀贪念,待到该兑付银钱之时百般推诿,甚至私吞公银,不仅我的心血尽数白费,更是寒尽天下人心。”   他抬眸望向谢三,目光格外恳切:“我思来想去,整个云锦城唯有沈珏最为合适。他身为御史大夫之子,品行清正,素来不慕钱财、不徇私情,声名远播受人敬重。有他出面坐镇做个公允依仗,此事方能稳稳立足,众人也才敢安心拿出积蓄托付。”   心念至此,周不器倏然回过神,想起此前几人刻意造势宣扬的种种举动,顿时心头一暖,欣然伸手轻拍谢三臂膀,满是由衷感念:“谢三!未曾想你早早便看透我的难处,暗中为我铺好了门路,一心成全我这番事业。心意藏得这般深,倒是让我迟了许久才察觉。”   谢三方才随手拿起荆晚的九连环把玩,听闻这话指尖一顿,素来从容沉静的面容上,掠过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对方热切的目光,轻咳一声,语气含糊搪塞:“不过是顺势而行,彼此各有所需罢了。”   一旁静坐不语的荆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暗自腹诽:他二人能有今日这般深厚情谊,大半竟是靠着周不器一腔热忱自行脑补而来。   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慕灼华身着一袭柔纱长裙,指尖捏着一张烫金洒花的拜帖,缓步行至石桌前,随手将帖子轻置桌面:“沈珏的拜帖,指名道姓,邀薛绾赴流觞雅会。” 第22章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荆晚拈起那张洒金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头字迹清隽,措辞客气。   慕灼华径自斜倚在廊柱间的坐阶上,姿态散漫随意:“帖子是下给我同‘薛绾’的,说什么‘以文会友,追慕古风’。”她轻嗤一声:“追的哪门子古风?不过是一帮闲出病的少爷小姐凑在一处,你酸我一句诗,我捧你一句赋,明面上夸什么‘芝兰玉树’,暗地里比谁爹官大、谁衣裳料子时新罢了。”   说罢她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随身酒囊,拔开塞子浅酌一口:“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灌两盏酒实在。”   谢三笑着望向慕灼华:“艳娘,这连盘花生米都没有,就喝上了?”说着迈步走到她身侧,伸手取过那只随身酒袋轻轻一晃,听见里头快见底的响动:“少喝点吧。如此说来,你是不打算赴这雅会?”   “别呀慕大家!”周不器连忙凑上来,一脸殷切:“我还巴巴盼着你应允赴约,顺带帮我和谢三也讨两张帖子呢,旁人都不及你面子管用。”   慕灼华斜倚廊柱,淡淡摆手:“你想结交沈珏,自己去便是。”   谢三微微含笑接话:“我二人连半张帖子都没捞着,何况没有慕大家坐镇,我们去了岂不像两只误入孔雀堆的山鸡?”   谢三悄悄朝周不器递了个眼色,周不器立刻会意,连忙起身斟好茶递到慕灼华面前:“慕大家喝点茶醒醒酒,你若是不去,留荆晚一人前去,难免受人刁难欺负。”   慕灼华接过茶盏,身子顺势往下挪了挪,寻了个更松弛自在的姿势靠着廊柱:“她这遗孤身份有我作保,即便有人存疑,何至于需看旁人脸色?”   谢三挨着她身旁的坐阶坐下,缓声开口:“我倒是想起一桩坊间趣闻,听闻漱石剑斋那位,同沈珏私交甚笃。”他话音稍顿,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慕灼华:“‘南艳北绝’并称于世艳娘,你当真不好奇,能得苏倾绝青眼的人物,究竟是何等品性风姿?”   慕灼华抬眸定定看向谢三,倏然轻笑,随手将茶杯塞回周不器手中,伸手指着谢三:“好你个谢老三,如今连激将法都敢用到我跟前了。”   谢三坦然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荡无半分心虚:“不敢,只是恰好想起这么一桩传闻。”   慕灼华哼笑一声:“若今日是苏倾绝给我下这帖子,我定会去捧个场。我敬慕的是她手中一柄漱雪剑,一身坦荡风骨,可不是她看男人的眼光。至于沈珏”她微微阖起双目:“单凭他父亲沈清源的行事作风,这份情面,我断然不会给。”   谢三见她言辞郑重,便不再多言。   一旁默听许久的墨小戈顿时来了兴致,凑上前高声提议:“既然慕大家懒得动弹,那不如我易容成慕大家赴约便是!正好去开开眼界,瞧瞧富贵人家的宴席是个什么排场。”他满脸笃定看向慕灼华,信誓旦旦:“您只管放心,我这易容术,保管连您眼角那颗风流痣都仿得分毫不差。”   慕灼华侧头扫他一眼:“皮痒了?”   墨小戈瞬间脖颈一缩,立马收起气焰讪讪赔笑:“玩笑罢了那要不我扮成薛将军府上的旧仆?就说当年侥幸存活,如今好不容易寻到自家小姐,特来护持!这样是不是像那么回事?”   “扮个老仆,顶什么用。”荆晚一语点破要害:“真出了岔子,你这‘老仆’除了陪我一道挨打受气,还能做啥?”荆晚看定他:“先前你还吵着要出风头,要扮自然要挑一个声势赫赫、旁人轻易不敢招惹的,也方便我”她顿了顿,从容吐出三个字:“横着走。”   墨小戈愣愣眨眼:“横着走?”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荆晚说得理所当然。   “在理。”谢三闻声抬眼,看着墨小戈掂量他的身形:“既如此不妨再借一回寒川楼的势。你扮成‘席昶’,如何?”   “席昶?”周不器忍不住低呼出声,满眼惊叹:“寒川楼那位出了名的‘铁面阎罗’?此人向来神出鬼没,行事杀伐果决,江湖上不少人光听见他名号就腿软!这身份倒是足够震慑全场。”他欣喜之余又微微蹙眉:“只是假扮此人绝非易事,不光容貌要相像,还得通晓寒川楼内里诸多门道规矩。沈珏此番既给慕大家递了帖子,想来定然邀了不少江湖中人,万一碰上个较真的刨根问底”   谢三神色淡然:“无妨。墨小戈能应付。”   墨小戈来了精神,豪情万丈道:“席昶我熟!就他了!不过”说罢他眼珠一转,转头看向谢三与周不器:“你俩呢?还去凑这热闹不?”   “自然要去。”周不器小圆脸上满是雀跃:“这等热闹,岂能错过?”   墨小戈适时提醒:“你二人虽说家底殷实,但终究是商户出身。自古士农工商排位分明,这狗屁雅会看着门槛不低,你们没有正式请帖,如何顺利入内?”   “没帖子,还不能‘蹭’一张么?”周不器嘿嘿一笑,小眼里满是精明算计:”云锦城里,还有我周不器花银子铺不平的路?为了我的济保大业,我必须去!”   墨小戈嘴角一抽:“硬蹭啊?”   “这话可说得忒难听了,怎么能叫硬蹭?”周不器挺直腰板:“这叫‘灵活变通’!”   “你们是得去。”荆晚抬头认认真真看向谢三,点头满意笑道:“谢三哥哥这张脸倒是能派上用场。往那儿一站,那些小姐夫人的目光定都黏在他身上,便没人总盯着我问东问西了。”   谢三:“”   周不器喜不自胜,当即敲定主意:“那就这般说定了!我即刻动身前去张罗门路,设法弄来入场资格!”   荆晚歪头看向谢三:“事先说好,这种帮你们结交权贵的活儿,月钱可不包。酬劳可得另算。”   谢三神色从容应道:“老规矩。月钱照旧,另算一趟‘陪席’,十两。”   眼前气氛一派融洽,荆晚面上笑意盈盈,心底却还在反复琢磨墨小戈那句“席昶我熟”。   她暗自思忖,墨小戈平日性子跳脱随性,偏生对寒川楼那位铁面阎罗这般知根知底,显然绝非寻常交情,足见他早早便和寒川楼有所牵连。先前谢三也曾随口提过,寒川楼与裁云阁会暗中照拂于她,如今谢三又十分自然地提议,再度借寒川楼的声势行事,一举一动熟稔无比。   由此看来,墨小戈应本就与寒川楼渊源颇深,而谢三这般得心应手调度借用其势力,想来在寒川楼中也是有分量、能说得上话的人。   寒川楼和裁云阁在江湖之中威名极盛,想到自己身边有这般势力倚仗,荆晚不由得彻底放宽了心,只觉往后出门行事,定然安稳无忧。她还暗自庆幸自己心思细腻,看透了众人暗藏的来头,心中颇有几分自得。   却丝毫未曾察觉,眼前这份安稳周全,不过是旁人特意为她编织出来的假象。时局暗潮汹涌,其中凶险远非她这点浅陋心思能够看透,众人眼下相处和睦、处处照拂的模样,也从来都不是她所想的那般纯粹真心。   她此刻满心踏实笃定,浑然不知危机早已步步紧随。她这点浅显的心机盘算,落在真正的大局之中根本不值一提,一场风浪才刚刚酝酿而起。   多年以后,荆晚再想起与这群人朝夕相伴的日子,心中既有暖意,亦藏满心愤懑。 第23章 流觞雅会?冻死个人!   三日后,流觞雅会设在城北漱玉鸣泉园。曲水顺着嶙峋怪石蜿蜒流淌,潺潺水声衬得园子越发幽静。沈珏包下的扶风渡临水而筑,长窗洞开,正是一处藏幽纳静的雅集之所。   荆晚到得不早不晚。她今日身着一身藕荷色绣着兰草纹的冬袄,这身衣衫乃是仿照昔日薛将军亲手绣制的旧裙裁制而成,衣料考究。   她头发梳成双鬟,只簪一支素银嵌珍珠的短簪,耳下垂着玉兰花苞耳坠,都是慕灼华的手笔,瞧着清雅,细看却处处讲究。   陪在荆晚身侧的,是易容化作席昶模样的墨小戈。一身玄色冬装,腰间悬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脸上轮廓刻意修饰得冷硬凌厉。眉骨抬高,颧骨微突,肤色煞白,唇线紧抿。就连行走姿态也尽数改换,步履沉稳,脊背挺得倍儿直,活脱脱一尊移动的冰山。   两人一出现在扶风渡门口,原本细碎的谈笑声骤然轻歇,一道道目光齐齐投过来。   “那位便是薛家遗孤?”   “瞧着身形柔弱,真能徒手劈死骏马?”   “她身边那黑衣男子是谁?瞧着不好相与。”   “面生得很,但那佩剑似有些来历?”   低语声窸窸窣窣,荆晚恍若未闻,只微微垂着眼,与众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沈珏亲自迎了上来。冬日天寒,他身着一袭深灰暗纹锦袍,外罩墨色绒边鹤氅,玉冠束发,面容清俊,眉眼间自带一股书卷气,行动却无酸腐之态,只觉温润从容。他快步走到荆晚面前,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温和:“薛姑娘肯赏光前来,沈某幸甚。”   荆晚依着慕灼华平日所教的仪态,微微屈膝还礼:“沈公子客气。蒙公子相邀,是薛绾之幸。”   沈珏温言道:“你无需与我这般见外。我与你兄长曾是知交。”他眼底掠过一丝黯然,随即目光转向荆晚身侧的“席昶”,疑惑问道:“这位是?”   “席昶。”墨小戈开口,刻意压低声线,音色寡淡,惜字如金:“受慕大家,所托。”   “寒川楼”三字虽未出口,但“席昶”之名在有心人耳中自有分量,四座之人无不暗自侧目,沈珏眸中亦闪过一丝讶异,转瞬恢复如常,再次拱手:“原来是席统领,久仰。慕大家思虑周全,沈某感佩。”   墨小戈只略一颔首,权作回应。   沈珏也不觉冒犯。似是想起前番旧事,他忽地看向荆晚,语气添了几分愧疚:“薛姑娘,前几日听闻书院后生言行无状,无端冲撞于你,此事我心中一直难安。我早年也曾求学于观澜书院,未能约束同门后辈,深感愧疚。”   “你与我兄长是故交,我便叫你沈哥哥吧!”荆晚乖巧回话:“观澜书院一事早已作罢,不必介怀,更无需放在心上。”   沈珏见她性情宽和大度,心底暖意更浓,当即侧身抬手引路:“二位请入内就座。”   扶风渡内布置清雅,窗外曲水潺潺,已浮着数只盛了酒浆的羽觞。轩内设了二十余席,依着云锦城不成文的规矩,略分了次序。   临窗最敞亮处是东道主沈珏,其左首坐着户部左侍郎之子黄明远,右首是出身清流,与沈家交好的礼部郎中徐谦,他二人亦是本次文会的主要襄助者。同在这一席的还有几位太学中品学兼优的学子,这些人家中父兄多在都察院、翰林院任职,以风骨名节自持。   另一侧临窗席面坐的则皆是名门贵胄:三司使钱惟演的次子钱梓瑜、镇国公赵破虏的侄女赵静婉、工部尚书郑元让的孙女郑姝等人。他们父兄多是朝堂上说得上话的实权人物。   再往外,便是受邀赴会的各派江湖年少英杰:漱石剑斋首席弟子凌霜与一美人并肩而坐。荆晚目光一扫,心中已然笃定,此人定是苏倾绝。冬日天寒,她身着一袭鸦青色夹棉长袄,外罩同色软缎披风,冬衣厚实却不显臃肿,愈发衬得身形纤挺窈窕。她生得容色绝世,眉骨清峭自带几分英气,眉眼清冷艳绝,周身萦绕着疏离孤高的气韵。   荆晚素来听闻“南艳北绝”齐名天下,想象中的苏倾绝该是白衣翩跹、温婉出尘的模样,如今亲眼相见,才知与心中预想全然相悖。慕灼华是坦荡恣意、明媚热忱的飒爽风姿,苏倾绝却是寒玉凝霜、傲骨自持的清冷风骨,绝代风华各有千秋。   这侧席间还坐着锦帆会少当家柳七弦、金刀门少门主孟开等人。   最末一席,坐着几位凭才学或师长提携得以入场的小有名气的文人,以及两位因“慷慨襄助”了本次文会所需全部笔墨纸砚及茶点、而被破例允准列席的商贾:周不器与谢三。   谢三今日身着一身浅玉色冬锦袍,素雅低调。纵使坐在末席,依旧神色自若,毫无局促之态。他刚一落座,便引得不少世家小姐悄悄打量,见他眉目清隽,风姿萧散,心中满是倾慕,转瞬又忍不住低声惋惜:“可惜了,这般容貌气度,竟是商门出身”   谢三对此全然不放在心上,目光疏疏落落地扫过全场。周不器则凑在他身侧,指着席间几样点心小声嘀咕:“这芙蓉粟米糕瞧着就不如咱们东市酥香斋的扎实,怕是掺了豆粉想来是底下人昧下咱们赞助的银钱,偷工减料了。”   文会伊始,照例是些应酬寒暄。沈珏作为东道主,言谈周到,既不让任何人觉得受了冷落,亦无半分刻意热络之态。   不多时,有人将话头引向了“薛绾”。   黄明远故作风雅,轻摇折扇,含笑开口:“久闻薛将军文武兼备,昔日一首《戍边词》意气纵横,传遍京华。不知薛姑娘可曾听令尊吟咏其他诗作?今日流觞雅集,若能得闻将军遗韵,当真是一桩美事。”   荆晚神色恬淡从容,一副懵懂之态:“记忆中,家父居家之时甚少吟诗作赋。他常言,诗词乃是闲中雅趣,戍边才是立身实务。”她微微垂眸,似陷入旧日光景:“唯记得幼时沐秋佳节,家父指着满城灯火,叹言这世间万般繁华盛景,不及边关一缕平安烽火。”话音渐轻,还带着恰如其分的孺慕与黯然。   黄明远被这话一衬,倒显得自己问得轻浮,一时颇为局促:“薛将军心系家国,令人敬仰。”   话音刚落,一旁的钱梓瑜陡然嗤笑出声,语气满是轻慢:“说来可笑,今日这文会,门槛似乎低了些。怎么连商贾之流,也能混迹其间附庸风雅了?”他目光斜睨扫向末席,分明是冲着周不器和谢三去的。   谢三闻言忽然起身,满堂霎时寂然无声。众人皆以为他不堪这般当众折辱,定要出言辩驳争执,一时间人人屏息静观,等着看一场口舌交锋。   谁知他却未曾动怒,只朝着主位上的沈珏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无奈:“沈公子,恕在下冒昧。我自幼体弱,素来畏寒,此刻早已冻得手脚僵硬,实在难以久撑,不知可有汤婆子,借我一枚暖暖手?”   荆晚见谢三这般举动,也顺势轻声搭话:“沈家哥哥,我也冻得周身发寒,实在撑不住了,劳烦也匀我一枚汤婆子吧。”   她故意叫一声‘沈家哥哥’拉近距离,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怯怯的畏寒之态。   时值隆冬寒天,众人一心追捧临水雅趣,执意将四面长窗全然敞开。屋内虽燃着暖炉驱寒,凛冽穿堂风依旧肆意涌入。   一众江湖儿女筋骨结实,惯经风霜,倒还神色自若。可那些久居深宅、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与名门闺秀们,早已被穿堂寒风冻得苦不堪言。   一众子弟硬撑着端住姿态,折扇捏在手里,指尖冻得微微轻颤也不肯揣进袖中;名门闺秀们裹紧披风,裙摆下的脚尖悄悄踮着打转,面上还要维持着温婉浅笑,连打寒颤都得借着抚鬓发的动作掩饰,个个都是死撑体面活受罪,生怕落了“不风雅”的话柄。   不等沈珏开口,一旁几个不拘小节的江湖子弟率先憋不住了,纷纷附和:“谢兄和薛小姐说得是!我等习武之人虽耐冻,可这寒风直往脖子里钻,也架不住啊!”   “沈公子,也匀我们几只汤婆子吧,再冻下去,握剑提笔都要不利索了。”   “不如暂且掩上几扇窗,风雅虽好,冻坏身子实在不值当。”   先前一众强撑体面的世家公子小姐们,此刻也顾不上矜持,纷纷附和点头,总算有人敢先开口说冷,不用再硬扛着了。   沈珏连忙吩咐下人掩上大半临水长窗,又速速取来数只裹着锦缎的汤婆子分送众人。暖意缓缓漫开,席间凛冽寒气消散大半,众人紧绷的身子也渐渐松弛下来。   钱梓瑜却依旧不依不饶,半点不肯收敛,傲慢道:“周不器,听闻你费尽心力求来帖子,天不亮便匆匆赶来,莫不是怕来晚了,连末席都捞不着?”   众人目光再度齐刷刷落向末席,周不器面色骤然一沉,手中捏着半块糕点,已然动了怒。   钱梓瑜把玩着手中罗澜琉璃杯,语气愈发刻薄:“也是,你周家如今靠替我父办些零碎差事勉强支应门户,是该殷勤些。只是”他目光扫过周不器身旁的谢三,极尽嘲讽:“你怎么还把不相干的人也捎带来了?区区云泽商贾子弟,也配跻身这风雅文会?莫非以为套身好衣裳,就能遮住满身的铜臭味?这流觞雅集,何时竟成了阿猫阿狗都能随意凑热闹的地方?”   这番话语直白伤人,已是全然撕破脸面当众羞辱。谢三不以为意,周不器却涨红了脸,胸腔起伏,正欲当场发作。一道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   “钱公子此言未免太过偏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倾绝缓缓抬眸,鸦青色披风衬得她眉眼清冷绝尘。她神色淡然,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世人立身于世,从无门第高低之分,唯有品行良莠之别。周公子与谢公子二人出资襄助整场文会,周全一应陈设茶点,诚心赴会以文相交,坦荡磊落,并无半分逾矩之处。反倒钱公子这般恃家世轻辱旁人,早已失了文人雅士该有的气度胸襟。”   周不器闻言心头一震,抬眼望向身姿清冷、出言维护自己的苏倾绝,心底暖意翻涌,悄然生出几分心悦倾慕,一时竟忘了周遭争执,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难以移开。   荆晚坐在一旁心中暗自感慨:自结识谢三以来,她愈发领略到这世间女子的风骨万千。既有慕灼华那般疏朗旷达、明媚张扬的恣意,亦有苏倾绝这般清峭孤直、守正不阿的飒爽。皆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令人心生敬重。   心绪微动间,荆晚蓦然忆起昔日夜航船旧事,钱惟演曾蓄意加害她,这份仇怨早已深埋心底。此刻眼见其子这般恃贵凌人,旧怨新愤齐齐翻涌,她当即从容起身。   “钱公子。”荆晚面上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一双乌黑的眼睛望向对方:“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子。”   钱梓瑜微微一怔,见是这个来历不明的遗孤,轻蔑挑眉:“讲。”   “方才听沈家哥哥与诸位谈论,今日文会,是为‘以文会友,追慕古风’。”荆晚语气诚恳,全然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古之贤者,如前朝‘商贤’白圭,三掷千金而散之,于景太祖草创时助军资、稳民生,被御笔亲封‘济世通财’;又如本朝开国时,有‘漕帅’江万斛,于玉带河‘铁索横江’之乱中,以商船为前驱,献火攻奇策,一举破敌,后封靖波侯。可见行商贩货,未必就低人一等,端看其心其行。”   她稍作沉吟,目光澄澈地直视钱梓瑜:“钱公子方才说‘商贾之流不配同席’,不知是觉得白圭、江万斛这般人物亦不配,还是觉得唯有倚仗父荫、不事生产、却可随意臧否他人之辈,才配坐在这儿?”   话音刚落,满堂皆静。 第24章 听闻长公主好男色   在场众人皆未曾料到,这个瞧着年岁尚轻、柔弱乖巧的薛家遗孤,竟能说出此番言辞。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末了一句更是绵里藏针,句句直戳钱梓瑜痛处。   钱梓瑜一张脸霎时涨成猪肝色。先前苏倾绝出言驳斥,他心中已然积了不快,奈何对方江湖声望极高,他心存忌惮,只得忍气吞声。可这薛家遗孤在他眼中素来无足轻重,家中父兄向来轻视这孤女,他更是从未将薛绾放在眼中。盛怒之下,按捺不住火气,起身便要上前寻衅发难。   就在此时,侍立在荆晚身侧、易容成席昶模样的墨小戈眸色骤冷,手腕微抬,作势便要拔出腰间长剑,凛冽杀气顷刻间四散开来,气势慑人至极。   钱梓瑜知晓寒川楼厉害,更清楚席昶手段狠厉,见状心头一怯,一身嚣张气焰尽数敛去,只能强压怒火,悻悻坐回席位。   沈珏见状连忙出言缓和场面:“薛姑娘所言极是。圣人有言:‘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今日文会,只论才情品性,不问出身门第。”说罢他目光落向钱梓瑜,温声劝道:“钱公子,还望谨言慎行。”   钱梓瑜当众接连受斥,偏生驳斥他的还都是他招惹不起之人,纵有满腔怒火也无处发作。只能狠狠侧目,怒视着谢三与周不器,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席间众人看向荆晚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郑重。先前见她举止温婉怯弱,只当她与观澜书院学子结怨一事不过是坊间闲谈,如今方才醒悟,这看似温顺的少女,远非面上瞧着那般好拿捏。   沈珏适时将雅会拉回正轨:“适才些许纷扰,诸位不必放在心上。今日流觞雅会照旧依古礼而行,羽觞顺着曲水漂流,止于何人座前,便需饮酒一杯,并赋诗一首,不善文墨者,演武助兴亦是无妨。”   话音落,下人便将备好的羽觞尽数放入曲水之中,羽觞随流水缓缓漂荡。   几轮流转下来,礼部郎中徐谦最先接住漂至身前的羽觞,沉吟片刻,赋了一首《扶风渡冬望》:   “寒泉漱石覆苍苔,静院回廊少艳开。檐下栖禽窥墨案,渡头朔风拂江隈。一身清冷凝诗骨,满座疏寒入客怀。俗世浮名皆看淡,闲寻雅趣自悠哉。”   诗风清雅含蓄,暗合扶风渡景致与文人雅趣,引得席间诸多清流子弟颔首称许。   羽觞继续漂荡,落在了金刀门少门主孟开面前。他素来性情豪爽,不通文墨,当即起身拱手笑道:“孟某粗人一个,不懂吟诗作对,便献丑露几手粗浅功夫,以武助兴!”   说罢他解下腰间金刀,在席前空地上挥刀起舞,刀风凌厉,招式刚劲有力,引得满堂喝彩。   不多时羽觞又至镇国公侄女赵静婉身前,她敛神思索片刻,轻吟《冬闺闲咏》:   “绣帘轻掩日迟迟,兽炭香残昼静时。风透疏窗催寒色,庭前落木渐参差。慵梳云鬓簪珠玉,闲展残笺觅小诗。朔风不解深闺意,漫卷寒声过曲池。”   诗作描摹深闺贵女闲情,细腻婉约,颇得同席闺秀赞赏。   席间气氛愈发热闹融洽,流转的羽觞顺水轻浮,竟恰好停在了谢三座前。   钱梓瑜当即面露戏谑笑意,抢先出言嘲讽:“这羽觞倒会挑人。谢公子乃商门贵子,想来算账必定得心应手,若是作不出诗句,不妨当众拨一回算盘,也算合了雅会规矩。正好让众人开开眼界,见识一番谢公子的看家本事。”   沈珏微微蹙眉,正欲开口解围,却见谢三已从容抬手,拈起了身前那只羽觞。   他抬眸远眺,目光若有似无望向窗外临水一侧,垂着竹帘的一间暖阁。那是漱玉鸣泉园中另一处雅间,名曰“揽秀滩”,听闻今日被某位贵人包下了。帘幕轻垂,隐约可见帘内人影晃动,还时不时传来几声轻声笑语。   “谢某俗人一个,今日有幸列席盛会,也来沾点雅气,姑妄言之,权当附庸风雅。”谢三用余光瞥了一眼钱梓瑜,将杯中酒饮尽,朗声开口:   “浮生惯看风雨休,俯仰人间貉一丘。袖卷星斗烹空瓮,懒裁恩仇竖子头。不向江湖问规矩,敢悬日月淬刑钩。冻云垂野列天幕,独挽天河洗剑眸。”   诗句诵毕,满堂寂然无声。   众人多是饱读诗书之人,都隐约觉得这诗分明暗含讥讽之意,尤其“貉一丘”、“竖子头”二句绝非文雅言辞,众人暗自揣度,都疑心谢三是借着诗句暗讽旁人,一时间无人敢随意言语。   唯有沈珏率先轻轻抚掌赞叹:“谢公子此作,不循常格,别见筋骨。”   临水暖阁的竹帘骤然被人掀开,一个容貌清俊温润的男子缓步走出,声音清亮传至席间:“此诗意境独到,不知可有题名?”   满座宾客闻声皆是一怔,齐齐转头望向暖阁方向。那俊美男子回身轻撩竹帘,动作恭谨,帘内立时现出一张雍容华贵的女子面庞,气度尊贵不凡。   “长公主殿下!”沈珏率先起身,长揖一礼。满座这才恍然惊醒,纷纷离席行礼,衣袍窸窣。   长公主李令仪身披华贵锦裘,仪态娴雅端庄。她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随即侧首看向身侧俊秀男子,语气宠溺:“怜君也觉此诗意境不俗?”   唤作怜君的男子眉眼温润,柔声应道:“确是风骨不凡,听之难忘。”   他顺势上前,姿态亲昵地轻扶着长公主缓步而行,二人身后紧随一众容貌俊朗的年少侍从,一行人自揽秀滩暖阁从容走来,行至扶风渡雅席。   长公主率先看向东道主沈珏:“本宫贸然前来,不知可有扫了诸位的雅兴?”   沈珏连忙躬身作揖,语态恭顺:“殿下莅临雅集,实乃此间盛事,我等满心欢喜,焉有扫兴之理。”   二人依着世家礼数,客套寒暄。   李令仪从容环视在场众人,视线落在荆晚身上时,眉宇间带着皇室与生俱来的矜贵与轻慢,她语气随意:“你便是薛绾?瞧着身形柔弱,眉眼温顺,却无半分将门世家的英气风骨,与你父母当年气度相去甚远。”   荆晚闻言无端生出几分局促不安。她本就是冒名顶替,一举一动皆是刻意模仿伪装,长公主寥寥数语,竟似将她内里虚实一眼看穿,那傲慢目光,更叫她心绪难宁。她只微微垂首,并未多言。   长公主目光最终落在谢三身上:“本宫今日来这园子闲游散心,恰好听见此间雅集吟咏之声甚是热闹,方才听闻你所作诗篇,倒是颇合本宫心意。”她眼波微转,望向谢三的目光带着几分暧昧:“谢公子,此诗可有题名?”   谢三坦然迎上她的视线,微微欠身行礼:“回殿下,此诗名唤《立极》,取‘自立本心,不随流俗’之意。”   “《立极》”李令仪低声复诵一遍,眼底笑意愈浓:“立意是好。只是这诗中孤峭气太重,煞气也盛。”   她稍作停顿,目光在谢三脸上流连打量:“谢公子年纪轻轻,何以有这般疏冷心境?”   “江湖厮混,市井见闻,看多了自然如此。”谢三从容应答:“自是比不得殿下,居于琼楼,观的是天家风月。”   李令仪闻言兴致更浓:“那依你看,本宫这‘琼楼风月’,与你那‘市井见闻’,孰高孰低?”   “风月在天,见闻在地,”谢三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高处虽好,未免清寒;低处虽杂,烟火气足。各有滋味,全看各人脾胃。”   席间众人皆是暗自屏息,这般与长公主言语周旋,无异于行走刀尖,人人都替他捏了把汗。   荆晚静立席间,目光不动声色打量周遭。方才这怜君还隔空向谢三询问诗名,可自长公主一行人入扶风渡以来,他与谢三二人竟是不约而同刻意避开彼此视线。   这般刻意之举令荆晚心生疑惑。她暗自思忖,谢三素来行事低调藏锋,今日却一反常态当众赋诗,绝非一时兴起。如今又与长公主言语上多番往来,暧昧拉扯想来他定然早已知晓长公主今日会来此地闲游,特意借着雅会,只为引对方瞩目。   如此想来,莫非是这怜君暗中通传消息,将长公主行踪提前告知于他,二人私下势必早有往来。   李令仪并不理会席上众人,只满心欢喜地看着谢三,眉眼间笑意更甚:“那今日谢公子这‘人间烟火’,本宫算是有幸尝着了。”   她目光扫过席间诸人,最终再度落回谢三身上:“谢公子,不妨随我移步暖阁烹茶细论,也好让本宫细细品鉴你这《立极》的‘规矩’,与我的‘风月’,究竟哪个更经得起回味。”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朝野上下皆知长公主李令仪素来好男色,府中常伴身侧的面首不在少数。她此刻邀谢三单独赴暖阁品茶闲谈,其中深意,在场众人皆是心照不宣。   一时间满堂各色目光尽数聚在谢三身上,惊诧、鄙夷、轻视、讥诮不一而足。   钱梓瑜更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嗤,低声讥讽:“这就攀上高枝了,倒是个会钻营的。”   即便声音不大,还是落入李令仪耳中,她面色瞬间添了几分不悦。   荆晚心思剔透,察觉长公主神色微变,分明是动了怒。   她本就不满钱梓瑜屡屡寻衅刁难谢三,当即轻呼一声,似是忆起某桩旧事:“听闻去岁钱公子曾焚膏继晷、苦心孤诣作诗数首,辗转托人递到长公主面前,只求能得殿下品鉴点拨,不知殿下可曾见过?”   钱梓瑜猛地转头,慌忙低声驳斥:“你胡说什么!我何至于”他话未说完顿觉不妥,仓促收住话音。   “哦”荆晚眨了眨眼,语气越发诚恳:“那钱公子的意思是,殿下不配品鉴您的诗作?”   “我绝无此意!”钱梓瑜脸色骤变,长公主就在近前,他急声辩解:“我是说,我从未作诗呈与殿下!”   “原来不曾啊。”荆晚微微颔首,露出一副恍然又略带惋惜的神色:“方才见钱公子对殿下邀约旁人之事满腹不平,还以为您是因自己未曾受召而抱憾呢。看来是我想岔了。”   钱梓瑜脸上青红交错,指着荆晚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窘迫难堪至极。   周围已有低低的窃笑声传来。   李令仪冷眼旁观这一幕,心中不悦稍稍散去几分,复又看向谢三。   周遭纷扰闲言,谢三恍若未闻,只向长公主略一拱手:“殿下相邀,自当从命。” 第25章 朽木难支危楼,不如换根梁柱   谢三这一声“自当从命”应得从容,却像在滚油里溅了滴水,席上众人纷纷暗中互递眼色,但碍于长公主威仪,无人敢出言议论。   谢三神色不改,缓步随长公主一行人走向那处唤作“揽秀滩”的暖阁。早有宫人侍立一旁,轻轻挑起帘角,他侧身踏入,身影随即被垂下的竹帘吞没。   内外,霎时成了两重天地。   暖阁内,沉水香静静燃着,青烟萦绕。   李令仪已屏退左右,连平日最得她欢心的怜君都遣了出去。她斜倚在软榻上,目光却始终落在谢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致与探究。   “谢三云泽谢家。听闻你少时寄名白云观,近两年方才回云锦城。”她声线柔缓,语调慵懒:“‘不向江湖问规矩’,你诗中的风骨,实属难得。”   谢三静立窗前,正望着窗外潺潺流水,闻言微微颔首:“殿下谬赞,不过是些粗浅文字,不足挂齿。”   “本宫喜欢的你却说是粗浅文字?”李令仪倏然坐直身躯,眸光锐利,直直望向他:“谢三,你刻意在本宫面前展露锋芒,意欲何为?”   “殿下以为呢。”他不答反问。   李令仪虽面上并无愠色,但语气不善:“你这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她一语戳破内里关节:“本宫纵容怜君,不过是惜他性情通透、知趣识礼,可我身边,断然容不下吃里扒外之人。你不会真以为本宫会色令智昏到任由你们肆意愚弄吧?”   暖阁光线昏黄,衬得谢三眉眼愈发沉邃:“殿下若真是那般昏聩之人,在下今日便不会孤身至此。”   李令仪眉梢微挑,眼底隐隐露出几分赞许。   谢三上前半步,神色端正恳切:“怜君一心唯奉殿下,从无异心。他暗中相助于我,不过是为偿还昔日旧情。我既敢借他行事,便早料到此事瞒不过殿下。”   李令仪缓缓起身,缓步朝他走近:“你倒是坦荡。”   谢三不卑不亢,从容回话:“殿下洞察八方细微之事,此事本就无从遮掩,在下亦从未想过遮掩。”   李令仪凝视他许久,沉声开口:“这景朝江山,面上锦绣团团,内里早被蛀空。魏渊、赵临封把持朝政,钱惟演、郑元让搜刮民脂,赵破虏拥兵自重自然还有本宫,”她眼波轻敛,自嘲一笑:“一个声名狼藉、耽于享乐、偏还居着辅政要位的长公主,亦是蚕食朝局的蠹虫之一。”   她抬眸看着谢三:“你这首诗,骂的是‘俯仰人间貉一丘’,眼里看的,怕是这满朝连同本宫在内的‘一丘之貉’吧?”   谢三默然片刻,沉声道:“朽木难支危楼,倒不如换根梁柱。”   “放肆!”李令仪厉声喝断,眼底却无怒意:“谁给你的胆子,敢妄议社稷、私言废立?你可知这是死罪?”   谢三撩袍跪地,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殿下若觉得这话该杀,在下领罪。”   李令仪盯着他:“你以为本宫不敢?”   “殿下敢。”谢三答得从容:“但殿下不会。”   李令仪看着跪在地上的谢三:“你抬起头。”   谢三依言抬眸,她细细端详他的眉眼轮廓,语气明显轻缓:“先起来吧。”   谢三应声起身。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李令仪目光在他脸上落定:“旁人多半没见过那人青衫束发、一身男装的模样,本宫却记得分明。”   谢三垂下眼睫。他知道李令仪说的是他母亲,也知道自己与薛夫人容貌极像。而李令仪与薛夫人,有过一段非同寻常的交情。他今日敢冒这个险,赌的便是这份交情。   “能与殿下故人相似,是在下之幸。”   李凤仪闻言看向谢三,步步趋近,几乎要贴在谢三身上,满室气氛暧昧缱绻。她指尖轻抚上他的面颊,沿着颧骨缓缓摩挲下移,最后轻抵在他唇角。   谢三身子微微一滞,下意识偏过头,不着痕迹地避开这番亲昵触碰。   李令仪的手悬在半空,她非但不恼,反倒轻笑一声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笑意中满是促狭:“怎么,这就绷不住了?方才在外头那副从容模样呢?本宫还以为你当真豁得出去,要献身于我呢。”   谢三耳根早已红透,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局促:“殿下天家威仪,气韵逼人,在下不敢唐突,只得退避三分。”   李令仪上下打量他,严肃道:“你若顶着这么一张脸,对本宫做献媚之事,才是该杀。”   谢三垂眸:“殿下说得是,在下不敢辱没这张脸。”   李令盯着他片刻,神色缓和几分:“你方才所言,本宫倒是有几分好奇,依你之见,这根梁,该怎么换?”   谢三目光清亮:“殿下问的是怎么换,还是谁来换?”   李令仪眉梢微挑,语气笃定:“我只问‘怎么换’。”   谢三神色沉静:“要换旧梁,必先得一物。无此物,天命难证,旧基难动。”   暖阁沉香袅袅,李令仪眸光骤紧,半晌,缓缓开口:“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本宫似乎并非天命之人。那件根基之物,不在我手上。”   谢三深深看向李令仪,片刻才道:“天命只看人心所向,殿下既无此物,却笃定自己是换梁之人,便已胜过那些坐拥旧基、却只知守朽之人。”   李令仪眸色微动,语带笑意:“本宫并未笃定自己便是换梁之人,是你,说我是。”   谢三抬眸,目光坦荡:“在下就是民。民心所向,便是天命所归。”   李令仪笑着重新靠回软榻,随意摆手:“罢了,你先退下吧。今日所言,本宫尽数记下。往后”她故意拔高声调,门外都听得真切:“谢公子可常来府中走动,与本宫品诗论画。”   谢三恭谨垂首,也朗声道:“能得殿下垂青眷顾,是在下莫大造化。”   说罢他躬身行礼,转身便要离去。   “慢着。”声音自他身后响起,他脚步骤然顿住。李令仪缓步走上前来,淡淡气息萦绕身前,谢三下意识后退半步,神色局促。   李令仪声音极低:“往后你若时常出入公主府,你觉着,以何种身份相伴本宫左右,方能堵住旁人口舌,叫人不起疑心?”   “你既决意与本宫联手谋事,便只能委屈你先舍了名声。”她手指轻点在他胸口,缓缓向上移去,最终停在谢三衣襟领口处:“不过,若大业得成,我自会为你正名。”   谢三心内羞赧难掩,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名声于在下是最不打紧的,从未有过,自不必在乎。”   李令仪闻言眸中含笑,她指尖轻蘸些许唇脂,轻轻一点,便在谢三淡青色衣襟上落下一抹暧昧的红痕。   又退开半步,认真打量那处印记,她笑意婉转:“方才席上那小丫头见了,不知会不会生气。”   谢三垂眸瞥过衣襟上那抹嫣红,神色未变,从容回道:“殿下慧眼如炬,自是洞悉一切。”   说罢再度躬身深揖,缓步退出暖阁。   待谢三重回扶风渡时,文会已近尾声。席上众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视线不自觉扫过他衣襟处那抹显眼的唇脂印。谢三浑不在意,步履从容径直走回末席落座。   周不器一眼便盯住了那处碍眼的红印,几番欲言又止,终是低声试探:“你你方才在里头,没出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谢三神色淡然,语气闲散:“殿下素来喜好诗文,不过留我闲话论诗罢了。”   周不器盯着那道印记,心中半点不信,却也知晓此地人多眼杂,不是详谈之处。   日影西斜,已有人起身离席归家,席间剩余的宾客,则三三两两结伴闲谈。周不器趁此时机,特意找到沈珏,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将济保行的相关事宜细细道来,从创办初心,到具体的运行规矩,再到惠及百姓的诸多举措,事无巨细,一一说明。   沈珏全程认真聆听,没有丝毫打断,偶尔点头回应。待周不器说完,他当即站起身,郑重地整了整衣袍,对着周不器深深一揖:“周兄此举,堪称大义!济保行之事,沈某定当全力相助。往后若是需要沈某协调官府或出面背书,只管开口,我定不推诿。   周不器万万没料到此事竟能这般顺遂推进,连忙拱手回应:“有沈兄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有你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文会散时,天色渐暮,沈珏亲自将众人送至园门,行至谢三身侧时忽然驻足。   视线扫过对方衣襟那抹浅浅口脂印痕,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惋惜,心底也暗自纠结起来。   他越瞧越觉得谢三眉眼神韵像极他已故的挚友薛砚。可薛砚那般心高气傲,又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断然不会让自己身陷这般暧昧纠葛。   他压下纷乱思绪,温声开口:“谢三公子,今日虽是初见,沈某却莫名觉得与你一见如故,好似旧识相逢。”   谢三脚步微顿,侧头看他。暮色中,沈珏的目光清正坦荡,带着一丝真挚的困惑,与毫不作伪的亲近之意。   谢三笑容客气疏淡:“沈公子说笑了。谢某一介商贾,安敢高攀清流。”   沈珏摇头,语气诚恳:“君子之交贵在知心,何论门第?他日若得闲,盼能与谢公子煮茶清谈。”   谢三淡淡一笑,未置可否,拱手告辞。   荆晚在“席昶”的陪同下走向马车,经过谢三和周不器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眼风轻轻扫过。装作与他二人不熟,未曾多言便利落上车,马车辘辘驶离。   当夜,枕霞别院。   谢三被荆晚盯得有些不自在,无奈开口:“看够了没?”   荆晚歪着头,对着他衣襟上那抹口脂印记细细打量,眉心微蹙,像是在推演一桩悬案:“长公主莫不是咬你脖子了?得是什么姿势,能把唇脂蹭到衣领上?”   她说着凑近了些,伸出一根手指,照着那抹红痕的弧度轻轻比划了一下。指尖触到谢三领口时,白日里被长公主几番亲近弄得心有余悸的他,当即肩背一僵,身子往后缩了半寸。   “你躲什么?”荆晚手指悬在半空,疑惑问道。   谢三面不改色随口搪塞:“你手凉。”   荆晚立刻收回手,对着指尖哈了两口热气,还搓了搓,再度伸手过去要摸。   谢三连忙抬手挡住:“别别,我怕痒。”   荆晚当即面露不悦:“公主碰得,我便碰不得了?”   周不器闻言,尴尬地看向墨小戈。而此刻墨小戈正装模作样地研究屋顶横梁,嘴里还不忘小声嘟囔:“这梁修得不错。”   荆晚悻悻收回手,叹了口气:“唉,终究是怪我现在无权无势。”   她抬眸,一双黑亮的眸子直直望向谢三:“谢三哥哥,是不是只要有长公主那般权势地位,便能将你请回府中,专门留在身边作诗解闷?”   她略一思忖,又认真补充道:“若是日后我也有这般本事与家底,也能让你陪着我解闷?”   周不器刚呷进嘴里的茶一口喷出,呛得面红耳赤。一旁的墨小戈慌忙左右环顾,眼神飘忽四处乱瞟,装作全然没听见。   谢三对上荆晚那双澄澈纯粹的眼睛,对方显然没觉得自己问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那你可得抓紧些”他无奈低笑:“别等你出息了,我都老了。”   荆晚认真颔首:“无妨,你老了我再寻更年轻的便是。这黄花大小伙不是随处都有。”   她目光再度落回谢三领口那抹唇脂印上,忽然想起平日里翻看的话本子,嘴里冒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那你们今日‘云雨一番’了么?”   周不器手里的茶盏“咔”地磕在桌面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他霍然起身,声音都变了调:“那个我出去透口气。”   墨小戈紧随其后一跃而起,脚步比他还快:“捎上我捎上我,寒冬腊月的,怎么还热上了。”说罢还抬手虚虚扇了扇风。   二人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一般快步走出屋去。   谢三朝着门外扬声喊道:“周不器,往后别再给她买这些乌七八糟的话本子了。”   门外很快传来周不器爽快地应答:“得嘞!” 第26章 那你可要快些长大   腊月二十九,枕霞别院的梅枝上挂满了红绸剪的春幡,虽然裁得不甚齐整,风一吹倒也红彤彤的,衬着枝头残雪,总算有了几分年味。   荆晚正盘腿坐在廊下避风处,面前摊着本《千相入门》,对着一面临时搁在矮凳上的铜镜,往自己左颊上贴胶泥。那镜子原是慕灼华梳妆用的,此刻被荆晚“征用”来同墨小戈学习易容。   “这儿,颧骨要垫高半分。”墨小戈蹲在她身侧,手里捏着根银签子指点:“不是往上堆,要顺着肌理走势贴,别跟贴烧饼似的对,慢慢揉开边沿。”   铜镜里那张属于荆晚的脸,正一点点变得陌生。颧骨微突,眼型拉长,唇线抿薄,连鼻梁的弧度都起了微妙变化。   “易容之道,首在‘察’。”墨小戈拈起案上一小撮灰鼠毛:“你得先明白自己要扮谁。是走卒贩夫,还是深闺绣女?是朔风道的镖客,还是烟水道的茶商?骨相、肌理、气色、神态,乃至走路的步幅、说话时眉梢挑动的习惯差一丝,便是破绽。”   荆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上动作利落,将那胶泥边沿揉得愈发服帖。墨小戈瞧着瞧着,忽然没了声。   “怎么了?”荆晚从镜中瞥他一眼。   “想起从前千相坊过年的时候了。”墨小戈往后一仰,靠在廊柱上,望着檐下的春幡出神:“坊里一般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忙活,贴窗花的、写春联的、炸年糕的闹哄哄的。”   他环顾枕霞别院空荡荡的院子,语气故作轻松:“现在倒好,就咱俩,连个厨子都没有。”他皱着眉头瞧荆晚:“你就不能学学做菜?成天小米粥配咸菜,我脸都吃绿了。早知道上次雅会,多打包几盒糕点回来。”   荆晚捏着胶泥,难得没顶嘴。她在泥儿巷那些年,过年跟寻常日子没两样,横竖是饿着。可墨小戈不一样,他有过热闹,才更怕冷清。   荆晚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一无所有,而是拥有过又失去。就像她现在,总怕在枕霞别院的日子是一场梦,一睁眼又回到泥儿巷那间漏雨的破棚屋里。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慕灼华拎着几只油纸包和一个精巧食盒跨进门来,步履生风,带进一身寒气。   她特意从芙蓉邑赶回来,顺路捎了霁月楼的卤蹄、蜜汁烧鹅、蟹粉蒸饺,还有一屉香糯的水磨年糕。   墨小戈二话不说,上前接过油纸包:“慕大家,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慕灼华懒得理他,只皱眉看着荆晚那张易容一半的脸:“快洗了吧,准备吃饭。”   荆晚麻溜起身除了脸上胶泥。   几道菜摆上桌,慕灼华看着这年夜饭属实有些潦草:“约莫着谢三会带些吃食,我便没多备。”   墨小戈嘴里塞着年糕,含混道:“他如今跟着长公主,哪还会和咱们一起过年。”   慕灼华冷哼一声:“就他这满肚子弯弯绕绕,李令仪怕是担心养不熟。”   正说着,谢三拎着两坛酒和一只硕大的食盒跨进门来,在檐下红绸春幡的衬托下,倒真有几分过年走亲戚的模样。   “背后议人,非君子所为。”谢三悠闲开口。   墨小戈嘴角还沾着年糕屑,笑嘻嘻道:“这大过年的,长公主没留你?”   “殿下用膳时爱听曲,我五音不全,留着也是碍眼。”谢三指了指那两坛酒:“观澜台的二十年陈酿,玄尘道长托人捎来的。”   墨小戈凑过去闻了闻:“白云观那老吃货备下的,定是好东西。”   荆晚看了看天色:“周大少爷应该不会来吧?”   “他家中人丁兴旺,阖家守岁,自然不会同咱们这群孤家寡人一处。”谢三边说边打开食盒。   “那就甭等了。”墨小戈甚是有眼力的帮忙布菜。   话音未落,周不器裹着厚重狐裘,手里提着个大包袱,气喘吁吁踏入院门,鼻尖冻得通红。   “快来搭把手,东西太多我拿不动。”他此番竟拉来一马车的酒菜、糕点和各色烟花。   谢三笑着发问:“大过年的,怎不在家中守岁?”   “老爷子痛风犯了,大鱼大肉都吃不了,举家清淡,我在那儿待着也没意思。”周不器大大咧咧回道。   众人连忙上前忙活,七手八脚地将菜肴摆上桌,又将酒坛启封,温酒的温酒、布筷的布筷,忙得不亦乐乎。荆晚在泥儿巷时从未正经过过年,望着眼前满桌佳肴,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恍惚。   谢三夹了只蟹黄包子放进她碗里:“想什么呢?年夜饭要多吃些,来年方能顺遂无忧!”   荆晚咬了一口,蟹黄的鲜香在舌尖化开,她抬眼看向谢三,甜甜一笑:“好吃。”   周不器侧目看向谢三:“长公主今儿没让你陪着守岁?”   墨小戈跟着起哄:“可说呢,我刚还问呢。”   “外头如今传的可是难听极了,说长公主日日召见你,惹得公主府养的那些个面那些个幕僚们老大不乐意,觉着你抢了恩宠。”许是觉得“面首”二字太过难听,周不器赶紧改了口,可那眉飞色舞的模样,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谢三却跟没听见似的,专心吃着,时不时还替荆晚添些菜。   周不器贱兮兮凑过去:“你说公主那些幕僚,个顶个的低眉顺眼。你往那儿一杵,到底是去伺候人的,还是去给人添堵的?”   谢三假装思考:“许是殿下日子过得太顺了,就想找点堵添添。”   荆晚咬着筷子,忽然开了口:“长公主那些个幕僚长什么样?好看么?”   墨小戈剔出一块鸡骨头,笑着道:“先前沈珏设宴,不是来了几个么,个个唇红齿白,乖得很,见人就笑。”   荆晚凝神回想,又打量身旁的谢三,若有所思颔首:“那还是谢三哥哥这样好。”   慕灼华难得来了兴致:“怎么个好法?”   “强扭的瓜才好吃,不甜,但解渴。”荆晚放下筷子,一本正经道。   周不器乐了:“你怎知他是强扭的?”   荆晚一脸理所当然:“那些个面首见人就笑,乖得很,这种熟透了的甜瓜软塌塌的,吃着没劲。谢三哥哥这样的生瓜蛋子,难摘不说,还费牙口,这嚼开了才解渴呢!”   谢三无奈摇头:“早就让你少看些杂话本子。”   周不器闻言突然起身,从带来的木匣里翻出几本册子,兴冲冲地塞到荆晚手里:“年礼我都给你备好了!专程去东市书坊挑的,都是时下最抢手的话本子!”   荆晚低头一看,第一本封面烫着金字《冲喜成寡妇后我带崽改嫁大将军》,页上绘着个梨花带雨的美人,被一个威武的将军搂在怀里。第二本更离谱,《云泽首富爱上替身的我》,封面上珠光宝气的财主正往一貌美女子手里塞金砖。第三本名为《霸道将军与宿敌先婚后爱》,画着一男一女佩剑相对、冷眼相视。   谢三瞥了一眼,嗤笑道:“你选这些可不太对她胃口。”他指了指那本《云泽首富爱上替身的我》:“比起这些,她怕是更偏好《逆袭!泥腿子翻身做侯爷》《草根宰相升迁录》这种。”   荆晚随手翻开一本:“确实如此,我最见不得权贵为了心爱的小姐一手遮天庇护的桥段,那遮的都是我的天。他日我若得了势,头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个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全掀了。”   慕灼华含笑望着嬉笑闲谈的几人,希望这般光景能够长久。当年那个被仇恨烧得夜不能寐的少年,如今已然能安然落座,温柔地替旁人布菜。她只盼着,有朝一日他能真的卸下满腹算计,成为那个会在除夕夜拎着酒菜来蹭饭的普通人。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周不器起身道:“差不多了,放烟花去吧!我拉了满满一车烟花,今儿个放个痛快!”   众人来到院中空地,周不器将烟花筒一一摆好,掏出火折子点燃引线,“嗤”的一声,火星子窜起,他连忙跳开。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红相间,似繁花怒放。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相继升空,绿如翠羽,蓝若宝石,紫似烟霞,层层叠叠,将半边天际染得流光溢彩。   烟花的光映在荆晚脸上,忽明忽暗。她从前在泥儿巷,每到除夕就躲在巷口看远处东城放的烟花,隔着几条街,瞧着又小又远。她总想着,要是能凑近些看就好了。如今心愿成真,她却有些害怕。这般触手可及的美好,她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凭什么拥有?   远处皇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沉的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闷雷似的。   周不器仰头听着:“岁除巡开始了。”   荆晚不解:“什么是岁除巡?”   “除夕夜半,皇城司会率众驱傩游街,一路敲鼓行进,到云慕河边将象征晦气的旧物焚于火中,寓意除旧布新。”   谢三望向她,目光柔和,面庞染着淡淡酒后红晕:“想去看看么?”   荆晚眼中满是期待,转瞬又面露迟疑:“我也能出去吗?万一被人撞见,怕是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无妨。”谢三淡淡一笑:“我备了渡厄面。”   景国百姓除夕都习惯佩戴渡厄面,祈愿来年消灾避祸。   说着谢三便去取来两副面具,递给她一副:“戴上这个便无从辨认样貌,街上人流涌动,不会有人留意。”   荆晚接过渡厄面,是一张半脸的小狐狸,描着金边,眼角上挑,模样灵动俏皮。她抬头看着谢三,轻轻点头。   二人趁着旁人不备,悄悄离开别院,循着隆隆鼓声往街市缓步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烟火余味,还夹杂着远近错落的锣鼓喧鸣。   谢三细心帮她把面具贴合戴好,随即将另一幅兽纹半面覆在自己脸上,面具纹路凛冽,看着凶得很。   一路行至东城长街,灯火连绵,巡游队伍声势浩荡。街上行人大多佩戴各式面具,面目狰狞的钟馗面、神态温善的佛面火把将街道照得通红,欢声笑语混着轰鸣鼓声,沸反盈天。   人群拥挤,荆晚脚步一晃险些摔倒,谢三伸手扶住她手臂,顺势将她护在身侧,替她挡开周遭涌动的人流。唯恐彼此被冲散,他自然而然牵住她的手腕。   荆晚悄悄侧头打量身旁之人,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利落的下颌和薄薄的唇角。她心里暗自感慨,这人生得可真好看啊。   行至云慕河畔,熊熊火光直冲夜空。百姓接连将破旧衣衫、损毁梳具、残损画卷等物投入火堆,每抛掷一件,口中便轻声念叨去旧迎新的祝语。   谢三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荆晚。那是一柄小巧精致的软鞭,纹路细腻,握柄温润趁手。   “这是鞭子?”荆晚睁大眼睛。   “你早前不是一直想要一把顺手的鞭子么。”谢三语气随意:“韧金藤的,我托人寻了大半年,总算赶在除夕当作年礼送你。”   荆晚接过软鞭,指尖轻轻抚过鞭身,鞭柄的墨玉被火光照得微微发亮。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被锣鼓声盖去了大半。   谢三忽然抬手,将她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短促利落,不等荆晚回过神,他已然收回手,负于身后,静静望着河面跳动的火光。   荆晚紧握着手中软鞭,抬眼认真看向他:“谢三哥哥,你心里可有想要的东西?等我长大有本事了,定会替你寻来。”   谢三低头看她,兽纹面具将神情全然隐匿:“那你可要快些长大。”   河畔火光摇曳,旧年的晦气在噼啪声中化为灰烬。人们嬉笑相拥,庆祝自己又熬过了一年。   今夜真好。 第27章 一个歪歪扭扭的“赝”字   大年初二,亥时前后,雨夹雪悄然而至。   起初只是零星细碎的雪沫混着雨点,不过半个时辰,风雪骤然加急,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砸得屋檐哗哗作响,院中积水很快漫过青石板缝隙,混着碎雪积成一滩滩湿洼。   枕霞别院的床褥软得能陷进人去,屋子里熏的是慕灼华偏爱的冷梅香。荆晚睡觉向来很浅,是她在泥儿巷漏雨的棚屋里养成的警醒。迷迷糊糊间,她做起梦来。   梦见泥儿巷。   梦见巷口那只常年在垃圾堆里觅食的野狗,瘦骨嶙峋的。梦见刘大蹲在门槛上啃硬馍,边啃边骂今年的税又涨了。梦见王寡妇扯着嗓子骂街,说对门张婶子偷了她晾在院里的两条咸鱼,后来发现是野猫叼走的,也不道歉,只啐了口唾沫说野猫也是张婶子养的。   梦见虎子跟在她屁股后头跑,跑着跑着,忽然摔了一跤。   爬起来时,脸上全是血。   “阿姐”他喊。   “阿姐”   荆晚猛地惊醒。   窗外雨雪声好大,砸得窗纸簌簌作响。她捂着胸口,心跳得又重又乱。   “阿姐”   荆晚僵住了。   那不是梦里的声音。   是院门方向传来的,微弱的呼喊夹杂在雨雪之中,细碎飘忽。   “阿姐开门”   荆晚翻身坐起,抓过搭在床头的厚实冬衫裹在身上,放轻脚步拉开房门。廊下空无一人,四下氛围压抑阴森。   她压下心底莫名的惶恐,快步朝着院门走去。檐角雨雪不断洒落,打湿她的裤脚,凛冽寒气瞬间浸透四肢。   还未到门口,已见墨小戈贴在门后,正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外面。他整个人融在阴影里,只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见来人是荆晚,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凝重。往日素来嬉笑玩闹的脸,此刻面色惨白,不见半分松弛。   荆晚无声地凑到另一道门缝前,向外张望。   门外石阶上蜷着一道瘦小颤抖的身影。单薄衣裳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如同一只羽翼受损、坠落地面的幼鸟。他脸朝着门的方向,大半身子隐于暗处,唯有一只沾满泥泞与暗红血迹的手,拼尽残存力气,一下下虚弱地叩击门板。   “救命”   荆晚看清来人,是虎子。   墨小戈的手死死按在门闩上,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外面有‘尾巴’,别出去。你认识他?”   荆晚点点头,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落在虎子拍门的手上,那只手形状怪异,三根手指诡异弯折,断裂的骨刺刺破皮肉,被雪水泡得惨白。再往上,借着微弱的光,她终于看清了虎子的脸。   左半边脸颊上,一个焦黑溃烂的烙印赫然在目。皮肉翻卷,被雨雪泡得肿胀,边缘凝结着黑红的血块。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赝”字,烙给谁看的,不言自明。   男孩嘴唇青紫,嘴角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溢出,混着雨雪淌下。他双目半睁,瞳孔涣散,布满了血丝和濒死的灰败,却仍执拗地盯着门缝后的光。   荆晚的呼吸滞住了。   “慕大家不在,我得去找谢三和老周!”墨小戈压低声音,转身欲从侧门绕行求援。   “不行!”荆晚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院外围防护阵法已被攻破,对方就是等着我们去寻人,自露破绽。”   墨小戈张了张嘴,无言反驳。   “虎子是饵。”荆晚冷静分析:“他们折磨他,留他一口气爬到这儿,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看谁会来吞饵。你此刻贸然外出求援,等同于主动将谢三、周不器推入对方圈套。”   虎子的拍门声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只手无力地垂落在积水里。他的胸膛起伏微弱,眼睛半阖,似乎最后一点力气也要耗尽了。   荆晚抬手要拉门闩,墨小戈一把按住她:“你糊涂了?不去求援也就罢了,现在开门不是送死?门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二人根本不是对手。”   “你细想想。”荆晚打断他,盯着门缝外那团蜷缩的小小身影,语速又快又轻:“如今院外的阵已然破了,对方若真心想要取你我性命,大可直接闯入院中,为何按兵不动?”   墨小戈一怔。   “这是慕姐姐的地盘。”荆晚盯着他:“他们忌惮裁云阁,不敢踏进这院子半步。可我若一味闭门不出,反倒显得心虚胆怯,落了下风。”   墨小戈一时语塞,找不到话语辩驳。   这时,虎子那只完好的左手,颤抖着从胸前缓缓挪开,沾满血污的手指慢慢舒展。   露出掌心一团被血水浸透、轮廓模糊的东西。粗糙歪扭,草梗杂乱支棱,依稀能辨出是蚂蚱的轮廓。   记忆的碎片骤然闪过   昔日泥儿巷墙头,一只碧绿蚂蚱一跃而过,荆晚多看了几眼。没过多久,虎子便跑到她面前,摊开小手,掌心托着一只笨拙的草编蚂蚱:“我看姐姐喜欢,特意编来送你。”说罢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截的门牙。   她不再迟疑,猛地拉开院门。冰冷夜风夹着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雨雪泼了她满头满脸。她跨步出门蹲下身,刻意避开虎子脸上狰狞的烙印与可怖伤口,率先抬手探向他颈侧脉搏。   脉搏微弱飘忽,几乎难以捕捉,她又快速按压他的腹部探查伤势。虎子发出一声痛苦抽噎,更多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涌出。   “瞧着是肋骨断了,内里脏器都不行了。”墨小戈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先把人抱进去再说。”   他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虎子抱起。男孩的身体单薄轻软,如同泥儿巷冬天被饿死的那些孩子,裹在破席子里抬走时,也是这般轻。   就在墨小戈抱起他的瞬间,虎子似乎被这动作牵动了最后一点意识。涣散的眼珠极其艰难地转动,看清眼前人是荆晚后,那双死灰般的眸子里,竟微弱地亮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用尽最后残存力气,将掌心那只脏兮兮的草编蚂蚱,塞进荆晚冰凉的掌心。   做完这个动作,虎子手臂无力垂落,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消散。   墨小戈抱着虎子往里走,怀里的孩子眼睛还睁着,空洞洞地望着天,雨雪砸进去,也不再眨动。   “眼睛”墨小戈语气酸涩,不知如何言语。   荆晚看着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抬手轻轻覆上去,往下一抹。眼帘缓缓合上,掩去所有了痛苦与不甘。   她回身将院门重重合上,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声,将门外残忍的窥视尽数隔绝。   “终究是安逸日子过久了,险些忘了世道凶险。”荆晚抬眼看向墨小戈,轻声发问:“慕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墨小戈摇头:“慕大家向来行踪不定,归期难料。”   他抱着虎子进了柴房,荆晚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盏晃晃悠悠的油灯。   柴房不大,角落堆放着干柴与杂物。墨小戈轻轻将虎子安置在靠墙的草席上,荆晚把油灯挂在一旁木柱上。两个人蹲下来,对着那瘦小的身躯,一时间都默然不语。   虎子比荆晚还小两三岁,瘦得皮包骨。墨小戈拧了帕子给他擦脸,擦到那道烙痕时动作顿住,没敢用力,只把周边的血污轻轻沾掉。虎子青白的小脸,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看着比活着的时候还显小些。   荆晚取来剪刀,把虎子身上那件破烂衣裳剪开。伤口露出来,肋骨处塌下去一块,青紫泛黑。   她弯腰捡起虎子遗落在地上的一只破草鞋,借着灯火细细查看鞋底磨损痕迹,又凑近鼻尖轻嗅。   墨小戈见状满心疑惑:“你这闻什么呢?”   荆晚放下草鞋:“泥儿巷的泥土气味特殊。这般密集雨雪冲刷,寻常泥垢早该被涤荡干净,况且泥儿巷离枕霞别院路途遥远,以他重伤缠身的模样,绝不可能独自攀爬至此。想来是被人掳到别院近处,才被丢弃在这里叩门。”   墨小戈深以为然:“他身上的伤也不是一时造成,断指、脸上烙印都是旧伤,应是被人掳走了一些时日。如今内脏重创、失血体虚,才是近日遭人折磨所致。”   “真孙子!”墨小戈忍不住低声怒骂,顺手脱下虎子脚上另一只草鞋。鞋底磨穿了,底布满血泡水泡,有几个破了,露出粉红的嫩肉。   他看着虎子,语气莫名怅然:“我十岁的时候,还在千相坊跟着师父学调胶,嫌累嫌苦,天天想着怎么偷懒。”   荆晚轻轻叹了口气。   “那时总觉得学艺辛苦,如今想想,真是泡在蜜罐里。”墨小戈把草鞋放到一边声音低哑。待给虎子擦洗干净,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我去给他找身干净衣裳。”   不多时,他拎了件袍子回来,抖开对照着虎子一比,长出一大截。他略显局促看向荆晚:“这是我的衣裳,他穿着怕是有点大。”   荆晚接过打量片刻:“没事,能凑合。”   她把袖子和裤腿往里折了几道,这才给虎子换上。换到右手时,动作骤然停下,那三根手指断得不成样子。   墨小戈不知从哪儿翻出几个竹片,蹲下身照着断指比划:“得固定好,不然不然不好看。”   荆晚静静托住虎子的手,配合着将弯折的手指慢慢对齐,以竹片夹住固定,再用白布细细缠绕包扎。两人一人托扶、一人缠绑,配合着把那三根断指一根根“修补”好,整整齐齐摆在身侧。   做完这些,荆晚站起身,看着虎子的脸。擦干净之后,那张脸没那么吓人了,只是灰白得厉害,像泥儿巷冬天被雪盖住的土坷垃。   荆晚苦笑:“从前在泥儿巷挣扎求生,整日为温饱奔波,从不惧生死。如今日子安稳,反倒生出贪生怕死之心。”外头的雨雪声渐渐小了,从哗啦啦变成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血迹。”荆晚忽然开口。   “嗯?”   “门口那些。得趁着雨雪还没停清洗下,等雨雪停了,满院子都是印子。”   墨小戈一拍脑门,两人赶紧提着桶、拿着抹布往外走。   石阶上的血迹被雨雪冲刷得零散斑驳,混着尚未消融的细碎雪沫,在湿漉漉的地面拖出一道道暗红印记。荆晚蹲下身,用抹布仔细擦净石缝里残留的血渍,墨小戈则在旁边用扫帚把积水和雪泥往沟里赶。   “你说这帮孙子,”墨小戈边扫边骂:“杀人就杀人,报信就报信,非给人折腾成这样,又是断指又是烙印的。”   擦完最后一道石缝,荆晚站起身,腰酸得厉害。   墨小戈接过她手中抹布,往桶里一扔:“行了,差不多了,天都要亮了。”   两人收拾器具回房,路过柴房门口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虎子静静躺在草席之上,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大袍子,袖口折得整整齐齐,手指也摆得规规矩矩,像是睡着了一样。 第28章 宁闯阎王殿,莫问裁云阁   寅时三刻,雨雪总算歇了。   这天色正是最尴尬的时候,将明未明,昏暗混沌。就在这不清不楚的当口,一道红影悄没声地落进院子里。   慕灼华回来了。   她一身红衣被夜露打湿,颜色深黯,发髻微乱,几缕湿发贴在颈侧,眼底带着奔波的倦色,却半点不减迫人的气场。   荆晚和墨小戈站在廊下,一夜未眠,脸色跟挂了霜似的,难看得紧。   “出什么事了?”慕灼华开口,声音有些暗哑,却让人莫名心安。   墨小戈三两步凑上去,压低嗓子把昨儿夜里的事囫囵倒了一遍。慕灼华闻言,缓步走到柴房门口,看了一眼虎子的遗体。随即转身看向荆晚:“没去找谢三,是对的。”   荆晚抬头看她:“慕姐姐,他们是什么人?”   慕灼华语气轻蔑:“手法这么糙,八成是钱家那帮上不得台面的草包,一股小家子气。”   她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天。东边泛起了鱼肚白,雨雪后的空气清冷潮湿。   “墨小戈,”她忽然道:“东南角,那棵老梅后面,第三块墙砖。”   墨小戈一怔,随即会意,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片刻后,他拎着个黑衣汉子回来,往青石板上一扔。那汉子满脸惊恐。   慕灼华缓步走过去,红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她蹲下身,看着那汉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极美,眼尾微挑,唇色如朱,可看在眼里,愣是让人后脊梁骨发凉。   “怎么就剩下你自己了?其他人呢?”她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字字让人生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汉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牙齿都在打颤。   慕灼华语气淡漠却带着绝对的威慑:“连裁云阁的梢都敢盯谁给你的胆子?”   汉子瞳孔骤缩,眼中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慕灼华直起身,晨光渐亮,照在她的脸上,明暗交错,杀伐尽显。她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薄如柳叶、边缘泛着幽蓝暗光的刀片:“宁闯阎王殿,莫问裁云阁。”   刀光一闪。   那汉子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地痉挛,像被扔进滚油的活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珠凸出,眼周细纹尽数崩裂,渗出血丝,脸上交织着剧痛、恐惧与绝望,扭曲得不成人形。   想死,死不了。想动,动不得。只能生生受着骨销筋蚀的苦楚,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反复打滚,指甲深深抠进石缝,磨得血肉模糊,十指残破不堪。   慕灼华居高临下,垂眸看着他:“裁云阁这名字,你听过没有?”   汉子根本说不出话,只剩喉咙里“嗬嗬”的声响。   “云无形,我能裁之。事未萌,我已观之。”她蹲下身,那枚刀片在指间转了个圈:“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汉子瞪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意味着你从哪儿来、家里几口人、老娘住哪儿、孩子几岁、攒了多少年的银子藏在哪个墙缝里”慕灼华笑了笑:“我都知道。”   汉子浑身剧烈颤抖,想要点头却又本能的摇头,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脑袋一下一下往青石板上磕,磕得满头鲜血,不知道是想求饶还是想快点把自己磕死。   荆晚站在廊下,看着那汉子在地上翻来覆去,脸上表情扭曲,时哭时笑,嘴角刚往上翘,又猛地一抽,五官都挤成一团。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汉子终于不动了。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涣散,脸上身上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自己抓烂了,十个指头血肉模糊,恐怖至极。   荆晚吓坏了,她甚至不敢直视慕灼华。从前在泥儿巷,饿死冻死的尸体她见得多了,一直以为自己算是见惯了死人的。可她却从未见过这般诛心的死法,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慕灼华远非平日那个慵懒随性、温和包容的“慕姐姐”。她知道慕灼华今日做这一切是为了她,可心底的畏惧,头一回彻彻底底压过了亲近。   慕灼华收回手,柳叶刀片瞬间消失不见,她转身看向荆晚。   晨光熹微,落在荆晚苍白的脸上。她看着院中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看着慕灼华平静无波的眼,看着这发生在呼吸之间、却又漫长如一个世纪的死亡。   “怕我了么?”慕灼华走到她面前,问得直白,不容回避。   荆晚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压下心底的惧怕。她抬眼迎上慕灼华的目光,硬生生挤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   “慕姐姐,”她有些紧张:“下次杀人能不能提出去杀?别弄脏院子。”她瞥了一眼石缝里尚未彻底干透的暗红血迹,老实补了一句:“青石板缝里的血不好刷,我和墨小哥哥刚刷了快一个时辰。”   慕灼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几道被水冲刷过的石缝边上,还洇着的一点淡红,再看看荆晚和墨小戈袖口都卷得老高、手指头泡得发白,淡淡笑了。那笑容不像方才杀人时那般让人胆寒,整个人柔和下来,是荆晚熟悉的慕灼华。   “成。”她干脆应下:“下次我扔远些杀。”   一旁憋了许久的墨小戈,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慕大家,这尸体怎么办?”   “找棵显眼的歪脖子树挂上。”慕灼华瞥了一眼地上那具表情狰狞的尸体:“来而不往非礼也,咱们也示示威。”   墨小戈人麻了:“挂挂树上?”   “要我帮忙?”慕灼华挑眉:“你自己挂不上去么?”   墨小戈果断摇头:“不用不用,这种粗活哪儿能劳烦您。”   慕灼华朝墨小戈点了点头。   她看向荆晚时,声音放软了些:“那孩子虎子是吧?我会托人置办几身合身的衣裳,再买几串纸钱一并烧了。望他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荆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墨小戈看了看慕灼华,又看了看荆晚,默默把到嘴边的“我这一宿算是一点儿没睡”咽了回去,拖着尸体找歪脖子树去了。   慕灼华的动作比荆晚预想的要快得多。   当夜,她便循着查到的线索,坐实钱惟演掳掠残害泥儿巷百姓的罪证,悄无声息摸到了钱府。   次日天亮,云锦城便炸了锅。钱惟演最倚重的管事冯至死了,尸体被人扒去衣物,倒挂在皇城正门街边的一棵老槐树上。此处是百官上朝必经之地,人来人往,极为显眼。这冯至下身空空荡荡,后背上刻着“裁云问柳”四字。   第三日,钱府门前的石阶上多了一只锦盒,盒中静静摆着两截断指,正是钱惟演长子钱梓垣与次子钱梓瑜的。断指切口平整干净,出手利落。   至于钱惟演那个未满两岁的小儿子,倒是没伤着,只被剃去半边头发,成了怪异的阴阳头。奶娘发现时,孩子尚在襁褓中熟睡,对此浑然不知。   短短几日,钱府接连出事,消息席卷全城,朝野上下议论不休。钱惟演又惊又气,吓得闭门不出、托病辍朝,终日缩在府中不敢露头。   外头流言四起,而始作俑者慕灼华,此刻正在枕霞别院闲坐饮酒,荆晚陪在她身侧。   全城人人都在诟病慕灼华手段太狠,对两岁稚童也未曾留情,思虑再三,荆晚还是忍不住开口。   “慕姐姐,外面都在说你”她语带迟疑:“说你惩治恶人本没错,但幼子无辜,罪不及家人,这般折辱孩童,未免太过苛刻。”   慕灼华握着酒壶,轻笑一声:“罪不及家人的前提,是利不及家人。”   她抬眼,神色冷峻:“钱家满门同享权势,如今出事,自然该同担恶果。我本就是寻仇报复,没伤那孩子,已是手下留情。”   荆晚默然。是啊,钱家横行半生,满门沾利,何来无辜?   慕灼华将酒壶递到她面前:“尝尝?”   荆晚接过,抿了一小口,烈酒入喉,灼烧感瞬间炸开,她险些呛咳,捂着嘴憋了许久才压下喉头的痒意。   慕灼华看着她笨拙青涩的模样,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笑意:“你要记着,这世道,死人最不值钱,也最值钱。”   荆晚缓过那股辣意,怔怔抬头看她。   “不值钱是因为每天都有,死着死着就习惯了。”慕灼华望着院中已冲刷掉血迹的青石板,声音藏着阅尽世事的寒凉:“值钱是因为,死对了地方,死对了时候,能换生者活路。”   荆晚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问:“虎子死得值吗?”   慕灼华垂眸看她:“不太值。”   荆晚点点头,不再追问。她从怀里摸出那只干透的草编蚂蚱,摊在掌心。草梗僵硬支棱着,翅膀一高一低,触须断了一根,丑得不成样子。   “虎子这手艺,”她低声道,“也是没谁了。” 第29章 是棋子,亦是弃子   景国西南的涪城,气候温和,市井安宁,全然没有云锦城的紧绷。   荆晚在这座安逸小城,已安稳生活了一段时日。   从前她假冒薛绾,初衷是乱世求生,不过是想骗一顿饱饭、求一席安身之地,从未想过会卷入权谋纷争、深陷江湖风波。可虎子的惨死狠狠敲醒了她,她只是个寻常求生的普通人,根本扛不住这般刀尖舔血的日子,心底的惶恐与怯懦,日夜萦绕不散。   于是她鼓起勇气,向谢三坦白心意,不想再继续假扮薛绾。她本以为会迎来谢三的施压,甚至是冷漠的胁迫,不曾想他只沉默片刻,便温声应了。哪怕她中途收手,没能查到玉玺线索,谢三依旧恪守最初承诺,将她安置在涪城这处僻静小院,给了她衣食无忧、无人惊扰的清净日子。   她揣着私心中途弃约,他却毫无计较,这份过于痛快的成全,反倒让荆晚心底生出几分愧疚。   午后风柔,檐下光影浮动。一只体态殊异的飞鸟落在窗棂,打破了小院的静谧。此鸟名青翎,是谢三亲手驯养的珍稀异鸟,通人性、辨归途。不同于寻常信鸽,青翎机敏警觉、隐匿性极强。   荆晚抬手,轻轻取下青翎足上绑扎的素白信纸,字迹清瘦利落,是谢三一贯的笔法。   信上只寥寥数行,散漫无章:   白云观的桃花开了。玄尘道长说今年开得早,怕是倒春寒。   周不器所设济保行,近日声势渐盛,以云锦城为本铺,于诸多大郡广设分铺。店名由沈珏亲取,明亚济保行。明,取明断公允、光明不欺之意;亚,则为次之而能济众、居下而扶危。日后涪城想必也会设铺,届时你可前往置办一份保障。   你那边冷吗?   她坐到案前提笔回信,认认真真罗列了半页:   近日购置炭火、米面粮油共计花费一两三钱,添置日用零碎杂物耗银六钱。   眼下尚存碎银十两有余,余下银两足以安稳支撑大半年光景。   通篇皆是细碎账目。   末了添上两字:不冷。   往后的日子,二人的书信全是日常琐碎叮嘱。谢三会同她念叨涪城的玉脍鲥正值肥美,嘱她买来清蒸,切勿红烧糟蹋肉质;会提醒她院中石榴树需及时疏花疏果,切莫挂果过密耗损树势,影响来年长势。字字家常,平平淡淡,却日日不间断。   随信寄来的还有几册名家古帖。谢三深知荆晚天资聪颖,诸事一学便会,唯独练字需日久深耕、磨尽心性。她性子浮躁耐不住静,字迹潦草无章,这是她唯一的短处。   荆晚指尖轻抚字帖,转头看向身旁那根谢三赠予的软鞭。鞭身柔韧精良,处处可见用心。她摩挲着熟悉纹路,心底的愧疚、暖意与隐秘的情愫纠缠交织,真切而纷乱。   涪城岁月平和静谧,让常年惶惶不安的荆晚,难得体会到了安稳踏实的滋味。   在此安居期间,她结识了一个新玩伴。女孩名叫温衡,与她年纪相仿,家境寻常,性情纯粹,待人热忱坦荡。荆晚速来不喜与人往来,却唯独对温衡卸下了些许防备,二人时常相伴闲谈。   可这份安稳岁月,终究暗藏隐患。   一日,荆晚如往日般出门闲逛,行至僻静街巷时,察觉身后似有人尾随。她心头微凛,瞬间敛去松弛,不动声色缓步前行,借着街边青石地面积水的倒影,精准锁定了暗处藏着的人影。   对方见行迹败露,便不再藏匿,从容从巷尾缓步走出。是个中年男人,身着半旧素布长袍,衣料宽松干净,收拾得利落齐整。他眉高眼深,鼻梁挺直,一双瞳仁颜色偏浅。荆晚盯着他眉眼细看,只觉莫名眼熟,她竭力翻找记忆,终于记起,此人正是之前夜航船上那个疯疯癫癫、不修边幅的邋遢怪人。只是此时眼前之人气度沉静、眉目清朗,与旧日印象判若两人。   男子径直上前拦住她,目光幽沉,语气笃定:“你是薛绾。”   荆晚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摇头否认:“阁下认错人了。”   男子并未步步紧逼,只语气平淡道:“近来涪城不太平,多半因你而起。我观你身侧暗中护卫之人,今早已然尽数撤去,眼下你身边无人守备,怕是要大难临头了。不如暂去我的住处,避开这桩祸事。”   荆晚看着眼前这人,虽不似之前那般邋遢,行事却依旧古怪疯癫。她满心戒备,不愿与他多做纠缠,匆匆拱手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男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缓声开口:“我寓居临江处的听潮别院,就在西渡口码头往上百步,独门独院,很好辨认。你若想通了,或是遇上难处,随时可来寻我。”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清晰传入荆晚耳中。   摆脱那人纠缠,荆晚心绪纷乱,匆匆折返小院。早前她便与温衡约好,今日午后结伴前往城外近郊采拾初春新茶。   她刚踏入屋中,便耳尖地捕捉到院外一丝极轻的异动,瞬间警惕起来,闪身躲进卧房衣柜后的暗夹之中。这是她入住此处后亲手修整的隐秘夹缝,位置狭小隐蔽、视角刁钻。平日里她舍不得烧毁与谢三往来的书信,又怕被有心人发现,便将信件尽数藏在此处。   数道黑衣人影悄无声息翻入院内,扫视空无一人的厅堂。其中一人低声沉语:“那丫头不在,应是外出未归,在此等候即可。”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温衡如约前来。   温衡心性温和,从未接触过半分江湖险恶,推门入内撞见满屋黑衣人,瞬间吓得手足无措。不等她开口,把她视作目标的黑衣人已然出手,招式狠戾。兵刃破风的响动划破静谧,伴着一声短促的痛呼,屋内所有声响尽数归于死寂。无辜懵懂的温衡,就此阴差阳错替荆晚挡下了这场致命杀局。   一旁的黑衣人蹙眉质疑:“怎就直接杀了?”   出手之人语气冷硬:“上头吩咐,这丫头鬼得很,心思活络,一旦周旋拖沓,极易被她寻机逃脱,速战速决最稳妥。”   暗夹的荆晚浑身血液仿佛凝结住了。   那群黑衣人并未撤离,反倒四散开来逐屋翻查。荆晚蜷缩在暗处,与搜找的杀手近在咫尺,耳边清晰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器物挪动的摩擦声。对方步步逼近,窒息笼罩全身,只要稍有动静,她便会暴露身死。   更让她心惊的是,暗夹中还存放着她与谢三的往来书信,一旦被搜出,势必会牵连谢三。焦灼紧绷之际,一道挺拔冷冽的身影缓缓踏进屋中,周身气场森冷迫人。荆晚透过夹缝悄悄窥望,只觉此人格外熟悉,细细回想,竟是昔日流觞雅会上墨小戈假扮过的席昶。眼前本尊的凛冽气场,远比墨小戈假扮的更为慑人。   荆晚心绪大乱,席昶是谢三的人,难不成今日欲取她性命的人,是谢三?   无数念头飞速翻涌,亏她深陷死局还担心书信暴露会危及谢三,真是蠢得可以。过往所有细碎的疑点、心底的不安,此刻尽数串联闭环。枕霞别院的阵法能被钱惟演的人破了,她当时便觉可疑,如今想来定是谢三暗中泄露,借裁云阁之手敲山震虎、制衡各方势力。荆晚瞬间想通,他将她安置在偏远涪城,是为了隔绝世人视线,方便暗中处置;他日日闲谈写信、细碎叮嘱,是为了麻痹她的心神,让她放下所有戒备。   她知晓他太多权谋隐秘,是他必须清除的隐患。甚至她的死,可能还会被他用来达成别的目的。   这时,院外骤然响起激烈的兵刃交击声,一名黑衣人快步入内回禀:“院外有人!”   席昶闻言冲出院外:“抓住,不能留活口。”   一众黑衣人得令,尽数跟出去排查追捕,屋内竟无人值守。荆晚望着地上温衡冰冷的尸体,慕灼华昔日那句忠告在耳边响起:死人,死对了地方,死对了时候,便能换生者一线活路。   荆晚心底愧疚,可绝境求生的清醒,终究压过了悲戚。这群人事后必定要带回温衡回去复命,一旦谢三发现死者并非是她,她此生再别想安生。唯有彻底焚毁痕迹,才能瞒天过海。   院内脚步声往复穿梭,杀机近在咫尺,每一秒都不容耽搁。她强忍悲恸,无声从暗夹中滑出,飞快解下腰间谢三赠予的软鞭,放在温衡身侧,伪造温衡是自己的假象。她来不及迟疑,迅速抓过柜子上的药酒,尽数泼洒在床榻被褥与温衡染血的衣身之上,随即擦燃火折子。   火苗舔上浸满药酒的被褥,顺势蔓延,攀上温衡被血水浸透的衣裳。墙外清晰传来黑衣人的交谈声:“是孟七爷的人,已经就地格杀。”紧接着便是席昶冷沉的催促,带着忌惮:“动作快些处理干净,此地不宜久留,尽量不要得罪孟七。”   初春风干,倒春寒凛冽刺骨,火势在药酒的加持下,顺着木质屋舍迅猛蔓延。突发大火瞬间惊动院外众人,席昶带人匆匆折返,望着失控的火势脸色骤沉,冷声质问起火缘由。属下见火势起得突兀迅猛,结合方才截杀的窥探者,当即断定是孟七的人暗中纵火、刻意搅局。   众人的心神尽数被大火牵制,荆晚抓住机会,借着漫天浓烟的遮蔽,悄无声息溜出小院。   奔逃途中,黑衣人的对话反复在她脑海回响孟七爷。   她骤然想起,之前谢三同周不器也曾怀疑,夜航船遇险时就是孟七爷相助。   至此,她大致确认,那古怪男人便是孟七。   一边是谢三布下的死局,一边是唯一向她伸出援手的孟七。眼下她别无选择,唯有赌这最后一线生机。   荆晚不敢停歇,凭着残存的气力,咬牙奔向西渡口的听潮别院。一路亡命狂奔,高度紧绷的心神与透支的身体彻底不堪重负,刚抵达别院门前,她便双腿一软,脱力栽倒在地。   意识恍惚间,一道人影缓步朝她走来。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从怀中摸出那枚贴身珍藏的金锁,费力举至身前,气息微弱沙哑:“孟七爷,救我。” 第30章 造谣是门好买卖   景宣十二年,暮春,芙蓉邑。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削瘦的少年面孔。荆晚将白布条从胸口一圈圈绕过,每绕一圈就勒紧一分,直到少女身形被压得平平整整,镜中只剩一副清瘦的少年肩背。   “哥哥,哥哥,”门外脆生生的呼喊伴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荆晚扯过外衫匆匆套上,刚拢好衣襟,门被一把推开,几个半大孩子掀帘闯了进来。   为首的杨桃扎着总角,脸上满是邀功的雀跃:“哥哥成了!崔员外娘子附身在骡子身上,他天天跟家里骡子同食同寝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还有林秀才那个!”一个叫石头的男孩抢着上前:“他被婆娘打得满街跑、还不敢休妻的消息,也一并传开了!”   荆晚转身看向他们,目光在几张小脸上扫过:“我说过多少次,一次只传一个消息。”   杨桃瞪向石头:“我就说让你别急着传那个妻管严的!”   石头瘪着嘴,有点委屈:“知道了知道了,那我们只传崔员外娘子附身骡子的事。”   荆晚从袖中摸出一把铜板,给孩子们一人分了几个。一群小萝卜头领了赏钱,蹦蹦跳跳就要往外跑。   “等等。”荆晚喊住他们。孩子们齐齐刹住脚,回头看她。   “崔员外家的骡子且跑不了,”她靠在桌边,沉思片刻:“先紧着林秀才惧内那个消息传。”   “啊?”杨桃不解:“怎么换了?”   “临时改主意了。”荆晚摆摆手,没多解释:“去吧,照我说的做。”   孩子们虽然不明白,但铜板已经揣进兜里,个个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涌出门去。   不过半日光景,林秀才便成了芙蓉邑街头巷尾最热闹的谈资。   这林秀才原是本地有名的才子,性情温雅,街坊邻里提起,皆赞一句温润君子。可自今日起,往日赞誉尽数变成嘲讽,人人都说他是个没骨头的软蛋,娶了悍妻,日日挨打受气,不敢还手更不敢休妻。   茶馆里,茶客拍着桌子哄笑:“听说没?林秀才昨儿又被打了,半边脸肿成了猪头。”   另一人接话,语气满是戏谑:“我听说啊他是不举,在房事上硬不起来,才惹得妻子日日打他!”   正议论得热闹,林秀才身着半旧白衫,从茶馆外经过,脸上果然带着浅浅淤青,腰背却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像是没听见茶馆里的哄笑声。   有人故意拔高嗓门:“林秀才,又挨揍啦?”   林秀才神色有些窘迫:“并非内子打的,是我前日在一巷子里被歹人所伤。”   这话一出,茶馆里的笑声更甚。众人只当他打肿脸充胖子,愈发笃定他是个懦弱惧内的窝囊废。   第二日,市集上人来人往。   林秀才的妻子柳氏正同一少年站在菜摊旁闲话,那少年生得苍白清瘦,正是荆晚。   “嫂子,不是我说你。林秀才待你够好了吧?”荆晚苦口婆心地劝道:“你把他打成那样,他在外头还替你说好话,说是被歹人伤的。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柳氏两手往腰间一叉,声音洪亮,惹得周围几个摊子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替他操劳家事、孝敬老母,他倒好就是个带把儿的太监!我守了六年活寡,打他怎么了?但凡女子能休夫,我早把他休了!”   荆晚皱眉摇头:“可他毕竟对你多番维护”   “他如何能不维护我?”柳氏嗤笑一声,嗓门半点不收:“他那见不得人的毛病,当然要死死吊在我身上。我若离开他,他再找个人,不是又多一个人知道他硬不起来?”她越说越激动,干脆对着市集上众人大声吆喝:“我也不怕大家伙儿笑话,我就是出去偷了人,他也不敢休我!”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闻言纷纷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女人看着瘦弱,也太泼了!简直是悍妇中的悍妇!”   “林秀才太窝囊了,换我早休了她!”   “看来不举那事儿,八成是真的。”   至此,林秀才因不举而懦弱、柳氏凶悍泼辣的名声,在芙蓉邑彻底坐实了。   三日后,一纸休书送到柳氏手中,林秀才竟当真将她休弃了。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众人皆赞林秀才终于硬气了一回,也纷纷嘲讽柳氏恶有恶报,活该成了人人唾骂的弃妇。   柳氏拿着休书,在街坊四邻的唾沫声中灰溜溜地离开了芙蓉邑。   芙蓉邑城郊的一处宅子里,杨桃绘声绘色地讲着林秀才惧内的后续。   荆晚靠在椅子里听完了,笑着确认:“柳氏已经离开芙蓉邑了么?”   “拿了休书便走了,一刻没耽搁。”杨桃拍拍胸脯:“我亲眼看着出的城门。”   石头蹲在门槛上,闷闷地说:“唉,柳姐姐那样温柔和气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自毁名声?我看着城中百姓骂她,就替她不值。”   “但她不在乎。”荆晚语气疏淡:“她只要离开那个男人,什么名目都行。”   这芙蓉邑,从无欺夫的悍妻,只有施暴的恶男。   半个月前,柳氏找到荆晚,拿出半生积蓄,只为求她造谣助自己脱离苦海。   这林秀才根本不是温良受欺的君子,他是藏在斯文皮囊下的施暴者。成婚数载,他常年在家中对柳氏拳脚相加、暴力相向,对外却伪装成温润君子,将恶行尽数遮掩。柳氏满身伤痕,日日活在恐惧之中,却碍于景国礼教若非丈夫休妻,女子终身不得离家。   男子休妻易如反掌,女子求离却是千难万难。林秀才正是拿捏了这一点,肆意施暴,死死困住柳氏,让她求告无门、挣脱无路。   柳氏当众撒泼、蛮横胡闹,是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举。她明知当众失态会背负骂名、污尽名声,依旧执意而为,不过是想闹得人尽皆知,逼林秀才松口,给她一纸休书。   这场生意,荆晚赚得安稳。于旁人而言,谣言是消遣闲谈;于荆晚而言,谣言是安身立命、换财求生的本事。   这三年,她靠造谣赚了不少钱,但还远远不够。   她清楚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随时都可能被拿走,身边亲近的长辈一旦知晓她的秘密,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只要那个人出现,她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所以她必须攒钱,攒很多很多钱。钱是这世上最坚实的盾牌,有了足够的钱,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人,再也不怕被舍弃。   想着这些,她打起精神,招呼屋子里的孩子们:“崔员外娘子附身骡子那消息,赶紧开始吧。”   孩子们应下正要往外跑,石头突然开口:“哥哥,这几日消息怕是传不开。”   荆晚疑惑地看向他。   “驸马要来芙蓉邑了。”石头眼里还带着兴奋。   杨桃也接话道:“对呀,现在满城都在等着看驸马,谁还管什么骡子不骡子的。”   荆晚一头雾水:“驸马?”   石头皱了皱眉,纠正道:“也不算是驸马,但迟早是的,应该算准驸马。”   荆晚心底一滞。   如今景国只有一位公主,是先皇的妹妹、当今皇帝的姑姑。而这位长公主的准驸马,这几年景国无人不知,正是那个她最不想招惹的人,谢三。   她嗤了一声:“那叫什么准驸马,不就是面首。”   “可不能胡说。”杨桃摇了摇头:“公主以前是养了好多公子,但自从有了他,就遣散了府中众人,只留他一个。”   荆晚心绪纷乱,决定索性回她名义上的外祖家林府暂避。   她顺着青石巷缓步走向街口,入耳皆是市井喧嚣,满城都在热议那位“准驸马”。   “什么驸马,不过是长公主养的男宠罢了!长公主都四十好几了,那小白脸年纪当她儿子都够了,还谈什么情情爱爱,真是荒唐!”   “可不是嘛,听说他这次来芙蓉邑,说是替公主巡游,实则就是采买奇珍、搜罗稀罕玩意儿,专办些奢靡享乐的差事!”   正议论着,一群官兵列队涌上街头,迅速将两侧百姓分开,清出整条宽阔街面。   荆晚被人流推搡着挤在人群中间。远处尘烟轻扬,一队车马浩浩荡荡而来,车驾雍容华贵,仪仗层层叠叠,侍卫分立两侧,气度森严,与市井的烟火喧嚣格格不入。   荆晚下意识低下头,怕被认出。转念又想,自己如今是男装易容模样,三年未见,即便以真面目示人,他也未必会留意到自己,如今她顶着一张陌生的脸,更不可能被认出。   这般念头起落,方才那点慌乱局促反倒显得多此一举。她坦然松了肩,抬眸立在人群里,同周遭百姓一般,从容望向那声势赫赫的仪仗车队。   人群簇拥间,高头骏马上立着一道青色身影,缓缓行来。距离尚远,眉眼看不真切,可只是一抹熟悉的身形和那漫不经心的端坐姿态,便让荆晚心口一紧,莫名的慌乱蔓延开来,搅得心神大乱。   她想起三年前流觞雅会上,他被长公主召进暖阁,出来时衣襟上赫然一抹嫣红唇印;想起自己当时调侃“长公主碰得,我便碰不得”时,他耳根泛红、强装镇定的模样   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车队渐近,那人面容终于清晰入目,正是谢三。   依旧是那副慵懒模样,眉眼清隽,淡淡扫过两侧围观百姓。街边女子纷纷羞怯侧目,偷眼窥探,无不叹其风姿卓绝。岁月格外厚待于他,洗尽了年少青涩,添了几分天家宠臣的矜贵从容,愈发温润夺目,风光无限。   荆晚立在人群中,一身朴素布衣,满身市井烟火,与马上那人的华贵从容判若云泥。正暗自失神时,忽觉一道目光落定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抬眸,竟不自觉地与谢三四目相接。   心底骤然一紧,她连忙侧身,不欲再多停留,借着人潮缝隙狼狈地挤出人群。   原来,靠时间淡忘的人,从来都经不起一场猝不及防的久别重逢。 第31章 好大一张床   荆晚回到林府已近傍晚。她换下男装,卸了易容,镜中露出一张白净清丽的脸。眉目疏朗,鼻梁秀挺,唇色天然带红。褪去幼时的蜡黄干瘦,已是一副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   三年前她纵火伪装自己葬身火海,拼死逃到孟七爷跟前求救。养伤期间,她渐渐瞧出端倪:这孟七爷提及薛将军时满脸嫌恶,谈及薛夫人却语气温软,想来此人年少时,定是对薛夫人爱而不得。孟七常年忙着“夜航船”的黑市生意,行踪飘忽,荆晚养好伤后不愿回云锦城那是非地,他便将她送到了薛夫人的母家前翰林掌院林文正公府上。   初到林府那日,她刚见到林老爷子,便讨巧卖乖地甜甜喊了声“外翁”。林老爷子面色冷淡,只冷冷“嗯”了一声,算是应了。荆晚当场就明白了,这老头不待见她。   反倒是舅舅林致,温润和气,待她极好。荆晚起初受宠若惊,后来渐渐咂摸出不对劲。每次提起薛夫人,这舅舅就秒变深情眼。渐渐地,她冒出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想法:这舅舅大约是对自己亲妹妹,也就是薛夫人,存着些不该有的心思。所以,林老爷子也因此不待见“薛绾”。   荆晚暗自腹诽:难怪瞧谢三总透着股变态劲儿,原来这家人背德感是随根儿的。   可奇怪的是,舅母待她也格外好,温柔体贴,嘘寒问暖,半点没有拈酸吃醋的意思。荆晚又糊涂了,暗忖莫非舅母也喜欢薛夫人?这也太离谱了。   舅舅舅母育有一女,名叫林充充,是荆晚名义上的表妹,比她小两岁。这姑娘心思单纯,对荆晚这个天降“表姐”黏得很,整日缠着她说话解闷。至于府上其他人,皆对她不冷不热,她也乐得清闲。   这三年,荆晚活得清醒又凉薄。对孟七和林府上下,她始终乖巧讨好,半分真心不肯交付。她太清楚,这些人收留她、对她好,皆因认定她是薛夫人的女儿。一旦知道她是冒牌货,所有温情都会烟消云散。   她对林家说,当年在云锦城被各方势力迫害,因此不愿公开身份。林家早已远离朝堂纷争,也觉得隐姓埋名更安全,便由着她。她就靠着这份“低调”,白天溜出去接单造谣,晚上把林府当客栈似的住住,日子倒也自在。   她对镜理了理鬓发,随手拿了册话本子,上床翻看。   次日清晨,荆晚便易容换装,照例去了城郊那处宅子。   刚推开门,杨桃和石头就蹦跶着迎上来,小脸满是雀跃:“哥哥!你猜谁来啦?”   荆晚面露喜色,语气轻松:“这么早就来生意了?”   话音未落,就见堂屋里走出两个人。为首那人一身浅玉锦袍,身形清隽,正是谢三;身侧跟着个眉眼温柔的男子,是当年在流觞雅会上,长公主身边最得宠的怜君。   荆晚脸上的笑意一僵,转头瞪向杨桃和石头:“谁让你们直接把人带进来的!”   “我和石头来的时候,驸马哥哥已经进来了。”杨桃缩了缩脖子,委屈道,“我们也不好把人轰出去”   谢三上前一步,拱手见礼,语气客气:“久闻尘事主擅造流言、搅闲议,手段了得,特来拜会。”   “尘事主”这个诨号,两年前便在市井间传开了。彼时荆晚的谣言生意刚做出点名堂,三教九流都来找,又不知她真名实姓,只晓得是个专管人间闲事的,便一口一个“尘事主”唤着。起初她嫌老气,可喊的人多了,也就由着去了。   “驸马说笑了,”荆晚冷哼一声,语带嘲讽:“这般登门,可算不得拜会?”   “来的时候院门没锁,”谢三神色坦然,不慌不忙:“还当是主人开门迎客,特意给我留的门。”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在下并非驸马,姓谢,单名一个三字,唤我谢三即可。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石头抢得答道:“就叫哥哥呀!哥哥就是哥哥的名字!”   谢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当真抬手,对着荆晚从容抱拳:“哥哥。”   这声“哥哥”从一个大男人口中喊出来,听得荆晚浑身别扭。   三年不见,这人脸皮竟更厚了。   怜君适时开口,笑着说带孩子们出去买点心,杨桃和石头欢天喜地地跟去了。   院中只剩二人,谢三开门见山:“我有两桩买卖,想与哥哥合作。”   “不接。”荆晚想也不想,当场回绝。   谢三看向她:“哥哥连是什么买卖都不问?”   荆晚蹙起眉头:“手头单子排满了,接不了。”   谢三眼中满是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看哥哥刚进院时,以为有生意,笑得牙花子都能瞧见,还以为哥哥正缺客源呢。”   荆晚被他戳穿,面上有些挂不住,嘴硬道:“我只传市井闲话,不沾朝堂纠葛,不碰权贵是非。驸马的生意,恕我接不了。”她语气坚决,刻意划清界限。   谢三依旧面带笑意:“哥哥怎就笃定我要传的是朝堂秘事?哥哥不妨先报个价?”   荆晚扬起下巴,故作倨傲:“我造谣的价钱向来不菲,驸马未必舍得。”   谢三神色坦然:“哥哥只管开价。”   荆晚咬了咬牙,存心报了个天价,想将人吓走:“二百两白银。”   她本以为这个数目足以让对方却步,不料谢三面色分毫未改,淡淡道:“没问题。”   荆晚当场怔住,她定了定神,索性顺势坐地起价:“方才说的只是一桩生意的价。若是两桩一并做,便要五百两。”   谢三望着她故作精明的模样,从容开口:“两桩生意,我给你五百两。”他笑着补了两个字:“黄金。”   荆晚彻底懵了,五百两,还是黄金?   这笔巨款,她干完这单便能金盆洗手了,甚至可以往东海去,到富庶繁华的沧溟国置宅买地,逍遥度日,舒服过完下半辈子。   谢三见她怔在原地,也不催促,只悠闲说道:“哥哥若信得过,我先付二十两黄金当作定金。“他抬眼,深深看向荆晚:“今日便交割。”   荆晚喃喃重复:“今日交割?”   “走吧,哥哥。”谢三说完便转身迈步向外。   荆晚面露不解:“去哪儿?”   “自然是去取黄金。”谢三回头笑道:“总得让哥哥亲眼看着金子从钱庄取出,方能安心。”   荆晚也不知道怎的,一时头脑发热便跟着谢三出来了。等回过神,两人已然立在芙蓉邑最大的恒通钱庄门口了。   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接过谢三递来的票帖,当即堆起殷勤的笑容。谢三闲散地倚着柜台,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荆晚搭话,每句话开头都挂着一声“哥哥”。   “哥哥平日里都接什么样的买卖?”   “哥哥这行当做了多久了?”   “哥哥今晚可有空?”   掌柜捧着红木托盘快步走出,盘中整整齐齐码着四枚五两重的金锭,偏巧入耳便是这句“哥哥今晚可有空”,手一抖,金锭险些掉地上。他偷偷抬眼,来回打量谢三与荆晚,越看神色越古怪,只当二人关系非同寻常,面上尴尬得不行。   荆晚面不改色地逐一点清,将金锭稳妥收进怀中。   这时谢三再度开口:“哥哥,这两桩买卖牵扯不少细节,需得朝夕碰面商议。劳烦哥哥搬去我落脚的客栈暂住几日。”   “不必,我每日过去找你便是。”荆晚当即回绝。   “我这人性子急。”谢三说得理所当然:“想到什么就得立刻说,片刻都等不了。我再另付哥哥十两黄金,如何?”   荆晚正要再辩驳,谢三已然转头看向掌柜,扬声吩咐:“再支取十两黄金。”说罢又递出一张票券。   荆晚一时语塞,望着谢三,终究心下一横。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理智一遍遍提醒她,眼前这人昔日曾对她动过杀心,本就该远远避开。可心底深处,却一直压着一丝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期许   万一呢?万一三年前那场屠杀,不是他授意的呢?   短暂的沉默后,她咬了咬牙,应声答道:“成。”   栖云客栈是芙蓉邑最豪华的客栈,如今整座院落被皇家临时征用,大堂空空荡荡,不见一个寻常往来的宾客。掌柜亲自迎出来,满面堆笑:“谢公子,住处早已按您的吩咐打理妥当。”   谢三侧头看向荆晚,语气温柔:“哥哥,咱们上楼吧。”   掌柜闻言,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容微妙地僵了一瞬。   行至二楼,谢三推开房门。屋内陈设极尽奢华,雕花木梁配着雅致锦幔,器物摆件皆是上等货色。正中摆着一张大床,床面宽阔,便是躺下三人也绰绰有余。荆晚四下打量一圈,心底暗自认可这住处确实舒适。   可不等她多想,身后“咔嗒”一声,谢三把门关上了,顺手还落了栓。   荆晚心头一紧,急忙开口:“你不回自己的房间?”   谢三语气自然:“这里便是我的住处。”   荆晚一愣,追问:“那我住哪儿?”   谢三含笑看她:“你我密谋要事,自然该同食同寝,朝夕相伴才好商量细节。”   “大可不必。”荆晚当即拒绝,拉开门栓,冲着楼下扬声喊道:“掌柜的!”   掌柜一脸殷勤跑上来,气喘吁吁道:“公子有何吩咐?”   “再替我单独开一间客房。”   掌柜面带迟疑,目光飞快地瞟向谢三。见谢三神色未变,只低头理了理袖口,立刻心领神会,面露难色:“实在抱歉,客栈如今客满,已经没有空余房间了。”   荆晚皱眉,显然不信:“这般大的客栈,怎会连一间房都腾不出来?不必讲究规格,只要有床歇息便可。”   不等掌柜回话,谢三先一步开口:“确实不巧,长公主尊贵,素来喜好排面,我此番代其出巡,整个队伍几百号人,光是侍卫就占了两层楼。这客栈虽大,住得也是满满当当。”   荆晚回头瞪他,心知对方早有算计,偏又找不到反驳的话,一时气闷不已。   掌柜连忙在一旁谄媚附和:“谢公子说得是,眼下当真一间空房都没有了。”   谢三靠在门框上,一脸无辜:“只能委屈哥哥与我同住了。”   掌柜有眼力地退出房间,还顺手关上了门。   荆晚无奈看向那张宽敞的大床,忽听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她猛地回头,只见谢三已然褪去外衫,身上只着一袭素白中衣,衣料轻薄,领口松松敞开,半截锁骨若隐若现,肩背轮廓也在衣料下透出浅浅弧度。   荆晚别开眼:“你做什么?”   “换衣裳。”谢三语气随意,把脱下的外袍搭在屏风上:“穿这身在外奔波整日,皱得没法看了。”说着抬手解了发冠,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哥哥,”他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荆晚:“你睡觉不脱衣裳的么?”   荆晚环顾整间屋子,偌大的房间里竟只有这一张大床,连一张供人歇卧的软榻都寻不见。她心头纷乱,一时语无伦次:“我我睡相极差,怕是会惊扰到谢公子。”   “巧了。”谢三径直坐到床沿,抬手轻拍身侧的位置,好整以暇地开口:“我睡相也算不上安分。” 第32章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   荆晚看着坐在床沿的谢三一副骚包作态,冷脸拣了离他最远的椅子坐下,正色道:“说正事吧,你那两桩买卖,到底要传什么谣?”   谢三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戳破,含笑开口:“第一桩,是个江湖传闻。我要哥哥传的是漱石剑斋掌门凌全,是魏渊的私生子。”   荆晚闻言,眼角微微抽搐,半晌吐出一句:“你是专程来消遣我的?”   “三十两黄金都付给哥哥了,”谢三看着荆晚:“这消遣未免也太贵了些。哥哥只需告诉我,能不能传?”   荆晚只觉匪夷所思,低头皱眉盘算:“这魏渊如今顶多六十岁,漱石剑斋掌门我虽未见过,但他众多弟子都已成年,且在江湖上有些名号,那他少说也要五十出头十岁生子?”   “也不是不行。”谢三半点不慌,坦然得很:“哥哥足智多谋,定有办法把这谣言编得合情合理。”   荆晚白他一眼,没好气问道:“你传这无稽谣言,目的为何?”   谢三疑惑开口:“目的重要么?”   “找我做生意,历来都要告知前因后果、所求目的。”荆晚严肃看向他。   谢三微微颔首,敛了玩笑神色,片刻后开口:“如今的漱石剑斋,早已没了名门正派的风骨。掌门凌全一味攀附魏渊,甘做他的爪牙走狗。长公主不过是想小小敲打一番罢了,挫挫他的气焰。”   荆晚闻言垂眸思忖,脑中飞速梳理线索,忽然抬眼:“这凌全是不是有个年过七旬的老母亲?”   谢三眼底微光一闪:“确实如此。凌全此人,素来极重孝道,事事依从老母。”   “那就好办了。”荆晚眸光骤然一亮,眼底满是狡黠:“这谣言太过荒唐,需得编得像模像样些。若说凌掌门那位七十岁的老母是魏渊的童养媳,加上魏相爷在配种这事上天赋异禀,九岁生子,倒也说得过去。”   谢三望着她灵动的眉眼,低笑出声:“还是哥哥缺德,扯起谎来这般得心应手。”   荆晚听出他的揶揄,理直气壮说道:“你要敲打凌全,自然要拖他最在乎的人下水。凌全扛得住,他老娘可未必忍得下这口气。”   谢三故作沉吟,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可若是童养媳,当年为何会离开魏渊,独自带着孩子流落江湖?哥哥可有好说辞?”   荆晚托着腮想了片刻,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松开,嘴里念念有词。谢三也不催,就坐在床沿含笑看着她。   荆晚浑然不觉,忽然灵机一动,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有了!”   “魏渊一心攀附权贵,迎娶了如今的夫人。新夫人容不下他年少时的童养媳,更容不下童养媳所生的孩子,便将二人赶了出去。母子俩走投无路,恰好被漱石剑斋上一任老掌门捡了回去。”说罢,荆晚得意看着谢三。   谢三听得认真,顺势追问:“那老掌门为何要收留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子?还将毕生武学、掌门之位尽数传给凌全?这情理上说不过去。”   荆晚略一思索,脱口而出:“更简单了。就说这老掌门年少时练功激进,早年为武学大成自宫断了子孙根。白捡一个便宜儿子,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彼时谢三正起身走到桌边提壶倒水,刚饮下一口,听得这番逻辑严密、缺德至极的补全,当场尽数喷了出来。   “哥哥在造谣上的造诣,当真登峰造极。”谢三放下水杯,笑意绵绵地望着荆晚:“白日在你城郊宅子,我便看见案上堆着厚厚一摞话本子。如今看来,哥哥平日便博览群书,编起故事来才这般得心应手。”   荆晚面色不改,看着他问道:“那第二桩买卖呢,要传什么?”   谢三识趣地收了笑,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这第二桩倒是不急,现在传还不是时候。”   “你且说来听听。”荆晚见他这般推脱,暗自觉得不妙,眼神警惕。   谢三望着她戒备的模样,缓缓开口:“我要哥哥传的是十二年前灭门的薛将军府,遗孤薛绾尚在人间,就在她外祖林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荆晚浑身绷紧,面上却强装镇定:“我说过,不涉朝堂。薛家的事牵扯旧时恩怨,这桩我不接。”   “方才魏相爷的江湖八卦你尚且敢传,这桩有何不可?”谢三反问:“薛将军已逝多年,林家也早已淡出朝堂、不问政事,这算不得朝堂是非。”   荆晚攥紧掌心,依旧不肯松口:“你的目的呢。”   谢三垂眸,低声重复一遍:“目的”   半晌,他抬眼目光直直锁住她,坦诚道:“我要找一个人。”   “谁?”   “薛绾。”   荆晚心跳失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为何要找她?”   “她欠我一个承诺,尚未兑现。”谢三定定看着她。   荆晚心底冷笑一声,这人嘴里果然没一句实话。   她瞬间打定主意,这第二桩买卖绝对不能急着应下,能拖则拖。眼下最重要的,是借着第一桩生意,让谢三多付些钱,攒够巨款,再寻个机会遁走。她现在早不似三年前,如今,她已然有依靠自己独自生活的本钱了。   思虑既定,荆晚抬眼敷衍道:“我知道了。我手上单子有排序,你这单得往后挪挪,等我上一单了结。”   谢三闻言挑眉,随口接话:“可是崔员外家娘子被骡子附身,人与牲畜同吃同寝那单?”   荆晚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戒备与不悦:“你监视我?”   “我早上进院子等你时,那两个小屁孩碎嘴,一直念叨,我觉得还挺有趣,便记下了。”谢三笑得散漫。   屋内气氛稍稍松弛,谢三却忽然转了话头:“哥哥饿了么?时辰不早,我们一同出去吃些东西?”   荆晚面色冷淡,随口推脱:“我近日禁食冥想,不用进食,你自己去吧。”   谢三笑意淡淡,顺势接话:“那我便也不吃了,陪着哥哥。”   “你不用管我,自去便可。”荆晚心底暗自着急,巴不得他立刻出门,给自己留几分清净。   谢三全然无视她的逐客之意,又贱兮兮开口:“对了,这栖云客栈引了后山天然温泉,每间院落都有专属汤池。哥哥要不要随我下楼泡个澡,松泛松泛?”   荆晚耳根微热,连忙错开目光,尴尬推脱:“不必了,我晨起便洗过了。”   “我也洗过了。”谢三一本正经道:“那哥哥上床休息吧。”   这话听得荆晚浑身不自在,她印象里的谢三虽素来不着调,却从未这般轻浮黏人,难不成是常年和一众面首待在公主府,被这风月骚气熏入味了?   她干脆彻底避开他,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我要在此静坐冥想,你饿了困了都自便吧。”   实则她今日情绪紧绷、心神耗损极大,此刻早已困意翻涌,眼皮沉沉发胀,不过是硬撑着不肯与他同榻。   谢三看着她强撑精神、故作镇静的模样,眼底盛满笑意,依言躺回大床,支在枕侧静静看着荆晚。   烛火渐昏,荆晚紧绷了整日的心神渐渐涣散,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垂落,终究抵不过汹涌的困意,靠着椅背,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荆晚意识缓缓回笼,刚睁开眼,便察觉周身暖意融融,被柔软丝滑的被褥包裹着。她心头一惊,猛地睁眼,自己竟躺在那张宽阔的大床上,而床侧,谢三正支着手肘,微笑看着她。清晨的光线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点戏谑的笑意衬得格外清晰。   “醒了?”他嗓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荆晚猛地坐起来,往床角缩了缩:“我怎么睡到床上来了?”   “哥哥坐在椅子上睡得沉,”谢三语气平淡自然:“我怕你落枕,便好心将你抱过来了。”   “抱、抱过来的?”荆晚面色尴尬,又羞又恼:“还真是‘好心’啊“   “嗯。”谢三颔首,说得理所当然:“哥哥看着身形清瘦,倒是格外藏肉,我这手腕都被压得发酸。”说着还故意抬臂活动了两下手腕,眉眼带着几分故作委屈的打趣。   荆晚脸上烧得厉害,飞快地下了床。她直觉有古怪,因她一向睡眠极浅,怎么会半夜被挪动却全然不知?   正暗自纳闷,谢三在身后打了个哈欠,补了一句:“对了,哥哥睡觉确实不老实。昨晚踢了我好几脚,还总往我这边蹭,大半床被子都被你抢了,我生生冻醒好几回。”   荆晚脸颊发烫,冷哼一声,气闷道:“呵呵,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哥哥客气了,”谢三起身梳洗,迅速披了件衣裳:“我要出去安排些琐事,哥哥自行待着便可。”   荆晚巴不得他赶紧离开,连忙点头。待谢三一走,她火速收拾,仔细打理好脸上的易容,确认毫无破绽,快步溜下楼吃早膳。饿了一晚上,实在扛不住了。   此刻荆晚只顾着埋头干饭,全然没留意周遭。正大口吞咽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便在头顶响起。   “哥哥这是,禁食冥想结束了?”   荆晚动作一僵,抬头便见谢三含笑看着自己。场面极度尴尬。她只能硬着头皮转移话题:“你这么快就办完事情了?”   谢三拉了把椅子在她身侧坐下,阴阳怪气道:“哪有什么要事,不过是嘴馋偷跑出来用早膳罢了。昨日还信誓旦旦要陪着哥哥一同禁食,转头就忍不住破了戒,实在惭愧。”   这人嘴上说着“惭愧”,脸上哪有一丝惭愧的意思?分明是故意来堵她的。荆晚心头火起,冷着脸道:“谢公子日理万机,又要陪公主,又要跑出来偷吃,两头忙活,着实辛苦。”   谢三笑容微顿,很快接话:“彼此彼此。哥哥静坐冥想,消耗也大,该多补补。”   两人用过早膳,便一同前往荆晚城郊的私宅。   荆晚一路绷着脸,谢三却半点不受影响,悠然自得地跟在她身侧。   他时不时驻足扫一眼街边摊贩,偶尔还随性拉住路人,打听芙蓉邑本地的特色吃食、老牌小铺,东问西逛,全然没有半分办正事的紧绷感,倒像个专程来芙蓉邑游山玩水的富贵闲人。   行至宅子门口,荆晚抬手推开院门径直走了进去。杨桃和石头正蹲在院子里逗一只瘸腿狗,听见动静一齐抬头。   “哥哥!”杨桃跑过来,小脸皱成一团:“崔员外家那桩骡子的消息,今日怕是传不开了。”   荆晚皱眉:“又怎么了?”   石头面带难色,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跟在荆晚身后的谢三,支支吾吾道:“现在坊间都在传另一桩奇闻”他咬了咬唇,如实回道:“如今如今满城都在传,说准驸马与一位俊俏的小相公有断袖之癖,二人朝夕相伴,同吃同寝,昨夜更是在栖云客栈,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彻夜未出”   杨桃在一旁猛点头:“传得可凶了!现在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全在议论,说驸马哥哥此番来芙蓉邑,根本不是奉旨办差,是借着公差的由头偷偷来会情郎的!两人整日黏在一处,寸步不离。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是亲眼看见昨日在恒通钱庄,驸马哥哥和这位小相公眉来眼去,当着掌柜的面,举止亲昵暧昧,几乎要行苟且之事!” 第33章 火,又烧回来了   栖云客栈的一间客房窗棂大敞,燥热的风涌进屋内,反倒愈发憋闷。   荆晚一脸不耐地靠在椅子上,而一身风尘未褪的周不器周大少爷,此刻正饶有兴致地围着她上下端详,眼神古怪又八卦,模样欠揍至极。   周不器是午后到的芙蓉邑。据他说,他本在嘉禾仓打理周家的生意,忙得脚不沾地,但听闻谢三在芙蓉邑和一年轻公子出双入对、同吃同寝,当即马不停蹄赶了过来,就为一睹这位掰弯谢三的小相公是何方神圣。一路奔波而来,眼底却满是亢奋,全然不见疲惫。   他绕着荆晚转了两圈,盯着她那张易容后的男子面容,怪笑着开口:“小相公贵姓?哪儿人?家中可有兄弟姐妹?是做什么营生的?”   见荆晚半点不理会自己的打趣,索性转头凑到谢三身侧,抬手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委屈,活像个被冷落的小媳妇:“三儿,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从前你的眼里、心里就只有我一人。后来有了沈珏,我便硬生生退到了第二。如今又多了这位小相公,唉”   荆晚静静坐在一旁,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她从前到底是年纪太小、心思单纯,一直以为谢三与周不器只是相交至深的挚友,往来亲密亦是寻常。可如今冷眼瞧着,谢三对男装的自己处处轻浮试探,再对照周不器这副醋意满满的模样这谢三,八成还真是个断袖。   谢三微微侧身,避开了周不器亲昵搭肩的举动:“你千里迢迢奔波至此,就为说这些废话?”   “自然不是!”周不器立马收了嬉闹神色:“我此番赶来,是真遇上了一桩棘手的怪事。”   他缓步走到桌前落座,看向谢三,缓缓道出详情:“你应当知晓,我近日一直在四处采办上等雾罗与泽心莲,供长公主三个月后的伏夏宴上用。好不容易在涪城附近敲定一批上好货品,派了一支商队押运送往云锦城。结果出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惊恐:“队伍行至两地交界的断云栈道时,整支商队竟凭空消失了。”   他看着谢三,表情甚是严肃:“那断云栈道你该有所耳闻,是出了名的天险绝地。一侧是光秃秃的陡峭岩壁,一侧是万丈深渊,栈道狭窄至极,仅容得下两人并行,前后只一条通路。”   周不器眉头紧锁:“当日清晨,山下数十村民亲眼所见,商队二十余人尽数踏上栈道,中途无人折返。可两个时辰后,山顶接应的人迟迟等不到队伍抵达,便派人沿路探查,整条栈道竟空无一人,随行的二十余名伙计全不见了。反倒是货物、骡马、行囊皆完好留在栈道中央。探查之人仔细核验过,栈道护栏完好无损,深渊之下并无尸体,也无坠落痕迹。”   一旁的荆晚垂着眼,指尖轻轻抠着椅边的木棱,漫不经心地听着。她只当是江湖怪谈,并未放在心上。这世间诡闻颇多,她自己最擅造谣,猜想这栈道奇闻大抵是以讹传讹。   “本以为这案子到此已是无解悬案,谁知更邪门的还在后面。”周不器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就在昨日,那凭空消失的二十余名商队伙计,竟齐齐出现在山脚,只是个个神志昏沉、浑身酸软无力,似被人灌了迷魂汤一般。”   谢三闻言问道:“货物可曾清点?有无遗失损毁?”   周不器面露忌惮:“货物全都原封不动留在栈道中央,事发诡异,没人敢再上前触碰半分。”   谢三神色如常看向周不器:“商队众人既已尽数归来,无人死伤,倒也无妨。”   “并非尽数归来。”周不器轻轻摇头,语气沉郁:“有一对常年随我商队务工的夫妇,至今下落不明。”   “说来也是命苦。这对夫妇是涪城本地人,三年前女儿失踪了,自此夫妻俩便执念寻亲,放下所有生计,常年挂靠各地远行商队,天南地北辗转漂泊,只为寻回失踪的女儿。”他唏嘘一声,满心无奈与惋惜:“三年来,踏遍山河,从未放弃寻亲,到头来女儿未曾寻回,夫妻俩反倒在这荒绝栈道中凭空失踪,实在邪门,也着实可怜。”   荆晚闻言,猛地坐直身子,直直看向周不器:“那对夫妻可是姓温?”   周不器一愣,满脸错愕,随即啧啧惊叹:“小相公有点本事在身上!真是神机妙算!没错,正是温姓夫妇!”   荆晚眉头紧蹙,焦急问道:“具体细节呢?”   周不器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追问吓得挠了挠头,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多具体算具体?”   一旁的谢三瞧出荆晚神色不对,厉声对周不器道:“老周,别贫了!现下不是胡闹的时候。拣你知道的,据实说。”   周不器见状忙收敛神色,正色解释:“我没贫,我是真不知道细节,昨儿半夜才得到消息,就听到这么多。这不,今晨听闻谢三在芙蓉邑,与一小相公那个交好,”他眼睛偷偷瞟着二人,继续道:“我便想着顺路过来凑个热闹,稍后就打算动身去断云栈道和商队汇合,亲自彻查这桩怪事。”   他苦笑一声:“长公主的货丢了,这事儿可大可小,万一耽误了伏夏宴,我这脑袋怕是要搬家,我比你们还急”   “我同你一起去。”不待他说完,荆晚便脱口而出。   温衡,那个替她死在涪城的女孩。   荆晚素来知晓自己并非良善之辈。三年前,她为求自保,甚至不曾多看一眼、并未确认对方是否尚有生机,便自私地烧毁了温衡的尸首,独自逃生。   也正因她的自私,让温氏夫妇痛失爱女,又抱有期望,自此踏遍山河,苦寻女儿三年不得,终日活在无望的煎熬之中。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就在她面前。心绪翻涌间,她抬眼,恶狠狠看向谢三,目光带着隐忍的戾气与怨怼。   谢三猝然对上她锋利的目光,心头微顿,他温声对荆晚说道:“我也一同前往。”   “不必。”荆晚想也未想,直接回绝,态度疏离又决绝。   这一次,谢三没有执意强求,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颔首,顺从了她的意思。   荆晚径直看向周不器,语气干脆利落:“周少爷,我需先归家收拾细软。你我定于何处汇合?几时动身?”   周不器下意识转头看向谢三,见谢三微微点头默许,他才连忙应声:“那就定在酉时三刻,芙蓉邑北城门外接官亭汇合。”   谢三抬眸看向荆晚,轻声道:“天色不早,我备车马送你回去吧。”今日因周不器在,谢三并未再喊一句“哥哥”,但语气却带着几分温柔迁就。   荆晚此刻对谢三满是戒备,半点不愿与他牵扯。她语气冷硬带刺,丝毫不留情面:“不劳谢公子费心。我的事,无需你插手。”   说罢,不再理会谢三,只对周不器礼貌抱拳,颔首道:“周公子,告辞。”   周不器飞快瞥了眼身侧神色不明的谢三,一脸尴尬,夹在两人中间进退不得。   荆晚快步离开客栈,一路赶回林家。所幸归家时,舅舅林致外出访友未归,免去了最难的一道盘问。府中只剩单纯的表妹林充充,荆晚随口编了个由头,轻松糊弄过去。待到傍晚时分,她避开府中耳目,悄然离宅,准时前往城外接官亭,与周不器汇合。   二人策马疾驰,连夜奔赴断云栈道地界。夜色沉沉,山野萧瑟,晚风穿林,簌簌作响,荒寂之地透着难以言喻的阴森诡谲。二人简单搭建了两个临时营帐休整,打算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再细细勘察现场、追查线索。   自从再遇谢三,荆晚连日心绪紧绷,再加上得知温氏夫妇失踪的噩耗,心神耗损严重。她靠在营帐内侧,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可这一夜,梦魇缠人。   睡梦之中,漫天火海骤然倾覆,赤红烈焰吞噬四方。火光深处,一道浑身焦黑、面目模糊的身影朝她逼近。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明明还没有死。”   “是你,烧死了我!”   火海层层包裹、死死困住她的四肢,意识不断沉沦溃散,她如同坠入无尽炼狱,即将彻底被黑暗吞噬。   恍惚间,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悬空的栈道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熊熊大火。漆黑的前方,有一个人在喊她   她想循着声音过去,但身体动不了。   那不是温衡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她更熟悉的声音,清晰、低沉、带着几分急切和慌乱,穿透层层火海,精准刺破她的梦魇,硬生生将她下坠的魂魄拽回人间。   “荆晚荆晚”   一双手臂坚定地环住她的肩膀,荆晚豁然惊醒!   她浑身冷汗浸透衣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底还残留着梦魇的惊惧与混沌。   营帐内烛火晃动,谢三的脸近在咫尺。   荆晚定定仰头望着他,惊惧、探究、警惕层层交织,心底疑云翻涌,方才梦里的呼唤太过真切。   晚风掀动帐帘,带来阵阵山野凉意,她一把推开谢三,坐直身子,指尖微微发颤,死死盯着眼前之人:“你方才叫我什么?” 第34章 哥哥,转过去别看   谢三被她推得往后一仰,却半点不恼。他顺势站直身形,垂眸望着她,神色坦荡自若:“自是唤你‘哥哥’。”   荆晚依旧盯着他,眼底警惕未散。   “我见你梦魇缠身,情急之下才出声唤你。”谢三微微偏头,轻轻反问:“哥哥方才听成了什么?”   这句反问把荆晚堵得哑口无言,她压下心头躁动,冷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谢三当即放软姿态,眉眼微垂:“哥哥收了我的定金,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我那三十两黄金不就打水漂了?我赚钱不易,自然得亲自跟着才放心。”   荆晚压根不吃他这套说辞,语气冷硬不容置喙:“那你白日跟着便是,现在去周不器的营帐。”   谢三闻言,立刻面露难色,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茶气十足:“不行,周不器睡觉打呼震天响,我挨着他根本合不了眼。”   “你在这里,我也睡不好。”荆晚没好气地看着他。   谢三摆出一副落寞神色,故作体贴退让:“哥哥且休息吧,我去帐外守着便是。反正天色将亮,也不必再睡了,明日一早随你们一同探查。”   他说着,刻意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袍,一副甘愿受冻、默默值守的委屈模样,末了还回头温柔看向荆晚,轻声叮嘱:“哥哥若是再做噩梦,随时喊我,我就在帐外。”   荆晚一眼便看穿他装乖卖惨的把戏,可帐外夜风刺骨寒凉,她终究没法真的放任他在荒郊野地挨冻。她强行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松动,刻意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谢三心思通透、头脑机敏,这桩诡案疑点重重,明日探查定然用得上他,若是今夜受寒熬垮精神,反倒耽误正事。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反复拉扯,明明万般防备、看他百般不顺眼,偏偏架不住他这副温软蛊惑的男狐狸精做派。   荆晚暗骂自己没出息,分明知晓他是装的,却还是被他拿捏,当真是色令智昏,可笑得很。   她一番纠结,稍稍松口:“算了,你还是”   话还未说完,谢三瞬间闪身回帐,动作利落,全然没有方才的落寞委屈,语气轻快又讨巧:“好嘞,我就知道哥哥不是心狠之人。”   荆晚看着他这秒变脸的模样,颇感无奈,转身背对着他蜷身躺下,刻意拉开距离。   帐内烛光昏黄微弱,她毫无睡意,身后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让她心绪不宁。   她忍不住翻身回望,只见谢三双目轻阖,长睫垂落,一副安然入眠的模样。可他眼尾紧绷、眼睑僵硬,明显是察觉到她的动静后,才仓促闭眼。   两人距离极近,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借着帐内的昏黄烛光,荆晚静静端详他的眉眼。   她知道,谢三早就认出她了。   更心知他这般刻意接近,不过是看中她眼下尚有利用价值。早已看穿他是在装睡,她却不露声色,故意让他以为自己全然不察。她试图勾起他心底些许愧意,以护得自身短暂安稳。于是,她佯装难忘旧日牵绊般轻轻唤了声:“谢三哥哥。”   果不其然,谢三的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方寸营帐之内,二人各怀心思,暗自博弈。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山间晨雾渐起。   周不器一早起身,揉着惺忪睡眼,正要去唤荆晚出发。刚走到营帐外,便撞见谢三掀帘走出。他脚步骤然刹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满眼错愕,反复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是我没睡醒?我回去重新起个床。”   说罢便要转身回自己营帐,谢三当即开口叫住他:“甭回了,老周。”   荆晚紧随其后走出营帐,神色如常,招呼两人即刻动身前去探查。在周不器的惊诧中,三人结伴同行,一路气氛微妙又滑稽。   不多时便行至山脚下,与等候在此的商队众人汇合。彼时天色清亮,晨雾稍散,嵌于万丈绝壁之间的断云栈道彻底显露,望之便令人心生惧意。   周不器让商队伙计们随他登上栈道,搬运货物,尽快清点收拢物资。可一众伙计面面相觑,纷纷驻足不前。   “我们不敢碰!”伙计陈旺脸色发白,率先出声阻拦:“栈道上的这批货邪门得很,谁晓得这要上去了,我们会不会再次凭空消失”众人纷纷附和,任凭如何劝说,始终无人敢踏足栈道。   无奈之下,三人只得亲自登栈运货。断云栈道狭窄悬空,下临无底深渊,山风呼啸而过,刮得栈道微微晃动。   周不器本就畏高,踏上栈道的那一刻,双腿瞬间发软。他死死攥着岩壁上的老旧铁索,硬着头皮挪了几步,实在扛不住心底的惶恐,对着荆晚急声喊道:“兄弟,我求你了,你走我前面吧,别让我打头,让我在中间!”   他这两天一直叫荆晚“兄弟”,那声“哥哥”是死活叫不出口的。倒是谢三,一路哥哥长哥哥短,引得周不器害怕之余,还好一顿恶心。   三人来回往返数次,耗费了极大气力,终于将货物尽数搬运至栈道尽头的一片空地上。待所有物资安置妥当,周不器开始逐一清点核对。   雾罗、泽心莲等长公主伏夏宴所需货品均完好无损,唯独少了一尊纯金观音像。确认遗失的并非皇家贡品,周不器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观音像失窃的消息很快在商队传开,众人纷纷议论猜测。此前带头推辞不敢上栈道的伙计陈旺,忽然回想起一桩怪事,他说昨夜宿营时做了个极为真切的梦,梦中观音真身立于栈道云雾之间,默默护佑整支商队,替众人挡下了致命凶险。   一旁的伙计徐安也称自己在出事那天,隐约望见栈道上空仙影浮现,当时只当是山间雾气变幻,如今回想,分明是菩萨显圣庇佑众人。两人说得真切笃定,原本只觉栈道诡异、诸事蹊跷的商队众人,纷纷回想此前的惊险经历,越想越觉得侥幸,越来越多人言之凿凿,称自己瞧见过栈道上的异样仙影。   流言越传越广,没多久便传到了山下村落。待荆晚三人进村查访时,不少村民出言佐证,称断云栈道素来常有异象,每逢山间晨雾散去、天光通透之日,栈道上空便会有朦胧仙影翩跹浮动。村中世代相传称那是仙人驻足显形。   村民们都认定金像凭空消失,是观音菩萨现身挡灾、功德圆满,故而乘风归仙而去。   三人见状不欲多言,索性离开村落,寻到山间小镇一处酒楼落座。午后食客云集,楼内人声喧杂,热闹非凡。   “若真是观音挡灾、为何单单撇下了温家夫妇?”荆晚道出心中疑惑:“观音既要普度众生,难不成救人前还要先挑人?”   “我是不信这些鬼鬼神神的。”周不器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我在外跑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怪事没见过?十次有九次是人在背后搞鬼,剩下一次,大多也是看花了眼。要是真有神仙庇护,这世道还能乱成这样?”   荆晚闻言感慨道:“连周大少爷都觉这世道艰难,那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又该去哪儿说理?”   “兄弟,你是不知道我的苦”周不器正欲大吐苦水,一旁的谢三截住话头:“老周,今日在栈道下带头起哄、拦着众人搬货,后又宣称梦见菩萨显灵的那个陈旺,你对他了解多少?”   “陈旺”周不器稍加回想:“跟了我得有三四年了,为人老实勤快,脾气也温顺,唯独就一个毛病,好赌。”   “好赌?”谢三轻声重复。   荆晚侧头看向谢三:“你怀疑陈旺?”   “不可能,陈旺没这个胆子。”周不器摇头道:“何况单凭他一个人,如何对付得了整支商队二十余人?他没这能耐。”   “那若是加上徐安呢?”荆晚抛出关键疑点。   谢三赞许地看向她:“你怀疑他二人合谋?”   “极有可能。”荆晚条理清晰,缓缓复盘:“最初陈旺说自己梦见菩萨显灵挡灾,商队众人大多只是疑惑,没人当真。真正让流言炸开锅的,是徐安。他紧随其后开口佐证,说亲眼望见灵光显圣。两人一唱一和,才算彻底稳住这套说辞,给了商队众人极强的暗示。”   谢三微微颔首:“单人行事难以成事,二人合谋,一切便说得通了。”   周不器皱着眉,心头仍有疑虑:“就算是他们俩合伙,可村民们皆说这栈道几十年一直可见仙人虚影,他二人如何能布局数十年。”   “这并非什么仙迹。”谢三略一思索,开口解释:“不过是气层折影生出的幻象,与海上蜃楼是同理。古籍《瀛涯胜览》中便有记载:昔年云岫国主居于雾岛城,某日望见海面浮现金阙玉阶、殿宇凌空,以为是龙王相邀赴宴,当即率百官焚香祭拜三日。后来方才知晓,那不过是千里之外螺渚城的市集倒影。断云栈道依山临渊、地势奇殊,每逢晨雾散尽、天光澄澈之际,山间气层厚薄错落,便能将远处的人影物象投射过来。乡民不识此理,只当是仙人显圣,久而久之,便成了代代相传的神迹讹言。”   正说着,荆晚忽然站起身,侧身转向身后:“兄台,这地方本就不大,别再挤了。”   邻桌几名汉子酒意上涌,方才一直刻意往荆晚身上蹭挤,肩头、手肘反复擦蹭,将她逼得几乎要贴上身侧的谢三。   为首的壮汉当即嗤笑出声,眼神轻浮猥琐,言语满是挑衅:“挤你怎么了?”   “我看你们两个大男人挨得这般近,怎么着?就只准这小白脸挤你,我挤就不成?”他目光放肆地在荆晚与谢三之间逡巡,阴阳怪气打趣:“老子虽不好断袖那一套,可对着这般娘们似的小相公,倒也想凑上前亲近亲近。”   周遭食客闻声纷纷侧目。   荆晚手腕骤然扬起,一巴掌狠狠甩在壮汉脸上,干脆利落,力道十足:“长得歪瓜裂枣,心性更是龌龊不堪。”   壮汉当场被打懵,随即恼羞成怒,抬手便狠狠朝着荆晚扇去。   掌风将至的一瞬,谢三已然稳稳挡在了荆晚身前。他抬手精准扣死对方手腕,不等那汉子挣扎,他顺势一拧、猛地一送,力道极大,直接将那壮汉凌空甩飞出去。   随后他抬手扣住荆晚肩头,将她整个人背转过去,彻底隔绝身后纷乱场面,低头在她耳侧轻声道:“哥哥,转过去别看。”   荆晚心头憋着一股火气,本还想上前理论,身形却被他硬生生掰转。   谢三一手稳稳按住荆晚肩头,将她护得稳妥,另一手指尖精准扫过其余几名汉子的腰间,动作极快。接连数声束带崩断的脆响,几人腰间系带尽数断裂,长裤顺势滑落,堆在脚踝处,当众露出内里衬裤,模样滑稽又狼狈。   掌柜吓得面色发白,手足无措。周不器见状,当即从怀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快步上前递过去,笑着安抚:“掌柜莫慌,些许磕碰罢了。这点银两可够赔付破损桌椅、弥补惊扰损失?”他言行熟稔从容,显然是这类善后的事,早已做得熟练。   掌柜接过银两,心中大石落地,连忙躬身道谢。   最先挑衅的壮汉提着裤子狼狈地爬起,半边脸肿得老高,颧骨处一道细小的伤口泛着青黑色。方才荆晚那一巴掌,指缝里竟夹了枚喂过毒的薄针。   几个汉子深知眼前三人绝非自己所能招惹,连忙狼狈讨饶:“大侠恕罪!是我等酒后失德出言不逊!看几位侠士气度不凡,想来也是参加金谷大会的?我等这便离去,绝不敢与诸位相争!”   周不器闻言眉眼一凝,当即出声追问:“金谷大会?可是钱家牵头筹办的?” 第35章 你我皆神仙   三人趁着天色未晚,打算折返断云栈道,重新勘察案发地界。   沿路清风拂面,荆晚想起酒楼滋事的几个壮汉,开口问道:“方才那几个夯货念叨的金谷大会,是什么来头?”   周不器开口解惑:“这金谷大会,是八王之一的钱家牵头筹办的武林盛会,至今已办了三载。‘金’对应钱家姓氏,‘金谷’寓意堆金积谷。顾名思义,大会赏金丰厚、酬劳诱人。也正因如此,引得江湖武者争相奔赴。”   荆晚闻言心生疑惑:“这钱家不是素来重商逐利,怎会无端撒钱筹办这般武林盛会?”   谢三侧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探究,缓缓开口:“哥哥在江湖混迹多年,可曾听过裁云阁?”   一旁的周不器闻言一凛,眼底情绪复杂。   荆晚倒是神色如常,缓缓回道:“‘裁云现,江湖风云乱;寒川起,朝堂半壁寒’。这般赫赫威名,我自然听过。”   周不器目光在谢三身上稍作停留,心中顾虑重重。他清楚当年那场轰动朝野的往事,更知晓此事是谢三心底的旧伤。如今旧事重提,他生怕触痛谢三,斟酌许久才开口:“数年前,裁云阁主慕大家,废了钱家两位嫡子的手指。经此一事,钱家自觉颜面扫地,便开始大肆招揽江湖高手,竭力联结各路武林势力。这金谷大会,便是他们笼络武者、培植势力的途径之一。”   谢三语气平淡补充道:“这三年钱家麾下招揽了不少隐世高手与亡命武人,如今的底蕴实力,恐怕已不输那些传承百年的江湖门派。”   荆晚静静听着二人剖析,暗自思索其中利弊与暗藏的关联。   片刻后,她收回思绪,决定还是回归眼下案情:“管他金谷大会银谷大会,天色不早了,还是先查金像遗失和温姓夫妻失踪的事吧。”   三人当即不再闲谈,快步赶赴断云栈道。   近来栈道怪事频发、流言四起,种种风声少不了陈旺、徐安煽动造势,荆晚已将二人视作头号疑犯。   此前谢三推断,栈道仙人虚影并非神迹,而是山间气层错落形成的天然蜃景,原理与海上蜃楼如出一辙。   荆晚思索过后,道出了眼下最棘手的难点:“若是寻常天然蜃景,本该随缘显现、毫无规律可循,这二人究竟是如何操控天时,硬生生造出这般幻象?”   几人顺着这条思路,将山谷、栈道、周遭崖壁尽数翻查一遍,依旧一无所获。雾霭、天光、山风、地势皆是天地自然造就,全然寻不到半分人为操控的痕迹。   天色渐晚,山雾漫卷而起,视野愈发朦胧。几人搜查无果,心头难免焦灼。谢三缓步沿谷间踱步,反复端详两侧岩壁。这片谷地狭长规整,两侧崖壁经常年风沙打磨,石质细密平整,天光落上便泛着淡淡光泽。   他忽而驻足,抬手抚上冰凉石壁,眼底骤然掠过一抹了然。   “无需再纠结人为操控气象的法子了。”谢三回身唤过二人,指着周遭地势缓缓道:“你们细看此处地貌,谷间狭长合围,临湖一处低崖隐于僻静之处,对岸便是高耸笔直的绝壁。这两处岩壁平整如镜,一低一高、一近一远,角度浑然契合,恰好形成了一套天然双向映影的地势。”   荆晚与周不器闻言恍然大悟。   此前三人均认定,此番异象是人为操控山间蜃气、借天时凝成的海市蜃楼。如今看来,这根本不是天象幻化,纯粹是得天独厚的地利之势,靠两处崖壁双向镜像折射而成。每逢晨雾初散、天光澄澈之际,若有人在临湖僻静低崖处活动,人影先经由近处平整低崖完成第一次映折,再横穿湖面,投射在对岸高耸的绝壁之上,形成二次虚影。   村民隔湖远眺,只望见崖壁上朦胧晃动的人影,便误认作凌空翩跹的仙人神迹。   谢三抬眸望向夜空,此刻月色熹微,清光淡薄,他沉声道:“月光虽可折射成像,奈何今夜光度太弱。我们暂且归去,待明日天光充足之时,再来此地印证异象。”   翌日破晓,晨雾漫过山谷,天光通透柔和。三人如约而至,谢三目光落在那处临湖的僻静低崖上,转头对周不器道:“老周,你过去,在低崖前来回走动试试。”   周不器应声前往,在低崖边来回踱步、左右挪移,细心摸索精准的光影落点。几番微调站位后,栈道上空的绝壁之上,竟缓缓浮出一道朦胧飘逸的人影。他动则虚影动,他停则虚影立,模样与村民流传的仙人神迹分毫不差。   望着崖壁上凌空浮动的缥缈身影,周不器恍然失笑,感慨道:“老子今日也算借着这天然地势,做了一回神仙。”   说笑间,他目光忽然被低崖旁隐秘石缝里的一抹焦黑吸引。走近细看,石间残留着少许焚烧后的黑屑,质地轻薄酥脆,绝非寻常草木燃尽的灰烬。周不器当即收敛笑意,扬声招呼道:“谢老三、哥兄弟,你们快过来。”   二人闻声快步上前围拢过来。荆晚俯身捻起些许残屑,对着天光细细端详,又凑近轻嗅。她常年研习易容之术,惯用各类鞣制皮料,对此格外熟悉。片刻后她笃定开口:“这是鞣制兽皮焚烧后的残屑。只是此地荒僻,怎会出现这般精工处理过的兽皮,还被人为焚毁?”   一旁的周不器闻言微怔,盯着手中细碎焦屑,恍然出声:“我知道了,是皮影!”   他接着解释:“之前我祖母生辰,家中曾请戏班唱皮影戏助兴,我还学着摆弄过几回。皮影便是用精工鞣制的薄皮裁刻而成。”   此前种种疑点,此刻尽数串联贯通。   “这下一切都对上了。”荆晚当即理清全盘诡计,沉声复盘:“此前村民传言看见商队众人接连登上栈道,所谓的登山商队,便是他们用皮影伪造出来的假象。货物应是夜里提前运上去的,而次日整个商队早已被人迷晕,根本未曾上山。”   周不器接着补全了后续细节:“事后他们就地烧毁皮影,销毁所有痕迹。硬生生将偷盗劫掠的恶行,包装成了观音显圣、栈道挡灾的玄妙神迹。”   荆晚眸光一凛:“既然诡计都已推演通顺,咱们这便去拿人吧,尽快问出温家夫妻的下落。”   “不可!”周不器当即反对,神色审慎:“我们如今只是推断出了完整的作案手法,却无半点实证锁定是陈旺、徐安二人所为。严格来说,知晓此地地势、有机会动手的人不在少数。商队众人、往来村民皆有可能。他二人在我手下做事,若随意定罪揣测,会寒了一众雇工的心。”说着他看向荆晚,疑惑问道:“哥兄弟,你何以笃定,一定是这两人合谋所为?”   “直觉。”荆晚答得干脆利落。她并未恼于周不器的阻拦,反倒暗自心生赞许。这人看着随性跳脱,对手下雇工却公允有度、体恤人心,也难怪能将偌大产业打理得这般稳妥兴旺,格局着实不凡。   谢三适时开口:“哥哥的直觉向来极准,我信她。但老周说得也不无道理,空有推断、无凭无据,确实无法定人罪责。我们倒不必急于抓人审问,不妨先设局试探,逼他二人自行露出破绽,伏法认罪。”   三人商议后,决意不靠物证、只攻人心。   周不器立刻着手安排,他命人将心思更软、心性多疑的徐安单独关押在一处小院,每日按时送去三餐,却不提审。刻意营造出诡异的死寂氛围,一点点磨蚀他的心态。   而对待陈旺,周不器全然是另一副姿态。不仅未曾羁押盘问,反倒当众对他颇多赞许。为坐实这份“器重”,周不器特意当着诸多雇工的面,将一包沉甸甸的银两赏赐给陈旺,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尽显赏识与重用。   这一幕,又恰巧传到了被关押起来的徐安耳中。徐安心底彻底失衡,他与陈旺一同谋划作恶,如今自己被无故关押、日日煎熬,搭档却安然无事、备受重用,不用细想,他便认定是陈旺暗中反水,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自己身上,出卖同伙换取了前程富贵。   就在徐安心态濒临崩溃之际,看守他的两名雇工再度刻意在院外低声闲谈。   “此番失窃的金像来头极大,如今公主已然下旨追责,上头压力也大。”   “可不是嘛,案子必须有人顶罪。如今神像遍寻不得,最稳妥的法子,便是把徐安交出去结案,也好给长公主一个交代。”   寥寥数语彻底击溃了徐安的心理防线。他本就疑心,满心不甘,此刻听闻自己要被交出去,当即拍门呼喊,要求见周不器,主动坦白认罪。   待周不器赶来,徐安一五一十尽数招供。他连连哭诉,坦言自己并非主谋,都是陈旺主导作案,自己只是一时贪财,被动帮忙。失窃的纯金观音像,他从头到尾都未曾经手,所有核心谋划与赃物转运,全是陈旺一人所为。   周不器当即叫来谢三与荆晚,同时派人将陈旺押来当堂对质。他拿出此前在崖底石缝找到的皮影残屑,铁证人证均在,陈旺再无从抵赖,只得俯首认罪,如实交代了伪造仙人异象、盗取金像的罪行。   唯独问及温家夫妻失踪一事时,二人双双叩首喊冤,神色恳切,不似作伪。   陈旺率先开口交代:“我二人所言句句属实,偷盗牟利、造谣惑众皆是我们的罪责,甘愿领罚,但温家夫妇的下落,我们确实一无所知!”   “当日我们迷晕商队众人时,现场已经不见温家娘子的踪影了,待到事后清点,连昏迷的温家汉子也消失了。”徐安在旁附和道。   他看向跪在一旁的陈旺,又羞赧补充:“不瞒周少爷,这些日子我和陈旺终日惴惴不安,唯恐温家夫妻突然现身,戳穿我们的诡计。如今回想,应当是温家娘子侥幸逃过一劫,暗中潜伏,随后悄悄折返救走了昏迷的丈夫,二人一同隐匿避祸去了。”   荆晚顺势追问:“那温家夫妻可曾与人有过冲突?”   徐安连忙摇头:“温家夫妻向来安分守己,断然不会主动与人结怨的。”   一旁的陈旺却忽然开口插话:“倒也并非全然没有。咱们刚到泽州城那日,温家娘子还真与人有过纠葛。”   荆晚立刻追问:“何人?”   陈旺下意识抬眼看向端坐上位的周不器,神色畏畏缩缩,不敢直言。   周不器见状皱眉厉声催促:“你看我做什么?有话直说,磨磨唧唧的!”   陈旺咬了咬牙,低声回道:“是是钱侍郎府上的蓝衣棍。”   一旁的徐安微怔,随即恍然道:“哦,你说那次那也算不得什么正经冲突。”   谢三冷脸看着二人:“算不算冲突无需你二人评判,把知道的据实说来。”   二人闻言依旧迟疑,频频侧目看向周不器。他二人常年务工于周家,而周家又是在钱家手下谋事。因此他们心底默认周不器忌惮钱家权势,生怕说出此事,会惹得周不器动怒。   周不器见二人吞吞吐吐,顿时有些不耐,呵斥道:“赶紧说,废什么话!”   陈旺闻言再不敢隐瞒,连忙老实交代:“那日商队刚到泽州,众人在城郊驿站落脚休整。夜里闲来无事,我们几人打算结伴采买些日用物件,刚踏出驿站院门,便撞见几名钱府蓝衣棍正围着温家夫妻,那温家娘子似与人起了口舌。”   徐安连忙在一旁补充:“我们当时生怕事情闹大,当即上前拦下温家娘子,逼着温家夫妇二人给一众蓝衣棍下跪赔罪。”说这话时,他语气里满是邀功之意。   陈旺也附和着讨好道:“周少爷,我们心里拎得清分寸,是万万不敢因随行雇工的私事惹出风波,给周家招惹是非得罪钱家的。”   “下跪道歉?”周不器听完二人这番说辞,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好一个懂分寸!你们不护着自己人,反倒不分青红皂白逼迫温家夫妻。”   荆晚强压心头怒火,再度追问:“平白无故的,温家娘子为何会和钱府的人起冲突?”   陈旺满脸茫然,如实回道:“确实不知具体缘由。当时场面混乱,我们一心只想压下事端、避免牵连商队,只能拼命劝着温家夫妻息事宁人,反复叮嘱他们切勿得罪蓝衣棍,其余的便没多问。” 第36章 钱大公子是个快枪手   随着陈旺、徐安认罪招供,观音像失窃案算是告一段落,可温家夫妇的下落依旧成谜。   二人赌咒立誓,承认偷盗惑众皆是他们所为,但却从未涉及温家夫妇失踪一事,言辞真切,不似作伪。   如此一来,便只剩温家娘子与蓝衣棍那场冲突,这一条线索了。   眼下钱家于泽州大肆筹办金谷大会,广纳天下武者,笼络江湖势力。钱惟演的长子钱梓垣,更是亲自坐镇泽州,督办盛会,随行的还有众多蓝衣棍。   三人迅速商议分工,周不器留守商队驻扎地,全权处置金像失窃的后续事宜。   荆晚与谢三则趁夜色,秘密探查钱梓垣在泽州的落脚地横垣山庄。   戌时入夜,一道黑影跃入横垣山庄西侧矮墙,落地无声。   荆晚一身利落男装,身姿清瘦。她贴着墙根压低身形,悄然往前摸出数步,回头正要示意谢三跟上,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她环顾四周,谢三不知何时已行至她前方,一身扎眼的素色长衫,姿态闲散从容,全然不似潜行夜探。   她伸手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语带警示:“小心些,你跟在后面。”   谢三看着她紧张的模样顿觉有趣,侧身退让半步,恭恭谨谨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沿着游廊摸到内院附近,远远看见几队蓝衣棍提着灯笼巡夜,巡查间隔极短,几乎无隙可钻。   荆晚眸光快速扫过四周,正凝神盘算绕行路线,思索如何避开巡队。谢三忽然抬手按住她肩头,轻轻一拽,两人便闪进一处假山石的阴影里。这时,一队蓝衣棍从三丈外走过,整齐的脚步声错落沉稳。   荆晚心头暗忖,果然这偷鸡摸狗的事,谢三比她更有经验。   待脚步声远了,她微微偏头,才发觉谢三按在她肩上的手尚未收回。她轻轻晃肩,刻意撇开他的手掌。   谢三若无其事收回手,低声道:“前头那处院落灯火最密,应当是钱梓垣的起居之所。你要查温家夫妇的下落,得从他近旁查起。”   荆晚嘴上没理他,心底却默认了他的判断,径自朝着那处院落摸去。   横垣山庄的布局是前庭后寝,钱梓垣的院落坐落在内院深处。此刻院门大敞,院内灯火通明。二人贴着院墙绕至后窗,只见窗内人影晃动,丫鬟端着浴水、器物进进出出,忙碌不休。   谢三立于窗侧暗影之中,侧耳静听片刻,低声笃定:“他今夜要会客。”   荆晚透过窗缝快速扫视全屋,见里间内室空无一人,当即对谢三道:“进去看看。”说罢直接翻窗而入。   谢三紧随其后,刚落地便皱起眉头。屋内挂满藕荷色帷幔,层层垂落,将内室隔得朦胧私密。床帐半挽,锦被绣着鸳鸯交颈,枕边摆着一尊鎏金香炉,燃着甜腻闷人的熏香,闻着便让人莫名燥热。   “我看还是走吧,他今夜要见的,多半不是正经客人。”谢三看着荆晚,有些尴尬道。   荆晚并未理会,四下环顾,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床架极高,藏两个人应是绰绰有余。她蹲身掀起床帐就要往里钻。   谢三站在她身后,神情抵触。荆晚回头看他,抬手指了指床底,示意他一同躲藏。   “我不躲床下,太跌份儿了。”谢三垂眸瞥了眼低矮幽暗的床底,眉峰紧蹙。   院外突然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伴着丫鬟的恭迎声:“公子。”荆晚无暇与他争辩,伸手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谢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迫跟着她一同跌入床底。   床下空间狭小逼仄,两人紧紧挤在一处,肩背相贴。谢三的胳膊抵在她腰侧,她的发丝轻蹭着他的下颌。两人呼吸交缠,温热不散。荆晚下意识绷紧脊背,竭力拉开一丝距离,耳尖却悄悄发烫。身侧的谢三安静不语,只是垂眸望着她微僵的侧脸。   房门被推开,一名男子大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丫鬟,一人上前为他解去外袍,一人俯身替他更换靴履。   “公子,水已备好。”侍女轻声禀报。   一道低沉的男声淡淡应了声:“嗯。”   随即传来潺潺水声,想来是侍女在旁伺候沐浴。水声停歇后,那男子扬声对屋外值守侍卫沉声叮嘱:“今夜贵客性情内敛,你们都退远些。屋内无论传出任何动静,不许靠近,谁敢扰爷的兴致,绝不轻饶。”   门外下人齐声应道:“遵命。”   荆晚藏在床底,她虽从未见过钱家长子,可单凭这一身气派排场,便足以断定此人就是钱梓垣。   片刻后,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侍女领着一道纤细身影走入内室,来人是名女子。   钱梓垣上前一步,径直将人拥入怀中,低声调笑:“倒是难得,你今日竟这般准时。”   女子略带羞怯,声线压得极低:“公子相召,茵萝不敢耽搁。只是这般私密相见,终究不妥。”   这茵萝嗓音柔婉,又兼具江湖儿女的利落。   “有何不妥?”钱梓垣的声音油腻又轻佻,满是上位者的优越感:“白日里装得那般清冷矜持,到了我这儿,不必端着那副模样。”   两人依偎着低声私语,言辞暧昧露骨。脚步声缓缓挪至床边,随着轻微的一声闷沉,钱梓垣似是抱着茵萝坐在了床沿上。   细碎的衣物窸窣声响起,混着女子轻柔的笑和钱梓垣微哑的低语。内室甜腻的熏香四下弥漫萦绕,闷得人周身燥热。   茵萝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公子答应我的事,当真作数?”   钱梓垣语气傲慢:“凭你翠微门的资历,想在金谷大会崭露头角挤上榜单,根本不够看。但你若乖乖顺着我,名次、人脉,我尽数都能给你。”   茵萝声线软糯温存,低低应道:“那茵萝定好好报答公子。”   床架微微晃动,女子细碎的嘤咛断断续续溢出,伴着暧昧的摩挲声响,在静谧的内室里晕开几分荒唐缱绻的气息。   床底方寸之地,尴尬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荆晚浑身僵硬,面皮发烫,心底满是懊悔。谢三先前分明劝过她趁早离开,是她执意要留下探查,如今困在床下,被迫听着上方的暧昧动静,实在难捱。   羞赧之余,她侧过头,见谢三正看着自己,当即狠狠瞪了他一眼,将满心窘迫尽数迁怒于他。   谢三看在眼里,神色无辜地微微抬眉,指尖轻轻虚点,无声示意:早就劝你走,是你不听。   头顶床架的晃动渐渐停歇,周遭旖旎的动静褪去,只余下细碎的喘息声萦绕在内室。床底的尴尬氛围也随之抵达极致,狭小密闭的空间里闷热难耐。荆晚紧贴着谢三,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上滚烫的体温,让她愈发不自在,只想立刻脱身。她慌忙侧身,试图挪开些许距离避开这份灼热,手肘却不慎撞到床板,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声响虽小,却在寂静的内室里格外清晰。   钱梓垣瞬间收敛笑意,声音满是愠怒:“谁?”   荆晚心头一紧,迅速权衡利弊。她此刻戴着易容,就算暴露也牵扯不到真身。一番思忖后,她当即攥住谢三的手腕,用唇语示意:我出去,你躲好。   不等谢三回应,她立刻从床底另一侧滑出,起身拍去身上灰尘,看着钱梓垣手上那处断指,露出一个和煦无害的笑。   突如其来的陌生人,令床榻上的两人大惊失色。茵萝惊呼一声,慌忙扯过锦被裹紧身体。荆晚却从容朝她颔首致意:“这位貌美的姐姐,晚上好。”   钱梓垣面色骤沉,眼底杀意翻涌,厉声喝道:“来人!”可他此前早已严令侍卫尽数退下,不许靠近窥探,任凭他如何传唤,屋外始终死寂一片,无人应答。   “钱公子息怒。”荆晚微微拱手,笑意散漫:“深夜冒昧到访,实属无意。我途经此地,见内室雅致清净,本想在此小憩片刻,不想公子竟这般快”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钱梓垣的腰间:“也是难为这位姐姐,竟还能叫得这般婉转动听,如此配合,当真是豁得出去。”   床榻上钱梓垣的脸已涨成猪肝色,而床榻下的谢三摇头轻笑。   荆晚不愿多做纠缠,目光飞快扫过地上散落的衣衫,迅速将钱梓垣与那女子衣衫和腰牌尽数收揽怀中。   “你敢夺我衣物!”钱梓垣怒目圆睁,当即要迈步上前,却碍于光着身子,只好作罢。   荆晚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语气轻快又欠怼:“对不住了钱公子,借走衣物方便我跑路。您和这位姐姐总不能光着身子追出来抓我吧?”   “不过二位尽管放心,我自幼善绘丹青。今日这般难得的场面,我定然细细描摹,明日就贴满街头巷尾,让百姓都来瞻仰一番。好好见识下钱公子盛名在外、神速过人的风流本事,这般转瞬即逝的能耐,可太值得众人开开眼了。”她眼底藏着几分促狭笑意,说出来的话却难听极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身形一晃,迅速融入夜色之中。   荆晚沿着回廊快速穿梭,避开几波巡卫,行至一处偏僻院落,恰好撞见一名侍女。她动作干脆,手刀精准劈在侍女后颈,对方瞬间软倒在地,人事不省。   她当即换上侍女的衣服,散开发髻,撕去脸上的易容面皮。又将换下的衣物妥善藏匿,随后步履从容,大喇喇行走在山庄廊道之间。   行至岔路口,一名巡夜的蓝衣棍迎面走来,目光警惕地扫向她。荆晚垂首装作恭顺模样,待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抬手利落劈出手刀,同时指尖暗藏的细毒针顺势刺入对方脖颈穴位,毒效很快便麻痹经脉。   那蓝衣棍身体一僵,直直栽倒。荆晚动作利落地褪去他身上的制式蓝衣,收好,转身便去寻谢三。   不多时,便撞见正在悠然踱步的谢三。   荆晚生怕他如此高调行事会引人注意,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迅速将他拉入一旁空置的偏房。   屋内光线昏暗,仅有一缕月色透过窗棂洒落,刚好落在荆晚脸上,清晰勾勒出她的眉眼。   谢三望着她,骤然怔住。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成年之后、褪去易容的荆晚。眉眼澄澈倔强,面容清丽灵动。她就站在他面前,鲜活又真切,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荆晚瞧着他失神凝滞的模样,以为他没认出自己,轻咳一声开口:“是我,你哥。”   一句话拉回谢三的思绪,他眼底的怔忡渐渐散去。   荆晚将怀中的蓝衣扔给他,语气急促:“快换上,这样方便行事。我们时间不多,还要逐层搜查山庄,查清温家夫妻是否被囚禁在此。”   谢三拎起衣物,低头轻嗅,一脸嫌弃:“一股子汗味,我不穿。”   “别矫情。”荆晚没好气催促:“眼下救人要紧,哪有功夫容你挑剔。”   谢三不情愿地脱掉自己衣物,抖开那件蓝衣,换至一半忽然停住动作:“我往日在家,皆有人伺候更衣,从未自己动手穿过外束的制式官服。”   “在栖云客栈时,也没见你连衣服都不会穿。”荆晚当即反驳。   “那是我自己的衣物,合身又简单。这官服制式复杂,我看不明白,你帮我。”说着,他张开双臂,姿态坦荡。   时间紧迫,荆晚没空与他争执拉扯,只好咬住后槽牙,从他手里扯过那件蓝衣,硬着头皮上前帮他更衣。   狭小的内室里,两人距离极近。荆晚抬手为他整理衣襟、对接束带,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与胸膛。   这蓝衣制式繁琐、卡扣错乱,荆晚鼓捣许久也未能穿戴整齐。谢三就站在原地任她摆弄,偶尔被她扯得身子歪一下,也不吭声。   就在她心神焦灼、手忙脚乱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下一瞬,原本张开双臂等待的谢三忽然接过杂乱的衣带,指尖翻飞动作利落,须臾之间,便将整套繁琐的制式服装穿戴整齐。   荆晚瞬间反应过来,这人从头到尾都是在戏耍她。   她火气刚涌上来,房门便被人推开。两名巡夜的蓝衣棍跨步而入,目光警惕地落在屋内二人身上。   “你们是哪个院的?看着面生得很!”领头的蓝衣棍厉声盘问,手已然按上腰间佩刀,戒备十足。   不等荆晚开口周旋,谢三眸色微沉,抬手便送出两道气劲,精准落在二人颈侧穴位。两名蓝衣棍应声软倒,双双晕厥在地。   谢三转头看向身侧的荆晚,臭屁地晃了晃指尖:“这招叫‘万籁俱寂’,厉害吧?”   荆晚无心理会他的炫耀,看着倒下的两个蓝衣棍,低声问道:“死了?”   “只是昏睡而已。”谢三语气轻描淡写。   得知二人只是沉睡,荆晚生怕将人惊醒,当即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挪动,打算低调避开沿途值守,继续探查山庄。   谢三看着她这般谨慎躲闪的模样低笑出声,上前一步径直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从容迈步朝外走去。   “我下手自有分寸,不解穴的话,他们起码要睡到明日巳时才会醒。”他垂眸望着她,笑意温柔:“哥哥大可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荆晚被他拉着前行,这才留意到山庄各处几乎没有巡卫了,地上倒是零零散散躺了不少蓝衣棍,想来全是被谢三放倒的。她当即抬眸瞪他:“你既然有这本事,为何不早说?害得我又是易容又是换装,白白折腾大半宿。”   谢三笑意更深,语气慵懒又无辜:“你未曾问我。我还以为,哥哥是觉得如此行事,更有情趣。”   荆晚被他说得脸颊发烫,正要挣开他的手反驳,脑海中忽然掠过栖云客栈的那个清晨。她素来浅眠,唯独那日睡得昏沉,全然没察觉自己是被他抱上床的。   “等等!”她骤然停步,直视着谢三。碍于脸面,又不好意思挑明旧事,只能含糊别扭地追问:“前几日在栖云客栈,我睡得异常沉你是不是对我用了什么招式?”   她平日记性极好,此刻一时气急,偏偏卡了壳,怎么也想不起那招的名字。   “万籁俱寂。”谢三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笑着轻声提醒。又语气十分欠揍的添了一句:“我这点微末手段,终究瞒不住哥哥。” 第37章 茵萝非藤萝,茵萝自成荫   夜色沉凝,横垣山庄的青石廊道浸在清冷月色里,四下死寂得诡异。   一路行来,满地蓝衣棍横七竖八卧倒,或瘫倚栏侧,或滚落花圃,或僵卧廊心。整座山庄的巡卫竟无一幸免,尽数昏仆在地。   荆晚起初还步步谨慎,唯恐昏厥的蓝衣棍骤然苏醒,可这一路见人都睡得死沉,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看向身侧悠然随行的谢三,忍不住问道:“你到底点了多少人?”   谢三脚步未停,微微偏头看着荆晚,神色散漫:“没数,沿途遇见的,便顺手点了。”   夜风掠过长廊,卷起细碎凉意,荆晚驻足止步。   她早知谢三身怀武艺,先前在酒楼也曾见过他出手退敌,却从未想过他的功力竟精深至此。弹指瞬息,便悄无声息地放倒了整座山庄的巡卫,这般身手,绝非寻常江湖武人所能企及。   “你向来藏锋守拙,今日为何在我面前展露身手?”她定定望着谢三,随即弯眸轻笑,带着几分戏谑试探:“我不会要被灭口了吧?”   “哥哥此话何意?”谢三眸色微动,故作几分无奈与不解,刻意揣着糊涂。   荆晚敛去笑意,不再迂回:“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么?谢三哥哥。”   谢三静静看着她,敛去周身散漫,神色坦然,缓缓开口:“好久不见,荆晚。”   “只是我该叫你什么呢?”荆晚抬眸直视着他,目光仿佛要层层剥去他周身的伪装,断了他所有搪塞的退路:“谢三?薛砚?还是谢楼主?”   此前便数次见谢三借寒川楼的势力暗中布局,荆晚只当他是楼中骨干。可今夜他展露的身手太过惊人,江湖之中有这本事的年轻一辈,除却慕灼华,便只剩寒川楼那位神秘楼主。   她心底生出猜测,却不敢笃定,便刻意试探,诈他一诈。   谢三静默片刻,似在斟酌,须臾后浅浅一笑,语气从容温和:“我还是喜欢听你叫‘谢三哥哥’。”   荆晚正欲开口,谢三眼底的温和骤然敛去,神色警惕。他耳力异于常人,早已捕捉到夜色深处极细微的衣袂破空之声。察觉异动的瞬间,他下意识侧身一步,将荆晚护至身后,低声提醒:“来人功夫不弱,小心!”   凌厉劲风带着杀机扑面而来,衣袂翻飞疾响,一道玄色身影踏月疾驰,从暗影中窜出,直直朝着二人方向袭杀而来!   来人速度极快,身姿利落飒然,满身凛冽锋芒,正是方才在内室那位名唤茵萝的女子。   她空手搏战,掌风凌厉刚猛,招式干脆果决,进退起落皆有章法,功底十分扎实。   劲风袭身的刹那,谢三抬手格挡,从容拆解袭来的攻势。他见对方招式凌厉,进退合宜,心底暗藏惜才之意,出手便格外有度。错落掌影稳稳封死她所有进攻退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守住周身阵势,又处处留手,无意伤她性命。   数招交锋,劲风卷遍回廊。女子几番强攻皆被从容化解,深知双方实力悬殊,便不再恋战,骤然收势,翩然后退数尺。她足尖轻点青石,稳稳落地,气息稍显急促,身姿却依旧挺拔坦荡。   月色覆上她的眉眼,褪去方才在内室的娇柔媚态,只剩一身清冷凛冽。   她身上穿的应是钱梓垣的备用常服,衣袍松垮空阔,极不合身,反倒衬得她身形愈发纤薄。青丝未束,如瀑垂落肩头,晚风拂动她的衣摆与发丝,纵然赤足、衣装随性,却丝毫不掩江湖儿女的飒然风骨。   女子敛势立稳,抬手抱拳,身姿端方有礼,恭声道:“在下储茵萝,请公子安。公子武艺卓绝,茵萝自知不敌。此番冒昧追来,是有一事相求。”言罢,她转头环视四周,出声问道:“方才那位小郎君呢?”   她目光越过谢三,落至荆晚身上,细细打量片刻,方才后知后觉,眼底掠过一抹错愕,讶异道:“你,竟是女子?”   荆晚从谢三身后探出头,笑意轻快:“漂亮姐姐找我何事?”   她看向二人,眸光诚恳,带着几分难言的窘迫:“妹妹方才说,要将内室所见绘成画像散播出去,还请妹妹高抬贵手。即便要惩治钱梓垣,也恳请等到金谷大会落幕,待我夺得名次,由我亲自告知众人。”   荆晚闻言微怔,她先前不过是随口戏谑,吓唬一番钱梓垣,从未真的打算绘像散播,却没料到这储茵萝竟将一句戏言当真了,甚至不惜孤身追来,执意讨要一句承诺。   她心中颇为不解,这场替钱家甄选打手的金谷大会,在她看来不值一提,不知储茵萝为何如此看重,随即开口问道:“这金谷大会对储姐姐竟这般重要?”   储茵萝神色平静,轻声作答:“于公子与妹妹这般天之骄子而言,这场大会或许无足轻重,可于我这般无依无靠的人来说,便是唯一的出头之路。”   谢三眸光微抬,温声劝解:“储姑娘武学功底扎实,实力出众,即便不借助钱梓垣的势力,凭自身本事在金谷大会博取成绩,亦非难事,大可不必这般委屈自己。”   荆晚连忙附和,指着谢三补充道:“没错没错!他的点穴功夫十分精妙,你却能这般快冲破穴道,足见你的武功远超常人,真的很厉害!”   储茵萝闻言浅浅一笑,抬眸坦然望向二人,轻声反问:“公子心中,是否也觉得我这般自荐枕席,是自轻自贱?”   谢三并未正面评判,只淡淡回道:“世人各有缘法,旁人无权置喙评判。”   储茵萝心中似有不甘,轻声诘问:“为何世人偏见如此深重?男子借势攀升,便是审时度势、深谙权谋;女子借力立身,便成了攀附逢迎、自轻卑微?”   “储姐姐说得极是。”荆晚深以为然,由衷附和:“我混迹市井数年,早已见惯这般世俗双标。男子奔走仕途、闯荡江湖,借家世人脉、权贵势力为己铺路,便被赞为审时度势。可女子但凡借半分外力谋求生路,便会受人诟病非议,落得攀附逢迎的污名。”   “正是这个道理。”储茵萝重重点头,眼底清亮通透,因得遇知音而心生暖意:“我翠微门中,不少师兄弟资质平庸、武艺粗浅,只因是男子,便能得师门偏爱提携,顺风顺水、步步登高。我苦修数载,心性、武学、勤勉皆不输旁人,却只因为身为女子,便被层层桎梏死死压制,寻不到半分出头之机。就连此番金谷大会,我若不主动借力疏通,谋求门路,恐连登台的资格都没有。”   “世人总说,女子立身当清白自持、孑然独立,在我看来,这便是世俗最荒谬的桎梏。”储茵萝语气清冽、风骨凛然:“世俗对女子向来苛责,即便如‘南艳北绝’这般登顶武林的绝代人物,世人传颂的也只是她们的美貌。可见女子纵使身怀绝技,也终究难逃偏见矮化。若是独立,便要苦守清贫、一味硬撑,那茵萝不稀罕这‘独立’。女子立身之本,应是掌己身之权,不由外物摆布。”   谢三眸中赞赏渐浓,轻声附和:“世人多愚钝,误将‘孤勇’视作风骨,反倒不懂‘顺势而为’的大智慧。”   荆晚恍然顿悟,连忙追问:“储姐姐是说,你与钱梓垣周旋,并非依附,而是主动借势立身?”   储茵萝抬眸浅笑,坦荡利落道:“我若真心依附,必会委曲求全、受制于人。可我与钱梓垣周旋,始终自主行事。借他名望人脉铺路,博取机缘、精进武学,一切皆为己用。我自掌己身沉浮,从未做旁人附庸。”   荆晚心头震动,又不由得替她担忧:“可你就不怕日后遭世人非议,落得满身污名?”   晚风拂动她鬓边青丝,储茵萝目光澄澈坚定:“我立身江湖,凭的是自身本事与眼界格局。容貌、智谋、武学、处世分寸,皆是我安身立命的资本。我从未将自己视作依附他人的摆设,更不愿因世俗闲言碎语,错失眼前的通天大道。”   储茵萝语气愈发笃定:“待我来日功成身显、名动江湖,今日这些无谓非议、所谓污点,便再也缚不住我。”   荆晚心中感慨万千,她见过太多女子,困于礼教桎梏、囿于市井流言,稍有非议便自我内耗、一蹶不振。为求一份世人认可的清白独立,一味死扛硬撑、不懂顺势而为,最终白白错失机缘、蹉跎岁月。   可这储茵萝,虽然她的做法荆晚不敢苟同,但也钦佩她心有乾坤、不拘俗礼,始终牢牢攥着主宰己身的权柄。不困流言蜚语,不求旁人怜悯,这般心性眼界,早已胜过世间无数庸人。   荆晚看着她,轻声劝道:“储姐姐身怀这般眼界与本事,不该被方寸门派困住。翠微门识人不明,埋没你的才华,何苦执意固守于此?天下门派万千,换一方天地,你自能大展拳脚。”   谢三闻言颔首,温声附和:“江湖之中不乏惜才之地,裁云阁、寒川楼等诸多势力,皆是广纳贤士、不拘出身,从不会因女子身份、世俗流言埋没人才。”   荆晚暗自失笑,心里吐槽。谢三这人真是时刻不忘谋算,说是好心劝人,实则句句都在借机招揽人才,当真半点良机都不肯放过。   储茵萝闻言却怔愣住了,心绪翻涌,豁然彻悟。她素来自诩挣脱世俗桎梏、心性通透清醒,却始终囿于翠微门方寸天地,从未想过闯荡广阔江湖、另寻生路。这般偏执固守,终究是一叶障目,白白困了自己数载光阴。   荆晚见她神色怅然,只当她依旧忧心画像一事。她上前半步,神色真挚坦荡,温声宽慰:“储姐姐莫放在心上,画像之事不过是我随口戏言。在此预祝姐姐金谷大会一举夺魁,得偿夙愿。”   得二人坦诚相待,储茵萝紧绷多时的心弦骤然松弛。她微微躬身,神色恳切谦和:“我自知声名浅薄,今日斗胆,诚心欲与二位结友相交。”   谢三亦抬手抱拳,礼敬有加,温声笑道:“凭武学立身,是为勇者风骨;借大势成事,是为智者胸襟。储女侠心藏丘壑、通透果决,能与你相识结交,实是我二人之幸。”   储茵萝闻言心底暖意融融,眉眼微扬,随即心念一动,开口问道:“二位深夜潜入山庄探查,定是身有要事,不知茵萝可否尽绵薄之力?”   荆晚坦然不讳,直言道:“不瞒姐姐,我们此番前来,是为寻访一对失踪的中年夫妻。”   储茵萝即刻追问:“不知二位所寻夫妇,可是厉国人士?”   “并非厉国人,是景国涪城人士。”荆晚如实作答。   储茵萝听罢,轻轻摇头:“若是景国人,那应该并非钱家所为。”   谢三眸光微凝,沉声追问:“何以是厉国人钱家尚有嫌疑,是景国人便与钱家无干?”   储茵萝面露难色,眼底闪过忌惮与无奈,下意识压低语声:“此事牵扯八王隐秘禁忌,我身份低微,不敢妄议。”   她默然片刻,几番权衡,终究感念二人坦诚相待,终是松口提点:“二位若要追查线索,可往‘鬼嗔奴’方向探寻。”   “鬼嗔奴?”荆晚低声重复这陌生名号,默默记在心底。谢三倒是听过鬼嗔奴的传闻,却不知其中详尽内情。   “我只能言尽于此,其余实在不便多言。”储茵萝抬眸望向二人,眼底满是恳切与歉意:“还望二位体恤。”   谢三见状不再强求,颔首道:“储女侠肯仗义提点,已是仁至义尽,多谢。”   荆晚这时才恍然想起一事,略带歉意地开口:“对了储姐姐,你的衣物我已收在西侧偏房之中。”   储茵萝朝二人郑重抱拳作别,转身忽又驻足,回头莞尔一笑:“不过,妹妹先前所言倒是不假,那钱梓垣实在废物得紧,在他床榻上还要故作尽兴,倒真是委屈我了。”话音落罢,她足尖轻点,身形倏然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第38章 辣锅配醋,这锅老周不背   近来,泽州城内风声四起,横垣山庄那场离奇异事,已然传遍街头巷尾。   据说,一夜之间整座山庄巡卫尽数晕厥。不闻打斗声响,不见兵刃痕迹,武力超群的蓝衣棍们如同被无形之力禁锢,昏睡一夜。   钱家平日仗势横行积恶甚多,百姓心中早有怨怼,这等怪事一出,市井间纷纷私议,皆说是钱家罪孽深重,才引来鬼魅夜半索命。   流言愈演愈烈,唯有钱梓垣心知绝非鬼怪作祟。他亲眼见过那晚闯入山庄的少年,清楚整场风波皆是人为。为揪出幕后真凶,他命人张贴画像,重金悬赏缉拿凶徒,画中之人正是易容成男子模样的荆晚。只是这副样貌荆晚早已弃用,如今寻遍整个景国,也绝无可能找出此人。   百姓看着画像里平平无奇的少年,全然不信这般单薄郎君,能制服整庄精锐巡卫。众人愈发认定,是钱家平日作恶太多,心中有鬼,刻意捏造凡人凶手搪塞舆论。   横垣山庄内,钱梓垣震怒难平,胸中戾气翻涌不止。   三年前,慕灼华一剑斩落他与弟弟钱梓瑜的手指,令钱家颜面扫地,沦为江湖笑柄。这三年钱家步步为营、苦心设防,广邀高手坐镇,如今却被一个无名小辈欺辱至此。   惊惧与羞恼交织,钱梓垣当即下令,将本届金谷大会的赏金翻涨三倍,誓要招揽天下顶尖武林高手护持左右。   泽州全城风声鹤唳,而掀起横垣山庄风波的始作俑者却置身事外,正安然待在泽州一处府邸中悠闲度日。   这座府邸名唤"不系舟",隶属泽州首富,也就是谢三名义上的父亲谢远。宅邸恢弘大气、规制考究。府中仆役众多,人数甚至远超横垣山庄。只是府里的下人处处透着怪异,平日闲散游荡、毫无章法,个个姿态张扬散漫,看着反倒比谢三更像宅子的主人。可但凡需要人手做事时,四下却寻不到半个人影。荆晚连日在此居住,心底暗自疑惑,却未多言探问。周不器显然是常客,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案前铜锅咕嘟翻滚,红油沸涌,辛辣的热气漫遍全屋。盛夏本就燥热,再加上火锅持续蒸腾的火气,屋内闷热逼人。幸而一旁立着几台冰鉴,徐徐凉意压下几分灼热,刚好得以舒缓。   荆晚、谢三、周不器三人围桌而坐,大口地吃着火锅。   周不器捏着筷子,张着嘴连连哈气,被辣得说话都含混不清:“你俩怎么这么能吃辣?我这肠胃细皮嫩肉的,就不能迁就我吃清汤么!”   “辣的才过瘾。”荆晚也被辣得舌尖发烫,端起冰镇蜜杏酪猛灌了两口。   她夹起一筷毛肚,在滚烫的红汤里七上八下涮烫几下,裹满浓稠红油的毛肚又在她面前的油碟里滚了一圈,便被送入口中。   周不器看着她这副吃相,笑着打趣:“外头到处都挂着你的悬赏,一千两赏金,我是真想把你绑去换钱。”   “多少?一千两?”荆晚闻言眼睛一亮,惋惜道:“你快别说了,我都想把自己绑了换钱。”   “你这贪财的性子真是半点没变。”周不器无奈失笑,目光细细扫过她的眉眼,由衷感慨:“不过相貌倒是彻底长开了,哪还有小时候干干瘪瘪的模样。”   荆晚也不谦虚,挑眉笑得张扬:“是不是被我惊艳到了?我也觉得我如今好看得很,怕是连慕姐姐都快比不上我了。”   周不器没想到她竟这般自恋,有些无语道:“那倒也不至于。”   荆晚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周少爷,你这么说我可真是伤心。”   “我怎么看不重要,”周不器眼底满是戏谑,飞快瞟了眼全程沉默的谢三,直白打趣:“某人心里可是觉得,什么南艳北绝,通通都比不上你。我还一直纳闷,这谢老三最近怎么跟发了情的孔雀似的,逮着机会就开屏,原是你回来了,才这般按捺不住。”   谢三斜睨他一眼,轻咳一声,出声警示,面上依旧神色清淡。自横垣山庄回来,周不器认出荆晚,二人便日日凑在一处,说说笑笑,相处热络,全然是三年前那般毫无隔阂的熟稔模样。可唯独对他,荆晚始终客气疏离,形同初识,半点不见松弛。他心底隐隐憋着几分别扭与不畅快,却无从发作,索性愈发缄默寡言。   周不器全然无视他的提醒,转头看向荆晚,兴致勃勃道:“你是不知道,三年前听闻你殒命的消息,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老周,去拿点贡菜来。”谢三出声打断   “你这破宅子养了一堆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大爷,一个能使唤的都没有。”周不器虽嘴上抱怨,动作倒没停,骂骂咧咧地起身去取菜了。   他一走,席间便安静下来,只剩下铜锅咕嘟翻滚的声响。   谢三抬眸看向荆晚:“晚上有事找你,那两桩生意要尽快了。”   荆晚闻言便开始暗自谋算,那两桩生意,有一个是要散播薛绾未死的消息。此事她原就没打算做,只想敷衍应承下来捞点钱,能拖一时是一时,当即随口搪塞:“明日再说吧,我晚上要和老周出去买话本子。”   谢三闻言只当她是满心满眼都是周不器才刻意推脱,他语气不善地提醒:“你别忘了,都收了定金了。”   “那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啊。”荆晚不甚在意地耸耸肩,语气随意。   恰好此时,周不器拎着贡菜折返回来,刚踏进屋门,便撞上谢三略显幽怨的眼神:“我这不都去取贡菜了么?抱怨几句都不行?你瞪我干嘛?”   荆晚侧头瞧着谢三沉郁的神色,看得出他心里憋着不快,以为他是十分看重这两桩造谣生意才甩脸子。她原本只想拖延第二桩,可眼下也不愿彻底惹恼谢三。权衡一番后,她主动退让缓和气氛,开口道:“要不我们现在就商量正事吧?第二桩谣言先不急,咱们可以先聊聊漱石剑斋掌门凌全是魏渊私生子这桩谣言。”   周不器闻言一怔,满脸诧异:“凌全居然是魏渊的私生子?”   “连老周都险些信了,这套说辞看来还是像样的。”荆晚看向周不器,解释道:“这是我们准备散播的谣言,刚好周大少爷你脑子灵活,有你一同出谋划策,再好不过。”   谢三瞧着她这般刻意吹捧、事事倚重周不器的样子,更不痛快了,说话夹枪带棒:“你这算盘打得真精,定金你全收了,需要费心出力的时候反倒拉上老周。”   荆晚只当他是较真怕吃亏,全然没听出他话里暗藏的醋意,转头看向周不器,眼神中带着求助:“周大少爷定然不会这般斤斤计较,对吧?”   周不器顺势搭腔,摆足了大度姿态:“那是自然。不过你们这谣言听着离谱,打算如何传开?”   荆晚暗自松了口气,庆幸周不器这话接得好,总算将略显尴尬的气氛拉回到正事上,她刚好能趁机展露自己在造谣上的专业。   “这造谣首先便是要足够离谱,越荒诞越能勾起世人的好奇与议论。只是单靠市井传播,终究会被当作无稽之谈,难以落地。所以”她边说边偷瞄谢三,观察他的表情:“这第二步,便需借长公主的势力推波助澜。”   “如何借力?”周不器听着新鲜,连忙追问。   “造谣之道,贵在波折。”荆晚稍一思索,继续侃侃而谈:“一则流言,若是肆意疯传,用不了多久便会让人腻烦。可若是官家刻意镇压、明令禁止,甚至抓捕散播传言的百姓,反倒会勾起世人的逆反心理与猎奇之心。人人都会觉得这传言触了权贵忌讳,必然句句属实。越是打压遮掩,世人私下越津津乐道。”   谢三静静看着荆晚,微微颔首:“好,长公主这边会全力配合。”   经横垣山庄一事,荆晚心知谢三本事过人。她心底虽依旧怀疑三年前那场追杀是他授意,但眼下二人合作共事,起码面上尚能维系平和,没必要徒生嫌隙。她便想着顺势缓和气氛,拉近关系,于是看着谢三笑着夸赞道:“你如今竟能直接做主,调度长公主的事务,实在厉害。”   可这话落在谢三耳中,却格外刺耳。他语气微沉,出声辩解:“我与殿下,并非世人传言那般。”   周不器连忙打圆场解围:“荆晚,你别理会外面瞎传的那些乌七八糟的,谢三和长公主屁事没有,他极少留宿公主府。”   荆晚却只听到留宿二字,诧异问道:“居然还留宿过?”   谢三当即瞪了周不器一眼:“老周,你吃饱了么?”   周不器满脸尴尬:“就快饱了。”   谢三不想越描越黑,干脆岔开话题。他看向荆晚,正色道:“流言布置不宜拖延,你随我即刻返回芙蓉邑统筹安排,明日便动身。”   荆晚连忙摆手推脱:“我想留下来参加金谷大会。你在芙蓉邑还有公事缠身,自行回去便可。造谣的事在泽州一样能办妥,我在此地也养了哨子。”她见谢三沉默不语,以为他听不懂黑话,便解释道:“哨子是我流言生意的专属暗线,专门负责打探风声、游走传谣。”   谢三只当她是舍不得周不器,才执意不肯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贬损:“你留在泽州,若是钱梓垣的人寻来,该如何应对?老周武艺稀松,恐怕还比不上你。”   荆晚听他言语如此刻薄,只觉得他太过苛待友人,忍不住替周不器委屈,当即开口为周不器撑足场面:“无碍,有钱能使鬼推磨,周大少爷有钱,自有法子护我周全。况且钱梓垣只见过我易容后的样貌,抓不到我的。”   说完又担心惹怒他,她又贴心补了一句:“你身负公务,只管放心回芙蓉邑处理便可。”   谢三只当荆晚是急于打发自己离开,一脸不快地看向周不器。二人相交多年,默契十足,周不器愣神片刻便立刻会意,当即装出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语气夸张:“我近来手头杂事堆积,人手严重不足,实在忙不过来。谢老三,你索性别走了,留下来帮我?”   谢三顺势应下:“也好。”   周不器暗自苦笑,只觉得这顿火锅吃得属实心累。   接下来几日,荆晚并未闲着,借着泽州的暗线哨子,悄然预埋流言、铺散消息。   不过数日,漱石剑斋掌门凌全是魏渊私生子的流言,便如燎原野火般席卷整个景国。   起初,百姓只觉此事荒诞离谱、难以置信。可流言愈传愈广,渐渐有人议论,这般详实的武林秘辛,绝非凭空捏造。无风不起浪,若非确有其事,谁会杜撰出这般离谱的传言?   就在流言传遍四方、声势滔天之际,官府骤然出手,做贼心虚般严加镇压。   官兵四处巡查缉拿,大肆抓捕散播传言的百姓,严令禁止众人议论漱石剑斋与魏相爷的私事。可官府越是这般紧张镇压、严防死守,世人便越是笃定传言属实。   百姓本就偏爱这类权贵私隐、豪门隐闻,官府的刻意打压更是彻底勾起了众人的逆反之心。原本半信半疑的人,此刻也全然认定内情属实,流言传播速度陡然暴涨,不止传遍景国,更逐渐蔓延至周边各国,愈演愈烈,势不可挡。   一切皆如荆晚预想般顺利推进,可一桩变数却悄然落至泽州城。   漱石剑斋掌门首徒“北绝”苏倾绝,骤然到访泽州。 第39章 谢三是个色胚   谢家在泽州的宅邸名唤不系舟,一如其名,格调疏朗,不落繁俗。   宅中厅室极尽避暑巧思,引风、避光、置冰一应俱全,将盛夏暑气尽数隔绝在外。   厅内两张木椅各踞一隅,隔得极远。荆晚窝在靠窗的椅子上,低头翻着话本子,谢三则靠墙静坐,默然煮茶。二人互不言语,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沟壑。   一只鸟从窗外飞了进来。   说“飞”属实是抬举了,那笨鸟跌跌撞撞的,翅膀扑棱得杂乱无章。它在空中踉跄着打了个旋儿,便一头栽下来,“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扣在桌面上。翅膀翘着、爪子狼狈地支棱着,半天没翻过身来。   荆晚被这突兀动静惊得手一抖,指间的话本子险些滑落。她抬眸定睛细看,随即笑出声来,看向谢三道:“这不是三年前我在涪城时,你给我传信的那只青翎么?”   “好家伙,几年不见,怎么蠢成这副模样?”她起身凑到桌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青翎耷拉着的翅膀:“果然上了岁数做什么都心酸,鸟也不例外。”   “青翎今年才五岁。”谢三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不知何时他已移步至她身侧:“它的寿命在三十岁左右,现在正值壮年。”   她侧头看他,疑惑道:“那怎么如此笨拙?瞧着腿脚不太利落。”   谢三弯腰,指尖轻柔拨开青翎翅膀根部的绒羽,动作细致:“它受伤了。”   荆晚顺着他的指尖俯身望去,脑袋不自觉微微偏向他的方向。两人同时垂首凝看桌间飞鸟,距离骤然拉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细碎轻柔。   为看清另一侧伤势,荆晚抬手,想去拨开青翎另一侧羽翼。恰在此时,谢三的指尖刚从羽间收回,两只手猝不及防,轻轻擦过彼此指侧。   荆晚指尖微僵,装作若无其事地快速收回手,顺势站直身子,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   谢三还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攥紧。不过转瞬的触碰,荆晚却躲得这么远。他心底莫名不快,只觉她对自己避之不及。   他压下烦闷心绪,垂下眼继续查看青翎的伤势。只是拨弄羽毛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引得青翎委屈地咕啾了一声。   荆晚当即皱眉:“你轻点,弄疼它了。”   谢三用余光扫她一眼,见她依旧刻意保持距离,索性装作没听见,并不应声,只是手上力道终究放轻了。他小心翼翼取下青翎足间系着的素白信纸,展开一看,神色凝重:“苏倾绝到泽州了。”   荆晚微怔:“北绝?是为她师父凌全的谣言而来?”   谢三抬眸看向她,语气审慎:“你手下那些哨子嘴严吗?旁人能不能顺着踪迹摸到你头上?”   不待荆晚作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周不器一把推门进来,语速极快:“苏倾绝来了,这会儿怕是已经进院了,拦不住了。”   荆晚闻言看着谢三,打趣抱怨:“你这消息也来得忒慢了,人都上门了,信才收到。孩子死了来奶了。”   周不器怕谢三面子上挂不住,连忙开口缓和气氛:“应当只是寻常拜访。近年你和沈珏交好,苏女侠与沈珏又渊源颇深,如今知晓你滞留泽州,特地前来拜会也合情理。”   谈及苏倾绝与沈珏的渊源,他语气不自觉含糊滞涩,眼底藏着几分落寞别扭,细微的异样尽数落入荆晚眼中。   “她过来了。”谢三耳力极佳,他侧身看向荆晚,压低声音叮嘱:“你先避避。流觞雅会你们二人见过,如今局势敏感,没必要碰面,徒生牵扯。”   荆晚心中会意,立刻轻点下颌。她顺着谢三轻推的手势,悄然退入大厅后侧的一间暗室中,二人配合甚是默契。   这暗室是一处完全密闭的空间,隐蔽性极好,靠墙立着一具实木书架,堆满典籍。她正四下打量,忽然瞥见书架上的两册书之间,漏出一缕极细的微光。荆晚伸手挪开那两本书,果然在墙体间藏着一处窄洞。透过洞口,刚好能清晰窥见厅堂全貌。她暗自腹诽,这定然是谢三的手笔。此人素来心思缜密、行事神神叨叨,连自家宅邸都要暗藏这般窥探监听的后手。   安置妥当后,谢三将受伤的青翎拢入掌心,悠然落座,方才的紧绷戒备尽数敛去。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名身形魁梧壮硕的小厮,领着一道纤挺身影径直走进大厅。   来人正是久负盛名的“北绝”苏倾绝。一袭黑衣衬得她身姿挺拔清冷,风骨卓然,眉目清艳绝尘,肤白如玉,容貌当真是冠绝当世。   那引路小厮倒是个见过世面的,一路目不斜视,对身侧这等举世无双的绝色,竟不为所动。小厮目光扫过谢三,全无恭敬谦卑,神色倨傲冷淡,只草草扬声通报一句:“客人到了。”不等谢三回应,他便径直离去。   苏倾绝看着小厮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狐疑,对他蛮横无礼的姿态心生费解,却也并未多言。她转头看向厅内二人,从容抬手抱拳行礼:“谢公子,周公子,久违。冒昧登门,叨扰了。”   周不器难得收敛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语声轻柔,抱拳回礼:“苏女侠。”全无半分平日的碎嘴轻浮。   谢三指尖轻拢着掌心的青翎,起身颔首:“苏女侠,都是熟识之人,坐吧。”   苏倾绝显然并不觉得自己与谢三熟识。她看着他闲散逗鸟的随性模样,蹙了蹙眉。在她印象中,谢三向来如此,终日不是玩鸟就是饮酒,不务正业,坊间更是盛传他是长公主的禁脔。若非沈珏与他交好,她本不愿与之往来,此刻也只能恪守礼数,保持周全姿态。   她语气坦荡直白,毫无迂回:“听闻谢公子在泽州,我途经此地,特来拜会,此外尚有一事专程请教。”   她稍作停顿,神色沉正继续说道:“近来流言四起,尽数是污蔑家师的不实言辞。我多方追查溯源,已然确定谣言始发于泽州,不知谢公子在此盘桓多日,是否听闻过相关传言?”   谢三心知这流言早已传遍景国,自己若说全然不知反倒心虚,便淡淡应声:“这般无根流言四处散播,我自然有所耳闻。”   苏倾绝眸光微凝:“那二位可知晓消息来源?家师为人谦和,并无仇家,我追查许久,始终毫无头绪。”   谢三故作沉吟,看似认真思忖:“凌掌门为人温善圆融,待人八面玲珑,按理绝不会招来如此谤言。”他语气看似公允,却暗藏讥讽:“只不过凌掌门交友甚广,这般无端污名,看似针对凌掌门,实则”   谢三话说一半,刻意留白。一旁的周不器立刻默契配合,顺势接话:“这么说,凌掌门是被人牵连了?怕是成了朝堂博弈的棋子,被拿来开刀。”   苏倾绝闻言凝神思索,寻常市井流言传得再广,也难成铺天盖地之势。此番谣言散播极快、蔓延甚广,层层推波助澜,绝非寻常百姓之力,必然是朝中势力的手笔。她心知师父凌全近年来辅佐魏渊,是其在江湖上的心腹,朝中敌视魏相的派系众多,此番流言祸事,多半是冲着魏渊而来。   而朝中与魏相积怨最深、最有可能借机发难的,当属八王之中的赵破虏与赵临封。二人素来野心勃勃,蛰伏已久,此番借流言搅动局势,实属情理之中。   谢三心知苏倾绝心思缜密,滞留此处难免徒生变数,便想让她尽早离去。他状似热忱,开口客套:“苏女侠一路奔波,不如留下来用顿便饭?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即刻让人去备。”   苏倾绝本就不愿在此多耽搁,当即颔首推辞:“多谢好意。我身有要事亟待处理,今日便不多叨扰,先行告辞。”   谢三却故作惋惜,语气带着几分轻佻:“我与沈公子素来交好,他的心上人,我自然该好好招待,尽地主之谊。”   周不器脸色骤变,心头一阵窘迫,只觉谢三这番说辞太过轻浮无状,毫无分寸。他生怕苏倾绝误会自己与谢三是一路货色,连忙上前半步:“谢三!你别胡言乱语,如此打趣太过失礼!”   苏倾绝眉心紧蹙,她素来洁身自好,最厌旁人随意编排自己与沈珏的关系,此刻闻言,语气微愠:“谢公子此言逾矩了。我与沈珏是知己好友,关系坦荡磊落,还请莫要随意戏谑调侃。”   谢三全然不收敛,反倒一副无所谓的散漫模样,脸皮厚得彻底:“原来沈公子并非女侠情人?那倒是我误会了。如此一来,我更该好好招待女侠,先前还想着你二人关系特殊,我尚需避嫌,不敢亲近,如今倒是无须顾忌了。”   这番无赖说辞,彻底耗尽了苏倾绝的耐心。她本就对谢三印象不佳,此刻更是心生厌烦,片刻也不愿再多留。当即拱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我尚有要事,告辞。”   转身便要迈步离去,却又蓦然折返。她神色重归肃穆,郑重叮嘱道:“还有一事劳烦二位上心。近日江湖各大门派皆有弟子离奇失踪,事态蹊跷。二位在景国扎根多年、人脉广博,还请多加留意。”   周不器闻言神色一凛,脱口而出:“江湖门派竟也有人失踪?”   苏倾绝顺势追问:“周公子此言何意?”   周不器正色颔首,依旧夹着嗓子,全然不似平日贫嘴时的声音:“不瞒苏女侠,前些时日我往来各地的商队中,有一对随行的夫妇莫名失踪,我本以为只是意外,如今听你所言,想来此事并不简单。”   谢三见二人还要细聊,生怕苏倾绝就此久留,立刻上前打断。他抬手轻轻拽住苏倾绝衣袖,举止亲昵逾矩,语气带着刻意的暧昧:“原来还有这等隐情。苏女侠不如留下来用膳歇息,我们晚上详谈。”   苏倾绝只当遇上了无端缠人的疯批,被他当众逾矩的动作惹得心头火起,眼底戾气直白外露,拳头下意识攥紧,竟是动了抬手扇人的念头。她毫不掩饰心底的厌烦,用力挣开衣袖,干脆利落地避开谢三,快步挪到周不器身侧。   她压低声音对周不器道:“我暂住临溪客栈,周公子若是查到那对夫妇或是江湖弟子失踪的线索,直接到客栈告知我便可。”她冷眼扫过谢三,又补充道:“你一人来就好。”   周不器忙点头应下。苏倾绝对他拱手一礼,便匆忙离去。   可谢三全然不知脸面为何物,竟厚着脸皮追了出去,执意要亲自相送。看似殷勤客套,实则是存心让苏倾绝心生厌恶,往后再不愿登门才好。   厅堂内只剩周不器一人,他望着苏倾绝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怅然落寞。荆晚悄然走到他身侧,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低声轻笑调侃:“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周不器竟难得羞赧。   荆晚心底暗自感慨,世人终究难抵美色诱惑。在苏倾绝面前,谢三举止轻佻,周不器也失了往日洒脱,二人皆乱了分寸。   她又暗自庆幸,亏得自己清醒。前几日谢三对她也是这般死缠烂打、频频示好,那副殷勤模样,险些让她错以为他对自己是真心相待。如今亲眼见他对苏倾绝故技重施、肆意撩拨,她才彻底看透。   这谢三,不过是个见色起意的色胚。 第40章 我是什么品种的癞蛤蟆   泽州城,谢家府邸不系舟内,晚风穿廊,檐角悬着的铁马被吹得叮当乱响,又归于沉寂。   荆晚正伏案独坐,墨已研好,笔却悬着没落下去。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她却浑然不觉。   昨日苏倾绝临走时说起近来多名江湖弟子离奇失踪。荆晚总觉得,此事应当和温家夫妇失踪一事有所牵连。再加上储茵萝先前提及的鬼嗔奴,一桩隐秘的黑暗脉络,似乎已串联成型。   这些时日,她有意无意从周不器口中套话,零零散散拼凑,大致摸清了鬼嗔奴的底细与由来。   景国权贵素来有私下蓄奴的阴私风气,而鬼嗔奴便是所有私奴中最凄惨可怜的。   这些奴隶脸上都烙着形态各异的鬼脸烙印,样式与除夕时百姓佩戴消灾除厄的渡厄面大同小异。不同的是,百姓用来祈福的面具可摘可卸,而鬼嗔奴的面具是生生烙进皮肉里的。   寻常百姓佩戴渡厄面,只为祈福挡灾。可身居高位的权贵贪念无尽,嫌寻常祈福不够诚心,便暗中滋生出豢养鬼嗔奴的陋习,将这些烙着厄面的可怜人视作活的吉祥物,日日带在身边,替自己承接灾厄消解晦气。   这般腌臜的人口交易,自是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那便只能在隐秘的夜航船暗中流转交割。心念至此,荆晚决定即刻修书给孟七爷。一来问清楚鬼嗔奴的来路去向,看能不能顺着这条线找到温家夫妇;二来,孟七爷算是近年来,荆晚借助薛绾身份经营的最要紧人脉,她须得维系好才是,也需适时通信稳固羁绊。   权衡一番后,她终于落了笔。   信不长,寥寥几行,尽数落在关键之处。大致问了鬼嗔奴的源头出处、交易流向与经手人脉,又顺带提及苏倾绝所言武林弟子接连失踪的怪事,嘱托孟七爷比对查证,看看两桩悬案是否背后同源。最后还不忘添上几句许久未见、惦念安好的场面话,算是收了个体面周全的尾。   待笔墨风干,她从贴身收纳的锦袋里摸出一只小巧的素色瓷瓶。拔开塞口,对着纸面洒上一层薄薄的细白粉末,用指尖轻匀荡平,让粉末尽数覆满信纸,随后又燃了烛火凑近烘烤。方才纸上的墨字竟尽数消散,整张纸素白洁净,仿佛从未落字。   荆晚拿起信纸对着天光细细查验,确认毫无破绽,这才重新蘸墨。又在那张纸上誊写了一份采买清单,上面尽是些极难搜罗的珍稀物件,看着格外郑重。   这是她与孟七爷惯用的密信法子。之前在芙蓉邑时,她都会亲自将伪造成采买清单的信件,送至柳条巷一间名叫拾遗斋的古玩铺子,铺中掌柜是孟七爷的人。待孟七爷收到信,同样以火烘烤纸面,便能看见信件真实内容。   可眼下她人在泽州,且十日后便是金谷大会,她实在不便为送信往返奔波。思来想去,便打算托付周不器的商队代为递送。   只是,此事决不能让谢三知晓。一旦孟七爷与谢三过多接触,她这个假遗孤便极易暴露,那孟七这条因着薛夫人的关系费心经营的人脉,只怕转手就不是她的了。   她握着那张特制清单正思忖出神,周不器的脸忽然从窗边探了进来,好奇开口:“想什么呢?看你对着一张纸呆坐半天了。”说着他从门外绕进屋内,目光落在案上燃着的烛火上,微微诧异道:“大白天的,怎么还燃着蜡烛?”   “我倒没留意,你来得正好。”荆晚放下手中信纸,不动声色熄灭烛火,抬眸看向来人,神色从容:“周少爷,我恰好有件事想劳烦你。”   说着她将信纸递了过去:“我拟了份采买清单,可否托你商队的人,帮我送去芙蓉邑柳条巷的拾遗斋?”   周不器闻言微疑:“什么稀罕物件,泽州竟置办不到,还得特意去芙蓉邑采买?”   荆晚面不改色,随口扯了个谎:“我早前就和那家掌柜打过招呼,都是些孤品珍物,寻常店铺怕是没有。”   周不器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见上面所列皆是世间难寻的奇珍异宝,便疑虑消散,笑着打趣道:“好家伙,真是舍得下本钱,你什么时候竟有了收藏珍玩的嗜好?”   “我是要送人的。”荆晚随口胡乱编了个说辞。   周不器神色里登时多了几分促狭和了然:“是送给谢三的吧?算算日子,他生辰确实将近,只是你可能不大清楚,他从来不过生辰的。”   荆晚立刻顺着他的话,把慌圆得更周全些:“对对,就是给他备的生辰礼。他可以不过,但我不能不送,这是我的心意。”她面上应付着,心底却暗自思忖,谢三的身份本就是假的,不过生辰,大抵是因为如今的生辰根本不是他真正的生日。   周不器闻言恍然,笑意更深:“原来如此,你竟对谢三如此上心,他若是知道了,定然开心得很。”   荆晚一听这话慌了,立刻抓住周不器手腕,语气急切慌乱:“这事你可千万别让他知道!”   周不器被吓了一跳,荆晚自己也微微一怔,方才的反应太过激烈。她迅速收敛心绪放缓神色,故作淡定地解释:“我就是想悄悄筹备,给他一个惊喜,若是提前泄露了,便没了意思。”   周不器一副全然看破的模样,连连应道:“懂了懂了,我绝不外泄。前几日我见你刻意避着谢三,还只当是他一厢情愿。原来竟是你脸皮薄,其实心里也有他,如今总算是开窍了。”   荆晚听着他这番天真至极的揣测,只觉得周不器约莫是被谢三下了降头。昨日谢三对苏倾绝百般撩拨,那副见色起意的轻浮嘴脸周不器是见过的,居然还能觉得谢三钟情于她,眼光当真是差得离谱。   但她此时也不好与周不器辩解谢三为人,索性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演。她眉眼垂落,刻意摆出一副落寞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怅然:“谢三哥哥风姿卓绝,就该配苏倾绝那般冠绝当世的美人,我哪里是脸皮薄,是自知不配。”   她这幅神态看得周不器心生不忍,连忙开口宽慰:“话虽如此,可世间能比肩苏女侠的人本就寥寥无几,何必为难自己?再说谢三这人品味向来怪异,偏偏就好你这口。”   荆晚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暗骂“你才品味怪异”,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为了哄着周不器把信顺利送到芙蓉邑,她暂且忍得。   周不器浑然未觉她的腹诽,还在自顾自地继续“宽慰”她:“不过你也不必胡思乱想,昨日谢三对着苏女侠那般刻意示好,依我看,八成是诚心恶心人的。”   荆晚抬眸疑惑问道:“他好端端的,为何要恶心苏倾绝?”   “你平日心思最是通透,怎么这会儿反倒问起糊涂话了?”周不器一脸理所当然:“他这般举动,自然是为了你。”   荆晚面露犹疑,全然不信这套说辞。   周不器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仔细想想,苏女侠身手卓绝、人脉广博,若是频频登门造访,发现是你在背后造谣,难保不会为难你。他是不想你卷入无端纷争。”   荆晚不以为然,冷笑一声:“我和苏倾绝本无冤隙,她何来为难我一说?我造谣还不是为了帮谢三?他是为了自保吧!”   周不器被她怼得无从辩解,清了清嗓子:“这谣言的确是谢三托你散播的。可若不是为了你,他就算要自保,也绝不会用这种自毁名声、折损脸面的手段。”   荆晚神色古怪地看着他,欲言又止:“你当真觉得谢三还有颜面可顾?他这名声都臭成什么样了?根本无所谓再毁几分。”   周不器一时语塞,迟疑半晌,才勉强找补道:“你说得似乎也有道理不过,我与他相识多年,他对苏女侠没那个想法就对了,这点你大可放心。”   “果真如此的话,那我就安心了。”荆晚也懒得同他废话,便顺势接话,随即再次托付道:“还要劳烦周大少务必帮我办妥此事,我也好安心筹备,给谢三哥哥一个惊喜。”   “包在我身上。”周不器拍着胸脯应下,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单子。   这一看险些坏了事。周不器粗略扫过清单,眉头微蹙,指着一行字疑惑道:“不对啊,你这单子上的翡翠缠丝镯、金累丝嵌宝对簪,都是女子配饰,还有这西境贡脂,是胭脂吧?拿来送给谢三?”   荆晚方才草拟清单时,一心只想着罗列些罕见的宝贝充门面,哪里想过是男用还是女用。眼下只得硬着头皮找补圆场:“这些不是送他的,是我自己要用的。”   周不器闻言更惊诧了:“你这抠抠搜搜的性子,还舍得戴这么贵的首饰?”   荆晚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为了彻底打消他的顾虑,心下一横!她刻意抬眼望向周不器,眼底缀着几分羞涩,声线轻柔腼腆:“他生辰那日,我总还是要打扮一番。哎呀,你快别问了,怪难为情的。”   这副娇羞婉转、欲说还休的模样,瞬间让周不器怔住。他愣了半晌,醍醐灌顶,小眼睛都睁大了些:“我彻底懂了!你是想捯饬得妥帖动人,然后把自个儿当做生辰礼送给谢三!”   荆晚差点没绷住,强压下心底的无语,抬手虚捶了一下他的胳膊,羞赧娇嗔中又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倒是真会猜。”   她生怕周不器继续纠结清单细节,当即火速转移话题:“对了周少爷,你有没有察觉,苏倾绝女侠待你格外上心,她莫不是瞧上你了?”   提及苏倾绝,周不器耳根飞快泛红,连连摆手否认,语气慌乱不已:“可不能乱说!让苏女侠听到,还以为是我在背后胡乱编排。”   “我句句真心,何来胡乱编排?”荆晚趁热打铁,昧着良心道:“我觉得你和苏女侠有戏,她不是还邀你去她住处,你可得把握机会!”   “你快别说了!”周不器耳朵红得能滴血:“我自己什么德行?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苏女侠长得一副我配不上的样子,我是什么品种的癞蛤蟆还敢妄想人家。”   荆晚生怕他闲下来琢磨那张清单,连忙继续忽悠,语气真诚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你切莫妄自菲薄,周少爷,你当真不知道你有多好么?你重情重义、坦荡磊落,待人赤诚、处事有担当、经商有谋略,家底丰厚却从不张扬。这般品性,配得上世间任何人。”   就在周不器被荆晚夸得浑身窘迫、手足无措之际,一道清冷男声骤然从门外传来,带着浓浓的醋意。   “听你如此夸赞,周大少爷在你眼里,倒是世间第一等良人。”说话之人正是谢三。 第41章 这朝廷鹰犬,还是我来做吧   谢三似笑非笑地立在门边,也不知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他缓步踱进门,姿态懒散从容。面上虽笑着,周身气场却沉敛低迷。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心绪不佳。   荆晚与周不器俱是心虚。荆晚忌惮密信之事败露,满心惴惴;周不器则生怕方才调侃苏倾绝的浑话被听了去。   二人各怀鬼胎,谁也没和谢三打招呼。这般不约而同的缄默,落在谢三眼里,反倒成了二人暗通款曲的佐证。   他目光轻飘飘掠过手足无措的周不器,最后落定在荆晚身上,略显刻薄地道:“你这般属意于他,倒是白费功夫了。周少爷素来偏好端庄自持的名门闺秀,偏偏不是你这款野路子,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番厚爱了。”   “你别听她胡乱吹捧,她是拿我逗趣呢。”周不器嗅出谢三话中浓烈的醋意,连忙撇清干系,急急辩解:“你还不了解她吗?打小就嚷嚷着要把你收进房里,可别往我身上乱攀扯。再者这次”   荆晚心知周不器这张嘴再多说半句,清单的事怕是要兜不住了。   她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攥住谢三的手腕,仰头甜甜喊了声:“谢三哥哥。”   这般猝不及防的亲昵来得突兀,倒让谢三和周不器一同怔住了。   荆晚脑中飞速盘算,当务之急是支走周不器。她紧紧牵着谢三的手腕,转头看向一头雾水的周不器:“老周,你能不能回避一下?我有话想单独和谢三哥哥说。”   周不器近些日子本就夹在两人微妙紧绷的关系里左右为难,闻言如释重负,连忙应声:“成成成,你们慢慢说,我刚好还一堆事儿要忙呢。”说罢匆匆离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谢三被荆晚攥着手腕,竟隐隐透出几分羞赧,似是有些招架不住这份直白的亲近。   荆晚见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谢三莫不是真的醋了?   她心里立刻打定主意,不管怎样,须得抢先占住情理上风,把锅甩给谢三。   她抬眸望向他,厚着脸皮开口:“你昨日对苏倾绝太殷勤了,我瞧着心里不痛快。”   谢三眸色微动,心底已然动容,却依旧嘴硬:“我刚见你夸老周时那谄媚样子,可没瞧出不痛快。”   荆晚情急之下顺口胡诌:“我方才便知道你在门外,那些话本就是故意说给你听的,只为气你罢了。”   话一出口,她便暗自懊恼,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一耳光。这借口当真是拙劣又牵强,根本站不住脚。   谢三垂眸看着自己被荆晚牢牢攥住的手腕,这些时日积攒下的不快,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打乱,眼底积压的滞闷散去大半。   他抬眼,目光温和:“你怎么知道,这样就能气到我?”   他目光幽深难辨,倒让荆晚慌了神,被他问得一时语塞。   她本就是情急之下胡诌的,连她自己都不信。可话已出口,再无收回的余地,她迎上他的视线,脑中却空空荡荡,编不出半句像样的说辞。   谢三并未继续追问,只是静静瞧着她。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缓缓移到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指尖,又落回她的眉眼之间。他始终没有抽回手,反倒轻轻动了动手腕,似在确认这份温热的触碰依旧真切。   荆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要松手。可此刻松开又显得心虚,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攥着,胡乱扯了个话头:“你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什么?”他微微俯身,骤然拉近两人距离。   “你昨日对苏倾绝那般殷勤”她话说到一半,声音不自觉压低。这番磕磕绊绊的质问,连她自己都觉得虚假可笑,索性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可谢三听完却笑了。   他目光落在荆晚别开的侧脸上,声音轻柔:“我刚在门口,听你把老周夸上天的时候,心里也不痛快。”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三突然反手扣住她紧攥着自己的手腕,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他低头看着荆晚:“你方才那些话,不管是真是假,我心里是高兴的。”   他稍作停顿,似在斟酌措辞,而后轻声补充:“你因苏倾绝为我吃醋,这滋味于我,倒不算差。”   荆晚脸颊骤然发烫,她猛地挣开他的手腕,后退半步,语气慌乱:“谁、谁吃醋了。”   谢三笑意更甚:“往后你要气我,不必拿旁人做筏子。只管来我面前说,我受得住。”   荆晚茫然无措地立在那儿,谢三如此突兀的温柔亲近,让她一时无所适从。   她与谢三相识数年,但真正相处的日子并不多,关系也不应该是现下这般亲昵暧昧。   即便回溯三年前那段短暂交集,她虽对谢三心存好感,但二人也从无半分逾矩。更遑论此后恩怨丛生,他还暗中命席昶对她痛下杀手。   自二人重逢,彼此都对三年前那场围剿绝口不提,刻意回避过往纠葛。荆晚揣测,谢三应当尚且不知,自己早已识破当年是他授意席昶动手。   一念起落,她心神骤敛,褪去方才的恍惚无措。谢三城府深沉,最擅通过伪装拿捏人心,眼下这份突兀的温柔亲昵,未必是真心,大抵又是他迷惑自己的手段。   她渐渐理清了其中关节。谢三此前找她谈的第二桩生意,是刻意散播薛绾尚在人世的流言。如此看来,他应是有意让她继续冒充薛绾,以便他借这层身份布局行事。   既然如此,他今日这番假意温存,她也不必较真,顺水推舟配合到底就是了。互惠互利的事,本就不算亏。   十日之后便是金谷大会,天下高手齐聚泽州,丰厚赏金近在咫尺。她早就有意下场角逐名次,一来斩获赏金,二来还能借着大会上各路人马混杂的机会,暗中追查温氏夫妇失踪的真相。   只是她习武素来偷懒懈怠,根基浅薄。这些年在武学上她唯一肯沉下心来钻研的,便是孟七爷教她的用毒。投药下粉、淬毒暗器,靠的是投机取巧、出其不意,用来应急制敌尚可,可真刀真枪的擂台比武,怕是上不得台面。   心念至此,荆晚忽然萌生了一个主意。谢三那手隔空点穴的绝技神鬼莫测、隐秘无形,若是比武时他能藏在台下暗中相助,悄无声息地制住对手,那她胜算便大了许多。   她无心争夺魁首,名次太高反倒惹人注目,不好脱身。只求跻身前十,拿下赏金便已足够。   无论谢三此刻温柔几分、真心几许,都不重要,傍上他这根粗壮大腿才是要紧的。她此前在横垣山庄已经尝过借力的甜头,不妨再借一回力。   荆晚拿定主意便毫不迟疑,她抬眸看向身前的谢三,道出心中盘算:“七日之后的金谷大会,我想参加,你帮我可好?”   谢三眸光微挑:“为了赏金?”   “嗯。”荆晚坦然颔首,毫不遮掩。   谢三看着她轻笑一声:“金谷大会赏金丰厚,我为何不自己下场,还要便宜你?”   “谢楼主何等身份,区区金谷大会何至于劳烦您出手。”荆晚吹捧得恰到好处,还带着几分不要脸的谄媚:“何况这狗屁大会说白了就是给钱家选护卫。这朝廷鹰犬,还是我这种狗腿子来做吧。”   谢三依旧含笑看着她灵动的眉眼,语气宠溺:“帮倒是不难,只是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我的报酬呢?”   他身姿颀长挺拔,问这话时微微垂首俯身,光影透过窗棂落于他眉眼,衬得那张清隽的面容愈发温柔深邃。   荆晚被他看得心绪纷乱,揣测他口中的报酬究竟是什么。过往翻看过的风月话本在脑中一一闪过,一时头脑发热,竟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唇瓣轻轻擦过他微凉的脸颊,仓促落下一个吻。   她连忙退后半步,垂着眉眼,轻声试探:“这报酬如何?”   谢三维持着方才微微垂首的姿势,眼底的笑意被惊诧取代。抬手轻轻抚上方才被她触碰过的脸颊,素来沉稳内敛、极善伪装的人,此刻难得露出几分无措的羞怯。   只是这愣神不过转瞬,他便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散漫,笑得促狭又欠揍:“我说的报酬,是指赏金分我一半。”   荆晚当场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脸颊烧得滚烫,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很快她便回过神来,蹙眉瞪着他:“分你一半?你要赏金干嘛使?你又不缺钱。”   “你怎知我不缺?”谢三从容应声,理由坦荡:“此前我找你做的两桩造谣生意,许诺的尾款至今尚未凑齐。”   荆晚被气笑了,盯着他质问:“你既没钱,当初还敢跟我开价五百两黄金?我看你是存心耍我,想赖账。”   谢三倒是不慌,还理直气壮地辩驳:“眼下这不就来了现成的赚钱门路?你拿下赏金分我一半,我再结清尾款,两相抵扣,何来赖账一说?”   荆晚腹诽,这人脸皮是真厚。   不过她默默在心里盘算,金谷大会只要入围前十,便足足有八百两黄金的赏金,即便分一半给谢三,还是落进她腰包。利弊权衡之下,她勉强应下:“成吧。那到时候你在台下助我,咱们混进前十就好,我看三甲和前十的赏金相差无几。”   谢三却轻轻摇头:“我出手可是会要人命的,在台下暗中相助这法子怕是行不通。”   “怎么会?”荆晚立刻辩驳:“上次横垣山庄,你对付钱府那些蓝衣棍时用的那招万籁俱寂,也没见出人命。”   谢三耐心解释:“你在台上比武,总不能但凡有人近身攻你,我便隔空点晕对手。众目睽睽之下,晕一两人尚可推脱为巧合,可若是接连晕倒六七人你觉得钱梓垣看不出,这手法与上次夜闯他山庄的一个路数?”   荆晚觉得谢三说得有道理,这手法辨识度极高,若是在金谷大会上再度施展,定然会被钱梓垣识破。   她肩膀骤然垮下,眉眼耷拉,语气满是失落:“那这赏金算是没戏了。”   谢三看着她那副失落的模样,从容安抚道:“那倒未必。如你所说,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顶尖高手,就算眼馋赏金,也断然拉不下脸面下场角逐。”   他目光笃定落在她身上:“这几日你勤快些,我教你练些速成的功夫,足够应付这场比试。你既无心争夺三甲,混个前十不成问题。”   荆晚想也不想,立刻摇头回绝:“不成不成,在习武上我可吃不了苦。动嘴皮子耍小聪明我在行,来真格练功熬筋骨的事,我来不了。”   谢三无奈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纵容:“无妨,我教你一些不累的。” 第42章 你自然可以既要又要   次日破晓,不系舟庭院内薄雾未散。荆晚伸了个懒腰,抬眼便见谢三早已候在院中等她。   他身着一身利落玄色窄袖劲装,长发高高半束着,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撩起又落下,衬得那张脸清隽得不像话。稀薄的晨光落在他身上,褪去了平日的松弛闲散,多了几分清爽的少年气。   他手中拎着一柄软鞭,形制纹路与三年前除夕夜赠予荆晚的那柄别无二致,唯独鞭身色泽更深,覆着一层细腻乌沉的哑光。   荆晚的目光落在那鞭子上,又想起三年前涪城的那场大火。当年她将鞭子放在温衡的尸身旁,随烈火一同焚尽,伪造成自己葬身火海的假象。而今谢三再度拿出一柄一模一样的软鞭,她有些拿捏不准,他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刻意提点旧事。   谢三见荆晚走神,将鞭柄朝她的方向递出,轻声催促:“过来试试。”   荆晚迈步上前接过长鞭,指尖刚触到柔韧鞭身,便闻到一缕清冽的淡香。她起初只当是鞭身自带的,便拿起来轻嗅,发现这清雅香气并非来自鞭子,而是从身前立着的谢三身上漫出来的。   她抬眼看向谢三,疑惑道:“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香?”谢三眉梢微抬,神色坦然道:“晨起束发时用了些香膏,好闻么?”   荆晚垂眸把玩着掌心的软鞭,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倒是不难闻。只是我看话本子里那些绝世美男子,都是俊俏而不自知,才更显俊俏。哪有像你这般涂脂抹粉的,实在少了些俊俏郎君该有的风骨。”   谢三一扫前几日的沉郁,又恢复了往日那副骄矜又臭屁的模样。他低笑一声,半点不谦虚:“俊俏怎会不自知?我自小被夸到大,如何能不知自己好看?”   荆晚闻言颇为无语,淡淡瞥他一眼,调侃道:“那敢问俊俏的谢郎君,咱们今日练什么神功?”   “练鞭法。”谢三退开数步,随手折下院角一根枯枝,笑着开口:“你素来擅用巧劲,最懂投机取巧,天生适配软兵。”   荆晚忍不住追问:“那为何三年前我说想练鞭子,你和慕姐姐却百般推脱,非要我练剑?”   “剑术是武学根基,”谢三转着手里的枯枝:“剑法学明白了,其余兵器便能融会贯通。”   荆晚小声嘟囔:“可我练了那么久,根基也没见扎实几分。”   谢三瞥了她一眼,有些无奈:“那时候你日日偷奸耍滑,心思都用在偷懒敷衍上,如何能扎稳根基?”   荆晚有些不服气:“既然我剑术根基尚未打好,你后来怎的又肯送我软鞭了?”   谢三看着她,指间流转的枯枝顺势收住,话音温软轻柔:“因为,你说你想要。”   他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荆晚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谢三见她难得露出这副娇羞模样,虽觉有趣,却并未继续逗她。他收敛眼底笑意,正色看向荆晚道:“鞭法与你擅长的用毒之道异曲同工,一定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说着,他用枯枝在空中虚划了道弧线。   荆晚见他已然认真授课,便不再扭捏,虚心点头凝神细听。   “你根基弱,不耐久战,缠斗越久破绽越多。”谢三手持枯枝往地上一敲:“所以必须速战速决,十招之内定胜负。”   “十招?”荆晚瞪圆了眼。   谢三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笃定:“十招之内,要么赢,要么认输。”   “十招转瞬就过,我怎么可能赢?”荆晚撇嘴:“我又不是你。”   “你虽不是我,但我可以教你。若是运气好分到几个草包对手,用不了十招,三招便够了。”谢三用枯枝挑开她脚边的一片落叶,继续道:“你功夫练得杂,什么路数都沾一点,却无一精通,看似是短板,实则是优势。对手摸不透你深浅,更猜不到你路数。”   荆晚来了兴致:“夸我的客套话就免了,你且说说,如何三招制敌。”   “听好了。”谢三用枯枝边比划边拆解招式:“第一招,故意卖破绽诱惑对手;第二招,顺势借力逼对方移位失势;第三招,弃正面攻防,专攻对方最松懈的死角,膝窝、脚踝、肘后,哪儿松散抽哪儿。”   说罢他当即与荆晚对招示范,枯枝直指荆晚左肩,佯装主攻上盘。荆晚下意识侧身避让,身形一偏,重心顿时不稳。趁她狼狈立足的瞬间,谢三陡然矮身,枯枝直扫她下盘脚踝。   荆晚心头一紧,踉跄后撤,身形微微失重前倾。就在她重心脱节的刹那,谢三抬手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看。”谢三稍稍松了力道,轻声提点:“你以为我主攻你的肩头,实则我目标是你的下盘。你仓促向后避让,重心一偏,破绽就露出来了。”   荆晚看着自己被他扣住的手腕,眼底带着几分不服输:“再来。”   谢三不多言语,顺势松手,后退几步静待她出招。   荆晚沉定气息,手腕猛地一掷,软鞭凌厉抽击地面,借着鞭尾回弹之势骤然出招,率先矮身旋步横扫他下盘。谢三从容后撤卸力,轻松化开这记攻势。   荆晚抓住谢三移步的转瞬空隙,手腕一转,鞭梢上挑,直取他腋下空当。谢三侧身轻巧避过,不待荆晚收招换气,他便反手持着枯枝,招式利落直攻她面门。   荆晚反应极快,立刻矮身堪堪避让开来。待她身形稳住,谢三手中枯枝轻轻一点,正落在她腰侧。   “第三招衔接慢了。”谢三收回枯枝,客观评价道:“但你这次的出招思路、进退分寸,都把握得很好。”   荆晚本就聪明,在武学上悟性很高,唯独生性懒散,素来懈怠练功。   谢三这套诡巧灵动的鞭法,无需熬筋磨骨夯实基础,只需拿捏好走位的节奏与发力的寸劲,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制。她与谢三对招数个回合便融会贯通,上手极快。   清风穿林,碎阳错落,枝叶筛下满地斑驳光影,清幽的不系舟庭院,俨然成了二人专属的演武场。   软鞭破空的轻响阵阵回荡,谢三全程只守不攻,任由荆晚扬鞭肆意试探。每每她的鞭风堪堪要扫到他的衣袖,他只需腕间轻转、掌心虚贴,以四两轻柔巧劲,便能悄无声息卸去她所有攻势。   他将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会让荆晚屡屡落空心生挫败,也始终留着分寸,不让鞭刃伤到自己分毫。   偶尔她步法错乱重心失衡,身形踉跄,他便及时抬手扶住她的腰侧,温热触感一触即收,虽无半分刻意轻薄,却总能精准搅乱荆晚的心绪。   “你放水也太明显了!现在干脆连树枝都不用,索性装都不装了。”荆晚收鞭立定,眉头微蹙,语气不悦。   谢三见她似动了真怒,当即快步上前,温声解释道:“方才拿树枝,是为了让你看清招式轨迹,本来也不是当武器用的。”   荆晚见谢三态度诚恳,倒也不好刁难:“你这般刻意放水,哄得我以为自己武艺高超,到时同人真刀真枪比试,怕是会被人一拳头锤死。”   “你能从我手上过数十招不落下风,旁人定锤不到你。”谢三眸光温柔看着荆晚,脸上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得意:“你不都说了么,我是顶尖高手,”   “当真?你可别哄我。”荆晚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狐疑。   “哄你做甚?我可是谢楼主,即便放水,也比那些草包厉害。”他佯装傲娇地抬了抬下巴,见荆晚神色缓和,顺势岔开话题:“中午想吃什么?”   荆晚抬眸望向高悬的日影,疑惑道:“看这天色,还未到午膳时辰吧?”   “备菜需要时间,我尚且要打理一阵。”谢三说着,抬手松了松束袖的系带。   “你亲自下厨?”荆晚有些意外。   谢三不答,只温柔问询:“想吃甜口还是咸口?”   “我最不爱做取舍了。”荆晚皱着小脸思索片刻,忽然眸子一亮,抬眸看向谢三:“就不能既要又要么?我有两只手,大可左手尝甜,右手品咸。”   谢三今日心情似乎特别好,他故作思索后微笑开口:“有我在,你自然可以既要又要。”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院中散落的树叶,给荆晚安排好余下功课:“你招式套路已然熟练,余下只需打磨准头与力道。试着以鞭风卷扫落叶,将院中落叶尽数拂至远处石桌之上,一片不落,今日便可下课。”   “你不陪我练了?”荆晚连忙追问:“那你现下要去做什么?”   谢三眼底笑意更甚:“自然是去成全你的‘既要又要’。”   话音落,他径直去往厨房,着手准备午膳。   荆晚低头看了看地上零星的几片残叶,多是被蝉虫啃噬枯朽脱落的。   她手腕轻甩,软鞭破风而出,鞭梢在离枯叶三寸远的地方掠过,带起一阵风,叶子翻了个面,依然躺在地上,未曾挪动半分。她又加大力度接连挥了两鞭,鞭梢擦地扫过,将落叶掀得腾空半尺,却又飘飘摇摇落回原处。   荆晚蹲下身,盯着寥寥几片落叶暗自较劲。   她慢慢调整发力的方式,不再一味依靠蛮力,而是将软鞭视作指尖的延伸,借着鞭身柔韧的弹性顺势出招,借力送力。   又是一鞭轻扬,枯叶乘风翻滚两圈,堪堪擦过石桌边缘,终究差了分毫力道,轻轻滑落地面。   “还差一点。”她垂眸望着落叶,低声自语。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她沉下心潜心打磨这细微的分寸。一遍遍调整发力节奏,从勉强将落叶扫上石桌,到让叶片落定石桌不再滑落,再到一次卷动多片落叶,循序渐进地往复训练。   荆晚额间渐渐沁出薄汗,握鞭的手腕也泛起酸胀,石桌上的枯叶却一片片累加,从零星几片慢慢堆成一小堆。   最后一片枯叶被鞭风卷起,凌空掠过半人高的距离,不偏不倚落于石桌正中央的落叶堆中。   荆晚长舒一口气,收鞭走到石桌前细数。一共二十七片,尽数落在桌面。   一阵饭菜香气飘来,荆晚快步往厨房跑去。   盛夏天气闷热,厨房门窗尽数大敞着。她远远便看见谢三背对着她立在灶台前,便走过去侧身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此刻谢三正在专注备菜,袖口系带松开,衣袖挽至臂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线条流畅,肌理清晰。   案板旁摊着一本翻开的食谱,纸页被热气熏得微微卷边,他一边垂眼对照菜谱现学步骤,一边落刀处理食材。那双切菜的手,指型修长,骨节分明,刀刃起落又快又稳,笃笃的切菜声清脆规整。   锅内油热了,他将切好的藕片入锅,滋啦一声,细碎油星溅起,谢三微微偏头避开。荆晚靠在门框上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鼻梁挺拔,下颌线条利落。   厨间闷热,他抬手用腕骨蹭去额角的汗,动作本是随意平常,奈何落在荆晚眼里,反倒像是刻意搔首弄姿。   荆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微微出神,怎么能有人从头到脚,举手投足都如此好看。   她心底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她与谢三虽是假意周旋、各取所需,可若日子能一直这般安稳地过下去,好像也不算坏事。毕竟谢三皮囊生得好,哪怕只是逢场作戏,能得他这般迁就纵容,她着实不亏。   谢三早知她在,只是未曾点破。此刻终于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饿了?”   荆晚的视线依旧黏在他身上,不曾挪开。谢三被她看得莫名,低头扫了眼自己的衣摆袖口,确认并无污渍,又抬眼:“我此刻很狼狈?”   “没有。”荆晚轻轻摇头。   谢三眼底疑惑更甚:“那你盯着我看什么?”   他额前一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软软贴在眉骨上,多了几分温顺的烟火气。荆晚移步上前,抬手拉起自己的袖口,替他拭去额角薄汗,而后笑着看他:“看你好看。”   她说这话时,想起从前看过的一个话本子,说是有位女子从不会吝啬夸赞自家夫君,便有样学样。   谢三闻言低头轻笑,语气柔和:“厨房油烟重,呛人,你去外面等着吧,饭菜很快就好。”   荆晚却不挪步,打趣道:“世人皆说君子远庖厨,谢楼主倒是反其道而行之。”   谢三手上动作未停,颠勺调味行云流水:“我这不是为了哥哥能安心做君子,才主动当这个近庖厨的小人么。”   “唉!我自小在泥儿巷饿大的,从不挑嘴,美味佳肴我也尝不出好赖。”荆晚轻声叹道:“可惜了你这好厨艺,偏偏用来给我做饭,实在暴殄天物。”   谢三将锅里的菜盛进盘中,递到荆晚面前:“那便从今日起,把你的嘴养刁些。”   荆晚只觉此刻浑身都透着松弛轻快,却说不清因何开心。只当是自己的套路拿捏住了谢三,不禁心底暗自窃喜,这话本里的手段果真不虚,温柔软语、真心夸赞,最是拿捏人心。   她从前对那些缠缠绵绵的情爱话本素来嗤之以鼻,看来往后得多搜罗些回来,好好补习一番温柔分寸与暧昧心思,以便对付谢三。   毕竟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第43章 等等与急急   连习三日鞭法,荆晚破天荒地对习武生出了些许兴致。   她从前素来排斥练功,总觉得扎马步、练剑招枯燥费力,筋骨酸痛不说,最是磨人耐性,因此常年敷衍偷懒、得过且过。可谢三所授这套鞭法,打破了她对习武的固有认知。   这几日她闲下来便琢磨如何把招式练得更顺手。此刻正走神思索,连谢三唤她都未听见。   她回过神时,谢三一张俊脸正凑在她眼前晃着:“今日怎么吃得这么少?饭菜不合口味?”   荆晚闻言满脸不可思议:“我都吃了两大碗米饭了,还少?”   谢三认真看着她:“你前两日都是每顿吃四碗。”   荆晚揉了揉发胀的肚子,望着满满一桌子菜,有蜜汁叉烧、冰糖藕片、清灼玉笋、豉油菌菇、桂花糖栗、清炒芥兰   她一脸生无可恋:“真不行了,吃不动一点。”   这几日谢三日日下厨,他初学烹饪,兴致正浓,又碰到荆晚这么个不挑食的,便越发积极。每顿都是甜咸兼具,当真做到了满足她的“既要又要”。   即便每日练鞭运动量极大,荆晚仍觉得自己腰身肉眼可见地圆润不少。若没有练武消耗,怕是早已长胖许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抬手捏了捏脸,叹了口气:“再这么吃下去,我都吃出双下巴了。而且,我现在每晚都撑得睡不着觉。”   谢三又夹了一块叉烧放进她碗里:“把胃撑开就好了,熬过这阵,往后就不会觉得撑了。”   荆晚万万没想到谢三能如此坦然地说出这么没人性的话,忍不住质问:“你日日催我多吃,自己怎么不多吃点?”   谢三眉梢微挑,语气坦然:“我清瘦些好看,需得克制饮食。你不同,你圆润些更讨喜,多吃点才好。”   荆晚盯着他那张脸,心想这世上怎么有人能一边笑着一边让人想抽他。   她实在不想再在吃饭这事上同谢三掰扯,干脆转移话题:“话说这套鞭法有名字吗?我见江湖上各派大侠的绝技都有响亮名号,你教我的这套,不会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吧?”   谢三还在慢条斯理地往荆晚碗里添菜,不咸不淡道:“这绝世鞭法,自然是有名号的,叫诡荆九折。”   “诡荆九折?”荆晚低声重复一遍,好奇追问,“哪几个字?”   “诡辩的诡,荆晚的荆。”谢三答得从容。   荆晚挑眉,满心怀疑:“我怎么听着像是你现编的?”   谢三并未反驳,顺手又给她盛了一碗汤:“鞭法名字是定好的,倒是你手里这柄软鞭,尚未命名。”   荆晚接过汤碗随手放在一边,并没打算喝。   她抬眼看向谢三,兴致勃勃道:“不如叫寸影鞭如何?寸步之内,影至鞭至,是不是特别霸气?”   谢三轻轻摇头:“不怎么样。”   “不好吗?我觉得超厉害的。”荆晚有些不服气。   谢三稍作沉吟,看着她轻声提议:“叫急急,如何?”   荆晚一愣,下意识以为是与自己的姓氏有关,问道:“是荆棘的棘?”   “是着急的急。”谢三望着她,笑意浅浅。   “这什么破名字?”荆晚一脸嫌弃,果断摇头:“不要,还是寸影鞭好听。”   可谢三竟执拗得很,语气带着耍赖般不容拒绝的强势:“就叫急急。这鞭子是我送你的,我说是急急,便是急急。”   荆晚有些哭笑不得:“急急这名字听着就是仓皇逃窜,要挨打的命。”   谢三像个较真的孩子,固执道:“就叫急急,刚好能和我的兵器凑成一对。”   “你还有兵器?怎么没见你用过。”荆晚越发觉得自己对谢三的了解真的不多,甚至直到近日才知他武功如此高深。   谢三眉眼微扬,一脸理所当然:“没办法,迄今尚未遇到需要我动用兵器的对手。”   荆晚被他这极致的自恋噎得说不出话,只好佯装惋惜:“可惜了,我本想见识见识寒川楼楼主的兵器呢。”   “寒川楼楼主人就站在你面前,你却只惦记我的兵器?”谢三眸光微敛,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吃味。   荆晚忍不住追问:“那你的兵器呢?是没带来泽州?留在云锦城了?”   “怎么会留在云锦城?”谢三歪头看向她:“武林中人的惯用兵器,自然要随身带着。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一直送你鞭子?”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就是要你日日贴身带着,时时能想起我。”   荆晚闻言心头微痒,感觉自己又被他撩到了。近来谢三说话越来越直白露骨。她压下心底那点异样,学着话本里温软小姐的模样,轻轻拽住他的衣袖,带着几分娇憨央求:“能不能把你的兵器给我看看?”   谢三受不住她这般软声撒娇,当即缓缓起身,顺势将她一并拉起。他张开双臂,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又蛊惑的笑意,与上次在横垣山庄哄她帮忙换衣服时别无二致。   荆晚下意识后仰,警惕道:“你做什么?”   “你不是要看我的兵器?”谢三语气坦荡:“我缠在腰上了,卡扣在后面,自己够不着。你想看,就过来拿。”   “你的武器是腰带?”荆晚瞪大双眼:“那若是遇到厉害高手,难不成先宽衣解带?这气势上就输了啊!”   “谁告诉你是腰带了?”谢三笑着看她,有些无语:“是软剑。我时而缠在腰间,时而束在发冠里,偶尔也绕在手腕上。具体放哪儿,得看穿什么衣服。你放心来拿,不是让你替我宽衣解带。”   荆晚半信半疑,上前伸手在他腰上摸索,指尖很快触到一片微凉坚硬的金属。   谢三垂眸看着她的动作,微微点头,示意她直接抽出。   荆晚定了定神,缓缓抽出一柄通体冷银的软剑。剑身纤细轻薄,质地柔韧,并非寻常钢铁所铸。最出奇的是,这柄剑双侧剑锋都是钝的。   “没开刃?”荆晚握着剑,满眼诧异。   谢三狂妄又笃定地道:“开不开刃,于我而言没什么分别。”   荆晚愈发好奇:“这剑叫什么?”   谢三垂眸望着她:“等等。”   荆晚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眨眼:“等什么?”   谢三看着她懵懂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再次重复:“这剑,名叫等等。”   这一刻,荆晚才蓦然醒悟等等和急急?   即便知晓了其中深意,她依旧油盐不进,拿起自己的软鞭:“那勉强算它小名叫‘急急’,大名还得是‘寸影’。”   谢三也不肯退让:“我偏只唤它急急。”   荆晚正要继续同他理论,忽而想起,周不器的商队应当早将她的那封密信送往芙蓉邑的拾遗斋了。算着日子,孟七爷也该设法联络她了。   她转头看向谢三,随口问道:“对了,周少爷近日去哪了?好几日不见人影。”   谢三闻言神色微滞,语气含糊:“他近日有些生意上的事缠身。”   荆晚心里全然不信,暗自揣测莫非是密信递送出了变故,被谢三暗中截下,才让他神色如此古怪。   她没有当场戳穿,只在午后特意去了一趟周不器的院落,果然见他顶着一双乌青眼底,满身风尘,显然是方才奔波归来。   荆晚思忖着,若是直白追问密信之事,未免太过功利。她索性先笑着拉近关系,熟络气氛:“老周,好几日不见你,我都有点想你了。”   周不器一见是她,宛如撞见洪水猛兽,连忙后退两步:“姑奶奶,你可别说这话,快离我远些。”   荆晚脚步一顿,满脸疑惑:“你这是怎么了?”   周不器蹙着眉神色复杂,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奈叮嘱:“你日后行事注意些,别再平白给我招惹麻烦了。”   这话一出,荆晚心头一沉,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她只当周不器说的麻烦,是那封送往拾遗斋的密信出了纰漏,被谢三暗中截获,牵连到了他。   她试探地轻声问道:“是谢三做的?”   周不器重重叹了口气,苦不堪言:“别问了,你快些回自己院子去。我怕谢三回头直接把我赶出不系舟,连住都不让我住了。”   荆晚默然颔首,心里迅速盘算起来。她从前只知谢三心思深沉、擅长筹谋,却从未想过他城府竟如此深。截下密信却不露声色,日日照旧下厨做饭,装作无事发生。   她想起近日谢三日日劝她多食,心头莫名窜出一个荒唐念头:他莫不是想要撑死我?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谢三若真要她死,何苦这般迂回。   正当她暗自盘算时,身后忽然传来周不器的喊声:“荆晚,你等等!差点忘了正事。”   周不器说着,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小巧的墨色锦盒,递到她面前:“拾遗斋掌柜说,这盒西境贡脂先拿给你,其余珍宝尚且凑不齐,待全数备妥,再一并送来。”   荆晚望着那只锦盒,下意识问道:“我此前托你递出的清单,你竟送到了?”   “说得什么话,”周不器一脸不满:“我周家的商队,这点事还办不明白?”   荆晚蹙眉追问:“那你方才为何说我给你招惹了麻烦?”   周不器苦笑一声,索性全盘托出:“罢了,我便与你直说吧。前几日你当着谢三的面夸我靠谱能干,惹得他醋意大发,便暗中给我使绊子,想方设法将我支出去奔波劳碌。”   荆晚微微一怔,只觉匪夷所思:“应是凑巧了吧,你未免想太多了。”   “我真没想多!”周不器连连摇头,满脸苦色:“我这济保行,本就是面向市井商贾、江湖散人开设的,无论身份高低,皆可前来投保求个安稳。其中自然也混杂了不少地痞泼皮、无赖混混。可就在三日前,那些早前在我行投过安危保契的泼皮,竟接连出事。”   “说来也邪门,这些人个个都受了伤,伤势不重不轻,刚好卡在理赔的界线。”他一脸心酸继续道:“寻常人出险领了赔偿便作罢,可这群泼皮贪得无厌,拿了银钱还不罢休,反倒聚众堵在我各处分店门口闹事,一口咬定是我济保行晦气招灾,日日上门纠缠讨要说法,搅得我鸡犬不宁。我起初还以为是江湖仇杀、或是哪位侠士路见不平整治泼皮,便暗中追查。”   荆晚一脸难以置信:“你是说,这些人都是谢三打伤的?不可能,他这几日都同我一起,从未独自外出,没有动手的机会。”   “哎呦我的姑奶奶,区区一群地痞流氓,何须他亲自动手?”周不器无奈叹气:“昨儿夜里我暗中追查,撞见了墨小戈。他亲口承认,是谢三给了他一份名单,让他带人照着名单挨个收拾。”   荆晚恍然蹙眉:“墨小戈也来泽州了?既然是他出手,你找他说清楚,让他停手便是。”   “他现下倒是收手了,可前后已经锤伤了几十号泼皮。”周不器满脸倦怠,头疼不已:“所以我求你了小祖宗,你快离我远些,让我安生几日。谢三心眼子忒多,他若是存心找我麻烦,我是真招架不住。”   荆晚独自折返住处,一路心绪翻涌,反复回想周不器方才的话。谢三竟是真的吃醋?只因为她随口夸赞了周不器几句,便暗中折腾对方数日?   回到屋内,她关好门窗,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取出那只墨色锦盒。   她摩挲盒身,在盒底摸出一道暗缝,轻轻撬开,从夹层中取出一张素白薄笺。笺面字迹规整,通篇写的都是西境贡脂的取用与养护之法。   荆晚将信笺凑近烛火,隔着一寸距离烘烤。纸面受热,表层墨迹渐渐褪去,另有一行字从空白处浮现,笔迹苍劲利落:   “鬼嗔奴一事,你切勿独自追查。   此案牵扯极广,盘根错节,绝非你一人能够应对。   我已暗中着手调查,会在金谷大会之前亲赴泽州。   在此之前,万不可轻举妄动。   切记。”   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道墨色短横,是孟七爷一贯的收尾。   荆晚再次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火舌一点点舔舐纸面,纸角卷曲发黑,整张信笺燃成细碎灰烬,她抬手将桌上的灰烬清理干净。   孟七爷要亲赴泽州?可她如今身居不系舟,出入都在谢三眼皮底下。孟七爷若寻机与她碰面,难保不被谢三察觉。她私心并不希望这两人碰面。   荆晚起身推开窗,夏夜的风裹着虫鸣涌入屋内,庭院树影在月色下摇摇晃晃。她望着沉沉夜色心里盘算着,须得想个法子,杜绝谢三与孟七爷碰面的可能。 第44章 今日不宜行动   午后艳阳稍稍褪去燥热,庭院暖风拂面,枝头枝叶悠悠摆动。   荆晚独坐窗前,想着下午周不器的一番话,心里说不出的古怪。   她一直清醒得很,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魅力,能让谢三这种眼界极高的人动心。   他身边往来尽是容貌绝色、才情卓绝的女子。相交多年的挚友亦是慕灼华这般冠绝天下的人物。   如他这般见惯了世间顶级风月的人,怎么可能单单对自己另眼相看。所以荆晚自始至终笃定,自己和谢三不过是互相牵制、各取所需罢了。   可一想到他近日种种反常的行径,她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不过是随口夸赞了周不器两句,谢三便暗中出手针对,手段幼稚,全然褪去了平日的深沉谋算,倒像是被情绪裹挟,一时上头失了分寸。   不过她现下也无暇顾及这些,一想到孟七爷即将赶赴泽州,届时免不了要与谢三碰面,荆晚心底的紧迫感便愈发浓烈。   这三年她靠着薛绾的身份让孟七爷帮了不少忙,绝不能让这么大的靠山落到谢三手里。   她不敢赌谢三这份反常的热忱是长久真心,约莫只是一时兴起,可这恰恰是她最好的机会。她得趁着他这片刻上头的功夫,让他满心满眼只顾着自己,无暇分心。   可她也不懂该如何套路人心,在感情中博弈。从前她素来嗤笑市井流传的情爱话本,只觉儿女情长的拉扯缠绵空洞又无聊,可如今为了稳住谢三,总得钻研些风月套路才行。   傍晚谢三外出办事,荆晚便趁这个空当跑去城中最热闹的书肆。   她一反往日常态,径直蹲在角落的风月书架前,埋头翻找起来。满架话本封面花哨、插画旖旎,看得人眼花缭乱,她也无心细挑内容,只要书名看着像藏有情爱招数的,便直接抽出来往怀里塞。   掌柜的见她抱了一摞花花绿绿的册子来结账,笑得合不拢嘴。他扫了一眼那些书名,又抬眼看了看荆晚,便转身从柜台底下压得很深的箱子里又翻出两本册子,用油纸另包了,递过来:“姑娘,这两本我送您,保管合心意。”   荆晚素来爱占便宜,对她而言出门不捡就算丢,听闻是免费赠送,当即欣然收下。   回到不系舟的卧房,她将满满一摞话本尽数摊在床上,支着下巴认认真真逐本翻阅钻研。   翻读间,她忽然想起书铺老板送的那两本用油纸包着的册子,便拆开来。垂眸翻开第一页,身形猛地一顿,又匆匆翻了两页,随即啪的一声合上册子。   这竟是两本画工极尽精细的春宫图。人物眉眼鲜活逼真,姿态缠绵露骨。   荆晚耳根瞬间烧得发烫,脑海里不受控地窜出一幕荒唐画面谢三那张清隽矜贵的脸,配上画中人那旖旎的姿态。   她猛地回神,抬手就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   “荆晚,你个大色丫头,想什么呢。”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往日谢三总会按时送来夜宵,今日他外出办事不在府中,可荆晚依旧心头惴惴。   她像是做贼心虚般,慌乱地将那两本册子往枕头底下塞,塞完觉得不妥,又抽出来塞进柜子最底层。几番斟酌仍是不放心,又从柜子里拿出来,最终小心翼翼夹进一本厚重肃穆的《列国舆图考》中,才算稍稍安心。   做完这一通,她长舒一口气,重新拾起风月话本。可满脑子都是方才的画面和谢三的脸,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门外忽然传来轻浅的叩门声,门扇映出一道清瘦身影,正是谢三。   荆晚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手脚利落,早已将那两本册子藏得严实。   她慌忙定了定神,随手捞起床上的话本,装作专心研读的模样,扬声应道:“进来吧。”   谢三推门而入,一身素色中衣清简利落,应当是方才沐浴过,发梢还湿着。他手中端着一碗银耳羹,温声开口:“下午煮的,冰镇过了,现在温度正合适。”   荆晚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他,含糊敷衍道:“放那边案上就好。”   谢三依言摆好羹汤,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杂乱的陈设,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荆晚生怕他察觉异样,连忙开口打岔:“你不是外出办事了?几时回来的?”   “回来有一阵了。”谢三并未被她的话带偏,轻声追问:“方才听见你屋里动静不小,翻箱倒柜的,做什么呢?”   荆晚此刻满脑子都是方才的旖旎画面,视线不受控地落在他清隽的眉眼、舒展的肩颈上。他发梢残留的水珠顺着脖颈缓缓滑落,淌进衣领。   荆晚喉间微紧,耳畔只剩自己急促的心跳。望着他开合的红唇,却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整个人心神恍惚。   谢三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微微蹙眉:“你脸怎么这么红?”   荆晚慌忙回神,随口找补:“夏夜闷热。”   谢三素来细心,知晓她最怕酷暑燥热,早已在她房间内放了冰盆祛暑,此时屋内凉意习习,压根谈不上闷热。   他目光落向荆晚床上摊满的各色话本,眸色讶然:“买了这么多话本?看的什么书,借我瞧瞧。”说完便抬步朝她走近。   荆晚见他步步逼近,心头慌乱更甚,也顾不上分寸,起身便将他往外推:“男女授受不亲,夜深了,你快些出去。”   谢三亦知晓深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有不妥,也不勉强,任由她推着自己出了房门,只温声嘱咐她别忘了喝银耳羹,便从容离去。   荆晚反手抵着门板,轻轻摇头暗自感慨:当真是美色误人。   次日,荆晚顶着一双乌青的黑眼圈,精气神却格外好。   她一夜未眠,通宵翻遍了所有风月话本,挑出三个最实用的套路,打算挨个试一遍,好好拿捏谢三。   她最先实操的是从《痴郎顾妻录》学来的痴汉望妻。书中的痴情郎君日日看不够妻子,久久凝望、含情脉脉,妻子每每回望,总见他含笑凝视自己,眼底爱意藏不住,便心生羞怯、怦然心动。   荆晚深觉这招无声胜有声,可以试试。   于是一整个上午,她寸步不离跟着谢三,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谢三烹茶,她倚在案边静静凝望;谢三看书,她立在身侧目不转睛;哪怕谢三只是静坐调息,她也托着腮,满眼执拗地盯着他眉眼。   按话本里的套路,这般含情脉脉的长久凝望,对方定然会含羞闪躲。可谢三全然不循常理,被她直直盯了半盏茶的功夫,非但没有半分局促羞怯,反倒甚是得意。   他侧身挪了挪位置,轻拍身侧椅面,对荆晚道:“你不妨坐近些,看得更清楚。”   荆晚脸上笑意一僵,正手足无措思索如何接话,便又听他淡淡补了句:“要不坐我腿上?视角更好。”   第一招,失败。   但荆晚毫不气馁,她还有第二套方案,是从《宠妻百戒之有求必应》中习得的温柔套路。书中的郎君事事体恤妻子、不舍她辛劳,妻子亦心怀感念,处处心疼郎君,舍不得夫君劳累半分,这般双向体恤最是动人。   荆晚记牢精髓,刻意找准时机。   午后谢三整理书房堆叠的厚重古籍,看着十分费力。荆晚立刻凑上前,摆出满心体恤的模样,软声开口:“这些书卷这般沉重,收拾起来定然很累,我看着都不忍心。”   她话说得恳切,姿态温柔,十足心疼人的模样,却半点没有要动手帮忙的意思,只等着谢三感知到自己的心意。   谁知谢三直接将怀中古籍摞到她怀里:“既不忍心,那你替我整理吧,按年份从右往左归架,我正好歇歇。”   说罢便落座廊下,沏茶慢饮,还淡淡朝她抬了抬下巴:“辛苦你了。”   荆晚抱着半尺厚的书册愣在原地,只好咬牙应下。她爬上爬下几十回,梯子被她踩得吱呀乱响。等到最后一摞书归置到位,她直起腰来,两条腿像灌了铅,肩颈连着后腰一片酸僵,手指缝里全是灰。   第二招,失败。   荆晚依旧不死心,祭出自己最看好的终极大招,《予君偏爱集》里的牺牲式偏爱。   书中有言,深情不必诉诸口舌,皆藏于生活细节中。郎君深爱妻子,便将世间最好的尽数相让,自己则甘于拾取边角余料,默默付出从不言说。妻子亦体察郎君良苦用心,深受感动。   荆晚知晓谢三夏日爱食西瓜,白日里府中冰镇好的西瓜,果肉饱满、清甜多汁。荆晚特意切了一个,挑出每一块瓜最中心、最甜的瓤肉,一块块规整码在盘中,尽数推到谢三面前。自己则专挑贴着白皮、寡淡无味的边角啃食,动作刻意张扬,生怕谢三看不出自己的用心良苦。   她一边啃着无味的瓜边,一边悄悄用余光打量谢三,认定这般隐忍温柔的偏爱,定能叫他心头一软。   谢三坦然收下甜瓤,尽数吃完。荆晚暗自窃喜,只当自己的套路终于奏效。   可到了入夜,谢三亲手切了一盘西瓜,特意挑出所有最清甜的瓜心自己食用,单单留下寡淡无味的瓜边,端到了荆晚面前。   他一本正经地开口:“白日见你专挑瓜边吃,想来是不爱吃甜瓤。我把所有甜的都替你吃了,这些不甜的特意给你留着。”   荆晚垂眸看着眼前一盘瓜边,一口气憋在胸口。她费尽心思装牺牲、演深情,到头来竟被他曲解成自己偏爱难吃的瓜边。   第三招,失败   短短一日,三套精心钻研的套路尽数翻车,折腾得荆晚身心俱疲。她瘫在床上,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望着帐顶发呆,越琢磨越觉得可笑,真是越努力越心酸。倒不如从前什么都不做,坦然享受谢三的照拂。   她决定,要为了金谷大会保存体力,暂时还是不瞎折腾了,至于孟七爷要来泽州,就随机应变吧。   她昨夜通宵未睡,白日又爬上趴下劳碌了一整天,强撑着简单洗漱后,沾枕便沉沉睡去。   门外,谢三端着宵夜缓步而来,听清屋内平稳的呼吸声,脚步悄然顿住。他静静立在夜色里,眼底满是笑意。   荆晚这一夜睡得格外沉酣,若不是院中异动惊扰,定然要睡到日上三竿。   睡梦朦胧间,她隐约听见庭院传来打斗声,来不及更衣,只着一身寝衣便匆匆推门而出。   院中仆从列队肃立,正押着两名擅闯宅邸的不速之客。荆晚猝不及防与二人迎面相逢,看清来人模样时,脚步骤然顿住。   其中一人白衣素雅、温润清逸,眉眼疏淡从容,正是三年前流觞雅会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沈珏。   他身侧立着一位锦衣公子,身着鎏金暗纹常服,气度雍容,容貌俊朗不凡,荆晚却全然不识。   锦衣公子虽被仆从拦下,却无半分局促,侧首看向沈珏,笑着打趣道:“沈兄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不必递拜帖、悄然前来,方能撞见这般惊喜。没想到姑父府中还藏着位佳人,难怪迟迟滞留此地,不肯返回云锦城。”   沈珏并未理会他的调侃,目光牢牢落在荆晚脸上,只觉她眉眼分外熟悉。   他凝神追忆片刻,眼底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神色,轻声试探:“你是薛绾?” 第45章 论瞎掰,你且不如我   荆晚立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   她心底千万个念头疯狂窜动,既不愿认领薛绾的身份,又碍于沈珏是旧识,根本无从推脱。   就在这凝滞难言的微妙时刻,院外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谢三拎着几只油纸包推门而入。   他抬眸撞见院中对峙的场景,神情甚是夸张,一副全然不知情、骤然撞见变故的震惊模样。   荆晚看他这副做作样子,心底忍不住腹诽:这货是真能装。   就他那耳朵,二里地外的动静怕是都听得一清二楚,方才院里闹出那么大的声响,他怎么可能全然不知,偏要在这里故作姿态、装腔作势。   演技大成的谢三“焦急”地出声拦下护卫,示意他们放开沈珏二人。   谢三府中这群护卫素来桀骜不驯,无半分下人该有的恭顺模样,得了指令便径直松开手,一个个神色淡漠地转身退下,连一句回话、半步礼数都无。   荆晚早已见惯府中护卫这般做派,沈珏与那锦衣公子眼底却满是狐疑。   束缚一解,沈珏立刻俯身上前扶起身侧的锦衣公子,抬手拂去对方衣料上沾染的灰尘,姿态谦卑有礼,动作恭谨细致。   荆晚看在眼里,不由得生出几分警觉。   沈珏身为御史大夫沈清源的嫡子,是八王之后,家世显赫,风骨傲然,寻常权贵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能让他这般放下身段恭敬侍奉的,普天之下恐怕唯有一人。   她目光落在那锦衣公子身上,心底浮起一个不太妙的猜测:眼前这位气度雍容、眉眼矜贵的少年,大抵就是当朝天子,景宣帝李宥。   谢三神色坦然,朝沈珏拱手致意:“沈兄。”   随即他微微躬身,姿态郑重端正,面向一旁的锦衣公子恭敬行礼:“参见陛下。”   年轻的帝王李宥毫无高居帝位的端肃威严,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赤诚爽朗,闻言他主动上前一步,熟稔地握住谢三的手腕,笑着开口:“想必这位便是姑父吧?”说罢他转头看向沈珏,显然是想从沈珏那里寻一句确认。   沈珏面色微僵,心底满是为难。他素来知晓谢三与长公主李令仪的纠葛虚实难辨,坊间流言漫天,人人都将谢三视作长公主的心上之人。可他与谢三相交多年,不愿见世人将他误认成依附公主的近幸。   是以面对李宥这一声亲昵的“姑父”,他进退两难,既不愿应声附和,也不好当面忤逆君言,只得垂眸缄默,一语不发。   谢三下意识侧目瞥向身侧的荆晚,唯恐这声突兀的“姑父”令她误会介怀。他转瞬收敛心绪,面上依旧温润从容,不露分毫破绽。   李宥仿佛全然未察觉周遭暗流涌动,眉眼间仍带着少年人的轻快笑意。他虽未从沈珏口中得到确切答复,心底却早已笃定自己的猜想无误,随即抬眸看向谢三,语气热络:“姑姑把你藏得紧,我竟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才算头一回照面。不过姑父好眼力,竟能一眼识破我的身份。我此番微服离京,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连守城禁军都全然瞒过,不想还是被姑父看穿了。”   谢三直起身来,神色温润有度,应答得从容得体:“陛下天潢贵胄、龙章凤姿,一身卓然气韵绝非寻常俗人可比。”   他微微垂眸,姿态谦恭自持,又适时补了一句:“陛下切莫再唤在下姑父了,草民家世微薄,不敢攀附长公主殿下,此等称谓受之有愧,万万担当不起。”   李宥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执意不肯改口:“姑父说得哪里话?”   说罢,他目光越过谢三的肩头,看向他身后一身寝衣还未来得及退避的荆晚。他索性绕过谢三,走到荆晚面前,温声问道:“方才听沈兄提及,你便是薛将军的遗女,绾妹妹?”   荆晚素来胆大随性,可直面九五之尊,难免生出几分本能的敬畏,不敢轻慢造次。她垂眸敛睫,长睫轻轻颤动,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局促,刻意摆出少女初见帝王的腼腆无措。   李宥瞧着她这幅拘谨模样,眼底笑意盈盈,语气愈发温和亲近:“我与你三哥哥薛砚是总角之交,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重,你不必这般拘束,只管将我当作兄长便可。”   荆晚余光悄然扫过身侧的谢三,心底疑窦丛生。   李宥与沈珏皆说自己是薛砚年少相伴的至亲发小,若真是情谊深重、彼此熟悉,怎会辨不出谢三就是薛砚?是经年未见当真不识,还是早已看破真相,却默契十足地装作全然陌生?   她一时间竟看不透这几人之间的交情深浅,分不清谁真谁假,几分赤诚几分伪装。   罢了,既然所有人都在演都在藏,那她也尽力配合便是。   心念落定,她垂下眼帘,故作腼腆乖巧,低低应了一声“好”,嗓音轻柔软糯,藏着少女初见帝王时那份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拘谨。   提起薛砚,李宥的目光又落回谢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追忆:“说来巧,姑父的容貌气度一身风骨,竟和薛砚极为相似。”说罢他转头望向沈珏,出言求证:“沈兄,你看是不是?”   沈珏望着谢三的脸,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谢公子眉目疏朗,风骨清正,一身气度确实与薛砚有几分神似。”   李宥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似是在惋惜薛府昔日的荣光与今日的凋败。只是这份怅然转瞬即逝,他性子洒脱随性,没半点帝王架子,自来熟地上前一步,左右手分别搭上谢三与沈珏的肩头,姿态亲昵随意:“外头日头渐盛,燥热得很,咱们入厅细聊,何苦在院中暴晒。”   他全无半分做客的拘谨客套,反倒一派主人家的松弛从容,顺势推着二人往厅堂走去,边走还边问谢三:“是这边吧,姑父?”俨然将谢三的府邸当成了自家的行宫别院。   三人并肩前行,一派老友相聚重逢的熟稔模样。谢三借着侧身避让的细微动作,不动声色地给身后的荆晚递去一记隐晦眼神。   荆晚瞬间领会他的意思,趁着三人前行,无人留意身后的空挡,她悄然转身,借着廊下阴影快步溜回卧房,暂且避开这尴尬局促的场面,再慢慢思索应对之策。   三人刚踏入正厅落座,李宥目光轻扫,当即察觉少了一人,不由得微微蹙眉:“绾妹妹呢?怎的不见了?去往何处了?”   沈珏心思细腻周全,连忙起身打圆场:“薛姑娘终归是女儿家,今日仓促碰面,晨起尚未梳妆,一身寝衣多有失礼,想来是自觉不妥,回房更衣梳洗去了。”   李宥闻言恍然颔首,随即神色微敛,悄然带上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仪:“原是朕唐突了。既如此,朕便在此静候绾妹妹梳洗归来,劳烦谢公子遣下人通传一声。”   这个“朕”字落定,满堂氛围悄然凝重几分,帝王威压无声弥漫,全然无商榷余地。   谢三面色依旧温润从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自嘲:“陛下有所不知,家中仆从只听命于家父。我如今名声不济,在府中实在说不上话。方才二位也瞧见了,下人们向来不受我调度,对我亦全无敬畏。这般琐事便不劳旁人了,我去通传便是。”   谢家身为云泽一带有头有脸的经商望族,府中仆从应是最重规矩体统的,可今日竟连下人都敢对自家少主这般轻慢。   沈珏看在眼里,心里便替谢三寻了个解释。他想着定是谢父不满儿子常伴长公主左右,早已在府中表了态,默许众人怠慢于他,是以下人们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他望向谢三的目光里便不由带上了几分恻隐,暗自感慨他这些年处境着实窘迫,在外饱受流言非议,在家又备受冷落排挤,里外皆是难堪境地。   谢三欠身告退,从容退出前厅,转身便快步朝荆晚的卧房走去。   事态紧急,他未叩门便直接推门入内,反手轻轻合上了房门。   屋内荆晚正匆忙更衣,衣衫尚未整理妥当,骤然见他闯入,她身形一僵,下意识抬手拢住衣襟,眸色微嗔,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怎么不敲门?”   谢三脚步倏顿,迅速移开视线,避开她的身形,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的歉意:“抱歉,情况紧急,未来得及敲门。”   荆晚眉头一蹙:“是小皇帝催我过去?”   谢三颔首,应声简洁干脆:“嗯。”   短暂的慌乱过后,荆晚满心焦灼,早已顾不上方才的失礼尴尬,低声烦闷道:“我方才若是提前易容便好了,如今这场面,该如何收场?”   谢三来寻她的路上已然有了盘算,此刻便递出应对说辞:“你便说三年前流觞雅会与我初识,此事沈珏可以为你作证。此番听闻金谷大会盛会,特地前来观览,偶遇旧识,便暂且在我府上落脚。”   荆晚立刻摇头否决:“不成。小皇帝此番微服至此,八成也是为了金谷大会。我是打算易容参赛搏一搏赏金的,若是按你这套说辞应对,届时便只能以薛绾的身份露面参加大会,如何上台比试?更何况,这套说法太过生硬,处处都是破绽。”   谢三正要开口,荆晚却抬手打断他,眼底褪去慌乱,语气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此事你别管了,我自有应对的法子。”   她抬眸笑着看向谢三,表情得意:“在扯谎瞎掰这事上,你未必比得过我。” 第46章 天雷勾地火   荆晚与谢三并肩往前厅走去。   廊下清风携着庭院花香徐徐拂来,她步履从容,嘴却闲不住,偏过头低声问道:“你和沈珏、李宥,真是打小一同长大的?”   “沈珏算是。”谢三目视前路,语气平实:“他父亲与我父亲是旧交,谢、沈两家素来走动频繁,我们年少时常在一起读书嬉闹。”   荆晚追问道:“那小皇帝呢,他为何也说自己是你发小?”   “李宥幼时境遇凄凉。”谢三警惕地扫视四周,继续道:“他生母本是宫中宫女,尚未得册封便早早病逝,先帝怜他孤苦,将他交由昭淑夫人抚养。昭淑夫人与我母亲交情匪浅,一来二去,我们便熟络了。”   “那你们确实也算是发小。”荆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满心费解:“可既然是一同长大的情谊,本该格外熟悉,为何他二人都认不出你?我与沈珏仅有一面之缘,时隔三年他尚能一眼认出我,怎的偏偏瞧不出你就是薛砚?”   “你与沈珏再次相见不过时隔三年,我与他们却是阔别整整八年。”谢三边走边看向荆晚:“薛家出事那年,我尚且不满十二岁。少年容貌岁岁不同,八年光阴变迁极大,莫说是旁人,怕是我自己回望旧时模样,都未必能够辨认。”   他眸光微敛,似是在回想幼时旧事,随即又补了一句:“但若论容貌变化之大,我们三人里当属李宥。他如今的模样与幼时判若两人,几乎可以说是脱胎换骨,毫不相干。”   荆晚心下好奇:“那你方才是如何认出他就是小皇帝的?”   谢三侧眸睨了她一眼,淡淡反问:“你不也看出来了?”   荆晚坦然颔首:“我是靠沈珏的态度猜的。他身为八王之后,身份尊贵,眼界极高,普天之下,能让他这般恭谨相待,又如此年轻的,还能是谁?”   “我亦是如此,”谢三微微拧眉,似还在思索着李宥的相貌变化,有些心不在焉喃喃道:“我也是凭沈珏的态度,推断出他的身份。”   荆晚忽然凑近谢三,压低声音好奇问道:“小皇帝现下瞧着倒是挺俊俏的,他幼时什么样?”   谢三脚步微顿,侧目瞥了荆晚一眼,酸溜溜开口:“你对李宥倒是上心。”   荆晚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便胡乱找补:“我总要摸清对方底细,才好随机应变。”   谢三缄默片刻,也不知是赌气还是真话,闷声道:“他幼时生得并不好看。”   荆晚瞧着他这副别扭模样,忍不住揶揄:“我看你分明是心生嫉妒。”   谢三没好气地解释:“景太祖的皇后是骊族女子,有倾城之貌,太祖亦是风姿卓然。故而景国皇室后裔大多容貌出众。唯独李宥,他幼时因相貌不佳,屡次被先帝斥责,说他全无皇室气度。”   眼看快要抵达前厅,荆晚暗自思忖着待会儿的应对之策,闻言随口附和:“想来应该是他那会儿年纪小没长开,长大了就好看了。”   谢三忽然驻足,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语气较真:“你觉得他很好看?”   荆晚被他问得一愣,连忙弯起眉眼笑着凑近谢三:“没你好看。”   说笑间,前厅的门已经近在眼前。   李宥一见荆晚,当即笑着起身,语气热忱:“绾妹妹,你可算来了。”   荆晚见状立刻收敛神色,面上满是惶恐局促,垂着头不敢抬眼。   李宥连忙柔声安抚:“这是怎么了?我方才不是同你说过,不必这般拘谨,大可将我当作兄长。”   荆晚垂着眸子,声音细弱:“我如若这样外祖父会说我不懂礼数,定然要斥责我的。”   李宥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外祖父是谁:“你说的可是林文正公?”   “正是。”荆晚点了点头,一脸委屈:“外祖父很讨厌我,总嫌我言行粗鄙,这三年来一直不许我外出见人,怕丢了林家颜面。”   简单几句诉苦,便将自己这三年销声匿迹的缘由交代得清清楚楚。   谢三站在她身侧,余光瞥见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底暗自失笑。   “薛姑娘切勿这般胡思乱想。”沈珏到底心软,连忙开口宽慰:“林文正公为人清正,想必对你是爱之深责之切,并非真心厌弃你。”   他又斟酌着继续道:“不过没想到这些年你竟是回了林家避世,难怪杳无音信。我先前还猜测你是随慕大家去了裁云阁修习技艺。”   李宥也上前一步靠近荆晚,眉眼温和,语气满是怜惜:“绾妹妹这般率真可爱,怎会有人不喜欢?你若在林家待得不自在,大可随我回宫小住,宫中珍宝玩物、稀奇吃食应有尽有,你想要什么只管同我开口。”   荆晚闻言眼睛霎时亮了起来,抬眸望向李宥:“皇帝哥哥此话当真?”   李宥被她这声“皇帝哥哥”叫得颇为受用,当即挺了挺脊背:“自然是真的。”   荆晚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抬眼直直望向李宥身侧的谢三,脆生生开口:“那您让谢三哥哥娶我可好?”   此话一出,厅内瞬间寂静无声。   谢三、李宥、沈珏三人齐齐僵在原地,皆是一脸错愕。   谢三万万没料到,荆晚自编自演的这场大戏,竟还有自己的戏份。   李宥看看满脸期盼的荆晚,又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尴尬的谢三,一时语塞:“这”   荆晚方才那亮晶晶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声音哽咽委屈:“实不相瞒,三年前在流觞雅会上,我第一眼见到谢三哥哥便心悦于他了。”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轻轻颤动着:“后来他也屡屡对我示好,宴会后数次邀我外出踏青游湖。那时他同我说,待我年岁长成,便会娶我。”   沈珏闻言,当即回想三年前的流觞雅会。彼时钱梓瑜屡次刁难谢三,皆是荆晚挺身而出为他解围。他那时候只当是小姑娘心性仗义、乐于助人,此刻听罢才幡然醒悟,原来她早已芳心暗许。   他恍然看向荆晚:“难怪当年流觞雅会,薛姑娘屡次回护谢公子,竟是这般缘由。”   说着,他略带不满地望向当事人谢三,此刻谢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这副波澜不惊的姿态落在沈珏眼里,便更坐实了他薄情寡义的渣男行径。   荆晚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可没过多久,满城流言四起,人人都说谢三哥哥与长公主殿下情意深厚。我心中不安,写信问他许诺要娶我的话还算不算数,他却一字未回。后来我托慕姐姐代为递送数十封书信给他,始终得不到回应。”   她说着,忽然抬眼深情望着谢三,那眼神里七分痴情三分委屈,活脱脱一个被负心汉辜负的可怜少女。   沈珏与李宥都顺着荆晚的目光看向谢三,谢三轻咳一声,窘迫地移开视线。   荆晚却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眼底凄楚更甚:“后来慕大家同我说,谢三哥哥接近我,不过是看中薛家残存旧部与林家手中势力。如今他攀上长公主,自然便瞧不上薛家与林家的那点残余根基了。”   荆晚一番声泪俱下的诉说极具感染力,沈珏与李宥闻言纷纷颔首,心底已然认定谢三是趋炎附势、薄情负义之人。   荆晚语声凄婉,几近哭诉:“我一时心痛难捱,郁郁难安,慕大家便将我送往外祖家静养,抚平情伤。外祖父得知我这般痴心倒贴于人,只觉我败坏门楣,颜面尽失,自此对我愈发冷淡失望。”   谢三尴尬地轻咳一声,心底暗自瞠目腹诽,这丫头谎话张口就来,竟还能圆上先前林文正公不待见她的说辞。   荆晚对谢三的轻咳恍若未闻,她眼中含着绵绵情意望着谢三,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坚定:“谢三哥哥,旁人如何揣测你我不在乎,我从来不曾这般想你。纵使你接近我,当真只为荣华权势,我也全然不在意。只要能常伴你身侧,即便要我与长公主一同相守于你,我亦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李宥与沈珏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方才看向谢三时眼底流露出的鄙夷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钦佩。   谢三想辩解却又无从开口,只得迎着沈珏与李宥探究的目光,无奈地挤出一句:“薛姑娘,你且冷静些。”   可这话落在李宥与沈珏耳中,反倒像是谢三心虚施压,勒令荆晚住口,不许她再吐露实情。   沈珏适时抛出关键疑问:“薛姑娘,你既然久居烟水道外祖家中,此番为何会现身泽州,还落脚在谢公子府邸?”   这话问到了要害,李宥也饶有兴致地看向荆晚。   荆晚心底暗自盘算,如今自己顶着薛绾的身份,闹出再多笑话、丢再多脸面,也都是薛绾的名头受累。她本是荆晚,薛绾的名声好坏,与荆晚何干。   她在心里默默对着薛绾致歉:薛绾啊薛绾,并非我刻意败坏你的名声,实在是事出仓促,要怪便怪你那缺了大德的三哥吧。   于是她便再无顾及,索性放开了演。   荆晚脸颊泛起一抹娇羞的红晕,柔声开口:“前些日子,谢三哥哥奉长公主之命前往芙蓉邑办差,我在街上与他偶遇。彼时他待我依旧温柔体贴、百般关怀,坦言自己虽心悦长公主,却始终放不下我。我一时情难自抑,便再也割舍不下这份情意。”   她心底暗自窃喜,庆幸这几天为了套路谢三翻看了大量情爱话本,虽未成功拿捏谢三,但这知识储备今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她细细回想书中缠绵婉转的词句,尽数照搬:“自那日相见,我深知外祖父必会阻挠我与谢三哥哥,便索性瞒着家人,一路追随他私奔至泽州。这些时日,我们二人天雷勾地火,密约偷期、暗度春风、窃玉偷香、耳鬓厮磨、颠鸾倒凤一发不可收拾,我如今,是一刻也离不开他。”   谢三在一旁听得内心崩溃,暗自抓狂: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这些词根本不是这么用的! 第47章 这是要白日宣淫?   荆晚这一通荤素不忌的说辞砸下来,前厅瞬间死寂一片。   沈珏脸上一贯温润从容的笑意彻底僵住,眼神飘忽闪躲,既不好意思看向谢三,更不敢直视荆晚,只能死死盯着桌角纹路,勉强掩饰满心尴尬。   李宥更是浑身僵硬,少年天子那点从容体面碎得彻底。他怔怔立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全然没料到,世上竟有名门闺秀,能当众把越礼私情说得这般坦然直白,毫无半分羞怯。   沈珏率先扛不住这份窒息的尴尬,轻咳一声出声打破僵局:“陛下,您此番微服来泽州,不是有要事专程寻谢公子?”   李宥骤然回神,如蒙大赦:“哦哦,对!险些忘了正事。”   他迅速敛去脸上的错愕之色,经了方才那场惊天动地声泪俱下的痴情控诉,他再也不敢随口唤谢三“姑父”,生怕一个不注意又要惹出少女一缸眼泪来,只得端正姿态,语气恭谨守礼。   “谢公子,我此番前来泽州,一来是想凑一凑金谷大会的热闹。二来”他悄悄瞥了眼身侧的荆晚,刻意压低了声音:“二来确实有桩私事,想劳你劝劝姑姑。”   “我宫里的苏美人下月生辰,她自幼便随侍在我身侧,同我相伴长大。性子温顺,我素来极为疼惜她。”提及这位苏美人,李宥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她偶然在宫廷古卷里见到前朝暖玉碎晶琉璃串的记载与图样,一眼便喜欢上了,念叨了大半年。我搜遍大内库藏和天下珍铺都寻不到。恰巧姑姑那里收着一个。”   他面露无奈,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可姑姑素来嫌弃苏氏是宫女出身,我若亲自去讨,她定要借机训斥我一顿,说我沉迷女色不务正业。”   “旁人劝说无用,唯有你与姑姑”他再度偷瞥荆晚,见她垂首安分,并无异动,才安心看向谢三,恳切道:“你们相交深厚,你说话在姑姑那儿还是有些份量的,还望谢公子替我周旋一二。”   李宥除却之前让荆晚来前厅时说过“朕”,其余时候皆是自称“我”,毫无帝王架子。   谢三垂眸淡然应声:“草民尽力。”   李宥像是松了口气,正要笑着道谢,一抬眼便对上了一双哀怨的眼睛。   荆晚此刻正定定地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一双眸子氤氲着水汽,盛满了委屈:“皇帝哥哥,你方才还说会为我做主,如今转头便刻意给谢三哥哥和长公主制造相处机会。”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长公主身份尊贵,世间万般好物唾手可得,就不能把谢三哥哥让给我么?”   李宥被问得一时语塞,面露为难。若是寻常女子之间争抢一个男人,他身为帝王尚可开口调和几句。可长公主是他亲姑母,辈分尊崇、身份特殊,他没必要趟这浑水,只能含糊推脱:“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为何要从长计议?”荆晚不依不饶,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语气天真又执拗:“您是天子,天下都是您的,只需您下一道指婚圣旨,便能成全我,何须顾虑诸多?”   李宥被她逼得进退两难,只能转头将难题抛给当事人谢三:“指婚是大事,不可草率,还需问问谢公子的心意。”   谢三立在一旁,索性破罐破摔,他垂首恭谨回话:“草民两个都行,全听陛下圣裁。”   李宥在心里骂了一句你倒是不挑,面上还得端着。他求助地看向身侧的沈珏,沈珏此刻正垂眼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上头能长出花来,看得格外认真。   李宥没办法,只得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沈兄觉得呢?”   沈珏一直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原地隐身。如今被问到自己头上,他满是无奈地看向李宥,一副“这有我什么事”的表情,便想含糊敷衍过去。   可对上李宥那张写满哀求的脸,只得清了清嗓子开口解围:“婚姻大事,素来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薛将军与薛夫人虽已离世,但薛姑娘家中尚有长辈,这门婚事还需征询林文正公的意见。”   荆晚闻言眼眶一红:“外祖父是一定不会同意的。”   李宥暗暗松了口气,可算找到拒绝的由头了:“那症结便在此处,绾妹妹还需多多努力,求得林文正公应允。只要他老人家点头,朕便赐婚。”事态棘手,压力缠身,他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自称“朕”了。   谁料荆晚眼眸骤然一亮,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我懂了!皇帝哥哥是让我与谢三哥哥生米煮成熟饭,只要我怀了他的骨肉,届时木已成舟,外祖父纵使万般不满,也只得应允。”   她说着还郑重其事地朝李宥行了一礼:“多谢皇帝哥哥给我出的主意。”   此话一出,李宥人都麻了。   他怔怔望着眼前一脸诚恳道谢的少女,心底只剩无语震颤。这薛家遗孤,怕不是幼时流落在外摔坏了脑子,多少有点毛病。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沈珏,沈珏又开始低头盯自己靴尖了,显然已经放弃了挣扎,不愿再掺和这场荒唐闹剧。   不等二人缓过神,荆晚忽然冲进谢三怀里一把搂住他的腰,仰起脸来深情道:“谢三哥哥,那我们切莫耽搁,你这就随我回房吧。”   沈珏这下也不盯靴尖了,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荆晚,又转头与李宥默默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在心里同声发问:这是要白日宣淫?   谢三亦是错愕地看向荆晚,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哀求,那意思分明是:你演得太过了,我有点接不住。   可这眼神落在李宥眼里,便自动翻译成了另一层意思。他只当是这薛小姐平日欲求不满,把谢三给掏空了。看向谢三的目光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怜悯,靠色相周旋立足,实在是身不由己,太过不易。   李宥与沈珏匆忙对了下眼色,仓促开口:“沈兄,时候不早,咱们得走了,钱梓垣怕是等急了。”   沈珏连连点头。   谢三到底还需做一做面子功夫,便假意出声留客:“陛下和沈公子不在此留宿么?”   二人连忙摆手,沈珏急切道:“不了不了,钱运判在横垣山庄早已将陛下起居安排妥善,就不叨扰谢公子了。”   说罢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撤出前厅,谢三亦追上前去热情相送。   待谢三回来时,荆晚早已褪去方才那副痴憨模样,神色清朗地往对面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来。   谢三无奈轻叹:“你方才编的那些话,过于离谱了。”   荆晚漫不经心地耸耸肩:“离不离谱的,这故事走向,不正是小皇帝和你都想要的么?”   谢三眸光沉沉锁住她的眉眼,饶有兴致地问道:“此话何意?”   荆晚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小皇帝先前故意当着我的面唤你姑父,摆明了是刻意挑唆,引我吃醋介怀。”   她眸光笃定,笑意通透:“他今日赶来泽州,怕不是为了金谷大会,更不可能为了什么琉璃手串,定然是早就听闻了风声薛家遗孤薛绾,与长公主的面首在泽州厮混。”   谢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在品她话中的意思。   荆晚翘着腿,脚尖轻轻晃悠,姿态闲散:“你说,这消息是谁放出去的呢,谢三哥哥?”   谢三眉峰微挑,笑着反问:“你怀疑是我?”   荆晚亦笑着回看他:“不是怀疑,是确定。”   谢三摇摇头,在她身侧的椅子上落座:“你可别忘了,我此前还特意叮嘱过你,对外只需说你来泽州是为参加金谷大会,与我只是偶遇。”   “在造谣这事上,越是遮掩越是惹人怀疑。”荆晚眼底聪慧尽显:“流言造势本就是如此,刻意撇清反倒欲盖弥彰。谢三哥哥,我这点舆论造势的本事,你学得真快。”   谢三语气无奈道:“唉,你似乎对我有很深的误解。”   “方才在前厅,以你的能耐,有一万种方法让我闭嘴。”荆晚直直看着他,一针见血:“可你自始至终都未曾阻拦。我这场荒唐表演,是不是刚好合了你的心意?”   谢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就没想过,我不阻拦你,或许只是单纯享受你主动对我投怀送抱?”   荆晚没想到他这个时候还要撩拨她,便别过脸去:“那我倒是没瞧出来。”   谢三把玩着指间素戒,语气平缓发问:“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何要让你我关系引人遐想?”   荆晚放下翘着的腿,神色锐利看着谢三:“我若是没猜错,这三年来,有你这位军师筹谋辅佐,长公主麾下的势力,恐怕早已稳居八王之首了。”   谢三语气谦逊:“荆姑娘过誉了,倒不至于。”   “景宣帝、魏渊、赵临封等人,早已对长公主心生忌惮。所以你们才要推我这个假遗孤出来。”荆晚看着谢三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蹙眉继续道:“八王皆以为薛绾手握薛家残余旧部势力,甚至还可能知晓玉玺下落,是各方觊觎的靶子。小皇帝此番对我格外热络,大抵也是出于这个缘由。”   谢三依旧含笑看着她:“继续。”   “你这不系舟的一众奴仆护卫怪得很,他们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薛家旧部吧?当年薛家覆灭,旧部从未四散流离,尽数被你收拢,早已随你一同效忠长公主了。”荆晚目光落在院落暗处闲适休憩的几个健硕小厮身上,继续道:“长公主需要隐藏势力。所以你们便推我出来,让薛家遗孤薛绾,为了一个男人与长公主争风吃醋,彻底决裂。”   她神色清冷通透:“如此一来,无人会疑心薛家旧部早已归顺长公主。世人只会认定长公主无心朝政、耽于男色,是个徒有尊贵身份却胸无城府的荒唐贵妇,根本不足为惧,自然无人对她设防。”   谢三看着她,眸色幽深:“你既然猜到了,为何还要配合着,演得如此夸张?”   “你把我推出来置于险地,那我顶着薛绾这个身份,总得给自己寻一层庇护。”荆晚眼底似有失望地看向谢三:“这世上,没有比为爱痴狂、不分轻重的草包,更安全的薛家遗孤了。”   谢三凝视她良久,嗓音低缓认真:“你真聪明,但你似乎对我有颇多误解。在你心里,我便是这般唯利是图之人?”   荆晚看着他,并未回答。   “我若是说,消息并非我放出的,你可信我?”谢三恳切望着她。   荆晚微怔,稍作思索:“那是长公主放出的消息?”   谢三不置可否。   “她放的和你放的不是一样么?横竖都是坑我”荆晚冷笑一声,靠回椅背上。   “不一样。”谢三忽然正色打断她,眸光郑重无比:“我与她,只是盟友,再无其他。”   “这些都不重要。”荆晚不慎在意地摆摆手。   “重要。”谢三却执拗凝着她的眉眼,语气认真:“旁人如何揣测我不在乎。但你心里如何看待我与她的关系,与我而言,很重要。”   荆晚心头微动,却又觉得谢三这番说辞,大概又是他谋算人心的手段。便不愿在此消磨时间,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吧,八王之中,你们打算先对谁下手?”   谢三无奈看着她,苦笑道:“你这口气倒是不小。”   “别装了。”荆晚轻嗤一声:“你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让我这个因情伤记恨长公主的薛家遗孤,带着所谓的薛家势力,假意投靠八王中的任意一人。其余诸王忌惮薛家势力和玉玺,定会联手针对那人,你们便可坐收渔利。”   她一副看透谢三的样子:“直说吧,第一个目标是谁?”   谢三默然沉吟片刻,轻声道:“赵破虏。” 第48章 祝我旗开得胜,祝你旗开得胜   这两日,景国朝野市井,都在疯传一桩奇闻。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凡有人聚堆的地方便免不了要拎出来嚼上几句。   说的正是薛家那位遗孤薛绾。   坊间传言曲折离奇,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薛小姐幼时遭遇薛家灭门惨案,流落市井泥巷,磕坏了脑子,彻底遗忘身世,在底层摸爬滚打数年,浑浑噩噩度日。   直至十二三岁时,她意外再度撞伤头颅,反而阴差阳错唤醒儿时记忆,记起自己将门嫡女的身份。   薛将军夫妇生前好友慕灼华慕大家,心生怜悯,亲自将她从泥巷之中接回照料。   可天意弄人,这薛小姐也不知是倒了什么霉,不知怎的又摔了一跤   这接连三次撞了脑子,彻底坏了,摔成了个痴情种。竟瞧上了长公主身边一位得宠的风流面首,死活要跟人家好。   彼时长公主与那面首情深义厚、感情甚笃,她插不进去便越发疯魔偏执。   慕大家束手无策,只得将这薛小姐送往她外祖林文正公府中静养管束。   林老爷子一生清正自持、恪守礼法,哪里丢过这样的脸。便将这位外孙女禁足府中数年,严禁她外出,以免她在外惹是生非、贻笑大方。   数年光阴流转,这薛小姐就这样长到了十六七岁。林老爷子见她这些年安分守己,只当她是疯病痊愈,有了长进,便渐渐放宽了管束,准许她自由出入府宅。   谁料长公主那面首前些日子去芙蓉邑办差,竟又与她遇上了,把这薛小姐迷得五迷三道、七荤八素。   这面首也不知有什么好,竟教唆薛小姐不管不顾跟他私奔到了泽州,二人白日宣淫,颠鸾倒凤,全无羞耻之心。   这谣言到此处又分出两个版本。   一说是长公主的岁数足能当那面首的娘,故而那面首早已嫌弃她年老色衰,起了异心。一边是年岁渐长、喜怒无常的老公主,一边是妙龄嫣然、无条件倒贴的将门之女,两相对比,高下立见,这还不好选么?   另一则说法更邪乎。有好事之徒翻出这面首竟是个双开门,从前有过一位情郎的旧事。   说这面首来芙蓉邑本不是奉长公主之命办差,而是为了会昔日情郎。二人日夜缠绵、情意缱绻,可这情郎竟离奇失踪,江湖传言是长公主因爱生妒、暗中灭口。   这面首也是个恃宠而骄的,为此与长公主心生嫌隙、隔阂渐生,转头便去招惹薛小姐。   一个面首惹得当朝长公主与将门之女争风吃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有人感慨这些权贵饱暖思淫欲,吃饱了便只惦记情情爱爱;有人啧啧称奇说这面首好手段,真是个祸水;也有人叹息薛将军一身风骨卓然,后人却如此草包,实在辱没先人。   荆晚回到不系舟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下午在城中辗转一圈,悄悄授意手下信得过的“哨子”放出口风,预埋明日流言:长公主冲冠一怒为蓝颜,已然盛怒离京,浩浩荡荡奔赴泽州。   彼时李令仪确实正在赶来泽州的途中,翌日清晨便可抵达,荆晚不过是提前部署舆论。   她隐在暗处,看着那些哨子与茶楼酒肆的碎嘴婆子们攀扯闲谈,三言两语间便把消息递了出去。   明日,这段风月谣言定会被市井众人传得有模有样、沸沸扬扬。   时隔三年,荆晚再度上了谢三的贼船。她心底苦笑,世人传谣皆是论他人是非。她倒好,亲自下场给自己造谣,还要操心细节不够逼真。   放眼整个景国,大抵也是独一份了。   荆晚连日来,忙于布局造势、铺垫舆论,一直疏于练鞭。原本计划用十日夯实鞭法,硬生生耽搁了四五日。   明日便是金谷大会,荆晚心里不免焦躁起来。   进了不系舟后院,她扯过腰间鞭子掂了掂,提气甩出一鞭。鞭梢擦过院角的柳枝,卷下几片青叶,可力道收束不稳,落叶纷乱飘散,尽显生疏。   她心里暗骂一句:当真是退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未回头也知道是谁。谢三端着一只青瓷碗缓步走来,碗里是冰镇过的酸梅汤,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水珠,沁着凉意。   “回来了?”他语气平和如常:“冰镇了酸梅汤,过来喝一碗再练。”   荆晚奔波一日,早就渴了,但她此刻还在生谢三的气,便还强撑着,并未理他。她鞭梢轻扫地面,带起一缕尘土,开始认真练鞭。   自前日李宥、沈珏到访,她与谢三便生了隔阂。荆晚心底清楚,那场荒唐闹剧看似是她肆意妄为,实则是谢三顺水推舟,再度将她推至风口浪尖。   她讨厌被人算计利用。而谢三自知理亏,无从辩驳,二人就此僵持。   谢三此刻端着碗立在廊下,沉默良久,静静看她练了两招,才轻声开口:“你如今的身手已精进不少,足够应对明日赛场比试,不必过度焦虑。”   荆晚动作微顿,抬眸看向他,眼底覆着一层疏离,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谢公子筹谋天下、算尽人心,自然觉得万事皆稳操胜券。可我不一样,我每一步都是赌,赌赢了才有活路,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她自嘲一笑,目光牢牢锁住谢三:“我不是你棋局里稳赢的棋子,可不敢托大。”   谢三指尖微收,握住瓷碗的力道悄然加重,眸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涩然,低声辩解:“我并未将你视作棋子。”   “可你却次次都拿我落子。”荆晚收回目光,重新抬手挥鞭。   “啪”的一声,长鞭狠狠抽击地面,卷起一地浮尘。   “我知道你在气什么。”谢三将瓷碗轻放在院中石桌上,声音平缓克制:“我应当早一些同你说清楚,只是我没想好如何开口。我不大擅长同人商量,从前凡事都是自己一个人拿主意,习惯了。”   荆晚侧目睨他,轻嗤一声:“你与长公主相伴三年,布局谋划也从不与她商量?”   谢三抬眸,神色坦然澄澈:“这三年,我从未与长公主相伴。”   “这是重点吗?谁在意你们是否相伴。”荆晚没好气道:“我只问你,你对她也这般擅作主张?独断专行?她能饶你?”   “不管你信不信,我确实不与她相伴,也不同她商量。”谢三眸光沉静,认真解释:“她凡事只求结果,从不过问我布局过程。但凡我与她有过商量,定不会让她放出消息,将你推至人前。”   荆晚垂眸收鞭,冷冷道:“你从没问过我是否愿意蹚这浑水。”   “我亦从未想过让你再蹚这浑水。”谢三语气带着几分退让。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荆晚把鞭子缠回腰间,懒得再纠结对错:“我横竖是受了委屈担了风险,精神损耗无可弥补,只能让你以银钱补偿了。”   谢三闻言,眸底涩意散去,随即笑着看她:“好。只是我这些年忙于筹谋,无暇打理产业,确实囊中羞涩。”   荆晚抬眸盯着他:“什么意思?没钱?”   谢三倚着石桌,看着她略微思索,继续道:“现钱是没有的,不过,我这不系舟的宅子你可喜欢?我把它抵给你,如何?”   荆晚闻言眼睛都亮了:“当真?”   “当真。”谢三语气笃定。   “口说无凭。”荆晚抬着下巴,狐疑地看着谢三:“待金谷大会落幕,我们得寻个见证人,签字画押、立字为据。”   谢三看着她,眼底笑意漫开:“好。”   荆晚本就口干舌燥,见关系稍缓便不再强撑,顺势走到石桌前端起那碗酸梅汤喝了一口,冰爽的酸甜滋味入喉,激得她微微眯起眼,索性仰头将剩下的一饮而尽,随即把空碗搁回石桌上:“行了,这酸梅汤我喝了,你回去歇息吧。我再练练也准备歇了。”   谢三立在原地,语气温和:“我左右无事,便在这儿看着你练,若是招式、力道有偏差,我刚好替你指正。”   月色清淡铺满庭院。荆晚专心打磨招式,鞭影凌厉,谢三默默旁观。二人隔阂仍在,却都默契压下心底别扭,各自缄默,共处这方夜色。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荆晚便已贴好易容面皮。今日她易容成一个俊俏公子,肤色白净,眉目俊朗,与上回夜闯横垣山庄那张脸全然不同。   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选个好看的脸,上台比试时,起码气势上先赢三分。   确认装束易容皆无破绽,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卧房。   谢三倚坐在廊下栏杆上,身旁放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他抬眸看向来人,起身朝荆晚递出瓷碗:“趁热喝完再走。”   荆晚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随意地抹了抹唇角:“长公主还没到?你不去接应?今日不是说好了,你二人高调赴会?”   “接她不急。”谢三抬手,轻轻替她拭去唇角残留的羹渍:“先给荆大侠壮行。”   荆晚微微偏头,不动声色避开他触碰自己唇角的指尖:“我近日为了帮你,可是硬生生荒废了四五日,没时间练鞭。若是今日比武出了岔子,你在台下可得帮我。”   “自然,”谢三诚恳应声:“我必定对你负责到底。”   荆晚瞪了他一眼,喝完最后一口莲子羹,将空碗递还给他,眉眼瞬间扬起:“那我出发了。祝我旗开得胜,拿下赏金!”   谢三接过瓷碗,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模样,轻声含笑附和:“祝你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第49章 好看的人都有一个潦草的名字   晨雾未散,泽州官道尘土轻扬。   荆晚一身青布劲装,胯下一匹白马绝尘而行。   这马是谢三备的,通体雪白无杂色,皮毛细腻如凝脂。最奇的是周身萦绕着一缕清冽冷香,淡而不散。荆晚一路闻着这味,心底暗自吐槽:谢三这厮,平日涂脂抹粉满身香膏,自己臭美也就罢了,连马都熏入味了!   不过这香倒也有个好处。她骑了一路,不论是在宽敞大道上放缰奔行,还是于幽僻小径里勒马慢踱,连一只蚊虫都没近过她身。她夏日骑马最恼蝇虫纠缠,巴掌大的黑蚊成群结队追着她咬。所以平日但凡能坐马车她可不愿意骑马,每次骑马出门一趟,身上少说三五个包。   今日这马,愣是把方圆三丈的蚊虫都熏跑了。单冲这点,她突然觉得谢三平日里往身上糊的那些个香膏,还算有了点正经用处。   这马脚程极快,一路疾驰,她似乎提前抵达了金谷大会的地界。   刚转过一道山弯,前路视野骤然开阔,金谷大会的青布长幡清晰立在前方谷地入口,晨风卷着旗面猎猎作响。官道旁,临近大会入口处,搭着一处简陋茶摊,几张木桌错落摆放,油布棚顶色泽褪淡,看着朴素寻常。   未等她策马行至摊前,一道灰影骤然从茶摊棚下窜出,横身拦在马前,粗亮的嗓音陡然响起:"少侠留步!"   拦路的是个黝黑壮汉,小臂纹着青黑蟒纹,腰间悬着一柄豁口大环刀。他目光死死钉在荆晚胯下的白马身上,活像盯着一座移动的金山。   他这一拦,路边散坐喝茶的各路江湖客们尽数望过来。数人起身,层层围拢,将荆晚的来路去路一并堵死。   这群人样貌参差,打扮各异。   左侧两个挎竹篮的婆子,发髻紧束,眉眼刁钻势利;她俩身侧蹲着个落魄老道,麻衣破旧、鞋履破损。背上桃木剑裂纹交错,拂尘残丝零落,瞧着是清贫修道的模样,眼底却藏着精明算计;不远处三名短打壮汉肩宽臂壮,腰间鼓鼓囊囊缠满牛皮镖囊,一身蛮横戾气;还有个白面书生打扮的男子,手摇折扇,故作风雅,目光却四下乱飘,游离闪烁。   众人看似围观瞧热闹,实则步步紧逼,隐隐合围,不着痕迹地封死了荆晚周遭空隙。   蟒纹壮汉上前一步,目光黏在荆晚胯下白马身上,开门见山:“少侠,你这马可否割爱?”   荆晚只当是遇上一群拦路碰瓷的江湖泼皮,语气冷硬:“让开!”   那蟒纹壮汉不依不饶,脸上堆着笑,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黝黑发亮的鳄纹玉佩,玉佩肌理紧实、纹路凶悍,看着倒确实是值钱的好东西:“少侠,我是真心相中你这匹马了。我这枚黑水鳄佩可是稀罕玩意儿,我用它与你换这马,如何?”   荆晚扫过那枚鳄纹玉佩,成色沉厚,錾刻古朴,确非凡品,换匹马是绰绰有余了。她有些动心,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缰绳,险些应下。   可转念便回过神来,这马是谢三的。她今日若转手卖了,谢三回头咬定这马价值连城,反手讹她一笔,她上哪儿说理去?那人脸皮之厚,她领教过不止一回,真保不齐干出这等漫天要价的事来。   她正暗自权衡犹豫,一旁摇扇的白面书生瞧出她神色松动,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黑鳄老怪,你这枚破玉佩值几个钱,也好意思拿来换神驹?我出三十两黄金!”   说罢他抬眼看向荆晚,摇着折扇:“少侠少年独行,身怀这般绝世良驹太过招摇,树大招风未必是福。不如换成银两,落袋为安。”   话音未落,落魄老道悄然踏前半步,唇间念念有词,指尖掐诀,一缕细若无物的迷烟悄无声息飘向马鼻。这老道打的是阴私算盘,想以迷药放倒马匹,再谎称坐骑受惊失控,借机压价强买。倘若荆晚不肯松口,便煽动众人聚众劫掠。这种无本买卖,他在江湖中做惯了。   与此同时,一名矮壮武夫借着人群遮挡,指尖暗藏精铁细针,悄然对准马腿蓄势待发。只待马儿受惊癫狂,孤身一人的少年,断然护不住这匹好马。   这群人哪里是诚心竞价买马,分明是一群江湖无赖、武林宵小层层设套要强抢。   就在迷烟将至马身、细针即将刺出的刹那,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骤然穿透嘈杂。   “诸位侠士这般行事,属实不地道。”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公子缓步走出。   这公子玉簪束发,眉目温润清雅,容貌清绝出尘,身姿挺拔端方。周身无半分武人粗莽,反倒自带一身书卷雅韵,端的是朗月清风、举世难寻的风骨。   荆晚平素觉得谢三已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其次是小皇帝和沈珏,三人容貌各有各的好,但真要她排个先后,那还是谢三略胜一筹。可若将眼前这位公子与谢三并列一处,她头一回觉得有些难分高下。   白衣公子朝荆晚微微拱手:"少侠,你这马可是友人相赠?"   荆晚闻言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   白衣公子瞧出荆晚似乎并不知这马的来历,便好心提点:"少侠,此马乃是泽心月骐,可昼夜七百里疾驰,踏水不沉、渡沼无迹,云梦泽七十二汀洲里独一份的珍品,七十年未必能出一匹。特征便是蹄下生香,汗如兰麝。"   说着,他目光扫向蟒纹壮汉和白面书生:"三十两黄金、一块黑水鳄佩便想买一匹泽心月骐,跟拿半吊铜钱换一座城有何分别?二位侠士,何必行此欺人之举。"   蟒纹壮汉脸上横肉一抖,正要发作,周围已呼啦啦围上来七八个人。有穿得破破烂烂的老者,有提着药箱的妇人,还有个刀疤叠脸的壮汉,一听见"泽心月骐"四个字,眼睛全亮了。   "还真是泽心月骐?"   "你闻闻这味儿!蹄子上还真有兰草香,错不了!"   "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着活的!"   蟒纹壮汉被当众拆穿心思,瞪着白衣公子厉声道:"你算老几?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白面书生也摇着折扇阴阳怪气地顺势发难:"你这小白脸是什么人?竟敢在这儿充大?"   "在下王行,家中排行老大。行商之人,不通武艺,唯独略懂马经异兽之学。"   荆晚在一旁听着,暗自腹诽,果然世间顶好看的男子,名字都这般潦草随意。谢三、王行,没一个拿得出手的名字。   场面一时僵持。   方才暗中欲施迷烟的清贫老道见气氛不对,连忙上前打圆场,故作和善地笑道:"公子说笑了,我等皆是仰慕良驹,只想近距离观瞻一番,何来歹心?不过是场误会罢了。"   王行闻言淡淡抬眼看向他,又扫了一眼他身侧那个袖中藏针的矮壮武夫,不留半分情面地开口:"方才道长暗施迷烟、这位兄台私藏细针,也是误会?"   清贫老道和矮壮武夫面面相觑,并未回话。   王行抬手轻拂马颈,眼底带着几分惜马之意,继续道:"可二位偏偏选错了对象。泽心月骐乃云梦泽千年异种神驹,灵性通神、筋骨超凡。寻常迷药侵它不得,区区精铁细针也伤它不着。你们这般手段,非但不能如愿,只会彻底激怒神驹。一旦它发狂失控、马踏人群,届时场面大乱、伤人毁物,满场众人的性命安危,这份罪责后果,二位可担得起?"   原本因周遭恶意隐隐躁动的泽心月骐,瞬间温顺下来,亲昵地蹭了蹭王行,格外乖顺。   这几个江湖客被当众揭了老底,脸上挂不住。   蟒纹壮汉率先暴起,一把抽出腰间那柄豁口大环刀:"老子行走江湖二十载,还没被个小白脸这般训斥过!"   白面书生折扇一合,藏在扇骨里的三枚铁钉已滑入指缝。落魄老道退了半步又顿住,见对面不过是个瘦弱公子,便也从袖中抖出一截软索。矮壮武夫亦攥着细针加入混战几个妖魔鬼怪一拥而上,打定主意以多欺少。   周遭看客纷纷后撤,腾出一片空地。大赛之前便有这等热闹看,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   荆晚也不厚道地随众人退开,牵着马走远了几步,生怕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伤到自己。   那白衣公子明明是替人出头,此刻倒显得孤立无援。   倒也不是荆晚不讲义气。她心里自有一番盘算,谢三素来步步为营,从无虚举。此番偏偏给她备了一匹高调至极的神驹,不可能只是一时体恤,分明就是刻意招摇,有意引人认出此马,进而找到她。   而眼前这位王行,气度卓然,又深谙江湖阴私伎俩,见识广博,定然是寒川楼的骨干。谢三应当是早料到此行必有风波,特意派他暗中接应自己。   既是寒川楼的人,就算看着文弱,也必然身怀绝技,收拾这几个江湖客不过举手之劳。   是以荆晚袖手旁观,只等着看王行出手,猜想他定是同谢三一般,抬手间便轻松放倒这帮杂碎。   可下一刻,预想中的绝妙出招迟迟未至。   王行只轻轻往后退了一步。退得不算狼狈,姿势甚至还挺好看,月白长衫下摆随着他后退的动作轻扬翻飞,飘逸出尘,瞧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可下一瞬,直面劈来的刀锋与合围的阴招,他却只是手足无措地抬手虚挡,眼底只剩纯粹的错愕与慌乱,无半分习武之人的应变与沉稳。嘴里还念念叨叨,试图与这些蛮不讲理的莽夫们讲道理:"君子动口不动手,诸位有话好说"   他竟真是半点武功也不会! 第50章 荆生遍野,晚落余晖   大环刀眼看就快劈到王行,荆晚来不及多想,手腕一振抽出腰间软鞭,“啪”的一声重重击在地面上。凌厉劲风精准扫向对面合围的攻势,几人猝不及防,连忙仓促退开。   蟒纹壮汉最先稳住身形,携着刚猛刀势再度冲上来。荆晚侧身轻巧避开刀锋,手腕灵巧翻转,长鞭斜扫而出,鞭梢擦着刀背滑过,顺势缠住刀杆。她发力一扯,那壮汉重心骤失,一个踉跄,手中大环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扎进两丈外的泥地里。   未等他回过神来,荆晚鞭梢轻点而出,力道刁钻,正中他膝弯大穴。壮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间剧痛钻骨,一时间无法起身。   另一侧的白面书生折扇一抖,趁机发难,暗藏利刃的折扇骤然开合,三枚铁钉从扇骨间疾射而出,分上、中、下三路直取荆晚要害。荆晚拧身灵巧闪躲,避开两枚暗器,最后一枚堪堪擦着她耳畔掠过。   一旁的王行看得心惊,忍不住高声提醒:“少侠小心!”   话音刚落,身侧忽然传来一声马嘶。泽心月骐还在路边,周遭人潮杂乱,王行生怕有人趁乱再对神驹下阴手,当即快步冲过去攥紧马缰。   这马灵性十足,似是察觉主人身陷缠斗,四蹄不停刨地,焦躁不安。   王行连忙抬手轻轻顺着马颈安抚,低声絮絮念叨:“莫急莫急,你家主人应付得来。”   这话也不知是哄马,还是宽慰自己。一人一马齐齐睁圆双眼紧盯眼前打斗,紧张的模样,反倒比正在交手的荆晚更甚三分。   荆晚亦听到马嘶,却并未受影响,只在心里盘算,需速战速决。   她反手一鞭,鞭梢牢牢卷住白面书生腰间衣带,猛地发力拖拽。那书生"哎哟"一声,身形踉跄着往前扑出三步,手中折扇落地。荆晚长鞭横扫,直接抽碎扇骨,扇中暗藏的铁钉、刀片散落一地。她顺势旋鞭,缠住书生手腕奋力一扯,便听得一声痛呼,书生腕骨发麻,再握不住半分力道。   落魄老道趁乱偷袭,软索缠卷而出,直锁她脚踝。荆晚矮身错开索头,同时鞭梢下沉,重重抽在老道脚下泥地。力道不重,却扬起满地尘沙,尘土扑面而来,糊住老道双眼。他视线骤失、心神大乱,慌乱之间荆晚趁势一鞭扫出,抽他手腕。老道吃痛松手,手中软索直直落地。   那矮壮武夫最为阴毒,竟摸出数枚细针,暗藏掌心偷袭而来。荆晚余光扫见,长鞭横甩卷住他握针的手腕,借力一带,武夫脚下失衡扑倒在地。再抬头时,荆晚一鞭抽中他面颊,招式狠辣,一道血痕斜斜横过他半边脸,皮开肉绽。   矮壮武夫吃痛之下,再不敢放肆,老老实实伏在地上,不再动弹。   前后不过七八招,四名寻衅的江湖人便尽数被制服。围观众人哗然惊叹,纷纷感慨江湖后生可畏,瞧着年少单薄的少年,竟有这般凌厉身手。   只有荆晚知道,自己武学根基极差,全靠出其不意、不循常理的诡谲打法险胜。   这四个江湖人被她一套诡异鞭法打得有些懵了,只当撞上了硬茬子,便早早认了栽。若真缠斗下去,她根基薄弱的短板定会暴露,胜负还真不好说。   四人被一个单薄少年撂倒在地,脸上都是又羞又愧,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少侠武艺高超,我等认输!”几人捂着身上伤处,脸色青白交加。   蟒纹壮汉忍不住低声自嘲:“罢了罢了,今日这金谷大会,也不必参加了。连个半大孩子都能随意拿捏我等,属实是丢人现眼。枉费我从北地赶了几百里路来凑这热闹。”   余下几人闻言更是泄气,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爬起来,互相搀扶着,悻悻退入人群,落寞离去。   荆晚收鞭缠回腰间,转头望向王行。   王行牵着泽心月骐缓步走来,眼底满是真切的佩服,含笑赞叹:“少侠每一招都利落好看,身姿翩跹,比起寻常武人蛮力缠斗雅致太多,实在赏心悦目。”   荆晚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用“好看”“雅致”“赏心悦目”来形容打斗,这不就是变相说她招式花哨、华而不实?   她拱了拱手,故作谦逊:“王兄过奖了,不过是些花架子罢了。”   “花架子能放倒四人,那也是极好的花架子。”王行一脸坦荡真诚。   荆晚腹诽不已,她方才自谦说是花架子,本是等着对方夸赞自己功底扎实、招式精妙,谁料这人半点听不懂言外之意,径直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属实不太会说话。   荆晚把马牵回来,王行抬手替她拂去马鞍上沾染的浮尘,二人并肩朝着谷口前行。荆晚斟酌片刻,率先开口:“王兄当真是行商之人?”   王行沉默片刻,坦然道:"少侠,友人相交贵在真诚,我有心与少侠结交,就不该有所隐瞒。我确实并非行商之人,只是具体身份,暂时不便相告。”   荆晚觉得这人倒是实诚,便不好追问,但实在好奇,又忍不住问道:“那王兄,可是寒川楼的人?”   王行闻言微怔,随即笑着摇头:“寒川楼我倒是听过,但我并非武林中人。只是途经泽州,听闻金谷大会热闹,便一时兴起过来瞧瞧。”   他顿了顿,反问道:“少侠为何有此一问?”   "就是瞧着王兄气度不凡,看着像武林高手,我随便猜的。"荆晚随口敷衍。   王行闻言轻轻摇头,语气认真又执拗:“少侠此言差矣。真正气度清雅之人,断然不会混迹江湖。我素来不喜习武,便是因为江湖打斗大多粗莽难看,戾气满身,毫无美感可言。”   他说着,略带嫌弃地看了眼周遭的江湖武者,继续道:"少侠你瞧,今日这武林盛会,出席之人实在都不甚好看。方才那四人便是最好的例子,出招张牙舞爪,腾挪扑闪像极了满地乱蹿的癞蛤蟆,实在有碍观瞻,不堪入目。在下今日瞧见这般丑陋招式,对习武更提不起兴致了。"   荆晚闻言下意识抬眼看向四周。还真如王行所言,往来的参赛武者或是膀大腰圆,或是神态阴鸷,竟真找不出几个雅致好看的人。   但荆晚深知,江湖之中虽大多武人粗莽怪异,可真正站在顶尖的那几位,气度容貌无一不是卓绝出尘。她本想拿谢三举例,可碍于谢三身份特殊,不便提及。   稍一思索,她便笑着开口反驳:“王兄此言未免有失偏颇。江湖中亦有绝色人物,王兄可听过‘南艳北绝’?这二位可都是容貌气度绝佳之人。”   王行轻轻颔首:“略有耳闻,只是无缘得见。不过依我之见,江湖杀伐终究有损气韵,她二人若是不涉武学,或许会更显清雅绝色。”   他眼底澄澈纯粹,说罢又连忙找补一句,竟难得开窍:“但少侠你的招式利落舒展,进退流转皆有美感,远比一众粗莽武人雅致耐看。单凭这份风姿,今日大会你定然能拔得头筹。”   荆晚暗自好笑:若是本届大会请了王行这般只看姿态、不看实力的评委,恐怕全场苦练硬功的高手都要黯然落败,反倒她这一身花拳绣腿能独占鳌头。   她心中腹诽,面上依旧客气谦和,看向王行微微颔首:“承王兄吉言。”   王行正欲含笑附和,忽然话锋轻转:“对了,少侠,还未曾请教尊姓大名。”   荆晚迟疑了一瞬,观他品性温润坦荡,并无恶意,便坦然相告:“在下荆晚。”   “荆棘的荆,傍晚的晚?”王行轻声确认。   “正是。”荆晚应声。   王行细细品咂二字,眸光温润:“荆生遍野,不惧尘嚣;晚落余晖,不争朝露。身处纷繁俗世,却能守得本心。好名字!”   这番解读温柔豁达,听得荆晚心头微暖,莫名受用。   可她思绪转瞬便飘回三年前的枕霞别院,那个落日熔金的黄昏。   彼时谢三为她起名荆晚,他说:「荆者,韧也,虽晚仍至。」   如今细细回想,她这一路虽有坎坷,倒也未辜负谢三期望,勉强算是苦尽甘来。   二人一路闲谈慢行,不多时便行至谷口。   此刻谷口人头攒动,查验兵刃的队伍排得极长。金谷大会规矩严明,比武只允许用常规兵刃、暗器,却严令禁止任何淬毒器具,所有兵器都需逐一查验登记,确认无毒无弊方可通行。   二人将泽心月骐牵至一旁专属拴马处停下,荆晚看着这匹绝世神驹,心底隐隐犯愁。此马价值无双、世间罕有,这般随意停在人流混杂的谷口,万一被人偷走,她拿什么赔给谢三?   王行瞧出她眼底的顾虑,温声宽慰:“荆少侠不必忧心。泽心月骐通灵认主,乃是世间罕有的神驹,旁人即便打它的主意,也未必近得了身,还可能伤了自己。”   荆晚半信半疑,但见他神色笃定,便也放下心来,将马拴在谷口一处僻静树荫下,与王行一同入列排队,等候查验兵刃。   队伍蜿蜒,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轮到荆晚。她取下腰间软鞭,递到值守的干瘦老者手中。老者捏揉鞭身细细摩挲,又凑近轻嗅,眼底闪过讶异:“韧金藤?”   “是。”荆晚应声作答,她听谢三说过,知道自己这软鞭是韧金藤所制。只是自己平日里只管用鞭,并不知晓这韧金藤材质有何特殊。   “好兵器!”老者反复观摩打量,神色愈发狐疑,抬眼看向荆晚:“不知少侠何门何派?这软鞭可有名号?”   荆晚略一思索,担心这大会无门无派不让参赛,想着之前她替人造谣得了个“尘事主”的名号,便索性随口胡诌:“我是尘世盟的,此鞭名唤急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怔。   此前她还与谢三争执,执意要为软鞭定名“寸影”,怎的情急之下,鬼使神差就蹦出“急急”来了。但话已出口,此刻也不便再改口纠正。   老者闻言并未放行,目光又落向荆晚身侧的王行。见他容貌出众,风姿绝尘似谪仙,又与眼前身怀稀世兵刃的少年结伴同行,只觉得这二人身份定不一般。   而且,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过什么尘世盟,心底疑虑更重。   老者抬眼追问:“敢问少侠,是这尘世盟中的第几代弟子?”   荆晚面不改色:“我便是尘世盟的盟主,目前盟会刚起步,就只有我二人。”   她说着,随手一指身侧的王行。王行先是一愣,随即极为默契地点头配合。   老者依旧狐疑地看着二人,但查验流程并无问题,终是放行。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谷地。   荆晚走出数步,还隐约听见身后那老者跟旁边协助查验的年轻小伙嘀咕:“韧金藤我只在古籍里见过,今日竟碰上真的了?还是那小子在唬我?急急?什么破名儿” 第51章 这阵“南风”刮得邪乎   金谷大会设在泽州城东一处开阔谷地,三面环山,聚气藏风,中间一片天然演武场,方圆足有十余亩。   场地四周搭起高台看席,正中一座丈余高的擂台以青石垒就,台面铺着加厚粗麻草席,打磨平整、防滑减震,杜绝锐角伤人。   大会筹备处处周全规整,足见钱家不是头一回经办此等盛会。   只是今年,此番盛会的主事之人钱梓垣,全然没了往年主持武林盛事的从容意气,自今晨入场便坐立难安,正为席位排布之事犯愁。   依照往年惯例,他身为本次大会的东道主,理应端坐正中主位。可今日他反复落座又起身,迟迟不敢落定座次。   只因今年这金谷大会规格骤升,景国半壁权贵尽数莅临,排场空前。   起初他只听闻沈珏欲赴会,想着沈珏与北绝苏倾绝私交深厚,约莫是因为苏倾绝来了泽州才跑这一趟。   他与沈珏虽同为“八王”之后,但其父钱惟演在“八王”中不过敬陪末座,这是朝中皆知的事。   可江湖武者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只管看谁家的排场大。他先前还暗自盘算,届时可设双主位,自己与沈珏一人一位并列主席,既体面周全,又能顺势抬高自身声势。   谁料沈珏此行,竟还带了微服的景宣帝李宥同来。   这便罢了,还有更棘手的。近日长公主与薛家遗女争抢男人的桃色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她索性要借着金谷大会,携那面首一同高调亮相。分明是把这场武林盛会当成了她宣示主权的战场。   更要命的是,那阴晴不定的九千岁赵临封,竟传信说今日便到泽州。说是要照看陛下起居,顺带凑一凑金谷大会的热闹。   这主位排布一事,瞬间成了无解的难题。   论皇权尊卑,李宥当居主位,可他微服前来,不好声张;论宗室地位,李令仪稳压众人;论朝堂实权,赵临封掌皇城司、批红代笔,李宥和魏渊尚且对他客套三分。   这几位随便拎出一个他都惹不起,何况挤在一处,叫他如何排布坐席,只急得来回踱步。   而此时,荆晚的心情却大好,她与王行一前一后踏入谷地。东山朝日斜照而下,将整片演武场映得敞亮恢弘,气象开阔。   场内人头攒动,各路武者三三两两结伴而立,彼此暗自打量,互探深浅。众人手中各持兵刃,刀枪剑戟错落交叠,在日光下闪着细碎寒光。   四下人声嗡嗡不绝,热闹非凡。   荆晚正抬眼观望场地,斟酌该往哪儿走,余光倏然瞥见远处一道熟悉身影。储茵萝今日身着一袭墨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利落飒爽,正立在西侧看席之下,与几人低声交谈。   荆晚当即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储茵萝闻声回头,目光细细扫过眼前少年这张俊俏又陌生的脸,眉头微蹙,显然没认出荆晚。   荆晚凑近半步,褪去少年声线,换回自己原本清亮的嗓音,贴在她耳畔低声道:“储姐姐,是我。”   储茵萝闻言一怔,眼底瞬间涌上惊喜,连忙朝身旁几人抬手示意:“诸位稍后再叙。”   说罢她立刻转身,拉着荆晚退到侧边僻静处,压着嗓音讶异道:“小郎君,你怎么又换了一副容貌?上次匆匆一别,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二人姓名,心底兀自懊悔,这般厉害的人物,我竟错失了结交的机缘。”   荆晚望着她坦荡热忱的模样,心底微暖,只觉储茵萝依旧性情直白纯粹,随即低声回道:“储姐姐不必懊悔,唤我荆晚便好。”   储茵萝眉眼舒展,笑着打趣:“那我便唤你晚晚,这般更显亲昵。”   “都好。”荆晚浅笑着应声:“储姐姐怎么叫都好。”   储茵萝正要再开口言语,余光无意间扫过荆晚身侧,王行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储茵萝目光直直落在王行身上,一时看得失神。   荆晚连忙介绍:“储姐姐,这位是王行,王兄。”   储茵萝落落大方地对着王行拱手见礼:“在下储茵萝,是荆兄弟的朋友。”   她方才见荆晚介绍王行时用的是男声,当即猜到这位王行大抵还不知荆晚是女子,便十分机灵地配合着称她“荆兄弟”。   王行含笑拱手回礼。   储茵萝目光又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转头看向荆晚,带着几分艳羡打趣道:“你身边怎么尽是这般顶顶好看的公子,实在让人羡慕。”   荆晚无奈轻咳一声,小声提醒:“储姐姐,你方才那样直勾勾盯着王兄,也太过直白了。”   储茵萝毫无避讳,坦然笑道:“我属实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公子,多看两眼怎么了。”   说罢,她又上下打量荆晚一番,声音压得更低:“其实上次同你一起那个公子也好看,只是我当时碍于你俩是一对,不好意思细看。”   荆晚心知她指的是谢三,当即撇清关系:“我和他不熟的。”   储茵萝挑眉一笑,故意逗她:“当真不熟?那下次我再遇见他,可得好好瞧瞧。”   正说着,会场入口处忽然人声嘈杂,攒动不休,众人齐刷刷望向谷口。   钱梓垣连忙起身恭迎,这般排场,想必是长公主到了。   李令仪素来奢靡张扬,此番为爱奔赴,更是将排面做到了极致。   从云锦城到泽州不过两日脚程,硬是被她折腾出了举国巡幸的阵仗,足足走了三四日。所乘车辇规制巨大,寻常乡道窄桥根本无法通行,只得舍弃近路,绕行各州宽敞官道。   为弥补绕道耽误的脚程,队伍只得日夜兼程。她自己安卧于巨型车辇中,起居休憩照常,全然不受奔波之苦。随行官兵却惨了,昼夜开路,个个熬得眼底青黑,好些兵士直接累倒。   这些开路官兵足有几百号,且皆是精挑细选,不仅要身姿挺拔、筋骨周正,连容貌气度也要层层筛选,粗鄙寡貌者一律不许入列。   更离谱的是,每途经一处城镇,地方官府便要奉命补齐仪仗队伍,凑齐高颜值护卫。有些偏远小城本就兵丁稀少,实在挑不出容貌出众的兵士,只得挨家挨户敲门,拉一些相貌周正的青壮男子临时充数。   再加上一路层层清道设障、封锁通路,往来行商的商人和赶路的百姓皆被拦停,官道通行尽数瘫痪。   这般封路阻商、劳民伤财的举动,惹得百姓怨声载道。人人都私下诟病长公主奢靡无度,更将所有怨气都归咎于传闻中的面首谢三身上,直言此人便是祸乱一方的灾星。   靠着这般兴师动众、日夜赶路的阵仗,李令仪总算在今晨堪堪抵达泽州。入城后直奔那面首居所,稍作休整,便携着这位满城热议的祸水,高调赴金谷大会。   而此时这位“祸水”谢三,正施施然走在李令仪身侧。一身墨蓝锦袍,玉带束腰,步伐从容。他抬手替李令仪遮着日头,动作自然熟稔。   周遭看客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储茵萝也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向谷口,待看清长公主身侧那抹挺拔身影,神色骤然一僵。她转头看向荆晚,依旧压低声音,语气满是错愕:“晚晚!那、那不是上次与你同行的那位公子?”   荆晚抬眼望去,目光落定在谢三身上,淡淡应声:“你说谢三?”   储茵萝上次与二人匆匆一别,未曾问过姓名,此刻才知晓这位身手不凡的俊俏公子叫谢三。想起连日来满城的流言,再看着谢三此刻张扬媚上的样子,她看向荆晚的眼神染上几分同情。   她此刻全然笃定,方才荆晚急着撇清关系,心中定然又委屈又难堪。她连忙抬手轻拍荆晚肩头,柔声宽慰:“晚晚,你切莫伤心。天下儿郎千千万,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爷们遍地跑,这人不值得你挂怀,咱换一个便是。”   荆晚闻言一怔,转瞬便反应过来储茵萝应是误会了。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可此刻也不是详细解释的时机,只得无奈露出一抹略显窘迫的笑。   储茵萝见她神色拘谨似有郁结,生怕她心中难过,又悄悄凑近给她支招:“依我看,你身边这位王兄,半点不比那谢三差,不行你就换他!”   王行恰好垂眸看来,眸光温润坦然,礼数周全,全然不知自己已被当场“拉郎配”,莫名成了备选。   荆晚立在人群中,静静望向谷口方向。   只见钱梓垣快步上前,客套恭请李令仪落座正中主位。李令仪淡然摇头婉拒,随即携着身侧的谢三缓步登上看台,从容落座右侧次席。   谢三安然坐定,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实则正细细搜寻着荆晚的身影。   一旁的储茵萝直觉敏锐,当即用手肘轻碰荆晚,用气声提醒:“晚晚,他似是在找你。”   荆晚正随意观望赛场景致,闻言抬眸,恰好与远处席位上的谢三遥遥对视。   可下一瞬,谢三的视线便径直落向荆晚身侧。   王行一袭白衣,温润清雅,正垂眸浅笑,静静听着荆晚与储茵萝闲谈。他身姿清俊,容貌俊朗,立在荆晚身侧,格外惹眼。   谢三的目光牢牢锁在王行身上。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瞬间掀起细碎的哗然。在场众人本就时刻留意着这位公主面首,见他久久凝望一位白衣公子,纷纷顺着他的视线侧目打量王行。   “看来传闻果然不虚,这面首还真是好南风。”   “你看他眼神牢牢黏着那白衣公子,这般专注,怕是瞧上人家了。”   “长公主还在呢,就敢如此”   周遭窃议纷纷,萦绕在王行耳畔。他连日来已听闻不少长公主与面首的风月逸闻,今日当事人竟目光灼灼一直看着自己,他心底不由一阵慌乱。当即往前挪了半步,刻意错开与谢三相对的方位,顺势凑近储茵萝身侧,摆明自己亲近女伴的姿态。   而后他抬眼看向谢三,默默表明心意,无声示意自己偏爱女子,生怕谢三看上他。   可这番急于自清的举动,落在谢三眼中,却是全然变了意味。   在他看来,王行此举分明是刻意贴近荆晚以示亲近。还抬眼与自己挑衅对视,俨然是不动声色地宣战。 第52章 江湖,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荆晚听着周遭议论,抬眼望向高台,见谢三紧盯王行的眼神满是戒备。以她这些天对谢三的了解,他这个神色,八成又是醋了。   王行心思单纯又手无缚鸡之力,以谢三的手段,若暗中动念,弹指间便能伤人,王行怕是招架不来。   略一思忖,荆晚当即抬眼朝高台上的谢三笑了一下。   隔着攒动的人头,谢三看见荆晚明媚的笑,眉目间的戾气顷刻散了。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弛,回了她一记浅笑。   周遭看客哪看得清这般细微的往来,众人皆未注意到人群中的荆晚,只当谢三是对着白衣如玉的王行眼含笑意,哗然之声更盛。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长公主尚在他身侧坐着,这人竟半点不避嫌。”   王行听得头皮发麻,耳根通红。他愈发笃定谢三对自己别有心思,慌忙侧身往储茵萝身旁又靠了靠。   高台之上,李令仪微微蹙眉,侧首斜睨谢三,压着声音略带讥讽:“你父亲当年见了你母亲,也如你现在这般,一副不值钱的样子,但他好歹还知道端几分架子。你倒好,架子也省了。”   谢三收回目光,侧头看着李令仪,依旧介怀此前她擅自将荆晚拖入纷争的举动:“殿下日后行事,可否不要擅作主张,随意拉扯旁人入局。”   李令仪嗤笑一声:“自从两个月前,你得知这丫头没死,便日日魂不守舍,正事全搁下了。赖在人家身边一个月了,却毫无进展,比你爹还废物。我再不推一把,不知你要拖到何时。”   谢三被戳破心事,眸色微沉,面上浮起几分薄恼,阴阳怪气道:“既如此,还要多谢殿下费心了。”   李令仪也不介意他的无礼,笑着道:“你母亲去得早,我自然要多操心些。”   二人低声私语,外人只能从神情上分辨一二。只看得见公主蹙眉不悦,而谢三神色不耐,俨然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   台下议论再起。   “这面首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给长公主甩脸子。”   “不过好在如今收敛了,不再盯着那白衣公子瞧了。”   储茵萝心思通透,隐约瞧出几人之间的隐秘纠葛,却格外识趣,并不多问。   荆晚此刻已无暇顾及其他,她本就是为了比武赏金而来,看着场内云集的各路武者,心底难免有些打鼓,便转头问道:“储姐姐,往年的金谷大会都是什么规制?”   储茵萝对大会的门道门儿清,熟门熟路地给她细说赛制:“历年大会赛制都不大一样。不过今年的比试章程,钱梓垣早前曾与我透露过。比试共分三轮,首轮将所有武者均分五组,各组同时混战,每组遴选出四人,合计二十人晋级复赛。复赛以抽签方式分组,两两对战,决出十甲。最后便是十甲车轮战,轮番比拼,凭实力定下名次。只要跻身前十,便可斩获朝廷腰牌与巨额赏金。”   说罢她又补充道:“不过,听闻今年成绩优异者,还能前往悬琼岛,同叶知秋前辈修习武学。”   王行见谢三挪开视线不再紧盯自己,心绪稍定,便凑过来加入二人闲谈,好奇开口:“这世上当真有悬琼岛?我一直以为是江湖杜撰的。”   荆晚却对什么悬琼岛毫无兴致,径直问道:“叶知秋是谁?”   储茵萝一脸讶然:“武林第一高手,你竟不曾听闻?”   荆晚不以为然,好奇追问:“这叶知秋比裁云阁主与寒川楼主还要厉害?”   这问题倒是把储茵萝问住了,她思索片刻:“裁云阁主慕大家,和叶前辈差着辈分呢。他称霸武林的时候,慕大家怕是还没出生。至于寒川楼主”她摇了摇头:“到底有没有这么个人都不好说,江湖上从未有人见过,多大年纪也无人知晓,实在无从比较高下。”   荆晚闻言更觉得哪里不对:“若是这叶知秋这么厉害,这钱家能请得动他?”   储茵萝轻嗤一声:“未必尽然。依我看,钱家是断然攀不上叶前辈这般人物。况且此次能随叶前辈修习武学的奖励,并未公然昭示于众,我还是私下听钱梓垣提到的。总之,处处透着古怪,我即便进了十甲,也是不打算去的。”   荆晚不解:“储姐姐一心精进武学,难得遇上这般绝佳机缘,为何不去?”   储茵萝淡然笑道:“叶前辈少年成名,十几岁便登顶武林。他的武学,未必适合我这等寻常资质之人。我翠微门开派祖师李承溪也曾雄霸武林,可后世门人再无人能登临绝顶。习武一如做人,贵在自知自省,尽心修行、恪守本心,便是修行极致。”   王行闻言由衷赞叹:“储女侠通透豁达,着实令人敬佩。”   荆晚亦连连点头,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鞭柄。   储茵萝见她神色紧绷,便轻声宽慰:“你无需紧张,这江湖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场内这些形形色色的武者,瞧着凶悍,实则凑数的多,能打的少。”   她抬手指向场内各路模样怪异的武者,笑着为二人细细讲解。   “你看左侧那个阴阳头壮汉,周身煞气腾腾,看着不好招惹,实则他晕血。”说罢,她从怀中摸出一个拇指大的猪血囊晃了晃,对荆晚继续道:“你若是与他分到一组,便带上这个,只需挤破囊袋把血液溅到他身上,他准晕过去。”   王行在一旁听得认真,闻言皱眉:“这算不算胜之不武?”   储茵萝看他一眼:“王兄,比武向来只论输赢,不论手段。”   王行此前还觉储茵萝通透豁达、风骨凛然,此刻才发觉自己着实看走了眼。   荆晚却很是赞同储茵萝的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疑惑问道:“这晕血还能混江湖呢?”   储茵萝回道:“他初入江湖时没这毛病,好像是后来历经变故,才开始晕血的。”   荆晚又指向擂台东侧一名正以指节叩击木鱼的黑瘦老者:“那个呢?看着怪厉害的。”   这老者十指套着铁环,每一次叩击,木鱼都发出砰砰闷响,沉钝如重锤砸地。   “那个敲木鱼的是周老叟,指力不差。”储茵萝娓娓道来:“但你用软鞭以柔克刚,别让他近身就行。他年事已高,步法迟缓,你机灵些抽两鞭换个地方,他能被你遛到腿软。”   “那一直咧着嘴笑的那个呢?”荆晚又朝另一个方向努了努下巴。   储茵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面虎邱谭,这个倒是难对付些。他一手追魂钉使得出神入化,能隔着二十步钉灭蜡烛,近身功夫也不弱。他婆娘吕千娘更有本事,只是半月前刚生完孩子,现在应该还在坐月子。”   荆晚闻言轻声道:“但愿不要与他分到一组。”   储茵萝却笑了:“即便分到一组也不怕,这邱谭有个致命弱点,怕痒。你与他对战时,可用软鞭末梢轻扫他腋窝和腰侧,他准受不了。”   王行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这这也能算比武?”   “怎么不算?”储茵萝答得干脆:“两军对峙还讲究兵不厌诈,何况比武,管你用什么法子。”   她又接连为荆晚细数场内诸多武者的优劣短板、应对诀窍。荆晚崇拜地望着她:“储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储茵萝笑着答道:“我为这次大会筹备了八九个月,早已将参赛好手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提前做好了万全功课。”   荆晚心中安定,顿时战意初生,忍不住轻声问道:“时辰不早了,比试为何还不开始?”   储茵萝瞥了眼主位上坐立难安的钱梓垣,眼底满是轻蔑:“因为‘贵客’还没到。你瞧钱梓垣那如坐针毡的样子,往年金谷大会他尾巴能翘上天,鼻孔长在头顶上,仿佛自己就要原地登基。今年么”她嗤了一声,后半句话没说出口,谷口又是一阵骚动。   全场人声齐齐压低,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九千岁赵临封到了。   不乘轿辇、不带仪仗,赵临封一身素色常服,步行入谷。   他身形清挺,眉目儒雅,周身竟是正统文臣的风骨气度,不见半分传闻中的杀伐戾气。身后只跟了一个灰衣随从,气息沉寂,宛若一道影子。   四下议论声悄然浮起。   “那就是九千岁?怎生得如此斯文?”   “他树敌无数,竟敢只带一人随行,胆子也忒大了。”   “你懂个屁,那可不是普通随从。那是孙晦影,曾一人一夜荡平三寨。”   “原来是他!难怪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竟是投靠了皇城司。”   荆晚听着周遭议论,下意识抬眸望向谢三,她心知谢三与赵临封之间的恩怨。   可高台之上的谢三,此刻只是垂着眼,似是百无聊赖地抠着自己拇指指节,看不出情绪。   钱梓垣早已快步奔下高台,满脸堆起殷勤笑意,照搬迎接长公主时的一套说辞,恭声恳请赵临封落座正中主位。   赵临封目光扫过右侧次席的李令仪,摇头婉拒。而后拾级缓步而上,从容落座于左侧席位。   落座一瞬,他与李令仪目光相接,二人均颔首致意,彼此礼数周全,分寸得当。   荆晚在台下仔细观察,恰好捕捉到一处细节:赵临封的目光短暂扫过谢三,便迅速收回移向别处,似是刻意回避。   钱梓垣局促地折返主位,惴惴落座。李宥圣驾未至,他终究不敢贸然开赛。   台下一众江湖武者等候许久,早已心生不耐,有暴脾气的索性扬着嗓子抱怨:“还打不打了?从晨起耗到日头正中,磨磨唧唧的!”四下应和声此起彼伏。   赵临封身侧的孙晦影倏然起身,快步走到钱梓垣身旁,低声道:“钱运判,陛下与沈珏大人微服前来观赛,便不入观赛席位了,现正隐匿于台下人群之中。”   钱梓垣闻言面色骤白,压低声线慌忙道:“谷内鱼龙混杂,这些江湖粗人里不知藏了多少亡命之徒,陛下万金之躯,若有个闪失,我万死难辞其咎!”   孙晦影神色沉稳,安抚道:“皇城司暗卫已遍布四周隐匿布防,钱判运大可放心。”   听闻此言,钱梓垣高悬的一颗心稍稍落定,长长吁出一口气。   周遭武者的抱怨声不绝于耳,荆晚正四处张望,打量着场内众人,身侧的储茵萝忽然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晚晚,你看,那不是你么?”   荆晚顺势望过去,只见李宥与沈珏混在几名粗犷的江湖武者之中,他二人身侧还站着周不器,而周不器身旁的女子,眉眼身形竟是她本来的模样。   荆晚一时愣住,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储茵萝满脸惊诧,低声问道:“莫非,你还有个双生姊妹?”   荆晚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众人,朝高台上望去。谢三此刻也正看着那个方向,眉头微微蹙着。 第53章 风水只会围着我转   时至晌午,日头高悬,喧闹了半日的金谷大会终于要开始了。   左首赵临封,右侧李令仪,钱梓垣站在主位上战战兢兢地宣布开赛时,声音都在打颤,拖腔带调、毫无底气。台下武者早已等得不耐烦,哪里听得进他冗长的致辞。   江湖人又不甚守规矩,不等他讲完,便哗啦啦一窝蜂涌向抽签处,场面极为混乱。   荆晚挤在涌动的人潮中,心头思绪纷乱。   前几日周不器曾与她提及墨小戈也来了泽州,这般看来,场上那个与自己容貌别无二致的“荆晚”,八成就是墨小戈假扮的。   只是她想不通,墨小戈为何要扮成自己,还随同周不器,与沈珏、李宥一行人混迹在一起。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可开赛在即,已然容不得她深究。   众武者纷纷上前抽签,储茵萝拉着荆晚一同抽取号牌。她被分在甲组,而荆晚被分在丙组。   分组登记时,需要录入参赛名号,荆晚随口报了个“张有才”。   赛场中央的铜锣轰然炸响,一声清亮的镗鸣破空而出,盖过全场喧闹,首轮混战正式开始。   五组同时开赛,主擂台四周临时搭建了五座简易木台。用料轻薄,搭建简陋,不甚牢固,是主办方刻意为之。台面晃动不稳,用以增加比试难度,快速筛汰武者。   赛事规则简单粗暴:每组数十名武者同台混战,但凡立足不稳、跌落木台者即刻淘汰,直至每座木台上仅剩四人,便可晋级复赛。   荆晚迈步登上丙组木台,迅速环视一周。那个难对付的笑面虎邱谭,竟与她分在同一组。储茵萝此前虽告知过她邱谭的软肋是怕痒,可她依旧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便不与他正面硬碰。厉害的对手自有旁人去缠斗,她只求稳妥苟住,伺机捡漏。   故而登台伊始,她便刻意绕得远远的,避开邱谭。   数十人挤在一方晃动的高台上,混战一开,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刀枪棍棒交击声、呼喝痛骂声此起彼伏。有人眼花认错对手,无端结怨;有人慌不择路只顾躲闪,反倒失足跌下木台。   木台上乱象百出,惹得台下看客哄笑连连。   荆晚心知这木台本就晃荡不牢固,贴边最易失足跌落,便始终稳守擂台中央的空隙地带。周遭数人打成一团,拳风刀影交错,厮杀得热火朝天,她只低调苟着。能避则避,能退则退,从不主动掺和旁人缠斗,顶多在有人失控冲撞过来时,侧身轻巧躲闪,或是趁乱悄悄拨转对方兵器,将冲突引向别处。   另一边,储茵萝所在的甲组战况更为激烈猛进。她出手凌厉、招式利落,片刻间便肃清大半对手,跻身组内四强,率先晋级。她身姿轻盈,翩然下台,却并未离开,而是目光牢牢锁在荆晚所在的丙组木台之上,凝神观战。   荆晚全程四处游走,专挑那些缠斗胶着的人背后溜过去。她鞭法诡巧灵动,招式忽左忽右虚实难辨,看着像是要打甲,鞭尾却拐了个弯抽在乙的脚踝上,木台上的武者们被她搅得乱七八糟。底下看客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连连叫好。   “这小子鞭子使得真俊!瞧着瘦弱,手段倒是刁钻。”   “你看他方才那一招,明明要缠大刀武者的腰身,转瞬就改势勾住矮个子脚踝,这是什么路数。”   谢三望着木台上从容周旋的荆晚,眼底笑意藏不住。李令仪见他这副模样,无奈摇头,只觉这人算是废了。   荆晚仗着身法灵巧在混战中偷闲,忽觉背后一道劲风袭来。她侧身避开,一柄短刀贴着她左肋擦过去,刀风刮得衣料一紧。她转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络腮胡大汉正盯着她,眼神不善。   这人她方才留意过,专挑软柿子下手,已经踹下去三四个人了。此刻他盯上了荆晚,大约是见她身量纤细又一路偷奸耍滑,觉得好欺负。   荆晚不欲纠缠,脚下错步便要退开。那大汉却步步紧逼,一刀一刀撵着她砍,嘴里污言秽语不断,嘲讽她姿态孱弱:“跟个小娘们似的!运气倒是好,居然留到现在。”   “知道我运气好还不躲远点!”荆晚被他缠得心头火起,几番纠缠下来,渐生不耐,数次想要出手惩戒,都强行按捺下来。她刻意留存体力,只为等候后期关键战局,不愿在此刻白白消耗。   可她的退让隐忍,反倒让壮汉误以为她心生怯意、不敢应战,愈发嚣张狂妄,狞笑出声:“小子,风水轮流转,该轮到爷爷我走运了!”   壮汉几番猛攻尽数落空,始终奈何不得身形灵巧的荆晚,占不到半点便宜,便彻底失了耐性,招式愈发卑劣阴损,一刀劈空后,竟径直朝着荆晚啐出一口浓痰,毫无武者风骨。   台下看客一阵哗然。   “这人手段也太下作了!比武竟用这般龌龊招数!”   “打不过就耍无赖,简直丢尽江湖人的脸面!”   突如其来的下作举动让荆晚心生嫌恶,她手腕倏然翻转,鞭梢在空中挽了个花。   她挑着眉毛,学着壮汉粗狂的口吻朗声回道:“我不在的时候风水轮流转,爷爷我在这儿,风水只会围着我转。”   话音刚落,她欺身而上,一鞭缠住壮汉脖子,借力翻身骑上他肩背,用长鞭勒紧他脖颈。壮汉顿时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青筋暴起,双手拼命去拽脖子上那道越收越紧的鞭索,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断气,只得连连拍打荆晚的手臂求饶。   荆晚本就不想伤人性命,冷哼一声便松了鞭子。   谁知就在她收回鞭子的一瞬,那壮汉竟猛地抬脚朝她腰侧踹来,荆晚猝不及防被他踹中,整个人向台外跌去。   储茵萝与王行几乎同时失声惊呼:“小心!”   高台座席上,静坐观赛的谢三骤然起身,神色紧绷。   李令仪也跟着站起来,佯装忧心台上战局,实则是替谢三遮掩这不合时宜的关切举动。   而左首席位上的赵临封亦紧随起身,盯着木台。无人知晓他是真心关注台上,还是别有心思。   主位上的钱梓垣见这几位尽数起身,亦不敢独自安坐,只得连忙跟着站起来,故作一脸忧色地望向木台方向。   荆晚身形坠空的瞬间,手腕疾抖,软鞭鞭梢缠上台边木桩。她单手握紧鞭身悬于半空,另一只手牢牢扣住擂台边缘,稳住身形。   那壮汉得寸进尺,竟抬脚狠狠踩向荆晚扣着台子的手指,手中短刀同时携着劲风,直劈她面门,招式狠辣至极。   眼看刀锋将至,荆晚骤然松开扣住台面的手,身形顺势下坠半尺,堪堪避过当头劈下的短刀。趁着壮汉招式落空、重心前倾的破绽,她单臂发力拽紧长鞭,腰腹收劲,身形如游鱼掠水,轻灵翻转,潇洒落回擂台之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引得台下喝彩声四起。   那壮汉见她竟又翻上来了,面色一僵,知道荆晚是个硬茬子,便打算换个目标,转头便朝不远处正与旁人缠斗的笑面虎邱谭偷袭而去。但他此前种种举动早已惹恼了荆晚,她打定主意绝不让这等卑劣小人晋级。   荆晚扬手一鞭,鞭梢缠住邱谭的腰往后一拽,邱谭被她拉得踉跄后退两步,堪堪避过了那壮汉的短刀。   邱谭稳住身形,瞬间洞悉是荆晚出手替自己解围,当即转头望向她颔首致谢。   荆晚微微抬颌:“联手?”   邱谭也不废话,点了点头。   壮汉偷袭落空,愈发急躁蛮横,当即扑向擂台角落一个体态敦实的少年武者。二人交手数个回合,少年打法守序稳健,出手多以格挡避让为主,可壮汉毫无切磋分寸,招招凌厉致命。   少年战力本就不占优势,又一味保守防御,很快便节节败退,被死死逼至擂台边缘。慌乱闪避间,他肩头不慎被壮汉刀锋狠狠划开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衫,剧痛让他身形骤然失衡,半个身子探出擂台。   危急关头,荆晚长鞭疾出,缠住他的臂膀用力一拽,将负伤的少年拉回擂台中央。   台上仅剩五人。   接连目睹荆晚出手解围,另一名武者也看清了局势。这壮汉手段阴毒、恃强凌弱,与其各自为战,不如联手除患。他不再迟疑,主动靠拢荆晚、邱谭与那憨厚少年。   至此,台上四人默契达成一致,针对壮汉形成合围之势。原本混乱的群雄混战,变成了四人围剿一人的局面。   壮汉被逼在台角困兽犹斗,气急败坏地连声叫嚷不公,斥责众人抱团作弊,却无人理会。   最终邱谭出招牵制其身形,荆晚鞭梢卷住其脚踝,其余二人同步上前架住他双臂,四人合力将蛮横不讲规矩的壮汉掀下擂台。   那壮汉砸在地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还在叫嚷:“他们四个打一个!不公平!”   荆晚收了鞭子跃下擂台。   被她救下的少年武者捂着肩头的伤口快步追上来,冲她抱拳道:“多谢少侠出手相救,在下点苍剑派徐微,今日恩情铭记于心,往后但凡有用得着在下之处,定当尽力相助。”   “顺手的事。”荆晚笑着摆摆手,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徐少侠可有什么信物给我?我日后若有难处,也好凭这东西寻你。”   徐微闻言一愣,大约头一回见人救人救得这般直白,但还是从剑上拽下一枚青玉剑穗递了过去:“少侠,这剑穗可否作为凭证?”   荆晚笑嘻嘻接过剑穗,收入怀中。   储茵萝拍了拍她的后背:“方才打得太漂亮了!希望待会儿复赛分组别和你撞上,我可打不过你。”   荆晚刚想回话,余光便瞥见那阴损壮汉,此刻正站在场边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他身边围着一群苍梧派的弟子,个个面色不善,七嘴八舌地嚷着:“四个打一个,算什么本事!这比赛有黑幕!”   东侧看席上,一名蓄着花白短髯的中年男子骤然起身,正是壮汉所属苍梧派的长老。他直面主位的钱梓垣,质疑道:“擂台比武讲究一对一公平对决,此番却是四人联手围堵一人,这般抱团取胜,未免太过儿戏。还请钱运判秉公论断,给我苍梧派一个说法。”   此言一出,台下议论纷纷。有人觉得以多欺少确实不妥,也有人认为混战本就无规则束缚,各凭本事、随机制衡并无不妥。   钱梓垣面露难色,开口斟酌措辞,居中调停:“这按规矩,擂台混战确实严禁私下结盟”   谢三见状,当即侧头看向身侧的长公主李令仪,见她神色淡然端坐,全无插手解围之意,便准备起身辩驳。   不待他开口,高台左侧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赛事章程里,可明文写了不许结盟?”   说话之人端坐不动,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正是九千岁赵临封。 第54章 有钱不赚王八蛋   赵临封轻飘飘一句反问,压住了场中嘈杂的争执。   主位上的钱梓垣闻得此言,连忙附和:“回赵都知,本届金谷大会,确实无明文禁止武者联手对敌。”   赵临封淡淡接道:“既如此,便不算违规。江湖中各门各派尚有亲疏远近,武者之间临时联手,似乎也并无不妥。”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听似不偏不倚,却直接把“联手”定性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苍梧派那名花白胡须的长老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辩驳,高台之上,李令仪缓缓起身。   “赵都知说得在理。只是”她眸光扫过满脸愠怒的苍梧派长老,视线又看似无意掠过钱梓垣,意有所指地缓声道:“听闻苍梧派掌门与钱侍郎交好。今日,长老亲自下场要为门下弟子争个晋级资格,钱运判若是连这点体面都不给,往后可就不好招揽人才了。这赛事终归是钱运判说了算,不妨重新释义赛事规则?”   李令仪说这话时面上挂着笑,话语却绵里藏针。台下稍有阅历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长公主分明是在暗讽钱家招揽武林人士,蓄养江湖门客,暗培势力的行径。   这番敲打分量极重,钱梓垣哪里还敢偏袒苍梧派,干咳一声,尴尬定调:“擂台混战本无定式,临场联手制衡并无不妥。丙组四人晋级!”   苍梧派长老脸色沉郁,心知再争辩便是与皇家、朝堂作对,只得强忍怒火,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那落败的壮汉依旧满心不甘,还想叫嚣,却被同门师兄弟死死按住。   在场观赛的武者们目睹了壮汉阴狠卑劣的打斗手段,心中本就不齿其行径,自然无人替苍梧派站队发声。台下细碎的议论渐渐平息,再无人质疑丙组的战局结果。   荆晚顺利拿下晋级名额,储茵萝眉眼带笑,真心实意地道贺:“可算踏实晋级了,恭喜恭喜!”   王行紧随上前,点头附和:“少侠悬空翻身回到台子那一幕,真是惊心动魄!几番险境都能从容化解,实力毋庸置疑。”   荆晚笑着颔首道谢,目光下意识扫过高台,看席上早已不见谢三的身影。再转头望向方才周不器与假荆晚停留的方位,那二人也已消失不见,只剩沈珏与李宥立在原地,正笑着与周围武者闲谈,荆晚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首轮混战落幕,晋级的二十名武者齐聚台前,抽取复赛对阵签位。   签牌落定,荆晚竟恰好抽到了与昨日被她救下的徐微对阵。她抬头,便见徐微正举着签牌冲她憨憨地笑。   储茵萝笑着打趣:“他都伤成那样了,明日这比试还用打么?你这不是保送十甲了?”   荆晚也觉得自己这运气属实好得离谱。   人群散去大半,储茵萝凑到荆晚身边,笑意轻快:“连日比武太过枯燥,明日比完了,咱们晚上去松快松快。我知道城东有家南风馆,酒好菜好,郎君也俊俏。”   荆晚惊诧重复:“南风馆?”   王行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错愕,连连摆手:“万万不可!储女侠,你尚未出阁,怎好去那种地方?不合适吧!”   储茵萝转头笑着问他:“正是因为未出阁才去得,若是成了亲再去南风馆,才是不合适吧?我眼下无拘无束,随心随性,有何不妥?”一番话有理有据,怼得王行哑口无言。   荆晚心头还想着谢三、周不器与那假荆晚一同消失的事,闻言随口问道:“后日还有决赛,储姐姐明晚不打算休整备赛吗?”   储茵萝洒脱一笑:“明日只要打进十甲,便能在武林中立下声望,我没打算再冲名次。若是进了三甲,难不成真去给钱家当护院?”   王行闻言暗自咂舌,低声嘟囔:“这般声势浩大的武林盛会,竟只是为给权贵筛选门客,实在可惜。”   储茵萝看着他那副痴愣模样,笑着逗他:“明日我与荆兄弟去南风馆,王兄可要同往?”   王行连忙摆手推辞:“多谢储姑娘好意,我还要赶赴云锦城,不便再耽搁了。”   三人说笑闲谈片刻,天色渐沉,便各自道别,分头离去。   荆晚在人群中四下张望,一心想找到周不器问清始末,可始终遍寻不着,只得作罢。   她走到停放马匹的地方,见那匹泽心月骐还在那儿,便走过去。一阵草药味扑面而来,一道身影忽然侧身撞了过来。不等荆晚反应,一枚银镯便悄然套上了她的手腕。对方动作极快,转瞬便融入人流消失不见。   荆晚轻拢衣袖,悄然将银镯滑入窄袖之中藏好,若无其事地翻身上马。   回到不系舟,荆晚关好房间门窗,将银镯对着烛火转了半圈,摸到一处极细的暗缝。她用小指指甲轻轻一挑,镯身裂开一道细口,里面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笺。她展开来,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字,是孟七爷的笔迹:   吾已抵达泽州。景国近日诸多流言皆与你有关,行事还需收敛,切勿肆意妄为。   但凡有所决断,务必先行与我商议。   鬼嗔奴一事已有眉目,你择一处隐秘地点,届时当面细说。   明日金谷大会,我会派人取回银镯。   荆晚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细读。她近日闹出的动静太大,孟七爷此番前来,定会对她多加管束,少不了一顿骂。   她沉吟思索该与孟七爷约在何处相见,随手将素笺凑至烛火燃尽。倏然想起储茵萝提及的南风馆,这不正是绝佳会面地点。届时有储茵萝同行掩护,旁人只会当她是少年心性,猎奇贪玩。   荆晚取来空白素笺,提笔写下回信:   明夜戌时,泽州城东,南风馆,面晤。   随后她将信纸折好,藏回银镯之内。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她连忙将银镯揣入怀中藏好,抬手开门,是谢三。   “这大夏天的,怎么关窗又关门的?”谢三目光扫向屋内,轻声问道。   “正打算换身衣裳。”荆晚随口扯了个谎,顺势岔开话题,“你方才去哪了?我回来都没见着你人,也不向我道喜。”   “恭喜晋级。”谢三看着她,语气淡淡地回道,“方才和老周他们出去置办了些吃食,你收拾好便来前厅用膳吧。”   荆晚觉出他态度有些不对,明明白天在金谷大会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突然冷淡下来。但因她自己也揣着心事,便懒得细想,只点了点头:“知道了,我换好衣裳就来。”   待她来到前厅时,谢三安静立在窗边,周不器闲散倚着桌沿,墨小戈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三人正一同等着她。   这一幕瞬间将她拉回三年前,恍惚间竟有种岁月未改,故人依旧的错觉。   墨小戈见她进来,率先开口:“我就说这丫头命硬,肯定死不了。”   荆晚缓步上前,直直看向墨小戈,开门见山:“墨小哥哥,许久未见。不过你今日为何要易容成我?”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周不器:“你们又怎么会跟沈珏他们混在一处?”   周不器无奈一笑,道出前因后果:“早前我跟小戈闲聊,说起谢三最近对你颇为上心。小戈一时兴起,便想着扮成你的模样去逗逗谢三,让他出出洋相。”   墨小戈接过话头,一脸憋屈:“谁知道我扮成你之后,没见着谢三,反倒撞上了沈珏。他身边还跟着个话痨,死活要拉着我去看什么金谷大会,我实在推脱不掉,只得跟着去了。”   “别一口一个话痨的乱叫,那可是当今圣上。”周不器无奈瞪了他一眼,随即看向谢三,面露疑惑,“只是我想不通,陛下为何非要拖着‘薛绾’去参加金谷大会?”   荆晚与谢三对视一眼,二人皆默然不语。   墨小戈见二人都不说话,便开始满脸嫌弃地吐槽:“我今天算是被恶心坏了。坊间都说这薛绾痴恋谢三,我怕假扮你这事露馅儿,这金谷大会上,只能全程含情脉脉盯着谢老三,他那张脸看得我快吐了。”   “行了,你先别说这些没用的。”周不器突然打断墨小戈,看向荆晚,正色问道:“明日复赛你要对阵徐微,可有十足把握取胜?”   荆晚神色坦然,语气笃定:“自然是稳赢的。”   听闻此言,周不器眉眼一亮:“那我这就出门,押你赢,能赚点是点。只是可惜了,如今全城赌客清一色全都押你胜出,赔率被压得极低,赚不了多少。”   “押我胜出?”荆晚捕捉到关键,连忙追问,“此次大会还有赌盘?可有官方背书?不会赢了之后赖账吧?”   “怎会赖账?”周不器摆了摆手,“这赌盘是泽州本地最大的商会牵头开设,官府默许监管,全城武者、看客都押了注,赖不了账。”   荆晚眸光飞快流转,脑中快速盘算,随即问道:“那依现在的赔率,若是我明日输了,押我输的人能赚多少?”   周不器微微一愣,随即心算一番:“如今局势一边倒,所有人都认定你实力碾压重伤的徐微,几乎都押你赢,赔率近乎锁死。若是押一百两赌你输,一旦你真输了,差不多能净赚一千三百两!”   一千三百两!   荆晚眼底亮起精光,金谷大会的十甲奖金,满打满算也不过数百两。这般赔率,可比拼死拼活争名次划算百倍!   她当即拍板,语气干脆利落:“老周,你等我片刻,我回去取些金锭子,你帮我偷偷下注,全部押我输。”   周不器瞳孔骤缩,一脸震惊:“你这是要作弊?”   荆晚挑眉一笑,坦荡直白:“有钱不赚王八蛋。”   周不器愣了两息,连连点头:“此话有理!这稳赚的买卖,不做白不做,那我也去兑些金锭子跟着押!”   一旁的墨小戈听得心痒,连忙凑上前:“老周,也帮我押点!”   周不器斜睨他一眼:“你又没钱,拿什么下注?”   “你先借我些便是!”墨小戈毫不在意,嬉皮笑脸道,“等明儿赢了钱不就还你了!”   一旁静坐的谢三目光落在荆晚身上:“你要输可以,别输得太难看。赌输了的人怕是会找你麻烦。”   荆晚笑嘻嘻地应道:“明日下了比赛,我就撕了易容,世上再无‘张有才’这人。”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荆晚正对着铜镜贴易容面皮,墨小戈在一旁蹙眉唠叨:“你这手法也太糙了,步骤全是乱的。当初我手把手教的你,怎么越练越回去了?”   荆晚的易容术是由墨小戈传授,只是二人分别多年,荆晚后来多是自己摸索练习,手法早已自成一派。墨小戈看着满心别扭,连连纠正。   荆晚被他烦得不行:“那你来!”   墨小戈连忙接过她手里的面皮亲自上手。他指尖在她脸上细细按压了一圈,把边角全部压服帖了,退后一步打量着,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这下能看了,这才是正统手艺。”   荆晚懒得与他争辩,收拾妥当后便前往金谷大会。   相较于昨日首轮混战的人声鼎沸,今日赛场冷清了不少。昨日高居看台的赵临封与李令仪皆未现身,就连围观的看客也少了大半。   谢三一早便不见踪影,如今金谷大会的看席上也寻不见他,荆晚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失落。   赛程有序推进,很快便轮到荆晚与徐微登台对决。   徐微肩头重伤未愈,脸色依旧苍白。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迟迟没有出手。   在他心中,荆晚于他有恩,且深知对方实力远胜于自己,便准备放弃。   台下有人开始起哄:“打啊!怎么不打!”   荆晚只得率先动手,迫近徐微时她压低声音:“你昨日不是说要报答我么?”   徐微动作一顿。   “那就赢我。”荆晚退后一步,故意卖了个破绽,出招全然没有昨日凌厉强势的姿态。   徐微迟疑再三,终究出手,试探着完成攻势。数个回合下来,荆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似奋力周旋,实则刻意避战,徐微一剑递过来,她顺势向后避让,脚下一滑,“跌”出了擂台。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满场皆是怒骂与哀嚎。   “什么玩意儿!这就输了?”   “我押了这小子五十两!”   “退钱!”   铜锣声响,徐微胜出,成功晋级十甲。   荆晚全然无视周遭的怒骂,神色平静地走下擂台,佯装摔得惨烈,一瘸一拐地挤过喧闹的人群。   忽然,一只手悄然从她身侧探来,熟悉的草药味再度萦绕鼻尖。荆晚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摸向怀中,银镯已然被取走。那取镯之人一闪便消失在人群里,如影子一般。   交接顺遂,荆晚本该安心才对,可她心底却骤然一沉。方才那道身影速度极快,虽然只是短暂一瞥,但她认出来了这影子似的人,正是昨日赵临封身边的孙晦影。   孙晦影,是孟七爷的人?   还是说孟七爷,是赵临封的人? 第55章 见不得人的东西   暮色初合,泽州城东的巷口,沿街灯笼次第亮起,暖红光晕铺洒在青石板路上,绕过曲折巷陌,最终汇在一处雅致门楼前。   此地便是泽州城东的风月雅馆凤栖梧庭。   馆名取“凤栖梧桐,于彼之庭”之意。   门楼不施浓彩,只以素木搭构,檐下悬着数十盏素纱灯笼,晚风轻拂,灯影摇曳错落。两厢廊院遍植白兰,花香清幽,温雅不俗,全无风月场所的艳俗轻浮,一派静谧雅致的清正之气。   馆内远比外头看着宽敞通透,格局精巧雅致。一楼尽数是散座,以雕花屏风隔出若干半开放小间,疏密有度,既保私密又不显压抑。   烛火暖光透过屏风缝隙漫开,隐约可见三三两两的客人,倚着凭几浅酌闲谈。数名衣着鲜亮的俊秀郎君陪坐席间,或是抬手斟酒,或是俯身剥果,姿态亲昵却不显轻浮。空气里萦绕着清淡沉水香,混着醇甜酒气与院中白兰花香,糅出一缕隐晦暧昧的温靡气息。   往来宾客形形色色,多是锦衣士族与风流文士,亦有前来消遣散心的姑娘。不过,女子多半身着男装,束发敛媚。荆晚与储茵萝一身女装步入其中,反倒格外惹眼。   储茵萝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刚进门,一名身着竹青长衫的郎君便快步迎了上来。他眉眼温润,声线轻柔:“储姑娘来了,还是老位置?”   储茵萝含笑开口:“今日带了位朋友过来,我这妹妹性子腼腆,劳烦安排一间僻静的雅室。”   那郎君目光落在荆晚身上,弯起眉眼:“姑娘是头一回来吧?不必拘谨,咱们凤栖梧庭最是自在,想清静便无人叨扰,想热闹也尽有消遣。”   说罢,他便引着二人登上二楼,推开一间临街雅室。屋内陈设素雅干净,一张矮几配着几方软垫,窗台摆着一盆青翠菖蒲,墙角香炉青烟袅袅,满室弥漫沉水香的清凉尾调。   侍者适时上前,躬身奉上刚沏的清茶。   储茵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见荆晚坐得笔直,神色紧绷,不由得失笑:“你这般拘谨作甚?不过是歇脚吃酒、闲谈散心的地方,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放松些。”   荆晚尴尬一笑,有些心不在焉的环顾一圈。自打进门,她心头便始终悬着一事。她只仓促和孟七约定在城东南风馆碰面,彼时全然不知此处还有店名,更不清楚泽州城东究竟有几家南风馆。万一孟七爷寻错了地方可如何是好。   她斟酌片刻,故作随意地开口问道:“储姐姐,城东除了这凤栖梧庭,可还有别的南风馆?”   储茵萝正接过那竹青衫郎君递来的酒壶,闻言动作一顿,只当她是瞧不上这里的郎君:“怎么?这满泽州城数一数二的凤栖梧庭,还入不了你的眼?”她放下酒壶,“城东只此一家南风馆,这已是泽州最好的了。你要连这里的郎君都瞧不上,那城南曲柳巷那家‘春宵渡’怕是更不行,进去便一股子桂花油味儿,齁得慌。”   她凑近荆晚,笑意狡黠:“我知道你眼光高,这里的郎君自然和谢三、王行没法比,不过”她拉长了尾音,“胜在乖巧听话。”   荆晚听说城东只此一家,心里便踏实了,笑着应道:“那再好不过了。”   储茵萝只当她是对“乖巧听话”很是受用,便转头对那竹青衫郎君道:“闻竹,你给我这位朋友挑个乖顺会说话的来。”   闻竹应了一声,含笑退了出去。   片刻后便领着两名少年入内,二人皆是眉目清秀,衣衫素雅干净,躬身行礼时礼数周全。   储茵萝抬手示意二人随意落座:“只管陪我们闲谈便可,不必拘礼。”   荆晚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多少有些拘谨,只端正坐好。身旁侍奉的郎君性子温顺体贴,察觉她不爱多言,便主动开口搭话,从市井趣闻聊到江湖轶事,话头竟不曾冷过。   储茵萝在一旁笑着打趣:“我这妹子一手鞭子使得出神入化,同辈之中几乎无人能敌。”   身旁郎君闻言,抬眸看向荆晚,眼底带着真诚的敬重,轻声感慨:“女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本事,当真令人佩服。我虽身在风月之地,却最是仰慕江湖上的女侠。”   这番话荆晚听得很是受用,一声声“女侠”叫下来,她倒生出了几分飘飘然来,只觉自己仿佛真的已是一方人物了。   一时间,雅间内笑语温软,氛围松弛惬意。   窗外夜风轻拂,更声悠悠响起,戌时已至,正是她与孟七约定的时辰。   荆晚寻了个借口起身:“储姐姐,我去解个手。”   储茵萝正跟身侧郎君说着闲话,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去吧。”   荆晚故作闲散地走出雅室,顺着二楼廊道缓缓踱步。凤栖梧庭二楼的布局是一圈回廊,两侧雅间木门轻掩,暖黄烛火从门缝里漏出来。她不知孟七爷在哪一间,便放轻脚步一扇一扇地慢慢走过去,逐间探查。   行至廊道最深处,一间雅间内传出郎君温软的嗓音:“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本事,当真令人佩服。我虽身在风月之地,却最仰慕像您这样的人物”   荆晚脚步一顿,暗自失笑。好家伙,原来方才那番让她颇为受用的敬佩说辞,根本不是真心夸赞,而是凤栖梧庭郎君统一的营业话术,逢客便说。   她无奈摇了摇头,收敛心思,继续往前探寻。   走到廊道尽头倒数第二间雅室外,鼻尖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草药味,与白日取走玉镯的孙晦影身上的味道分毫不差。荆晚脚步微滞,正暗自迟疑,房门骤然从内推开,一只手精准攥住她的手腕,径直将她拽入屋内。   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影昏沉。孟七爷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桌案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茶盏。他面前那盏干干净净,对面那盏却还剩着半杯,热气未散,显然是方才有人坐过,刚走不久。   荆晚的目光在那半盏茶上稍作停留,随即若无其事收回视线,伸手挽住孟七的胳膊,笑着撒娇:“七叔,我都想您了。”   孟七侧眸看她,语气不咸不淡:“长本事了,竟约我在这种地方见面。”   荆晚在他对面坐下,那缕草药味却还在,她状似无意地吸了吸鼻子,又看向桌上残留的半杯茶水,随口问道:“七叔,您方才约了人?怎么这么大药味?”   孟七掩唇轻咳一声:“近日身子不适,一直在服药。”他刻意避过了第一个问题。   荆晚瞧他面色如常,心知这话多半是托词,却还是立刻换上一副关切神情,甚是担忧地问道:“七叔哪里不舒服?快让我看看。”   “无妨,只是寻常风寒,已然大好。”孟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岔开话题,“你和李令仪,是怎么回事?”   荆晚早备好说辞,闻言轻轻叹气,一脸无奈:“七叔,那都是旁人以讹传讹,您怎么也当真了?”   孟七眼底带着几分探究,看向她,淡淡开口:“叫谢三是吧?”   荆晚微微一怔,没料到孟七竟认得谢三。她心中飞快盘算,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孟七瞧出她的迟疑,故作薄怒:“我知道那小子,你也不必瞒我。若是真心喜欢,我便将他绑来,关在船市,随你消遣,李令仪也拿我没办法。”   “七叔,别别别。”荆晚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推脱:“我的确和他有些往来,但您是最了解我的,我可不是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倒也不需要您如此兴师动众”   孟七看着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辨不出喜怒,许久才缓缓颔首。   “也罢。”他正色切入正题,“今日寻你碰头,是为鬼嗔奴一事。   提及正事,荆晚立刻收敛嬉色,认真倾听。   孟七指尖轻捻茶盏边缘,神色沉静肃穆,缓缓开口:“厉国近些年灾荒频发、苛政繁重,民不聊生。百姓求生无路,市井间卖儿鬻女比比皆是。底层百姓挣扎求生,为了搏一线生机,便倾尽毕生积蓄、四处打通关系,只求逃离厉国,大多选择投奔相对安稳的景国谋生。”   荆晚闻言微微前倾身子,轻声蹙眉道:“可景国也不是什么安乐之地,来了也不见得有好日子。”   孟七淡淡摇头:“这些百姓以为的逃出生天,不过是跳进了另一个精心布置的深渊。”   他语气陡然转冷:“厉国权臣吕严,暗中勾结钱家,搭建起一条横跨两国的人口黑产链条。他借着百姓出逃的热潮,假意开放流民移居通道,专门筛选国内容貌出众、身体强壮的男女,以‘景国安居乐业’为诱饵,从中牟取暴利。”   他垂着眼眸,声音低沉,继续道:“出逃的百姓倾尽家产换取生路,满心以为能在景国安稳立足,殊不知从踏出厉国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成了明码标价的货物。”   荆晚轻声追问:“他们被送来景国,就成了鬼嗔奴?”   “不全是,”孟七摇摇头,“这批流民被送入景国后,全部交由钱家处置。其中容貌出众的男女,会被强行调教,送入各地权贵府邸充当私侍,成为钱家拉拢朝臣、稳固权脉的筹码。而那些样貌普通、资质平庸、没有笼络价值的人,便会被秘密关押改造,烙上鬼脸面具,也就是鬼嗔奴。”   荆晚指尖微微收紧,心头发凉,钱家与厉国权臣竟相互勾结,视人命如草芥。   “那温家夫妻失踪一案呢?”荆晚连忙追问。   “与此事无关。”孟七语气笃定,“温家夫妇应当只是卷入寻常江湖恩怨,并非牵扯人口黑产之事。”   荆晚默然颔首,低头细细梳理各方势力的牵扯纠葛,心底只觉寒意丛生。   就在她暗自思忖之际,孟七严肃开口:“我同你说这些,是让你看清其中利害,往后切莫再擅作主张。这鬼嗔奴,早已不是你能插手的。钱惟演庸碌无为,钱家根本没有暗营黑产的能耐,此事背后,恐有魏渊暗中扶持。”   荆晚眸光微动,故意试探道:“为何一定是魏渊?金谷大会上,我看钱梓垣对赵临封俯首帖耳,恭敬至极,此事背后,未必没有赵临封的手笔。”   “胡闹!”孟七语气陡然凌厉,眼底泛起几分怒意。   荆晚本就是刻意试探他的态度,见状连忙抬手轻拽他的衣袖,乖巧赔笑:“七叔,您吓到我了。我不管这闲事便是,您别生气。”   孟七看着她怯怯认错的模样,察觉自己方才语气过激,戾气稍敛,轻声道:“你舅舅不日便会抵达泽州,接你回去。”   荆晚猛地抬眸,孟七坦然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近日泽州风波不断,你不宜在此久留。等你舅舅到了,你便随他一同返回芙蓉邑,安分待着。”   荆晚唇瓣轻抿,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凤栖梧庭二楼雅间内。   储茵萝百无聊赖地拨弄琴弦,左右张望,迟迟不见荆晚归来,心底生出几分担忧。   莫不是第一次来这地方,不好意思寻路,迷了方向?   她起身准备出门寻人,刚走到楼梯口,便见荆晚从容地缓步归来,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   “你可算回来了。”储茵萝快步上前,“我还以为你直接溜了呢。”   荆晚弯起眉眼,语气自然随意:“路不熟,多绕了两步。”   “我看你就是瞧不上这儿的郎君,觉得都不如你们家谢三。”储茵萝拉着她,眼底带着几分得意,“你方才不在,我特意给你挑了个人,品貌、性子都是顶尖的,保管合你心意。”   二人并肩重回雅间,帘幕轻扬,荆晚抬眸望去,看清屋内那人身影的刹那,脚步一顿,眼底笑意瞬间僵住。   窗边端坐的男子,一身素雅长衫,眉眼温柔清俊,身姿挺拔如竹,正是怜君。   昔日流觞雅会,他是长公主身侧最受倚重的贴身侍臣,后来在芙蓉邑偶遇时,他又与谢三同行。   荆晚万万没料到会在这里再度与他相逢。   她心底飞快思忖,三年前流觞雅会初见时,她以薛绾身份示人,彼时年纪尚幼,怜君未必将她放在心上;后来芙蓉邑偶遇,她又易容成男装,断然不会被认出。   这般想着,她稍稍放宽了心。   可下一秒,怜君温润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从容行礼:“荆姑娘。”   荆晚满心错愕,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姓荆?   不等她开口,一旁的储茵萝笑着道:“方才我特意跟怜君公子介绍过你。知道你眼光高,寻常郎君入不了你的眼,为你挑了个最好的。”   荆晚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心却始终悬着。她拿不准怜君是不是认出了自己,倘若他将今日撞见自己流连风月场所的事告诉谢三,必定徒增麻烦。当务之急是赶回不系舟,赶在他二人碰面之前,先一步把这事圆过去。   她当即起身,面上堆出几分焦急:“储姐姐,我忽然想起还有要事急需处理,先行告辞了。”   不等储茵萝出言挽留,荆晚便一溜烟出了雅室,一路紧赶慢赶地回到不系舟。踏入院门,望见谢三房中漆黑一片,便料定他近日事务繁多,定然又外出了。   随即荆晚借着廊下昏暗夜色,轻手轻脚摸回自己的卧房,反手掩住房门,摸出火折子点亮烛火。   烛光亮起的刹那,她瞧见谢三正端端正正坐在案前,静静望着她。   荆晚惊呼一声,险些把火折子扔出去,惊魂未定道:“吓死我了!你怎么在我房里?还不掌灯?”   谢三语气平淡:“在看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不好意思掌灯。”   荆晚听得一头雾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扫向桌案,只见一本《列国舆图考》平整摊在案上。   她起初并未在意,可转瞬之间,脑中轰然一响这本《列国舆图考》里,她还藏了两册春宫图! 第56章 荆姑娘向来能屈能伸   烛火轻晃,烛光扫过案几。   荆晚这才看清,那本厚重的《列国舆图考》旁还摆着两册轻薄的秘戏册子,其中一册正摊开平铺在案上。这《列国舆图考》书页厚实,方才恰好将这两册春宫图遮挡严实,此刻烛光偏移,便暴露无遗。   她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收,可谢三此刻正端坐案前,一只手还搭在那册子边缘,没有要挪开的意思,只静静看着她慌乱失态的模样,将她那些细微的小动作看了个分明。   屋内烛火明暗不定,无形的压迫感悄然漫开。   “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谢三率先开口,嗓音清淡平和,听不出喜怒。   荆晚心绪纷乱,急着斟酌说辞应付追问,脚下却微微挪步,悄悄靠近桌案。那秘戏图就这般摊开在烛火下,画面上纠缠交叠的两个人影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她本意是借着思忖的空档不动声色上前将书页合上,遮住这桩窘迫。可刚凑近,指尖还未触到纸页,端坐案前的谢三竟抬手轻轻翻了一页,似在研读学习。   他神色坦荡,仿佛翻看的不是私密艳册,只是寻常古籍。他一边垂眸漫不经心地看着册子,一边静静等候她回话,甚是从容。   荆晚悄悄瞥了一眼他新翻开的页面,霎时耳根发红,脸颊烧得滚烫,这画面比先前那页更为露骨。   她心头又窘又屈,这谢三只怕要误会她是色中饿鬼,日日研读这些。可这两本册子是书肆老板送她的,她拿回来便收起来了,压根从未细看过,如今被当场抓包,真是冤枉。   屋内沉寂良久,见她迟迟未曾开口,谢三抬眸,眼底藏着几分不耐,语气是惯常的戏谑:“荆姑娘是去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这般难以启齿么?”   被他如此追问,荆晚顿觉窘迫,心知不好再拖沓。她看着谢三,面上强行堆起几分无辜:“今日赛后,储姐姐约我小聚,我原本只当是寻常闲谈,没料到她竟直接带我去了城东一家南风馆。”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眉眼耷拉,一副被迫无奈的模样:“我本是半点不想去的,架不住储姐姐盛情难却,推脱不掉,只能勉强陪着小坐了片刻。”   她想着今夜撞见怜君的事,拿不准对方是否会将此事告诉谢三。与其等别人告发被动难堪,不如先发制人主动坦白,反倒显得坦荡。   她思索片刻,又补了一句:“说来也巧我今儿在那南风馆碰见了一个人,就是长公主身边那个怜君。前些日子我们在芙蓉邑重逢时,他不是还同你一起。你说巧不巧,他怎么会去南风馆做郎君呢。”她说罢还尴尬地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   “哦,竟是这般不情愿。”谢三眸光落在她脸上,并未理会她刻意提起的怜君,语气平平淡淡的,“这么说,倒是委屈你了。”   见他似乎没有深究的意思,荆晚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些。   她突然想到方才在凤栖梧庭时,那些郎君用来讨好宾客的营业话术,为了佐证自己确实是“无奈之举”,当下依样画葫芦,学着那些郎君的温软腔调,眉眼弯弯望向谢三:“当真是委屈死我了!有你这样出类拔萃的高手在身边,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本事,我还能看得上谁?我虽在泥儿巷那种穷巷长大,也是自小就仰慕像你这样的强者。”   说完,她还故作痴迷地看着谢三,自觉模仿得惟妙惟肖,定能哄得他心软。   可预想中的温柔动容并未到来。   谢三一副看戏的表情瞧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连凤栖梧庭的营业话术都学得这般熟练,我瞧着你倒不似第一次去南风馆。”   荆晚脸上的笑意僵住,窘迫感席卷全身。可她只错愕片刻,立刻抓住把柄反将一军:“你怎么知道这是他们的营业话术?你也去过?”   她微扬着下巴,一副抓住对方短处的模样:“既然咱们都去过这风月之地,这事就算扯平了,谁也别说谁。”   谢三并未与她纠缠这些无谓的扯皮,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试探:“这一晚上玩得还尽兴?除了找乐子,可还见了什么人?”   荆晚闻言,方才稍稍放松的心弦瞬间绷紧。他总能避开她搪塞的借口,一眼洞穿她刻意遮掩的心事。   她心下惶然,立刻祭出自己屡试不爽的老法子搬用话本子里的桥段,借机绕开正题,模糊追问。   她飞快回想前几日看过的一众话本,俯身抬手轻轻覆上谢三微凉的手背,眉眼间刻意堆出几分温软委屈:“谢三哥哥,你若是这般在意我的去向,今日金谷大会,为何让我独自前去?你就不能时时刻刻陪着我么?”   谢三并未躲闪,反倒回握住她的手,微微发力将她拉近,眸光沉沉锁在她脸上,语气缱绻又做作:“我自然想时时刻刻伴你左右。只是你身边出众之人颇多,我怕时日长久,你便会渐渐腻烦我、厌弃我。”   荆晚瞬间察觉不对劲,谢三这回答熟悉得过分,分明就是话本子里一字不差的原文。   不等她回过神,谢三淡淡开口,戳破她的套路:“这段说辞,我若没记错,应是《春帷秘记》第五十六回的吧?”   荆晚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对。   谢三看着她错愕失神的模样,唇角微弯,语气却冷淡:“不好意思,你迟迟未归,等你等得太过无聊,便将你枕边那些话本尽数翻看了一遍。”   他微眯着眼看向荆晚,继续道:“越看越觉得熟悉,很多情节近日来我似乎都经历过。”   烛火摇曳不定,明暗光影交错落在他眼底,他嘴上说着玩笑话,可那股压迫感却让荆晚后背阵阵发紧。她脚下悄悄挪了半寸,恨不得立刻退到门口去。   谢三察觉到她后退的动作,忽然起身迫近一步。   “荆姑娘方才演这一出,在下刚巧看完不久,还背得挺熟。”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这话本的下一回目便是白公子与崔小姐卸尽疏离,交颈而卧,缠绵难分了吧?”   这话语极尽亲昵缠绵,可他眼底无半分温情。   荆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却被谢三重重拉回。他目光扫过一侧床榻,随即落回她泛红的脸颊上:“要不要现在接上第五十七回,鸳鸯帐暖,共赴温存?”   荆晚又羞又慌,一把推开他,仓皇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强装镇定,语气躲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乏了!”   “听不懂?”谢三重复低喃,长臂骤然探出,再度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牢牢禁锢,不容她分毫退避。   他冷笑一声,另一只手顺势捞过案上的秘戏图,纸页轻响,格外刺耳:“你不是早已悄悄学过这些了么?此刻又装什么懵懂无知?”   “我学这些也不是为了和你用!”荆晚被他逼得恼羞成怒,口不择言。   难堪与慌乱交织,让她彻底失了分寸。她猛地抽出腰间软鞭,鞭身在烛火下划出一道乌沉沉的弧光,直扫谢三面门。可她的鞭法是谢三教的,每一招每一式的走势他都了然于心,只偏头一让,鞭梢便擦着他的耳廓落空。他顺势反手扣住她握鞭的手腕,轻轻一拧,荆晚便觉整条手臂酸软无力,鞭子险些脱手。   她虽知晓之前同谢三练鞭时他有意相让,却没想到真动起手来,自己竟连半招都递不出去。   荆晚用力挣了两下没挣开,心里又急又恼,偏偏无可奈何。武力压制之下,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只能改换姿态,放软语气:“我从来没和心悦之人相处过,不知该如何对你好,只能私下翻看这些话本多学多看。”   谢三垂眸望着她,眼底冷意未散,语带讥讽:“荆姑娘还真是能屈能伸。”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荆晚心知硬的行不通,只能迂回周旋。她静下心来细细打量谢三,却意外发现他耳根似乎比自己还红。瞬间胆气上来,抬眼直视着他,梗着脖子,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交颈而卧是吧?你说,是榻上还是案上,你挑一个。”   谢三眼底满是错愕,显然没料到她竟会这般应对,手上力道不由得一松,面上还覆着一层薄怒,耳根的红却半点未褪。   荆晚顺势挣开他的钳制,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道方才那副巧取豪夺的架势,竟是他强撑出来的。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今年有二十四了?”   谢三不明她突如其来的发问用意,蹙着眉没搭理她。   荆晚却不依不饶,学着他方才低沉戏谑的腔调:“都快三十的人了,装什么懵懂无知?”   谢三看着她得寸进尺的模样,一肚子怒气发作不得又隐忍不下,索性别开眼,懒得再与她争辩。   荆晚瞧着他总算褪去了方才那副邪魅狂狷的样子,忍不住带着几分嫌弃地小声嘟囔:“现下这样瞧着多清爽,非要装出一副油腻做派,你又不是那块料。”   可谢三此刻正介怀她方才调侃自己年近三十的话,心里憋着气,压根不想搭理她,只垂着眼缄默不语。   荆晚见他冷着脸不理人,也不气馁,歪着头主动往前凑了半步:“你既翻遍了我床头那些话本,可记得有一册《锦绣知桃》?那是我最偏爱的一本。”   谢三对这话本有印象,讲的是一个地位尊崇的世子和坚韧聪慧的绣娘冲破门第之见相爱相守的故事。可他此刻心气难平,依旧不肯应声。   荆晚见他坐在矮椅上生闷气,索性往案沿一坐,面对着谢三,一副品评说教的认真模样:“书中那宋世子对林绣娘总是暗中照拂,又恪守礼数、进退有度。你即便要学,也该学这样的人才好。”   这话总算勾得谢三抬眸瞥了她一眼,语气冷淡,话中带刺:“呵,可没见那林绣娘三更半夜跑去南风馆厮混。”   荆晚被他一句话堵得语塞,讪讪地摸了摸鼻尖,她自知理亏,便放缓了语气:“你今晚这般反常,一通抽风,就是因为我去了南风馆?”   谢三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你和赵临封,是何时开始往来的?” 第57章 她能倚靠的,唯有自己   谢三这句质问,打破了屋内的微妙氛围。   荆晚满心戒备,抬眸直视着他,脱口反问:“你派人跟踪我?”   谢三看着她那副疏离的模样,无奈摇头,坦然开口:“我并没有派人跟踪你。”   “没跟踪?”荆晚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执拗,“那你是坐在家中胡乱猜的?”   谢三静静审视她片刻,不愿再无谓周旋:“怜君,便是凤栖梧庭的幕后主事。”   荆晚脊背一凉,像是被人从暗处推了一把,她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下套了。   她来凤栖梧庭见孟七的事做得并不隐秘,甚至可以说是仓促。可如今回想起来,从她收到那枚银镯开始,每一步都太顺了,像是有人提前铺好了路,只等着她一步步踏入。   赵临封身边的孙晦影来取镯子,她轻松认出了他;孟七房中那半杯残茶,她恰巧看见了;那股浅淡的草药味,她总能闻到。   此前她还暗自庆幸自己心思敏锐,总能捕捉到旁人的破绽。可如果这些“破绽”本就是故意露给她看的呢?   以赵临封和孟七爷的手段,若真心想要瞒过她隐秘会面,简直易如反掌。却偏偏让她撞见、让她认出、让她起疑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他们想让她看见什么,她才会看见什么。   荆晚越想越心惊,赵临封大底已经知道她和谢三的关系了。   今晚这场约见,甚至包括选择怜君所在的凤栖梧庭,也许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让谢三与她彼此猜忌、互生嫌隙。甚至再往前推一步,提出去凤栖梧庭的储茵萝,真的是无心之举吗?   此刻她坐在案边,看着对面的谢三。他并未催促,也不追问,只是那样安静地望着她,等她开口。可她能说什么呢?她忽然觉得身边每一个人她都看不透,谢三、孟七、赵临封、李令仪,甚至储茵萝   她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她不能相信任何人,她能倚靠的,唯有自己。   荆晚抿紧双唇,心头戒备未松,索性低下头,装傻道:“我不认识赵临封,和他并无往来。”   谢三看着她,并未多言,只顺着话头继续追问:“那孟七爷呢?荆姑娘也不认识?”   “孟七?这我倒是知道,是船市的老板。”荆晚抬眼看向谢三,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他是我舅舅的朋友,对我还不错。”   她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不对,她这个薛家遗孤的身份是假的,真遗孤是谢三,便又改口道:“不对,是你舅舅才对。我一个冒名顶替的假遗孤,哪有什么舅舅。”   她看着谢三依旧直直望着自己,以为他没反应过来,又补了一句:“就是林致,林文正公的长子,你母亲薛夫人的兄长。”   谢三望着她故作坦荡的模样,缓声诘问:“所以,你今日去往凤栖梧庭,纯属是偶然撞见孟七,不过随口闲聊了几句?”   荆晚抬眼,目光诚挚地点头道:“就是这般凑巧。”   谢三闻言自嘲一笑,眼底仅存的温软彻底褪去,只剩寒凉与落寞:“荆姑娘,孟七不过是船市的老板,他那点人脉势力,我从未放在眼里。从头到尾,也只有你,把他当成珍贵的退路与依仗。”   他这话本就是置气,孟七的势力横跨景国与东海列国,海上陆上皆有根基,远非“船市老板”四字能概括。   可话落在荆晚耳中,却只让她觉得难堪。她没想到谢三竟然早就看穿了她   她怕谢三抢走孟七这个人脉,怕自己失去这条退路。故而这些日子,她一直暗自盘算、刻意周旋、步步设防,像个自欺欺人的傻子。   荆晚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甘的讥讽:“谢楼主神通广大,您的厉害手段我早就领教过了,不必再三提醒。”   谢三看着她,任凭她言语冷硬,神色未动:“其实你早就想明白了,这是旁人布下的离间局,可你宁愿信赵临封、信孟七,也不愿信我。你宁可一味敷衍,也不肯对我坦诚。”   心事被一语道破,荆晚无从辩驳。她迎上他沉冷的眸光,寸步不让,语气决绝:“于我而言,你们没有分别。你、赵临封、孟七、李令仪,皆是身怀城府、暗藏算计的危险人物。我谁都不敢信,也谁都不能信。”   积压三年的惶恐、猜忌与隔阂,在此刻彻底冲破桎梏,轰然爆发。   “我倒想问问谢楼主,三年前涪城那场大火,你可还记得?”荆晚抬眼,眸光锋利,钉在他身上。   谢三眼底微黯,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歉疚与心虚,低声道:“三年前,是我食言,没能护你周全。”   “仅仅只是没能护我周全?”荆晚低笑出声,“那日带人围住院子要取我性命的人,是席昶。敢问谢楼主,他是谁的手下?”   谢三眉头紧蹙,一脸疑惑:“你说三年前是席昶放的火?”   荆晚不知道他是装傻还是当真不知,没好气道:“火是我放的。但在那之前,是席昶带人围了我的院子。他们误将我在涪城的好友温衡认作是我,当场狠下杀手。”   谢三望着她眼底积压的愤怒,声音沉了几分:“所以你一直认定,是我派席昶去杀你,你纵火焚尸,是为了瞒天过海,躲避我的追杀?”   荆晚缄默不语,算是默认。   谢三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急切:“你把那日的前后经过,仔细和我说清楚。”   荆晚静看他片刻,见他神色焦急,似是全然不知情,可她太清楚谢三的城府,辨不出这份茫然是真的还是装的。她稍作沉吟,还是把当日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谢三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凝声确认:“你是说,当日席昶亲口下令说‘抓住,不能留活口’,后面还说了‘动作快些处理干净,此地不宜久留,尽量不要得罪孟七’?”   荆晚语气笃定:“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谢三又问道:“他说话时可有停顿?是连贯说出来的?”   “那种紧急情况,哪有功夫停顿,自然是一气说完。”荆晚心生不耐,只觉他是刻意推诿狡辩。   谢三当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那绝不可能是席昶。”   荆晚眼底瞬间漫上讥讽:“我就知道你不会承认。”   谢三望着她,语气坦然:“席昶如今不在景国境内。我即刻传信召他回来,你亲自与他对质,自能分辨真假。”   荆晚半点不信,坐在案沿上晃着腿。   谢三见状,无奈轻叹:“我本不该与你说旁人长短,席昶有口吃。江湖上都说他高冷寡言,其实他私下磕磕巴巴,话还挺多的。”   可这番解释,丝毫没能打消荆晚的疑虑。   谢三看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又补了一句:“你若不信,大可去问墨小戈。”   “你们是一伙的,说辞自然互通。”荆晚语气冷硬,全然抵触。   谢三耐着性子解释:“我若当真想要你的性命,何须到涪城去?在枕霞别院也能动手。我杀你和杀鸡没什么分别。”   这话虽让荆晚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但细想之下,确实有道理。   谢三见她眉头微微松开,似是听进了方才那番话,犹豫片刻,终究问出了那个在他心头盘桓许久的问题:“这些日子,你对我刻意迎合,是怕我杀你么?”   荆晚垂着眼睫,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三看着她的神情,心下了然:“所以都是装的?”   荆晚心知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若说自己不是装的,未免太假。可她又觉得自己得占着理,便嘴硬道:“你不也是装的么?金谷大会上,我瞧着你为长公主遮阳,动作熟练得很,看台上你们也一直有说有笑。我看到你与她相处的样子,自然觉得你对我也是如此。你生得好看,便觉得靠脸便能解决大部分问题,惯常用虚情假意收买人心。怎么,只能你如此待别人,不许别人如此待你?”   谢三望着她,眼底似有怒意:“你觉得我对你是虚情假意,只是为了利用你?”   “难道不是么?”荆晚半点不惧他的神色压迫,当即反驳:“三年前在枕霞别院,我可没瞧出你对我有什么想法。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对我频频示好?我自问无过人之处,能得谢楼主这般人物另眼相看。”   他本以为这些天的往来拉扯,纵然掺杂试探,好歹有几分真心。如今看来竟全是他一厢情愿,只觉自己受了奇耻大辱,强行挽尊:“确实,你有自知之明便好。”   荆晚听他这话,心头莫名一阵憋闷,索性故意放狠话:“话既已说开,往后你我都不必再这般假意周旋,互相恶心了。”   谢三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冷水,眼底浮起几分疲惫:“在下不知做了什么,能让荆姑娘用‘恶心’二字来形容。在你心里,这段时日的相处就这么不堪?”   荆晚看着他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说的话似乎有些过分。可她想起温衡,想起那场大火,想起自己每一次死里逃生时的惊险,便又硬起心肠,她必须远离这些人。   她没什么远大理想,只想攒很多钱,过安稳日子。今日话都挑明了,不如干脆一些:“即便三年前不是你下令杀我,但你曾亲口许诺护我周全。可自我认识你以来,数次身陷险境,次次都是我孤身自救,死里逃生。谢楼主手眼通天,可我这条命,从来都是自己捡回来的。”   谢三听完,沉默许久。他没有再辩驳,只是站起身,走到门边,背对着她伫立良久,缓缓开口:“荆姑娘,谢某虽声名狼藉,却也不愿做死缠烂打、惹人厌烦之辈。从今往后,我不再扰你分毫。”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荆晚依旧坐在案沿,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   这一夜,荆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薄被踢开了又拉上。直熬到窗外天色泛青,她才迷迷糊糊合了眼。再醒来已是日头高悬,将近晌午。   周不器起得早,见她出来便告诉她谢三已动身回云锦城了,说是有要事需他亲自处理。他走得匆忙,未曾道别,只托周不器转交了一封信给她。   荆晚拆开,里面是两桩造谣生意的尾款银票和不系舟的地契。银票是通汇钱庄的见票即兑,再加上金谷大会下注赢的钱,她如今确确实实算是个小富婆了,名下有了宅子、有了银钱,搁在从前,她做梦都能笑醒。可她把那封信叠好收进匣子里,心里却空落落的,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在不系舟又住了两日,每日晨起推门,廊下风铃依旧响着,厨房没有烟火气,谢三住的房间,门始终掩着。   第三日清晨,舅舅林致来接她回芙蓉邑。她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带上几件换洗衣裳、一柄软鞭、一只装着地契和银票的木匣子,便上了马车。烟水道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水巷弯弯、两岸垂柳,船娘撑着竹篙从桥洞下慢悠悠穿过,日子像是被水泡软了,一切都慢了下来。   表妹林充充性子活泼,听说她回来了便整日缠着她。两人每日结伴去集市上买零嘴、翻书铺里新到的话本子,或是蹲在河边的石阶上嗑瓜子、看船来船往。荆晚跟着她,倒也真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像是把所有烦心事都远远地丢在了不系舟那个空荡荡的院落里。   可这份清闲并没能持续太久。   一日午后,荆晚正歪在廊下闲数池中游鱼,林充充忽然一路小跑闯进来,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满脸见了鬼似的表情:“绾表姐,不得了了!”   荆晚抬眼看她,林充充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有人来向你提亲了!现在正在前厅跟我爹说着呢!” 第58章 七十多个小叔,四十多个小姑   荆晚指尖捏着一撮白米碎,正要撒向池中,闻言整个人都懵了。   她如今在景国名声极差,人人避之不及。林文正公林老爷子听说她回来了,索性避出府去,美其名曰去山里辟谷。就这样居然还有人敢登门提亲,也是个头铁的。   她看着气喘吁吁的林充充,好奇问道:“谁这么不开眼啊?”   林充充大口喘着粗气:“我,我听管事说,是那个,西南刘裕刘大人的儿子,叫,叫什么来着?”   刘裕是八王之一,谢三曾与她提过此人。他坐镇西南四路,据险地自守,常年中立避世,一心稳固属地。按理说,不该来趟这浑水。   “我想起来了,叫刘允珩!”林充充急急说完,当即拽着荆晚往前厅赶,“哎呀,咱们直接去瞧瞧!”   荆晚本就满心疑虑,便任由她拉着。二人顺着抄手游廊绕至前厅侧方,躲在厚重的楠木影壁之后。   这处位置隐蔽刁钻,看不清厅中人脸,只能望见对方的衣摆靴影和动作轮廓,倒是厅内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主位方向,林致不紧不慢的声音率先响起,温和持重:“绾儿父母早逝,如今虽寄居林府,但婚嫁乃是大事,终究得依从她本人心意。今日刘公子远道而来,这份诚意我记下了。只是我这做舅舅的,毕竟不是她父母,无权擅自替她应允,亦不能替她回绝。”   对面的刘允珩应声开口:“林世叔所言极是。”   只这一句,荆晚便愣住了,这声音好熟悉。她凝神回想片刻,骤然反应过来,这不正是金谷大会上那个跟着她和储茵萝跑前跑后的王行么。   心念起落间,刘允珩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谦和有度:“晚辈此番前来,是奉家父之命。家父敬重薛将军满门忠烈,愿与府上缔结良缘。不过,若薛姑娘心有不愿,大可直言,晚辈亦不愿强求。”他稍作停顿,又诚恳补充,“婚姻贵在两情相悦,若薛姑娘心有所属或无意婚嫁,晚辈断然不敢勉强。”   荆晚藏在影壁后,心底又惊又逗。   惊的是,那个看着温和无害,宛若寻常书生的王行,竟是八王之一刘裕的儿子。这般显赫身世,与他那副清淡闲散的模样完全不搭。   逗的是,这人哪里是来提亲的,分明是专程来给自己递台阶,巴巴盼着她回绝。   林致依旧是一派周全的长辈气度,随口客套数句,反复重申婚事需依从薛绾本心,旁人无法代为决断。   片刻后,刘允珩便起身告辞。他站起来时,荆晚终于看见了正脸,确实是王行那张脸,他今日身着一袭石青色长袍,色调沉稳庄重,较之金谷大会时,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端方气度。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语气诚恳得近乎恳求:“劳烦林世叔代为转达,薛姑娘若是不愿,这门亲事便就此作罢,晚辈绝无怨言。”   即便如此,林致依旧没有松口回绝。   刘允珩面带失望,便不再逗留,转身大步离去。   待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林致才朝着影壁方向开口:“出来吧。”   荆晚与林充充一前一后,从影壁后缓步走了出来。林充充满脸雀跃,凑上前好奇问道:“爹,方才提亲那人长什么样?生得好看么?”   林致斜睨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没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婚嫁大事,只知贪恋皮相。”   林充充委屈巴巴地狡辩:“我这是想替表姐把把关。”   林致懒得理她,转头看向荆晚,温声询问:“绾儿,你觉得如何?”   荆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含糊摇头,沉默不语。   林致见状,自顾自点评:“我瞧着这刘允珩谈吐端正,进退有度,举止谦和沉稳,绝非骄纵纨绔之辈。刘裕在外虽然风评褒贬不一,但这个儿子倒是教得不错。”   说罢他再度望向荆晚,见她始终垂眸静默,误以为她心底还牵挂着谢三,忍不住温声劝解:“别再念着姓谢那小子了。我去泽州接你,他连面都不露,毫无担当。此人绝非良配,不值得你耗费心思。”   荆晚心底暗自轻叹这舅舅口中“没担当”的小子,才是他真正的外甥。她无奈摇头,认真开口:“舅舅,我并非念着谢三。只是我如今这名声这刘允珩身为八王之后,家世显赫、身份尊贵,天下名门贵女任他挑选,为何偏偏选中我?依我看,多半是奔着害我来的。”   林致放缓神色,柔声宽慰:“你不必这般妄自菲薄。你是薛氏忠良之后,满门英烈风骨长存,单凭这一点,你便不是旁人可以随意轻贱的。”   “不过此番刘家只是先来递个话,并无三书六聘的正式礼数,应当只是试探口风,你也不必急着答复。”他语气温和,继续耐心劝慰:“你不妨寻个机会与刘允珩相处看看。若是相处过后,你当真不喜,无人能够逼迫于你。我林家虽早已淡出朝堂,但拒掉一门亲事还是绰绰有余的。今日我未曾当即回绝,着实是觉得这刘允珩品性气度,确实难得。”   荆晚望着温柔劝慰自己的舅舅,知晓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便乖巧颔首应下。   林致见状不再多言,转身回了书房。   荆晚带着林充充重回廊下,池中游鱼悠然戏水,一派闲适光景,可她的心却再难平静。   昔日她与王行看似无意的偶遇,到底是机缘巧合,还是他刻意接近?   可她又马上推翻了这个揣测。方才前厅之内,刘允珩一再退让避嫌,分明是盼着她回绝这门亲事,实在看不出有蓄谋接近的意思。   可他父亲刘裕坐镇西南,心思深沉、布局深远,又绝非表面那般中立无为,此事终究透着蹊跷。   她心底隐隐好奇,远在云锦城的谢三若是知晓此事,会作何反应。   她与谢三前几日不欢而散,隔阂未消,纵然心中挂念,也不愿主动低头探问,最好有个人能替她递句话。思来想去,唯有周不器最为合适。   他名下的明亚济保行,昨日刚在芙蓉邑又开设了一家分铺,就在太平桥街。她只需借着提亲之事随口闲谈,以周不器的通透机敏,自然会将消息递过去给谢三。这样也不会让谢三觉得是她主动示好,恰好化解了她进退两难的窘迫。   心念既定,荆晚不再迟疑,当即准备出门。林充充见状立刻快步黏上来,拽住她的衣袖,软糯央求:“绾表姐,我跟你一起!我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   荆晚无奈失笑,只觉带着孩童心性的林充充同行也无妨,便应下带着她一同出门。   二人一路入城,直奔太平桥街的明亚济保行。铺子临街而立,陈设朴素规整,一进店果然见到了周不器。   周不器抬眼瞧见她,随口问道:“你怎么来了?”话音刚落,目光扫过她身后探头探脑的林充充,“这谁?”   “我表妹,林充充。”荆晚随手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店内规整的陈设,轻笑一声,“你这济保行开得倒是快,我听说沧溟国和星罗国都有了分号,效率惊人。”   “生意做得好,自然要扩张。”周不器手边放着账簿和算盘,指尖轻叩纸面,语气散漫,“你今日来寻我,总不会是专程来视察我这铺子的吧?”   荆晚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将今日刘允珩登门提亲的前因后果细细道出。   周不器双目圆睁,当即追问:“你说提亲之人是刘裕的儿子?是哪个儿子?”   “听说是刘家长子。”荆晚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的林充充,林充充笃定附和:“没错,我也记得是长子。”   周不器似还在震惊之中,皱眉看着荆晚:“你可知刘裕那老家伙有多离谱?他膝下足足有七十多个儿子,四十多个女儿!”   “七十多个儿子?!”林充充瞪圆了一双杏眼,半晌才回过神,咋舌不已,“那绾表姐嫁过去,岂不是有七十多个小叔子,四十多个小姑子?这婆家可真够热闹的。”   她说完眼珠一转,凑到荆晚面前,一本正经道:“我上午听管事说,那刘允珩已经二十五岁了,比你大了快十岁。我原还担心你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他怕是不行了。可如今看来他爹这般体魄过人,想来他身子骨定然差不了,我也就放心了!”   周不器闻言,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个空响,抬头看了看林充充,又看了看荆晚:“你这表妹说话一直这么直爽?”   荆晚却无暇玩笑,神色愈发凝重:“这刘裕纵使妻妾成群,也绝不可能诞下这么多子女,根本不合常理。”   “我倒是听说过一些传言,当然,未必全然作准。”周不器脸上笑意渐渐收敛,压低声音道出秘闻:“说是刘裕这人有个癖好,专挑高挑标致的女子纳进门,府上妻妾少说数百人。但他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娶得多,而在于他放得开。他府上门客数千,宾客往来不断,他却从不禁止门客进出后院,甚至默许姬妾与门客往来生子。凡生下的男孩,全部算作他的儿子,写入族谱。这些儿子长大后,他便安插到西南各地做官镇守。”   他看着荆晚,挑了挑眉:“懂了么?他生儿子,是给他自己生门阀。”   荆晚闻言怔愣许久:“所以他这众多子女,未必是他亲生的?”   “是不是亲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姓刘,记在刘家族谱上。”周不器轻轻耸肩,“刘允珩既是长子,多半是他早年还没开始‘广纳门客’之前生的,应当是亲生的。”   荆晚默然片刻,心底藏着的心思终究按捺不住,装作随口闲谈的模样,漫不经心地打探:“云锦城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周不器心思剔透,一眼便看穿她的口是心非,却不戳破,坦然回道:“前几日我刚和谢三通了书信,他一切安好。”   心事被道破,荆晚莫名有些不自在,嘴硬辩解:“我又没问他。”   周不器看得失笑,却并未继续打趣她:“放心,这提亲的事,我稍后便传信告知谢三。”   荆晚别开目光,语气别扭:“随你。”   “我这不是贱的么,就爱多嘴传信。”周不器调侃一句,随即正色道:“说正经的,你打算如何处置这门亲事?依我看,这刘允珩绝不简单。世家公子,二十五岁还未成亲,定是风流成性。”   林充充好奇探头:“可我爹说他不错,你又是怎么瞧出他风流成性的?”   周不器随口道:“哎呦,我太了解了,男的不都这样么?”   荆晚抬眸瞥他,淡淡回怼:“你也快二十五了,至今未娶妻,莫非你也是风流成性?”   周不器当即挺直腰板:“我自然不一样。”   林充充一脸认真看向他:“男的不都这样么?”   周不器被她俩联手噎得没话说,无奈摆手:“不跟你们贫嘴了。”   他转头看向荆晚,语气认真:“总之你务必多加提防,此人多半不靠谱。”   “我心里有数。”荆晚轻轻颔首,随即将昔日金谷大会偶遇王行的过往详细道出。   周不器听完神色更沉,笃定道:“这般看来,就更不能掉以轻心。必须找个机会,好好试探一番这刘允珩的底细。” 第59章 这鱼越大鱼越小   芙蓉邑夏末将尽,暑气渐收,市井愈发热闹繁盛。沿街商贩林立,游人往来如织,烟火气裹着凉风漫遍长街。   刘允珩近日却有些头疼,他也不知自己是犯了哪路太岁,自打踏进芙蓉邑地界,就没一件顺心事。   先是在太平街路过一间茶楼时,二楼窗扇忽然轻启,一盆清水直直浇落,兜头将他淋了个透。素色长衫浸了水,紧紧贴在脊背肩头,额发湿漉漉地垂落,看着格外狼狈。   他抬眼望去,窗边立着个穿桃红纱衣的女子,身段窈窕,眉眼撩人,正拎着空盆,半倚在窗沿上,语声软糯:“哎哟,公子恕罪,奴家一时手滑,不慎浇着公子了。”   话音落罢,那女子便提着裙摆扭着腰下了楼,身姿柔媚摇曳,指尖捻着素帕欲替他擦拭脸上水渍,眉眼间媚态尽露。   刘允珩见状连忙退步避让,抬手轻挡,生疏又守礼地隔开对方的动作,只拿宽大袖摆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水,语气诚恳又拘谨:“男女授受不亲,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就不劳烦了。”   女子非但不退,反倒凑得更近,软声相邀:“公子浑身湿透,容易着凉。奴家楼上备有干净衣衫、暖热姜茶,不如上楼稍作歇息,换身衣裳再走吧?”   刘允珩果断拱手推辞,态度坚决:“在下无碍,不必麻烦。”说完转身便走,可刚走了两步又骤然驻足,回过头来。那貌美女子只当他是改了主意,立马又摆出一副娇媚姿态。   刘允珩却眉眼端正,一本正经叮嘱道:“姑娘临街泼水,本就不妥。这人来人往的街市,老幼穿行不断,这般随意浇下去,弄脏了衣裳事小,若是淋了老人孩子、教他们受了风寒,岂非罪过?往后还请留意些。”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那貌美女子攥着素帕愣在原地。   茶楼风波刚过,次日刘允珩途经城南石桥,迎面撞见一个老妪抱着个孩子,跌坐在桥头哭天抢地,说是孙儿病重无钱医治,求好心人施舍几两银子。他蹲下身看了看那孩子,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哭起来能把桥下的鸭子都惊飞。   他瞧着就不像饿的,便起身去了附近一家药房,开了几钱消食化积的山楂麦芽散,回来递给老妪:“婆婆,我瞧着您这孙儿不似重病,倒像是吃积食了。这山楂麦芽散您给他吃着试试,应该就不会再闹了。”   那老妪脸色一僵,随即又哭诉起来:“老婆子穷苦人家,昨日恰逢好心人施舍了些吃食,我自己舍不得吃,全给了孙儿,这才吃多了。你给这些消食的药,治标不治本,我们祖孙俩往后可怎么活啊!”   刘允珩语气依旧温和:“婆婆,我给您银钱也只能解一时之急。如今蜀中各地衙门都有孤老册,登记在册便按月有口粮可领,还能安排些浆洗洒扫的轻省差事。您若愿意,我陪您去公廨登个记,迁到蜀中,往后您与孙儿便不用在桥头讨生活了。”   那老妪一听要去衙门,神色顿时慌张起来,连声推拒:“不、不用了,老婆子不习惯去那种地方。”说完便抱起孩子钻进了巷子,腿脚比年轻人还利索。   刘允珩立在原地,无奈轻叹:“这芙蓉邑的民风,果然彪悍。”   这般啼笑皆非的蹊跷事,这两日他前前后后遇上了七八桩。几番折腾下来,他索性闭门待在客栈,只求安稳度日。   街边茶棚清风徐徐,周不器抬手放下竹帘,隔绝外头热闹人声,转头看向身侧的荆晚,语气笃定:“这刘允珩肯定不是好人。”   荆晚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含混道:“这还不是好人?这妥妥一大善人。”   “太离谱了,怎么有人能好成这样?”周不器身子微微倾过来,拧着眉头,“你想想,一个人,挨了打不还手,被抢了钱不骂街,美人扑过来他闭眼。这太不正常了。”   “盯了这些天,我倒觉得这人真不错。”荆晚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不过,就算这刘裕真想结下这门亲事,也不至于派个这么优秀的儿子来吧?他七十多个儿子,为啥不弄个条件差的来联姻?”   “话不能这么说,这刘允珩条件也没好到哪儿去。”周不器嗤了一声,“这刘裕子女扎堆得像养鸡场,外头那些正经的名门贵女,谁肯往这种人家嫁?嫁过去先认七十多个小叔子,光是逢年过节送礼就能把嫁妆掏空。也就你这种野路子贵女”   他话说一半察觉不妥,连忙收口补救:“我不是说你不体面,是说你不怕麻烦。”   荆晚静默片刻,忽然抬眸,拿定主意:“与其在这儿猜来猜去,不如我以薛绾的身份约他见面,当面瞧瞧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周不器闻言一激灵,连忙摆手阻拦:“不行不行,你和他孤男寡女单独相见,不成。”   荆晚瞪他一眼:“我现下和你不也是孤男寡女?”   “你又瞧不上我,当然,我也瞧不上你。”周不器说得理直气壮,“但这刘允珩可不行,这人好得有点离谱。万一他对你动了什么心思,你又招架不住不行不行,我还得替谢三看着你。”   荆晚闻言站起身来:“替谢三看着我?他自己是死了么?”话一出口她也觉得这话太冲,抿了抿嘴,只偏过头去,“我回去了。约刘允珩的事,我自有分寸。”   她返回林府,主动向舅舅林致说明想与刘允珩见面了解彼此。林致闻讯大喜,欣慰她终于愿意敞开心扉、试着接纳良缘,当即点头应允,又顾及孤男寡女独处难免惹人闲话,便让林充充陪同前往。   三日后,荆晚与刘允珩相约在芙蓉邑栖乔巷的濯荷轩。此处临水筑台,雅致清幽,四周荷塘环抱,夏意尚未褪尽,碧波连绵。清风穿帘入户,带着浅浅荷香,静谧悠然。此番赴约,荆晚未曾遮掩形貌,全然以本来面目现身。   刘允珩步入雅间时,她正斜倚临水栏杆,指尖闲散剥着新鲜莲子,姿态恬淡松弛。听见脚步声,她抬眸回望,眉眼清隽,气质疏淡,与坊间传闻里那个声名狼藉的薛家女判若两人。   刘允珩脚步微滞,世人皆言薛绾偏执痴缠,可眼前女子眉目澄澈,全无传言中的乖戾张扬。更奇的是,他瞧着这张脸,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熟稔,却始终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他怔愣片刻,便迅速敛去眼底失态,端正身形,拱手见礼:“薛姑娘。”   荆晚随手搁下手中莲子,从容起身回礼:“刘公子。”   二人隔案对坐,窗外粼粼水光透过竹帘洒落。刘允珩率先开口:“实不相瞒,这门亲事,是家父授意。我也知薛姑娘已有心上人。父命虽难违,但婚嫁乃是终身大事,贵在两情相悦。姑娘若是不愿,在下回到蜀中自会据实回禀,也好向家父交代。”   他神色端正,这番话像是提前反复思忖,排练许久。   荆晚抬眸看向他,唇角微勾,反问道:“刘公子这话,听着倒是满心盼着我拒绝?”   心事被一语道破,刘允珩面上掠过些许窘迫,却并未否认。他垂眸望着杯中澄澈茶汤,语气坦诚无伪:“是。”   荆晚直言问道:“刘公子是不是嫌弃我名声不堪?”   “没有!绝非如此!”刘允珩连忙辩解,语气真挚,“薛姑娘赤诚坦荡、敢爱敢为,活得通透磊落,自有一身鲜活风骨,在下从未有过半分轻视与非议。”   他这话说得极快,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剖白来得突兀,像是刻意讨好,连忙局促地拱手补充:“是在下交浅言深,言语冒犯,还望姑娘多多担待。”   话音刚落,雅间外侧的竹帘忽然被人撩开。林充充抱着一个圆润的青瓷酒坛,探进半个身子,脆生生喊道:“绾表姐,酒买好了!”   她脚步轻快地跨入雅间,正要将酒坛放上桌,抬眼便撞见端坐对面的陌生男子。视线猝不及防相撞,林充充登时一怔,手上力道微松,酒坛轻轻一晃,险些歪落。   荆晚抬手扶住酒坛,将它妥帖搁在桌角,随即向刘允珩介绍道:“这是我表妹林充充。舅舅顾虑你我单独见面不妥当,便让她作陪。”她又偏头示意林充充:“这位是刘允珩,刘公子。”   林充充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刘公子好。”   刘允珩亦起身回礼:“林姑娘。”   待这一来一往的礼数周全了,林充充在荆晚身侧落座。坐定后她忍不住悄悄抬眼,又细细打量了刘允珩一番,随即凑近荆晚耳畔,压着嗓子窃窃私语:“表姐,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你直接嫁了吧。”   荆晚亦压低嗓音轻声回道:“人家压根没看上我。”   声音虽低,可这雅间拢共就这么大,刘允珩又不是聋子,二人对话一个字不落地全听见了。他耳根微微一热,垂眼去端茶盏,只当自己没听见,神色窘迫。   荆晚抬手拎过桌角的青瓷酒坛,指尖轻挑,启开封口,低头凑近坛口轻嗅。   刘允珩目光落在酒坛上,察觉席间气氛微妙,便开口缓和:“二位姑娘特意自带美酒,想来定是难得的佳酿。只是在下酒量浅薄,怕是要辜负姑娘的一番心意了。”   “刘公子想多了。”荆晚抬手给自己斟了杯酒,神色坦然,话语直白,“这濯荷轩的酒水贵得离谱,一壶抵得上外头三壶的价钱,我便索性自带酒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今儿这顿说好了我请。不过我看刘公子也不大想和我结亲的样子,就没打算破费。”   刘允珩眼底漾开几分真切笑意,由衷赞叹:“薛姑娘当真是性情中人。”   此时店小二端着各式菜品入室,摆了大半张桌子,腾腾热气漫开,三人便顺着菜色聊起来,从芙蓉邑的河鲜聊到蜀中的山椒。刘允珩说蜀中偏辣,荆晚说烟水道偏甜,林充充在中间两头接话,气氛倒比方才松弛了许多。   而窗外碧波河面之上,一艘乌篷船晃晃悠悠泊在水中央,恰好正对濯荷轩二楼雅间。周不器端坐船头,手捧一只空瓷碗,佯装悠然饮酒,实则半点酒水没有,只抿着空气,酸溜溜地吐槽:“聊得还挺开心,瞧那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墨小戈整个人趴在船上,脸颊贴着微凉船板,死死盯着二楼窗内,头也不回地接了句:“谢老三自己不来,让咱俩在这受罪。这隔着半条河,一句都听不清。”他歪头瞥了周不器一眼,“你非要租这破船,还不如去后厨门槛边蹲着,听得都比这儿清楚。”   “哎,我这眼神不好,你看看,怎么还加上菜了?”周不器眯着眼睛,用手肘碰了碰墨小戈。   墨小戈撑起半个身子望了一眼,随即直接站起身来:“不趴了,咱直接过去。”   “现在?”周不器一愣。   “把船撑到后头去,”墨小戈已经弯腰抄起船桨,“从后门绕进去上楼,直通他们那包间,我踩过点。”   周不器还想说什么,船已经晃晃悠悠地往岸边靠了。他只得攥着那只空碗跟上,嘴里嘟囔着:“你踩点行不行啊?”   而此刻雅间里的气氛正好,各式小菜都动了几筷,唯独那盘清蒸鲥鱼完好如初,白嫩鱼肉卧在盘中,被汤汁浸润得莹润诱人,却始终无人问津。刘允珩留意到了,便轻声询问:“薛姑娘是不爱吃鱼么?”   荆晚闻言抬眼:“不是不爱吃,是嫌刺多,挑着麻烦。”   刘允珩点了点头,随即取过桌边另一双干净的竹箸,夹起鱼腹上最肥厚的一段,搁进自己面前未用过的空碟里,垂着眼剔着细密的骨刺。他极有耐心,连那些藏在肌理深处的小刺都没放过,剔尽细刺后,又蘸了些盘中汤汁,才拨进荆晚碗中。随即又夹了一块,如法炮制,搁进林充充碗里。   二人刚要道谢,雅间的竹帘骤然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动静大得像要拆了这间屋子。   周不器和墨小戈几乎是同时窜进来的。   刘允珩握着竹箸的手顿在半空,看了看这两个不速之客,又转头看向荆晚:“薛姑娘,你们认识?”   荆晚扫了二人一眼,面不改色:“不认识。”   刘允珩将竹箸轻轻搁回碟沿,语气温和客气:“那二位是”他目光落在周不器手里的空碗上,“要一起?”   周不器盯着荆晚面前那碟剔好的鱼肉,想着谢三的叮嘱,便急中生乱地开口:“这鱼!这鱼不能吃!”   “为何?”刘允珩满眼困惑。   周不器脑子飞速转了一圈,越转越空,便顺口胡诌:“这鱼这鱼越大刺越大,刺越大肉越少,肉越少鱼越小所以这鱼这鱼”他舌头打结,越编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一旁沉默伫立的墨小戈面不改色,从容上前补完了这段谬论:“所以这鱼越大鱼越小。”   刘允珩沉默须臾,那双温润的眉眼间浮起一层真诚的困惑,像是在努力消化这句颠三倒四的话,最后他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周不器和墨小戈面面相觑,荆晚只觉这顿饭是彻底没法吃了,她搁下筷子径直起身下楼去结账。周不器还在那儿跟刘允珩瞎掰“这鱼真的有问题,你看它眼睛是凸的”,墨小戈在旁边欲言又止地拉他袖子,荆晚已经径直绕过屏风,踩着木梯下了楼。   柜台在一楼的拐角,她摸出钱袋,却带出一枚青玉剑穗,绳结松了,轻飘飘地坠在地板上,“叮”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她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捡,邻桌三个一直闷头吃酒的汉子当中,一个长脸的已经霍然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枚剑穗:“姑娘!我师弟的剑穗为何在你这儿?”   荆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师弟?”   那长脸汉子抱拳:“在下点苍剑派秦肃。我师弟徐微已经失踪半月有余,这枚剑穗是他从不离身之物。敢问姑娘,此物从何而来?” 第60章 你倒是可以给他报个喜   一楼厅堂人声错落,酒客闲谈说笑的声响交织混杂。   荆晚弯腰拾起那枚剑穗,捏在指间转了转。秦肃一双狭长眼眸死死锁着她,带着江湖人独有的锐利警惕:“姑娘不必装傻。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荆晚扫了一眼厅堂,见另外两个点苍派弟子也已站起身来,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她。   此地人多眼杂,往来食客颇多,若是当众道出金谷大会的过往,势必牵扯出自己易容赴会的隐秘,徒增麻烦。她不欲多生事端,便把剑穗往前一递:“这剑穗是我早前偶然捡到的,既然是贵派信物,物归原主便是。”   秦肃眼底疑色更重,往前逼了一步:“捡到的?在哪儿捡的?何时捡的?我师弟人呢?姑娘若是不交代清楚,今日休想脱身。”   他身后两名点苍派弟子也顺势上前,隐隐呈合围之势。   荆晚抬眸扫过三人紧绷的神色,暗自权衡。闹市之中动手太过张扬,只会愈发棘手。   “就是在泽州城外的路上捡的,具体哪条路记不清了。”她神色从容,又退让一步,“此处人多嘈杂,的确不便细说缘由。我上楼与同行之人交代一句,随后咱们换个僻静地方细说始末,如何?”   秦肃沉吟片刻,见她神色坦荡不似虚言,且三人在此,也不惧她寻机脱身,便颔首应允:“好。我等在此等候,姑娘切勿耍花样。”   荆晚不再多言,转身拾阶而上,快步重回二楼雅间。刘允珩还在跟周不器周旋那盘鱼能不能吃,见她神色沉重地去而复返,便住了口。   荆晚走到林充充面前,径直开口:“充充,我这边临时有事,你先回林府。”   她说着转头看向刘允珩:“劳烦刘公子替我送她回去。”   刘允珩目光敏锐,早已瞥见她身后楼梯口,站着三位气息凌厉的江湖人,蹙眉道:“薛姑娘,楼下那些人”   “我处理得了。”荆晚打断他,“你先送充充回府。”   “不可。”他语气固执,“你我二人一同赴约,你孤身随一众江湖人离去,我于心难安。若是途中出事,我更无从向林世叔交代。”   刘允珩目光轻轻扫过一旁的周不器与墨小戈,又落回荆晚身上:“薛姑娘方才说不认识这二位公子,可我见你们默契十足,分明是旧识。我虽不涉江湖,却也不愚钝。不如便劳烦这二位公子,护送林姑娘回府。”   林充充立刻上前,拉住荆晚衣袖,执拗摇头:“我不回去!绾表姐,我要跟着你。”   “不行。”荆晚语气坚决,转头看向周不器,“老周,辛苦你送充充回林府。”   周不器正要推辞,墨小戈抬手按住他肩头:“老周,你留下只会添乱,帮不上忙。你送人回去,这里有我。”   周不器还欲争辩,对上墨小戈笃定的眼神,又瞥了眼楼下蓄势待发的点苍派弟子,只得听话地带着林充充先行离去。   雅间内便只剩荆晚、刘允珩、墨小戈三人。他们下楼时,秦肃和两个师弟已经站到了门外街边,见荆晚出来,秦肃往巷口方向偏了偏头:“姑娘,请。”   一行六人走出濯荷轩大门,拐进人迹罕至的临河小巷。巷内草木幽深,隔绝了长街的烟火喧嚣,安静得只剩风声掠过枝叶的轻响。   荆晚放慢步子,侧头低声问墨小戈:“这点苍派厉害么?”   墨小戈目视前方,语气漫不经心:“江湖三流门派,寻常水准。你若是想动手,咱们三打三,应该能赢。”   身侧的刘允珩适时插话,语气诚恳又老实:“应该是二打三,在下不通武艺,算不上一个人。”   墨小戈微微侧目:“那你跟来做什么?”   刘允珩神色端正,一本正经回道:“我跟着好歹能撑撑场面,看着势均力敌些,也能在旁为二位助助威。”   墨小戈叹了口气歪头看着荆晚,用唇语嘀咕:“这人傻愣愣的,还不如谢三。”   荆晚并未理会,她微微偏头用余光扫向身后三人,小声和墨小戈商量:“要不,先动手试试?打得过就不必讲理,打不过再服软跟他们掰扯。”   墨小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都行。”   几人低语交谈的声响虽轻,却尽数落进身后三人耳中。秦肃脸色骤然沉冷下来,周身戾气翻涌,冷声呵斥:“三位当我等是聋子不成?既然早有动手之意,何必多费口舌,尽管出手便是!”   荆晚见此地已是偏僻无人,手腕一振,腰间软鞭破空而出。墨色鞭身翻卷游走,诡谲如蛇,裹挟着利落风声直取秦肃手腕。   秦肃没料到她突然发难,仓促侧身急避,堪堪躲开这一击。可荆晚鞭法变化极快,鞭梢骤然折转,刁钻扫向身侧另一名点苍派弟子的膝弯。那弟子猝不及防,小腿被鞭身抽中,足下一软,单膝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再难起身。   墨小戈脚步轻闪,瞬时上前,指尖快如闪电,在这名跪地弟子肩颈穴道上一点,那弟子便浑身酸软,气息凝滞僵在原地。   另一名点苍派弟子见同门被制,又惊又怒,提剑径直扑来,剑招迅猛,直逼荆晚身侧。一旁观战的刘允珩生怕这人冲过去伤到荆晚,脑子一热,直接纵身扑上前,双臂死死箍住那名弟子的腰身,整个人几乎挂在对方身上。那弟子被凭空抱住,身形大乱,拼命拧身挣扎。   可刘允珩看着斯文清瘦,下盘却极稳,箍得死紧,就是不松手。为避免其挣脱,情急之下,他一口咬住对方肩头。那弟子被这一口咬得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停了半瞬。   就在这转瞬的空档,墨小戈贴身欺近,抬手点住他周身大穴。至此三名点苍派弟子已倒下两位,只剩为首的秦肃。   秦肃见状,提剑上前,直刺荆晚面门,想要强行破局救人。可他招式刚出,荆晚软鞭已然回旋折返,墨色鞭身缠上他握剑的手腕,层层缠绕、骤然收紧。秦肃性子倔强,手腕被锁仍咬牙奋力挣扎。   荆晚眸色微冷,鞭身收紧,凭空添了三分力道,锁得他腕骨发麻。墨小戈再度上前,点住他后心穴道。   方才气势汹汹的三名点苍派弟子,尽数被制住,歪在墙根下。   三步之外,刘允珩视线落在荆晚手中的软鞭上,心头隐隐生出几分熟稔,却并未当场点破。   荆晚收鞭,动作行云流水,她从容看向墙根下被制服的秦肃。   秦肃面色铁青,眉头紧锁:“姑娘好身手,可即便你今日走了,这事也没完。我师弟失踪半月,我一定会追查到底,姑娘若是问心无愧,不妨随我回点苍派,与我派长辈当面厘清原委。”   荆晚正要应声,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女声,截断了她的话。   “今日,她哪儿都去不了。”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幽深巷口逆光立着一道修长身影,苏倾绝身姿清挺,面容覆着一层薄霜,腰间漱雪剑敛锋悬垂,周身气场凛冽如冰。   墨小戈飞快贴近荆晚:“这个打不过,认栽吧。”   荆晚瞥他一眼:“还用你说?”   她心中清楚,自己和墨小戈绝非苏倾绝对手,索性静立不动,看着对方缓步走入巷中。   苏倾绝目光锁在荆晚身上,开门见山:“我此番南下,是为追查家师被造谣之事。我追查流言源头许久,线索均指向一个叫‘尘事主’的人。此人精通易容之术,行踪诡秘无迹,无人知晓其真实容貌与身份,查到此处,线索便断了。”   她看着荆晚,语气愈发冷冽:“可近日江湖乱象频发,各派弟子接连失踪,其中不乏大量金谷大会的参赛侠士。我翻查参赛名册,意外发现名册之中,有一位参赛者的门派是尘世盟。只是不知这尘世盟与尘事主是否有所关联?”   荆晚暗自懊恼,当初随口杜撰的名头,竟成了今日引到自己身上的祸端。   “这位参赛者的独门兵器是韧金藤软鞭。”苏倾绝眸光锐利如刀,盯住荆晚腰间鞭子:“薛姑娘,你的兵器恰好也是软鞭。天下岂有这般巧合之事?”   一旁的秦肃闻言,抬头死死盯着荆晚,急切求证:“原来你就是金谷大会救下我师弟的那位少侠?如此说来,你定然认得徐微。方才为何刻意隐瞒,谎称不识?”   荆晚看着身旁的墨小戈,突然想起金谷大会之时,他曾扮做自己,和沈珏、李宥同行,立刻心生一计。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一缕发丝,歪着头看向苏倾绝,眉眼带俏,一副无辜懵懂的模样:“苏女侠,你这心思未免太过曲折。什么尘世盟、尘事主的,我听都未曾听过。金谷大会我的确去凑过热闹,只不过我一直同沈珏待在一处,寸步未离。他不是你相好的么?你若不信,大可去问他。”   她眸光轻轻一转,语调天真烂漫:“怎么,他从未和你提过?”   苏倾绝面色微变,眼底燃起怒意,声色骤厉:“你嘴里不干不净,胡说些什么!”   “哦我知道了!”荆晚眼底笑意更深,故意拉长语调,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你是气我当时和沈珏走得太近,心里不痛快,所以才揪着我刁难,对不对啊,苏女侠?”她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苏倾绝沉着脸,周身寒意暴涨。   墨小戈朝荆晚使了个眼色,咬牙低声道:“你说你惹她干嘛?”   荆晚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我今日是走不了了,你找机会赶紧遛,想办法通知谢三。”   苏倾绝漱雪剑铮然出鞘,清冷剑光划破巷中沉闷空气,剑尖直指荆晚。   就在二人针锋相对,气氛紧绷之际,身侧的刘允珩上前一步,开口解围:“苏女侠,在下曾在金谷大会上见过薛姑娘。大会场地开阔,人多眼杂,薛姑娘始终现身人前,绝无可能分身异地,她并非那位参赛的少侠。女侠仅凭兵刃相似便定罪揣测,未免武断。”   苏倾绝闻言沉默片刻,将漱雪剑收回鞘中,又从怀中取出两张折叠着的素色信纸,递至荆晚面前:“那这两封信件,薛姑娘又作何解释?我已暗中潜入苏府,与你过往笔迹详细比对过。”   荆晚接过信,展开细看。   第一封只有寥寥数行:“泽州事毕,愿以九千峒兵、五万薛家旧部,归附将军麾下。”   落款处没有署名。   第二封稍长:“蜀中门户未开,西南诸事纷纭。吾本无大志,将军知我所愿。愿遂之日,将军之事即我之事。”   两封信,都是她自己的笔迹。   她无奈看向墨小戈:“你前去寻谢三,大可不必求援了。不过倒是可以给他报个喜,真是好谋算。” 第61章 瘦橘变成了胖橘   荆晚指尖摩挲着信纸,心头思绪飞速翻涌,瞬息便将所有关节尽数捋清。   能将她笔迹仿写到真假难辨、笔锋走势分毫不差的,便只有两人孟七爷和谢三。   信中隐晦提及的“将军”,昭然便是八王之一的赵破虏。   孟七爷与赵临封交情匪浅,赵临封又和赵破虏是同气连枝的兄弟,互为倚仗。此事知晓者寥寥,但她确实曾听谢三提过。孟七爷没道理伪造她的笔迹去构陷赵破虏。   如此推演,答案已昭然若揭。   是谢三。   荆晚心底泛起一丝寒凉,这人倒是一点旧情不念,前脚刚和她闹掰,后脚就翻脸不认人。   眼下局面,她百口莫辩。苏倾绝本就对她疑心深重,认定她是搅动江湖乱象的祸根,此刻辩驳徒劳无益,倒不如先认下这桩半真半假的罪责。   信中提及的峒兵,是诸王争霸、各方势力疯抢的重要筹码。江湖早有传言,说玉玺之中藏着号令峒兵的兵符,而这玉玺极有可能就在她这个“薛家遗孤”手上。   苏倾绝所在的漱石剑斋背后是魏渊,她此番前来,多半是魏渊授意。既然如此,只要苏倾绝信了她手中有玉玺,那她在魏渊眼中便是一块能咬不能死的肥肉。   现下,她只需顺势装作自己手握玉玺、掌控峒兵,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尚有利用价值,各方势力便无人敢轻易取她性命。   先把命留住,再做打算。   苏倾绝见她半晌无言,眸中掠过几分讥诮,只当她是无从辩驳:“怎么?薛姑娘方才还巧舌如簧、言辞伶俐,现下怎么不说话了?”   荆晚缓缓抬眼,眉眼松弛,透着几分倦怠:“唉,没话说了,认命了。”   这般干脆的服软,反倒让苏倾绝一怔。   荆晚索性往墙根一靠:“对了苏女侠,你现在要怎么处置我?是要把我交给魏渊?还是你亲自审?我这个人不经吓的,你问什么我说什么,不用动刑。”   苏倾绝冷眼看着她,眉头紧锁:“薛将军一生磊落,怎会有你这样的后人。”   “我这样的人?我自己也时常纳闷。不过”她歪着头看向苏倾绝,“漱石剑斋这样的名门正派都能做魏渊的走狗,薛将军的后人少些风骨,也不足为奇。”   苏倾绝面色不善,却不欲再与她做无谓口舌之争。她抬手解开三名点苍派弟子的封穴,随即手腕倏翻,三枚细针疾射而出,精准刺入荆晚、墨小戈与刘允珩三人肩头。一股酸麻感瞬间顺着穴位蔓延开来,三人经脉滞涩,内力登时运转不得。   荆晚随意活动了下手腕,不急不恼,反倒笑着打趣:“好姐姐,你怎么竟干些脱裤子放屁的事,你封我们三个废柴的内力,纯属多此一举。”   她抬手指了指墨小戈,戏谑道:“我和这位相貌平平的兄弟,本就内力浅薄,封不封都无碍大局。”随即又看向身侧的刘允珩,“至于这位俊秀周正的兄弟,更是全无内力。”   墨小戈当即瞪她一眼,低声辩驳:“你才相貌平平。”   说罢他转头看向苏倾绝,一脸无辜地试图摘清自己:“苏女侠,要抓便抓薛绾一人,扯上我做什么?我就是路过的,放了我吧。”   苏倾绝斜睨他一眼,冷声道:“放了你去给赵破虏报信?”   墨小戈一头雾水,歪头看向身侧的荆晚:“赵破虏?我给他报什么信?”   苏倾绝懒得与他废话,转头看向秦肃三人,沉声道:“近来江湖子弟接连失踪,云锦城云慕河上频频出现干枯浮尸,二者恐有关联。我欲前往云锦城追查此事,三位若有意,可与我同行。”   秦肃与两名师弟对视一眼,当即会意,拱手道:“我等愿随苏女侠同行。”   “甚好。”苏倾绝颔首,目光扫过荆晚三人,“劳烦三位,替我押送这三人。”   三名点苍派弟子依言寻来绳索,将荆晚、墨小戈与刘允珩双手缠缚于身前,绳结打得紧实牢固。为防三人途中脱逃,他们又将绳索首尾相串,把三人连成整齐一列,活像一串糖葫芦。   刘允珩神色平静,反复低头研究绳结的打法,像是头一回见这种捆法,颇觉新鲜。   墨小戈被捆得浑身别扭,几番挣动皆是徒劳,忍不住低声抱怨:“你说你俩,一个将门之后、一个八王子嗣,都是体面身份,出门竟连个护卫都没有,就让人像捆猪肉一样捆着?能不能来个人救救咱们?”   荆晚轻笑自嘲:“林老爷子听见我要回府,吓得连夜躲出去,你看我像是有靠山、有人来救的样子?”   刘允珩认真思索片刻,诚恳回复:“我家中兄弟姊妹多。即便是死一两个,家中长辈大抵也不甚在意。”   墨小戈张了张嘴,也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干脆闭了嘴。   苏倾绝做事利落,就近在驿站雇了两辆马车,一行人即刻启程北上,奔赴云锦城。   两辆马车一路颠簸赶路,日夜兼程。荆晚三人被绳索捆着挤在狭小车厢里,一路熬得身心俱疲。墨小戈每日最大的消遣便是隔着车帘跟秦肃斗嘴,秦肃不搭理他,他便转头去逗刘允珩。可惜刘允珩涵养太好,逗也逗不恼,像个闷葫芦。荆晚则靠在车厢里闭着眼,谋算着如何逃跑。   途经一处热闹市镇时,众人旅途劳顿,车马也需休整,苏倾绝便勒马停车,决定在此落脚用膳。市集人流密集,荆晚他们手上绑着绳索未免太过扎眼,苏倾绝便让秦肃暂时松了绳结,却依旧紧盯着,以防他们逃走。   苏倾绝下车前先戴好了斗笠,她容貌出尘,行走市井,总因样貌太过惹眼引来无数侧目。是以她早已养成习惯,但凡踏入人多之地,便会戴上宽檐斗笠,遮住容颜,免去无端纷扰,也算是美人独有的烦恼。   但现在还有一个容貌招眼的刘允珩。他生得极为俊美,市井往来的女子路过,总会忍不住驻足侧目,频频回望。墨小戈目光扫过周遭人群,又瞥了眼身侧的刘允珩,立刻和荆晚对上眼神,此地人多拥挤,正是绝佳的逃跑良机,两人默契生出脱身之计。   荆晚悄悄凑近刘允珩身侧,压低声音:“刘公子,帮个忙。”   刘允珩茫然问道:“帮什么忙?”   荆晚朝熙攘的人群努了努嘴:“你往人多的地方走几步,随便找一些胭脂首饰的摊位问问价或是问问路。”她顿了顿,直白提点,“总之对着路过的姑娘们笑一笑,让她们多看你几眼。”   刘允珩脸颊瞬间泛起薄红,连连摇头:“这这成何体统?太过轻浮,我做不来。”   荆晚拽着他的胳膊,语气急切:“你不想跑了?你要是真被绑到云锦城去见魏渊,你爹都不一定捞得出来你。”   “就是就是,”墨小戈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这差事我倒是想干,可惜没你这副好皮相。”   利弊当前,刘允珩迟疑片刻,终究架不住两人催促,咬牙应下。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毕生勇气踏入人群,停在一处卖花摊位前,对那卖花的姑娘露出一个格外生硬的笑:“这位姑娘,请问这花怎么卖?”他说话时耳根通红,浑身透着拘谨局促,偏偏那张脸生得太好,再僵硬的笑挂上去也不难看。   卖花的姑娘抬眼一瞧,手里的花险些没拿稳,旁边几个路过的女子也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刘允珩牢记荆晚的嘱托,但凡瞥见周遭有女子看过来,便硬着头皮挨个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一副努力营业的心酸模样。   墨小戈在后头看着,小声嘀咕:“啧啧,这要是换了我,笑成这样估计都被打了。”   一旁的秦肃见前方人群聚拢,场面逐渐失控,顿时面露急色,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去拉刘允珩。   刘允珩被他拽得踉跄一步,露出一副惊惧无助的神色,高声呼救:“姑娘们救救我!我是被强掳来的!”   荆晚和墨小戈混在人群中趁机煽动。   “光天化日强抢民男了!”   “名门弟子仗势欺人,公然强掳黄花大小伙儿!”   人群哗然,几个热心的大婶已经张臂拦在了秦肃面前。点苍剑派与漱石剑斋都自诩名门正派,素来不愿与市井百姓发生争执,生怕落下欺压平民的话柄,此刻被人群团团围住,只能投鼠忌器被动受制。   苏倾绝拨开人群挤过来,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她正欲抬手拉住刘允珩,不知是谁在混乱中碰掉了她的斗笠,纱幔滑落,露出一张清冷出尘的脸,人群安静了一瞬。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姑娘大婶们,看了看苏倾绝,又看了看刘允珩,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瞧怎么般配。   一个卖绢花的姑娘脱口而出:“这哪是什么强抢民男,怕不是小两口闹别扭,生出的误会!”   旁边几人跟着点头:“这般绝色佳人,配上年少俊秀的公子,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荆晚混在人群里,只觉一口老血噎在嗓子眼:“这怎么还磕上了?”   墨小戈扯了扯她的袖子,催促道:“赶紧走吧,琢磨啥呢!”   荆晚闻言不再迟疑,和墨小戈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转身便钻进了旁边的巷子。二人猫着腰一路穿街过巷,专挑人少的地方跑,直奔城外。   眼看就要拐上出城的官道,苏倾绝的声音便从身后飘了过来:“二位这是要去哪儿?”   荆晚脚步一顿,回头嬉皮笑脸地看着苏倾绝。墨小戈叹了口气,认命地收了脚。   二人被押回马车时,刘允珩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恼意:“你们把我一个人扔下,就跑了?”   荆晚面不改色地坐回车上,大言不惭道:“我俩这不就是为了回来救你,才被抓住了。”   刘允珩冷声道:“你们方才逃跑的方向是出城,不是回来。”   墨小戈干咳一声:“那个我们是想从外围包抄。”   刘允珩侧过头不看他俩,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苏倾绝这时掀开车帘,将一个斗笠丢在刘允珩腿上:“刘公子,以后出门必须戴着。再让我看见你行色诱之举”她顿了一下,似也是觉得自己这番言辞太过露骨,轻咳一声继续道,“我就划了你的脸。”   刘允珩涨得满脸通红,想要辩解却无从辩解,只得狠狠瞪了荆晚和墨小戈一眼。   此后一路,看守愈发严苛。墨小戈提议过装病或者假装内讧分散注意,三人试着逃了几回,次次都被截了回来。最后墨小戈也彻底放弃了,只偶尔在赶路间隙跟刘允珩说几句闲话解闷。   如此日夜兼程赶了两日路,一行人总算进了云锦城的地界。荆晚满心惴惴,若是被带到魏渊府上怕是更难脱身。正思忖间,巷口骤然掠来一道黑影,自高处凌空落下,拦下马车。   那人身形极高,手脚格外修长,比例异于常人,脸上一道狰狞横疤从额角斜划鼻梁,五官凌厉怪异,周身萦绕着凶悍诡谲的气息。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然纵身掠至马车前,掌风凌厉,轰然一声巨响,坚固的马车瞬间被硬生生劈开,木屑纷飞、残片四溅。   荆晚、墨小戈与刘允珩三人尚在车内,还未回神,便见那人指尖凝劲,隔空几道劲风斩出,切断了三人手上捆缚的绳结,紧绷的麻绳寸断落地。   苏倾绝见此一幕脸色骤变,脱口喝道:“是峒人!”   她猛地转头盯住荆晚,眼神凛冽:“你竟真的拿到了兵符,可以号令峒兵?”   荆晚无暇辩解,眼前战局一触即发。   那怪人出手极快,三招之内便逼退秦肃和两名点苍派弟子,又回身一掌震开苏倾绝,随即一手拽起刘允珩的胳膊,另一手护住荆晚和墨小戈,低声道:“走!”   四人趁乱撤出巷口,沿着窄街疾行。怪人脚步极快,荆晚和墨小戈勉强跟得上,刘允珩跑得气喘吁吁。怪人索性将他扛上肩头,脚下速度丝毫不减。刘允珩被他扛在肩上颠得说不出话来,荆晚和墨小戈跟在后面,七拐八绕跑了好一阵。   那怪人将刘允珩放下时,单膝微躬:“公子,属下来迟了。”   刘允珩扶着墙站稳,还没从方才那一阵颠簸中缓过来,只摆了摆手:“无妨。”   怪人不再多言,转身看了荆晚和墨小戈一眼,确认二人无事,便再度扛起刘允珩,身形一纵,踏檐踩瓦,转瞬便消失在楼宇之间。   荆晚与墨小戈皆是一愣,来不及细究变故,也不敢停留,继续沿着巷子往前奔逃。   墨小戈熟门熟路,带着荆晚穿过几条僻静街巷,最终停在一处气派清幽的宅邸门前。宅邸门头清雅,悬着一块黑木鎏金匾额,上书三字:半闲居。   墨小戈推门而入,两名守卫见了他,只微微颔首,便径直放行。荆晚跟在他身后进了门,还喘着粗气,四下张望了一圈:“这是什么地方?”   墨小戈随口答道:“半闲居,谢三在云锦城的宅子。”   荆晚脚步一顿,心里头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她并不想以这般狼狈的模样踏进谢三的府邸,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去处。   她定了定神,环顾四周陈设,忽然开口问墨小戈:“方才那怪人,你可看清了?听到苏倾绝喊他什么了么?”   墨小戈正往院子里走,闻言回过头来:“恍惚听见喊什么峒人。想来是刘允珩的护卫吧,长得是怪异了些,倒是真厉害。”   荆晚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疑虑:“这怪人手足修长、身形异于常人,莫非真是峒人?而且他喊刘允珩叫‘公子’。”她沉吟片刻,道出心中揣测,“你说有没有可能玉玺已经落在刘裕手上了,他才是暗中掌控峒兵的人?”   墨小戈愣了一瞬,连连摇头:“不至于吧?这要是换做是我手握峒兵,我可憋不住,早就借机起事,登顶掌权了。”   荆晚默然不语,立在廊下出神。   这时,一只体态圆胖的橘猫慢悠悠从庭院深处踱出,行至她脚边便停下了,低头轻嗅她的靴面,随即温顺地蹭着她的小腿撒娇。   荆晚垂眸望去,一眼便认出了它。   三年前在枕霞别院,后院常有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游荡,她总把剩饭留一些给它,那猫便日日蹲在窗下等她。   如今再见,它胖了整整三圈,毛色油亮顺滑,体态敦实可爱。她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那橘猫舒服地眯起眼,发出软糯的呼噜声,倒还是从前那个性子。   荆晚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从未想过,谢三竟会将这只不起眼的野猫一直养在身边,悉心照料数年,还养得这样好。 第62章 棋子?弃子?妻子!   荆晚蹲在阶前,指尖轻轻揉着橘猫蓬松的脑袋。小家伙惬意地眯起眼,温顺地蹭着她的掌心撒娇,连日紧绷的心神难得在此刻觅得片刻安宁。   院门轻响,储茵萝身着一袭紫色直裰踏入院中,她看见荆晚时稍显意外,随即眉眼舒展,漾开一抹温和笑意,快步上前唤道:“晚晚!”   荆晚心底戒备骤起。先前凤栖梧庭一事,她便疑心是储茵萝有意引她入局,暗自将其划归为赵临封一派。此刻猝不及防在谢三的府邸撞见她,心头疑虑再起,莫非储茵萝实则是谢三的人?   她心中警惕,面上却分毫未露,噙着笑意起身,故作熟稔地开口:“储姐姐,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谢三的府邸?”   储茵萝心思通透,听出荆晚话语里暗藏的试探,笑着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怎么?吃醋了?我和你家谢三清清白白,你大可放心。”说笑过后,她敛去嬉闹,正色解释道:“近来翠微门有数名弟子失踪,我一路追查,辗转到了云锦城,途中不慎遇险,承蒙谢公子出手相救,还为我疗伤调理,我便寄居在此休养。”   一旁的墨小戈闻言上前问询:“谢三人呢?”   储茵萝并未见过墨小戈,正犹疑地打量着他。   墨小戈利落地做了个简短介绍:“在下墨小戈,谢三的朋友。”   “翠微门,储茵萝。”储茵萝颔首回礼,随即答道:“谢公子前日便外出了,至今未归,我也不知他的去向。”   她目光落在荆晚和墨小戈身上,见荆晚发丝凌乱、衣衫蒙尘,眉眼间压着浓重疲惫;一旁的墨小戈亦是满身风尘、狼狈不堪。她关切问道:“你们怎会如此狼狈?可是路上遭遇了什么变故?”   荆晚与墨小戈对视一眼,将连日来的遭遇娓娓道来。省去了玉玺、峒兵和细碎闹剧,只讲核心风波。   储茵萝听完,眸中掠过几分讶异,她看向荆晚:“原来你便是薛绾。”   荆晚听出她语气里的意外,却只当她是装的。若她真是谢三的人,定然早知自己是假遗孤。她笑了笑,对储茵萝道:“储姐姐,这儿没外人,你还是叫我荆晚吧。”   储茵萝只当她是怕暴露身份惹来麻烦,连忙点头:“好,我依旧唤你晚晚便是。”   荆晚辨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看着储茵萝这般亲昵温和的模样,心底的疑虑非但未曾消解,反倒愈发深重。   储茵萝见她神色凝重,只当她是忧心各派追责,温声提点:“漱石剑斋与点苍剑派皆对你心存猜忌,此事的确棘手。当务之急是查出真凶、厘清原委。否则江湖各派同气连枝,必会接连寻你麻烦。”   荆晚心知她所言在理,眼下处境凶险,早已容不得她被动蛰伏、坐以待毙。她抬眸看向储茵萝,开口问道:“储姐姐追查失踪案,可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储茵萝敛眸正色,道出疑点:“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提过,钱梓垣承诺金谷大会的十甲弟子,有机会拜入叶知秋前辈门下修习绝学。此番失踪的各派弟子,竟有六人是金谷大会的十甲得主。”   荆晚沉吟片刻,恍然开口:“这么说确实对上了,徐微也是十甲之一。还是我故意落败,才助他跻身十甲之列,没曾想,反倒间接害了他。”   “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归咎自身。”储茵萝轻声安抚,随即坦然相邀,“我今夜打算前往云慕河探查,你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去自然可以,只是我如今内力被封,周身经脉滞涩不通,恐怕帮不上你。”荆晚道出自身的桎梏窘境。   “我倒是知晓漱石剑斋的封脉细针。”储茵萝抬手轻按荆晚肩头,荆晚吃痛轻哼了一声,她收回手,神色诚恳:“我修为虽不及苏倾绝高深,却也勉强有法子应对。你们且盘膝坐好,我试试帮你们逼出体内细针。”   储茵萝当即运力施为,那细针在他二人体内滞留多日,强行逼出极为费力。她凝神聚力,指尖真气缓缓探入二人穴位,她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面色苍白,显然损耗了不少内力。   半个时辰后,两枚细针先后从荆晚、墨小戈肩头弹出,落在地上。二人经脉瞬间通畅,滞涩之感尽数消散,内力缓缓流转周身。   储茵萝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气息。可她并未多休息,强撑着身体,替荆晚备好了浴水和干净衣裳。荆晚泡进热气氤氲的木桶里,水汽模糊了视线,储茵萝绕到她身后,指尖蘸了药油,轻轻按在她后背的淤青上。她动作极轻,温热的指腹顺着脊背的淤痕缓缓揉开,荆晚起初还绷着肩,后来便渐渐放松下来。   沐浴完毕,她头发还湿着,储茵萝贴心地递过一条干帕子。荆晚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发梢,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松动。心想纵使储茵萝接近自己是刻意为之,她此刻竟也心甘情愿,不愿设防。   天色渐沉,星月隐于云层,夜空浓黑如墨。   荆晚与储茵萝趁着夜色前往云慕河畔。云慕河中段向来热闹繁华,画舫凌波、灯火绵延,游人泛舟赏景、笙歌彻夜,可河道上下游两侧却截然不同。入夜后雾气不散,河面浮着淡淡的腥冷气息,岸边荒草丛生、杳无人迹,周遭死寂得诡异,连虫鸣鸟啼都尽数断绝。   二人沿河岸搜寻了约莫半个时辰,储茵萝忽然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湿润的泥土:“有车轮印,是新的。”荆晚俯身细看,泥痕深陷,像是载了重物,一路朝城郊方向延伸。   二人沿车辙追出约莫三里地,到了一片荒废的窑厂。枯草齐腰,土窑塌了大半,车辙在枯草丛中一处被浮土虚掩的凹陷前消失了。储茵萝拨开枯草,露出一块半朽的木板,撬开一角,底下黑洞洞的,透出湿冷的风。她看了荆晚一眼:“底下有暗道。”   荆晚刚欲探查,暗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和拖拽重物的声响。二人连忙藏进草丛,随即木板被从内推开。钱梓垣和一个蓝衣棍一前一后钻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护卫,抬着一具宫装尸体。月光照在那尸体脸上,干枯凹陷,像被抽干了所有血气。   钱梓垣踢了尸体一脚,压低嗓门骂道:“怎么又有尸体?到底是谁要嫁祸老子?!”   他身旁那蓝衣棍正要答话,忽然猛地回头望向草丛方向,厉声道:“有人!”   危机骤临,储茵萝按住荆晚手腕,低声急劝:“你先走!我与钱梓垣有交情,他不会伤我,我脱身后自会去寻你。”   荆晚还未来得及开口,储茵萝已经起身拨开草丛走了出去:“钱大公子,好久不见。”   钱梓垣见是她,眼中闪过警惕:“茵萝?”   储茵萝故作镇定地应了一声,随即目光落在那具宫装尸体上,像是刚注意到似的,猛地捂住嘴,失声惊呼。   钱梓垣面色一沉,立刻命人按住她。储茵萝作势挣扎,故意闹出动静,荆晚知道她是在替自己争取时间,便趁着这空档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在窑厂外,她找了一处破窑蹲下来等。夜风刮得枯草簌簌响,一炷香过去了,没有动静;半个时辰过去了,没有动静;一个时辰过去了,储茵萝始终没有出现。   荆晚翻来覆去纠结许久,最终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正面救人,反面走。”   她闭眼往地上一抛,铜钱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正面朝上。   “再来一次。”她又抛了一次,还是正面。   她弯腰把铜钱捡起来:“算了,再做一次好人,再信一次。”   只是她素来谨慎,不想打无准备之仗,她可不愿一腔热血贸然送命。   思索一番后,她先绕到城里,寻到一家药铺,逼着店家卖给她一瓶绿矾油。店家推脱说这东西没有官府文书不能卖,她懒得废话,直接抽出腰间软鞭甩在柜台上,那力道震得瓶瓶罐罐叮当乱响,店家连滚带爬地从柜底翻出一只厚陶瓶递过来。她接过来拔开塞子嗅了嗅,确认无误,用油纸裹好塞进怀里,扔下钱,便转身出门。   返回窑厂时夜色更深了,她摸到那处被枯草掩盖的木板前,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撬开,谁知那木板竟虚掩着,一掀就开了。她顺着石阶往下走,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却发现一路畅通无阻,像是有人刻意替她清干净了所有障碍。   莫非是谢三?这人定是自觉坑她太多,此刻约莫是良心发现了,暗中出手相助。念及此处,她胆子壮了几分,脚下却依旧谨慎,不敢懈怠。   行至暗道尽头,一扇木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烛光。她凑近门缝,便听见钱梓垣暴戾的质问声:“你究竟受何人指派?速速招来!”   荆晚顺着门缝向内窥望,只见储茵萝被捆缚在石柱之上,发丝凌乱,衣衫破损,唇角带血,浑身布满细密伤痕,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   钱梓垣绕着她踱了两圈,倏然驻足,从旁侧炭盆中抽出一枚烧得通红发烫的烙铁,眼底满是阴戾:“我念着你曾经爬过我的床,给你留了情面。谁知你这般不知好歹!你若是不识抬举,我就在你脸上烙个‘娼’字,明日带你游街示众,让人看看,人前故作清高的储女侠,是个什么货色。”   荆晚心底怒意骤生,烙字,又是烙字。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虎子脸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赝”字。钱家还是这般卑劣下作,专以折辱他人为乐。   “是谁授意你将尸体藏在我的私库里栽赃我?”钱梓垣俯身凑近储茵萝,冷声逼问:“我本就打算设下圈套,来个瓮中捉鳖,没承想你竟主动送上门来。老实交代,究竟是谁派你接近我!”   储茵萝气息虚浮,声音微弱却依旧执拗:“我只是路过,无人指使。”   钱梓垣冷笑一声,将那枚烙铁举到她面前,离她的脸颊不过半寸。   “还瓮中捉鳖?就凭你?”清冷女声陡然响起。荆晚缓步踏入暗室,笑着立在门口。   钱梓垣猛地回过头,眯起眼:“你便是她的同伙?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荆晚挑眉,语气轻快:“自然是笑你这只鳖啊,王八爬进锅,还知道自己盖上盖。”   钱梓垣面色一沉,身旁一名蓝衣棍忽然惊呼:“公子!我想起来了!她是薛绾!三年前在夜航船我见过她!”   钱梓垣眼底的轻蔑尽数褪去,杀意渐浓。   他从未见过薛绾,却对这个人恨之入骨。   就是薛绾,间接害他断去一指,落得终身残缺,这份仇怨他隐忍数年,片刻未忘。   “原来你就是薛绾。”钱梓垣语气冰冷,“你这是自投罗网?”   面对暗室内的一众蓝衣棍,荆晚毫无怯意:“我敢站在这儿,自然有恃无恐。你钱家与漱石剑斋,不都是魏渊的走狗么,难道苏倾绝没告诉你?她亲眼见过我调遣峒兵?”   钱梓垣嗤笑一声,满眼不屑:“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任你哄骗?”   “那你大可一试。”荆晚眼神笃定,字字铿锵:“我若平安无事,你尚可苟全性命;我若葬身此处,千军万马便会踏平钱家。你敢赌吗?”   钱梓垣眼底掠过一丝迟疑,峒兵的威慑力天下皆知,由不得他不忌惮。   但转瞬他便被恨意冲昏头脑,恶狠狠冷笑:“我杀不了你,还杀不了她吗?”   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储茵萝的头发,狠狠向后拉扯,暴戾至极。   荆晚眸光一凛,手腕轻抖,长鞭破空飞出。鞭梢灵巧一卷,缠住身侧蓝衣棍腰间佩刀,顺势带出,刀身在半空利落一转,借着惯性斩断捆住储茵萝的绳索,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储茵萝挣脱束缚,身形踉跄靠近荆晚。她抬手擦去唇角血痕,低声道:“我左路牵制,你主攻,速战速决。”   “好。”荆晚应声颔首。   储茵萝强忍身上伤势,纵身扑向周遭围拢的蓝衣棍,凭借利落招式牵制众人。趁着场面大乱的空档,荆晚径直逼近钱梓垣,从怀中摸出那瓶绿矾油,扬手泼向钱梓垣和他身边一众蓝衣棍。   钱梓垣惨叫着捂脸后退,剧痛让他浑身剧烈抽搐,彻底失了反抗之力。身旁的蓝衣棍们躲闪不及,也被溅中,痛得瘫倒在地。   慌乱躲闪间,几滴油星不慎溅到荆晚掌心,灼热刺痛感蔓延开来。她牙关紧咬,半步未退。   储茵萝趁着场面大乱,将钱梓垣死死按在地上。   钱梓垣满脸皮肉溃烂,痛得语无伦次,却依旧硬撑着放狠话:“你们不能杀我!我是钱家长子,杀了我,你们无法善后!”   荆晚眸光沉沉,心底泛起犹豫。杀,确实难善后;但不杀,她也没法脱身。   就在她迟疑时,一道黑影窜出,落地无声。来人腰佩长刀,面色冷峻,正是孙晦影。   钱梓垣如同看到救命稻草,慌忙挣扎呼救,声音凄厉:“影子大人!救我!”   孙晦影面无表情,声线冷冽:“督主听闻,钱大人私自驯养鬼嗔奴,今日被一众鬼嗔奴蓄意报复,毁了脸,特命我来相助善后。”   “鬼嗔奴?”钱梓垣一时愣住。   荆晚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孙晦影是在告诉她,今日杀了钱梓垣,可以推给鬼嗔奴。   她想起这一路上那些被清理过的路障、哨卡,原以为是谢三良心发现,现在看来竟是孙晦影暗中相助。   可是她从未杀过人,面对一条鲜活性命,终究难以下手。   钱梓垣也反应过来,他痛得浑身发抖,嘴里疯癫怒骂:“赵临封!你这阉狗!你跟薛绾勾结!你”   他此刻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狼狈不堪,一边凄厉惨叫,一边不停求饶,语无伦次、疯疯癫癫。   孙晦影目光落在荆晚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荆姑娘,还不动手?”   他叫的是荆姑娘,不是薛姑娘赵临封知道她的身份。   她今日没有退路,必须做赵临封的这把刀。   储茵萝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伸手夺过荆晚手中长鞭,手腕发力,狠狠勒紧钱梓垣脖颈。   窒息的桎梏扼住喉间,钱梓垣面目涨红,言语污秽:“储茵萝,你这不贞不洁的贱人,寻常女子似你这般都无颜活着。”   储茵萝声音沙哑却清晰:“既然贞洁比命重要,那破坏贞洁的人就该死!”   她倾尽残余力气,死死收紧长鞭。片刻后,钱梓垣挣扎幅度越来越小,最终脖颈一歪,没了气息。   储茵萝将长鞭递还给荆晚,整个人气息微弱,摇摇欲坠。   孙晦影转身行至暗室角落,打开了囚禁鬼嗔奴的铁笼。皇城司的人破门而入,将笼中尚未被制成鬼嗔奴的厉国人尽数带走,这些厉国人满脸惊惧,不敢有半分反抗。   暗室重归寂静,可就在此刻,地上原本没了动静的钱梓垣忽然抽搐了一下。储茵萝伤势太重、气力透支,方才勒杀力度终究差了几分,并未彻底断其生机。   钱梓垣双目赤红,残存最后一口气,袖中飞快滑出一柄短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身侧毫无防备的储茵萝刺去,嘶哑怒骂:“贱人!”   储茵萝无力躲闪,眼见匕首即将刺入心口。荆晚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已然先于思绪行动,她飞扑上前夺过钱梓垣手中匕首,朝着他心口接连狠狠刺入数下。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溅落在她的脸颊、衣襟之上,猩红刺目。汩汩热血不断涌出,钱梓垣气息彻底断绝。   荆晚跪坐在地,看着满身鲜血、面目全非的钱梓垣,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与眩晕席卷全身。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垂眸看向钱梓垣脖颈清晰的鞭子勒痕,若是日后有人追查尸身,单凭这勒痕便可锁定凶器查到她。她当即捡起方才捆绑储茵萝的粗麻绳,在钱梓垣脖颈原有的鞭痕处反复勒压,将死因伪装成绳索勒毙。   做完这一切,她才勉强撑着地面起身,转身扶起虚弱的储茵萝:“我们离开这里。”   二人相互搀扶,艰难朝着暗室出口挪动。可尚未走出几步,脚下忽然踩中一处空心石板。   “咔嚓”   石板瞬间塌陷,地面现出一个大洞。荆晚拼尽全力将身侧的储茵萝向上推去,自己则因借力反噬,重心彻底失衡,急速坠下。她重重摔落在地,瞬间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荆晚才苏醒过来。   四面皆是坚硬石壁,唯有头顶极高处留有一方狭小缝隙,透入微弱天光。缝隙距离太远,任凭她如何纵身攀爬,都无法触及,根本无从逃脱。   这暗井不见天日,无从分辨时辰更迭,她全然不知自己被困了多久。   腹中空空如也,饥饿与疲惫席卷全身,浑身骨骼酸痛难忍。她瘫坐在冰冷地面上,望着头顶那束微弱亮光,心底一片荒芜,低声喃喃自语   “还以为是他良心发现”   “又成了弃子”   “棋子有用则用,无用则弃。”   就在她心神沉郁,陷入绝望之时,头顶狭小的缝隙忽然传来轻微的挪动声响。缝隙一点点扩大,天光尽数洒落,驱散些许黑暗。   一个人影挡住了那片光,谢三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我有那么缺德么?”他垂眸望着黑暗中落魄失神的少女,语气慵懒戏谑,“一会儿棋子,一会儿弃子的。你就从未想过是妻子?” 第63章 娇弱的谢大侠   荆晚仰起头,一束久违的天光从高处倾泻而下,直直落在她脸上。   她在暗处困得太久,猝不及防被光线刺得双目酸痛,下意识偏过脸,抬起手用衣袖遮挡。   石板彻底移开,外面的风也跟着涌了进来,带着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气息。   这些味道原本再寻常不过,此刻落入鼻间,却叫人生出几分安心。   不久前,她还以为自己只能在这不见天日的深井里慢慢等死。此刻骤见天光,哪怕上方站着的是那个伪造她的笔迹、害她被苏倾绝一路押来云锦城的罪魁祸首,她心里仍旧生出几分欢喜。   活着总归是好事。   至于谢三欠下的账,大可等她出去以后,再一笔一笔同他清算。   荆晚眯着眼适应片刻,扶着石壁勉强站起身,仰头朝井口望去。   谢三正伏在井口边缘,肩后是明亮天光,面容反而被映得有些模糊。他看清荆晚尚且能够站立,眉宇间那点凝重稍稍散去:“身上可有要紧的伤?还能不能走动?”   荆晚从钱家暗室跌入机关后,先坠入一条陡斜石槽。那石槽原是钱家转运货物的旧道,借着地势一路通往城外,尽头接着一口检修用的竖井。井口狭窄,上方又被石板封死,凭她一人根本无法攀上。   她被冲势裹着一路滑到底端,尚未来得及稳住身形,便直直坠入井中,重重摔在碎石与淤泥之间。一路磕碰下来,她腰背与双腿无一处不疼,左手又被绿矾油灼伤,稍一动便牵得浑身作痛。   她低头活动了一下脚踝,确定腿骨尚且完好,这才仰脸如实答道:“勉强能走。就是浑身疼得厉害,手上也有伤,还很饿”   话尚未说完,头顶的光线骤然一暗。谢三竟重新将那块石板合了回去。   深井再度陷入一片漆黑。   荆晚仍旧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茫然立在原地,半晌未能回神。   合着谢三寻到此处,并非是来救她,只是特意掀开石板,瞧瞧她死透了没有?   她盯着头顶那片漆黑,试探着唤了一声:“谢三?”   没有回应。   荆晚心中生出几分不妙,又扶着石壁提高声音喊道:“谢三?薛砚?王八蛋!”   四周依旧安静,唯有她自己的声音撞上石壁,荡出一层微弱回响。   荆晚重新坐回地上,方才那点感动算是喂了狗。她在心里把谢三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约莫过了半炷香,头顶又传来动静。   石板再度被人移开,这回荆晚已有准备,先抬手遮住眼睛。还未看清谢三,便见一只水囊沿着井壁滑落,在她脚边停住。   紧接着,一只不大的竹篮沿着绳索缓缓降下。   篮子里放着一筒温热的粟米粥、两块蒸得松软的山药糕,还有几枚盐渍青梅。粥筒外面仔细裹着一层棉布,送到她手中时还温着。   荆晚盯着那篮吃食看了片刻,她仰脸望向重新出现在井口的谢三:“你不急着将我救上去,反倒给我弄来这些吃食。怎么,准备叫我在此处安家?”   谢三已经在井口旁坐下,一条腿随意曲着,听见她的质问,便朝深井里看了一眼:“你方才不是说饿么?不先填饱肚子,哪里来的力气爬上来?”   荆晚正要拆开粥筒的手骤然停住。她抬头看着谢三,一脸不可置信:“还要我自己爬上去?”   谢三低头望着她,回答得十分自然:“不然呢?”   荆晚险些将手里的粥摔回篮中,转念想到摔坏了挨饿的仍是自己,只得强行忍住。她一面解开筒口的麻绳,一面冷声讥讽道:“你就是这么对‘妻子’的?”   谢三探身向井道中望了望,脸上毫无愧色:“我方才仔细瞧过,这井太深了。我若下去,大抵也上不来。与其夫妻二人一同困死在下面,不如先保全一个。”   荆晚舀起一匙粥送入口中,抬眼瞥了谢三一眼,只觉此人脸皮厚得出奇。她懒得再同他计较,索性闷头专心吃粥。   粟米粥熬得软烂,只添了一点细盐。她本想吃慢些,免得叫谢三瞧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奈何饿得厉害。热粥刚落肚,饥饿感非但未减,反倒更盛。   她顾不得什么体面,接连喝了几口粥后,又取过山药糕咬了一大口。   谢三坐在高处垂眸看她,见她吃得急,温声劝道:“吃慢些,别噎着。”   荆晚嘴里含着山药糕,含混不清地数落他:“一个大男人,武功练了这么多年,连口破井都不敢下。你在江湖上的那些名声,怕不是花银子雇人传出来的。”   谢三见她尚且有力气骂人,眉间最后一点凝色也散了。他倚着井边青石,伸手拾起脚边一根草茎,在指间随意绕了两圈,神情十分无辜:“你如今骂我,都改成当面骂了?从前好歹还知道背着我。”   荆晚咽下口中糕点,抬眼瞥向他,神色颇为不善:“别说当面骂你,你若是听不清,我还能刻你碑上。”   谢三将手中草茎折断,随手丢到一旁,含笑看着她:“吃完了便说一声,我好拉你上来。”   等荆晚吃得七七八八,谢三便从身侧又取出一捆麻绳,将其中一端扔进井中。   那根麻绳足有两指粗细,看着倒是十分结实,只是边缘生着不少毛刺,几个绳结也打得不甚齐整,显然是临时寻来的。   荆晚伸手拽了两下,仍觉得心中没底,仰头问道:“这绳子结实么?”   谢三正在将绳索另一端绕上井边的一棵老槐树。听见她的询问,他低头扫了一眼绳身,答得十分实在:“临时从附近瓜棚拆的,不大清楚。”   荆晚抓着绳子的手当即僵住。   她仰头盯着谢三看了半晌,确认他并非故意吓唬自己:“你拿一根不知结不结实的绳子救我?”   谢三将麻绳绕着树干缠了两周,又俯身用力扯了扯。确定老槐树根扎得还算牢固,他才低头耐心解释道:“所以你上来时,不能将全部力气都压在绳子上。这井壁虽陡,却并非全无落脚之处。你两脚轮流踩住石缝,顺着我拉绳的力道向上走,会稳妥些。”   说话间,他将垂下的麻绳收了回去,在绳索末端打了个扣,又结出一道绳圈,这才再度垂入井中。   谢三看着荆晚将绳索接住,抬手示意了一下绳结的位置,仔细叮嘱道:“大的绳圈套在腰间,另一道从腋下穿过。如此,即便脚下踩空,也不至于直接掉回去。”   荆晚左手被绿矾油灼伤,使不上多少力气,只得凭右手慢慢将绳圈收紧。粗糙麻绳磨过腰间伤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仍旧咬牙将绳结系牢。   待确认绳索不会滑脱,荆晚便用右手攥紧麻绳,受伤的左手虚扶着井壁。她右脚踩上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借腰间绳圈托住身体,仰头朝谢三示意道:“已经系好了。”   井口上方的绳索缓缓绷紧,荆晚借着谢三收绳的力道,一点点沿着石壁向上攀爬。   井壁下段较为宽敞,她爬得并不十分费力。可越往上,四周空间便越发狭窄,嶙峋的石块从井壁中横生出来,稍有不慎,便会刮破皮肉。   谢三拉绳的速度不算快,荆晚每向上挪动一存,绳索便会暂且停住,等她重新寻到落脚之处。若前方有锋利石角,谢三也会提前出言提醒,待她侧身避过,才继续向上收绳。   她爬了不过一小半,肩背便已酸痛难忍。右脚踩住一块凸石后,荆晚伏在井壁上缓了一口气,仰头朝上方抱怨:“人家话本里的大侠遇上这等情形,都是直接飞身下来,将人往怀中一揽,眨眼便能重回地面。怎么到你这儿,还要我自己吭哧吭哧地往上爬?”   谢三双手握着麻绳,借老槐树的树干卸去部分力道。听见她中气尚足的抱怨,他朝下看了一眼,神态仍旧十分从容:“你运气不大好,碰上的是个娇弱的大侠。”   荆晚原想抬头骂他,额角却险些撞上右侧一块尖石,忙将脸偏向一旁。   绳索也在同一刻停住,谢三俯身看清她周围情形,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沉声提醒道:“你右侧那块石头尖得很,将肩膀朝左边偏一些,莫要蹭到脸。”   荆晚依言侧过身体,等她完全避开石角,绳索才重新向上移动。   到了这里,她总算明白谢三为何不肯下来。   这条井道越往上越窄,两侧又尽是横生乱石,连抬手转身都十分困难。谢三若是贸然跳下来,别说将她带出去,只怕二人当真要在井里做一对同命鸳鸯。   荆晚心中刚刚生出几分理解,抬头便看清了谢三的脸。他半伏在井口,双手稳稳攥着绳索,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唇角虽然极力压着,眉梢却已经泄出几分藏不住的笑。   荆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势,腰间套着一圈粗麻绳,腋下又勒着一道,两条腿分别撑在石壁两侧。为了避让那些凸起的尖石,她整个身子还不得不扭向一旁,怎么看也谈不上潇洒。   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眼下这副模样多半很滑稽。   荆晚心头恼火,仰起脸质问道:“你这大侠娇弱也就罢了。这种时候不知心疼‘妻子’,竟还笑得出来?”   谢三被她当场抓住,脸上并无多少心虚,只将唇边笑意往回收了收,十分配合地答道:“你说得有理,我控制一下。”   荆晚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肩头仍旧微微动着,脸色愈发难看:“控制好了就拉我!”   谢三缓缓吸了一口气,面上果然正经许多。   荆晚气得右脚用力一蹬,脚下那块原本便不牢固的碎石顿时松脱,顺着井壁滚了下去。她身子一坠,腰间麻绳猛地收紧。   井口上方的谢三神色骤变,立即向后收绳,硬生生将她稳在半空。待确定她未曾撞上乱石,他才重新伏到井边,语气中已没了方才的玩笑:“莫要胡闹。你若真掉下去,我未必还有力气拉第二回。”   荆晚被麻绳勒得腰间生疼,也知道方才确实是自己莽撞,只得重新寻找落脚之处,没好气地催促道:“少废话,赶紧拉。”   越接近井口,井道越发狭窄,荆晚不得不侧过身体。   她的头刚刚探出井口,谢三已俯身下来,目光在她左手伤处停了一瞬,皱了皱眉伸出手:“右手给我。”   荆晚抓住他的手腕,左侧肩膀却被一块凸石卡住,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向上。   谢三察觉到她动弹不得,立即伏低身体,另一只手越过井口托住她右臂肘后,耐心指点:“将左肩向后收一些,右脚踩住下方那块青石。”   荆晚依照他的指点调整姿势,谢三见她已经站稳,手臂骤然发力,将人朝井口外拖去。   她大半个身体翻出井口,腰间绳圈却仍卡在石缝中。谢三只得腾出一只手解开绳扣。荆晚失了支撑,整个人顺势朝他身上扑了过去。   谢三被她撞得向后坐倒,所幸一手及时护住她的后背,才没叫她重新滚入井中。   两人在荒草间摔作一团。   荆晚伏在他胸前喘了好一阵,待急促的心跳逐渐平复,才撑着右手坐起身。   谢三也靠着老槐树坐起,他方才一直徒手拉绳,掌心已经被粗糙麻绳磨出几道血痕,袖口处也沾满了泥土。   荆晚瞥见他的手,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讥讽便咽了回去。   谢三察觉到她的目光,便将手垂在身侧,借衣摆遮住掌心的血痕:“你这些日子莫不是日日背着我吃山珍海味?比从前重了不少。”   荆晚脸色一沉,当即反驳:“你自己虚,倒怪我重?”   谢三扶着树干站起身,随后向她伸出一只手。荆晚拍开他的手,自己扶着地面站起来。只是双腿才刚刚用力,膝间一软,整个人又朝前栽去。   谢三顺势扶住她的肩膀,待她重新站稳,才朝远处小路抬了抬下巴:“走吧。”   荆晚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四下荒草连绵,她心中生出一种不祥预感:“你没骑马过来?”   “没骑。”谢三替她拂去肩头一截枯草。   荆晚不死心地朝四周张望片刻,眉头皱得更紧:“那马车呢?”   谢三看着她满怀希冀的神情,脸上难得生出几分歉意:“出来得急,也没顾上套车。”   荆晚一时难以相信自己才从井底脱身,便又要拖着一身伤徒步回城。她抬手按住疼得厉害的后腰,满脸不情愿:“我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你难不成还打算让我自己走回去?”   谢三垂眸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她确实站立不稳,便俯下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荆晚猝不及防离开地面,下意识用右手抓住他的衣襟,身子也朝他怀中靠了靠。   这一下倒总算有了几分话本子里大侠救人的模样。   她心中才生出一点满意,便见谢三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方才已经压下去的笑意竟又慢慢浮了上来。   荆晚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立即蹙眉问道:“你又笑什么?”   谢三将视线移向前路,极力维持着正经神色:“没什么。”   荆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显然不信。谢三抱着她向前走了几步,唇角几次压下,却又忍不住扬起,终究还是停下来,将人重新放回地上。   荆晚双脚落地,险些因为腿软重新坐下去。她忙扶住谢三手臂站稳,脸上已经浮起几分恼怒:“怎么,抱也抱不动?”   谢三活动了一下方才拉绳时便已酸痛的肩膀:“确实有些费力,还是背着稳妥些。”   他说罢转过身,在荆晚面前俯低身体。   荆晚原本还想损他两句,双腿却实在不争气。她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伏到谢三背上,两条手臂也十分自然地环住他的肩颈。   谢三托住她,双腿站起身,偏过脸笑道:“方才还嫌弃我不像大侠,这会儿倒上得利索。”   荆晚在他背上寻了个舒服些的位置,将下巴搁在他肩后,理直气壮道:“我若慢上一刻,只怕你又要改主意。娇弱的谢大侠心眼多,不能不防。” 第64章 我素来洁身自好   荒野小路两侧草木茂盛,夏蝉在远近树梢上聒噪不休。   谢三背着荆晚沿荒僻土路往城内走去,脚步不算快,却十分平稳。   他侧过脸问道:“你怎么会跑去钱家私库?”   “还不是拜你所赐?”荆晚一听,才压下的怒火又冒了出来。她伏在谢三背上,没好气道:“你模仿我的笔迹与赵破虏通信,又故意让苏倾绝截下那些信。她认定我与赵破虏勾结,将我押来云锦城。”   谢三避开路上的碎石,脚步慢了些:“苏倾绝可曾伤了你?”   荆晚抬手在他肩头重重捶了一下:“你说呢?”   她索性将金谷大会之后的遭遇讲了一遍。谢三听完,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别扭:“刘允珩同你一路来的?”   荆晚只当他是在顾左右而言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我被人追着打,一路押送到云锦城,你倒先关心起旁人了。”   走过一处低洼泥地后,谢三垂下目光,低声开口:“是我思虑不周,对不住你。”   荆晚没想到他会突然认错,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谢三绕过路边一块青石,待脚下重新平稳,才开口道:“上回分别时,我同你说了些狠话。后来想去寻你,一时又拉不下脸面。”   荆晚听得一头雾水,环在他颈侧的手臂稍稍收紧:“所以呢?”   谢三干脆将心思和盘托出:“原本的计划,便是让你假意投诚赵破虏。此事早些晚些,于大局并无多少妨碍。”   “既然早些晚些于大局无碍,为何不等我准备好了再动手?”荆晚颇为不解。   谢三目光转向前路,略显局促道:“我知道,你不缺银子,身边又没有什么危险,大抵一辈子都不会主动来寻我,索性便将计划提前了些。”   荆晚听完这番解释,许久没有出声。她认真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才低头看向谢三的侧脸:“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谢三显然也清楚这番话听来不大像人话:“确实不太妥当。”   荆晚被他气笑了,右手揪住他肩头衣料,咬牙道:“何止是不妥当。你把我坑成这样,就为了叫我主动来见你?你是活阎王么?”   谢三任由她揪着,低声认错:“以后不会了。”   荆晚听他又拿这种空口无凭的话敷衍,当即冷哼一声:“嘴上认错没用。拿银子补偿吧,否则这口气我咽不下。”   谢三背着她跨过一条浅沟,颇为为难地提醒道:“不系舟都抵给你了,我眼下实在拿不出像样的赔礼。”   荆晚略一思索,很快便替他寻到了家底:“你在云锦城不是还有一处宅子?”   谢三将她往上托了托,低声笑道:“云锦城那处宅子倒是可以赔给你,不过得连人一并收下才行。”   荆晚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忙转开话头:“对了,储姐姐呢?你们可找到她了?”   “已经找到了。”谢三怕她担心,温声安抚道:“她伤得有些重,不过无性命之忧。”   荆晚点点头,身子往前伏了伏,脸轻轻贴在他肩上:“她先前为了替我和墨小戈解开封脉针,耗去许多内力。后来又为了掩护我,被钱梓垣抓住,受了不少折磨。”   钱梓垣这个名字一出口,昨夜那一幕忽然又涌入脑海。   她握着匕首,一下又一下地刺下去。刀刃没入皮肉时的触感,竟比她想象中要软。鲜血顺着刀柄流到手上,带着活人才有的温热   荆晚胃中翻涌,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住,环在谢三肩头的手臂越收越紧。   “怎么了?”谢三察觉她呼吸不对,脚步随之放缓,偏过脸问道:“可是我背得不舒服?”   荆晚闭了闭眼,将喉间那股恶心强行压下,故作平静地答道:“没事。”   谢三没有继续追问,他重新调整好托住她双腿的手臂,步伐比方才更稳了些。两人一时无话,只余草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渐渐传来的城中喧闹。   从西郊进入云锦城,须经过城西坊门。谢三背着荆晚踏入长街,很快便引来不少行人侧目。   谢三那张脸本就招眼,如今又背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荆晚虽然看不见自己如今的模样,却也察觉到四周目光越聚越多。她将脸往下埋了埋,凑近谢三耳边道:“这里可是云锦城,认识你的人不少。如今这么多人瞧见你背着我,当真不要紧么?”   “瞧见便瞧见了,能有什么要紧?”谢三并无遮掩之意,只背着她从容穿过人群。   荆晚见他如此不以为意,低声提醒:“可他们都知道,你是长公主的人。”   “他们也知道我同薛绾纠缠不清。”谢三脚步未停,侧脸带着一点笑意,“一个无耻面首,一个痴情草包。两个臭名昭著的人凑在一处,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荆晚听得眉头一皱:“谁同你一般臭名昭著了?”   “论起来,确实是我名声坏些。”谢三脸上笑意未散,“你至多算识人不清,被我美色所惑。”   荆晚原本还想反驳,察觉街边窥探的目光更多了,只得将脸重新藏回他肩后。   两人回到半闲居,日头已经偏西,谢三背着她径直去了自己所住的正房。   他将荆晚放在软榻上,又取来一只软枕垫在她腰后,免得伤处抵着榻沿。随后吩咐小厮备水,自己翻出几瓶伤药,又从柜中取出一套干净衣裙。   荆晚瞥见柜中整齐叠放的几套衣裙,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谢三察觉到她的视线,指了指柜子,又从桌上取过铜镜递到她面前:“那些衣裳是照着你的尺寸置办的,都是新的。”   “你哪里知道我的尺寸”荆晚话说到一半,目光无意间落到铜镜中,整个人顿时僵住。   镜中女子头发乱得如同枯草,鬓间还夹着几根不知从何处蹭来的草叶。衣裳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肩头与胸前尽是干涸的泥块。   这些倒也罢了,最要命的是她的脸。   她大约是在滑过那条暗道时,一头蹭进了泥壁,脸中央沾着一块圆圆的污泥,下巴拖着一道细痕,两边脸颊又各自分出两道灰黑的泥印。   远远看去,脸上像是伏着一只王八。   荆晚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久久没有作声难怪谢三一路都在憋笑。   她想着自己顶着这样一张脸,吊在麻绳上同谢三叫嚣;又想起方才被他打横抱起时,他抽搐的肩膀,只觉这辈子的脸,大抵都在今日丢尽了。   谢三站在不远处整理伤药,神情专注,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屋内诡异的寂静。   荆晚缓缓放下铜镜,抬头看向他:“谢三。”   谢三手上动作未停,只侧过脸望来:“怎么?”   荆晚将铜镜转向他,指着自己的脸咬牙问道:“你方才一直憋笑,就是因为这个?”   谢三绷住嘴角,诚实地点头:“许是看惯了,现在瞧着没那么好笑了。”   荆晚只觉胸中气血上涌,她将铜镜重重扣在膝上:“既然看见了,为何不提醒我?”   谢三到底没能完全忍住,唇角稍稍弯起,又很快将笑意收敛,诚恳解释:“你当时悬在半空。我怕你一时羞愤松开绳子。”   荆晚立即抄起身后的软枕砸了过去。   谢三抬手接住软枕,眉间笑意仍未完全散尽:“所以你不必担忧城中百姓瞧见我背着你。他们多半只会传,那不要脸的面首背着一只王八招摇过市。”   荆晚气得抬起袖口狠狠擦脸,左手才刚刚用力,灼伤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疼痛。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谢三脸上的笑意顿时散尽,他将软枕放在一旁,走到榻前握住她的手腕:“绿矾油沾了多少?”   “没多少。”荆晚想将手收回来,奈何他握得稳:“当时钱梓垣离得太近,泼他时溅回来一些。”   谢三低头检查伤处,见破损衣袖已与水泡黏在一处,语气微沉:“拿绿矾油泼人时,不知道先护住自己?”   荆晚听出他话中责备,用力抽了下手腕,皱眉反驳:“当时储姐姐就要死了,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谢三握住她手腕的力道稍稍收紧,低声道:“我没说你不该救她。只是多少也顾着自己些。”   荆晚手被他握着,有些不自在,故作轻松道:“那下回泼人之前,我先问问对方能不能站远一些?”   谢三知道她根本没将叮嘱听进去,也懒得再讲道理,只从药箱中取出剪子:“衣袖已经黏住伤口,不能硬扯。须先剪开,再用清水冲洗。”   小厮这时候抬着浴桶放在屏风内,荆晚这才想起一桩要紧事:“你这半闲居没有女使么?我后背的伤怎么办?”   “我素来洁身自好,从来不用女使。”谢三将伤药与干净布巾摆到桌上,头也未抬地答道:“眼下看来,只能由我代劳。”   “洁身自好?你?”荆晚翻了个白眼,随即问道:“储姐姐的伤也是你上的药?”   “大夫替她治的伤,墨小戈在旁帮忙。”谢三抬眸看她一眼,“她可不像你,总把人想成登徒子。”   她试着抬了抬右臂,肩膀才动到一半,便疼得厉害。别说自己往背后上药,连褪下衣裳都有些困难。她皱着眉,试探着问谢三:“那你也去给我请个大夫?”   谢三一本正经地看向她:“我哪还有钱请大夫?我的钱都被你诓走了。”   荆晚被他气得又翻了个白眼:“装穷?”   谢三眼带笑意看着她,耐心解释道:“云锦城不比别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储茵萝的伤尚可说是江湖恩怨,但你身份特殊,没法随便找信不过的大夫。”   荆晚看了他一眼,心中虽仍存几分疑虑,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   “我要沐浴,”她指了指门外,没好气地吩咐道:“你先出去,待要上药时,我再唤你。”   谢三拿起方才搁在药箱旁的剪子,并未依言离开,只垂眸看向她左侧衣袖:“这袖子已经同伤口黏在一处,你自己扯不开。先将手伸过来,我替你剪了。”   荆晚低头看了眼那截破损的衣料,试着用右手轻轻扯了一下,水泡处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她不敢再逞强,只得老老实实将左手递过去,嘴上却仍不肯服软:“你仔细些,若是剪到我的手,你这宅子都不够赔的。”   谢三以干净布巾托住她的手腕,小心将黏连的衣袖一点点剪开:“我如今替你做事,倒像是在替这宅子赎身。”   待衣袖彻底剪开,谢三又倒来一盆清水,将她手背上残留的绿矾油冲洗干净,并覆上一块软布,暂时包住伤处。   他收拾好剪子与铜盆,起身往门外走去,临出门前仍不忘提醒:“受伤的手莫要浸进水里。若是水凉了便唤我,我就在门外。”   荆晚抱着干净衣裳走向浴桶,听见房门轻响,才褪下那身满是泥污的衣物。   热水漫过肩颈时,她紧绷许久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腰背与双腿上的淤伤被热气一蒸,反倒比先前更加酸痛。她只能将受伤的左手搁在桶沿,用右手舀水,慢慢洗去发间与脸上的泥污。   谢三并未走远,只在门外守着。夜色渐深,屋内灯火透过门纸,将他的身影映得修长。   荆晚低头望着水面,将右手缓缓沉了进去。水面清澈,她手上分明已经没有半点血迹,可钱梓垣的鲜血顺着刀柄淌下来的温度,却仿佛仍旧黏在皮肤上。   约莫一炷香后,她擦干身体,换上谢三备好的衣裙。右肩受了伤,她费了好些力气才将衣裳穿好,湿发也全数拨到了身前。   她迟疑片刻,指尖在衣襟上轻轻攥了攥,又缓缓松开,终究还是隔着屏风低声唤道:“你进来罢。”   门外的人影动了一下。谢三推门进来,却没有立刻绕过屏风,只轻咳一声,停在了外间。   荆晚坐到软榻边,先低头将衣襟又拢紧了些,抬眼看向屏风外那道影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不是已经喊你进来了,还要我再请一遍不成?”   谢三这才拿着伤药走进屏风,他将一条干净布巾搭在荆晚肩头,又在她身后坐下:“你将衣领往下褪一些。”   荆晚两手护着衣襟,回头看了他一眼,似是下了决心,便不再扭捏,抬手准备从后面将衣领褪下。只是右肩才动了一下,伤处便猛地一疼,她眉头一紧,动作也跟着顿住。   “那我来?”谢三语气有些迟疑。   荆晚回头看他,权衡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那你仔细些。”   谢三指尖在她后颈停了一瞬,极轻地将那层衣料往下拨开。布料擦过肌肤时带起一丝细微的凉意,她不由得轻轻一颤,肩背微微绷紧。   谢三的手也随之一顿,低声问道:“冷?”   荆晚只觉浑身不自在,催促道:“你动作快点。”   谢三应了一声,伸手将她肩头的衣领再往下理了理。衣料滑落的瞬间,她背上的伤势便彻底显露出来。从肩背到后腰,大片肌肤青紫交错,右侧肩胛附近还留着几道被碎石划开的伤口。   谢三看清那些伤后,神色渐渐凝重。他先用清水净了手,才以木片挑起少许药膏,抹在指腹上,低声提醒道:“擦伤不深,只是淤得厉害。上药时会有些疼,你且忍一忍。”   荆晚肌肤裸露在外,方才的硬气也收敛了几分,难得顺从地应了一声:“好。”   谢三沾着药膏的指腹轻轻落在她肩胛旁,荆晚的肩头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是弄疼你了?”谢三手上动作随即停住。   荆晚背对着他,抓紧膝上的裙料:“你别磨磨蹭蹭的。”   谢三不再迟疑,指腹沿着擦伤边缘缓缓抹开药膏,动作却仍旧放得很轻。   屋内一时静得出奇,荆晚望着屏风上相隔不远的两道身影,忽然开口问道:“储茵萝是你的人么?”   “不是。”谢三正替她处理肩胛旁的擦伤,闻言手上动作未停。   “你没骗我?”荆晚微微偏过脸:“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她在云锦城遇险,偏偏被你救下,还在你这儿养伤被我撞见。”   “并非巧合。”谢三将药膏一点点抹开,“是我先让寒川楼的人找她麻烦,再出面将她救下。”   荆晚闻言转过头,险些碰翻他手中的药瓶。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谢三:“你们寒川楼做事,都是打一巴掌,再递颗甜枣?”   谢三抬手将她的肩膀转回去,免得刚刚敷上的药被衣料蹭掉:“那也得试探清楚才行。”   荆晚眉头紧蹙:“为何要试探她?”   谢三将药膏敷到她后腰最重的一处淤伤上,缓声答道:“你上回曾同我提过,是储茵萝邀你去凤栖梧庭。偏偏赵临封又在此设了局,我怀疑她是赵临封安插在你身边的人。”   荆晚略一沉吟:“那你可试出什么了?”   谢三隔着一层软布,以掌心慢慢揉开淤血:“她住在半闲居这些时日,言行并无可疑,我原本已放下戒心。只是你这回的遭遇太过凑巧,我不得不重新起疑。”   荆晚被他按得腰间酸痛,不由自主地向前躲了躲,微微侧过头问道:“你怀疑她是故意将我引去钱家私库?”   谢三收了几分手上力道:“只是怀疑,我也希望是巧合。”   他重新蘸取药膏,继续说道:“昨夜从钱家私库救出的那些厉国人,尽数被皇城司带走。今日天刚亮,钱府便被围了。”   荆晚的湿发还在滴水,她怕滴到榻上,便用手抓着发尾,低声问道:“钱家这便倒了?”   “算是吧。”谢三一直留意着她,伸手从一旁取过干净布巾递过去,“钱家与厉国权臣吕严往来的账册、船契、私印,还有经手人口买卖的管事,赵临封都已搜罗齐了,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荆晚接过布巾,包住滴水的发尾:“钱家是魏渊的钱袋子,如此一来,便等于砍去魏渊一条臂膀。”   谢三微微颔首:“即便一时扳不倒钱惟演,也足以断去钱家大半商路。更何况此事牵涉两国,李宥即便想端水护着钱家,也难寻转圜的余地。”   “等等,”荆晚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瞥向谢三,“你方才说皇城司从钱家私库带走厉国人,是昨夜?”   谢三疑惑问道:“怎么了?”   荆晚皱起眉头:“怎么会是昨夜?我在那井底不辨日夜,但至少也得困了半个多月。”   “从你跌入暗井,到我将你拉出来,前后还不到半日。”谢三垂眸看着她,语气平静,“你若当真被困了半个月,早就渴死了。”   荆晚仔细回想一番,仍旧觉得不对:“我若只被困了半日,怎么会饿成那样?”   谢三淡淡道:“大抵是你平日吃得多,将胃口养大了,自然比旁人饿得快些。”   荆晚回头正想骂他,由于动作太大,衣襟险些滑落。谢三眼疾手快地替她拢住衣襟,偏过脸提醒道:“别乱动。”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中年妇人的声音:“谢公子,灶上的姜汤已经煨好了。姑娘若是洗完了,可要老身进来替她上药?”   荆晚攥着衣服,转头看向谢三,恶狠狠地道:“这便是你说的洁身自好?府中无女使?” 第65章 一个忙着偷香,一个忙着捉奸   荆晚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   她在钱家私库里受的多是皮肉伤,瞧着吓人,养起来倒不算麻烦。   真正麻烦的是半闲居外院这位赵婶。   赵婶年轻时常替在码头做工的丈夫揉治跌打损伤,手法老到,落掌沉稳。   她端着伤药进来时,荆晚尚未将这位面容慈和的妇人放在心上,直到那只手按上她的后腰,才知何谓人不可貌相。   荆晚伏在软枕上,勉强忍过第一下,便同她商量:“赵婶,谢三先前替我上药,并没有用这样大的力气。”   赵婶一手按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稳稳揉开药膏,十分不以为然:“谢公子年轻,不懂跌打损伤。药若只抹在皮面上,能有什么用处?”   话音落下,她掌下又添了几分力道。荆晚疼得腰背一僵,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她总算明白,谢三为何明知外院有这样一位能人,仍敢厚着脸皮说只能由他代劳。   倒未必全是心术不正,也可能是尚存几分良知。   赵婶闲下来就替她揉散淤血,到了第二日,荆晚已经能隔着半座院子认出她的脚步声。那双厚底布鞋才踏过月洞门,她的后腰便会先一步隐隐作痛。   更要命的是,赵婶煲汤,永远是老鳖汤。   此刻,她又端来一盅。   荆晚低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问道:“还要喝几日?”   赵婶答得十分干脆:“早晚各一盅,连着喝到好。”   荆晚:“”   她如今对王八这东西格外敏感,偏偏赵婶毫无所觉。不过这王八汤倒是真补,三日下来,她竟好了大半。   伤势好转后,她便不肯整日躺着,先去西厢探望储茵萝。   储茵萝伤得比她重得多,仍卧床不起,行动不便,每日清醒的时候也不多,屋中弥漫着淡淡药气。荆晚见她气息尚稳,才放下心来,转而回到自己住处。   谢三的卧房如今让给了她,他自己搬去了东侧书房。   他这卧房似女子闺房,靠窗一侧摆着一张不大的梳妆台。台面上整整齐齐排着几只小瓷瓶与香盒,或青或白,釉色柔和。瓶口细窄,有的插着银签,有的覆着薄绢,隐约透出淡淡香气。旁边还放着一只小铜炉,炉中余烟未散,气味清冷,不似寻常脂粉的甜腻。   荆晚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人未免也太臭美了。   她走过去,随手翻了翻梳妆台上的物件,目光却在台面一角停住。那里放着一只黑铁匣,旁边还压着一段用软绢包好的长条物件。   荆晚伸手将软绢解开,里面是一截被火烧残的鞭子。鞭身只余半截,尾端焦黑卷曲,正是三年前谢三送给她的那柄韧金藤软鞭。她原以为早已随那场大火化作灰烬,没想到竟被他从废墟中捡了回来。   她将鞭子轻轻放回原处,又打开旁边那只铁匣。匣中整齐放着一叠旧信。   她从前寄给谢三的,一封不少;谢三写给她、留在涪城的那些,大半烧坏了边角,又被人以极薄的绢纸仔细托补起来。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   荆晚连忙将旧信压回匣中,合上盖子,又把残鞭重新裹好。她才在窗边坐定,谢三便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早,手中还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老鳖汤。他的目光掠过梳妆台上的铁匣,略停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将汤盅往她面前一推:“近来外头的风声不大对。”   荆晚抬起头:“怎么说?”   “起先一直有人传,钱家被抄那日下午,我背着一个鬼嗔奴从城外回来。”谢三在桌边坐下,抬手替自己倒了杯茶。   荆晚自然知道,那鬼嗔奴便是当日蓬头垢面的自己。她低头瞧了瞧面前的老鳖汤,倒也没有十分意外:“然后呢?”   “这几日,不知是谁认出我背的是你。”谢三捏着杯沿,语气仍旧随意,“如今外头已经有人说,你身为忠良之后,多年来一直隐藏实力,装疯卖傻,实则早在暗中查办钱家。皇城司不过跟在后头,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荆晚听罢,唇角轻轻一扯:“这赵临封也是个会造谣的,想将我推出去替皇城司挡火,门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又瞥了谢三一眼:“苏倾绝才截获薛绾与赵破虏来往的书信,如今这阵风再一吹,魏渊想不信都难。只怕在他眼里,薛绾已经同赵临封一派沆瀣一气了。”   谢三被她这一眼瞧得略有些心虚,低头喝了口茶:“智破鬼嗔奴案的英勇之名,当真不要了?”   “这好名声有些催命,要不得。”荆晚拿汤匙拨开汤面上的姜片,“还是草包耐活些。”   谢三搁下茶盏:“准备怎么做?”   荆晚朝西厢的方向偏了偏头:“储姐姐这些时日住在你府上,可曾有人见过?”   谢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一声:“钱梓垣抢了储茵萝,我去救人?”   荆晚抬眼接道:“我去捉奸。”   “明白了。”谢三笑着站起身,将袍袖理了理,“你身子还没好,此事我去安排。只是你在城中的那些哨子,怕要借我一用。”   荆晚原本已经端起汤盅,闻言又慢慢放了回去,警惕地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你是想趁机挖我的人?”   谢三无奈摇头,语气十分诚恳:“在下不过体恤伤员,不愿你太过操劳。”   荆晚看了看他,显然不大相信这番好意。思量片刻,她才继续道:“市井里的风声可以交给我的哨子。官面上的话,还要劳烦长公主帮一把。”   谢三眉梢微挑,等着她往下说。   “让府衙照着皇城司呈上的案情张榜。”荆晚舀起一匙汤,慢慢吹散热气,“只管将话写得堂皇些,就说薛家遗孤不负忠烈门风,潜入钱家查找罪证,又与皇城司内外协力,夙兴夜寐,方才破了这桩奇案。”   她将汤匙送到唇边,又添了一句:“市井那头不必说得太细。只说你府里藏了个美人,被钱梓垣掳进钱家私库,你去抢人。我听见风声,从芙蓉邑一路追回来捉奸,结果人没捉着,误打误撞将钱家私库掀了。”   谢三很快听出了其中的门道:“官府越将你夸得忠勇无双,百姓便越觉得是在替你脸上贴金。”   “所以两边的消息须得一同放出去。”老鳖汤一入口,腥气便直往上涌,荆晚皱着眉将它咽了,“这‘正史’写得越正经,信‘野史’的人才越多。”   谢三颔首笑道:“荆盟主高明。如此一来,府衙的话便无人愿信,最后人人都觉得自己瞧破了朝廷的把戏。”   很快,府衙的榜文便贴遍了云锦城。   榜文上说,薛家遗孤亲自潜入钱家私库查案,忠勇果决,不负将门遗风;赵临封率皇城司从旁策应,二人内外协力,这才揭开钱家多年恶行,救出大批被掳的厉民。   一时间,薛绾深藏不露、装疯卖傻的说法甚嚣尘上。连她往日追着谢三闹出的那些笑话,也被重新翻出来,解释成了韬光养晦、掩人耳目。   可这位足智多谋的薛家小姐,只在传言中“活”了一日。   翌日,另一桩风声便压了过来。   据说谢三这个无耻面首并不老实,背着长公主与薛绾,在半闲居里藏了一位貌美娘子。   这话倒也并非全无凭据,那娘子进出半闲居时,确实曾被附近百姓远远瞧见过。虽没人看清面容,身段却是远远见过的,想来模样也差不到哪儿去。   钱梓垣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也对这位美人动了心思,趁谢三不在,将人掳进了钱家私库。   于是谢三仗着长公主撑腰,径直闯进钱府抢人。   薛家小姐一直痴缠谢三,此事满城皆知。她一路追着谢三来到云锦城,待听闻他为了别的女子闯进钱家私库,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也追了过去。   一来瞧瞧那位美人究竟生得何等模样,二来顺便捉个奸。   至于她何时动身,走的哪条路,倒没有人细究。捉奸这种事,原本便讲究一个兵贵神速。于是这二位,一个忙着偷香,一个忙着捉奸,竟都奔着钱家私库去了。   谁知薛姑娘人没捉到,脚下先踩了个空,一头跌进钱家暗道。她在地底摔得晕头转向,慌乱间又不知碰了什么机关,阴差阳错将藏在私库中的鬼嗔奴放了出来。   传言里,那些鬼嗔奴脱困后恨极了钱梓垣,一拥而上。待皇城司赶到时,他已经被折腾得面目全非,倒比鬼嗔奴更像鬼嗔奴。   于是,一桩原本牵涉两国人口买卖与朝堂权争的大案,传到最后竟成了半闲居里一场没来得及关起门来的家务事。   钱梓垣抢了谢三的美人,谢三去抢美人,薛绾去抢谢三。   三个人各抢各的,最后钱家被抢没了。   至于薛姑娘与皇城司里应外合智破私库的说法,自此便再无人相信。人人都觉得,那不过是朝廷为了稳定民心,顺便叫百姓相信景国这些贵人们尚不全是饭桶,特意编出来的体面话。   茶楼里的闲人如今只关心一件事那位被谢三藏在半闲居中的美人,究竟生得何等模样,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桩风流韵事足足热闹了数日,钱家的案子也在这期间有了个说法。   钱惟演被押入刑部狱中后,一改往日威风,将平生最拿手的推诿之术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只说自己年老昏聩,府中大小事务早已交由长子料理;钱梓垣背着父亲勾结厉国、贩卖人口、私设暗库,他竟一概不知。   至于账册上的私印,他说是长子偷的;货栈里的心腹管事,他说早已被长子收买。总而言之,钱梓垣活着时是个孝子,死后忽然便成了欺上瞒下、无恶不作的逆子。   人已经死了,自然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同亲爹对质。   魏渊又在朝中竭力周旋,钱惟演这条命暂且保了下来。只是三司使之职与户部尚书衔一并革去,钱府封门,田产、货栈与商船尽数查封,人也暂押刑部狱中,等候会审。昔日掌着景国钱袋子的钱相公,如今想多添一碟咸菜,也得先瞧狱卒今日心情如何。   至于死去的钱梓垣,罪名便多得有些拥挤了。   钱家私库是他的,鬼嗔奴是他养的,厉国人是他买的。后来朝廷索性将近来江湖武者接连失踪一事,也一并记在了他的头上。   反正死人不会喊冤,棺材上多扣一只屎盆子,也压不塌棺材板。   案子办到这里,朝廷原该松一口气,偏偏钱府还留下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从私库中救出的一百余名厉民,总不能一直养在皇城司的别院里。这些人既是被掳来的百姓,也是足以牵出吕严一党的活证。留在景国不妥,送回厉国又怕尚未走到边关,便先少上一半。   数日后,厉国国书送进了宫。   对方愿意接回这批厉民,却在国书中点名,要薛赟双之后薛绾亲自护送至白狼关。   理由写得十分周全。   此案牵涉厉国权臣吕严。厉国朝中各方势力的人,既怕吕严沿途派人灭口,也信不过皇城司,不肯让赵临封的人独自押送。   而薛绾作为这桩跨国人口买卖案名义上的首揭者,身份特殊,又无官无职,反倒成了最合适的中间人。   更何况薛赟双当年镇守白狼关,虽杀过厉国的兵,却也曾以缴获的军粮赈济关外饥民,放妇孺伤者沿山路南下。厉国边地至今仍有人记着他的恩,也有人记着他的仇。   由他的女儿护送,沿途无论哪一方想对这批人下手,都得先掂量一下。   荆晚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窗下同老鳖汤对峙。   她才费尽心思,将自己从智勇双全的忠良之后,重新变回一个翻墙捉奸的草包。   谁知厉国人隔着千山万水,偏偏只认前一个。   她尚未来得及想出推脱之法,半闲居门外便停下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李宥轻车简从,带着赵临封与沈珏进了院子。 第66章 有卧龙必有凤雏   李宥进门时,荆晚面前那盅老鳖汤仍冒着热气。   赵婶虽不认得这三人,但见他们衣着气度都非寻常,便知自己不便在此。她眼明手快地将汤盅往荆晚手边推了推,临出门仍不忘叮嘱:“汤要趁热喝,凉了更腥。”   荆晚望着那汤面上浮着的一层亮汪汪的油星,只觉得眼前这几位长了两只脚的贵人,未必比长了四只脚的老鳖好应付。   李宥依旧毫无皇帝架子,极自然地在桌边挑了个最敞亮的位置坐下,抬眼看了看她:“绾妹妹,听说你伤已经好了大半?”   荆晚规规矩矩依着礼数见了驾,借着起身的当口,顺势虚虚扶住窗沿,面色十分苍白地坐回去:“原本是快好了,一见陛下登门,伤处又疼起来了。”   李宥听出她不大欢迎自己,也不生气,只侧首看向沈珏。沈珏极其配合地捧着国书上前一步,立在他身侧。   相形之下,赵临封却毫无做客的自觉,他自行在下首寻了张椅子坐下,抬手又替自己斟了杯茶。   荆晚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皇帝尚未坐稳,就敢自己找座,这位赵督主未免也太嚣张了些。   李宥对此却毫不介意,只朝屋中扫了一圈,随口问道:“姑父呢?”   话一出口,他像是才想起这称呼不大妥当,若无其事地改了口:“谢公子呢?”   荆晚垂下眼帘,脸上适时添了几分哀怨:“一早便去陪长公主了。”   这话听着甚是奇怪,仿佛她、谢三与长公主之间,早已维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李宥显然也不愿深究李令仪与谢三之间的风流事,只抬了抬手。   沈珏将厉国国书放到桌边,温声道:“薛姑娘,厉国愿意接回钱家私库中的厉民,白狼关那边也已派人等候。只是对方在国书中点了你的名字,要薛将军之女薛绾亲自护送。”   荆晚没有伸手去接:“为何是我?”   李宥靠在椅背上看她:“朕听闻你孤身潜入钱家,智破私库,又救出百余名厉民,甚是英勇。厉国既已听说此事,点你护送也在情理之中。”   “哪有的事。”荆晚连忙坐直身子,矢口否认,“皇帝哥哥,我是去寻谢三的,谁知脚下一空,一头便栽进了暗道。”   她朝赵临封看了一眼,打算将这份功劳连同差事一并还给皇城司:“真正英勇的是永巷司的孙二档头。我前脚才摔下去,他后脚便带着皇城司的人赶到了。查钱家的是他,救人的也是他,我只是替皇城司试了试那暗道结不结实。”   赵临封没有接下她送来的这份“功劳”,反倒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茶面浮叶:“薛姑娘过谦了。若非姑娘失足跌入暗道,误碰了私库机关,孙晦影便是带人将钱宅翻个底朝天,也未必找得到那处入口。他不过循着动静赶去,这份功劳,皇城司不敢独领。”   “竟真是摔下去的?”李宥闻言有些意外,“赵卿此前为何不曾同朕提起?”   赵临封将茶盏放回桌面:“薛姑娘虽是机缘巧合跌入暗道,终究也是她开了机关,才叫那处私库见了天日。想来是薛将军在天有灵,不愿那些厉民继续困在地下。既然案子是薛姑娘破的,又何必再追究她究竟是如何进去的。”   荆晚怔了一下。   赵临封这是当着李宥的面,亲口替她认下了这个说法?难不成是在向她示好?   李宥并未在意她的神色,只将国书往她面前推了推:“厉国点名要薛将军之女薛绾,随使团护送厉民至白狼关。至于你是如何掉进钱家私库的,并不打紧。”   荆晚预备好的第一条退路,就这样被堵死了。   她见这条路走不通,只得另换一个借口:“臣女无官无职,也不通两国邦交,贸然随行,只怕误了正事。”   “沈珏任正使,国书、礼仪与两国交接,都由他料理。”李宥语气宽和,听着倒像真在替她省心,“沿途车马、钱粮与护卫也自有人安排。你什么都不必管,只当出门游玩几个月,到了白狼关露一面便是。”   沈珏立在一旁,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沿途公事自有臣处置,薛姑娘不必费心。”   荆晚抬手按了按腰侧,眉间适时添了几分病色:“可臣女伤势未愈。”   李宥顺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半个月后才启程。朕这几日便遣御医过来,定叫你走时无病无痛。”   荆晚沉默下来,她算是看明白了,李宥是打定主意要将她送去白狼关。软话硬话都不肯听,借口更是来一个堵一个。   再往下推,难不成真要说自己与白狼关八字相冲?   她望着桌上的国书,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臣女还有一桩难处。”   李宥抬眼看她。   “此去白狼关,往返少说也要数月。”荆晚眉间笼着忧色,声音里也添了几分委屈,“臣女若独自上路,谢三却留在云锦城,日日与长公主耳鬓厮磨。等臣女回来,只怕公主府里的孩子都会喊人了。”   沈珏闻言略显尴尬地垂下目光,赵临封则低头饮茶,半张脸都藏在茶盏后面。   李宥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听完竟连眉毛都没动,只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倒的确是桩难事。”   荆晚以为终于寻到一条退路,脸上刚露出几分期待,便听他继续道:“那朕便准你带着谢公子一道去。”   她脸上的期待顿时僵住。   李宥越想越觉得妥当:“你二人一路游山玩水,朝夕相伴,同食同寝。照你方才的算法,几个月后回来,你们二人的孩子也该会喊人了。”   荆晚抬起头:“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朕听着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臣女担心的是长公主”   “姑母那里,朕自会去说。”   李宥根本不给她继续辩解的机会,转头便吩咐沈珏将谢三的名字添进使团名册。   屋中并未备着笔墨,荆晚正要看他如何添,便见沈珏从袖中摸出一管细笔。笔锋上的墨已经半干,他竟极自然地在舌尖润了一下,落笔稳当,半点迟疑也没有。   连笔都备好了,荆晚终于明白过来,今日这一趟,他们原本就没打算同她商量。   沈珏收好国书和使团名册,临行前又将启程日期说了一遍。李宥起身出了屋子,他便捧着国书跟了上去。   赵临封却仍坐在那里没动,慢条斯理地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抬眼问荆晚:“这是什么茶?”   荆晚哪里知道赵婶今日从哪个罐子里抓的茶叶,只得让人将柜中几样都取来,各包了一小撮。   赵临封也不挑,尽数收下,提着几个小纸包慢悠悠地走了。   从进门到离开,没有半分客人的自觉。   七日后,周不器风尘仆仆地赶回云锦城。   他原本还在芙蓉邑替周家盘一批香料与绸缎的账,价钱尚未谈妥,家中三封急信便接连送到。他连夜乘船回来,才进家门,周老爷便将一道新鲜出炉的任命文书塞进他手里。   朝廷命他权领西路转运使,随使团前往白狼关。沿途车马、钱粮、药材及食宿所需,皆由周家筹措。   周不器将那几行字来回看了两遍,只觉得这官帽还没戴上,周家的银库便先矮了一层。他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捏着文书便赶来了半闲居。   彼时谢三也在屋中,正坐在桌边翻看一张通往白狼关的舆图,推敲行程。荆晚的伤其实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方才还在院里绕着老槐树走了几圈。这会儿见周不器进门,又十分自然地靠回了软枕上。   周不器无暇理会她究竟是真伤还是装病,进门便将文书拍到桌上:“我这是倒了什么血霉,摊上这么一桩差事!”   谢三拿过文书,展开看了一眼:“西路转运使?恭喜,有官身了。”   荆晚抬眼看了看周不器:“他这模样可不像升官,倒像刚办完白事。”   “什么好事。”周不器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衣袖,“一个芝麻大的官,便想叫我们家一路出钱出力。那白狼关是个什么鬼地方,狗去了都得掉头。”   他拉开椅子坐下,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一百余名厉民,再加上护卫、医者、车夫和使团的人,几百张嘴一路吃到白狼关,非把我们家吃空不可。”   谢三将文书往下看了看:“如此说来,是朝廷看得起你。”   “这种看得起送你要不要?”周不器指了指谢三手中的文书,满脸悲愤,“路上马若病了,周家换;人若饿了,周家喂;到了驿站没地方住,周家还得自己搭棚子。”   他越说越心疼,仿佛自家银子已经顺着商道滚到了白狼关。   荆晚捏起一颗盐渍青梅,慢慢拨去表面的盐霜:“朝廷总不会只给你一颗官印,定然还有别的好处。”   “说是准我沿途调用钱家设在西路沿线的货栈、粮仓与车马行。”周不器仍旧愤愤,“听着倒是大方,里头哪一处不得我自己出钱修整?”   谢三又将那道文书仔细看了两眼:“我瞧着倒是好事。有了这道官印,你接管钱家的旧栈,便不是趁火打劫,而是奉旨办差。”   周不器揉着肩膀的手慢了下来。   钱家倒台后,西路上数十处货栈、粮仓与车马行尽数封停。里头的掌柜大半同周家做过生意,来往货路,周不器也比那些奉命清点产业的官员熟悉。   如今使团要走西路,这些旧栈迟早要重新开起来。   荆晚将青梅送入口中,酸得眉头一皱:“你们家替朝廷垫一路银子,又将钱家的商路重新盘活。等案子结清,那些没沾官司的买卖自然要找人接手,朝廷总不好撇开周家,另寻旁人。”   周不器摸着下巴盘算片刻,神色稍缓:“这么一算,使团走过一趟,钱家的西路商道也就到了周家手里。银子虽是真花,倒也不算白花。”   谢三看至文书末尾:“这官不算大,管的路倒不小。”   “这倒是。”周不器从谢三手中接回文书,重新收进袖中,“往后若有人说周家不厚道,我便告诉他,这是奉旨接管。”   谢三抬眼看他:“陛下为何会突然想起周家?”   “不是陛下想起来的。”周不器将袖口按平,“听我家老爷子说,是赵临封提的。”   “赵临封?”荆晚抬起头。   “我爹是这么说的。赵临封提议让我亲自跟着,说路上若少一个厉民,或是断一日粮,我便不必回来了。”周不器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爹听完,当晚便把周家最好的车马都调了出来。”   话说得像是拿周不器做人质,可那道任命文书却实实在在替周家打开了钱家整条西路商道。   “奇了怪了。”荆晚咬着青梅琢磨片刻,“前几日陛下来半闲居,我说自己跌进暗道是一场意外,这赵临封非但不拆穿,还当着陛下的面替我遮掩。”   周不器看向她:“他替你圆谎?”   “他明知不是那么回事。”荆晚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那日的情形,“不过话说回来,那日陛下刚坐下,沈珏还站在旁边,他倒不客气地给自己寻了把椅子。”   周不器并不意外:“他不是一向如此么?”   “一个内侍省都知,说到底不就是太监总管?”荆晚看向谢三,“为何满朝上下都称他赵大人,竟没人敢当面叫他一声赵公公?”   “因为他不喜欢。”谢三将摊开的舆图折回原样,“他不只是内侍省都知,还判皇城司公事。朝中那些人不至于为了一个称呼,同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这小皇帝的皇位坐得还真是憋屈。”荆晚忍不住啧了一声,“长公主、赵临封、魏渊、刘裕竟没一个将他放在眼里。”   又过了七八日,使团的人选也陆续定了下来。朝中几方各有盘算,纷纷往使团里添人。   沈珏任正使,负责国书与两国交接,是李宥亲自点的人。   赵临封派孙晦影随行,掌管皇城司的案卷、厉民名册与钱家证物。   荆晚是厉国点名要的抚归使,自然避不开这一趟。   谢三原本无官无职,也不在最初的使团名册里,纯是抚归使为了一己私欲,硬向皇帝讨来的人。   李宥大约也觉得“陪抚归使一路同食同寝”不宜写进公文,索性给谢三安了个“随行参议”的职衔,职责只含含糊糊写了一句:协助抚归使处置沿途诸务。至于这“诸务”究竟包括什么,任命文书上并未细说。   车队人数众多,沿途护卫的差事便交给了漱石剑斋。苏倾绝奉师命,率二十四名同门随行,此议由魏渊提出。   钱粮转运则由周家承办。周不器权领西路转运使,周家先行垫付沿途车马、粮草、药材与食宿所需。   钱梓瑜也被押在队中。既然案子是钱家犯下的,送还厉民时总得有个活着的钱家人跟去,不能事事都推给已经入土的钱梓垣。   钱梓瑜的妻子卢氏倒是个重情义的。钱家倒台以后,她也未曾离开,自请随夫上路。   墨小戈则以周家伙计的身份混进了使团。   如此一来,李宥亲自挑的正使,赵临封安插的皇城司,魏渊举荐的漱石剑斋,周家的车队,钱家的罪眷,再加上荆晚与谢三,竟凑出了一支人数不少、心思更多的使团。   似乎人人都有非去不可的缘由。   出发那日,天色才刚蒙蒙亮,云锦城西门外便已停满了车马。   一百余名厉民被分在三十余辆篷车中,伤重者另有医者随行。周家的粮车、药车与行李车一路排出老远,皇城司的人正在逐一核对名册,漱石剑斋弟子则分列车队两侧。   这样大的阵仗,自然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来看薛家小姐,有人来看谢三,更多的人则是冲着两人的风流传闻来的,想瞧瞧这对闹得满城风雨的男女,究竟能恬不知耻到什么地步。   等了半晌,卧龙凤雏一个没来,倒先等来了钱梓瑜。   他腕间扣着铁链,坐在一辆带栏杆的囚车中,身上只穿着一袭寻常青布袍,人也比从前瘦了许多。   他的妻子卢氏跟在车旁,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看样子是准备一路步行。   周不器原本正领着管事清点车马,经过囚车时朝那边看了一眼,随手吩咐人从后面牵来一匹性情温顺的母马。   钱梓瑜见他走近,脸色先沉了下来。   两人素有旧怨,他如今落到这般境地,周不器若要奚落几句,也算不得意外。   谁知周不器根本没有看他,只将缰绳递给卢氏:“路远,靠两条腿走不到白狼关。这匹马,夫人骑着吧。”   卢氏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周大人。”   “甭谢我。”周不器一听“大人”二字,神色颇不自在,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账册,“这马记在使团账上。”   他说完便去催后头的粮车,半句多余的话也没留下。   钱梓瑜隔着车栏,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   城门将开时,荆晚才从街尾姗姗而来。   她的伤其实早已好了。只是今日到了满城百姓面前,便又装得十分虚弱。   荆晚扶着腰,步履迟缓,才走过半条街,脸色便虚弱得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倒。   谢三显然早已见惯了她的伤势随围观人数而变,待她走近,便适时迎了上去。   荆晚顺势将手搭在他臂弯里,半边身子都倚了过去。谢三也配合得极好,一手扶着她,一手替她挡开车边来往的伙计,神情关切,步伐稳当。   两人从长街走到马车旁,短短几十步,硬是走出了几分生离死别的意味。   围观百姓纷纷伸长了脖子。   有人小声感慨:“伤成这样还要去白狼关,薛姑娘也算有几分忠勇。”   旁边的人立刻拆台:“她肯去,全因为那面首也去。没有这小白脸陪着,她怕是连门都不肯出。”   众人深以为然。   谢三将荆晚扶上马车,又替她安置好靠枕,正准备退出去,荆晚却忽然抬起脸,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望着他,声音又轻又软:“你不进来陪我?我害怕。”   这一声说得不算响,却恰好能让近处的百姓听清。   谢三低头看了看她,又扫了一眼车外那些伸长脖子的看客,最终俯身进了车厢。   荆晚立刻往他身上靠了过去,街边的议论声顿时又起。   “瞧见没有?我就说,厉国点名要这草包去。她原本还不肯,非要那小白脸一路陪着才肯动身。”   “听说陛下为了替她要人,亲自去长公主府走了一趟。姑侄二人为此闹得十分不痛快。”   “长公主竟肯放?”   “哪里是肯放,分明是这草包仗着这趟差事,硬把人从公主府抢出来了。”   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听得直摇头:“光天化日便挤在一辆马车里,实在伤风败俗。”   她身旁的老妇人抬手挡住小孙子的眼睛:“别看,回头学坏了。”   那孩子扒着祖母的手指,还想往外瞧:“他们不就是坐在一处么?”   “现在是坐。”老妇人将他的脑袋按了回去,“出了城以后,谁知道还要做什么。”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不住的闷笑。   马车里,荆晚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正要坐直,谢三却拉住她,又往自己身上带了几分。   荆晚侧头看他:“还不够?”   谢三朝车帘外看了一眼:“那边还有几个人没瞧清楚,正盯着。”   荆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还有几个人探着脑袋往车里瞧,只得又靠近了些。   待那几人收回目光,谢三才抬手放下车帘。荆晚随即坐直身子,压低声音道:“你就在车里坐着吧。路上有事,也方便商量。”   使团里耳目重多,谢三若骑马走在外面,两人想说一句正事都不方便。   如今借着这无耻名声,二人躲在车帘后说上一整日的话,旁人不仅不会生疑,反而只会骂一句没羞没臊。   谢三替她将腰后的靠枕往上挪了挪,安然靠上车壁:“我也不想出去骑马晒着,如此最好。”   荆晚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舆图,铺在两人膝间。   谢三拿过薄毯,往她腿上一盖,恰好将图挡得严严实实。   从外头看去,只能瞧见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谢三偶尔低头同她说上几句,更显得两人难舍难分。   车帘后面,荆晚的手指已经沿着舆图划到了西边第一座驿城。   一人装得情深意重,一人借机暗度陈仓,配合得甚是娴熟。   城门缓缓开启。   沈珏骑马行在使团最前方,孙晦影带着皇城司的人守着案卷与厉民名册。苏倾绝率漱石剑斋弟子分护车队两翼。   周不器捏着沿途的钱粮账册,尚未出城,已经开始同管事争论第一处驿站究竟该买多少草料。   钱梓瑜戴罪随行,卢氏骑马跟在囚车旁。   墨小戈混在周家伙计中,赶着一辆满载药材的车。   车轮碾过城门下的青石板,这支各怀心思的使团便伴着满城的窃笑与议论,浩浩荡荡出了云锦城。 第67章 吃颗酸梅,压一压恶心   车队出了云锦城,便沿着西南官道缓缓铺开,队伍拉得极长。   沈珏领着前队已经过了长亭,末尾几辆粮车还在城门下缓缓挪动。   三十余辆篷车首尾相接,出城不过数里,官道上的青石便渐渐断了。车轮碾上黄土,原本整齐的辘辘声顿时乱成一片,前车压过的坑,后车一个也没落下,惊得道旁麻雀飞起一群又一群。   方才在城门口还挨得难舍难分的两个人,此刻已经收了神通,各自靠回车壁。   荆晚坐在左侧,谢三倚着右边,中间铺着一张展开的舆图。只是车厢本就不算宽,半垂的车帘又遮住了大半情形,从外头望去,只能瞧见两道若即若离的身影,仍像挨在一处。   荆晚的手指沿着舆图绕了一大圈,最后停在蜀中,越看越觉得这条路走得冤枉:“白狼关明明在西北,为何非要先往西南绕?这一弯拐下去,少说也要多走十多日。”   谢三正替她按着被车身颠起的图角,闻言扫了一眼舆图上的北路:“官面上的说法,是北路几处栈桥被山雨冲坏,如今只勉强容得单骑通行。厉民中伤者不少,车队又长,不宜走险道。绕经蜀中虽远些,沿途官道平缓,粮药也容易补给。若只带十几匹快马,自然可以直奔西北;可后头还跟着三十余辆篷车,过了石门峡,旧军道太窄,车便走不通了。”   荆晚看着舆图,眉间疑色未散:“可要去白狼关,石门峡旧军道不是必经之路么?”   “并非只有这一条路。”谢三将舆图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从蜀中一路向西北划去,“从蜀中继续西行,经苍梧、金川城与玉门集,再贴着月霜部南缘折向北面,便能绕开石门峡。只是后半程道路渐窄,眼下这批篷车走不过去,须在蜀中换成窄车,再另编骡队,补足粮药,取齐沿途关文,才能一路抵达白狼关。”   这条路虽然绕远,却能将一百余名厉民连同粮车、药车一道送过去。   荆晚听完仍没有被轻易说服。她将手指挪到石门峡北口,沿着附近几处驿站慢慢点过:“既然横竖都要换车,北路也不是走不得。车队到了石门驿,再将宽车换成马匹与骡队,虽麻烦些,却能省下十多日路程。何必舍近求远,非要将整支使团送进蜀中?”   谢三抬眼看了她片刻,唇边浮起一点笑意:“你还真是不好糊弄。”   他说完并未立即解释,只抬手将车帘挑开一道缝隙。目光从几方人马上一一掠过,才压低声音道:“李宥派了沈珏,赵临封塞进孙晦影,魏渊又举荐苏倾绝。几方人马全往一处凑,像不像为了一碟醋,特意包了一桌饺子?”   荆晚顺着他的视线朝外看了一眼,又低头望向舆图上的蜀中:“这些人若都进了蜀中,再加上一个刘裕”   她说到一半,指尖忽然从蜀中移向西南群山间的诸峒,神情也随之一变:“他们要查峒兵?”   谢三看向她,眼中露出几分意外:“你竟知道蜀中与峒兵有关?”   “那日从井里出来,我不是同你讲过么?”荆晚提醒他时,顺手揉了揉左腕。绿矾油留下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用力时仍有些发紧,“我与墨小戈、刘允珩被苏倾绝押回云锦城,途中来了个身形古怪的峒人。那人打退苏倾绝,张口便叫刘允珩公子。”   那个峒人,谢三自然记得。至于荆晚与刘允珩同车同吃、后来还被捆在一处,则记得尤其牢靠。   “刘允珩去过林府,虽未大张旗鼓,也算不得隐秘。”谢三刻意略过了刘允珩登门提亲一事,只将手指落在蜀中附近,“京里这几位没一个是吃闲饭的。刘裕多年坐镇西南,与青箐、赤炎诸峒皆有往来,儿子身边又跟着峒人,他们自然坐不住。”   提到刘允珩,荆晚忽然想起谢三伪造的那两封信,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早就知道刘裕与峒兵的关系,所以伪造信件时,才故意将蜀中与峒兵写在一处?”   “因为两者本就在一处。”谢三的手指沿着舆图上蜀中西南的群山划过,“南炎诸峒与景国往来,大半要经刘裕之手。若世上当真藏着一支峒兵,他比旁人更容易找到。”   荆晚听懂了。   京中那几位贵人眼下摸不清峒兵究竟是跟着薛家,还是早已被刘裕收进蜀中。   她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明白李宥为何那般痛快地让谢三同行:“所以这次李宥一反常态,极力撮合你我,是怕我当真同刘允珩结上亲?”   谢三将她敲皱的图角慢慢抚平,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甚遮掩的酸意:“你瞧着倒很惋惜。”   “自然惋惜。”荆晚说得十分坦荡,还屈指数起了刘允珩的好处,“这刘允珩相貌好,脾气好,家世也好,还不会武功,日后若是吵起架来,动手也打不过我。若非小叔子、小姑子太多,实在算得上是景国第一良配。”   谢三没有接话,只看着她,神情比方才研究峒兵时还要认真。   荆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垂眼将舆图往自己面前拢了拢,不再理他。   下一刻,谢三忽然探身扣住她的腰,一把将人带进怀里。   荆晚猝不及防,后背撞进他臂弯。谢三另一只手随即托住她的后颈,俯身压低了脸,两人的额头几乎贴到一处。   那张脸骤然逼近,荆晚一时竟没看出他想做什么。   她右手抵住谢三胸口,左肘已经蓄了几分力。还没来得及发作,车外便响起一阵渐近的马蹄声。   沈珏在帘外唤了一声:“薛姑娘。”   谢三一手仍扶着荆晚,另一只手挑开了半幅车帘。   沈珏骑马随在车旁,看见荆晚半躺在谢三怀中,并未显出多少意外,只将视线略微偏开,温声问道:“前面有一处小驿,条件简陋。薛姑娘若身子受不住,今日便在那里落脚;若还能支撑,再走两个时辰,下一处驿馆宽敞些,也便于安置厉民。”   荆晚这才明白,谢三为何忽然做出这番亲昵举动。   她原本抵在谢三胸口的手顺势揪住他衣襟,整个人也跟着软了下来,靠在他肩前虚弱地答道:“有谢三哥哥照看,我还能撑得住。再走两个时辰也无妨,莫因我一人耽搁全队。”   沈珏见她虽面色不佳,精神尚可,便点头应下:“既如此,便依原定行程赶路。”   他说完朝谢三微微颔首,待车帘重新落下,才策马回到队伍前方。   马蹄声渐渐远了,谢三却没有立即松手。   荆晚仍被他圈在怀中,抬眼看了看两人之间不足两寸的距离,忍无可忍地催道:“人都走远了,松手。这姿势难受死了。”   谢三这才松开托在她后颈的手,扶在腰间的那只却仍未撤开。直到荆晚借着他的手臂坐稳,他才慢慢收了回去。   荆晚低头理好被碰乱的衣襟,仍觉得他方才那一下来得莫名其妙:“你出声提醒一句,我也来得及配合。”   谢三靠回车壁,目光仍落在她脸上,语气不冷不热:“你想着刘允珩的时候,同我做戏怕是不大走心。”   荆晚这才听出他方才那番动静里夹了多少私心。她抬眼将谢三打量了一遍:“原来谢参议方才是公报私仇?”   谢三并未否认,只垂下眼,将舆图沿着旧折痕叠好,收了起来。   车队走到午时,才在官道旁一处缓坡停下。   周家伙计架起大锅烧水,厉民依次下车活动筋骨。沈珏先让医者照看重伤之人,苏倾绝将弟子分去前后警戒,孙晦影则捧着名册逐车核人。   周不器守在粮车旁,盯着伙计分发麦饼,免得前头的人多拿,轮到末尾几辆车时又少了份数。见前后各车都分得差不多,他便将剩下的事交给管事。   荆晚在车中坐了半日。马车刚停稳,她踩上车辕便准备往下跳,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两名漱石剑斋的弟子正朝这边看来。已经迈出去的那只脚,只得重新变得娇弱。   谢三站在车下,十分熟练地伸出手臂。荆晚扶着他缓缓落地,脚一沾上实处,半边身子便顺势倚了过去。   周不器恰好经过,将这番变脸从头看到尾,不由停下来赞叹:“你这伤养得倒是怪懂事的,见了熟人便好,见了外人便疼。”   “这伤跟了我这么些日子,多少也长了些眼色。”荆晚靠在谢三身上,装得虚弱,伸手抢东西时却半点不慢,顺势从周不器怀里抽走了一只油纸包。   周不器眼睁睁看着午饭易主,连忙上前两步:“那包里一张麦饼、两块酱肉,是我给自己开的小灶。我今日还一口没吃。”   荆晚已经拆开油纸,将其中一块酱肉递给谢三,自己拿走另一块。她把分肉这件事办得干净利落,回头劝起周不器时倒十分体谅:“朋友有通财之义。你我相识多年,何必为两块肉伤了情分。”   “你同我通了这些年,何时轮到我通你一次?”周不器见谢三已经将肉接了过去,知道抢是抢不回来了,只得将这笔账记在心里。   荆晚与谢三寻了坡下一处背风的树荫坐下,谢三将麦饼撕开,夹进酱肉递给她。荆晚正要伸手,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铁链轻响。   囚车停在不远处,钱梓瑜腕间的锁链被松开半尺,方便他用饭。他低头接过卢氏递来的水碗,日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恰好照在他侧脸上。   钱家兄弟平日看着并不十分相像,钱梓垣张扬阴狠,钱梓瑜则圆润许多。可如今钱梓瑜瘦得厉害,低头喝水时,眉骨至鼻梁的那道轮廓竟像极了钱梓垣。   钱梓垣倒下时,鲜血浸过衣摆,又沾上她鞋底的情形,毫无征兆地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谢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即起身站到她面前,将不远处的囚车挡得严严实实。他俯身替荆晚拂开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那动作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谢参议又趁四下无人同薛姑娘调情。   荆晚仰头看着他:“你站起来做什么?”   “我替你挡着。”谢三将麦饼放进她手中,声音压得很低,“你没做错。”   荆晚握住麦饼,手指仍有些发僵:“我也没后悔。”   “我知道。”谢三替她拧开水囊,将囊口送近了些。   荆晚没有接水囊,只垂眼盯着手里的麦饼,低声道:“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我知道。”谢三仍举着水囊,并未催她。   荆晚被这两句一模一样的话说得有些恼,抬头瞧着他:“你除了知道,还会不会说别的?”   谢三看了她片刻,屈膝蹲到她面前:“我头一回杀人,比你还不济,回去吐了半宿。”   荆晚没料到他会说起自己,握着麦饼的手稍稍松了些。   谢三见她神色缓下来,便从袖中摸出一包盐渍酸梅,递到她唇边一颗:“吃颗酸梅,压一压恶心。”   荆晚接过酸梅含入口中,酸得眉眼都皱了起来,胸口那阵翻涌倒真被压下去几分。   鬼嗔奴案早在厉民中传开,薛绾替他们揭破钱家求来生路,不少人都认得她。一个厉国妇人见她脸色发白,谢三又蹲在她面前递酸梅,顿时会错了意。她笑着凑近,尾音里带着几分厉地口音,目光却落在荆晚腹间:“这是有喜了?几个月了?”   荆晚险些被嘴里的酸梅呛住,急忙偏过头咳了几声。   谢三抬手替她顺着后背。那妇人见状,越发认定自己没有猜错,又朝他仔细叮嘱:“前头山路不好走。月份还小,公子多照看着些,莫叫她受了颠簸。”   “我记下了。”谢三听得十分受教,还朝那妇人点了点头。   荆晚终于咽下那颗酸梅,抬脚便在谢三靴面上踩了一记。   待那厉国妇人笑着走远,荆晚才站起身,拉着谢三绕到缓坡另一侧。那里有棵枝叶低垂的老榆,恰好挡住车队中的视线,她总算不必继续装作一步也走不稳,便在树下活动了几下筋骨。   谢三在树根旁的矮石上坐下。   荆晚刚转了转发僵的肩背,便从低垂的枝叶间看见苏倾绝提着药箱,正沿缓坡朝这边走来。   苏倾绝多半看见了她方才面色发白,是来送药的。   荆晚左手的伤是真的,腰腿却早已无碍。若让苏倾绝仔细查上一遍,她这一路的病弱怕是要当场痊愈。   眼见人已经走近,荆晚来不及另想办法,转身便侧坐到谢三腿上,背对来路,将两只手搭上他的肩。   谢三被她压得向后一晃,一手撑住身后的树根,另一只手及时揽住她的腰,才没让两个人一道从矮石上滑下去。   苏倾绝走到近前,脚步果然停住了。   谢三扶稳怀里的人,抬眼看向她:“苏女侠有事?”   苏倾绝本就对二人一路上的荒唐做派颇为不耐,此刻见荆晚整个人伏在谢三怀中,眉头不由皱得更深。她将视线移到一旁,耳根却仍被眼前这副情形逼出一点薄红:“薛姑娘,沈正使见你方才面色不好,让我送些伤药过来。你若有哪里不适,我也可替你看看。”   荆晚将脸藏在谢三肩侧,搭在他肩上的手也收紧几分,闷声回绝道:“谢公子正在替我查看伤处,眼下实在不大方便,便不劳苏女侠了。”   苏倾绝朝谢三看了一眼,见他一手扶在荆晚腰后,姿态自然,半点没有避嫌的意思,便将药箱搁在旁边隆起的树根上,冷着脸转身走了。   荆晚一直背对着来路,看不见她是否已经走远,只能伏在谢三肩头低声问道:“走远了么?”   谢三朝苏倾绝渐远的背影看了一眼,扶在她腰间的手依旧稳稳当当:“没有。”   荆晚只得继续坐着。   又等了片刻,她觉得谢三的肩头都快被自己压热了,便贴近他耳边追问:“还没走?”   谢三望着空荡荡的缓坡,答得仍旧十分笃定:“还在。”   墨小戈正好沿着缓坡找了过来,周不器见二人迟迟不回,特意让他过来催人。墨小戈抬眼便看见荆晚坐在谢三腿上,谢三一只手还揽在她腰间,不由停下脚步。   他先朝四周看了一圈。附近除了他们三人,便只有几名厉民在下坡歇息,隔着树丛根本瞧不见这里。   “这都没人了,你俩还演什么呢?”墨小戈抱着手臂,满脸不解地看着二人。   荆晚猛地抬起头,回身望向缓坡,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她转过脸盯着谢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人走了你不说?”   谢三仍坐在矮石上,扶着她的腰没有动,只平静地解释道:“腿麻了,动不了。” 第68章 不正经参议的正经公务   午歇过后,车队重新上路。   沿官道走了两个多时辰,路旁田地渐少,山势却一点点逼近。后半程的路面多了许多浅坑碎石,车轮碾过去,篷车便一辆接一辆地晃,行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天色擦黑时,使团终于赶到一处官驿。   驿馆建在两条官道交会之处,外墙不高,门前立着一根褪色的驿旗。馆外沿着官道散着两家客舍、一间酒肆与几处民宅,算不得正经镇子,却也足够来往行旅落脚。   官驿院中倒比沿途那些小驿宽敞,前后共有两进,东侧另辟了马厩与草料棚。可要容下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还远远不够。   车马一进院,驿馆上下便忙碌起来。官驿只按关文定额拨出几处官房,伤者被安置进后院暖房,皇城司护着案卷占了西厢,囚车与药车也都留在院中。其余厉民分往官道旁两家客舍的大通铺,周家又临时租下附近几处民宅,安置车夫、伙计与随行医者。   漱石剑斋的弟子则分作两班,一班巡视官驿与客舍内外,一班守着囚车与药车。   周家的伙计将荆晚领到后院二楼东首。   房间不大,收拾得倒很妥帖。墙边安着一张木床,窗下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两把矮凳,靠门处另有一张供人午歇的短榻。   推窗便能望见前后两院相连的回廊,无论是沈珏、孙晦影去前院议事,还是漱石剑斋弟子往后院换岗,都要经过那条回廊。   更难得的是,这间房与他们所住的几处都隔着一段距离。看得见外面的动静,也不容易有人贴到墙根下偷听。周不器平日瞧着只认银子,安排起正事来倒半点不含糊。   荆晚正觉得他这一回办事还算周全,目光转到床边,才发现自己的行李旁还摆着谢三的行囊。   方才对周不器那点赞赏显然给得太早。   她转身下楼时,周不器正在前堂临时支起的长案后算账。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他左手翻看两家客舍送来的房账,右手拨着算盘,耳朵还听着周家管事回禀民宅租金、草料与热水的数目。   荆晚走到长案前,一掌按住他的算盘,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道:“老周,你把谢三塞进我房里,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周不器连忙将算盘从她手底下救出来,低头检查着算珠:“官驿照关文只拨了这几间房,外头客舍和民宅的钱可都是我垫的。谢三若单独住,就得再添一笔房钱。”   他抬起圆脸,越发理直气壮:“我同墨小戈还挤在账房里,你们两个倒想一人占一间?”   “那你省别人去。”荆晚按着他面前的账册,不肯让他继续算,“我好歹也是抚归使,省到我头上算怎么回事?”   周不器将被她碰乱的两颗算珠拨回原处,半点不觉心虚:“你们白日同坐一辆车,搂搂抱抱了一路,到了夜里自然就该睡一间房。”   荆晚朝前堂外看了一眼,孙晦影的人正从廊下经过,楼梯口也有剑斋弟子换岗。她只得俯下身,将声音压低了些:“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白日那是做戏,晚上便没必要把戏做全了。”   “这话同我说没用,”周不器抬起下巴,示意她看看院里,“外头处处都是眼睛。白日里你装出一副离了谢三便不能活的样子,到了晚上忽然守起男女大防,你自己琢磨,旁人会怎么想?”   周不器将算盘往远处推了推,免得再遭她毒手,这才认真替她归纳:“旁人见了只会想,难不成这薛姑娘的痴情,还分白班夜班?”   荆晚被堵得一时无话,只得抢过管事手中的使团名册,点了点谢三名下那行差遣:“我二人住不住一处是一回事。但谢三好歹是正经的随行参议,领着差事的,怎能连间房也不给配?”   “协助抚归使处置沿途诸务。”周不器顺着她的指尖,将那行职责慢慢念了一遍,随即把名册往她面前一推,神情十分诚恳:“你沿途能有什么‘诸务’?照这职责来看,他的公务不就是陪你吃饭睡觉么?”   长案前安静了一瞬。   正在旁边登记各处住处的周家管事,方才听见荆晚来讨房,已经提笔在客舍房册上另列了“谢三”一栏。此刻听完周不器这番归纳,他对二人的关系顿时肃然起敬,十分利落地将刚写下的名字划了回去。   荆晚眼看着那一笔落下,只觉得自己最后那点清白也被一道划没了。   周不器见她没再说话,便重新拨起算盘,还不忘宽慰她:“床虽然只有一张,被褥却有两床,况且那床也够宽敞。谢老三若敢挤你,你便将他踹下去。”   荆晚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他刚拨好的两颗算珠又拨了回去,狠狠瞪他一眼,这才转身往楼上走。   她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周不器交代管事的声音。他一面核对客舍房钱,一面郑重叮嘱:“往后沿途投宿,官驿若是房少,都照今日这般安排。谢三随抚归使同住,外头不必再替他留房。”   荆晚听见这句,险些折回去掀翻他的算盘。待她回到楼上,谢三已经先一步进了屋。   他正坐在窗边拆护腕,听见房门响动,抬眼看了看独自进来的荆晚:“老周不肯另开一间?”   荆晚反手关上房门,将周不器那句混账话转给他:“他说,你的公务便是陪我睡觉。”   谢三将这份新差遣认真想了想,似乎颇为满意:“这差事倒是好当。”   “你们不愧相交多年。”荆晚见他领命领得如此安然,越发怀疑周不器省下那间客房之前,怕是早已同他通过气。   谢三将拆下的护腕搁到桌边,神色十分坦荡:“老周一向知人善任。”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叩门声。两名驿馆杂役抬着浴桶进来,后头又有人提来热水,很快便将屏风后布置妥当。   荆晚看着屋中渐起的热气,有些莫名:“我没让人备水。”   “我让人备的。”谢三起身让开提水的杂役,答得十分自然。   荆晚朝那只浴桶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他:“你倒是从不委屈自己。”   “赶了一日路,总不能就这样陪抚归使睡觉。”谢三等杂役提着空水桶退下,房门重新合拢,这才转身绕进屏风后。   不多时,水声便隔着屏风传了出来。   荆晚坐在桌边翻看驿程,起初还能将明日要过的几处岔路看进去,后来那纸上的字便渐渐成了摆设。   屋里只有一架薄薄的屏风。   赶了一日路,荆晚也觉得浑身不舒服,自然也想沐浴。可上回她在半闲居沐浴时,谢三尚能守在门外;如今驿馆里人来人往,再叫他明晃晃地守到廊下,难免惹人猜疑。   她正暗自琢磨待会儿该如何把人支开,屏风后的水声忽然停了。她下意识坐直身子,随即又低下头,盯住手中的驿程,半晌没翻一页。   谢三从屏风后出来时,只穿了一身素白中衣。长发尚且湿着,发尾沿肩背垂落,在衣上洇出一片深色水痕。   荆晚抬眼看了一下,忙将视线转向窗外。   谢三似是并未留意她此刻的“忙碌”,只抬手拢住湿发,五指沿着发丝缓缓抚下。内力随之散开,不过几息,一头湿发便已干透。   随后,他换上一身烟青色宽袖锦袍。那衣裳与白日赶路时的窄袖骑装截然不同,衣襟以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缠枝纹,腰间束一条白玉銙带,宽大的袖缘压着一圈极细的云纹。   谢三又取了少许香泽,在掌心抹开,顺着发丝轻轻拢过,这才重新束发,以白玉冠固定。待他放下手,那点惯常的清冽幽香便从发间散开,与这身衣袍倒很相配。   收拾妥当,谢三锦衣玉冠,满身闲散,活脱脱一个正要出门寻欢作乐的纨绔。   荆晚原本还在琢磨该如何将他支出去,此刻见他自己换好了出门的衣裳,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无端生出一点不快。   她将驿程放回桌上,把谢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要出去?”   谢三抬手扶正腰间的玉带,答得十分寻常:“驿外酒肆有约。”   荆晚本想问他约了谁,却又觉得一旦问出口,未免显得自己过于在意,便将视线落到他腰间的玉带上:“去酒肆而已,还要沐浴更衣,捯饬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驿馆前后都有人盯着。”谢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抬眼时仍是一派坦然,“我这个吃软饭的,夜里穿成这样去酒肆,旁人只会当我是耐不住寂寞,能省去不少麻烦。”   这个理由十分周全,荆晚听完,心里却并没有舒坦多少。   “如此说来,谢楼主今夜这场约还很要紧。”荆晚重新拿起驿程,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谢三朝她看了一眼,听出这句话不大像好话,却也没有点破。他拿起桌边的披风,走到门前才回过头:“我很快回来。”   “你不必和我说这些。”荆晚低头翻过一页驿程,始终没有回头看他。   谢三没再说什么,开门走了出去。房门合拢,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荆晚仍在原处坐了一会儿,才将那几页根本没看进去的驿程放下。   她唤来杂役,命人撤去方才那桶水,重新备上热水。待杂役退出房门,荆晚反手落下门闩,又往回扯了扯,确认已经闩牢。   她心中仍憋着一口气,谢三出去见谁,一句也不肯说,神神秘秘的,倒像真有什么不能叫她知道的事。既然如此,他回来以后便在门外候着吧。   荆晚靠在桶壁上,热气一蒸,白日赶路的酸乏总算散了些。她本想闭目歇一会儿,却又想起谢三方才那身烟青锦袍。   去酒肆需要穿成那样么?若只是寻常酒约,何至于连玉冠都换了,还特意抹上香泽?   她越想越觉得可疑,随即又暗骂自己管得太宽。谢三见什么人、穿什么衣裳,本来就不必事事向她交代。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侧耳听了片刻,直到那声音越过房门,继续往前去了,才重新靠回浴桶。   又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似乎再度有人上来。荆晚没有动,只等着门外响起叩门声,那人却很快进了隔壁。   她往肩头撩了一把水,只觉得自己留意门外的举动十分多余。谢三什么时候回来关她何事,她又没等他。   浴桶里的水渐渐凉了,门外却始终没有动静。   荆晚原本还想让他在外面多候一会儿,谁知直到自己沐浴完毕,那人竟还没回来,心里那点火气反倒更盛。她换好中衣,又随手披了件外衫。湿发垂在身后,她也懒得细擦,只拿布巾随意绞了几下发尾。   待她绕出屏风,一抬眼,便发现屋里已经多了个人。   谢三正坐在桌边,仍穿着那身烟青锦袍。半扇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起他宽大的袖角。桌上还搁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油纸包。   谢三将纸包朝她那边推了推:“从酒肆带回来的。”   荆晚瞥了一眼,拿起布巾擦着湿发,语气仍旧淡淡的:“我不吃你们剩下的。”   “是新的。”谢三将纸包打开,露出里面两块尚且热乎的酥饼,“我吃的时候便觉得不错,想着你应当也会喜欢,便让人另包了一份。”   荆晚闻见芝麻与酥油的香气,却只将脸转向一旁:“我不饿。”   她说完才发现房门仍旧闩得严严实实,又将目光转向半开的窗户:“有门不走,偏要爬窗?”   “门闩得牢。”谢三顺手将窗户合上,“廊下又有人来往,我不好站在门外敲门,只能从后檐绕进来。”   荆晚心里的火气又冒了出来:“酒肆里的客,舍得放你回来了?”   “话说完了,自然便回来了。”谢三答得平常,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醋意。   荆晚只垂眼擦着湿发:“瞧你出门时那阵仗,我还以为你要宿在外面。”   谢三看出她真正不痛快的地方,便将话说得明白了些,“我穿成这样本就是给外头那些眼睛看的。”   荆晚擦头发的动作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布巾往下挪了挪:“我又没问你穿给谁看。”   “确实没问。”谢三从她手里拿过布巾,捏了捏她仍旧潮湿的发梢,“只是照你这样擦,睡前也未必干得了,明早起来怕是要头疼。”   荆晚下意识伸手去拿,谢三已经绕到她身后,将她尚湿的长发拢到一处。   “我自己来。”她抬起左手,却被谢三轻轻按了回去。   “伤还没好,今晚我来。”谢三将布巾覆在她长发上,掌心隔着布料缓缓抚过,温和的内力随之透入,发间的水汽一点点散去。   荆晚没有再同他争,只坐在原处,任他替自己擦着长发。   屋里安静下来,油纸包中的热气慢慢散开,芝麻与酥油的香味也跟着飘了出来。   荆晚忍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伸手拿起一块酥饼,没几口便吃完了。谢三将桌上的温茶推到她手边,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将口中的甜腻压了下去。   待两人都收拾妥当,荆晚的目光终于落到床上。眼下只剩一件事还没商量明白:今晚怎么睡。   房里除了一张床,靠门处还有一张供人午歇的短榻。荆晚蜷在上面尚能凑合,谢三若躺上去,两条腿都无处安放。   她往床边一坐,先替自己占下了床:“我睡床,你自己找地方。”   “不行。”谢三将烟青色外袍解下,搭到屏风上,拒绝得十分干脆,“我是奉旨陪你睡觉,自然只能睡床上。”   荆晚皱眉瞧着他,像是今日才认识这个忠君爱国的谢楼主:“你这一身反骨,平日怎么没见你如此听皇帝的话?”   “从前我没得选,今日我想做个良民。”谢三将两床被褥分开,竟真摆出了一副奉公守法的样子。   “成。”荆晚抬手在床中央比出一道界线,郑重警告他,“各睡各的,谁越过来,谁便出去睡。”   两人各自贴着床边躺下。   荆晚闭眼躺了片刻,忽觉身旁空得有些过分,便转头看去。谢三紧贴着床沿,半边肩膀悬在外头,再往外挪上一点,便能直接落地。   她只得往墙边让了让,抬手拍了拍身侧:“你往里些。”   “不是不许过界?”谢三侧过脸看她,并未贸然领受这半尺恩典。   “准你借半尺。”荆晚又贴着墙让出些地方。   谢三这才往里挪了挪,两床被褥之间只剩下一道窄缝。荆晚僵着躺了片刻,又觉得有些近了,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再往外些。”   谢三顺着她的力道又往外让了让,直到半边肩膀悬出床沿,才十分客气地提醒她:“再往外,我便可以同漱石剑斋的人一道守门了。”   荆晚撑起身看了看他悬在床外的半边肩膀,到底大发慈悲,没再推他。   她刚躺回去,白日里钱梓瑜那张瘦削的侧脸便又闯进脑海,紧接着成了钱梓垣倒在地上的模样。她的呼吸忽然乱了,肩背也不由自主地僵住。   谢三察觉到她的异样,侧过脸低声问道:“又想起钱梓垣了?”   荆晚不愿回想,便将话头扯到了别处:“我觉得,刘允珩大约不会同人抢床。”   谢三没有追问,只顺着她的话尖酸回了一句:“他家兄弟姊妹太多,轮不轮得到床还难说。”   “他是刘裕最喜欢的儿子。”荆晚翻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向他。   “刘裕对外说每个儿子他都喜欢。”谢三闭着眼,语气淡淡的。   荆晚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你对刘允珩似乎格外苛刻。”   “不苛刻些,怎么替你择婿?”谢三答得十分理所当然。   荆晚终于忍不住追问:“那你择出什么没有?”   谢三仍躺在原处,答得十分干脆:“暂时没有比我合适的。”   荆晚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挑剔地问道:“你哪里合适?”   “家里人少,就我一个。”谢三不假思索地替自己找出一项胜过刘允珩的长处。   “只这一样长处?”荆晚显然不肯凭这一条便将“景国第一良配”换了人。   谢三终于睁开眼,侧过脸迎上她的目光:“旁的长处,今夜若说得太细,你怕是又要让我往外挪。”   第二日天刚亮,谢三便被胸口的重量压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荆晚散乱的长发,再往下看,才发现她不知何时越过了昨夜定下的界线,一条腿横在他腰间,半个人都压在他身上。   谢三被她挤得半边身子悬在床外,只得微微往里收了收,身下的床板随即发出一声轻响。   荆晚被这动静惊醒,睁眼后先怔了一下,随即撑着他胸口坐起来。待看清二人的姿势,她立即先发制人:“你为何睡到我这边来了?”   “你夜里倒比白日坦诚些。”谢三低头看了一眼横在自己腰间的腿,并未替这桩冤案认罪。   荆晚这才发现自己一条腿还跨在他身上,立即翻身退回里侧:“这床太窄。”   “嗯,怪床。”谢三撑着床沿坐稳,十分配合地将责任全推给了这张床。   早饭时,周不器正在官驿门口核对昨夜包下的客舍与民宅账目。见二人一前一后下楼,他立刻将账簿往腋下一夹,迎上前问道:“谢参议昨夜公务办得如何?”   荆晚脚步未停,经过桌边时顺手抄起一只馒头,抬手便塞进了他嘴里。   周不器被堵得说不出话,却仍咬着馒头朝谢三挑了挑眉,非要等他给个说法。   谢三从荆晚手中接过行囊,神色端正得仿佛当真在交代公务:“尚算顺利。”   荆晚回头将两人一并瞪了。周不器咬着馒头,夹紧账簿,十分识趣地溜了。   辰时一到,车队重新启程。   一路行至午后,才到达下一处兼管驿传与关验的大驿。驿丞带人匆匆迎出,满脸堆笑。沈珏勒马停在驿门前,将通关文牒递了过去。驿丞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笑容便僵在脸上。他又抬头望向后方一眼看不到尾的车队,迟迟没有让路。   孙晦影见状,翻身下马走到近前:“文牒有何不妥?”   “文牒没有不妥。”驿丞攥着那份关文,额头已经冒了汗,“只是诸位怎么又回来了?”   沈珏坐在马上,闻言皱起眉头:“我们今日初到,何来又回?”   驿丞的脸色顿时白了,抬手指向西南官道,声音打着颤:“可昨夜已有一队人马拿着同样的关文,自称是护送厉民前往白狼关的使团,在此投宿了一夜。午前才走,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时辰。” 第69章 夫妻本是同林鸟   那支假使团走得很有分寸,一路经过三处驿站,每到一处,驿丞都说他们离开不过两个时辰。   更奇怪的是,那些人临走之前,还以使团先行官的名义,替后面的真使团备下了草料、热水与干粮,连百余名厉民的份也算得分毫不差,体贴周全得仿佛当真奉了沈珏的差遣。   苏倾绝带人追过一回,最后分别在两处岔路旁找到两辆空车。车辕尚有余温,车内却没见到一个人。四周都是来往客商与赶路百姓,对方究竟换了衣裳混进人群,还是另有接应,谁也说不准。   真使团带着百余名厉民和三十余辆篷车,总不能一路陪几辆空车捉迷藏。沈珏便命车队照原定行程赶路,傍晚时分,众人进了一座大驿。   才安顿下来,驿卒便来报,镇北废仓发现了假使团遗弃的第三辆车。车中暗格藏着一份与使团所持关文同号的文书,车底还留有周家旧分号的转运记号。   沈珏带人去验关文,苏倾绝则领着周不器辨认旧车与签号。墨小戈还记着从前被她押去云锦城的那笔账,怕周不器跟着她吃亏,也一同去了。废仓外另有几行新鲜足迹,孙晦影便带皇城司的人循迹追查。   原本挤满了人的客院顿时空了大半,几个能主事的全被引走,只剩下两个最不被人放在眼里的闲人。   谢三站在屏风旁解下披风。荆晚坐在妆台前卸钗环,借着铜镜瞥见廊下掠过一道影子,忽然将耳坠重重扣在桌上,扬声问道:“你昨夜去了哪儿?”   她这一声问得响亮,引得廊下原本匆匆而过的脚步都慢了一瞬。   谢三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火气,走到桌边替自己倒了杯茶:“同朋友喝了几杯。”   荆晚转过身,眼圈已经红得恰到好处,盯着他的背影追问:“什么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谢三放下茶盏,走到她身侧,一手撑住妆台边沿,俯身将她拢在自己与桌案之间,低声答道:“喝酒而已,何必分什么男女?”   荆晚像是被这句话伤得不轻,一只手攥住他的衣襟,另一只手的指尖点在他领口:“你昨夜回来时,这里全是脂粉香,今日还想骗我?”   谢三由着她揪住自己,低头凑近衣领闻了闻,神情坦荡得很:“哪有什么脂粉香,不过是酒气。”   荆晚用指尖蹭过他的领口,将手举到他眼前,红着眼质问:“昨夜这里分明还有一块胭脂,你又怎么说?”   谢三握住她的手腕,将那根手指拉到自己眼前细看,拇指却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腕侧:“什么胭脂?”   “就在这里。”荆晚挣开他的手,又将掌心按在他胸前,指着衣领那处红痕,声音都颤了起来,“我昨夜亲眼看见的,红红的一块。”   谢三垂眸端详片刻,顺势覆住她按在自己胸口的手,面上仍不见半分心虚:“那不是胭脂,是落梅酿。那酒颜色本就发红,兴许是倒酒时洒上去的。”   荆晚抓着他的衣襟凑近,在他颈侧仔细闻了闻。她眼尾仍泛着红,抬眸逼问:“酒里还会有女人身上的香气?”   谢三一只手自然扶上她的腰,将人稳稳拢在身前,不紧不慢地解释:“大约是酒娘递酒时,衣袖碰了我一下。”   荆晚猛地抬眼瞪住他,攥着他衣襟的手也紧了几分:“你方才还说没有女人!”   “酒肆里自然有酒娘。”谢三握住她指向自己的手,将那根气势汹汹的手指慢慢压回自己胸前,语气无辜得很,“不过是个替客人斟酒的,哪里就算我身边有了女人?”   荆晚抽了两下没抽回手,索性借势朝他怀里撞了一下,委屈得眼泪都快落下来:“替客人斟酒,能斟到你怀里去?”   谢三的手臂顺势收紧,将人牢牢圈在身前。他低头端详她片刻,像是认真回想了一番,才替自己找到理由:“昨夜人多,她脚下没站稳。”   荆晚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那一下落得不重,倒更像撒娇。她含着泪质问:“她没站稳,偏偏只往你身上倒?”   谢三抬手接住她再度落下来的拳头,将她的手握在掌中,答得极为诚恳:“我坐得近。”   荆晚盯着他,又用小拳头锤他。谢三揽紧她的腰,将人困在怀中。她扭着身子挣了几下,声音里满是委屈:“你放开我。既然外头的姑娘这样好,你今晚也不必回来了。”   谢三垂眸看着她,手臂仍稳稳圈在她腰间。他稍稍俯首,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我不过出去吃了顿酒,你又闹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侧,荆晚肩头轻轻一缩,脸上却仍是受尽委屈的模样。她仰起脸,泪光在眼中晃得很是动人:“我闹?你半夜不归,同别的女人搂搂抱抱,回来还怪我多心?”   “谁同她搂抱了?”谢三将她往怀中拢了拢,掌心稳稳贴在她腰后,口中依旧不肯认账,“她自己跌过来,我总不好眼睁睁看着人摔在地上。”   荆晚咬着唇看他,仿佛又抓住了一桩铁证,抵在他胸前的手也停了下来:“你还扶她了?”   谢三安静片刻,忽然垂眸贴近她。二人之间本就没剩多少距离,他这一低头,鼻息几乎拂过她的脸侧,连声音也跟着轻了下来:“绾绾,我若真对她有意,昨夜何必还回来受你的气?”   这句话显然十分有用,荆晚脸上的怒意还在,身子却不再挣扎,眼神也软了几分。她低头揪着谢三胸前的衣襟,小声反驳:“你回来,不过是因为夜里总要寻个地方歇脚。”   “能歇脚的地方多得是。”谢三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似有若无地碰了一下指尖,眼睛却仍看着她,“可我最后还是回了你这里。”   荆晚低头看着被他握在掌中的手,气势不知不觉短了一大截。她往他怀里靠了靠,仍仰着脸追问:“那你以后还去不去?”   谢三抬手托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那点将落未落的泪,俯身靠得更近:“不去了。”   荆晚仍不大放心,低声追问:“昨夜那个女人,好看么?”   谢三眉间浮出几分无奈,指尖沿着她鬓边慢慢掠过,替她将一缕散发别到耳后,又扶正那支在方才拉扯中摇摇欲坠的簪子:“我身边哪有别的女人?不过是个递酒的,你偏要胡思乱想。”   荆晚靠在他胸前,声音软得没剩多少威胁:“你若再骗我,我便真的不理你了。”   谢三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手掌沿着她的长发缓缓抚到肩头,哄得十分熟练:“我几时骗过你?”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两声轻叩。   一个穿着驿馆杂役衣裳的男子托着青瓷香炉进来,赔笑着说客院后面近水,入秋后蚊虫仍多,驿丞特意命人给上房添些驱蚊香。他将香炉放在窗边,换过香饼,点燃后躬身退了出去。   门扇合上后,一缕淡白烟气从香炉中缓缓升起。初闻只是寻常草木香,过了一会儿,屋中便渐渐有些发闷。   荆晚重新坐回妆台前,脸上方才那点委屈尚未散尽。她刚拿起木梳,手腕忽然一软,木梳落在桌面。她扶着妆台想要起身,脚下却像踩了一团虚浮的棉絮。   谢三伸手来扶她,自己也撞翻了桌上的茶盏。两人一同跌在榻边,茶水顺着桌角淌了一地。   门外的人耐心等了半刻钟,才推门进来。先前扮作杂役的男子探过二人鼻息,又掀开荆晚的眼皮看了一眼,确认药力已经发作,便招呼同伴抬来两只装着待洗被褥的大竹筐,将谢三与荆晚分别塞了进去。   两只竹筐从客院后门抬出,装上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夫扬鞭赶路,木轮碾过驿镇的青石板,一路驶向城外。   直到四周的人声渐远,荆晚才掀开压在脸上的旧褥子。她侧耳听了片刻,抬脚踢了踢隔壁的竹筐,筐里毫无反应。   荆晚又补了一脚,这回没怎么留情。   谢三终于从被褥底下伸出手,将盖在脸上的旧被拨开。他神色清醒,只是一双长腿勉强屈在筐中,膝盖几乎顶到筐沿,姿势属实算不上体面。   荆晚凑近些,压低声音:“你昨夜查得准不准?别等人抬到地方,才发现碰上的是个硬茬子。现在跳车还来得及。”   骡车恰好转过一道弯,两只竹筐随之向中间撞去。谢三抬手抵住筐壁,替她挡了一下:“应当硬不过我。”   荆晚偏过脸看他,话里多少带了些醋意:“是昨夜你去见的姑娘告诉你的?你倒是很信她。”   谢三靠回筐壁,神情坦然得很:“自然信得过。”   荆晚隔着筐沿打量他,继续追问:“她本事很大?”   “何止本事。”谢三像是当真回想了一番,眉目间浮出几分满意,“耳聪目明,身手也利落,声音尤其好听。”   荆晚把被角往下扯了半寸,语气也跟着凉了些:“这么好,你昨夜怎么没留宿?”   谢三侧过脸看她,语气里还带着一点遗憾:“我倒是想,人家姑娘不愿意。”   荆晚盯了他片刻,索性将旧被往脸上一盖,不想再理他。动作稍大了些,竹筐在车板上轻轻磕了一声。   坐在车夫身旁的汉子立即回过头,朝堆在后面的两只竹筐看了一眼:“后头是不是动了?不会醒了吧?”   车夫连头也没回,只抖了抖手里的缰绳,满不在乎地说道:“路颠了一下。那迷香连壮汉都能放倒,何况里头这俩。一个小白脸,一个草包,为了个酒娘闹了半天,哭哭啼啼,没完没了。”   那汉子想起方才在廊下听见的动静,也跟着笑了一声:“早知道这两位这样好拿,何必费这么大工夫。那小白脸生着一张好脸,本事怕是全用在哄女人上了。”   车夫扬鞭催着骡子加快脚程,又朝身旁那人说道:“行了,少说两句。早些把人送到,咱们也好早些交差。”   骡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先过一道石桥,又下了一段斜坡。荆晚默记着沿途的转弯与水声,车轮最终驶上泥路,停在城南河湾的一座旧货仓前。   二人被从竹筐里拖出来,分别绑在两根木柱上。有人捏开谢三的下颌,将一粒药丸塞进他口中,又托着下巴迫他吞咽。谢三喉间动了一下,看着已将东西咽了下去。   荆晚继续闭着眼睛,直到一盆冷水迎面泼来,才猛地吸了口气。她睁眼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朝谢三看去。   谢三低垂着头,双手反绑在柱后,脸色在昏黄灯火下白得很合时宜。一名护卫站在他身侧,短刃没有抵住咽喉,反倒贴在他面颊旁。   荆晚立刻挣动腕间绳索,身子朝谢三那边倾去,声音里的急切半点不像装的:“刀拿开!”   “看来传闻,倒不全是假的。”钱梓瑜的妻子卢氏,坐在几步外的木案后,身上已换了件不起眼的深色衣裙。她抬手示意护卫将刀挪开半寸,目光从谢三脸上移到荆晚身上,“妾身费了不少工夫,才将沈正使引去查验关文,又用周家的旧签号引走周家少爷与苏女侠。皇城司那边,也有人替孙二档头备了另一条线。”   荆晚扫过货仓中的人手,腕间仍在用力挣扎,面上却摆出几分不敢置信:“卢姐姐这样大的阵仗,就只为请我来?有什么事在驿馆不能说呀。”   卢氏将案上的文书慢慢压平,语气依旧温和:“妾身有一事相求。”   “你这可不像求人的样子。”荆晚朝谢三那边挪了挪,眼睛一眨便红了一圈,唤得情真意切,“请我便罢了,你先放了三郎。”   谢三听见这一声“三郎”,肩头似乎僵了一瞬,很快又虚弱地靠回木柱。   卢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原本也只想请薛姑娘来。可你能从钱家暗室活着出来,又是薛将军的女儿。将门虎女,我不敢赌几根绳子真能困住你。”   她抬了抬手,守在谢三身侧的护卫立刻会意,将短刃贴近他的面颊。   “一同请来谢公子,便稳妥多了。”卢氏盯着谢三的脸,冷冷道,“谢公子这张俊脸若添上几刀,薛姑娘想必舍不得。”   谢三闻言抬起头,先小心避开近在咫尺的刀锋,又朝荆晚望去,俨然一副贪生怕死的废物模样:“绾绾,先答应她吧。”   荆晚盯着他的脸,眼圈霎时又红了几分,急忙朝卢氏开口:“你别伤他。先说要我帮什么忙,总要容我想一想。”   见她仍未直接应下,卢氏朝护卫递了个眼色。那人手腕一沉,锋刃又往前送了半寸,几乎贴上谢三的面颊。   谢三像是真被吓住了,肩背骤然绷紧,忙不迭朝荆晚许诺:“我以后不回公主府了,也不见旁的姑娘,只同你好。你先叫她把刀拿远些。”   荆晚方才还急得眼眶通红,听见这句话,眸子一下亮了起来:“当真?”   “当真。”谢三迎着她满含期待的目光,连片刻都不曾迟疑,答得斩钉截铁:“从今以后,我心里只有你。”   卢氏旁观了这一出“患难见真情”,原本还存着的几分戒备终于散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稳稳放在木案上:“方才给谢公子服下的,是蚀骨销筋丸。”   荆晚的视线立刻落在那只瓷瓶上。卢氏用指尖轻轻按住瓶口,继续说道:“十二个时辰之内若没有解药,药性便会侵入筋脉。起初只是四肢无力,往后手脚会渐渐失去知觉,便是侥幸保住性命,这一辈子也只能瘫在榻上,由人伺候。”   谢三配合地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指试着屈伸了一下。他重新靠回木柱,唇上也失了些血色,仿佛那颗药丸已在腹中发作。   荆晚见状猛地转向卢氏,眼里的那点娇痴顷刻化作怒意,腕间绳索也被她挣得咯吱作响:“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第70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货仓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卢氏看了一眼仍被短刃抵着面颊的谢三,又将目光落回荆晚身上,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文书,在旧长案上缓缓铺开。   “明日一早,请薛姑娘以抚归使的身份,要求使团停程半日,改定钱梓瑜的押送规矩。”卢氏将文书推到案前,指尖在末尾轻轻一点,“将他的囚车移入车队中央,由沈正使、皇城司、漱石剑斋与周家四方共同查验封条。此后无论谁持手令,只要四方少了任何一方在场,都不得提人、私审,更不能中途换押。”   荆晚没有去看那张文书,视线始终落在她按着瓷瓶的手上:“我替你办成此事,你便交出解药?”   “事情办成,妾身自然会将解药交给薛姑娘。”卢氏指尖轻抚着瓶口,答得干脆。   荆晚听罢冷笑一声,腕间的绳索也随之绷紧:“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假使团,又是迷魂香,只为了给钱梓瑜换一辆牢靠些的囚车?”   卢氏并未回答,她俯身打开脚边一只不起眼的木箱,从夹层中取出一只匣子,放在文书旁。那匣子通体漆黑,四角包铜,锁孔上还封着一层暗红色的火漆。   她将手按在匣盖上,语气也沉了下来:“这里面的东西,惦记的人不止一拨。交给其中任何一方,余下的人都会来抢;若有人单独控制了梓瑜,便能拿他的命逼我交出匣子。”   卢氏抬眼看向荆晚,按在匣盖上的指尖慢慢收紧:“我不指望他们护着他,只要他们彼此盯着。四方都在,谁想动梓瑜,都得先过另外三方那一关。”   话音刚落,货仓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守在门边的人还未来得及回头,一支短箭已穿透门板,没入他的胸口。那人仰面倒下,仓门也在下一刻被人从外撞开,数名黑衣人提刀闯入,径直扑向卢氏手中的匣子。   卢氏脸色骤变,抱起匣子退到卸货斜板旁。那里正停着一辆搬运货物的独轮车,她带来的护卫纷纷拔刀迎上,逼仄的货仓转眼乱成一团。   一名黑衣人越过混战,挥刀直取卢氏。她侧身避开刀锋,趁护卫将来人缠住,从袖中抽出一柄薄刃,快步绕到荆晚身后,割断她腕间的绳索,又将薄刃塞进她手中:“薛姑娘,妾身知道你会武。替我拦住他们,我便把解药给你。”   荆晚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没有理会她,握着薄刃先去割谢三腕后的绳结。绳索才断,谢三便低咳一声,脚下虚浮地靠向木柱,仿佛那颗蚀骨销筋丸已经开始发作。   荆晚伸手将他扶稳,另一只手已经抽出腰间的软鞭。两名黑衣人越过卢氏的护卫冲来,她手腕一振,鞭梢卷住最前面那人的刀柄,借势将人扯得踉跄数步。   另一人绕过她,抬手便去抓谢三。   谢三像是受药力所制,仓促向旁边退了一步,鞋尖恰好踢开独轮车下的木楔。独轮车失去阻挡,顺着卸货斜板猛冲下来,车把结结实实撞中来人的腰腹,将他掀进了墙角堆放的空木箱中。   谢三扶住木柱勉强站稳,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装得像模像样。   荆晚抽回软鞭,尚未来得及转身,又有一名黑衣人从货架后扑出。那人看准谢三手无缚鸡之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刀横到他颈前。   谢三吓得身子一缩,脚下也跟着踉跄半步。恰在此时,先前被荆晚逼退的黑衣人再次挥刀朝她劈来。荆晚侧身一让,那一刀便擦着谢三的肩头掠过,正砍在同伴持刀的手臂上。   挟持谢三的人痛呼一声,五指顿时松开。谢三趁势跌跌撞撞地逃到荆晚身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竟连道口子都没破。   荆晚甩鞭逼退迎面而来的两人,借着回身护住谢三的工夫,压低声音问道:“还装?”   谢三顺势将半边重量压到她肩上,面上虚弱得仿佛随时都要断气,说出来的话却稳得很:“孙晦影跟来了,不必这样卖命。”   荆晚手中的鞭势顿时慢了半分。对面的黑衣人趁机挥刀斩来,她手腕一转,先以鞭梢荡开刀锋。谢三扶在她肩上的手随即轻轻一带,两人顺势撞翻身后的长案,一同跌进案后。   荆晚伏在谢三身侧,将软鞭松松搭在手中,压低声音作出决定:“那便让他打,咱们歇会。”   谢三侧身替她挡住外面的视线,手掌虚虚护在她脑后,免得她当真撞上地面:“也好,省些力气。”   两个人这一场败得十分齐整,谢三捂着胸口靠在长案下,荆晚伏在他身旁,连软鞭都像是握不住了。   卢氏带来的护卫已节节败退,她抱着匣子退到墙角,额上终于渗出一层薄汗。最后一名护卫被人一刀逼开,一名黑衣人趁势欺近,举刀便朝她当头劈下。   刀锋尚未落下,一枚铁蒺藜忽然从洞开的仓门外飞入,正中那人的手腕。长刀脱手落地,孙晦影随即越过倒在门前的尸首,带着三名皇城司缇骑闯入仓中。   卢氏看清来人,神情顿时僵住,抱着匣子的手也紧了几分:“你竟没有去追那辆车?”   孙晦影横刀架住迎面斩来的兵刃,反手将人掀翻在地,冷冷答道:“卢娘子这样费心请我出城,我总该回来看看,夫人究竟不想让我看见什么。”   他带来的人虽少,对付眼前这拨人却已足够。孙晦影一现身,仓中黑衣人的注意便都转向门口。荆晚与谢三索性伏得更低,一个捂着胸口,一个倒在旁边,继续装得半死不活。   不过十余招,闯入仓中的黑衣人便倒下大半。最后一人也被孙晦影踩住腕骨,长刀横在颈前,再动弹不得。一名缇骑上前反剪住那人的双臂,孙晦影这才收刀。   荆晚从长案后探出半个身子,确认外面已经安全,便扶着谢三慢慢走出来。谢三转眼又虚弱起来,半条手臂搭在她肩上,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孙晦影朝二人看了一眼,目光在谢三脸上停了片刻,到底什么也没说,随即转身看向卢氏。   卢氏抱紧怀中的匣子,贴着墙向卸货门退去,盯着他手里的刀说道:“这东西不能交给皇城司。”   孙晦影向她走近,朝她伸出一只手:“夫人伪造关文,又绑走朝廷使臣。东西该交给谁,如今轮不到夫人决定。”   卢氏转身便往卸货门奔去,孙晦影一步追到她身后,刀柄干净利落地敲在她颈侧。她身形一软,被旁边的缇骑及时接住,怀中的黑漆匣也随之落入孙晦影手中。   地上那名被制住的黑衣人忽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正要说些什么。下一刻,一枚乌黑的透骨钉从洞开的仓门外疾射而入,正中他的咽喉。那人喉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轻响,便歪倒在孙晦影脚边,再无声息。   孙晦影望向门外,握刀的手随之收紧。他尚未来得及示警,仓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另一头的卸货门也被人一脚踹开。   十余名蒙面人从前后两处同时闯入,手中所持皆是长剑。他们进仓后不曾多言,先将尚有气息的黑衣人逐一补杀,随即分成数路,直扑孙晦影手中的黑漆匣。   接住卢氏的缇骑立刻将她拖到翻倒的长案后,另外两人迅速拔刀迎敌。   孙晦影与三名缇骑转眼便被对方分隔开来。他一手护着木匣,横刀逼退迎面而来的两人。第三人从侧后方攻来,他不得不拧身封刀,这一下牵动背上尚未收口的旧伤,背后的衣料很快洇开一片暗红。   他落脚时慢了半步,一名蒙面人趁势欺近,剑柄重重撞在他持匣的手腕上。孙晦影五指一松,黑漆匣脱手飞出,被后方一人稳稳接住。   那人得手便退,其余蒙面人随即收拢阵势,层层挡在他身前。孙晦影提刀欲追,数柄长剑已同时压了上来。   谢三仍扶着荆晚的肩,一副连站都站不稳的模样。孙晦影横刀逼退身前两人,借着回身换招之势,刀背忽然一转,贴着荆晚肩侧扫来。   荆晚正留意从侧面逼近的蒙面人,谢三已先一步揽住她的腰,将人迅速带开半步。这一避干净利落,哪里还有半分药力未消的样子。   孙晦影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脚尖随即挑起先前那名黑衣人脱手的长刀,朝他踢了过去。与此同时,迎面一名蒙面人挺剑刺来,孙晦影横刀架住剑锋,冷声喝道:“谢公子,还不出手?”   长刀破空而来。谢三也知再装下去已无用,他松开荆晚,抬手接住孙晦影踢来的长刀。刀身余势在他掌中骤然止住,连宽大的袖口都未曾晃动半分。   最前面那人率先挥刀逼近。谢三长刀自下而上一挑,轻易荡开来刃,手腕顺势一翻,刀背重重撞在他肋下。骨裂声尚未落尽,左侧两人已同时夹攻而来。他侧身避开短刃,刀锋贴着其中一人的手腕掠过,反手向前一送,便穿透另一人的肩头,将人牢牢钉在木柱上。   鲜血溅上他半边衣袖,谢三拔刀回身,接连挡下另外三人的攻势。蒙面人原本严密的阵势被他从中间生生撕开,孙晦影趁势退到荆晚身前。   谢三横刀替他挡下追来的两人,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正抱着黑漆匣退向卸货门的蒙面人身上,沉声向身旁的孙晦影催促道:“带她走。”   孙晦影本也打算先带荆晚离开。只是这一路看下来,他早已认定二人感情甚笃,料想荆晚绝不肯把谢三独自留下,转身时连该扣她哪只手、点她哪处穴都盘算好了。谁知一回头,身后哪还有她的人影。   与此同时,侧墙那扇破窗外忽然探回半张脸,正是荆晚。她朝孙晦影连连招手,语气急切,没有半分客气:“孙二档头,你快过来!谢三用不着你帮忙,你先来保护我。”   孙晦影难得怔了一瞬。荆晚见他居然还站着,急得又拍了两下窗框,催促道:“你还看什么呢?一会儿他们追出来了!”   孙晦影回头看了一眼独自挡住众多黑衣高手的谢三,终是认同了荆晚这回的识趣,便不再耽搁。他提刀踏上窗台,翻身跃出货仓。落地时,荆晚早已跑出十余步,他只得提气追了上去。   两人绕过一片荒草,躲进货仓后方的废窑。仓内兵刃撞击声密得像骤雨,偶尔夹着木柱折断的闷响。荆晚蹲在残破的窑壁后听了一阵,确认无人追来,才看向孙晦影。   他倚着残破的窑壁调匀气息,背后的衣料已被血浸透。察觉荆晚的目光,孙晦影只淡淡解释道:“旧伤裂了,不碍事。”   货仓里的动静渐渐小了,最后一声重响过去,四下忽然安静下来。两人又等了片刻,仍不见谢三现身。   孙晦影侧耳听了一阵,眉头渐渐皱起。他将呼吸压稳,低声说道:“后来那拨人都不是寻常杀手,单看身法与兵刃,在江湖上多半也是叫得出名号的人物。谢三虽有本事,可一人对上这么多高手,未必应付得来。”   荆晚朝货仓方向抬了抬下巴,催得十分自然:“那你回去看看。”   孙晦影闻言提刀起身,才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仍稳稳坐在原地的荆晚:“你不去?”   荆晚侧耳听了听货仓那边的动静,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你方才都说了,那些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高手。我回去不是添乱么?”   孙晦影看了她片刻,这一回算是亲眼见识了何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没再多问,转身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阵衣料窸窣声,荆晚也跟着站了起来。   孙晦影只当她到底还是放不下谢三,回头问道:“方才不是说不去么?”   荆晚掸去裙摆上的草屑,坦然走到他身旁:“我想了想,还是同你一道。万一你走后又来一拨高手,我一个人在这里,多半应付不了。”   孙晦影一时无言,细想之下竟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提刀走在前面,荆晚紧随其后,两人穿过荒草间的小径,折回货仓。   离得越近,血腥气便越重。货仓的半扇木门已经倒在地上,门槛上横着两具尸体。方才还亮着的油灯尽数熄灭,只剩一线月光从破窗间斜照进来,将满地断裂的兵器与尸身映得一片冷白。   荆晚跨过门槛,脚步忽然停住。翻倒的长案后,卢氏仍昏迷不醒,先前接住她的缇骑正撑着长刀坐在一旁;另外两名缇骑倒在货架与破碎的木箱之间,身上各自带伤,所幸都还有气息。   谢三独自站在货仓中央。   他周围横七竖八倒满了人,浅色长袍几乎被血染透,从右肩一直漫到腰间。左袖裂开一道长口,沾在衣上的血顺着手背缓缓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低垂的刀锋上。   月光恰好照在他脸上,衬得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没有多少血色。几缕散发贴在染血的脸侧,他肩背仍旧挺直,握刀的手却垂得很低,胸口的起伏也轻得几乎看不出来。那副模样落在荆晚眼里,像是早已撑到了极限,只因他们还没有回来,才始终不曾倒下。   谢三一手提刀,另一手拎着黑漆匣。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才缓缓抬起眼,那双眼睛依旧沉静,荆晚心口却像被什么猛地攥住。   她顾不得脚下横陈的尸体,快步穿过货仓,一把抓住他被血染透的衣袖,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他右肩血色最重的地方。指尖才触到衣料,便沾了满手温热。   荆晚的手顿时僵住,抬眼看向他,原本要说的话也堵在了喉间。   谢三垂眸看着她在自己肩头摸索,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随后,他将黑漆匣递给跟进来的孙晦影,声音虽轻,听来却仍算平稳:“领头的没留住。”   孙晦影伸手接过匣子,挥刀劈开铜锁,匣盖应声弹开。里面只铺着一层黑绒,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第71章 谢公子伤得不轻   孙晦影查过三名缇骑的伤势,命伤的最轻的一人赶回驿馆报信。   一个时辰后,皇城司的人便带着三辆马车赶来接应。两名重伤的缇骑被抬上其中一辆,另留下四人清点尸首。孙晦影命人将尚未醒来的卢氏安置在第二辆车中,又安排两名缇骑随车看守,这才同荆晚与谢三登上最后一辆马车,返回驿馆。   谢三仍由荆晚扶着。车厢并不宽敞,他一坐下便将半边身子倚在她肩上,面色仍白得厉害。车轮碾过坑洼的荒路,厢壁不时发出闷响。他原本垂着眼,像是已经疲惫至极,片刻后却缓缓抬起眼帘,望向坐在对面的孙晦影,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马车辘辘前行,孙晦影似乎察觉到谢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忽然侧过脸,将声音压得极低:“谢公子,孙某是个识相的人。货仓里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天色太暗,我没看清。”   谢三仍靠在荆晚身上,没有应声。   “你与荆姑娘的身份,赵督主早已知晓。”孙晦影收回视线,随着车身晃动依旧坐得四平八稳,“谢公子此时才想着灭我的口,未免迟了些。”   荆晚扶在谢三腰间的手微微一紧,仰头看了他一眼。   谢三却像没听出孙晦影话里的意思,只将压在她肩上的重量又添了几分:“孙二档头说得哪里话。我如今中了药,又伤得这样重,连坐都坐不稳,哪还有本事动你。”   “如此最好。”孙晦影的目光在他被血染透的衣袍上略一停留,又若无其事地补道,“今夜混战,谢公子被人误伤,着实受了不小的惊吓。”   “孙二档头果然是个明白人。”谢三抬手按住胸口,轻轻咳了两声。   孙晦影只当没听见,转头看向车窗外。   荆晚却顾不上听两人话里藏着多少弯绕。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见谢三脸色仍旧不好,扶在他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一些,低声劝道:“你少说两句,先靠着歇一会儿。”   谢三果真听话地闭了嘴,余下的一路再未开口,只将半边身子安稳倚在她肩上。   三人回到驿馆时,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线灰白,客院早已乱作一团。   沈珏等人从镇北废仓回来,发现荆晚和谢三不知去向,卢氏也没了踪影,正准备调集人手出城搜寻,先前奉命报信的缇骑便赶到了。   缇骑带回消息,说孙晦影已经找到货仓,薛姑娘与谢公子均已救出,并让众人留守驿馆。   沈珏等人便一同候在前院,苏倾绝带着漱石剑斋弟子守住各处出入口,钱梓瑜也被从囚车上带了下来,腕间仍锁着铁链。   孙晦影与荆晚、谢三刚进院门,众人便迎了上来。   周不器最先看见谢三身上的血,几步冲到近前,伸手想扶,又不知该扶哪里,只能绕着他看了一圈:“怎么伤成这样?”   墨小戈紧随其后,目光从谢三肩头一路扫到腰间,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他知道谢三的身手,实在想不出什么人能把他伤成这副模样,视线在那片血迹上停了停,又疑惑地看向荆晚。   荆晚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在问谢三的伤势,眉心不由拧紧了些。   孙晦影将黑漆匣交给沈珏,把今夜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他只说卢氏伪造使团关文,以迷香绑走了薛姑娘与谢公子,随后又有两拨来历不明之人闯入货仓争夺黑漆匣。皇城司赶到后与对方交手,虽然夺回匣子,却没能留下第二拨人的领头者。   至于谢三如何孤身对战十余名高手,孙晦影只字未提。   沈珏听罢看向被人抬进来的卢氏,眉头紧锁:“谢公子的伤,也是卢氏的人所为?”   孙晦影朝谢三身上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答道:“谢公子身子弱,又被对方挟作人质,混战中受了些伤。”   荆晚顾不得再听沈珏的追问,扶着谢三便往房中走:“我先带他回房。”   周不器立即唤来一名管事:“随行的医者住在哪间?带我过去,药箱也一并拿上。”   谢三迎着众人的目光勉强站直了些,才迈出一步,脚下便一晃。荆晚连忙搂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扶稳,脸上的担忧也越发明显。   孙晦影站在一旁,方才回程前,其中一名尚且清醒的缇骑,已经将货仓中的情形低声向他禀过,他自然知道谢三对上那十余名高手时是何等从容。此刻眼看这人一步未走便软倒在荆晚怀里,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终于将脸转向别处,仿佛再多看一眼都有损眼力。   墨小戈眼中疑色未消,却终究没有当众多问,只先一步推开房门点亮灯烛,随后又转身去取热水与干净布巾。   房门一关,荆晚立刻将谢三按在床沿,伸手去解他染血的外袍。   那衣带被血浸得发涩,一时竟不大好解。她用力扯了两下才将衣襟拉开,见里面的中衣也染红了大片,眉头顿时皱紧:“你不是武功高强么,怎么还能伤成这样?”   谢三靠着床柱坐稳,任由她在自己衣襟前忙活:“吃了卢氏那颗药,浑身提不起力气,出刀自然慢了些。”   “你真吃了?”荆晚的手猛地停下,抬头盯住他,“我还以为你只是做了个吞咽的样子,装给她看的。”   “当时刀就抵在脸上,我哪里敢不配合。”谢三垂下眼,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委屈。   他说着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神情十分无辜。   荆晚托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向窗边,借着熹微晨光仔细检查。确认连一道细小的伤痕都没有,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直到她放开手,谢三才低声道:“脸是保住了,只是不知那药会不会伤到内里。”   荆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她将他染血的外袍剥下来扔到一旁,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现在可还有哪里不适?”   他闭目细细感受一番,抬手按住胸口:“胸闷,气短,手脚发软,还有些头晕。”   荆晚见他说得这样具体,立刻将软枕垫到他身后:“既然中了药,你方才还敢一个人应敌?”   谢三靠着软枕,微微抬眼看她:“你跑得那样快,我追不上,只好留下了。”   荆晚听出他还有心思挤兑自己,正要开口,目光落到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上,到底将话咽了回去。她倒了半盏温水,一手托住他的后颈,将杯子递到他唇边。   谢三低头抿了一口水,右手像是实在使不上力,只虚虚扶着杯沿:“卢氏说十二个时辰才会伤及筋脉,应当还有时间。”   荆晚听他竟还替自己算过时辰,越发不敢耽搁,正要去门外催人,房门已经被人从外推开。周不器带着医者匆匆进来,方才出去取东西的墨小戈也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臂弯间还搭着几条干净布巾。   那医者一路被周不器扯得衣襟凌乱,进门时药箱还在身后晃荡。墨小戈放下热水与布巾,又搬来灯架凑到床前,   医者先替谢三诊脉,又让他解开中衣,将肩背、腰腹与两条手臂仔细查了一遍。中衣同外袍一样血迹骇人,洇得一片一片,可衣裳底下的皮肉却好端端的,既无刀伤,也无剑创,连块像样的擦伤都找不出来。   老医者仍不死心,又翻过谢三的手臂,将几处染血最重的地方反复查看。见那血只浮在衣料与皮肤表面,他又捻了一点凑近辨了辨,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谢公子身上并无外伤,这些血应当都是后来沾上的。”   荆晚捏着刚裁好准备给谢三包扎的布条,动作蓦地停住。   “那应当是内伤。”谢三低头扫过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臂,十分自然地靠回床柱。   “外头虽没有伤口,可他方才吃过一颗毒药。”荆晚攥着那截布条,焦急地追问医者,“之后便一直胸闷乏力,会不会是药性所致?”   “我也觉得像是中了毒。”谢三慢慢拢好衣襟,那只手又顺势按上胸口。   医者重新搭住他的手腕,指腹在脉上按了许久,又换过另一只手。两边脉象都诊过,他眉头皱得愈发厉害,显然从那道平稳有力的脉息里,既摸不出内腑受损,也摸不出半点中毒的迹象。   “可谢公子脉息匀和,气血也无亏虚。”医者收回手,迟疑地看向众人,“实在不像受了内伤,更不像中了毒。”   周不器与墨小戈听到这里,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周不器伸手扶住医者左臂,又看了一眼谢三仍显苍白的脸色:“老先生,他被十几个人堵在货仓里锤了半宿,又被强行喂下一颗毒药,怎么可能一点内伤都没有?”   “外头没有口子,里头又着实不舒服,不是内伤还能是什么?”墨小戈也托住医者另一条胳膊,郑重地点了点头,“这只能说明伤藏得深。”   医者被两人一左一右架在中间,先看了看床上脸色苍白的谢三,又看向手里仍攥着布条的荆晚,最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门边。   孙晦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恰好与医者对上视线。他沉默一瞬,到底替这场荒唐的诊治补了一句:“谢公子方才受了不少惊吓。”   这回老大夫终于听懂了。他重新将手搭回谢三腕间,装模作样地又诊了片刻,才含糊说道:“呃,这是内伤。惊悸伤神,药性又尚未查明,确实不可轻忽。”   “我便说伤得不轻。”谢三靠着床柱轻轻颔首,声音仍旧虚弱,目光却在荆晚脸上轻轻一落,像是终于有人替他作了证。   医者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辩,只从药箱里取出两包安神补气的药,叮嘱谢三近日少动多睡,随后便低头收拾药箱,一副恨不得立刻跑路的模样。   荆晚不是没有看见医者方才的迟疑,也知道周不器与墨小戈那番话未必算得上医理。可谢三的脸色确实不好看,她又亲眼看着他在货仓中一身浴血,更知道那颗药丸是真的进了他的腹中。   内伤诊不出来尚可慢慢再查,毒性若当真侵入筋脉,却未必容得她赌这一回。   她将布条搁到一旁,伸手拦住准备离开的医者:“这种内伤该如何治?还有,他中的毒会不会继续侵入筋脉?”   医者揉了揉被周不器和墨小戈架疼的胳膊,避重就轻地答道:“眼下只能先静养,切忌劳累动怒。至于解毒,还需先弄清那毒药用了哪些药材,才能对症下方。”   谢三听见“切忌劳累动怒”几个字,神情顿时安稳不少。他试着抬起右臂,才抬到一半便无力落下,只得转头看向荆晚:“大夫既说不可劳累,能否替我将软枕垫高些?”   荆晚本就担心他身体,闻言立刻拿了两个软枕塞到他身后。谢三靠稳以后,又低声说了句口渴,她便重新换过一杯温水,亲自递到他唇边。   周不器站在床尾看了一会儿,与墨小戈对视一眼。两人方才一唱一和时还不觉得如何,此刻看着荆晚忙前忙后,都隐隐觉得自己有些缺德。   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边。孙晦影迎上他们的目光,神情微微一僵,随即不动声色地往门外退了半步,仿佛只要跨出这道门,就不算他们的同谋。   周不器却没打算让他独善其身。他朝孙晦影拱了拱手,客气地开口:“孙二档头,货仓里那几辆车还有几处可疑之处,正好想向你请教。”   墨小戈则替医者提起药箱,侧身让出门口:“老先生这边请。这里有薛姑娘照看,暂且用不上我们。”   医者如蒙大赦,接过药箱夺门而出。   孙晦影对上二人的目光,又朝床上仍旧虚弱的谢三扫了一眼,显然明白这句“请教”只是托词。他沉默片刻,还是转身出了门。周不器与墨小戈随即跟上,临走还将房门带严。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谢三上身只松松披着一件染血的中衣。方才医者查看伤势时,将衣带解得七零八落,此刻半边衣襟滑在腰侧,露出肩背与一截胸膛。   荆晚先前只顾着找伤口,并未留意这些。眼下房中只剩他们二人,她再低头看去,动作忽然慢了半拍。   “右手似乎还是使不上力。”谢三靠在软枕上试着抬了抬右臂,才抬到一半,便轻轻皱眉放了回去。   “你这伤,倒是时好时坏。”荆晚瞥了一眼那只方才还扶过杯沿的手。   “内伤大约便是如此。”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语气很是无奈。   这话听着未必可信,可荆晚还惦记着那颗毒药,终究没有同他计较。她从一旁衣箱中取出干净中衣,展开后递到他面前:“左手先穿。”   谢三听话地将左臂伸进袖中,轮到右边时,却怎么也抬不高。他尝试了两回,最后只能抬眼看向荆晚。   荆晚与他对视片刻,到底俯身托住他的手腕,将衣袖一点点套上去。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肩头,触到温热的皮肤,她手上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衣料往上拉好。   她垂着眼,耳廓在晨光下隐约泛红。谢三看了片刻,到底没有出声,只配合着稍稍侧过身,让她替自己整理背后的衣襟。   两人离得很近。谢三略一低头,呼吸擦过她耳侧,声音也压得很轻:“衣带。”   荆晚这才发现自己还捏着他的衣领,连忙松开手,绕到他身前替他系紧衣带。她手指一向利落,此刻却不知为何连系了两次,才将衣结打好。   “劳烦了。”谢三低头看着她忙碌的手,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又很快压了下去。   荆晚抬头瞪了他一眼,又取来干净外袍披到他肩上:“既然知道劳烦,手脚便快些好起来。”   谢三将左臂穿进袖中,右边仍旧由她扶着。待外袍整理妥当,他重新靠回软枕:“我也想,只是内伤不由人。”   荆晚正要替他将软枕重新垫得舒服些,门外忽然传来缇骑的禀报。卢氏已经醒了,沈珏正在正堂问话。因事情牵涉荆晚与谢三,特来询问谢三的身体可还撑得住。   她停下动作,看了一眼谢三仍显苍白的脸色:“你留在房中歇着,我过去便是。”   谢三拢好刚穿上的外袍,手在床沿轻轻一撑,便利落地站了起来:“我与你一同去。”   荆晚看着他站得稳稳当当,目光又在他那条方才还抬不起来的右臂上停了一瞬:“方才不是还手脚发软?”   谢三正要迈步,动作微微一顿。   下一刻,他脚下忽然一软,顺势将手臂搭上她的肩,半边身子重新倚了过来:“起得急了些,内伤似乎又重了。”   荆晚被他压得侧了半步,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腰。待他重新站稳,她才低声叮嘱:“既然撑不住,便慢些走。”   “好。”谢三将手臂安稳搭在她肩上,十分听劝地应了一声。   荆晚扶着他出了房门。方才还起身利落的人,这一路果真走得慢了许多,搭在她肩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到正堂时,守门的缇骑刚将门推开。   卢氏闻声抬头,见谢三正虚弱地倚在荆晚身上。她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停了一息,眉梢极轻地动了动。   那颗药丸究竟能不能让人手脚发软,没有谁比她更清楚。 第72章 三本账,买两条命   正堂内灯火通明。   卢氏双手被一副细铁链锁在身前,坐在堂下。   钱梓瑜同样戴着镣铐,被两名缇骑押进来。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卢氏身上。看见她颈侧那片淤青,脸色骤沉,扯着腕间铁链便要上前:“谁伤的你?”   身后的缇骑立刻按住他的肩,将人拦在原地。   钱梓瑜挣了一下没能挣开,目光又落到卢氏腕间的细铁链上,顿时转向上首,怒喊道:“她不过是随行罪眷,你们锁她做什么?”   “我没有大碍。”卢氏朝他看了一眼,柔声劝道,“你先坐下。”   钱梓瑜胸口仍在起伏,到底没再挣扎,只沉着脸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腕间的锁链上。   荆晚在旁看得有些意外。方才还扯着铁链的钱梓瑜,卢氏只说了句坐下,他便当真不动了,倒是真听妻子的话。   她扶着谢三在靠门处落座。谢三将半边身子倚进椅背,右手松松搭在扶手上,仿佛仍旧使不上力。   沈珏坐在上首,孙晦影在右侧案边落座,面前摊着昨夜记下的几页验查记录。苏倾绝与周不器分坐下首两端,堂中另设一张长案,那只黑漆匣与劈落的铜锁都摆在案上。   孙晦影拿起铜锁,托在掌中示给卢氏,另一只手仍按着空匣边沿:“匣上的火漆未曾重新封过,锁也并非被人换掉。里面的东西呢?”   卢氏看向案上敞开的黑匣:“匣子本就是空的。锁是我亲手落的,火漆也是我亲自封的。”   钱梓瑜闻言看向她,显然事先并不知道这只匣子的底细。   孙晦影将铜锁放回案上,目光仍停在卢氏脸上:“既然匣中什么都没有,昨夜那两拨人为何还要拼命来抢?”   “因为他们以为里面装着钱家西路总索。”卢氏抬起眼,答得干脆。   孙晦影想起从钱府抄出的几箱商账,指尖在验查记录上轻轻一点:“西路总索究竟是什么?”   “钱家经手西路买卖多年,账上从来不写真正运送的东西。”卢氏看着他,一一解释,“成年男子记作驮畜,女子记作细绢,幼童记作药苗。人若死在路上,便添一笔损耗。鬼嗔奴、旧栈与沿途送出的银钱,也各有代号。”   孙晦影盯着卢氏的眼睛:“钱府里确实有不少这样的账。”   “皇城司抄来的账册,若没有总索,便只能算几箱来路不明的商账。”卢氏迎着他的视线,“总索能将这些暗语逐一还原。哪一批货究竟是什么人,从厉国何处送出,经过哪座旧栈,银钱落进谁手里,最后又在景国何处交接,都能查明。钱家败落后,暗中寻找总索的不只一拨人。我依着原本誊了一册假本,连旧印与批记都照样做全,只改了几处最要紧的索引。随后故意泄出钱家旧宅暗格的位置,果然有人潜进去,将那册假本当作原本取走了。”   钱梓瑜眉头越皱越紧,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可那册假本被取走后,盯着钱家的人并没有撤。”卢氏朝丈夫看了一眼,“我便知道,只要梓瑜还活着,他们便不会放心。我们夫妻与其留在云锦城等死,不如冒险谋一条活路。”   钱梓瑜猛地抬头看向她,腕间铁链随之一响:“所以,你让我递那封陈情书,自请随使团前往白狼关?”   “是。”卢氏没有回避丈夫的目光,“随后我又故意放出消息,说真正的总索仍在我手中。此去白狼关,我会在途中将它交由薛姑娘保管。”   荆晚闻言看向她,心里那点因被算计而生的恼意,竟也被几分佩服压了下去。   “他们既认定总索在我手中,便不会甘心只躲在暗处等。”卢氏看向案上的黑匣,“他们一定会来夺总索,也会来杀梓瑜。既然这一刀早晚要落,不如由我决定它落在何处。”   孙晦影从案边拿起一枚黑铁扣,铁扣背面的卷云纹已经磨去大半,仍能辨出是厉国旧军之物。   “这是从第一拨黑衣人的尸身上搜出来的。”他将铁扣搁在长案正中,“昨夜第一拨人,多半是厉国权臣吕严派来的。”   卢氏垂眼看过,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至于这第二拨人”孙晦影又从验查记录中抽出几张图纸,递到苏倾绝面前,“皇城司三名缇骑在货仓与他们交过手,昨夜回来后,我让三人分开口述,再由画师将他们提到的对手所持兵刃、起手、步法与落招分别绘了下来。劳烦苏女侠辨一辨。”   堂中众人的目光随之落到苏倾绝身上。   苏倾绝拿起最上面一张,只看了两眼,眉间便慢慢收紧。图中之人手持长剑,侧身递招,剑锋从肩前斜劈而下。   她的指尖落在图中那人的腕间:“这是漱石剑斋的折柳式。”   “我瞧着也像。”孙晦影看着她,语气意味深长,“所以才请苏女侠亲自辨认。”   谢三仍虚弱地倚在椅背上,忽然低声问道:“漱石剑斋的人用剑,竟都是这般气势么?昨夜那人一剑劈下来,倒不像使剑,像是在抡斧头,险些将长案劈成两半。”   苏倾绝闻言,当即将图纸重新凑到灯下。   孙晦影转眼看向谢三,语气不善:“谢公子昨夜吓成那副模样,倒还看得仔细。”   “那一剑正冲着我来的,自然印象深刻。”谢三掩唇轻咳两声,又将半边身子靠回荆晚肩侧,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荆晚立即配合地扶稳他的手臂,掌心在他背上轻抚两下:“你靠着我歇一会儿,别再费神了。”   孙晦影看了二人一眼,别过头去,显然不愿看他们当堂唱戏。   苏倾绝盯着图中之人的肩肘与落脚处看了片刻,将另外几张也一一铺开:“不对,这些人不是剑斋弟子。”   孙晦影将目光转回图纸:“方才苏女侠还说,这是漱石剑斋的折柳式。”   “招式确实是,可发力不对。”苏倾绝指尖沿着图中人的肩臂落到剑锋,“漱石剑斋以腕带锋,借转身之势递剑,讲究轻灵连贯,不会沉肩压肘,更不会将全身力气压在一次劈斩上。此人只是摆出了折柳式,用的仍是金刀门开山劈岳的劲法。”   她又拿起第二张图纸。图中之人同样持剑,招式看似轻捷,双脚却一前一后踩得极开。   “此人用的也是剑斋招式,脚下却是锦帆会的踏浪步。”苏倾绝将两张图并到一处,又点向第三张,“这个人的剑路看不出师承,但起手时先收肘护住肋下,应当也不是常年练剑之人。”   她接连看过数张,越看越觉不对:“他们拿的全是剑,使的也都是漱石剑斋的招式,可真正的发力、步法与护身习惯各不相同。这些人应是出自多个门派,只是临时换了长剑,又学过几式剑斋功夫。”   孙晦影扫过那些图纸:“苏女侠是说,他们在冒充漱石剑斋的人?”   “不错。”苏倾绝按着纸边,目光仍停在那几张图上,“外人只看兵刃与招式,自然会将他们认作剑斋弟子。可师门招式能学,练了十几年的筋骨习惯却很难改尽。”   “来自多个门派,却能受同一人调遣。景国境内,有这份本事的人并不多。”孙晦影抬眼看向她,已不再遮掩,“魏相便是其中之一。”   钱梓瑜腕间的铁链骤然绷紧。他盯着苏倾绝,眼中满是恨意:“魏渊手下养着多少江湖人,别人不知道,钱家却清楚得很。杀尽吕严的人,再夺走黑匣,确实像是魏相爷的手笔。”   苏倾绝迎着他的目光,面色未变:“此次西行,正是魏相命我率漱石剑斋弟子随行。若第二拨人也是他派来的,又何必让所有人装成剑斋门人,平白将嫌疑引到自己身上?”   “未必是为了将嫌疑引向剑斋。”孙晦影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张图纸,“这些人来自各派,若仍用本门兵刃与招式,反而容易被人逐一查出师承。统一换成长剑,只使剑斋招式,正好能遮住他们原本的来路。”   他抬眼看向苏倾绝:“何况他们认定货仓中不会留下活口。只要夺走黑匣,将仓中之人尽数灭口,便无人能够看出其中破绽。”   苏倾绝看着他:“孙二档头这是认定,人是魏相派来的?”   “我只说,他有这个本事。”孙晦影收回手,目光仍停在她脸上。   “可也正因为这一切太像魏相,才可能是有人故意栽到他头上。”苏倾绝将几张图纸重新拢好,“只要货仓里留下一个活口,皇城司便会怀疑魏相,剑斋也无法置身事外。”   眼见堂中争执渐起,沈珏抬手止住二人:“第二拨人未必只为夺取黑匣。使团尚未抵达白狼关,皇城司便与漱石剑斋彼此生疑,对幕后之人同样有利。”   他的目光在孙晦影与苏倾绝之间转了一遭:“眼下只能确定,这些人来自不同门派,却受同一方调遣。至于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尚无实证。”   孙晦影没再沿着第二拨人的来路追问,转而看向卢氏:“总索现在何处?”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卢氏将腕间细链理正,放回膝上。   孙晦影目光冷冷落在她脸上:“交出来。”   卢氏抬起头,没有半分迟疑:“现在不能交。”   孙晦影的右手按上刀柄:“你如今是戴罪之身,还想同使团谈条件?”   “自然要谈。”卢氏看了一眼他按刀的手,“毕竟妾身握着的,不只总索这一样东西。”   沈珏听出她话里有话,稍稍坐直身子:“你手里还有什么?”   “另有一本空白关文勘合册。”卢氏看向案上的几页验查记录,“钱家这些年收了不少盖着官印的空白关文。册中记着每张关文出自哪处官署,经谁之手流入钱家,后来又被填成什么身份,用在哪一批人、哪一条路上。”   周不器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卢氏是如何让那支假使团骗过沿途关验的。他沉着脸看向卢氏:“周家旧分号的车与签号,是你让人取的;那些关文,也是你拿钱家藏着的空白关文,照着使团的文书仿填出来的?”   “不错。”卢氏没有否认,“旧车与签号只能让他们装得像周家的车队,关文上的官印是真的,才能骗过沿途关验。”   孙晦影随即问道:“这支假使团所持关文的编号,也在勘合册中?”   “在。”卢氏朝他看去,“顺着编号往回查,便能查出这些空白关文原属哪处官署,又经何人之手流入钱家。”   “除此之外,还有一本分银底簿。”卢氏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坦然,“钱家每接下一批人,车马耗去多少,沿途打点与看守分去多少,卖出后又有多少银子送往厉国,账上都另有记录。送往吕严一方的银钱从不直记其名,只列作军马折耗、旧栈欠款与药材亏空,可每笔数目、日期、经手之人,以及对方收银后送回的凭信,都留在底簿里。”   说到这里,卢氏才转头看向对面的钱梓瑜:“钱梓垣命人将这些银钱与几处西路分号逐笔改押到梓瑜名下,连经手签押也一并仿造。若有一日事发,梓瑜便是钱家早早备下的替罪羊。”   “含贞!”钱梓瑜霍然起身,身后的缇骑立刻按住他的肩,“你早就知道?”   荆晚这才知道,卢氏名叫含贞。   “半年前才知道。”卢含贞没有避开丈夫的目光,“不算早,好在也没有太迟。”   孙晦影打量着她:“这三样东西都被你藏起来了?”   “分藏在三处。”卢含贞收回落在丈夫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孙晦影,“持物之人彼此不识,也不知道另外两册在谁手中,只认一个传信人的信物。沿途每到一处宿驿,那人都会留下平安信,再由预先安排的人分别送往三处。只有我们夫妻二人一同抵达白狼关,三册证物才会送到关前。”   她迎着孙晦影的目光:“若途中有一日音讯断了,持物之人便会带着证物各自转移,谁也别想再将它们凑齐。”   孙晦影审视她片刻:“你想用这三样东西换什么?”   “妾身要沈正使、皇城司、漱石剑斋与周家各自出人,共同护送我们夫妻抵达白狼关。”卢含贞答得干脆,脊背仍挺得笔直,“若有外敌袭杀,四方必须共同迎敌,保我二人周全。”   周不器抬眼看向她:“皇城司与剑斋都有刀剑在手,沈正使又持节领队。卢娘子把周家也算进去,是看中了什么?”   “车马、粮食与沿途宿处都经周家的手。”卢含贞抬头看着他,“若有人想换车、调人,或在饮食里动手脚,周家应当比旁人更早察觉。”   周不器与她对视片刻,心中暗道,这位卢娘子当真心思缜密。   卢含贞重新看向上首:“此后,我与梓瑜不得分押,囚车置于使团中央。换车、进食、服药与宿营,四方都须各留一人在场查验;若要提审,也须各派一人旁听记录。少了任何一方,谁都无权单独将我们带走。”   孙晦影听完,短促地笑了一声:“卢娘子这是信不过我们任何一方。”   “是。”卢含贞迎着他的视线,“把命单独交给哪一方,我都不放心。”   她朝堂中几人逐一看过:“外面的人若要杀我们,得先过四方护卫;里面若有人想灭口,也得瞒过另外三方。”   孙晦影脸上的那点笑意很快散去:“你一个戴罪之人,凭什么认定使团会答应你这般无礼的要求?”   “凭诸位比我更需要这些证物。”卢含贞抬眼看向上首,话中锋芒并未收敛,“厉国一封国书送到云锦城,点名要薛将军之女薛绾亲自护送,景国为何必须照办?”   堂中静了一瞬,几人都没有开口。   “因为百余名厉民是在钱家私库中找到的,账册与官印也都落在景国。眼下的证据只能查到钱家,接不上厉国那一端。”卢含贞仰头看着众人,“厉国要人,景国便得送;厉国点名要薛绾护送,景国也只能应下。”   沈珏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到了白狼关,吕严只需咬死这些厉民是被景国人诱骗、劫掳,厉国便能将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卢含贞将其中利害挑明,“厉国国主未必肯为了处置一个吕严,放弃向景国问罪的机会。他可以逼景国交出涉案官吏,将整桩买卖全都算在钱家与景国头上,再向景国索要赔偿。”   她略停片刻,才接着说道:“这三册证物若能彼此印证,再与钱府商账逐笔对上,谁从厉国送人,谁在景国接货,卖人所得又有多少流回吕严一方,便都清楚了。”   卢含贞的目光再度扫过堂中众人:“届时,钱家的罪自然逃不掉,可接货、转运与分卖只是整条链路中的一环。真正操纵这桩买卖、将厉国百姓送出国境的主谋,是吕严。”   “三册证物,换我与梓瑜活着抵达白狼关。”她将腕间细链放回膝上,“诸位若肯,这笔账便能查清;若不肯,景国便只能替吕严把整条西路的罪一并背下来。”   堂中再无人出声。   谢三仍倚在荆晚身侧,像是听得有些乏了,抬起左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卢夫人方才说,三处藏物之人彼此不识,也不知道东西分别在谁手中?”   卢含贞朝他看去:“不错。”   “那便有些麻烦了。”谢三放下手,语气听来只是随口一问,“到了白狼关,谁来告诉这三个人,你与钱公子都已经平安抵达?”   荆晚扶着谢三的手臂,顺着他的话看向卢含贞:“能确认你们夫妻都活着,又能同时联络三处藏物之人,这个人莫非也在使团里?” 第73章 贤妻多半不好惹   天色尚未透亮,荆晚这一问落下,堂中彻底静了下来。   “使团里没有我的人。”卢含贞抬起眼,“此番西行,我与梓瑜每走过一程,都会留下一个平安记号。当地接应之人验过以后,便将我们仍随使团上路的消息传往下一程。直到白狼关的最后一道记号落下,三处持物之人才会将证物送出来。”   孙晦影将面前的验查记录压回案上:“若有人半路将你们夫妻换下,易容顶替,再照样落记呢?”   “那人得先知道这一程该在何处落记,又该留下什么。”卢含贞指尖在膝上虚点了一下,“各处的记法都不相同,接应之人手中也只有自己那一份底样。方位、笔画只要有一处不合,这一程便验不过,后面的消息自然不会再传。若有人逼我落记,我另有示警之法。”   孙晦影眯起眼:“若接应的人被杀了呢?”   “约定的时辰一过,自会有后手补上。”卢含贞直视着他,“若连后手也断了,三处持物之人便会立即转移。杀人只能截断消息,拿不到东西。”   谢三方才一直靠在荆晚肩侧闭目养神,听到这里才缓缓抬起眼帘:“可使团未必始终照原定路线走。若中途改道,预先留下的安排岂不是都用不上了?”   卢含贞朝他看了一眼:“我定下的并非固定地点,而是沿途随处可见之物。井栏、界碑、渡口的系缆桩,或是换马处的老树,都可以落记。使团百余人、几十辆车,无论改走哪条路,总要过关、投宿、补粮、换马。负责这一程的人只需循着车马踪迹找到使团当日停驻之处,再查附近几样约定之物,自能寻到记号。”   谢三颔首,随即垂下眼帘,又将半边身子靠回荆晚肩侧。仗着满堂的人都看着,料定荆晚不好推开,更不能当场同他计较。他垂在扶手边的左手悄悄挪过去,指尖顺着荆晚的掌缘一滑,勾住了她的手指。   荆晚假装低头替他拢好滑到腕边的衣袖,借着宽袖遮掩,反手捏住他的腕骨,暗暗使了几分力。   谢三指尖一松,暂且老实下来,面上仍是一副虚弱安静的模样,闭着眼靠在她肩上。   沈珏对二人这点小动作早已见怪不怪,他看向卢含贞,将话题带回昨夜:“你既心中早有盘算,为何还要绑走薛姑娘与谢公子,不直接来同使团讲明?”   “只凭妾身一张嘴,诸位最多将这些话记下,再慢慢查证。”卢含贞环顾堂中众人,“可盯着钱家的人不会给我这个工夫。只有让诸位亲眼看见,有人敢追到使团眼皮底下夺匣杀人,才会相信那三册证物足以令幕后之人冒这样的风险,也才会认真考虑妾身方才提出的条件。”   她转向荆晚,继续道:“薛姑娘是陛下亲命的抚归使。谢公子又素得长公主看重,若在途中出了差池,公主府那里也不好交代。二位一同失踪,无论沈正使、皇城司、漱石剑斋还是周家,都不敢不重视。”   堂中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谢三身上,又顺着他倚在荆晚肩侧的姿势,落到二人搭在一处的手上。   荆晚正听到紧要处,实在懒得再做那副拈酸模样。可卢含贞既当众提到了长公主,她若毫无反应也不成,只得把脸往旁边一偏,装作吃味,扶在谢三臂上的手也作势要撤。   谢三显然也明白她的意思,配合地重新握住她的手指,身子也往她肩上靠实了些。   众人见状,纷纷移开视线,堂中的气氛更微妙了。   卢含贞仿佛没看见众人的尴尬,继续道:“只要将夺匣之人引到诸位面前,妾身便不必再费力证明这条西路背后藏着多少杀机。”   孙晦影冷冷看着卢含贞:“可昨夜若我没有折返,你们几人只怕都要死在货仓里。”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转向仍倚在荆晚身侧的谢三,意有所指道:“还是说,卢娘子的后手另有其人?”   荆晚扶在谢三臂上的手收紧了些。   谢三似没听见,握着她手指的左手却悄悄动了动,指尖捻住她一根手指,指腹安抚似的在她指节上揉了两下。荆晚手上的力道被他一点点揉散,他仍垂着眼,倚在她肩侧没有动。   “孙二档头一定会折返。”卢含贞没有理会孙晦影话中的试探,只看着他。   孙晦影与她对视:“卢娘子何以如此笃定?”   “孙二档头若真会被一支假使团牵着走,妾身这一路也不必指望皇城司能护着我们夫妻活着到白狼关了。”卢含贞语气平静。   孙晦影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道:“第二拨人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不在。”卢含贞收拢手指,腕间细链随之绷直了一线,“我原本只想引出吕严的人,并未料到外面还伏着第二拨。若早知会有十余名高手闯进来,我绝不会只带三个人进那座废仓。”   她继续说道:“第一拨人的人数与身手,我事先已经摸过底。孙二档头若按我所料折返,皇城司足以收住局面;即使晚来一步,我也会在那些人进仓以后割开薛姑娘的绳索。”   卢含贞重新望向荆晚:“废仓那扇破窗上原本还剩两根木棂,我事先让人锯断,只虚搭在窗框上,又在窗下留了两只旧麻袋垫脚,将窗外的碎木乱石都清开了。孙二档头若来得迟,二位便可从那里脱身。至于我,只要将黑匣抛向另一侧,趁他们转身去夺,便可从卸货门离开。”   荆晚想起昨夜翻窗时,脚下恰好踩着两只摞起的麻袋,木棂也几乎应手而断。她落到窗外时,墙根附近连一块碍脚的碎木都没有。那时只顾着逃命,竟没察觉这条退路早已被人收拾妥当。   孙晦影扫过案上那几张招式图:“可第二拨人一到,你备下的退路便未必走得通了。”   “没错。”卢含贞没有回避,“第二拨人踏进货仓时,这场局便已经失控了。”   沈珏望着她:“如此说来,你把自己的命也押了进去。”   钱梓瑜望着妻子,腕间铁链被他攥得发紧。   卢含贞转过脸看着他,安抚道:“我不是去送死,能留的退路,我都留了。只是现下手里能上桌的筹码不多,便不能挑。”   钱梓瑜的目光从她颈侧未消的淤青落到腕间细链上,喉结动了一下,最终只红着眼睛看她。   孙晦影将面前的案卷翻过一页:“钱家西路的账一直握在钱梓垣手里,连钱梓瑜都不曾见过。你又是如何查到这三册证物的?”   “我最初查的并不是西路。”卢含贞抬起眼,“我查的是钱梓垣。”   钱梓瑜愕然看向她:“你何时开始查他?”   “半年前,你去玉门集催账,十余日未归。”卢含贞迎着丈夫的目光,“钱梓垣有一日喝多了,借清点内宅支取之名,进过我的院子。”   钱梓瑜太清楚兄长的秉性,肩背骤然绷直,身后的缇骑随即按住他的肩。他盯着妻子,嗓音发涩:“他去你院子做什么?”   “他确有歹念,却也只敢借酒说些不干不净的话。”卢含贞先将这句话说清,才继续道,“他和我说钱家往后终究由他做主。梓瑜还能不能继续做个衣食无忧的二公子,也全在他一句话。”   钱梓瑜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还问我,跟着一个连自家账房都使唤不动的丈夫,能有什么前程。”卢含贞将那日的话原样说出,“又扬言钱家真正的主人是他,劝我早些识时务。”   钱梓瑜猛地扯动铁链,椅脚在地上划出一声刺响。缇骑将他按回椅中,他仍不放心,盯着妻子追问:“他可曾欺负你?”   “没有。”卢含贞朝他摇了摇头,“我只问他,既然说自己做得了钱家的主,凭什么要我相信。”   她接着说道:“他那日本就喝得不清醒,为了让我见识他的本事,竟取出西路的乌木调货牌,说凭那块牌子,三处私栈的人都得听命。”   周不器听到这里,眉梢抬了抬:“钱家西路的乌木牌,见牌如见掌事人。他竟敢交到你手里?”   “他认定我即便拿着,也不敢用。”卢含贞语气平静。   周不器盯住她:“你用了?”   “用了。”卢含贞坦然应下,“那几日各处账房正陆续回府,预备清账。我连夜叫来两名陪嫁旧仆,让他们带着乌木牌依次赶往三处私栈传令,命栈中将所有未入公账的货物、银钱与账册,务必赶在正式清账前送进钱府总库。”   她转向钱梓瑜:“清账当日天还没亮,二十七辆货车便堵住了钱府正门。车上有钱梓垣私下扣走的药材、银锭,还有几本从未入过钱家公账的暗簿。几十名账房都在,公爹即使有心替他遮掩,也压不下这件事。”   钱梓瑜怔怔望着妻子:“半年前父亲突然夺了他的西路调令,还换掉六名掌事,是因为这个?”   “那批货最后全部并入公库,三处私栈也被收了回去。”卢含贞颔首,“他私下攒了数年的家底,一夜便没了。”   钱梓瑜脸上的怒意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落:“他没有找你麻烦?”   “自然找过。”卢含贞垂下眼,“可乌木牌是他亲手留在我院中的。他若指认我,便要先向公爹解释,为何将西路令牌交到了弟媳手里。”   钱梓瑜张了张嘴,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那三处私栈送回钱府的暗簿中,有一本记的全是钱梓垣私下调走的货物。”卢含贞转向孙晦影,“我在其中发现一张冒用梓瑜私印的调货单。单上记着梓瑜亲至玉门旧栈验货,落款那日,他却一直留在云锦城,根本不曾出城。”   钱梓瑜握着铁链的手指猛地收紧。   “货不是梓瑜调的,人也不是他派的,出了事,账上留下的却是他的名字。”卢含贞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这才知道,钱梓垣早已打算好,一旦西路出事,便将这个毫不知情的弟弟推出去顶罪。”   孙晦影看着她:“所以你顺着那张调货单追进了西路。”   “我原本只想找到他挪账、冒用私印的证据,夺掉他手中的权柄。”卢含贞没有替自己粉饰,“那时我不知道什么厉民,也不在意钱家商路上藏着多少人命。我只想让钱梓垣再也不能拿捏我们,最好让梓瑜取代他掌家。”   钱梓瑜怔怔看了她许久,嗓音渐渐低了下去:“你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卢含贞朝他看去,“看你提刀去找钱梓垣,再替你守寡?”   钱梓瑜下意识挺直背脊,嘴上仍不肯认输:“我未必斗不过他。”   “你若斗得过,也不会连自己的私印去了哪儿都不知道。”卢含贞说得平静,没有给他留下半分自欺的余地。   钱梓瑜被她堵得哑口无言。那只缺了一指的手仍握着铁链,许久后才慢慢松开。   沈珏将视线落回案卷:“那张冒用钱二公子私印的调货单,又是如何牵出总索、勘合册与分银底簿的?”   “我先查钱梓垣私设的账房,再顺着车马支取追到几处旧栈。”卢含贞转向上首,“被撤下的六名掌事彼此推诿,却都不愿替他担罪。我用银钱换来他们私留的旧账,再同钱府总库的支取簿逐笔核对。”   她继续道:“其中有一本值房簿,记着钱梓垣每隔三个月便要独自查一次西路账房。每逢那一日,他都会将掌事与伙计全部支开,连守门的人也不准留在廊下。另一本修缮账里,西墙年年都有一笔防潮补漏的支出,可买入的并非砖瓦木料,而是灯油、封蜡与防虫的香药。”   孙晦影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过来:“所以你怀疑西墙后面另有地方。”   “我又找出钱府旧年的修宅图,照着图上的尺寸量过,西路账房的西墙比原图往里缩了近三尺。”卢含贞颔首,“西墙后因此多出了一处近三尺宽的夹室,总索便藏在那里。”   孙晦影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将它取了出来?”   “没有。”卢含贞摇头,“整册一旦失踪,钱梓垣立即便会察觉。我趁账房的人被调去总库清点纸张,进去过一次,只抄下其中最要紧的一页,又将总索原样放了回去。勘合册与分银底簿的藏处,也是我顺着总索上的批记查出来的。”   孙晦影继续问道:“你身在钱府内宅,又如何将那页抄本送出去?”   “最初并不顺利。”卢含贞看向他,“我将抄页藏进一只未入账的木箱,混进一批发往泽州的货物中,想借一支离城的商队送出去。”   周不器一夜未眠,本已倦意沉沉,却在听见“泽州”和“商队”时,忽然抬起了头。   “那只箱子混在车队杂物中,本不该有人留意。”卢含贞没有察觉周不器神色有异,“商队在泽州城郊驿站落脚那晚,几个蓝衣棍摸进后院,找出箱子,当场撬开验看。偏巧被一名随队妇人撞见。”   她继续道:“那妇人见几个生人深夜翻动周家的货物,只当是进了贼,便上前阻拦。双方一路争执到了驿站院门外,她丈夫听见动静,也赶出来护着她。”   周不器压在桌边的手骤然收紧:“那支商队,是周家的?”   “是。”卢含贞朝他看去。   周不器身体微微前倾:“那对夫妻姓温?”   卢含贞眼中露出几分意外:“周公子知道他们?”   周不器没有回答,只盯着她追问:“后来呢?”   荆晚的背脊瞬间绷紧。谢三察觉到她的变化,将搭在扶手上的左手移过来,轻轻覆住她的手背。 第74章 谢楼主,饴糖甜么?   “那只箱子里,当时已经没有东西了。”卢含贞抬眸看着周不器,“箱子刚进泽州,我的人便趁卸货时取走了抄页。蓝衣棍在后院撬开的,只是一只空箱。”   周不器显然并不关心那箱子,只急着追问:“温家夫妻后来怎么样了?”   “温家娘子当众拦下蓝衣棍,又碰过那只箱子。”卢含贞腕间的细链轻轻相碰,“那些人发现箱中的东西不见了,自然以为是她趁乱取走了抄页。只是当时院门外人来人往,他们不好将事情说破,便准备等到入夜以后,再将夫妻二人劫走。”   周不器紧盯着她,声音里不自觉带出一丝急切:“是你救了他们?”   “我只是抢先带走了他们,却并非为了救人。”卢含贞神色未变,“若夫妻二人落进蓝衣棍手中,几句话便能问出抄页根本不在他们身上。只有让他们就此失踪,钱梓垣才会认定是周家商队截走了抄页,不再追查我派出去的人。”   说到这里,她的视线在周不器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了下去。   周不器看着她,面色渐沉:“难怪那趟商队回来以后,钱家忽然派人查了周家在泽州的两处栈口,连周家在那一路用惯的押货伙计,也被逼着换了一批。”   卢含贞指尖压住腕间细链,并未替自己辩解。   周不器却无心在此时追究周家因此受过多少牵连,只继续问道:“温家夫妻被你带走以后去了哪儿?如今可还安全?”   卢含贞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迎上他的目光:“他们已经死了。”   周不器压在桌边的手猛地一顿:“死了?”   荆晚的指尖也在谢三掌下骤然蜷紧。   周不器盯着卢含贞:“怎么死的?”   “钱梓垣认定抄页在他们身上,早已将二人的年貌特征传给沿途几处私栈与渡口,命人暗中查认。”卢含贞将后来的事接着说了下去,“我给了他们银钱、新的路引,也安排了一条离开泽州的路。可他们行至乌石坡附近时,还是被蓝衣棍认了出来。”   周不器眉心压紧:“你没有派人护送?”   “我派了一个人远远跟着。”卢含贞语气仍旧平静,“可我既要让钱梓垣相信温家夫妻是自行逃走,便不能让我的人明着跟在他们身边。”   周不器扣住桌沿:“那些蓝衣棍拦下他们,是为了逼问抄页的下落?”   卢含贞轻轻颔首:“无论他们如何解释,钱梓垣的人都不肯相信。温家丈夫抢下一把刀,护着妻子冲进山中。两人都受了伤,却还是暂时甩开蓝衣棍,逃进了乌石坡。”   “我的人远远跟在后面,见蓝衣棍从前后两面封住山路。他一人救不了两个已经受伤的人,也不敢贸然露面。”卢含贞垂下目光,“我事先同他们约定过,途中若遇危险,便躲进山下的一座废石窑等候接应。蓝衣棍不知道那处藏身地,在山中搜了半夜,只当二人已经翻过乌石坡逃远了。等那些人撤走以后,我的人依照约定找到石窑,温家夫妻已经死了。”   荆晚的手在谢三掌中轻轻一颤,谢三将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收紧了些,拇指缓缓按过她发僵的指节。   周不器沉默许久,才抬眼问道:“所以,钱梓垣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死了?”   “是的。”卢含贞如实答道,“蓝衣棍始终没有找到尸首,只当他们逃出了乌石坡。我的人取走了二人换用的路引,此后半年里,又借他们的名义放出过三次消息。”   孙晦影听出了她的用意,压在案卷上的手指微微一动:“你是想让钱梓垣以为,温家夫妻仍带着总索抄页藏在暗处?”   “只要他继续追着这条假线,便不会回头查到我身上。”卢含贞语气平静,“那三次消息,也替我争到了转移三册账的时间。”   周不器看着她,唇角忽然扯了一下,似是怒极反笑:“如此说,他们死后,你还在利用他们。”   卢含贞与他对视片刻,低声应道:“是。”   沈珏将案上的记录翻过一页:“替你转移三册账的,又是什么人?”   “恕难奉告。”卢含贞抬眼,淡定回复,“三册账尚未送到白狼关。我此时若将这条线交代出来,昨夜落在货仓里的刀,下一次便会落到保管账册的人身上。”   沈珏看了她片刻,见她无意再答,便没有继续追问。他将案上的验查记录拢到一处:“该问的已经问清了。卢娘子先前提出的条件,诸位可有异议?”   他先看向孙晦影,孙晦影坐姿未动,只简短应道:“皇城司无异议。”   沈珏又将目光转向苏倾绝,苏倾绝颔首道:“漱石剑斋本就负有护卫之责。这条件提与不提,人都要护住。”   沈珏最后看向周不器,周不器面色仍不好看,还在介怀温家夫妇之事,沉默片刻才道:“沿途车马食宿本就由周家照应,周家无异议。”   沈珏这才作出决定:“那自今日起,钱氏夫妻置于使团中段,由四方共同看守。沿途若要换车、提审或查验封条,四方必须同时在场。抵达白狼关以前,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将他们带走。”   条件至此谈成。   钱梓瑜攥着铁链的手一点点松开,转头望向妻子。   卢含贞扶着椅沿站起身,将锁着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朝堂中众人端正跪了下去。   钱梓瑜见状,拖动铁链便要起身。身后的缇骑一把按住他的肩,他仍挣扎着唤道:“含贞,你起来!”   卢含贞并未回头看他,只将腰背挺得笔直:“梓瑜从前仗着家世,得罪过人,也做过不少荒唐事。诸位今日仍肯护他到白狼关,这一礼,是妾身替他谢的。”   苏倾绝起身走到她身旁,俯身扶住她的手臂,卢含贞借着她的手站稳。   沈珏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示意缇骑解开钱梓瑜扣在椅脚上的锁链。   正堂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这一场提审,到此才算结束。   沈珏等人陆续离开正堂。荆晚先扶着谢三回房,将他送到床边坐下,替他垫好两个软枕,又倒了半杯温水。   谢三接过水,抬眼看她:“不歇一会儿?”   “我去替你要解药。”荆晚替他拉过薄被,低声叮嘱,“不舒服便叫人,别逞强。”   谢三垂眼应了一声:“好。”   荆晚折回正堂时,周不器正在问温家夫妻埋骨的确切位置。   卢含贞将方位说得极细:“泽州城南十八里,乌石坡下有一座废石窑。窑口倒着半截旧界碑,东壁有一道裂缝,尸首便在裂缝下的塌石后面。”   周不器取过案上的纸笔,将几处标记一一记下。   卢含贞看着他落笔,低声问道:“周公子打算派谁去?”   “不用派人。”周不器写完最后一处,将笔搁回笔山,“使团到了泽州,我亲自带人进山。”   钱梓瑜抬起头,神情有些不自在:“人是因钱家而死,劳烦了。”   周不器转头看他,依旧没什么好脸色:“我这可不是替钱家收拾残局。”   他等墨迹干透,将记录地点的纸折好收入袖中:“温家夫妻是周家商队的随行雇工,商队没能将人平安带回来,如今既知道尸骨在何处,周家就该把人接回来,送回涪城安葬。”   钱梓瑜望着他,往日他最瞧不上周不器那副商贾做派,每回见面总要刻薄几句,如今看着眼前这个要进山收殓雇工尸首的人,竟再说不出半句轻慢的话。   卢含贞也抬起眼,看了周不器片刻,才低声道:“周公子费心了。”   荆晚碍着钱氏夫妇在场,只朝周不器微微颔首。温衡因她而死,温家夫妻至死未能找到女儿。如今周不器要将二人尸骨接回涪城,她心中亦是感激。   周不器会意,也朝她点了一下头。   荆晚这才走到卢含贞面前:“卢姐姐,谢三服下的蚀骨销筋丸,解药可以给我了么?”   卢含贞面露意外:“解药?”   荆晚以为她不愿给,语气急了些:“他从昨夜起便胸闷、头晕,浑身也使不上力。解药若不在身上,将方子告诉我也行。”   卢含贞看了她片刻,如实说道:“那颗丸子是饴糖搓的,外面滚了些黄连粉,并没有毒。”   周不器听见这话,忙接过话茬:“许是昨夜受了惊,又熬了一宿,难受些也不奇怪。”   卢含贞听出了他的用意,便顺着周不器的话找补:“谢公子昨夜受惊不轻,确实该好生歇息。”   “原来只是受了惊,”荆晚拍了拍胸口,像是终于放下心来,“那便好。卢姐姐下回再唬人,换个温和些的名字,蚀骨销筋听着多吓人。”   她说完便转身出了正堂。待绕过廊角,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下去。   回到房中,谢三仍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睛:“解药拿到了?”   荆晚反手关上房门,走到床前:“没有。卢姐姐说,那只是黄连粉裹的饴糖。”   她伸手抽走谢三背后的一个软枕:“甜么?”   谢三身后一空,只得往另一只软枕上靠了靠,神色仍旧镇定:“外面裹着黄连粉,入口时确实没有尝出来。”   荆晚又抽走第二个软枕:“后来呢?”   谢三没了倚靠,只好自己坐直:“后来仓中太乱,没顾得上细品便咽了。”   荆晚抱着两个软枕看他:“胸口还发闷么?”   谢三抬手按了按胸前,语气诚恳:“一阵一阵的。”   荆晚抬手将一只软枕扔回去。谢三下意识伸出右手,接进怀里。   荆晚看着他的手:“使不上力?”   谢三若无其事地将软枕挪到左臂下:“眼下仍有些乏。”   荆晚拿起医者留下的药方,拍在他怀中的软枕上:“既然伤在内里,便好好躺着,十天半月也别下床。”   谢三压住险些滑落的药方:“真生气了?”   荆晚将手中那只软枕放到床尾,脸上没了方才同他算账时的恼意:“你日后是不是都打算这样?”   谢三察觉到她语气不对,抬眼问道:“哪样?”   荆晚站在床前看着他:“凡事都由你先拿好主意,我知不知道都不打紧,只管稀里糊涂照着你的意思配合你。”   谢三脸上又摆出一副无辜表情:“为何这么说?”   “那晚你去酒馆见的人,是卢含贞。”荆晚没有绕弯子,“使团恐有内应的疑点既是由你先提出来的,自然没人会再怀疑到你头上。”   谢三看了她片刻,方才那点玩笑之意彻底收了起来。   荆晚继续道:“她在使团里并非没有内应。那个内应就是你,谢楼主。” 第75章 红轿与黑棺   两日后,使团重新启程。   荆晚与谢三在人前依旧与往常无异。谢三下台阶时脚下稍缓,荆晚便扶住他的手臂,眉间还带着几分对他伤势的忧心。等上了马车,车帘遮住外头视线,她立即松开手,径自坐到窗边。   谢三在她对面坐下,将一只油纸包推了过去。荆晚翻开昨日没看完的地方志,顺手从油纸包里拈了颗青梅。一路上,那包青梅渐渐见了底。她将果核一颗颗收进油纸,却始终没看谢三一眼。   车轮碾过一段凹凸不平的石道,车身颠了两下。谢三将她那一侧松动的窗扣重新按紧,又从身后取过软枕,正要替她垫在腰后,荆晚已经伸手接了过去。   “多谢。”荆晚垫好软枕,目光重新落回书页。   使团仍按原定路线向涪城行进。乌石坡偏在主道之外,使团带着百余名厉民和三十余辆车,不能尽数绕入山中。周不器便从商队里挑了几名熟悉乌石坡一带山路的伙计,带上仵作与两口棺木,暂时离队,折往卢含贞所说的废石窑。   接下来的两日,荆晚与谢三夜里仍同住一间客房。二人人前照旧亲近,房门一关,荆晚便收回扶着他的手。谢三递来的茶水她照样会接,却不再与他闲话,只自顾洗漱,早早歇下。   周不器那边也没有耽搁。废石窑中确实找到了两具遗骸,掩藏之处与卢含贞所述相合。两人残存的衣物间,各有一块随周家商队时用过的腰牌。仵作验过,两具遗骸一男一女,死去已有数月,年岁与身量也大致对得上。只是尸骨腐朽严重,伤处与死因已难以确证。   周不器命人将遗骸分别收殓,带着两辆棺车赶往涪城安葬。   第三日午后,使团行至一个三岔路口。石桥横在岔口西侧,东边官道与南边山路在桥东汇合,过桥往西,便是涪城。   周不器比使团早到一步,带着两辆棺车从南边山路赶至桥头。沈珏率车队抵达时,他刚刚骑马过桥,第一辆棺车正缓缓驶上桥面,第二辆仍候在南边岔路上。   周不器衣摆与靴面尽是泥污,眼下也带着倦色。他到了西桥头,才看见一支迎亲队从涪城方向而来,正要过桥。   迎亲队的车马上悬着刘氏徽记,来的是蜀中刘家的人。使团一路上早有耳闻,刘裕的第四子缠绵病榻多年,近来病势愈重,刘家这才匆匆替他张罗了一门亲事,想借这桩婚事冲喜。新妇出身涪城一户清贫人家,这门亲事来得又急,沿途早已惹来不少议论。四公子病得连床榻也下不得,今日只遣府中管事带着护卫与车马前来接新妇。   花轿四角垂着红绸,轿顶扎着大朵绢花,后面跟着三辆彩车,另有一辆不起眼的小车缀在侧后。彩车上的箱笼堆得不高,倒也与女方的家境相称。   唢呐原本吹得高亢热闹。迎亲管事与周不器打了个照面,抬眼便看见随后驶上桥面的黑漆棺木,连忙抬手叫停鼓乐。   鼓乐一停,只剩桥边几匹马不安地喷着响鼻。   周不器勒住马,翻身落地。迎亲管事扶着帽檐走上前,朝他拱了拱手:“这位公子,烦请让棺车退出桥面,暂避到南边岔路。待喜轿过去,诸位再行不迟。”   此时,使团的车马也在桥东停了下来。沈珏见西桥头起了争执,便带着孙晦影、苏倾绝、墨小戈及几名缇骑和剑斋弟子,沿桥边留下的窄处,从棺车旁侧身走了过去。余下车马仍留在东边官道上。   到了西桥头,沈珏径直走到周不器与迎亲管事近前。孙晦影跟在他身侧,与迎亲队侧后那辆小车相隔不远;苏倾绝则带着几名剑斋弟子散在花轿和彩车两侧,挡住仍想往桥边挤的人。墨小戈与几名缇骑留在西桥口。   周不器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上桥的棺车,语气尚算客气:“棺车走的是归乡路,既上了桥,便不好再往后退。后面那辆尚未上桥,可以先留在岔路上。这一辆过桥以后,我叫人驶远些,等桥面清净了你们再走,耽搁不了多久。”   迎亲管事望着棺上随风轻动的素布,额头渐渐冒出汗来,语气也越发为难:“不是小人不肯通融。我家公子这门亲事本就是为了冲喜,最忌路上碰见白事。轿中姑娘尚未进门,若叫棺车先从喜轿跟前过去,回府以后,谁也担不起这份晦气。还请诸位将车退到南边岔路,暂且避远些,待喜轿过桥以后再行。”   周不器脸上的客气淡了些,却仍压着性子:“他们死后曝骨荒窑数月,如今好容易得以收殓归乡,总不能只因你们嫌晦气,便让棺车倒着退回去。”   迎亲管事搓着两只手道:“我家公子娶亲,一辈子只有这一回。”   周不器回头望了一眼桥上的棺车,再转过身来,语气已没有半分退让:“他们回乡,也只有这一回。”   两边各有各的规矩,也各有各的难处,一时谁也说服不了谁。迎亲队堵在西桥头,第一辆棺车停在桥上,使团的车马滞在东边官道,第二辆棺车又候在南边岔口。后面赶来的行人与车辆越积越多,没过多久,三条路便被塞得水泄不通。   红轿堵在西桥头,黑棺横在桥上,喜乐吹不下去,棺车也动不了,场面一时比县衙升堂还要热闹。   沈珏沿桥边看了一遍地势。桥面只容一辆车通过,两旁仅余窄窄一线落脚之处,车马绝无错身的余地;桥下河水虽浅,河床却遍布乱石,两边坡岸又陡,根本无法绕行。   使团停了许久,谢三掀开车帘朝前看了一眼,随后下了马车,沿着车队走到桥东。荆晚仍坐在车内,只隔着半开的车窗望向桥头。   沈珏正要开口调停,迎亲队后方忽然响起一阵爆竹声。   一个上了年纪的喜娘见两边僵持不下,心里着急,竟从彩车上取下一挂爆竹点了,想借喜气冲散迎面而来的白煞。   爆竹在桥头接连炸开,红纸碎屑四处飞溅。   迎亲队的马匹最先受惊。一匹拉着彩车的枣红马扬蹄乱蹿,拖得车身猛然撞向路旁,侧后那辆小车也被惊马带得猛地一歪。拉棺车的骡子也向前一蹿,右侧车轮碾进桥面的凹处,整辆棺车顿时朝桥外倾去。   周不器人在西桥头,听见身后车辕重重一响,回头便见棺车已经歪向桥外。他立即沿着桥面奔了回去,赶到车旁时,右侧车轮已挨近桥沿。周不器一把扳住偏斜的车辕,赶车的老伙计死死勒住缰绳,几名周家伙计也相继冲上桥,合力托住倾斜的车身。苏倾绝已掠至骡子身侧,扣住缰绳,将受惊的牲口硬生生扯回原处。   与此同时,坐在侧后小车里的男孩被甩了出来。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怀里还抱着半包喜饼,落地时没能站稳,整个人滚到了惊马前方,一只鞋也飞落在桥边。   孙晦影见状横扫刀鞘,撞偏迎面落下的马蹄,随即俯身抓住孩子后领,将人从地上一把提开。   骡子虽已被制住,棺车却仍被自身的重量带着向桥外偏去。几名伙计只能托住车身,一时腾不出手来稳住车轮。   一枚原本搁在车尾的木楔被方才那一撞震落,恰好滚到谢三靴边。众人都在忙着扶车控马,无暇旁顾。谢三垂眼扫过几乎贴上桥沿的车轮,借着衣摆遮掩,脚尖轻轻一拨,木楔便严严实实卡进后轮下。   车轮终于停住。周不器借着这一顿稳住车辕,几名伙计同时发力,将倾斜的车身重新推正。   周不器仍守在棺车旁,先让伙计将车轮重新垫稳,又沿着棺木四周查看了一遍。确认封钉与素布都没有松动,他才直起身,抬手擦去额角的汗。   迎亲管事拨开人群赶到近前,一眼认出孙晦影护在身边的孩子,脸色陡然变了:“七十二公子!”   他正要伸手接人,花轿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轿帘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一名身穿嫁衣的年轻女子跌出轿门。红盖头挂在发冠上,遮住半边脸,她提起裙摆便朝沈珏跑去。   跟在花轿旁的两个妇人立即追了上来。其中一人伸手去扯新娘的衣袖,苏倾绝已经横身拦在中间,剑鞘一转,将那只手压了下去。   “大人救命!”新娘抓着凌乱的盖头扑到沈珏面前,气息乱得厉害,“我爹娘还被他们绑在城里。他们逼我上轿,又把人和兵器混进送嫁队伍,要借这场亲事混进刘府!”   迎亲管事脸色一白,转身朝刘府护卫喝道:“封住桥西!自己人都到我身后,随新娘出城的,一个也不许走!”   几个守在彩车旁的脚夫闻言转身便跑。漱石剑斋弟子早已分守两侧,立即追了上去。先前拦着新娘的两个妇人也想混入人群,被苏倾绝横过剑鞘挡住去路。   方才守在小车旁的青衣护院趁乱拨开人群,伸手便要抓孩子的肩膀。那孩子抱着喜饼往孙晦影身后一避,抬手指向来人:“就是他!”   青衣人探出的手在半途一翻,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孙晦影刀鞘横拦,短刃撞在鞘上,当啷落地。那人转身想逃,又被孙晦影从后扣住衣领,迎面摔回桥头。   孩子从孙晦影身后探出半张脸,小脸绷得一本正经:“今早我在后院看见新娘子的爹娘被绑着。他拿刀抵着我,让我坐在车上,不许出声。”   孙晦影将青衣人的双手反剪在身后,交给赶来的缇骑。孩子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人,又将对方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他说,有我坐在车上,刘家门前便不会细查那些箱子。我若敢开口,他就先杀新娘子的爹娘,再把我从山上扔下去。”   迎亲管事匆匆看过孩子,见他并无大碍,这才指着那名青衣人问新娘:“我们到你家接亲时,你父亲不是说他是家中外甥么?”   新娘一把扯下挂在发冠上的盖头:“他当时把刀抵在我爹肋下,我爹不敢不认。我家根本没有这门亲戚,今日来帮我送嫁的,只有隔壁王婶和两个街坊,其余人我从前一个也没见过。”   她抬手点出王婶与两个街坊。刘府护卫立即将三人护到一旁,其余自称女方亲眷的,一律扣下。临时从城中雇来的吹鼓手吓得面无人色,纷纷报出受雇地点与经手之人,急着将自己摘出去。   周不器绕着三辆彩车走了一圈,停在最末一辆车旁。他低头比过几道车辙,又逐一推过车上的箱笼,按了按叠在上面的两床新被:“就这点东西,压不出这样的车印。”   两名周家伙计上前卸下箱笼。苏倾绝用剑鞘在箱底敲了两下,里面传出的回声又沉又闷。木板撬开以后,夹层中果然藏着拆散的弩机、淬黑的短矢、十余柄窄刃,还有几只封得严实的火油罐。   最后一只箱子的夹壁中,另藏着一张刘府内宅图。角门、内院与刘裕所居的院落皆标得清楚,连成亲当夜何处设宴、何时拜堂都写在了上面。   迎亲管事再顾不得什么吉时与忌讳,先向周不器拱手赔了礼,随即命人将花轿和彩车退到桥西空处。他挑出几名随行多年的老护卫,护着新娘先行返回涪城,解救仍被困在家中的父母。孙晦影另派一名缇骑同行,被扣下的人则捆在余下的彩车上,由刘府护卫看守,一并押往涪城官署。   第一辆棺车已在桥上停了许久。周不器走在车侧,看着它缓缓驶到西岸。第二辆随后从南边岔路跟了上来。两辆棺车暂且停在西边路旁。余下的迎亲车马仍在掉头,西桥口一时尚未完全腾开,使团便仍留在桥东。   桥面空下来后,沈珏带着孙晦影与苏倾绝先回了桥东。墨小戈过桥时捡起孩子掉落的鞋,弯腰放在他脚边。那孩子一手抱着喜饼,一手扶住墨小戈的手臂,把脚重新套进鞋里,也跟着众人过了桥。   这孩子倒是个见过世面的,摔了这一遭,又被人拿刀胁迫了一路,仍旧不哭不闹。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见没有散开,便仔细包紧,抬头时正看见桥东车列前立着的使团旌旗。   他盯着旗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抱着喜饼跑到沈珏跟前:“你们就是从云锦城来,要去厉国的那支使团?”   沈珏点了点头:“正是。”   孩子的眼睛顿时亮了,踮起脚往车队中间张望:“我嫂嫂在么?”   墨小戈听得稀奇,俯身问他:“你嫂嫂是谁?”   孩子抱紧怀里的喜饼,答得十分干脆:“薛绾。”   这个名字一出口,近处的人都静了一瞬。目光先落向使团中段那辆青篷马车,随后又不约而同地转向正从桥边走回来的谢三。   孩子顺着众人的视线看了谢三一眼,又转头望向那辆马车。   车窗边的帘子从里面挑开一角。荆晚仍坐在车内,隔着帘隙打量他:“你找薛绾做什么?”   孩子抱着喜饼跑到车窗下,仔细看过她,又回头瞧了瞧谢三,这才小心确认:“你就是我嫂嫂?”   “小孩,别乱认亲,我不是你嫂嫂。”荆晚将车帘搭在窗钩上,垂眼看着他,“你又是谁?”   孩子从衣襟里摸出一块乌木牌,双手举到车窗前:“我叫刘允安,刘允珩是我大哥。”   孙晦影接过木牌细看。乌木正面刻着刘氏族徽,背面刻有刘允安的姓名、生辰与族中次序,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确是常年随身携带之物。   迎亲管事也随他们过了桥,朝众人拱手作证:“这位确是刘府七十二公子。他近来暂住涪城别院,听说今日要出城接亲,非要随我们同行。”   孙晦影将木牌递还。刘允安塞回衣襟,重新仰头看向荆晚:“我父亲早让大哥去林家提过亲了。你既是薛绾,自然便是我嫂嫂。”   谢三走到马车旁,闻言停住脚步:“原来登门提过亲便算数。照这个规矩,往后看中哪家姑娘,只管先去提亲,也不必等人家答应。”   刘允安转过脸,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是谢三?”   谢三一手搭着车门,任由他看,并未否认。   刘允安见他默认,抱紧怀里的喜饼,眼中立刻多了几分戒备:“我知道你。我大哥若娶不到嫂嫂,多半就是因为你。”   谢三朝车内看了一眼,竟也不嫌失了体面,非要同个七八岁的孩子争一回高下:“这倒不假。他确实娶不到。”   刘允安被他噎得重重哼了一声。   今日接亲的人里混进了刺客,嫁妆箱中又搜出了刘府内宅图,对方在涪城还有多少人手尚未可知。迎亲管事还要返回城中报官,清查今日同行的每一个人,此时将刘允安送回别院,反而不妥。   迎亲管事思量片刻,转身向沈珏躬身请求:“贵使本就要由涪城转入蜀中,恳请暂时代为照看七十二公子。我另留两名跟随他多年的老护卫同行,再遣快马回府报信,请家中另派可信之人前来接应。”   孙晦影将两名护卫分开问过,腰牌、姓名与平日随侍的细节都能对上,刘允安也认得他们,沈珏这才应下。   事情安排妥当,使团的车马开始依次过桥。待周家商队过桥,两辆棺车重新接回队尾。桥西余下的花轿和彩车也陆续折回涪城。桥头积压的行人与车辆相继动了起来,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三岔路终于松开。   当日傍晚,使团进入涪城。随新娘返回的缇骑很快送回消息,她的父母果然被绑在后院柴房中,虽吃了些苦头,性命却无大碍。   周不器将两辆棺车送到城西。周家分号当夜翻出旧档,查出温家夫妻原籍涪城,又遣人问过族里,才知近亲早已散尽。   周不器买下一方墓地,翌日天未亮,亲自看着两口棺木入土。坟前暂且立了一块写着二人姓名的木牌,石碑日后再由分号补上。   温家夫妻失踪数月,终于不再是钱家那本烂账里无人肯认的一笔,也算有了归处。   日出以后,使团收拾启程,正式转向蜀中。   车队尚未出城,刘允安已经钻进荆晚的马车,脱鞋往她身边一坐,怀里还抱着一包新买的米糕。   谢三掀开车帘上车时,刘允安立即伸手挡住车门:“你去骑马,大男人坐什么马车?”   谢三扶着门框侧身挤了进去:“我伤还没好。”   刘允安盯着他在对面落座:“昨日你还走到桥边去了。”   谢三将衣摆理平,答得理所当然:“正因走了那一趟,今日才更重。”   刘允安显然不信,抱着米糕追问:“走几步路也能把伤走重?”   谢三抬眼看他:“本来不能。再添一个讨人嫌的你,便能了。”   刘允安立刻转向荆晚,等她替自己做主。荆晚手边摊着一册话本,只将被米糕压住的一角抽了回来,连眼也没抬。   马车驶出城门不久,谢三从袖中取出一包松子糖,解开细绳,拈起一颗。糖霜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一层薄亮。   刘允安的目光跟着那颗糖转了半圈,舔了舔嘴唇:“甜不甜?”   谢三将糖包一合:“不给。”   刘允安抱紧自己的米糕,立即辩道:“我又没说要吃。”   “没人教过你么?不要只答别人问了什么,要答他真正想要什么。”谢三将手里那颗糖送入口中,又把糖包收回袖中,“所以,不给。”   刘允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气鼓鼓地挨到荆晚身旁:“嫂嫂,我大哥从来不欺负小孩。” 第76章 孝子孝女压断桥   使团离开涪城不到半个时辰,刘允安便没有力气再替他大哥主持公道了。   出了涪城,官道渐渐钻入山中。起初只是车轮颠簸,后来道路也曲折起来,马车绕过一道山梁,又钻进下一道山坳。湿润的山风从半卷的车帘间钻进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刘允安先前还抱着米糕坐在荆晚身边,没过多久便挪到窗边,一边咬着米糕,一边扒着窗沿往外张望。一会儿指着山腰间的云说像只伏着的老虎,一会儿又说远处那团更像张着嘴的蛤蟆。   马车拐过第三道急弯,他终于安静下来,手里的米糕也顾不上再吃,匆匆包回油纸里搁到一旁,面色一点点白了,却仍强撑着坐得笔直,仿佛晕车也是一桩有损刘家门楣的事。   谢三看了他片刻,拿出一块姜脯,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又不给?”刘允安警惕地盯着那块姜脯,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谢三将姜脯递到他手边:“含着。”   刘允安没有立刻去接,仍要守住最后一点骨气:“别想收买我。”   “我是怕你吐在车里。”谢三俯身拿过车角备着的漆盂,搁在他脚边。   刘允安正要拒绝,车轮恰好碾过一块山石,车厢猛地一晃。他立即捂住嘴,另一只手一把夺过姜脯塞进口中,又慌忙将脚边的漆盂抱进怀里。   荆晚放下手里的话本,低头看了看他怀中的漆盂:“你若是想吐,便去谢三那边坐,别吐在我身上。”   姜脯又甜又辣,刘允安被呛得眼角发红。他睁大眼睛看着荆晚,显然没想到自己一心认定的嫂嫂竟如此铁石心肠。他无奈地闭上眼,决定暂且不与她计较。   又行了大半日,山道终于稍见平缓。路边立着一块斑驳界碑,碑上“蜀中”二字被雨水浸得发黑,背面还刻着两行峒文。   按照迎亲管事先前所说,刘府收到消息后,会派人来接刘允安。可车队从涪城行到这里,始终不见刘家来人。跟随刘允安的两名老护卫倒是见怪不怪,只说府中公子姑娘太多,七十二公子既有人跟着,又随使团同行,府里自然不急。何况刘家少一个孩子没回去,未必有人立刻数得出来。   越过界碑,官道两侧的木牌忽然多了起来。有官府立的,也有商号和附近峒寨留下的,大小不一,横竖各异,挤得官家路碑都显得有些无处容身。   车队行至第一处岔口,前面的车夫忽然勒住马。路边立着六七块木牌,方向各不相同,车夫辨认半晌,没敢贸然往前。   孙晦影骑马行在沈珏身侧,见状催马上前,将那些木牌逐一看过。   其中四块都指向刘家各房,方向却各不相同。   一块往东,写着“刘府东别院”;一块朝西,写的是“刘府西园”;另有“三十六公子宅”与“四十三娘新宅”,各自指向两条连车辙都快被草吃没的小路。   最旧的一块歪在树下,指向刘裕所居的主府。   旁边还有一块新牌,既没写刘府,也不指向哪位公子姑娘的住处,只写着六个字:十九娘修堤处。   孙晦影看过几处路口,回身望向荆晚的马车:“刘家七十二公子,你们家走哪一条路?”   刘允安从半卷的车帘间探出脑袋,伸手一指:“那边。”   孙晦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上面没写刘府。”   “沿十九姐修的堤走,过两个镇子就到家了。”刘允安说得理所当然,又指了指其余几块木牌,“别的牌子都是他们自己立的,十有八九只通到他们自己门口。树下那块倒没错,就是绕得远。”   荆晚也从帘后探出半张脸,把那几块刘府路牌来回看了一遍:“你们家这么多宅子,出门走错了路,是不是连晚饭都能换一房吃?”   刘允安认真摇头:“不行。各房开饭的时辰不一样。”   岔路边恰有一处茶棚,棚外摆着几张木桌,旁边还有两个卖草鞋与山货的小摊。   车队走了大半日,人马都该歇一歇,沈珏索性命使团在岔口歇脚。周不器招呼周家伙计将牲口牵到棚后饮水,荆晚也放下话本,踩着脚凳落地。刘允安将漆盂往车上一放,跟在荆晚身后下了车。谢三随后下来,与二人一道朝茶棚走去。   一名瘦小贩子原本坐在摊后打盹,抬眼看见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顿时来了精神。他连忙起身,将两卷新刻的纸图挂上竹竿,朝刚刚下车的众人扯开嗓子:“蜀中行路必备,做媒、讨债、认亲皆可用!本月新刻,添了七十二公子,划了两个出家的,另补一个刚认回来的!”   刘允安原本还蔫蔫地跟在荆晚身边,听见“七十二公子”,立刻挤了过去:“拿来我看看。”   小贩将两卷纸图并排举到他面前:“只列排行的清本八文。各房住处、婚配和欠账都标齐的详本,十五文。”   刘允安顾不上价钱,接过详本便展开来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人名后都牵着数道细线,标着生母、排行、所居别院与婚配情况,乍看像一张被蛛网缠住的族谱。   他只扫了几眼,眉头便皱了起来:“三十四哥去年就搬走了,四十一姐早已嫁人,六十二哥也不住西园。”   小贩凑到旁边,指着六十二公子的名字追问:“那他搬到何处去了?”   刘允安被问住了,随即理直气壮地答道:“我怎么知道?”   小贩伸手便要将图拿回来:“你既不知道,凭什么说我刻错了?”   刘允安护住纸图,又往下看了几行,忽然指住其中一处:“这里也错了。七十二公子就是我,什么叫本月新添的?”   “上一版漏了你,这一版才添上去。”小贩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你是不是本月才有的,跟我这张图有什么相干?”   茶棚掌柜听见争执,捧着一本账簿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他隔着几张桌子打量刘允安片刻,脸上渐渐露出疑惑:“不对啊,上回来那位七十二公子不是你这般大。他瞧着十六七岁,生得又高又壮。”   刘允安立即解下乌木牌,举到掌柜面前:“七十二公子就是我!”   掌柜眯着眼将木牌正反看过,被他这副笃定模样弄得也有些拿不准,低头翻了几页账簿,才恍然道:“记岔了。上月来的那位是五十七公子,不是七十二。”   刘允安盯着他:“差这么多,这也能记错?”   “你们刘家死一个、添一个,走一个、认一个,排行变得比菜价还快。”掌柜合上账簿,半点也不觉得理亏,“我能记得他十六七岁,还欠过两碗肉面,已经算记性不错了。”   掌柜话音刚落,棚内便有人笑得呛了茶。刘允安却笑不出来,他收好木牌,又低头去看那张错漏百出的排行图,越看脸色越不好。   荆晚替他数了十五文递给小贩,这才领着他进了茶棚。   茶棚中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块油渍斑斑的木牌:刘家子弟,概不赊账。   下面另补了一行小字:十九娘签押者除外。   墨小戈刚在桌边坐下,抬眼瞧见木牌,便朝掌柜问道:“为何刘家人都不能赊账?”   掌柜将几碟花生和炒豆摆上桌:“三十七公子欠过八壶茶,四十二娘拿走三只茶碗,说回府便叫人送钱。五十八公子拿马作押,后来才知道那马也是从二十六公子手里借来的。小店本小,经不起诸位公子姑娘轮着照顾。”   刘允安认真替自家兄长纠正:“三十七哥不喝茶,他只喝酒。”   掌柜重新翻开账簿,熟练地寻到其中一页:“他喝的是酒,记的是茶账,说家里查酒钱查得严。”   邻桌一个赶脚汉剥开一粒花生,笑着接过话头:“三十七公子还算好的。刘家有位公子自称精通相马,花重金买下马市里最瘦的一匹马,认定那是难得的千里驹,精心喂了半年,才叫一个过路马贩看出是头骡子。”   与他同桌的妇人听得有趣,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不肯认错。”汉子将花生丢进口中,“至今仍说那骡子只是长得不大像马。”   妇人也想起一桩旧事,说刘家有位姑娘三次出家、三次还俗,每回从寺里回来,都说想吃几日荤腥,等吃够了再回去修行。   一个跑货的老汉听得兴起,又提起六十一公子躲债离家数月,刘府贴出的寻人告示上没有画像,只有一块乌木牌的拓印。负责寻人的管事倒也坦白,只因他实在记不清六十一公子究竟长什么模样。   刘允安听到这里,认真想了许久:“六十一哥我好像也没见过。”   邻桌的墨小戈捏着一粒炒豆,探过身来看他:“你们家兄弟姊妹彼此都认不清?”   “我认得清我大哥。”刘允安总算找到了替刘家挽回颜面之处。他从大哥刘允珩的容貌夸到脾气,又将学问文章夸了个遍,末了还不忘告诉众人,大哥已经向薛将军的女儿薛绾提过亲了。   谢三听到这里,只淡淡接了一句:“没提成的事,不必逢人便说。”   掌柜给三人添茶,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最后指了指谢三:“这位便是你大哥?”   “他不是,他是跟我大哥抢嫂嫂的。”刘允安转头瞪了谢三一眼,又朝掌柜郑重补充,“我大哥生得极好看,比他好看得多。”   谢三朝掌柜笑了笑:“他大哥只提过一次亲,人家还未答应。孩子没见过世面,把这事看得很重。”   掌柜收起茶壶,问几人还要添些什么。谢三让他再包些酸梅。掌柜抬手指向茶棚另一头,半幅竹帘后摆着几只盛果脯的陶罐,酸甜各不相同,让他自己过去挑。   谢三便起身去了竹帘后。   刘允安见碍眼的人终于走开,立即挨到荆晚身边:“我大哥脾气好,文章也好,还从不欺负小孩。你为什么不肯嫁给他?”   荆晚端着茶盏,瞥见邻桌几名漱石剑斋弟子说话声都低了下去,显然还在留意这边。她本也不愿再与刘家牵扯什么婚事,索性借薛绾这痴情草包的名声,把话说得绝一些。   她朝竹帘那头看了一眼,见谢三尚未回来,这才抽出帕子按在心口,眉间添了三分薄愁:“你大哥自然千好万好,只可惜来迟了一步。我这颗心早已给了谢三,此生除他之外,再容不下旁人。”   刘允安将信将疑地望着她。   荆晚只得将戏再往深处演:“他便是三日一病、五日一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嘴里十句话有九句不真,我也只能认了。谁叫我对他情深似海,至死不渝呢。”   刘允安眉头越皱越紧:“他这样,你还喜欢他?”   荆晚拿帕子在眼角虚按了一下:“情之一字,哪里由得了人。”   “我才走开片刻,实话便少了九句。”谢三掀开竹帘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包酸梅。   荆晚帕子尚按在眼角,索性慢条斯理地叠好,收回袖中。   谢三重新落座,将酸梅放到桌子上:“怎么不说了?至死不渝后头还有什么?”   荆晚还在恼他事事瞒着自己,不愿理他,只抬手指了指横梁上的木牌,转头问掌柜:“为何刘家其他人不能赊账,十九娘签押便可以?”   掌柜将抹布往肩上一搭:“旁人赊了账,能不能还全看良心。十九娘签过的,月底自有人来结,一文都不会少。”   邻桌那个赶脚汉接过话头,说去年蜀中发水,刘家各房还在等主府拿主意,刘十九娘已经私自开仓放粮,事后还领了刘家的责罚。   与他同桌的妇人也说起一桩旧事。刘家有位公子纵马踏坏农田,十九娘不但从那一房的月例中扣了赔银,还让那位公子亲自下田,将毁掉的秧苗一株株补了回去。   掌柜又道,十九娘修堤雇人,工钱从不拖欠,短了银子便由她自己贴补。   刘允安听得挺直腰背:“十九姐是我们家最好的姐姐。”   掌柜抬手指向西边:“她这几日就在前头修桥。你们沿堤走,过去便能见着。”   棚外,周不器已经让人给牲口饮足了水,又清点过车马。众人歇了半个时辰,使团便重新上路,沿着“十九娘修堤处”一路向西。   那块路牌倒没有骗人。   堤道虽不算宽,路面却平整结实。几处渡口都立着木牌,上面明列行人、车马过渡各收几文;堤石上刻着深浅不同的水位线,低洼田地旁还整齐堆放着疏沟修渠用的锄头与木桩。   问起刘府,百姓往往先问找的是哪一房;问起十九娘,却人人都知道她正在前方修桥。   日头偏西时,使团在一座断桥前停了下来。   旧石桥塌了近半,桥头挤满了等待过河的车马。周不器命车队靠边停稳,荆晚三人也下了车,随众人走到桥头查看。   河中泡着几块石碑、两只石兽和半座石亭,最显眼的却是一尊仰面沉在水中的巨大石像。石像的底座斜搁在岸边,上面“刘公寿像”四字仍看得分明。   旁边等候过河的车夫说,旧桥桥心原有一处供行人歇脚的宽台。去年刘裕寿辰,各房儿女争着在台上添一处寿景,有人建亭,有人立碑,有人摆石兽,最后又抬来这尊寿像。桥身年久,本就不堪重负,前些日子再经一场大雨,终于塌了半边。   车夫咂了咂嘴:“都说是大雨冲的,我看倒像是叫刘家一房胜过一房的‘孝心’压塌的。”   刘允安走到岸边,盯着水中的石像看了半晌,仍不肯认:“我父亲没这么胖。”   谢三朝河中看了一眼:“石匠大约觉得,寿星总该富态些。”   刘允安正要替父亲争辩,断桥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十名百姓与峒人沿着河堤走来,有人扛着木料,有人背着绳索,还有几人牵着装满石块的骡车。走在最前方的女子拿着一把旧青竹伞,衣摆和鞋面都沾着湿泥。几名工匠、峒人与商户围在她身旁,工匠说石料不够,峒人不肯再让人砍山林,另有一名商户捧着账单,追讨桥塌时被石兽砸坏的一车货。   那女子等众人各自说完,便逐一分派:“先用带来的木料架一座便桥,让行人和轻车过去。修桥的木料从刘家西园调,不准再动峒人的林子。河里那些功德碑也捞上来,挑没有裂纹的凿成料石,留着补桥台。”   她又指向河中的寿像:“那尊也凿了,能用的留作填石。”   管事迟疑着提醒:“那是老爷的寿像。”   “人还活着,像碎了可以再刻。”女子将伞递给身边人,又看向那名商户,“货物照单核验,被哪一房的东西砸坏,赔银便记在哪一房账上。桥若再塌,压死了人,谁来赔命?”   管事不再多言,立即分派人手。工匠与峒人各自散开,有人下河丈量,有人捞碑,有人运木,那名商户则捧着货单跟刘家的账房核账。方才还乱作一团的桥头,转眼便有了章法。   女子踏过架在断口上的窄木板,走上近岸。桥头百姓纷纷让路,有人唤她十九娘,有人称她刘姑娘,几名峒人则以峒语向她见礼。   刘允安立即跑了过去:“十九姐!”   来人正是刘家十九娘刘攸宁。她按住刘允安的肩,先将人从头到脚看过一遍,见他身上无伤,才一口气问了三件事:“为何跑去涪城?怎么混进迎亲队的?又为何跟着使团回来?”   刘允安含含糊糊答了几句,越说声音越低,索性转身躲到荆晚身后,抓着她的衣袖,只露出半张脸:“我找到嫂嫂了。”   刘攸宁把他从荆晚身后拉出来,这才向荆晚见礼:“薛姑娘。”   荆晚还礼:“刘姑娘。”   刘攸宁直起身:“舍弟顽劣,一路劳烦照看。”   荆晚笑了笑:“无妨。”   刘攸宁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向河岸。   荆晚顺着她的目光回头,见谢三仍站在岸边,身后便是那尊半沉于水的石像。一路听人提起十九娘,他始终不曾多问;此刻与刘攸宁隔着数步相望,脸上也没有半分意外。   荆晚唇边的笑意稍稍淡了些。   刘攸宁走到谢三面前,略一颔首:“经年未见,谢公子。” 第77章 一妻,二夫,两院   刘允安仰头看了看刘攸宁,又回头看向谢三,显然觉得这两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该被“经年未见”四个字连到一处。   他扯住刘攸宁的衣袖:“十九姐,你认识他?”   “早些年途经蜀中,遇上些麻烦。”谢三未等刘攸宁开口,便将这段旧事接了过去,“承刘姑娘救过一回。”   刘攸宁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便收了回去,她顺着他的话颔首:“不过搭了把手,谢公子竟记到今日。”   刘允安看向十九姐的目光顿时又多了几分敬仰。他早知道十九姐是刘家最好的人,却没想到她好到了这等地步,连谢三这么讨厌的人也肯救。   这时,河边的管事抱着一卷粗麻绳赶来,请刘攸宁过去查看便桥的位置。刘攸宁随他走到断口旁,踩过一片湿滑的乱石时,左脚明显慢了一步。   谢三站在原处,目光落到她脚下:“左腿旧伤还未好?”   “平日无妨,落雨时不大听使唤。”刘攸宁避开那块长着青苔的石头,抬脚跨上干燥处,“这几年已经好多了。”   谢三望了望阴沉的天色:“从前的药还在用?”   “都七年了,早不用了。”刘攸宁俯身捡起地上一截木楔,扔给正在架梁的工匠,“骨头比人记性好。好在当年只伤了腿,命还在。”   荆晚站在一旁,目光从刘攸宁的左腿移到谢三脸上。以他的本事,寻常麻烦哪里轮得到旁人救他。偏偏他不过起了个头,刘攸宁便能默契地替他将旧事遮了过去;连七年前伤的是哪条腿、如今还用不用药,他也记得清楚。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那片尚未褪尽的伤痕。   这便是被他放在心上的人吧,腿上的一处旧伤,他能记上七年。   断桥尚未修好,岸边又堵着大批车马。刘攸宁叫来几名管事,将使团的重车与辎重引往下游浅滩;厉民先安置在刘家西园外的几处旧仓院;钱梓瑜的囚车则送往官驿,仍由正使、皇城司、漱石剑斋与周家四方各留人手看守。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堵在桥头的人车渐渐疏散开来。   刘攸宁翻开商户送来的账册,正要核对最后一笔赔银,谢三忽然站到她身旁,看着工匠将木料一根根运上残桥:“你今年该满二十了?”   刘攸宁提笔在账页末尾添了一行:“上个月刚过生辰。”   刘允安原本蹲在岸边,看工匠给父亲的寿像套绳。听见二人谈起年纪,也起身凑了过来。   谢三将目光转向他:“你大哥比你十九姐年长几岁?”   “大哥二十五了。”刘允安答完,又警惕地瞧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三望着河中缓缓收紧的绳索,语气随意:“二十五还未娶亲,可有相好的姑娘?”   刘允安立即站直了,连父亲的寿像也顾不上看:“我大哥若喜欢谁,自会正正经经上门提亲,才不会背着人同姑娘相好!”   刘攸宁也合上账册,抬眸打量谢三:“你何时对旁人的婚事这样上心了?”   谢三迎着姐弟二人的目光,将缘由推到刘允安身上:“路上听七十二公子夸了他大哥一路,难免有些好奇。”   “我看你不是好奇。”刘允安往二人中间一站,满脸戒备,“你是想先摸清我大哥的底细,好找机会害他。”   谢三侧目看了看挡在面前的刘允安:“随口问问。”   刘允安抿着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显然一个字也不信。他没有继续追问,只将方才那几句话牢牢记下,预备回府以后原样告诉大哥。   荆晚正站在不远处听管事回禀车马安排,目光却越过他肩头,落在刘攸宁和谢三身上。刘允安夹在二人中间,一会儿仰头看这个,一会儿扭脸看那个。刘攸宁接连停了两次笔,最后索性合起账册,同谢三说起话来。   管事说完等了半晌,见她没有反应,只得小心唤了一声:“薛姑娘?”   荆晚收回目光:“您方才说什么?”   管事只好又从浅滩水深说起。   附近庄子很快送来马匹。刘攸宁将桥头交给管事,亲自带着众人沿河堤旧道去往刘府。   荆晚牵过一匹青马,刚要踩镫,谢三已经抬手按住马鞍,另一只手递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自己扶着鞍桥翻身上马。   谢三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转身接过随从牵来的马。   刘允安骑上一匹枣红矮马,先前晕车时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一扫而空。他跟在荆晚身旁,一路替众人指认刘家的产业。山脚下那座庄子住着二十六哥,河湾旁原是五十七哥的马场,后来五十七哥把马输给了四十四哥,连同马场也换了主人。   周不器看着马场里成片的茶树,忍不住催马靠近:“四十四公子赢了马场,为何不养马,改种了茶叶?”   “四十四哥不会养马。”刘允安扶着缰绳,答得理所当然,“但他爱喝茶。”   荆晚听了半路,只听明白一件事。   在蜀中,刘家的排行不能记得太牢,产业也不能认得太准。今日门牌上写着谁,明日便未必还归谁。   刘府依山而建,正门倒规整得不像刘家。两尊石狮分守左右,朱漆大门宽阔得足以并行三辆马车。   待进了门,那点规整便所剩无几。   院落顺着山势一层层铺开,水渠从墙脚穿过,竹林后藏着侧门,长廊走到一半还能岔出两条路。各房既住在一处,又各有门庭,若没有刘家人领着,进去时是客,出来时未必还找得到正门。   刘攸宁在二门前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先前报信的人早已赶回府中,她便没有耽搁,径直领着众人前往正厅。   刘裕坐镇蜀中多年,是八王中最低调的一位,此刻已经在厅中等候。   荆晚见到他,才知道河里那尊寿像着实是留了情面。石匠大约收了刘家不少银子,觉得总该替寿星遮掩几处,于是肤色刻白了,五官刻俊了,唯独这体态,实在无从下手,只得照实留下。   刘裕身量不高,肤色黝黑,身形颇为丰腴,一张圆脸实在算不得好看,双目却清明锐利,抬眼时自有一股久掌一方的沉稳。   沈珏带来的关文摊在刘裕手边,旁边另放着一张蜀中舆图。刘攸宁刚回禀到重车改走浅滩,刘裕便抬手打住,只问河床能否承住车轮、旧仓院里有几口水井、官驿后门由谁把守。   待刘攸宁逐一答过,刘裕才拿起朱笔,在官驿后院圈了一笔。他将笔搁回砚边,转头看向沈珏:“囚车仍照你们四方的规矩守。刘家只管柴水灯油,不碰封条,也不替任何一方担保。人若丢了,你们自己互相查,别一窝蜂来问我。”   沈珏看过舆图上的安排,拱手谢道:“刘公思虑周全。”   “先别忙着夸。”刘裕抬手止住他的客套,又将目光转向周不器,“旧仓院的租钱、官驿里的柴水灯油与沿途草料,前三日照市价,第四日起加一成。蜀中的草木虽多,也不是听见圣旨便能自己往外长。”   周不器原本也准备跟着称赞两句,一听住到第四日还要涨价,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侍女依次送上茶水。荆晚的茶盏被摆在左手边,谢三知她左手有伤,伸手将它挪到了右侧。   荆晚垂眼看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却没理他。   刘攸宁将桥头账册留给父亲,又交代管事,若有消息便立即送往断桥。她正要赶回去,刘裕朝下首的空位点了点:“桥不会因为你多吃一顿饭便再塌一次。先坐下。”   他翻了翻那本记着各房赔银的账册,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压桥的亭子、石兽和寿像,如今不是碎了,就是等着拿去补桥。它便想再塌,也找不到东西压了。”   刘攸宁看了父亲一眼,到底在下首坐了下来。   她刚接过侍女送来的茶,门外便响起脚步声。管事进门禀报大公子刚从西园回来,刘裕抬手示意将人叫进来。   刘允珩从暮色中走进正厅。他身上的浅灰披风还带着风尘,随从上前接过,露出里面一身素净白衣,愈发衬得眉目清俊,气质澄澈。   刘裕抬手将长子招到身旁,朝众人介绍:“这是允珩,我家老大。”   刘允珩走到父亲身侧站定。一个黝黑富态,一个清俊出尘,父子二人同处一堂,竟连眉毛的走向都不肯彼此迁就。   墨小戈借着伸手取点心的工夫,悄悄朝周不器挪近一些:“像么?”   周不器仔细比较片刻:“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墨小戈将刚拿到手的点心放了回去:“我问的是父子相。”   周不器收回目光,答得十分干脆:“那便没有了。”   墨小戈又从刘裕的鼻子看到刘允珩的眉骨,越看越觉蹊跷:“便是这刘呆子的母亲生得像天仙,也不能将刘裕的痕迹抹得这样干净吧?”   两人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刘裕却从他们来回转动的眼珠里猜出了大概。他屈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主动替二人解惑:“允珩像他娘。”   墨小戈立即坐正。   刘裕随手拍了拍长子的肩,笑道:“刘家一百多个孩子,若个个都照着我长,那便没几个能看的了,我看着都烦。肯叫我一声爹便成,至于长得像谁,不打紧。”   墨小戈与周不器对视一眼,心里的疑惑反倒更深了。   谢三自刘允珩进门起,便朝他那边看过数次,此刻又将父子二人仔细比较了一番。刘允安一路将大哥夸得天上难寻,倒也不全是孩子护短。金谷大会上隔得远,今日近看,这位刘家大公子确实生得十分出众。尤其与刘裕站在一处,更叫人怀疑刘家的血脉到了他这里,临时改了道。   刘允安一直暗中留意谢三,认定这人对自家大哥不怀好意。此刻见他又盯着刘允珩看,脸上的戒备不由得更重了几分。   刘允珩并未察觉弟弟的心思。他依次向众人见过礼,最后将目光落在荆晚身上,略一颔首:“薛姑娘,许久不见。”   荆晚放下茶盏,起身还了一礼:“刘公子。”   谢三垂眼拨了拨杯盖,瓷沿轻轻一响。荆晚闻声偏头看他,他却只将杯盖扣回原处,仿佛方才那一声与自己毫无关系。   刘裕命人先带使团的护卫与随从去东庄歇下,又让刘攸宁领着几位主事之人前往后院客舍,刘允珩从旁相陪。   众人离开正厅,沿长廊往后院走去。刘攸宁陪着沈珏走在前面,向他说明东庄与官驿的位置。刘允安故意落后几步,抓住刘允珩的袖口,将他拖到了队伍末尾。   刘允珩见幼弟一脸郑重,只得停下脚步,在他面前俯下身:“又有什么要紧事?”   刘允安朝谢三的背影看了一眼,凑到兄长耳边压低声音:“那个谢三在断桥边向我和十九姐打听你,问你多大、娶没娶亲,还问你有没有相好的姑娘。”   刘允珩眉间微动,仍先替谢三找了个正常的缘由:“他问我的婚事,多半是因为薛姑娘。你不要胡乱揣测。”   “可你方才进了正厅,他又一直盯着你看。”刘允安抬手挡在嘴边,将刚抓到的证据也添了上去,“你要小心些,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   刘允珩替弟弟理正歪斜的衣领,面上虽不以为意,心里却隐隐打起了鼓。方才谢三在厅中打量他时,他并非全无察觉。   金谷大会上那桩早被他归作误会的旧事,也随之从记忆里翻了出来。那时谢三也曾隔着人群久久望着他,周围又有人言之凿凿,说这位谢公子颇好南风。今日二人尚未见面,谢三便先问起他的年岁与婚事,实在很难叫人不多想。   刘允珩收回思绪,站直身子,将弟弟推回长廊中央:“这件事不许再向旁人提。”   刘允安连连点头,心里却愈发笃定这谢三不是什么好人。   众人随刘攸宁到了客院,她吩咐管事分派住处。刘允珩心中那点疑虑尚未消散,又不好直接向谢三问个明白,索性对荆晚格外周到,好叫他看清自己并无断袖之好。   他停在东厢门前,叫管事将这间留给荆晚。见她左手的伤痕尚未褪尽,又吩咐人将房中沉重的铜壶换成轻便些的瓷壶。   荆晚原想推辞,话到唇边又收了回去。刘允珩不过尽地主之谊,她若连一套茶具也要避嫌,反倒显得心虚。她朝他颔首:“有劳刘公子。”   谢三抬眼看向刘允珩:“刘公子倒是细心。”   刘允珩迎着他的目光,答得端正:“薛姑娘是客,理当如此。”   谢三从管事手中接过那只瓷壶,试了试分量,随后搁到自己手边:“这些小事,在下代劳便是。”   刘允珩听出谢三的语气冷了几分,心中反倒稍安,暗忖他这回总该看明白,自己对男子并无那等心思。   当晚刘府设宴,为使团接风。   刘家儿女实在太多,正厅容不下,刘裕只叫了几个在府中管事的子女作陪。即便如此,仆役传菜时仍送错了两回,将四十六娘的素斋摆到五十六公子面前,又把五十六公子的炖鸡送给了四十六娘。两人隔着半张席案看了一眼,各自把菜换了回来。   刘裕对此习以为常,只顾吃自己面前那盘不知原本属于谁的酥肉。   刘允珩坐在荆晚斜对面。酒刚斟上,他便让侍女撤去她面前的烈酒,换成一壶梅子酿;见那盘糯米藕离她稍远,又抬手让人往她面前挪了挪。   荆晚每一样都坦然受了。   侍女提起梅子酿正要再添,谢三抬手覆住荆晚的杯口:“她伤还未好,半盏便够了。”   荆晚在人前不好为这一口酒驳他,只端起余下的半盏慢慢饮着。侍女应声退下,谢三也收回手,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酒盏。   周不器隔着两张席案看了半晌,用筷尾碰了碰墨小戈的手肘:“你不是说这小子没瞧上荆晚么?”   墨小戈正低头给一块鱼肉剔刺,闻言也有些糊涂:“我们一道被绑去云锦城时,他瞧上我的可能都比瞧上荆晚大。”   周不器嫌弃地扫了他一眼:“什么眼神,能瞧上你?”   墨小戈将剔净的鱼肉送入口中,抬手示意他莫挑这些枝节:“你只管听意思。”   周不器朝刘允珩那边扬了扬下巴:“那他今日这番殷勤,又是怎么回事?”   墨小戈捏着筷子琢磨片刻,只找出一个勉强说得通的缘由:“大约一路患难,患出真情来了。”   刘裕原本正听沈珏说话,余光瞧见长子接连换酒挪菜,终于朝那边多看了一眼。那桩拖了许久的亲事,似乎忽然又有了转机。   他等沈珏说完,顺势将话头转向荆晚:“薛姑娘,你看允珩如何?”   荆晚刚拿起筷子,只得重新搁下:“刘公子才貌俱佳,品性端方,自然极好。”   谢三送到唇边的酒盏停了一下,随后又搁回案上。   刘裕听得满意,正要顺势往下说,荆晚已经将后半句话接了上去:“只是我心中已有所属,恐怕要辜负刘公的美意。”   她说话时朝身旁看了一眼。   刘裕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谢三,抬手指了指:“你喜欢这个?”   荆晚既已将话说到这一步,只得坐直身子,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谢三抬眼看了她片刻,目光却越过她,落到了刘允珩身上。   刘裕并未察觉席间这些曲折。他将谢三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忽然点头:“这个确实也不错。”   荆晚刚以为这桩婚事就此作罢,刘裕已经替三人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嫁允珩时,将谢公子一并带进门便是。我们刘家家风向来不拘小节,旁的没有,空院子倒多得很。”   满桌安静下来。   谢三将指尖搭在酒盏边沿,竟认真向刘裕请教:“刘公准备让在下住哪一院?”   刘裕见他愿意商议,兴致更高:“允珩仍住东院,你便住西跨院。一东一西,谁也不碍谁。”   谢三朝刘允珩看了一眼:“在下住不惯偏院。”   “那让允珩住西跨院。”刘裕答得毫不为难。   刘允珩终于放下筷子。他原本只想叫谢三明白自己并无断袖之好,没料到这番殷勤做下来,竟连东院都快没了。   他斟酌片刻,语气仍旧温和:“父亲,此事不妥。婚姻大事,不是添一处院子便能解决。”   “你们年轻人就是想得太多。”刘裕对长子的顾虑颇不以为然,“两全其美有什么不好?刘家不过多添一双筷子,又不是养不起。”   谢三将面前的酒盏推开一些:“刘公的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我没有同旁人分妻子的雅量。”   刘裕抬眼看他,反倒觉得这话很没道理:“你同长公主不是也情分甚笃?薛丫头尚且肯同李令仪分一个丈夫,怎么轮到你,便不能同我儿子分一个妻子?”   墨小戈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尽数喷了出来,坐在他身旁的周不器躲闪不及,搁在案边的衣袖当场湿了半截。向来不苟言笑的孙二档头也没能幸免,酒才入口便呛得偏过头去,握拳抵唇连咳了数声。 第78章 刘公是有格局的人   席上方才失了仪态的人好容易各自坐稳,满桌却无人肯接这门亲事的话茬。刘裕把这阵沉默当成了赞同,索性又替谢三将这桩亲事的好处细数了一遍。   “薛丫头嫁允珩,你随她进门;你又是长公主的人。”他屈指点了点谢三,算得颇为认真,“如此论来,允珩与李令仪也算同辈。我是允珩的父亲,岂不是平白长了李令仪一辈?”   周不器低头将湿了半截的衣袖往案下藏了藏,觉得这门亲事若真成了,礼部日后修宗室谱牒,恐怕得先来蜀中买一份《刘氏排行图》详解版。   谢三竟真顺着他的算法琢磨了一番:“如此说来,刘公确实占了便宜。”   “婚姻大事,哪里能只谈占便宜。”刘裕将面前被碰乱的碗碟摆回原处,神情颇为郑重,“要紧的是各得其所。允珩得了妻子,你不必离开薛丫头,我又同李令仪攀上了姻亲,岂不皆大欢喜。”   刘允珩坐在一旁,发觉这场皆大欢喜里,唯独没人问过他欢不欢喜。他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匆匆入厅,俯身在刘攸宁耳边低语几句。   刘攸宁听完,眉间微沉,转头看向刘裕:“青箐峒来人了。”   刘裕朝门外抬了抬手:“请进来。”   片刻后,一名峒人跨进正厅。   他身形高大,手脚格外修长,一道陈年旧疤从额角斜过鼻梁,深褐短衣沾满泥水。   荆晚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当日在云锦城助他们脱身的峒人。苏倾绝显然也认出了他。她原本搭在膝上的手移向剑柄,视线从那人腰间的短刀扫到他布满厚茧的手掌。   刘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笑意未减:“苏女侠不必紧张。他上回不过从你手里把我儿子接回家。真要翻旧账,该防着人的也是刘家。”   苏倾绝按着剑柄,迎着他的目光答得平静:“当日是形势所迫。刘公若要算账,晚辈奉陪。”   “旧账先留着。”刘裕朝刀疤峒人抬了抬手,“今日还有新账。”   刀疤峒人没有理会旁人,径直走到刘裕面前,右拳抵住心口,俯身行了个峒中礼,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只染血的布包,双手奉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边缘嵌银的乌木牌,正面刻着“卅七”二字。席间几名刘家子女目光尽数落在那块木牌上。   刘裕垂眼看着木牌:“三十七娘的牌子。”   刀疤峒人将木牌放到案上,低哑的声音压过厅中最后一点杯盘轻响:“三十七姑娘昨夜从麻柳渡回府,半路被人劫走。今日傍晚,这块牌子和一封信被人送到麻柳渡。我得了消息,便立刻赶来报信。”   他又从衣襟内取出一封信,放到乌木牌旁。   刘攸宁起身接过,展开看了一遍。她面上看不出多少变化,只在将信递给刘裕时,目光在纸上那处已经干涸的血迹上停了一瞬。   刘裕将信从头到尾看过,视线停在末尾那行字上:“五十两?”   刀疤峒人的下颌绷得很紧:“明日午时送到麻柳渡,只许一人前往。”   周不器侧过身,压低声音向墨小戈确认:“五十两?”   墨小戈瞥了眼那块染血的木牌,也将声音压得极低:“便是如我这么穷的,把家底翻一遍,兴许也能凑出来。绑的可是刘家姑娘,这价开得未免太寒碜。”   “这绑匪不是没见过钱,便是故意来打刘家的脸。”周不器朝主位看去,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五十两放在寻常人家自然不是小数目,落在刘家三十七姑娘身上,却少得像是绑匪有意羞辱人。   刘裕将信折回原样,压在乌木牌下:“钱没有。人既落在他们手里,要如何处置,随他们吧。”   周不器方才还嫌绑匪开价太低,听到这一句,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允珩从席间起身,眉间那点温和已经淡去:“父亲”   刘裕抬手截住他的后半句话,转头看向刀疤峒人:“送信的人还说了什么?”   刀疤峒人抬起头,声音愈发低哑:“他们说,午时见不到银子,先送一根手指。日落以前再不见,便送一只手。”   刘裕用指尖将那块乌木牌往前推了推,语气仍旧平常:“刘家的孩子换不了这么多钱。”   席间几名刘家子女有人垂下眼,有人捏紧了手中的筷箸,却没有一个人替三十七娘求情。刘允珩站在父亲身侧,垂在袖中的手已经收紧,终究没有再开口。   方才还笑语不断的正厅,不过片刻便彻底静了下来。   荆晚望着主位上的刘裕,第一次觉得那张总带着笑意的圆脸,并没有先前看上去那么有趣。   沈珏将酒盏移到一旁,正色道:“人是在蜀中境内被劫,可令沿途州县封锁关隘。使团也能调出一队护卫,协助搜寻。”   “用不着。”刘裕拿起那块乌木牌,在掌中掂了掂,“你们的人是护送厉民去白狼关的,不是替我找女儿的。使团的人若再丢一个,我还得多操一份心。”   苏倾绝自刀疤峒人进门起便一直留意着他,此时终于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麻柳渡离青箐峒不远。若要连夜封住两岸山口,峒中能调出多少人?”   刘裕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转头望向苏倾绝:“我女儿尚未找到,苏女侠倒先数起青箐峒的人来了?”   苏倾绝听出他话中的锋芒,神色却未改变:“救人总要先看手中有多少人可用。”   “谁说我要救人了?”刘裕将刻着“卅七”的木牌拢回手边,语气依旧平和,“别借着救人的由头,把青箐峒有多少人、守得住几道山口都算进去。这些年打着寻找峒兵的名义进山的人不少,青箐峒经不起旁人再查一回。”   苏倾绝眸色微沉:“刘公以为,我是为峒兵而来?”   “苏女侠为何而来,替谁办差,自己心里最清楚。我不打听。”刘裕脸上又浮起几分和气,眼里却没有笑意,“青箐峒的家底,也请魏渊少打听。”   他说罢便移开目光,转向刀疤峒人:“你先回麻柳渡,暂且不要惊动其他峒寨。”   刀疤峒人以右拳抵住心口,俯身领命。   这顿饭到了此时,便再也热闹不起来。   宴席散后,刘府安排了几名管事,分别领使团众人回各自的住处。沈珏住在前院,苏倾绝带着漱石剑斋的人去了西侧客舍。荆晚、谢三、周不器、墨小戈与孙晦影所住的几座客院相隔不远,便由同一名管事领着往后院去。   管事提着灯笼,将五人送过两道月门。走到半途,一名小厮从后面匆匆追来,俯身在他耳边禀报了几句。管事听得皱眉,只得将灯笼交给周不器,朝前方指了指:“诸位沿着这条回廊走,见到石榴树便往右转,再过一座白石桥就是客院。”   他说罢,便随小厮匆匆折了回去。   这条路听起来并不难走,可刘府拿来指路的石榴树不止一棵。五人穿过月门,只见前方分出三条岔路,各立着一株石榴树,绕过哪一棵往右,通的都不是同一条回廊。   周不器提着灯逐一照过,最后选了挂果最多的那株。几人沿右侧回廊连过两道月门,客院仍不见踪影,前方却先传来了女子的笑声。   廊下一名女子倚着柱子,手里剥着柑子。她将一瓣果肉递到身旁门客唇边,那人低头含住,顺手替她拢好滑到臂弯的披帛。两人举止甚是亲昵。   墨小戈脚步一顿,原本已有些困意,这会儿顿时精神起来。他一把按低周不器手里的灯笼,拉着人退到月门旁的花窗后,显然不愿惊动廊下那对男女。荆晚与谢三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悄悄跟了过去。孙晦影落在最后,还顺手将垂到花窗外的灯穗拨了回来。   五个人挤在花窗后,谁也没有要原路退走的意思。墨小戈隔着窗孔往外看,正琢磨刘府哪一房夫人胆子这样大,另一头便恰好传来了脚步声。   刘裕背着手走进院中。花窗后的几道目光悄悄碰到一处,苦主竟来了。   年轻门客的手还搭在女子肩头,那女子也没有避嫌的意思,反而举起手中剥到一半的柑子,朝刘裕递了递:“吃不吃?”   刘裕看了看柑子,又看了看被两人堵住的长廊,抬手朝旁边点了点:“不吃。要亲热往旁边挪挪,别挡着路。”   那女子从善如流,拉着门客退开半步,又将剩下那瓣果肉送进他嘴里。周不器隔着花窗看得一愣,只觉刘公的胸襟,竟比刘家铺遍西南的商路还要开阔。   刘裕已经穿过了下一道月门。五人等他走远一些,才隔着一段回廊悄悄跟上。   再转过一重院子,夜风里添了几分潮气,远处隐隐滚过一声闷雷。廊下站着一名绯衣妇人,手里捏着一朵新折的芙蓉,正踮脚往一名年轻门客鬓边簪。那门客嫌花色太艳,抬手要摘,她便扣住他的手腕,偏不许他碰。   有了方才的经验,这回谁也没有贸然往前。五人停在廊角,借着旁边的花窗遮住身形,只露出几双眼睛。   刘裕经过二人身旁,脚步略停,抬眼端详了一下那朵歪到耳后的芙蓉:“簪反了。”   绯衣妇人听罢,索性将花拔下来塞给他:“那你来。”   刘裕竟真接了过去,替那名门客将芙蓉重新簪回鬓边,顺手拍掉了他肩头的一片落叶:“今夜别回南院。那边屋顶还没补好,后半夜若落雨,屋里也得跟着下。”   门客摸了摸鬓边的芙蓉,朝他背影问道:“那我们住哪儿?”   刘裕头也没回,只朝远处层层叠叠的院墙一指:“这么多院子,实在找不到便去问十九娘。”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廊柱后跑出来,抱住那名门客的腿喊了一声爹爹。瞧见刘裕尚未走远,他又松开手追上去,仰着脸叫了一声父亲。   周不器看完这一幕,转头瞧了瞧谢三,压低声音道:“看来刘公方才说让你同他儿子共侍一妻,也不全是在拿你取乐。刘家确实容得下。”   墨小戈望着刘裕的背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刘公是个有雅量的。”   谢三站在荆晚身侧,闻言只看了周不器一眼,一时竟不知这话该如何接。   刘裕随口应了一声,弯腰将孩子捞起来。见他手里还攥着一小块糖,低头便咬走了一半。   孩子举起骤然变小的糖,愣了好一会儿:“这是我的。”   “我是你父亲。”刘裕抱着他继续往前,嘴里还嚼着方才咬走的半块糖,“孝敬一口怎么了?”   孩子伏在他肩头,立刻朝后面的门客告状:“爹爹,父亲抢我的糖。”   那门客顶着鬓边的芙蓉,显然不是头一回遇见,只远远提醒:“少吃些甜的,昨夜牙疼的是谁?”   孩子顿时收了声,只将剩下的糖牢牢攥进掌心。刘裕抱着孩子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向花窗。周不器手里的灯笼虽已压得很低,光仍从镂空的窗格间漏出一线。   他看着那点灯光,语气倒还和气:“客院在左边。诸位迷了路,出来问便是,藏得这样齐整,倒像专程来看我家的热闹。”   周不器提着灯笼最先从花窗后挪出来,有些心虚。他抬手指了指来路,替自己辩解道:“带路的管事说,见到石榴树便往右走。”   刘裕听罢,朝他们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说的是左手第一棵。你们偏挑了最右边那株,能绕到这里,也算有本事。”   他说罢朝左侧月门一指,抱着孩子径自走了,并没有要送他们回去的意思。   几人依言转入左侧回廊,身后两重院子里仍有笑语传来。   刘府给荆晚与谢三安排的住处在同一座客院,两扇房门正对着,隔着二三十步。   荆晚回房后并未立即歇下。她素来嫌钗环累赘,极少往头上堆这些东西,如今顶着薛绾的身份,衣饰不能过分简素,少不得每日往发间添上几样。此刻坐在妆台前卸了半晌,最后一支细钗被几缕长发缠住,转了两回,反倒缠得更紧。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荆晚按着发根应了一声,谢三随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青瓷药瓶。   “方才在院门外碰见刘允珩的人,说是给你的。”他将药瓶搁到妆台上,见她仍在同那支细钗较劲,便走到她身后,抬手探向钗尾。   铜镜里映出他的手。荆晚下意识避了避,谢三便收回手。她又独自拆了两回,几缕长发越缠越紧,再折腾下去,只会越弄越乱。她终于停手,略略低头:“别扯断我头发。”   谢三这才重新伸手,指尖压住钗脚,一点点挑开缠在上面的发丝。细钗退出发间时,果真没扯断一根。   荆晚从镜中看着他的手,接过钗子时轻轻挑眉:“你对这些女人家的东西,倒很懂。”   “拆一支钗而已。”谢三将她散乱的长发拨回肩后,语气寻常,“总不至于比拆机关难。”   荆晚显然不信,却也没再追问,只将细钗搁在妆台上,伸手拿起那只药瓶。她刚拔开瓶塞,谢三便从她手中接了过去,倒出少许药粉细看:“才认识几日,便敢用他送来的东西?”   “刘允珩是个实在人。”荆晚支着下颌看他验药,“便是要害我,大约也会事先知会一声。”   谢三看了她一眼,将瓶塞按紧,放回她手边:“药没问题。”   荆晚往掌侧尚未痊愈的伤处敷了些药粉,谢三忽然问道:“今日来的那个刀疤峒人,就是在云锦城替你们脱身的那个?”   “就是他。”荆晚将袖口放下,偏过脸看向谢三,“当日在云锦城,苏倾绝一直以为那人是我安排的。”   谢三在妆台旁坐下:“那峒人进门以后,她的手便没离开过剑柄。”   “可她问青箐峒能调出多少人时,刘裕比她还紧张。”荆晚回想着席间那番交锋,指腹沿着妆匣边缘缓缓划过,“三十七娘落在歹人手里,刘裕还笑得出来;苏倾绝只问一句峒中能调出多少人,他便急了。”   谢三抬眼望向窗外:“看来,峒兵比女儿的命更能叫他动怒。还有今晚院里的那些妻妾和门客。”   荆晚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你也觉得,刘裕是故意让我们看见的?”   “管事半路离开,本就可疑。”谢三垂眼扫过妆台,随手拿起方才替她取下的细钗,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他早知道我们跟在后面,却等两处热闹都看完了,才点破。刘府越显得荒唐,旁人越容易只顾着看笑话。”   荆晚侧头,看着他指间缓缓转动的细钗:“你既然想知道刘家在打什么主意,为何不直接去问十九娘?你们不是相好多年么?”   “什么叫相好?”谢三正要反驳,耳廓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脸上不见异色,只将手中的细钗轻轻搁回妆台,钗尖朝着紧闭的房门偏了半寸。   荆晚从镜中瞥见钗尖所指,便知门外有人,声量随即略略高了些:“不是相好,怎么她七年前伤了哪条腿,你至今都记得?”   谢三垂下眼,语气也添了几分不悦:“你同刘允珩今日在席上眉来眼去,我说什么了?”   “我同刘允珩清清白白,他待我的好也都摆在明面上。”荆晚从镜中冷冷望着他,“你敢说你同十九娘毫无私情?若真没有,她七年前伤了哪条腿,你为何至今还记得清楚?”   “她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谢三一手撑在妆台边沿,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我记得牢一些,不是应该的?”   “自然应该。”荆晚将视线从铜镜中移开,神色也随之淡了下来,“旧人的伤记上七年,眼前人的话却一句真一句假,叫人猜不透。”   谢三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问道:“我何时叫你猜过?”   荆晚扣着妆台边缘的手指慢慢收紧,语气仍旧平静:“即便不让我猜,也从来不肯给个准话。”   门外那点压得极轻的呼吸仍在。谢三朝房门扫了一眼,答得很认真:“你若问,我会说。”   “我问过。”荆晚终于转过身,直视着他,“谢三,你的答案太多,我分不清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只是眼前用得上。”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静了下来。   原先为门外那人备下的几句做戏的话,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掺进了真。   片刻后,门外那人终于离开。待那点压得极轻的呼吸彻底听不见,谢三才道:“人走了。”   荆晚松开扣着妆台的手,重新看向铜镜:“夜深了,你也该回房了。”   谢三并未起身,只朝窗外尚未点灯的西厢看了一眼:“这一路,在人前我们一直住在一处,刘裕定然打听过你我的事。如今忽然分房,反倒惹人怀疑。”   “他既然备了两间,便没有还挤在一处的道理。”荆晚坐直身子,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叫人看见,也不成样子。”   谢三转回头看她:“你怕刘允珩看见?”   荆晚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问道:“你会这样进刘攸宁的房,赖着不走么?”   谢三原本倚着椅背,闻言坐直了些,答得干脆:“不会。”   “那你自然明白什么叫分寸。”荆晚看着他,语气不重,却不容含混,“我瞧你在她面前倒知礼守节,怎么到了我这里,想进房便进房。谢三,你不是不懂分寸,只是从未把我的分寸当回事。”   谢三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我从未轻慢过你。”   “那便回你自己房去。”荆晚将细钗收入妆匣,合上匣盖。   谢三没有再辩,起身走向房门。门扇一开,檐外已经落起细雨,潮润的夜风吹进来,轻轻拂动她垂在肩后的长发。他跨过门槛,又停下一步,侧过脸提醒:“明日刘家无论谁来,都别独自跟着去。”   荆晚仍望着铜镜,只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房门轻轻合上。   片刻后,对面的西厢亮起灯火。两扇窗隔着一方院子,一东一西,遥遥相对。 第79章 端方公子不大端方   雨到天明才歇。   檐角仍不时往下滴水,落在院中青石板上,将昨夜积下的浅洼打出一圈圈细纹。荆晚推开房门时,西厢的门也开了。谢三已经穿戴齐整,隔着庭院望着她。   荆晚昨夜才将人赶去西厢,此刻实在没什么可同他说,索性沿着回廊往月门走去。谢三也恰在这时从对面踏上回廊。东西两侧的廊庑贴着院墙延伸,最终在月门前相接。   荆晚走了几步,便察觉两人的脚程相仿,照这样下去,少不得要在门前碰上。此时停下显得刻意,快上几步或慢下来又像有意避人,她索性维持原来的步子。果然,两人在月门下迎面碰了个正着。   月门外,小厮正在将积水扫入墙根的沟渠,一股裹着泥沙的水恰从门前淌过。荆晚正要绕开,谢三已习惯性扶住她的手肘,将她带到自己身侧。水流一过,他便松了手。   这一松手,看似注意了分寸,反倒比扶她时更别扭。两人隔着半臂停在月门下,谁也没先往前。   孙晦影恰在此时从外面进来,正好瞧见二人停在门下:“我来的不是时候?”   荆晚头一回觉得皇城司的人也能来得这样合时宜,答得极快:“孙二档头来得正是时候。”   孙晦影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遭,开门见山道:“请周不器和墨小戈过来。我有一桩买卖,同诸位谈。”   荆晚与谢三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桩买卖,多半不好做。   不多时,周不器与墨小戈也到了。   周不器披着外袍,腰带扣错了一个孔,显然是被人从床上临时叫起来的。墨小戈来得更仓促,头发只松松挽着,发冠也未束牢,跨进门槛时还在抱怨刘府的枕头太硬。   孙晦影从他进门起便一直盯着他的脸。墨小戈对上他的目光,后面的话便没再出口,只将松动的发冠扶稳,在周不器身旁坐了下来。   谢三将房门合上。孙晦影这才从袖中取出一枚薄窄的废渡签,又将几页旧案抄件摊在桌上。   渡签以薄竹削成,外覆黑漆,边缘的漆皮已经被水泡得微微翘起,露出发白的竹胎。   正面刻着“麻柳渡”三个字,背面则刻有一枚极浅的雁纹。几页抄件并非出自同一卷宗,纸色深浅不一,边角都留着皇城司的朱笔批注。   孙晦影点了点最上面一页:“近五年,西南数州先后出了七桩案。涉案之人大多身形高大,神志麻木,负伤之后也不知退避。地方官府见他们生得异于常人,便一概记作峒人。”   周不器拿起那几页旧案细看。上面记着涉案之人的身量、伤势,旁边还附有仵作验看所得。他翻过两页,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一个虎口与食指根处生着旧茧,分明常年使剑;这一个肩骨有多年拉弓留下的旧伤,还有三个人能在各地报失的名册里查到来历。地方官只凭身量便将他们记作峒人,倒是省事得很。”   “赵督主也不信他们都是峒人。”孙晦影指向案上的几处朱批,“峒人不过大多生得高大,并非浑浑噩噩、神志麻木,更不会受了伤也不知疼痛。赵督主怀疑,有人专挑身形相近的人掳走,以药物和刑罚控制,再将他们训练成传闻中的峒兵。”   荆晚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几桩案子虽发生在不同州县,留下的线索最终都断在同一处:“麻柳渡?”   “麻柳渡一带的接应点不止一处。”孙晦影将那枚废渡签推到案中,“皇城司每回摸到这里,对方便会立刻弃掉当次启用的路。沿途接应之人连夜撤走,渡签与暗号随之作废。等我们再追到新的踪迹,先前那条路早已断得干净。”   谢三垂眸看着废渡签背面的雁纹:“赵临封怀疑,是刘裕在暗中转运峒兵?”   孙晦影眉头微蹙,似乎对他直呼赵临封名讳颇为不满,到底没有计较:“不只是转运。督主怀疑,青箐峒便是刘裕藏人、训人的地方。人若被训成,便会经刘家的暗路送往各处。”   他指了指案上的废渡签:“刘家的暗路不止一条,沿途接应之人各守一程,只知道眼前这一段,既不清楚前后还有几处,也不知道人最终会被送往哪里。”   周不器听到这里,抬手压住那几页旧案:“这路数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卢娘子那套平安记号,不也是将路一段段拆开,各处接应的人只认自己手里的底样?”   周不器一提卢氏,荆晚便看向谢三。卢含贞那一局里原就有他的手笔,这套法子听来又如此相似,她自然疑心,刘家的暗路是否也同他有关。谢三察觉她的目光,抬眼与她对上,极轻地摇了摇头。   孙晦影将废渡签翻回正面,推到桌心:“路数虽相近,用处却不同。刘家的暗路平日并不启用。每回要接人或送人,刘裕才会临时择定其中一条,为沿途各段换上新的渡签与口令。”   周不器看着案上的废渡签:“真正要接送的人不会立即动身?”   “不会。”孙晦影点了点签上的“麻柳渡”三字,“各段要先分别派人查验。一段一人,每个人只走自己负责的那一程,前往本段的接应处,核验渡签与口令,确认接应之人无误,再沿原路返回。”   荆晚顺着他的话问道:“人平安回去,这一段才算验成?”   孙晦影颔首:“哪一段的人没有回来,便说明当次选定的路已经出了岔子。整条路随即作废。刘裕若还要接人或送人,只能另择一路,再将沿途各段重新验过。等新路全部验成,真正要接送的人才会动身。”   他将废渡签翻到背面:“这些旧签背后都有雁纹,验路之人又须去而复返,皇城司便暂称他们为回雁使。至于他们是否另有凭信,刘家内部又如何称呼这些人,至今尚未查明。”   周不器看着签后的雁纹:“这个名字倒也贴切。”   荆晚将这套规矩想了一遍:“三十七娘也是其中一只雁?”   “皇城司的人三日前见她离开刘府。昨日,设在麻柳渡外的眼线又见她踏上归程,此后便再没见她回来。”孙晦影的指尖落在废渡签旁,“照她离府与折返的时日,她负责的应当是以麻柳渡为尽头的那一段。她在归途中被劫,那一段自然没有验成。”   谢三抬眼看着孙晦影,试探问道:“三十七娘不会是皇城司劫走的吧?”   孙晦影看了谢三一眼,到底没有同他计较:“皇城司还不屑如此行事。谢公子对赵督主的误会,似乎颇深。”   荆晚知道谢三一碰上赵临封的事,便难免先往坏处猜。见他还要开口,她先一步接过话:“孙二档头不必同他计较。我倒有个猜测。劫走三十七娘的人,会不会与废仓里抢卢姐姐黑匣子的第二拨人,是同一伙?”   孙晦影转头看向她:“荆姑娘如何判断?”   荆晚将案纸推回去:“直觉。”   孙晦影盯着她看了片刻:“督主也有此猜测。”   周不器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绑匪的用意:“他们扣住这一只雁,又故意让刘裕知道人在他们手里,是要逼他重新择路。”   “新路启用以前,还得将各段重新验过。”孙晦影看向窗外,院中只剩扫帚推过湿地的沙沙声,“三十七娘离府已三日,原定接人的日子不会太远。刘裕若还想把人接出来,今日便得另择一路,先放出新路上的第一只雁。”   荆晚这才想通,刘裕昨夜为何拒绝得那样干脆。   他若急着交银,绑匪便会知道刘家等不起;他越装得不在意,对方便越摸不准下一只雁何时会出门。   谢三看向孙晦影:“所以,孙二档头今日来,是想让我们替皇城司盯住这第一只雁。”   “刘裕对皇城司的人防得最紧。”孙晦影将几页旧案收拢,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我若有所动作,他立刻便会起疑。诸位却都是藏锋守拙的好手,你们便是在府中四处走动,刘家一时也未必会多想。”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荆晚与谢三身上:“尤其二位,这一路几场戏演得着实不错。”   谢三抬眼看他:“孙二档头这话,听着不像是要做买卖,倒更像是在威胁人。”   墨小戈靠着椅背慢慢坐直:“把赵督主查了多年都没查明白的事交给我们,未免太看得起人。”   孙晦影此刻终于叫破了他的身份:“千相坊的墨小戈。我自然不敢小看。”   屋内静了片刻。   墨小戈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望着孙晦影道:“孙二档头还真是有备而来。”   周不器拢了拢外袍,顺势岔开话头:“先说在前头,我只是个商人。查人盯梢,都不是我的本事。”   “周少爷的用处不在这里。”孙晦影将那叠案纸压在掌下,“沈珏与苏倾绝若也在府中四处走动,刘裕只会把门关得更严。”   他看了一眼窗外未干的庭院:“昨夜下了整夜的雨,前路、车马与粮草都该重新查验。需劳烦周少爷借商议后续行程,请沈正使留在前院,再请苏倾绝清点护卫与车辆。只要将他们留在前院半日,便够了。”   谢三没有顺着孙晦影的话往下谈:“我们还没有答应。”   孙晦影刚要开口,荆晚已先一步截住了他:“孙二档头既说是买卖,我们替皇城司找到下一名回雁使,皇城司拿什么来换?”   “荆姑娘是爽快人。”孙晦影迎着她的目光,答得也干脆,“诸位从前是什么人,藏着什么本事,只要不涉谋逆与私兵,此行之中,赵督主不问,皇城司也不记入案卷。”   谢三仍未立即应下:“不是我们不想接这桩买卖,实在是有些来不及了。”   孙晦影看向他:“谢公子此话何意?”   谢三的目光落向窗外:“刘裕昨夜多半已经挑好了下一名回雁使。”   孙晦影压着案纸的手没有动:“何以见得?”   荆晚的目光停在废渡签背面的雁纹上,昨夜后院那一幕忽然浮上心头。她尚未将其中关节想透,下意识问道:“南院?”   除谢三外,屋内几人皆是一怔。孙晦影转头看她:“南院怎么了?”   荆晚顺着方才冒出的念头往下回想:“昨夜那个簪芙蓉的门客便住在南院。刘裕先替他重新簪好花,随后才叮嘱他,不要回南院。”   孙晦影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因为屋顶漏雨?”   “屋顶漏雨,自有管事安排。”谢三抬眼看向孙晦影,“刘裕却亲自去提醒。”   荆晚这时也想明白了一层:“他是当着旁人的面把人从南院支开。今日那人再暗中折返,即便随后不见了,旁人也只会以为他昨夜便换了住处。”   孙晦影略一思索:“你怀疑南院下面另有出路?”   谢三偏过头,听着檐下尚未断尽的水声:“南院下面若连着旧渠,昨夜那场雨便正好能遮住些动静。”   周不器察觉自己腰带扣错了一孔,低头解开重新系好:“所以,刘裕昨夜便已安排好了第二只雁。今日那人多半会借南院的旧渠离府。”   荆晚望向院中仍在沿沟渠流走的积水:“若我是刘裕,大概也会这么安排。”   孙晦影将废渡签夹回那叠案纸,一并收进袖中:“既然如此,我便当诸位答应了。皇城司愿与诸位暂时结盟。”   谢三看了墨小戈一眼:“孙二档头特意叫他过来,是想让他易容成谁?”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孙晦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墨小戈,“刘裕的长子,刘允珩。”   “刘大公子那张俊脸可费料,”墨小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玉脂膏、细绢一样都省不得。这笔账,皇城司得报。”   “自然。”孙晦影答应得毫不犹豫。   墨小戈见他这么爽快,反倒有些后悔自己要少了,正要再添几样,孙晦影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今日还会有两位江湖前辈拜访刘府。若有变故,他们会接应诸位。”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谢三身上:“这两位,还是谢公子的熟人。”   荆晚闻言看了谢三一眼。孙晦影不只知道墨小戈的身份,连谢三与哪些江湖前辈有旧都查得清楚。皇城司准备得越周全,她心里反倒越不踏实。   这一番商议结束,已近午时。周不器便借查验雨后的道路与车马,请刘允珩作陪,一同出了府。沈珏与苏倾绝则被周家管事留在前院,商议后续行程。   墨小戈则回到客院换脸。不多时,客院里便多了一位刘大公子。   墨小戈曾与刘允珩同行许久,从走路的步幅到开口时的轻重,都还算熟悉。刘允珩那张端方俊秀的脸并不难做,难的是他那股子温吞气。   墨小戈顶着刘允珩的脸站到荆晚面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声音也模仿得八九不离十:“还有哪里不像?”   荆晚围着他看了一圈,替他将衣襟理正,又绕到他身后退开两步,才下了判断:“刘允珩没你这么贼眉鼠眼。”   墨小戈顶着那张俊秀的脸转过身,不服气道:“贼眉鼠眼也能从背影看出来?”   荆晚示意他将肩膀放松些。   谢三坐在桌旁,看着墨小戈顶着刘允珩的脸站在荆晚面前,越看越不顺眼:“我瞧着刘允珩也是贼眉鼠眼的。”   墨小戈听出谢三话中的酸味,从铜镜里将他的神情看得分明,便故意俯下身凑近荆晚。   谢三的视线落在二人之间:“验一张脸而已,需要靠得这么近?”   墨小戈仍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借着刘允珩的声音问他:“那我离远些,她看得清么?”   荆晚指腹沿着他耳后那道极细的边缘按过,确认贴得牢固便收回了手:“脸没问题。待会儿见了刘裕,尽量少开口。刘允珩没你这么贫。”   墨小戈重新站直,将衣袖理得规整:“刘允珩见了父亲,通常如何求人?”   荆晚回想片刻:“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他开口之前,约莫会先讲道理。”   墨小戈对着铜镜将眉眼放得温和些:“讲不通呢?”   荆晚回到桌边坐下:“继续讲。”   墨小戈想起刘允珩落到旁人手里,仍能不厌其烦地同每个人分辨道理,觉得此人能平安活到今日,刘家的祖坟多半修得不错。   与此同时,刘府前院来了两位旧客。   一位是久负盛名的江湖第一高手叶知秋,另一位是白云观的玄尘道长。二人皆与刘裕有旧,此番结伴来到蜀中。   刘裕赶到偏厅时,玄尘已经不客气地坐在桌边用午膳了。   桌上摆着一尾清蒸江鱼、两碟时蔬、一盘花椒炙鸭、一道笋烧肉,旁边还有鸡汤与刚蒸好的白米饭。玄尘面前那碗饭已经见了底,此刻正夹起一块烧肉,慢条斯理地挑去上面的姜片。   叶知秋立在窗边,一袭青衫尚带着赶路的风尘。桌上替他备下的碗筷未动,他只冷眼看着玄尘又舀了半碗鸡汤。   刘裕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一个粒米未进,一个只顾着吃。二位一同登门,倒叫我有些受宠若惊。”   玄尘将碗中的汤喝光,才满意地开口:“要说景国最好吃的地方,还得是蜀中。你能长住在这里,实在有福气。”   “那你便多住些时日。”刘裕笑着让人再添两道菜,“我叫厨房天天换着法子供你吃。”   说完,他又转向窗边:“老叶,你当真一口不吃?”   叶知秋扫了一眼桌上大半都被玄尘动过的饭菜:“我不吃他剩下的。”   玄尘抬手指了指靠窗的几道菜:“那一边我碰都没碰。你就是矫情,难怪叫人讹上,也是活该。”   刘裕听得新鲜,往椅背上一靠:“这世上还有人敢讹叶大侠?”   “就是前些日子被抄家的那个钱家。”玄尘说着,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叶知秋转过身来,脸色显然不大好看:“钱家办了个什么狗屁金谷大会,对外声称十甲弟子可以送往悬琼岛,跟随我修习武艺。结果人选出来以后,也不知被弄去了什么地方。如今那些门派日日来悬琼岛找我要人。”   刘裕听完倒来了兴致:“你的悬琼岛不是布着阵法么?那些江湖门派还能闯不成?”   “他们自然没这本事。”叶知秋走到桌边坐下,却仍未动筷,“阵法破不了,一个个便硬闯。岛外那道深渊近来日日往下掉人。”   玄尘捧着汤碗,替他形容得更明白些:“跟下饺子似的。”   刘裕看向叶知秋:“所以你来我这里,是为了躲个清静?”   “那倒不是。”叶知秋朝玄尘抬了抬下颌,“是这老馋货查到,近来失踪的江湖后辈都曾在麻柳渡附近露过面。”   刘裕脸上的笑意未变,只转头吩咐下人:“再做一份热的送来,碗筷也换新的。叶大侠讲究得紧,莫怠慢了。”   叶知秋明知他在装糊涂,也不急着逼问。刘裕不肯接话,他便坐着等;玄尘夹在二人中间,一口菜一口饭,显然早已见惯这样的情形,并不耽误胃口。   等下人退下,刘裕才重新看向二人:“所以你们便找到了我这里?”   “麻柳渡是刘家的地方。”叶知秋将手搭在桌沿,“我不找你,难道去问渡口的船夫?”   刘裕靠回椅中:“叶大侠若只是问路,我可以让人替你查。若认定这些人藏在刘家,今日这顿午饭恐怕就不大好吃了。”   玄尘看了一眼桌上所剩无几的菜,先将最后一块鸭肉夹进自己碗里:“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不妨碍。”   叶知秋抬手隔空一拂。玄尘面前几只堆满鱼刺、鸭骨的残碟,连同几盘被他翻拣过的菜,一并无声滑到了桌角。   他这才看向刘裕:“我今日只问路。路若问不明白,再翻刘家的院墙也不迟。”   刘裕正要答话,门外已有管事快步赶来,隔着帘子躬身禀道:“老爷,大公子在外求见。”   刘裕抬眼看向门外:“让他进来。”   片刻后,帘子从外面掀开。   墨小戈顶着刘允珩那张端方俊秀的脸走进偏厅,衣袍齐整,步子不疾不徐,连眉目间那股温和持重都学得极像。 第80章 他们,如此登对   墨小戈跨进偏厅,一眼便认出了桌边吃得正香的玄尘道长。他从前跟着谢三去白云观蹭过几顿饭,没少见这位贪吃的老道士。   玄尘正低头从汤里挑着笋,压根没顾上看他。窗边那名青衫男子却十分陌生。   墨小戈拿不准真正的刘允珩是否认得这二人。贸然见礼,称呼错了便会露馅;装作不识,若刘允珩从前偏偏见过,也一样糟糕。   他脚下快了些,索性装作忧心家事,无暇留意旁人,径直走到刘裕面前行礼:“父亲。”   刘裕起身迎了两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回来得正好。这两位前辈,你还不曾见过。”   墨小戈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些,面上仍是刘允珩惯有的温和模样,依言转过身。   刘裕先指向玄尘:“这位是白云观的玄尘道长。”   墨小戈装作初次相见,规规矩矩行了礼。玄尘的心思仍在那碗汤里,只腾出一只手朝他略摆了摆,算是应过。   刘裕又看向窗边:“这位是悬琼岛的叶知秋叶大侠。”   墨小戈转身见礼。叶知秋原本只略一颔首,目光落到他脸上,却停得比寻常久了些。   墨小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险些以为脸上哪里露了破绽,只得将神情放得愈发平和。   刘裕待他见完礼,才重新坐下:“不是陪周家那小子查路去了么?”   “道路泥泞,车马一时走不了,周公子正在外头核算改道所需的银钱。”墨小戈答得不疾不徐,连刘允珩说话时惯有的温吞腔调也学得分毫不差,“儿子实在忧心三十七娘,便先回来了。”   刘裕抬眼看他:“你回来,绑匪便肯放人了?”   “自然不能。”墨小戈站在下首,“可父亲昨夜当众拒绝交赎银,此事传出去,外头只怕都要说刘家不顾儿女死活。”   刘裕原本靠在椅中,闻言稍稍坐直:“你也是来劝我交银子的?”   “儿子不知绑匪是否守信,岂敢劝父亲拿银子换人。”墨小戈将早已想好的话缓缓说出,“三十七娘出门并非独身,身边还有护卫。对方却偏偏挑在麻柳渡外那段僻静山路动手,既能将人劫走,又能全身而退,绝不会是临时起意。想来早已摸清了那一带,知道三十七娘会从那里经过。”   刘裕这才正眼看他:“你疑心府里有人泄露了她的行踪?”   “儿子只是觉得,麻柳渡外岔路不少,对方偏偏守在她经过的那一处,总不会只是碰巧。”墨小戈语气仍旧温和,“消息究竟从哪里来的,查过才知道。”   刘裕看了他片刻:“从前叫你学着料理家中事务,你总推说无意于此。今日倒肯上心了。”   “儿子只是担心三十七娘。”墨小戈答得恳切,“也不愿父亲事事都独自担着。”   刘裕把这番话听完,并未松口。   偏厅里只剩汤匙偶尔碰上瓷碗的轻响。墨小戈在原处等了一会儿,见刘裕仍不肯应允,便往前走了半步,连声音也放软了些:“父亲,让儿子查一查吧。”   刘裕听他软声求到这一步,问道:“你想从何处查起?”   “三十七娘离府前,总有人替她备过车马与行装。”墨小戈将事情一桩桩理给他听,“先查那几日的车马簿,再问问是谁最后见过她。”   “车马簿不必查了。”刘裕顺口纠正了他,“她没用府里的车。”   墨小戈脸上只露出几分意外:“那便查各门的出入簿。她既离了府,总要经过一道门。”   刘裕像是嫌他这法子仍旧笨得很,皱眉又驳了一句:“她也没走正门。”   “正门之外,还有角门。”墨小戈仍不肯罢休,“当日哪一处换过值,哪一处有人进出,簿上总该留下些痕迹。”   刘裕听他一味追问,反倒笑了:“从前叫你管事,你躲得比谁都快。如今倒连门簿都惦记上了。那几册旧簿前几日才送去南院库房,昨夜漏了一夜的雨,这会儿怕是连字都泡花了。”   墨小戈心中一动,面上却只顺着他的话道:“既然如此,儿子更该过去看看,免得真将旧簿浸坏了。”   “谁准你去南院了?”刘裕脸上的笑意当即收了,截住他的话,“府里自有人收拾,用不着你插手。”   墨小戈像是仍有些不甘心,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再争辩,只垂手应道:“是。”   他向刘裕行过礼,转身退出偏厅。   帘子落下时,叶知秋仍望着他的背影。那张脸分明从未见过,眉眼间却有一处莫名熟悉,叫他一时没能想起究竟像谁。   直到人已经走远,他才收回目光,手中筷子也无意间伸向靠窗那盘时蔬。   玄尘看见了,捧着碗提醒他:“那盘我动过了。你不是不吃我剩下的?”   叶知秋低头看了一眼,嫌弃地将筷间的菜丢回盘中。筷尖已经沾了菜汁,他眉头一皱,索性连筷子也扔进旁边的空碟。   玄尘见状,顺手将整盘菜挪到了自己面前。   南院昨夜便已腾空,檐下门窗紧闭,院中连个洒扫的下人也没有。   管事领着荆晚与墨小戈穿过两重院门,在院子西侧一间旧库前停下。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孔四周浮着一层薄锈。   “大公子,里头堆的都是陈年旧物。”管事握着钥匙没动,“昨夜又漏了雨,满地潮气,还是叫小的进去替您找吧。”   墨小戈从他手中取过钥匙,语气仍是刘允珩惯有的温和:“正因漏了雨,我才要亲自看看。你去取两盏灯来。”   管事见拦不住,只得退到一旁。墨小戈打开铜锁,推门进了旧库。   旧库里堆着许多废弃家具,几只木柜贴墙摆放,柜门被潮气顶得微微变形。墨小戈让管事把灯留下,随后借口里头霉气重,将人打发到院外等候。   待脚步声退远,荆晚才走到最里侧那只木柜前。其余家具脚边都积着灰,唯有这只柜子下方留着两道新鲜划痕,像是不久前才被人挪动过。   墨小戈也看见了。他将灯搁到一旁,两人合力把木柜推开,后方果然露出一道不足半人宽的暗门。   暗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   阶下地方不大,只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两只箱子。墙壁受潮严重,石缝间尽是青苔,角落却十分干净,显然近来有人来过。   荆晚打开靠外的一只木箱,里面放着几册记载沟渠修缮的旧簿。最上面一本记着刘府各处沟渠历年的修整情况,其中一页写明,南院那条废弃多年的暗渠,三日前刚清过淤。   墨小戈则从另一只箱中取出一张泛黄的沟渠图样。图上画着南院地下的暗渠,一路穿过院墙,接入府外的城渠。图样下方还压着一枚黑漆竹签,正面刻着“麻柳渡”,背面刻着一道极浅的雁纹。   旧簿、图样与渡签一一对上,竟与孙晦影带来的旧案全都吻合。   墨小戈将渡签翻到背面,对着那枚雁纹看了片刻:“刘家偌大的家业,藏东西倒没多仔细。”   荆晚又翻了几页旧簿。里面连何日清淤、用了多少人都记得明明白白。她将簿册合上,仍觉得哪里不大对劲:“是不是查得太顺了些?”   “兴许今日运气好。”墨小戈卷起那张沟渠图样,又将渡签收入袖中,“先把东西带出去再说。”   两人沿着石阶回到旧库。墨小戈刚将木柜推回原处,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前后两道院门几乎同时合拢。   荆晚透过半开的库门望去,只见百余名刘府护卫已将南院围得水泄不通。刘裕从人群后缓步走来,身旁两名护卫押着双手反缚的孙晦影。   墨小戈怀里仍抱着那册旧簿,已来不及放回去了。   刘裕在阶下停住,抬头看着他:“好儿子,查出什么了?”   墨小戈只停了一瞬,便顶着刘允珩那张俊秀的脸迎了出去:“父亲怎么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刘裕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旧簿,又将目光移向荆晚,“我叫你回去陪周家那小子查路,你与薛丫头为何跑到了这里?”   “儿子回去以后,越想越放心不下三十七娘。”墨小戈将旧簿抱稳,仍试图把话圆回来,“儿子便请薛姑娘一道来看看,兴许能从旧簿里寻到些线索。”   “原来如此。”刘裕耐心听他编完,目光落在那张属于刘允珩的脸上,“你们真以为,我连自己养大的儿子都认不出来?”   墨小戈见再装下去也没什么用,索性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脸:“我自觉扮得还成。”   “你的易容术确实不错。”刘裕将他细细看了一遍,“可允珩从来不会开口求我。他只会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等我自己心软。”   墨小戈转头看向荆晚:“这等没出息的细节,我确实不知道。”   荆晚看着那张属于刘允珩的脸说出这句话,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损真正的刘允珩,还是借机替自己找台阶。   刘裕没有理会他,只抬手指了指他怀中的旧簿:“昨夜我在后院说南院漏雨,就是说给你们听的。方才那句旧簿送来南院,也是说给你们听的。”   墨小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辛苦翻出来的东西。   “暗门是真的,南院那条暗渠也是真的。”刘裕的目光落到他袖口,“只是里面那几册旧簿、沟渠图样与麻柳渡的旧签,都是今早才放进去的。”   墨小戈摸了摸藏着渡签的衣袖:“刘公准备得倒是周全。”   “诸位远来是客,总不好叫你们在一屋旧账里翻上半日。”刘裕背着手站在阶下,“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究竟在怀疑刘家什么,又准备查到哪一步。”   刘裕略一抬手,被押在一旁的孙晦影便被护卫往前推了半步。   “诸位忙了这大半日,便只想出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看来是我高估你们了。”刘裕脸上重新浮起笑意,转头看向被押在一旁的孙晦影,语气里添了几分轻慢,“皇城司也不过如此。”   荆晚并没有急着辩解,只看着他问道:“刘公为何亲自来了?”   刘裕像是听见了一句多余的话:“有人顶着我儿子的脸翻刘家的旧账,我总该亲眼瞧瞧。”   “刘公既然早知道我们会来,派个管事收网便够了。”荆晚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身后,“为了抓一个假的刘允珩,来了这么多人。北苑如今还剩几个守卫?”   听到“北苑”二字,刘裕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荆晚朝孙晦影抬了抬下巴:“刘公认得自己养大的儿子,却似乎认不清孙二档头。”   刘裕闻言转头看向孙晦影。身旁护卫立即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探到耳后,指腹沿着发际细细摸过,很快触到一道极细的接缝。   护卫沿着接缝将面具揭下,露出一张吓得惨白的年轻面孔。那人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小的是被逼的。孙二档头把小的堵在墙下,逼小的换上他的衣裳,又叫小的往南院跑。小的不敢不听”   刘裕抬眼一扫,这才发现,一直未见谢三。   而今日叶知秋与玄尘突然到访,也来得太过凑巧。   他当即反应过来,转身便往外走:“去北苑。”   护卫们立即让开道路。荆晚与墨小戈被夹在中间,一同跟了出去。   众人刚转过回廊,便见孙晦影迎面走来。他神色匆匆,袖口还沾着翻墙时蹭上的湿泥。显然是来接应荆晚与墨小戈。   刘裕脚步未停,语带讥讽:“你倒来得正好。”   孙晦影见荆晚与墨小戈都无危险,神色稍缓:“刘公现在过去已然晚了,谢三和两位前辈应该已经找到你训练峒人的窝点。”   刘裕只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北苑紧靠刘府后山,院墙外便是层层叠叠的山石。众人赶到时,守门的护卫已被卸了兵刃,双手反绑在廊柱下。   刘裕带着众人穿过后园,在一座假山后停下。那面原本看不出门缝的石壁已经向内移开,露出一条斜入山腹的甬道。   水声从甬道深处一阵阵传来。   众人沿着湿滑的石板下行,转过一道弯,前方便是一扇厚重的铜门,门锁已经打开。   甬道尽头站着四个人。   谢三立在最前方,叶知秋与玄尘一左一右守在甬道两侧,刘攸宁站在铜门旁。   山腹里潮气逼人,她左腿旧伤最忌湿寒,此刻已经有些发僵,只得将大半重心压在右腿上。   刘裕停在甬道尽头,先看了一眼敞开的铜门,又看向她。   刘攸宁拔下锁孔中的钥匙,放到一旁的石台上:“门是我开的。”   刘裕没有去拿钥匙,只越过她望向谢三:“他一开口,你便替他开了门?”   “他想进来,这道门拦不住。”刘攸宁站得平稳,语气也没有半分推诿,“与其让他拆了,不如我自己开。”   谢三上前半步,挡在刘攸宁身前:“是我逼她开的。”   “谢公子在李令仪与薛绾之间左右摇摆便罢了,如今倒护起我女儿来了。”刘裕看了看挡在刘攸宁身前的人,“她若不肯,这世上还没人逼得动她。”   刘攸宁从谢三身后走出,在他身侧站定:“父亲这话未免太抬举谢公子,也太看轻女儿了。门是我自己开的,何须旁人替我担责?”   荆晚随众人停在铜门外。她知道刘裕有意拿男女之事挤兑谢三,本不该当真,目光却还是在并肩而立的二人身上停了一瞬。   她知道刘攸宁说的是实话,也明白这个选择足够务实。谢三真要破门,刘家未必拦得住;刘攸宁亲自开门,至少还能跟进来盯着他。   可有些事情,明白归明白,她心里仍旧不是滋味。   刘攸宁做了便认,既不借谢三替自己担责,也不因父亲的讥讽而退让。这份坦荡,荆晚很是欣赏,却也生出一点羡慕。   一个是刘裕的女儿,一个是薛赟双的儿子,都是名门之后。他们站在这道门前,看着如此登对。而她不过是个冒牌遗孤,阴差阳错成了谢三手中的一把刀。   她正要移开目光,谢三已经朝她看了过来。两人视线相接,荆晚却先一步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出自己方才那点介意。谢三随即朝她走来,才迈出一步,铜门内便传来一声闷响。 第81章 荆晚亦是大局   铜门内那声闷响来得极重,连脚下石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谢三转身挡到荆晚前面,孙晦影也在同一刻拔刀上前,将正欲进门的刘裕拦在身后。   又是一声重响,一张低榻从门内横着滑了出来。   众人这才看清门内情形。   铜门之后并非寻常库房,而是一座凿入山腹的石厅。厅中挤着数十张低榻,榻上、墙边坐卧着上百人。这些人多数身形高大,手脚修长,与地方案卷中记载的峒人极为相似。   有人眼神空洞,对周遭动静毫无反应;有人手腕被宽布缚在榻边,仍在反复挣动;还有几人蜷缩着,嘴里含混地嘟囔。   十余名药师穿行其间,有的端着药盏,有的捏着银针,还有两人合力将方才撞翻低榻的男子按在地上。   孙晦影扫过那些药碗、银针与束手的布带,手中长刀横在身侧:“督主猜得没错。刘家果然在驯化峒人。”   刘裕没有理会孙晦影的指控,只盯着他手中的长刀:“把刀收起来。”   被按在地上的男子原本仍在机械地挣动,听见刘裕的声音,忽然扭过头来。   下一刻,他看见孙晦影持刀站在刘裕身侧,猛地挣脱两名药师,随后掰断一节榻脚便朝孙晦影砸去。   其余峒人也像忽然被惊醒,原本空洞的眼睛一双双转向铜门方向。不知是谁撞翻了药架,满架药碗坠地,几十人接连站起。   他们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抓起木凳、铁架与药杵,一窝蜂地涌向门口。动作并不灵便,力气却大得惊人。   刘家护卫下意识拔刀。刘裕一把压住离他最近那人的刀柄:“把刀收了,别伤到他们。”   护卫们只得改用刀鞘迎敌。只是石厅里人多地窄,峒人又全无顾忌。一方不能伤人,一方连自己的命都不大顾惜,转眼便乱成一团。   谢三迎了上去,抬脚勾住一张翻倒的低榻,将榻身横在石厅中央,截住最先涌来的几人。为首一人举着铁架砸下,他侧身避让,扣住那人手腕往前带过,铁架便从后面两人头顶掠过,重重砸在空处。   那人还要回身,谢三已按住他的肘后。他整条手臂顿时卸了力,尚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送回低榻上坐好。   紧跟着扑来的几人也没能越过那张榻。谢三或借力,或封穴,每个人都倒得利索。几个刘家护卫跟在他身后只管接人,一时竟有些应接不暇。   刘裕还在旁对自家护卫提醒了一句:“扶稳些,别叫脑袋磕了。”   一名护卫原本就接得颇为仓促,听见这句,只得又往前扑了半步,拿自己的肩膀替人垫了一下。   玄尘刚将一个扑来的高大男子推回低榻,另一边便有人举着铁架横扫过来。他侧身避开,怀里的油纸包却被铁架边缘刮落,骨碌碌滚到了地上。纸包散开,几块糕正落进打翻的药汤里。   玄尘脸上的惋惜比见到上百人一齐发狂还真切几分:“早知道进门前先吃了好了。”   荆晚仍站在铜门一侧,并未打算上前。孙晦影收刀入鞘,左右各制住一人,两人虽力气惊人,在他手下却挣脱不得。只是他处处避着要害,怕伤到人,难免有些束手束脚。   这时,又一名峒人从侧面冲来,抡起半截木架朝孙晦影砸下。孙晦影双手还制着两人,又不能伤他,正要抬腿将人逼开,荆晚已将脚边的药凳踢到那人脚下。   那男子脚下撞上药凳,身形随即偏向一旁,木架擦过孙晦影砸上石柱。   孙晦影借机拧转手腕,将制住的两人一并送回榻上。   那男子站稳身形,扯回木架,涣散的目光转向荆晚,横着便扫了过来。   刘攸宁先一步扣住荆晚的手腕,将她拽到身后。她左腿受寒后本就不灵活,转身时慢了半步,木架上的断刺擦过右臂,衣袖当即裂开一道口子。   那男子重新攥紧木架,踩过满地碎瓷又冲了上来。   荆晚这才看明白,这些人根本不知疼,也不顾自己死活。   刘攸宁来不及再拦,荆晚从她身后跨出,抽出腰间软鞭。鞭梢贴地掠过,缠上那男子脚腕。他脚下失衡,却硬是没倒下,反而俯身抓住鞭梢,将荆晚扯得向前错了半步。   荆晚立即卸去几分力道,正要借他前冲之势收鞭,侧旁忽然传来一句:“右肘压低。”   叶知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软鞭上,随口提点。另有两名峒人朝他扑去,他只略略侧身,两人便从他身旁冲过,收势不及,撞在了一处。   荆晚虽不知他为何指点,手肘却已依言压下。鞭梢从那男子腋下穿过,绕上肩背。她收鞭时脚下退了半步,腰间却也跟着泄了力。那人虽翻落在低榻上,她自己也险些被带得失去重心。   叶知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退半步便够了,腰跟着跑什么?”   荆晚听得心头冒火,却未同他计较。又有两人一前一后冲来,她这回只退了半步,腰身稳住,手腕随即翻转。软鞭先缠住前一人的手臂,鞭尾借势扫过后者膝弯,两人几乎同时倒下。   斜侧又有一人撞开护卫,直朝她扑来。   叶知秋目光追着她手中的鞭子:“别同他争力,借他的力。”   荆晚腕间一抖,鞭梢在半空折出一道弧,顺着那人的冲势绕上腰身。那人脚下失了依凭,被自己的力道带得横转半圈,跌坐在近旁的低榻上,连身后的药架都没有碰倒。   叶知秋这才略一点头。这一招,总算勉强入了他的眼。   谢三已经制住了近半的人。听见叶知秋指点荆晚,手上动作倒是没停,只远远朝他看了一眼。   刘裕接住一名被谢三送过来的高大男子。那人两眼发直,双臂仍在不管不顾地挣动,腕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一道。   刘裕托住他的后颈,将人交给身旁的药师,终于没了耐性。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药杵,朝叶知秋扔了过去:“热闹看够了便搭把手,算我欠你一回。”   叶知秋抬手接住药杵,在掌中掂了掂,显然不大满意这件临时兵器,却还是往前走了几步。   最前面的几个峒人尚未看清他如何出手,膝后、肘弯与肩背便各挨了一下。力道不重,落点却分毫不差,几人接连失去支撑,有的跪倒在地,有的伏上低榻。   他所过之处,方才还不管不顾往前冲的人便一排排软倒。前一个恰好垫住后一个的肩背,后一个落地又正好避开满地碎瓷,仿佛连倒在哪儿都早已替他们算过。   刘家护卫原本还打算跟在后面接人,接了几次才发现根本没有自己什么事。   谢三制人还要顺着对方的力道卸劲,叶知秋却连这一步也省了。药杵落下,人便软倒在地。   不过十余息,方才还挤得寸步难行的石厅便空出了大半。   叶知秋收招时,手中药杵仍干干净净。最后一人从他面前倒下,被他随手勾住衣领,送上旁边的低榻。   谢三也在此时按住最后两人的肩背。   骚乱终于平息。   玄尘走到那包泡烂的糕旁,抬手指给叶知秋看:“你若早出手半刻,贫道这块糕兴许还能吃。”   叶知秋懒得理他,将药杵随手丢到墙边,目光转而落到荆晚腰间。她正将软鞭重新缠好,他便朝谢三抬了抬下巴,对荆晚道:“这鞭法,是这小子教你的?”   荆晚凑近谢三半步,压低声音却又不大成功:“这老头谁啊?”   石厅里骤然静了一瞬。   叶知秋一脸难以置信:“你叫谁老头?”   玄尘原本正替一名伤者检查伤势,听见这一句,笑得险些背过气。   刘裕方才还忙着清点人数,此刻也停下来冷哼一声:“叶知秋,你也有今日。”   荆晚听见这个名字,终于想起储茵萝从前说过的话。   悬琼岛叶知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学宗师,更是难得一见的大腿。   只是,这条大腿原本近在眼前,却被她一句“老头”踹远了。   荆晚当机立断,立即换上一副诚恳面孔:“我是说,您老人家在老一辈里,怎么也坐得上头一把交椅。方才太激动,说得快了,漏了几个字。”   玄尘替伤者搭好衣袖,笑意仍未压下去:“后半句漏得确实要紧。少了一把交椅,便只剩老头了。”   荆晚只当没听见,朝叶知秋拱了拱手:“晚辈方才一见叶前辈,便觉气度不凡。如今再看,果然是宗师风范。那几句指点看似寻常,实则字字精妙,晚辈回味至今,已觉受益无穷。”   她这一通生夸来得又快又熟练,叶知秋听得额角隐隐发紧,索性转头看向谢三:“你还真是好眼光。”   荆晚见叶知秋没有当场翻脸,觉得此事尚有转圜余地,便趁热打铁道:“叶前辈如今还收徒么?正经徒弟不缺的话,添个跑腿的也成。”   “我方才已经教过你了。”叶知秋扫了一眼她腰间的软鞭,“何况,你现在使的这套鞭法,本就是我创的。”   荆晚脸上的谄媚僵住了,随即扭头看向谢三:“你不是说,这套‘诡荆九折’是你创的么?”   叶知秋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凭他那点武学造诣,能创得出如此精妙绝伦的鞭法?”   谢三闻言连忙蹲下,似在检查峒人的神志。人一旦心虚,手头便总能凭空多出许多事来。他先探了探那人的脉,又翻了翻眼皮,始终没有抬头:“招式能用便成。谁创的,有何分别?”   “偷了我的招,当成自己的教出去。”叶知秋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还‘诡荆九折’,装高手也就罢了,偏还要起个花里胡哨的名儿哄姑娘。脸都不要了。”   玄尘笑着替谢三说了句公道话:“这小子放在如今的江湖上,已算得上顶尖高手,倒用不着装。”   “高是练得久,笨是天生的。”叶知秋扫了谢三一眼,一脸嫌弃,“同他爹一样蠢。”   玄尘听得直摇头:“你前后收了三个徒弟,每个你都觉得不成器。你就没想过,兴许问题不在徒弟?”   荆晚听到这里,才知道谢三那一身惊人的武功究竟从何而来。又担心自己现在拜师会不会有些晚了,便转向谢三问道:“你拜叶前辈为师多久了?”   谢三绕过一只翻倒的药箱。叶知秋方才那句“同他爹一样蠢”显然还横在心里,他便有意将这段师徒缘分说得不值一提:“旧日受过几次指点而已。”   叶知秋当场拆穿:“我教了你八年,你管这个叫几次?”   墨小戈仍顶着刘允珩那张俊脸,正与一名护卫合力将低榻扶回原位,还不忘替谢三解释:“谢三向来一句话能少说九成,倒也不算撒谎。”   叶知秋早先便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这时才将目光落到他身上:“你又是谁?”   墨小戈扶稳低榻,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假脸,认真想了一番,发现无论从哪一层身份说起都很麻烦:“眼下不好说。”   叶知秋只觉得如今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古怪,索性不再说话了。   刘裕听他们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对叶知秋和玄尘道:“我拿二位当朋友,好酒好菜招待着。今日才知道,赵临封在二位面前,终究比我有分量。”   叶知秋并不接他的挤兑:“不过是受人之托,还一份旧情。”   玄尘指了指自己,答得十分坦然:“贫道只是来蹭饭的。”   “既如此,旧情还了,饭也蹭了。”刘裕话是对二人说的,目光却已经落到孙晦影身上,“接下来的事,二位便别插手了。”   孙晦影神色一变,立即开口:“二位前辈,督主”   “孙二档头。”刘裕截住他的话,“我与赵临封的庙堂之争,何必扯江湖人进来?”   话音未落,铜门外骤然传来一声重响。   众人同时回头。   守在来路转弯处的两名刘家护卫倒飞进来,撞上石壁,一时没能起身。紧接着,一道人影越过二人,疾掠入石厅,径直扑向刘攸宁。   刘攸宁才侧过半步,谢三已经横身挡在她身前。   这人抓向刘攸宁肩头的五指陡然折转,直取谢三咽喉。谢三抬手封住,两人在低榻间连换数招,衣袖带起的劲风掠过桌面,几只药碗接连晃动,却没有一只落地。   孙晦影拔刀守住门外石道,刘家护卫也从两侧围拢过来。   来人并不与他们纠缠,几次借势换位,仍旧直奔刘攸宁。谢三接连挡下数招,终于扣住他的手腕,将人逼退两步。   那人腕骨轻旋,竟从谢三掌中滑脱,反手又是一掌。谢三侧首避开,掌风擦过鬓边,震得一旁的石柱落下几片碎屑。   直到那人再次抢到刘攸宁近前,五指几乎触上她的衣袖,叶知秋这才抬手夺过药师手中的药杵。   药杵破空而去,那人立即收手后退。药杵擦过他肩侧,钉入后方石壁。尚未等他站稳,叶知秋已经到了近前,一掌截住他的去路。   那人勉强避过,谢三又从侧面逼了上来。再拖下去,他便再无脱身的机会。   他当即踢翻身旁的药架。瓷瓶与药碗迎面飞散,众人纷纷护住榻上的伤者。那人趁乱折身,直扑门外。   墨小戈仍顶着刘允珩的脸,正蹲在铜门旁。等他察觉不对,颈后已经多了一只手。   来人扣住他便退。   墨小戈只来得及回头喊了一句:“兄台,你抓错人了!”便被那人挟着转过门外石道的拐角。   玄尘看向叶知秋:“你如今越发不济了,还能叫人在眼皮底下掳走一个。”   叶知秋脸色一沉,闪身追了出去。谢三与玄尘紧随其后。   追过门外石道的第一处拐角,谢三便察觉不对,对方分明是在诱他们离开。   可被带走的是墨小戈,他不能只凭这一点猜测便停下不追。迟疑不过一瞬,石厅方向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机括咬合声。   谢三猛地止步,转身掠了回去。   石厅西壁一排药柜已被人从后撞开,露出原本封死的检水门。一队黑衣人从旧水道闯入,几人截住刘家护卫,其余人直扑刘攸宁。   荆晚带着刘攸宁退到石柱旁。软鞭扫过低榻,将迎面劈来的刀锋带向一旁;另一柄短刀却贴着榻沿递出,直取她腰腹。她收鞭已经来不及,只得侧身避让。刀锋才擦过衣摆,身后又有人扑至,刀刃已压向她的肩头。   谢三赶回石厅,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抬手抽出腰间的“等等”,这是荆晚第一次见谢三用这柄剑。   冷银剑身划过一道弧光,尚未触及来敌,凌厉剑气已横扫而出。黑衣人手中的数柄短刀应声脱手,撞上石壁。“等等”随谢三腕势接连折转,剑气所至,黑衣人连连后退,转眼便失了还手之力。剑身分明不曾开刃,那些人却连他一招也接不住。   守在检水门旁的黑衣人眼见局势已败,突然绕过药柜扑向刘攸宁,臂弯锁住她的颈侧,拖着她往夹道深处退去。   荆晚念着刘攸宁方才替自己挡过那一下,快步追进夹道,软鞭卷住那人的手臂,猛地扯开。待他钳制稍松,她立即扣住刘攸宁的手腕,将人拽了出来。   刘裕连忙伸手接住女儿。   荆晚尚在夹道门内,那名黑衣人踉跄着撞向墙边,慌乱中恰好攥住墙上铜柄,整个人的重量也随之压了上去。   刘攸宁才被刘裕接住,抬眼瞧见,脸色骤变:“别碰那个!”   已经晚了。   铜柄被生生扳了下去,众人来时经过的铜门重重合拢,两侧石闩同时落入壁槽,将整座石厅封死。   几乎同一刻,夹道内那段石板骤然下沉,翻成一道直通西侧检水道的斜坡。荆晚脚下一滑,及时扣住墙边石缝;黑衣人已向下滑去,失去重心,伸手乱抓,正扣住她的脚腕,将她一并拖了下去。   谢三当即扑向夹道,右侧石壁上的暗闸却在此时忽然洞开。后山寒溪沿暗渠从壁后直冲而出,正截在他与荆晚之间。   涌出的溪水砸上斜道,裹着黑衣人与荆晚冲了下去。谢三探手去抓,指尖只擦过她的手腕,荆晚便已被急水推过第一道弯。   水势冲入夹道,大半沿斜坡奔向西侧下游,另一股则反涌过尚未落下的总闸,灌入石厅。转眼之间,最外侧低榻的榻脚已经没入水中。   谢三迎着横冲的水势又抢近一步,正要强行穿过,刘裕已经按下总闸旁的石钮。   夹道上方传来一声沉闷震响,沉重的闸板当头砸落。   谢三反手将“等等”横入闸底,内力贯入剑身,原本柔韧的剑身立时绷直,硬生生将石闸托在半空。他转头怒视刘裕:“你做什么!”   刘裕扶住一张被水推歪的低榻:“总闸不落,水便会一直灌进石厅。外门已经封死,这里上百个人,一个也出不去。”   闸板停在离地不足一尺之处。水仍从缝隙中不断涌入,转眼便漫过众人的脚背。   刘攸宁已经冲到铜门前,俯身去扳门侧的机括。石闩早已咬死,铜门纹丝不动。   她回头吩咐刘家护卫:“把低榻全移到东侧。再来几个人,同我撬开石闩!”   众人纷纷抬起低榻往东侧高处转移,几名护卫则抄起铁器扑到铜门前。   被急水推过第一道弯后,黑衣人重重撞上石壁,扣在荆晚脚腕上的手终于松开。两人随即被急流冲散。   荆晚双脚始终触不到地,只能任由水势推着往前。前方石壁凹进去一块,石龛内侧立着一根方石柱。她借着回旋的水势奋力划过去,双臂猛地抱住柱身。急水拖得她整个人几乎横浮起来,她只能先用双腿夹紧石柱,再腾出一只手,将软鞭绕过柱身,一圈圈缠牢。   鞭身绷紧,她才勉强将自己留在石龛里。   石厅里的呼喝顺着夹道断续传来。   有人高声喊道:“第二排低榻也进水了!”   刘攸宁的声音随即传来:“撬开石闩还要多久?”   一道陌生男声答道:“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紧接着是刘裕的声音:“外门已经锁死,强行破门来不及。总闸再不落,这里上百人都要陪她一起死。”   “总闸落下以后,她呢?”谢三的声音穿过水声。   “水会全部改入西侧泄道。”刘攸宁答道,“那条水道一路向下,出口就在西崖底下,正对崖底深潭。那里三面都是绝壁,只能设法从崖顶下去。可泄道荒了十几年,中间恐有坍塌。”   又有一道陌生的声音催促:“这样的水势,人只怕早就没了。快落闸吧。”   这些话传到她耳中,虽断断续续,却足够让她明白。   上百条性命与她一人,本就没有第二种选法。   可她仍在等。   “等等”抵着石闸,细密的颤鸣沿着石壁传来,混在轰鸣的水声中,始终没有停。   过了片刻,那阵颤鸣忽然消失。   沉重的石闸轰然落定,将石厅中的声音也一并截断。   荆晚握着鞭柄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明白谢三的选择是对的。可猜到自己会被舍下,与亲耳听见那道闸板砸下,心境到底不同。   总闸落定,原本倒灌进石厅的水尽数转入下游。石龛外的急流骤然暴涨,狠狠拍上荆晚的肩背。   她一时连头也抬不起来,只能抱紧石柱,任由鞭身勒进掌心。   她不过想还刘攸宁一个人情,竟把自己的命也还了进去,实在亏得厉害。   好人果然不好做。   她在心里暗自发誓,今日若能活着出去,往后再不能做这样的滥好人了。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泄下去的那口气忽然又提了起来。被人舍下是一回事,自己认命又是另一回事。旁人可以舍下她,她自己不能。   她得活着。   石龛只能替她挡住一时,水位很快便漫到胸口。   这里不能久留。   荆晚侧过脸,从轰鸣的水声中辨出一缕迎面而来的风。她想起刘攸宁方才的话,西侧泄道尽头便是崖底深潭。风既能透进来,水路应没有堵死,那便还有生路。   她等到回流稍缓,解开缠在石柱上的软鞭,蹬开石壁,重新没入急流。   这一次,她不再同水争力,只顺着水势朝风来的方向游去。   水道一路向下,沿途几次收窄。荆晚被撞得肩背发麻,浮出水面换了两次气,前方终于透进一片灰白天光。   她被水推过最后一道低矮的石口,眼前骤然开阔。   泄水道的出口果然开在西崖底部,藏在瀑布一侧的石壁之间。外面便是深潭,白水从高处直落潭心,震得四周水雾弥漫。   荆晚随即被推入潭中。潭下暗流翻卷,将她往瀑布底下拖去。她不敢逆水硬挣,只顺着回流斜游,接连呛了两口水,手掌才终于碰到崖壁。   瀑布后方留着半截狭窄的石台。荆晚摸到石缝间横生的老根,将软鞭缠了上去,借力爬出水面。   石台只够容下一人,外面便是深潭。头顶崖壁笔直向上,两侧也没有可供攀爬的落脚处。潭水唯一流向外面的缺口夹在乱石之间,水势比来路还急,凭她眼下的力气根本游不过去。   脚下石台又常年受水冲刷,边缘已经裂开。荆晚才挪动一下,便有几块碎石滚进潭中。   她握紧鞭柄,背靠崖壁稳住身形。   她暂时还活着,也只是暂时。   石厅里的水势终于止住。几名护卫仍围在铜门前,拿铁器撬动石闩,却只磨下些许碎屑。谢三快步走来,他们立即让到两旁。   他将“等等”探入门缝,抵住横在门后的石闩。内力接连贯入剑身,每次撞上石闩,柔韧的剑身都被反震得弯折,发出刺耳的细鸣。冷银剑身很快磨出数道深痕,他握剑的虎口也被倒冲回来的力道震裂,血沿着剑柄缓缓渗下。   石闩只崩开一道裂缝。   刘裕看着他滴血的手,沉声提醒:“这道铜门内夹精铁,石闩两端又嵌进壁槽,不能这样硬来。得先从两侧慢慢撬松。”   “来不及。”谢三再度催动内力。   “等等”在门缝中弯得近乎贴上门面,剑身震颤不止,反震沿着手臂直撞肩背。石闩上的裂缝终于向两端迸开,其中一端被强行震出壁槽。铜门依旧无法完全打开,只被他以蛮力顶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钻过的窄缝。   谢三收回遍布刮痕的“等等”,侧身挤过门缝,一出去便朝西边奔去。刘攸宁紧跟着钻出来,在身后叫住他:“那条路绕远了。跟我来。”   谢三立刻折身跟上。孙晦影随后侧身挤出门缝,快步追了上去。   刘攸宁带着他们沿被杂草遮去大半的旧石径直奔西崖顶。崖下水雾翻涌,只能看见白水落入深潭,根本分辨不出下面是否有人。谢三走到崖边,俯身辨了辨崖壁上的落脚之处。   刘攸宁束紧受伤的右袖,跟上半步:“她是为了救我,我同你下去。”   谢三看了眼她仍在流血的右臂:“你只会添麻烦。”   刘攸宁闻言没有逞强,只退开一步,让出崖边:“你务必把她带回来。她救我这一回,我得当面谢她。”   “连根绳索都没有,你这样下去是送死。”孙晦影看了一眼湿滑陡峭的崖壁,抬手拦住谢三:“薛砚,别冲动。旧账未清,大局为重。”   谢三脚下停了一瞬。虽早料到赵临封可能已经查清他的身份,却没想到孙晦影会在此时当面叫破。   他看了孙晦影一眼,随即翻下崖沿,扣住下方石棱:“荆晚亦是大局。” 第82章 见鬼了,谢三会哭?   荆晚在石台上困了许久。   身下不时有碎石剥落,贴着崖壁滚入深潭。细小的落水声才响了一下,便被瀑布的轰鸣吞没。   她靠坐在石台最里侧,低头看了看身旁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方才还只容得下一根指头,如今已经横贯大半块石台。每逢潭水拍上来,裂缝边缘便簌簌掉下些石屑。   这截石台还能撑多久,实在不好说。   能走的路,她已经看过了。左边是深潭,右边是绝壁,潭水流向外面的缺口又堵满乱石,水势急得连浮木都留不住。以她眼下的力气游过去,能不能出去尚未可知,撞死在哪块石头上倒是容易。   荆晚将背脊贴紧湿冷的石壁。看来今日这条命,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倒也不全是坏事。死在瀑布后头,尸首一时半刻漂不出去。便是叫水泡得面目全非,也不至于立刻被人捞起来围观。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近来她偶尔也觉得自己比从前顺眼了不少,照这样长下去,兴许还能更好看些。如今还没长到最好的时候,便要先泡烂在这里,实在有些亏。   她正琢磨自己泡发以后会是什么模样,瀑布外忽然晃过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转眼便消失,只剩水帘裹着雾气砸进深潭。   大约是只鸟。   只是这地方连棵正经树都没有,能飞到瀑布底下来的鸟,未必是什么好鸟。   荆晚收回目光,重新靠回石壁。   没过多久,那道影子又从水幕外掠了过去。这一回慢了许多,依稀能辨出是人的轮廓。   来人似乎正沿着潭边走走停停,一会儿俯身查看水边乱石,一会儿抬头望向崖壁。隔着不断落下的水帘,荆晚看不清旁的,只能瞧见雾气里一团来回晃动的暗色。   她心口猛地跳了一下,身子却仍贴在原处。   这石台容不得她随意挪动。何况,在这种地方忽然看见活人,究竟是有救了,还是人临死前生出了幻觉,眼下还不好说。   那道身影很快又隐进水雾。   看来在冷水里泡得久了,当真会看见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好在这场幻觉还算懂事,没有直接变出一桌酒菜,免得临死之前还要多馋一回。   片刻后,瀑布外似乎传来一声呼喊。   声音被水流冲得模糊,只剩一点拖长的尾音。荆晚侧耳分辨,却什么也没能听清。   那道人影又折了回来。   他绕过几块半没入水中的乱石,沿着潭边向瀑布下方摸索。前路被深水截断,便退回去,踩着另一侧的石头重新靠近。这样折返了几次,分明是在找人。   紧接着,他抬起头,朝瀑布这边喊了一声:“荆晚!”   荆晚望着水幕外那道身影,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这个声音她自然认得。   可谢三此刻应当还在那座石厅里,不该出现在这里。看来当真是幻觉。   外面的人没能得到回应,又沿着崖壁向瀑布靠近。他踏进潭水,伸手摸索瀑布两侧被水雾遮住的石壁,潭水很快没过膝头。   荆晚看着他在乱石间来回折腾,忽然觉得这场幻觉有些麻烦。   既然是假的,直接走到她面前便是,何必找得这样费劲。   她试着喊了一声。方才接连呛了几口水,喉咙至今仍火辣发涩,声音才出口,便被瀑布声盖了过去。   荆晚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鞭柄,反手重重敲向身后的石壁。清脆的撞击声穿过水幕,那道人影骤然停住。   荆晚又敲了一下。   谢三循声转头,这才看见水幕后那截石台。他踏上身旁一块半露出水面的乱石,借势跃起,脚尖在崖壁凸出的石棱上接连借力,斜掠过深潭。水帘迎面砸下,谢三迎着水势闯了进来,脚下尚未站稳,便一把将荆晚抱进怀里。   荆晚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   这一抱半点分寸也顾不上了。   谢三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压在她颈后,将她牢牢拢在怀中,像是力气稍松一分,她便又会从眼前消失。   荆晚一路被急流撞得浑身是伤,后背叫他一勒,几处淤伤同时疼了起来。   她皱了皱眉,却没出声。   谢三察觉她身体发僵,手臂松了一下。尚未等她喘过气,他已经避开她背后的伤处,重新将人抱紧,力道仍旧不轻。   他根本顾不上开口,胸口起伏得厉害,急促的呼吸尽数落进她湿透的发间。扣在她后颈的手指收得很紧,虎口那道裂伤又渗出血来,在她衣领上洇开几点淡红。   荆晚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心里却渐渐生出些不确定。   幻觉会不会喘,她不知道。   会不会把人抱得这样疼,她也不清楚。   可她此刻一点也不想推开。   临死前有人肯来抱抱她,总好过一个人在这块破石头上等死。   假的也比没有强。   她抬起手,慢慢环住谢三的腰。   谢三的身体在她掌下蓦地绷紧,似是没料到她会回应,随即将她抱得更牢。   荆晚把脸埋进他肩头,忍着背后的疼,又往他怀里贴近了些。   谢三低着头,脸贴在她鬓边。她忽觉鬓边一热,似乎有一滴泪顺着他的下颌落了下来。   她起初只当是溅来的水,可瀑布下的水分明都是冷的。   见鬼了,谢三会哭?这果然是梦。   横竖都要死了。临死之前难得做一场这样称心的梦,自然该把便宜占足。   抱轻了,才真是浪费。   只是这点便宜还没占够,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横在石台上的裂缝又张开几分,外沿向下一沉,几块碎石接连坠入深潭。   谢三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缠在老根上的软鞭。他侧头看了一眼瀑布外面,贴着她耳边道:“抱紧。”   这场梦倒比荆晚预想得热闹。   荆晚索性听话地收紧手臂。反正是自己的梦,抱成什么样也没人笑话。   谢三借着软鞭的牵力荡离石台,靴底在崖壁凸起处接连借力。掠出水幕时,他手腕一抖,鞭梢随即从老根上松脱,被他顺势收回。   两人才离开,身后便传来一阵崩裂声。那截石台从崖壁上剥落,连同上面的碎石一并砸进深潭。   荆晚伏在谢三肩头,心里终于觉得有些不对。   梦境大约没有这样实在的分量。   离瀑布数丈远的崖壁上横出一道石脊,背后凹着一小块避水的地方。谢三方才沿着潭边寻她时来过这里,此刻踩住石脊,将荆晚先送进里侧,自己随后侧身挤了进去。   地方不大,只够两个人挤在一处,好在脚下的石脊与崖壁连在一处,头顶斜出的石檐也挡去了大半水汽。   谢三仍揽着她的腰,抬眼估量上方几处可以借力的石棱。   荆晚低头看见他撑在石壁上的右手,虎口那道伤又裂开了,血沿着掌缘落在石面上,很快积成暗红的一小片。方才他抱着自己时,她还以为衣领上那点温热是她的幻觉。   梦里的人也会受伤么?   可眼前的血还在往外淌,总不能也是她凭空想出来的。   荆晚抬眼看他。只见谢三额前碎发散乱,衣袍划破几处,肩背尽是泥水。认识他这么久,她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狼狈,偏偏竟比往日瞧着顺眼些。   她迟疑着问:“你是真的?”   谢三正估量脚下石脊到上方石棱的距离,听见这话,低下眼看她:“不然呢?”   荆晚环在他腰间的手悄悄松了些。   谢三却收紧手臂,将她重新拢回怀里。他看了看外面翻涌的潭水,低声提醒:“别乱动,这里也未必稳。”   荆晚便不再乱动,索性继续靠在他怀里。   方才以为是在做梦,抱得毫无顾忌;如今知道人是真的,立刻撒手反倒像是占够了便宜便要翻脸不认人。   她正琢磨着什么时候松手才不显得心虚,耳边却听见谢三胸腔里的心跳,又快又重。   荆晚靠着听了一会儿,心想这人平日看着脸皮很厚,胆子似乎也没有多大。   她从他胸前稍稍仰起脸,仍有些想不明白:“你不是困在石厅里么,怎么也到了这儿?”   谢三替她拢开贴在颊边的湿发,指尖停在她耳后,低声答道:“来找你。”   荆晚自然知道他是来找自己的,便追问道:“我是说,你从哪里下来的?”   谢三的手仍护在她后颈:“从崖顶下来。”   荆晚抬头朝外望去。水雾遮住了大半山壁,余下那一截也近乎直上直下。她仰头看了许久,仍望不到崖顶,便重新看向谢三:“那么高?”   谢三的视线始终停在她脸上,声音也很轻:“是,很高。下来的时候,我很怕。”   荆晚这才留意到他眼角仍红着,难得抓到谢三这样一桩把柄,她便抬起手,在他眼尾轻轻碰了一下:“怕得哭了?”   谢三任她的指尖停在那里,坦然应道:“是。”   荆晚原本备好的那些揶揄,一句也派不上用场。   谢三握住她的手,掌心仍是凉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来的,我怕极了。到了潭边没有看见你,沿着水边找了几圈,喊你也没人应。”   荆晚想起方才那个在乱石间反复折返的人影,手指在他掌中轻轻蜷了一下。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谢三将她的手握紧,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外面的水声盖住,“我怕你到死都以为,我放弃你了。”   最后一句说完,积在他眼角的那滴泪落了下来。   荆晚见过谢三装病,装弱,也见过他装得情深义重,却从未见他这样哭过。她抬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动作有些许笨拙,指腹从他眼角蹭到脸侧,最后才轻声道:“你能下来找我,我很欢喜。”   她指尖才离开谢三的脸,便打了个寒战。   谢三立刻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贴住她的手臂。时值深秋,崖底又格外阴冷,湿衣紧裹在身上,寒意早已浸进骨头,连她的指节都是冰的。   他朝瀑布下游看了一眼,几处凸出的石棱在水雾中时隐时现。   “这里水汽太重,待久了撑不住。”谢三抬手指向横在崖脚的巨岩,“我方才从那边过来,巨石后有一截石滩,背风,兴许能寻到些干柴。先过去看看吧。”   荆晚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雾气里的乱石,连石滩的影子也寻不见。她却还是点了点头。此刻谢三说有,她便信有。   谢三转过身,在她面前俯低:“上来,抱稳些。”   荆晚活动了一下冻得发木的双腿,抬臂攀住他的肩:“好。”   谢三托住她的腿,将人稳稳背起,随后踏出石隙。脚下那片窄石已被水浸得湿滑,他借着石壁上一道凸棱纵身而起,沿崖壁朝下游掠去。   崖壁上可以落脚的地方极少。他每隔数尺踩住一处石棱,借力再起,身形始终贴着山壁。荆晚伏在他背上,双臂牢牢环住他的肩颈。   绕过横在崖脚的巨岩,水声顿时小了许多。   乱石后果然藏着一段狭窄的碎石滩,石面从水边缓缓向上抬起。谢三踩上靠岸的石块,背着她又往里走了几步,才俯身将人放下。   荆晚双脚刚一着地,膝弯便软了下去。   谢三及时接住她,一手绕过她背后的伤处,一手托住她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荆晚下意识环住他的颈项。这回脚下总算不是深潭,她也懒得再逞强,索性往他怀里靠了靠。   碎石滩尽头接着一道窄坡,大半藏在藤蔓与灌木之后。谢三抱着她沿石滩走到尽头,踏上窄坡,瀑布声便愈发远了。   窄坡上方,石壁向内凹进数尺,横出的岩层挡住了水雾。几株矮树从石缝里斜长出来,背风处积着枯枝、败叶和被风卷来的干草。越往里,地面越干燥,足够两个人暂时落脚。   谢三将荆晚放在石壁下最平整的一块岩石上,扶她靠稳,随后捡来几截枯枝,折断堆在一起。   随身带着的火折子早已泡烂了,湿灰黏在筒壁上,他扔掉火折子,俯身从碎石间挑出两块燧石。   身后又传来一阵细碎的牙齿磕碰声。   谢三回头看了荆晚一眼,见她缩在湿透的衣裙里,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两只手紧紧拢在袖中。   他低下头,将枯草拢得更紧,燧石接连敲了几下。火星落下去,亮了一瞬便熄了。虎口的伤也被震开,血顺着指缝滴进草叶里。   荆晚看见了,正要开口,谢三已经换了只手,将那团枯草托在掌中。热意缓缓透进草叶,潮气一点点散去,原本湿软的叶片也卷起了边。   “再等一会儿。”他说这句话时仍低着头,像是在同她保证什么。   荆晚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看着他用内力将那团草叶慢慢烘干。   燧石再次相击,火星落下,枯草终于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谢三立刻添进细枝,俯身护住那点火光,直到火势稳住,暖意渐渐扑到荆晚身上。   等火真正烧稳,最后一点天光也退尽了。四下只剩眼前这一簇火,映着两人的眉眼。   谢三回身在她面前蹲下,朝她伸出手:“手给我。”   荆晚把冻得冰凉的手递过去。谢三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带到火边,拇指顺势压住腕脉。一股暖意从相贴之处缓缓渡来,沿着手臂散入四肢。   荆晚忽然觉得,内力深厚还是有好处的。至少落到荒郊野岭,火折子废了,他还能自己顶上。 第83章 荆姑娘,你可太吓人了   火堆渐渐烧旺,细枝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谢三掌心贴在荆晚腕间,内力从相触之处缓缓渡入。荆晚冰凉的指尖渐渐有了知觉,肩背也松快许多,嘴上便跟着恢复了精神。   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再抬眼时,正对上谢三的目光。他定定望着她,像是已经看了许久。   荆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脸:“看什么呢?我脸上又有王八?”   谢三被她逗笑了,目光仍停在她脸上。火光映着她的眉眼,他忽然提起一桩更久远的事:“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便在泥儿巷里冒充我妹妹,还把满巷子的人都说动了,陪你一道圆谎。”   荆晚也想起了两人在泥儿巷初见时的情形,却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这桩旧事。她等了片刻,见他不再往下说,便问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那时便知道,若不能将你收作同谋,迟早会是个棘手的祸害。”谢三掌心仍覆在她腕间,拇指在她腕侧轻轻摩挲。   荆晚听得不大满意,眉心随即皱了起来:“我是祸害,所以呢?”   “起初,我把你养在身边,只是想看牢些。”谢三看着她皱起的眉,神情倒很坦然,“后来觉得你还算好用,便结了盟。”   荆晚将这几句话细想一遍,觉得自己从一个祸害熬成了趁手的祸害,实在算不得什么长进。再想起谢三这些年没少坑她,便给这段关系下了个不大客气的定论:“勉强算是结盟吧。”   “还不够。”谢三的目光落在她手背那几道擦伤上,指腹从伤口旁轻轻擦过。   荆晚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眼问他:“什么?”   “只结一程,太亏。”谢三看着她,笑着说道,“最好结一辈子。”   荆晚的指尖在他掌中蜷了一下。她先看了看火堆,又抬头扫过四周,仿佛周围忽然多出许多值得细看的东西。实在无处可看了,她才重新转向谢三,故作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谢三迎着她的目光,答得很认真:“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荆晚又低头看向火堆。方才冻得发白的脸被火一烤,渐渐透出些红晕来。   她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才装作随口提起:“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十九娘那样的姑娘。聪明能干,心地又好。世人都说娶妻娶贤,可没听说谁专挑祸害。”   “十九娘自然很好。”谢三拿起一根枯枝,将烧歪的柴拨回火心,放下树枝后,又重新握住她的手,“可娶妻又不是请一尊菩萨回来供着。”   荆晚偏过脸,不再看他:“那也比祸害强。”   “成亲这种事,就是要找同谋。”谢三答得理直气壮,“出了门,可以各讲各的道理;关起门来,我们得是一伙的。”   荆晚听得耳根发热,却仍嘴硬:“歪理。”   谢三的掌心从她腕间缓缓移下,将她的手整个拢住,低声说道:“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会是我的‘同谋’。”   荆晚将手抽回袖中,抬头望向岩檐外沉入夜色的山壁,生硬地岔开话题:“先想办法上去吧。”   谢三也朝崖壁看了一眼,答得干脆:“上不去。”   荆晚以为自己听错了,立刻转过脸:“上不去?”   “能借力的石棱到半崖便断了。”谢三抬手指向瀑布另一侧,“我一个人尚且可以试试,带着你走不了那条路。”   荆晚看着他,怔了片刻才把话问出来:“那你下来做什么?”   谢三神情很是平静:“你在下面。”   “我自然知道我在下面。”荆晚觉得他今日答话总爱少说一截,忍不住追问,“我是说,你不能把我带上去,下来干嘛?”   “方才不是已经说了,要结一辈子的盟。”谢三又往火里添了两根细柴,“你若留在崖底,我总不能一个人住在上面。”   荆晚觉得这话实在离谱,扶着身后的石壁站起身,绕到火堆另一侧坐下,硬生生同他隔出一段距离:“鬼才要同你在这里结盟一辈子。”   谢三看着她躲远,已经开始替两人的后半生盘算:“此处背风,岩檐也能挡雨。再捡些石头堵住外沿,夜里应当冻不死人。”   他说着朝下游看去:“那边水势缓,潭里有鱼,乱石底下多半也有蟹。方才过来时,我还看见坡上长着葛藤,挖几段根出来,至少饿不死。”   荆晚见他说得像真的,还要和她一起挖野菜,心里有些发毛:“你当真准备住下?”   “眼下总要先活着。”谢三扫过周围散落的石块,顺势给她分了差事,“待手脚暖过来,你替我挑几块平整的石头,咱俩搭个石屋,这样住着就舒服多了。”   “还要我帮忙?呵,帮不了一点儿。”荆晚捡起一根树枝,象征性地拨了两下火,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我攒了好几年的钱,一文也没带下来。”   谢三隔着火堆看她一眼:“带下来也花不出去。”   “早知要困死在这里,我就该全花了。”荆晚越想越觉得可惜,手里的树枝又拨了两下,“白攒了。”   “这倒是。”谢三伸手挡开几粒溅出的火星,又不紧不慢地提醒她,“不过你那些钱,也不全是攒的,多数都是从我这里诓走的。”   荆晚瞪了他一眼。提起这个,她又想起一桩更亏的买卖:“我在泽州还有宅子。”   谢三点了点头:“不系舟那处?”   “那么大一座宅院,我才住了几日。”荆晚看着眼前这个四面透风的破地方,越发觉得此地寒酸,“谁要放着大宅子不住,同你在这里垒石头?”   谢三起身绕过火堆,在她身边坐下:“那宅子估计要便宜老周了。”   这句话提醒了荆晚。她放下树枝,转头望向岩檐外看不见尽头的山壁:“老周会来救我们,对不对?”   谢三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实事求是地答道:“他那身子骨下床都费劲,别说下崖了。”   荆晚想了想,又寻出一个更可靠的人选:“刘裕兴许也会来救我们。”   谢三顺着她的视线抬起眼:“他可是第一个要落闸门淹死你的。”   “他那是为了石厅里那些人,你没看见他护着峒人的模样?”荆晚回想起方才的情形,语气渐渐认真,“那些人失了神志,见人便打,他却一直拦着护卫,不许下重手。若当真是在炼什么峒兵,何必这样在意他们的死活?”   谢三捡起一截枯枝,在掌中慢慢折断,递给荆晚:“所以你觉得,他是个好人?”   “至少不像我们先前想的那样坏。”荆晚将两截断枝接过去,放进火中,“况且刘允珩和十九娘都是很好的人。能将两个孩子都养成这样,当爹的总不至于全无良心。”   谢三看了她一眼:“坏人的孩子便不能是好人?”   “自然也能。”荆晚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的道理尚且站得住,“可刘家一连养出两个,总不能全靠运气。”   谢三觉得这话颇有几分道理,便安静等着她继续往下编。   “所以刘裕既有良心,便不会看着我们烂在崖底。”荆晚越说越觉活路就在眼前,身子也坐直了些,“他这会儿多半已经在上面想办法救咱们了。”   谢三望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湿发散在颊边,几道擦伤仍留在眉梢与下颌,她说话时眉眼总是亮的。身后是沉沉夜色,她坐在这一簇火前,整个人鲜活得几乎发着光。   荆晚见他一直看着自己,便拿树枝在他膝上敲了一下:“你说是不是?”   谢三抬手挡住那一下,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连人带手拉近了些:“眼下不是讨论刘公良心的时候。”   荆晚被他拽得身形不稳,忙抬手扶住他的肩:“那讨论什么?”   “难得无人打扰,不想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了。”谢三仍握着她的手腕,低着头看她。火光在他眉眼间轻轻晃动,荆晚这才发觉,两人已经离得这样近。   谢三松开她的手腕,指尖顺势拢开她额前半干的碎发。荆晚扶在他肩上的手还未收回,他已经俯下身,唇轻轻落在她额心。   荆晚怔了怔。谢三没有退开,只稍稍低下头,又在她鼻尖上碰了一下。两人的呼吸随之撞在一处,近得她一抬眼,便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   火光在谢三脸上明明灭灭。   荆晚的目光慢慢落到他的嘴唇上。   这张嘴平日最会骗人,偏偏生得很好看。唇色浅淡,唇峰清晰,唇角还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像总藏着一句尚未出口的坏话。此刻安静下来,那弧度看着竟有些柔软,叫她一时移不开眼。   谢三显然看见了她的目光,便低下头,鼻尖轻轻擦过她的鼻尖,唇却停在她唇前寸许。两人的呼吸交错在一处,他的手托在她耳后,没有再靠近,只低声问道:“可以么?”   荆晚原本只想着尝尝这张嘴,被他这样一问,心思反倒往更远处拐了过去。   她低头一看,两人几乎贴在一处,衣裳还都潮着。她对贞洁二字原本也不十分看重,可才刚决定做“同谋”,便将事情推到那一步,未免快得过了头。   荆晚抬手抵在他胸前,脱口道:“不行。”   谢三看了她片刻,脸上的失望还未来得及遮掩,托在她耳后的手便慢慢松开。他顺着她推拒的力道退开,捡起落在一旁的树枝,将塌下去的细柴拨回火心。隔了片刻,才低声应道:“好。”   荆晚愣愣地看着他,怎么这就停下来了?   她说不行,只是不许他再往下,又没说连嘴也不能亲。偏偏谢三退得十分守礼,只顾低头拨弄火堆,仿佛方才亲过她的额头与鼻尖,便已经算是逾了矩。   荆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目光又慢慢落到他的嘴上。那张嘴方才近在眼前,如今隔开了些,反倒越看越惦记。   她索性伸手扯住谢三的衣襟。谢三刚转过脸,荆晚便凑过去,在他唇上飞快亲了一下。   这一吻极快。亲完,她便松开他的衣襟,端端正正坐回原处。   谢三指间还捏着那截枯枝,怔了一下才问道:“你不是说不可以么?”   荆晚从这句话里听出不对,脸上却还勉强维持着镇定:“你方才问的,是嘴?”   谢三眉心轻轻一动,指间的枯枝也停在半空:“不然呢?”   话一出口,他也明白了。   谢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扯乱的衣服,慢慢将衣襟拢好,朝旁边挪开一点,像是此刻才觉出危险:“这荒郊野岭的,荆姑娘,你可太吓人了。”   荆晚耳根一下烧了起来,方才那点害羞立刻被火气顶了回去:“亲个嘴有什么可问的?”   谢三将衣襟理好,语气十分无辜:“你不是说喜欢话本里宋世子那样知分寸、守礼节的君子么?我才问的。”   荆晚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伸手将他刚理好的衣襟又扯歪了些,咬牙道:“真是废物。”   谢三闻言,将手里的枯枝扔进火中。火苗随之一窜,他已经托住荆晚的后颈,将方才退开的距离重新收尽。略一俯身,唇便覆了下来。   这一回不再是方才那般浅尝辄止。   他的唇贴上来时带着暖意,却仍留着几分克制,只轻轻含住她的下唇,似是还给她留着后悔的余地。   荆晚偏不肯退,她攥紧他的衣襟,往前迎了半寸。谢三扣在她腰间的手随即收紧,将她揽到身前。   两人都没有经验,最初难免磕绊,唇齿相碰,动作便一齐停住。   荆晚还未决定这一下该算谁的错,谢三已经侧过脸,重新吻了下来。   这回终于找准了地方。   不远处的瀑布仍在轰鸣,火堆就在两人身侧噼啪作响。荆晚却渐渐听不清那些声音,只觉得他的气息近在唇齿之间,一点点乱了她的呼吸。   她原本只想尝一尝,真正尝到了,才发现这件事远比练鞭麻烦。既没有固定招式,也不能只凭力气。她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便始终攥着谢三胸前的衣襟,抓得皱成一团。   谢三也没比她从容多少。   他托在她后颈的手渐渐收紧,气息也乱了,偏还要装作游刃有余。直到荆晚被亲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唇仍停在她唇边,低声问道:“还废物么?”   荆晚胸口起伏得厉害,嘴上仍不肯叫他得意:“还好。”   谢三盯着她微微发红的嘴唇,眉梢轻轻一抬:“只是还好?”   说完,他又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回比先前更久。荆晚起初还惦记着不能输,后来实在顾不上,只能抓住他的肩膀稳住自己。等谢三终于退开,她撑着身后的石地,连喘了好几口气。   谢三见她呼吸急促,立刻俯身查看她的脸色:“不舒服?”   荆晚本就羞得厉害,被他这样正经地问,更觉难堪,瞪着他道:“亲个嘴能有什么不舒服?”   谢三的目光仍停在她脸上,语气也十分认真:“我没什么经验。哪里不对,你得告诉我,我好改。”   荆晚被他这句话气笑了:“你这面首做久了,倒很有伺候人的自觉。”   “没法子。”谢三抬手替她拢好散开的衣领,语气颇为无奈,“遇上你这样如狼似虎的,总得多留心些。”   荆晚立即拍开他的手:“谁如狼似虎?”   谢三不答,只等她气息平稳些,便又俯身靠近,问得十分客气:“缓过来了?那我继续。”   荆晚简直要被他气死:“这种事不该水到渠成么?哪有人每一回都事先商量?我要说行,岂不又显得我不矜持?”   她索性揪住谢三刚刚理好的衣领,将人重新拉了下来。   谢三这回十分听话。   他唇边还带着一点笑,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荆晚主动得很有气势,真正碰上以后却仍不得章法,只在他唇上胡乱亲了一下。   谢三扶住她的后脑,耐心将这场毫无章法的进攻接了过去。   荆晚渐渐被他吻得向后仰去,一手撑住身后的石滩。谢三俯身追近,两人贴得愈发紧密,她忽然被什么硌了一下。   她推了推谢三,含混道:“等等,拿开。”   谢三气息尚乱,额头仍抵着她的,低声问道:“拿开什么?”   “剑柄。”荆晚以为是他的佩剑“等等”在下崖时歪了位置,手掌顺着他腰侧摸下去,想将那碍事的东西推开。   指尖才碰上,她便察觉不对。   隔着尚未干透的衣料,触到的分明是热的,既没有剑柄的形状,也绝不是冷硬的兵器。   两个人同时僵住。   荆晚倏地收回手,谢三也松开她,往后坐开。她转脸盯着火堆,他则低头理着被扯乱的衣襟,火堆在一旁噼啪作响。   荆晚想到自己方才被他嘲笑如狼似虎,争强好胜的毛病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她偏不肯就此败下阵来,转回脸看着他:“这荒郊野岭的,谢公子,你可太吓人了。”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这一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谢三的耳根同样红得厉害,嘴上却仍不肯认输:“我若不这么吓人,以后你才有得哭。”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出了不妥,抬手摸了摸鼻尖。   荆晚重新转向火堆,抓起一根树枝扔进去。火苗陡然窜高,将两人的耳根照得愈发红了。 第84章 一晚上,怎么虚成这样?   荆晚醒来时,昨夜那堆火已经熄了。   烧剩的枯枝横七竖八埋在冷灰里,晨风从岩檐外吹进来,裹着瀑布与深潭带起的湿冷水汽,将地上几片枯叶吹得来回翻动。   天色已经亮了,崖底却仍阴凉得厉害,石头缝里都沁着寒气。   好在,荆晚身上倒是暖的。   她迷迷糊糊动了一下,额头先蹭过一片温热的衣料,这才慢慢察觉出眼下的姿势不大对。   谢三靠着石壁斜躺在地上,荆晚侧身窝在他怀里,脸枕着他的胸口,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身上,怎么看都像是把人当成了现成的软垫。   他一条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搭在她背后,外袍罩在两人身上,大半严严实实裹着她,谢三自己身上反倒只搭了一角。   荆晚低头把这一番情形看清楚,一时有些心虚。   昨夜临睡前,两人分明还各自占着一边,中间隔着好大一段距离。后来火是何时灭的,她不知道,自己又是如何挪到了谢三身上,也半点印象没有。大约夜里实在太冷,人睡着以后总会往暖和的地方靠。   至于究竟是谁先靠的,眼下已经无从查证,最好也不必查。   荆晚轻轻往外挪了挪,想先把搭在他腰间的手收回来。她才动了一点,谢三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便跟着收紧,闭着眼将人重新拢回胸前。大约嫌她这一动漏了风,他还低下头,在她发顶蹭了蹭,含含糊糊地道:“别动,冷。”   荆晚又被他按了回去。   她抬眼看了看,见他似乎还睡得很沉,便也懒得同一个没醒的人计较。   谢三平日颇爱拾掇自己,头发总束得齐整,衣冠也穿戴得妥帖。昨日为了找她一路寻到崖底,又折腾了许久,发冠早不知丢去了哪里。此刻,他长发散在肩头,额前落下几缕,一缕擦着眉尾垂到颊边,另一缕横在鼻梁旁。这样不修边幅的模样,倒是少见。   偏偏荆晚觉得他这样更好看。   她枕在他胸前,稍稍一抬脸,谢三的眉眼便近在眼前。眉形利落,鼻梁挺直,眼睫生得很长,合着眼时安静地覆下来,在眼下落着一层浅浅的影。眼尾也因熟睡显得柔和许多,再往下是线条分明的下颌。   谢三这张脸,她从前也没少看。只是从未离得这样近,更不曾这样光明正大地细细端详过。   荆晚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抬起手,将横在他鼻梁旁的那缕头发轻轻拨开。头发拨开了,指尖却没急着收回来,顺着他的眉骨轻轻碰了一下,又沿着脸侧摸了摸。   谢三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荆晚动作一僵,以为他醒了,低头看去,却见他眼睛仍闭着,只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按回自己胸前。隔了一会儿,他才微微皱起眉,带着睡意嘟囔道:“手凉,别乱摸。”   荆晚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觉得这人睡着以后倒比醒着娇气。她试着把手抽开,谢三却攥着不松,她索性也不折腾了,由着他握着,重新把脸贴回他胸前,又往外袍里缩了缩。   她这一缩,不知又蹭到了哪里。谢三圈在她腰间的手臂随即紧了紧,眼睛仍旧闭着,只贴着她的发顶咕哝了一句:“别乱蹭。”   荆晚没太当回事,又在他怀里挪了挪,想找个舒服些的姿势。   谢三依旧闭着眼,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低低补了一句:“我会变吓人。”   荆晚顿时老实了。   昨夜那些本不该记得这么清楚的细节,一下全涌了回来。她耳根慢慢热起来,有些怀疑谢三究竟是真睡还是装睡,正琢磨着要不要给他一拳,视线无意间越过昨夜生火留下的那片冷灰,落到了岩檐另一侧。   那里坐着一个人。   叶知秋背靠石壁,正垂眼看谢三那柄“等等”,软剑横在他膝上,剑身几处擦痕在淡淡的天光里格外显眼。   也不知他来了多久,更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荆晚整个人僵住了,那点残余的睡意霎时散得干净。她撑着谢三胸口想坐起来,谢三却还闭着眼,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反倒收得更紧,低头往她发间埋了埋,显然只当她又在折腾。   荆晚急得抬手就是一拳。   谢三闷哼一声,总算睁开眼。他先低头看见荆晚一脸恨不得灭口的神情,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对面。   叶知秋也恰在这时抬起头,师徒二人对视了一眼。   谢三圈在荆晚腰间的手终于松开。   荆晚立刻从他怀里坐直。   谢三刚醒便撞见这种场面,神色难免有些尴尬,很快便若无其事地坐起身,将外袍捞过来往身上穿,只是这份“若无其事”多少有些刻意。   他低着头理衣襟,像是随口一问:“您什么时候来的?”   叶知秋只低头看着“等等”,拇指从剑身那几道擦痕上抹过:“昨夜。”   谢三系衣带的手停了一下。   昨夜。   这个时辰可就宽泛得很了。   谢三抬眼看向叶知秋,语气已经不如方才自然:“那昨夜怎么没瞧见您?”   叶知秋的目光落在岩檐外的一棵老树上。树从乱石缝里斜斜长出来,虽不高,枝干倒还粗壮。他神情平淡得很:“到了以后,瞧见这石滩上似乎有些脏东西,便去树上眯了一会儿。”   荆晚听得眼皮一跳。   昨夜这片石滩上除了石头、火堆和他们两个,似乎也没什么别的“脏东西”。   谢三大约也想到了同一处,神色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他先看了看叶知秋,又下意识朝岩檐外那棵老树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在估量那棵树离这里到底有多远,还是在估量以叶知秋的耳力,究竟能听见多远。   荆晚越想越气,转头瞪了谢三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不是平日二里地外有点动静都听得见么?下个崖把耳朵下聋了?”   谢三本就有些心虚,外袍穿到现在,衣带还只系了一半。他看了叶知秋一眼,替自己分辩了一句:“这老头没声的。”   叶知秋听见这话,倒也懒得同他计较。他起身走向谢三,看了看他的脸色,目光又落到他那还没系好的衣带上,眉头便皱了起来:“一晚上,怎么虚成这样?”   荆晚几乎是立刻替他解释:“昨夜火折子泡烂了,他用内力烘干枯草生火来着。天气太冷,又一直给我渡气取暖,所以才”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先觉得哪里不大对。   明明就没什么,怎么叫她这么一解释,反倒莫名有了几分欲盖弥彰。   荆晚默默闭上了嘴,心里只庆幸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否则她大约宁可留在这崖底垒石头房,也不想再见人了。   叶知秋看看她,又看看谢三,从鼻间嗤了一声:“呵,生了一夜,好大的火。”   荆晚耳根腾地热了。   叶知秋也没再理会他们,低头看向手里的“等等”。那柄软剑昨日先撑总闸,后来又被谢三拿去硬破铜门,好好一柄剑,如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擦出来的伤。   叶知秋越看越不顺眼,把剑递给谢三,又扫了一眼他接剑时露出的虎口。那道伤经过昨日几番折腾,裂得着实难看。他脸色更差了:“一扇破门,把剑折腾成这样,手也废了一半。就这点出息。”   谢三低头将软剑重新缠回腰间。这动作他平日做得十分熟练,几乎不必低头。今日似是不在状态,剑身绕到腰后,第一回竟没扣进暗扣,剑尾从衣侧滑了下来。   谢三动作一停。   荆晚也看见了,叶知秋自然更看见了。   谢三默默将滑下来的软剑重新绕了一遍,这回总算扣稳。   叶知秋看他的眼神已经从嫌弃,变成了对自己这八年究竟教了个什么玩意儿的深深怀疑。   半晌,他扔出两个字:“废物。”   谢三刚扣好的暗扣险些又叫他扯开。   荆晚也跟着僵了一下。   这个词实在太耳熟。   昨夜她扯着谢三的衣襟,也骂过一模一样的两个字。至于后来这个“废物”是怎么证明自己的   荆晚耳根刚退下去的热意又烧了回来。谢三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两个人几乎同时抬眼看向叶知秋。   不会真听见了吧?   叶知秋看着二人,眉头皱得更深。   谢三先扛不住了,生硬地换了个话头:“墨小戈找到了么?”   叶知秋一时没把这个名字对上人:“墨小戈是谁?”   谢三扶正腰间刚刚扣稳的“等等”,提醒他:“就是昨日易容成刘裕大儿子那个。”   “那个话痨?”叶知秋这才想起来,脸上嫌弃更重了,“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谢三点了下头:“就是他。”   叶知秋抬头看了眼崖顶:“找到了,在上头。吵得人头疼。”   说完,他转身便往岩檐外走,走出两步,发现身后的人一个都没跟上,只得回头催了一句:“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跟我上去。”   荆晚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往外走了几步,仰头看了一眼崖壁。昨日天色昏暗,又隔着水雾,她还没觉得如何,如今天亮了才看清这一面山壁到底有多高。石崖几乎直上直下,中间只零星凸出几处岩棱,看久了连脖子都有些发酸。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实在没看出哪里像是路,便问叶知秋:“这怎么上?昨夜谢三说,他自己能试试,带着我不大好上。”   叶知秋脚步一停,回头扫了谢三一眼:“他是废物,自然不好上。你跟我走。”   谢三这两日已经听了太多遍“废物”,显然对这两个字生出了抵触,忍不住上前一步:“我能带她上去。”   叶知秋看着他,显然不大相信:“你虚成这样,还能带着她上去?”   “能。”谢三答得很快,说话间已经在荆晚面前微微俯下身:“上来。”   荆晚原本还真准备上去,可仔细琢磨了一下叶知秋方才那句话,脚步顿时停了。   她先看看谢三,又抬头看看崖顶。昨夜这人好端端的时候都说带着她不好上崖,如今又是生火,又给她渡了许久内力取暖,此刻瞧着确实有点虚。   怎么看都不大稳妥。   荆晚思量片刻,很快绕过谢三,站到了叶知秋身边:“我跟叶前辈。”   谢三还保持着方才俯身的姿势,愣了一会才微微直起身。他看向荆晚,脸色反倒缓和了些:“不用心疼我,这点内力还不至于”   荆晚听到一半便知道他误会了,连忙摆手:“不是心疼你。”   谢三的话停住。   荆晚又望了一眼那面崖壁,很诚恳地把后半句说完:“我是怕你把我掉下去。”   谢三看了她片刻,默默把身子彻底站直了。   荆晚怕他觉得自己毫无依据,又认真补充:“你今日瞧着确实有些虚。万一半道脱手”   谢三有些不服气,转头看了叶知秋一眼:“他就不会脱手?”   荆晚见叶知秋负手站在崖下,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神情淡然,怎么看都比旁边这个连佩剑都扣不稳的废物徒弟可靠得多。   荆晚当即转向叶知秋,笑得格外乖巧:“叶前辈这样的高手,自然稳妥。”   叶知秋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挑出什么毛病,转身走到崖壁前。他抬头看了一遍山势,很快选定落脚之处,这才朝荆晚伸出手:“过来。”   荆晚十分配合地过去。叶知秋一手揽住她腰侧,只嘱咐了一句抓稳。荆晚立刻抓住他肩侧的衣料,毫不扭捏。   下一瞬,两人已经离了地。   荆晚只觉得耳边风声骤紧,眼前的崖壁飞快向下退去。叶知秋带着一个人,身形竟也没见半点迟滞,每一次落脚都极轻,有时只在凸出的石棱上借一下力,转眼便又上去了数丈。   荆晚知道这种时候最要紧的就是别添乱。叶知秋让她踩哪里,她便踩哪里;需要借力时,她便顺着他的力道在崖壁上轻轻一点,若遇到使不上劲的地方,索性全交给他。   行至半途,叶知秋带她落在一处稍宽的石台上。她扶住石壁缓了口气,转眼见到叶知秋肩头蹭上了一层灰,大约是方才从一处岩缝旁掠过时沾的。   叶知秋正仰头看下一处落脚的位置。荆晚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叶知秋低头看她。荆晚又顺手替他把袖子上的一点土掸干净,脸上笑得十分殷勤:“叶前辈,辛苦。”   叶知秋脸色难得缓和了些,只提醒她:“站稳。”   荆晚立刻扶好石壁,甚是听话。谢三正好从下面追上来,一抬头便看见荆晚替自家师父拍完肩膀,又拍袖子,那份殷勤是他这些日子从未享受过的。   他踩上下一处岩棱,忍不住评价了一句:“谄媚。”   荆晚低头看了他一眼,连一句反驳都懒得给,转过脸便朝叶知秋露出一个更加和善的笑。   谢三看着她,脸色更不好了,偏偏人还在半崖,想说她两句都不方便,只得收回目光继续往上。   叶知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快又伸手揽住荆晚:“走了。”   再往上,方才还能零星借力的石棱渐渐断了。荆晚被叶知秋带着越过一处凸岩,抬头再看,前方竟空出好大一截,陡峭的石壁直直往上,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找不着。   她这才明白,谢三昨夜为什么说,他一个人尚且可以试试,带着她却走不了这条路。   叶知秋却连停都没停。他揽紧荆晚,脚尖在一处斜出的岩角上轻轻一点,借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便又拔高数丈。中间有一段实在无处落脚,他索性踏着近乎直立的崖壁连换两步,便轻松带着荆晚越了过去。   荆晚被他揽在身侧,只觉得耳边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她也渐渐摸清了叶知秋的路数,能借力时便顺着他的力道踩上一脚,无处落脚时便稳住身形,由着叶知秋带她越过去。   至于下面那个方才信誓旦旦说“我能带她上去”的人   荆晚抽空低头看了一眼。   谢三正独自从另一处往上,倒也跟得不慢。   可见他说自己能上来确实没骗人。至于带着她行不行,荆晚觉得今日还是不必亲自验证了。   途中叶知秋落脚时带下几块碎石,她瞥见石头正朝下方滚去,立刻低头提醒谢三:“左边。”   谢三闻声侧身避开,几块碎石擦着他落了下去。   越过那截光秃的崖壁,再往上终于又有了可以借力的地方。叶知秋带着她接连借力两次,纵身越过最后一段陡壁。山风迎面而来,荆晚眼前骤然开阔,双脚已经稳稳落在了崖顶。   她站定以后先活动了一下腿,又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往上来的谢三。   叶知秋站在她身侧,忽然问道:“以前有人教过你轻身功夫?”   荆晚愣了愣,随后摇头:“没有。我就是觉得您往哪边使力,我往哪边跟,总比给您添乱强。”   叶知秋听罢,只点了一下头。   荆晚还没来得及琢磨这一点头算不算夸奖,不远处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不器和墨小戈快步赶来。孙晦影原本离得远些,听见动静,也朝他们走了过来。   三人赶到近前,周不器和孙晦影见叶知秋只带了荆晚上来,目光不约而同落向她身后的崖边,几乎同时问道:“谢三呢?”   话音刚落,谢三恰从崖下跃上崖沿,借势翻身落地。身形依旧稳当,脸色却比平日苍白不少。   周不器盯着他,眉头越皱越深,脱口问道:“怎么脸色这么差,瞧着这么虚啊?”   谢三今日已经不知道第几回听见这个“虚”字,站直以后看了周不器一眼,显然不大想理他。   荆晚难得看见谢三吃瘪,忍不住有些想笑,到底给他留了几分颜面,便转向墨小戈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墨小戈揉了揉还有些发僵的后颈,答得理所当然:“我们着急啊,在这等了一夜。”   “一夜”两个字落下来,荆晚心头骤然一紧。   昨夜那片石滩上,她和谢三可没少干些不宜围观的事。   荆晚立刻转过身,快步走到崖边,俯身往昨夜歇脚的方向望去。谢三原本还站在周不器身旁,见她突然过去,神情也跟着变了,很快走到她身侧,同样往下看。   显然两个人又想到一处去了。   从崖顶往下望,下面只剩一片模糊的青灰。瀑布隔着重重水雾垂下去,到半途便看不真切了,崖底更像沉在一层白蒙蒙的雾气里,偶尔能瞧见一点水光,至于石滩、岩檐,早分不清究竟在哪一处。   荆晚盯着下面看了半天,终于慢慢直起身。谢三也跟着收回视线。   其实这么高的地方,用脚想也知道定是看不到什么的。可这人一旦心虚,脑子多少也要跟着虚上一阵。   两个人对视一眼,神情都比方才自然了不少。一转身,却正撞上叶知秋的目光。他正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看着他们,那眼神平静得很,分明知道两人方才急着确认什么。   荆晚刚松下来的那口气顿时又提了起来。谢三也默默将视线转向别处。   周不器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凑过来:“你俩看啥呢?底下有什么宝贝么?还这么回味。”   他说着便探头往下看。墨小戈一听,也跟着挤到了旁边,孙晦影原本只站在一旁,见几个人全围到了崖边,到底也走过去往下扫了一眼。   于是片刻之间,一群人齐齐站在崖边,对着下面那片什么也看不清的水雾研究起来。   谢三显然不准备让他们继续研究崖底,很快将话题岔开:“你们一起在这里,沈珏、苏倾绝那边不会起疑么?石厅里那些人呢?”   周不器听完摆了摆手,先让他放心:“沈珏他们那边一时稳得住,石厅也有人照看。哎呦,你先别管了,眼下还有什么比你们更重要的?毕竟荆晚是大局,是吧,荆大局?”   荆晚一时没听明白,转头看他:“什么大局?”   谢三却听明白了。下崖之前那句“荆晚亦是大局”,分明是回孙晦影的话,如今才过了一夜,周不器和墨小戈竟已经一口一个“荆大局”。   谢三转过脸看向孙晦影。   孙晦影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从容,仿佛全然不明白这一眼为何落在自己身上。片刻后,他像是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差事,朝几人略一点头:“既然没事了,我先回去了。皇城司那边还一堆公务等着我处理。”   说完便转身走了,脚下快得很,压根没给谢三再问一句的机会。   荆晚却还糊涂着,等孙晦影走远了,才重新看向周不器:“什么荆大局?”   周不器显然就等她这一问,张口便把昨夜崖顶那一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孙晦影如何拦谢三,如何说没有绳索下去就是送死,又如何让他以大局为重,他一样没落,连谢三下崖前那句“荆晚亦是大局”也原原本本学给她听了,说得有鼻子有眼,就跟他当时也在场似的。   荆晚听完,目光落到谢三身上。谢三显然有些挂不住脸了。   墨小戈在旁边摸着自己昨日挨过一记的后颈,长长叹了口气:“哎呦,你说这人怎么能偏心成这样呢?昨日我也被人掳走了,他追了两步,说不管就不管了。”   周不器很体谅地拍了拍他的肩:“谁让人家是荆大局呢,你就不行。”   墨小戈想了想,也只好认命:“唉,我是墨小局,自然比不上荆大局。”   荆晚被他们一口一个“大局”叫得有些不好意思,索性把话头往已经走远的孙晦影身上扯:“这孙二档头居然也会传闲话。他们皇城司平日办案,嘴也这么松么?”   周不器闻言却立刻正了神色,替孙晦影辩了一句:“这你倒冤枉他了,人家其实也不算传闲话。”   荆晚狐疑地看着他。   周不器一本正经地解释:“孙二档头就是说你八成已经没了,谢三殉情跳崖了。”   墨小戈在旁边很及时地补了一句:“遗言就是‘荆大局’。”   荆晚听得无言,只当这群人在崖顶守了一夜,闲得发慌,才给她起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外号。叫上两日,等新鲜劲过去,自然也就消停了。   荆晚看人看事一向不差,偏偏这一回看走了眼。   “大局”这个外号,自此跟了她一辈子。 第85章 小谢经不起这么折腾   临近刘府时,几人便散了。   昨日闹出的动静已经够大,一群人再浩浩荡荡一道回去,多少有些此地无银。荆晚与谢三绕到后门,原本连翻哪段墙都挑好了,到了才发现门虚掩着,左右无人,倒省事了。   刘公这份方便,行得很含蓄。   刘府后门本就通着杂役往来的偏道,绕过厨房后墙,再往里才是客院一带。正赶上午膳,提着食盒的下人来来往往,厨房里还在催哪一院的汤没送齐,见他们从后门进来,也只照常让路。   昨日山腹石厅里闹成那样,到了今日,刘府连饭点都没耽误。   两人进了客院,便各自回房。   荆晚前脚进屋,后脚热水便送来了。管事带着人安置浴桶,又送来干净衣裳和伤药,顺手叫厨房添了一份午膳。荆晚饿得厉害,食盒一到,便先拿了块酥饼。   管事一面张罗热水,一面和荆晚说起寻人的事:昨夜她与谢三迟迟未归,漱石剑斋和皇城司都派了人出去。直到今早,皇城司才先一步传回消息,说二人在西崖遇险,幸得一位路过的江湖高手相救,性命无碍。   管事说完,又特意添了一句,谢公子那边方才也有人过去,将这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荆晚咬着酥饼,看了他一眼,这刘裕连串词都替他们对齐了。   刘公办事,确实周全。   管事看着人添好了热水,又顺势提起苏倾绝。说她这一夜几乎没歇,今早更是一路找到了西崖北面的几条山路。皇城司传回平安消息后,府里已经遣人快马追过去报信,算着时辰,她这会儿也该往回赶了。   荆晚一听,忙把嘴里的酥饼咽了:“苏女侠找了一夜?”   管事闻言回身应道:“沈大人劝过一回,没劝住。苏女侠执意要自己去找。”   荆晚顿时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苏倾绝做事本就一丝不苟,如今找了他们整整一夜,若是荆晚回头只说自己和谢三出去玩了一趟,怕是很难轻轻揭过。总还得想个像样些的借口。   她看了一眼屏风后热气腾腾的浴桶,忽然觉得这澡似乎不宜洗得太快。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可荆晚才泡进去没多久,屏风外便有人低声传话,说沈大人已经到了客院,正在外间等她。那管事还特意补了一句,沈大人知道她受了寒,并未催促。   既然没催,荆晚便很心安理得地又拖了一会儿。   直到实在拖不下去了,她才不得不认命起身,换过干净衣裳,这才去了外间。   荆晚过去时,谢三已经先一步到了。他显然也刚收拾过,衣裳换得齐整,右手虎口重新上了药,脸色却仍有些惨白,倒正合他平日示人的那副废柴模样。   沈珏坐在上首,见荆晚进来,先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她看着并无大碍,神色才缓和些。他也没急着问昨夜的事,只让随行医者先替两人诊了脉。   荆晚先前在寒潭里泡得有些久,多少受了些寒,得喝几副药慢慢驱寒;谢三昨夜内力耗得厉害,此刻落在脉象上便显出几分气血亏虚。医者只当他底子原就弱些,便开了几副补气养血的药,嘱咐他静养便好。都不是什么大症候,沈珏听完,这才彻底放下心。   荆晚正想趁这点工夫再琢磨琢磨待会儿那套说辞,院外已经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倾绝回来得比她预计还快。   她大约是接到消息便直接往回赶,衣裳倒还齐整,靴边却沾着山泥,袖口也被枝叶划开了一道细口。   进门后,她先看荆晚,又看谢三,视线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这才在一旁坐下,将佩剑搁在椅边:“昨日下午出去,今早才回来。二位这一夜玩得可还尽兴?”   语气算不上重,荆晚却听出了点秋后算账的意思。   她看了谢三一眼,只见他端着茶,一副指望不上的样子。荆晚只得把刘裕给的那点底稿往外掏:“原本只是想出去转转,听人说西崖那边景致不错,便过去瞧瞧。”   苏倾绝闻言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觉得这句话比他们失踪一夜还难理解:“西崖有什么可玩的?”   这个问题很实在,荆晚一时竟答不上来。   她真正到西崖的那一路,是叫急水从山腹里一路冲出去,直接卷进深潭,险些被暗流拖到瀑布底下,实在没顾上欣赏当地风物。如今临时替西崖找些优点,也只想得出山高、水急、死人方便。   谢三大约也没料到口供第一句便遇上这么刁钻的问题,便开始低头摆弄虎口上的药布。   荆晚正琢磨着要不要把那道瀑布拿出来算作西崖的风景,勉强替西崖挽回几分颜面。   沈珏却先开了口。   他昨日便问过刘裕,刘裕只说两人出去转转,至于去了哪里、为何一夜未归,一概说得含含糊糊。如今人倒是回来了,一个受了寒,一个气血虚得厉害,怎么看也不像当真只是出去赏了一趟景。   他看向荆晚与谢三,语气认真:“你们只管说实话。昨夜若是遇上了什么人,或者有人故意为难你们,都不必替谁遮掩。便是真同刘家有关,也有我在。”   荆晚听明白了,沈珏这是疑心到刘裕头上去了。   可刘裕方才连她与谢三两边的说辞都替他们对齐整了,她若此刻忽然良心发现,另起一套,回头两边说辞对不上,反而更麻烦。况且昨日那桩事,实话一句比一句不能说。   于是荆晚对上沈珏那副“有冤尽管诉”的神情,很诚恳地摇了摇头:“真没人逼我们。我们就是去西崖随便看看。”   苏倾绝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   荆晚只好硬着头皮找补:“后来碰上几个蒙着脸的人,稀里糊涂被追进山里,这才耽搁到今早。”   这回倒有一半是真话,至于另一半,暂且算西崖风景的一部分。   苏倾绝并未被这套半真半假的说辞糊弄过去,正要再问,门外便来了人。   刘攸宁听说荆晚回来,得了刘裕准许,特意过来看她,身后还跟着刘允安。姐弟两个刚到门外,便听见了里头那几句“西崖”、“蒙面人”。   刘攸宁跨进门槛,先将荆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她气色尚可,身上也没添什么重伤,随后才同沈珏、苏倾绝见过礼,像是顺着方才听见的话随口问了一句:“薛姑娘,西崖那位邱神医可找到了?”   荆晚顿时会过意来,心道这十九娘果然是个能办事的。   “找到了。”她立刻接住这根救命稻草,“还得多谢十九娘介绍,那位老先生脾气虽怪,医术倒是真好。”   苏倾绝疑惑看向她。   荆晚这回有了方向,话便好编多了。她朝旁边的谢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很是忧心地道:“谢三哥哥这身子太弱,三日一病、五日一伤的,这趟出来更没消停过。还好十九娘介绍了一位神医,那神医仔细瞧过,说底子虽虚,好生调养,总能强健起来。还给他扎了几针,确实好了不少。”   谢三一听这话,便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沈珏再看看谢三那张依旧惨白的脸,对这位邱神医的医术不免有了几分怀疑。   苏倾绝却不好糊弄:“使团此行几位医者皆出自太医院。什么病他们治不得,反倒要去西崖寻一位民间郎中?”   荆晚没声了。这病编得仓促,若只是调养身子,确实没有舍近求远的道理。   刘攸宁看了眼身旁的刘允安,神情难得有些迟疑:“苏女侠这邱神医擅长治的病,当着孩子,不大方便说。”   刘允安原本正站在姐姐身后听热闹,闻言立刻抬起头。   苏倾绝怔了一下,却没明白其中有什么需要避讳,仍严肃追问:“有何不便?”   刘攸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已经隐约觉出不妙的谢三。   既然非要问,她也只好答。   刘攸宁将声音放低了些,语气仍旧端端正正:“邱家几代都治男子隐疾。那位老先生尤其善治不举之症。”   屋里一下安静了。   刘允安看看姐姐,又看看谢三,他年纪虽小,显然也知道这不是什么适合继续追问的病。   苏倾绝原先还有几个问题,这回一道省了。她视线在谢三身上一触即收,连坐姿都比方才端正了些,显然决定尊重病人的体面。   沈珏也默默移开目光,觉得自己这正使职责做到这里已经够了。   唯有谢三本人不肯尊重这份体面。   他从刘攸宁开口以后,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眼见屋里众人竟当真了,方才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终于一扫而空。他坐直身子,忍着火气澄清道:“我没去找什么邱神医。”   可惜这一句听起来更像病人最后的倔强。   谢三自己大约也觉出这话分量不够,又硬邦邦补了一句:“我也没那个毛病。”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苏倾绝方才大约还有三分疑虑,如今被谢三亲口一否认,反倒彻底信了。   偏在这时,门外传来刘裕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他大约刚到,只听见后半截,进门便问道:“什么毛病?”   谢三脸色又黑了一层。   刘攸宁倒很坦然,起身唤了声父亲,将事情说得简明:“女儿先前同薛姑娘提过西崖的邱神医,她昨日带谢公子去看了。”   刘裕脚下一停,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十分耐人寻味。   看来邱神医在蜀中名头不小,刘裕甚至没多问一句,便已经懂了。   不过他到底是做长辈的,很快便摆出一副宽厚体谅的模样,先朝谢三劝道:“年轻人有些小毛病,不算什么,好生调养便是。邱老头治这个确实有些本事,既然找着了,就安心治。”   谢三张口便要解释,刘裕却已经转向荆晚,语重心长地劝起了另一头:“薛丫头,你也得体谅些。你身子骨好,小谢经不起这么折腾。”   荆晚原本还低着头憋笑,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这劝法已经有些不对了。   果然,这刘裕没憋好屁。他想了想,又很周全地给出了个主意:“不过也不碍事,我家允珩身体好。往后隔三差五的,你换换人,别可着小谢一个人造。”   沈珏见谢三脸色已经沉到底,连忙将话题硬生生拽回正事:“对了,你们昨日究竟是如何遇险的?”   荆晚也巴不得赶紧翻过这一篇,略想了想便道:“那几个人都蒙着脸,我也没看清。只是后来想想,倒有些像上回要抢卢姐姐黑匣的那批人”   沈珏下意识看了眼还坐在旁边的刘裕,没让她继续:“这个回头再说。你只说后来如何脱身。”   荆晚很识趣地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她将山腹那一段整个抹掉,只说二人被一路追进山里,天黑辨不清方向,只能往僻静处躲。后来那几名蒙面人又追了上来,眼看躲不过去,恰好遇见叶知秋,这才脱了险。   苏倾绝原本还在听,闻言立即抬头:“救你们的是叶知秋叶前辈?”   荆晚点了点头。   苏倾绝显然有些意外,又问起叶知秋为何会来蜀中。谢三怕她问得细了露出破绽,不等荆晚开口,便先接了话:“听说是查近来失踪的江湖弟子。”   苏倾绝想了一会儿,没再追问。金谷大会曾用叶知秋造势她是知道的,她也听过些风声,说那些失踪的武林人士,曾在蜀中一带出现过,如此倒是对上了。   沈珏又确认了几句,见二人确实没什么大碍,便让他们各自回去歇着。苏倾绝找了一夜,也被他一道赶去休息。   刘裕起身时还不忘拍拍谢三的肩,叮嘱他安心养病。   谢三把他的手拨开了。   刘裕也不介意,带着刘允安走得十分愉快。   谢三今日已经被刘家人折腾够了,转身便回了自己房间。   刘攸宁却在荆晚身后叫住她:“薛姑娘,借一步说话。”   两人沿着回廊往外走了一段。荆晚知道刘攸宁腿有旧疾,便放慢脚步,陪她一直走到月门旁才停下。想起方才谢三的脸色,荆晚先笑了:“邱神医真有其人?”   刘攸宁点头。   荆晚又问:“也真治那个?”   “治了几十年。”刘攸宁答得很干脆。   荆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好笑:“十九娘,你方才扯谎连眼都没眨一下。”   “邱神医确有其人,也确实治那个。”刘攸宁也笑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为何要眨眼?”   这一笑,先前横在两人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别扭也去了大半。   刘攸宁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今日叫你出来,是有件事想同你说清楚。”   荆晚看向她。   刘攸宁也不绕弯子:“你先前有些介意我同谢三认识得久,是不是?”   荆晚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迟疑片刻,还是认了:“有一点。”   刘攸宁并不意外,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腿:“他记着我几年前伤过腿,你若完全不介意,我反倒要觉得你心太宽了些。”   荆晚想起那日谢三问十九娘腿伤,自己确实有些介意。   “他那日多半是故意的。”刘攸宁看她神情,索性把话说透了些,“偏挑我的旧伤当着你的面问,无非是想叫你吃味。”   荆晚沉默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刘攸宁又看向她:“我不想平白叫他拿我来气你,所以今日才特意同你说这一声。不过眼下瞧着,你们两个应该已经说开了。”   荆晚想起昨夜,也勉强算是说开了,便点了点头。再看刘攸宁时,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消了。   刘攸宁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了回廊另一头。   荆晚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正看见谢三站在她房门外等她。   “行了,你没事我也放心了。”刘攸宁收回目光,“你昨日救我的情分,我记着。往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找我。”   荆晚也不跟她客气,点头应下:“好。”   “回去吧。”刘攸宁朝那边抬了抬下巴,笑道,“你那又高又俊又拿不出手的心上人,在等你呢。”   荆晚往房门那边看了一眼,谢三果然还等在那里。等她再转回来,刘攸宁已经沿着回廊走远了。   荆晚走到近前,谢三便替她推开房门。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他随手将门合上:“聊什么了?”   荆晚还想着刘攸宁方才那番话,颇为赞赏地道:“十九娘真是个不错的姑娘。”   谢三眉眼一沉:“算了,不提她了。眼下我听见她名字就烦。”   荆晚看他一眼,便有些想笑。她走到桌边,案上正摆着一碗药。那药应当送来有一会儿了,热气淡了些,闻着就苦得很。   谢三走过来,伸手碰了碰碗壁。   “温度还好。”他将碗往她面前推了推,“驱寒的。”   荆晚向来惜命,想起昨日在寒潭里泡了那么久,也怕真落下什么病根,便老老实实坐了下来。端起药碗仰头便喝,只一口便见了底。   谢三从袖袋里取出一只叠得方正的小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放着几块糖。   荆晚瞧见了,摆摆手:“不用,我不怕苦,没那么矫情。”   谢三只当没听见,从里头拈了一块,递到她嘴边:“我怕苦。”   荆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糖:“你怕苦,给我做什么?”   谢三仍举着没收回去。荆晚到底还是张嘴将那块糖从他指间含走了。嘴里有了甜味,方才那股苦涩还真压下去了。   她正要起身,便见谢三忽然俯下身来。她立刻偏头躲开,转回来时忍不住瞪他:“你干嘛呀?吓我一跳。”   谢三被她躲了也不恼,只停在近前,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不是你说的么,这种事不能事先商量。”   荆晚想起自己先前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一时竟不好反驳:“那也没有你这样,上来便”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觉得后头不好接。   谢三却像没听出她的窘迫,目光落在她唇上,低声道:“我也想吃糖。”   荆晚含着那块糖,抬手指了指他刚收起来的纸包:“你不是还有么?”   谢三只望着她,神情反倒愈发无辜:“我今日一直被人造谣,你总得让我找回点面子。”   荆晚看着他,一时没想明白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相干。就这么迟疑了一下,谢三已经再次俯身靠近,这回没再给她躲开的机会。   荆晚嘴里的糖还没化完,被他亲得往后退了些,谢三伸手扶住她的腰,又将人带了回来。荆晚原本还由着他,忽然察觉不对,这毛病不能惯。这次姑息了,他往后怕是要越发得寸进尺。   于是趁谢三没防备,张口便在他唇上咬了一下。这一口没怎么留情,谢三吃痛,唇上很快便渗出一点血来。   偏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周不器刚迈进来半步,脚下顿时停住。   荆晚立即把谢三推远了些。   “怎么不敲门?”谢三被坏了好事,回头看向门口,脸色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周不器看看他,又看看荆晚:“谁能想到大白天的就这样。”   荆晚转头便看向谢三:“你这耳朵怎么回事?叶知秋听不到就算了,周不器你也听不到?”   谢三被她问得无从辩解。细想起来,自己这耳朵近来确实背了些。   周不器倒很识趣,往后退了一步:“要不我先出去转一圈?”   荆晚瞪了他一眼:“回来。”   周不器又跨回门里。   谢三已经转身坐下,顺手把桌上的空药碗挪到了一旁。   周不器将门合上,走到桌边坐下。他今日大约在外头跑了不少地方,袍角沾着灰,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了大半。   荆晚等他把茶盏放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周不器正要开口,目光却在谢三唇上停了一下,神情顿时有些微妙:“你要不先擦擦?”   谢三皱了皱眉,抬手往唇上一抹,低头才看见指腹沾了血。方才没找回来的那点面子,这下算是彻底没了。   他抬眼看向荆晚,荆晚却若无其事地催周不器:“你赶紧说。”   周不器决定还是先说正事:“我发现蜀中有个怪事。” 第86章 一骑红尘公子笑   周不器今日在城里跑了一上午,回来后便先说了一件怪事:“蜀中百姓很有钱,而且有钱得不太对劲。”   荆晚原以为他方才那句“怪事”多少该同刘家、回雁使沾点边,没想到最后落在钱上,不由问道:“有多不对劲?”   “我这些年南来北往跑生意,东海也去过几趟。”周不器说得颇为笃定,“真论寻常人家的家底,蜀中怕是连沧溟国都压得住。”   这话便有些出人意料了。   沧溟靠海贸立国,螺渚城外一年四季商船不断,富庶之名天下皆知。蜀中却山多路险,向来同“富庶”二字沾不上多少边。这样的地方,穷不稀奇,富才奇怪。   谢三也觉得这话不像随口一说,直接问周不器:“你怎么看出来的?”   谢三这一问,周不器便从自己今日出门的正事说起:“我今日原本想去看看,我这明亚济保行能不能在蜀中开一家分行。”   荆晚一听便觉得这主意不错:“蜀中商路杂,跑船的、走山道的、押货的都多,济保行开到这里,生意应当不差。”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不器接过她的话,“谁知问了几家商号才知道,西南两年前便学着济保行做起了互保。最早只是几个船帮照着云锦城传来的济保契凑钱保船,地方官府见着有用,后来索性替他们验契、查账,还拨了一笔官银做底。如今水上有水济,山里有山保,做货运的也有自己的货保,叫法各不相同,路数倒都差不多。”   谢三听到官府还肯往民间互保里拨官银,倒对当地那些官员添了几分好感:“这西南的官员倒是做实事的,至少不是只会坐在衙门里盖印。”   “可惜了。”荆晚倒替周不器算得更实际,“好好的生意被抢了。”   “抢倒算不上。”周不器并不介意有人学济保行的法子,“他们那套还粗,账也没我算得细。不过我今日看了一份水济的契,去年刚改过两条,其中一条比济保行原先的法子还好,我已经记下来了。”   谢三又把话题绕回了最初那桩怪事:“这些最多只能说明西南人学东西快。你说这里的百姓比沧溟国还富,又是如何判断的?”   “就是从这些济保契里算出来的。”周不器本就是奔着生意去的,查得甚是仔细,“这里的保契做得虽粗,有一样却写得很清楚。要保船,得先验过船有多大、用了几年,照市价核出值多少银钱,不然真沉了船,谁也说不清该赔多少。”   他将今日看过的那几册契在脑中过了一遍:“城南一个不大的船帮,一共六十多户。我原以为都是些靠一条小船讨生活的人,谁知把契一户一户翻下来,光是记在契上的船就很不寻常。有的一户两条,有的三条,核下来的价钱也都不低。”   谢三听出其中关窍:“六十多户,都是富户?”   “恰恰不是。”周不器当即否了这个猜测,“我特意问过,大半都是码头上讨生活的寻常船户。单拎出哪一家都不显眼,可六十多户看下来,竟都是有家底的。有些除了船,家里还有田地、骡马,做着小买卖的也不少。”   荆晚还是觉得只凭这点未必作得准:“会不会只是凑巧?”   “我也怕是凑巧。”周不器早已往下查过,“后来我又借来几册山保和货保的契。山里那些守着几亩地过日子的,家里多半还有牲口;替人跑货的,也大多有自己的车马。三处看下来,结果都差不多。最差的几户,家底拿到景国别处,也算不上穷人。”   荆晚想了想:“也可能只是家底都压在田船上了。东西看着不少,手里其实没几个现钱。”   “我后来又翻了翻这两年的赔契。”周不器继续道,“这一翻,才更觉得不对。去年有一户沉了船,水济赔了六成,剩下四成得自己补。我又问了船帮,那户人家没卖房,没卖地,也没借高利钱,一个月后便又买了条船。”   荆晚这才认真算起那剩下的四成。寻常人家没了一条赖以吃饭的船,即便有人替着赔了大半,剩下那四成也不是随手便能掏出来的数目。   谢三也算到了这笔账,问得便更细些:“这一户也是寻常船户?”   “就是寻常船户。”周不器答得很确定,“这一点我还特意问过。我起先也以为只是碰上了一户家底厚的,后来专挑这两年赔得最多的往下看,翻船的、货毁的、家里失火的都有,十来户看下来,竟差不多都扛住了。”   谢三将前后这些数目一合,也觉得周不器先前那句话并不算夸张:“只论寻常人家的家底,沧溟倒还真未必压得过蜀中。”   “一个地方富,养出几家富户不难。”周不器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商路通了,货走得多了,总有人能挣下大笔家业。难的是那些在码头扛货的、替人跑船的、守着几亩地过日子的,也能一户一户把家底攒起来。”   沧溟的富,大半摆在海贸和豪商身上;蜀中的富,却是一户一户散在寻常百姓手里。   “更何况蜀中几十年前还在接朝廷不肯要的人。”周不器真正想不通的正是这一点,“流民、罪户、逃荒来的,原籍容不下的,什么人都往这里塞。可如今再看,这些原本最容易穷一辈子的人,手里竟也攒下了家底。有房的,有田的,有船的,有牲口的,不一定多富贵,可真正一穷二白的,反倒没那么多。”   这才是蜀中最不同寻常的地方。   “真论豪商巨贾,蜀中自然比不过沧溟。”周不器最后还是落回了最初那个结论,“可若只看寻常百姓手里的家底,谁更富,还真不好说。”   “可我们一路过来,从没听谁说过蜀中富。”荆晚疑惑问道,“问起生计,不是说山里收成看天,就是说水路讨生活不易,做生意的也个个说今年只能勉强撑着。若不是你今日翻了那些保契,谁能想到他们手里还攒着这些家底?更别说那户沉了船的,剩下四成竟还能自己补出来。”   “这也是我觉得怪的地方。”周不器继续道,“我问过的那些商户,提起自家日子就没一个宽裕的。城南有家船行,去年才添了两条船,掌柜同我说今年生意难做,养家都费劲。我若不是刚看过他们的水济契,险些就信了。”   谢三想的却是另一层:“一个两个哭穷不奇怪,若大家都这样,就未必是巧合了。”   周不器暂时也没想明白其中缘故:“这地方不但有钱,还不大愿意让外人知道自己有钱。”   荆晚思索片刻,莫名想起了泥儿巷。那里的人倒是真的穷,可有些时候也很会装傻。哪家藏了一个躲债的,平日骂得再凶的邻居,真等债主找上门,也能齐齐记性不好。   只是蜀中这么大,总不能也同一条泥儿巷似的。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管事的声音:“谢公子,玄尘道长到了。刘公请您过去一趟。”   谢三闻言抬起头:“玄尘道长?”   “正是。”管事答得很确定,“刚从北门进城,刘公眼下正在前头待客。”   待管事退下,荆晚看向谢三:“我们前几日见的那个玄尘,是假的?”   “真的。”谢三起身往外走,“今日这个大概也是真的。”   周不器跟着出了门:“一个人还能到两次?”   “见了就知道了。”谢三对玄尘做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   三人到前院时,终于明白为什么今日这个玄尘值得刘府管事专程来报。   道长还是那个道长,排场却不是从前那个排场。   刘裕站在正门里,玄尘站在正门外,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已经扯着嗓子寒暄了快半个时辰。刘府门前原本只是偶尔有人经过,如今卖茶的没走,挑担的也停了,对面铺子里几个伙计更是堂而皇之地倚在门边。   刘裕对此很是体谅,隔着门槛又朝玄尘拱了拱手,声音洪亮:“玄尘道长一路从云锦城赶来,山高路远,实在辛苦。”   这话荆晚方才隔着两进院子已经听过一遍,如今走近了才发现,刘裕并不是没有新词,只是觉得这一句尤其值得多说几次。   玄尘也不负所望,站在门外将声音送得比他还远:“刘公客气。贫道本来也不急着来,只是受了长公主所托,总不好误了殿下的事。”   刘裕听见“长公主”三个字,忙将身子往前探了些,十分关切地问道:“长公主还有东西托道长带来?”   玄尘等的便是这一问。他将手边那只足有半人高的藤筐往前提了提,筐外裹着厚毡,绳结处还压着长公主府惯用的朱漆封签,一眼便知不是寻常行李。   他扶稳藤筐,这才将缘由从头说起:“殿下养的那只仙鹤前几日病了,长公主放心不下,便亲自去了趟白云观,为仙鹤祈福。”   说到这里,玄尘又把声音提了些:“谢公子自幼寄名白云观。长公主这一去,经过他从前住过的院子,便想起他如今还远在西南。”   荆晚侧头看了谢三一眼。谢三没说话,只继续听着玄尘往下编。   刘裕接得极快,隔着门槛便替半条街的人问道:“长公主还惦记着谢公子呢?”   “何止惦记。”玄尘这一句比方才还响,“殿下说谢公子平日便爱吃些零嘴,如今孤身在外,也不知道蜀中的吃食合不合胃口。她这一想起来就心疼,听闻贫道要来蜀中,便托我给谢公子捎些他喜欢的果子。”   刘裕更是听得连连点头:“谢公子身子原就弱,出门在外,吃食上确实不能再委屈。”   玄尘拍了拍身边那只藤筐,终于将今日真正的重头戏抬了出来:“殿下记得谢公子喜欢吃暖泉城的漠沙莲,便想着让贫道给他带一些来。”   这一下,门外响起了议论声。   漠沙莲本身算不上什么天价奇珍,只是这东西娇贵,离枝以后没几日便要变味。从暖泉城一路送到西南,果子值多少银子已经不重要,难的是到了蜀中还能新鲜。   刘裕显然很清楚众人想听什么,当即把这笔账往最夸张处问:“暖泉城离这里何止千里,那东西又最难存。真一路送来,怕是人马都得折腾得够呛。”   “何止够呛。”玄尘顺势往下说,“果子摘下以后便没停过。人可以歇,果子不能歇;冰化了便换冰,马慢了就换马。头一程便跑废了两匹,再往南又折了一匹。”   刘裕听得直咂舌,目光又落到那只藤筐上:“就为了给谢公子送口零嘴?”   玄尘扶着藤筐,答得十分郑重:“长公主说,谢公子难得喜欢一样东西。他人在西南已经够辛苦,若吃上一口能高兴,几匹马算不得什么。”   荆晚低声问谢三:“你这一口高兴,已经搭进去几匹马了?”   谢三算了算玄尘刚报出来的数目:“目前三匹。”   周不器站在一旁提醒道:“这才走了一半,后面还有路,你这身价约莫还能再涨。”   他话音刚落,玄尘已经又顺着后半程往下说了。哪处夜里叫开的驿门,哪处冰窖临时起了冰,哪一段山路马跑不动又换了快马,说得有鼻子有眼。   刘裕也十分配合,时不时替半条街感叹一句长公主对谢公子实在上心,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你来我往,硬是把一筐零嘴说出了八百里加急的阵仗。   直到对面茶铺连掌柜都亲自出来听了,刘裕才总算觉得今日这场寒暄差不多够本,往旁边让开一步,请玄尘入府。   玄尘提起那只一路跑废三匹马才“送”来的藤筐,跨过门槛时仍十分小心。   刚进门,便将藤筐递给了谢三。谢三接过来才觉出不对,这么大一只筐,入手竟轻飘飘的,远不像装满了果子的分量。   几人一道回了客院,刘裕也没急着走。玄尘方才在门口喊得口干,进屋便连喝了两盏茶。   谢三把藤筐搁到桌上,解开外头裹着的厚毡。筐里倒确实装过果子,只是如今一个也没剩。厚厚的叶子上,十分诚实地躺着几十枚果核。   谢三拈起一枚果核,越看越嫌弃:“这些果核是长公主托你给我的?”   “本来是果子的,放着怕坏。”玄尘喝完第二盏茶,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贫道替你尝了尝。”   荆晚觉得这个“尝”颇有些分量:“尝光了?”   玄尘对此早有一套说辞:“头一颗是验有没有坏,第二颗是看看是不是碰巧没坏。后头几颗”   周不器等了一会儿,见他自己停了,便问道:“后头几颗怎么了?”   玄尘答得坦荡:“好吃。”   谢三仍旧看着手里的果核:“这也不是漠沙莲的核啊。”   “当然不是。贫道说长公主记得你喜欢漠沙莲,又没说筐里就是。”玄尘答得毫不心虚,“这是北门外买的李子。”   方才在刘府门口搭进去三匹马、惊动了沿途无数驿站冰窖、值得长公主亲自惦念的那筐稀罕果子,原来走得最远的一程,是今早从蜀中北门外到刘府。   谢三将那枚果核丢回筐里,转头问刘裕:“这千里送果子,是长公主的意思,还是刘公的意思?”   刘裕听完只笑了笑:“自然是李令仪对小谢的心意。”   第二日一早,长公主千里送果子的事便传开了。   一夜过去,昨日还只是跑废的三匹马,到了茶楼里已经全死了。   整个西南都在说“一骑红尘公子笑”,后半句各家说法不同,有说“无人知是沙莲来”的,也有说“公主千里送甜来”的。哪个都算不上好诗,却胜在朗朗上口,连刘府采买菜蔬的小厮回来时都能哼上两句。   荆晚是在吃早饭时听见这事的。最初传的还只是长公主千里送零嘴、谢公子感动非常,这一段还算勉强有些根据。   可故事显然没打算停在这里。   据说薛姑娘得知此事,心下黯然,独自在房中哭了半宿;刘家大公子刘允珩听闻,特意前去宽慰。原本只是刘裕有心撮合的一门亲事,经这一夜下来,不知怎么便传成了两人渐生情愫。   传到今早时,已经有人信誓旦旦说,昨夜亲眼看见刘允珩在薛姑娘院外站了足足一个时辰。   荆晚夹菜的筷子停在碗沿。她昨夜睡得很好,甚至因为前一夜在崖底没怎么休息好,一沾枕头便睡到了天亮。哭了半宿这件事,实在不知是在哪里哭的。   更何况刘允珩昨夜根本没来过。   谢三坐在她对面,倒比她平静许多。他给自己盛了半碗粥,想了一会儿,才从这一串流言里找到了最实际的问题:“看来今晚我得委屈些,同你一起睡了。”   荆晚听见这句,抬头看他:“你好像还挺委屈。”   “总不能眼看着你的亲事都快让人定下来了,还只顾我自己的清白。”谢三将粥碗放到手边,说得十分顾全大局,“再分房住下去,明日刘允珩大概就该下聘了。”   这道理听着很像那么回事。   然而荆晚不信邪。   这天下的谣言总不能连当事人亲自出来都压不住。   于是当日下午,两个人十分刻意地从刘府正门出去了一趟。   谢三平日在人前原就很会装柔弱,今日更是将这身“弱”用到了该用的地方。过街时荆晚扶他,上台阶时荆晚等他,进了茶铺,两人也特意挨着坐到了一处。谢三顺手拿了块点心,吃了一口嫌甜,剩下半块自然递给了荆晚;荆晚也很配合,接过去便吃了。   这一幕恰好让隔壁桌两个妇人看见。   谢三余光瞧得清楚,见两人已经凑到一处低声说起了话,觉得这回总算够明白了,便又替荆晚斟了一盏茶。荆晚接过来抿了抿,又将茶盏递到谢三唇边。谢三微微一顿,很快便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等他们从茶铺出来,又沿着最热闹的街走了一圈,谢三甚至牵住了她的手。荆晚原本觉得稍显刻意,可一想也只好忍了。事情做到这个份上,若还有人能说她同谢三感情破裂,那大概只能说是眼睛不好。   次日一早,流言果然变了,只是没往他们想要的方向变。   昨日两人那一路牵手同行,非但没能证明薛姑娘同谢公子感情甚笃,反而让众人越发确信,薛姑娘大约是真的变心了。   据说她其实早已对刘大公子动了心,只是同谢公子多年旧情摆在那里,自己先觉得过意不去,这才在昨日格外体贴。又是扶,又是等,手牵了一路不肯松,连谢公子吃剩的半块点心都接过去吃了。   听起来确实情深义重,可城里的人自有一番道理:若不是心里有愧,好端端的,何必忽然对旧爱这么好?   这么一解释,昨日那一下午便全成了证据。薛姑娘越体贴谢公子,越说明心里有鬼;越舍不得撒手,越证明这段旧情已经快走到头了。   刘允珩甚至不必露面。他明知薛姑娘还要陪旧爱最后走一程,既没有拦,也没有催,单凭这一点,便又落了个宽厚体贴的好名声。   荆晚这回是真服了。   谢三也难得沉默了一会儿。他昨日还觉得,只要两人不再分房便能解决问题。照如今这个说法,就算明日两人当街洞房,大约也只会变成分别前最后一夜。   不过,荒唐归荒唐,荆晚却渐渐觉出些不对来。   这谣言传得未免太顺了。   她太熟悉谣言是怎么传的,尘世盟养那些哨子,本来就是做这个的。想让一句话往哪里走,先挑几张合适的嘴说出去,后头自然会有人接着传;可若没人推着,一桩闲话想在这么短的工夫里传开,还自行添枝加叶,绝不会这么省力。   荆晚越想越觉得古怪:“若是在别处,这样的风声,我早让哨子换个说法了。”   谢三这才问她:“西南没有你的哨子?”   荆晚摇了摇头:“放不进去。”   她以前也不是没试过,可都没成。   过去荆晚只当西南太远,尘世盟根基又薄,也没有太放在心上。直到这两日,看着刘府门口那筐根本不存在的漠沙莲转眼便传开,又想起周不器查到的那些藏得严实的家底,她忽然觉得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很有意思。   这里不缺会传话的人,甚至太会传了。   想让人知道的,昨日还在刘府门口,今日便能传遍西南;不想让人知道的,周不器拿着保契一家一家去问,也摸不到多少实底。   “这些年,尘世盟的哨子遍布景国。”荆晚看着谢三,“只有西南,一个都扎不进去。”   外头恰有两个府里的下人经过,嘴里还在说昨日那句新编出来的“一骑红尘公子笑”。两个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见过那三匹根本不存在的快马。   荆晚听着,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念头。   泥儿巷若想藏一个人,全巷都可以不认识他。   可那只是一条巷子。   她慢慢转头看向窗外,那个荒唐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若整个西南,都是一条泥儿巷呢? 第87章 我们大概是反派   雨停了半日,刘府檐角还零零落落往下滴着水。廊下晾着几捆刚翻过面的药材,被潮气一蒸,苦涩的药味便顺着风飘进窗来。   荆晚坐在窗边,面前摆着四只油纸包。   谢三方才从街上回来,顺手带了些蜀中的小吃,说让她尝尝地方风味。   椒盐酥豆咸得发苦,蜜煎黄皮甜得发腻,芝麻米花又粘牙,最后那包酸辣脆笋倒还算爽口。   荆晚捏着仅剩的几根脆笋:“就这个好吃,怎么买这么少?”   谢三靠着椅背,神情十分从容:“要不说咱俩绝配呢。我也觉得这个好吃,所以给你剩得不多。”   荆晚正想骂他,廊外传来脚步声。   孙晦影从院门进来,站在檐下解了斗篷,将衣角沾着的泥水抖了抖,这才朝窗边看过来:“三十七娘回来了。”   荆晚手里的脆笋停在半空。   自从三十七娘失踪,刘府该吃吃,该睡睡,日子照旧往前过。似乎没人在意,连刘裕也半点不急。时间一长,荆晚都快忘了刘府还少着这么一个人。   荆晚捏着脆笋继续吃,随口问道:“怎么回来的?”   孙晦影却没答,只道:“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三十七娘。”   荆晚慢慢将脆笋放回纸包。   谢三从她手边把那包笋拿过去,顺手折好纸口,目光却落到孙晦影脸上:“你见过原来的三十七娘?”   “没见过。”孙晦影在桌边坐下,接着道,“不过她失踪以后,皇城司把她的年岁、身量、样貌都问过一遍。”   谢三听明白了:“今日回来这个,对不上?”   “对不上。”孙晦影道,“更巧的是,今儿回来这个,我还见过。”   这倒出乎两人意料。   “前几日从石厅里救出来的那些人,你们应该还有印象。”孙晦影接着说,“今日回来的这个,便在其中。”   谢三很快反应过来:“今日这个三十七娘是峒人?”   “是不是峒人,我不敢断定。”孙晦影道,“但她确实是石厅里那批人中的一个。那些人后来被刘裕送去了西崖附近的一处旧药院,皇城司一直留了人在外面守着。”   荆晚更觉奇怪:“所以今日有人去药院接了她,再送来刘府?”   “没有。至少皇城司没看见有人去接。”孙晦影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形图,在桌上铺开,“而且今早再进去时,药院已经空了。”   荆晚一愣:“上百个人,一夜全走了?”   “未必是一夜。”孙晦影纠正她,“皇城司只是今早才发现人已经没了。昨夜换班时,院里还有动静,我们便一直以为人还在。”   他指了指药院周围的几条路:“这几日附近几条能走车的路都有人盯着,既没见大批车马出去,也没见成群的人离开。今早进去,只剩几张铺过的草席,还有一锅没倒干净的药。”   谢三顺着那几条路往外捋了一遍:“附近呢?”   “找过。山洞、废院、旧仓,能容下这么多人的地方都查过。”孙晦影道,“没有。”   “这便有些邪门了。”荆晚忍不住道,“总不能一百多个人凭空没了。”   谢三却还在琢磨那张图,过了一会儿,忽然问:“谁说一定要找个地方,装下一百多人?”   孙晦影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   “一处藏一百个,自然难。”谢三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几道穿廊而过的人影上,“可一处只藏一个呢?”   院外恰好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   一只藤球从月门外滚进来,后头追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姑娘光顾着捡球,起身时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高大男人,赶紧往旁边一让,嘴里却熟门熟路地喊了声:“舅舅。”   男人应了一声。   “你怎么还在这儿?”小姑娘抱起藤球便催他,“娘亲叫你回去吃饭,菜都快凉了。”   后头又追来一个孩子,一听这话,也跟着喊了声舅舅,追着问他下午答应做的纸鸢什么时候做好。   两个孩子一个催吃饭,一个讨纸鸢,男人被缠得没法,只得跟着他们一道绕过月门,渐渐走远。   谢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这个,没准也是。”   孙晦影方才也一直在辨认,听谢三这么一说,越看越觉得像:“瞧着确实眼熟。那日在石厅里人太多,场面又乱,我不敢认死。”   若眼前这个“舅舅”当真也是从药院出来的,那另外一百多人去了哪里,似乎也不难猜了。   皇城司守着几条大路,等一支载着上百人的车队,自然什么也等不到。   一处藏一百个人很难。一百户人家,各藏一个,却容易得很。   船户家里回来一个多年未见的远亲,药铺后院多一个投奔来的表兄,哪户人家添个姐姐、舅舅、外甥,都不是什么值得打听的大事。   这几日药院一直有人送饭送药,也一直有人照常进出。皇城司防着的是刘裕再次整批转人,等着车、等着马、等着一百多号人一道上路,却没留意今日少了一个,明日又少了两个。   一百多人进药院时,还是一百多人。等从药院出去,便成了一百多户人家的亲戚。   荆晚想起方才那声“舅舅”。   那个男人究竟叫什么,她不知道。可家里有人等他吃饭,孩子还惦记着他答应做的纸鸢。谁会想到这样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舅舅”,前几日还被关在那座石厅里,神志浑噩,身上尽是药物和刑罚留下的痕迹。   她又想到了泥儿巷。   泥儿巷若想藏一个人,全巷都可以不认识他。   蜀中却还多了一种办法,所有人都可以认识他。   一个原本无处可去的人,就这样被严严实实藏进了日子里。   荆晚想到这里,忽然记起一件事。谢三认识十九娘,已经七年了。   若刘家这种藏人的办法不是今日才有,眼前便坐着一个很可能早就见识过的人。   她转向谢三:“十九娘是刘裕亲生的么?”   谢三还没来得及回答,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沈珏身边的护卫,一进门便径直找到孙晦影:“孙二档头,沈大人请皇城司过去帮忙。苏女侠在城南找到一名失踪的漱石剑斋弟子,人刚死了。”   孙晦影起身问道:“怎么死的?”   “说不清。”那护卫显然也是匆匆赶回来传话,“苏女侠找到人时,他正在一户商家里伤人。她出手拦下以后,那人没多久便断了气。苏女侠怀疑那家人动了手脚,要把人带回来问,那户人家不肯,眼下附近百姓都围过去了。沈大人怕事情闹大,才让我来请二档头。”   荆晚与谢三也一道出了门,几人赶到城南时,事情已经比传话的人说得更麻烦。   那是一条不算宽的商街,铺面挨得很紧。沈珏带来的使团护卫守在街口,刀都还在鞘中,里面却已经围了不少人。   卖米的,做木器的,扛货的,船户,还有几家铺子里的掌柜伙计。有人手里仍提着方才没来得及放下的东西,却都堵在同一家商铺门前。   苏倾绝站在铺子里侧的院中,地上躺着一个男子。   沈珏见孙晦影赶到,几句话便把事情原委交代清楚。   苏倾绝上午沿着失踪弟子的线索一路找到这里。进门时,那名弟子正在追着那户商家里的一个男人下死手。使的是漱石剑斋的剑法,人却已经完全不认识她。   苏倾绝连叫几声名字都没有反应,那人反手便是一剑。她只得卸了他的兵刃,将人按住。那弟子这才像是短暂清醒了一瞬,认出眼前的人,含糊叫了声师姐,便死了。   而那个险些被他杀死的男人,此刻正被那户商家的人护在里头。   苏倾绝认了死者身份,自然要问那男人究竟是谁,又为何会同自己师弟厮杀。   那户人家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她要将男人带走细查,那家的老妇第一个挡在门口。旁边伙计见她伸手,抄起木棍便冲了上去,手里的木棍被苏倾绝一剑削断。   再往后,便成了眼前这样。   孙晦影先让皇城司的人进去验尸,人群却没有立即让开。直到沈珏亲自开口,说先验死因,在查清之前不会动这家里的人,门前才勉强让出一条路。   医者蹲下查了许久。死者身上的旧伤比预想得更多,手臂、后颈乃至胸腹几处都留有长期施针用药的痕迹,心脉也已经受损。今日强行动武,不过是把最后那点气力也耗尽了。   苏倾绝问得很直接:“是方才有人给他下了毒?”   医者摇头:“不是今日。”   苏倾绝站在尸体旁。这人她寻了许久,好不容易见到活的,转眼却死在了眼前。而他死前最后做的事,竟是使着漱石剑斋的剑法,追杀一个连身份都说不清的男人。   那男人右肩也受了伤,此刻被那户商家的人护在后头。六十来岁的老妇挡在最前面,旁人问那男人是谁,她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弟弟。”   旁边有人怕这话听着不够真,又帮着补了一句:“远房的。”   再有人接:“娘家那边的。”   越说越细,反倒越不像真的。   苏倾绝自然听得出来。   可医者已经证明,人不是他们杀的。眼下真正没查清的,只剩自己师弟为何要追着这个男人下死手。偏偏这一件事,那户人家一句不肯说。   周不器和墨小戈此时也在人群外围,两人今日原本就在城南。周不器还在继续查蜀中那些商户与互保的事,墨小戈闲着无事便跟了出来,没想到正撞上这一场。   周不器认得围在前头的几家商户。其中两家前日为了船货赔付还吵过一场,另一家同这户商家甚至算不上熟,平日各做各的买卖。今日出了事,却全站到了一处。若说这些全是刘裕私下养的同一批人,实在不像。   最初苏倾绝一个人到这里时,只有那户商家自己的人拦着。沈珏带着使团护卫赶来以后,附近几家铺子都出了人。如今皇城司再到,连更远处巷子里的人也开始往这边走。   来的人越多,拦的人反而越多。   孙晦影亮出皇城司腰牌以后,事情非但没有缓下来,反而更糟了。   街对面两家铺子先落了半扇门。紧接着,旁边巷子里又出来十几个人。前头已经挤得站不下,后来的便停在街边、屋檐下,谁也没往前冲,却也谁都没走。   荆晚扫了一圈,已经数不清来了多少人。   苏倾绝没有退,那老妇也仍旧挡在门前。两边谁都不肯再进一步,整条街便这么僵住了。   直到人群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刘公来了。”   这一声并不响,百姓们却纷纷回头。   原本挤得连肩膀都错不开的人群竟自行往两边退去,转眼便从街口空出一条路,直通商铺门前。   刘裕从人群中走进来,身后跟着刘攸宁。   他今日连外袍都没换,像是刚从府里哪个院子里被人临时叫出来。走到近前,先看见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门口那截被苏倾绝削断的木棍,最后才扫了一圈堵满街巷的人。   “都围这儿做什么?”刘裕皱起眉,“买卖不做了?”   方才还敢同皇城司僵着的人,这回倒有人心虚起来。   那个卖鱼的把抄网往身后藏了藏。   刘裕一眼便瞧见了:“你那鱼再晒一会儿,也不用卖了。”   卖鱼的男人讪讪笑了两声。   方才挡在苏倾绝面前的老妇却还不放心,朝刘裕叫了一声:“刘公,他们要带人走。”   刘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沈珏,又看看孙晦影,最后落到苏倾绝身上:“谁说要带人走了?”   老妇愣了愣。   刘裕朝她身后那个受伤的男人抬了抬下巴:“先把人扶进去,请大夫看伤。”   刘攸宁已经过去接了手,叫那家伙计把人先扶回屋里。   老妇这才往旁边让了半步,却仍盯着苏倾绝。   刘裕看得好笑:“行了,都散了吧。没事。”   人群没有立刻动,刘裕只得又补了一句:“都是老头子我从京里来的朋友,不是来抢你们家人的。”   这一次,四周终于松了。   先是离得最远的几个人转身回了铺子。卖鱼的提着抄网往回走,走出两步还不忘回头问:“刘公,真没事啊?”   刘裕挥了挥手:“你管好你的鱼。”   那人这才彻底放心,众人渐渐肯散了。   挑担的重新挑起担子,铺子门一扇扇打开,方才堵在人群里的车被人推回路边。几个孩子被大人揪着领子赶回家,连横在商铺门前那张长凳也被人顺手搬走。   不过片刻,路便通了。   孙晦影方才亮出皇城司腰牌,只换来更多的人。刘裕不过说了一句“都是朋友”,堵着的人便真散了。   偏偏他们也不像怕刘裕。   卖鱼的敢同他说话,老妇敢当面告状,连旁边一个铺子掌柜临走前都还抱怨了一句,方才有人踩坏了他门口一只竹筐,让刘公记得赔。   刘裕听得头疼,摆了摆手:“记我账上。”   苏倾绝一直站在尸体旁,直到人群彻底散开,才看向刘裕。   刘裕走到她近前:“苏女侠,人是在蜀中找到的,死因你尽管查。”   苏倾绝抬起头。   刘裕又朝已经恢复如常的街面看了一眼:“至于别的,慢慢来。蜀中人护短,逼得太紧,他们脑子就不好使。”   远处那个卖鱼的显然听见了,立即回头抗议:“刘公,我脑子好使!”   街边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方才绷得几乎要见血的局面,被这一嗓子彻底冲散。   孙晦影望着重新热闹起来的街道,又看了一眼刘裕。皇城司查西南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一支听从刘裕号令的峒兵。   今日他第一次见识到刘公的威信,可这些人,偏偏一个都不像兵。   荆晚看了看街口守着的使团护卫,又看了眼重新开门做生意的百姓,忽然往谢三身边凑了凑:“我怎么觉得,我们像是反派?”   谢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认真想了想:“我们大概就是反派。” 第88章 蜀中确有峒兵   众人回到刘府时,天色已近傍晚。   刘裕进了前厅,并未叫众人各自回院,只让管事送了茶来,又将院中伺候的人尽数遣了出去。刘攸宁最后进门,回身将门掩上。   今日街上那一遭,众人都已亲眼见过,再遮掩下去反倒多余。等管事退下,刘裕才在主位坐下,先朝孙晦影看了一眼:“皇城司盯着西南这么多年,今日我若还拿峒兵那套话搪塞你,未免太小瞧赵临封教出来的人。”   孙晦影一路无话,闻言才抬了抬眼:“那刘公便别搪塞了。”   刘裕笑了一声,这回倒真没扯旁的:“你们如今看蜀中,街市铺连铺,江上船接船,城里城外,都是有营生的人家。可我刚来那几年,不是这个光景。那时候的西南,多的是没着没落的人。”   说起这些年的旧事,刘裕索性一一数来:“那些人里,有逃荒来的,有犯了事不敢回原籍的,有罪户留下的家眷,有从牙行手里逃出来的,还有从南炎诸峒来的峒人。有人无籍可落,有人无亲可投,还有些连原来的姓名都不敢再用。这样的人,你让他们怎么活?”   荆晚听到这里,忽然想起刘府那一长串算不清排行的儿女亲族。如今再想,那些人究竟是怎么进的刘家,似乎已经不难猜了。她侧过脸,恰好与谢三对上视线,显然他也想到了同一处。   刘裕看见两人的神情,抬手点了点他们:“所以我早说过,肯叫我爹的,就都是我的孩子。你们偏觉得我是存心占人便宜。”   荆晚再看向厅中这个向来没个正形的老头,忽然觉得刘府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好像也没那么荒唐了。   周不器这些日子正查蜀中的商户与互保,顺势问道:“如今这些船行、商铺,还有水济、山保,也是后来一点点起来的?”   “自然。”刘裕转眼看他,“人既接回来了,总不能养在院里一辈子。能落籍的落籍,能谋生的谋生。一户撑不住,便几户搭着过。会撑船的去撑船,会打铁的去打铁,什么都不会的先去搬货。人总得先活下来,日子才能过下去。”   孙晦影等他说完,又将话重新落到了峒兵上:“既然如此,所谓峒兵,又是从何处来的?”   此问一出,沈珏抬起了眼,苏倾绝的目光也落到刘裕身上。   刘裕将几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嗤了一声,答得极快:“从你们脑子里来的。”   孙晦影眉梢微动,显然不大爱听,却并未反驳。   “你别皱眉,我这话虽不好听,道理却是真的。”刘裕看着孙晦影,唇边那点笑意瞧着却有些苦涩,“当年的西南才刚有点家底,外头便有人盯上了。可我那时要兵没兵,要势没势。真有人带着人马闯进来,难不成叫那些才过上几年安生日子的百姓提着菜刀堵山口?”   沈珏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几分:“所以您索性叫外头以为,蜀中藏着一支谁也摸不清底细的兵。”   刘裕点了点头:“摸不清,才叫人忌惮。兵是假的,势却是真的。后来这支兵越传越邪乎,连老头子我也跟着沾了光,稀里糊涂便被抬进了八王之列。”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好笑:“我何德何能,不过仗着一支子虚乌有的兵撑出几分声势,倒叫京里那几位一直惦记到今日。”   孙晦影听到这里,把压了多年的另一桩事提了出来:“那皇城司这些年查到的暗路呢?还有回雁使。”   “回什么雁?”刘裕先是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哦,是你们给验路的人起的那个名儿。”   他显然没把这称呼放在心上,反倒觉得有些好笑:“我们这儿不这么叫。最早确实只是接送人之前先去探路,哪条路能走,什么时辰过,渡口换什么签,都得有人先去看一遍。后来我知道皇城司盯上了,索性就叫你们多看些。”   孙晦影抬眼看他:“刘公一直知道皇城司在查这些路?”   “你们的人差点把眼珠子贴到我家车轱辘上,我若还不知道,这几十年岂不是白活了?”刘裕继续笑道:“有人要接,照样验路;没人要接,也可以验一回。今日这条路还能走,明日偏偏就不用了。如此故弄玄虚,你们越查,越觉得后头藏着一支来去无踪的兵。”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回雁使’这个名儿,倒是你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孙晦影冷声道:“所以皇城司这些年查到的东西,有不少是刘公故意放到我们眼前的?”   “这就冤枉人了。”刘裕竟还十分讲理,“路是真的,车是真的,人也是真的。我何曾造过假?是你们自己非说那叫兵。”   这话实在欠揍,偏偏孙晦影一时还驳不回去。   沈珏稍作思忖,抬眸问道:“既然这场戏已经唱了这么多年,为何偏在今日告诉我们实情?”   前厅静了一瞬。   墨小戈往四下看了一圈,压低声音问周不器:“不会是准备把咱们一道灭口吧?”   周不器还没来得及理他,刘裕已经朝他看过去:“真要灭口,也先灭你。天天换脸,话又多。”   墨小戈赶紧闭了嘴。   “因为唱得太久,假的也会招来真的。”刘裕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最初外头只是忌惮,没人知道我手里究竟有多少峒兵,也没人知道他们藏在何处,自然不敢轻易往西南伸手。可传闻传久了,他们竟真觉得南炎诸峒里藏着一群天生适合做兵的人,只要抓来,灌些药、用些刑,便能炼成所谓的‘峒兵’。”   说到这里,刘裕的语气也沉了下来:“近两个月,南炎诸峒失踪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见过动手的,是一群神志浑噩的江湖人。他们四处抓峒人,带走以后送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我原想着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可如今连江湖上的人也越丢越多,再坐着不管,怕是真要出大事。”   苏倾绝扣在椅边的手指不觉收紧。刘裕转向她,声音放缓了些:“苏女侠,你一直在找的那些人,怕是已经同南炎诸峒这条线缠到一处了。”   孙晦影把前后诸事一并想了想,忽然问道:“所以,蜀中从来没有峒兵?”   刘裕没有立即作答,只朝门外望了一眼。白日那条商街上,挑担的、卖鱼的、守着铺子的,还有那个挡在人前不肯退的老妇,仿佛仍在眼前。   “当年的西南没有兵,只能虚张声势。”他收回目光,“可到了今日,有没有那支兵,反倒没那么要紧了。西南百姓如今有营生,有买卖,也有家。现在的西南,早不是当年的西南。即便没有峒兵,我也一样护得住他们。”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话倒说得满。”   前厅的门被推开,叶知秋从外头走了进来,显然已经听了有一阵。   “你一个人未必护得住,”他径自进了厅,“加上我,倒差不多。”   刘裕一见是他,眉头舒展开来:“你这老匹夫,终于肯帮我了?”   “欠下的总要还。”叶知秋也不与他客气,“这事既牵扯到了江湖,往后若再有人把手伸进西南,我便替你拦一拦。”   刘裕顿时笑开了:“这么一算,当年应该多让你欠我几次人情。”   叶知秋却没再同他闲扯。他今日过来本就还有正事,转而对苏倾绝道:“那些失踪的江湖人,不必再往深山里找了。”   苏倾绝霍然起身,郑重朝叶知秋行了一礼:“叶前辈找到人了?”   她这一礼行得极正。苏倾绝在江湖上成名已久,见了叶知秋,仍恭恭敬敬地执了晚辈礼。   “找着几个,还活着。”叶知秋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身上都有常年用药的痕迹,瞧着像是都中了蛊。”   苏倾绝直起身,随即问道:“他们如今在何处?”   “都被我扣在麻柳渡了。”叶知秋答得干脆,“有人驱使他们四处抓南炎诸峒的峒人。”   苏倾绝神色一沉。今日死在商铺里的师弟,神志浑噩,如今看来,并非孤例。   沈珏随即问道:“叶前辈可查到幕后之人?”   “查不到。”叶知秋答得干脆,“不过你们若还想往下查,去云锦城吧。”   “云锦城?”沈珏微微一怔。   叶知秋也懒得再解释:“西南这里就别折腾了,蜀中民风还算淳朴。”   苏倾绝眉心一跳。她今日才被半条街的人堵住,对西南这“淳朴”的民风显然另有见解。   “这话在理。”刘裕倒在一旁接得十分自然,“我们蜀中人,一向和善。”   刘裕该说的也都说完了,便起身往门外走,到门前才又停住:“以赵临封的本事,皇城司想将今日这些个‘舅舅’‘表兄’一个个翻出来,不是难事。”   孙晦影神色微敛。   “真要往下查,查到我这里便够了。”刘裕看着孙晦影,郑重道,“那些人好不容易从‘峒兵’活成了百姓,别再把他们查回去。”   他也不等孙晦影作答,转手便招呼叶知秋:“走,陪我喝两盅。”   叶知秋瞥他一眼:“你请?”   “废话。”刘裕已经伸手把人往外拽,“在我家还能叫你掏钱?”   叶知秋竟也由着他拽了出去。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刘攸宁却没有跟出去。待门扇重新合上,她才转身朝厅中众人敛衽一礼:“此间的事既已查到这里,便请诸位尽早离蜀。”   孙晦影皱了皱眉,沈珏也正了神色。   “我父亲方才说,蜀中没有峒兵,这话不假。”刘攸宁直起身,“只是有些事,他说得太轻巧了。”   她稍作停顿,才将那些旧事缓缓道来:“西南早些年留下来的人,有的住过刘府,有的借刘家的门路落了籍。后来各自谋生、成家。父亲从不许人拿旧身份拴着他们,人既活下来了,往后的日子便该是自己的。”   白日那条街为何肯替一个连来历都说不清的男人拦住皇城司,到此已经不难明白。   那些百姓未必人人都受过刘裕的恩。这一家没有,隔壁兴许有;这一代没有,上一代或许有。几十年下来,当初那些无处可去的人,早已散进街巷、船行、铺面,也散进一户户寻常人家里。   刘攸宁没有再往下说,转而提起另一桩:“薛姑娘与我哥哥那门亲事。父亲闹得满城皆知,也不全是为了给我哥哥娶媳妇。”   谢三原本一直安静坐着,听到这里,眼皮终于抬了一下。   “诸位都是心思通透的人,我也就敞开了说。”刘攸宁索性把话挑明,“外头一直传,薛家遗孤手中握有失落的传国玉玺,可以号令峒兵。”   这传闻众人都听过,可如今由刘家人亲口挑明,意味便有些不同。沈珏神色微肃,孙晦影也敛了眸色,荆晚的目光却落到了谢三身上。   “而外界又传,我父亲手里也藏着一支峒兵。”刘攸宁说得直白,“若薛姑娘真嫁进刘家,两边的传闻搅到一处,谁还分得清那支兵究竟听谁的?”   荆晚这才明白,刘裕为何非要将这门亲事传得人尽皆知。她与刘允珩究竟会不会成亲,反倒没那么要紧。只要外头始终分不清,那层声势便还在。   沈珏听完,神情一时有些复杂:“这么多年,朝廷一直忌惮西南,没想到,西南竟是在虚张声势。”   “沈正使此言差矣。”刘攸宁语气依旧平和,“这世上有几分声势,不是虚张出来的?”   沈珏微微一怔。   “所谓八王,哪个不是被传得手眼通天?”刘攸宁并不等他接话,“可手里究竟有多少人、多少本事,旁人谁真正数得清?”   说到这里,她忽然将话头转向苏倾绝:“譬如魏相爷。世人都说他是八王之首,权势滔天。漱石剑斋与魏相往来不浅,可苏女侠自己想想,已经多久没见过魏相本人了?”   苏倾绝眉间微凝。   这一问,也让荆晚心里轻轻一动。   魏渊是八王之首,麾下玄渊更被传得耳目遍天下。这样的名声,荆晚这些年听得太多了。可细想起来,魏渊她从未见过;至于玄渊,名头虽响,真正落到她眼前的事,竟一桩没有。   刘攸宁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到了门边,她伸手推开半扇门,才又回过身来:“所以,恳请诸位记住一件事。”   她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声音不高,却说得极稳:“蜀中确有峒兵。”   说罢,刘攸宁跨过门槛,径自去了。   夜深以后,刘府客院一间客房又亮起了灯。   沈珏对着案上的集报犯了许久的愁。纸上已经写了大半,唯独涉及峒兵的那一处迟迟空着。他提笔几次,最终还是搁回砚边,索性将众人都叫了过来。   待人到齐,沈珏也不绕弯子:“今日蜀中之事,诸位回去各有各的交代。我先问一句,你们打算如何报?”   “皇城司查到什么,便报什么。”孙晦影神情如常,“至于今日街上那些人的旧身份,不在这桩案里,没什么可报的。”   苏倾绝缓缓开口:“我师弟因何而死,我会如实报回剑斋。今日那户人家的姓名住处,与他的死因无关,不必写。”   沈珏听罢,指尖在那处空白上点了点:“所以最难写的,还是峒兵。”   谢三今夜气色依旧不好,进门后便一直懒懒靠在椅中。听到这里,他像是真有些不明白:“既然已经知道刘公手里没有那支兵,照实写无兵,不是正好么?”   沈珏抬头看他。   秋夜微凉,谢三拢了拢身上的薄氅,又慢吞吞补了一句:“陛下一直疑心西南藏兵。如今查明没有,也算去了朝廷一桩心病。”   荆晚端着茶盏,眼睫低了低。   沈珏沉吟少顷,才低声开口:“陛下或许能安心,可这份集报一旦入京,知道西南无兵的便不会只有陛下。”   谢三似乎这才想到这一层:“可是有什么不妥?”   “刘裕这些年能守住西南,靠的就是没人摸得清他的底。”沈珏神色渐渐凝重,“朝廷忌惮,外头的人也一样忌惮。若今日我们把‘无兵’二字写死”   他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话说出来:“西南百姓往后,怕是再无安生。”   谢三安静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听明白了:“那便写有?”   沈珏重新拿起笔,却还是没有落下:“可既然写有,总得有个数。”   苏倾绝想了想:“八千?”   沈珏立刻摇头:“八千不妥。这个数,京里只会更想摸一摸这支兵的底。”   墨小戈很自然地接了一句:“那就八万。”   “更不行。”周不器当即否了,“八万峒兵一报回去,京里那几位怕是都要坐不住了。”   墨小戈琢磨了一下,八万似乎确实有些吓人,便识趣地闭了嘴。   周不器却顺着这两个数想到了别处:“其实不论八千还是八万,都不能写。兵一旦有了数,粮草、兵器、驻地、转运,样样都能顺着往回查。”   沈珏手中的笔又悬住了:“那这数量该如何写?”   “那就别写数了。”墨小戈这回接得倒快,“就说数量不详。”   沈珏琢磨了一下,竟觉得这主意最妥当,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却还有一处拿不准:“数目可以不写,可若京里问这支‘兵’是强是弱,又该怎么答?”   谢三还装出一副不甚明白的样子:“这又不是真有兵,哪来的强弱?不过是人多些,胆子也大些。”   荆晚抬眼瞥了他一下,这人今日装糊涂倒是装上瘾了。她将茶盏搁回案上:“白日那条街,我瞧着可不弱。”   沈珏便朝她望过来。   “最开始挡在苏女侠面前的,只有一家人。”荆晚讲起白日的情形,“使团到了,附近几家铺子跟着出来;皇城司亮了腰牌,连巷子里的人也往外走。”   没有人号令,也没人点数。可对面来多少,站出来的人便有多少。   沈珏手里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来一个,挡一个;来十个,便挡十个。”周不器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了一下,“这么说,倒可以说是”   他抬手在案上轻轻一敲:“遇强则强。”   屋里静了一瞬。   沈珏低头,将笔落在最后一处空白上。   集报最后,只添了一句:   蜀中确有峒兵,数量不详,遇强则强。   这份集报当夜便递出了蜀中。与此同时,皇城司也将所查诸事另行密报云锦城,漱石剑斋亦有书信北上。几路人各报各的,所言未尽相同,却都留下了“蜀中确有峒兵”。   多年以后,史官重理景宣十二年西南旧档,参照当年诸方记录,遂将此事录入《景史西南志》。   《景史西南志》载:   景宣十二年秋,朝廷遣使西行,假道蜀中。刘公馆之,陈姬妾门客,聚子弟于庭,示以家计俭薄,别无所蓄。使者闻里巷之言,荒诞不经,朝夕数变,皆以刘氏为笑。   及辞,东门已扃,渡口无舟,驿马尽匿,车不得驾。负薪者、挈幼者、操畚锸者,杂然塞途。所见无甲兵,所闻无金鼓,亦无一人受节制;而一街相蔽,百里相应,使者竟不得前,乃退。   使还,诸司皆言蜀中有峒兵。诘其数,或云八千,或云八万,或云伏于山谷,出没无常;诘其所在,则皆不能指。众说虽异,其所指则一,遂并录为语:   蜀中确有峒兵,数量不详,遇强则强。   后世考其事,遍检兵籍,无所获;遍询将校,无其人。蜀中当日未置军府,未立兵籍,亦未见有受节制者。刘氏所庇,多流离之民、失籍之子及被掠之峒人;民间所匿,亦皆无名。其众散于闾里,故无从按;其迹隐于家门,故不可寻。   兵聚则为营,籍立则可稽,将出则可诛。   蜀中之众,不聚于一营,不隶于一籍,不受一将之节;一人藏一人,一家蔽一家,虽无甲胄旗鼓,而患难相救,缓急相应。   刘公假峒兵之名以庇其民,蜀民借刘公之势以拒天下。   此所谓峒兵者,非兵之形,实民之心也。其众不可量,其势不可犯。   后之论蜀中者,惟以四字蔽之:   遇强则强。 第89章 三人行,必有一人脸油   使团离蜀那日,刘裕送了不少东西。   最初推出来的两辆板车上,不过是些晒菌、腊肉,沈珏站在刘府门前看着,尚觉得属于地主之谊。等第三辆板车推出来,上头码着茶饼、果脯、酥糖、药材和四只封了泥的酒坛,他便觉得这份地主之谊略显沉重。   到了第四辆,连周不器都忍不住绕过去看了一圈。   车上盖着油布,一名刘家管事正指挥下人往缝隙里塞两篓秋梨。周不器伸手掀开一角,看清底下还有半扇熏猪,立刻转身问刘裕:“刘公这是给我们路上吃,还是准备让我们到了白狼关开间蜀味馆子?”   “年轻人出趟远门,路上哪能饿着。”刘裕站在阶前,见一坛青梅酒绑得不甚牢靠,还亲自过去扶正,“厉国那个地方穷得叮当响,谁知道到了关外还有没有正经东西吃。多带些,总没有坏处。”   沈珏已经看见两名使团车夫蹲在路边,重新盘算这四辆板车该怎么插进车队。西去山道本就狭窄,多一辆车,遇上急弯窄口都要多费一番周折。他只得委婉提醒:“刘公,使团本就车马众多,再添四车,沿途山道怕是不便。”   刘裕将酒坛边的草绳重新勒紧,闻言倒很好商量:“那便少带一车。”   沈珏才略松一口气,便听他转头吩咐管事:“把第四辆车上的东西分进前三车,挤一挤。”   管事显然对此早有准备,应了一声便招呼下人动手。   沈珏站在原地,终于明白刘家这么多儿女为何还能相处得不错。大约自幼便知道,与父亲讲理这条路走不通,早早就学会了各自认命。   荆晚今日起得早,披着件杏白斗篷站在车旁,看了一会儿刘家下人蚂蚁搬家似的往使团车上塞东西,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离蜀的实感。   他们在这里停留不过十余日,发生的事情却多得像过了半年。来时这一行人各怀心思,彼此也谈不上多少信任;这一趟蜀中走下来,心思虽没少,秘密也还各自藏着,但好在把身边这些人看明白了些,真到了要紧时候,都还算靠得住。   至于她和谢三   荆晚才想到这里,身后便有人把一只不大的软垫塞进车里。   谢三这几日气色已经恢复不少,只是对外仍旧很敬业地虚弱着。他将软垫往她惯坐的位置一放,又顺手试了试车壁边的暖炉,见炭火刚续过,这才直起身。   荆晚看着他这些极其自然的动作,甚是满意:“谢公子如今是越发贤惠了。”   谢三正把车里被挤乱的薄毯重新归置好,闻言头也未抬:“可不是么,便宜你了。”   荆晚正要上车,便听刘裕在身后叫她。   她回过头,这才发现刘允珩也站在他身旁。   刘允珩穿了身深青窄袖袍,外罩墨色长氅,只带两名随从。刘府门前此刻忙得人仰马翻,他倒收拾得格外利落,怎么看都不像是来送行的。   荆晚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刘裕朝刘允珩肩上拍了一把,说得理所当然:“允珩也往西边去,正好同你们一路。”   沈珏闻声转过身:“刘公子也去白狼关?”   “他比你们还远。”刘裕说着朝西面指了指,“家里有桩事,要他去一趟悬棘城。先随你们到白狼关,出了关再各走各的,省得两拨人各自带护卫,白白浪费粮草。”   这理由听起来颇正经,至少比刘裕前几日在酒桌上提出的一妻二夫靠谱许多。   可荆晚如今已经知道,这老头凡是把话说得格外正经,多半没好事。   谢三掀开车帘,扫了一眼刘允珩:“刘公子的车呢?”   刘允珩回身指向路边。那里果然停着一辆刘家的青篷马车,只是车帘卷起,他自己的两个行囊早被挤到了角落,余下全是刘裕叫人塞进去的大大小小十几个箱笼。   刘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颇为满意:“允珩那辆装东西了,他就坐你们俩这辆。都是年轻人,一路也有话说。”   荆晚看看谢三,又看看刘允珩,越发觉得刘公目的不单纯。   刘允珩显然也有同感,温声和刘裕商量:“儿子可以骑马。”   “不成。”刘裕立刻驳了,“西边入秋后风硬,你从小又没怎么赶过长路。何况往后都是一家人,你同小谢趁这一路多亲近亲近,先把交情处好了。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也省得薛丫头夹在中间难做。”   刘允珩沉默了。   荆晚也沉默了。   谢三反而笑了,伸手替他掀高车帘:“刘公子请。”   刘允珩在车下迟疑了一瞬,总觉得车里大约另有机关。   刘裕在后头催了一句:“快些,莫耽误人家赶路。”   刘允珩只得弯腰上车。谢三很是客气地往旁边让了让,将对面的位置留给他。荆晚随后也上了车,在自己惯常坐的地方落座。   车厢宽裕,三个人坐着倒也不挤。刘允珩独自坐在对面,谢三与荆晚仍旧挨在一处,那只暖炉恰好搁在几人中间。   刘允珩的随从从外头递进来一只藤编食匣。他接过来放在暖炉旁,向二人道:“十九娘说一路上驿食未必合口,叫我带些零嘴。父亲另塞的那些都在后车,这里是路上随手吃的。”   他才把食匣放稳,便察觉谢三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自己。刘允珩被看得莫名其妙,低头检查了一遍衣襟:“谢公子在看什么?”   “没什么。”谢三收回目光,隔了一会儿,却又很随意地问,“刘公子平日熏衣用什么香?”   刘允珩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略一迟疑,老实答道:“沉水。”   谢三点点头,又问:“头发呢?”   刘允珩越发莫名:“皂角。”   “脸呢?”谢三这回问得尤其认真。   刘允珩沉默了一会儿:“清水。”   谢三仔细看了他两眼,轻轻叹了口气:“天生的啊。”   荆晚原本靠在一旁听着,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转过脸:“你到底想干什么?”   “虚心求教。”谢三神色坦荡,又将刘允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刘允珩被他问了这一通,便也礼尚往来地问了一句:“谢公子平日用什么?”   谢三答得倒很痛快:“我比刘公子费事些。头发也用皂角洗,不过束发时还要抹些香膏;天冷脸上得擦面脂,衣裳原先熏沉水,近来换成白檀了。”   刘允珩总算听见一样能接的话,便问:“沉水不好?”   “我觉得挺好。”谢三说到这里,目光却转向荆晚,“有人嫌沉水味道重,我就换了。”   荆晚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谁,忍不住纠正:“我原话是你身上又是这个香又是那个香,熏得人头疼。”   谢三微微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随即把手臂往荆晚鼻尖递了递:“今天味道怎么样?还熏得头疼么?”   荆晚一看便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心,却还是捏住他的袖口闻了闻:“还成。”   谢三顿时满意了,坐直身子时还不忘朝刘允珩看了一眼:“绾绾喜欢就好,那以后就用这个了。”   刘允珩坐在对面,一时颇有些不自在。他原以为自己方才只是出于客气问了一句,哪想到问着问着,这两个人竟当着他的面腻歪起来了。   偏偏谢三今日似乎兴致不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转头问荆晚:“我今日出门急,是不是忘了用面脂?”   荆晚瞥他一眼。   谢三直接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一贴:“你摸摸,干不干。”   荆晚掌心贴上他脸颊,顺势捏了一把,压低声音:“差不多得了。”   刘允珩垂下眼,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谢三大约觉得独乐不如众乐,又十分热心地道:“刘公子若有兴趣,我那盒面脂回头可以分你一半。”   刘允珩立刻摇头,拒绝得十分诚恳:“不必,我脸油,用不上。”   荆晚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三又继续没话找话:“刘公子平日同旁人都喜欢聊些什么?”   刘允珩答得毫不犹豫:“正事。”   谢三顿了一下,还是给足了面子:“譬如?”   刘允珩看了他一眼,神情十分端正:“譬如和面脂无关的。”   谢三靠回车壁,总算消停了一会儿。   刘允珩却慢慢琢磨明白,谢三绕了这么大一圈,说到底,只是在意薛绾。想起自己曾经还担心他是断袖,如今再看,倒是多虑了。   他沉默片刻,觉得与其任由此人继续旁敲侧击,不如把事情说清楚:“谢公子其实不必担心。薛姑娘从我上车到现在,看了你九回,只看我两回。”   荆晚转头看他:“你还数这个?”   “并非有意。”刘允珩坐得越发端正,坦然解释,“我尴尬的时候,总喜欢数点什么。”   谢三方才被那句“和面脂无关”打散的兴致一下又回来了,连坐姿都舒展了几分。他看向荆晚,很是认真地问道:“那两回看刘公子,是为什么?是我不好看么?”   荆晚被他问得一噎,才张了张嘴,刘允珩已经有些后悔开这个口,却还是替她解了围:“那两回,我瞧着薛姑娘看的都是这个。”   他说着伸手拿起暖炉旁的藤编食匣,默默解开藤扣,觉得现在最好还是让他们先吃东西。至少嘴里有东西的时候,谢三兴许能少说几句。   食匣才打开,荆晚的手已经伸了过去。她对吃食向来没什么虚礼,只是手刚探到一半,瞧清里头那几样东西,动作忽然停住了。   食匣里分了数格,椒盐酥豆、蜜煎黄皮、芝麻米花,旁边还放着一小盒酸辣脆笋。前三样的油纸角上都印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红芙蓉,看着与谢三前几日买回来的那几包极像。   那一回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回忆。椒盐酥豆咸得发苦,蜜煎黄皮甜得发腻,芝麻米花能粘掉牙,唯独酸辣脆笋还算爽口,偏偏谢三自己先吃了大半,只给她剩了几根。   荆晚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谢三也看清了食匣里的东西,方才还颇有兴趣,转眼便兴致全无。   刘允珩没察觉两人的异样,将食匣往中间推了推:“十九娘备的,都是蜀中人平日爱吃的零嘴,二位尝尝。”   荆晚十分客气地摇了摇头:“我不爱吃零嘴。”   谢三也显得很谦让:“十九娘有心了。刘公子自己吃吧。”   刘允珩也没多想,拈了几颗椒盐酥豆,低头吃了起来。   酥豆在齿间嚼碎,细微的脆响接连传来。   荆晚等了一会儿,见他神色如常,忍不住问:“咸么?”   刘允珩摇了摇头:“正好。”   谢三又问:“苦么?”   刘允珩想了想,仍旧摇头:“不苦。”   谢三看着刘允珩一颗接一颗吃得颇香,皱着眉评价道:“刘公子这一看,也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荆晚盯着刘允珩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伸手拈了一颗酥豆,送进嘴里。她嚼了两下,脸上的神情便有些不对。   谢三瞧在眼里,很是贤惠地把水囊递到她手边:“别齁着。”   荆晚却没接,又从食匣里拈了一片蜜煎黄皮。前几日这东西甜得几乎能拿去糊墙,她这回长了记性,只敢沿边咬上一小口。谁知嚼了两下,眉梢便轻轻挑了起来。   谢三这才觉得事情似乎有些蹊跷,目光落到她手里那片黄皮上。荆晚仍不作声,只把剩下的往他嘴边一递。谢三低头看了一眼,十分自然地就着她的手吃了。   刘允珩原本还在吃酥豆,哪里见过未婚男女之间这样亲近,今日也算开了眼。他默默把目光转向车窗外,耳根倒先替这两个人红了。   不愧是景国最臭名昭著的两个人。   刘允珩想到这里,忽然又想起父亲这些日子的种种安排,心头微沉。照刘裕这么撮合下去,景国第三个臭名昭著的人,大约也快有着落了,多半就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怀念自己从前清清白白的名声。   荆晚压根没留意他这点怅然,只盯着谢三:“怎么样?”   谢三慢慢嚼完,片刻后才很谨慎地评价:“今日这一炉做得不错。”   “岂止不错。”荆晚伸手拎起包蜜煎黄皮的油纸,翻到角上一看,那朵歪歪扭扭的红芙蓉还在,“这是你前几日买的那家么?”   刘允珩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他自然认得那枚印记:“城东陈记。他家的蜜煎黄皮做了二十多年,我父亲喜欢,府里隔几日便要买一次。”   谢三听完转过头:“一直这么好吃?”   刘允珩不知道他为何问得这样郑重,想了想才道:“一直如此。”   谢三仍想替前几日那几包东西寻个说得过去的缘故:“许是我买那日火候没掌好。”   荆晚当即道:“你上次买的,就没有几个能吃的。总不能全没掌好火候吧。”   刘允珩越听越疑惑:“陈记每日开门前,做好的东西都要先尝一遍,坏了的不会拿出来卖。谢公子前几日买到的,当真不好吃?”   “不是不好吃。那几包东西做得是硬的硬,苦的苦,糊的糊,就不能吃。”荆晚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出几分不对,转头看了谢三一眼。   刘允珩也看向谢三,片刻后才问:“前几日陈记那些东西,是谢公子亲自去买的?”   谢三应了一声:“是。”   刘允珩便不说话了。   他如今也知道城里那些传闻闹成了什么模样。刘裕又成日想着把薛绾同自己凑作一处,谢三在蜀中百姓眼里,实在很难讨喜。   刘允珩到底不好替满城百姓认下这桩事,只能含糊地替陈记说了一句:“陈记做生意一向厚道。”   谢三点了点头:“所以,只是对我不厚道。”   刘允珩一时也不好再接。   荆晚又从食匣里拈了一片蜜煎黄皮,见这话题越说越不妙,便替这陈记找补了一句:“不过上回那包脆笋倒是不错,我俩都没吃够。”   谢三闻言开口,恰与刘允珩说了同一句:“脆笋不是陈记的。”   两道声音撞在一处,谢三便没再往下说,只靠回车壁。   刘允珩接着解释:“那是街口赵家的摊子,卖脆笋的是他家二姑娘。”   谢三听到这里,总算宽慰了些:“看来蜀中还是有公道人的。”   “应当同公道没什么关系。”刘允珩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前两日她还托十九娘问过,谢公子可曾婚配。”   荆晚手里那片蜜煎黄皮忽然就没那么香了。她抬眼打量谢三片刻,语气倒很平和:“买个脆笋,还挺有收获。”   谢三听她这么一说,便解释道:“我那日不过是寻常买东西,给了钱便走了。”   “是够寻常的。”荆晚点点头:“人家卖了这么多年脆笋,大约也是头一回见客人付钱。”   刘允珩坐在对面,听着觉得这话似乎哪里不对,却又一时不好插嘴。谢三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位刘公子也不能全信,瞧着老实,递起刀来倒很顺手。   荆晚低头继续吃她的黄皮,谢三也识趣地没再说什么,这一茬便暂且揭了过去。   这日余下的路程倒还顺当。越往西走,田地渐少,山势渐高,官道沿着山脚蜿蜒向前,到后来便只能容两辆车勉强错身。   好在天气一直不错,秋阳隔着薄云照下来,车里暖暖的。   刘允珩同谢三、荆晚挤在一辆车里,起初多少有些不自在。   荆晚累了往车壁上一歪,谢三随手便把软垫塞过去;谢三偶尔懒得动,荆晚伸手便从他袖中或怀里摸东西。   刘允珩头一日还时常觉得眼睛没地方放,等到次日再上车时,已经练得十分从容,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   到了第三日过午,山里的天却毫无征兆地暗了。   最先察觉的是赶车的车夫。前头几辆车渐渐放缓了速度,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也稀疏了些。荆晚正靠着车壁打盹,一阵冷风忽然从帘缝里钻进来,激得她睁开了眼。   外头不知何时已是一片阴沉,远处层层山影都蒙上了一层灰。   谢三伸手按住被风掀起的帘角:“要变天。”   话音刚落,车顶便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细小东西打在油布上。   荆晚掀开帘角,一颗小小的雪粒恰好落在她手背上,转眼便化成了水。风卷着细雪斜斜打过山道,起初落地便化,没过多久,路旁的枯草和山石上便积起了一层薄白。   荆晚看了一阵,越看越觉得古怪。眼下虽已是深秋,可前一日午间,山坡上的人家还在院里翻晒新谷,沿路林木的叶子也尚未落尽。她不是这一带的人,不知道这里往年何时落雪,可前后不过一日,天气竟能差成这样。   后头很快传来马蹄声。周不器顶着风追到车旁,抬手抹掉眉上的雪,脸色十分难看:“我出蜀的时候还嫌狐裘占地方,这才走了几日,这地方下雪都不看黄历的么?”   前头的向导也拨马折了回来。他在这一带跑了二十多年,此时望着天色,神情比周不器还凝重几分:“这片山里入冬是早,可也没这么早过。往年这时候顶多结几场霜,偶尔飘点雪,落地也就化了。像今日这样越下越大,我还真没见过。”   周不器拍掉肩头的雪,看着雪越落越密,眉头皱得更紧:“好端端的秋天忽然来这么一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好兆头。怕不是有冤情。”   沈珏从前头催马过来,转头问向导:“照眼下这个脚程,天黑前还能赶到驿站么?”   向导朝前方山口望去,摇头道:“原本来得及。可再往前十二里有一道窄口,又是背阴处,这种天最麻烦。若雪一直这么下,只怕还没到那里,石路就已经滑得走不得车了。”   沈珏没有立即决定,只叫前头两个护卫先去看路。车队放缓速度继续往前走,雪却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方才还只是路旁草叶和山石上积了薄薄一层,此时连官道上也渐渐泛了白。   等了好一阵,探路的人才赶了回来。果然叫向导说中了,那道窄口已经开始积雪,背阴处的石路湿滑难行。若只是人马,慢些过去尚且能走,可使团后头还有不少载重的车,一旦哪辆车在窄处打滑横住,整支队伍都得堵在那里。   沈珏听完,问向导:“附近还有能落脚的地方么?”   向导迟疑了一下,才抬手指向官道旁的一处山坳:“离官道三四里有个石沟村,再往里还有两个村子。借些屋舍、寻几处牲口棚,应当能挤一挤。只是”   沈珏看了他一眼:“那几个村子有不妥?”   向导搓了搓被风吹僵的手,声音压低了些:“这一带的人都说,那几个村子的水有问题。说是早年有人往上游投过毒,毒进了地下的水脉,这么多年都没散。后来附近几个村子又各有些怪毛病,这话便越传越真。”   荆晚听到这里,将帘子掀开。冷风立刻夹着雪灌进来,谢三伸手把她握着帘角的手拨回去,自己替她挑着帘子。荆晚也没同他争,只探头问向导:“若是喝了那里的水,会怎样?”   向导摇了摇头:“这倒不清楚,外人也不敢试。只知道石沟村的人一见了血,便不大容易止住;往里的柳湾村也怪,常有人不过磕碰一下,便要躺上许久;再过去的石岭村更邪乎,村里有些人太阳一落山,走路便得摸着墙。几个村子的毛病各不相同,偏偏都挨在这一带,附近人便越发认定是水坏了。赶路的人若非不得已,很少往里去,真要进去,也都是自己带水带吃食。”   周不器望了望前头已经快辨不清的山口,又回头看了眼山坳的方向,脸色愈发不痛快:“这场雪倒真会挑地方。”   若只有三五个人,遇上这样的风雪,寻处背风地支起帐篷,咬咬牙也能熬过去。可使团毕竟人多车多,车夫、随从、一路同行的厉民加在一起不是小数,后面还拖着几十辆车,马匹也得有地方避风雪。眼下雪势仍在加重,路上的积雪也渐渐变厚,真留在山道上过夜,人尚且能裹紧衣裳硬撑,几十匹马却不能一直拴在风雪里,那些载重的车也不好就这么堵在山道上。   沈珏权衡片刻,拿定主意:“先去石沟村。只借地方落脚,吃食用我们自己的,村里的水先别碰。”   向导应了一声,拨马到前头带路。车队随即离开官道,朝那处山坳转去。   众人就这样被一场不合时节的大雪赶进了一个连水都不敢喝的村子。   只是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几个村子里,水反倒是最干净的。 第90章 神探骂人有点脏   车队才从山坳里转出来,村口几个孩子便踩着雪跑了过来。   这么长的车队大约在村里难得一见,几个孩子站在路边看得眼睛都直了。打头的那个转身便往村里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来了!人来了!”   村里很快便迎出来二三十号人,走在前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向导显然与他熟识,隔着几步便先叫了声:“许里正。”   许里正却顾不上同他寒暄,先朝他身后那一长串车马看了看:“可是贺神探到了?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向导忙道:“不是。前头的山道让雪堵住了,这是路过的朝廷使团,几十辆车眼下都过不去。我想着石沟村离得最近,便先带他们过来避避风雪。”   许里正这才明白,又朝后头望了一眼:“那先进村吧,别在外头冻着。”   跟着出来的村民也都上前搭手。有人替车夫牵住被风雪惊得躁动的马,有人踩进雪泥里帮忙推车。后头几辆板车又沉又重,停在坡上不大安稳,几个年轻人看见了,又折回村里找来木楔和麻绳,跟着车夫将几辆板车的车轮一一垫稳。   村里地方不大,许里正一边带着众人往里走,一边招呼村民收拾住处。祠堂后头有几间空屋,东边几户人家的偏院也能收拾出来;又叫人先把牲口棚里的农具杂物挪走,好给马匹腾地方。   见有几个人还站着没动,他又催了催:“都搭把手,各家再挤一挤,先把人安顿下来。这样的天,总不能叫客人睡在外头。”   使团这么多人突然压进一个小山村,原本很容易惹人嫌。可石沟村的村民忙前忙后,倒像来的不是一帮添麻烦的外乡人,而是赶巧回来的一群远房亲戚。   荆晚跟着车队一路往里走。先前听向导把这一带的水和那些怪病说得邪乎,她心里多少存了几分戒备。可真到了石沟村,除了屋舍破旧些、路难走些,村里人瞧着与别处也没什么不同,根本没有传闻中那么吓人。   这里穷是真穷。   屋舍低矮,许多院墙只是拿山里的碎石垒的,这场雪一下,村口那条土路也被人马踩得泥泞不堪。村里人却没闲着,谁家有余柴便抱来几捆,牲口棚里的草不够,也有人往里添。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又抱来两床旧褥子,怕他们嫌潮,还特意说前几日太阳好,刚拿出去晒过。   苏倾绝从马上下来时,原本正在搬草料的几个村民动作都慢了一拍。   她今日一身深色窄袖,外头只罩了件披风。人本就生得漂亮,身量又高挑利落,在这样一座偏僻山村里,很难不引人注意。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怀里还抱着半捆干草,目光多停了片刻。   苏倾绝将缰绳递给身后的剑斋弟子,像是察觉到什么,淡淡往那边扫了一眼。   那人立刻低下头去搬草。旁边另一个原本没看她的,大约怕一并被算进去,也跟着埋头干起了活。   苏倾绝显然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压根没放在心上,转身便随沈珏往前去了。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车马总算陆续停妥。刘裕临行前硬塞给他们的那几车东西,倒是派上用场了。   沈珏让人从车上挑了些吃食下来,准备送给村民。这一行人光住处便占了不少地方,马匹还要吃草用棚,总不能叫人白忙。   方才领他们进村的许里正一看东西往下搬,连连摆手,说村里的空屋闲着也是闲着,柴草又不值钱,使团还要走远路,主家哪有反过来拿客人吃食的道理。   沈珏也没同他客套,指了指后头仍旧塞得满满当当的三辆板车,说这些本就是蜀中刘公相赠,带得实在太多,留下一些也算替马减负。   许里几番推辞,瞧出沈珏确是诚心相送,便索性收下了东西,心里反倒愈发过意不去。他当即转头叫住一个年轻小伙子,让他回家捉几只老母鸡来,晚上炖了给客人暖身。   周不器原本站在一旁看几个孩子围着车队打转,闻言转过头问那小伙子:“你们这鸡平日喝哪儿的水?”   小伙子愣了愣,朝村中那口井指了指:“井里的啊。”   周不器点了点头,十分客气地朝他摆摆手:“那便不用捉了,留着下蛋吧。”   许里正这才反应过来,抬手往额头上一拍:“瞧我,忘了你们外乡人都怕这口井。鸡也喝井水,炖出来你们怕是照样不敢吃。”   说罢便把那小伙子叫了回来,让他不必杀鸡了,那几只老母鸡便算保住了。   旁边一个正在卸柴的汉子听见了,抱着柴忍不住替自家那口井说了句公道话:“其实村里的鸡鸭牛羊喝的都是这口井水,都喝几十年了。也没见哪只鸡鸭破点皮就止不住血,牛羊磕伤了也照样好好的。”   他大约也觉得拿鸡鸭牛羊作保确实不怎么能壮胆,说着说着,自己先泄了气:“算了,你们还是喝自己带的吧。真喝出个好歹,我们也说不清。”   许里正也不再推辞,招呼人把使团送的东西搬去分了。几筐秋梨和几盒酥糖才放下,方才一直绕着车队转的孩子便都围了过来,却只眼巴巴地看着,谁也没敢伸手。许里正见状,笑着招呼他们自己拿,说这是客人送给他们的,几个胆子大的这才凑上前。   孩子们围着秋梨挑了半天,最后都只敢拿小的,最大的几个秋梨反倒一直留在筐里。旁边一个小姑娘分到几块酥糖,舍不得一下吃完,只舔了一口,便又小心翼翼拿油纸包好,塞进衣襟里。   余下的腊肉、茶饼和果脯也很快按户分了下去。几个孩子拿了糖,已经高高兴兴从这家跑到那家,逢人便举起来给人看。原本安静的小村子因为这一场大雪和几车吃食,竟像过年一样。   正热闹着,村口忽然又传来一阵喊声。   还是先前跑出去看车队的那几个孩子,其中一个一路冲进来,雪沾了满头,隔着老远便朝许里正嚷:“这回是真的!贺神探来了!”   许里正听见这一声,立刻转身往村口迎去。附近几个村民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跟着一道过去,明显比方才看见使团时还要上心。   墨小戈见这一群人呼啦啦全往村口去了,忍不住问向导:“这贺神探什么来头?怎么瞧着比我还招人待见?”   向导常走这一带,对几个村子的事倒知道不少,闻言压低了些声音:“是他们几个村子特意请来的。石沟、柳湾、石岭这三个村子的怪病都有些年头了,郎中请过不少,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水里有毒的,也有说山里瘴气重的,前些年连做法驱邪的都请过,折腾了一圈,病还是照旧。”   他说着朝村口望了一眼,又道:“前阵子他们听说邻县有个姓贺的先生,断过几桩稀奇案子,便凑了些银钱,又托了关系,才把人请过来。等了好些日子,能不上心么。”   墨小戈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也跟着往村口挪了几步。   没多久,人群便簇拥着一个灰衣男子走了进来。   这贺神探三十上下,身量中等,眉眼也生得寻常,甚至还透着几分不大聪明的样子,肩头背着个半旧包袱,衣摆和靴子上全是雪泥。若不是周围村民一口一个“贺神探”,实在很难将这副模样同什么神探联系在一处。   “您可算到了。”许里正快步迎上去,“一路还顺当吧?方才雪越下越大,我还担心山路封了,您进不来呢。”   贺神探将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并未回答这一路顺不顺,开口便问:“井还照常用着?”   许里正忙点头:“自然还用着,几十年了,村里吃水全靠它。”   贺神探闻言点了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祠堂前那群外乡人身上。   许里正见他看过去,赶紧替双方解释:“这是路过的朝廷使团,前头山道让雪堵住了,眼下过不去,只好先来我们村里借住几日。”   贺神探听罢点了点头,走到沈珏跟前拱手见礼:“贺知微。”   沈珏也报了姓名。两边不过寒暄几句,贺知微的目光便又落回了村中那口井上:“许里正,还是先带我过去看看吧。”   墨小戈站在后头看了一阵,觉得这位神探虽然瞧着不大聪明,办起事来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贺知微到了井边,先绕着井台看了一圈,又让人打了桶水上来。井水清亮,闻着也没什么异味。他伸手沾了些,在指间捻了捻,随后又去看井绳和木桶,连井沿上被绳索常年磨出的凹痕也仔细瞧了。   许里正跟在旁边,贺知微问一句,他便答一句。这口井用了多少年,怪病最早是什么时候有的,村里哪些人得过,得病的人是不是也一直喝这里的水,贺知微一件件问得很细。   另一头,沈珏也怕这一场雪把使团困在石沟村太久。便让苏倾绝带了两名剑斋弟子先往前探路。   周不器也叫上向导去了村口,他比沈珏更担心被困在这里,几百号人加上这么多车马,多耽搁一日,便要多耗一日的粮食和草料。周不器拿着舆图算了半天,正同向导确认附近还有没有能绕出去的路。   两人正说着,苏倾绝恰好回来。她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靴边也尽是泥水,见两人站在路边,只扫了一眼,脚下未停,仍往村里走。   周不器侧身给她让路,脚下却正踩中一块被浮雪盖住的薄冰,身子猛地往路边的水沟里滑去。   苏倾绝快步抢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腰。周不器脚下全无着力,被她这么一拽,整个人几乎撞进她怀里。   两人一下离得极近。   周不器还没反应过来,苏倾绝已经将他稳稳扶正,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那层冰:“仔细些,雪地路滑。”   她说完便松了手,转身往村里去了,仿佛方才随手捞住的不过是一只险些掉进沟里的麻袋。   周不器望着她的背影,愣在原地。向导等了一会儿,见他半天没反应,只得出声提醒:“周大人?”   周不器这才回神,低头把舆图重新展开:“方才说到哪儿了?”   不远处,荆晚靠在屋檐下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碰了碰谢三的胳膊,眼睛还追着苏倾绝的背影:“完蛋了,这不得迷死老周。”   谢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已经走远的苏倾绝,再看看周不器,眉梢轻挑:“什么时候的事?”   荆晚答得随意:“那可有时候了。”   周不器偏偏在这时候回过头来。荆晚同他目光撞个正着,非但没躲,反倒笑眯眯挑了下眉:“哟”   周不器黑着脸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一看你这猥琐样,我就知道你没憋好屁,话给我咽回去。”   荆晚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却一点没收。   周不器盯着她看了两眼,知道多说无益,索性转身走了。走出去没几步,又像是不放心似的回头。   荆晚立即又冲他挑了下眉。   周不器脚下一顿,回身抬手虚虚点了她两下,到底什么也没说,这才头也不回地走了。   井边的贺知微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瞧见周不器回身朝荆晚虚虚点了两下。等周不器走远,他的目光仍在荆晚身上停了一会儿。   谢三很快察觉,抬手替荆晚将被风吹开的披风拢紧了些,顺势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   贺知微的目光又在谢三身上停了一瞬,这才收了回去。   天色渐暗,村里各家的炊烟也升了起来。使团人多,许里正索性叫人在祠堂前多支了几张桌子。使团仍用自己带的水做饭,村里人也各自端了吃食过来,一时坐得满满当当。   一个妇人正帮着往桌上摆碗,听见旁边有人叫了声“刘公子”,手上一停,忍不住多看了刘允珩两眼:“这位刘公子长得这么俊可是蜀中刘公家的那位大公子?”   刘允珩点了点头:“刘公正是家父。”   妇人一下来了精神,又转头去看荆晚:“那这位莫不是薛姑娘?”   她越看越觉得对得上,笑道:“还真是啊。我们这穷山沟都听说了,说刘公一门心思想让薛姑娘给他做儿媳妇。”   荆晚一听,立即转头看了谢三一眼。谢三正低头替她斟水,察觉到她的目光,便抬眼看她。   刘允珩正要解释,旁边忽然有人先开了口:“这二位显然不是一对。”   说话的正是贺知微。   那妇人愣了一下:“啊?”   贺知微看了荆晚一眼,语气十分笃定:“方才你提到刘公要薛姑娘做儿媳妇,她先看的可不是刘公子。”   妇人下意识朝荆晚方才看过的方向望去,很快便注意到了谢三,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恍然:“哦,那该是这位。”   贺知微也将目光转到谢三脸上:“这位”   谢三十分体贴地提醒:“在下谢三。”   贺知微点头:“这位谢公子,同薛姑娘也并非一对。”   谢三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神探此话何意?”   “你以为自己装得很好。”贺知微看着他,“替她拢披风,替她斟水。你二人从我进村起,坐也一起,站也一起,时时刻刻黏在一处,唯恐旁人瞧不出你们亲近。”   沈珏原本正在听许里正说话,闻言抬起了头。苏倾绝也放下手里的筷子,第一次正眼瞧贺知微。   墨小戈与周不器互相看了一眼,方才在井边只觉得这人做事还算利索,如今这一句话,却多少有点真本事了。   谢三听完也不急着辩解,反倒饶有兴致地看向贺知微:“敢问贺神探,您同夫人感情可好?”   贺知微一怔:“我并未娶妻。”   “那便是了。”谢三点点头,像是一下找到了症结,“贺神探既未曾娶妻,怎知男女之间也有情难自抑的时候?心里喜欢,自然就想离得近些。”   他说着还偏过头看了荆晚一眼。荆晚十分配合,端着杯子往他身边靠了靠。   “我虽未娶妻,却了解男人。”贺知微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十分公允的评价,“男子若真心喜欢一个姑娘,多少还要些脸,断不会如谢公子这般不顾颜面。”   孙晦影坐在另一边,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若有些人生来就是这般不要脸呢?”   周不器当即笑出了声。   贺知微却认真考虑了一下:“那自然另当别论。不过我笃定他们二位是在做戏。”   苏倾绝的眼神微微一变,终于开口:“敢问神探,他二人为何要做戏?”   贺知微将筷子搁下,像是终于说到了这桩事的要紧处:“自然是遮掩薛姑娘真正的情郎。”   墨小戈眼睛都亮了:“还有真情郎?”   “自然有,且就在席间。”贺知微说着,目光已经慢慢从桌边众人脸上扫了过去。   这话一出,方才还看热闹的几个男人顿时都觉得这顿饭有些危险。   刘允珩倒没什么可怕的,毕竟刚刚已经被神探亲口排除在外,坐得十分安稳。   荆晚也来了兴趣,托着杯子等他往下说。   贺知微看着荆晚:“薛姑娘容貌出众,是难得一见的佳人。”   荆晚眉梢顿时舒展开来。心道这神探虽然瞧着不大聪明,眼光倒还不错。   贺知微继续道:“这样的佳人,若有真心喜欢的人,容貌自然也不会差。”   荆晚连连点头,自己确实喜欢相貌好的。   贺知微眯着眼,将席间众人又仔细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周不器脸上:“在座诸位之中,当属周公子容貌最为出众。所以,薛姑娘的情郎,正是周公子。”   荆晚嘴角那点笑瞬间没了。   谢三也抬起眼,重新打量了一遍贺知微。   方才还觉得这人有两把刷子的墨小戈,忍不住朝周不器看了两眼,眼里的信服顿时去了大半。   沈珏沉默片刻,再看贺知微时,神情已经有些一言难尽。   苏倾绝和孙晦影几乎同时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连周不器自己都愣住了,随即便坦然地接受了这个评价:“贺先生,我对您这个品味还是认可的。”   他又很有原则地补了一句:“但您这个结论,我不认可。”   荆晚瞥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贺知微前半句夸自己是佳人,如今听着倒像是骂自己,还骂得挺脏。   贺知微却完全没察觉这一桌人对他眼力的信任已经摇摇欲坠,只继续看着周不器:“容貌只是其一。”   周不器一听还有“其二”,立即道:“其一挺好,到这儿就行了。”   贺知微并没有听他的:“方才,我说谢公子对薛姑娘过于殷勤时,席间旁人都没什么反应,唯有周公子眉飞色舞。”   周不器莫名其妙:“我今儿高兴不行?”   “自然能高兴。”贺知微点头,“只是为什么偏偏说到谢公子不要脸,你便这样高兴?”   “因为我觉得你说得对啊。”周不器答得毫不犹豫。   谢三转头看他,周不器迎着他的目光,甚至还补了一句:“十分中肯。”   “果然。”贺知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谢公子被人说不要脸,你便高兴。若非素来看他不顺眼,何至于此?”   周不器往嘴里塞了口菜,答得理所当然:“我就是素来看他不顺眼。”   贺知微却不肯放过:“为何偏偏看他不顺眼?”   周不器张了张嘴,理由实在太多,一时竟不知从哪一条说起。   贺知微却已经替他找到了答案:“自然是因为薛姑娘。”   周不器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他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病人。   贺知微继续道:“方才在村口,你同薛姑娘眉目传情。你二人嘴上虽没说什么,几个眼神来回,怕是几十句情话都说完了。”   周不器听到这里已经懒得再争,低头重新夹了口菜,敷衍地点了两下头:“是是是,神探英明,吃饭吧。”   墨小戈看着他方才还笑得格外开心,这会儿已经一脸生无可恋,还不忘在旁补刀:“我早跟你说了,没事别总呲个大牙傻笑。”   周不器懒得理他,低头继续吃饭,决定从现在起一个眼神都不给荆晚。   桌边笑闹了好一阵,这桩莫名其妙的情案才算暂时揭过去。   旁边一个妇人收拾东西时,忽然翻了翻灶台边几个空碟子:“咦,我方才放这儿的那碟萝卜呢?”   坐在桌角的汉子嘴里正嚼得咔嚓作响,闻言抬了抬筷子:“我端过来了。你今年这萝卜怎么腌的,齁咸。”   妇人立刻瞪他:“谁叫你全端走了?”   贺知微却忽然停下筷子。   看看妇人,又看看那汉子,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墨小戈方才见识过他断“情案”的本事,这会儿见他神色肃穆,也跟着放下了碗:“这又是怎么了?”   贺知微盯着那汉子:“这便奇怪了。”   汉子还在嚼萝卜:“什么奇怪?”   “这位婶子方才只说萝卜不见了,并未说萝卜是咸的。”贺知微微微眯起眼,“你是如何得知?”   那汉子慢慢停下了嘴,低头看了看筷子上那半块萝卜,又抬头看了看贺知微,神情比他还困惑:“我我吃了啊。”   墨小戈沉默片刻,又将碗端了起来,由衷感叹:“这神探果然厉害,一句话便让原本清晰的案情扑朔迷离起来。” 第91章 由奢入俭难   外头风过屋檐,檐上积雪簌簌落下。   祠堂西边忽然传来一阵桌凳碰撞声,紧接着便有人喊:“拿布来,快些!”   席间众人纷纷回头。动静是从祠堂西侧那间空屋传来的,沈珏起身过去时,门前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坐在石阶上,左手虎口处已经压了一团布。血仍不断从布团边缘渗出来,顺着腕子往下淌,厚厚的布团也很快被浸红了一片。   替青年压着伤口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看眉眼应当是他父亲。那汉子一手死死按着布团,另一手扯过新的布条,额角急出了汗。   卢含贞站在几步之外。她脚边翻着一只木盆,热水泼了大半,地上湿漉漉一片,手里还攥着一支银簪。   钱梓瑜正往这边看。见那簪尖上沾着血,石阶上青年虎口压着的布团也已红了一大片,他脸色顿时变了,急着往前走了两步,腕间的铁链随即绷直。押着他的番役立刻收紧链子,将人拦了下来。   孙晦影抬手压住番役的手腕,低声提醒:“钱公子,别叫我为难。”   钱梓瑜哪有心思理他,只隔着人群问卢含贞有没有受伤。   卢含贞朝他看了一眼,只说自己没事。   钱梓瑜这才稍稍安定下来,目光转到石阶上那青年身上,脸色却依旧难看。   沈珏这时也到了近前,直接问卢含贞:“怎么回事?”   卢含贞低头将簪尖上的血擦净,重新插回发间:“他挡了我的路,我让他让开。”   村里人一听,脸色顿时都变了。   这听起来属实有些不像话。白日里他们又腾屋又搬东西,忙了大半日,如今自己村里的人不过挡了个路,手上便平白挨了一下。更何况,动手的还是个罪妇,丈夫如今尚在押解途中。   旁边一个汉子先忍不住了:“就挡了你的路,你便拿东西刺伤人?我们石沟村好心留你们过夜,也不是由着人欺负的。”   旁边另一人脸色也沉了下来:“行,你们是朝廷来的,我们村里人惹不起。”   青年他爹手上没停,只沉声喝住:“行了,都少说两句。”   那几个人还想再说,老汉却没理会,只低头替儿子压着伤口:“事情都没弄明白,吵什么?他自己往人家跟前凑,挨一下也是活该。”   青年脸上一阵难堪,忍不住叫了声:“爹”   老汉连头也没抬:“闭嘴。”   许里正这时带着贺知微赶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青年手上的伤,立刻道:“贺神探,正好,您给看看,这就是我们村里的毛病,血止不住。”   围在石阶边的村民闻言纷纷让开。青年他爹也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还将儿子的袖口再往上卷了一截:“我们村里好多孩子都是自小就这样,一点小伤,血流起来就没个头。”   方才还满脸不痛快的几个村民这会儿也都安静下来,只等着贺知微说话。看得出来,村里人对这位神探很是信服。   贺知微蹲下身,问老汉这伤口按了多久。   老汉说从出事起便一直没松过,贺知微这才捏住布条一角,略掀开一点。   伤口很浅,银簪只在虎口处划开一道寸许长的细口,与其说是刺伤,倒更像擦破了皮。寻常人这么点伤,按这么久血早该止住了,可青年虎口那道伤仍在往外渗血。   贺知微看了一阵,示意老汉重新压紧,又问那青年平日受伤是不是也这样。   “打小就是。”青年还没答,他爹便替他道:“小时候磕破个膝盖,都得按上半日。村里好些人都有这毛病,老人都管这个叫血薄。”   贺知微看了老汉一眼,又问:“你也这样?”   老汉摇头:“我没有。”   墨小戈也挤过来,见那布团上又慢慢渗出了血色,不由想起白日井边那番话:“还真是鸡鸭牛羊没事,只有人有这毛病。不过这儿子有,老子却没事,倒也有点意思。”   许里正听得无奈:“就因这毛病不是人人都有才奇怪,若说是井水有毒,怎么偏有的人没事?”   贺知微又问青年家里还有没有旁人也这样。青年想了半天,至于家中究竟还有谁有血薄之症,却始终说得含含糊糊。   贺知微没再往下问,只让他爹先带人回去,把伤处压牢,明日再过去细问。   老汉连声答应,很快便将儿子扶了起来。   人群也跟着散开。村民该收桌凳的收桌凳,该回家的回家。   谢三站在祠堂门边,目送那对父子沿着村道往西,直到两人的身影拐过前头几间矮屋。   方才围在青年身边的几个年轻村民也各自散了。一个抱起墙边的柴往后头送,经过卢含贞住的屋子时,脚下慢了一步,朝里看了两眼;另外两人正在收拾祠堂外的桌凳,苏倾绝带着几名剑斋女弟子从旁经过,其中一个年轻人抬起头,在几名女子身上来回看了几眼。   那年轻村民像是察觉有人在看自己,一转头,正撞上谢三的目光。两人相距不远,对视了一瞬。那人很快低下头,搬起桌子往一旁去了。   谢三也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把袖口理了理。   白日虽已经按户安顿过一回,眼下临到歇息,才发现有几处住得实在太挤,伙计们正抱着铺盖来回匀人。   一个周家伙计卷着两床被褥正准备往外走,谢三看了一眼,随口问道:“这是又要抱去哪儿?”   伙计停下解释:“东头刚腾出两间房。白日都是照着户数一家家分的,先前没觉着,真住进去才发现有几处挤不开,现下需要再匀一匀。”   谢三朝外头黑漆漆的村路看了一眼。祠堂后头几间空屋正围着个不大的小院,进出只有前头一道门。   “那便别按户分了,按男女分不是更省事?”谢三道,“姑娘们都住后头这个院子,几间屋分一分也够了,男人往前面挤一挤。横竖剑斋的人也在,夜里真有个什么事,也省得穿半个村叫人。”   荆晚偏头看了谢三一眼。她一时还摸不准这人为何忽然管起住处,只是卢含贞那边才闹过一场,想来应是与此有关。她便顺着补了一句:“那卢姐姐也搬过来吧,正好与我们住在一处。钱公子便同皇城司的人挤一挤,后头炭火也是现成的,免得再另起炉子。”   沈珏正同周不器核对车马粮草,听见这边说话,朝祠堂后头看了一眼。卢含贞那场乱子才过去不久,他略一思量,便叫住负责安顿住处的伙计:“就照男女分吧。女眷都住后头,苏女侠带着几个剑斋女弟子住最外一间。其余人往祠堂前头和两侧挤一挤,守夜的人也集中些,彼此有个照应。”   听说住处又要重新安排,石沟村的人多少都有些不乐意。白日好不容易才把这么多人安顿妥当,如今又得重新折腾,几个人嘴上难免嘟囔几句。不过抱怨归抱怨,该帮的忙还是照帮,很快又跟着使团的人重新倒腾起来,只是不似白日那般热络。   倒是后院这边格外不缺人搭手。女眷才刚搬进去,便有几个年轻村民过来献殷勤,一会儿帮着抱柴,一会儿又问还缺什么。苏倾绝住在最外一间,来来回回的人都先从她门前经过。   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床被褥过来,说后头空屋久没人住,夜里寒气重,家里正好多出一床。   苏倾绝守在院门边,伸手把被褥接了过去。   那男人却没立即走,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似乎还想问缺不缺旁的。话尚未出口,身后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路追了过来,隔着老远便喊:“三叔!爷爷叫你把被子拿回去!”   年轻男人身形一顿。   孩子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又把话补全:“爷爷说那床褥子是他的。你要送人,送你自己的去。”   院里几个剑斋女弟子齐齐抬起了头。苏倾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被褥,又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那男人憋了半晌,把被褥重新接了回去,领着孩子走了。   过了一阵,又有人提了桶热水送到后院,说是怕苏姑娘她们夜里洗漱不便。   没多久,又来了个年轻男人,特意找到苏倾绝,说她们住的那间屋后窗有一处漏风,自己带了浆糊和窗纸,正好进去替她们补一补。   苏倾绝开门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剑。她没说什么,只把长剑连鞘往门边一靠。   来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边的剑。原本夹在胳膊底下的浆糊和窗纸没再敢往前递,只说了一句明日再来补,转身便走了。   此后果然没人再来了。   夜渐渐深下来。   村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了,雪势也小了许多。屋檐偶尔滑下一团积雪,扑簌一声落进院中。   荆晚披上斗篷往外走时,苏倾绝正坐在最外间守夜。   门轴一响,她便睁开了眼。   荆晚低头系好斗篷带子,随口道:“屋里人多,闷得慌,我出去转转。”   苏倾绝隔着半开的后窗往外看了一眼。祠堂侧面的矮墙下,谢三裹着件厚斗篷坐在那里,脚边还搁着只暖炉。   苏倾绝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眼。   荆晚便若无其事地出了门。   绕过墙角时,谢三抬眼看见了她,往旁边让了些地方:“来了。”   荆晚走过去,压低声音道:“我若不来,你一会儿半夜在村里鬼鬼祟祟地乱摸,叫人瞧见了拿什么遮掩?”   谢三看着她笑了:“真是我的好‘同谋’。”   荆晚挨着他坐下。才坐稳,谢三便解开斗篷,将她也一道裹了进来。   最外一间的后窗正对着这边,此刻还半开着。苏倾绝坐在里头,抬眼便能看见他们。   两个人若隔着半尺说正事,太正经了反而不正常。   荆晚索性往他肩上一靠。   谢三低头看了她一眼,下一刻,他便顺着这份“做戏”的便利低下头来。   荆晚早有防备,两根手指抵住他的唇,把人推回去一些:“你最近有些猖狂。”   谢三被她按着,也不挣,只隔着她的手指含混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崖底‘奢’了一夜,如今已经过不得这种苦日子了。”   外头积雪未化,风也是冷的,荆晚却忽然觉得斗篷里有些热。她手上没松,反而把人又推远了一点:“谁和你‘奢’了一夜了?”   谢三也不躲,只由她把自己推远:“要不是那天我矜持,恐怕真要让你得逞了。”   荆晚盯着他看了半晌,只觉这人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炉火纯青:“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就无耻了?”谢三听完竟还有些不解,往她这边靠回来一些,“我都憋了一日了。白日在车里刘允珩就坐在对面,连亲近些都得顾忌着。”   荆晚抬眼看他:“这几日在马车里,你一会儿叫我摸你的脸,一会儿又把袖子递过来让我闻,我可没看出你哪里顾及了。”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倒觉得,你就没把刘允珩当外人。”   谢三听她数完,神色不改:“那已经是顾及过的了。”   荆晚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谢三看着她,语气里竟还带了几分委屈:“他若不在,我何至于只敢让你摸脸闻袖子。”   荆晚抬起两根手指重新抵住他的嘴,把人往后推了推:“你还是继续憋着吧。”   谢三被她堵住,倒也安分,只隔着她的手指叹了口气。   荆晚往后窗那边瞥了一眼,见苏倾绝居然还坐在那里,便凑近谢三小声道:“这苏倾绝怎么还不睡?”   谢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即低声道:“大约是觉得咱们演得还不够真。”   荆晚刚转过脸,谢三便低下头来。   这回荆晚没来得及用手挡。他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条手臂横在她腰后,将人整个困进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荆晚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动,索性也不再挣了,只是被他亲着,眼睛还不忘往他肩后瞟。   谢三很快察觉出来,稍稍退开一点,却仍将她困在怀里,低声提醒:“荆姑娘,认真些。”   荆晚目光还落在后窗那边:“我总得盯着苏倾绝,看她什么时候看够了,咱们也好行动。”   谢三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索性侧过身,将后窗挡了个严实:“你这么不投入,她看多久都不够。”   荆晚刚要说话,又被他堵了回去。她原本还想再往后窗看,谢三却像是存心不肯给她这个机会,一只手仍扣着她的腕子,另一只手将人往怀里带了些。   没过多久,后头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合窗的动静。想是苏倾绝终于看不下去了。   荆晚立刻偏开脸,呼吸还有些乱:“行了,关窗了。”   谢三也朝后头看了一眼,却没松手,只低声问她:“我方才可有长进?”   荆晚愣了一下,诚实回答:“没注意。”   “那再试试。”谢三说着便又要低头。   荆晚这回反应极快,一把抵住他的胸口,忙不迭改口:“有长进有长进,不用试了。”   谢三果然停了,却仍不肯轻易放过她,垂眼追问:“哪里有长进?具体说说。”   荆晚看了他一会儿,只觉得这人的脸皮已经厚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忍不住摇头:“你不能这么放荡,谢三。”   谢三却把斗篷往她肩上拢了拢:“都说了,我现在过不了苦日子。”   “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荆晚已经懒得同他争。   谢三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仍是那一句:“由奢入俭难。”   荆晚索性把脸往他肩侧一埋,不再给他发挥的机会,话头也拽回了正事:“下午那个青年,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对?”   谢三的手还搭在她腰间,闻言只低低应了一声:“不止那个青年。”   荆晚从他肩侧抬起脸,却仍不忘捂着嘴:“什么意思?”   谢三垂眼看了看她捂得严严实实的嘴,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这才道:“那青年的父亲更奇怪。别人都在替他儿子抱不平,他却一门心思想息事宁人。瞧那反应,他一定知道自己儿子干了什么。”   荆晚也想到了这一层。   钱家经了这一番变故,卢含贞早已不把自己当成什么金贵人物,若只是寻常几句冒犯,她未必会放在心上。可今日她宁肯让村里人觉得自己跋扈,也不肯把那青年究竟做了什么讲出来,多半是觉得这事说出口比吃下这个亏还难堪。   荆晚想了想,又问:“所以你后来才一直盯着那几个年轻男人?”   谢三点了点头,瞧见她一缕头发从斗篷里滑了出来,顺手替她拨到耳后:“他们看人的样子也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荆晚追问。   谢三没有立即回答,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村道上。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希望是我想错了。”   荆晚听出他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便没再追问。   谢三却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再坐一会儿。等村里静些,咱们挨家去听听墙根。”   荆晚从他怀里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圈。石沟村的灯已经灭了大半,雪后的村道连个人影都没有,安静得连远处马匹嚼草料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收回目光,看向谢三:“这还不够静?”   谢三也跟着四下看了一眼:“倒也不急,还有更要紧的事。既然有长进,自然该再长进些。”   荆晚盯着他那张装得十分无辜的脸:“长进你大爷。现在就去,早弄清楚早睡觉。”   谢三正要开口,村道另一头忽然传来细微的踩雪声。   两人同时朝那边看去。   一道人影从祠堂另一侧绕了出来,身上披着件外袍,脚步放得很轻。他没有往使团众人住的地方去,而是贴着屋墙径直往村西走。   荆晚起初还以为是石沟村的村民。待那人走到前头一盏将熄未熄的灯笼下,侧脸被昏黄的光照亮,她才看清:“刘允珩?”   谢三也坐直了些。   前头的刘允珩却丝毫没有发现他们,很快走出灯影,拐进村西那条窄巷。   谢三这回总算肯起身了。他先把脚边的暖炉往墙根里挪了挪,站起来时顺势将罩在两人身上的斗篷取下,披到荆晚肩上,又替她拢好领口:“走吧。”   荆晚低头瞧了瞧身上,自己那件斗篷外头又罩上了谢三这一件:“去挨家听墙根?”   谢三望着刘允珩消失的方向:“先看看刘公子半夜要去听谁家的。”   两人没有再耽搁,隔着一段距离跟了过去。 第92章 刘正门,谢偏门   村西这一带屋舍比祠堂附近更密,巷子也窄,风从巷子里穿过,檐上的雪时不时掉下来。   刘允珩走得并不快,显然是不想惊动旁人。他一路贴着墙根走,遇见还亮着灯的人家便绕得更远些。   荆晚和谢三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头。谢三没了斗篷,夜风一吹,瞧着有些单薄。   荆晚身上却罩着两层,走了没多远便觉得有些累赘,尤其外头那件还是谢三的,衣摆比她自己的长出一截,几次险些踩到。   她正准备脱下来还给谢三,前头刘允珩忽然停住了。   荆晚也跟着收住脚步。   再往前是一条更窄的横巷,巷尾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盏昏黄的灯。就在刘允珩正前方不远处,一道人影贴着墙一闪,很快钻进了另一侧的暗处。   刘允珩显然也看见了,刚要往前,身后忽然有人扯住了他的袖子。   他惊得回头,险些出声,谢三已经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又朝前头指了指。   刘允珩看清是他们,明显愣了一下。   荆晚没给他发问的机会,伸手往旁边一指。三个人很快缩到一处堆着柴垛的墙角后,刘允珩在最里面,荆晚挨着他,谢三落在外侧,正好将两个人都挡在阴影里。   前头那道人影很快又出现了。   那人走得十分谨慎,时不时停下来往两边看。离得远,看不清脸,只能瞧见一个略显瘦长的轮廓。   荆晚盯了一会儿,只觉得这人鬼鬼祟祟的,跟他们三个倒像是一路人。   等那人又往前走了十来步,从一户还亮着灯的人家门前经过时,刘允珩忽然偏过脸,压着声音道:“那是不是贺神探?”   谢三也认了出来:“是他。”   三人这才从墙后出来。贺知微听见身后的踩雪声,猛地回头,虚着眼朝这边辨了半天。三人都快走到跟前了,他还没出声,直到荆晚离他只剩几步远,他才终于认出来:“薛姑娘?”   他又把目光挪到后头两人身上,一个一个看过去,这回倒认得快了些:“刘公子,谢公子。”   刘允珩正想开口,贺知微却忽然抬手止住他,神情一下郑重起来:“嘘,有人。”   刚站直的三个人又都停住了。   贺知微往前一指,前头黑黢黢一片。   刘允珩立即蹲到墙根下,荆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瞧见,却还是跟着往墙根下一猫。谢三虽没听见什么动静,只是贺知微说得笃定,一时也不好断定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便也跟着避到墙后。   于是四个人就这么齐齐猫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从巷口灌进来,谢三打了个寒颤。   荆晚原本半蹲着,等得久了,腰渐渐有些发酸。她忍了一阵,终于扶着墙稍稍站直了些,低声问贺知微:“那人还没走?”   谢三仍望着前头,神情有些疑惑:“我就没看到有人。”   贺知微仍盯着前方,神情十分专注:“没走。”   荆晚只好重新往下蹲了些。   又等了一阵,谢三又打了个寒颤,语气还算客气:“贺神探,那人大概在哪个方向?”   贺知微立刻抬手给他指:“就在前头,偏左些。那堵矮墙下面。”   这回三个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前面确实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竖在墙根边,上头厚厚盖了一层雪,下面还露着两根细长的黑影。   刘允珩看了半晌,迟疑着开口:“我怎么瞧着那像是蓑衣?”   贺知微眯着眼又看了一会儿,语气十分笃定:“人若披着蓑衣,自然也像蓑衣。”   恰好此时一阵疾风卷过巷子,墙根那团黑影晃了两下,扑通一声倒在雪里。   一件蓑衣连着底下支衣的两根细竹竿,齐齐横在了雪地上。   四个人沉默了一阵。荆晚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先把腰直了。刘允珩也跟着起身。   谢三看了一眼地上的蓑衣,又看向贺知微,仍旧很有礼貌:“贺神探,您这眼神,以后还是少在半夜出来探案。”   贺知微神色不变,只道:“天黑,看错一回也不稀奇。”   几个人继续往西走。再往里,屋舍比前头更杂乱。两边多是低矮土墙,有些院墙年久失修,只到人胸口高,窗纸后偶尔还透着一点昏黄的灯光。   谢三走在最前面,到第一户人家外头便停了下来。   他贴着墙边绕到侧面,先扫了一眼雪地上的脚印,又抬头看了看透着灯光的侧窗。下一刻,人已经顺着屋檐下最暗的地方过去了。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声音。   刘允珩站在后头看了一阵,神情渐渐有些复杂:“他这瞧着不像头一回。”   贺知微也盯着谢三的背影看了半晌,低声问荆晚:“谢公子常做趴墙根的事?”   荆晚对此倒是见怪不怪,只随口道:“他惯常会偷鸡摸狗。”   刘允珩大约觉得这评价多少有损谢三的名声,替他斟酌了一下:“我瞧着还是比偷鸡摸狗讲究些。”   没过多久,谢三从另一头绕了回来:“这一户三个男人,两个孩子。”   贺知微问他:“没旁人了?”   谢三摇头:“没瞧见。”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第二户院门关得严实,屋里倒还有灯。谢三照旧绕到侧后方看了一圈,很快便回来:“一个男人,一个孩子,还有个老爷子。”   再往后几户也大差不差。   有一户住着兄弟三个,屋里还有四个半大的孩子;另一户只有两个男人,一个老人,炕上睡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偶尔也能见着上了年纪的妇人,不是在灶前添柴,便是坐在灯下缝补衣裳。   连着看过五六户,刘允珩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荆晚也已经觉出了不对。   男人不少,老人不少,孩子更不少,唯独不见孩子的娘。   谢三目光落到前头还亮着灯的几户人家:“再看几户。”   贺知微已经先一步往前走了。没走出多远,他忽然停下,抬手示意几人噤声,目光紧紧盯着斜前方一处屋檐下:“那里有人。”   荆晚和刘允珩虽都有些迟疑,到底还是跟着矮下身去。谢三往墙影里退了半步,整个人便隐进了暗处。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檐下果然杵着个瘦长的黑影,上头蓬蓬乱乱,乍看还真有几分像个人。   谢三盯着那边看了片刻,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扫帚吧?”   荆晚仔细一看,果然是把扫帚斜靠在那里,上头还扣了只簸箕。   她揉了揉腰,什么也没说,抬脚便往前走。刘允珩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又看过两户,仍旧是男人、老人和孩子。   这下再说只是巧合,便有些说不通了。细想起来,白日里在村中见过的妇人也大多上了年纪;眼下这一户户看下来,二三十岁的年轻媳妇竟一个也没见着。   刘允珩显然也在算这个账:“若这些孩子都是村里人生的,总不能人人都没娘。”   贺知微正要开口,忽然朝左前方望去。   他眯起眼,朝那边抬了抬下巴:“那儿,有人。”   说完,他自己倒先往墙根下一矮。   荆晚这次却没弯腰,刘允珩和谢三也没动。   贺知微蹲在墙根下,看见三个人还直挺挺站在原地,顿时有些不满:“怎么不躲?”   荆晚扶了扶方才蹲得还有些酸的腰:“我先看看。”   刘允珩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看清些再躲,也来得及。”   荆晚往他示意的方向瞧了两眼,仍旧没见到人,忍不住同他商量:“贺神探,要不您别打头了?这一惊一乍的。”   贺知微正要说话,谢三忽然抬了下手:“这次真有人。”   荆晚和刘允珩同时蹲回了墙根。   贺知微也立刻盯向自己方才示意的左前方,谢三却已经把目光转向另一侧:“不在那边,在右侧。”   几个人顺着谢三的视线望过去。   右侧一户人家的院门正好开了,从里头出来的却是许里正。他顺手将门掩上,沿着村道往西走。四个人原本还猫在墙根底下,这会儿倒谁也没急着起身。   荆晚看着许里正的背影:“这么晚了,他这是要去哪儿?”   许里正已经走出一段,很快拐进了前头的窄巷。   谢三这才站起身:“跟上。”   几个人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头。许里正一路走得不快,中途还停下来拍了拍鞋上的雪。绕过两条巷子,他最后停在一处低矮的院门前,抬手敲了几下。   门很快开了,出来的是白日那个受伤青年的父亲。   那人见是许里正,忙侧身将人让了进去。院门随手掩上,谢三带着几人绕到屋后。后墙边堆着柴禾和几只破箩筐,屋墙本就不厚,窗纸也旧,里头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透了出来。   屋里先是那青年的父亲骂了一句什么,没听真切。随后便传来青年的声音:“都说了没什么,她就是个疯婆娘。”   许里正懒得同他争,只问道:“手怎么样了?”   青年大约还憋着口气,答得没好气:“死不了。”   他爹立刻骂道:“你还好意思说。”   许里正无奈地笑了笑:“你爹骂你不冤。白日那个妇人,你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胆子是真不小。”   青年还有几分不服:“一个罪妇,有什么了不起的?”   许里正一时没接话,再开口时已经没了方才的笑意:“谁告诉你她是罪妇?我下午已经问清楚了,犯事的是她相公,不是她。”   “那不是正好?”青年说着还嗤了一声。   许里正像是被他气着了:“你知不知道她相公是谁?钱家的二公子,他爹是八王之一。如今是遭了罪不假,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种人家就算真倒了,也不是咱们这种人能打主意的。”   青年半晌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嘟囔道:“我没瞧出有多厉害。”   他爹在旁听得火气又上来了:“你少说两句!”   许里正也没理他,只继续道:“我看你是真不知道轻重。那妇人能嫁入钱家,娘家必定也不是寻常人家,你当她跟村里那些”   “别说了。”青年的父亲忽然打断他。   屋里顿时没人说话了。   静了片刻,许里正才道:“总之这两日你老实些。等朝廷那帮人走了,我和你爹还能不替你张罗?你嫌朱婆娘转手太多,我们再给你找个好的。别为了眼前这点事给村里惹祸。”   青年还想辩,他爹已经抢先应了:“知道了,我会看着他。”   许里正又叮嘱了一句:“别再让他往外头那些女人跟前凑。”   青年的父亲忙应了一声:“嗯。”   几个人听到这里,便没再留下,悄悄从屋后退了出去。   出了那条巷子,贺知微在前头寻了一圈,最后找着一间废弃的磨坊。地方不大,磨盘还在,半边屋顶却已经塌了,剩下的半截屋顶倒正好够几个人避雪。   月光从塌开的屋顶照进来,磨坊里倒比方才那些巷子亮堂不少。   贺知微忽然盯住谢三。   谢三由着他端详了一会儿,抬眼唤了他一声:“贺神探?”   贺知微又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要贴上谢三的脸,越看越觉惊讶:“谢公子近了看,居然如此好看。”   谢三只客气地回了一句:“多谢。”   贺知微转过头,正好瞥见一旁的刘允珩,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刘允珩被他看得莫名,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没瞧出哪里不妥,又不好直接问,便站在那里没动。   贺知微愈发惊奇:“刘公子近看也如此好看?”   刘允珩怔了一下,规规矩矩回道:“贺神探过誉了。”   贺知微忽然来了兴致:“这谢公子与刘公子近看都这般好看,那周公子若站到跟前,得是何等风采?想必见了,定会惊为天人!”   荆晚靠在一旁的磨盘边,深以为然:“他倒真是个‘天人’。”   谢三显然没兴趣继续谈周不器的相貌,转而问刘允珩:“刘公子为何深夜往村西来?”   刘允珩斟酌了片刻,才开口:“晚膳前,有几个村里的年轻人来找过我。”说到这里,他略停了一下,“问的是卢娘子的事。”   荆晚朝他看过去:“他们打听卢姐姐做什么?”   刘允珩回想了一下:“起先问卢娘子是不是也犯了罪,为何钱公子戴着锁链,她却没有。我告诉他们,卢娘子并未入罪,只是随夫同行。他们又问,钱公子既是犯人,这一趟若是回不来了,卢娘子怎么办。”   贺知微正听着,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却磕在磨盘边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允珩吓了一跳,忙往前迈了半步:“贺神探,您没事吧?”   贺知微低头揉了揉膝盖,摆摆手:“无妨,你继续。”   刘允珩看了他两眼,见他确实没事,便听话地点了点头:“我说钱公子如何处置,自有朝廷律法,卢娘子却不是犯人,自然是自由的。”   他说着眉头又皱起来:“可他们像是没听明白。还问”刘允珩停了一下,“钱公子若是没了,卢娘子以后归谁。”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刺耳:“我当时同他们解释了许久。钱公子日后如何,与卢娘子是否要回娘家或是改嫁,本就是两回事,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物件。”   荆晚已经大致明白了:“你说的,他们未必听得进去。”   刘允珩摇了摇头:“后来还有人问,说钱公子已然判了罪,卢娘子父母若不管她,她是不是可以留在石沟村。”   他顿了顿,又认真补了一句:“我怕他们误会我嫌弃石沟村,便又同他们讲,卢娘子若愿意留下,自然可以,只是这事该尊重她的意愿。她有手有脚,往后想怎么过日子,都该由她自己做主。”   贺知微抬头问道:“你同他们讲了多久?”   “大约有一炷香。”刘允珩迟疑了一下,又替自己解释,“我那时只当他们不懂外头的规矩。直到后来晚膳时出了卢娘子那件事,我再想起他们问的那些话,才觉得有些古怪。”   谢三问道:“所以你夜里出来,是想找白日受伤的那个青年?”   刘允珩点了点头:“我听人说他家就在村西。本想先过来看看,没想到半路碰见了你们。”   话说到这里,几个人不约而同想起了方才在屋后听见的那两句话“朱婆娘转手太多”,“再给你找个好的”。   荆晚转头看向贺知微:“那贺神探今夜又为何前来?”   贺知微道:“我今夜出来,是因为那青年的父亲。白日别人都替他儿子抱不平,他这个当爹的却一门心思想息事宁人,本就有些反常。后来众人还要再说,他只喝了一声,四下便都安静了。”   刘允珩回想了一下:“可那青年的父亲,不像村里能说得上话的人。”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贺知微点头,“既不是里正,也不是族老。那一声能叫所有人闭嘴,就不是因为他说话管用,而是他说的那件事,大家都不愿再往下说。”   谢三看了他一眼:“所以贺神探怀疑,他们遮掩的不只是白日那桩事?”   贺知微点点头:“若只是一家人护短,旁人犯不着跟着一起闭嘴。能让这么多人一道收声,遮的多半就是全村的秘密了。”   他说完,又看向谢三和荆晚:“那你们两个呢?为何出来?”   “幽会。”谢三答得十分坦然。   刘允珩和贺知微闻言全愣住了。   荆晚也没有遮掩的意思,反而点了点头:“原本是甜甜蜜蜜的深夜幽会,后来见刘公子大半夜鬼鬼祟祟往村西走,我们才跟过来的。”   两人说得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刘允珩耳根都跟着红起来,支吾道:“我没有鬼鬼祟祟。”   贺知微倒像是被“幽会”两个字绊住了,愣了半晌才问:“你们两个真是一对?”   “自然。”谢三答得很快。   贺知微脸上的疑惑反倒更重了,随即看向荆晚:“那周公子和你”   荆晚只笑了笑:“周公子这种‘天人’,自然是瞧不上我的。”   贺知微没再追问,只道:“明日我还得去柳湾村和石岭村看看。眼下只看了石沟村这一处,有些猜测还作不得准。”他说着看向谢三,“谢公子若得空,不妨一道去。方才这一圈看下来,你在绕墙、探窗、听墙根这些事上,颇有造诣。”   荆晚在旁替他把话说得明白了些:“贺神探这是夸你偷鸡摸狗很有天分。”   “过奖。”谢三倒受得坦然,略想了想才道,“若明日大雪还封着路,使团一时走不了,我自然可以去。”说到这里,他又偏头看了荆晚一眼,“绾绾若愿意,便一道。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游山玩水。”   荆晚接得十分自然:“难为三郎还记得。那明日便劳烦贺神探挑条风景好些的路。”   谢三温声道:“答应过你的事,自然要记得。”   贺知微听得眉头直皱,到底没忍住:“你二人平日也如此浮夸么?”   荆晚笑而不语,谢三也只当没听见。贺知微只得作罢,转而问刘允珩:“刘公子明日也一道吧。”   刘允珩有些意外:“我也去?”   贺知微点头:“那几个年轻村民有事不去问旁人,偏围着你问上一炷香,可见你这人很招人放心。到了柳湾、石岭,兴许还有人愿意同你多说几句。”   刘允珩听着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大对,认真琢磨了一阵,却又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得点头:“若能帮上忙,我自然愿意去。”   “那便这么定了。”贺知微很快替几个人分好了工,“明日谢公子负责走偏门,刘公子负责走正门。”   荆晚随即问道:“那贺神探您呢?”   贺知微想也没想:“哪个门开了,我走哪个。” 第93章 刘允珩是个劲敌   官道上的积雪一夜之间压得结实,村外几处山坳都积着厚雪。天刚亮,便陆续有人扛着铁锹出去清路,远处时不时传来铲雪的动静。   辰时刚过,县里的主簿便带着四名差役赶到了石沟村。   来人姓梁,不过三十岁上下,一身青色官袍外罩了件旧披风,靴子从底到面全是雪泥。他进村后先跟着许里正去看了昨夜被雪压坏的两间屋子,又问过村里可有老人受寒,这才来拜见沈珏。   沈珏原以为这么偏僻的地方,县里最快也得午后才能来人。听说这位梁主簿是怕昨夜的大雪压坏村中屋舍,又担心老人孩子受寒,天不亮便从县城出发,心下先高看了他几分。   梁主簿行过礼,很快将前路的情形说了一遍:“靠北那两处山坳还得清一日,今日车马恐怕走不得。明日若不再落雪,应当便能动身。”   沈珏点了点头:“有劳。”   贺知微原本便打算今日去柳湾村和石岭村,眼下见县里来了人,正好向梁主簿问起两村的路况。   梁主簿对此颇熟,只道雪后近路不好走,另有一条旧道虽远些,却稳妥得多。他今日还要去看昨夜被大雪压坏屋舍的几户人家,又得催着人清理山道,一时抽不开身,便从随行的四名差役里挑了一个熟悉附近几处村落的,替贺知微带路。   昨夜在废磨坊里,荆晚、谢三和刘允珩便同贺知微说好,今日一道去两村看看。   荆晚便拿大雪封路作由头,只说车马一时走不了,留在石沟村也是干坐着,正好跟着贺神探去附近两村看看山水。谢三自然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刘允珩虽没他们两个那般理直气壮,却也没拆台,只说自己正好也想出去走走。   苏倾绝一听这三个最容易惹麻烦的人要离开使团,脸色便不大好看。前几日西崖那场意外才过去没多久,如今再听荆晚说“出去走走”,便有些不放心,何况剑斋的人今日大半都在帮着清雪,也分不出人手一路跟着他们。   只是三个人去意已定,又有贺知微和县里的差役同行,她拦了几句,见实在拦不住,最后也只得由他们去了。   几人准备出发时,梁主簿也出了祠堂。才到门口,几个村民便围了上来。有人问在县衙书房当差的儿子近来可还安分,有人托他给驿站里的侄子捎句话,还有个老汉把十来岁的孙子推到他跟前。孩子怀里抱着一本边角磨卷的《九数蒙求》,见了梁主簿,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梁主簿低头翻了两页,随口问了两道乘除。第一道孩子答得还算利落,第二道算到一半便卡住了。梁主簿抬手点了点其中一行:“先把乘除算明白,明年开春再去县学试试。”   老汉听得喜上眉梢,拉过孙子便拍了拍:“听见没?好好学。你若也争气,咱村里往后兴许又多一个吃官粮的。”   旁边有人笑他想得太远,老汉却不以为意,笑呵呵地拉着孙子走了。   刘允珩望着那一老一小走远,向许里正问道:“梁主簿是在村里长大的?”   许里正一听,语气里便多了几分得意:“可不是,就是咱们石沟人。他小时候家里也不宽裕,后来读书出了头,才做了如今的主簿。可他没忘本,这几年县里凡缺书吏、仓吏、驿卒,只要村里有识字会算账的年轻人,他都肯让他们去试一试。如今孩子不肯认字,大人也不用打了,只问一句,将来想不想跟梁主簿一样走出这大山。”   荆晚朝梁主簿那边望了一眼。他这会儿又被两个老人拦在门外,看着一时半刻也脱不开身。   几人没再过去打扰,只远远同梁主簿打过招呼,便跟着那名差役出了石沟村。   村外早已备好了几匹快马。石沟村到柳湾村还有一段路,前半程山道还算宽敞,尚可骑马赶路。等翻过前头那道山坳,再往里便只能步行。   刘允珩和贺知微各自上了马。谢三牵着自己那匹站了一会儿,却迟迟没动。   荆晚已经翻身坐稳,见他还站着,回头问道:“怎么了?”   谢三仰头看她:“我没在雪地里骑过马。”   荆晚一听便知道他在胡说,挑眉看了他一眼:“你又要作什么妖?”   谢三把自己那匹马的缰绳递给带路的差役,朝荆晚伸出手:“你带我。”   当着旁人的面,荆晚也不好拆穿他,只得伸手把人拉了上来。谢三在她身后坐稳,顺手揽住她的腰,动作熟练得很。   荆晚怕痒,被他碰得缩了一下,忙按住他的手往下挪:“别碰这里,痒。”   谢三非但没听,反而将手臂往上收紧了些:“那我抱紧些,就不痒了。”   刘允珩原本正回头看他们怎么还没跟上,听见这一句,立刻把脸转了回去。只是胯下的马还在往前走,他这一分神,肩膀险些蹭上路边斜出来的一截树枝,忙又往旁边让了让。   谢三瞧见刘允珩方才慌忙避开树枝,贴近荆晚耳边道:“快点,凑近了让刘公子瞧仔细些。”   他在后头不动声色地夹了下马腹。荆晚手里的缰绳分明没动,那马却立刻快了几步,朝前头追去。   荆晚侧过脸:“这就是没在雪地里骑过?”   谢三手臂仍圈在她腰间,答得十分坦然:“天分吧。”   一行人沿着山道行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山坳后,路便渐渐窄了。带路的差役先勒住马,说再往前有一段旧山道临着陡坡,积雪又深,骑马反而不稳。几人便在一处背风的林子边下了马,将马拴好,余下的路改作步行。   山路上的雪化了不少,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刘允珩走在前头,遇见不好落脚的地方,总会回头提醒一句。前头有块石头结了冰,他便侧身让开些,指给荆晚看:“薛姑娘,这里滑,当心些。”   荆晚应了一声,从旁边没结冰的地方踩了过去。   再往前没多远,路边积雪底下藏着一道浅沟。刘允珩自己跨过去,又回过身提醒她:“这边有沟,走左侧好些。”   荆晚还没来得及答,谢三已经从后头跟了上来。   前头又有块松动的石头。刘允珩刚要开口,谢三忽然走到荆晚跟前,蹲了下去。   荆晚低头看他:“你做什么?”   谢三偏过脸:“上来。”   “我走得好好的。”荆晚站着没动。   谢三也没同她多商量,伸手扣住她的腿弯,往背上一托,直接把人背了起来。   荆晚下意识扶住他的肩,反应过来以后才低声道:“按咱俩如今这名声,你才是弱不禁风的那个,我好歹还是个将门草包。真要背人,也该我背你。”   “好像是这么回事。”谢三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过嘴上认得痛快,他却没有把人放下来的意思,只往上托了托:“不过山风从后头来,你在我背上正好替我挡挡。”   荆晚也懒得同他争辩,索性伏在了他肩上。   走出一段,谢三低声道:“这刘允珩今日有些殷勤。”   “人家那是细心。”荆晚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上次从井里出来,让你背我一段跟要你命似的,今日倒是勤快。”   “那时候又没人看。”谢三答得理所当然。   荆晚往前头瞥了一眼:“人家现在也懒得看你。”   “别总人家人家的。”谢三稍稍侧过脸,把声音压低了些,“我是担心,他哪日万一想不开,忽然看上你了怎么办。总得让他知难而退。”   荆晚贴在他肩后道:“他看着不像这么想不开的人。”   “那可难说。”谢三背着她跨过一道浅沟,两人说话间已经追上前头。   刘允珩听见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谢三背着荆晚,倒也没多问,只指了指右侧:“谢公子,前面那处雪下头有坑。你背着薛姑娘,走左边稳妥些。”   谢三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背着荆晚改走左边。   荆晚贴近他耳边提醒:“你看,我就说他细心。如今连你也提醒,总不会是连你也瞧上了吧?”   谢三这回没接话。   走在前头的贺知微回头瞧了两次,第二次才看清谢三背上还多了个荆晚,一副见鬼的表情。带路的差役倒是早就看见了,想来对这二位的名声早有耳闻,便只管埋头认路,并未多问。   快到柳湾村时,路边渐渐有了人家。几个村民远远瞧见谢三背着荆晚这副奇景,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荆晚便拍了拍他的肩,谢三这才把人放了下来。   柳湾村比石沟村小些,房舍却更整齐。才进村没多远,几个人便先后看见了两个年轻妇人,一个蹲在井边洗菜,另一个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正隔着篱笆同邻家说话。   再往里,还有个二十多岁的媳妇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   昨夜四个人在石沟村西折腾了大半宿,连看十来户,一个年轻媳妇都没碰着。可这柳湾村就正常多了。   贺知微又朝四周看了一阵,荆晚见他看得仔细,忍不住提醒:“这回真是人。”   贺知微没理她,只朝带路的差役问道:“柳湾村年轻妇人一直有这么多?”   差役对此倒不觉得稀奇:“也不算多。山里娶媳妇本来就难,只是没石沟村那么少。”   这一下,昨夜刚刚摸到的那条线,反倒不像三个村子共有的了。   贺知微便先让差役带他们去看村里“骨脆”的人。   第一户姓陶,家里一对兄弟都有这个毛病。大的十四岁,前年从一棵不高的梨树上摔下来,断过一条腿;小的才九岁,去年在院里跑得急,撞上门框,胳膊也折了一回。   父母看着却都好好的。夫妻两个站在一处,眉眼间有两三分相似,瞧着倒是颇有夫妻相。   贺知微将一家上下问过一遍,忽然看向两个孩子的父亲:“你同妻家可沾亲?”   男人一愣,连忙摆手:“不沾。她姓丁,我姓陶,她家祖上住东边,我家祖上在西坡,远着呢。”   贺知微又问:“再往上几辈呢?”   男人这回答得没那么快,旁边的老父亲倒先不高兴了:“贺先生这是怀疑我们自己人乱结亲?”   贺知微解释道:“我从前办过一桩案子。那一家几十年都在亲戚里头娶来嫁去,最早甚至有同母的兄妹结了亲,后来几代孩子身上都出了些怪毛病。我才多问一句。”   老人当即有些不悦:“咱们这里是穷,又不是连人伦都不懂。亲兄妹不能结,太近的表亲也得避。孩子议亲以前,两家老人都要先问清楚。”   接下来问了几户,竟都是这个说法。   柳湾人对近亲结亲的忌讳十分在意。有一户前几年婚事都已经谈妥,后来问出两边曾祖父是堂兄弟,还特意把婚退了。   贺知微便也不好再往“沾亲”上追问,只得重新从病本身查起。他索性分了两路,让带路的差役陪刘允珩去村东再问两户,自己则同荆晚、谢三折回陶家,把两兄弟的情形重新捋了一遍。   陶老汉掰着指头数了半天,两个孩子的叔伯、堂兄弟里都没有这样的,近些的旁支也少见。再远的支房倒有几个,只是隔了几房,平日已经不怎么当一家人走动。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儿媳正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这时却抬了一下头,谢三恰好看见。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公爹身上停了一瞬,到底没有插话,只弯腰把跑到脚边的小儿子往回拽了拽。   那孩子才九岁,哪里肯老老实实站着,转眼又挣开他娘,追着院外一条黄狗跑了出去。路边一层薄冰冻得发亮,他一脚踩上去,身子猛地向前一滑,前头正是一方半埋在雪里的石槽。   谢三早在孩子跑过去时便瞧见了。他往前一步,将人从腰后一把兜住。孩子被他带得转了个方向,安安稳稳落在一旁。   谢三自己却像收势不及,肩膀往旁边一偏,小臂正从雪里露出的半截断铁箍上蹭了过去,衣袖顿时破了一道。   荆晚站得不远,看得比谁都清楚,谢三方才明明已经把人接稳了。那一下,是他自己撞过去的。   孩子他娘却不知道这些。她先一把将儿子抓回来,见他好端端的,刚松了口气,转头便瞧见谢三袖子上已经透出血来,脸色顿时变了。   谢三低头按住伤处,眉头也很应景地皱了起来。   荆晚一眼便看出他在装,立刻也跟着入了戏。她凑过去托起谢三的胳膊仔细看了看,语气焦急:“你这身子才养好几日,怎么又流这么多血?方才那一下别是伤着筋骨了。”   谢三抬眼看她,荆晚脸上的担心十分真切,若不是他自己知道这伤怎么来的,几乎也要信了。   妇人听得越发过意不去,忙搬了张矮凳让谢三坐下,自己进屋取来伤药和白布,又打了盆清水出来。   谢三还反过来宽慰她,只说孩子没事便好。等伤口洗净,药粉刚撒上去,他便倒吸了一口凉气,搭在膝上的手也一下攥紧,像是痛得厉害,却硬忍着没喊一声疼。   妇人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谢三还在替她宽心,只说伤不碍事。等她把药上好,又拿起白布替他缠伤口时,他才顺带似的提了一句:“方才陶老先生说起家里这些人的时候,我瞧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   妇人的动作慢了下来。   谢三也不逼她,只把她手里缠到一半的白布接了过去,反倒温声替她解围:“兴许是我看错了。夫人若想不起来,也不必为难。”   说完,他偏过脸低低咳了几声,咳到后来像是牵动了伤处,肩背都轻轻颤了两下。好容易止住,再低头去缠那白布时,指尖却像是没什么力气,绕了两下,布条便从手里滑了下去。   荆晚弯腰替他捡起布条,再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竟真掉下一滴泪来:“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谢三抬眼看她,显然也没料到她能演到这一步。   妇人见状越发不安,谢三却还冲她安抚似的笑了笑:“没什么,我这身子原就不大争气,养两日便好了。”   他越是这样说,妇人反倒越坐不住了。她攥着剩下的白布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低声道:“方才贺先生问我们两家沾不沾亲,我其实想起过一件事。”   谢三没有催,只等着她往下说。   妇人朝院里看了一眼,这才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嫁过来以前,家里也问过陶家的亲缘。两边老人都说不沾,祖上住的地方也隔得远。可定亲以后,我外祖母有个年纪很大的姐姐听说了,却说过一句,陶家跟我们家早年好像绕着一点亲。”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有些拿不准:“我爹娘当时也吓了一跳,又去问她怎么论。她却说不清了,只记得年轻时候听家里老人提过。后来两边又把能问的老人都问了一遍,谁也接不上这门亲,婚事才照旧办了。”   谢三听到这里,才问了一句:“那位老人后来可想起来过?”   妇人重新接过荆晚手里的白布,替他把伤口缠好,摇了摇头:“没有。后来她没几年便去了。这么多年,我们也一直当是她年纪大记岔了。贺先生一问,我才又想起来。”   贺知微原本就在几步外,听见她提到两家早年似乎沾亲,便凑近了些。   没过多久,那名差役便陪着刘允珩从村东回来了。刘允珩手里还多了一包烤栗子。   他方才去问了村东另一家,那户也有个孩子,从小便容易折骨。家里的老太太说,早些年有人议亲,老人曾拦过一回,只说村西那户不能结。可问起两家究竟是什么亲,老人自己也说不清,只道是上一辈留下的话。后来年头久了,缘故更没人知道,这条规矩也就渐渐没人当回事了。   刘允珩说完,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说栗子是老太太硬塞的,推了两回也没推掉。   荆晚看看那包还热着的栗子,又看看谢三胳膊上的白布,伸手从纸包里拈了一颗:“你看看人家。一样是问话,不用往自己身上划口子,还白得一包吃的。”   谢三盯着刘允珩手中的栗子,方才那一下原本算得很准,此刻却显得亏了些。   刘允珩以为谢三想吃栗子,便好心把纸包往前递了递:“谢公子尝尝?”   谢三没有接,只在心里重新掂量了一遍这位刘公子:这刘允珩还真是个劲敌。 第94章 一纸之轻,可重百年   离开柳湾村时,日头刚过午。   带路的差役没有往来路折返,只领着几人从村后上了一道缓坡。石岭村就在山梁另一头,走这边虽然绕些,回来时却正好能从南坡下去,回到早上拴马的那片林子。   山路起初还算平整,走出一段,路边却渐渐多了些废弃的屋基。最先只是一堵塌了大半的石墙,再往上,断掉的门槛、被泥埋住一半的灶台也陆续露了出来。那些旧宅并不连在一处,东一间西一间,有的隔着一道沟,有的藏在半片山坡后头,目力所及,只能瞧见零星几截残墙。   “这里从前住过人?”刘允珩在一处旧石阶前停下。   “何止这里。”差役也跟着收住脚,抬手朝前后几道山梁指了指,“石沟、柳湾、石岭这三处的人,祖上大多都散在这几座山里。”   荆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山势一层压着一层,除了偶尔露出来的旧屋基,更多地方都被坡坎和林木遮住了:“这山上瞧着也住不了几户人家啊。”   “本来也没多少。”差役道,“一面山坡上能有两三户,已经算多的了。再远些的,隔一道沟、翻一道坡,才又有一家。”   贺知微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听到这里又折回来:“这些村民是什么时候搬下去的?”   “最早得有五六十年了。”差役想了想,“也不是一起搬的。起先只有几户下山,后来路渐渐修起来,赶集、交粮都方便,别家便也跟着往下挪。前后二三十年,这几座山上的人家才陆续聚到一处,成了如今的石沟村、柳湾村和石岭村。”   几人到石岭村时,村口晒谷场上的积雪已经扫开大半。这里比柳湾村还小,房舍依着山脚往上铺开,前后挨得很近。   贺知微先去了两户有夜盲的人家。   头一户姓何,家里有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白日里与常人无异,但天一黑便看不清东西。贺知微简单看过,便向孩子父亲问起家中长辈:“你们家往上,还有谁有这个毛病?”   男人想了一阵,说父亲这一辈倒没有,往上却出过几个。他小时候听爷爷讲,自己的太奶奶夜盲就很厉害,一入夜几乎连门都不出。再早的事,家里便没人说得清了。   贺知微又问:“她家里还有没有别人也这样?”   “那就不知道了。”男人摇头,“我连人都没见过。只记得小时候家里一劈柴,老人就要提醒小心些,说我太奶奶当年就是劈柴伤了手,左手小指一直少着半截。”   从何家出来以后,贺知微又接连问了几户。石岭村的夜盲并不是一家一户零星出现,有的落在兄弟身上,有的隔一代才见。只是再往上追,能说清的人便越来越少。   几户问下来,都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直到问到村南孙家时,事情才有了转机。   孙家患夜盲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贺知微照旧问起家中长辈,孙母拿火钳压住一块将要滚出来的炭,想了半晌,才说这毛病往上也有过几个。她奶奶年轻时便不敢摸黑走路,再往上一辈似乎还要厉害些。   贺知微顺着问:“再往上还能记得多少?”   “哪里还记得那么清。”孙母把火钳搁回一旁,“都是小时候听老人闲话。只记得我奶奶说过,我太奶奶眼睛就不好,不过人倒是能干,少了半截小指,也没耽误做活。”   贺知微猛地抬起头:“少了小指?哪只手?”   孙母没料到他会在意这个,连忙摇头:“这可不知道。我又没见过,只听老人这么说。”   何家那个老人有夜盲,又少了半截小指。如今孙家往上,竟也有一个。   贺知微当即向石岭村的里正打听,村里可还有能记得几十年前旧事的老人。里正想了一阵,说村东的冯婆婆已经九十多岁,早年山上那些老户,她大都认得,只是如今腿脚不便,很少出门。   几人便随他一道去了村东。   冯婆婆住在一间不大的旧院里,年纪虽大,精神倒还不错,只是耳朵不大灵。家里人搬来几张矮凳,又特意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她才知道这几个外乡人是来问几十年前旧事的。   贺知微特意坐得近些,提高声音问她:“婆婆,您还记不记得何家从前有个女人,夜里瞧不清东西,左手小指还少了半截?”   冯婆婆前半句没听真切,侧过耳朵:“谁家?”   “何家。”贺知微这回说得更响,又伸出自己的左手比了一下,“小指少了半截。”   老人盯着他的手,很快便想了起来:“你说陈婆子吧。”   几个人都愣住了。   荆晚眉头微微一蹙,显然也没料到会忽然冒出个陈家:“陈婆子?”   贺知微更是摸不着头绪,索性往前坐了些:“您说的陈婆子,也有夜盲?”   “有啊。”冯婆婆答得很肯定,“一到晚上眼睛就不顶用了,左手小指还少半截。”   贺知微又把方才在孙家问来的事说给她听:“那孙家往上也有个女人,晚上瞧不清东西,还缺了半截小指。这个您可记得?”   冯婆婆听完,反倒奇怪地看着他:“不还是陈婆子?”   贺知微怔住:“又是她?”   老人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什么又是她?本来就是一个人。”   这回连刘允珩都坐直了些。   冯婆婆见他们几个似乎还没弄明白,只好把那点陈年旧事重新翻出来:“她早先在何家过,后来去了孙家,再往后才去了陈家。我年轻那会儿,她都已经在陈家好多年了。最后人也是在陈家没的,所以我们后来再提起她,自然都叫陈婆子。”   贺知微这才把前后几处接了起来:“所以何家老太太、孙家老太太,还有您说的陈婆子,都是同一个人?”   “是啊。”冯婆婆觉得这问题实在没什么可问的,“哪来那么多劈柴专劈掉半截小指的。”   荆晚这回是真有些意外:“她前后嫁过三户人家?”   “这有什么稀奇的?”冯婆婆半点不觉得奇怪,“这山里女人少,换过两三户的多着呢。”   她说着将荆晚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这小丫头不也跟着三个爷们儿满山跑?”   还不待荆晚开口,谢三已经抢先认领,特意提高声音让冯婆婆听清:“婆婆,三个里头,只有我是她的。”   刘允珩下意识跟着点头:“对对,我不是。”   话刚出口,他赶紧往回找补:“不是,我是爷们儿。只是不是她的。”   冯婆婆后半截没听清,偏着耳朵问他:“什么?你也是她爷们儿?”   刘允珩只得提高声音:“不是她的。”   老人皱起眉:“也是她的?”   刘允珩:“”   谢三索性替他喊了一声:“婆婆,他们都不是。”   “哦。”冯婆婆这回总算听清了,点头道,“那就是一个爷们儿,两个不是。”   谢三对冯婆婆这个总结十分满意,刘允珩却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仍有哪里不大对。   而贺知微的心思一直在陈婆子身上,他又凑近冯婆婆问道:“婆婆,陈婆子在何家的时候生过孩子没有?”   冯婆婆点头:“生过。”   贺知微接着问:“后来去了孙家呢?”   “也生了。”老人想了一阵,又补道,“几个我可记不清了,都多少年前的事。”   贺知微又问:“那她去了孙家以后,何家那些孩子也跟着过去了?”   “那哪能。”冯婆婆摆摆手,“何家的孩子自然还在何家。”   贺知微目光微动,又追了一句:“后来她再去陈家,孙家的孩子也是一样?”   “一样。”冯婆婆觉得这事再寻常不过,“人去陈家,孩子还留孙家。她到了陈家以后,又在陈家生新的。”   石岭村的里正站在一旁听着,对这些旧事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只说早些年这种事更多,如今虽然少了些,却也没有完全断过。就在前年,村里还有个女人从原先那户去了另一家,先前生下的两个孩子仍留在原处。   该问的已经问得差不多,几人才起身告辞。沿着村里的坡路走出去好一段,贺知微忽然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皱了皱眉:“三个?”   走在前面的荆晚闻声回过头。   贺知微把他们几个重新数了一遍,神色渐渐不对:“方才冯婆婆说的三个爷们儿也算上我了?”   谢三侧过脸看他:“您这反应,够长的呀?”   贺知微无奈摇头,没再理会这桩误会,几个人继续往村外走。   刘允珩先开了口:“陈婆子嫁了三户人家,还给三家都生过孩子。”   荆晚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如今的何家、孙家和陈家,看着是不同姓氏的人,祖上却有同一个娘。”   “而且绝不会只有这三家。”贺知微接过话,“冯婆婆方才说得很清楚,早些年一个女人换过两三户并不稀奇,如今也没有断。一个女人在几家生孩子,孩子各自留在父家,往后又各自娶妻生子。过上两三代,姓早就分开了,谁还能认得清谁跟谁沾着亲?”   柳湾村那句“早年好像绕着一点亲”,到了这里也终于有了解释。最初知道内情的人还活着时,或许还记得哪两户不能结亲;等老人死了,再过一两代,留下来的便只剩一句没头没尾的旧话。再往后,连这句话也未必有人记得。   谢三望向山下。来时经过的那些旧宅早已被山势遮住,只剩远处几段残墙还能从雪里露出来:“何况他们从前还住得那么分散。”   刘允珩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隔着几道山的人,原先一年都未必见上几回。后来全搬到山下,倒成了前后邻居。”   贺知微沉默了一阵,才把最后一层说出来:“人住近了,亲缘却没有跟着理清。明明沾着亲的人,彼此却不知道,照样结亲生子。如此一来,各家原本就有的那些毛病,自然更容易在孩子身上显出来。”   真正纠缠在三个村子里的,是一代又一代早已无人能说清的血缘。柳湾和石岭的事情,到这里已经差不多能对上。真正麻烦的,反倒是石沟。   贺知微望着前头蜿蜒下去的山路,过了片刻才道:“先回石沟村。”   回程从南坡下来,不到半个时辰便绕回早上拴马的林子。几匹马在树下站了大半日,远远听见脚步声便开始刨雪。   几人回到林中解了马。谢三仍旧与荆晚同乘一骑,刘允珩和贺知微各自上马,差役跟在最后。一行人很快出了石岭,沿着覆雪的山路往石沟村赶去。   回到石沟村时,日头已经偏西。   谢三仍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手上还新添了一道伤。苏倾绝迎面看见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人衰也就罢了,偏还闲不住,腿脚一能动便四处溜达,仿佛出门一趟不带点伤回来都算白走。   贺知微没给她数落人的机会,进门便把在柳湾、石岭两村查到的事情拣要紧的说了。   沈珏听完,当即看向孙晦影:“村里还有几条路能出去?”   孙晦影昨日便把石沟村四周的路摸过一遍,当下说了两条正路,又提起后山还有几处能走人的小径。   沈珏听罢,与他交换了个眼色:“先把路守住。”   孙晦影正有此意,转身叫上皇城司的人出了门。苏倾绝也随即点了几名剑斋弟子,从村子另一头开始查起。皇城司守路,剑斋查户,两拨人平日互相看不上,这回竟配合得出奇顺手。   苏倾绝带人从村西往东挨户查,只找二三十岁的年轻妇人。几户问下来,便发现不少年轻妇人已不在原家:有的后来去了别户,有的早几年便没了。   起初还有村民跟在后头看热闹,等发现剑斋的人专盯着各家的年轻媳妇问,跟着的人渐渐少了,剩下几个脸色也不大好看。   石沟村总共也没有多少户,不到一个时辰,苏倾绝便带着一张名单回了祠堂。   梁主簿接过去,只扫了几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整个石沟村,二十到三十五岁的年轻妇人竟只找到三个。更扎眼的是,家中有十岁以下孩子、母亲却已经不在的,足足有二十来户。其中一些妇人后来去了别家,另一些已经亡故。而亡故的那些,大多都死在生产前后。   梁主簿再往下看,才发现死因几乎都一样:血崩。   那些“血薄”的女人平日受了伤便比旁人难止血,到了生产时更是凶险,一旦血崩止不住,人往往撑不了多久。   名单上的人一户户对下来,三个村子这些怪病究竟是怎么来的,也渐渐清楚了。   这地方穷了太多年,早年间,一家多养一张嘴都不容易。男孩长大能下地、挑担,还能撑门户,女娃便总是先被舍下的那个。养到大些,兴许还能卖给牙人换点粮;若生得不是时候,家里连下一顿都没着落,也未必有机会长到能卖的年纪。   几十年下来,村里男人多,女人少。一个女人进了村,往往不会只留在一户。她在这一家生下孩子,孩子留在父家,自己又被转卖给下一户;到了下一家再生,孩子仍旧留下,人还可能继续往后转。   于是同一个女人生下的孩子,分散在几户人家,各随父姓。第一代人还知道彼此是兄弟姐妹,过上几代,便谁也说不清了。   若不是石岭村的陈婆子偏偏少了半截小指,这条关系今日也未必还能被重新翻出来。   而石沟村又比另外两村多了一层。“血薄”这个毛病落在男人身上,平日最明显的是受伤以后难止血;到了女人身上,生产时便又多了一重凶险。   石沟村本就缺女人,这些年又有年轻妇人一批批折在产床上,村里的媳妇自然越来越不够。   缺得越厉害,便越要往外找。   最早其实人心没有那么坏。山外闹荒时,确实有寡妇、孤女和走投无路的妇人进山。石沟村再穷,也给过人一碗饭、一间能遮风的屋子,其中也有人自己愿意留下,在这里重新成家。   只是后来,逃荒的人少了,石沟村缺媳妇的门户却没少。   最初还有人托牙婆正经说亲,后来肯出的钱越来越多,牙婆便不再管女人究竟愿不愿意。能说来的说来,实在说不来的,哄一个、骗一个,也一样往山里送。   人一旦进了村,银子已经花出去,孩子也迟早要生,便越来越少有人追问她究竟是怎么来的。   有些人是真不知道。有些人大约猜得到,却觉得不必问。还有些人,从头到尾都知道。   真正让梁主簿脸色变掉的,却是皇城司随后查出来的另一件事。   这些年他一直愿意提携山里的年轻人。石沟有人识字、会算账,家里又供不起继续读书,他便想办法举荐他们去县衙做书吏,或送到仓房、驿站谋个差事。   他是真心想让这些孩子走出大山。   可这些人走出去以后,有些仍旧把自己当成石沟人。村里的女人若逃到县城,有人听见“石沟”两个字,便先把事情压下;有人甚至会在官府真正接手之前,抢先给村里递消息,让人把女人带回去。   梁主簿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早上村里的老人还在教孙子,说只要肯读书识字,将来也能同梁主簿一样走出这座山。可如今再看,那些被他亲手送出去的人里,竟有人替石沟村在县衙外头又守了一道门。   接下来的事很快。   梁主簿让随行差役立刻回县,将近二十年三村外来妇人的入户、婚书、牙契先封起来,凡是闹过逃妇、转户、婚争的单独抽出;石沟、柳湾、石岭三个村子出去的本乡书吏,经手过这些事情的,也一并查清。   差役拿了官牌正要走,梁主簿又将人叫住:“别先回户房。直接找县尉,册子封好以前,谁也不许碰。”   孙晦影听见这句,也没同他客套,只说皇城司今晚继续守着几条出村的路。县里若真有人想抢在他们前头递消息,至少今晚递不出去。   三个年轻媳妇的去留很快便有了结果。一个本就是正经嫁进来的,一个自小随母亲逃荒到了石沟,如今自己也愿意留下。真正想走的只有朱氏,只是她早已无家可归。   刘允珩听说以后,便写信给刘裕,让家里派个女管事和一辆车来,先把人接出去。至于以后是寻亲还是另找营生,等出了石沟村再慢慢打算。   这点事对刘家来说算不上什么。刘允珩把前后经过一并写进信里,命人送回刘府。   接朱氏的车马还没出石沟村,刘裕的奏疏已经先往云锦城去了。   奏疏里,三村的人口、婚嫁旧俗、外来妇人的来路,以及本乡书吏替村里压事的情形,都被一并报了上去。沈珏随后也以使臣身份具奏,孙晦影查到的县衙旧账,则由皇城司直接送到了赵临封案头。   三路消息前后抵达云锦城,刘裕的奏疏最先递到了朝廷眼前。   真正把这件事推上朝堂的,却是那位整日声色犬马的长公主李令仪。   她在政事堂力排众议,执意重议鬻良之律。   李令仪要的也干脆:买卖同罪。   牙人拐也好、骗也好,只要把人弄来卖,便要治;明知来路不正,仍肯掏银钱把人接进门的,也一样要治。婚书、聘财,乃至后来生了孩子,都不能把前头那桩买卖变成一桩正经婚事。   至于三村中,一个女人在这一户生完孩子,又被转去下一户的旧俗,她更不肯放过。   妇人自己愿意另嫁,自然还是婚嫁;可两户人家背着本人算清银钱粮物,把人从这一家“转”去另一家,那便仍是买卖。   政事堂有人拿“山中旧俗”说事,李令仪直接把石沟村的卷宗摔回案上,当场驳了回去:“旧俗若能抵罪,世上也就用不着律法了。”   这一条争得尤其厉害。有人说景国旧律本就禁掠卖良人,再添重典不过是翻陈年旧账;也有人说山野之中婚嫁本就杂乱,若连买者一并重办,不知道要牵出多少人。   李令仪一个都没让。甚至那些替乡里压词状、递消息、补婚书的吏胥也要一并严惩。   赵临封这一次也站在她这边。有人说石沟不过是山野旧俗,皇城司便又适时递出别州的旧案。   李令仪在政事堂里力争,赵临封便把皇城司查到的证据一份份往上送。   一个寸步不让,一个从旁补证。   政事堂最终议定,遂诏更定鬻良之律。掠、诱、强鬻良人为妻妾者从重;明知其来路不正而买者,与卖者同科;借聘财、婚书掩盖买卖的,不得以婚嫁论;以银钱粮物将妇人在数户之间转售的,也照鬻良治。至于牙保串引、吏胥徇隐,自然一个也没漏。   真正传到民间的,却是另一回事。   起初不过有人说,长公主那个祸害面首在石沟村伤了手。传过几处驿站,便成了被村民围住,险些废掉一只手;再传进云锦城,伤势又重了几分,已经有人说那面首让山民打得半死,好容易才被人抬回来。   偏偏没过多久,李令仪便在政事堂力推鬻良新律。   景国上下谁不知道长公主疼她那个面首。于是前后两件事到了市井里,自然而然便接到了一处。等传到茶楼说书人口中,谢三那道原本只是自己往断铁上划出来的伤,已经成了替天下妇人挨的一场毒打。   有人听完整个故事,倒很欣慰:这祸害面首混账多年,总算歪打正着做了一件好事。   这些话在茶楼酒肆里传了很多年。可后来史官落笔时,却没有记那道伤,只在《景史刑法志》中留下寥寥数语:   景宣十二年冬,蜀中石沟狱闻于朝。其地故贫,尚男薄女,久而女寡男众,遂有转妇之俗。妇更数家,子各从父,世远而亲序遂乱。后山民徙聚成村,婚姻益密,石沟血薄、柳湾骨脆、石岭昏夜之疾,其患日众。俗弊既深,牙侩乘之,或诱、或骗、或强鬻良人入山;乡吏徇隐,积岁不发。   刘裕具疏以闻。长公主令仪力排众议,请更定鬻良之律;赵临封以皇城司旧案佐之。政事堂议定:凡掠、诱、强鬻良人为妻妾者重坐,知情而买者同科;以财物转妇于数户者,亦以鬻良论;牙保串引、吏胥徇隐者并治。   令行十余年,鬻妇之风渐衰。   后人论此令,始知一纸之轻,亦可重过百年。 第95章 小珩珩不是那块料   《景史》上那几行字,是许多年以后的事。   眼下石沟村檐下的雪才化了一半,村道上全是泥水。   刘家派来接朱氏的车第三日上午到了,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管事,带了两个婆子,青篷车里铺着厚褥,暖炉、热水、换洗衣裳都备得齐全。朱氏自己的东西却少得可怜,一个旧包袱便装完了。   她上车以前在村口站了一阵,身后有人看她,也有人远远躲着,她一个都没理,等女管事替她掀起帘子,低头钻进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梁主簿还要留下清查户册,石岭和柳湾那些七拐八绕的亲缘一时也理不完,贺知微便索性多留几日。临分别前,周不器送了他一副叆叇。   那东西装在一只细长木盒里,两片磨得极薄的水晶嵌在铜框上。贺知微从前只听说过,拿到手以后颠来倒去研究了好一阵,等周家的伙计替他换上合适的镜片,眼前那层跟了他几十年的薄雾忽然便散了。   谢三正倚在车辕旁等人装行李,被他隔着镜片直勾勾盯了许久,终于侧过脸:“怎么?”   贺知微神情很是欣慰:“那天晚上虽然看不真切,我倒没看错。谢公子近看,果然很好看。”   谢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再看刘允珩:“他呢?比我如何?”   刘允珩正在帮差役扶一只险些滑下车的藤箱,听见两人说话,直起身来。贺知微端详一番,又满意地点头:“不分伯仲。”   谢三偏头看了刘允珩一眼:“贺神探倒是会端水。”   周不器原本还站在旁边教他怎么调镜框,到这里便生出了一点不好的预感。果然,那两片透亮水晶很快朝他转了过来。   贺知微盯了片刻,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把叆叇取下来,对着袖子擦了擦,重新举到眼前。   周不器脸上的笑也跟着淡了:“贺神探,镜片不合适?”   “镜片挺好,只是”贺知微又认真看了一遍,终于找出了问题所在,“周公子,你近看怎么生得如此潦草?”   周不器沉默了一会儿,将木盒递到他面前:“这东西往后留着查案用。看我就别戴了。”   贺知微倒很听劝,当真摘下来重新望他。周不器的眉眼重新糊成一团柔和轮廓,贺知微的神情也随之舒展:“这样看,周公子又玉树临风了。”   周不器顿时觉得自己这几十两银子花得有点冤枉。   “确实是好东西。”偏贺知微对此物爱不释手,将叆叇仔细收回盒中,临别还赞了一句,“戴上以后,听你们说话都比从前清楚。”   一行人在村口告了别。贺知微还在低头摆弄那只木盒,等再抬起头时,车马已经走出去老远。   出了石沟村,使团重新向西。   大雪将行程耽误了几日,沈珏索性把后面的路赶得紧些,白日赶路,入夜才寻驿舍歇脚。越往西,山势渐渐开阔,沿途村落却少了,官道上的车马反倒多起来,运粮的、换马的驿卒,偶尔还有成队的军士迎面而过。   第三日午后,前方出现一处分岔。主道仍向西,过了前头两重山,再有六七日便可抵达白狼关;另一条路沿河谷折向东南,绕开山口,又能重新进入蜀中。   临近岔口时,前头的车马忽然慢了下来。   荆晚挑开车帘往前看。官道上的雪泥像是刚被大队人马反复踩过,原本的车辙已经乱得几乎辨不出来,两旁冻硬的草地上也尽是成片的蹄印,一直延伸到前方林后。   谢三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没多久,前头便有人策马回来禀报,说林后驻着大批军马。   沈珏下了车。众人暂时还看不见军阵,只听见山坳后隐约传来马嘶。不多时,一面高大的帅旗从林梢后露了出来,被风展开半幅。   孙晦影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旗号。   沈珏也认了出来:“是镇国公。”   谢三原本随意搭在车窗边的手指微微收紧。   镇国公,这个封号从前是他父亲薛赟双的。如今再从旁人口中听见,叫的却已经是赵破虏。   谢三隔着车窗望向那面渐渐露出林梢的帅旗,片刻后,手指又慢慢松开。   赵破虏身为枢密使,巡视边军并不稀奇。可这里离白狼关尚有六七日路程,他却带着大队人马停在这样一个岔路口,便有些耐人寻味。更何况方才一路所见的马蹄印铺了大半条官道,人数显然不少。   前方很快来了十余骑。   为首的军校翻身下马,先验过使团文牒,随后抱拳见礼:“国公爷昨日便得了消息,知道沈大人一行今日会到。国公爷就在前头,请诸位随末将过去。”   “有劳。”沈珏回了一礼,“镇国公既在前头,我们自然该先过去拜会。”   军校侧身让路,引着车马继续向前。   车马往前行了不到两里,山坳后的军营便渐渐露出了全貌。营帐依着地势铺开,马匹、粮车与兵械各有驻处,军士往来其间,虽人多,却并不杂乱。   谢三隔着车窗往外看去。单看那些营帐与辎重,便知道这绝不是带几百亲卫出来巡边的阵仗。   赵破虏是真的带了一支军队来。   荆晚也看出了不对。方才那处分岔,一边通往白狼关,另一边却能重新折回蜀中。刘家那桩“峒兵”才刚暂且遮过去,赵破虏偏在这个时候带着大队人马出现在这里,难免让人多想。   赵破虏就在中军帐外。   荆晚以前听过这人的名字很多次,真正见到,倒没有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他不过四十出头,穿一身深色窄袖常服,腰间佩刀,正听一名军吏逐车核对今日入营的军粮。   核到第三十七车时,他忽然打断:“少了二十石。”   那军吏一怔,忙低头翻账,越往后翻,脸色越不好看。果然是自己算错,只得重新核数。   赵破虏等他将账目重新理清,听完最后一个数,这才转身看向沈珏一行人。   沈珏上前见礼,赵破虏也依礼还了,问过使团一路是否顺遂。寒暄几句后,他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在孙晦影那里略停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径自越了过去。   荆晚记得谢三曾和自己说过,赵破虏与赵临封是兄弟,彼此倚仗,这些年一内一外,遇上大事总能站到一处。   可眼下赵破虏见了赵临封手下最得用的孙晦影,竟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说。   孙晦影神色如常,只垂眼站着,也没朝赵破虏多看一眼。   赵破虏的目光很快落到刘允珩身上,像是辨认了一会儿:“你是刘裕的儿子?”   刘允珩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晚辈刘允珩,见过镇国公。”   “他敢认,我都不敢信。”赵破虏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嗤了一声:“说你是他儿子,老家伙也不嫌臊得慌。”   刘允珩一时没接上话,赵破虏已经转身吩咐亲兵,让人将使团安置到营外的驿舍,晚间再设宴相待。至于自己为何带着这样一支军队出现在这里,他始终没提。   亲兵领着众人过去时,周不器一路都在留意营中的车马。到了驿舍,他借着安置自家车马,又出去转了一趟,回来时鞋底沾着泥,指间还捏着几粒白砂。   “四十多辆粮车,草料还有十几车。”周不器将手摊开给众人看,“照这份辎重,绝不是出来巡两三日就回去的。车轮缝里还卡着这个。”   荆晚凑近看了一眼。那砂子颜色很浅,与方才一路所见的山土确实不同。   周不器拍掉手上的泥沙,接着道:“白狼关西北一带的官道多这种白砂。这批车不是从蜀中来的,是从白狼关方向折回来的。”   谢三听完,想起方才那处分岔:“他若还要往白狼关去,就没必要往回走这一程。”   刘允珩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们是说,他可能要去蜀中?”   荆晚也正想到这里,便转头问孙晦影:“赵督主不是与镇国公一向交好么?孙二档头,皇城司事先知道镇国公改道吗?”   孙晦影听见“交好”二字,神情顿时有些古怪:“我不知你们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赵破虏的事,皇城司不了解。”   刘允珩这会儿已经顾不上赵临封与赵破虏到底交不交好了。赵破虏若只带三五名随从去见刘裕,还可说是登门拜会;可眼下跟着他的至少上千兵马,若真一道进了蜀中,可就不是叙旧了。   更何况,赵破虏一直对“峒兵”有兴趣。   众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青骢在驿舍门前停下,马上女子翻身落地,将缰绳递给随后赶来的亲兵。她穿一身青色窄袖骑装,外罩短披风,手里还握着马鞭。   荆晚一眼便认出她,是赵破虏的侄女赵静婉。   流觞雅会那日,她同荆晚、谢三、周不器都打过照面。这会儿进门,先同几人见了礼,目光转到刘允珩身上时,略微停了一下:“这位是?”   荆晚顺势替两人引见:“这位是刘允珩,刘公的儿子。”   “原来是刘公子。”赵静婉笑着见了一礼。   刘允珩正欲还礼,门外那匹青骢却不知被什么惊了,忽然往旁边退了半步,前蹄在地上重重刨了两下。牵马的亲兵正要上前,刘允珩已经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缰绳,在马颈上轻轻抚了几下。   那马起初还有些躁,闻到生人气息,偏头躲了一下。刘允珩也不强碰,只站在一旁低声哄了两句,等它自己慢慢安静下来,才将缰绳重新交回亲兵手里。   赵静婉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回来,眼里的笑意已经比方才深了些:“刘公子还懂马?”   刘允珩谦逊道:“只略懂一些。这匹是北地马,性子烈些,不过很聪明。”   “公子眼力真好。”赵静婉笑道,“不过,后营今日还送来了几匹,比这匹更好。刘公子若有兴趣,晚些可以同我过去看看。”   “当然可以。”荆晚几乎没给刘允珩推辞的机会,已经替他应下:“刘公子最爱马了。”   刘允珩转头看了她一眼。   赵静婉却很高兴:“那更该去看看了。”   刘允珩只得重新向她见了一礼:“那便叨扰赵姑娘了。”   赵静婉笑着应下,便带着亲兵离开了。   等她走远,院里几个人的目光便齐齐落到了刘允珩身上。   刘允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先红了:“你们看我做什么?”   荆晚一点没同他绕弯子:“赵姑娘约莫是看上你了。”   刘允珩脸上也开始跟着发热,忙压低声音:“别乱说。”   周不器却很公允地点了下头:“我觉得大局说得对。”   刘允珩愣了一下,转头问他:“大局是谁?”   “薛姑娘小名。”周不器朝荆晚那边示意了一下。   刘允珩恍然地点点头,像是记住了。   “刘公子,你也不想刘公有危险吧?”谢三看向刘允珩,语气诚恳得几乎挑不出毛病。   刘允珩想也没想便点了头:“自然。”   谢三眼里顿时有了笑意:“那一会儿同赵姑娘看马,你不妨套个话。”   刘允珩愣住了,方才那点害羞还没过去,人已经被谢三安排明白了。   到了约定的时辰,刘允珩还是依约去了后营。赵静婉身边跟着侍女,刘允珩陪她将几匹新到的北地马挨个看了一遍。   赵静婉本就爱马,话头一落到这些良驹上便多了几分兴致,偏刘允珩也懂其中门道,从毛色、蹄形一直说到一匹黑马右后蹄留下的旧伤,竟聊得颇为投机。   等刘允珩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一包军中刚炒好的松子。   荆晚不禁感慨,这刘允珩还真是厉害,到哪儿都不缺嘴。上回在石沟村,拎着袋栗子回来;这回去看个马,又带回一包松子。每次出去套话,总能顺点吃的回来。   至于消息,也问到了一点。   “她明日会先去白狼关。”刘允珩把纸包搁到桌上,见几个人全在等着下文,便继续道,“只是,赵破虏不去。”   荆晚刚捏起一颗松子,闻言抬起头:“她亲口说的?”   刘允珩在桌边坐下:“她说镇国公另有去处。我问是什么地方,她便说军中事务不方便说。”   说完,他低头剥起了松子,显然觉得事情已经交代完了。   谢三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你没再问?”   刘允珩将刚剥出来的松子仁捏在指间,答得理所当然:“她既然不愿意说,我总不能逼她。”   谢三伸手把那颗松子仁拿走,送进自己嘴里,这才得出结论:“你得逼。”   刘允珩捏着一颗已经没了松子仁的空壳,疑惑问道:“如何逼?”   周不器原本只在旁边看热闹,听到这里,倒认真替他想了个法子:“美男计?”   墨小戈上下打量刘允珩一番,摇了摇头:“这小珩珩看着就不是那块料。”   荆晚当即转头看墨小戈:“他还不是那块料?”   周不器倒是明白墨小戈的意思,便替他解释:“小戈的意思应该是,他是那块料,但不是那种人。”   刘允珩像是终于听见一句公道话,连连点头。   荆晚却没觉得这是问题,当即拍板:“那就练成那块料!”   刘允珩方才点头点得有多勤,这会儿摇头便摇得有多坚决。   谢三倒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颇为赞同地点了下头。刘允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事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头上:“谢公子仙人之姿,又是那块料,不如让谢公子去。”   周不器朝谢三那边瞧了一眼:“他倒是那块料,可人家赵姑娘好像没瞧上他。”   荆晚听完,直接把话绕回刘允珩身上:“这美男计最难的是美,你已经占了这一样,后头便都不难。若是不知道该如何用计,也容易。”   “来,”她说着往刘允珩身边一站,“你把我当赵姑娘,先练习练习。”   谢三立刻抬头:“不行。”   荆晚转头看他:“你别小气,办正事要紧。”   谢三已经起身,把荆晚从刘允珩身边拉开,自己站到了她方才的位置,对刘允珩道:“你用我练。” 第96章 没有体面一些的情绪吗   谢三才往刘允珩身边一站,刘允珩便下意识往旁边躲了半步。   墨小戈与周不器本来坐得挺远,见此情形,不约而同把椅子往两人跟前挪了些。   荆晚见谢三竟准备亲自上阵教刘允珩,只觉得这场热闹不看白不看。她重新坐回桌边,顺手把那包炒松子拖到了自己跟前。   “小珩珩这么温吞可不行。”墨小戈觉得刘允珩一脸老实相,很替他着急,“那赵静婉连烈马都敢骑,又是赵破虏的侄女,瞧着便不是个胆小的,你得拿出点气势来。”   周不器对此深以为然,走到荆晚身边抓了把松子,又回去坐下:“小戈说得在理,还是得强势些。”   荆晚只觉得这两个人说起旁人的风月事,一个比一个有见地。   刘允珩神情却越来越迟疑,最后把目光落到了荆晚身上。   荆晚见他已经开始怀疑这一屋子人靠不靠谱,觉得这时候不能先把他的心气泄了,便很诚恳地替谢三作保:“你听谢三的。他在风月场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种事听他的错不了。”   谢三听见这话,原本那点散漫顿时收了收,顺势把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端了起来。   屋角正好有一面空墙。他先走过去,后背往墙上一靠,这才冲刘允珩勾了下手:“过来。”   刘允珩没动。   谢三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杵在原地,索性把刘裕搬了出来:“刘公是你爹,不是我爹。消息要不要探,你自己看着办。”   这话果然管用,刘允珩人虽然还站着没动,脚尖却已经不知不觉朝墙边转了过去。   谢三将这一点松动看在眼里,偏不给他继续磨蹭的工夫,朝他又勾了下手,语气也重了些:“过来。”   刘允珩这才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等两个人真站到一处,荆晚才发现,这场面荒唐归荒唐,倒是真赏心悦目。可惜刘允珩一抬手,味道立刻没了。   他手是撑到了谢三身侧的墙上,人却还站得老远,一条胳膊伸得笔直,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能再站个人。   谢三瞥了眼两人之间那足够再塞进一个周不器的空当:“你怕我?”   刘允珩沉默片刻,只得往前挪了一步。   谢三还是不满意:“近些。”   刘允珩又近了半步。   谢三抬眼看他:“再近。”   刘允珩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却还是依言往前。到这一步,两个人之间总算没剩多少空当,可刘允珩腰背挺直,撑墙的手也规规矩矩,那股君子气顽强得很,靠这么近都压不下去。   谢三抬手拨了拨他的手腕,将那只手往自己耳侧挪了些,又用两根手指推了推他的肩:“别站这么直。”   刘允珩认真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没想通:“我只要拦着她就成了,站成什么样,有这么要紧?”   “当然要紧。”谢三靠在墙边,神情认真得像是在教什么正经功夫,“你现在这样太君子了。”   刘允珩听完,便把肩背塌下来些,又照着自己的理解往前压了压,连眼睛都刻意眯了几分:“这样?”   君子气的确是压下去了,竟还难得添了几分猥琐。   荆晚剥松子的手停了一下,越发觉得教刘允珩这事交给谢三果然没错。   墨小戈低下头,把刚剥出来的松子塞进嘴里,咬得极轻。周不器也没出声,只是椅子不知不觉又往前挪了半寸。二人都欣慰地点了点头。   刘允珩见众人似乎都很满意,便继续请教:“那眼神该如何?”   谢三抬起眼,同他对视了一阵,很快便摇头:“你眼神太凶了。”   刘允珩试着放缓一些。   谢三还是摇头。   如此来回两次,刘允珩终于有些不耐:“到底要怎样?”   谢三这回总算说清楚了:“你得记住,看着是你不让她走,实际上得像是你求她别走。”   荆晚抬起眼,这句话听着倒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谢三显然还没教完,他抬手点了点刘允珩的眼睛:“所以这里不能全是强硬。三分哀求,三分不甘,三分不舍。”   刘允珩的眉头越皱越紧。   谢三想了想,又补充道:“再添一点委屈。”   刘允珩将这几样情绪在心里过了一遍,只觉得哪一种都同自己平日的为人相去甚远,忍不住问道:“就没有体面一些的情绪吗?”   周不器从旁认真想了一会儿,颇为遗憾地摇头:“体面的人,大抵不会把姑娘逼到墙角。”   这句话很有道理,刘允珩一时竟无法反驳。   墨小戈却已经看累了,只觉得这般教下去,晚宴都未必赶得上。他索性替刘允珩想了条捷径:“要不我扮成你得了。反正你这张脸我熟,赵姑娘总共也没见过你几回,保准瞧不出来。方才谢老三说的那几样,我都手拿把掐。”   “不行。”刘允珩这一次拒绝得极快,连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墨小戈很是不服,提醒他自己也是有过功绩的人:“我顶着你的脸在刘府招摇了那么久,都没被发现。”   刘允珩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客气,意思却很明确:“正因如此,我才更怕你败坏我的名声。你若顶着我的脸去轻薄姑娘,我往后还要不要做人?”   几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荆晚听见了,却没在意,直到门口那道光被人挡了一下,才抬起眼。   半开的门扇遮住了桌边这一侧,从外头往里看,正好只能瞧见墙边。   刘允珩一只手撑在墙上,几乎将谢三困在身前;谢三背靠着墙,两个人离得近得很。   门外的人没进来。   荆晚看不见来人的脸,只从门边露出的一角青色衣摆认出了赵静婉。   她第一反应便去看谢三,她不信他没听见。   果然,谢三的目光越过刘允珩肩头,已经看向了来人。   他却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甚至还嫌刘允珩离得不够近,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别躲,再近一点。”   刘允珩顺着他的手势,又往前挪了半步。   门外终于传来一声轻咳。   刘允珩回头看清来人,撑在墙上的那只手顿时僵了。   赵静婉的目光在他和谢三之间停了一瞬,脸上原本那点笑意很快淡了。她倒没进门,只站在外头道:“叔父让我来传句话,今晚酉初在中军帐设宴。劳烦刘公子转告沈大人和诸位一声。”   刘允珩立刻把手收了回来,袖口还在墙上蹭了一下。他匆匆应了一声,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却一时没想明白这件事该从哪一句开始解释才显得比较清白。   赵静婉也没等他开口,传完话便转身走了。   墨小戈便把手里的松子往桌上一扔,催刘允珩:“还不快追?”   周不器也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刘允珩站在原地犹豫不过一瞬,还是快步追了出去。   荆晚这才转头看向谢三:“方才有人进院,你没听见?”   谢三捡了个荆晚附近的椅子坐下:“听见了。”   荆晚接着问:“那你不提醒?”   周不器正好伸手递了几颗松子过来,谢三从他掌心拈走一颗:“就是故意的,总得有些误会,情分才长得快。”   荆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没拆他的台。周不器显然也学到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一等便等了近两刻钟。   桌上的松子已经下去大半,门外终于又响起脚步声。刘允珩进来时神情还算平静,衣襟也仍旧整齐,只是左边脸颊红了一片,指印虽不明显,看着却十分新鲜。   刘允珩进门以后先将门关好,礼数也算周全,只是走到谢三面前时,整个人明显没有出去前那么温和。   谢三倒还算镇定,第一句问的便是正事:“问出来没有?”   刘允珩压着怒气答道:“问出来一点。”   谢三满意地点了下头:“那便不算白去。”   刘允珩额角似乎跳了一下,尽量心平气和地对谢三道:“谢公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三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仔细看了一眼他脸上那片红:“她打你了?”   刘允珩深吸一口气:“打了。”   荆晚连忙给他倒了杯茶,顺便问起方才的事。   刘允珩显然不愿细说,奈何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只得端起茶盏,把方才那一遭大致讲了一遍。   照他的说法,他追出去以后先同赵静婉赔了礼,赵静婉倒没怎么计较屋里的事,只说还要回营。若照刘允珩原本的性子,到这里便该各走各的,偏他才走出两步,又想起谢三方才教的那一句看着是你不让她走,实际上得像是你求她别走。   于是他又追了上去,把人拦在了回廊尽头。   说到这里,刘允珩又端起茶喝了一口,明显不大想再往下说。谢三却对自己的教法很有信心,见他停了,还特意问了一句:“眼神没忘吧?”   刘允珩捏着茶盏忍了忍,才说自己已经尽量照做了。哀求有一些,不舍也有,不甘勉强还能挤出来,唯独谢三说的那一点委屈,他当时实在没有什么可委屈的,现在倒是有了。   荆晚觉得这也不能怪他。好端端一个人追出去赔罪,硬要现凑出四五样情绪来,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可刘允珩既然已经拦了人,又记着他们方才都说要强势些,赵静婉第一次让他让开时,他便没动;第二次再叫他让,他还是没动。等到第三回,赵静婉索性不再同他废话,一巴掌便招呼了上去。   刘允珩说到这里,抬手碰了碰自己仍在发热的左脸,脸色又难看了几分。那一巴掌本身倒不算重,真正伤人的还是赵静婉随后那句话:“我原以为刘公子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你和那面首一样轻浮。”   谢三听完,皱眉问刘允珩:“她说的是我?”   刘允珩抬眼看了他半晌,大约已经气得连客气都懒得装了:“你觉得呢?”   好在这一巴掌也不算白挨。赵静婉当时显然气得不轻,骂完刘允珩,又顺嘴漏了一句,说他们一个两个总盯着赵破虏做什么,她叔父不过是要折回蜀中,同刘公借几个人。   话说到这里便收住了。刘允珩再问,她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荆晚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刘允珩这一巴掌挨得很值。赵破虏果然要去蜀中,可他身后还跟着上千兵马,怎么看也不像只是去找刘裕借几个人。   事情交代完,刘允珩才抬眼狠狠瞪了谢三一眼。   谢三却像没看见,托着下巴端详了他一会儿,居然替他找起了原因:“多半还是眼神的问题。”   刘允珩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谢三像是没听见,还在继续分析:“委屈没用上也是问题。下次”   刘允珩盯着谢三,似乎也不打算再同他讲道理了。   他活这么大,大约极少被人气到这个份上。偏他的性子又实在不适合吵架,憋了半晌,好不容易想出一句能气到谢三的:“谢公子,你再这样,我就让我爹去林家提亲,马上娶娶大局。”   谢三闻言腾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都被带得往后蹭了一截:“你敢!”   刘允珩说完原本已经要走,听见这一声,又回过头来。   他方才跟着谢三学了半天都没学出来的气势,这会儿倒自己有了。刘允珩下巴一抬,难得把声音也提了些:“你看我敢不敢。”   说完便走,临出门还记得把门带上,只是比平日重了些。   谢三像是还没从方才那一声回过神,转头看向其余三个人:“他吼我?”   墨小戈把面前的松子壳往旁边一扫,看他的眼神没有半点同情:“能把这种老好人惹急了,你也是真畜生。”   周不器觉得话虽糙了些,倒也是实情。   到了酉初,赵破虏的酒已经摆上了。   中军帐里设的宴十分简单,没有刘府那种恨不得一顿饭凑齐半个族谱的排场。几张长案,几盆炖羊肉,几碟凉菜,胡饼直接摞在竹筐里。唯独酒坛不少,刚开封便能闻到一股辛辣气。   荆晚落座以后先看了赵破虏一眼。   白日核军粮时,她便看出来这人心细得很。到了席上也是一样,沈珏同他谈白狼关沿线换防,他问的不是空话,而是哪一段驿路近来泥泞,哪处军堡今年多领了多少冬粮,连两匹去年刚换到西营的种马都记得。   荆晚听了一阵,便知道这人不好对付。   席过一半,赵破虏的话头落到了刘允珩身上。他问了几句刘裕的近况,又随口刘允珩问起酒量。刘允珩只谦虚答了句“尚可”,赵破虏便笑了:“你们刘家人说话都爱留三分。尚可是多少,喝过才知道。”   说完便叫人换了大碗。   刘允珩也没推辞,赵破虏举一回,他便陪一回。军中的酒烈,几碗下去,荆晚隔着老远都闻得见酒气,刘允珩却只是耳根比平日红了些,坐得依旧端端正正。   反倒是赵破虏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起先还在说白狼关,后来不知怎么说到了年轻时在西北见过的一匹白马,再后来那匹马的事有没有说完,荆晚也没听明白。只见赵破虏端着酒碗沉默了一阵,忽然抬手在刘允珩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说了句:“你小子”   后头便没了。   旁边亲兵见怪不怪地上前扶人。   刘允珩还端着酒碗,见赵破虏被人架起来,颇有些意外:“镇国公这是醉了?”   荆晚看了他一眼,刘允珩便朝她笑了笑,仿佛方才只是陪赵破虏喝了几口茶。   赵破虏都已经被扶出去了,刘允珩才低头看了眼自己面前的空碗,随后让人添了些热汤。喝过两口,他的目光落到谢三身上,隔了一会儿,便重新拿了只酒碗走过去。   谢三正低头吃羊肉,见他端着碗站到面前,先抬眼看了看刘允珩,又越过他,往方才赵破虏被扶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筷子便慢慢放下了。   刘允珩规规矩矩赔了个不是,说下午自己一时气急,冲他发了脾气,这一碗算是赔罪。说完便仰头喝了个干净。   谢三看着他喝完,神情严肃了几分。   赵破虏方才就是这么一碗一碗,被人扶下去的。   刘允珩等了一会儿,又赔了一句,重新把碗满上,第二碗照旧喝得干净。   谢三看他的眼神越发警惕。   刘允珩连喝两碗,脸色都没怎么变,又伸手去添酒。谢三这回先按住了他的酒碗,两人隔着一只碗对视片刻。   谢三到底把手收了回来,端起自己的酒碗:“行,我喝。”   刘允珩这才替两人重新满上。   两只酒碗碰了一下,他照旧一饮而尽,谢三也喝了。   见谢三喝完,刘允珩很自然地又添了一轮。   谢三低头瞧着重新满上的酒碗,再抬眼时,刘允珩正冲他微笑。他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端起来喝了。   刘允珩这才拿着空碗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低头吃饭。   谢三没再喝。   只是没过多久,人忽然往旁边一歪。   周不器正坐在近处,眼疾手快将他接住。谢三半边身子压在他肩上,眼睛已经闭了,方才还端得稳稳当当的酒碗险些跟着落地。   席间几个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荆晚倒没觉得有什么稀奇。谢三惯会在人前装那副不中用的样子,今日又是在赵破虏的军帐里,喝上几碗便倒,也很符合他平日给自己费力打造的形象。她甚至觉得这回装得不错,连周不器接人的反应都挺快。   周不器低头看了谢三一眼,神情却有些古怪。   好在宴席本来也快散了。等众人起身告辞,周不器索性将人往背上一捞,直接背了起来。谢三伏在他背上,脑袋歪在周不器肩侧,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荆晚见状也十分配合,并没有拆穿的意思,只跟在旁边一道出了中军帐。   一路上谢三都没醒。   荆晚起先还觉得这人今日演得尤其敬业。出了军营没动,进了驿舍也没动,伏在周不器背上安安静静,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直到穿过前院,周围已经看不见赵破虏的人,周不器还背着人往里走,她终于忍不住了:“这都没人了,你还背什么?”   周不器脚下一停,背着谢三转过身来:“你倒是搭把手。”   荆晚愣了愣:“不是装的?”   周不器看她的眼神顿时有些一言难尽。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背上的谢三忽然动了一下。   荆晚还以为这人终于装够了。   下一刻,谢三猛地从周不器背上挣下来,脚才落地便一把扶住廊柱,弯腰要吐。   周不器显然早有准备,顺手把廊边的木盆拖过来塞到谢三跟前。等他吐干净了,荆晚才走近些,低头看他,实在有些难以置信:“他酒量这么差?”   周不器替谢三顺着背,闻言倒没觉得奇怪:“他以前在霁月楼喝酒,专挑兑水的喝。”   两个人费了些力气才把谢三送回房。方才吐得狼狈,荆晚同周不器一道替他简单收拾了一番。谢三醉归醉,酒品还好,倒没怎么闹腾,被放到床上以后还知道自己扯过被子盖好。荆晚见他闭了眼,只当这回总算消停了,便同周不器一道出去,各自回房。   等她洗漱完,驿舍里很安静。窗外偶有巡夜军士经过,远处马匹打个响鼻,很快又没了动静。荆晚正准备熄灯,门板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隔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她披上外衣过去开门,门才拉开一半,便看见谢三正坐在外头。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摸过来的,人靠着门框低着头,听见开门才慢慢抬眼。   荆晚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酒根本没醒。   她扶着门框看了他一会儿,实在想不明白这人既然还能自己从房里摸出来,为什么偏偏到了她门口又坐下了,便问道:“大半夜不睡觉,你坐这儿干什么?”   谢三没答,就那么仰头看着她。   荆晚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又问:“要进去?”   这回谢三倒有了反应,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荆晚只得侧身让开。谢三从她身边进去,倒还知道回手关门,只是门闩对了两回才插进去。荆晚把人按到凳子上,给他倒了杯温水。   谢三接过去喝了。从进门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荆晚走到哪儿,目光便跟到哪儿。   起初荆晚还没觉得有什么,来回两趟以后终于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停在桌边回头瞧他:“你看我做什么?”   谢三还是不说话,他捧着杯子坐在那里,酒意将眼尾熏得有些红。   荆晚看他这副样子,到底没忍住:“你行不行啊,就这还武林高手?你们这些高手喝酒,不是都能用内功逼出去么?”   这一回谢三终于开了口。他低头想了半天,才抬眼问她:“逼到哪儿?”   荆晚被问得一愣。   谢三又认真想了一阵,抬眼时目光还有些发直:“逼到地上去?那刘允珩太能喝了,万一他以为我尿了怎么办?”   荆晚顿时没话了,都醉成这样了,还记得不能在刘允珩面前丢脸。   她伸手去拿谢三手里的空杯,谢三却没松。荆晚扯了一下没扯动,这才发现他又在看自己。   两个人离得近了些,他还是一句话不说,只这么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谢三终于松开杯子。荆晚刚把杯子拿走,袖口便被他攥住了。   谢三攥着她的袖口,仰头看了她一阵,才低声道:“我房间冷。”   驿舍几间客房烧的都是一样的炭,荆晚没兴趣同醉鬼争论为什么偏他的屋里冷。谢三见她不接话,也不再替自己找理由,只仍旧攥着那截袖子。荆晚同他耗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先失了耐性,转身掀开床榻里侧的被角:“要睡就睡,别折腾我。”   谢三这才松手,脱了外袍和靴子躺了进去。他倒还算老实,贴着墙睡在最里侧,给荆晚留了大半张床。荆晚原本还防着他借酒胡闹,见人上床以后反倒安静了,也懒得再管。她解了方才披上的外衣,吹熄灯火,躺到外侧。   屋里静下来以后,谢三很长一阵都没动。   荆晚白日赶路,晚上又折腾到现在,困意很快上来。将睡未睡间,她觉出身后的床榻微微一沉,只当谢三翻了个身,并未在意。过了一阵,被子又从身后轻轻牵动了一下,她还是没睁眼。直到第三回,那点动静又近了许多,荆晚才意识到这人根本不是翻身,而是在一点一点往她这边挪。   她没出声,倒想看看谢三准备挪到什么时候。谢三大概也真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每回只挪一点,停上一阵再继续,等荆晚再留意时,人已经从墙边蹭到了她身后,却还留着那么一点地方,始终没有真正贴上来。   荆晚本来由着他折腾,直到谢三离得近了,呼吸开始一下下落在她后颈。她本就怕痒,那点热气偏又躲不开,忍了一会儿,只得往前挪了些。   没过多久,身后的人也跟着近了一点。   荆晚又往前让了些,谢三竟也跟了上来,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她这回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压着声音问道:“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身后顿时老实了。   谢三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唤她:“荆晚。”   荆晚没回头,只含糊应了一声,便听他在身后道:“我有点不舒服。”   荆晚只当他酒劲又上来了,闭着眼道:“下回少喝些,吐成这样,难受也是活该。”   谢三隔了片刻才继续道:“不是这个。”   他说完便没了下文。荆晚等了一会儿,只觉得他的呼吸仍一下下落在颈后,痒得她有些受不住,便反手去推。黑暗里没摸准地方,指甲顺着谢三的下颌划到颈侧,惹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荆晚连忙翻过身:“抓伤了么?”   这一转,她才发现两个人已经挨得这样近。   谢三就在眼前,微微偏着头。荆晚伸手探到他颈边,指腹很快触到一道刚被自己抓出来的浅痕。她正要收手,手腕却被谢三握住了。   荆晚抬起眼,谢三正望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的手腕,往前凑了些,荆晚抬手抵住他:“你刚吐过,离我远点。”   谢三停下来:“我洗漱过了。”   荆晚怔了一下,没想到这人醉成那样,还知道重新收拾自己:“你还能记着洗漱?”   “多少还有些理智。”谢三握住荆晚抵着他的手,带到唇边,说话时气息落在她指间,“算是‘有备而来’。”   荆晚只静静看着他。屋里昏暗,她瞳仁乌黑,眼白清亮,映着窗纸间漏进来的一点月色。谢三望着她,低声道:“你的眼睛真好看。”   荆晚微微一怔,他已经凑近吻了过来。   起初还很轻,唇瓣相触时带着几分试探。荆晚经验尚浅,只凭着感觉回应。谢三随即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吻也随之深了些。   两个人都侧躺着,床榻又不宽,谢三贴得越来越近,荆晚下意识往后避了些,两人的唇随之错开,她的后背很快便抵到了床沿。   谢三扶在她腰间的手一收,将人往里带了一把。荆晚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只得攥住他肩后的衣裳,指尖隔着衣料收紧,惹得谢三轻轻吸了口气。她以为自己又抓疼了他,刚要抬头,谢三已经重新吻了下来。   两个人原本还侧身相对,这一来一回间,位置也跟着变了。谢三揽着她往床里挪了些,荆晚的手还搭在他肩后,身子却渐渐被带得仰了过去。谢三随之俯下来,一只手仍扶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衣袖和被角挤到一处,连呼吸都近得躲不开。   荆晚忽然觉出腰间一松。方才谢三揽着她往里带时,指节不慎勾住了她中衣的系带,那结本就系得不紧,被这么一带,竟散开了半截。   谢三低头看见了,撑起些身子,伸手想替她重新系好。可他醉得厉害,两根衣带在手里绕了两回,愣是没能打成一个结。   荆晚看着他折腾,见他还要再试,索性握住了他的手:“别系了。”   谢三抬眼看她,荆晚把他的手重新放回自己腰间。衣襟原本就散开了些,他的指腹落下去,正贴在她腰侧的肌肤上。荆晚自己也说不清怎么想的,只顺着他的肩膀摸下来,将手探进他衣襟,掌心贴上了他的胸口,能清楚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   谢三低下头,吻落在她颈侧,扶在腰间的手也随之收紧。隔着衣裳时还不觉得,这会儿他的掌心直接贴着肌肤,竟烫得厉害。荆晚的手还贴在他胸前,指尖也不知不觉收紧了些。   那吻沿着颈侧又往下落了一点,碰得她肩颈发痒。荆晚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些,腰间那只手反而揽得更紧。   谢三忽然停住,仍俯在她身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过了一会儿,他撑起身,照着自己脸上狠狠给了一巴掌,那一下又脆又响。   “你什么毛病!”荆晚被他吓了一跳,立刻将散开的衣襟拢紧,往床里退开了些。她盯着谢三看了好一会儿,实在觉得这人今晚越来越不像话:“你这真的太吓人了。”   “清醒一下。”谢三坐着缓了一会儿,见荆晚已经退开,醉意没消多少,人倒像是找回了一点理智,这才道:“你先离我远点。”   荆晚被他说得莫名其妙:“不是你自己凑过来的么?”   谢三没反驳,安静了好一阵,才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父亲说过,没成亲以前,不许欺负姑娘。”   荆晚还没想明白自己方才究竟哪里像是被欺负了,谢三已经接着道:“所以我们得尽快成亲。”   这回荆晚是真愣住了。她还真没想过成亲这回事,如今这两个字忽然落到自己头上,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成亲?你和我?”   谢三抬起头,酒还没醒,听见这句话却明显有些不高兴:“你还想和谁?”   荆晚一时没接上话。   谢三撑着床沿起身,站起来时身子还晃了一下,扶了把床柱才走到桌边点亮了灯。他低头拨了拨灯芯:“成了亲就不用忍了,我也不想再忍了。”   灯火渐渐亮起来,谢三回过头,才真正看清床上的荆晚。她方才只匆匆拢过衣襟,松开的系带还垂在腰间,领口也没有完全合上,一截锁骨露在灯下。   谢三站在那里,方才好不容易稳住的呼吸很快又乱了。   他停了片刻,转身摸过外袍披上:“不行,我得找个讨厌的人冷静一下。”   说完便趿上靴子出了门。   荆晚坐在床上,看着他拉开门出去,一时没想明白这么晚他上哪儿找一个现成的讨厌之人。   屋外夜风一灌进来,门很快又被带上。   没过多久,外头忽然响起刘允珩的声音。   “谢公子!我下午不过是玩笑,我不会去提亲的!”   紧接着,不远处便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动静。   “谢公子,请自重!”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最后只剩刘允珩忍无可忍的一声:   “谢三!” 第97章 皇后善妒,不宜造反   第二日天还没大亮,赵静婉便先行去了白狼关。赵家亲兵早早为她备好了马,青骢踏着晨雾出了营,马蹄声沿官道渐渐远去,驿舍里多数人甚至还没起身。   刘允珩倒是起得很早。   准确地说,他是根本没睡。   昨日谢三半夜闯进他的屋,先把刘大公子逼出了几声足以惊醒半座驿舍的惨叫,后来也不知两人怎么折腾的,谢三占了床,刘允珩则在窗边那把圈椅上坐了一宿。   喝吐了的睡得安稳,酒量好的反而熬到了天亮。看来酒量这东西,出了酒桌也不大管用。   此刻,刘允珩眼下挂着两团十分明显的乌青,衣裳仍穿得整整齐齐,人也依旧端方,只是比平日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憔悴,眉眼间还难得带出一点看谁都不大顺眼的戾气。   更奇怪的是,他忽然要回蜀中。   这件事来得毫无征兆,天刚亮,他便叫人备了马,连送来的早膳也没动。周不器倒十分讲义气,也叫人牵了马,说同路这么久,好歹送他一程。   从备马到出门,前后不过片刻,刘大公子已经带着随从折返蜀中,周不器也跟着一道去了。   细想起来,刘大公子这辈子受过的委屈,大约都赶在这几日了。前脚挨了一巴掌,后脚又在圈椅里坐到天亮,这一趟走得又急,怎么看都有几分在外头受够了气,索性回家的意思。   临走倒还很有涵养,连负气回家都负得悄无声息,愣是没把屋里那个罪魁祸首吵醒。   把人折腾成这样的谢三,倒是一点没耽误自己睡觉。   他昨夜那顿酒后劲还没散,醒来时脑仁隐隐作痛,人也有些没精神。等他披着外袍从刘允珩屋里出来,院门外只剩几声渐远的马蹄声。   原以为今日最稀奇的事也就到这里,谁知刘允珩和周不器刚走不久,沈珏那边又有了事。   有人一早来找过他,沈珏看完送来的东西,也是连早膳都没用,便带着人出了驿舍。究竟是什么事,他没来得及细说。   再过一阵,苏倾绝也不见了。   她倒走得从容些,早膳照常用了,临走前还把院中几个外护的位置重新安排了一遍,这才带了两个人出去。   到了巳时,孙晦影也没影了。   这个走得最省事。荆晚前一刻还看见他在廊下同皇城司的人说话,进屋喝了口水,再出来时,只剩廊下那盆被风吹歪的松柏还在。   她站在院中看了一圈,忽然觉得今日这情形有些熟悉。   不久前卢含贞掳走她和谢三时,也是这么个光景。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支开。   这种开场,荆晚已经见识过一回了。吃过一次亏,自然也长了点记性。照这么下去,接下来大约就该轮到她了。   这个念头才起没多久,院门外便来了人。   一名赵破虏的亲兵在门前勒住马,下马后十分客气,到了廊下拱手道:“国公爷有几句话想同薛姑娘谈,请您往营中一叙。”   荆晚听完,一时竟不大意外。   谢三刚喝完第二碗醒酒汤,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他宿醉未消,眼里还带着些血丝,站到荆晚身旁问了一句:“我用去么?”   那亲兵显然早得了吩咐,仍旧客客气气:“国公爷体恤谢公子昨夜醉得厉害,请您好生休息,薛姑娘一人过去便好。”   谢三看了他一眼,赵破虏昨天分明倒在他前头,对酒桌上后来发生的事倒是门儿清。   荆晚没推辞,起身随那亲兵去了。   亲兵领她去的仍是赵破虏驻军之处。营门大开,军士来往如常,有人牵马换鞍,有人从帐间匆匆传令,远处还传来兵械碰撞的动静。   来之前,荆晚还当赵破虏一大早特意请她,少不得要摆出几分正经圈套的架势。没想到一路走进来,连个故作森严的样子都没有。寒酸至此,多少有些没瞧得起她。   荆晚进帐时,赵破虏正靠在椅中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才睁开眼,抬手示意她坐。   昨日宴上喝到后来,他已经要亲兵架着走,今早却看不出多少宿醉的样子,桌边连碗醒酒汤都没有。荆晚落座时多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昨日真正喝多的,大概只有谢三那个废物。   赵破虏也没绕弯子,伸手从案上取出一封旧信,搁到了她面前。   信纸已经有些旧了,折痕很深。荆晚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上面的字,随即就有些想骂人。   同样的信,她曾在苏倾绝手里见过。   如今赵破虏这里竟还有。   看来谢三当初坑人也没只押一条路,同样的话写了不止一份,分路送出去。骗人归骗人,办事倒是周全。   那是她的笔迹。   更准确些,是谢三模仿出来的她的笔迹。   赵破虏用两指压住信角,将信往她面前推了推:“薛姑娘以前许过我的东西,还记得么?”   荆晚当然记得。谢三那时替她许诺许得甚是大方,张口便是九千峒兵、五万薛家旧部。   她垂眼把信看完,才抬头问道:“国公爷,您信么?”   赵破虏靠在椅中,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答得倒很坦荡:“不信。”   这答案来得太快,荆晚反而笑了一下。   “五万薛家旧部”赵破虏轻嗤一声,将信重新拿回来,随手折了两折,“这么多年过去,旧部散在各处,能喘气的未必还肯回来,肯回来的也未必还能上阵。真要凑出五万人,以薛将军当年的威望,倒也不是全无可能。只是人真到了你手里,先别说打仗,单是每日吃的粮,你便未必供得起。”   荆晚慢慢坐直了些。   赵破虏是真正领过兵的人,自然不好拿几个吓人的数字糊弄。他将折好的信搁回案上,看向荆晚:“我要人没用,我也不缺人。”   荆晚眉梢轻轻一抬,想起刘裕前些日子撮合自己与刘允珩那一出:“那国公爷特意找我来,总不会也和刘公一样,是替家里小辈说亲?”   赵破虏听她提起刘裕,冷哼一声:“我没刘裕那么多便宜儿子。”   他说完,指尖在那封信上轻轻一点:“我只对薛家的军械库感兴趣。”   “军械库?”荆晚面露疑惑。   赵破虏望着她,话也说得直白:“当年薛家出了那事。战后清点,各营折了多少人马都有数,唯独军械的数目对不上。几处库房提前空了,甲胄、强弩、箭矢、刀枪少了一大批,连原本该押在后营的弩机也没了。那不是几个人能扛走的东西,更不可能凭空烂进土里。”   荆晚听得颇为认真,最后却只遗憾地摇了摇头:“居然还有这么多军械尚未找到?国公爷若找着了,烦请也带我见识见识。”   赵破虏看了她一阵,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和谢公子准备什么时候成亲?”   荆晚怔了一下。这话转得突兀,她心里转得飞快,脸上的错愕却毫不遮掩。   赵破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谢公子家教倒是不错。”   荆晚这回彻底变了脸色。她迎着赵破虏的视线:“国公爷昨夜不是醉了么?”   赵破虏将她方才那点慌乱看在眼里,神色反而比先前放松了些:“外头的传言果然不能尽信。”   荆晚脸色顿时更不好看了:“国公爷连人家房里的私话都听?是不是有些跌份儿了?”   “我只是觉得,谢三不是传闻里的谢三,薛绾大约也不是传闻里的薛绾。”赵破虏没理她那点恼意,伸手按住案上的旧信,“所以,薛姑娘也别再同我装草包了。”   荆晚低头看了一眼信,又抬起头,很是无辜:“国公爷这话就不讲理了。我即便不是草包,聪明些,军械库也不能从我脑子里长出来。我不知道的东西,您问我多少遍,我也不知道。”   赵破虏听得笑了一声,指节在案上轻轻一敲:“那便再想想。”   荆晚觉得自己今日大约是想不出这座军械库了,便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国公爷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告辞了,谢三还在等我用午膳。”   赵破虏也没拦,只在她走到帐门口时提醒了一句:“我这个人耐性不好。”   荆晚扶着帐帘回过头,很体谅地点了下头:“看得出来。”   这场谈话至此算是彻底谈崩。   荆晚回到驿舍外时,谢三也正从侧门出来,步子比平日快些。两人隔着几丈刚看见彼此,旁边岔路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甲叶相碰的轻响。   十余名军士押着几个人,从岔路转了出来。   荆晚原本只随意扫了一眼,很快便停住了脚步。被押在中间的几个人衣着寻常,大多已经上了年纪,双手反绑在身后,身旁军士看得很紧。其中一人抬头的瞬间,荆晚认出了他。   她在不系舟见过此人。   那人平日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短褐,混在不系舟那些护院、仆役之间,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后面还有两个,她也眼熟,都是不系舟的人。   荆晚的目光转向谢三。   谢三也停住了脚步。他看着那几个人从面前经过,眼底那点宿醉后的倦意很快敛去,直到最后一名军士走过去,才收回视线。   荆晚自然知道不系舟那些人的来历。当初她同谢三摊牌时便点破过,那一院看似寻常的奴仆护卫,正是薛家覆灭以后被他收拢起来的旧部。   这队人原本犯不着从驿舍门前经过,显然就是故意押到他们眼前来的。   谢三与荆晚对视一眼,转身便进了侧院。荆晚跟过去时,他已经从马厩里牵了匹马出来,踩住马镫利落地翻身上去。荆晚正要去解旁边另一匹马的缰绳,谢三却从马上朝她伸出手:“上来,路上方便说话。”   荆晚抬头看他,并未多问,握住他的手借力上马,在他身前坐稳。谢三从她身侧收过缰绳,催马出了驿舍,一路走得并不快。   拐过前面一道弯,荆晚才稍稍侧过脸:“赵破虏的人跟上来了么?”   谢三仍看着前面的路:“嗯,来了三个。”   荆晚便没再往后看,只把方才同赵破虏在帐中的话拣要紧的说了一遍。说到赵破虏竟连昨夜两人在房里说的那些话都知道时,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沉默。这种私下里的事,被第三个人当面点出来,多少有些不大体面。   荆晚越想越觉得不对,皱眉问他:“你为何要卖这么大的破绽给他?”   谢三却迟迟没接话。   荆晚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偏过脸。谢三神情难得有些不自然,过了半晌才道:“那个不是故意的。”   “”   “我也不知道刘允珩为什么偏挑了最烈的那坛。”谢三说到这里,显然也觉得此事实在有损颜面,只得把责任分出去一些,“这人瞧着实在,看来是心机颇深,就是想灌醉我。”   “所以昨夜你就只是喝多了,并非故意漏破绽?”荆晚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防着赵破虏,还是先嫌弃谢三,“那如何是好?今日若不能一举将赵破虏按死,以后可有得麻烦。”   “倒也不至于。”谢三控着马避过路边一块凸起的冻石,“赵破虏疑心重,却不擅长揣摩人心,又自视甚高。什么都做得严丝合缝,他反而更疑心;让他自己抓到几处破绽,觉得我们不过如此,反倒更容易放松警惕。”   “也是。”荆晚想起赵破虏方才在帐中那副稳操胜券的模样,“昨日这一通折腾下来,他多半觉得咱们这群人虽有点心眼,也没高明到哪里去。”   “嗯。”谢三在她身后应了一声,“所以昨夜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让他觉得,我们有城府,但不多。”   荆晚往后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补。”   谢三倒很坦然:“失误也能派上用场,这才显得我算无遗策。”   说话间马速已经渐渐提了起来。荆晚没继续损他,顺势问回正事:“都布置妥了?”   谢三看着前方渐窄的道路:“筹谋两年了。”   荆晚一怔。两年,她倒没想到会这么久。   马又往前跑了一段,她渐渐理清了这两日的事:“赵破虏看来也信了刘公手里有峒兵。装腔作势说什么要去蜀中,就是想把刘允珩支走,怕刘公掺和进来。怕是即便不是赵静婉把话递出来,他也会想法子让别人告诉咱们。”   谢三微微俯下身,声音从她耳后传来:“赵静婉顺水推舟,倒也省事。”   “正好让老刘和老周借这个由头避出去。”荆晚觉得这一步倒走得十分顺当。   “老刘?”谢三低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跟刘允珩这么熟了?”   荆晚懒得接他这茬,反倒问起另一件事:“我还没问你呢。赵静婉信得过么?白狼关那么重要的事,你就敢让她去?你是怎么说动她配合你们的?”   谢三没急着解释,只道:“说来话长,回头再同你交代。”   这“交代”两个字听着便不清白。荆晚当即拿胳膊肘往后一杵:“你和她什么时候认识的?流觞雅会?”   谢三平白挨了一下,也没喊冤:“应该比那次早。”   “应该?”马蹄踏过冻硬的土路,哒哒走出一段。荆晚原本还在琢磨两人究竟认识得有多早,想着想着,却把“荆晚”和“静婉”两个名字搁到了一处。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平日里看过的那些话本子顿时都有了用处:“你当初给我起名叫荆晚,不会就是照着她名字来的吧?替身?”   谢三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荆晚,静婉。”荆晚把两个名字一前一后念给他听。   谢三握缰的手顿了一下,这回是真叫她问住了:“你想什么呢?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荆晚侧过脸,仰头打量了他片刻,见那份茫然不像装的,这才转了回去,姑且放过了他。她往后靠了些,后背正抵着谢三,话也跟着转回正事:“话说,你有多少胜算?”   “九成。”谢三答得倒快。   荆晚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了下文,便继续问:“剩下那一成呢?”   “剩下那一成在赵临封。”谢三双膝微收,控着马转过一道弯,“我拿不准他的立场,不知他会不会横插一脚,帮赵破虏。”   荆晚听见是赵临封,反倒觉得这最后一成没什么可担心的:“那你稳赢。”   谢三有些意外:“为何?”   荆晚也说不上缘由,只道:“直觉。”   拿直觉来补最后这一成,听着实在不算严谨。谢三想了想,却也认了:“你的直觉向来很准。那就借你吉言。”   他说完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时辰道:“老周这会儿应该已经陪刘允珩到了安全地方。”   荆晚听见这话,也算放下一桩心事:“那便好。少了这两个拖后腿的,你那九成胜算还能再往上添一点。”   谢三听见“拖后腿”三个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刘允珩已经拖过一回了。昨晚那坛烈酒就是他挑的。”   荆晚觉得这口锅扣得有些勉强:“那难道不是你的酒量拖了后腿?”   谢三没再说话,马速倒是比方才快了一点。   身后那三个人始终没有跟丢。   出了官道以后,路便渐渐难走起来。谢三带着她拐进一条荒废多年的旧路,两旁杂草几乎没过马腿,前几日积下的雪还压在背阴处,路面倒依稀能看出从前车马反复碾过的痕迹。   再往前,眼前渐渐开阔。   荆晚先看见几道已经塌得不成样子的土墙,半截旧木桩斜插在荒草里,远处还有一排只剩地基的破屋。早些年这里大约是走山货的商队歇脚转运之处,如今旧路改了道,院墙也塌得七七八八,连附近猎户都未必肯特意绕过来。   谢三一路连方向都没辨过,显然熟得很。   他催马穿过那片废弃的院落,沿一条干涸的沟渠绕到山后。前面的石壁看着并无特别,碎石、枯藤堆了满地,靠近以后才发现石壁下还压着半截早已腐朽的车辕。   谢三勒住马,翻身下去,又伸手把荆晚接下来。   荆晚落地后朝四周看了看:“就这里?”   “还得往里走。”谢三话音刚落,林后便走出两个人。   那两人都是陌生面孔,穿得与普通山民没什么两样,见到谢三也没多话,只上前拨开石壁前几丛枯藤,又搬开几块看似随意堆着的碎石。   后面竟露出一道窄门。   门极不起眼,半边已经陷进山壁,外头糊着多年的泥灰。若不是有人领着,荆晚从这里走上十遍,大约也只会当它是一处塌洞。   其中一人把钥匙递给谢三,另一人接过马缰。谢三也没多交代什么,两人很快带着马绕进林子,不见了踪影。   荆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这地方弄得还挺邪乎。”   谢三把钥匙捅进门侧的锁孔,转了两次没转动,索性用了些力:“假的地方,自然得更费心些。”   锁芯终于咔哒一响。   石门被推开一道缝,先从里面透出一股阴冷的潮气。谢三进去后摸出火折子,顺手点亮了石壁上的灯。   灯一亮,荆晚这才看清两侧石壁凿得并不规整,上头还留着几道已经模糊的旧刻痕。再往里走了十来步,眼前才渐渐开阔起来。   石室沿墙摆着几排木架,架上有刀、有枪,还有几张已经发暗的弩。再往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甲胄,石室深处还横着几十口大小不一的木箱,箱盖上甚至留着旧年的军中印记。   灯火一晃,满屋铁器泛着沉沉的冷光。   若不是谢三早同她说过这军械库是假的,荆晚险些都要信了。   她走到最近的木箱旁,伸手掀开。里面码着一排箭矢,箭簇已经发暗。她拿起一支掂了掂,竟还不是临时糊弄人的空壳。   荆晚回头看他:“真的?”   谢三正把石门重新关上,闻言应道:“真的。”   荆晚又取下一张弩看了看。弩身上有旧痕,机括也不是近年新制,连旁边那几套甲看着都颇有年月。她原以为谢三会弄些外头看着像样、里头一碰就露馅的东西,如今看来,这人造假还挺舍得下本。   她把弩放回去,朝深处堆着的木箱抬了抬下巴:“那些也是?”   谢三过去开了几箱。刀、箭矢、甲片,都是旧军械。   荆晚终于有些狐疑:“你哪来这么多东西?”   谢三把箱盖重新合上:“旧部手里收的。这两年东一件西一件地收回来,挑些像样的并不难。”   荆晚重新看了一遍眼前这座库。   石门是真的旧,墙上的刻痕是真的,军械也是真的,连那些木箱都像从哪个旧军库里原样拖出来的。若非谢三提前告诉她是假的,她还真未必能看得出。   她忍不住道:“你这都能造反了。”   谢三闻言抬眼看她:“那就造个试试?”   “也不是不行。”荆晚顺口道,“但得我做皇帝。”   “成。”谢三答应得毫无负担,“那你可得封我为后。”   荆晚看了他一眼。谢三又十分认真地补充:“还不能纳妃,毕竟皇后善妒。”   “那我这皇帝做得还有什么劲儿?”她说完还颇为嫌弃地啧了一声。   “那便别造了,不够折腾的。”谢三随手合上旁边还开着的一箱,把这场造反扼杀在了后宫门槛上。   荆晚懒得理他,转身又往石室深处走了几步。   越往里,箱子越多,几乎一直堆进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她随手拍了拍最外头那箱,声音沉闷,听着像是装得很满。   荆晚正要掀箱盖,谢三在后头叫住她:“那个别开。”   “为什么?”她手还搭在箱盖上,回头看他。   谢三答得很简洁:“石头。”   荆晚动作停了停,索性又拍了拍旁边那箱:“这个呢?”   谢三扫了一眼:“也是。”   她再往旁边挪了一步,还没来得及问,谢三已经替她省了事:“后面大半都是。”   荆晚终于转过身来。   敢情前头刀枪甲弩摆得像模像样,后面大半个库全靠石头撑场面。   她一时有些佩服:“你还挺会过日子。”   “真放满,我也没有。”谢三回答得十分实在。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赵破虏的人已经回去报信了,很快便会带人过来。”谢三侧耳听了听,看向荆晚,“怕么?”   荆晚环顾满屋真假掺半的兵甲,又把目光落回他脸上:“你应该靠得住吧?”   谢三没回答,转身走向角落一只不起眼的小箱子。   那箱子同周围那些旧军械箱并无多少分别,只是小了许多。他俯身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样不大的乌沉铁器,回来递到荆晚面前。   荆晚接过以后才认出来,是一件火器。她掂了掂:“这是给我的?”   谢三从她手里拿回来,检查一遍,又重新递过去:“带在身上。”   荆晚这下听出不对了:“你这么没底?连火器都备上了?那我先告辞了。”   她说着还真作势要把东西还回去。谢三笑着挡了一下,示意她收好:“一会儿见到赵破虏,若他逼得紧,你别还像现在这样稳稳当当地跟他说话。”   荆晚把火器收进袖中,抬眼问他:“那要怎样?”   “急一点。”   “多急?”   谢三想了想,给得十分具体:“急到慌不择路。”   荆晚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终于有些明白了:“到时候再把这个拿出来?”   谢三点头:“真用。”   这下她彻底听懂了:“你要让赵破虏觉得,我手里还有一批火器,让他惦记上?”   谢三看着她,倒很放心:“这点戏,你演得出来。”   荆晚低头又看了一眼:“万一他不上钩呢?”   “那便是你演得不好。”   她抬起头,正要问这锅怎么又落到自己头上,外面忽然又响起一声鸟鸣。   这一次接连响了两声,比方才急促许多。   谢三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道:“动身了。”   荆晚顿时顾不上同他算账,跟着他往外走了两步,又问:“那一会儿真逼急了,我什么时候用?”   谢三脚步没停:“等你觉得再不用,就要露馅的时候。”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藏着火器的袖口,又补了一句:“别怕浪费。得让他觉得,这东西在你手里不算稀罕。” 第98章 杀人怎能忘了补刀   赵破虏来得比荆晚预想中还快。   第二声鸟鸣落下不到两刻钟,石门外便有了动静。   起初只是枯枝被踩断的轻响,隔着厚重石壁听不真切。再过一阵,外头隐约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便是刀鞘磕在石上的声音。   谢三还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替荆晚把袖口往下压了压,将那件火器遮得更严实些。   外头那点动静很快便大了起来。先是一阵拨弄枯藤、搬动碎石的声响,没多久,沉重的撞击声便隔着石壁传了进来。   咚的一声,墙上积年的灰都跟着簌簌落了些。   外头又撞了一下,这回比方才更响,石门却只是轻轻震了震,没有要开的意思。   谢三倒很平静。   外头大约又换了几个人,第三下撞得气势十足。可惜门修得争气,仍旧纹丝不动。   荆晚忍不住凑近些,低声问他:“要不要去给他们开个门?”   谢三侧耳听着外头重新搬东西的动静:“先不急,给沈珏留点时间。”   他说完,又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开从门缝上方震落的一撮灰:“索性也没什么事。”   荆晚看了看那扇被撞得咚咚作响的石门,觉得外头那些人多少有些不中用。撞了半天,连他们两个被围的都快等得不耐烦了。   她在一只木箱旁坐下:“你倒没事。你出门前吃饱了,我还没吃呢。”   谢三低头看她一眼,竟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荆晚愣了愣。   谢三把纸包递给她,里面包着几块点心:“我就知道你饿得快。”   荆晚接过来,心里忽然很是熨帖。谢三这人果然是个能干大事的,这种时候出门,竟还记得顺手给她包几块吃的。   石门外又是咚的一声。   她捏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这回好像有点长进。”   谢三也听了一阵:“嗯,再撞几下兴许就开了。”   外头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石门连着两侧石壁都狠狠震了一下。   荆晚听着那动静,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点心赶紧塞进嘴里,随手拍掉指尖沾着的碎屑,起身站到了谢三身旁。   下一刻,石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   冷风裹着尘灰一起灌了进来。赵破虏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兵,孙晦影竟也在其中,就站在他右后方,神色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再后头还押着三个被反绑了双手的人,正是方才从驿舍门前经过的那几个薛家旧部。   荆晚的目光在孙晦影身上停了一瞬。路上谢三才说今日有九成胜算,剩下一成在赵临封,如今这一成倒先跟着赵破虏找上门来了。她侧过脸看了谢三一眼,谢三也正看着孙晦影。   看来这一成到底算谁的,眼下还真不好说。   荆晚立刻敛正神色,正要端出几分气势,胸口却毫无征兆地往上一顶。   “嗝。”   声音不大,奈何石室里刚好很安静。   赵破虏的目光随之落到了她脸上。   荆晚面无表情地同他对视,心里已经开始后悔方才那半块点心吃得太急。眼下旧部还在人家手里,本就不是个占气势的局面,再这么打上几个嗝,实在很难叫人忌惮。   她不动声色地咽了口气。   “嗝。”   没压住。   谢三及时从怀里摸出一只水囊,拧开递到她手边。   荆晚接得很是从容,仿佛方才那两声并非出自自己。她仰头喝了两口,停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那股气似乎终于顺下去了些,便将水囊递还给谢三。   谢三一边拧塞子,一边低声问她:“好了?”   荆晚感受了一下,谨慎地点头:“应该好了。”   “嗝。”   谢三拧塞子的手停了。   荆晚也沉默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谢三默默又把刚拧紧的水囊打开。   荆晚没接,她觉得再喝下去,似乎也没什么用。   赵破虏见荆晚这嗝一声接一声,又把要说出口的话暂且压了回去。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大约也觉得这时候开口盘问,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荆晚正努力把胸口那股气往下顺,第三声又不争气地冒了出来。   赵破虏看着荆晚,神情里多少带了点嫌弃,又转向谢三:“你再给她喝点水。”   谢三手里拿着水囊,闻言很配合地往荆晚那边递了递。   赵破虏又补了一句:“顺下去了再谈。”   荆晚听得脸都有些木了。   谢三倒十分体贴:“不急。”   荆晚侧过脸看他。   谢三又道:“他都说等你了。”   荆晚被他噎得一时没话,倒也奇怪,这么一来,竟真有一会儿没再打嗝。   赵破虏见她总算消停下来,径自往石室深处走去。几名亲兵随后进来,自觉散开,守住石门与两侧,另外几人则将那三个薛家旧部押到了墙边。   方才还因为几个嗝显得有些荒唐的场面,很快又重新严肃起来。   赵破虏走到一排旧弩前,伸手取下一张,翻过弩身看了眼机括,指腹又沿着弩臂慢慢抹过去,最后停在一道已经发黑的旧刻痕上。   半晌,他才把弩放回去:“薛家摧锋军的东西。”   荆晚只知道这几样军械是真的,至于是哪个年头留下的、原属哪一军,谢三可没同她细说。   赵破虏显然比她懂行得多。   他又打开旁边两只箱子,一箱箭矢,一箱旧甲。   赵破虏拿起最上头那片护肩,翻到内侧,看见一个已经磨得极浅的军印,指腹在上头停了一会儿。   “原来真在你手里。”赵破虏将甲片扔回箱中,抬头看向荆晚。   荆晚倚在木架边,一脸茫然:“国公爷说什么?”   赵破虏没理她,又往深处走了几步。石室里的刀枪甲弩不少,若只论寻常军械,已经很能唬人,可同当年那一批失踪的数目相比,显然还是差得远。   他在一排木箱前停下,回头问她:“就这一处?”   荆晚仍是一脸无辜:“国公爷今日不是来找军械库的么?恭喜您得偿所愿,找到了。”   赵破虏看她片刻:“当年少的东西,不止这些。”   荆晚顺着他的目光把石室看了一遍,很替他遗憾:“那看来国公爷还得接着找。”   赵破虏没再同她磨嘴皮子,只回头看了一眼墙边那三个薛家旧部。   一名亲兵会意,随手将其中一人扯到身前,刀锋横在那人颈侧。   荆晚脸上的笑意淡了。   赵破虏这才重新看向她:“剩下的呢?”   “不知道。”   赵破虏也不催,只朝那亲兵轻轻点了下头。   那把刀随即往里送了一寸,再往前一点,便该见血了。   荆晚下意识站直了身。   就在这时,一只刀鞘从旁横过来,抵住了刀背。   孙晦影从进门以后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终于往前走了一步。他没看荆晚,只对赵破虏道:“国公爷别因小失大。我同薛姑娘一路走到这儿,也算清楚她的脾性,吃软不吃硬。真把人伤了,后头反倒不好谈。”   赵破虏偏头看他,孙晦影神色如常,手里的刀鞘也没收。这话听着像是在替荆晚救人,可细究起来,又句句都是替赵破虏打算。   赵破虏倒没在这件事上同孙晦影计较,只朝那亲兵摆了下手。刀锋暂且离开了些。   “人我不动。”他看着荆晚,“你说。”   荆晚抿紧了唇,半晌才道:“我确实不知道。”   赵破虏看了她一会儿,又朝那名亲兵示意了一下。方才已经退开的刀锋重新抵了回去,一点点逼近颈侧。   荆晚盯着那把刀,眼见再往前便要伤人,她手已经探进袖中:“住手。”   赵破虏没有叫停,那名亲兵手上仍在用力。   荆晚像是真被逼急了,从袖中抽出那件火器,抬手便打。   第一声炸响猝然震开,那名亲兵下意识偏了下身。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追着响起,火光在昏暗的石室里接连闪过,一下打在他脚边,一下崩上后方木架,木屑混着积灰四下迸散。   那亲兵哪里还顾得上手里的人,连退数步,横在薛家旧部颈边的刀也早撤开了。周围几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   荆晚握着火器站在原处,胸口起伏得厉害,脸色也不大好看。直到几下全打出去,她才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拿出了不该拿出来的东西。   赵破虏的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荆晚手里那件火器上。方才满屋旧弩旧甲摆在眼前,他也不过多看了几眼。直到此刻,那双眼睛里才真正有了兴味。   荆晚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把手往袖中收。   赵破虏已经朝她走了两步:“哪来的?”   荆晚冷着脸:“捡的。”   赵破虏像是听见了什么敷衍的笑话:“还有多少?”   “就这一件。”   “一件?”赵破虏的目光从她袖口扫过,“只这一件,你倒舍得用。”   荆晚没说话,只谨慎地看着他。   赵破虏也不再追问,反倒笑了一下:“薛姑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这副冥顽不灵的脾气,倒与你爹很像。”   荆晚眼神微动。   “当年若不是薛赟双死活不肯低头,也不至于把自己逼到那一步。”赵破虏说得很平淡,“他若肯退一步,未必没有活路。偏偏这人认准了一条路,就非要走到死。”   荆晚依旧没有接话,她身旁的谢三却抬起了眼。   赵破虏原本还看着荆晚,很快便察觉到了。他转头打量谢三,眼中掠过一点疑色。   孙晦影忽然在旁边开了口:“谢公子昨夜那顿酒还没缓过来,脸色实在难看。薛姑娘不如先陪他到旁边歇一歇。”   他说着又看向荆晚,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正好也想想,待会儿该怎么回国公爷的话。”   谢三看了孙晦影一眼,任由荆晚拉着往旁边挪了几步。   两人才刚站定,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着甲叶与兵刃相碰的轻响,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门前。这一次来的人显然不少。   石室里的人几乎同时朝门口看去。   沈珏最先出现在门外,苏倾绝就在他身侧,身后还跟着几名皇城司的人和漱石剑斋的外护。   赵破虏眉头皱了起来,立即察觉是中计了。他转身把这间石室重新看了一遍,走到石室深处,一把掀开方才没有动过的木箱,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石头。   他又开了一箱,还是石头。   赵破虏将箱盖缓缓合上,回头看向荆晚:“假的?”   荆晚很坦然:“也不全假。”   赵破虏目光扫过那些货真价实的旧甲旧弩,再想起荆晚方才用掉的火器,脸色反倒渐渐平静下来。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墙边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绳索摩擦声。   方才还被反绑着双手的三个薛家旧部同时错开手腕,早被人动过手脚的绳结随即从腕间滑了下来。几乎同一刻,站在赵破虏身后一名不起眼的亲兵忽然翻腕出掌,直取他后肩。   赵破虏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便去扣那人手腕。   那“小兵”脚下往后一滑,躲得更快,嘴里还很有礼貌:“国公爷,得罪。”   是墨小戈的声音。   赵破虏看着易容成小兵的墨小戈,脸色阴沉:“你不是我的人。”   旁边几名赵家亲兵刚要上前,孙晦影已经抽刀出鞘,刀背横扫过去,将最前面两人逼退。苏倾绝带来的人随即从门口压进来,三名薛家旧部也趁乱夺了兵刃。   原本围着荆晚和谢三的那些亲兵,转眼反被堵在了石室里。   墨小戈这才卸了脸上的易容,退到沈珏身后,很惜命地没再往前凑。   赵破虏站在原地,目光从三名已经挣脱的旧部移到墨小戈脸上,最后落到了孙晦影身上。   沈珏走进石室,站定后看向赵破虏:“前几日使团经过石沟村,救出一名女子,这女子姓朱。”   赵破虏看了他一眼:“一个村妇,与我何干?”   “朱氏是多年前被人从外地拐进石沟村的。前几日刘公的人接她离开,为替她寻亲,问起她从前的原籍和来路,她才提到一件旧事。”沈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旧舆图,展开后,伸手指向其中一处,“她当年被送进山时,走过这里。”   赵破虏的目光落在图上,那是一条早已废弃多年的军道。   沈珏继续道:“她记得很清楚。那夜车队到了军卡,车里都是被拐的女人。朱氏原以为碰见官兵,或许能得救,谁知守卡的军士连车帘都没掀,只验过一块军牌,便开栅放了人。”   一个被拐的女人记不住军中番号,也不会知道什么边关布防。她只记住了人生最绝望的时候,曾经以为自己看见了一条活路,结果那道门替拐她的人开了。   沈珏把舆图重新折起:“国公爷,这条军道是您的管辖范围。一伙贩卖人口的匪徒,为什么能走军道,持军牌?”   赵破虏把目光从舆图上移到沈珏脸上:“凭一条旧路,就栽赃到我头上了?”   “自然不会。”沈珏看着他,“只是这条军道,让我想起了一桩十多年前的旧案。”   提到十多年前的旧案,谢三的目光立即落到沈珏身上,三名薛家旧部也抬起头来。   沈珏继续道:“十二年前的乌石川之战,薛将军父子三人皆战死。厉军从正面强攻,真正先乱的却是薛将军身后的援军。后营失守,退路被截,薛军才成了前后受敌。”   他看着赵破虏:“那支援军,是国公爷您调去的。”   赵破虏看着沈珏,眼底掠过一丝讥讽:“乌石川一战之后,朝廷便查过此事。”   “是查过。”沈珏道,“朝廷当年的结论是,援军临阵生乱,国公爷救援不及。”   他从袖中取出几页抄录的军籍:“只是战后整军时,有一批人补进了您后来接手的军中。这些人的军籍都不齐全,查不到原籍,也查不到从前隶属哪一营,只说是大战之后收拢的散兵。”   赵破虏扫了眼那几张纸:“战后流散的兵卒成千上万,这样的人多的是。”   沈珏转头看向苏倾绝。苏倾绝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只封套,递给他。   沈珏接过来:“昨日,苏女侠收到了一份密报。”   他拆开封套,从里面取出几页旧纸:“这是厉国当年的一份旧档。乌石川之战前几日,厉军曾暗中抽调一批精锐,此后这批人便从军籍中消失,全部记作失踪。”   沈珏将其中一页翻过来:“可这份旧档里,却另记了他们去了哪里。”   他抬眼看向赵破虏。   “景国。”   赵破虏冷笑道:“厉国人自己写的东西,也能拿来给我定罪?”   “一份厉国旧档,自然定不了国公爷的罪。”沈珏将那几页厉国旧档与方才的景军军籍并在手中,“可乌石川一战结束不久,国公爷军中便恰好补进了同样人数的一批散兵。”   他翻出其中几页给赵破虏看:“名字自然不同,可年岁、身量,还有几处十分明显的体貌特征,都对得上。”   赵破虏这才低头去看。   “乌石川之战前夕,这批人在厉国军中失踪;战后,却以散兵的身份进了国公爷的军籍。”沈珏将两份文书往前递了递,“若只对上一样,可以说是巧合。全都对上,就很难再用巧合解释了。”   赵破虏接过两份文书。   沈珏看着他:“所以我有理由怀疑,当年援军突然从后方生乱,并不是临阵出了岔子。那批厉国人早已混进了援军。”   “薛将军死后,他们没有回厉国,而是换了身份,留在了国公爷接手的军中。”   “后来这些人有的做了亲兵,有的做了斥候,还有人一直替国公往来边境。其中几人,至今仍在国公军中。”   他目光越过赵破虏,看向石室中那些赵家亲兵:“今日跟着国公来的这些人里,就还有当年的人。”   沈珏说到这里,目光转向石室四周那些旧弩甲胄:“还有这里。”   “乌石川一战之后,薛家军中曾有一批军械不知所踪,十二年来一直没有找到。如今这些东西却出现在国公爷辖境之内。”   赵破虏把文书扔回给沈珏,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四周:“沈大人的意思是,当年薛家丢的军械,也是我拿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沈珏抬手指了指四周,“人进了国公爷的军中,军械也藏在国公爷辖地。若还都是巧合,国公爷的运气未免差了些。”   赵破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重新掀开方才那只木箱,从里面捡出一块石头,转身扔到沈珏脚边:“沈大人看仔细了。石头。”   沈珏低头看了一眼:“国公爷果然高明。知道有人要查,连军械都提前换走了。”   赵破虏怔了一瞬,随即竟笑了起来,他总算看懂了。   “好。”赵破虏点了点头,“很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直视沈珏,“箱子里若是军械,是我私藏薛家军械;如今装的是石头,便成了我提前转移。”   赵破虏瞥了一眼沈珏脚边那块石头:“李宥果然长大了。”   石室里一时无人接话,赵破虏反倒不急着辩了:“不过沈大人今日既然要翻乌石川的旧账,那便索性翻得彻底些。”   “魏渊,沈清源,赵临封哪个摘得清?”赵破虏的目光从苏倾绝、沈珏、孙晦影身上依次扫过,“这账真要往上算,即便当今圣上,又能脱得了干系么?”   沈珏没有同他争辩,只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   赵破虏看见那东西,目光停了一瞬。   沈珏展开手诏:“临行之前,陛下有旨。此行若查得边军有私通厉国之嫌,正使可暂收主将兵符、印信,并将主将押解回京候审。”   赵破虏听完,反倒没再去看那些军籍:“原来陛下要的,是我的兵权。”   沈珏并未回答。   赵破虏忽然抬手放出一支号箭。尖锐的啸声破空而起,越过石门,穿林而去。   沈珏却道:“国公爷,您的援军不会来了。”   赵破虏转头看向他。   沈珏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赵姑娘今晨临行前,把这个交给了我。”   赵破虏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那是他亲手交给赵静婉的,原本要她凭此将附近一支驻军调到山外候命。   赵破虏这才明白,赵静婉根本没有照他的吩咐调兵。方才那支响箭,自然也不会有人来应。他盯着令牌:“赵静婉,好好。”   沈珏也不给他感慨的机会,将手里的黄绢重新卷起:“国公爷请随我走吧,您若清白,回京自有公论。”   赵破虏听得又笑了一声:“沈珏,你我都不是第一日做官。”   沈珏身后两名皇城司的人已经取了锁链上前。   荆晚正盯着赵破虏,袖口忽然被人轻轻扯了一下。谢三站得离她很近,声音只够她听见:“不能让沈珏把他带回去。”   荆晚微微侧过脸,谢三看着前方:“今日他得死。活着回京,后头才是真麻烦。”   她只低声问了一句:“你想怎么做?”   谢三还未回答,前头两名皇城司的人已经走到赵破虏近前。   赵破虏忽然抬手,下一瞬拔出了身旁亲兵腰间的长刀。两名皇城司缉事立即退开,苏倾绝也同时按住剑柄。石室里本就狭窄,十几个人一动,顿时乱了起来。   就在这时,谢三像是被人群挤得站立不稳,往前错了半步,恰好进了赵破虏伸手可及的地方。赵破虏下一刻果然扣住谢三肩膀,一把将人拖到自己身前,刀锋随即抵上他颈侧。   满屋兵刃同时停住。   谢三被他勒得微微仰起头,看上去愈发像个无辜受累的病人。   荆晚只想叹气,赵破虏这人,是真不开眼。满屋这么多人,偏挑了最不适合拿来做人质的一个。   赵破虏盯着沈珏:“让开。”   荆晚立刻配合地拔高嗓门:“你放开他,用我做人质。”   沈珏脸色沉下来,却没有拿谢三的命去赌,只能示意堵在门边的人退开。   赵破虏挟着谢三一步步出了石室,他很快便察觉出几分不对。谢三明明还在他的刀下,脚下却快得惊人,根本不用他推,反倒带着他一路往山下掠去。两个人越过坡下那片荒草,再往前,速度竟越来越快。   沈珏追出石门时,外头早已不见两人的踪影。他朝山下望了一阵,难得有些意外:“镇国公轻功竟这么好?”   孙晦影也往那边望了望:“确实。”   沈珏转头看他,孙晦影已经提气追了出去,临走还不忘给自己找个十分正当的由头:“我去救谢公子。”   荆晚也随即跟上:“我也去。”   沈珏站在原地,隐约觉得这场营救有些地方不太对,可眼下也没有工夫细想。   赵破虏带来的亲兵还在,军营里更有上千不知情的将士。沈珏很快收回视线,吩咐封存石室、看住几名赵家亲兵,又让苏倾绝带人先回营中稳住军心。   另一边,赵破虏“被迫”挟着谢三已经翻过两道山岭。   一路经过几处分岔,赵破虏渐渐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选路的余地。谢三每到岔口便径直往其中一边去,步子快得他想停都停不下来。   到后来,究竟是谁挟持谁,已经很难说得清了。   两人又翻过一道山脊,前面的地势忽然缓了下来。积雪下露出大片灰黑冻土,山坳里横着一道早已塌掉大半的旧土垒,再往前还有几根烧得只剩半截的木桩。十二年过去,旧时血迹自然早已寻不到,战火留下来的痕迹却没有全被山风磨平。   赵破虏认得这里。   乌石川。   谢三终于停下脚步。   赵破虏也跟着停了下来。一路翻山越岭,他早已维持不住先前那副挟持人的架势,此时索性松开谢三,握着长刀退开两步。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谢三转过身:“不是国公爷挟持我来的么?”   赵破虏盯着他。先前在营中、宴上,他从未认真端详过谢三。如今离得这样近,山风吹散谢三额前几缕头发,少了平日那副病弱散漫的模样,眉眼间那点熟悉便显了出来。   赵破虏脸色一点点变了,一个许多年没有被人提起过的名字,忽然从他嘴里说出。   “谢来楹”   谢三没有应。   赵破虏看着他,像是终于把眼前这张脸与很多年前那个人重叠到了一处。   “你是薛赟双和谢来楹的儿子?”   荆晚和孙晦影赶到时,恰好听见这一句。   谢来楹?   荆晚脚下一缓。   薛夫人不是林文正公的女儿么?怎么会姓谢?   难不成谢三其实是薛将军在外头生的私生子   这个念头才起了一半,她忽然想起枕霞别院那件旧衣。   慕灼华当时分明说过,薛夫人闺名里有个“楹”字。薛赟双给女儿衣服上绣兰草,就是因为“楹柱常伴兰草”。   所以谢来楹就是薛夫人。   那林文正公又是怎么回事?   荆晚决定先不想了,等回去再问谢三不迟。   赵破虏已经把目光从谢三移到了她身上。他像是突然发现了一件比谢三身份还荒唐的事。   “那你们”   赵破虏看了看谢三,又看了看荆晚,神情难得出现了片刻空白:“你们是兄妹?”   荆晚一时有些无语,她险些忘了,自己眼下还是薛绾。   赵破虏脸上的震惊很快变成一种近乎荒谬的好笑:“薛赟双的一双好儿女,兄妹两个昨夜竟险些行了苟且之事?”   一直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孙晦影立刻转过头:“昨夜怎么了?”   荆晚没想到孙晦影如此八卦:“孙二档头,这不是重点。”   孙晦影大约也知道眼下确实不是打听这件事的时候,只得暂时把这一桩放下。   赵破虏却已经笑出了声。再看谢三时,眼里那点惊疑已经散了,只剩讥讽:“你爹若还活着,见自己留下的一双儿女如今成了这副模样,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年死得那么硬气。”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得更加猖狂:“怪不得你昨夜要扇自己。”   谢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赵破虏手里还握着刀,却已经没有方才在石室里的从容。他目光一转,忽然落到了荆晚身后的孙晦影身上:“孙二档头。”   孙晦影抬眼。   赵破虏盯着他:“你是赵临封的人。”   孙晦影没有否认。   赵破虏像是在提醒他:“别忘了,我是他哥。”   孙晦影听完,很认真地道:“赵督主可不敢高攀国公爷。”   赵破虏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   谢三却在这时往前逼近了一步。   “你爹不是我杀的,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赵破虏握刀的手紧了紧,下意识退了半步,见谢三不为所动,索性骂道:“你同自己的亲妹妹做出这等苟且之事,也配替薛赟双报仇?他若地下有知,怕是先要杀你。”   谢三脚下未停,望着赵破虏的目光没有半点温度:“那你下去问他吧。”   话音未落,赵破虏手里的长刀已经迎面劈了过来。   后面的事快得荆晚几乎没看清。   谢三侧身避过刀锋,一把扣住赵破虏的手腕,顺势往外一折。赵破虏反应极快,另一掌直取他胸口,谢三却已经欺近半步,从他手中夺过长刀。刀锋在两人之间一转,随即没入赵破虏胸前。   赵破虏身体僵了一下,谢三握着刀柄,没有再往前送。两人隔得很近,赵破虏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像是还有些不能相信。谢三松开手,赵破虏往后退了两步,终于倒在了十二年前薛赟双战死的地方。   山坳里安静下来。   孙晦影低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赵破虏:“这回又算我杀的?”   荆晚很是歉疚地道:“只能劳烦孙二档头了。”   孙晦影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自从跟上这趟使团以后,案子越办越大,杀的人也越来越有分量:“这一趟下来,我可真是扬名立万。”   谢三没有接他们的话,荆晚这才发现他脸色白得厉害。   方才动手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赵破虏倒下了,他站在那里,唇上几乎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忽然想起上次被卢氏绑到旧仓库,谢三杀过人后也是这副脸色。   荆晚走到他身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谢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其实也不喜欢杀人。”   荆晚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握住他的手:“那等此间事了,咱们再也不杀人了。”   谢三抬起眼看她,大约正想说好,身后忽然传来“噗”的一声。   一大片温热的血毫无征兆地从后头溅了过来。   荆晚和谢三同时僵住,连旁边的孙晦影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颗头颅从后面的坡地滚了下来。先从谢三脚边滚过去,又咕噜噜经过荆晚面前,一路直奔孙晦影。   孙晦影低头看见那东西滚到自己靴边,生平难得往后退了一大步:“什么玩意儿?”   “你俩腻腻歪歪说什么呢?”   一道女声从后头传来,三个人同时转身。   慕灼华正站在赵破虏尸身旁边,手里拎着的正是方才刺进赵破虏胸口的那把长刀,刀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她今日不知怎么想的,竟穿了一身极嫩的粉色衣服。那颜色衬得她眉眼明艳,往山间残雪里一站,漂亮得十分惹眼。   若忽略她脚边那具刚被砍掉脑袋的尸体,实在称得上赏心悦目。   慕灼华却只看着谢三,一脸嫌弃:“谢三,你脑子被驴踢了?杀人都不知道补刀?万一没死透怎么办?”   孙晦影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靴边赵破虏的脑袋,只觉得这死得不要太透。   好一会儿,谢三才像是终于找到一件比较容易回答的事,抬眼打量了慕灼华一遍:“你今日怎么穿得这么嫩?”   慕灼华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答得十分自然:“上岁数了,就喜欢嫩的。” 第99章 这病瞧着有些眼熟   乌石川的风从山谷里穿过来,卷起坡上未化的碎雪。暮色已经落进山坳,远处的山影渐渐看不分明,方才溅在残雪上的血也从鲜红变成了暗红。   赵破虏的头还停在孙晦影靴边,身子倒在几丈之外。   慕灼华将长刀往雪地里一插,抬脚朝几人走来。经过孙晦影身边时,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血,顺手攥住他的衣摆,将指间沾着的血在上头蹭了两下,若无其事地松开。   孙晦影低头看着衣摆上多出来的两道血印,又抬头看她:“慕大家这是?”   慕灼华脚步未停,只垂眼瞧了瞧自己那身极嫩的粉衣裳:“我这粉粉嫩嫩的,总不能蹭我身上。”   孙晦影竟无从反驳。   荆晚见她走近,隔着几步便喊:“慕姐姐,我太想你了!”   “想我也不知道来找我。”慕灼华回过头,颇有兴致地看了看荆晚,又看向一旁的谢三,“你们两个如今可是出了名。裁云阁收到的消息一日一个样,是演的还是真的,连我都摸不准。”   荆晚方才还喊得十分亲热,这下却有些接不上话。   好在山坳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人马动静,间或夹着几声呼喊,稍稍缓解了眼前的尴尬。   方才几人一路追到乌石川,沈珏另遣了几名皇城司校尉随后追来,只是落在了后头。孙晦影取出短哨吹了两声,不多时便有人循声赶到。   他将收殓赵破虏尸身的事交代下去,又指了指自己脚边那颗脑袋,让人一并带走。几名校尉先用披风将赵破虏的头裹好,另腾出一匹马将尸身横驮上去。   事情交代妥当,荆晚一行人便往驻地方向赶去。   山路湿滑,几人走得都不快。平日里荆晚与谢三走在一处,从不在意离得近远,这回却一路十分默契地隔着半步。只是走到一处陡坡时,谢三还是习惯性伸手扶了她一把。   偏偏慕灼华就在这时候回了头,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慕灼华的目光从谢三扶在荆晚臂侧的手上掠过,又看了看眼前那段其实算不上多难走的山路,眉梢轻轻一挑,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孙晦影偏在这时候没什么眼力见地开了口:“对了,昨夜到底怎么了?”   荆晚只当没听明白:“什么昨夜?”   “赵破虏临死前说的。”孙晦影一脸正经,仿佛对八卦毫无兴趣,只有对真相的渴求,“昨夜险些怎么来着?”   走在前头的慕灼华脚步明显慢了些。   荆晚只含含糊糊道:“就是用了一些计谋,让赵破虏放松警惕。”   孙晦影点了点头:“哦。”   几人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忽然又问:“那到底什么事?”   荆晚转头瞪了他一眼。   孙晦影像是没看见,只将方才的问题问得更明白了些:“我是说,具体用了什么计谋?”   慕灼华这回索性也不走前头了,步子一缓,直接同他们并到了一处。   荆晚目不斜视,只管往前走:“计谋自然不能随便说出来,不然下回还怎么用?”   孙晦影倒也不为难她:“那不问计谋。只说昨夜到底什么事?”   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孙二档头若实在没事,不如去后头看看国公爷。”谢三接过话头,似是真替赵破虏操起了心,“我瞧那马一路走得不怎么稳,别再给人颠坏了。”   孙晦影回头看了一眼,赵破虏的尸身横驮在马上,两名皇城司校尉一前一后照看着,随着山路起伏一路晃荡,瞧着很有几分随遇而安。那颗脑袋则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打了个结,由另一名校尉拎在手里,倒比身子安稳得多。   “都这样了,”孙晦影重新转回来,“还能颠坏成什么样?”   谢三一时没能接上话。   孙晦影偏也是个一根筋的,话题被岔出去一圈,又给他硬生生拽了回来:“所以昨夜”   话没问完,前头山道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孙晦影停下脚步,谢三也抬眼望向林间。马蹄声越来越近,几名皇城司校尉随即从山道拐角冲了出来,身后还带着三匹空马。   为首那人见荆晚、谢三和孙晦影都在,这才松了口气:“二档头。”   随后他看见了慕灼华,竟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些。   慕灼华也看了他一眼,那校尉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视线收回来:“驻地出事了。”   孙晦影第一反应便是赵破虏留在营中的兵马:“有人闹营?”   “不是。”那校尉抹了把额上的汗,神色反而比方才更难看了些,“是那些厉民。”   孙晦影神色一沉:“怎么了?”   “病了。”   这原不算什么稀奇事。入冬前后天气骤冷,这一路又奔波了许久,生病再正常不过。谢三却听出他话里还有后文,问道:“病了多少人?”   校尉迟疑了一下:“眼下看大约全病了。”   孙晦影皱起眉:“什么叫大约全病了?”   “属下出来时已经倒了大半,只剩十来个还能站着,可那十来个也都开始说头晕乏力。医者还在挨间看,什么病也没查出来。”   赵破虏刚死,营外驿舍里上百名要送往白狼关的厉民便接连病倒,怎么想都不像正好赶上的巧事。   几人没再耽搁。   皇城司的人原本便是带着空马来接他们的,三匹马正好给荆晚、谢三和孙晦影,谁也没料到乌石川这一趟,还能多出一个慕灼华。   慕灼华显然没觉得马少,随手挑了一匹翻身上马。孙晦影也牵过另一匹上去,如此便只剩最后一匹。   荆晚站在马前先看看谢三,又往慕灼华那边瞧了一眼。她和谢三平日里都不是什么要脸的人,偏到了慕灼华跟前,竟莫名多出了几分脸面。   慕灼华在马上等了一会儿,有些看不下去了:“你们两个在那儿捅咕什么呢?”   荆晚原本还在想,是同慕灼华挤一匹,还是照旧跟谢三一匹,被她这么一说,反倒不好再往那边去了。   谢三牵过最后那匹马的缰绳,踩镫上马,朝她伸出手:“走吧。”   荆晚借着他的手翻上马背。   慕灼华看了两人一眼,满脸嫌弃地一抖缰绳,先走了。   等回到营外驿舍时,天已经黑透了。   不远处的军营外已经多了一支兵马,正是赵静婉原本该调往山外候命的那支附近驻军。令牌到了沈珏手里,他索性将人调了过来。如今赵破虏所部被勒令各守本营,不得擅动,辕门和中军帐都由新到的驻军把住,皇城司则带着军吏清点军籍、兵符和印信。   驿舍这边也没闲着,校尉、使团随员和医者来回进出,唯独安置厉民的西院格外安静,一眼望去,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周不器正站在院中翻一袋炊饼,刘允珩也在旁边。赵破虏一离营,沈珏便遣人去了前头接应的驿站,两人因此比他们先一步回来了。   周不器听见动静抬起头:“都没事吧?”   荆晚应了一声:“没事。”   “那就好。”周不器将手里的炊饼扔回袋中。   荆晚朝他手里的袋子看了一眼:“查什么呢?”   “吃的。”周不器拍了拍袋口,“水和饭食的来路暂时都没看出问题,我正在核昨夜各屋留下的炊饼。”   刘允珩在旁补充:“水是同一处取的,粮也是一路带来的,使团其他人吃了都无事。医者眼下还在西院看诊。”   荆晚正要细问,刘允珩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到了后头的慕灼华身上。慕灼华也恰好看了过来。   刘允珩原本还倚在门边,站得颇为随意,被她这么一瞧,不知为何,竟把身子站直了些。   荆晚顺势替两边介绍:“慕姐姐,这是刘允珩。刘公子,这位是慕灼华,大名鼎鼎的裁云阁阁主。”   刘允珩朝慕灼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慕前辈。”   慕灼华眉头一皱:“前辈?”   刘允珩神色微僵。   慕灼华将他打量了一遍:“我瞧着比你大很多么?”   “没有。”   “那你叫什么前辈?”   刘允珩显然没料到这一声尊称还能叫错,略作迟疑,只得重新开口:“慕慕妹妹。”   慕灼华盯着他,神情像在看什么怪物:“你这张脸是拿脑子换的吧?”   荆晚在旁边都替他捏了把汗,赶紧提醒:“叫慕大家。”   刘允珩立刻改口:“慕大家。”   慕灼华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谢三在旁边瞧了半天热闹,神色间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刘公子今日反应已经算快了。”   “有你什么事?”慕灼华瞥他一眼:“谢老三,你那脑子如今怕是早叫情情爱爱占满了,真拿去换,也未必够换人家半张脸。”   刘允珩原还以为是自己得罪了慕灼华,听到这里倒放下心来。原来不是冲他来的,竟是无差别攻击。这位慕大家在挤兑人这件事上,颇为一视同仁。   这时,一名医者从西院厢房里匆匆出来,手里还捏着刚记下的脉案。周不器将炊饼袋子交给管事,几人一道进了西院正屋。沈珏已经在里面,桌上摊着厚厚一叠脉案,另有两名医者正在低声核对。   孙晦影进门便问:“什么病?查清了么?”   老医者抬头看了他一眼:“若是查清了,早就着手去治了,哪还用得着在这里翻这些脉案。”   孙晦影便换了个问法:“像不像中毒?”   “不好说。”老医者从那摞脉案里抽出几张,“头晕、腹痛、恶心、胸闷、四肢无力,这些都有。可若是同一处来的毒,总该有个大致相近的症候。眼下这一百来号人,有怕冷的,有发热的,有肚子疼的,还有个说自己两条腿已经全没了知觉。”   慕灼华朝沈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从老医者手里接过脉案,翻了几页:“脉象呢?”   “也不好说。”老医者说到这个,眉头拧得更紧,“有几个是真虚,剩下不少都平得很。老夫行医三十多年,若真有一种毒能叫一百多人各病各的,那下毒的人也算用心。”   谢三问道:“这两日可有人单独接近过他们?”   沈珏道:“今日一早便加了皇城司的人守着。除了送饭的和医者,没外人进去。赵破虏的人若想下手,只能在昨日以前。”   那便更奇怪了。   慕灼华跟着医者往两边厢房看了一圈病人。她本就懂医理,也识毒,查得比旁人细,回来时却也只说了一句:“不像我见过的毒。”   沈珏一直站在桌边听着,闻言问道:“会不会是厉国那边才有的毒?”   “天下没见过的毒多了,我不敢说绝无可能。”慕灼华道,“不过有个人方才说胸闷,喘得像下一口气就接不上。我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医者一走,他骂旁边人占了他的被子,中气十足。”   “就是他。”老医者脸色顿时更难看了,“老夫回去时又喘上了。”   刘允珩听到这里,问道:“老先生行医多年,从前可见过这种情形?人瞧着病得厉害,脉上却什么都诊不出来。”   老医者捻着胡须想了半晌,竟真想起一桩,目光慢慢落到了谢三身上。   “倒是见过一回。”老医者支支吾吾道,“前些日子谢公子从货仓回来那次,也是说胸闷乏力。可老夫两只手都诊过,脉息匀和,气血也无亏虚,实在不像受了内伤,更不像中了毒。”   刘允珩问:“后来查出是什么病了?”   老医者张了张嘴。   周不器听到这里,脱口而出:“那不就是装”   话到一半,他瞥见旁边的谢三,硬生生拐了个弯:“装撞了邪。”   孙晦影在旁提醒:“惊悸伤神。”   老医者转头看了他一眼:“对。当时还是二档头提醒老夫的,是这么个毛病。”   周不器连连点头:“对对,就这个。”   荆晚原本还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却悄悄把视线挪开,低头抠起了手指。慕灼华瞧在眼里,看谢三便越发不顺眼。谢三却神色如常,仿佛方才说的根本不是他。   门帘忽地被人从外头掀开,周家的管事快步进来,将刚核好的清单递给周不器。   周不器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不对。”   沈珏抬眼:“什么不对?”   “昨夜各屋都多留了些炊饼,今早点过一次,还有三百余张。”周不器又看了一遍手里清单上的数目,“他们今日都说吃不下东西,午饭晚饭也几乎没动,可刚才再点,这饼,只剩一百来张了。” 第100章 赶路不行跑路行   这一场来势汹汹的怪病,就这样栽在了炊饼上。   只是知道这场怪病有假,并不等于事情就好办了。   慕灼华靠在桌边听了一阵,见众人一时都没说话,索性问道:“你们现在想做什么?”   “自然是尽快启程。”沈珏没有犹豫,“我们离白狼关还有六七日路程,这一路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即便始终查不出病因,白狼关那边迟迟等不到人,也会派人过来。”   慕灼华听完倒觉得简单:“那明日照常走就是了。”   “这才是麻烦。”沈珏抬手点了点桌上那摞脉案,“这些厉民如今人人都说自己病了。明知其中有假是一回事,真把上百个‘病人’从床上拖起来赶路又是另一回事。路上但凡有出事的,便说不清了。”   谢三抬手捏了捏眉心,像是被这桩怪病折腾得有些头疼:“那眼下便只能先养病,让他们尽快好起来。”   周不器闻言朝西院那边扬了扬下巴:“问题是这病好不好,似乎还得看他们的心情。今日腿没知觉,兴许明日又换成眼睛看不见了。”   谢三的手还按在眉心,听到这里抬起眼:“你们说了这么多,有件事我一直没理清。”   沈珏看向他。   “他们为什么要装病?”谢三问道。   沈珏微微蹙眉:“不想回厉国?”   “自然是不想回厉国啊。”荆晚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他们当初可都是花了银钱、托了关系才跑到景国来的,后来虽遭了难,可这一路跟着使团,有吃有喝,日子怕是从来没这么舒坦过。要我说,他们八成是觉得这路走得越久越好。”   她说到这里,转头便把账算到了周不器头上:“还是周大少爷把人养得太舒服了。”   “那怎么着?”周不器莫名其妙背了口锅,“从明儿开始,一天饿他们几顿?”   沈珏看了他一眼:“那倒也犯不上。”   周不器还要开口,谢三却将话头重新拽了回来:“可使团不可能在路上走一辈子。”   沈珏似是有些烦闷,手指在桌面上胡乱敲了几下。   “他们若只是不想回厉国,装病顶多拖上几日,最后还是得走。”谢三继续道,“可若是有个机会,让他们可以不用回去呢?”   沈珏若有所思:“谢公子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想着逃?”   “我自然猜不到他们心里如何想。”谢三将手边的脉案往旁边拨了拨,“只是易地而处,若换成是我,明知拖下去也躲不过这一程,又恰好有个机会可以不回去,我大约会试一试。”   孙晦影靠在一旁,闻言皱了皱眉:“皇城司的人眼下大半都在军营那边。赵破虏刚死,那几千兵马还没彻底交接清楚,能调过来看着这些厉民的人可不多。”   谢三见周不器一直没出声,似乎在琢磨什么,便顺势把话递给他:“你怎么看,老周?”   周不器这才道:“我倒觉得不需要看得太紧。”   众人都朝他望过去。   “他们现在敢装病,是因为知道咱们不能把‘病人’硬拖上路。”周不器越想越觉得有门,“可若让他们觉得外头没人看着,真有机会跑呢?”   周不器朝西院那边看了一眼:“想跑,总得先从床上起来吧。”   慕灼华眉梢一挑:“那便不能再装病了。”   话说到这里,几个人便顺着这个思路把细处合了一遍。   赵破虏刚死,军营里几千人尚未彻底交接,处处都要人盯着,于是索性借着这个由头,将原本守在西院内外的皇城司校尉陆续抽去军营。   对外则宣称明日启程暂缓。医者仍旧照常看诊,饭食药汤也一样不少,只将西院明面上的守卫撤去大半,叫里面的人瞧着像是防卫松了下来。至于驿舍外围和几处真正能出去的路,自然另有人暗中盯着,只是不叫这些厉民瞧见。   事情商量妥当,众人也就各自散了。   荆晚临出门时忽然想起似乎少了个人,回头问周不器:“墨小戈呢?回来以后就没见着他。”   “补觉呢。”周不器将清单往袖里一塞,“他说在赵破虏军里当了两日小兵,夜里连眼都不敢多闭一下。回来洗了把脸就睡了,这会儿拿锣去床边敲,都未必叫得醒。”   荆晚这才回了房。   一整日折腾下来,她其实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简单洗漱过后便钻进了被子。原还想着西院今夜多半有动静,自己怎么也得留点神,结果脑袋才挨上枕头没多久,人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荆晚忽然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没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倒先听见自己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咕噜。   荆晚这才想起来,今日除了在那假军械库里胡乱垫了几口谢三给她带的点心,竟没正经吃过一顿饭。方才困得厉害还不觉得,这会儿却被生生饿醒了,肚子里还一阵接一阵地叫。   她正躺在床上琢磨要不要披衣出去找点吃的,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响。   这么晚还来敲她门的,整个使团大约也找不出第二个。   她披了件外衣过去,将门拉开一道缝,果然是谢三。   荆晚没放人进来,反而从门缝里探出头,朝廊下左右看了两眼。   谢三站在外头,手里提着个油纸包,由着她鬼鬼祟祟看完,才低声问:“瞧什么呢?”   “你怎么来了?”荆晚将声音压得极低。   谢三答得理所当然:“我来睡觉啊。”   “嘘!”   荆晚一把捂住他的嘴。慕灼华就在同一条廊下住着,她和谢三的关系换了旁人知道也就知道了,偏偏到了慕灼华这里,她便莫名有些尴尬,还有些犯怵。   谢三倒没挣,只反握住她的手,往下带开了些,鼻尖几乎擦过她的腕间:“好香。”   荆晚一怔,立刻便要抽手,他却还握着:“用我上回送你的香膏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荆晚狠狠抽出手,瞪了他一眼,又飞快往廊下看了一遍,确定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催道,“你快走。”   谢三却早有准备,只将手里的油纸包往她眼前提了提。一股热腾腾的肉香顺着纸缝钻出来。   荆晚原本已经准备关门,动作顿时慢了下来。   谢三瞧着她那只迟迟没落下去的手,神情里顿时多了几分得意:“还赶我走么?”   荆晚看了眼油纸包,又抬头看他:“什么东西?”   “羊肉胡饼。”   谢三把纸包打开一点,里头的饼还带着热气,外皮烤得焦黄,芝麻粘了一层,边缘已经被油浸得微微发亮。荆晚闻见那股羊肉混着葱香的味道,肚子十分配合地又叫了一声。   两个人都听见了。   谢三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又抬眼看她,倒很给面子地没笑,只十分好心地提醒道:“艳娘耳朵可比我好使。外面怪冷的,我再站一会儿,不知道会冻得说出什么来。”   荆晚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一把将门拉开,咬着牙道:“进来。”   谢三见好就收,拎着胡饼利落地侧身进屋,经过她身边时还十分自觉地替她将门带上了。   门刚合上,荆晚已经把油纸包接了过去。   她掰下一块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指间簌簌掉渣,里头的羊肉还烫着,汁水混着葱末浸进面里,又香又咸。   荆晚眼睛顿时亮了,索性在桌边坐下,又咬下一大口:“哪儿买的?”   “前头镇子里。”   “这么晚还有铺子开门?”   “那家一直开到很晚。”谢三也在桌边坐下,“从前这附近驻军夜里换防,总有人过去买。”   荆晚正要再咬一口,闻言抬眼看他:“你以前来过?”   “小时候来过几回。”谢三伸手接住她险些掉到衣襟上的一小块酥皮,又顺手替她将油纸往上托了托,“我父亲在这一带领兵那几年,有时会把我带在身边。这家铺子那时候就在了。”   他说得平常,荆晚却识相地没去碰那些旧事,只低头又吃了几口,忽然问道:“你吃了吗?”   “还没。”谢三道,“我估摸着你会饿,买了便赶紧回来了。”   荆晚抬眼看着他,从胡饼上掰下一块,递给他。   谢三却没有接,只握住她的手,低头就着她的手把那块饼吃了,唇很自然地碰上了她捏着饼的手指。   荆晚指尖一缩,面上却故作淡定:“你自己没手?”   “有油。”谢三说得十分坦然,仿佛方才那一下也只是为了不脏手。   荆晚瞧了他两眼,又从饼上掰下一块:“还要么?”   “你喂就要。”谢三望着她,语气倒很体贴,“不喂也没什么,我本来也不是很饿。你吃吧,我看着就好。”   荆晚明知他是装的,可想到这人大晚上还特意跑出去给自己买吃的,做人到底不能太没义气,只得把手里那块递到了他嘴边。   谢三果然还是没伸手,握着她的手便吃了,眉眼间藏着几分得逞后的笑意:“方才在门口连话都不敢同我多说,你就这么怕艳娘?”   荆晚立刻反问:“你不怕?”   “我有什么可怕的?”   荆晚嗤了一声:“那方才回来路上,你跟我隔着半步远,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规矩。”   谢三一时竟无从反驳,索性不再说话,只拎过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递给她。   荆晚接过来喝了一口,也没再挤兑他。   她是真的饿坏了,一口胡饼一口水,很快便吃掉大半。谢三也不催,只坐在旁边替她托着油纸,偶尔有碎屑掉下来,便顺手替她兜住。   等她再抬起头时,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沾了点饼渣。   谢三忽然朝她伸出手。   荆晚嘴里还塞着东西,下意识往后一躲:“干什么?”   “别动。”   谢三用拇指替她擦掉那点饼渣,指腹顺势碰过她的唇角。   荆晚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些。   谢三捻了捻拇指上那点碎屑:“跟从前吃红薯时一个样。”   “什么?”荆晚一怔。   他收回手,瞧着她笑了笑:“吃什么都能弄得满脸都是。”   荆晚看着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午后。隔了这么久,她自己都快忘了,谢三倒记得清楚。   她低下头继续吃,含含糊糊道:“你那时候可没现在这么多事。”   “那时候?”谢三往她这边靠近了些,“那时候不是还不熟么。”   荆晚立刻抬眼:“说得好像现在很熟一样。”   “不熟么?”谢三眉梢轻抬,又往她跟前凑了些,“那还要怎样才算熟?”   荆晚刚把最后一口胡饼放进嘴里,见他越凑越近,连忙往后躲。谢三一手扶住她身后的椅背,另一只手已经擦过她嘴角,把刚沾上的油蹭了下来。   荆晚看了眼他的手:“这会儿又不怕油了?”   谢三神色坦然,手还停在她脸侧:“这不是为了证明咱俩熟么。”   荆晚嫌弃地拍开他的手:“我瞧着你有点油”   谢三显然没想到能得到这样一句评价,十分自觉地坐回了原处。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从门外匆匆过去,最后停在了不远处。紧接着,便是两声叩门。   “二档头,那些厉民已经开始往外跑了。出了驿舍便各自散开,不好跟得太近。”   荆晚闻言立刻起身,将披在身上的外衣穿好,随即拉开房门。   孙晦影已经站在廊下,来报信的校尉正在一旁禀道:“先后已经出去了五十多个厉民,后头还有人在往外逃。”   孙晦影略一颔首:“先别急着拦。外围的人照旧跟着,让他们再走远些。”   荆晚先出了门,谢三随后跨过门槛。隔着几间,廊下靠里的一扇房门也在这时打开,慕灼华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抬眼,正撞见谢三从荆晚房里出来。   荆晚明知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真同她撞个正着,莫名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慕灼华倒也没问,径直往院外走,经过谢三身边时淡淡扔下一句:“老牛吃嫩草。”   荆晚已经往前走了两步,那句话又说得轻,她没听真切,便回头问谢三:“慕姐姐刚才说什么?”   谢三神色僵了一下,答得倒快:“我也没听清。”   荆晚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的耳朵是越发不好使了。   几人一道往院外走,那名校尉又将三路人的去向细说了一遍:“一拨顺着官道去了,一拨往山里钻,还有一拨绕了另一条小路。三边都有人远远跟着,只是人散得厉害,不敢贴得太近。”   孙晦影听罢道:“官道这拨我去。慕大家走山里那边。”   慕灼华侧过脸:“你在使唤我?”   孙晦影当即停步,转身朝她规规矩矩抱拳一礼:“不敢。是劳烦慕大家走一趟。”   慕灼华没再说什么,出了院门便往山道方向去了。   孙晦影又看向谢三和荆晚:“那小路那拨,就辛苦二位了。”   荆晚抬手指了指自己:“我们也要领差事?”   孙晦影像是认真回忆了一番:“那昨夜”   “领领领,这就去。”荆晚立刻满脸堆笑,一把拽住谢三的袖子,转身就走,“走走走。”   谢三被她一路拽着往院外去,连个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捞着。 第101章 你我本苍生   出了驿舍,小路贴着山脚蜿蜒而去,前头便是一片荒林。   夜里寒气重,土路冻得硬实,踩断的枯枝在脚下咔嚓作响。   荆晚和谢三远远缀在逃跑的厉民后面,只偶尔从树隙间瞧见前头晃过的人影。两名皇城司校尉隔得更远,已经一左一右绕去了两侧。   前头那拨厉民原有十来个人,出了驿舍不久便又分开了。眼下这一拨只剩六人,专拣林深坡陡的地方走,其中还有个年长些的妇人,脚下跟不上,被身旁的年轻男人一路架着。   “快些。”最前头的人回身催了一声,明明喘得厉害,语气里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翻过前头那道坡就有岔路,到时候再散开,他们便不好找了。”   那妇人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年轻男人赶紧将她架稳:“婶子,再撑一撑。马上就有好日子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劝:“他们现在都忙着军营那边,顾不上咱们,机会只有这一次。”   妇人喘得说不出一句整话,只顾着点头。   荆晚隔着几株枯树望着他们,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些。   谢三侧目瞧了她一眼,很快又将视线落回前方。   那几人浑然不觉,眼看那道山坡已经近在眼前,脚下越发快了。为首那人拨开挡路的乱枝,刚翻上坡顶,忽然停住。   谢三不知何时已经抄到了前头,正靠在坡边一棵老树上。山风穿林而过,吹得他衣摆微微扬起,身后枯枝横斜,暗影交错,越发衬得那张脸清俊惹眼,只是瞧着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年轻男人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脸上的慌乱反倒散了大半:“别慌,是那个小白脸。”   他显然记得谢三。这一路隔三差五便要请大夫,也没见他有什么能耐,厉民们私下只当他是个吃软饭的。   男人朝左右招了招手:“就这小白脸一个,不用怕,一起上!”   那些人原本还有些发怵,听他这么一说,胆子顿时又壮了起来。离得最近的两个男人先扑了上去,一个伸手便要扯谢三的胳膊,另一个索性低头往他腰间撞,显然打的是几个人一拥而上、将人撞开便跑的主意。   谢三站在那里,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   几人见状更觉有戏。   下一刻,最先伸手那人手腕忽然一麻,自己都没看清怎么回事,人已经被带得转了半圈,结结实实撞上了身后的同伴。低头往前冲的那个更惨,眼看便要碰到谢三衣角,膝弯不知被什么轻轻一碰,整个人当场扑了出去。后面两人收势不及,一并撞了上去。   转眼便滚成了一团。   剩下那人僵在原地,看了看地上的同伴,又抬头看向谢三,方才那点嚣张劲儿已经没了。   谢三抬手将被人抓皱的袖口拂平:“还来么?”   那年轻男人哪里还敢再上,转身便往坡下跑,才冲出几步,正撞上守在后头的荆晚。   荆晚抬手截住那年轻男人,只扣住他手腕往旁边一带。年轻男人吃痛踉跄两步,还想挣,身后那名校尉已经赶到,将人按了下来。   不到半刻钟,六个人全被拦住。   那妇人已经跑得没了力气,索性在路边坐下,急促地喘着气。她跑得太急,鞋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脚上的布袜已经磨破了,露出的脚趾冻得通红。   荆晚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将落在几步外的鞋捡回来,掸去鞋面上的灰土,放到她脚前。   那妇人怔愣着抬头看她,荆晚只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先前摔倒的男人却已经爬起来,被校尉反拧着胳膊,脸上蹭了一层土灰。他也不挣了,只红着眼睛道:“我们不回厉国。”   校尉皱眉:“这话留着回去同沈正使说。”   “回哪里?”男人猛地抬头,“驿舍,还是厉国?”   没人回答。   他咬了咬牙,索性将脸别开:“反正我们不回厉国。”   那年轻男人也被按在一旁,大喘了几口气:“要送就把尸首送回去。”   荆晚抬眼看他。他说完这句,脸上竟没什么狠厉之色,只有累到极处的木然:“活着回去也是死,不如死在这儿。”   风从坡上刮下来,枯枝簌簌作响。   谢三看了荆晚一眼,转头对两名校尉道:“先带回去吧。”   两人应了一声,将那几个厉民拢到一处。   那妇人穿鞋时手一直在抖,荆晚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直到她勉强将鞋套上,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得多。   厉民被校尉押在前头,荆晚和谢三落在后面。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脚边有块冻硬的土坷垃,被她踢出去老远,又一路踢着往前。   谢三陪她踢了半里地,终于忍不住问:“这块土是怎么得罪你了?”   荆晚没理他,又一脚将那土坷垃踹进了路边草丛。   谢三见她不理自己,便换了个问法:“有心事?”   “没什么。”   “因为他们?”   荆晚望着前面那几个被押回去的厉民:“他们既然不愿意回去,为何一定要把他们送回去?”   “若是现在有人非要把我送回泥儿巷,我也是不愿意的。”她走了几步,又道,“何况厉国那地方,怕是比泥儿巷还不如。”   谢三听着,把挡在她脚边的几块碎石踢到路旁:“事关两国邦交。这一百多人已经上了遣返名册,不是说留便能留下的。”   荆晚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无奈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二人又走出几步,谢三忽然道:“不过,你今日若不想送他们回去,我帮你。”   “你怎么帮?”荆晚转头看他,有些不解。   “使团人虽多,却未必打得过我。”谢三说得轻描淡写,“你若想放他们走,我替你拦着皇城司和剑斋。”   荆晚望着他。山风吹乱了他鬓边几缕头发,他微微低着头,离她很近,眉眼间丝毫没有玩笑之意。   荆晚忽然很想抱住他。她什么也没说,上前一步,伸手环住谢三的腰,将脸埋进了他怀里。   谢三一下愣住了。   这不是荆晚第一次主动靠近他,只是从前多少都带着几分做戏和算计。像今日这样,什么也不说便径直抱上来,却还是头一遭。   谢三难得慢了半拍,垂在身侧的手竟一时忘了抬起来,片刻后才环住她,掌心轻轻覆在她背上。   荆晚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仰起脸道:“我们先回去,看看沈珏怎么说。”   谢三替她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应了一声:“好。”   荆晚这才松开他。她刚转身,谢三便牵住她的手,跟在她身侧往回走。   回到驿舍时,前院已经点起了灯。   孙晦影那一路回来得更早,官道上逃出去的厉民已经被带回来大半,此时三三两两站在廊下。又等了一阵,慕灼华也从山道方向回来,身后跟着几名皇城司校尉,押回来的那拨人一个不少。剩下几个逃得远的,也陆续被守在外围的人寻了回来。   这些人先前装病时一个比一个虚弱,如今一路跑下来,倒是再装不出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了,个个衣衫凌乱、喘息未定。   有两个年纪稍长些的厉民是被人搀着回来的,显然把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在了路上。   沈珏一直等在廊下。   待最后一拨人进门,他才从台阶上走下来:“谁先说?”   无人应声。   沈珏也不催,又问:“为什么跑?”   先前被谢三拦住的年轻男人站在人群里,闻言抬起头:“我们不想回去。”   “为何不想回?”   “回去做什么?”男人反问,“等死么?”   他大约也知道已经瞒不住了,索性把话说开:“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厉国出来。如今你们又要把我们送回去,早知道是这样,当初还不如死在钱家的私库里。”   旁边有人低低附和了一句:“至少还能留个全尸,不至于叫人吃了。”   沈珏眉心微紧:“厉国如今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哪一日不是这般地步?”   开口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是方才从小路上抓回来的那个。她头发在一路奔逃中散了下来,呼吸也还没有完全平复。   “地里收不出粮,税照样得交。粮交不上,便只能卖人。”她扯了扯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袄,“有孩子卖孩子,没孩子便卖婆娘。夜里还睡在一张床上,天一亮,兴许已经叫人当牲口一样论斤卖了。”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   另一名厉民忍不住喊道:“我邻村就有一家,欠了三斗粮。媳妇早上叫丈夫牵出去抵债,男人还说等来年收成好了再赎。后来才知道,买她的根本不是人牙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道:“当日人就被炖了。”   荆晚的手指不觉蜷紧了些。   谢三握住她的手,在她绷紧的指节上轻轻按了按。   沈珏听到这般骇人的事,不由问道:“官府不管?”   “官府?当官的自己尚且难保。”那男人笑得苦涩,“莫说当官的,便是龙椅上坐着的,今日还在,明日是谁都未必知道。”   旁边年长些的厉民接过话头:“我从小到大,龙椅上的人换了多少个,早记不清了。今日叔父杀侄子,过两年侄子的人又杀叔父;宫里父子争女人、兄弟收嫂子,听得多了也没人当回事。谁手里有兵,谁就是皇亲国戚。”   年轻男人嗤了一声:“他们自家都活不明白,哪里还管得了我们。”   妇人扶着膝盖缓了口气:“我们也不求谁管。只求别送我们回去。”   她抬起头,看向沈珏:“在景国给人种地也好,扛包也好,当一辈子奴仆也成。就算让我们烙了脸,继续做鬼嗔奴,也别把我们送回去。”   人群里渐渐有人应声。   “我们不回。”   “死也不回。”   “要送,就送尸体。”   声音不高,却一声接着一声。   眼看人群越发躁动起来,沈珏只得先吩咐校尉将人带下去安置。   众人随后回了正堂。   苏倾绝也是这时带着几名剑斋弟子赶回来的。她先前去接应赵静婉,等那边的人马安顿妥当才折返回驿舍,进门时恰好与慕灼华迎面碰上。   慕灼华朝她扬了扬眉,苏倾绝也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两人一道进了屋。   周不器找了把椅子坐下,半晌才道:“照他们这架势,怕是得一路绑到白狼关。”   “若他们实在不愿回去”刘允珩张了张口,像是有些拿不准该不该说,最终还是道:“能不送么?我可以写信给父亲,请他安置这些厉民。”   若只论安置,刘裕那里并不成问题。对他来说,一百多个厉民到了蜀中,无非是多一百多张吃饭的嘴。   “刘公那里自然安置得下。”沈珏却道,“可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从案上抽出一份国书副册:“这批人的姓名、年岁、原籍都已经报给厉国,景国也已经答应将人送到白狼关。若此刻将他们留下,届时无法如数交人,厉国问起来,我们怎么答?”   刘允珩方才那点主意,到这里也接不下去了。   “我何尝不想把他们送去蜀中。”沈珏将国书放回案上,“我宁可自己担下护送失职之罪,只要他们能有条活路。可厉国若借此生事呢?白狼关外本就不太平,为了这一百多人,让边境数州都跟着冒险,谁敢说这个险值得?”   谢三略一思忖,道:“我倒觉得,可以不送。”   沈珏抬眼看他:“谢公子,现下不是胡闹的时候。”   “在下并非胡闹。”谢三靠在椅背上,“两边都难走,便另寻解法。法子还没想尽,何必急着抉择。”   荆晚转头看向他,只觉得这话耳熟得很。很快,她便想起一年前,自己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话她只说过一次,当时在场的人寥寥无几,谢三不在其列,绝不该知道。难道只是巧合?   荆晚心下微疑,却不便此时细究,只将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份国书:“我也觉得不该这么早做抉择。”   沈珏看向她,只觉得这一个两个,净在给他添乱。   “我只是觉得,现在谈该不该送,还早了些。”荆晚斟酌着道,“厉国会不会生事,怎么生事,都还是后话。可这些人送回去会是什么下场,已经很清楚了。”   沈珏正色道:“有些后果,一旦发生,便没有回头路。”   “眼前这些人的命就有回头路么?”荆晚看着他,“诸位都知道,我是在泥儿巷长大的。真到了非要舍下一小撮人,才能保住大多数人的时候,最先轮到的,多半就是那个穷巷子。”   她抬起眼:“沈大人,我从小就是大人物为了大局,最容易舍下的那一小撮人。可我从没觉得自己就该死。”   沈珏听完,看着谢三和荆晚问道:“若把这一百多人留下,二位可担得起后果?”   荆晚答得很快:“可以。”   沈珏追问:“薛姑娘,敢问你如何担?”   荆晚也不逞强:“容我想想。”   “若只是朝廷问罪,不必你担,我来担便是。”沈珏语气平静,“可若厉国借此生事,白狼关外死了人呢?你拿什么担?”   荆晚被他问得略一迟疑,谢三却在此时开口:“我有法子。”   众人都朝他看过去。   谢三却只转头问孙晦影:“孙二档头,赵破虏军中那批身份有问题的人,军籍查得如何了?”   “军营那边清点军籍后,又核出了一批。”孙晦影答得干脆,“目前能对上的有一百七十七人。十二年前厉国旧档里记下的年岁、身量和几处明显体貌特征,大都能印证。余下的还在查。”   沈珏很快听出了谢三的意思:“你想把他们送去白狼关?”   “他们本来就是厉国人。”谢三神色不变。   “这行不通。”沈珏几乎没有犹豫,“厉国不会认。”   “三儿,我也觉得悬。”周不器也皱起眉,看向谢三,“这一百多名厉民的名册都报上去了,到时候对不上怎么说?”   谢三看了他一眼:“为何要让名册对上?”   周不器一怔。   谢三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国书:“厉国既然要同景国算人,那便把两笔账放在一起算。”   沈珏看着他,只等着他往下说。   “将这批潜伏在景国的厉国精锐送到白狼关,他们若认,景国便把厉人还给他们。若是不认”谢三抬眼看向沈珏,“那便劳烦厉国解释清楚,一百多名厉国精锐,为何会在景国境内潜伏十余年,还进了镇国公的军中。”   沈珏重新拿起那份国书,开始认真盘算这条路。   厉国自是不愿真把赵军中的这一百多名精锐认作原先那批厉民。毕竟一旦把人接下,原先那批厉民的去向也就不好再追究;可若死咬着名册不放,景国便正好能将另一桩账翻到台面上。   前一桩只是厉民未能如约遣返,后一桩却是一百多名厉国精锐潜伏景境十余年。真要把两笔账一起摊开,厉国自然知道哪一桩更不能见光。   周不器琢磨片刻:“所以他们只能把这个哑巴亏吃下去。”   “未必是亏。”谢三倒很从容。   “还有一件事。”沈珏的神色更沉重了些,“厉国若认下这批人,赵破虏便不能再以通敌定罪。那孙二档头杀了赵破虏,便”   孙晦影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转头看向谢三,这锅背得属实冤枉。   谢三显然知道他在气什么,十分识趣地将目光挪去了别处。   “那就说人是我杀的好了。”许久未说话的慕灼华突然开口,十分敞亮地接下这口锅。   沈珏一愣:“慕大家,这”   慕灼华看他:“怎么?你觉得我杀不了他?”   “自然不是。”沈珏有些头疼。   刘允珩也在旁迟疑道:“这是不是太草率了?”   周不器转头瞧他一眼:“就你们家刘公那个行事作风,你还说别人草率?”   刘允珩被他说得一噎。   慕灼华瞧着没什么精神,只问沈珏:“这样能不能结案?磨磨唧唧的,我都困得不行了。”   沈珏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谢三却道:“我到觉得,没必要再把慕大家扯进来。十二年前,既可以说薛将军是遭厉军伏击而死,今日赵破虏也一样。”   众人再度看向他。   “厉军暗中潜入景境,混入赵军,事败之后铤而走险,镇国公死于乱军之中。这样不是更好交代?”谢三说得很平常,“这批精锐本就比那批厉民多,一部分送去白狼关,余下的人留在景国扣押,赵破虏死于厉军突袭这一说法,也就有了凭据。”   “不可。”沈珏听得脸色都变了,“如此,非但不能定赵破虏的罪,还要让他以殉国之名留在青史上?”   孙晦影在旁冷不丁道:“沈大人与陛下言明实情便是。虚名给他,封赏便免了。”   沈珏转头看他,越发觉得荒唐:“此等卑劣之徒,非但不能定罪,还要粉饰成忠臣良将,岂不荒谬!”   荆晚听到这里,反倒问了一句:“赵破虏的罪定下来,又能如何?”   沈珏看向她。   “他已经死了。”荆晚语气平和,“案卷上多写两个字,他也不能再死一回。”   “可这不只是定赵破虏的罪。”沈珏将国书按在案上,“十二年前乌石川一战,一批厉国精锐混进援军,才使薛将军父子腹背受敌。如今查到的这些人,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一批。若明知如此,还要将他们送回厉国,如何向当年死在乌石川的薛家军交代?又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荆晚下意识看向谢三。   谢三也正看着她,朝她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却没有迟疑。   荆晚看懂了他的意思,对沈珏道:“若我父亲还在”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再度看向谢三。她还是觉得自己不能代替谢三做这个决定。这毕竟关乎他的父亲,也关乎他背了十二年的旧案。她可以明白他的选择,却不能替他把这笔账放下。   谢三迎着她的目光,眉峰极轻地一抬,神色坦然得很。   荆晚心里便有了底,继续道:“若他知道,今日要为了替他讨回十二年前的公道,把这一百多人送往死路,他不会要这个公道。”   谢三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把最后一个字说完,才将目光转回沈珏。   荆晚也重新看向沈珏:“沈大人方才说,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沈珏手还压在那份国书上,闻言抬起眼。   “我不懂朝堂上那些权衡之术,也不懂两国邦交。”荆晚并不避讳,“我只知道,为官者,不能一心想着苍生,却不肯张开眼看看苍生。”   沈珏按在国书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十二年前死在乌石川的是苍生。白狼关外那些可能被战火牵连的人,也是苍生。”荆晚抬手指向门外,“方才站在院子里,求我们哪怕把他们烙了脸做鬼嗔奴,也别送他们回厉国的那些人,难道就不是苍生?”   沈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荆晚收回手:“远处的人不能不管,死去的人也不能忘。可白狼关外毕竟尚未起战,那些苦难终究还是未然之事。总不能为了防一场尚未发生的祸,便先把眼前这些人推上死路。”   刘允珩在一旁连连点头:“薛姑娘说得极是。”   沈珏沉吟良久,方才开口:“我知道诸位说得在理,但此事我还要再考虑。这个法子终究不能万无一失,若真到了非选不可的时候,我既领了这个差事,总得替天下苍生作个取舍。”   “沈大人思虑周全,自是没错。”谢三看着他,“只是沈大人每每说起天下苍生,总像自己不在其中。”   沈珏神色微动。   “你我本苍生,又何谈救苍生。”谢三语气难得郑重,“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多替人寻一条活路。” 第102章 归乡者不归   第二日清晨,驿舍门前便停了十几辆骡车。   使团原有的车马还得继续往白狼关,不能分出来送这批厉民去蜀中。好在周家在各地都有商号,周不器昨夜连着遣了几拨人出去,附近能调来的车马几乎都被他搜罗了过来。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又备了几日路上吃用的东西。   车马备妥了,西院却迟迟没有动静。   一百多名厉民全挤在院中,包袱倒是都收拾好了,却没一个肯往门外去。   昨日领人逃跑的年轻男人站在最前头,隔着院门盯着外头那些骡车,脸色很不好看:“说是去蜀中,谁知道上了车往哪儿走。”   后头立刻有人应声。   “昨夜还说要送咱们去白狼关。”   “官家的话,哪句能信?”   “就是打算把我们哄上车。”   几个周家伙计原本已经进来帮忙拿东西,听见这话,一时也不敢上手,抱着几个旧包袱站在原地。   周不器忙了一夜,本就没多少精神,也懒得与他们掰扯:“不信便不上车。”   众人都看着他。   “愿意坐车的坐,不愿意坐的,就腿儿着去蜀中。”周不器展开手里那张车马清单,低头继续核数,“前头三里便有岔口,往西是白狼关,往东南是蜀中。到了那里,你们自己长着眼睛。”   年轻男人仍有些狐疑:“若到时候你们逼着我们往西走呢?”   周不器终于抬起头:“我费这么大工夫找十几辆车,就是为了把你们骗到三里外?”   这话听着似乎不大像一桩划算的买卖。   年轻男人一时没接上话。   沈珏正从正堂出来,他走到院门前,朝跟在身后的两名皇城司校尉摆了下手:“今日无人押送你们。”   两名校尉依言退开。   “诸位若仍不放心,可以一路跟着车走。到了岔口,是不是往蜀中,自会看见。”沈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既然应了不遣返你们回厉国,便不会将人骗上车。”   院里仍旧安静,只是先前那股一触即发的戒备,到底松动了些。   过了一会儿,在小路上掉过鞋的那名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她走到第一辆骡车旁,绕着车看了一圈,又往车底瞧了瞧。   周不器看得莫名其妙:“找什么呢?”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看看有没有绳子。”   车夫闻言默默将车底那捆拴行李的麻绳往里踢了踢,这一脚踢得多少有些欲盖弥彰,妇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周不器赶紧把那捆绳子拖出来:“这是捆箱子的!”   他索性当着众人的面把绳子重新系到车后的木箱上,绑了个死结:“看清了?这回总不能拿它捆你们了。”   妇人这才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有了第一个人往外走,后头的人也陆续跟了出来,却仍没几个肯上车。大多只跟在骡车旁边,都打算等到了前头岔口再作计较。   周不器也由着他们。   昨夜他们还在求沈珏,宁可烙了脸继续留在景国做鬼嗔奴,也别将他们送回厉国。谁知过了一夜,白狼关竟不必去了,门外等着的反倒成了往蜀中的车。   只是这些厉民苦日子过得太久,落到头上的好事太少,坏事又太多。如今忽然有人告诉他们,往后可以自己选路,一时反倒没人敢信。   那妇人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周不器:“周少爷,到了蜀中,我们给谁做活?”   “给谁做都行啊。”周不器被问得一愣,他昨夜没睡多久,一大早又忙着点车马,“刘公子已经给家里修了信。到了蜀中,会有人安顿你们。会种地的种地,会木匠活的做木匠,什么也不会的,再慢慢寻营生。”   妇人听得认真:“那身契什么时候签?”   周不器正核到第三辆车,闻言停下来:“什么身契?”   “我们这么多人”妇人有些局促,“刘公肯收留,总不能白养着。”   周不器这才明白她在问什么,抬起清单朝她点了点:“谁说刘公买你们了?”   妇人愣住。   周不器皱着眉,想不明白这句话究竟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没有身契。”   妇人看着他。   “你们到了蜀中,先住下。”周不器道,“往后替谁做活,工钱多少,你们自己同人谈。要是不喜欢蜀中,等攒够了盘缠,要去别处也没人拦着。”   妇人还是没说话,只盯着他。   周不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还非得卖身才安心?”   妇人摇了摇头。她似乎想笑,嘴角刚动了一下,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周围几个厉民也跟着望了过来。   妇人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她站了一阵,忽然屈膝跪地。   周不器吓了一跳,一把扯住她,扯了两下没扯起来,情急之下索性也跟着跪了下去:“不是,怎么还来这个?”   “周大善人”   “可别。”周不器听得头皮发麻,“这称呼我受不起。”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跪在车边,一时谁也没起来。   荆晚在不远处看得稀奇:“这怎么还对拜上了?”   谢三瞧了一眼:“大约是孙子当久了,头一回叫人当祖宗,不大习惯。”   荆晚想了想,也觉得周不器平日确实一脸孙子相。   周大少爷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编排,还在车边费劲往起拉人。   妇人只当他谦逊,眼泪反倒落得更凶:“若不是周大善人出车出钱,我们”   “行了行了。”周不器好容易将人拉起来,赶紧往车边送,“我家本来就是做买卖的,旁的不多,车马倒是不缺。你们真要谢我,等以后有了银钱,多照顾几回周家生意便成。”   妇人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眼看便要启程,沈珏上前几步。几个厉民见了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方才围着周不器的人也都回过头来。   “周公子方才有句话,我再同诸位说一遍。”沈珏看着面前这一众厉民,“你们如今是自由身。”   几个已经走到车边的人闻言停下了。   “此去蜀中,只是先寻一个落脚处。往后做什么营生,过什么日子,都由你们自己作主。”沈珏说到这里,朝院外那条官道望了一眼,“山长水阔,愿诸位往后再赶路,都是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不必再为活命奔逃。”   先前那个年轻男人站在人群里,朝沈珏深深行了一礼。后头的厉民见状,也陆续跟着俯下身去。   这一礼过后,院里总算动了起来。有人往车边走,有人开始搬包袱,乱哄哄间,不知谁朝周不器喊了一声:“周大善人,这个放哪辆车?”   西厢房门恰在此时开了。   墨小戈站在门口,睡眼惺忪。他先看了看院里的人,又瞧了瞧门外那排骡车,最后将目光落到正被人围着道谢的周不器身上。   “周大善人?”   周不器回头:“醒了?”   墨小戈没理他,径直走到荆晚跟前:“大局,什么情况?”   “送行呢。”荆晚已经习惯了“大局”这个称呼。   “送行?”墨小戈越发摸不着头脑。   荆晚便把昨夜的事大致同他说了一遍。   墨小戈起初还听得认真,越听脸色越难看。   “所以我在赵破虏身边熬了两日。”墨小戈指了指自己,“脏活累活全是我的,回来睡一觉,好人全让你们做了?这种出风头的事什么时候能轮到我?”   “那可真不是。”荆晚觉得他这话不大准确:“好人是全让老周一个人做了。你瞧我和谢三,昨夜还满山抓他们回来,算起来比你混得更惨。”   谢三深以为然:“我俩才是深藏功与名。”   他说着往周不器那边瞧了一眼。周大少爷正被几个厉民围在中间,笑得那叫一个开心,人都比平日和气了几分。   谢三不由感慨:“还真没看出来,老周如今这般会收买人心。果然戴了官帽,就是不一样了。”   墨小戈听着那边又传来一声“周大善人”,越发不是滋味:“还周大善人,呸。”   周不器耳朵倒尖,隔着半个院子也听见了,回头骂道:“你们几个见不得人好的小人。”   骂完也懒得再理他们,转身催着车夫赶紧启程。   最前头的骡车终于缓缓动了起来。   那妇人坐在车沿上,两只手紧紧扶着木板,直到车轮已经碾出老远,还在不停回头。后头的人有坐车的,也有背着包袱跟着走的,出了驿舍以后,一路往东南去了。   荆晚站在门前,直到最后一辆骡车拐过山脚,才收回目光。   她在风口站了许久,手指已经有些凉。谢三握住她的手,替她暖了一会儿:“出去走走?”   荆晚点头。   两人沿着官道慢慢往前。出了驿舍这一段,路势渐高,绕过前头山脚,远远便能望见赵军驻扎的那片山坳。   赵破虏已死,军营却还在。辕门前照旧有人值守,营中时不时有快马进出,只是原本悬在中军帐前的帅旗已经撤了,隔着这么远看过去,那一处反倒空得有些显眼。   荆晚看了一阵,忽然道:“你这纨绔装了这么多年,昨夜一番献策,往后再说自己只会吃喝玩乐,怕是没人信了。”   谢三没怎么当回事:“本也装不了多久了。”   荆晚转头:“为何?”   谢三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还记得卢含贞将我们绑去货仓那晚么?”   “记得。”   “后来来的第二拨蒙面人,领头那个,我同他交过手。”   荆晚等着下文。   谢三道:“他的面巾被我扯下来了。”   荆晚脚步慢了一下:“是谁?”   “魏渊。”   她闻言直接停住了。   那一夜第二拨人来得突然。荆晚原先只当又是哪一方暗中插手,怎么也没想到,堂堂八王之首的魏渊会亲自蒙着脸出现在一座废货仓里。   “你之前怎么没说?”   “我一直拿不准。”谢三道,“魏渊会武,我是知道的。可我查了他这么多年,从没听说他有这样的身手。”   荆晚听出不对:“那日领头那个人,武功很好?”   “很好。”谢三答得干脆,“真论起来,未必在我之下。”   荆晚看向他:“那日你不是把人打跑了?”   “算不上。”谢三摇头,“面巾掉了,他才跑的。若他不走,非要同我分个胜负,我未必占得到便宜。”   荆晚盯着他:“他既然有这样的本事,又让你瞧见了脸,怎么没杀你灭口?”   “我只说未必占得到便宜。”谢三提醒她,“他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荆晚想想也是,却还是觉得离谱。   谢三望着前面的路:“魏渊权倾朝野,我一直以为,朝中许多事即便不是他做的,也总绕不过他。可那晚见到他,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他不像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谢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更像是在替人办差。”   荆晚琢磨了一下:“能让魏渊替他办差的人,能是谁?八王里长公主自然不可能,赵临封也不会,毕竟那日是从他心腹孙晦影手里抢东西。刘公更不会,其余几个也不成气候。”   “谁说一定在八王里?”   荆晚原本望着远处,闻言转过头来。   “你怀疑李宥?”   “原先只是觉得他没那么简单。”谢三望向那片山坳,“可赵破虏这一死,倒是提醒了我。”   荆晚盯着他看了片刻:“你少来。”   谢三转头看她。   “还赵破虏这一死提醒你。”荆晚压根不信,“那日你故意让我用火器,又弄出一座假军械库,难道真只是为了骗赵破虏?”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赵破虏活过那天。那座军械库,真正要糊弄的分明是沈珏。”   荆晚已经顺着想了下去:“沈珏看见了,回京自然会告诉李宥。你是故意让李宥以为,薛家手里还藏着军械,让他有所忌惮。”   谢三被她说得全中,索性也不辩了。   荆晚望着远处的军营:“你觉得李宥早就在等机会收回兵权?”   “他想收兵权并不奇怪。”谢三语气很平常,“他这个皇帝做了这么多年,总不能一直看着兵握在别人手里。”   “那你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了。”   谢三停了一下:“一道手诏,本来没那么容易拿走赵破虏的兵权。”   荆晚很快反应过来。   赵破虏若一直待在自己的军营里,身边都是他的兵,沈珏便是有旨意在手,也未必有机会逼他交出兵符印信。偏偏谢三设下假军械库,将人引出了军营;厉人混入赵军的事又已经坐实;最后连赵破虏预备的援兵,都被赵静婉提前断了。   荆晚看向谢三:“所以你那座假军械库,本来是做给李宥看的,最后倒让他拿来收了赵破虏的兵。”   “沈珏会来,本就是你我商量好的。只是我没想到,李宥早给他留了一道手诏,竟顺势将赵破虏的兵权也收了去。”谢三看了她一眼,“只怕李宥早把你我也算进去了。”   荆晚琢磨着,也渐渐觉出些蹊跷来。   一个是人人都以为牢牢把持朝政的魏渊,暗地里抢个匣子竟还要亲自出手;一个是世人眼里被八王压得透不过气的奶皇帝,却不声不响便收走了赵破虏的兵权。   这两件事未必有什么关系,可放在一处,总归很难再把李宥当成从前那个奶皇帝。   谢三道:“赵破虏若以通敌论罪,他手底下那些将领自然都得跟着查。谁是赵家心腹,谁同厉人有牵扯,到时候怕是都没那么重要了。借着清查逆党的由头筛上一遍,该拿的拿,该换的换,余下再拆散重编。这支兵最后还能剩多少赵家的人,就不好说了。”   荆晚接道:“可如今赵破虏成了死在厉军手里的忠臣。”   “那便不一样了。”谢三道,“朝廷既要认他是死在厉军手里的忠臣,总不好转头再把他的旧部全当逆党清了。”   荆晚问:“赵家还有人有望接手?”   “赵静婉上头还有个兄长,早几年便进了军中。”谢三道,“若他接得住,至少能分走一部分。赵临封和李令仪那边,也未必愿意看着李宥一口吃得太干净。”   荆晚看向谢三:“所以你昨夜也不全是为了那批厉民。”   谢三纠正她:“厉民自然要救。”   “还有呢?”   “顺便给李宥留点麻烦。”他说得坦然得很。   荆晚昨夜还真以为,谢三是为了替那些厉民寻一条活路,连自己父亲十二年前那笔旧账都肯暂且压下去。如今再看,人是要救的,李宥想收的兵权,他也没打算让人拿得太顺当。   荆晚重新打量了他一遍:“如此,倒显得我昨夜那一抱,多少有些草率。”   谢三听了,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身后忽然有人追了上来。   “谢公子,薛姑娘。”来的是驿舍里的差役,跑得有些喘,“赵姑娘要启程了,沈大人请二位回去送一送。”   两人这才折返回去。到驿舍时,赵家的车马已经收拾妥当。   赵静婉先前将赵破虏交给她的调兵令牌转交沈珏,亲手断了叔父最后一条援路。如今人死了,后事却还是得由她来料理。棺车停在驿舍外,几名赵家亲卫正在检查车辕、系紧行囊。   周不器、墨小戈和刘允珩都在院中。   赵静婉见二人回来,径直走到谢三面前:“谢公子,借一步说话。”   谢三还没应声,周不器已经朝荆晚看了过来,特意重复了一遍:“要借一步说话呢。”   墨小戈跟着附和:“还得避着人。”   刘允珩想了想,认真地补了一句:“赵姑娘方才一直在等谢公子回来。”   谢三转头看向三人。   三个人各自移开目光,仿佛方才什么也没说。   荆晚心里也有些犯嘀咕,面上却还装得十分大度:“去吧。”   谢三看了她一眼,这才跟着赵静婉走到院子另一头。   墨小戈在旁边看得很是佩服:“果然是荆大局,这都不生气。”   荆晚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谁说我不生气?你现在别惹我。”   墨小戈立刻识趣地闭了嘴。   荆晚目光却一直留意着院子那头。   两人离得不算远。荆晚只看见赵静婉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囊递给谢三,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谢三接过去看了一眼,问了句什么,赵静婉点点头,谢三便将布囊收进怀里。   前后不过片刻,两人便走了回来。   赵静婉走到刘允珩面前,朝他一礼:“刘公子,前几日那一巴掌,多有得罪。”   刘允珩也还了一礼:“事急从权,理解。”   赵静婉道:“以后若还有机会,再同刘公子论马。”   刘允珩应道:“好。”   赵静婉又朝众人一拱手:“我要带着我这忠君爱国的叔父回云锦城领赏去了。诸位,后会有期。”   众人各自还礼。   赵静婉没再耽搁,转身出了驿舍。十余名赵氏亲兵已经候在外头,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当先踏上官道。   棺车随后缓缓动了起来。   众人站在门前送了一阵,直到赵家的车马沿着官道走远,周不器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谢三。   “哟。”周不器拖长了声音,“还收香囊了?”   谢三懒得理他,从怀中把方才那个布囊取出来,递给墨小戈:“她让我带给席昶的,你收着吧。”   “席昶?”   墨小戈刚接过去,顺手扯松了袋口,旁边的刘允珩忽然皱了皱眉。   “什么味?”   几个人都转头看他。   刘允珩又仔细闻了闻:“像是汗馊了。”   周不器下意识先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很快洗清自己的嫌疑:“不是我。”   他转头看向墨小戈:“是不是你?在赵破虏那边熬了两日,味还没散干净?”   “放屁,老子最干净了。”墨小戈话刚出口,忽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囊,顿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他凑近闻了一下,立刻把东西拿远:“这哪是香囊?这怕不是谁捂了十年的咯吱窝。”   墨小戈嫌弃地拎着那东西,又翻过来看了一眼,忽然更加嫌弃:“这上头怎么还绣了坨屎?”   刘允珩凑近辨了辨:“我瞧着像是一对鸳鸯。”   墨小戈又看了一眼:“哪只是鸳,哪只是鸯?”   刘允珩捏着鼻子仔细看了一会儿,没认出来。   墨小戈想起这是给谁的,顿时觉得十分合理:“能给席昶送香囊的,能有什么好品味。送个臭咯吱窝味儿的,也正常。”   周不器还不信,伸手接过去:“这么夸张?”   他凑近闻了一下,圆脸当即皱了起来:“还真是臭咯吱窝味儿。”   说完,他忽然想起这东西方才是从哪里掏出来的,转头看向谢三:“三儿,你刚是不还揣怀里了?”   周不器上下打量他一遍,满脸嫌弃:“真是造孽。”   谢三平日最爱干净,闻言脸色都变了,连忙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襟。   周不器赶紧把布囊丢回给他。   墨小戈也往旁边躲开两步:“哎哟,你可带着这鬼东西离我们远点吧。”   谢三嫌弃地捏着布囊一角:“这玩意谁替我给席昶?”   几个人顿时齐齐退开。   墨小戈道:“谁爱送谁送,我闻不了这味儿。”   周不器到底还算厚道,从袖中摸出条手绢,隔着老远递给谢三:“你先包上点。”   谢三刚接过来,周不器又催了一句:“快着点,这味儿越来越冲了。”   一个臭囊,转眼把方才还挤在一处的几个人熏散了。   赵家的车马此时早已走得看不见了。   赵破虏生前求了一辈子的名位与荣光,死后倒是一样没少,一路风风光光回了云锦城。   许多年后,《景宣实录》修成。   乌石川一事,书中有载:   景宣十二年冬,镇国公赵破虏巡边还师,至乌石川,为厉军所袭。破虏率众拒战,身被数创,力竭而薨。帝闻震悼,诏褒其忠烈。   官书到此,字字有据。   至于同年随抚归使西行的百余厉民,《景宣实录》中却再无一字。   数十年后,蜀中一部《蜀西纪闻》里,倒记下过一桩旧事:   是冬,朝廷遣厉民百余归国。行至蜀西,众忽皆病,医者遍诊,莫知其故。一夕皆愈。未几,蜀中田舍市井间,忽多厉人。问其所从来,皆笑而不答。   时人谓之:归乡者不归。 第103章 鞭子,给我   厉民入蜀一事暂且落定,使团在驿舍又歇了一日。   翌日清晨,车马重新上路。   一路向西,日头虽好,风却渐渐硬了。一阵阵扑在车上,连车帘都时不时被吹得往里鼓。   荆晚这辆马车也比从前挤了许多。   从云锦城出发时,车里原本只有她和谢三两个。后来刘允珩跟着使团一道西行,三个人坐着倒也还算宽敞。如今又多了一个慕灼华。   她同刘允珩一样,要去悬棘城,索性便跟着使团一道走。   慕大美人骑术好,周不器原本给她挑了匹模样俊俏的小马。慕灼华只瞥了一眼,便拒绝得干脆:“骑不了,怕晒。”   慕灼华既不肯骑马,按理说再添辆马车最省事。周不器却舍不得。前两日为了送那一百多名厉民去蜀中,附近能临时调来的车马已经被他搜罗得差不多,这一路散出去的银子也着实不少。如今只为了一个“怕晒”再添一份车钱,周大少爷怎么算都觉得这钱花得冤,只能请慕大美人暂且委屈一下。   慕灼华自己倒没觉得委屈。   真正委屈的是车里另外三个人。   慕灼华上车以后便坐到了荆晚身边,谢三只得挪去对面,同刘允珩挤在一处。   车厢原本就不算宽敞,偏偏谢三和刘允珩个子都高,两双长腿横在中间,怎么放都有些碍事。谢三起初还算规矩,坐了一会儿便故态复萌,腿往对面伸了些,鞋尖时不时蹭到荆晚的衣摆。   荆晚还没说什么,慕灼华已经看了过去:“你还能有点人样么?”   谢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地方小,伸不开。”   “那你出去骑马去!”慕灼华嫌弃地扫了谢三一眼,又转头看向荆晚,“你小时候我怎么教你的?他都快骑你头上了,你还由着?”   荆晚被她说得有些尴尬,抬脚便在谢三小腿上踢了一下。   谢三挨了这一脚,默默把腿收了回去,坐姿也端正了些。   刘允珩目睹了全程,原本就挺直的腰背又直了几分,腿也收得规规矩矩。一路这么拘着,没多久腿便麻得厉害,偏又不好当着慕灼华的面伸开,只能悄悄挪了挪脚,脚趾在靴子里活动了半天,脸上还端得一本正经。只是表情管理不甚成功,每回那股麻劲蹿上来,五官总要不受控制地拧一下。   慕灼华起初还当他是在冲自己摆脸色,不免多看了几眼。刘允珩察觉到她的目光,越发不敢乱动,靴子里的脚趾也跟着老实了。这一老实不要紧,腿麻得更厉害,脸上的表情也更难看了。   平日里一路总少不了几句闲话的车厢,难得清静下来。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许久,只余车轮压过官道的辘辘声。   荆晚闲着无事,索性暗中把几个人的反应看了一圈,这才渐渐发现,慕灼华竟一直在看刘允珩。   起初只是偶尔一眼,后来越发明目张胆。   刘允珩原本还想装作不知道,奈何慕灼华盯得实在太直白,他渐渐便有些坐不住了。又过了一阵,他终于抬手碰了碰脸侧,忍不住问:“慕大家,看什么呢?”   “没什么。”慕灼华懒懒道,说完仍旧看着他。   刘允珩也不好再问,只伸手将旁边的车帘挑开一角。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朝外看了一阵,才将帘子重新放下。   一回头,又正撞上慕灼华的目光。   刘允珩这回索性转开了脸。   谢三方才才在慕灼华那里吃了瘪,原本已经消停了些,偏他又是个安分不了多久的性子。这会儿也跟着端详起刘允珩来,看了一阵,像是发现了什么,又转头去看慕灼华。两边比较了几眼,忽然道:“艳娘,我瞧着你同刘公子还真有点夫妻相。”   慕灼华瞪了他一眼。   谢三还嫌不够,抬手在自己鼻梁上比了比:“尤其这儿,有点像。”   刘允珩原本就被慕灼华盯得有些莫名,听到这里坐得更正了些:“谢公子慎言。”   谢三听了非但没收敛,反倒侧过脸来,眉梢还欠欠地挑了一下。   “这种玩笑不好乱开。”刘允珩语气仍算克制,只是比平日重了些。   他说到最后,方才那点局促也没了。平日里温和的眉眼一认真起来,竟隐约透出几分严厉。   慕灼华原本正要骂谢三,看到刘允珩这一瞬的神情,脸色忽然变了。   下一刻,她抬手便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来得实在突然,刘允珩根本没来得及躲,脸被打得偏向一旁。   谢三也愣住了,随即坐直身子,一只手已经横在两人之间,将刘允珩往自己这边挡了些。他也没弄明白慕灼华突然发什么疯,只怕她还有第二巴掌。   刘允珩捂着脸,半晌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缓过来,连火都还没来得及发,更多的是错愕:“慕大家?”   慕灼华也像是刚回过神,她盯着刘允珩看了一瞬:“别这副表情看着我。”   刘允珩愈发莫名:“我什么表情了?”   “难看。”慕灼华丢下一句,便转过脸看向窗外。   荆晚方才看见慕灼华抬手,还以为这一巴掌十有八九要落在谢三脸上,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挨打的是刘允珩。   她看看刘允珩,又看看已经看向窗外的慕灼华,一时也没琢磨明白。   刘允珩自然也恼,只是再恼也不好同女子计较。何况,真要计较起来,多半也打不过。忍了片刻,还是慢慢松开了捂着脸的手。   他皮肤白,脸侧已经浮起一道浅红的掌印。荆晚看着都替他疼,正想问一句,刘允珩先开了口:“无妨。”   谢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算是安慰。可转念一想,这一巴掌多少也有自己那句“夫妻相”的功劳,手在刘允珩肩上停了一下,便识趣地收了回来。   这回他是真老实了。   那日余下的路,车里异常安静。   第二日再上车时,慕灼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昨日那一巴掌有些没道理,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盒,随手丢给刘允珩。   刘允珩接住,打开看了一眼,是消肿化瘀的药膏。   他脸上其实没留下什么淤青,那一巴掌只是来得突然,并不算重。刘允珩还是十分有礼地道了声谢。   慕灼华只微微点了下头。   往后几日,四个人便这么一路挤着。慕灼华不再像先前那样明目张胆地盯着刘允珩,偶尔目光落过去,很快便又移开。刘允珩也没再追问那一巴掌,谢三偶尔犯贱,被慕灼华呲上一句,也就安分一阵。   一路走走停停,等到白狼关真正出现在前方时,已经是几日后的午后。   远处山势向两边分开,一道灰白关墙横在山口之间。   白狼关本就建在景厉两国交界处。关城这一头驻的是景军,再往前,山道与荒坡纵横交错,便是两国边民往来讨生活的地方。真要说哪一块石头往东算景、哪一道土坡往西便是厉,反倒没几个人说得清。   十多年前厉国大旱时,关外曾聚过数万饥民。薛赟双虽不能擅开关门,放数万人入境,却将战中缴获的厉军粮草留在关外赈济饥民,又准妇孺伤者从山中旧道分批南下谋生。灾年过去以后,有人回了厉国,也有人留在边地。十多年过去,这一带上了年纪的厉国边民,仍有不少人记得“薛赟双”这个名字。   平日里关前虽谈不上热闹,总还有些挑担卖食的、替人喂马修车的,靠着往来的车马讨口饭吃。今日却异常冷清,验牒的木棚、拒马、旗杆一样不少,该有的排场都还在,只是人少得很。除了来回巡守的景军,几乎看不见几个人影,连关前惯常讨生活的小贩都没有。   按照两边事先定好的日子,厉国今日本该遣官到白狼关迎候。使团到了,却一个人也没见着。   沈珏叫人往前探了两回。景军这边一切如常,再往西也没见着厉国迎使的车马。问起此事,守关军士也只说今日一直不曾见厉国来人。   使团在路边等了近半个时辰,周不器有些坐不住了:“这是打算让咱们自己进去?”   “未必。”孙晦影靠在马旁,朝西边瞧了一眼,“我瞧着像是下马威,存心晾着咱们。”   沈珏心里也有这个猜测,只是以他的身份不好说出口,便叫车马暂且在路旁歇下。   众人正等着,一名皇城司校尉忽然抬手指向官道右侧的荒坡:“那是什么?”   众人循着他所指望去,只见几团灰黑色的影子贴着坡地疾奔而来,个头不小,跑得又快。   周不器眯起眼,等那几团黑影再近些,脸色顿时一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狼?”   那些东西奔得极快,贴着荒坡一路冲下来,灰黑的背脊一起一伏,远远看去确实像一小群狼。   “不是。”苏倾绝按着剑柄道。   说话间,那几团黑影已经又逼近了一截。最前头那只跃过一块乱石,颈间似乎闪过一道暗色的皮圈。   孙晦影也站直了些:“有项圈。”   周不器愣了愣:“是犬?”   的确是犬,只是生得比寻常家犬高大许多,四肢修长,背脊宽阔,灰黑长毛被风掀得凌乱。颈上都套着宽皮项圈,跑近以后,森白的牙已经露了出来。   周不器看着犬群一路冲过来:“这玩意儿跟狼也没差多少吧?”   话音刚落,几头恶犬已经蹿上官道,人马顿时乱作一团。   其中一头直扑路边的马,惊得那马扬蹄嘶鸣;另一头则追着个替使团看守车马的杂役不放。那人吓得沿着车队没命地跑,恶犬紧追在后,几次险些扑到他背上。   苏倾绝迎了过去。   这些恶犬颈上都有项圈,显然是有主的。此处又正值两国交界,她不好贸然下死手,便取下佩剑,连鞘横扫过去,将扑向杂役的恶犬狠狠掀开。   另一边,一名皇城司校尉护着受惊的马匹,腿上却叫恶犬狠狠咬了一口。孙晦影赶到,一脚踹在犬腹上。那畜生吃痛松口,翻滚出去。   孙晦影低头看了一眼校尉腿上的血,脸色不大好看:“哪儿来的畜生?”   犬群却半点没有要退的意思,围着人马来回打转,低吼声此起彼伏。   方才逃命的杂役慌不择路,绕过一辆马车,正撞上下车活动筋骨的荆晚。   “薛姑娘让让!”   他话还没说完,车后不知何时又窜出一头恶犬,腾空便朝他扑了过来。   荆晚侧身让过人,长鞭顺势甩出。   啪的一声。   鞭梢正抽在恶犬前腿上,那东西在半空失了势,重重摔到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第二鞭已经贴着它鼻尖抽进泥地。   车帘在这时被一把掀开。   谢三一手扶着车框,正要下来。   荆晚回头瞥了他一眼:“你身子弱,在车里坐着吧。这丑东西我能对付。”   谢三已经迈出半步,闻言便停住了,到底没下来,只倚在车门边守着。   那恶犬重新爬了起来,却没敢再往前扑,只伏低身子冲着荆晚龇牙。   荆晚垂着鞭子:“丑东西,滚远点!”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方才还四处扑咬的犬群几乎同时顿住。   马蹄声紧跟着从荒坡后传来。   十余骑转过坡脚,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石榴红窄袖骑装,外罩雪白狐裘。她约莫二十上下,容貌算不得惊艳,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倨傲。人还未到近前,那几头恶犬已经纷纷掉头,迎着马蹄奔了过去。   只是来时气势汹汹,回去时便没了方才的威风。几头恶犬先前都吃了亏,这会儿围回主人马下,灰黑长毛沾着泥,脚步也不似来时利落。   女子勒马停下,低头见几头爱犬这副模样,顿时有些不悦,随即才抬眼看向众人。   “你们便是景国来的使团?”   沈珏上前一步:“正是。敢问姑娘是?”   女子却没有答。   她坐在马上,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沈珏脸上,从眉眼到衣冠,慢慢端详了一遍。   沈珏被她这样盯了半晌,已有些不悦,碍着正使身份,到底没有发作。   女子显然看出来了,却全不在意,转而又去打量其他人。   目光移到荆晚身上时,却被她腰间那根长鞭吸引住了。   荆晚方才收鞭收得匆忙,软鞭还松松缠在腰间。   女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韧金藤?”   荆晚手一抬,扶住鞭柄,没有应她。   女子见她这反应,便知自己没有认错。她骑在马上,朝荆晚伸出手。   “给我。”   荆晚抬眼看她,两个人隔着几步僵持了片刻。   女子见她迟迟不动,渐渐有些不耐。她腰间也佩着一条长鞭,此时抬手抽出,凌空甩了一记。   “鞭子,给我。” 第104章 谢三是会拉架的   那一鞭甩得极响,脆生生炸在白狼关前,近旁几匹马都受了惊,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女子骑在马上,手里的长鞭垂在马侧,见荆晚仍没有解下软鞭的意思,愈发不耐:“你是聋了么?鞭子给我。”   荆晚看了眼她手里的长鞭:“那你手里这鞭子给我么?”   女子倒被她问住了,愣了一瞬才道:“凭什么?”   荆晚低头拍了拍腰间的软鞭“急急”,抬眼看她:“那我的凭什么给你?”   “凭我看上了。”女子微抬下巴,话说得毫不客气。   荆晚闻言轻笑,搭在鞭柄上的手反倒松开了些:“那就是要抢喽?”   女子眉梢轻挑:“是又如何?”   荆晚指尖在鞭柄上轻轻敲了一下:“我的鞭子若是被你抢去,就算你的?”   “自然归我。”女子嗤了一声,手里的长鞭不耐烦地甩了甩,“你废话可真多。”   荆晚这回索性把手从“急急”上拿开,往后让了半步:“那你来抢试试。”   女子见她非但不怕,竟还给自己让出了地方,脸色越发难看,当即翻身下马。   落地站稳后,她手腕翻转,长鞭贴着地面扫开半圈。   荆晚却看得仔细,方才凌空那记鞭子,再加上眼前这一手,她已大致瞧出了些门道。女子腕力不弱,出鞭也快,只是招式看着凌厉,收放之间却还差些火候。   车门边,谢三原本还扶着车框。   女子这一落地出招,他便也将她的鞭法瞧了个七七八八。架势摆得漂亮,真论功夫,却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   谢三这才彻底放了心,松开车框,重新靠回车里。   刘允珩却仍盯着外头:“大局不会有危险吧?”   慕灼华原本闭着眼休息,听见这一声“大局”,睁开眼看了刘允珩一眼,显然没弄明白这个称呼的来历。   谢三也皱了皱眉:“你怎么也跟着乱叫了?”   刘允珩其实也是没办法。   金谷大会初识时,荆晚亲口告诉他自己姓荆。后来再见,她却成了薛家的薛绾。刘允珩向来守礼,“荆姑娘”自然不好再叫,可每回改口叫“薛姑娘”,又总觉得哪里别扭。   正巧前些日子他听周不器他们一口一个“大局”,还特意问过一句,得知这是他们平日里对荆晚的称呼,思来想去,竟觉得“大局”两个字最不容易叫错,索性也跟着叫了。   只是这番缘故还未来得及解释,外头鞭梢破空,又是一声脆响。   女子手腕发力,长鞭横掠而出,直卷荆晚腰间的“急急”。   刘允珩再顾不上称呼的事了,朝外探了探身:“那恶犬姑娘瞧着有些本事,谢公子,你当真不去看看大局?”   谢三舒舒服服靠在车壁上。荆晚不在对面,他索性把腿也伸开了些,视线却仍落在窗外。   “放心。她既然敢这么挑衅那恶犬姑娘,必定是瞧出对方不是自己的对手。要是真打不过,她那么鸡贼,早就服软了。”   刘允珩听得将信将疑,便朝外望去。   荆晚已经出手了。   急急倏然从腰间滑出,迎上破风而来的长鞭。两道鞭影在半空交错,鞭梢顷刻绞在一处。   女子立刻收腕,长鞭迅速回撤,分明是想连“急急”一道从荆晚手里扯过去。   荆晚却没同她争,那股力越是往回拽,她反而越迎上前去。   女子只当她是力气不济,手上又添了几分力。谁知这一拽,非但没把“急急”夺过来,荆晚反倒借着这股力到了她跟前。   长鞭原本就是隔着距离才好施展,两人骤然靠近,女子手里的鞭子顿时施展不开,只得往后退。   荆晚等的就是这一步。   她手腕轻转,“急急”从纠缠的鞭身间滑开,鞭梢借势绕上女子握鞭的手腕。   女子手腕一紧,本能地往回挣。   可她越往回挣,力道反倒越被“急急”借了过去。   荆晚顺着这股力道侧开半步,腕间借势翻转,“急急”随之收紧。女子手腕被带偏,虎口发麻,五指再也扣不住鞭柄,长鞭当即脱手。   荆晚另一只手正候着,顺手将长鞭接了个正着。   这一番变化不过转瞬。   女子盯着那根刚从自己手中被夺走的长鞭,脸色难看极了。   荆晚却没理她,只低头把“急急”从鞭柄看到鞭梢,见自己的鞭子好端端的,这才满意。   她笑着看向那女子:“我的东西,你可抢不走。”   女子恼羞成怒:“你敢抢我的鞭子?”   荆晚把刚到手的长鞭提起来给她看:“方才不是说好了么?抢到就算。”   她又举了举手里的“急急”。   “那现在,这两根都是我的了。”   “谁同你说好了?”女子气得往前一步,“我说的是你的鞭子归我!”   “还有这样的规矩?”荆晚挑了挑眉,“只许你抢?”   “你”   女子伸手便要来夺。   “怎么还急了?”荆晚早有防备,握着长鞭的手往旁边让开,让她抓了个空,“你这破鞭子我也瞧不上。”   她朝不远处那几头灰毛犬看了一眼。   “回头我也养几头恶犬,刚好用它拴狗。”   女子脸都黑了:“你敢拿我的鞭子拴狗?”   荆晚已经把那根长鞭挽在腕间,眉眼弯弯看着她:“它现在是我的鞭子,我用它擦屎你也管不着!”   女子气急,竟扑上来一口咬在荆晚胳膊上。   四下皆惊。   荆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抬手便薅住她的头发。   女子吃痛松口,反手也揪住荆晚一把头发。   方才两人还拿着鞭子过招,好歹还有几分江湖人的体面,谁都没料到转眼便成了这么个原始打法。   离得近的几个皇城司校尉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周不器和墨小戈已经看傻了。   荆晚头皮被拽得生疼,火气腾地上来,按住女子后脑,对着她脸颊便狠狠咬了下去。   “啊!”   这一嗓子凄厉得很。   这回连远处的人都听见了。   沈珏回头,脸色当场变了。孙晦影顺着声音望过去,见女子带来的随从和那几头恶犬都在往这边冲,当即让皇城司的人先拦住。   刘允珩正坐在车门边,先一步下了车,眼见较量从比武变成了互殴,赶紧从后头抱住荆晚往回拖。   荆晚被他拽住,嘴却不肯松,仍死死咬着那女子的脸,心里已经把刘允珩骂了八百遍这人怎么连拉偏架都不会!拉对面啊!   好在会拉偏架的人很快就赶过来了。   谢三到了跟前,嘴里还劝得像模像样:“快别咬了。”   手上却径直扣住女子的肩,把人往后扯。女子本就在拼命挣扎,被他这么钳着肩膀,胳膊更施展不开了。   荆晚这边却正好借着刘允珩的力站得稳当,嘴里咬着人,手上居然还有余裕,又胡乱抓牢了对方一把头发。   女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冲着谢三扯着嗓子直喊:“你拉她啊!没看见是她咬着我么!”   谢三手上丝毫没松:“这不是在拉么。”   刘允珩哪见过这样拉架的,一时看愣了,连拽着荆晚的手都忘了使劲。   荆晚逮着机会,立刻咬得更实。   “啊!!”   女子这一嗓子都叫劈了。   她带来的随从仍在往这边挤,几头恶犬也躁得厉害,只是皇城司的人横在中间,人过不来,狗也过不来。   周不器远远看着,直摇头:“谢三这架拉得也太没风度了。”   墨小戈抱着胳膊道:“他但凡是个讲风度的,也不能跟大局这么投缘。”   女子疼得实在受不住,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来人”,身后偶尔能听见随从们应声,偏一个也过不来。   她又疼又急,终于撑不住了:“我错了!我错了!”   荆晚见她服软,这才松口。   女子捂着脸连退两步,眼泪汪汪的,半边头发也已经被扯散了。   荆晚也往后退开,抬手蹭了蹭嘴:“早认错不就完了。”   女子气得浑身直哆嗦。   沈珏赶到近前,看看荆晚,又看看对面姑娘脸上那圈清清楚楚的牙印。咬得着实不轻,边缘已经渗出血来。他像是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硬装作没看见,只去看荆晚被咬的胳膊:“薛姑娘,怎么伤得这样重?”   女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着自己脸上的牙印:“她伤得重?”   话才出口,她忽然反应过来:“薛姑娘?”   这回她认真盯住了荆晚:“你就是薛绾?”   荆晚还没答,她已经看向旁边的刘允珩。   方才刘允珩冲得最快,又是头一个上来拉架的。女子上下打量他,眉头皱了起来:“你就是她那个相好的?”   刘允珩吓得连连摆手,话都结巴了:“不、不不,在下不、不是。”   女子狐疑地瞧了他两眼,又看向谢三。   谢三方才一直扣着她的肩拉偏架,这会儿就站在不远处。女子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终于对上了号。   “你才是她那个相好的?景国那个老公主养的面首?”   谢三那些传闻,私下里从来没少过,可一路同行至今,还真没人当众把“面首”两个字这么甩出来。   孙晦影听得不痛快,直接呛了回去:“怎么说话呢?”   刘允珩方才撇清自己时还结结巴巴,这会儿倒一下利索了,也跟着道:“姑娘,说话总该有些分寸。”   荆晚已经拎着鞭子朝女子走了过去:“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怎么,我说错了?”女子眼角还挂着泪,嘴上却不肯服软。   荆晚攥紧鞭子,直逼到她跟前:“是不是嫌我咬轻了?”   女子被她逼得退了半步,随即像是觉得丢脸,又硬生生站了回去。   “你可知道我是谁?”   荆晚根本不吃她这套:“我管你是谁。”   女子被怼得脸上有些挂不住,索性又将下巴抬高了些:“我父亲是吕严。”   沈珏原本正要开口缓和两句,听见这个名字,话却停在了嘴边,重新看向那女子。   “你父亲是谁?”   一道女声从马车里传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女子循声望向马车。   车帘掀开,慕灼华俯身出了车厢,踩着脚凳下来。   女子看清来人,连脸上的疼都顾不上了,脚下接连退了两步。   方才荆晚咬着她不松口,也没见她露出过这般惊惶的神情。   慕灼华径直朝她走去,近旁的人下意识给她让开了路。   她停在女子面前,抬眼看着她:“你方才说,你父亲是谁?”   女子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忽然转身,朝自己的随从们喝道:“走!”   那群人还被皇城司的人挡在外头,一时间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领头的迟疑着唤了一声:“姑娘?”   “走!”   女子已经抢先翻身上马,连被荆晚夺走的鞭子都顾不上要了。   皇城司的人见他们要走,便不再拦了。   女子策马离开,几头恶犬也撒腿追了上去。那些随从连缘由都没弄明白,只得匆匆上马,稀里糊涂跟上。   不过片刻,十余骑便沿着来路跑得干干净净。   关前重新安静下来。   荆晚低头看看腕间缠着的那根刚抢来的鞭子,又看看他们消失的方向。   “她不要了?” 第105章 铁打的吕严,流水的皇帝   白狼关入夜仿佛比别处早些。   日头才刚没进西边的山坳,关城上已经点起了火把。风从城墙缺口里穿过去,吹得旗面啪啪作响。   使团今日没等来厉国迎使,自然也没有贸然越境的道理,只得暂时住进关内馆驿。   馆驿不大,好在屋子不少。   周不器进去转了一圈,先嫌炭差,又嫌被褥薄,等听说这些都不另收银子,脸色顿时和缓许多,甚至觉得那炭其实也还算耐烧,被褥摸着也尚算松软。   沈珏却没有他这份闲心。   厉国答应今日遣人迎接,眼下天都黑了,别说官员,连个传话的都没见着。白狼关守军也说,从早到晚,关外没有一支像样的官队靠近。   一行人刚安顿下来没多久,后院便来了个卖干枣的。   那人挑着两筐枣,衣裳旧得看不出本色,在厨房门口同伙夫磨了半天价。最后枣一颗没卖出去,人却被孙晦影从柴房后面领进了屋。   门一关,他先放下扁担,朝沈珏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沈珏看了孙晦影一眼:“这位是?”   孙晦影顺手把门闩上:“咱们在悬棘城的暗桩,乔茂。”   乔茂忙又躬了躬身:“卑职在悬棘城三年了。”   嘴里答得规规矩矩,眼睛却没守住,往桌上瞟了一眼,又一眼。   桌上摆着几张胡饼,还有使团随车带来的几样点心,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他却看得格外认真。   沈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饿了?”   乔茂迟疑了一下,老实道:“有一点。”   周不器把装着胡饼的盘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先垫垫肚子。”   乔茂道了声谢,拿起一张胡饼,几口便吃了个干净。又瞧了瞧旁边那碟点心,手都伸过去了,却先抬眼看向周不器。   周不器立刻会意:“都能吃。”   乔茂忙拿了块点心,又顺手拿起第二张胡饼。   周不器见他饿得厉害,朝门外吩咐:“再弄点热的来,粥也行,汤也行。”   乔茂嘴里还嚼着胡饼,闻言连忙抬头:“有肉么?”   周不器没想到他还挑上了:“有。”   第二张胡饼很快吃完。乔茂伸手拿起第三张时想了想,又郑重其事地放了回去。   “那我等等肉,先留点肚子。”   没过多久,伙夫送来一碗热粥,另切了一碟刚蒸热的腊羊肉。   乔茂见了肉,眼睛都亮了。   他先夹了块羊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又低头扒了两口热粥。接连吃了好几块,速度才渐渐慢下来。   他筷子停在盘子上方,盯着剩下的羊肉看了半晌,手却慢慢收了回来。   周不器见状问道:“怎么不吃了?”   乔茂摸了摸肚子,长叹一声,“这几年在厉国饥一顿饱一顿,胃都饿小了。”   他看看那碟肉,又看看桌上的胡饼和点心,越看越遗憾。   “眼看着这么多好东西,竟吃不下了。这比吃不着还难受。”   墨小戈听到这里,忍不住看向孙晦影:“你们都不给暗桩发饷银么?怎么把人饿成这样?”   孙晦影脸一黑:“发。”   乔茂赶紧道:“饷银不少。”   墨小戈更奇怪:“那是舍不得花?”   “哪能。”乔茂摇头,“诸位大人有所不知,在厉国,有银子也未必买得到吃的。”   周不器不解:“悬棘城可是都城,总不至于连粮都买不着吧?”   “有是有。”乔茂道,“可粮本来就少,外头运进去的,路上还不知要被兵匪截几回。真正能进到城里的粮就更少了,一旦拿出来卖,转眼便抢没了。”   周不器皱眉问道:“那就没有别的门路了?”   “哪还有什么门路。”乔茂摇头,“寻常百姓手里即便真有几升粮,也是留给一家老小活命的。厉国的粮,不是在军营,就是攥在权贵手里。这些人断不会拿出来卖,他们更不缺银子。”   周不器看了他一眼:“那你这饷银,倒成了摆设。”   “可不是么。”乔茂又夹起一块羊肉,显然已经吃不下了,却还是送进嘴里,“银子在厉国屁用没有。”   沈珏等他咽下,才问起正事:“厉国原定今日前来迎接使团的人迟迟未至,可是有意怠慢?”   乔茂神情倒很平常:“大人放心,并非有意怠慢。”   沈珏听他如此说,脸色总算和缓了些。   “是厉国又政变了。”   荆晚原本正在研究下午抢来的那根长鞭,闻言抬起头:“又?”   乔茂点头:“又。”   沈珏方才缓下来的脸色又绷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儿夜里闹起来的。”乔茂道,“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高琮,才七岁。这回起事的是东军都统高朔,是高氏宗亲。眼下宫门已经封了,城里几处兵营都在调人。原本今日要来白狼关接使团的礼官,今早连官服都换好了,临出门又被叫回去了。”   孙晦影随即问道:“如今谁占上风?”   “还看不出来。”乔茂摇了摇头,“宫门守得严,高朔的人还没拿下宫城,两边正僵着。”   周不器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你方才说‘又’,这厉国,经常这么闹?”   “倒也不是经常。”乔茂想了想,“隔一两个月吧。”   墨小戈看着他:“这还不算经常?”   乔茂又想了想:“好像,也有三个月不闹的时候。”   众人面面相觑。   乔茂在悬棘城待了三年,见惯了这些事,十分体贴地给他们解释:“不过也不是每回政变都能换皇帝。有时候闹上十天半个月,死一批人,最后坐在上头的还是原来那个。”   周不器听得稀奇:“你在悬棘城这三年,皇帝换过几个?”   “六个还是七个吧?”乔茂掰着指头算了算,“有一个只坐了二十来日,我不大记得算没算进去。”   孙晦影听到这里有些意外:“可朝中并没听说厉国皇帝换得这么勤。”   乔茂忙解释:“起初新帝登基,厉国还会遣人往各国报一声。后来换得太勤,常常国书还没送到,新帝已经没了,索性也就省了。如今这皇位能坐稳些时日的,才值得往外报。”   沈珏抬手按了按额角。   周不器琢磨着忽然问道:“这皇帝都换了六七个,怎么一个动吕严的都没有?”   “他?”乔茂想都没想,“且动不了呢。厉国私下有句话铁打的吕严,流水的皇帝。”   “那这高朔跟吕严关系如何?”周不器顺势问道。   “好得很。”乔茂答得干脆,“半年前还认了吕严做义父。”   周不器听得更糊涂了:“这高朔我有些印象,我怎么记得和我们家老爷子同辈啊?”   乔茂道:“高朔今年五十二,和公子父亲同辈也差不多。”   周不器越发不解:“吕严不是也五十上下么?”   “四十九。”乔茂答得坦然。   墨小戈抬起眼:“这么说,高朔还比吕严大三岁?”   乔茂点头。   周不器一脸难以置信:“这声义父也叫得出口?”   “想当皇帝的人,什么叫不出口。”乔茂对此早已见怪不怪,“高朔本就是皇室宗亲,虽说这一支绕得远了些,好歹也姓高。这回起兵,摆明了就是想自己坐上去。”   乔茂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回和前几次不大一样。”   谢三半晌没开口,听到这里问了一句:“哪里不一样?”   乔茂略作斟酌:“这高朔手里,有峒兵。”   屋里方才还算松快的气氛顿时没了。   孙晦影看向乔茂:“消息属实?”   “八九不离十。”乔茂道,“消息是从高朔麾下一名小校那里摸出来的。我后来又顺着这条线盯了两回,确实见高朔的人在调动那批人。人数还没摸清,但瞧着不会少。”   荆晚与谢三对视一眼。   沈珏再顾不上厉国那点荒唐事,当即问道:“悬棘城如今能进么?”   “城门倒没全封,只是查得很严。”乔茂如实道,“诸位若顶着景国使团的身份,肯定进不去。要我说,不如先在白狼关附近等等。”   沈珏看向他:“等什么?”   “等他们打完。”乔茂答得轻松,“看看山,看看水,等下一任皇帝定下来,再进去也不迟。”   沈珏听得头疼,又问道:“大概要多久?”   “十天半个月吧。”见沈珏脸色不大好,乔茂赶紧补了一句,“快的时候七八日也有。”   沈珏这回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门外忽然传来慕灼华的声音:“老周,可有脚程快些的马?”   众人循声望去,她正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的意思。   周不器应道:“有。要出去?”   “办点事。”   周不器见她不愿多说,也没追问:“后院拴着两匹。”   慕灼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沈珏却叫住她:“慕大家。”   她回过头。   沈珏问道:“今日关前那个姑娘,是吕严的女儿。你们是旧识?”   “不认识。”   孙晦影有些不解:“那她怎么瞧着很怕慕大家?”   慕灼华竟还认真琢磨了一番:“大概是被我的美貌震慑住了吧。”   她撂下这句话便走了,剩下一屋子人一时竟无从反驳。   待她走远,乔茂忽然道:“对了,沈大人,还有件事得提醒您。”   “何事?”   “您这两日最好当心些。”乔茂神情很是诚恳,“卑职听到些风声,吕绛似乎盯上了您和谢公子,想把二位掳回府里。”   沈珏一时没听明白:“吕绛是谁?”   “就是今日关前那位。”乔茂道,“吕严的独女,从小宠得厉害。”   沈珏愈发摸不着头脑:“她掳我和谢公子做什么?”   “带回府啊。”乔茂答得理所当然,“她府里如今养着二十几个相公,悬棘城里生得好看些的年轻公子见了她都绕着走。”   周不器听得肃然起敬:“这颇有刘公风范啊。”   沈珏有些尴尬,但还是问得更清楚些:“她打算何时动手?”   “就这两天吧。”乔茂道,“吕大姑娘干这种事,熟得很。”   孙晦影听得有些懵:“眼下不是正在政变么,她还有心思掳人?”   “政变归政变,日子总还得过啊。”乔茂反倒觉得这话问得奇怪,“悬棘城隔一两个月便闹上一回,真要每回都关门闭户等他们打完,饭都不用吃了。”   他琢磨着,又补了一句:“习惯就好了,该做买卖的做买卖,该娶媳妇的娶媳妇,吕大姑娘该抢人,自然也照抢。”   “那不是正好么?”荆晚倒觉得这是个绝佳机会。   沈珏疑惑看向她。   荆晚笑着对沈珏道:“咱们正愁进不去悬棘城。如今你和谢三若能顺利被吕绛掳进去,不就方便了?”   沈珏一脸震惊:“要掳走的是谢公子,薛姑娘你为何欢天喜地?”   荆晚这才觉出自己高兴得似乎有些过头。   “我自然是着急的。”她正想着该怎么往回圆,忽然又觉得这事有些奇怪,连忙问乔茂,“那吕绛只看上他们俩?”   乔茂愣住:“两个还少么?”   荆晚转头看看刘允珩:“没说连刘公子一起掳走?”   “倒是没提。”乔茂也跟着看向刘允珩,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觉得哪里眼熟,却也没多想。   荆晚忍不住感慨:“这姑娘不识货啊。”   刘允珩赶紧道:“这个倒不必替我惋惜。”   乔茂又看向谢三,有些欲言又止:“其实,谢公子,吕绛也没瞧上。她原先只瞧上沈大人一个。谢公子是因为薛姑娘扫了她面子,才点名要一并捆回去。”   沈珏听得耳根都红了,神情也有些不自在。   谢三往椅背上一靠:“这也太侮辱人了,怎么还带陪绑的?”   乔茂赶紧宽慰:“吕大姑娘也不是什么人都绑的。刘公子和周公子,连陪都没陪上。”   周不器听得直摆手:“哎哟,这体面还真不用给我。”   乔茂便把话拉了回来:“不过,薛姑娘这法子还真行。”   他看向几人:“诸位若真打算这么混进去,商量妥了以后,照原来的法子给我递个信。我见着了,自会想办法在城里接应。”   孙晦影点头:“知道了。”   乔茂重新挑起扁担:“我出来得够久了,再不回去容易叫人生疑。”   沈珏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乔茂应了一声,挑着那两筐一颗也没卖出去的干枣走到门边,又停了下来。   “沈大人,还有一件事。”   沈珏看向他:“你说。”   乔茂神情比方才说高朔有峒兵时还郑重:“卑职在悬棘城已经三年了。这回的事若办妥,您回京以后,能不能帮卑职说句话,把我调回去?”   沈珏没料到他求的是这个:“你在悬棘城多年,对那边的人事都熟”   “大人。”乔茂立刻截住他,“您先别往下说。”   沈珏只得住了口。   “上一个来查边贸的李大人,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卑职又在这儿耗了一年。”乔茂苦着脸,“大人,换个人祸害吧,卑职真扛不住了。”   沈珏被他说得一时接不上话。   旁边几个人看看乔茂,又看看沈珏,竟都觉得这要求不算过分。   乔茂走后,众人又商议了一阵,进城的法子却还是没能敲定。眼见一时也商量不出结果,便先各自回房歇下。   荆晚回房没多久,谢三便过来了。   她坐在桌边剥松子,谢三在旁边陪她说了会儿话,后窗忽然传来几声轻响。   谢三过去推开半扇窗,一只小鸟便扑棱着钻了进来,轻巧地落在窗框上。   “青翎?”荆晚没想到在白狼关还能看到它。   谢三伸出手,那鸟熟门熟路地跳到他腕上。   “不是,它比青翎聪明。”   “青翎知道你背后这么说它么?”   荆晚凑近些看。这鸟体态同青翎极像,只是明显小了一圈,瞧着也机灵得多。   “看着比青翎年轻些。”   谢三瞥她:“你还会看鸟的年纪?”   “至少它没青翎那股随时准备讹人的劲儿。”   小鸟歪着脑袋看她,谢三从它腿上取下一卷窄纸,展开扫了几眼,又抬腕让它重新落回窗框。   “席昶一会儿过来。”   荆晚指间还捏着半颗没剥开的松子,听见这个名字,手上便停了。   谢三看了她一眼。   “先同你说一声。”   荆晚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她对席昶,总还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谢三从她手里接过那颗难剥的松子,替她剥开。   “你见到他就知道了,三年前那人,绝不是他。” 第106章 吕绛训狗有一手   夜已经深了。   馆驿后院的灯陆续熄了,只余廊下两盏风灯还亮着。白狼关风大,灯罩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映得院墙上的树影也跟着东倒西歪。   远处城楼传来换防的梆子声,隔得远了,听着有些闷。梆子声歇下后,四下重归寂静,只余风声掠过屋瓦。   那只送信的小鸟倒是安稳得很,它方才从荆晚手里讨去几颗松子,吃饱以后便缩着爪子伏在窗框上,几根羽毛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翘起来,它也懒得理会。   荆晚正准备再剥一颗,谢三忽然抬起头。   “来人了。”   荆晚以为是席昶到了,下意识朝后窗望去。   谢三却看向房门。外头静悄悄的,连脚步声也没有。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是打算在外头蹲一宿?”   随后房门被人推开,孙晦影从外头走了进来。   荆晚有些意外:“孙二档头?”   孙晦影反手把门掩上,身上带进来一阵寒气。   “督主临行前交代过,谢公子到了白狼关,多半会联系席统领。”他往屋里扫了一眼,“我正好也有事找他,便过来等等。”   谢三靠在桌边,听完只道:“咱们好像没那么熟。”   “外头冷。谢公子既然开了口,我便进来了。”孙晦影已经拉开一张空椅坐下了,“谢公子若介意,我也可以去门外等。”   话虽这样说,人却坐得四平八稳,全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谢三也没真打算赶他,只回到桌边坐下,帮荆晚剥松子。   三个人等了约莫一炷香,窗外始终没什么动静。窗框上那只小鸟已经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睡上了。   荆晚原本还留心听着,等得久了,渐渐怀疑席昶是不是打算明早再来。正想开口,谢三忽然朝后窗看了一眼。   几乎同时,外头传来极轻的一声瓦响。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若不是谢三已经望向后窗,荆晚根本察觉不到。   她也跟着凝神听了听。只这一点动静,便知道来人脚下功夫不差。   未曾想,下一刻后窗便遭了殃。   一个人影从窗外栽了进来,先是肩膀撞上窗框,紧接着脚下不知绊了什么,连人带衣摆滚进屋里,顺带踢翻了窗下的矮凳。   “哐当”两声。   窗框上那只鸟被惊得扑棱一下飞到了梁上。   来人撑着地站了起来,只是右脚那只靴子已经滑出去大半截,勉强挂在脚尖上。   孙晦影看了眼倒在地上的矮凳,半晌才道:“寒川楼果然名不虚传,夜探都要这么大张旗鼓。”   席昶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孙晦影朝他拱了拱手:“皇城司,孙晦影。”   席昶只点了下头,又弯腰把差点滑出去的靴子重新穿好,脸色不大好看。   谢三倒像是见怪不怪,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又是赵静婉送你的鞋?”   席昶没答,谢三一脸嫌弃。   “这么不跟脚就别穿了。”   席昶立即道:“跟、跟脚。”   他又低头把靴筒往上提了提。   “是窗太、太小。”   席昶说完,将后窗重新掩好,落了闩。梁上的小鸟等了一会儿,才又飞回窗框。   他刚转回身,那只靴子又松了些,只得再低头踩实些。才刚站稳,谢三便道:“你快说说,三年前你在哪儿。”   席昶一时没反应过来:“三、三年前?”   “要是嫌说着费劲,就写出来。”谢三还替他想了个省事的法子。   席昶脸色更难看了:“说、说多少次了,我只是口、口吃,又、又不是哑、哑巴。”   荆晚听他磕磕绊绊说完这两句话,自己都快跟着岔气了。   谢三也替他着急,在一旁催促:“挑重点,只说三年前你在哪儿?”   “悬、悬棘城。”   席昶又不大服气地补了一句:“我、我若想灭、灭口,你、你活不、不到现在。瞧、瞧不起谁、谁呢?”   荆晚低头看了眼还翻在窗下的矮凳,又抬头看他,怎么看都觉得这话信不了一点儿。   席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这个亮相有失水准。   “那、那是意、意外。”   谢三偏头看向荆晚:“听见了?”   荆晚当然听见了。   其实即便不问,她心里也早已有了答案。如今见到真人,更觉得三年前那个带头之人绝不是席昶。两人顶着同一张脸,眼神却差得太远。眼前这个甚至还没有当日流觞雅会上墨小戈扮的席昶瞧着凶。   席昶这时也将目光落到荆晚身上,从头到脚端详了她一番。   “你、你就是那、那个祸、祸水?”   荆晚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玩意儿?”   席昶咬字重了些:“祸、祸水。”   荆晚还是没明白。   孙晦影倒听懂了,替他解释:“席统领的意思,是觉得谢公子同你一起后,有些不务正业。”   他说完,竟朝席昶点了点头。   “其实赵督主私下也这么说过。”   谢三偏头看向荆晚:“终身大事也是大事,怎么就不务正业了?”   荆晚却压根没在意他们说了什么,心思还停在那句“祸水”上。越琢磨,越觉得这评价实在难得,脸上的笑意也渐渐藏不住了。   她活到这么大,被人骂过的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还能混上“祸水”这么高的评价。   荆晚把手里的松子放下,厚着脸皮道:“席统领,你再多叫几次,让我开心开心。”   席昶被她说得一愣:“叫、叫什么?”   谢三很是体贴地替她解释:“她应该是对‘祸水’这个称呼,很是受用。”   席昶瞪着荆晚,憋出一句:“妖、妖孽!”   荆晚有些失望:“这个就差远了。”   席昶没再理她,又把目光落回谢三身上。   不看还好。   这一看,脸色顿时比方才又差了几分。   谢三桌前堆的全是剥开的松子壳。   荆晚手边搁着一小碟松子仁,谢三面前却连一颗完整的都没剩下。   席昶盯着那堆松子壳,又看了看荆晚手边的小碟。   “你、你倒是有、有闲心。”   谢三听着,又剥开一颗松子,顺手放到荆晚手边的碟子上。   “楼、楼里多、多少事等、等着你回、回话。”席昶越说越急,“你从、从蜀中一路折、折腾到白、白狼关,到、到处乱、乱跑,正、正事不干,还、还有工夫给、给人剥、剥”   “松子。”孙晦影听得实在费劲,索性替他接了下去,末了还转头确认:“席统领,是要说这个吧?”   席昶看了他一眼,点头:“是。”   谢三听得不大认同:“来白狼关不算正事?”   “你若、若不是跟、跟着她,你、你会来?”   “那也不耽误办正事。”谢三又伸手摸了颗松子,朝席昶脚上瞥了一眼,“你那靴子又快掉了,还好意思说我。”   “正事倒正好有一桩。”孙晦影看着眼前这两位,头一回觉得,寒川楼怕不是有些名过其实,索性把话接了过去。   “荆姑娘方才提的法子,可以试试。”他看向谢三,“只是沈大人不能真被吕绛掳走。使团还在白狼关,他得留下。不如让墨公子扮成沈大人。”   谢三抬眼:“孙二档头如今使唤起寒川楼的人,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合作而已。”孙晦影答得坦然,“往后寒川楼若有用得着皇城司的地方,只要不坏规矩,也尽管开口。”   谢三捏着手里那颗松子,指腹稍一用力,壳便裂开了:“既是合作,那皇城司日后也少给我挖坑使绊子。”   “自然。”孙晦影应得干脆,“不过谢公子若不是打算进悬棘城,今夜也不会把席统领叫来。既然所图相同,最后是谁借了谁的手,还说不准。”   荆晚从碟里拈了颗松子仁,递到窗框边。那鸟睡得正香,直到松子仁碰到喙边才睁开眼,一口叼走,随后又把脑袋埋回翅膀底下。   荆晚看得有趣,正要再喂一颗,忽听孙晦影问道:“席统领,景国暗桩传回消息,说高朔手里有峒兵,这消息可准?”   不等席昶开口,他又补道:“只答是或不是便好。”   席昶没有立刻回答,只转头看向谢三。   谢三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是。”这次席昶答得倒是利索。   孙晦影紧接着问道:“那席统领可知,高朔手里的峒兵,是从哪儿来的?”   席昶刚要回答,谢三忽然抬手,俯身吹熄了桌上的灯。   “有人。”   屋里顿时暗了下来。   几人收了声。   这回动静不在屋顶。有人绕进了后院,脚步压得极轻,走上几步便停一停,像是在辨方向。   谢三听了片刻:“冲这间屋来的。”   孙晦影已经退到门侧,贴墙隐住身形。   席昶方才翻窗时摔得不轻,这会儿倒终于显出些寒川楼高手应有的本事,借着梁柱遮挡,转眼便隐进了暗处。   荆晚反倒省事。这个时辰,她原本就该歇下了。   外头已经传来鞋底擦过砖面的轻响。   她赶紧到床边脱了鞋,才坐上去,身侧便跟着一沉。谢三也毫不客气地在外沿坐了下来。   床本就不算宽,荆晚被他占去大半地方,只得抱着被子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她压低声音:“合适么?”   谢三已经抬手放下床帐:“照咱们如今这名声,我若不在床上,才不合适吧。”   荆晚想了想,倒也是。她又往里让了让,谢三便在外侧躺下。两人都没再出声,只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后窗果然传来一点轻响。   窗框上的小鸟也醒了,扑棱一下飞上了梁。   窗缝里慢慢递进一截薄铁片,贴着窗闩拨弄了两下。   咔哒一声,窗开了。   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外头翻了进来。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紧窄短衣,头发高束。落地后先猫着腰听了一会儿,确定屋里没有动静,这才摸索着找起东西来。   他先翻了桌边的行囊,又摸到衣架旁,连屏风后头都没放过。   荆晚隔着帐缝看了一会儿,渐渐猜出他要找什么了。   果然,少年很快从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底下,翻出了那根她从吕绛手里抢来的长鞭。   他把鞭子往腰间一缠,转身便往窗边走。才迈出去两步,肩头忽然多了一只手。少年整个人瞬间僵住。   孙晦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一只手稳稳压着他的肩。   “找什么呢?”   少年反应倒快,抬肘便往后撞。   孙晦影侧身让开,反手扣住他的腕子,稍一用力,人已经被按到了桌边。   少年疼得龇牙,却仍死死护着腰间那根鞭子。   “放开!”   孙晦影扫了眼那根鞭子:“吕绛让你来的?”   “不是!”少年立刻道,“姑娘根本不知道,是我自己来的。”   孙晦影看了他一眼:“为了拿回一根鞭子?”   少年梗着脖子:“那是姑娘的东西。”   “既然被人抢了,就是别人的。”   “胡说!”少年声音一下拔高了,“姑娘的东西就是姑娘的!”   少年试着挣了一回,孙晦影那只手却如铁铸一般,半点没松。   少年知道自己不是孙晦影的对手,嘴上却不服。   “你也就是比我多练了几年。”少年咬着牙,“我今年才十六,再给我十年,我必定打得过你。”   孙晦影想了一下:“这十年我也会练。”   少年立刻道:“你也会老!”   床帐后,荆晚肩膀轻轻动了一下。谢三伸手按住她,免得她笑出声来。   孙晦影却像是真被他说服了:“那我不让你活到十年后便是。”   少年一下没接上话,索性拼命往外挣。   孙晦影纹丝不动。   他不信邪,又试了一回。   还是没用。   第三回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   就在这时,一粒松子悄无声息穿过床帐缝隙,正中孙晦影腕间。力道不重,落的位置却极巧。   孙晦影五指微麻,少年恰在这时奋力一挣,竟真叫他脱了出去,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踉跄两步,回头看向孙晦影。见对方还站在原处,少年脸上的惊讶很快便成了兴奋。   “用不了十年,我就能打败你。”   说完便抬手按住腰间的长鞭,转身直奔后窗。   孙晦影正要追,床帐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咳嗽,他立时收住脚步。   少年已经翻上窗沿,临走还不忘回头。   “五年便够!”   下一瞬,人已经跃出了窗外。   屋里重新静下来。等外头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床帐才被人掀开。   荆晚先从里面出来,趿上鞋,走到窗边朝外望了望,人早没影了。   她回身又把桌上的灯点上,颇为感慨道:“这吕绛训狗还真有一手。这么忠心的小狗崽子,倒怪招人疼的。”   谢三随后下床,把床帐理回去:“忠心是忠心,也是个傻狗。”   席昶从梁柱后的暗处走出来,经过窗下时,顺手把方才被自己踢翻的矮凳扶正。   孙晦影却还站在桌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弯腰从脚边捡起那粒松子,抬头看向谢三:“为何放走?”   谢三瞥了眼他指间的松子,倒也没否认:“既然决定要混进悬棘城,总得先让吕绛觉得咱们没那么难对付。”   “你拿我给人壮胆?”   谢三神色如常:“今儿这鞭子若不让他拿走,回去把咱们说得太邪乎,吕绛不敢来掳人怎么办?”   荆晚拎过墙角的竹篓,把桌上的松子壳拢了拢,顺手扫了进去。   “我怎么觉得,你还挺盼着被吕绛掳走?”   谢三莫名其妙:“不是你提议的么?”   “我提议归我提议。”荆晚回头看他,“原想着你总要推辞几句,谁知道你竟如此上心。”   桌沿还落着一片松子壳,谢三随手拈起来,也丢进她手里的竹篓:“你提的事,我什么时候不上心了?”   孙晦影听得直摇头。   席昶更是怒其不争,盯着谢三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把账算到了荆晚头上。   “祸、祸水。” 第107章 地下还有一座城   白狼关昨夜吹了一整晚的风。   清晨,晨雾从关外山道间慢慢散开,远处的山影露出轮廓,城门处已经有人开始进出,守军换岗,商队赶路,一切如常。   悬棘城那场政变,不过是一场不痛不痒的风波。   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   沈珏房中倒是比往日热闹些。   墨小戈顶着沈珏的脸,在屋里已经转了好几圈。只是每每经过席昶身边时,他都会提前绕开些。   只因今早发生了一件让他至今难以接受的事。   谢三将赵静婉那个臭香囊交给席昶时,墨小戈本还想着看看席昶会有什么反应。谁知他接过去后,竟低头闻了闻,神情还颇为满意,随后十分自然地贴身收了起来。   以至于墨小戈现在觉得,席昶本人比那个带着怪味的香囊还让人膈应。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沈珏惯穿的衣裳,连神情都努力收敛了些。只是这张本该沉稳端正的脸,如今配上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尤其是他每隔一会儿便要往门外看一眼。   周不器终于忍不住了。   “你老实坐着不成么?”周不器指了指他这张脸,“人家沈珏什么时候像你这样了?”   墨小戈低头看看自己:“我这不是着急么?”   周不器完全搞不懂:“你急个什么劲儿?”   墨小戈又向门的方向看过去:“眼看晌午了,怎么还不来掳人?”   周不器琢磨了一会儿才道:“那乔茂的消息,莫不是不准?”   墨小戈一听,皱眉道:“不能吧?”   “怎么不能?”周不器低低嗤了声,“兴许吕绛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打算来。”   墨小戈顿时垮了神色:“那我天不亮就开始准备,岂不是白折腾了?”   周不器十分不解:“人家来就来,不来你就歇着呗?”   “也是。”   墨小戈坐下片刻,又忍不住站起来,再次踱到窗边。他望着外头空荡荡的院子,眉头越皱越深。   “这都等了半日了。”他说着,还有些嫌弃地摇了摇头,“掳人都没个利落劲儿,也不像能成什么大事的。”   另一个等着被掳的谢三倒是很淡定,正低头替荆晚剪着指尖的倒刺。荆晚习惯性地想去抠,谢三便按住她的手。   “别抠了,刚剪好。”   荆晚抽回手,低头摸了摸指尖,又看了看一旁还在来回踱步的墨小戈:“你和谢三都在这一个屋子里等着被掳,是不是有点假?”   墨小戈停下脚步:“这不是怕吕绛麻烦么?”   “我要是吕绛,一看就知道有诈,怕是不会来了。”荆晚实在觉得这人的思路有些清奇。   墨小戈却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和谢三要是不在一起,她少掳了一个怎么办?”   孙晦影看了他一眼:“咱们这么多人都在这屋子里,那吕绛若是还看不出蹊跷,得蠢成什么样?”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不大的房间里竟然已经挤了七个人。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专程来看热闹的刘允珩。   周不器环顾一圈,也觉得有些过分:“咱们人好像是有些多了。我其实就是好奇,实在是没见过强抢民男。”   刘允珩十分自觉地站起来:“那我先走吧,我倒是没那么好奇。”   “别啊,小珩珩。”墨小戈连忙叫住他。   顺便还替刘允珩分析起来:“万一这吕绛是把你忘了呢?到时候一看你也在,咱仨一起被掳走,还多个伴。”   刘允珩被他说得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还是不用了,我先走了。”   只是还没等他走到门口,谢三忽然道:“走不了了。”   众人看向他。   “已经来人了,还真就这么蠢。”   几人迅速各自藏好。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来人是个面生的伙计,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沈大人,谢公子,这是厨房特意准备的汤点,请二位尝尝。”   他说着,将食盒放到桌上。只是刚松开手,便身子一软,整个人栽倒下去。   周不器从藏身处走出来,看了眼地上的人:“就这么点晕了?那你早说啊,我们还躲什么劲儿。”   墨小戈也走出来,看着倒下的人:“你给他弄晕了干嘛?人倒了还怎么掳走咱俩?”   谢三看了一眼那人:“这是负责下药的,掳人的应该还没到。”   周不器点了点头:“我还以为会直接生掳,没想到这吕绛还挺有脑子,还知道下药。”   他说完,打开了食盒。刚才那句话,显然说早了。   食盒里规规矩矩摆了两碗汤,汤里的药末虽然已经撒了进去,却没有完全化开,碗壁上还挂着一层。   周不器拿起汤勺,把那些药末慢慢搅匀:“这手法也太糙了点,药都没化开。”   他搅了几下,忽然发现碗底还沉着一大坨药末,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刘允珩看着那碗里的一坨:“这汤都快成糊了。”   墨小戈盯着那碗东西看了半晌:“让谢老三喝吧,我这嗓子眼细,咽不下去这玩意儿。”   谢三原本还在看那碗汤,听见这句话,抬眼瞪了墨小戈一眼。   再看向那碗汤时,忍不住道:“就这种手法之前被掳走的那些,我怀疑都是自愿的。”   席昶竟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就、就、就是自、自愿的。”   周不器转头看他:“不是说厉国长得好看的男人都躲着吕绛么?”   席昶张了张口:“这、这”   墨小戈十分熟练地递过去一张纸:“席席,你还是写吧。”   席昶脸色一黑:“不、不”   墨小戈捏着芦管笔,把笔杆朝案前推了推:“等你磕磕巴巴说完,我怕是都已经被那吕绛按着入洞房了。赶紧写。”   “想、想得美。”席昶憋了半晌,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片刻后,纸递回众人手里。   上面写着:   厉国普通人家饭都吃不上。   可若跟着吕绛,便衣食无忧。   许多人挤破头想进去。   周不器看完,抬头道:“那为何都说那些男子是被强抢的?”   席昶又接过纸,写下:   吕绛只钟意瞧不上她的。   他们便装作被抢。   荆晚低头看着那张纸:“这吕绛虽然刁蛮了些,但在喜好上倒是和我不谋而合。”   谢三偏头看她,轻叹一声:“原来你喜欢这一套,我还真是失策了。”   荆晚认真想了想:“确实还是爱答不理的更招人喜欢一些。”   墨小戈在旁听着,看了看谢三,忽然道:“所以,我和谢三若被掳走,为了保住清白,是不是还得装得倒贴一点?”   周不器实在听不下去了:“你要是想倒贴,就直说,别找借口。”   屋里这一群人说得热闹,只有孙晦影还记得先办正事。他俯身在那送汤的伙计身上仔细翻找起来。不多时,便从那伙计腰间摸出一枚小小的竹筒。   他将竹筒拿在手里,问道:“这是事成后放的信号?”   众人凑了过去。   孙晦影把竹筒放在桌上:“放不放?”   谢三拿起竹筒看了一眼:“放吧。”   孙晦影动作一顿:“这么随意?”   “大不了就是她不来了。”谢三靠在桌边,神色倒很平静。   孙晦影终究没再多问,只拿着竹筒走到窗边。很快,一点火光升上半空。   没过多久,后窗便传来动静。这次来的人倒比送汤的那个谨慎许多,先查了屋内情况,确认要掳的两人都已“昏迷”,才放心动手。   谢三和墨小戈也十分配合,很快便被他们扛了出去。   只是吕绛大概也是头一回同时掳两个人,应该是常用的人就那一个,只得临时雇来一个。   扛谢三的那人瞧着是老手,还算顺利。扛墨小戈的那个却明显生疏许多,一路磕磕绊绊。到了翻墙时,更是助跑了四五次,最后一个没注意,直接把墨小戈的额头磕在了墙头。   声音清脆,听着都疼。   墨小戈这回倒是拿出了几分硬气,整个人都跟着抖了一下,却硬是一声没吭。   屋顶上的孙晦影看了半晌。   “我给他们留门了。”他望着敞开的院门,十分不解,“怎么还非要翻墙?”   “这就是干一行爱一行吧。”荆晚看着被墨小戈撞掉一块瓦的墙头,竟有些佩服,“既然是来掳人的,总得有个掳人的样子。”   孙晦影收回目光,也不再多言,只看向席昶:“咱们也动身吧,席统领。”   席昶略一点头,三人便按计划出发,前往悬棘城。   周不器则继续留在白狼关,使团诸事还需他配合沈珏处理。刘允珩也暂时留下,等厉国政变局势稳定后,再另做打算。   白狼关距离悬棘城不算远,只是如今厉国局势混乱,正道上往来的兵马太多,席昶没有带他们走官路,而是绕过关口,从山间小路进入厉国。   一路所见,比景国边境荒凉许多。   村落零散,屋舍低矮,许多房屋的墙面已经斑驳开裂。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孩子,衣衫单薄,蹲在泥地里捡着不知道还能不能入口的东西。   经过一个村子时,荆晚远远看见几户人家聚在一起。她原以为是在争执。走近才发现,那些人是在交换孩子。舍不得下口自己的孩子,便只能拿别人的孩子充饥。   易子而食,在厉国并不罕见。   越靠近悬棘城,沿途所见便越触目惊心。城墙高大,街道两旁的屋舍却破旧不堪。   席昶带着两人拐进一条偏僻巷子。巷子狭窄,地面泥泞,两侧墙皮脱落,连挂在门上的木牌都已经褪色。   席昶走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推门进去,里面仍是一间破旧小屋。桌椅陈旧,墙面斑驳,看起来与巷子里其他人家并无不同。   席昶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旧茶壶,将壶口朝下,倒扣在一旁的木架上。   随着一声轻响,木柜后露出一道向下的入口。   三人顺着石阶往下走。   走过一段昏暗的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外面的破旧,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伪装。地下竟藏着一处完整的驻地。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齐。廊下挂着灯,桌椅摆放规整,角落里还摆着几盆花草。再往里走,屋舍更是与外面截然不同。   除了议事和存放兵器的地方,里面竟还辟出了一处供众人休息消遣的所在。有摆着棋盘牌局的雅室,有摆满各式酒水的暖阁,还有专门用来吃饭的厅堂。   厨房门口挂着今日菜谱,竟按各地口味分了几栏。荆晚扫了一眼,发现上面写的不只是寻常饭菜,连不同地方的口味都照顾到了。   其中不仅有厉国本地的菜色,甚至还有从景国各处带来的吃食,哪道菜该配什么酒,也写得十分详细。   有人围坐下棋,有人玩牌喝茶,也有人靠在榻上闲聊。角落里还堆着不少话本、杂书,书页边角已有些磨损,显然不是为了摆样子,而是真的有人时常翻看。   另一侧还有一处小小的练武场,兵器架擦得干净,木桩上留下的痕迹也都是常年使用留下的。   荆晚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很难想象,在悬棘城最不起眼的一条破败巷子里,竟藏着这样一处地方。 第108章 狗听了都得点头   荆晚在寒川楼这处地下驻点,一住便是两日。   头一日还有些不习惯。   倒不是怕黑,这里虽在地下,灯烛却很舍得点,四下几乎没有暗处,比悬棘城许多见得着太阳的人家还亮堂些。只是初来时,她才从外头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下来,便觉得这上下两处实在相差太大,日子过得多少有些欺负外头那些厉国百姓。   到了第二日,这点不习惯便没了。人适应好日子向来比适应苦日子快,何况这里根本不需要适应。   厨房一日三顿,菜色从不重样;酒更是成坛成坛地放着,坛坛都拿得出手。棋盘、骨牌、骰子随手便能摸到,话本子更是比外头书肆卖得还全,新出的、绝版的,连几本官府明令禁过的都能在这里翻出来。   总而言之,吃喝嫖赌四样里,除了第三样大约是寒川楼觉得在暗点里安排起来不大体面,其余三样都置办得颇为周全。   至于正事,也没耽误。清早便有人从密道出去,各处的消息照常接,文书照常整理誊写;那些前脚还在牌桌上输得脸色发青的,后脚听见暗号便起身办事,回来还能接着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差事,却很少见谁忙得脚不沾地。   大约真正扎下根来的据点都是如此。若一个暗点天天鸡飞狗跳,人人跑得像裤子着了火,离被人端掉大概也不远了。   驻点之中男女皆有,荆晚虽是初来乍到,却已和几个年轻姑娘打成一片。   第一顿饭还只是坐在一桌,第二顿饭便有人给她留菜,到了晚上已经能凑在一起喝酒闲聊。荆晚渐渐摸清了姑娘们的脾气,几位姑娘也从她这里听了不少景国的新鲜事。一来一往,交情长得比地下那些见不着太阳的花草还快。   荆晚从这些姑娘们口中得知,这地方原本并不属于寒川楼。这里原是裁云阁早年在悬棘城置下的一处落脚地,后来不知怎的,便腾给寒川楼做暗点。   当然,不是白腾。租钱还是要付的,每月一结,一文不少。   慕灼华与谢三这些年交情如何暂且不论,至少在收租这件事上,两边的情分显然还没有深到可以折现。   荆晚对此倒不觉得意外,这很符合慕灼华一贯的行事作风。能把地方腾出来给寒川楼,已经算她很给谢三面子了。   真正叫她意外的,是这里的人对自家楼主的看法。   寒川楼在厉国的人不少,有些一待便是数年。楼主的名号虽响,真正见过本人的却没几个。可这丝毫不妨碍他们对自家楼主形成一套极为完整、唯独同谢三本人不大相干的认识。   谢楼主寡言。   谢楼主高冷。   谢楼主武功高绝。   谢楼主心思深沉。   谢楼主清风朗月,不慕名利,也不近女色。   谢楼主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寻常人从来摸不准他的去向。   这一点荆晚倒是认可,有时候谢三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儿。   至于寒川楼这些年大小事务,大多交由底下人分头处置,谢三索性做了甩手掌柜。这般做派落在楼中众人眼里,反倒愈发神化他。说这是用人不疑,是驭下有方,更道楼主胸中早有成算,向来不拘泥细枝末节。   荆晚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有没有可能,他就是懒?”   说话的几个人一时都转头看她。其中一个姑娘认真纠正:“这不是懒,楼主只是不喜俗务。”   荆晚这才渐渐明白,自己这些年认识的那个谢三,同楼里这些人眼中的谢楼主,大约不能算同一个人。   而关于这位谢楼主的传闻,还远不止这些。   这样一位清风朗月、不近女色的谢楼主,据说心里却一直放着一位姑娘。   荆晚头一回听见这话时,多少愣了一下。谢三居然还有个她不知道的心上人?   而且听她们说起来,那女子也不是寻常人物。   据说此女性情清冷,少言喜静,不爱热闹,更从不屑与人争一时长短。金银珠玉到了她眼里不过俗物,名声权势也难入其心,仿佛连世间那些爱恨得失沾到她身上,都只会污了她一身清气。   她鲜少在人前露面,偶尔现身,也总是独来独往,衣袂清寒,神色淡然,仿佛生来便同这滚滚红尘隔着一层。   荆晚越听越觉得这人不像凡人。   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那女子平日长居雪山之巅,嫌山下人多聒噪,轻易不肯下山。衣食极简,餐风饮露,渴了便掬饮雪水,饿了大抵看看云便饱了。偶尔入世一趟,无非是救个人、办件事,事情一了,便又飘然归山。   荆晚听得颇为认真,可听着听着,心底渐渐漫出几分别的滋味。谢三心里竟还搁着这么一位仙女?倒是藏得严实。   她嘴上自是半分也不曾多问,只是往后众人再谈及那女子,耳朵便比平素灵敏几分。   直到有人提起,那女子武功极高,尤其擅使软鞭。   荆晚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长鞭,忽然便觉得有些不大顺眼。谢三当初把“急急”送给她的时候,可从没提过自己还惦记着一个使软鞭的姑娘。   荆晚越想越来气,莫不是他早先就喜欢使鞭子的,后来送自己“急急”,也是为了睹物思人?   可再听下去,那女子的来历又有了新的说法。   虽说她常年住在雪山之巅、不大食人间烟火,手底下却似乎还有不少人。三教九流都有,散在各处,平日各做各的营生。更邪乎的是,那女子若振臂一呼,四面八方顷刻便有千万人遥遥相应,搅动市井,翻腾江湖,甚至逼得朝堂都不得不跟着起风。   荆晚听到这里,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只是牌桌上正热闹,一时也没往深处想。   她方才连赢两局,桌上其余几人正忙着重新洗牌。桌边酒菜摆了满满一圈,荆晚瞅准空隙,抢先占下酱肘子盘中最大的一块。正啃得满嘴油光,就听见身侧一个姑娘开口:“那女子手底下的势力,在江湖上也颇有些名号。”   荆晚嚼着肉,随口问道:“叫什么啊?”   “好像叫尘世盟。”   荆晚嘴里那口肉忽然有些嚼不下去了。   此刻她嘴角油光湛亮,莫说餐风饮露,只怕眼前这一整盘肘子都未必够她吃。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很是严肃地确认了一遍:“什么盟?”   “尘世盟啊。”那姑娘一边洗牌一边道:“是个很低调的盟会,听说她是盟主。”   荆晚在心里暗骂一句:那是她想低调么?实在是做不大啊。   至于方才那位住在雪山之巅、餐风饮露的姑娘究竟是谁,这会儿也算明朗了。   荆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肘子,一时很难评价。   更麻烦的是,这两日她同几个姑娘已经混得太熟。喝过酒,玩过牌,出过老千,还叫人当场抓了个正着;为了桌上最后一口吃的,也没少同人争。偏偏这几个姑娘提起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时,一个比一个敬仰。   荆晚活了这么多年,破天荒竟也生出几分偶像包袱来。   她默默把手里的肘子放回盘里,又抽了块帕子,把手指和嘴角都仔细擦干净了些,连原本歪在椅背上的身子也坐正了几分。   她把帕子放下,越想越觉得奇怪。这些人常年待在厉国,都没见过谢三,怎么说起楼主的脾气秉性,竟一个比一个笃定?就算都是谣传,谣言也不能凭空长出来,总得有第一个起头的人。   想到这里,她转头看向正洗牌的姑娘:“你们楼主这些事,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那姑娘随口答道:“闻先生啊。”   “闻先生?”   那姑娘朝不远处努了努嘴:“喏,就那位。”   荆晚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靠墙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生得斯斯文文,正低头整理一摞刚送回来的文书。   此人名叫闻叙。   荆晚其实早见过他,两人却没打过招呼。这里来往的消息不少,各处分送回来的文书也有许多要从他手里过。她原先只当闻叙是管这些的,这会儿才知道,这人真正厉害的本事,还不在案头。   闻叙这张嘴,很有几分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谢三这些年但凡做了什么不大靠谱的事,到了他嘴里,总能变得顺理成章。   楼主许久不回寒川楼,是有意放手,免得楼中上下养成事事请示的习气;   大小事务都交给下面的人处置,自己索性什么都不管,是各尽其才,各司其职;   偶尔毫无征兆地现身,是关键时刻亲自坐镇。   至于现身以后什么都没干,也无妨。闻叙说,真正胸有成算的人,本就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总之楼主可以来,也可以不来;可以早来,也可以晚来;可以开口,也可以是个哑巴。   怎么都有道理。   寒川楼上下如今能把谢三想成个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他那一身武功自然可以记一大功,可缺了闻叙这张嘴也是不成的。   荆晚越看闻叙,越觉得这人留在寒川楼委实有些屈才。   尘世盟的哨子如今散得很广,放风传话都不算慢,只是这些哨子的长处大多还停留在把一个说法传出去。至于同一件事究竟该怎么说才能让人深信不疑,便得看各人天分。   闻叙显然在造谣传谣这项技艺上已经到了另一个境界。他颠倒黑白的本事,狗听了都得跟着点头。   荆晚当场便动了挖墙脚的心思。这种人才若是能弄去尘世盟,往后何愁不能做大做强,一统江湖。   她便准备找个机会先探探闻叙的口风,看看这墙脚到底好不好挖。   晚饭前,闻叙正坐在一张方桌边整理文书,席昶也在,手里翻着几封刚送回来的信。荆晚捏着一包蜜饯晃过去,十分自然地在闻叙对面坐下。   闻叙从纸上抬起眼:“荆姑娘有事?”   “没什么事。”荆晚装得十分随意,“就是这两日听了不少闻先生的高见,觉得先生是个人才。”   闻叙还没说话,席昶已经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荆晚只当没瞧见。   “尤其是说谢楼主那些话。”她由衷赞叹,“我听了都觉得他这些年不是懒得管事,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闻叙停了笔,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荆晚见他终于肯正眼看自己,脸上的殷勤又多了几分:“闻先生平日除了整理这些文书,也管往外放消息么?”   “偶尔。”   “那若是给你配许多人呢?”荆晚拈了颗蜜饯送进嘴里,“三教九流都有,这些人都听你安排,放什么风、传什么话,也都由你拿主意论起来,怕是比席统领还风光些,你就是二当家。”   席昶瞪着荆晚:“你、你还想挖、挖人?”   荆晚被戳中心事,忙狡辩:“谁挖人了?”   席昶指了指她,又指了指闻叙:“都、都挖到我、我眼、眼前了。”   “我就是觉得闻先生有本事,同他多聊几句。”荆晚十分坦然,“这是惜才。”   席昶根本不信:“祸、祸水,没、没安好、好心。”   荆晚不再理他,继续去夸闻叙:“闻先生真是不容易。谢三如此不让人省心,也亏得你替他操持这么多年。换作是我,像闻先生这样的人才,我可舍不得成日叫他替人收拾烂摊子。”   席昶听到这里,看她的眼神已经从警惕变成了赤裸裸的防贼。   闻叙这会儿也算听出了她的来意,把手里的笔搁到一旁:“荆姑娘既然知道我的辛苦,便该多体恤我些。”   “自然可以。”荆晚立刻道,“你说,需要如何体恤?”   闻叙似乎有些犹豫,到底还是开了口:“往后少拉着楼主不务正业。”   席昶在旁边重重点头:“对、对。”   荆晚一时没接上话,她原是过来挖墙脚的,没想到墙脚还没挖动,先挨了墙里一砖。   “从前楼主虽也不靠谱,好歹只是懒得管事,还不至于添麻烦。自从同荆姑娘走到一处,你二人一路闯祸,我便得一路替你们找说法。”闻叙说到后头,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埋怨。   “哪有闯祸?”荆晚觉得这话很不公平,“即便是闯了,也不是我一个人闯的。”   “所以我说的是你二人。”闻叙答得很公道,“荆姑娘可知道,为了让楼里上下相信寒川楼是个正经江湖组织,我这些年费了多大劲么?”   大约难得有机会当面说,闻叙显然还没打算收口。他又看了荆晚一眼:“还有,荆姑娘日后既要同楼主长久在一起,也该稍微顾惜些形象。起码偷鸡摸狗的事,能少做还是少做。”   席昶在旁颇为吃力地补充:“是别、别做。”   闻叙的目光又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接着道:“你就是尘世盟盟主这件事,眼下最好也别告诉楼里的人。”   荆晚原本也没打算说,可听他这么一讲,反倒有些不服气:“为何不能说?”   “我好不容易替你攒出这么个名声,经不起真人对照。”闻叙看着她,“传闻我尚且能圆,你本人就有些难办了。”   荆晚原本只是看重闻叙这人有些本事,如今倒觉得他还是个直言不讳的实在人。   她这人多少有些怪脾气。旁人越是捧着她,她越不大当回事;反倒是这种当面嫌弃她、半点面子都不给的,她往往还要高看几分。   于是闻叙这个墙脚,她反而更想挖了。   荆晚正琢磨着该从哪里下手,抬眼时才发现孙晦影不知何时也到了这边,独自坐在另一处,看样子已落座多时。她方才一门心思都在闻叙身上,竟未曾留意。   恰在这时,负责盯着吕府的人也赶了回来。那人衣角还沾着泥,进来先灌了半碗水,缓过一口气才道:“吕府在准备婚事。”   席昶听见这话,先问了一句:“谁、谁的?”   那人抹了一把下巴,方才喝得太急,衣襟上都溅湿了一小片:“吕严的女儿。”   荆晚的心思这才从闻叙身上挪开:“吕绛?”   那人点了点头:“听说三日后大婚。”   荆晚觉得这消息多少有些稀奇,问道:“她要和谁成亲?”   那人这回却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屋里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显然还有些顾忌。   闻叙见他迟疑,便道:“无妨,说吧。”   那人这才压低些声音:“是楼主。”   荆晚听见这话愣了愣,随即皱眉问道:“只有一个新郎?不是掳走两个么?”   那人也不敢说死:“眼下只听说楼主一个。”   这便更怪了。   荆晚又问:“吕绛从前掳回去那些相公,也都会办婚礼?”   “没有。”这次那人答得很肯定,“这是头一回。”   荆晚更觉得蹊跷:“吕严的义子还忙着篡位,他倒有闲心给女儿办婚礼?”   孙晦影远远坐着,始终未开口,此刻忽然出声发问:“高朔的人今日去过吕府么?”   报信的人转向他:“去过,前后来了两拨。”   “见到吕严没有?”孙晦影紧接着问。   “没有。”那人摇头,“吕府只说大婚在即,暂不见外客。”   这就有意思了。   义子正在外头忙着篡位,吕严却偏挑在这个时候张灯结彩地嫁女儿。   这喜事怎么看,都不简单。   闻叙却没有深究此事,而是问起旁处:“楼主可有传信回来?”   “有。”那人应了一声,又看向荆晚,“楼主让属下转告荆姑娘,请荆姑娘去吕府看看他。”   “他自己出不来么?”荆晚听得满心疑惑:“他武功这么厉害尚且脱身不得,我又如何进得去?   “楼主岂能出不来!”报信的人听见这话,立刻出声反驳,“上天入地,世间何处是楼主去不得的。”   荆晚盯着他:“那他为何还要叫我去?我进去,不比他出来要费劲得多?”   那人不假思索,一脸笃定:“楼主心中自有筹谋,非我辈可以妄测。”   荆晚顿时语塞。   她瞥了眼那人,又缓缓转头望向闻叙。   见闻叙神色如常,荆晚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对这位闻先生的评价还是保守了。   这哪是会造谣,这分明是会洗脑。 第109章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吕府今夜灯火通明。   隔着一条街望过去,府里几重屋檐下都添了新灯,廊下、门前也陆续结起喜绸,侧门从傍晚起便没怎么闲过,木箱、酒坛、各色礼货一趟趟往里抬。檐下新挂的红绸被夜风吹得鼓起又落下,远远瞧着,倒真有几分太平年景里大户人家办喜事的热闹。   只是这份热闹出了吕府,便不是这么回事了。   悬棘城一到夜里,大半条街都是黑的,几乎家家都舍不得点灯。毕竟灯油也要钱,能省一点是一点。许多人趁天色还亮时便把该做的活儿做完,入夜以后早早关门躺下。   睡着了,也就不饿了。   沿街那些低矮破旧的屋舍大多早没了动静,偶尔有一两点昏黄从门缝、窗纸里漏出来,在这一大片黑里显得格外单薄。如此一来,吕府那头的灯火便越发扎眼,像是有人硬从这座饿得发灰的城里,抠出一小块富贵热闹来,高墙一围,便同外头没了干系。   高朔忙着起事,悬棘城里的穷人照旧忙着活命,吕严夹在两者中间,倒还有余裕替女儿筹办一场大婚。   荆晚此刻就藏在隔街一座低矮民宅的屋脊后。   这地方离吕府西墙不远,视野倒不错,只是屋瓦年久失修,伏久了硌得人胳膊疼。荆晚已经在这里猫了小半刻钟,眼看着墙内第三拨提灯的护院过去,心里渐渐生出一点对寒川楼上下的不满。   她原本没打算来这么早。   谢三又不是叫人锁住了手脚,先前那报信的甚至说得十分笃定,上天入地都没有他们楼主去不得的地方。既然如此,荆晚觉得吃完晚饭再来,也不妨碍任何大事。   偏偏寒川楼那几个人不这么想。   自从知道自家楼主三日后要给吕绛做新郎,席昶看她的眼神便有些不大对。他又是个藏不住事的,仿佛谢三多在吕府待一刻,清白便少一分。   荆晚觉得这份担心委实多余。别人至多是沾着几桩桃色传闻,谢三却是从桃色传闻上长出个人来,清白这种东西,早不知道多少年前便同他没什么关系了。   可寒川楼的人显然不这么看。她每多夹一筷子菜,席昶的脸色便沉一分,连先前回来报信的那人都隔一阵往她这边瞧一眼,仿佛她吃的不是晚饭,是谢三剩下不多的贞洁。   荆晚这顿饭自然是没吃舒服的,到底还是早早出了门。   这会儿冷风一吹,再看看吕府里那一片富贵热闹,她越发觉得自己出来早了。谢三若真如席昶他们担心得那般凄惨也就罢了;若进去以后发现他在吕府好吃好住,过得比自己还舒坦,这笔账回头怎么也得从他身上讨回来。   墙内两盏灯由远及近。   荆晚收了心思,伏低一些,看着两名提灯的护院沿西墙巡过。灯光贴着墙根一路挪远,转过西南角,很快便被另一重院墙遮住。   她这才起身。   吕府的外墙不算好翻,墙头压着尖瓦,内外又有人巡守,不过这道院墙大约只能拦一拦真心想走正门的君子。荆晚等巡守走远,便从屋脊掠下,趁街上无人贴到吕府西墙下,随后翻过墙头,无声落进里面一处杂院,照着席昶先前给的路线一路往内院摸去。   翻进墙内才知道,外头瞧见的还只是个大概。几处夹道为了运东西都敞着,来往下人不断,反倒替她遮了不少行迹。荆晚避开巡夜的护院一路往里,经过一处通往前院的夹门时,还瞧见有人往里搬了好些长案。酒坛、礼货堆得不少,客席也还在添。这场婚事显然不是吕家关起门来热闹几桌便算完。   越往内院走,闲杂人越少,守卫却严了不少。好在席昶这些年也不是白盯的,哪几处守得紧,哪条路夜里人少,都在图上标得明白。荆晚挑着巡守的空当绕过两处院墙,没费多少工夫,便寻到了安置谢三的地方。   那是一座单独的小院,门前守着两名护院,廊下还有个随时听使唤的小厮。屋里灯点得亮,炭盆也烧着,窗前甚至搁着新送来的茶水点心。   荆晚隔着墙角瞧了两眼,虽看不真切,却基本可以确定,谢三这日子过得不像受了什么委屈。   正门自然是不能走的。   她贴着院墙绕到屋后。窗扇没有合严,只留着一道细缝。屋里很静,隔一会儿便传来一声轻响。   听着倒像是在下双陆。   紧接着,墨小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你方才明明走的不是这里。”   谢三答得很从容:“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   “那就是你看错了。”   荆晚站在窗外,半晌没动。   她今晚被寒川楼那群人催得饭都没吃舒服,一路翻墙避人,好不容易摸到这里。   屋里两个被掳来的,倒是过得很有闲情。   荆晚伸手将窗推开,翻身进了屋。墨小戈已经恢复了自己的脸,正捏着一枚双陆子同谢三争得不可开交,听见动静回过头,一见是她,立刻像见着了亲人:“大局,你来得正好。这人棋品忒差,方才我不过低头喝了口茶,他就非说我记错了。”   谢三坐在对面,连替自己分说一句的意思都没有,只将手里那枚棋子丢回盘中:“行了,回你自己屋去。不知道小别胜新婚么?”   墨小戈简直不敢相信世上还有如此不要脸的人:“不是你嫌一个人待着无聊,非把我喊过来的?”   谢三这才朝荆晚偏了偏头:“那你看我现在还会无聊么?”   墨小戈听完,总算明白自己这两日究竟陪的是个什么东西,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无妨。”谢三倒是破天荒地很好说话,“你爱在这儿就在这儿吧。”   说完便起身牵过荆晚,径直往后窗走。   荆晚一路摸进吕府,攒了一肚子的问题,此刻人总算见着了,自然一个都不肯落下:“墨小戈怎么把脸换回来了?易容叫人发现了?还有,为何突然要办婚事?”   “先不急。”谢三到了窗边,先一步翻了出去,回身朝她伸出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荆晚虽不明所以,还是跟着翻出了后窗。   门前那两名护院还守得认真,谢三也没打算特意从他们眼皮底下经过。落地以后,他却不像荆晚来时那般处处避着人,只拣了条清静些的小路往后园走。   偶尔远处有人提灯经过,也不过提前绕开一些,熟门熟路得仿佛这两日在吕府住得颇有心得。   荆晚跟了他一阵,再想想自己方才伏屋顶、等巡守、翻尖瓦的那番小心,渐渐觉得这一趟谨慎得多少有些多余。   “就这么在吕府里闲逛,没问题么?”   “不要紧。”谢三牵着她绕过一重院墙,“即便吕严看见了,约莫也不会管。”   荆晚转头看他:“我半夜翻进他家,他也不管?”   “他眼下多半巴不得这桩婚事再乱一些。”前头隐约还能听见搬运桌案的声响,谢三朝那边看了一眼,“你今夜若真叫人撞见,也不过再给这场热闹添上一笔。”   荆晚想起自己进门以前在屋顶上白吹的小半刻冷风,忽然觉得有些亏。   谢三带着她一路往西北走。吕府大得很,前院为着婚事忙得脚不沾地,后头却还有几处多年不怎么用的旧院。他领荆晚穿过其中一处,最后停在一座临着院墙的旧楼下。   楼不算高,位置却占得巧,旁边一株老槐横出半边树冠,粗枝恰好搭到二层檐角上。   谢三借着那株老槐先上了二层檐角,随后攀上屋顶。荆晚跟在后头,直到被他拉上最高处的屋脊,才知道他费这番工夫是为了什么。   脚下仍是吕府。   前院新挂的喜灯隔着几重屋脊仍能望见,一簇一簇圈在高墙以内,红绸、灯笼、来往的人影都还看得分明。可视线一过吕府的墙,这些光便断了。   吕府高墙之外,大半个悬棘城都看不真切了。   白日里那些低矮破旧的屋舍、缺瓦的房顶、窄得两辆车都错不开的巷子,此刻全没进了夜色,只剩远处城墙横着一道灰黑的影。偶尔有零星几点灯火藏在其中,稀得连彼此照个面都难。   悬棘城的人大约做梦也想不到,家家户户舍不得烧的那点灯油,最后倒便宜了天上。   星子从远处城墙上方一直铺到头顶,密密匝匝,最亮的那一带横过夜空,连平日不大看得清的星河都露了出来。风从西边荒山上过来,把云吹得干干净净,天地之间除了吕府这一小块不合时宜的富贵,竟再找不出多少能抢走它们光彩的东西。   荆晚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谢三已经在屋脊背风的一侧坐下,见她还站着,伸手把人拉到身边。   “我被掳进吕府的头一日,就发现这里了。”   荆晚还望着天:“然后呢?”   “当时就在想,”谢三侧过脸,“你若在就好了。”   荆晚这才想起先前那报信人信誓旦旦的一句楼主心中自有筹谋。   原来这筹谋里,竟还有看星星这一桩。   荆晚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所以你让我大晚上冒险翻墙进来,就只是为了带我看星星?”   谢三反问:“不值得么?”   荆晚又抬头看了眼那条从城外横过来的星河。   要说不值得,多少有点昧良心。 第110章 等着我来抢亲   夜更深了,风却渐渐收了。   旧楼旁那株老槐叶子早落尽了,满树枯枝横斜着伸过屋脊,将头顶的星光筛得细碎。偶尔有风从枝间穿过去,细枝相碰,发出一点极轻的声响。远处荒山伏在夜色里,只剩一道起伏的轮廓,前院那些为大婚新添的灯火隔得远了,也不过是一片朦胧暖色。   这里像是从吕府的热闹里单独漏出来的一角,四下静得很。   悬棘城舍不得点在地上的灯,倒像全化作了天上的星光。   两人挨着坐在屋脊背风处,谢三握着荆晚的手,替她捂了会儿被夜风吹凉的指尖:“我原想着你总要把晚膳用完,再磨蹭一阵才肯过来。倒没想到来得这样早。”   说着,又将她的手往掌心里拢了拢,侧过脸看她:“想我了?”   荆晚原想告诉他,自己本也是打算踏踏实实吃完再过来的。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没必要把功劳往外推。她这两日在寒川楼那处地下驻点住着,越发觉得谢三先前说什么钱都叫她匡走了,就是在哭穷。这人的家底多半还没叫她摸干净,往后还得慢慢往外套。   横竖论迹不论心。她确实少吃了半顿饭,也确实早早赶了过来,这份功劳领得并不算亏心。于是荆晚厚颜无耻道:“想你想得不行,只草草吃了两口,便赶过来了。”   谢三果然十分受用,低头将手指挤进她指间,与她十指交扣,又牵起她的手,在指节上轻轻一吻:“我也想你了。”   荆晚见这一招好使,便打算趁势再添一笔。钱一时还套不出来,先套他几分亏欠也是好的。她便佯嗔地看了谢三一眼:“我瞧你在吕府出入自在。既然想我,怎么不去找我?”   谢三摩挲着她的手:“我怕我去找你,你就不肯来了。”   荆晚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星空:“就为了让我来这里看星星?”   “也不全是。”谢三索性把头靠到了荆晚肩上,姿态娴熟得很,倒比寻常姑娘家还会倚人,“我小时候听父亲说,母亲还未嫁给他时,常趁夜翻进薛府见他。我那时听着便觉得这事很有趣,暗地里羡慕了父亲许多年。”   他说着又往她肩上蹭了蹭,替自己寻了个更舒坦的位置:“如今总算也轮到我深夜私会一回。这样偷偷摸摸的,果然不错。”   荆晚觉得谢三这喜好多少沾点变态,不过更让她诧异的,还是薛夫人竟会翻墙。慕灼华先前虽说过薛夫人有些离经叛道,可她也没想到能出格到这个份上。   她忍不住问道:“你母亲不是林文正公的女儿么?怎会三更半夜翻墙去幽会?”   “母亲并非林家的女儿。”谢三仍靠在她肩上,“她姓谢,名来楹,年少时与叶知秋是同门。后来她接掌山鬼,成了鬼宗,叶知秋则跑去江湖上争他的天下第一。”   荆晚想起在乌石川时,赵破虏曾提过谢来楹。她那时便想问,只是谢三不曾提起,她也不好追着打听。   “当年山鬼与朝廷势同水火。”谢三的声音离得很近,“我父亲的身份不便同母亲明着往来,两个人若想在一起,阻碍重重。中间具体发生过什么,我也不了解,只知道后来林致对外说母亲是他妹妹,她便以林家女儿的身份嫁给了父亲。”   荆晚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林致是不是喜欢薛夫人?”   “我知道得不多。”谢三想了想,“只听说林文正公当年没少为这事头疼。后来认我母亲做女儿时,他老人家倒是很积极。有了这层兄妹名分,林致与母亲再无可能,他这才算放下心来。”   荆晚觉得林文正公果然老谋深算。再想起她在林家时,林老爷子对她始终淡淡的,倒也说得通了。   既然林致有这层心思,她便不免又想到了另外两个人:“那孟七爷和叶知秋前辈呢?他们该不会也倾慕薛夫人吧?我瞧他们每回提起薛将军都没什么好脸色,提到薛夫人时倒都和气得很。”   “那就不清楚了,父亲母亲也不会特意同我说这些。林致那桩,还是听我二哥说的。”谢三在她肩上靠久了,脖颈有些酸,便坐直了些,活动了一下肩颈。   他这一坐直,荆晚也松快了不少。她一边揉着被他压酸的肩,一边替薛夫人数了数旧日桃花,最后得出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薛夫人一定很美。”   “嗯,很美。”谢三应得十分坦然,“薛家几个孩子里,我最像她,她自然是美的。”   荆晚默了一下。这人实在很会见缝插针,连夸母亲都不忘顺手把自己一道夸了。   只是,比起薛夫人的美貌,荆晚对她执掌的山鬼更有兴趣:“这山鬼我也曾听说过,只是后来怎么忽然没了?”   “母亲嫁给父亲以后,山鬼便交给了慕灼华的师父打理。薛家覆灭后,山鬼也就散了。”谢三说到这里,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再后来,我重新收拢了其中一部分人,才有了今日的寒川楼。至于另一拨人,便是如今的裁云阁。”   荆晚倒有些意外:“慕姐姐的裁云阁,竟是从山鬼分出去的?”   “嗯。”谢三似乎还有些不服气,“认真算起来,艳娘这些年待我其实很不厚道。”   荆晚转头看他:“这话你敢当她面说?”   谢三若无其事地抬头看着星星:“自然不敢,只能背后过过瘾。”   荆晚却觉得谢三有些没良心:“我看慕姐姐待你也算厚道了,还肯把悬棘城的据点租给你。”   谢三不以为然:“你是不知道租钱有多贵。”   “这么贵你还肯租?你对寒川楼的人倒真舍得。”荆晚原先只觉得谢三会享受,如今细想,跟着他做事的人竟也没受多少委屈,“厉国都穷成这样了,寒川楼的人吃的用的竟一样没短。”   “他们替寒川楼办事,总不能亏待了。”谢三说得很是寻常,“不止这些,席昶还替楼里的人在周不器那家济保行办了颐养契,每年都往里添一笔银子。等他们老了、跑不动也打不动了,也能按月领钱。”   荆晚听完,真心实意地评价了一句:“你人还怪好的。”   谢三听得颇为满意:“我不止是个好楼主,还是个好夫君。你可是捡着宝了。”   荆晚冷笑一声,侧过身狐疑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不是跟我说你没钱了么?寒川楼这么多人,吃的、用的,还有那些颐养契,银子从哪儿来?在我跟前装穷?”   “我是真没钱。”谢三表情很是无辜,“寒川楼的钱又不是我的钱,总不能因为我是楼主,便把公账上的银子都算作自己的。”   荆晚连忙追问:“那楼里的钱哪儿来的?”   “闻先生。”谢三提起这人,倒是不吝赞许,“你应该见过了,闻叙。楼里这几年的进项,大半都是他张罗出来的。商号、货栈,还有几桩同周不器合股的买卖,都归他管。”   荆晚原先只当闻叙是个能把三分假说出十分真来的难得人物,已经很值得尘世盟动手挖一回,如今才知道这人不但会颠倒黑白,还能把真金白银一笔一笔赚回来。难怪席昶那日看贼一样防着她。   荆晚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把闻叙弄到尘世盟来,嘴上已经先冒了出来:“我瞧上这个闻叙了。”   谢三脸上笑意当即收了,连腰背都挺直了些:“哪种瞧上?”   荆晚脸上立刻添了几分讨好:“咱俩商量个事。往后寒川楼不忙的时候,闻先生若得空,也替尘世盟办些差,成不成?”   谢三斜睨着她:“想挖人?”   “那怎么能叫挖?”荆晚觉得这个说法很伤感情,“你这话说得,倒像没把我当自己人。”   谢三被她这话堵得一时还真不好反驳,索性替她想了个更省事的法子:“也不是不行。等你同我成了亲,闻先生自然跟着我一道归你。”   荆晚闻言,仿佛已经看见闻叙替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尘世盟也在他的英明操持之下做大做强。一时竟觉得这桩婚事越想越划算,巴不得现在便能成亲,却还没忘记同谢三确认一句:“这么说,我若想要他,还得先要你?他算你的陪嫁?”   “不能叫陪嫁。”谢三认真纠正,“算聘礼。”   荆晚还沉浸在方才那番美好设想里,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远处屋脊上一闪而过。她愣了一瞬,还当自己发财心切,看花了眼。   谢三却已经站了起来。   “是艳娘。”   荆晚也跟着起身:“往哪儿去了?”   “西边,应当是吕绛的院子。”   两人当即下了旧楼,循着方才那道身影追过去。   吕绛住在内宅偏西,院子不小,外头还有专人把守。院墙下拴着几条膘肥体壮的恶犬,平日里只怕连耗子从墙根经过都得追着撵上几圈,此刻却横七竖八趴了一地,睡得一个比一个踏实。   一看便知是慕灼华的手笔。   慕大美人此刻正伏在正屋后檐上,面前一块瓦揭开了窄窄一道缝。见谢三和荆晚摸过来,她脸上没有意外,只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人腾出些地方。于是三个人便在吕绛房顶伏成了一排。   屋里还亮着灯。   门外有下人道:“岑越,姑娘的晚膳又没动,你进去瞧瞧吧。”   “知道了。”   不多时,吕绛的声音隔着屋瓦传出来,听着很是不耐烦:“阿越,我不想嫁。”   荆晚顺着瓦缝往屋里看了一眼,这才认出,方才被唤作岑越的,正是前几日半夜替吕绛偷回鞭子的那个少年。   他想也没想便道:“姑娘若不愿意,我去杀了他。”   “不行,为了这么个人把你搭进去,不值当。”吕绛一口回绝,却越想越气,“我当初把那面首弄回来,不过是想气气薛绾。谁知父亲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我同他成亲,还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岑越低声道:“姑娘不愿做的事,我会替姑娘想法子。若大人执意要姑娘嫁,我便带姑娘走。”   吕绛却只烦躁地摆了摆手,转眼又想起另一桩叫她窝火的事:“还有那个沈珏。先前瞧着还算顺眼,进府没两日,忽然就换了副鬼样子。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还怪我眼神不好,说什么自己本来就长这样。”   吕绛越说越嫌弃:“景国来的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邪门。”   岑越显然对沈珏不甚关心,心思仍在三日后的大婚上:“可三日后”   “阿越,你放心。”吕绛直接打断他,“那谢三若敢碰我一下,我便阉了他。”   荆晚听见“阉”字,目光下意识地往谢三下半身瞟去。谢三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抬手把她的脑袋拨回到瓦缝前。   正在这时,有下人隔门禀道:“姑娘,大人来了。”   方才还张口闭口要阉了谢三的吕绛顿时没了动静。   房门被推开。荆晚顺着瓦缝望下去,第一眼便觉得来人有些眼熟。   她先前听乔茂说过,吕严今年四十九,可眼前这人瞧着至多四十出头,身量高,眉眼生得极好,鬓边也未见霜色。   荆晚盯着他,只觉得这张脸熟悉得很,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随后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上了些年纪的刘允珩么?   两人的五官眉眼实在太像,只是刘允珩身上的温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吕严却全然不同。他站在那里,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自有一种久居人上的威势。   荆晚忽然明白了,难怪吕绛没看上刘允珩,谁会没事给自己掳个老子回去。   吕严的目光落在吕绛身上,声音并不高:“你又闹什么?”   吕绛方才那股气焰顿时收了个干净:“我没闹。”   “晚膳不用,喜服不试。”吕严看着她,“还想怎么闹?”   吕绛抿着嘴,不敢再接话。   岑越却往前一步:“大人,那谢三根本配不上姑娘。我亲眼瞧见他同那个薛绾大半夜睡在一张床上。”   屋顶上,慕灼华的目光先落在谢三身上,又慢慢移到荆晚脸上。   荆晚顿觉冤枉得很。那日屋里明明还杵着孙晦影和席昶,这小子连床帐都没掀开,如今倒说得跟亲眼捉住似的。偏偏谢三当夜确实躺在她床上,真要较起真来,她竟也不好说岑越全是胡扯。   谢三倒像没听见,仍旧伏在屋顶看着下面,镇定得仿佛岑越嘴里那个谢三另有其人。   “只是办场婚事,又不是让你同他过一辈子。”吕严道,“何况,就算你肯嫁,人家也未必肯娶。三日后的大婚照办,旁的事往后再说。”   吕绛明显不服,偏又不敢顶嘴。   吕严也不打算同她多费口舌:“别再让我听见你拿绝食这一套同我闹。”   说完,他忽然抬眼,目光倏地扫向屋顶。   荆晚几乎在他抬头的同时便从瓦缝边退开。明明还隔着一层屋瓦,她后背却莫名生出几分凉意。方才只顾着看这人同刘允珩长得像,此刻才觉出,这副好相貌底下,藏着的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慕灼华却在这时起了身,她翻过屋脊,几步掠到前檐,又轻飘飘落上院墙,恰落在廊下灯火能照见的地方。   屋里的吕严又往上看了一眼,并未声张,只转向吕绛:“我先走了,你给我老实些。”   说完,他转身出了房门,才迈出门槛,脚步便停住了。   院墙上,慕灼华正站在灯火里。   吕严整个人定在原地。   “慕绮?”吕严失声唤道。   慕灼华站在墙头,神色冷淡,隔着半个院子静静看着他。   “是你么?”吕严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竟有些不稳,“你回来看我了?”   慕灼华依旧冷着脸,下一瞬,身影便从墙头掠了出去,很快没入夜色。   吕严没有迟疑,立刻追了过去。侍卫们面面相觑,只得稀里糊涂跟上。   见他们走远了,荆晚这才重新探出身来,转头问谢三:“慕姐姐同吕严认识?”   谢三仍望着慕灼华离开的方向:“还是等艳娘自己说吧,我知道得也不多。”   荆晚便没再追问,两人绕开巡守,回到谢三住处。墨小戈早没了影,棋盘还原样摆着,桌上的糕点倒剩了不少。荆晚随手拿了一块,边吃边在屋里转了一圈。   悬棘城古怪,吕家古怪,连吕严和慕灼华也处处透着古怪。   不过三日后那场大婚,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谁都没打算让它安安稳稳办完。   荆晚靠在桌边:“吕严要借这场婚礼做文章,皇城司也等着趁乱行事。至于你的寒川楼”她看了谢三一眼,“想来也没安什么太平心思。”   谢三顺手从她那块糕点上掰走一角:“眼下瞧着,裁云阁和刘公大约也在等着这场大婚闹起来。”   荆晚看了眼手里缺了一角的糕点:“有新的不拿,偏吃我的?”   谢三答得理所当然:“你的好吃些。”   荆晚把手中糕点一口吃完,认真叮嘱他:“总之,你可得给我撑住了。三日后无论如何不能真同吕绛拜堂。你若把堂拜了,我可不要你了。”   谢三看着她:“有闻先生做聘礼也不要?”   荆晚竟当真犹豫了一瞬,在心里把闻叙和谢三仔细掂量一番,到底还是守住了底线。   “你还是得撑住。”   “我尽力。”谢三看着她,眼神有些幽怨,“你也别来得太晚。”   荆晚拍掉指尖的糕点屑,朝窗外看了一眼:“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谢三却道:“再坐一会儿吧。”   荆晚伸手点了点他的脸,指尖那点糕点油没处擦,索性悄悄蹭在了他脸上:“再晚些回去不安全。”   谢三还没察觉她方才拿自己的脸擦了手,跟着起身:“那我送你。”   “不用。”荆晚抬手拦下他,“你安心在这儿待着。”   谢三嘴上不同她争辩,只叮嘱她:“路上若遇上麻烦,把‘急急’亮出来便是,自会有人接应。”   荆晚刚走到门边,脚下一顿:“我来的时候,路上也有人看顾着?”   “不然这么晚,我哪敢叫你一个人过来。”   “那你早说啊,我过来的时候何苦躲躲藏藏,横着走都成。”   谢三笑道:“那便少了私会的趣味。”   荆晚没再耽搁,径直出了门。走到院外没多远,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谢三正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不是让你安心待着?”   “只送到西墙。”   荆晚不再推辞,两人便一路绕开巡守,往西墙去了。   到了墙下,她借着旁边一株老树翻上墙头。夜风掠过高墙,衣袂随风而起。荆晚站稳以后回过身,见谢三还站在原地,便隔着一墙夜色望着他:“三日后,等着我风风光光来抢亲。” 第111章 薛姑娘万岁   距离吕府大婚还有两日,府中正忙着张罗喜事,吕严这位义子高朔那头却不大喜庆。   一夜之间,折了二十二名死士。   折得还颇为蹊跷。没刀伤,没箭伤,连同人交过手的痕迹都找不出来,二十二个人从城北一路死到城西,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这事到了天亮,已经在悬棘城传了好几个版本。   有说这二十二个高手是高朔私下调进城的,没先过吕严的眼,叫这位做义父的顺手敲打了一回;也有说他们夜里撞上了什么江湖高手,连刀都没来得及拔便见了阎王。   传来传去,最后竟有一个版本格外像模像样是寒川楼干的。   理由也很充分,昨夜有人瞧见寒川楼的人在城西一带露过面,高朔那二十二名死士又死得实在干净,身上不见什么像样的伤,前后连声惨叫都没留下。   寻常人想一口气办成这事不大容易,寒川楼倒很有这个本事。   孙晦影听见这个说法时,人正在地下驻点里用早膳,便顺口问了席昶一句:“高朔那批死士,是你们动的手?”   席昶正低头就着小菜喝粥,闻言茫然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否认:“不、不是。”   这话倒也不假。那一拨总共二十三个人,死了二十二个,剩下那个此刻正绑在墙角,手脚缚得结实。   孙晦影朝墙角瞥了一眼:“这个呢?”   席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严谨地补充:“救、救的。”   那名死士闭上了眼,大约觉得自己身为二十三人中唯一一个没能以死守节的,实在有辱门风。   至于另外二十二个究竟是怎么死的,闻叙昨夜审过这个唯一的活口,已经问出了个大概。   这些死士原是高朔提前派进悬棘城,盯着吕府动静的。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吕严偏挑在这个节骨眼给女儿大办婚事,日子定得仓促,帖子却撒得极广,近来进出吕府的人更是一天比一天杂。高朔跟着这位义父也不是一日两日,自然不至于真信他忽然父爱大发,只想热热闹闹嫁一回女儿。   越是热闹,越方便藏事。   所以这批死士原本要趁婚礼之前悄悄入城,分别守在吕府周围几处地方。若大婚那日真出了什么变故,他们也好第一时间把消息递出去,安排得十分周全。   可惜人算得再周全,也架不住底下有人想趁机刮油水。   高朔养的这些死士,每次出行动,牙后都藏着一枚毒药。那药做成小丸,外头另裹一层硬壳,平时含在嘴里,骑马说话都碍不着;若真落入敌手,使力咬破,里头的毒便能入口,省得活着落人口供。   只可惜,死士养得十分讲究,做这药丸的人却没那么讲究。   高朔手底下不知哪位管事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这东西平日藏在人嘴里,没人闲着没事掏出来验;真到了要用的时候,人都死了,也没机会回来找他理论,于是先从那层硬壳上省了一笔。   这一偷工减料,就坏菜了。   原本非得使劲咬上一口才破的毒药,如今牙一磕、嘴一碰,都有可能提前尽忠。   偏偏悬棘城的路又烂。   二十几个人昨夜策马入城,一路坑坑坎坎,牙关也跟着马背磕了半座城。最前头一个忽然栽下马去,后头的人哪知道是自家这药丸出了毛病,只当暗处有人动手,顿时绷紧了神经。   人一紧张,牙自然也跟着咬紧。于是没跑出多远,又倒了几个。   剩下的人一见同伴接二连三暴毙,越发觉得四周杀机四伏,一个赛一个戒备,牙也一个赛一个咬得死。   敌人尚未露面,这二十三名死士自己灭了二十二个,只剩一根独苗。   这独苗能活下来,倒不是命比别人硬。只是这人性子孤拐,不大合群,平日没少受同伴排挤。领东西时也是旁人先挑新的,轮到他,只剩上一批压着没发完的旧货。那时他大约还觉得自己又吃了亏,不想最后竟应了那句“吃亏是福”。   上一批药丸还没偷工减料,外头那层壳本就做得扎实,又在库里压了许久,越发硬实。其他人陆陆续续死了一路,他倒愣是撑到了最后。   等寒川楼的人循着沿途尸首一路找过去时,他正跑到城西一处巷口。远远瞧见有人朝这边来,便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跑不掉了,当即牙关一合,准备照规矩自行了断。   没咬开。   他又咬了一口,还是没开。   来人远远见他傻站着,还提防着他手里另有什么后招;等走近些,才发现这位死士腮帮绷得死紧,脸都快憋青了。   再往后的事儿便简单了。   人被按住,嘴也叫人掰开,那枚格外争气的旧药丸当场被取了出来。人被带回地下驻点以后,这位死士看了看桌上的热饭,又看了看屋里的炭火,大约觉得这辈子若能交代在这里,也算死士里难得的善终。于是闻叙还没怎么审,他便把知道的都说了。   也难怪高朔坐不住,吕严这回嫁女,喜帖发得实在忒多了。   悬棘城里凡有些头脸、手底下能使唤几个人的,几乎人手一张。   起初自然也有不肯来的:有托病的,有推说家中有事的,还有一位尤其不巧,偏赶在吕大小姐出嫁这几日出了远门。   托病那位早年的一桩旧案忽然叫人从积灰的卷宗里翻了出来;说家中有事的,当夜家里便真添了些事;至于那位出远门的,府中管事前脚才把婉拒的回帖送出去,后脚一家老小便被山匪劫了去。   于是病的很快病愈,有事的忙完了事,出了远门的也忽然归心似箭。   这哪里是请客,分明是借着一张喜帖,把悬棘城有头有脸的人挨个点了一回卯。   高朔自然也有一张帖子。   他若来,便还是吕严膝下那个五十二岁的孝顺义子。   他若不来,意思便更明白了。父子半年,缘尽于此。   至于那些原本看着吕严的面子才敢往高朔身上下注的人,到时该把押出去的银子和心血往回收多少,就得各凭良心了。   荆晚很是佩服吕严这般手腕。   高朔才起事不久,悬棘城里能开门、调粮、出银子、说得上话的,都叫一张喜帖请进了吕府。若大婚当日再“恰好”闹出些乱子,府门一关,借着护住宾客的名头,谁也不好随意走动。   偏偏谢三这个新郎也挑得妙。无官无职,不至于叫两国为他翻脸;牵扯却不少,算是半个使臣,李令仪和薛绾又都不会放任他不管。这么个人,既压不垮两国邦交,又足以让几方都坐不住,正适合拿来搅局。   吕严大约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场婚事太平,说不准还嫌它不够乱。   孙晦影跟在赵临封身边多年,对这种大人物借一桩小事顺手办上七八件大事的手段实在太熟。可吕严这一回,未免把席面铺得太大了些,他问出心中疑惑:“若只是同高朔割席,何必闹这么大的动静?以他的身份,真想划清界限,只消一句话便够了。”   “割席大约只是顺带。”闻叙道,“他想做的,八成是诈出高朔手里的峒兵。”   “寒川楼查这支峒兵有些时日了。人见过,踪迹也摸到过,可每次再往下追,线便断了。究竟有多少,藏在何处,始终摸不清。”   孙晦影听出其中关键:“你们拿不准,吕严应该也摸不准。”   “正是。”闻叙道,“所以才要逼高朔一把。”   孙晦影又问:“可高朔手里不是还有东军?”   “东军?”闻叙看了他一眼,“高朔麾下几个能领兵的,这两日都应了吕府的帖子,也都回了话,大婚那日会来。他这支兵怎么来的,悬棘城上下谁不清楚?本就是他那声‘义父’换来的。”   孙晦影把这层关系一捋,后头也就清楚了:“所以吕严肯扶他,东军才肯跟他。兵是到了高朔手里,军心却没一并跟过去。大婚那日,吕严若把东军几个领头的留在府里,高朔还能不能调得动东军,便不好说了。”   闻叙颔首:“他若还想在悬棘城撑住场面,就得把那支峒兵亮出来。”   荆晚又给自己盛了半碗粥,转而问闻叙:“闻先生,寒川楼在厉国的人里,能不能给我挑几个身量高大的,陪我去抢亲?”   “要多少?”   “四五个就够。”荆晚在心里略一掂量,又补了条件,“手长脚长,站出来得唬人,功夫也不能差。”   闻叙看着她,眉间原还有两分疑色,很快便舒展开来:“荆姑娘这主意好,人交给我来挑。”   荆晚见自己话才说到一半,他便把后头的意思猜了个七七八八,不由又在心里感叹了一回这人是真好用。难怪谢三成日不务正业,寒川楼还能在江湖上闯出那么大的名头。楼主不大争气,架不住底下有闻叙这样的人才。   转念一想,谢三连闻叙都舍得拿来做聘礼,看来在娶她这件事上,确实下了血本。   孙晦影隔了一会儿也想明白了:“你想让高朔以为,你手里也有峒兵?”   荆晚看向他:“孙二档头不想知道,高朔手里的峒兵究竟是真是假?”   孙晦影没说话。   “若我身边也忽然多出几个,”荆晚道,“看高朔是什么反应,不就知道了?”   孙晦影想了想:“那消息也得先放出去。”   “是要放。”闻叙接过话,“不过不能直接说有峒兵。只说大婚当日,薛绾要去吕府抢人。”   荆晚闻言,看闻叙的眼神顿时亲切了不少,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一个景国女子,到了悬棘城,还敢在吕严眼皮底下登门抢人,凭什么敢,自然有人替她琢磨。”闻叙对传谣这种事显然很有心得,“咱们说得越少,他们反倒想得越多。”   荆晚越听越觉得这人深得她意,对谢三这份聘礼又满意了几分。   不过,她倒还有一处顾虑:“厉国认识我和谢三的没几个。要不要再添一句,抢的是吕府的女婿?好歹沾着吕家,传得也快些。”   “薛将军的女儿,这个身份在厉国还是有人认的。”闻叙道,“至于抢谁,先不必说死。”   随即又添了一句:“真要说,不如说要抢吕严。”   荆晚刚送进嘴里的一口粥险些呛出来,她搁下碗,盯着闻叙:“吕严?”   闻叙只道:“薛姑娘初来厉国,有所不知。这里这些年离奇事太多,寻常男女那点风月之事,茶楼里都快讲不动了。”   这话竟叫人一时无从反驳。   荆晚琢磨了一下:“可我抢个快五十岁的大叔回来做什么?给他养老?”   “理由也不难。”闻叙显然早有腹稿,“昔日情郎另娶吕家女,薛姑娘因爱生恨,一怒之下抢了吕严,从此做情郎的丈母娘。”   荆晚怔了好一会儿:“还能这么传?”   “野史嘛。”闻叙神色如常,“向来不大讲究。”   荆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点挖墙脚的心思,多少有些不知深浅。真把闻叙挖去尘世盟,自己这个盟主往他跟前一坐,多少有些班门弄斧的嫌疑。   她由衷问了一句:“这是不是太野了点?”   两日后,吕府大婚。   长街两头一早便挤满了人,只因这两日城里传得实在邪乎。   先是说景国那位薛将军的女儿要在大婚当日上吕府抢人,至于抢谁,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抢新郎的,有说抢新娘的,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薛绾此番千里迢迢追来厉国,为的其实是吕严。   最后一说尤其得人心。   横竖寻常男女那些爱恨纠葛,悬棘城这些年早听腻了。吕家嫁女当天,有个比新娘还年轻的景国姑娘打上门来,放着新郎不抢,偏要抢新娘她爹,多少算得上一桩新鲜事。   于是从早到午,吕府门前那条长街人越挤越满。   横竖在家守着空锅也填不饱肚子,既然左右都得饿着,百姓们自然更愿意挑个热闹些的地方挨饿。于是索性拖家带口守在街上,一边饿着,一边等着看吕家的笑话。   众人等到晌午,薛绾没来。   等到日头偏西,还是没来。   有人开始怀疑这消息是不是传岔了,也有人觉得她大约临到头又不敢招惹吕严。还有几个好事的闲汉蹲在街边,拿半块杂粮饼作赌,争这位薛姑娘今日究竟还来不来。   荆晚本人倒沉得住气。她在寒川楼的地下据点里用了午膳,还睡了半个时辰,醒来洗了把脸,这才慢悠悠挑起衣裳。   既然是去抢亲,气势上总不能输给新娘。   她最后挑了身大红色的窄袖长裙,颜色正得很,袖口腰身都收得利落,并不碍动手。头发也重新梳过,长鞭“急急”缠在腰间。   连闻叙给她挑出来的那几个高大汉子,也被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一切收拾妥当,外头日头都快落了。   席昶在旁看得直着急,结结巴巴地提醒她:“再、再不去,要、要洞、洞房了。”   荆晚对着铜镜看了最后一眼,觉得今日这身红很拿得出手,这才起身。   抢亲这种事,自然得赶在最要紧的时候去。   于是在悬棘城百姓从早等到晚,耐心都快耗尽的时候,长街尽头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有人先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整条街都躁动起来。   在满街人的翘首以盼中,荆晚终于来了。   天边最后一点日光正往城墙后头沉,她骑着马从长街尽头过来,一身红衣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身后跟着几个壮汉,个个身量高大,肩宽臂长。   单看这阵仗,便知道是来砸场子的。   除此之外,她还带了几大包吃食,都是临出门前特意从寒川楼据点里搜刮来的。饼子、糖糕、肉脯零零总总装了好几袋。   薛绾这个名字在景国多少还有些分量,到了厉国,却没多少人认得。荆晚觉得,既然今日要当着满城人的面做一回恶霸,总得先给自己攒些人缘。   于是这一路,她活像个骑马的散财童子,只不过散的不是银子,是吃的。   街边有人看热闹,她便顺手抛过去一包饼子;巷口几个孩子追着马跑,她便叫身后的人给孩子分糖;碰上衣裳单薄、面黄肌瘦的,肉脯也不吝啬。   悬棘城这些年,百姓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饿死人算不得什么稀罕事,真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饿极了吃人肉的也不是没有。寻常人家若还能一日喝上一顿稀粥,便算日子过得安稳;粗饼掰开了要分给一家老小,至于糖糕肉脯这类东西,许多孩子长到这么大都未必见过。   是以起初还有人碍着脸面,只站在街边看。等第一包吃食落进人堆里,那点矜持很快便顾不上了。   有妇人抢到半块肉脯,自己没舍得沾一口,先撕成小条塞进身边孩子嘴里;也有老人接过饼子,掂了掂,悄悄揣进怀里,大约舍不得当场吃,要带回去分给家里人。几个半大孩子胆子最大,尝到甜头以后便一路跟着马跑,嘴里嚼着东西,眼睛还直往后头那几个袋子上瞟。   悬棘城的百姓起先只是来看那个传说中要去吕府抢人的景国女子,几口东西下肚以后,再看这场热闹时,心便不知不觉偏到了薛姑娘那边。   毕竟吕严嫁女同他们没什么关系,薛姑娘随手撒下来的吃食,却够他们一家老小撑上好几日。   于是跟在后头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喊“薛姑娘威武”,有人喊“今日必得抢回来”,还有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半大孩子,嘴里塞着两块糖糕,含含糊糊跟着喊了一声:“薛姑娘万岁!”   荆晚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照这个架势再喊下去,自己怕是要在厉国登基了。   那孩子大约也知道这话不能乱喊,吓得赶紧把嘴里的糖糕咽了,急中生智改口:“薛姑娘长命百岁!”   这回众人轰然叫好。   等到了吕府门前,荆晚身后除了那几个疑似峒兵的寒川楼高手,还浩浩荡荡跟着半条街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吃着她发的饼,有人替她高声助阵,甚至还有两个老婆婆一路追过来,十分热心地嘱咐她:“姑娘,抢着了可得带出来叫咱们瞧瞧!”   荆晚觉得今日这群众基础打得相当扎实。   人缘攒够了,接下来便该办正事了。她倒很有做恶客的自觉,既然是来抢亲,总不能骑到人家门前,再客客气气下马递帖。   吕府门前的管事瞧见这阵仗,脸色当即一变,张口便喊人关门。两扇厚重府门很快在荆晚面前合了个严实。   荆晚从马背翻身落地,抬手抽出长鞭“急急”。鞭梢破风而去,啪的一声卷住门环。她腕上发力,鞭梢勾着门环猛地往外带,厚重的府门被扯得狠狠一晃。   守门的几个下人呼啦围上来,荆晚收鞭欺身上前,抬脚便踹向另一侧门板。   吕府这门也颇通人性,大约知道今日不该拦她,门闩应声脱开。   荆晚就这么提着鞭子带人进去了,外头顿时叫好声一片。   吕府的人来得倒快,前院十来名护院持棍围上来,气势很足。荆晚脚下没停,抬腕将“急急”横着扫了出去,鞭梢尚且离最前头那人还有足足半尺,那人便捂着胸口飞了出去,飞得还挺远。   旁边两个护院大约觉得同僚做了表率,紧跟着便倒。一个撞翻花架,一个滚下石阶,姿势各有千秋。   荆晚握着鞭子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两日功力有所精进,只是本人尚未察觉。   下一刻,又有一队府兵从侧边冲来。为首之人隔着老远看见荆晚身后几人,脸色骤变,当即停住脚步,扯开嗓子便喊:“不好!是峒兵!”   这一嗓子做作至极,又喊得实在卖力,前院后院都听得见,府门外那半条街的人只怕也没漏下几个。   紧跟着便有人接道:“薛绾带了峒兵进城!”   “快关府门!”   “护住宾客!”   一时间,吕府上下乱作一团。几道院门接连合上,管事小厮四下奔走,方才还堵在荆晚面前的护院更是十分识趣地倒了一地。   这般配合,实在叫人想装糊涂都难。   荆晚低头看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那名护院。那人方才倒得最惨,眼下正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大约趴得实在不舒服,趁旁人没注意,悄悄把压在身下的胳膊往外抽了抽。察觉荆晚看他,立刻又“死”了回去。   照眼下这架势,她今天就是临时反悔不来,吕严说不定都得花钱从外头雇一个薛绾,替她把这扇门踹了。   前院的动静才传开,吕府那头便开始收拢宾客。   管事带着一众府兵匆匆赶往宴客的几处院落,向各处宾客连连赔罪,只说府中突遭歹人闯入,更有来历不明的峒兵现身,为诸位贵客安危着想,在事情查明之前,还请暂且留在府中,不要随意走动。   话说得客气,门却关得一个比一个快。   方才还散在各处寒暄的权贵们,很快便被“请”进了相邻的两座院子。有人当场变了脸色,也有人一言不发,只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荆晚一路往里走,前头仍有人拦,只是打过第二重院门以后,连样子都做得越发敷衍。有个护院见她过来,甚至没等荆晚长鞭扬起,自己先往墙上一撞,倒地时大约嫌动静不够,又十分敬业地补了一声闷哼。   荆晚从他身边过去,连看都懒得多看。   身后几个寒川楼的人倒还尽职,个个绷着脸,一声不吭,将那副身高臂长的架势撑得十足。于是一路所过之处,吕府下人纷纷避让,这场原本该打得颇为艰难的抢亲,竟叫她走得比寻常登门还顺。   如此一路“血战”到最后一道月门,前头终于露出了喜堂。   吕严嫁女确实舍得花钱。廊下堂前处处铺陈得喜气洋洋,长案上摆着合卺酒与喜果,正中的天地案一应俱全,连供新人拜堂的毡子都铺得端端正正。   只差两个肯拜堂的人。   荆晚抬眼望过去,脚步慢了下来。   谢三正站在堂中。   满堂喜色都压在他身上。大红喜服穿得极妥帖,衣料挺括,暗金纹样沿着衣襟与袖口铺开,乍看并不显眼,叫烛火一照,才随着动作若隐若现。乌发高束,金冠压得端正,腰间玉带收得利落,愈发衬得身形修长挺拔。   那样浓艳的一身,他穿着却恰到好处。红与金落到他身上,竟都收敛了几分,只剩下一身清贵。烛火从侧边映过来,眉眼也比往常更显明净,人站在那里,不必说话,也很难叫人把目光挪开。   吕严大约觉得自家嫁女,总不能叫新郎穿得太素净,今日便很是下了一番功夫。金冠玉带尚嫌不够,腰间又添了玉佩、佩囊并几样零碎物件,叮叮当当挂了不少。   结果显得有些用力过猛,好在谢三生得实在争气。这么一身繁复行头落在他身上,竟也没显得累赘,反倒越发像个招摇的新郎官。   他就那么站在一片红绸喜烛之间,满堂喜色便都成了陪衬。   荆晚忽然觉得,这亲确实值得抢。   谢三也看见了她。隔着几步,荆晚一身红衣立在堂前,手里分明还提着长鞭,可瞧着却不像来抢亲的,更像是来同他拜堂的。   这个念头才一冒出来,谢三眼底那点笑意便再也遮不住了。   至于旁边那位真正的新娘吕绛今日一身盛装,珠冠霞帔样样不缺,只是盖头早不知被她扔去了哪里。她同谢三之间隔得很远,远得足够再塞五个喜娘进去。   更奇的是,荆晚进门之前,这两人竟都在望着门口,巴巴盼着她来。   荆晚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新郎新娘一块儿盼着有人来抢亲,偏还盼得这般齐心。   吕绛甚至比谢三先开了口。她提着繁重的裙摆往旁边让了半步,十分自觉地给荆晚腾出一条直通新郎的路:“你可算来了。”   谢三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大约觉得这句话原本该由自己说,可惜叫新娘抢了先。   于是他想了想,只好换了一句:“来得正好。”   荆晚提着长鞭迈进喜堂,照这个架势,她若再晚来一会儿,这两位新人怕是要亲自出门接她了。 第112章 谢某愿以此生所有为聘   吕府花厅里很安静。   荆晚、谢三、吕绛、墨小戈四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大眼瞪小眼。   桌子正中还摆着一副牌九。   若叫不知情的人进来看上一眼,大约很难猜到这四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毕竟其中两个方才险些拜堂,一个刚从喜堂里把新郎抢走,剩下那个莫名其妙跟着一道被扣在了这里。   事情还得从一刻钟前说起。   荆晚进了喜堂以后,抢亲抢得十分利落。   她走到谢三跟前,一把攥住他的手,将人直接从喜堂里拉了出来。吕绛对此毫无异议,甚至还十分体贴地替他们腾出路来。   于是这桩原本该闹得鸡飞狗跳的抢亲,到最后竟抢出了几分宾主尽欢的意思。抢人的抢到了,被抢的乐意得很,原本该嫁的那个更巴不得他们赶紧走,唯恐夜长梦多,索性还要亲自送他们出府。   墨小戈原还等着瞧热闹,眼看这亲抢得如此顺利,也就跟了上来,打算同荆晚、谢三一道离开。于是四个人十分和睦地朝吕府大门走去,刚过两重院门,便被吕府管事拦了下来。   那管事朝几人作了一揖,客客气气道:“薛姑娘,人虽抢着了,眼下还得劳烦您再留一会儿。”   荆晚牵着谢三的手没松,另一只手却扶上了长鞭:“这是不让走?”   管事忙道:“不是不让,是迟些再走。”   荆晚听得越发糊涂:“要等多久?”   管事这回也犯了难,思索片刻,很诚恳地答道:“这个小的也不清楚。眼下还在等信儿呢。”   荆晚闻言握紧了长鞭,往上提了半寸。   管事眼尖,忙又道:“还有一事。”   荆晚看向他。   “大人先前有交代。”管事道,“薛姑娘若肯再多等一会儿,府上另备了几锭金子。待会儿姑娘走时,一道带上便是,就当今日招待不周的赔礼。”   荆晚随即将长鞭按回腰间,吕严这人别的不说,确实很会同人讲道理。吕府这点规矩也不是不能守,反正谢三已经抢到手了,人在自己旁边,横竖跑不了,在哪儿不是歇着呢。   她脸上顿时和气不少:“我刚好也没什么事,那就再等等。”   于是四个人便被请到了这间花厅。   吕府待客倒也周全,茶水点心很快送了上来。管事大约怕他们坐着无趣,临走之前甚至还叫人翻出了一副牌九,连骰子一道摆在了桌上。   荆晚端起茶喝了一口,有了那几锭金子垫着,忽然觉得吕府这茶都比别处香。   吕绛在旁看了她半晌,颇有些怒其不争:“我原还当你是个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主儿。几锭金子就把你留下了?”   荆晚捧着茶盏,神色坦荡:“威武我也没屈啊。”   她朝旁边的谢三看了一眼,又补道:“至于富贵不能淫,更是扯淡。不能淫,那我还要富贵干什么使?我费这么大劲抢谢三做什么?”   吕绛怔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落到谢三身上。谢三本人非但没有半分羞愧,眉眼间反倒颇有几分欣慰。吕绛顿时觉得这两个人能凑到一处,大约也是老天有眼,可千万别再出去祸害旁人了,索性闭了嘴。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一幕。牌九摆在桌上,四个人围坐一圈干瞪眼。   吕绛头上的珠冠显然很沉,坐不到半刻钟便开始不耐烦,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墨小戈更是闲得把桌上那副牌九翻来覆去摆弄,却到底没真开局。毕竟今日这桌人实在不适合赌钱。   谢三换了个坐姿,腰间那一串玉佩、佩囊跟着碰在一处,叮叮当当响了两声。   荆晚从喜堂一路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他腰间那堆东西:“吕府的人到底往你身上挂了多少?”   谢三顺着她的手往下看了一眼:“不知道。挂到第四样的时候,我便懒得数了。”   荆晚拨开最上头那块玉佩,底下竟还压着一只绣金佩囊,旁边又坠着两枚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小玉件。她拨弄两下,嫌弃道:“叮叮当当的,听着怪烦。”   谢三闻言便抬手去解。   “别摘。”荆晚赶紧把他的手按住,又低头端详了一遍,“瞧着都挺值钱的。挂着吧,待会儿正好一并带走。”   吕绛在旁听得眼角直跳,正想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进来的还是方才那个管事,只是脸上的笑已经没了。他快步走到几人跟前:“几位暂且先别往外走,西边出了些岔子。”   吕绛抬起眼:“什么岔子?”   “府里有条暗道被人从外头通开了。”管事神色凝重,“刚才一下进来不少人,眼下身份还没摸清。内院已经过去了人,多半是高朔那边”   “不是高朔。”吕绛忽然打断了他。   这话接得太快,屋里几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到了她身上。   管事转过头:“姑娘知道?”   吕绛脸上的神色颇为精彩。她似乎先想装作不知道,奈何方才那句已经说出了口,再往回收多少有些来不及。最后只能扶着额头那顶沉甸甸的珠冠,十分不情愿地道:“应该是寒川楼的人。”   谢三闻言看向荆晚,荆晚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第一反应竟出奇一致对方安排的。   毕竟谢三做事素来喜欢给自己多留几条路;而荆晚今日为了抢个人,连假峒兵这种主意都能想出来,暗地里再埋一路寒川楼的人接应,也完全符合她的一贯作风。   荆晚看了吕绛片刻:“你怎么知道是寒川楼的人?”   吕绛硬着头皮道:“因为是我安排的。”   荆晚疑惑地看着她:“你安排的?”   墨小戈手里的牌九原还在指间转着,听到这话动作也停了,抬眼看向吕绛。   吕绛被屋里几个人看得越发不自在,索性转头瞪了荆晚一眼:“是我留的后手。谁知道你今日究竟来不来抢亲?万一你临到头忽然改了主意,我难道真跟谢三拜堂?”   荆晚还没开口,墨小戈已经起身走到花厅临院的一侧。西侧月门外正有人过来,为首的那张脸十分熟悉。   墨小戈仔细辨了一眼,笑着道:“是席昶。”   他顺手将手里的牌九扔回桌上:“我去看看。”   说罢,径直下了廊阶,朝月门那边走去。   荆晚目送墨小戈穿过院子,这才重新转向谢三,低声问道:“怎么没同我说?”   谢三原就有些狐疑,被她这么一问,反倒看住了她:“不是我。”   荆晚还没开口,谢三眼神倏地沉了下来:“不是你?”   两个人同时转头,院子里,墨小戈已经走出去十来步。   谢三霍然起身:“不好。”   这一声出口的同时,月门外那人也动了。   墨小戈显然全无防备。他走到近前还在说话,大约是嫌席昶今日来得太晚,抬手往花厅方向指了一下。那人抬眼望来,目光越过他肩头,与这边的谢三短短碰了一瞬。   下一刻,一掌已经落在墨小戈胸前,几乎没有任何预兆。   墨小戈只来得及侧过半寸,掌力便结结实实撞了上去。他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后背狠狠撞上廊柱,一口血当即呛了出来。   谢三已经掠了出去。   荆晚几乎与他同时出门。月门外十余人也在这一刻散开,跟在“席昶”身后的那些人纷纷拔刀出鞘,原还安静的小院顷刻便乱了起来。   吕绛也跟出了花厅,却被赶来的几个护卫拦在廊下,不许她再往前。   第一声兵刃相撞传开,内院几处院门便先后有人冲出。来的这拨护卫同前院那些十分配合荆晚抢亲的显然不是一班人,手中刀一出鞘,转眼便同闯进来的那拨人缠在了一处。   谢三径直奔了过去,墨小戈正扶着廊柱往下滑。谢三赶到近前,伸手将人托住,指尖往他腕上一搭,脸色便沉了下来。   墨小戈喘得厉害,胸口那一掌几乎将气息全打乱了,唇边的血还在往下淌。他自己倒还知道轻重,抬手抓住谢三袖口,低声催道:“先别管我,回去再”   “你现在这口气要是断了,就回不去了。”   谢三将人扶着坐下,一掌抵住他后心,内力随即送了进去。墨小戈大约也知道这回不是逞强的时候,到底没再说话,只是呼吸仍旧急促,脸色也越发惨白。   荆晚提着长鞭挡在谢三与墨小戈身前,视线越过混战的人群,很快落到了“席昶”的脸上。   方才隔得远,她只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此刻人到了近处,终于认了出来。三年前温衡死的那日,她在暗处见过的,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荆晚握着鞭子的手倏然收紧。   几名吕府护卫刚围上去,假席昶便已从刀锋间穿了出来。他的武功远比方才那一掌显出来的更高,出手狠辣,越过两名护卫之后便直奔谢三而来。   长鞭“急急”几乎同时破风而出。鞭梢卷住那人手腕,荆晚借势往外一带,本想将人扯偏,假席昶却反手一震,内劲顺着鞭身直撞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荆晚脚下才退了半步,身后忽然传来谢三的声音:“别卸,顺着他走。”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身体已经照着那句话转了半圈。原本硬压在鞭上的力道顿时被带向一旁,假席昶掌下落空,荆晚借势绕到他右侧,手腕翻转,反手一鞭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鞭梢擦着肩头扫过,抽得那处衣料绽开一道口子。   假席昶退开两步。   谢三虽被墨小戈绊在原地,眼力却没闲着,不过看了几招,已将对方的路数摸出了大概。   荆晚与谢三之间本就有默契,他略一指点,她便知道该往哪处落鞭。   假席昶第二次欺近时,谢三提醒道:“看脚。”   荆晚本就盯着他,他右脚才一动,长鞭便贴地扫了过去,硬生生截住去路。假席昶被迫撤身,她顺势进身,鞭梢直逼他肘下,接连三招便将人压出了廊前。   谢三并不时时出声。两人交手正酣时,他偶尔才从后头提醒一声,无非是“别追”“要换手”“下盘”三两个字。话虽短,却总能落在要紧处,荆晚打起来也越发从容。   假席昶却恰恰相反,几次变招还没真正使出来,便叫人提前截断,越打越觉束手束脚。他很快便意识到,眼下真正碍事的是谢三。   思及至此,他下一招便往左边起势。荆晚听见谢三说了一句“别上当”,便知道里头有诈,长鞭没有跟着过去,反而提前封住了右边。按理说这一招应该又被截住,假席昶却像根本没看见横在身前的长鞭,竟硬生生吃了鞭梢一下,借着这一瞬强行越了过去。   荆晚没料到他竟不惜受伤也要抢这一步,再回身时终究慢了半瞬。   那一掌已经到了谢三面前。   谢三不能躲。他若撤掌,墨小戈方才勉强接回来的那口气便未必还能续得上。   假席昶显然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掌下再没留余地,结结实实落在谢三肩胸之间。   谢三上身被震得往后一晃,抵在墨小戈后心的手却半分没松,脚边一块青砖也被余劲震裂,崩下几块碎砖。   这一掌挨得结实,假席昶正要乘势再进,下一刻便察觉不对。   方才打进去的掌力竟像撞进了深潭,先是无声无息地陷进去,紧接着,一股更凶猛的内劲顺着手臂倒灌回来。他连收手都来不及,整个人便被震得倒飞出去,落地后又连退数步,最后一脚踏碎了廊下青砖,胸口猛地一窒,一口血直接呛了出来。   谢三自己也不是毫无代价,唇角沁出一点血来。   荆晚方才还打得颇为从容,眼见谢三生生抗下一掌,到底分了心:“你还好么?”   谢三一只手仍抵在墨小戈后心,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随意擦了擦唇角:“无碍,还能替你掠阵。”   荆晚听他声音稳当,中气也足,便知道方才那一掌虽然挨得结实,到底没伤着要紧处。她这才重新看向假席昶,方才压着的那股火也有了去处。   “急急”在半空炸开一声脆响。假席昶方才那一掌没能伤到谢三要害,反倒叫自己吃了大亏,气息尚未调匀,迎面便又挨上一鞭。荆晚这回没给他喘息的工夫,一鞭接着一鞭往前逼,鞭影几乎将廊前那一小块地方尽数封住。   荆晚平日练功懈怠,脑子却好使。尤其真刀真枪同人交起手来,旁人一招在她身上占过一次便宜,第二回往往就没那么好用了。方才还要谢三从旁提点的几处变化,打到眼下,她自己已能摸出七八分门道,越打越顺,也越打越刁钻。   假席昶此刻受了内伤,优势本就去了大半。荆晚又正是火气最盛的时候,“急急”一收一放,专挑他换气不及的空当下手,很快便将人逼出了几丈。   荆晚正要乘势再进,侧后忽然有人趁乱持刀扑来。她此刻正盯着假席昶,尚未来得及回身,谢三的声音已经从后头落了过来:“右后。”   荆晚听声辨位,手腕一翻,长鞭已经反手卷了过去,正缠住那人持刀的手腕。   紧接着,三声极轻的破空声从身后传来。谢三一只手仍抵在墨小戈后心,空着的那只手往地上一抄,指间已多了三粒碎砖。只见他屈指连弹,一粒正中持刀人的膝弯,另外两粒分别打在从侧面扑来的两人腕骨与肩窝。   三人应声一滞。一个当场跪下,一个兵刃脱手,剩下那个才往前抢出半步,半边胳膊便麻得抬不起来。   荆晚趁势一鞭将人扫开。   没过多久,吕府的护卫又来了一批,先前跟着荆晚进府的几个寒川楼高手也循着动静找了过来。几人今日顶着一副高大唬人的身板,装了半日传闻中的峒兵,眼下总算轮到真动手,拔刀便迎了上去。   援手一到,场面很快便被控制住了。   假席昶方才被谢三那一下反震得不轻,又叫荆晚趁势追着打了半晌,继续留下去已经讨不到什么便宜。他挡开迎面一鞭,忽然吹了声短哨,余下的人立刻往西侧收拢,一边挡着吕府护卫,一边朝来时的方向退去。   荆晚正欲追上去,身后却传来谢三的一句:“穷寇莫追。”   她脚下一顿,回头看了眼伤势尚未稳住的墨小戈。她虽恨透了这假席昶,到底还是收住了脚步。   院里的刀兵声渐渐停了下来,方才那个管事跌跌撞撞跑来。大约是这一场真刀真枪的动静同先前安排好的戏码相差太远,他脸色惨白,怀里却牢牢抱着一只小匣子。走到荆晚跟前才打开,里头几锭黄澄澄的金子码得十分齐整。   管事双手捧着匣子,神情颇有几分劫后余生的郑重:“薛姑娘,请收下,您可以走了。”   荆晚低头看了一眼,没要匣子,只把里头几锭金子毫不客气地揣进怀里。   谢三仍坐在墨小戈身后,掌心贴着他后背,抬眼问了一句:“高朔败了?”   管事连忙点头:“外头的信刚到。高贼的人已经被赶出了北城,如今已退到城外,眼下怕是再成不了气候。大人也传了话回来,府门可以开了。”   至于吕严是怎么借着今日这一场大婚收的人、动的手,高朔又是怎么在外头丢的人马,管事没有细说,谢三也没再问。   谢三又替墨小戈理了一阵内息,待他呼吸渐稳,才重新搭上脉。确认暂且没有性命之忧,这才收手起身,叫寒川楼的人过来扶他。   吕府很快抬来一顶软轿。   墨小戈方才还吐得一身血,这会儿缓过一口气来,精神竟也跟着回来几分。几个寒川楼的人要把他往轿子里抬,他还不忘睁眼贫嘴:“别一个个都跟给我送终似的,我这好着呢,晦气死了。”   谢三只叮嘱那几人路上仔细些,便让他们先将墨小戈送了回去。   人一走,荆晚这才腾出手来,转身去找吕绛。岑越方才听见动静,也已赶到,此刻正守在吕绛身边。见荆晚气势汹汹地过来,他下意识往前迎了半步。   荆晚却没理他,径直走到吕绛跟前:“你这几日不是一直被关在府里么?”   吕绛方才亲眼看着她提着长鞭,追得那假席昶满院子跑,这会儿见荆晚直冲自己过来,多少有些发怵,下意识往岑越身边靠了靠:“是啊。”   “那你是怎么联系上这些人的?”   “不是姑娘,是我。”吕绛还没开口,岑越已经往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前两日我出府办事,有个景国商人主动找上我,说知道姑娘不愿嫁,可以替我们联系寒川楼帮忙。”   荆晚看着他:“后来呢?”   岑越道:“后来我见到了方才那位‘席统领’。”   “在哪儿见的?”   “不知道。”岑越答得很快,“去的时候蒙了眼。”   荆晚接着问:“暗道也是你告诉他的?”   “是我让阿越告诉他的。”吕绛在后头接了话,“我们原本说好,你今日若是不来,他再从暗道进来把谢三带走。可你明明来了,他竟还是照样进来了。”   荆晚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骂哪一个。对方什么来路都没摸清,这两个人竟敢把吕府的暗道先交出去。一个敢吩咐,一个敢照办,脑子怕是全长进胆子里了。   她懒得同吕绛计较,转而盯住岑越:“那个景国商人长什么样?”   岑越迟疑了一下:“记不真切。每回来找我的,也都不是同一个人。”   荆晚皱眉:“声音呢?一样么?”   岑越张了张口,这才发现自己竟从没留意过:“我当时一心记挂着姑娘,没顾上这些。”   荆晚心头那股火顿时又窜了起来,伸手便揪住了岑越的衣襟:“你再好好想想。”   吕绛当即急了,一把抓住荆晚的手腕:“你别动阿越!”   荆晚转头看她。   吕绛明明被她看得有些害怕,偏又不肯露怯,硬撑着气势道:“我府里那些相公你瞧上哪个都可以带走,谢三也给你,你先把阿越放开。”   荆晚看着她,纠正道:“谢三本来就是我的,用你给?”   吕绛强撑着气势道:“总之,府里东西随你挑。你别动阿越。”   荆晚这才松开岑越。   旁边几个吕府护卫原本一直盯着这里,见状松了口气。几个人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却愣是没人敢真往外拔。方才这位薛姑娘一手鞭子使得实在剽悍。   荆晚倒把吕绛方才那句话听进去了,目光落到她满头珠翠上,忽然抬手,从她发间取下了一朵赤金攒珠的花饰。那珠花足有半个巴掌大,层层金叶托着一簇明珠,底下还垂着几缕细细的珠络,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荆晚很是满意:“我要这个。”   说完便收进怀里,转身拉上谢三往外走。两人才走出去几步,经过方才那间花厅时,谢三忽然停了下来。他知道荆晚一向饿得快,便顺手从桌上捞了两块没动过的点心,拿帕子包好揣进怀里,这才若无其事地同她一道往外走。   吕绛站在后头,眼睁睁看着谢三顺走两块点心,又想起方才被荆晚薅走的珠花,一时竟有些恍惚,喃喃道:“这是来抄家的么?这都什么人啊!”   吕府大门重新打开,外头竟还有不少百姓没走。   先前荆晚带人闯进去时声势太大,后来府门一关,里头又是刀兵又是喊声,外头的人什么也瞧不见,反倒越发好奇,一个个舍不得走,都想看看薛姑娘这一趟究竟能不能把人抢出来。   如今门一开,竟真见她拉着一个穿喜服的新郎官出来,街上顿时热闹起来。   荆晚翻身上马,朝谢三伸出手。谢三很给面子地握住她的手,借力坐到她身后。荆晚一夹马腹,两人便在满街人的注目中策马出了长街。   她没回寒川楼驻点,谢三原以为她只是想绕路避开人群,便也没多问,直到马跑出去一程,才发现这条路越走越偏。两旁屋舍渐少,最后竟拐到城边一处荒僻的坡地上。   坡上生着一株老合欢,也不知在这里长了多少年。树冠铺得极开,叶子早已落尽,只剩横斜交错的枝桠。月色从枝间漏下来,在树下铺开一地淡淡的银白。   四下没有人声,只有风从树梢间穿过。   荆晚远远瞧见,便勒住了缰绳:“下马。”   谢三不知她想做什么,却还是听话地翻身下了马,落地以后便朝她伸出手。荆晚把手递过去,借着他的力落了地。   她落地后仰头看了看树上的枝桠,忽然低头从自己衣摆内侧扯下一条红布。   谢三看得莫名其妙,紧接着,荆晚又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她伸手揪住谢三喜服下摆,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用力一扯,却没扯动。   谢三伸手按住她:“你要多少?”   荆晚用手比了一截:“这么长。”   谢三虽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还是低头替她寻了道衣缝,手指略一用力,干脆利落地撕下一条递过去。荆晚接过来,把两根红布条握在一处,纵身跃上了合欢树横伸的一截粗枝。   谢三下意识跟着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她:“慢些。”   “这点高还能摔着我?”   荆晚嘴上虽这样说,谢三却仍站在树下,双手虚虚抬着。   荆晚在粗枝上站稳,把两条红布分别系在相邻的两根细枝上。想了想,又嫌普通的结不好看,低头摆弄半天,硬是系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自己看着还算满意,这才从树上一跃而下。   谢三早在下面等着,见她落下来,伸手便扶住了她。   荆晚站稳以后,又仰头看了一眼树梢。两根红布被夜风吹得轻轻扬起,一左一右挂在合欢枝间,蝴蝶结虽然系得不甚齐整,好歹都是红的。   她觉得够用了。   这才从怀里摸出方才从吕绛头上取来的珠花,递到谢三面前:“替我戴上。”   谢三看了她一眼,伸手正要接,又瞧见自己指间还沾着一点方才留下的血迹。他先在衣袖内侧仔细擦净了手指,这才接过珠花,替她簪进发间。   那珠花原是配着吕绛今日那身嫁衣打的,赤金为叶,珍珠攒成花瓣,中间嵌着一点红玉。落到荆晚乌发间,竟意外地合适。   谢三替她扶正,又退开半步看了看。   荆晚抬手碰了一下:“好看么?”   谢三望着她:“好看。”   荆晚又问:“像新娘子么?”   谢三眼里的笑意慢慢深了:“像。”   荆晚便也笑了:“那你愿意娶我么?”   谢三几乎没有犹豫:“求之不得。”   荆晚看着他,又添了两个字:“现在。”   这两个字其实在她心里待的时间并不长。就在不久之前,她还从没觉得成亲是一件需要着急的事。反正她和谢三有的是时间,早一日,晚一日,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可方才那一掌落到谢三身上的时候,荆晚忽然发现,这世上许多事是经不起等的。   如今站在这株老合欢树下,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谢三,她忽然不想再等了。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万事妥当?   今日她身着红衣,他穿着喜服;她头上有刚抢来的珠花,树上还挂着从他们两人衣裳上扯下来的红绸。   这就已经是个很好的日子了。   谢三看着她,眼里满是震惊,却很快定下神来:“不行。”   荆晚原还等着他点头,听见这两个字,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你不想娶我?”   “想娶,可不是现在。”谢三抬手碰了碰她鬓边那朵珠花,“我不能顶着谢三这个名字娶你。”   荆晚听得莫名:“谢三怎么了?”   谢三替她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指腹顺势轻轻抚过她的脸侧,低声道:“我不想让你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人。待眼前诸事了结,我会以薛砚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娶你。”   荆晚顺着他的话反问:“谢三声名狼藉,薛砚便堂堂正正?”   谢三抚在她脸侧的手微微一顿。   “别人说你好,你便是好;别人说你坏,你便连娶我都觉得不该。”荆晚仰头看着他,“那你这一辈子岂不是攥在别人手里?世人何时肯说薛砚是个好人,你何时才敢来娶我?”   谢三皱了皱眉:“我不是在意他们如何说。”   “那你在意什么?”   “我不想委屈你。”   荆晚觉得他这话很没道理:“我委不委屈,难道不是我自己最清楚?”   谢三被她问得不知如何作答,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从前没想过这辈子还会成亲。谢三的名声,是我糟蹋的,起初想着越坏越好,坏到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有什么以后。”   他看着荆晚,声音很轻:“这样便能时时提醒自己,薛砚早就死了。活下来的谢三没什么可顾惜的,做起事来,也就不必再瞻前顾后。”   “可后来不一样了。”谢三停了一下,“因为刘允珩的出现。”   荆晚不解地看着他。   “他是谦谦君子,名声极好,可以光明正大地向你提亲。”谢三自嘲地笑了一下,“同他相处下来,我才发现,我很嫉妒他。”   “可你即便做回了薛砚,也未必比得过刘允珩啊。”荆晚话一出口,又觉得这话多少有些伤人,忙又替他找补道,“何况刘允珩提亲的是你妹妹薛绾,他也算是差点成了你妹夫。”   谢三话头一滞,随即有些无奈:“你别打岔。”   荆晚很给面子地闭了嘴。   谢三这才继续道:“总之,我想有一日,能以薛砚的身份站在你身边。我不要用谢三这个名字娶你。”   荆晚看着他,月色落在他脸上,愈发衬得他眉目分明。谢三本就生得好看,此刻偏又一本正经地站在她面前讲道理,更叫人容易分神。至于他方才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她渐渐就听不大进去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树梢上那两条被夜风吹得轻轻扬起的红布条。   “来日若真长,现在成亲也不耽误;来日若不长,就更没什么好等的。我今日偏就觉得这里很好,我要嫁的人也很好。他叫谢三,不叫薛砚。”   她重新看向谢三:“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谢三。”   荆晚说得十分认真。   “错过了,我就不嫁了。”   夜风从合欢树梢穿过去,两只系得不大规整的蝴蝶结在枝间轻轻摇着,凑在一处,倒比吕府那满堂精心布置的喜色顺眼许多。   谢三看了她片刻,伸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求亲的事,应由男子开口。”   他站在月色下,神色难得如此郑重。   “荆晚,谢某慕卿久矣,今日诚心求娶。”   “我那些宅院、田庄、铺面,凡能写进契书里的,都归你。不过这些早叫你骗得七七八八,如今再拿来作聘,未免有拿旧账充新礼之嫌。我知你素来爱财,好在我还会挣,便替你多挣些。今日没有的,日后再添;往后挣下的,也都归你。”   荆晚原本还听得认真,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三也笑了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至于我”   他抬起眼。   “也归你。”   夜风拂过枝头,两条红布条轻轻扬起。   谢三这才松开她的手,退开半步,敛了笑意,向她长揖一礼。   “谢某愿以此生所有为聘,求荆姑娘为妻。”   “我所有者,愿与卿共;我所求者,唯卿一人。”   “不知姑娘肯不肯收?”   荆晚含笑看着他:“明知故问。”   谢三眼底的笑意压也压不住,伸手便将她揽进怀里。   荆晚却抬手抵住他胸口,把人往外推了推:“跪下。”   谢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荆晚仰头看着他:“我这才刚答应嫁你,你便不听我的了?”   谢三拿她没办法,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荆晚被他这一跪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谁让你跪我了?转过去,对着那棵树。”   谢三这才明白她要做什么,依言转了过去。荆晚也在他身侧跪下。   夜色高远,月悬中天,几点疏星散在天际。荒坡四下寂静,远处山影沉沉。   荆晚轻声道:“你我高堂皆已不在人世,便以天地为证,星月为媒。”   谢三应道:“好。”   荆晚也不知这时候该说些什么,索性只说心中所想:“今日荆晚自择谢三为夫。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唯我二人两心相许,自愿结发。自此同荣辱,共风雨;富贵不相弃,患难不相离。百年之事,不敢妄许;今夕之盟,绝无虚言。”   谢三却问:“为何百年之事不敢妄许?”   荆晚答得坦然:“以后的事谁说得准,此刻真心便好。”   谢三望着她,随后握住她的手:“那你只管许我今夕,余下的百年,我一日一日,自己来守。”   荆晚也将他的手握紧了些,笑着答道:“好。”   说罢,两人便并肩朝着苍茫天地俯身一拜。   待直起身,谢三先转过身来,荆晚也随之面向他。两人仍跪在树下,隔着半步相对。   谢三向她俯身一拜,荆晚也郑重回了一礼。   夜风从枝头掠过,两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在他们头顶轻轻碰到了一处。   没有喜娘唱礼,也没有宾客观礼。   可这一拜之后,他们便是夫妻了。   荆晚起身时还颇有几分新嫁娘的庄重,谁知才往前走了没几步,肚子便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两个人对视片刻,荆晚很有道理地解释道:“这一天又跑又打,折腾到现在,有些饿了。”   谢三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一层层打开,里头正是方才从吕府顺出来的两块点心。   他托着那方帕子递到荆晚面前:“看来为夫还是很了解夫人的。” 第113章 我馋你很久了,谢三   高朔这场谋反,多少有些虎头蛇尾。起得轰轰烈烈,收得却颇为潦草,像一篇杀气腾腾的文章,写到最后,忽然没墨了。   人倒是还没抓着,只是伤了元气,短时间内想再打回来,大约也没戏了。   七岁的小皇帝高琮被这一场兵变吓得不轻,当夜便发起高热,接连几日没能下床。于是厉国眼下最忙的人依旧是吕严,一边替皇帝收拾江山,一边还得抽空确认皇帝本人能不能继续活着坐这个江山。   这么一来,白狼关那头的景国使团便彻底排不上号了。厉国如今从上到下忙成一团,一时竟连个能抽身去白狼关接手这摊事的都挑不出来。沈珏一行只得继续留在白狼关,等厉国先把眼前这满地鸡毛收拾出些头绪,再腾出个合适的人来,同他们交接厉民。   荆晚与谢三倒暂时留在了悬棘城。   假席昶及吕府暗道里那一拨人究竟是什么来路,三年前温衡的死又同如今这伙人有什么关系,再加上一路接连出现的刺客,几条线搅在一处,眼前这局反倒越发复杂起来。   谢三这几日忙得很,忙到荆晚渐渐觉出不对来。   他们在合欢树下拜过天地的当晚,墨小戈伤势尚未稳住,谢三说要过去守着,荆晚觉得很有道理。   第二晚,他出去见闻叙,半夜才回。回来的时候荆晚已经睡了,他怕吵醒她,索性睡在了隔壁。   到了第三晚,谢三又不见了。荆晚坐在床边想了很久,实在很难不叫人生疑。   偏偏谢三每天出门确实有正事。早出晚归,回来时不是带着新查到的线索,便是刚同什么人见过面,荆晚一时也挑不出毛病。   第四日上午,谢三又出去了。   荆晚独自在驻点吃完早饭,正琢磨今日要不要跟出去看看,这位新婚夫君究竟有什么天大的事,忙得连妻子都顾不上,容纾便来找她了。   容纾是荆晚这几日新认识的朋友。   她是云锦城采葛坊的绣娘,一手烟水绣颇有名气,私下里却是裁云阁的人。寒川楼如今落脚的这处地下驻点,本就是向裁云阁租来的。她这趟过来,是为收租,顺便把里里外外查上一遍,看看寒川楼的人有没有把门窗、屋瓦、梁柱弄坏。   容纾从前也来过几回,驻点里的人大多认得她。她这几日在驻点少不了走动,荆晚又一直待在这里,两人碰得多了,也就渐渐说上了话。   容纾性子不张扬,说话也有分寸,荆晚同她相处着倒很舒服。真正叫两人熟得快的,却还是周不器。   容纾起初问得并不明显。先是问白狼关如今乱不乱,使团是不是还在那里,后来话头绕了几回,才慢慢落到周不器身上。问他这一路可好,在使团里忙不忙,偶尔还会旁敲侧击地打听几句他的脾气秉性。   荆晚起先只当她念着周家从前帮过她母亲,后来听得多了,渐渐便觉出些味来。   两条腿的大姑娘满地跑,能瞧上周不器的却实在不好找。荆晚顿时觉得,老周这些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乱花银子,总算也花出了一点福报,容纾这姑娘很值得珍惜。   她便很大方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周不器平日什么德行,嘴有多碎,遇上正事又是什么样,一路上那些糗事、闲话,能讲的都没藏着。   唯独周不器对苏倾绝那一点没来得及长大的心思,她一个字也没提。周不器自己都未必把那点心思理明白,荆晚自然不会替他往外说。   一来二去,两人的交情便突飞猛进。横竖彼此没什么利害牵扯,说话也不用藏着掖着,没几日便熟到了几乎无话不谈的地步。   这一日容纾过来时,荆晚刚吃完早饭。她坐下没多久,见屋里仍只有荆晚一个,便随口问了一句:“谢公子今日又出去了?”   荆晚听见这个“又”字,心里那点原本还不大成形的疑心顿时又结实了几分,闷闷应了一声:“嗯。”   容纾倒没察觉什么:“这几日好像总见不着他。”   荆晚立刻抬眼:“你也发现了?”   容纾被她问得有些莫名:“发现什么?”   荆晚这几日正愁没人可问,如今话头自己送上门来,便往她那边挪近些:“我问你,一个男人,成亲以前三天两头往你屋里钻,动不动就要挨过来;真成了亲,反倒一连几晚不同你睡在一处。你觉得,这是什么毛病?”   容纾给自己倒了杯茶,看了荆晚片刻,神色渐渐有些复杂。   荆晚叫她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容纾迟疑了一会儿,目光里竟慢慢多出几分同情:“他不会不行吧?”   荆晚当即否认:“不可能。”   这一声答得太快,容纾反倒多看了她一眼。   荆晚这才觉得自己似乎答得过于笃定,咳了一声,又替谢三找补:“他这几日是真的忙。早出晚归,不是见人就是查消息。”   容纾想了想,倒也没同她争,只十分客观地道:“再忙,半个时辰总挤得出来吧。”   这话细想竟还真挑不出毛病。   容纾原本不过随口一猜,说到这里却渐渐觉得自己摸到了些门道,反倒认真起来。她往前坐了坐,声音也压低了些:“而且我从前听慕大家提起过谢三。外头都说他风流得很,可真要问那些风流债究竟落在谁身上,反倒总说不出个确切人来。算来算去,也就是你和长公主。”   荆晚想起谢三那一身响亮得很的烂名声:“这说明他其实是个洁身自好的好人?”   “有些人越缺什么,越爱叫旁人觉得自己有什么。”容纾越说越觉得有理,“何况他年纪也不算大,武功却高成那样,你不觉得蹊跷?”   荆晚觉得这话拐得有些远:“这跟武功有什么关系?”   容纾显然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只是话既然说到了这里,再往下猜便容易得多。她又将声音压低几分:“我听人说,江湖上有些内家功夫练得太狠,是会伤身的。还有些心法更邪门,想练到高处,得先从自己身上割块肉。谢三年纪轻轻便练到这个地步”   荆晚刚捏起一块糕点,听到这里,指下一用力,那块糕点当场碎成了几瓣。   容纾见她神情不对,忙解释道:“我也是从话本里看来的。那些绝世邪功多半都这么写,一刀下去,无牵无挂,练什么都快。”   荆晚看了她半晌,忽然觉得,能瞧上周不器的姑娘,果然也不是一般人。   容纾被她看得有些心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当然,也未必是真的。”   荆晚到底已经同谢三拜过天地,觉得这种时候总得替自家夫君争一争脸面:“自然不是真的,他以前有过反应。”   这回轮到容纾来了兴致:“你见过?”   荆晚本想把这事说得笃定些,可到底不能睁眼说瞎话:“那倒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荆晚想起崖底那一夜。那时她还以为硌着自己的是什么剑柄,伸手推了一把,随后便觉出不对。两个人当场都有些尴尬,谁也没把这事往明处说,后来更是默契地都再没提过。   这事原本早叫她丢到脑后去了,如今被容纾这么一问,倒又翻了出来。偏偏还得拿出来一本正经地替谢三证明他雄风尚在,怎么想都有些难以启齿。荆晚低头拨了拨桌上那堆糕点渣子,含含糊糊道:“恍惚碰到过。”   容纾却没轻易被她糊弄,只问:“隔着衣裳?”   荆晚的底气顿时少了一截:“嗯。”   容纾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最后很公允地下了结论:“隔着衣裳,那也不能作准。”   荆晚原本十分确定的一桩事,硬是被她三言两语说得没那么确定了。   难不成真有点毛病?   人一旦起了疑心,旧事便很容易自己找上门来。荆晚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便翻出刘府那一桩。当时为了圆她同谢三失踪一夜的谎,十九娘张口便搬出邱神医,还顺手把谢三说成了不举。谢三气得脸都黑了,荆晚那会儿只顾着看热闹,并没往心里去。   可十九娘同谢三本就是旧识。如今细想,没准她当时并非随口一说,而是真知道些什么。   更要命的是,荆晚再回想十九娘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怜悯。这么一想,她心里的疑心便又重了不少。   容纾见她愁眉不展,倒也仗义。她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摸出一只拇指长的小瓷瓶,轻轻放到桌上:“这个你先拿着。”   荆晚的目光落到那只瓷瓶上:“这是什么?”   容纾凑到她耳边:“助阳的。”   荆晚猛地抬头。   容纾觉得这事十分严肃,还特意提醒她:“不过你得先确认他到底有没有。他若只是不中用,这药兴许还有些用;若真是练功的时候一刀切了,压根就没那玩意儿”   她指了指桌上的瓷瓶,很遗憾地道:“那这药也救不了。”   荆晚盯着那只小瓶子瞧了一阵,忽然问:“你不会原本打算给老周用吧?”   容纾正端起茶盏,闻言险些一口呛着:“怎么可能!我连他人都还没见着过!”   她大约怕荆晚从此把自己当成什么奇怪的人,赶紧把药的来路解释清楚:“这不是我的。裁云阁有个姐妹自小有心肺上的旧疾,走快些便心慌气短,犯得厉害时连气都喘不上来。郎中给她配了这个,说是通脉行血的。我们平日常在一处,我便也常替她带着一瓶。郎中说,这药给男子吃,那方面若不大成,也能管用。”   荆晚捏着瓷瓶,多少有些疑惑:“一味药还能管两头?”   “郎中说能。”容纾很是认真,“大约都是血脉不通,通开哪里算哪里。”   荆晚觉得这话听着十分草率,一时却又找不出该从哪里反驳。   她虽将信将疑,到底还是把那只瓷瓶收进了袖中。   当天夜里,谢三回来时,荆晚正倚在床头翻一本话本。那书也不知是哪个有心人藏在寒川楼书架最底下的,封皮旧得不起眼,里头的故事倒十分热闹。   书里的男主人公生得英俊,家中有钱,上无父母管束,年轻时仗着一副好皮囊,成日流连花丛,前前后后招惹了十七八个姑娘。等到年过三十,大约终于浪得有些累了,忽然幡然悔悟,想回头娶那个从小等他的青梅。   荆晚看得火冒三丈,恨不得钻进书里替那姑娘连夜搬家。   谢三进门时,身上还带着些寒气,正好看见她把话本往腿上一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他走到床边:“这是怎么了?看个话本还能气成这样。”   荆晚指着话本子:“书里这男的,我都怕他在外头沾上什么脏病,回头再连累人家姑娘。”   谢三原本对这种才子佳人的话本毫无兴趣,听到这里立马来了精神:“这么精彩?给我瞧瞧。”   说着从荆晚手中拿过书,在床边坐下,借着灯火翻了几页。   他看得还挺认真。   荆晚却没心思看书了。她盯着谢三的侧脸,又想起白日里容纾那句“一刀下去,无牵无挂”,目光慢慢往下挪了几寸。   谢三毫无察觉,还低头研究那位男主人公究竟是如何同时哄住十七八个姑娘。   荆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探手,隔着衣裳往他两腿之间摸了一把。   谢三浑身骤然一僵。多年习武练出来的反应比脑子更快,内力几乎是本能地反震出去。荆晚手臂顿时一麻,整个人往后一仰,结结实实撞进床头的软枕里,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谢三这才反应过来,手里的话本往旁边一丢,立刻俯身过来,抓住她那只还在发麻的手腕:“伤着没有?”   荆晚疼归疼,方才那一把却摸得很清楚。她缓了口气,心里悬了大半日的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神情都跟着松快下来。   “还好还在,还有得救!”   谢三盯着她:“什么还在?”   荆晚的目光很自然地往下落了一眼,笑得颇为欣慰:“那个宝贝。”   谢三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终于明白她方才那一把究竟是在确认什么。他脸上的神情一时很难形容,像是想生气,又觉得这气生得实在荒唐:“你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荆晚却觉得自己十分冤枉:“我连你没了那玩意儿以后,如何同你‘对食’都打听过了。我自己都没想到,原来我对你感情这么深。幸好白打听了。”   谢三被她这番深情厚谊砸得一时无言:“我谢谢你。”   荆晚见谢三这宝贝还在,心已经放下大半,便索性开门见山:“我还想问你呢。我们都拜过堂了,你为何一直躲着我?”   谢三重新拾起方才被扔到一旁的烂黄瓜话本,垂眼翻了一页:“我没躲你,最近事情多。”   荆晚却不吃这一套:“以前事情少么?”   谢三翻书的手慢了些。   荆晚越想越觉得这人可疑,忽然眯起眼:“你不会是喜欢上吕绛了吧?”   谢三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谁?”   “吕绛。”荆晚越说越觉得并非全无可能,“她训狗很有一手。你在她府里住了几日,回来以后便跟换了个人似的。成亲以前恨不得天天往我跟前凑,如今连正眼都不肯瞧我。”   谢三大约是在权衡究竟该先解释吕绛,还是先解释自己不是狗。最后还是挑了前一件:“我不喜欢吕绛。”   荆晚立刻追问:“那你为什么躲我?”   谢三把手里的话本合上,放到一旁:“假席昶和一路上那些杀手,我早就在查。只是到了悬棘城,这几条线才渐渐搅到了一处,这几日我出去,都是顺着这些线继续往下摸。”   荆晚脸上的狐疑淡了些,等着他往下说。   “我以前一直不愿往李宥身上想。”谢三说得很慢,“可查到如今,有些事情若不是他,反倒很难解释。”   荆晚神色也正经起来:“你觉得幕后之人可能是李宥?”   “我希望不是。”谢三坐在床沿,半晌才道,“若真是他,后面的路便不好走了。”   荆晚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往下说,便问:“这同你不肯跟我睡一处有什么关系?”   谢三垂下眼:“薛府灭门那一夜,李宥也在。只是那时他年纪小,我从未往他身上疑过。若是旁人,我总还有办法。可若真是李宥”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要做的,可能就是弑君。”   那是景国的皇帝,武功再高,也不能拿一把剑去同整个天下讲道理。真到了那一步,杀不杀得成是一回事,杀了以后还能不能回来,又是另一回事。   谢三显然把这些都想过了。   “这条路一旦踏出,我未必回得来。”他抬眼望向荆晚,“可至少有一样,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以后多一道麻烦。”   荆晚没明白:“什么麻烦?”   谢三被她看着,到底还是把那点心思说了出来:“若你我一直没有夫妻之实,往后真出了什么事,你无论再嫁,还是另择去处,总能少些难处。我知道你不在意,可这世道在意。”   荆晚听完,倒真认真想了一会儿。   随后她很大方地点了点头:“这点你放心。你要是死了,我该找还找,肯定不替你守一辈子。”   这话谢三早该知道,可真听见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荆晚却没打算照顾一个尚且活得好好的人的身后心情,只看着他:“我问你,谢三。假如我早就同旁人有过夫妻之实,你会嫌弃我么?”   谢三把她说的那种情形放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摇头:“不会。”   “那不就得了。”荆晚觉得这事简单得很,“若我往后真要再嫁,那人见我还是处子便高看一眼,知道我不是,便立刻换副嘴脸,我为何要找这种人?”   谢三一时没说话。   荆晚看着他,越想越气:“你自己要死要活便罢了,偏还盘算着让我去找个会拿这种事轻贱我的人。死了还不忘把我往坑里踢一脚,你和我多大仇?”   这回谢三是真没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是我想岔了。”   “你何止这一件事想岔了。”荆晚往他那边挪近些,“谢三,你为什么总觉得这种事是你占我便宜?”   谢三望着她。   荆晚直视着他,索性把话说到底:“我想同你成亲,是我自己想。我想同你做真夫妻,也是我自己想。若真像你说的,往后的路未必好走,那不是更该珍惜当下,及时行乐?”   谢三唇角动了一下,却没能说出什么来。   “你是打算到死都不让我占到你的便宜么?”荆晚双臂很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整个人几乎贴到他身前,“我馋你很久了,谢三。”   谢三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原本还压着的克制到底没能撑住。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便吻了下来。   这一回同从前那些浅尝辄止的亲近都不大一样。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扶在她颈后,起初还吻得克制,待到呼吸渐乱,心底翻涌的情念便慢慢漫上来,手臂也不自觉收紧。   荆晚索性环紧他的脖颈。谢三身上还带着一点从外头回来时未散尽的凉意,唇却是热的。两人挨得极近,她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荆晚被他吻得心口发热,只当这回总算要办正事了。   谁知谢三忽然松开手,起身下了床。   荆晚还坐在原处,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看着他。   谢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襟:“等我一会儿,我去沐浴。”   荆晚还没从方才那阵亲热里缓过来:“现在?”   “第一次。”谢三说得十分郑重,“总得给你留个好印象。”   荆晚觉得这人还挺讲究,她若是不肯,倒显得自己急不可耐,便只好顺着他:“那你快些,我都有点困了。”   谢三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一起么?”   荆晚原本还挺镇定,听见这一句,耳根有些发热。她万万没想到这人方才还一本正经,转眼便能豪放到这个地步,连忙摆手:“不用,我洗过了。”   谢三似乎也觉得方才那句有些唐突,轻咳一声,转身出了门。   再回来时,他换了身干净的中衣,衣襟比平日拢得松些,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刚沐浴过,眉眼看着格外清润,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荆晚靠在床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褚茵萝从前把男女之事夸得那般好,倒也未必全是在吹嘘。单看谢三如今这副模样,她便觉得今夜大约很值得期待。   她正满心等着谢三过来,却眼睁睁看着他走到了门边。他先把门闩重新查了一遍。荆晚还能理解,毕竟他们两个从前稍微亲近些,不是有人蹲在树上看,就是有人趴在墙根底下听。谢三如今谨慎一点,实在很有必要。   检查完门闩,谢三又推开窗,抬头往两边屋檐扫了一圈,确认没人藏在上头,这才把窗重新关严。荆晚依旧觉得很有必要。   紧接着,谢三绕到了屏风后面。荆晚等了一会儿,便见他重新出来,又俯身往床底下看了一眼。到这里,她开始觉得哪里不大对了。   再然后,谢三打开了靠墙的柜子。荆晚坐在床上,看着他将柜门一扇一扇拉开,确认里面除了两床被褥和几件换洗衣裳,确实再藏不下第三个人。   荆晚方才好不容易生出的那点紧张,这时候已被他磨得七七八八。   她甚至打了个哈欠。   谢三关上柜门,又折回窗边,伸手摸了一下窗栓。   荆晚见谢三在屋里磨磨蹭蹭,就是不肯上床。容纾白日里那番话不合时宜地从脑子里冒出来,她方才压下去的疑心,又顽强地探出了头。   她终于坐不住了,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从袖袋里摸出白日那只小瓷瓶,回身招呼他:“谢三。”   谢三这会儿正低头察看门缝,闻声回过头:“怎么了?”   荆晚朝他招了招手。谢三走过来,她才把瓷瓶递到他面前:“你要实在不行,就吃点这个吧。别折腾了。”   谢三接过瓷瓶:“这是什么?”   荆晚十分体贴地道:“助阳的。”   谢三脸上的神情当场就变了。他捏着那只小小的瓷瓶,像捏着什么奇耻大辱,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用不着这玩意儿。”   荆晚显然并不十分相信:“有备无患。”   谢三盯了她一会儿,将那只瓷瓶重重搁回桌上,转身便把人抱了起来。   荆晚猝不及防,手臂下意识环住他。   谢三这回倒是半点没耽搁,等荆晚重新被他压进被褥里时,方才被门闩、窗栓、床底和柜子磨掉的那点旖旎,总算又慢慢回来了。谢三低头吻她,手掌沿着她腰侧往上,动作比方才急了些。   荆晚也难得没再说话,只由着他折腾。只是衣裳解到一半时,她转过身去够落在床里侧的软枕,中衣恰好从肩头滑下去一截。   谢三忽然又不动了,目光正落在荆晚肩背上。那里整整齐齐印着几处紫红圆印。她前两日在屋顶吹了太久的冷风,回来肩背发酸,驻点里的老郎中给她拔了几只火罐,痕迹到今日还没消。   谢三盯着那几处印子:“你背上怎么回事?”   荆晚下意识也想回头看,可惜自己的后背终究长在自己身后,扭了半天也没瞧见:“应该是前两日拔的火罐。”   谢三皱眉道:“这也太败兴了,影响我发挥。”   荆晚听见这话,疑心顿时又冒了头:“你又在找什么借口?实在不行就把那个药吃了。”   谢三脸色一黑:“你方才不是摸过了,我好好的。”   荆晚理直气壮:“我只验了还在不在,又不知道好不好用。”   谢三这回倒没再同她争,只是俯下身,撑在她身侧:“那你今晚不妨验仔细些。”   荆晚还没来得及接话,便被他重新吻住了。   暧昧的气氛终于回来了,可没过多久,荆晚便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谢三这个人装了这么多年浪荡子,真正到了该浪荡的时候,竟远没有他名声里那么熟练。他起初还装得十分镇定,后来动作越来越慢,到最后干脆停下,好半晌没动。   荆晚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怎么了?”   谢三偏开脸,磨蹭了好半天,才俯到她耳边,低声道:“你帮我一下?”   荆晚没听明白:“帮什么?”   谢三这辈子大约没说过比这更难以启齿的话,沉默许久才道:“找不准。”   荆晚愣了一下,随即慢慢转过脸:“是对不准还是找不到?”   谢三显然不想再把这事说得更明白,只低声道:“你小点声。”   荆晚十分震惊。云锦城出了名的风流纨绔,竟是个连门都摸不明白的。   她有些怒其不争:“废物。”   然而她嘴上骂着,到底还是帮了他一把,索性自己伸手替他引了引。谢三这回总算找准了地方,顺着她的动作慢慢靠近。可真到了那一步,荆晚才知道褚茵萝从前只顾着说后头有多好,前头这一遭却半个字也没提。   那一下疼得她猝不及防,手指猛地攥紧谢三的肩。谢三察觉到她的反应,当即停住,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低声问她:“疼?”   荆晚埋在他颈窝里,过了一阵才闷声道:“嗯。”   谢三这下更不敢乱动。   荆晚见他就这么不当不正僵在原处,想起褚茵萝先前说的那些好处,自己到现在一样也没尝着,便问压在身上的这个废物:“你打算一直这样?”   谢三见她眉间终于松开些,这才小心继续。没一会儿,荆晚眉头又皱了一下,搭在他肩上的手也跟着收紧。   谢三立刻慢下来:“难受?”   荆晚正心绪纷乱,被他问得又气又臊:“你能不能别每一步都问?” 第114章 谢三果然学什么都快   悬棘城天已亮了,寒川楼的地下驻点却总要再等上半刻,才能见着晨光。   这处暗宅深埋地下,原是见不着日头的。好在当初修暗宅的人颇舍得花银子,上头开了引光的天井,晨光顺着刷得雪白的夹墙一路折下来,再透过窗上的薄琉璃,落进屋里时,虽比外头的天光暗了些,倒也能把晨昏照个分明。   这会儿窗外已有淡淡的晨光透进屋里,床帐还半垂着,昨夜被踢歪的软枕斜在里侧,衣裳七零八落地散在床边。   荆晚早就醒了。她没急着起来,闭着眼躺在床上,仔细回味着昨夜。   这一回味下来,多少有些失望。   从前褚茵萝同她说起男女之事,总带着一种尝过人间至味、看透世间繁华的从容,仿佛这世上的男男女女若是不曾滚过几回床榻,便算白活。荆晚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却一直颇为向往。昨夜抱着开开眼界的心思同谢三折腾到半夜,见识确实长了些,滋味却实在配不上褚茵萝那些溢美之词。   难不成是自己悟性不够?   荆晚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床帐琢磨起来。   身旁的谢三比她醒得早,正侧身倚在床头看她,身上只随意披了件中衣,衣襟松松敞着一截。人倒是精神得很,实在瞧不出昨夜费了多少力气。   见荆晚终于睁眼,谢三打量着她的脸色,问道:“累么?”   荆晚认真感受一番,诚实答道:“不累。”   她有些意外,又转头看他:“你累?”   谢三微微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我也不累。”   “我就说,你昨夜也没动几下,有什么可累的。”   谢三原本还算松快的神色微微一滞,问得十分谨慎:“你这是不满意?”   这话倒把荆晚问住了,她原本正要起身,想了想,又重新躺回去:“我应该满意么?”   谢三一时没接上话,还有些羞恼。   “主要我也没试过旁人,不大好比较。”荆晚不想太伤他,却还是觉得这种事总该讲些公允,“没有参照,也不好随便给你下定论。”   谢三越听越觉得这话不对,皱眉道:“你还要试别人?”   “我不是想试别人。”荆晚觉得他抓错了重点,“一样东西好不好,总得有个参照。就拿我来说,小时候住在泥儿巷,每回替人跑腿经过霁月楼,我都馋得不行,总想着哪日发财了,一定要进去尝尝。后来真有了钱,我也特意进去吃过一回,结果发现也就那么回事,甚至还不如街边的苍蝇馆子。这不就是比出来的么?”   谢三听懂了,还从这番话里品出了十足针对自己的意思。   他盯着荆晚:“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跟霁月楼一样,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真吃起来还不如苍蝇馆子?”   荆晚见他脸色不大好,多少也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评价或许有失偏颇,便认真替他找起参照来。   想来想去,倒真让她想起一桩。横垣山庄那一夜,她和谢三躲在钱梓垣床底下,虽说什么也没瞧见,上头的动静却是实打实听了一场。   “我虽没试过旁人,好歹也听过别人什么样。”荆晚觉得自己还是有一点评判资格的,“横垣山庄那晚,咱们不是一起听过钱梓垣那档子事么?”   谢三等着她往下说,荆晚仔细回想片刻,眉头反而越皱越紧。   “不过”她迟疑着看向谢三,“这么一比,钱梓垣虽说快了点,单听动静,好像还比你热闹些。”   谢三看着她,像是忽然很后悔自己方才追问这一句。   荆晚见状,怕他又多想,特意替他宽心:“当然,也可能只是他那张床响得厉害。”   这句安慰显然没起到什么作用。   窗外不知哪只早起的鸟落在上头的引光井里,叫得十分欢快,声音顺着夹墙一路传了下来。   谢三越听越觉得这只鸟聒噪,伸手把荆晚往自己这边捞了些:“那再试一次。”   荆晚立刻警觉起来,抬手抵住他:“大早上的,别闹。”   “重新给你一个参照。”谢三还没从方才那番评价里缓过来,“旁人你是别想了,只能拿昨日的我同今日的我比较。何况昨夜我怕你不舒服,根本没敢怎么动。你若拿那个去同钱梓垣比,于我不公。”   “这有什么公不公的。”荆晚推开他的手。   两人推搡间,她很快便察觉到谢三身体的变化。若换作昨夜以前,她大约还会觉得新鲜,可一想起昨夜那番并不怎么美妙的滋味,顿时没了兴致,只想赶紧离床远些。   “你快别折腾了。”   谢三还想说话,荆晚已经坐起身,开始捡床边散落的衣裳。她一边穿,一边还十分体贴地替他另谋出路:“你你要实在难受,就自己用手摆弄几下。我今日真没空陪你闹了。”   话一说完,她利利索索穿好衣裳下了床,转身便溜了出去。   这个时辰还不算晚,驻点里早起办差的人刚走过一拨,厨房那边仍留着饭。   荆晚出了门,熟门熟路往吃饭的小厅去。还没进门,先听见里头笑成一片。那几个同她熟识的姑娘都在,桌边还坐着两个年长些的妇人。   桌上摆着两笼刚出锅的馒头,一盆粟米粥,还有一碟酱萝卜。几个人一边吃,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扯着闲话。荆晚进门,靠外坐着的姑娘便抬脚替她勾了张凳子出来,另一个顺手从笼里摸了个馒头抛给她。   荆晚抬手接住,自己盛了碗粥坐下。听了一阵才发现,今日这闲话说得颇有些意思。   起头的是罗春娘。她年纪比桌上几个姑娘大些,三十七八岁,成亲已有十余年,丈夫也在寒川楼做事,平日替驻点管车马接送和外头采买。两口子一个守里,一个跑外,这些年日子过得还算和顺。   只是昨夜似乎不大安稳。   “他半个月没回来,昨夜一进门便同饿死鬼投胎似的。”罗春娘掰开馒头,蘸了点酱汁,“我还当他憋了半个月,能有多大本事。前头折腾半天,真到正经地方,半盏茶都没撑住。”   荆晚刚喝了口粥,闻言抬起头:“半盏茶还嫌短?”   “你成了亲就知道短不短了。”罗春娘白她一眼,“偏他自己还挺得意,完事倒头便睡。我在旁边越想越气,踹了他两脚。”   另一个已经成亲的妇人倒替罗春娘丈夫说了句公道话:“男人在外头跑了半个月,回来一趟,急些也正常。我家那个才烦人,慢得跟磨豆腐似的,有时候我都困了,他还在那里没完没了。”   罗春娘却觉得这根本算不上毛病:“慢总比快强。”   “太慢也烦。”   “能烦到哪儿去?”   两个人竟为了快好还是慢好争了起来。   荆晚却还惦记着方才那半盏茶,又忍不住确认了一遍:“半盏茶真的就算快了?”   桌边几个人都看向她。罗春娘狐疑道:“你又没成亲,打听这么仔细做什么?”   荆晚咬了口馒头:“我成亲了。”   这句话说得坦然,倒把满桌的人说愣了。坐她对面的姑娘一脸震惊:“什么时候的事?”   荆晚低头继续喝粥,很随意地胡诌:“有些日子了。”   “那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这有什么好说的。”荆晚端起碗,“你们也没问。”   罗春娘上下打量她一番:“那你男人呢?”   荆晚面不改色:“在老家呢,云锦城。”   江湖人常年在外奔波,夫妻分隔两地本就不稀奇,几个人也没往别处想。   方才那个姑娘很快抓住了重点:“那你刚才问半盏茶算不算快,莫不是你家那个也快?”   “不是。”荆晚觉得还是要照顾谢三脸面,答得很快。   罗春娘有些纳闷:“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荆晚本来没打算说谢三什么坏话,可今早那点疑惑还横在心里,眼下桌边正好坐着两个过来人,瞧着比褚茵萝还懂些,正好可以问问。   她很谨慎地措辞:“就是感觉没多好。”   罗春娘把手里的半个馒头放下了。这句话一出来,她看荆晚的眼神都认真了不少:“怎么个没多好?”   荆晚哪里说得清:“就就那么回事。”   “什么叫那么回事?”罗春娘是个刨根问底的性子,“这种事就那么几样毛病。不是硬不起来,就是纯笨。你家那个是哪一种?”   荆晚差点被粥呛着,旁边几个姑娘已经笑出了声。   “应该是”荆晚稍加斟酌,“纯笨。”   罗春娘“啧”了一声。   荆晚被这一声弄得有些没底:“很严重?”   “那倒不至于要命。”罗春娘重新拿起馒头,“就是麻烦。”   “怎么说?”   “身子不成还能治。”罗春娘说起这种事,神情同讨论风寒头疼也没多大分别,“找郎中,吃药,扎针,总有法子可想。纯笨就没招了,郎中还能守在你们床边教他不成?”   桌边顿时又笑开了。   荆晚却觉得很有道理:“那怎么办?”   “练呗。”罗春娘又补了一句,“不过这种事也看悟性。有人一点就通,有人教几年还是那样。”   旁边有人笑道:“真笨成那样,还留着干什么?”   罗春娘深以为然:“就是。瞧你这年纪,应该还没孩子,实在不行趁早换一个。”   荆晚立刻摇头:“不成。”   “怎么不成?”   “他长得挺好看的。”荆晚觉得这理由很充分。   “长得好看顶什么用?早晚有看腻的时候。”罗春娘苦口婆心,“好看能好看几年?以后岁数大了,脸看腻了,床上还笨,你图什么?”   荆晚捧着粥碗,认真想了想。除了好看,谢三其实还有不少好处。若因为床上这点事便换掉,多少有些亏。   “先不换了。”她权衡一番,最后还是决定给谢三一次机会,“我再留着看看。”   罗春娘听得好笑:“舍不得那张脸?”   “主要别处也还成。”荆晚很公允,“就这一样差些,不能一棍子打死。”   众人七嘴八舌,都说她这是色令智昏。荆晚只觉得自己十分冤枉,谢三除了床上笨些,旁的地方明明还是很好用的。何况能不能教好,还没试过呢。   只是这一整日,她竟都没再见着谢三。   荆晚起先也没在意,只当他又外出办事去了。直到午后才听说,谢三根本没出驻点,从上午起便把自己关进了平日整理密报的小书房,中间只让人送过一回饭。   这事很快便得到了席昶和闻叙的一致认可。两人都觉得,自家楼主今日难得如此心无旁骛,竟肯把自己关在屋里埋头苦干一整日,颇为难得。尤其席昶,听说谢三午饭只吃了几口,非但不忧心,反而十分欣慰;闻叙也没觉得哪里不妥,只叫人别进去打扰。二人都十分珍惜谢三这份来之不易的勤勉。   荆晚听完反倒有些心虚起来。难不成是早晨自己那几句话说重了?谢三这人平日瞧着什么都不大往心里去,碰上这种事,脸皮似乎又薄得出奇。   如今受了这么一番打击,忽然发愤图强,想从正事上挣回些脸面,也不是不能理解。床上失意,总得从别处找补回来一些。   荆晚这么一想,顿觉十分合理,也就没再去打扰他。   闲着也是闲着,她便去找容纾消磨时间。   二人从驻点翻出一副旧叶子牌,缺了两张,边角也磨得起毛,两个人照样玩得很有兴致。容纾牌运不怎么样,打听人的本事倒一如既往地稳当。几轮下来,话头绕了几回,最后总能落回周不器身上。前几日还只问他一路是否安好,今日已经细到了吃饭挑不挑嘴、爱甜还是爱咸。   问到这个份上,荆晚心里哪还有什么不明白,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牌照打,话照答。这牌打到后半程,荆晚看容纾的眼神难免比平日多了几分慈爱,颇有一种自家那个不大成器的朋友终于被人看上的欣慰。   两个人一直玩到傍晚才散。晚饭时,谢三依旧没露面。   荆晚独自吃过饭,回房洗漱完,见外头迟迟没什么动静,索性也不管他了。白日里既肯把自己关在书房奋发一整天,想来这会儿还在替寒川楼操劳。   她刚准备睡下,门外忽然响了一声。   谢三回来了。   他应是刚沐浴过,身上换了件干净中衣,衣襟拢得比平日齐整,乌发也重新束过,衣间还带着一缕极淡的白檀香。怎么看都不像埋头忙了一整日的人。   荆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今日不是很忙么?”   “忙完了。”谢三答得自然,顺手把手里的布包放到桌上。布包裹得方方正正,不算大,落桌时却沉甸甸的。   荆晚还当他又给自己寻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走过去随手拆开。布包一散,最上头那本册子的封皮便露了出来。画上两个人衣不蔽体,胳膊腿纠缠在一处,一看便知不是什么正经册子。   荆晚翻开几页,又从底下随手抽出两册,这才发现这一整摞竟全是春宫图。有的画得含蓄些,有的十分奔放,越往下翻,花样越多。画里的人各有各的忙法,有些尚且看得明白,有些光看姿势,便叫人怀疑画师究竟亲眼见过没有。   荆晚用指尖点了点那摞册子,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要做什么?”   谢三随手把最上头那本往她面前推了推:“你不是过目不忘么?你也看看。光我一个人琢磨,难免有疏漏。”   荆晚又把那本册子推了回去:“我这脑子是留着指点江山、谋宏图大业的,哪能拿来记这些乱七八糟的。”   “行。”谢三倒也不强求,“你不看就不看,我会就成。”   荆晚听见这个“会”字,便有了些不祥的预感。她低头看看满桌册子,又看看谢三:“你今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日,就在研究这个?”   谢三神色坦然:“嗯。”   荆晚想起白日里席昶与闻叙那副老怀甚慰的模样。那二位若知道自家楼主今日如此废寝忘食,究竟是在里头钻研什么,也不知还能不能欣慰得出来。   她低头数了数,足有二三十册:“你哪儿弄来这么多?”   谢三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驻点里男人多,常年在外的光棍尤其多,平日总有人买这些。”   荆晚恍然:“你找他们借的?”   谢三抬眸看她:“我是楼主。”   荆晚没听明白这句话同借书有什么关系。   谢三喝了口水:“我为何要借?”   荆晚又看了眼桌上那一摞:“那这些是”   “没收的。”谢三毫无愧色。   “你这样合适么?人家肯给?”荆晚多少有些替那些人心疼。   “有什么不合适的?”   荆晚想了想,楼主亲自发话要查抄几本春宫图,寒川楼上下大约也没人敢不给。   她又拿起一本翻开,正看见画中男子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撑在榻边,不由皱起眉:“这姿势真能做出来?”   谢三瞥了一眼,答得很快:“这姿势我够呛,不过后面那几个可以。”   荆晚抬头看他,看来这人不但从头看到尾,还看得相当认真。   她再往后翻了两页,忽然发现画旁多了几行极小的字,不是原书上的。   荆晚凑近一看,竟是谢三留下的墨字。   有一处先写了“费腰”,后头又添了“无甚用处”,旁边还画了个叉;另一处写着“可试”;再往后,还有一页只简简单单添了四个字“此法尚可”。   荆晚捏着书页,半晌没说话。   谢三这一日看来确实没有白忙,连批注都做得十分齐全。   荆晚把书放回去:“你看了一整日,可看出什么来了?”   “不少。”   “比如?”   谢三一时没答。他今日确实收获颇丰,可真叫他当着荆晚的面一条条复述,又觉得那些书上的话忽然都不大适合说出口。   最后只挑了最要紧的一句:“昨日确实有些地方,我做得不对。”   荆晚颇感意外。认错认得这么快,看来今日这番苦读多少还是有些用处。   “总之,该知道的,我如今差不多都知道了。”谢三走到她跟前,揽住她的腰,便将人带到了床上,“现在只差亲自试试。”   荆晚一听便觉不妙,抬手抵住他:“你不能拿我练手吧?”   谢三反问:“我不拿你练,还能同谁练?”   荆晚张了张嘴,一时竟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人选,只得推脱道:“我今日没兴致。你既然都学明白了,自己慢慢参悟吧。”   谢三又往她身边挪近了些:“再给霁月楼一次机会。”   荆晚一时没明白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个:“霁月楼怎么了?”   “霁月楼上新菜了。”谢三看着她,语气十分诚恳,“荆姑娘再尝尝?”   荆晚这才明白,他还记着早晨那番话。可她对谢三实在没什么信心:“厨子都没换,上新菜顶什么用?”   “厨子苦学了一日。”谢三抬手拨开她垂在颈边的一缕头发,指腹轻轻擦过她耳后,俯身凑近了些,声音似乎带着蛊惑,“再试试吧。”   荆晚原本还想拒绝,奈何谢三今日大约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书看进了心里,连哄人都比昨日有章法。他也不催,只半抱着她,低头在她耳后轻吻了一下,又沿着颈侧慢慢往下。   荆晚被他弄得有些痒,下意识缩了缩肩,嘴上还没忘记旧账:“我后背的火罐印儿还没消,你昨日不是说影响发挥么?”   谢三闻言往她肩后瞥了一眼,倒十分从容:“无碍。”   荆晚狐疑地看着他。   谢三替她把散到脸侧的头发拨开:“今日从正面来,看不见。”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旁的姿势以后再试。”   荆晚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大对,等她再回过神,人不知怎么就被他哄进了被子里。   然后谢三不见了。   荆晚怔了片刻,低头看着隆起一截的被面,终于意识到他打算做什么,整个人险些从床上弹起来,慌忙往床里退。   谢三从被子里抬起头。   荆晚有些慌:“你不必一上来就如此生猛,还是循序渐进些比较稳妥。”   “不行。”谢三今日似乎很有原则,“霁月楼只有这一次翻身的机会,我得让你看看,厨子今日没白学。”   话说完,人又没了。   荆晚还没来得及骂他,呼吸便先乱了一拍。起初她浑身都是紧的,连脚趾都不自觉蜷起来。谢三倒没急,像是真把书里那些东西都筛过一遍,只捡了有用的记住。渐渐地,荆晚原本绷着的肩背松下来,撑在床褥上的手也一点点失了力气。   她终于明白,昨日霁月楼那顿为何吃得没滋没味。   敢情不是菜的问题,是厨子压根没开火。   过了好一阵,谢三才重新从被子里钻出来。他额前的头发有些乱,眼里却带着暧昧的笑意,唇角还湿润着。见荆晚盯着自己,谢三眉梢一挑,抬起拇指慢条斯理地擦过唇角,偏还垂眼看了看指腹。   荆晚哪里看不出他是故意的,脸上刚褪下去的潮红顿时又浮了起来。谢三却已经俯身吻了下来,她下意识偏了偏脸,一时竟有些不敢看他。   谢三却没让她躲,柔声道:“荆晚,你得给我些回应。这样我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荆晚还没缓过来:“什么回应?”   谢三没答,手上却稍稍换了个地方。荆晚呼吸一乱,喉间猝不及防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那声音一出来,她整个人都僵了。   荆晚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发现自己还能发出这种动静,立刻别开脸,只恨这屋里没有个地洞能钻进去。   谢三却笑了。   “就是这样。”   他心情很好,在她脸侧亲了一下,又耐着性子等她重新缓过来。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要开始了,荆晚。”   荆晚本就不敢看他,被这一句说得越发难为情,索性闭上眼,声音也低了下去:“不用同我商量。”   谢三俯身凑到她耳边,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动作,只低头吻她。先是唇角,随后又慢慢落到下颌。荆晚起初还闭着眼,后来被他吻得实在心痒,忍不住睁开一条缝,正对上谢三的目光。   他离得太近,近得连睫毛都看得清楚。   荆晚心口莫名漏了一拍,刚想把眼睛重新闭上,谢三却没放过她,唇角微微一弯:“躲什么?”   “谁躲了。”   “那看着我。”   荆晚没应。眼睫轻轻颤了两下,到底还是避开了他的目光,手臂却慢慢环上他的肩颈,把人抱住,脸也顺势埋进他颈侧。   谢三微微一顿,胸腔随即轻轻震了一下。   荆晚知道他在笑,越发不肯抬头,只把人抱得更紧。   谢三没再逗她,偏过脸,在她鬓边轻轻亲了一下,掌心沿着她的背慢慢抚过。   “那便不看。”他贴着她耳边低声道。声音里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却一直漫到了呼吸里。   荆晚闻见他身上很淡的白檀香,混着刚沐浴过后的清润水汽。原本还没散尽的那点羞涩,竟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起初仍旧谨慎,像是在走一条尚不熟悉的路,走得慢,也走得仔细。后来察觉到荆晚不再像昨日那样紧绷,才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床边那盏灯的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半垂的床帐原本静静落着,后来不知何时也有了轻缓的起伏。灯影映在帐面上,一下一下摇曳,像春水被夜雨一层层打皱,才刚平下去一些,很快又漾开新的波纹。   榻边垂下的一角锦被也跟着轻轻起落,像泊在浅湾里的小舟,被暗潮托起,又缓缓送回去。起初还分得清一来一回,后来潮意渐深,那点节奏也渐渐乱了。   荆晚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褚茵萝从前那些话竟真没多少夸大。   至于谢三这人果然是个人才,学什么都快。 第115章 雪山仙女和她无能的丈夫   谢三这一夜大约是把床笫之事上的任督二脉给打通了。   二十多年没开过的窍,一朝开了,便有些收不住势。那二三十册春宫图也是真没白看,凡是他批注过“可试”“此法尚可”的,恨不得昨夜都拿出来验一验成色。   到后来,荆晚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沾着枕头便睡了过去。   这会儿她还睡得很沉,整个人侧身蜷在谢三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一只手还压在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床尾的薄被滑下去大半,帐子严严实实垂着,引光井上方漏下来的晨光一路折进屋里,透过帐纱,落在荆晚散乱的长发上。   谢三倒是早早醒了。怀里的人难得睡得踏实,他便没动,由着荆晚枕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松松环在她腰上。她昨夜累得不轻,呼吸仍旧绵长,偶尔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一蹭,谢三便低头在她发顶轻吻一下,也不把人吵醒。   过了好一阵,荆晚才轻轻动了动。她仍闭着眼,想翻个身换个舒服些的姿势,才一动,腰间那股酸乏便跟着找了上来,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谢三立时察觉,搭在她腰侧的手便顺势替她揉了两下,颇有几分邀功地问道:“霁月楼的新菜品,夫人可还满意?”   荆晚还困着,闭着眼琢磨了一会儿,才含含糊糊道:“保持这个厨艺,勉强还能再开几年。”   苦学一日的谢大厨显然觉得这评价配不上自己那番卖力,便又问了个和昨日一模一样的问题:“累么?”   荆晚这会儿连翻身都费劲,却仍旧嘴硬:“还成吧。”   谢三低低“嗯”了一声,荆晚听见这一声,便觉得不妙。   果然,下一刻,腰间那只手便慢慢收紧了些,身后的人也跟着贴近。谢三的唇轻轻落在她耳后:“既然不累,那再尝尝霁月楼的早点?”   荆晚瞬间睁眼:“累累累。”   “那更该多吃些。”谢三的唇沿着她颈侧缓缓擦过,“补补力气。”   荆晚彻底清醒,伸手便去够床边散着的衣裳。   谢三却吸取了昨日的教训。她手才伸出去一半,整个人就被重新捞了回来。荆晚连那件中衣的边都没摸着,便重新撞进他怀里。   “昨日就是这么跑的,还让我自己摆弄。”谢三把她那只不死心的手按回被子里,语气颇有些记仇,“今日还来?”   “我饿了。”荆晚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同他讲道理,“再晚一会儿,厨房没饭了。”   谢三下巴轻轻抵在她肩窝,手臂仍牢牢圈着她:“眼下不就开餐了?”   荆晚偏头躲开:“我想吃正经早点。”   “你都没尝,”谢三把人重新圈紧,膝头悄无声息地抵到她腿间,“怎么知道不正经?”   荆晚刚要开口骂他,谢三已经低下头,直接把她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这一顿“早点”,到底还是吃上了。   谢三昨日学来的那些本事,睡了一觉非但没生疏,反倒越发顺手。学得快也就罢了,偏还带着一股初学乍练的新鲜劲儿。荆晚起初还惦记着厨房里的早饭,后来渐渐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抱紧他,由着他一点点把自己折腾得没了脾气。   帐内的呼吸已乱作一团,这时候门外却响起两声极不识趣的叩门声。   荆晚浑身一僵,下意识便去推谢三。谢三却只当没听见,伸手扣住她乱动的手腕,把人重新按回去,动作甚至都没停。   荆晚瞪他一眼,低声道:“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谢三垂眼看她,眼底情欲未褪,嗓音也比平日低哑:“不用管。”   门外一时没了声音,谢三便更懒得理会,仍按着自己的节奏继续。   可还没折腾几下,门板又被敲了两声,墨小戈的声音跟着传进来:“大局,谢三在么?”   荆晚这回是真急了,再次抬手去推他,手才伸出去便被谢三重新捉住。她怕外头听见,连骂人都不敢大声,只能瞪着他,用气声催道:“你先停下来。”   谢三看了她一眼,依言收住了动作,手却仍扶在她腰间,瞧着有些不甘心。   门外的墨小戈又等了一会儿,耐性似乎快耗尽了:“我去书房看过,没人,他在你这儿么?磨磨唧唧干嘛呢。”   这回再装死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谢三面色不善,眉间已添了几分烦躁,隔着帐子应了一句:“晚点再说吧,还困着呢。”   他这会儿气息尚未平复,声音却压得低而平稳,听着倒真像是刚从睡梦里被人吵醒。   荆晚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床,偏偏今日谢三固执得很。平日里两人动手,他多少都收着力气,如今真要较劲,荆晚才发现自己根本挣不过他。   门外的墨小戈却没那么好糊弄:“人都醒了还困什么?赶紧的,找你有事。”   谢三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荆晚,非但没被门外的人催得收敛,反倒像是存心同墨小戈较劲似的,腰间重新用了些力,把方才停下的动作接了下去。   荆晚都快疯了,挣又挣不开,偏偏门外还杵着个人,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得死死咬住嘴唇。   门外很快又响起敲门声。   “慕大家来了,让我来找你们。”墨小戈彻底等得不耐烦了,“再磨蹭一会儿,她自己过来请,可就没我这么客气了。”   荆晚一听更急了,索性在谢三肩上咬了一口,催道:“你先拿出去。”   谢三被她这一口咬得肩背骤然绷紧,落在她颈侧的呼吸也重了几分,隔了一会儿才道:“你说得轻巧。”   他脸色实在不怎么好看,却还是依言抽身退了出去。只是骤然停在兴头上,一时根本缓不过来。谢三撑在她身侧,低头埋进她颈窝,许久没说话,呼吸反倒比方才更沉。   荆晚瞧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心里正憋着气。她同谢三相处久了,也渐渐摸出一套颇为好用的章法。但凡两个人之间出了什么岔子,先别急着往自己身上揽,总能从谢三那里再找出几分道理来。   于是她摆出一副诚恳模样,还伸手在谢三背上安抚似的拍了两下:“这种事,贵在收放自如。你如今只能放,不能收,说明火候还是欠些。”   谢三埋在她颈窝里没动。   荆晚继续循循善诱:“你好好琢磨琢磨。”   谢三闻言抬起头看她。   “有道理,我确实欠火候。”   荆晚还当这事算是揭过去了,便听他接着道:“收放自如是吧?等办完正事回来,我们继续练。”   外头的墨小戈等得越发不耐烦。他一个万年光棍,满脑子只当谢三又犯懒,忍不住嘀咕:“人怎么能懒成这样,这都什么时辰了。”   屋里窸窸窣窣收拾了好一阵,房门总算打开。   墨小戈先扫了谢三一眼,又越过他往屋里瞧,正要抬脚进去,便被谢三横身挡了回来。   “走吧。”谢三语气里还压着火,“我跟你过去。”   墨小戈却没动:“大局呢?”   荆晚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这才硬着头皮跟了出来。   墨小戈看看谢三,又看看荆晚。一个脸色不善,一个眼神乱飘,他神情越发狐疑:“你俩”   荆晚原本还有些被人堵在屋里的窘迫,可转念一想,她同谢三可是正经拜过堂的夫妻,做什么都名正言顺,凭什么心虚?底气一足,脑子一热便脱口道:“我们成亲了。”   “成亲?”墨小戈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三转头看了荆晚一眼。他显然也觉得这句话答非所问得厉害,不过荆晚既然已经说了,他便配合地点了下头:“啊,是。”   墨小戈脸上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我这被人打了一掌,人差点没了。”他难以置信,“你俩为了庆祝,还成了个亲?”   “胡说。”荆晚立刻反驳,“是为了给你冲喜,我俩才成亲的。一片赤诚,发自肺腑。”   墨小戈只觉得这两人的脸皮厚得出奇:“给我冲喜,不该是我成亲么?你俩拜堂,还能冲到我头上?”   荆晚正要替自己这套歪理再圆两句,谢三已经不耐烦地打断:“赶紧走吧。方才敲门敲得跟催命似的,这会儿倒不急了。”   “我在外头等了这么半天,你倒还不高兴了?”墨小戈瞪他一眼,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神情顿时变得意味深长,“不对。一看就没干好事。”   他啧了一声:“怪我,把你俩想得太纯洁了。”   谢三还在为方才被搅了好事窝火,冷着脸催了一句:“还走不走?”   “走走走。”墨小戈没好气地转过身。   荆晚却在后头提醒他:“份子钱别忘了补上。”   墨小戈脚步一顿:“你俩真成亲了?酒席趁我养伤的时候办的?我连喜酒都没喝上?”   “没酒席,也没喜酒。”荆晚说得轻巧,“就拜了个堂,谁也没请。”   “有你俩这样的么?”墨小戈简直开了眼,“酒席没有,喜酒不请,就只惦记着收份子钱?”   谢三显然没心情同他讲什么道理,只没好气地应了一句:“对,就这样。”   墨小戈彻底没话可说了,索性闭了嘴,领着二人往驻点东边走。   议事的小厅离得不远。墨小戈推门进去时,慕灼华、席昶、闻叙和孙晦影都在,只是谁也没坐。   因为地上还躺着个人。   那人四十上下,穿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灰衣,脸也是丢进人堆里便很难再找出来的长相。身上看不出明显伤口,嘴角却留着一道已经发暗的血迹,人早没了气息。   谢三走过去看了一眼:“这是?”   慕灼华从尸首旁退开两步,走到桌边:“我从城西带回来的。”   谢三蹲下查看尸首:“你杀的?”   “我本想抓活的。”慕灼华语气平静,“自尽了。”   荆晚也走近些,蹲下看了看尸体嘴边的血:“服毒?”   “不是。”慕灼华摇了摇头,“他见跑不掉,直接震断了心脉,死得比我下手还快。”   墨小戈啧了一声:“对自己倒够狠。”   “狠不狠另说。”慕灼华朝桌角抬了抬下巴,“先看看那个。”   桌角搁着一张折起来的薄皮,薄薄软软的一层,依稀能看出五官的形状。墨小戈一眼便认出来,伸手捏起一角:“易容面皮?”   慕灼华点头:“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墨小戈对这些比旁人熟,展开看了看,又低头端详了一阵地上的尸首,最后目光落到席昶脸上。   “做得不错。”   席昶见他莫名盯着自己,问道:“你、你看我做、做什么?”   墨小戈没答,只俯身把那张面皮覆到尸首脸上,又顺手将几处边角压平。   原本毫无特点的一张脸,很快便换了模样。   席昶神色顿时难看起来。   “这、这”   墨小戈还在调整面皮眼角的位置,头也没抬:“做得挺像,手艺不比我差。”   等最后一点褶皱被压平,地上便像真躺了另一个席昶。   谢三盯着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荆晚:“是吕府那个么?”   荆晚蹲在尸首旁重新端详了一阵,摇了摇头:“我不敢认。吕府那个,同三年前带人围我院子的,应当是同一个人,我认得他的眼神。可这人现在闭着眼,我只能说长得像,不能确定就是他。”   说完,她起身回到桌边。谢三也跟着站了起来。   慕灼华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名册,搁到桌上:“我今日过来,不只是为了这张脸。”   荆晚将名册展开。最上头列着两个名字,她一个也不认得,后头却记得极细,年岁、籍贯、平日做什么营生,最后一次叫人瞧见是在何时何地,一项不少。   “裁云阁近来少了两个姑娘。”慕灼华看向她手中的名册,“两人素无往来,住处也隔得远,前后失了踪影,原本瞧不出别的什么牵连。细查下来,倒有一处相同,她二人都是骊族女子。”   荆晚顺着名册往下看,底下竟还列着七八个人。   “我顺着这两人继续查,才发现近来失踪的骊女,远不止她们两个。”慕灼华道,“只这两个月,能查到的便有名册上这些。至于没报官、无人问的,只怕还不止。”   荆晚眉心渐渐蹙了起来。   景太祖的皇后便出自骊族。太祖帝后在世时,骊族多少还有几分旧日恩泽护着;待二人相继故去,这层庇荫也一年薄过一年。族人四散,男子又少,偏骊人多生得好颜色,族中势弱,又少有倚仗,这些年骊女没少叫各处权门豪族强掳去作姬妾。更有那等专做人口生意的,将骊女当作奇货,一路倒手,卖往各处。   闻叙从荆晚手中接过名册,细细看了一遍,才抬头问慕灼华:“慕大家便是顺着裁云阁这两位姑娘,一路查到悬棘城来的?”   “算是吧。”慕灼华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具尸首,“查到后头,线都往悬棘城收。我昨夜顺着其中一条线摸到城西,本想看看最后能牵出谁来,结果先碰上了这个。”   荆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这还不是最有意思的。”慕灼华说着,又取出一纸折得方正的行牒,往桌上一放,“在他身上,我还搜出了这个。”   孙晦影原本站在一旁,等看清那行牒,神色顿时变了,两步上前将东西拿了过去。   行牒所用官纸、样式都同景国官府所用的一般无二,末尾还端端正正压着一方印信。   荆晚不认得那枚印,谢三的目光却在上头停了一瞬,随即看向孙晦影:“皇城司的?”   “不是。”孙晦影答得极快。   他将那纸行牒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纸料、行文、钤印乍看都挑不出毛病,可这东西绝非皇城司发出去的。”   孙晦影又将行牒翻过来看了一眼:“皇城司的人不会把盖着自家印信的行牒揣在身上,生怕死后旁人查不出是谁派的。我们这些年若是这么办差,坟头草都该比人高了。”   “孙二档头不必急。皇城司办差的本事,我心里有数。”慕灼华抬眼瞧他,“否则今日也不会叫你来。”   孙晦影没再说话,脸色仍不大好看。   “所以才要劳烦你。”慕灼华道,“行牒倒在其次,我更想知道的是这方印。若是假的,是照着哪一方真印仿出来的;若是真的,又是从谁手里漏出去的。能把皇城司的东西做到这个份上,总不能是街边随便找个刻印章的,一晚上现凿出来的。”   孙晦影指腹从印痕上压过,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最后将行牒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此事交给我。”   说完,他转头看向席昶:“席统领,劳烦把你那只传信的穿云鹘借我一用。”   席昶一听还有些舍不得:“借、借多久?”   “今日就还。”孙晦影道,“这鸟脚程快,我先把印样拓下来,再照着行牒另摹一份,送去白狼关,让那边替我往回递。先核印样和近来的用印记录,酉时以前应当能有第一封回信。旧档再慢慢翻。”   席昶叫来门外的人,低声交代两句。不多时,那只传信的小鸟便被送了过来。它比青翎小上一圈,身形也更轻捷,双翅一收,便安安静静蹲在席昶臂上,偏头看着屋里的人。   闻叙将名册递还给慕灼华。慕灼华收好,又看向谢三:“寒川楼这边,我也想借些人。”   席昶才刚借出去一只鸟,听见如今连人也要借,顿时警惕起来:“借、借人得算、算银子。”   慕灼华瞥了他一眼:“你们如今住的还是我裁云阁的房子。”   席昶闭嘴了。   谢三倒比席昶大方:“查什么?”   “裁云阁在厉国的人手这几年撤了大半,如今悬棘城里还能用的人不多。有些事我亲自去查,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慕灼华道,“我听说近来又有人在卖骊香丸。”   谢三原本还靠在桌边,听见“骊香丸”这三个字,目光顿时落到她脸上。   “这东西不是早没了么?”   荆晚转头看他:“骊香丸是什么?”   “养颜用的东西。”慕灼华答得很简略,“卖得不便宜,寻常人家也吃不起,多半卖给富户女眷。”   谢三看着慕灼华:“你怀疑骊女失踪和骊香丸有关?”   “眼下还不知道。”慕灼华道,“连丸子我都还没见到,只听了些风声。所以才要劳烦寒川楼替我找。”   闻叙问:“找货,还是找卖货的人?”   “都找。”慕灼华道,“最好能摸到货从哪里来。药铺、香料铺,还有私下替富户女眷弄这些东西的牙人,都留意一下。”   闻叙点了点头。   慕灼华这才起身:“那便各查各的。今夜戌初,仍在这里碰面。查到了什么,再一并说。”   事情至此,眼下能办的都安排妥当,众人便散了。   出了议事厅,荆晚便十分自然地同谢三说,自己午后约了容纾。   谢三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约的?”   “前几日。”   “前几日约今日?”   “嗯。”   谢三瞧了她一眼,显然知道她这话未必有几分真,却也没追问。   荆晚面不改色地同他分开,等走过一道拐角,才暗暗松了口气。她哪里约了容纾,纯粹是不敢回房。   谢三这人不开窍的时候还好,一旦开了窍,多少有些吓人。昨夜才把霁月楼的招牌重新立起来,今早又张罗着上早点,若不是墨小戈拍门拍得及时,那顿早点只怕还得吃上一阵。   菜品好归好,可天天这么大鱼大肉,她也消受不起。   尤其谢三看了那么多闲书以后,显然生出了一种十分危险的求知欲。荆晚毫不怀疑,自己若这会儿跟着回房,那人多半还能从昨日那二三十本册子里再翻出几道没试过的新菜来。   她决定给厨子放半日假,也给自己留条活路。可惜躲出来以后才发现,容纾今日根本不在驻点。   她去容纾住处转了一圈,门锁着;又问了驻点里的人,才知道容纾一早便出去了,说是裁云阁有几处铺面的账要过一遍,晚些才回来。   荆晚站在门口思考着该去哪儿。   自己的房自然是不能回的,于是这一整个下午,她竟难得清闲地在地下驻点里晃了起来。   先去厨房转了一圈,看人杀鸡;又去后头看席昶的人整理车马;途中还遇见两个寒川楼的人抬着木箱经过,荆晚十分热心地跟了半条廊子,从未如此关心过寒川楼的日常营生。   现在的情况就是,只要不回房,做什么都挺有意思。   一直晃到快用晚饭,荆晚实在找不出什么新鲜事可干,才想起那几个平日同自己颇为熟络的姑娘,她心里顿时有了去处。   往常这个时辰,那几个姑娘大多已经聚在饭厅。她若去得晚些,靠窗那个位置总有人替她留着。   荆晚熟门熟路地进门,随即察觉到处处都不对劲。饭厅里还是那些人,罗春娘也在。桌上照常摆着刚蒸好的馒头。可荆晚一进来,方才还聊得热闹的一桌人竟同时安静下来。   靠外坐着的姑娘下意识站了起来:“荆盟主。”   荆晚一愣。   前几日还一口一个“荆晚”,赢了她的叶子牌还敢当面笑她手臭,如今竟客气得像是第一次认识。   荆晚看看她们,没人替她勾凳子,也没人给她扔馒头了。   甚至她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时,旁边那姑娘还很自然地往外挪了半尺,给她腾出一个颇为庄重的距离。   荆晚忍不住问道:“你们今日怎么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罗春娘年纪大些,胆子也大些,轻咳一声:“没怎么。”   荆晚不信。   “那你们坐那么远做什么?”   罗春娘又咳了一声:“敬重。”   荆晚这辈子头一回发现,“敬重”两个字竟能叫人如此不自在。   事情其实也不复杂。   早晨墨小戈去找谢三时,嗓门实在不小。地下驻点虽深,却也不是密不透风的地方,廊上来来往往总有人经过。等到墨小戈后来一路念叨“成亲不摆酒却只想着收份子钱”,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也就都听见了。   不到午时,寒川楼上下便知道谢三和荆晚成亲了。   若只到这里,其实也还好。   麻烦在于,寒川楼里一直另有一个流传甚广的人物。   雪山仙女。   闻叙这些年为了替谢三那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做派添些光彩,没少在旁边替他补齐故事。传到后来,谢楼主心里的那位姑娘,早已成了一个清绝出尘、来历莫测、武功高深的仙子人物。   而如今一问,原来就是荆晚。   这一下,最受打击的反倒是同荆晚相熟的几个姑娘。她们认识的荆晚会抢馒头,会打叶子牌,会在输急了以后悄悄换牌;吃饭不挑,骂人也顺口,昨日还坐在这一桌,认真同她们打听男人床笫间不中用该不该换。   怎么看都同“不食人间烟火”没什么关系,尤其有人亲眼见过她出老千。   此事很快便传到了闻叙耳朵里。闻先生不愧是这些年替谢三维护名声的人,面对如此恶劣的局面,仍旧硬生生找出了一条生路。   据说午后有人当面问起:“这荆姑娘平日瞧着也不像仙人啊?”   闻叙当时神色十分平静。   “诸位只知道她从雪山来,却不明白真正的修行原本便不只在雪山。山中清净,无人扰心,守住本心又有何难?身入尘世,同万千俗人吃住在一处,仍不为外物所累,才算真正的本事。”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   闻叙又道:“所谓大隐隐于市,正是此理。荆姑娘肯从雪山下来,同你们一道吃饭、闲谈、打牌,那叫入世修行。”   这一番话传到饭桌上时,荆晚听得十分佩服。   她之前还只是雪山上的仙女,如今因为同人吃了几顿饭、打了几回牌,修为居然又精进了一层。   甚至连出老千这件事,闻叙都想好了圆法仙人游戏尘寰,自然不能拘泥寻常规矩。   荆晚觉得这就有些过分了,她那回明明就是单纯想赢。   可闻叙的本事也确实可见一斑。   原本眼看便要砸了的“雪山仙女”这块招牌,竟真叫他几句话生生扶住了。如今寒川楼众人再看荆晚,不但不觉得她不像仙女,反而觉得她肯如此放下身份、混在他们中间吃饭打牌,境界只怕比原先想的还高。   代价就是,没人敢再跟她挤一张凳子,也没人给她扔馒头了。   她伸手去拿酱萝卜时,旁边那姑娘甚至很有眼色地把整碟都推到了她面前。   “荆盟主请。”   荆晚望着那碟酱萝卜,忽然觉得成仙也没什么好的。   仙女也有仙女的烦恼。   至少从前她来得晚了还有人替她占座,如今她一进门,所有人都给她让地方。   从前馒头是迎面飞来的,现在要自己伸手拿。   要命的是,几个昨日还能同她一起讨论男人快慢的姐妹,今日连荤话都不说了。荆晚坐了小半个时辰,整桌聊的都是宏图大业、锦绣前程,一个赛一个的奋发向上,上进得叫她坐立难安。   她终于知道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可高处再冷,她也不想回房。   家里还有只刚开了荤的豺狼。   荆晚硬是在饭厅里耗到人都快散了,又去廊下转了一圈,最后看着时辰实在拖无可拖,才慢吞吞往东边议事的小厅走。   慕灼华约的是戌初。   等她到时,正正好。   只是荆晚这会儿还不知道,今日传开的其实不止“雪山仙女”这一桩。   她和谢三的关系一公开,昨日饭桌上那个传说中床笫之事上笨得很,只因生得好看才暂且没被换掉的无能丈夫,也终于有人顺着线索对上了号。 第116章 谢楼主雄风犹在   荆晚才跨进议事厅的门槛,便觉出这屋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席昶坐在靠门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一张脸阴沉得厉害,不知道的还以为寒川楼刚叫人一把火烧了。   闻叙眉间愁云密布,那模样活像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金字招牌,被人拆下来垫了桌脚。   墨小戈却恰恰相反,养了几日伤,气色本就好了不少,这会儿更是神采奕奕,一副唯恐热闹不够大的模样。   慕灼华坐在一旁,神情闲散,眼底隐约带着几分笑意。   孙晦影则端端正正坐着,脸上瞧不出多少情绪,只那双眼睛比平日精神得多,竟隐隐同墨小戈有几分志同道合。   至于谢三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荆晚心里迅速把今日能出的乱子过了一遍,一时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事能叫这一屋子人摆出如此阵仗。   她索性也不猜了,顶着满屋子意味难明的目光往里走了两步:“出什么事了么?”   席昶抬眼见是她,眉头当即又拧紧了几分,像是有满肚子的话,最后却只憋出一句:“祸、祸水。”   荆晚莫名其妙得了这么一句,一时也不知道自己今日又祸害了谁。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闻叙先开了口。   “荆姑娘,今日楼里传的那些话,是你说出去的?”   荆晚一听,立刻明白了。   先前闻叙便提醒过她,暂时别对外说自己就是那位“雪山仙女”。她也确实守口如瓶,偏偏今早墨小戈嗓门太大,把她同谢三成亲的事一路嚷了出去,顺带也把闻叙辛辛苦苦替她捏出来的那层仙气掀了个七七八八。   好在闻先生本事了得,一张巧嘴硬是把这桩事糊弄了过去。雪山仙女不但没从山上摔下来,反倒又借着一句“大隐隐于市”重新飞了回去。   荆晚只当他问的是这件事,想也没想便抬手一指墨小戈:“不是我说出去的,是墨小戈说的。”   墨小戈原本兴致勃勃等着看热闹,万万没想到这一口黑锅凌空飞来,正正扣在自己头上。   “放屁。”他从椅子上蹿起来,一手撑住桌沿,“老子什么时候说谢三床上不行了?”   这一嗓子嚷完,屋里更静了。   墨小戈犹嫌证据不足,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行不行,老子上哪儿知道去?”   谢三低头咳了一声。   荆晚这才觉出事情似乎同自己理解的不大一样。她看看墨小戈,又看看闻叙:“你问的不是雪山仙女那事?”   “那点事算什么,早就处置妥了。”闻叙说到这里,眉间的愁色反倒更重了些,“眼下说的是另一桩更棘手的。”   他看了荆晚一眼,像是在斟酌这话究竟该怎么问才算体面,最后还是挑了个稍显含蓄的说法:“昨日你同罗春娘她们吃饭时,可曾说过楼主于床笫之事上”   谢三又咳了一声。   闻叙到底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很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可这已经足够了。   荆晚脑子里迅速把昨日那顿饭重新过了一遍,越想越觉不妙。原本只是几个女人凑在一处说些闲话,有人说自家男人太快,有人嫌自己丈夫太慢,她似乎也跟着聊了几句。唯一没料到的是,这才隔了一日,那个被她嫌弃“纯笨”的丈夫便叫众人对上了号。   闻叙见她眼神渐渐飘开,心里便明白了。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里竟多出几分沉痛。   “我替楼主维系清誉这么多年,不敢说滴水不漏,好歹江湖上提起寒川楼主,也都知道是位深不可测的人物。”闻叙叹了口气,语气越发痛心,“如今倒好,毁于一旦。旁的也就罢了,这等事偏又不好澄清。楼主若连雄风都不在,往后还如何统领群雄?”   荆晚也是今日才知道,统领群雄原来还有这一层门槛。   她觉得这话多少有些夸大。武功是武功,床是床,总不能底下人听说楼主房事欠佳,第二日便集体揭竿而起。   慕灼华却在旁边十分公允地说了一句:“此事也怪不得荆晚。谢三但凡争气些,也不至于传出这种话。你们寒川楼也挺有意思,有毛病还不许人说。”   谢三又咳了一声,这一回咳得比前两回都重。   荆晚忍不住朝他望过去。谢三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转脸瞧她。荆晚忙冲他露出一个颇为讨好的笑,可惜这位新婚夫君并不领情,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荆晚觉得自己再不想点办法,谢三今日怕是要把肺咳出来。她赶紧把昨日说过的话在心里重新捋了一遍,还真叫她捋出了一条生路。   “我昨日没说那个人是谢三。”荆晚越说眼睛越亮,“我只说是我老家的丈夫。”   说到这里,她忽然反应过来。   “对啊。”   闻叙抬眼看她。   荆晚顿觉此事简单得很:“我从头到尾都没说那个人是谢三。明日我再去同她们解释清楚,说不中用的另有其人,不就成了?”   她甚至觉得闻叙未免把事情想复杂了:“到时候你们楼主的雄风自然也就回来了。”   “不行。”   谢三和闻叙几乎同时出了声。   荆晚一愣:“为何不行?”   谢三见闻叙也拦了她,索性把话咽了回去,转过脸去,一副这等荒唐事还是留给闻先生解释的模样。   闻叙显然领会了他的意思。他看了荆晚片刻,那眼神多少有些一言难尽,大约实在想不明白,她怎么能在这么短的工夫里,又想出一个比原先更糟的主意。   “你若出去说,昨日那个丈夫另有其人,”闻叙提醒她,“那置楼主于何地?”   荆晚一时没跟上:“什么何地?”   闻叙只好把这笔账替她往下算:“你在老家已有丈夫,如今又同楼主在一起。照这么说,楼主岂不是成了你的外室?”   “噗”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屋里几个人齐齐转头。   孙晦影迎着众人的目光,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干净。大约也知道这种时候笑得如此张狂多少有些不厚道,他很快正了神色,若无其事地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又顺势咳了两声,仿佛方才不过是喝茶呛着了。   只是这口茶端得稍晚了些,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荆晚很认真地在心里掂量了一番。   谢楼主床上不中用,固然不大体面;可若说她另有正夫,谢楼主明知如此,还心甘情愿给人做外室,好像也没体面到哪儿去。   甚至后一桩听起来还更窝囊一些。至少前一种只是身子不中用,后一种连名分都没混上。   荆晚只好把刚冒出来的主意又咽了回去,诚恳道:“那还是别解释了。”   闻叙见她终于明白其中利害,这才将话重新拉回正途:“眼下要紧的,是怎么把这桩闲话扳回来。”   他说完便没再开口,眉间那点愁色始终没散,显然还在琢磨法子。   荆晚却一点不慌。   她对闻叙很有信心。   此人今日下午才刚刚把一个抢馒头、打叶子牌、输急了还会耍老千的女子重新送回雪山,并且成功说服寒川楼上下,这些行为非但无损仙气,反而证明她入世修行已有大成。一个人若连这种事都圆得回来,眼下不过区区一点床笫传闻,想来更不在话下。   果然,过了片刻,闻叙抬起头。   “我有一计。”   荆晚精神一振。   闻先生要施法了。   “只是这个法子,”闻叙看向她,这一回神情比方才认真了许多,“恐怕要辛苦荆姑娘一些。不过从长远计,我以为值得一试。”   荆晚心里还有几分愧疚,毕竟这桩祸事多少也算因她而起。闻先生肯替她收拾残局已属不易,若真要她辛苦些,实在没什么可推脱的,于是答应得十分痛快:“辛苦些不怕。闻先生尽管说,我一定配合,绝不含糊。”   闻叙又转头看向谢三:“楼主也得辛苦些。”   谢三却没急着应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闻叙这话听着不大对。   荆晚见他迟迟不开口,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闻先生都肯替他想法子挽回清誉了,这人居然还摆起了楼主架子,半点感恩戴德的意思都没有。   谢三自然看见了她这一眼,却没理会。他从闻叙那点不同寻常的郑重里嗅出了几分凶险,可荆晚方才话都说满了,他总不好这时候先往后退,只得道:“你且说来听听。”   闻叙这才开口:“西廊第三间屋子,今夜请楼主和荆姑娘暂且搬过去住一晚。”   荆晚还当是什么难事,当即松了口气:“就这个?好说。”   谢三却没应声。他看着闻叙,眉心渐渐蹙了起来,那点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   闻叙仍是一派正经:“那间屋子外头正对长廊,地方也宽敞。今夜我会挑几个楼里平日最爱打听闲事、嘴又快的人,让他们在廊下摆几桌叶子牌。”   荆晚还是没听明白:“然后呢?”   “那间屋子的墙薄,不大隔声。”闻叙道,“二位今夜只需照常行夫妻之事,时间尽量久些。若能折腾上一宿,自然更有说服力。”   他说得实在太正经,正经得仿佛安排的不是楼主夫妻行房,而是夜袭敌营。何处设伏,何处放哨,谁负责传递消息,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只不过这一回,伏兵在廊下打牌,主将却得在屋里赤膊上阵。   闻叙显然还觉得这计策不够周全,略一思量,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点。”   他难得停了一下,大约也知道接下来的话不太好说,斟酌片刻才道:“二位动静最好大些,让外头听得真切。如此一来,明日这桩闲话自然不攻自破。”   荆晚半晌没说出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闻先生的本事还是了解得太浅了。   什么雪山仙女、大隐隐于市,都不过是小试牛刀,眼前这才叫翻手为云。   为了替谢三挽回一点男人的尊严,闻先生竟能将闲话、牌局、听墙根、夫妻房事一并编进局中,人物、地点、时辰,乃至传播路径俱已齐全。   难怪寒川楼能在谢三这么个甩手掌柜手里活到今日。   这哪里是先生,这是柱石。   若这条计策里需要关起门来舍身取义的不是自己,荆晚此刻简直想起身给闻叙作个揖,再诚心实意夸上一句奇谋百出。   而且最可怕的是,她仔细想了想,这办法还真有可能管用。   唯一的问题是,要用她。   荆晚正暗暗后悔自己方才那句“一定配合”,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孙晦影忽然开了口。   “打牌的时候,”他十分自然地道,“可以叫上我。”   众人再度转头看他。   方才笑出声也就罢了,如今竟还主动请缨,多少有些得寸进尺。   孙晦影迎着众人的目光,面色坦荡:“没旁的意思,我就是爱打牌。”   慕灼华这时也起了兴致,难得主动凑了一回热闹:“你们若真这么辟谣,我今晚倒也有空,也能打两圈。”   墨小戈立刻道:“巧了,我今晚也没事,我也爱打牌。”   荆晚默默算了算,闻叙甚至不用再去挑人了,这一屋子便差不多能凑出一桌。   谢三终于忍不下去了:“不不必了。”   这还是头一回听见谢三说话结巴。席昶忙转头看他,大约难得从别人嘴里听见如此亲切的动静,看谢三的眼神都隐约柔和了几分。   荆晚原本还在后悔自己答应得太快,如今见谢三拒绝,心里顿时敞亮不少。   有救。   好在刚才谢三没像她一样,一张嘴就把自己卖了。   闻叙却很坚持:“楼主,这种事情最难澄清。眼下闲话才刚传开,还有机会压下去,若再拖上几日,添油加醋传成什么样,便更难说了。”   “真没必要。”谢三这回说得利索了许多,“我对这些虚名,向来不甚在意。”   闻叙听了却越发忧心:“楼主,切不可因小失大。这绝非一点虚名。”   荆晚坐在一旁,心里渐渐紧张起来。方才答应得太快,如今她自己不好反悔,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谢三身上。   席昶偏偏还在旁边帮腔:“你就、就听、听话。”   荆晚眼看谢三脸色越来越难看,暗暗替他使劲。   顶住。   千万顶住。   闻叙正色道:“楼主威仪,关乎楼中人心。旁的闲话可以不管,唯独这一桩”   荆晚赶紧看向谢三,趁旁人没留意,极轻地冲他摇了摇头。那点意思再明白不过千万别答应。   谢三同她对视了一瞬,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随即抬手打断闻叙。   “行了。”   他大约是真不想再同这群人讨论自己的床笫之事。一个男人被逼到绝处,总得有所取舍。   谢三选择保住今晚,索性把最后一点脸面也豁了出去。   “我坚持不了多久。”   这句话分量实在太重,重得连闻叙一时都没接上。   谢三倒像是忽然看开了。最难听的话既然都已经说出口,余下也没什么可怕的。   “万一没折腾两下便停了,闲话没澄清,反倒坐实了。”   一句话,直接把这条计策堵死。   说完,他也没再给众人商量的余地:“就这样吧。说正事。”   荆晚望着他,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里,竟硬生生生出几分感动。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扑过去抱着谢三亲一口。   关键时候,还是自己男人靠得住。为了把她从闻先生这条毒计里捞出来,连“我坚持不了多久”这种话都敢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认下。   谢三今日雄风虽矮了一截,但在她心里倒拔高了三尺。   好在闻叙虽把楼主雄风看得极重,到底还没重过人命。谢三一句“说正事”,便没人再拿他那点床笫事做文章。骊女失踪、假行牒、高朔手里的峒兵,这几桩事都比谢三能撑多久要紧。   闻叙也把下午寻到的东西拿了出来。他从桌边取过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盒,推到众人面前。   荆晚低头看去,盒里躺着一粒淡黄色的小丸,约莫指头大小,表面光润,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极淡的甜香。   “这就是骊香丸?”   闻叙点头:“从城南一个专替富户女眷搜罗稀罕物的牙人手里拿到的。近两个月才重新有货,价钱比从前还贵。”   荆晚伸手把那丸子捏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实在没瞧出这么一颗东西为何值得那些富户女眷一掷千金。   “就这个?”她有些怀疑,“吃了真能养颜?”   “传得神。”慕灼华道,“说是除了养颜,吃久了还能使肌肤生香,年岁大了也不显老。”   荆晚很是震惊:“这么厉害?”   她又把丸子凑近闻了闻:“可这是药吧?是药三分毒。”   “不是药。”慕灼华道。   荆晚动作停住:“那是什么?”   慕灼华看着她手里那颗丸子,语气平淡。   “骨头。”   荆晚没听明白。   慕灼华又补了一句:“女人的骨头。”   她手指一松,那粒骊香丸啪地掉回瓷盒里。   慕灼华看着那丸子在盒底滚了半圈,才道:“旧方上说,要取骊女之骨磨成细粉,再和香料、蜂蜡一道制成丸子。至于所谓养颜生香,不过也是跟着这东西一道传出来的说法。”   荆晚看看盒里的丸子,又看看她:“这也有人信?”   “你听着也觉得荒唐,是不是?”慕灼华扯了下嘴角,“可偏偏有人信。有人信,就有人肯出钱;有人肯出钱,自然就有人替他们找骨头。”   方才还不过指头大的一粒东西,顿时显得碍眼起来。   闻叙将上午那份失踪骊女的名册重新摊开:“近两个月,骊香丸重新在悬棘城出现,失踪的骊女也恰好是在这两个月忽然多起来。单凭这一点,虽不能断定那些姑娘都同这东西有关,不过撞得这样齐整,便不好再只当巧合。”   他指了指名册旁边另记的一行:“卖丸子的牙人只认得送货的中间人,人已经盯上了,暂时没动,免得打草惊蛇。”   谢三点了下头:“继续盯。人若还活着,先保人。”   慕灼华把瓷盒盖上,往桌角推了推。   屋里安静了片刻,席昶忽然开口:“高、高朔死、死了。”   荆晚转头看他:“什么时候?”   “今、今日”   “消息是今日傍晚到的。”闻叙接过话。   谢三抬眼:“怎么死的?”   “说是自尽。”   慕灼华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他可不像是会自尽的人。”   “听听便罢。”闻叙道,“外头传的是兵败畏罪,服毒而死。尸首已经收了,如今死无对证,这个‘自尽’究竟有几分真,也没人说得清。”   他停了一下,又道:“不过高朔这一死,他那批峒兵如今都落到了吕严手里,高府几个管事也一并被拿住,审下来吐了不少东西。”   谢三原本还靠在桌边,闻言站直了些。   闻叙继续道:“那些人并非什么奇兵,都是些普通峒人,从景国一批一批送进来的。无非是长得高大些,手脚也长些。有的家眷捏在人手里,有的常年被喂着药。高朔的人靠药和刑罚将他们控制住,这才有了所谓的‘峒兵’。”   谢三听到这里,立刻问道:“他们是如何过境的?”   闻叙看向孙晦影:“从高府那些人的口供来看,他们手里的文牒,似乎都同皇城司有关。”   “我这边还在查。”孙晦影接过话,“但眼下查到的几批,手里的行牒都很干净,至少明面上挑不出错。早晨那张是不是同一路出来的,现在还不能定。”   他说着取出白日收到的回信。   “印样也有第一封回话了。皇城司这些年确实用过相近的印,只是旧档还没翻完。究竟是仿得太真,还是当真有印漏出去,今晚仍下不了定论。”   谢三没接话。   眼下几条线看着散乱,实则都绕不开同一件事有人能把活人悄无声息地送过两国边界,还能替他们备齐一路过关要用的文牒。   鬼嗔奴是从厉国往景国送,这批峒人和景国失踪的骊女却恰恰相反,是从景国一路送进厉国。此前他们一直以为钱家是鬼嗔奴买卖的关键,可如今再看,钱家根本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手也伸不了这么长。   吕严瞧着倒有这个本事,可从他前后的反应来看,这条路至少不像是他一手铺出来的。   谢三沉默片刻,忽然看向孙晦影:“孙二档头,若真有人借皇城司的印信和文牒做这些事,赵督主那边会一点风声都没听见么?”   孙晦影看着他,半晌才道:“这话我眼下没法答你。”   谢三没作声。   孙晦影却又补了一句:“不过谢公子当真一点都感觉不到,督主这些年究竟是在防着你,还是在帮着你?”   谢三眉间动了动,没再往下问。有些事孙晦影不肯说,他逼也逼不出来。何况赵临封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本就像隔着一层雾。说他是敌人,偏偏总有些地方留着手;说他是自己人,谢三又总是放不下防备。   孙晦影也没再解释,只将那封回信重新折好:“印的事我会继续查,总会给你个交代。”   “不过咱们在悬棘城也待不了两日了。”孙晦影把信收入袖中,“吕严已经重新接了城内外的防务,白狼关那边也送了消息来。三日以后,厉国负责交接的人会到关前,咱们最迟后日便得启程。”   荆晚问:“这么快?”   “对。”孙晦影道,“得提前回白狼关,同使团汇合。”   谢三只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荆晚却知道,他心里还没把方才赵临封那一茬放下。   她看看谢三,又看看孙晦影,忽然道:“我信孙二档头。”   孙晦影转头看她。   “因着孙二档头,”荆晚道,“赵督主我也愿意信一回。”   孙晦影向来不大把心思摆在脸上,这会儿也只是看了她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多谢。”   谢三也侧头看了荆晚一眼。荆晚没再多说,转而道:“若想趁这两日把背后的人钓出来,我倒还有个法子可以试试。不过能不能成,不好说。”   孙晦影立刻问道:“什么法子?”   荆晚却没急着答,只转头望向闻叙:“我在厉国使不上什么劲,这事还得劳烦闻先生。”   闻叙微微颔首:“荆姑娘但说无妨。”   荆晚这才道:“请闻先生放消息出去,就说高朔没死,人让寒川楼截下来了。再过两日,便要把他送到吕严面前。”   闻叙听完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放消息恐怕还不够。”   他说着看向墨小戈:“小戈,你得扮一下,找机会露个脸。”   墨小戈原本正靠在椅背上听着,闻言皱了皱眉:“扮高朔?我没见过他啊。”   “我见过。”慕灼华道,“可以说给你听。”   墨小戈摇头:“你见过没用。光靠你说,我做不出来。”   闻叙倒不在意:“楼里有高朔的画像,一会儿让人取来。也不必做得十成像,有个六七分便够了。远远叫人看上一眼,瞧得越不真切,反倒越容易叫人生疑。”   谢三听到这里,点了下头:“先这么做吧,钓到便算捡到。”   “就是这个意思。”荆晚继续道,“能成最好,不成也不亏。左右高朔都死了,也没办法来找咱们算账。”   墨小戈听到这里,认命似的吐了口气:“成。死人的活儿,我来干。”   话说到这里,再坐下去也商量不出别的,几人便陆续起了身。   荆晚跟着谢三往外走,想起方才那一遭,心里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夫君实在够意思。   她主动勾住谢三的手指:“今日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你这么仗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谢三脚步没停,只反手将她的手握住:“不必为难,眼下就有机会。”   荆晚顿时有点后悔,男人果然不禁夸。   不过她自知理亏在先,谢三方才也确实仗义。她若这时候跑,多少有些不厚道。荆晚暗自咬了咬牙,索性由着他牵着走,只当今日欠他的,今晚一并还了。   走了一阵,她才发现方向不对,这根本不是回房的路。   荆晚方才那点视死如归顿时显得有些多余。   原来是她想岔了。   荆晚难得生出几分自省,觉得成亲才几日,自己大约已经叫谢三带坏了,满脑子竟只剩这些不大正经的东西。   又绕过两道廊子,两人在西侧尽头一间僻静的屋子前停下。   荆晚还在打量这是什么地方,谢三已经推开了门。   暖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屋中砌着一方青石汤池,池水才添过不久,薄雾浮在水面上。墙角摆着几只盛香料和药材的木柜,池边搁着干净巾帕,连换洗衣裳都备好了,一看便不是临时起意。   荆晚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方才那点自省,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身后的门恰在此时合上。   荆晚回过头,看着谢三,眼里生出几分警惕:“这是什么地方?”   “这药浴池原是裁云阁的人修的。寒川楼租下这里以后,偶尔也给伤员泡药浴。”谢三目光往池边一扫,“如今倒便宜我们了。”   荆晚转身便走:“那赶紧走吧,别耽误人家伤员泡药浴。”   说着便去开门,手刚搭上门闩,便被谢三握住。   “今夜没人来。”   荆晚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池热水。   这话听着更不像好话了。   她没错怪谢三。   她甚至还低估他了。   回房算什么。   这人如今已经知道换地方了。   谢三伸手把她揽回来:“昨日那些册子里,有一页画的便是汤池。”   荆晚转过身:“你还真打算一页一页试?”   谢三看着她,倒是振振有词:“不是夫人教我的么,要及时行乐。”   荆晚一噎。   前几日谢三瞻前顾后不肯碰她,她才说了这话,谁知这人一朝想通,倒真把这四个字奉行得十分彻底。   “我说及时行乐,也没让你这么个行法。”荆晚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初那番话说得太满。   “方才还说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我。”谢三看着她,语气倒平静,偏偏说得像受了多大冷落似的,“看来就是说说。”   荆晚听完,只觉得这人如今倒打一耙的本事也越发纯熟:“我又没说眼下就报。”   “择日不如撞日。”谢三显然早替自己把道理找齐了,“马上便要回白狼关了,得抓紧些。”   “你这是撞日么?你这是日日。”荆晚实在拿他没办法,又往池子里看了一眼,到底还是觉得这地方太过新鲜,只得试着同他商量:“咱们各退一步,这份恩回房报行不行?”   谢三竟连这个要求也没答应,俯身便把人抱了起来。   荆晚骤然腾空,下意识搂住他脖子:“霁月楼上菜是不是太勤了些?顿顿大鱼大肉,真吃不消。”   他抱着她往池边走,越往里水汽越浓,灯影落进池中,被晃成细碎的一片。   谢三低下头,声音也跟着轻了些。   “今晚清淡点,试试汤菜。” 第117章 夫人似乎也不大中用   汤池上方水汽氤氲,贴着青石壁徐徐往上攀。墙下暗槽不断引来温水,细流没入池中,偶尔推开一圈浅浅的涟漪,转眼又没进满池雾气里。   荆晚还在琢磨,如何把这顿“汤菜”劝回房里吃,谢三已经抱着她到了池边。   青石被热气熏得微湿。谢三将她放在池沿坐稳,俯身探了探水温,随后半蹲下来替她褪去鞋袜,自己也顺手除了靴袜,沿着池中的石阶先下了两级。   再转过身时,他人已站在水中。   荆晚仍坐在池沿,裙摆垂在身侧,一双赤足悬在水面上。谢三伸手托住她的脚踝,掌心贴着那截细瘦的踝骨,四周热气一阵阵漫上来,荆晚莫名便有些不自在。   谢三抬眼看她,将手从她脚踝移开,一手揽住她腰后,另一手托住腿弯,将人从池沿抱了起来,缓缓移向汤池另一侧。   水波被衣摆带开,一圈圈撞上青石。荆晚被他抱在怀里,两人贴得近,谢三身上今日不知换了什么香,似有一缕苏合的幽香混在暖湿水汽里,若有若无地缠进呼吸,反倒更叫人心绪纷乱。   靠池壁处砌着一道宽阔的青石坐阶。谢三将她放在石阶上,手仍扶在她腰间。   荆晚身子坐稳,温水也随之漫至胸前。   原本还算齐整的衣裙顷刻吃透了水。湿透的衣料贴着身子垂下来,方才还藏在衣褶里的起伏轮廓,转眼便被勾勒分明。   荆晚垂眼看了一瞬,耳根便热了。   谢三就站在她身前。   水面轻轻晃着,他身上的衣裳也湿了大半,紧贴着肩胸。两人隔得太近,荆晚稍稍抬眼,便能瞧见他湿衣底下胸腹的起伏,腰间被水浸湿的衣料也贴得极服帖。   谢三抬手替她拨开一缕贴在颈侧的湿发,指腹擦过耳后,随后沿着肩背缓缓往下,最后停在她腰间。衣带浸了水,早已同衣襟贴成一处。谢三隔着湿透的衣料摸过去,指尖在她腰侧缓缓寻了许久,才摸出那条湿漉漉贴在腰间的衣带。   荆晚呼吸一滞,几乎就在他指尖搭上去的同时,伸手按住了。   两人的手就这么叠在一处。   谢三动作停住,抬眼看她。   汤池四面皆是青石,水上薄雾浮动,远近两盏灯落在池中,随着水波碎成一片。先前在房里,好歹还有床帐遮着,灯火一暗,便是再难为情的光景也能遮掩几分;这里却无遮无拦,连水下的青石纹理都隐约可见。   偏偏屋里又静。细水淌进池中的声音清晰可闻,轻轻一下,又一下。青石四壁拢着水声,连两人衣料浸在水中偶尔带起的细响,都听得真切。   荆晚越想,手指便按得越紧。   谢三只反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低头在她指节上轻轻吻了一下。   荆晚指尖不自觉收紧,忙用另一只手再次按住衣带。   下一刻,谢三抬手,朝近处那盏灯轻轻一拂。一缕劲气掠过水面,灯火倏然熄灭。只余远处那一盏还亮着,灯影隔着水汽落进池中,被晃动的水波揉得细碎,四下顿时昏暗了许多。   两人的身影也随之模糊下来,方才湿衣贴身的那点无所遁形,也一并被藏去了大半。   谢三俯下身来,低声问她:“这样呢?还难为情么?”   荆晚仍旧没答,只是原本按在衣带上的那只手,慢慢移开了。   谢三指尖重新落回她腰侧,缓缓挑开那根被水浸湿的系带。   湿透的衣衫一件件褪下来时,荆晚还是偏开了脸。谢三看出她的羞赧,便移开目光,只替她拔下发间的簪子。乌发散下来,垂落胸前,恰好遮住大半。   荆晚那点不自在,顿时少了许多。   谢三这才解开自己腰间的系带。湿透的衣裳沉甸甸贴在身上,他抬手从肩上褪下,又将余下湿衣一并除了,随手搭上池沿。   荆晚本来还偏着脸,听见湿衣搭上池沿的轻响,到底没忍住往他身上瞥了一眼。偏巧谢三也在这时抬眼,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她忙又低下头去。   谢三开口倒是一派体贴:“夫人昨日同罗春娘她们说起自己夫君不行的时候,也是这么害臊么?”   荆晚耳朵更红了。   谢三低头在她发烫的耳垂上亲了一下,荆晚立刻缩了缩脖子。   他像是终于讨回一点公道,掌心从她后颈缓缓落到肩背,指腹轻轻带过沾在肌肤上的水珠,动作不紧不慢,反倒比真扑上来更折磨人。   荆晚被他弄得发痒,忍不住往后躲了躲,谢三便也跟着逼近一些。她退了两回,后背眼看便要贴上身后的池壁,谢三的手却先一步垫了过去。   冰凉的青石只抵在他手背上,没沾着她半分。   谢三这会儿倒没急着做别的,只低头吻她。起初只是唇贴着唇,轻轻厮磨。等她肩背渐渐松下来,他才慢慢加深了这个吻。荆晚原本扶着他的肩,后来手臂不知不觉绕到他颈后,指尖碰着他沾了池水的发梢。   水面很静,只偶尔随着两人的动作荡开一两圈浅浅的波纹。   直到荆晚被他吻得不得不偏过脸换气,谢三才稍稍退开一些,额头仍抵着她的,低声问道:“夫人今日还嫌我笨么?”   荆晚喘匀了些,瞪他一眼:“这种时候碎嘴子很扫兴。”   谢三低低笑了一声,也当真闭了嘴,又俯身吻下来。   这一回便同方才不同了。先前那点耐心,像是专门留给她慢慢适应的。等她不再躲,谢三便把这两日钻研出来的那点门道一一用上了。   荆晚这会儿才算领教了,春宫册这种东西本身倒不可怕,可若落在一个聪明又好学的人手里,便很难说了。尤其这个人还很懂她,哪里碰一下她会躲,哪里多停片刻她便不出声,谢三几乎都在这两日里摸索清楚了。   只是偶尔荆晚实在受不住,手指在他肩上收紧,他便会立刻慢下来,有时甚至停住不动。   等她缓过来,也不必说什么,只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或是主动亲他一下。谢三便知道可以继续,但接下来的动作总会比先前温柔许多。这样的次数多了,两人在这事上也渐渐有了默契。   在两人最难自持的时候,谢三忽然贴近她鬓边,轻声叫她:“荆晚。”   荆晚还没完全缓过气,只在他肩头应了一声。   谢三抱着她,过了片刻才道:“我好像越来越怕死了。”   荆晚没有出声,只稍稍抬起脸。   他低下头,唇在她额角轻轻碰了碰:“这样活着,真好。”   荆晚又靠回他肩头,安静了一会儿,手臂在他颈后收紧几分:“那我们便一起好好活着。”   谢三没再说什么,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片刻,水面才重新漾起浅浅的波纹,水波一阵阵推到池沿,细碎的水声撞上青石,又退回来。远处那盏灯的倒影被揉得七零八落,刚聚起来,又散开。   荆晚起初还记得这里不是房间,总怕水声太大,后来也顾不上了。   她靠在谢三怀里,额角抵着他肩窝,呼吸渐渐急了。谢三一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护在她背后。每回她被带得往后一些,那只手便先一步挡在她与池壁之间。从头到尾,竟没让她磕着身后的青石一下。   又过了许久,池水才一点点平静下来。   谢三抱着她靠在池边,让她安安稳稳伏在自己身上。水汽贴着皮肤,四下静下来,只剩两个人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   荆晚缓了好一阵才有力气抬起头。   谢三看起来居然还挺精神。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很认真地叫了一声:“谢三。”   谢三替她拨开黏在脸颊上的湿发,低低应道:“嗯?”   荆晚斟酌了一下:“我觉得你如今这个精力,只娶一个老婆,怕是不太够。”   “那恐怕不成。”谢三看了她一眼,神情还颇为认真,“我知夫人大度,只是薛家家规,不能纳妾。”   荆晚看着他,忍了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谢三也不催,只等着她往下说。   荆晚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我是说你这一身牛劲,我有点扛不住。”   谢三安静了一瞬,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荆晚一看他这模样,便知道方才那句话八成又给自己挖了个坑。   果然,谢三看她,语气竟还有几分虚心求教的意思:“夫人这是嫌我只有蛮力,没有巧劲?”   荆晚不知道他这个理解究竟是从哪里拐过去的。   “那也好办。”谢三想了想,“昨日那些册子里,还有几样物件”   荆晚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   “有巧劲。”她咬着牙补了一句,“特别有。”   谢三握住她捂在自己唇上的手,拢进掌心:“夫人满意就好。”   荆晚重新伏在他肩上,歇了片刻,还是觉得该提醒这人适可而止:“我是为你好。不是有句老话么,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你也得悠着些。”   谢三这回倒没吭声。   荆晚也没在意,她这会儿是真的累,只继续闭目歇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池水。   可拨着拨着,她忽然察觉到,谢三贴着自己的身体有一处又起了变化。   荆晚拨水的手停住了,起初她甚至以为自己感觉错了。便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开一点,那点变化反倒更清楚了。   荆晚缓缓睁开眼,谢三也正看着她,神情十分平静。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荆晚脸上的神色从狐疑一点点变成难以置信。   “谢三。”   “嗯?”   她低头确认了一眼,又抬起头来,这回语气里多了几分求证:“你这对么?这才多久?”   她忽然想起昨日那句“不到半盏茶”。   如今看来,这话放在谢三身上竟也不能算全错。   人家量的是一回能撑多久;到了谢三这里,量的是两回之间能安生多久。   谢三笑着看她,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遗憾:“可惜夫人没赶上我最好的时候。若再年轻几年,二十出头的时候,想来还能让夫人更满意些。”   说着便伸手把她方才挪开的那一点距离重新带了回来。   荆晚悟了。   这世上不是所有牛都会累死,但有的田倒是真经不起这么耕。   “等等。”   谢三只当没听见,唇从她眉心慢慢落到鬓边,又沿着发烫的耳后一点点吻下来。   “拜夫人所赐,如今外头都认定我不大中用。”他语气听着竟还有些无奈,“这点本事,又不好挨个找人解释。”   荆晚偏过脸,谢三却吻住她的唇,唇齿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舍得稍稍退开。   “知道真相的,如今只有夫人一个,往后也添不了旁人。”   他鼻尖仍蹭着她的脸,偏偏神情无辜得很。   “只好在次数上,向夫人多证明几回,也算替为夫挽回几分颜面。”   荆晚听得又羞又恼,手臂却还勾在他颈后没松。谢三索性将脸埋进她胸前,温热的呼吸一下下落在皮肤上。   没一会儿,荆晚的呼吸便渐渐失了平稳,环在他颈后的手臂也收紧几分,身子一点点软下来。   谢三等她重新伏稳,才托住她的腰,将人稍稍抱起,又慢慢带了回来。   熟悉的感觉重新填满身体,荆晚猝不及防,身子蓦地绷紧。方才平静下来的池水随之一荡,水波层层推开,撞上近处的青石。   谢三倒没急着动,只扶着她的腰,等她肩背一点点放松下来。   随后,他忽然很讲道理地道:“夫人说得有理,牛确实也该惜些力气。”   荆晚还没反应过来,谢三便往后一靠,背抵住池壁,两只手仍扶在她腰间。   “不如为夫歇歇,夫人辛苦些?”   荆晚此刻正跨坐在他腿上,只觉得这人越发厚颜无耻,偏偏这种事又没法同他争辩,她臊得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谢三见她还僵在那里,扶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紧接着,他从下头轻轻带了一下。   荆晚的手也本能地按上他的肩。池水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一晃,荡开的水纹碰上石壁,又悄无声息地退回来。   谢三却就此停住,只扶着她的腰,像是把接下来的事都交给了她。   荆晚低着头,好半晌都没动。她明知道谢三是在等她自己来,却越是明白,越觉得这姿势实在难为情。之前由着他主导的时候尚且还能闭着眼不管,如今真要自己掌着分寸,反倒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   可谢三方才带着她那一下,那点未散尽的余韵还留在身上,虽陌生,却又让人舍不得就此停住。荆晚的手指在他肩上蜷了蜷,犹豫许久,到底还是扶稳了他,循着方才那一下,小心地试着动了动。   水面又轻轻荡开一圈。   荆晚这才知道,这事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开始几下总有些生涩,快慢寻不准,力气也使得不得章法,一不留神,身子便会失了平衡。   谢三说是歇着,倒也没闲着。她身形稍有不稳,他便托上一把;她停下来,他也由着她伏在自己肩头缓一缓。   慢慢地,荆晚总算摸出些门道。她散在肩后的长发浮在水面,随着动作时而缠上谢三手腕,时而又被水波轻轻推开。远处那一点灯影落在水中,随着波纹聚了又散,始终没能完整地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可她先前已经折腾过一回,这会儿又全靠自己使力,没过多久便有些吃不消。起初还能慢慢掌着分寸,后来动作越来越缓,双手也不知不觉压在谢三肩上借力,腰腿渐渐酸软,最后实在撑不住,整个人伏下来,额角抵在他颈侧,半晌都没再起来。   谢三抬手把人接稳,掌心托在她腰后。   “夫人似乎也不大中用。”   他将她往怀里收了收。   “还是让牛来吧。”   荆晚还没来得及抬头,谢三扶在她腰间的手便重新用了力。她伏在他身上,手臂仍勾在他颈后,方才渐缓的水波很快又一层层荡开。   水声也随之一点点密起来。   人大约总是在最舍不得死的时候,才真正开始贪恋以后。谢三从前并不觉得自己这条命有多要紧,如今却忽然舍不得了。甚至那些从前非做不可的事,好像也没那么值得拿命去拼了。   他们都知道前路未必太平,却还是忍不住觉得,只要好好活着,总能从那些风波里走出去。   谢三头一回这样贪心,竟想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那一刻,他们都以为来日方长,总还有许多年,可以慢慢过。   可世事从不会因为人刚有了盼头,便肯少生一场变故。 第118章 高朔,盯着高朔   闻叙如愿了。   西廊那间隔声不好的薄墙屋子虽没能派上用场,药池却十分争气。谢三与荆晚这一夜折腾得颇为尽兴,等到天边泛起一层灰白,两人才换好衣裳。荆晚困得睁不开眼,谢三索性将人抱回房去。   路上先后撞见两拨人。   都看见荆晚缩在谢三怀里睡得很沉,也都看见二人身上的衣裳与昨日不同,连头发都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气。   如此暧昧的情形,任谁看了都难免浮想联翩。   奈何闻叙替自家楼主和楼主夫人打下的群众基础实在太好。   一个洁身自好,一个不染纤尘,再加上谢楼主“纯笨”的名声这两日已深入人心,三样凑在一处,愣是没一个人往歪处想,只当二人是在药池里泡了一夜,顺便增进功力。   闻叙替二人攒下来的清白名声,到这一刻方显出了真正的用处。   荆晚对此一无所知。   她一路睡着被谢三抱回房,又从天将亮睡到日头升得老高。醒来时屋里静得很,偶有几声鸟鸣从天井上方传下来,隔得远远的,反倒衬得地下这一处愈发安静。   睡醒恢复意识后,她眼睛却没睁。实在是担心一睁眼,谢三又端出一顿什么“菜”来。   她闭着眼躺在床上,默默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身边有什么动静。过了片刻,才装作睡熟了翻身,先从床里侧滚到中间,又十分自然地往外挪了一些。   这边没人。   荆晚心里稍稍安定,又卷着被子往床沿滚了半圈。   还是没人。   如此便能确定,谢三不在床上。   荆晚松了口气,却还是没敢立刻睁眼,又安静躺了一会儿。房里始终没有动静,她这才慢慢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可惜失算了。   谢三虽不在床上,人却还在房里。   他正坐在桌边,一张舆图摊在面前,旁边还压着几页抄录下来的行军记录。谢三手肘支在案上,指尖点着图中一处,瞧着像是一醒便在琢磨正事,勤勉得很。   荆晚睁眼那一下显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她索性彻底睁开,若无其事地坐起身,又把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谢三抬眼看了她一下,也没拆穿,只低下头继续沿着图上的路线研究。   荆晚清了清嗓子:“你在看什么?”   “高朔起兵以后走过的路。”谢三指腹在图上一处轻轻点了点,“有些奇怪。”   荆晚披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地垂在肩头。听见正事,总算把方才那点戒备忘了大半。她索性又趴回床上,挪到床沿,两手托着下巴朝桌上望:“怎么奇怪了?”   谢三闻言看向她,却没先答高朔的事,只慢悠悠问道:“夫人今日醒得怎么如此谨慎?”   荆晚依旧托着腮,心里却暗自打鼓:“哪里谨慎了?”   “先是闭着眼往外侧滚了一回,没碰到人,又接着滚了一圈。”谢三十分认真地替她复盘,“前后滚了几尺,差不多把整张床都验过一遍,确定我不在,才肯醒。”   荆晚心事被他说得分毫不差,面上却还得撑住。她觉得做人有时候还是糊涂些好,谢三偏又太过精明,实在有碍夫妻和睦。她索性将话头扯回高朔身上:“高朔怎么奇怪了?”   谢三倒也没继续为难她。他拿起桌上的舆图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将图铺在二人之间。   图上几处要紧的节点被他拿墨圈了出来。高朔这一个来月的行军路线并不齐整,时进时退,有几段甚至绕得颇远。   “这里。”谢三指着其中一处,“这一仗他占了上风,按当时的局势,本可以继续往北,却忽然转向东南,走了两日。”   荆晚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落下去:“东南有什么?”   “暂时没看出有什么值得他去的。”谢三又点向另一处,“还有这里。人都退了四十余里,第二日却又折回来,绕过一座城,奔了此地。”   荆晚盯着图看了半晌。单论地势,她也瞧不出什么玄机,只觉得高朔这一个来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确实毫无章法。   “这高朔是不是打到哪里算哪里?”   “现下还看不明白。”谢三将舆图拢了拢,“怕就怕乱得很有章法。”   荆晚正琢磨这句话,一抬眼,却发现谢三没有再看图,反倒在看她。   那眼神她如今熟得很。   每回谢三准备“做菜”之前,大抵都是如此刻,恶鬼似的盯着她。   荆晚方才才放松下来的腰背,当即又绷直了些。   谢三将她这点变化看在眼里,倒没做什么,只伸手越过她,从床侧立着的衣架上取下外衫递过去。   “未时还要去墨小戈那里。”他淡淡道,“得看看他那张高朔的脸做成什么样了。”   荆晚接过衣裳,明显松了口气。   谢三垂眼看着她:“离未时也没多久了。”   荆晚刚把一只手臂伸进袖子,闻言又警惕地抬起头。   谢三略一估量,竟像是在安排什么正事:“这么点时候若再来一回,怕是来不及。我先忍忍,留到晚上一起吧。”   荆晚默默把另一只手也伸进袖中,忽然觉得墨小戈今日格外可贵。   至少能保她半日平安。   谢三看着她把衣裳穿好,便起身往外走:“我做了饭菜。”   荆晚捏着衣带的手蓦地顿住。   昨夜“汤菜”留下的余威尚在,她几乎没怎么想便脱口而出:“我不饿。”   谢三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在厨房。”   荆晚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岔了,默默将剩下半截衣带系好。   “清炖了一只鸡,还有蒸蛋、笋丝和酱肉。”谢三说得十分清白,“都是正经饭菜。夫人方才想到哪里去了?”   荆晚伸了个懒腰,装出一副刚睡醒才回过神来的样子:“刚醒的时候确实不大饿。你这么一说好像又有一点饿了。”   话说到这里,她才忽然想起,昨夜折腾到天亮的不止她一个。自己后来先睡了过去,还是让谢三一路抱回来的,他昨夜自然只会比她睡得更少。   荆晚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做的?一直没睡么?”   “睡了。”谢三扶着门,语气很随意,“比你早醒一个多时辰。”   “好久没下厨了。想着夫人这几日都没怎么歇,昨夜尤其辛苦,总得补回来。”他目光在荆晚尚有些倦意的脸上停了停,眉眼间还带着些笑意,“你先洗漱,我去把饭菜端过来。”   荆晚心里刚生出那么一点感动。   临出门前,谢三又十分周到地补了一句:“汤和菜都吃完,晚上便不能再说扛不住了。”   那点感动当场没了。   谢三这才去厨房端饭菜。   荆晚坐在床边,一时竟分不清这顿到底算午饭,还是提前给她续的一口命。   不过谢三的“真厨艺”倒是一点没退步,这一顿饭做得真不错。鸡汤炖得清鲜,蒸蛋也嫩,笋丝也炒得爽脆。谢三自己也陪着她吃了些,只是大半时候都在替她盛汤夹菜,见她把那碗鸡汤喝完,才算满意。   饭后又歇了片刻,两人才一同去了驻点另一头的小院。   墨小戈已经折腾了一上午。   慕灼华见过高朔,对他的样貌记得还算清楚,闻叙又寻来几幅高朔不同年岁的画像。墨小戈反复修调数遍,待到晌午,总算做出一张五十来岁男子的脸。   眼窝略深,眉骨高些,鬓边夹着灰白,鼻梁与下颌也都重新做过。若说分毫不差自然夸张,可只要不是日日跟在高朔身边的人,隔着几步看上一眼,已经足够以假乱真。   墨小戈见两人进来,抬手摸了摸下巴:“我没见过真人,单凭画像,再听慕大家说了些细处,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到底像不像,心里没底,还得找个真认识高朔的人验一验才放心。”   这样的人,寒川楼眼下正好有一个。   前些日子高朔派进悬棘城的二十三名死士里,唯一那个因为毒丸没咬开、侥幸活下来的,如今还关在后院。人既见过高朔,正好拿来验脸。   几人便一同去了后院。   看守过去开了院门。那死士这些日子一直被单独关在院中一间屋子里,吃喝不缺,除了不能离开这处小院,日子过得竟比跟着高朔时还安稳些。   墨小戈独自走进去,想着高朔好歹也是个拥兵自重的人,便端出几分威势,站在门口看他:“收拾一下,跟我走。”   那人原本坐在墙边,闻声抬头,看清墨小戈那张脸后,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隔壁屋里,荆晚几人正从墙上的小孔往这边瞧。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墨小戈心里也有些没底,只得继续顶着高朔的身份往下演:“怎么,还要我亲自请你?”   那人还是不动。   墨小戈等了片刻,觉得这张脸大约还是差了些意思。若真是高朔亲自站在面前,一个做死士的,总不至于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索性伸手把房门彻底推开:“走吧。”   谁知那死士忽然往墙角一缩,脸也跟着沉下来:“老子不走。”   墨小戈脚下一停,隔壁暗处的几个人见状,也都觉得不大妙。   果然没骗过去。   下一刻,那人却瞪着墨小戈那张脸,脸色愈发难看:“死老头子,老子不走。”   墨小戈一怔。   那死士干脆双腿一盘,在墙根稳稳坐定,一副打定主意要赖在这里的架势:“当初给你卖命,是老子实在穷得吃不上饭。如今关在这里,一日三顿,隔三差五还有肉,我才不走!”   他越说越来气:“你走你的。老子就在这儿待着,关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墨小戈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慢慢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来脸做得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高朔。   几人刚从后院出来,正好碰见闻叙从前头过来,说起城里这几日又添了一桩热闹。   高朔败势初显的时候,厉廷便已经开始招抚他的部众。   这回开的条件相当优厚,只要肯自行缴械回来,旧罪暂且不究,登记以后还先管三日口粮。摆明了是想趁高朔军心不稳,将那些散兵游勇尽快收回来。   第一日回来的人数还算正常。   第二日便渐渐多了。   到了昨日,高朔死讯传开,前来投诚的人忽然又多出一截。今日一早,排队登记的已经挤出了两条街。   事情坏就坏在那三日口粮上。   厉国别的东西未必多,吃不上饭的人一向不少。   最初还有人只在街边看热闹,后来便陆续有人想起,自己从前似乎也曾在高将军麾下效过力。等到了今日,连街口卖草鞋的都说自己替高将军守过营门。   厉廷起初还没觉出不对,直到把人数往一处一拢,才发现事情多少有些离谱。   如今前来认领“高朔旧部”这个身份的人,竟足足是他真正起兵时的三倍。   高朔当初若真有这等兵力,何愁大业不成。他活着时招兵尚且费劲,人死以后,麾下反倒忽然人丁兴旺起来。   墨小戈听完,摸了摸脸上的假胡子,越发入了戏,顺势摆起高朔的谱儿:“照这么招下去,再过五日,我手底下怕是还能比起兵时多出五个营。”   闻叙道:“厉廷今日已经换了问法。要说旧营号,还要答军中旧事。”   “有用么?”   “头半日有用。”闻叙道,“午后答案便传开了。”   城里的热闹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墨小戈却没什么心思看热闹。他眼下更在意的,是自己这条命。   他对这趟差事原本就不大乐观。这人向来惜命,何况今日顶的还是一个刚死过一回的人。若真有人想要高朔的命,见他又活着露面,多半也不会介意再补上一回。   千相坊灭门以后,墨小戈辗转投到寒川楼,如今却坚称自己只能算个编外之人,甚至又翻起了陈年旧账,说席昶之前替楼里众人置办的颐养契没他的份,这等卖命的差事自然不能随便接。而席昶的理由也简单墨小戈这张嘴实在太得罪人,活不活得到领颐养银的年纪都不好说,犯不着浪费那份钱。   墨小戈对此很是不服。他觉得死在街上倒也罢了,最怕没死成,残着回来。寒川楼从楼主往下就没几个心术端正的,真落到那一步,后半辈子找谁养都成问题。   为免日后扯皮,墨小戈坚持谢三必须陪同。旁人武功再高,在他看来都差了那么一点,横竖寒川楼最能打的就在眼前,不用白不用。   谢三对此倒没什么意见,只是新婚燕尔一刻不想分开,自然顺手把荆晚也带上。荆晚惜命的程度与墨小戈半斤八两,听完今日这桩差事,又觉得只一个谢三未免不够稳妥,于是孙晦影和席昶也没能幸免,一并被她拉上了。   如此一来,一个假高朔出门,明里暗里足足跟了三个半高手。阵仗之周全,连真高朔活着的时候大约都没享受过。   几人便这么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高朔死得突然,如今既要叫人知道他没死,又得装作这消息原本并不想叫人知道,多少需要些分寸。   真藏一个人未必容易,假装没藏好一个人,闻叙倒颇有心得。   于是在闻叙的精心“遮掩”下,墨小戈顶着高朔的脸,开始在悬棘城里十分低调地招摇过市。   无人处,斗笠压得极低;到了人多的地方,便恰好需要透气。   起初还只是从一间药铺的后门出来,被两个路人远远瞧见;后来又坐了一辆遮得严实的马车,从最热闹的长街缓缓过去,帘子平日纹丝不动,到了茶楼门口却很不巧地让风掀起了一角。若赶上没风,走在人前时也不妨很不小心地绊上一脚。   总之,斗笠必须歪,脸也得结结实实“不小心”露出来。   墨小戈一开始还很敬业,每回露面都要把高朔那股阴沉劲做足。等来来回回折腾过三条街,脸上的阴沉倒渐渐有了七分是真的。   最累人的并非易容,而是明明想叫人看见,还得装作十分怕被人看见,十分需要演技。   到了申时,高朔没死这件隐秘之事,大约连悬棘城路边的大黄狗都知道了。   谢三与荆晚一路都没露在明处,只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孙晦影则混在街边看热闹的人里,始终缀在另一侧。席昶干脆跟在墨小戈身边,摆出一副亲自押人的架势,另有两名寒川楼人一前一后随行。单看这副阵仗,高朔落入寒川楼手里的消息便又可信了几分。   折腾了大半个下午,一直没见什么真正的动静。墨小戈见一路风平浪静,先前那点提心吊胆也渐渐淡了,回程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变故便在这时候来了。   他们经过城西一条旧巷,巷子两侧都是年久失修的老宅,檐下堆着木架与破竹篓。墨小戈同席昶刚走过巷口,右侧屋檐下忽然落下一道人影。   那人下来得极快。脚才沾地,整个人已经直扑墨小戈而去。   旁边两个寒川楼的人同时出手,却被他一左一右震开。席昶就在墨小戈身侧,见状已经抬手迎了上去,墨小戈反应也快,往后退了半步,藏在袖中的短刃滑入掌心。   可两人都没来得及真正出手,一只手从墨小戈肩侧越了过去,径直扣住来人的手腕。   谢三不知何时到了近前。   那人一击不中,另一只手立即翻上来,五指直取谢三咽喉。谢三略侧过身,避开这一招,手上却没有松。两人转眼间换了数招,巷中风声骤紧,墙边原本摞得整齐的竹篓接连滚落。   荆晚原本也准备上前,目光扫过那人脸上,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仔细一想,便记起来了。   金谷大会初赛那日,就是这人在擂台上趁乱偷袭过她。后来又追着旁人狠下重手,最后荆晚同邱谭几人一道,才将他从擂台上掀了下去。那壮汉落地以后还颇为不服,在台下嚷了好一阵四打一不公平,嗓门之洪亮,叫人想不记住都难。   所以这人的武功如何,荆晚心里大致有数。   绝没有眼下这么高。   当日在金谷大会上,他仗的是力气大、出手狠,招式却远称不上精妙。若真同谢三交手,能撑上三招便算本事,断不该像现在这样,一招紧接一招,竟还能逼得谢三认真拆解。   可荆晚多看了几眼,很快又觉出了不对。   这不像是武功突然精进。   那壮汉出手极快,也极重,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每一招都恨不得将人连骨头一起砸碎。可这般凶猛之下,他的脸色却逐渐灰败,额角青筋突起,呼吸也越来越重,肩背与手臂上的筋肉绷得近乎僵硬。   他这打法,分明是没给自己留活路。   更奇怪的是他的眼睛。   从方才动手起,他几乎没认真看过旁人,目光始终死死钉在墨小戈那张高朔的脸上。谢三挡在中间,他便攻谢三;旁人从侧面出手,他也只是避开,随即又奔着墨小戈去。   仿佛这条巷子里除了高朔,再没有第二个人值得他多看一眼。   荆晚越看越觉得古怪,出声提醒谢三:“金谷大会上偷袭我的就是他。他那时没这么厉害。”   话音才落,谢三已避过迎面砸来的一拳,顺势扣住那人手腕。那壮汉手臂猛地一震,竟还想凭蛮力硬挣出来,谢三却借着他这一挣往前半步,反手便将他整条手臂扣到了身后。   壮汉身形踉跄了一下,另一只手还想去够墨小戈,肩头便已被谢三牢牢压住。   到了这一步,他眼睛仍死死盯着那张“高朔”的脸,肩头虽被谢三制住,整个人却还在往墨小戈那边使力。   墨小戈退到一旁,将短刃收了回去。   席昶走到壮汉面前,垂眼看了他片刻。   “说。”   壮汉没有反应,仍盯着墨小戈。   席昶眉头压低些,又问:“谁?”   壮汉还是没回答。   席昶盯着那人,半晌又从喉间落出一个字:“嗯?”   荆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明白外头为什么总说寒川楼席统领不好惹。审个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脸又冷,确实很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架势。   至于这份高深莫测其实有一半是因为说多了容易结巴,外人自然无从得知。   席昶大约还准备再问,那壮汉原本绷紧的身子却忽然一松。   谢三最先察觉不对,手上力道当即卸了几分。   下一刻,那人的头便向旁边歪了下去。   孙晦影俯身探过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手在他颈侧又探了一回。   “死了。”   这人身上没有新添的致命伤,瞧着也不像服毒。一个景国武林人士,如今莫名出现在悬棘城,武功暴涨,神志显然也不大正常。人刚落到他们手里,便这么死了。   荆晚低头看着地上的人,正要开口,谢三忽然抬起头。   他目光越过巷墙,落在旁边那座早已废弃的旧宅上。   “还有人。”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谢三已经踩上半截矮墙,衣摆从墙头一闪,转眼便没入了隔壁旧宅。   屋脊上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紧接着又是一阵短促的动静。   不过几息,谢三便从旧宅那头回来。   手里还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普通的灰布衣裳,头上扣着旧毡帽,原本还拿一块灰巾遮着半张脸。方才这一番挣扎,毡帽掉了,遮脸的布也滑到颈下,整张脸便无遮无挡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墨小戈站在巷中,愣住了。   那灰衣人被谢三扣着肩膀提到近前,看见墨小戈,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顶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   眼前这个人,正是昨日才传出死讯的高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