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科举文反派的日常-jjwxc 作者:神仙老虎 简介:   苏玥同裴慎做夫妻的第三个年头,她觉醒了自己现代人的记忆。   苏玥发现自己其实生活在一本名为《我陪夫君考科举》的书本中,她胎穿成了书中女配,也是书中大反派上不得台面的糟糠妻。   如今的剧情已经进展到她的反派丈夫金榜题名,与原文男主正式交锋,按照原文结局,她们俩口子一个是书中的倒霉蛋反派,一个是书中笑料频出蠢货代表,出场悲催,下场凄惨。   苏玥不想死,对手有主角光环,她还知道剧情呢,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出现她这个BUG,所有人都脱离了轨道。   男主视角——   裴慎眼瞅着隔壁小姑娘被她娘带得越来越歪,直到歪主意打到他头上,借着请他帮忙为名,把人拉到家中灌醉意欲对他行不轨之事。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罢了,反正他也不想让她糟蹋除他以外的男人。   成亲三年后,裴慎发现他对她的了解好像还不够深入。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宅斗 科举 群像 [1]第 1 章:清醒   掌灯时分,天空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京城的大街小巷很快便被覆上一层霜白。   裴慎挑着灯笼穿过一条狭窄小巷,在巷子尾的老宅院前停住脚步。   回身掩好院门,男人径直走到西厢房屋前,掸了掸身上落下的雪粒子。   “吱扭——”   屋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被打开,暖黄的灯光散发暖意,守在饭桌前的娘子闻声转过头。   “三郎回来了。”苏玥站起身子。   “嗯”裴慎应了一声,放下灯笼,转到脸盆架前净手。   苏玥拎着热水壶过来,往铜盆里兑了些热水。   苏玥是今早恢复前世记忆的。   她胎穿进一本科举文,像个提线木偶般被剧情支配了十几年,不止稀里糊涂嫁给了书中最大的反派裴慎,还是按照书中所写,伙同她娘把人家给灌醉,用生米煮成熟饭的老套路逼人成亲。   依照书中所写,裴慎最后会因参与谋逆被凌迟处死。   也就是一刀一刀又一刀,刀刀不毙命又刀刀要人痛的那种死法。   而她这个草包女配从头到尾都是女主对照组,笑料百出、拖累丈夫,最后又受裴慎牵连发配为奴。   这还不算完,因她长得不错,最后还落得个被人糟蹋后弃尸荒野,结束自己悲催的一生。   她同这个草包女配同名同性,连长相描述仿佛都是照着她来写的,所以看书时她一直代入的是女配,没想到真的穿进来了。   还好,裴慎现下不过是个翰林院官职卑微的小编修,距离他权倾朝野还远得很,他还没资格参与到谋逆这种大事件。   说是官职卑微,要看跟谁比,人家起步就是副处级干部,还是最为清贵的翰林官,前途远大,妥妥的高干。   他们虽说成亲三年,实际上裴慎一直在府城读书,所以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裴慎是被授官以后才接她来京城的,糟糠之妻不下堂,尤其是对裴慎这样科举出身的清贵翰林官,个人品行对仕途的影响极大。   这大概也是当年她能要挟裴慎娶她的最大缘由。   不过两家是多年邻居,没有夫妻之情还有邻里之谊。   苏玥端了粥饭上桌,一人一碗粟米粥,裴慎吃大碗,她吃小碗,一个煮鸡蛋,一碟小咸菜,这就是俩个人的晚食。   翰林院是清水衙门,裴慎出身贫寒,全靠一点朝廷的俸禄过日子,他每个月领取的俸禄总共有七石,约合五两多银子。   京城寸土寸金之地,房价本就高得吓人,他们现在是租住的这处宅子地处东华门修文坊,距离裴慎就职的翰林院不远,租价自然更高。   院子里其他三户也俱都是裴慎的同僚,大家合住,他们这两间西厢房每月是三两银子。   两人除去房租,只剩下二两多银子用于日常开销,就这,还要省出一部分用于裴慎日常交际应酬之用。   日子本就拮据,苏玥前几日染了一场风寒又花去二两银子,俩人现在不止赤贫,还借了外债。   哪敢浪费。   一个煮鸡蛋是给苏玥养身子吃的,苏玥不好意思自己吃,掰开一半给裴慎递过去。   裴慎表示不吃。   苏玥仍固执地将一半煮鸡蛋滑进对方粥碗里,她没有吃独食的习惯。   裴慎似是发现苏玥这次病好之后,有些蔫头蔫尾的,便开口问了一句:“身子可是还有什么不适?”   苏玥感觉这应该就像对方问你“吃了么?”就是单纯的一句客气,她也客气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好多了。”   裴慎:“明日我再去抓些药来,巩固上几日。”   “不用,我真的没事了。”苏玥连忙摆手。   一听说要去抓药,苏玥脑袋瓜子疼,天知道这些日子她是怎么把那些苦药咽进喉咙的。   裴慎目光落在苏玥皱巴成一团的小脸儿上,没再坚持。   吃过饭,两人简单漱洗后便早早上床,今年天冷得早,朝廷的柴炭银还没有发下来,外面天寒地冻,屋里炭火没得烧,苏玥一整日胡思乱想,汤婆子还忘记灌上了,冻得她蜷缩成一团。   裴慎拽过苏玥两只手,将她手放到自己腋下,他两条大长腿也将苏玥的双腿绞缠,让她冰凉的脚丫子贴在他温热的肌肤上。   苏玥感觉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抱团取暖”。   裴慎身上热乎乎的,苏玥感觉还是自己占便宜一些。   裴慎并非那种文弱书生,相反,他生得得高大挺拔,不像个文官,倒像是个武将。   因着出身贫寒,他从小在田间地头种庄稼长大的,到了十几岁才有机会启蒙读书。   后面他读书时亦常到码头帮他大哥扛卸货物,因此肤色晒得有些黑。   也正因如此,殿试时,他的文章本是状元之才,却因吃了面相黑的亏,落了个第四名。   平心而论,苏玥觉得裴慎除了黑点,剑眉星目,棱角分明,还是挺耐看的。   她都嫁给裴慎快三年了,按理说对裴慎的身体早就习惯,不对,是没有觉醒记忆的苏玥习惯了,而她,还是一个新人。   眼下情形,实在别扭,她想要找个让自己舒服一点的姿势——   “啪!”   寂静黑暗的房间中,响声格外清脆,苏玥瞬间瞪大了眼睛,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她、她屁股上竟然挨了一巴掌。   头顶上方传来男人的声音:“不好好睡觉,你扭来扭去做什么。”   声音既没有低沉暗哑,更没有什么饱含情欲,同裴慎平时说话的声音一般无二,完全是她想多了。   苏玥咬着牙将头无力地埋进枕头,明明她同他都老夫老妻,她到底在矫情什么呀。   裴慎摸了摸她头发,似是解释:“你身体才刚好。”   苏玥:“!!!”   念头一转,苏玥反应过来,原来她一直想要用生儿子拴住裴慎,魔怔了般,来京城后几乎夜夜缠着裴慎,是因为这几日生病才算消停几天。   这还不算,为了生儿子她简直各种蠢招频出。   同裴慎做,到底是男上女下,还是男下女上,全都是有说道的。   不止这些有说道,什么时辰做也有讲究,做之前她还经常要上柱香祷告一番,甚至非要逼着裴慎喝下那些香灰水。   老天,这竟然全都是她自己以前干的好事儿,原书作者为了突出她的草包蠢货人设也真是拼了。   可苏玥记得原书中裴慎好像没这般配合,也可能是她记错了,毕竟她经历了在这个世界投胎且生活了这么多年,对于前世的记忆,尤其一些小细节,她也不是太确定。   苏玥沉浸在自己的懊恼中,裴慎却以为她又钻牛角尖去了。   其实他倒也不是非得不配合她,只要她不是太出格,他也懒得同她较真,由着她去就完了。   小丫头差不多比他小了十多岁,两家是邻居,他几乎看着她长大的,眼瞅着小团子被她娘一点点带歪,直到把歪主意打到他头上。   她笨拙的勾引,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兔子眼睛,让他有些心软,喜不喜欢,到底是哪种喜欢,他不能很确定。   但可以确定的是,她若对着旁的男人这般做,他打断那男人三只腿。   加上彼时他被县尊大人看中,想要把女儿嫁给他,这位县尊背后的势力是靖王一派,他不想还没有自保之力时就早早卷入漩涡之中。   罢了,天意要他娶他,他也懒得逆天而行。   实际上他们什么也没做,他虽非圣人,也远没达到要做禽兽的地步。   他装醉配合她睡在了一张床上,然后第二天等着被她娘捉奸在床。   俩人就这般顺理成章成了亲。   收回思绪,裴慎把人掉转身子使苏玥同他面对面。   屋里头黑漆漆一片,谁也看不清谁,苏玥只感觉对方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鼻尖上,痒痒的,怪怪的。   她就听裴慎幽幽道:“今晚还非要不可了是吗?”   苏玥:“!!!”   苏玥气得推搡裴慎:“谁想要了,你不要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裴慎愣了愣,“谁教给你的新词儿?”   “不用你管。”   “生了场病,竟还学会顶嘴了。”   苏玥不想同他说话。   ……   一夜无话,翌日一大早,苏玥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睁眼一看,屋里头没人,裴慎应当是出去了。   穿好了衣裳,苏玥拉开窗帘,看到外面几家的男人在清扫院子里的积雪,女人们则在灶房里生火做饭。   简单梳洗一下,苏玥推开屋门。   “阿嚏。”寒气扑面而来,苏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裴慎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见她就这么大大咧咧出屋来,大步过来,把人推进屋里。   “你干嘛。”苏玥不解地瞪他。   裴慎:“干脆冻死你算了。”   苏玥被强行套上裴慎的那件羊皮坎子,又大又臃肿又难看,关键那羊皮下雪天还有股子说不出来的膻气味道。   苏玥扭捏着不想穿,屁股上又挨一巴掌。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俩口在打情骂俏,苏玥心里知道裴慎就是嫌她麻烦。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苏玥忍了。   等她有钱了,就和离,夫妻一场,大不了到了剧情关键点,她给他提个醒。   裴慎看着苏玥别别扭扭往外走,摸了下鼻尖,这货又哪根弦搭不对付了,该讲究时候不讲究,不该讲究的瞎讲究。   院子里灶房是几家子公用,但各家有各家的灶台,苏玥起得晚,她进屋时另外三家都快把饭做好了。   “玥娘,今儿身子可好利索了?”一个胖乎乎,约莫二十多岁,身穿青色褙子的大嗓门妇人朝苏玥招呼。   妇人姓张,名唤桂娘,丈夫王学文是上一届科举出来的进士,与裴慎同为翰林院编修,两人亦是同乡,所以两家关系不错。   苏玥之前同这位桂娘简直是一见如故,俩人都是乡下出身的所谓粗鄙女子,全都是大字不识一个,还都喜欢聊八卦。   凑在一起蛐蛐人,是俩人最大的乐子。   苏玥被人笑话草包美人,张桂娘与她半斤八两,两人凑一块儿凑不出女主半个脑子来。   桂娘是个热心肠,苏玥卧床养病期间,裴慎需要上衙,一直都是桂娘在帮忙照顾她。   “嫂子照顾得好,我都好利落了。” 苏玥朝桂娘走过来。   桂娘道:“做着你们俩口子的饭呢,一会儿到我家来吃,我蒸了鸡蛋羹,你跟福哥儿分着吃。”   苏玥心中感动,桂娘是真把她当亲姐妹处,可惜好人没好报,桂娘辛辛苦苦供丈夫念书,又给他生了儿子,最后还是被个妾骑在头上,活活气死。   苏玥朝桂娘笑道:“嫂子不怕我俩饭量大,我可不会客气。”   俩人正有说有笑,一道温婉软糯的声音插进来。   “玥娘这几日清减了不少呢。”   说话的人正是女主何琇,何琇生得秀美白皙,身段也好,袅袅细腰堪堪被一掌握住,声音也不紧不慢的,温温柔柔。   按照原文中的设定,苏玥一直都是乡村一枝花,从小被人夸着长大,可随夫到了京城后,却处处都被何琇比下去,因此各种同何琇攀比,惹出一堆笑话来。   她又因着被人笑话,把账全都算到了何琇身上,因而由厌生恨,处处给何琇使绊子。   京城同乡下不一样,乡下人讲究实惠,胸大、腰细、屁股翘就是美,因为这样的身段好生养。   京城则不然,京城以“纤细”为美,讲究“轻盈如柳,雅致如竹。”   尤其时下的文人圈子,讲究修身养性,就更加偏爱何琇这种类型的女子。   在原文中苏玥就因为对方这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被惹毛了,认为何琇是故意的,故意当着人面讽她胖。   眼下苏玥自然不会这么想不开,苏玥笑了笑,正要开口,却发现她整个人不受控了。   ————————!!————————   女主胎穿,男主从始至终喜欢的只有女主一个。 [2]第 2 章:不好色他娶你图啥   “苏玥”脸上客气的笑容倏然收起,她冲人硬邦邦道:“再是清减也不能跟琇姐姐你比,你往俺跟前这么一站,俺还以为眼前杵了根细竹竿子。   这要赶上一阵风不得你给吹跑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男人舍不得给你吃饱喝足哩。”   话一说完,苏玥震惊地脸都白了,这根本就不是她要说的话!   可她就是这么不受控得说了出来。   她现在找补还来得及么?   显然来不及,何琇脸色瞬间挂不住。   桂娘也是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见过直肠子的,可没见过直成玥娘这样的。   反应过来的苏玥猛地一跺脚,气鼓鼓道:“谁不知道你何琇长得瘦,长得美,全京城就数你最好看行了吧,我胖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来提醒!”   苏玥小腰一扭,捂着脸呜呜哭着跑开了。   何琇:“……”   桂娘讪笑:“何妹子,你可别往心里去,玥娘才从乡下来,她想得有些多……”   何琇冲桂娘笑了笑,颇为大度道:“桂嫂子别说了,我自不会与她一般见识。”   她跟一个嫉妒她窈窕身姿的乡下村妇计较什么,真要骂回去,反倒把自己拉低到同她一样人了。   在一旁看热闹的莲娘捂着嘴儿直乐,朝何琇小声嘀咕:“裴大人怎么娶了个这样的人物。”   院子里正在扫雪的男人们全都瞧见苏玥哭着跑回屋里去了。   桂娘男人王学文冲裴慎抬抬下巴:“裴兄,弟妹这是怎么了?你赶紧回屋看看去吧。”   裴慎点了点头。   房间里,苏玥一头扎在床上,她是真哭了!   也就是说她虽然觉醒了,可她仍受剧情支配,在关键节点上,她就必须按照原书的台词来说话。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就算她已经醒了,也根本不可能改变书的结局?   若是如此,苏玥想现在就死,还费那劲干嘛。   裴慎挑门帘进屋,见苏玥把头拱进被褥,两只脚丫子赌气般踢腾着,肩头耸动,哭得不能自已,   男人上前一手将人捞起,苏玥被迫抬起小脸,眼泪那是哗哗往下流,哭得那叫真心实意,好看的长睫毛随着一抽一抽的小鼻子,颤啊颤,一颤就是一串泪珠子抖落。   裴慎将哭得乱糟糟的小脸儿按在自己胸前,宽大的手掌轻拢住她后脑,“先别哭,说清楚,是谁欺负你了,万事自有相公为你做主。”   苏玥都快郁闷死了,没见过穿书这么憋屈的,她抽泣哽咽着,言不由衷:“她,她们全都笑话我胖。”   裴慎:“……”   裴慎失笑,捏了捏苏玥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蛋,软乎乎柔嫩滑腻的手感让人上瘾。   “你管人家做什么,人家又不会养你。”   苏玥嘴巴又开始不受控:“你嘴上说得好听,你眼珠子早都粘她身上去了。”   “无理取闹。”裴慎抬手又拍了苏玥的屁股,肉乎乎又有弹性,不怕真给打疼了。   苏玥自是没脸去桂娘家里蹭饭吃,裴慎给她把粥端了回来,还有小半碗鸡蛋羹。   不要说鸡蛋羹,一想到自己后面要出的那些丑,还有悲催的结局,就算是山珍海味摆在面前,她也真吃不下去。   裴慎还以为她是方才受了刺激,所以赌气不吃饭,裴慎不惯她这臭毛病,大手一捞就把人拦腰抱起,不等苏玥惊叫出声,人已经被强行按在椅子上——   “要么现在吃,要么三天都别吃,不是有骨气么,我成全你。”   苏玥想把饭碗糊他脸上。   裴慎无视苏玥的愤怒,只轻飘飘吐出一句:“相公的脾气你知道。”   最终苏玥还是含着眼泪,老老实实把饭吃完了,因为她知道裴慎脾气,他说到是真能做到啊。   裴慎见苏玥服了软,从荷包里摸出一粒碎银递给她:“玥儿生病这些时日多亏了桂嫂子从旁帮忙照顾,抽空你买些孩子爱吃的糕点给福哥儿送过去。”   苏玥点了点头。   裴慎摸了摸她头:“记着,莫要贪图便宜,就去东街口的桂顺斋买。”   苏玥:“我知道了。”   裴慎:“外头才下过雪,天冷,今日就先别出门,在家呆着。”   俩人正说着,门外传来王学文的声音:“裴兄,雪天路滑,路不好走,咱们早些出门。”   裴慎披了衣裳,起身出门,见苏玥坐着不动弹,扫她一眼。   苏玥后知后觉地站起来,把人送到屋门口。   裴慎继续瞅她。   苏玥摸不着头脑,心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裴慎道:“送丈夫出门,须得说相公慢走,或是相公早些回来,京城不比咱们乡下,这里的习俗如此,玥儿也要慢慢学起来。”   苏玥心说你还真把我当傻子了,她咧开唇,假惺惺冲着裴慎甜甜一笑,“相公慢走。”   她一口小牙洁白整齐,偏右侧有颗小尖牙长歪了些,歪得却刚刚好,就像完美无缺的精致总会让人觉得虚假,混进一丝粗糙反倒真实的灵动可爱。   加上颊边浅浅的小梨涡,苏玥当真是哭起来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裴慎心下甚慰,他发觉自家这货生了一场病,灵透了许多,也或许是到了京城开了眼界。   慢慢教,总会一天比一天好。   ……   裴慎出门不久,桂娘手里拿着绣架子带着福哥儿来敲门,“妹子,在屋没。”   “嫂子,快进来。”苏玥起身开门,将人迎进屋。   福哥儿刚三岁,长得虎头虎脑十分讨喜,进门就叫“婶婶”,小奶腔叫得人心都化了。   家里没什么吃食给娃吃,苏玥顺手取了裴慎桌子上的纸张,给娃做了个小风车,她做的是不用图钉的那种,直接将中间的孔穿进竹筷里,叫娃吹着玩。   福哥儿大大的眼睛满是好奇,稀罕得不行,桂娘惊讶道:“妹子的手竟是这般巧呢。”   苏玥笑道:“嫂子的手才巧呢,绣出来的花样子可真精巧。”   “这有啥难的,你想学,赶明儿我陪你去买个绣架子,回来我教你。”   “那敢情好呢。”   顿了顿,桂娘道:“妹子,你瞧你同嫂子像现在这般说话多好,通情达理的,叫人怪稀罕。   不是嫂子说你,今早的事,你真想多了,人琇娘没那意思。”   “嫂子说得是,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那话就就一下子冲出口了,现下我也觉是自己的不对。”   苏玥才来京城没多久,还带着些乡音,说话一时“我”一时“俺”的,桂娘也不觉得她奇怪,就连她自己也是来了京城许久才改了口音。   她倒没想到苏玥这般听人劝,对苏玥愈发有好感,瞄了一眼苏玥胸前的鼓胀,她揶揄笑道:“你也不用觉得她那样的好,这男人啊,全都是嘴上说一套,心里头想一套,你这样的才是真招人稀罕呢。”   苏玥抿唇笑了笑。   桂娘又道:“我看裴兄弟对你稀罕着呢,你生病那几日帮你熬药,我打眼一瞅就看出来了,全都是些上好的药材。   可不像我家那个,他可是舍不得在我身上花银钱。”   在原书中,桂娘的夫君王学文对桂娘一直是瞧不上的,完全把桂娘当个老妈子使唤,后面官越做越大后,纳了房娇妾,对桂娘就越发看不到眼里了。   苏玥道:“嫂子说得哪里话,男人还不都一个德性,指望不上的,指望他们来心疼咱们,还不如咱们自个儿心疼自个儿。”   桂娘乐了,“这话说得还真是。”   “对了,我相公有罐子好茶叶,平日里他都不怎么舍得喝,咱俩沏来喝喝。”   话一出口,苏玥微怔,暗道裴慎对之前的笨蛋苏玥还真不错,家里的一切都由着她取用。   桂娘拉住苏玥,“不好吧,裴兄弟自己都舍不得喝,叫咱俩给喝了,叫他知道该说你了。”   苏玥自不会同桂娘说家里的东西都是她做主,惹桂娘难受。   她朝狡黠一笑:“干嘛要让他知道,少喝点,发现不了的。”   桂娘抿着嘴儿乐。   苏玥将裴慎的好茶拿出来沏上,茶汤清亮,茶香浓郁,一看就是好东西。   茶叶随便喝,裴慎自己的东西不喜欢别人碰,苏玥不动声色把裴慎常用的茶杯放到自己这边,把自己的茶杯放到桂娘跟前。   桂娘低头轻抿了一小口,道:“这还真是不一样,确实是好茶,一点都不涩口,估摸着得不少银子。”   苏玥:“不花钱,人家送的。”   桂娘笑瞥她一眼:“那还不得早晚把人情还回去。”   同桂娘说说笑笑喝了一上午茶,吃过午食,苏玥又睡了个晌午觉,醒来后闲着无聊,拿来裴慎的书本看了一会儿,就又到了做晚食的时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天天吃蒸饼喝粟米粥,裴慎不烦她都腻歪了。   想办法搞些银钱才好,无论在哪个时代,手里没钱总是不踏实。   可裴慎身为朝廷官员,还是最为清高的翰林官是万万不会允许她沾染铜臭味的。   除非她同裴慎和离,可剧情又不允许。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难道她就一直这么躺平靠裴慎养着?   胡思乱想着,苏玥推开屋门,赶巧对面东厢房何琇也出屋来,俩人谁也没搭理谁。   三个女人一台戏,四个女人的灶台自是冷场不了,苏玥正往灶膛里添着柴火,就听一旁莲娘道:“你们听说了没,说是陈学士家里夫人下个月初三的生辰呢。”   莲娘的丈夫赵芮在翰林院担任“孔目”一职,九品小官,几乎不入流。   说直白些,像裴慎这种正经科举出身的一甲精英人才,那是朝廷的高级储备人才,起点就是七品官阶,将来封侯拜相都有可能。   而赵芮不过是个翰林院打杂的,他是没资格像裴慎那般可以接触到朝廷文书,升迁的可能极低。   别看人家不入流,出身却比其他三家正经的翰林都高,只不过家族没落,靠着从前的关系在国子监混了个监生,一番操作后又被分到了翰林院。   眼下几家住的这户宅院就是赵芮祖上留下来的,能在皇城根儿底下有座自家的老宅院,想也不是普通人家。   赵芮的消息最是灵通不过。   苏玥一听说陈夫人寿宴,小脸儿瞬间就垮下来,来了来了,又该她这草包登场献艺了。 [3]第 3 章:做人要开心   虽说非翰林不入内阁,可入到翰林并不代表就能进入内阁,进士三年就会录取一批,内阁得多久才能有个空缺,除去个人能力,还要看有没有人提携培养。   这就好比后宫选秀,选出来的秀女也就新鲜一时,等新的一批上来,爬不上去的,就该发配冷宫了。   是以,进入翰林院之后被分配到何处就至关重要。   若是被分去接触起草诏书赦令这些机要事务,那自不必多说,妥妥把你当重点对象培养。   若是被分配去修撰经史子集,也还不错,毕竟学术声望也是一种隐形资本,证明你有潜力。   可若被打发去做整理档案文库、誊抄文书这些杂活,那就基本是没什么指望了,将来即便是外放为官也得不到重用。   方才莲娘口中的这位陈大人,正是负责裴慎、林砚以及王学文等翰林的工作分配与考评。   说他直接决定着几人前程,一点都不夸张,如今陈夫人过生辰,几家子若没点想法,那就真是不求上进了。   吃着晚饭的功夫,桂娘同王学文说起陈夫人生辰之事。   王学文在翰林院混几年了,做的一直都是眷抄文书、整理档案这些吃力不讨好的杂务。   他比谁都更心急,比谁都更需要一个机会,可着急有什么用。   陈学士为人一向低调,他在翰林院这么久都没听说过对方夫人的生辰日,赵芮却能打听到,可见他自己的人脉有多无用。   想到此,王学文不由得自嘲一笑。   以陈学士的为人,夫人生辰,顶多会邀请一下顶头上司的家眷以示尊重,剩下的必是极为交好的亲戚或者朋友,哪里会有他去掺和的份儿。   就算人家邀请到他,张桂娘能拿得出手么?还不够给他丢人。   真是成也翰林,败也翰林,当初就是因为进了翰林院,为了保住清贵的名声他才没有……   “爹爹,你吃!”   懊恼之际,王学文一低头,看到小福哥手里捏了一小块鸡蛋,举给他吃。   王学文忍俊不禁,双手抱起儿子,在福哥儿脑门上亲了一口。   贵娘出主意道:“陈夫人生辰,咱家也没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明日我去买些好的绣线,绣布。   届时提前送过去,人家稀罕不稀罕的,赖好是咱们一份心意。”   王学文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东屋这边。   何琇也在同林砚说着此事,林砚微微挑眉:“赵芮的消息倒是灵通。”   “赵家的亲朋故旧颇多,在翰林院呆的时间也长,砚郎当同他交好才是。”   院里何琇与莲娘走得近,听莲娘说了许多赵家之事。   林砚不大喜欢赵芮这等钻营之人,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何琇又道:“我们初到京城,认识的人也不多,亦不知晓陈夫人喜好。”   林砚沉吟了一下,想到当初在南州府何琇送给县尊夫人的一副刺绣,不止夫人喜欢,便是县尊大人也连声称赞,他道:“陈夫人见过的好东西不知凡几,我倒认为娘子的绣技少有人及。“   何琇在现代是学美术的,她继承了原身的刺绣功夫,又有绣样上的创新,绣出的东西确实美轮美奂,与众不同。   何琇也觉林砚说得有理,就是距离陈夫人寿辰时间太赶了些。   不过穿越以来,她已经习惯让人刮目相看,习惯让林砚对她高看一眼,只能是熬夜赶制了。   几家人各有心思,苏玥也烦恼,她不是替裴慎烦恼,林砚同何琇有主角光环不假,裴慎也有他自己的反派金手指。   她是烦恼自己。   在现实中她本来是个人怂胆小、循规蹈矩的“乖乖女”。   当时她看书时感觉书中的女配虽是个草包,可泼辣敢说,主打一个宁可气死别人,绝不内耗自己,莫名就让她觉得爽。   又因着书中女配与她不止姓名相同,就连书中对于女配相貌的描述也与她一般无二,代入感就更强。   现在她穿来了,所以那些曾经让她暗爽的“台词”,都要她明晃晃说出来。   裴慎看苏玥吃个饭一直走神,就知道她脑子里的弦不定又搭哪去了。   裴慎径自起身净手,披了件衣裳,去了赵芮屋里。   赵芮没想到裴慎会来串门,忙客气把人迎进屋,莲娘亦十分热情地沏茶倒水,不管她心里对裴家俩口子看法如何,面上总是笑脸迎人,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赵芮对裴慎的前程很是看好,林砚自不必多说,皇帝钦点的状元郎。   裴慎也不差,虽说殿试第四,可这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能考进前五,很难说谁比谁更强,皇帝的好恶反而更重要,林砚长相好,到底是沾了些光的。   裴慎本应是庶吉士,却跳过翰林院“馆选”直接成为翰林编修,其中缘由耐人寻味。   他听人说是内阁首辅对他十分看好,也有说皇帝亦知他才华不输林状元,此举算做是对他的补偿。   不管怎么说,裴慎是入了上面人眼的,值得交好。   “裴兄找我可是有事?”赵芮等裴慎落座后,他自己才坐下,莲娘自发退到里屋。   赵芮官阶低,本不能像王学文那般同裴慎称兄道弟,只是住到一处,又是在私下,称呼“大人”显得生分了。   裴慎也不拐弯抹角,同赵芮开门见山:“下个月初三是陈夫人生辰,赵兄可知?”   “我也是这几日才刚听说。”赵芮没想到裴慎消息也这般灵通。   裴慎:“玥娘才来京城不久,人生地不熟,陈夫人生辰那日,想劳烦莲娘同她走一趟。”   赵芮吃了一惊,他寻思着林砚家的极有可能被邀请,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是裴慎!   赵芮是聪明人,裴慎想要找人陪玥娘到陈府,肯定有的是人愿意去,学士府的大门是那般好进吗?   只要进去了,甭管是怎么进的,在外人眼里那就代表着是陈大人圈子里的人。   莲娘能去,对他在翰林院肯定是大大的有好处。   这等好事,赵芮岂有不应之理。   事情办妥,裴慎又略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赵芮将人送出门时,往裴慎手里塞了张银票,笑道:“玥娘身子骨才刚好,补补身子。”   “赵兄好意,玥娘身子现下已无大碍。”   话音一转,裴慎嘴角噙了浅淡笑意,“不过,慎眼下手中拮据是真,赵兄这银子倒是雪中送炭解我燃眉之急,就当是我借赵兄的。”   他这话十分巧妙,这银子若是推拒回去显得不近人情,倘若收下就容易让人觉得好拿捏,一个“借”字巧妙化解。   至于后面还不还,那就要看他同赵芮的关系如何了,主动权全在他手上。   大大方方收下银票,裴慎告辞,他请莲娘陪着苏玥去陈府亦有自己的考量,桂嫂子人虽然不错,他也想拉王学文一把,可显然桂嫂子不适合那种场合。   何琇不是同莲娘交好么,他偏要莲娘陪着玥娘去。   这些日子玥娘总被何琇气到,看似是玥娘没事找事,实则是何琇总有意无意招惹苏玥。   说到底,一个被窝睡不出两样人,何琇同林砚一样,俱都容不下别人比她好,玥儿比她貌美,她妒忌了。   裴慎回屋时,苏玥正在洗脚,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一两声水流碰撞的轻响,暖黄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她。   她头发散开了,乌发绸缎般光亮顺滑,披了满肩,衬的人小小的一只。   侧面看过去,小小的鼻翼倔强又执拗。   确实笨了些。   “三郎回来了。”苏玥抬起头同裴慎招呼了一声,低下头又继续摆弄她那两只脚丫子。   裴慎走过来,无声蹲下,指尖探入水中试了下水温,大掌随之握住苏玥的脚踝,拽过一旁棉巾将嫩生生的脚丫子包裹住。   “水都凉了。”他道。   水凉了,你就不会帮忙加点热水么,泡得正舒坦呢,苏玥腹诽,转念她又想到家里的热水珍贵,现在用完了,明天早上洗漱就该没有热水用了。   苏玥自己擦干了脚,裴慎也不叫她再下地,直接打横抱上床去。   苏玥方才就已经铺好了被褥,暖婆子也灌好放进去,她做事笨拙,却极为认真,床单被她抻得平整,四个被角也都抻得规规矩矩。   这十几年虽然一直被剧情支配,但生活上许多小细节以及剧情没有提到的地方,苏玥还是保留了她自己的一些本能意识。   正是因为她又怂又规矩,当初她勾引裴慎时,对裴慎的冲击才会那般大。   即便没有县尊逼婚那件事,他也未必能拒绝得了。   苏玥的脚触碰到被窝里的暖婆子,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有时候幸福就是一件很简单的小事。   裴慎用冷水简单冲洗了下脚,本想看会儿书再睡,看到床上苏玥睁着琉璃珠子似的大眼睛乖乖等着他,不免心中柔软,直接上床挨着苏玥躺下。   “三郎,你把灯熄了吧。”   苏玥喜欢屋子里漆黑一片,越黑越好,越安静越好,这样会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裴慎没依着她。   苏玥不由看向裴慎。   裴慎抬手揉了揉鬓角,“有些累,玥儿帮我按按。”   苏玥:“???”   这个书里好像没有写,这剧情她可以不走。   裴慎也不催促,微微闭了眼,等人伺候。   过了好一会儿,裴慎感觉柔软微凉的指腹软软地落在他的太阳穴上,先是小心翼翼试探性的轻触,随即开始用轻微的力道一圈又一圈的画着圆。   随着他的适应,按压逐渐透入肌理,带来一阵轻微的酸麻,又被舒缓的力道推着四散开来,水波纹般一圈圈荡漾开来。   裴慎闭着眼睛,感官无限放大,一整日的劳累与疲倦被一波又一波温柔却又连绵不断的流水在无声中冲刷干净。   苏玥技术挺好的,以前她奶奶有偏头疼的毛病,都是她帮着按,时日一久练出来了。   苏玥自发自觉把眼前的男人当成自己慈爱的奶奶,孝敬老人是一种美德,何况裴慎对她确实不错。   她非那种忘恩负义之辈。   按着按着,苏玥的思绪不自觉回到她小时候,大橘安静地卧在一旁,她盘腿儿坐在奶奶头顶上方,“奶,我按得舒服不。”   “乖囡囡,最会给奶按了。”   “奶,我爸有了新家,我妈也有了新家,我就只有你了。”   “好乖乖,奶一直陪着你……”   屋子里一时寂静无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猝不及防的,她的小手被裴慎包裹住。   “怎么哭了?”裴慎将苏玥揽进怀里,轻抚她脊背。   裴慎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很是有些情动,但他又不好直接来,苏玥主动行,他若主动,苏玥不耐烦、不配合、不高兴!   在这种事情上裴慎不喜欢强人所难。   他本想着把气氛推到那,也就顺理成章了,不成想这货还真以为他要她伺候,一板一眼地给他按起头来。   倒不如他直接同她说:今日乃黄道吉日,宜受孕,宜行房。   苏玥这几日好像特别爱哭,兴许是刚来京城,本就各种水土不服,生了病,还被人欺负,又成日担心他不要她了。   对付苏玥哭鼻子,裴慎有经验,两个法子最管用。   ————————!!———————— [4]第 4 章:管脱不管穿?   无理取闹那便来硬的,真委屈了,还是要来软的。   “不哭了,明天相公买烧鸡给你吃。”   感觉诱惑不够大,裴慎又补充一句:“两只大鸡腿都给你一个人吃,嗯?”   家里许久都没有见荤腥,他还好些,本也没有多少口舌之欲,苏玥嘴巴馋,幼时就总嚷着她长大了要嫁到张屠户家,说是天天有肉吃。   后面算计他,也是冲着吃香喝辣来的。   苏玥爱吃鸡腿,成功被裴慎带歪,放下心里一时的伤感,转而关心起更重要的烧鸡来,“咱们哪来的银钱买烧鸡?”   裴慎面不改色:“前几日替人撰写寿序,才刚得了一笔五十两的酬金。”   “五十两!”苏玥眼睛瞪得溜圆,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裴慎轻笑着,抬手擦去苏玥嘴唇上并不存在的口水,拇指掠过饱满微翘的唇珠时,他不由极缓地、隐秘地、近乎研磨般的力度微微停顿——   随即一抹,指腹滑入苏玥口中,蹭了蹭苏玥微露的小白牙,手指又若无其事收了回去。   苏玥感觉自己好像被男人调戏了,细想又不可能,真刀真枪都做过了,谁还搞这些没用的假把式,那不是多此一举么。   她恼羞成怒地怼了裴慎一句:“你才流口水呢。”   裴慎瞧她这傻乎乎的憨样,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把这货压到书桌上、画纸上,教教她什么叫夫妻间的情趣。   论败兴,属她最能耐。   “睡吧。”裴慎显然对此已经习惯,等着这货开窍,还早着呢,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裴慎顺手熄灭了烛火。   苏玥睡不着,她实在好奇,以前裴慎也给人润笔补贴家用,她记得最多的一次也不过得了几两银子而已。   “三郎,人家怎么会一下子给咱这么多银子?”   “夫君进了翰林,身价自是与往日不同。”   “照你这么说,隔壁桂嫂子家王翰林早该发财了。”   “横财哪能天天发,偶尔替人润笔一下是人情,是人求着咱们。处处替人润笔岂不是成了生意,也就不值钱了。”   ……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苏玥睁开眼,就要穿衣起来,被裴慎按住:“再睡会儿吧,今日休沐。”   苏玥脑袋又缩回热乎乎的暖被窝,裴慎道:“来了京城还没带你出去过,咱们出去转转。”   “早食也要在外面吃么?”   “离这不远,有家卖豆腐脑的摊子,有你爱吃的粉条水煎包。”   苏玥努力回想书中情节,好像提到原身和裴慎相处的情节极少,不过裴慎从始至终只有原配一个女人倒是真的。   书中的大反派裴慎不贪钱财,不好女色,痴迷权力,为了往上爬心狠手黑,完全就是一个泯灭了七情六欲的冷酷凶兽。   可眼前的裴慎还记得自己娘子喜欢吃粉条水煎包。   那就去吧,正好她也很喜欢吃粉条,还喜欢喝豆腐脑。   夫妻俩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外面天光大亮,这才起来洗漱收拾。   裴慎除了翰林院发的那俩身衣裳,日常就是他自己的一件交领宽袖青袍,一件灰蓝色圆领棉袍。   苏玥取了那件厚实的圆领棉袍递给裴慎,裴慎没动,示意苏玥伺候他穿衣。   裴慎看不见的地方,苏玥撇了撇嘴巴,昨天晚上使唤她给他按头,今天又使唤他伺候穿衣,做了官就是不一样。   苏玥认命地伺候裴慎穿衣,帮他系好腰间绦子,又整理了一下衣裳的领口和下摆。   裴慎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苏玥纤白的指尖,嘴角微微上扬:“此事日后当每日为之。”   苏玥抬眼看他。   裴慎:“怎么,脱衣裳的是你,穿衣裳你不想干了?”   苏玥:“!!!”   候完裴慎,苏玥开始坐在梳妆镜前拾掇自己,乡下没有人涂脂抹粉,她自然也一样,来到京城后,桂嫂子送了她一支眉笔,说是京城的女人都画眉。   说是眉笔,其实就是杉木炭加工成的炭条,质地粗糙,上色不均,苏玥一直没用过。   裴慎走过来,顺手拿起桌上那支眉笔。   苏玥瞅他,裴慎道:“你从未拿过笔,我来替你画。”   苏玥瞪他:“你不用嫌我出去给你丢人,我不画那个。”   裴慎:“……”   闺房之乐,夫妇之私,懂不了一点。   苏玥实属天生丽质型,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皮肤更是白菜心似的水嫩,简单换了件衣裳,手腕子上戴了成亲时裴慎给她戴上的玉镯,整个人便是神采奕奕。   裴慎见苏玥戴上裴家祖传的玉镯,心里窝的闷气消散了些。   出门时,裴慎又要苏玥披上他那件羊皮坎甲,这次苏玥说什么也不肯穿,不肯穿就算了,裴慎将羊皮坎甲放进褡裢,若是冷了还可以披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屋来,院子里桂娘正带着福哥儿堆雪人玩,仰起脸朝着苏玥招呼:“妹子这是要同裴兄弟一起出门么?”   “是啊,嫂子,出去买些家用。”   “快去吧,来京城这么久,你还没出去过呢,叫裴兄弟带你在京城好好转转。”桂嫂子朝着苏玥揶揄一笑,眼里有些羡慕。   她看得出来,裴慎是个有情义的,这男人眼里对苏玥没有不耐烦,若苏玥能再给裴慎添个大胖小子,她这地位就稳当了。   夫妻俩出了大门,裴慎脚步放得很慢,他已经习惯了,苏玥幼时捣腾着两条小短腿,跟在他屁股后面哭唧唧,“哥哥,你走慢些,我跑不快。”   如今想来,他那彪悍的丈母娘其实算盘珠子早就打到他身上了,没事儿就把小奶娃扔给他带,还美其名曰,她家娃子乖巧,只需要他帮忙看一下别乱跑就成。   自家母亲怕也是乐见其成,母亲要向那人报复,亦要向那人证明,她的儿子不靠女人亦可以出人头地。   “三郎,快坐这边。”   听见苏玥的招呼声,裴慎回过神,挨着苏玥坐下,暄软的包子刚出锅,还热腾腾冒着白气,搭配上滑嫩鲜香的豆腐脑,最是适合冬日的早晨。   半碗豆腐脑喝下去,苏玥脸红扑扑的,小包子一连吃了三个,剩下的豆腐脑她有些喝不下,亦不好意思浪费,勉强往嘴里灌。   “留着点肚子,晌午还要吃鸡腿。”裴慎将苏玥碗里的豆腐脑干脆利落地倒进自己碗中。   苏玥看他如此,莫名心里有些甜丝丝,又有说不上来的感动,忍不住把自己的帕子拿出来,替裴慎擦了一下嘴角。   裴慎:“……”   她这是冷不丁开窍了?   就是场合不合时宜,大庭广众之下,他一个男人家还好,妇人家容易被人胡乱说道。   苏玥似乎也反应过来,眼下不是现代,有些不自在地把帕子叠好收起来。   裴慎心情甚好的给人结了账,两人去往大相国寺,那附近的热闹多,吃食也多,是京城最繁华的场所。   憋在家里许多时日,苏玥瞅瞅这,看看那,觉得什么都有趣,买了些实用或是不实用的小物件,一股脑扔进裴慎身后背着的褡裢里。   东西有她自己用的,有送给桂嫂子,还有送给福哥儿的小玩意儿,就是没有她相公的。   裴慎正微酸着,就见苏玥在一处摊子前蹲下来。   “三郎,你快来瞧,这竹雕笔筒放你书桌上好不好看?”   裴慎蹲下来,接过苏玥手中的笔筒,看了两眼,心道:好好的笔筒,却被上面的两笔烂字破坏掉了雅趣。   他嘴上却笑道:“玥儿眼光不错。”   “老伯,你这笔筒多少钱?”见裴慎喜欢了,苏玥同人问价。   “这位小娘子好眼力,这笔筒雕的可是松下问道,雕功不凡啊,五百文卖给娘子。”   苏玥拉起裴慎就走,见过黑的,就没见过这么黑的。   “两百文,娘子若真看上,两百文你拿走,不能再低了。”   “五十文,不能再多,你看你这上面雕的字还没有我家相公写得好看呢,我也就看你这竹筒打磨的光亮,谁稀罕你问道不问道的。”   “走吧,相公,笔筒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咱们到别处看看,给你买更好的。”苏玥拉起裴慎衣袖走。   裴慎嘴角不可抑制上翘,他竟是不知道这   货还会注意到他写的字。   那摊主一见客人要走,着急了,朝着苏玥喊道:“行行行,小娘子你嘴皮子厉害,我老汉说不过你,这样吧,咱就开个张,五十文你拿走。”   苏玥朝裴慎得意地眨眨眼,示意裴慎付钱拿下。   买完笔筒,俩人又去了附近的小吃街,裴慎买了一只烧鸡,油纸包着,正热乎,浓郁的焦香气一阵一阵往苏玥鼻子里钻。   大庭广众之下抱着鸡腿啃显然不合适,裴慎又不想苏玥饿着肚子,干脆找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小巷子。   在一面高墙后站定,裴慎把一只鸡腿撕给苏玥吃。   苏玥没想到吃个鸡腿还要跟做贼一样,裴慎催促她:“趁热吃。”   苏玥看他,“你盯着我,我吃不下去。”   裴慎转过身去。   苏玥又喊他:“三郎。”   裴慎转回身子,“又怎么了?”   “我一个人吃不香,不是有两只鸡腿么,咱俩一起吃。”   裴慎无奈,只得又撕下一只鸡腿,用油纸垫着,陪着苏玥一起啃。   俩人吃了一嘴油,互相看着彼此的滑稽的模样,憋不住直乐。   裴慎用自己的帕子替苏玥擦了嘴角,又叫苏玥帮他擦,反正四下无人。   俩人像做贼一样,又感觉说不出来的兴奋,裴慎伸出大手,苏玥自然而然把自己的小手搭上去。   出来小胡同,裴慎又是正经高冷的模样,仿佛刚才偷吃鸡腿的人不是他,牵苏玥手的人也不是他。   苏玥走走逛逛,玩得不亦乐乎,完全忘记她来的是大相国寺,她竟然没想起来要进去上香求子。   裴慎算是看明白了,这货在吃喝玩乐面前,生儿子可以暂时往后排。   裴慎也懒得提醒,他本也不信什么求子之说。   苏玥还想去瓦子转转,裴慎没依着她,苏玥身体才刚好,今儿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短,若非不想扫她的兴,早就该回去了。   苏玥确实累了,走得腿疼,裴慎租了辆驴车送他们回去。   在车上苏玥就开始眼皮子打架,裴慎将她肩膀揽过来,给找了个舒坦的姿势。   到家的时候苏玥睡得正香甜,胡同子窄,驴车进不去,裴慎给苏玥披上那件羊皮坎甲,将人打横抱起。   “裴大哥。”裴慎正要往胡同里拐,何琇拎着提篮从对面走过来。   裴慎朝她点点头,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步流星抱着苏玥往家走。   男人宽肩窄腰,臂膀结实,双腿修长,妥妥的型男。   “苏玥吃得可真好。”何琇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裴慎进院,顶头又碰上了王学文,王学文忙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身子不太舒服。”裴慎轻声解释了一句,抱着苏玥进屋了。   王学文摸摸嘴角,同情地看向裴慎的背影,“这三天两头病一出,可不少花银子。”   裴慎进屋,把人放床上,又给脱了鞋,盖好被子,苏玥小脸儿睡得红扑扑,长长的睫毛毛茸茸甚是讨喜。   ……   翌日清晨,裴慎吃过早饭便上衙去了,他刚走不久,莲娘就来敲门。 [5]第 5 章:这天,是再也无法继续愉快地聊下去   苏玥拉开屋门,莲娘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前台阶下:“妹妹,今儿三桥街大集,咱们一道去转转?”   “成,那我回屋换身衣裳。”苏玥朝莲娘笑了笑。   “你先换衣裳,我去叫上琇娘和桂嫂子。”   莲娘也是没想到裴慎竟然先一步入了陈学士的眼,苏玥她自然是不能得罪的,但她也不想得罪何琇,干脆都叫上。   来苏玥屋前,她其实先去了何琇屋,同何琇说了此事,何琇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只说裴慎合了陈学士的眼缘,是好事。   苏玥转身回屋,有些开心,她发现,尽管她不可以改变剧情,裴慎却可以。   原文中她是喊着桂嫂子陪她去陈府的,前天晚上她按照剧情提出此事之后,裴慎随口一句“桂嫂子不合适”,剧情竟然就这样轻易改变了。   苏玥取了些碎银塞进荷包,昨天裴慎把五十两银票,全都换成了碎银和铜钱。   裴慎的意思是他没空操心这些俗务,以后家里的钱财由她来保管打理。   还有陈夫人的生辰礼,不必她操心,去问莲娘该买些什么就好。   苏玥感觉裴慎真得挺聪明,轻而易举就解决了她的烦恼,给人买生辰礼她是真不擅长,尤其这人还是裴慎顶头上司的夫人。   如此,让擅长之人做擅长之事大家都轻松。   “玥妹妹,收拾好了没?”莲娘在外头敲门,苏玥应声出来。   三桥街离着修文坊有一段路程,不算远,也不近,何琇提议租辆马车过去。   她今日本不想出门,给陈夫人做的绣活儿时间太赶,一刻耽误不得。   她要绣花朵上的露珠,有一种可以拆分成三十六股的银线昨日没买到,本想用其它银线替代。   可一大早她就听莲娘说裴慎受到了陈府的邀请,而林砚竟然没有!   所以她不能凑合,她的绣品必须要技惊四座!   她自然是不想耽搁功夫的。   桂嫂子觉得没必要多花这个钱,不过何琇提出来了,她也不会多嘴说什么,本身也没几个钱的事。   几人上了车,桂嫂子同苏玥坐一处,福哥儿往苏玥怀里钻,因为昨晚苏玥给他送去了好吃的果子,还给他买了陶哨和拨浪鼓。   小孩子最是知道谁对他好。   裴慎才刚到翰林院就被翰林院学士赏识,王学文一点不妒忌是假的,便是桂嫂子心里也有些难以接受。   本来她同苏玥是一样的出身,如今苏玥却是妻凭夫贵,看莲娘对她的态度就知道了。   苏玥看出桂嫂子比平日里话少,她也不好说什么,都是人之常情,过几日想开也就好了。   裴慎好对王学文这个同乡只要好处没有坏处。   正想着,就听对面何琇笑道:“玥妹妹是裴大人的福星呢,才刚一来,裴大人就得了陈大人赏识。”   又来了,只要有人对着她说出书中台词,她必有回应。   苏玥就听自己洋洋得意道:“那是自然,我娘早就找人给我算过,说我是天生的旺夫命,要不然我家相公前脚娶了我,后脚就考中了进士呢。”   原主来京城后最讨厌自己的乡下口音,平日都注意着呢,只有惹急眼了,才会说“俺”。   桂嫂子低头不语,莲娘抿着嘴儿乐,没见过这么会夸自个儿的。   何琇看了眼沉默的桂嫂子,笑笑不说话了,再说就显得刻意了。   苏玥接管回了自己的身体,她扫了一眼对面何琇的黑眼圈,眨巴着无辜黑亮的大眼睛,认真道:   “琇姐姐,我方才一直没好意思说,今早我一见你,就发现你印堂发黑,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你最好去找个神婆帮你看看,别是什么脏东西上了身。”   若这番话从何琇嘴里说出来,别人可能认为她是故意的,可显然苏玥没这个心眼子。   她这么一说,莲娘和桂嫂子不由同时打量何琇——   别说,何琇今日的脸色还真有点发青。   何琇快被苏玥给气死了,什么眼神,她那是印堂发黑么,何琇道:“玥妹妹多虑了,我是昨日赶绣活儿,睡得有些晚了。”   苏玥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故意道:“原来是赶绣活儿呀,你说说你,这做绣活儿又不是什么急事,还值当的你熬夜。”   书中没提到的情节,在不改变剧情的情况下,她都可以随意发挥,当然,书中的角色主动改变剧情就不关她事了。   何琇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桂嫂子和莲娘心思各异,莲娘没想到何琇平日里看上去不争不抢的,原来力气都使在了暗处。   桂嫂子就更难受了,何琇的手艺她是见过的,何琇随便绣的一张帕子都叫她望尘莫及。   如今何琇送绣品,她也送绣品,那不是上杆子给人做陪衬么。   几人各怀心思,逛街自然也是不痛快,何琇一心想着寻到合适的绣线,桂嫂子无心逛街,想着不送绣品她该准备些啥。   而莲娘忙着给自己和苏玥选料子裁衣裳,裴慎是看重她,才会把玥娘交给她,若这事办不好,丢她自己的脸面不说,也让丈夫难做人。   几人干脆分开行事,最后汇合。   苏玥看着莲娘不停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料子在她身上比划,若有所思。   原文中是桂嫂子陪着原主选的衣裳料子,原主号称草包美人,自然不止草包还很耐看,虽在乡下长大,肤色却天生白皙细腻,穿什么自然都难看不到哪里去。   可她不止穿了最艳俗的衣裳,还让桂嫂子帮着她装扮,脸上画得那叫一个热闹。   如今细细想来,桂嫂子当真是眼光那般不妥么?   苏玥突然就明白了裴慎为何说桂嫂子不合适,这不止是桂嫂子的见识问题。   更重要的是,利益相关,最不能考验的就是人性。   自然,眼下莲娘亦未必是真心为自己好,可莲娘的丈夫与裴慎形不成真正的竞争。   莲娘确实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为苏玥选的衣裳料子既不过分张扬,又不显得敷衍随意,符合裴慎眼下的身份,亦很适合苏玥的年龄。   苏玥虽成亲三年,年岁却小,十八岁生辰还没过呢,原书中她选的衣裳不止颜色,样式也太过老成。   一旁裁衣娘子为苏玥量尺寸时,莲娘半真半假地同那掌柜说笑:“我这妹妹可是顶顶清贵的夫人,平日里安贫乐道惯了,眼下是要去参加贵人的宴席才过来找你们裁制衣裳,若你们做得不合身,耽误了大事,我可不依你们。”   对方一听这话,忙道:“娘子放心,小店尽量先赶制这位夫人的衣裳,若有哪处不合心意,可随时修改。”   莲娘让人给裁了两套,万一其中一套出了点什么差错,也不至于临时抓瞎。   定好了衣裳料子,莲娘又领着苏玥去到脂粉铺子。   莲娘笑道:“妹妹天生丽质,原也用不着这些东西,只是你也知道,陈夫人寿宴不比寻常。   别人家的都装扮一番,咱们若不如此,倒显得是不妥当了。”   苏玥点点头:“莲姐姐比我懂,我都听莲姐姐的。”   莲娘笑笑,一番相处下来,她还有点喜欢苏玥这个憨憨了,她自己不懂的事情,乖巧听话,绝不给你捣乱。   莲娘显然同脂粉店的女掌柜认识,一进门,对方就同她热情打招呼,莲娘笑道:“把你们店里上好的口脂拿来看看。”   莲娘小声同苏玥道:“银子不够,我先替你垫上,其他的咱都可以省,这口脂莫要贪图便宜。”   苏玥自然知道口红在状效中的作用,点点头,“我带的银钱够用。”   店小二很快取来四盒口脂,分别是朱色、绛色、檀色、樱色。   苏玥一一试过,莲娘有种惊艳的感觉,她发现苏玥底子是真好,各种衣裳料子几乎没有她不能穿的,就连这口脂涂她嘴唇上也是各有千秋。   只要她不开口说话,真得很能唬人。   幸好是个草包憨货,不然连她都要妒忌了。   莲娘觉得都行,问她喜欢哪个,苏玥选了最浅的樱色,跟她刚才选的衣裳料子相配。   莲娘选了檀色,这是现下京城最新兴起的颜色,供不应求,就剩下这一盒了。   檀色同豆沙色差不多,很显高雅。   俩人又去逛了首饰铺子,时候已经不早,桂嫂子同琇娘在车里等她们好半天了。   莲娘陪着买了整整一上午,又有孩子,苏玥便买了一屉包子拿到马车上分给几人吃。   桂嫂子见苏玥买了那么多东西,都不便宜,还又买包子给她们吃,有些狐疑,前些日子裴慎还管王学文借钱呢,他们家怎么突然一下子就有钱了?   桂嫂子道:“妹子,你这可没少花钱,裴兄弟不会有意见吧?”   苏玥笑道:“嫂子,反正我银子都花了,他有意见又能怎样,还能吃了我不成。”   莲娘在一旁打趣:“那可不一定,妹妹细皮嫩肉的,这说不定裴兄弟晚上真会吃了你去。”   “莲姐姐说得什么混话。”   “我看是大实话,昨天裴兄弟可是抱着你回来的,咱几个谁见过这样的呀。”   “好啊,桂嫂子你也跟着起哄。”苏玥佯装发怒,伸手去挠桂娘的痒,桂娘躲闪着。   何琇看着对面三人笑闹成一团,不发一言。 [6]第 6 章:今天不是黄道吉日   裴慎赚了五十两银子,苏玥今日总共花去十六两,这还没顾得上为陈夫人选生辰礼,主要是裁制衣裳花费多,便是最普通的绸缎衣裳也要几贯到大几贯不等。   吃着晚饭的功夫,苏玥同裴慎简单说了一下这些花用。   “我想着一身衣裳就够了,莲姐姐的意思是多备上一件好些。”   “该花的钱不必省,便是没有陈夫人生辰宴,你也得穿衣裳。”   苏玥眨了眨眼,低头吃饭,她都有点搞不清楚裴慎对她这个糟糠之妻不离不弃,到底是不是因为他那个陈世美爹。   当朝首辅萧伯年儿孙满堂,谁能想到他竟会是裴慎亲爹呢。   当年萧伯年因才华横溢,姿容甚伟,被皇帝钦点探花郎,后又被吏部尚书看中,将嫡女许配给他,当真是人生得意,风光无两。   原配裴氏被萧氏一族逼迫着“暴毙假死”而六岁的萧慎则要被记入到萧伯年二弟名下。   萧氏是当地只手遮天的大族,且萧伯年娶了吏部尚书的女儿对全族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裴氏无处伸冤。   即便她想要鱼死网破,也要顾虑着年幼的儿子,顾虑着自己娘家一族。   裴氏是个烈性妇人,直接带着儿子远走他乡,后面改嫁给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户,在裴慎十三岁那年才有能力供养儿子念书考科举。   所以书中无论原身如何不堪,他都不会像他爹那般抛妻弃子。   苏玥记得书中有个名场面,是裴慎同萧伯年的一段对话,萧伯年质问裴慎为何如此狠毒,裴慎轻笑了一声,回道:“子肖父,父亲不应该感到欣慰么?”   这是全文中裴慎唯一的一次称呼萧伯年为“父亲。”   萧伯年怒道:“不要口口声声来指责我,你母亲难道就不自私,当年她若不将你带走,你本可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享受为父的庇佑,何苦一路走得这般辛苦。”   “你闭嘴!”裴慎打断萧伯年,“你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嘴脸,我母亲若是用屈辱为我换来锦衣玉食的生活,族人如何看我们母子?我又当如何自处!”   “你既是这般有骨气,又为何接受我给你的好处?”   “我求着你给了?你只是为你自己的私心在做事,与我何干?   你萧首辅只手遮天,你想怎么安排我,我有拒绝的权力?   萧首辅好像忘了,你我的关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的那些所谓暗中照顾,纵然给了我便利,亦无时无刻不将我置于风口浪尖上。   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个平民小子,凭什么能享受这般好处,四面八方的恶意非你这个吏部尚书的好女婿所能想象……”   这么想着,苏玥感觉自己好像拿到了所谓的“免死金牌”。   不说裴慎自己,便是婆母也绝对不允许他抛弃糟糠之妻。   所以与其说裴慎对自己好,不如说他在补偿他娘受过的那些苦难。   “胡想什么?”裴慎的声音将苏玥拉回现实,“没,没想什么。”   “陈夫人寿宴之事,你不用有太多顾虑。”   苏玥忙摇头:“我不顾虑。”   扑哧,裴慎被苏玥的呆样逗乐了,解下腰中荷包递给苏玥:“朝廷才发的炭火银子,总共八两,你收起来。”   苏玥眼睛一亮:“发这么多?”   “连同烛火银子一并发下来,你莫要贪便宜买那些劣等炭,男子还好些,若女子中了炭毒,怕是会影响孕育。”裴慎说得一本正经。   苏玥心说你可真能胡说八道,她亦小脸儿慎重道:“三郎念书懂得多,我都记下了。”   裴慎笑了笑。   苏玥:“明儿我得赶紧告诉桂嫂子还有莲娘她们几个去,尤其桂嫂子,她最爱贪便宜。”   裴慎:“……”   用过饭后,俩人上床钻了热被窝,裴慎依着床头看书,苏玥百无聊赖。   苏玥扯了扯裴慎袖子,裴慎低头看她,苏玥道:“三郎,要不你教我识字吧。”   裴慎挑眉:“日头从西边出来了?”   苏玥:“没从西边出来,她们几个都识字,琇娘还会念诗,就连桂嫂子都识得好多字,就我一个人大字不识一个,我怕给你丢人。”   裴慎勾了下嘴角:“成日里想一出,是一出。”   苏玥忙否认:“没有想一出是一出,我真想学,三郎教我好不好?”   “你确定?”裴慎放下手中书本,目光认真起来。   苏玥用力点头。   裴慎清了清喉咙,道:“读书识字是严肃之事,不可做儿戏之举,一旦开始我便不会准许你退缩,拿起书本我便是你的夫子,放下书本我才是你的夫君。”   你确定要学?”   苏玥明白裴慎读书不易,对书本有敬畏之心,可以理解,她点点头。   裴慎笑了,拉过苏玥的手,带着薄茧的食指在她左手心写下了一个“玥”字,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此为“玥”字,“玥,神珠美玉也。天赐之物,独一无二。   “玥”亦从“悦”,喜笑颜开,一世顺遂。   苏玥逐渐迷失在裴慎对自己的夸赞中……   一直到苏玥睡着,她愣是没想起她要和裴慎生孩子的事。   裴慎却很欣慰,他感觉自己的小娘子在慢慢开窍,长心眼了,竟还知道反过来戏弄他了。   今日不出意外的,陈夫人生辰宴之事被林砚同王学文有意无意地泄露出去,引起翰林院同僚对他的反感厌恶。   有那人在,除了影响心情,这些自是不会影响他前程,却无端让人忽略他的真才实学,议论的全都是他这平民小子到底投了谁的门下,趋炎附势的本事是如何了得,是如何跪舔贵人才得了这般好处。   就连王学文看他的目光也意味不明,怪他藏着掖着,不把兄弟当兄弟。   那人的话言犹在耳:“慎儿,你可以不认爹,可你身体里流的永远都是爹的骨血。   到了爹这个位置上,一言一行皆被人反复琢磨,爹亦很少让人知道爹心里在想什么。   那日爹一反常态对你不吝夸赞之词,不管你愿不愿意,从那一刻起,在他人眼中,你就是爹门下的人了。   所以慎儿,要么打败我,要么就别做那些无用之事,等哪日你真翅膀硬了,再来找我说理。”   ……   接下来几日,裴慎开始教苏玥识字,先从千字文教起,他本想着五天教会一个字就不错了,不成想苏玥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几乎一学就回。   他想过一把“夫子”瘾,竟是寻不到机会。   所以这其实是一块被所有人都看走眼的“璞玉”,被他了漏。   苏玥有潜质,裴慎教得越发认真起来。   苏玥知道裴慎不是闲人,平日里他几乎是书不离手,翰林院上上下下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他不想坐实靠“趋炎附势”上位的名声,就得拼命学。   趋炎附势的帽子一旦被人戴上就很难摘下来。   是以,学了没几天字苏玥就开始偷懒耍赖,说她累了,饿了,学不动了,学得头晕脑胀,要求一天只学三个字,不能再多。   裴慎手上拿着那本千字文,不为所动。   苏玥试探着上前,一手轻轻拿开裴慎手上的书,一手环上裴慎的腰,脑袋贴在裴慎胸口轻轻蹭了蹭。   裴慎没想到这货是真长出息了,竟还会来这个。   苏玥脾性他再了解不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货,就像之前闹着要生儿子,闹了一阵子,现在全都给扔脑袋瓜子后头去了。   这学字之事亦不能逼她太紧,若叫她生了厌烦,往后再难让她学了。   轻叹口气,裴慎摸了摸苏玥蔫下去的脑袋:“当初要学字时,你是怎么跟夫子保证的?”   苏玥理直气壮:“你自己说的,拿起书本是夫子,放下书本是夫君,喏,是你先把书放下的。”   裴慎被她气乐了,拿书敲了她脑门。   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在俩人之间蔓延,猝不及防地,苏玥被猛地拦腰抱起。   “啊!你干嘛突然抱我。”   回答她的是落在额头上的一记轻吻,裴慎抱着人大步流星往床榻边走,苏玥都惊呆了。   老天爷,这不行,这发展太快了,她还没做好准备。   苏玥踢着脚丫子挣扎:“三郎你快放我下来,今天不行,今天真不行。”   “为何不行。”   “今天不是黄道吉日,不宜同房,同房也是瞎费劲。”   裴慎咬牙,就听苏玥又不要脸哔哔了一句:“浪……浪费种子。”   裴慎想掐死这货,这会儿她又想起生儿子的事儿来了。   苏玥把黄道吉日这事儿看得格外重要,裴慎若强迫她,她是真敢跟你闹,纸糊的窗户又不隔音,到时候俩人都别做人了。   ……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大后天就是陈夫人的生辰。 [7]第 7 章:吃醋   赴宴前一日,苏玥同莲娘几个去了趟“香水行”泡澡,裴慎特意叮嘱,让她自己单独点一间,莫要与人混浴。   大概是怕她阳奉阴违贪便宜,裴慎吓唬她说与人共浴弄不好会身上生恶疮,又说若是闻到她身上有别的女人味不叫她钻他的热被窝,卷铺盖睡地上去。   即使裴慎不说,苏玥也接受不了和人共同在一个水池子里洗澡,何琇也是现代人穿越过来的,自然也不肯与陌生人共浴,同样想要单间。   莲娘亦是个讲究人,且她夫君虽官小不入流,可人家里有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底子,不差这几文钱。   最尴尬的是桂嫂子,在外面不限人数的大池子里泡澡每人只需花上五文钱即可,三五个人的小池子贵一些,需十五文。   若是在单独的小隔间洗则价钱直接涨到十倍,要收取整整一百文钱!   她本以为几人一起点个小池子,十五文她也能接受,谁知道就连苏玥都要了单间。   王学文给她的花用都是有数的,若知她花一百文钱泡澡,非跟她急眼不可,再者说,她身上总共就带了三十多文。   桂嫂子的目光不由看向苏玥,她想着苏玥同她关系这般好,俩人可以一起。   别的东西苏玥可以同桂嫂子分享,可要她跟桂嫂子在一个池子里洗澡,她确实不能接受。   苏玥若是有钱,大不了她大手一挥几个人都请了。   可她自己并不赚钱,手里的钱全是裴慎给的,总共五十两,上次买衣裳那次花去十六两,又给陈夫人准备生辰礼花去十五两,银子流水一般就花了出去。   裴慎自己连身衣裳都舍不得买,牙刷都快秃噜毛了还在坚持用,她大手一挥花一百文慷他人之慨请人泡池子,裴慎心里会怎么想?   就算她拼着被裴慎说一顿,一百文替桂嫂子出了,下次再遇到同样的事情呢?   想了想,苏玥冲几人笑道:“咱们几个一下子要她们四个单间,高低我得去搞搞价钱,你们几个在这等我,钱我先垫上,回头儿你们再给我。”   她也只能如此了,私下再跟桂嫂子解释清楚,桂嫂子有就还,没有就算了。   见苏玥如此说,桂嫂子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只要这一百文不是一下子拿出来就好,大不了以后她把钱省出来,一点点还给苏玥。   虽松了一口气,桂嫂子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她感觉苏玥变了,变得爱慕虚荣,不老实不安分了。   最终四个小隔间,苏玥跟人说了半天,让人总共给优惠了二十文,一人九十五文。   苏玥也觉得贵了些,一百块洗个澡,有点奢侈,可真进入到隔间内,苏玥又觉得值。   先不说比外面的大池子干净整洁,还有全新的香胰子,澡巾、洗头药一应俱全,茶水蜜饯也都备着,更有一名搓澡娘子在外面候着,随时听从差遣。   关键里面的池子还够大,一点都不憋屈。   总算能痛痛快快洗一个热水澡,苏玥把自己泡了个通透,在腰间围了布巾遮挡,趴在长凳上,唤搓澡娘子进来帮她搓背。   搓澡娘子应当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下手很有章法,苏玥感觉身体里积攒的尘垢全都被她连根拔除,每一个汗毛孔都透着酣畅淋漓,简直身心舒畅。   果然是银子花在哪里哪里好,银钱可真是个好东西,无怪乎裴慎要做大贪官。   他不光贪,还死不悔改,书中描写:在刑堂上林砚细数他一百二十八条罪状,令他签字画押。   裴慎冷笑:“成王败寇,罪名随你们编造,我有什么好说的。可你林大人若真是一尘不染——”   也爬不到今天的位置,不是么?   都败寇了,还嘴硬,这不是没苦硬吃么,自然是大刑伺候。   好在裴慎的骨头和嘴巴一样硬,禁折腾,骨头嘎吱响,他嘴巴都不响,安静,不闹腾人。   苏玥赶紧收回自己的“邪念”,默念三遍“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荣华富贵虽好,可也要有命享,她不想裴慎走到那一步。   从澡堂子里出来,几个女人个个都容光焕发,透着一股子喜笑颜开,便是桂嫂子也感觉浑身舒坦,这钱花得虽然不值,可一年到头享受这么一回也行啊。   隔间里的那些香胰子、洗发药、洗澡巾,就连桌上的蜜饯小食都可以拿走,四个人出来时,她借口忘拿东西,回去把四个单间里的东西全都收拾了,也不算亏。   人家何琇同莲娘不拿也就不拿了,她搞不懂苏玥为何也跟着人家学。   这妹子也真是的,这才来京城几天就不懂过日子了。   苏玥以前浑浑噩噩时就很美,草包美人可不是白叫的,除了草包,人家还是美人呢。   如今她三魂归位,七窍清明,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看上去格外灵动娇憨。尤其现下才刚刚洗完了澡,小脸儿嫩生生,唇红齿白,招人稀罕。   何琇这些日子为了陈夫人的生辰礼,日夜赶工,总算是在陈夫人生辰前把礼物送了过去,不出她所料,她的绣品独树一帜,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审美,让陈夫人大为惊叹,特意派身边的大丫鬟送来请帖,邀她赴宴。   这本是一件好事,可做刺绣很是耗神费眼,这些日子的劳累让她很是疲惫,脸上的倦容和黑眼圈是敷粉都难以遮掩的。   反观苏玥没心没肺,一副气血充盈,朝气蓬勃模样,让她很是不适。   她冲几人笑道:“咱们玥妹妹生得这般好看,好生收拾一番,我看明日陈夫人的生辰宴上,玥妹妹比京城里的那些大家小姐也不差什么。”   以前看书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成为书中人,站在“原身”的立场,苏玥感觉何琇这人其实还真挺蔫坏,笑里藏着刀呢。   若是之前那次说她“清减了”是巧合,可后面又在马车上故意当着桂嫂子透露裴慎被上司看重,又说她是福星,影射桂嫂子不旺夫,暗戳戳挑拨关系。   现下也是,陈夫人生辰宴,主角自然是陈夫人,再不济也是宴会上的贵客,她一个翰林院小编修的乡下妻在那种场合找什么存在感?   明知道她乡下来的不会装扮,还要她好生收拾一番,好生收拾一番去丢人现眼。   那些贵族礼仪规矩,她可是一窍不通,说得越多,做得越多,错得越离谱。   原文中也有这句台词,只是出现的场景不对,不管怎么样,只要何琇说出上句,她就必须对出下句。   苏玥就听自己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我娘就是美人,我是我娘生的,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莲娘在一旁听得直想笑,心说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哪有你这般不谦卑的,自个儿夸自个儿是美人,那不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明儿宴会上她可得把这货看好喽,去了好吃好喝少说话。   凭心而论,莲娘也认为苏玥这相貌在京城美人中也是少有人能及的,前提是她不能张嘴。   夜里,裴慎在苏玥头发上,身上闻来闻去,确定没有别的女人味,这才允许苏玥钻他的热被窝。   苏玥同他讲浴堂里的搓澡娘子技术有多好,弄得她有多舒服,那兴奋陶醉的模样让裴慎肾疼。   裴慎不喜他人碰触,但他又不是没见过人家搓澡,那些人一脸享受的模样,跟苏玥一个德性。   裴慎将苏玥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沉:“玥儿有多舒服,是力透丝滑,还是刚柔并济?   亦或是横扫千钧、势如破竹,还是说——”   裴慎的嘴巴被人用力捂住,再往下说车速就太快了,她穿的是清水文。   熄灯!   明日陈夫人寿宴,裴慎不想折腾苏玥,只折腾了脖子以上,苏玥脑子里闪过一长串形容词:力透丝滑、刚柔并济、横扫千钧、精雕细啄……   不行,她被吻得喘不过气了!   苏玥明日参加陈夫人寿宴,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合,裴慎以为她会紧张兴奋得睡不着,他想安抚她。   和风细雨、缠绵悱恻、欲说还休、余音袅袅。   晕晕乎乎中,苏玥就听裴慎一字一句问她:“说,是谁让你舒服。”   ……   一夜好睡。   人只会为不确定的事担心,对已经确定且接受多时的事情往往比较淡定,苏玥现下就是这种情况。   裴慎没想到自家这货还有这定力,忍不住捏了捏苏玥鼻子,笑道:“你不紧张?”   苏玥吸了吸鼻子,道:“不是应该你紧张么,反正丢人也是丢你的人,我干嘛要紧张。”   裴慎被她逗乐,笑道:“夫君我护短,且记仇,今日谁敢给你难堪,你就记下她是那家的。”   苏玥眨了眨眼,“所以……夫还妻债?”   裴慎乐了,感觉自己这些日子真没白教。   苏玥心说果然是反派,睚眦必报呀。   裴慎再三叮嘱苏玥:少说话,少说话,少说话。   苏玥只要不说话,草包去掉,她就只是美人。   这边莲娘担心苏玥这货自己瞎捯饬,再把妆容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早早就过来了。   “玥妹妹。”,莲娘刚想敲门,门被拉开了—— [8]第 8 章:珍宝斋可以作证!   啊这……?   看到苏玥第一眼,莲娘被晃了一下,冷不丁她以为苏玥房里冒出个俊俏的小公子。   大雍朝女子以柔为美,贵女们要么画婉约温柔的柳叶眉,要么画清雅含蓄的远山眉,还从没见谁能把自己眉毛画得这般粗犷。   把男人的眉毛按在了女人脸上,这明明是不对的,可偏偏按在苏玥这张脸上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非但没什么不对,还怪叫人稀罕。   苏玥的眉毛自带一股子英气的野生感,与她精致的唇眼形成鲜明对比,就很娇憨,她没有把这种“野生粗犷”隐藏起来,反倒故意加强了些。   她本来就是野生野长的乡下丫头,那些贵女同她这样的乡下丫头计较才叫失了身份。   她发饰也简单,不过是时下民妇最常挽的团髻,顾名思义,将头发绕成团盘在头顶。不过为了表示对陈夫人的尊重,她用缎带绑住发髻后,在团髻上插了一朵小巧的白色珍珠珠花。   发饰简单,衣裳也简单,素色短襦搭配松石绿长裙,虽是正经的绸缎布料,可布料上却没有精美的刺绣,只在短襦衣领上缝了一圈薄薄的兔毛。   英挺的眉毛,精致的五官,简单利落的装扮,配上苏玥那一副出丑就出丑的无所谓劲儿,就……很贵气。   什么叫矜贵,矜贵不就是无所谓,不在乎,谁也奈何不了我的底气,苏玥现在就很无所谓,这么些日子她早想开了。   以后出丑的机会还多着呢,她又不差这一次。   不说莲娘,便是裴慎看到装扮一新的苏玥都有些缓不过神来。   终究是他暴殄天物了,不是苏玥不好,是他养得不好,这女子还得是真金白银娇养着有出息。   这边莲娘拉着苏玥啧啧称赞的功夫,对门何琇挑门帘出来,何琇显然也是精心打扮,头发高高束起,一支碧玉簪子斜插发进,鬓角点缀着小巧珠花,水粉色襦裙,外穿绣着银色缠枝纹的交领褙子,很是得体。   何琇看到苏玥微微怔愣,她从心底瞧不上苏玥这样完全靠着丈夫的女人,言谈话语间,张口相公,闭口相公,菟丝花一样,离了男人就活不了。   瞧不上归瞧不上,看到苏玥活得这般神采奕奕,她又打从心底里憋气。   都是穿来的,苏玥自然能读懂何琇眼底的微妙,心说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你怎么就这么喜欢操心我呢。   桂娘从窗户里看到三个人结伴出去,心里五味杂陈:这人啊,终究都是捧高踩低的,就算她对苏玥再好,关键时刻人家还是拉了更有本事的莲娘,把她甩在一边。   “娘,要吃糖。”福哥儿拉着桂娘的胳膊要糖吃,桂娘没好气道:“吃吃吃,成天你就知道吃,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好好的,福哥儿无端被骂,哇!一嗓子哭了,边哭边嚷:“娘凶,不喜欢娘,我要去找婶婶。”   小孩子就是这样,天真中带着残忍,苏玥婶婶长得好看,还给他买好吃的,好玩的,为什么娘亲不能像苏玥婶婶那样。   一听儿子这话,桂娘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十月怀胎拼死生下的孩子,没日没夜的照顾,因为人家几块点心就要认人家做娘,怎叫她不气不伤心。   桂娘一把拽过福哥儿,照着小屁股就是啪啪啪几巴掌,“娘凶,不喜欢娘,喜欢婶婶,你去找,你去找人家去!   你看人家肯要你,儿不嫌娘丑,狗不嫌家贫,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福哥儿从没被她娘这么打过,哭得更凶了,他哭,桂娘也哭,母子俩抱着哭做一团。   曾经桂娘以为自己是最有福气的女人,丈夫金榜题名高中榜眼,自己又争气生下儿子,可自从来了京城,她的福气似乎就用尽了一般,越来越不顺。   这院子里自打何琇住进来,桂娘就感觉了丈夫的变化,所以后面同她一样是乡下出身,且大字不识一个的苏玥住进来,她就像抓到了安慰一般,同苏玥很快就熟络起来。   结果昨晚她们几个泡池子回来,正赶上几个男人下衙,吃着饭的功夫,王学文来了句:“这京城的水土倒是养人,最近这玥娘的变化不小。”   现下她唯一能比得过苏玥的,就是她肚子比苏玥争气,为王学文生了个儿子。   ……   裴慎一早就提前订好了马车,就在胡同口等着呢,看到苏玥几人出来,忙把车帘子掀开,车凳放下来。   莲娘家里倒不是说养不起马,老宅那边停着两辆马车呢,只不过院子里几个翰林都没有车马,赵芮一个小孔目来回坐马车不合适。   丈夫本就是借着租房子的由头同几个翰林攀交情呢,自是打成一片比较好。   莲娘原说是她出钱雇辆马车,眼下见裴慎早就备上了,暗道丈夫所言不假,这裴翰林比着林翰林会做事。   何琇拎着裙摆矜持的上了马车,她心里忍不住有些委屈,她处处为林砚考虑的周全,林砚连这点小事都为她考虑不到,反叫她在苏玥面前丢了脸面。   潜意识里,何琇从不跟莲娘和桂嫂子两个比,唯有苏玥让她感到说不清道不明的威胁。   此处距离陈府并不算远,约莫半个时辰就到地方了,几人下车时看到府门前已经停了几辆马车还有轿子,俱都有丫鬟、婆子还有小厮随行。   陈季石是兼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人家的主职乃是户部右侍郎,简单来说就是大雍朝的财政部副部长。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实权官员兼任翰林院学士,或是翰林院学士晋升为实权官员的情况再普遍不过,首辅萧伯年当年任职户部尚书时就曾兼任过翰林院大学士。   如此安排,乃是皇帝对其才华上的认可,毕竟翰林院乃是整个大雍朝最高学术机构。   这位陈大人在朝中的地位和能量可见一般,尤其他还是萧伯年的人,既使行事再怎么低调,陈夫人的生辰宴亦是冷清不了。   苏玥瞧着人家香车宝马,华盖珠缨,再看看人家随身的丫鬟婆子都是珠钗绫罗,她突然有点理解裴慎了。   裴慎一个乡间穷小子骤然间闯入到这人间富贵窝,他心里能没点想法吗?   裴慎他是人不是神。   这书里除了主角不用做人,哪个配角不得做个人,甭管是好人还是坏人,反正都得有点毛病。   换成是她,她也想要做这种人间富贵花,不是有句话说得好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倘她做不成这人间富贵花,她就再换个想法——敢笑黄巢不丈夫!   “玥妹妹莫要失礼。”苏玥正胡思乱想着,莲娘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颔首给贵人们让路。   苏玥收回心思,被莲娘拉着退到一旁,待前面的贵夫人带着两名丫鬟同一名婆子进了府门后,这才上前。   府门前两名管事婆子带着几个丫鬟在门口负责接待,苏玥上前,将手中请帖递给胖乎乎的圆脸面善婆子。   圆脸婆子脸上挂着客气的浅笑,不动声色打量苏玥一眼,待目光落在请帖上,目露恍然,忙双手接过请帖,恭敬笑道:“裴夫人这边请。”   自有小丫鬟过来引领。   何琇亦被客气请入。   进门后,又有专门的管事负责登记贺礼。苏玥的贺礼是一枚做工十分精巧的银质镂空香薰小球,名家出品,花了她十五两银子。   按照莲娘的说法,依着裴慎现在的身份,一不可送僭阶之物,对方不会收。二不可送常见之物,显得敷衍。   这香薰球虽不贵重,贵在一个雅致精巧,能看出送礼之人是用心挑选,陈夫人若是自己不用,亦可用来打赏下人。   那管事收了这半天的贺礼,就没见过这般拿不出手的,愣了愣。   原文中苏玥的贺礼是裴慎给选的,也是精致的银制小物,花了十几两银子,如今贺礼换成莲娘选,结果没有变,苏玥发现自己又不受控了,她依然得走剧情。   “苏玥”不高兴冲人嚷道:“你小心一些拿,就这么一个小玩意儿,还没鹌鹑蛋大,可是足足花了十五两银子!”   原身担心人家不识货,以为东西小就不值钱,故意把这东西多少银钱嚷嚷出来,好叫人领情。   她这话一出口,周围一片寂静,随即响起窃窃闷笑,旁边几个夫人小姐捂着嘴儿往苏玥身上瞅。   来不及反应的莲娘:“!!!”   何琇:“这……”   何琇悄悄后退两步,不想被人误会她同苏玥是一伙的。   “苏玥”见周围人都在看她,急眼了:“俺可没说谎,俺这是在珍宝斋买的东西,不信你们去问!”   一急眼,她又“俺”和“我”不分了。   她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周围几人,包括那名管事在内,再也憋不住了,甚至有人笑到捂住肚子。   莲娘恨不能把苏玥嘴巴给她缝上。   “苏玥”见众人还笑她,气坏了,咬牙一跺脚,扔下一句:“你们不信拉倒,反正俺把话放这儿了。”说完她气鼓鼓拉着莲娘就走!   原书中的苏玥把自己打扮的又丑又俗艳,做出这等行为,只会让人觉得滑稽,笑掉大牙,丑陋。   现在的苏玥不光很美,还美得跨越性别,男女通吃那种,强烈的反差萌,反倒让人觉得她天真浪漫,又听她带着乡下口音,只觉哪里来个活宝,实在好玩,有趣。   好想逗逗她,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莲娘快被苏玥给气死了,她实在忍无可忍,没好气冲苏玥道:“玥娘,不说话没人当你是个哑巴!”   苏玥还没从原身的角色中缓过劲儿来,听莲娘这般说,她下意识就回怼道:“哦,原来你不是哑巴呀,那你方才不帮我作证,害我被她们取笑,亏我家相公还夸你会办事,你瞧瞧,你这都办的什么事,害我丢人!” [9]第 9 章:他该不会是将计就计吧   在前面引路的小丫鬟嘴角用力绷住,肩膀微颤,若非不能在客人面前失了规矩,恐怕早就笑出了声。   苏玥假装被莲娘气到,小脖儿一梗,干脆不理人了。   莲娘这还得上前哄着去。   苏玥莫名就想到自己前世曾经看到过的一句话:别人怎样对你,都是你自己允许和教会。   莲娘一面给苏玥赔不是,一面叮嘱她到了宴席上一定要少说话,多吃肉。   说话的功夫,两人随着丫鬟穿过一条抄手游廊,进到花厅一侧供客人歇息的暖阁,被安排入座后,立即有丫鬟奉上茶果点心。   暖阁里此时已经三三俩俩坐了不少人,正说说笑笑吃着茶水闲聊,苏玥一进屋,引来不少似有若无的打量。   她相貌本就在人群中就打眼,眉毛又画得这般特立独行,还是个新面孔,自是让人好奇。   有方才见到苏玥出糗的“好心人”,以手遮唇,暗戳戳给旁边人做介绍:“今年的新科进士听说过吧,就是才入了翰林的那位,姓裴来着。”   “好像听说过,是不是考中会试第一,殿试第四那位。”   “没错,就是他,眼前这个就是他娶的乡下娘子,我同你说,刚才你没见着……”   暖阁里的气氛逐渐暧昧,莲娘臊得都不好意思抬头,苏玥冲人傻笑,她现在是绝对不能泄露出一星半点子尴尬。   一旦她尴尬,那就是对她自己的丢人行为有所察觉,等待她的会是数不尽的尴尬,所以《皇帝的新装》中,皇帝一点都不傻。   他要是游街游一半穿上衣裳,那才叫尴尬到家了。   好在,没有让众人等多久,陈夫人的儿媳李氏笑容满面带着丫鬟婆子进屋来,迎众位宾客入席。   苏玥跟着一群人走到正厅,厅中早已布置妥当,各种精致茶点摆放讲究,每张椅座上俱都贴心放置了厚实绵软的猩红色八宝团纹椅垫,不算隆重的布置,却处处透着贴心。   也是,陈季石管着朝廷钱袋子,自是要注意影响。   宴席中央主位上,四十多岁年纪,头戴一根赤金步摇,身穿秋香色织锦褙子,长眼,颧骨微高的富态贵妇人应当就是陈夫人了。   苏玥就见陈夫人起身笑道:“原是不想着折腾大家伙儿,是我那儿媳妇不乐意,非要张罗着为我操办。   说是难得找个由头把亲朋好友们聚到一起热闹热闹,岂能放过。”   说着话,她上前拉了一位年龄相仿妇人的手,又朝众人道:“今日我见到许久不见的各位老姐妹,还有你们这些小辈,心里热乎,倒真觉我这儿媳妇说得没错。”   “母亲可别夸我了,这亲戚朋友之间可不就得多走动着,可平日里大伙儿都忙,今儿母亲生辰,我可就顾不上这些了,把人都给您拢了来,左右没有外人,我也不怕她们嫌我。”   听着婆媳这对话,苏玥寻思着:一家子全都是人精啊,那岂不是说陈大人更加精明   以此类推,陈大人效忠的萧伯年就该是只千年老狐狸。   那要这么说的话,裴慎周旋于这些人中间,最后还把这些人全都给端了,他岂不是脑子很够用?   等等——   有什么东西在苏玥脑子里一闪而过,虽然很快,可还是让她给抓住了。   所以聪明如裴慎,当年真的看不出原主母女对他的算计么?   人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他其实是喜欢原主的,虽然书里没有说。   那自己算什么?替身?   苏玥知道自己向来运气很一般,穿书谈个恋爱,谈半路发现自己是个替身。   那这皇帝的新装她到底是穿还是不穿?   她正胡乱想着,发现周围人突然都站起来了,后知后觉她忙紧地跟着站起来,随着众人给陈夫人敬酒:“贺,夫人华诞长春,福寿绵长!”   唱过祝酒词,便是众人随意了,冷碟热菜纷纷上桌,大部分都是寻常菜式,夹杂一两个硬菜。   陈家婆媳的作风处处透出陈季石为人的谨慎。   这次原主没再丢人现眼,看见好东西跟八辈子没吃过似的往嘴巴里塞,这点她娘还是教过她的,去人家里吃酒席,不能在饭桌上没规矩。   苏玥吃得很随意,莲娘看她小口小口吃的乖巧秀气,气就不打一出来,心说:你这不挺会的么,方才又那般糊涂。   此苏玥非彼“苏玥”,可外人眼里并不知晓,她身上的反差强烈到让人对她讨厌不起来。   可也没人同她搭话就是了。   一来不想降低身份,二来显得有故意搭讪老实人之嫌,谁也不会先跳出担这个恶名。   倒是何琇,举止得体,落落大方,丈夫又是新科状元出身,不少人主动示好。   何琇自是应对得宜。   陈夫人也是看好林砚,欣赏何琇这样贤内助的,今日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将何琇送那幅惊为天人的绣品拿出来给众人观赏,是因为她另有打算。   何琇的刺绣技艺高超不说,绣出来的花样子更是极为新奇,让人眼前一亮。   可这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第二眼看就不会有第一眼那般惊艳了,所以,这第一眼的惊艳她自有用处。   她的生辰不算什么,萧伯年夫人的生辰才是顶顶重要的大事,届时,何琇这绣技才是最该一鸣惊人的时候。   对她,对何琇,对何琇的丈夫林状元,都是极好的事。   至于苏玥。   她谈不上喜欢,倒也不讨厌,乡下来的丫头,虽上不得台面,倒也是天真烂漫,心思单纯之辈。   陈夫人一开始对丈夫没有邀请林状元的家眷,反而邀请裴慎的家眷亦是大为不解。   陈季石只说了一句话:萧伯年当着他的面对裴慎大肆夸奖。   萧伯年这人说话向来让人摸不透,满意或者是不满意,很少明确的表达出来,陈季石是跟着他时间久了,从他不经意的小动作中了解他几分喜好。   萧伯年夸裴慎时眼角不自觉微微上扬,手亦撸着美须,明显是发自内心欣赏。   不管如何,萧伯年不会吃饱了撑的,故意当着他面夸裴慎,这是有意栽培了。   陈季石叮嘱陈夫人对裴慎家眷不可怠慢轻视了去。   陈夫人当着众人面,把何琇同苏玥俩个小辈叫到身边,介绍给众人,言语间无非是表明陈季石对新人的看重提携之意。   完了她又同两人说了几句客气话,初次见面,她作为长辈,自是不会让人空手,给俩人俱都备了礼物。   这礼物自是彰显恩典,既要体现自己身份,还不能失了分寸,送给何琇的是一盒香料。   原本两个人一视同仁,给苏玥的也是香料,后面苏玥闹出那出,送她香料不如送些实惠的。   是以,苏玥得到的是一支同等价值的珠花钗。   “苏玥”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瞅了旁边何琇一眼,颊边小酒窝里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高高兴兴对着陈夫人福了一礼,这是莲娘提前教好的,做得倒是像模像样。   陈夫人被她模样逗乐,苏玥不忘把莲娘拉到陈夫人面前介绍,这把莲娘给尴尬的。   她都介绍了,陈夫人自是不能厚此薄彼,亦送了莲娘一支做工精美的银镯。   长者赐,不敢辞,莲娘忙上前道谢。   虽尴尬,心里却激动,得了陈夫人的赏,这可不仅仅是一支镯子的事!   今儿这一趟,她赚大发了!   待三人退下来,苏玥冲莲娘翻了个白眼道:“我可不像你,该替我说话的时候在后面缩缩着,都是姐妹,有好处,自然是你一份,我一份。”   莲娘一下子被苏玥这句话感动到了,她之前同何琇交好,可却是交好不交心。   她没想到苏玥是这般讲义气之人,虽笨拙,可她心里头有你。   再是八面玲珑会交际,终是人人都看得见的表面功夫,比不得“真心换真心”。   吃吃喝喝,又看了两场戏,陈夫人的生辰宴就这样结束了。   不过宴会结束后,几人往外走时,何琇被陈夫人身边的丫鬟悄悄叫住。   何琇自是明白是她那幅绣品起了作用,忍住志得意满,朝苏玥和莲娘道:“那我就先不同你们一道回去了。”   苏玥:“你忙。”   莲娘笑道:“那妹妹就先忙着,我回去同林兄弟说一声,就说你被陈夫人留下了,晚些时候回去。”   “那就劳烦莲姐姐了。”   ……   回程的路上,莲娘发现苏玥似乎是有些蔫,忙问她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苏玥确实不舒服,她在现代的时候长得好看,暗恋她的人也不少,她也想谈恋爱,可时机不到,她还要考心仪的大学,好容易高考完,她都还没来得及幻想自己的大学生活,就穿书了。   穿进来之后,她同裴慎朝夕相处,睡同一个被窝,她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排斥裴慎,她想和他谈恋爱。   美梦果然总是短暂,还易醒,原来这不过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身份代入。   “莲姐姐,我吃得有点撑,胸口疼,你让我靠一会儿。”   莲娘无语,好家伙,不显山不露水,这得暗戳戳往肚子里塞了多少,都顶到胸口去了,为了吃够本,这货也是真拼。 [10]第 10 章:不愿意   苏玥回来以后,进屋就躺下了。   这段时日,每次裴慎下衙回来,人刚一进屋,苏玥就满心欢喜地扑上来,要么唤他“三郎回来啦”,要么唤他“相公回来啦”。   今日裴慎回来,屋里没动静,他以为是苏玥早上出去时着急,忘记锁门,进屋才发现床上有人。   苏玥躺在床上,背对着他。   裴慎以为苏玥是有什么不舒坦,忙紧上前,探出手来在苏玥的额头试了试,又俯身用自己额头贴上苏玥脑瓜。   苏玥迫不得已睁开了眼,装模作样揉了揉自己鬓角,道:“有点累,三郎扶我起来,我去给你烧饭。”   裴慎信她才怪,以前在乡下苏玥最好去看热闹,恨不能别人家老鼠洞里两只老鼠打架她都想去瞅瞅。   今日凑了这么大一热闹,依照她脾气,早该同他说道上了。   裴慎也不揭穿她,扶着她肩膀躺下:“我去外面买些吃食回来,想吃什么,馄饨还是包子?”   “买你自己的就好,我今日一天都在吃,肚子撑得吃不下。”   裴慎笑着摸了摸她肚皮,又给掖好被角,转身出了屋。   他一个大男人自不会现下就跑去问莲娘,问人家生辰宴上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我娘子一回来就闷闷不乐。   苏玥这般蔫,猜他也能猜出几分来,多半是在生辰宴上被人看了热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没什么乐子,苏玥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竟然在京城里出了名。   连同她一起出名的还有珍宝斋,   自然裴慎也跑不掉。   这下子全京城,甚至连宫里皇帝都知晓了裴慎有个上不得台面的糟糠妻。   苏玥感觉珍宝斋欠她一份代言费。   裴慎就如书中所讲,对此事的反应就是毫无反应,每日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甚至对苏玥都没有半分责怪。   当事人的淡定坦然反倒收获不少好感。   ——萧伯年府邸。   萧伯年一人呆在书房,沉默许久。   他从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再来多少次他都会做出同样选择。   他身为长房长子,为了家族振兴,门楣光耀,莫说是裴氏,便是他自己也可以牺牲掉。   如今萧氏一族的兴旺,证明他当初的选择完全没有错,便是如今的慎儿,有他暗中栽培,亦会前途无量。   是裴氏那个女人死心眼,为世俗道德所累,放着好好的福气不享,没苦硬吃,连累慎儿同她一道吃苦。   多年过去,他唯一有所愧疚的就是儿子,与后来那些个不同,那是他的长子,他还记得儿子牙牙学语时蹦出的第一声“爹爹”。   儿子的名字亦是他所取: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正如他所期望,裴慎是他所有子嗣中最像他的一个:聪慧、低调,隐忍,在那般逆境中也能脱颖而出。   可惜,也是最恨他的一个。   且让他恨着吧,早晚他会明白这世间的真相是弱肉强食,是争、是夺、是抢!   道德不过是约束普通人的枷锁,而已。   苏玥在陈夫人生辰宴上出了丑,在大院里的人缘却格外好起来,桂嫂子又同她好上了,何琇也看她顺眼了许多。   所有人都很开心,除了苏玥闷闷不乐。   裴慎当她是因为丢了人想不开,便开解她,说她是他的福星,说是翰林院里那些妒忌他能搭上陈学士的同僚们现在也不妒忌他了,对着他裴兄长,裴兄短的又热络起来。   他越是这般,苏玥心里越不是滋味,气得拿拳头捶他,被裴慎抓住手腕一把带入怀中。   裴慎抱住她,“这并非是你的错,你没听人家说么,妻凭夫贵,要怪也该怪夫君没本事,让自己的娘子在外面被人家欺负。”   裴慎亲吻苏玥的额头,睫毛,鼻尖,嘴唇,苏玥沉沦在他的温柔中,浮浮沉沉中,苏玥忍不住破罐子破摔的想——   算了,反正现在享用裴慎身体的人是她。   “呜呜……我不要……”苏玥发出细碎的呜咽,之前她看书时以为女主发出这样的声音是被男主欺负惨了。   现在她才理解其中深意,确实被欺负“惨了”,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很好,很解压,就这样吧,她原谅裴慎了,原身得到了裴慎的心,可她拥有的是裴慎的“肾”呀。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再不满足就是贪心了。   一滴眼泪顺着苏玥眼角滑落,很快被裴慎吞下。   苏玥与裴慎的生活又恢复从前平静。   对于萧伯年暗地里的那些小动作,裴慎心知肚明。   从小到大,他听母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慎儿,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你一定要给娘争口气,也给你自己争气,咱们谁都不靠,就靠自己。   靠自己活得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万不可学那人。”   他自己亦认为凡事都应该靠自己,靠别人是一种屈辱,甚至是对那人某种程度上的认同,这绝对是他不能接受的。   可母亲很快就被现实狠狠打了一耳光,出来时母亲没带萧家一文钱的东西,亦没有向娘家伸手要一分。   裴家实际上同顾家穿一条裤子,不想失去萧伯年这个“好女婿”   母亲身上的首饰很快典当一空,她想着靠刺绣赚钱,可乡下人根本就不识货,城里的房子她们又租不起。   不要说供他读书,他们娘俩的生存都成问题,万般无奈之下,母亲终是妥协,嫁给了老实巴交的继父,条件是供他读书。   再后来,他开始参加科考,冷酷的现实这次把耳光狠狠甩向了他。   参加童试需要同考者为自己“认保”,考官还需指派廪生为他“派保”,好容易通过院试,还必须有一名秀才以自身功名前程为担保,为他出具“保结。   这还不算完,为防止作弊,五名童生之间还须互相联保,一人作弊,其他四人皆被取消科考资格,甚至被禁考。   仅一个童生试就处处都是人脉,处处都是关系,靠自己简直就是天方夜谈。   后面随着他考上秀才,考上举人,接触的人与事越来越多,书亦读得越来越深入。   裴慎明白,母亲无视规则存在,彻底被道德绑架,那人则抛弃道德,沦为规则的傀儡。   物物而不于物,两者皆不可取。   裴慎以自己资历太浅为由,拒绝了陈季石的好意,没有急着去接触学习起草诏书、赦令这些机要事务,而是自请去修撰经史子集。   先锤炼心性,把翰林院这点子事弄明白了再说其他。   陈季石没想到裴慎竟如此能沉得住气。   之前他把王学文扔到档案文库那边,也并非对王学文全然没有一丝欣赏,有点食之无肉,弃之有味那意思,没想到王学文进来之后便一撅不震,令他大感失望。   王学文但凡花点心思去打听打听,便知他陈季石在翰林院也是从打杂开始的,后面自己的努力被萧伯年看到,这才有了后面的提携之恩。   裴慎本意还真是想从最基础的档案整理做起,把翰林院的事务整个走一遍,但想到家里那个爱钻死牛角尖的,还是算了吧。   免得她又以为他受了她的拖累。   当真是不该高看自己的时候非要高看,该高看自己的时候,她又不高看。   这次裴慎还真低看苏玥了,苏玥知道剧情,所以她从来没担心过自己对裴慎的前途有影响。   不过苏玥对自己不感兴趣的剧情也记得不是那么清,就比如裴慎进入翰林院到底是哪方面开始做起。   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苏玥便跟着裴慎学会了千字文里的大部分文字,这还是她不敢发挥的情况下。   裴慎还想教她更多学问,苏玥却死活不肯学了,她还要走剧情,草包的人设不能随便倒。   裴慎也不强求,等什么时候她想学了再教就是,能坚持学到现在,对苏玥这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之人已经是极为不易。   这日,胡同里有货郎挑着担子卖货,苏玥听见外面吆喝声,带着福哥儿跑出来了。   苏玥很喜欢福哥儿这小萌娃,桂嫂子想让福哥儿认苏玥做干娘,苏玥没意见,却被裴慎一口拒绝了。   裴慎的意思是老家有说法,未曾生育的女子认干儿子或者干女儿会影响自己未来生育的运势,甚至会被折福。   裴慎这话就很严重了,桂嫂子的脸色很难看,苏玥是不信这些的,可书中原身确实子嗣艰难,好容易怀孕还流产血崩,再不能生育。   书中有没有认干儿子这一茬,她倒是忘记了,不过原主在生儿子一事上极其迷信,她自是不能崩人设。   因为这事儿,桂嫂子好几天都没过来找苏玥,苏玥责怪裴慎说话太直接,裴慎不以为然,反叫她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不用裴慎教,苏玥很肯定桂嫂子从没害过她,有的话,书里肯定的就写了,何况桂嫂子自己也是个可怜人。   今儿桂嫂子要出去办点事带着孩子不方便,把福哥儿送过来,让苏玥帮忙看一会儿。   福哥儿听见外面吆喝声,想吃糖,苏玥便带着出来买。   那货郎岁数不大,乍一看见这般俊俏的小娘子,不由得有点看呆了去。   恰巧裴慎下衙回来,看到眼前一幕。 [11]第 11 章:没分寸   夕阳温柔暗淡的光线笼罩着狭窄小巷,氤氲出一种恍惚迷离,巧笑倩兮的小娘子与年轻的货郎四目相对,那货郎微张着嘴巴,眼神呆滞,直愣愣盯在小娘子俊俏的脸蛋上。   裴慎心中不适。   最初他对苏玥的照顾更多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苏玥她娘是寡妇,一个女人又要带孩子又要养家,自是忙不过来。   自家母亲常把苏玥接到家里帮忙照看,小团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要他抱,要他背,时日一久,自是有感情。   只这份情感很复杂,夹杂着亲情、责任、阴暗的欲望、男人对女人的占有、利弊考量、形势所迫、甚至于……对那个人的报复。   只这段时间以来,苏玥突然就把那句“女大十八变”表现得淋漓尽致。   就好比你认定你种的是一颗铁树,冷不丁她就给你开出了花。   一连串的惊喜甚至让他措手不及,长心眼了,会哄人了,对男女之事不再像从前那般,把他当个交配的种猪,只想着用来生崽,让他头一次产生灵魂交融,畅快淋漓的感觉,让他想要对她极致占有。   “相公!”   裴慎回过神来,苏玥正朝他摇着手中小铃铛,笑道:“三郎,你瞧这小铃铛做的多精巧。”   “玥儿喜欢买下就是。”   裴慎身材挺拔,五官深邃清冷,自带一股子冷淡疏离,尤其他此时还穿着一身官袍,只是随意地扫了对面货郎一眼,就叫那货郎慌忙低下头去。   福哥儿畏惧裴慎,自发自觉挪动小脚丫转到苏玥另一侧,拉了拉苏玥的衣角,那意思是别忘了给他买糖吃。   苏玥拍拍他小脑瓜,“少不了你这小家伙的。”   苏玥买了两对小铃铛,一些针头线脑,又给福哥儿买了一包麦芽糖,正要掏钱给人家,裴慎已经先一步替她付钱。   转身进门时,裴慎回过头,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带着星点似有若无的寒意,小货郎挑起担子撒丫子就跑,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屋里,福哥儿也不敢缠着苏玥了,自己老老实实坐在小板凳上吃糖,苏玥怕他吃多上火,只给了三颗,剩下的替他放起来,顺手捏了一颗麦芽糖塞进裴慎嘴巴里。   猝不及防,裴慎舌尖卷上她手指,吓得苏玥忙看了福哥儿一眼。   小崽子眼里只盯着糖,没空盯她。   苏玥用力瞪裴慎,裴慎这才闷笑着松开了她,苏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人已经被裴慎带进里间。   裴慎大掌禁锢住她脖颈,将糖反推入她口中,苏玥气得跺裴慎的脚,太不卫生了,她报复回去,让麦芽糖粘上自己的口水后又给还了回去。   裴慎当她面,细嚼慢咽的,把糖一口口吃了下去。   苏玥:“!!!”   “家里还有多少银钱?”裴慎冷不丁冒出一句。   “连带着炭火银子,你总共给了我五十八两,陈夫人寿宴花去三十多两,后面又买了炭,再加上一些七七八八的花用,现在估摸着也就剩下五两多。”   扑哧,裴慎乐了,道:“同我报得这般清楚,是怕我责怪你么。”   苏玥瘪了瘪嘴巴,“裴大人才看不上这仨瓜俩枣呢。”   苏玥报得这般清楚,纯属个人习惯,之前父母离异,跟爹要钱不容易,跟娘要钱也不容易,她习惯把自己的花销罗列清楚,发给双方,俩人给多少,全凭他们自己心意。   苏玥以为裴慎要用钱,从柜子里取出存钱的小箱子,打开给裴慎看。   然后她就看见一锭明晃晃的大银锭子被扔进存钱的小箱子里。   苏玥眼都看直了。   裴慎看她那小财迷样好笑,“咣当!”又一个大银锭子骨碌进箱子里。   咣当!   咣当!   接连响了四声,裴慎宽大的袖口变戏法般,一连滑出四锭银子!   苏玥彻底不淡定了,抓住裴慎的宽大的袍袖,往里瞧,小脑瓜都要钻进去了。   裴慎笑着将苏玥拦腰抱起,亲她耳朵。   坐在裴慎威严的官袍上,身边摆着明晃晃的大银锭子。   看——   钱、权、男人,她全都有了。   自然要及时行乐,死了不亏。   迷迷糊糊被人抱着亲了半天,苏玥猛然想起外面还坐着个福哥儿,吓得“哧溜”一下从裴慎大腿上滑下来。   “裴慎捏了捏苏玥鼻子,笑道:“我在屋里,他才不敢进来。”   “你还有理了!”   从钱、权、男人的诱惑中清醒过来,苏玥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这银子是打哪来的?   苏玥有些紧张地拉住裴慎衣袖:“你,你不会现在就开始贪了吧?”   原书中,裴慎的致命缺陷就是忒喜欢银子。   裴慎长指按她脑门:“你夫君我——”   裴慎呵呵一笑,“自是两袖清风。”   “睁眼说瞎话,银子明明是从你袖子里骨碌出来,还说自己两袖清风。”   裴慎乐了:“那就一袖清风好了,总要腾出一只手来过日子、养娘子、养崽子不是。”   苏玥上前抱住他腰:“若你娶了有钱有权的官家小姐,就不会为银子发愁,也不会做贪官,是我主动勾引你,也是我拖累你,若将来你遭了报应,就让这些报应都算到我头上好了,我不让你被皇帝砍头,也不要你被人骂,呜呜呜……”   苏玥根本都不用酝酿感情,只要想一下裴慎被千刀万剐的场面描写,她眼泪唰一下就流出来了,止都止不住。   裴慎的心都要被苏玥融化了,给苏玥擦眼泪,“好了,不哭,答应你,做一个好官,不被皇帝砍头,不被百姓唾骂的好官。”   苏玥满面凄苦,抽抽搭搭:“你说话要算数,我那天听说书的讲大奸臣一人被杀,全家都倒霉,说是妻儿会被发卖为奴,呜呜呜,被人卖了还不算完,美貌的娘子还会被很多臭男人糟蹋。   呜呜……三郎,我害怕,我好害怕,我不要别的臭男人碰我,我只喜欢三郎你一个。”   一大段话讲完,苏玥都佩服自己竟能如此肉麻,只是对着裴慎,好像肉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听到苏玥这番话,裴慎脑海中的画面感拉满,只觉一股子戾气直冲脑门。   苏玥继续哭唧唧:“呜呜呜……我不要银子,我也不要吃香喝辣,我只要三郎你好好的。”   裴慎看着苏玥长大的,苏玥从小立志,长大要吃香喝辣,当年算计他的时候,才不过十五岁,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就因为她娘说跟着他可以一辈子吃香喝辣享不完的福。   后面俩人躺一被窝,他跟那儿反复背诵圣人之言,苏玥呼呼大睡。   现在为了他,银子也不要了,吃香喝辣也不要了。   裴慎怎能不动容。   苏玥之前看某剧时,里面的小娘对着男人哭唧唧撒娇,那小娘一哭,男人就心软。   当时她只觉来气,感觉那男人就是个棒槌,现在她自己小娘上身,发现裴慎受用的程度可远比她想象中大多了。   裴慎花了许久才平复情绪,反过来安抚苏玥。   苏玥问他银子打哪来的。   裴慎道:“是我这些日子撰写了一本科考相关书籍,赵芮帮我找了家书铺卖掉了。”   “一本书竟给了我们四十两?”   “乃我十多年寒窗苦读心得,若潜心琢磨,必有所获,四十两不多。”   怪不得裴慎能做反派,邪修脑子就是灵活。   裴慎赚了钱,苏玥要犒劳他,叫裴慎出去买几个小菜回来,晚上俩人喝个小酒岂不惬意,裴慎也觉这主意甚好。   苏玥厨艺不咋地,但也能炒上几个家常菜,不过古代没有燃气灶,刷锅洗碗还费劲,折腾完啥心情都没有了。   裴慎酒菜买回来,天色已黑,桂嫂子还没回来,苏玥看着福哥儿,叫裴慎同王学文出去接一接。   他们住在皇城根儿下,治安还好,不过这地儿寸土寸金,房子盖得密密麻麻,所以好些个胡同七拐八拐,还特别狭窄,又没有灯,反正苏玥晚上不敢出门。   裴慎过来叫王学文,王学文觉得忒小题大作,不过天色确实不早,去看看也成。   王学文才刚一走到大门口,桂娘就进院了,她见丈夫竟然出来接自己,一时竟然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喃喃道:“孩儿他爹。”   王学文看她一脸激动,本来还有些小愧疚,一听她这句“孩儿他爹”瞬间没了脾气,玥娘管裴慎叫“三郎”,琇娘管林砚叫“砚郎”,到他这儿就直接成了“孩儿他爹”   王学文没好气道:“你跑那去了,饭也不做,孩子亦不照看。”   桂娘总感觉整个大院就自家不顺当,听说附近有一神婆很会相看,今儿是特意跑去拜访,让人给查查,到底是哪里犯了冲,如何破解。   尤其最近苏玥的运势突然就好起来,就连在陈夫人生辰宴上给裴慎丢了那么面子,竟然都不影响裴慎对他好。   她总感觉这其中必有门道。 [12]第 12 章:鱼刺风波   桂娘自是不敢同王学文说实话,上次福哥儿生病她就请来神婆驱邪,结果王学文骂她胡闹、愚昧、不可理喻!   掖了掖提篮上的盖布,桂娘道:“我看福哥儿这几日有些上火,去抓了点药回来。”   听到说是给儿子抓药去,王学文没再多说什么。   苏玥邀了桂娘一家子过来吃饭,桂娘进屋门的时候假装提鞋,看了一眼四下无人,忙把一枚拴了红绳的铜钱压在门前石砖下面。   她没有恶意,她只是借一借苏玥的运势。   前些日子她带福哥儿找神婆看命,那神婆说福哥儿命里有一灾就在今年年底,恐有性命之忧,需认一八字全阳之人做干娘为福哥儿挡灾,她惊恐之余一下子想到了苏玥。   苏玥就是八字全阳之人,之前她陪着苏玥去庙里求子,当时她还惊讶来着。   她又问那神婆对挡灾之人可有何不好,神婆告诉她,纯阳之人命硬,灾祸转移到她身上不过是些小霉运,无大碍。   后面裴慎反对,干娘没认成,这眼瞅着就到年底,她岂能不急,这才又去找神婆寻求破解之道。   人家给作了法,说是只需将这枚开过光的铜钱在苏玥居住之地,放够七七四十九天,再把铜钱带在福哥儿身上,福哥儿劫难可解。   桂娘进到屋里时,饭菜已经上桌。   裴慎买的四个小菜量不大,但俱都是好东西,一份酥骨鱼、半份笋蒸鸡、四块五香糕、还有几块羊尾尖。   桂娘看到桌上饭菜这般丰盛,惊呼:“妹子,今天莫不是什么重要日子,怎买这多好东西,这可得不少钱。”   苏玥也没想到叫裴慎出去买几个小菜,他竟这般舍得,不过买都买回来了,她亦不会扫兴,吃就好了。   苏玥笑道:“嫂子,没什么日子,这不是好久没吃荤腥,嘴馋了么。”   桂娘半天没反应过来:嘴、嘴馋了?   裴慎就这么惯着她?   王学文平日里经常会有些应酬,打眼一瞧这就是翰林院附近仙客来酒楼的菜式,就这么几个菜,怎么也得要三四百文。   王学文不由看向裴慎,心说这小子莫不是发了什么横财?   裴慎没有同苏玥说实话,他手里可不止卖书的那区区四十两银子。   陈夫人生辰宴后,突然就冒出好几个找他润笔之人,说是陈季石介绍的。   苏玥把十五两银子看得那般紧要,可见裴慎的生活窘迫到了什么地步。   某日朝会之后,萧伯年状似无意同陈季石感慨了一句,“你们翰林院是清贵之地呀。”   他冷不丁来这么一句,把陈季石给问懵了,是啊,翰林院没油水可捞,这不是大家伙儿都知道的事么?   萧伯年来这么一句就没下文了,陈季石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裴慎身上,他想起苏玥在陈府闹那笑话。   隐隐他感觉到萧伯年影射的便是此事,可这首辅大人对裴慎这等小人物关心未免也太过了些吧?   若非萧伯年出了名的不好女色,家中只有萧夫人一人,他都要怀疑裴慎是萧伯年在外头的私生子了。   不往那想也不觉得,这一细想,裴慎眉眼间同萧伯年还真有几分相似,就是黑了些,萧伯年当初可是出了名的玉面郎君。   陈季石思量的功夫,对上萧伯年淡漠冷冽的双眸。   陈季石忙拱手道:“阁老说得是,京城物价贵,今年两位新翰林俱都是平民出身,日子属实不易。”   见他上道,萧伯年又道:“我听说裴慎拒绝了你的好意。”   他这话一出口,真把陈季石给惊吓到了,萧伯年除了对自己的政敌,怕是对亲儿子都没这么上心过。   不过他那几个儿子不争气也是事实,不提也罢。   陈季石斟酌道:“此子秉性甚为稳妥,想要沉淀一段时日,卑职以为未必是坏事。”   萧伯年嘴角向两侧压下意味不明的弧度:“既是想沉淀,那便叫他沉淀着去吧。”   陈季石微怔: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么,意思是叫裴慎坐冷板凳?   萧伯年不再多言。   陈季石大概明白萧伯年的意思了:既是不识抬举,那就让他尝尝没人抬举的滋味,回来就该求着上进了。   这就是萧伯年的御人之术,得听话。   不该问的不问,一切都照萧伯年的意思办便是。   裴慎心里清楚为何那些人重金找自己润笔,萧伯年欠他们母子的,这点补偿可不够看,他可是叫了那人六年的“爹”呢。   裴慎不会像母亲那般被道德束手束脚,更不允许萧伯年来操控他,万物皆可为我所用,我不为万物所役。   福哥儿才不管大人们的复杂心思,他就单纯想吃肉,当着裴慎面儿,小娃不敢直接上手,偷偷拉苏玥的衣角,大眼珠子可怜巴巴恳求苏玥。   苏玥用没人用过的筷子帮福哥儿夹了两块鸡肉,一小块香糕,一小块羊尾尖,没敢给他吃鱼。   裴慎见苏玥光顾着给福哥儿夹菜,夹了鱼腹肉放苏玥碗里,当着外人面他做不出给苏玥剔鱼刺的事来,又担心她被鱼刺卡到喉咙,鱼腹上都是大刺。   桂娘见状羡慕,心道那神婆所说不错,玥娘是个有福气的。   王学文同裴慎聊起翰林院的事,苏玥同桂娘亦闲聊着,苏玥本来爱啃鱼头,桂娘因着王学文爱吃鱼眼把鱼头夹给了王学文,她便随意夹了一块鱼尾肉,剔了刺往嘴里填。   嚼着嚼着她感觉到不对劲——貌似有漏网之刺。   苏玥忙夹起一块蒸糕大口咬下去,用力往下吞咽。   怕什么来什么,裴慎看她这样就知道坏事。   “吃到鱼刺了?”裴慎问。   苏玥拿手比划了一下:“很小一根,没剔干净。”   桂娘心里咯噔一下,她才刚刚把铜钱放上苏玥就走霉运。   紧张过后,她心里又一松,证明那神婆给的铜钱果然灵验,福哥儿的灾祸可解了,苏玥也只是有些无关紧要的小麻烦。   桂娘忙给苏玥出主意,说是喝醋管用,可以把鱼刺给咽下去。   裴慎起身道:“我来处理吧,若不成再去医馆。”   桌上饭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王学文带着福哥儿先回去,桂娘帮着苏玥收拾碗筷。   “嫂子,你先回吧,就这几个碗,我自己来就成。”   “你别管了,赶紧让裴兄弟帮你看看,我端去灶房洗。”   苏玥扭不过她,只得由着她。   裴慎试图用催吐的法子让苏玥将鱼刺呕吐出来,让苏玥把手指探进喉咙里扣,他自己幼时卡到鱼刺就是这么弄出来的。   苏玥也知道这样能催吐,便对着镜子,试探着把食指往喉咙里探,结果她手指才刚伸进去一点点,还没触及到后嗓,她就恶心地受不了,手又拿出来了。   裴慎见她下不了手,趁苏玥不注意,一手扣住她下巴,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不带丝毫拖泥带水的探入苏玥喉咙。   苏玥瞬间就被逼出了眼泪,难以形容的恶心反胃汹涌而至,但就是上不来下不去,吐不出来。   “忍一忍!”说话间,裴慎强硬地用指肚压上苏玥舌根。   呕——   反胃感累积至顶点,苏玥终于一口吐了出来,重新活过来一般大口喘着粗气,裴慎擦去她睫毛上可怜巴巴的泪珠,轻拍她脊背:“好了,吐出来就好了。”   “你怎么那么狠的心。”苏玥擦着嘴巴,湿漉漉的眼珠子满是委屈控诉。   裴慎摸她头:“长痛不如短痛。”   “你就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难受地不是——啊?我喉咙里好像还难受。”   折腾半天,鱼刺没弄出来,裴慎强行按着苏玥又给催吐了两次,那鱼刺顽固得很,死活就不出来。   苏玥可怜得不行,眼泪糊了满脸,头发都汗湿了,裴慎也心疼她,自己解决不了,只能去医馆。   医馆果然是有绝招。   从医馆回来后,苏玥两个鼻孔里被裴慎强行塞了两瓣蒜,她鼻孔小,裴慎还专门选了两瓣最瘦最小的蒜,完了让她将一大勺子白糖含在口中。   苏玥听话得很,这法子总比被人按着扣喉咙好受,白糖含进嘴里不多时,苏玥一连几声咳嗽,竟真的把鱼刺给咳出来了。   苏玥只觉身心畅快!   方才裴慎心里只想着快点帮人把鱼刺弄出来,这会儿鱼刺弄出来了,想到苏玥方才那滑稽模样,憋不住闷笑,被苏玥满屋子追着打。   裴慎从未这般失仪过,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出这等幼稚行径,可他就做了,躲躲闪闪,就不让苏玥抓着他。   最后还是心疼苏玥遭了一晚上罪,又跑得满头汗,故意让人逮住出了气。   将苏玥揽在怀里,感受着她气鼓鼓的小身体,裴慎只觉充实满足。   当年被父亲抛弃随母亲出来后,他就再也不懂快乐为何物,直到苏玥这小傻子出现。   他去茅厕,她也傻乎乎跟着。   他让她在外面等,她道:“哥哥,你撒尿得把腿分开,尿到你新鞋子上就不好啦。”   “哥哥,你怎么还不出来,你掉进去了么?”   他念书,她也跟着凑热闹,他教她:“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她道:“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夜里流口水,梦见啃鸡腿。”   ……   这段时间何琇通过陈夫人的关系认识了不少京城贵女,开始现身各种宴会小聚。   桂娘满是羡慕,苏玥最讨厌什么宴会小聚,桂娘只当她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   腊月初九,大相国寺有庙会,莲娘叫着几人去赶会。   ————————!!————————   抱歉,上一章做了修改 [13]第 13 章:反将一军   腊八前后,正是天寒地冻时节,苏玥出门前披了件斗篷。   前些日子裴慎同她买回来的,蓬松柔软,脖领处还带了一圈厚实的纯白兔毛,苏玥十分喜欢,比裴慎那件羊皮坎子不要强太多。   就是费钱,一下子花掉小夫妻十两银子的巨款。   苏玥肉疼,裴慎就一个字——买!   裴慎上次替人写寿序写出了点名气,现下不少人都来找他润笔,两人现在是小有薄产的人了。   索性,苏玥替裴慎也选了件斗篷,只裴慎的个子太过出挑,穿上不大合适,只得让店家给量身定做。   苏玥选的是鸭蛋青的面料,同她身上斗篷的颜色一样,只是花纹有所不同。   系好斗篷,苏玥又往腰间系了个靛蓝色的小荷包,荷包作如意状,滚着八宝云纹银边,袋口束绳末端缀着一段流苏,十分精致。   她针线活儿不太行,勉强能做个荷包,刺绣是一点都上不了手,这荷包是桂娘送她的。   因着桂娘还了上次在香水行欠她的九十五文钱,她知道桂娘手里没钱,这些钱都是从王学文给她的菜钱里一点点扣索出来,她便送了桂娘一盒金盏玉容膏,后面桂娘又绣了这个荷包送给她。   苏玥穿着新斗篷出屋来,她皮肤水嫩白透得剥壳鸡蛋一样,只简单修了下眉,往嘴唇上涂抹了一层上次买的樱红色口脂便足以叫人眼前一亮,斗篷上一圈毛茸茸的兔毛衬得她越发清新灵动。   何琇不由朝她身上打量,暗道:钱果然是养人,苏玥这才刚到京城几个月?就已经蜕去一身的土气了。   何琇听林砚说了裴慎在外面给人润笔赚银子的事,她有意让林砚也接一些润笔的活计补贴家用。   林砚不大乐意,在翰林院只有那些升职无望的老翰林才会靠给人润笔糊口,他乃新科状元郎,堂堂从六品的翰林官,如何能沾染一身铜臭味?   裴慎自是不怕,他家那草包早就给他把脸丢尽了,也不差这点。   再者说,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裴慎穷,他靠润笔赚点家用也不会有人说他什么。   林砚这般一说,何琇也觉此事掉身价,也只能作罢。   林砚不能赚取外块,她虽有后世赚钱的法子,可官员家眷不得经商。   再者,这个时代商人身份低贱,全力托举林砚走仕途才是正经。   何琇矜持,桂娘同苏玥不见外,拉着苏玥直夸这斗篷好看,又问在哪家店买的,多少银子买的。   桂娘平日里节俭惯了,苏玥不会因为照顾她的情绪就改变自己的生活,但也不想在桂娘面前说太多惹她难受,因此小脸一垮,故作懊恼道:   “可别提,被人家坑惨了,我都说不要了,都怪裴慎,那店家说买不起就别买,他就说两件都要!”   “男人可不都这样,他们呀,只要面子不要实惠。”莲娘咯咯笑,桂娘同何琇亦忍俊不禁。   “我可不想再同他一块儿出去买东西,还是咱们姐妹出来的好。”苏玥插科打诨间岔开了话题。   大相国寺距离此处不算太远,从修文坊的一条南北街巷穿过去就是,几人说笑间,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来大相国寺赶庙会就图一热闹,这里百货俱全,应有尽有,主打一个便宜实惠,因此聚集的人特别多。   苏玥会同人砍价,长得还讨喜,桂娘看上什么东西就让苏玥帮忙砍价。   苏玥心里不大舒服,她愿意帮忙砍价是一回事,被人强迫又是另外一回事。   何琇不爱因为几文钱跟人掰斥,可她最近因为时常混陈夫人的朋友圈,人脉是结交了不少,银子也是哗哗往外流,去那种聚会,你衣着要得体吧,不能每次都是同一件衣裳同一件首饰吧,处处都要用到银子。   她原本想着靠卖刺绣赚点钱,可她没这闲功夫,陈夫人让她为首辅夫人准备一副绣品,这是个大工程,她没法分心。   再者陈夫人的意思,是希望首辅夫人得到的绣品是独一无二的,无论针法还是样式,都要是独一份,她还怎么往外卖。   不计较那几文钱是因为没逼到分上,逼到分上她也得计较。   计较归计较,何琇抹不开面子,她亦想让苏玥帮她砍价,不过她不会像桂娘那般直接,她先夸苏玥:“玥妹妹嘴皮子真是厉害,咱们几个都拿不下的价钱,玥妹妹一出手准能拿下。”   苏玥还没反应过来呢,她身体瞬间不受控了,她这才想起来,这次庙会有个大雷等着她呢。   “苏玥”自得道:“别的我不如你,砍价你指定不如我厉害。”   何琇见她果然上钩,笑指前面摊位上她看中的一把牛角梳,凑到苏玥跟前小声道:“这摊主方才同我狮子大开口,要价三十文,玥妹妹,就看你的了。”   何琇给了苏玥一个“我看好你呦”的缺德表情。   苏玥看了那牛角梳一眼,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日用小物,同柴米油盐一样,价钱都摆明面上呢,人家摊主傻了才会乱要价吓跑客人,况且这梳子是水牛角做的,打磨那般光滑,三十文很公道了。   按照原文的剧情,苏玥会逞能同摊主使劲儿砍价,人家当她是来捣乱的,自然没什么好话给她,这一下子就把她泼辣的性子勾起来了,开始威胁人家,说她家相公是翰林院的大官。   原文中苏玥不会穿衣打扮,又一副市井泼妇模样,人家自然不会信她。   书中原身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不能被冤枉,一旦有人冤枉她,她就开始失去理智,大嚷她相公姓甚名谁,在翰林院担任多大的官。   此一幕正被微服出来玩耍的五皇子看到,后面把此事当成个笑话传播了出去。   因为这件事,裴慎关了原身三个月,愣没让她出门。   毕竟,这同上次丢人的性质完全不同。   苏玥保持了半天沉默,发现她竟然没有被控制,是了,原书中并没有具体描写她与摊主是如何争执的,只一笔带过,所以这是要她自由发挥?   还是说凡是没有台词的剧情,她都可以钻空子?   苏玥试探着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冲何琇道:“还以为是多少钱的东西,原来才区区三十文钱,你又不养娃,哪在乎这几文钱,这不是逗人玩儿吗?”   何琇:“!!!”   何琇僵硬在当场。   苏玥也僵硬了,她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她就见自己冲人摊主嚷道:“你知道我相公是什么人吗?我相公可是翰林院的大官!”   何琇:“???”   摊主:“???”   桂娘同莲娘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都哪跟哪?   一旁路过的五皇子起初是被苏玥相貌吸引,想不到市井之间竟有这般美貌的小娘子,听闻她这句话,不由顿下脚步。   摊主没回应,苏玥又能自主了,她忙往回找补:“你知道翰林院的官都是干嘛的吗,翰林院的官最会写文章骂人,琇姐姐说你一个梳子竟同她狮子大开口要三十文钱——”   苏玥故作夸张地伸出三个手指头,义愤填膺道:“你知道琇姐姐的相公是什么人吗,我琇姐姐的相公可是当朝状元郎,翰林院的大官林砚林修撰,比我相公官还大着呢。   你做生意这般不实在,小心她相公写成文章让你在京城出了臭名!”   摊主整个石化了,他招谁惹谁了。   何琇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想要捂苏玥的嘴已经来不及。   就见苏玥冲那摊主袖子一撸,小手一挥,不耐烦道:“你那什么,报个实在价,你这水牛梳到底多少钱卖?”   说完她不忘回头冲何琇得意勾唇,半边小酒窝里的得意都要晃荡出来了,那意思是:你就瞧好吧,看我怎么给你把价钱搞下来。   ————————!!————————   玥玥:我一个人出名多没意思,你们知道我这人不吃独食的,我带大家一起上热搜,不要太感激我哦。 [14]第 14 章:你是不是缺心眼?   苏玥看到何琇鼻子都快被她气歪了,而原书中何琇永远都温温柔柔,不争不抢。   一切皆有利于我,谁能不温柔呢。   按照原剧情,原身仗着自家翰林官丈夫的官威,强迫摊主给她降价,事情不大,甚至在上位者眼里十分好笑,只会骂原主一句草包愚妇,甚至对裴慎升起几分同情。   但实际上这是裴慎名声变坏的起始,原主闹这一出,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把“仗势欺人,敲诈勒索”同裴慎这个名字绑在了一起。   再者,翰林院本是朝廷最为清贵的衙门,也因着此事成为京中笑谈,这叫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情何以堪?   掌院学士能看裴慎顺眼?   便是陈季石对裴慎也是有意见的。   是以,此事对裴慎非常不利。   在原书中,何琇的本意也只是随手利用一下原主,不成想竟然歪打正着,打击到丈夫的竞争对手。   在后面的剧情中,尝到甜头的何琇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每每裴慎压林砚一头时就利用原主来搞事情。   苏玥现下故意拉扯林砚,就是要何琇明白一件事,草包容易被人忽悠不假,可同样草包做事情的后果不可预测。   若能让何琇这个“台词”诱发器关机,她以后的日子会省心许多。   不等对面摊主开口,何琇已经抢先上前,朝那摊主露出一个抱歉无奈的苦笑,道:“我这妹子刚从乡下来,性子有些……”   性子有些什么她故意不说,停顿一下又道:“胡言乱语的,给您添麻烦了。”   朝人略一颔首,她拉起苏玥便走,莲娘担心苏玥发起颠来又蹦出什么惊人之语,忙也上前拉人。   见莲娘上前帮忙,桂娘缩回去的脚步又迈出来,方才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意识到若裴慎同林砚都栽了跟头,那岂不是说她家王学文就有出头机会了?   苏玥感觉何琇指甲都快掐进她肉里去了,大声嚷了出来,“别掐我胳膊,痛死了!”   她恼怒地瞪向何琇:“我好心好意帮你砍价,你还反过来向着人家说话,你说你是不是缺心眼儿?”   你是不是缺心眼儿!   你是不是缺心眼儿!!   你是不是缺心眼儿!!!   重要的事情连说三遍,苏玥委屈地用力甩开何琇,不比何琇养在闺阁里弱柳扶风,她是乡下散养长大的,血气充足,直把何琇甩了一个趔趄。   若非莲娘手疾眼快扶住她,估计非摔一跤不可。   何琇银牙咬碎,苏玥比她还咬牙切齿,甩下几人就走。   路过一旁看热闹的五皇子赵承佑,苏玥心中一动:原书中就是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五皇子将此事传播得满朝皆知。   很好,她马上就把这王八蛋变成热闹中的一环。   “你看什么看!看你长得人模狗样像个读书人,不好好读你的圣贤书,不关心关心国家大事,吃饱了撑的在这里看人家妇人吵架,对得起你爹你娘,对得起你这身衣裳吗?”   她也就把这话在心里哔哔两句,她才不会因一时义气招惹这种大麻烦。   苏玥目不斜视气鼓鼓往前冲,莲娘几个在后面追赶。   几人追赶上苏玥,苏玥耷拉着脸不愿意搭理何琇,何琇快要被她气死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今日她算是体会了个明明白白。   何琇道:“你倒还有理了,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话对裴大人的影响有多坏,对翰林院的影响又有多坏?   人家会以为翰林院的官员俱都是仗势欺人之辈!”   苏玥一听立马就跟何琇急眼了:“那你方才不拦住我,你是不是诚心的,你就是诚心要看我出丑,好你个何琇,我把你当姐妹,你就这么对我。”   “你就知道欺负我,欺负我是乡下来的。”   苏玥主打一个绝不自证,何琇说何琇的,她说她的。   这次换成何琇被苏玥气哭了,莲娘同桂娘又来劝何琇,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何琇别同苏玥较真儿,你一个明白人跟一个糊涂人较真儿,这不是想不开么。   劝两句,你要还不收敛就让人厌烦了,你又不是苏玥,你没那特权。   何琇感觉这街是一刻也逛不下去了。   桂娘看不清楚,莲娘可精明得很,今日这事情其实是怨何琇她自己,她若不怂恿玥娘替她讨价,也引不出这么多事情来。   自打上次苏玥在陈府说出那句“有好处自然是你一半我一半。”莲娘的心就开始偏向苏玥。   对苏玥是真哄,对何琇则是面上功夫。   几人都没什么心情再继续逛街,随意买了些东西,便打道回府。   如原剧情般,苏玥在庙会上的骚操作被五皇子当成笑话讲给贵妃听,贵妃实在忍不住分享欲,又把这笑话讲给交好的妃嫔听。   苏玥的笑话就这么从宫里传到了宫外,尤其她反问何琇那句“你是不是缺心眼儿,你是不是缺心眼儿!”   堪称经典。   与原剧情不同的是,苏玥这次没有仗势欺人,她只是借用翰林院的名头要对方讲诚信,所以既没有对裴慎形成品行上的影响,也无损翰林院的名声。   翰林院掌院学士被人开玩笑时,甚至有心情笑回一句:“我们翰林院穷啊,翰林院的笔杆子竟都沦落到用来讨价还价了。”   苏玥两次因为银钱为裴慎和翰林院扬名,萧伯年借着这个由头,趁机向皇帝谏言,恳请提升一下翰林官的俸禄。   皇帝对苏玥闹出的笑话也是忍俊不禁,觉得这女子倒也不失真性情,同时亦觉得翰林院清水衙门,无任何油水可捞,确实需要照顾一下,御笔一挥,准了。   翰林院众人得知消息简直大喜过望,对提出谏言的首辅萧伯年自是心存感激。   对裴慎么,当真是又感激又同情又佩服。   真真难为裴大人了,天天守着这么个“活宝”过日子。   凡事就怕有经验,一回生,二回熟,经历过上次被迫出名,裴慎约莫是心态上适应了,看上去很平静。   这日,吃过晚饭,如往常一般,夫妻俩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聊着聊着,裴慎就把话题引到了苏玥小时候的事,他摸了摸苏玥头,笑道:“玥儿还记不记得你幼时一直嚷着要嫁给村里的王屠户。”   苏玥没清醒之前,一直都被剧情控制着,浑浑噩噩,对以前的事脑子里不是说一点印象没有,但许多都模模糊糊。   她记得她爱吃肉,好像是有说过要嫁给王屠户,天天有肉吃。   裴慎又道:“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王屠户家做的猪肝,昨日与同僚们吃酒,那店家做的猪肝很有几分咱们家乡的味道,改日带你去尝尝。”   苏玥本身最喜欢吃的是猪肠,她记得她在这个世界好像也是喜欢吃猪肠的。   不过原身的设定可能就是喜欢吃猪肝吧,估摸着她记错了吧。   裴慎的一片心意,管它是猪肠,还是猪肝呢,苏玥搂住裴慎脖子在他脸上啪叽一口,“三郎真好。”   俩个人有半个月没做了,裴慎最近总是回来得很晚,到家后又忙着处理没有处理完的公务,她都迷迷糊糊睡着了,裴慎才上床。   苏玥亲完了,还搂着人脖子不松手,黑白分明的眸子明目张胆勾引。   裴慎轻笑着:“想要了?”   回应裴慎的是一截凝脂般光滑白嫩的小腿霸气地勾上他细腰。   裴慎黑眸沉沉,“你要相公还是要孩子?”   ————————!!————————   后面一章,一会儿发 [15]第 15 章:裴慎的疑惑   苏玥咬着裴慎耳朵小声道:“我要你,要裴慎,只要裴慎。”   裴慎猛然翻身将苏玥困在身下,低咒了声“你这个妖孽。”他伸手去挠苏玥的痒处。   苏玥敏感,受不了这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出来了,喘着粗气求饶,“不……不行了……三郎……我难受。”   玥儿也是这般怕痒。   不对,是这副身体本来就怕痒。   裴慎扣住苏玥下巴逼问:“说,你是哪里来的妖孽?”   苏玥以为裴慎同她玩角色扮演呢,心说还挺会,她眨巴眨巴眼,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乃青丘修炼千年的九尾妖狐,我是来报恩的。”   裴慎不要脸接口道:“是么,那你现出原型,让我看看你的尾巴。”   苏玥拿脚丫子揣他。   裴慎抓住她脚踝,笑道:“不闹了,今日放过你,睡吧。”   啥,睡吧?   苏玥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是她耳朵有问题,还是裴慎脑子有问题。   裴慎却是替她盖好被子:“明日休沐带你出去转转,恐你明日下不来床。”   裴慎这人从不吹牛。   苏玥瘪了瘪嘴巴,“相公太能干也不见得全是好事。”   裴慎被她话逗乐,只笑意未及展开就萎靡下去。   眼前之人同玥儿从表情到动作,就连许多不自觉的小习惯都一模一样,可裴慎知道她很可能不是“她”。   其实自打苏玥上次生病痊愈以后,他就隐隐有所觉察,只他不信鬼神,从未往那些邪门的方向想过。   只当他的小姑娘长大了,开窍了。   这次苏玥的表现太过异常,苏玥做事情向来都是一根筋,脑子不转弯,她同那商贩亮出丈夫是翰林院官员之后,下一步就应该仗势欺人,逼人家给她减价。   她哪来的脑子能想到把矛头引到林砚头上,还特意强调林砚的身份是新科状元郎,又说是何琇叫她砍价,简直把她自己摘的一干二净。   若说是巧合,也未免巧合得太聪明了些。   不止如此,在那方面以前苏玥几乎完全不懂回应,她只当成是生娃娃不得不做之事。   方才他故意把“张屠户”说成“王屠户”,故意把“猪肠”说成“猪肝”,苏玥竟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就算记性再差,也不可能忘记这两件事。   所以,眼前之人真的是借尸还魂的妖孽么?   裴慎这半个月确实心力交瘁,他在翰林院遍查古籍,从古至今,从未有过一件记录于正史的“借尸还魂”案例。   苏玥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就听裴慎趴在她耳朵边问:“玥儿,我记得那王屠户家还有个哑巴儿子,叫什么来着?   “叫张二宝。”苏玥不耐烦推开他大脑袋,“你别烦我困觉。”   裴慎强忍激动:“对,没错,张二宝卤猪肝比他爹还拿手。”   “张屠户最拿手的是猪肠,邻村王屠户做猪肝才好吃,你记错了。”   “我好困觉。”   裴慎激动得简直要喜极而泣,他知道他不该胡思乱想,可又忍不住,是了,玥儿最近一直在读书识字,自然会变得越来越灵透。   裴慎简直无法想象若苏玥不是苏玥,他会如何,他会疯掉,这半个月的撕裂感几乎要将他硬生生撕成两半。   一个叫他哥哥,一个唤他三郎,两个同时唤他救命,他知道他应该救唤他哥哥的苏玥,可转身又看到唤他三郎的苏玥泪流满面。   他当真是癔症了,明明是唤他哥哥的小丫头长大了,长成唤他三郎的妻子,她们本就是一个人,她一直在成长,他却还用从前的眼光看她。   黑暗中,苏玥睁开了眼睛。   她又不是真的傻,若一开始她还没想那么多,后面裴慎又继续问屠夫问猪肉的,她再不懂他的试探那就真是棒槌了。   她现在可以很确定裴慎喜欢人的始终都是她,无论是被剧情支配时懵懵懂懂的她,还是现在的她。   可她看到裴慎为了那个被剧情支配的自己,质疑现在的自己,她还是会醋。   裴慎若一点也不质疑,她大概也不太好受。   所以,他接受的是全部的她吗?   ……   翌日清晨,裴慎早早醒来,只觉浑身神清气爽,宛若新生,低头看到苏玥趴他肩膀酣睡的小模样,当真再熟悉不过。   裴慎心中一片柔软,想亲亲她,又不想扰人好梦。   微闭了眸子,裴慎想到那些人明里暗里对苏玥的调侃,眼下冰冷。   当年就是他太过弱小,才会让母亲受尽了屈辱,这种眼睁睁看所爱之人被欺负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他绝不可能再来一遍。   就如萧伯年的傻儿子,谁敢说上半句他的不是呢。   如今萧伯年还是同当年一样自以为是,只因他拒绝了他的好意,他便令陈季石冷着自己,又故意提拔林砚来刺激自己。   妄图逼他就犯。   只这朝廷不是你萧伯年一个人的朝廷,翰林院也非你萧伯年的翰林院。   这一刻裴慎心中对权力的渴望前所未有强烈,一颗掺杂了黑暗欲望却又无比强大的种子在他心中无声无息埋下。   他要萧伯年做他暗中的棋子,而明面上他要站到萧伯年的对立面去。   他才是执棋之人。   苏玥一睁眼,便对上裴慎的大脑袋,裴慎见她醒来,低下头啄吻她的头发、额头、眉毛、睫毛、鼻尖、嘴唇。   蜻蜓点水,却温柔。   苏玥迷瞪着推开他:“几时了,我是不是该起来做饭了?”   裴慎道:“不做了,去外面吃。”   “成日都去外面吃,我该被人家笑话懒婆娘。”   裴慎抓着苏玥小手,低头亲了亲指尖,“不过是讲给那些普通人听的,你见过哪个夫人或是小姐还把勤快当成夸奖的话了,等过段时日,就请个婆子过来,帮你处理这些杂事。”   “我可不要,一个院子里就我一人例外。”   裴慎笑了:“傻瓜,就说你身子骨寒凉,不宜碰冷水,若要有身孕,需得小心调养就是,谁还能对别人家传宗接代说三道四了。”   裴慎冷不丁说到身孕,苏玥的眼神暗了暗,她不会有孩子的,唯一的一次怀孕还会小产。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她只要活在当下就好了。   苏玥有些蔫儿,对着裴慎半真半假道:“三郎,我不会不能生吧,我们都成亲三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裴慎揽过她头,笑道:“不能生咱就不生,我爹三个儿子,也不差我一个替他传宗接代。”   裴慎对子嗣一事确实不怎么执着,顺其自然就是,有也不拒绝,没有也能接受,他对继父没什么归属感,对亲生父亲更无归属感,对宗族这些更是无感。   苏玥观他神色竟不像是故意安慰她的场面话,苏玥想到原书中裴慎曾对林砚狞笑着说过一句话:“林砚,你斗不过我的,我了无牵挂,无所顾忌,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苏玥实在无法将书中那个疯批同眼前温文尔雅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所以,裴慎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那般狠辣,书中好像没有细说,或者说了她没注意。   苏玥不想让裴慎黑化,她已经在努力影响剧情,就像这次,虽丢了些脸面,可不会对裴慎有实质性影响。   苏玥相信,没有她替何琇当助攻,裴慎没有黑化的理由。   不对,不止何琇,利用她这个草包对付裴慎的可不止何琇一人,是很多人。   苏玥突然就明白原书为什么会设定萧伯年这个角色了,作者这是强行将原身同裴慎锁死呀,裴慎若抛弃原身简直无异于对母亲的背叛,对萧伯年的认同。   这不是给反派开金手指,这是给反派带枷锁呀。 [16]第 16 章:莫非她这身世还有什么说道?   冬天的热被窝本就格外黏人,身边又有一个黏人的相公抱着亲亲耳朵,摸摸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脊背,苏玥被捋得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直到天光大亮,这才从热被窝里爬起来。   裴慎在外头买了热馄饨回来。   进门的时候他碰上王学文俩口子领着孩子出门,若是林砚,桂娘少不得调侃两句,只裴慎在外人面前话少,亦很少显露情绪,同福哥儿一样,桂娘有些怵他,只笑着打了个招呼,“裴兄弟买吃食去啦。”   倒是王学文在一旁朝着裴慎挤眉弄眼。   裴慎扫他一眼,“兄眼疾?”   王学文:“……”   馄饨此时还热着,裴慎招呼苏玥趁热来吃。   裴慎这般体贴,苏玥拿勺子舀了一只肚皮溜圆的小馄饨,先喂给裴慎吃。   裴慎趁着她手将馄饨一口咬了去,“不错,皮薄肉嫩。”   “再来口汤,可鲜。”苏玥又喂了裴慎一口汤。   “玥儿也喝。”   两人喝完馄饨,苏玥主动收拾碗筷准备洗碗,裴慎拦住她:“放着我来洗吧。”   苏玥愣住,主动帮妻子洗碗,这对一个古代男人来说,有点难度,苏玥从来没强求过。   裴慎解释:“热水用完了。”   他那意思是今天早上没烧热水,不想让苏玥大冬天摸冷水。   苏玥理解,她想裴慎其实还是想要孩子的。   苏玥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在奶奶身上学会最大的本事就是凡事想得开。   过程开心,就不要太在乎结果;倘若结果是好的,就不必追究过程。   不用自己洗碗当然是好事,苏玥笑得眉眼弯弯:“还是相公疼我。”   裴慎看她一脸知足,高兴地扭着小腰进屋梳妆去了,莞尔低头。   很快,两人收拾利落出屋,一抬眼,苏玥看到对面何琇和林砚也从屋里出来。   眼瞅着到年底,估摸着也是出去置办年货。   因着上次之事,何琇恼了苏玥,这段时间甚少同苏玥说话,苏玥自不会上杆子给自己找麻烦。   林砚要体面,对着裴慎略一点头,裴慎亦回了一个微不可察的颔首。   苏玥给了何琇一个“别理我”的高冷眼神,那意思是我看见你了,但我不想搭理你。   何琇气结,心说你以为我有多想搭理你。   何琇对林砚道:“相公稍等片刻,我落下些东西。”   她其实就是不想同苏玥一道走,故意找个借口拖后。   见何琇回屋,苏玥嘴角憋不住上扬,她可太害怕跟何琇同框了,尤其是公众场合。   裴慎低头看她,不知道她高兴什么劲儿,苏玥拽着裴慎往门外走,走到门口这才小声道:“三郎给我买的珠花,珍珠又大又圆,她头上的珍珠才那么一点点。”   苏玥夸张地用拇指和食指掐了一个“很小”的手势,得意道:“她相公舍不得给她花银子。”   没办法,后面她还要走剧情,人设太割裂不行,平日里得经常得给裴慎做个铺垫。   裴慎抚额闷笑,看苏玥这般幸灾乐祸的小坏样儿,他莫名想要让她可以更嚣张。   临近年底,京城的街道越来越热闹,各铺子前装饰着彩带红稠,年货更是直接摆到了铺子外头。   夫妻俩买了些门神、桃符等装饰用的吉祥挂件,又买了糖果糕点,还有苏玥爱吃的板栗、核桃、松子以及米花之类的炒货。   过年少不了酒,裴慎买了白酒又买了苏玥能喝的果酒。   烟火爆仗自然也得有。   至于肉菜这些,到不急着现在就买上。   裴慎想给苏玥买双新鞋过年,带着苏玥往鞋铺走,苏玥心想这可是大相国寺附近的铺子,没有一家是卖便宜货的。   便宜实惠的都在庙会的摊子上摆着呢。   不过想想家里现在的存款,苏玥的底气又来了,一脚跨进店里。   大铺子里的东西果然不一样,一眼看过去,基本都是锦缎做成的鞋面,上头绣着各式各样的吉祥喜庆图案,甚至有些还点缀着珠翠宝石。   做工自然也极精致。   苏玥看上一双天青色翘头靴,只绣了简单的如意云纹,同她身上的斗篷颜色相配,也不会太过夸张,价钱还行,三两银子。   裴慎也觉甚好,那些过于华丽的鞋子亦不适合他们现在的身份。   裴慎让苏玥再选一双,脏了亦有替换,苏玥不肯,替裴慎选了一双鸦青色皂靴。   总共花去五两银子,苏玥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肉疼的感觉了,裴慎实在能干,光靠着给人润笔,他们小俩口就妥妥的衣食无忧了。   苏玥发现裴慎并非如书中所写那样,相反他很够义气,自己发了财,亦不忘提携王学文一把,介绍了好几个活儿给王学文。   可王学文最后仍走到了裴慎的对立面,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苏玥一无所知,只知道裴慎殒命之后,是王学文替他收敛了尸身。   书中有一个画面,是王学文立在裴慎的坟前,念叨:“劝你不听,一个劲儿作死,现在终是求仁得仁了。”   “玥儿是不舒服么?”耳边传来裴慎关切的声音。   苏玥回过神来,对上裴慎关切的眼神,她笑了笑,“无事,一上午走路太多了,我饿得有些心慌。”   裴慎微微皱眉:“我们还是到医馆去看看放心。”   “不用,你看我壮得像一头牛,吃点东西就好了。”   裴慎不肯,他太了解苏玥了,以前苏玥从未出现过这样情况,再说早上本来吃得亦不算少,现在也没有很晚,怎么就会无缘无故心慌呢。   想到上次苏玥也是突然病倒,裴慎担心。   吃食铺子在另一条街呢,这条街主要卖布匹针线之类,裴慎便叫住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给苏玥要了一串糖葫芦,要她只舔糖葫芦上的糖,莫要空腹吃那山楂。   苏玥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心中又忍不住感动,她才几岁父母就离异,很快又各自组建了家庭。   后面她跟着奶奶长大,才刚上初一,最爱她的奶奶亦过世了,她成了无依无靠的人。   别的同学都盼着放假回家,她却最害怕放假,放假后她不知道该去那里,爸爸的家不是她的,妈妈的家亦不是她的。   来到这个世界后,同裴慎相依为命,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终于感受到被人在乎,她不想让裴慎死,亦不会让裴慎死,她也要活得好好的。   苏玥咬一口糖葫芦,很甜。   裴慎在路边叫了头小毛驴,让苏玥坐上去,这样能轻生一些。这边街道上人多,马车走不开,因此路边有不少牵着毛驴等生意的。   裴慎把苏玥抱上驴背,苏玥感觉快要滑稽死了,坐在毛驴上笑得不行,她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而已,他竟慌成这样。   她笑得花儿一样,裴慎心里更难受了,上次苏玥染了风寒就差点儿没送命。   幼年的那场巨变让他恐惧失去。   好在医馆距离此处不算远,没多会儿的功夫两人就到了,坐堂的是位颇有年纪的老郎中。   裴慎上前一礼:“内人出来游逛半日后,忽感心慌不适,她今早吃了一碗小馄饨,约莫有六七个,乃猪肉三鲜馅料,我亦同吃,并无不适。   另,几个月前她曾患风寒之症,吃了七八日药才见好,当时郎中说是伤及到了肺经和心脉,不知此次心慌是否上次遗症。   还望老先生诊看。”   对面老郎中忙请苏玥坐下,又在苏玥胳膊上搭了块帕子,目光看向裴慎:“可否?”   一般来说,给女眷诊脉都会隔层纱布,避免直接接触,只有些人便是纱布亦会介意接触。   老郎中问一声是避免争端。   裴慎道:“医者眼中,无分男女。治病要紧,帕子拿去便是,只请老先生代为细细诊治,莫要遗漏才好。”   见他开明,老郎中笑道:“郎君莫要紧张,虽未把脉,我观这位娘子面色红润,当无妨碍。”   听对方这般说,裴慎心里松快了些,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郎中替苏玥把脉的功夫,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   下章继续打怪 [17]第 17 章:针锋相对   哐当——!   一声骤响,医馆虚掩着的两扇门猛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老郎   中为苏玥搭脉的手就是一抖。   裴慎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将苏玥拉起护在身后。   就见七八名剽悍跋扈的青衣家仆簇拥着两个锦衣华服的少爷闯进来,其中一人怀里抱着只羽毛鲜艳油亮的斗鸡。   “人呢,人都死那去了,还不赶紧过来给我们二爷的大将军上药!”   小跟班的话音未落,手下两名家仆就气势汹汹朝着老郎中冲过来。   老郎中哪见过这等阵势,慌忙拱手道:“几位爷,老朽便是——”   “少啰嗦,赶紧拿出你们医馆最好的创伤药替我们少爷的大将军止血。”   老郎中不敢多言,忙叫伙计去取药,又小心翼翼请两位少爷坐下稍侯。   为首的少爷一脸不耐,眉眼间的骄横和嫌弃毫不掩饰,一旁下人忙用袖子替他擦拭坐椅。   苏玥暗道:嗜好斗鸡的纨绔少爷,那就非裴慎的便宜继弟萧景贤莫属了。   她同这位少爷并称“京城双绝”一个是“坑夫”专业户。   一个“坑爹”没商量。   萧景贤这般大的阵仗,自是吓坏了医馆一众客人,一个个弯腰低头悄没声溜出医馆。   裴慎看向萧景贤的目光冰冷,终是沉下气,拉着苏玥往外走,不想他的身量在人群中太过显眼,尤其众人都是唯唯诺诺,低头哈腰的退出去,就他挺胸抬头。   萧景贤不乐意了,抬手朝着裴慎一指,“你,给爷站住。”   几个家仆显然训练有素,呼啦啦上前拦住裴慎去路。   “苏玥”比萧景贤还嚣张,下巴一抬,小腰一叉,冲人斥道:“看什么看,好狗不挡道,一群不长眼的狗东西,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萧景贤旁边的小跟班下意识看向萧景贤,那意思是:她、她怎么抢了您的词儿。   萧景贤先是一愣,随即那张同萧伯年酷似,却略显阴柔的脸上浮现出玩味。   “放肆!”不等萧景贤开口,旁边的跟班少爷就先站了起来,“你是何人,胆敢在我们少爷面前口出狂言。”   裴慎很想捂脸,他怕苏玥又抛出那句“我相公乃是翰林院的大官。”   “你们给我听清楚了,我相公乃是翰林院的大官,我们可是吃官家粮食的。”   讲完这句台词后,苏玥夺回身体控制权,不等对方说下面的台词,她就抢先道:   “翰林院的官最会写文章,小心我叫他把你们横行霸道的丑事写成话本子,卖给那些茶楼酒馆的说书人,叫你们的脸丢到全京城去!”   “噗嗤——”萧景贤乐了,他懒洋洋撩起眼皮:“天下最毒不过妇人心,我看你挺缺德呀?”   就像上次一样,抓住漏洞,剧情竟然真的改变了,苏玥心中一喜。   她目光瞟向门口,冲萧景贤道:“你爹来了。”   她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吓得萧景贤腾就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上了当,萧景贤脸瞬间就沉下来了,周围一圈人低头看脚,别说发笑,气儿都不敢喘。   苏玥嘴角上扬:“看出来了,原来你缺管教。”   好男不跟女斗,萧景贤目光阴沉沉看向苏玥身旁的裴慎。   苏玥往裴慎身前一挡:“你看什么看,有本事你同我相公单挑,就你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小纨绔,我相公一只胳膊就把你按地上。”   什么叫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纨绔就纨绔,还加个“小”。   萧景贤气得眼里火星子直冒。   苏玥继续火上浇油:“你不会还不如你怀里的大公鸡吧,人家斗鸡都知道讲规矩,知道要靠自己真本事单打独斗,莫非你想群殴不成?”   苏玥面露鄙夷之色:“怎么,你是想让全京城的公鸡都看不起你?”   说完她还恶狠狠威胁:“我看你们谁敢动我相公一个手指头试试?   我相公可是新科进士,皇帝陛下的学生,只有陛下能管着他,我看你们哪个吃了狗胆敢欺负皇帝陛下的学生,我告御状去!”   苏玥这虎皮扯得,裴慎都得给她叫好。   这话却是苏玥说得,裴慎说不得,裴慎出面确实不好善了,萧景贤连小郡王都敢打,他会给一个小小的翰林官面子?   另外皇帝这面大旗是你想扯就能扯的,你把皇帝当什么了,你想利用他就利用他?   苏玥就不一样了,她草包的名声早就传出去了,便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也不可能跟她计较。   萧景贤骄纵狂妄,但他不是傻,苏玥扯皇帝这面大旗,他还真不能争这一时义气。   尤其苏玥前面讽刺他那话,忒恶心,他要真让人一哄而上,心里还真就膈应。   萧景贤忽地挑唇笑开,眉峰微微上挑,柔谲的眸子扫向苏玥:“哦,不知你家相公是那一位新科进士?”   这是准备要打击报复了。   苏玥正准备胡扯一个名字,身后裴慎却淡淡开口:“裴慎。”   萧景贤矜持一笑:“哦,原来是裴大人呀,失敬,失敬,本少爷记住你的大名了。”   裴慎目光中的曲折都没有变,声音更是没什么起伏道:“甚好。”   萧景贤气得都要给这两口子鼓掌了,这一个一个的,都挺狂妄呀,好好好,他领教了。   萧景贤抱着他那只骚包的大公鸡,腰身微微前倾,做了个“请”的手势。   了解萧景贤的人都知道,他对人越是客气,就代表后面把人整得越惨。   裴慎却是拉着苏玥重新坐下,“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还请老先生先替我娘子诊治。”   萧景贤的一只手僵在半空中,老郎中看看萧景贤,又看看裴慎,吓得脑门上的汗都出来了,阎王打架,小鬼遭殃,流年不利呀。   萧景贤扫他一眼,“看我干什么,还不赶紧伺候裴大人,翰林院的笔杆子你可惹不起。”   苏玥一点不跟他客气:“心里没鬼,谁会怕光,只有恶鬼才会惧钟馗!”   萧景贤咬牙,他就没见过这么会怼人的小妇人,尖牙利齿,他想把她一口小白牙一颗颗拔下来,看她还怎么咬人。   老郎中谁也不敢得罪,颤颤巍巍替苏玥搭上脉,到底是有职业道德的,搭上脉搏之后,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这一搭脉不要紧,还真给看出点问题来,说是阳气亏虚,寒邪偏盛,讲人话就是有些着凉小感冒。   萧景贤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就这,精神得跟小牛犊子似的,恨不能见人就拱,她还阳气亏虚。   郎中给开好了药,裴慎谢过。   萧景贤眼瞅着两人离开,他忽然想起件事儿,这俩人竟然没有问他是谁???   还有就是那小娘子怎么知道他怕他爹?   “莫非玥儿认识他?”出了医馆门,裴慎问苏玥。   “啊?我不认识呀。”苏玥装傻。   “玥儿是如何知道他惧怕他爹。”   苏玥笑道:“你忘记啦,咱们村李老二成日在外面惹事生非,一说他爹来,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蒙他呢。”   裴慎抚她头:“下次莫要这般莽撞了,尤其我不在你身边,京城不比咱们家乡,地方大了,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吓住,恶犬要扑人,是不会同你讲那么多道理的。”   苏玥比谁都怕麻烦,可这个世界的修正之力强到可怕。   按照原书的剧情,她应该是庙会之后,某次陪桂娘来大相国寺求平安福,求完平安福又来医馆给福哥儿抓些治疗脾胃不调的草药碰上萧景贤的。   不知道为什么,后面桂娘在神婆那里给福哥儿求了个开光的铜钱,便没邀她来大相国寺。   谁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日裴慎带她来医馆,还是碰上了。   她若不那般毒舌把萧景贤气到跳脚,按照原书,萧景贤同她吵着吵着,不知道那根筋搭错了,竟是开始对她调戏起来。   原身泼辣是泼辣,那见过这种阵仗,不妨之下,被萧景贤摸了脸。   原身都吓傻眼了。   也不知道萧景贤是个什么心理,总之就是后面同原身有一连串对手戏。   原身又害怕又奈何不了对方,还不敢同裴慎说,直到最后被裴慎亲眼看见。   于是剧情爆发一个小高潮,小叔子调戏嫂子,这叫裴慎情何以堪?   裴慎同萧家不死不休,林砚渔翁得利。   这下好了,一劳永逸!   苏玥有一种通关的畅快感,尤其萧景贤还是个关键时刻能红温的隐藏BOSS,同裴慎斗得那叫一个你死我活。   何琇现在不爱搭理自己了,萧景贤的仇恨值也拉得不错,可以好好过个年了。 [18]第 18 章:小娘子为何不敢看我   腊月二十六至年初八朝廷休假。   林砚被陈季石调到身边委以重任,同他一道拟定朝贺祝文,撰写向皇帝、太后等进呈的新年贺表等仪制相关。   同时可在朝贺当天随侍皇帝左右。   有机会能在皇帝面前露脸,这等美差对翰林院众人来说可谓是莫大的好机缘,而林砚的文章向来大气华美,正适合此差事。   得知此事,王学文心里酸,林砚的文章华美,他的文章何尝不是以绮丽雕琢出名,只他没有林砚那般好命罢了。   行与不行,还不都是上司说了算,官路一途,无贵人提拔,难上加难。   裴慎年前这些日子亦是颇为忙碌,与从前的同窗旧友书信贺平安保持联络,京中这一块的师友上司以及同乡亦要拜访。   苏玥没什么事可忙,每日便是喝喝茶,练练字,一天也就过去了。   大约是没什么得失心,且有大量的闲功夫,她字练得还挺有模有样。   大年三十这天,裴慎总算是闲下来,一早起来陪着苏玥一起装点屋子,贴窗花,悬挂吉祥小挂件,往屋门上贴对联。   其他几家亦是如此,莲娘同赵芮俩口子回老宅过年去了,王学文招呼着三家一起过年热闹些。   裴慎同王学文本就交好又是同乡,自不必多说,林砚同何琇都是要体面之人,亦不会搞不合群。   裴慎直言自家娘子厨艺不精,就不献丑了,他请客,从外面酒楼买些酒菜回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林砚听他这话差点儿没憋住表情,心说你家娘子平日里献丑的时候还少吗?也是,大过年的,总不好让人家再出丑。   他清了清喉咙,道:“裴兄谦虚了。”   话一出口,似又不妥,总感觉有反讽那味儿。   裴慎似笑非笑瞥了林砚一眼,目光莫名,随侍皇帝左右,这点眼力价可不够。   若论机敏,你林状元未必能及得上我家玥儿。   林砚只以为自己那话惹人误会了,表情尴尬。   王学文忙笑着打哈哈:“既是裴兄慷慨,那我可就不客气啦,来坛太白醉如何?”   “一坛岂够,来两坛,一坛我与林兄小酌,一坛你自己干。”   王学文捂脸:“汝诚坏矣。”   林砚亦忍俊不禁。   大年三十的喜庆气氛似是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官场上的你争我夺暂时被搁置一边,几人难得其乐融融。   女眷这边,何琇又开始主动同苏玥说话了,林砚如今在仕途上稳稳压着裴慎一头,她乐得做大度之人。   而桂娘同苏玥的关系越发亲密起来,因着裴慎给王学文介绍了几个润笔的活儿,她们家的日子如今也改善了许多。   王学文见裴慎给苏玥买了好几件新衣裳,竟也破天荒带她买了两身新衣裳,还叫她也去买口脂,就像苏玥同何琇她们那样,出门涂在嘴唇上。   苏玥她们买那口脂贵得很,太不划算,她买了盒便宜的,准备明早初一涂在嘴上。   几个女人在苏玥屋里吃着点心,喝着茶,不管是桂娘,还是何琇,以往过年从未像今天这般悠闲过。   何琇甚至有些妒忌苏玥,穿越后她本以为古代男人都一样,林砚算是不错的了,不想裴慎竟这般体贴苏玥。   这次她本想着趁此机会,让几家男人都尝尝她的手艺,也好叫林砚明白院里几个女人与她的差距。   不想裴慎宁可自己掏钱请客,亦不想让苏玥尴尬。   若是林砚在仕途上也不如裴慎,她真的要难过了。   同林砚一样,何琇不会把自己心里想什么都表现在脸上,小口喝着茶,打量着苏玥房间,听桂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同苏玥讲哪家铺子里的针线卖的便宜,哪家肉铺斤两给不够,傍晚买菜比早上买菜便宜。   何琇这还是第一次来苏玥屋里,一来苏玥没有主动邀请过,二来她也不会像桂娘那般不请自入。   苏玥的屋子同她想象中有些不一样,她原以为她是个粗人,不想收拾得竟说不出的温馨,很有个小家的样子。   堂屋家具不多,正中间是一条枣红色窄长桌,长桌两端分别摆了一盆水仙花,一个造型简约含蓄的乳白色鼓腹细颈春瓶,桌子正中央则放了一套茶具。   长条桌前面就是一张她们眼下围着的四方桌了,看桌子腿,这桌子估计是有些掉漆陈旧,所以桌上铺了一方素色粗麻布,麻布的四角竟还被用针划成了流苏的样式,还颇有些田园韵味。   长条桌后面墙上则悬了一幅山水画,何琇不懂画,却也看得出画得极有韵味,很是为这间屋子添彩。   她喝了口茶,趁桂娘说话的间隙,朝苏玥笑道:“这画是裴大人画的么?”   “哦,我相公画着玩的,正好这墙上掉了块皮,我就挂上去挡着了。”   “当真不错。”何琇笑了笑,真是对牛弹琴了。   顿了顿,何琇朝桂娘道:“今日我们俩个能有这般清闲,全是托了玥妹妹的福——”   说着她面带揶揄地看向苏玥:“玥妹妹可不要藏着掖着,也给我们传授传授到底有何手段让裴大人这般体贴。”   桂娘捂嘴乐。   苏玥:“……”   苏玥不相信何琇同那些贵女们说话也能这般随意这般没有分寸。   这话问得其实挺恶心的,毕竟在外人眼里,她这个草包糟糠除了一张脸好看,几乎一无是处。   何琇的意思是想讽她是靠身子栓住男人呢,还是想说裴慎是个只看脸的好色之徒。   想到此,苏玥故意朝何琇身边凑了凑,一脸好奇道:“难道林大人对琇姐姐你不体贴?”   她眼里八卦的小火苗扑腾地不要太明显,满眼都是催促:快说说,你快说说,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何琇的笑僵在脸上,半晌才讪讪道:“相公自是个性子好的。”   噢?你家相公性子好就是理所应当,我相公对我好点就是不正常?你的意思是裴慎得天天打我骂我才正常呗。   苏玥“哦”了一声,故意露出失望的表情。   何琇想掐死她。   失望不过三秒,苏玥又高高兴兴同桂娘说起小话。   何琇被晾在一旁。   晌午时分,裴慎同王学文把酒菜拎了回来,男人们在王学文屋里凑了一桌,   女人们则在苏玥这边凑一桌,苏玥拿出之前买回的果酒,给几人一一倒好,举杯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书中女主无病无灾活到了八十多岁,她也想带着桂嫂子沾一沾光,八十多岁就算了,无病无灾很知足了。   一句话把桂娘笑喷,何琇瞪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裴慎买的下酒菜当真是很下酒,几人喝着喝着就喝嗨了,桂娘开始说起这几年带着娃在京城讨生活的不容易,花一文钱都得算计着。   何琇也开始吐槽自己在婆家的辛苦,她厨艺拿得出手,每年林家三十、初一,以及各种待客的日子,都得是她主厨,切菜切到头晕,颠勺颠到手腕疼。   还有林砚太过不食人间烟火,家里柴米油盐酱醋茶,一切开销都得她操心着。   苏玥越听越不对劲儿,书里不是这样写的呀,书里特别喜欢写何琇的厨艺好,特别喜欢描述那些菜是如何如何的色香味俱全,每每做出来的饭菜让林家人,以及林砚的朋友赞不绝口。   书里从来不写她做菜有多累,只写她做菜有多熟练利索,随随便便几个菜便上桌了。   又写她有多会持家,把家里打理得如何井井有条。   苏玥突然觉得人若是太完美简直就是遭罪,还是对自己宽容一些的好。   裴慎对她的宽容度就很高,但凡她做点好事儿,他都觉得知足。   男人们这边,除了王学文贪杯喝得有些摇摇摆摆,裴慎同林砚都很克制。   苏玥一觉睡到天擦黑才醒,晌午吃了不少东西,亦不觉得饿。   裴慎问她要不要守夜,等到子时出去放爆竹,苏玥点点头:“睡好半天了,一点都不困。”   裴慎看着她:“睡饱了?”   苏玥:“睡饱了,现在精神得很。”   裴慎点点头:“睡饱了我们来做点正经事。”   苏玥好奇:“该弄的不是都弄了,还有什么正经事没做?”   “你们青丘不过除夕么?难得过个年,玥儿今晚不想尽情做妖么?”   裴慎就像平日里读书写字一样,脸上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苏玥:“!!!”   转折有点快,她得缓缓。   烛影摇曳,墙壁上愈发高大强健的身影将身下的娇小几乎完全笼罩。   纤细柔嫩的手指被骨节分明的大掌覆盖,苏玥呼吸有些乱,眼睛也不敢看裴慎,把头偏向一边。   耳畔落下一声轻笑,“玥儿为何不敢看着我?”   苏玥把眼一闭,憋出一句:“闭上眼,我便四大皆空。”   裴慎咬住苏玥耳朵:“四大皆空,是等着相公来满足么?”   腾!苏玥的脸一下子就着火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翰林败类!!!   耳朵尖一阵痒意,苏玥不自在躲避。   裴慎声音低哑着威胁:“再躲就吃掉。”   威胁声落地,瞬间半个小耳朵被人含了去。   裴慎继续不要脸:“相公今晚陪你一起不做人,玥儿说好不好?”   ————————!!————————   裴慎:你们知道,我向来说到做到。 [19]第 19 章:宫宴   白软的耳垂已然红透,漂亮的长睫毛无措地扑闪着,苏玥这般无辜茫然的样子让裴慎只想化身野兽,肆意侵蚀,唯他独有……   岁也不守了,子时的爆竹也不放了,苏玥青丝凌乱铺了满床,白皙的手指微微发着颤,睫毛湿漉漉哭得一塌糊涂,好不可怜。   裴慎擦去她眼泪,极温柔地亲吻她,轻抚她脊背,“累了?”   苏玥连瞪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往他臂弯里靠了靠,闭了眼睛,显然累极困极。   下意识的亲近依赖让裴慎将人圈得更牢些,不带任何欲念的轻吻落在怀中人的头发上。   从习惯性的照顾和责任,裴慎第一次清晰地察觉到他对苏玥强烈的占有欲。   俩人身上尽是薄汗与黏腻,裴慎将一片狼藉收拾妥当已是过了三更天,合衣在苏玥身边躺下,闭眼眯了一会,五更的梆子声一过便起来洗漱。   年初一大朝会,京中七品以上的官员均需到场参加。   青袍、冠帽、笏板、乌角带,一一穿戴整齐,脚上是一双崭新的黑色云头履。   出来屋门,王学文已经在外头等着了,林砚则因有要务任在身,早早去宫门处与礼部之人汇合了。   修文坊就在皇城根下,距离宫门不远,俩人步行过去。   天边挂着启明星,离天亮还早着呢,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王学文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同裴慎闲聊。   “昨晚你家怎没出来放爆竹?”   “过了好热闹的年纪,懒怠起。”裴慎顺口胡诌。   王学文叹了口气:“说得也是,我幼时家中贫苦,每每看到别人家放爆竹心里就好生羡慕,如今到是不羡慕,可也没了当年心境,不过是陪着孩子应个景罢了。”   裴慎不语,幼时年年都是萧伯年带着他放爆竹,母亲则在旁边捂住耳朵看着他们爷俩笑。   有一搭没一搭的,王学文的话头儿聊到了林砚身上。   “林兄当真是受陈学士器重啊,这才来翰林院多久。”   默了一会儿,裴慎朝着王学文认真道:“瞬息之先,不若守滔滔不绝之势。”   王学文微怔,随即苦笑,就不知裴慎如他一般苦守三年而毫无寸进,是否还能有这般豁达心境。   闲聊的功夫俩人到达宫门外,此时宫外已经站了不少等候的官员,裴慎同王学文这等小人物品级低,自发往队尾站   等了约莫有半柱香的功夫,人群一阵骚动,众人不约而同站直身子让出一条通道。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八人抬的银顶青幔云头大轿一路畅通无阻,在百官队伍最前头稳稳落地。   轿帘掀开,黑色皂靴落地,一旁近侍无声上前恭敬递出手腕,养尊处优的冷白长指略略一搭,萧伯年起身下轿。   这位才刚刚年过四旬的当朝首辅,身形清癯修长,绯红鹤袍外披了皇帝亲赐的玄色狐毛鹤氅,淡淡一站,不怒自威。   队伍前头几位重臣上前同萧伯年见礼,寒暄的空隙,萧伯年的目光不动声色穿过长长的队伍,看向队尾。   景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景贤不提也罢,景慎的驴脾气同她娘一样倔,一根筋认死理儿。   没有一个不让他闹心的,全都是逆子!   卯时,宫门洞开,百官入朝。   裴慎这是第二次进太极殿,第一次考中进士受封之时,一回生二回熟,现下他早已经没有当初的紧张好奇,按步就班跟着庞大的队伍一路前行。   到达太极殿前,天光大亮,三声鞭响之后,庄严肃穆的殿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有宫中内侍殷勤上前接过萧伯年才刚脱下的狐皮鹤氅,萧伯年轻声说了句“有劳。”叫那太监受宠若惊。   对于宫中之人,萧伯年向来甚少得罪,尤其是皇帝身边的内侍太监。   礼乐声中,以萧伯年为首,众臣鱼贯入内,朝着御座上的君王行三拜九叩大礼。   裴慎同王学文等则是站在宫殿外跟着人群叩头。   跪拜之后就是一系列的大朝贺礼仪了。   整个朝会进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结束,五品以上官员随皇帝入宫饮宴,其余诸人该干嘛干嘛去。   朝会结束之后,回家的路上,王学文竟是同裴慎聊起萧伯年的八卦来。   说是萧伯年当年的风姿是如何了得,吏部尚书之女是如何同他一见钟情,郎才女貌。   俩人婚后又是如何琴瑟和鸣,萧伯年又如何痴情,后宅无一侍妾通房云云。   裴慎一直沉默,可王学文没眼色,嘴巴一直不停。   裴慎忍无可忍,挑眉看他:“你羡慕他靠女人上位?”   王学文被他直白的话吓一大跳,慌忙朝四下看了一眼,见周围并无人靠近,这才轻呼了一口气。   王学文不赞同道:“这官场之规则,便是要朝中有人,要上位总得有人提携,这能坐上首辅之位光靠人提携也是不够的,我倒是想娶尚书之女呢,可惜人尚书之女看不上我。”   裴慎挑眉扫他:“怎么,看上你,你还想抛妻弃子不成?”   裴慎的语气极冷,王学文讪笑。   裴慎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王学文自知无趣,闭嘴之前不忘酸一句:“长得好就是占便宜啊,萧首辅是,林状元亦是。”   裴慎感觉一个被窝果然睡不出两样人来,王学文嘴碎起来不比桂娘差多少。   ——皇宫宴会   整个紫宸殿丝竹入耳,歌舞升平,珍馐满盘,君臣之间把酒言欢,其乐融融。   萧伯年坐在明昌帝下首,单独一案,酒过三巡之际,明朝帝目光落在一旁随侍的林砚身上。   林砚今日的身份其实同皇帝秘书差不多,翰林院众人皆才华出众,可在宴上代表皇帝敬酒吟诗,代表着皇家体面。   林砚确实出众,虽紧张,但因提前自己推演过无数遍,倒也落落大方叫人挑不出错来,尤其他诗词做得确实华美应景。   此时站在宫灯之下,当真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风姿甚美。   明昌帝似是心情甚好,多喝了几杯,带着几分醉意,看看林砚,又瞧瞧萧伯年,笑道:“我观这林翰林颇有承渊当年风姿啊。”   承渊是萧伯年的字。   他这话一出口,整个紫宸殿有一瞬间的静默。   皇帝这话到底几个意思?只是单纯的随口一夸,还是另有深意?   若说将林翰林看作是萧首辅接班人,未免言之过早了些。   莫不是利用林翰林在敲打萧伯年?   暗示萧首辅这个“老人”亦可被“新人”所替?   群臣眼观鼻,鼻观口,无一人敢上前凑这个热闹。   明昌帝观众臣反应,心中不悦,如今这朝堂之上,竟是无一人敢同萧伯年唱反调。   一旁的林砚整个人简直如遭雷击,皇帝这哪是夸他,这是把他往刀口上架呢,林砚几乎是下意识惶恐出列,扑通跪倒在地——   “微臣惶恐,微臣萤火之辉岂敢与首辅大人日月之光争辉,微臣尚无寸功,如何能比拟首辅大人定鼎之器,国之柱石。”   他太过紧张,以致于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首辅是日月之光,那皇帝算什么?   皇帝既然要拿你当刀,你就老老实实做好你的本分,不卑不抗说两句走个过场就行了。   你这番急于向首辅表忠心,你置御座上的皇帝陛下于何地。   还是年轻人,没历练过,一遇见事就慌了神,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萧伯年给人的压迫感要远远大于垂垂老矣的明昌帝。   宫门外那一出,众臣噤若寒蝉的场面给林砚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反观萧伯年始终不动如山,手里的筷子都未曾停顿一下。   他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经过,甚至有人查到他曾在老家娶妻生子,那又如何,如今他还好好的坐在这首辅之位,与他做对之人却早已灰飞烟灭。   皇帝这是拿他没办法才会来软的。   若真拿他有办法,早就收拾上了,何必还要借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林砚来敲打。   见林砚沉不住气,着急着踉跄扑出,萧伯年嘴角压下一丝不易觉察的弧度,他忽然觉得自己儿子甚有想法。   倒是他自己,这些年久居高位无人敢忤逆,让他习惯了掌控,有些太急于求成了,年轻人还是要多历练历练,免得关键时候抗不住,反倒捅出大乱子。   萧伯年心情甚好地放下手中银筷,朝着明昌帝一拱手,面露一丝得体的谦逊。   ————————!!————————   萧伯年热衷权力,所以把灵魂卖给热衷的权势,他的人性在一定条件下有,但说没就没。 [20]第 20 章:必定是岳母教的   “陛下说笑,臣当年不过是占了些虚浮皮相。之名,而今已逾不惑,承蒙陛下不弃,使臣效奔走之劳。   翰林院中诸如林修撰这般的青年俊彦,实乃我大雍栋梁之器,臣为陛下得此良才而甚慰。”   萧伯年这话说得体,先是给皇帝一个台阶下,将方才的话定性为玩笑之语。   再给林砚一个台阶下,此等场合,夸就是贬,贬林砚倒显得他把皇帝之言当真了似的。   说上一句中规中矩的青年才俊再合适不过,顺便捎带上翰林院夸一夸。   且从始至终萧伯年不与林砚做比较,林砚给他提鞋都不配,同他比是给他脸了,是以只提年龄,最后再彰显一下自己身为首辅重臣的气度。   此时跪在地上的林砚也已经从方才的惶恐中清醒过来,脸上竟是灰白一片,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他的前程,他的一切都完了。   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就在林砚万念俱灰之际,御座一旁张皇后朝着皇帝柔柔一笑,开口:“陛下您一句玩笑之言倒好,可折煞林修撰了,瞧这吓得跪地不起,脸儿都白了。”   后宫之主张皇后也是千年的道行,立即顺着萧伯年的话头儿替林砚开脱。   倒不是她有多喜欢林砚,不过是张家同萧家是政敌罢了,敌人不喜的,就是我方要争取的。   就听张皇后继续道:“您看重林修撰,就直言要先生多多栽培提携就是了,何故作这般玩笑之语,莫说是林修撰,便是萧先生都被您吓到了。”   “皇后此言甚是,是朕比的不当,失言了。”明昌帝哈哈大笑,转过头朝着萧伯年道:“承渊要多提携如林修撰这般的新人为朝廷储备良才呐。”   萧伯年略略欠身:“为国筹谋,臣之本分。”   林砚躲过一劫,甚至还因祸得福,皇后这番话不止是他的免死金牌,更是把他定性为皇帝看重之人。   林砚心中百感交集,对皇后这位面目慈祥的宫中妇人感激涕零。   如蒙大赦般,林砚忙上前磕头,叩谢皇恩。   一念生,一念死,这般戏剧性的变化,也是叫陈季石看得咋舌——这朝谁说理去。   只能说时也,运也,命也,蝼蚁不过是上位者操纵的棋子,上不了桌,就别把自个儿看得太重,看好形式,站好队保住命,比什么都实在。   自然,似林砚这般初出茅庐毫无自保之力的毛头小子能不参与站队最好。   可惜林砚是没得选了,今日一过,他就已经是张皇后一派的人了。   宫宴之后,萧伯年主动找上林砚,如亲厚长辈般,轻拍了拍林砚肩膀,温声浅笑:“陛下玩笑之言,莫要想太多。”   “大人,我……   “当年老朽蟾宫折桂之时与你年纪相仿,看到你,亦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也无怪乎陛下作此感慨。”萧伯年的脸上适时带出一丝缅怀。   人总是喜欢与自己相似之人,无形中让林砚产生一种萧伯年很欣赏他的感觉。   就听萧伯年用一种谦和又笃定的语气道:“你的策论我看过,后生可畏,日后多加勤勉,必有所成,莫要负了陛下期许。”   一句不提张皇后,口口声声都是本官看好你。   以至于林砚有些受宠若惊,他没想到首辅大人竟是这般大度之人,难怪他能做上首辅之位,当真是实至名归。   显然,他对朝中上层势力间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对萧伯年手上沾了多少血更是一无所知。   不管怎么说,宫宴之后,林砚出名了,翰林院众人俱都羡他得了皇帝同皇后的器重,还得到首辅大人的认可。   一时间林砚在翰林院众人,以及同乡旧友中间风头无量,初一到初五几乎天天都被人拉去饮宴。   前朝的风,刮到后宅,自又是一番景象,官太太可不是那么好当的,都想方设法的想要助丈夫一臂之力呢。   莲娘的心还是在苏玥这里的,可她的人已经坐到了何琇屋里。   就连桂娘都往何琇屋里跑得勤快了,她甚至还当着苏玥的面,主动帮着何琇拎水桶。   而何琇三番四次被苏玥怼到脸上,以她这般要面子的人自当对苏玥敬而远之。   可她爱较劲,她做人八面玲珑,向来人缘好,林家的两个极品妯娌外加一个挑事儿婆母她全都能搞得定。   偏一个草包苏玥搞不定,这叫她情何以堪。   现在的情况是莲娘同桂娘暗戳戳巴结何琇,偏何琇上杆子非要同苏玥交好,苏玥却不想同她好。   年初三这日,静阳公主身边的侍女突降大院,送来两份马球赛是请帖,一张给了何琇,一张则给了苏玥。   何琇惊喜之余难免惊讶,她肯定是因着林砚的关系受邀请,那苏玥呢?苏玥又是凭谁的关系,总不可能是裴慎吧。   苏玥简直是惊吓,这是什么剧情?   苏玥不想去,可公主的邀请是她想拒绝就能拒绝的吗?   对苏玥被邀请,裴慎也百思不得其解,他能想到的人只有萧伯年,可萧伯年怎么可能吃饱了撑的管这种事情。   亦或是玥儿前两次闹笑话引起人好奇?   裴慎一点也不想让苏玥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只想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过安稳日子,她笨拙也好,聪明也好,都是他的人,都是他分内之事,与外面那些人何干?   朝贺之时,唯萧伯年一人八抬大轿到宫门,唯他敢在官袍外披鹤氅的情形再次浮现在裴慎脑海,他还是太过人微言轻了。   不能像萧伯年那样为所欲为,就只能妥协接受。   裴慎不想要苏玥出丑,便是苏玥自己面对每次出丑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因为她已经慢慢融入到这个世界,她根本无法把自己当个置身事外的NPC,她喜欢裴慎,她也想要裴慎喜欢她,她想好好同他过日子,而不是成为他的大麻烦。   如此下去,她甚至不知道裴慎能坚持到第几轮就会开始厌恶她。   她不想再孤孤单单一个人,她想要被人爱,被人喜欢,被人在意。   就像裴慎现在这样对她,她就很喜欢。   ……   这世上总会有人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比如萧景贤,他报仇一般都不过夜的,甚至一柱香的功夫都不想等,都是当即打脸。   一口气憋到正月初六才找苏玥的麻烦,都是他仁慈。   ————————!!————————   前面说过女主父母离异,唯一疼爱她的奶奶早早去世,而且她穿越前才刚十八岁,高三毕业准备上大学的小女生,对爱情一大堆粉红泡泡的幻想,她很想要一个家,一个爱她的人,所以她对裴慎是特殊环境下产生的特殊爱情,并非是那种成熟的感情,所以如文案所说,这会是个成长型女主。 [21]第 21 章:先搞定一个   马球会前一夜,苏玥有些睡不着,按照书中套路,越是人多的重大场合,草包妻闹出的笑话便越大,未知总是比已知更让人忐忑。   裴慎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收拢了些,另一只手臂抬起来,长指缓缓穿过她的头发,“睡不着?”   感受到身后的坚实而温暖,苏玥像是一头寻求庇护的小兽,翻身将脑瓜埋入男人的颈窝:“就快睡着了。”   “莫要想太多,明日只管跟紧何琇,谁要问你什么,你便不说话,只看她。”   “为何要看她?”   “你跟着她,人家便知道你们是一起的;你叫她姐姐,人家便知你们关系好;你看她,她若不替你解围,落在他人眼里便是故意看你出丑。”   “相公好坏。”   裴慎轻笑了一声,低头亲吻苏玥的发旋,“不是一直想同你做好姐妹么,满足她就是了。”   “太坏了。”苏玥咬他下巴。   “乖乖,把嘴巴张开,让相公看看你的小牙。”   “看牙做什么?”   真是太坏了!   一切变得模糊而遥远,脑袋也完全放空,一方小天地里只剩下彼此……   翌日一早,苏玥颇为用心的将自己收拾打扮了一番,上次在陈府的经验告诉她,拥有美貌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拥有一点犯蠢的特权,只要不是蠢到无可救药,多少能挽回一些颜面。   她脸庞带着婴儿肥,皮肤白到发光,嫩得捏一把可以掐出水儿来,眸子明亮又清澈,嘴唇饱满微翘果冻一般,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本就生得极美,一番装扮之下,裴慎竟是有些看呆了去,都已经这样了,他见她还在精心描画眉尾,成亲时都没见这般重视过。   裴慎忍不住开口:“很美了,再美便不敢放你出门了。”   苏玥闻言还有点小得意,从梳妆镜前站起,在裴慎面前转了个圈,裙摆上的绦子掠过男人的手臂,苏玥冲人展颜一笑:“多谢相公夸奖。”   裴慎正欲开口,外头传来何琇的声音,“玥妹妹,咱们该出发了。”   “就来。”苏玥脆声应了一句,踮起脚尖,勾住裴慎脖子,想要亲一口,又松开了,“我才刚画好的口脂,破坏就不好看了。”   裴慎抬手刮了一下她鼻子。   苏玥道:“胡同口朝东走几百步远,再往南拐,有一家老黄羊汤馆,天冷正适合去吃,你一会儿去吃吧,别忘了叫店家帮你放些辣椒。”   “等你回来,晚上一起去吃。”   “也行,那你就随便吃些,晌午也要吃饭,不准犯懒不出门,我不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   裴慎笑了:“啰嗦。”   裴慎同苏玥一道出来,一直将其送上马车,冲着何琇微微点头:“有劳琇娘子多加照拂。”   何琇嘴角勉强弯了弯,点头,她本以为这次提前叫林砚安排了马车可以压苏玥一头,不成想林砚只将她送到了屋门口就不好意思再出来,裴慎却大大方方将苏玥一直送到马车上。   目送马车走远,裴慎这才回身。   他亦是才刚刚步入官场,人脉有限,对京城中的皇亲贵戚知之甚少,关于静阳公主的信息只能从赵芮处解到一二。   赵芮虽对京中之事了解甚多,但大多道听途说,对许多事情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甚至是张冠李戴,据他所说,这位静阳公主乃皇后所生嫡女,明昌帝十分疼宠。   静阳公主成年后便嫁到了鲁国公府,鲁国公府乃开国勋贵,在朝中甚有根基。   由此,裴慎联想到前几日宫宴上,张皇后为林砚说话一事,估摸着极有可能是邀请何琇时捎带着把苏玥也邀请了。   却不知这场马球赛正是为苏玥特意安排,邀请何琇只是捎带。   静阳公主乃皇后嫡女不假,却是前皇后嫡女,自幼没了娘,被养在当时最受明昌帝宠爱的刘贵妃膝下。   刘贵妃正是萧景贤的亲姨母,三皇子、五皇子均为她所出。   萧景贤这人做事向来不喜欢脏自己手,脏活儿都交给可靠的下人去做,所以他名声虽赖,但无非是说他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真正给人留把柄的事情几乎没有,否则那日苏玥同裴慎还真不一定能出得了医馆。   但苏玥那日句句戳他肺管子,简直“欺人太甚”,不亲手收拾,他咽不下这口恶气,睡觉都不香。   苏玥嘴巴本也没有那般毒,一是她急于掐死萧景贤调戏她这条线,二是她确实讨厌萧景贤,看书时就讨厌。   她上高一时也遇见过像萧景贤那般仗着家里有权有势而为所欲为的同学,她付出很多心血,好不容易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市一中,却被打扰到根本无法学习下去。   她向班主任和学校申请调班却遭拒绝,最后逼得她当那同学的面吞服半瓶安眠药,实际上是安眠药瓶子里装了糖豆,这事才算了结。   所以,每次看到书中萧景贤对“苏玥”步步相逼,她就恨不能进到书里给这种祸害两巴掌,就像她曾经无数次幻想扇那人巴掌一样。   ……   静阳公主组织的这场马球赛设在朱雀门东街的五马坊,为鲁国公当年修建,占地甚广,京城中的勋贵常在此处玩乐。   苏玥同何琇的马车还没拐进东街口,前头就堵住了,各式华丽的马车、轿子,以及骏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几乎全都拐进了东街口。   苏玥挑开车帘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她完全被眼前这阵仗吓到了,老天爷,公主怕不是把全京城的勋贵都请来了吧,这给她安排的观众也忒多了点,简直压力山大。   何琇亦是完全没料到眼前状况,她本以为就是静阳公主借着打马球组织的小型私人聚会呢,可眼前情形,哪里是什么小型聚会,这分明就是贵族们的大型社交现场。   且不止有女宾,更有不少男宾在内。   她们俩的马车夹杂在这些华丽的马车中间,简直就是异类。   不止是马车,怕全场也只有她和苏玥两人没有穿骑马装,还不会骑马,更不会打马球,可她们本就是来做个观众应景的。   头一次,何琇对苏玥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她们的身份在这些人面前实在太卑微了。   苏玥决定听从裴慎的话,同何琇做好姐妹,防止何琇又给她挖坑。   苏玥半真半假地往何琇身边靠了靠,结结巴巴道:“琇姐姐,这球赛咱们俩非去不可吗?”   何琇瞥她:“你说呢?”   苏玥:“要不琇姐姐你自己去,你就同公主说我肚子疼,半路下车去医馆求医了。”   何琇没好气道:“要说你自己去说。”拉着苏玥还有个垫底的,若苏玥跑了,全场岂不是就她一个异类了。   苏玥也没真想跑,如果真是书中必走的剧情,跑了这次,必定还有下一次等着她,就像上次在医馆会碰见萧景贤一样,这个世界有着自己的规则之力。   唯一的希望就是规则之下亦有漏洞可以钻,那就是改变触发剧情的人,裴慎昨晚的话给了她启发。   见何琇不肯帮忙,苏玥往她肩膀上一趴,呜呜哭起来,“还说什么好姐妹,连这点小忙你都不肯帮,我不管,反正是你不要我走,若是在球场上出丑,就全都是你害我的!”   何琇简直无语了:“就没见过你这般无赖的人。”   苏玥哭唧唧:“还不都是你害的,若你肯帮我,我干嘛要赖上你。”   “苏玥,我欠你的?”   苏玥:“说不准上辈子你就是欠苏玥的。”   何琇抚额,不想再同这货纠缠下去:“好了,算我欠你的,届时你只要闭上你嘴巴,做一个安安静静的小美人,就什么事都没有。”   何琇现在还没有尝到利用苏玥对付裴慎的甜头,顶多就是苏玥长得太好看又受丈夫宠爱,多少有些妒忌,滋生了一些小小的阴暗。   苏玥希望潘多拉魔盒永远都不要被打开。   见何琇服软,苏玥眉开眼笑地从何琇肩膀上扬起头来。   “好啊,你竟然装哭!”   “我干嘛要真哭,你妆上得这么好看,衣裳也这么好看,我要把脸哭花了,岂不是要被你比下去。”   何琇:“!!!”   有公主府上的人出来维持秩序,街道总算是又畅通了,很快马车便到达五马坊马球场。   朱漆大门,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一边儿蹲一个,俩人下了马车,随着人群往里走。   有国公府的下人一边接收请帖,一边把人往里请。   苏玥同何琇两个在人群中还挺乍眼的,一个是就她们俩个都很好看,尤其苏玥,让人一见难忘的那种。   一个是就她们俩个没有穿骑马服。   何琇看到在陈府熟识的贵夫人,忙上前打招呼,苏玥跟在何琇后面学着何琇的样子同人福了一礼,颊边露出可爱的小酒窝:“夫人好。”   对方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艳,明显感觉到苏玥比上次在陈府长进不少。   几人一道往马球场方向走,何琇同人一路寒暄着,苏玥安安静静跟在后面。   只要何琇这个触发器不爆台词,苏玥感觉自己大概率安全。 [22]第 22 章:长得像   马球场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旁边观礼台上更是十分热闹,被一众女眷簇拥在中间主位上,衣着华贵的贵女应当就是静阳公主了。   “翰林院修撰林砚之妻,何氏琇娘见过公主殿下。”何琇上前朝着主位上的静阳公主敛衽一礼。   “翰林院编修裴慎之妻,苏氏玥娘见过公主殿下。”苏玥有样学样的,紧随其后。   两人都是新面孔,亦是头一次同静阳公主见面,自报家门时自是要周全些。   苏玥话音刚落地,四面八方好奇打量的目光瞬时投射到她身上,她是真出名了。   苏玥微垂眸,平等的看不见每一道窥探她的目光。   静阳打量眼前两人,目光最终停留在苏玥身上,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时间回到几日前,萧景贤来鲁国公府拜年,顺便探望静阳公主。   刘贵妃十分喜爱萧景贤这个外甥,萧景贤年幼时常被接到宫中,同静阳以及三皇子、五皇子一起玩耍。   萧景贤长得好,嘴甜会来事儿,还比宫里的孩子会玩,宫中的皇子公主都乐意同他玩,便是明昌帝对他也有几分喜爱。   后面竟长歪成如今这模样也是让一众人始料不及。   静阳虽贵为公主,到底不比皇子,手里没有权势不说,生母更是早亡,她能倚仗的便是养母刘贵妃母子了,而刘贵妃母子最大的倚仗便是萧家。   是以,明面上她身份尊贵,实际上她得哄着萧景贤。   萧景贤同静阳公主从小玩到大的感情,上门也就不藏着掖着,直言他看上了个小娘子。   静阳本以为他看上的是哪家贵女,万万想不到竟是传说中乡下来的草包。   还是有夫之妇!!!   静阳公主整个人都是裂开的,她以为萧景贤得了失心疯。   静阳公主这般表情让萧景贤肺管子疼,他吃饱了撑的,得了失心疯才会看上这种乡野泼妇。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琢磨怎么对付苏玥,整治男人简单,整治女人他还真没经验,因为他身边的女子个个都乖巧听话,从不惹他生气。   若换作是一般女子,让她在马球会上随便出个丑,也就足够对方喝一壶。   可明显苏玥早就“名声”在外,小打小闹伤不了她分毫。   萧景贤想到让苏玥吃加了料的糕点,再骗其骑马,在马身上做手脚,故意让马来回颠簸她,使其当众拉裤子里。   这法子足够苏玥把她自己连同她的丈夫脸面丢尽,无颜见人。   可这种街头小痞子才会用的下三滥的手段配不上他萧二公子,再者,他也没想真把人给逼死,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他就想出口恶气而已。   轻了没用,重了不可控,思来想去,萧景贤生出一计——   三十六计之美人计。   先把苏玥勾搭到手里,再将其玩弄于股掌,享受猫抓耗子的乐子,同时为裴慎送上一顶绿帽。   萧景贤刚冒出这个想法时,被自己给恶心到了,你爷头的,他可真是个人才。   只是他脑海中闪过小泼妇掐着小腰骂人的画面,又莫名生出一股征服欲,想要看他若是亲吻她,她会是个什么表情,还能不能这般嚣张跋扈。   呸呸呸,念头至此,萧景贤真把自己给恶心到了,他怎么会生出这种恶心的念头。   不管如何,萧景贤想要苏玥出丑的念头莫名其妙就自我消化了,他自己的老鼠,当然是他自己一个人耍着玩,凭什么要给别人耍?   打量过苏玥之后,静阳公主有些能理解萧景贤了,草包是真,美人也不假。   至于苏玥是不是有夫之妇,对自幼生长在皇家的她来说根本就不重要,她从小就知道她是主子,那些人是奴才。   不过是个小小的翰林修撰而已,景贤若真能看上苏玥,那是她丈夫的造化,估计高兴还来不及呢。   静阳公主先是叫何琇到近前,问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顺口夸奖林砚两句,赏了一只玉镯做见面礼。   她又唤苏玥过来。   “不必太拘着,抬起头来,叫本宫瞧瞧。”静阳公主就如叙家常般,语气温和中带出几分亲厚。   苏玥看过红楼梦,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能真得抬起头来,得似抬非抬,否则就是失了礼数,不敬。   只她又没受过专门训练,不知道这种似抬非抬、似看非看到底怎么拿捏,东施效颦做成四不像,反显做作,一不小心又成了人家的笑料。   干脆她就坦坦荡荡地抬起头来,平视静阳公主。   她这一抬头,周围一圈人不由面露惊异,静阳公主亦是怔了一怔。   方才瞧着只觉是个身段不错的美人胚子,现下她这么一抬头,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明亮得似婴儿的眼瞳,当真是清澈得过分了,这么一眼望进去,竟叫人无端生出些许感动来。   说白了,就是特别,美得跟别人不一样,放眼全京城很难找到跟她一个类型的。   她就说吗,景贤这挑剔的臭小子怎么可能委屈他自个儿,若天下的泼妇都长成她这样,那泼妇二字还真成一种美誉了。   她得收回之前的想法,人家丈夫愿不愿意拱手让人,还真不好说,至少不能心甘情愿。   就算是笨蛋美人,也是个招惹人的祸水啊,静阳心中微叹。   自然,她也就是略略感慨,不会真把裴慎一个小翰林放眼里。   “过来,再靠近些。”静阳朝着苏玥招手。   苏玥心说咱俩还不够近么?再近是不是就显得对你不敬了?   不过公主殿下有吩咐,她自然得照办,往前又挪动两步。   “再近些,到本宫跟前来。”   苏玥:“???”   苏玥只得又上前两步。   苏玥就见静阳公主将她自己头上的珠花摘下来,别在了她的发间。   “!!!”   苏玥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何琇的女主光环发神经跑她身上了?   不止是苏玥惊呆了,周围一众命妇全都惊呆了,不明白公主为何对苏玥如此另眼相看。   何琇才刚刚对苏玥升起的好感小火苗,立时就被眼前这一幕给扑灭了。   友谊的小船真是说翻就翻。   静阳公主拉起苏玥的小手,笑道:顺口胡诌:“玥娘长得很些像本宫的一位故人,这直爽的脾气秉性也像,很合本宫的眼缘,往后可常来走动。”   苏玥这才反应过来,心中一松,方才公主给她戴珠花时,她很是不自在,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按好心。”   却原来她是沾了公主那位故人的光,这她就放心了。   穿来这么久,她总算是走了一回好运,今天当真是个宜出门的黄道吉日。   苏玥心中欢喜,忙福礼道:“多谢公主殿下抬爱,臣妇万万不敢当,今日能得殿下的邀请,已是玥娘天大的荣幸。”   苏玥话一出口,众人还都有些不适应,不是满口糙话的粗鄙农妇吗,这不止长得叫人见之忘俗,几句话说得这不是挺得体么?   莫不是传言有虚?   静阳公主放下苏玥的手,笑道:“既是来了,就别拘束,好好玩一玩,这马球赛热闹着呢。”   静阳公主示意下面人给苏玥同何琇看座,座位竟还是观礼台上视角绝佳的位置。   自然要视野绝佳,人萧景贤要表演孔雀看屏,静阳公主总不能让他白开吧。   苏玥同何琇的座位上俱都铺着厚实的缎面软垫,坐上去又舒服又暖和,苏玥同何琇小声道:“哇,一点都不凉屁股,我怎么就没想到给我家的椅凳上放两个垫子呢,裴慎晚上看书就不用冰着了。”   何琇看她一眼,皱眉。   不是说要做个安静的小美人吗?   苏玥:“???”   何琇凑她耳朵边儿,小声道:“你能不能别说屁股,不雅。”   苏玥捂着嘴儿笑,用口型同苏玥说了句“臀部”。   何琇瞪她。   苏玥心情相当不错,何琇不找她事儿,公主也没对付她,她可以基本肯定这不是原书里的剧情,至于为什么出现了书里没有的剧情,谁知道是什么阴差阳错造成的。   很快,有国公府的下人送来了两个精美的镂空手炉,“我们殿下说是今儿天有些冷,吩咐给两位娘子送来。”   这下苏玥真有点受宠若惊了,心道:哇,这就是主角的待遇啊,也太爽了点吧。   这种主角光环她想一直焊脑袋上,绝不摘下来。   俩人忙谢过。   待公主的人走了,何琇撇了撇嘴角,语气酸溜溜:“今日全托了你的福。”   苏玥笑道:“自家姐妹,客气什么。”   何琇头一次感觉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人家可巧长得就像公主的一位故人。   看样子还是为颇为重要的故人。   这货恐怕还不懂公主嘴里的“平日里时常过来走动”意味着什么。   平级之间,这自然可以看作是一句客套话,可是以公主之尊对着苏玥说这种话,那就是把苏玥纳入她的社交圈了。   想她自己四处与人结交,费劲功夫,都不如人家区区一个“长得像”。   找谁说理去。   何琇郁闷,苏玥美滋滋吃着桌上的精致糕点,今天是她的幸运日,她得要好好珍惜,可不能浪费。   公主准备的糕点可太美味了,若非怕丢人她真想带回去给裴慎尝尝,裴慎喜欢吃豆沙馅的。   苏玥小口小口吃得一脸享受,一声鼓响,紧跟着咚咚咚一阵鼓响,马球赛开始了!   ————————!!————————   该走的剧情逃不过,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挣扎只会增加难度,不挣死路一条。玥玥难呀。   裴慎以为他要对付的只有渣爹,不成想还有便宜渣弟,不红温,不黑化想要通关,慎甚难呀。   另外玥永远不可能喜欢萧景贤,因为书中人会映射玥玥的现实世界,玥玥吃的不是假安眠药,是真安眠药。番外现代篇会解释为什么没有系统,也会解释为什么穿书。 [23]第 23 章:萧景贤开屏   铛!——   清越的铜锣声叫人精神为之一振,苏玥忙咽下糕点,坐直身子往场下瞧去。   不过眨眼功夫,数十名身着利落骑装的贵女便已催动马匹在球场上列开阵型,苏玥感觉她们踩着马镫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简直是帅极了。   人帅,马也酷,膘肥体壮,身上就跟披了一身亮面缎子似的,哪像她在现代骑过的马,蔫儿巴巴身上毛都快掉秃噜了。   就这,她上马时还是被人托上去的,最后那马迈着小碎步在场上溜达一圈,她还挺知足。   “快瞧,开球了。”旁边有人低语一句,苏玥就见场上彩色马球被人高高抛起,还未落下就被一位身穿绿色骑装的娘子横杆击出,太酷了!   苏玥怕发出声,下意识忙掩住自己嘴唇,结果她嘴巴还没捂严呢,就听周围一片叫好声。   “好!——”   开场就是一个惊艳亮相,周围有些贵女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   苏玥见大家都喝彩,心中一松,忙也放下手,随大流,跟着一起为场上的娘子叫好。   苏玥听到一旁两位夫人小声嘀咕,说是方才抢先击到球的小娘子是定国公府上嫡出的郑二姑娘。   “过完年就二十四的老姑娘了,至今还没人敢上门提亲,可愁死个人了。”   “听人说女红是一点不沾手,从小就好舞刀弄棒,听说是力大如牛,脾气火爆,拎她哥跟拎个小鸡崽似的,满院子追着跑,一拳头下去,把她哥打得嗷嗷直叫,这哪个男人敢娶回家去。”   “是啊,这虽说家世还不错,可浑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体面,这娶妻娶贤,姑娘家最要紧的还是要温良贤淑,上得了台面。   ——不过她这马球打的确实不错。”   苏玥听得不顺耳,心说人家郑二姑娘一没吃你家大米饭,二没看上你家儿子,用得着你们俩跟这儿替人发愁。   原书中京城有两大惹不起,一个是萧首辅抱斗鸡的小儿子,一个是定国公府嫁不出去的老闺女。   惹急了郑二姑娘连萧景贤都揍。   苏玥方才就对这位英姿飒爽的姑娘仰慕不已,却原来是连萧景贤都敢揍的女中豪杰,她更喜欢了。   恰这时,场上郑二姑娘在球门前一个灵巧的弯腰下身,猴子捞月般将马球捞起,随即一击入门。   漂亮!   场下一片沸腾,苏玥激动地站了起来,又是鼓掌,又是用力挥舞着手中代表郑二姑娘队伍的绿色彩绸大声叫好,整张小脸都透着无与伦比的兴奋,就好像她自己进球了似的。   萧景贤被人前呼后拥着珊珊来迟,他一眼就瞅见女宾观礼台上的苏玥,瞧那傻了吧唧的蠢样子,胳膊下面给她按两只翅膀要上天似的。   没见识的乡下土包子。   就郑二那两下子,如莽牛撞垣,就知道横冲直撞,没丁点儿欣赏性可言,还鼓掌呢,省着点力气待会儿再叫吧。   一般情况萧景贤不爱凑眼下这种热闹,说是马球会,实际上不过是男女相看的幌子,他萧二少用不着。   再说他娶谁,那得是他爹同皇帝之间博弈的结果,用不着他操心,他也不想操心,娶谁都一样。   谁也碍不着他斗鸡玩乐。   萧景贤的到来引起场上场下一阵骚动。   先不说身份尊贵,只他今日这一身装扮实在亮人眼,白色收腰箭袖绣金边暗纹锦袍,领口滚着皇室里都极为罕见的银兰貂毛,胯下是大宛进贡的赤兔马,马身油亮,就连马鞍子都华贵无比。   再加上他生得好,真真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亮眼归亮眼,京城的姑娘们没一个敢嫁给他,萧景贤可不是不务正业这般简单,他会玩儿的可太多了。   据说萧景贤有处别院,里面养了许多凶禽猛兽,萧景贤跟人不合群儿,同这些禽兽特别合群。   萧景贤还请来苗疆驯蛇的高手帮他养蛇,抱着鸡出来不可怕,可怕的是手腕子上缠着条大蛇出来晃悠了。   所以,洞房花烛夜来的不止有新郎,可能还有新郎的大蛇。   据说萧景贤屋子里爬出条大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萧府人都习惯了。   这么大阵势,唯独苏玥没有看到萧景贤,苏玥整个人魂不守舍,因为她想起一件关乎郑二姑娘生死的重要之事。   在书中,郑二姑娘后面不止嫁人了,还诞下一子,只生产完不久就因病过世,好像是被夫家下毒害死,后面被何琇无意中发现这个惊天丑闻,定国公府感念何琇,将其收为义女。   看书时,不过是唏嘘叹息一下,毕竟是个一笔带过的小炮灰,可当这样一个生气勃勃的鲜活生命在自己面前肆意绽放,却要眼睁睁瞧着她往悲剧道路上走,完全是另外一种感受。   萧景贤看苏玥方才还蹦跶得欢,见到他来,瞬时蔫头耷拉耳,气就不打一处来,哪怕苏玥眼里是惊吓他也没这般懊恼。   小泼妇这是有多讨厌他?   好好好,你给爷等着。   爷偏要叫你稀罕得要死要活,收拾不了你!   这时娘子们的比赛已经决出胜负,不出所料,果然是郑二姑娘率领的青队胜出。   接下来便该是在场的贵公子们上场表演了。   苏玥是听到周围人的议论,才知道萧景贤来了,不过苏玥感觉这么多人萧景贤应该注意不到她,但剧情从来都善于制造巧合,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还是降低存在感。   苏玥往何琇身边坐了坐,“琇姐姐,我昨晚太激动了,没睡好,现在有点头晕,让我靠你一会儿行吗?”   她捂着额头,蹙起眉,一副极难受的模样,何琇能说不么。   “你不碍事吧?”   “无事,只是有些头晕,让我靠一会儿就好。   苏玥微靠在何琇肩膀上,顺势拿帕子遮住了自己脸。   球场边,开赛的锣声响过,萧景贤不紧不慢,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握着镶嵌宝石的金柄球杆,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胯下赤兔马缓步前行。   马蹄哒哒,萧景贤状似漫不经心,目光扫过观礼台——   眼前一幕叫萧景贤气得青筋直跳,他精心安排了今日这场局,为了防止裴慎多疑,他还叫静阳拉来一帮子凑数的。   结果一帮子凑数的刚结束前戏,他这准备进入正题呢,小泼妇她、她竟然敢睡着了?   她怎么敢!!!   萧景贤黑着脸,二话不说勒住缰绳,一个掉头,又回场边去了。   场上场下一片哗然,萧二公子这是要闹哪出?   甭管他要闹哪出,他想任性,一众人就得恭恭敬敬等着,侯着,谁让人家爹是萧伯年,姨母是贵妃,皇子们都得给他面子,在场的算老几。   萧景贤纵马回到场边,同手下心腹交代几句,这才慢悠悠上场。   回到场上,萧景贤一点没有耽误大家时间的自觉,挑起眼皮扫了场上众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客气的弧度:“今日在场诸位谁要是敢不尽力,便是瞧不起我萧景贤。”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还听不懂他这话,要众人尽力,指定是想耍威风显摆给他心上人看的。   就不知道哪家的贵女倒了八辈子血霉,入了他萧二少的眼。   观礼台这边,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亲自到苏玥身边询问情况,问是否有什么不适,说是公主有请。   何琇颇为不是味儿的看了苏玥一眼,心道这静阳公主对苏玥还真是上心,人和人的眼缘半分强求不得。   苏玥不能再装下去,虽不明白公主突然找她有何用意,但亦不能拒绝,只得跟着公主身边侍女走到公主这边。   “玥娘,过来,坐到本宫的身边来。”静阳公主笑盈盈看着苏玥。   苏玥吓一跳,忙道:“殿下,臣妇不敢。”   “苏娘子快请坐吧。”公主身边的侍女已经将椅凳放置苏玥身后。   苏玥看了公主一眼,公主虽面上带笑,可眼里全是不容拒绝,她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苏玥只得腼腆笑了笑,颇不自在的在公主下首坐下,不知道为什么,那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又来了。   静阳公主见苏玥乖乖坐下,这才笑道:“外面人都道你泼辣敢说,怎么见了本宫这般胆小起来,本宫亦非虎狼,还能吃了你不成,还是说——”   静阳公主故意停下不说,低头抿了口茶,似笑非笑看着苏玥。   这种突然间的冷场就让人很紧张,苏玥半点社会经验也无,哪里懂这些大人物的手段,本能得紧张。   见苏玥知道怕了,静阳公主挑唇一笑,“莫非玥娘你不喜欢本宫,倒是本宫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   她这话就严重了,苏玥再傻也听出公主生气了,怪不得人家说伴君如伴虎,这公主可也难伺候得很。   关键时候,还得靠装傻,苏玥忙慌里慌张站起来,连连摆手,一着急,结结巴巴的,“公、公主,臣、臣妇绝没这个意思,同公主坐一起说话,够、够玥娘出去吹牛一辈子。”   她这笨拙着急好笑的样子取悦了静阳,心说,怪不得萧景贤觉得稀罕,这般单纯漂亮的笨拙模样,是容易让人想欺负。   公主笑了笑,“瞧把你吓得,本宫同你玩笑一句罢了,赶紧坐下吧,陪本宫看会儿球赛。”   苏玥心说猫同耗子开了个玩笑,说“我想吃你。”你当耗子会觉得有多好玩么。   此时,场上缠斗正是激烈,场下叫好声不断,萧景贤骑在急驰的马上,几乎是倒挂下腰,手腕猛地一扬,一个空中横渡,竟是让飞速奔来的马球没落地就传了出去!   腰力是真好。   懂行的人都知道这难度有多大,甭管喜不喜欢萧景贤这个人,场上众人不约而同齐齐站起来为他喝彩,便是静阳公主都激动地站了起来。   苏玥不得不跟着静阳站起来,敷衍地跟着众人鼓掌。   萧景贤远远地看见观礼台上苏玥给他鼓掌,心下得意,暗道:小土包子,叫你见识见识爷的本事。   爷来了,这球赛才有意思,好戏才刚开场。   萧景贤完全进入自导自演的戏码中,脑子里想着那日苏玥瞧不起他,说她相公一只手就能打过他,目光发了狠。   这人一激动吧,就容易超常发挥,就连平日里他毫无把握的动作,今日竟也接连做了出来。   引得台下人俱都疯狂了,完全忘记这小子是个败类,只觉马球场上的萧景贤闪闪发光。   苏玥却感觉一阵窒息感涌上心头,脑子里闪现出一些模糊碎片,似乎也是喧嚣的球场上,有人在打球,也是像现在这般叫好声不断,然后那球好像就朝着她飞驰而来。   苏玥下意识偏头,她本能的知道绝不能让球击中她,击中她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苏娘子,苏娘子?”   苏玥身子晃了几晃,被一旁公主的侍女扶住,“您没事吧?”   苏玥摆摆手,她刚才好像想起现代的一些事情,穿书后遗症,她感觉她现在两头儿够不着。   关于现代的记忆断片儿,在这里被系统支配那些年的记忆也是乱七八糟。   算了不管它,现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出来一天,她想回家去了,裴慎还等着她一块儿回去喝那家的羊汤呢。   眼下这球赛也结束了,应该没她什么事了吧,   ————————!!————————   宝子们,下章入V,感谢大家支持。 [24]第 24 章:醉酒   静阳公主起身,为场上进球最多的萧景贤以及郑二姑娘发放彩头,为萧景贤准备的是一把名为“拂云”的古琴。   苏玥不懂琴,但从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声中,知道是极好的东西。   郑二姑娘则得了一把紫杉角弓。   郑二姑娘弓箭玩得极好,每年的皇宫狩猎宴,皇帝特准她以女子身份参与其中,郑二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次次都有所斩获,皇帝曾笑言,若上战场,当为女将军。   至于萧景贤的琴技如何,书中并未明说过,只提了一笔他喜好在斗鸡场上为两只杀红眼的斗鸡弹来助兴。   书中着重讲他擅用笛声控蛇,裴慎还曾被他的蛇伤到过,后面萧家被抄家流放后,唯他一人逃了出来,为报仇他也是舍得下手,一刀一刀将自己最为在意的那张脸划的面目全非,而后出家为道,道号“泰清”。   旁礴造化嘘吸元气精,超然凭虚上泰清。   萧景贤借着道士身份掩护,一通操作忽悠,摇身一变成为明昌帝最为依赖的国师——泰清真人。   最后萧景贤与林砚一起联手干掉了裴慎,苏玥这条无辜的小池鱼原本是要与裴慎一同被问斩。   泰清真人面露悲天悯人,拂尘一甩,念了声道号:“无量天尊,一介愚妇,杀之何益,徒增业障耳。”   彼时,服用丹药上瘾的泰昌帝几乎对他言听计从。   国师发话,自是管用,死罪饶过,活罪难免,因此苏玥便被发落为奴。   林砚终是念及几家人曾在一个大院里生活过,正如国师所言,苏玥不过是一介愚妇,掀不起任何风浪,便安排人将其妥善安置。   所谓妥善,不过是安排个不苛待下人的好主家。   谁也没料到,苏玥的容貌终究惹祸,失去的裴慎的护佑,终是零落成泥。   一场父子相残、兄弟相杀、炮灰冤死的大戏终是落幕。   就不知萧伯年还能否坚持他的“胜者为王”论,认为世间只有强弱之分,并无正邪之别。   裴母是否会后悔将儿子当成是为自己争气,向萧伯年报复的工具。   最后,萧景贤带着残缺的身体不知所踪,林砚攀上权力最高峰,何琇妻凭夫贵。   什么都不缺的何琇,终觉是自己利用了苏玥,对不住她,想要有所补偿时,苏玥早就被人草草掩埋,连个墓碑都没有。   ……   球会落幕,眼见着众人纷纷起身离场,苏玥却是被静阳公主身边的侍女留下,说是要她留下来一起用宴。   苏玥忙问:“林修撰家的娘子可会一同留下?”   “这……奴婢并不知晓,公主只吩咐奴婢通知苏娘子留下。”   一听单单只留下自己一个人,苏玥心里瞬间升起不好的预感,容不得她拒绝,身边侍女朝她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娘子这边请。”   苏玥朝她笑笑,“我同何娘子一道来的,怕她等我,需得过去说一声。”   苏玥匆忙找到何琇说明情况,何琇竟还一脸的羡慕嫉妒恨,苏玥简直是没地儿说理去,她道:“我可不会饮酒,待会儿公主若要我饮酒,怕是又要闹出笑话来,你回去同裴慎说一声,要他尽快来接我。   你就说,若是来晚了,我可保不齐闹出什么笑话来丢他的脸面。”   这话何琇相信。   苏玥又故意板着脸叮嘱一句:“你不许磨磨蹭蹭,这家马行的车我可认得,若让我知晓你故意拖延着让我出丑,我定不依你。”   何琇没好气:“我可真是欠你的。”   苏玥拉过何琇的手,借着衣袖遮挡往何琇手里塞了一小块银锭,朝着何琇眨眼:“不让你白干活儿。”   “你——”   何琇瞪大了眼睛。   苏玥道:“先别太高兴,若办不好,你还得把银子还我。”   何琇简直是无语了,她感觉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她稀罕她这花生粒大的碎银子!   最终何琇又重重把银子塞回苏玥手里。   苏玥就知道何琇不会收,她也没想真给,她就是要给何琇制造压力,让裴慎快点来接她。   如今她再看不出眼下就是静阳公主同萧景贤专门为她设的局,那她就真傻透了。   果不其然,苏玥随着侍女进入廊厅暖阁时,屋里除了有静阳公主,还坐着萧景贤。   只让苏玥意想不到的是除了萧景贤,竟还有郑二姑娘在场。   苏玥朝着静阳行礼,静阳公主笑道:“玥娘不必拘礼,这里没外人,快过来挨着本宫坐下。”   苏玥谢过公主,看到四把椅子,只有静阳公主同郑二姑娘之间的位子是空着的。   苏玥微怔,暗道:莫不是她想太多了?   她还真没想多,只是萧景贤没有她想的那般愚蠢,要钓鱼,自然是先放饵,一上来就把鱼儿吓跑了,他还钓什么。   眼下萧景贤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扭转形象,缓和同苏玥的关系。   萧景贤故作一脸不悦,冲着静阳公主道:“殿下怎么把她给弄来了?”   静阳公主配合演戏,假装诧异道:“景贤莫不是同玥娘见过?”   萧景贤扫了苏玥一眼,从鼻孔里发出冷哼:“岂止是见过。”   “噢?”静阳公主眼里露出趣味,目光转向一旁苏玥,那意思是要苏玥解释解释。   旁边郑二姑娘不由得也好奇看向苏玥,眼前这小姑娘看着乖乖巧巧,竟是敢招惹萧景贤这小阎王?   苏玥能怎么解释,实话实说不太合适,不实话实说又当着正主呢,苏玥只得支支吾吾道:“是玥娘无礼,不小心冲撞了萧公子。”   萧景贤挑眉瞅着她,心说:呦,还知道避重就轻呢,这不挺机灵么,谁说她傻的。   萧景贤:“既知无礼,你当如何?”   苏玥装傻冲愣:“我们乡下人不爱记仇,邻居间打个架,过一晚上就又是好邻居,这都已经是去年的事了,没想到公子还留着过了个年,既是公子你心里过不去,玥娘就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话,苏玥站起身来,朝着萧景贤敷衍一礼,毫无诚意。   静阳:“……”   郑二姑娘:“???”   还能这样怼萧二,她可太喜欢了。   把萧景贤给气笑了,什么叫去年的事,这才过去几天,小爷被你气得整个年都没过好。   还有,你这是认错的态度么?   萧景贤深吸一口气,一再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见萧景贤吃瘪,静阳公主出来打圆场,“玥娘既是无心之过,这事就算过去了,玥娘你敬景贤一杯,从今以后两人握手言和。”   和个锤子,苏玥心说你们也太能欺负人了,萧景贤是什么人,静阳公主你心里没点数么,是谁无礼在先还用说么。   上来就给我定罪,还要我陪酒,你们就是欺负老实人。   不乐意归不乐意,苏玥也不敢不敬,不情不愿端起酒杯,啥话也没说,一口闷掉,随后把酒杯倒扣,里面一滴也没剩。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苏玥给自己连倒三杯,杯杯都是一口闷。   把几人都看傻了。   苏玥莫名有一股执念,绝不向萧景贤这种渣人低头。   好了,现在她可以借酒发疯了。   苏玥摇摇晃晃,身子软软扑倒在郑二姑娘身上,她确信这是个好人。   苏玥抱住郑二姑娘的肩膀,呜呜就哭,“相公,呜呜……你怎么才来……呜呜呜……你,你替我揍那姓萧的。   揍、揍得他……”   “呃——”苏玥打了个酒嗝,“揍得他屁滚尿流,仗势欺人、不……不是好东西,欠打!”   郑二姑娘忙扶住苏玥,防止她摔下去,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今儿她可算见识了什么叫做“一物降一物”   静阳公主也是没想到苏玥竟能这般虎,就差指着景贤鼻子骂了,可人家就“喝醉”了,你能怎么着她吧。   苏玥一开始是装醉,后面就真是迷迷糊糊了,平日里天冷时她同裴慎也会小酌,她感觉古代的酒也不过如此,三杯应该问题不大。   不成想静阳公主这里的酒同裴慎在酒馆里打的酒完全不同,后劲儿忒大了些。   苏玥身子软得坐都坐不住,眼角也被酒气蒸得灼热发烫,泌出了星星点点的湿意,清亮的眸子蒙上一层水气,看人时目光都是涣散的。   她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但仍紧紧地抱住郑二姑娘的腰,按照书中所讲,萧景贤这人特别傲,他是要苏玥主动上钩,而非他自己屈尊纡贵,趁人之危这种下作事他是不屑为之的。   但裴慎没来,苏玥还是不放心,只能紧紧抓着郑二姑娘这根救命稻草,心里后悔干嘛非要做义气之争,给他赔个不是不就完了吗。   静阳公主看向萧景贤,萧景贤一副不甚在意模样:“我同个醉鬼计较什么。”   静阳公主继续演戏,她目光中露出几分缅怀之色:“玥娘同本宫早逝的昭云姑母有几分相似之处。”   她这话倒也非完全杜撰,苏玥长相确实同昭云公主有几分相似之处,尤其是眉毛和眼睛。   她这算是向郑二姑娘解释了为何要让苏玥过来同她们一道饮宴。   萧景贤的脾气静阳公主自是也了的解,他若真想来直接的,就不会绕这么大圈子瞎折腾了。   静阳公主吩咐身边侍女扶苏玥下去休息,苏玥那怕醉得意识模糊,却是死活抱着郑二姑娘不肯撒手,脑袋往郑二姑娘身上拱,嘴里嘟囔着:“相公救我。”   张口相公,闭口相公,萧景贤听得牙疼。   郑二姑娘朝静阳公主笑道:“这是把我当成她家相公了,既是如此,那我便辛苦一趟,送她回去。”   静阳公主没意见,萧景贤还能有什么意见,合着今儿他累死累活等于是白忙活。   小泼妇对他还是那么讨厌。   呵呵,好得很。   咱们走着瞧。   萧景贤拂袖离去。   郑二姑娘正要架起苏玥往外走,下面人来报,说是外面裴翰林求见。   静阳公主闻言心中不悦,这是不放心,还是怎么着?   她懒得见裴慎,朝郑二姑娘道:“既是如此,也省得你再送一趟,便带玥娘出去吧。”   郑二姑娘对苏玥很有好感,萧景贤这货同她哥哥是一丘之貉,打小给惯的,就是欠收拾,玥娘怼得好。   丫鬟牵了郑二姑娘的马匹过来,是一匹威风凛凛的大黑马,郑二先把苏玥托上马,随即自己扣住鞍环,纵身上马,顺手给苏玥整理了一下斗篷的帽子,喝得醉醺醺,别再着了凉。   被外面冷风一吹,苏玥的酒劲儿清醒了几分,她抬起头,对上郑二姑娘明亮大气的双眼,不由自主开口:“千万、千万……不要……不要嫁给那个姓……”   那人的名姓就在嘴边,可苏玥张着嘴巴就是发不出声音,头向旁边一歪,歪倒在郑二姑娘的肩膀上,睡着了。   郑二姑娘所在的定国公府是主角团扳倒裴慎的重要力量,改变郑二姑娘命运,就相当于干涉剧情,显然不被允许。   郑二姑娘被苏玥没头没尾的一句醉话搞得哑然失笑,现在好像全京城的人都在操心她的婚事。   这些年她“凶名”在外,怕是没有男人有胆子娶她,她倒是没什么,不嫁就不嫁,陪着爹娘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定国公府又不是养不起闺女。   哥哥虽烂泥扶不上墙,对她这个妹妹也是极好的,她能追着哥哥打,不止是因为她力气大,更是因为哥哥疼爱他,郑家疼爱她,否则哪家的男子能被女人压着打。   她心疼为她操心的母亲和祖母,也心疼被人指指点点笑话的郑家,她本以为她是武将之后,自幼随着祖父和父亲学武,将来会征战沙场为朝廷效力,为郑家争光。   不成想,如今竟要靠嫁给一个男人来成全郑家的脸面。   只恨此身不是男儿身。   “驾。”郑二姑娘把苏玥牢牢圈在身前,双腿轻叩马腹,催动马匹平稳前行。   裴慎在门口早已等得焦急,苏玥再不出来,他怕是要硬闯了。   郑二姑娘担心裴慎责怪苏玥醉酒,她自己身为女子,理解女子的难处,尤其苏玥是乡下姑娘,身份本就与裴慎的翰林身份不匹配,怕是在家中处境更是艰难。   她便主动替苏玥解释道:“玥娘同公主的姑母昭云公主生得模样相像,公主触景生情,拉着多喝了两杯,玥娘不好推辞,裴相公莫怪。”   “有劳这位娘子,不知娘子高姓,裴慎谢过。”   郑二姑娘爽朗一笑:“郑玉安。我与你家娘子投缘,等她醒来替我带句话,就说郑国公府郑玉安敬候大驾。”   见这位娘子性格直爽,裴慎亦笑道:“裴慎必会传达,我与玥娘在修文坊窄巷赵宅租住,若娘子不弃肯光临寒舍,我夫妻当扫榻相迎。”   郑二姑娘没想到玥娘的夫君竟也是性情中人,冲裴慎抱拳一笑:“那便与二位后会有期。”   郑二姑娘纵马离开,裴慎抱着苏玥坐上自家雇佣的马车,吩咐车夫不着急走慢些。   喝得这般不醒人事,别再给晃悠吐了。   裴慎抱着苏玥,捏了捏小脸蛋,哑然失笑:“长本事了,出来不过半天的功夫,竟连国公府的小姐都结交上了。”   裴慎是心细之人,他看到郑玉安不止把苏玥身上包裹得很严实,那马匹亦是走得稳当,将苏玥交到他手上时动作亦很轻。   是个懂得为他人着想的姑娘。   另外裴慎注意到,在他自报家门时,郑玉安脸上并未露出任何鄙夷之色。   院子里几个女人,并非说多么不好,只是他与王学文、林砚之间的竞争关系决定了她们几个女人的关系很微妙。   就拿桂嫂子来说,苏玥刚来时与她同病相连都是乡下人,她能对苏玥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尽心尽力照顾生病的苏玥。   只一旦涉及到王学文,涉及到福哥儿,桂嫂子就会完全不顾忌苏玥感受,苏玥自己都没孩子,她却要苏玥给福哥儿当干娘,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老家什么风俗能不知道么。   这明显就是折苏玥的福气,给她儿子谋福分。   相比之下,裴慎倒觉得郑玉安这样的娘子更适合性子单纯的苏玥。   至于郑玉安说苏玥长得同昭云公主相似,静阳公主爱乌及乌,裴慎冷哼,说什么爱屋及乌,不过是满足她自己的私欲,她自己触景生情是她的事,何故拉着别人陪她喝酒,让人醉成这样,没看出哪里爱护来。   苏玥确实醉得不轻,到家后裴慎给喂了几次水,都是喝完就又迷迷糊糊睡下,一直睡到了夜里才算清醒过来。   醒来后头痛欲裂,嗓子也不舒坦,苏玥想要去茅厕。   大半宿的,外面正冷,苏玥睡得暖暖和和,小脸红扑扑,裴慎怕冻到她,叫她用尿桶解决,苏玥死活不肯,太难为情了,再说屋里会有味道。   裴慎说他会拿出去倒掉。   苏玥还是不肯。   裴慎无奈:“那我出去,待会儿你好了,我再进来。”   苏玥这才点了点头。   裴慎披了衣裳,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差不多了,进屋来,发现苏玥把脸盆里的水全都倒尿桶里了,唯恐他闻到什么味道一样。   裴慎就笑,捏了捏她小耳朵:“玥儿还怕相公嫌弃你不成。”   苏玥红着脸催促他:“你别说了,赶快去倒掉。”   不多时,裴慎倒完尿桶又顺手洗涮干净,进屋来,冻得直哆嗦,苏玥忙掀开热被窝,“快进来暖暖。”   “莫要挨我,身上凉,冰到你。”裴慎脱了衣裳,躺进被窝后躲着苏玥。   “就要挨着你,我还要抱着你睡。”苏玥不由分说滚进裴慎怀里,用力搂住裴慎的腰,脑袋埋在裴慎胸口,双腿也缠上去,用自己热乎乎的身体为裴慎取暖。   裴慎笑了,手掌抚摸着苏玥后颈,“玥儿就这么喜欢抱着相公。”   “嗯。”苏玥点点头。   “乖乖,我的好玥儿。”裴慎低头轻吻苏玥的额头。   “眉毛也要亲、眼睛也要亲、鼻子也要、嘴巴也要,全都要。”   “玥儿好贪心。”便是再温柔的声音亦压制不住滚烫的欲望。   “只对裴慎一个人贪心。”苏玥回答得理所当然。   嘭!裴慎脑子里有一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炸开了,恨不能把眼前人揉进骨血,以近乎吞噬的疯狂拥吻苏玥。   苏玥似乎是被他吓到了,不知所措又茫然的睁着大眼睛,一动不敢动。   疾风骤雨又化作春风细雨,极有耐心地安抚苏玥,“玥儿被相公吓到了?”   好半天,苏玥的眼睛里才找回了焦距,用力抱住了裴慎。   “是相公不好,吓到你了。”   苏玥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恐惧不适来的突如其然又莫名其妙。   她羞恼地在裴慎肩膀上咬了一口,一口不够,又在另一边肩膀补充对称了,裴慎下巴壳上也挨了一口。   裴慎就笑:“玥儿是属小狗娃子的么。”   苏玥作势伸出两只小狗爪子,“嗷呜”一声扑向裴慎,一口咬在裴慎鼻尖上,俩人闹作一团。   好一会儿,俩人平息下来,裴慎问苏玥今日玩得可好。   挺好的,如果没有萧景贤那个败兴的。   苏玥同裴慎讲起了郑二娘子,讲郑二娘子骑马如何如何厉害,打球如何如何厉害,满眼都是亮闪闪的崇拜之色。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是培养贵族的要求,而非科考内容,萧景贤从小就有名师指导,裴慎除了幼时跟随萧伯年骑过马,后面是没这个条件的。   不过苏玥若是喜欢,他倒是支持她学一学,否则苏玥整日闷在屋里也是无趣。   裴慎笑道:“你若想学,我们可以先租一匹马,我来教你。”   “还是算了吧,我们还没有自己的房子呢,先攒钱买房子吧,京城的房价这般贵,不该花的钱就不要浪费。”   说到这里,苏玥有些小兴奋,她道:“三郎猜一猜我们现在攒了多少银子?”   “多少?”裴慎从善如流。   苏玥伸出两个手指头:“还差二十两,我们就攒够二百两银子啦。我想过了,咱们便是买房子也不能离你们翰林院太远,那样的话你每日上衙都要早起,太辛苦。   修文坊这边的房子,便是小一些的,偏僻一些的,也要三千贯左右才能买下。   给人家润笔也不是时时都有,保守一些估计,咱们每个月存五十两银子,要存六十个月呢。”   裴慎就笑。   “你笑什么,我算得不对么?”   裴慎道:“有些太保守了,五年之内,你怎知相公就不能升官呢。”   “你是要指着升官发财?”   “自然不是,玥儿对朝廷官员的俸禄有所不知,咱们大雍朝的官员除了有正俸,还有加俸和补贴,诸如衣赐、餐钱、茶酒钱、薪炭钱、厨料钱、马料钱等等。   另,官若做大了,还会有职田收入,就比如陈大人,在京郊就有职田百亩,收入不菲。”   “这么说,你们翰林官岂不是最穷的京官了?”   裴慎揽过苏玥,在她发旋亲了亲,笑道:“是,也不是,翰林官俸禄虽低,前程却是他人所不能及……”   苏玥脑袋歪在裴慎肩膀上,开始抵挡不住困意,裴慎抬手熄灭了桌上烛火,正要揽着苏玥睡下,门外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   ————————!!————————   入V啦,感谢宝子们支持,二更在晚上零点左右。   旁礴造化嘘吸元气精,超然凭虚上泰清。出自元朝诗人钱宰。 [25]第 25 章:就是有丈夫不太好   眼下已过了子时,骤然响起的急促敲门声叫人心慌,苏玥一下子睡意全无。   “裴兄弟、裴兄弟!”是桂娘焦急的声音。   “你先躺着,我出去看看”裴慎快速起身,趿拉上鞋子往外走,苏玥哪还躺得住,这大半宿的,定是有什么急事。   “裴兄弟,大半宿的打扰你们睡觉了,这都过了三更天了,福哥儿他爹一直未曾归家,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先别慌,他是何时出去,可有说去往何处,或者去见何人?”裴慎将桂娘让进屋来。   这时苏玥也从里屋出来,“嫂子,王大哥乃朝廷命官,不会有事的,兴许是与人喝酒喝醉了也说不定,你先坐下慢慢说。”   苏玥的镇定倒是出乎裴慎预料,苏玥当然不慌,王学文的命可长着呢。   只她这般不慌不忙,落在桂娘眼里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不是你家男人你不担心呗。   现下也不是计较的时候,桂娘朝裴慎道:“快晌午的时候就出去了,说是约了人喝酒,也没说约了谁,更没提去哪喝酒。”   王学文认识的人有限,无非就是同僚,还有几个同乡,另有一个同年的进士,常去的酒馆也无非那几家。   既是快晌午才出门,那便是饮酒之处离家不远,约的是晌午饭,离家又不远,现在这个点还未曾归家,确实不大对劲。   思及此,裴慎道:“玥儿说的对,天子脚下无人敢对朝廷命官不利,八成是醉酒或是被什么事情拌住,你且回屋去照看好福哥儿,我这就出去找人。”   裴慎将桂娘支了回去,他不想让她在这影响苏玥睡觉。   三四更天,正是最冷的时候,苏玥取来斗篷替裴慎系好,又叫他带上手暖,裴慎叫她再回屋睡会儿。   出来门,裴慎并没有去酒馆找,这个时辰,京城的各家酒馆早已打烊,去也没用。   晌午就出来了,几个男人聊什么能从大晌午聊到深更半夜,都不用多想。   八成是茶楼听曲儿去了,年前自己把润笔的活儿多给了他些,原想着是叫他改善一家子的生活,他这是改善到他自个儿身上来了。   大雍朝文人好茶,更喜喝茶时佳人在侧、红袖添香,茶楼的歌妓不止精通音律歌舞、甚至棋琴书画亦不在话下。   翰林院同僚们嘴里最常提到的茶楼便是“漱月阁”。   这间茶楼就在修文坊与宣平坊的交界处,每日上衙都会路过。   果不其然,裴慎进到楼里时王学文正微眯着眼,手指打着节拍,晃悠着大脑袋听曲儿听得如痴如醉。   裴慎不动声色上前,拿手敲了敲他桌子,王学文撩开眼皮,冷不丁对上裴慎的冷脸吓一大跳,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结结巴巴道:“裴、裴兄你怎么来了?”   同王学文一起来的人有翰林院的同僚,瞧见裴慎,呵呵乐道:“呦,裴兄来得晚啊。”   裴慎朝人微微点了点头,拉了把椅子坐王学文对面,有些不大自在,   裴慎扫了台上的粉衣女子一眼,道:“这小娘子唱得不错啊。”   王学文讪笑。   裴慎:“长得也挺俊俏。”   王学文:“???”   他有点儿摸不透裴慎到底想说啥。   裴慎道:“挺好,就是下次来听曲儿提前告知你家桂娘说一声,免得她担心你担心的半夜睡不着来敲我家门,扰人清梦!”   裴慎不是那种有闲心思管闲事之人,王学文这么大人了,也用不着他说教,既是人无事,话也带到了,他也不多啰嗦,起身便走,免得苏玥惦记。   王学文赶忙追了出来,一路不停跟裴慎解释,说他是不想扫大家伙儿的兴致。   裴慎听得不耐烦,朝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停,王学文,你没有对不起我,你用不着朝我唠叨,这些话留着同你家桂娘解释去。”   “这婆娘也真是的,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能出什么事不成,净是瞎操心。”王学文懊恼挠头。   裴慎懒得搭理他,这是人家夫妻俩一直以来的相处之道,莫要说茶楼听曲儿,便是王学文在外头嫖妓,桂娘都能为他找理由开脱。   说到底,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一个外人多什么嘴。   裴慎回到家时,屋里灯亮着,苏玥这是没有睡一直等着他呢,裴慎心中一暖,大步跨上台阶,轻敲屋门:“玥儿,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屋里头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玥趿拉着鞋子小跑着来开门的。   裴慎闪身进屋的同时快速关上屋门,防止外头冷风灌进来。   “王学文没事吧。”   “无事,不过是与人多喝了几杯。”   苏玥没好气道:“也真是的,大晌午能喝到现在,桂嫂子都快担心死他了,若三郎你也像他这般只顾着自个儿喝个痛快,我定不叫你进屋,冻死在外面算了。”   “玥儿舍得么。”   “你都舍得叫我提心吊胆,我为何舍不得叫你挨冻,大不了我发发善心,在三郎冻得还剩下一口气儿时再把三郎弄进来。”   裴慎就笑:“玥儿好狠的心。”   苏玥:“那是,你剩下两口气都不准你进来,就只能剩下一口气,你知道是为何吗?”   裴慎好奇:“是为何?”   苏玥故作神秘,坏笑着朝裴慎勾勾手指头。   裴慎只觉气血一阵上涌,勾引死他算了。   裴慎凑上前,苏玥垫起脚,勾着他脖颈,在他耳边小声道:“当然是要留着一口气向娘子求饶呀。”   下一刻,苏玥身子腾空而起,裴慎抱起她,哑声道:“相公要如何向玥儿求饶?”   苏玥捏着强调,夸张道:“娘子,小生错了,小生认罚,娘子要打要罚,小生悉听尊便。”   裴慎咬着牙:“还有呢?”   “还有?”苏玥想了想,坏笑道:“跪搓衣板不太好吧。”   “反了你,看相公怎么收拾你。”   裴慎将苏玥压在床上,到底没舍得真收拾,抱着亲了一会儿,熄灭了灯。   ——萧府。   天蒙蒙亮,萧景贤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呆愣愣发了好一会儿呆,扶额无语。   他竟是做春梦了,梦里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苏玥那个小泼妇。   简直是不知所谓,就她那样的,他怎么可能下得去口。   萧景贤烦躁起身,外头守夜的丫鬟听见里屋动静,忙进来服侍他穿衣。   萧景贤身边琴、棋、书、画四个丫头,个个都貌美,实际上是他母亲为他准备的通房丫头。   只是不知是伺候的他时日久了,他看习惯了,还是怎么回事,他对几人升不起一丝邪念。   今儿进来伺候的丫头是听琴,几个丫头里长得最好看的,萧景贤打量着她。   眼睛挺大,比苏玥的眼睛还要大,就是没有苏玥的眼睛明亮有神,差了点意思。   眉毛么,太纤细了些,过于媚了,不好。   鼻子倒是挺翘,鼻头大了点,没有小泼妇的可爱。   嘴巴红润,就是太小,太薄,最好能再饱满一些,尤其是唇珠再圆润些才好。   下巴过于尖了,不好。   萧景贤就差把头发丝也拿来做对比,打量得过于专注,叫听琴生出些误会来,小脸儿渐渐染上酡红。   “二爷。”   一句二爷,被听琴叫得千回百转,情意绵绵。   她这一开口,声音也不对,萧景贤瞬间没了打量的兴趣,朝她摆摆手,“下去吧。”   听琴:“……”   见听琴杵着不动,萧景贤沉下脸,“听不懂人话?”   听琴如梦方醒般,忙屈膝福了一礼,“奴婢告退。”   听琴退了下去,萧景贤踱步到隔间小书房,点上一支檀香,净手过后,在书案上铺开一张宣纸,拿镇纸压上。   指尖掠过笔架上一众长短不一,粗细不一,笔豪各异的毛笔,最终选了一支合心意的。   闭目坐了一会儿,萧景贤睁开眼睛,像是换了个人般,身上的散漫轻浮之气收敛无形,周身散发着沉静和专注。   拈起笔,手腕悬停片刻,笔锋轻探入砚,浅蘸浓墨,笔下的线条如灵蛇般顿挫游走,不多时,一女子掐腰骂人的画面跃然纸上。   萧伯年善画,裴慎善画,萧景贤同样善画,苏玥被他描画得活灵活现。   萧景贤放下笔,他大概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了。   他竟是喜欢泼辣的。   光泼辣不行,否则他应该喜欢郑玉安才是,还得处处都长在他喜欢的点上。   苏玥不光泼辣,也长在了他的喜好上,就是有丈夫这点不太好。   也不完全是不好,抢来的才是本事。   萧景贤狭长眸子里闪烁着异常的兴奋和势在必得,完全没有任何破坏人家家庭的羞愧感。   他看上的东西就该是他的,这个世界凭实力说话不是么,裴慎守不住只能说明他窝囊他没本事,配不上苏玥。   一条通体碧绿的青蛇无声无息爬上萧景贤的书桌,萧景贤伸出手腕,那蛇似是通人性一般,缠绕上他手臂。   这是一只看起来像是竹叶青,实则没什么毒性的宠物蛇,身上无深色横纹,头部亦非三角形。   萧景贤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万一蛇跑出去,伤了家里人,他哭都没地儿哭去。   是以,那些毒性吓人的蛇都被养在了他的别院,由专人管理。   对于他这些乱七八糟吓人的嗜好,萧伯年自是一万个反对,但他控制得了满朝文武,管不了自己亲儿子。   萧景贤从小就不怕打,你打死他,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萧伯年总不能真打死他自己亲儿子。   正因为萧景礼同萧景贤俱都让他失望至极,他对裴慎的期望才越大,他所挣下的一切终要有一个流着他血脉的人继承。   眼下这样也好,都以为他两个儿子是废物,却不知他还有一张最大的底牌。   这天下可以姓赵,为何就不能姓萧呢?   萧伯年甚至生出认苏玥做干女儿的想法,只是眼下显然还不是时候。   如此,裴慎可顺理成章成为萧家的人,假以时日改回原本的名姓亦不是不可能。   不提萧伯年的谋划,以及萧景贤如何暗搓搓准备撒网捕猎,却说苏玥因着静阳公主的马球会,同定国公府郑二姑娘开始熟识起来。   按照书中所讲,郑二姑娘很快就会与那恶心人的渣人定亲,那一家子人从男人到公婆到小姑子,就没一个好东西,全都是趴在郑二姑娘身上吸血的畜生。   所以,郑二姑娘到底看上那男人什么了?   定国公府嫁姑娘都不打听打听么?   让苏玥无比恼火的是,无论她想要用什么样婉转的方式来剧透,全都被迫失语。   所以剧透这条路肯定是走不通。   ————————!!————————   萧伯年:可以曲线救国,先认苏玥做干女儿,再把儿子收回来。   萧景贤:我看上的,凭啥不能抢。   裴慎:当我是死的?   苏玥惊觉一家子没一个正常人,包括远在乡下的婆母大人,不对,还有她家老娘也不是正常人。 [26]第 26 章:你要做仇人还是贵人   苏玥与郑二姑娘交往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不想让这么鲜活的一个姑娘丧送在渣男手里。   在外人眼里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所有人都认为她在攀定国公府的高枝儿。   偏郑玉安还就吃她那一套,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一般,走哪儿都喜欢带上苏玥。   静阳公主对她另眼相看,国公府大小姐视她为亲姐妹,苏玥之前的蠢言蠢语似乎一夜之间就不再是个笑话。   反倒是成了她的来时路。   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愚妇,仅仅才进京几个月,就轻松玩转京城贵女社交圈,就问你服不服。   苏玥同郑玉安玩得好,何琇同陈夫人圈子里的人来往,莲娘也有自己的熟识,桂娘又开始变得孤独。   每次看到苏玥穿着体面的衣裳,带着好看的发簪高高兴兴出门去,这种孤独就愈发的折磨人。   头一次,桂娘心中滋生出难以遏制的阴暗,她希望苏玥能倒霉一些,希望苏玥像从前一样给裴慎丢人。   甚至希望裴慎看不上苏玥,就像王学文看不上她一样。   只是这些都是她一厢情愿的臆想,现下她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她有儿子,苏玥没有。   她多希望苏玥一直都不要怀孕,更不要生出儿子来。   苏玥自是不知道桂娘心中所想,她以为她是上帝全知视角,熟知书中每一个重要角色的脾气秉性。   桂娘是书中原主为数不多的朋友,原主小产后伤心欲绝,是桂娘一直陪伴劝慰原主。   在她心里,除了想改变自己和裴慎的命运,最意难平的便是桂娘和郑玉安的悲剧。   只是桂娘的事情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郑玉安却是等不了。   后天,郑玉安就会陪着她的祖母去京郊庙里祈福,在那里会巧遇荣安伯府吴良同他的母亲。   吴家顶着个伯府的头衔,实际上早就沦为京城里的三流世家,上不了桌的那种。   但不知为何,一下子就入了老太太的眼,更入了郑玉安的眼。   两家人都有意,且郑玉安已经二十四岁,郑府老太太多少有些心急,郑玉安同吴良的亲事顺利的不能再顺利。   苏玥想过要阻止郑玉安去上香,可她有预感阻止了这次,阻止不了下次,对于书中剧情不能回避,必须直面解决。   她现下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是让郑家不同意这门亲事,要么是让吴家打消娶郑玉安的心思。   太难为她了,郑家有女恨嫁,吴家正巧要借郑家的势,两家子简直是一拍即合。   若是她手里有吴家的把柄就好了。   那样子糟糕的一家人,她就不信他们家没点黑料可以挖。   可人家的黑料郑国公府都没有打听到,她又凭什么能打听到?   苏玥想到了锦衣卫。   大雍朝的锦衣卫可以说是无孔不入,最擅长做此类事,可问题是锦衣卫也不归她指挥呀。   几日后,就如苏玥所料,郑玉安从庙里祈福回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都不用问,定是中了人家的圈套。   这事儿不怨玉安,人家步步算计,就是冲她来的,有心算无心,换谁都有可能会上当。   苏玥只有心疼,越是同郑玉安相处,她就越能感受到郑玉安内心的善良和柔软。   外头都传她凶巴巴又强势,却不知她才是最通情达理,她的凶从来都不是针对弱者,只看她身边的侍女在她面前有多放松自在就知道了。   “苏娘子,这是您爱吃的栗子糕,知道您今日要来,我们小姐一早就吩咐备上了。”郑玉安的侍女春儿笑盈盈端上一盘精致糕点放到苏玥面前。   与外头食铺里苏玥吃过的栗子糕不同,国公府的栗子糕可讲究太多,是将栗子煮至七八分熟,去掉栗壳和皮衣并在石臼内捣碎后,掺入桂花糖与糯米粉放入梅花模具成型蒸熟。   这还不算完,要继续在外面刷上一层油酥,点缀上松仁、南瓜子等炒货后,烤制外皮金黄酥脆,盛放在精致的碟子中供客人食用。   一口一个,不用担心酥皮渣滓掉下来不雅观。   苏玥第一次吃时简直惊为天人,郑玉安见她爱吃,便记在心里了。   “就你话多。”郑玉安笑着嗔了春儿一眼,朝苏玥道:“你听她瞎说呢,我今儿是馋这口了,想着你也爱吃,干脆叫她们多做了些,呆会儿你回去时带上一些。”   “那敢情好,自打吃过安姐姐这里的栗子糕,外面的栗子糕吃着再也不香。   舌头都被安姐姐养刁了,我若是男子,娶安姐姐什么陪嫁也不要,把四个巧手的丫头给我带上就成了。   今儿吃春儿做的栗子糕,明儿吃夏蕊拿手的千层酥,后儿吃秋香做的大鲍螺,大后儿吃冬月丫头做的松瓤,岂不天天都是神仙般的快活日子。”   谁不喜欢被夸呢,尤其是当着主子的面被夸,几个丫头被苏玥逗得抿着嘴儿乐。   郑玉安佯装恼怒:“好啊,敢情你全是冲着吃来的。”   苏玥忙摆手,“没有,还冲着攀安姐姐的高枝儿来的。”   稍顿,她又道:“他们都盼我攀不上,我攀一个给她们看看。”   话音未落,外面“扑哧”一声轻笑,门帘一挑,却是郑玉安的母亲郭夫人带着两个丫鬟进屋来了。   “母亲怎么过来了。”郑玉安站起身笑着迎上去。   苏玥跟着站起来,朝着郭夫人福了一礼:“晚辈玥娘,问夫人好。”   “同玉安都这般熟了,还叫什么夫人,唤我伯母就是。”   苏玥脸一红。   “怎么,玉安的高枝儿是高枝儿,伯母的高枝儿就不是高枝儿了?”郭夫人揶揄笑道。   “伯、伯母好。”   苏玥与郭夫人不熟,站在郑玉安身边有些拘谨,郭夫人拉她坐下。   郭夫人对苏玥印象不错,尤其郑玉安与京城贵女们的喜好脾性格格不入,除了同两个一起打马球的娘子关系不错,还真没什么能说得来的小姐妹。   女儿既是同苏玥这小娘子投缘,且苏玥身世亦简单,背后牵扯不到什么势力纠葛,她自然不拦着。   她过来是同女儿商量与吴家人后天见面之事,倒也不必特意避讳苏玥。   母女俩的谈话落入到苏玥耳中,苏玥头都大了。   这在庙里才刚见过一面,就紧锣密鼓安排上定亲之事了,这吴家人当真是手段了得。   书中说,吴良不止会装,长相亦是很不错,看来是真的了。   郑玉安派自家的马车送苏玥回家,除了栗子糕,又装了不少其他小吃食,都是苏玥爱吃的,苏玥推辞不过,只得带上。   郑玉安担心苏玥同她交往有压力,送给苏玥的东西大多都是些丫鬟们自己做的小吃食之类。   苏玥坐在马车里不断给自己加油鼓气,不试试怎么能知道不行呢?   她认识的人当中除了萧景贤还有任何一个可以指使得动锦衣卫那帮人么。   可萧景贤凭什么要帮她,尤其她还把他得罪那么狠。   若是萧景贤有什么把柄就好了,她可以用这把柄要挟他,由不得他不听话。   苏玥现在万分后悔当初有关萧景贤的戏份她全都自动跳订。   她纠结的功夫,马车已经到了自家胡同口,苏玥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萧景贤是她想见就能见的么?   牙一咬,苏玥掀开车帘,朝着驾车的车夫道:“来喜,我想起还需要去萧府一趟,你能送我过去么?”   来喜眉头一跳,心说这苏娘子厉害呀,这是同萧府都搭上关系了?   来喜心里佩服,忙朝苏玥笑道:“得嘞,苏娘子您坐稳就是。”   萧府的大门别说一般人进不去,二般人也不好使。   不过定国公府的马车也不是白给的,门房瞧见马车上的标记,自是不能怠慢,步下台阶来询问。   苏玥定了定神,缓步上前,她一脸严肃朝人道:“去同你家二公子说一声,就说定国公府郭夫人身边侍女有事求见。”   门房进去通报时,萧景贤院子里两只斗鸡正扑扑棱着翅膀互相啄咬,斗出血性来了,凶巴巴的绿豆小眼互相盯着,一眼不合就开撕,落了一地鸡毛不说,两只鸡冠子上全都见了血。   萧景贤也没闲着,坐一边儿抚琴呢,弹得是十面埋伏,当真是金戈铁马、短兵相接,一人两鸡相映成趣,热闹得很。   门房也不敢上前打扰,直到两只斗鸡分出胜负,萧景贤的琴音戛然而止,这才敢上前回禀。   萧景贤听得皱眉:定国公府郭夫人?找他干嘛?   萧景贤吩咐把人带进来,一名侍从上来帮他收琴,另有两名侍从上前抱了两只斗鸡带下去养伤。   侍女递上温湿的软帕给他擦手。   萧景贤回了屋,刚坐定喝了口茶,下面人进来禀报:说是人已经带过来了。   “带进来吧。”   苏玥在外头听见萧景贤这话来气,心说什么叫带进来,我又不是你家犯人。   苏玥吸了一口气,有什么好尴尬的,尴尬都是自己给的,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萧景贤。   苏玥抬腿进屋,听见珠帘响动,萧景贤撩起眼皮。   “噗——!!!”   萧景贤一口茶全都喷了出来。   他不由抚额:你爷头的,大白天的,活见鬼了,夜有所思,必日有所梦,他真是魔怔了。   苏玥见萧景贤又是低头又是抚额的,心说你不愿意见我,你当我有多愿意见你一样。   苏玥硬邦邦道:“萧景贤,你不用头疼,我看见你比你还头疼,但凡有一点办法,谁愿意来求你。   你就先忍耐一会儿,我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说完我就走。”   萧景贤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盯了苏玥好半天,他拳头抵住嘴唇,努力憋住笑。   实在憋不住了,他不得不起身转过身去,仰起头来,负手而立。   当真是耗子跑猫家里串门,稀客,稀客呀。   自己送上门来,当然是——   萧景贤一脸冷意地转过身来,一抬手,一众下人无声退下,屋子里只剩下萧景贤同苏玥两人相对而立。   萧景贤上下打量着苏玥,开口:“苏玥你挺能耐呀,把我家门房都骗过去了,还郭夫人的侍女?   啧啧啧,你胆子挺肥,你可知冒充国公府的人该当何罪?”   “你说话一直这么罗里吧嗦么,你管我怎么进来的,我能进来是我的本事,我来找你是要同你做笔交易。”   萧景贤点了点头:“噢,你要同我做笔交易,对吧?”   “那你可以请回了,公子我没兴趣同你做交易。”萧景贤腰一弯,唇角上翘,做了个请的动作。   苏玥:“???”   难道不该问要做什么交易么? [27]第 27 章: 占有欲   苏玥不接他话茬,萧家谋权篡位的事儿都敢做,哪里会在乎请锦衣卫帮个小忙,他就是趁机敲竹杠。   苏玥假装不耐烦:“你啰嗦这些没用的做什么,你就说你能不能办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干啥能行。”   萧景贤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深吸一口气,他道:“成成成,我不行,劳烦苏娘子找别人去。”   “那你替我引荐个能办事的人,我自己去找。”   “这跟我替你办有什么区别,不是,我凭什么要替你引荐。”萧景贤被苏玥气笑了。   苏玥看着他,冷不丁抛出一句“你是不是有隐疾。”   萧景贤陡然变色。   苏玥道:“我说的交易就是我虽治不了你的病,但可以帮你缓解。”   “你要怎么个缓解法?”萧景贤的声音不自觉带出一丝紧张。   苏玥:“其实你这种病和头无关,与耳朵有关。”   萧景贤:“???”   苏玥:“你是不是每次头晕都和体位有关?”   你管这叫隐疾?   这不都是光明正大的病么!!!   萧景贤扶额,他心里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多些,还是失望更多些。   “是又如何?”他没好气道。   “是就对了,我可以告诉你个法子,可以让你减少再犯,甚至不犯?”   “太医院治不了的病你能治?”萧景贤明显不信。   苏玥:“太医院能说出你的头晕和体位有关么?你难道没听说过高手在民间。   有没有用,你一试便知,我既是如此说,自是有把握,”   萧景贤身子往后靠,“好吧,我且信你一次,成交。”   苏玥需要纸和笔。   萧景贤诧异:“你竟还会写字?”   “不会。”苏玥答得干脆。   “那你要纸笔做何用?”   “我会画。”   萧景贤摸摸鼻子,他还真没见过有谁能把药方画出来。   萧景贤取来笔墨纸张,苏玥边画边讲解:“第一步,你先坐到床上,头向右转,注意不可转动太多,亦不可转动太少,就像这样。”   苏玥自己做了个头部旋转四十五度的动作。   “保持住头向右的动作,迅速躺下,然后自己在心里默念数数,大约数到三十左右,开始第二步……”   苏玥边画边讲解,把耳石复位四步图给画了出来,她画的是简笔画小人示意图,不怎么好看,但能让人一眼就看明白。   萧景贤一开始并不相信苏玥能治他的病,好几年的老毛病了,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索性也没有太大的痛苦,忍一忍就过去了。   不成想苏玥竟把每一步都讲的这般有说道,倒真有几分可信了,他挑了挑眉道:“你身边有人得过这病?”   “嗯,他……”   他是谁,苏玥一下子竟是想不起来。   “他跟你一样毛病,用这法子管用。”苏玥放下毛笔,道:“犯的时候亦可以叫别人帮你做。”   “若真能治好,萧某必有重谢。”萧景贤发觉苏玥比他想象中聪明太多,还知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道理。他头晕的毛病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可也并非人尽皆知,苏玥能打听到,还真不那么容易。   忽地,萧景贤想起一事,他道:“那日在药铺,我与苏娘子是头一次见面,苏娘子是如何得知萧某惧怕家父。”   苏玥搬出应付裴慎的那套说辞,“萧首辅那般人对萧公子必是寄予厚望,萧公子当时手里抱着个斗鸡,一看就不是萧首辅所期望的模样,我就随便唬你一下,不成想竟蒙对了。”   萧景贤失笑。   事情办妥,苏玥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一半,起身告辞,萧景贤下意识拦住她,“苏娘子且慢。”   苏玥看他。   萧景贤道:“时候不早,外头天寒,我派人送娘子回家。”   他这一副温情脉脉模样,把苏玥鸡皮疙瘩都激起来了,忙摆手:“不,不用麻烦。”   话一说出口,萧景贤自己亦觉有些不自在,轻咳了声,朝屋门外扬声道:“长顺,送苏娘子出门。”   长顺是萧景贤的贴身长随,相当于贴身管家兼秘书,送人这种事基本是长禄的活儿,多数情况下,萧景贤也没送过谁。   长顺应声进屋,朝着苏玥微微一躬身:“苏娘子您这边请。”   目送苏玥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萧景贤看了一眼天色,朝长禄道:“你去跟着她,务必要看着人进了家门再离开。”   长禄应是。   出了萧府后,苏玥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萧景贤貌似再次对她产生了兴趣,剧情又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原点。   只希望锦衣卫能给力些吧。   苏玥往回走,快走到胡同口时日头已经完全落下,远远地,她看到一道欣长的身影站在胡同口,是裴慎。   苏玥心中一暖,小跑着朝裴慎奔去。   “到哪里去了,怎地这般晚才回。”裴慎满眼都是担心。   “我——”   这事解释不清楚。   苏玥抿了下嘴唇,道:“我从玉安那里出来得晚了些。”   怕裴慎不信,她忙掀开手中的提篮给裴慎看,“春儿做的栗子糕,拿回来给相公尝尝。”   裴慎直觉苏玥在撒谎,郑玉安心细,这般晚了,外头天又冷,岂会让她一个人走回来。   苏玥靠近时,裴慎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熏香味道,非常复杂且独特的香味,有点像是麝香,但远比麝香要醇厚柔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香调。   这种香他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那便是萧伯年同他见面那次。   苏玥身上能留下这种香味,只能说明她在点有这种熏香的屋子里呆了很久。   裴慎敛眉,接过苏玥手上的提篮,道:“你孤身一人,这般晚回来不安全,下次莫要这样。”   “我知道了,下次早些回来,三郎还没有吃饭吧,饿不饿?”   “玥儿饿了么。”   “我饿……我不是太饿,在玉安那里吃过饭才回来的。”   “在她那吃得什么?”   “吃了一碗小馄饨,还有些小菜什么的。”   “什么馅儿的?”   “猪肉大葱馅儿的。”苏玥常同裴慎在胡同口吃猪肉大葱馅的馄饨,说顺口了。   而国公府的餐食讲究,大概率不会用猪肉白菜来招待客人。   裴慎笑了笑,“玥儿吃饱了,相公还饿着,陪我去喝碗羊汤吧。”   俩人直接去了附近的羊汤馆,店家同他们俩个都熟悉了,忙上前热情招呼道:“裴大人和苏娘子过来喝羊汤了。”   “店家如今的生意越发兴隆了。”裴慎同人客气着。   店家受宠若惊,忙道:“小人都是托大人和娘子的福气,混口饭吃。”   “店家手艺好,为人厚道,自是有福之人。”   裴慎拉着苏玥找了处远离门口的位置坐下,人来人往的,一掀门帘子往里灌冷风。   “来两碗羊汤,其中一碗还是老规矩莫要放香菜,另再来四个羊肉包子,一盘豆芽菜。”   “得嘞,大人同娘子先喝碗茶暖暖身子,这就给您上。”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并两碗羊汤端上桌来,没有放香菜的一碗放到苏玥面前。   苏玥现下是真有些饿,晌午在国公府时心里装着事,没吃多少,一直饿到了现在。   苏玥抱着白白胖胖汤汁饱满的大肉包子啃得一个惬意,不时还喝上一口清亮的羊汤,哪有半点吃饱的样子,分明是饿极了。   羊肉的鲜混合着胡椒的微辣,入到胃里暖暖的,苏玥把羊汤喝下去大半碗,一个大肉包子进了肚里,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她刚才好像说她吃饱了。   主要裴慎表现得与平日没有任何不同,甚至进门还同店家搭讪两句,苏玥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有点尴尬,苏玥红着脸给自己找补:“这家的羊汤做得太好喝了,我都吃撑了。”   现在裴慎几乎可以肯定苏玥在撒谎,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可她为什么要撒谎,她今天到底做什么去了,为何身上会有龙涎香的味道。   这种香料极其珍稀,一两便可价值百贯,便是定国公府大小姐怕也没有这般奢侈。   是萧伯年么?   可他找玥儿做什么?   若不是萧伯年,还会有谁?   莫名的,裴慎就想到了那日在药铺遇上萧景贤的情形,他又想到了静阳公主的球会,当时他就总觉有些莫名奇妙的怪异,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怪异。   可如果把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药铺见到玥儿时萧景贤便起了心思,后面再利用静阳公主的球会把人诳过去。   还有郑玉安,她真的是同玥儿一见如故,还是另有目的?   裴慎仿佛又回到了六岁那年的冬天,一夜之间,他失去了他的一切……。   “三郎,三郎?”苏玥的小手在裴慎眼前晃动。   裴慎如梦初醒般从那些封存的记忆里抽离出来,对上苏玥关切的眼睛。   “三郎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找个郎中去看看。”苏玥看到裴慎脸色不是很好。   裴慎摆了摆手,“无事,最近翰林院的事情多,有些劳累。”   裴慎碟子里的包子几乎没动,羊汤也只喝了几口,没有什么胃口的样子,苏玥不放心,要拉着裴慎去药铺抓些药来。   裴慎坚持说自己无事,不肯去,苏玥只好同他先回家。   到家后,苏玥先是铺开被褥,灌了汤婆子在被褥间来回滚了两遍,让被窝里暖暖和和了,这才叫裴慎躺到床上去,她弯下腰来,半蹲在地上,托着他的脚踝,帮他脱掉两只靴子,又整整齐齐放好。   “三郎,你先躺会儿,我去烧些姜糖水来给你喝。”苏玥顺手把裴慎的腿盖上。   裴慎不由拽住她手,“别忙活了,我无碍。”   苏玥低头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三郎好好躺着,我很快就好。”   苏玥端着灯,到灶房里去烧火,裴慎听到外头桂嫂子同她说话的声音。   “妹子,这么晚了才去烧饭啊。”   “嫂子,吃过饭了,我家三郎有些不舒服,我烧些姜糖水给他喝。”   “别是着了风寒,他们翰林院最近好些个感染风寒的,福哥儿他爹也是难受了好几天,昨儿才好,我那儿还有些剩下的草药,我一会儿给你拿过去,你给裴兄弟熬上。”   “那敢情好,谢谢嫂子,我在安姐姐那儿带回些糕点来,嫂子拿些给福哥儿吃。”   平日里苏玥同桂娘交往从不叫她吃亏,桂娘送她一支最便宜的眉笔,苏玥回送给桂娘价钱贵上许多的脂膏;桂娘给她缝个荷包,她给福哥儿买了顶虎头帽。   诸如此类种种。   进到灶房,苏玥费了好大劲才升着了火,她这次买柴火被人给骗了,就外头那几根是干巴的,里面潮着呢,不好点火。   桂娘送草药过来,看到她笨手苯脚引火的样子有些想笑,尤其她还沾了一鼻子灰。   她若是这般不利落,王学文早就说上了。   桂娘想要开口提醒,又把提醒的话咽了回去,笑道:“我这草药是从盛安堂买回来的,管用得很,福哥儿他爹喝了三剂就见效。”   “盛安堂的药很好啊,上次我生病三郎买的就是他家的药,多少钱一包,嫂子把剩下的都拿给我吧,也省得我再去药铺跑一趟。”   “不用,你拿去用就成。”   “那可不成,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嫂子不收钱,下次我就不好再借了。”   苏玥熬好了姜糖水和草药,端进屋来。   裴慎看到她鼻尖上,额头上俱都沾着灰,小花猫一样,唤她过来,拿帕子给擦干净了。   苏玥道:“这草药可苦,三郎喝一口药汁再喝一口姜糖水就不苦了。”   说着她舀了一勺汤药喂给裴慎喝,裴慎端过碗,一口气全喝了。   苏玥:“……”   裴慎道:“你这样一口苦一口甜的折磨我,倒不如给我个痛快。”   苏玥“扑哧”笑了,自己喝了一口姜糖水,俯下身去,渡给裴慎喝。   不等裴慎反应过来,苏玥已经从他身上爬起来,梨涡浅绽,坏笑得唇角弯弯:“这样呢,三郎还苦不苦?”   “也不怕相公把病传染给你。”   苏玥环住裴慎的脖子,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猫,理直气壮道:“传染给我不是正好,这样三郎就不用一个人难受了,有玥儿陪着你一起,甜要一在起,苦也要在一起,永远都要跟三郎在一起。”   “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粘着相公。”最后一句苏玥说得气势汹汹。   裴慎拍她屁股:“哪有人把自己比作是狗皮膏药。”   “因为狗屁膏药结实呗,撕都撕不下来——你为什么总喜欢拍人家屁股。”   “疼不疼?”   “不疼。”   “这样呢?”   “不疼。”   “这样呢?”   “不疼?”   “那这样呢?”   “疼——你怎么真打,我也要打回来。”   裴慎哪能让她得惩,把人紧紧禁锢在身前,低下头吻她,他扣住她的后脖颈,既不给她后退的机会,也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细碎的呜咽声被吞没,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人剥夺,苏玥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裴慎炙热滚烫的气息。   他终于放开了她,额头相抵,鼻尖触碰在一起,彼此呼吸交缠,近在咫尺的眼眸互映着彼此,裴慎终是把人揽在了胸前。   “玥儿这般讨好相公是因为心虚么?”裴慎声音飘忽地像是从天边飘过来。   苏玥脑袋“轰”一声就炸了,一番骚操作,直接把中后期的剧情给提前了么?   裴慎继续道:“今天玥儿去了萧府对么?”   苏玥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裴慎不语。   既然裴慎都知道了,苏玥也不藏着掖着,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裴慎盯着她:“你说你感觉他对你有兴趣,所以你就想利用他这一点,让他帮你调查吴家?”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得?   苏玥点了点头,从自己的发髻间拿下发钗,递到裴慎跟前给他看。   “你看,我不傻,我去之前做了万全的准备,你看这簪子,我用咱家的磨刀石磨了半天,磨得又尖又利,他若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扎他。”   裴慎双手遮脸,半晌道:“你以为你一个破簪子能治住他?”   苏玥:“我自然没那么蠢,我还留了后手。”   “你留了什么后手?”   苏玥献宝般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打开给裴慎看,“喏,你看,这里面全是石灰粉,进到眼睛里,人什么都看不见。”   裴慎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他道:“玥儿,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我明白,可是又想要到好处,又不想冒一丁点风险,这样的好事哪里会有?”   裴慎低头吻她头发:“为什么,为了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就要冒这样的危险?”   苏玥的眼泪流出来,“因为在梦里只有玉安姐姐才能救三郎。”   郑玉安不会救裴慎,但只要郑玉安不死,定国公府可能就不会帮助林砚对付裴慎。   裴慎紧紧拥住苏玥,想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血。   苏玥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裴慎,“若今日我真被他占了便宜,三郎会怎样?”   裴慎低头亲她小鼻尖:“我会宰了他,可永远都没有办法不喜欢我的玥儿,玥儿是相公的小月亮,没有小月亮,相公的世界就只有漆黑一片。”   苏玥瘪瘪嘴巴:“你就会哄人。”   “相公没有哄人。”   “那你要么证明你没有哄人?”   “玥儿想要相公怎么证明?”   苏玥小声嘟囔:“你问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要证明。”   裴慎揉了揉额角,要怎么证明给小月亮看呢?   ……   ————————!!————————   1、宝子们,假如有人感觉接不上,是因为上一章从3000字增加到了4500字,做了修改。   2、不管和男配谈判还是遭遇男主怀疑,情绪的掌控者始终是玥玥,她也不是那么好被人拿捏   3、评论区看到太多熟悉的宝子,从周二郎到宋景辰,再到玥儿和裴慎,很感动。 [28]第 28 章:裴慎的隐忧   翌日一大早,晨光照进窗棂,小娘子周身都被慵懒的暖意包裹着,她先是好看的长眼睫毛扑闪两下,随即鼻尖往身旁热源上蹭蹭,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识地、满是依恋地、满足轻哼。   裴慎低下头,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她眼睫上。   苏玥迷糊着,眼皮撩了撩,对上裴慎清晰放大的轮廓,意识瞬间回笼,小脸儿一下子升温,脚趾下意识的蜷缩起来往后躲。   觉察到她的小动作,裴慎轻笑了声,又低下头吻她,他想要彻彻底底占有她的一切,想要她里里外外,从发梢到指尖的每一寸都沾染上他的气息。   ——她是他的神明,亦是他的囚徒。   苏玥到灶房烧饭时脸上的热度还有些没下去,本来都下去了,裴慎非要替她穿鞋袜,穿就穿吧,他还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瞅她。   不光瞅她,他还非得不要脸来一句,“我的小神明满足了吗?”   桂娘却还以为苏玥是被裴慎传染了风寒,道:“妹子我看你这脸色不大对劲,莫不是发热?”   她这不问还好,当着何琇同莲娘的面儿这么一问,苏玥脸红得更厉害,她忙掩饰性地咳嗽两声,道:“是、是有点发热。”   发热多难受呀,唇干舌燥满面憔悴的,可不像苏玥这样,小脸儿红扑扑跟三月桃花似的。   莲娘同何琇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一起朝着苏玥投去揶揄的目光。   苏玥瞧她俩这兴致勃勃吃瓜的坏样儿,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故意道:“莲姐姐同琇姐姐一大早笑什么呢,快说出来,让我也乐一乐。”   这要怎么说出来,谁好意思说出来。   莲娘同何琇笑作一团,苏玥也跟着笑,反正这层窗户纸谁也不好意思捅破。   桂娘被三个人笑得摸不着头脑,苏玥同她道:“嫂子,她们笑话我懒呢,你们都快做好饭了,我这才起来。”   桂娘不自然讪笑了下,她直觉苏玥是在敷衍她,她们三个好像是有什么事情心领神会,却又都不当她面说出来。   最近莲娘同何琇都和苏玥处得不错,何琇还绣了个荷包送给苏玥,那荷包不管是布料,还是绣工都远比她送给苏玥的荷包要能拿得出手。   她们看苏玥的眼神再没有苏玥刚来时的那般轻慢瞧不起。   这莫名让桂娘生出一种危机感,还有隐隐被人背叛了的感觉。   明明苏玥刚来时,只有她没有瞧不起苏玥,对苏玥也最好,苏玥生病也是她在照顾,还把福哥儿的鸡蛋羹分给苏玥吃。   现在苏玥攀上了定国公府,莲娘同何琇又跑来示好,凭什么。   桂娘忙拉着苏玥问裴慎好些了没,又连连夸赞定国公府的栗子糕好吃,说是福哥儿吃得停不下来。   桂娘提起栗子糕,苏玥便笑道:“玉安姐姐身边的丫头做的,一会儿我给莲姐姐和琇姐姐也送去些,尝尝春儿的手艺。”   何琇心里酸溜溜,她认识的贵女不少,可没有一个像郑玉安对苏玥这般。   那可是定国公府呀,对裴慎的仕途亦是有好处的。   苏玥熬的粟米粥,又蒸了两碗鸡蛋羹,拌了份小葱豆腐就算完事,桂娘看她往小葱豆腐里倒进一大股子香油,有些看不惯她浪费。   “妹子省着点用吧,我昨儿去打油,这香油都涨到了二百六十文一斤,听说是还得长呢。”   苏玥朝她笑了笑,低头搅弄着碗里的豆腐,“涨这么多啊,那我下次省着点用。”   何琇今儿早上做得也是豆腐,只不过她是炒豆腐,她也舍得放油,豆腐一下锅,热油滋啦滋啦响,香气四溢。   这次桂娘没吭声,她觉得何琇这样很正常,人家是城里出来的。   苏玥浪费就说不过去,明明同她一样都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一点都不知道攒钱。   桂娘今早上没弄小菜,就给福哥儿蒸了一碗鸡蛋羹,给王学文弄了个水煮蛋。   等到其她俩人都端着饭出去了,苏玥这才开口道:“嫂子,王大哥上衙辛苦,你在家洗衣做饭操持孩子也不轻生,我听人说吃鸡蛋对身体好,你别光顾着他俩,自己该补也得补补。”   这话落在桂娘耳朵里,却是不大舒服,心说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家学文可不像你家裴慎会弄钱。   你倒是天天好吃好喝给自己补,不也还是干吃不抱窝。   想到苏玥肚子不争气,桂娘的底气又起来了,她干笑了一声:“福哥儿他爹写字儿费脑子,福哥儿正长身体,我吃了当个啥。”   苏玥只觉桂嫂子可怜又气人,她在王学文眼里已经够卑微,福哥儿天天耳闻目染,时日一久怕是也不把她这娘亲当回事。   她自己舍不得吃鸡蛋,王学文就会感激她吗,不会,王学文只会认为她本来就不应该吃鸡蛋,认为她配不上鸡蛋。   她若能一直这样心甘情愿也行,可后来王学文纳了个小妾,小妾吃香喝辣完全不给王学文省钱,更不会给福哥儿省着。   桂娘接受不了苦她全吃了,福气人家全享了,最后被人活活气死。   苏玥知道桂娘最怕王学文不要她,便戳她痛处道:“嫂子我说话直,我就有话直说了,明明王大哥比嫂子岁数大,可王大哥看起来却比嫂子还年轻。   嫂子手变糙了,脸变糙了,王大哥可不见得心疼。”   苏玥这话确实挺直,直戳桂娘的痛处,桂娘无法接受,脸上更挂不住,一声不吭,端起饭就走。   苏玥也不想说话这么难听,可不来个狠得刺激她,怕她还是要走上辈子的老路。   苏玥回到屋时,裴慎正蹲在地上吭哧吭哧洗苏玥昨天穿的衣裳呢。   冬天的衣裳厚重,都他洗,但他要面子都是藏在屋里偷偷洗,洗好了再让苏玥搭出去。   苏玥走过去一看,好家伙连她的袜子都给洗了。   “三郎,早上水这般凉,你忙活这些做什么。”   “今日休沐,左右闲着也无事。”   “你怎么把我鞋也泡上了?”   “这鞋子颜色浅,容易显脏,干脆一起洗了。”   苏玥蹲下身子拽过裴慎两只手,“冰凉冰凉的,三郎笨死了,也不知道掺点热水,快别洗了,先起来吃饭。”   苏玥递给裴慎一只粥碗,叫他捧着暖暖。   俩人吃着饭的功夫,裴慎道:“那吴良若是没有毛病还好,若真有毛病,就只能说定国公府和郑玉安着急了,恨嫁。   偌大个国公府,真有心去打听,如何能打听不出来,不过是人在没有什么选择余地时皆喜欢掩耳盗铃,假装看不见罢了。   玥儿救得了她一次,救不了她一辈子,徒把一身业债强行加到自己身上。   她过得好不会是因为玥儿你,过得不好也非玥儿造成。   莫说是一个梦,便是玥儿真的能掐会算知道她的劫难是什么,也用不着给自己安一个见死不救的罪名。   玥儿可见过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下凡渡过任何人?”   裴慎是觉得自家小丫头心地太过善良了些。   同郑玉安交好又如何,郑玉安亦非什么人都愿意交往,无非是同玥儿在一起更舒服罢了。   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事,说什么高攀不高攀,他家玥儿亦无需高攀任何人。   想到刚才桂娘同她生气,一时间苏玥竟然觉得裴慎说得好有道理,反派的逻辑就是这么不令人内耗。   吃过饭,苏玥收拾碗筷,裴慎继续洗衣裳,一直淘洗好几遍,直到衣裳上不存留任何不属于他的气味。   若非怕苏玥多想,他现在就想买个小丫鬟回来照顾苏玥,但现在的玥儿鬼精灵,他不想让她感到不舒服,影响他们感情。   银子,还是银子,他需要银子,眼下最需要的还是要买房子,有了房子就能顺理成章买丫鬟贴身伺候玥儿。   不止需要银子,他还要权势,他不能再这样按步就班下去了。   裴慎有强烈的预感,萧景贤那种人骨子里同萧伯年是一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毫无道德廉耻。   为了把玥儿诳骗过去,他能毫无顾忌地把静阳公主以及那些京城贵人当工具使唤,他就能做出更出格的事情来。   就像他那个无耻的母亲,她爹乃当朝吏部尚书,要调查萧伯年的过去很难么?   萧伯年又不是才成亲,他儿子都六岁了,真能瞒得住么?   无非是装傻罢了。   一家子无耻之徒,他凭什么要跟他们讲规矩。   裴慎洗完了衣裳,苏玥搭出去的时候看到王学文抱着福哥儿出来,王学文一脸惊讶模样,“呦,玥娘今日这般勤快。”   苏玥不客气怼回过去,“呀,王大哥今日也难得呀,竟然知道替桂嫂子看孩子了。”   王学文嘿嘿笑。   桂娘从窗子里看到王学文同苏玥说说笑笑,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谄媚,忙从屋子里拿了顶福哥儿帽子跑出来,递给王学文,“出门也不知道给娃子把帽子戴上。”   王学文接过来,给福哥儿戴上,笑着同福哥儿道:“婶婶给咱福哥儿买的虎头帽就是好看,戴上可真精神。”   王学文不是什么好人,倒也不见得有多坏,他对苏玥真的没啥,他就纯属男人羡慕别人家老婆好看,他心里酸。   桂娘比他心里更酸,合着什么都是人家的娘子好,人家娘子勤快,人家娘子给孩子买的帽子好看。   苏玥搭好衣裳就回屋了,桂娘委屈地盯着王学文。   多年夫妻,王学文自然知道她想啥,没好气道:“成日里该寻思的不寻思,不该寻思的瞎寻思。”   桂娘看了一眼苏玥屋,压着嗓子低声怒道:“你还要不要脸。”   “你——”王学文不想搭理她,抱着福哥儿就往外走。   桂娘气得跺脚,气自己丈夫心思不纯,又气苏玥会勾搭男人。   苏玥自是不知道,她就怼了王学文一句话,能惹得桂娘想这么多。   桂娘所有的憋屈和无力需要一个出口,这个出口肯定不能是王学文,也不会是福哥儿,就只能是苏玥。   苏玥不该是现在这样,她们明明该是一样的。   ……   三日后,下来早朝,陈季石跟上萧伯年,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阁老,裴慎有书信托我转交给您。”   萧伯年的身形微滞了一下,脚步却是未停,又朝前走了几步,这才略带不悦道:“他把老夫当什么了,若非老夫爱惜他才华,惯他这臭毛病。”   他嘴里说着不惯人臭毛病,却是抬手将书信从陈季石手中抽走。   陈季石还真没见萧伯年这么迁就过谁,便是他自己亲儿子惹怒了他,那家法也是叫人生寒,他跟了萧伯年这么多年也方才能在他面前说上些话,裴慎却可以任性如斯。   他可是萧伯年啊。   不得不说裴慎这小子命是真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萧伯年欠他的呢。   萧伯年轻轻抖开信纸,纸上字迹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勾画之间仿佛还带着他启蒙的影子,裴慎四岁拿笔,是他握着儿子的小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   反倒是后面有了景礼同景贤后,他忙于仕途,几乎没有时间管教两个孩子。   等他有时间想管教时,已经被养成型了,想要掰过来,难如登天。   说陌生,是因为裴慎的字迹要比他有风骨,他的字太过圆融了,少了年少时的意气和棱角。   书信的内容很裴慎,就一句话。   臭小子,当真是多写一个字都能累着他。   陈季石就见萧伯年脸上的表情似宠溺似好笑又好似心酸,又好似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书信送出去的那一刻,裴慎明白自己完成了某种仪式。   ————————!!————————   不要以为萧伯年偶尔有些人性表现出来,就以为他是啥好人,实际上他做人的时候真不多,不做人才是常态 [29]第 29 章: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萧伯年慢条斯理折叠好那张信纸,心中轻轻一叹。   将父子关系变为纯粹利用关系的这一刻,慎儿杀死了他心中最难以割舍的东西,终是完成了这场对权力的献祭。   献祭的过程必然是痛苦的,这种痛苦他自己经历过,那是一种对自己极致的厌恶和反胃。   不过一切都值得,熬过去就好了。   萧伯年的唇角慢慢抿出一丝似知足又似悲伤的弧度,慎儿以为他在向自己的父亲复仇,可他不知道的是,   想要打败萧伯年,须得先成为萧伯年。   凝望深渊,亦会被深渊所凝望,吞噬黑暗,亦被黑暗所吞噬……。   晨光浸染朱红宫墙,萧伯年沿着长长的宫道缓缓前行,玄色鹤氅宽大的下摆被风卷起,如同一只优雅的孤鹤张开了羽翼,惊鸿一瞥间,绯色官袍隐现,沿途之人尽皆屏息垂首。   陈季年突然发现这位执掌朝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首辅大人竟然清瘦的惊人。   他如何能不操心呢,高处不胜寒,他但凡一着不慎,整个萧氏一族以及追随他的势力便会万劫不复。   家国天下可全都在他身上担着呢。   这也是陈季石愿意追随萧伯年的原因,萧伯年是权臣,亦是能臣,大雍朝这烂摊子真不是放谁身上都能撑得起来。   ——大院这边。   “妹妹,玥妹妹?”   一大早莲娘过来找苏玥,她听人介绍西城那边有一郎中,善调理女子不孕之症,她想拉着苏玥一块去找人瞧瞧。   她是生自家大姐儿时伤了身子,后面就一直怀不上,如今大姐儿在老宅那边由老太太照看着,就是为了方便她与赵芮行事。   若是一直生不出儿子,老太太必不依她,到时她就不得不为赵芮纳妾了。   正是自家知道自家的苦,得了消息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玥。   “莲姐姐过来了。”苏玥拉开屋门要把人让进屋。   “妹妹快收拾一下,我就不进去了,一会儿咱俩去趟西城,西城有个姓张的郎中,医术高明,我那远房表妹成亲五年无所出,经他调理了半年多,前几日竟是传出喜讯了,咱俩也叫人瞅瞅去。”莲娘风风火火显得很兴奋。   苏玥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想让她怀孕比登天还难,不过她前段时间拼了命的要生,现在突然又不上心了,怪怪的,去走一趟也无妨。   莲娘因为兴奋,说话的声音不小,桂娘屋门敞着呢,听到她这话纳鞋底的手就是一抖,指尖扎出血来了。   她忙放下鞋底,跑了出来,“莲妹子,你说这郎中真有这么灵验?”   莲娘笑道:“自然灵验,我这可不是道听途说,我家表妹真真就怀上了,咱们玥儿这般貌美,若再能给裴大人生个大胖小子,这还不得给宠上天去。”   “是么?那我也跟你们一块去看看,我这最近总是月事不调。”   “成,你们俩先收拾着,我去叫何琇一声,看她去不去。”   何琇早就听见外头动静了,撇了撇嘴巴,“人真是现实,苏玥攀上了定国公府,莲娘有好事儿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苏玥。”   何琇并不想太早要孩子,同林砚行房要么是安全期,要么要求林砚弄在外面,林砚亦知道俩人现在要孩子不合适,并没有强求何琇。   不过何琇实在好奇苏玥到底怎么回事儿。   苏玥刚来京城那会儿傻乎乎的,也不知道避讳,就直愣愣说她同裴慎行房之事。   抱怨怀个孩子怎么就这么折腾人,一折腾一宿,一折腾一宿,每次她都要困死了,累死了,还是怀不上。   她们几个都是过来人,折腾一宿,怕累死的不是苏玥,而应该是裴慎。   莲娘套她话,问她一宿是多久,苏玥说她都听见外头公鸡打鸣了。   几人俱都一脸震惊。   偏苏玥还傻乎乎问桂娘:“嫂子,人家都说我这样的好生养,会不会是我相公不太行呀?”   她这话可真是让一院子的男人干脆别活了。   另外,苏玥屋里洗单子洗得未免也太勤快了些,有时候让何琇都怀疑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差距真有这么大么?   她们住东城,西城有些远,一行四人雇了辆马车,福哥儿要挨着苏玥坐,因为苏婶婶身上总要好东西吃。   苏玥无聊,随手摆弄了一下福哥儿戴在脖子里的铜钱,道:“咦,这铜钱上的纹路好生奇怪?”   桂娘正同莲娘说话,闻言忙转过身把福哥儿拉到自己怀里,笑道:“在大相国寺求的,人家说是辟邪纹。”   莲娘笑着朝苏玥解释:“这可不是咱们平日里花用的铜钱,只是长得像铜钱而已,其实是一种法器,上面的铸刻的铭纹不一样,用处也不一样。”   说到这儿,莲娘有些奇怪地看向桂娘,她道:“这应该不是佛家的东西呀,你确定是大相国寺的僧人给你的?”   桂娘一怔,脸色有些慌乱,她忙道:“是在大相国寺外面庙会上求来的。”   莲娘点点头:“这就对了,我听说这种东西很有些讲究,据说是有伤天和,莫要随便给孩子乱戴。”   桂娘讪讪,“我听那人说得头头是道,东西又挺好看,便买来给福哥儿戴着玩的。”   桂娘愿意给她儿子戴,莲娘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笑了笑。   苏玥总感觉桂娘这话怪怪的,平日里桂娘最是迷信这些东西,怎么会随便给福哥儿戴着玩呢。   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并没有多想,原书中桂娘一直对她很好,她防备何琇,却绝不会防备桂娘这个老实人。   桂娘不想让众人关注福哥儿的铜钱,便把话题往苏玥身上引,她道:“妹子,你脸上抹的是那家的胭脂,瞅着真好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莲娘同何琇亦不由齐齐看向苏玥。   苏玥还真没涂抹什么胭脂,她属于那种一着急、一兴奋、或是生气了,劳累了都容易脸红的人,刚来京城那会儿她好长一段时间水土不服,脸色自然没那么好看,加上冬天冷,众人没注意到她点而已。   如今进入到二月,天气越来越暖和,今早她看有风,穿得多了些,马车空间小,四个大人一个孩子挤在一起,她有些热,反应到她脸上便如细腻的伏桃般,粉白粉白的。   苏玥说自己没有涂抹胭脂,几人不信,非要凑近了瞧,贴得太近了,就瞧见光线下苏玥的侧脸上还汪着婴儿般若有似无的嫩绒绒,被光线映照着,鲜嫩生动的不得了,仿佛按压一下就会沁出水来一样。   莲娘这样想的,也忍不住这样做了,一摸之下,她可算知道什么叫红颜祸水了,她是女人,心都化了。   实在难以想象这张小脸被欺负的眼睛红红,小脸红红,泪珠子像是晶莹的露珠般摇摇欲坠,会是一番什么景象。   其实苏玥本就是极有感染力的长相,又被裴慎这般娇养着,举止间不自觉就会带出几分娇来。   是那种被爱和钱浇灌出来的底气十足的娇气,不自知却引人觊觎。   否则萧景贤他是吃饱了撑的,非得要招惹有夫之妇,还是新科进士,翰林官的妻子。   他不是喜欢小泼妇,他是喜欢长成苏玥这样的小泼妇。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莲娘口中那位张郎中坐诊的药铺——仁济堂。   药铺不大,里面人却多的挤不下,基本上都是些已婚的妇人,看样子应当是冲着张郎中的名声来的。   看到这架势,桂娘有些隐隐的紧张,她拉住一个看上去面相不错好说话的圆脸妇人,询问是不是也是奔着张郎中的名声来的。   那人摸着自己尚未曾隆起的小腹笑道:“张郎中替我调理了两个月,我就怀上了,这次是找他来保胎呢,娘子找到这儿来,就算是来对地方了。”   桂娘一时间怔住了,她说不上自己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情。   她只知道从此以后苏玥也能生儿子了,生儿子不再是她的荣耀,她处处都被苏玥比了下去。   苏玥的福泽如此深厚,倘若她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福哥儿还能借到她的福气么?   桂娘耳边回响起那神婆的感叹,那神婆说福哥儿的生辰八字太弱,若无贵人加持,怕是一生碌碌无为。   而苏玥命格远远不止是有福这般简单。   ……   下朝后,萧伯年在文渊阁只处理了半天公务,便提前回了府。   回府后,换了身常服,他只简单用了些午膳,便进到书房。   门扉吱呀轻响,随之缓缓合拢,萧府的人都知道萧伯年的规矩,无要事回禀,不得到书房打扰。   书房中沉淀着书卷特有的冷香,博古架投下斑驳阴影,暗香疏影中,萧伯年无声地坐在紫檀圈椅上,双手交叉胸前,微闭了双眸。   今日之后,他将终生不能再对裴慎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父子之情。   他将是一个抛妻弃子、无情无义、十恶不赦,死罪有应得的禽兽父亲,他必须死有余辜。   他终将死得其所。   萧伯年清竣的脸上渐渐呈现出一种极致痛苦又极致满足的扭曲。   他期待着儿子“弑父”成功的那一天,他将会把自己当做最完美的祭品完成对儿子最后的托举,亦完成对萧氏一族的托举。   也算是对裴氏恨了他这么多年有个交代。   他若不先走一步,裴氏那倔驴会死不瞑目,何必呢。   何必自我折磨,何必自诩爱他,裴氏同王氏一样,她们都说爱他,可她们无一人懂他,她们不是爱他,她们爱的是她们自己的欲望。   她们如此迷恋他的躯壳,却对他的灵魂毫无探究的兴趣。   裴氏只当他是贪恋权势之徒,王氏亦是如此,可她们大错特错,她们太小瞧他,权势只是工具,而非他的目的。   她们都当他太冷淡,恰恰相反,他并非没有欲望,他追求的是一种更为高级的欲望。   他的欲望是如此磅礴炽烈,以致于这世间普通的男欢女爱,亲情道德皆入不了他的眼。   她们不懂他,注定无法与他灵魂交融,终不能与他共享真正极致的快乐。   他是在黑夜中孤独前行的孤狼,他以他的凡人之躯,掌控自己,亦掌控这天下,完成一切之不可能。   他终将完成先祖遗愿,夺回他们萧家失去的一切。   萧伯年睁开双眸,慎儿将在他的打磨下成为他最优秀的继承者,成为他们萧氏一祖最优秀的继承者。   萧伯年沐浴更衣,将自己收拾了一番,着人备轿,王氏见他这般正式,问他要出去见谁。   萧伯年道:“心上人。”   王氏满脸惊愕。   萧伯年:“不然呢,一把年纪了我还能去见谁,这么多年了,你没问烦,我亦答烦了。”   王氏被他噎住,半晌道:“什么人还值得你首辅大人亲自去见。”   有时候萧伯年真的很不理解王氏,他不理解她为什么就能这么闲,为什么这么愚蠢的问题她能问这么多年都不腻歪。   他若要控制一个人,要么做他的神邸使他膜拜;要么驯服他,做他的主人,使他惧怕。   成日里做这些无用之事只会让人厌烦。   萧伯年笑了笑:“伯年大概是错了,人最痛苦不是刀落下来时,是悬而未决,我不该让夫人辛苦这么多年,早些纳几房妾室回来,找几个红颜知己,夫人也就消停了。   夫人需要明白一点,伯年对夫人的耐心亦不是取之不竭,劝夫人还是省着点用。”   说完萧伯年也不管王氏反应,抬腿就走,无一人敢拦。   身后传来王氏的哭啼,又是他能有今天全是他们王家功劳那一套,他把他们供在功劳簿上还不够久么,王氏子侄哪个没受过恩惠。   ————————!!————————   宝子们,发现没有,萧伯年脑子里压根儿没有平等这俩字儿,要么征服他,要么被他征服,本质上他也是家族牺牲品,他心理是扭曲的,所以他必须要有一套足够自洽,足够无懈可击的逻辑来武装自己,抛妻弃子实际上是萧伯年的心魔,他用献祭来形容自己,就是因为他必须自虐才能自洽,让自己伟大才能无悔。   感谢大家宝贵的营养液,但萧伯年的心理太难写了,修修改改一天,只能更这么多啦,再次感谢灌营业液的宝宝,你们的支持是作者更新的动力,爱你们。 [30]第 30 章:为何要惩罚相公   王氏哭夫妻多年,萧伯年他怎么能对她说出这种无情无义的话来,他就差把“烦死了”三个字儿甩给她,这谁能受得了。   身边人都劝不住王氏,惊动了萧景贤。   萧景贤过来后把一屋子人全都撵出去,屋里就只剩下母子二人,萧景贤道:“人家又不心疼你,你这哭给谁看。”   “有你这般同母亲说话的么!”   “我说的都是实话,您不就喜欢他好看么,那就当个花瓶欣赏,赏心悦目的,不挺好,非要较真儿。”   “你这逆子,看我不打死你这个逆子,你这说得都是什么混账话。”王氏气得拽过枕头往萧景贤身上招呼。   萧景贤接住枕头,笑道:“母亲至少还有我和大哥,同我爹一个孤家寡人置什么气,您要是太闲,就赶紧给我大哥成亲,到时候让我哥弄出个小崽子来给您玩儿,不挺好。”   “你这混账小子,别光说你哥哥,你这也没影子呢,成日里斗鸡玩蛇,哪个好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你。”王氏被萧景贤转移了注意力。   萧景贤半真半假玩笑道:“好人家的姑娘配我岂不是糟蹋了,我娶个和离的就知足了。”   “胡咧咧,你是堂堂当朝首辅嫡亲的儿子,配什么人配不上。”   萧景贤呵呵一乐,道:“母亲,我瞅定国公府郑玉安那丫头配我大哥就不错。”   王氏不乐意:“家世倒是不错,岁数大了些,再者你哥也不喜欢她那种,你哥哥喜欢美貌乖巧的。”   萧景贤道:“母亲错了,若是娶个乖巧听话的管不住大哥,那我大哥可就真废了,大哥毕竟是咱们府上的嫡长子,他撑不起,我大嫂再撑不起来,长房这一脉岂不是就没落了?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母亲若真为大哥好,我看郑玉安这样的正合适,主要玉安这丫头出了名的孝顺,嫁过来后对母亲也会孝顺。   再者她身体强健,给您生的大胖孙子必然也壮壮实实……”   萧景贤一通给王氏画饼,还真把王氏给说动心了。   萧景贤趁热打铁:“母亲过几日不妨办个春日宴,趁机暗地里观察一下这丫头合不合您心意,顺便把翰林院的几个娘子也请过来。”   王氏不解。   萧景贤道:“无翰林不内阁,我们萧家看似风光,实则高处不胜寒,对这些新人士子卖个好不过是顺手的事。”   王氏点头。   萧景贤呵呵一笑,春日宴的事情就不用母亲操持了,省得您劳心费神,我叫人安排下去。”   王氏有些欣慰,摸了摸儿子的头:“贤哥儿长大了,知道孝顺了。”   夫妻多年,王氏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萧伯年的冷漠,与其说跟萧伯年过不去,不如说她和她自己过不去。   如今萧景贤提到萧景礼的亲事,王氏也顾不上和萧伯年置气了,开始关心起儿子终身大事。   她这大儿子确实找个厉害些能管住他的娘子更合适,经景贤这么一说,京城家世相当的人家,还真就只有郑玉安最合适。   她得找人再去打听打听,毕竟二十四岁了还没能嫁出去,别再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毛病,坑了自家儿子。   萧伯年这边出了府,吩咐人去往朱雀门西街井巷口怀贤居酒楼。   因为裴慎给萧伯年的信就只三个字——怀贤居。   萧伯年怀疑裴慎故意讽他。   到了朱雀西街,萧伯年带人找了半天没找着地方,他府里的厨子都是照着他的喜好琢磨各种花样满足他,他用不着出来吃饭,便是出来吃,也都是去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再者,他一出生便是大家族里的富家小少爷,只吃读书的苦,吃老太爷鞭子的苦,平民百姓的苦他是吃不到的。   他脑子里没有小酒馆的概念,他想象中的小,再不济也得是高高的门楣上悬挂着大招牌那种。   他哪能想象犄角旮旯的一间小破房就敢叫酒楼,问题竟还敢起个“怀贤居”的大名。   不止如此,还不把招牌挂门上面,直接弄了块破木板子往门口一杵,上书四个大字——今日歇业。   身边两个侍卫互相对视一眼,“大人,这……”   “愣着做什么?”萧伯年举步上前。   两个侍卫慌忙替他掀开脏兮兮的破布门帘,尽量掀得高高的。   如萧伯年所料,里面裴慎清场了,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萧伯年心中一阵酸涩,暗骂陈季年个老东西不中用,不是安排给送钱了么,怎地还这般窘迫。   他就不想想润笔费好歹也有个市场指导价吧,再者说也不能天天找裴慎润笔,那不太明显了。   陈季石敢给,裴慎敢要么,陈季石又不知道他们是父子关系。   看到萧伯年进来,裴慎起身客气:“委屈阁老大驾,请坐。”   “客随主便。”萧伯年说完便撩袍坐下,姿势放松随意,同裴慎的刻意客气形成鲜明对比。   对儿子说出“客随主便”这种话时,萧伯年自然能察觉出裴慎的僵硬,他端起桌上的茶杯随意喝了一口,“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裴慎也只是僵硬了一瞬,他看到养尊处优喝惯了好茶的萧伯年,喝这种糙茶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没反应。   茶不知味只能说明他心虚,他在装腔作势。   裴慎懒得拆穿他,半垂下眼帘,直接了当:“裴某为阁老遮掩当年丑事,阁老不应该给裴某回报么?”   ……   却说苏玥几人在张郎中处看诊,这位老郎中确实是个极有经验的,先给莲娘看的,一搭上脉便能说出之前生产伤了身子。   他不止能说出莲娘是生产伤了身子,甚至还能说出莲娘伤了身子有三四年了,可不是么,莲娘家大姐儿今年三岁半。   张郎中说莲娘的情况有些麻烦,不过莲娘才二十二岁,正年轻,好生调养,不敢说有十成把握能怀孕,五成以上还是有的,莲娘听完简直是喜极而泣,连声道谢。   接下来是何琇,张朗中笑道:“这位娘子身子并无不妥,若是一直怀不上,当是心里太急了些,不是身子的问题。”   何琇大为惊奇,她身体自然没有问题,是一直避孕才怀不上,这位郎中还真是有本事。   到了苏玥这里,张郎中搭脉的时间有些长,何琇暗道:裴慎这般努力,苏玥还是怀不上,八成是有问题,莫非还真让她猜着了。   她有些隐隐的幸灾乐祸,又觉有些悲哀,在这个世界,女人便是有苏玥这般美貌,一旦不能生养,也是致命一击。   莲娘替苏玥着急,她带着苏玥来的,结果她的能治好,苏玥的却不能治好,苏玥该多难受。   桂娘似乎比几人都更紧张。   苏玥看她紧张那样,笑道:“相公说了,孩子之事随缘,有便有,没有便没有。”   旁边几人心中不约而同升起同一个念头:“裴慎这话也就你能信,你若真不能生,你看他还敢不敢这样同你说。”   半晌后,张郎中终于开口,他道:“小娘子确实不易受孕,不过小娘子亦不必太过气馁,不易孕并非不能孕。”   捋了捋胡子,这位郎中斟酌半天,终于想到了合适的用词来暗示,他道:“阴阳之道,贵在交融,天降甘露亦需导引有方。   这女子属阴,阴极则阳生,因势利导,方能助阳气汇聚,阳气汇聚,则可于腰下垫一软枕,安息静养,稳固根基。”   中华文字博大精深,这老先生云山雾罩,绕来绕去,苏玥还是听明白了,说白了就是要注意体位呗。   何琇也听明白了,不过她不会同苏玥说。   莲娘听得似懂非懂拿不准,桂娘一点没明白这郎中是什么意思。   莲娘猜苏玥肯定听不懂,便替她问道,“张郎中能否说得更细致一些?”   纵然张郎中看惯了妇科病,亦被她这话问得老脸一红,这还要再怎么细致,他这是药堂,又不是卖春宫图的地儿。   说白了苏玥情况比较特殊,并非莲娘那种有个确切病因,可以进行调理。   她是先天不易受孕体质,吃什么药都白搭,只能是尽量增加受孕几率。   苏玥也不好说她听得懂。   张郎中见莲娘问的恳切,半天终是憋出一句:“需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莲娘的脸当场就红透了。   张郎中亦是尴尬,忙道:“我写个方子给这位小娘子,”   这位张郎中确实是位良医,医人更医心,虽说苏玥的情况用药无用,可若不给开药,想必心中忐忑,以为没治了,反倒不利于受孕。   他开的是调理脾胃气血的方子,吃了也无害。   张郎中又宽慰苏玥道:“我观娘子年岁不大,想必娘子相公亦正当壮年,调理得当,必会怀上的。”   苏玥忙谢过。   张郎中看到桂娘领着孩子,还是个男娃,笑道:“这位娘子是要看何症啊?”   “月事有些不调,劳您给看看。”桂娘伸出胳膊,这次张郎中搭脉的时间倒是不长,笑道:“无大碍,平日里勿要多思多虑,少操心,少劳累,饮食得当便是,倒也用不着开药。”   桂娘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要给王学文再生个儿子。   几人一道回去,莲娘本想安慰苏玥几句,可又觉得这是往人心口捅刀,她能生,苏玥不能生,安慰苏玥只能让她更难受。   桂娘一直拉着苏玥安慰说是她是有福之人,一定能给裴慎生个大胖小子。   莲娘瞅了桂娘一眼,总觉她这话挺膈应人,人家都不能生了,你还提什么大胖小子。   不过莲娘知道桂娘同苏玥关系一向要好,想是关系好,平日里说话随意惯了。   何琇其实还有点羡慕苏玥,不能生有不能生的好处,不用避孕,不用过那道鬼门关,古代这接生技术可没那么靠谱。   苏玥并没有几人想象中那般难受,可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她不难受好像还挺对不住大家。   只能配合一二。   是夜,明明苏玥只是不易孕,桂娘却说苏玥不能生,对着王学文好一通说道,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在丈夫面前压过苏玥一头。   她说完这话,王学文都快羡慕死裴慎了,苏玥不能生,必然得给裴慎纳妾,娇妻美妾,齐人之福,哪个男人不想要。   咋啥好事儿全都让裴慎给赶上了。   王学文心里不爽,没好气道:“人家不能生,看把你给高兴的。”   桂娘哪里知道王学文是羡慕裴慎娇妻美妾齐人之福,只当他是心疼苏玥,气得咬牙:“怎么,她不能生,你倒是在这儿心疼上了。”   “人家有自己相公心疼,哪用得着我心疼?”王学文不想说话,翻身给了桂娘个后脑勺。   桂娘气不过,推搡他,“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   王学文不耐烦:“你胡说八道什么,赶紧睡觉,你不困我还困。”   “你说你是不是有鬼,你敢拿你的前程发誓你心里没鬼么?”   听她这般说,王学文彻底不耐烦,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搭理桂娘。   他不止羡慕裴慎,还羡慕林砚呢。   就算知道别人碗里的肉比自己碗里的白米饭好吃,你不还得是吃米饭,世上的诱惑多了,诱惑就只是诱惑,   君子论迹不论心,真要扒开了凑近了看个清清楚楚,又有几个心里是干干净净。   王学文没有心力也没有耐心去安慰桂娘,呼呼睡去。   桂娘越是拿捏不了王学文,越对苏玥有气。   西厢房,吃过晚饭,夫妻上床后苏玥把今日之事同裴慎说了一遍。   “三郎,我该怎么办?”苏玥把头埋在裴慎胸口,声音闷闷地,装得挺像。   总不能郎中说她不能生,她跟裴慎一点表示也没有吧。   裴慎早就有预感苏玥大概是不太容易受孕,也早就在心里接受了这个事实,是以并不意外,他揽着苏玥往身上抱了抱,安慰。   “这生儿育女其实就如耕地播种一个道理,种子不发芽未必是地的缘故,亦有可能是种子本身的缘故。   有多少小娘子因为不能生育被夫家休弃,可人家改嫁之后三年抱俩,到底是谁不能生还用说么。   男人不敢承认自己不行,便把罪过全都推到了女人身上。   那郎中说你不易受孕,又讲不出你任何病因,那就是玥儿身体好好的,人家总不好直言是你家相公不行,所以就只能说是玥儿不行。”   “你明明就很行。”   裴慎忍不住勾唇笑了,低头啄吻着苏玥的睫毛,循循善诱:“玥儿说说,相公哪里行?”   寂静中,裴慎感觉到腰腹部一阵痒意,柔嫩的小手指若有似无地在那里轻戳。   裴慎似咬似舔舐般叼住苏玥耳朵,声音愈发暗哑,甚至隐隐带上了气声,“告诉相公,这里怎么行了?”   苏玥抱得裴慎更紧了些,把脸埋到裴慎胸口上,鼻尖抵着他皮肤轻蹭了蹭。   “我的宝贝害羞了么?”裴慎轻轻抚摸着苏玥的头发,温声诱哄,“在相公面前玥儿可以做最舒服的自己,无需害羞亦无需掩饰隐瞒。   ——所以不要躲,看着我好吗?”   苏玥被他蛊惑般,慢慢抬起头,目光冉冉,湿漉漉的明眸天然带一股子不设防的天真。   “好乖。”裴慎在苏玥额头落下奖励般的亲吻,“腰怎么好了?玥儿说说。”   “三郎的腰从来不知道累。”   裴慎深吸一口气,小嘴巴可太会说了,这种看似天真实则虎狼的小调调可太招人稀罕。   裴慎喘着气,吻上苏玥柔软水润的嘴唇,低声道:“还有呢?”   苏玥伸出纤嫩的手指按在他嘴唇上。   裴慎胸腔起伏着:“继续!”   苏玥趁着嘴唇微微张开的间隙,小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往里又伸了伸,被裴慎一口叼住。   小妖精!!!   裴慎简直快被她勾引爆了。   裴慎按捺住,继续你问我答,“喜欢相公吻你么?”   苏玥点点头。   “告诉我,有多喜欢?”   苏玥在裴慎下巴上咬了一口,明显有些恼羞成怒。   裴慎这次没继续逼,安抚般亲吻了好一会儿,这才道:,“就只喜欢相公吻你么?”   苏玥眨了眨眼,小手慢腾腾开始一路向下滑,瞬间裴慎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裴慎就像一团被引燃的柴草,先是星星之火,随即被一点点引燃,间或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眼瞅就要“轰!”一声燃起汹汹烈火。   苏玥却是不跟他玩了,很不顾他人死活,很不讲武德道:“相公,我好困,我要睡觉。”   裴慎想要生吞了这小东西的心都有了。   苏玥身体被裴慎结实的大长腿完全禁锢住,手也被人抓住,不准她逃跑,苏玥撩起眼皮,好看的长睫毛眨了眨,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认严肃道:“裴慎,我以月亮的名义叫你放手。”   裴慎自己说过苏玥是他的小月亮,是他的神明,他本能的要对苏玥信守承诺,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苏玥趁机抽出自己手,定定地看着裴慎,“这是你的月亮对你的惩罚。”   “为何,相公做错了什么,小月亮就要惩罚相公。”   “你不爱惜自己,你行不行,只有我说了算,其他任何人都没资格说,你也不能说!”   说完苏玥就主动吻上裴慎的眼睛:“我不要孩子,我有相公就够了。”   裴慎一颗心都融化了,他不带任何情欲的亲吻苏玥,温柔包裹着彼此。   裴慎甚至生出了一种庆幸,庆幸苏玥不能生,那样就不必承担分娩的风险。   孩子有的是,苏玥只有一个,若是玥儿真的喜欢孩子,抱回一个来养着就行了。   他还有点感谢萧伯年当年抛妻弃子,若是在萧氏那种让人窒息的家族里,即便有他护着,苏玥亦会承受想象不到的压力。   若没有萧伯年抛妻弃子,他也不会遇到苏玥这个小青梅。   母亲这么多年过得确实很辛苦,可继父对母亲几乎言听计从,真心爱护她,甚至对自己这个继子都爱屋及乌。   而在他的记忆里,母亲同父亲在一起时,她永远都在仰视萧伯年。   好像冥冥中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所以他为什么非要同萧伯年纠缠,裴慎一时间有些迷茫了,好像一直以来这个念头就像种在他脑子里一样,不断生根发芽,他却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   翌日一早起来,苏玥突然牙疼,疼得她受不了,想要撞墙的感觉,一个劲儿掉眼泪,想要用冰块冰着。   裴慎给她瞧了瞧,好像是后槽牙的位置长了一颗智齿,他是二十三岁时才长的第一颗,苏玥怎么才十八岁就长了。   裴慎要王学文帮他告假,又拜托桂娘帮忙照顾苏玥,他去问郎中拿药,顺便买些冰酪回来给苏玥止痛。   桂娘在旁边不以为然,一个牙疼还至于不让自己相公上衙去。   她生孩子都没敢叫王学文回来,这也太娇气了些,裴慎也真是的,就这么惯着她。   桂娘感觉苏玥一定跟苏玥隐瞒了她不能生的事情。   苏玥从来没牙疼过,不知道还有这种要人命的疼法,在屋里站着不是,躺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   桂娘看她一直走来走去,道:“妹子,这才到哪儿啊,我当初生福哥儿,可比这疼多了。”   苏玥本来就烦躁,再者她也被裴慎养出几分脾气,见桂娘这般站着说话不腰疼,捂着腮帮子没好气怼了一句:   “你是你,我是我,你不怕疼,不代表我不怕疼,你能忍,我不能忍,我也不想忍。”   牙疼它不是疼一会儿,是一直持续不断疼,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不要说苏玥忍不了,大男人都能疼哭。   尤其苏玥还是对疼痛十分敏感的人,同样的痛,她感官上要比别人放大数倍。   苏玥趴床上疼得来回翻滚:“我不用你照顾,你走,呜呜,我要裴慎,该死的裴慎你怎么还不回来救我……。   “裴慎你再不回来,我要代表月亮消灭你!呜呜……好疼……”   她正委屈,砰!一声裴慎推门进来了,跑得满头大汗,知道的是他娘子牙疼,不知道还以为他家娘子难产呢。   “呜呜,相公你终于回来救我了……难受,我好疼。”苏玥看到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抱住裴慎。   她疼得额头浸出了一层细汗,汗湿的头发一缕一缕粘在额角,眼睛鼻子红红,可怜得不行,脆弱的不行,裴慎无声给她着擦眼泪,脸上的心疼都把桂娘看傻了。   这哪是娶回个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小娘子,这不就是养了个小祖宗么,这跟她疼福哥儿有什么区别? [31]第 31 章:裴慎,我牙疼。   郎中给开了清热解毒、泻火消肿的草药,却不可立即止疼,裴慎取了冰酪给苏玥含食。   桂娘趁机开口:“裴兄弟,妹子身子不易受孕,可使不得吃这种寒凉之物。”   裴慎当着外人面本想把碗递给苏玥叫苏玥自己吃,一听她这话,直接端着碗坐到了苏玥身边。   裴慎举着勺羹递到苏玥嘴巴边,抹了下眼皮,他道:“玥儿身子不易受孕?桂嫂子这话从何说起。”   桂娘心道苏玥果然不敢跟裴慎提,她假装诧异地看向苏玥:“妹子你昨儿回来没同裴兄弟说么?   苏玥本来牙疼的厉害,不想说太多话,可她真气到不行。   今日若是何琇在这儿说这些话,她都不至于这么气,因为本身她对何琇就有防备之心。   她对桂娘非但没有任何一点防备之心,还一直把桂娘最后气死的事情放心上。   她对福哥儿也是真心疼爱,可桂娘太叫她难受了。   没有人比桂娘更知道当初的苏玥为了给裴慎生儿子有多折腾,当初苏玥不就是怕裴慎不要她么。   桂娘当她面儿一直拿什么大胖小子,生儿子刺激她,她忍了,她多少能猜出桂娘出于什么心思这么说。   因为在桂娘眼里,她除了不能生儿子,处处都比桂娘得到的多。   可桂娘又知道什么,桂娘知道若不能改变剧情裴慎被人千刀万剐么,知道她会是怎么个死法么。   谁不可怜。   几次三番这是要干嘛呀,可算逮着她一个毛病捅刀子是吧?   你捅一刀两刀找找平衡差不多行了,你故意当着裴慎说这话,太恶心了。   苏玥也顾不上自己疼了,呲牙吸着冷气,故意冲裴慎道:“昨儿郎中是说我不能生,我还没来得及告诉相公。”   裴慎“哦”了一声,冲苏玥道:“我们家玥儿可是有福了,平日里就怕疼,这下可是不用再承受那生产之痛了。”   苏玥捂着半边脸,“孩子怎么办?”   裴慎不以为然:“家里不还有大哥同二哥吗,长到三四岁不需人费心了,抱过来就是,想必大哥同二哥都会抢着给。”   “毕竟不是我同三郎亲生的。”苏玥干脆把桂娘感兴趣的全都替她问出来,省得她天天替自己操心。   裴慎“呵呵”地笑了两声,他停顿了好一会儿,停顿的都让桂娘开始紧张,他这才道:   “做人不可贪心,既是免了生产之痛就不该再苛求是否亲生。   我亦是如此,貌不如娘子,年岁又大你许多,便宜已是占尽,再是贪婪,老天该看不惯了,说不定把我现在的福气也收了去。”   苏玥都想给他鼓掌了。   桂娘站起来,干巴巴冲苏玥笑了一下,说她得赶紧回去看看福哥儿。   桂娘走后,裴慎不叫苏玥再吃冰酪,“玥儿已经吃得不少,剩下这些含一回儿就吐出来,免得伤到肠胃。”   苏玥方才心思都在同桂娘置气上,加上冰酪确实让她缓解不少,还能忍。   现下桂娘一走,她心思又回到自己牙上,又疼得厉害。   亦不能用冰水一直冰着,治标不治本,郎中的意思是,每次不能超过半柱香的功夫。   裴慎端煎药锅出去熬药,最初同母亲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娘俩什么都学会了。   不逼到份儿上,人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莲娘吃过饭准备给自己熬上张郎中给开的药,看到裴慎没上衙,竟然在外头熬药,吃了一惊,忙上前关切道:“裴大哥,是玥妹子有什么不舒坦么?”   裴慎冲她微微点了下头,“长了迟牙,难受得紧。”   “呀,长迟牙可是磨人,裴大哥快别忙乎了,我正也要熬药,便帮你一起熬了,裴大哥赶紧进屋去照顾玥妹妹吧。”   若是往常,裴慎也就叫她帮忙了,他好进去陪着苏玥,只是今日桂娘的事情,让他极为不适。   平日百般好,关键之时控制不住心中的恶,心中戾气难抑,最是可怖。   锦上添花可以不要,落井下石,背后捅刀却是不可不防。   莫名裴慎不想让苏玥的药被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碰,毕竟是入口的东西。   裴慎想要买房的心思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任由苏玥身边盘着一条随时都可能长出毒牙的蛇,让他太不安生了。   裴慎不好意思冲莲娘笑了笑,有些尴尬道:“怕我现下回去,该说我故意偷懒,连药都不肯为她熬。”   莲娘想笑亦不敢笑,用力咽了下口水道:“玥妹妹好福气,怪不得玥妹妹平日里同我们几个说话,三句不离裴大人呢。”   裴慎笑了笑。   莲娘这般说一方面确实是为苏玥好,另一方面亦有自己的私心。   苏玥才来京城多久,就能得到静阳公主和定国公府大小姐同时看重,可见是个有福之人。   自己不过是因为陪她去了一趟陈夫人生辰宴就平白得了价值不菲的首饰。   珍宝楼更是因为她随意的一句话,名声大噪。   甚至就连整个翰林院都因为她的抱怨增加了俸禄。   便是桂娘同福哥儿亦同样沾她的光。   难道这全都是巧合吗?   苏玥能旺到这么多人,难道她就不会旺到裴慎这个枕边人。   所以为什么不盼着苏玥好呢,大树底下好乘凉,苏玥好了,还能跟着沾沾福气呢。   裴慎熬好了药,闻着那药汁儿冲人的味道,他自己都头大。   这清热解毒的草药,一个比一个苦,他瞅了一眼那药方子,全是什么黄连、黄芩、石膏、生地、连翘之类。   他担心苏玥能否喝得下去。   事实上他想多了,苏玥这次喝药比喝糖水还痛快,自己举着药碗几乎是一口气干光,可见这牙折腾她有多狠。   把裴慎心疼得不行,苏玥对疼痛的感知比旁人要强上许多,他比谁都清楚。   冰酪一开始还能管用,后面苏玥适应之后就开始嫌弃冰酪不够冰,嚷嚷她热得难受。   裴慎又出去买回一小桶冰,没敢直接叫她含着,用纱布包裹了两层,给塞进嘴巴里。   如此,冰块的凉气通过纱布散出来要好上许多。   中间莲娘同何琇来看了看,快傍晚的时候桂娘过来了,问苏玥好些了没有,说是要帮做晚饭。   裴慎拒绝了。   后面桂娘又来要水壶,说是帮着烧好了热水,裴慎说家里热水没怎么用。   苏玥没裴慎想得那么深,不过她现下正对桂娘讨厌着,不想搭理她。   桂娘有些自讨没趣,她这会儿终于有些反应过来了,她早上那话貌似说错了。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后面见两口子这态度,再去想裴慎当时的话,就感觉到人家话中有话了。   桂娘对裴慎生了些惧意,她没想到她就随口那么一说,他就能拆穿她心思。   桂娘有些后怕,那神婆说福哥儿同苏玥越是亲近就越有福气,她可不能真把苏玥给得罪喽。   一开始她也是半信半疑,可也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怎么回事,她确实感觉福哥儿最近好长时间没闹病了。   苏玥一直折腾到深夜,累极也困极,实在撑不住了,总算是沉沉睡去。   好在郎中给开的药虽苦,但见效,两天后苏玥终是又活过来了,却是清瘦了一圈儿,因为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只能喝点米糊糊,鸡蛋羹之类软烂之物。   牙疼是好了,定国公府却是传来晴天霹雳!   萧景贤的锦衣卫才刚着手去查,郑玉安竟然同吴良定亲了!   定亲了!!!   原因是男方祖父身体不好,想在闭眼前看着孙儿早点定亲。   吴良登门恳请,言辞切切,目中含泪恳求郑玉安成全,赌咒发誓他喜欢郑玉安,会对郑玉安好。   郑玉安受不住这个,不想让他这般为难,答应了。   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这么快就喜欢上么?   苏玥产生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为什么有人偏偏不照书里的剧情走,比如桂娘。   为什么有人就非得要按照书里的剧情走,比如郑玉安。   萧景贤比苏玥更恼火。   他刚得了锦衣卫的信儿,说是并没有查出什么值得一说的事,正想着给无中生有弄出点事来。   结果他还没操作呢,郑玉安与吴良定亲了,把他全盘计划整个全都打乱了。   一个个着急投胎么!!!   这下好了,他该怎么向苏玥交代,苏玥第一次找他办事,他就给办砸了,苏玥还会再来找他办事么?   她会不会真的以为他是酒囊饭袋之徒吧。   她肯定会,她本来就瞧不起他,张口他相公,闭口他相公。   迟早有一天他要让她知道谁才是她相公。   至于眼下,只能是亡羊补牢尽力补救了。   苏玥牙疼好了后,一直都懒懒蔫蔫的,她亦不想去定国公府,看到郑玉安满脸幸福憧憬的模样,她难受。   现在她就只能寄希望锦衣卫查出来的东西足够能破坏这桩婚事。   裴慎却是一刻也等不了着急想要买房,必须买房,买丫鬟。   借钱也要买,那怕是很小的一个窝,也是属于自己同苏玥两个人的,没有任何人来干扰他们。   苏玥不能生育,桂娘就这般幸灾乐祸,若是万一苏玥怀上,她心生妒忌又会如何?   亦或是她根本就是想断了苏玥任何怀孕的可能?   裴慎越想越是后背发凉。   他知道或许是他把桂娘想得太坏,但他宁可信自己的直觉,桂娘不是第一次对自家玥儿使坏,她亦不是占点小便宜的坏,她是做了恶毒之事还感觉她有理。   这种人只要她为自己找到合适的理由,她就可以坑玥儿坑的心安理得毫无愧疚之心。   自家男人不体谅,该去找你自家男人,反省你自己,关玥儿什么事儿。   玥儿拥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挣来的,不欠你张桂娘。   而反过来,苏玥对她的好,她却看做理所当然,自诩照顾过玥儿两天,恨不能天天挂在嘴上提醒苏玥得念着她的好。   他宁可买来丫鬟婆子照顾自家玥儿,亦不会有这些烦人的人情负担。   裴慎翻出了压箱底的一块古玉,一方砚台。   他是萧家的嫡长孙,这块古玉是他出生时便挂在脖子上的东西。   这块砚台则是四岁第一次拿起笔时萧伯年送的。   他们母子当时离开萧家时什么也没带,母亲不要他带任何属于萧家的东西。   他还是偷偷藏了这块砚台,他知道那人不要他和母亲了,可他还会没出息的想以前的日子,想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日子。   如今还留着这破东西做什么。   至于这块古玉,若是砚台卖掉能凑上买房的钱就先留着吧。   这是祖父给他的东西,他那时年龄太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祖父说很重要。 [32]第 32 章:见萧伯年   苏玥睡到半夜,翻了个身,习惯性伸出手臂往裴慎身上搭去,空荡荡的,摸了个空。   “三郎……?”   苏玥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坐起来,她这会儿半醒不醒的,没摸到人,声音里不自觉带出点梦呓般的委屈劲儿。   就像是小猫崽吃着奶睡着了,睡醒一觉闭着眼继续吧唧,结果吧唧了个空,它寻思着我明明睡觉前还叼着呢,不高兴了,发出不满的哼唧。   寂静的夜里,裴慎只感觉有只柔软的小猫爪垫在自己心上轻轻踩了一下,依赖十足。   ——且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唇角弯了弯,裴慎放下手中书籍,大步朝苏玥走过来,他在床沿坐下,扯过棉被将苏玥包裹严实,连人带被揽进怀里,“睡醒了?”   “都什么时候了,三郎怎么还不睡觉。”   “有些公务没做完,刚处理好,这便陪玥儿睡觉。”裴慎在苏玥脸颊上亲了一下。   “渴不渴,我倒些水来给你喝。”裴慎温声道。   进入早春,天气干燥,苏玥还真有些口干,点了点头。   裴慎倒好水,端过来,却没有直接递给苏玥,他端着碗喂给她喝。   裴慎对苏玥的照顾几乎无微不至,从她清醒后就一步步升级,苏玥沉溺在裴慎的温柔中,不自觉依赖他,在他面前变娇气。   苏玥咧开小牙,朝着裴慎甜甜一笑,满足地在裴慎脸颊上用力吧唧一口,这才就着裴慎的大手小口喝水。   喝俩口,她还忍不住抬头笑着再亲裴慎一下,低下头继续喝。   裴慎被她逗笑,帮她撩起耳侧散下来的头发,灯光下,凝脂般的小脸温润柔和,小鼻尖透着想要人咬一口的淡粉,就连鼻翼勾出的弧度都刚刚好想让人用指尖轻刮一下。   所以萧景贤才会对她见色起意么?   苏玥去找萧景贤之事,在裴慎心里远没有他表面看起来那般云淡风轻。   裴慎并不知道剧情,知道后估计更疯魔。   他只知道萧景贤只见过苏玥一面就对苏玥动了歪心思,还是在苏玥将他骂得狗血喷头的情况下。   后面萧景贤更是不惜让京城半个权贵圈儿替他做掩护,把苏玥给诳过去。   他甚至不知道苏玥到底是如何被人灌醉,又是被何人灌醉,那人到底是不是萧景贤。   关于苏玥梦境之说,他是相信的,苏玥从小就爱做梦,且对她所做之梦深信不疑。   有次他正午睡着,三岁半的苏玥慌慌张张闯进屋来,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一只鞋子还跑丢了,她哭得喘不上气,说她梦见有人在杀猪。   他一开始哭笑不得,杀猪有什么好哭的,后面玥儿说她梦见那猪变成了裴哥哥,被人一刀一刀的割肉,流了好多血。   那次梦魇让苏玥蔫了好久,每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跑来他屋看他还活着没,把一家人笑得不行。   一直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小孩才算忘记这事。   后面苏玥长大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就做得少了,也可能是知道梦是假的,同他说得少了。   最主要苏玥想撒谎,她也得有那个本事,她撒个慌简直漏洞百出,几乎叫人一眼就能识破。   他能肯定苏玥确实是为了他,为了郑玉安去找萧景贤帮忙。   她认为她的相公解决不了这件事,萧景贤能,因为她的相公无权无势,萧景贤有权有势有地位。   这是事实,他不怪她。   令他不安的是,他感觉苏玥对萧景贤同对待别人好像有点不一样。   第一次在药铺遇见萧景贤她就有点异常,她嘴巴从来没有那么毒过,莫名其妙她对萧景贤说话不止毒,她当时还很激动。   还有静阳公主把她诳去马球会,她回来竟然没有同他说萧景贤也去了。   她去找萧景贤就更没打算同他说,被他发现了,这才肯对他说实话   裴慎能确定苏玥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他也无法否认苏玥对萧景贤是特别的。   男人的直觉告诉他萧景贤对苏玥不是简单的动心思,他打听过了,萧景贤从来没有跟任何女人有过牵扯,却为苏玥两次三番破例,尤其是竟为她一个梦就动用锦衣卫。   他在讨好她。   苏玥就着裴慎的手喝了大半碗,不想喝了,裴慎说他也渴了,说完眼巴巴看着苏玥,“现在轮到玥儿喂给相公喝。”   他口中的“喂”可不是方才那样喂,苏玥娇笑着不肯就范,裴慎坚持要。   最后还是苏玥投降,趁裴慎不防备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只把最后一口渡给了裴慎。   裴慎爱死了苏玥这般调皮又叛逆又有点乖巧的小性子。   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妖精不止会用她的妖术诱惑人,她的身体更是甜美到让他甘愿臣服。   从前她不通男女之事,只把他当成生娃娃的工具来用,她又怕疼。   经常他刚开始,她便疼得哇哇大叫,“裴慎——你弄得疼死我了!”   纸糊的窗户又不隔音,那禁得住她这般嚷叫出去,弄得他也跟着紧张。   她一门心思要娃又怕疼,最后想出个馊主意,要他快差不多的时候才能同她生娃娃。   她自己嫌累得慌一点不愿意帮忙,还嫌他墨墨迹迹让她等久了。   经常是折腾一宿外面公鸡都打鸣了,一身汗,俩个人累够呛,终于是完成任务,苏玥像受刑,他也没好哪儿去。   后面他不想受刑,可苏玥愿意受刑,为了孩子她豁出去了,每次做之前一脸上刑场般的视死如归大义凛然,做之后像是盯着杀人犯一般盯他。   后面苏玥慢慢开窍了,能感觉到舒服了,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之前一直在干燥的土地上辛苦劳作。   始悟尺寸相违,当如是调济。   书到用时方恨少,他悄悄买回来一堆话本子研究,才明白原来夫妻床事也能这般博大精深。   术业有专攻,这写册子之人确也是个人才。   事实上,裴慎感觉他和苏玥远比书上描写的要好百倍千倍。   裴慎的一只手掌不知何时慢慢从苏玥的小腰移到了她后颈,指尖陷入铺满后背的青丝,稳稳托住。   大鱼滑入,灵活地追逐缠绕着小鱼玩闹,就只是点到即止的亲昵缠绵,看到苏玥有些气喘便稍稍松开些,等苏玥喘匀了气息,又继续同她缠闹,感觉苏玥胸前起伏着,确实是累了,便放开她。   “乖乖,还要相公继续亲亲么?”裴慎温声道。   苏玥红着脸摇摇头,眼睛水濛濛,红软的唇瓣上一片水亮,裴慎抬手替她擦拭,“要躺下睡么?”   苏玥点点头。   裴慎脱下外衫,挨着她躺下,苏玥顺势滚进裴慎怀里,胳膊从他腋下穿过去,要搂着他。   裴慎摸了摸她头,“明儿玥儿打算出门么?”   “可能会去玉安姐姐哪儿一趟。”   “过些日子再去吧,人家郑二姑娘才刚定亲,想必国公府事情多,玥儿去了打扰到人家,不太好。”裴慎宽厚的大掌自然而然滑到苏玥脊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抚着,苏玥被撸得惬意又放松,舒坦极了。   “郑玉安就是个见色忘友的家伙,一提到那个吴良,她就脸上桃花朵朵开,都不想想,吴良,吴良,这不就是无良么?”   裴慎轻笑了一下,“人家郑二姑娘自己喜欢不是么?”   苏玥仍耿耿于怀,“她一定会后悔的!”   “好了,乖乖,咱不操心人家的事。”裴慎揽过苏玥,“人家顶级权贵之家的大小姐最不缺的就是心机,郑玉安绝不比你傻。”   “可她遇到吴良就犯傻。”   裴慎:“惑心之人,情之所寄,犯傻就对了,证明她找到了她自己的心上人,玥儿应该恭喜她才对,须知并非人人都能遇上让自己犯傻之人。”   苏玥扑闪着大眼睛,冷不丁来一句:“那三郎呢,三郎也犯傻么?”   裴慎故作生气的拍了一下苏玥的小屁股,“你说呢。”   苏玥用脚尖踢他的腿,“你那不是犯傻,你那是见色起意,你见我长得好看,你就顺水推舟了。”   “裴慎只对他的小月亮一个人顺水推舟。”   “你就会油嘴滑舌。”   “相公竟不知道我家玥儿竟学会了这般多的新词。”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裴慎大掌威胁十足地滑落到苏玥后腰处,一字一顿,“慎愿闻其详……”   ……   翌日,裴慎上衙去。   苏玥自觉昨晚裴慎的话不无道理,歇了去找郑玉安的心思。   最主要裴慎的话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好像一直都做错了,她太自以为是了,以为自己改变了某个关键节点,就可以改变他人命运,改变剧情。   哪有这般简单,人的想法随时随地都在改变,包括她自己,这根本就是一个真实运行的世界,文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昨晚裴慎没忍心说她自以为是,但她听出来了,她仗着自己是上帝视角,就自行把人家郑玉安降智。   郑玉安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长大,人家是国公府嫡女,教养嬷嬷就好几个,单看她把几个丫鬟管理的服服帖帖就可以看出来。   就算郑玉安傻,难道人家整个国公府没有明白人?   说白了,郑玉安是高门低嫁,人家有娘家撑腰,有和离的底气,不怕夫家作妖。   再说郑玉安的身手,整个伯府的男女老少加起来都不一定是她对手。   所以,郑玉安能被吴良毒害,要么被强行降智,要么另有隐情,要么就是郑玉安爱惨了吴良。   若真如此,即便她找人查出吴良的不是,吴良只要哭一哭卖卖惨,她还是能原谅他。   吴良就是郑玉安的劫,只能她自己闯。   她该做的或许不是阻拦,是顺其自然,是关键时候的提醒,若是提醒都没用,那就是郑玉安的命。   她不欠任何人,她们的命运也非她之错。   想通了,苏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几分,就像压在心里的大石头被裴慎一脚踢开了。   桂娘也一样。   卸下负担,苏玥突然觉得反派有反派的好,冷静理智。   做好人同做坏人一样,都需要大智慧,像她这样的凡人小女子能把自己管好就不错了。   苏玥心情极好地推开窗子透气,又换了一身新衣裳穿上,鞋子也是新的,裴慎之前洗的衣裳收起来了,说是春天穿太热了,给买了一整套新的。   上身樱粉色短袄,下面浅珠白百褶罗裙,裙裾边缘还用粉线绣着精致的花纹。   很鲜嫩很春天的颜色,裴慎眼光还挺好。   苏玥站在镜子前对着转了两圈,裙角翻飞,裙腰上飘起两条粉红宫绦,小女子唇角弯弯,眉眼灵动,完全是一副被爱滋润的小模样。   今儿天气晴好,阳光不错,苏玥抱着被褥出来晾晒,她喜欢棉花里有阳光的味道。   桂娘坐在外头洗衣裳,看到苏玥一身容光焕发,习惯性开口道:“妹子你这身衣裳也太鲜嫩了,瞅着不像个妇人,倒像个没成亲的小姑娘,你穿成这样出去,裴兄弟该担心了。”   苏玥笑道:“我本来就是小姑娘呀,我才刚十八岁,不过是同裴慎成亲早而已。”   桂娘皱眉,她总觉苏玥这话暗示她老。   苏玥搭好被褥,冲桂娘调皮一笑:“嫂子还真说对了,我家相公当然会担心,他担心这么貌美的小娘子被人抢跑喽。”   说完她也不管桂娘什么反应,小腰一扭回屋去了。   裴慎上衙前留话,说她今日若不出门的话,就帮他缝制个荷包。   又说他同僚家的娘子都会为丈夫缝了荷包挂身上。他羡慕人家,也想要自己娘子亲手缝制的荷包。   人家裴慎布料和针线都给她提前买好了,说是他喜欢的颜色,她虽手艺不佳,也要尽力而为呀。   总不能叫裴慎挂出去太过丢人。   ————————!!————————   宝子们国庆节快乐。   裴慎不是那种情绪外露的人,但不代表人家没吃醋 [33]第 33 章:演戏谁还不会。   苏玥的竹编笸箩是在大相国寺逛庙会时淘回来的,是那种编织很特别的方格纹,看起来错落有致,朴素大方中又带着很有味道的秩序之美,笸箩边缘是用粗竹篾与褐色细藤交叉缠绕着包了边,像工艺品似的,让人赏心悦目。   苏玥当时也只是看着顺眼就买了,因为价钱贵了些,桂娘还在旁边一个劲儿说她败家,劝她不要瞎花钱,实际上买回来她也就扔一边吃灰去了,如今看到绣针、彩线、顶针儿以及裴慎买回来的彩布等生活小物摆在里面,安静和谐,让她有种岁月静好的小确幸。   不是谈恋爱,是和裴慎过这种小日子的小确幸。   翻了翻笸箩,里头倒是有两三张荷包的裁剪纹样,就是太女气了些,裴慎肯定不喜欢。   苏玥站起身,出屋找莲娘去借,一挑开门帘,瞅见福哥儿在她晾晒的被褥里钻着玩儿呢,搭起的被褥软软乎乎可不就像是搭起的大帐篷,福哥儿钻的不亦乐乎。   莫名,苏玥就想起书中苏玥小产后,悲痛欲绝的不止是苏玥,还有裴慎,所以裴慎其实也是喜欢孩子的吧。   眼前的福哥儿幻化成了小裴慎的模样,扑腾着小胳膊小腿儿朝她同裴慎扑过来,“娘亲,爹爹。”   好像她与裴慎有个自己的宝宝也很好,若上天给她这样的机会,她一定好好珍惜,保护好她的宝宝。   按照书中所讲,她并非是在刚坐胎时小产,她是怀孕六个月时早产,也就是说她只要再坚持一个多月,孩子兴许就能活。   也正因孩子月份太大,苏玥小产时差点一尸两命,虽侥幸保住了性命,但再无生育可能。   “婶婶,抱。”小孩子最是势力眼,他可是知道喜欢好看的,尤其苏玥今日身上的衣裳鲜嫩,他抱住苏玥大腿让抱。   福哥儿不知道吃了什么,手上油乎乎的,一把给苏玥浅珠白的百褶裙抓出两个手印子,这个时代可没有强力去污剂,弄上油印子可太难洗了。   苏玥哭笑不得,佯装生气,轻拍了下福哥儿的小屁股,“你这小猴子,吃完东西怎地不洗手,婶婶才刚买的新裙子就被你弄脏了。”   话一出口,苏玥意识到一件更为糟糕的事,她忙放开福哥儿几步跑到自己晾晒的被褥前查看——老天爷,她要疯了。   被褥上全都是福哥儿的小爪印子,这还是其次,主要是她想让阳光把被褥晒得更彻底一些,把被套脱下来了,也就是说她晒得这一大堆被褥全部都得重新拆洗!!!   苏玥抓狂。   桂娘透过窗户看到苏玥气得在原地跺脚,装没看见,低下头继续擦她的桌子。   如果说裴慎对苏玥好只是让她妒忌,王学文对苏玥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就是往她心口上活生生插刀。   又不是出门子有应酬,穿这般光鲜亮丽给谁看呢,这院子里可不止她家一个男人。   就算出门有应酬,她一个成了亲的妇人打扮成这样勾引谁看呢,不嫌臊得慌。   桂娘用力擦着桌子,越想越委屈,方才苏玥那话夹枪带棒挤兑谁呢,想说她老就直接说,用不着这么转弯抹角阴阳怪气。   以为人人都像她玥娘一样,有男人宠着,还啥也不干。   桂娘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完全忘了到底是谁先阴阳怪气挑衅,是谁说人家是妇人不应该穿小姑娘的衣裳,是谁说人家男人该不放心了。   这也是裴慎坚决要搬家的原因,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能相容了就不要强容,对彼此都好。   ——翰林院官署。   正是晌午用饭的时辰,裴慎同王志文一道去往官署廊厅用饭,翰林院的饭食由光禄寺统一配送,级别不同,餐食标准亦不相同。   不过来廊厅用饭的翰林都是些六、七、八九品的小官,级别相差不大,且也非什么上下直属关系,大家倒也随意。   陈季石是户部侍郎兼任翰林侍讲,实际上他来翰林院的时候很少,他亦不在翰林院主持日常具体事务,都是交由副手来处理。   一些重要事情呈送给他,由他签字批准即可,他的餐食自是在户部衙门解决。   掌院学士原本是由萧伯年这个内阁首辅兼任,后面明昌帝忌惮萧伯年势力日大,掌院学士另设他人,虽常驻翰林院,只人家乃从二品的大员,自也不与他们同吃大锅饭。   令裴慎和王学文等人意想不到的是今日这位翰林院之首,掌院学士陆闵竟然过来廊厅用饭。   一众人慌忙起身行礼,裴慎还好,王学文连身后椅凳都差点带倒,局促慌张的不止王学文一个,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紧张屏息,方才说笑的随意自在荡然无存。   裴慎想:这就是权势所赋予男人的光芒。   他不由自主又想到了初一大朝会那次,萧伯年下轿子时一众文武百官的反应,与眼下情形如出一辙。   就连自家玥儿都知道有权有势好,她有事情不找相公找首辅家的公子去。   裴慎就见陆闵朝着众人哈哈一笑,道:“诸位不必拘束,老夫今日溜达至此,闻到廊下饭香,正也饿了,过来凑个热闹。”   说着他便寻了身边随意一处空位坐下,正好是裴慎与王学文这一桌。   一时间王学文紧张到说不出话来,不是说不出,他是太害怕说错弄巧成拙。   裴慎知道此时冷场远比说错话更糟糕,难不成你还要堂堂二品大员来替你暖场子化解尴尬?   方才陆闵同众人说笑,那不是他平易近人,若真平易近人,方才他就不会故意制造沉默让众人紧张。   他是上官,众人皆为下官,见到他就应该紧张,就应该诚惶诚恐,这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建立绝对权威。   裴慎朝着陆闵微微躬身,恭敬道:“蒙大人不弃,我等荣宠之至。”   陆闵呵呵一笑,“都坐下吧,再要这般拘束,倒是老夫扰了大家。”   众人忙齐声道:“不敢。”这才纷纷落座。   陆闵叫打菜的老张头不必搞特殊,他没什么忌口,同众人一样餐食即可,话是这么说,老张头哪敢不给他搞特殊,战战兢兢挑着最顺眼的肉和菜盛了满满两大碗,又给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他此举并不妥当,只以他无比低微的身份做出来再合适不过,显示他对掌院绝对的敬畏之心和无比的忠诚。   王学文方才的紧张和诚惶诚恐虽显示了他的敬畏和忠诚,却没有展示出自己的能力或者说是利用价值,上位者要提拔你,需要的不止是忠诚还要能干,能够回报他。   翰林院的等级关系就是这么残酷和现实,朝堂之上更是如此。   陆闵闲聊般问了裴慎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又问了王学文两句,后面又随意点了几个他面熟之人。   点到林砚时,多考较了几句,林砚俱都对答得体,陆闵只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鼓励要勤勉。   陆闵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仿佛真就是随意路过,裴慎直觉不该如此,这又不是他家里,在官署,他作为翰林院之首一举一动不可能随意。   只陆闵的目的是什么,他也想不清楚,只一点,陆闵乃皇帝亲点,他肯定是皇帝的人就是了。   朝堂如今势力,萧伯年支持的三皇子一派,太子一派,皇帝又是一派。   陆闵走后,王学文一直很低落,明显裴慎比他淡定,比他有大将之风,给掌院学士大人留下的印象更好。   裴慎对王学文自不会像苏玥迁就桂娘那般,还要处处去操心对方高兴不高兴,不高兴是自己的问题,关别人什么事。   我又非你爹娘。   便是你爹你娘还能日日哄着你不成。   裴慎却是打起了陆闵的主意。   陆闵喜好收集砚台和书画是翰林院人尽皆知的事情,而裴慎手里的那方砚台是鼎鼎大名的红丝砚。   红丝砚渍水有液出,手拭如膏脂,乃是砚中极品,因着红丝石源极为罕见稀少,因此红丝砚在前朝时就已成绝响,现存世数量更是少之又少。   这几日裴慎在京城最有名的几家文墨铺子打听一番,对方都说红丝砚早就不在市面上流通,便是有藏家,亦不会出手,因这种东西已经绝迹,物以稀为贵,身价只会越来越涨,万万没有降的道理,谁肯出手?   都是当做传家宝来传的。   依据裴慎所了解到的,貌似他还有些小看他那方砚台,他手里的红丝砚即便不能算是极品,也绝对是上品。   说不定就是极品,萧家的祖上应当是极为风光过,裴慎记得幼时光是家中的藏书就多到令人咋舌。   除了陆闵喜欢收集砚台,当朝还有一个大人物喜欢收集砚台,那便是萧伯年,裴慎的砚台只要敢卖出去,大概率最后还是会落到萧伯年手里。   裴慎不想让萧伯年知道他这么多年一直收藏着这块砚台,所以卖给谁就很重要,不止卖给谁重要,对方对砚台的痴迷程度也很重要。   陆闵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不二人选!   傍晚裴慎下衙,外头起了风,还不小,裴慎在外头买了些苏玥爱吃的吃食,想着回去后就不用她再做了。   牙疼才刚好,没敢给买上火的东西,在胡同口点了两个清淡小菜,一些流食。   都是熟人常客,篮子和碗碟吃完给送回来就行。   王学文在旁边笑他太惯着苏玥。   裴慎抹了下眼皮,“不过是夫妻寻常,在你看来倒成惯着了,王兄当反思一下是否自己有问题。”   王学文:“……”   裴慎一进家门,就看到院子里晾晒了一杆子的床单被套,全都是自家的。   裴慎微微皱眉,牙疼才刚好就开始折腾。   ————————!!————————   裴慎:这就是权力赋予男人的光芒。   萧伯年:野心是需要培养的。   宝子们,裴慎顶多算刚入行新人,萧伯年已经位列大佬多年,所以咱不要指望裴慎一上来就比他爹厉害,比他爹能算计。 [34]第 34 章:不二人选   裴慎推门进屋,往日里苏玥听见他进门的动静早都扑到他怀里来了,搂着他腰一迭声的“三郎、相公”,用力踮着脚丫要他亲她,他换衣裳她要跟着,他洗手她亦要在一旁看着,说是一整日都没见到他好想他。   裴慎喜欢且沉溺其中。   眼下没动静,裴慎挑开里屋门帘,苏玥正撑着床榻起身,一只手不自觉按向后腰。   今日把她累坏了,她多少是有点强迫症,被褥上那些油污若不洗掉,放着她难受。   且不说把那些被面褥面拆掉要费功夫,她还要纯手洗,没有现代的去污剂,就凭那点子弱碱性的皂角实在费劲。   后面还是她自己想到一个好办法,把吸附性强的面粉搅合成糊糊涂在那些油渍上,反复揉搓。   好歹是不那么明显了,就是淘洗起来费劲。她要不停地从井里打水,投洗完又要一大盆一大盆的去倒掉。   她月事近了,张郎中的话她多少放心上了,牙疼吃冰酪是实在不能忍,眼下能不碰凉水,还是要烧热水。   干活的时候只觉得累,这会儿见着裴慎,她委屈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又躺回去,不肯自己起来,要裴慎扶她,抱她。   “三郎,我要去庙里,我要去上香,我最近好倒霉啊。”   苏玥委屈着把今日之事同裴慎说了一遍,她最心疼的是自己的新裙子,那是丝绸的,纯蚕丝织的,本来清洗就要柔和,她一开始没想到要用面粉,暴力揉搓了好半天,果然晾干后,裙子再恢复不到当初的光亮平整。   她才刚穿了还没有半天的功夫!!!   裴慎垂下的眸子显露出同萧景贤如出一辙的阴鸷,柔谲。他清楚记得上次桂娘一家在自家吃饭,桂娘不时拿出帕子给福哥儿擦手,唯恐他将油污弄到衣裳上清洗麻烦。   可见她并非没有给孩子擦手的习惯。   就恰好自家玥儿今日晾晒被褥,又换了新衣裳,她就正好忘记给福哥儿擦手了?   大清早的,她也不可能给孩子吃什么油腻之物。   她早就习惯了让福哥儿来玥儿这里讨要糕点吃,她自己买糕点的可能性极小。   这巧合也未免太多了些。   苏玥心疼完漂亮裙子又心疼自己,把自己搓红的手指头给裴慎看。   “不是说了这些东西等我回来再洗么,怎地不听相公话。”裴慎心疼地亲吻着苏玥柔嫩的指尖。   “三郎负责赚钱养家已经够辛苦了,家里的事情还全都要三郎操心,那玥儿岂不成了个小废物。”   裴慎不以为意:“废物又怎样,谁管得着,相公又不嫌弃你。”   谁被人这般顺毛谁能不迷糊,苏玥更娇气了,两条手臂搂上裴慎脖颈,“我现在就要做三郎的小废物。”   裴慎亲吻她额头。   苏玥嘟着嘴巴:“小废物今日不想做饭,三郎出去买给我吃。”   “就在外面桌上放着,玥儿起来趁热吃。”   苏玥不依:“小废物不想要下地,要三郎抱我去吃。”   裴慎刮她小鼻尖,“要相公喂你吃么?”   苏玥娇气地朝他晃了晃手指头,“方才都说过了,我手没力气,没有一点力气。”   裴慎下巴抵着她头,低笑出声,“相公去换了衣裳,回来伺候玥儿。”   “你快点来伺候。”   “好。”   裴慎换了一身常服,又摆好了饭菜,顺手把屋门拴上,这才进屋来抱苏玥出去吃饭。   方才苏玥是在裴慎宠溺的眼神中可劲儿同他作,这会儿裴慎真过来抱她,她反倒不好意思了,用力踢腾两只脚丫子要下来。   裴慎将她散落的一缕额发别至耳后,“为何不要相公抱,是担心相公伺候不好玥儿么?”   苏玥捂脸,裴慎就笑。   后面裴慎竟真把苏玥放在他腿上,他一勺一勺喂给她吃,苏玥只需要张口就行了,吃了没两口苏玥便再绷不住滚到裴慎怀里,将脸埋他胸口,她没脸见人了。   苏玥感觉自己简直就像个宝宝一样被人照顾。   裴慎轻抚着苏玥脊背安抚,“好了,乖乖,这里又没有外人,快起来,一会儿饭菜该凉了。”   相比苏玥的害羞局促,裴慎简直不要太大大方方,就好像他们在正常吃饭一样。   万一这会儿福哥儿没轻没重闯进来,出去同人说婶婶要叔叔抱着喂饭吃,那她不是又出名了。   想到福哥儿,苏玥噌一下就从裴慎身上下来了,裴慎不及开口,她已经慌里慌张跑到门口去了。   看到门拴早就被拴上,苏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回头用力瞪裴慎。   她眼睛湿漉漉又黑又亮,小脸红红,咬着嘴唇羞恼的样子当真是可爱极了,也诱人极了。   裴慎没舍得再闹她,再闹饭菜就真凉了。   夜里,裴慎想着今日所发生之事。   他暂时不想告诉苏玥要买房之事,他想给苏玥一个惊喜。   他原本想着卖掉砚台能买个普通民宅小院就很不错了,可照当下红丝砚的价值,便是换一套豪宅亦有可能。   等有了自己的房子,他们就有自己的书房,自己的浴间,自己的小厨房,还可以有小凉亭,小花园,再不用像现在这般处处都是不方便。   苏玥说要去寺庙里驱驱邪,只是随口一说,发发牢骚,裴慎却是上了心,自打来了京城以后,苏玥身上发生了太多事情,有用没用求个心安也好。   他自己那枚玉牌倒是看着不错,只是这种出生时便给孩子戴上的东西,祝祷一般不可转赠,还是再买块平安玉,叫寺里僧人给开了光戴在玥儿身上。   夜渐深,裴慎揽着苏玥沉沉睡去。   翌日,裴慎上衙前同苏玥说了他怀疑怀疑桂娘故意往福哥儿手上抹油不给擦之事,再三叮嘱苏玥,叫她暂时不要同桂娘接触,桂娘若来找她,直接翻脸就是。   苏玥听完简直是倒吸一口冷气,她完全不敢相信桂娘竟然讨厌她讨厌到这种地步。   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事真有可能是桂娘故意干的。   其实最开始桂娘只是想让福哥儿把苏玥的新裙子弄脏,看她还怎么穿出来显摆。   可她没想到福哥儿一出屋门钻起了苏玥晒好的被褥。   阻止的念头不过刚刚升起,她就想到自己平日里是如何的辛苦,即便如此,王学文也不知道感激。   苏玥什么也不做,只对着裴慎撒撒娇,裴慎就把她宠上天。   心中为数不多的愧疚被快意所掩盖。   苏玥在屋里一上午没出门,桂娘也没来找她。   快晌午的时候,苏玥一个人的饭不想做,打算出去吃,正巧碰见何琇从屋里出来也是要到外面吃,干脆一道去。   莲娘本来打算生火做饭呢,见苏玥同何琇俩人都要出去吃,索性也不做了,一块儿出去吃个饭,天气现下暖和了,吃饱了还可以一起转转。   苏玥这次没有主动喊桂娘。   何琇不由看她一眼,心说你们俩不是关系最好么,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不过转念她就想到了那日去看诊,桂娘见苏玥不能生,在一旁幸灾乐祸的事儿。   她以为苏玥没看出来呢,原来人家是看出来了没说,苏玥这鬼心眼子还真是越来越多了。   看来不是傻,是自幼长在乡下生活环境太单纯,进入京城这种复杂环境,自然就成熟得快了。   莲娘亦是心知肚明。   苏玥不喊桂娘,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喊。   何琇不爱得罪人,到底几个人的男人都在翰林院共职,叫上一声是客气,至于你去不去,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何琇走到桂娘窗户下,喊了一声:“桂嫂子在屋么,我们几个晌午打着出去吃饭,你去不?”   桂娘心虚,一上午都没敢去苏玥屋,也没叫福哥儿去,福哥儿手上的油是她用油布故意擦上去的。   福哥儿当时还满脸嫌弃,“好脏,娘亲洗洗。”   她同福哥儿说:“娘看见你玥婶婶又买好东西回来了,你不去看看她都买了什么好吃的么?”   一说到吃,小孩也忘记脏了,颠颠儿往苏玥屋里跑。   后面福哥儿也知道自己闯祸了,跑回来抱着她腿哭,“说婶婶生气了,他弄脏了婶婶的裙子。”   她哄了孩子好半天,为了防止孩子不小心说漏嘴,她教了孩子一套说辞,要孩子记住,骗福哥儿说他若说错了,玥婶婶不高兴,以后都不会给他好东西吃了。   今儿一上午,她都在反复教孩子说那套话,连问孩子好几遍,确定孩子可以把话说圆满,这才放心了些。   借苏玥的运她不觉有什么,苏玥福气那么多,她借点儿给福哥儿怎么了。   可故意把苏玥裙子弄脏,她自知理亏。   何琇这一叫,她顺水推舟,顺便同苏玥缓和缓和关系,接二连三得罪苏玥,她也怕苏玥真不同她好了。   桂娘带着福哥儿一块儿出来,福哥儿见到苏玥习惯性往她身上扑,因为每次一扑苏玥便会把他抱起来,喂给糖果吃。   小孩最会看人脸色,知道谁对他好。   为此裴慎还经常吃干醋,见着福哥儿总板着个脸叫福哥儿害怕,后面有一次见着福哥儿搂着她脖子亲她脸蛋,直接急眼了,警告福哥儿不准这般没分寸。   他不止警告福哥儿,还惩罚苏玥,要苏玥保证不会再让福哥儿亲,这才放过苏玥。   老天,福哥儿才刚三岁半,在裴慎眼里就成男人了。   这次福哥儿没扑着,苏玥几乎是下意识地躲开他,她怕福哥儿手上又有油。   福哥儿哇一嗓子哭了出来,“婶婶生福哥儿气了,福哥儿不,不不是故意的,福哥儿偷吃娘的糕点,忘记擦手了。”   小孩一口气把他娘教的话说完,可算是完成任务了,后面就是他自己的话了,小手去拉苏玥的手,“福哥儿洗手了,福哥儿不脏,福哥儿以后不惹婶婶生气。”   平日里福哥儿几乎长在苏玥的屋子里,因为苏玥爱吃各种小吃食,裴慎又舍得给买,俩人经常一块儿分着吃。   有时候桂娘也跟着一起吃。   苏玥怎么可能对这孩子没有一点感情,再说她也不可能对着一个孩子甩脸子。   苏玥朝福哥儿笑了笑,“福哥儿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婶婶不生福哥儿的气,不过婶婶今日有些不爽利,传染给福哥儿就不好了。”   一听说苏玥身子不爽利,不等福哥儿开口,桂娘就先开口了,“婶婶不舒服,福哥儿莫要缠着婶婶,等婶婶好了再同你玩,快到娘这儿来。”   说完她冲苏玥笑笑,“妹子,昨晚这孩子才敢对我说弄脏了你的衣裳和被褥,叫我揍了一顿屁股。   妹子也真是的,咋不同我说一声,那些单子本该我来洗的,倒叫妹子受累了。”   她这话一说出来,倒显得苏玥小心眼了,因为这孩子的无心之过就不搭理她了。   苏玥若没有同福哥儿相处过,她还真有可能信了福哥儿的话,可她日日同福哥儿相处,福哥儿的说话习惯她又不是不清楚。   小孩讲得这般清晰有条理,根本不符合他平时颠三倒四的说话习惯,显然是大人教的。   心里明白,苏玥没必要撕破她脸,还要在一个院子里住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知道她是什么样人就是了。   小心眼就小心眼,小心眼她也不想再同桂娘相处,太累了。   裴慎说得对,若是善良成了自我消耗的枷锁,那就是自己配不上这样大的德性,听从自己,顺从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苏玥没接桂娘的茬,直接转过头同莲娘说笑去了。   桂娘脸上挂不住,何琇没闲心思替她打圆场,更不想掺和桂娘同苏玥的事儿。   桂娘干笑着自己给自己打圆场,“玥妹子向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生气了不好哄着呢。”   莲娘提议去吃石逢巴子,是一种类似把子肉的小食,莲娘说有家老店做得很正宗,他们家的油煎鹌子也不错。   若是从前,苏玥还要考虑桂娘舍不舍得花这钱,如何不伤她自尊的替她解围,又至于扫其她人的兴致。   今日她无事一身轻,笑道:“好啊,我没意见,反正我是无肉不欢。”   苏玥也确实对吃什么没意见,夫妻俩的日子好了以后,裴慎从不亏待她这张嘴,但凡能买得起,裴慎一定买给她吃,但凡她想吃,再贵裴慎也舍得。   何琇也没什么意见,她也爱吃肉。   桂娘自然也不能有意见,总不能人家三个人都要迁就她一个人吧。   三人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到了地方,莲娘选的这家所谓的小店,看上去确实不显眼,同她们附近那家羊汤馆差不多的大小。   可几人一进去后,那里面的菜价把桂娘整个惊呆了,她惊呼出声,“怎地这般贵,这不是宰人么?”   晌午正是用饭的时辰,她这般毫无顾忌的一嗓子,引得周围人同时投来目光,店家更是皱起眉头。   桂娘见周围人都瞅她,自知失言,忙闭了嘴,莲娘朝店小二笑笑,直接点了一份石逢巴子,一份油煎鹌子,又点了两个素菜叫人去做。   桂娘有些不满地看向莲娘。   莲娘假装没看见,人家莲娘是什么人,什么人没见过,她一眼就瞧出桂娘的坏心思。   她家大姐儿同福哥儿一般大小,小孩子说话可不会这般有理有据。   福哥儿的第一句话就是漏洞,他说他偷了娘亲的糕点,偷东西这种事小孩子绝对是不会自己主动说出来,除非大人教。   何琇也看出了点猫腻,心里有些不爽,她感觉莲娘对苏玥明显比对她好。   一顿饭,桂娘吃的食不知味,福哥儿倒是吃得香甜,可劲儿往小嘴里扒拉,桂娘也不拦着他,赖好他们是两个人,得吃回本儿。   苏玥感觉小孩子吃这么多肉怕是不消化,晚上该肚子疼了,再说福哥儿亦不是那种身体强壮皮实的孩子,她同桂娘如何,不会牵扯到无辜的孩子身上。   苏玥碰了碰莲娘的胳膊,又朝福哥儿努努嘴巴。   莲娘自是明白她的意思,越发感觉苏玥是可交往之人,她朝福哥儿笑道:“福哥儿,再吃下去,你肚子晚上可就该难受了,肚子难受要喝好几天苦药哦。”   福哥儿不听莲娘的,还想要吃,苦药再苦不是现在就叫他喝,可肉肉现在就很香。   桂娘大抵也看出儿子吃得多了,忙拉过儿子的手给擦了擦,不准再吃了。   福哥儿不愿意,桂娘威胁他不听话,下次就不带他出来了。   几人吃饱喝足,又在附近散了会儿步消食,一直到回到家里,苏玥都没有理会桂娘一句。   苏玥就是这样的人,她的心很柔软,可若真触及到了她的底限,伤了她的心,就再难哄回来了。   傍晚,该是裴慎下衙的时候,何琇却过来告知,说是裴慎让林砚捎信儿回来,说是今日有应酬,约莫要很晚才能回来,要苏玥不要等他。   苏玥闲来也无事,坐在床沿上,边研究荷包的样式,边等裴慎,等着等着,她眼睛有点酸,想要靠着枕头迷一会儿,不想头一沾枕头竟是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看到裴慎低下身子单腿屈膝,一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一手帮她脱鞋子,他青色袍袖轻轻划过她的脚背,有些痒意。   苏玥小手不自觉有些收紧,身一一下床褥立时皱起一片细小的褶痕。   想到这人是书中桀骜不驯,不可一世的大反派,竟这样单膝跪地替她脱鞋子,她不知道那根筋搭错了,小脚丫竟然向前探了探——   足尖似挨非挨,触上了裴慎坚毅的下巴。   ————————!!————————   裴慎:我就知道你们好奇本宫反应。   宝子们,我太累了,有错别字明天再改啊 [35]第 35 章:惊喜   裴慎手上的动作微滞了下,却未曾躲闪,他掀起眼帘看她。   他的目光就那么不声不响的,叫人看不出情绪。   苏玥的脸上一阵燥热,又莫名的懊恼,她不由得破罐子破摔,干脆像调戏美人那样,轻佻又大胆地挑起了裴慎的下巴。   裴慎并未制止她,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轻笑了句,“玥儿学坏了。”   苏玥红着脸把脚丫子收了回来。   直到苏玥的视线移开,裴慎这才直起身子,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衣襟下摆顺势滑落,遮挡住方才的突兀。   被小月亮用这种近乎带有“羞辱”意味的方式对待,都能轻易被挑起情欲,叫他颜面何存,他自是不会让苏玥知晓。   “迷迷糊糊,我还以为是做梦呢,三郎怎么现在才回来。”苏玥自己也尴尬,忙自己找补。   裴慎笑道:“叫玥儿等久,下次相公早些回来。”   他想要将手里的红丝砚卖给陆闵,自然不能是他自己去卖,不好狮子大开口,他得找个中间人操作一下。   术业有专攻,擅长做这些的自然是那些有头脸的古玩店。   他今日下衙之后就是去操作此事,叫人把红丝砚的消息散播出去,以陆闵对红丝砚的执着他定会上钩。   据他所知,陆闵手上几乎把各大坑口的砚台全都收集齐了,独独缺了一枚红丝砚,这种美中不足定会叫人抓心挠肝。   有实力同陆闵争夺的自是那些想巴结萧伯年之人。   等到价钱哄抬上去,裴慎作为红丝砚的主人只卖有缘人就成了。   同时,他亦联系了庄宅牙人,叫人给留意着合适的房子。   自然,这些没必要叫苏玥跟着操心。   正如裴慎所预料,掌院学士陆闵见过他的那方红丝砚后,势在必得。   他能看出是好东西,自然别人也能,一番争抢之下,陆老头被激起了气性,卖了自家的一处田产,豪掷一千七百两!   裴慎感觉陆闵若知道这事儿是他在背后搞出来,吃了他的心都得有了。   所以,他得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的发财途径,不能让人觉察出有什么端倪。   他便又花银子替自己找了个托儿,准备顺理成章发一笔“横财”。   翰林院里就有几个同僚好古玩收藏,经常喜欢去大相国寺那边的鬼市捡漏。   这日晌午吃着饭的时间,裴慎假装听人闲聊,中间插了两嘴表示出对古玩收藏的兴趣。   裴慎在翰林院人缘不错,尤其苏玥还提升了他们全体待遇,几人见他感兴趣,便主动约他明日休沐时一起去鬼市捡漏。   王学文也想去见识见识,问林砚要不要一起去。   男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赌徒心理,林砚见同僚们都去,左右也无事,去长长见识也挺好。   隔日就在一众翰林院同僚的见证下,裴慎随意在摊子上买了个类似酒器的小玩意儿,同人一番讨价花了三两银子拿下。   几个懂眼的同僚告诉他这是仿青铜器,喜欢买来玩玩还行,想捡漏那就是做梦了。   裴慎说是看着挺顺眼,便不是青铜器放书案上也不错。   后面自然是裴慎在一家挺大的古玩店拿出自己刚买的小玩意问人家收不收。   结果那伙计极为慎重,叫来了另外一人,那人似也是有些拿不准,又叫来掌柜。   总之做戏做全套,一番折腾之下这只形似酒器的东西被正式鉴定为周朝时期的青铜期,但品相有损,店家愿以三百五十两的价钱收。   旁边几人全都看傻眼了,见过天上掉馅饼的事,但没见过掉得这般容易,且还是结结实实砸在自己眼前的。   裴慎做事向来谨慎,这只青铜器确实是真的,只不过这东西只“卖”给裴慎一人罢了。   他若随便买一假货,以真货价格卖出,卖给他货物之人必然不平衡,容易多生事端。   最后,裴慎假装同人一番讨价还价,以四百两的价钱卖出。   裴慎发了这样一大笔横财,自是要请客吃饭,王学文点名要去锦绣楼,裴慎亦不小气。   终于可以有自己的房子,他不在意破费这点小钱。   锦绣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除了林砚过年时候被人宴请去过一次,其他几人都是只闻起名。   酒楼离此处不远,就在大相国寺后街临水而建,远远就能看见三层高的楼体雕梁画柱,翘角飞檐,极是排场。   几人到时正是晌午用饭的时辰,一楼散厅里几十张桌子几乎座无虚席,有青衣短打扮的伙计过来热情招呼,把人往楼上引——   “几位贵客里面请,楼上雅间有坐。”   裴慎为首,几人步上台阶往二楼走时,迎面一行人正下楼来。   正是萧景贤陪着王氏用完饭下楼。   狭路相逢,萧景贤居高临下,故意等着裴慎给他避让,裴慎一步一步往楼上走,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   再往上走就真撞上了,王氏不由得拉了儿子一把,皱眉看向裴慎,心说这人怎地如此无礼!   不看还好,这一看之下,把她吓一跳,这般眉目冷峻又霸道的模样,简直像极了年轻时的承渊。   她下意识仔细端详,竟是觉得这五官也有七分相像,只是眉眼比起承渊的儒雅多了几分刚毅。   别人或许觉不出来,也不会往那想,萧伯年这人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没人会怀疑他有外室。   但王氏同萧伯年朝夕相处,她可太熟悉萧伯年一举一动的神态了,她还想再仔细瞧,裴慎已经越过她上楼了。   把萧景贤气得肝疼,不止是气裴慎硬闯,更气他娘没出息。   当着他这做儿子的面儿,盯着年轻男子瞧个没完,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这喜欢俊美相公的性子还没改过来呢。   萧景贤不觉得裴慎长得同他爹像,他心里瞧不起裴慎,压根儿都不会拿裴慎同他爹做对比。   “母亲大人看够了没?”萧景贤见王氏还盯着裴慎的背影瞧呢,没好气开口。   王氏回过神来,皱着眉道:“贤儿,你找人帮母亲查查刚才这人的来路。”   “母亲是什么意思,我爹可还活着呢。”   “你这混账小子,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总觉他有些面善,同你爹长相有几分相似。”   萧景贤给气乐了,他娘看谁都像他爹私生子。   当初查苏玥的时候,他就把裴慎的履历家世查得一清二楚,没什么问题,就是普通的农户之子,上头还有两个哥哥。   萧景贤不知道的是萧伯年在认出自己儿子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把裴慎的官籍档案做了手脚。   在档案中裴氏并非改嫁,而是原配。   不过经由王氏这么一提醒,萧景贤仔细回想一下,好像裴慎还真有点像他爹,甚至同他自己也有几分像。   那是不是就是说苏玥其实就喜欢长得像他这样的男人呢。   萧景贤从小到大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很少有欲望得不到满足的时候。   正是因为欲望太容易得到满足,让他变得寡欲,身边几个丫头个个身段苗条,如花似玉。   可他就是提不起半点兴致,苏玥是第一个竟然敢骂他的女人,也是他的第一次春梦对象。   他一潭死水,寡淡无味的日子终于有了新的诱惑,他喜欢这种不可控的诱惑。   下半晌的时候,裴慎几人才从酒楼出来,裴慎还好,没喝几杯酒,林砚亦不贪杯。   王学文很有几分借酒浇愁的意思,对着自己猛灌,大着舌头说裴慎命好,林砚命也好。   裴慎腻歪他这样,人生在世谁没有低落,谁没有委屈,就不活了不过了么。   桂娘能变成今天这样,王学文他自己功不可没。   裴慎在酒楼门口叫了辆马车,到了胡同口,同林砚两人将人架了回去。   桂娘见裴慎同林砚好好的,就只有自家相公醉成这样,当是俩人把王学文灌醉了,心里不舒服,也不好说什么,勉强冲两人笑笑,扶着王学文进屋了。   裴慎一天也不想让苏玥同桂娘同处一个屋檐下了,再好的心情都能让这俩人败了去。   谁也不欠他们的。   苏玥午睡刚刚醒,听见动静,拉开屋门,裴慎身子一挡把她带了回去。   小娘子睡眼朦胧,眼里弥漫了水汪汪的光泽,娇娇懒懒的,小脚玲珑地露在外头,他不想让人看见。   “三郎喝酒了?”苏玥皱着小鼻子,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   “喝了一些,不多,我这便换了衣裳去。”   裴慎换好了衣裳回来,苏玥已经替他沏好了热茶。   “鬼市有意思么,三郎淘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裴慎笑道:“玥儿就不怕相公被人骗了么?”   苏玥边替他倒茶边道:“若能骗过,那人家就活该赚这份钱,咱们愿赌服输。”   说着苏玥把茶递过来,咧嘴儿笑道:“不过能骗过三郎的人不多,他真要有这么大本事,他不止在鬼市能赚到钱,他去哪里混都活该他赚钱发财。”   苏玥作的时候能作,哄裴慎的时候也能哄他,前日郑玉安约她去放纸鸢,裴慎却非要她在家帮他缝补他那件天青色的袍子,说是天热了,拿出来才发现坏了,他等着要穿。   她都不知道在哪里划破的,从腋下到膝盖位置划破一长条。   她的意思是买一条新的,这条放家里穿,裴慎不肯,非说就喜欢穿这件。   她好长时间没去看郑玉安了,干脆把袍子送去裁缝铺让人帮着补,自己去了定国公府。   结果她回来以后,裴慎就不高兴了,蛮不讲理,非说她不把他的话放心上,却把郑玉安一个外人的话放在心上。   他简直就变身成一个小孩子一样同她胡搅蛮缠,什么醋他都能吃,谁的醋都吃。   昨儿两人赌了一天的气,谁也不理谁,今天早上裴慎走的时候俩人还怄着气呢。   方才裴慎主动示好,她自然也要回应他。   裴慎便是知道苏玥哄他,心里亦是愉悦,他笑道:“玥儿闭上眼睛好么?”   “三郎是要给我惊喜么?”苏玥乖乖闭上眼睛。”   苏玥就听到桌上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紧接着,裴慎吻上她的睫毛、眼皮,他道:“玥儿睁开眼。”   苏玥长长的睫毛颤动两下,缓缓睁开眼睛——   刹那间,她呼吸都要停止了。   银子、好多好多白花花的银锭子!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不,上辈子也没见过。   整间屋子里弥漫的都是金钱的味道。   四百多两银子,裴慎不要人家给银票,只要现银,五两一个的银锭子,八十多锭。   他就知道,自家小月亮喜欢数银子的感觉。 [36]第 36 章:你看裴某像冤大头?   她都还没来得及做梦,他们就发财了,惊喜来得如此出其不意。   可苏玥明明记得在原书中捡漏发财的人应该是林砚才对。   应该是林砚在鬼市买了一副字画,对方送了个印章做添头,不成想书画是仿品,毫不起眼的添头竟是前朝大书法家的私人印章,价值不菲。   所以,在她并未干涉的情况下,为何剧情会不一样了?   正纳闷,她就听裴慎道:“今早才刚系上玥儿亲手缝制的荷包,不成想便得了这意外之喜,玥儿好生旺夫。”   昨日两人怄气,苏玥今天早上便把缝好的荷包放在桌上,裴慎想用就用,不想用拉倒,反正她按照他的意思给缝好了,还花了好些个功夫。   吃完早饭苏玥还见那荷包在桌上放着呢,结果裴慎出门前进屋换了身衣裳,苏玥再进屋荷包就不见了。   现下裴慎既是夸她,亦是拐弯抹角道歉呢。   裴慎又同苏玥解释了捡漏的过程,苏玥感觉这钱来得实在太容易了,不花掉心里都过意不去。   “三郎,我们买房吧。”苏玥没有去数银子,而是双手环上了裴慎的腰,仰起头,水润的明眸亮晶晶地望过来,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裴慎——眼神里全都是对新房子的渴望。   知晓桂娘的为人后,苏玥刻意疏远,可桂娘就像没事人一样,还是一副两个人关系最好的模样,这让她很不舒服,就像两个人明明分手了,可另一方还非要纠缠。   有些东西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她没办法做到像从前一样对桂娘毫无芥蒂。   “好。”裴慎道。   京城的庄宅牙行有很多,一般是想要哪个区域的房产,便在哪个牙行询问。   苏玥的意思是把范围确定在修文坊、五马坊、三元坊几处,这样的话裴慎上衙方便些,尤其是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少受些罪。   裴慎没意见,房宅之事苏玥喜欢便好,他只管掏银子就是了。   一连四五日,裴慎一下衙,苏玥就拉着他一起去看房,实话说,苏玥是有些挑花眼,总觉得下一个会更好,房子每天都要住,她想要买个最合自己心意的。   裴慎不认为这是他家娘子优柔寡断,他认为是庄宅牙人狗眼看人低,看他们的穿着打扮下菜碟,给推的宅子全都中规中矩,没有真正令人眼前一亮的好宅院。   是他的疏忽,原想着找个有经验的牙人,能更快找到好宅院,倒是忘记了越是老油条越喜欢凭经验办事,瞧见他们夫妻非大富大贵之人,便不想多跑腿,只领着看他认为他们夫妻能买得起的普通宅院。   第六日,裴慎同苏玥又到了牙行,带他们看房的高姓牙人见夫妻二人一连五六日过来看房,认定这是个购买意愿极强且又十分着急买房的好主顾。   俗称“好拿捏”。   若是能将一些平日里不好出手的房宅卖给对方,他不止能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还能在牙行露脸,对他日后晋升行老大有好处。   “哎呦喂,高某正好生为难呢,裴郎君同娘子就过来了。”   裴慎扫他一眼。   高姓牙人一脸作难道:“是这样,郎君同娘子前日所看三元坊的那处宅院,因着地段好,今日一下来了两拨客人询价,其中一位王姓客人对这处宅院甚是满意。   我这与裴郎君聊得投缘,再说凡事亦有先来后到,便压着没敢松口。”   他口中三元坊的那处宅院地段确实不错,可也就只占了地段不错这一条,环境嘈杂年久失修不说,地势还低洼,夏季极易雨水倒灌。   裴慎瞅着他,就那么很有意思地压了压唇角,“你与我投缘,我与你却话不投机。   那处宅子好不容易有冤大头愿意接手,你得抓紧呀,莫不是……?   你是看裴某更像冤大头,更容易被拿人捏些?”   说完裴慎袍袖一甩,径直找到牙行行老,要求换牙人。   牙行行老自是好一通赔礼道歉,给另寻了牙人,他亦怕裴慎把高姓牙人所作所为宣扬出去,影响牙行的声誉。   裴慎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换一家也还是一样,给个冷脸让他们知道不好糊弄就是了,没必要真抓着人家不放。   趁人不注意时,苏玥悄悄朝裴慎竖大拇指,她发现自家男人真的好聪明。   不止聪明,还很有反派的特质,报复心强,你让我不爽,我必然让你更加不爽。   苏玥目光中的敬佩之意取悦到裴慎了。   事实证明,牙行不是没有好宅子,是愿不愿意卖给你,还是在三元坊,有一处前佥都御史的私人宅院,因着其家人要随其告老还乡,准备卖掉。   宅子不止是地段好,生活便利,更难得是闹中取静,又因着对方一家人告老还乡,宅子里的家具以及许多私人用品不便带走,一同作价卖掉。   苏玥只进去瞧了一眼便喜欢得不得了,选择困难症一下子就被治好了。   只是也就过过眼瘾,价钱超出预算太多了,底价一千两,人家一文钱都不给降。   据那牙人所说,若不是因为某些原因对方着急出手,这个价钱不可能会卖,这房子也不愁卖。   不止苏玥满意,裴慎亦十分满意,当场拍板,表示就要这个。   他话一出口把苏玥同那牙人都给惊住了。   其实牙行肯把这处宅院给他们看,未必没有回敬的意思,好叫你们明白,不是牙行狗眼看人低,事实就是你们真买不起好的。   苏玥不好当着人让裴慎没面子,只得故意找这处房子的不是。   “三郎,这宅子对我们来说有些太大了,光是打扫起来就很费功夫。”   裴慎笑道:“以后还要添加下人,再者岳母守寡多年只玥儿一个女儿,总要接到京城来,照顾方便些。”   苏玥眨了眨眼,心道:“书中苏玥娘亲可没这待遇。”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裴慎难道没听懂她是在给他台阶下么,一千两银子,他们去哪凑?   不待苏玥多说,裴慎便冲那牙人道:“这便交上定银签订文书吧。”   直到交了银子,拿到文书,苏玥都还像做梦一样。   不止她像做梦一样,带他们看房的牙人也被这天降馅饼砸晕了,成交价一千两,老天爷,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眼瞅再不开张他就要被赶出牙行,结果天降财神爷,活财神!!!   那位高姓牙人卖一年的宅子也不见得能卖出一千两,眼瞅着自己碗里的鸭子扑棱着翅膀飞到别人碗里去,心情如何,就只能他自己体会了。   苏玥一开始心里着急,等到出来牙行,她已经冷静下来,裴慎从来都不是莽撞逞能之人。   果然,裴慎同她解释道:“这房子若不是着急出手,至少能卖到一千三百两以上。   我们便是立即转手卖掉,亦能白得三百两。   现下,我们攒下的银子加上捡漏得来的,总共是六百两。   剩下的四百两我可以去找同僚借,亦可以找之前替我出书的书铺预支一些,实在不行,我手上的砚台亦能典当一些银钱,总能凑够。   似这等告老还乡又急着出手的官宅,可遇不可求,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还有句话裴慎没说,这种宅院周边的邻居亦都是有身份之人,苏玥出入会更安全些。   听他这般一解释,苏玥亦觉得这房子物有所值,最主要她真的好喜欢这处宅院,她一眼就看中了人家的浴间。   连接主卧的耳房便是个宽敞的浴间,不是那种木桶的,是砌出来的水池子,想什么时候洗澡就什么时候洗澡,可太方便了。   对她一个现代人来说,天知道能实现洗澡自由有多幸福。   还有就是不止有浴间,浴间旁边还有个小隔间,半夜嫌冷不想去外面厕房,便可以在小隔间里解决,天亮再倒掉。   书房也挺宽敞雅致,看得出来裴慎很喜欢。   “不然我去同玉安姐姐借些银子,等我们一有宽裕就立即还给她。”   家是两个人的,苏玥也想出自己一份力。   裴慎笑道:“在外人眼中,本就是玥儿高攀她,再朝她借钱,玥儿该被人看轻了去。”   “玉安姐姐不是那种人。”苏玥能感受到楚玉安把她当真朋友的,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向人家开这个口。   所以玥儿向萧景贤开口求助时,在玥儿心里他其实并不是那种轻浮之人?   玥儿敢那般骂他,在玥儿心里他又是什么人?   裴慎太了解苏玥了,遇到事情她是真能怂给你看,也是真胆子小,但她却在萧景贤面前接连胆大包天。   所以,她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底气。   苏玥这么大底气还不是因为她知道有萧伯年这张底牌能压住萧景贤。   可惜裴慎无法理解,他怎么可能会想到他是萧伯年儿子的事情苏玥会知晓。   这件事除了他娘和萧伯年,这世上不可能再有人知晓。   裴慎从不会给苏玥难堪,也少有质问,但他会自己跟自己较劲,认为自己不够强大,不够好,才会让苏玥生出比较之心。   就如苏玥挑选宅院,只有平分秋色才会让她左顾右盼选不出来,一枝独秀便不会有此烦恼。   知道苏玥同郑玉安投缘,裴慎不同她争执惹她不快,只笑道:“也好,多条朋友多条路,若我这边凑不够银钱,咱们再同人家开这个口。”   “我知道三郎有本事很快还上这钱才同她借的。”苏玥忍不住补充一句。   裴慎笑了笑,通过这次给掌院大人做局,他突然觉得只要肯定动脑子,赚钱好像也并非什么难事。   ————————!!————————   各位宝宝,来晚了,明天白天补更一章,然后以后更新还是在白天吧 [37]第 37 章:男人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五日之后,夫妻俩交齐全部银两,这处前佥都御史的私人宅院正式划归裴慎名下。   俩人从决定买房到准备搬家,前后不过十日的功夫,搬家前一日,裴慎在附近酒楼摆了一桌酒席,请院子里众人过来饮酒的时间,说明了此事。   不管院里其他几家人如何想,裴慎与苏玥正式搬离大院。   他们东西本就不多,再弃掉一些,最后只带走几床被褥、两人的衣裳还有裴慎的书籍笔墨,外加一些他们日用的零碎小物,一辆马车差不多就够装了。   倒也用不着几家人帮忙。   莲娘同何琇拉着苏玥表达不舍,苏玥笑着说等那边都安置好了,再请她们过去玩。   不管苏玥如何冷淡桂娘,桂娘在外人面前都要表现出一副她同苏玥关系最好的模样,主动要跟着去新宅子帮忙收拾。   苏玥笑着婉拒,“三郎已经提前请人收拾过,就不麻烦嫂子了。”   邻里间一番客套后,车帘放下,苏玥竟还真得生出一些不舍之意,这里毕竟有她同裴慎一起生活过的痕迹。   只是这点子不舍,很快就被搬进新家的喜悦所取代。   朱漆大门缓缓关闭,整个宅院都是她与他的世界,裴慎温暖有力的大手包裹着她的指尖,在三月和煦的春风里,他引领着她穿过月洞门、穿过回廊、进到前厅、进到居室、进到书房……   “三郎,以后我们可以坐这个罗汉榻上喝茶呢,还可以一起看书,下棋,吃东西。”   “还有这把逍遥椅,你快过来躺上试试,躺在上面晃来晃去好舒服。”   不等裴慎走过来,苏玥已经躺到宽敞的大床上享受去了。   他们有了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家。   就在苏玥沉浸在乔迁新居的喜悦中时,郑玉安与吴良之间出了新状况。   吴良养了个貌美外室,被萧景贤同郑玉安大哥郑修武抓个正着。   郑修武火爆脾气当场把人揍了一顿,嚷嚷着要退亲。   苏玥猜想是萧景贤搞得鬼,不过现在她已经不执着做谁的救世主,只想活好自己,最后就算是难逃宿命,也要死而无憾。   可很快,她就收到了首辅夫人春日宴的邀请。   安逸的日子过久了,苏玥都忘记了她还是受到剧情限制的工具人。   她不说台词会被剧情强制开口,难不成她不去春日宴,她的腿还能自己走过去?   苏玥没尝试过,她不敢下定论,她不想让裴慎再误会,想要同裴慎说明此事,可她的嘴巴再次被封印。   她寄希望于身边丫鬟柳霜会同裴慎去说她收到了首辅夫人的请帖。   裴慎买了两个下人,一个名唤小喜负责洗衣烧饭,一个名唤柳霜,负责收拾屋子贴身照顾苏玥。   柳霜确实同裴慎说了此事,裴慎从不喜欢试探人性,可偏偏苏玥就是那个例外,面对苏玥,他糊涂不了一点。   所以,他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他要知道苏玥“去”还是“不去”。   苏玥每天都在盼着裴慎霸道地对她说:“我不准你去!”   只要他肯说,剧情就会被改变,她也就不用去受罪。   裴慎心里比苏玥还难受,他每天都在等着她对他坦白,说她不想去,可她并没有。   从收到请帖到今日,已经是第四天了,明日就是春日宴的日子,苏玥从期盼到失落再到怄气,完全不想搭理裴慎。   从裴慎的情绪中,苏玥知道柳霜一定同他说了此事,可他就不肯开口阻拦,他就是故意的,他根本就不信任她,他要考验她。   在裴慎眼中,苏玥每日都忐忑不安欲言又止,可想要见萧景贤的心思到底战胜了她的忐忑。   她还真是“色、胆、包、天!”裴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想。   就在俩人暗戳戳的较劲中,春日宴如期而至。   一大早苏玥磨磨蹭蹭起来,坐在梳妆台前磨磨蹭蹭上妆收拾,她仍在等待裴慎开口。   裴慎见苏玥上个妆用了比平时多一半的时间,简直气就不打一处来,便是再能忍耐也忍无可忍!   苏玥同样忍无可忍——忍、忍、忍、你是忍者神龟呀,非要给你戴顶绿帽子你才满意?!   苏玥猛地站起身来,红着眼睛一步一步逼近裴慎,在裴慎惊愕的眼神中,一把将裴慎推倒在床榻!   不由分说,她已经凶狠地吻了上来,小手胡乱地拉扯他的衣带。   没错,这就是苏玥最后的招数,色诱。   这是一本清水文,显然“剧情”这种死板玩意儿根本不懂人间真爱,更不懂得爱人之间除了语言,还有更为高级的交流方式。   如此大胆直接的表白,谁赢谁输还用说吗?   男人这种狗东西骨子里都一样,不止喜欢征服还喜欢抢,抢来的骨头总是最香。   失而复得的狂喜席卷了裴慎,裴慎热情回应,色诱归色诱,不代表苏玥没有火气,她并不想让裴慎好过。   “嘘——!”苏玥扯过裴慎散落的衣带,绕了几圈绑住他手腕,让他只能被动接受。   显然是名师出高徒,裴慎哭笑不得,可很快他就无法再思考,呼吸被夺走,心跳被夺走,他是小月亮的。   迷迷糊糊中,苏玥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得想要从裴慎身上起来,苏玥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是脑子抽了才会绑住裴慎的手。   “休想逃。”裴慎哪能放她走,就苏玥捆那俩下子,不过挣扎俩下就松开了,他心甘情愿配合而已。   即便不用两只胳膊,两条大长腿便能完全将苏玥禁锢……   压抑了几天的情绪得到尽情释放,俩人都有些忘我,完全忘记了那闹心的春日宴。   ——萧府。   萧景贤忙前忙后策划了这场盛大的春日宴,他要叫苏玥明白人与人的差距,他能给的,裴慎给不了一点。   春日宴上宾主尽欢,人人都在称赞宴会主人的巧心思,怎会想到把那些花花草草做成各种可爱灵秀的小兽,花叶叠缀,栩栩如生,叫人耳目一新。   或许是首辅夫人喜欢小兔子,各种动物中尤其以小兔子的造型最多,也最花心思,用得都是各种名贵的花草摆成。   不止如此,宴会最精彩之处当属成百上千只蝴蝶被同时放飞,当真是美轮美奂,浪漫至极。   王氏听着众人夸赞,笑得嘴巴合不拢,假装谦虚,说这都是自己不成器的小儿子哄她开心的玩意儿。   王氏是真觉得儿子长大了,懂事了,这般孝心让她感动到想哭。   何琇置身其中,莫名有一种不真实感,她差点以为遇到了另一位穿越者,这些花草造型当真是像极了后世节假日公园里弄出的造型。   后面听到首辅夫人说这是她家小儿子的孝心,她总觉怪怪的,尤其是放飞千百只蝴蝶那场景,像极了现代人的浪漫告白。   莫不是这位首辅公子有什么心上人?   何琇不亏是主角,心思敏锐,她真相了。   却说萧景贤长这么大,都是别人为他花费心思,他还从未对谁这般上过心。   他将自己装扮一新,从一大早就开始等苏玥,一直等到了宴会散去,苏玥竟敢连个面都没露。   她怎么敢!   萧景贤脸色阴沉得能滴水,房间里服侍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萧景贤只一个字“滚——!”   满屋子人如蒙大赦,瞬间退了个一干二净。   萧景贤把自己关在屋子开始琢磨苏玥为何不来。   男人若不喜欢一个女子,女人说一句话都是错,男人若是喜欢一个女子,那怕她错了,他都能替她找到借口。   萧景贤替苏玥找到了一个最合适不过的理由——她身不由己,一定是裴慎不叫她来。   萧景贤感觉自己好像生病了,他从来没有这样思念一个人,想见一个人,想得心里疼,又不敢明目张胆去见,怕吓到她,只能想各种借口,光明正大的同她见面。   他上辈子一定是欠了她的,才会对她如此念念不忘,魂牵梦绕。   ——裴宅   此时的苏玥正为自己的灵机一动开心,她又一次抓到了剧情漏洞,顺利通关。   萧景贤这条线应该不用走了吧,在原书中萧景贤与“苏玥”的转折点就是萧府的这场春日宴。   在春日宴上,“苏玥”迷了路,误打误撞闯进了萧景贤的院子,萧景贤一开始是逗弄着她玩,后面不知他那根筋搭错了,竟是捏住苏玥的下巴,用手指戳她的脸蛋,逼问她的小酒窝跑哪里去了,为什么他没找见。   苏玥哪见过这种阵势,吓得扭头就跑,可萧景贤袖口白光一闪,一条拇指粗细的白蛇便缠上了苏玥的腰身。   苏玥最怕蛇,直接吓到失声,萧景贤却笑嘻嘻走过来,问她还跑不跑了。   苏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萧景贤笑道:“你哆嗦什么,叫声哥哥我便放过你,不听话就让蛇钻进你嘴巴里去。”   那条白蛇阴湿冰冷的眼珠死死锁住苏玥的嘴唇,不断朝她吞吐着分叉的信子,苏玥似乎都能闻到它吐出的腥气,眼睛一翻,苏玥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   又逃过一劫,苏玥心情甚好,不想郑玉安的亲事又生波折。   吴良养外室一事被国公府知晓,国公府简直是被人活生生打了脸,任凭吴良再如何巧舌如簧,也再没机会同郑玉安结亲。   定国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令苏玥万万没想到的是萧府大公子竟然向国公府提亲了。   剧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苏玥的预料。   倘若郑玉安真的嫁入萧家,萧家有了定国公府身后武勋世家的支持会怎样?   ————————!!————————   抱歉,这章真卡文了,本想写乔迁新居的一些事,又感觉写不出新意来瞎浪费大家晋江币,干脆后面的剧情中穿插新居的便利就好了。   剧个透,现实世界中女主的记忆停留在十八岁,而且有许多记忆是她自己臆想出来。   另外这章有些赶,后面有时间会细化,另外感情流我还在探索阶段,感谢宝宝们对我的支持 [38]第 38 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眼下郑玉安这条线是不受控了,苏玥不能确定萧景贤这条线后续还会不会出问题,倒是何琇同她的关系莫名奇妙就好了起来。   按照原本剧情,林砚捡漏名家私人印章之事还是发生了,因此林砚同何琇也搬离大院有了自己宅子。   一时间翰林院众人全都开始沉迷研究古玩不可自拔,幻想着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一天,捡漏这种好事也能落到自己头上。   便是鬼街上的众贩子亦都开始刻苦钻研,唯恐被人捡了漏去。   林砚同何琇新买的宅子就在三元坊,距离苏玥只隔了一条街道,何琇经常过来串门,苏玥有时也会过去找她。   或许是同为穿越人,也或许是两家条件相差不大,两个人相处起来反而轻松自在些。   这日,何琇一早过来寻苏玥。   她进屋时苏玥才刚起不久,正坐在镜前准备梳妆,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哑着嗓子道:“怎大清早过来了?”   “怎么,你不欢迎?那我走。”何琇作势要转身,被苏玥拽住她衣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得倒美,等我会儿,咱们吃好东西去。”   “你就知道吃。”   “谁说的,我还知道要吃得好呢。”   吃得确实挺好,被滋润得像朵吸饱水分的海棠花儿似的,娇艳秾丽,容光焕发,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显出几分娇气。   站在何琇的角度都能看到苏玥里衣领口下暧昧的红痕。   何琇虽说瞧不上苏玥“以色侍人”但也可以理解,苏玥一个古代小村姑,又不能生育,她除了以色侍人,还能靠什么抓住丈夫呢?   难不成像桂娘那样把自己活成一个费力不讨好的老妈子?   能以色侍人也算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何琇道:“今儿是广桥瓷器库的集市日,我听人说越州、定州、还有青州的瓷器运到此处,经由大瓷器铺子挑选后多余的瓷器会拿出来卖。   咱们俩去瞧瞧看,说不定能淘到些好东西。”   苏玥正想着选套喜欢的茶具呢,天暖和了,裴慎下衙后,俩人坐在院里海棠树下喝个小茶岂不惬意。   另外,她还想买两个合心意的瓷瓶用来插放鲜花。   柳霜手巧,很快就替苏玥梳好了一个时下正流行的小元宝髻,十分娇俏,适合苏玥。   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苏玥带着柳霜出门,走到大门口时,小喜从后面追上来。   “娘子带上把伞吧,现下天气热了,晌午的日头毒,莫要晒到娘子。”   小喜手里捧了两把伞,一把交给柳霜,一把递到何琇手上。   柳霜脸色僵硬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朝苏玥道:“是奴婢考虑不周全了。”   是考虑不周全还是不上心,苏玥心里自有计较。   苏玥没接柳霜话,朝小喜道:“小喜也跟着去。”   小喜忙道:“柳霜姐姐替娘子撑伞,奴婢力气大,便为娘子同何娘子拎东西。”   柳霜蹙眉扫了小喜一眼,小喜假装没看见,柳霜拿着比她更多的月银,做着比她更轻生的活计,就该为娘子想得周到。   她早都观察过柳霜那套活计了,除了不识字这一点,柳霜能做的,她全都能做,还能比柳霜做得更好。   便是给娘子梳头她瞧了几次也差不多学会了。   自己不珍惜,怨得了别人。   广桥距离三元坊不算太远,左右无事,溜达过去就是了。   在路上,何琇问苏玥知不知道王学文被坑之事。   苏玥道:“听裴慎说过一嘴,说是他在鬼街花高价买回个假古董。”   何琇轻叹了口气,“估计是家里积攒那点钱全都押上去了,桂娘在家里闹着要寻死上吊呢。”   苏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原书中并没有这一出,想是裴慎捡漏完了,林砚又捡漏,王学文多少有些受刺激了。   “我估计桂娘会来找你哭穷借钱。”何琇提醒苏玥一句。   苏玥淡淡道:“钱是王学文被人坑的,借钱也该是王学文找人借,她找我做什么,我自己都是伸手管人要钱花的人。”   押上全部身价,王学文这种行为和赌有什么区别,裴慎辛苦赚来的钱凭什么要为他的错误买单。   何琇就笑,“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到时候又心软,这次心软了,以后她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你,你若不肯帮,前头所有的好就都变成了不好。”   苏玥心说你还不是同她一样,利用“苏玥”对付裴慎,尝到过一次甜头,便念念不忘,林砚一干不过裴慎,你就想到了“苏玥”。   说到底,人弱就是原罪。   她弱,所以在桂娘眼里她不配得到裴慎的爱,不配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好说话,所以桂娘借钱第一个想到的人一定是她。   不说这些外人,便是裴慎都会欺软怕硬,她不发脾气,他就敢得寸进尺。   她自不会傻到全都听裴慎的,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话的功夫,几人穿过朱雀大街又朝前走了一刻钟的功夫,京城最大的瓷器集市广桥集就在眼前了。   两侧摊位一拉溜摆开,琳琅满目的瓷器在阳光下晃人眼,苏玥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一套定窑白瓷茶具、一套白瓷斗笠碗、几个花口影青碟,一只龙泉梅子青釉瓜棱荷叶盖罐,并一尊青白釉刻花梅瓶。   还真有些淘宝捡漏的乐趣。   何琇也是挑选了不少,两人干脆叫了闲汉给挑回去,都是与店家合作的闲汉,先给店家一半的钱,瓷器安全到家后再付给另外一半,倒也放心。   临近晌午,俩人都有些饿了,苏玥拉着何琇往朱雀西街方向走,那边有一家食铺的鱼脍很好吃,前几日裴慎带她吃过一次。   苏玥同何琇一路闲聊着走到朱雀街口,正要往西街方向拐,身后一阵清脆马蹄声,有人唤她。   “苏娘子留步。”   听到这声音,苏玥头皮发麻,她就知道若萧景贤的主观意识没有变,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还得碰上。   苏玥硬着头皮转过头,对面高头大马上的人不是萧景贤又是谁。   “好巧,在此处遇见苏娘子。”萧景贤勒住马缰,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人模狗样,彬彬有礼。   何琇不认得萧景贤,只觉眼前这人当真是生得一副风流俊俏好模样,甚至比她家林砚更加好看,又这般一身华服骑在高头大马上,像极了话本子中的人物。   所以眼前这贵公子与苏玥到底是何关系?   何琇狐疑的目光在俩人身上打转。   当着外人,萧景贤不想让苏玥难堪,他朝苏玥拱手道:“苏娘子医治头疾的方子甚是管用,景贤感激不尽。”   苏玥一点不客气:“既是感激我,那就拜托萧公子以后离我远些,不要再同我说话,叫外人看见,败坏我名声。叫我相公看见更是不好,影响我们夫妻间的感情。   这也是为了公子好,公子乃是未娶之身,我一个有夫之妇亦不想影响公子名声。”   何琇:“!!!”   萧景贤这辈子的难堪全都是苏玥一个人给的。   当真是翻脸不认人,用完了就扔,这就不是她上门求他的时候了。   若非当着人,萧景贤有所克制,这会儿苏玥已经被掳马上去了,真当他是好脾气好拿捏不成。   很好,好得很!   别落他手上,看他怎么治服她。   萧景贤无声一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抱歉,是萧某考虑不周,唐突了苏娘子。”   说完他便调转马头,双腿轻夹马腹扬长而去。   景贤?萧某?   电光火石之间,何琇想起那日的春日宴上,首辅夫人口中景贤长,景贤短的夸个不停。   所以这人是……?   何琇震惊地朝苏玥张大了嘴巴:“他、他是萧首辅家的二公子?!”   “首辅家的二公子怎么了。”苏玥一脸不以为然,“像我这般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最怕他这种有权有势的登徒子惦记上。”   何琇都无语了,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自知之明到这个程度,人家首辅之子惦记你一个大字不识的小村姑,还是有夫之妇,除非他脑子有病。   不对,何琇突然就想起春日宴上那些小兔子造型,以及放飞的千百只蝴蝶。   也不对,那日苏玥根本就没有受到邀请,宴会上没她,所以苏玥当真是自作多情到家了。   人家萧景贤早就有心上人,不止有心上人,还用情挺深。   毕竟有钱的男人要看他肯不肯花心思。没钱的男人要看他肯不肯花钱。   何琇就听苏玥继续大言不惭道:“像是他这种没话找话瞎搭讪的登徒子,我在乡下见多了,不上这当。”   何琇懒得搭理她。   苏玥是长得美,不光长得美,身段也好,天使面孔魔鬼身材说一句人间尤物也不为过。   可萧景贤这种身份他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况且人家本身长成这般妖孽,他得多有毛病才会在你苏玥面前纡尊降贵。   苏玥看见何琇一脸不信,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这种事情只会越描越黑。   不怕人知道,就怕人瞎猜。   柳霜一开始也吓了一大跳,后面一听说是首辅之子,她也释然了,她虽逼不得已卖身为奴,可她内心深处对苏玥这样的乡下女子是有些瞧不上的。   不过是生了一副好皮囊而已,以色侍人,早晚色衰而爱驰。   虽释然,柳霜还是决定将今日之事告诉裴慎,   小喜心里也忐忑,首辅家公子又怎么样,首辅家公子他就不是男人了?   所以到底要不要告诉自家老爷呀,告诉老爷会不会对娘子不太好?   ————————!!————————   做不到白天更新,晚上尽量能早吧。 [39]第 39 章:撕破脸!   裴慎将两个丫鬟安排一番,柳霜年岁大些,负责苏玥屋里的事,因着照顾苏玥的生活起居需得随叫随到,便安排住在夫妻俩卧房旁边的耳房。   赵小喜负责院里和灶房的活计,住后罩房。   待到两个丫鬟退下去,苏玥长出一口气,裴慎摸了摸她头道:“买她们回来是为让玥儿过得更舒心些,非是被她们束手束脚,尊卑有别,玥儿才是给她们定规矩之人。”   “我不是束手束脚,我是怕我说不好给你丢人,被人轻看了去。”   “还说不是束手束脚,在外面端着,回到家里这是你自己的地盘,你只需做你自己,高兴怎样便怎样,她们有何资格要你在意她们想法?   同阶者称相轻,殊等者是为冒犯,下人冒犯主子乃悖逆之罪,绝非小过,卖身契在你这里,生杀大权便也在你这里。”   苏玥点了点头,作为享受权力享受好处的一方,她能说什么,只能庆幸自己没有穿成丫鬟奴仆什么的。   想到赵小喜年岁还小,一个人住南罩房孤零零的,再者柳霜住她们屋子隔壁,总觉夜里弄出什么动静,被听见了不好。   苏玥便建议不如让柳霜同赵小喜都住后罩房,两个丫头还能做个伴,裴慎却是不赞同,说这是规矩,亦是给贴身丫头该有的待遇。   若是贴身丫头同粗使丫头吃住都一样,你凭什么要她对你忠心呢?   你又凭什么让人人都想当她这个贴身大丫头呢。   主仆一体,便也是从让她听见、看见、参与慢慢培养起来的,让她明白她就是你的一部分。   要柳霜住隔壁就是要她时刻警醒着,听见苏玥动静第一时间过来照顾,没道理苏玥早上起来还要扯着嗓子冲外头大喊一声“我要起来。”这成何体统。   如此安排是对她忠心的培养,也是对她的观察,若是做得不好,亦没资格做什么贴身丫头。   若是从前裴慎是不会同苏玥说这些的,说了她也不懂,如今苏玥开窍了,他便也慢慢教她。   苏玥直被裴慎这般论调说得头皮发麻,她突然意识到她并有她想象中那般了解裴慎,反派他不是随便说说,   也不是因为他是反派才能和主角作对,才能在朝堂上搅风搅雨,是因为他有本事和主角团作对,有本事在朝堂上搅风搅雨才有资格做反派。   *   被何琇的乌鸦嘴说中,翌日一大早裴慎上衙后,桂娘还真就哭哭啼啼找来了。   她被小喜拦在院门口,“这位娘子还请稍后片刻,我这就去回了我家娘子。”   桂娘万万没想到苏玥有了大宅子住不说,竟还使唤上丫头了,瞧着这丫头穿得竟然比她都还齐整些。   “你是新买来的丫头?”桂娘道。   小喜听这话心里不喜,新来的丫头就新来的丫头,干嘛还非得新买来的丫头,叫人不爱听。   小喜瞧着桂娘同福哥儿一身装扮,也不像是什么有头脸的人,朝她抿了抿唇,“您稍后。”   苏玥听到小喜回话,一捂额头,来得还真快,她无奈道:“让人进来吧。”   小喜观苏玥神色,又见她没有起身去迎,更没有用“请”字,心中愈发肯定桂娘母子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客人。   桂娘拉着福哥儿随小喜进到内院,行止主屋门口时,桂娘抬脚便进。   到了屋门口,桂娘抬脚就要进屋,小喜心中不喜,心说你到别人家做客,哪能这般直接就闯呢。   小喜拿胳膊挡了她一下,笑道:“我们娘子才刚起,待我回一声。”   桂娘心中不悦,心道你一个下贱丫鬟竟然还同我这翰林娘子摆起谱来了   她没好气道:“我同玥娘亲如姐妹,向来没有说走到门口还被拦下的时候,今儿还是头一遭。”   不等小喜开口,福哥儿已经撒开桂娘手,哧溜!从小喜身旁钻了进去。   “哎,你这小娃——”   小喜气不打一处来,年龄小,你也是个男娃娃,怎能随意往人家娘子屋里跑,没人教么。   桂娘却是不耐烦推了小喜一把,硬往屋里闯,她气小喜,也气苏玥,毛病越来越多,都是乡下来的,谁还不知道谁,竟还学人家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摆起谱来了。   “嫂子为何要推我家丫头?”苏玥蹙着眉头出屋来。   桂娘老实巴交地脸上露出一如既往地的那种亲热憨笑,“妹子,你这丫头可不行,也不管是谁就拦,忒不懂事。”   苏玥笑了笑,“不怪她,三郎定下的规矩,这屋子外人进来都得知会一声。”   桂娘讪讪,这事儿裴慎还真做得出来,往常住一个大院时,裴慎在家她基本都不去苏玥屋。   “嫂子进来吧。”苏玥一转身,看见福哥儿正抓着罗汉几上的干果蜜饯往嘴里塞呢,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往兜里装。   之前同苏玥住一块儿,裴慎给苏玥买的零嘴儿他随便吃,现下苏玥搬走了,裴慎也不给王学文介绍润笔的活了,一家子又回到从前生活的窘迫,如今家里存下的那点银钱又被王学文挥霍一空,福哥儿好久都没有吃到干果蜜饯这种好东西了。   福哥儿走上了同书中一样的老路,没出息,他是王学文的长子,又跟着王学文吃过苦,但凡他有点出息,争点气,王学文也不至于把全部心思都放到妾室母子身上。   苏玥上前按住福哥儿手,“别人家的东西不可乱动,即便是在婶婶这里也是一样,婶婶没开口,福哥儿就不该拿。”   桂娘见苏玥竟因为几个甜果就训斥自己儿子,还不让吃,过来拽过福哥儿,照屁股上啪啪就是几巴掌,“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八辈子没吃过甜果么,我叫你偷吃人家东西,我叫你偷吃人家东西!”   福哥儿被她打得哇哇大哭,吵得苏玥脑仁儿疼,桂娘这就是故意揍孩子给她看呢。   不问自取是为偷,孩子四岁多了,有自己自尊心了,她都没好意思对孩子说“偷”字。   王学文同裴慎一处为官,苏玥本不想将脸撕得太破让两家尴尬,桂娘却当她软柿子活该被捏。   苏玥没了耐心,扶住额头道:“我身子不大爽利,嫂子要训孩子回家训去,我听不得这般吵闹。”   桂娘总算想起她自己今日来的目的,忙用力瞪了福哥儿一眼,“别哭了,再哭娘下次不领你来了。”   这话凑效,苏玥这里啥都比他家好,还有好多好多糕点,他都想长在苏玥这里不走了。   桂娘厚着脸皮坐下来同苏玥东拉西扯,就是不提借钱的事儿,苏玥听得不耐烦,心说你这靴子到底还落不落下来?   早点开口,早点拒了,早点走人,难道非得要她说难听的话么。   谁知道铺垫够了,最后桂娘竟道:“妹子,我瞅你这院子挺大的,东西厢房空着也是空着,我和学文搬进来,你一个月还能多个租房的进项,咱姐俩住一块儿说话也方便。”   苏玥半晌都没反应过来,一旁柳霜同小喜亦都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话她竟也说得出口,人的脸皮怎么可以厚成这样.   把苏玥直接给气笑了,桂娘这是直接打算赖上她了呗。   桂娘还真是这么想的,自打苏玥搬离大院后,她家里就开始不顺当,这让她越发对那神婆的话深信不疑,因此前几日又跑去找人求,想要再多借一些运势。   那神婆却不想再沾手,说眼下这些本就是她命里该承受,夺人气运本就是伤天道、损人和之事,怎可贪得无厌,一借再借,如此逆天而行,莫说桂娘同福哥儿会遭反噬,她这施法之人亦受牵连。   桂娘听到说弄不好福哥儿会遭反噬,心生惧意,一时间不敢再强求更多,不能再借运,不代表她肯放过苏玥这又香又好啃的肉包子。   占苏玥便宜多了,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苏玥欠她的错觉。   苏玥就算性子再好也受不了她如此得寸进尺,苏玥算是看明白了,她越不想同人撕破脸面,闹到最后双方越难收场。   “小喜,替我送客!”   苏玥直接拂袖起身,她不发一次火,桂娘真就不知道好歹了。   小喜闻言直接上前赶着人走,福哥儿不肯走,想要去抱苏玥大腿被柳霜挡住,小喜则拉住他胳膊,拉扯间,就看到他脖子里那枚花钱。   这东西小喜还真见过,用来借人运势的,不是正经东西。   小喜如今卖身给裴宅,自是与主家荣辱一体,担心会对苏玥不利,直接嚷了出来,“桂娘子给孩子脖子里戴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这是想借谁的运势呢,你不会是看我们娘子有福气,要借我们娘子的运吧?”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桂娘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慌忙上前把自己儿子抱回来,瞪着小喜道:“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听着有意的不止桂娘一人,苏玥突然想起她的八字,桂娘还真就知道,因为当初桂娘陪着“苏玥”一起去求子的时候,桂娘还感叹她的八字奇特。   再看桂娘此时心虚的表情,苏玥只觉浑身发冷,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   晌午,小喜给苏玥拌了份爽口的香椿芽拌豆腐,又包了猪肉荠菜小馄饨,馄饨汤里放了葱花和小虾米提味,苏玥提不起胃口,勉强吃了两口便睡下了,一直到下半晌才昏昏沉沉起来。   福哥儿脖子里早就系着这枚花钱,原来早在那时候桂娘就开始算计她了,当时莲娘说过这东西邪性,她是半点都没有往自己身上想过。   在书中,“苏玥”因为自己没有孩子,一直都把福哥儿当自己的孩子疼爱,所以她怀孕快七个月流产到底是人为还是意外?   “苏玥”整个孕期,除了身边丫鬟,就属与桂娘接触最多。   ……   傍晚时候,裴慎下衙后看苏玥脸色不对,问发生了何事,柳霜忙上前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她刻意忽略了是谁发现了福哥儿脖子里的铜钱。   苏玥心里难受着,自是没觉察出她的小心思,再者她与柳霜站的位置不同,考量的点不一样也很难往这上头想。   柳霜则暗自庆幸自己大丫鬟的身份,掌握着比小喜更多的主动。   裴慎混官场的,官场上的争斗同宅斗也没什么本质的区别,他瞧出柳霜小心思,却并不当一回事,丫鬟有自己的小心思很正常,只要不是不利主家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   至于桂娘,他早就有觉察防备,只不过他还是低估了桂娘的阴毒。   裴慎吩咐小喜不准桂娘母子再踏进家门一步,还是太给他们俩口子脸了,这般欺负苏玥,当他是死的?   苏玥其实不信八字借运这种无稽之谈,只不过桂娘信,正因为桂娘信,她这般做才真叫苏玥心寒。   裴慎其实也不信,只不过苏玥从小身上就有些古怪,由不得他不多了几分防备之心,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再者他之前就想给苏玥去庙里求个平安玉,后面因着买房这些事给耽误了。   翌日,裴慎一下衙便赶到大相国寺,拜见大相国寺高僧虚云,京城没有比虚云更有权威的高僧了。   不止京城没有,整个大雍朝也没有,虚云喜欢四处云游,留在京城的时候并不算多,赶巧了,年节期间被皇帝强行召回来祈福,现在尚未离开京城。   虚云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肯见,若人人都要见他,他不得累死。   除非对方足够有诚意,和尚也有嗜好,虚云好收集名家字画,能打动他的便是有缘人。   可惜裴慎手里没有名家字画,红丝砚也卖了。 [40]第 40 章:相公觉得还不够   裴慎带来了那枚古玉,古玉上刻有加持经文,裴慎虽不知上头的经文是何高僧所刻,但他懂字,这经文的书写的法度极为不一般。   裴慎奉上诚意,不多时便有小弟子领着他行至后院禅房,“施主请。”   裴慎整了整衣袍,拂去袖间微尘敛声推开屋门。   房间内檀香缭绕,虚云正坐在靠窗蒲团上垂眸捻珠,披了一领半旧不新的深褐色僧衣,看着年龄竟是比他大不了几岁,听见动静掀眼朝他看来。眸光古井无波,却沉淀明澈,令人不由心生肃静之意。   裴慎看着他,一时间怔愣住。   “施主请坐。”虚云淡淡开口。   裴慎定了定神,拱手施礼:“大师慈悲,晚辈裴慎特来拜谒。”在虚云对面蒲团坐下,裴慎说明来意,求取八字护持之法。   苏玥的八字在桂娘手上,便是她承诺不会外泄也就人心里膈应,总不能杀她灭口吧。   虚云知道了苏玥八字,又询问名姓。   裴慎道:“父姓不详,自幼随母姓,唤苏玥,玥为玉部字。”   裴慎从未听岳母提起过苏玥生父之事,想是爱之深恨之切,不愿提及。   虚云握住佛珠的指尖收紧,过了许久,他缓缓抬眼,眸光依旧沉静:“丙戌年、戊戌月、戊辰日、庚申时,天德入命,女施主需以德化煞、以阳化阴,解三世孽缘方得善终,而施主你——”   虚云顿了顿,沉静的目光不怒而威,“你便是她的孽缘。”   虚云自动把“之一”给省了,他自己也是造孽之人,没有他造孽也就没有苏玥的出世。   他这话把裴慎给说怒了,他同苏玥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命定良缘,怎就成了孽缘,这和尚简直胡说八道。   裴慎咬着牙道:“我当如何化解?”   虚云简单明了,“离她远点儿。”   裴慎被气笑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大师张口便要毁人姻缘,慈悲何在?”   虚云淡淡道:“施主错了,我佛慈悲,护的是世间良缘,非是噬命孽缘,执迷若能超生,世间何来苦海沉沦,今日你不放她,他日她必为你损命。”   “出家人张口就来,一派胡言乱语,裴某只信命由己造,福自我求!”裴慎拂袖便要起身。   “施主既是不畏天命之人,何故来我这里,既是来了,何故不将话听完再走,同你爹一样性子。”   裴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老和尚知道他与萧伯年的关系?   见裴慎变了脸色,虚云淡淡:“别问贫僧是如何知晓,你那古玉上的经文便是师傅偷懒,交由贫僧所刻。”   这也能行?怪不得他命运多舛,敢情师徒俩都是应付,裴慎深吸一口气,“还请大师赐教。”   虚云:“佛法不讲宿命,只讲缘起可转择在人心。   世人皆言我命由我不由天,奈何知易行难,施主记住自己今日之言。”   裴慎起身来,朝着虚云一礼,“裴慎受教。”   虚云叹气:“我观施主颇具慧根,不做和尚倒是可惜了。”   裴慎:“慧根既在,何处不是修行?我观大师手上佛珠颇有灵性,不知道大师可否赠予,也好助我娘子渡劫?   虚云:“看施主你的诚心。”   裴慎:“一百两够不够?”   虚云摇摇头。   裴慎:“出家人也贪财?”   虚云抬眼看他:“贫僧要的不是金银,是她在你心头分量,若她在你心中分量比不上这些外物,这珠子亦不过是外物,护不了她半分。”   裴慎被将了一军,只能将身上所带三百两银票尽数奉上。   小和尚哭丧着脸收了裴慎银子,噘嘴看向虚云,师傅手上这佛珠看着不起眼,其实无价之宝,师傅戴在手上这是生平第一次摘下来,亏大发了。   而且他发现师傅今日的话好像格外多,之前他从不对人说这般多的话,便是皇子王爷这些人过来,他亦是惜字如金。   虚云闭目颂经,眉目深敛,侧面看去,挺直的鼻梁,饱满微翘的唇珠与苏玥几乎如出一辙。   虚云俗家名号——苏澹。   玥,神珠也。   裴慎回到家中,见到苏玥第一眼,他竟有些恍惚,他终于明白他看见虚云时强烈的熟悉感从哪里来了。   若非实在不能把自己那位泼辣的岳母大人同虚云这种得道高僧硬往一块儿凑,他真忍不住要胡乱猜测了。   苏玥感觉裴慎是被大相国寺那老和尚给坑了,这又不是什么玛瑙翡翠,不就是普通的木头珠子嘛,她记得她娘也有一串差不多的,说是庙里捡来的。   这老和尚开口就管裴慎要三十两银子,这心也忒黑了些。   不过裴慎一片心意,她还是很喜欢,也不想扫裴慎兴,伸出手来让裴慎帮她戴上,裴慎将佛串绕了两圈缠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三郎有心了。”苏玥笑着朝裴慎晃了晃手腕。   “玥儿,你娘亲从未同你提过你爹的事么?”裴慎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把苏玥问愣了。   “三郎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裴慎笑了笑,“今日找人为你测算,想起你是随岳母姓。”   苏玥道:“幼时别人家都有爹,只我没有,我心里好奇我爹是什么样的人去问我娘,她说你自己照镜子不就知道了,长得跟你爹一个死样,若非如此,娘都不敢相信自己会生出你这般蠢笨的傻丫头。   我猜我爹应当是长得好看,但不大聪明的样子。”   裴慎:“……”   大约是他想得太多了,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岳母那般接地气的人同虚云这般仙里仙气的人物放到一起,画面不敢想象。   吃过晚饭后,苏玥同裴慎在院子里消食溜达了一会儿,回来裴慎指导她练字。   她最近一直在临摹唐楷,临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贴,是适合初学入门的经典碑刻,与颜真卿晚年雄浑苍劲的风格不同,他这副早期字帖法度严谨、秀丽端庄、清劲中不乏腴润,腴润中又有大气魄,裴慎极为喜欢。   烛灯晕开一室暖黄,苏玥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后,宣纸铺展开,压边镇纸是一方可爱的玉质河豚,裴慎在古玩街淘回来的小玩意儿,可坐镇纸,亦可当茶宠无聊把玩,把玩时间久了还可以养出包浆来。   裴慎感觉苏玥生气时气鼓鼓的样子就像极了河豚,让人忍不住想戳。   压好镇纸,裴慎开始研墨,这是个技术活儿,墨汁的浓稠度、色泽度、还有流动性直接决定了书写效果,太浓了太淡了均不行。   裴慎一圈圈研墨的力道沉实平稳,不疾不徐,抬眼间与苏玥目光相碰,苏玥朝他抿唇一笑,“相公辛苦。”   墨汁渐浓,色泽由暗哑转为润泽,狼毫笔在砚台里点按旋转了两圈儿,饱蘸墨汁,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   悬腕停笔,勾描顿挫,苏玥变得专注,周身萦绕着一股柔韧沉静,让裴慎不忍打扰。   待苏玥临完一张字帖,裴慎替她揉着手腕开始指点:“此乃颜公立规矩之作,笔法最为严谨,是为练习楷书基本功的绝佳范本。   此处点画当如珠落玉盘,饱满圆润,切忌扁平尖锐,玥儿起笔轻顿做对了,行笔渐重不足,另这收笔回锋亦欠火候,相公教你……”   指点着指点着,就变成大手握住苏玥的小手在纸上运笔,再后来,苏玥干脆被圈住小腰抱怀里了。   苏玥不依他,“有你这般做人夫子的么,你这是有辱斯文!”   裴慎理直气壮:“既为夫子,亦为人夫,为夫抱自家娘子有何不可。”说着他宣誓主权一般亲吻苏玥嘴唇。   没深入,吻得极浅,轻佻逗趣的意思更甚一些,舌尖轻顶着她的小虎牙来回戏弄。   苏玥笑着推开他,拿起没有墨汁的毛笔在他脸蛋上描画,写下“没脸没皮”四个大字,要他猜她写了什么字,猜错了罚他学猫叫。   在承认自己没脸没皮和学猫叫之间,裴慎选择学大虎,嗷呜着吞下苏玥小耳朵尖。   苏玥不肯,偏要裴慎学猫叫,主动亲吻裴慎,又搂着裴慎腰撒娇,嘴里叫着好相公,非要裴慎学猫叫给她听。   裴慎实在叫不出来,要求换个惩罚法子,苏玥笑道:“偏要你学喵!喵!喵!”   裴慎额头抵住她,“娘子教我。”   苏玥:“喵~”   裴慎:“你学得不像猫叫。”   苏玥捏着嗓子:“喵~”   裴慎:“猫~”   苏玥拍打他,“你学得更不像猫叫。”   虽不像,但人家学了,苏玥得认账。   风水轮流转,很快轮到裴慎写字,要苏玥猜猜猜,猜错了不用学小猫叫也不用学小狗叫,要像小时候那般叫他裴哥哥,好哥哥。   裴慎可没有苏玥那般老实,专挑眼皮、鼻尖、手心脖颈……这些身上的痒处下笔,苏玥一开始还当是裴慎同她玩闹,因为太痒咯咯笑个不停,又因为说话要遵守规则,不能躲避只能忍着,她被逼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开始是骂裴慎奸诈不讲武德,后面干不过直接投降,一迭声地软着腔调喊“裴哥哥我不行了,裴大人饶命,裴夫子我错了……好哥哥、好相公你快停下来。”   裴慎见她眼睛水汪汪,鼻尖红红,带着哭腔一塌糊涂地求饶,被她勾得险些要失控,到底是怕把人给吓到了,至少现在不能胡乱来,现在他的小月亮受不了这个,闺房之乐是双方之事,也是循序渐进之事,需要慢慢引导才是。   竭力克制着,裴慎扔掉毛笔,抱着人安抚亲吻,“乖乖,不闹你了,小可怜都快喘不上气了。”   “裴慎你使诈!”   “相公不好,相公给玥儿赔罪。”   “你当然要赔罪,叫你停下来你不停,方才佛珠硌着我手腕了。”   “相公看看,硌到哪里了?”   苏玥伸出一截莹润皓腕,纤细的腕骨浅浅一弯,剥壳新笋般柔嫩,古朴肃穆的佛珠交缠于腕间,如深潭静水般散发着佛门的清寂庄严。   裴慎瞧见手臂内侧果然被那颗最大的佛珠硌出红印子。   裴慎喉咙发紧,强行克制着取来药膏为苏玥涂抹,实际上涂抹不涂抹都行,佛珠虽冷硬却圆润,并未硌破皮。   苏玥却在裴慎面前娇气得很,手腕硌红,她腿也走不了路了,要裴慎抱着她回卧房。   裴慎不止抱着她回卧房,还替她净了手,甚至连漱口都代劳了,顺理成章,衣裳也帮着脱了。   “相公伺候得好不好,玥儿还生气么?”裴慎问。   “看在你颇有诚意,这次就放你一马。”苏玥大度。   裴慎谦虚:“相公却觉得伺候得还不够……”男人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颈间,嗅到她腕间佛珠的清冷檀香。   苏玥欲要将珠子摘下来,方才裴慎忘记帮她褪下,不及动作,小手已经被禁锢在大掌中…… [41]第 41 章:裴慎动怒   苏玥虽有虚云佛珠护持,但桂娘之事不能就这般算了。   裴慎找上王学文,将桂娘对苏玥所做之事言明,要王学文自己看着办。   王学文同桂娘这些时日本就闹得不可开交,听闻桂娘做出如此蠢事,气得要休掉桂娘。   桂娘抱着福哥儿苦苦哀求,赌咒发誓自己为了福哥儿一时犯糊涂,以后再也不敢。   王学文要她将这话同苏玥说去。   桂娘抱着福哥儿哭哭啼啼来找苏玥,苏玥冷冷看着她,“你不止利用我的八字借运,你还不想我生出孩子,说不定我怀了孕,你还要想办法弄掉,我说得对吗?”   听到苏玥这话,桂娘如遭雷击,她确实不想要苏玥生出孩子,苏玥若真怀了孕她受不了。”   见桂娘这般表情,苏玥几乎肯定书中的“苏玥”的流产与桂娘有关。   苏玥气笑了,“想不到你竟这般见不得我好,真让你失望了,我不止现在过得好,将来会过得更好,你且看着吧。   小喜,把人撵出去!”   小喜不客气,抄起扫把就往桂娘身上招呼,“可真不要脸,做出这种事还敢腆着脸上门,滚出去,再敢来,来一次打一次!”   柳霜扶着苏玥坐下,“娘子喝杯茶消消气,同这种人不值当生气。”   她这话说得不痛不痒,远没有小喜说的话让苏玥感到解气,她不需要安慰,她现在需要撒气!   只她现在的身份好歹得端着些,不能在丫鬟面前像小喜那般撒泼。   桂娘不肯走,她知道苏玥心软,只要她够可怜,苏玥肯定会原谅她,不看僧面看佛面,福哥儿是无辜的,苏玥以前很疼爱福哥儿的。   桂娘一屁股坐地上哭天抹泪儿赖着不肯走,福哥儿也哇哇大哭,对方到底是翰林娘子,小喜也不敢真打人,吓唬居多。   眼见桂娘如此无赖,苏玥气得手抖,柳霜忙倒了一杯热茶扶她坐下,“娘子消消气,娘子同这般人发火不值得。”   她这话不痛不痒的,一点儿没安慰到苏玥,桂娘这是摆明了欺负苏玥,若裴慎站这儿,她敢这般放肆么?   说曹操,曹操就到,桂娘同福哥儿哭得正起劲儿,裴慎回来了。   裴慎一进院,娘俩几乎同时收声。   “这是怎么回事。”裴慎皱着眉问旁边小喜。   小喜把方才之事说了一遍,道:“她们娘俩欺负娘子心善,赖在这里,打都打不走,还请老爷做主。”   裴慎凌厉的目光投射过来,桂娘心里一颤,忙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不自在地站起身来,“裴、裴兄弟你回来了。”   福哥儿本来就怵裴慎,此时更是吓得躲在桂娘身后,一声不敢吭。   裴慎没理会她,径直走到苏玥身边,拉起她手道:“夫君说过的话玥儿忘记了么,贱人之行,当掌掴之,你若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吩咐下去便是。”   说完裴慎朝小喜同柳霜不悦道:“往后若是哪个贱人听不懂人话,敢冲撞你们娘子,给我往死里打,打死自有老爷替你们做主,若是护不住娘子,我要你们两个有何用。”   小喜一听主人发了话,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抄起笤帚毫不手软地朝着桂娘身上招呼去,桂娘哪敢跟裴慎对着干,拉着福哥儿往外跑。   苏玥看着娘俩狼狈逃窜的样子,憋不住笑出了声,又好气又好笑。   裴慎捏了捏她小鼻尖,“你还笑得出来,若相公不回来,还要被她欺负到什么时候。”   小喜假装没看见,柳霜则是红了脸庞,忙紧得去给裴慎端来水盆净手,又捧着干巾在旁边候着。   伺候裴慎净完手后,她便自动退到一旁去为裴慎沏上一壶新茶,服侍脱衣穿衣这种事轮不到她,都是娘子亲力亲为。   苏玥也早都养成习惯,她感觉裴慎多少是有点仪式感之人,起初他定下这破规矩的时候她还抱怨他使唤她,后面就被使唤习惯了,反正她也使唤裴慎,夫妻么,本来就是你使唤我,我也使唤你。   感情不就是这么培养起来的。   桂娘这般一闹,是真惹怒了裴慎,没过几日他便请王学文喝酒,借着醉酒一点脸面没给王学文留,怒斥桂娘的不是,数落着数落着,又忍不住替王学文鸣不平。   王学文一开始听着还不是味儿,后面裴慎替他鸣不平那些话简直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这数时日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竟是啪嗒啪嗒掉起眼泪来,边哭边一杯一杯喝闷酒。   裴慎按住他手腕:“酒多伤身,不若去茶楼散散心。”   兄弟这般为他着想,王学文又心酸又愧疚难当,俩人醉醺醺来到茶楼,正是上次王学文去的那一家,就在翰林院附近。   若说上次王学文看台上唱曲儿的姑娘还有些遮遮掩掩的心虚,这次是全然没有避讳,他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这些唱曲儿的女子说是清馆,不过是为了满足男人的虚荣与癖好,实则这“卖艺”的水深着呢,只要钱到位,服务也到位。要不然为何这里的茶水费如此之高,男人们还趋之若鹜呢。   王学文在古玩街被人坑了一把,许久没有来过这里,再次体会这温柔乡,竟有恍然隔世之感,他见裴慎旁边没有姑娘坐着,调侃道:“裴兄莫不是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   裴慎笑了笑,“我还是做个清净的赏花人自在些。”   王学文不以为意,裴慎小夫妻如今蜜里调油,还纯情着呢,等以后有了娃,不用人教,男人自己就开窍了。   裴慎冷眼瞧着他,王学文外面有了人,他倒要看桂娘还有没有闲工夫找苏玥的麻烦,恶人还需恶人磨,合该王学文找个小妾来教她做人。   不是总觉别人的比她的好么,那就让她连原有的也失去。   看着王学文渐入佳境,裴慎放下手中茶杯,起身出了茶楼。   夜露已深,檐角的灯笼发出暖光,裴慎不由加快归家的脚步,苏玥在家该等着急了,此时定是歪在软榻上,明明困得不行,却还要强撑困意,小手勉力支住额头,眼皮却不听话打架。   想到她没他陪着会睡不着觉,便是迷迷糊糊睡着,醒来也会四处找,裴慎心里愈发柔软。   裴慎一路急赶,进屋时,苏玥正在教两个丫鬟学打马吊,三人局也可以打,无非是删减些花色改变一下玩法,两丫头都挺聪明,一学就会,这让苏玥省了不少功夫,苏玥这会儿正玩得兴起呢,见裴慎回来,跑过来抓住他袖子:“三郎快来,正好三缺一。”   裴慎:“……”   说好的乖乖等我呢。   两个丫鬟见到裴慎回来,却是立马拘束起来,慌忙各自起身,准备该干啥干啥去,裴慎看出苏玥正在兴头上呢,不想扫她兴,同两个丫鬟道:“都坐下吧,输了钱算我的。”   这话说得两个丫鬟顿时激动起来,尤其是柳霜,她偷瞄裴慎一眼,目光触及对方挺拔的身姿、沉稳的面容,心扑通扑通直跳,慌忙垂下了眉眼。   头一局,裴慎做庄家,苏玥做闲家,虽说一人带着两个猪队友,裴慎也不得不佩服苏玥这协同作战的能力,他若让牌,苏玥定然能看出来,以为他看不起她牌技,该不高兴了。   轮到裴慎同苏玥同时做闲家,哪里还有两个丫鬟的还手之力,只不过图个乐呵,裴慎与苏玥同时放水,让两个丫鬟各自赢了些钱,裴慎言时间不早,便散了去。   翌日,苏玥想着去书局瞧瞧有没有打马吊的书籍,看看价值几何,人家又是怎么写的,自己写能不能比人家强,了解清楚才知道能不能写。   带着柳霜走到大相国寺南街口,竟是碰见了郑玉安,郑玉安没有坐轿子,也没有带着丫鬟,独自一人骑了匹枣红色骏马,一身霜白色束腰箭袖劲装,头发挽成男子发式,戴了玉冠,腰间还别着银鞘长刀,像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玥妹妹。”郑玉安翻身下马,“许多时日都未曾见你,亦不来找我,莫不是我哪里惹恼了妹妹不成。”   “姐姐近段时日事情多,想着过段时间再去看你,我同相公亦才刚刚搬了新家,家里许多事情。”   “妹妹何时搬的新家?”郑玉安惊讶。   “三郎得了笔意外之财,便买了处宅院,姐姐日后找我,来三元坊平安巷就是。”   郑玉安点头:“妹妹乔迁新居,理当上门。”   俩人寒暄一会儿,郑玉安要请苏玥吃饭,苏玥不好推辞,便道:“咱们就近吃些?”   “就锦绣楼吧,离此处不远。”   小二引着两人往楼上包间走,好巧不巧,又碰见了萧景贤,萧景贤怀里仍是抱着只羽毛艳丽的斗鸡,身后跟着一群小弟。   冷不丁碰见苏玥,萧景贤下意识手松了一下,他怎么这么倒霉,玉树临风的时候碰不见,非得这会儿让她撞见,心里指不定又怎么嘲讽他呢。   斗鸡好战,在平时训练中主人松手就意味着进入战斗状态,这会儿翅膀一扑棱,扑棱过头儿,越过栏杆从二楼直直砸向一楼,一楼顿时一片惊叫之声。   萧伯年才刚一进门,一只斗鸡便劈头盖脸朝着他砸过来,萧伯年是何等讲究之人,光看他上个朝能有多风骚就知道了,腰间革带不知道有多少条,条条样式不同,手上玉板指更是数不清。   他出门是必要沐浴更衣将自己收拾一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见情人,王氏总是疑神疑鬼也不能全怪她,今日他正是受了郑玉安祖父之约来楼里吃饭。 [42]第 42 章:了不得的大秘密(修)   萧伯年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缂丝直裾袍,料子轻软,穿在身上却垂坠挺括,一道褶子都没有,领口与袖口处更绣着细密规整的“万”字不断头纹,织金暗纹,纹样细密,光线下若隐若现,举手投足都是经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从容气度。   那斗鸡也是会挑人,谁都不砸,偏就要砸他。   萧伯年毫无防备,下意识用胳膊挡住脸,电光火石间只听见一声鸡叫,几根羽毛落到他肩膀上,身后侍卫甚至来不及抽刀,从萧伯年身后一跃而起,直接将那斗鸡抓在了手里。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作为贴身侍卫首要职责就是要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护萧伯年周全。   不敢想象斗鸡这双锋利的鸡爪子若真抓在萧伯年那张俊脸上,让他毁了容,他这侍卫不止是干到头儿了,怕是命也到头了。   不说萧伯年的侍卫吓出一身冷汗来。   却说萧景贤这会儿压根儿没功夫搭理楼下,那鸡爱砸谁砸谁,关他屁事。   他打量着苏玥,心说还真是越来越会打扮了。   郑玉安暗自皱眉:萧景贤一个大男人总跟苏玥一个小娘子过不去,也是叫人瞧不起。   “二公子。”郑玉安开口。   萧景贤收回目光朝着郑玉安一笑:“巧了,在此遇上玉安姐姐和玥妹妹,之前同玥妹妹有些误会,相请不如偶遇,今日我便做东——”   萧景贤的话戛然而止!   就在郑玉安与苏玥身后,萧伯年同郑玉安祖父郑老国公并肩而来,萧伯年身后的侍卫正抱着那只闯祸的斗鸡。   萧伯年今日过来是同郑老国公商量定亲之事,结果刚一进门就天降“吉兆”,这鸡杀了还真不吉利,只能认。   萧景贤看到萧伯年刀子一样的目光朝他杀过来,心里叫苦,他有些结巴道:“父,父亲大人,您怎么来了?”   萧伯年眼角压着怒火,只再大的火气,他不会在外人面前给萧景贤难堪,子不教,父之过,外人面前打儿子的脸同打他自己的脸有何分别?   扫了儿子一眼,萧伯年沉声道:“成日里就知道贪玩,还不快过来见过长辈。”   萧景贤忙紧上前两步,朝着郑老国公恭敬一礼,“景贤见过伯公。”   郑老国公能理解萧伯年,他家长孙,也就是郑玉安的哥哥郑修武同萧景贤半斤八两,混账得各有千秋。   实际上郑老国公对萧景礼亦不满意,但奈何萧家的家世太好,另外比起太子,他亦有些看好萧伯年所支持的三皇子。   再者,出了吴良那档子事,定国公府确实没脸面,让郑玉安嫁一个没落的侯府小子,定国公府已经是低下身段了,谁知道对方还没成亲呢,就养了个歌舞伎做外室,这不摆明了打玉安的脸,打定国公府的脸么。   此时萧家过来提亲,相当于是替国公府找回了面子,亦全了玉安的颜面。   还有就是萧家的后院干净,萧伯年好权,萧景礼好舞枪弄棒,萧景贤好斗鸡玩蛇,后院妇人少,玉安嫁过去倒也清净。   郑老国公朝着萧景贤温和一笑,“贤侄莫要外道。”   郑玉安拉着苏玥给萧伯年见礼,又见过自家祖父,她有意帮苏玥一把,让裴慎的名字在萧伯年面前留个印象,便同萧伯年笑道:“之前萧伯父上书陛下为翰林院众人提升俸禄,不止是翰林院众人感激皇恩感谢伯父,便是翰林院的娘子们也都记着伯父恩德呢,”   说到此,她停顿了一下,拉过身后的苏玥,“我这位妹妹正是受了伯父恩惠的翰林娘子呢。”   郑玉安这点替人说话的小心思哪能瞒得过萧伯年,不过他这人护短,自家准儿媳开了口,自然是要给这个面子,他轻笑了笑,温声道:   “翰林院俸禄一事,非老朽之功,乃陛下体恤下臣仁心,听侄女如此一说,众情向化,老朽亦为陛下喜。”   说完废话,萧伯年目光自然而然的看向苏玥,他堂堂首辅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可能纡尊降贵向你开口,主动打听:“你是哪家的娘子?”   不合适,容易让人误会他对人家的小娘子感兴趣。   郑玉安轻轻推了苏玥一下,苏玥只能上前自报家门:“翰林院编修裴慎之妻见过首辅大人。”   萧伯年愣住:翰林院编修裴慎之妻,那不就是自家儿媳妇?   他久闻自己这个草包儿媳的大名,这还是第一次见着本尊,兴许是之前想象中太过糟糕,冷不丁见到真人,竟还有了点意外之喜的意思,貌似并未如传闻中那般粗俗,能被郑玉安当做姐妹,想必也不是个真傻的,不过是刚从乡下来缺少见识。   准儿媳同真儿媳走得亲近是好事,他面色越发温和:“既是碰上,便一道入席。”   苏玥忙推拒:“玥娘乡下来的,不懂礼数,怕是会打扰大人用饭雅兴。”   “没外人,无需太过自谦。”萧伯年说完便越过苏玥同郑老国公一道大步往雅间走了。   谁也没把他这句“没外人”往心里去,直当是客气之言,萧伯年说这话时内心却是极愉悦的。   苏玥只能硬着头皮跟上,虽然就算她不识抬举,萧伯年也不能拿她怎样,更不能拿裴慎怎样,可这毕竟是郑玉安一片好心为她争取来的机会,她若一再不识好歹就太让人伤心了。   萧景贤知道闯了祸,抓紧时间献殷勤,紧走几步跑在前头替他爹同郑老国公拉开椅凳,椅凳离地,却并未发出声响,移开的位置刚刚好,既不会离饭桌太远,亦能保证从容入坐。   他又温壶烫杯,亲倒茶水,因是乌龙茶,须得高冲方能激发香味,俗话说“茶倒七分满,留有三分情”,这就很考验“控流”功夫,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分,亦不能溅出来烫到人。   萧景贤先给郑老国公斟上,再是萧伯年、楚玉安,最后来到苏玥身后。   他离苏玥如此之近,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加快,他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苏玥小耳朵上,羊脂玉一样温润细腻,玉白中透出些许浅粉,因着弯腰时离得太近,他甚至能看到她耳廓边缘上烟花一样的小绒绒,被透窗的光线渡了一层柔光,叫人无端生出些细密的痒意。   好想咬一口。   萧景贤发觉珍珠实在是非常适合苏玥,只她耳朵上这只不行,圆润度不够,亦不足够光滑,色泽不够温润……   他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模糊画面:白皙纤细的脚踝上,红绳串起的小铃铛碰撞间,发出叮当叮当声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他再是磨蹭,苏玥茶盏里的水也很快升了上来,萧景贤收起茶壶,不动声色将目光从苏玥身上收回,挨着苏玥落座。   酒菜很快上桌,大多都是苏玥没见过,亦叫不上来菜名的,萧伯年先动了筷子,郑老国公才动,萧伯年不过是慢条斯理意思性的夹了两口菜,又放下了筷子。   他放下筷子,郑老国公亦停下进食,紧跟着是萧景贤,郑玉安。   苏玥发现了,原来只有她一个人是真心来吃饭的。   萧伯年倒也不用避讳苏玥,同郑老国公说起两家的亲事安排。   两个长辈放下碗筷谈正事儿,郑玉安开始正常用饭,苏玥也跟着吃,她正好尝尝哪道好吃,哪道不好吃,下次同裴慎过来吃免得踩坑。   至于萧景贤,装没看见。   吃着饭,苏玥举筷或是端茶之时,袖口难免下滑一些,露出她右手腕上的佛串来。   郑玉安瞅见了,她好奇道:“玥儿手上这佛串可有什么说法?”   苏玥不想说太多,便道:“前些日子有些不顺当,相公从寺庙里求来的。”   “我瞅着怎么倒有些像是奇楠沉香。”郑玉安凑近了些瞧,隐隐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奇楠沉香是什么?”听起来很值钱的样子,苏玥把手串摘下来递给郑玉安瞧。   “奇楠乃佛教灵物,据说可通三界,祖母的佛串上统共也就得了三颗这样的珠子,视若珍宝,我怎么瞅着你这个比祖母那个还更好一些?”   “不可能吧,不就是木头珠子么,倒是味道有些好闻。”苏玥不相信裴慎还能第二次捡漏,还有没有天理了,林砚也才捡了一次漏。   楚玉安也觉得不大可能,奇楠沉木整个京城都不见得有几件,苏玥这一整串若都是,实在也太夸张了些,再说这种东西是能求来的么?   “可否借我一观?”萧景贤突然插话。   苏玥不想给他瞧,正要收回来,却听萧景贤道:“奇楠沉香乃无价之宝,你这一串若是真的,价值白银十万两,你就这么戴着招摇过市,是真不怕贼惦记。”   苏玥真想回他一句,“十万两,卖给你了!”   对面萧伯年却是开了口:“拿来给老朽看看。”   他开口,苏玥不能拒绝,只好将佛串递了过去。   佛串一上手,萧伯年目光中的惊诧之色一闪而过,很快恢复如常,他装模作样拿在手上把玩片刻,又轻嗅其香,问苏玥:“苏娘子这佛串何处得来?”   苏玥瞧他这慎重模样,心道莫不是这真是好东西?不敢隐瞒,她道:“我家相公在大相国寺高僧那里求来的。”   听到“求来的”,萧伯年嘴角直抽抽。   这东西都能求来,那他也愿意去求。   苏玥口中的高僧是谁,他心里基本有数了,虚云把价值十万两白银,戴在手上多年的无价之宝,就这么给了出去,到底是给裴慎,还是给苏玥?   是何缘由?   因着对方是自己儿媳,先前他只大略扫了一眼苏玥,不好多瞧,这会儿再细看苏玥眉眼,不多想都不成——   苏澹?苏玥?   萧伯年脑子“嗡”得一声,他好像是无意中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萧伯年差点没憋住表情,自家儿子果然是有福之人,明明流落穷乡僻壤,竟然还能娶到虚云的女儿。   虚云不论才华样貌以及家世背景,当年都与他不相伯仲,只可惜早早看破红尘出家做了和尚。   萧伯年实在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把虚云这样清心寡欲的高僧拉下马,也是真够有本事。   不会是被人家硬来吧?   萧伯年颇为八卦地想,甭管是怎么拉下来的,萧伯年都信奉胜者为王,如今虚云的孩子都能给自己当儿媳了,他这亲家母就是厉害。   很好,很妙,很门当户对,他很满意。   满意之余,萧伯年亦是后背出了一层细汗,一开始听到苏玥干那些蠢事,他是真气得肝疼,萧家的嫡长媳怎能是这般蠢物!   裴慎为了证明他不靠女人,绝无可能休掉这蠢妇,一时间他想要悄无声息做掉苏玥这大麻烦的心思都有了。   只是对方到底无辜,杀自家儿媳这种事太过作孽,终是歇了心思,如今真是要感谢他自己这一念之仁。   否则他把亲儿子一辈子幸福都毁了,虚云也饶不了他,便她不是虚云的女儿,长成这样,裴慎也不可能忘得了,他想赔儿子个一模一样的也是做梦。   头一次,萧伯年对因果报应之说存了些敬畏。   萧伯年看苏玥越发顺眼,真心诚意笑道:“奇楠三重香,头香清甜,本香浓郁,尾香缱绻,在沉香中实属舍利般的存在。   乃沉香木经历雷劈、虫蛀种种创伤之后,又经数百年以至数千年分化脂物,倒伏后再经数年醇化凝香,方可形成,携带可安气宁神,亦可平安辟邪。   贤儿说是十万两白银并不为过。”   苏玥感觉自己得缓缓,这是什么闻所未闻的奇珍异宝,她何德何能,能戴这种东西?   十万两白银,那可是十万两白银呀!   不止苏玥,郑老国公亦是开了眼界,他家祖上是粗人,竟不知道这奇楠木有这么多说法,老婆子手上那四颗是她娘家母亲留给她的,怪不得成日看得宝贝疙瘩一样。   郑老国公不得不感叹一句,真正世家大族的底蕴便是他们家富贵了几代也无法与人比,懂得真多。   “不过——”萧伯年话音一转,“苏娘子这佛串并非什么奇楠沉香,乃是类似奇楠的虎斑沉香,虽非真品,收藏价值亦算极高。”   听萧伯年这般说,苏玥反倒自在了些,幸好不是什么奇楠香珠,否则的话,她都不敢戴了。   “就不知道你家相公是从大相国寺哪位高僧处求得?”萧伯年明知故问。   “听说是一个叫虚云的和尚。”   “竟是虚云圣僧?”萧伯年假装惊讶,“如此说来,这佛串苏娘子更当好生保管。” [43]第 43 章:你又在同相公撒谎   郑玉安同苏玥解释:“虚云乃我朝第一圣僧,不好银钱,只讲缘分,他加持过的东西,千金难求,便是皇子公主想求一件也难。”   郑老国公也笑道:“虚云圣僧的有缘人皆是福缘深厚之辈,苏娘子乃有福之人。”   苏玥乐得控制不住表情,眉眼弯弯。   萧景贤总觉哪里不对劲,他可太了解他爹了,若是假的,他爹绝不会摆弄半天,更不会啰嗦这么多废话,他只会冷淡地送你两个字“赝品!”   ……   用罢饭,萧伯年同郑老国公先行离开,萧景贤将萧伯年送至酒楼门口想遛走,萧伯年冷冷一句,“你爹我还没到健忘的年纪。”   萧景贤讪讪,老实跟着萧伯年要上轿,萧伯年蹙着眉,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一身鸡腥味,自己滚回去。”   萧景贤:“!!!”   老头子你不要太过分。   当着郑玉安,萧景贤不好同苏玥纠缠,回身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送走一行人,郑玉安又拉着苏玥去茶楼说了一会儿私话,苏玥能感觉到她话语间对吴良的失望以及对男女之情的心灰意冷,她不由握了郑玉安的手真诚道:   “玉安姐,你不过是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这何错之有?他们口中的不敢娶,不是姐姐不好,是他们自卑,他们容不下妻子比自己强。   姐姐是国公府大小姐,堂堂开国功勋的后人,岂能用嫁不嫁得出去来衡量姐姐价值?   不管旁人怎样说,我是会站在姐姐这边,姐姐想穿男装便穿,想舞刀弄剑便舞,就算一辈子不嫁人,我也支持姐姐。   姐姐就该学学那萧景贤,走自己的路,让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去吧!”   像是堵在胸口的巨石轰然炸开,郑玉安眼眶泛红,积压许久的浊气终于得到释放,是啊,她凭什么为了那些愚人藏起刀、换掉衣,洗手作羹汤,她郑玉安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关那些人屁事!   郑玉安并非糊涂人,只不过她最近时日困囿于周边环境给她的压力,听到的全都是一个论调,有些一叶避目罢了,如今听到截然不同观点,之前想不通的自是豁然开朗。   不知不觉间,郑玉安同苏玥说了许多就算对自己母亲也没有说过的心里话,苏玥静静听着,待郑玉安说完,也同她分享了一些自己的隐私之事。   比如她初到京城闹出许多笑话,心里也挺别扭,后面发现并不影响她现在变得更好,所以——过往皆序章,当下定乾坤。   同郑玉安从茶楼出来后,天色已经擦黑,苏玥也不好再去书局,免得回家太晚又叫裴慎担心,说不定那笨蛋现在就在胡同口傻乎乎挨着冻等她呢。   果然,主仆俩在胡同口遇见正等她们回家的裴慎。   “玥儿怎的回来这般晚?”   “我若再晚些,半夜回来,相公就跟这儿傻乎乎冻半夜么?”   “自然不会,玥儿晚归会找人回来提前告知,若不告知又迟迟不回,定是有麻烦,我如何能傻等自然要报官的。”说着话,裴慎将自己身上披风解下来披在苏玥身上。   “我不冷,现在天都暖和了,今日出门碰见玉安姐姐,一道吃了午食,后面又去茶楼说了会儿话。”苏玥解释了晚归的原因,没提遇见萧伯年的事。   提与不提反正裴慎知道萧伯年是他爹,萧伯年也知道裴慎是他儿子,说了反倒惹裴慎不舒服。   至于萧景贤,提他干什么。   苏玥本意是不想多事,可偏偏裴慎今日下衙后和万宝阁佟掌柜吃饭的酒楼正是锦绣楼。   翰林院辰时入衙,常规申时散衙,无事即散,事少归早,事冗归迟,事繁留晚,也就是说人家是弹性工作制,今日裴慎早早散衙,便去了万宝阁,与佟掌柜一番交谈后,佟掌柜邀裴慎去锦绣楼小酌两杯,裴慎盛情难却只得随往。   彼时萧景贤斗鸡的事已经在楼里传开。   以萧伯年的身份,寻常人自是不可能认得他,便是认得之人也不敢乱说,众人只知道是个大人物,瞧那一身的穿着气派就能知道,何况人家还带着随身侍卫呢。   只认识萧景贤的人可太多了,尤其他还带着他那只标志性的斗鸡。   裴慎实在不想把萧景贤同苏玥往一处想,可他无法不想,入睡前终是控制不住自己,问了一句:“玥儿与郑大小姐去的哪家酒楼?”   “锦绣楼,里头饭菜可好吃。”   “哦?都有哪些东西好吃,下次我们去了也点来尝尝。”裴慎不动声色引导。   “垂丝羊头好吃,入口即化;还有葱泼兔肉不腥不柴,莲花鸭签也不错,还有羊蹄炖春笋、冰糖甲鱼、广寒糕、梅子姜……”   苏玥说得兴起,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同楚玉安俩个姑娘家如何能吃得下这么多饭菜?   裴慎确认苏玥又在撒谎。   每次遇到萧景贤她都在同他撒谎,为什么?   裴慎深吸一口气,他是一家之主,苏玥乱,他不能乱;苏玥不懂事,他不能不懂事。   自古男人爱权势,女人爱荣华,天经地义,面对萧景贤那种人,玥儿心生涟漪也是人之常情。   是的,玥儿她还小,自幼在乡下长大,初到京城受一点诱惑也是正常,这不能怪她,不能怪她。   裴慎强行给自己催眠,才能将翻涌的戾气压下去。他很清楚,失态和逼问只会把苏玥吓到,要她惶恐认错有什么用,他要的是她全身心的信任他依赖他,就如现在这般对他完全的不设防。   裴慎将头埋在苏玥脖颈,轻声道:“这般贪吃的小娘子,相公若是喂不饱,会不会跟人跑了去。”   时间地点都对,情绪氛围刚好,夫妻间说些荤腔荤调甚至是冒犯对方的话,只要你情我愿都是情趣。   苏玥眨了眨眼睛,故作天真道:“只吃相公喂我的,若是吃不饱,我就一直缠着你,直到吃饱为止。”   苏玥很有扮天真的本钱,大眼睛清澈得不能再清澈,腮帮子带着婴儿肥,小酒窝一抿,纯得不得了,偏她嘴巴里的虎狼之词也欲得不要不要的。   裴慎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天杀的,这就是个摄入魂魄的妖精,所以她也会对着萧景贤笑么?   她能将萧景贤骂个狗血喷头,她也能把他哄得五迷三道,只要她愿意。   裴慎抬起手来,拇指抹过苏玥的柔嫩的唇瓣:“玥儿的小嘴巴这么甜,是只对相公一个人甜么?”   苏玥眉眼弯弯笑得甜,“那不然呢。”   裴慎道:“玥儿就会哄相公开心。”   苏玥:“我说得都是真的。”   “如何真?”   “比珍珠还真!”   裴慎的指尖抚上苏玥耳垂上的珍珠耳铛,指腹碾过珠面滑润的弧度,轻轻摩挲着。   “玥儿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骗子。”   “我就是没心没肺的小骗子,谁让你就喜欢我这样的小骗子。”苏玥脑袋拱进裴慎怀里,手脚也无尾熊一般搂上去。   裴慎抬手拍她小屁股,“小骗子再这么胡闹蹭下去,相公就要喂到你安分为止了。”   “呜~你打疼我了。”   “那我轻些?”来不及反应,苏玥又挨一下。   “还要相公再轻些么?”裴慎发出低笑。   苏玥被戏弄,不依,她要找补回来,裴慎哪能给她打到,同她闹了一会儿,由着她在他后背抓挠两下,便吻住她……   裴慎并没有找柳霜询问苏玥之事,苏玥真要做什么不会带着柳霜,再者她若真做了什么昨晚不会那般放松随性,更没有心情同他说荤话调情。   如果他猜得没错,苏玥也并没有太多复杂的心思,只是像萧景贤那般有权有势又风流英俊的男子对着她献殷勤,她很难不得意虚荣。   尤其她初来京城还被人各种笑话,这种来自萧景贤这般身份人物的肯定,让她很难拒绝。   看她昨晚对锦绣楼那些招牌菜如数家珍的得意样子,明显吃萧景贤那一套。   萧景贤呢,听说他不好女色,从未与什么女子有过牵扯,只喜斗鸡弄蛇,所以苏玥对他来说一定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若他是萧景贤,想霸占一个有夫之妇,该如何做呢?   第一步他会想办法挑起妇人好奇心,她有了好奇心便有了两人接触的机会,只要有机会接触便可一步步引她上钩。   只要她上钩一次,落了把柄在自己手里,便是后悔,也不得不继续这段关系。   确定了关系,便开始挑拨她与丈夫的关系,让他们夫妻在猜忌与争吵中彻底撕破脸,她没了可选择余地,他便可轻而易举抱得美人归。   若丈夫执拗不肯放手,那大概就只能让她做寡妇了。   萧景贤想得倒美。   裴慎虽没有向柳霜询问苏玥之事,却对柳霜表达不满,言京城里入夜乱,怎可让娘子这般晚归,若是遇到歹人,她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该如何应对。   柳霜自觉京城之内很安全,尤其是内城,昨日她们回来时街上还好多人呢,不过老爷发话,她不敢不听,忙连声应诺。   想了想,裴慎又道:“在娘子身边做事,你需记好三点。”   其一、娘子的话,便是我的话,她遣你之事,不得推诿拖延。   其二、娘子纯善,然京城关系复杂,有关她之事,事无巨细,均需报于我听,不可遗报漏报。   其三、若敢仗着我的吩咐,对她心生怠慢,阳奉阴违、我必不饶你。   裴慎缓和了语气:“你当知小喜不比你差,只怜你身子弱些不好做那些粗活儿,这才让你到她身边做事,你需尽心护主、谨言慎行。”   裴慎的本意是敲打柳霜,要她清楚她做不好,有的是人能替她做好,要她珍惜机会。   听在柳霜耳朵里却是老爷怜惜她、看重她,她就听裴慎又道:“从今日起,你的月钱加倍。” [44]第 44 章:惩治   萧府,萧伯年院里。   一大早,萧伯年一套养生拳打下来,筋骨舒展,通体舒畅,微微出了薄汗,他便收势,养生一道过犹不及。   一旁侍立的长随递上丝帕,待萧伯年擦掉额角细汗,又从一旁小厮手中取过参茶奉上来。   看着萧伯年心情尚可,一旁长随试探开口,“老爷,二公子从昨日回来跪到现在,说是方才晕过去了。”   昨日回来后,萧伯年对萧景贤动了家法,并非是为儿子斗鸡那点事,是他发现这逆子竟是在打苏玥的主意!   想到萧景贤昨日酒桌上那些暗戳戳的小动作,萧伯年只后悔自己手下留情打得轻了些,没打死这个混账东西。   真当他是瞎的,若真瞎他亦走不到今日。   逆子生性高傲,便是出于礼节替人倒茶,他亦不会把腰身躬那么低,不止腰身躬低,他还磨磨蹭蹭站苏玥身后半天。   这也就罢了,儿子好茶,却不好乌龙茶,结果在宴上他是左一杯,右一杯,喝起来没完了。   当他这个老子没有看见他暗中的小动作么,借着喝茶时不时偷瞄苏玥,全程他心思就没放在吃饭上。   混账东西早不开窍晚不开窍,偏偏看见自己大嫂他来劲了,萧伯年想抽死他算了。   他教训萧景贤自然不可能说那是你大嫂,他只能说苏玥是有夫之妇,乃是堂堂翰林官的正妻,警告萧景贤若敢胡来,他决不轻饶!   萧伯年想着是教训狠一些,萧景贤就不敢了,毕竟以萧府的条件,儿子要什么女人没有,没必要非要忤逆他,去招惹一个有夫之妇。   在他心里,萧景贤不过是看苏玥长得好看一时兴起动了歪心思。   甚至裴慎也一样是看中苏玥长相。   听到儿子晕道,萧伯年微微蹙眉,“可是贤儿的眩晕之症又犯了?”   “应当是,夫人已经传了人过去。”   没说别的,萧伯年套上外袍大步前往萧景贤院子,萧景贤幼时喜欢装晕,成年后再没有过。   随着年岁渐长,萧伯年实际上很少再对两个儿子动用家法,没有用,幼苗尚未长成之时疏于修剪,待到他长歪了再想掰回来,除了鸡飞狗跳一地鸡毛,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索性哪日惹了祸端,扒他层皮教训个狠的,或许还有些用处。   脚方才一踏进萧景贤院子,萧伯年还没进屋呢,王氏的哭骂声就从屋里传出来。   “你爹这个心狠的,怎能对自己亲儿子下这般重的手,打就打了,他还要罚跪,罚跪就罚跪,他还要我儿跪一宿,也不怕把贤儿的膝盖跪废了,快心疼死为娘了。”   骂着骂着又想到前些日子萧伯年挤兑她的委屈,开始骂萧伯年是忘恩负义的负心汉。   对萧伯年多年的幻想,被萧伯年那几句扎心之言击得七零八落,这个男人心太狠了。   骂完萧伯年她犹不解气,开始责怪儿子。   “贤儿你也真是的,平日里的机灵劲儿都到哪去了,他叫你跪你就老老实实跪着,你在他面前装装样子就行了,他人都走了,你还跪给谁看,你个傻儿子。”   萧景贤不想说话。   王氏恶狠狠扫过萧景贤屋里人:“这全院上下,还有哪个敢多嘴不成,看母亲不撕烂他的嘴!”   一屋子人噤若寒蝉,萧景贤的事谁敢捅到萧伯年面前去?   那不是找死么。   不说二公子轻饶不了,便是夫人那边也能叫人脱层皮,之前又不是没有过先例,老爷官再大,那是管外面人的。   府里的事还得是夫人和二公子说了算。   萧伯年负手站在门外听了半天骂,微微闭了闭眸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屋里头母慈子孝,他站这儿都多余!   萧景贤从一醒来就听他娘哭哭啼啼在他耳朵边絮叨,他脑仁儿疼!   他没那般弱不禁风,他晕倒并非因为挨打罚跪缘故。   昨晚在祠堂里跪了一夜,这一夜他一直在努力回想脑海中曾出现过的那个画面,那画面实在太过真实。   他用力回想,想了整整一宿,早晨半睡半醒的迷蒙间,还真叫他给续上了。   他看到苏玥穿着十分怪异的衣裳,那上衣用两根细细的带子吊着,不止露出整条胳膊,更露出大片白皙脖颈,就连她的锁骨都可以看得到。   苏玥的裤子就更加过分,虽未露腿,却比亵裤还要露骨,不知道是用什么布料做成的,紧紧包裹住她挺翘的小屁股。   这般不知羞,他气得想打她屁股。   突然出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那男人俯身拍了一下苏玥小屁股,又亲了亲她额头,将人拦腰抱起,苏玥似乎是不情愿,踢腾着挣扎,那男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苏玥不闹腾了将头埋进他臂弯。   他想要看清画面中男人长相时,画面突然消失,他亦随之晕倒。   难不成梦里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梦到了他与苏玥的前世?   所以他看到苏玥第一眼才会那般莫名熟悉。   ……   日上三竿,帘账未卷,苏玥醒了,但她却不想动弹,她这又卖力气又给裴慎情绪价值的,活该被他养着。   在热被窝里墨迹了一会儿,苏玥起身,柳霜听见动静进屋来,苏玥不习惯被人伺候穿衣洗漱,所以柳霜只需要帮她准备好洗脸的热水,顺便收拾打扫床铺就是。   至于半夜要丫鬟进来侍候那更不可能,苏玥的脸皮实际上薄得很,她也只敢在裴慎面前放肆大胆。   裴慎享受这份“唯我独有”,自然也不介意把不该他干的活儿干了,不过他只负责管苏玥,可不管撤下来的衣物单子。   柳霜瞧见床上铺的不是昨晚的单子,又扫见苏玥颈间掩在衣领下一整晚都未曾消减掉的牙印,脸不由得有些发烫。   她眼前晃过裴慎在院子里抓握石锁时情形,那般沉猛力道,完全不像是个文人,可偏他又是才华过人的翰林大人。   吃过早饭,苏玥想着昨天的事没办成,还得再跑一趟书局,准备出门时瞥见小喜在打扫庭院,朝她招了招手,“小喜,不忙做这些,随我到街上转转。”   小喜脸上一喜,忙脆声应道:“是,娘子。”说完她便一路小跑回屋取了把伞过来。   “现下天气暖了,晌午的日头毒,莫要晒到娘子。”   见到柳霜脸色僵硬,她忙又道:“柳霜姐姐替娘子撑伞,奴婢力气大,便为娘子拎些东西。”   苏玥喜她机灵,不由伸出手来想摸摸她头,忽又想到桂娘,想到裴慎同她所说:宠则生骄,骄则生妄,妄生祸患。   尊卑有别,便是心中待之如亲人,面上亦不能失了规矩,你失了分寸,她们便也忘了身份,忘了规矩,行止越矩,酿成大祸,到头来罪责皆在她一人。   与其如此,倒不如使其安分守己,反倒是护她平平安安。   是啊,桂娘敢一步步践踏她的底线,不也有她自己退让下的纵容。   ——翰林院。   裴慎与林砚、王学文三人一道吃过午食往回走,因着之前林砚与裴慎之间颇有点“既生瑜何生亮”的意思,所以俩人其实不怎么往来。   只林砚能捡漏买房多少还是受了裴慎的影响,加上苏玥同静阳公主,定国公府以及御史大人家的儿媳关系交好,何琇劝他交好裴慎。   与其两虎相争,不如共分其利,真到了进内阁争首辅那一步再说。   林砚亦知从翰林到进内阁不知道要熬多少年呢,能不能进也要看时运,与其想这些远的没边的,不如先管好眼前,至少现阶段没必要与裴慎交恶。   三人要往堂内转时,迎面走来几人,为首之人正是萧伯年。   看到裴慎,萧伯年就想起了那方红丝砚,陆闵那老头子向他显摆新得的红丝砚,他只一眼就认出了那砚台是自家的。   这孩子竟是把砚台保存了这么多年,同他娘生活那般窘迫也没舍得卖掉。   王学文同林砚看到萧伯年,不敢上前打扰,忙侧身退到一旁,垂首肃立,待萧伯年身形走至近前,躬身见礼。   当着外人,裴慎愿不愿意都得礼节到位,靴声渐近,萧伯年脚步不停,径直从几人身边走过。   他自是瞥见裴慎袖口下攥紧的拳头,心道:傻小子,你还真是想不开,我看你这口气要争多久,做官第一步先学会看清形式,势比人强你就得让。   你同景礼、景贤都一个样,都是仗着老子不能拿你们怎么样,才敢同老子这般放肆。”   萧伯年现在暂时顾不上裴慎,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儿媳今年十八岁,也就是说虚云在十八年前就破戒了。   他要调查虚云十八年前的所有行踪,亦要查清楚苏玥所谓的娘亲到底是亲生的,还是养母。   苏玥不识字,以此推测她的母亲必也不识字,怎么想一个粗鄙农妇都不可能拉虚云下马。   萧伯年人都走了,王学文还觉喘不过气来,萧伯年周身那股久居高位的威压让他心悸。   林砚还好些,因着同萧伯年打过一次交道,他知道这位首辅大人权势虽大,却是胸怀宽广,宽以待下之辈。   林砚不由道:“首辅大人当为我等楷模。”   王学文点头附和:“二十二岁中状元,三十岁入内阁,三十五岁做首辅,秉政之初,朝纲积弊、库府虚耗,首辅大人雷厉风行,整吏治、裁庸官、平赋役、疏漕运……如今天子倚重,百官俯首,四夷臣服,百姓安居……。”   王学文滔滔不绝,裴慎敛眉不语,确实是楷模,揽权造势的楷模,一品权臣就是这么炼成的。 [45]第 45 章:改变   苏玥几乎将大相国寺附近大大小小书坊逛遍,竟没找到一本讲马吊的书册。   这等玩物丧志之作,正经人不屑落笔,正适合她这闲人来写,能卖出去就卖,卖不出去权当是自娱自乐了。   出来书坊,苏玥同两个丫头在街边食铺用了些午食,酥脆芝麻饼配上热气腾腾三鲜羹,三个人吃得都很饱,便在外头溜达着消了会儿食,这才回到家中。   正晌午的日头烘得人困软,苏玥卸了珠钗,松了束腰,一枕春眠,无事小神仙。   半下午时候,莲娘过来了。   原是莲娘在她娘家那边摘了不少桑葚果给送过来,“我幼时栽下的桑葚树,二十多年的老树,结出来的果子甚甜,带了些给妹妹尝尝。”   “莲姐姐想着我,那我今日可有口福了。”苏玥眉眼弯弯,拉着莲娘坐下,令柳霜沏上新茶。   苏玥笑道:“我家乡就有棵桑葚树,酸酸甜甜,打小我就爱吃这个,裴慎也喜欢。”   “咱们自家的东西,妹妹和裴大人爱吃还不好说,过两日我再摘新鲜的给你送过来。”   莲娘一片好意,拒绝显得见外,不拒绝又显得太不见外,苏玥抿嘴儿笑道:“那敢情好,倒不用姐姐特意跑一趟,我馋嘴了直接找姐姐去便是。”   俩人喝着茶闲聊起来,莲娘忍不住八卦了王学文两句,说是前几日王学文整宿未归,半夜桂娘敲她家门,要赵芮帮着出去找,赵芮到哪里去帮她找。   这种事情鬼知道王学文愿不愿意被找到,后面王学文回来,她本以为桂娘会闹,不成想这次俩人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莲娘眼底尽是恻然:“娘家无势,仰人鼻息度日便是如此,倘闹得难以收场,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莲娘有感而发,只是话一出口,她顿觉说错话。   眼前已经不是初来京城时的苏玥,人家得公主高看,与国公府大小姐、御史府家儿媳做姐妹,你还认为人家是个傻的,那傻的可不就是你了。   苏玥看出莲娘的尴尬,道:“所以我娘一早就告诉我,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不论遇上什么事都大不过穿衣吃饭,女人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让自己开开心心过一辈子才是真本事。”   苏玥娘亲的原话其实是:玥儿记住娘的话,无论将来你的裴哥哥官做到多大,后宅里有多少个像玥儿这般貌美的小娘子,玥儿就只要三样东西——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   苏玥问为什么。   苏玥娘道:“自然是因为你笨,你拿什么跟人家争,笨人就要走笨路,你开开心心活一辈子把所有人都熬死,躺着就赢了。”   苏玥又说她不想要裴哥哥找别的小娘子。   苏玥娘点着她额头训斥:“那把你嫁给张屠夫家的傻儿子去,他这样的没有小娘子会稀罕,你就守着他一个过日子去!   你给娘记住,好东西你喜欢别人也喜欢,你凭什么不让别人抢,你要真有那本事你娘做梦都得笑醒!”   莲娘又坐了一会儿,眼见着到了裴慎下衙的时辰,便起身告辞,苏玥令柳霜将上次苏敏送她的茶叶给莲娘带上。   莲娘扫见那茶包上裕和茶行的标记吃了一惊,忙推拒这太贵重了,苏玥笑道:“莲姐姐不要同我见外,上次苏姐姐送了不少,我这也是借花献佛。”   莲娘迟疑了一下,道:“玥妹妹可听说过这裕和茶行的名头?”她怀疑苏玥不知道她自己送出的东西到底有多贵重。   苏玥之前没听说过,但人家送她东西,她总要去了解一下,以后也方便回礼。   苏敏送了她两种茶,一种让她留着自己喝,一种让她用来待客。   她自己留着喝的茶叶名为“琼蕊雪片”,是一种高档贡茶,只在官宦圈层流通,身份象征,有银子也买不到。   她送莲娘的茶叶名为“双井茶”,香气清高,号称“草茶第一”,说是文人圈子里的顶流散茶。   苏玥是真没想到这两样茶能有这般贵重,当时苏敏同她说“裕和茶行”是她娘家的产业,眼下春茶就要上市,这些压箱底的茶叶家里有的是,放着也是放着。   苏玥抿唇一笑:“我知道是好东西才与莲姐姐分享的,莲姐姐不也一样,陪我去陈府赴宴,听说张郎中医术好第一时间想到我,桑葚果刚熟就送与我尝鲜。”   “我这不过是动动嘴,跑跑腿的事,想不到妹妹还记在心里了。”   “情义都是一样的,莲姐姐再与我客气,我可不高兴了。”   莲姐听得心中动容,拉着苏玥手道:“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说完她又故意当着柳霜揶揄苏玥一句:“我可不敢惹妹妹不高兴,我怕裴大人不依我。   谁不知道妹妹旺夫命,自打来了京城,裴大人是一顺百顺,这财运官运样样亨通,妹妹可是裴大人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莲娘这是故意往苏玥身上贴金,当官的就没有不信这个的,不能生儿子又算得了什么,旺夫的女人不好找,会生儿子的女人满大街都是。   柳霜比谁都清楚裴慎对苏玥的宠爱看重,她原以为是因为苏玥貌美,不成想还有旺夫这一说,这样的认知让她莫名有些开心,这说明裴慎对苏玥的疼宠更多是因为她能旺夫,而不是单纯喜爱她。   她有自知之明,本也不会觊觎什么正妻之位,能得裴慎一份宠爱,以妾室的身份陪在他身边她就知足了。   酉正时候,裴慎下衙回来。   柳霜早就留意着院里动静,裴慎才行至堂屋门前,她便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迎出来,语气中透着欢喜,“老爷回来了。”   一面替裴慎打着门帘,她一面朝里间唤道:“娘子,老爷下衙回来了。”   之前苏玥成日无事可做,一个人在屋无聊闷得慌,裴慎一下衙,她可是高兴了,裴慎人还没进屋呢,她就在门后等着了,裴慎进屋后更是寸步不离黏着,相公长,相公短。   如今她忙着呢,识字了,自然可以光明正大买回许多她感兴趣的书册打发时间,练字也是小有成效自得其乐,现下她还要忙着写书呢。   写得再差也不能比白云的《月子》差吧。   苏玥在草纸上写写停停,刚捋出一点写书的头绪来,没空出来迎接。   裴慎进屋来,看到苏玥正伏在书案前,一手托腮,一手攥着狼毫笔,笔管被她咬在嘴巴里,腮边鼓出一小团小小的软肉,笔管似是不小心滑出,又被她下意识叼了回去。   “在写什么?”裴慎站到苏玥身后,拈住她口中狼毫笔,苏玥抬眼嗔他,不给他抽走。   因着用力咬住,她两个腮帮子鼓得更圆了,嘴唇也抿成了樱粉色。   “松开。”裴慎挑眉,屈起食指,敲了敲她圆滚滚的腮帮子。   “不松!”苏玥张口便顶了回去,裴慎趁着她张口的空隙将狼毫笔抽走。   苏玥一下子就想起那只被狐狸蒙骗的蠢鸟。   苏玥不依,拿手去挠裴慎腰间的软肉,“三郎好讨厌,人家在做正事,思路都被你打断了。”   裴慎从身后圈住她,顺势攥住她小手,“哦,玥儿做什么正事忙到相公回来都没空搭理?”   “我想把马吊的打法、诀要整理成书册,既是自娱自乐,也供同好者消遣,三郎觉得好不好?”   “玥儿喜欢,只管放手去做,书坊接洽、刊印这等杂事,相公来安排就是。”   裴慎都不用想,苏玥敢写书,萧景贤就敢开书局!   苏玥眉开眼笑,脸颊蹭着裴慎大掌撒娇,“呜呜呜,会赚钱养家,又温柔又体贴,相公的好处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嘴甜。”一颗圆圆的胶饧被塞进苏玥嘴巴里,是一种乳白色半透明乳糖,用牛乳和麦芽糖混合做成,和奶糖有点像,质地要软上一些。   苏玥喜欢吃,裴慎经常买回来。   裴慎给人喂了糖,低头在苏玥嘴唇上啄吻,他也不担心柳霜会闯进来,书房是私人禁地,不准许苏玥以外的任何人进来,内书房外书房均是。   苏玥被他搞得糖都不能好好吃了,笑着推他,裴慎似乎是有些委屈,低头看着她。   苏玥受不了他这可怜巴巴的劲儿,只好闭了眼睛,那意思是你亲吧,随便亲,想怎么亲就怎么亲吧。   裴慎大手揽过她脖颈,指尖陷入柔软的乌发中,诱哄着:“玥儿说想要相公亲亲。”   这就是裴慎不为人知的幼稚癖好,明明是他想要,他非要逼着苏玥说是苏玥想。   苏玥敷衍道:“要相公亲我。”   裴慎:“为什么想要相公亲你?”   苏玥当然知道裴慎爱听什么,这种幼稚游戏俩人又不是第一次玩,她配合道:“因为相公不亲会难受。”   裴慎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玥儿哪里难受?”   苏玥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难受。”   “好乖。”裴慎圈揽住苏玥脖颈的手臂缓缓扣紧,低头吻下去……   苏玥嘴巴都被裴慎亲肿了,裴慎却还委屈着,说他进屋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   什么叫他进屋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翰林老爷说话就是有水平,不就是嫌她没到门口迎接他么。   算了,跟强迫症较什么劲,苏玥哄了裴慎好半天,保证以后他下衙回来她会出去迎着他。   裴慎说怕她忘性大,以后翻脸不认账,必须得黑纸白字写下来,要写清楚做不到怎么办。   能怎么办,自然是认罚,罚什么人家裴慎说了算。   这算什么不平等条约,苏玥不干!   裴慎很干脆地甩给她五百两银票,苏玥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大名,裴慎把黑纸白字收好,苏玥将沉甸甸的银票收起来,五百两呢。   这不会是什么不义之财吧?   裴慎不是那种爱自夸之人,只萧景贤的出现让他认为他有必要让苏玥看到他的潜力,就算不“捡漏”,他也可以给她想要的。   挑捡能说的,裴慎将他如何赚银子之事说了一遍。   原是上次操作红丝砚拍卖一事,让他悟到了些赚钱之道,他不懂后世炒作,却无师自通地掌握了炒作的精髓。   古玩这东西实在太适合炒作,尤其是一些价格不透明的冷偏门收藏品,操作空间更大。   裴慎搞的是“坐庄玩法”。   简单说就是垄断货源,人为造市,诱多入场,高位出货,同现代股市、币圈的玩法原理相同,说人话就三个字——割韭菜。   玩得狠了都能把韭菜根割掉,自然,杀鸡取卵无异于自断财路,资本不割韭菜根,得养着。   裴慎没钱做不成庄家,他只是站在庄家身后的人,与佟掌柜三七分成。   这五百两银子并非分成,只是佟掌柜出于信任和认可,对裴慎“聊表心意”。   赚大钱就不能太守规矩,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并非说说而已。   自然,裴慎不会同苏玥说得太明白太具体,让她知道有这回事就行了。   苏玥的理解也就停留在裴慎竟然还懂“炒作”上,对里面的擦边和风险一无所知,她想象中的赚钱更多是像苏敏那般,在京城黄金地段开间铺子,雇人看着,不需要她操太多心,赚的钱够她花就行,小富即安。   晚食裴慎吃得清淡,小喜做了香椿炒鸡蛋,凉拌萝卜丝和肉沫豆腐羹,她手艺不算多好,也不算差。   用过晚食,苏玥拉着裴慎到外头廊下,规划着院里该种些什么花草才好。   “东边游廊迎曦纳吉,我们就牵些藤条搭上紫藤花架,紫气东来,富贵满庭,夏日里我们俩还可以坐在藤下纳凉喝茶。   西边游廊纳凉安宅,就种凌霄花;南边游廊通透明亮些才好,不如种些低矮的月季、紫薇或者山茶。   北边游廊么,藏风聚气,常春藤耐阴耐寒又能廊柱缠绕、四季常绿最适合不过。   如此春赏紫藤,夏有凌霄,秋日山茶,冬有腊梅,四季流转,廊下光景各不同,三郎说好不好?”   能安排的如此合理又头头是道,裴慎能看得出苏玥是下了功夫做功课的,她对自己的小家能这般上心这般憧憬,足以说明她对萧景贤没别的心思,是萧景贤一头热。   裴慎不由揽过苏玥肩膀:“玥儿安排得甚好,很妥帖,相公很喜欢。   苏玥也觉自己的安排甚是合理,她道:“三郎喜欢竹子,书房前原本就有,这倒是省了事。不过俗话说竹影映水,光有竹子单调些。   不如我们挖一个小池子,也不用大,约莫半丈长就行,方便换水清洁,里面再养些好伺候又好看的金鱼。”   裴慎以拳抵鼻,喉间发出轻笑,“这怕是要难办了,好养活的不好伺候,好伺候的不好看。”   “谁说的,我不就是又好养活又好伺候,只要用心挑,总有合适的。”   苏玥不止为这个家想得周到,更这般替自己着想,裴慎大手将小手整个覆盖包裹在手心里,“相公都听玥儿的。”   他欢喜,也心生不安,他害怕苏玥被人夺走,就像父亲当年被人夺走一样,毫无预兆,突如其来,连给他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越是美好的东西总是越容易失去,萧景贤只是看了苏玥一眼就想夺走她,甚至他都不知道苏玥全部的好……。   三月份的天气,乍暖还寒,一早一晚还是有些凉意,柳霜瞅着窗外俩人相依的背影,回身捧了两件外赏,想了想又把裴慎的那件放下,只取了苏玥的披风。   “老爷,外头有些凉,娘子受不住寒,奴婢帮娘子披件衣裳。”   “我来。”裴慎接过柳霜手上的披风,替苏玥披上。   苏玥就笑,“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那就这般金贵了。”   “你是我娘子,怎就不金贵了,我们金贵着呢,比谁都金贵。”说罢裴慎直接将苏玥拦腰抱起。   当着柳霜同小喜的面呢,苏玥惊叫出声,黑眼珠子用力瞪了裴慎一眼。   卧房内,柳霜已经铺好床褥,裴慎将苏玥放榻上,苏玥不习惯让柳霜做太近身的事,裴慎是知道的,今日却是同柳霜道:“过来侍候你家娘子安寝。”   柳霜本是秀才之女,读了些书,只因家中遭难才不得不卖身为奴,心气本就较之寻常女子要高上许多,苏玥亦只是令她做一些端茶倒水、整理备置类的活计,连守夜都不曾有过。   在苏玥身边没感受到过为奴为婢的低微,又听说苏玥出身还没有她好呢,又不是人家真正的名门闺秀,千金大小姐,不过是妻凭夫贵罢了,不自觉她就把自己放在了和苏玥差不多的位置上。   要她这般细致地伺候苏玥,她内心多少有些抵触,不情愿归不情愿,给柳霜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裴慎面前表现出来。   只需看裴慎怎么对待桂娘就知道他秉性,桂娘还是个翰林娘子呢,他都能那般不留情面,这样的男子是不准许旁人忤逆的。   裴慎冷眼瞧着她,今日柳霜奉茶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手。   丫鬟们学会奉茶是最基本的技能,牙行都有训练过,但凡有差错都要被戒尺抽打手指,这种疼痛是深入骨髓的记忆强化,所以几乎不存在什么不小心。   再者,人在失手闯祸后必然仓皇,柳霜看似慌张,实则娇柔羞怯,可见是早有预谋,瞅好了他接茶时手凑过来的时机。   因着桂娘之事,苏玥长进了些,通两个丫鬟倒是知道要保持边界,只是性子到底软,行事间只有“恩”没有“威”。   无威则无束,恩久成理所当然,再下一步稍有不满就该心生怨怼,以后还要有更多下人进来,没有规矩怎么能成。 [46]第 46 章:改变策略   裴慎注意到柳霜服侍苏玥的过程中,指尖没有触及她半分肌肤,做得规规矩矩,无任何不妥之处。   所以,他没有冤枉她,她并非粗心,亦不是不懂规矩。   柳霜下去后,裴慎挨着苏玥躺下,苏玥将身体朝他靠了靠,裴慎揽过她,“倘你怠慢自己一分,她便能怠慢你三分,时日一久她便对你无惧意,你有的,她也想有,说不得便是你的夫君她亦敢觊觎。”   苏玥抱住他腰,抿着嘴儿笑,裴慎指尖点她眉心:“你还笑得出来。”   “我都抢过你一次,再抢第二次多没面子,我难道就不要脸面了么?这次该轮到你为我守身如玉才是。”苏玥一翻身压到裴慎身上,捏着他腰间的软肉威胁,“就说你做不做得到?做不做得到?”   裴慎自然是能做得到,至于苏玥的性子能不能做得到,他不由想起了苏玥年幼时。   他将自己碗里的肉让给她吃,同她说好了,不准叫除他以外的人哥哥,他还同她拉钩上吊,结果地主家小胖子把点心掰她一块,她叫声哥哥;人家再给一块,她再叫声哥哥,后面都不等人家开口,她就一迭声地:“哥哥还要……哥哥还想吃……哥哥真好。”   他问她为何说话不算数,她哭着说她没有说话不算数,她心里说话算数,就是嘴巴太馋了,她控住不住她嘴巴。   现在她还可以说,她也不想的,只是她身体不听话。   ……   翌日吃过早饭,何琇过来了,问苏玥要不要一起去花市转转,苏玥正有此意。   州桥街北的花市最大最热闹,就是距离住处稍远,苏玥干脆雇了辆马车。   坐在车上,何琇忍不住打量苏玥,今日苏玥头顶挽了两只可爱的元宝髻,髻根用绿色绸带束紧,下面坠着流苏细串,珠串轻摇,发出叮叮细碎轻响。   这流苏串是以细如发丝的赤金为骨,间隙缀上打磨成米珠大小的碧玺和珍珠,价格不菲。   何琇笑道:“玥妹妹头上这流苏好看得紧,瞧着不便宜。”   苏玥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流苏串,轻叹了口气,“琇姐姐知道我性子,我并非那种败家娘子,只是桂嫂子的事琇姐姐听说了吧?”   拉过何琇的手,苏玥一脸推心置腹好姐妹模样:“桂嫂子的事琇姐姐听说吧?   可见我若不替裴慎花银子,就会有别的女人替他花,想想还是不要劳烦别人,我替他花了比较好。”   何琇扑哧乐了,却是对苏玥的话深以为然,桂娘什么都为王学文省着,省到最后,自己一无所有,男人也不领情。   倒是苏玥,三天两头不起来给裴慎做饭,反过来还要裴慎买饭回来给她吃,裴慎甘之若饴,就不知道这小妖精对裴慎使了什么手段。   何琇有些好奇,不过她更感兴趣的是裴慎在短短时间内如何会变得这般有钱,才刚买了那么好的一座宅院,马上又请了下人来伺候苏玥,紧接着苏玥的穿着用度也跟着上去一大截,按理说他捡漏那点银子早都该花光了。   笑了笑,她道:“桂嫂子确实可怜,倒是妹妹你,最近这小日子可好生叫人羡慕,可是裴大人最近又发了什么财么?”   说着话,何琇脸上适时露出羡慕之情,苏玥心说你又来套路我,她道:“祖坟冒青烟的事哪能总有,还不得把下面人给累死,倒是找他润笔的人一直不少,许是做的时间长了,熟人介绍熟人,倒也算是有笔稳定收入。”   想了想,苏玥又补充一句:“不过有时侯会碰上些大户,能发笔小财。”   把话说到前头,省得被人窥探,裴慎是清贵的翰林大人,自然是离奸商越远越好。   何琇听到裴慎为人润笔竟然如此赚钱,不免恼怒自家林砚活得太过清高,也不想想他若想往上升缺了贵人成,还是缺了银子成?   不说前途的事,就说这过日子,吃穿用度到处都是用银子的地方,她便是再能算计,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倒是不想清高,只是在古代做生意全然不是她想象中简单,小生意她吃不了那苦,也没那时间,大生意没资本,再者就是大雍朝不允许官员经商,虽然这就是一句废话。   但废话得看对谁来讲,对有些人是废话,对林砚就不一定。   想到此处,一个古怪念头从何琇脑子里飘然而过,她知道轻重,可苏玥未必就能拎得清,若是做了什么有碍裴慎前程的事……   这前朝后宅可是不分家的。   稳了稳心神,何琇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马车行至花市街口,人声渐稠,不少挑着担子的花农在街边摆摊叫卖,卖得都是一些常见的花草,便宜好侍养。   苏玥同何琇在马车上下来,各自挑选了几盆自己喜欢的装到马车上,叫车夫在外头等着,两人往花市里头走,里头可比外面热闹多了,满眼繁花,花香浓郁。   苏玥不用管庭院里栽种那些花草,有专门做这行的花匠,只需同他们讲好想要怎么弄,剩下的全不用自己操心,人家同花农是长期合作关系,比她自己买的价格还要便宜。   所以,她是要挑一些摆放在书房,厅室。   龟背竹四季常绿,植株高大挺拔,放在厅堂角落正是合适,蝴蝶兰也是一年四季能开花,养得好一次能开半年,就放在罗汉榻旁边的花架上……。   苏玥挑挑拣拣,叫小喜指挥着人往车上装,一想到手里攥着五百两银票的巨款,总觉这些小钱不值一提,喜欢就买。   钱这东西治疗选择综合征立竿见影。   她又叫柳霜和小喜选些喜欢的花,放到她们自己屋里养,两个丫鬟欢喜,小喜瞧着柳霜,她见柳霜选了一盆慈竹,一盆兔耳花,总共两盆花。   她也便选了两盆,只不过价钱上要比柳霜的低上一些。   何琇瞧苏玥这般财大气粗模样,越发想要林砚给人做润笔了。   花鸟鱼虫不分家,花市的旁边便是鸟市,几人顺道过去转转,只刚一进到鸟市,看到鸟笼子里的鹦鹉,苏玥脑子“嗡!”得一声。   原书中,春日宴上“苏玥”误闯萧景贤院子,被他用蛇威胁强行留下来喝茶后,戏弄上瘾了。   这次萧景贤会强行送给“苏玥”一只笨鹦鹉,要她教会鹦鹉说“安安”。并告诉她,安安是他的小名,因他幼时多病,家里人盼他能平安长大所取,外面人很少知道,他长大后除了他母亲偶尔会叫,没人知道,这是他与她之间的“小秘密”。   “苏玥”自然不肯,萧景贤威胁她,说她若不照做,便会告诉裴慎,说她故意闯进他院子勾引他,他强行收走的帕子就是她与他的定情信物。   “苏玥”被逼无奈,只能照办,裴慎一直都以为那只鹦鹉是在问安,直到萧景贤亲口告诉他。   却说萧景贤正百无聊赖摆弄着手上鸟笼子,不经意间抬头,看到苏玥的瞬间,他整个瞳孔都明亮起来,失声呢喃:“小月亮。”   最近他总是做春梦,在梦里他一直叫她“小月亮”。   眼瞅着萧景贤一步步走来,苏玥身体不受控,按照书中所写,“苏玥”十分惧怕萧景贤,见着萧景贤下意识想逃跑,却又记着蛇信子对着她嘴巴的恐惧,记着萧景贤要把蛇塞进她嘴巴的威胁,站在原地不敢动,低着头装鹌鹑,只盼着萧景贤没看见她。   “苏娘子是想要买鱼么?”萧景贤开口。   萧景贤不按剧情走,苏玥也就不再受控制,她也看明白了,对于萧景贤她躲是躲不过的,只能解决。   苏玥朝他微微福了福身,客气道:“萧公子。”   萧景贤微微怔住,苏玥这客气疏远的态度比之前骂他一顿还叫人难受。   错愕不过一瞬,萧景贤神色恢复如常,笑道:“若无专人喂养,娘子不妨选黄金、白金、丹顶锦鲤三种,易于喂养不说,又各有招人稀罕的点。   黄金鲤活泼胆子大,很是亲人,喂熟了,听见娘子脚步声便能游过来与娘子互动。   白金鲤素雅,瞧着赏心悦目;丹顶锦鲤么,自是鸿运当头寓意好。”   何琇在一旁瞧得心惊肉跳,这萧景贤是不是对苏玥太热情了些?   苏玥只是抿嘴点头,却并不接话。   这就叫萧景贤十分尴尬,一时间空气都有些凝滞了,萧景贤身边的长随机灵,忙道:“二爷约了高公子,眼下时辰不早,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萧景贤羞恼得耳朵尖都红透了,他这辈子没这么落魄过,强忍着为自己挽尊,朝着苏玥微微一拱手,“景贤还有事,就不打扰苏娘子选鱼。”   待到萧景贤走远后,何琇似笑非笑盯着苏玥,苏玥撇撇嘴,一脸不高兴嘟囔道:“这人逮着机会就喜欢开屏,忒爱显摆卖弄,我自然是喜欢什么鱼就养什么鱼,要他多管闲事。”   她神色间全无一点娇羞暧昧,只有不耐烦。   何琇:“……”   萧二公子这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所以说男人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其实是另外一套,说到底,还是美色最得人心。   坐在轿子上,萧景贤再绷不住脸色,气得直哆嗦,她是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的!   他看出他喜欢她,所以她有恃无恐,故意耍着他玩。   苏玥这般蔫坏模样,与梦境中被他欺负,哭得可怜兮兮的小月亮慢慢重合……   萧景贤心里的怒气突然就散了,让她得意一下又怎么了。 [47]第 47 章:疯魔的她与清心寡欲的他   这段时日苏玥一直忙活着写书的事,本来她也就是写着玩玩,没太当回事,架不住裴慎在一旁各种夸夸,各种对她刮目相看,搞得苏玥感觉若是写不好,有点下不来台。   她想着若是将干巴巴的干货一股脑塞进书里未免无趣,便把打马吊的干货进行场景化,每一个干货技巧对应一个实战案例,每一个实战案例对应一个生活场景。   比如讲“布局诱敌”,她便写:“春和景明,闲坐庭院,兴起,便与相公及身边两个丫头对弈马吊,我连赢三场,加之起了一手好牌,难掩得意,又见相公眉间轻蹙,竟是接连甩出两张高色牌,料定他手中牌型杂乱,难有胜算,出牌愈发肆意,只一心想着速战速决杀个痛快。   不经意间,我便将相公所需的连牌、对子不断打出,待我察觉不妙,相公牌型已成,顺势和牌。   一手好牌为他人作了嫁衣,我懊恼不已……。   后面便是牌局复盘了,讲输家中间犯了那些错误,赢家又是如何步步为营,种种。   裴慎看过之后大加赞赏,又建议她将玩马吊时的感悟、对“输赢”的看法,也就是通过马吊领悟到的处世之道也融汇进去。   这个苏玥是真不擅长,便让裴慎替她写,裴慎进士出身,最擅长写这个,只他写完之后又觉有卖弄说教之嫌,本就是一本闲暇消遣之作,又非考科举,何故多此一举?   最终还是作罢。   人就是这样,越是破罐子就越容易破罐子破摔,越是做得好就越容易追求尽善尽美,苏玥多少还有点强迫症,不喜欢做事情做一半,亦不喜欢做事情做一半,中途被人打断。   是以,整整一个月苏玥的精力都用在了写书改书上,几乎是没怎么出过门。   这日,终于是最后一字落定,手腕垂落,小手松脱,任由笔杆在案几上拖着墨痕骨碌几圈,苏玥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终于写完了。   身后一双温热的手掌覆上她肩头,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酸胀之处,力道恰到好处,缓缓揉开紧绷的肩颈。   “写完了?”裴慎俯下身,下巴蹭着她软软的耳廓。   苏玥脑袋歪在他胳膊上,声音不自觉委屈:“好累,比做那事还要累人。”   裴慎:“……”   倒不是真有那么累,她就是夸张,她也就是对着裴慎夸张,在外人面前正常得很。   裴慎就喜欢她这样双标,喜欢她这般眼巴巴望着他求安抚求疼爱的小模样,明明没有哭,可她无辜的大眼睛湿漉漉的,目光又那么软,带着点依赖和示弱,一下子就戳中了他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喜好。   他的心又软又烫,低头亲吻苏玥的额头,“乖玥儿”   苏玥抬头看他:“光嘴上心疼不解乏,你得犒劳我。”   裴慎轻笑:“你说,想要什么犒劳。”   苏玥眨了眨眼:“锦绣楼的荔枝软酪安排上吧。”   裴慎:“还有呢?”   苏玥:“有点馋莲花鸭签了。”   这两道菜贵得很,裴慎却眼都不眨地:“还想吃什么?”   苏玥嗔他一眼:“咱家日子不过啦,败家也要有个限度,剩下的就点两个家常菜吧,晚上咱们庆祝庆祝。”   裴慎想说他真不差钱,但又不能说,“捡漏”买了宅子,买了下人已经够叫人眼红,若再张扬,眼红的人多了,难免招惹事端,他解释不清银子来源。   不管怎么说,翰林院众人是不允许参与经商的,况且他不止是参与经商,他的那些手段也不适合拿到明面上叫人评判。   不说翰林院众人,萧景贤可是一直对他虎视眈眈等着抓他小辫子呢。   他最忍不了的便是被萧景贤算计!   ——萧府。   萧景贤突然转了性一般,同萧伯年说他要考科举,一句话引得萧伯年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根——小儿子浪子回头,他做梦都没敢这般想过。   萧伯年怒其不争,向来对萧景贤没什么好气儿,如今萧景贤给他来这出,态度还极其认真坚定,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如何调整表情,在那儿愣了好半晌,憋出一句:“今儿太阳倒是打从西边儿出来了。”   萧景贤就知道会是这样,萧伯年一向都当他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习惯了,也麻木了。   他朝着萧伯年挑衅一笑,“父亲大人敢不敢同儿子打个赌,我若能考上状元,父亲便要答应我一个请求。”   少年的声音清朗坚定,眉眼间带着一股却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锋芒毕露!   萧伯年直觉不能答应他,可小儿子给出的诱惑实在够大,就算儿子再怎么坑爹,这个坑萧伯年也得往下跳。   萧伯年没有问萧景贤是何请求,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要付出的代价必然很大,是正常情况下他绝不可能会答应的条件。   萧伯年鼻腔里轻哼一声,负手抬眸:“所求之事,不违伦理,不损门楣,其他为父皆应你。”   萧景贤一笑:“父亲大人尽可放心,自是不违伦理,不悖国法,不损门楣。”   萧景贤心道:要么和离,再不济弄死裴慎让她做个寡妇,违得那门子伦理纲常。   知子莫若父,萧伯年心里对儿子的请求有几分了然,无非是替他娘出气、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好看”罢了。   几日后。   萧伯年收到手下人呈上来的密报,他一目十行快速扫过密报内容,蓦地——眸光凝定,视线停驻在“户籍补录”几个字眼上。   动作放缓,他开始逐字逐句细看。   苏寄禅,年三十六,早年因家乡大旱逃荒至此,丈夫早逝,无亲无故,逃荒时又遗失户籍,故无同乡亲族佐证、仅由现居地两户邻居作保,里正上报备案补了户籍。   嗯,身世很干净,干净地了无牵挂,萧伯年端过手边青瓷茶盏轻抿了一口,目光中透出了然。   将一生情思寄托于修禅的他,苏寄禅,还真是个好名字。   话说问世间情为何物,大抵唯有苏寄禅这般认死理的犟种最懂其中味,萧伯年忍不住摇了摇头,继续翻看卷宗,冷不丁,一张妇人画像映入他眼底。   画像中妇人的发髻随意挽着,眼角的细碎纹路隐隐可见,眉眼间带出几分市井泼辣,微微上挑的眼尾竟让萧伯年看出几分熟悉。   似曾相识,又一时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指尖轻抵住眉心,细碎的记忆在萧伯年的脑海中不断掠过,真相仿佛就在他眼前,可无论他如何凝神细想,却始终抓不住,他唯一可以笃定的是苏寄禅绝不是普通农妇。   她脊背的弧度,眉梢那股刻在骨血里的端庄贵气绝不该是普通农妇身上会有的。   萧伯年微微蹙眉,虚云不是吃不起饭被迫出家的和尚,他是主动出家,且是在风光肆意的年华遁入空门,以他看破红尘的性格不可能主动去招惹女子,甚至都不会允许女子近身。   除非这个女人他躲不开,也拒绝不了。   什么女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或者说是光明正大进入大相国寺逼迫虚云与她频频见面呢?   思及此,素来稳如泰山的首辅大人呼吸猛地一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公、公主?   且得是极其受宠的公主,不是极其受宠,何来如此胆大包天?   若论宫中哪个公主最受宠爱,自然是在一场大火中英年早逝的昭云长公主!   也是当年宫变替明昌帝挡了一箭的嫡亲妹妹。   公主与圣僧?   金枝玉叶的她,要什么有什么,唯独得不到清心寡欲的他。   清心寡欲的他,六根清净,不恋红尘,偏偏动了最不该动的心。   皇权遇上佛法,欲望撕开戒律,你们玩儿得可真够刺激。   萧伯年震惊到失语,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佩服昭云长公主有本事把圣僧拉下马,还是佩服虚云有本事让金枝玉叶长公主为他甘愿褪下华服,抛却荣华富贵皇家身份,隐居乡下,终日劳作、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更是独自一人养大女儿。   这女人当真疯魔,这般执念与决绝,吓人,更是荒唐,她比裴氏那犟种还要吓人,萧伯年活了四十多年,头一次对“情”之一字,生出敬畏心来。   不服都不行,他忍不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压惊,幸好他对“情”这玩意儿一直都“敬而远之”。   这比虎狼还要吓人。   不知道为什么,萧伯年一下子想到了突然转性的小儿子,他忍不住一阵心惊肉跳——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萧家人爱江山不爱美人,自来就不出情种。   片刻后,褪去眼底波澜,萧伯年将手中的画像与案上的密报一并拿起,指尖微微倾斜,纸页触碰烛芯的瞬间,火苗腾得窜起,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微微勾起的唇角,那是藏不住的快意与志得意满,半生筹谋,竟得如此天助。   虚云也好,苏家也好,都将会是他手中好用的棋子。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是时候去找虚云和尚聊聊家常了,头一次拜访亲家,自是要备份厚礼,给对方一个惊喜,不是吗?   有点期待。   萧伯年难得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起身出了书房。   出来书房,他本想着回自己屋睡,他受不了王氏聒噪,早就同王氏分居多年,又想着同小儿子的赌约,揉了揉眉心,硬着头皮往王氏屋里走。   一物降一物,拿捏住王氏,还怕景贤作妖不成。   走到王氏屋门口,萧伯年心里委屈得不行,他都贵为首辅,一把年纪了,还他爷头的要出卖色相,他容易么。   萧伯年无声轻叹: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48]第 48 章:不喜白衣   萧伯年推门进屋,步履沉缓,眉眼间是惯有的矜贵冷俊,王氏都准备睡觉了,冷不丁见他进来,唬了一大跳,她想着前些日子萧伯年对她说过的那些狠话,故意拿乔道:“你来我屋做什么?”   萧伯年作势往屋外走。   来都来了,王氏那能放他走,几步跨过来死死拽住他胳膊,萧伯年垂眼看她,没挣开,任由她拉着。   王氏扫了屋里丫鬟婆子一眼,一众人慌忙退下,王氏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她咬牙道:“萧伯年你说清楚,你那天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萧伯年心下一叹:这般沉不住气,上杆子被他拿捏,他能怎么办呢。   王氏的愚蠢问题他不想回答,只长指抚额,指节抵着微蹙的眉心,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的倦意。   他的唇线绷得极淡,仿佛连呼吸都觉得累,灯光下,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风光尽敛,只余一身疲惫破碎,偏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强撑。   王氏看着这样的他,心一下子就软了,忍不住关切道:“承渊,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萧伯年掀起眼睫看她,寒玉一样的黑眸不似少年时锋芒毕露,深敛寂然中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脆弱。   他什么也没说,给够了王氏脑补的余地。   王氏管不住自己,涛声依旧了……   清晨,王氏头挨在萧伯年胸口,手臂也搭上他腰,心里甜丝丝,一日夫妻百日恩,承渊心里还是有她的。   萧伯年微微闭了眼,他喜欢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该不该做,重要的是后宅得安生。   ……   苏玥的手稿整理成册,裴慎替她写了序言,大抵讲了为何要写此书,书中又讲了什么内容,惯性使然,在最后一段他习惯性升华立意:世如牌局,起落之间,输赢皆幻,惟方寸不乱,始得自在,谨以此册,奉诸同好,不负良辰,共此闲情。   剩下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自有裴慎去安排妥当。   苏玥在家憋闷了一个来月,裴慎心疼,打算带她到京郊百花山开阔之地游玩一番。   郊游么,自是人多才热闹,裴慎又邀了几家同僚一道前往,私心里他更愿意苏玥同这些他能掌控之人的娘子交往。   苏玥知道裴慎向来不喜操持这些,这些是王学文爱干的事儿,她当是裴慎为了她开心才去操持这些呢,心里挺美,抱着裴慎腰一迭声的“相公”,在裴慎怀里乖得不行,裴慎爱死了。   这待遇太难得,平日里苏玥若真被弄恼了脸,那都是直接把裴慎扔半道上不管的,五天之内,裴慎别想再碰她一下。   是以,裴慎向来都是“好乖、好玥儿、乖玥儿、小月亮”各种哄着她配合。   苏玥这一妥协,裴慎就忍不住得寸进尺,观察着苏玥神色,言语间越发孟浪,虎狼之词只听得苏玥目瞪口呆。   眼见苏玥要翻脸,裴慎“扑哧”笑出了声,方才的气氛被这声轻笑打破,裴慎摸着她头安抚:“方才情难自抑,无状至极,是我的错。”   裴慎主动认错,苏玥也不好跟他翻脸,不过为了面子还是要佯装生气,咬着牙,用力捏了裴慎的脸。   裴慎轻声道:“大约是平日里正经惯了,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便想着不管不顾地放肆,玥儿若是不喜欢,以后相公不这样了。”   裴慎这般坦诚,苏玥反倒感觉自己有些矫情了,不过她也不想让裴慎说什么就是什么,含糊道:“只准你偶尔不管不顾一下。”   回应她的是裴慎感激地亲吻,“玥儿好乖。”   裴慎这样,苏玥莫名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就感,她感觉裴慎其实还挺听她话的。   出去游玩,自是要准备一些吃食用具,尤其裴慎作为组织者,更是要得准备周全。   虽说只是一次闲暇游玩,但组织者的能力是会落在翰林院众人眼里的,尤其裴慎第一次组织这种聚会,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还是相当重要。   人皆慕强,这决定了以后这些人会不会愿意追随他。   裴慎写了详细的单子,干粮点心、饮品茶酒、笔墨纸砚、坐具铺垫以及遮阳避雨的用具都得备上,另外清洁用具也要有,还要准备灯笼烛台一些照明用具,防止众人玩得尽兴回来晚了。   苏玥在旁边瞧着他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张纸,不由咋舌,“三郎你做事情想得可真周到,我就想不到要准备这么多东西。”   裴慎拍了拍她搭在他肩膀的手,“玥儿无需操心这些琐事。”   “三郎这也无需我操心,那也无需我操心,就不怕把我养成废物?”   裴慎失笑:“那又如何,相公又不是养不起。”   苏玥瘪了瘪嘴巴:“现在我貌美如花,三郎自是愿意当花养着,将来等我人老珠黄,说不定你就当猪养了,落差不要太大。”   裴慎被她逗笑,转过身将人拉到身前:“所以,才不要你劳心费神,只管每日睡到自然醒,醒来喝喝茶,赏赏花,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悠闲自在。   如此,玥儿永远都会年轻貌美,永远都只有玥儿嫌弃相公的份儿。”   虽然男人这种话不能太当真,听起来着实顺耳,苏玥忍不住捧着裴慎脸亲了一口。   裴慎列好了单子便交由柳霜同小喜一道去采买。   两日后,翰林院旬休。   一大早,提前租好的马车早早在宅院门口等候,车夫帮着小喜将一应用具搬上车,一一规整妥当后,小喜又清点一遍确认无误。   内室,裴慎被苏玥强迫着换上了一身月白直裰,腰间系着同色宫绦,料子寻常,剪裁却很是合身,凸显出男人清俊挺拔的身形。   平日里他穿惯了深色调的衣裳,对这种浅色衣裳很不适应,尤其是想到萧景贤总喜欢穿这种惹眼的颜色,他心里更是别扭。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他心里清楚,事实上萧景贤那样的才是话本子里女人喜欢的小白脸。   苏玥兴奋地瞧着他打量,裴慎被瞧得浑身不自在,道:“这衣裳容易脏,出去穿不合适,我还是换了吧。”   苏玥却是慌忙摆手,“不换不换,三郎穿这身衣裳显得好清俊,喜欢。”   裴慎眸色微微暗了一瞬,随即轻笑:“那便听玥儿的,就穿它了。”   裴慎的骨相其实生得极好,眉骨优越,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利落,沉敛端正,最出彩的是一双眼睛,瞳色浓深若墨,无波温雅,抬眼时深不可测的沉静中透出几分凉淡。   除了苏玥看他哪哪儿都暖,是个超级大暖男,周围人大概没人这般想。   裴慎的冷淡显而易见,否则福哥儿也不至于见了他就害怕,不说福哥儿,便是院儿里其他人同他说话也都下意识不想得罪他。   一个继子能镇住两个哥哥,还让人家父子三人心甘情愿供他读书,没点手段怎么办得到呢。   昭云长公主替自己女儿选的夫婿又怎么可能是寻常之辈。   裴慎从没有妄自菲薄过,唯独在脸白这一块儿,他确实没法跟萧景贤那等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比,所以他只想穿深色衣裳,而非浅色衣裳。   裴慎不知道的是他已经比从前白了许多,只是他自己日日日看着感觉不出来而已。   苏玥是真心夸赞他的。   苏玥今日倒是没怎么刻意打扮,同郑玉安、苏敏她们一起玩倒是无所谓,同何琇、莲娘一起还是低调一些不招人烦。   再说裴慎经商的事万万不能叫外人知道,她们小俩口闷声发大财偷着乐就好了。   偷着乐,自然不能亏了自己的肚子,裴慎给苏玥准备了不少她爱吃的小吃食,在大相国寺鼎鼎有名气的点心铺子买的。   按照约好的地点,总共七家人,在顺天门集合后一道出发。   除了何琇同莲娘、桂娘也跟着王学文出来了。   最近一段时日桂娘的日子很不好过,王学文结识了茶楼的歌姬,解语花的温柔小意同桂娘形成鲜明对比,她除了出身不好,处处都胜过桂娘太多。   桂娘自顾不暇,再没心思去妒忌苏玥,她更不敢。   王学文明明白白的警告她,得罪裴慎的后果她承担不起,他也承担不起,若想他们一家子都完蛋,就尽管去找苏玥的麻烦。   他告诉桂娘,他能有钱去找歌姬,全是裴慎给他介绍润笔的活儿,真当裴慎是什么大善人么?   他就是不想让她好过而已。   还有句话王学文没敢同桂娘说,他发现陈大人对裴慎的态度很微妙,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尽管匪夷所思,但他的直觉就是陈大人对裴慎客气过头了。   当初裴慎以进士第四进入翰林院,好多人都传他身后有人,他也曾旁敲侧击试探过裴慎,奈何一无所获。   不止这两件事古怪,静阳公主邀约苏玥这事儿也透着古怪,更让王学文感觉惊悚的是,那次首辅夫人的春日宴,苏玥竟然敢不去!   对外说是苏玥生病了,这话骗别人可以,骗不了他王学文,苏玥牙疼都能令裴慎一连几日脸色阴沉,她若真生了病,裴慎在衙上不能是那般放松模样。   王学文越想越是心惊肉跳,虽然理不出头绪,但他可以肯定裴慎背后的人不简单。   所以,裴慎这条船他就是死乞白赖也上定了。   裴慎自是不知道王学文能脑补出这么多戏,只不过最近一段时日,他感觉王学文对他莫名狗腿了不少,这让他生出了些许警惕心来。   一行人集结完毕正要出发,一辆华丽的马车自后方驶来,马车侧前方一人白衣白马,不要太惹眼。 [49]裴慎的报复:\r\n萧府的园子足够大,王氏不爱去外头荒山野岭瞎逛游,奈何小儿子非拉……   萧府的园子足够大,王氏不爱去外头荒山野岭瞎逛游,奈何小儿子非拉着她出来,说是府中园子再大,也不过是方寸之地,那比得上外面天地辽阔、清风入怀。   难得儿子一片孝心想着她这个娘,王氏不能推脱,但她逼着萧景贤去叫上萧伯年,因为她听萧伯年无意中轻叹,说是年轻时顾不上教导,对两个儿子诸多亏欠。   王氏又心疼了,她知道两个儿子都是跟她亲近同萧伯年疏远,便想着调和一下他们的父子关系,尤其是小儿子同他爹的关系。   萧景贤无语,他就知道会是如此,哭得再凶,闹得再狠,睡一觉她娘就浑身都舒坦了,色字头上一把刀,男女都一样。   萧景贤不乐意搭理萧伯年,便让萧景礼去叫,说是因为江南盐税之事,父亲最近一段时日极是操劳,人也清瘦了不少,不若一家人出去散散心。   萧景礼比萧景贤还怵萧伯年,他要长相没长相,要才华没才华,仿佛生来就是给他爹找不痛快的,所以他很有自知之明,尽量不出现在他爹跟前惹人烦。   惧怕归惧怕,萧景礼很孝顺,硬着头皮去叫人。   大儿子主动来找自己,萧伯年深感震惊,又听他结结巴巴笨拙地表达关心,一时间竟有些胸腔酸涩,只这酸酸麻麻的酸涩之意才刚涌上来,就听萧景礼又道:“娘说咱们一家人许久没有一起出去过,想着明日一道去百花山。”   萧伯年:“……”   怪他自作多情了,人家前面那话不过是铺垫而已。   萧伯年心里不痛快,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萧景礼弄不清楚“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去还是不去?他也不敢问,问多了,他爹就会用那种看傻子的目光瞅他。   后面萧景贤又提醒萧景礼去国公府邀上郑玉安,萧景礼想去,但又扭扭捏捏不好意思。   萧景贤告诉他只需邀请郑修武就行了,国公府自会明白他的意思。   萧景礼有些感动,他感觉弟弟对他的事很上心。   萧景贤看他哥那笨样,都不好意思跟这种笨蛋争家产。   ……   萧伯年私服出行,不带仪仗、不亮身份,但京城熟人多,萧景贤在前头开道呢,他不摆官威不代表旁人可以失敬,翰林院的几辆马车主动避让一旁,让萧家的马车先过。   一大早就瞧见晦气之人,裴慎垂了眉眼无声放下车帘,苏玥对外头情形一无所觉,靠在裴慎肩膀睡回笼觉,小娘子呼吸轻浅,长长的睫毛泛着淡淡绒光,像只慵懒倦卧的小猫,让人心头发软。   裴慎轻手轻脚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坦些,苏玥发出轻哼,似是嫌他乱动弹,他轻抚着她脊背安抚。   柳霜不敢胡乱瞧,只悄悄用眼角余光瞥过对面俩人,眼底没了以往的羡慕妒忌,只剩忌惮和敬畏,以老爷对娘子的迷恋,娘子想踩死她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没有任何一个丈夫开始对自己娘子起疑心后,还能对她毫无芥蒂捧在手心里疼宠,老爷就可以!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大错特错,她最该抓住的人是娘子,而非老爷。   京城距离百花山约莫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快到山脚下时苏玥醒了。   见她醒来,柳霜忙倒了温水,本想递到苏玥手上,犹豫了一下,将茶杯递给了裴慎。   她感觉老爷多少有些不正常,他大概缺一个女儿?可好像他也并不喜欢孩子,算了,他自己高兴就好,这不是她一个下人该置喙。   苏玥就着裴慎的手喝了两口润喉,这段时日柳霜对她越发上心,有些她自觉不好意思假人手之事本不想让柳霜插手,但柳霜红着眼圈欲言又止,她明白柳霜是怕裴慎怪罪,想起裴慎之前所言,便也由着她去了。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她越来越不拿柳霜当外人,同裴慎之间也不那么避讳她。   身前矮桌上放了几个小碟,里头盛放的都是苏玥喜欢吃的小食,裴慎捏了一小把松子,剥了壳投喂她。   他喜欢她吃松子时舌尖触碰他指尖的温热,难言而又隐秘的欢愉,虽然他们之间早已亲密无间,但他就是无法自拔沉溺于与她的身体接触。   苏玥不知道裴慎能有这多的内心戏,她只是乐得有人伺候她,不时也投桃报李,捏着松仁往裴慎嘴巴里塞,裴慎故意咬住她手指,苏玥嬉笑着打趣他是属狗的。   这话她敢说,柳霜不敢听,低着头只当自己没听见。   马车外头喧闹声渐起,到地方了。   马车停好,裴慎先跳下车,随即回身朝苏玥伸出手,苏玥将手放入他掌心,被他稳稳一握,借力而下。落地的一瞬,他微微收紧指尖,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护在她腰侧:“小心脚下”   桂娘站在不远处,看到何琇同莲娘朝着苏玥围拢过去,其她娘子也围拢着苏玥,苏玥同她们有说有笑。   咬了咬嘴唇,她也迈步跟上去,却是抓紧儿子的手,不敢再放任他上去捣乱。   苏玥自然也看见了桂娘和福哥儿,她的视线只是轻轻掠过,便再不肯分一丝注意力给这对母子。   山野辽阔,清风入怀,处处皆是不可辜负的人间春色。   几位翰林院娘子俱都是人精,看出苏玥同桂娘之间微妙的关系,便也主动避嫌,她们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客气礼貌而又疏远。   何琇低着头若有所思:原来裴慎邀请王学文两口子过来,并非是因为他不计较了,他是故意羞辱桂娘,拿桂娘当靶子警告她和莲娘——苏玥不爱计较,但他这个做丈夫的计较,且记仇。   何琇突然就想起一次她去找苏玥,正巧碰上裴慎也在,裴慎笑着同她说:“我家玥儿性子单纯,还要劳烦何娘子这样的明白人,多提点照应。”   当时她只当是一句客气,笑着谦虚了几句也没往心里去,现下想来,裴慎根本就不是那种喜欢说客套话的人。   在同一个院子里住了那么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可从来没有主动同她搭过话。   何琇只觉脑袋瓜子嗡嗡的,莫名就想起现代狗血言情文里那种掌控欲强的神经病霸总。   越想越对得上,都是除了女主,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都是对女主宠溺到让人牙疼。   裴慎他可是一个古代人呀,可他对苏玥做的那些事,现代二十四孝好男人都比不上。   王学文和林砚这种才是正常男人好吧。   除了不正常的,何琇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好男人,除非母猪会上树!   何琇的思维不断发散,脑洞越开越大……冷不防,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子,下意识抬眼——   一张明媚娇俏的小脸近在咫尺,眼波清澈,唇角弯弯,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小娘子的肌肤细腻莹白到近乎剔透,这般近距离也看不到一丝毛孔,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她的语气软糯又轻快:“琇姐姐你想什么呢,想得这般入神?”   何琇收回自己乱糟糟不着边际的心思,掩去眼底复杂,朝着苏玥扬起一抹温和笑意:“没想什么,只是奇怪这里怎么只有树没有花。”   莲娘在一旁笑着解释:“这百花山号称是百草园,山上有几百种野花,这个季节正是山桃花、山杏花、蓝荆子、铃兰花一些花草的季节,不过全都开在山顶的灌丛草甸,须得爬上去才能看得到。   另外,云端古刹护国显光禅寺也在山顶,是文殊菩萨的西山道场,若是有福气说不定还能在这里遇到大名鼎鼎的虚云圣僧求上一卦呢。”   虚云圣僧?苏玥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的佛串,纳闷道:“他不是大相国寺里的和尚吗?”   “说是每年春夏虚云圣僧喜欢在这里呆着,不过听说圣僧轻易不露面,更不要说替人算卦了,那些说什么遇到他,还请他算命的,大都是坊间瞎吹牛。”旁边一位翰林娘子接话解释。   “听姐姐的意思,这个虚云和尚好像很有名气?”苏玥问道。   “虚云是我朝第一圣僧,妹妹竟是没听说过么?”   苏玥:“……”   那位娘子见苏玥面露尴尬,忙笑道:“瞧我这记性,忘了妹妹才来京城不久,没听说过才是正常,虚云圣僧向来低调,关于他的一些事,我也是听别人说起。   传闻他三岁就能背诵《金刚经》,十二岁便可辩赢大相国寺的众位高僧,更是二十岁开悟,三十二岁开宗,佛法精深,为天子座上宾。”   “不止呢,我听说虚云圣僧长相极其俊美,性如闲云,质似孤松……。”另外一位娘子在旁边补充最重要的一点,长得美,否则不会在妇人间有如此声望。   苏玥听得晕乎,这哪是什么秃头和尚,这是妥妥的优质偶像呀,像这种和尚一般都是要被公主拉下神坛的。   ……   萧家这边,萧景贤一进山就跑没影了,萧景礼跑到国公府那边献殷勤去了,就剩下萧伯年同王氏两个。   王氏提议坐轿子上山,萧伯年丢不起那人,他还没老到爬不动山路,说他要去山上寺里拜访姑交,带了两个侍卫,扔下王氏自顾自上山去了。   萧伯年十分惜命,除了明面上两个替他挡刀的死侍,身边一些看似游客之人,实则是他的精锐护卫。   自然,王氏同两个儿子身边亦有妥帖安排,毕竟是京城之外,虽说他与皇帝之间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地步,但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   王氏看到人都走了,气得原地跳脚,她本来就不想跑这荒郊野岭受罪,结果两个大孝子跑了,男人也跑了,所以叫她来干嘛? [50]你不想见见圣僧么?:百花山侧峰陡峭,正面攀登并不算费力,青石台阶修的平缓规整,几无险陡……   百花山侧峰陡峭,正面攀登并不算费力,青石台阶修的平缓规整,几无险陡,便以寻常人的脚力,一两个时辰也能爬上去。春和日暖,清风宜人,众人一路闲谈说笑着,倒也不觉得累。   待爬到半山腰处,眼前豁然开阔,出现一大片花草遍布的平整地势,其间一处凉亭飞檐翘角,内设石桌石凳供人歇脚,亭子里早已坐了一人。   那人周边石凳都空着,竟没人上前落座,萧景贤这次还真没有故意耍横不准旁人靠近,只他一身金尊玉贵的惹眼装扮自带屏障,加上他平日里嚣张惯了,便是不说话,气势也压人。   裴慎只当没看见他,招呼众人在一旁开阔地歇息休整,柳霜忙把提前准备好的软垫铺展开,又取出食盒,将点心、蜜饯、鲜果之类摆出来,其她人自也是将准备好的吃食取出,众人分享着各自吃食,又说笑起来。   何琇吃得心不在焉,别人不知道,她可是接连遇到过两次萧景贤主动找苏玥搭话,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往凉亭那边扫,却是见那位萧二公子突然站了起来。   不止站起来,竟是大步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何琇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又紧张又难掩兴奋,她发现这位萧二公子对苏玥兴趣不是一般的大。   又想到了裴慎对苏玥的占有欲,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裴慎与萧二公子对上,对夫君林砚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萧景贤径直走到男人这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登山乏了,见诸位这里备了不少吃食,可否讨一份垫垫肚子?”   话是客气话,语气里却带着反客为主的霸道。   气氛有一瞬间的安静。   翰林院众人就算没有见过萧景贤还没见过萧伯年么,眼前贵公子的身份不言自明。   只是裴慎和林砚都没有开口呢,其他几人也不好上杆子找存在感。   最终还是林砚站起来,朝着萧景贤拱手笑道:“这位兄台言重,山间相逢便是有缘,些许粗茶点心,不值当‘讨’字一说,兄台若不见弃,尽管坐下同食便是,也添几分热闹。”   林砚表情不卑不亢,可在座都是人精,谁还听不出他话里暗藏的讨好之意。   官大一级压死人,拍首辅公子的马屁哪能叫丢人呢,那叫有上进心,林砚开了头儿,一众人亦纷纷热情起来。   裴慎神色淡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一切都这般虚幻易碎。   王学文偷觑着裴慎表情,那种违和感又来了,裴慎对这位首辅家公子没有一丝一毫的热切,若他没看错的话,甚至还有一丝厌恶。   萧景贤不客气地在林砚旁边,也就是裴慎的对面坐下来,姿态慵懒随意。   林砚不敢怠慢,忙为他斟上一杯茶,同时递过一碟点心,萧景贤朝他笑了笑,“有劳兄台。”   林砚颇有些受宠若惊,忙道:“公子客气。”   萧景贤对林砚没兴趣,目光看向对面裴慎,朝着对方挑衅一笑,语气玩味:“裴翰林贵人多忘事,竟是不记得在下了么?”   裴慎抬眸看向萧景贤,眼神骤然变冷。   “看来裴翰林是想起来了,那日——”话说一半,萧景贤故意顿住。   周围几人虽不知两人之间有什么恩怨,却也能察觉到气氛紧绷,不由也跟着紧张起来,又紧张又有点看好戏的激动。   眼看好戏就要开场,柳霜走过来,朝着众人微微一礼,面向裴慎道:“老爷,娘子的珠钗不见了,唤您过去帮找找。”   萧景贤:“……”   王学文和林砚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这就是苏玥能干出来的事儿,大事小情都使唤裴慎,人家裴慎自己乐意伺候,他们这些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另外几人对苏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但他们一下子就理解了裴慎,要是自家娘子长成这样,他们也愿意被使唤。   众人看向裴慎的眼神不由带了几分揶揄,裴慎拂袖起身,说了声“失陪”,便抬腿朝女眷那边走去。   那边苏玥见裴慎起身,便也起身朝着裴慎走过来,两人说着话往来时的山路走,众人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只看到两人之间挨得很近,背影极是亲昵恩爱。   夫妻相携离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萧景贤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他本来也没打算说出那日的事,他不过是要在裴慎心里埋下种子。   苏玥怕他为难裴慎,自作聪明把人故意支开,只会让这种子扎根更牢固。   只要他一次次出现在他们面前,这颗怀疑的种子便会快速生根发芽,直至长成参天大树,   人心这东西,最是经不起试探,再牢固的感情,也迟早会生出缝隙。   裴慎同苏玥回来时萧景贤已经离开多时,一众人吃瓜吃一半挺难受的,可也不好意思多问,总之能意识到裴慎同首辅家公子貌似不对付。   不知不觉间,除了王学文,其他人对裴慎的热情减了不少,裴慎意料中的事,人心就是这般现实,官场更是冷酷无情。   歇息得差不多,众人的意思是想上山的,继续往上爬,不想过于劳累,便在此处歇息等候,毕竟上山容易下山难,尤其是对女眷们来说。   苏玥体力还行,主要她心里好奇那个众人口中的虚云圣僧,自是想上山的。   何琇也好奇,桂娘听说山上有寺庙倒是想拜拜,奈何带着福哥儿呢,她能爬,孩子体力跟不上,只得作罢。   莲娘和另外两位娘子作为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来过百花山太多次,便不跟着凑热闹了。   几个翰林谁也不想承认自己才到半山腰就体力不支,倒是一致愿意往上爬。   一行人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快到山顶时原本平缓的石阶开始变得狭窄陡峭,两旁虽说有灌木可扶,也需小心摔倒,裴慎一手拉住苏玥,一手拨开碍事的树枝,防止划到她。   苏玥掌心温热,胸口微微起伏着,鼻尖渗出了细汗,小脸儿更是涨红,连眼尾都洇着薄薄的水光,裴慎心疼,取下腰间水囊递给她,“累了吧,先喝口水,歇一歇,很快就到山顶。”   苏玥身体紧绷,不耐挥开他递过来的水壶,咬着牙恼他:“相公好墨迹,快点走吧。”   裴慎微微一滞,随即明白了怎么回事,苏玥一上火就往她那颗智齿上找,他总怕渴着她上火,一路上都在给喂水。   明白了苏玥窘境,裴慎又是心疼又有些好笑,忙拉着她加快脚步,后头何琇同林砚爬得气喘嘘嘘,一抬眼竟瞧见前头裴慎同苏玥“健步如飞”,她都傻眼了。   两个人体力这么好的么?   裴慎同苏玥紧走慢走找到寺院里厕房,傻眼了,厕房上贴着告示,说是因前些日子接连下雨,厕房的一面墙倒塌半截,尚在重修中。   苏玥都快哭了,难不成她真要在外面解决么。   裴慎安慰她,叫她别急,禅寺是皇家寺院,外院对普通香客开放,内院对有地位的权贵开放,里头肯定有厕房。   有钱能使鬼推磨,裴慎取了十两银子贿赂小沙弥,请求给个方便。   小沙弥有些纠结,对方实在大方,他瞧着银子眼热,可放不名身份之人进内院万一惊扰到里头礼佛的贵客,他又承担不起后果。   裴慎道:“在下不进去,只娘子进去便可,她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弱质女子,定不会为小师傅招惹麻烦。”   苏玥忙也道:“是啊,小师傅,出家人慈悲为怀,您就大慈大悲通融通融吧,我实在肚子疼得厉害。”   说着苏玥就“痛苦”地捂住肚子。   那小沙弥看看银子,又看看她,咬牙道:“我放女施主进去,不过您要快些出来,更不可四处乱跑。”   苏玥自是连连应允,被小沙弥带进了内院。   不得不说,招待贵客的厕房环境相当不错,里头不止收拾的一尘不染,还摆放着花束,燃着熏香,更有一根竹管流着活水供人厕后洗手。   苏玥洗完手又顺手洗了把脸,满身轻快的走出来,她一路沿着墙根正准备从角门溜出去,冷不丁有人叫她名字——   “玥妹妹?”   苏玥闻声侧眸,郑玉安站在不远处叫她呢。   见郑玉安走过来,苏玥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玉安姐,你快吓死我了,早知道你在里头,我就不花那十两银子的冤枉钱了。”   “什么十两银子?”郑玉安不解道。   苏玥把刚才贿赂小沙弥的事说了一遍,郑玉安听得忍俊不禁。   “玉安姐,我先不同你多说了,三郎还在外头等着我呢,久不见我,他该担心了。”   苏玥作势要走,郑玉安却拉住她胳膊,道:“我让人出去知会裴大人一声就是,难得今日虚云圣僧在寺里呢,你手上的佛串本就是他赠予,今日又阴差阳错闯进内院,说明你与圣僧有缘。   你或许不清楚虚云圣僧在我朝的地位,我只告诉你,与他结缘对你有莫大的好处,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好处什么的,苏玥倒是没怎么上心,就是方才听几位娘子把虚云说得天上有,地上无,她忍不住好奇。   想了想,她道:“想见就能见么?”   “自然不是,所以我才说你与他有缘,今日正巧萧伯父前来拜访,此时正在禅院与他讨论佛法,待会儿他们出来,你我假装偶遇上前拜见,你只需借手上的佛串与他搭话即是。” [51]第 51 章:一物降一物   裴慎在外头等得着急,一青衣丫鬟从门里出来,朝他福了福身子:“可是裴大人,奴婢乃郑国公府侍女春儿。”   裴慎微微颔首。   春儿客气笑道:“我家小姐叫奴婢来传话——苏娘子与小姐说会儿话,怕是要晚些时候才能出来,裴大人莫要挂牵。”   裴慎轻“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春儿回转身,就要进门时,身后传来声音,很轻,“劳烦告诉娘子,出来时还走这边,我在原地等她。”   春儿将话带到,苏玥目光闪了闪,朝郑玉安抱歉笑笑:“玉安姐,也不知萧大人同虚云圣僧要聊多久才会出来,我怕裴慎等久了着急,我就不等了。   姐姐也说我与他有缘,既是有缘,日后亦有机会见,大相国寺就在那里,反正也跑不了。”   郑玉安是聪明人,略一思考就明白了苏玥顾忌,她是怕碰上萧景贤。   起初郑玉安也没有多想,酒楼那次她看出点端倪,细一想每次萧景贤在苏玥面前都变得不像他自己。   也不好拦她,只觉有些遗憾,郑玉安令春儿送苏玥出去。   再次听到门响,裴慎下意识抬头,熟悉的身影朝着他小跑过来,粉色裙摆在脚下扑扑翻飞,隔老远她漂亮的眉眼就弯了起来。   苏玥扑到他身前,“晌午这般大的太阳都不知道站到阴凉里去,你是不是傻,好容易捂白的脸又该晒黑了。”   “你喜欢我白一些?”   苏玥被他的话逗乐,扑哧笑道:“我喜欢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喜欢,只是皇帝陛下喜欢脸白的,我不想让你吃亏嘛。   裴慎忍不住握紧苏玥的小手,见四下无人,忍住将人家十根手指头全都吮吸一遍的冲动,只将白嫩嫩的指尖放在唇边飞快地亲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臆想,莫名其妙的委屈,全然消散。   苏玥感觉她应该同裴慎找个时间好好谈谈,不要让不相干的人成为他们的隔阂,她嫌死得不够快才会去招惹萧景贤。   越来越觉得书中萧景贤被裴慎疯狂报复是活该,他真太贱了,屡屡挑衅,不打他打谁。   ——禅房内。   萧伯年与虚云对坐,香炉里逸出一缕青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   萧伯年指尖闲闲摩挲着手上羊脂玉扳指,玉质微凉,指腹反复碾过,并不开口。虚云垂眸捻珠,眉眼平静无波。   萧伯年忽地笑了一下:“大师——”   虚云没抬眼。   “本官有一事想请大师解惑。”萧伯年身体微微前倾,“本官近来观唐史,读到高阳与辩机篇,就在想,究竟是公主引诱了圣僧,还是圣僧引诱了公主,大师以为呢?”   虚云缓缓抬眸,“佛门不说引诱,只讲因果。”   萧伯年眉梢微挑。   虚云敛眸:“缘起性空,因果不虚,各自造业,各承其果。”   禅房里静了好一瞬,萧伯年微微叹气,目光诚恳地看向虚云:“我不需大师做什么,只需大师在适当之时说句当说之话。”   “我劝施主回头是岸。”   萧伯年:“回不了一点。”   ……   禅房中的谈话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郑玉安以为自己眼花了,她看到萧伯年被虚云从禅房里扔了出来。   是的,字面意思,扔出来!   此时,郑玉安脑子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首辅大人有多狼狈,而是惊叹虚云内力之深厚,萧伯年一百多斤的人在虚云手里就像拎了一件轻飘飘的衣裳。   萧景礼站在旁边第一个念头不是上前搀扶他爹,而是拉起郑玉安就要往外跑,他什么也没看见,绝对没看见他爹这般狼狈的一面。   郑玉安反手攥住他手腕,轻声道:“萧伯父还请注意台阶。”   “走吧。”萧伯年踉跄几步,稳住身子,声音平平,像是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虚云都无悲无喜多少年了,被他给气到破功,证明他做对了,虚云说那些狗屁话都是在自欺其人。   萧景礼感受着腕间一圈温热,脸色微红,老老实实跟在郑玉安身侧,不时偷瞄。   郑玉安如何能察觉不出他的小动作,装做不知罢了。   ……   下山的时候,裴慎看到了萧伯年同王氏,目光冷冷地瞥过去,萧伯年难得心虚一瞬,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欠裴慎一个家,所以付出这么多,他不可能回头。   狗屁回头是岸,回头是虚云的道,一往无前才是他萧伯年的宿命。   或许是裴慎的目光太有存在感,王氏不由侧目望去,裴慎如今变白不少,同萧伯年眉眼间的相似越发明显,尤其是鼻梁,挺拔利落,衬得眉眼深邃。   王氏手指裴慎的方向,试探萧伯年,“承渊,那人长得跟你年轻时候很像。”   萧伯年淡淡扫她一眼:“怎么,你又看上了?”   “你说什么浑话。”王氏羞得老脸通红。   不知道为什么,王氏从萧伯年的语气中听出几分醋意,方才那点怀疑顿时烟消云散。   苏玥拉回裴慎的注意力,扯着他袖口道:“三郎,那是什么花?好看,你去折来帮我插在头上。”   裴慎回过神,心里浮上来的沉沉钝意消散了些。   苏玥头上已经簪了不少花,就连裴慎头上也被她簪了两朵,她喜欢,裴慎自是满足她,转身去摘了花,回来替苏玥簪上,苏玥也在他鬓边簪了一朵。   夫妻恩爱,看得王氏羡慕眼热,忍不住抬眼朝萧伯年撒娇:“承渊,你瞧这些小娘子们都簪了花呢。”   她心里不稀罕这些野花,但她喜欢秀恩爱,好叫周围一众妇人羡慕她。   萧伯年:“嗯。”   嗯的意思就是知道了,但不伺候。   王氏来气又拿萧伯年没办法,今天这一趟出来的,纯属找罪受。   那边萧景礼不好意思给郑玉安簪花,却是摘了各式各样满满一大捧递到郑玉安手上,因为摘花的时候不小心被刺到,他担心郑玉安也被伤到,贴心地将花刺都给剔除了。   郑玉安看到他手上的破口,没说话,只轻轻拉过他的大手,指尖触到他皮肤时,他紧张到手抖。   郑玉安拍了一下他手:“你抖什么。”   萧景礼的脸腾就红到了耳根。   郑修武在一旁看得牙疼,他感觉自己都快不认识这兄弟了,妹妹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大老爷们,瞧这点出息,丢人。   郑玉安掏出帕子替他包扎,目光中带着淡淡的心疼,萧景礼后悔刚才没有多挨俩下子。   不知为何,他就想起幼时父亲不知道因何惹恼了外祖,外祖气得要打父亲,母亲拦着,父亲明明可以不被打,但他偏要脱了外衫,令下人杖打。   鲜血染红了父亲的衣裳,里屋母亲同外祖闹得不可开交,弟弟更是用仇视的目光盯着最疼爱自己的外祖,而他明明知道外祖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可在那一刻,他还是不自觉站到了自己父亲这一边。   父亲太可怜了,他的脸是那么苍白,豆粒大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掉,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所以,是不是他可怜一点,就能得到郑玉安的心?   他实在找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吸引到郑玉安,可是他不想让她被别人吸引。   他是卑鄙的人,郑修武被郑玉安追着打的事是他故意传出去的,他想要那些觊觎郑玉安的人全都知难而退。   听到郑玉安同那姓吴的定亲,他的心都要碎掉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做坏事了,可想到自己当初一时冲动害郑玉安受了这么多苦,她好容易碰到喜欢的人,他不忍心再害她一次。   没想到上天终究是垂青他的,郑玉安竟然同意同他定亲了,他这般平庸的人拥有了这样优秀的他,他很满足。   萧景礼其实并不难看,奈何他总被拿来同他爹和他弟弟比较,就显得太过平庸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不讨喜的。   爹不喜欢他,娘也不喜欢他,弟弟总说他笨,他明明长得很像外祖,可外祖喜欢弟弟不喜欢他。   就连姨母每次都是接弟弟进宫去玩,不叫他去。   他自卑,疯狂喜欢郑玉安,又怕郑玉安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便借着同郑修武交好各种同郑玉安偶遇。   郑玉安的心情很复杂,萧景礼成日同弟弟郑修武混在一起,可她好像从未关注过他一眼,他在她眼里不过是弟弟的狐朋狗友,她好像从未给过他好眼色。   同意定亲既是形势所迫,也是心灰意冷,嫁谁都一样,如今看来,或许不是那样,嫁谁一点都不一样。   至少她从未在吴良身上感受到那种热切,这一天萧景礼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虚荣也好,还是什么也好,有人这般喜欢自己,她自是有些愉悦的,就是也太夸张了点儿。   郑玉安替萧景礼包扎好,收尾时帕子打了个整齐的结,萧景礼结结巴巴道:“你,你打的结可真好看。”   春儿在一旁忍不住憋笑。   郑修武实在看不下去了,腾得站起来道:“我到那边转转。”   真你爷头的一物降一物。   见碍事的人终于舍得走了,萧景礼胆子大了些,取了一支他认为最好看的花捏在指尖,纠结半天,选了个他认为最好看的角度,小心地插在郑玉安头上。   郑玉安微微怔愣,她能感觉到男人的呼吸压得极轻,几乎是屏住的,如此的小心翼翼。   鬼使神差地,郑玉安也挑了一支花,抬手插在了萧景礼的头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他,但此刻很心安。 [52]第 52 章:谁也别想搞破坏(小修)   下山的过程中,苏玥莫名感觉几位翰林娘子似乎是对她冷淡不少,她不记得自己有说错话或做错事得罪人,谁知道呢,或许是下山累了,不想多说。   莲娘替苏玥忧心,她是怎么也没想到,裴慎竟然得罪过首辅家公子。   赵芮同她说,那位首辅公子言语间话中有话,似是对裴慎很是不喜,裴慎竟也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自始至终都很冷淡,没有搭理过那位萧公子一句。   老天爷,这裴大人胆子也是太大,这是该意气用事的时候么,自己的前程还要不要?   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得想想娘子和家里人,乡下人供出一个翰林老爷容易么。   平日里看裴大人也不是那糊涂人,怎么偏就做出这种糊涂事,这往后在翰林院就等着坐冷板凳吧。   莲娘倒是不介意和苏玥交往,她家赵芮那等小人物,不配让人收拾。   只别人都避着,偏她这时候往前凑,倒显得就她清高,就她跟人不一样。   算了,管她们怎么想,都是些个点头之交,平日里人家也瞧不上她,何故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伤了真正的姐妹。   莲娘就凑过去同苏玥说话,让她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平日里最是长袖善舞不肯得罪人的何琇,竟是先她一步走到苏玥跟前,同她有说有笑。   莲娘脸一红,心中惭愧不已,亏得玥妹妹待她那般实诚,关键时候,她还不如同苏玥闹过不少别扭的何琇。   何琇假装拉着苏玥采花,将她引到一旁,将事情来龙去脉同苏玥说了一遍,道:“你也别生气,她们也都是为了自保,你想想看,萧二公子那番话故意当着众人说出来,谁要再上杆子同你家裴慎交好,不就是打他的脸么。”   苏玥真想抽萧景贤两个大嘴巴子,太不要脸了。   不过没关系,随便他怎么折腾去,他还能干过他老子去?   萧景贤做梦也不会想到裴慎的后台是萧伯年,想想萧景贤上蹿下跳,但又奈何不了裴慎的样子,真是叫人想鼓掌啊。   至于何琇——   说好的塑料姐妹情,这时候她不应该躲着么,怎么还往前凑了?   何琇这一副温柔贴心好姐姐的做派,大概率是要给她挖坑,细一想,接连几次,何琇应该是看出她同萧景贤之间的猫腻。   裴慎倒霉,可不就林砚得益么。   她这是想要给萧景贤当助攻呢。   原书中女主太过草包,萧景贤自己一个人吓唬吓唬就搞定了,现在换成她不好搞,就联合起来搞她,是吧。   苏玥假装紧张慌乱,不自觉抓住何琇袖子害怕道:“他不会真找裴慎的麻烦吧?”   似是自己给自己找安慰,她捂着胸口道:“翰林院又不是他家开的,再说首辅大人也不会让他胡乱来。”   何琇微微摇头:“翰林院自是朝廷的翰林院,只不过首辅大人是翰林院的话事人而已。”   顿了顿,她面露严肃,加重语气道:“自然,也是翰林院最大的靠山,妹妹莫不是忘了,当初翰林院提升俸禄这么大的事,不就是首辅大人向皇帝陛下他老人家提了一句么。   可见,陛下对首辅大人是何其信重。”   “信重的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苏玥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何琇继续道:“所以,萧公子非是我们这样的人能招惹得起,大丈夫能屈能伸,妹妹还是劝着裴大人一些,别真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到时候可没有后悔药吃。”何琇轻声叹气。   苏玥心说姐姐你这助攻还挺会说哩,就裴慎那大醋坛子,她若让他跟萧景贤低头,不吝于火上浇油。   苏玥脸上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又气又恼道:“劝不了,裴慎浑身就属骨头最硬,他就不是你家林砚那样人!”   何琇:“……”   我家林砚是哪样人?   虽说知道苏玥就那么顺嘴一说,完全是无心之言,何琇还是挺郁闷,谁叫苏玥说的是实话呢。   她也发现了,林砚进入官场后性子变了不少,她也说不上是失望多些,还是欣慰他能变通多些。   总归林砚考科举的那段日子才是她们夫妻最恩爱的时候。   何琇压下心中涌起的微微不快,道:“祸是你惹的,你又劝不了,那就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听到她这话,苏玥的脸色变了变,蹙眉道:“你不要乱说话,他那种纨绔子弟见色起意,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自是不会乱说,只是我们姐妹之间的话你也不要同裴大人去说道,倒显得我多嘴多舌管闲事。”   苏玥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他忙得很,才不会关心我们女人间的事。”   何琇微微松了一口气,虽说她刚才一番话并没有什么不妥当,可裴慎让她看不透,还是谨慎为妙。   正想着,她就听苏玥又咕哝了一句:“除非我被女人欺负。”   何琇深吸了一口气,不与她一般计较,她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玥知道何琇在想什么,何琇想要她去找萧景贤,她道:“要不……”   “要不怎样?”何琇不由追问。   苏玥:“这你就别管了。”   何琇再吸一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   裴慎目光一直放在苏玥身上,看到何琇没有像其他娘子一样疏远苏玥,眸光深敛。   这种时候何琇没有避嫌,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很清楚萧景贤为什么同他不对付。   何琇同苏玥的交情也就那样,来家里做客的频次也并不高,她都能看出来,可见萧景贤同苏玥偶遇的次数还真是多。   萧景贤还真是不加掩饰。   其他人都躲着裴慎,王学文决定赌个大的,反其道而行,这把他押裴慎。   萧景贤如何他不了解,裴慎是什么人他还不了解么,绝非那种意气用事之人,就冲他面对萧二公子的淡定劲儿,便是赌错他也认了。   林砚瞧见何琇不避嫌地同苏玥凑到一处,蹙起眉头,眼底是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恼火之意。   何琇聪明能干,事事处理妥帖,样样都能拿得出手,或许是她完美,一点瑕疵就格外惹眼,林砚感觉何琇不知道轻重,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念那点子姐妹之情。   再怎么聪明能干,到底是女人,持家还可,大事上不可信重。   到了山脚下,一众人脚步都有些疲倦,简单拱手客气两句,便各自上了自家马车,车马在官道上次第散开,融入暮色中。   出来整整一天,何琇许久没有像这般活动过,双腿有些酸软,累是累,不过久居城内,一到山间才觉天地辽阔,被山野的清风一吹,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林砚想着方才之事,出口提醒:“我观萧公子对裴慎颇有不满,你我夫妻还是要注意些为好。”   何琇微怔了下,这点浅显的道理她还要用得着人来教?   林砚是不是也太小看她了。   她就要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撺掇苏玥红杏出墙,好说不好听,男人尤其反感,便是她的目的是为了林砚好也不能说。   她在林砚心里一直都是温良娴淑的,她不想破坏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   想到苏玥说林砚那话,她忍不住道:“砚郎所言,我自是心中有数,倒是砚郎你,还是莫要在人前表现得太过明显,显得趋炎附势不近人情。   毕竟萧二公子名声在外,裴慎才是值得同情得那一个,你是翰林官,走的是清流路线。”   林砚猛得抬眸:“娘子以为我趋炎附势不近人情?你可知官场上最忌讳站错队,想要明哲保身,又怕落个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骂名,什么好事都被你占,你当萧公子是傻的?   他要的就是我表态。”   林砚越发感觉苏玥头发长见识短。   何绣心说他要的是美人,你要的是裴慎不挡道,没法解释。   何琇不想在这事上继续同林砚掰斥,曲起腿来,要林砚帮她捏捏,林砚心说我也爬了一天的山,你怎么不说替我捶捶。   不过想到何琇最近一直在绣要送给首辅夫人的巨幅绣作,确实辛苦,他也不好说什么,低着头替何琇捏起来。   他也很是乏累,手上慢腾腾没力气,何琇忍不住道:“不解乏,砚郎你多用些气力。”   林砚“嗯”了一声,耐着性子加大了气力,只揉了没多一会儿,就问“好了没有”。   何琇来气,她为他做事的时候从没有叫苦叫累,叫他给捏个腿,怎么就这么费劲,心里不舒服,她脸上带出几分不耐,闭着眼睛不想说话,她忍!   林砚见她一脸不耐,火气也上来几分,他都这样伺候她了,她还想怎样?   他忍!   前头马车里,苏玥懒懒地倚靠着车壁,腿搁在裴慎膝上,走了一日的山路,她累。   裴慎掌心带着温热的力道,从踝骨慢慢揉到膝弯,酸胀紧绷的肌肉在他掌下一点一点化开。   苏玥道:“不敢想象没有相公我该怎么办,被相公养了一身的娇气病,这病是真没治了,只有相公是我的药,全依仗相公给我续命。”   裴慎轻笑,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被填满了。   他爱级了苏玥眯着眼,一脸舒服享受的小模样,当着柳霜面,明明想克制一下的,算了,还是让她彻底舒服一点。   裴慎微微垂了眼睫,掌心从膝弯滑至脚踝,拇指沿着脚弓的弧度按压,他双手指腹发力,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又细致,为苏玥疏通筋脉血液。   脚底神经多,酸胀麻一起上来,苏玥轻“嘶”了一声,酥得她小腿筋都跟着轻颤。   “弄疼了么?那我力气轻些。”   苏玥忙道:“别别别,就这样挺好。”   “这样?”   “再重些。”   “再轻些”   “好解乏,三郎按你得太好了。”   柳霜努力当自己不存在。   裴慎旁若无人又坦然专注,柳霜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苏玥身心越发放松,把帕子随意折两下,往眼睛上一搭,继续享受。   “怎么把眼睛遮上了?”裴慎低声问,出口的声音是他没自己没料想到的暗哑,眼睛遮住,她的感知里只有他一人存在,隐秘而愉悦的满足。   苏玥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这样感觉更舒服。”   其实她更想把脸全部遮住,不想叫人窥她表情,到底有第三个人在,多少有些难为情,奈何她身上带的帕子是白色的,蒙脸上多不吉利,她现在完全不想死,书里的闹心结局她必须得给掰过来。   这等舒坦日子,谁也别想来给她搞破坏。 [53]这个忙只有妹妹你能帮:家世极好的小少爷,祖父看重,爹爹娘亲疼爱,他还沉浸在父亲中状元的喜   家世极好的小少爷,祖父看重,爹爹娘亲疼爱,他还沉浸在父亲中状元的喜悦与荣耀里,只是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后眼前的一切就全都破灭。   没有解释,没有过渡,甚至没有人顾得上理会他,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便从云端坠落尘埃,跟着母亲兵荒马乱。   硬邦邦的床板,潮湿的、混杂着霉味的古怪气味全都是他所不熟悉。明明很饿,可眼前的饭菜却叫他想吐,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丫鬟温声询问他今日想要吃什么点心。   母亲骂他没骨气,不准他哭哭啼啼,硬逼着他咽下去,生活的窘迫让她变得脾气暴躁,不再是记忆中的温柔慈爱模样,狼狈而无助。   他永远都不要露出像这般狼狈模样,可悲可怜。   骨气不能当饭吃,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世,毫无生活能力的两个人,又是身上只带了简单行囊连夜出逃,日子之难过可想而知。   艰难日子里,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们是要他们母子低头,要他们自己乖乖回去。   是啊,没有默许,他们孤儿寡母如何能逃出萧、裴两大家族的势力范围。   骨气固然不能当饭吃,但若连骨气都丢了,他便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直到遇上苏玥,生活又有了生机,她才是他的药,永远都离不开的归宿。   萧景贤一次又一次的挑衅,让失控的恐惧再次苏醒,新仇旧恨,隐藏压抑在他心底的沉沉恨意,被成功点燃。   ……   登山回来后,苏玥在家里歇息了两日才想着出门,她想去瞧瞧自己写那书有没有人会买,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东西,赚不赚钱倒是其次,关键是很想要有人认可,能卖出一本也是对她劳动成果的肯定呀。   毕竟是她第一次写书,还有点期待。   睡醒晌午觉,柳霜替她梳头的功夫,外头院里传来动静:“玥妹妹——”   门帘响动,莲娘进屋来,笑道:“知道你这会儿该起来了,便过来转转,前几日我在布庄捡漏了块好料子,柔软透气,想着往后天热了,便做了几双罗袜,咱们姐妹一人两双。”   “好姐姐,就知道你想着我。”苏玥笑着接过莲娘手上布包,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两双白色软缎袜子,针脚细密,袜口还绣着精巧的小朵缠枝梅,摸上去绵软顺滑,贴身又素雅。   莲娘能在众人都躲着她的时候过来看她,苏玥心里就挺感动的,她还这般贴心,更叫她欢喜,笑道:“真好看,莲姐姐太用心了,我现在就换上。”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苏玥能这般喜欢,莲娘心里也觉慰贴。   毕竟苏玥吃穿用度不比从前,苏玥说是裴慎替人润笔赚来的银钱,对此她是不信的,润笔银子可养不起两个丫鬟,买丫鬟的银子她家也能出得起,问题是这是一笔长期开支,不是买回来就完事儿了。   她问过赵芮此事,赵芮只叫她别瞎打听,裴慎做什么事他自己心里有数。   虽不知裴慎是怎么弄来的银子,但莲娘识货,真正有底气之人的花用,往往在一些小物件上见端倪,就看柳霜替她斟茶的茶盏就非凡品。   若是寻常人家,有这样的杯子必得招待贵客,或是一些重要场合才舍得拿出来,在苏玥这里就这么随随便便摆着。   苏玥可不知道一个小小的茶杯就能让莲娘联想到这么多东西,主要是她不识货,若是识货便也不会当着人拿出来。   之前苏敏送了她不少好茶,有一次同裴慎喝着茶,她随口说了句好像苏姐姐家茶盏泡出的茶汤更好看些,过了几日裴慎便买回一套新茶具。   她自然能看出这比原来的茶具要好上许多,只她一直以为裴慎是赚了点小钱,她们家小富即安,决计想不到这东西的价钱。   莲娘坐了一会儿便要走,她还要回一趟老宅去看自家大姐儿,苏玥听说她要去看大姐儿,便叫柳霜装一些吃食给大姐带上。   莲娘推辞不过,她就见苏玥打开一个食匣,又打开一个食匣,再打开一个食匣,还打开一个食匣,每个食匣里的东西其实很少,但架不住匣子多呀,这是开点心铺子呢。   苏玥有些不好意思笑笑,道:“裴慎总喜欢往回买,买完他自己就忘了,又买。”   听她这般一说,莲娘一下子鼻子就酸了,裴慎对玥妹子这般好,若他真出了事儿,玥妹子还能好么?   “怎么了,莲姐姐?”苏玥见莲娘欲言又止,不禁问道。   “没,没什么,就是这么多吃食,大姐儿定然会高兴坏了。”莲娘抿了抿唇,掩饰失态,便是她同苏玥说了,苏玥能改变什么,徒增烦恼,倒不如就让她这么糊涂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送走莲娘,时候还早,苏玥便带着柳霜同小喜一道出门,出来门,主仆三人一道往朱雀街那边的枕书斋。   见名知意,这间书斋卖的都是一些文雅消遣类的书籍,诗词闲情、志怪趣谈,风物杂记,主要一些高雅书斋也不收苏玥那种写赌技的书,拉低人家的层次。   苏玥装作寻常选书的客人,她按捺着小激动,从最前排一直寻到后排,目光细细扫过每一本书名,可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苏玥不信邪,她又找一遍,看得她眼都要花了,还是没找到她那本《马吊趣谈》。   莫不是裴慎故意骗她的,实际上人家书铺根本就没有收她的书!   抱着最后一点期待,她朝店伙计问道:“店家,你这里有没有教人打马吊的书?”   店伙计挠了挠头,道:“倒是有一本,不过写书之人要求高,要配图,还要精刻,用的也是上好的绵纸,需得过两日才能做好,客人若是想要,可晚些时候再来。”   “那书叫什么名字?”   “马吊趣谈。”   苏玥不解,“照你方才所说,这书得要不少本钱吧,你们就不怕印出来卖不出去?”   店伙计一笑:“客人说笑,像是这种私家定制,自是写书人自己出钱刻印,自负盈亏,我们只是印制代卖。”   从店铺里出来,苏玥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不成了自己花钱哄自己玩。   算了,裴慎想怎样便怎样吧,成本这般高,估计他也印不了几本,往好处想,裴慎看重她写的书,把她的劳动成果当回事儿。   从书斋里出来,时候不早,苏玥想着天气越来越暖和,该为裴慎裁几件轻薄些的衣裳,便往布庄里走。   赶巧了,才一踏进布庄便瞧见苏敏带着丫鬟,原这是她手里的铺子,今日过来看看。   苏敏大手一挥,刷刷刷一通指,便吩咐人包了起来送去苏玥家里,有个富婆闺蜜就是这种感觉么?可太爽了。   不过苏玥还没有自恋到认为几面之交,就成了人家闺蜜。   忙拦着她,“苏姐姐,无功不受禄,你这真吓到我了。”   苏敏拽着她手,“不瞒妹妹你说,姐姐对你是有事相求。”   苏玥纳闷,眨了眨眼道:“若有能帮得上姐姐之处,我自是不会推辞。”   苏敏朝她一笑,“这事说起来,除了你,还真没人能帮得上。”   这下苏玥更是迷糊了,什么事情只能她帮得上忙?   “妹妹随我去方便的地方说话,我同妹妹细说。”苏敏说完便拉着苏玥去了朱雀街一处专供女子喝茶消遣的茶楼。   茶楼里有单独的包间,环境清雅,无人打扰,正适合小姐妹说些体己话。”   两人落座,苏玥好奇:“姐姐快说,到底有何事非我不可。”   苏敏轻叹了口气,道:“妹妹可知为何姐姐与你头一次见面就一见如故,想要对你好。”   “为何?”   “实在是妹妹长得很像我本家的一位亲人,妹妹可知我这位亲人是谁?”苏敏卖了个关子。   “苏姐姐既是这般说,想必姐姐那位亲人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苏敏一笑,“妹妹果然冰雪聪明。”   苏玥:“……”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像是“冰雪聪明”这种夸赞。   苏敏又道:“不瞒妹妹说,我这位亲人便是我朝的虚云圣僧,未出家之前,名苏澹,字明之。”   “扑——”苏玥被自己呛到了,在百花山她说什么来着,她和这个虚云和尚有缘自会再见,还真是缘分不浅那。   苏敏以为她是太过吃惊才被呛到,忙道:“妹妹没事吧?”   苏玥轻咳几声,缓了缓道:“姐姐,我没事,只是没料想到我竟有幸同虚云圣僧长得相像。”   苏敏点头,深以为然:“确实如此,天下人也就萧首辅能与我这位叔叔相较一下,所以世上相似之人虽多,能与我叔叔相似者难找。”   好吧,这个也是被虚云魅力迷惑的迷妹。   苏敏继续:“所以我方才说这个忙只有妹妹你能帮。”   “姐姐的意思是……”   “我家里的老祖宗,也就是圣僧的亲生母亲,过段时日要来京城,江南距离京城遥远,老人家不顾忌舟车劳顿,自是想见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一面,可我那叔叔从来不肯见。”   顿了顿,苏敏柔声道:“我恐这一次家里的老祖宗也是满怀期待而来,满心失落而回,老祖宗年岁越来越大,来不了京城几趟了。   我想着妹妹与我那叔叔长得十分相像,若扮成男装想必会更加像圣僧年轻之时,若能陪在我家老祖宗跟前说说话,也能慰籍她老人的思子之情。”   “所以,玥妹妹可愿帮姐姐我这这个忙,姐姐感激不尽。” [54]刺激他:拿捏   从茶楼里出来,已经是掌灯时分,苏玥同两个丫鬟已经用过茶点,便在家附近的食肆点了两个小菜,又叫人盛了一碗绿豆莲子粥。   主仆三人回到家,裴慎听见动静迎出屋来,“玥儿回来了。”   他上前攥了苏玥的手,果然指尖一阵凉意,抬眼看向一旁柳霜:“记着下次出门前替你们娘子多带件衣赏。”   “奴婢记下了。”   “你不要怪她。”苏玥牵着裴慎手边往屋走边解释,我出门的时候天气还热着呢,想着很快就回来,没想到遇见了苏姐姐,在茶楼说了会儿话,便耽搁了。   拉裴慎坐下,苏玥吩咐柳霜取出提篮中的饭菜,一碟肉沫炒黄豆芽,一碟山家三脆,加上绿豆百合粥。   “三郎饿了吧,早上我瞧着你嘴唇有些上火发干,点了些清谈下火的回来。”   说着话,她微微倾身靠近,掰他下巴:“让我看看舌苔红不红。”   柳霜已经习惯苏玥和裴慎之间亲密无间的相处,无声退下。   裴慎舌尖轻抵下唇,配合着让她查看。   “瞧着有点红。”苏玥指尖微微用力,把他下巴往身前带了带,呼吸轻拂在裴慎脸上,看得还挺仔细,真把她自己当个郎中了。   “你再张大一些,我看看喉咙有没有事。”苏玥顺手拿过手边小汤匙压住裴慎舌头,瞧他扁桃体有没有发炎。   她这样一压,裴慎本能地有些干呕,苏玥看他这样,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初弄鱼刺,裴慎是怎么折腾她的。   她故意用力压了一下手里的汤匙,裴慎瞬间脸涨通红,苏玥忙松开手,抚拍着他脊背,一脸的心疼与自责,“我就想看得清楚些,是不是弄得你难受了。”   裴慎缓了一下,握住苏玥手安慰她:“没有难受,是相公刚才没有配合好。”   “怪我笨手笨脚,刚才都没看清楚,明日我陪你去医馆找郎中瞧一眼,看要不要喝些去火药。”   “不用这般麻烦。”   “不行,我不放心,喉咙上火可不是小事请,我听说有人因为喉咙红肿丢过性命呢,要不我再帮你看看,这次我轻一些,不弄疼你。”   裴慎知道苏玥说的那种极端情况,他很确信他不是,不想要苏玥担心,他只得照办,为了让苏玥一次性看清楚,省得来回折腾他,他努力忍住不适。   苏玥其实早就瞧清楚了,她方才故意捉弄裴慎呢,见裴慎竟没瞧出来,心里闷笑,嘴上假模假样道:“还好,不是很严重,我叫小喜这两日帮你煮些下火的茶水。”   用过晚饭,两人一同上床歇息,苏玥把今日苏敏所说之事同他简单说了下。   裴慎先是惊讶,随即笑道:“确实相像,相公之前拜访虚云时第一眼便觉眼熟,若非他是出家人,我怕是要忍不住多想。”   “你这么想,我娘都要被你吓死。”   想起自家岳母彪悍泼辣的做派,裴慎自己也乐了,虚云与岳母?怎么可能呢。   苏玥想起百花山那日众人所说,好奇道:“我听说虚云圣僧长得极其俊美,果真如此么?”   “你问自家相公别的男人美不美?”裴慎轻捏住苏玥鼻尖,佯装生气。   “他在我眼里都不算男人好不好,顶多就是一尊好看的菩萨。”   裴慎挑眉:“可菩萨不会看你,他会;菩萨不会动情,圣僧可不一定。”   “便是他看我,眼里也没我,他的眼里就只有他的佛祖。   就像我的眼里只有相公你,我看他不过是拜菩萨,看相公才是动贪心妄念,圣僧是天下人的,相公是我一个人的。”   不得不说,裴慎被她这句话结结实实给哄到了。   眼底含着笑意,裴慎道:“她说那话,玥儿应下了?”   苏玥点点头:“能帮上的,我肯定要帮她。”   裴慎:“怕是没那么简单。”   苏玥抬眸看他。   “若是虚云圣僧死了,苏家老祖宗或许会移情,可虚云没死,真的还在,假的岂能替代?   玥儿只是长得像他,但并非是他,苏家老祖宗的爱只会给她独一无二的儿子,给你一个外人,便是对她亲生儿子的背叛。”   苏玥点点头:“玥儿的年纪正可以做虚云圣僧的女儿,老祖宗说不定会想,若是儿子没有皈依佛门,孩子定会像玥儿这般大了。   她把玥儿当孙女也说不定。”   裴慎低笑着亲她:“玥儿如此聪明,那老祖宗一定会喜欢你。”   裴慎身在官场,哪怕有萧伯年护着,谁又能保证一世无忧,他必须得给苏玥找条后路,苏家最合适不过。   五代清流,顶级清贵世家,天下士子的精神领袖,永远高高在上,居于不败之地。   万一他要真出了什么事,苏家必能护她周全。   只这件事他必须得好好筹划,想想苏玥在什么情况下,以什么状态出场才最有可能打动老太太,让她爱屋及乌。   冷不丁苏玥就听裴慎道:“倘若有一天相公出了事,玥儿会喜欢上同相公长得相似之人么?”   苏玥抬眼:“你是说萧景贤?那个混蛋又找你麻烦了?”   裴慎:“……”   苏玥咬牙愤愤:“这人简直太无耻卑鄙,他从我身上占不到便宜,就想找三郎你的麻烦。”   苏玥忍不住眼圈儿一红,拉住裴慎的手,委屈得不行:“若不是得罪他会影响到三郎仕途,我好想给他两个大嘴巴子。   可我一想到三郎读书那么辛苦,好不容易才考上进士,我就只能忍,非但不能打他骂他,还得假惺惺同他客气!”   苏玥越说越委屈,一下扑到裴慎怀里呜呜哭起来,边哭边捶打裴慎,“都是你,都是你!”   “都是因为不要给你丢人,我才要学什么字,读什么书,还要学着京城人说话,现在又要学着在人前委屈求全,你考个破进士,我却要累死。   我告诉你裴慎,你的功名里必须有我一半,你若是敢对我有二心,我、我、我就叫你身败名裂!”   苏玥咬牙发着狠说出这句话,又忍不住呜呜哭起来:“你别以为我不敢,富日子过得,穷日子我也过得,大不了我们俩回乡下,我们还像从前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演得太过投入,又不停顿一口气哭着说了这么多话,以致于她上气不接下气,肩膀颤抖着,胸口也剧烈起伏着。   想着原主的悲惨结局,她攥紧他衣襟的手都在抖,鼻尖也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要钱似的,一大颗一大颗砸在裴慎胸口,晕开好大一片湿痕。   裴慎心都要被苏玥给哭碎了,又是感动又是心疼不已,原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如此脱胎换骨的改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到底吃了多少苦。   她一片赤城,如此待他,他却疑心她,监视他,他是有多糊涂多混蛋,他该死!   裴慎把人搂得更紧些,掌心轻抚着苏玥后背替她顺气,声音又低又哑,细听还能听出哽咽。   “玥儿不哭,都怪我,都是相公的错,让玥儿受苦了。”   他低头,鼻尖轻蹭着她额头,亲吻她湿漉漉的睫毛,吻她脸上的眼泪,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易碎的珍宝。   哄了好半天都哄不好,裴慎握着苏玥的小手轻拍他自己脸颊,哄孩子一般:“我的错,玥儿打我出气好不好?”   脸是裴慎的禁区,没有任何人可以染指,玩闹也不可以,如今他自个儿上杆子求着。   苏玥再不停下来都说不过去了,她从裴慎怀里抬起头来,眼泪汪汪道:“你说,你有多爱我?”   裴慎毫不犹豫,伸出两指,对天发誓:“相公可以为玥儿去死!”   下一刻,苏玥狠狠一口咬在裴慎手臂上,她是真用牙咬,夫妻俩天天睡一张床上,她能觉察不出裴慎心底那点小心思么?   说白了,不就是童年阴影么。   疼爱他的人说跑就跑,好好的家说散就散,他怕再一次遭受背叛,越怕越慌,越慌越抓,她不过回家晚了些,瞧他那副小表情。   想要责怪她归家晚又不敢,便把气撒在无辜的柳霜身上。   自己在屋里头不定脑补出多少场她与萧景贤的大戏呢,随时都想着出去找人,还装模作样在屋里趁一会儿才出屋迎她。   想到这点,苏玥心疼之余,她又难以抑制地生出几分满足,她不敢承认她其实还有点喜欢他这样。   被人如此在乎,谁不喜欢啊。   就是她得控制好这个度,吃点小醋是调味,打翻醋缸那还不得把她淹死。   苏玥开始继续她的表演,眼泪汪汪瞪向裴慎:“疼死你算了,我都为你做这么多,你却想让我当寡妇,你还有没有良心?”   “相公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告诉你裴慎,你敢让我做寡妇,我就敢找一百个男人给你戴绿帽子!”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慎不知道什么叫绿帽子,但他懂什么叫一百个男人,下意识就急眼:“你敢!”   裴慎眸子带出杀气,苏玥一点不带怕他,她还故意朝他抛了个媚眼。   裴慎就见她眼波斜来,瞳仁里水光荡漾,眼尾轻轻上挑,带点小得意的傲娇,看得人心口一酥。   对,就是故意勾引男人那种。   她朝他勾唇一笑:“你看我敢不敢,反正除了你天下男人睡谁都一样,你放心,我也不瞒着你,我睡一个男人,便去你坟前烧纸告之你一次。   你死了,我活着生不如死,凭什么要你在地下安生,我就是要折磨你,要你气得把棺材板掀翻,哪怕是做鬼,你也要陪着我。”   说着说着,苏玥被她自己的话气哭了。   裴慎哪里见识过这般又凶又狠又辣又百无禁忌,却让他感动到灵魂都战栗的情话。   这样的苏玥让他甘愿俯首称臣,甘愿把心奉上。   苏玥见裴慎痴痴地望着自己,傻了一般,心说自己是不是疯过头了?   不成想,下一刻,裴慎狠狠抱住她:“我答应玥儿,我不死,谁敢让我死,相公便让他陪葬。”   “不要说是萧景贤,便是萧伯年也一样。”裴慎默默在心里补充上一句。   从云端跌落尘埃,所遭受的落差和背叛,孤儿寡母所经受的欺负和苦难,一桩桩一件件,日久天长侵蚀着他内心,早就养出了这头凶狠猛兽,只是被他用道德伦理死死压抑住。   松绑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他需要他能说服他自己的理由。   如今,苏玥找一百个男人的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裴慎自己给自己绑上的绳索无声松懈。   苏玥还跟那儿无辜着呢,整个人哭成了小花脸,俩人身上也都一塌糊涂,裴慎抱她进去浴室清洗。   浴室墙外有烧汤的小灶,热水顺着竹管注入浴池,池底暗藏排水口,拨开铜栓,废水就会顺着地下暗渠排走,比从前使用浴桶的日子强上百倍。   舒舒服服泡在浴池里,苏玥又有点心疼裴慎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都不想再用从前的大浴桶,可想而知裴慎从那等豪族的少爷差点沦落成小乞丐。   她拉过裴慎被她咬伤的手臂,“都流血了,你不要碰水。”   裴慎指尖揉了揉她发顶,刚要开口说“不碍事”,就被她接下来的话定在当场:“是我给相公咬破的,就让我当相公的手,我帮相公洗澡。”   她就这么一脸天真、毫无自觉地说着虎狼之词。   苏玥觉得很正常,她经常与裴慎一起同浴,只不过都是裴慎伺候她,他不方便,她帮他一回也是应该的。   她正常,可裴慎不是个正常人啊,病发作越厉害,对苏玥瘾越大,每天都是新挑战,因为每天都要问自己一遍:   今天玥儿还像昨天一样爱我吗?   我今天让她失望了吗?   苏玥懒,同裴慎在一起大多时候都是裴慎忙活,出力气的事她从来不爱干,这般主动时候简直少之又少。   裴慎喉结不可控得滚了两滚,他听见自己说:“玥儿受累。”   不多时——   “你脸红什么,配合点儿,别乱动,你这样让我还怎么干活儿,裴慎你——!”   “娘子,我冤枉,它是它,我是我。”   很快——   “乖乖,求你……”   “你刚才是怎么说的,认错,认错我就饶过你。”   水雾缭绕,一室不可说。   翌日清晨,裴慎比平日里早起了许多,苏玥醒来时,人都没影了。   苏玥想到昨晚情形,憋不住直想笑,裴慎他真的……   太过在乎,所以才会恐慌,那样聪明的人,轻而易举就在她面前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55]第 55 章:谁输谁赢?   裴慎从家里出来,在一家街边小食摊,随意拉了个马扎子坐下,苏玥昨晚上瞎胡闹,把他折腾够呛。   一开始他是哄着她玩闹,不成想小孩子心性,好胜心上来,非要较真儿不可。   全无章法可言,好在她自己主动想做之事,从来不偷懒,她像个好学生一样,眨着无辜的漂亮眸子,天真又直白的询问他感受。   神仙也受不住她这样勾引。   好学生最禁不起正面反馈,后面她就不知道她自己是谁了。   他越是“哀求不要”,她就越来劲,从前他哄着求着都不愿做的事,混然不觉中全都做了。   把她自己累得惨兮兮,他看着都心疼,她自己得意。   他只得做戏做全套,一大早装做落荒而逃,毕竟,昨晚他在她面前可“太丢人了。”   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满足着实耗体力,裴慎给自己点了一碗馄饨,一碟小菜,一张小饼,并让人往馄饨里卧了荷包蛋。   家里养着小妖精,身体必须得跟得上。   他正吃着,对面坐下一人,王学文的大脑袋探过来:“你一个人点这么多?”   “你觉得多?正常男人的饭量而已。”裴慎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王学文。   王学文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再看看裴慎的,自尊心受伤了。   裴慎朝着摊主招招手,“照着方才所点,再来一份。”   王学文忙道:“别别别,吃不了浪费。”   “无妨。”   王学文不再客气,笑道:“我瞧你心情不错,是又有什么好事么?”   裴慎笑笑:“好事哪会经常有,没有坏事便是好事。”   实在憋不住好奇心,王学文道:“那日我们都看出来了,萧家公子就是冲你来的,你到底何事得罪了他,竟是一点都不担心么?”   裴慎淡定:“嗯,不担心。”   王学文:“……”   裴慎:“担心无用,不若坦然处之。”   王学文信了他个鬼,不过裴慎明显不愿意多说,他自也不会多问,笑呵呵撇开话题。   裴慎举碗喝汤时,露出手腕部分,王学文瞧一眼,再瞧一眼,眼睛越瞪越大。   裴慎扫他一眼,淡淡道:“怎么,你羡慕?”   王学文:“!!!”   要不要看看你自己说的是什么鬼话。   王学文:“你这是……惹到玥妹子了?”   裴慎眼皮不抬的:“嗯。”   “为啥呀?”王学文想吃瓜。   裴慎放下碗,斜他:“你挺操心我的家事?”   王学文闭嘴。   裴慎想到昨夜苏玥说他若死了,她就要找一百个男人把他气到诈尸,做鬼也不放过他,真是又扎心又感动,百般滋味在心头。   一上午,裴慎都在忙崔夫人的诰命文稿,快到晌午的时候,他将拟好的文稿细细通读两遍,确定字句妥帖无误、避讳严谨,这才小心折好,起身前往掌院学士处。   与普通文书不同,诰命文书乃朝廷封赠官员亲眷的正式恩典文书,代表朝廷威仪,来不得半点疏漏,需得掌院学士亲自审阅过目才行。   “下官裴慎前来恭呈崔夫人诰命文稿,此为礼部移送,下官已粗拟完毕,恳请大人斧正。”裴慎进到值房,态度恭谨,在陆闵桌案前半步距离停下,将文稿双手呈上,高举过眉。   陆闵对裴慎印象不错,笑呵呵接过文稿,因着裴慎双手高举,不经意就露出手臂上的牙印。   苏玥的大名,陆闵自然听说过,不由打趣裴慎,“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裴慎一怔,随即拱手:“是裴慎惹恼了家里娘子,叫大人您见笑。”   陆闵发出一声轻笑:“裴编修这是惧内么?”   “是。”裴慎坦坦荡荡承认的痛快,倒把陆闵给整不会了,半晌他道:“裴编修倒是个实诚人。”   “下官不敢欺瞒大人,娘子对裴慎情深义重,裴慎不敢辜负。”   陆闵点点头:“裴编修乃性情中人,亦是重情之人,坐下吧。”   陆闵将文稿审读一遍,对裴慎所写颇为满意,道:“你写得不错,无需斧正,交上去即可。”   裴慎谢过,起身要告辞。   陆闵忽道:“为何不遮掩一下?”   陆闵同自家老妻亦是十分恩爱,年轻时他因为打马球差点摔成残废,便连皇宫里的御医亦说他没治,他破罐子破摔,成日里酗酒,若非妻子对她不放弃,亦没有他的今日,这在翰林院算不得什么秘密。   他这是在怀疑裴慎用心。   裴慎抬眸:“藏于袖中,自无人可见,纵偶窥见,亦当佯作不知,大人关心,裴慎始料未及。”   说人话便是你窥探别人隐私就算了,你还明知故问打趣人,这也就罢了,你还自恋疑心病。   陆闵瞅他一眼:“裴慎,你这是对上官不敬,就不怕本官恼了你?”   “大人胸襟,翰林院有口皆碑。”   陆闵哈哈大笑,目光一转,道:“裴慎,你是不是想攀附本官?”   裴慎拱手:“翰林院众人,无人不想得到掌院大人指点。”   陆闵捋了捋胡子,声音玩味:“据本官所知,陈学士对你很是不错,否则写诰命文书这种事还轮不到你来。”   裴慎默了一会,猛然抬眸,一字一句坚定道:“学生读书明理,只知君父在上,首辅门下之席,非学生所能安坐。”   陆闵被他这话吓得一哆嗦,年轻人就是血气足,这等掉脑袋的话,快吓死他了。   陆闵忙起身去关了屋门,拍拍胸口道:“老夫什么也没听见,你方才什么也没说。”   裴慎忙道:“学生明白。”   一会儿功夫从下官自动升级为学生了,陆闵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掉脑袋的话都容下了,还矫情什么。   陆闵坐下来,叹了口气,道:“年轻人不懂朝局就不要乱说话,首辅大人虽说为人略霸道了些,但一片为国为民之心,满朝皆知。”   说到这儿,他不由看了一眼裴慎,道:“话说,你与萧首辅年轻之时长得还真有点像。”   裴慎冷声道:“皮相偶同,忠奸正邪,势不两立。”   他对萧伯年的怨恨都不用演的。   “闭嘴!”陆闵呵斥他,“越说越不像话,此等诋毁萧首辅之言,以后不准你说半句。”   裴慎心说你继续装。   他感激道:“学生知道轻重,感谢大人教诲。”   ……   从陆闵处出来,裴慎明白陆闵的意思是想让他做暗子,这正合他意。   接下来他还得要到萧伯年面前去演一场“父慈子孝。”,估计萧伯年也是要他做暗子。   很好,光明正大脚踏两条船。   裴慎一颗心安稳了许多,实际上他的精神一直都紧绷着,不是因为萧景贤,是因为他与佟掌柜之间的关系。   虽说他既没有直接经商,也没有入股,更没有开铺子买卖货物,可到底为佟掌柜出谋划策,也能治你一个“与商勾结,败坏翰林士风”的罪过。   不张扬,不抓现行,基本上没事,一旦因站队,被御史盯上,那就是大事,萧伯年也保不了他。   依照他的性格,本不可能为了一点银子堵上自己的仕途,但他害怕,害怕苏玥被萧景贤的富贵吸引去。   他相信他与苏玥的感情,但也从不否认人性。   便是到了现在,萧伯年对他的感情都未必是假的。   可人皆有欲望,当一种欲望胜过另外一种,必然要做出选择。   他不想让苏玥陷入这样的两难境地,萧景贤能给的,他都能给。   ……   苏玥今天心情很是不错,早上多吃一碗饭,又换了身新买的衣裳,还叫柳霜替她梳了个好看的头。   还破天荒的问了柳霜一句:“柳霜,你说我美么?”   柳霜不明所以,实话实话道:“奴婢还没见过比娘子更美的人。”苏玥高兴地赏了她一根钗子。   实话说,刚开始同裴慎在一起时,苏玥有点儿怕裴慎的,后面裴慎宠着纵着,她小脾气也养起来了。   不过自打搬家以后,裴慎越来越会赚银子,她脾气又不自觉变好了,还有点哄着裴慎的,她真不是故意谄媚。   就是每天买买买,还不用干活儿,没有像别家一样有长辈管着,有三姑六婆的关系要处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心情太好,脾气就差不了,脾气好,哄人的话还不是张口就来。   不过多少还是有点吃人嘴短那意思。   想到昨晚裴慎求她的样子,她感觉自己又支棱起来了。   人一翻身做主,就容易有责任心,苏玥感觉自己也要护着裴慎,要他一世平安。   或许她该约约那些爱打马吊的夫人们,牌友胜手足么,说不定还能在牌桌上了解一些朝廷八卦讲给裴慎听。   想到便做,三日后,苏玥叫柳霜提前去茶楼订了雅间,又亲手写了几张请帖,叫柳霜同小喜送到各家去。   苏姐姐是一定要的,还有刑部侍郎家的大儿媳邹姐姐,陈学士家的李姐姐。   通政使家的高姐姐只有一面之缘,不知道会不会来,还是苏姐姐给介绍的,想必会看苏姐姐的面子,也写上吧。   玉安姐姐不爱打马吊,就不拉她受罪了。   苏玥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要裴慎帮她看请帖写的妥不妥帖。   裴慎感觉苏玥心要变野,但对上苏玥期待的小眼神,他说不出不准许的话,只能硬着头皮帮她改了一些不太妥贴的字句,显得既客气又不使对方感到为难有压力,显得好像非来不可一样。   关于这方面,苏玥是由衷地崇拜裴慎,高兴地在他脸颊上吧唧一口,裴慎想要亲她嘴巴,被她推开。   起因是两人玩猜拳,裴慎不认为自己会输,结果却输了,按照约定,半个月之内都不准碰苏玥。 [56]苏玥的反击:相公你不会是当真了吧   这日午膳过后,依照约定,苏玥提前到朱雀街西巷一家名为“停云榭”的茶楼。   茶楼建在巷子深处,远离喧嚣,雅致清净,是京城里少有的女子茶坊,苏玥已经来过多次,同郑玉安和苏敏都来过。   “苏娘子来啦。”   她方一挑门帘,里面女掌柜叶娘子就笑意盈盈地迎上来,亲自引着人上楼。   她虽只是个茶楼掌柜,后面却也站着大人物,单凭苏玥自然值不当她如此热情,看得是郑玉安同苏敏的面子。   楼上雅间临着窗子,光线柔和,素色纱帘随风轻荡,吹进来满室清爽。屋内桌椅也都擦得光润干净,茶炉上沸水微响,细烟袅袅,很是不错。   叶娘子笑道:“点心给您备了今儿新做的蜜渍杏酥、山药枣泥糕、松花糖,另有现采摘下来的新鲜樱桃。   茶叶是才刚上市的雨前龙井,熏香依照您的吩咐用的是白檀茉莉香饼,若娘子还有其他需要,吩咐下去便是。”   苏玥坐定,等了没多一会儿,邹娘子便先到了,这是个牌瘾大的,一听有局,跑得最快,苏敏、李氏、高氏几人也俱都先后到场。   马吊的寻常玩法,自然是一庄三闲,现下五人便按多人玩法,先成牌者胜,庄家独斗四人,赢了更为刺激。   苏玥朝着几人笑道:“往常都是姐姐们请我,今日我是头次张罗,若是有做得好的地方,姐姐们可得多夸夸我,我怕夸,姐姐们一夸,下次我一准能做得更好。”   几人被她出人意料的话给逗笑,人家都是“有不到之处,姐姐们多担待”,她到好,直接把话堵死,只准你夸她。   众人这一笑,气氛顿时热络起来,苏敏道:“我先来,我夸妹妹时间安排的好,咱们这些内宅妇人上午琐事杂多,还真不好随意出门,妹妹安排在下午再是妥帖不过。”   邹氏紧随其后:“我夸玥妹子你那帖子写得好,措辞雅,分寸得宜,字也写得不错,我都不敢想,妹妹初来京城时竟是连字都不识得的人。”   苏玥一捂脸:“都是逼出来的学问,姐姐们也都知道当初我闹出那些笑话,如今邹姐姐认可我,读书识字吃的那些苦总算没白吃。”   邹氏亦不爱读书,只是大家族的子女不读也得读,她可太知道读书的辛苦和不易了,是真心服气苏玥短短时间内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不由道:“以妹妹这般悟性,加上这样能吃苦,若是生在书香世家,便是苏家那位大才女也未见得不能比一比。”   她话一出口,周围空气一窒。   苏家的苏敏可就在旁边坐着呢。   苏敏心说你们都看我干什么,以为我有多稀罕她,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不过就是个旁支子弟,书念的不错,长得也就那样,得了老祖宗的眼,被养在身边。   每次同老祖宗进京,在自己面前都劲儿劲儿的,还真当她是个主子了,一个老祖宗培养的联姻工具罢了。   她的那些个虚名,有一半是苏家的银子堆出来的。男人就吃这一套,越是高不可攀越想攀,越是人人争抢的就越是香。   男人的面子最贵,娶她就是娶回了天大的面子。   被捧久了就真当男人非她不可呢。   只不管心里怎么吐槽,苏敏都不敢明着说出来,尤其在外人面前,老祖宗非得扒了她的筋。   不止不能说,还得替她圆着,可真是为难死苏敏。   这时邹氏自己也反应过来,不过她同苏敏关系一向交好,说了也就说了,她什么性子苏敏又不是不知道,若苏敏因为这点小事就同她翻脸,那这姐妹不做也罢!   邹氏就是这般爱憎分明的性子!   李氏正要出来打圆场,苏玥莞尔笑了:“倘若不是生在我娘肚子里,便不是现在的我,才学可求,容颜难改,人生若能重来,我不贪心,才学给别人,我只选美貌。”   话一说完,她自己就先忍不住笑起来,几人亦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方才尴尬化解于无形。   高氏心想着,若是寻常人遇见这种场面,定是会羞愧自谦一番。苏玥却不,不抬高她人,亦不贬损她自己,哪怕对方是公认的第一才女。   她笑道:“玥妹妹真是个妙人,说出的话总是这般叫人出乎意料。”   李氏早就发现了,苏玥从来都不贬低她自己,哪怕从前她是个草包的时候也一样。   她不止不贬低她自己,她也不高看任何人,管你是谁,她都当你同她一个样,一个鼻子两个眼。   这不是装出来的,是她骨子里带出来,她真就是这么想的,就是这么理所应当,理直气壮!   更见鬼的是她们这些人,竟也被她这种直白的理直气壮给带歪了,明明身份都比她要高上许多,可现在却在干什么?   众星捧月,争着抢着夸她呢。   她若是不夸,都显得她不合群了。   李氏故作苦恼道:“哎呀呀,好话都让你们说尽,到我这儿都词穷了,那我便夸玥妹妹你花容月貌长得好,同妹妹打牌,我们都赏心悦目。”   “姐姐们夸我,那我也夸夸姐姐们,苏姐姐典雅端方,邹姐姐飒爽坦荡,李姐姐心明眼亮,高姐姐沉静贤淑。   哎呀,凑一桌,咱们整间屋子简直蓬荜生辉。”   众人又笑起来,平日里自谦惯了,这般互相吹捧,感觉还真不赖。   邹氏拍桌笑道:“就该这么夸,今儿咱们这里没外人,怎么高兴怎么来。”   “邹姐姐说得对!”这次最先应和的竟然是看起来最温婉的高氏。   苏玥趁机铺牌,几人一边捻着牌,一边聊起京城八卦,先前气氛铺垫的太好,话题渐渐开始荤腥不忌。   “张府大公子后院女人太多,环肥燕瘦哪个都舍不得放过,太过纠结,干脆一晚上连赶三场,结果得了马上风一命呜呼!   也没白忙活,其中一个有孕,张家有后了!”   “李家主母对守寡儿媳各种苛待,自己却私下里与府上管家私通,被儿媳抓个现型!   儿媳开大翻身做主母了。”   “王家俩儿子同时看上府里一个丫鬟,最后丫鬟成了他们姨娘,生下个小少爷同老大老二争家产,姨娘是狠人。”   ……   诸如此类,越是触犯禁忌、理法所不允的,几人眼里兴奋的小火苗燃烧的越是旺盛,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放肆,全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刺激。   不能说的偏要说,借着说别人的事发泄自己平日里积攒的那些情绪,大家族里人际关系复杂,谁还没点怨气。   输钱赢钱已经不重要。   苏玥听得津津有味儿,还是苏敏先回过神来,是不是她们聊得有点那啥,不比她们早就把夫妻之间那档子事看透,苏玥还年轻着呢。   苏玥本就年龄小,还长着一张骗人的脸,单纯又无辜,很容易让人误会她什么都不懂。   苏敏轻咳了声,道:“都是一些污人耳朵的秽事,不说也罢。”   苏玥哪能扫大家的兴呢,她忙道:“听着怪有趣,反正咱们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污一下就污一下。   苏玥决定和大家“同流合污”。   不对,这叫“和光同尘”。   苏玥接着道:“我也有个笑话,说给姐姐们听听,说是蜗牛被乌龟劫色了,蜗牛娘亲就质问蜗牛,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好事!   蜗牛委委屈屈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众人无声。   片刻后哄堂大笑!   绝,太绝了。   那王八蛋太快了!   苏玥又道:“蜗牛被乌龟劫色之后,心情郁闷,蜗牛娘亲为它熬了黄豆猪蹄汤,开开胃口,蜗牛却突然尖声大叫——”   苏玥故意停顿一下,几个女人巴巴盯住她,就听苏玥继续道:“蜗牛指着碗里一颗刚发芽的黄豆,呜呜大哭,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哈哈哈,不行我笑不活了。”   “我笑得肚子疼。”   ……   几个女人七扭八歪伏在桌上,肩膀颤抖,太好笑了——想不起来,忘不掉!   苏敏是真服了,她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苏玥就这么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一本正经讲着荤话,别人都笑,她不笑,这种反差,可太稀罕人了。   苏敏几乎可以肯定,家里的老祖宗肯定会喜欢上苏玥,太有趣了,就同叔叔小时候一样有趣。   据说,有一次老祖宗夫妻俩吵架,才刚不到三岁的叔叔上去哄老祖宗:“娘亲不哭,等澹儿长大了,就给娘找听话的夫君,给娘找十个,叫他们轮流哄娘开心。”   要么老祖宗放不下呢,谁能想到那么鲜活有趣的一个人,竟然想不开去出家当了和尚。   不知道是不是苏玥的笑话太过新鲜刺激,也不知道几人之中到底是谁,或者是全部,实在憋不住分享欲,把笑话讲给了亲近之人。   自然没有提笑话是苏玥讲的,只说从别处听来。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传了出去,这种笑话,传播速递之快,可比苏玥当年闹笑话的速度快太多了。   不止在妇人之间传,男人之间也传。   毕竟快的不一定短,短的不一定快。   即便真的又快又短也大多迷之自信,有那不自信的,绝对不会认为自己是垫底那一个!   唯有蔑视对手,方显自身威武!   众人之中,唯有何琇惶恐不安,因为这笑话的前半截她听过,虽不完全一样,但意思都一样!   所以,京城之中有同类!   这个认知,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因为林砚最出名的那两首诗是她作的。   她太想知道这个笑话是谁传出来的了,可京城里人人都在传,想要找出源头,谈何容易,她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   可一日不找出来,她就一日不能心安。   放眼全京城,能有这么大本事的人屈指可数,不自觉她就想到了萧景贤。   苏玥讲笑话的时候,自然想到了会被传出去,但她不认为桌上几人会提她名字,毕竟,总共就那么几个人,是谁传的,很好排除。   这般背后捅人一刀,损人不利己,后面还要不要混?谁还敢同她这样人交往。   苏玥就是要斩断何琇的后路,你不仁我便不义,既然你想撮合我同萧景贤,逼我相公上绝路,就别怪我绝你家林砚的后路。   以后你们俩口子别指望用现代的那些东西压裴慎一头!   经历了桂娘一事,苏玥很明白,立场不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软弱只会伤害自己和自己最爱的人。   桂娘害她之时可没有半分心软,何琇算计她时也未曾考虑过她会承受什么。   她本无意争夺,想着能避开剧情,皆大欢喜最好不过,可那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萧伯年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家小儿子把大儿子两口子都给“激活”了。   裴慎还真不知道蜗牛和乌龟的冷笑话是苏玥讲出来的,那天被苏玥一通表白,他自己心里有愧,便不再叫柳霜盯着苏玥了,只说若是遇上萧景贤,必得同他说。   裴慎下衙回来,便迫不及待同苏玥分享他从王学文那里听来的笑话,并问苏玥,他长不长?   苏玥瞅他一眼:“还行。”   裴慎不高兴,咬着苏玥指尖,“什么叫还行,你以前明明说相公很行。”   苏玥:“我那不是哄哄你么,相公你不会是当真了吧?”   裴慎一下子翻身压在苏玥身上,恶狠狠道:“小妖女,本官说半个月不碰你,你竟然当了真,今日我便要收你!”   “裴慎,你半个月都忍不了,若是以后我怀了孩子,或是不在你身边,你是不是就要出去偷吃!”苏玥眼圈儿一红就要哭。   裴慎知道她是作戏,可他若继续,苏玥就坐实他会偷吃,只能忍着刚才上来的冲动,吻着她哄,还不能深吻。   “相公错了,相公方才逗你呢,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相公怎么会说话不算话。”   苏玥扫了一眼他身下,心想着要不就算了?   看着怪难受的,她也不是完全不想,干嘛没苦硬吃。   只她转念又一想,有些苦必须得让裴慎吃,以前裴慎带她去吃一家的酥鱼,她吃一次就想下一次,过段时间就想去。   后面裴慎有钱了,她随时有钱可以吃,反而不那么想吃了。   苏玥决定倒打一耙。   她伸手环住了裴慎的腰,满是依恋地用脸蹭了蹭他胸口,声音软糯糯又带着委屈:“我也忍得好难受,好想要相公亲我,抱我。”   她抬头,语气坚定:“可相公答应我的,你就是要做到!”   “相公若是做不到,我会害怕,害怕相公在别的事情上也会对玥儿失言……”   萧府。   下个月便是王氏的生辰,不比之前陈夫人,王氏乃首辅之妻,一品诰命,生辰宴自是需按“一品命妇规格”操办。   像是皇室宗亲、内阁同僚夫人、六部尚书夫人、一品至三品命妇,这些上层贵客,都需由萧伯年亲拟请柬。   萧伯年字是极好的,文采亦不必多言,王氏与有荣焉,她拿起萧伯年才刚写好的一张请柬,发现是给苏家老祖宗的,不由奇怪道:“这老太太不是在南州么,这么大老远来不了吧?”   萧伯年淡淡:“来得了便来,来不了便不来。”   王氏自讨没趣,不由气道:“承渊,你就不能同我好好说话么?你同我解释一句,说这老太太来京城看儿子不就行了。”   “知道你还问。”   王氏理直气壮:“我这不是同你找些话说么。”   萧伯年揉了揉额角,抬头看她:“你能让我清净一会儿吗,我已经不年轻,这么多年你还没看够看腻吗?”   听萧伯年这般说,王氏脸一红,不知道为何就想起那日萧伯年主动去她房里,他哪里老,一点都不老。   萧伯年惜命,更爱惜他自己的身体,出师未捷身先死不是他做派,因此不止饮食克制,更是每日早上练习五禽戏、石锁之类强健体魄。   瘦,却并不弱,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四十多岁。   想到房事,王氏突然就想到要同萧伯年聊什么了,她这几天听到的那个笑话,绝对能把萧伯年逗乐,想来也没人敢在萧伯年面前讲这种笑话,他肯定没听过。   王氏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萧伯年笑过了,要么假笑,要么冷笑,要么皮笑肉不笑。   王氏:“承渊,我给你讲个笑话。”   萧伯年早就习惯了她说话转折之大,耐着性子“嗯”了一声。   王氏这个女人,   一定是老天爷看不惯他,派来惩罚他的。 [57]不白给您见:  胸腔震动,短促的闷笑才刚一出口就被萧伯年掐在喉咙里,宽大袍袖遮   胸腔震动,短促的闷笑才刚一出口就被萧伯年掐在喉咙里,宽大袍袖遮住他下半张脸,肩膀控制不住微微抖动。   见萧伯年破功,王氏也跟着笑,她这一笑,萧伯年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低低地跟着笑起来。   王氏上前,轻轻环住了他腰,软声道:“承渊,这么多年你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吗?”   半晌后……   萧伯年摸了摸王氏的头,他难得动作如此亲昵,王氏不由得心中一喜,就听萧伯年道——   “夫人若是觉得太孤单,想找个人陪伴,本官不会多问。”   王氏:“!!!”   “萧伯年——你到底有没有心?!”王氏歇斯底里一声怒吼,呜呜哭着跑了出去。   外头王氏的丫鬟十分淡定,这种情形时不时就会上演,她们都习惯了。   把人打发走,屋里总算是清净下来,萧伯年揉了揉额角,复又拿起写给苏家老祖宗的请帖,字斟句酌后,将原来的纸张废掉,重又认真写了一张,一笔一画工整、端庄、尊重。   他得让老太太知道苏玥的存在,那孩子虽说脑袋看上去不大灵光,架不住她长得好。   长得很像她爹,   换句话说,也像老太太年轻时的容颜。   ……   运河水面上,一艘二层画舫朝着京城驶来,船身并不张扬,只船上仆从护卫俱全,进退有度,一眼便知是大家族之人出行。   二层舱房的窗户支起半扇,临窗软榻上,苏家老祖宗鬓发染霜,面皮白净,此时手里正不紧不慢地捻着一串佛珠。   她眼皮耷拉着,看上去是个十分慈祥和气的老太太。   过不多时,一个紫衣姑娘走进屋来,裙摆无声扫过地板,她脚步放得极轻,走到窗边,抬手想要把窗户关上。   手才刚碰到窗沿,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你关它作什么,老太太我还没到纸糊的地步。”   苏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敢违逆,转过身走到老太太近前,帮她往腿上搭了件薄毯,只轻声劝道:“起风了,孙女儿怕祖母受了凉。”   老太太没接话,继续捻着手里佛珠,苏娴对她自是有孝心的,只这份孝心之下掺杂着太多私心欲念。   她知道她的难处,到底不是她嫡亲的孙女,诸多顾忌,只是理解归理解,不代表她喜欢。   苏娴又屈膝跪伏在老太太身前,双手搭在她腿上,贴心地替老太太揉捏起来。   “你这是作什么,祖母缺丫鬟伺候么。”老太太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伸手搀扶她起来。   “孙女儿担心祖母坐的时间久了,会腿麻。”   “那也不用你跪着。”   “孙女儿力气小,坐着使不上力,想要祖母您舒服些。”   老太太不得不承认,她这个孙女儿很会哄人,自然也很会看人下菜碟,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要放下身段,什么人面前得端着。   聪明也漂亮。   老太太目光不由搁在苏娴光洁白嫩的小脸上,若是她的澹儿没有出家,儿女也该有这般大了吧。   两日后。   一大早苏敏夫妇带着孩子,包括她的公公婆母也在内,一大群人站在码头处恭敬等候。   快晌午时,苏家老祖宗的船只开始靠岸,比预想的时间晚了不少,但没人脸上露出不耐。   很快,老太太在孙女的搀扶下出了船舱,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绾成圆髻,只用一根赤金福寿簪别着,耳朵上别一对素金缠枝莲小环。   身上穿的是石青色缂丝褙子,领口镶三寸宽亮面缎边,缎边上用金线绣着福寿纹,褙子底下露出一截深绿色裙摆,看不见绣了什么,行走间只看到碎光流闪。   整个人并不张扬,但得体,压得住场子。   舱门口,长孙苏珩侧身而立,垂手等候,见着老太太出来,他微微躬身,虚扶了老太太一把,“祖母当心脚下。”   待到老太太登上船板,苏珩这才微微退后,苏娴亦退后半步,让出前路。   对面苏敏的公公,御史刘大人率众大步上前,在老太太身前三步处停下,拱手道:“老祖宗您一路辛苦。”   苏家虽不掌兵权、不居高位,但世代儒家,顶级学阀,朝堂上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士林共尊,人家影响力可比那些侯爷国公大太多了。   刘御史亦是苏家门生,也是萧伯年所忌惮之人,不是惧他,是被他盯着弹劾简直活受罪,还不能把他怎么样。   人家是清流,不怕死,后面站着苏家也死不了,死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站出来。   所以这种脾气又臭又硬的大麻烦,萧伯年一般都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刘御史态度诚恳,还颇有些激动。   老太太自是客气还礼,双方客套一番,上了马车。   老太太拒绝了刘御史接到府上的邀请,她要住寺里,住在离儿子最近的地方。   晌午饭她也没有心思吃,苏家马车一路直奔大相国寺,马车悄无声息地直接从后门进寺。   守门的小沙弥显然已经被提前打过招呼,没有阻拦,只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待车进入后,侧身又把门关好。   马车一路沿着寺内夹道走到顶,向右一拐,眼前便豁然开朗——迎面是一排招待贵客的厢房,单独的院子,青砖铺地,几株竹子种在墙角,随风摆动。   院子极是清净。   一行人下车入内,苏娴以及一众仆从跟随老太太入内,苏珩则去前院拜访主持,安排妥当后又回来同老太太回禀。   之后,他便带着几个随从去苏家在京城的别院住,不比苏娴,作为苏家长孙,他需要代表长辈去拜访京城的世家故旧,少不了各种应酬。   老太太来京城的第五日,苏敏就来找苏玥诉苦,她垂头丧气道:“还是同从前一样,不管老祖宗在佛前说什么,虚云都不肯出来相见。”   苏敏道:“要我说直接硬闯得了,可老祖宗不肯,说若是如此,便真是他们母子最后一次见面了,现下虽不能母子相见,可她知道他就在里面,他也知道她在外面,这就够了。”   苏玥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姐姐先别心急,喝口水润润喉,这也不是第一次如此了,老祖宗来之前想必就有心理准备。”   “你说的,我都懂,所以我这不是没法了,只好来找妹妹你帮忙。”   苏玥想了想,道:“不瞒姐姐你说,苏家这样的人家谁都想攀附,妹妹是俗人,也想要得了老祖宗她老人家的喜欢,说不定对我家相公的仕途有所帮助。   甚至这些时日,我一直都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讨好老祖宗,好让她喜欢我。   想多了,以致于让老祖宗认我做干孙女的妄想我也动过。   只是利用别人感情这种事,尝到过一次甜头,就会有第二次,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很难控制住了,我不想那样对苏姐姐的家人。”   苏敏傻了,她没想到苏玥这么实诚,就这么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其实即便苏玥不说,她也明白,都是人之常情,其实彼此心里都有数,只她这般坦荡说出,叫她不由心生动容。   苏玥笑道:“我想老祖宗也是明白人,虽明白姐姐的孝心,可虚云圣僧是真佛,不是任何鱼木珠子可以混淆的,老祖宗心里也许并不希望有人东施效颦,姐姐觉得呢?”   苏敏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妹妹说的有理,此事确是我疏忽了。”   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我就不麻烦妹妹了,都怪姐姐我考虑不周。”   “不不不,你得麻烦我。”   苏敏不解看她。   苏玥笑道:“姐姐听我把话说完嘛,虚云圣僧在老祖宗心里自是不可替代,可她有许多孙女呀,多一个长得像虚云圣僧一样的孙女,总无伤大雅吧。   看在我长得这么像虚云圣僧的份儿上,陪你家老祖宗一天,我收一百两银子,不过分吧?”   说着,苏玥朝着苏敏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   苏敏不傻,立即明白了苏玥的意思,银货两讫,如此就不涉及到人情债,双方都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像是苏家这样的人家不缺银子,怕的就是人情债。   苏玥这话的意思其实也是在表明立场,她无意攀附,只是帮忙,不白帮。   其实如此做对双方都好。   越想,苏敏就越觉得苏越的主意合心意。其实除了想要宽慰家里老祖宗,她还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   那就是她看不惯苏娴,苏娴给她家里的小妹使过绊子,她想要给苏娴添堵,替妹妹出气。   从苏玥处出来,苏敏没有回府,带着丫鬟一路直奔大相国寺内院厢房。   苏敏进屋时,老太太正端坐案前,凝神抄写着佛经,苏娴在旁边帮着研墨,桌案上檀香袅袅,室内极静。   见着苏敏风风火火闯起来,一点稳当劲儿没有,老太太沉静的眸子抬头扫了她一眼。   苏敏立即站定,下意识理了理身上衣襟,小碎步上前巴巴行礼,声音里不自觉带着讨好:“敏儿见过老祖宗,给老祖宗请安。”   “你这丫头,何事让你这般慌慌张张。”老太太放下手中狼毫笔,苏娴自动收了桌上佛经。   苏敏不太会搞绕来绕去那一套,若不然也不会同性格爽朗的邹氏那般互相看对眼儿。   她道:“老祖宗,假如有个姑娘长得和您嫡亲的孙女一模一样,您想不想见见?”   苏娴闻言卷起佛经的手不自觉一紧,就听苏敏继续又道:“我是说长成虚云圣僧那样的孙女儿。”   老太太猛地抬眸,就听苏敏道:“不白给您见,得给钱。” [58]万般皆套路(小修):那样的白莲我配不上   苏敏没有隐瞒,笑着把认识苏玥的始末,一五一十同老太太说了一遍,包括来时苏玥同她说的那番话。   老太太被这般出人意料的小娘子逗笑,苏娴心底莫名不适,她哄了老太太一路,都没哄笑过,苏敏几句话就把人逗笑了。   或者,该确切的说,是那位苏娘子把人逗笑。   苏娴也跟着掩唇,她半真半假地调侃着:“听敏姐姐这般说,这位苏娘子倒是个逗趣之人,就是太不把银子当钱,一天一百两银子,寻常人怕是想都不敢想。”   她轻飘飘一句话就给苏玥定了性,你就是个逗乐子的,还贪得无厌,无声中更把苏玥推离老太太,身份不匹配。   苏敏听她这话,在心里翻了个无声的白眼,心说你还真是阴坏,重点是银子么,重点是能治老祖宗的心病,解她相思之苦。   亏你自诩孝敬老祖宗,一事当前,眼里便只看到银子。   苏敏一个出嫁女,不惯着她,抬起眼皮撩了苏娴一眼,似笑非笑讥讽:“人家明码标价,总比那些嘴上说着不要,背地里贪得无厌之人强得多。”   说完她朝着老太太一笑:“只要能让老祖宗您心里好受些,别说一天一百两银子,便是一千两银子,孙女儿也愿意给她。”   苏敏并非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只碰上讨厌之人还要同对方客气,能憋屈死她。   是以,虽有些惧怕老太太,但对上苏娴这个算计她妹妹之人,她憋不住自己火气。   眉峰一挑,干脆直接把话挑明了糊苏娴一脸——   “娴妹妹你跟在老祖宗身旁这么多年,怎么瞧着还是像当年那般小家子气呢,如此得不分清轻重。”   苏娴被苏敏说得瞬间脸色发白,不是因为苏敏说她小家子气,是她自己突然意识到她只顾着说苏玥贪财,却是没意识到这话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   说出来便是老祖宗的开心不如银子重要。   她怎么能犯这般愚蠢的错误,都怪苏敏说苏玥长得像虚云圣僧,一下子让她失了冷静。   相比苏敏的咄咄逼人,苏娴能忍,她先替老太太倒了一杯热茶,不紧不慢地,温声细语道:“敏姐姐误会,老祖宗开心自然是比什么都重要,只咱们老祖宗最是不喜被人拿捏,还是要先见见人,若是真长得像,我们也认了。”   言外之意,值钱的是像虚云圣僧的那张脸,不是你这个人,若长得不像,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也是在提醒老太太,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也成不了真的。   既然苏敏自己把话往银子上引,那她就顺势而为,故意曲解苏玥原本的好意。   苏敏听出不对劲,当即就要怼回去,老太太先开了口,“你们俩个就不能同时出现在一间屋子里,嚷得我脑瓜子疼,娴娘你去看看晌午的斋饭好了没有。”   苏娴只得退下,尽管她很想留在屋子里听苏敏还会说些什么。   虽然还没有见到人,但苏玥这个名字就让她心生厌恶,姓什么不好,偏要姓苏,姓苏就罢了,还敢起“玥”这么贵气的字。   玥,神珠、祥瑞之玉,珍贵、耀眼。   玥,亦从“悦”,喜乐之意。   在苏家,名字是不能随便起的,只有极受宠爱的嫡女才会给起那些贵气的字。   所以,只需听你的名字,就知道你在家中的地位和辈分,便是后面她养在老太太身边,也只得了老太太一个“娴”字。   “玥”,全然的珍贵和宠爱,没有一丝要求,就好像她活成什么样都可以,只要她自己开心就好。   “娴”于礼,希望她懂规矩、明事理、温和安静、不骄不躁,这些固然是她想要,可祖母对她的疼爱终归是缺了些什么。   见苏娴退下,苏敏忍不住同老太太道:“老祖宗明鉴,玥妹妹绝不是那样人,她说您年年来京城,一年都未曾落下,可见对这份母子情份执念之深。   还说您执念这般深,是因为心被挖走了一块,那块地方空了二十年,也疼了二十年。   她知道您这种疼。”   苏敏话一落,老太太整个人有些失神,随即别过脸,抬手很轻地抹了一下眼角浮起的水光,不过片刻间她便回了神,笑道:“祖母已经习惯,再深的痛习惯以后也就麻木了。”   苏敏惊讶地张大嘴巴:“老祖宗,玥妹妹也是像您这般说的”   “因为她的心上也有个洞,她从小就失去父亲,被人骂小野种骂了好多年,她也想要父亲。   想被爹爹牵着手,   想要趴在爹爹的背上,   想要被爹爹护着,   想要爹爹替她打跑那些欺负她的人,   想要爹爹送她出嫁,看她幸福。   想着想着就麻木了,反正也不会成真。   正因为疼过您的疼,所以她不想骗您,她怕缺口一旦找到了形状,您就会沉溺其中。   不是她有多好,而是您等得太久太痛,哪怕她只有三分像,您也愿意自己骗自己。   她自己也怕,她没有祖母,不知道被祖母疼爱是什么滋味,她怕尝过之后就忘不了。   所以她想用银子提醒彼此,这只是交易。   您失去的是银子,得到的是快乐。   她失去了快乐,却留下了银子。   各取所需,谁也不亏欠谁。”   ……   是夜,老祖宗的佛珠一直捻到了深夜。   夜色静谧,苏玥伏趴在软榻上,因着天气暖和了,她只穿了件素白薄软的贴身里衣,纤腰微塌,腰臀间起伏的曲线软嫩又娇憨。   她小腿儿翘着,绸布顺势滑落一截,两只脚丫子就那么无遮无掩地、在灯光下泛着莹白细润的光,脚趾头生得粉粉嫩嫩,圆润可爱,就那么顾自美美地、随着她翻书的动作有节奏轻点着。   站在裴慎的角度,恰好看得到她领口处晃出温润瓷白的诱惑,借用一句俗得不能再俗的话——活色生香。   圣人也得变俗人。   苏玥正美滋滋翻看自己一个多月的劳动成果,这银子可真没白花呀,这手感、这纸张、这精致的书套,还有这小巧的如意书签,拿来送人再合适不过。   改天她就给几位姐姐一人送一本。   这么好的书注定不能沦为厕纸。   嗯,白云——   你和黑土的爱情需要一点金钱的滋养。   想到《月子》和《伺候月子》的典故,苏玥自己把自己逗乐,毫无形象地陷在被褥里笑出了声。   裴慎大掌拍了一下她晃动的臀肉,“就这般兴奋?”   怎么能不兴奋呢,   她也算是出过书的人了。   “相公对我真好。”若是嫁给黑土那样的,她大概也只能做白云。   苏玥“啪叽”在裴慎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因着刚才发笑,嘴巴里分泌出的口水也给亲到脸上去了,在灯光下发着湿漉漉的白光。   苏玥咯咯乐着又用手去替他擦,裴慎不依,以牙还牙,以嘴回嘴,也在她脸颊上盖个章,且是一边一个,得对称,俩人闹做一团。   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   裴慎用力将苏玥抱在怀里,无声地平息升腾上来的灼热。   其实俩人越是这样挨着,他越难受,只他自个儿就愿意受这份罪,痛并满足着。   放纵是本能的快活,克制是另一种修行。   在煎熬中等待,在等待中煎熬,终有一日,山洪倾泻,野马脱缰,他所有的渴求都会得到回应和满足。   想想好像也还行。   忍吧。   吹熄了灯,苏玥说起苏家老祖宗之事,忍不住同裴慎道:“三郎,咱们这样算计一个老人家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裴慎亲了亲她额头,握了她手,十分肯定道:“完全不过分,乖乖你要知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圣人,我们这不叫算计。”   “这都不叫算计,那叫什么?”   裴慎轻笑道:“我们这叫对症下药。”   裴慎继续解释道:“人老成精,尤其是苏家老祖宗这样的。   她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没经历过,光是生死离别都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出。   人一旦将什么都看透,眼太明了,心就冷。   什么甜言蜜语,在她那里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任你如何小意讨好都破不了她竖起的戒心。   万般套路,皆有破绽。唯有诚恳,可破一切。   ”   苏玥眨了眨眼:“可咱们这不也是套路么?”   还是为老人家量身定做的套路。   裴慎笑着捏她小耳朵,“我的傻玥儿,只有算计固然不好,可只有一片赤诚也注定成不了事。   一眼就叫人看穿的赤城不值钱,那叫蠢。   三分假,七分真,真真假假叫人分不清又放不下,就像玥儿啃鸭头,里面的脑仁少才弥足珍贵,你才会觉得稀罕,觉得无上美妙。   老太太也一样,你的真心不能给所有人,只能给她,给同你一样心上缺了一块,同命相怜之人。”   苏玥都听傻眼了,心说幸好咱们俩是自己人,你是我相公,我是你娘子。   所以,上辈子你弄死了萧伯年那老狐狸,萧景贤又弄死了你,你们一家子,还真是互相都知道怎么弄死对方。   过了一会儿,苏玥都要睡着了,裴慎忽然幽幽道:“玥儿,相公竟是不知道,你爹在你心中的位置,竟那般重要。”   苏玥心说,别说你不知道,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那不是顺口瞎胡编么。   说的她自己都有点可怜自己了,若是可以,谁还不想拼爹呢。   裴慎心里不是滋味儿,他很怀疑苏玥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把他当做她爹的替身了。   毕竟他年长她不少,最开始也是把她当妹妹当亲人照顾,而她当初就跟个小傻子一样,那时她真的懂男女之间的情爱么?   裴慎表示很怀疑。   苏玥哪里能想到,裴慎吃醋都能吃到她那死去多年的便宜爹身上。   她爹重要么?   好像是有过一段时间在意。   毕竟,别人都有,就自己没有。   后面就不在意了。   苏玥脑袋往裴慎颈窝靠了靠,打了个哈欠道:“我连他老人家的坟头在哪儿呢都不知道,我有三郎就够了。”   苏玥的意思是,她见都没见过便宜爹,有什么好想的。   裴慎却越想越感觉他自己的行为像她爹。   苏玥入睡快,不多时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裴慎睡不着,睁着眼睛好一会儿,他自己把自己劝服了。   谁也不会随便从大街上拉回个人认爹,这难道不是苏玥对他最毫无保留的信任?   苏玥他爹早都死八百年了,他吃得那门子飞醋,简直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睡觉!   两日后,裴慎上衙没多久,苏敏就过来了,说是苏家老祖宗想请苏玥吃个便饭。   苏玥心想,这老太太果然同裴慎说的一样,防备心极强,明明想见,还得抻上两天,不叫人看出她的急迫来。   苏玥用心收拾打扮了一番,至少要显出对苏家老祖宗的尊重,她穿了浅杏色软罗襦裙,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白色里衣边儿,显得温柔干净。   裙子系得略高,用一条鹅黄宫绦束着,飘下来的穗子垂缀在裙摆处,裙边绣着细碎的小朵海棠花,看起来娇俏又可人。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是她想要的样子,她想要那种孤高清冷,不接地气的感觉。   最好是换上月白色暗纹软缎襦裙,发间别一根洁白的羊脂玉簪,而不是现在的珠花,总之越靠近虚云那种仙里仙气儿越好。   老太太就吃这一套,苏娴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苏玥扑哧乐了,她道:“那样的白莲我配不上,苏姐姐别忘了我是冲钱去的,我生来就一俗人,老祖宗将就着看吧。” [59]见面:苏家在京城的宅子,距离苏玥现在所住三元坊并不算远,便是走路过去也用   苏家在京城的宅子,距离苏玥现在所住三元坊并不算远,便是走路过去也用不了多久,两人上了马车,没说几句话的功夫便到了。   车夫在府门前稳稳勒住缰绳,苏玥随着苏敏下车。   眼前宅子并非苏家江南本府,只是家中为在京行事方便所置办临时居所,青砖黛瓦并不张扬,门庭却极洁净。   门口早有仆从站立等候,见到马车停下,上前行礼,引着人往内院走。   苏家这处宅院的格局同苏玥现在所住宅子差不多,一进垂花门,便是庭院,院子里玉兰树花期已过,枝头新叶清翠,牡丹却正是含苞初绽时节,粉白深红缀满枝头,甚是喜人。   可见宅院平日里虽不住人,但定有专人用心打理着。   苏玥看到不远处廊下站着几个仆从,俱都垂手侍立,无喧闹之声,心道这位老祖宗定然是个规矩大的,不好伺候。   两人走到屋门口,下人进去通传的功夫,苏敏轻声道:“玥妹妹你莫要拘束,老祖宗虽说规矩大,可只要你这张脸出现在老祖宗面前,你做什么她都喜欢。”   这话苏玥不爱听,哪怕苏敏同她关系好,不爱听就是不爱听,什么叫老祖宗规矩大,你们家老祖宗规矩大是她的事,什么时候甲方还要看乙方脸色行事了。   虽说她有攀附老祖宗意思,但面儿上她就是妥妥的甲方。   或许是经历了桂娘,也或许是同两个丫鬟的相处中学到了什么,苏玥很明白,别人怎么对自己,都是自己教出来的。   苏玥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敏姐姐说笑了,我自是不会拘束,我只是长得像苏家人,又并非真的苏家人,老祖宗的规矩再大,也用不到我身上。”   言外之意,我来是替你们老祖宗治相思病的,不是来当你们家下人的。   实话说,苏敏方才真是无心之言,不过也是她心里话罢了,门第之见看不见,可不代表不存在。   正是因为被戳中,苏敏微微怔愣,一时之间难堪、错愕,齐齐涌上眉间。   苏玥却是朝着苏敏微微一挑眉,坏笑道:“姐姐有气憋着,有委屈也憋回去,谁叫姐姐你现在有求于妹妹我,要不然……我走?”   “你这死丫头!”苏敏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用力点了一下苏玥额头。   她亦知自己方才说话有不当之处,苏玥给个台阶便赶紧下了,心里暗道:以后同玥妹妹说话还是得注意点分寸,死丫头脾气还挺大。   不是,她凭什么要这么迁就苏玥呀,简直是岂有此理!   正这时,老祖宗身边的丫鬟出来请人进去,不及多想,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屏风,进到厅堂之内。   听见脚步声,老太太下意识抬眼——   只一眼,她便不能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空得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眼前人的眉眼五官在她眼前越来越轮廓清晰。   澹儿这孩子净是瞎胡闹,人家说他长得像个女娃娃,他竟就真的穿了身姑娘家的衣裳……   眼瞅着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站起身想要伸手去拉,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玥娘见过老祖宗,给老祖宗请安。”声音是姑娘家才会有的软糯清甜。   过了好半晌,老太太似是缓过劲儿来,温声道:“好孩子,快坐吧。”   苏玥谢过老太太,缓步走到右侧第一把偏椅,正要坐下,老太太忽然开口,“你别坐那般远,离我近些。”   苏玥怔住,心说这还怎么近?   我总不能坐你旁边主位上去吧,尽管那地方空着,辈分不合适呀。   离老太太最近的地方,自然是老太太同侧下首,也就是苏娴日常所坐位置。   老太太道:“娴姐儿,你同敏儿坐到一处去,这样老祖宗同玥娘说起话来不方便。”   苏娴从见到苏玥第一眼就极为不舒服,她虽未曾见过虚云,但她很清楚苏玥眉眼间有老太太的影子。   最重要,对方长相是如此出众,那怕她自诩容貌出挑,五官身段皆是无可挑剔,也不由得生出了嫉妒。   眼下她才刚一来,老祖宗就要她让出位置。   苏娴慢慢站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拢在袖中的指甲却陷进肉里不自知,她朝着苏玥柔声道:“苏娘子请坐。”   苏玥依言坐下,苏娴则坐到了苏玥对面,原本苏玥要坐的位置。   苏敏瞧着眼前情形,勾了勾嘴角,苏玥不清楚,她可是清楚得很,老太太下首位置一向都是苏娴的专属,从未让出去过。   眼下才一个照面,苏玥还什么都没做呢,她就被斩于马下,虽然只是暂时的,也足够恶心她了。   老太太看不够一样看着苏玥,只是那怕眼前人长得再像,她心里的熟悉感再强烈,她也绝没有往自己孙女的方向想过。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了解,他出家决心那般强,绝无可能破戒,若他真是好色之人,也不会出家。   苏玥见老人家一直盯着她看,扑哧乐了,她道:“老祖宗,今儿我一天都陪着您,您有的是时间看,外头天气不错,不如我陪您到外头走走,老人家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在屋里彼此端坐着,客客气气说着话,怎么可能亲近起来,她得把老太太拉下来,扶着她走走,陪着她说说好,肢体近了,心也就近了。   “好。”老太太脑子还未及思考,嘴巴已经先答应了,实在是苏玥咧嘴儿一笑,嘴边露出的小酒窝同儿子幼时一模一样。   苏玥上前搀了老太太胳膊,动作不像是苏娴那般恭敬、得体、娴熟,带着点小心翼翼和规矩。   老太太被苏玥脸上小酒窝晃得心神恍惚,脚下不由得跟着人往外走,直到“老祖宗,当心脚下门槛。”的声音响起,她才回过神来。   此时,她人已经到了院里。   苏娴低眉跟在后头,脸上的笑快要维持不住,凭什么?凭什么苏玥一来就夺走了老太太的所有目光和注意力。   她只是个赝品。   出来院子,苏玥便松了老太太胳膊,站在她后方半个身位的位置,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手臂上的温热骤然离开,老太太下意识抓住苏玥的手臂,不想让她走。   苏玥放软了声音,哄孩子一般的语调道:“老祖宗,我不走,我陪着你呢,咱们去看看那边的牡丹好不好?   老祖宗猜猜咱们走过去总共要多少步?”   老太太不知道是被眼前这张脸蛊惑,还是被苏玥的温柔语调蛊惑,放任自己的心智一点点退回到懵懂幼童时,一如她当年面对幼小的澹儿,说着同澹儿一样幼稚的话。   老太太随便蒙了一个数字道:“五十步?”   苏玥朝她摇摇头:“老祖宗不能瞎猜,有赌注的,若老祖宗猜得准,一百两银子我分文不取,若我猜得更准,老祖宗加倍。   老祖宗赌不赌?”   “赌!”   老太太一下子就想到了儿子幼时也喜欢叫她猜,“娘亲,你猜猜爹爹今天打了几下澹哥的屁股,猜不准的话,娘亲要替澹哥报仇哦。”   老太太打量了一下脚下距离,认真算了算,给出一个数字:“一百步?”   苏玥笑道:“我猜一百一十步,咱们娘俩就照寻常步子走,谁也不准作弊。”   老太太听到苏玥说“娘俩”,忍不住伸手握住了苏玥的小手。   一步怀胎十月,   两步呱呱坠地,   三步丫丫学语,   四步蹒跚走路,   五步郎朗读书,   六步少年奔跑,   七步长大离家,   八步出家为僧,   九步是想念,   十步是想念,   十一、十二步……。   老太太的眼眶逐渐湿润,苏玥放慢脚步,陪着她慢慢往前溜达,对老太太来说,岁月猛回头,那些记忆全然苏醒,那怕她再收敛自己情绪,仍是绷不住,眼泪无声地往外淌。   贵气沉静、不怒自威,往那儿一坐,便是主心骨的老祖宗委屈得像个孩童。   苏娴有心上前,可她不敢,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老祖宗,吃不准这般情形下她该不该上前。   她考虑的永远都是她自己讨不讨老太太喜欢,而非做什么对老人更好。   苏敏是觉得自家老祖宗现在并不需要别的什么人上前打扰,哭出来总比憋着好。   走到花丛前,苏玥扶着老太太在一旁石凳坐下休息,石凳上放置有编织的草垫,并不会凉。   老太太脸别到一旁擦拭眼泪,苏玥坐她旁边等着她情绪慢慢过去,心里闷闷的。   从一进屋她就在算计老祖宗,老人家见到她时的失态让她意识到,或许她比她想象中长得更像虚云圣僧。   所以她就得寸进尺,忍不住步步试探,才一见面就拉人出屋来,其实很不妥当,她算老几,这样安排人家老祖宗。   只是见第一面不能把人拿下,后面就更没戏,所以不妥当她也要冒这个险,只有出来了,她才能理所当然挨着老祖宗近一些,再近一些,才能让老祖宗进到她设计好的主场,一步步按照她预想的来。   而不是坐在屋里让老祖宗占据主动,她等着被各种问话,各种安排,还有一个明显对她怀有敌意的人在里面掺合。   她故意说走过去有多少步那种幼稚的话,是因为她知道或许虚云幼时也同她娘说过这般幼稚的话。   反正她幼时就爱让她娘亲各种猜猜猜,猜她手里有几颗黄豆,猜她能不能一口吃下整个鸡蛋……   只是她没想到,她才刚开了个头儿,老祖宗的情绪就绷不住了。   正胡乱想着,苏玥感觉手腕一凉,却是老祖宗将手上戴了多年的翡翠玉镯褪下来,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就算是不识货,苏玥也知道老人家出门都随手戴着的玉镯必然珍贵,再说看着就不凡,甚至比裴慎母亲送她那只还要翠绿。   苏玥看着这般动情的老太太,心里的愧疚一下子就绷不住了,红着脸,慌乱的把镯子往下褪。   老太太六十多岁的人,纵然陷在自己情绪里,又如何能看不出苏玥刻意在哄她,只是哄得太好了,好到她明知道是假的,还是想要往里头钻。   老太太按住苏玥的手,显出霸道来,仿佛刚才脆弱哭泣的人不是她,她道:“不准摘下来,摘下来祖母会不高兴,这是祖母的心意,祖母看到你就像看到了自己嫡亲的孙女儿。”   “可是老祖宗,这太贵重了,我真不能收下。”   “你不收,那便把它丢了。”老太太佯装生气。   “啊?”苏玥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老太太认真地不能再认真:“老祖宗我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60]公主与圣僧:唇红齿白   苏玥实在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腕上沉甸甸的,往后她但凡有半点对不起老祖宗的地方,就是对不起老祖宗这份沉甸甸的情义。   看到老祖宗把手上翡翠镯子套到苏玥手上那一刻,不要说是苏娴,苏敏都跟着妒忌。   那是老祖宗出嫁时的陪嫁镯子,她膝下三子,并无女儿,照理说会传给长孙媳或者是孙女,亦或是将来老了直接带走。   没想到她就这么轻易送了出去。   这只镯子苏娴早就喜欢,色泽莹润通透、不艳不躁,自有一股摄人心魄压得住场面的贵气,她的首饰再多,都没这件能拿得出手。   所以,老祖宗糊涂了么?   就凭一张脸?   苏娴还真是猜对了,就凭一张脸。若是早几年,老太太不一定舍得给,先不说镯子价值,毕竟是她母亲传给她,又戴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很有感情。   苏玥长得再像苏澹,也不可能是她孙女。   只随着年岁渐长,加上去岁闹了一场病,她反倒越发把这些身外之物看得不重要,做事全凭本心,她看苏玥顺眼,便给了,千金难买她乐意。   老太太拉着苏玥的手,一脸慈爱地看着她,亲近得容不得旁人插话,苏娴几欲上前,慑于老祖宗平日里威严,最终还是咬牙作罢。   此次来京城,老祖宗八成要帮她定下亲事,她绝不能因小失大,在这等关键时候惹恼老祖宗。   这边老太太坐着歇了一会儿,叫苏玥陪她到后面园子走走,发了话,说是叫苏敏同苏娴先去锦绣楼安排上。   苏玥忙道:“敏姐姐,福寿全、羊闹厅、金丝肚羹、黄焖鱼翅全都安排上,可别替我省着,方才我输给老祖宗二百两银子,权当从这里头扣。”   苏敏一脸为难。   苏娴笑道:“这福寿全需得用绍兴酒坛,隔水文火煨足六个时辰,且得煨着呢;黄焖鱼翅也需得发足了时辰才行,便是最简单的金丝肚羹也要老火吊汤,半点急不得。   苏娘子固然一片好意,可若真照这么点,恐怕老祖宗得要饿到明日里去了。”   她细声慢语的,点出苏玥便是有那张脸,内里也是个土包子的事实。   苏玥第一次去锦绣楼是跟着郑玉安蹭萧伯年的饭局,那些菜全都是现吃现点,后面裴慎也带她吃过几次,她也是只管吃不管操心,哪里知道这里头有这么多讲究。   苏玥不打算惯着苏娴,老太太送她贴身镯子,替她拉这么大一仇恨值,她再怎么客气,对方都不会同她客气。   她笑了笑,朝苏娴敬佩道:“早就听闻娴姐姐博学多才,不想对美食竟也有这般多研究,娴姐姐懂美食,又晓得老祖宗口味,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今日这顿饭食理当交给娴姐姐去安排,定是会叫我们几个尽兴而归。”   说完她朝着老太太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道:“老祖宗,怪不得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呢,方才玥娘跟着娴姐姐学到了。   改日我就同我那帮乡下姐妹显摆去,好让她们也跟着长长见识。”   老太太听得直乐,这丫头嘴巴真毒,像她年轻时候。   苏娴气得脸色都变了,苏敏在一旁幸灾乐祸,玥妹妹这张嘴厉害起来,可真是不像话。   三言两语就变被动为主动,打脸苏娴故意在不如她的人面前卖弄,更是顺势把安排饭食的事推给了苏娴。   你行你上呗,做好了是你应该的,毕竟你这么懂,做不好你自己打脸。   能让裴慎沉溺的人怎么可能傻呢,哄人不需要脑子么,不需要拿捏人心么?   哄你,是顺着你说,最后要你听我的。   怼你,是逆着你说,最后你也要听我的。   哄人和怼人没有什么区别的,不过是一个捧,一个压。   老太太将苏敏和苏娴支开后,问起苏玥家里的一些情况,苏玥家世简单清白,没什么好隐瞒的,一一如实作答。   老太太听她说着,不由感慨:“你娘亲一个女子,独自拉扯你长大,还把你养得这般好,着实不容易。”   苏玥笑道:“所以我娘一生气,就骂我是她的报应,每次她骂我,我便顶嘴,说她定是欠了我金山银山,所以才会被我天天讨债。”   老太太被她逗笑,随口问道:“玥儿没想过要接你娘亲来京城么?”   “自是想过,同相公搬了新家后便给家里去了信,只娘亲不肯来京城,说她在乡下住习惯了,叫我不要折腾她,说是按时把银子捎回去就是对她最大的孝顺。”   老太太一听便明白了苏玥娘亲的苦心,不去搅扰女儿的生活,不给女儿添麻烦,只要女儿按时捎回银子,让她知道女儿在京城平安顺遂便好。   天下的母亲都一样,儿女好,便是最大的好。   苏玥的父亲已经过世多年,老太太不好多问,只笑道:“玥儿同母亲更像些,还是同父亲更像一些?”   “我是爹娘生的,自然是同爹娘长得都像,若论长得更像谁一些,应当是我爹吧。   因为我娘总说我笨,白长了跟我爹一样的脸,没有长他半分脑子。”   “玥儿这般聪慧都被你娘说笨,想来你爹定是不凡之人。”   苏玥笑了笑:“凡不凡的,他都已经尘归尘,土归土,我便不想那么多了。”   苏玥猜测她爹应当还行,她娘虽不怎么说起,但她娘看别的男人就像在看粪土,多看一眼都污她眼睛似的。   想来是有金玉在前。   老太太听苏玥这般说,对她越发生出怜惜之意。   娘家无权无势,无父兄撑腰,只一个寡母,还远在乡下。   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不说,她年龄又小,这不是摆明了妥妥被丈夫拿捏么。   还有,眼下萧伯年与皇帝掰手腕。   朝局不稳,官员自身就不稳。   尤其是裴慎这样没有根基的官员,   最容易被人当成棋子或者是靶子。   一旦她丈夫获罪,苏玥没有娘家依靠,流放为奴或者是被发卖,几乎是必定的。   也就是她现在足够年轻貌美,日子才好过些。   两人又说了会话,时候不早,便直接去锦绣楼用饭。   苏玥搀着老太太从马车上下来,正要往楼里走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祖母。”   苏玥停住脚步,随着老太太转身回头,是一个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的男子在说话,站他旁边的讨厌之人不是萧景贤还能是谁。   萧景贤显然认识老太太,上前拱手行礼:“原是老夫人在此,景贤给老祖宗请安。”   他语气里带着熟稔和恰到好处的亲昵:“知道老祖宗来了京城,原说要去探望,又听珩哥说这几日您一直住在寺里,未敢前去打扰,不想今日碰上了。”   苏家清贵,不代表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人情世故,哪来江湖地位,苏家同萧家自然是有来往的。   老太太感觉萧景贤变了许多,比以前稳当了,貌似也更懂礼了一些,笑道:“贤哥儿出落得越发出挑了。”   “老祖宗谬赞。”萧景贤脸上笑着,目光看向老太太一旁的苏玥。   当着老太太面儿,苏玥被他“含情脉脉”的眼神搞得心惊肉跳。   好在,萧景贤很快收回了目光,并未同她搭话。   苏玥刚想松一口气,就听萧景贤道:“老祖宗怎么会同苏娘子在一起?”   老太太:“贤哥儿同玥娘认得?”   萧景贤的目光再次落到苏玥脸上,他慢悠悠道:“自然是认得的,我同苏娘子——”   “老祖宗有所不知,我与郑国公府的玉安姐姐熟识,玉安姐又同萧家大公子定了亲,因着玉安姐,同萧二公子见过几次。”苏玥截过萧景贤话头,她脸色都有些微变了。   她完全不敢赌萧景贤会说出什么惹人误会的话来,萧景贤行事向来都无所顾忌。   萧景贤见苏玥害怕,笑了笑,朝老太太道:“苏娘子说得不错,我同苏娘子是因玉安姐姐识得。”   听到说苏玥同郑国公府上的丫头是熟识,老太太心说小丫头还挺能耐,攀上郑国公府家的丫头了,瞧着交情还挺不一般。   老太太笑道:“既是没有外人,便也没有那般多拘束,便一起用个饭。”   “玥儿,这是我家里长孙珩哥儿。   ——珩哥儿,这位是翰林院裴大人的娘子,也是你敏姐姐的好友,苏玥。”   老太太给苏珩、苏玥两个做介绍,俩人一一见礼。   苏珩有些心惊,他自然知道今日祖母要见一个同三叔长相相似之人,实际上三叔出家时他年龄还小,早都忘记三叔长什么模样。   可方才一见到苏玥,他觉得这就是他们苏家的人。   一行人上楼进了雅间,苏敏瞧见苏珩同萧景贤并不很奇怪,过来吃饭赶上了呗。   苏娴这是第一次见萧景贤,不得不说萧景贤是很有些皮相本钱的,不知道是不是常年玩蛇的原因,他身上有一种玩世不恭的柔诡艳丽,很邪气也很危险。   加上他一身穿着贵不可言,很能吸引人。   老太太介绍了萧景贤身份,苏娴过来同萧景贤见礼,她垂着眼睫缓步走到萧景贤面前,盈盈一礼,声音轻软:“见过萧公子。”   “苏姑娘不必多礼。”萧景贤淡淡垂眸,语气疏离。   众人落坐,老太太坐主位,贵客萧景贤坐老太太右手边,苏珩坐老太太左手边,接下来便是苏敏、苏娴、苏玥三个。   苏玥自然不想挨着萧景贤坐,抢着坐到老太太对面两个空座中间,苏敏想了想,她都成亲有娃的人了,挨着萧景贤这个外男坐更合适一些,总不能让未出阁的苏娴坐他旁边。   再怎么讨厌苏娴,在外人面前,自家人的体面还是更重要。   如此,苏娴挨着苏珩坐下,恰与萧景贤相对。   人都到齐,饭菜开始上桌,随着一道道热菜端上来,苏珩微微皱眉,怎地没有撑场面的硬菜。   苏娴心里也不好受着呢,不是她不想宰苏玥,只是那些个硬菜几乎全都需要时辰火侯,加上价格昂贵,没有提前预订,怎么可能吃得上。   苏娴朝着老太太开口道:“老祖宗还请恕罪,因着是临时起意过来,是以,楼里一些菜俱都点不了。”   老太太朝着萧景贤笑道:“慢待贤哥儿了。”   萧景贤替老太太斟上茶,道:“老祖宗说得哪里话,老祖宗从江南远道而来,这顿理当由景贤尽地主之谊,可巧,前些日子楼里添了些新菜式,我这便叫他们上来,给老祖宗尝尝新鲜。”   说着萧景贤便朝着雅间外头招呼一声,有年轻活计快步上前,萧景贤朝他低声吩咐几句,那人点着头,连声应好。   见次情形,老太太打趣:“老婆子今日借贤哥儿的光,可有口福了。”   “哪里,能侍奉老祖宗用饭是景贤的福气。”   一番客套后,萧景贤端起手中茶杯,借着饮茶的遮挡,目光又扫向斜对面苏玥。   放下茶杯,他忽然朝着苏玥开口道:“苏娘子,上次你的珠钗找到了么?”   平地一声雷,桌上一众人不由得齐齐看向二人,这话说来寻常,听来可太有深意了。   苏玥想要宰了萧景贤的心都有了,简直就不是个人!   苏玥自然不能提百花山那次萧景贤为难裴慎,她以找珠钗为由把裴慎拉开之事。   苏玥咬着牙笑了笑,朝众人解释:“上次同玉安姐姐还有老国公,以及萧首辅,萧公子几个一同在锦绣楼吃饭,不想珠钗弄丢了。”   好家伙,这话信息量更大,所以你是怎么同这些人物凑成一桌的?   苏玥又道:“本来不想声张,只那珠钗是静阳公主送我的,十分贵重,所以我当时有些兴师动众的。”   她这话倒是解释了为什么萧景贤有次一问。   只是静阳公主送你珠钗又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不够用了,不止老太太感觉不够用,其他苏家人脑子也不够用了。   萧景贤都快佩服死苏玥了,小嘴巴可真会说,唇红齿白的,慌话张口就来,你不红杏出墙,都对不起你这张会骗人的嘴。   不止嘴巴会骗人,瞧瞧她这一脸实诚的无辜小模样,简直骗死人不偿命。   想捏,想亲,萧景贤轻抿了一口茶,茶水滑过喉间,非但没压下心头那点燥意,反倒让他眼底的情绪更浓了几分。   他再次借着饮茶的缝隙,抬眼向着苏玥看去。   不知道是否因为说谎不自在的缘故,她下意识伸出指尖,将垂落的一缕软发轻轻拢到耳后,随着她的动作,袖口露出一截莹白,手腕微微带着些肉,不是那种纤细的骨感。   萧景贤从没见过有人的肌肤像是她这样细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泉水里刚拿出来一样,透润到让人心里生出感动。   一抹沁着凉意的碧绿紧贴在白腻的皮肉上,莫名地,萧景贤想到了自己那条翠绿的小蛇,若是缠上她的手腕,她还能凶得起来么……   这时,老太太忍不住开口:“玥儿你同静阳公主……竟也是熟识么?”   苏玥忙道:“并非,玥娘同静阳公主不熟,只是某次在静阳公主的球会上,公主说玥娘长得有些像昭云公主,许是爱屋及乌,便送了玥娘珠钗。”   一句话都把苏娴气得都给整不会了,你这张脸怎么就那么会长呢,用在哪里哪里好!   萧景贤暗笑:错了,那珠钗不是静阳公主送你的,是本公子借她的手戴在了你的头上。   你喜欢,以后公子我会送你更多。   老太太点点头:“哦,原是如此。”   什么!你长得像昭云公主?   老太太脑袋“嗡!”得一声,几乎瞬间她脑子里就冒出硕大的几个字“公主与圣僧!” [61]哄她:你失散多年的亲妹妹找着了   苏玥长得既像圣僧又像公主。.   天下真有这般巧合之事?这不可能,除非这里头另有隐情。   谁都知道昭云公主死于一场宫中大火,可若那场火是她自己放的呢,因为怀了身孕不得不逃。   玥儿今年十八岁,也就是说公主死后第二年她就出生了,还是所谓的“寡母”带大,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甚至连父亲那边的亲戚都无一个?   越想老太太就越是心惊肉跳,万分激动也万分恐惧。   此事一旦泄出,皇室蒙羞,圣僧清誉即刻崩塌,而苏家清贵之名同样不保。   老太太几乎可以断定,若真那样的事情发生,以儿子的性子,必然会死,他还不会让他自己死得好受。   他会把所有罪名都揽到他自己身上,随着他一起烧成灰。   不是因为他畏惧人言,儿子那般聪慧通透之人怎么会为人言所困,是他有软肋,所以他下地狱,护住想护之人。   光是想象那样惨烈情形老太太就已经肝胆俱裂。   不,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便是拼了这条老命,她也要护住儿子和孙女。   什么皇室尊严,佛门清誉,苏家名声都不及儿子和孙女的命重要。   幸好公主已经“死”了多年,儿子更是一心清修不怎么在人前露面。   不然玥儿容貌这般招惹人眼,不把她同圣僧往一块想还好,一旦往一块想,就很容易生出想法来,尤其是对一些别有用心之人。   若是父女两个站到一处,那就更要坏事。   所以与其被别人瞎猜,不如主动亮明身份。   她老太太又不止一个儿子,玥儿同珩哥儿不也像兄妹?弟弟的锅给哥哥背,也不是不可以。   私生女肯定不可以,澹儿唯一的孩子,自己堂堂正正的嫡孙女,怎么可以是私生女。   那必须是从小走失或是抱错的。   如此,既可以堂堂正正的认回玥儿,又能护住儿子。   几乎是瞬间,老太太心里就有了主意。   掩盖住袖中不自觉颤抖的手,老太太看向苏玥的目光隐含泪光,澹儿知道他自己的女儿已经这么大,还出落得这般好看么……   萧景贤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未曾注意到老祖宗的失态,他茶水灌进去的太多,急需去解决一下,起身朝众人笑笑,“诸位少坐,景贤失陪一下,即刻便回。”   他起身朝着外面走,路过苏玥时,身形略顿了顿,停顿极为短暂,身影将苏玥整个拢住,又移开了。   行走间,他宽大袍袖若有似无滑过苏玥的椅背,一股熟悉的味道,在苏玥鼻尖前荡了一荡。   苏玥先是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她想起来了!   那次她在戏院同郑玉安还有苏敏一道听戏,就闻到过这样的香味,后面从衣服里翻出几个白色小颗粒,她还傻乎乎以为那是什么带香味的虫卵。   原来全都是萧景贤搞得鬼,他故意的,他肯定是故意的,故意要裴慎误会她。   幸好裴慎也不认得那香珠,否则这误会大了去!   苏玥气得咬牙。   因着萧景贤亦要从苏娴身后绕过,苏娴也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雅淡清和,幽微入骨。   是最正宗的白料龙涎香味道,看得出调香人水平很高。   龙涎香虽被称为“定香之神”,可用多用少,却极为考验调香人的眼力、分寸以及心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尤其像是萧景贤身上这种“清而不薄”的韵味,最是难把控。   苏娴头一次感觉有人和自己配得上,无论是家世、容貌、才情,亦或是品味,以及为人处事之道。   等到萧景贤再次回到席上,已经有热菜不断端上来,不贵多,而贵精。   俱都是些食材名贵又费时费力的,也大多是苏玥上次在锦绣楼下筷子最多的菜式。   萧景贤不过是借着老太太的名来讨好苏玥。   其中有一道黄唇鱼胶,是将名贵的金钱鳘,只取鱼鳔,鱼肉弃之,而后晒干定型,食用时冷水泡发一日,加姜片黄酒文火清炖一日,不需再添加任何味料,盐亦不需加,只吃本味,是极奢侈的滋补膳食,亦是养颜圣品,价比黄金。   味道么,只能说这东西吃得不是味道。   上次苏玥听郑玉安说这是养颜圣品,多夹了几筷子。味道极淡,尝不出什么鲜香,口感却让苏玥喜欢,软糯黏滑的胶感,吃起来喉咙里很润。   苏娴瞧见苏玥吃得很随意,就跟吃家常便饭一样,来气,心说十斤鱼一两胶,一两胶三两金,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吃什么。   可人家就是有这个福气,出来吃个饭,恰好就有人给结账。   有萧景贤这个外男在,苏家几人说话自然不会那么随意,多是一些有的没的叙旧之言,苏玥听得无趣。   萧景贤想要同苏玥多待一会儿,方才出去特意嘱咐过,最后两道大菜,他不催,不准三给端上来。   他发话,谁敢不听。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一直熬到了未时许,才总算散场。   老太太恨不能现在就把孙女接回自家去,但这事急不得,得提前安排布局,让事情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瞧见苏玥一个劲儿犯困,她也舍不得让孙女继续陪自己,叮嘱苏敏把人送回家去。   萧景贤再是犯浑,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提出他要把人送回去,让苏玥怎么做人。   席间不过是逗她呢,她若反应不过来,他自会替她把话圆上。   若是真被人看出什么,那也好办,叫他闭嘴就行了。   苏玥回到家,一整个睡到了裴慎下衙,她平日懒散惯了,好久没有这么动过脑子,先是应付老祖宗,后是应对萧景贤。   尤其是萧景贤叫她吓得不轻,心累。   人言可畏,她相信清者自清有什么用,这种事,但凡沾上,浑身长满嘴她也说不清楚,大家根本就不在意事实真相,只想吃瓜。   翰林娘子出墙首辅公子,这般禁忌,若非当事人是自己,她也会乐呵呵坐上小板凳吃瓜,看热闹的,只怕事儿还不够大。   裴慎看到苏玥手腕上惹眼的翡翠镯子,不用问,也知道苏家的老祖宗对苏玥有多喜欢。   苏玥把今日之事同他说了一遍。   鉴于前几次经验,想了想,她把在锦绣楼遇见萧景贤之事也说了,自然是挑着能说的说。   说完,她观察裴慎反应。   裴慎沉默。   苏玥生气道:“我就知道说了三郎会往心里去,会不高兴,会给我脸色看。   三郎要摆脸色,摆给萧景贤看去,这又不是我的错,若总是这样,以后我干脆不说了,省得你不痛快,我也不痛快。”   说完她就霍地起身,小腰恨恨一扭,顺手刷地把帘子用力甩了个响儿,扔下裴慎气呼呼进屋去了。   进屋后,苏玥听着外头动静,果然没多会儿,裴慎的脚步声传过来。   忙紧的,她一个翻身滚到床里侧,拿后背对着裴慎……   他凭什么摆脸色给她看。   等了半天,没人搭理她。   裴慎倚在床头自顾自看起书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不要太稳当。   苏玥往裴慎那边拱了拱,给他台阶下。   裴慎不下。   苏玥又靠近了一些,   裴慎仍不看她。   苏玥一步到位,直接翻身压在裴慎身上,又把他书本夺过来,道:“裴慎,难道你就不该说点什么吗?”   裴慎抬眼瞅她,“你刚才叫我什么?”   苏玥眨了眨眼,从善如流:“相公。”   裴慎点点头:“既是叫我相公,你说说有谁家的娘子能像你这般欺负自家相公,相公还什么都没说,就把相公数落一顿,扔下相公自己还气呼呼回屋了。   你是要把从萧景贤那里受到的闲气全都撒到相公身上么?”   苏玥一怔。   裴慎瞧她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萧景贤之事绝没有她自己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她反应过激了。   除非她在萧景贤那里积了火气,回来又见自己脸色不好,两头受气,她可不就委屈了呗。   裴慎道:“相公生气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我自己的气,气自己还不够强,没法为你遮风挡雨,让玥儿平白遭人觊觎、担惊受怕。”   抬手按住她后脖颈,裴慎不深不浅地吻她眼皮,鼻尖,很慢很轻,温柔得不像话。   “相公教你说话留三分,没说要你对自己的相公也留三分,他怎么了,叫你气成这样。”   “也没怎么,就是当着人面故意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叫人误会。”   裴慎挑了挑眉:“他说什么话?”   苏玥把萧景贤那些话,还有自己的应对都同裴慎说了一遍。   裴慎冷笑。   所以萧景贤的目的达到了,玥儿唯恐他冷不丁又冒出什么惊人之语,不得不全力应对,从始至终,她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她的所有反应都是对他的奖赏,他求之不得。   裴慎心里明白萧景贤心思,但他绝不会把这些话去对苏玥说。   那不等于是替萧景贤作解释,要苏玥去理解他,甚至因为怜惜而爱上他。   他是吃饱了撑的才会这么做。   裴慎与苏玥同仇敌忾,一起骂萧景贤卑鄙无耻,裴慎道:“这般无耻之徒,同他多说一句话都是抬举了他。”   苏玥:“对,就像是癞蛤蟆,不咬人,膈应人。今天我真忍不住想上去扇他两巴掌才解气。”   裴慎:“那不行,脏了你的手,他不配被你扇。”   ……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又亲近起来。   裴慎还没有吃晚饭,苏玥脑子一抽,没管住自己嘴巴,说是好久没给裴慎亲手做饭了,她要亲自下厨。   裴慎主动帮着烧火,火苗蹿起来,映得他半边脸通红,苏玥忍不住飞快地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   “相公,等你做上首辅高位,还愿意为我弯下腰烧火么?”   裴慎:“嗯,到时候相公穿着蟒袍玉带坐在灶膛口烧火,娘子要记得替我把袍角掖一掖,别烧着了。”   苏玥咯咯笑。   裴慎也垂眸笑着,苏玥并没有她说的那样讨厌萧景贤,真正讨厌一个人不该是她这样。   她只是对他无奈。   更让裴慎感觉不安的是,他总觉苏玥对萧景贤有一种不该有的熟稔,就好像她认识他好久,很了解这个人一样。   苏宅。   苏珩被老太太叫进房里,躬身一礼,声音恭谨沉稳:“不知祖母传唤孙儿,有何吩咐。”   “珩哥儿,祖母要你办一件事,尽快修书一封,叫你爹娘来京城。”   苏珩心下一惊,忍不住道:“老祖宗,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太太笑着点点头:“珩哥儿不必慌张,是好事。”   “好事?老祖宗可否明示?”   “你失散多年的亲妹妹找到了。” [62]寂寞:苏珩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r\n\r\n老太太嗔他一眼:“你难道看不……   苏珩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老太太嗔他一眼:“你难道看不出么?玥娘一看就是我们苏家之人,不是你爹的,难不成还能是你三叔亦或是二叔的?”   那不能,三叔绝无可能!   二叔那等古板较真的性子可能性也不大。   说来说去,也就只有自己那“多情”的爹能干出这种事来,苏珩脸黑。   想到苏玥,“外室女”几个字在他喉间滚了几滚,到底没说出来。   全都是自家爹造的孽。   他妹妹那么多,再多一个也无妨。   想到苏玥相貌,苏珩心里已经信了七八成,只他素来性子谨慎,道:“老祖宗,仅凭长相是否草率了些?”   “所以祖母才要你爹过来,他自己做下的孽,心中岂能没数?只消玥娘的年纪与其母名姓对得上,此事便再无二话。”   “孙儿明白,只是我母亲她……”   “你不用担心你母亲,此事我自会同她说清楚,苏家不可能有外室女,我苏家一门清贵,断然不能叫你爹给坏了名声,欠你母亲的,祖母自会补偿她。   今后,玥儿便是你嫡亲的妹妹。”   苏珩点头,苏家众人,只有这位玥妹妹同三叔长得最是相像,老祖宗再怎么看重,他都不感到奇怪。   一连几日,苏玥都过来苏宅陪着老祖宗说话,对着苏玥说话时,老人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下来,半点没有老祖宗的威严,就如同寻常疼惜孙女的长辈一个样。   苏玥被她这份不加掩饰的偏爱与温情所感染,便是知道老人家是冲着她这张脸,也不由得心生暖意,与老太太相处愈发自然起来。   老祖宗同她说起虚云圣僧幼时许多的趣事,讲虚云从小便不贪,什么好东西放在他眼前,都吸引不了他注意力。   又讲虚云棋艺如何厉害,才刚刚八岁,府里便没人可以赢他,只他自己从不在意输赢。”   苏玥忍不住笑道:“老祖宗,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不缺,所以无需去争。   没对手,胜负就成了无所谓。   无可贪之物,无可争之人,没有贪念,便寻不到自己的归处。   或许正因如此,圣僧才会遁入空门,不是圣僧舍弃了红尘,是圣僧在红尘中找不到他的位置,他不快乐。”   一番话,把老太太说呆了去,这般有灵性,不是澹儿的女儿,还能是谁的?   老太太只想把这番话说给儿子去听,要儿子知道什么是父女天性,血脉相连。   一想到儿子,老太太就忍不住心疼,她道:“圣僧的虚名累他,扛着天下人的念想,便不能叫天下人失望。”   他一个错都不能犯,寻常人犯错是回头是岸,是立地成佛;圣僧若是犯错那便是天理不容,万劫不复。   老太太继续:“玥儿你就看那些个喊他圣僧之人,有哪个真会关心他的冷暖?”   苏玥轻轻握了老太太的手,“老祖宗,玥儿想,人要过河,就得先修个桥,圣僧便是他们给自己修的桥。   可圣僧只是他自己,众人把他幻化成什么那只是众人眼中的他,并非真正的他。   若是众生将他幻化成桥可渡苦难,不抽走他人的念想,便是圣僧的慈悲。”   苏玥一番话落地,老太太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幸好乖孙女她是个贪财的,否则佛性这般高,真怕步了她爹的后尘去。”   就不知道他们父女坐到一处论道,是儿子厉害些,还是孙女更厉害些,想来澹儿定会让着女儿吧。   一道陪着老太太用过晌午饭,苏玥同老太太说是明日相公休沐,她得在家陪着相公。   老太太被她直白坦荡的话说得一怔,一时竟哭笑不得。竟如此理直气壮地把“陪相公”三个字挂在嘴边。   人家娘子便是面上装,也要装出几分羞臊来,再不然就随意找个托辞,说自己身子不爽利,或是家中有事云云。   那有她这样式的,大张旗鼓告诉人家她要去陪相公。   “你呀——”老太太伸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老祖宗恕罪,不知道为什么,在老祖宗面前一不小心就说了实话。”她眼尾弯着,眸子里尽是娇憨又坦荡的俏皮。   老太太被她逗乐,打趣她:“看来玥儿同你家相公感情很好。”   苏玥就笑,“老祖宗,相公对我很好。”   见她这般甜笑模样,老太太舍不得同她讲什么大道理,罢了,自家玥儿这般好容貌,又有苏家托底,本就该活得肆意张扬。   也不必她学那些个东西,像现在这样活得开心就很好。   苏娴遵了老太太的吩咐,送苏玥出门,心中委屈难忍又不甘愤恨。   平日里,除非极为重要的贵客才会由她代老太太去送,苏玥她凭什么?   一个鱼木珠子,偏老祖宗这几日就像中了她的蛊一样,那般维护模样,让她连一句不是都不敢提。   待到离开老太太视线后,苏娴忍了几天的怨怼终于控制不住,皮笑肉不笑地冲苏玥开口。   “原以为苏娘子一天要一百两银子是狮子大开口,倒是我眼拙小瞧苏娘子了,旁人还真没有苏娘子这般会哄人的本事,哄得我们老祖宗都快把苏娘子当成了嫡亲的孙女。”   苏玥心中好笑,对方这般不客气,她也无需惯着,主要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同苏娴看她不顺眼一样,她看苏娴也同样喜欢不起来。   朝苏娴一挑眉,她道:“怎么,你妒忌了?   你是该妒忌我,你陪在老祖宗身边这么多年,都没能把她老人家哄高兴,我只用了三天就做到了。   站在我面前,你不觉得羞愧么?”   说着,苏玥故意朝她晃了晃手腕上沉甸甸的大翡翠镯子,笑容不要太明媚。   “这样的话,娴姐姐往后还是少说为好。   老祖宗若要是知道你将她待人的真心,说成是被哄了去,老人家该有多寒心。   在你心里,老祖宗就是这般容易被哄骗之人?”   不理会苏娴发白的脸色,苏玥继续道:“娴姐姐若是太羡慕我,还请憋着,免得说出来让我更得意;若是妒忌我,就该虚心学习,学我是怎么哄老祖宗开心的。   老祖宗被哄得开心了,自然能长命百岁,娴姐姐可别告诉我,你对老祖宗的孝心全都是假的。”   虚伪!口口声声说着孝敬老人家,实际想得全是自己的私欲,把老祖宗的银子当成是她自己的,这么大一个苏家,一百两就心疼了?   怼完苏玥全身都舒爽了。   她早就该学她娘,与其内耗自己,不如让对方怀疑人生去!   看苏娴一言不发,脸色苍白,眼泪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苏玥更是不吃。   装可怜她才是祖宗好不?拿她玩剩下的东西来对付她,这人一点都没有自知之明。   苏玥转身就走,只她刚一转身,就瞧见对面苏珩一脸尴尬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她方才的话,对方听去了多少。   苏玥:“……”   好吧,人家苏娴的观众是对面这位苏家长孙。   苏珩见苏玥尴尬,主动开口:“我送苏娘子出门。”   他对苏玥这个便宜妹妹感觉有点复杂,讨厌她又讨厌不起来,她不招人讨厌。   可不讨厌她,好像也不对,毕竟每多一个妹妹都是父亲对母亲的伤害。   唉,说来说去全都是他家爹造的孽,怨不得别人。   苏玥方才那番话,他自是全都听到了,还莫名觉得解气。   也不知道是解的那门子气,只他平日里规矩惯了,从未这般怼人过,对人说过最重的话也不过是“慎言、放肆、你且收敛些、此事不妥当。”   哪有苏玥这般又狠又痛快。   苏玥忙推辞说“不用。”   方才苏珩只顾着想要化解尴尬,话一出口,他亦察觉到不妥当,毕竟妹妹的身份他知晓,可对方却不知晓。   苏珩朝苏玥微微颔首,又抬手招呼站在不远处游廊下的丫鬟,令丫鬟送苏玥出门,又吩咐一句,将人送到家里再回来复命。   苏玥自是谢过。   对面苏娴的指甲几乎要将柔嫩的手心戳破,一向对她很好的大哥,明明听见了苏玥说的那些话,不替她说话也就罢了,竟还如此的维护苏玥!   待到苏玥走远,苏娴委屈地盯着苏珩,一句话不经她大脑,脱口而出:“这般维护一个小娘子,可不像是大哥的做派。”   苏珩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娴妹妹以为大哥该是什么做派?”   不待苏娴开口:“此事我听得一清二楚,是娴妹妹挑衅在先,苏娘子只是据理以争,并无过错。   便是她言辞有不妥当之处,亦是我们有失待客之道所致,倒是娴妹妹你,读了这许多的书,又跟在老祖宗身边多年,怎能对客人如此失礼。”   苏娴都傻眼了,苏珩同她说话从来就没有这么长过!   自顾自说完,苏珩感觉自己好像也很可以,他并不喜欢苏娴,但礼貌和教养让他总对她客客气气。   他不喜欢苏娴的自以为是,不喜欢她摆不正自己位置。   苏娴明显就是妒忌苏玥了,妒忌苏玥分了她的宠爱。   可老祖宗宠爱谁,那是她老人家自己的事,老人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不知几凡。   她做事看人自有她老人家的道理,做晚辈的,做好自己孝顺的本分就是了,有何资格置喙。   你待老祖宗几分真心,老祖宗便予你几分情面,你看到的是老祖宗的哪一面,便是你只配得上那一面。   本就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何来辜负一说,扪心自问,苏娴你真的吃亏了么? [63]突如其来的危机:他胆子怎么能这么大   苏娴得罪谁,也不愿意得罪苏珩这个苏家未来的当家人。   压下不满情绪,她长睫受伤地颤了颤,红了眼圈,眼眶中泪珠要掉不掉的,终是攥紧了手中帕子,委屈地朝着苏珩微微一福身:   “大哥教训的是,今日之事,是娴儿失了分寸。”   见她认错,苏珩便也缓和了神色:“娴妹妹知错便好。”说完,不再多停留,大步离去。   苏珩走后,被廊下凉风一吹,苏娴清醒了些,过段时间老祖宗就要回江南,苏玥便是再招她待见又如何,还能陪着她回江南去?   再者,年岁不等人,最迟这一两年她就要嫁出去,眼下要紧的是解决自己的亲事。   到时候妻凭夫贵,老祖宗的宠爱又算得了什么。   不自觉,苏娴脑海中浮现出萧景贤的身形,萧景贤的小心思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她。   那日在锦绣楼,他明显有拖延之嫌,别人或许未曾留意,她却是注意到那些饭菜上得委实慢了些。   更令她疑心的是,只要萧景贤一催,几乎不用等的,那菜立即就能端上来,万事俱备就等着他开口一样。   而在坐几人中,苏敏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再者就她那等中上之姿,萧景贤这样的男人也不可能看得上。   至于苏玥,虽有姿色,但也已嫁人,便是没有嫁人,她同萧景贤也不是一路人,那等贫贱出身,给萧景贤做妾都是抬举了她,也就是她命好,生在乡下,竟然还能捡漏个裴慎。   萧景贤对她有意,只要老祖宗点头,这门亲事就极有可能成,只她苏家旁枝的身份终究还是不够。   若能哄得老太太将她过继到大爷名下,就最好不过。   大娘子只生下珩哥儿、琮哥儿两个儿子,至于大爷妾室生的那些个庶子庶女,大娘子不可能看顺眼,还不如她呢。   心中有了计较,苏娴气顺了些。   所以,她同苏玥到底在比什么?   拉低到同她一样俗不可耐的地步,她也是中了蛊,且让她得意几日又如何,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早晚有她哭的一天。   苏娴恨恨地一甩袖子回了屋。   苏珩这几日一直都没闲着,昨儿拜访了翰林院掌院学士陆闵,今儿是刚从翰林学士陈季石处回来。   苏家与翰林院渊源甚深,祖上不仅出过一任掌院、两任学士,更难得的是——   家中子女联姻,一择名门望族稳固门楣;二选科举才俊以续书香;进退之间,文武相辅、新旧势力融合、堪称深谙世家联姻的权衡之道。   苏珩从小被当做家族继承人来培养,一言一行皆循祖训,“大局为重,家族为先”八个大字几乎是刻进骨血里。   此番他骤然得知苏玥是自己亲妹妹,于情于理,都得把妹夫那边的情况好生摸查一番。   让他吃惊的是,陆闵也罢,陈季石也罢,对裴慎的评价竟然出奇地一致,俱都夸裴慎“此子难得,乃可造之才”。   想到苏娴方才对苏玥高高在上的诘问,苏珩微微叹了口气——这样也好。   血脉亲情固然是天性使然,可仅靠血脉,终究撑不起长久的关系,亲疏薄厚的,终归还是要落到实处。   玥妹妹同郑国公府小姐亲如姐妹,得静阳公主高看,自家夫君亦是个前途无量的,回归苏家,对她,对苏家都是互为补益的好事。   想到此,苏珩不由苦笑摇头,所谓清贵之家……说到底,也不过是把算计做得更体面些罢了。   唯有如此,方能在人情世故里站稳脚跟,在利益场上争得一席之地,或许三叔他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而他——   好吧,他就是个俗人。   只偶尔会想起当年那个捧着书卷一脸较真儿的少年。   既是要认回妹妹和妹夫,他这做大哥的自然要准备一份礼物,需得不失体面又透着真心。   爹娘的那份也得备上,娘没那个心思,爹心里估计顾不上亲闺女,说不得暗自垂泪留恋他那段露水情缘呢。   这些东西交给下人去办终归不放心,还是他亲自去办为好。   唉,长孙,长孙!   一天到晚操不完的心。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上的轻软绡纱后,变得极尽温柔,暖融融的光线催人犯困,苏玥卧在榻上,乌黑长发铺了满枕,裴慎带回来的丝绸枕面,说是用什么冰丝织成的,密而不闷,轻软凉滑,温热的脸颊贴上去真是无比舒服。   晚上得问问他,枕面是从那家铺子买来的,再去买两套,送给老祖宗一套,再送苏姐姐一套,玉安姐也要有。   人家不缺是人家不缺,她的心意是她的心意。   迷迷糊糊这般想着,苏玥睡着了。   本来只是美美的睡个午觉,一觉醒来,出事了,苏敏一脸肃色地坐在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暗中授意,要严查官员与商贾勾结谋取私利,都察院那边已经动了——十三道监察御史正分头暗访各官员名下的私产田庄,只等着查实,便要上疏弹劾。   到时候圣旨一下,锦衣卫直接上门拿人,一旦落入锦衣卫手里便是再喊冤叫屈,也断无转圜余地。”   苏玥脑袋发懵,所以苏敏为什么要来同自己说这些,她是在怀疑裴慎?可裴慎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他有什么可被人怀疑的,还是说裴慎被人盯上了?   苏玥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敏姐姐,你同我说这些,是……”   苏敏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姐姐我冒这般大的风险,专门跑来一趟提醒你,你还敢跟我装!   别告诉我你家相公是清白的,你瞅瞅你喝茶这杯子,足以抵得上人家普通翰林官三年的俸禄;再瞅瞅你屁股底下坐着的垫子,舒坦吧,你家相公一个月的俸禄买不起。   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清清白白地就把银子赚到手了?”   苏玥听出一身冷汗来,她一直都以为裴慎是仗着脑袋瓜子聪明,自家闷声发点小财,不至于惹出什么祸事。   万万想不到裴慎瞒着她这么多事,好家伙,裴慎一个月俸银五两,一年六十两,三年一百八十两,也就是她日常喝茶这杯子价值一百八十两!   他怎么敢买?   他手里到底有多少银子?   若真像是他说的那般赚点小钱,怎么可能这么奢侈!   还有,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把银子当钱花的?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好像她很随意的张口就管老祖宗要一百两银子,一天一百两,她可真敢要啊。   家里的银钱好像永远也花不完,她花得快,补上得便也快,   花得太过顺手,她都有没细想过。   最主要,她太信任裴慎,也太依赖裴慎,不操心惯了。   苏玥没法跟苏敏解释,只能尬笑。   苏敏道:“谁家还能没有点自己的私产,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涉及盐、铁、茶以及漕运、海运这些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像是你家裴慎这等没有实权的官员,上头更是懒得搭理,只这次不一样,查处官商勾结只是个由头,里头的深意不便同你多说。   你只记得,叫你家裴慎这几日赶紧把自己择清楚,阎王打架,总得先拿小鬼开刀,如此方能名正言顺,真到下不来台的时候,也好彼此有个台阶下。”   苏玥听明白了,此事既然出自陛下亲自授意,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同他掰手腕的人是谁。   除了萧首辅,谁还有这个资格。   皇帝陛下这是要开始修剪他羽翼了。   所以,这次裴慎若真是沾惹上,萧伯年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他,便是能保住,也代价极大。   想到书中父子相残情形,再想到萧伯年当初抛下裴慎那般干脆,苏玥完全不敢赌萧伯年心里那点父子情。   苏玥站起身,朝着苏敏深深一礼,“大恩不言谢,姐姐这份情义,妹妹记下了。   妹妹向你发誓,姐姐今日所说之事,除了裴慎,绝不会落入第三人耳。”   皇帝陛下要打首辅大人一个措手不及,自然不能让消息外泄,苏敏跑来告诉她,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她不能把人给卖了。   苏敏见她知道轻重,心下安慰,此事关系重大,她这也是给丈夫送甜点到书房,无意中偷听到的。   她冒险跑来告诉苏玥,自然也不可能仅仅是什么姐妹情深这般简单,翰林院乃储相之地,她看好裴慎,所以愿意为将来压一份筹码。   至于为什么看好裴慎,自然是她找人打探过,大家族的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要把苏玥带到老祖宗面前,如何能不把她以及她身边人的关系调查清楚。   到时候若出了什么差错,老祖宗会怎么看她,苏家人会怎么看她?   不止是她,便是郑玉安那些人,未必不是怀着同样的心思来对玥妹妹的——   如今科举一年比一年兴盛,已经是不可逆转之势,那些寒门士子不断涌入朝堂,她们这些百年望族,若不肯放下身段主动结交新贵,迟早在朝中无立足之地。   送走了苏敏,苏玥一颗心安生不下来,越想她就越害怕,苏敏能看出她奢侈,那何琇呢,莲娘呢?   莲娘还好一些,赵芮同裴慎没有什么利益牵扯,何琇可不一样,裴慎跌倒,林砚吃饱!   再一想到何琇喜欢暗地里算计人的性格,苏玥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头一次感觉自己就是个笨蛋美人,关键时候美人的光环不起作用,她就光剩下笨蛋了。   裴慎也真是的,他胆子怎么能这么大,气死她了。 [64]乖乖,别怕。:本章前面几段小修   申时鼓声才一过,值房内就陆陆续续有人起身,翰林院虽说是储相之地,可实际情况是大部分人都只是陪跑,因此里头混日子熬资历,等着到时间外放的大有人在。   裴慎将案头文卷叠放整齐,压好镇纸;又将砚台清洗干净,置于桌角。笔架上的毛笔按大小一字排开,悬挂笔直。   待到桌案收拾得一尘不染,值房中人已经走了多半,裴慎这才整理衣袍起身,比闲人晚走一小步,比那些勤勉的显眼包早退一步。   王学文之前也是显眼包之一,后面发现这些表面功夫没用,也就不装了,见裴慎起身,便也跟着起身,两人一道往外走。   王学文就纳了闷,裴慎只要一下衙他就回家,天天如此。俩口子日日搁一处待着,他就不嫌腻歪么,便是苏玥是仙女下凡,也不至如此吧。   天底下花花草草那么多,就非得搁这一棵树上吊着,还吊得那么起劲,动不动就说他羡慕了。   他羡慕个鬼。   只最近,他对那茶楼女子也忽地没了兴趣,片刻欢愉,一时逃避,过后仍是怅然。   见王学文最近都没往茶楼里跑,裴慎挑眉看他:“改性了?”   王学文苦笑:“桂娘虽不尽如人意,只磕磕绊绊这么多年,却也过成了习惯。”   裴慎看他。   王学文斟酌着:“敬堂,我这人好色,却也非糊涂之人,桂娘在我身无长物之时嫁我,后面又生下福哥儿,为我操持家事,她对我是有恩的。   桂娘对玥娘所做之事,我不求你原谅,只她已知道悔过,我往后亦会严加管束,敬堂能否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默了一会儿,裴慎无声地笑了,他道:“你流连茶楼,桂娘气不过,一时糊涂便找了个男人睡了。   她在你身无长物之时嫁你,又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对你有恩,恩怨相抵,所以……你能否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王学文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裴慎:“你看,你自己都做不到,却要我娘子做到,合适么?   玥儿是我的底线,我不迁怒于你,并非因你不知情,也非念你我兄弟情义,不过是祸事未成,尚有余地。”   目光扫过王学文,裴慎眼里透出强势:“若是祸事酿成,后果非你所能预料。”   他一个眼刀毫不留情杀向王学文:“冲你方才这番话,我就该抽你,桂娘重要,我娘子就不足贵?   不会说话,你就学会闭嘴!”   说完,裴慎也不等他,甩袖便走。   王学文一拍脑门:得,他算彻底看明白了,苏玥就是裴慎逆鳞,碰不得,摸不得,更得罪不得。   裴慎没有直接回家,绕道去了佟掌柜住处,做生意这事一通百通,卖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卖,他盯上了京城里的破旧宅院。   自然,他只管出主意,具体事务不会沾手。   快要走到佟掌柜家门口时,他心中忽地生出警惕,巷子里往来行人瞧着寻常,可又透出几分不自然,挑担的货郎、卖茶汤的老汉,目光有意无意都在盯着佟掌柜家门口逡巡。   想到苏玥说他若敢叫她做了寡妇,她便睡一百个男人,还每天都到他坟前知会一声,他不自觉谨慎。   小心驶得万年船,找佟掌柜之事,不急。   裴慎随着巷中行人慢悠悠走着,路过那可疑货郎时,还顺手买了些蜜饯。   那货郎抓蜜饯时全无市井小贩的熟稔,不止如此,他连蜜饯的价钱都一无所知,只说了句还是原来的价。   裴慎心中越发笃定,他的猜测没错,货郎有问题,随手抛给对面几枚铜钱,裴慎便收了蜜饯,跟随着巷中行人步调慢悠悠往前走。   裴慎走后不久,那货郎总觉买他蜜饯之人莫名的熟悉,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呢,他苦苦思索着,兀地,他猛一拍脑门,忙从胸前衣襟中摸出一张画像来——不是方才那人,还能是谁?”   公子将画像交给他,令他在佟掌柜门口盯着,但凡那人进去,就不叫他有出来的机会。   他同对面卖茶汤的老王,已经辛辛苦苦蹲守半个月!   结果鱼儿在他钩子前晃了两晃,戏耍他一通,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他走了???   却说萧景贤早就发现了苏玥身上的变化,越来越会打扮她自己了,回回见她穿得都不一样,虽说不是什么好料子,可也绝非裴慎俸禄能负担得起。   不止身上穿的,便是头上戴的亦大有不同,最早在锦绣楼吃饭,小耳朵上戴的还是个头小,光泽又很一般的劣质珍珠。   再次见她,那珍珠便换了,不算顶好,瞧着却圆净光洁,颇有几分贵气。   不止如此,竟还有丫鬟跟着。   初来京城时,她给陈夫人送生辰礼,唯恐人家不知道她那生辰礼是花十五两银子买来的,嚷嚷得人尽皆知。   可见她对银钱的看重,亦能看得出十五两银子对她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数目。   可后面花市那次遇见,她听到那锦鲤叫价,表情竟然很平静,浑然不似从前模样。   其中蹊跷,细思便知,非是她转了性子,是今非昔比,那点银钱,入不得她眼了。   裴慎的身世萧景贤是调查过的,穷得一清二白,所以裴慎的银子到底是从哪来的?   萧景贤一番调查,最终查到了佟掌柜头上,只裴慎不插手佟掌柜任何事务,只做站在佟掌柜身后的隐形人,萧景贤苦于抓不到证据,只能守株待兔派人蹲守着。   货郎懊恼,裴慎亦是懊恼,他被人盯上了,看来以后佟掌柜这条财路怕是要断了。   下次他该去哪里弄银子养家?   裴慎心情不悦,捻了颗蜜饯放嘴里,所以到底是谁盯上了他?   翰林院同仁?亦或是……   “萧、景、贤”三个字,一字一顿从裴慎齿缝里挤出来。   回到家后,裴慎方一踏进屋门,身上官服不及解下,便被苏玥不由分说挽了臂弯往内室里带。   她步子又快又急,鬓边步摇随着动作乱晃,连带着垂坠下来的金穗子都显出慌乱。   “玥儿,发生了何事?”裴慎低声询问着,声音沉稳。   苏玥却是朝着柳霜吩咐:“霜儿去屋门口守着,不经传唤不准任何人进来,我与相公有要事商量。”   柳霜从未见过苏玥有这般严肃模样,不敢多问,忙轻手轻脚退下,不忘细心地替两人合上屋门。   室内瞬时只剩下夫妻二人,苏玥仰脸盯着裴慎:“三郎,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何事让玥儿这般慌张?”裴慎不答反问。   “你到底收了佟掌柜多少银子?”苏月小脸儿凝重。   又是佟掌柜!裴慎这下几乎可以笃定是萧景贤搞得鬼,故意拿此事作筏子恫吓苏玥。   “玥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谁对你说了些什么吗?”裴慎拉苏玥坐下。   苏玥扶着他手臂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声音却坚定:“你先别管这个,三郎只需同我说实话,现在咱们要全身而退,需要多少银子?   陈夫人送我的珠花是足金镶宝石的,静阳公主送的珠钗更是不便宜,还有上次你从虚云圣僧那里求来的佛串,听萧首辅的意思也很值钱,再加上我梳妆盒里现有的那些东西,全都拿去变卖应该能换回不少银子。   再不济咱们把这房子也卖了,大不了还回莲姐姐那里租房子住,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你都必须跟那个佟掌柜彻底断了牵扯,不光要把自己择干净,还得要他保证不能出卖你!”   苏玥一口气说完,自己把自己感动到,她眼泪掉下来了。   其实哪有这般夸张,裴慎是官,佟掌柜是民,自古民不与官斗,鱼死网破对佟掌柜没有丝毫的好处,反倒是卖裴慎一个人情,对他更有好处。   但苏玥就是想要裴慎知道,她与他是一体的,他有事就是她有事,他是她的依靠不假,遇到事情她也会全力助他。   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裴慎喉间发紧,心口翻涌的热意压都压不住,心疼得一塌糊涂,也感动的一塌糊涂。   “净是说些傻话。”他掌心裹住苏玥小手,把人拉进怀里温声安抚,“我与那佟掌柜,不过是寻常往来的泛泛之交,玥儿莫要瞎担心。”   “你到现在还敢骗我,你倒告诉我,你那些银子是从那来的?”苏玥蹬他。   “自然是佟掌柜给的。”裴慎答得痛快。   苏玥:“!!!”   裴慎轻笑着,低头咬她的指尖:“这话自然是只能对玥儿你一人说。”   外人若是问起,那自是另外的说法。   “怎样说?”   裴慎慢条斯理地:“我之前因着在鬼街捡漏之事,与那佟掌柜相识。又因同好青铜器物,有过些许往来接触,自始至终从未沾手他经商一事,更未拿过他半分银两,何来勾结之说?   若说我与他勾结,那便拿出证据来,人证物证皆可。他们要查那便随他去查,看看我与他之间可有一张契约?”   “什么都查不出来,却还敢诬陷本官——”裴慎话音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寒芒,“本官也绝非任人随意拿捏之辈”。   苏玥都快要被他颠倒黑白的话给说服了,睫毛轻眨了眨,问出关键问题:“相公既说是与佟掌柜之间毫无关联,那咱家这么多银子是打哪来的?”   裴慎拍了拍她屁股:“乖玥儿,相公说了这么半天,有些口渴了,你去替相公沏杯茶来。”   苏玥没好气嗔他:“你还敢说,一百八十两的茶杯,你端着不嫌手抖。” [65]首辅开大:在家也得装   拂云鬓,垂明眸。   素手执玉壶,沸水入冰盏。   裴慎必须得承认,女人需得要银子养着,每日为柴米油盐算计便会紧迫,紧迫一生便生躁意,如桂娘那般,眉头锁着,神色绷着,不若玥儿这般从容舒展,眼里有光。   苏玥倒茶时也不至于真就手抖,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比往日多出几分小心罢了。   裴慎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玥儿方才还没说,缘何突然问起佟掌柜之事?”   他倒是要听听萧景贤同她究竟说了些什么。   “敏姐姐今天来找过我”苏玥把苏敏说的那番话同裴慎复述一遍。   裴慎握住茶杯的指尖一顿,眸光凝住,一时间他竟也弄不清了,守在佟掌柜门前之人,究竟是萧景贤的人,还是监察院的人。   若是监察院之人,事情就变得复杂。   如今萧伯年执掌朝纲,号令群臣,皇帝想要手起刀落就把人给灭了,无异于痴人说梦。   反过来,他动作稍有不慎还可能会引起朝局动荡,逼得萧氏一党抱团反噬,一旦搞砸了他这帝位能不能保得住都要两说。   所以,这次皇帝的目的大概率是敲打萧伯年。   既是敲打,就不能伤及萧伯年筋骨把人给惹急眼。   自然,也不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反倒灭了自己威风,助长萧伯年气焰。   这哪些人能碰,哪些人不能碰,哪些人必须得碰,俱都得是提前思量好的,监察院不过是听从圣意,依照名单查办。   怎么想,自己也不应该出现在皇帝的名单上。   况且前些日子,自己才同掌院学士大人递上投名状,表达自己对皇帝陛下的忠心。   心中有了计较,裴慎温声而又笃定地安抚苏玥:“玥儿勿要多想,此事牵连不到相公,至于你所说家里银钱来源,不会有人来问。   便是有人来问,只管咬紧了说是相公赚来的润笔银子便可。   茶具是苏姐姐送你的,她既是肯卖你人情,必然会好人做到底替你遮掩。   至于你身上的饰物,有玉安姐姐送的,有老祖宗送的,有你自己打马吊赢来的银钱买的。   问烦了,你便说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往相公身上推即可,我自有脱身的法子。”   苏玥猜测裴慎所说的脱身法子,就是萧伯年,她却觉不能完全压萧伯年。   其实关于家里钱财来路,她倒是有个想法,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想同老祖宗张这个口。   人情债越欠越多,她拿什么还呀。   不管怎么说,苏玥都再三叮嘱裴慎,千万不要再冒险去搞钱了,并警告裴慎以后有事不准再瞒着她。   裴慎笑着配合道:“都听你的。”   他的意思是眼下都听你的。   眼下也只能这么着了,细想想,苏玥也觉自己关心则乱了,这事应当牵连不到裴慎,至少原书中没有这一茬子事。   可转念一想,原书中裴慎貌似也不认识什么佟掌柜呀,剧情早就偏了。   裴慎行事向来稳妥,周身自带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仿佛天塌下来,只要他在,就会无事。   苏玥倚靠着他宽厚的胸口,心慢慢安定下来。   裴慎大掌贴上苏玥小腹:“饿不饿?”   苏玥摇头:“没胃口。”   裴慎:“现下天气转暖,听人说京城里几处夜市很是热闹,带玥儿去逛逛好不好?”   苏玥不想动弹:“不想逛。”   裴慎轻笑着捏她小鼻尖:“这也不想,那也不愿,便只想在相公身上赖着让相公抱你?”   苏玥感觉自己的娇气,全都是裴慎给逼出来的,就说说,这般温柔宠溺的哄着,是个人都得让他养歪了去。   苏玥蹭了蹭他胸口:“想睡觉,等我睡着了,你再去吃饭。”   她软软撒娇,带出一点鼻音,孩子气般的依赖。   裴慎调整姿势,让苏玥在他臂弯里躺地更舒服些,低头亲了亲她额头:“乖,睡吧”。   苏玥依言闭了眼睛,小手自觉递给裴慎,被裴慎的大掌轻轻包裹住,习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但已经习惯到自然而然。   无声无息中,裴慎用水磨石穿的功夫,不急不徐,一点一点渗透,将自己变成苏玥的“习惯”。   他知道爱容易变,习惯却不会。   ……   隔日早朝。   天子高踞御座,太极殿内沉静肃穆,忽地,左都御史刘大人手捧笏板出列,声音洪亮,朗声启奏:   “臣劾户部郎中张术、工部员外刘茂,无视陛下禁令,暗通商贾,谋取私利,祸乱朝纲。   此二人身居要职,深受陛下器重,却不思报国,官商勾结,肆意侵吞国库银两,收受贿赂数万两,恳请陛下严查,以正法纪!”   刘御史话音一落,满殿死寂。   张、刘二人俱都是萧伯年心腹,谁还看不出来,刘御史这是冲着萧首辅来的。   刘御史身后站着谁,还用说么。   众人目光不由隐晦地瞟向萧伯年,又迅速收回,无一人敢应声。   上头两尊大神打架,谁敢瞎掺和,有多远躲多远。   明昌帝将百官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看到眼里,心底重重冷嗤一声:尽是一群趋利避害、见风使舵、明哲保身的官油子,只想着自己升官发财,那管你上面坐着之人到底是谁。   不由自主地,他想起陆闵同他说那话,此时想来,当真掷地有声、十分解气!   “学生读书明理,只知君父在上,首辅门下之席,非学生所能安坐。”   能在萧首辅一手遮天、气势正盛时说出这番话来,足见是个有血性的。   才学亦是首屈一指,本是会考第一,殿试之时他也不知怎地看人家不顺眼,给点了个二甲。   就是太过年轻气盛了些,得亏陆闵是自己人,否则这个裴慎脑袋怎么掉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新刀就是利刃啊,操纵起来也随心,折损亦不心疼,是时候该提携几个新人了。   萧伯年入内阁后,仅仅用了十年不到便权倾朝野,自然靠得不是运气。   他同明昌帝也不是第一次互掰手腕,大风大浪他见得多了,一点小浪花还湿不了他衣裳。   面对满殿骚动,他亦只是微微垂了眼帘,一身紫袍,持笏而立,波澜不惊。   面上没有惊惶,没有怒色,更没有半分辩解之意。   论能装,他内外兼修,朝堂上能装,回家能装,他自个儿都不记得他自个儿本来的模样。   出列替那俩人辩解?   那不等于是主动承认被弹劾二人,同自己关系匪浅。   虽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但这层窗户纸就得跟那牢牢糊着,不能破。   面露不悦?   他若面露不悦,不就等于授意他下面那帮人赶紧站出来说话,坐实他“结党”之名。   所以,最好的应对,便是不接招,不入皇帝的局,看你下一步怎么走。   明昌帝戏台子倒是搭起来了,苦于没人愿意和他打配合。   满朝文武皆萧党!   明昌帝心里这个气呀,趁了片刻,他不得不自己继续演下去。   他目光阴冷如刀,一寸寸刮过下面百官头顶官帽,在萧伯年官帽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此事,萧首辅以为呢?”   萧伯年缓步出列,持笏躬身,声音稳得一批:“陛下圣明,官商勾结乃国之大忌,臣以为,刘御史所言,若查属实,确该严惩。   臣以庸劣,居百官之首,今属官犯法,未能及时察觉,臣难辞其咎,伏请圣裁。”   上头明昌帝咬牙,下面众臣不得不服,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这话说的,滴水不漏,不动声色就把皮球踢了回去。   首先,人家态度端正吧,上来就表示站在皇帝这边,这叫占据道德高点。   其次,笑里藏刀,他萧伯年是带刺的玫瑰,可不光是看着好看,拿起来还扎手呢。   “若查属实”四个字,不轻不重地打了明昌帝一巴掌,事情还没查清楚呢,皇帝你发得那门子飙。   六部都是他萧伯年的人,便是锦衣卫也有安插,能不能查得清楚,看陛下你的本事。   一句话撅了皇帝,又显出护犊子来,他萧伯年不是不管下属死活之人,更不会把下属推出去当替罪羊。   最后,再把事情定性,自己干干净净择出来。   不说“臣用人不当”,更不说“臣教导无方”,只说“臣未能及时察觉”。   未能及时察觉,意思是这事是他们瞒着我干的,我不知情,与我无关。   注意哦,人家萧首辅说的是“未能及时”,意思是我不是失察,是没来得及查。   所以,陛下,我冤啊,这俩混蛋背着我干的坏事,臣也是受害者,同陛下您一样,都是被蒙蔽之人。   “臣以庸劣……伏请圣裁”姿态简直低到了尘埃里,可你再看他那话意损不损啊?   他功绩桩桩件件,若这都是庸劣之才,那肯定是皇帝眼瞎,无识人之明。   伏请圣裁,则以退为进,把皇帝逼到了墙角。   罚他?   罚俸还是降级,对他来说都是毛毛雨,损伤不了分毫。   再者,人家可没认罪,只说失察,皇帝你拿一个“失察”大作文章,合适么?百官能不求情么,百官一求情,你是应还是不应呢?   明昌帝除了暂且收兵,还能怎么办。   沉默半晌,明昌帝道:“失察之事,朕且替你记下。如今重要的是六部之中,是否还有类似之事,萧首辅你需替朕明察,若有属实,朕绝不姑息!”   “臣谨遵圣命。”萧伯年躬身领旨。   明昌帝只觉一片心累,这次试探叫他看出,朝堂上的形式,远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   明昌帝心累,萧伯年面上轻松,心中却着实不敢放松一点。   当轿帘落下,将那些窥探的视线隔绝在外,他也不由得放松脊背,任由身体倚靠在轿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没人知道他如今看着面上风光,实则往前一步是深渊,后退一步更是深渊,夹在中间,他连喘口气儿都得算计着。   皇帝可进可退,更可悔棋,他没有下错子的权力,错一步,满盘皆输。   景礼,景贤、整个萧氏一族,包括王家,都得跟着他玩完。   所以,慎哥儿绝对不能暴露,倘若自己不成,他是萧家唯一能活下来的骨血。   首辅府距离皇宫不算太远,很快轿子落停。   “阁老,到了”。   随从上前掀起轿帘,轿帘掀开那一刻,萧伯年理了理衣襟,从容下轿,方才脸上的疲惫、不安,全都不见。   他动作表情无懈可击,一身正紫织金云纹蟒袍显出他矜贵气度。   身姿依旧颀长挺拔,面容却不再是少年郎的鲜衣怒马,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清峻沉静。   你爷头的,老子在家也得装着。   萧伯年往家走着,在心里暗戳戳骂一句。   之前裴氏也好,现在王氏也好,都把他当个仙供着,在神坛上待得时间久了,他自己想下凡时,已经下不来了。   ……   明昌帝与萧伯年在朝堂上微妙的互撕,不知道经何人之口,传到了翰林院。   消息一传二,二传三,几乎翰林院众人都知道了皇帝陛下似乎与首辅大人,并非他们想象中那样君臣相合。   不止不相合,貌似还有点不对头。   林砚得知此事,身上惊出一身冷汗来,他想起年初一的宫宴上,他左右逢源,讨好皇帝陛下,亦讨好首辅大人。   现下想想,他这哪里是左右逢源,他这简直是作大死,两边都敢得罪。   他就说,怎么感觉陈大人对他没有以前那般热情了呢。   所以,他到底是该站势头正猛首辅,还是站陛下。   而娘子何琇辛辛苦苦花费几个月时间绣出的巨幅绣品,到底该不该在首辅夫人的生辰宴上进献呢。   而裴慎,感觉升官的机会来了,打吧,打得越热闹,水越浑才好。 [66]摊牌吧:很快,三法司与锦衣卫的审理卷宗被呈送到了明昌帝御前。\r\n\r\n户部郎   很快,三法司与锦衣卫的审理卷宗被呈送到了明昌帝御前。   户部郎中张术勾结盐商一事,查无实据,系盐商挟私诬陷,张术实属被冤枉。   工部员外郎刘茂暗通商贾,包揽工程、虚报账务,以权谋私,查有实据,人证物证俱全,已缉拿归案。   任谁都看得出,萧首辅出手了,把户部郎中张术摘得干干净净。   工部员外郎刘茂被推出来平息皇帝怒火,算是给一个交代。   张术乃萧伯年心腹,刘茂是不轻不重的棋子,一保一弃,毫不拖泥带水,干净果决。   卷宗最后还给了一份名单,俱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鱼小虾米,用来成全皇帝的颜面。   明昌帝默了半晌,批了一字:“准”。   户部郎中张术,被锦衣卫传讯了两日,出来时浑身都是软的,他自己做过什么,心里能没数么,如今能全须全尾地囫囵个儿出来,他自个儿都难以置信。   非是他无罪,是他背后站着那位不想让他有罪。   证据如此确凿,首辅大人都能替他择干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过如此。   张术恨不能当夜就备上一份厚礼,滚进萧伯年书房,匍匐膝行,痛哭告罪,是他做事不够干净,给大人惹祸了。   他欠首辅大人一条命。   萧府书房,陈季石坐在萧伯年下首,迟疑着开口:“皇帝那边……?”   萧伯年淡淡道:“皇帝要的是敲山震虎,不是要同本官撕破脸皮,他面子上过得去,自然不会再揪着此事不放。”   双方各退一步,这棋局才能继续下去,眼下谁也没胆量掀桌子。   轻抿了一口茶,他似随口一句道:“张术是你举荐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了一瞬。   陈季石犹记得,当初他向萧伯年举荐张术时,他说此人心思缜密,于钱粮账目一道颇有见地,可堪一用。   萧伯年没多问,点了点头,不日便将张术调入户部。那成想如今张术的胆子竟然如此之大。   “下官失职。”   陈季石扑通跪在了萧伯年脚下。   萧伯年没有叫他起身,他多久没有跪过萧伯年,自己都不记得了,久到他真当自己是对方离不开的左膀右臂了。   他低着头,视线所及只能看到首辅大人的靴子和袍角。   头一次,陈季石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他的命,他的官位,他的体面,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萧伯年给他的。   而他所有的一切,首辅大人一句话便可以收回。   “地上凉,起来吧。”   萧伯年该批阅文书批阅文书,该喝茶喝茶,让人跪了足足有半个时辰,这会儿他想起地上凉了。   “回去让人用热水敷敷,别落下毛病。”   “谢大人关心。”陈季石站起来,眼圈一红,心中感激,他知道萧伯年的狠,对他已经是格外宽容。   方才那一跪,把他的畏惧重新又跪了出来,同时还有因为畏惧而生出的忠诚。   萧伯年方才的冷落与现在的不见外形成鲜明对比,竟叫他心里生出感激涕零来。   他知道大人是恩威并济,官场之人,谁还不会这一套,可能用这一套让他效忠之人只有萧伯年。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萧伯年不止能给他最大的信任,让他实现自己抱负,萧伯年本身亦足够强大到让他崇拜信服。   一场风波落定,对外头不知内情的人来说,只知道皇帝陛下严查官商勾结,砍了好几颗人头。   苏玥胆小,听到说有人因此人头落地,心里头不安生了好几天。   裴慎从虚云处求来的佛串,她也就一开始图新鲜,戴了一阵子,后面便没再一直戴着。   这几日她突然又想信佛了,把佛串拿出来重新戴在手腕子上,把临时抱佛脚诠释得不能再明白。   却说老太太看到她手上的佛串,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整串的奇楠沉香珠,儿子出家时就佩戴之物,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戴在玥儿手上。   若说玥儿不是自己孙女,老太太打死都不能信。   也就是说儿子他早就知道自己有女儿了,甚至苏玥的名字都是他给起的,珩哥儿这一代,可不就从玉么。   她就说,哪来这么多的巧合。   “玥儿,你这佛串是何处得来?”老太太问。   苏玥将佛串递到老太太跟前:“老祖宗,这是相公从虚云圣僧处求来的。”   老太太心说果然如此,她道:“玥儿可知这佛串贵重?”   “之前萧首辅给看过,他说这个叫虎斑沉香,虽不如奇楠香贵重,但收藏价值也极高,要我好好收着。”   一句话把老太太魂儿都给吓飞了。   好半晌,老太太才定住神,她道:“萧首辅可知你这佛串是从何来?”   “知道,他还说虚云圣僧加持过的东西,千金难求,便是皇子公主想求一件也难。”   完了!   老太太心里头连最后一丝侥幸也无。   萧伯年打得什么主意,她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   怕什么,来什么。老太太正心神不宁着,下头人进屋来报,说是一位姓萧的学生,过来拜见师母,说着便递上名帖。   名贴一入手,老太太眼皮子就是一跳,宣德瓷青纸,寻常高官没资格用,再看那名贴上的落款——萧承渊顿首。   不是萧伯年,还能是谁。   老太太抚额,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她算他那门子的师母,老头子不过指点过他文章几句,这就成他恩师了。   只心里头再怎么郁闷,老太太也得出门迎着去,她可当不起当朝宰辅进来拜见。   看了一眼身旁孙女儿,得,藏着掖着也没用了,想必萧伯年早就把玥儿的身世调查了个底朝天,且前去应付着吧。   老太太换了身正式的衣裳,整理头面,带着苏玥、苏娴一道出去门口迎人。   门前停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萧伯年轻装简从,一身鸦青直裰,领口处露出一截中衣白边,腰间缎带比袍色略深,深得刚刚好。   刚好能融入通身的鸦青色,不扎眼,又能压得住腰身,带子上缀了一块羊脂白玉佩,不大,却通体无暇。   他头上也只挽了个简单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别住,只是看着寻常,懂眼的都知道那是上好的海南梨花木。   一身装扮,不显官威,不摆架子,却也足见对老太太的尊重。   “老夫人安好,承渊扰您清净了。”   老太太心说知道扰人清净,你还来,她面上却礼数周到,笑着还礼:“首辅大人大驾光临,老身有失远迎,让首辅大人你久等了。”   “老夫人说哪里话,是承渊来的唐突。”   两只老狐狸互相客套着,一路往院里走,进到厅中,老太太请萧伯年上座,又命人奉茶,走过几句场面话,这才让苏玥、苏娴上前拜见。   苏娴得知眼前人便是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更有可能是自己将来的公公,心中激动不已,激动之余,又不自觉紧张拘束,唯恐自己不能给人留下好印象。   门外迎客,屋内叙礼,叙礼之后才是引见家眷,苏娴自然知道这个流程,她一直紧张准备着上前给首辅大人见礼,不成想,老祖宗竟然先叫的是苏玥的名字。   她就听老太太道:“这是玥娘,家里老大家从小走失的女儿。”   于无声处,引惊雷。   一句话把屋子里的人全都炸懵了。   萧伯年想笑,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味道,这不正是他当年玩儿剩下的么。   他当时的原意就是让大哥替自己养儿子,等到时机合适再过继回来。   苏娴心里翻起滔天巨浪,强烈的危机感席卷全身,如此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老太太这些日子的所有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苏玥最懵,书里头可没有这一出。   见苏玥愣怔,老太太心知是被吓到了,心道:乖孙女,这才到哪儿,真正吓人的在后头,你口中的虚云圣僧才是你亲爹。   自然,你娘的真实身份也够吓你一跳。   “玥儿,过来见过首辅大人。”老太太开口。   许是心里知道萧伯年同裴慎的关系,又因着之前在锦绣楼一起吃过饭,一回生,两回熟,苏玥倒是不怎么怵萧伯年。   她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晕晕乎乎朝着萧伯年福了一礼,“给大人请安。”   她本来行礼也就那么回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马马虎能过去,当下心不在焉的,就更显敷衍。   若换了外人对自己不敬,萧伯年自然不悦,自家孩子就不讲那么多虚礼了,他脸上挂了笑意,声音很温和:“好孩子,不必多礼。”   “娴儿给首辅大人请安。”紧接着,苏娴上前,矮身朝他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姿态标准而规矩,声音不高不低,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苏娴听见他说“不必多礼”,声音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亦没有像对苏玥那样,多说了“好孩子”三个字。   萧伯年是什么人,想在他面前表现的人实在太多了,苏娴的一点小心思在他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她声音刻意压着,矮下身去的时候故意多停留一会,起身的时候慢腾腾。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萧伯年目光都懒得在她身上停留,他端起杯盏轻抿了一口茶,不再主动开口。   老太太自然明白他意思,开口朝屋里伺候着的下人吩咐道:“你们几个都下去。”   转过头,她又拍拍苏玥的手,“玥儿先下去,祖母同大人有话要聊。”   抬眼看向苏娴:“娴儿也下去。”   屋中闲杂人等俱都退下,老太太淡淡开口:“大人有话便直说吧,你想如何?” [67]虚云圣僧他是故意的!:可本官实在做不到啊   “老夫人快人快语,乃爽快之人,既如此,本官亦不藏着掖着。”   顿了顿,萧伯年道:“承渊心病难医,今日来是想要同老夫人求个方子。”   “求个方子?”老太太挑眉。   萧伯年颔首:“不错。”   老太太装糊涂:“大人可真会说笑,人人皆知,身体有病得看郎中;心里有病还需自渡。   大人执掌中枢,朝堂上多少名医国手寻不来,倒来找老身一个后宅妇人,是哪门子的道理?”   萧伯年坐直身子,唇角勾出浅淡无奈:“老夫人您是明白人,他们那些人,开方子都是一个路数。   治不治得好不要紧,要紧的是交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横竖是东边风大了往东边倒,西边风大了往西边倒。   本官若是指着他们,怕是要不得善终了。”   话音一顿,他目光看向老太太:“至于后宅妇人之说,老夫人更是谦虚了,有谁不知您才是苏家的话事人,苏家的老祖宗。”   老太太仍不接招:“萧首辅太过高抬老身了。”   萧伯年身子往后靠了靠,他手里握着的利器是一次性的的,一旦祭出,苏家毁名,他亦失去挟制苏家的利器。   双输局面,绝非他所愿。   所以这把利刃他知,老太太知,心照不宣最好。   眼下老太太确实也为难,一边是最疼爱的儿子孙女,一边是苏家五代清流积累的百年清誉。   萧伯年笑了笑,忽然开口:“宫里那位近日怕也是夜不能寐,若是他也来找老夫人开方子,老夫人开还是不开呢?”   老太太知他意思,如今形势,皇帝占着名分大义,首辅握有实权,苏家掌握着天下读书人的“嘴”,两者都想要利用好“苏家”这张嘴。   躲得过萧伯年,躲不过明昌帝,这趟浑水想不趟都不行!   萧伯年继续道:“宫里那位也好,本官也好,谁得了老夫人的方子都可能会药到病除。”   他声音低了几分:“那么老夫人您自己呢,苏家的心病谁来医治?”   老太太猛然抬眸——   就听萧伯年道:“清誉这个东西从来都不属于自己,就如圣僧之名,今日捧着你,你便是圣僧;明日看你不顺眼,你便不是。   本官自认对朝廷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亦想过要守住清名,可守不住。   提拔贤良,说本官培植党羽。   惩治污吏,又说排除异己。   天灾人祸,便是奸佞当道,天地不仁,还得是本官的锅。   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本官,就连本官穿件体面衣裳,也被说成是穷奢极欲。   本官若是想守住这清名,就什么都不能干。   可什么都不能干,又说本官怠政不思报国。   这节操本官也想守,   可本官实在做不到啊。   苏家亦是如此,五代人背负所谓清誉之名,一代更比代恨,到了明之兄这里,干脆看破红尘皈依佛祖去了。”   身子微微前倾,萧伯年一鼓作气:“老夫人当知,凡事盛极必衰,物极必反,喜欢吹捧一个人到了极致,怕是容不得他有任何瑕疵。   虚名立不了世,想要站得稳,手里得有刀。”   老太太目光锋利:“苏家只站天下,道义即是苏家手中的刀。”   萧伯年知她心里已经动摇,亦不急着逼她表态,笑道:“承渊只知老夫人与本官合作,乃是共享荣华的同路人;若与宫里那位合作,不过一棋子矣。”   ……   送萧伯年出门时,老太太脸色显而易见的疲惫,萧伯年朝她拱手笑道:“还未及贺老夫人寻回至亲之喜,些许薄礼,承渊令人改日奉上,聊表寸心,老夫人莫要推脱。”   老太太点点头:“首辅大人有心了。”   老太太没说“老身愧不敢当”,萧伯年心知苏家已经意动,剩下的时间就是慢慢磨了,他有的是耐心。   出门坐上轿子,萧伯年愈发觉出身体之重要,这才说了多会儿的话,苏家老祖宗就已经开始精力不济,他心下生出警惕之心。   调身须趁早,养生不能停。   ……   苏玥回到家时,脑袋还发着懵,她竟然是老太太的亲孙女!   老太太说已经调查清楚了,她的相貌,年龄,还有她娘的名姓年龄,全都对得上。   怪不得她长得这么像苏家人,怪不得她娘对她爹的身份讳莫如深,也怪不得从来不给他烧纸、敢情这爹是个大活人!   她与那人而言,也就是一场风流债中随意抛下的种子。   娘亲与那人而言,也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一段不值一提,甚至想都想不起来的过往。   她会稀罕要他这种爹?   可去他的吧,她只有一个爸爸,那就是老苏。   除了老祖宗,苏家这亲不认也罢!   裴慎今日下衙晚了些,掌灯时分才踏着暮色归家,进门时能看出眉眼间些许的兴奋。   明日起,他会兼差起居注官,随朝记录君臣奏对、朝堂机要,能担任此官职,要么是皇帝信任之人,要么是皇帝看好之人。   这意味着,他将窥见庙堂如何运转,权柄如何制衡,萧伯年与明昌帝如何斗法,众臣如何站队、小卒如何在险象环生的棋局里争得一席生存之地。   于仕途而言,这是难得的进阶之机,不是靠萧伯年,这是靠他自己谋划来的。   皇帝终于下决心要用他这枚棋子。   苏玥替他松了官服革带,又去解他襟前的系带,管脱也管穿,这是她的活儿。   毫无征兆的,裴慎突然就低下头亲她,侵略性十足、不容拒绝的姿态。   他一只手扣住她下颌迫使她抬起头,另一只手握住她后颈不容许有半分退缩。   苏玥被禁锢在他掌心之间,动弹不得,刚想瞪他,嘴唇就被蛮横地碾压,她甚至来不及闷哼,声音被他吞进嘴巴里。   他吻得极其过分,吻得又深又重,要将她生吞了一般。   苏玥口水来不及吞咽,呼吸也被剥夺,大眼睛里生理性的眼泪都憋出来了。   裴慎骤然松开她,自己也喘着粗气,苏玥刚喘口气儿,他又劈头盖脸亲过来。   苏玥感觉裴慎疯了,回来啥事儿不干,俩人这半天光互相吃口水了,她舌头根子都酸麻了好不好。   权力是男人最好的春药,加上憋了半个月,今天终于要刑满释放,裴慎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控了。   他不由舒缓了力道,指腹轻轻摩挲她脸颊的软肉,和风细雨般安抚着,像羽毛一般,唇瓣极轻极缓地落在她睫毛上,又吻她眼皮。   甚至他舔舐她湿润的瞳仁,垂下的眸光里细碎又缱绻。   苏玥感觉自己就像被老猫舔的小猫,他舔得可起劲儿,她都快要被他舔化了。   不得不说,这种从疾风骤雨到春风和煦的亲吻方式,让苏玥还挺刺激。   她是个实诚孩子,直愣愣仰起小脸同裴慎道:“你刚才那样……还挺新鲜。”   说这话时,她嘴唇还微肿着,眼皮也被舔红,睫毛湿漉漉,犹如刚被一场淋漓春雨浇透的花瓣。   “刚才哪样?”裴慎声音低哑。   苏玥想了想,找了个恰当的比喻说给他听:“就是一开始嗷呜嗷呜狼吞虎咽的,后面又呜呜呜细嚼慢咽,一边亲一边很轻地摸我脸,摸我后背的脊柱。”   “那玥儿喜欢相公嗷呜嗷呜大口吃,还是细嚼慢咽慢慢吃。”   苏玥理直气壮:“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选择都要。”   裴慎被她逗笑。   苏玥叹了口气,道:“三郎,有件事你可能会有点吃惊。”   裴慎挑眉看她。   苏玥:“今天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世了。”   “你的身世,莫非你真是虚云的女儿?”这下裴慎真惊讶了,   苏玥点点头:“你猜对一半,我是虚云大哥的女儿。”   苏玥将今日之事同裴慎说了一遍。   裴慎半天反应不过来,反应过来后,不是惊喜,也非惊吓,竟是难言的失落和莫名的紧张。   以前的苏玥:我什么都没有,只有相公。   以后的苏玥:我什么都有,相公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裴慎知道自己这样想很不对劲,可他骗不了自己,他是想要苏家成为她的靠山,成为她的退路。   但现在分明不是他想的那样。   苏玥见裴慎发呆,只当他是太过吃惊,道:“我都这么大了,现在也有自己的家,他们那个家认不认都一样。   我想给我娘写封信,把这边的事情告诉她。”   裴慎心里很清楚,认下苏家,无论是对苏玥还是对自己都有莫大的好处。   可他听见自己说:“岳母她……从未去找过苏家,也从未同玥儿提起苏家,选择一人辛苦把女儿养大,当年必定是经历许多常人未曾经历之事。生你的是她,养你的亦是她,受苦受累的还是她。   此事自是要她定夺才好,玥儿若要擅作主张,怕是会伤了她心。”   苏玥本来心里就有些别扭,主要是落差太大了,若渣爹真死了,或者是渣爹只是个普通书生,她估计也没有这么替母亲鸣不平。   偏偏苏家这般显赫。   她需要苏家的时候,他们不在,如今认她回去,还要她认别的女人做娘,苏家是嫌她私生女,丢不起这人呗。   既然觉得她丢人,又何必来认。   既然认他做嫡女,那必然就是不承认他娘了。   老祖宗作为一家之主有她自己的立场,但她是她娘养大的女儿,她有她的立场。   老祖宗疼爱他,她自然也孝顺老祖宗但这跟她回去苏家是两码事。   心里本来就窝着火,裴慎再这么一浇油,她更不想认苏家了,她有娘亲疼,有裴慎疼,就够了。   苏玥道:“我现在就修书一封,不偏不倚,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同我娘说清楚,看我娘的意思。”   裴慎:“玥儿果然是长大懂事了,竟能抵住苏家这般的泼天富贵,岳母没白疼玥儿。”   “那是自然,谁心疼我,我就心疼谁,你看我是忘恩负义的人么?   不过就是有点对不住三郎,原本还想着攀上苏家,能让三郎多个靠山,”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说的也是,你快点帮我研墨,我得同我娘显摆显摆,她家闺女现在也算半个才女了。”   苏玥对裴慎说的话基本不带脑子接收的的,裴慎才不会害她,她要防的是萧景贤,何琇那些人。   裴慎自然知道苏玥认不认苏家,都改变不了血脉关系,也知道老太太对苏玥的喜欢,但他就想给苏家填点堵才能好受些。   ……   苏宅,老太太夜不能寐,送走萧伯年后,她一直就在琢磨萧伯年那些话,越琢磨就越觉萧伯年说的是实话。   福至心灵的,她突然就想起了玥儿手上的佛串。   当时她就感觉十分违和,只那时她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儿子一片爱女之心。   可现在却是越想越不对劲,儿子是什么人,她最清楚不过,他若爱一个人,从来都是默默付出,而非放在面上,非要对方知道。   那佛串是如此的显眼,只要知道佛串来历之人,必然能联想到他身上,他为何要这般做?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越捻越快,猛地她睁开了眼睛——儿子他是故意的。 [68]都是三弟造的孽啊:老太太终于想明白,儿子明知那佛串惹眼,为何仍给玥儿带上。\r\n\r\n是   老太太终于想明白,儿子明知那佛串惹眼,为何仍给玥儿带上。   是因为他想要某些人看得见。   苏家五代清流积累下来的人脉声望,到了儿子这一代,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号称儒门宗师,天下士林共尊,以致让御座之上的天子与权倾朝野的首辅,同时心生忌惮。   此等情势,已是为人臣者的极境。   澹儿他作为苏家第六代最出类拔萃的继承人,他还能怎么再让苏家更高、高强、更显赫?   再显赫,那就是与皇权肩并肩了,天子怎么可能允许,不要说肩并肩,对天子有威胁都是大忌。   所以他进不得。   可他也退不得,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门生故吏都姓“苏”,这就意味着那些不姓“苏”的人被打压下去了,被排挤掉了。   苏家强大自不必说,苏家一旦出现弱态,这些人必会疯狂报复,踩着上位。   进不得,退不得,   苏家就是一个死局,   还是一个不能输的死局。   苏家的老祖宗们沉溺于名利双收的贪欲中不可自拔,一直在进,一直在进,从未想过后路,以致走上今日退无可退的境地。   所以儿子只能“以身入局”,以圣僧的身份退。   苏家最有出息的人出家了,剩下的一个烂泥扶不上墙,一个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底下的苗子尚未成长起来。   对皇权的威胁少了,可根基尚在,苏家仍不容小觑。   如今为了女儿,他不得不再次入局,只不过这一局他不再是棋子,他为执棋人。   所以他要萧伯年主动找上苏家。   他是要借萧伯年的手,让女儿的身份堂堂正正,给女儿一份依靠,所谓不破不立,这亦是在给苏家谋一条新出路。   他算准了萧伯年一定会找上苏家。   只因苏家的困境亦是他萧首辅的困局,双方都是进退两难输不起之人。   想通其中关节,老太太已然是泪流满面,澹儿他太苦了。   他哪里是真想做什么和尚,他是被逼到无路可走,不得不立地成佛。   翌日,老太太晨起不久,长孙苏珩过来请安,瞧见她脸色不太好,不由关切道:“祖母昨夜可是没歇好?”   “不妨事,人一到了岁数,总是觉浅。”老太太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无碍。   苏珩不放心,轻步上前在她榻边屈膝半蹲下来,探了探她搁在膝上的手背。   “有些凉。”孙儿唤郎中来替祖母把个平安脉。   实际上老太太昨晚所受冲击太大,一夜都没怎么睡,今早有些不想起来,只她自嫁进苏家来,除去生病做月子实在起不来,从未晚起过。   纯是又困又累,疲惫。   只孙儿一片孝心,她也就随他去。   苏娴自从昨日听到苏玥是老太太嫡亲的孙女后,就一直处于失神状态,此时见到大哥一番安排,才惊觉自己失职,竟未注意到老太太脸色不好。   她忙叫丫鬟去给老太太熬上一碗红糖姜枣茶,叮嘱要熬得时间久些。   苏珩陪着老太太用了会儿早膳,见祖母放下碗筷,没有再吃的意思,便也跟着站起身来,恭声道:   “祖母,爹娘的船估摸着今上午便能进城,祖母这边若是无事安排,孙儿便去迎迎。”   “你快去吧,祖母这边无事。”   “是,祖母。”苏珩转身欲走,老太太又叫住他。   “祖母瞧着今日外头风大,渡口上想是更冷些,你别忘了带上两件斗篷。   你爹皮糙肉厚自不必管他,主要仔细着你娘,你自己亦要多穿一件。”   苏珩应下。   他才出门不久,苏玥的丫头柳霜又过来回话,说是自家娘子月事来了,腹间不适,这几日便不过来请安了。   老太太哪能听不出这孩子钻牛角尖,替她娘鸣不平呢。   只是她亲娘是公主,她老婆子还敢迎进门来,让公主给自家老大做妾不成?   这孩子,一天一百两银子她要,泼天的富贵给她,她嫌弃。   老太太也是无奈,只她亲爹是谁,实在是不能告诉她,至少现在绝对不能。   也只能让她慢慢接受,想必公主那边也是愿意让她认祖归宗的。   傻孩子,你爹他不是不要你,也非不疼你,为了你,他把自个儿的把柄亲自送到了萧伯年手上。   萧家、苏家、皇帝,若有一个人不按他算计的走,他自己就得身败名裂。   京郊码头。   今儿阴天,风裹着潮气直往人脸上扑,苏珩紧了紧身上月白斗篷,瞧见船只靠岸,船板搭下来,便迎上去。   苏家大爷四十多岁,生得一副养尊处优的儒雅模样,肤色白皙,眼角浅浅几道细纹,眉眼含笑,天然一副风流多情模样。   大娘子郑氏同他气度恰恰相反,眉眼端丽,无半分轻佻之色,一看就是持重守礼之人,此时腮肉收紧,唇线抿着,能看出心情不怎么美妙。   苏珩上前虚扶了母亲:“一路舟车劳顿,父亲母亲辛苦,码头风大,祖母叫儿子备了斗篷,您二老先披上,马车就在前边候着。”   看到儿子,郑氏的眉眼这才缓和了些,嗔怪道:“你叫他们来接就是了,何苦自个儿在风里头傻站着。”   苏珩笑了笑:“离家多日,许久不见母亲,想要早些见到。”   “你这傻孩子。”好大儿孝顺,郑氏的眉眼不止是缓和,直接眉开眼笑了去。   一旁大爷苏沧笑呵呵开口:“珩哥儿,这些时日你祖母身体可还安好。”   “父亲放心,祖母身体安好。”   闲话几句,一家人上了马车,一上车,面对着苏沧,郑氏的脸又拉下来了。   郑氏没好气道:“大老爷这些年可真是辛苦你了,弱水三千,瓢瓢你都得尝一口,敢情后院的花还不够你忙活,都忙活到院儿外去了,野花就是比家花香啊。”   苏沧无奈叹气:“一路上你还没闹够么,当着珩哥儿的面,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珩哥儿不是外人!你这当爹的都能做出来,他有什么听不得的。”郑氏竹筒倒豆子,不吐不快,语气又快又利,她就是要当着儿子不给他脸。   苏珩扶额。   苏沧作为苏家唯一的“污点”向来脸皮厚,当即把脸转向苏珩:   “珩哥儿,你也是男人,你告诉你娘,你愿意一辈子只守着一碗饭吃么,你说实话,别跟你爹整那些虚的。”   郑氏亦看向苏珩:“别拿我儿同你比,珩哥儿是君子!”   “君子就不能好色,君子就不是人,君子就不能有七情六欲,君子坦荡荡,君子就该像我这般直面己之鄙陋,坦然无讳。   我苏沧风流不下流,从未强迫任何一女子,只不忍见爱吾者伤心罢了。”   把郑氏给气笑了,“你还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呗。”   苏沧大言不惭:“过誉。某一介多情俗人耳,救的不过是旁人相思之苦,岂敢称菩萨。”   郑氏被气得喘粗气,苏沧忙抚她胸口:“家里姨娘虽多,你不还是老大,都得管你叫姐姐,都得被你管着,你就当多了群解闷儿的人不好么?   你想想,她们事事都要听你的,事事要以你为先,你坐着,人家站着,你骂着,人家听着,生下儿女还只能称姨娘。   都是苦命女子,你们何苦女人为难女人。”   苏珩实在听不下去,开口:“子不言父之过,只父亲非迂腐之人,方才又教儿当君子坦荡荡。   那儿便斗胆在父亲面前坦荡一回。”   言毕,苏珩目光认真地看向苏沧。   “父亲当知,她们那些人的命苦并非母亲造成,而母亲伤心落泪却只为了您一人。   您没有辜负那些爱慕您的人,您只是辜负了这世上最爱您之人。   正如您现在要认的女儿,她没有对不起母亲,可您对不起她,亦对不起她的娘亲。”   犹豫了一下,苏珩还是道:“父亲,被那块牌子压得喘不过来气的人不止您一个,您想要一辈子都这样麻痹自己么?”   默了许久,苏沧忽地笑了,他看向自己儿子:“父亲不想成,你二叔成不了,你三叔干脆跑到庙里做和尚去了。   珩哥儿,你将是苏家第七代牺牲品。   你这辈子将活在无数目光的审视之下,你这张脸不是你的,是攒了五代人的“脸面”。   你不是活生生的人,你只是被苏家的规矩和脸面控制的傀儡。”   苏珩轻轻颔首:“父亲说的,儿子都懂。”   只是买卖是公平的,断没有只拿好处不付代价的好事,不亏,就没有资格喊疼。   祖母不喊疼,他也不会。   ……   是夜,老太太同苏沧秉烛夜谈,苏沧痛快认下这锅,只是他没想到他家老三这么有出息,公主与圣僧,这禁忌破得好!   意料之外,倒也情理之中,来之前他就感觉到有猫腻,他女人虽多,但向来没有做事不认账,这点风度他还是有的。   老太太问他郑氏那边怎么说。   苏沧明白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便是不说,他也不会让三弟唯一的骨肉,自家小侄女儿受气。   他嬉笑道:“母亲当知,儿子别的本事没有,哄女人的本事不小。”   老太太哭笑不得,手指戳了一下他脑门:“岁数也不小了,娘也不指望你别的,少折腾些,顾着点自个儿身子骨。”   苏沧望向老太太的脸,才六十多的人,眼角是往下垂着的,嘴角纹路尽显,通身的富贵掩饰不了内里的疲态。   眼圈一红,苏沧道:“儿子知道了,娘亦要保重身体,苏家离不开您。”   老太太只无声地拍了拍他手:“折腾一路,回去歇着吧。”   不知为何,苏沧感觉娘的心变得比以前柔软了许多。   郑氏在来的路上已经闹腾过了,确实没力气再闹,再加上苏沧确实没自夸,会哄女人,耐心安抚一番,她也就认了   一来,苏玥娘没有揣着肚子闹上苏府,而是选择一个人在乡下将孩子默默养大,让她不那么厌烦。   二来,苏玥已经嫁人,不会在她跟前碍眼,最主要对方夫君还是个有前程的,这对珩哥儿,对苏家都是有益无害。   只她万万没想到,她都纡尊降贵,打算捏着鼻子认下这便宜闺女了,那个叫什么苏玥的,竟然还不想认她。   她堂堂苏家嫡长媳,郑家的嫡长女还配不上她一个外室女了?真是岂有此理!   若不是苏娴那丫头过来请安时,无意中说漏了嘴,她还被蒙在骨里呢。   好一个奸诈狡猾的小丫头片子,跟她玩儿欲擒故纵是吧,故意在家待价而沽是吧,那就等着瞧吧。   苏娴从郑氏那里回来也是惊讶不已,起初她只是怀疑苏玥并非嫡女,因为大伯母进门时,脸上那表情实在不像是激动高兴,反而是一脸委屈憋气。   过去请安时,她有意试探,果然没说几句大伯母就被气得说漏了嘴,苏玥原来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女。   考虑到苏家的名声,才不得不让她以嫡女的身份认祖归宗。   郑氏自然不能不认苏玥,老太太做主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她只是对苏玥不会有好脸色就是了。   而她,手握苏玥外室女的秘密,倒要看看苏玥还怎么在她面前得意得起来。   苏玥一连几日没有去苏宅,只是在家也没有多高兴,老祖宗对她的好做不了假的,她不想伤老人家的心。   想着逃避也不是办法,干脆就去直接同老祖宗说清楚,认亲这事儿,得要她娘做主,她没法她娘做决定。   想来老祖宗应该也能理解,心里有老祖宗,要不要形式上的认亲又有什么关系。   她估摸着,苏家人除了老祖宗是真心想认她,其他人八成都把她当成大麻烦呢。   何苦互相为难呢。   只是老祖宗也不知道给她一个台阶下,她就这么自己上门去,显得多没有面子。   苏玥正为难着,小喜进来报:“娘子,外头有两位姓苏的官人前来拜见。”   大门外,站着苏沧,苏珩父子俩,另有两个丫鬟随行,老太太派来请人的。   苏沧寻思着,待会儿他这个大伯怎么把“爹”给演好,听老太太的意思,侄女心里头有疙瘩,心里怨恨着他呢。   全都是三弟造的孽啊,做人大哥就是这么命苦。   珩哥儿这小子怼他这当爹的,一套一套的,不如就叫他哄,自己装无辜就行了,毕竟自己是真无辜呀。   苏珩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父亲的表情不对,可他又说不上来为何不对。   苏珩突然就想到,苏玥那日怼苏娴的情形,他感觉他爹现在好像就站在了苏娴的位置上。   始乱终弃的爹,不比苏娴更讨人嫌? [69]都是你的错!:非不与人,独不与你   父子被小喜引至前厅,稍候了一会,听见回廊处传来脚步声。   厅帘掀起,苏沧下意识抬眼,正对上苏玥投过来的视线。   并没有见亲爹的孺慕、忐忑,就那么直接打量过来。   眼里的意思苏沧一下就读懂了:哦,原来你就是那个风流薄幸郎啊。   “贵客上门寻我,何事?”   苏玥一句话给苏沧整不会了,还是苏珩先站起来,缓缓开口:“玥妹妹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祖母她老人家很是惦记妹妹。”   面对苏珩,苏玥面色客气许多,道:“劳老祖宗她老人家记挂着,玥娘身子无碍。”   苏玥坐到苏沧对面稍远一些位置,柳霜替她倒上茶水侍立一旁。   苏沧的脚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儿子,苏珩只得继续替他开口:“玥妹妹,这是,父亲。”   苏玥点点头,她没有叫人,也没有说什么“苏伯父安好”之类的话回避事实。   苏沧清了清喉咙,看向苏玥:“你,你娘这些年还好吧?”   “她很好。”   苏玥不喜欢薄情寡义不负责的男人,但也不认可女人把自己一生的不幸福全都推到渣男身上。   她其实也挺不理解她娘,吃一堑长一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鞋子不合脚,换一双;饭菜不好吃,换一家。男人也一样,不合心就该换,没缘分就该忘。   一见杨过误终身,那是另外一回事,另当别论。   可眼前这爹……马马虎虎的,用不着另当别论吧?比她现代的爸爸老苏差远了。   想了想,苏玥补充一句:“她不用侍奉公婆,也不必操心丈夫,无需看人脸色,活得自由自在,我替她感谢您当年不娶之恩。”   苏沧脑门黑线:老三,你知道不,你家闺女不光长得像你,嘴巴也跟你一样毒,噎死你哥都不偿命,你这锅不好背呀。   苏沧陪了笑脸,讪讪道:“确是如此,侄、只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苏玥前世也是爸爸宠着长大的,所以这一世她虽没有体验过父爱,但她知道父爱什么样,更知道父亲疼爱女儿的眼神应该是什么样的。   眼前这人显然不是。   可以理解,她看他也一样。   既然都是人间清醒,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苏玥直白道:“我理解你的难处,亦知认我并非你本意,这只是你迫于高堂之命。   对你来说我是多余之人,对我来说,你也无足轻重,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各自安好吧,你说呢?”   苏沧忙摆摆手:“不不不,你绝对不是多余之人,你是苏家的掌上明珠,我发誓我说的是真心话,没有半句诳你。”   苏玥:“???”   苏沧:“苏家老祖宗说了算,老祖宗很喜欢你,至于我这个爹——”   稍顿,苏沧脸上露出追忆之色,微微一叹后,他苦涩开口:“玥娘对你娘的性子应当是很了解,她那个人骨子里是傲的。”   苏玥点头,这倒是真的,她娘看谁都像贱人,动不动就骂人家“你算什么东西,凭你也配,给老娘提鞋都嫌你手脏!”   苏沧收住话头,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下人,苏家的丫鬟低着头,无声退下。   柳霜看向苏玥,苏玥朝她点点头,柳霜亦跟着退下。   苏珩不知道下面的话,适不适合自己听,便要退下,被苏沧按住,“你不是外人。”   他又不是亲爹,一个当大伯的,同侄女单独处一室,不妥当。   苏沧在心里准备了一下措辞,语气颇有些复杂地开口:“其实你娘喜欢的另有其人。”   话音一落,两双八卦地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齐刷刷看向他。   轻咳了一声,苏沧的语气颇有些复杂:“只是天意弄人,那日她喝醉酒,迷迷糊糊之下,把我当成了那人,说了很多痴情的话。   我并不知内情,只以为是对我说的,而我这个人最是受不住姑娘家的爱慕……”   未尽之言,都是成年人,懂得都懂。   话音一转,苏沧道:“后面我就再没见过你娘,估计你娘也极少在你面前提起我。”   苏珩莫名觉得他爹的话有古怪,喝醉酒就能认错人么,或许他醉得不够?毕竟他大多时候都是点到即止,只是有些头晕罢了。   念头方一闪现,就听他爹信誓旦旦道:“我说的句句属实,玥娘若是不信,可以写信找你娘证实。”   苏玥都听懵了,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她忍不住喃喃道:“那还真是意外给意外开门,意外到家了。”   对面两人皆是一怔,随即明白了话里的戏谑之意,苏沧直接笑出了声。   苏珩唇线极力抿着,指尖用力攥了攥茶杯,终是强压下涌上来的笑意,唇角弯起得体的弧度。   这时苏沧诚恳道:“所以爹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存在,只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兜兜转转,老天爷把你送回了苏家。   爹看见你长这么大了,很欣慰,你哥哥,你祖母亦都是如此。”   事情的真相完全出乎意料,苏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苏珩开口:“父亲,此事过于突然,本不该这般逼玥妹妹,今日是祖母她老人家思念心切,亦是爹爹同我考虑不周。   此事当知会一下妹妹的娘亲较好,不如妹妹现在修书一封,我也好叫人快马加鞭送回去。”   苏沧拍手:“珩哥儿所言不错,正该如此,玥娘以为呢?”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确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想了想,苏玥道:“可以,不过我有言在先,便是我娘同意,你亦需同尊夫人说明白,我娘醉酒,你并没醉。   所以,欠她的是你,让她伤心的也是你。   不是我,也不是我娘。   若恨让她恨你去。   还有,认下我这个便宜闺女,她定然憋屈。可我管别人叫娘也一样憋屈,都是活受罪,就谁也别为难谁,算是互相扯平了。   为了你们苏家人的脸面,我与她在人前糊弄糊弄就行,人后就不要搞虚情假意那一套了,同为受害者,再互相伤害就没意思了。   总之所有的错,都是你一个人的错,既是你的错,你摆平也是应该的,我不会领你的情。   苏沧:“!!!”   嘴巴这么会怼,   不去朝堂当御史,你都屈才了。   便是苏珩领教过苏玥本事,也不得不擦把汗,可真是刀刀都朝人痛处插。   这般快意恩仇,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性子,想来她的相公对她定然是极为爱重的。   不,不止是爱重,定然是爱得很深,深到让他不敢想象。   试想,一个跟着寡母长大的孤女,所嫁夫婿金榜提名,高官得做。   她当晨起奉茶,夜半侍寝;当度夫君喜怒,一言有失,惴惴不安;一事做错,便是煎熬;纵有委屈,亦只能含泪吞咽,若遇夫君磋磨,更须笑言相哄,不敢露半分怨怼。   日复一日,如履薄冰。   女子没有地位,便是如此,就如苏家那些无依无靠的姨娘一样。   便是母亲出身大族又如何,在父亲面前,她也不过多了几分体面而已,父亲若真的动怒,她亦只能吞咽委屈。   似是父亲的这些风流债,便是她向娘家哭诉,亦只会被认为不够大度,无理取闹。   只有每一次委屈都被接住,会被安抚、会被重视,才会对委屈的容忍度如此之低。   非她娇弱,是有人无需她坚强。   妹婿如此珍重,想是妹妹自身亦是值得的。   一时之间,苏珩竟觉苏玥没有在苏家长大,是她的幸运,她活得像个人。   或许这也是祖母喜欢玥妹妹的原因,她活成了祖母心向往之、而身未能至之人。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他亦不想做这所谓清流继承人啊,他想手里有自己的刀,他亦想要快意恩仇。   “珩哥儿?”   “珩哥儿,你发什么呆呢?”   听见父亲唤自己,苏珩回过神来,朝着苏沧歉然一笑,“儿子失礼。”   苏沧道:“你妹妹说已经给家里写过信,此事你便不必操心了。”   苏珩点头:“既是妹妹已经写过,那我便只将苏家的书信命人带给妹妹家人,还需妹妹示下居址。”   苏沧闻言老脸一红,他这老子确实不如儿子妥帖周到,玥娘写信是玥娘写,苏家的态度不能没有。   苏玥令柳霜取来笔墨,写了家里居址交给苏珩。   苏沧瞄了一眼,字写得竟然还马马虎虎,说不上好,能看。   苏珩将纸张小心折好受起,留下带来的礼物,同父亲一道告辞。   苏沧万事不上心,尤其对礼上往来这一套脑袋瓜子疼,伯父见侄女,或者是说爹第一次见女儿该准备什么他一点谱都没有。   珠宝首饰太过贴身,他不适合送,第一次见面送铺子也不合适,送银票更不行,苏家的田产不在京城,干脆他叫郑氏准备珠宝,以郑氏的名义送。   苏珩知道他做事不靠谱,出门前问了一句,问他这做爹的有无准备妥当礼物,他拿出个盒子,“喏,你娘准备的。”   苏珩本不想看,只是若真是他娘送的,那很有可能不是认亲,是认仇。   再者说,玥妹妹看得是娘的态度么,她是父亲您的种好不好?   他便拿过来看了一眼,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她娘是真做得出来。   不靠谱的爹加不靠谱的娘,家里还有一个不靠谱的弟,苏珩的细心周到是被逼出来的。   啪!苏珩扫一眼就把盒子合上顺手收了起来,他道:“娘准备的礼物虽贵重,却太过寻常,若叫祖母知道了,该怪爹你不用心。   不若这样,去珠宝铺子寻一件合适的长生锁、项圈之类,寓意长辈赐福、护佑晚辈,称不上出众,却也不失体面。   苏玥不是矫情的人,亦不喜欢推来推去,对方想送便送,只是也给对方备了回礼。   礼轻礼重的,意思到了,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   苏家父子出了门,一坐上马车苏沧便拍拍胸口道:“唉,爹有的点同情你那妹婿了。”   苏珩没搭理他。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彼之温柔,非不与人,独不与你耳。   忽然想起什么,苏沧朝儿子道:“珩哥儿,之前你一直拖着没有下考场,外面说什么的都有,都言你是不敢下,你到底怎么想的,明年还不下么?”   苏珩轻轻回了他一句:“明年下。”   苏沧:“有把握一甲么,再不济二甲也行?”   苏珩看他:“儿子尽人力,听天命。”   会试看实力,殿试看命,给不给这份荣耀是皇帝的事,不是他能左右。   苏沧:“苏家已经许久没有进过一甲,南苏北萧,本来你三叔最有希望考取状元,他考都不考就做了和尚,你这一代最大的希望便是你了。”   苏珩:“父亲宽心,儿当倍加勤学。”   “你心里有数就好。”   ……   裴慎下衙时,柳霜正在整理苏家送来的那些礼物,除了吃食,其余东西都一一记录在册。   不止是苏家,苏敏之前送的东西,苏玥也都让柳霜记下来,别说不是亲姐妹,便是亲姐妹,人家送了什么,也得心中有数。   什么关系不得动脑子经营呀。   不在意的人,不用经营,合则聚,不合散,爱谁谁。   但是你心里想要的,在意的,就得用心去经营。人心不是明镜,不是你立在那里,就能无偏无私、不增不减地如实映照,人心是有好恶的。   明镜照你,不指望你也照它,人心却是要回应的。   自己愿意做的,就不会觉得累,找对了人也不会累。   裴慎过去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支赤金累丝项圈上,圈身以细金丝盘出缠枝宝相花纹,正中一枚镶红宝石如意锁佩,上头篆刻着“岁岁平安”,锁佩下方垂坠三层流苏,细金链串着红蓝珐琅烧彩小金铃,金辉流转,华贵却不艳俗。   想必是今日玥儿的父亲送过来的。   看来不止是苏家老祖宗看重,玥儿的父亲亦很看重。   玥儿从此以后是有父亲疼爱的人了,所以他不再是她心里唯一的男人了么。   她嘴里说着讨厌,不喜欢,负心汉,心里还是有所期待的吧,不然为何要见。   不止见了,还收下了他们送来的礼物。   血脉亲情是那么容易不在乎的么。   玥儿写给岳母的信还在他身上揣着,只是拦与不拦,有意义么,都是他的自欺其人罢了。   他为何会生此悖常之念,世间安有婿嫉岳丈之理?人家疼爱女儿,他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   裴慎感觉自己脑子里生出了两道不同的声音,一道不愿意苏玥同任何除他以外的男人亲近。   另一道声音不断对他发出警告。   可他从来都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只是管不了自己心里想什么。 [70]第 70 章:她怎么能这么坏(小修)   苏玥做梦了,她已经许久不做关于现代的梦了,兴许是身世的缘故,她梦到了爸爸妈妈……   “宋女士,离婚吧。”   “苏先生,你不爱我了?”   “宝贝,我怎么会不爱你呢,你也爱我,不是吗,但你会带着爱离开我,我也会带着爱离开你,我们都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我亲爱的老公,你真是永远都冷静的可怕,永远都在做正确的事,确实,与其几个月后争吵,指责,疏离,甚至仇恨。   现在分开是对我们俩人美好爱情的最高敬意,也是我们彼此留给对方最后的温柔。”   说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申请破产,我好提前准备一下,尽量能把我们损失降到最低。”   “嗯,就这一两周吧,玥玥先放我妈那里。”   “好吧,对了,玥玥早恋你知道吗?”   “知道,小男生父母都在体制内,父亲在市第一纪检监察室,任副科级监察员,在单位口碑正派。他母亲在市第三小学任教导主任,讲原则、守规矩。   小男生是玥玥班上学习委员,人家很纯情,闺女抄人家作业抄出好感来了,小孩子过家家式的,适合让玥玥体验一把情窦初开的美好。”   她就趴在门上,听着两个人间清醒像话家常一样,聊着离婚的事,破产加离婚,末了他们两个竟然还能有心情讨论她早恋的事。   外面的她:家没了,天塌了。   里面他和她:宝贝咱离个婚吧——好的,亲爱的。   他们俩个恩爱夫妻,永远都这么体面,正确,冷静。   他们对她的爱也一样,正确、得体、温情脉脉,在这样的爱里她也必须是正确得体的。   苏玥突然间就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喜欢上裴慎,因为在裴慎面前她可以不正确,不得体。   她朝爸爸妈妈撒娇自然是被允许的,但也只是被允许,爸爸会温柔地说:“宝贝,爸爸再允许你闹十分钟,现在给你计时,十分钟后去写作业。”   那怕她哭闹得喘不过气也不会得到一个安慰或是拥抱,三岁小孩才有不懂事的权利。   妈妈会温柔而平静地看着她:“宝贝,妈妈理解你的难过,但无理取闹解决不了问题,去自己把脸洗干净,头发疏好,手和脸别忘记擦护肤霜。”   她的情绪从来都不是重要的事。   裴慎接住了她所有情绪,不是探讨对错,他只想让她好受些,她可以朝他撒娇耍赖甚至无理取闹,她被他需要。   她骨子里其实是和爸爸一样喜欢算计的人,温情只是一张皮,内里冷静的可怕。   她要裴慎半个月不碰她,并非因为她自以为的不想让他失言,承诺对她根本不重要,她只是想要他付出一点代价。   能为她付出代价的爱,对她来说才踏实,父母那种体面的你侬我侬,不过是戏台子上的无聊表演,曲终人就散。   一无所觉,但她竟然一直都在默默践行让裴慎付出,指使裴慎干这,指使裴慎干那,他赚十两银子,她敢花八两,还假惺惺同人家说那些要省钱的话,其实都是她祸祸的。   她是真的不能解决掉萧景贤么?   裴慎不找萧伯年做主,是因为他无法忍受自己连自己的娘子都护不住,害怕重复他母亲当年的无能为力,他要自己解决。   可她呢,她有的是机会要萧伯年知道萧景贤对她的心思,可她一次也没有抓住。   是她不能,还是她不想?   她从来没有细想过,如今想来,萧景贤不过是她敲打裴慎的棋子,有人抢的骨头才香,有外力的情况下内部才团结,不是么?   她才是反派吧,   一个伪装成无辜小白兔的坏女孩。   觉醒不代表要悔改,就像她一直在暗夜中靠本能摸索着走路,啪,灯亮了,路更好走了而已。   她有什么可悔改的,又没伤天害理,只不过让裴慎更喜欢更在乎她一点而已。   没错,父子俩上午带来的礼物,早不拆,晚不拆,她偏偏在裴慎下衙的时候吩咐柳霜开始清点。   她要让裴慎知道她现在不是一无所有,她有靠山,有退路,有离开他的能力,她留下是她想留下而非必须。   她可以给他安全感,也可以随时让他不安全。   苏玥本能的意识到“危险的女人”才有吸引力,危险才会让人有探索的欲望,不确定才会让人想抓住。   所以她不会为了给裴慎满满的安全感而改变自己,她的病她自己想办法治,裴慎的病裴慎自己负责。   苏玥立在门边,看了裴慎片刻,裙摆随足尖漾开涟漪,她走上前,手指探入他的袖口,握了他手腕,“三郎怎么站这儿?”   不知道为什么,裴慎总感觉苏玥越来越好看,女大十八变总也要有个头儿啊,哪能像她这样没完没了的变美。   再不打住,他真的要担心了。   其实没那么夸张,主要是变化,苏玥换件衣裳,换个耳饰,在裴慎眼里都是她又不一样了。   “苏家人今日来过了?”裴慎道。   “嗯父子俩一道过来的,我心里不高兴,说话很难听,苏家大爷竟然也没恼。”   苏玥把今日之事说了一遍,使劲儿往自己脸上贴金,总之就是苏家人很重视她,连同苏沧同她娘亲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说了。   苏玥信任裴慎,对他不设防,反过来裴慎对苏玥也不设防,只要与男人无关,他都不设防。   他没听出苏玥添油加醋,只听出苏玥对她才见面一次的爹好感大增,对她哥哥也很有好感。   裴慎心里不爽,但他不表现出来,他不表现出来,苏玥也能看得出来。   她故意拿起那件累丝赤金项圈,转过身,仰起脸看向裴慎,两只手将项圈举到他面前,流苏金链掠过她指缝,小铃铛发出细碎声响。   “三郎帮我戴上,看好不好看。”   裴慎接过项圈,看看项圈,再看看苏玥,微微蹙眉:“玥儿身上这件衣衫素净了些,这项圈华丽,不甚相衬,不若改日换了衣裳再试好些。”   闻言,苏玥当即腮边鼓鼓,唇瓣微微嘟起,大眼睛里染上薄嗔:“可我就要你现在帮我戴。”   声音里带出一股子撒娇的闷气。   裴慎只得帮她戴上,便是心里膈应,他也不得不承认,繁复华丽的赤金缠枝纹,衬得她脖颈愈发白皙莹润,很好看。   苏玥见他妥协,又高兴了,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让项圈上的金光在他眼前晃过,晃得他眼晕。   摆弄俩下,她道:“三郎说得对,确实跟我身上的衣裳不衬,柳霜拿去收好吧,改日再说。”   苏玥见好就收,气完了又哄,伺候着又给更衣又给倒茶的,忙乎半天。   看在裴慎眼里便是,她今日见着他爹亲自上门又高兴了。   前两日,她还气鼓鼓骂他爹负心汉,今日她就说人家脾气好了,人家一个破项圈就能把她哄得眉开眼笑是吧?   裴慎又气又无可奈何,说到底,是他自己太穷,让苏玥见过的好东西太少。   一颗想要搞钱的心思又蠢蠢欲动。   被萧景贤盯上,在他眼皮子底下搞钱自然是不容易,可也叫裴慎生出几分挑衅,他偏要戏耍他,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把银子赚了。   能奈他何?   苏玥越是这般容易被人哄了去,裴慎心里越是不安,只是暂时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所有的不安,都化作亲热间的极致占有,苏玥以前很实诚,是什么感受就是什么感受,裴慎问她什么,她说什么。   她觉得她不说,裴慎怎么能知道她感觉好不好,不知道的话,俩个人怎么能和谐?   一年三百六十天,这种日常活动,必须得大家都得满意才行。   现在她也学精了,其实根本不用她说,裴慎又不傻,怎么能看不出来,他就是故意诱导她说那些他爱听的话。   她偏就不如他的意,游戏太容易通关,谁还会念念不忘;太好解答的题,解出来也没有成就感。   实话实说,那日在百花山,听到那些娘子们夸虚云圣僧的话,她脑袋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嗑圣僧与公主。   “清冷克制、无悲无喜”对上“金枝玉叶,明艳热烈”,冰与火,克制与任性,才有看头,不是么。   她也要试个清冷克制的。   裴慎发现无论他怎么诱哄,苏玥就是不肯说好听的话给他听,苏玥有骨气起来,是真能忍。   裴慎的执拗也被逼出来了,就偏要苏玥投降,甚至动作间失去了平素的分寸。   苏玥就不!   她娇气起来没眼看,倔强起来也叫裴慎头疼。   最终还是裴慎心疼了,停下动作,轻吻着苏玥鼻尖的细汗,抚摸她汗湿的头发。   胜负已出,苏玥自然不再绷着,小声地呻吟了一下,或许是期盼太久,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听在裴慎耳朵里犹如天籁。   苏玥累死了,手指伸到裴慎面前,声音软软带着哑腔委屈:“刚才我差点没忍住,你瞧,手都攥红了,还好最后我咬紧牙忍住,还是我赢了。”   裴慎哭笑不得,被她小模样稀罕到不行,抱着不停亲,不停安抚,又一脸输给苏玥的不服气。   其实他心里不能再满意,这样的事可多多益善,天知道她方才的样子,有多叫人神魂颠倒。   大抵是闹腾太久,真把人累坏了,简单清洗过后,苏玥沾枕头就睡着了,裴慎俯身亲了亲她额角,起身穿上衣裳出来居室。   柳霜被叫过来问话。   裴慎问了今日苏家父子来访之事,重点问苏家父子来后都说了些什么,态度如何。   柳霜一一如实作答,就如苏玥自己所说,她说那些话确实够人喝一壶。   如此看来,苏家大爷倒是个好脾气的。   那个长孙,站在他的立场,对玥儿应该排斥才对,听柳霜的意思,他倒是周到又有礼,便是玥儿说了那些不敬嫡母的话,他也没有出声指责。   裴慎心里不舒坦,但他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人天生就喜欢亲近好看的事物,眼睛先选了边,心就跟着站了队。   就像虚云圣僧信徒那么多,鬼知道有多少人是冲着那张脸去的。   萧伯年也一样。   裴慎突然觉得自己这么些年就没有好好爱惜过自己这张脸,不止是脸,衣裳也不讲究,干净合身便好,他是不是太小看相貌对人的影响了?   他每天看玥儿都是赏心悦目,那玥儿看他呢?   ……   苏宅,老太太知道爷俩才刚去见过孙女,她紧跟着就叫人,叫孩子没面子,是以,趁了几日,约着苏玥一同去大相国寺住几天。   如此,只她们娘俩,没有其他苏家人,也不至让孩子别扭。 [71]大相国寺(一):佛门戒律三百条压不压得住我这妖孽   女子出嫁便是夫家人,老太太不能直接就把人给接走,若只口头知会一声,又显得以势压人,太过失礼。   老太太长辈身份,不便亲自出面,令长孙苏珩给裴慎写了备帖。   苏珩想到裴慎原本出身布衣,与妹妹清寒相守,如今妹妹身份骤变,怕是会心生戚戚,是以书帖措辞写得极为客气谦和,大意如下:   家祖母欲携孙女入大相国寺祈福小住,同参佛理、共沐清宁,望得孙女随伴左右,以慰慈怀。   此番小住,约以旬日为期,至多不过半月,事毕当妥送归府,特此奉闻,望允之。   小住缘由,以及住多长时间俱都交代清楚。   裴慎从前与苏玥聚少离多,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怎的,不觉得有何,如今乍然听到要与苏玥一下分开数日,心头竟是百般不愿意。   只对方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与之相反,人家苏玥没有半分不舍,她还挺高兴,俗话说久处生厌,小别情浓,分开几日也好。   裴慎就见她一时拿这件衣裳往身上比划,一时拿那件衣裳往身上比划,左件右一件被她搭在衣架上。   裴慎实在忍不住,在一旁开口:“玥儿,你是去寺里祈福,不是去赴宴。”   未出口的意思是:你至于这么折腾么,你穿给寺里的和尚看么。   苏玥朝他抿嘴儿一笑,旋即倏地,她就朝他飞了过来,整个人轻飘飘就像是被旋风托着,一连打了几个漂,月白裙摆花瓣一样在空中绽开,眨眼间就转到了他眼前。   他忙伸手扶住她,苏玥扶着他手掌,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他,嘴角俏皮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她眨眨眼道:“相公,你说我美么?”   “嗯。”   “我这么美,你说是寺庙里的和尚厉害还是我更厉害一些?”   裴慎:“!!!!!!”   苏玥继续不要脸道:“你说佛门戒律三百条压不压得住我这样的妖孽?   佛说色即是空,我这副色相他还空不空得掉?   ”   眼见着裴慎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苏玥一头扎到他胸前,感受着他心跳闷笑出声,“逗你玩的。”   “老祖宗要认我为嫡孙女,想也知道老人家要周全多少事情,她待我好,我自是也要为她考虑。   我瞧着苏家人是极讲体面的人家,既是去寺院,我总不能穿得花枝招展不合时宜,偏你就喜欢我穿粉粉嫩嫩的颜色,我这不是尽量挑些素净的么。”   裴慎压根没听见她后面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嗡嗡响的全都是她前面那些虎狼之词。   这就是有娘家人的底气么?   之前她还哄他说“佛便是看她,眼里也没她”,今日她就说“和尚见她也要折腰。”   合着有没有,全凭她一张嘴,小嘴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别说,苏玥还真有点那么个意思,她就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她自己意识到她自己的心思是一回事,老太太也确实给她底气。   当然,最主要还是她意识到裴慎离不开她。   她就像一个渴极的人,突然就尝到了一口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喝,就只敢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舔舐,舔一口观察一下裴慎反应。   后面她发现很安全,舔舐变成小口抿,现在又叫她发现水多得根本就喝不完。   那她还怕个什么,自然是大大方方喝。   裴慎被苏玥一番浑话气得直咬牙,直接把苏玥提溜到书房,逼着她写一百遍“相公我错了”。   “一百遍?”苏玥瞪他,“我就同相公你说笑两句,你要不要这么对你自己的娘子!”   裴慎不搭理她,径自把纸张铺开,接着研墨,一切准备妥当,把毛笔塞进她手里,就一个字:“写”。   干脆强硬,不容商量。   苏玥不动。   裴慎挑眉看她:“不想写。”   苏玥一脸无所谓地傲娇:“那你还不如直接打我一顿算了,让我写一百遍,我的手还要不要了?”   “打你一顿相公嫌手疼,把你脚伸过来。”   苏玥立即警觉:“你要干嘛?”   裴慎:“你说干嘛,只要玥儿不怕痒,尽管同我闹。”   “相公,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十大酷刑,我罪不至此!”苏玥最怕痒,跟裴慎急眼了。   裴慎铁了心要治她,宠而不纵,他感觉他真的不能再这么毫无底线地纵着苏玥,一点束着她的东西都没有。   不久后……   “手疼。”声音不大,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才三十二遍。”毫不动容。   ……   “相公,我脖子疼。”   “已经七十遍了,娘子写得很好,再坚持一下。”有点心疼了,但既然已经开了头就不能半途而废,该写还得写。   苏玥可算写完了一百遍,她又理直气壮了,怒冲冲把毛笔往桌案上一摔,她就要朝着裴慎发脾气。   裴慎既然要让她长教训,哪能还让她猖狂,那他惩治她还有什么意义,摸了摸她头:“若发脾气就是还不服,是想要写到服气为止么?”   苏玥是识实务的人,裴慎敢硬,她就敢软,主要是她明白这时候得给裴慎点面子。   裴慎见苏玥腮帮子鼓鼓硬生生把气了憋回去,十分可爱,他又觉好笑,只不能这个时候笑,他一笑,她又要蹬鼻子上脸了。   带着她去洗手,完了又给擦干,捏了捏她鼻尖,道:“汝妄言无忌,当罚;念你知过认错,此事便作罢,若有下次,相公绝不轻饶。”   苏玥眨着大眼睛,故作天真地认真请教:“相公,如何才叫不轻饶?”   苏玥捏她鼻尖的手改为点她额头:“你记吃不记打是吧?”   “记打,记打,我记打。”苏玥咯咯笑着抱住裴慎,“相公想怎么罚我就怎么罚我。”   这是什么引狼入室的虎狼之词!   裴慎气得捏她耳朵,别说是三百戒律,便是八百戒律也压不住她这撩人的小妖精!   胆子真是越来越大,全都是他自己惯的!   夜里,裴慎后知后觉,想起逼问苏玥为何想到会说那些话,苏玥有些不耐烦道:“都跟你说了,我说着玩的,相公怎么一直问。”   裴慎道:“你为何不说别的。”   苏玥顺嘴道:“别的没难度啊,你想想看,那么多公主,为什么世人只记住了高阳,当然是因为她睡了辩机啊!”   裴慎整个一个瞳孔地震,压着火逼问她:“你想做高阳?”   苏玥立即保命:“除非相公你先投胎成辩机!”   裴慎又问:“你觉得我没难度?”   苏玥想了想,确实没难度,她气呼呼嚷道:“你没难度,是你自己的问题,难道你能怪我吗,你的心对我敞开着,我可不呲溜一下就跑进去了,你还要我怎么进去!”   裴慎气得揍她屁股!   翌日,在裴慎一脸的不情不愿中,苏玥高高兴兴随着老太太去了大相国寺。   老太太居住的香房是寺里单独的小院,里头厅堂、卧室、净室,全都一应俱全,随行的仆妇住在厢房,甚至就连马车专用的厩房都有。   苏玥随着老太太踏入屋内,外间是会客厅,正中放置着长条桌案,桌案上青瓷净瓶里插着几枝新绽的栀子花,旁边古朴的小香炉里燃着檀香,轻烟袅袅。   苏玥注意到桌案两侧的椅子均是带扶手的圈椅,上头还细心地垫了青布软垫,很是为老人家考虑。   苏玥同老太太共住一间内室,同室分榻,中间垂了素色帘帐。   床榻上铺着干净的锦褥,床头设有矮几,上放一盏白瓷油灯,可见早有仆妇丫鬟提前入内收拾妥当。   不比不知道,近段时日柳霜才意识到自己与这些大家族丫鬟下人的差距,才知道苏玥到底有多纵着她。   因为她终于看懂了“规矩”两个字怎么写。   她们垂首敛眉,行不动裙,言不声高,问才能说话,不问都不能吭声,一言一行都是规矩,处处写着分寸,她都不敢想象若她在老太太面前服侍,得招多少骂。   不,她根本就资格伺候到老太太跟前去。   老太太轻轻攥住苏玥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眉眼间尽是慈爱笑意:“来,玥儿坐这儿。”   苏玥被她拉着坐到榻上,身下铺着厚厚的蜜合色坐褥,屁股陷下去软软地,她的心也跟着发软。   老太太笑道:“祖母前几日叫人给你做了几身新衣裳,都是你这个年纪适合的料子,一会儿让她们拿给你看看,你瞧瞧可还合你心意?”   “多谢老祖宗。”苏玥声音闷闷地,胸口有些酸胀。   老太太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老人温热的手指从她鬓边擦过,带起一阵很淡的檀香味,是她佛串上的香味。   “我孙女儿生得好,又肤白,祖母瞅着你穿鹅黄好看,樱粉也好看,豆绿也自有一番味道,还有一件海棠红玥儿穿上也必定明艳,另有几件素净的颜色祖母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一并叫人做了还有一些同衣裳相配的首饰。”   苏玥无声地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老祖宗拍了拍她的手背,慈爱道:“好了,不用在这一直陪着祖母,去瞧瞧那些衣裳,不合身叫她们去改。”   说完她朝身边婆子吩咐道:“玥儿不食香荽,嘱她们午间准备斋饭时,务必留意。”   苏玥听得鼻子发酸。   老祖宗这糖衣炮弹实在也太猛了些,全都击中她要害了。   没有女孩子不喜欢好看华丽的衣裳,苏玥当然也喜欢,她都不知道老太太是怎么看出她的尺寸来的,一大箱子衣裳,随意拿出两件比划了比划,竟然合身得很。   一梳妆盒的珠宝首饰晃瞎苏玥的眼睛,不是说苏家是鼎鼎有名的清流么,怎么这么有钱呀。   苏玥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紧接着,她就听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若素柔声笑道:“小主子有所不知,老祖宗当年做姑娘时的陪嫁,可是惊动了整个江南,这些花销,皆是从老祖宗自己的私库里出的银子。”   若素的意思很明白,你只管安心收下,不用觉得亏欠任何人、也不用有顾虑任何人,老祖宗自己的嫁妆银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谁花就给谁花。   ……   大相国寺后院禅房内——   疏影横窗,经卷静陈,四下里一片安宁。   虚云圣僧静坐蒲团,低眉敛目,眉目间不染半分俗尘,一颗颗摩挲得圆润的菩提珠子,自他修长指尖轻捻而过,周身自带一股出尘禅意。   照顾虚云圣僧起居的小沙弥,轻手轻脚正走到他跟前,低声开口。 [72]第 72 章:大相国寺二,虚云,你敢说你不快活   “师父,香房那边,老夫人又回来住了。”   虚云睁开眸子。   母亲前番来寺里,未及久留便匆匆离去,一走便是数日,定然外面有比他这个儿子更重要之事需她应对。   眼下折回,那便是事已处理妥当。   萧伯年找过她了。   虚云的思绪不由回到多年前的某日……   公主闯进来:“虚云,本宫今日来问你一件事,那日你当真没有半分心动?”   “没有。”   公主盯了他许久:“纵然本官对你下药,可你敢说你当时不快活?”   “贫僧的身体被公主绑着,只能暂且借给公主一用,只那日贫僧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祈祷何时才能天亮。”   “你——!”   “女施主问我快活不快活,贫僧只能答你,他快活的时候,我不在。”   公主怒极反笑:“虚云,你果真能言善辩,不过你心动不心动,快活不快活的,本官亦不在意。   本宫想要品尝一道美味,难不成还要介意它的想法不成?   你的味道本宫试过了,实话说,精神之乐,远胜形骸之欢。   本宫终于明白,你们男人为何爱行那强逼之事,原是此中自有其趣。”   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公主朝他神秘一笑:“虚云,念在你为我解惑,本宫不妨告诉你个秘密。   你知道皇兄为何如此宠我么,因为他欠我的。   前朝首辅的床榻本宫上过,大将军的床榻本宫也上过,锦衣卫指挥使亦是本宫的裙下之臣。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公主眨着眼睛问他。   他敛眉低目,皇宫里发生什么事都不值得稀奇。只她的苦难亦非他造就,女施主要同他诉苦,他听着便是。   何时见过佛祖陪着信徒哭,陪着信徒笑,陪着他们苦苦执着?   佛祖不背负众生苦,亦背负不起,众生自己的业债要学会自己放下。   公主的神情变得惆怅:“就连本宫自己也时常不解,一副臭皮囊竟能顶得上你们臭男人千军万马,皇兄他怎么能不宠我呢。   只是彼一时此一时,愧之久者,辱必随之。   皇兄如今九五之尊,曾经趁手的工具眨眼成了屈辱的见证者,不除之,他何以安寝?”   公主正色道:“虚云,本宫好赌,亦愿赌服输,你同我赌一把,赌我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赌我会将孩子好好养大。   救我,就是救你的孩儿。   你的孩子就在我肚子里,那么弱小,那么无辜,不知道修了多少世,才能投胎为人……”   不日,宫中失火,公主在大火中窒息而亡,他在宫中主持法事,皇帝亲眼看见公主下葬,哭得不能自已。   公主临走前告诉他,若是男孩她就取名苏尘,若是女孩她就取名苏玥,倘若多年后有一个名叫苏尘或是苏玥的孩子出现在他的面前,而孩子母亲的名字恰好又叫苏寄禅。   那么别怀疑,苏寄禅这个名字并不多见,天下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信物可以作假,她与他之间的约定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当那孩子出现在他眼前,那么她欠他债的便已还清。   虚云谓然一叹。   他救昭云,不是她怀了他的孩子,是昭云一直在警告他,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别叫彼此太难看。   他不喜欢闹得彼此都难看。   他若对那孩子有感情,就不会利用那孩子引出萧伯年。   那佛串不是护身符,一个不小心,还可能是催命符。只是可能性不大而已,萧伯年自会替她遮掩,那是他萧家的儿媳,本就该他萧家人操心。   他苏澹一生都活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被昭云摆了一道,是他始料未及,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她竟敢给他茶里下那等烈性之物。   那是红楼楚馆里给——   虚云手里的佛珠捏得紧了些,因为昭云临走前还同他说了一句话——   她很认真地同他说:“圣僧,你知道吗,其实你的味道也不过如此,同别的男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你皮相太好,人也太过神秘,徒惹人诸多遐想。   期望越大,失望便也大,那日后,本宫心慕之影,尽皆幻灭。”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对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虚云毫无期待,甚至内心抵触,不止是孩子是那等情形之下才有的,更因为他喜欢了无牵挂,一个老太太已经够他受。   好吧,出家人不打诳语,他不能自欺。   虽不期待,也无感情,但生都生出来了,也长大了,他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好奇的。   好奇他同公主能生出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不管是像他,还是像公主,貌似都不那么正常。   ……   日头正中,香房厅内桌上摆了几道简单的素斋,都是些应季的时蔬,或清炒,或凉拌,另还有两道菌菇羹汤。   其中一道清拌槐花,是将新摘的槐花去蒂,沸水焯过后拌上细盐还有香油,入口说不上好吃,但别有一番时令清鲜。   苏玥感觉白白嫩嫩的槐花瓣很好看,小美人就该吃花瓣,多浪漫,不觉她就多吃了几筷子。   老祖宗温声劝道:“这花儿偏凉,凉拌更甚,玥儿仔细吃多了胃里不舒坦。”   其实苏玥感觉为了喜欢的东西,承担一点小小的代价,也无妨,不过她不强求人家非得跟她一样想法,老祖宗关心她,她收下这份心意便好。   苏玥朝老太太乖巧一笑:“老祖宗的话玥儿记住了,原来槐花属凉,不能多吃。”   说完她便真得不再朝那槐花伸筷子。   瞧她这般乖巧可爱听祖母话的小模样,老太太越发喜爱,澹哥儿小时候也是这样乖巧听话模样,从不让她操心。   老太太老怀甚慰,亲自执勺,替苏玥舀了小半碗温热的菌汤放在她跟前:“玥儿多喝两口这菌汤,都是新采的山菌熬煮,清润养胃,最是养身子。”   老太太这般动作,叫一旁伺候着的仆妇下人,看得越发心惊,自打老太爷过世,老太太都多少年没替人盛过羹汤了?   “老祖宗对玥儿真好。”苏玥从善如流从老太太手上接过小碗,没有受宠若惊,没有站起身来接,就只有一脸小得意地喝了一大口,   祖母疼孙女,天经地义,她受之坦然。   老太太心里高兴更甚,孙女对她的亲昵这般自然流露,显是心里早就已经把她当祖母了。   老人家俱都喜欢乖巧听话的孩子,老太太也不例外,尤其是她年纪大了,对身体的掌控感的变弱让她生出不安。   如此,对周遭的一切掌控感便越强,便是再喜欢苏玥,若是苏玥总让她消耗心神,也会生出无力感。   再者,老人家说一不二惯了,也容不得旁人挑战她权威。   正是因为同小孙女相处轻松自然,又总令她心情愉悦,老太太才会几天不见心里就想。   血缘固然重要,光有血缘也是不够的。   用过午食,外头庭院里日光融融,微风不燥的,苏玥陪着老太太散步消了会儿食,回来后各自上榻睡午觉。   苏玥万事不往心里装,她沾枕头就睡着,把老太太羡慕不行。   晌午两张床榻间的帐帘并未拉上,老太太歪在榻上,瞅着她睡红扑扑小脸,不由调侃道:   “我可算是知道那些老东西,为何都喜欢年轻活泼的姑娘家,同和玥儿在一起这些时日,老婆子我仿佛自己也重新年轻了一回。   就跟春天地里的秧苗一样,一点春风便能摇曳生姿,一点雨水就能咕嘟咕嘟喝个饱,无须刻意,自有一股子清朗生机,叫人看着舒坦。”   旁边若素替她轻捶着腿,抿嘴笑道:“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嫡亲孙女,换个人都不能在老祖宗您面前如此坦然入睡,她知道您疼着她、护着她呢。”   一连在寺院里住了三日,这日用过早食,老太太忽然道:“玥儿,陪我去小佛堂一趟。”   老太太是一品国夫人,属实顶级贵妇人,上香礼佛自不与普通香客同殿、同院混杂,有专属清净的小佛堂招待。   苏玥陪着老太太从香客院穿过月洞门,前头便是一方安静的小佛堂。   里头正中设一张香案,上头供着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案前摆着三足香炉,炉中青烟袅袅,另有一些鲜果供品。   地面铺着两个青色蒲团,看着厚厚实实,跪起来应该不硌人,日光从侧面漏进来,落在蒲团上,显出一室安宁。   老太太目光落在香案正后方的帘布上,小佛堂是她捐建的,帘子是她叫人挂上去的,这么多年,臭小子从未有一次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过。   甚至他在不在后面,她都不知道。   老太太默默跪下来,苏玥有样学样。   老太太双手合十,默念了些什么,忽地开口:“玥儿听说过虚云圣僧吧?”   苏玥点点头:“虚云圣僧三岁背诵《金刚经》、十二岁辩赢大相国寺高僧,二十开悟,三十二开宗,佛法精深……”   反正老太太喜欢听,苏玥不吝啬多夸几句。   老太太脸上隐隐露出骄傲,夸她儿子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夸她,她生的。   老太太真想告诉孙女,你这般崇拜的人其实就是你爹,但显然她不能。   女儿不能与爹相认,但不代表爹不能与女儿相认。   老太太笑道:“虚云倒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夸张,他也从不替人看相卜卦,那些找他之人,大多都是心里存了解不开的死结,找他来点化。”   苏玥明白了,就是心理医生呗,还是水平特别高那种。   老太太又道:“玥儿若是心中有什么不解之事,亦可找他点拨几句。”   苏玥心说,那他可点拨不了我半点,自己的病纯属是吃饱了撑的生出来的病。   苏玥眨了眨眼,苦恼道:“老祖宗,我成日里有吃有喝有穿,相公待我极好,老祖宗又这般疼我,日子就像孙女的头发一样顺滑,便是真有一点不痛快,我睡一觉就好了。   孙女心里实在打不出结来给圣僧解。”   话音一转,她笑道:“不过孙女倒真想见见虚云圣僧,日后也好拿来与人显摆,要不然孙女现编一个心结出来?”   老太太:“……”   老太太哭笑不得,忙低声训斥:“菩萨面前不敢妄语。”   老太太:“他将随身携带佛串赐于你,还不够你显摆么?”   苏玥:“孙女显摆得圣僧点化,旁人只会羡我缘法深,若是显摆我持圣僧手泽,旁人便会妒我得圣僧之宠了。   孙女闷声发财就好,不与人分享。”   老太太控制不住手痒,她实在很想将那帘子一把扯开,看看儿子到底在不在,来之前,她已经令人隐晦通传过了。   她相信以儿子的聪明,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老太太叹口气,又道:“玥儿是个通透的,祖母不及玥儿,这些年一直执着于与圣僧见面,可圣僧却从不肯相见。”   “因为祖母是圣僧唯一放不下之人,圣僧不敢见,他怕见了,就再也舍不下您。   祖母心里明白这一点,所以亦从不曾真正相逼,只要圣僧知道您在他身边便好。   若不能侍奉左右,不见何尝不是一种慈悲。   若不然,祖母见过一次,便每日每时每刻都放不下了,日日掰着手指头算,算着离下一次见面还有多少天。   京城距离江南遥远,圣僧如何忍心如此折腾于您。”   默了一下,苏玥安慰道:“圣僧他或许只是想要用更智慧的方式来爱您。”   苏玥内心:你儿子难搞哦,您最得意的作品,苏家最优秀的后人,偏偏选择了出家当和尚。   她怎么就不相信,一个正常人不受点刺激,好端端的就想到要去出家?   当和尚,多么体面又痛快的叛逆方式。   和尚好啊,谁都不能说当和尚是错的,谁都不能说他辱没门楣,丢了苏家人的脸。   苏家更没有人会舍得责怪,只会心疼,可惜,遗憾。   出家人见了他,夸他有慧根。   俗世人见了他,夸他能放下常人放不下的东西。   便是当年皇帝见了他,也要赞一声品性高洁。   可真会做人。   会做人,更会做好一个和尚。   非必要绝不露面,够神秘。   露面亦不与凡人站到一处,人家祈福是站在寺院里高高的祈福塔上。   苏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虚云站在祈福塔的最高处,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为他轮廓渡上一层金边。   风从他的脚下掠过,吹动了袈裟一角,他却慈眉敛目,纹丝不动。   他不动如山,下头的人群越发恭敬肃穆,抬头仰望心中神圣。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他没有看任何人,任何人都觉得圣僧在看自己……   打住,打住,她可真能想。   不过虚云圣僧确实让苏玥感觉有种刻意的搞神秘,打马吊时她听苏敏她们说,极少有人见过虚云圣僧的真容。   便是给人点化,也是隔着帘子,不肯与人直接接触。   偶尔公开露面,也俱都远离人群,且他露面根本就没规律可言。   那些崇拜者只能碰运气堵人。   正因如此神秘,京城里众人才以得到他点化,或者是见到过他,为莫大的荣耀。   因为神秘,所以神圣。   所以“圣僧”之名对虚云很重要么,不应该呀,既然俗世里的虚名他可以弃之如履,那也不应该这么在乎一个“圣僧”的名号。   往自己身上套上层层枷锁,要这个虚名到底有什么用啊?   打住,打住,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苏玥强迫自己不要再继续东想西想,虚云又不是她爹,她替人家操得那门子心。   不对,渣爹,也不值当她操心。   苏家只有祖母是亲的。 [73]躲不掉:那一夜这辈子过不去了!   听着孙女儿一句句说中自己与儿子的难处、痛处、老太太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的涌了出来。   许久后,佛堂里又恢复如初,香案上青烟袅袅,地上两只青色蒲团摆放得整齐。   夜色静谧,禅房中仍亮着灯。   虚云盘膝坐在蒲团上,烛火映衬出他清俊的侧脸,一身素色僧衣沉静垂落,身姿愈发显出清寂自持。   他长睫微敛,一只手握住木槌,一只手按定木鱼,妄图把心神锚死在木鱼声声上。   ……   “圣僧,你的味道不过如此。”   既觉得不过如此,为何还要折腾那么久,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做和尚没头发,不是没脑子。   “若是显摆我持圣僧手泽,旁人便会妒我得圣僧之宠,孙女闷声发财就好,不与人分享。”   傻孩子,别自作多情,贫僧没那个意思   完了,完了,越想忘掉越清晰。   二十年前昭云坏他修行,二十年后把女儿送来来,他只是想简简单单当个和尚,怎么就这么难,这一定是佛祖对他的考验。   虚云指尖木槌起落渐快……。   虚云打算心如止水,可心如止水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老太太才不管那么多。   老太太心疼他与孙女不能父女相见,想着法子安慰他“思女之情”。   老太太叫苏玥摘抄了经文,请虚云圣僧给指点一二,谁都知道在大雍,虚云的书法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虚云烦不胜烦,他不想指点,他忙着呢,哪有那闲功夫,有那闲功夫他敲会儿木鱼不好么,看见她写那字就闹心。   闹心归闹心,到底是没给送回去,也没扔掉,压在了箱底,眼不见心不烦。   这日,用过早食,虚云身边的小沙弥给送来一小碗莲子,说是圣僧往年亲自种下的,只得了这些,送给老檀越尝尝。   又说是莲心虽苦,却是莲子本味,便没有去掉。   莲子是他亲自种下,这是承认女儿是他的。   莲子是苦的,这是告诉老太太他有苦衷,就不要再用所谓的女儿折腾他了。   老太太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亲自种的,他亲生的。   只得了这些,他仅有的血脉就拜托给她了。   莲心虽苦,却是本味,他知道这份父女情会很苦,但这份苦他认了。   苏玥见那莲子,心里不由暗想,虚云圣僧亲自种下的莲子,只得了这一小碗,吃了有点可惜,应该拿出去卖,论颗卖。   越想,就越觉吃了怪可惜,苏玥不由朝老太太开口:   “老祖宗,圣僧种莲,犹如佛陀拈花,种下的是‘因’,收获的是‘果’,静待花开的过程便是悟道。   莲籽得圣僧亲手栽种,承其禅心,又伴寺里晨钟暮鼓、得佛前清辉生长,自是非寻常莲籽可比,吃了实在可惜。   孙女儿又瞧这莲籽外壳还未曾来得及去掉,想来这便是圣僧所说‘缘法’二字,不若老祖宗带回江南栽种,届时花开见佛,花落见子,老祖宗所求皆有回响,岂不更好。”   不说老太太和旁边一众下人,便是旁边小沙弥都为她这番话听呆了去。   不自觉抬眼望过去,这一望整个人就呆住了:她和师父长得……。   是了,她是师父家里的子侄,长得像才正常,只是长得也太好看了些,阿弥陀佛,小沙弥红了脸,慌忙低头告退。   不说旁人,就连苏玥自己都有些得意,她刚才那番话简直超水平发生。   裴慎说得对,事情果然是预则立,不预则废。   之前苏敏找她后,裴慎便准备了不少佛教的书籍给她看,说是同老太太交往,说不定用得上。   还真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呀,她读过的每一个字都有用。   她这马屁拍得可真太有水平。   小沙弥回到虚云禅房复命时,耳根子都还微微红着,说话都有些不利落。   虽不利落,还是原原本本把事情说了一遍,包括苏玥那番种莲籽的话。   虚云忍不住撇了下嘴角——还真是个会哄人的马屁精。   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做出撇嘴那种动作,虚云忙正了神色,目光放到小沙弥身上。   “守真,你方才动了妄念。”声音平静,不是疑问,是肯定。   小沙弥双掌合十请罪:“弟子领罚。”   虚云捻动佛珠的手一紧,小弟子不是认错,是甘愿领罚。他就知道,他和她的女儿长像一定差不了。   “为何?”虚云明知故问。   小沙弥:“师父教弟子不能自欺,弟子亦无法骗自己,弟子动了妄念。   方才弟子过去送莲籽,听完女施主那番话,忍不住抬头,弟子站在厅门外,那位女施主就坐在厅内,离着弟子很远,可弟子却觉得她的笑就在弟子眼前晃。   弟子自幼在寺里清修,弟子习惯了青灯古佛,佛珠木鱼,从不知道红尘中竟还有这般的鲜活。   师父,她笑起来的样子,让弟子心生感动,弟子不想要忘记这份感动。   弟子与师父不同,弟子是家中无钱养活被迫出家,寺院养活了弟子,弟子自当回报。   可或许这一生之中仅有的一次感动,便是佛祖对弟子的怜悯。   弟子向佛祖和师父发誓,对那位女施主绝无亵渎之心,弟子只当她是女菩萨。   菩萨从未看过弟子一眼,弟子……弟子却不敢忘记。   虚云敛目:“守真,你又在自欺,你并非把她当菩萨,师父问你,你日日拜菩萨,可曾想过要菩萨看你一眼?”   “弟子……”   “你没有,你拜他,只是因为你需要拜。你说她是女菩萨,可你看着她的时候,你盼望着她也看你,你的执念便生了。”   小沙弥低下头:“师父,弟子知错。”   “你不必向师父认错,师父只问你,你想要她好还是不好?”   “弟子自然希望她好!”小沙弥用力点头。   虚云看他:“你确定?”   “弟子确定!”小沙弥目光无比认真。   虚云点点头:“那便好,如此,她好,便是与你无关,也是好的。”   小沙弥:“……”   师父好无情。   虚云又道:“你需知,你看见花开得好,心生感动是你自己的事;花不欠你什么,更不需要为你的感动而感动。”   师父,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扎心。   虚云大概能想象出女儿长什么样了,一定是像她娘,不动的时候,也就还看得过去吧。   可她一说话,一笑起来,就不是她了。   她为什么就不能像他多一点,像他多一点还能让人少操些心。   不对,他为什么要操心,那是他被昭云摆了一道的证据,证据!   杀人诛心还不够,还要把证据给他送回来,活的、活蹦乱跳的证据。   禁欲一生唯一的一次被迫泄欲,那是他唯一的骨血,亲生的。   那一夜这辈子是彻底抹不去了!   不对,女儿还会给他生外孙,外孙还会有女儿,一辈又一辈,都会流传关于他的传说。   圣僧与公主,多么让人浮想联翩。   他们一定会认为他为了公主破戒,去你爷头的破戒!   老子是冤枉的,冤枉的!   烦死了,昭云害我。   不行,他要远离祸害。   ……   翌日一早,虚云向寺里众僧宣布他要摒除外缘,专心修行,俗称“闭关”。   也可以理解为“闭门谢客”,圣僧闭关参悟佛法,皇帝老子来了也可以不见。   至于闭关多久,他自己说了算。   想出来了,那便是他悟道有成,该出布善四方。   不想出来,那便是他仍在深入钻研佛法。   老太太万万想不到儿子竟然突然宣布闭关,想也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怕他忍不住会与女儿相认,一旦认了,他怕他修行的心就乱了。   老太太先是难受,可很快她又生出一丝妄念来,当年见到昭云公主佛心就乱过一回了。   如今隔着帘布听见女儿声音佛心又乱了。   儿子,你这么容易乱,根本就是与佛无缘,强扭的瓜不甜,就别撑能了,找过机会还俗不好吗?   虚云去百花山闭关,老太太在寺里待着也没意思,这素斋什么的,偶尔吃还好,天天吃也挺遭罪。   主要是孙女儿跟着遭罪。   苏玥确实是想要吃肉了,也想念裴慎了。   实际上大相国寺离家很近,但她就非要作妖,不准裴慎来看她,她也不回去看裴慎,就要裴慎体验这种等待的感觉。   美其名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苏玥随着老祖宗出屋时,长孙苏珩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立在阶下静候,眉眼间尽是世家子弟的温雅恭谨,见着老太太出来,上前半步搀扶:“祖母小心台阶。”   “你这孩子,自己事情多,打发个管事来便是,何苦自己亲跑一趟。”   苏珩垂眸浅笑:“祖母在寺中清修多日,孙儿理应亲自来迎,都是一些琐事,总不及老祖宗重要。”   老太太显然对自己这个长孙满意至极,嘴里唠叨着干嘛还亲自跑一趟,嘴角却是合不拢的。   苏玥瞧了一眼苏珩,心说:谦谦君子只是他的表象,实际上也是个拍马屁的高手。   不过他露馅了。   他说“孙儿理应亲自来接”,他的潜台词实际上是:我来接您,不是因为我思念您,而是因为我“应该”这么做。   因为我是苏家的嫡长孙,礼数上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若真是那么亲近老太太,他应该说“孙儿想您了。”   苏玥发现苏家还真能出极品,虽然这些极品千姿百态,但核心都是一个字“装”。   把“装”刻进了骨子里,包括虚云圣僧。   苏玥就听苏珩又道:“孙儿想着,老祖宗和妹妹在寺中这些日子,饮食清淡,便自作主张,在锦绣楼备了一桌饭食,也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只荤素搭配,让老祖宗和妹妹换个口味罢了。”   苏玥:“……”   去锦绣楼不太好,她好像跟锦绣楼犯冲。   苏玥也不好意思再叫苏珩苏公子,称呼了一声“苏大哥”算是见过礼。   苏珩微微颔首,引着二人上了马车。   马车里远比外面看着宽敞,两侧设有软垫坐榻,中间一张矮几,上头摆了茶盏果盘,老太太同苏玥坐到一侧,苏珩坐老太太对面,足足可乘坐六人的马车,坐三个人完全不局促。   老太太也不避讳苏玥,问起苏珩一些京中之事,苏珩俱都一一作答。   “还有一事.宫里头传出来消息。”   苏珩稍顿了下,老太太立时坐直了身体。   苏玥也忍不住竖起耳朵,心说苏家在江南,对京城,对宫里的事还怪上心哩。   宫里的消息,他们能第一时间知道,就是宫里有人呗。 [74]第 74 章:横竖都是死,那就赌把大的   苏珩道:“陛下想要借着寿辰,特设恩科以广皇恩。”   老太太点点头:“你说说陛下为何突然要开恩科?”   目光微顿,苏珩迟疑地看了对面苏玥一眼,中规中矩回道:“陛下圣明,广揽天下贤才。”   “行了。”老太太打断他,“玥儿不是外人,你那些套话、官话留着给该听的人说去。”   老太太目光转向苏玥,半真半假道:“玥儿,你同祖母说说,这皇帝陛下为何突然要开恩科?”   苏珩微怔,有些不解老太太问何要玥妹妹回答这种问题。   苏玥心里有数,她在寺庙里那些铺垫没白费,所以老祖宗同苏珩说起朝堂上的事才不会避讳她,更是对她起了考较之心。   试问,她若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需要人保护,等着被人安排的小姑娘,老祖宗会问她话么?   所谓权力不就是“有人愿意听你说话”。   苏玥眨了眨眼:“玥儿想,陛下开恩科必定是有好处他才会做,这个好处是普通科举给不了他的。   玥儿想问祖母,这恩科同普通科举到底有何不同之处?”   老太太目光一亮:“珩哥儿,你同你妹妹说说,这恩科与正科有何不同?”   “是,祖母。”   苏珩深深地看了苏玥一眼,接过话:“正科者,三年一大比,考官经由礼部拟名,内阁票拟,天子朱批,一应规矩,皆有成法可依。   恩科则一切均由天子说了算。”   苏玥点点头:“我明白了,皇帝陛下要绕开礼部和内阁自己选人,就证明礼部和内阁均不是他的人,他的周围到处都是墙,让他寸步难行。   这就好比孙女与人打马吊。   孙女坐庄,却拿了一副烂牌,上家卡着,下家盯着,对家算计着,孙女愣是一张牌都打不出去。   那怎么办?   孙女便不跟他们玩了,把桌子一推,说咱们换个玩法,规矩我来定,牌我来发,谁能上桌我说了算。   恩科便是皇帝陛下的新桌子。   车厢内陷入一片安静。   不是苏玥说的有多高深,恰恰相反,她说的太简单,简单到小孩子都能听得懂,简单到让人无法反驳,   缓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迟疑道:“玥儿,你是怎么想到打马吊上去的?”   “因为孙女打马吊时牌烂就会想着重新开牌,陛下他要是手里的牌好用,就不会想着换牌。   明面上看,陛下的圣旨最大,可若是内阁之人选的都是自己人,那皇帝的御笔无论圈谁都是内阁的人,他手里的笔只是内阁的工具。   皇帝急着开恩科,证明他急眼了,他无路可走了,所以孙女想着现在应该是萧首辅的内阁占上风。   可萧首辅明明占了上风,还来拜访老祖宗,可见他手里的牌也不是必赢的好牌。   陛下占着天下大义,萧首辅的人都是因利而聚,利在人聚,利无人散,萧首辅他输不起一点,他得找帮手。”   好家伙,竟还能把萧首辅拜访苏家这种小细节考虑到局势中去。   问题人家不是费尽心思琢磨出来的,人家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想到什么说什么。   老太太忍不住又问:“玥儿以为,陛下要开恩科,萧首辅会如何?”   苏玥道:“他会第一个站出来举双手赞成。”   “为何?”   “这就好比大宅门里婆母以开枝散叶的名义,为丈夫纳妾。聪明的正妻一定会先站出来赞成。   她若跳出来反对,不止是得罪婆母和丈夫,更担不起善妒和妨碍家族子嗣绵延的罪名。   萧首辅亦是如此,他若反对就是独断专权,阻止陛下广纳贤才。   大义上站不住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开恩科受益的不止是陛下,还有天下读书人。   萧首辅不会得罪天下读书人,不值当。   那些读书人便是考中进士,他们成长起来也需要时间,陛下能以时间换空间,首辅也可以用空间换时间。   萧首辅不能拦着陛下开恩科,不代表他不能将陛下提拔上来的人替换掉。”   车厢内又被苏玥干沉默了。   老太太:天生当主母的料,宅斗的好苗子啊。   苏珩:得亏她娘亲没看上父亲,不然他这个嫡子能不能长大都还两说。   苏玥:“老祖宗,我瞎说的。”   老祖宗:“瞎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这话万不能在外面乱说,妄议朝政的罪名不是说笑。”   苏玥:“我知道,老祖宗和苏大哥没把玥儿当外人,玥儿也绝对信任老祖宗和苏大哥。”   苏家未来的当家人,还是要拉拢一下的,女人资源越多才越漂亮,漂亮的女人才有让人宠的本钱。   苏玥感觉自己活了两辈子,终于找到人生的意义了,那就是被人宠着,宠一辈子,她愿意为了这个目标奋斗。   马车停下,祖孙三人进了锦绣楼。   苏珩安排的是二楼临窗雅间,看得出很用心,因为临着河边的雅座不好抢,推开窗户便是碧波荡漾的水面,这个时节水边吹进来的风清柔不燥烈,很有几分惬意。   苏珩点的菜兼顾南北口味,荤素得宜,他先替老太太布了几样适合老人家的软嫩菜肴,又细心为苏玥添茶。   苏玥看他这般,心里猜测他这个长孙的日子一定没有表面上看起来光鲜。   老祖宗培养他,是照着她老人家最优秀的作品,也就是虚云圣僧来的。   苏珩做得好,在她眼里可能是一般,苏珩若是做得不好,老祖宗脸上的失望一定很明显,对幼小的苏珩来说,何尝不残忍。   一顿饭苏玥吃得很舒服,期间没出任何幺蛾子,苏玥暗道自己怎么也迷信上了,哪有什么犯冲不犯冲,不过是赶巧而已。   一行人吃过饭,小坐片刻便往楼下走。   只刚步下几级台阶,便与迎面而来的静阳公主一行人撞个正着。   静阳抬眼望去,目光骤然凝在苏玥脸上,心头一跳。   在大相国寺素净了好几日,今儿早上老太太便让苏玥试试新做的那条石榴红襦裙。   她一身石榴红襦裙缓步下楼,红得烈艳如火,偏肌肤莹白胜雪,红越烈、白越净,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暗淡无光,就只剩下她身上的红与白。   步履间,金线缠枝暗纹在她裙底间幽幽游走,缠缠绕绕,欲语还休。   静阳一下子就想到了她的姑姑,昭云公主,那个明艳动人,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却被父皇宠上天的女人。   眼前人与昭云姑姑的眉眼五官并不是很相像,可偏生眉眼五官间又全都是她的影子,尤其是那种顾盼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   这种“像”是一种感觉。   一年前见她,只是觉得像,并没有眼下这般强烈的感觉。   外人都道昭云公主死于一场意外失火,可那并不是意外,火是昭云公主自己放的,她是自杀。   那日她将自己打扮得很美,戴上自己最喜欢的珠宝,穿上最喜欢的华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等死。   宫中都传言昭云公主是与父皇大吵一架后才自杀的,甚至当晚父皇就请了虚云圣僧来主持法事,超度公主亡灵。   昭云公主下葬那日,父皇不顾群臣反对,亲自送葬、扶棺,他竟然还吐血了。   那样一个自私到极致,冷血无情的人,他竟然也会掉眼泪,也会伤心。   “见过公主。”   恍惚间听到有人见礼,静阳回过神来,笑了下,“老夫人何时来得京城,倒巧在此遇上了。”   面对苏家人,她一个不受宠公主那敢托大,言语间甚是恭敬客气,楼梯亦不是说话的地方,双方略作寒暄便分开。   分开时,静阳忍不住又深深地看了苏玥一眼。   昭云公主每年祭日,父皇都要祭拜一番,还时常会泪湿衣襟,如今,昭云公主的祭日又要到了呢。   出来酒楼,老太太令苏珩先送苏玥回去,儿子出家管不了红尘事,她这个老祖宗年纪又大了,可还能活多少年,将来珩哥便是玥儿的娘家人。   之前在车厢内,她同孙女那番问话其实可以点到为止,之所以引着玥儿多说一些,便是要珩哥看明白一件事。   姑娘有本事,娘家就多一份底气;娘家有根基,姑娘多一份退路,兄妹同心,互为靠山。   苏玥明白老人家的好意,便没跟苏珩见外,笑道:“那就有劳苏大哥了。”   苏珩知道她见着外呢,同老祖宗相处不自觉就忘了还没有正式认亲的事,说着说着她就自称孙女儿了。   同他这个大哥,她可从来没有叫错过一次。   苏珩请苏玥先上了车,柳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车,按理是该上车,可又不知道兄妹俩聊的话是否不想让她听。   正踌躇间,就见苏珩已经直接落下帘子,苏珩也不想这么无礼,可他要同苏玥说的话,实在不方便外人听。   车上兄妹俩不熟,可不说话也怪尴尬的,苏玥正要没话找话,苏珩出口便是一句:“妹妹以为苏家该如何?”   这句话他憋了好久,当着老祖宗的面他不好意思问。   这话不该他问出口。   他是长孙,是将来要撑起苏家的人,这话应该别人来问他,而不是他去问别人   可他实在太好奇苏玥会怎么回答。   苏玥扑哧乐了:“你是认真的?”   苏珩的神色很认真:“妹妹的想法很特别,哥哥确是虚心求教。”   苏玥:“你敢问,我就敢答,但你若信我——”   “怎样?”   “不怎样,你若信我,我也没办法呀,谁叫我这么会编呢,说得连苏家长孙都信了。”   苏珩失笑。   苏玥道:“你打过马吊吗?”   苏珩愣了一下。   苏玥:“好吧,您是长孙,这种不学无术的东西接触不到也正常。”   苏玥解释:“打马吊,最厉害的牌永远都不是打出去的牌,而是扣在手里的牌。   一张牌扣在手里,不让人瞧见。这张牌,可能是好牌,也可能是烂牌。   可只要扣着不出,别人就不敢乱出。   因为你不知道这张牌是什么,你不知道它能不能管住你。   所以,苏家这张牌最好扣着。”   苏珩点头:“妹妹说得没错,可皇帝不允许,首辅大人也不同意。”   苏玥想了想,道:“那个人姨娘一大堆,苏大哥从小耳闻目染,对两个姨娘争宠应该很熟吧?”   苏珩:“……”   苏玥举了个例子:“话说东屋有位得宠的张姨娘,西屋有位不甘人后的李姨娘。   两位姨娘明争暗斗了好几年,谁都想把对方压下去,可却难分胜负。   有一天,张姨娘发现老爷身边新来个小丫鬟,聪明伶俐,便悄悄把她收买了,让她盯着李姨娘的动静。   李姨娘也看上了这丫头伶俐,同样悄悄塞了好处,让她盯着张姨娘。   两个人都以为这丫头是自己的人,都以为这张暗牌只握在自己手里。   实际上小丫鬟张姨娘那边她应着,李姨娘那边她也不拒绝,两头通风报信,两头的好处她都要。   这丫鬟是谁的人?   她谁的人都不是,她是她自己的人。   苏珩缓吸一口气:“妹妹的胆子,有些大,脚踏双舟,岂无倾覆之患?”   废话,脚踏两只船当然容易翻,这不正是考验你这个苏家掌舵人水平的地方吗。   苏玥道:“若我是苏家,我肯定脚踏两只船,反正跟了皇帝陛下可能会死,跟了萧首辅一样会死,脚踏两只船还是可能会死。   左右苏家现在都没办法像从前一样,站在岸上悠闲看风景,这皇帝和首辅的浑水是非趟不可。   我娘说了,倘若横竖都是死,那就赌把大的,什么都要!” [75]吃醋(修改):苏珩抬眸望去,眼前妹妹稚气未脱,分明是一副天真娇憨模样,可她说出的……   苏珩抬眸望去,眼前妹妹稚气未脱,分明是一副天真娇憨模样,可她说出的话却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笃定,认准了就不犹豫,更不闪躲。   而他优柔寡断,什么都怕,想好了也怕。   听到妹妹这般霸气的话,他竟也觉得心中痛快,是啊,既已百般权衡,仍是优劣难分,那便是险无大异,不若取利厚者择之。   苏珩目光落在苏玥脸上,是由衷的欣赏:“妹妹通透,哥哥不及。”   苏玥心里明白,她都能看明白的事,苏珩这个嫡长孙自然也能看明白。   他问她,并不是求一个答案,答案早就在他自己心里,他只是需要一个声音帮他说出来。   在苏家,她那个不靠谱爹肯定指望不上,老祖宗是说话的人,具体办事的还得是苏珩。   这关系要打好,就得平时多铺垫。不能将来用到人家了,再来一句:“大哥救命!”   之前和苏娴互怼被他瞧见了,她这形象高低得扭转一下,把那事在他心里淡化掉,得让他一想起来,就是“吾妹甚好。”   不能是“我妹妹是个泼妇。”   想透了这一层,苏玥便换上一副“你的苦衷我都懂”的模样,轻声道:“苏大哥是不是害怕若你输了,老祖宗会怪你,害怕你们苏家的列祖列宗会怪你?”   苏珩垂下眼,喉结轻滚,他听见自己说:“……是,我怕。”   苏玥点点头:“我懂,你不是怕输,是怕辜负。只是没人有资格怪你,你家那些列祖列祖也不行。”   苏珩眸中一怔。   苏玥眨眨眼:“不然他们行,你让他们上?”   苏玥替苏珩抱不平:“上又上不了,冒青烟还不会,那就得老老实实认命,对吧?   本来就没有什么万无一失的事,吃饭能噎死,走路能摔死,秦皇汉武都不见影了,苏家若是衰败也属正常吧?”   苏珩:“……”   这,是要这样想么?   他感觉好像格局一下子打开。   尤其是那句“他们行,让他们上!”实在是让他心里痛快至极!   他一直被他们拿来同三叔那个妖孽比,他们自己怎么不去比?   马蹄声渐歇,车辕轻晃两下,稳稳停下来。   “这就到了么?”苏珩抬眸笑道:“妹妹讲话亦庄亦趣,听着轻巧,实则句句藏着通透,一时听得入迷,不觉时间快了些。”   他本想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妹妹的话,让哥哥受教。”   又觉这样说不好,用力过猛会让妹妹尴尬,下次她该不说了。   其实妹妹所说,他都能想到,只是从她嘴里,用她的那种方式说出来,就会让他感觉有一种“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放松。   妹妹无拘,一身皆自在。   而他,从头发丝到指尖都系着无形的线,妹妹的话仿佛替他松绑了……   裴慎今日恰逢休沐,出去办了些事回来,大老远地,便见一辆马车停在自家门口。   待他走近了,车上的人仍未见下来,只见那马夫静立一旁,马缰早已收束整齐,显是已经停留许久。   再看那车帘,严丝合缝,车窗的帘子也落下来,不叫人看见里面一点。   裴慎静静立在车厢旁,他就耐心候着。   一旁驾车的车夫瞧在眼里,心里奇怪,悄悄抬眼把裴慎上下扫了好几遍,心说你站到别人家的车旁做什么?   有何图谋?   我家的大门口,我想站哪儿就站哪儿,裴慎沉沉一眼扫回去,他目光很冷,让车夫心中警铃大震,就要开口呵斥叫他离开,正这时,车帘轻挑——   苏珩躬身踏出车厢,一抬眼,同裴慎看过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想到什么,足尖落地,稳住身子后,朝着裴慎微一拱手,温雅有礼:“可是裴大人?”   裴慎目光落寒,眼里的意味不言而明:你这个大舅哥同出嫁的妹妹共乘一车合适吗?   这就是五代清流苏家最是守礼的嫡长孙?   苏珩平静地回视过去。   这时苏玥提着裙摆跟着从车厢里踏出来,一身石榴红裙夺人视线。   裴慎先是被自家娘子的美貌晃了眼,怔愣一下,心里的气就更甚。   他一直都当她是小丫头,乖乖软软的,最是适合鹅黄、烟柳、樱粉、豆绿这些娇娇嫩嫩的颜色,买衣裳从来都跳不出这些。   他从来不知道这般明艳的颜色她穿起来竟是如此夺目,是谁给她买的?又是谁叫她穿上的?他的娘子,他竟不是第一个看到的。   明明是自己的小丫头,怎么才被别人养了没几天,就养出了他从没养出过的娇色?   是他不会养么?   苏玥瞧见裴慎,登时唇角弯弯,眉开眼笑,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欢喜雀跃。   你别说,距离真能产生美,最好的亲密,不是没有距离,而是像她同裴慎亲吻一样,啵一下,分开,彼此凝望,然后再来一次。   其实每次她也不知道两人在凝望什么,只是裴慎那般深情款款地瞅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彼此瞳仁里又只映衬出对方的影子,那种感觉很好。   “相公。”她叫得又乖又甜又满足,像是贪玩归巢的小雀儿朝着裴慎伸出手臂。   裴慎被她叫得心中一软,大步上前,越过苏珩,伸手稳稳托住她手腕,另只手顺势轻揽住她腰,将人带至身侧,动作强势利落。   见到柳霜竟然没有在车上,他揽着苏玥的手没有松,看向苏珩的目光不喜。   他真想对苏珩来一句“这就是你们苏家的规矩?”   只他不想让苏玥难堪。   苏珩面上沉静,内心早已尴尬到不行,他从小到大几乎从未任性过,只这一次任性了一下下,就被人抓个正着。   也许是因为知晓苏家现在的处境后,他太累太紧绷了,妹妹身上的松弛和任性刺激了他。   他也想顺着自己一回。   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是吗?   他顺着自己一次又怎么了?   他放纵了自己这个小小的念头,做了一件他不该做却想做的事。   车帘落下,将柳霜挡在车厢外的那一瞬间,他竟然感觉到快乐。   原来这就是任性的感觉,他想怎样就怎样。   如今被人当面啪啪打脸。   苏珩简直无地自容,这叫他怎么解释,说是我与妹妹的谈话不想让人听见,所以不让柳霜跟着?   你们谈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不能让人听见?   越描越黑,好像他心里真有鬼一样。   他身上那些清流世家贵公子的光环,在这一刻被人扒得一干二净,他就像一个裸身站着的人,等着人家羞辱审判。   可他做什么了?   他只是稍稍不合礼数了些,换别人根本就不叫事儿,可他就要被人如此审判,只因他是苏家的长孙。   渐渐地,苏珩心里头生出一股子叛逆,做就做了,那又怎样,他不后悔方才的任性。   至于妹婿,他有病是他自己的事,关自己什么事,难不成他还能对自己的亲妹妹有什么想法不成?   妹婿此人,内心简直……   简直是龌龊至极!   苏珩指节抵着掌心,微末的痛意让他稳住心神,涨红的脸慢慢恢复如常,脸上的笑又变得温雅而无懈可击,他朝着裴慎拱手:   “劳妹妹伴老祖宗清修数日,今祖母慈命,令子瑜将妹妹送回,感念妹婿体恤老祖宗思亲之心,如今人已送达,不便多叨扰,就此告别。”   说完,他又朝着苏玥微微颔首。   苏玥手指悄悄掐了裴慎腰一下,裴慎皮笑肉不笑:“苏公子既是到了家门口,不若进去寒舍一坐,喝杯粗茶再走不迟。”   裴慎的话刀光剑影,毫不客气朝着苏珩杀过来,字字都在提醒苏玥已经为人妇的事实,句句都在谴责苏珩的不妥当,把小心眼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苏珩顿了一息,拱手:“妹婿好意,珩心领,只尚有俗务缠身,不便久留,容他日再登门拜访。”   苏玥朝苏珩笑着摆手:“苏大哥慢走。”   裴慎敷衍地朝人一拱手:“不送。”   裴慎的黑脸苏玥瞧得一清二楚,她心里直想笑,她发现自家相公好好培养,还真有那么点疯批的潜质。   疯点也可以有,别太疯就行,那有点吓人,她不一定能招架得住,   让她也尝尝“疯批”的味道,最好再凉拌一点“病娇”,这才像一盘菜么。   苏玥假装看不见裴慎的黑脸,上前稳稳地握住了他微热的掌心:“回家吧,相公。”   裴慎回握了她,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为何只他一人送你回来,柳霜没跟着?”   苏玥故意逗他:“他跟我说那些话,让柳霜听见不太好。”   裴慎猛地垂眸,目光倏地压过来,又急又沉。   不得不说,苏玥说这话时的语气实在很欠收拾。   苏玥眨巴眨眼:“你眼睛瞪那么大做什么?”   “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不能让人听?!”   裴慎要被气疯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怒意压抑到了极致。   苏玥继续不知死活,瘪了瘪嘴巴道:“你要这么说,他那些话确实见不得人。”   苏玥实在是不知道她今天有多美,本就白皙到近乎剔透的肌肤,被明艳热烈的红色一衬,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裴慎是男人!男人!   他太知道苏玥这般模样对男人的诱惑有多大,你能指望所有人都是圣人?   便是面上规矩,你能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尤其这便宜大舅哥一看就是个伪君子。   苏玥根本就理解不了裴慎真正生气的点,她眨巴眨巴眼,相公他真是爱惨我。 [76]小别情浓:昭昭天命   一开始,裴慎确实有些被气昏了头,可听她越说越离谱,再看她嘴角不自觉噙着笑意、眼尾悄悄挑起,分明是故意来挑衅呢。   她在戏耍他。   她故意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就是想看他这副气急败坏,又拿她毫无没办法的样子。   很好。   裴慎一言不发就往院里走,他步子迈得极大,苏玥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猛地一拽,整个人往前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自己绊倒,慌忙小跑几步才勉强跟上裴慎。   苏玥缓过神,发觉禁锢她手腕的力道虽紧,但没弄疼她,显是裴慎盛怒之下,仍是下意识收着力呢,蛮横表象下藏着男人的克制与分寸。   苏玥心里的小兽餍足地眯起了眼,餍足之后是愧疚,可真的好香好甜,算了,人情债她肉偿还不行么。   正在打扫院子的小喜一抬眼,就看见自家娘子被老爷大步拖着穿过回廊,红色裙摆在娘子脚下翻飞,娘子今天可真好看。   小喜猛得捂住自己嘴巴——这是好看不好看的事么?她是不是眼睛花了,老爷他、他好像在同娘子生气!   娘子不在这些天,他明明茶不思饭不香的,怎地娘子才一回来,他就气成这样?   砰!一声,   猝不及防,小喜的视线被隔绝在门外。   小喜忍不住心惊肉跳,娘子这是做了何事,惹得老爷发这般大火气。   书房门被裴慎一脚踢上,苏玥看不到的地方,他自己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踢门这种幼稚的事他幼年时都没做过。   可他若不闹得动静大些,她下次还不会当回事。   门被踢上的一瞬,苏玥忍不住肩膀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小半步。   小半步就够了,多了显得太假。   她在裴慎面前沉溺于小白兔不可自拔。   裴慎下意识松了她手腕,苏玥眨了眨眼,心说这种情况,你不应该是狠狠将我反压在门上,或者是墙壁上,双眼猩红,一言不合就劈头盖脸吻下来。   你咋不按常理出牌?   裴慎不理苏玥,径自绕过书案,在书桌后椅子上坐下。   苏玥比他矮上许多,他不想居高临下审视她,亦不想同往常一样同她坐到一处,那样的话,他怕她一撒娇,他又忍不住把人往怀里拉。   一张书案的距离刚刚好,既能防止苏玥朝他撒娇,又能让他看清她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   书房是裴慎的地盘,是他日常处理公务所在,他往中间那把椅子上一坐,就天然占了上风,仿佛在无声宣告:在这里,我说了算,规矩我来定。   沉默了一会儿,裴慎终于开口:“玥儿,你过来。”   他面色很平静,开口的声音也很平,平得叫苏玥心里头有些忐忑,她刚才是不是太过了?   不能再继续作,苏玥很识相地慢吞吞挪了过去,乖乖站到书案前,她没吭声,可也没敢再造次。   苏玥被宠得没边儿,同裴慎耍性子是正常,这般乖顺的时候实在少见,裴慎忍不住心里嘀咕:他方才又是拽人又是踢门的,是不是有些装过了头?   他心里升起些许自责,可掩盖不了他诡异的满足感:你看,她会惹他生气,可她也会怕他发火,会向他低头,她是他的。   他喜欢她同他耍性子,也喜欢她像现在这样乖巧地同他臣服。   所以不能心软。   横竖不过是虚张声势,不会真得伤她分毫,惹哭了他再好好哄,给她出气便是。   不能立时去哄,得晾她几日,否则才端起几分夫君的威严,一哄便全都前功尽弃。   若真冷上几日,她会不会以为相公不在意她了,跑去找别人哄?   不说萧景贤在一旁虎视眈眈,怕是垂涎她的人,全都盼着她与他和离呢。   他是让她心里打鼓,知道害怕,又不是真让她心慌,这分寸得拿住了,让她知道他还恼着,也让她知道他在意她。   拿定主意,裴慎抬眼看向苏玥,声音故意压得很低:“看相公气恼,你就这么好玩?”   当然好玩。   苏玥当然不能把实话说出来,对面都已经风雨欲来了,她还不认怂,她是傻子么。   直接认怂太没面子,苏玥扭捏了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好像站的不是地方——离裴慎太远。   一个破书桌挡着,无形间,在她和裴慎之间升起一道屏障,楚河汉界不要太分明。   不过河,怎么能吃掉他。   可她主动绕过桌案过去找他……好像也不太对,那样太顺从了,她是小白兔又不是待宰的羔羊。   苏玥目光扫过眼前碍事的宽大书案,视线落在垂着的桌案帷布上,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一个裴慎绝对会向她投降的念头。   她垂下眼睫,先是半蹲下来,然后侧身掀开桌帷的一角,脑袋一缩,肩膀轻轻一蹭,整个人便溜进书案底下。   桌帷几乎遮挡住了外面大部分光线,只从底下的缝隙透进来一些,里头黑咕隆咚的,木头陈年漆料的味道闷在狭小空间,直往她鼻腔里冲。   苏玥忍不住皱了皱小鼻子,把头偏向一边,她抬手扇了扇,没什么用,这破地方又小又闷,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苏玥矮着身子,朝前挪动两步,膝盖堪堪抵到裴慎靴子时,她停下来,她发现她像只青蛙似的蹲在地上,一点都不美,不光不美,还猥琐。   她膝盖着地,跪伏在地上,将自己的裙摆整理一番。   裴慎整个人都看傻了,视线所及处,桌案下帷布微微晃动几下,忽地探出颗小小的脑袋,鬓发微乱,小脸仰起,一双明眸亮晶晶又怯生生勾人,睫毛软软翘着,眼波一转,便有细碎的光在里头流转。   她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调皮的弧度,软萌得叫人心都化了。   然后,裴慎就看见一只莹白细嫩的小手朝着自己伸过来,“相公拉我。”   他甚至都来不及思考该不该让她得逞,手掌就已经握住了人家的小手,掌心相贴的瞬间,裴慎反应过来,可不等他反悔,那只小手立刻反扣过来。   十指紧紧相扣,她借着他的力,自己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钻出来,她装做站立不稳,整个人轻轻巧巧摔进他怀里,胳膊顺手环住他脖颈,小脸贴着他脖颈蹭了蹭:“相公,我好想你。”   “下去。”   “我不,你不是要审我么,就这么审,我听着呢。”   “坐我腿上,你这是认错的态度?”   苏玥直接亲上去把人家嘴巴堵上。   ……   “不准胡闹,你是要她们都知道你在白日纵情么。”裴慎咬着牙。   “就胡闹,相公要罚我么,那你罚好了。”   裴慎忍不了了,窗帘啪!得落了下来。   苏玥在心里给自己比个心,这局还是她胜。   一室不可说,裴慎早都忘了他拉苏玥进书房是要做什么。   ……   苏玥累得腿都是软的,裴慎吃饱喝足竟还没忘了翻旧账,问苏珩到底同她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苏玥只说了皇帝要开恩科的事,以及苏家当下的处境,没说她给苏珩出主意脚踏两只船的事。   这种事情事关苏家全族生死,越少人知道越好,苏家可以帮衬裴慎,但她并不想要裴慎利用苏家。   她相信裴慎不会害她,但她不能保证裴慎不会害苏家。   主要她在裴慎面前小白兔的人设不能崩。   裴慎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苏珩这番话不可能是对什么都不懂的苏玥说的,实际是说给他听的。   那他还真是误会苏珩了。   苏家在示好?亦或是拉拢?   不管是哪一种,苏家是不准备在江南猫着了。   皇帝同萧伯年之间的斗争这是直接摆到桌面上来了,他被破格提拔也就不奇怪了。   能被皇帝护住便是有用的棋子,护不住便是白白牺牲的炮灰。   裴慎头一次体会到权力争夺的残酷,若没有和萧伯年这层关系,他也没有完全的自信能活下来。   因为有了牵挂,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怕。   ……   两日后,苏家收到了苏玥母亲的回信,信里的意思有三层。   其一,女儿乃我骨血,与苏沧本无干系,当年我携女隐于民间,便已斩断前尘,如今既被认出,我亦不拦她认祖归宗。   其二,我儿自幼随我,受不得半分委屈。你们若认,便以骨肉之礼相待,若拿腔作势让我儿受半分委屈,我便让你们苏家全族没脸。   其三、你们给她什么名分,我不在意,但若有人敢拿“外室女”三字戳她脊梁骨,你苏家的老祖宗便该让那贱人去死。   苏沧直看得倒抽一口凉气,他弟弟这是招惹了个什么样的活阎王啊。   两相比较,苏玥可比她娘嘴下留情多了。   苏珩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何苏玥娘亲不找上苏府,而是选择一个人将女儿独自带大。   这般嚣张刚烈的性子,怎么可能甘心给人做妾。   好吧,就算她做了妾,估计老爹身旁必然寸草不生,一妾出,数妾灭。   昭云写给女儿的信截然相反,要苏玥认祖归宗好好孝敬老祖宗,又替苏沧说了不少好话。   说当年事她亦有不对,曲曲折折,非一人之过,无关谁对谁错,都已是过眼云烟。   又说她此生最厌纠缠旧事,不准苏玥对父亲心怀怨怼。   另,苏玥与寺庙有缘,当初乃她在寺庙所生,亦是神僧赐名。   玥,明珠也。   珠在人间,月在天上。   月亮之所以是月亮,是因它不属于任何人,有人爱你,无需依附;无人爱你,不必自怜。   愿我儿如月,高悬夜空,清辉自照,悲喜由己。   至于她,就不来京城了。   趁着腿脚利落,余生她想要四处走走,江南烟雨未曾看尽,塞北风沙亦想亲尝,等老得走不动了,便枕山而眠。   昭昭天命,云卷云舒,无名无碑,此生不留痕迹。   母女缘分到此为止,勿牵勿扰。 [77]虚云你比岳不群还坏:照得进半生阴霾   与娘亲相依的日子一幕幕浮上心头,苏玥眼泪无声流淌。   “把手伸出来!”   “不要,娘打好疼。”   “疼你记得住,一个字教你几十遍你不肯长半点记性。”   “呜呜呜,玥儿明明一下就记住了,可睡一觉就没有了,它被偷走了。”   “你还敢狡辩。”   “呜呜呜,好疼,玥儿不敢了,人之初,性、性……呜呜呜,玥儿肚子好疼,要娘亲揉揉。”   “罢了,娘不迫你,是娘自讨苦吃,非要你这榆木疙瘩开窍,开不了窍便开不了窍,天生我才必有用,傻些也未尝不是福气。”   ……   “玥儿去了京城,娘亲怎么办。”   “娘亲用不着你操心,没有你气娘,娘会长命百岁。”   “哼,有本事你七老八十也说这样的话,看你要不要玥儿伺候。”   "你放心,娘七老八十了就找个山野自生自灭去,不看你脸色。"   “不要,我就要娘看我脸色,每天都看我脸色,你说你看不看,看不看?”   “乖女,不闹了,娘若是想你了,自会去看你。”   ……   她认祖归宗了,娘亲就不要她,所以她根本就是不被期待的孩子,一直都是娘亲的拖累吧。   既然是误会,为什么当初不肯打掉呢,为什么要替一个并不喜欢的人生孩子。   娘那个人想做什么,谁都拦不住她。   可她还是生了。   苏玥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娘骂她长得同她爹一模一样,没长她爹半分脑子。   她和苏沧只是眉眼间有相似,远远谈不上一模一样。   老祖宗那样的人真的会对嫡庶不分,对着一个私生女如此上心,如此动容么。   她只知道娘是识字的,可看娘给她写的这封信,她岂止是普通识字那般简单,娘的出身定然不普通。   一下子,苏玥就想到了娘的名字,村里人一直都叫她娘“禅娘”,从小到大听习惯了,就把“禅娘”当成了娘的名字。   可娘的全名叫“苏-寄-禅”。   娘叫苏寄禅,又说她与寺庙有缘,神僧赐名,她长得还像虚云。   静阳公主又说她长得像昭云长公主。   昭昭天命,云卷云舒,不就是暗示她是昭云么。   一切都说得通了,她根本就是公主与圣僧的女儿,她是虚云唯一的骨血,老祖宗怎么可能让她以外室女的身份回归苏家。   而娘亲的信也说得通了,娘亲退隐,是为了保护她这个女儿还有虚云。   虚云给的那串佛珠,根本就是独一份的沉香檀珠。   当初裴慎拿着自己的八字去找他,他一定是通过八字和名姓知道了她的身份。   所以,把这独一份的无价之宝戴她身上图什么?   图别人联想不到他这个圣僧身上?毕竟她长得同他那么像。   是了,他图萧伯年能看见,自己这个所谓女儿,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可是他怎么就知道萧伯年一定能看见?   莫非他看出裴慎与萧伯年的关系?   也就是说他将自己底牌亮给萧伯年时,已经先藏了一张能压制住萧伯年的底牌。   如此看来,他这个圣僧是要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啊。   还真是个无情无义的王八蛋呢,她这素未蒙面的女儿也就罢了,就连他自己的娘亲,也不过是他游戏里的一环。   他越不见老祖宗,圣僧的名头就越大,不是么?   呵呵,真好,怪不得要送莲子呢,还故意不去芯,莲子心苦,就说他有苦衷,她这个女儿是苦果呗。   呸!爽得时候你怎么不说苦。   爽一次,你们就能有了我?   美其名曰百花山闭关,我呸呸呸!   分明就是搞噱头,哎呀,老母亲来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圣僧我也是人啊,看见老娘修行之心不稳了,我必须得强制闭关克制己心。   岳不群都没你虚伪,你这种人修炼葵花宝典指定能成。   苏玥心里头骂骂咧咧,为自己娘亲不值,可她也知道娘亲做的决定无人能改,一时间又伤心不已。   娘亲玩够了,一定会来看她的吧。   ……   因着苏玥人在京城,又已是出嫁女,老太太的意思是不必大费周章回江南折腾了,便在京城请些苏、裴两家相熟之人过来喝杯茶,做个见证即是。   身份定了,至于上族谱之事,老太太心中自有安排,不急于一时添上去。   至于请那些人来,自是需要斟酌,敏感时期,一不小心就容易被站队,或是扣上结党的帽子。   原本商量这些事都是由老太太和苏珩一起定夺,这次老太太命人把苏玥也叫过来,既是孙女提出那等两头拿好处的大胆想法,她倒想看看孙女怎么个两头都站。   苏珩说他左右无事,便过去接一趟,老太太自是乐意,孙子、孙女能处得好,她再是欢喜不过。   苏珩看了一眼坐老太太旁边的苏娴,笑道:“娴妹妹若是不忙,不若随我走一趟,就当认个门。”   苏娴愣住了,大哥明知道她与苏玥不对付,还叫着她去,他什么意思?   苏珩朝老太太笑道:“妹妹虽与孙儿骨血至亲,然已出阁,身属别家,孙儿孤身接应,怕是妹婿不喜,有娴妹妹同行相伴,皆是闺阁女眷,一路照应周全亦不违礼数,免生人闲话。”   苏娴:“!!!”   吾为汝之器用?   这分明拿她当工具使唤呢,她到底哪里得罪过他,全都是因为苏玥这个外室女!   ……   苏娴这还是第一次坐苏珩的马车,车内铺着软缎坐褥,衬烟青色绫面软垫,中间矮几上摆着果盘茶点,一把玉骨折扇斜放着,鎏金小炉里燃的应当是老山白檀。   不对,老山檀的温润木香里夹杂了山野清气,制香时应当揉和了青芷,让烟气中平添几分清冽。   不,清而不寡,他还加了别的什么东西,她竟闻不出来。   大雍文人以调香为雅好,苏家嫡长孙自是此中高手,只不过与萧景贤的肆意张扬相比,他平日里为老祖宗调的香大都克制内敛,令人平心静气不假,却总觉少了些趣味。   今日这香倒是与他往日不同,清沉守正中多了几分松弛之意。   苏娴没多在意这个,她揣摩着苏珩今日带她的用意,试探地目光看向苏珩。   对着除老祖宗以外,苏家最有权势的男人,她目光中不由带上几分孺慕,几分讨好,几分委屈。   苏珩抬手将车窗帘子拉开一些,让外头光线透进来。   虽苏娴身边有丫鬟跟着,可在如此密闭空间内,光线太过暗沉,让他有些不适,尤其是苏娴看他的目光。   委委屈屈,幽幽怨怨,其中又掺杂着隐秘地、心照不宣地示弱和讨好,甚至是一些近乎于暧昧勾引的东西。   他很清楚她的心思。   他见到过太多这样的目光,经常似有若无地朝他纠缠上来,包括那些庶妹。   她们只是想利用男子对女子,或者说哥哥对妹妹的怜惜,获得一点好处。   她们都知道老祖宗老了,他才是苏家真正的主人,都想要从他这里获得一点好处。   可那是怜惜么?   不是,男人的占有欲和兽性罢了。   女子生存不易,他不反对苏娴有自己的小算计,他也有自己的龌龊和算计。   只是算计到他和他母亲身上,就未免太不把他这个长孙当回事。   苏珩指尖摩挲了下膝头,缓声开口:“娴妹妹最近似乎是往母亲房里跑得勤快了些。”   苏娴瞳孔微缩,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珩笑笑:“娴妹妹有孝心自是极好的,只母亲性子急躁了些,听不得一些火上浇油的体己话,娴妹妹若真心疼母亲,不妨少说两句,让她耳根清净,比什么都强。”   顿了顿,他笑意浅淡,缓缓添了一句:“娴妹妹跟在老祖宗身边多年,一向都最懂分寸,断不会让哥哥操心,对吗?”   苏娴紧张地攥住手指,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大哥的话,娴儿听不懂。”   “无妨,娴妹妹只需记住一点,家族利益重于你一己私情。”   他声音沉压下来:“这一点,不止娴妹妹要守,母亲亦要遵,大哥也不例外。   你需知晓,苏家好,你才能好;苏家不好,妹妹什么都不是。   纵使嫁入高门,若无娘家倚仗,娴妹妹便仿若无根之萍,经不起一点风浪,妹妹的妒忌心用错了地方,只会害了自己。”   苏娴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头上,苏珩不为所动,他感觉她有些不识抬举,他已经很委婉,很给她面子了不是么?   他这个长孙是不是平日里太过温和了一些,以致让人家给脸不要脸,若此时坐在她面前的是老祖宗,她敢这么委屈么?   委屈给谁看,冤枉你了?   若人人都觉他这个长孙的话可以讨价还价,他岂不是要累死。   苏珩令车夫停下车,将苏娴赶了下去,“娴妹妹哭哭啼啼去别人家不好,若觉大哥教训不对,自去老祖宗那里申冤。”   说完他就将轿帘一落,马车扬长而去!   苏娴整个傻在了当场,她旁边丫鬟欲言又止,她感觉自家主子有些认不清现实。   现实就是老太太嫡亲的孙女儿,大少爷嫡亲的妹妹回来了,一切都得给她让路,这本来就是她应得的。   只是晚了十几年到。   而姑娘你原本只是个旁支,你所得到的一切本来就不是你的,你只是在那个位置待久了,把不是你的东西当成了是你的。   若非人家空出那个位置,姑娘你现在人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你是何其幸运,她十几年前为你空出位置,现下回来了又已经嫁人,不会与你争夫婿。   否则,得她挑剩下,才能轮得到你。   ……   却说苏珩这边,苏玥方才一上马车,他就抓紧时间提问。   没办法,他那些话当着祖母的面,实在有些问不出口,可不当着祖母,他根本没有见妹妹的机会。   他唯一的机会就是从苏宅到裴家这短短一段路,统共不过两三条街,马车再怎么磨蹭,喝盏茶的功夫也到了。   就这还得托妹婿没买马车的福气。   好吧,还得赶妹婿上衙的时候,妹婿在家还不乐意看见他,他堂堂嫡长孙何至于此啊。   “若是妹妹处在哥哥位置,家承累代清望,身系书香嫡脉,全族皆盼科举登魁,光耀门楣,妹妹当如何?”苏珩眼巴巴开口。   苏玥想了想道:“玥娘以为,科举同打马吊并没有什么不同,读了十几年书,不过是手里积攒够了赌资,有了上桌资格。   上了桌不代表一定就能赢,也不一定会输。   因为还要看你抓牌的运气、对手的出牌水平、庄家的规矩,这些自己都控制不了。   自己控制不了的,便是老天爷的事,操心也没用。”   顿了顿,苏玥又道:“就像我娘是村里公认打马吊最厉害的人,可她也经常输,不是她牌技不成,是有时哪怕她再能算计也抵不过别人牌硬。   可见输赢一事,长期看牌技,单局随缘。   另外就是我娘有时候是故意输掉,她说若总她赢就没人跟他玩了。”   苏珩听着,若有所思,所以妹妹的意思是……其实只要他考得不那么难看,苏家也还是赢?   苏珩又想起父亲所说,当初三叔考科举,一路都是头名,从未屈居人下过,人人都道他必能连中三元,可他成为最年轻的解元后突然不玩了,原地出家。   再后来,只要一提起萧首辅这个当年状元,众人最先想到的必是三叔这个“意难平。”   所以输赢未必就在牌桌之上。   苏家的输赢也不该在科举上,若小小一个科举便能定苏家生死,只能说苏家赖以生存的根基太单薄了,当改之。   想到此,苏珩对苏玥的高看程度又拔高一大节,妹妹她简直太聪明了,是苏家除三叔外最聪明之人。   苏玥哪里知道她就随便说说,对方能脑补出这么多东西,她看苏珩不说话,还以为自己没说到位。   苏珩都这么信任她,说不到位有点掉面子。   想了想,苏玥又道:“总之玩家若是输赢心太重,那就不是玩牌,那是被牌给玩了。   那怕科举这局牌再重要,也应该是你玩它,不该是它玩你。   你能被科举玩,也能被权势玩,被五代清流的虚名玩,被任何你所在乎的所有东西玩。   难不成苏大哥你生下来,好容易活一世,就是给人玩的吗?   苏珩猛地抬头,眼前的妹妹,像一盏明灯,照亮他半生阴霾。   妹妹问,他生下来就是给人玩儿的吗?   某种程度上,他是。   只是怨不得任何人,没有本事成为规矩本身,就只能活在别人的规矩之下。 [78]第 78 章:  “玥儿,你且同祖母说说,我苏家欲要两边周全,这认亲宴,何人当请   “玥儿,你且同祖母说说,我苏家欲要两边周全,这认亲宴,何人当请,何人不当请,何人又非请不可?”老太太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笑着看向孙女。   苏玥眨了眨眼:“玥儿心里怎样想,便可以怎样说吗?”   “玥儿在自己的祖母和哥哥面前,自是怎样想便怎样说。”   闻言苏玥小腰一挺,清亮亮的大眼睛霸气又笃定:“老祖宗,认亲宴是我们自己的家事,我们苏家乐意请谁就请谁,不乐意请谁就不请谁。   皇帝和首辅大人再厉害,他管得着国事,管不了别人家里的事。”   一番话干脆利落,把老太太说傻眼了,就这么不给皇帝和首辅面子么?   可细一想,还真就这么回事,完全没什么不对,苏家做事若连一个认亲宴都如此束手束脚,还谈何敢脚踩两只船。   老太太目露羞愧,既欣慰孙女的聪明和锐气,又想自己这些年谨慎惯了,小心翼翼的,反倒被磨没了棱角。   苏家人什么都好,独缺了孙女这份霸气决断的锐气!   “乖孙女,你比祖母和哥哥都要通透。”   苏玥:“祖母,并非如此,只是人做事皆有惯性。祖父他老人家去得早,没人给祖母撑腰兜底,祖母便只能谨慎求生。   大哥也一样,同代中没有人能与他分担重担,他自是放不开。   玥儿胆子大,只是因为没有挨过揍,没有受过疼。   胆子大和谨慎,没有孰优孰劣,苏家需要老祖宗和大哥这样谨慎的人兜底压阵,亦需要玥儿这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来提高士气。”   说着苏玥亲昵地挽上老太太胳膊,眼睛笑得调皮:“祖母,你说玥儿说得对吗?”   “我乖孙女说得可太对了。”不愧是圣僧与公主的女儿,老太太满眼皆是宠溺自豪,忍不住抬手慈爱地摸了摸苏玥的头。   就说这般可心的小乖孙,搁谁能招架得住。   老太太忍不住想:娴儿之姿,可入目;玥儿这样的,入目又入心、若她想,直叫你沉溺地入了骨。   不说是男人稀罕,便是她这个老婆子同孙女待在一处,也觉心里亮堂、浑身轻快,年轻了好几岁。   老太太又将目光转向长孙苏珩:“如你妹妹所言,此事咱们占着理,请谁不请谁,全都说得过去,那么依珩哥儿之见,咱们该请那些人?”   不得不说,苏玥刚才那番话确实很提气,苏珩声音果断道:“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妻,须请。”   老太太点头:“掌院学士陆大人乃陛下心腹,亦是同苏家渊源甚深之人。”   苏玥明白了,这是向皇帝表明苏家心中有陛下。   苏珩:“御史刘大人的家眷,请。”   老太太:“这自不必说,这是苏家自己的根基,请。嗯嗯嗯”   苏玥暗道:请来既是加深关系,亦是展示苏家底蕴,这个是撑场子的。   苏珩:“翰林侍读陈大人家眷,请。”   老太太:“他乃首辅萧大人的绝对心腹,另外一方面他亦是你妹婿的顶头上司,玥儿的认亲宴,请他名正言顺。”   此举是暗示首辅大人,苏家有合作的诚意。   另外就是一些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老太太没有多解释。   苏玥估摸着这些人应该是两边都不沾,或者是两边都沾的人,墙头草嘛,用于缓冲调和,避免场面失控。   老太太问苏玥裴家这边在京城可有什么亲朋?   苏玥想了想,道:“相公在京城没什么亲人,却也有几个相熟之人,具体要请哪些人,回头我告诉老祖宗便是。   另外郑国公府郑玉安姐姐对我多有照顾,便以孙女的名义请上。”   老太太点头。   苏珩询问要不要请一两位皇室宗亲的女眷,他的意思是能给妹妹撑场子。   老太太这不能点头。   她可不想让人把苏玥联想到公主的身上去,虽说玥儿长得更像儿子一些,可到底也是昭云的女儿,身上怎么可能没有公主的影子。   宴请名单定下,老太太又叫苏珩同苏玥说了一下认那日的大致流程,   随后便让人唤来大娘子郑氏同孙女正式见个面。   本应苏玥去拜见郑氏,她偏把郑氏叫进屋来,摆明了怕儿媳妇给孙女难堪,她坐一旁给孙女撑腰。   当着老太太面,郑氏能说什么,对着苏玥,脸色说不上多好,也不能算差,勉勉强强能交个差那种。   苏玥现在知道苏沧是背锅侠,郑大娘子更是无辜躺枪,心里同情得很,她大大方方对着郑氏福身见礼:   “给大娘子请安。”   郑氏想给苏玥一点下马威,故意不回应,被老太太冷冷一个眼风扫过来,嗡声嗡气说了句:“免礼吧。”   声音闷闷的,明显是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同大娘子一个照面下来,苏玥心里大概有数。   大娘子敢当着老祖宗面给她难看,可见娘家定然出身不凡,否则养不出这硬脾气。   老祖宗只一个眼风警告,她就认怂了,说明她娘家在苏家面前还是不够硬,她就是只纸老虎,一捅就破。   又怂又爱争,争又争不过;想要压人,压又压不彻底;想立威,又没那个本事,所以她只能像个小孩子一样耍小性子。   苏沧满院开花不说,还能满院结果子,这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真正的笑面虎从来都是背地里插刀子,哪像她这般把什么都放在明面上。   大娘子想使坏,脑子大概率支持不了她的操作,得现翻说明书。   果然,郑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来了一句:“你不该唤我母亲么?”   她那意思是:我能嫌弃你,你还敢嫌弃我?   苏玥直起身子,眸子抬起来,看向大娘子的眸光清亮得像是浸了晨露,澄澈又坦荡,她道:   “玥儿对于大娘子来说,就像是强塞给您的一件衣裳,明明不合身,可为了苏家声誉,您穿也不是,脱也不是。   对玥儿何尝不是如此,尽管您身份高贵,可玥儿的母亲宁可独自抚养玥儿而不愿攀苏家高门,可见她誓不为妾,玥主动称呼您为母亲,便是默认她为姨娘,为人女不能不孝。   或许我这样说,大娘子认为我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可大娘子想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一个出嫁女能从苏家得到多少好处呢?   分家产?玥儿是外姓人,轮不到。   争体面?玥儿已经嫁作裴家妇,妻凭夫贵,听说过靠丈夫争诰命的,没听说过靠娘家人争诰命。   我夫君身为翰林,现下虽不能叫我大富大贵,却也让我衣食无忧,身边还有人伺候着。   且我家里只我相公一人,上不用侍奉公婆,下不用管家理事,便是日上三竿才起,我相公亦不会说我一句不是,家里全由我一人说了算。   大娘子认为我这样的神仙日子几人能有?   一个出嫁女,嫡女的名分有那么重要么?”   郑氏:“……”   这种神仙日子,说得她都羡慕了。   苏珩:妹妹这样的神仙日子不缺祖宗伺候。   老太太低头喝茶:孙女配得上这般神仙日子。   苏玥又道:“玥儿来认这个亲,不是来占苏家便宜的,更非要占大娘子便宜,玥儿只为老祖宗一人而来,她老人家对玥儿好,玥儿便也想孝敬她,就这么简单。”   苏珩低头喝茶:妹妹永远会抓要害,她独一份的爱,只为苏家能当家做主的老祖宗而来。   老太太知道孙女是在拍马屁,但真的受用啊。   郑氏哑火了,人家说得句句都是实话,句句反驳不得,不是,这小丫头的嘴皮子怎么这么能说?   她要有这张嘴,天天对着苏沧那帮姨娘训话去,心情不好就去训话。   郑氏来得时候好好的,回去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去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找不出苏玥话里的不对之处。   不对,肯定是不对!   ……   与郑氏见过面,苏玥又陪老太太用过午饭,便直接回了家。   不知道是因为平日里闲散惯了,最近的事情太多,有些累,还是怎么回事。   回到家后,她感觉身子说不上是沉还是酸,总之钝钝地,感觉不轻爽,躺下没多久,她便沉沉睡去。   平日里是苏玥午睡也就小半个时辰,今日一个时辰了还没有要醒的意思,柳霜察觉到不对劲,忙掀帘进去。   待她看到苏玥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亦微显急促,心头顿时一紧,忙探手碰了碰苏玥额头。   果然额头微热,再摸颈间,比额头还热。   柳霜还从来没遇上过苏玥生病,一想到裴慎对苏玥的紧张,她瞬时慌了神,忙出去喊小喜,叫小喜赶快去请郎中。   安排完小喜,她又回屋将苏玥唤醒。   苏玥开口声音哑得发涩,她自己听到都愣了愣,不由道:“我好像上火了,嗓子好难受,霜儿你去倒杯水来。”   说完,她便想坐起来,身子一动才发现浑身酸软得没力气。   柳霜忙扶她靠住,“娘子好像是发热了,小喜已经去请了郎中,我这就给您倒水。”   苏玥喝了些水,又沉沉睡去,郎中过来给把了脉,说是外感风邪、内热郁结,给开了几副清热的药,并嘱煎好温服。   说是发身轻汗,静养几日便会退下去。   头疼脑热么,郎中见多了,不以为意,慢悠悠走了。   苏玥捏着鼻子喝完柳霜煎的药,一翻身又睡过去了。   发热肯定是有个过程,一开始微热,后面越来越热,尤其越到晚上越容易烧上去。   裴慎下衙时一摸苏玥额头滚烫,吓得不轻,他太知道苏玥身体了,寻常不发热,发起热来直接就是身体滚烫到摸不得,甚至到满嘴说胡话的地步。   苏玥听见他动静,眼睫颤了颤,缓缓掀开,眼睛里蒙着因发热生出的水汽,眸色不似平日清亮,几分茫然几分无措,懵懵懂懂看向裴慎。 [79]急症:没有什么比她的命更重要   看到裴慎眼底全是掩饰不住的紧张,就连呼吸都屏住几分,一副如临大敌模样。   苏玥其实也没感觉那么难受,比上次牙疼差远了,但见到裴慎这么紧张她,她立即就难受上了,伸手搂住裴慎腰,脑袋枕在他大腿上,哑着嗓子说她好难受。   裴慎紧张地问她哪里难受?她连鼻尖都透着委屈劲儿,问就是这也难受,那也难受,全身就没有她不难受的地方。   裴慎完全不觉她夸张,谁知道小喜请来的郎中是不是庸医,还是多看几个踏实,他吩咐柳霜去东城最大的医馆请坐堂郎中,自己亲自守在榻边照顾苏玥。   他先拧了凉巾,攥到半干,细细替苏玥擦拭额头、颈侧、前胸后背以及大腿根等容易散热的部位。   整个擦拭过一遍,他又顺手替苏玥换上干净衣裳,方才擦拭的过程中,衣裳都湿了,黏在身上不好受。   苏玥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想要自己换,被裴慎按住,“好好躺着,别闹。”   苏玥不高兴撅着嘴巴瞪他:“你怎地脸不红心不跳?”   她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裴慎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苏玥故意说热,把裴慎才替她穿好的衣裳扯开露出一大片脖颈,他方才明白她在计较什么。   裴慎气得想揍她,浑身难受,身上烫得都要着火了,她竟还有心思嫌他对她没有脸红心跳,他满脑子都是她身上的热什么时候退下去,哪顾得上想这些。   “闭嘴,睡觉。” 裴慎没好气轻拍了一下她屁股。   苏玥听话地闭上眼,嘴里不忘来一句:“相公拍我屁股的时候在想什么?”   话音刚落她嘴巴便被堵住了,温凉的水被渡了过去。   苏玥被迫咽下去,恼脸推他:“讨厌,你快去漱口,若你也病了,谁来照顾我。”   “听话,把水都喝完,嗓子能好受些。”说着话,裴慎让苏玥靠在自己胸前,将剩下的水喂给她,没敢再像方才那样。   倒不是他怕被传上什么病气,主要是病人身子骨弱,怕他影响到她。   苏玥发着热,嘴里没味道,水喝一半便不想喝了,裴慎哄着,说着她爱听的好话,这才把一碗水给喝完。   喂过水,裴慎将苏玥小手包裹在掌心里,一下一下从指尖到掌心,轻轻揉搓,脚也一样搓热,脸上只有心疼,没有丝毫的不耐心,苏玥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仁心堂的郎中不好请,柳霜过去后快等到天黑,人家才出诊回来,本想着吃口饭,歇一歇再跟着柳霜过来看诊。   柳霜一想到裴慎着急那样,哪里还敢再耽误,把苏玥的病情猛往夸张里说,又主动给加了诊金,这才急急忙忙把人请回来。   也幸亏裴慎谨慎,让柳霜把人请回来,这位张郎中显然比前一位郎中经验要丰富得多,尚未把脉,只问诊便察觉出不对劲。   晌午还好好的,半天时间就烧成这样,病人起热实在太快,寻常风寒入体,不至如此。   他替苏玥把了脉,眉峰蹙得越发紧,出来同裴慎说话,他沉吟了下道:"在下观这位娘子症状似是乳蛾生了火毒,风热犯喉,才致咽痛起热,轻症尚好,若是重症,则性命攸关,险之又险。"   张郎中这番话直接让裴慎白了脸色,因为他太清楚什么叫乳蛾生毒,说难听点就是喉缠风,若是不得当,数日内便可要了人小命,属凶险急症。   可确定?”裴慎强行稳住自己声音。   张郎中点点头:“看症状七成是,只男女大防,在下不便为娘子查看喉舌,大人不妨去请一女医过来,一看便知。”   裴慎现下那还顾得上什么男女大防,直接开口道:“急病不拘礼法,在裴某这里,娘子性命最为重要,张郎中尽管一看。”   他这话直接把张郎中给整不会了,行医多年,便是那不讲究的小户人家,也断断不愿意让娘子在郎中面前张嘴露喉,不说丈夫不乐意,便是娘子自己也断然不允许。   现下这位大人倒是豁得出去,可他豁不出去啊,一把年纪了,一辈子的好名声。   张郎中连连推拒,忙道:“大人莫急,清热解毒的药娘子已经喝下,倒也没有如此急迫。”   顿了顿,他又道:“且若真是乳蛾生火之症,需得日日查看喉舌症状,男子着实不便。再者,小人亦不是十分擅长此道。   不过,在下知道有一女医擅长此症。”   裴慎连忙追问:“还请张郎中告知?”   张郎中:“西城帽儿胡同丁家,她家世代行医,大人过去,一打听便知。”   说到这里,张郎中脸上露出些许委婉:“只丁女医从来不坐诊,时常出没于高门贵户,若赶上为哪家的夫人小姐调养身体,便是住上十天半个月不回亦是常有之事。”   裴慎谢过张郎中,吩咐柳霜将人送出去。   张郎中话里的未尽之意,他听明白了,自己这样的门第,丁女官不一定愿意来出诊。   不管如何,他都得先去丁家一趟,只让他没想到的是去到丁家后,他连丁女官的面都没见上,静阳公主有了身孕,胎象不稳,丁女官住在静阳公主府上,替其调理身体呢,说是归期不定。   这等情形,谁敢从静阳手里要人,公主胎象若出了问题,谁又能担当得起。   苏家有这个面子么?   便是有这个面子,人家派人过来给看一眼便走,苏家能说什么。   苏家的根基在江南,丁女官肯定是以公主为先,以公主肚子里的孩子为先,勉强来给玥儿诊看,说不定心里还存了怨言。   这事还得萧伯年出面,静阳惹不起,丁女官更不敢惹。   裴慎再次意识到权势的重要,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手握大权更让人感到心安。   裴慎要想找萧伯年也简单,直接找陈季石就行了,若是陈季石到现在都看不出点什么,他也不配做萧伯年狗腿子。   陈季石确实看出点什么,只萧伯年会演,更会引导,他只以为裴慎是萧伯年的外室子。   陈季石见素来沉稳的裴慎半夜来访,眉眼间又难掩焦急,不敢托大,立即备了马车,带着裴慎直奔萧府。   马车无声无息地停在府邸侧门的暗影里,裴慎朝陈季石拱了拱手,“有劳大人。”   那意思是你下去,我在车里等。这事裴慎必须要亲自同萧伯年说,要陈季石把萧伯年叫出来说话。   陈季石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心说你叫他出来,他就得出来,你当他是谁?   陈季石不动,裴慎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他说:“劳烦大人进去告诉他,就说……”   “裴慎在门外等。”   陈季石跟在萧伯年身边十几年,见过萧伯年训斥六部官员如同训斥幼童,见过萧伯年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就是没见过谁人敢说“让他出来见我。”   便是当今皇帝对他也没有这般不客气吧。   不说他堂堂一朝首辅,便是个寻常有头脸些的重臣,也不会被人堵在府门口,像使唤家中仆役一般叫人家出来。   裴慎你这个外室子是不是有些嚣张了。   见陈季石这般神色,裴慎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陈季石瞧不起他,把他娘当成了萧伯年的外室,把他当成了见不得光的外室子。   裴慎目光转冷,他一字一句道:“劳烦陈大人去告诉萧伯年,就说讨债的人来了,在门口等他。”   这次陈季石二话没说,抬脚便下车,都敢直呼大人名姓,明显裴慎有恃无恐,萧伯年的私事他可不想听太多。   裴慎看到陈季石下车后先整理了衣裳,才抬脚向着侧门走去。   陈季石一个六部堂官,翰林院侍读,在见到萧伯年之前竟先自省其身、自正其仪,足可见他对萧伯年的敬畏深入骨髓。   陈季石深夜过来,萧伯年还以为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待到一听是裴慎在外头等他,简直天大的事。   他自己儿子自己了解,主动找上门来,绝对是遇到了极为棘手极为紧急之事。   萧伯年顾不上搭理陈季石,衣裳都没换,抬脚便往外头走,陈季石一路小跑在后头跟着,心说大人您体力怎地如此之好?   难不成您在朝堂上经常弱不禁风,那是装出来的?   真是细思极恐啊。   萧伯年故意没擦额头上细汗,喘着粗气上了马车,裴慎就见他形容狼狈,就连衣裳的带子都还松散着,没吭声。   萧伯年多精明,立即就察觉到裴慎看他的目光软了不少,心说:傻小子,你爹始终还是你爹。   萧伯年来不及喘气,直接开口:“慎哥儿急着来找爹,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慎心里惦记着家里,不欲多耽搁,把苏玥的病情以及丁女官之事简单说了一下。   “什么!玥娘她得了喉缠风?”萧伯年没忍住惊呼了一下。   裴慎不由皱眉看他:是我的娘子生病,你叫唤什么?你这是什么表情?   萧伯年自知失态,废话,他能不失态么,没有苏玥这根线,他怎么牵制虚云,怎么牵制苏家。   他这个首辅坐到摄政王已经是极限,想要谋反,如今天下太平又非乱世,他找死么?   他谋不了,可裴慎同苏玥的孩子,身系苏家,皇家,萧家,三家血脉,好好操作一下,也不是不行。   那可是他的亲孙子。   萧伯年沉吟一下:“此事爹不好直接出面找静阳要人,不若让景贤陪着玉安去公主府要人。”   萧伯年自认为他这样的安排再好不过,玉安同玥儿情同姐妹,过去要人合情合理,景贤是个混不吝,他硬要带人走,静阳不同意也没办法。   不然他出面为裴慎要人算怎么回事,这不明摆告诉别人,要么他同裴慎关系不一般,要么他在向苏家示好,想要同苏家结党。   郑玉安同苏玥交好的事,许多人都知道,她去再合适不过。   只她的面子还不够大,静阳难免敷衍,让景贤跟着把人直接带走再好不过。   另外这事他必须得去告诉虚云,他得探探儿媳妇在虚云心里的斤两到底有多重,他上次发那般大的火,是因为他自己的圣僧之名,还是因为别的。   细想下来,虚云似乎是故意将他的手串交给儿媳妇,表面上像是交给自己的投名状,可总觉这投名状有坑。   虚云这老秃驴没那么简单。   不过不管有坑没有坑,他都得跳下去是真,儿媳妇就是他的保命符啊。   绝对不能出任何事。   裴慎蹙眉道:“不应该让郑玉安的未婚夫婿陪着去么吗?”   萧伯年摆手:“景礼去了西山大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萧伯年心里想着他自己的大事,一时间他还真忘了萧景贤那次在锦绣楼总偷偷看苏玥之事。   裴慎掩盖在袖子下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是点了点头。   张郎中推崇,高门贵户认可,便是静阳公主这样的人都信重,能在这帮最难伺候的人当中赢得口碑,可见医术是极高明的。   玥儿交给丁女官医治是最好的安排。   没有什么事情比玥儿的命更重要。   家中,苏玥身上的体温越来越高,柳霜同小喜的擦拭已经完全不管用,到最后,苏玥直接浑身打起寒战来。   裴慎不在家,柳霜同小喜吓坏了,现在去找老爷都不知道去哪找,苏玥出了事,她们俩个丫头谁也承担不起。   柳霜当机立断,叫小喜先照看着苏玥,她去苏家叫人。   小喜再怎么害怕一个人照顾苏玥,也知道只能如此。   苏玥头痛欲裂,意识昏昏沉沉中,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冲撞,忽明忽暗,重叠交织,陌生的画面中,却全都是她。 [80]与圣僧父女相见:该不会叫他说中了吧?   丁女医直接住进家里,日夜随叫随到,随时替苏玥诊看脉象,调理用药。   苏家老祖宗不放心,派了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丫鬟若素过来亲自照顾,若素做事不止细心周到、更粗通医理,一应事务处理得有条不紊。   令裴慎以及苏家人万分不解地是,皇帝竟遣了宫中专擅喉疾的御医,前来为苏玥看诊。   先不说苏玥一个小小的翰林院娘子哪值得惊动帝王?就说谁会吃饱了撑的,要把这事上达天听。   去禀告皇上:某翰林院娘子喉间有恙?这不纯属脑子有病么。   诡异的是,皇帝他竟还真的派了人来,这般举动,究竟是何用意?   甭管皇帝是何用意,众人都只能静观其变,眼下治病要紧。   丁女医将苏玥内里症结、肌理虚实,细细说与两位御医听,三位杏林高手协手开方医治,不过三日功夫,苏玥渐有好转,面颊潮红褪去,身上肌肤摸着也不那么灼人。   裴慎这几日同翰林院请了病假,守在苏玥榻边,几乎是半步不离,苏玥昏睡不醒,汤药他自己试过温凉,自己喂给苏玥喝,擦拭身体也不叫人插手。   他清楚苏玥小性子,别人照顾得再好,她都更喜欢他来照顾。   三天没怎么好好睡过,他眼底净是红血丝,眼皮下更是显眼的乌青。   苏沧自认比不上,便是照顾他老娘,他怕是也没这个耐心,能交给下人去做的,他肯定犯懒。   郑氏有些羡慕了,她现在完全相信苏玥那日所言,人家在家里确实过得神仙日子。   苏珩没有丝毫感动,他是男人,太了解男人是什么东西。   他心里暗道:妹婿待吾妹这般好,非他性善,实乃吾妹配得上这般厚待。   再者,榻前之劳,仆婢可代,何足论?   苏玥高热褪去,一众人心却揪得更紧,因为苏玥无论如何也唤不醒,丁女医同两位御医亦是困惑不解。   三人轮流上前搭脉,脉象起落平和,不浮不沉,并无半分滞涩凶险之兆,显是脏腑气机已然归于平稳。   再看榻上之人,呼吸之间并无什么不妥,只这面色……   病人时而眉头紧蹙,时而嘴唇绷紧,指尖亦是无意识蜷缩、手脚也跟着轻轻抽动,这般模样,竟有几分像是中了邪一般!   丁女医略斟酌了下,朝着裴慎开口:“不瞒大人,我等三人轮番诊脉,娘子脉象平稳、气息无恙,眼下却始终不醒,这般怪异之状,非药石所能解,恕我等无能为力。”   裴慎听懂了她的意思,怪异之状,非药石所能解,那不就是说中了邪么。   他现在还有得选么,最顶尖的杏林高手都在这儿了,玥儿状况他也看得分明,确实不像是奄奄一息病入膏肓的样子。   想到驱邪,裴慎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虚云圣僧。   却说虚云,前日萧伯年便来找他,说是苏玥患了喉缠风,眼下一直昏迷,恐有性命之忧,他直接把人赶走。   有病找郎中,找他干嘛,他只会念经不会开药。   人赶走了,他一颗心乱成一团。   想那昭云公主小小年纪就被亲哥送上不同男人的床,完了她哥还想着飞鸟尽良弓藏。   她睡他,跟喜欢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不过是她自己堕入污泥,便不甘见人清白,偏要拽他这至洁的高僧一同沉沦。   这般,她便得意了。   其身可悯,其行可恨,不配得他半分心软,他只当下凡渡了个劫。   女儿只是个意外,意外中的意外!   话虽如此,可昭云那女子什么都能豁得出去,她自己含辛茹苦将女儿养大,若知他不管女儿的死活,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余生再无半日安宁。   而母亲才刚刚认下孙女,看样子还喜欢得不得了,才相认便要尝离别之痛,母亲如何受得住这般打击。   裴慎将苏玥托给苏沧父子帮忙照看,正要出门去寻虚云,小喜急匆匆跑进来禀告:“老爷,门外来了个戴面具的和尚,说是借给您的佛串该收回了。”   小喜话音才刚落下,厅外便传来一道清朗的佛号声:“阿弥陀佛,恕贫僧不请自来。”   厅里一众人下意识抬眼看去,就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而来。   来人一袭月白僧袍,衣料素净却神仙下凡,宽大袍摆边缘以银线隐绣着莲花暗纹,只在光线偏转时才随步履隐隐流转,当真是步步生莲,圣洁出尘。   他面上覆着银色面具,遮去全貌,反更衬出他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星落寒潭,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不似凡间人。   裴慎同苏沧几乎同时认出了来人是虚云,裴慎不是因为眼前人相貌认出,是因来人说要取回佛串。   苏沧看着弟弟长大的,怎么可能认不出,他眼眶子忍不住一热,心里暗道:“弟弟果然什么都比自己强,便是做和尚,也无人能出其右。”   虚云双掌合十,不看众人,只看向裴慎,他缓缓道:“令正有难,眼下如何了?”   不得不说,虚云不请自来,来得这般意外又及时,把一众人全都忽悠住了。   尤其有了他前头赠送佛串的铺垫,简直神通广大。   裴慎心下紧张苏玥,不敢再像初次见虚云那般不恭,忙出来拱手相请:“还请圣僧入内叙话。   进到屋内,请虚云上座,命人看了茶水,裴慎这才将苏玥情况一一说与虚云听。   虚云垂眸静听,待裴慎话音落下一会儿,才开口:“施主所言,贫僧已明了,烦请引贫僧入内,只需远观,不扰其安。”   “还请圣僧随我来。”裴慎起身引着虚云往内室走,待走到屋门口处脚步放轻缓。   虚云手持佛珠,半垂着眸跟在他后面,步履从容,待踏入内室,走到离榻三四步距离,便不再上前半步。   “请来的郎中皆说娘子并无大碍,只就是不肯醒来。”   听到裴慎开口,虚云双掌合十,低诵了声佛号,声音轻而涩,他慢慢抬眼看向对面。   只一眼,他便怔愣了。   不是十分喜欢,是十万分的恐慌!   恐慌地想要掉头就跑,为什么,为什么她长得不像昭云,偏偏要像他啊,昭云你又要害我!   见到这张与自己如此相像的脸,那根名为父女血缘的“弦”,完全不受他控制,嗡嗡作响。   虚云快速垂下眸子,手中佛珠捻得飞快。   裴慎见他如此,心中一紧,忙道:“圣僧,我娘子她……”   虚云不理会他,佛珠捻过好几圈,才慢慢停下来,随即再次看向苏玥,半晌后,他淡淡开口:“施主无需紧张,令正身子安好,并非邪祟上身,”   裴慎略略松了一口气:“既是如此,娘子她何故不能醒来?”   “佛门有云,识藏诸业种子,令正此番病情来势汹汹,心神耗损,引动藏识中的神识被梦境牵引,困在其中,故而不醒。”   虚云既然这样说,便是他有把握把人唤醒,裴慎心下定了些,对虚云这能救苏玥性命的活祖宗越发恭敬,拱手揖礼道:“求圣僧救我娘子,裴慎感激不尽。”   虚云不轻不重扫他一眼:“贫僧面前,莫打诳语,你当如何感激不尽?”   裴慎:“……”   出家人都这么不客气么?   裴慎诚恳道:“圣僧有何吩咐,裴慎万死不辞。”   虚云面无表情点点头:“贫僧替你记着这句话。   接下来,虚云也不废话,直言他要诵经回向,闲人勿扰,只准一到两名贴身侍女跟随入内。   其二、诵经期间,府中戒杀,素食三日。   裴慎痛快应允,并依照虚云的要求,将屋内布置一番。   也没什么好布置,虚云只要借一蒲团之地诵经,屋内保持清净、庄严即可。   虚云一进屋,苏沧就忙紧得把儿子叫到一旁,一脸神秘兮兮道:“赶紧的,叫人把老太太叫过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苏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瞳孔睁大,苏沧点点头:除了圣僧,还有哪个和尚这么有派头。”   屋内,柳霜守在苏玥榻前,只觉眼前圣僧庄严神圣,凛然不可侵犯,便是多看一眼都是对圣僧的不敬。   案上凝神香轻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又缓缓飘散,虚云置身蒲团上,手持佛珠,阖上双眸凝神片刻,启唇诵经。   他声音清越低沉,不急不缓,字字清晰,声线不染丝毫杂乱,唯有佛家的悲悯与安宁声声入耳。   每念完一段,他便抬手敲一下身旁的钵体。钵声清越悠长自有一种摄人心神的力量。   慢慢地,柳霜感觉到一阵困乏涌上来,眼皮子开始打架,身子不自觉沿着床榻滑软下去。   虚云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案上燃着的安神香,刚刚好,半柱香的功夫。   又过了一会儿,虚云慢腾腾起身,走到苏玥榻边,掏出一块帕子搭在她手腕间。   隔着帕子,他三指呈弓形按在寸口处,指腹微微下压,中指定关位,食指与无名指自然落于寸、尺两处。   他先是指力轻触,探查表浅脉象,凝神片刻后,指力稍沉,感受脉象的虚弱深浅。   好生诡异,脉相上看确无问题,观神色也并无异样,并不像是中了毒。   方才在外头听裴慎所言,他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中毒。   谁能想到,堂堂圣僧竟还懂医理懂解毒,扣着的牌最大,底牌不该轻易向人泄露。   他已经打出一张底牌,这张保命牌不到迫不得已绝不能泄。   密则成,不密则失,当初昭云能假死骗过御医,便是他的手笔。   虚云百思不得其解,既然不是中毒,难不成还真叫他方才给说中了,女儿困于宿世孽债的梦境中醒不来?   他随口一说,没这么玄吧? [81]第 81 章:她根本不是穿书!   久卧则精气耗损,气血凝滞,何况是这般昏睡,时日一久落下病根怎么办,不能再让她这么睡下去。   长痛不如短痛。   虚云指尖凝劲,精准点向苏玥手腕处的内关穴,他力道收得极稳,只触及皮肉表层,分毫不会伤及经络。   睡梦中的苏玥只觉针扎般的刺痛骤然袭来,疼得她指尖蜷紧,眼底瞬时漫上水光。   虚云被她吓得指尖倏然收回,方才他分毫未施真力,不过略探她昏睡深浅,试其筋骨痛觉罢了。   反应这般灵敏,便是今日他不来,她亦能自己转醒。   心中有数,虚云回转身,不慌不忙坐到蒲团上,继续去念他的经。   随着一声格外清亮悠长的钵声,苏玥睫毛轻颤数回,慢慢掀开了眼帘,眸光中凝结的悲切和恨意犹如实质。   原来她不是穿书,她根本就是穿越又重生,只不过上一世她好像魂魄不全,懵懵懂懂的,更是没有觉醒关于现的代记忆。   也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剧情控制”,那不过是她上一世的一缕执念在作祟。   她恨何琇对她的利用,所以见着她就想怼;她怨恨裴慎,所以故意给他丢人要他出丑;她更恨萧景贤的玩弄,所以她要报复他。   这就是只有何琇、裴慎、萧景贤三人能触发她反应的原因。   控制住她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剧情,是那股不甘的恨意。   之所以后面莫名奇妙就没了那缕执念,是因为这一世她过得很好,被偏爱,被善待,那缕懵懵懂懂可怜又善良的执念就这么轻易原谅了。   上一世的裴慎并不爱她,他只是养了一只能同他作伴的宠物,傻乎乎好控制不是么。   所以无论她怎样丢人出丑,他都不在意,那怕她哭得快要晕过去,他也只当她无理取闹。   他不会在意她的尊严和感受,只会施恩一般地对她说:“好了,你管别人做什么,相公不嫌弃你就好。”   可他万万想不到,像她这样的草包竟然也会有人喜欢。   所有人都替裴慎抱不平,替裴慎不值,只有萧景贤说她好,说她长这么好看,是裴慎占了便宜。   她觉得萧景贤很理解她,内心又暗自虚荣着,觉得被萧景贤喜欢是件值得炫耀的事,很能打那些笑话她之人的脸。   她这样的草包哪里会是萧景贤的对手,很快就被哄得不知道天高地厚,她不喜欢这样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想要同裴慎和离,嫁给萧景贤。   她要叫全京城的人都对她刮目相看。   冲动之下,她跑去同裴慎说不想和他过了,要和离。   裴慎只说了句“无理取闹”便不再理她,她一气之下把她和萧景贤的事同裴慎说了。   裴慎看了她好久,最后道:“你觉得他比我好?”   她态度坚决,用力点头。   裴慎道:“很好,外室还是妾?”   她红着眼大声反驳他:“你别瞧不起人,是妻,正妻!”   裴慎说:“我等他来娶你。”   然后她的苦日子就开始了,原来萧景贤对她从始至终都只是玩弄,他笑着说她怎么能傻得这么好玩,他娶了她那不是要被全京城的人笑掉大牙。   那一刻,她羞愤地想要去死。   她走到河边想跳下去,怕淹死不好看。   她拿跟绳子想上吊,脑袋又舍不得钻进去。   毒药也喝不下去,怕喝了会真得死掉。   天地之大,竟无她可去之处,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娘亲,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肯收留她,无论她犯了什么错。   她收拾包裹想走人时却发现身无分文,想要回老家,连盘缠都没有。   她求裴慎给她一些盘缠,等到了老家,会还给他母亲。   没想到裴慎竟然原谅了她,说是她年龄小不懂事,知错就改,他便不追究。   她简直喜极而泣,京城离着老家那么远,她哪里敢一个人上路,能留下来最好。   裴慎审问她跟萧景贤到底怎么回事,她心里感激裴慎肯原谅她,再者裴慎冷着脸,她也不敢说慌,一股脑全都招供。   包括萧景贤拉她手,捏她脸,甚至还亲了她。   裴慎的脸更冷了,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她发誓她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不可能没有同萧景贤成亲就同他做夫妻才能做的事。   从此她在裴慎面前伏低做小,他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什么爱不爱她的,她统统都不敢想了,只想他能给她口饭吃,不要赶她出去。   经此一事,她哪里也不能去,只能在家里待着,裴慎像是变了个人,发了疯地折腾她,她敢怒不敢言,谁知道他这般折腾之下,她竟然怀孕了。   她喜极而泣,傻乎乎以为她苦尽甘来,可以母凭子贵了,可孩子流产了。   她又什么依仗都没有了,她连他的孩子都没保住,在他面前越发变得小心翼翼,或许是她的乖巧听话取悦了他,他没再拘着她,可以出门,但出去要请示,回来要汇报出去都干了什么。   令她没想到的是,萧景贤又来找她了,他说他后悔了,他现在看清了他自己的心,他喜欢她,很喜欢。   她只想狠狠给他一个大嘴巴子,可萧景贤突然就抱住了她,堵住她嘴巴用力亲,她根本挣扎不开。   然后他松开她时,说了一句:“玥儿,你没得选了,身后你相公正看着你呢。”   她听见萧景贤对裴慎说:“裴慎,玥儿身上有颗红色小痣并非我亲眼看到,是她掉进湖里,我的侍女帮她换衣裳时看到的,所以,你是真的狠心,都快六个月大的孩子,说没就没了,你不怕一失两命么?”   她的世界完全崩塌了。   裴慎解释他没有,说他怎么可能听萧景贤的一面之词就对她腹中的孩儿动手,便是真是萧景贤的,他宁可孩子生下来送出去,也不可能冒着一尸两命的风险给她打胎。   他说这些干嘛,她根本就不想听。   这次她真不想活了,活着没意思,没想到裴慎却先死了,等待她的是比死更可怕的事。   她记忆里只有一句:被人糟蹋后扔进乱坟岗,那是因为她的潜意识根本就不敢回忆自己遭遇了什么。   她被自己给蠢死了,活着是个笑话,死后更是个笑话。   两个口口声声喜欢她的男人,让她过得比谁都惨,他们伤她的时候毫不手软,反正伤害了也没有任何后果,她没有能力反抗,不是吗?   所以,谁都靠不住。   她从来都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只有她自己会无条件的包容自己,爱自己,无论犯多大的蠢。   苏玥目光落在虚云身上,很好,这就是她的第一层盔甲,这辈子谁也别再想着随意拿捏她,她等着,她等着那暗中害她之人来找她。   别让她揪出来。   不是让十个八个臭男人轮她么,她不做那缺德事儿,她要她好好活着,活着看她风光,然后将她所在意的一切一样不剩全都拿走。   她坐起身来,睫毛微颤,泪珠滚落下来:“您就是传说中救苦救难的虚云圣僧么,多谢圣僧救玥儿出苦海。”   说着,她就挣扎着要下床,只才一起身又摔了回去。   案上檀香已经燃尽多时,这会儿柳霜也清醒过来,听见苏玥动静,惊得腾一下站起来,也忘记她刚才是怎么睡着的了,惊喜过甚,叫嚷出了声:“娘子,您终于醒了。”   她这一嗓子,直接将外屋裴慎惊动到,风一样闯了进来,顾不得虚云,上前小心翼翼扶着苏玥半躺下,他竟然激动地眼眶湿了。   苏玥敛下眉眼,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眸子,心疼地摸了摸裴慎脸:“相公眼睛都熬红了,胡子也顾不得刮一刮,脸也瘦了。”   一句话肯定了裴慎所有的榻前辛劳。   当着虚云面,裴慎只收敛地握了握苏玥手,随即起身朝着虚云道谢。   虚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双掌合十道:“此间既已事了,贫僧的佛串当收回了。”   这佛串被萧伯年看到就够了,虚云并不想被更多人看到。   裴慎现在相信虚云的真本事了,他有点不想还,只又不好得罪虚云,一时间有些踌躇。   苏玥立即将戴着佛串的那只手背到身后,低着头,声音轻却执拗:“我不想还。”   废话,虚云身份的象征,当然是得攥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虚云:“……”   你刚才还说我救苦救难,怎么翻脸就不认账。   说完苏玥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将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来,将那佛串从腕上摘下来,摘下来又舍不得送回去,墨迹着不肯交出来。   裴慎狠心从她手上去拿,她手又缩回去了。   她面上像个赌气的孩子,长睫掩盖下的眸光却越来越冷,她这个女儿连一串佛珠都不值是么。   “阿弥陀佛。”虚云终于开口了,“女施主既是不愿归还,贫僧亦不勉强,只记得戴在腕上莫要显露于人前便是。”   “为何?”苏玥明知故问。   虚云垂眸:“女施主照做便是。”   这就是圣僧的特权,做事不需要理由,亦无需多做解释。   苏玥让裴慎扶着她起身,下到地上朝着虚云郑重一礼:“多谢圣僧。”   说完,她看向虚云,冷不丁来了一句:“圣僧,他们都说我长得与您十分相像,是真的么?”   虚云双手合十:“贫僧眼中无相。”   他的意思苏玥听懂了,在他眼中众生平等,不存在“像不像我”这个问题。   不承认也不否认。   苏玥明眸不解:“可我第一眼见到圣僧为何比见到我的父亲还亲切?”   她目光中满是坦诚之意。   听到苏玥这话,裴慎心里猛地生出狐疑来,虚云虽然带着面具,可他是亲眼见过的,苏玥明明长得更像虚云。   虚云心里竟生出些欢喜来,看吧,他的女儿始终都是他的,便是认大哥作父亲,也完全亲近不起来。   他活了几十年,从来都不知道他自己的五官长在另一个人的脸上,竟是这般模样。   又熟悉又陌生,又隐隐带着些傲娇,好像长得像他也没什么不好。   虚云垂下眸子:“施主与佛有缘,自然觉得与贫僧亲切。”   苏玥脸上显出疲态,脑袋轻轻靠在裴慎肩膀上:“相公,玥儿还是有些头晕,圣僧为玥儿祈福辛劳,你带圣僧去用些茶水饭食。”   裴慎忙扶着她躺下。   虚云不由得脱口而出:“且停一切汤药,以食养之。”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苏玥道:“圣僧莫不是还懂医理?”   虚云睁眼说瞎话:“喉疾之症,贫僧昔年亦曾患过,所用药石皆为泻火祛毒猛剂,虽可祛邪,然大伤脾胃,脾胃一伤,百药难施,不若养好根本,疾病不药自愈。”   正说着,外间传来动静,老太太过来了。 [82]第 82 章:我连洗澡都要看你的眼色么   虚云没有避讳众人,上前一步,双掌合十,躬身下去,指尖触眉,对着老太太行问讯礼。   僧不拜俗,虚云此礼介乎于作揖和跪拜之间,恭敬至极。   他目光垂落在自己指尖,唤了声:“母亲安好。”   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轻拂肩头。   老太太喉间一哽,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发颤着伸向儿子……   屋里人悄然退下。   过了有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虚云离开。   ……   苏家一众人走后,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二人,裴慎无声地将苏玥拥在怀里,他整张脸埋在她的颈侧深嗅着她气息,好一会儿,细碎轻软的吻落了下来,一下又一下落在她的发顶、额头、眼尾、鼻尖。   并不带半分的情欲,几日来的惶恐与怜惜,尽数藏在温柔到近乎虔诚的碰触里。   苏玥不为所动,她相信他此时的情之所至,更相信他翻脸时的无情。   人总是不能设身处地,除非他自己也尝过那种滋味,不是么?   她睫毛湿漉漉垂下来,默默伸手环抱住裴慎,将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我没吃饱。”   “玥儿病才刚好,郎中叮嘱需得少食多餐。”   “郎中说,郎中说,你就知道郎中说,郎中重要还是我重要,我想吃朱雀街那家的冰酥,相公去买。”   “不行,那太凉!”裴慎立即拒绝。   “就只凉一凉嘴巴,不咽下去。”   苏玥说得可怜,裴慎低头又亲了她一口,认命地出去买冰酥。   他走到屋门口时,苏玥叫住他:“相公快点回来,冰酥化了就不好吃了。”   朱雀街离家不算近,裴慎回来时额角挂着些许汗珠,看得出来是一路赶回来的,苏玥一点都不心疼,可她脸上却挂着心疼,拿帕子替裴慎擦脸上的汗。   裴慎怕苏玥说话不算话,他盯着苏玥吃。   苏玥就着他的手,轻轻舔了一口,看他一眼,又舔一口。   裴慎就知道她肯定不止是舔一口,心里给她数着,左右不能超过五六口。   不想,苏玥只舔了三口就停下来了,裴慎心里怜惜,知道她自己这次是受了罪,不敢瞎作。   他念头还未落地,苏玥就捧住他手,嗷呜一大口狠狠咬下去,冰酥鼓鼓囊囊塞了满嘴。   裴慎:“!!!”   苏玥眉眼得意,吃完她还不忘挑衅地朝他张了张嘴巴,那意思是她都吃完了,能怎样?   完了她又探出舌尖,轻轻一卷,拭去嘴角残留的冰酥。   裴慎呼吸一滞,下腹骤然收紧,他就没见过她这么挑衅人的,比挑逗还能挑逗。   在外人面前绝不能叫她吃什么冰酥!   裴慎当真是又稀罕得不得了,又气得不行。   他喜欢她这般浑然天成的勾人模样,又满心惶恐,唯恐自家小月亮这份懵懂又诱惑的风情,被旁的人瞧去半分。   ……   苏玥病好,裴慎心中还装着一件大事,皇帝亲派御医过来,不管出于何故,他都得要进宫一趟去谢恩,顺便也探探虚实。   去之前,他先去找了掌院学士陆闵,表达自己的惶恐,陆闵亦是同他一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皇帝派御医替裴慎娘子诊病,这都哪跟哪?   不过皇帝前些日子破格提拔裴慎,使其兼差起居注官,显然是要加以重用,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恰巧陆闵要进宫为皇子授课,便带上裴慎一道过去。   有陆闵领着,进宫很顺利,只到了御书房院外,陆闵令裴慎止步等候。   此处乃是皇帝日常批阅奏折、召见近臣之所,非寻常朝臣可入内。   四周宫墙高耸,巡守的禁卫每隔数步便立一人,俱都腰佩长刀,肃立无声。   裴慎静立在廊下,感受到了何为天家威严,哪个男人能不向往呢。   渴望自己也能成为这威严的中心,让千万人低头,让规矩为自己而设。   “陛下宣裴翰林进见。”正胡乱想着,内侍出来引他入内。   裴慎收敛心神,肃了神色,朝着内侍一拱手,随着人入内。   行至御书房门口,他收整衣冠,跨进门槛两三步便撩起官袍下摆,屈膝跪拜:“吾皇万岁,臣,翰林编修裴慎,前来叩谢皇恩。”   裴慎垂首跪等了一会儿,上头才传来明昌帝声音,“起来吧。”   “谢陛下。”   明昌帝盯了裴慎一会儿,似是打趣道:“朕瞅你比殿试之时白了不少,这么一瞧倒与萧阁老有几分面似。”   上来就是送命题。   裴慎自不能像之前在陆闵面前一样直愣愣说:“皮相偶同,忠奸正邪,势不两立。”   裴慎垂首,态度恭敬,声音却不卑不亢:“臣不敢与首辅大人相提并论,只容貌乃生身父母所赐,臣亦不敢自轻。”   微顿,他道:“首辅乃陛下之臣,臣亦是,官阶虽有高下,臣效忠之心不居人下。”   陆闵在一旁暗自点头,这可比林砚当初在宫宴上的回话高明太多。   不急于撇清,也不贬低萧伯年。   “臣效忠之心不居人下。”略带锋芒,可这不就是皇帝现在所需要的么,刀不够快,轮得到裴慎么?   陆闵得意于自己没看错人。   明昌帝面上也露出几分满意,语气比方才又平和了几分,温声道:“你家娘子身体可无恙了?”   裴慎躬身下去:“承陛下皇恩,遣御医垂怜诊治,臣内子已然大好,臣铭感五内,替内子谢陛下恩。”   明昌帝笑笑:“过几日等她身体彻底好了,你带着她来,让朕见见。”   裴慎身体僵住。   不止裴慎身体僵住,陆闵也傻眼了,皇帝这唱得是哪一处?   明昌帝开口解释:“那日,静阳丫头跑来找朕,说是有位娘子同她的昭云姑姑长相酷似,如今染了喉疾,恐有性命之危,求朕派御医帮忙诊治。”   裴慎脑袋嗡得一声,一下子就想到了苏玥长得更像虚云圣僧。   又像圣僧又像公主,裴慎只觉细思极恐……   他就听明昌帝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有些沙哑缅怀之意:“皇妹乃朕至亲之人,亦是朕亏欠最多。”   沉默一会儿,他似是自言自语道:“皇妹是世间最聪慧的女子,可朕宁可她不那么聪明。”   他自言自语,陆闵与裴慎都不好答话。   明昌帝忽然想到了当初传到他耳朵里,哪些关于苏玥的笑话,他朝裴慎道:“女子憨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裴慎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面才知道皇帝指的是什么,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接下来明昌帝又问了裴慎一些朝政之事,裴慎没有表现太过,亦没有显出太平庸,他给自己的定位是忠臣,而非萧伯年那样的能臣。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长得同萧伯年有相似之处,就绝不能同他一样才干太过突出,皇帝可不想自己亲手培养出第二个萧伯年。   明昌帝对裴慎甚为满意,棋子好用固然重要,好操控才是根本。   打发裴慎离开后,明昌帝在龙椅上沉默坐了一会儿,摆驾长宁殿。   长宁殿乃昭云生前所住,那场大火后,皇帝令人照着原来的样子重新修缮,其实原本叫“承华宫”,承天之华,彰显昭云长公主显赫身份,明昌帝希望昭云魂魄得到安宁,故而取名长宁殿。   站在寂静无声的空旷大殿中,明昌帝轻声呢喃:   “昭云,朕的好皇妹,你从来都不叫朕失望,死了二十年,如今朕连外甥女都有了,你给朕送了枚好棋子呀。”   出宫后,裴慎不敢掉以轻心,苏玥是谁的女儿,他想苏家老祖宗比谁都更清楚,从皇宫出来后便直接去了苏家。   老太太一听这话,心下也是大惊,不过到底是经过风浪的。   皇帝便是怀疑又如何,公主已经死了这么多年,除非把公主揪出来,否则这事死无对症。   想到这儿,她不得不佩服公主的远见,苏玥一认祖归宗,她立即选择隐身。   反正儿子同公主的事萧伯年已经知道了,再多一个皇帝又能怎样,皇帝想撕破脸,也得看萧伯年允不允许。   事已至此,老太太在孙女婿面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道:“玥儿长得像昭云公主,是她的福分,皇帝要见,自得要玥儿准备一番,莫要在陛下面前失了礼数。”   老太太这般说,裴慎心中略定。   老太太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玥儿一个乡下小丫头竟然有如此大的来头。   爹是出身名门的圣僧,娘是显赫的长公主,当今皇帝更是她亲舅舅。   他这是捡了多大的便宜呀。   怪不得岳母大人当年同他说,将女儿嫁给他,是他天大的福气。也怪不得岳母那般骄横跋扈,看谁都低她一等。人家确实有这个底气。   只他总觉心中还是有些不安,静阳公主可不是什么好人。   裴慎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大黑,廊下挂灯晕着暖黄的光。   他推门进屋时,苏玥只穿了件素色软缎中衣,正盘腿坐在罗汉榻上同柳霜和小喜置气。   她嫌身上黏腻,闹着要洗澡,裴慎不放话,两个丫头都不敢做主,正劝着。   裴慎进来,刚好听见她质问两个丫鬟:“他是你们的主子,我便不是了?不要说什么为我好的鬼话,我不想听!   我只问你们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裴慎走过来,两个丫头如蒙大赦,自觉退到一边。   苏玥仰头盯着裴慎,目光执拗:“玥儿连洗澡都要看相公的眼色么?”   上一世就是这样,她名为主子,实则府里人人都看裴慎的脸色行事,全府上下,竟无一人肯听她的话,她算那门子的夫人。 [83]第 83 章:她的应对。   裴慎如何看不出苏玥故意在借题发挥,他一时间有些头大,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开始计较这些,以前想都不会往这方面想的。   他心头微涩,摆了摆手,叫两个丫头先退下。   “千般不是,都是相公的不是,相公答应你,以后绝不随便插手你屋里的事。”   裴慎上前将苏玥从罗汉榻上一把抱起来,亲了亲她额角,宠溺失笑:“只事关你身体,断无商量余地,这事玥儿须得听从相公。”   苏玥心里冷笑,她难道不知道他是为她好,可她真正在意的是这件事情本身么?   她在意的是哪怕两个丫头成日跟着她,可她仍是孤立无援的,就像上辈子一样,他们都是一伙的,帮着他对付她一人。   她讨厌的是“我为你好,你就必须得听我的。”   萧伯年还觉得为他们母子好呢,他们娘俩怎么不听?   上一世,他不嫌她丢人,那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把她当成和他一样的人,谁家宠物丢了人,主人会感觉脸上无光?   站在岸上的人怎么能体会深陷泥潭中人的痛苦,甚至她哭得伤心,他还觉得可爱呢。   她与萧景贤的事,他不记前嫌,是因为他高高在上,他有“原谅”和“施舍”的资格。   可他真的不计前嫌么,他变着法子的惩罚她,要她记住教训。   这一世看似什么都变了,其实根本就没变!   他低声下气地认错、哄她、宠她、顺着她的小性子,并非他卑微讨好,这是他作为上位者,对她的”恩赐”,他的内心永远都高高在上。   苏玥不想同他争执,争执哪有打脸痛快,你不是高高在上么,那就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至于那个失去的孩子,她相信不是裴慎干的,那不过是萧景贤的挑拨,裴慎高高在上不假,可他也绝不会舍得让她死,否则就不会在被抓时叫她去找萧景贤。   见苏玥不吭声了,裴慎心里有些歉意,只这点歉意比之他心里翻涌出的掌控欲不值一提。   他抱着苏玥进浴间洗澡,苏玥故意扑腾着脚丫子往他脸上溅水,他下意识闭眼,水珠子挂在他眼睫上,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滑,又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没入脖颈。   苏玥脚丫子仍不肯消停,又狠狠撩了他几下。   裴慎自知理亏,任由着她胡闹出气,看他自持的俊脸上溅的全都是水珠子,狼狈不已,苏玥捂着嘴巴咯咯笑。   “还敢笑,你是欠收拾了。”裴慎捏了苏玥鼻尖一把找补回来点面子,快速帮苏玥擦洗完身体,又抓紧时间把人抱了出来擦干,直接塞进暖乎乎的被窝里,又给喂了些温水,这才算消停。   苏玥敛下眼睫,她曾经迷失在这样的温情脉脉中,不知不觉中被他控制,成为等待他奖励的人。   为了得到奖励,开始不知不觉顺从……   实际上这辈子的温情脉脉和上一世的狂风骤雨没什么区别,都只是裴慎控制她的手段。   她偏要清醒的享受,顺从只是她对他的奖赏,她想给就给,不想给,给我滚!   不过让人滚,得有底气,感谢还能拼一下爹。   裴慎本想严肃地同苏玥聊一下:男子周身,最不可轻慢者,面也,岂容她戏谑玩闹?   只他见苏玥乖乖喝完水,又听话的钻进被窝,眼巴巴等着他上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算了,下次再犯再说吧。   侧身松开腰间系带,他褪下中衣,露出舒展的肩背,肌理在昏黄光影里泛着暖意,沉稳有力量,让人很有安全感。   “三郎,你今日进宫了么?”苏玥主动问起。   御医不请自来,她心里忐忑,总担心是皇帝知道了她的身世。   裴慎只说是静阳公主去找的皇帝,又说因她长得像昭云长公主,皇帝想见见她,别的没多说。   苏玥想到那日同祖母哥哥在锦绣楼吃过饭,下楼时遇见静阳公主。   若是静阳公主,倒也说得通,八成是萧景贤让她去的。   苏玥一点也不想进宫见皇帝,皇帝对虚云熟悉,对她娘昭云长公主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好家伙,她长得又像虚云又像公主,皇帝不疑心才怪。   只这事儿由不得她,也由不得裴慎。   三日后,苏玥硬着头皮跟随裴慎进宫谢恩。   皇帝身边贴身内侍出来宫门笑脸相迎,又说是皇上在寝宫偏殿召见。   皇帝最贴身的太监亲自出来宫门相迎,便是萧伯年也不配让他跑出来这么大老远迎。   皇帝的寝宫偏殿就更不消说,仅限亲近重臣或者极为亲近的宗亲才会在此处接见。   这架势摆明了皇帝知道苏玥的身世。   是福不是祸,是祸就再说,裴慎硬着头皮领着苏玥往内殿走。   走到偏殿门口,内侍客气请裴慎到旁边茶室等候,说是皇上要单独召见苏玥。   苏玥立即不干了,一把抱住裴慎胳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陛、陛下龙威,我,我害怕,我腿软得走不了路。”   内侍:“……”   裴慎一脸为难朝着内侍告罪:“李公公赎罪,内子素来胆小,从未见过天家气象,这皇宫大内,一砖一石皆有威仪,她心中惶恐,早已是腿抖了一路。”   内侍无奈又哭笑不得,只得进去回禀皇帝。   内侍一走,苏玥悄悄捏了捏裴慎掌心,抬眼瞅他,那意思是:还不快点夸我。   裴慎忍笑,用力回握了下她手。   不多时,内侍出来传话,准裴慎陪同入内。   裴慎轻声低语了句:“玥儿莫怕。”扶着苏玥胳膊一路往殿内走。   偏殿内极寂静幽暗,仿佛连呼吸都能听见回音,只窗棂漏进的一缕阳光,在青砖地板上铺出些光亮。   这等情景,苏玥三分怕也变成了五分。   明昌帝面南,身子沉在暗影里,眯眼看来。   看到苏玥几乎半个身子都压在裴慎身上,显是紧张害怕得厉害。   可真是叫他失望,想他的皇妹是何等敢作敢当的霸气之人,怎生出这么个没出息的玩意来。   裴慎拉着苏玥跪拜,明昌帝只能听见裴慎的声音,苏玥声音跟蚊子嗡嗡似的,头更是要埋到地上去了。   一股小家子气,简直玷污了她身上的皇家血脉。   耐着性子,明昌帝叫苏玥上前一些让他看清楚。   苏玥非但不敢上前,吓得还后退了一步,她不止后退一步,还下意识半边身子躲到裴慎身后去。   明昌帝忍着不悦:“朕乃天子,非是猛虎,还能吃了你不成,你只把朕当成是你的长辈即是。”   他这一开口,苏玥吓得身子又是一颤,不敢抗旨,哆嗦着往前迈了一小步。   刚才后退一步,现在朝前一步,等于没动弹。   明昌帝耐心彻底告罄,他突然不想看了,眼前女子同皇妹全无半点相似之处,一想到皇妹明媚张扬的五官长在这等人身上,他烦。   虽然烦,到底是皇妹唯一的女儿,亦是他的外甥女,他也不能拿她怎样,也不再为难苏玥,叫人给赐了座。   苏玥吓傻了一样,连谢恩都不知道,还是裴慎忙拉着她谢恩。   明昌帝道:“听说你乃寡母一人养大,想来你母亲这些年极为不易。”   好一会儿,苏玥才低着头道:“陛、陛下明见。”   明昌帝:“……”   我明见?我明什么见!   明昌帝又道:“可有想过接你母亲来京城安享晚年?”   又过了好一会儿,苏玥不说话啪嗒啪嗒掉起眼泪来了。   明昌帝抚额,他跟人说话就没这么费劲过,若非她是妹妹的女儿,早都叉出去了!   裴慎只好出言解释,将苏玥要认祖归宗,以及苏玥母亲那封信的大致意思说了一遍。   明昌帝的眸子猛地一怔:昭云她、她竟然又跑了!!!   得知自己又被妹妹摆了一道,明昌帝彻底没了应付苏玥的耐心,随便找个理由赏赐了苏玥一些金银布匹之物,将人打发了。   夫妻出来宫门,回到马车上,苏玥一下子瘫软在裴慎身上:“相公,你摸摸我身上,紧张得都出汗了。”   裴慎探手一摸,可不是出汗了,忙取过帕子帮她擦拭。   裴慎道:“玥儿你……你知道自己的身世?”   方才苏玥在皇帝面前那番做派,明显是不想让皇帝看清她脸。   苏玥没好气冲他道:“你当我傻?我长得像虚云又像公主,偏我娘的名字还叫苏寄禅,她信里又说什么昭昭月明,云卷云舒,不就是在暗示我身世么。”   话音一顿,她得意道:“幸好我机灵,全程都没让他看见我脸。”   裴慎暗道皇帝早就心里有数了,不过他笑着亲苏玥脸蛋:“玥儿聪明。”   苏玥心中有数,皇帝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世。   她方才在皇帝面前那样做,并非是要遮掩自己的身世,皇帝一旦生疑,有一百个法子逼她抬头,不可能让她躲得过。   她只是想确定皇帝到底是生疑,还是就确定。   皇帝从始至终都没有强行要她抬头,可见对她的身世已经了如指掌,不需要再由她的脸来验证。   ……   苏玥病愈,认亲宴也随之提上日程,所有人都在忙乎苏玥的事,老祖宗在忙,长孙在忙,就连大娘子这个最该恨苏玥之人,竟也摒弃前嫌热心张罗起来。   苏娴感觉属于自己的一切,一夜之间都被人夺走了,老祖宗不再记得这次来京城主要是为她定下亲事。   老祖宗身边的一众仆妇看她的眼神也不再似从前那般恭敬。   不止如此,苏玥生病她去探望那日,她看到了什么?   可笑!她竟然看到萧景贤在裴家门口徘徊,他脸上的焦急完全做不得假,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生病的人是他的娘子。   原来是那日是她想岔,萧景贤根本就不是为她做那些事,他是因为苏玥!   细想起来,他问苏玥那些话全都不能再暧昧,他就当着那么多人,暗戳戳同她调情。   可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跟她娘一样下贱坯子,就这么喜欢勾搭男人么?   一个有夫之妇,竟然勾搭上了还未定过亲的首辅公子,功夫当真是了得,怕是不知道有了多少腿。   可笑,她的夫君还傻呵呵对她一往情深。   女人做到她这个份上,可真是不亏。   “娴姑娘,老祖宗唤您过去帮忙,说是姑娘字好,要姑娘同长孙一道誊写宴客帖。”   小丫鬟过来唤人,苏娴直想冷笑,整个苏家都伺候不过来么,一个请帖而已,还要劳长孙亲写,便是她也要为她忙前忙后。   她最在意,最想要的,她甚至都不用费功夫,轻而易举就夺了去!   为什么? [84]第 84 章:所以,还有什么可以拴住她?   “玥儿,该起了。”   一大早,裴慎从浴间出来,头发半湿着,身上只着了中衣,进屋掀开帐子在床边坐下,低头亲了亲苏玥眼皮,又咬她睫毛,苏玥又困又恼地哼唧了声,抬手扒拉他脑袋。   裴慎伸手连人带被子捞起来,让她靠在怀里,捏了捏小鼻尖:“困得厉害?”   苏玥迷瞪着,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窗外,自己腾一下坐起来了:“三郎怎不早些叫我。”   她起身的动作太急,薄被从肩头滑落至腰际,青丝散得满肩都是,裴慎又将她捞回来,给裹住被子:“认亲宴巳时才开始,来得及。”   苏玥推开他,“你不是女人,你不懂。”   苏玥想过无数遍到底谁害她,把她能想到的人和事拆开了揉碎了来回的想,就是找不出一点头绪。   她上一世没害过任何人,也谈不上得罪谁,人更是傻乎乎的,她也没能力挡了人家的道。   可那个人,竟然恨她恨到要如此糟蹋她,她从没有哪一刻像那一刻那般想要活着!   她要活着,哪怕只有一口气,她也要活着。   她一定要揪出那人报仇!   所以,那人到底是为什么如此对她?   不是因为她干了什么,那就很可能因为她有什么。   她有什么?   她有美貌?   可一个草包美人,一个京城笑柄能让人如此羡慕嫉妒恨?   不是美貌,那就是男人?   和她有关系的男人只有两个,一个裴慎,一个萧景贤。   萧景贤对她只是玩弄,更没娶她,且她和他的关系又极少人知道,不太可能。   那就很可能是裴慎?   那人爱裴慎爱到疯狂?恨她这个草包废物占了裴慎正妻的位置?   苏玥隐隐有一种直觉,那人过得一定不好,过得好不会那样心理扭曲。   过得不好是吧,那你这只阴沟里的老鼠就好好看着我怎么好,日日夜夜活在我的光环之下,直到你忍不住冒头!   很快裴慎就知道了苏玥口中的“你不是女人,你不懂”是什么意思。   沐浴洗头用去小半个时辰,梳头一刻钟,描眉涂脂又是一刻钟,挑选一支步摇竟然也能好一通折腾,后面裴慎不看了,去外屋等着。   帘子打起来的那一刻,裴慎已经喝完了一盏茶,听见动静,下意识抬眸看过来——   然后,他就愣住了。   苏玥外罩一件对襟短褙子,襟边、袖口绣着海棠缠枝纹样,金线滚边衬得花色明艳,里头穿了杏色抹胸,抹胸领口缀着细碎红蕊,将苏玥肌肤衬得越发晶莹如雪。   她褙子下面穿了藕粉百褶罗裙,腰间两条绦带飘下来,上头系着粉玉海棠佩饰,走动时轻轻晃动。   随着佩饰晃动,她鬓边垂落的步摇珠穗也跟着轻扫颊边,明眸秋水盈盈,朱唇皓齿,像是晨露里的海棠,暗香浮动,满室生辉。   裴慎想把人塞回去,这样的娘子,他只想一个人看到。   苏玥看裴慎的呆样,暗道她上辈子还真是不自知啊,单靠这副皮囊也不该混得那样惨。   苏玥惊艳了裴慎,也惊艳了认亲宴上所有人,谁能不爱面子呢,苏家这样的人家更是,苏玥都不用说什么做什么,一亮相就给苏家长了脸。   苏家老祖宗毫不掩饰对孙女的偏爱,金银首饰、绸缎衣料,文房雅物这些基础体面自不必说,给苏玥的压箱礼更是惊到众人。   苏家的根基在江南,因此江南的田庄和铺子便没有直接给苏玥,而是折算成干股,每年将分红送来京城给苏玥即是。   京城这边自是也不能亏到苏玥,这些时日苏珩便一直在办这些事。   京郊靠山近水田庄一处,三百亩良田,年收租粮足可供苏玥日常用度。   大相国寺旁边一处私人宅院,地段极佳,且闹中取静,苏玥若同丈夫闹了生分,可搬过去过自己的清生日子。   朱雀街当铺一处,稳赚不赔的买卖,苏玥只需按月查账分红,不用管日常琐事。   福成街粮铺一间,吃饭是刚需,客源稳定,再不善经营也不至于赔钱。   大相国寺最繁华的东门街出租铺面两间,苏玥什么都不需要做,躺着收租就行。   另,老祖宗早就看苏玥的两个丫头不当用,趁着这次认亲,直接给了苏玥两名家生子丫鬟。   一个帮苏玥理财管账处理日常事务,一个帮照顾苏玥日常起居。   另配一名灶上的厨娘,两名办事跑腿小厮。   名副其实的压箱礼,老祖宗这是照着孙女出嫁的标准给的,哪怕苏玥把金银财物全都败光了,这些能带来长久稳定的收益的资产也足够让她衣食无忧,让她的孩子衣食无忧,说是苏玥后半生最坚实的依靠也不为过。   这还不止,老祖宗还令人从江南运来不少珍稀药材,其中一支两百年老山参尤为珍贵,孙女儿若是日后生产用得着,这是救命的东西。   礼单念完,花厅里一片安静。   翰林院掌院学士崔夫人拿帕子擦拭了一下眼角道:“瞧见玥娘这孩子,倒像是瞧见了老姐姐年轻时候。”   话不在多,一句足够,夸苏玥,夸老祖宗,也替老祖宗解释偏爱孙女的理由。   陈季石夫人亦回过神来,她也是个会说话的,动容道:“老祖宗这份压箱底的体己,方方面面都替这孩子考虑到了,对家中晚辈真真是疼到了骨子里。”   她不说老祖宗将苏玥疼到了骨子里,她说老祖宗对家中晚辈疼到骨子里,既夸了老祖宗,又避讳了为苏玥拉仇恨之嫌。   其余众人亦是纷纷捧场附和。   今日在座众人皆是这份礼单的见证者,倘若日后裴家敢贪墨苏玥的这些东西,能被京城的唾沫星子淹没。   老祖宗这不止是护孙女,更是捧孙女,往后京城贵妇圈,苏玥是人上人。   苏玥接过礼单时,手都是颤抖的。   不是因为这些东西值钱,是老祖宗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着、替她打算着、把能给她的都给了。   “祖母……”苏玥哽咽着,跪下来给老太太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谢恩,谢情,也请老祖宗放心,这辈子她会好好活,不辜负老祖宗,不辜负苏家,也不辜负自己。   “好孩子。”孙女儿对自己如此大礼,老太太也跟着红了眼圈,伸出手扶起孙女。   大娘子郑氏在一旁心里酸得咕嘟咕嘟直冒泡,她简直无语望苍天,这人要是偏了心眼,她还能跟你讲道理?   酸也没用,人家老太太给苏玥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她自己当年的嫁妆,人家爱给谁就给谁,便是扔河里听响去,苏家众人也只能乖乖听着。   不光听着,当着外人面,还得夸声:“您老扔得好。”   不过想到老太太给她的补偿,郑氏心里又平衡了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疼爱闺女的嫡母她还得继续演。   看在银子的份儿上,郑氏掏出帕子,假装擦拭眼角的泪水,眼泪没一滴,不过倒也擦红了眼角。   自然,她同苏沧给苏玥的见面礼大多也都是出自老太太手。   苏敏的心情真真是复杂到了极点,她本想弄个假的讨好老太太,顺便恶心一下苏娴。   谁成想,人算不如天算,人家本来就是真的。   礼单上那些东西,要说她不羡慕妒忌是不可能的,不过她又不是老太太嫡亲的孙女,这些东西就算不给苏玥,也轮不到她。   这么一想,还不如给了苏玥,让苏玥承她一个大情。   其余众人,郑玉安真心替苏玥高兴,莲娘亦是如此,若没有苏玥,她都没资格出现在这种场合,能结识苏玥绝对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之一。   何琇目光落在苏玥脸上,之前还是半生的花骨朵,眉眼青涩稚气,毫无预兆地说盛放就盛放了,整个人骤然异常夺目,只要她想,天下间没有几个男人能不受她诱惑,这是她的本钱,她可以靠男人。   如今她又被认回苏家,这也是人家的本钱,可以拼血脉。   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只是羡慕没有用,苏玥的路,她注定走不了,她只能走属于自己的路。   她想要的,自己去争,不靠出身,不靠脸,林砚也靠不住,她只能靠自己。   既然苏玥有这么好的资源,她又何必要舍近求远呢,利我者,应为我所用。   苏娴站在老祖宗身后,脸上的笑像是用尽力气一笔一画刻上去的,僵硬而阴森。   赤金凤钗、金镶玉累丝步摇、东珠、端砚、字画……一开始她还一件一件数着,数着数着她的天就塌了,原来她斤斤计较这些都只是开胃小菜。   后面才是真正的大头儿。   她的心像被人用尖刀在搅动,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这些东西她曾经以为是她的,至少一半是她的。   虽不是嫡出血脉,可她这些年对老太太的付出做不得半分假,她精心经营了十几年的东西,就这样被人轻轻松松一把薅走了,干干净净。   苏娴的心破了个大洞,被恨意和怨毒肆意填充,苏玥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她配吗?   她一个外室女凭什么这么风光?   直到认亲宴结束,苏玥仍有些缓不过劲儿来,眼睛红红的,靠在裴慎身上。   裴慎也缓不过劲儿,本来长成这样就够让他操心,如今翅膀还这么硬,想飞就能飞,自己该用什么才能拴住她?   “三郎你不高兴吗?”苏玥冷不丁开口。   裴慎低头,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头发,指尖从她耳廓缓缓滑过,低头亲她,“只是有些惶恐,相公以后要靠玥儿养活了。” [85]捉弄:    裴慎的话被苏玥自动翻译为:我不习惯了,我不舒服了。……   裴慎的话被苏玥自动翻译为:我不习惯了,我不舒服了。   苏玥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不是裴慎爱听的,索性什么也不说,只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与他十指相扣,交握。   烛影摇曳,交握的双手融为一体,苏玥将头靠上了裴慎胸膛。   翌日,裴慎上衙后。   四名丫鬟规矩站好,等候安排。   苏玥先看了眼柳霜,笑了笑,语气温和:“霜儿跟我时间最久,我也习惯了,以后便还留在屋里伺候。”   柳霜满心忐忑不安,苏家调教出来的家生子丫鬟不是她这种半路出家的丫鬟可比,她怕自己要被挤到一边去,听苏玥这么一说,眼圈立即就红了:“多谢娘子。”   安排好柳霜,苏玥又看向小喜:“小喜便还管着院子里的事,我会再配两个小丫头给你打下手。”   小喜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大了,她、她这就成为管事娘子了?   小喜欢天喜地朝苏玥道谢:“谢娘子!小喜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娘子看重。”   苏玥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青禾,脸上笑意不变,语气郑重了几分:“老祖宗信得过你,我信老祖宗的眼光,往后采买管账之事便由你管着,每月向我报总账即可。”   顿了顿,她道:“采买开支,你无需事事向我请示,五十两银子以下你自己做主,五十两银子以上再来找我。”   “奴婢知晓。”青禾的声音同她的人一样稳稳当当,不急不躁,苏玥满意。   最后是春莺,苏玥道:“春莺,你同柳霜一起留在屋里照顾我,你懂得多,凡事还要多提点她,你们俩配合得好,我便能省心。”   春莺温温柔柔地行礼应诺,心中暗道新主子不是个好糊弄的,她与柳霜一个是新人,一个是旧人。   新人来了,便亏待旧人,未免让人寒心;可显然她这个老祖宗指派的新人更得用,所以娘子轻飘飘一句“你多提点她”便定下了自己与柳霜的位置。   且这个位置是活的,她与柳霜谁更重要,解释权在娘子那里。   四个人都安排好了,苏玥似是有些说累了,往身后靠枕上倚了倚,拿起一旁团扇,懒懒地扇了两下,道:   “我这个人懒散管了,不爱管事,也不爱挑人毛病,但也不糊涂。”   她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慢慢扫过:“有些事我不说,不等于不知道,你们干得好,我不会亏待,月钱该涨的涨,赏银该有的有,自己或是家里人遇到难处也可以来找我。”   稍顿,她身子坐直了一些:“若做得不好,我是个懒人,便把老祖宗的规矩拿过来直接用好了。”   话音落地,青禾和春莺还好,柳霜同小喜明显感觉了苏玥同以前不一样了。   丫鬟安排妥当,还有小厮。   苏家拨过来的两个人,一个叫赵安,一个叫刘福,苏玥把二人叫到跟前,说话就比对着丫鬟们简单多了。   “赵安、刘福,你们两个管着外院,看门护院,跑腿、送信这些都是你们的事,机灵勤快些,我自是不会亏待。”   两人俱都是机灵的,忙弯着腰应了。   人都安排好了,家里现在最缺的就是用于出行的马车,前头不敢太过张扬,是以一直就没有置办。   老祖宗为自己置办马车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她为什么没有呢?   苏玥突然就悟了,因为马夫掌握着主人家每日出行的行踪,太过私人,老祖宗若插手,就显得不好了。   所以这事,她也不该越过裴慎去办,还是裴慎自己处理比较好。   一连几日,苏玥都在处理老祖宗送来的东西,这些全都是老祖宗给她的底气,攥在自己手心里的底气。   同她之前在裴慎面前的那些虚张声势不同。   她仰望裴慎,依赖裴慎,只能是因为她喜欢,她乐意,不能是她必须,更不能是她离了他就活不了。   这几日,裴慎心情复杂,翰林院上下艳羡不已的目光,几乎将他淹没,便是掌院学士陆闵亦笑着打趣。   王学文一面羡慕,一面暗自得意自己终于押对了一回宝,他就说裴慎一定有后台,不成想这后台竟然是鼎鼎大名的苏家。   怪不得裴慎肯那般宠着苏玥,怕是早就知晓了端倪吧,好家伙,藏得可真深。   林砚从前或许会不屑裴慎攀上姻亲,只进入官场后,他终于明白规则的残酷,实际上朝堂里大多都是互相联姻、互相提携,共同抵抗风浪。   你若是融入不了,便只能等着被边缘,而一旦体会过被边缘的无力,尊严撑不起前途,那还谈何尊严?   而裴慎简直是便宜占尽,这不是他主动攀附苏家,这是老天对他不弃糟糠的奖赏。   甚至他还会被人津津乐道传为美谈。   想想,他终究还是成亲太早了,否则凭他二十五岁便考中状元,姿容又甚好……   一时间林砚竟有些隐隐地后悔,何琇所有的默默付出,在这一刻显得是如此微不足道。   感激这东西,最是不经用,风一吹就凉了。   王学文和林砚羡慕不来的东西,对裴慎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负担,人与人在意的东西不同,自己苦恼自己知道罢了。   只他亦只能附和着大方承认自己命好,否则便该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欠挨骂了。   首辅府王夫人生辰宴在即,老祖宗不能对萧伯年的请帖视而不见,可她也不能真去。   那不等于直接站队萧伯年,皇帝岂会坐视不理?   她不能去,但苏家得去人,长子这个不当家的显然不够分量,得长孙去。   老太太叫来苏珩。   “珩哥儿,你是苏家长孙,代表祖母去萧府贺寿不算失了礼数,你去了说一些个场面话,礼数到就好。   莫要让人觉得我们苏家套近乎,也别让人觉得我们避嫌就是了。”   苏珩点头。   老太太又道:“王夫人是女眷,前院应酬有你前去便足够了,至于后院女眷宴席,祖母原是打算让你母亲带着玥儿过去。”   话音一转,她道:“只祖母考虑到孙女婿如今兼任起居注官,显是入了皇帝眼打算重用,便不替她做这个主了,便由娴儿陪你母亲过去。”   苏珩心下了然,果然就听老太太道:“她的亲事该提上日程了,这孩子心气高,既是江南放不下她,愿意攀更高枝头,祖母便成全她。”   人往高处走,这没什么好说的,她自己愿意承担摔下来的风险就好,苏珩不予置评。   说完了苏娴,老太太望着自己一手带大的长孙,身长玉立,温雅谦和,端得一派好气象。   老太太目光里含了温柔慈爱:“珩哥儿,你年岁也不小了,这次恩科之后,亲事不能再拖。”   苏珩抬眸。   老太太:“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同祖母说说,让祖母心中有数,也好为你张罗。”   苏珩怔怔不能言,片刻后起身朝着老太太深施一礼:“孙儿信任祖母,婚事但凭祖母做主。”   老太太蹙眉。   苏珩道:“祖母,孙儿已非少年慕艾心境,知道轻重。   再者孙儿蠢笨,一生做好一件事已是吃力,实在没有多余精力纠缠于儿女情长。   看尽母亲这半生,孙儿只觉情到深处反受其累,倒不如寻一门妥当亲事,安稳度日便好。”   对于自己的亲事不能自主之事,苏珩早已接受,家中人人如此,他亦不会是,更不该是特殊的那一个。   老太太轻声叹了口气,不由拉过长孙的手,轻拍了拍:“珩哥儿,你能这般想,祖母很宽慰。   等你站到山顶,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只现在你还不能。”   ……   裴宅,收到萧府请帖,苏玥一点都不意外,上一世她也收到了。   那时萧景贤已经捉弄过她好几次,她有些怵他,本不想去的,但被首辅夫人邀请,这太让她有面子,太值得炫耀,她舍不得不去。   萧景贤玩弄傻子很有一套。   王夫人生辰宴上,她盘子里的点心被萧景贤动了手脚,她毫无防备之心,因为觉得好吃,不自觉多吃了些。   吃完就急着去寻厕房,却被萧景贤安排的“好心”丫鬟故意领着往远离厕房的方向去,又半路将她扔下。   她迷了路,又抵抗不住泻药的折磨,疼到满头大汗。   正这时,萧景贤从天而降,见她模样,忙问她哪里不舒服。   她哪好意思说自己贪吃,吃坏了肚子,只说自己没有不舒服,让他离她远些。   萧景贤却故意各种没话找话拦着她不让她走。   她痛苦得快要崩溃,只能忍着羞愤朝萧景贤问路。   萧景贤先是一愣,随即便红了脸,小声嘟囔了句:“你、你不早说,快随我来。”   被萧景贤这般拖延一番,她连走的气力也没有了,萧景贤一脸替她着急:“厕房距离此处还远,你要实在走不了路,要不?我抱你过去。”   她惊得瞪大了眼睛。   萧景贤却两手一摊道:“那你说怎么办?你要是还能忍,那我便去叫丫鬟来。”   她急得眼泪儿在眼眶里打转,她忍不了,也开不了口。   萧景贤干脆直接把他的外衫脱下来,往她身上兜头一罩,道:“行了,这下便是被人看到,也只会笑话本公子放浪形骸,影响不了你的清誉。   第一次抱她的时候,萧景贤故意手滑,将她半摔在地上。   他一脸歉意:“失礼,你身子有些重,我实在抱不动,要不我还是背你吧。”   她羞愧到简直无地自容。   萧景贤还觉捉弄她不够,他背她的时候故意道:“你搂我紧一些,不然你这般重,我怕又要摔到你。”   之前萧景贤摔她那一下子,差点害死她,她忙用力环住他脖颈。   萧景贤又小声嘀咕一句:“也不用搂那么紧,要被你勒断气了。”   她只觉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在一天中丢尽了。   不止是丢脸,还被别的男人抱了、背了,她对不起裴慎,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方才那种情况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后面她哭得厉害,萧景贤看出她害怕,安慰她:“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方才情况紧急,已是顾不得许多,若那种情况还死守规矩,反倒叫人不耻。   便是你相公知道了,他也应体谅你的苦衷才是,你是对你相公的为人没有信心么?”   她忙摇头。   萧景贤顺手递给她一方绢帕:“那你还担心什么,快别哭了,眼睛都哭肿了。”   她正六神无主着,顺手就接过萧景贤的帕子抹眼泪儿,抹一半发觉不对劲。   萧景贤道:“我都抱过你,也背过你了,你就别在这种小事上矫情了,赶紧随我去洗把脸,我娘今日生辰宴,你眼睛通红的出现在她寿宴上算怎么回事。”   就这样她又满心信任地跟着萧景贤去洗脸,从头到尾被他牵着鼻子走。   萧景贤大概是被她蠢笑了,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她不明所以,萧景贤朝她道:“小泼妇,我之前捉弄你是我的不对,看在我今日帮了你的分上,从前那些便一笔勾销吧。”   她轻轻点了点头。   萧景贤又道:“既然旧账一笔勾销,今日之事我不说,你也不准说,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说起来你已经有了相公,我连姑娘的手都没有碰过,更别提抱人家,说到底还是我吃亏多一些。”   后面她一脸心虚地回了家。   进屋时,裴慎正在厅里看书喝茶,她不自在地打了个招呼,就要绕过他回屋去换身衣裳,只她脚刚一抬起来,裴慎的声音就响起来:“玥儿,你过来。”   她心里发虚,磨蹭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相公,你,你吃过饭了么?”   裴慎没接她话,突然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往他身前一带,她踉跄了一步跌进他怀里,他低下头,鼻尖凑近她衣裳轻嗅。 [86]格局打开:裴慎垂眼看她:“你衣裳沾染了旁人的气息。”她支支吾吾说……   裴慎垂眼看她:“你衣裳沾染了旁人的气息。”   她支支吾吾说是宴席时离得旁边夫人近了些,所以就沾染了对方身上气味。   裴慎盯着她眼睛:“相公要听你说实话,与你同坐之人品阶必然不高,用不起这等的龙涎香。”   她傻眼了,手指僵硬着从衣襟里摸出个香囊来,同裴慎说是她在萧府捡到的,闻着很好闻,就忍不住偷偷藏起来了。   香囊是萧景贤替她准备的,女子样式的香囊,先撒谎后承认也是萧景贤教她这么做的。   也就是这次宴会后,她开始慢慢被萧景贤蛊惑。   ……   苏玥将萧府的帖子递给裴慎:“祖母的意思是,我才刚刚认回苏家,去首辅夫人的生辰宴露个脸也好,相公你的意思呢,玥儿要不要去?”   这叫裴慎该怎么答?   裴慎低头扫了一眼手上洒金的请帖,顺着苏玥的话道:“祖母一心为玥儿你着想,按理不当拂了她老人家好意。”   话音一收:“只现下人人皆知陛下与首辅大人面和心不合,相公才刚刚被陛下破格提拔为起居注官,玥儿若出现在首辅夫人生辰宴不太合适。”   “不过……”裴慎摸了摸苏玥头:“玥儿若想去见识一下也无妨,陛下那边相公去应付就是。”   苏玥本来也没想着去,对裴慎的回答还算满意,唇角一弯,软乎乎伸手环住了裴慎脖颈。   裴慎低头亲吻了下她的鼻尖,双手顺势探到她臀下,微微俯身发力,她整个人被轻盈抱起,苏玥双腿下意识环住裴慎劲瘦腰肢,她的视线猛然高出裴慎一截。   此刻,苏玥的角度看过去,裴慎微微仰头,下颌线利落清晰,喉结从他白色中衣的领口延伸出来,格外明显了,他眼睛半阖着,睫毛投下一片薄薄的剪影。   她手指忍不住插入他浓密的发间,凉丝丝的,她感觉裴慎的呼吸变得微微发热,鼻间湿润的气息扑在她下巴上,痒痒的。   她低头,柔软的唇瓣覆了上去。   先是蜻蜓点水的轻触,随后她加深了这个吻,唇齿深深浅浅描摹他的唇形,裴慎没有急着回应,任由她主动着。   一开始她只是撒娇似的缠吻厮磨,亲着玩儿,见裴慎竟敢不回应她,她来劲了,拿出攻城掠地的架势来,这一通把她给忙乎的。   裴慎托住她的手臂微微一松,苏玥整个人从他身上滑落下来,他趁势一手托住她后脖颈,一手圈住她后腰,反压上去。   苏玥的凶猛尽是瞎折腾,光出力气,不出脑子。   裴慎的亲吻认真起来就如同他写字一样,撇捺点挑轻,捺脚顿挫重,轻重交替,疏密相生,笔下的字才能真正活过来。   死按硬压只能闷死墨。   而要一整篇字成气候,就得有铺垫,有承叙,有推进、有高潮、有收束,单字是音符,整篇字便是乐章。   像是方才苏玥那样,一开始还像回事,着急了直接就是生吞硬咽,只他的小月亮怎么都动人,这般着急卖力、狼吞虎咽的模样,叫他稀罕得紧。   裴慎投入,苏玥被亲到软得支撑不住,裴慎托住她腰,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转身时擦过悬挂的珠帘,珠子接连相撞,漾开一串叮铃碎响。   床帐落下,唇齿分开的瞬间,苏玥睫毛湿漉漉,唇瓣被吻得湿润红软,胸口也轻喘起伏着,眼睛失神又黏人,哪还有她刚才半分嚣张气焰。   灯光昏黄透过纱帐就更显柔和朦胧,烛火跳动摇曳,明暗交错间,衬得她一张小脸更加夺人心魄。   裴慎垂眸凝视着她脸,指尖勾住了她腰侧系带,苏玥忙按住他手:“吹灯,吹灯。”   浴间跟卧室,那根本是两回事,水池子里头水汽朦胧的,好歹还有水呢,关键是进浴间脱衣裳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有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罩着,就很有安全感。   卧房算怎么回事,就算苏玥胆子大,她也承受不了这种被他直勾勾凝视,太羞人了。   上辈子也没这么羞耻过,裴慎那时候根本就不懂这么多,他翻来覆去折腾她,就那三板斧。   他亲吻她也没有现在这么会。   这辈子话本子看多,格局打开了。   裴慎看出苏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不好逼她,却是给苏玥脚踝扣上了赤金脚链,链子上悬着三枚小巧玲珑的金铃。不得不说莹白的肌肤就该配金链子,很合适。   黑灯瞎火的,看不见,总得要他听见点动静吧。   苏玥晃荡了两下脚丫子,还怪好看,也好听,她故意使坏地用脚丫子去踩裴慎胸口,裴慎只觉铃声颤响,声声都挠在心尖上。   苏玥踩了两下子,意外地发现裴慎竟然没有阻止她,非但没阻止,脸上也没有上次她撩他水那种又气又无奈,顿感无趣,就要收回脚丫子,脚踝倏地被人攥住……   烛火熄灭,铃儿响叮当,一室缱绻。   夜已深,何琇睁着眼,盯着帐顶睡不着。   她感觉到了林砚的失落,他的失落,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他觉得他自己“亏了”。   他羡慕裴慎。   羡慕裴慎成了苏家的孙女婿,一夕之间,从一个原本不如他的人,变成了一个身后有着百年世家撑腰、娘子手里攥着金山银山供他花用的人,裴慎只要善待苏玥,苏家便会为他在朝堂铺路周旋、保驾护航。   何琇很想笑,时光倒流,林砚会娶当初的苏玥么?   他不会。   因为娶当初的苏玥不划算,娶她何琇就不一样。   她嫁给林砚时,嫁妆不算丰厚,可也算拿得出手。她长得比苏玥略逊一筹,可也是一等一的美人,人品、才情、能力俱都拿得出手。   她是他当时能够到的最好选择。   他算盘打得真没错,她嫁给他后,带过来的嫁妆一笔笔填进他们林家,她不止出钱,更是出力替他谋划,通过结交那些夫人小姐替他铺设人脉,她是他的帮手,也是他拿得出手的脸面。   来到京城后,她不止一手撑起家里,更是四处腆着脸巴结奉承,只为在京城为他争取一些人脉。   甚至她还动过要撮合萧景贤和苏玥的坏心思,目的只为拉裴慎下马,送他林砚上去。   夫妻一体,帮他就是帮自己,没什么可委屈的。   可若帮到头来,不过是为她人做了嫁衣裳,那她何琇个算什么?飞鸟尽良弓藏的炮灰么?   她明明可以不用这么累的,不是么?   何琇睡不着,林砚也睡不着,眼下皇帝与首辅大人已然是半撕破脸的架势,他想不站队都不行。   只是到底该占哪个,他辗转反侧拿不定主意。   “琇娘,你说我该站首辅大人,还是站陛下这边?”黑暗中林砚开口,他知道何琇没睡呢。   过了许久,何琇方才道:“砚郎以为呢?”   林砚轻呼一口气:“陛下占着正统,可首辅大人几乎掌握了整个文官集团,掌握着朝廷的钱粮人事,双方各有依仗,只眼下看,首辅大人还是占据着优势。”   何琇轻笑了声:“双方势均力敌,自然就看谁能熬得过谁,首辅大人比皇帝年轻,更是出了名的注重养生,四十多岁的人,就跟三十岁才出头儿似的。   上次百花山,你没见到吗,他可是自己走着下山的,你见他是气喘吁吁了,还是满头大汗了?   无需篡位,只需扶持个幼帝,你猜他这体格,做摄政王能做多少年?”   林砚深吸一口气,被何琇一番话醍醐灌顶,忙道:“你为王夫人准备的那副绣品可还妥当?”   何琇想到自己熬费心血花了快一年时间织成的绣品,在丈夫眼里不过是“理所应当”,心下愈发冰凉。   她语气淡淡道:“自然妥当。”   “那就好。”林砚喃喃自语,一心想着靠着娘子绣品能攀上萧府,竟是丝毫未曾察觉出何琇的冷淡。   一时间,何琇和离的心都有了,只庆幸苏玥认亲早,让她早些看透枕边人,早为自己做打算。   ……   王夫人生辰宴如期而至。   这次王夫人生辰宴,萧伯年办得异常隆重,直把王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只觉这么多年,她家承渊心里到底还是有她的。   只不过死鸭子嘴硬罢了。   萧景贤对他娘简直无语,做人能不能清醒一点,他那是为你办得么,他那是为了稳住人心。   如今他与皇宫那位几乎半撕破脸,这场生辰宴倘若低调,等于直接告诉皇帝与朝臣,首辅府连夫人生辰宴都不敢办了,害怕了,退缩了。   萧家若敢退一步,皇帝必然得寸进尺再逼一步,萧家身后站着的那些人也势必会人心动摇。   反之,大办宴席,宾客盈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萧景贤对母亲无语的同时,他又有些忍不住羡慕,糊涂人有糊涂人的好处,这些年来,母亲比父亲过得快活。   父亲很清楚他和一个不爱的人在凑合,母亲满足于她和她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关键她还能脑补出一万个理由证明男人爱她。   就如眼下,眉眼间全是笑意,沉溺于父亲爱她而不可自拔。   萧伯年也很无奈,不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被人爱慕这么多年,迷恋这么多年而不改初衷,他对王氏到底是生出了亲情。   人家生辰之际,他亦不好意思扫她的兴,配合着同她秀恩爱,耳边听到某些窃窃私语,萧伯年强绷住脸,这都多大岁数了,脑子就不能稍微正常些。   同王氏站到一处,萧伯年到底不自在,接待完几位重要皇室宗亲便离开了,那根刺扎在他心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裴氏与他少年夫妻是知道怎么惩罚他的,她带着孩子离开,将他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87]明目张胆白嫖:  萧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满堂皆权贵。  前院这边,……   萧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满堂皆权贵。   前院这边,文武百官来了一多半,内阁以及六部九卿的核心官员悉数到场,在萧伯年与明昌帝打明牌的情势下,这些人毫不不避嫌,本身就表明了立场。   苏珩不由看向主位上的首辅,一身的气派,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坐在那里,他就是中心。   此时,他手里端着茶盏,侧过身与下首之人低语一句,那人立即身体微微向前,做出恭听姿态。   萧伯年嘴角勾出星点笑意,那人受宠若惊状。   要知道,坐他下首的并非等闲之辈,乃是内阁中的另一位阁老,头发都花白了,却在萧伯年面前,表现得如同聆听上官训示的小吏一般恭敬。   苏珩心头微凛,同为阁老都如此,何况其他人。   怪不得祖母说眼下内阁乃是萧首辅一个人的内阁,其余皆为摆设;六部亦是萧首辅的掌中之物,六个尚书,五个是他的人,唯一不是的那个,并非收拾不了,只对方年纪大了懒得搭理。   相比前厅,后宅这边气氛要热闹得多,人来人往,衣香鬓影、环佩琳琅,一片华灯锦绣。   这种顶级社交场合,自然各家长辈也少不得带自家看重的小辈出来露露脸,一为增添喜庆热闹,二为混个脸熟。   苏娴在一众人中算是个生面孔,不过她容貌出众,更有苏家女身份加持,引起不少人注意。   苏娴置身眼前繁华,更生出对萧景贤的渴望,不光因为他这个人,更因为这个人身上所拥有的东西。   王氏见苏家老祖宗没亲自来,心下不悦,只她先前得了萧伯年的嘱咐,知道自家现在要拉拢苏家,将苏娴叫到跟前夸了几句才貌双全云云类的客套话。   头次见面,王氏作为长辈,自然不能少了小辈的见面礼,而她素来又是个要脸面讲排场的,她送出去的东西肯定不能寒碜。   何况萧伯年特意叮嘱过不可慢待,她便选了件自己能看上眼的步摇送与苏娴。   这枚赤金流苏步摇雕工精美繁复,金片盘绕出层层花瓣,花心一颗圆润无瑕的白色东珠,四周又镶嵌了细碎的红宝石,金丝垂落,珠光宝气晃人眼。   不过对王氏来说,这算不了什么,萧伯年大权独揽,掌管天下钱粮,她好东西多到自己都记不住,更数不清,宫里有的她都有,宫里没有的,她也有。   对王氏来说不算什么,对苏娴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王氏对她表现出来的热情,让她很难没有想法。   苏家在江南势大,她从前受到太多的吹捧,以致太过自信,沉浸于自己的幻想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众人,对她收了这样“贵重的礼物”,反应平平。   但凡知道一点王氏脾性的人都知道,若真是当做未来儿媳来看,出手要比这大方得多。   就像当初春日宴上,王氏将自己手腕上戴的羊脂白玉镯摘下来给郑玉安,那才叫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亦是告诉众人,这儿媳我们萧府定下了,你们谁也别跟我抢。   苏娴虽说模样还不错,可到底不是苏家正经的嫡女,身份上还是差了些,联姻的话,自然是血脉最为重要。   才情和美貌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男人或许会为之迷惑,站在家族主母位置上,这一点绝对人间清醒。   看到苏娴,在座诸位夫人想到的是已经嫁人的苏玥,苏家直系三个嫡子,老二只一个嫡女,老三出家当了和尚,苏玥不止是长房唯一嫡长女,还是苏家唯二的直系嫡女。   她更是苏家未来掌门人的亲妹妹,这样的联姻才能为家族带来巨大利益。   那个当初不弃糟糠之妻的裴翰林,有福了。   想到苏玥模样,众人又来气,长成这等模样的“糟糠”,还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   何况那丫头今年也才不过刚刚十八岁,正是花骨朵盛放的年纪呢。   有人上来同郑氏搭话,恭喜她找回女儿,郑氏来时收了老祖宗给的好处费,自然得打起精神干活儿。   苏娴并不知道郑氏与老祖宗的私下交易,只道是苏珩从中使了力。   苏珩比谁都清楚苏玥根本就不是他嫡亲的妹妹,不过是一个下贱外室生下的下贱坯子。   明知道不是,他还如此维护,只有一种可能,他也像萧景贤一样,被苏玥这个下贱坯子勾引了。   苏娴真想当着在场所有人戳穿苏玥外室女的低贱身份,揭穿她水性杨花的本性。   可她不敢,她惹不起老祖宗,惹不起萧景贤,更惹不起长孙。   况且她也并不想毁了萧景贤和苏珩,这两个人都是她未来的倚靠。   所以,为什么世间男子总会被这些下贱坯子勾引到手?   她一直以为她被老祖宗自小培养,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经史女德、四艺雅事、接人待物她样样皆出色,比那些只会梳妆打扮在男人面前谄媚的女子不知道要高上几等。   可现实告诉她,恰恰相反,男人骨子里喜欢的正是她眼中的下贱和低级。   她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在男人真实的欲望面前,可能连苏玥的抿嘴一笑都比不上。   她的才华不能让萧景贤多看她一眼,更不能让长孙那样的人失去分寸。   苏玥抛个媚眼便做到了。   ……   宴会一直进行到申时末方才散去,萧景礼,萧景贤兄弟送一众贵客出门。   人都送走,后面还有家宴,主要是萧、王两家的亲眷,萧伯年只在家宴上打了个照面就走了,萧景礼腆着脸去送郑国公府一家人,整场家宴几乎都是萧景贤在主持场面。   萧家的人还好说,主要是王家几个舅舅对萧伯年颇有微词,席间酒一喝高了,难免言语冲撞,说些什么若没有王家就没有萧伯年今天,没有萧家今天之类的车轱辘话。   王氏恨不得把她哥嘴给堵住,这话她说萧伯年都不高兴,大哥这话传到丈夫耳朵里,真就把丈夫对王家那点感激全都耗耗光了。   也不想想,你们兄弟几个,但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老爷子至于要全力托举承渊这个外姓的女婿。   王氏使劲儿给萧景贤使眼色,萧景贤心情不好,不想理几个糊涂舅舅,车轱辘话翻来覆去的说,嘴上倒是痛快了,对王家有什么好处。   一帮没眼色的,人家连杯酒都没同你们喝,打个照面就走,还不明白你们有多惹他厌么。   不想管,可到底是母亲生辰,不想让她为难。   萧景贤替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大舅父身旁,脸上挂了浅笑,弯下腰,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几个舅父都听见:“大舅父醉了,外甥敬您一杯。”说罢他便举杯一饮而尽。   醉了,还要敬你一杯,言外之意很明显,你刚才说的是醉话,我替你找个台阶下。   不等大舅父出声,他已经拎起桌上酒壶给自己又斟了满满一杯,转向桌上其他人:“诸位舅父,今日家母寿辰,外甥替家母敬各位一杯,舅父们且开怀畅饮,旁的闲话,改日外甥登门再陪各位舅父慢慢说。”   说完他又是一饮而尽。   萧景贤自小就是混世魔王的脾气,不笑时,眉眼间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狠厉柔诡,让人无端生畏。   况且,他把“改日”两个字咬得有些重。   桌上安静了一瞬,大舅父酒意瞬间醒了几分,忙端起酒杯打了个哈哈:“我外甥说的是,今日是妹妹的生辰,咱们喝酒,喝酒。”   其他几人纷纷举杯附和,觥筹交错间,把那几句不该说的话算是遮掩过去,萧景贤笑着陪了两杯,又亲热地同舅舅们聊了几句家常,便起身离开。   宴席结束,萧景贤回到自己院子时,已经是子时三更天,他今日喝了不少的酒,身边长随将他扶进屋时,房里几个丫鬟忙迎上来。   两人小心翼翼将人扶到软榻上靠着,一人端来凉茶侍候漱口,另一人自小厨房端来提前就备好的醒酒汤。   大丫鬟青鸾从小丫鬟手上接过醒酒汤,又递到萧景贤手上,萧景贤没喝,直接放到桌上,朝几人挥挥手,丫鬟们无声退下。   青鸾见他半阖着眼,满身浓郁的酒气散开,犹豫了一下,到底是上前轻声道:“公子,奴婢为您换件衣裳。”   萧景贤没吭声。   青鸾稳了稳心神,上前替他解开外袍,见他没反对,手指哆嗦着去碰萧景贤中衣的襟带。   她手指才刚一触碰到衣襟,萧景贤忽地睁开了眼,目光放在青鸾脸上,没有区直,只有一股淡淡的冷意。   青鸾的手一僵,不敢动了。   “出去。”声音没有半分情绪,却叫人肢体生寒。   “青鸾逾越,公子恕罪。”青鸾慌忙后退几步,躬着身子退出内室。   房间里重又安静下来。   萧景贤仰头靠在软枕上,微微闭了眼。   苏玥昏迷那几日,他终于看清自己的内心,他对苏玥不是玩玩,他是真的很喜欢她,喜欢到一想到她会死掉,他竟也想要跟着死掉的感觉。   幼稚、荒唐、难以理解。   可当时他就是生出了这般荒谬的念头。   萧景贤起身,走到香几前,打开一个白瓷小罐,用长柄香匙舀了少许青色香粉,倒入镂刻山峦叠纹的鎏金小香炉中,再细细填压紧实,轻叩脱模,炉底凝出缠枝暗纹,雅致至极。   火折子凑近香粉,星火一闪,扣上博山炉盖子的瞬间,缕缕薄烟自山峦镂隙间迤逦出若有若无的迷离,一室暗香浮沉。   安神的配方,他在里头加了少量月下香、和夜合花。   初闻安眠解乏,平缓心神、久闻微醺,他希望倘若再能梦到她,不要每次一到关键时候就让他醒来。   萧景贤闭了眸子,心神渐散……   “景贤,我害怕,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我们俩见面被相公发现,梦见我被浸猪笼,她们骂我淫荡、娼妇、不要脸的贱货,还往我身上扔菜叶子、扔烂鸡蛋。   明明是你先勾引的我,可她们不骂你,只骂我一个人,还要杀了我,我真的好害怕。”   苏玥眼底水光氤氲,大眼睛里溢着惶恐,小身子更是抑制不住地簌簌发颤,整个人可怜兮兮,软弱无助,仿佛一碰就碎。   他欣赏着她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感到无比满足,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娘子,丈夫就是她的天,是她赖以生存的一切。   她明知道背叛丈夫的下场,可还是跑出来见他了。   征服欲得到满足的同时,确实也有点心疼,他安慰她:“傻瓜,梦都是假的,玥儿放心吧,我不会让人发现,便是被人发现了,我也会护着你,断不会叫你被人欺负了去。”   苏玥继续哭:“可我不想对不起我相公。”   他给她逗乐了:“不想对不起相公,又舍不得萧哥哥对吗?”   苏玥慌忙摇头:“一、一个就够了。”   “那你要他还是要我?”   这次苏玥沉默了好久,慢慢抬起头来:“我娘说,要是一时半会儿选不出来,可以慢慢选,我对你的了解还要再多一点才能告诉你选谁。”   “那要是我和你相公同时掉进水里,没有功夫慢慢想,你先救谁?”   这次苏玥没犹豫:“先救我相公,是我先对不起相公,命给他,我才能安安心心和你做鬼夫妻。”   他哭笑不得,伸手捏她脸,被她扭头躲开了:“你不要这样,你现在还不是我相公,不能做我相公才能做的事。”   张口我相公,闭口我相公,他被她激起邪火来,这不让,那不让,那他偷的那门子情,他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天天哄个小傻子玩儿?   他长臂一伸,直接扣住了苏玥小腰——   “救命!救——”他气急败坏捂住苏玥嘴巴,“你是傻了还是疯了,你是想把所有人都招过来捉奸么?”   苏玥大眼睛用力瞪着他,张嘴就咬他手掌,真是下了狠劲儿的咬他,咬完还恶人先告状:“你还怪我,要不是你突然吓我,我怎么会喊叫,我一害怕就忘记我们俩现在是在做坏事。”   跟个傻子论短长,赢了你也没高明到那去,输了你比傻子还傻,横竖都是亏,不如闭嘴。   他把掌心摊到她跟前,让她看看她造的孽,掌心牙印子混着她的口水,不要太明显。   苏玥不自在递给他帕子:“你现在还不是我相公,男女授受不亲,你自己擦吧。”   好一个男女授受不亲,吃他的,喝他的,玩他的,用的着他的时候不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他占她一点小便宜,她就开始授受不亲了。   明明白白的白嫖他!   他就这么好欺负? [88]你要听我的话:皇帝赐婚   他突然地拽过她手,张口就咬下去——   苏玥消失不见,眼前是熟悉的帐顶,萧景贤睁着眼半天没动,随后狠狠地翻了个身,薄锦兜头罩脸扯过头顶。   ……   午后,皇宫御书房。   “朕听说昨日首辅府上的生辰宴,满朝文武去了一多半,排面之大,都赶上皇后受贺了。”明昌帝忽地抬眼看向对面跪坐的裴慎,目光灼灼:   ”裴慎你说,朕该不该治他的逾越之罪?”   裴慎明白,皇帝若真敢治萧伯年的罪,就不会多此一举问他,皇帝是在考验他,考验他看不看得清眼下形势,考验他是不是空有一腔孤勇而无半点谋略。   聪明如萧伯年他忌惮,可太愚蠢又替他办不成事儿,裴慎要做的就是拿捏好这个度。   是以,他并不急于回答明昌帝问题,起身行礼后沉思了片刻,方才开口:   “陛下问臣该不该,臣说该。萧首辅乃百官表率,本应以身作则,谨守臣礼,如今却带头逾越礼制,不治不足以正朝风。”   话音一转,裴慎微微垂眸:“只眼下萧首辅大权独揽,他若闭门思过,怕是朝堂政务难以运转,届时陛下还是要请他回来,如此,反倒助长他嚣张气焰。”   明昌帝微眯了眼:“你这是在劝朕忍?”   裴慎忙躬身:“陛下英明,陛下心中早有决断。”   明昌帝轻笑了声,转而又问裴慎:“当下首辅势大,朕欲要扼其权柄,裴卿可有何良策?”   这话裴慎不能答,皇帝心里都没谱的事,他一个刚刚进入仕途的小翰林哪敢回答这种问题。   答了,显得他轻浮、不切实际,没有经过任何历练和风浪就敢纸上谈兵大肆高谈阔论,不值得信重。   可他也不能不答,露怯。   裴慎拱手:“陛下所问,臣不知。臣只知道首辅的权柄非一日之功。   同样,陛下欲削其权也急不得,臣微末之身,愿为陛下驱策,万死不敢辞。”   这话说的,让明昌帝身旁的内侍太监不由多看他一眼。   他没有直接回答明昌帝问题,却给了明昌帝台阶下,堂堂天子被首辅拿捏是什么光荣的事么。   所以他说首辅二十年的根基要摧毁不能急于一时,陛下该忍。   后面那句,看着像是在表忠心,实则是要权柄,手里无权,如何效忠?   明昌帝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与皇帝谈完话的第二日,裴慎便被掌院学士陆闵叫过去,叫他近些时日用心考订水利工程方面的典籍,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这是宫里那位的意思。”   裴慎心里明白,皇帝这是要授他权柄了。   考订水利典籍,那应当是兼任工部的官员,毕竟工部是六部中萧伯年势力相对薄弱的一环。   他如今官阶七品,兼任工部官员品阶只能更高,不可能低。   联想到前些日子皇帝与萧伯年掰手腕,罢免掉的工部都水司从五品员外郎刘茂,他应当是填补这个空缺。   都水司掌管河工水利、桥道津梁、舟车织造等重要朝廷事务,是实实在在的实权衙门,也是最容易出政绩捞油水的衙门。   高手过招,果然全都留有后手,皇帝这是要从外围官员开始,一步步敲掉萧伯年的爪牙换上自己人,萧伯年必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不过对自己来说,他们俩斗是好事。   毕竟,他也只有在非常规情形下,才有可能像现在这般,短短时间内连升三级。   就在王夫人生辰宴不久。   皇帝开恩科的圣旨颁下,不管你是新秀才还是老举人皆可参加此次恩科考试,其中四十岁以上,五举不中者,可直接参加殿试赐同进士出身。   诏书既下,礼部即刻晓谕各省,自颁诏至入场,共两个月赴京之期,不致仓促误事。   与此同时,苏家老祖宗以及长孙苏珩被召入宫,皇帝欲为苏珩赐婚,赐婚对象为丰亲王嫡女安悦郡主。   不等老祖宗开口,明昌帝笑着说了句:“咱们这也算是亲上加亲。”   亲上加亲,自然指的是虚云与昭云公主之事。   虚云与昭云公主之事不宜公开,但明昌帝却需要苏家明确站队给满朝文武看,为自己这边增加士气。   不管有没有虚云这回事,皇帝赐婚乃君父之命,拒婚便是抗旨,抗旨乃大不敬。   何况皇帝没有让苏珩尚公主,已经是给足了苏家体面,苏家若是再不知好歹,那便是公然与皇帝作对。   老祖宗难做之际,苏珩跪下谢恩,既然拒绝不了,那就索性干脆一些。   皇帝支起新桌子,对苏家何尝不是个机会,先占个好位置,无论首辅赢,还是皇帝赢,苏家攥到手里的权力想要收回去没那么容易。   赐婚之事自然不会现在公布出去,等到恩科之后,苏珩中了进士再公布不迟。   这也是老祖宗失算的地方,她不是没想到皇帝有可能为苏珩指婚,只是她太守规矩了,以为别人也会同她一样守规矩。   以为皇帝便是赐婚也要寻个合适的时机,这个时机便是孙子考中进士之后。   只要在这之前为孙子订下婚事即可。   不止是老祖宗循规蹈矩,便是苏珩自己亦想当然了,他太小看帝王的猜忌之心。   尽管首辅府的生辰宴老祖宗没去,可苏家人去了,去了便是不避嫌。   从皇宫里出来,苏珩不想让老祖宗操心,可他实在没有说话的力气,胸口闷得慌,说不上疼,就是空,空得难受。   尽管早就知道自己的婚事自己不能做主,可他并不希望这一日来得这么早。   苏玥得知消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上辈子不知道自己是苏家人,也从来没有关注过苏家,真不知道还有苏珩被指婚这档子事儿。   苏玥同裴慎说起此事,言语间很为苏珩难过,她这个堂哥从小到大就没一件事能自己做主的,哪怕是自己的终身伴侣亦不能随了自己的心意。   裴慎揽过她安慰:“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裴慎内心只想“呵呵”,苏玥昏迷不醒,苏珩的惊慌失措和着急当真是叫人感动不已。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嫡亲兄妹,而非才见过几次面的同父异母兄妹。   人家对自家娘子这般关心爱护,自己这个做丈夫的总要回报一二。   作为皇帝的起居注官,本就经常可以接触皇帝,尤其皇帝最近经常找他问话,他无意中便说了句苏家的长孙最近急着相看亲事。   所以,皇帝这婚事赐得妙极。   皇室与苏家长孙联姻,萧伯年必然不会闲着,他也有儿子尚未成亲。   萧景贤娶了苏家那个苏娴不是正好。   苏玥板过裴慎脸,盯住他眼睛:“相公,我好像在你的话里听出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有吗?”裴慎无辜脸。   “你有。”苏玥肯定道。   裴慎眨了眨眼:“相公表现得有这么明显么?”   苏玥凶巴巴捏住他耳朵:“你怎么谁的醋都吃,那我将来要是生了儿子,你可怎么办?   你知道的,为人母亲,都会把孩子看得比男人重要。”   裴慎认真道:“并不一样,我们的孩子,你疼他爱他,是母子天性;你爱他护他,也终有一日要放手,要看他成家立业,要与他各自安好。   我们夫妻的感情并非生来就有,是我们俩朝暮相守,同床共枕,一日一日修来的,没有任何人,任何感情可以替代。”   苏玥瘪了瘪嘴巴:“你还挺会说。”   裴慎抓过她手指放在唇边先是亲吻了两下,随即开始轻咬着表达不满,什么叫把孩子看得比男人重要。   要搁之前,她肯定会说相公最重要,如今有了银子有了靠山,就开始暴露本性不想演了。   “疼——你怎么还真咬!”   裴慎本来咬着苏玥指腹,指腹上肉乎乎咬着挠痒痒一样,并不疼,可他突然偷袭咬了苏玥指节一下,力气还不小。   苏玥立即把自己手缩了回来,恼怒地抓过裴慎手一口下去,再一口下去,一口一口又一口,十个手指头的指节,她全给咬一遍。   裴慎忍着笑,低头看着她咬,苏玥咬完了不忘瞪他一眼:“搞偷袭是吧,就不想想,我若偷袭,你——”   苏玥意识到不对劲儿,不往下说了。   裴慎偏要认真地问:“你要偷袭什么?”   苏玥偏头看着他,眼尾轻挑,黑白分明的眸子明亮又野蛮,眼神很直白,也挺放肆。   她忽地弯了嘴角,朝裴慎勾了勾手指头,示意裴慎上前。   裴慎喉结不自觉滚了滚,身子前倾,耳朵帝过去,苏玥咬着他的耳朵:“……”   裴慎:“相公没听清,玥儿大点声。”   苏玥本来就没想让他听清,想听清那得是另外的价钱。   苏玥干脆拉着裴慎一起钻被窝,灯一吹,薄锦往头上一蒙,俩人开始窃窃私语。   被窝里先传来苏玥软糯糯的声音:“相公,你说黑灯瞎火的,咱们俩是不是应该打开天窗说亮话。”   男人低沉暗哑的声音:“玥儿所言极是,你有话尽管直说,相公洗耳恭听。”   苏玥:“你说你刚才是不是明知故问,你根本就是想听我说那种话,我说得对不对?——你若敢说慌——”   苏玥故意拉腔拖调的。   裴慎轻吸一口气:“乖乖,你这是要谋杀亲夫么?”   “不要装可怜,相公就说是还是不是?”   裴慎低头亲她一口,很不要脸的:“是。”   苏玥:“那你听我的话,你听话,我就说你爱听的。”   裴慎就知道她又想阴阳颠倒胡来一气,顺着她话配合:“玥儿想要相公如何听话?”   她怎么胡来不重要,此间事,但守一理:必须得让她赢。 [89]第 89 章:不值当   拉着窗帘,落了帐子,还熄了烛灯,屋里本来就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苏玥还把薄锦蒙俩人头上,不做点见不得人的事,都对不起她这一通折腾。   裴慎想笑,他其实喜欢看着她,看着她漂亮的大眼睛从躲闪到潮湿直至茫然失焦,看着她嘴巴咬着,又控制不住,泄出委屈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哭腔。   他想要她不必遮掩,也不必找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对他可以全然的信任和交付。   他想要拥有完完整整、全部的她。   他就听苏玥小声道:“相公,你现在是一个囚犯,我要先把你绑起来,你配合点。”   裴慎想笑:她可真行。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嗯”,表示默许。   苏玥手下忙活着,自言自语:“你这个囚犯是朝廷正通缉的采花大盗,为人诡计多端,须得绑结实些。”   把人家手脚都绑结实,苏玥确定自己现在可以为所欲为了,先是对着裴慎下巴吹了一口气,小手一点点摸索着攀上人家脸。   因为看不见,所以只能用手指描摹男人的眉眼,鼻子、嘴唇,然后发出感叹:“咦,你这个采花大盗长得还怪好看哩。”   裴慎不搭理她。   苏玥摸够了,收回自己小手,换上一副正义凛然口气:“长得好看也挡不住今日本仙要为民除害,这就将你采补了去,叫你也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   太能胡折腾了,裴慎简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痛并快乐着。   她这样的小妖精,神仙来了也抵挡不住,向她低头不丢人,只低头太早,她又该索然无味,只能继续忍,继续装。   裴慎狼狈,苏玥心里升起报复的快感,叫你上辈子高高在上,偏要让你可怜巴巴向我求饶。   终于,裴慎如她所愿,压抑着气息求放过,苏玥自然得给人家奖励,否则下次不好哄骗。   事了,苏玥把自己累到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奈何她心中得意,眼里有光,累并快乐着。   裴慎心疼地抚摸着她脊背,不时低头亲吻安抚,非要瞎撑能,不是她该干的活儿,她干了,能不累坏么。   裴慎起身点上灯,倒了些温水,揽过苏玥肩膀,向上抬起少许,给喂了小半碗水润喉,苏玥眼睛不睁地喝完,头一挨枕头便睡着了。   灯下她睡得安稳,脸颊透着红晕,嘴巴乖巧地轻抿着,长睫毛温顺垂落,眼角眉梢间细看的话,还能看出几分属于胜利者的心满意足。   裴慎只觉她真是无处不可爱,这般睡着了让他忍不住想亲,方才那会儿“高高在上”的小模样更是勾起他强烈到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征服欲。   想要她每根头发丝都心甘情愿臣服于他。   裴慎羽毛般的轻吻落在苏玥额头,不舍得再把人弄起来折腾,棉布在温水里浸湿后,攥到半干微热,替她擦拭。   约莫真是累坏了,睡得不要太沉,任凭他替她翻身擦拭,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慎心里想笑,不让点灯,现在不也点了,现在他想要为所欲为,她那还会有半点反抗的力气。   他舍不得罢了。   才出了一身的汗,不擦黏腻着不舒服,擦太久容易着了凉气,裴慎给盖着薄单快速擦拭一遍,又用软布擦干,给换上干爽的里衣,全部收拾利落,这才去了隔间水房。   一夜无梦,翌日苏玥醒来时裴慎早都上衙多时,身上没有什么黏腻感,里衣也换过了,苏玥弯了弯嘴角,又在床榻上懒了一会儿,这才唤两个丫头进来。   柳霜收拾床铺,春莺侍候梳洗,春莺侍候苏玥的精细程度,柳霜完全没法比,光是洗脸就有三道程序,她会先用浸湿的帕子替苏玥包裹住手,片刻后才端来铜盆替她揉洗干净。   洗过手之后,再重新端来一盆水,不是普通的清水,是一种可以保养肌肤的香汤,薄软棉布在里头浸泡透了,再拧至不落水,轻轻敷在苏玥脸颊上,最后才又端来清水,叫苏玥清洗干净。   春莺之前伺候老祖宗就是这个步骤,并不觉有什么繁琐,苏玥不想让春莺认为她就是什么可以敷衍之人,便由着春莺按苏家的规矩来。   只不过她还年轻,倒也用不着天天这么可劲儿保养,中间香汤这一步五天一次就差不多了。   擦干净脸,春莺又从瓷罐里挖出花生粒大小的淡黄色膏脂,在手心搓开后,手掌贴着苏玥的脸颊,从下往上,慢慢地推开,她指腹力度适中轻轻打着转,让膏脂涂抹渗透地更均匀。   苏玥睁开眼,铜镜里的小脸白皙细腻,泛着淡淡的光泽,衬得她唇红齿白。   从前总觉相貌是肤浅的,尝过甜头后才懂这是真正的金手指,得要好好爱惜。   用过早膳,苏玥叫人备了马车,闲着也是闲着,她想要去香铺买些自己是喜欢的香料,回来捣鼓着玩儿。   出门前,她随口道:“春莺随我去便是。”   春莺对她这般尽心尽力,她自然也要春莺明白她的地位是特殊的,与其她丫鬟不同。   春莺心里欢喜,她如何能不懂,这是娘子对她最大的肯定,在老祖宗跟前,便是她表现再好,也没有这份殊荣,在老祖宗心里,没人能越得过若素姐姐去。   主仆二人坐上马车直奔朱雀西街,这边半条街都是香料铺子,各有特色,吴家的沉檀、李家的甘松、王家的玫瑰茉莉香,都是顶顶有名的招牌。   之前打马吊时,苏玥听她们聊起,顺便听了一耳朵。   沉香、檀香、麝香、安息香这些气味厚重难调配的,肯定不适合新手,苏玥直奔王家铺子,花草香清和淡雅,很难翻车。   苏玥挑自己喜欢的,梅花、桂花、玫瑰、茉莉、薄荷等叫人各自称了一些。   只花草香留香太短,只适合做辅料,主料还得选香气持久的木本香。   苏玥又带着春莺往吴家铺子去。   才一踏进铺子,一抬眼瞅见萧景贤。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和知道被戏耍的人就是自己,完全是两种心情。   憋屈至极,但她好像还怨不着人家,谁叫你自己傻,人家也没拿刀子逼着你,况且萧景贤戏弄了她不假,可当时确实也给她提供了情绪价值。   毕竟没好处的事,傻子也不会干。   可一想到萧景贤所说——   “小傻瓜,我若娶了你,岂不是叫全京城笑掉大牙,莫说做正妻,便是做妾,我爹都不一定愿意让你进门。”   萧景贤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故意抬起手,食指与拇指虚虚一合,捏出一个绿豆大的空隙,调笑道:   “玥儿你脑子总共就这么丁点大,做正妻你主持不了中馈;做妾你活不过三天,萧哥哥这也是为你好。”   "你何必在意这些虚名,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便是没有名分也不妨碍你我相守,不就是喜欢萧哥哥,想跟着萧哥哥么,那还不好办。   哥哥替你在外面置办一处宅院,好吃好喝养你一辈子就是。"   ……   苏玥越想越来气,憋屈得眼眶子都红了。   萧景贤怔怔地望着苏玥,一颗心砰砰直跳,她怎么一看见自己眼圈就红了?   莫非是前些日子那场经历生死的急症,让她看明白自己的心,她对他并非表面上那样……。   一想到苏玥其实也喜欢自己,萧景贤耳朵尖不自觉红了,一时间竟然不敢开口同苏玥搭话,千言万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苏玥咬着牙:呸!乌龟王八蛋,这辈子活该你喜欢我。   苏玥不搭理萧景贤,径直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我想要一味料子做主香,用它来调制花草香,最好既能做骨、又不压我的花香。”   掌柜内行,一听便知道是新手,笑道:“娘子是要配梅花、桂花、茉莉、荷花这一类偏清雅的花香吧?   若如此,黄熟便合用,自然,白檀会更好些,价钱也贵。”   苏玥点点头:“那便白檀来五钱,黄熟来十钱,另外乳香、零陵香、甘松都各来五钱。”   来之前她做过制香的功课,知道香料名贵,一副香方,主料有个两钱足以,磨成粉后能做几十颗小香丸。   若开口就论两甚至是论斤,要被人笑话的,只有宫廷或者寺院才会这般采购。   买完香料,苏玥回转身,萧景贤还在,就在她身后两三步远,不远不近地站着。   萧景贤刚才一直都在想方才苏玥红了眼圈的样子,他害怕他是眼花了,不太敢确定。   见他这般模样,苏玥心里有些解气。   刚从梦魇中醒来时,她真的想过要狠狠报复回去,只是这样的纠缠没有意义。   裴慎才是和她共度一生的人,她的心思要花也是花在裴慎身上,萧景贤不值当。   苏玥大步往外走,萧景贤如梦方醒般上前拦住了去路。   春莺不认得萧景贤,忙挡在了苏玥身前:“这位公子还请你——”   萧景贤诚恳地看向苏玥:“玥妹妹,可否找个地方一叙。”   苏玥抬眼:“萧公子慎言,裴府与萧府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我担不得你这样称呼,你可以称我为裴夫人。”   萧景贤怔住了,她话里为什么对他有这么大的怨气,她这语气怎么听怎么都像是在指责负心汉。   他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么?   萧景贤突然就想到了他的那些梦境,梦里的苏玥就像是个小傻子一样,傻得又可爱又想让人逗弄。   在梦里他确实很欠揍。   难道说苏玥做了同他一样的梦???   萧景贤突然就意识到,苏玥从始至终好像都对他带着一股怨气。   萧景贤紧盯着苏玥眼睛,一字一句试探道:“小泼妇?小傻子?小月亮?” [90]第 90 章:不需要交代   苏玥脑袋“嗡”地一声,整个人被钉在原地懵住了。   她可以重生,自然别人也可以,真正吓到她的,是为什么萧景贤知道“小月亮”这个称呼。   这是裴慎在床第间才会叫的,除了她和裴慎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苏玥骤然放大的瞳孔,微微颤动的睫毛,下意识攥紧的指节,一瞬间她身体做出的种种本能反应,全都清清楚楚落入萧景贤眼底。   有什么东西在萧景贤胸口轰然炸开,苏玥她知道!   那些梦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或者说,那样真实的梦境,根本就是他与她的前世今生。   “你瞎嘟囔什么呢,让开,别挡我路!”苏玥回过神来,不耐烦驱赶萧景贤。   萧景贤一时间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那些梦境苏玥她知道,忧的也是那些梦境苏玥都知道。   她这般讨厌他是应该的,他自己都讨厌。   没有确定自己心意时无所顾忌,一旦确定了自己心意,做什么好像都惹人厌。   萧景贤不自觉向旁边让了让,苏玥抬腿就走,她心里想着事,急匆匆走路带风的,就没注意前头来人,直直撞上了对面人肩膀。   “哎呀!——”   对面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苏玥吓了一大跳,忙抬起头来,开口致歉:“对不住,我——”   “娴姐姐?”见撞上的人是苏娴,苏玥松了一口气,“娴姐姐你没事吧,我刚才只顾着往外走,没注意到你进来。”   苏娴没接话,只捂着右边肩膀,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   撞了人,自己有错在先,苏玥心里确实有些过意不去,但看到苏娴这个样子,她心里逆反。   她若真把苏娴撞疼了,她自己肯定也会疼,她自己没有多大感觉,苏娴这疼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这次又演给谁看呢?   是了,旁边还站着一个萧景贤呢。   苏玥从一开始就能感觉到苏娴对自己微妙的恶意,至于为什么,自然是因为自己被老祖宗喜欢。   那上一世害自己之人会不会是苏娴呢?   上一世她虽然同苏家没有牵扯,可却同萧景贤有牵扯,她好像确实听说过萧景贤与什么世家贵女订了亲,莫非订亲对象就是苏娴?   这样一想,好像还真说得通,作为裴慎家眷,她本来应该是要被流放苦寒之地,萧景贤当时替她在皇帝面前说了情。   她甚至见都没见过苏娴一面,苏娴就因为这个报复她?   想到此,苏玥只感觉自己脊背发凉,咬了咬牙,她拿手捂住左边肩膀娇气地痛呼出声:“哎呀,肩膀撞得好疼,疼死我了。”   她话音未落,萧景贤就已经大步走上前:“玥、裴夫人你没事吧?”   站在苏娴的角度,将萧景贤目光中的关切看得清清楚楚,而站在苏玥的角度,苏娴目光中的怨毒也无所遁形。   现在萧景贤同苏娴并没有订亲,甚至只是一面之缘,她就已经把萧景贤视作自己的所有物。   而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因为萧景贤的关心,苏娴就怨恨上了。   苏玥默默在心里把苏娴列为头号危险分子。   苏玥不搭理萧景贤,也懒得理会苏娴,自顾自带着春莺离开,前者不欠搭理,后者,无论如何都会怨恨自己,又何必给她好脸色。   尤其一想到苏娴有可能是前世害自己之人,她大度不了一点。   苏娴朝着萧景贤的位置挪动一小步,微微福了一礼:“方才之事,让萧公子见笑了。”   萧景贤目送苏玥离开,侧目看了一眼苏娴,嘴巴不能再毒:“你是——?”   苏娴的脸腾就涨红了,好半天,才硬着头皮自报家门:“小女苏娴,之前曾陪着老祖宗在锦绣楼与萧公子用过饭。”   萧景贤嘴角勾了勾:“原是苏姑娘,萧某失礼,只有一事不明,还要向姑娘请教?”   苏娴微愣。   萧景贤:“苏姑娘又不是没长眼睛,方才为何要故意撞玥妹妹?明明是你故意撞她,她都没哭,你为何要哭?”   苏娴脸上的柔弱无辜瞬间被错愕和难堪取代,微红的脸颊变得青白交加,她万没想到她方才的小动作被人看见,更料想不到萧景贤对她竟然如此不留情面。   “我、我没有……萧公子你误会了……”苏娴声音发着颤,目含屈辱,整个人摇摇欲坠。   萧景贤没兴趣看苏娴跟他这儿装模作样,拂袖离去。   苏娴手里的帕子拧烂,只觉苏玥简直是她天生的克星,她十八年顺风顺水的人生,自打遇见了苏玥,就开始诸事不顺。   苏玥直到上了马车,心里都平静不下来:若萧景贤也重生了,那他第一个要对付的人岂不就是裴慎?   毕竟上一世萧家是被裴慎给抄掉的。   还有,萧景贤为何也叫她“小月亮”,这明明是裴慎的专属……。   苏玥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头绪来,算了,走一步看一步,怕也没用。   大不了鱼死网破,萧景贤敢动裴慎,她就敢把萧伯年抛妻弃子的事宣扬出去,叫萧家身败名裂。   苏玥不能平静,一旁春莺同样心惊肉跳,她又不傻,怎会看不出萧景贤对苏玥的态度很不寻常。   不光是男人的态度不寻常,自家娘子也不太对劲,她虽然对那人爱答不理,可眉眼间的怨气藏都藏不住,实在无法让人相信他们之间没有关系。   虽不知道对方身份,可瞧那通身气派和样貌,便是长孙也比不了,再看对方在娘子面前那般伏低做小模样,莫非他们已经……   春莺简直不敢继续往下想,娘子她、她、胆子也太大了!!!   这种事情若是被人知晓,夫家若告,娘子身败名裂、受杖刑监禁,甚至赐死也不是不可能。   夫家若是为了脸面不公开,娘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幽禁柴房,日日磋磨,生不如死。   不止娘子自己下场凄惨,娘家,夫家亦都会家族蒙羞,跟着倒霉。   而最先倒霉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这贴身丫鬟,一定会死在所有人前头。   这些日子相处,春莺其实很喜欢自家娘子,娘子性子很好,几乎很少发脾气,更不会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就拿下人出气。   娘子爱笑,嘴角一弯,漂亮的大眼睛里就带了清澈明亮的笑意,让人心里跟着她一起亮堂。   最难得,娘子体谅人,知道她们做事辛苦,不多生事端,更不会故意刁难,你做事用心,她亦会看在眼里。   老爷是个好男人,她绝不能看娘子误入歧途。   想了一路,终于在快要到家时,春莺同苏玥斟酌着开口:“娘子,奴婢知道有些事情不该奴婢多嘴,只是有些话奴婢不说,心里惶恐不安,还请娘子恕奴婢大胆。”   苏玥心里想着事情,冷不丁听春莺这么一说,有点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春莺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道:“娘子,奴婢瞧着那位公子气度不凡,一看便是人中龙凤,便是这样的人才都为娘子倾倒,奴婢为娘子高兴。   只是奴婢觉得方才在香铺,纵然那位公子并无逾矩之处,只他长相太过出众,只需站在娘子身边便会为娘子引来流言蜚语和麻烦。   明明娘子无辜,可最后那些个污言秽语只会落在娘子一人头上,甚至娘子会因为这些莫须有的罪名身败名裂,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而那位公子反会被人羡慕福气不浅。”   顿了顿,春莺见苏玥并无反对之意,甚至目光中还有赞赏,她不由胆子更大了些,道:“所以奴婢以为,像是娘子这般貌美之人,被人喜欢再正常不过,就像人人皆爱牡丹天姿国色,可并非人人都适合做养花人。   奴婢觉得老爷就将娘子养得很好。”   苏玥一本正经道:“莺儿,老爷欠你一个大鸡腿儿。”   春莺:“???”   苏玥趴在春莺的肩膀上低低地笑了起来,哪有什么天生的养花人,也没有人养花的目的是为了“养”,花自己开得好才是王道。   光开得好不行,你得让他养得费劲,费劲他才高兴。   几天没有去苏宅,苏玥有些想念老祖宗了,老祖宗看人的眼光可真准,春莺忠心伶俐做事利落不说,情商也没得说,做她的贴身丫鬟,让她很是舒心。   苏玥吩咐马夫拐了个弯,去南街的木匠铺,她画了些给老太太锻炼身体的小玩意儿,估计应该也差不多做好了,正好过去看看。   苏宅,正屋厢房内,若素正伺候老太太喝参汤,这几日因着苏珩亲事,老太太心烦气躁。   那位郡主就不说了,说不上有什么不好,可也没有任何出挑之处,这倒罢了,大不了将来给珩哥儿挑选两房合心意的妾室弥补一下。   主要萧伯年那边她该怎么去周旋,毕竟,不管苏家是不是有苦衷,只要珩哥儿同郡主结亲,在外人看来,这就算是站队皇帝。   萧伯年岂会愿意。   若素眼瞅老太太这几日茶饭不思,脸都瘦了一圈,心里着急,便令人熬了老山参补补气血。   正这会儿,外间响起一串轻快脚步声,老太太一听就是苏玥脚步声,果然,门帘一掀,孙女一张笑盈盈的小脸探进来,身后跟着春莺丫头。   苏玥几步走到老太太跟前,弯腰一礼,不见外地自己就起来了,上前亲昵地挽了老太太胳膊,小脑瓜搁在老太太肩膀上撒娇:   “祖母,孙女儿今日出门办事,在马车上突然就想祖母了,拐个弯就直奔您这儿来讨人嫌了。”   说着,她脑袋还在老太太颈窝处拱了拱,老太太膝下这么多孙子孙女,哪有一个敢在老太太面前这般放肆。   敬重多了,亲昵就显得少了,老太太何时尝过这种天伦之乐,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笑着轻抚孙女儿头:“你若是讨人嫌,这府里就没有讨祖母喜欢的人了。”   孙女儿突然说想自己,莫不是遇见了什么事儿?   老太太想得多,不动声色笑问:“我乖孙,你倒说说怎么就突然想祖母了?”   苏玥掰着手指头道:“穿着祖母送的衣裳,花着祖母给的银子,用着祖母给我的丫鬟,每日就很快活嘛。   今日才发现祖母对玥儿的情义,远比玥儿以为的厚重的多,所以就想祖母了。”   若素对苏玥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嘴巴甜得呦,如此理直气壮又如此真情流露。   同样是感激的话,从她嘴巴里说出来,就别样的中听。   苏玥叫春莺上前,春莺手里捧着两个锦盒,苏玥先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头放着四个打磨圆润的花梨木球,比核桃略大一些,握在掌心不松不紧。   “祖母,我总摸着您手凉,回去查了医书,书上说这是因为手指的经络不畅,以致气血不周。   您平日里盘佛珠,只有一两根手指在动,没有办法让所有手指头活动起来,孙女便叫人做了这手球。”   说着话,苏玥拿起手球盘在手里给老太太做示范:“您就像我这样盘,可以左手盘,也可以右手盘,或者两只手左右盘。   也不用刻意把这当个事,您就当个消遣,闲来无事的时候放在手里盘一盘,指动则气通,气行则血行,说不定真有用。   即便无用,也绝不会有害。”   老太太眼眶子发酸,一大家子都知道她手脚凉,容易发麻,只全都习以为常,当她是老毛病了,治不了,只有孙女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竟然还跑去查医书。   她不止查了医书,竟还为她弄出这叫“手球”的东西来。   不管有用没用,只这份孝心就足以让她动容。   还得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孙女,苏娴的孝是浮于表面做给她看的,亲孙女才是切身实际地为她这老婆子着想。   老太太接过苏玥递过来的手球,好奇地放在掌心转了转,还别说,这样转着还真能解闷。   见老太太喜欢,苏玥又拿出用软藤加上棉布做成的握力环:“祖母,您像我这样,握住后不要马上松开,在心里头至少数到六十,您再松开。”   “这里头莫不是有什么讲究?”老太太好奇道。   苏玥笑道:“祖母,我相公经常练石锁,他每次双手将石锁举过头顶,胳膊伸直,腰腹收紧后,便定住不动,过一段时间再放下,如此循环十几次。   时日一久,他不止胳膊有力气,腰腹也有力气,人一有了力气就气血充足,精神饱满。   祖母年纪大了,自然不能像他那样,这握环不需要费大力气,就正合适祖母,您握住的时候,看着身体没动,实际上身体里的筋骨和气血全都在跟着使劲儿。   时日一久,筋骨自紧,气血自行,不止手脚不会凉,对全身的气血都有好处。”   听苏玥这般一解释,不止老太太觉得言之有理,便是若素都觉得真是这个理儿。   除了手球、握环,另还有一个踏脚小凳,老太太不需要站起来,坐在椅子上,踩上去,放下来,一抬一落,数十下便能活络腿脚,又不会累到腰。   苏玥说了这么半天,桌上的茶都凉了,不宜再喝,若素无声起身替祖孙二人重新泡茶。   夏日天气闷热,窗户敞开着,不经意间,若素一抬眼,瞅见敞开的窗外站着一道欣长身影,是长孙。   苏珩朝着若素做了个禁声的动作,抬脚往屋内走。   “祖母。”苏珩站在帘外,轻唤了一声。   “珩哥儿,快进来吧。”   苏珩挑门帘进屋,先朝老太太行了一礼,又对着苏玥温声道:“玥妹妹来了。”   “大哥。”苏玥起身回了一礼。   老太太献宝似的,将苏玥为自己的做的小玩意朝着苏珩显摆一遍,苏珩温声笑道:“玥妹妹不止心细体贴,更心思灵巧,这些小玩意看着不起眼,却是用了大心思。   这手球也好,握环也好,亦或是这脚凳,都不需要祖母刻意,亦不需要准备什么,随时随地便做了,做起来亦不会让祖母辛苦烦躁。   跬步千里,久久为功,这凡事最怕便是持之以恒。   玥妹妹有心了。”   被苏珩这么一夸,苏玥都有些脸红,这些都是她随手从现代搬运过来的,哪就费她什么心思了。   老太太却是听着高兴,又把孙女夸一顿,因着苏珩亲事的郁结也消散不少。   令若素退下,老太太同苏玥说出自己的担忧——苏珩同郡主定亲,该如何向萧伯年交代。   这事她同苏珩反复商量过多次,总是找不到妥当的法子,问苏玥这一嘴,纯属她实在头疼,干脆活马当死马医。   孙女脑子里想的东西总是异于常人,万一她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呢。   来都来了,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呗。   结果老太太就听孙女理所当然道:“不需要向他交代,萧首辅不敢动我们苏家。”   这话说得,可真提气,可萧首辅他为什么不敢?老太太同苏珩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当着苏珩的面,苏玥没法解释虚云手里也握着他们萧家的底牌。   想了想,她道:“祖母和哥哥都忘了虚云圣僧,我们苏家不止有五代清流,我们还有圣僧。   五年前,中原大旱,从二月到六月,整整四个月滴雨未落,耕地龟裂,禾苗枯干,老百姓求神拜佛全无用处,圣僧独自一人前往祈雨。   高台上,圣僧舍身求雨,接连三日不吃不喝,日夜诵经,直到第四日清晨,大雨倾盆而下,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百姓们跪称“活佛。”   三年前,江南洪涝,圣僧祈福三日,雨停。   去岁中州春旱数月,圣僧祈雨七日,雨来。”   苏玥越说越觉得真是邪门,难不成她爹还懂什么气象学?   苏玥道:“圣僧若说萧伯年非社稷之福,非天下之福,说他是乱臣贼子,他必被天下人口诛笔伐。   反之,圣僧若无意间说上他一句好话,可抵得上千军万马。   得罪我们苏家,他手里废掉的可不是一张牌,而是两张能影响胜负的大牌。   萧首辅是聪明人,不到迫不得已,他绝不会同苏家翻脸。”   老太太轻呼了一口气,只觉孙女这脑袋瓜子实在够活络,圣僧不在红尘中,她同珩哥儿竟然都没想到圣僧虽不在红尘中,可天下信他,敬仰他,他才是苏家最大的底牌。   甚至老太太感觉,便是萧伯年说出圣僧与公主之事,只要公主不亲自出面指证,天下人未必会信他。   摧毁一个人的名声很容易,可摧毁一个人的信仰没那么容易,圣僧这些年所做作为赢得的岂止是名声,他还赢得了无数人的信仰。   这么一想,老太太竟然觉得后脊背发凉,她这个儿子当真有她想象的那般简单么?   她怎么感觉好像儿子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91]第 91 章:  苏娴从外头回来,到老太太这边用饭,走到屋门口,被守在廊下的   苏娴从外头回来,到老太太这边用饭,走到屋门口,被守在廊下的若素委婉拦住:   “娴姑娘留步,老祖宗在里头说要紧的事,这会儿不便打扰。”   苏娴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一旁站立的春莺身上,想到方才在香铺萧景贤对苏玥的维护,以及对自己的无情嘲讽,眼底的戾气几乎控制不住。   为什么她就这般阴魂不散!   夺了原本自己在老祖宗心里的位置,夺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嫁妆,破坏自己与萧景娴的姻缘。   非要把人逼死么,简直欺人太甚!   苏娴勉强维持住表情,朝若素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打扰老祖宗谈正事。”   从老太太院子出来,苏娴忍不住折身去了灶房一趟,灶房几人正忙得热火朝天。   今日长孙女过来,先是老太太传话,后面又是长孙令人送来新鲜鲥鱼,现杀的大鹅以及新鲜乳酪,府里两尊大神同时发话,这能不上心么。   其它食材还好,只苏娴看到那几条鲥鱼,气得肺疼。   鲥鱼这东西乃江南特产,非时令季节吃不上,加之数量稀少,捕捞困难,离水即死,便是在产地也难寻。   运到京城来,必得通过朝廷的运河加急冰船运送,这根本就不是光有银钱就能办到的。   你得有关系能搞到鱼,更要有关系找人帮你捎带。   长孙他、可、真、行!   苏娴咬牙切齿,真恨不能把那几条鱼扔出去,便是喂了狗也不给苏玥吃!   “娴姑娘,莫不是您也有吩咐?”灶房这边的厨头笑呵呵询问。   苏娴深吸了一口气,道:“玥妹妹今日在家里用饭,你们几个都仔细着些,这咸了淡了的,若是不合她口味,小心老祖宗同长孙怪罪。   这鲥鱼有多稀罕你们是知道的,莫要做得没滋没味,扫了玥妹妹兴致,也糟蹋了长孙一片心意。”   厨头陪着笑脸,连连称是,向苏娴请教苏玥的口味是偏重一些,还是偏清淡一些。   苏娴含糊道:“这我也说不好,不过这京城的酒楼饭馆,口味比我们那边都是要偏重一些的。”   苏娴走后,厨头犯了难,之前长孙女在府里用饭,老祖宗只传话不让放香菜,也没说过别的呀。   不行,这鲥鱼太过贵重,他可不敢瞎做主,还是找人去问一嘴踏实些。   灶房的人过来询问时,屋里的谈话还没有结束,只得朝若素寻个主意。   若素微微蹙眉:“长孙女又不是第一次在府里用饭,照往常规矩做便是,怎地还特意跑过来询问?”   “回若素姑姑的话,别的菜还好,只长孙送来的鲥鱼太过珍贵,不敢擅自做主。”   听说有鲥鱼,若素也是微微心惊,脑子里莫名闪过长孙看向长孙女的眼神,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和喜欢是藏不住的。   她心里头不自觉把苏玥的位置再拔高一点。   毕竟,苏家早晚都是长孙的,她们这些下人的前程也全都捏在长孙手里。   若素道:“长孙女并非挑刺之人,没有特意交代过的,你们正常做便是,这鲥鱼也是一样,以前怎么做,现在也还怎么做。   还有,这话你们就不该来问。   谁不知道这越是珍贵鲜美的食材,越是要品尝它的本味,你们却要来问长孙女做得口味重一些还是口味轻一些。   是想嘲笑她没吃过吃东西,还是嘲笑她不懂享受好东西?   长孙女流落在外,吃了这么多年苦,你们这是要往她伤口上撒盐么?   幸好是被我拦下,你们这一个个的,做事都不过脑子的么?”   被若素这么一训斥,来人脑门上的汗都流出来了,慌忙谢过若素姑姑指点,急急忙忙跑回去同厨头禀告。   厨头一听这话,如梦方醒,细一琢磨还有什么不明白,苏娴这是故意恶心长孙女呢。   他忍不住“呸”了一口。   长孙女得宠是人家有本事,你自己没本事,凭什么要拿着我们这些下人作筏子。   惹怒了老祖宗和长孙,锅我们来背,你自己屁事没有,笑呵呵在旁边看戏,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饭菜很快上桌,老太太看到桌上竟然有鲥鱼,笑看了自家孙子一眼,夹了一筷子丫鬟剔好的鱼肉,放到苏玥眼前碟子里:   “玥儿快尝尝,你哥哥的一片心意,是咱们家乡的好东西,便是锦绣楼也尝不到。”   锦绣楼也尝不到的好东西,那便是光有银子弄不来,得有关系。   锦绣楼的关系也足够硬,就是说有银子有关系还不行,那就是很珍贵很稀有了。   苏玥被感动到,忙也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苏珩面前碟子里,真心实意道谢:“多谢大哥,大哥有心了。”   “自家兄妹,玥儿无需客气。”   这么珍贵稀有,还是大老远从江南运过来,苏玥决定就算是不合口味,她也绝对捧场说好吃。   她用筷尖挑起一块放进嘴巴里——   鲜味瞬间在唇齿间化开,又鲜又嫩,更有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肥润。   同她以往吃过的鱼相比,鲈鱼鲜得太清,石斑鱼嫩得不够丰腴,都没有这种特别的口感,一口下去,就很有销魂感。   苏玥嘴角轻轻翘起,眸底漾着浅浅的满足,像是只被妥帖抚慰到的娇憨猫儿,让人稀罕又忍不住妒忌她这般得会享受。   老太太就喜欢孙女这一点,什么东西到她嘴里都吃得特别香,让她也不由跟着胃口好了几分。   “祖母,大哥,你们别光看着我吃,快一起吃,放凉鲜气就全都跑掉了,岂不是辜负了这口神仙肉。”   一顿饭,祖孙三人吃得其乐融融。   用过饭,几人坐着喝茶的功夫,老太太朝苏珩道:“珩哥儿,这事还得你跑一趟萧家。   毕竟,苏家只是暂时观望,早晚还是要选择站队的,便是不惧,也不好得罪太过,后面不好收场。”   苏珩垂眸默了片刻,开口:“祖母,若孙儿去了萧府,被萧首府留下用饭,不小心喝多,又不小心欺负了萧家的某位姑娘,那孙儿娶还是不娶?”   老太太端着茶杯的手顿住。   苏珩:“陛下不讲规矩,我们已经上过一回当,孙儿以为,防人之心不可无。”   苏珩说的这种情况正常情况下自然是不会发生,可眼下非常之时,谁又能保证萧伯年不会行非常之事。   这一招虽然阴损,但却可以完美破坏掉明昌帝的计划,毕竟皇帝还没宣布定亲,这边就已经生米做成了熟饭。   老太太暗道自己糊涂了,竟没想到这等后宅阴私。   她到底是安逸太久,不止是少了杀气,也少了警惕。   可苏珩去不合适,谁又适合去同萧首辅对话?   毕竟,苏家同萧首辅真正的关系目前只有老太太、苏珩,苏玥三人知晓,也不宜让更多人知道。   老祖宗亲自去不合适,掉价。   修书一封更不合适,白纸黑字那叫送上门把柄。   想了想,苏玥道:“陈季石的儿媳李氏,同孙女是牌友,我组个局,把玉安姐,敏姐姐,以及李姐姐都叫上,假装说漏嘴把哥哥与郡主要结亲的事透漏出去。   李姐姐是个心里有数的,她必然会把此事告诉陈季石,陈季石也必然去通知萧伯年,我们等着萧伯年来找我们问就是。”   “我不能就山,便叫山来就我。”苏珩不由抚掌叫好,“妹妹此言极是。主动相告,反显刻意,落于下乘。待他来问,只说未及告知即可”   老太太此时简直稀罕极了自家乖孙女,只恨相认太晚,孙女又出嫁太早,便宜了裴慎那小子。   喝过消食茶,苏玥要回去,老太太也要午睡,令若素送苏玥出门,苏珩亦跟着起身。   走到外间门口,苏珩同若素道:“你去忙,我送妹妹出门即可。”   兄妹俩说着话一道往外走,走到月洞门时,苏玥道:“天儿怪热的,大哥就送到这儿吧,早些回去歇息。”   “无妨,不差这几步。”   一直将苏玥送到大门口,苏珩道:“鲥鱼家里还有,明日我叫他们做好了,给妹妹送过去。”   “大哥待我这般亲厚,我都要惶恐不安了。”   听到苏玥说惶恐不安,苏珩忙要解释,这一切妹妹都值得,结果他还没开口呢,就听苏玥接着道:“不过,大哥你能不能叫他们晚饭的时候再给我送过来?   另外鲥鱼和那个竹荪鸽蛋汤很配,大哥别忘了叫他们一块送过来呀。”   苏珩松了一口气,笑道:“依你。”   “那玥儿就多谢大哥了,大哥回见。”   目送苏玥上了马车,苏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暗道:玥妹妹若是个男子就好了,那样就可以一直留在苏家,他们兄弟联手定能让苏家更上一层楼。   马车上,春莺忍不住为苏玥高兴,同样是有娘家人撑腰,这里头的差别可大了去。   长孙他可是下一任家主啊。   为苏玥高兴,她也为自己高兴,她的老子、娘,还有两个弟弟都在苏家做事,娘子在长孙面前有脸面,自家人也会跟着受益。   娘子她不止有娘家人撑腰,姑爷也给力呀,本就是清贵的翰林官,如今又入了陛下的眼,前程简直不可限量。   她这个时候跟了娘子,就好比朝廷里那些大臣在皇帝还是个皇子时,就成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   ……   裴慎下衙时,苏玥正在屋里捣鼓她才买回来的那些香料。   素漆香案上,各种香料盛放在白色小瓷碟里一字排开,瓷臼、玉杵、蜜盏、银匙、香铲、香模各种器具一应俱全。   苏玥正一手扶着瓷臼,一手握着玉杵捣碎香料,天气闷热,她穿得轻薄。   一身象牙白软罗抹胸襦裙,那衣料水光莹透,与她胸前雪腻肌肤相映衬,愈显温润动人。   抹胸外头只罩了件松松的柔粉色薄纱短襦,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到发光的莹润小臂,发鬓也松松散散,只一根白玉簪子别着,几缕软发落下来,慵懒地贴在颈侧。   裴慎一天的疲累被眼前人轻轻化去,只余满心的安稳柔软。   裴慎走上前,站到苏玥身后,轻轻握住她捣香料的手。   春莺同柳霜自觉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二人,裴慎从身后拥着苏玥,低头亲吻她脸颊。   “相公别闹,我做在正事呢,你不要影响我发挥。”   “玥儿怎地突然想起弄这些东西?”   “闲着也是闲着,弄着玩。”   上辈子活得太过单调匮乏,回首往事,那些记忆里除了同裴慎的各种纠缠,几乎就没别的。   怎么可能快活得起来么,她得学会自得其乐,除了裴慎,还有大把的快乐事可以做。   焚香、插花、马吊、马球……等着她翻牌子的事多了去,裴慎得排队。 [92]拒绝不了:裴郎喜欢么   裴慎帮苏玥打下手,捣粉、过筛,按照香方上的比例充分混合搅匀,基本上苏玥一个眼神,裴慎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两人也不着急较真,熬制好的乳香揉拌香粉时没经验,水多了就加粉,粉多了便加水,总能搅拌成功。   等把香泥揉成一个大团,再搓成一个个黄豆粒大的小香丸,这一步苏玥特别较真,她必得使所有香丸大小一般,若是哪个大了或者是小了,都要挑出来返工。   裴慎都随着她,裴慎做得好,苏玥主动踮起脚尖,裴慎配合得低下头,柔软的唇瓣贴上来,“我相公处处都能干。”   这话夸得实在是有水平,裴慎被她逗笑,忍不住拍了一下她屁股:“嘴甜。”   “哎呀——你干嘛手都没洗,就拍我屁股。”   裴慎低头亲她,目光幽深:“玥儿的意思是要相公择静室、正衣冠、焚香、净手,方可动手?”   苏玥听着莫名还挺有画面感,顺嘴补充细节:“相公最好是穿上官袍,青色差点意思,我皮肤这么白,绯色衬我。”   她感觉欺负穿官袍的裴慎更带感,裴慎官越大越好。   裴慎本来只是微微燥热,被苏玥这么一说,邪气的小火苗直接被引爆,腾得蹿起老高,话一出口,嗓音都带着哑意:“等着,等相公换上红袍那一日。”   苏玥仰起头,漂亮的眼睛水汪汪地注视着裴慎,咧嘴儿坏笑,软软地说了句“好。”   夫妻俩各打各的坏主意。   ……   隔日,还是上次的茶楼,苏玥同李氏、郑玉安、苏敏几个人一同打马吊。   闲聊间,苏玥不小心说漏嘴,提到哥哥被皇帝赐婚之事,说完她忙又捂住嘴巴,叮嘱几人先不要往外说,毕竟皇帝只是有这个意思,圣旨还没下来。   听说是与丰亲王府结亲,郑玉安微微怔住,李氏则失手打出一张好牌。   苏敏暗叹:还得是嫡亲的孙女,这事自己居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苏玥看到李氏反应,确认她对朝堂之事是敏锐的,回去后肯定会同陈季石说。   至于玉安姐姐……   玉安姐姐是聪明人,她肯定会通知萧府,自己之所以拉玉安姐姐过来,就是怕李氏不知其中轻重。   苏玥不怪郑玉安。   换成是她自己,这种情况下也无法信守承诺,这根本就不是对错的问题,是代价问题。   牌局散后,郑玉安心里很纠结,玥妹妹说了不让往外说,按理说她不应该背叛朋友,可苏家与皇家结亲之事,实在是对萧府不利。   若换作从前,她尚能袖手旁观,只年底她就要与景礼成亲,萧、郑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皇家输了,无非做个傀儡,萧家输了,死无葬身之地。   自然,郑家结局亦好不到哪里去。   信守承诺的代价太大,大到她承受不起。   萧伯年先是从大儿子萧景礼嘴里得到消息,后又从陈季石处得到消息。   而消息的来处,正是苏玥。   萧伯年何其敏锐,便是在盛怒之下,亦察觉到其中蹊跷之处。   慎哥儿媳妇与人打马吊很寻常,不小心说漏嘴也属寻常,不寻常的牌桌上的人,就很值得细品。   陈家是自家的心腹,郑玉安乃自家准儿媳,这二人得知消息后一定会通知自己。   而苏敏是苏家人,必定会保密。   这就保证了,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不能知道。   这种事情能是巧合么?   萧伯年长指扶额,过了会儿,自己低低地笑了。   被慎哥儿媳妇算计,自家人,他能说什么。   萧伯年假做不知苏家与丰亲王结亲之事,派人大张旗鼓到苏家提亲。   皇帝既然还没有下圣旨,那他抢在皇帝前面提亲又有何不可?   如此,便不是他主动同皇帝对着干,反倒是恩科之后,皇帝为苏珩赐婚,是冲他这个首辅来的。   至于是不是苏家主动将结亲的消息透漏给萧府,让皇帝自己猜去呗。   苏娴在后院听到消息简直喜极而泣,老太太无奈,两边都得罪不起,也都拒绝不了,只能是各自安抚,两不偏袒。   老太太欲要将苏娴记在大娘子郑氏名下,郑氏都被整笑了,得,她这又多出一个嫡女。   不过想到女婿是首辅府的公子,她也不亏,欣然应允。   萧景贤得了消息,寒着脸大步踏入他爹院中,门都没敲,径直闯进萧伯年书房。   “父亲要为儿子订亲都不过问一下儿子的意见么?” 萧景贤几乎是咬着牙问的。   萧伯年坐着没动,脸上没有一丝可以商量的余地:“此事父亲主意已定,问与不问,结果都是一样。”   萧景贤气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为何?”   萧伯年注视了他一会儿,微微叹气:“恩科之后,皇帝要为苏家长孙赐婚安悦郡主。”   萧景贤瞳孔骤缩!   “外面人都说六部九卿皆听命于我萧某人。   可他们中有多少人拜的是苏家门下座师,他们的同年、同门、同乡,又有多少人与苏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这些人投靠爹,名为依附,实则交易,他们心里是认师门,认苏家的。   所以,爹不允许苏家倒向皇帝,贤儿明白吗?”   萧景贤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想拒绝,想反抗,指节攥得发白,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很清楚苏家倒向皇帝的严重性,他拒绝不了。   萧伯年看出儿子难受,起身走到他跟前,轻拍了下他肩膀:   “不过是订个亲罢了,天还没有塌,我萧伯年的儿子,要什么都行,但不能是现在。   你若实在难受,爹陪你喝两杯,爹酒量不济,不过只要我儿能好受些,爹便舍命陪君子。”   萧景贤不理他,拂袖而去!   书房门咣当响,萧伯年摸了摸鼻尖:你爷头的,老子贱不贱啊,哄了这个,哄那个。   哄完了还遭人恨。   他就该娶上一院子小妾,生他个十几二十个儿子,儿子少了是心肝宝贝,儿子多了,他都记不住人名!   一个个的,谁能体谅一下他的难处。   苏玥万万没想到,同萧景贤订亲的人还真是苏娴,心里头对苏娴越发警惕了几分。   苏娴不止成了苏家嫡女,更是首辅府的准儿媳,以后便是苏家也要仰仗于她,心中得意激动难以言表。   只未婚夫婿被苏玥这个小骚蹄子勾搭得五迷三道,让她如梗在喉。   她看苏玥越发如眼中钉,肉中刺。   只苦于手中没有两人偷情的证据。   ……   明昌帝得知自己好好的一步棋又被萧伯年钻了空子,勃然大怒。   茶盏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炸开,碎片飞溅,茶水撒了一地。   他阴鸷的目光盯向跪在自己面前的裴慎:“此事你知不知情?”   裴慎低声回禀:“陛下看重臣,使臣时常能在陛下跟前行走,在他人眼里,臣同陛下的耳目并无区别。”   他只是苏家的女婿,一个外姓人而已,况且才只当了苏家一个多月的女婿,连熟悉都谈不上,更谈不上感情,苏家怎么可能信任他。   明昌帝自然知道这一点,否则就不仅仅是质问了,裴慎若是心里装着苏家,当初又何必提醒他苏家长孙欲要在恩科之前议亲。   他只是威慑和提醒。   让裴慎跪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明昌帝这才道:“起来吧,朕信你。”   裴慎谢恩,起身后垂首侍立一旁。   明昌帝:“既是苏家的女婿,往后便多同自己的岳家走动着些。”   “臣遵旨。”裴慎拱手。   皇帝的意思,是要他帮着稳住苏家,毕竟联姻只是一个态度,决定不了太多东西。   “尽快向朕上一份奏疏,论京畿水患、运河漕防、河堤修缮、京城水网利弊,务必要详实,切中时弊,不可夸夸而谈。”   “臣明白。”   方才说“遵旨”是向皇帝表明立场,现在说“明白”是告诉皇帝,他懂皇帝的深意。   皇帝应当是要把这份奏疏带到朝堂上讨论,以此为借口,顺理成章让他兼任工部员外郎之职。   接下来几日裴慎忙碌起来,一来,他不能让皇帝等太久;二来,这是他第一次向皇帝证明自己,也是他第一次在群臣面前真正亮相。   对他来说,这份奏疏至关重要。   接连两日,裴慎都是陪苏玥睡下后,再悄悄起身,在书房里点灯忙碌到深夜。   苏玥属于能吃也能睡那种,且睡得踏实,若非被人刻意吵醒,她一般都是自然醒。   对此,柳霜已经习惯,老爷一直都是这样的,且老爷吩咐过她,不准她多嘴。   春莺却觉不妥,虽说老爷是刻意不让娘子操心,可若娘子知道老爷对她这般有心,定然是极开心的。   夜里,娘子再送上一碗汤茶关心一下老爷,老爷必然会更爱娘子。   春莺主动同苏玥说了此事。   苏玥说不感动,那是假的,春莺几次办事都合她心意,她也不吝啬,朝春莺笑道:“莺儿,以后屋子里的事便全由你做主。”   这是彻底明确了她的地位。   苏玥又道:“自然,莺儿的月例银子也要提一提。”   春莺满心欢喜,笑盈盈谢过,苏玥食指微屈,轻勾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好好干。”   调皮亲昵又略带一点宠溺的动作,让春莺鼻尖一下子就酸了,苏家重规矩,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尊卑有别,万不会像娘子这般。   苏玥问春莺是不是参汤比较滋补,春莺忙摆手:“娘子万万不可。”   “这是为何?”   春莺忙解释:“这熬夜之人,心火亢而肝燥,人参纯阳猛补,只会令老爷头晕燥热,心烦气闷。   娘子当选清润平补且养阴的食材才好,像是莲子、百合、山药、芡实、枸杞、桂圆这些皆可。”   苏玥听得连连点头,果然这世上最有价值的永远都是人才,一个好汉还得三个帮呢。   当天晚上,苏玥假装入睡,不久后,她果然看到裴慎轻手轻脚起来,起来后还习惯性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苏玥心里头甜甜软软的。   待裴慎离开不久,她便唤春莺进来,春莺道:“奴婢见老爷书房亮了灯,便吩咐厨房那边煮上了。”   苏玥点点头,趁这会儿开始捯饬自己,头一次给裴慎深夜送汤,那必须得赏心悦目。   头发只头顶部分用白玉簪挽住,余下部分瀑布般披散下来,很飘逸。   晚上烛火昏暗显不出她天生丽质,苏玥给自己画了个心机妆。   青黛浅眉,平直疏淡如烟笼远山,唇色浅涂似冷露含朱,一双眸子更是清澈而黑白分明,主打一个仙里仙气。   今晚她就是下凡报恩的仙女。   裴慎埋头撰写文稿,虽说这些日子几乎翻遍了各类治水的书籍,只他到底没有治水经验,纸上得来终是浅,总觉自己写的都是些陈辞滥调。   正烦闷间,书房门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微凉的夜风吹进来,裴慎下意识抬头,一瞬间,他有些微微怔住。   苏玥见裴慎呆样儿,心里头得意,手里捧着托盘,宽大素袖轻垂,步履轻缓地朝着裴慎走来。   绕到桌案后,她把桂圆莲子百合芡实汤往裴慎书案上一放,自己也随着往书案上一蹿,稳稳坐在了书案上。   她端起汤盅,舀了一勺,轻吹了一下,递到裴慎嘴边:“小仙一连几日瞧见裴郎忙碌至深夜,你家婆娘却只顾自己呼呼大睡,实在叫人气不忿,特来安慰裴郎,裴郎喜欢么?”   裴慎嘴角直抽抽,一口咬走她喂过来的桂圆,顺势双手一掐苏玥小腰,把人从书案上抱下来放到自己腿上,低头把嘴里的桂圆反哺回去。   苏玥嚼吧嚼吧咽下去,“甜的。”   裴慎失笑,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唇角:“心疼相公?”   苏玥点点头:“怕你熬坏了身子喂不饱我,那我还怎么修炼成仙。”   裴慎捏她鼻尖:“正经些说话。”   “什么公务这般重要,要你一连几日都熬到深更半夜。”   “是给陛下过目的文稿,相公需得用心。”   “哦?让我看看,是什么文稿。”苏玥说着话顺手拽过书案上的稿纸。   裴慎由着她,笑着亲她发顶:“看得懂么?”   苏玥不高兴瞥他一眼:“这有什么看不懂,不就是治水么。”   裴慎以为苏玥看一眼便会放下,毕竟这不是她感兴趣的东西,不成想苏玥这一看就放不下来。   “玥儿感兴趣?”苏玥对治水感兴趣,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就听苏玥道:“不感兴趣,不过夫妻就是要齐心协力,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呢,说不定我能帮上相公忙呢。”   这叫裴慎给感动的,他这到底是捡到了个什么样的宝贝呀,总能给他各种惊喜和感动。   自然,裴慎绝不相信苏玥能帮上什么忙,只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我看我的,你先喝汤,我叫人熬了一个时辰呢,别浪费了。”   裴慎自己吃一口,喂给苏玥一口。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汤喝完了,苏玥也大概把裴慎写那些稿纸看完了。   裴慎逗她:“玥儿看出了什么?”   苏玥皱眉道:“我感觉朝廷治理水患有个最大的弊端。”   裴慎不由微微坐直了身子:“玥儿说说?”   苏玥道:“各自为政,各扫门前雪。   如相公所说,上游治本遏其源;中游固本稳其势;下游通流畅其途。   这样的道理谁都懂,可就是做不到,为什么呢?   因为上游的人说,我凭什么要为你们下游少种地?你们下游安稳了,我们自己却要挨饿?”   中游的人说,我凭什么要年年清淤?不清,反正淹的是下游。   下游的人就只能等着向朝廷伸手要银子赈灾,朝廷能不管么?   不管天下就乱了,因为平原地带恰是朝廷最大的粮仓。   所以,得有一个人站出来,算一笔总账,算算上游少种一亩地。中游得了多少好处,中游多清一条河道,下游又得了多少好处。   下游少了水患,朝廷又得了多少好处,那么便知道朝廷该拿出多少银子补偿上游,又拿出多少银子补偿中游。   这笔帐算得让人心服口服,可不容易,钱的帐,粮的帐,人的帐,河的帐,面上的帐,隐形的帐,可乱着呢。   谁要是能算清楚了,谁就为天下老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谁就是老百姓心中的好官。”   裴慎一整个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   苏玥小手在他跟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嘛,我说得是不是很有道理呀,能不能帮上你?” [93]不愿将他的狼狈与人言:难以释怀   三日后,裴慎呈上奏疏,并向明昌帝建议,可效仿开恩科那般特事特办,设立临时衙门专司河道稽核一事,办事听命于皇帝。   明昌帝对裴慎大为赞赏,治水只在其次,最主要裴慎所说“特事特办”就很妙,因为只有他这个帝王才能特事特办,借着特事特办的名义,他可以做太多事。   次日一早,明昌帝便将裴慎所呈奏疏拿到朝堂上,令众臣讨论,借机提出设立临时衙门“河道稽查司”,名义上归属工部,实则向皇帝负责。   只是一个临时衙门,并未太触及到朝堂上众人利益,加上明昌帝态度坚决,萧伯年又没有站出来同皇帝唱反调,此事竟异常顺利定下。   顺利成章的,皇帝提出由裴慎补上原工部清水司员外郎之职,并负责河道稽查一事。   他此话一出,满朝哗然,啊这……连升三级,这提拔得也太快了些吧?   萧伯年直言道:“陛下,臣以为员外郎一职还需由年长资深,且更为熟悉河务的官员担任为宜。”   顿了顿,他又缓声道:“裴编修可先做副手,历练几年,再委以重任也不迟。”   明昌帝不置可否,只把目光看向裴慎:“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裴慎,朕信你,那么你呢,你可会令朕失望?”   萧伯年心中暗骂明昌帝不是东西,这是逼着裴慎立下军令状,一旦裴慎不尽如人意,便是自断后路,仕途再无可能。   众人目光皆看向裴慎,裴慎神色平静,上前一步朝着御座之人拱手:“臣定不负陛下圣恩。”   声音不大,却稳。   消息传回翰林院,翰林院众人震惊到难以言表,翰林院编修,兼任起居注官,如今又担了工部五品员外郎的官职。   如此一而再地破格提拔,皇帝宠信程度可见一般。   王学文压对了宝,羡慕之余,心里自然是高兴的,裴慎好,他也能借着点光不是。   林砚不相信裴慎比自己强,更不相信裴慎是靠自己真本事走到今日位置,一定是苏家在背后使了大力气。   而他原以为靠着妻子那副绣品,能同首辅府攀上关系,谁知竟是他想多了,首辅府并非当初的县衙,人家见过的好东西不知几凡。   那副绣品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不止他一人这样想,翰林院众人几乎都在议论裴慎是借了岳家的势。   下衙后,林砚失魂落魄回到家里,心情本就不好,见何琇晚食又是只熬了米粥,拌了两个小凉菜应付,愈发心烦,耐着性子道:“怎地又是这些东西,叫人全无一点胃口。”   何琇给气笑了,她从前真是把林砚伺候得太好,让他好日子过惯了。   就不想想,眼下正是三伏天,不动都一身汗,在灶房里就更不用说,她烧好饮用的热水,再熬完米粥就已经浑身是汗。   吃完饭她还要烧俩人洗澡的热水。   林砚又请不起丫鬟,家里头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忙,她就不能偷个懒了?   再说自己这几天来了月事,林砚又不是不知道。   何琇简直不敢想,若是她现在再有个孩子,她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桂娘,斤斤计较,一脸说不出来的苦相,比旁人看上去老了七八岁不止。   自从看到裴慎攀上苏家姻亲,这个男人就开始变得隐隐不耐烦,而王夫人生辰宴上,她的绣品没有能达到他的预期效果,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何琇感觉自己比桂娘还要眼瞎,王学文不是东西,但人家从来也不装什么深情,关键是大事大非面前王学文还真挺有担当。   考上一甲进士后没有抛弃桂娘,桂娘闹出那许多事来,还是选择和她一起过日子。   赵芮虽说需要莲娘捧着哄着,但也真给莲娘银子花,莲娘的娘家弟弟娶亲,还是赵芮拿的银子,人家也算有所得。   苏玥同裴慎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她为林砚付出这么多,除了得到个翰林娘子的头衔,有得到过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么?没有。   最多只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动动嘴唇罢了。   何琇忍着气,淡淡道:“我这几日身子不爽利,砚郎若觉得不合胃口,便去外头吃。”   林砚见何琇毫无愧疚之心,还这般怼自己,扭头便往外走,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自己吃饱喝足溜溜达达回来了,没有想着给何琇带回一点吃食。   次日,何琇过来找苏玥闲话,顺便带了自己绣的两把团扇。   一把幽兰横斜,彩蝶翩翩;另一把弯月疏枝寥寥寒花,苏玥不懂她用的是什么绣法,但能看得出绣工了得。   苏玥半真半假笑道:“琇姐姐送这么好的东西给我,难不成是有事找我?”   “无事,就是单纯想巴结你不行吗?”何琇眨了眨眼。   “巴结我?”   “是啊。”何琇就笑,“一开始对你羡莫嫉妒恨来着,后面发现你命太好,打不过就只好巴结了,想求你罩着呗。”   苏玥扑哧乐了……   她想起一句话,当你弱的时候,身边全是坏人,当你强的时候,身边全是好人。   ……   二个月后,恩科会考开始,连考三场,到了第三场最后一日,苏玥陪着苏沧夫妻一同在贡院门口等候,苏娴也跟着来了。   她自然不是为了苏珩,她是为萧景贤而来,也是为盯着苏玥而来。   首辅府王氏的马车也正停在贡院门口,萧景礼搀扶着王氏下车,两家人打了个照面,自是客气寒暄一番。   苏玥这还是头一次见王氏,五官并不及自家婆母好看,看上去却要比婆母年轻上许多,一看就是过惯养尊处优的好日子,神情举止间一派安逸贵态。   而婆母不争、不抢、不闹,拼尽全力把自己活成最能吃苦的女人,就为了让萧伯年欠她一辈子。   可欠她又怎样?   她还是赢不来王氏,无关喜不喜欢。   只因为王氏能给的东西,她给不了,虽然残酷,但其实就是这么简单个事儿。   萧伯年根本不在乎他要娶的是王氏、还是张氏,同样的,婆母对人家也不重要。   哪怕婆母伤心之下跳了河,人家最多也就哭一鼻子烧两张纸钱,转头该干啥干啥去。   他爱的是位极人臣,爱的是权倾朝野,任何人都不能阻挡他上进的脚步,婆母再好,他都不会选她。   更不会后悔他自己当初的选择。   说得更残忍些,如今的萧伯年与婆母站到一处,一个权势滔天风采依旧,一个乡间妇人,满面风霜,又有多少人会真的同情那个可怜人。   裴慎这是有读书天分,成才了;若他不成呢,他拿什么去跟人家萧景礼、萧景贤两兄弟相比?   可见,无论什么时候,碰到什么事,都只有一个选择最值得做:那便是让自己变得更好。   王氏不怎么看得上苏娴,认为苏娴不是苏家正经的嫡女,配不上自家景贤,苏玥这个正经的嫡女倒是模样好,可惜乡下长大的,也早早嫁了人。   王氏敷衍两句便不想多说,目光看向贡院门口,此时院门已开,零零散散有人往院外走。   王氏一眼就瞅见了自家小儿子,她穿得极为显眼,站的位置也显眼,萧景贤很难瞅不见她,自然也就瞅见了一旁苏家众人。   他大步走过来。   王氏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这两个月萧景贤把自己关屋里,谁也不见,谁也不搭理,玩命一般的苦读,本就瘦了一大圈,眼下又跟贡院里熬这九天,脸颊都凹进去了些许。   王氏心疼坏了,忙拉着萧景贤道:“这可算是考完了,累坏了吧,走,快上车,车上备了吃食,先垫垫肚子,回家吃饱后,躺床上好好睡个觉。”   王氏絮叨着,就要拉萧景贤往马车上去。   “娘,我没事。”萧景贤看了一眼王氏身后不远处的苏家人,道:“我过去同珩兄的家人打个招呼,天热,您先到车上等我。”   “那行,你过去客气两句就行了,快去快回。”   “我知道。”   苏娴的视线一直放在萧景贤身上,见萧景贤往这边走来,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两步,正挡在苏玥前面。   萧景贤走到近前,同苏沧夫妇问了好,目光越过苏娴,落在苏玥身上,略作停留,便克制地收回来,颔首道:“玥妹妹安好,世妹安好。”   说完便朝着苏沧夫妇微一拱手:“伯父,伯母,小侄就不等珩兄出来,先走一步。”   “贤侄慢走。”苏沧忙客气一句。   苏娴的脸色难看至极,她与他已经订亲,可萧景贤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就连问好也是捎带着。   她不由猛地回头,恶狠狠盯着苏玥。   苏玥心里好笑,你瞪我干嘛,惹不起萧景贤,便把怨气撒到我身上?   可真是柿子专挑软得捏。   谁欠你的!苏玥手里摇着团扇,不客气给了苏娴一个白眼。   “你——!”苏娴气得直想撕破苏玥的脸。   苏玥却是一脸笑意地举着团扇朝不远处挥舞,“大哥,我们在这边。”   她声音不算小,萧景贤欲要上车的脚微顿了一下,回头望去,正瞧见苏玥举着团扇,笑颜明媚。   “珩哥儿,你这一场发挥得如何?”苏沧忍不住开口询问。   郑氏也忙道:“是啊,珩哥儿,你怎地出来得比景贤晚这么多。”   苏玥在一旁听得挺窒息,连考九天,好容易出来了,还得先接受盘问,就不能让人先喘口气,歇一歇再问。   其实就不该问这种问题。   苏玥道:“我看大哥脸色不太好,这里人多嘈杂,天气也热,不如让大哥先到车上歇一歇,喝点水,吃点东西。”   听苏玥这般说,郑氏方才注意到儿子脸色发白,吓了一跳,忙道:“珩哥儿,你是有哪里不舒服么?”   苏珩摆了摆手:“不妨事,只是有些伤暑,让我缓缓就好。”   他这一场的号舍被分在里侧,实在闷热。   一家人上了马车,马车里有冰块,比外面凉快许多,苏玥将帕子用冰水浸湿,拧至半干,递给苏珩,“大哥,你用这个擦一下脸,会好受些。”   苏珩感激地看向她:“多谢妹妹。”   “自家人,还客气什么。”   郑氏见状,看看苏玥,又看看苏娴,觉得这果然还是血缘近得更亲。   苏娴方才一直在生气,没顾上别的,被郑氏斜来一眼,这才惊觉又被苏玥抢占了风头。   无所谓,反正她很快就要嫁入首辅府,到时候是苏珩求着她,不是她求着苏珩。   至于嫁妆方面,她是要嫁去首辅府,苏家便是为了自家的脸面也断不可能不像话。   苏珩拿帕子敷在额头处,又喝了些荷叶凉茶,昏沉反胃的感觉好了许多,这才缓声开口:“此番尽力,便无遗憾。”   这次会试,他自认为发挥不错,只不想把话说太多。   见儿子这般说,苏沧与郑氏不由得俱都是心中一沉。   苏珩瞧见爹娘脸色,心里再无波澜,从前他是太害怕他们失望了,惯得他俩。   马车上的气氛一时间有些低沉,苏玥心想着,人家自己没考好已经挺难受了,就不必再雪上加霜了吧。   她附和道:“大哥说得对,造化自有定数,尽心便是圆满。”   听她这话,苏珩眼睛不由得又是一亮,实话说,最后一道策论,其实他答得过于保守了,出来考场后是有些后悔的,感觉自己还是过于谨慎,缺少锋芒。   听苏玥这般一说,他只觉心里的那点遗憾也散了不少,因为当时的他已经是思虑再三,最终只能做出那样的决定。   便是现在回去,可以重考,他还是会做出那样的决定,那就是他的选择,他真的尽力了……   一个月后,恩科放榜。   榜首赫然书写着首辅公子萧景贤的大名,苏家苏珩屈居第二。   满朝哗然。   要知道此次恩科从出题人到考官安排,俱都是皇帝亲自遴选,完全不存在首辅为自家儿子私行便利的余地。   且会试过程遵循旧制,弥封誊录、编号阅卷、拆封唱名,全过程公开透明,在这一环节上,无论是首辅还是皇帝都很难插上手。   也正因如此,众人才震惊,这哪是什么不学无术的纨绔,分明是个藏拙多年、一鸣惊人的狠角色。   现下首辅与皇帝之间的争斗放到台面上,人家不需要藏着掖着了。   消息传回萧府,萧伯年虽惊喜却也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小儿子自幼聪慧过人,他怎么可能真的任由儿子不学无术。   在读书一事上,兄弟俩哪个没挨过他揍?   萧景贤脸上看不出什么欢喜的神色,人算不如天算,他知道皇帝早晚要同萧家翻脸,只没料想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所以,他断无可能被点为状元。   放榜三日后,殿试。   出乎所有人意料,萧景贤竟然被点了头名状元,同他的首辅父亲当年一样,可谓父子双状元。   苏珩则被点了探花,并为其赐婚丰亲王嫡女安悦郡主。   这样的结果,萧景贤简直不敢相信。   萧府上下一片欢腾,前来恭喜祝贺之人络绎不绝,萧家老家老太爷在得知孙子考了会试第一时,就马不停蹄从老家赶了来。   如今孙子果然中了状元,怎不叫他欢喜,一门父子双状元,这是多大的荣光。   萧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萧伯年在亲事上已经叫儿子受了委屈,孩子凭自己本事辛辛苦苦考到会试第一,他怎么能允许明昌帝对儿子不公。   裴慎生下时,他才十六岁而已,对孩子的到来其实是有些懵的,并没有很深的父子羁绊,是后面孩子两岁以后,他才有些做爹的感觉。   而轮到萧景贤,他已经变得成熟,孩子一生下来便是另外一种心境,又自小跟在他身边一天天长大,一天没离开过。   他怎么能不疼爱呢。   裴慎坐在酒馆角落里,为自己点了两个菜,一坛子酒,却并不动筷子也不喝酒,只安静地坐着。   他需要静一静。   萧景贤竟然被皇帝点了头名状元,他还有什么可不明白。   这必然是萧伯年付出了让明昌帝极为满意的代价,不然他怎么可能点萧景贤为状元。   他自以为牢不可破的淡漠,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原来他是妒忌萧景贤的。   他辛苦了整整二十年才从乡下走到京城。   十几岁才重新有书可读,还只能借人家旧书誊抄,四书五经就已经是至宝,珍贵典籍想都别想。   笔墨纸砚更是奢物,残笔磨秃,粗纸反复书写,白日里要同父兄一同下地耕作,夜间点灯攻读还要心疼着灯油钱。   便是如此,也要受尽旁人非议,笑他这样的乡野粗民竟然还学人家考科举,不自量力。   如今,他已然爬出泥沼,以为半生风雨皆可笑谈,却还是受不了眼前情形。   同源血脉,却是这般云泥之别,明明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见不得光的却成了他们母子。   萧伯年对他的新夫人很好,对他后来的儿子也很好,母亲这些年的念念不忘就是个笑话,他的耿耿于怀也是个笑话。   他真的想要静一静。   这一静就从下衙到掌灯,又从掌灯到了亥时初。   苏玥一直都不见裴慎回来,照往常裴慎若是回得这般晚都会提前说的,或是叫人捎个信回来,鲜有让她这般傻等的时候。   又想到萧景贤中状元之事,她有些不放心,命人备了马车,她要出去找找。   马车尚未走出大门,却是裴慎自己回来了了。   小巷里灯火昏黄,映着他孤单身影,一步步向家走来。   纵然万般委屈、心头酸涩,都被他尽数压下,他不愿让她忧心,也不愿将自己的狼狈与人言。 [94]一家三口:  看到苏玥出来找自己,裴慎鼻尖毫无预兆地一酸,在她望过来的温……   看到苏玥出来找自己,裴慎鼻尖毫无预兆地一酸,在她望过来的温柔目光里,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他握住她伸过来的小手:“走吧,我们回家。”   不久后,明昌帝欲擢掌院学士陆闵为礼部左侍郎,命内阁拟旨,以萧伯年为首的阁臣奉旨核定资历,合议斟酌后,确认陆闵行事端正,学识才干可当此重任,遂落笔拟旨。   随后便是司礼监批红,昭告授官,不过短短五日,此事便尘埃落定。   明昌帝甚为满意,这笔买卖他着实不亏。   萧伯年既然如此看重儿子,那让他们父子兄弟自相残杀,不比让萧伯年身败名裂更为精彩。   想到锦衣卫呈送上来的密报,明昌帝嘴角露出一丝玩味,他这个外甥女蠢是蠢了些,在吸引男人这一点上,倒是一点不比昭云差。   怪不得外甥女生病那次静阳公主竟会来求自己,原来同昭云公主长得像只是个幌子,受人之托才是真。   明昌帝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世人总是小瞧女子,却不知这美人计的厉害。   “昭云,哥哥又要对不起你了,不过你放心,哥哥会为外甥女择一门更好的亲事,保她一辈子富贵无忧。   至于虚云……”   明昌帝咬牙切齿:“你为了他,竟然背叛朕!”   ……   ——大相国寺,圣僧禅院。   禅房窗下,案几洁净,上头铺着素色棉麻桌布,案上满满一钵新采摘的莲子还带着荷塘的水汽。   虚云净过手,盘坐铺团上,修长洁净的指节拈起一颗,拇指与食指捏住莲脐,轻轻一旋,莲壳裂开,轻轻挤压,遂褪去莲壳,露出里面洁白莲肉。   直至将青瓷钵中的莲子全部去壳干净,再次起身去净手。   接下来开始去莲心,他用一根细竹签,从莲子一端探入,往前轻轻一送,嫩绿的莲芯便整个脱落出来,他做得聚精会神,一旁小弟子瞧着纳闷。   “师傅,往年收集起来的莲子,您从来都不去芯的。”   “守真,不是所有的苦都值得主动咽下。”虚云手上动作不停。   守真挠了挠头:“可您前些日子还说莲心虽苦,却是本味。”   虚云:“守真,你又执迷,尊其本味而不缚于形。若取清火之效,自该存苦;若品其甘糯,则去苦为宜。”   守真眨了眨眼:“那师傅您为何这么多年都只品其苦?   还有,往年这些事情师傅都是交给弟子来做,今年却为何不肯叫弟子染指一下,莫不是今年的这些莲子有什么不同?”   虚云抬眼看他:“汝若闲极,便去诵经。”   守真忙双手合十:“师傅恕罪,弟子话多。”   虚云不理他,低下头继续去除手里的莲芯,他脑子里想着女儿所说的话。   “老祖宗,圣僧种莲,犹如佛陀拈花,种下的是因,收获的是果,静待花开的过程便是悟道。   莲籽得圣僧亲手栽种,承其禅心,又伴晨钟暮鼓,沐浴佛前清辉,自非寻常莲籽可比……”   他又是亲赠佛珠,又是亲自去给诵经祈福,换别人家早都回来拜谢还愿,怎地这小俩口就没一个懂事的。   裴慎这般没有眼力价,做得那门子官,女儿若是靠他护着,黄瓜菜都凉了。   女儿这小脑瓜也是不够用,怎就猜不出他才是她亲爹。   心里抱怨着,虚云又取来洗好的龙眼,不厌其烦的一个个将龙眼去核,又把去了莲心的莲籽嵌入龙眼果肉,摆了满满一竹箅,待到晾干龙眼与莲子的风味充分融合后,熬汤也可,当做蜜饯小吃也可。   虚云又忍不住想起了昭云公主,师傅当年曾为他卜算,说他命里有桃花劫,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昭云她说谎,她嘴里说着那样伤人的狠话,其实是不想让他有负担,甚至她不惜自揭伤疤,同他坦白她上过好几个男人的床榻。   她将所有罪过都揽在了她自己身上。   可她没有为任何一个男人生孩子,只生下她与他的孩子,又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   难以想象,金枝玉叶什么都要人伺候的公主是如何一个人,一点点将孩子拉扯大。   倘不是心里有执念,这么多年她怎么能坚持得下去。   他苏澹何德何能值得她这般……   他欠昭云一句实话,其实后面那药已经解了大半,只他一个平日里连自渎都没有过的毛头小子,那能是她的对手。   他实在抗拒不了她,她漆黑的瞳孔中只倒映着他一人,献祭一般的真挚热烈焚烧得他理智寸寸崩裂,心神俱溃。   胡思乱想着,小弟子守真才刚出去没多一会儿,又回来了:“师傅,外面萧施主来访。”   虚云微挑了挑眉:“让他进来。”   萧伯年一进屋,便瞧见虚云方才刚做好的那一竹箅龙眼酿莲子,他也不见外,顺手捏了一颗便往嘴巴里送:“想不到圣僧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虚云想要伸手拦他已经来不及,不悦道:“大人,不问自取是为偷。”   萧伯年嘴角一撇:“不及圣僧你,把人家公主的一颗心都偷去了,玥娘认祖归宗,昭云公主为了不连累你,又像当年一样开始四处躲避。”   说到这里,萧伯年往虚云对面蒲团上盘腿一坐,肃了神色道:“皇帝应当是查到了当年你与昭云之事,锦衣卫现下正四处搜人,拿的是公主二十年前的画像。”   虚云神色一窒,就听萧伯年又道:“二十年过去,公主纵然样貌上有些许变化,可她有眼眉尖上的一颗红痣却是显眼。”   虚云抬眸看他。   萧伯年直视他:“明之,我需要你助我。”   虚云极淡地笑了下:“承渊,有件事贫僧忘记告诉你。”   萧伯年挑眉?   虚云:“裴慎曾经来找过贫僧,为见贫僧他送给贫僧一方古玉,那古玉贫僧瞧着眼熟。   细细一瞧,却原来上头的经文正是贫僧当年所雕刻,乃是萧家嫡长孙满月之时的护身玉。”   虚云话音未落,萧伯年脸上就变了颜色,怪不得肯将佛串给玥娘,原来他早就握了自己的把柄。   好一个奸滑的秃和尚,你若是真心理佛,本官把萧字倒过来写!   不理会萧伯年气急败坏,虚云道:“承渊,你刚刚要贫僧帮你什么,但请直言。”   萧伯年喉结咽下,没好气道:“你既然知道咱们是亲家,那便一家子人不说两家子话,皇帝如今对本官步步紧逼,你苏家隔岸观火不肯下场。   你倒说说,本官该拿你苏家如何?拿你虚云如何?”   ……   萧伯年一走,虚云心里平静不下来,皇帝要抓得是活人,自然不会伤到昭云,可昭云呢,昭云会不会为了不连累他和女儿自我了结。   她那样的性子,一定会的。   昭云那般聪慧,她会躲到哪里去呢?   他和女儿都在京城,她大约不会舍得离他们太远,何况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说不定,昭云她就在京城?   她会在京城什么地方呢?   一定会是明昌帝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虚云猛地站起身来——大相国寺!   对,昭云她可以女扮男装。   虚云疾步往外走,寺院内僧众名录,寺内人员流动情况,均由记寮处管着。   他要查,查寺院里最近有没有新进来的和尚。   他心绪纷乱如麻,脚下步子不由得越发快,只顾着埋头往前走,全然无暇顾忌其他。   行至廊间拐角处,脚步不曾减慢,待觉察对面走来一人时已经避无可避,两人重重撞在了一处,对面僧人被撞地一个趔趄,身子猛地朝后倒去。   虚云不及多想,长臂骤然一伸,精准攥住他手臂,情急之下力道微微大了些,对面人又身子瘦弱轻飘,被他猛地拉至近前,骤然间四目相对!   ……   与大相国寺一巷之隔的一处小院落,苏玥带着春莺一起摘葡萄,这处小院便是认亲时老太太买给苏玥的那处院子。   她现在不差钱,所以就没想着租出去,什么时候想过来了,随时都可以过来。   院子里有几棵葡萄架子,是原来住家留下的,如今正是季节,结满了葡萄,不知道是不是品种问题,其实不怎么甜,还挺酸。   用来送给虚云吃再合适不过,谁叫他当初故意给她吃没有去掉莲心的苦莲子,讽刺她是他的苦果。   可笑她当时不知情,还傻乎乎长篇大论恭维了那莲子一顿,现在想起来都呕得慌。   酸不死他,到时候她就说,葡萄虽酸,却是本味。   摘了有四五串,小竹篮就已经满满当当,主仆二人锁了大门,直奔大相国寺。   苏玥先是在前院上了香,拜叩一番,便带着春莺往后面院落走,她同老太太在寺院住了十来天,知客僧认得她,既是圣僧家里的人,想要求见,他自得进去通报。   请苏玥稍等,匆匆进了虚云禅院。   苏玥其实就是顺便过来刷个好感,到底是她亲爹,对她多少应该也有点感情,要不然上次她生病他也不会去。   将来还要用得着渣爹呢,混个脸熟。   苏玥心想着虚云八成会拒绝见她,她还不稀罕见他呢,把葡萄送过去,让他知道她来过就行了。   等得时间有些长了,就在苏玥逐渐失去耐心之时,知客僧朝着主仆匆匆走来。   “女施主这边请,圣僧在客堂等。”   苏玥诧异了一下,微微颔首:“有劳。”   知客僧合掌低眉在前头引路,主仆二人跟在后头,一路行至清净别院。   知客僧在檐下停步,轻声朝着堂内道:“圣僧,女施主已到。”   里头传出虚云徐缓的声音:“进来吧。”   因着是女客,需得避嫌,是以知客堂的屋门敞开着,春莺上前掀起竹帘子,苏玥敛了裙摆,缓步入内。   堂中窗户也敞开着,厅堂很是透亮,没有半分幽暗私密,虚云一身素色僧衣,居上位坐着,给苏玥准备的客座同他远远隔开,中间还隔了一条长案,案上摆了清茶,另有两碟小吃食,一碟子鲜果。   苏玥上前给虚云行了个礼:“圣僧安好,前些日子蒙圣僧垂怜为玥娘诵经祈福,玥娘方能从昏睡中醒来,圣僧大恩不敢忘,今日冒昧前来叨扰,感念圣僧慈悲。”   说着话,苏玥把手中的竹篮往虚云前面案几上一放,诚恳道:“这是玥娘亲手栽种的葡萄,今岁初熟,特采摘了些许送给圣僧品尝,还望圣僧莫要嫌弃。”   “世事因缘,举手之劳,你无需多挂怀,身体康健便好。”   虚云的声音不自觉有些微哑,他才想着研究些吃食出来,若是老太太带着女儿下次来寺里住,能吃些新鲜的,结果女儿就想着把才成熟的葡萄送给他吃。   这就是传说中的父女连心么?   他今天这是怎么了,想什么就来什么,想昭云,昭云就出现了,想女儿,女儿也出现了。   莫名其妙,他们一家三口竟然就这么凑齐了。   “心意已经送到,玥娘便不多打扰圣僧,这就告退。”苏玥放下东西便要走。   “等等。”虚云叫住苏玥。   苏玥抬眸看他。   虚云下意识不想让女儿才来就走,只把人叫住了,他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缓了一下,他开口道:“施主一片诚心,馈我鲜果,贫僧不能吃白食,便以一物相赠,聊作回礼,还请稍候片刻。”   女儿头一次来看他,不给点好处,下次不愿意来了,须得让她知道,他这个圣僧不白巴结。   苏玥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眨了眨眼,忙谦虚道:“玥娘愧不敢当,些许薄礼,本就是玥娘的一片心意,怎敢再劳圣僧破费相赠。”   虚云注意到方才女儿漂亮的大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喜,也不拆穿她,只笑笑道:“无妨,你且坐下喝杯茶,贫僧去去就来。”   虚云出去后,直奔自己禅房,他记得他收藏的字画中有一副《葡萄草虫图》,送女儿正应景。   回到房中,昭云还在房间内,两人正相顾无言的时候,苏玥过来的。   虚云当时如蒙大赦,几乎是落荒而逃。   昭云留在他房间中其实很尬尴。   现在见他回来,不由自主站起身来。   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好在有女儿这个共同话题。   昭云先开口:“玥儿她……”   “玥儿很好,今日还特意给我送了葡萄来,待会儿你尝尝,不过现在我须得先找些东西还礼。   这些年你们娘俩受苦太多,我看这孩子有些看重金银之物,我这里没有这些东西,倒是有些字画,拿去卖了也能值不少钱。   她相公应当是识货的。”   听他这话,昭云忍不住扑哧乐了,她道:“玥儿其实是打小便是个吃货,比起金银字画,吃食才最能打动她心。”   “啊?是么,那她定然是随了我。”   “你——”昭云有些不可置信。   “不说这些,玥儿还等着,我先进屋找字画。”   “我帮你一起找。”昭云话一出口,脸便红了,里屋是虚云卧榻之处,她进去显然不合适。   不成想,虚云竟然“嗯”了一声,他道:“皇帝正四处寻你,你在我禅房内最是安全,女儿都有了,也无需讲避嫌不避嫌,先保命要紧。”   昭云不是矫情之人,点了点头道:“圣僧放心,昭云绝不让他见到活着的公主。”   虚云“嗯”了一声,默默在心里补上一句“不会让你死。”   只他又觉得“嗯”这么一声,挺不是东西,想了想,他道:“我不会让你死,玥儿不能没有娘亲。”   他说得含含糊糊,声音又小,可昭云还是请清清楚楚的捕捉到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知道她配不上虚云。   一直都知道,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喜欢他,那些男人都迷恋她的身体,她给他们的时候其实从来都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男女之事让她觉得恶心。   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想要玷污虚云,想要拉他同她一起下地狱,她以为她还会恶心,可她没有。   “对不起,圣僧,你清清白白的一生终究是被昭云毁了,我定会护住你,护住女儿,大不了再回去那个肮脏的多方,面对那个让她恶心至极的哥哥。”昭云在心里默默道。   虚云的卧房内东西不多,干净整洁得过分,里面所有东西都排放得整整齐齐,全都纤尘不染,空气中有极清浅的草木清香。   踏进这间屋子,昭云心里升起无限的感动来,这是她无数次幻想过的情形,只真得进来了,又想要逃走。   挨着墙角有一个素漆木箱子,虚云打开后,里面全都是字画的卷轴,他抬眼见到昭云远远地站着,神色很是局促,便开口道:   “别傻站着,过来帮忙,这么多字画,我一个人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昭云走上前,虚云道:“往后你的身份便是我新收的弟子,你我之间相处需得自然一些,免得被人看出破绽。”   昭云默默点头:“好。”   虚云:“如此,你的法号便叫守明吧。”   闻言昭云猛得抬起头来:守得云开见月明,是她想的那个意思么?   虚云:“善、寂、慧、清、真、净、明。”   原来是按顺序来的,昭云心中微微失落。   虚云:“我要找一副葡萄虫草图。”   昭云:“禅僧温日观的真迹?”   虚云:“正是。”   ……   昭云翻看着虚云收集的这些字画,越看越心惊,忍不住看了虚云好几眼。   怀疑眼前之人真的是圣僧么,这些东西都哪来的?这随便拿出一副去卖都够闺女霍霍了。   虚云道:“除了女儿会拎着两串酸葡萄来串门,别人家都懂规矩。”   昭云:“……”   话一出口,虚云忽然心有所感:不对劲,送葡萄不对劲,女儿看自己的目光也不对劲。   那不是看圣僧的目光,好像是……   虚云微眯了眼,女儿好像是猜到了真相,她瞧不起他这个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