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安居日常 作者：同福客栈 简介： 　　📖从无到有 自给自足📖 　　ㅤ 　　🏆第151825名 🍼883 📝293 🔖未知 　　◉ 最新：🆓142.松子（终）•2026-07-22 22:07:07 　　◉ 标签：种田文🏷美食🏷基建🏷日常🏷赶山赶海🏷开荒 　　◉ 主角：黄迎春 　　◉ 视角：女主 　　◉ 收藏：976 　　ㅤ 　　◎ 立意：觅得希望处见光明 　　ㅤ 　　————————•———————— 　　日更，求收藏。 　　重病缠身命不久矣的黄迎春出宫了。 　　没熬过上辈子在现代猝死的命运，这辈子她依然活不到三十。 　　黄迎春带着她在花草司劳作了十五年整整一百贯的俸禄，在永安城里好吃好喝玩闹了三天，了却不白来人间一趟的遗憾后，开始大手笔地给自己安排后事。 　　一座安葬坟墓的荒山要三十贯？买！ 　　一副柏木棺材二十贯？买！ 　　就在她不断买买买快要把钱花光的时候，一个惊天噩耗传来：“什么？误诊？我的病能治？” 　　人没能立刻死，钱却要马上花完了。 　　黄迎春的人生突然一片迷茫。 　　生火要钱，喝水要钱，穿衣要钱，吃饭要钱。 　　更要命的是，她买不起房子，也赁不起几十年的屋子，没有进项，住在城里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黄迎春一咬牙，卷了包袱出了城，却没想到在荒山安家也不是一件易事。 　　起一座最简单的屋舍要十贯，买一头耕牛也要十贯，一口铁锅和镰刀锄头等带铁的农具，更是贵得要命。 　　黄迎春盘算半天，发现买牛的钱可以省下来，因为她无田可耕。 　　没有田地，就种不了粮食，吃不上饭。 　　黄迎春不迷茫了，原来她还是活不了多久。 　　第一年，黄迎春拼命开荒搂柴摘菜打猎，终于在温饱线上挣扎着活了下来。 　　第二年，她种枣养蚕，买鸡放鸭，训狗割蜜，抓鱼捕虾，过上了自给自足的日子。 　　第三年，她养了猪羊，买了驴车，还牵回来一只壮实的小牛犊。 　　第四年，她去镇上赶集，赚得盆满钵满，一旁的算命先生却卜出灾年将至的卦象。 　　…… 　　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一年又一年，黄迎春不仅在荒山脚下活了下来，还活得有滋有味。 　　​ 　　添加作者：同福客栈::3072333 1 ☪ 迎春 　　◎活了十五年，也忍了十五年。◎ 　　“铛——铛——铛——” 　　雄厚浑壮的钟声在钟鼓楼上响起，传到皇宫内院的花房深处，打破满室静寂。 　　这是今日的第一次钟响，宣告寅时的到来。 　　寅时是黑夜与白天的交替之时，也是值夜的宫女太监们能撂下担子喘口气的时候。 　　和花房里其他一起值夜的人一样，黄迎春已经熬了一天一夜。 　　昨夜上值前特意再补过一层的薄粉根本压不住此刻她眼下的青黑，在暖房里经过一夜的烘烤，白.粉变得极干极硬，随着黄迎春的走动和动作，粉末窸窸窣窣地从脸上掉下来。 　　黄迎春却无暇顾及。 　　因为，她的顶头上司——服饰和妆容都一丝不苟的薄女官，正在检视她昨夜照看的十间暖房的情况。 　　今人爱花，无论男女，每日头上都要插戴鲜花。若是遇到喜事或举办宴席，更少不了花卉。无论拿来赏玩还是入食，新鲜娇嫩的花朵都是不二之选。在皇宫，鲜花每日耗费巨大。同样的，花卉的重要性只增不减。 　　黄迎春自从因为“迎春”这个名字被薄女官从一批新进的宫女里选中进花草司专门侍弄春季的花草起，就没有一天不在担惊受怕。 　　原因无它，春天的节日太多了！而且各个都是大节，需要的花卉极多，更是一点儿差错都不能出。 　　新年的时候，番邦来贺，进贡了十二盆奇珍异草。皇上龙兴大悦，命花草司好生看顾。太后娘娘瞧着新奇，放在宫里赏玩了几天，随身女官见花朵有落败之色，怕太后见了心生不喜，于是这些奇珍异草拐了个弯，又回到了花草司。虽说这些花草皇上和太后已经看过了，但保不齐哪一天两位又想看呢？所以还是得好好侍弄。为了这些花，薄女官天天耳提面命，生怕出了差错，上行下效，被分管到照顾这些花草的人也都跟着日夜悬着心。 　　好在，今天这颗心可以暂且放回肚子里。 　　见薄女官点点头，黄迎春一口气松了大半，待薄女官在册子上盖上一个红戳，她又恭敬地行了一个礼，然后缓缓退到一旁。 　　寝舍里虽然也燃着火盆，但近了热，远了冷，炭火燃烧时还会冒出黑烟，在屋子里没头没脑地不停打转，直熏得人咳嗽不止，连觉也睡不安稳。论温暖舒适，再也没有比暖房更好的去处了。 　　而一天中，也没有再比此刻更心安的时候了。 　　正在被薄女官检查和还没被检查到的人都暗暗地提着一颗心，把暖房待得好似火炉。已经过关的黄迎春则略略放松了自己的心神，静悄悄地享受着暖和的室温。 　　这里的气候实在奇怪，明明是在南方，冬天竟然会下雪！自打被生下来，黄迎春每一年的冬天都是在挨饿受冻中度过的。原以为是因为这辈子投胎的家庭是看天吃饭的普通农户，又是在生产力低下和赋税繁重的古代，再加上父母格外能生，所以到了冬天才会吃不饱穿不暖，但黄迎春万万没想到，雪灾二字竟然有一天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还是那句话，这可是南方啊！根据物产、植被和土壤来判断，就算不是她上辈子所在的东南地区，也是秦岭——淮河以南的南方啊！哪怕是台风、洪涝、泥石流、山体滑坡甚至高温干旱，黄迎春都不会多么吃惊，但是，雪灾？南方竟然会闹雪灾？竹林桑树随处可见的地方竟然会闹雪灾？苍天啊！上辈子她活了二十六年，都没在冬天见过一片雪花啊！换了个历史课上从来没听过的朝代，她竟然差点在冬天被雪埋了！ 　　简直没处说理去！ 　　更让黄迎春震惊的是，雪灾来临的时候，家中的父母一个去扶摔伤的爷奶，一个去护她的弟妹，根本没有一个人去找她。等她自己好不容易从被雪压倒的茅草屋下爬出来后，也没有人来关心她的死活。倒是家里因为闹了雪灾缺医少药、缺衣少食的时候，每个人都第一时间想起她来了。 　　当年黄迎春才十二岁，还是个发育不良的豆芽菜，搁现代九年义务教育才完成三分之二的年龄，家中的长辈竟然就要把她嫁给村头的瘸腿鳏夫做继室，只为了五贯钱！ 　　黄迎春想逃，但逃不了。虽然安朝不在于她所了解的历史上，但有一点从古至今都没变，但凡出远门，必定需要路引和户帖。而路引和户帖的办理，越不过族长和里正。这两个人一知道，基本上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但黄迎春还是不想放弃，拿着自己藏在竹罐里的私房钱，摸黑去了一趟族长家。 　　族长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于是，当月下旬，当宫中的花鸟使来乡间采选宫女时，黄迎春顶了族长家与她同名同姓但突患急病的女儿的缺，在黄家人措手不及和瘸腿鳏夫红得滴血的眼神中，怀揣着族长家给的十贯钱，挺直腰板坐在马车上驶离乡道入了宫。 　　一晃眼，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打断了黄迎春的思绪。 　　白班的人吃完膳食，已经赶来交接了。 　　“二月二就快到了，这可是皇后娘娘册封之后的第一个春龙节，你们都给我把眼珠子放亮点，每一株花草都侍弄得精细些，花形和枝叶都要及时修剪，要记得时时捉虫扑蝶，若是让虫蚁从花心里钻出来爬了贵人的手，吓了贵人的眼，有你们好看的。” 　　女官巡视了一圈，见处处没有异样，便开始日常训话。等她说完后，众人齐声应了一声，这才有条不紊地一个接一个退出暖房。 　　跨出花房的门槛时，黄迎春解下系在腰间的花名牌，印上印泥在名册上盖了一个戳。名册上已经有了一个戳，颜色不太鲜亮，是她昨天这时候盖的，表示上工。现在盖的这个，代表下工。如此，她这一天一夜的活计才算正式结束了。 　　屋檐外的天色还是黑的，月亮的轮廓已经淡去，只剩几点星子偶尔亮一亮。 　　黄迎春汇在众人之中走回宫房。 　　先去厨房要了水来洗漱，又端来早上的膳食在一旁默默地吃了，然后走回寝舍爬上床去睡觉。 　　十几年来，日日如此，没有一丝变化。 　　一挨着床，满身的疲惫涌上来，辛劳了一天一夜的手颤巍巍的，不受控制地在被窝里发着抖。黄迎春缓了许久，腿弯渐渐打直，脚尖也不再紧绷着，却还是睡不着。 　　在暖房里倒是好睡。可惜，要防范着冬春交接之际，珍奇的花朵不耐气温变化，一时不察就病给自己看，时时都提着一颗心，根本没办法睡。晚上值夜时，也要预备着贵人们突如其来心思活泛想夜游秉烛赏花——这样的事情虽说一年也遇不上一回，但万一被贵人撞见自己在值夜的时候打瞌睡，黄迎春不敢想象自己是何下场。因此，每次轮班值夜，她都靠自己苦熬，熬得眼下青黑，眼袋浮肿，多少妆粉都盖不住。 　　这也就罢了，要命的是，落下了一个头疼的毛病。 　　这几年，也不知是不是年岁上来了，每回值夜归寝想休息的时候，她总也睡不着，脑袋里跟针扎一般，要苦熬许久，才终于能睡过去，偏偏睡得也不安稳，稍有一些动静就会被吵醒。 　　可青天白日的，哪处没有动静。 　　就是在黄迎春自己的寝舍里，也有同寝的宫女邀了自己的小姐妹过来说小话。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她虽然是这间五人寝舍里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宫女，和其他人相比，只不过是每月发俸时多领一些银钱罢了，这还是她用年月一点点熬出来的。 　　在皇宫里，有关系的人，想整治她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黄迎春知道自己的性子，上辈子打从小学起，老师写的学期评语开头总是相同的一句话——你是一个文静的女孩……这辈子的娘从她刚学会说话，就说她是个闷葫芦，偏疼能说会道的二妹，要不然受了灾，也不会第一个就想把自己给舍出去。 　　进宫是实在没办法的事。族长家对皇宫一无所知，也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的道理，顶着杀头的风险也要把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女孩留在家中。黄迎春在现代猝死前的那几年，正是宫斗剧的春天，各类清宫剧百花齐放，各种整治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观众评论一部剧的好坏，往往根据自己穿进去能活几集来评定。而黄迎春，每次都给“要是我穿进去，一定活不过一集”诸如此类的弹幕点赞。 　　黄迎春有自知之明，但她还是进宫了。还是那句话，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进宫可能会死，但要是让她在十二岁就嫁给一个嗜酒成瘾的瘸腿鳏夫给他的两儿一女当继母，黄迎春觉得自己还不如一脖子吊死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立刻死了算了。 　　因为对进宫抱有一百二十万分的小心，又秉持着少说多做和做事留痕的处事原则，黄迎春顺顺利利地熬过了三个月的教习期。 　　进了花草司，有了一处容身之所，黄迎春更是规规矩矩做事，老老实实做人，平日里与人为善，轻易不与人大声红脸，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顺顺当当地在宫里活了十五年。 　　活了十五年，也忍了十五年。 　　如同此刻，桃花与她同乡的姐妹坐在床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笑声话语钻到黄迎春的脑子里，好比两只啄木鸟在用尖利的嘴巴飞速地对她的脑子又钻又啄，黄迎春也没有起身叫停，只是佯装被炭烟熏到，轻轻地咳了几声，以表暗示。 　　笑闹声小了一点儿，没多久，说到激动处，两个年轻的宫女再次笑做一团。 　　耳朵外面吵，脑子里面疼，这觉是彻底睡不了了。 　　黄迎春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叠好自己的被褥，穿上鞋，打来一盆半冷不热的水，拿起巾帕认真地洗了一个脸，开始对镜上妆。 　　“迎春姑姑，你不睡啦？”桃花眼尖，忙问，“今儿不是你休息吗？你这是要去哪儿？” 　　同乡的姐妹想的更多一些，她偷偷拉住快言快语的桃花，面色隐隐有些不安：“是不是我们太吵了？” 　　黄迎春打起精神，笑着安抚刚进宫没多久的宫女们：“难得今儿闲暇，我打算也去瞧瞧我相熟的姐妹，一起聊聊天。” 　　年轻的宫女松了一口气，把火盆移得离黄迎春更近了一些：“姑姑，你暖暖身。” 　　黄迎春道了谢，从袖笼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正要往脸上敷粉时，透过昏黄的铜镜，在心里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白天熬，夜里熬，熬得整个人面色枯黄，真应了自个儿的姓！ 　　【📢作者有话说】 　　已完结《学霸他妹是学神》 　　连载中《纨绔他妻是霸总》【90章啦，已肥，不用养】 　　想让你开心，所以请你去看看这两篇文。 　　一定会笑的[比心] 　　段评已开，欢迎参与元和和路行的世界！ 2 ☪ 出宫 　　◎会被没收吗？还是被克扣？◎ 　　黄迎春在宫装里面尽可能地塞满衣服，把自己折腾得满头大汗，结果一出门，一切都是白做工。 　　上元节之后又过了好些日子，天气还是一点儿转暖的迹象都没有。 　　几只喜鹊在枝头上蹦跳着，时而抖落身上的水珠，时而互相梳理羽毛，褐色枝干上一滴滴往下红梅雪水，有宫女拿着细长口的白瓶在接雪水。 　　这活计还有个怪好听的名儿，叫“取天泉”。而且，还得是得上官看重的宫女才能干这个活计。得了这个活计的宫女，其他活也不必干了，端是怕污糟了天泉。 　　“取天泉也是有讲究的，一定要取梅花的香气，才能煎出独具一格的香茗。”和黄迎春同寝的红梅得了这个活计后，每天都十分骄傲。向来对饮茶没什么讲究的人，如今取水煎茶都说得头头是道。 　　今人喜茶，上到王孙贵族，下到平民百姓，茶是每日都要喝的，只区别于喝什么茶。未入宫前，黄迎春喝的是后山里采的晒干的野茶，入宫后喝的是采买府每逢初一和其他各色日用一起分发的一小包茶饼。黄迎春没长喝茶的舌头，尝不出什么门道，只希望喝了之后能不犯困，办差事不出差错，每次都把茶煎得浓浓的一口闷下去，如牛嚼牡丹。 　　至于日出前和朝阳升起之后的雪水在泡茶上有什么差别，黄迎春就更不知道了。 　　和红梅寒暄时，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红梅的手上。 　　红梅拿着一只天青釉色的玉瓶，小口长身，瓶身上还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傲雪红梅的纹样，一看就价值不菲。 　　为了拿稳玉瓶，取天泉时是绝不允许带手套的，因而持瓶的手极易长冻疮。可是，难不成辛苦了好些时候，乐颠颠地把玉瓶呈上去邀功时，还要给贵人看一手的冻疮吗？岂不是败了贵人的兴致！因此红梅每月都要花大价钱向采买府买冻疮膏，抹了好把手上的肌肤养得娇嫩，不污糟了贵人的眼，也能多得些赏钱，兴许，哪日她就因为这双手得了哪位贵人的青眼呢！ 　　“不过，这冻疮膏用得实在吃紧。这不，初一还没到，我的份例又见底了，又得挪钱先去买一罐救急。”红梅先是愁，又是笑，“你俭省惯了，倒是不愁的。” 　　黄迎春从红梅冻得通红的手上一瞥而过，在寒风中缩了缩脖子，带着笑的脸皱起来，语气也变得可怜：“俭省也是没法子的事。去医药局开的方子吃了总不见好，上月又换了一丸药，一颗就要二十文，一天还要吃两颗，一个月就要洒去一贯多……唉，不说了，我只愿你一直康康健健的，不要去吃那药丸子的苦。” 　　红梅心里听了妥帖，忙问：“还不见好？你是找哪位医师看的？” 　　黄迎春愈发愁眉苦脸起来：“也是我运气不好，每回去医师都不逢空，只指派了一个药徒给我看两下，按例给我开几幅方子也就罢了。” 　　红梅恨铁不成钢，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黄迎春的额头：“你啊，就是性子太软。要我说，不如大声吵嚷起来，闹一回，有这么一次，估摸他们也就怕了。” 　　“哎呀！”黄迎春连忙后退，轻轻地叫唤道，“可千万小心，你手上还拿着玉瓶呢！” 　　“没事，我拿得稳着呢。”虽然是这么说，但红梅还是心有戚戚，黄迎春更怕摊上事，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又草草寒暄了两句就各自分别。 　　黄迎春继续顶着寒风，快步在宫道上疾行。 　　刚走进医药局里的隔间，海棠就迎了上来，亲亲热热地同她说起话来。 　　“可巧，我今儿一早起来就听见喜鹊在枝头上叫唤呢。原不知道是什么好事，还抓着脑袋想了半天，如今迎春你来了，我才发现原来这好事不是应在我身上，是应在你身上呢！” 　　黄迎春行了一个宫人之间的平辈礼，脸上重新挂起笑：“劳你记挂，这是个什么说法？” 　　海棠娇嗔道：“哎呀，快坐吧，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偏你礼多，每回见都不忘行礼。” 　　她拉着黄迎春往榻上一坐，又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看了看左右，趁着四下无人，小声地说：“我前不久遇见了我一个同乡，可巧，他那时在揽月楼上值。清虚道人新开了一炉丹药，成色不大好，不能呈上去，但疗效不变，就分送给了旁人，做个顺水人情。我那同乡就得了一盒，不多，拢共就五颗。我就向他求了两个，一颗给我，一颗给你。这是你的，你快拿着。” 　　“这药……怕是不对症吧。”黄迎春迟疑着，并不想要。 　　包治百病的仙丹骗骗想要长生的皇帝也就算了，她可不敢吃。朱砂、砒霜、铁……谁知道坑蒙拐骗的老道往炼丹炉里加了什么。 　　海棠见黄迎春迟迟没有伸手接过，急了：“这是多大的好事啊，你竟然还推脱！你不是总说你睡不着吗？我听说兰贵妃娘娘也有这个毛病。这是清虚道人专门炼了给兰贵妃娘娘用的。怎么，贵妃娘娘吃得，你吃不得？这药，是专治你的症啊！” 　　“这丹药这么贵重，我不敢收。”黄迎春连连推却，“劳挂你记着我，只是往日我也没做什么，实在不值当你为我求药，还是把它留给更值得的人吧。” 　　也不知是冬日寒冷还是时辰尚早，她来了这许久，隔间里竟然没有其他人来往。黄迎春转头又说起其他：“无错的宫女年过三十就能出宫了，我记着你明年就到日子，到时候我一定来给你践行。” 　　黄迎春把海棠想塞进她手里的香囊又推了回去：“这颗丹药不如存着，待明年出宫，拿去外面的医馆请大夫品鉴一二，你也能换些盘缠好回家。” 　　黄迎春越是为海棠着想，海棠越是要黄迎春收下，两人不停地推拒。突然，海棠把香囊往黄迎春身边一丢，生气地板起脸，硬邦邦地说：“今日你拿得拿，不拿也得拿。钱我已经付了，一颗三十贯，你看着办吧！” 　　“什么？”黄迎春一脸惊愕。 　　海棠瞥了一眼黄迎春的手，见她的指腹和衣角无措地搅弄在一起，心中暗自得意。 　　“三十贯！你……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声，怎么就已经付了！我实在吃不起这么好的东西，你赶紧拿去退了吧！”黄迎春慌忙捡起被海棠丢在一旁的香囊，拉过她的手，塞进她的手里，不安地劝说道。 　　海棠不肯：“这是人人争抢的好事，若不是同乡，哪里轮得到我们的头上。再说，既然已经付了，哪里还有退钱的道理！” 　　强买强卖的事情黄迎春不是没有遇到过，但花三十贯买一颗要命的丹药，这笔买卖实在做不下来。泥人尚且也有三分气性，冤大头也不是这么当的。黄迎春垂着眼皮想，不知该使个什么法子才能把海棠打发了去。 　　隔间通往后门处的帘子一动，带进些许风雪。 　　穿着医师服的中年男人被两个药徒一前一后地簇拥进来。 　　黄迎春顺理成章地脱了身，积极地去找医师问诊看病，没想到，一番望闻问切下来，医师朝药徒拿了开过的药方看了几眼，又详细地问过黄迎春吃了药之后的反应，最后竟得出了黄迎春已命不久矣的结论。 　　“您说什么？”黄迎春大惊，连海棠都一脸震惊地从榻上站了起来，神情急切地走到黄迎春身边。 　　医师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诊断，望着脸色灰暗的黄迎春，可惜道：“你这个年纪，成家早的，已经能当祖母了。只可惜……唉——可惜啊！亏空太过，怕是熬不到三年后了。用些好药材，兴许还能延个一年半载的。” 　　是啊，打小家里就贫困，缺吃少穿的，身子骨没打好基础。进了宫，又天天悬着心，忧虑伤肝。火盆里烧的都是不太好的炭火，闻了十几年，肺估计也不大行了。赶上上官内斗，有一阵子厨房被撤了，在数九寒天吃了几个月的冷饭，得胃病也是应该的。一遇上值班，就是二十四小时地熬，内分泌早就失调了吧……几年前身体就开始发出警告，为什么那时候不重视，熬到去年才来看病吃药呢？ 　　现在好了，钱没省下几个子儿，命直接快没了。 　　这一回，我又只能活到二十几岁就死了吗？ 　　黄迎春站在火盆旁边，一颗心却犹如掉进了冰窖里，酷冷寒凉，不住的发抖。 　　海棠摸了摸黄迎春冰凉的手，殷勤地问医师：“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好歹，也叫我这姐妹熬到出宫日，见一见家人，落地归根哪！” 　　“法子，倒也有。是个偏方，要费点钱财。” 　　“您说，钱还能比命重要么！”海棠连说。黄迎春也一脸凄切地看过去。 　　医师顶着二人的殷殷期盼，开了口：“清虚道人即将要炼一炉辟邪丹，用的全都是天材地宝，吃了能消百病。只是一颗少说也要五十贯，不知你出不出得起？” 　　海棠僵住了。 　　黄迎春的手，冷得更厉害了。 　　“五十贯啊！这个数目有点……我们再商量商量。”海棠拉着黄迎春的手夺门而出，医师也不挽留。 　　“迎春，你再等一等，我去找找我那同乡，看清虚道人这回炼的丹药能不能匀一颗给你。五十贯实在太坑人了！丹药肯定是有效的，只是你也知道他们这些人，仗着我们不能随意走动，总是恶意抬高价格。你放心，既然是你的救命药，我肯定不赚差价，我那同乡要多少，就是多少。为了你，我一定好好去求求他。你千万不要现在就把钱给了那医师啊！五十贯，他们也真是会狮子大开口，你一个月的俸禄才两贯钱呢，五十贯得挣上好几年……”海棠一脸忿忿不平。为表诚意，她又把装了价值三十贯钱丹药的香囊塞进黄迎春手里，让她先吃着。 　　“不用了……我有点冷，我先回了。”黄迎春已浑浑噩噩，再也听不进去任何话。刺骨的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五脏六腑，冻得黄迎春整个人都在疼。她一步一挪，脚步虚浮地朝花草司的宫房走去。 　　但她精神涣散着，不知不觉间，竟走错了道。再一回神，已经来到了宫人斜附近。 　　宫人斜，顾名思义，是一处斜斜的山坡，底下长满了野草和荆棘，是死去的宫女和太监们的归宿。 　　宫女因病而亡，或是犯了过错被上官命令受罚，熬不过惩戒，最后的结局都是由太监们推着一辆推车运着尸体来到宫人斜上。两手一抬，推车一翻，尸体便骨碌碌地滚到山坡底下，成为孤魂野鬼。太监是残缺之人，更不会做棺立碑，顶多推车的太监物伤其类，帮忙裹上一层草席便罢了。 　　明年此时，我就在这底下了吗？ 　　黄迎春打了个冷颤，慌忙转身逃走。 　　“迎春姑姑，你去哪儿了？真让我好找。”刚拐过一个拐角，桃花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扯，“快，快走，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黄迎春又惊又怕，猛地把手攥成一团。 　　难不成，是她得了重病的事被人知道了？桃花是奉命来叫她回去赴死的？ 　　可……可是她还没死呢，医师说她起码还有几个月好活，那是要提前送她去死吗？是打死，饿死，还是……直接把她从宫人斜上扔下去活活摔死？ 　　大冷的天里，黄迎春后背的细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不，不会的，没人会知道，她每次吃药丸的时候都很小心，是避着人吃的，怎么会有人知道呢？ 　　黄迎春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越走步子越迈越小，身体自发地拖延着回去的速度。 　　“应该是好事吧？哎呀，我也不知道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迎春姑姑，你要出宫啦！” 　　黄迎春是良家采选入宫的，和获罪入宫的人家不同，只要不犯事，年过三十，她就能出宫。 　　宫女被放出宫的日子每年都是同一天，黄迎春早就打听好了，记得牢牢的。她不可思议道：“可是，我还有两年零八个月才能出宫啊。” 　　“皇后娘娘说了，从今往后，只要过了二十五，就给放出宫呢。”桃花的嘴角越咧越大，脚步也越走越快。 　　回了花草司，正赶上众人奔走相告，到处一派急匆匆的喜气洋洋。然后，在薄女官拿着记录着各个宫女出生年月的名帖走进来时，又消失殆尽。 　　薄女官当众宣布了出宫人员的名单，黄迎春排在春宫里的第三位。 　　在薄女官面前走了个交接事务的过场，领了几句训诫，又听了几句祝福，然后，黄迎春就在两个太监的监视下，回到寝舍开始收拾行李。 　　出宫的旨意下得突然，给的时限更是少得可怜。 　　好在，黄迎春一向安分守己。入宫多年，既不媚上逢迎，也没有结交什么关系匪浅的好姐妹，免了一遭哭哭啼啼。 　　她安静地站在寝舍门口，环顾一周，竟找不到什么可以带走的东西。 　　入宫时什么都不能夹带，就是身上穿的，也得全剥下来，换上采买府新制的宫服。分了去处，一切都按照品级和份例来，每月初一领的东西上都盖有采买府的戳，人人都一样。如今要走了，也是一样的，什么都不能带走。 　　太监站在门口扯着尖细的嗓子喊：“宫中的东西一样都不准带出去，出宫门前会有人检查，若是查出一样，这个宫门你们就别想出了，到时候，不要怪奴家没有提前提醒你们！所有人，都要在午时前把东西规置好，在各宫的宫房门口排成一行，到时会有人来带你们出宫。过期不候——” 　　这话一出，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宫中的东西不能带走，黄迎春也就没什么好收拾的了。每月初一领的份例，还有没用完的，黄迎春都留给了桃花，谢她来找她的恩情。平日里不凑手或用坏的，那些自己使钱请人帮忙再添置的东西，例如花剪、耳簪之类的，黄迎春都细细地收拾好了，打进包裹里。最后，她又把自己平常待的地方认真地打扫了一遍，又拉着几个眼圈红红的宫女说了一些告别的话，就背起包裹站在了宫房门口。 　　在宫中待了十五年，背上的包裹却意外得没有多么沉重。 　　黄迎春一直避免自己最后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现在菩萨保佑，竟然能提早出宫，和离了皇宫相比，带不走多少东西已经算不上事了。但旁人却没有她那样的好心情，这不能拿，那不能动，早已经有人收拾着收拾着开始怨天尤人。 　　午时未到，身边的太监们已经开始催了。 　　正在和姐妹抱头痛哭的宫女撅着嘴埋怨：“怎么这么急啊？” 　　“不急，不急你别出去啊。”太监眼一横，叫人把刚才和抱怨宫女拉手拥抱过的宫女们都搜检一遍，直到从她们身上没搜出一星半点的夹带来，才勉强点了头。 　　当着众人的面差点衣服都被剥光了的宫女这回不敢再出声抱怨了，抱着包袱站在黄迎春身边暗暗垂泪，不敢发出声让其他人听到。 　　过了几道宫门，又被搜了一次身。这回，连黄迎春也没有避免，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金银和钱财也不可避免地被搜身的宫女从胸口处搜了出来。 　　会被没收吗？还是被克扣？ 　　黄迎春惴惴不安时，领头的严肃女官看了眼她的花名牌，拿着朱砂笔干净利落地在名册上写了个过，点点头：“是个懂事的。” 　　旁边不懂事的宫女被查出夹带一根成色不凡的玉簪，却无法自圆其说，正在距离宫外一线之隔的宫房里哭爹喊娘。 　　黄迎春听得瘆得慌，一眼也不敢看，连忙穿好衣服，重新把自己的体己放进尚有余温的胸部，汇在安静的人群里，在日落前踏出了重兵把守的皇宫大门。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3 ☪ 人间 　　◎背着包袱，走进一家凶肆。◎ 　　早上，黄迎春是被报晓僧的木鱼声吵醒的。 　　昨日出宫后，眼见天快黑了，她急忙找了一间客栈暂住。一家家问过去，太好的住不起，太差的又怕治安不好半夜遭贼，于是寻了一家中不溜的，也不敢睡大通铺，最后要了间单间。 　　房间邻着街坊，无论是半夜的打更夫，还是早起的报晓僧，车轱辘碾过和木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躺在床上的黄迎春都听得一清二楚。 　　黄迎春睡不着，想着短短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应接不暇的来，但她值班下夜之后就没睡过觉，又为出宫的事情忙活了一个早上，等了一个下午，早就又累又乏，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但是，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木鱼声又在耳畔敲：“正月廿一，天色晴明。” 　　僧人走街串巷，报晓声时远时近，不一会儿的功夫，整条街都醒了。 　　街上的声响越来越大，紧接着，各种呛鼻的香味也冒出来了，它们弥漫在空气里，轻而易举地穿过窗缝，直往黄迎春的鼻子里钻。 　　摊贩们招呼的声音也热腾腾的，不由得让人想象他们的吃食是不是也冒着热气。 　　有拉着长声的：“油——炸——麻——团——糍——团——千——层——儿——” 　　也有恨不得一口气把摊子上有的菜食都报出来的：“吃面啦，三鲜面、笋泼肉面、桐皮面、蝴蝶面、盐煎面……想吃什么任您选嘞！” 　　黄迎春听得肚子咕咕直叫，连忙穿好衣服鞋子，把被子叠好，又把包袱藏在床上，这才拿着木盆出了门，使了两文钱从厨房要了一瓢热水掺凉了，给自己认认真真地洗了个脸，又刷了个牙，这才回屋放下木盆，重新将房门落了锁，走出客栈觅食。 　　黄迎春压根没有在客栈里吃朝食的想法。昨夜她饿得烧心，让小二给她拿了一碗肉粥和两个小菜，味道一般也就算了，竟然还要了她二十文。客栈里的吃食实在是太贵了，今天，黄迎春不打算再在客栈里吃饭，而且，她也想好好地逛一逛永安城。 　　“喝粥啦，香喷喷的白粥出锅了，喝一碗暖肚又暖心嘞！” 　　“烤包子喽……” 　　永安城的清晨十分热闹，是黄迎春从未见过的热闹，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儿逛起。 　　每条街巷都有铺席买卖，黄迎春一路走一路看，先是点了一笼热气腾腾的虾饺搭配一碗泛着几点油花的馄饨汤吃下肚，又站在一位大娘的摊位旁吃了一碗甜豆腐脑，然后拿了一个带着花香的四色馒头……总之，她不管看见什么都十分感兴趣，无论看到什么都想买一个尝一口，就这么边走边逛边吃，不知不觉间，她塞满了自己的肚子，也走遍了整个早市。 　　口福和眼福都饱了，这时候，黄迎春才觉出累来。正巧走到河边，她便快步走到桥旁的亭子里坐下歇脚。 　　风呼呼地吹着，却吹不散河面的热络气。密密麻麻的船只在宽阔的河面上来来往往，撑船的、打渔的、运柴的……个个都忙得不亦乐乎。妇人带着家里的女娘蹲在河边浣衣。垂髫小儿拿着青嫩的柳条把戏水的鹅赶上岸。新年刚过，岸边柳树上装饰的彩条还未落尽颜色，有那调皮的，一个个争相跳高，去碰树上挂着的彩条，被提着菜篮和熟人打招呼的大人看到了，立即弃了闲聊去扯孩子的耳朵。 　　“又皮，你又皮！你看看这身新衣服，穿上还没几天，又被你糟践得浑身都是泥点子！再这样，明年就不给你做新衣了！” 　　“娘，我错了，放过我吧……”小儿捂着耳朵告饶。 　　妇人把菜篮子挎在小儿的胳膊里，横眉冷对：“新年才过多久，你又不让我省心！我看你纯粹是讨打！别玩了，和我一起买菜去。你爹还在家里等着吃完朝食好去上工……” 　　小儿垂眉耷眼地跟着母亲走了。 　　黄迎春目送着他们汇入人海的背影，叹了口气。 　　人人都有事忙，偏偏自己没事做。 　　在宫里的时候，每每因为差事烦忧，她都会畅想出宫之后的生活。如今天遂人愿，她提前两年八个月被放出宫，却一点儿也提不起劲。 　　是她所求太多，还是真的命不好？ 　　忧愁再度爬满黄迎春的脸。 　　她搓了搓在寒风中冻得硬邦邦的脸颊，起身过桥。 　　桥的另一头，正有人家办喜事。 　　大红花轿高高抬着，锣鼓喧天，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开道，穿着喜服的小厮二人一抬嫁妆，喜庆的红色队伍一眼望去看不到头。喜娘跟在花轿旁，一路走一路洒喜钱。 　　沿途的人都避让着，退到两侧。 　　身边的人一边道喜一边弯下腰去捡铜板，黄迎春一边盯着热闹的迎亲场面看得眼都不眨，一边捂着耳朵躲避震耳欲聋的吹吹打打。忽然，一枚铜钱甩到了她的脸上，又冰又凉，她当下一震，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带着喜气的铜板便骨碌碌地掉进了她的衣领里。黄迎春吶呐地从漏风的脖颈里取出意外之财，望着远去的花轿，对着面前流水般经过的晒妆队伍，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把一文钱收到袖子里。 　　原来城里人娶亲是这样子的，真是开了眼了。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黄迎春一人。 　　大家一时被困在桥头，进退不得，索性胳膊一甩，两手一揣，好整以暇地看起热闹。更有那好事人群，一台台地将嫁妆数过去，一次次地发出惊呼。 　　“十六……二十四……三十……天哪，后头还有那么长的队伍！王家嫁女，竟舍得出这么多的嫁妆！收夜香的，能赚这么多钱？” 　　“那当然！别看这活臭烘烘的，但是不管城里城外都吃香，没点门路的，还干不了呢！” 　　“可不是，夜香虽说是秽物，但哪个种田的离得了它。听说乡下人连拉泡尿都要憋着跑到自己的田里才肯撒，就为了给自己的田地多施点肥。乡下人人抢着甚至还要花钱去买的东西，我们这些坊郭户，还要每月给倾脚夫十文钱让他们上门来收。你想这些倾脚夫在城里收了夜香，又到乡下倒腾一卖，一下子就赚了两手钱，日积月累的，得攒下多少身家哪！” 　　大家交头接耳，又羡慕嫉妒叹息一番，待队伍过了，桥通了，便又汇入人群中，开始自己一天的生计。 　　做生意的，向来赶早不赶晚，不像上辈子，黄迎春早上九点出门，大街上除了早餐店，开门迎客的店铺几乎寥寥无几。而在安朝的永安城，这种事情完全不存在。不管黄迎春走到哪条街上，每家店铺门口都是热热闹闹的，进出的人影不断。只是，若不走近了看，黄迎春常常不知道那些店铺是卖什么的。 　　这辈子投身于农户家庭，又是个女儿身，哪怕进了宫，也没有习字的机会。黄迎春带着上辈子在现代学的那些文字和知识辨认了一路，也没能完整地认出一个招幌和匾额。好在，永安城是国都，不比其他地方，能在寸土寸金的天子脚下开店的，都不是没有家底的人。但凡是有门脸的店铺，都有伙计在门口招呼客人。路过门口听上一耳朵，也就对店家售卖的项目知晓了大概。有那心急的，跑去伙计面前问几句，也能得到伙计好声好气的解释。 　　黄迎春站在一家香水行门口，仰头看着匾额上的“李木子家香水行”七个大字，好不容易将店家的招牌名认了个囫囵个儿，下一瞬又目露诧异。 　　既然是卖香水的，为什么门口会挂着一把水壶呢？ 　　“这里的香水行可真多！”有人站在黄迎春身边感叹。 　　“那也有一家！”小厮打扮的年轻人背着包裹左顾右盼，见主人迟迟没有迈动步子，索性上前去找李木子家香水行的伙计搭话，“永安城里怎么有这么多家香水行？” 　　伙计眉飞色舞地为问话的小厮解惑：“自打咱这永安城成为国都以后，当官的，做买卖的，那人是一群群乌泱乌泱地来。您去运河边上瞧一眼，每天都有成百上千条船往咱们这下呢。大家伙行路辛苦，到了地可不得好好松快松快，这时候还有什么能比痛痛快快洗个香汤更舒服的事呢！” 　　从外地来的旅人应道：“说得是哪！” 　　听到有人附和，伙计说得更起劲了，开始介绍起自家的营生。 　　“说起来，沐浴其实也是个消耗体力的活儿。但是您来了这儿，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如果您是第一回来的生客，可能会把握不好沐浴的时间，以防您在浴池里待得过久头晕眼花，我们会在您去浴池前先上一碗热汤。您把汤喝完，暖了身子，微微出汗后，再躺着小睡一会，等您养足精神之后，就可以下浴池泡澡了。 　　“我们的浴池也十分有讲究。如果您近日总觉得疲乏、睡不好，我们可以为您准备安神的汤池。如果您初来乍到，水土不服，我们也有温养补气的方子…… 　　“您泡着觉得无聊，或者行路疲惫懒得自己动手，也可以招呼小的为您梳头、刮面、修脚、推拿、按摩…… 　　“若是饿了，我们店里也有各色吃食，价钱不一，您尽可挑喜欢的来。要是店里的席面吃烦了没胃口，也好办，这街上您要是有想吃的，打个招呼，自有我们去为您跑腿，您只需打赏几文辛苦费，不消片刻，就能安安稳稳地在浴池里吃上美味佳肴了！保准热食不冷，凉食不烫。” 　　黄迎春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才明白——原来安朝的香水行是公共澡堂啊。她又听了好一会儿，不禁对店家的生意经心生赞叹。好厉害的香水行，简直把洗澡这件事做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吃喝玩乐穿衣打扮一条龙，这和现代的营销模式也差不了多少，果然，不管在哪里，都有会做生意的商人，真厉害啊！ 　　“真会享受啊，不愧是永安城！”同黄迎春一起驻足在店门口的旅人凡是手里有些余钱的，都踏进了李木子家香水行的门槛。 　　精神萎靡的黄迎春也想活泛一下身体，谁知，伙计知晓她的来意后，却把她拦住了：“娘子，不是小的不想招待您，实在是香水行从来没有女子沐浴的先例。” 　　黄迎春连忙后退两步，懊悔不已。 　　我怎么忘了，虽然这不是我知道的古代，但它实实在在是封建王朝，是一个等级分明、有男女大妨的封建王朝啊！ 　　黄迎春没想到自己才出宫一夜，就险些把保命的本事给忘了。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她和伙计互相道歉，然后连忙离开了这条香水行林立的街道。 　　虽然洗不了澡，不过，只要想花钱，花钱的机会还是很多的。 　　三天里，黄迎春吃了许多好吃的，见了许多好看的，也玩了许多好玩的，甚至还在晚上的瓦市里给耍杂戏的打赏了不少铜板。 　　永安城是没有宵禁的，每到夜里，东西南北四个街市都挂满了灯笼，将临时搭建的瓦市照得亮堂堂的，锣响之后，各种各样的演出轮番上场，呼喝声络绎不绝。 　　演口技的把屏风搬开后，围观的众人看见桌上简陋的几样东西，突然爆发出比刚刚表演者敲击代表结束的惊堂木时更剧烈的喝彩声。 　　口技表演者笑着作揖，又拿着一个浅口竹蔑箩开始挨个讨赏。黄迎春放了三文钱，人家也不嫌，含笑着躬身和她道谢。“京中有善口技者。”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这句为了语文考试反复背诵多遍的文言文忽然在黄迎春的脑海里灵光一现。二十一世纪和安朝，截然不同的两辈子在此刻突然有了交接。 　　黄迎春愣住了。 　　想活吗？当然想。可若是就这么去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人流如织，黄迎春安静地站在人声鼎沸中，忽然这么想道。 　　无论如何，自从她带着现代的记忆在安朝呱呱落地起，她就比常人多了一辈子的经历，两辈子加起来也能说是活了五十几岁，该尝的都尝过了，也算没有白来人间一趟，如此，再不甘心，也没有多少遗憾了。 　　想明白了之后，黄迎春匆匆找到那位赶场去演下一场的善口技者，把袖子里揣着的铜板都倒给了他。 　　瓦市里依然热闹不已，一派繁荣，但这繁华的人间景，却与逆着人流独自在灯烛烟火大盛时回到客栈的黄迎春无关。 　　出宫的第五天，一大早，黄迎春退了客栈，背着包袱，走进一家凶肆。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帮帮我！ 　　好想上榜！ 　　请点点收藏！ 　　哪怕不看，放在日行一善的分类里也好呀！[求你了] 4 ☪ 买山 　　◎万一他们想再卖我一次怎么办？◎ 　　黄迎春一进铺子，还没看清店内的陈设，一个伙计就迎上来，殷勤地报备姓名。 　　“娘子有礼。小的李青山，家中排行第三，您管我叫李三就成。不知您是想看些什么？” 　　凶肆的伙计是黄迎春这几天以来所见的唯一一家不会笑脸迎客的人。 　　黄迎春看了看盛放在铺子大堂中央的棺材，表示十分理解。 　　若是客人正因为家中逝去的亲人心情不佳，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来凶肆采购治丧的物品，结果迎面的伙计一人一张笑脸，估摸生意还没做成，伙计和东家就得被客人打进医馆。 　　黄迎春边看边说：“家中有人大限将至，想看看丧事一般都是怎么操办的，先预备起来，省得心中不安。” 　　李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黄迎春的穿着，声音更亲近了一些：“您放心，我们张家凶肆在西市都是有名的，从小殓到下葬，包括下葬后的烧七、守孝等仪式所需要的物什，我们店里都有，保证童叟无欺。” 　　永安城里分东西二市，其中东市是达官显贵居住的地方，卖的东西也十分昂贵，西市是平民百姓所居，待售的物品也平价一些。 　　黄迎春没有可以遗留财产的家人，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有多久好活，所以打算把大部分的钱都花在自己的后事上，省得人死了钱没花完，那简直对不起她这操劳的一生！但是她口气再大，也知道自己的那点体己在东市里根本翻不起多少水花，于是来到了物美价廉的西市。 　　果然，问了铺子里面陈列的几样明器，价钱都在黄迎春的可接受范围之内。 　　“您看看，是打算安排土葬、火葬还是水葬？”不同的葬礼规格也不同，李三细致地为黄迎春讲解其中的门道。 　　安朝水葬的人少，若不是对水有执念，没人会选水葬，毕竟，没有人想落得一个葬于鱼腹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大众往往选择的是土葬，落地归根才是正本。官方则鼓励火葬，一是自打朝廷迁都到永安，永安城附近的地价就水涨船高，变得十分昂贵，火葬相较于土葬更省地省钱。二来则是前些年一直在打仗，近年来主张休养生息，生存压力减小后，人口激增，寺庙也再度兴盛起来。寺里的住持都主张火葬可助死者早登极乐。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理念深入人心，虽然官方大力倡导火葬，选择火葬的人还是少数。只有那些买不起棺材的贫民才会选择火葬。 　　最后，如李三所料，黄迎春也随大流，选了土葬。 　　既然不愿意破坏肉身，自然要给死后的身体找一副好棺材。李三理所当然地带黄迎春到各种木料之间打转，什么都不懂的黄迎春在昏暗的铺子里听得头昏眼花，索性要求看成品。 　　铺子里的成品不多，李三大力推崇一副柏木做的棺材。 　　他先用手背不停地敲打：“柏木质地坚硬，耐腐，防虫蛀，保个几十年不是事儿。” 　　然后，又请黄迎春站近一点去闻：“而且，柏木自带淡雅的香气。” 　　最后，李三开始舌灿莲花：“柏树象征长寿和正气，柏树的‘柏’也与百年的‘百’同音，用柏木做棺材，既能寄托生者对死者灵魂安宁的祈祷，也能承载祖宗庇佑后代百年安稳的希望……” 　　李三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黄迎春只关注一件事：“价钱多少？” 　　二十贯的高价立刻让黄迎春望而却步：“还有没有其他的？” 　　柏木棺材通常是富户的选择，没有第一时间推销出去，李三也不气馁，好脾气地看着黄迎春去看价钱更低一些的杉木和松木。 　　只是，看过柏木棺材后，黄迎春对杉木和松木做的棺材总能挑出一点儿不满意来。 　　最后，她咬咬牙，还是订了柏木棺材。 　　不就是二十贯吗？钱这个时候不花，还有什么时候可花？买！ 　　平民百姓治理丧事，棺材是最大的花费，其次便是立于坟前的墓碑。墓碑多是石碑，上面会刻记死者的姓名、籍贯、生卒年月，还有立碑人与死者的关系，若有重大成就的，也能让刻碑的添上几句。 　　黄迎春正和李三讨论墓碑的大小，铺子里又迎来一位客人，李三和黄迎春告罪：“是位熟客，眼看要到春祭时节了，估摸着是来买纸钱的，小的先过去招待一下，您慢慢看，可好？” 　　黄迎春十分通情达理地放了人，自己在一旁闲逛。然而铺子地方不大，另一位客人的嗓门又像唱戏的一般尖亮，她和李三的对话一句不漏地落进黄迎春的耳朵里。 　　待客人走了，黄迎春好奇地问李三：“我头一回治丧，也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劳烦问一句，她刚才买的那些，仿佛是给小儿用的，可我怎么听着，她说的又是儿子和儿媳？” 　　“孩子小，不到成家的时候，买些玩的，做个伴罢了。”李三以悲悯的口吻说，“她家小子那年冬天非要去河上玩，说了冰面不结实，不信，自己偷偷跑出去玩，结果掉进冰窟窿里没救回来。一家子哭得死去活来。第二年，邻家一个小娘子伤了风寒一直没治好，一日去了，偏偏用医已经花费了不少，没钱买棺材。两家人一合计，给配了个冥婚，这才渐渐走出来了，也就每每买祭品上坟的时候伤怀些。” 　　冥婚！ 　　黄迎春如被当头一棒。 　　“娘子，那我们就依前头说的，订这个尺寸的墓碑。您把姓名、家住哪里留一下，咱们再约个时间，方便我们做好之后给您送过去。”李三走到柜台，拿起毛笔蘸墨，又在纸上写了两列字，然后抬头望着黄迎春，等着她开口。 　　黄迎春望着那张纸，纸上的空余部分好像一张血盆大口，只要沾上她一星半点的去处，就随时能把她吞了去。 　　万一黄家人找到坟头去了怎么办？ 　　万一他们想再卖我一次怎么办？ 　　不——不行！ 　　黄迎春面目惊悚，唇色骤然变得苍白，她腿脚一软，差点直接一头栽倒在店里。 　　李三连忙去搀扶，又从后堂唤来掌柜的主持大局，然后到街上买了一盏有些甜味的熟水给黄迎春灌了下去。 　　“娘子，可是身上不适？不如移步去街头的医馆看看吧？”李三生怕黄迎春倒在店里讹上他。 　　掌柜的活的年头久些，经的事情也更多些，他看了看黄迎春的发型和服饰，又朝李三问了几句前情，心里立刻有了谱。 　　于是，待黄迎春缓过神来，她立刻发现她所担忧的事情有了眉目：“立女户？” 　　“正是。”掌柜的摸着自己的山羊胡，神色安然，“前些年战争频发，死了不少人，流离失所的百姓多了，也不是人人都能回原户籍地安家，都是走到哪儿看哪儿合算就在哪里停下来。官家前几年就有诏令，允许各地依法立户。” 　　掌柜的指点黄迎春：“你不要买墓地，直接买座山头，把地契拿住喽，再使几个钱上衙门把籍贯迁到山里去落个女户，保你身后安稳。” 　　黄迎春对立户的事情一窍不通，但听掌柜的的意思，立了女户之后就等于和从前的那个家一刀两断了，她是自己家唯一的户主，再也没有人可以拿着血缘亲情来道德绑架她，黄家人也没有权利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毕竟，世道就是这样，重亲情，但更重律法。 　　黄迎春在脑子里琢磨立户这件事的可行性的时候，突然眼角余光一瞥，看见李三一脸充满难言之隐的模样。 　　黄迎春问李三：“可是有哪里不好？” 　　伙计是不能驳东家的脸面的，但立女户毕竟事关重大，李三还是挑拣着提醒了黄迎春几句。黄迎春一听，反而坚定了分家立户的想法。 　　她都是要死的人了，赋税和徭役同她又有什么干系？兴许还没等衙门把任务派发下来，她就已经躺在棺材里入土了呢。 　　黄迎春笑着付了钱，和李三约好三日后再来登记送货地点，然后转头进了一家牙行。 　　按凶肆掌柜的的指点，一进门，她就直奔一个叫宋大的庄户牙人，点名要他招待。 　　“娘子是想置办些什么呢？” 　　“我想买地。” 　　不止农田，池塘、柴荡、墓地、山洞等都可以买卖，都称买地。宋大又问黄迎春买地的用途。 　　“我想立女户，听说要有恒产才有资格上衙门落契，所以想来买片山林。”黄迎春实话实说。紧接着，她又看了看左右，小声说道，“是张家凶肆的掌柜的介绍我来找你的，你看你现在方不方便？” 　　宋大一听，就明白了，但牙行里还有其他人，话不好直说，于是宋大就迂回着给黄迎春讲了个故事。 　　“话说某处有一块山林，面积多少不详，听说不太大，总而言之若是按墓地价格购买，不少于两百贯。但这片山林地方偏远，未曾被划作墓地。买主自己找风水大师看了，说是一块风水宝地，于是悄悄地以烧木炭为借口把山林买了。娘子您猜猜，拢共花了多少？” 　　黄迎春尽量往少了猜：“一百贯？” 　　宋大伸出两个手指，比了一个二。 　　黄迎春大吃一惊：“二十贯！” 　　宋大点点头：“那片山林是片荒的，草木全是天生地养的瞎长，没一棵值钱的木料。若是把树都伐了，按镇上收柴的价钱算，不会超过两贯。买主以二十贯的价格成交，主人家还乐呵呵的呢。” 　　黄迎春一听，连连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买片山林用作墓地而已，这种事情自然是可以运作的。只是…… 　　宋大语气渐弱：“娘子，还是得和您说一声，刚才和您说的那种好事，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您也知道，咱永安城是国都，这边的地价都贵，就算是近郊，也都挤满了人。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没有那么合适的。” 　　宋大说了一堆，黄迎春终于明白了。 　　合不合适，其实只是一个字的事——钱！ 　　上辈子住不起故宫旁边的酒店，这辈子买不起天子脚下的墓地，两辈子，实打实的贫民。 　　我还是放弃吧。黄迎春心想。安朝的女子连香水行都进不了，想有个自己的家，想来只会难比登天。 　　黄迎春兴冲冲地进门，又被浇成落汤鸡，正要败兴离开时，宋大又叫住她：“其实，还有一个地方。地方大，树多，水长，景好，要价也不高。” 　　“价钱多少？” 　　“四十贯。您诚心想要的话，价钱咱们还可以谈。” 　　黄迎春掂量着自己花剩的身家，觉得这个价格还可以接受。 　　但是，等她听了这座山占地的亩数之后，她就没法淡定了。 　　“多少？三百亩！” 　　时下低洼肥沃的良田，一亩就要二三贯。山地不比田地，能种的粮食少，灌溉也不方便，价钱自然也不高。但是再怎么低，毕竟也隶属于永安城的远郊，黄迎春万万没想到这个地界的山林能这么便宜。 　　黄迎春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好事，就算有，也不可能会掉在自己的头上。 　　果然，宋大红着脸，憋出一句：“那山是片荒的，十来年没人往那里去过。” 　　黄迎春不信：“单单因为这个？” 　　她直击重点：“山里打一天柴火扛来城里卖，一天也能赚一百文，都能够一家三口两天的嚼用了。我昨儿个还听卖柴的樵夫说冬天柴用得快，周围的柴都不好打了，得进山里去。这临安乡是处什么地方，难道人人都是富户？要不怎么放着满山的柴不去打，任由它岁岁年年地荒着呢？” 　　“我和您说实话吧。”宋大一咬牙，将事实和盘托出，“这山，风水不好，十年前遭了地动，地龙翻身，住在附近的人家都遭了殃，所以大家伙才不乐意往那里去。渐渐的，山也就荒了，价钱也越落越低。” 　　宋大垂头丧气：“不过这十年来一点事儿也没有。您要是不忌讳，愿意买，这价钱，还能往下谈。” 　　这不是他第一回和客人这样说了，但每回，都会遭到客人的冷眼。遇上脾气不好的，破口大骂都是轻的，大打出手也是有的。 　　宋大也能理解，谁家下葬不找一处风水宝地，护着死者早登极乐，也庇佑着后代福寿双全。换了他，他也不会贪图这点便宜，把坟墓埋在这种地方。人人都知道好风水才卖的出好价钱，人人都想买风水宝地，人人都想卖风水宝地。但是地总共就那么多，偏偏他是牙行里唯一一个乡下来的，分到他手上的地永远是坏的比好的多。虽然知道机会渺茫，但是也得推荐。否则到了月底，根本领不到几个钱。 　　面色愁苦的宋大算算日子，又快到叹了口气。 　　这时，他听到黄迎春问：“买了这座山，衙门给落契立户吗？” 　　牙行经营各种事务，三教九流都有打交道，近年久的牙人，还有一个俗称——百事通。 　　宋大能从乡下钻营到城里，自然不是那等没有本事的软脚虾，他对衙门里面文书的门道都门清。发现这单有成事的苗头，立刻忙不迭地点头：“给！能立的。” 　　能立就行。 　　黄迎春是个没后代的将死之人，不管是地震还是风水，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忌讳，她很快做下买山的决定，但面上不显。 　　“这山煞气重啊，‘四’又通‘死’，不好听。”黄迎春摇摇头，不满意。 　　宋大连忙给了一个好听的价：“三十六贯。” 　　黄迎春神情迟疑：“那可是地龙翻身啊，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一场。” 　　宋大又退一步：“三十五贯！” 　　“地是大，可也太偏了点。从这过去又要坐船又是搭车的，远啊！” 　　谈啊谈，最后，黄迎春以三十贯的价格全款买下一座坐地三百亩的荒山。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收藏+1，是谁呢？[狗头叼玫瑰] 　　超级感谢！ 　　感恩收藏，段评已开。 5 ☪ 误诊 　　◎人没死，钱花完了。◎ 　　若是寻常买卖，黄迎春和牙行订立白契即可。但买山是大事，属于土地产权变更，这类交易都需要向官府申报和备案，在白契上加盖官印，形成红契。 　　白契虽然大家也认，但若是有了纠纷，闹到公堂上，官府其实也可以不承认。红契就不一样了，又有官府统一印制的契尾，又用红彤彤的官印，再巧舌如簧的讼师，也质疑不了红契的效力。 　　但是，红契也不是那么好拿的。要想取得红契，必须得在衙门里有相熟的文书，再送上一笔“跑腿费”，这样才能早点排上队。这点倒不必担心，凡是能在永安城里开下去的牙行，各个都有自己的关系网。宋大反复强调，今天就能让黄迎春把红契拿到手。 　　宋大担心的是，取得红契之前还要向官府缴纳一笔契税，通常是交易价的百分之三，也就是说，黄迎春虽然已经花了三十贯，但在法律意义上，还不算是那座荒山真正的主人，必须得再花上九百文交了契税才可以。 　　坐在驴车上赶去衙门的路上，宋大小心翼翼地和黄迎春说起这件事，言语之间都是红契的重要性。 　　“没问题，应该的。”大头都出了，黄迎春也不在意这点小钱。她拿出一贯钱交给宋大，笑吟吟道，“大冷天的，辛苦您和我跑这一趟。多出来的这点钱，给您买点茶水暖暖身。不知道您有没有相熟的管户籍的朋友，办完事后，我想请您二位吃点心。” 　　一事不劳二主，既然有现成的问路石，黄迎春想在今天把立女户的事情也一块儿办了。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宋大收了小费，果然将荒山过户和立女户这两件事都办得漂漂亮亮的。半个时辰后，黄迎春从衙门的侧门走出来，就从一个命如浮萍的大龄宫女变成了一位名下有一座三百亩山林的女户主。 　　宋大的好话就跟不要钱一样，不停地从他的嘴里蹦出来。 　　黄迎春将户帖和红契看了又看，心里也十分开心。 　　高兴的心情还没有延续多久，黄迎春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体状况，顿时，整个人就像落了雨的花儿，变得无精打采。 　　好不容易抛出去一个烫手山芋，宋大十分高兴，也不着急赶回牙行，打算自己走路回去，还能省下雇驴车的钱。离开时他特意问了黄迎春一嘴，黄迎春还记着刚才宋大付车钱时肉痛的样子，摇摇头，找了个借口推脱了。 　　宋大咧着笑脸和黄迎春道别：“娘子以后若还想买地或是置房，尽管来找我！” 　　黄迎春点点头，把几张薄薄的纸细致地折叠整齐，妥帖地放入怀中，紧接着也离开了衙门。 　　现在干什么呢？ 　　黄迎春背着包袱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走得累了，便找了一处茶水摊，要了盏杏仁茶，顺便停下来歇歇脚。 　　热热的一盏杏仁茶端上来，白如牛乳，香气浓郁。一口下去，浓稠润滑的口感和香甜突出的杏仁香气顿时冲散了满腹的哀愁，黄迎春脸上的表情都好看了一些。 　　主人见状，笑眯眯地给黄迎春又续了一杯：“好喝吧？专门收的甜杏仁，加了糯米和大米一起捶打做浆，再添一点去年秋天的桂花，两盏下去肚子就饱了，还能美容养颜呢！” 　　黄迎春吃到好吃的，也乐得捧场：“这么好呀！” 　　主人愈发骄傲，指着斜对面的医馆，说：“这可不是我胡诌，杏林医馆里的陈大夫告诉我的，甜杏仁性平味甘，多吃可以润肺止咳……” 　　黄迎春一边听主人絮叨，一边沿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着医馆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若有所思。 　　她静静地把杏仁茶喝完，给主人结了茶钱，然后，背上包袱，走进医馆。 　　“大夫，您看看我死期何时？” 　　黄迎春一直老老实实地排队等候，结果在排到自己时，一张嘴就惊住了给她看病的大夫。 　　“你先把手放上来，我给你切切脉。” 　　一番望闻问切后，大夫放开黄迎春的手腕，温声说道：“你身上毛病虽多，却还没造成大患，莫要再说什么时日无多的话了，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安朝的建立仰赖于开国皇帝铁马兵戈，结果，江山是打下来了，皇帝和开国功臣们的身体也被连年的战争毁得差不多了，总不能有命挨打，没命享福吧？渐渐的，上流社会里开始流行各种养生之道。俗话说，上有所效，下必仿焉。如今，养生的意识已经深入人心。哪怕是再贫苦的百姓，也知晓几分药性，懂得把有用的草药摘回家，煮了药汤给自己和家人吃，或是保健，或者治病。 　　大夫猜测黄迎春必定也是这种情况。只是，执医一道，道阻且艰。能正经挂牌行医的，哪个不是刻苦学了多年的，怎么可能是嘴里嚼弄几句病理和养生之道的门外汉可以比得上的！虽然看重身体是件好事，但有不少人家出不起医药费，或是舍不得钱财来医馆看病，便仗着自己认识几株草药，天天在家里吃自己熬的药汤，吃了许久病不见好，反而把小病拖成大病。这样的病患，大夫见得多了，但更多的，是连医馆都不敢踏进来的人——自己生病自己看，自己吃药自己治，最后的结局无外乎是自生自灭。 　　大夫一边摇头一边劝诫怀疑自己生了重病的黄迎春：“莫要相信无稽之谈。你的病没有那么严重，不要自己吓自己。通常许多不好，都是被吓出来的。不要听别个瞎说，你的病能治，还不至于死。” 　　“什么？误诊？我的病能治？” 　　旁边的人都很讶异，明明是一件好事，为什么这位看上去还算年轻的女娘一副听闻惊天噩耗的模样。 　　黄迎春难以置信：“可是……可是我几日前才看过诊，那位医师明明说我重病缠身，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啊。” 　　说到最后，黄迎春的语调甚至拖着颤音。 　　大夫一听被气得差点拍桌子：“这是哪个人说的？简直是庸医！自己不会治就算了，还瞎讲！幸亏你没有放弃，今天来到老夫这里。老夫和你直说，你要是愿意治，好好治疗的话，起码可以再活二十年！平时多注意照顾身体和养生，活得更久一些也不是难事……” 　　二十年？几天之前，皇宫中医药局的医师信誓旦旦地说她活不过二十个月，黄迎春看他那脸色，还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活不过二十天呢，现在怎么又变成二十年了？ 　　医药局里的医师是能给宫中的贵人们看病问诊的，大病还是小病，能治或是不能治，差别会这么大吗？ 　　黄迎春不相信会是误诊。 　　一个念头忽然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黄迎春连忙紧紧抓住，如同即将在沙漠中渴死的旅人奔向绿洲般急切地问大夫：“如果我的病能治，那治好需要花多少？” 　　大夫笔走龙蛇，立刻写了好几张药方，低头看了两眼，略一沉吟，摸着山羊胡说道：“十贯。” 　　十贯？ 　　才十贯？ 　　果然是被做局了！ 　　黄迎春还没来得及提上一口气，又听大夫说：“这是吃药的价钱。” 　　黄迎春更急了，大冷的天，她的额头上甚至开始冒出汗水，她急急地追问道：“那全部治好呢？您不用和我说怎么治，您就说把我全部治好，像个正常人一样能吃能睡、身上没有这里那儿地痛，总共要花多少？” 　　大夫伸出两根手指。 　　黄迎春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二百贯？” 　　大夫瞪她一眼，又用手抚了抚胸口：“二十！” 　　二百贯？她怎么喊得出口的？这里是西市，他要是敢开二百贯的药，这医馆也不用开了，三天之内，必定关门大吉。 　　二十贯也不是一笔小数目。黄迎春没说要治，只付清了问诊费。 　　从医馆里走出来，黄迎春整个人都空落落的。 　　此时的空，和之前完全不同。当她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时，空落落的是她的心。她好不容易调节好自己的心情，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准备慷慨赴死，并且不断买买买就快要把钱花光的时候，老天爷又派人来告诉她不用死了。 　　黄迎春的整个大脑都空了。 　　这算什么？ 　　人死了，钱没花完。 　　人没死，钱花完了。 　　这两者，不知哪一个才是人间惨事。 　　从前，黄迎春担心是前者，所以她拼命花，生怕多留一文钱在世上。 　　现在，黄迎春以为是后者。 　　五天而已，命运竟然给她开了这么多的玩笑。 　　黄迎春情不自禁地把手伸进怀中，摸了摸身上仅有的一点银钱，再想想刚刚大夫说好好治疗她起码可以再活二十年，然后，她发现自己的人生突然一片迷茫。 　　人没能立刻死，钱却要马上花完了。 　　她以后可怎么活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6 ☪ 退货 　　◎最败家的方式就是穷人乍富。◎ 　　雪花飘飘扬扬，从屋顶落下。 　　新找的这家客栈客房的屋顶不大结实，落了几片瓦，掌柜的说今日天色已晚，明天一早就让人来修，再说他已经用稻草匆匆盖住了，不妨碍什么。 　　黄迎春刚从一家更下等便宜的客栈里跑出来，浑身的鸡毛味，掌柜的又主动省了几个钱，见状她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住进来后，黄迎春一宿没睡着。 　　掌柜的在房间里放了一个木盆，一整个晚上，雪化成水浸湿稻草，又从草尖往下滴的声音就没停过，听得黄迎春心慌不已。 　　她躺在床上，盖着不大暖和的芦花被，想想前几日花钱如流水的自己，深刻怀疑自己是被夺舍了，要不然也不能干出那么多脑子进水的事情来。 　　看杂耍就算了，还打赏。打赏就罢了，还赏了一次又一次，甚至追着人家给钱。 　　她是脑子有坑吗？ 　　有多少身家可败啊！ 　　进宫打工十五年，拢共她也就带出了一百贯的俸禄。又不是一千贯一万贯，她昨天到底怎么想的，还敢买二十贯的棺材和三十贯的荒山！ 　　一滴，两滴，三滴……黄迎春听着雨水滴落的声音，仿佛看见了她这几天花钱的场景。那些时候，她的钱，就跟这些从屋顶上落下来的水一样，就是这么一文、两文，一点又一点地离开她的。 　　同样是积少成多，偏偏木盆里的水越来越多，而她身上的钱财却越来越少。 　　第一次发俸时她一个月只能拿到五百文，一点点地熬，终于熬到了不会再被上官克扣月俸还高达两贯的时候。 　　但是，这也不意味着就能把自己赚的钱全部收入囊中。 　　每月初一采买府虽然都会发份例，但都是一些胭脂水粉、澡豆牙粉之类的日用必需品。 　　平时若是缺个针头线脑，或是身上有了病痛，都要自己花钱去买去治。 　　差事上用的东西都是一早派发下来的，若是出了毛病或是损坏，也要自己额外花钱去添置。 　　而且，在皇宫中，也少不了人情往来。这个过生辰了，那个谋得好差事啦，都要请客送礼。 　　黄迎春一直铭记着“枪打出头鸟”的真正要义——不做格格不入的人。有些钱哪怕自己不想出，但是别人出了，而且自己还要在这个环境里继续生存，那这钱不出也得出。 　　花在别处的钱多了，能留在自己身上的钱就少了。 　　那些绞尽脑汁、拼命开源节流的日子还历历在目，黄迎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把身家霍霍到三分之一的程度。 　　老话说的果然不假，最败家的方式就是穷人乍富。 　　黄迎春一会儿坐起来数钱，一会儿在被窝里翻身，心绪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下来。 　　她真是恨不得穿越回五天前拿着自己的脑袋去撞墙，兴许能提前把自己脑子里进的水给摇晃出来。 　　病，既然能治，还是要治的。 　　这是黄迎春思考了一个晚上的结果。 　　事关身家性命，这是顶顶要紧的事情。 　　二十贯虽然多，但黄迎春还能出得起，而且二十贯就能捡回一条命，其实还是一笔蛮划算的生意。 　　虽然这么想着，但黄迎春还是打算出门去找间更便宜的客栈。 　　“一天三十文的房钱还贵啊？您去外面找找，哪里有比我家更划算实惠的？”黄迎春退房时，掌柜的放了话。 　　有啊，怎么没有，我昨晚就找到一家。 　　黄迎春在心里默默反驳，却不敢开口。 　　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打算去住那家客栈的，连床芦花被都没有，只能靠鸡毛取暖。一进门，就是一股能把人熏晕过去的臭味。无数片新旧不一的鸡毛絮在一起，变成了一床鸡毛被，还是悬空的，要睡时，人在床板上直挺挺地躺着，再一拉绳，鸡毛被就落到了身上。 　　虽然只是进店参观了那么两眼，但那股鸡毛味仿佛还是在鼻间挥之不去。黄迎春嫌恶地皱了皱鼻子，加快脚步，走出客栈。 　　天色还早，凶肆的门板都还没有卸下来。黄迎春在黑漆漆的门口待了许久，身上飘满了雪粒，最后实在受不了，跺了跺脚，又看了一眼凶肆的招牌，转身走向宋大所在的牙行。 　　牙行倒是开门了，但宋大万万没想到，昨天刚扔出去的烫手山芋，过了一夜竟然又回来了。 　　他一脸为难：“白契想毁约都难，娘子，您这红契都立了，更不能反悔了。” 　　黄迎春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永安城里居大不易，她住在客栈里，什么都不干，每天光吃喝就是几十上百文的铜板流水般的花出去。这日子她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十分心焦，偏偏她又没有什么谋生的手艺，一时半会的也找不到活干，所以哪怕明知机会渺茫，但还是想来牙行找宋大试一试。 　　“不能退钱的话，能不能帮我转卖出去？”黄迎春不欲让宋大为难，主动开口说，“我可以降价。” 　　宋大问了黄迎春的底价，得知她着急用钱，神情更为难了。 　　这座荒山，不知在他手上放了多久，好不容易才在昨天逮了个冤大头卖出去，果不其然，就算价钱一降再降，冤大头今天也发现自己上当过来毁约了。这世上有一个叫黄迎春的就够了，他上哪去找第二个冤大头呢！ 　　“这山煞气重啊，没有几个人看得上。” 　　“那可是地龙翻身啊，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一场，买的人肯定会有顾虑。” 　　“三百亩地是大，可也太偏了点。从这过去又要坐船又是搭车的，路上的船费和车钱都不知道要搭进去多少，带人过去相看一次都难，远啊！” 　　…… 　　昨天砍价时说的话就像回旋镖一样，一次又一次地飞回来，重重地扎在了黄迎春的心头。 　　“算了。”黄迎春无奈地打消转卖荒山的主意，开始打听如今买卖租赁房屋的行情，结果被唬了一大跳——她手上剩的这点钱就算全砸进去，在租赁市场里也是一点儿水花都不带有的。 　　黄迎春看了眼她脚下踩着的地，头一次这么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如今正身处在天子脚下。 　　不能坐吃山空！ 　　黄迎春转头就在牙行里寻了一个专门给主家介绍做工的牙人。 　　请牙人帮忙介绍工作也有一套必经的流程。 　　黄迎春必须先把户帖给牙人看一眼，证明自己的身份。然后，再告知牙人自己所会的本领、想找的活计以及对吃住薪资等方面的要求。和牙人协商一致后，最后，交给牙人一笔辛苦费，然后回家等待通知，若寻得工作，必须再付给牙人一笔介绍费，感谢她的辛苦奔波。 　　但是，黄迎春没想到，自己竟然连辛苦费都付不出去。 　　“你说你只会侍候花草，平头老百姓的，家里哪会有花园，只能往达官贵人的住处里找。偏偏你又不想和人家签长契，这贵人们哪里肯呢。在家里侍候的人，哪怕找的是花房里的一个小杂役，主人家都想要知根知底的长工。短工。没几家愿意的。你说万一你做了几个月就走，做不开心了就走，到时候怎么办？人家再寻人调教也是要花功夫的呀！” 　　牙人不愿意接黄迎春的单子，还反过来劝她：“这年月能找份工不容易，做得长的怕什么？只要工钱合适，大家都恨不得能在同一家做一辈子呢！” 　　黄迎春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再进一处地方待上五年十年。 　　那种日子太可怕了！ 　　虽然在民间做工的风险没有皇宫中那么大，但若是遇上一家脾性不好的，签了契约在先，也不可能说走就走。再说，她现在身上也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拿来交付毁契的赔偿。 　　黄迎春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婉拒了牙人，出门找了一家看起来生意很好的点心铺子，要了两份打包好的点心，再度往凶肆的方向走去。 　　张家凶肆已经开门了，门口照旧没有人站在那儿迎客。 　　黄迎春深吸一口气，然后扬起一张笑脸，进门。 　　李三正在收检铺子的库存，他拿着一根拂尘，细细地扫去架子上的灰尘，见到黄迎春来，连忙绕去柜台：“娘子来登记送货地？” 　　“不……不是。”黄迎春脸上的笑好险没落下来，她急忙提起手上的点心，又四处张望，“掌柜的不在吗？” 　　黄迎春带来两份点心，李三从油纸上的印戳一眼认出那是从西街上有名的点心行里买来的，又听到黄迎春说其中一份是送给自己的，再看了看黄迎春带着忐忑与讨好的笑，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不安，而且越来越强烈。 　　“您……不是来登记的吧？” 　　掌柜的从后堂出来了，黄迎春当着两人的面，羞愧地说：“对不住，我今儿是来退货的。” 　　货还没送怎么就要退呢？李三问：“您是不是对我们铺子里的货品有哪里不满意？” 　　“不，不……不。”黄迎春连忙摆手，“没什么不好，我很满意。只是，我现在一时用不上。” 　　“嗐！”李三放心了，“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店里可以寄放。您什么时候要用了，拿着签单过来取就是了。我们不收您的经管钱。” 　　“还是算了吧。”黄迎春不好意思地说，“需要你们帮忙经管的年月，可能有点长。” 　　“有多长？” 　　“大概……二十年。”黄迎春也不敢说死了，又添上一句，“可能也不止。” 　　掌柜的是个有眼力见的人，要不然他也不可能一见面一打眼就认出黄迎春的身份，还给她出了立女户的法子。他听了这几句话，已经明白了。李三还想再劝，掌柜的却喊住他：“莫要再说。”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俗话又说礼多人不怪。黄迎春虽然没长那根活络的脑筋，但是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懂的。不管事情能不能办成，一开始绝不能小气，起码要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诚意。所以，她去买点心时，特意让伙计给她包了时兴的糕点，数量也是好听的十种。以防串味，伙计将每种糕点都用油纸包了，最后再用红色的丝线把油纸包串在一起，提起来一长串鼓鼓囊囊的，既好看又喜人。 　　掌柜的接过黄迎春手中的糕点，说：“这礼，我做主收下了。只是，这货，不能全退。你之前要的那个墓碑，石头是现有的，已经开始动工了。你来得不巧，这时候，估摸着已经刻上字了。” 　　掌柜的分出一些糕点，推向李三，对他说：“其他的，能退就给退了吧。” 　　掌柜的说话大喘气，黄迎春的心跟着一上一下的，好悬没被吓死。所幸峰回路转，她连忙鞠躬致谢，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给她找签单的李三：“我那二十贯的柏木棺材，能退吗？” 　　“能。”凶肆不比牙行，宋大是靠交易额吃饭的，李三则不同，他每个月的工钱都是有定数的，凶肆里的货物卖多卖少对他来说没什么要紧。 　　李三态度颇好地给黄迎春消了账。凶肆做的是往生的生意，不允许拖欠，而且张家凶肆的招牌在西市里也是响当当的，不存在卷款跑路的担忧，所以来采买的每位客人在下单时就会把钱财全部付清，黄迎春也不例外。 　　轻飘飘的一张纸，承载的却是三十贯的重量。黄迎春看着那张钱票，差点哭出声来。 　　有了这笔钱，她就能安心在永安城里待着，直到把病治好。 　　太好了！ 　　黄迎春深深地躬身致谢：“谢谢，谢谢。” 　　掌柜的停下拨弄算盘珠子的手，把黄迎春送出门：“去吧，好好活，好不容易出来了，过点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原来无感情线是无cp啊。五年了，我才知道。 　　一直以为亲情、友情也属于言情，现在动摇了，我一直以来的分类不会都是错的吧？！ 7 ☪ 治病 　　◎辛辛苦苦十二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与到了年纪即可被放出宫的宫女不同，太监没有这种机会。 　　他们出宫的可能性极其渺茫，大太监还可能得到贵人青眼被赐旨出宫荣养，小太监们只能等到干不动了，或是获罪被贬出宫，在宫外落得一个流离失所自生自灭的下场。 　　太监无法成家，自然也没有后人供养，所以他们在宫中都卯足了劲地往上爬，大肆搜刮钱财，只为了有朝一日出宫时日子能过得好一点儿。 　　因此，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兑金打银的生意。 　　没办法，一贯钱等于一千文，一千文就是一千个铜板，谁也不可能天天带着一堆铜板在人前晃荡，给别人听响儿。 　　遭人眼红，是不测之祸的前兆。 　　黄迎春从来不肯犯这种忌讳。 　　每逢发了俸禄，她都精打细算，先留下一部分日常花费；再在身上放一笔钱，用来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支出；其余的，通通都换成金银，装进一只小小的荷包里，再把荷包塞在胸口，贴着胸怀日日夜夜地放着。 　　这些体己，在她出宫的这几天，都陆陆续续被她拿到钱庄兑成了铜板和钱票，大概有一百贯之数。多出的那些个铜板，黄迎春吃了碗羊肉面就花完了，便没有放在心上。 　　买山花了三十贯，交契税、立女户、牙行的中介费、宋大的辛苦费、住宿吃饭看杂耍买点心……这些零零总总加起来又花去了大概十贯钱。 　　唯一让黄迎春感到欣慰的是，价值二十贯的柏木棺材退货退款了。 　　石碑虽然刻了字寄放在凶肆待发货，但石头本身不值钱，买一块虽然也要一贯多，加上给工匠的工钱，拢共要花两贯，但比起掌柜的愿意给她一起退货退款的寿衣、明器、纸钱等物，更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因此，虽然心痛自己花了两贯钱买了块没用的石碑，但黄迎春心中还是对凶肆的掌柜的和李三充满了感激，没法发出什么怨言。 　　毕竟，现在心里流的泪，都是自己当初脑子里进的水啊！沦落到现在这个下场，完全是自个儿自作自受！ 　　黄迎春分出二十贯，又把剩下的三十八贯钱妥善地放入怀中藏好，然后卷起包袱兴冲冲地回到杏林医馆。 　　晚上的住处都还没寻到，但这一点儿也不耽误黄迎春现在的好心情。 　　太好了！我有钱看病了！我能继续活着了！ 　　一事不烦二主，黄迎春找到昨日给她看诊的那位大夫，把二十贯钱如数交到他面前：“大夫，依您看，我这病该怎么治？” 　　大夫摸着山羊胡，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百病生于气。” 　　黄迎春不理解：“可是，我是一个不生气的人啊。” 　　她在皇宫里既无关系又无门路，又没有阿谀奉承的本事，从来都是老老实实做事，低低调调做人。莫说争吵打架，连与人红脸的次数都超不过一只手。如今她能平平安安出宫，靠的就是多年来表里如一的好脾性。 　　大夫不赞同，他说：“是人就有生气。你不生气，说明你一直压着不让自己生气，这股气被你淤压在心底，激发不出来就会变成病。更何况你日久天长地压着自己不让自己生气，又没有什么发泄的渠道，相当于只进不出，日子久了，身体自然就坐下病来。” 　　大夫的话仿佛一把利刃劈在黄迎春的脑海里，她顿时明白大夫与昨天单刀直入的行径大不相同的原因。她的病，不在于身，而在于心。如果不打心底里改变，就算身体上的病痛治好了，也是活不快活的。治标不治本，总有一日那些不适会卷土重来。 　　忍字心头一把刀啊。 　　她忍的，何止在皇宫中的十五年。 　　这一世，她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出生。虽然安朝是她闻所未闻的朝代，但这个世界有许多东西和现代是相似甚至相同的。别的不说，只看菜园里种的蔬菜。黄迎春还记得，她刚学会走路那年，她娘把她带到地里一起去摘菜，顺带教她说话。 　　“迎春，看，告诉娘，这是什么？” 　　“茄……茄子！”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这是落苏！落——苏——” 　　现代的茄子，在娘亲的嘴里，却成了落苏。 　　惊讶和害怕席卷了黄迎春的心，她生怕自己被当成妖怪抓起来，于是之后无论娘怎么问，怎么让她开口说话，她都不敢再辨认任何一种东西。 　　“这孩子，怎么这么面呢，就跟据嘴葫芦一样，怎么也不肯多说几句，真是愁人！” 　　娘亲没愁多久，因为很快她就怀上了第二胎，家里的长辈说小孩子的眼睛干净，娘亲就天天问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黄迎春怎么可能知道？ 　　可她知道母亲的想法，所以每回她都说是弟弟。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她的二妹呱呱落地。 　　娘亲仿佛把她没生出儿子的事情怪罪到自己的头上，不肯分给她多少好脸色。 　　二妹牙牙学语时，娘亲又怀孕了。 　　这回，是弟弟。 　　人家都说看重老大心疼老小，老二成天受夹心气。 　　这个惯例在她家却失了灵。 　　娘亲对弟弟极好，对能说会道的二妹也不错，整个家里唯一一个不得父母看重和疼爱的人只有黄迎春。 　　这一点，在父母生下更多的弟弟妹妹之后也没有改变。 　　于是，本就在陌生朝代担惊受怕的黄迎春愈发寡言少语，天天只知道干活吃饭，再偷偷攒点钱财。 　　结果，好不容易熟悉了乡村的生活，融入安朝成为一个普通的乡下姑娘，她又进了宫。 　　辛辛苦苦十二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黄迎春又开始忍，忍得比从前还要辛苦。 　　过去酿成的因，全都造就了今日的苦果。 　　黄迎春低头苦笑：“您说的我明白，可是我能怎么办啊？那不是……实在没法子么。” 　　大夫指向黄迎春拿出的二十贯钱，问她：“现在也没法子吗？” 　　两张叠在一起的钱票映入眼帘，黄迎春怔住。 　　现在…… 　　现在，她可以一口气拿出二十贯给自己治病救命。 　　她的怀里还揣着寻常农家集齐一家人之力操劳半辈子都未必都攒到的钱数。 　　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了二十七年，没有一个人发现她身上的秘密。 　　她已经离了家、出了宫、立了女户，现在，再也没有需要她忍耐的人和事了。 　　黄迎春眉间愁绪尽消，笑脸盈盈：“您说的是。” 　　病能否治疗成功，最要紧的是钱足够支撑走完全部疗程，最关键的是病人完全配合。见黄迎春如此配合，大夫喜笑颜开，也不再浪费时间，很快就理出一整套治疗流程，不限于吃药，还包括针灸、艾灸、药浴、药膳、养气功夫等，日日都得来医馆花上大半天的时间，一日都断不得，起码要来一个月。 　　新年已过，冰雪初融，转眼就是春耕时节，农家已经渐渐开始忙碌起来，住在城里的坊郭户，也开始争相脱下厚重的冬装，往更远的地方去寻找生计。这个时候，时间就是金钱。大夫生怕黄迎春心急，对这么长的治疗时间有顾虑，细细地给她解释：“你这些毛病都是日积月累添出来的，没有立竿见影的灵丹妙药，需得花了水磨功夫，慢慢地治。” 　　田里没地，手里没活的黄迎春很好说话：“您说怎么治，我就怎么治，您放心，我听您的。 　　黄迎春目前唯一的顾虑只有一件事——她今晚住哪？ 　　她没有顾虑太久，大夫拿出针灸的工具，正准备给她施针，见黄迎春心绪起伏不定，沉声道：“闭眼，静心。” 　　一根长长的银针扎进她的脑袋，黄迎春顿时什么心思都没有了，浑身上下只剩下紧张。 　　针灸的时间很长，但见效极快。结束后，黄迎春晃晃脑袋，觉得自己的头都变得不怎么疼了，身体也不再疲惫懒怠，腿脚似乎都更有力气了。 　　好厉害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手在民间吗？ 　　和杏林医馆里的大夫们比起来，医药局里的医师简直就是尸位素餐之辈。 　　黄迎春敬佩地向大夫致谢，见天色已晚，她又急忙背起包袱，准备赶紧出门去寻摸一家物美价廉的客栈。 　　没想到，却被大夫留住。 　　“吃了再走。” 　　医馆有厨房，但是是熬药用的，进出往来的都是一些药童和跟在大夫身边学习的医徒。医馆里的大夫、学徒和药童们想吃饭，都得自己花钱去外面买。但是，看病就诊不比其他事，遇上黄迎春这种要针灸的，哪怕时间再长，中途也不能停下来，所以，医馆的吃食就被“外卖服务”外包了。 　　来送夕食的是一个性格爽利的妇女，人人都喊她石娘子。 　　大夫从石娘子带来的一个餐盒里取出一盅当归生姜羊肉萝卜汤。 　　羊肉的香气在空气中若隐若现，一打开，香气更是浓郁。几点枸杞子混着生姜当归漂浮在散着油花的热汤上，萝卜的块头切得极大，但是已经被炖透了，看着就清甜可口。 　　难以想象，在落着冬雪的寒冷傍晚，吃上一盅当归生姜羊肉萝卜汤，会是多么舒服的一件事！ 　　虽然这盅汤完美唤出了黄迎春肚里的馋虫，但她还是摆摆手推却了。 　　羊肉价贵，她得省着点花。 　　“你气血不足，羊肉汤既能暖身养胃，还能发汗解表，祛除你体内的寒湿，益处多多，快吃吧。” 　　石娘子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餐盒里面装的饭菜拿出来，一边说：“娘子别担心，这是药膳，既是吃饭也是吃药，一举两得的事。” 　　药膳？黄迎春记起大夫说的治疗方案里的确包括这一项，当即不客气地揽着包袱坐下来，开吃！ 　　好香啊！ 　　好饿啊！ 　　好鲜啊！ 　　好好吃啊！ 　　“啊……好烫！”黄迎春放下汤勺，嘴里不停呼气，又拿起手不停地扇风，然后继续埋头苦吃。结果她一块羊肉还没彻底吃完，就见石娘子刚拿起空餐盒出门，没过多久就又拿着装得满满的餐盒回来了。 　　黄迎春好奇地问：“石娘子住得很近吗？” 　　“我就住在拐角的慈善堂，走个二三十步就到了。” 　　“慈善堂？” 　　旁边有个药童插了一嘴：“那是衙门建的专门收养弃婴和流浪儿的去处。” 　　羊肉汤还没吃完，屋檐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淡，即将在大街上流浪的超大龄儿童黄迎春，忽然计上心来。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8 ☪ 盖房 　　◎“您想在荒山脚下盖房？”◎ 　　慈善堂是官家开设的慈善机构，不具备盈利性质。官府每月都会派人来检阅孩子们的情况，并根据人头数把这个月的份例发给负责人，由她来操办这一群孤儿寡母的生计。西市杏林医馆附近的这一家慈善堂，负责人便是石娘子。 　　石娘子冒着寒风领先黄迎春一小步走在前面为她引路，声音被严寒摧残得七零八落：“但是，要说过得有多好，倒也没有。衙门的钱也紧，最多也就是能让他们不受冻挨饿，有一片瓦可以遮风挡雨。” 　　衙门虽然出了钱，但也只能勉强度日。为了让孩子们的日子过得更好一点儿，石娘子每天都在精打细算，开源节流，这也是黄迎春刚开口说愿意出钱借宿她便立刻一口应下的原因。 　　慈善堂的招牌已经落漆，门口挂着的灯笼里面连根冒烟的灯草都没有，若不是黄迎春一直紧紧跟着早已走惯的石娘子，早就不知道在昏暗处跌了几回跤。 　　“有个地方睡觉，有口吃的，对孩子们来说已经很好了。”这话，也是黄迎春在宽慰自己。 　　“是啊，等孩子们大了，学了手艺，有了本事，他们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过的。”石娘子并不气馁，一进门，她就扬起亲切的笑脸，一边和遇见的孩子们说家常，一边把黄迎春介绍给大家。 　　去厨房放了餐盒，石娘子又带着黄迎春去她的住处。慈善堂地方不大，石娘子又是个健谈的，还没放下包袱，黄迎春已经把慈善堂里的布局知晓了七七八八。 　　“你就睡这儿吧。”石娘子给黄迎春指了一个地方，倒是出乎黄迎春的意料，竟然不是和女孩儿们挨在一起睡的大通铺，而是一个单间。虽然地方不大，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尿骚味，但毕竟是一个有床有门的单人房间。 　　“这是云嫂子的屋子。”石娘子和黄迎春解释，“哦，云嫂子是我们这儿聘的奶娘。她家就在附近，所以一般晚上都回家去。这个月你就住在这儿吧。” 　　黄迎春忐忑地问：“不碍事吧？” 　　她一开口石娘子就风风火火地把她带回来了，这段时间她一直和她形影不离，她们也没碰上石娘子口中的云嫂子，毕竟是别人的房间，没提前知会一声就让她住进来，明天她不会被云嫂子连人带包袱丢出去吧？ 　　“不碍事。都是女的，碍什么事啊！一开始，云嫂子都是在外面喂的。哪个饿了，就直接敞怀抱过来喂。咱们这儿反正也没个男人，门一关，还怕哪个来看？”石娘子说得敞亮，黄迎春说话听音，也明白石娘子口中的外面不是真的外面，而是那些吃奶的孩子们睡的地方。 　　黄迎春脸皮薄：“看人喂奶，我还是不大好意思。我和您讨问下云嫂子上工的时间，等她来了，我就把床收拾好，趁早避出去。” 　　“不用，不用！”石娘子看在一天二十文的面子上，怎么说都不肯让黄迎春吃亏。黄迎春住在这里原本就不包伙食，若再让人连觉都睡不好，石娘子睡到半夜都得起来抽自己两个嘴巴子——亏心哪！ 　　黄迎春推拒不过，只能自己打定主意，暗暗警醒自己晚上不要睡得太过，注意听打更人报时，早上起得早一点儿。 　　实际上，黄迎春可能也不需要有这种担心，她虽然有了住的地方，但慈善堂并不宽裕，石娘子甚至找不出一个多余的火盆可以挪给黄迎春取暖。 　　幸好，黄迎春的包袱里自带了一个汤婆子，石娘子连忙殷勤地帮忙拿去厨房灌热水。 　　回来后，石娘子又手脚麻利地把屋子里云嫂子的物品放到一处收起来，给黄迎春腾地方。 　　黄迎春则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的合页，当着石娘子的面把房间里所有物什的好坏情况都确定了一遍。 　　人心叵测，不得不防。黄迎春可不想在离开慈善堂那天被人拦在屋里，要求赔偿房屋里有损坏痕迹的物品。 　　石娘子勤快地把房间收拾好，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扇狭窄的小窗上。 　　她嘱咐黄迎春：“明天早上若是在窗外看到人影，或是听到什么声响，你别怕，那是堂里的孩子。” 　　云嫂子之所以能有一间属于自己专门拿来喂奶的屋子，不是没有缘由的。 　　她第一天来慈善堂上工，孩子们就围着她打转。 　　本以为是新鲜感作祟，没想到过了半个月这个情况依然没有发生改变，总是有孩子一边含着手指头放在嘴里啜一边看她喂奶，而且不止一两个。 　　石娘子一开始还以为这些孩子是饿了，结果咬牙蒸了一大笼屉的小馒头，还是有一些孩子拿着馒头眼巴巴地守在喂奶的云嫂子身边。 　　小小年纪竟然就有淫/性！ 　　她生气地去驱赶那些赖在袒胸露乳的云嫂子身边的儿郎，结果大嗓门吓到了还在喝奶和睡觉的小娃，大家此起彼伏地哭起来，偏偏人手又少，一人抱两个都哄得来不及。 　　往日里比较懂事贴心的女孩儿主动过来帮忙哄，结果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反倒急得自己个儿哭出声来。 　　姑娘们一哭，儿郎们也哭了。 　　石娘子这才从他们的抽噎中知道原委。 　　原来，他们不是不知羞，也不是馋嘴想喝奶，只是看见云嫂子抱着小小的人儿喂奶，笑着夸怀里的孩子，很是羡慕，觉得若是他们的家人没有丢弃他们，他们的娘应该也会这样对待他们。 　　这些孩子，只是想念母亲了。 　　他们渴望当一次云嫂子怀里的孩子，被她抱在怀里，被她用热乎乎的脸颊贴着脸亲昵，被她用好听的嗓音唱着小曲儿哄着入眠…… 　　他们想知道有娘是什么感觉，可惜他们没有娘。 　　“没法子打骂，他们都懂事听话的很，就是有些孩子和他们讲了道理他们也忍不住，总有偷偷跑到窗外往里偷看的时候。不过你放心，他们什么也看不着。今年冬好不容易新糊的窗纸，花了大价钱，没人敢捅。天也凉，他们也知道不能受寒生病，到了晚上基本上个个都不出屋子。就是以前有发生过一次这样的事情，我提前和你说一声，给你打声招呼，要是真有哪个混小子在外面作怪吓到你了，你喊一声，我就在东屋，能听见。” 　　石娘子又给黄迎春指了她的住处。 　　慈善堂里人手不多，孩子们都是老带新，大带小，但是还没学会说话走路又会闹觉的小孩，夜间只能石娘子自己带了。 　　“我觉浅，你放心，有事就来找我，在门口叫一声就行。”石娘子这么说。但是一个月来，黄迎春没有麻烦过她一回。反倒是她，受了黄迎春不少的照顾。 　　每天早上，石娘子醒来的时候，厨房的灶上已经烧好一大锅热水等待取用。她煮好朝食，拿着餐盒准备送去杏林医馆时，黄迎春总会打着她也要去医馆治病的旗号，帮她一起把餐盒送过去。晌午她买完东西回来，也会遇见黄迎春蹲在院子里和孩子们一起挑拣药材。 　　“石娘子你回来啦，哦，陈大夫说我最近好转许多，针灸的部位越来越少了，所以我回来得比较早，就在这儿和月娘荷娘她们一起玩，不妨事吧？” 　　“哪里是玩，迎春姨姨帮我们弄了好多呢！石娘娘你看，这些全部都是迎春姨姨分出来的。” 　　“石娘娘你给我们买什么好吃的回来了？啊……是弟弟还是妹妹？又是在门口捡的吗？” 　　每年一到冬天，慈善堂光秃秃的门槛前面隔三差五就会多出一个孩子。不知是遭了天灾还是人祸，总之，来慈善堂的孩子都是被家人抛弃的。今天这个也不例外。 　　石娘子把熟睡的孩子抱进屋里安顿好，出来加入到挑拣药草的队伍里，一边挑，一边叹气：“我一回来就看见这个孩子在门口放着，放孩子的那个女人我也见到了，一直在边上躲着，看我抱起孩子才走了，说是家里穷，孩子身体弱，怕养不活。可我看她那穿着，也不到穷到要饭的时候，怎么就养不起一个孩子呢？！” 　　黄迎春淡淡地说：“是女孩吧？” 　　“是个男孩。”伤感只有一瞬间，石娘子很快又打起精神，开始和身边的孩子们商量起新成员的名字，“冬天捡的，叫晚冬吧？” 　　“石娘娘，咱们堂里已经有一个晚冬啦！” 　　“娘娘你真不会起名，不是早冬立冬就是晚冬的，就没有别的冬了吗？” 　　…… 　　官府的人每月初一来给钱，慈善堂的孩子却不会专挑每月初一来。 　　多出来的不仅是时间，更是饱腹的食物、取暖的柴火和裹身的衣裳。 　　这些花费，和官府说，拿钱的人只会说石娘子斤斤计较，不说，日积月累下来，也是一大笔钱。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世上的好心人也不少。 　　杏林医馆平日里会收一些外来的草药，这些草药没有经过炮制和清洗，甚至有些送来的时候还混着枯枝败叶。 　　医馆就把这个活交给了慈善堂，虽然钱不多，但是这已经是石娘子能找到的顶好的活计了，不用出门，孩子们虽然年纪小，但也做得来。 　　有个记性好的孩子，认识的药材多了，甚至因此进杏林医馆做了个药童，也是机缘巧合，但他深记慈善堂对他的恩情，时常买了点心回来探望石娘子和兄弟姐妹。 　　“就叫忍冬吧，石忍冬。”药童说。 　　“山哥你回来啦！” 　　孩子们呼啦啦地朝药童围过去，年纪不大的药童身量不高，却能抱起一个又一个孩子，几乎和所有能跑能跳的弟弟妹妹们都亲近后，他拎着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招呼道：“都去洗手，一个一个来，大家都有份。” 　　石娘子也招呼一直在帮忙挑拣草药的黄迎春：“快歇歇，别忙了。” 　　“还剩一点，这些弄完就停。”黄迎春细致地挑着。 　　她左手拿起一株药草，右手不停地挑出缠绕在其中的其他草叶和细枝，把它们攥在手里，然后继续拿起下一棵。 　　黄迎春手脚麻利，很快就把剩下的一点药草彻底挑拣干净。 　　她把手里的草芥扔在一旁，站起身，刚走动几步舒缓了一下身体，只见那些被她拣出来的草芥被寒风一吹，立即四散开来，打着卷儿飘到天空，又落到地上，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风如故。 　　黄迎春去看了一眼那个刚被石娘子捡回来的名叫忍冬的孩子，雪虽然越下越小了，但天还是冷的，这个孩子在门外不知冻了多久，嘴唇都有点泛青，他的呼吸，就和草芥一样微弱。 　　如蝼蚁一般的人们，命运的出路在哪里呢？ 　　黄迎春想了一夜，最后还是决定不能留在城里。 　　住在城里，生火要钱，喝水要钱，穿衣要钱，吃饭要钱……干什么都要钱，连倒个夜香还要付给倾脚夫一个月十文钱的跑腿费！更要命的是，她买不起房子，也赁不起几十年的屋子，手里还没有进项，住在城里坐吃山空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还是出城吧，去临安乡，再怎么说，她在那里也有一座占地三百亩的山林。砍点柴种点菜再养些鸡鸭钓点鱼虾，总不会饿死的。 　　打定主意之后，第二天治疗一结束，黄迎春立刻风风火火地闯进牙行。 　　宋大见到黄迎春已经有点怕了，生怕她是来找自己旧话重提，磨那座荒山的买卖。 　　结果，黄迎春的来意比买卖荒山更让他吃惊。 　　“您想在荒山脚下盖房？”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下一章周五更。 　　字数超了，得控制一下，见谅。 　　希望收藏可以努力再涨一涨。[加一][加一][加一] 　　期待上榜！[烟花] 9 ☪ 单身税 　　◎真的可以活下去吗？◎ 　　宋大极力想要说服黄迎春打消这个不靠谱的想法。 　　“之前地龙翻身的时候，几乎整个连家村的人都被埋在地下，少有人逃出来。住在附近的，这些年也都不敢往那里去，就怕什么时候再来一场地龙翻身……”宋大说着说着，自知失言，连忙转移话题，建议黄迎春在荒山附近的村落安家置地，“我手上有不少良田，一亩只要二三贯。现在正好开春，田地稍微侍弄一下就能直接播种，一点儿都不耽误农事。” 　　比起置田，黄迎春更在意建房。她问清起一座最简单的屋舍大概只需要十贯钱之后，算了算身上的余钱，觉得匀出几贯钱买一两亩良田也是不错的选择。毕竟山地地势崎岖，灌溉不易，本来就不适合大面积种植，而且她现在还在城里治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治好，等她回山里开荒，还不知道要过多久，误了农时耽误了一整年的收成就不好了。 　　正当她兴致勃勃地和宋大一起选地时，一段遥远的记忆突然袭击了她的脑海，黄迎春立刻僵住了：“如果我买了田地，每年是不是还要交田税？” 　　“当然。”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事情，宋大疑惑黄迎春竟然还特意问了一声。 　　哦，可能是不清楚具体要交多少税吧！ 　　宋大心想，于是他十分善解人意地给黄迎春科普了安朝田税的缴纳时间和征收标准。 　　“咱们沿袭前朝，实行两税法。夏天和秋天各收一次田税。夏税征钱，也可以用绸绢布麦来代替。毕竟咱们这里种桑养蚕的人家多，家里有织机的，织两匹布交上去就尽够了。秋税只征粮食，良田的话，大概每亩收三斗的田税。另外，每人每年还要缴纳五百文的人头税，也是秋收之后一起征收……” 　　涉及到宋大的专业，他侃侃而谈。 　　黄迎春却越听心里越虚，她语气发飘，忍不住打断宋大：“咱们还是说说在荒山脚下建房的事情吧。你刚才说盖一间厨房，一间睡觉的卧房，一间待客的中堂和一个储冬的地窖，这些全部承包给施工队，土石木料全包，雇佣施工队的银钱也全部都算在内，一共要十贯，对吧？” 　　宋大不知道话题怎么又回到盖房上了，他一再确认，黄迎春十分坚定地表明——她就是要在荒山脚下找一个风水好的地方盖房安家！ 　　寻常人家盖房也是要看风水的，不求大富大贵，只图安稳一生，所以这个风水就十分务实，只要避风近水就行，不必特意花钱去请什么风水大师来堪舆，施工队里有点年头的老把式都会看这个。 　　宋大可以给黄迎春打包票，他给她找的施工队一定能给她把房子盖好，但他不敢保证黄迎春能在里面住好。 　　房子盖得再结实有什么用啊，又不是青砖大瓦房。就算是青砖大院，一场地动过来就什么都没了，十年前连家村一位大地主家里的院子都是青砖铺的，结果呢，全家上下几十口人，除了外出的几个，全部尸骨无存。 　　黄迎春知道宋大是好心，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宋大解释。 　　在古代，一发生天灾，百姓们就哭天喊地，埋怨自己命不好。活着的人显而易见地预见自己晚景凄凉，便余生都在求生拜佛，希望自己下辈子能投一个好命的胎。但闹天灾的次数要是太多或是在某地过于集中，当地执政者就会检讨自己。如果天灾的危害大到人人闻之丧胆，这时候就得请皇帝下罪己诏，举行各种仪式，祈求上天宽恕罪过。要是这样做还无法安抚民心，恰巧朝局动荡，在位的是个昏君，这时就会腾空出现一位盛世明君。总之，没有人会真的想去了解和探究发生天灾的真正原因。 　　通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黄迎春和没上过初中地理课的宋大有次元壁，黄迎春不知道该怎么和宋大解释地震发生的成因，以及临安乡并不在板块交界处，发生地震的概率极低，她只能苦笑道：“如果我在那里遇上地龙翻身，那也是我的命。命该如此，迁居到哪儿都躲不了。若我命中不该早死，住在地动过的荒山，也能平安一生。” 　　黄迎春这样说着，连田地也不想购买了。宋大还想再劝，但他忽然意识到，黄迎春的态度是在他向她说了缴纳赋税这件事之后才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田税和人头税虽然不多，但如果再加上单身税呢？ 　　男十五成丁，女十六成人，这是律法。 　　宋大是陪着黄迎春一起去衙门立女户的人，对她的年纪和婚姻状况一清二楚。 　　怪不得，她忽然变了口风，连田地也不想买了。 　　明明她先前那会儿还对宋家村附近的几亩良田很感兴趣。 　　自打发觉了单身税的前情，不管黄迎春怎么说，宋大都当她是死鸭子嘴硬。所有的不得已，不过是在钱上一字为难罢了。 　　他也帮不上什么。世上的苦命人那么多，尤其是在牙行里，他每天都会碰上几个。善心虽多，经不住荷包里钱少啊。 　　宋大也只能说一些命运、运气之类的话去附和黄迎春。 　　黄迎春交给宋大十贯钱，拿回一张签约的白契，她把那张“盖房合同”看了又看，心里满怀对新家的憧憬和新生活的希望：“钱是人的胆，只盼我将来胆子能越来越大吧。” 　　“那是自然。”宋大把黄迎春送出门，衷心地祝愿她，“只能辛苦您再缴纳几回单身税了，好在女户前三年开荒都有减免赋税的政策，等熬过这几年，娘子您的日子定然会一天比一天过得好的。” 　　啥玩意儿？单身税？ 　　黄迎春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她猛地回头：“你刚才说什么？” 　　为什么宫女年过三十才放出宫？ 　　除了节省用人成本，上位者其实还有另一种考量。安朝建立之后，为了尽快补充被战争消耗的大人口，官府出了种种休养生息的召令——鼓励寡妇再嫁；削减农税；宣扬多子多福，奖励生育数量多的女性……还有，对年十七到三十岁适龄未婚的男女收取单身税。 　　随着年龄的增长，单身税的数额会一年比一年收得多。第一年，只要五百文，相当于一个成年人一年口粮的赋税。第二年，就要一贯。第三年，交一贯五百文钱……以此类推。到了三十岁之后，要是还无法成家，那就没办法了，官府会对这位勤勤恳恳缴纳了十四年单身税的优秀纳税人表示深切的遗憾，然后果断放弃对这位光棍的催婚大业。 　　但是，宫女年过十七还没成亲，那就不是人家的问题了。她们通常在十二三岁的花样年华被花鸟使召进宫，年老色衰、青春不在后又被放出宫去，换一批更年富力强的新人进去伺候。这时候，要是还揪着大龄宫女的未婚问题让人家交单身税，那真是没有丝毫道理可讲。为了安抚民心，宫女出宫的时限就被定为三十岁。三十岁之后再出宫，虽然没了青春，但好歹不会被要求缴纳单身税。 　　宋大也奇怪：“也不知道这个惯例流传了这么多年，怎么今年忽然就改了？今年花鸟使出来召人时带的话，说是以后宫女二十五岁就可以被放出宫。因为这个，好些人家都觉得有了盼头，姑娘家也没有那么不情愿入宫了呢。都说进去见见世面，攒点银钱，出来年纪也不大，说不定能寻个更好的。要是万一在宫里被贵人看重，说不定自己也就飞上枝头成为贵人了。” 　　旁边有个牙人啐了一口：“那都是那些丧良心的父母贪图富贵说出来骗小娘子的话，宫里哪里是那么好进的，贵人又哪里是那么好当的。到时候当不成贵人，出来也成了老姑娘了，还能配什么好人？要我说，还不如在家待着，学门手艺，再认真相看找一门好亲事，到时候家里聘礼收了，姑娘也能时常见面，不必进宫好？” 　　宋大和另一个牙人说着话，听了一耳朵的黄迎春忽然想起在新年夜刚被册封的皇后娘娘。先后还在时，新后一直屈居人下，当了多年的皇贵妃，才终于熬成皇后。多年媳妇熬成婆，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些黄迎春都能理解。但是，当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时，黄迎春就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了。 　　皇后娘娘，您倒是把单身税的收取年限也一起改了呀！ 　　黄迎春望着皇宫的方向，尝到了哀莫大于心死的滋味。 　　黄迎春现在才明白，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出宫倒计时，其实还是免税倒计时。 　　现在好了。 　　“黄迎春，女，二十七岁，今年秋收时应缴纳单身税，六贯五百文。” 　　黄迎春去了一趟衙门，望着文书边说边在纸上写下的那句话，想想明年要交七贯，后年要交七贯五百文，两眼一黑，差点倒在算盘前。 　　为什么她偏偏出生在迎春花开的春天呢？为什么她不能提前几个月出生呢？这样她就可以少缴八贯钱了！ 　　给个甜枣再打个巴掌，黄迎春就这样在上天的捉弄里神思不属地走回慈善堂，连夕食也没心思吃。 　　真的可以活下去吗？ 　　怀里只有二十八贯的黄迎春看不清前路，她裹着芦花被，在凉飕飕的房间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太好了，上榜了。[烟花][烟花][烟花] 　　可以请你收藏一下吗？亲爱的读者。 　　另外，已完结《学霸他妹是学神》，《纨绔他妻是霸总》也更新到100章啦，欢迎光临，搞笑文，希望能让你开心。 　　请允许我拥有一个陪伴你的机会。[比心] 10 ☪ 二十贯 　　◎船到桥头，只会自然沉。◎ 　　前几日还觉得自己身上的财产是穷苦人家大半辈子都积攒不到的钱数，现在，黄迎春完全不敢这么想。 　　老话说破家值万贯，她支了十贯钱出去，只能置办一座空落落的屋舍，若想冬日过得舒适一点，找人盘个火炕还得再花上二百文，更别提锅碗瓢盆等各种日常生活用品还没置办，样样都得买，样样都得花钱。 　　黄迎春把怀里的二十八贯钱翻出来，对着它们翻来覆去地想，怎么算都不够用。 　　白日里为了拒绝宋大，她说了许多认命的话。话虽然是这么说着，但能活，黄迎春倒也没有那么盼着去死。日子既然还有点盼头，她就得为以后多做打算。 　　钱是一分都不能多花的，既然落了农籍，变成个靠山吃山的山户，谁也不知道今年年景如何。万一收成不好，粮食不丰，仅够来年的口粮，她就无法卖粮换钱，无法在秋收后交上赋税，然后就会被官府抓走惩罚。无论是挨板子还是做劳役，黄迎春都不想碰上。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提前把今年要交的税费留出来，不去动。 　　女户不易，立女户的人多是家里的男人死绝了，没办法，只能靠女人撑起家里的一片天。女子比男子体弱，在这个世道像男人一样养家糊口十分不易，因此，官府有对女子立户前三年减免赋税的扶持政策。可惜，黄迎春却讨不到什么便宜。以她现在的财力，她根本无法支撑买田置地的打算，按律，田税虽然对她有所减免，黄迎春今年却无福消受。 　　山地地形复杂，丈量不易，清丈困难，所以官府一向采取免丈政策。黄迎春只需要每年按照亩数意思性地缴纳上一笔山泽税，便能在荒山安然度日。根据黄迎春今天去衙门打听到的消息，她应交的山泽税每年大概在三百文。 　　人头税一年也要交上五百文。 　　如果家中养了牲畜，还要交牲畜税。 　　拥有一头耕牛是黄迎春的梦想，可惜，她如今注定无法如愿。 　　买一头牛的价格和盖一座房子差不多，最便宜的也要十贯。如果买小牛犊，倒是只需要二三贯，刚好是一亩良田的钱数。只是小牛犊还没长大，买回家也干不了活，还得好生养着，万一在养育过程中出了什么事，被人偷了或是生病了，也是一件麻烦事，所以少有人会买小牛犊，大多都是买可以直接下地耕田的健牛。 　　但这些都不是黄迎春该操心的事情，别说牛和小牛犊了，她连一亩良田都买不起，还得从二十八贯里匀出八贯税费放好，留着秋收后缴纳给衙门。 　　那么，就只剩下二十贯了。 　　黄迎春细细思量，既然要安家，总得要有吃饭的家伙。 　　上山砍柴要用柴刀，割稻要使镰刀，锄地要用锄头……光是农具就又要花一大笔钱。厨房的铁锅和菜刀也是必不可少的，铁价高昂，偏偏这些又都是省不了的必需品，黄迎春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在流血。 　　二十贯也不知道买完农具和炊具之后还能剩下多少。 　　荒山还没开垦，黄迎春手里没有余粮，今年的粮食还得去米行买。播种的粮种也没着落。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黄迎春除了最后一个能义无反顾地丢弃掉，其他六样，样样都无法俭省，偏偏它们都是生活必需品，极其容易消耗，需要常常补充。 　　石娘子送完外卖来黄迎春的房间门口敲门，生怕黄迎春病了，非要黄迎春出来吃饭。 　　“我听月娘说你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这几日在外行走冷到了？最近天气反复无常，你可得多注意点。不能因为快开春了，就删减衣裳，这天多变着呢。我烧了一锅暖菜，快来吃。” 　　所谓暖菜，就是在开春时把去年冬天放在地窖里存鲜的蔬菜拿出来混着豆豉用小火炖到菜烂汤浓。虽然没有肉，但喝一碗下去，又暖又醇，足够御寒。有那疼爱孩子的人家，还会放一点饴糖进去熬煮，给孩子甜甜嘴。石娘子就是这种疼爱孩子的人。她虽然因为无子被夫家休弃，也为娘家不容，但她没有把这些憎怨发泄到孩子们身上，反而对慈善堂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关爱有加，视如己出。 　　石娘子不仅关心孩子，还关心黄迎春，见黄迎春手里的碗即将见底，连忙要帮她打第二碗。 　　黄迎春怎么肯，连忙推拒：“不用，石娘子你坐着吧，和孩子们说说话。我自己去厨房打就好了。” 　　黄迎春走到厨房，脚底却如同扎了根一般，再也走不动。 　　她瞪着厨房里的大水缸，不知道这件庞然大物要价多少，想必，光是运费，都是一个了不得的数目吧。 　　住在城里吃水都是要钱的，每日都有专门的担水人挑了水来卖，通常每家每户都会买，哪怕是家里有井的人家。城里的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买来的水便甘甜，家中井里打上来的水就晦涩，味道又怪又苦，入不了喉，只能拿来浇地浣衣。慈善堂是没有水井的，不是官府没钱打，而是慈善堂里孩子多，又小，怕他们一不小心掉进去，所以索性在厨房里摆了一口大水缸，又在水行那里订了水，由专人每天送上门来，月初石娘子领了银钱之后再统一去结账。 　　黄迎春倒是不愁吃水的问题，她以后要住在山里，山中最不缺的便是山泉水。而且她还特意和宋大说过，她的房子一定要盖在一个离河近但不会被河水淹到的地方，方便她到时候灌溉菜地。 　　是的，虽然她的房子还没影，但是黄迎春已经想好她要在院子里种些什么菜了。 　　不幸的是，黄迎春又想到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她怎么把水从河里取出来呢？ 　　该花的钱终究还是省不了的。 　　就算山里有河，她吃水不用花钱，也得先买一个木桶和一个水瓢，否则以她从小习来的竹编手艺，到时候就真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热气从木头锅盖的边沿冒出，发出豆豉炖煮之后独有的香气，黄迎春刚想去盛暖菜，看见灶膛里亮着火星的树枝，又是一怔。 　　除了水，她也没有火。 　　只要交电费和天然气费就能把食物变熟的日子对黄迎春来说已经很遥远了，她渐渐习惯打草砍柴把它们晒干又塞进灶膛里的生活，但自从进了宫，吃食由花房的小厨房统一掌管之后，黄迎春就再也没有自己生过火，不做饭的日子过得太久，黄迎春险些忘了火这个东西并不会自动从灶膛里冒出来。她也没有钻木取火的本事，更做不来茹毛饮血的事情，所以火石也是必不可少需要添置的。 　　安朝没有冰箱，永安城这地界又冬冷夏热，给食物防腐的方法就是使劲腌制。不是用豆豉，就是用蜂蜜。要么齁咸，要么齁甜。不管哪一种腌制方式，储物用的陶罐是绝对少不了的。想到罐子，黄迎春又想起，吃饭也需要碗。这又是一样要买的。 　　要买的东西越想越多，每一样都离不开钱，黄迎春越想越头疼，连汤也不想续了，草草洗干净碗筷，和石娘子打了声招呼后，她转身就回了房间，早早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没想到睡了也不安生。 　　黄迎春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装钱的荷包忽然从她的怀中飞走，怎么抓也抓不住。 　　荷包上上下下地飘着，她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眼睛盯着荷包，手不停地去抓，最后，她终于抓住荷包，落到手里的重量却轻飘飘得让人害怕。黄迎春急忙打开，一看，荷包里空无一物，一文钱都没有。天旋地转间，她跌倒在地。正想哭天喊地时，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座农舍前。 　　农舍很新，但四周一片荒芜。 　　黄迎春从梦中醒来，只记着一件事。 　　刚砍下来的树枝没有经过晾晒是无法变成柴火的，所以，她难道守着一座遍地都是草木的荒山，还要花钱去买柴火吗？ 　　第二天一早，黄迎春就急急忙忙赶到牙行，问宋大施工队出发了没有。 　　宋大得知黄迎春的顾虑后，让她放心：“盖房都要先看风水再划地方，除非主人家自己早早选定地方并收拾好，不然没有哪块地是不长草的。施工队昨日下午就已经出发了，他们都是有分寸的人，风评在这一带向来都很好，不用嘱咐也不会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为了您能早日住上新屋，我安排他们住在附近的宋家村，等到房子盖好那天他们才会回城。进城都是要看户帖的，他们出城的明目是盖房，回来却一人背了一大捆柴，这说不过去，城差也不会轻易放他们进来。所以您尽管放心，清地的草木他们都会给您留着，盖间屋子少说也要十来天，等您回到家，那些草木也差不多晒干了。多的不敢说，一两顿饭还是能烧的。” 　　黄迎春安心了，然后，她又在治病之余，紧锣密鼓地把时间投入在各条街市里。 　　只剩二十贯了，离开前还要向石娘子结清这些天住在慈善堂的费用，一天二十文，一个月下来就是六百文，黄迎春现在是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来花，结果杏林医馆的大夫还一直念叨着让她宽心。 　　想想大夫宽慰她的话，黄迎春就欲哭无泪。 　　船到桥头自然直吗？ 　　不。 　　船到桥头，只会自然沉。 　　【📢作者有话说】 　　[抱抱] 　　求收藏呀。 11 ☪ 春分 　　◎两人其乐融融地道别。◎ 　　虽然压力重重，但黄迎春还是在为生活不停地努力着。 　　不只她，慈善堂里的小孩子们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烦恼。 　　这天，黄迎春从集市上回来，看见月娘一个人蹲在门后拿着一根小棍子捅着从地面冒出来的一棵野草，整个人闷闷不乐。 　　“月娘，怎么了？不开心？” 　　月娘蔫蔫地应了一声：“今天是春分。” 　　春分这一天，每家都会煮汤圆吃。煮好的汤圆，挑没有包心的，拿十多个或二三十个，用细细的竹棍或树枝叉了，立在自己家的田边地坎上，就可以防止鸟雀来破坏今年的庄稼。因此，春分这天吃的汤圆还有一个别名，叫“粘雀子嘴”。 　　希望用汤圆将麻雀的嘴粘住，这样麻雀们就不会再来吃地里的庄稼，这种想法只是农民们的美好愿望，不过大家正是靠着像这样的一个又一个仪式感获取力量，迸发出希翼和斗志，才有力气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努力生存下去。 　　“石娘娘以前也会煮粘雀子嘴给我们吃，糯米价贵，汤圆黏性又大，吃多了不消化，所以我们每个人的碗里只会分到三颗汤圆。但是去年小叶子吃汤圆的时候噎到了，明明吃的时候石娘娘都小心嘱咐过，让大家慢慢吃，一颗汤圆要分成几口吃，不要心急，但是小叶子嘴馋，非要一口一个，结果没吞下去，黏在了喉咙里。要不是医馆就在旁边，小叶子就没命了。所以，石娘娘就说以后再也不煮粘雀子嘴了。” 　　月娘年纪不大，说话却很流利，条理也很清晰。 　　黄迎春怜爱地望着她：“既然你知道缘由，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是不是想吃汤圆了？这样吧，我给你买块梨膏糖吃，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月娘看了一眼散落在四处的同伴和桌椅摆放得十分整齐的膳堂，摇摇头。 　　“我不是想吃……我没有很想很想吃粘雀子嘴，只是石娘娘以前都会在春分这天把糯米粉和熟水准备好，让我们自己揉面、搓汤圆。大家把桌子都摆到一起，围着桌子站在一起，一边玩一边包，然后石娘娘再把包好的汤圆拿去煮……” 　　黄迎春听明白了。虽然慈善堂是官府救济机构，但分发下来的银钱并不宽裕。石娘子每个月都在精打细算，才勉强能让每个孩子都吃饱穿暖，但再多的，便不能了。永安城里寸土寸金，慈善堂地方不大，孩子们活动空间受限，石娘子又不敢把他们放出去玩，怕被拍花子的迷昏带走，春分包汤圆对慈善堂里的孩子们来说，是难得的娱乐活动。如今，这项娱乐活动也取消了，月娘难免会在春分这天触景伤情。 　　黄迎春默默离开，过了一会儿，提回来一篮子鸡蛋和一捆竹蔑。 　　她把孩子们叫到身边，一人一个把鸡蛋都分出去：“有句俗语叫‘春分到，蛋儿俏’，你们知道什么意思吗？” 　　月娘和她的小伙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这句话说的是在春分来临之际，有些地方的人都会和他们的玩伴玩一个叫‘竖蛋’的游戏。首先，要找一个刚被母鸡下出来四五天的新鲜鸡蛋，如果那个卖蛋的农人没骗我，那你们手里的蛋就都符合标准。” 　　孩子们看看手里的鸡蛋，不停地用手摸着，按捺不住满脸的喜悦：“然后呢？怎么玩？” 　　“然后，我需要一张光滑的桌子。” 　　立刻有孩子喊道：“我知道哪张桌子没坑，我带你去。” 　　一群人乌泱乌泱地簇拥着黄迎春来到一张桌面瑕疵最少的桌子前，然后，大家屏气凝神，安静地看着黄迎春动作。 　　黄迎春两手一摊。 　　她把鸡蛋都发出去了，自己反倒一个都没有留下。 　　月娘主动把她的鸡蛋拿给黄迎春做示范，一大一小两个女娘四目相对，笑得十分开心。 　　在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黄迎春拿起鸡蛋，选了更光滑匀称的那面头，把它立在桌上。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鸡蛋并没有倒下，而是直挺挺地竖在桌子上。 　　没想到第一次实验就成功了，黄迎春自己也很得意，她把鸡蛋还给月娘，笑道：“只要把鸡蛋竖在桌子上，就算成功。这就是春分的竖蛋游戏。” 　　搞清楚玩法后，大家都一窝蜂地涌到桌边，急不可耐地把自己的鸡蛋放到桌子上，有一次就竖起来的，有立了好几次还是不成功的，有坚决不放弃最终终于成功的，还有一不小心把鸡蛋壳磕裂了一条缝的……这间不到用饭时间总是十分安静的膳堂，一时之间充满了欢声笑语与快活的气息。 　　无论男女，孩子们在游戏一道上总是无师自通的。不一会儿，一个简简单单的竖蛋游戏就被他们搞出许多花样来。有比谁竖得久的单人赛，还有比哪一队竖得多的团体赛。孩子们的大呼小叫完全没有打扰到正在不断编织竹蔑的黄迎春，不过片刻功夫，一个随风旋转的风车就在黄迎春的手里诞生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单人竖蛋比赛刚刚决出胜负，黄迎春走过去，把风车递给赢的那一方：“你真是太厉害了！你是怎么做到的？能不能教教他们？这是我付给你的学费。” 　　“当……当然可以。”刚才还一脸天上地下我最厉害的小郎君面对黄迎春真诚的夸奖，顿时脸红得和慈善堂门前挂着的红灯笼一样。他既羞涩又惊喜，在身边同伴们的羡慕下，伸手接过人生中的第一笔“学费”，磕磕绊绊地答道。 　　“真好。” 　　黄迎春拿起竹蔑，接着做第二个风车。这回，她的身边多了许多小尾巴。不少人看了之后，觉得不太难，也跃跃欲试。小孩子的心思是很好辨认的，黄迎春把买来的竹蔑分给几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放慢手里的步骤，让他们跟着自己一点点学习。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生怕浪费了一星半点的材料。 　　黄迎春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今天她在路上遇到的那些拿着风筝的孩子。 　　今日她在集市上，不仅有看到卖春菜和送春牛的，还见到有大人在孩子的痴缠下买风筝。 　　春天来临，风和日丽，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虽然还有倒春寒需要防范，但被拘在家里熬了一冬的孩子们可不管那么多，眼见天气好了，纷纷拿着风筝出门放风。 　　慈善堂的孩子们不比其他孩子自由，每天望见的都是一样形状的天空，没什么新意。 　　她原本也想带一个风筝回来给孩子们玩，但慈善堂里地方小，施展空间不足，无法容纳孩子们放风筝，而且风筝就一个，也不好分，黄迎春不想引起纷争，就想出了一个做竹风车的主意。 　　现在看来，这主意还不赖，孩子们看起来都挺开心的，脸上的笑容一点儿都不比放风筝的那些孩子们少。 　　风车简单易得，一捆竹蔑也要不了几文钱，却能让许多孩子都收获一个转得飞快的玩具。这天，孩子们虽然没有吃上自己包的粘雀子嘴，但不少人玩上了自己做的竹风车，还喝上了用裂缝的鸡蛋做成的蛋花汤，每个人都很开心。 　　除了石娘子。 　　“鸡蛋一个要三文钱，你买这么多，得花多少哪！” 　　“没事，孩子们开心就行。” 　　同孩子们快快乐乐地玩闹一场后，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黄迎春就向石娘子提出退租。 　　她递给石娘子一串钱：“这是六百六十文，你点点。” 　　“你这么快就要走了？”昨天去杏仁医馆送餐时，药童没给她拿新的药膳方子，石娘子就知道黄迎春的病可能要治好了，只是没想到，分离的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黄迎春点点头：“房子建好了，我的病也大好了，也该走了，要不该误了农时了。” 　　这个时节正是农忙的时候，石娘子没办法拦，得知黄迎春的房子建在临安乡的某个山脚下后，又着急起来：“你好歹提前几天和我说，我给你做些路上吃的干粮啊。” 　　“不用。”黄迎春推辞道，“我已经雇好车了，出了城门口，不远就是渡口，坐船快得很，听说两个时辰就能到镇上。到了镇上，就近了。” 　　石娘子一听黄迎春这又是坐车又要坐船的，更急了，转身就往厨房走：“新建的房子冷锅冷灶的，你要煮点饭还得先去挑水砍柴，不成不成，你晚一点再走，我给你烙几个饼。让车夫等一会儿，你放心，我手脚快得很。” 　　黄迎春等不及，她想趁早赶路，去镇上添置家什。 　　虽然永安城里待售的货物品种、功能和花样都更多，但黄迎春只要最基本的功能。在镇上买，一则价格比城里买更便宜；二是可以减免费用，如果在城里买，她把那么多东西运回荒山都不知道要添进去多少运费。 　　所以虽然赶着时间回山开荒，但黄迎春也要硬挤一两天时间在镇上停留，好把需要的东西一次性购置妥当。在永安城里时间虽多，但她的时间又换不来钱，索性荒废了。虽然不买，但黄迎春这些天治疗结束后都会花许多时间在街道上闲逛，对她即将购买的物品行情都有所了解，想来去了镇上也不会被商家蒙骗得太厉害。 　　只是，每每看见一些想来镇上的店铺不会采买、只有永安城里才有售卖的东西，黄迎春总是克制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那颗心。 　　但是没关系，轻飘飘的荷包会帮黄迎春抵制诱惑。 　　黄迎春只能回味着西红柿炒鸡蛋的酸甜滋味，然后望着西红柿顶着一个番柿的名头在花市里摇曳生姿。 　　她甚至连价钱都不敢打听。 　　番，外来者。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上辈子超市里三四块钱一斤的西红柿在道路崎岖车马很慢的安朝会有多珍贵。 　　最后，黄迎春什么都没从永安城带走，她甚至还把她身上穿的和包袱里从宫中带出来的几身衣裳拿到当铺当了死当，换来两季四套家常穿的普通衣裳。 　　鼓鼓囊囊的包袱一下子瘪了下去，黄迎春穿上了随处可见的衣裳式样，再也没有人可以通过她身上的服饰认出她曾经的宫女身份。 　　黄迎春想和过去一刀两断，干干净净地踏入她的新生活。 　　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见黄迎春已经打定主意，石娘子也不好再劝，只能不舍地把黄迎春送出门。 　　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黄迎春见石娘子脸色不好，自己的心里也不好受。 　　她故作轻松：“等我把山都开垦了，在空地上种些果树，过几年结了果子，我就来慈善堂找你们，把孩子们都带过去，帮我爬树摘果子。” 　　石娘子笑道：“你这样可亏，那群皮猴说不定连吃带拿，还不知道能给你剩下几个果。” 　　“那我也乐意。” 　　两人其乐融融地道别。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什么时候我会看见第一个评论呢？[竖耳兔头] 12 ☪ 开锅 　　◎什么叫家徒四壁？这就叫家徒四壁啊！◎ 　　距离离开永安城已经三天的时间了，荷包里的钱也被黄迎春花的只剩下一贯。 　　在镇上一笔接一笔花出去的钱，变成了堂屋里的锄头和镰刀，厨房里的铁锅、菜刀、还有装着油、盐等各色调味品的罐子，灶台上的碗、灶台下的火石、灶台旁边的木盆，地窖里的粮食和种子，卧房墙角的一把夜壶和铺在卧房火炕上面的一条芦花被。 　　黄迎春提着一桶打得满满当当的河水走进厨房，水瓢随着她的走动不停撞到木桶内壁，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昨天回来得急，又赶了半天多的路，黄迎春累极了。 　　她一进门就连忙卸下身上的东西。 　　点清货物之后，又赶紧结了脚夫的费用，好让人早点回家。 　　之后，趁着还有点天光，她又连忙跟着此行的引路人——也是牙行特意在施工队离开前请来验收盖房工程的监工，去参观她的新房。 　　施工队前两日盖好房子之后就已经离开了，监工留在镇上等着和黄迎春交接。 　　当然，监工的劳务费也一早就包含在盖房的十贯里，黄迎春不用再额外出钱。 　　她对自家的三间房子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因此，脚夫离开没多久，监工也被黄迎春好声好气地从自家门前送走。 　　然后，黄迎春把每扇门窗都合起来，接着就匆匆躺倒在炕上睡了过去，连放在堂屋的东西都来不及理。 　　原本只想歇息片刻就起来弄饭吃，没想到她一闭眼就直接睡到半夜，最后还是被冷醒的。 　　就着外面的月光勉强从一堆东西里翻出火石，击打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炕烧起来，连口水都没的喝的黄迎春又忍着饥渴卷了被子躺到炕上再度睡去。 　　她实在是太累了。 　　这三天，她的手脚和口舌就没有停过。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起来，太阳未见踪影，但天边已经大亮，黄迎春连忙开了地窖，把能吃到今年秋天的粮食都搬到地窖里藏好，这才又沿着竹梯爬上来，从堂屋把她带回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到每个房间，又拎着木桶打了水，准备把家里到处都打扫一遍。 　　虽然是新盖的屋子，但也免不了尘土，黄迎春觉得还是自己收拾一遍之后住了更安心。 　　只是没想到，她在镇上走得腿都快细了一圈才买来、又费尽千辛万苦最后还雇了个脚夫一起帮忙才从镇上全部扛回家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之后，看上去每个房间好像都没有几样，占据的空间少得让人心碎。 　　想扫地，没有扫帚。 　　想擦桌，没有抹布。 　　山上多的是扎扫帚的材料，黄迎春自己就会扎扫帚，所以就没有浪费这个钱。 　　至于抹布，寻常人家用的抹布都是弃之不用的旧衣裳，偏偏黄迎春的旧衣裳在还没出永安城的时候就拿到当铺去典了死当，连随身携带的手帕，也因为是宫中出来的布料，被黄迎春一视同仁，一起拿去卖钱了。如今，黄迎春翻遍全身上下，竟找不到一样可以充当抹布的布料。 　　黄迎春从堂屋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卧室，拔地而起的三间房屋空空荡荡，地上只有为了防潮而夯得极实的土，墙上除了几扇木窗，全是为了盖住竹编夹泥墙体的白灰，抬头一看，目之所及，不是竹蔑就是茅草，连块砖瓦也无，一看就是平民百姓中最基础的配置。结果，这样的家竟然找不出一块抹布，她身上穿的和包袱里装的全是成衣，黄迎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穷还是富。 　　好在，很快，黄迎春发现自己其实也没必要一定要找块抹布出来了。 　　因为，无论堂屋厨房还是卧室，一张桌子都没有。 　　擦桌擦桌，好歹也得有张桌子才能擦啊！ 　　不仅桌子，常见的长凳、箱柜、矮床、靠背椅、竹榻，家里也一件都没有。她昨天晚上睡的那张炕，别说既结实又便宜的高粱席了，上面甚至连张最易得的草席都没有，她一整晚都是卷着那张芦花被半垫半盖地睡觉的。 　　什么叫家徒四壁？这就叫家徒四壁啊！ 　　黄迎春站在堂屋里，望着自己的家，油然而生一股安心感。 　　她看着家里唯一的一扇木门，上面空空如也。 　　她在镇上的时候，一直想给家里的门买个锁挂上，这样她离家外出的时候也能安心点。可惜单单一把铁锁，打铁铺就开价二百文，这还不算再置一把钥匙的钱。虽然手上还剩下一贯，买这两样足够了，但黄迎春最后还是没买——总得给自己留点家底应付意外支出。 　　如今，残留在心里的那点不安心也随风飘散了。 　　这么穷的家，贼来了说不定都得落下两滴泪。 　　反正也没东西可打扫，黄迎春就把昨天在镇上买了一刀肉拿出来，准备拾掇拾掇，给铁锅开个锅，也算安家的仪式感。 　　不管古代现代，大家对搬家这件事都十分重视，这点从搬家被称为“乔迁之喜”就能看出来。搬家前要请风水先生或者根据黄历挑一个吉日，还会选择白天中阳气旺盛的时辰进行主要仪式。仪式的流程也很复杂，首先要净宅，有钱人家会买檀香或沉香，从房子的内部开始点燃，尤其是床下和角落，要多熏一熏，最后再由屋主拿着香料从大门走出，意为驱邪清秽。平民百姓会买一点粗盐和大米混在一起，在屋内四处撒放，过一段时间再清扫干净，意为驱除不洁，也是一样的意思。之后，还有拜四角、烧五色衣纸等各种流程。 　　这些都是监工告诉黄迎春的，可惜，黄迎春心有余而力不足，什么也办不到。 　　别说檀香沉香这种名贵香料了，就连普通的粗盐和大米，黄迎春也舍不得往地上扔。 　　虽然她盖不起砖瓦房，但这几间竹木结构的茅草屋也是她辛辛苦苦为自己奔来的归宿。 　　能在安朝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一个能给自己遮风挡雨的去处，从此不再担惊受怕，黄迎春能过上这种生活，她自己是最高兴的那个人。 　　虽然昨天她又饿又渴，又累又困，但当监工把气喘吁吁的她领到这三间简陋的房屋面前时，黄迎春难以描绘她当时的心情，简直比走出宫门那一瞬还要高兴。 　　黄迎春想，她会永远记得昨天，这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黄迎春也想给自己的家留下一个好印象，无奈囊中羞涩。 　　所有的仪式里，她只能做到一大早起来就去河边打一桶寓意“风生水起、顺风顺水”的水提进家门。 　　这桶水，先是被黄迎春拿了几水瓢出来把铁锅从里到外冲了好几遍，她又用买丝瓜种子时软磨硬泡要来的丝瓜络用力擦洗，把新铸的锅底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她又把那刀从肉铺上买来的肥猪肉拿在水下反复冲洗，最后把木头锅盖反扣，把肉暂放到锅盖上。 　　黄迎春又去包袱里翻翻找找，找出一块麻布。 　　这本来是她买来预备做月事带的。 　　现代的卫生巾满大街随意找间超市就能买得到，安朝则不然，哪怕是专做女子衣裳的裁缝铺，也找不到一条月事带。 　　无论老少贫富，谁也别想在外头买到现成的月事带，都是自己裁了布料回家去做。 　　黄迎春在镇上和监工汇合时得知从镇上到她家的脚程要三个时辰时，她便想着日后出来一趟一定不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镇上，所以无论什么东西都是往多了买，估着自己能使到今年秋收后的份量一次性买齐，自然也包括她每个月都离不开的月事带。 　　所以，光是麻布她就买了十几条。虽然都是挑的瑕疵货，尺寸也不大，但胜在干净，没人用过，是去年仓库里堆积的陈货，今年的蚕市快开了，库房清仓，让黄迎春捡了个便宜。 　　黄迎春从她捡到的宝贝里拿出一条，用清水淘洗干净，然后把麻布拧到最干，拿着麻布把锅从里到外擦得干干净净，直到一滴水迹也没有附着在锅面上。 　　接着，黄迎春开始烧火。 　　宋大找的施工队如他所说，并不贪图那点柴火，还把晒干的枯枝和草木收拢在一起堆在厨房外。 　　昨天黄迎春废了大力气点火烧炕，今日就轻松了，火种埋在灶膛里，黄迎春拿了一根较长的树枝轻轻一挑，火星就从浅浅的草木灰烬里冒出来，在易燃的松针堆里噼啪作响，火苗越燃越旺，锅也越来越热。 　　此时，放在锅盖上的肥肉也差不多晾干了。 　　不过开锅是大事，黄迎春从前没做过，不敢掉以轻心，还是拿了一条新麻布把肉擦了一遍，直到肉身变得十分干燥，仿佛她昨天在肉摊上见到的模样，她才把肥肉放到烧热的锅里，将它均匀地涂过锅里的每一处，擦过一遍后，把锅洗干净，然后继续重复。 　　铁匠说过这个过程要重复两到三遍，然后把火灭掉，等到锅自然冷却之后就可以正常使用，开锅的环节也就全部结束了。但是黄迎春刚擦过第二遍，就发现她买的那块白中带红的肥猪肉变成了黑黢黢的样子。 　　黄迎春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自己是地狱行刑的鬼差，面前的铁锅是十八层地狱中的火劫，而锅里的肉，不知道犯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生前当猪也就罢了，死后还要遭受这种折磨。 　　可惜归可惜，并不妨碍黄迎春把猪肉外面那层焦黑的皮肉弄掉，然后打着没有冰箱不好存放所以今天就要把这块肉煮了吃掉的想法，望着这块花了她二十文的肥肉，思考起菜单。 　　再有善心的鬼，也经不起穷。要不怎么会有“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流传下来呢，想来鬼这存在，总是偏穷的。黄迎春这只穷鬼，刹那间就想好这块已经被用过一遭的肥肉的做法。 　　物尽其用，分为三步。 　　首先，榨油，榨成能放好久好久的猪油。 　　然后，炼猪油渣，把再也榨不出油的猪肉炼成闻起来好香好香的猪油渣。 　　最后，黄迎春尝了一口焦香干脆的猪油渣，捞起立在木桶旁边的鹤嘴锄就往外走。 　　香喷喷的野葱，我来啦！ 　　【📢作者有话说】 　　再多一点收藏吧[红心] 13 ☪ 野葱炒猪油渣焖饭 　　◎开荒难啊！◎ 　　野葱最好吃的季节，非春天莫属。 　　这时野葱刚发芽，一场春雨过后，深绿色的叶子便蹭蹭蹭地往上长，辛辣味不重不说，口感也鲜嫩。 　　掐上一把葱叶，再切几片腊肉，大火猛炒，那香气，别提多霸道。趁热夹上一筷子，再拨两勺干饭……那滋味，黄迎春光是想想，就口齿生津。 　　虽然她养不起猪，也没从镇上买来腊肉，但是猪油渣毕竟也是油水，采了野葱之后赶回家，把锅烧热，用猛火将热气一激，葱香混着猪油味，难道会比野葱炒腊肉逊色吗？ 　　还没吃朝食的黄迎春越想越激动，忍不住加快了她的脚步。 　　野葱是很好找的，它们随处可见。 　　不管是在山坡里、草地上、田间地头还是路边，只要认真搜寻，都能发现它们的踪迹。 　　如果是自家菜园里种的葱，为了留根，往往都是掐一把便罢，剩下的还要留着慢慢长。 　　但是，野外生长的葱就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本就是不值钱的玩意儿，长得满地都是，全拔了也是不心疼的。 　　黄迎春兴冲冲地沿着早上取水的路走。 　　她买的这座山因为十年前的那场地动，人人闻之色变。 　　以往还有村人来这里打草砍柴，但自从那些人的尸骨长埋在附近后，就再也没有人有胆子踏进这里了。 　　日积月累，路上都长满了杂草野树，一眼望去，到处都是一样的景色，草还是路，早已无人分得清。 　　黄迎春现在脚下踩的这条路线较为明朗的小路，还是施工队在这里盖房的时候踩出来的。 　　虽然宋大在最近的村里给施工队找了安置的地方，但干体力活的人流汗多，容易口渴，所以总有人见天的往河边跑。 　　渐渐地，便踩出了一条从黄迎春的家门口到河边的小道。 　　野葱喜欢长在河滩边上的杂草丛里，越是靠近水边的地方，野葱长得越粗壮。 　　黄迎春便沿着小路一直走，走到早上取水的地方，却犯了难。 　　施工队踩出的路，也就到此为止了。黄迎春茫然四顾，前后左右不是草就是树，仿佛被困在了迷宫里，唯一的出处就是沿着来路返回。 　　这怎么可以？！ 　　心心念念着香喷喷的野葱炒猪油渣的黄迎春不愿意放弃，她寻了一棵最近的树，连踢带踹，又使上鹤嘴锄，终于砍下了一段一人多高的树枝，又削去枝叶，树枝就成了一根光秃秃的木棍。 　　不粗不重，拿着不费力。 　　不细不长，不容易折断。 　　就这样，黄迎春拥有了一根探路棍。 　　她每走一步，就用木棍先在前方戳一戳。看到比较高的草叶，就站在原地不动，拿起木棍在四周不停地敲打，一点点地打草惊蛇，终于，黄迎春成功为自己开拓出一条前路。 　　这座山十年没人光顾，疯长的不止草木，还有遍地的野菜。 　　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是半人高甚至一人高的茂密草丛，也有那崎岖些的山坡，只稀稀疏疏地长着几棵杂树，黄迎春找到这样一处地方，终于松了一口气。 　　总算能歇一会儿了。 　　她把鹤嘴锄丢到草地上。 　　已经买不起耕牛，万万不能缺锄头，否则这个冬天她就只能等着喝西北风。 　　临安乡所在的地界儿被众人笑称为鱼米之乡，鱼前米后，意思是这里的鱼儿比田里的稻米还要多。 　　水多，鱼才多，水田遍布的地方，自然种的都是水稻。春播夏长秋收，割稻也少不了镰刀。 　　对于农具，黄迎春只有三样预算。 　　锄头和镰刀都是必不可少的物件，最后一样，黄迎春在柴刀、斧头和锯子之间犹豫不决。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第一位，由此可见柴火对于生计的重要。 　　黄迎春需要一件趁手的砍柴利器，其实柴刀是最好的，人家的名字都带柴字，论专业对口，没有比得上的。 　　只是，虽然买了菜刀，但是家里连块砧板也没有，菜都不知道要在哪儿切。 　　黄迎春想在山上就地取材，砍块树墩搬回家中了事，这样一比，柴刀的威力自然要比斧头小。 　　但是斧头的力量虽大，也要她有力气去砍，对于她这种力气比较小的女人来说，锯子是不是会更省力气呢？ 　　黄迎春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把鹤嘴锄。 　　黄迎春对鹤嘴锄并不陌生，这是她在花草司里劳作的老家伙。 　　鹤嘴锄的用处大极了，平口可以拿来挖土锄草，尖嘴那侧，只要一落地，再硬的土都抵抗不了，只能乖乖四分五裂。 　　在慈善堂的一个多月不是白待的，黄迎春打了几回下手，渐渐也知道了一些草药的生长习性，所以这回在镇上采买，也买了一些药种，预备带回家播种。 　　鹤嘴锄这种小巧的农具，拿来干侍弄药材这种精细活儿是最好的。 　　而且，她现在是山户，要靠山吃山，山上多的是野菜，为了这个，黄迎春连粮食的预算都省了好多，挖野菜怎么能没有一把趁手的工具呢？鹤嘴锄既小巧方便携带，又不像锄头那样笨重，正适合她上山挖菜啊！ 　　黄迎春思前想后，最后选了鹤嘴锄。 　　但是，此刻，她却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应该把镰刀一起带出来的。 　　鹤嘴锄只在看得见的地方有用，论收割野草，还是镰刀用起来利落，弯腰一搂一割，顷刻间她就能割倒一大片，哪里还用得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磨蹭到现在！ 　　她还赶着开荒呢！ 　　抱怨归抱怨，黄迎春的眼睛却始终没有停下扫描。 　　野葱的样子很好认，深绿色，叶子细长，每片叶子都像一根中空的管。 　　多年不挖野菜了，黄迎春虽然还认得野葱的模样，但耐不住春回大地，到处都是一片绿色，满地都是绿色的封口吸管，其中还不乏一些仿制品。 　　好在，虽然有的植物和野葱的样子有些相似，但只有野葱拔起来的时候会有一股浓郁的葱味。 　　黄迎春蹲下身，随手掐断一片叶子，把手放到鼻子下一闻，那股浓郁的独属于葱蒜的辛辣味立刻弥漫在鼻间。 　　找到了！ 　　黄迎春立即拿起鹤嘴锄，一锄铲地，一手拔葱，拔了一大把，把泥土都抖落干净，又拿到河边把白色的葱头细细地洗干净，然后扯了细长的草叶，绕了几圈将野葱捆实了，这才起身原路返回。 　　在新家的第一顿饭，黄迎春吃的是野葱炒猪油渣焖饭。 　　在找野葱的时候，黄迎春发现了一片竹林，那里的竹子不用过河就可以直接取用。 　　黄迎春心动不已，原想顺路砍一根竹子带回来，削一节竹子倒点米进去做竹筒饭，偏偏没带镰刀。 　　最后，黄迎春只能一路后悔着来，又一路可惜着走。 　　不过，吃着油汪汪的米饭，那点后悔和可惜转瞬间就被唇齿留香的黄迎春抛到九霄云外了。 　　真香啊！ 　　不愧是开过锅的铁锅煮出来的饭。 　　吃过了买来的米，黄迎春开始琢磨自己种的粮食。 　　每个地方播种的时间都不一样，临安的早稻，播期再晚也不会拖过清明。她是过完春分之后离开永安城的，距离清明也不剩多长时间了。 　　黄迎春心里很着急。 　　昨天她从镇上回家时，沿途也经过一些水田，勤快的农人已经起好垄沟，在晒秧田。 　　而她的田，连个影儿都没有，还等着她去开荒。 　　种水稻的田地很好选址，水稻喜欢土壤肥沃、排水通畅、阳光充足的土地，黄迎春沿着河走，随随便便就能找出好几块适合育苗移栽的土地。 　　但是，开荒难啊！ 　　地上有野草、杂树和荆棘，地下有树根、草筋和硬邦邦的石头。 　　一听到锄头和石头碰撞的声音，黄迎春就止不住的心疼。 　　她生怕她唯三的农具之一出了什么差错，铁多贵哪！ 　　好在，刚买来的锄头还是耐用的，洗净之后除了表面多了一些划痕，并没有什么损伤。 　　而黄迎春耗费了整整三天的时间，终于把临河的一小块土地拾掇干净。 　　她砍了树，割了草，锄了土，捡了石头，总算开出了自己的第一块田产。 　　来不及喘口气，黄迎春又开始她轰轰烈烈的伐竹大业。 　　锄草不易，好不容易拔掉的草，若是没有及时从地里拿走，过一个晚上，第二天再去的时候，它就能重新在地里扎根生长。 　　这个道理，在先前那个农家里活了十二年，又在花草司忙了十五年的黄迎春十分清楚。 　　她每天都赶在天黑前把当天从地里清理出去的草木带回家，放到厨房外面的空地上阴干。 　　可是，她每天都要往返好几次。 　　原因只有一个——她没有运输工具，全靠手捧肩扛！ 　　没有背篓和簸箕的日子黄迎春一天也过不下去，因此，趁着地开了一块，天上又下起小雨，黄迎春急忙筑起垄沟，又冒着雨水去竹林里砍了好几棵碗口粗的大竹子，用镰刀劈成段，再分批运回家。 　　抹节，杀青，破竹，开条，取青蔑，纵横交错…… 　　内底，外底，合筐，修边，锁边，燎戗…… 　　黄迎春给自己做了一个解放双手的竹筐，然后，又迫不及待地劈了好几个竹筒，洗好后放在灶台上阴干。 　　天可怜见，这几日她在田里都快渴死了。 　　寻常人家农忙时，白天都在地里忙活不回家，饭食都是家人送到田里来。 　　黄迎春的家里只有她一个，要想吃上饭，只能每天自己跑回家去做。 　　虽然已经春天了，但天还是早早就暗了，黄迎春初来乍到，不敢晚上还在外面干活，生怕遇上野兽袭击，所以十分珍惜白天的时间，拼命在地里劳作。 　　汗流得越多，嘴里越干，偏偏黄迎春为了省钱，连个葫芦都没买，自然也没有器物可以装水带到地里来喝。 　　她也不敢喝河里的生水，怕寄生虫在肚子坐病。 　　想着反正要回家做饭，自然有可以喝水的时候，所以每天黄迎春都处在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的状态里。 　　今天终于有空给自己搞个水壶了，黄迎春热泪盈眶，险些把手中的毛竹变成湘妃竹。 　　劈段竹节，量个尺寸，做个记号，再用随身携带的小刀一点点地磨，不知过了多久，月上当空时，黄迎春坐在冒着火光的灶台前，一手拿竹筒，一手拿竹节，两相一对，这两样本是同根生的东西立即合二为一，严丝合缝，包管一点灰尘都落不进去。 　　安家第五天，黄迎春终于拥有了一个水壶。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本周五0点更。 　　这周上榜字数已达成。 　　抱歉，要攒收藏，所以只能随榜更。 　　攒够300收入v之后就会保持日更的，请等等我。 　　[狗头叼玫瑰] 14 ☪ 咸蛋黄荠菜饭团 　　◎黄迎春望着什么都缺的家，叹了口气。◎ 　　润物细无声，说的便是春天的雨。 　　刚开出来的土地被雨水浸了一天，颜色更重一层，看起来愈发像个良田的样子，肥力似乎也不错，黄迎春在地里忙活了三天，终于把这块地拾掇得不见一片绿叶，早上冒雨赶来一看，又有几棵野草冒出头来。 　　白雾笼罩着远处的群山，近处的绿景生机盎然，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河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黝黑的土地上，几点绿意点缀其间……如果黄迎春是位踏青的游客，见此情形，不说吟诗，也要作画，总之怎么也得留下一道墨宝。 　　可惜，黄迎春只是一个没有蓑衣遮身的农人。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天气虽已回暖，但早晚还是冷的。 　　更何况黄迎春把家安在山脚，气温只会更低。 　　黄迎春知道此时最好的做法就是待在家里等着雨停，顺便再编点簸箕、箩筐之类的装盛工具，但她实在等不及，因此冒着受风寒的风险也要出门来侍弄土地。 　　黄迎春举起锄头，重重落下，再一铲一翻，果不其然，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只让她刚开垦出来的土地受了皮肉之伤。 　　此刻把她藏在干荷叶里的菜籽拿出来播撒，二十天之后她就能吃上自己亲手种的绿菜，赶着这场春雨，连浇灌的力气都省了，但这点湿润度对水稻育苗来说却远远不够。 　　黄迎春捧起冰凉的双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白雾尚未消散，锄头垦地的声响已经传来。 　　黄迎春一下接一下地挖，渐渐从田边挖出一条通往河流的沟。 　　黄迎春本来就打算在这块地上育苗，所以特意选了离河近的地方。 　　总共也没几步的距离，黄迎春却生生挖了许久。 　　雨水混着湿土化作泥泞黏在锄头上，黄迎春每一次把锄刃砸在地上，松土、翻土、挖土和扬土都十分费力。 　　幸好，地里没有巨石拦路，为黄迎春减轻了不少的工作量。 　　最后一锄头下去，河流有了缺口，缓缓流淌的河水流速一下子变急，拼命往黄迎春挖出的这条小沟涌去，灌进田里。 　　田里灌满水后，黄迎春又用锄头把河边的缺口填上，刚才挖出来的土又聚在一处，将缺口堵得严严实实，彻底截断了河与沟之间的通路。 　　黄迎春扶着锄头站在田埂上望着她的杰作。 　　清澈的河水在田里横冲直撞，却始终不得其法，找不到出路，最后只能变了颜色，缓缓地往下渗。 　　这块地要浸泡数十天，这期间，土壤会越来越松软，之后无论是耕耙还是插秧，都会更容易。冬天时躲在地底的虫卵和春天孵化的幼虫们也会随着水流从地里排出，飘在水面上，减少这片土地的病虫害。 　　地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该忙活晒种催生。 　　晒种也可以杀死种子表面的虫卵，减少种子带病的可能性。 　　不过晒种通常要选择晴朗的天气，最好是有太阳的好天，把种子摊开在干净的竹皮簸箕上，一天拿出去在太阳底下晒上两三个时辰，经常翻面，两天为宜，再放在阴凉处冷却，然后就能浸种催芽了。 　　昨天晚上并没有打雷，黄迎春一看老天这架势，就知道这场雨短不了。最近这几天是看不到晒种的好天了，好在今日把地灌满水，怎么也要浸泡个十来天，黄迎春不紧不慢地拔了把河边的草叶，就着河水把锄头上的泥土都洗刷干净，然后把锄头往田边一搁，背起装着鹤嘴锄的竹筐就往之前挖过野葱的山坡走去。 　　她前几天在那里发现的，可不止野葱，还有荠菜。 　　荠菜的样子很好认，像观音菩萨底下的莲花座，叶子的边缘像锯子一样，是粗锯齿状。 　　荠菜的根也不深，鹤嘴锄沿着莲花座的边缘往地里一锄，荠菜就能轻轻松松地全部挖出来，拔出来把土抖掉，再丢到身后的背篓里，不一会儿，黄迎春就觉得自己昨天应该再编个竹篮。 　　挖菜什么的，还是提着竹篮更省事啊。 　　经过了春雨的洗涤，荠菜的颜色更翠了，嫩生生的。 　　兴许是没有人来采的缘故，山坡上的每棵荠菜都长得又肥又大，比中空的野葱丰满多了。 　　不过，哪怕是只能当调味品的野葱，也被黄迎春连根带须的薅了许多移栽到院子里，更何况荠菜这种既能做菜又能腌制还能晒干之后当储备粮的正经菜，黄迎春见了漫山遍野的荠菜，愈发心喜，恨不得这一天都待在山坡上，直到把它们全部挖回家。 　　身上越来越潮湿的衣裳及时帮黄迎春遏制住这个可怕的想法，挖够了小半篓后，黄迎春把荠菜提到河边开始冲洗。 　　雨天没太阳，家里也没有打鸣的公鸡，黄迎春认不清时辰，但是一大早起来忙活许久是事实，饥肠辘辘的肚子也开始敲锣打鼓，凭着感觉，黄迎春也知道时辰不早，但河水还是刺骨的凉，没有一点儿暖意。 　　要不然还是把荠菜带回家烧盆热水洗吧？ 　　这个念头在黄迎春的脑子里刚转了一圈就被她打消了。 　　施工队虽然没拿她的草木，但他们也不会多做好事。 　　盖房拔除的花草树木，还有盖好房屋之后剩余那点的竹木边角料，都被施工队堆在了厨房外。 　　黄迎春挑了已经晒透阴干的，早早搬进厨房堆在墙角，方便烧火取用。其他的，依然放在屋外继续晾晒。 　　开荒那几天从地里搬回的草木也是一样的做派。 　　结果，地刚开出一块，天就下雨了，她放在室外的草木还没晒干就又淋湿，根本当不了柴火。 　　眼见这雨还要下几天，晚上还要烧炕，厨房里的柴火还不知道够不够用……黄迎春想了想，果断把手浸在冰冷的河水里，细致地洗去荠菜上的泥土。 　　河水真的很冰，黄迎春一边加快冲洗的速度，一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 　　如果把荠菜拿回家里洗，不说柴火，就是水，也要花上许多。俗话说，地菜吃根，白菜吃芯。这荠菜根上的土这么多，她又采了那么多，要洗干净这么多的荠菜，兴许家里木桶里的水都不够用，还要她去河边挑。她虽然买了两个木桶，但家里连根扁担都没有。她的力气不够大，一次只能提一桶水，雨又一直不停，为了取水，还不知道要在路上耽误多少工夫，不如在河边洗了，干干净净地带回家去…… 　　手在河里浸得久了，也就不如一开始感觉的那么冷了。 　　黄迎春直到回了家中，用红中带紫的冰凉的手拿起木头锅盖，被热腾腾的白汽扑了满脸，才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早起放在锅里的米饭已经焖好了，黄迎春把变色的竹筒拿出来，洗了锅，又舀了两瓢清水，之后，她把姜放在木头锅盖上，先切了四五片姜片，又把姜片切成细丝，然后剁成姜碎，接着把它们全部放到锅里，让姜碎在水中慢慢熬煮。 　　只喝姜水就能御寒吗？好像不够。 　　黄迎春咬咬牙，又从一个最小的罐子里拿出一块红糖，放到锅里之前，她又拿起菜刀，把红糖一分为二，更大的那块放回罐子里，更小的那块丢进锅里，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盖上锅盖，蹲到灶膛前看火。 　　猛火还需要时时添柴，小火熬煮的，只要确保柴火不断即可，并不需要一直守在灶膛前。 　　黄迎春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又在灶膛前蹲了许久，好不容易身上有点暖意，锅里的水眼见也从两水瓢的量煮到一碗的份，起身却险些栽了个大跟头。 　　没板凳坐，蹲太久，腿麻了。 　　黄迎春望着什么都缺的家，叹了口气。 　　红糖姜汤热得烫人，黄迎春吹了好久才轻轻沿着碗沿吸了一口，结果差点把舌头烫出一个泡。 　　她连忙放下烫得要命的碗，把指腹放在冰凉的耳垂上反复揉搓，动了动又疼又辣的舌头，对冒着滚滚热气的红糖姜汤望而生畏。 　　还是等晾凉一点儿再喝吧。 　　黄迎春转移目标，去忙活她带回家的荠菜。 　　荠菜有“三月三，赛仙丹”的美名，荠菜煮鸡蛋，更是一道有名的食疗。传说在农历三月三吃了荠菜煮鸡蛋，这一年都不会生病。因此到了这一天，再贫苦的人家，也会省出一个鸡蛋，再去田间地头挖几棵荠菜，拿回家煮了汤来喝，只为了祈求一家子身体康健。 　　把一百贯钱几乎花光了的黄迎春早早把自己归在贫苦人家的范畴里，但她还是连碗荠菜煮鸡蛋都吃不到。 　　鸡蛋价贵，还易磕碎。黄迎春提着大包小包，还要长途跋涉，生怕酿就鸡飞蛋打的惨剧，让她本就不富裕的荷包雪上加霜，所以一只鸡一个蛋都没往家买。 　　山里兴许是有野鸡野鸭的，但黄迎春回山后，这几天尽忙着开荒了，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山坡再过去一点的竹林，还没有空闲开发新地图，因此也没机会捡到野鸡落在草丛里的蛋。 　　虽然黄迎春两辈子都更喜欢吃鸡蛋，但她想不通为什么在安朝鸡蛋卖的会比鸭蛋贵上那么多。 　　三文钱只能买到一个鸡蛋，却能买到一个红得流油的咸鸭蛋。 　　要知道，盐铁二字，是天下最利。 　　铁已经够贵的了，黄迎春的二十贯，大多都花在铁制的农具和厨具上，但盐还排在铁前面，哪怕知道腌菜需要大量的盐，黄迎春被盐价吓得最后还是只买回家一小罐。 　　咸鸭蛋没有足够的盐，便腌不成，腌不好。 　　然而，一个生鸡蛋竟然和盐味十足的咸鸭蛋一个价！ 　　黄迎春实在想不通，然后她立刻拿着九十文钱买回三十个咸鸭蛋。 　　卤水是不送的，那是人家的家底儿，但是卖咸鸭蛋的娘子家里的郎君在陶具行上工，为了拉拢黄迎春这个大方的客户，于是送了黄迎春好大一个陶罐，里面放了几把米糠，三十个咸鸭蛋被脚夫从镇上挑回山脚，一个也没有破。 　　黄迎春从陶罐里取出一个，洗净敲碎剥开，挖出油汪汪的咸蛋黄，混着切碎的新鲜荠菜炒了一盘，然后把它们放在带着清香竹味的白米饭上，做成一个用料丰富的饭团。 　　蛋黄的糯，蛋白的咸，荠菜的鲜，米饭的香……咸香鲜糯的咸蛋黄荠菜饭团完美慰藉了辛苦了一早上的黄迎春。 　　她喝着甜滋滋的红糖姜汤，生姜霸道的辛辣味充斥口鼻，几口下去，别说胃肠，食道都被烫得热乎乎的，竟是一点儿都想不起在河边洗荠菜时的冷意了。 　　黄迎春站在充满烟火气的厨房里，隔着雨幕望着家门口杂草遍布的院子，暖和的手掌心贴着碗壁，又举起碗喝了一口冷热适中的姜汤，舒适地翘起嘴角。 　　门口的地也该翻一下了，春雨贵如油，正是种姜的好时节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15 ☪ 松树菌虾仁汤 　　◎想吃顿好的，怎么就这么难呢？◎ 　　山里的第一场春雨, 淅淅沥沥地足足下了三天。 　　俗话说：湿时耕种，带雨锄地, 不如回去，坐在家里。 　　无论春秋，无论高地低地，耕种时总要干湿得当才好。 　　下雨的时候去耕种，土壤就会结成硬块，几年都无法散开。 　　不知是哪位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但自从黄迎春降生在安朝的土地上，她见过的每一个黄家村的村民都遵循着这个道理。 　　因此, 在无法耕种的最后一个雨天，黄迎春放下手中刚编好的一个竹簸箕，拿起一顶散发着翠竹清香的竹编帽子戴在头上，揽着竹篮，合上房门，脚步轻快地往竹林走去。 　　编蓑衣需要稻草和棕毛，这两样材料黄迎春一时半会都弄不来, 只好先用竹子做了一顶帽子，帽檐特意编得更宽一些，只为了多遮盖一点风雨。 　　没有电吹风的朝代, 想弄干被雨水打湿的长发，只能打散头发坐在火盆旁边一点点地烘干。 　　湿发的时间愈长，年纪上来后闹头风的可能性就越大，甚至不用担心那么远，一场风寒或高烧不治就能随时要了一个人的病。 　　更别提黄迎春还住在偏僻的山脚下, 去镇上寻医问药都要花上大半天, 真得了风寒, 再冒雨赶路，就是赶到镇上，遇见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的命。 　　而且，家里还没有可供烘衣烤火的火盆。 　　炭价高昂，黄迎春根本没舍得买木炭，这两天淋了雨，都是抱来枯枝落叶就地升起一个火堆，把头发摊在火堆上一点点烤干的，还要格外注意不要让火星从火堆里迸溅出来烧到她身上。 　　湿掉的衣服倒是好办，火炕烧得热，把衣服摊在炕上放一晚，睡到半夜再翻个面，第二天起来就能继续穿上身。 　　烘干的衣服被轻飘飘的雨水一淋，又浸了点凉意。 　　黄迎春放下拍打衣裳的手，攥着满掌心凉津津的水迹，偶尔借着竹子一扶，便稳稳当当地走进了竹林深处。 　　这片竹林长得十分茂盛，竹子密集，竹叶层层叠叠，隔绝了大半雨水。 　　余下的，便伴着昼夜不停的沙沙声，从粗细不一的笔直竹干上滚滚而下，打在青翠的竹叶上。 　　泥泞的土地上，带绿色的笋尖急不可耐地破土而出，个头不大，看着十分鲜嫩。 　　黄迎春面不改色地路过一颗又一颗鲜嫩的竹笋，始终没有停下她的脚步。 　　黄迎春的厌笋症，是杏林医馆里妙手回春的大夫也治不了的工伤。 　　安朝的开国皇帝和建国功勋都是泥腿子出身，虽然他们立下了常人难以匹敌的成就，但还是免不了做为人的劣根性。 　　人大多都是这样，越缺什么，便越想有什么。 　　前朝老人几篇挑衅的檄文一出，随着滚滚人头落下，一股清贵的文人之风也悄然席卷了皇宫王廷。 　　梅兰竹菊风雅四君子，更是贵人所好。 　　黄迎春刚去花草司那阵，在后山见到漫山遍野的竹子，还生出了一点亲切的思乡之情，等吃了十几年的苦笋之后，每回路过竹圃，不管那里的竹子长得多么青翠多么笔直，她连个眼角余光都不带给的。 　　竹子有许多品种，黄迎春现在看到的这片竹子是毛竹林，而宫中种的大多是苦竹。 　　这是开国皇帝想出的好主意，他既想赶快洗掉身上的泥点子，又不希望后人忘记他打江山吃的苦，沉浸在富贵中，步入前朝灭国的后尘。 　　竹子，风雅，很好。 　　吃苦，也很好。 　　苦竹，二者兼得，太好了！ 　　于是，皇宫里就种上了大批的苦竹。 　　不知道是为了附庸风雅，还是想彰显自己吃苦耐劳的好品质，忽然有一天，有个贵人带头吃起苦笋，然后，人人都开始在竹笋丰收的季节吃起苦笋，等黄迎春进宫的时候，这已然成为一种崇尚的风气。 　　其实，苦笋性凉，能解毒辣的暑气，而且味重，下饭，是一道很有益处的菜肴。而且，皇宫中种的苦竹是精挑细选的品种。叶子又长又阔，肉还很厚，吃起来只有微微的苦味，许多人都称之为甜苦笋，就是拿出去售卖，所得的价钱也是苦笋里最贵的。 　　黄迎春偏偏却对这诸多好处视而不见。 　　任是谁吃了多年的苦笋，又因为苦笋害病，也不会再去吃它。 　　上个月，大夫细致地问过过往的饮食史后，黄迎春才发现原来她体质偏寒、脾胃虚弱、手脚冰凉，还有苦笋的错。 　　偏偏竹笋一年能长两季，又是在缺粮少食的冬春，不要钱不说，长得又快，贫困人家恨不得顿顿吃笋饱腹。 　　世情如此，但大夫还是对黄迎春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再吃苦笋，苦笋性寒，于她无益。 　　黄迎春花了二十贯才把自己的小命捡回来，而且在杏仁医馆治了一个月，身上的病痛从第一天针灸结束之后就大有改观，如今自然不敢不遵医嘱。 　　而且，竹笋她也吃怕了。世界上也许存在爱吃一道菜爱到一辈子都吃不腻的人，但黄迎春明显不在此列。 　　等天晴了，她就把门口的地垦出来，烧点草木灰做肥，再撒上菜种，认真锄草浇水捉虫，到时候，自己种的菜都吃不完，就再也不用可惜这些没办法吃的竹笋啦。 　　黄迎春看了一眼面前的竹笋，毫不犹豫地越过去，扒着竹干，走到一棵松树旁。 　　竹子和松树经常长在一起，在山里，有竹子的地方就有松树。 　　松树喜光，耐贫瘠，根系又深，在山上一长就是一大片，哪怕是在土壤不好的环境，也能顽强扎根。 　　而竹子耐阴，喜欢长在温暖湿润、土层深厚、土壤肥沃的地方。竹鞭的根系很浅，只在土壤表层蔓延，并不会和松树争抢资源。 　　高大的松树为竹子的生长提供荫蔽，喜阴的竹子又在松树林下慢慢繁衍。 　　前期，两者相安无事，甚至可以说是互有裨益。 　　但是，当竹子的繁衍能力增强，竹鞭就会在地下迅速蔓延，抢占土壤的空间和养分，使松树幼苗无法安心生长。 　　被竹子排挤的松树苗，渐渐失去了在这片共存的土地上的立锥之地，凄惨地死去。 　　等到成年的松树们因病或老化死亡后，这片没有松树幼苗的土地，就会渐渐变成纯竹林，一眼望去，全是一样的景色。 　　黄迎春找到的这棵松树，显然是这片竹林的手下败将。 　　她看不到一棵松树幼苗，目之所及，除了茂盛的竹子，只有几棵高大的松树，其中一棵已经老化死亡，是满目青翠中唯一的一抹异色。 　　黄迎春的目标并不是这棵腐朽的松树。 　　老化的松树晒干之后木质干燥，容易开裂，燃烧的时候会冒出很多黑烟，十分熏人，并不是黄迎春砍柴的首选。 　　虽然黄迎春现在每天都活在柴火告罄的担忧中，一天望着雨幕能叹十几次气，但是，并不妨碍她挑挑拣拣。 　　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黄迎春决定等雨停了，就找个时间过来把这棵枯死的松树搬回家。 　　现在，她小心翼翼地望着脚下，果不其然，在松树下发现了好几朵松树菌。 　　松树菌长在松树叶子下，菌盖圆圆的，呈黄褐色。菌柄也是同样的颜色，较粗，像根圆柱。 　　黄迎春在捡拾时，看到了几朵和松树菌长得一模一样的菌子，但蓝绿色的颜色让她望而生畏，连一根手指都不敢伸过去。 　　蛇喜欢在雨天活动，暴雨时节，蛇也会和人一样，优先选择在家躲雨。但春天这种雾气朦胧的小雨是蛇最喜欢的，黄迎春走在竹林里，生怕自己遇到剧毒无比的竹叶青，因此每走几步就要拿根棍子在四周翻翻捅捅，没想到竟然因此在松针和草叶下发现了更多的松树菌。 　　明明看上去完全不像底下还有东西的样子，松树菌实在是藏得太隐蔽了！ 　　黄迎春原本还想走远一点儿，例如对面那片茂密的松树林，里面的松树菌一定很多，只是还没等她找到路，手里的竹篮已经装了七八分满。 　　下雨后，松树叶子会腐烂，然后松树菌才会从松树叶子里冒出来。黄迎春今天其实只是来碰碰运气的，毕竟天还没放晴，也不知道松树菌长出来了没有。没想到，这几棵松树竟然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因此，回程时，在河里把箩筐提上来，搬开重量不轻的石头，在筐底只看到几只活蹦乱跳的河虾，黄迎春也没有多么失望。 　　诱虾的饵料是前两天灌田时在水里捉到的一只小鱼，那鱼真的极小，只有黄迎春一根手指长，一点吃头也没有，黄迎春就把它丢进箩筐里做诱饵，虽然只钓到几只河虾，但有总比没有强。 　　黄迎春十分知足。 　　她拎着一路走一路往下滴水的箩筐回到家里，脱下帽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和鞋，赶不及生火烘衣，连忙舀起锅里熬得浓浓的红糖姜汤，刚想趁热喝上两口祛除寒气，碰到滚汤的碗壁，又蔫蔫地把碗放到一旁晾着。 　　松树菌去掉柄头，一朵朵洗净，再放在圆圆的簸箕里晾着。 　　河虾洗净，去掉虾脑，抽出虾线，拔掉虾头，也放在一旁备用。 　　河虾被誉为开春第一鲜，三月的河虾，正是肥美的季节。虽然只钓到六条，但各个个头都不小，比黄迎春想象中的小虾米好多了。 　　黄迎春拿了一点猪油在锅里化开，趁着热油把虾头放进去炒出虾油，再把两片姜片切成细丝倒进锅里，拿着锅铲不断翻炒，给虾头去腥，之后舀进一瓢清水。 　　闻着虾油煸炒出来的味道，黄迎春拿着水瓢的手顿了顿，然后又从木桶里舀了一瓢清水倒进锅里。 　　反正松树菌采得多，不如就不放米了，晚上再吃饭吧。 　　黄迎春把洗好的松树菌切成片，又拿了一把带土的荠菜出来洗净切碎，趁着水开，连着虾肉一起放在锅里，大火煮开，开盖时又撒了一点盐和一把葱花，一锅热气腾腾的松树菌虾仁汤就煮好了。 　　河虾极鲜，松树菌也非常鲜，这两种人间至鲜美味放在一起，黄迎春都分不出哪一个更好吃，总之都是十分的鲜美可口。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黄迎春不舍得把炒出虾油之后的虾头从锅里捞出来，于是她今天虽然免遭被红糖姜汤烫到的厄运，她的舌头依然挂了彩。 　　想吃顿好的，怎么就这么难呢？ 　　黄迎春想不通，她唯一清晰的认知，便是她缺少一把厨用剪刀。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16 ☪ 蕨菜炒山鸡蛋 　　◎明天她还要去竹林里守株待鸡！◎ 　　下雨的日子里, 无所事事的黄迎春想了一大堆天晴时要做的事。 　　于是，待化冻许久的泥土吸足了雨水, 天边薄雾消散，露出美妙的晨光，黄迎春便迫不及待地奔出家门，开始大杀四方。 　　田地要开垦，柴火要打，稻种要晒，菌菇要采，衣服要洗…… 　　黄迎春有许多事情要做, 她忙得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 　　虽然天色放晴，出了太阳，但黄迎春还是不敢贸然把稻种拿出来晒。 　　春天正是多雨的时节，山上的天气又多变，倒不会说突然来一场夏天那种雷电交加的倾盆大雨，但是忽然落下一场小雨，也是不得了的事情。 　　比患上风寒更让黄迎春惶恐的, 便是她的稻种因为淋雨发霉。 　　黄迎春容许自己在雨天跑出家门，去地里灌田、挖野菜、采蘑菇，但她万万不敢让自己的宝贝稻种淋一滴雨。 　　那是她的口粮, 她今年活下去的希望。 　　为了稳妥起见，黄迎春决定耐心等待。如果今天的天气没有变化，明天还是一个好天，她就把稻种拿出来晒。 　　今天，黄迎春把她全部的力气都花在了院子里, 准确的说, 是她家门前的一片荒地。 　　先前因为治病走不开, 黄迎春将盖房子的事情全权放给宋大和他找来的施工队。 　　当然，其中也有往返一趟不仅费时费力更费钱的缘故，当时正心痛自己从前花钱如流水的黄迎春舍不得出这笔路费，所以她盖房子和别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乡下地界的其他人家盖新屋时，新屋的地址都是由自家早早选定的，没有施工队置喙的余地。 　　施工队建房之前认真考察过选址，各方面综合考虑后，为黄迎春定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其中不免也有方便施工的考量。 　　所以，虽然囊中羞涩的黄迎春盖个新家连个院子都没余力花钱修建，还得自己慢慢收拾，但她家附近的草木看起来的确是这片地方里最少的，不像她前几天开荒的那块地，动不动就长一人多高的野草杂树，她拿着镰刀走进去，天上飞的鸟儿都看不到她的身影。 　　割下来的野草，挖出来的树根，砍下来的树枝……这些东西都被黄迎春用敞口簸箕装了倒在一旁，摊在湿润的土地上，任由高高挂起的太阳一点点地慢慢蒸发它们的水分。 　　虽然刚下过的雨的土地十分湿润，但最好还是在雨停后等一两天再去播种效果更好。 　　因为雨后土壤易板结，这时播种虽然省了灌溉的力气，但会影响种子发芽。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黄迎春把家门口的一块地拾掇干净，恰好花了一整天的时间。 　　地开出来只是第一步，把地耕透才是最难的。 　　黄迎春没有耕牛，只能靠一把锄头一点点地在地里深耕。 　　半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只能抵着锄柄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汗水不停地从额头往下流，黄迎春却没去擦。 　　她的手上沾满泥巴，有新鲜的，还有干透的，糊在她被叶片和荆棘刮伤的手背上，停下来才觉着疼。 　　黄迎春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十分想念她在花草司里斥巨资买的两副手套。 　　往往是刺越多的花开得越娇艳，在花房里干活免不了和花刺打交道，除草时也容易被一些锋利的草叶割到手，黄迎春刚上工时，手上几乎是日日都会添一道新伤口。 　　后来干得多了，熟练了，知道哪些花容易带刺，哪些花人畜无害，加上锻炼出来，皮糙肉厚了，手上的伤口倒是少了许多，但还是不可避免会受伤。 　　于是领了月俸便攒起来，好不容易才攒到一双手套，戴上果然好了许多，后来就再也离不开这件用品，缝缝补补，但一年半载的总要重新买一副。 　　旧的那副看上去不成样子，但戴着比新的还舒适。 　　新的那副是刚买的，才用了不到两个月。 　　可惜当时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出宫的时候什么维持生计的物件都没带，想着日后用不着，两副手套全留给桃花了。 　　…… 　　不能想，一想起来就后悔个没完。 　　黄迎春摇摇头，化悲伤为动力，拄着锄头走到河边，揪掉几根野草团成团，把沾满泥土的锄头洗刷干净，然后把锄头放在旁边，拿起镰刀往竹林走去。 　　镰刀是一早和锄头一起从家里带出来的，一上午了没用过，也没丢。 　　住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东西放在哪儿都不怕人偷吧。 　　黄迎春苦中作乐地想。 　　忙了整整一个上午，累得腰酸背痛，黄迎春没力气再去耕田，打算去竹林砍几棵竹子带回家补给一下自己的材料库。 　　无法出行的雨天和夜里没事干，黄迎春就坐在家里一边烤火一边编东西。 　　这几天她夜以继日地编了好多东西——竹编的帽子，竹编的簸箕，竹编的篮子，竹编的箩筐…… 　　不仅如此，家里刷锅用的锅刷是用竹子做的，捞菜用的长筷是用竹子做的，装水的水壶和蒸饭的竹筒还是用竹子做的。 　　黄迎春每天都往家里搬几根竹子，但砍的赶不上用的，家里的竹子已经快用完了，黄迎春决定再砍一根竹子搬回家去做成扁担，这样她就能把更多的竹子从竹林里搬回家了！ 　　竹子虽然不经烧，但它引火快，而且砍竹比砍树枝方便多了，多年生的粗竹子还需要多费点力气，但是那些五根手指就能包拢住的竹子，找好角度拿镰刀狠砍几下就倒了，黄迎春连砍十棵都不震手。 　　黄迎春兴冲冲地在竹林里左劈右砍，一时间，竹林里全是竹子唰唰倒地的声响。 　　惊蛰天孵化出来的虫蚁四处逃窜，被竹子落地的声音吓了一跳又一跳。 　　黄迎春还和一只山鸡对上眼。 　　可能是从出生后就没见过人，那只屁股上长着绚丽羽毛的瘦鸡见到黄迎春还不知道跑，傻愣愣地站在土坡上，直到又一棵竹子倒地，才惊慌失措地张开翅膀，扑棱着几根毛，飞速地逃离了这片不祥之地。 　　黄迎春握着锋利的镰刀，视线追随着逃跑的山鸡，见它不一会儿就飞出了自己的视野，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看不去没有几两肉，但好歹也是只鸡啊。 　　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跑了，心好痛。 　　黄迎春吃鸭子只喝汤，丁点肉都不沾，吃烤鸭也只吃外面那层烤得焦香流油的枣红色鸭皮。 　　吃鸡就更挑嘴了。 　　连鸡汤都嫌弃油腻，不喝。 　　不管是学校食堂男生一顿能打两三个的大鸡腿，还是晚自习后学校超市里女生排着队买的奥尔良烤鸡翅，黄迎春上辈子一次都没光顾过，唯一能吃得下的鸡只有肯德基。 　　家人说她挑嘴，她还拿着自己的标准体重振振有词。 　　如今想来，那些画面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些的确是上辈子的事。 　　这辈子十二岁之前，别说鸡肉鸭汤了，就是鸡鸭下的蛋，黄迎春一年都不见得能吃上一个。 　　肚子里没有油水的时候，对着树上的知了都能饿得流口水。 　　入宫被分派到花草司后，同批的宫女对着花丛里游出来的小蛇花容失色，黄迎春却在想如果她抓了这只蛇，这只蛇能不能算她的，她夕食没吃饱，晚上想加餐。 　　在花草司里当值，别的好处没有，倒从来没有听过有哪个宫女是饿死的。 　　每天两顿餐食，量大管饱，但若想打打牙祭，必须要自己额外再出银子，任底下的宫女把嘴皮子哄上了天，厨房管事的也不吃这一套。 　　黄迎春甚少在吃食上花钱，她一门心思想着攒钱，好让自己出宫后的日子过得富裕一点。 　　现在可倒好，宫是出了，钱却一点儿也不禁花，一百贯钱转瞬间花的一干二净，还得过扣扣搜搜的日子。 　　黄迎春望着那只跑掉的山鸡，满腔后悔之情无以言表。 　　家人说的没错，上辈子她真的太挑嘴了，如今挑食的毛病不药而愈，偏偏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如果我能扛过今年，明年我一定要去镇上的鸡鸭行买上几十只鸡鸭，漫山遍野地放，让它们自己觅食，渴了喝水，饿了吃草，困了就跑回鸡窝鸭舍去睡觉，天天早上下蛋给我吃…… 　　恶狠狠地发着誓言的黄迎春不知不觉间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直到她忽然眼尖地在最开始发现山鸡的地方看到了一点亮白。 　　这点白色在不是绿色就是土色的竹林里十分亮眼，答案呼之欲出，黄迎春的一颗心高高提起，直到她走过去，把那颗小巧的山鸡蛋拿在手里，心才落到实处。 　　不知是不是黄迎春的错觉，手里的山鸡蛋还有点温热，仿佛是山鸡刚下出来的。 　　黄迎春捡到一个鸡蛋，比砍了满地的竹子还高兴。 　　就让这些竹子在地上躺两天吧，说不定晒一晒搬走时还更轻一点。 　　黄迎春捧着这枚来之……好像来得也很容易的山鸡蛋，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以比平时慢了许久的速度，缓缓地走回家。 　　随着一声细微的轻响，鸡蛋白色的外壳磕开一条缝，一抹鲜艳的橙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滑进碗里。 　　黄迎春拿起一根筷子伸进蛋壳，绕着蛋壳刮了一圈，不放过一点蛋清。 　　太好了，没坏！ 　　黄迎春拿起一个圆簸箕倒扣在碗上，这个簸箕是她编来盛放配菜的，怕容量不够导致菜溢出来掉到地上，黄迎春特意编得深了点，洗过煮过又晾过，上面一点水迹也无，此时拿来遮盖碗里的鸡蛋刚刚好。 　　万一有小动物闻到香味跑到厨房糟蹋鸡蛋呢？ 　　黄迎春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索性把碗放到锅里，再严丝合缝地扣上笨重的木头锅盖，这才心满意足地提着竹篮出门。 　　依然是那片熟悉的山坡，上面长了许多蕨菜。 　　春天，许多野菜都争相从地里冒出头来，蕨菜被誉为“山菜之王”，数量自然不可小觑。 　　黄迎春不一会儿就折了一大篮。 　　蕨菜能长一整个春天，从三月到六月，郁郁葱葱的山林里到处都有它的身影。 　　下雨之后的蕨菜最嫩，尤其是雨后第二天清晨，挑露珠还没干的时候去采蕨菜，只取一点嫩芽，简单焯水后放点猪油和盐清炒就很好吃。 　　要是再加上一个新鲜的山鸡蛋呢？ 　　爽脆的山蕨菜，滑嫩的山鸡蛋，这两种充满山野气息的食物在油锅里一碰头，立刻飘出一缕经久不散的香味。 　　黄迎春深深地陶醉在蕨菜炒山鸡蛋散发出的那股自然的鲜香里，吃着蕨菜咬着鸡蛋再嚼两口米饭，眼角眉梢都荡漾着满足的喜意。 　　山鸡蛋真好吃啊！ 　　明天她还要去竹林里守株待鸡！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17 ☪ 河蚬鲜汤 　　◎没别的选择了，干吧。◎ 　　又圆又大的竹簸箕里, 金灿灿的稻种撒了满满一盘，被春日的暖阳一晒, 再也不见堆在麻袋中藏在地窖里灰头土脸的样子，个个都精神饱满，吸足了太阳的热量，身上变得暖烘烘的。 　　黄迎春放下手里的镰刀，走到簸箕前，伸手抓了一把稻种，感受温度。 　　然后，一视同仁地给反面的稻种也来了一场温暖的日光浴。 　　之后, 黄迎春回到屋檐下，继续和放在镰刀旁边的竹子做斗争。 　　晴好的天，不仅适合拿来晒种，还适合去地里耕种，黄迎春却难得的躲在家里的屋檐下偷闲。 　　并不是她犯懒，只是还没下地的稻种如今就是黄迎春的命，她生怕她一转身出门, 天上的鸟雀就飞下来把她的稻种通通吃光。 　　索性稻种也不能晒太久，一天两三个时辰足以，黄迎春就歇了外出的心, 坐在屋檐下守着院子里的稻种，给稻种翻翻面，顺便找点活干。 　　人只要一勤快，眼里就处处都是活。 　　虽然被困在院子里，而院子里的地早已翻好, 划成一块又一块的菜地, 菜种也都撒了下去, 灌溉的水更是在今天早上太阳还没出来之前就被黄迎春一瓢接一瓢地浇到地里，但黄迎春还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活——做扁担。 　　黄迎春很早以前就想给自己做一条扁担。 　　扁担是个好东西，有了它，她每次出门提水就可以同时挑两桶水回家，把砍好的柴火带回家时也能少跑几趟。 　　最重要的是，扁担不比镰刀，镰刀丢出去还担心毁了刃，扁担是竹子做的，扔出去就是摔坏了黄迎春也不心疼。 　　下回要是遇上山鸡，她绝对不会像上次一样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它跑路！ 　　自从吃了一回山鸡蛋，黄迎春就对那嫩滑鲜香的味道着了迷。但是这种好事不是天天有的，之后几天，黄迎春每天都跑去竹林里守株待鸡，就差睡在竹林里，结果别说山鸡蛋，连根山鸡毛都没见着。 　　黄迎春很失望，于是竹林遭了殃。 　　原本茂密得仿佛一只脚都插不进去的竹林活生生被黄迎春用镰刀劈开一个缺口，随着黄迎春的失望值越来越高，竹林的缺口也越来越大。 　　砍掉的竹子泛滥成灾，终于把家门前的一大片野地拾掇得干干净净的黄迎春趁夜编了两只大大的敞口簸箕，决定用竹子做条扁担，在今天一口气把它们都扛回家。 　　门前的荒地终于被自己收拾好了，现在总算有地方可以晒柴火了。 　　反正竹子长得快，再怎么砍也不会灭绝。 　　黄迎春打算再多砍点竹子带回家，在厨房旁边用竹子搭间宽大的竹屋，专门拿来放晒好的柴火，这样以后再遇到下雨天，她就不用担心柴火被雨淋湿不能生火做饭。 　　有了柴房，她平日里也能多打些柴火回来，也不用担心厨房放不下。 　　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只是需要花费她许多时间。黄迎春的时间很宝贵，所以，能节约时间、提高效率的工具很有必要。 　　只要有工具，做条扁担比编个竹筐还省工夫，偏偏黄迎春没有工具。 　　锯、斧、刨、凿、锤、尺，但凡这六件木作工具黄迎春手里有三样，此时也不用把背篓倒扣在地面当椅子坐。 　　黄迎春看了看墙角处不中用的锄头和鹤嘴锄，又瞧了瞧手里那把既当柴刀又当锯子使的镰刀，深深明白了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别的选择了，干吧。 　　扁担既要结实又能承重，从选料开始就要好好琢磨。 　　新生的幼竹竹竿青翠，上面还带着白霜，随着竹子渐渐长大，这些白霜也会渐渐暗淡，变成黄色。三岁的竹子是黄绿色的，再长两年，竹竿的光泽会越来越弱，逐渐呈现出一种老竹独有的旧黄色。五年以上的老竹才适合拿来做扁担，竹竿的弹性不像嫩竹那般软差，竹料手感坚硬，敲击的回声都是沉闷的。 　　黄迎春在竹林里挑了一棵五年以上的老竹，又长又粗，光是扛回来就花了一番大力气，现在被磨破的肩头还火辣辣地疼。 　　不过想着一根好扁担能用七八年，若是保存得当，用上十几年也不在话下，黄迎春就没有丝毫怨言。 　　而且竹扁担这东西，向来只会越用越顺手。 　　一样的外形，没有做任何标记，但有的人一上手，就能立刻知道这是不是自家的扁担，黄迎春小时候还觉得这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后来自己也有了日日打交道的老伙计，便明白其中的道理。 　　感觉，是玄之又玄的东西，多年的手感骗不了人。 　　挑水砍柴，以后她日日都用得上扁担，黄迎春瞥了一眼拿了十五年的鹤嘴锄，又低头望向地上的老竹。 　　要享用扁担的诸多好处，总得先把扁担做出来才行。 　　黄迎春把沉重的竹竿立起来，在和她的嘴一样高的地方用指甲划了一道深深的痕，然后拿起镰刀沿着她划的印记把竹竿劈开，尽量使缺口变得平整，接着又把竹竿一分为二，拿起其中一半取其形，一点点把多余的竹节和木刺削掉，直到它变成头窄腰宽的模样。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她手边没有砂纸，也没有其他可以用来打磨的工具，只能用小刀和一些粗糙的野草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一点又一点地磨，勉强把那些十分明显的毛刺给去掉。 　　之后，黄迎春又拿了一根干透的树枝伸进灶膛里。 　　厨房的铁锅一直烧着热水，方便黄迎春随时取用，所以灶膛里的火从没熄过。 　　不烧饭做菜时，灶膛里的火候都很小，黄迎春拿着树枝在灶膛里放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来。 　　院子里菜田旁的空地上晒着许多黄迎春开荒时打下来的草木，她走过去踢了几脚，划出一个小小的圈，利落地用树枝在地上点燃一个火堆，拿起扁担放在火上，过火提尾。 　　随着火苗的烘烤，新鲜的竹沥从扁担光滑的表面渗出，焦香气味不再萦绕在鼻端后，黄迎春的翘头扁担也做好了。 　　扁担还有另一种做法，不必过火提尾，只要削片竹片装个倒扣，绑上麻绳照样可以挑水担柴，只是黄迎春没有工具，连个楔子也做不了。 　　过火提尾也没什么难的，黄迎春安慰自己，反正漫山遍野都是柴火，只是要多花点气力把它们砍回家。这个火堆生了也不浪费，焚烧过后的草木灰烬刚好可以拿来肥田。菜地里撒点草木灰，还能减少病虫害呢。 　　黄迎春想了想，又高兴起来。 　　她走到太阳底下，给稻种又翻了个面，然后，拾掇拾掇剩下的竹材，该劈的劈，该分的分，该浸的浸，该晾的晾……最后，黄迎春坐在屋檐下，守着满盘金灿，熟练地用竹条编起筲箕。 　　筲箕和簸箕一样，也分圆口和敞口，敞口的黄迎春编的时候都会编得大只一些，带到地里当农具用。 　　圆口的筲箕可以拿来淘米、洗菜，主要放在厨房。 　　圆口的簸箕装的东西更多，通常拿来装稻种或是晾晒菜干和菌菇，这几日艳阳天，院子里的空地上到处都是黄迎春编的圆口簸箕，以及装在簸箕里的她的口粮。 　　前几天黄迎春不凑手，一直没空编筲箕，从山坡上采回来的野菜洗干净之后都是用圆口簸箕先装的。 　　说是圆口簸箕，其实也不是，那天晚上黄迎春困得直打哈欠，偏偏手里的器具还没编完不舍得睡，半明半昧间，最后就编出了一个既是簸箕又是筲箕的四不像。 　　现在正好有时间，黄迎春决定趁着这会儿的空闲，赶紧编一个正统的圆口筲箕出来，好替代厨房灶台上放着的那个残次品。 　　哪怕是放在厨房装菜的小筲箕，编起来也极费时间。 　　黄迎春收了稻种，搬了柴火，煮了饭，翻了地，还去河边担了两桶水浇到菜地里，就这么动一会儿坐一会儿，这才终于在夕阳落山之前把一个圆口的竹筲箕编好。 　　竹筲箕编好后，黄迎春就拿着它和一个竹篮，往河边的方向走去。 　　没有诱饵，沉底的箩筐捞出石头，一只河虾的踪影都看不见。好几天不见荤腥的黄迎春有点馋肉，打算去河里捞蚬子。 　　最适合挖河蚬的时间应当是清明至端午节前后，无论是河蚬的生长还是繁殖，这期间的速度都是最快的，河蚬的肉质也是最肥美的。 　　眼见清明也没几日，但黄迎春已然等不及了——她要吃肉！ 　　黄迎春超级超级想吃肉，天天干的都是苦力活，再不给她自己弄点肉吃，保不齐她明天就饿昏在地里了。这荒山野岭的，说不定都没人给她收尸。再说了，做个饿死鬼，那多亏啊！ 　　夕阳渐渐隐落在山坳处，河里的水也越来越冰凉，不见正午时分太阳高挂时的温柔，一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样，奈何黄迎春满腔火热，一心只想吃肉，所以河水再怎么冰凉，也浇不灭她心头的热火。 　　好在，这年头不比上辈子，没有污染的青山养出了好水，好水孕育出许多可吃的水生动植物，再加上这荒无人烟的地界只有黄迎春一户人家，根本没有其他人来和她抢，所以黄迎春一个筲箕下去，便挖出了大把的好东西——沙砾、泥土、石子、水草，还有黄迎春心心念念的蚬子。 　　自然界的动物都有保护自己的独特本领，河蚬就喜欢把自己伪装成棕黄色的土块、黄绿色的水草，或是黑褐色的石头。 　　不过这点伪装在黄迎春的一双利眼面前毫无用处，黄迎春一上手，河蚬们就无所遁形。 　　河蚬是贝壳类动物，长得像一个正三角形，美拉德色系的壳又厚又硬，黄迎春边抖边捡，捡了一篮子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空荡荡的竹篮装得满满当当，提起来都坠手。 　　黄迎春第一次感激她投身到这个朝代，这个没有污染河里的蚬子都长得又大又多的朝代，只要勤劳肯干，想必她一定不会在这里饿死。 　　为了给她的夕食添一点好滋味，黄迎春又在田边拔了几棵野葱带回家。 　　真奇怪，这野葱在哪里都能长，偏偏移栽到自家地里死了一大半。 　　黄迎春只能忍痛把干枯的野葱拔出来，精心侍弄着存活的一小半，在它们在自家菜地里茁壮生长之前不打算动一片葱叶，每回要吃野葱还是去外面找。 　　虽然河水十分干净，但为了避免磕牙，黄迎春还是把洗干净的河蚬放在清水里吐了许久的沙。 　　装着白米的竹筒冒出热气，浓郁的米香勾引着饥肠辘辘的黄迎春去木桶边宣告蚬子死期将至。 　　热锅凉油下河蚬，猛火爆炒至开口，之后加入切好的野葱段和姜片爆出香味，然后从木桶里舀两瓢清水倒进铁锅里，盖上木头锅盖，等水开后，黄迎春又撒了几粒盐巴，放着泛着油花的奶白色鲜汤咕噜咕噜了好一会儿，这才拿着空碗过来盛汤。 　　黄迎春尝了一口汤，差点被鲜掉眉毛。 　　要是加上白花花的嫩豆腐，那该多好吃啊！ 　　黄迎春站在灶台旁，一边喝着河蚬鲜汤，一边拼命往簸箕里吐壳。 　　汤鲜肉肥，蚬子壳还能拿来做农田的肥料，河蚬真是全身都是宝。 　　吃饱喝足的黄迎春决定，清明至端午这段时间，她每天都要去河里挖蚬子，只要挖不腻，她就吃不腻。 　　黄迎春再度发出感慨：又香又甜的河蚬鲜汤，真好吃啊！ 　　【📢作者有话说】 　　客栈君：“收藏再多一些吧。” 　　心软的神：“好的。” 　　[星星眼] 18 ☪ 紫苏炒田螺 　　◎种棵什么树好呢？◎ 　　天没晴几天, 又开始下雨了。 　　本来还想忙过这几天好好给自己洗个头发，这下好了, 又泡汤了。 　　黄迎春望着屋檐外下了一早上的雨，忍不住皱起眉头，倒也不是烦闷，只是心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哀愁，久久不散。 　　黄迎春也不知道自己在怅惘个什么劲，可能是清明节到了。 　　正所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虽然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荒无人烟, 从早到晚只有她家上空才会飘出一缕炊烟，连个安排点香烧纸的人影也没有，但天上的雨可不管这些，一视同仁地在有人安息的地方都落了雨。 　　几乎每年清明节都会落雨，去墓前和庙里祭拜先人的人们都说不是巧合，下雨意味着先人们回来看他们了。 　　黄迎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并不相信这个说法, 认为“见雨如见面”只是还活着的人互相安慰的说辞。 　　这个说辞深入人心，黄迎春从小到大不知道听过多少遍，虽然不相信, 但她也不会不懂事地当面表现出质疑。 　　说两句好听话图个心理安慰罢了，祖宗就算知道后人给这场雨乱安名头，也不会错怪他们，毕竟死人和活人比，还是活人要紧。 　　黄家的祖宗自有她那些丧良心的父母亲人去祭拜, 黄迎春更不担心, 她一心只有农事。 　　清明前后, 种瓜点豆，最近正是耕种的大好时节。清明过后，雨会一场比一场大，随着雨量变多，气温也会变得越来越高，忙碌的田间生活即将彻底展开。 　　没有帮手，没有耕牛，黄迎春不知道自己抢晴早播时会累成什么样。 　　算了，焦虑也无济于事。 　　与其提前烦恼，不如多给自己找点肉吃，多补充一点能量，毕竟之后忙起来连下河挖蚬子的功夫都没有了。 　　思考只是一刹那的工夫，转瞬间黄迎春就拿起竹编的帽子往头上一戴，把筲箕往竹篮里一扔，拎起竹篮，再把竹筐往肩上一背，扭头就往外走去。 　　一想就干，黄迎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执行力会这么强。 　　人都有劣根性，黄迎春一直很苦恼一个跟了她两辈子的毛病——拖延症。不管是读书还是工作，这个毛病一直紧紧地跟着她，仿佛焊在了她身上。虽然最后她总能赶在最后期限之前把事做完，但过程中诱发的种种情绪堆积在一起，压力山大到几乎能把她压垮。 　　上辈子带着学生思维步入职场，黄迎春遇上一个严苛的领导，被PUA的差点抑郁。后来换了份工作，她开始和老油条同事学着摸鱼，该死的责任感又天天作祟，自己都不肯放过自己，黄迎春找了个绩效的借口安慰自己付出总有收获，结局就是熬夜猝死在工位上。 　　这辈子入了宫，活计不用做得多出彩，只要不出错就万事大吉，熬过了“实习期”，黄迎春渐渐在花草司里如鱼得水。就这样养老也不错，好歹也算是国家编制，上辈子这种坑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才能栽进去的。刚放松警惕，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封建王朝就向黄迎春展露出它的獠牙，上进不了又摆烂不得的黄迎春只能时时刻刻保持谨小慎微，天天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 　　但不管是领导的PUA、自我的鞭策还是对权力的恐惧，黄迎春自己当家做主之后，才发现从前的行动力在现在的她面前不堪一击。 　　这就是为别人打工和为自己打工的区别啊！ 　　没有人情世故，没有职场倾轧，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出让个人利益，干的全都是自己的，多劳多得，少劳少得，想什么时候劳动都可以，不用打卡，没有考勤……天哪，如果我荷包里的余额能翻几个番，这简直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理想生活啊！ 　　为自己打工的黄老板十分卖力，不顾冰冷寒凉，挽起裤腿在河里又捡又摸，捞了一大堆蚬子、田螺和螺蛳，背着竹筐提着竹篮端着筲箕满载而归。 　　清明正是吃螺的好时节。 　　有句话叫清明螺，肥似鹅。 　　黄迎春倒是不信这种话，一听就是吃不起鹅肉的穷苦人家哄骗小孩的话。 　　可能吃不起鹅肉的人家太多了吧，互相听来听去，人人说，代代传，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句俗语流传下来。 　　也不是所有能够流传下来的俗语都是正确的，但能经过光阴检验的俗语，流传下来自有它的一番道理。 　　譬如“清明螺，肥似鹅”或是“清明螺，赛只鹅”这种话，黄迎春一点儿也不相信它们的真实性，但这并不妨碍她去河里捞螺。 　　虽然比不上丰润流油的鹅肉，但螺肉好歹也是道肉菜。 　　此时的螺还没进入繁殖期，肚子里没揣仔，肉质饱满，吃起来也是十分肥美的。 　　如果能放点红辣椒和螺一起炒就更好吃了。 　　螺洗净之后放在装有清水的桶里吐两天泥沙，再用剪刀剪去尾部，接着冷水下锅，把螺倒进去煮一会儿，再起锅烧火，化点猪油，丢点切碎的姜粒、拍烂的蒜瓣和红彤彤的辣椒，炒香之后加入螺肉，加点水盖上锅盖继续焖煮，汤汁快收干的时候撒点盐，倒入切碎的野葱丁，用铲子快速翻炒几下，一道香辣扑鼻的爆炒螺肉就煮好了。 　　用筷子夹上一颗放在嘴里轻轻一吸，滑嫩弹牙的螺肉立刻跳入口中，混着辣椒、蒜瓣和野葱的辛辣滋味，那叫一个好吃，含着香味能连咽两碗米饭。 　　没有辣椒的黄迎春只能在脑海里画饼充饥，望着在桶里吐沙的螺蛳馋得直咽口水。 　　官府决定价格，尽管黄迎春十分精打细算，买的那些带铁的农具和厨具还是花了大价钱，剩下的钱首先要供应粮种和足够吃到今年秋收后的粮食，所以在菜种上，黄迎春的预算并不多。安朝的冬天极冷，辣椒是个御寒的好东西，黄迎春的钱只够买一点辣椒籽种在地里，香辣螺蛳这种菜，对现在的黄迎春来说是道无法实现的奢侈美食。 　　黄迎春退而求其次，打算烹饪一道紫苏炒田螺。 　　紫苏炒田螺是一道历史悠久的名菜。 　　紫苏和田螺很早以前就有，早到何时呢？谁也不知道。只是大家从来没有想过把这两样放在一块做菜。 　　田螺因为泥腥味重，只有吃不起肉的贫苦人家才会下河摸回家骗骗肚子，对食物的滋味有点追求的达官贵人都是不吃田螺的。 　　直到有一个住在池塘旁边的农夫，有一天从池塘里捞出田螺后，顺手揪下长在附近的紫苏，把它们混在一起煮了一餐饭食，歪打正着之下发现了紫苏叶的去腥功效，这才使得紫苏炒田螺逐渐走进千家万户，成为餐桌上的一道简易美食。 　　黄迎春从前还在黄家村的时候，吃过许多次紫苏炒田螺，不过没几回是好吃的——紫苏炒田螺需要用油润锅，家里人不舍得放油。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很爱吃这道菜。 　　这毕竟是匮乏的童年里难得的肉食，而且紫苏和田螺都易得，不怕水的纷纷下河摸螺，个子矮的就漫山遍野掐紫苏叶，不用大人费一点心。 　　只要不动家里的油罐子，上山还是下河，家里的大人连问都不会问一声。 　　如今黄迎春的家里是她当家做主，能不能放油黄迎春一个人说了算，黄迎春掀开装着猪油和菜籽油的陶罐看了看，当即财大气粗地表示——她要复刻这道童年菜肴，把它变成一道名副其实的美食。 　　田螺已经在木桶里养着，就差紫苏了。 　　黄迎春拎起水淋淋的竹篮，提着鹤嘴锄，转头就出了门。 　　紫苏极其好找。 　　田间地头，溪畔林缘，只要是阳光充足排水通畅的地方，处处可见紫苏的身影。 　　紫苏也很好种。 　　黄迎春记得，小时候，她只是随手在雨天把玩腻了的一棵带须的小紫苏往家门口一扔，结果紫苏就在地里扎了根，几个月过后，紫苏长了一大片，从此她家的餐桌上就多了一道常驻嘉宾——紫苏团子。 　　紫苏团子是把紫苏叶混着杂粮揉在一起，捏成一个又一个小团子，放在锅里蒸熟，这便是一顿餐食。 　　母亲和婶娘做饭的时候起码还有点咸味，若是祖母下厨，那必是一颗盐粒子都看不见，而且分到她手里的紫苏团子，几乎只见紫苏，不见粮。 　　黄迎春不喜欢吃紫苏团子，但紫苏是个好东西，拿它来烹鱼做汤，可以去腥增香，紫苏还能用来入药治病。感觉自己快感冒了，去医馆买点甘草、陈皮放在锅里和紫苏同煮，煮成一碗浓浓的熟水，趁热喝下去，不仅口舌生津，还散寒开胃，近几日再注意防寒保暖，不洗头洗澡，患上风寒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 　　这样好的东西，只掐几片叶子怎么足够呢？摸回来的田螺和螺蛳还要放在水里养几天，没办法现吃，掐掉的紫苏叶子放两天就蔫了，黄迎春随随便便就找出好几条理由，然后一点儿也不客气地挖了二十几棵紫苏带回家。 　　其实不必挖那么多的，按照黄迎春小时候的经验，紫苏极易养活。但野葱也是野外一长一大片的东西，偏偏移植到黄迎春家门口的菜地里，一眨眼就死了数十棵。 　　可能是不喜欢黄迎春拘束了它们的自由，野葱们宁愿用死亡抗争被囚禁的命运。 　　黄迎春拔掉一棵半死不活的野葱，预备等会儿和河蚬、松树菌同煮成一锅三鲜汤，又把竹篮里的紫苏拿出来栽在附近的地里。 　　黄迎春没有因为紫苏易成活和繁殖的特点而敷衍，但栽些紫苏是件十分简单的事，土地还湿着，也免了黄迎春灌溉的辛苦。 　　黄迎春蹲在河边，把沾满泥土的鹤嘴锄和自己的双手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拿出那根宁死不屈的野葱，细致地择掉衰败的部分。 　　怎么就死了呢？ 　　黄迎春着实想不通。 　　种在家门前和长在山坡上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的院子没有栅栏围着，一点儿都不成形，把家门前的这块地称之为院子，黄迎春有时候都觉得违心。 　　心中不安的黄迎春吃了两顿鲜味交融的紫苏炒田螺，用扁担从竹林里运回二十捆竹子，把它们交错在一起制成栅栏，围出了一个颇具规格的前院。 　　院子里再栽一棵树就好了，天热的时候可以坐在树下一边纳凉一边吃饭，晚上还可以把竹席铺在地上，一边喝紫苏饮子一边抬头看星星。 　　种棵什么树好呢？ 　　【📢作者有话说】 　　周五零点见。 　　各位看文愉快。 19 ☪ 水芹虾滑羹 　　◎是绿色的、充满希望的春天哪！◎ 　　前院收拾好了, 望着一片荒芜的屋后，黄迎春的心直痒痒, 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晒好的稻种用日浸夜露法催发了好几天，剔除浮在水面无法沉底的，留下的种子都长出了白色的根须。 　　一大早，黄迎春就挽起裤腿，赤脚踩在湿软的水田里，一边走一边播撒稻种。 　　田地在灌水之前深耕过，石块和草叶根茎早早被黄迎春挑出去，土壤里并没有什么杂物。只是浸泡了许多天的水, 泥土变得湿润无比，行走间十分艰难，黄迎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黏稠的泥地里走着，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伴随着失重感的刺激，体力的消耗在短短的时间内便达到顶峰。 　　手里的稻种全部撒完后，黄迎春的腿脚也冻得不成样子。 　　黄迎春在河边把脚洗干净, 坐在一块石头上等着把脚晾干的时候，望着脚上新鲜出炉的细小伤口和放在一旁的干燥的鞋，忽然笑了一声。 　　上辈子穿了十几年的深色冬衣, 只因为家长觉得浅色不耐穿，她每回入冬去买新衣时都拉着个脸，愤愤不平地和家长据理力争，最后总以被家长骂一顿再一边哭一边提着暗色系的衣服回家为结局。 　　没想到，换了一个朝代, 自己却主动脱下鞋子赤脚劳作, 不仅不觉得“鞋子比脚金贵”这样的想法不对劲, 还习以为常。 　　虽然田地泥泞，本来就不适合穿鞋劳作，就是穿了鞋子，鞋子和脚也会一起陷入地里拔不出来，平添了倒栽葱的笑料便罢了，还劳损一身衣服沾满泥水。 　　只是有时没有必要脱鞋劳作的活计，黄迎春也会主动把鞋脱下来，不顾脚上多出许多道伤口，只一门心思担心损毁了自己买来的鞋袜。 　　唉—— 　　她的人生，怎么总是挑到穷人家的剧本呢？ 　　发芽的稻种长到可以插秧的时候，大概需要一个月。 　　这一个月内，黄迎春必须把插秧的田开垦出来，然后深耕，灌水，犁田，耙田。 　　一大堆活等着黄迎春去干。 　　好在黄迎春不是一个心里没有成算的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晴时存够雨时柴”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行为习惯。 　　自从她来到这座荒山的第一天，但凡醒着，黄迎春没有一刻不在干活。 　　晴时下地，雨时摘菜，白天运竹，晚上编织，家里家外转得比陀螺还勤快。 　　预备插秧的田地黄迎春一直在开垦。 　　雨天无法翻土，她就拿着镰刀把地面上长的杂树先劈了，地里的石头翻出一大篓，一人多高的野草也拦腰齐齐砍断，割了一大片。 　　天色一放晴，她便马不停蹄地走出家门，将它们斩草除根。 　　就这么一直忙碌着，忙到腰酸背痛，忙到伤口结痂，忙到习以为常。 　　黄迎春不得不忙，只有忙起来，她的心才不会那么慌。 　　黄迎春的心一直沉甸甸的，她手里的钱只够活到今年秋收后，如果粮食长不出来，或是收成不好她攒不够过冬的口粮，她便活不过今年。 　　黄迎春百般忙碌，只为了活下去。 　　忙碌生活里唯一的慰藉就是好吃的美食。 　　每日的菜单取决于黄迎春当天打到的野食。 　　这天，黄迎春在河边发现了一大片野生的水芹菜。 　　水芹喜湿耐涝，一般生长在低洼的湿地和浅水的沼泽。 　　水芹最喜欢长在河流两岸，沿着长长的岸边不停生长繁殖，一长就是茂盛的一大片。 　　水芹不仅喜水，还喜肥。 　　土壤肥沃的水田中央，也常常会冒出几棵水芹和田间的水稻争抢营养。 　　农人一在田间看到水芹就会立即连根拔除。 　　常人只知道水芹六月开花，八月结果，果子成熟后，会自然脱落，漂浮在水面上，流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 　　只有经验丰富的农人才知道水芹不只靠种子传宗接代，它埋在地下的根须生长繁殖的速度更快。 　　匍匐在老茎下的新芽一旦发出，就会和母株断离，在土里飞快吸收肥力和泥水，不过几天时间便能长成一副不输于身旁老母亲的模样。 　　但论起味道，还是长在河边的水芹菜滋味最好。 　　河岸边的水芹吸足了青山孕育出的清水，颜色不仅更青郁鲜嫩，那股与生俱来的清香也是沾了土腥味的田中水芹无可比拟的。 　　这样好的水芹菜，任谁也看不出有一只又一只的蚂蝗附着其上。 　　水芹喜水，而水边多滋生蚂蝗。 　　水边的蚂蝗和地里的蚂蝗不同。 　　地里的蚂蝗又大又毒，咬人十分疼。 　　水边的蚂蝗长得又细又小，就像一条淡红色的丝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河里摘的水芹菜，拿回家放在清水里浸泡，不一会儿就能看到蚂蝗脱离菜叶浮在水面上。 　　若是放点盐，将水芹菜用盐水一泡，还能看到一颗颗小小的淡黄色颗粒，那是蚂蝗的虫卵。 　　黄迎春在不知事的年纪，吃了好几顿沾有蚂蝗虫卵的凉拌水芹，肚子疼了好几天，后来看到凉拌水芹就摇头。 　　其实水芹菜好好拾掇一下是不会有蚂蝗的。 　　只需先用盐水将蚂蝗和蚂蝗虫卵泡出，然后用清水多洗几遍，之后点火放柴，把锅里的水烧热，再把切碎的水芹菜往锅里一放，拿着长筷子不停地翻烫，不等水芹菜变色，数二三十下就用筷子全部捞出，这样既能保持水芹的口感，吃了也不会腹痛。 　　只是盐水要盐，清水要挑，烧火要柴，还是在河边洗净——拿回家里用刀切碎——放点大酱——搅拌一下就能直接生吃的凉拌水芹做起来更方便。 　　凉拌水芹深受众人喜爱，往往一上桌就一抢而空，大人们边夹边评点今春的水芹长得好，又细又长又嫩又脆，小孩子则一边吃一边奇怪——怎么这凉拌水芹吃起来好像还有一股肉的味道呢？是什么肉呢？不知道，总之好想吃肉，没肉吃就多吃点凉拌水芹吧。 　　黄迎春疑惑过几回，肚子疼了几回之后便无师自通了这个问题的答案——那哪是肉啊，分明是没洗干净的蚂蝗虫卵！ 　　想起这段难受又穷苦的记忆，黄迎春就连连摇头，她急忙拿起灶台上的盐罐子，又放了一点盐在水里，将水芹菜反反复复地洗了好几遍，每根根茎都掰开来认真看过，只差没跪下来求上天赐给她一套显微镜。 　　收拾好水芹菜后，黄迎春又出门下河拎回两个虾笼。 　　虾笼是黄迎春前天夜里编好，昨天傍晚下到河里的。 　　用压了石头的箩筐守株待虾显然不是个好主意，黄迎春就劈了些竹蔑编了两个带倒须的虾笼，这种虾笼的入口是一个漏斗形状，虾可以轻松钻进去，但进去后就很难再钻出笼子。 　　黄迎春还在地里捉了几只长长的蚯蚓，拿石头捣烂它们的身体，然后放在虾笼里做诱饵。 　　这个计策相当不错。清晨，黄迎春从水草茂密的河边把两只虾笼从河里提起来，一入手就感受到不同凡响的重量，沉甸甸的。 　　把虾笼带回家中倒在木桶里一看，两只虾笼都是大丰收，大的小的整整铺满了一桶底，让黄迎春雀跃不已。 　　太好了，如果这个办法管用，她就可以多编几个虾笼，置放在不同的河段，多捕一些河虾，把它们带回家煮熟晒干做成虾干和虾粉，这样不仅能给自己多添一些菜食和储备粮，还能用虾粉煮菜做汤，省下盐的消耗，夏秋菜地丰收的时候，她就能把省下来的盐用在干菜和酸菜的制作上，如果遇上大雪封山，她也不用担心在冬天没菜可吃了！ 　　黄迎春越想越激动，恨不得现在就上手再编十个八个的虾笼放到河里。 　　勤劳不一定致富，但手停之后就是口停，这一点黄迎春很清楚。 　　她天天提心吊胆，日日奔忙，不过是为一口能活下去的吃食。 　　为了庆祝自己找到一条开源节流的好办法，黄迎春决定做一道水芹虾滑羹，好好犒劳一番这些日子下地劳作的辛苦。 　　抠掉虾脑，去掉虾线，划开虾壳……去掉一切不能吃的部分之后，黄迎春把虾肉用刀剁成肉泥放进碗里，然后倒入切碎的水芹菜不停搅拌制成虾滑，待充斥着菌菇香味的滚水顶着锅盖冒出白汽，一个又一个形状不一的青白色水芹虾滑便迫不及待地沿着筷子滑进锅里，不一会儿，青变绿，白变红，撕成细条的菌菇浮在沾满油花的汤面上，一锅热气腾腾的水芹虾滑羹便做好了。 　　水芹脆嫩爽口，河虾细腻弹牙，菌菇柔软韧滑，热火化开的猪油油脂包裹着它们，咬下去的每一口都藏着丰润的鲜美。 　　美中不足的是，黄迎春没有淀粉和蛋清。 　　剁虾肉的时候加入一些淀粉或蛋清，虾肉的质地会更黏稠，虾滑的口感也会更加的鲜爽弹牙。 　　不过，瑕不掩瑜。 　　没撒一粒盐却极其鲜美的水芹虾滑羹自成一味，深深地俘获了黄迎春的味蕾。 　　太好吃了，这才是水芹菜的正确吃法啊！ 　　她这辈子都不要再看到凉拌水芹这道菜了呜呜呜—— 　　这道春天美味好吃到黄迎春快要流泪。 　　厨房内，黄迎春坐在倒扣的竹筐上捧着汤碗大快朵颐，院子里，被雁过拔毛的黄迎春从河边拔来的几棵水芹正在菜地里迎风招展。 　　是绿色的、充满希望的春天哪！ 　　【📢作者有话说】 　　收藏快快涨！ 　　迎春加油！[加油] 20 ☪ 菠菜滚鲫鱼汤 　　◎有什么赚钱的法子呢？◎ 　　好想吃青团。 　　这是黄迎春在屋后开荒时看到浆麦草的第一反应。 　　安朝有清明节做青团的习俗。 　　将浆麦草捣烂压碎挤出青汁, 同糯米粉一起拌匀揉和，做成一个个小团子。团子的馅心由个人口味决定, 街市上叫卖的通常是糖豆沙馅儿，这种馅心的青团买的人多。团胚做好后，垫一张洗好晾干的芦苇叶，放入蒸笼里蒸熟，出笼时趁热用毛刷将熟菜油刷在青团表面，这样摆出来的青团就会变成油亮的碧翠色，颜色更喜人。 　　这样好的东西，既然用料丰盛, 黄迎春在家是万万不可能吃到的。宫中禁烧纸钱，宫女入了宫，哪怕再想在寒食节祭祀先人，也要忍住心思。入宫的第一年清明，宫房里一片凄凄惨惨戚戚，大家都愁眉惨雾，只有黄迎春按捺着兴奋, 稳稳当当地接过厨房送来的假期福利，捏起一个小巧的青团坐在角落里认真品尝。 　　那是黄迎春这辈子第一次吃到青团，六个青团分别是六种不同的馅心, 每个青团嚼在嘴里都又软又甜，十分好吃。 　　清明节吃青团并不是皇宫中人的专利，上到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几乎人人都会在清明这天尝一口青团。 　　青团蒸熟后可以存放好几天, 正适合拿来做祭祀食品, 免得临近祭祀, 琐事繁杂，准备不及，误了祭拜祖先的正事。 　　家中掌厨的女娘通常会提前几天备好大量的青团。 　　寒食节和清明节离得极近，每年过完寒食节之后再过一两天便是清明节。 　　寒食节因节日期间禁止用火，只能食用冷食而得名。 　　青团的存在，正好补足了寒食节不得使用厨房的亏空。 　　人们外出踏青春游时，也常常会在点心盒子里装上青团。 　　青团不仅是一道方便携带的应季小吃，还有助于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在河边青青的杨柳下，拿出色如碧玉的青团，邀请附近的游人一起品尝，再聊上几句话，没过多久，便能听到一桩好事。 　　主人公往往是将青团做得好吃又好看的人家家中的适龄女娘。 　　在安朝，厨艺是考量女子品德的重要因素。 　　黄迎春还没向家中擅厨艺的二婶正经学会几道菜，就坐着马车入了皇宫。 　　入宫前三个月，还在教习期的那段日子，黄迎春和其他人一起住大通铺。 　　对前程惶惶不安，思念家中亲人，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却投路无门的……几乎没有几个人到了夜里能倒头就着。 　　大家睡不着，便聚在一起聊天。 　　聊天的话题也有讲究，以防祸从口出或惹祸上身，最后大家聊的都是一些入宫前的日常——只有聊这个才不会出错。 　　黄迎春只想老老实实保住自己一条小命，所以聊天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听别人说。 　　“明明阿娘游春那日带去的青团是我做的，只因阿姐年岁比我大，嫁给西街饮子铺东家二儿子的好亲事便落在了阿姐头上。阿爹阿娘说会补偿我，待我十五及笄，就给我找一家比阿姐还要好的亲事。怎料花鸟使踏进家门，我什么事也不晓得，就被他们欢天喜地地送入皇宫。待我出宫，阿姐家的儿女估摸着都能谈婚论嫁了。” 　　黄迎春还记得这些话，却不知道当初在深夜说出这些话的人的近况。 　　三个月教习期一结束，她们分到不同的地方，从此失了联系。 　　若她还活着，现在也到了出宫的年纪，不知她出宫后的日子过得好吗？ 　　她的父母见她没有成为宫中的贵人，还会给她好脸色吗？ 　　她会为了不在家中举步维艰，匆匆嫁人吗？ 　　…… 　　黄迎春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没想过成亲。 　　怀胎十月把她生出来又用奶水哺育了她一整年的娘亲都能在缺钱时把她推进火坑，她怎么能相信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会好好待她一辈子呢？ 　　家里虽然遭了灾，但只是倒了屋子伤了腿，田地和地窖里的粮食都还在，父母什么都没动，偏偏把她卖了。 　　如果她成了亲，谁能担保她的丈夫和婆家不会卖掉她？就算不卖她，那她的儿女呢？如果她有一个女儿，她组建的家庭未来也遭了灾，她的女儿会不会碰上她十二岁时遭遇的事？她不肯卖女，万一她的丈夫和公婆肯呢？她一个没有金银傍身的普通妇人，能拗得过这个孝道大过天的世道吗？ 　　这是妻以夫为天的古代，不是婚育自由的现代。 　　纵使现代婚育自由，夫妻之间日子过不下去可以离婚，离了婚还是会被人指指点点。辛辛苦苦存下来的钱，在离婚时也要分对方一半。被陌生男人殴打可以报警要求根据伤情鉴定进行赔偿，被自己的丈夫殴打只会得到一场接一场的调解。 　　黄迎春曾经报名参加一个社工志愿者服务，分配给她的工作内容主要是和街道妇联的工作人员一起上门走访并记录调解情况，黄迎春只干了三天，产生的心理阴影过了一辈子还是没办法完全消除。 　　讽刺的是，尽管如此，她上辈子所待的现代在婚姻与人权这方面的情况还是比这辈子投身的安朝要好上许多。 　　安朝的女人，自成亲那日起，便成了夫家的财产。丈夫再不堪，只要他不愿意写休书或和离，嫁进这户人家的妇人便无法脱身。若是家中没钱，丈夫甚至能把自己的妻子租给别的男人生孩子，由此甚至滋生了一个新行业——典妻。遇上更丧良心的，把妻子卖进青楼、把儿女卖给人牙，只为了筹措赌资进赌场再赌一把的，也不是多么罕见的事。 　　这些都是黄迎春在宫中时听太监们说的，许多都是他们的亲身经历。 　　皇宫里过得不好的宫女很多，但论苦命，没有比那些主动净身入宫的太监命更苦的，尤其是那些在底层蹉跎了一辈子，此生无望过上一天好日子的太监们，他们的心，苦得就跟天天浸在黄连水里一样。 　　这个世道，不仅女人过得苦，就是投身为男子，也不一定能过得好。 　　黄迎春越想越悲哀，越想越生气，她恶狠狠地挥着锄头，挖断一条又一条虬结在一团的树根，被四处乱飞的尘土蒙了眼睛也在所不惜。 　　她这辈子直到死，都不会成亲，也不会再让自己为奴做婢。哪怕再难，她也要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黄迎春憋着一股劲，一口气垦了好大一块地，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连站也站不直，只能靠着装满树枝的背篓，嘴对着竹筒，将凉透的开水几大口喝了个干净。 　　憋着的心气一散，黄迎春就开始犯懒。 　　一口气吃不成一个胖子，今日干的活已经够多了，现在可以干点轻松的歇一歇了。黄迎春这般想道。主要是，她也没力气再干下去了。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黄迎春回到家中，把木桶里的水都倒进锅里，盖上木头锅盖后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让它慢慢烧，接着提起一只空荡荡的木桶，转身出门。 　　前院的篱笆竹门一开一闭，去打野食的黄迎春迈着轻快的步伐往竹林走去，身影隐落在晴朗的青草香味里。 　　清明左右正是鲫鱼产卵的时候，雨越暴，鱼越多。虽然这阵子的春雨一场比一场大，但还论不上狂风骤雨。尽管如此，黄迎春还是想去溪里碰碰运气。 　　山里能吃的菌菇很多，长在松树下的松树菌采完之后，黄迎春又去竹林里捡其他认识的菌菇。砍竹累了就去采菌，竹篮装满了，就继续拿起镰刀砍竹，就这么劳逸结合地循环往复，渐渐的，黄迎春摸透了一整片竹林，还在竹林的另一侧发现了一条小溪。 　　溪流很浅，黄迎春脱了鞋袜一脚踏进去，走到最深处，清凉的溪水堪堪没过她的小腿。 　　溪底全是石头，形状各异，大小不一，走一圈仿佛做了一场足底按摩。 　　黄迎春还在溪边发现了前人留下的活动痕迹——一个依稀还能看出模样的竹编鱼笼和一张被石头压了数年已经腐烂的渔网。 　　种种迹象都表明竹林旁边的那条溪流里有鱼，鱼的数量还不少，而且有人曾经在那里捕到鱼。 　　既然别人可以捕到鱼，我为什么不行？ 　　鱼离了水很快就会死，黄迎春贴心地打了小半桶溪水放在一旁预备盛鱼，然后信心满满地脱了鞋袜挽起裤腿便往溪中走去。 　　鲫鱼喜欢躲藏在水草和石头缝隙里，黄迎春专往这些地方翻。可惜不是刚翻开石头鱼就跑了，要不就是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条小鱼，没等放进桶里，鱼就从掌心里溜走。一连扑空了好多次，黄迎春才终于掌握了一点手感。废了许多力气，身上的衣裳湿了大半，黄迎春终于抓住了五只手掌大的鲫鱼。 　　“哈——嚏——” 　　忽然，黄迎春踩着硌脚的石头站在小溪里打了个喷嚏。 　　她连忙把在溪里泡了许久的腿脚拔出来，拎着五只在桶里吐泡泡的鲫鱼飞快地跑回家，冲进厨房切了好几片黄姜丢进锅里熬煮，姜汤烧开后不等放凉便趁热喝了好几口。 　　舌头火辣辣地疼，黄迎春却无暇顾及，满心满眼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天爷保佑，我可千万不能着凉啊！ 　　喝完热辣滚烫的姜汤，黄迎春去卧房换了一身干衣服，又去柴屋搬来几根干树枝升了一个火堆，接着挽起裤腿，把又凉又红的两条腿露出来，坐在火堆旁边烤了许久的火。 　　在黄迎春不断的祈祷下，她没有再打喷嚏，身上也没有出现什么不适，这让黄迎春的心短暂地放松下来。 　　趁着天还没黑，黄迎春连忙去前院的菜地里掐了一把菠菜。 　　菠菜在安朝叫鹦鹉菜，也称红嘴绿鹦哥，因菠菜红根绿叶的样子而得名。 　　黄迎春喜欢菠菜，菠菜口感清甜，完全符合她对春天菜蔬的想象，最重要的是，菠菜同一棵菜至少能吃三四次，比那些吃一棵少一棵的蔬菜划算多了。 　　菜地里种的菠菜已经长大了，黄迎春避开菠菜心，用指甲盖从根部掐断叶片，把最肥厚的几片叶子掐下了就停手，转而去掐下一棵。 　　掐菠菜的手劲要轻，不能硬拽，否则容易伤根。最好是从最外围的叶子开始掐，外面的叶子长得肥大，越往里长得越小，而且摘了外面的，也能给新生的菜叶提供生长空间。 　　菠菜只要不动根，不伤心，新叶子就会沿着菠菜心源源不断地往外冒。菠菜可以边掐边长，越掐长得越好，能一直长到过季。 　　自从家里的菜地开张后，黄迎春每次洗米时的淘米水就有了去处。菜地里的菠菜吸收了淘米水的营养，长得愈发青翠欲滴。黄迎春掐了一把菠菜，手上也沾上了不少菠菜的新鲜汁液，还没吃就知道这菜一定水分十足。 　　捕虾的诱饵都是黄迎春在菜地里抓的，自从发现了晒虾干制虾粉这两个开源节流的好办法，黄迎春几乎把菜地里的虫子抓了个遍。本来是为了多诱点虾，没想到一举两得，菜地里的虫子消失后，菜叶上的虫眼也少了。黄迎春把菠菜放在水里一片片洗过去，越洗越开心。 　　她种的菜长得可真好啊！ 　　菠菜洗好后，搁在圆口筲箕里，黄迎春抓起鲫鱼开始除鳃去鳞。 　　把鲫鱼收拾干净之后，黄迎春把锅燎干，往里倒了一点菜籽油，然后把鲫鱼放下去小火慢煎，直至两面金黄，再倒入满满一碗刚才烧好的开水，把打结的野葱和切碎的姜片丢进去，盖上锅盖，继续小火慢慢炖煮，待汤水呈奶白色，就可以放点盐下去调味，用锅铲搅弄两下，鲜香扑鼻的鲫鱼汤便做好了。 　　民间有句俗语：四条腿的不如两条腿的，两条腿的不如没有腿的。意思是猪羊比鸡鸭有油水，鱼虾最不顶饱。 　　因为鱼不顶饱，所以黄迎春一口气把今天捉到的五条鲫鱼都煮了，此时，她筷子和锅铲并用，把五只煮透的鲫鱼从锅里送到没有一粒米的碗里。 　　然后，黄迎春拿起筲箕里的菠菜，两手一扯拽成两半，撒进奶白的鱼汤里。 　　菠菜在筷子的拨弄下打了几个滚，叶片变得更加翠绿油亮。 　　黄迎春飞快地用筷子把烫熟的菠菜捞进碗里，堆在焦黄掉皮的鲫鱼上，想了想，又舀了一大勺鱼汤浇在上面。 　　果然，今天的夕食变得更诱人了。 　　大大的瓷碗里每多盛一样食物，味道就更丰富一层，浓浓的香气直往黄迎春的鼻子里钻。 　　黄迎春举起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筷子，直接弯腰就着低矮的灶台吃起这碗又鲜又甜的菠菜滚鲫鱼汤。 　　吃肉、吐刺、夹菜、喝汤，黄迎春的手和嘴都忙的不得了，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满足。 　　黄迎春吃着碗里，望着锅里，只恨没多买一个碗，好让她分开品尝这道一鱼两吃的美味。 　　真想再去镇上采购一番啊！ 　　有什么赚钱的法子呢？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21 ☪ 姜丝螃蟹粥 　　◎诗里说的都是骗人的。◎ 　　早上, 黄迎春蹲在厨房外漱口时，发现她的牙香筹有点不对劲。 　　黄迎春把刷牙子从嘴里拿出来, 放在暗淡的天光下认真打量，没发现什么蹊跷，于是她把刷牙子重新塞回嘴里，结果刷了好一会儿，舌头还是没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牙沫味，黄迎春这才发现大事不好——她的牙香筹用完了！ 　　最近这两个月，黄迎春每日早晚使用的牙香筹都是她在宫中攒下来的份例。 　　牙香筹是一种结合品。首先将香料和药材制成固体的清洁剂，然后把它固定在牙刷上, 一只牙香筹便做好了。 　　虽然工序简单，但卖价不菲。 　　牙香筹的使用方法很简单，只需把牙香筹放在嘴里沿着齿缝反复清洁，硬邦邦的牙香筹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渐渐在嘴里分解出丰富的泡沫，其实和现代人平常刷牙是一样的步骤，只是省了挤牙膏这一步的累赘。 　　因着这层便利, 牙香筹便成了出门必备佳品，加上牙香筹可以多次反复使用，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 　　之前黄迎春以为她就快要死了, 但她心里总觉得自己好赖还能活一段日子。再者牙香筹不比其他，是极私人的用品，所以临出宫时，黄迎春就没有把用过的牙香筹留给桃花，而是把它和用了多年的木梳、耳簪妥帖地放在一起打进包袱里。 　　这把刚用了两天的牙香筹跟着黄迎春一路辗转, 住过客栈和慈善堂, 怎料才在家里待了不满一月, 就急急地驾鹤西去。 　　黄迎春望着手里那只掉了许多毛的刷牙子，心中充满难过——用柳枝漱口的日子，这么快就来了吗？ 　　是的，黄迎春甚至没有在镇上给自己带点口腔清洁用品回来。 　　她把镇上仅有的几家刷牙铺子走了个遍，每家开出的价钱都差不多，黄迎春实在砍不下价，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背起装着那只渐渐开始掉毛的牙香筹的包袱，回到荒山脚下，日日一省再省。 　　虽说已经打定主意，而且黄迎春从前也不是没有用过杨柳枝刷牙，但这一天到来的时候，黄迎春还是很伤心。 　　她真的不想再咬柳枝了！ 　　没有牙膏和牙粉的刷牙方式是没有灵魂的！ 　　乡下人没有刷牙这个概念，他们顶多在鸡叫时分含两口水吐掉，就将早起的漱口解决了。 　　讲究些的人家，会折点嫩柳枝塞在嘴里反复咀嚼，等柳枝在嘴里咬烂了，再吐掉喝点水漱两口。 　　诸如牙膏牙粉此类的清洁剂是没有的，最多遇上某日要办大事，往水里撒两粒盐，用盐水代替清水来漱口，这已经是十分重视的做法了。 　　黄迎春一出生就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她难以忍受这种人人一张嘴都口气熏天的日子，所以等到她能走能跑，她便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安排起刷牙工具。 　　黄迎春试了满村的花草树木，最后还是乖乖回归嫩柳枝的怀抱——古人的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杨柳枝被称为齿木，不是毫无缘由的。 　　黄迎春用杨柳枝刷了十年的牙，直到入宫，才真正用上牙刷和牙膏。 　　是的，安朝也有牙刷和牙膏，只是平民百姓不知道。或者说，也许他们知道，但他们舍不得在这方面多花钱，他们更愿意把钱花在能填饱肚子的吃食上。 　　与现代不同，安朝的牙刷称为刷牙子，是用马尾巴上面的毛放在牛角上做成的。不过，马是贵重的战略物资，牛是无故不得宰杀的重要牲畜，所以只有贵人们才能用马尾毛和牛角制成的刷牙子。黄迎春和其他的宫女太监们，只能用猪毛和木头做的刷牙子。 　　安朝人刷牙和现代人刷牙一样，都不是干刷，而是会使用清洁剂辅助刷牙。 　　现代人用牙膏，安朝人花样更多，除了牙膏，他们还用牙粉。 　　无论是牙膏还是牙粉，里面的成分几乎都差不多，不外乎是一些皂角、生姜、旱莲等中草药，更多的黄迎春也不知道，各家售卖的牙粉和牙膏口味都不会一模一样，每家能在城里存活下来的刷牙铺都有他们的独门秘方。 　　不过再怎么折腾，牙膏和牙粉的原材料都是纯草本，最多再添一点盐，无公害无污染，黄迎春用得很放心。 　　每回采买府发了牙香筹的份例，黄迎春都可劲用，生怕自己长了虫牙。 　　痛不欲生不说，安朝可没有麻药，治牙的时候全靠意志力硬抗，上工太累，黄迎春有时有点犯懒，但她只要想一想牙齿坏掉的后果，不管多晚多累，她都会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拿起牙香筹去刷牙。 　　好在，也不知道是否是黄迎春从小就十分注重保养牙齿的缘故，长到现在，黄迎春嘴里的牙没一颗是坏的，这一点，让她欣慰不已。 　　只是，出了宫，虽然身心自由，但每月初一的份例也随之消失了。 　　黄迎春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倒不是怀念在宫中为奴做婢的日子，只是忽然更深刻地理解了“围城”二字的含义。 　　悲春伤秋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只有行动可以打败焦虑。为了保护她的牙齿不被蛀虫侵略，黄迎春加快了耕地的速度，只为了能省出一点时间去摘些嫩柳枝。 　　就算她无糖可吃，平时吃的东西也没有多少油水，但黄迎春还是坚持睡前刷牙。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黄迎春可不敢随意挑战这句话的权威性，牙疼能不能治好另说，光是在治疗牙疼之前付出的那笔医药费，就能让黄迎春心疼不已。 　　没想到开源的好办法就罢了，可千万不能给自己折腾出一笔意外支出。 　　于是，一忙完地里的活，黄迎春便背起背篓，迫不及待地往河边走。 　　被称为齿木的杨柳枝很好找，杨柳枝就是柳树的枝条，而杨柳到处都可以种植，它尤其喜欢生长在靠近水的地方，因此，河边常常能看到柳树的身影。 　　黄迎春依稀记得，从家门口到竹林的这一段路是没有柳树的，她没有荒废时间去寻求验证，而是拿着镰刀逆流而上，开始往河流上游走去。 　　在这片到处都是绿色却又都绿的不一样的绿色山林里，柳树的样子极其突出，树形仿佛黄迎春弯腰洗头时散开的那头长发，区别只在于柳树垂下来的丝绦是绿色的，而黄迎春的头发是黑色。 　　柳树和河边其他树种的区别，就跟黄迎春和柳树的区别一样大。 　　所以，一路沿着河流往山上走去的黄迎春没走多久，便远远望见了一棵婀娜多姿的河边垂柳。 　　黄迎春兴奋地奔到柳树面前，用镰刀砍了好多条柳枝。至于折柳？哼，黄迎春只想说，诗里说的都是骗人的。 　　投身到安朝后，黄迎春才知道文学上所谓艺术加工的水分有多大。 　　有一门手艺叫“柳编”，什么意思呢？ 　　顾名思义，和从小长在多竹的黄家村里的黄迎春擅长的竹编一样，就是用浸泡过的柳枝编成各种器具，例如柳条箱、菜篮、笊篱、炕席、针线笸箩等各种深受平民百姓喜爱的东西，民间甚至还衍生出一种匠人——扎柳匠。 　　柳编的器具为什么这么深受大众喜爱呢？ 　　除了柳树易得、柳编器具价格低廉以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柳枝折而不断、虚而不曲的特性使得柳编器具极其耐用。 　　“纤纤折杨柳，持此寄情人。” 　　“攀条折春色，远寄龙庭前。” 　　曾经背了一遍又一遍乃至深入到刻骨印髓的课外古诗词，如今，黄迎春想起它们便不屑一顾。 　　呵，写出这些诗句的诗人自己真的动手折过柳枝吗？ 　　但凡他们折过柳枝，他们就会知道，还是用镰刀更轻松一些。 　　冷酷无情的黄迎春挥着镰刀唰唰唰地割了一大片，塞满了大半个背篓，想着这棵柳树离家也不远，缺了随时都能再来割，而且再嫩的柳枝放久了水分也会流失，咀嚼起来只会更费牙，这才停了手。 　　临走前，黄迎春又割了一条柳枝，把它编成一个圆环戴在头上，望着河里的人影，终于心满意足。 　　虽然迟了，但有总比没有好。 　　黄迎春是突然想起来的，柳有“鬼怖木”的别称。 　　现代人关于节日的仪式感都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在安朝，人们以清明、七月半的中元节和十月朔为三大鬼节。据说每逢这三个节日，百鬼都会出没讨索。 　　怎么办呢？ 　　佛教的信徒说话了：“只要在鬼节期间取一截柳枝戴在头上，就可以防病驱邪。” 　　经过连年的战乱，安朝和黄迎春在历史书上学过的汉朝一样，主要推行休养生息的政策。 　　黄迎春用文科生的思维确立了背景，然后根据她平时的所听所闻，提炼出关键信息，继而归纳，最后做出总结——百姓们在上位者有意的引导下，渐渐平稳度日，安居乐业。随着政治的稳定，文化也逐渐繁荣昌盛。各种庙宇兴建，其中产生最广泛影响的当属佛教。上至八十老叟，下至三岁小儿，人人皆知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拿着柳枝沾玉净瓶里的水普度众生，于是，柳就多了一个“鬼怖木”的别称。佛教的信徒认为柳可以驱鬼，并大肆宣扬。 　　渐渐的，戴柳辟邪成了一种习俗。 　　从三月三上巳节一直到清明寒食这段日子，但凡有出门踏青或扫墓祭祀，人们都会取一截柳枝戴在头上，以图防病驱邪。 　　虽然清明已经过去许久了，但黄迎春还是在她忆起鬼怖木的作用时第一时间在自己的头上戴了柳枝。 　　再也没有比平安更重要的事了。 　　黄迎春给自己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保平安仪式，平静地放下了对用完的牙香筹的依依不舍，开始鼓捣她的夕食。 　　黄迎春又去光顾了竹林边的那条小溪，前几天在溪里赤脚抓鲫鱼时，黄迎春被山螃蟹夹到了脚趾头。今天，她特意带来花了两个晚上才编好的一双草鞋，准备一雪前耻。 　　草鞋是用黄迎春特意找来的龙须草编成的，虽然没办法像雨鞋那样防水，但穿在这浅浅的溪里却能免了石头的硌脚，对黄迎春来说已经是一件幸事。而且，她穿着把她的脚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草鞋，就不用担心再被螃蟹的钳子夹到脚，可以更自由大胆地在溪里随意走动，找到更多的食物。 　　啊，真感谢从小就拼命学着把看到的每一点技能都化为己有的自己啊！ 　　黄迎春学到的技能里，也包括抓山螃蟹。 　　怎么抓山螃蟹，既不会让它咬到自己的手，也不会让它逃脱，这也是一门小小的学问。 　　想要抓到多多的山螃蟹，还要了解它的习性。 　　山螃蟹是杂食性动物，不仅会吃水生植物，还会以小小的鱼虾为食。 　　溪石底下，往往就是山螃蟹的藏身之处。 　　山螃蟹和河蚬一样擅长伪装，它的体色和它的栖息地十分相近，把钳子和八只弯曲的蟹腿一缩，不认真看还真会误以为它是一颗石头，所以要细心辨别，不能着急。 　　黄迎春没空抓虫做饵，所以只能翻开石头一点点搜寻山螃蟹的踪迹。 　　翻溪石虽然费力，却是一个极其直接和简单的能捕捉到山螃蟹的好办法。 　　捉到的山螃蟹，都被黄迎春放在了一个竹篓里。 　　为了报一趾之仇，黄迎春可谓是准备齐全，不仅编了草鞋，还编了一个带盖的竹篓子。 　　螃蟹和鲫鱼不一样，如果用木桶装，哪怕事先在桶里盛了许多水，螃蟹还是会沿着内壁从桶里爬出来。 　　黄迎春可不想忙了半天一回头，看到抓到桶里的螃蟹四散而逃，白费她的力气。 　　捉来的山螃蟹都老老实实地待在竹篓里被黄迎春带回了家，倒出来的时候，各个都是新鲜的，还在活动它们的腿脚和钳子，然后被黄迎春拿了她掉得没剩几根毛的刷牙子（实际上是用完的牙香筹废物利用）刷得干干净净。 　　螃蟹洗完后，黄迎春也没闲着，她先舀了两瓢清水倒在锅里烧开，水烧开后，又倒入事先浸泡过的大米，盖上木头锅盖大火煮开，然后撤掉烧的正旺的柴火，转为小火慢慢熬煮，黄迎春没有手表，看不了时间，以防糊锅，只能一直站在灶台边，拿着锅铲反复搅动，锅里的大米和清水渐渐融在一起变成软烂黏稠的白粥后，黄迎春又用筷子挖了一点猪油，连同姜丝和切成两半的小螃蟹一起放进锅里继续慢慢熬煮，直到小小的山螃蟹呈现出橙红的颜色，彻底煮熟后，黄迎春又撒了一点刚做好没多久的虾粉进去调味，最后，撒上一些翠绿的野葱花，出锅！ 　　山螃蟹壳多肉少，最好的做法是裹了面糊放在锅里油炸，把小小的山螃蟹炸得又香又脆，就能连壳带肉都吃下去，一点儿也不浪费，但黄迎春舍不得这么嚯嚯她的油，所以她决定换一种做法——熬一锅姜丝螃蟹粥。 　　姜不仅能给长在溪里的山螃蟹去腥增香，还能祛除山螃蟹身上的寒性，配上姜丝熬出来的山螃蟹粥，吃起来驱寒暖胃，一点儿都没有浪费黄迎春的创意。 　　黄迎春坐在厨房里，尝着又香又鲜的姜丝螃蟹粥，灶膛映着火光，锅里烧着预备等会泡脚的热水，又是一个安静祥和的春夜。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大家是看无cp的，但能不能请你们去我的专栏里帮忙点一下预收的收藏？ 　　尤其是即将开文的《宿主的男朋友是恋爱脑怎么办》 　　我真的很需要收藏[求你了][可怜] 　　只当积德行善了（佟湘玉语气） 　　不胜感激！！！ 22 ☪ 野韭炒河蚌 　　◎两全其美，多棒的好点子啊！◎ 　　黄迎春嘴里叼着一根嫩绿的杨柳枝, 蹲在屋后，望着面前被她垦得坑坑洼洼的一片地陷入沉思。 　　种柳树还是桑树呢？ 　　黄迎春犹豫不决。 　　近处的草木随着田地的开垦, 早被黄迎春陆陆续续地用敞口簸箕挑回家中摊在前院晾晒，只待晒干之后搬进她用竹子搭好的柴屋。 　　开荒虽然辛苦，但同时也捡了柴火。 　　这种一举两得的好事以后还会有许多，却都避不开多费脚程。 　　费鞋也就罢了，大不了多编几双草鞋天天带在身上换着穿，但走远了免不了担忧遇上野兽猛禽，而且，等她老了呢？ 　　难不成她白发苍苍时还要走大老远的路去打柴？ 　　子曰：生于忧患, 死于安乐。 　　极有忧患意识的黄迎春意识到，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稳定的柴火来源是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 　　黄迎春思来想去，决定在后院种一片树。 　　树木长成了，既能挡住下山的野物，又能砍下枝条当柴烧。 　　两全其美，多棒的好点子啊！ 　　但是，种什么树呢？ 　　黄迎春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决定。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柳树或桑树。 　　柳树，离家不远的河边就长了一棵，黄迎春的嘴里现在还含着从它身上割下来的一段嫩枝。 　　桑树, 黄迎春在摘野菜的山坡附近恰好见过。 　　这两个树种都有现成的，可以就地取材。 　　至于竹子，黄迎春想都没想过。 　　竹子刚种下去的时候，安安分分，等过几年, 开始生长繁殖了, 地底下的竹鞭蔓延过来, 能在一夜之间把她花了十贯钱才盖好的三间茅草屋和自搭自建的一间柴屋摧毁得七零八落。 　　竹子是绝对不成的，种柳树呢？ 　　柳树生长速度快，栽下去也容易成活。 　　有句古话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其实十分贴合柳树扦插的种植原理。 　　折下一根柳枝插在土里，七天之后，如果它能在地里生根，不出五年，它就能长成一棵大树。 　　而且，柳木质地较软，晒干后容易燃烧，虽然燃烧时间不长，不过平日里煮个饭烧点开水还是绰绰有余的。 　　正所谓：柳木不成材，烧火旺灶台。 　　柳木最大的优点，是它可以通过炭窑焖烧制成木炭。柳木烧出来的木炭易燃而且少烟，十分适合室内取暖。 　　黄迎春听红梅说起过，贵人们烹茶时常用的木炭便是柳木烧的。 　　只是虽然她知道柳树可以烧成木炭，但那些都是理论知识，没有建炭窑和烧木炭的实践支撑，任柳树有万般好处，到了黄迎春这里，也只有烧柴这一点用处。 　　种桑树的好处就更多了。 　　黄迎春虽然年纪轻轻就入了宫，但她也是长在鱼米之乡的女娘，南方水乡长大的女孩子，几乎人人都有一手养蚕织布的好本事。 　　有点钱财和远见的人家，会送家里的女娘去学织布和刺绣。 　　买不起织机的人家，也会好生教导家里的孩子们如何种桑养蚕。 　　黄迎春是后者。 　　虽然她今年没有希望，但提前把桑树预备起来，明年这个时候不就能养蚕卖茧了？ 　　黄迎春想想就激动。 　　这可是农桑人家屈指可数的进项之一啊！ 　　而且桑树还会结桑葚，桑葚采下来既能当水果，又能晒干做成储备粮。 　　黄迎春小时候听老人说过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地方遭了旱灾，饿死了许多青壮，唯有一户在田边种了许多桑树的人家，靠着老人往年勤恳采下晒干的桑葚度过了那个灾年，保全了全家老小的性命，平稳地迎来第二年风调雨顺的春天。 　　柳树的种子只会变成漫天飞舞的柳絮，絮再多在衣裳里也保不了多少暖，不如她怀里抱着的汤婆子管用，看来还是种桑树比较好。 　　尿意忽然袭来，思索不停的黄迎春连忙丢下杨柳枝，跑到卧房去解手，拿草纸的时候，她又发现她从镇上买来的草纸也快用完了。 　　“一，二，三，四，五，六，一，二，三……” 　　黄迎春拿着那叠薄薄的草纸数了好几遍，还是不变的六张。 　　晴天霹雳！ 　　继用杨柳枝漱口后，她这么快这么快就迎来了用树叶解决三急的日子了？ 　　这也太快了吧！ 　　黄迎春欲哭无泪。 　　由奢入俭难，在花草司当值时，草纸向来是定量足额发放的。出了宫，没有采买府按月发福利，黄迎春连解手时用的草纸都要自己花钱买，方知“破家值万贯”的真义。 　　在安朝，人人解手都用草纸，当然，也有例外。 　　黄迎春在宫中时，见过一代宠妃的没落。 　　那个称号为“喜”的妃嫔盛宠时，她生的女儿擦屁股都不用草纸，而是用上好的白绢，而且用完不洗，每次都直接扔掉，下次再要用，就重新拿条新的。 　　后来，那位喜妃因为残害皇子被打入冷宫，她的女儿也在宫中饱受欺凌。 　　为了日子过得好一点儿，便日日去太后宫中请安，连太后解手时用的草纸，那位小公主都事先取来贴在脸颊，一点点地用光滑的肌肤把它抚平揉软，生怕硌了太后的玉臀。 　　虽然自己的日子过得也没有多么顺心，但黄迎春偶尔想起这件事，还是会心生怅惘——冷宫中的喜妃如果知道她金贵的只用白绢擦屁股的女儿，现在天天把别人用的草纸贴在脸上，她的心里会是什么想法呢？ 　　人分三六九等，草纸也分三六九等。 　　平民百姓会根据自家的经济水平，从纸店里买来价钱合适的草纸，再拿回家去分给众人使用。 　　黄迎春曾听同寝的宫女细列继母苛待她的日常，其中一条便是给她用的草纸是最低等的，偏偏这种用在□□的东西不好宣扬，只能日日忍下这个苦头。 　　黄迎春从来没有这种烦恼。 　　携儿带女进趟城，在黄家村，这是一件比过年更稀奇的事情。 　　路途遥远，路况也不好，这种全家出动的行程，往往是碰上大事，例如寻医问药或是走亲戚，采买就更少了。 　　相比于饱口福，囊中羞涩的人们更喜欢大饱眼福，就是花钱，也不可能把钱花在如厕用的草纸上。 　　“屁股还能比嘴金贵？” 　　这是黄迎春掉了牙的祖母在听从城里回来的人大谈特谈草纸的价格时说的名言。 　　活了四十多年的老人家死活不相信擦屁股用的纸竟然能换一斗粮食。 　　黄迎春在永安城和临安镇上的纸店里都分别问了草纸的价格，问一次就在心里直呼一声用不起。 　　还是用老办法吧。 　　在乡下，无论男女老少，人人都是用草叶和木棍来解决三急，所以痔疮药是村头赤脚大夫的主要收入来源。 　　与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不同，小娘子们向来在照料自己的身体起居方面会更细致一些，连来月经都被视为不吉祥的朝代，若是因为屁股上的毛病去寻医问药，还不如一脖子吊了了事，省得出门丢人现眼。 　　小时候，黄迎春总听娘亲和几个邻家的大娘这样说。 　　每当黄迎春不想干给树叶去毛这种麻烦事，她们就会用这种话恐吓她。 　　黄迎春是入了宫长了见识之后，才知道民间其实也有专治妇科病的大夫，人们通常称从事这一行业的女性为医婆。 　　不过想来也知道，就算家人知道女娘身上的毛病能找医婆治，他们也不会给自己出这笔钱，所以黄迎春虽然不耐烦，但每次还是把娘交代下来的活计办得漂漂亮亮——毕竟，这些处理过的叶子也有自己的一份，黄迎春也不愿意被树叶锋利的边缘割破肌肤，像家里的弟弟一样，捂着流血的屁股蛋天天哭夜夜嚎，两只眼睛下面挂着硕大的黑眼圈。 　　解手用的树叶要挑大的、柔软的，这样既耐用，又不易割伤皮肤。桑叶就很合适。 　　黄迎春又找到一条种植桑树的优点，果断倒戈，决定在后院种满桑树。 　　黄迎春去桑树上取了十几根枝条，去掉下半部分的叶片，又用镰刀把枝条下端削成斜面，最后浸在水里。 　　黄迎春也不知道扦插前需浸水两天的道理是什么，只知道从小就看到村里的长辈这样做，每一年都是如此，没有变过。 　　长辈们浸桑树枝的水，是桶里接的天上落下来的雨水，他们认为雨水得天地生气，用雨水浸过的桑树枝，插在地里一定能成活。 　　但黄迎春想栽树的时机不大对，恰好清明雨季已过，最近都是大晴天，黄迎春只好取河水来替代雨水。 　　应该也没什么差别吧？ 　　黄迎春这般想着，还是打算明日忙完地里的农活后去附近转一转，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桑树，取下更多的桑树条。 　　保证不了成活率，提高数量总不会出错。 　　解决了心里的犹疑，黄迎春终于能全情投入她的烹饪大业。 　　没办法，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 　　播撒下去的辣椒种子前不久才刚长出第一片叶子，黄迎春特意等根长住了，才开始分苗。如今，低矮的辣椒苗正井然有序地站在菜地里，微风吹过，根茎都跟着绿色的叶片一起轻轻颤动，看起来柔弱不堪，远远不到可以收获的时候。 　　黄迎春歇了取辣椒叶和河蚌同炒做一道小炒河蚌肉的心，她停下拨弄菜叶的手，起身走进卧房，从角落里拿出夜壶，混进大量的河水，然后一点点地把稀释过的肥水浇在菜地里。 　　幸亏现在只是前期，各种菜蔬需要的肥量都少，到了开花坐果的时候怎么办呢？ 　　如果哪天她在河边的芦苇丛里发现一窝刚破壳的小雏鸭，刚好她背着背篓，刚好孵蛋的母鸭也在，刚好她把它们一网打尽，大的杀掉炖锅鸭汤补补油水，小的就围在竹篱笆里精心饲养，每天好吃好喝地照顾着，然后十几只小鸭子的身体就像气球一样飞快地膨胀起来，天天争着下蛋给她吃，她每天都能收获大量的鸭粪拿来肥田…… 　　“快——快——布——谷——快——快——布——谷——”四声杜鹃的叫声从不远处的山林里传来，打断了黄迎春的幻想。布谷鸟不断鸣叫，仿佛在对黄迎春说：“嘿！醒醒！青天白日的，做什么美梦呢？” 　　黄迎春舔了一下即将漫延出嘴角的口水，在菜地里转悠了一圈，又拎起镰刀和竹篮出门，不一会儿，又提着在河边洗净的一捆野韭菜和几根野蒜回来了。 　　野韭菜和农人培育的韭菜长得差不多，区别只在于野韭的叶片更细长，香味也更浓郁。 　　找到这些野生韭菜，其实也是歪打正着。 　　黄迎春这辈子和土地打了二十几年的交道，但她的经验并不如其他老农丰富。 　　可能是有上辈子的记忆吧，黄迎春无论在安朝看到什么，潜意识都会第一时间在脑海里翻翻找找，想在过去的记忆里找到关联。 　　因为多了一辈子的记忆，而她上辈子好歹也活了二十几年，算一算，比她如今的年岁还要再大一点儿，所以，黄迎春无论如何都无法和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回忆完全脱离，一些旁人一看就能分出区别的“双胞胎”，黄迎春还要上手碰一碰闻一闻才能确定。 　　譬如今天，她以为她发现的全是野韭菜，其实里面还夹杂了几根野蒜，若不是她闻到那股和野韭完全不一样的味道，她险些错失了几颗去腥极佳的蒜头！ 　　黄迎春后来又找了找，可惜，没有发现更多的野蒜，但她丝毫不气馁，葱蒜不分家，既然能发现第一次，那她就能发现第二次。迟早，她的菜地，会把姜韭葱蒜这四样去腥增香的利器通通收入囊中。 　　黄迎春发现野韭菜的时机十分巧合，野韭菜还没开花，叶片还很鲜嫩，正是口感最好的时候。 　　野韭切段，野蒜切碎，生姜切丝，处理好配菜后，黄迎春开始洗河蚌。 　　河蚌是前天在河里捡的，放在桶里养了一天多，黄迎春估计泥沙吐尽了，准备今晚吃掉它们。 　　吃河蚌很麻烦，炒是其中最简单的步骤。 　　河蚌吐清泥沙，还需要用毛刷大力地洗掉壳上的泥土。 　　黄迎春没有毛刷，那根没什么好模样的刷牙子在洗过螃蟹之后已经彻底寿终正寝，黄迎春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只有她在买菜种的时候靠三寸不烂之舌成功让店家赠送的几块丝瓜络。 　　丝瓜络是不能吃的老丝瓜晒干的，质地柔软，沾了水更软，只能擦洗一些光滑的、易抹的器具，想洗干净山螃蟹和河蚌身上沾着的脏东西，还是竹丝络更适合。 　　竹丝络是黄迎春将平时处理竹子时刮掉的竹青和细薄的无法作为竹编材料使用的废弃竹蔑组合在一起，经过洗晒等一系列工序，最终制成的一团淡黄绿色的竹子废弃品。黄迎春觉得她自制的这团竹丝络的威力，用起来和她从前买过的一条东北发货的搓澡巾很像。 　　黄迎春的心和搓澡阿姨一样冷酷无情，她丝毫不舍力气，把几十位顾客洗得差点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河蚌洗干净后，被黄迎春排队丢进大大的铁锅里，又倒进两瓢清水，煮至河蚌开壳，这才撤了火把。 　　开口的河蚌被黄迎春从锅里捞出来放在圆口筲箕里，煮过河蚌的水则倒进碗里沉淀。 　　然后，黄迎春执着一双筷子，把河蚌的肉一个个从河蚌的壳里挑出来。 　　河蚌壳虽大，但河蚌肉的个头极小，尤其是煮过之后的河蚌，蚌肉一缩再缩，基本上也就比黄迎春大拇指的指甲盖再大上那么一点儿，如果捡的少了，几乎没吃头。 　　挑出来的蚌肉还要用水再淘洗一遍，以防里面还有泥沙，黄迎春怕没有过滤的河水不干净，特意用的事先盛在大竹筒里晾凉的开水。 　　本来河蚌就是在河里挖的，不知道上面有没有寄生虫，如果用水再不小心，岂不是又要拉几次肚子？在缺医少药的荒山脚下拉几天肚子，黄迎春不敢想象后果会如何，尤其是她一人独居，无人照顾，真是死在这里都没人收尸。 　　蚌肉洗净后沥干，倒入放了姜蒜的油锅，翻炒一会儿后加入绿油油的野韭菜，黄迎春又撒了点虾粉当调料，最后勾兑用的是沉淀后去掉碗底一层浅浅杂质的焯过河蚌的鲜水。 　　黄迎春把碗洗干净，盛出柔韧嫩滑的野韭炒河蚌，然后掰开还冒着一点儿热气的竹筒，夹一筷饭，再扒一口菜，吃得不亦乐乎。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时间有变是改了几个错别字，无需重看。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周五见呀。 23 ☪ 上汤豌豆苗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忍。◎ 　　扦插下去的桑树枝活了十五根, 黄迎春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远见。 　　她真是太聪明了！ 　　幸亏她多找了好几棵桑树，砍了满满两背篓的量带回家。 　　瞧瞧这些生机勃勃的小桑树, 绿得多好看哪！ 　　黄迎春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才冒出几片嫩芽和绿叶的桑树枝条长大成材的样子，至于那些因为扦插失败发不了根，被她晒干了丢在柴房里等着拿去烧火的桑树枝条，好像一点儿都没有在黄迎春的脑海中留下印象。 　　黄迎春已经开始琢磨在山上专门开出一块地来种桑树了，毕竟桑树浑身都是宝，再多也不嫌。 　　桑叶既能喂蚕，也能摘下来煮水给人吃。 　　黄迎春在杏林医馆治病时，听到一个桑叶的食疗方子, 是坐馆的大夫在义诊时为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特意开的。 　　那位年轻人赶了许久的路，来到永安城内大名鼎鼎的杏林医馆，只为给他眼部患病的母亲求一味良药。 　　他说他的母亲曾是远近闻名的绣娘，只是刺绣费眼，所以他母亲很早之前眼神就有点不好，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到了夜间, 若是不及时点灯，竟然已经完全无法看清四周。 　　说着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当时我就站在母亲面前, 大约也就三步远，母亲却完全看不见我。求求大夫，救救我母亲的眼睛吧！再坏下去可怎么得了？我能有今天，全是我母亲一针一线绣来的啊！” 　　他苦苦哀求，又奉上随身携带的所有银钱, 只差没跪在大夫面前。 　　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旁人一边拭泪一边出主意：“你这孩子, 既然这么有心, 何不把你母亲带来医治呢？杏林医馆的林大夫针灸是一绝，说不定，扎上几针，你母亲的眼睛就好了。” 　　年轻人先向出主意的好心人行了个礼，又说：“我何尝不知道自己过来寻医问药是下下策，只是我那母亲，自从眼睛坏了，下一针要看好久才敢动手，绣完一副绣品不知要花多久工夫。耗时不说，也费力。虽然家财不丰，但也没有母亲带病为我们操劳的道理，所以我们都劝她好好休息，停手一段时间，先把眼睛治好了再绣也不迟。谁知母亲觉得她无法赚钱，莫说来医馆看眼，就连在家吃饭，饭菜也比从前盛得少了许多。” 　　“这都是做母亲的心啊！”旁人听了，又是一番垂泪。 　　大夫感念这个年轻人的孝心，给他开了一个简单易得的食疗方子：“取深秋经霜打过后的桑叶煮水，留住色香后将桑叶捞出，打入两个青壳的鸭蛋，煮熟后叫你母亲连蛋带水一起吃掉，一直吃到入冬桑叶无法采摘时，必有效果。” 　　大夫开了方子之后就让年轻人走了，也不收他的钱。 　　“这怎么使得？”年轻人捧着荷包，一脸惶恐不安，“万万没有让您白白辛苦的道理。” 　　“没事。杏林医馆每月逢十办一次义诊，你今儿正好赶上初十，问诊免费，只有抓药才收钱呢。这霜桑叶和鸭蛋也不是什么难寻的东西，要我说，你这会儿去集市上逮两只会下蛋的母鸭，再买两棵桑树苗栽在自家院子里，长上几个月，就再也不用愁了。” 　　“是哩！就让你母亲放开肚子吃吧，跟她说都是家里有的东西，吃再多也不心疼。” 　　“现在距离落霜还有好一阵子呢，桑鸭且长着。若是家里地方宽敞，不如这位小郎君你多往家里买几只母鸭，交代你母亲好好看管，她忙起来，便顾不上刺绣，你们也就不用担心了。鸭子好养的很，眼睛不好也不妨碍。鸭子下蛋也快得很，别说一天拿两个青壳鸭蛋煮桑叶，就是一天吃四五个，把一群鸭子养活了也是不怕的。若是蛋生得多了，还能拿去卖钱，也能多点进项。” 　　…… 　　拿药的、排队的、陪诊的……大家都七嘴八舌地给年轻人出起主意，甚至还有一个热心肠的，当场就问了他家的住处，说是等家里的母鸭孵了蛋，便抱几只雏鸭送过去。 　　黄迎春望着那个脸色涨红的年轻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谁知，人家前脚刚走，后脚蜂拥而至的人群就朝开方子的大夫涌了过来。 　　“青壳鸭蛋煮霜桑叶能治眼疾，这是什么药理？” 　　“我没眼疾，能不能也这么吃？” 　　“听说人上了年纪眼神都会渐渐不好，我虽然还没当祖母，但我家两个小儿也满地跑了，一个大的，平日里都会帮我一起招揽客人了。大夫，您说，我这把年纪，如果从现在开始每年吃桑叶煮鸭蛋，等我老了，我的眼睛是不是不会像别人那样坏得厉害？” 　　“我打小就羡慕在梨园唱戏的伶人，那些人的眼睛啊，一双比一双赛得美、生得亮，就跟会说话一样，看一眼，我骨头都酥了，可惜我爹娘没给我生一对亮招子。陈大夫，如果年纪大的吃了桑叶煮鸭蛋都有用，我从小吃是不是效果会更好？陈大夫，咱们都是街里街坊的熟人，您可得给我一个准话。” 　　那一日如何热闹嘈杂，在焦点中心的陈大夫又是如何从黑压压的人群里逃出来的，黄迎春已经记的不大清楚了。唯一印象深刻的，只有青壳鸭蛋煮霜桑叶的好处——滋阴润肺，清肝明目。 　　如果用新鲜桑叶煮水，还有疏散风热、凉血止燥之效。 　　除了桑叶，桑树的根皮也能入药，可以制成一味名叫桑白皮的药材，据说可以泻肺平喘、利水消肿。 　　桑树的价值远不止如此，桑木不仅质地坚硬，还富有弹性，是做弓的不二之选，宫中伶人演奏时用到的乐器，有不少也是桑木做的。 　　而且，桑树不必等到长成了才能砍掉晒干当柴火，种下桑树后，每年冬天，她可以拿着镰刀把每棵桑树砍一遍，修剪下来的桑树枝条阴干后，又是一堆助她储冬的柴火。 　　桑树砍掉枝条后，不仅不会被冻死，还能减少休眠期的消耗，在寒冬时节保存能量，待来年入春，发出来的新枝会更多更绿。 　　桑树的落叶收集起来还能肥田，这又是一桩好事。 　　对了！不只有蚕爱吃桑叶，羊和兔子也喜欢吃桑叶呢！ 　　黄迎春可没有忘记她明年要缴纳的单身税——足足七贯钱的数额！今年的六贯五百文她已经留好了，这笔钱是死也不能动的，因为动了就离死不远了。今年的有了着落，可是明年呢？后年呢？她还要再交两年的单身税，这十几贯钱从哪里来呢？ 　　靠种稻卖粮？ 　　她一个力气寻常，无牛可耕，甚至连现成的良田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种出那么多粮食？还要卖上十几贯钱的高价！ 　　黄迎春可不敢肖想低产高价的美事。 　　而且，也不一定是美事。 　　粮价高涨，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一是快打仗了，各家各户都赶着屯粮，导致粮食供不应求，一贯钱能买几斗粮全凭粮市开价。 　　二是灾年来了，粮食歉收，种地的农人自己家里尚且不够吃，更不会把保命的粮食拿去卖，市面上卖粮的人少了，粮价便一路推高。 　　打仗和灾年，不管遇上哪个，对黄迎春来说，都是惊天噩耗。 　　就是卖了粮食交上当年的赋税，她也撑不过第二年。 　　反之，若近几年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哪怕只靠她一个人种地，也能收获吃上一两年的粮食，她也攒不到钱。 　　好年景之所以是好年景，是因为人人都能享受到老天给的好处。 　　她能丰收，其他人也能丰收，大家都丰收，大家的粮食都有富余，大家都想把粮食拿去粮市换钱，那粮价就会一路走低，赚得说不定比年景坏的时候还要少。 　　这便是谷贱伤农。 　　勤劳致富这个传咏了千百年的真理，似乎没把农民这个群体囊括进去。 　　从古至今，黄迎春就没听说过哪个农民是单纯靠种地发家的。 　　也许上辈子有这种人才吧，但是现代有不断更新换代的机械化设备，安朝只有日出而作的农人。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曾经朗朗上口的古诗成了黄迎春的真实写照，侍弄农事真的很累，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想象不到的累。 　　但是，累并不可怕。 　　黄迎春最怕的是陷入“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困境。 　　必须要发展副业，只靠单纯的种植业，她迟早会被饿死。 　　黄迎春在出城前就一直盘算这件事，早早敲定了畜牧业作为未来的出路。 　　她有一座占地三百亩的山林，地方足够大，想养什么动物都可以。 　　黄迎春已经想好了，第一年可以小打小闹，先养一些鸡鸭试试水。 　　首先，鸡鸭相较于其他家禽价格更便宜，而且养再多也不用缴纳牲畜税。 　　其次，鸡鸭可以自己找食，不比牛羊，还要特意准备草料，可以省下一笔饲料支出。 　　最后，只要划好范围，每天早上把鸡从鸡笼里放出来，再给鸭子找片水塘，每天晚上再把它们一一赶回鸡笼鸭舍，其余的一概不用操心。 　　肉蛋可以自己吃，也可以卖钱，鸡鸭的粪便腐熟了拿去肥田，能使田地增产，是一举多得的事情。 　　可惜啊，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忍。 　　黄迎春万万没有想到她的钱花着花着就没了，必用品买完，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钱去买鸡鸭了。 　　雏鸭和鸡崽的价钱倒是便宜，但她家徒四壁，山里天气多变，自己的冷暖尚且不知，哪有余力能照顾好这些脆弱的小家伙呢！ 　　山中多年无人踏进，也不知道那里的动物胆子会不会变大，万一闻着味听着声就从山上下来把雏鸭和鸡崽叼走了呢？ 　　损失了钱倒是小事，万一下山的是一些豺狼虎豹，小小的几只鸡鸭填不饱它们的肚子，它们看上自己身上这几块肉呢？ 　　十贯钱盖好的茅草屋，经得住下山的野兽们几下攻击呢？ 　　黄迎春越想越怕，最后还是掐灭了买小鸡小鸭带回家中饲养的想法。 　　不过，今年养不了，又不代表明年养不了。 　　鸡鸭养不了，又不代表兔子和羊养不了。 　　就算兔子和羊捉不到，蚕总是跑不了的。 　　想来想去，黄迎春还是觉得多种点桑树总没错。 　　再不济，桑树也能砍下来烧火呀，反正怎么算都不亏！ 　　黄迎春又砍了许多桑树枝条插在水里，准备多育点桑树苗，争取种出一片桑树林。 　　在山坡上开出的那片田撒下豆种后，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幼芽，绿油油的煞是喜人。 　　只是正值草长莺飞的春季，野花野草也疯狂在田里生长，拼命和农作物抢夺地里的营养和水分。 　　黄迎春只要几天不去锄草，它们就能长得比豆苗还要高，让黄迎春怀疑自己种的到底是一片农田还是一片草地。 　　开荒、锄草、捉虫、晒虾、砍柴……黄迎春忙前忙后，甚至连下河摸鱼的时间都没有，到了晚上，她望着两个浸满了桑树枝的木桶，默默地去菜地里揪了一把豌豆苗。 　　豌豆要夏初才能成熟，但豌豆苗在幼芽出土后七天左右就可以采收，挑嫩梢的茎叶用指甲掐下来，既能热炒，又能做汤，还能涮锅，做法非常的多。 　　黄迎春忙了一天，饿的不行，只想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吃上夕食，所以她决定做一道最简单的上汤豌豆苗。 　　她先将豌豆苗匆匆过两遍水清洗干净，放在烧开的水里，又撒了几粒盐进去，拿着筷子把豌豆苗反复焯烫，然后又捞进碗里。 　　之后，她把锅里的水盛出来倒进竹筒里，把锅擦干，倒了一点儿油进去，相继加入姜丝、蒜末、切碎的咸鸭蛋、撕成条状的菌菇不停地翻炒。 　　待香味被激发出来，又倒入热水和一点调味的虾粉，用小火慢慢收汁。 　　最后，把佐料丰富的浓汤往碧绿的豌豆苗上一倒，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上汤豌豆苗便做好了。 　　豌豆苗的清香，唇齿留香的美味，让饥肠辘辘的黄迎春难以忘怀。 　　当晚，她咬了许久的杨柳枝，总觉得牙齿没刷干净。 　　【📢作者有话说】 　　这周没有上榜，又遇上时间紧张，想缓缓更新。 　　拥有第一个评论[烟花] 　　有读者在等着看呢，所以挤出时间也要写。 　　写的时候收到了第二个评论。 　　是催更哪！ 　　我翻着空荡荡的评论区等互动，此时也有一个人在翻着目录等更新。 　　既然如此，没上榜的日子也继续更新吧。 　　隔日更。 　　抱歉，目前只能做到这个。 　　[比心] 　　今日更新奉上，谢谢第一个评论的读者。 24 ☪ 蛇羹 　　◎真是幸运的一天哪！◎ 　　人不能, 至少不应该，这么倒霉。 　　黄迎春如是想道。 　　她真是想不通, 明明只是去溪里捞山螃蟹，为什么会忽然从溪边的水草里游出一条水蛇？ 　　游出一条水蛇就算了，为什么她还会把它发出的动静当成一条肥大的鲫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它抓在手里，然后又被手中不断挣扎的水蛇吓了一跳？ 　　被吓了一跳也罢了，为什么她在后退时刚好踩到一块滑溜溜的石子，身体一歪，直接整个人都摔在溪里, 还报废了一身衣裳？ 　　从头到脚，由内而外，整个人几乎全湿透了，这就完了吧？ 　　也该到此为止了。 　　结果，她好不容易从水里爬起来，脚步匆匆地赶回家，烧了一大锅热水, 打算在晴朗的白天里把自己从头到脚认真地清洁干净，为什么才洗到一半澡豆就用光了？ 　　澡豆用光了，没关系, 起码身上还有点泡沫，少蘸点水也不是不能凑合洗。只是她刚准备把换下来的脏衣裳拿去洗，为什么又在她衣裳的后背处看到了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破的大口子？ 　　意外，怎么能有这么多？ 　　人生，怎会这般无常！ 　　烦恼归烦恼, 事情还得接着做。 　　破掉的衣裳得洗干净才能缝补, 黄迎春把脏衣裳扔进家里唯一的一个木盆里, 正打算抱上木盆拿着水瓢去河边舀水洗衣时，忽然发现拿来洗衣裳的草木灰也用尽了。 　　草木灰兑的水虽然洗衣裳不大干净，但是总比用清水干搓强，可偏偏她昨天才把家里所有的草木灰从灶膛里掏出来全部撒到地里做肥料。 　　想起这一茬的黄迎春：“……“ 　　如果人无语的时候会发笑，只能说明情况还不够糟糕。 　　笑不出来的黄迎春安慰自己：没事，没有草木灰也不妨事，皂荚水洗衣裳洗得更干净，谁家不在房前屋后种一棵皂荚树呢？常见的很，找找就有了。 　　黄迎春背着竹篓，拿着镰刀，散着一头潮湿的长发，在野外找了许久，还是一棵皂荚树都没找到，身上反而沾上了许多刺人的苍耳。 　　这可是她刚换上的干净衣裳！ 　　身疲心累的黄迎春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她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侧身望着河面上倒映的人影，陷入沉思。 　　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好运气这玩意儿，有没有获得的标准？ 　　一个从来没做过坏事的人想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 　　一颗干瘪的黑褐色里又带点红的果实飘在河面上，打她眼前而过，扰乱了黄哲学家的思考。 　　嗯？ 　　黄迎春一下子机灵起来。 　　这是……无患子？ 　　黄迎春又在河边坐了好一会儿，没看到第二颗一样或类似的果实从河流上游流下来，但她又不愿意错过“周围存在无患子“这个可能性，便拿起东西沿着河道一直往上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远远望见了那棵高大的落叶大乔木。 　　黄迎春一时也顾不得累了，她拼命披荆斩棘，兴奋地朝那棵树走去。 　　近了……近了……更近了……到了！ 　　黄迎春来到树下，从满地散落的果实里捡起一颗品相完好的认真观察，在认出那是一颗无患子后，抱着灰褐色的树干，忍不住喜极而泣。 　　真的是无患子树啊！ 　　“我终于找到你了，牙膏、洗发水、沐浴露、洗衣粉、洗洁精……我这辈子所有的清洁剂都有着落了，呜呜呜——“ 　　黄迎春抱着又粗又壮的树干哭了许久，好不容易停下来，还是因为一只蚂蚁从树干爬到她的手背给她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今天刚换上的干净衣裳先是粘上许多苍耳，在来的路上一会儿被草割，一会儿被蜘蛛网拦，刚才在抱树时又蹭了许多树汁，今年刚买的新衣眨眼间一片狼藉，黄迎春却升不起一星半点的难过之情，她的眼里只有面前这棵高大粗壮的无患子树。 　　长得这么高，感觉看着都得有十几米了，天哪，这得是多少年的老树啊？真是捡到宝了！ 　　这层层叠叠的，掉的满地都是，真是厉害啊，一棵树就能长这么多颗无患子！ 　　黄迎春一会儿抬头看，一会儿低头瞧，一脸喜气洋洋。 　　无患子是黄迎春上辈子经常打交道的老家伙。 　　有一阵子极简主义的书籍畅销，黄迎春买了几本书看过之后就入了坑，还在网上关注了许多极简博主。 　　后来发现有些博主每个季度都在发不同的服饰，偏偏年终总结时又说自己一年四季的衣服总共只有几件，黄迎春感到自己被欺骗，默默地取关了好多博主。 　　好不容易大浪淘沙留下了几个真极简的，嘿，人家极简到最后，觉得没什么可发的，要么不更新，要么直接注销账号，把社交软件也一并极简了。 　　极简的风还没吹完，断舍离又火了，不过还是一样的套路，黄迎春实在想不通，纸巾用完的包装袋不是随手一扔就行了吗，怎么还有人攒着到了月末一连扔个三四袋呢？ 　　还有那些用完的牙膏、面膜纸、护肤品……黄迎春越看越不理解——这到底是断舍离还是丢垃圾呢？ 　　断舍离不等于搞卫生，黄迎春真希望大数据给她频繁推荐的那些博主知道这一点。 　　不过黄迎春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学到，她经由极简主义和断舍离了解到许多物尽其用的好办法，形成了环保理念，并在生活中坚持践行环保替代。 　　可惜，她还没为地球的环保事业做出多少贡献，眼睛一闭就在工位上猝死了。 　　黄迎春万万没有想到，她在黄家村找了十来年都没找到的无患子树，竟然今天会被她在这座荒山不知道哪个方位的犄角旮旯遇到。 　　这真是……太棒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天无绝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春。 　　…… 　　黄迎春内心深处的激动无法言说。 　　她总算知道自己今天上午为什么会那么倒霉了，原来都是为了和无患子树团聚的这一刻啊！ 　　这棵无患子树的品种也好，不像有些品种差的，树上结出的无患子一落地就蛀虫了，甚至有些还没落下就蛀虫了，用也用不了。 　　黄迎春不知道这附近的人是否懂得无患子的妙用，不过就她在这里住了将近两个月的情况来看，宋大说得果真不错，这座山的确是多年无人踏足的荒山。 　　无患子树生的无患子没人捡，它年年生，年年落，偏偏它在自然状态下萌芽概率又极低，于是年年烂在地里，只有少有的一部分才能滚进不远处的河里，顺流而下，去寻找繁殖的机会。 　　蛀了虫子的不要，发霉的不要，腐烂的也不要……黄迎春蹲在树下挑挑拣拣，见背来的空竹筐装了七八分满才意犹未尽地停手。 　　不能再装了，自然落地的无患子没什么水分，重量又结实，这里离家也有些远，再多就背不走了。 　　黄迎春艰难地把沉重的背筐背在身上，双手合十向无患子树道了一声谢，这才拎着镰刀循着之前踩过来的一条不明显的小路原路返回。 　　去时走得有多快，回程黄迎春走得就有多慢。 　　背筐实在是重，沉甸甸地压在黄迎春的肩头，黄迎春一路上都在担心续在竹筐上的麻绳断裂，无患子落在地里倒是还好说，总归再费点力气捡了就行，但麻绳可是她用钱从镇上的麻刀铺买来的，哪怕断一根她都心痛。 　　好不容易把竹筐背到家门口的河边，黄迎春急忙把肩上的麻绳卸下来喘口气，然后又从家里的堂屋取出一个深底的竹篮，哗啦啦地倒了半篮多的无患子进去，再提着竹篮走到竹林边的小溪，把竹篮放在溪间的几块石头夹缝里。 　　就让溪水先把附着在无患子上的灰尘和泥土冲掉吧，她是没这个洗刷的力气了，还没吃饭呢。 　　早上那条在溪里吓了她一大跳的水蛇被她一刀剁头，蛇身在温水里浸了许久，正等着她回家去剥皮呢。 　　黄迎春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家赶，到家后先灌了自己一大筒水，又在锅里焖上米饭，然后才提起一动不动的蛇身，拿着刀沿着腹部轻轻切开，小心翼翼地将蛇皮从蛇肉上剥离。 　　之后，黄迎春又一一取出心、肝、肺、肠等全部内脏，她看了那颗绿色的蛇胆好半晌，最后还是把它连同取出的内脏一起放到一边。 　　黄迎春莫名有点想家了，上辈子的家。 　　她抓蛇的手艺，还是和爷爷学的呢。 　　小时候她异常胆小，过分惊惧，家人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偏方，说是吃蛇胆能变胆大，爷爷每回在地里抓到蛇，总是喜气洋洋地拎到她面前，当着她的面剖腹取胆，清水一冲便迫不及待地喂给她吃。 　　蛇胆滑溜溜的，沿着喉咙一路滑进肚子里，除了冰凉，黄迎春没有任何感觉。 　　不过有一回吃蛇胆的时候正赶上黄迎春的换牙期，松动的门牙磕破了蛇胆的外膜，那一天，黄迎春终于明白了蛇胆真正的味道。 　　一个字——苦！ 　　苦的不得了！ 　　黄迎春用高高挽起的衣袖擦了一把眼角，剥出蛇油放好，然后将蛇肉洗干净，放在装了清水的桶里，又加上少许盐粒。 　　米饭渐渐焖好了，黄迎春把白花花的大米饭舀出来，又把锅洗净，然后倒入一大瓢清水，捞出蛇肉切成段，连同姜片和打结的野葱一起扔到锅里，煮沸后，黄迎春撇去浮沫，继续把断成一段一段的蛇肉捞出来，放到清水里又重新好好洗了一次。 　　蛇肉洗干净，锅也洗干净，加上新的清水和老的姜片，重新盖上木头锅盖，在火苗的舔舐下慢慢熬煮。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渐渐的，黄迎春闻到了一股香味，那是蛇羹特有的鲜香。 　　煮好的蛇羹飘着淡淡的油花，清澈的汤水盛进碗里，蛇肉又白又紧，夹一块放在嘴里吮吸，好吃得黄迎春甚至想不起她用钱买回来的好粮焖出的大米饭。 　　找到免费的清洁剂又吃上蛇肉，真是幸运的一天哪！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25 ☪ 鲜虾粥 　　“人生真美好啊！” 　　自打发现了无患子树, 黄迎春总是念叨这句话。 　　刷牙、洗衣、洗头、洗澡、洗碗、洗手……每一个用到无患子的时刻，黄迎春的嘴里都会冒出这句话。 　　没办法, 无患子实在是太一物多用了！ 　　日光大盛的白天，黄迎春十分难得的，既没有去地里耕田锄草，也没有去林里砍柴运竹，更没有去河里摸鱼捞虾，而是坐在院子里，一边守着平铺在圆口簸箕里晾晒的虾肉，一边拿着针线, 小心翼翼地把一块麻布缝成一个结实紧密的布袋。 　　鸡鸭买不成，但买条渔网抓鱼捕虾的钱还是有的，黄迎春特意在镇上买了一条网眼极小的。 　　黄迎春往日晾晒虾肉时，总担心天上的鸟雀飞下来偷吃，就是吃不了，万一拉几泡鸟屎在上面泄愤也不是不可能，所以, 每次晒虾时，她都把渔网套在簸箕外面，这样既能挡住被虾肉煮熟后散发的香味吸引来的虫蝇, 也不妨碍阳光穿过细密的渔网把虾肉晒透晒干。 　　每回套了渔网，黄迎春把虾肉放在院子里，哪怕外出劳作一整天都很安心。 　　今天，是她第一次在家里守着。 　　自从黄迎春编了十几只虾笼放在河、溪各处，每天清晨她都能收获许多河虾。 　　河虾喜欢在夜间觅食, 黄迎春就每天傍晚把新鲜诱饵放在虾笼里再下进水草茂密、水流较缓的地方, 然后在第二天天亮后去收笼。 　　以前黄迎春都是用捣烂的蚯蚓做饵料, 后来捞了鱼，就拿鱼内脏和鱼骨头来废物利用，效果也不错。 　　效果最好的，是水蛇的内脏。 　　黄迎春当时提起那只丢了水蛇内脏做饵的虾笼，被笼子的重量吓了一跳。 　　她激动万分，还以为又捉到了一条水蛇，结果只是一堆大小不一的河虾，甚至还倒出来几只小鱼。 　　河虾大丰收，黄迎春就将它们通通制成虾干和虾粉，放在竹筒里好好保存。 　　虾粉代盐，平时炒菜做汤时黄迎春都爱撒一些放进去调味。 　　虾干则放着，留着农忙或打不到猎物的时候，拿出来补充食物，好歹也算是一道肉菜。 　　经过黄迎春的多次实验，她发现虾肉连续在太阳底下晒上五天左右是最好的。 　　晒好的虾肉捏着没有软感，散发着浓郁的鲜香，表面也出现了一层淡淡的白霜，尝起来和盐的味道很像。 　　黄迎春放下缝好的布袋，走到院子里，从渔网下拿起一只蜷曲的红色虾干，放在嘴里尝了尝味道，满意地点点头。 　　洗净的活虾去掉虾头和虾线，入锅和去腥的佐料一起煮，熟后捞出，间隔有序地平铺在簸箕里，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偶尔翻动，遇上连续的大晴天，晒上四五天就能干透，晒好的虾干放在干燥处好好保存，黄迎春估计，放到今年冬天应该不成问题。 　　虾粉，是黄迎春用虾干上的虾壳和去掉虾脑的虾头做的。 　　虾肉晒干后，需要放入布袋反复拍打揉搓，筛掉虾壳，这样吃的时候才不会被锋利的虾壳不小心割伤嘴巴。 　　那些从干硬的虾干上剥离下来的虾壳与一同煮熟晒干的虾头，都被黄迎春用石头捣成细碎的粉末，变成了调味的虾粉。 　　世界上最会投机取巧的人是脑子灵感的聪明人吗？不，是懒人，只有懒人才会为了偷懒而制出许多懒人神器。 　　同理可证，世界上最会精打细算的人也不是家财万贯的有钱人，而是黄迎春这样困苦无依的穷人。 　　上辈子黄迎春学了很多关于极简、断舍离和环保方面的知识，但由于各种原因，最终她没能在生活中全部施行。 　　黄迎春万万没有想过，换了一个生产力低下的朝代，她的脑子竟然比在现代时还活泛，无师自通了许多物尽其用的省钱妙计。 　　物尽其用是很好的，但极简主义还是算了吧。 　　黄迎春看了看她的寒舍，又望了望屋后的荒山，打算这辈子坚定不移地走极繁主义路线。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奶奶那么排斥她把老房子里的“古董”丢掉了，明明是放在角落里三年五载都想不起来要用一次的东西，但八十岁的小老太太就是不愿意让她扔掉，碰一回骂一回。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懂得爱惜东西！那些都有用，可耐用了，用了多少年都没坏的，你扔了做啥！” 　　那些她眼中沾满灰尘、腐朽不堪的物件，是她的小老太太在过去几十年艰辛的年月中一点点积攒出来的啊。 　　也不知道小老太太要是看到自己现在在溪里看到一张破渔网都要捡回家来放着会是什么想法？ 　　估计会指着她的额头不停念叨：“看看，我就说那些东西都不能扔吧，都有用的！你别管什么时候会用的，万一哪天要用，我能拿得出来就行了。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这都是前人传下来的老话，都是有道理的，奶奶和你讲，你要仔细听……” 　　黄迎春一边想一边笑，笑得泪花都从眼里冒出来。 　　虾肉晒好后，黄迎春把簸箕叠在一起，分了两趟搬进厨房。 　　然后，她又背起半满的竹筐，合上木门，揣着刚缝好的布袋，端起盛满脏衣裳的木盆，快步朝竹林边的小溪走去。 　　田里的秧苗好不容易长到可以分秧的时候，黄迎春又花了两天时间插秧，把自己累得腰酸背痛，攒下来的脏衣裳也没空洗，忙到今天，黄迎春终于能腾出一点空来制洗衣粉洗衣裳了。 　　绵延不绝的溪水给任何事情都必须亲力亲为的黄迎春帮了大忙，经过长时间的浸泡与溪水的冲刷，无患子身上的灰尘和泥土被水流带走了大半，黄迎春提起竹篮，蹲在石头边，把手浸在温凉的溪水里，没过多久就把无患子都洗干净了。 　　然后，她抓了一把无患子放在布袋里，又从怀里拿出一根草绳把布袋口扎得紧紧的，确定无患子不会从布袋里掉出来后，黄迎春把木盆里的衣裳倒在溪边，两手举着木盆舀了小半盆的溪水，又把扎紧的布袋放在木盆里反复揉搓。 　　渐渐的，装了无患子的布袋冒出一些泡沫，黄迎春兴奋地加快了揉搓的速度，果然，白色的泡沫变得越来越丰富，它们飘在水面上，密得黄迎春甚至看不见泡沫底下的水。 　　成了！ 　　黄迎春放了两件衣裳在充满无患子泡沫的木盆里，只是浸泡了一会儿，白色的泡沫便变成了黄色的脏水，黄迎春把衣裳拎出来，又打了一盆干净的溪水，把无患子揉出泡沫后，接着把衣裳丢进去泡着，如此反复两三回，再加上搓洗，轻轻松松地便把衣裳洗干净了。 　　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黄迎春想想她过去过的苦日子，恨不得再跑去山里抱着无患子树哭一场。 　　未入宫前，黄迎春在黄家村洗衣裳，用的都是灶膛里的草木灰。 　　家里虽然有皂荚树，但长得不好，每年打下来的皂荚只够拿来给一家人洗头洗澡。 　　草木灰就不一样了，它简单易得，一年四季都有。 　　捡那耐烧的枝啊叶啊的在太阳底下暴晒几天，直到草叶晒得又干又轻，一点水分也没有，再堆在灶台边上，平时要烧火就随手拿一把塞进灶膛里。 　　等饭食熟了，干枝枯叶也变成黑灰。 　　日久天长，灰越积越厚。寒冬无事时，爹就会把灶膛里的灰烬清出来，放在柴房边上，等到开春，这些草木灰就会在田地里派上大用场。 　　在平时，草木灰也很能干。 　　黄迎春打小就看着娘抱着冒尖的木盆去河边洗衣裳。 　　她洗不了，但娘也不让她闲着，会让她用水瓢舀满草木灰在身后跌跌撞撞地跟着。 　　到了河边，娘腾出一个木盆，接过她手里的水瓢，把水瓢里的草木灰倒进盆里，再舀几瓢河水化开，一手衣裳一手木锤，就开始在青石板上敲敲打打了。 　　等到她举得起木锤，抱得起木盆，去河边洗衣裳这件事就变成了她的活。 　　她的身后没有帮忙的小尾巴，回家晚了娘还会骂她是个吃白饭的，而每回她在院子里架着的竹竿上晾衣裳时，都能看到二妹借着给小弟喂食，偷偷把他碗里的吃食塞进她自己的嘴里，而娘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对她数落个不停。 　　幸好已经离开了。 　　黄迎春看着满院子晾好的衣裳又笑起来。 　　不管黄家人是什么德性，都和她无关了。 　　立了女户的黄迎春一边用无患子洗手一边说：“人生真美好啊！” 　　黄迎春十分珍惜她来之不易的美好人生，所以她把渔网从河里捞出后，捡出捕到的水货，决定用今天捕到的河虾给自己熬一锅鲜虾粥。 　　自从开始晒虾干，黄迎春就再也没有吃过一只活虾。 　　活蹦乱跳的大只河虾啊，被黄迎春细致地处理好，煸出虾油后又在热水里遨游了好一会儿，这才被黄迎春用筷子把一只只虾头夹出来，倒入提前浸泡好的大米，放在锅里小火慢煮。 　　木头锅盖沿着缝儿溜出热气，黄迎春把锅铲一放，转身去菜地掐了一把菠菜，又拿到河边洗干净，带回家中切碎备用。 　　好像还不够。 　　黄迎春看了看少得可怜的两样食材，从罐子里摸出一颗咸鸭蛋，挖出看着就好吃的咸蛋黄，用筷子搅成泥状，连同剥了壳的虾肉一起下进米粥，拿起锅铲轻轻翻动。 　　等虾变了颜色后，她又倒入菠菜，再加上几缕咸蛋白调味，然后撤掉火，盖上锅盖，焖上一会儿。 　　一锅热气腾腾的鲜虾粥做好了，黄迎春喝一口叹一声：“人生真美好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26 ☪ 葱油手撕兔 　　◎“兔子！你怎么就死了呢？”◎ 　　继囤积柴火与虾干虾粉, 黄迎春开始储存第三样东西——无患子。 　　无论风吹日晒，只要有空闲, 黄迎春就沿着河道往上走，去无患子树下一颗又一颗地捡无患子。 　　然后，她把捡来的无患子装在竹篮和背篓里，在溪流中央的石头夹缝里一放就是好几天。 　　待水流冲去大部分污垢，黄迎春又在溪边把无患子淘洗干净，带回家中放在又圆又大的簸箕里晾晒，晒干后剥掉种子，留下果皮, 放在干燥的竹筒里密藏。 　　无患子真正有清洁效用的，是果实上的那层外皮。 　　剥开那层薄薄的果皮，可以看见一颗圆润的果仁，质地坚硬，表面光滑，又黑又亮，是无患子的种子。 　　黄迎春上辈子还用无患子的种子做了念珠和手串戴在身上, 这辈子她要干的活太多，已经没有这种闲情雅致。 　　这天，黄迎春在去捡无患子的路上, 又在河边遇到了那棵柳树。 　　家里的杨柳枝是不是要用完了？ 　　要不然顺手割一点吧。 　　黄迎春割着割着，忽然停下动作，一拍大腿，惊呼道：“真笨啊！” 　　为什么她只想着柳树和桑树二取一？完全可以两种树都种啊！ 　　桑树种在后院，柳树可以种在山上, 又不会碍着自己什么事, 怎么之前没想到这一招呢？ 　　黄迎春天天日出而作, 经过她的辛苦开垦，从医馆里买来的种子也赶着春天的尾巴在药田里扎上根，但是药材长成需要时间，鸡鸭牛羊遥遥无期，黄迎春不得不另寻开源法。 　　黄迎春寻寻觅觅了好长时间，今天，她的榆木脑袋终于开悟了。 　　为什么她只想到种桑树和柳树呢？ 　　明明她还可以种其他树种——樟树、栎树、松树、梅树……只要不触犯律法，只要山上种得下，她可以在山上种任何树，只要她喜欢！ 　　黄迎春想起她在凶肆看中的那副棺材，做工先不论，因为是好的柏木，就能开出二十贯的高价。 　　如果她也在山上种了柏树呢？ 　　如果她种了一大片柏树林呢？ 　　过了五年、十年，或者二十年，她去木行把一整片柏树卖了，她得收到多少钱啊？估计得用箩筐去装铜板，兴许一个箩筐还装不够呢！ 　　等等，她为什么只想着种经济林木呢？ 　　枣树、柿树、梨树、枇杷树、石榴树、杨梅树……果树也可以种啊！ 　　如果种了柿树，到了秋天，她不仅有新鲜柿子可以吃，还能把柿子做成耐放的柿饼，这样冬天也不用担心天寒地冻的没东西吃了。如果柿子长得多，她柿饼又做得好，兴许还能拿到年集上赚几个铜板呢！ 　　杨梅树也很好，盐腌的拿来配饭佐粥，糖渍的拿去泡水煮茶，夏季暑热时也不会太过难熬。 　　种了枣树就再好不过了！枣树和桑树一样，浑身都是宝。 　　鲜枣可以打下来晒干做成干枣，保存得当的话可以放好几年，是荒年的“庄稼”。 　　枣木质地坚硬，既能做农具，又能做家具，年份高的枣树，是打嫁妆的良选。 　　黄家村里疼爱女儿的人家，不舍得拿庄稼酿酒埋女儿红，就会在自家地里多种几棵枣树，在女儿成亲时，打成家具通通陪送成嫁妆。 　　黄迎春出生时就记着事，受限于身体，说不了话，但什么都听得懂。 　　她自然也早早知道，她的女儿身让一家人都不高兴，但好歹也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所以她爹还是在她出生那年提着锄头去地里给她种了一棵枣树。 　　那是黄迎春这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属于她的重要财产。 　　可惜入宫时没办法带走，也不知道她的枣树如今是个什么样的命运。 　　唉—— 　　黄迎春躺在炕上翻了个身。 　　有时候，她会觉得她在黄家村过的那十二年，是另一辈子的事。 　　既然她出宫后从未想过回黄家村，也在永安城里立了女户，长在黄家村里的那棵枣树就和她没关系了。 　　枣树而已，她可以自己给自己种，种一棵，不，种一百棵都行！ 　　她的荒山占地三百亩，大得很。 　　黄迎春豪横地想。 　　地方这么大，还能种什么呢？ 　　种梨树吧，种一棵汁水香甜的梨树，采下成熟的梨子，把它们熬成甜甜的梨膏糖。 　　好久没碰甜味了，如果在地里干了一天活，喝了一天没滋没味的白水，回到家能吃上一块甜甜的梨膏糖，那该有多好啊！ 　　再在院子里搭一个葡萄架，用竹子做一把摇椅，放在葡萄藤下，夏天的傍晚，一边躺在摇椅上看天边的火烧云，一边喝杨梅甜水。 　　觉得太甜了，就抬手摘下一颗酸甜可口的葡萄，三两下剥掉皮，把晶莹剔透的果肉放在嘴里，口水立刻分泌出来，摇椅咯吱咯吱地晃动，晚风清凉地拂过…… 　　黄迎春越想越激动，将近天亮才睡着。 　　睡醒后，她忽然发现了一个她昨天晚上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她想种的那些树，从哪来？ 　　荒山之所以被称为荒山，在于它地方偏僻、人迹罕至，无人打理，所以山林荒芜。 　　野生的果树肯定也有，但品种肯定没有人工培育的好，而且黄迎春也不会天真至此，以为她的荒山上会长着她需要的所有树种。 　　哪怕是野生的，撞见一棵两棵一种两种便是极佳的运气了，山上怎么可能长着白给她吃还给她赚钱的果树呢！ 　　至于那种多年树龄，一棵就能卖上数贯木价的好树，黄迎春更是不报希望。 　　古往今来，买卖可能亏本，但是掮客始终是稳赚不赔的。 　　牙行要卖这座荒山，哪怕再人迹罕至，肯定也会事先派人来考察一番，若是山上真长着什么能让人发财的树木，这座荒山也不会被她压价到三十贯还能从宋大手里买下来。 　　黄迎春思来想去，想种树，还得靠她花钱从外面买果苗和树苗扛回山里来种。 　　可是，她本来就是因为没钱，才指望种树卖钱的。 　　黄迎春愁眉苦脸，气叹了一口又一口：“钱啊钱，你可真愁人！” 　　在山里，有什么不用钱做本钱就能让她赚到钱的营生呢？ 　　黄迎春一边锄草一边想，一边挑水一边想，一边编筐一边想，一边施肥一边想……想了许多天，一直到春天都过完了，还是没能想出来。 　　气温越来越高，黄迎春在一个晴天洗掉了所有的冬衣和春裳，白、青、黄、蓝，各色衣物披在结实的竹架上，在阳光下，在微风中，仿佛一幅美丽的画。 　　然后，一场大雨伴着滚滚天雷浇透了黄迎春晾在院子里的所有衣裳。 　　黄迎春急急忙忙从地里跑回家收衣裳，结果还是没能挽救和她的衣裳一起被浇了个透心凉的下场。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已经萌发了夏雨的特色，来得快，走得也快。 　　雨停后，山里的空气愈发清新湿润，竹林青翠欲滴，溪水潺潺，腰间绑着鱼篓的黄迎春仿佛误入仙境。 　　远处出现了七彩的虹光，竹叶上的雨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仿佛一颗颗通透润泽的极品水晶。 　　密集的竹林被黄迎春砍出一条宽阔的大路，但黄迎春走在其中，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她的衣裳还没晾干，千万不能再湿一身！ 　　黄迎春小心地看着脚下，目光在湿润的泥地上游移，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正在冒头的菌菇。 　　春夏之交的雨季，正是各种各样的菌菇蓬勃生长的时候。 　　除了晒虾干，黄迎春还收集了许多菌菇放在院子里晾晒。 　　有些菌菇只适合鲜吃；有些菌菇晒干之后疯狂缩水，一盘铺得满满的圆口簸箕，晒干之后只能收获一小把；还有一些菌菇虽然晒干了，但一下雨就发霉，根本无法做成长期储备粮。 　　什么菌菇晒干之后既能长时储存，味道又好呢？ 　　黄迎春还在实验中。 　　总之，黄迎春忙活了一个春天，只有虾干和虾粉大丰收。 　　因为少盐，腌咸菜也做不成，只能把采来的野菜都晒成野菜干。 　　黄迎春曾经在做饭的时候抓了一把菜干下锅炒，味道一点儿也不好吃，但是没有未来的黄迎春并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所以她最后还是把晒干的野菜妥善地收起来，找了个干燥处放好。 　　毕竟，到了冰天雪地的冬季，山林和田地都没有出产的时候，这些菜干拿出来，好歹也能混个肚饱。 　　什么时候，我才能有个稳定的进项呢？ 　　好想赚钱，真的好想赚钱啊！ 　　黄迎春边走边想，忽然，她在竹林里看见了一只白花花的小动物，它正伏在被黄迎春砍过的竹子上。 　　奇怪的是，它并不像黄迎春在春天打过照面的那只山鸡，听到异类发出的动静，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不要死，千万别死，求求了，千万不要死……” 　　黄迎春口中振振有词，加快脚步朝它走去，连小心脚下别把衣裳弄脏都忘了，结果，等她走到目的地，拎起那团又白又红的动物一看…… 　　黄迎春的嘴唇颤抖了两下，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儿养殖小火苗终究还是灭了。 　　黄迎春抱着兔子凉透的遗体，哭得异常伤心。 　　在这个兔子还没成为宠物的安朝，给兔子哭丧的，黄迎春应该是第一个。 　　虽然，黄迎春哭的内容有点偏。 　　“兔子，你怎么就死了呢？我还等着把你养大，给你抢一个异性伴侣回来成亲，再让你们一年生三窝，把你的家族发扬光大呢！我的兔毛兔肉养兔场啊！我的兔子呀！你怎么现在就死了呢？好歹再等等我呀！呜呜呜——我的养殖大业，你怎么还没开始就又结束了？呜呜呜——可怜的兔子呀，可怜的我呀……” 　　黄迎春用镰刀砍竹子的时候为了省力，都是使巧劲，像甩鞭子一样把手里的镰刀甩到竹子上，竹子根部的切口都不一样平，总有一些尖锐的部分直直地朝天立着，乍一看，倒真像个特意做出来的竹阵陷阱。 　　这只倒霉的兔子应该就是这样，在竹林里跳跃奔跑时，被参差不齐的竹根刺伤腹部，一直挣扎不开，最后血流而尽没了生息。 　　兔子的死因是意外，鉴别完毕，黄迎春放心地把无毒的兔子尸体带回家。 　　但是，她还是高兴不起来。 　　这是黄迎春第一次在吃肉时唉声叹气。 　　只是将兔子处理干净后冷水下锅同去腥的紫苏叶和姜片煮了许久，兔肉熟后立刻捞出来，放在凉透的白水里过了一遍，掐了一大把野葱洗净，葱绿葱白纷纷切段，热锅冷油烧成葱油，再滋啦一声淋到撕碎的兔肉上，浇上盐、蒜、辣椒叶、紫苏叶等各种去腥增香的调味料用手抓匀，随手拿起一块油亮亮的兔肉往嘴里一塞…… 　　“太好吃了！怎么能这么好吃？” 　　黄迎春一边吃一边流泪。 　　只是这样简单地用葱油拌一下就这么好吃，要是她去镇上打了酱油，或是买几坛酸菜和大酱回来，做出来的兔肉得有多好吃啊！ 　　黄迎春一边吃着油汪汪的葱油手撕兔，一边在心里缅怀和她有缘无分的红烧兔肉、酸汤兔、蘸水兔、白斩兔、鲜锅兔、清烧兔…… 　　泪，一下子就从嘴边流了出来。 　　黄迎春望着她剥下来的柔软兔皮，哭得十分伤心：“兔子！你怎么就死了呢？”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这里是存稿箱，希望今天能上一个好榜。 27 ☪ 豌豆饭 　　◎该死的蝼蛄！◎ 　　阳光温暖明亮, 驱散了山间暮春的微寒，照得黄迎春的身体暖烘烘的。 　　黄迎春拔出斜插在地里的竹筒, 往里望了一眼，对着密密麻麻的蝼蛄轻轻地叹了一声。 　　“夏天真的来了。” 　　古有结绳记事，但黄迎春的麻绳不是在竹筐上安着，就是在扁担上系着，腾不出一点空去记那没用的天数。 　　斗转星移，渐渐的，黄迎春已经记不清自己独自一人在这座荒山生活了多少天。 　　安朝是有日历的，黄迎春在皇宫里见过薄女官翻阅, 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由钦天监编写，修书处印制，每一页历书都印着当日的信息，还会标注节气、重大日子与吉凶宜忌。 　　但是纸是金贵物，印了字的书籍更了不得，哪怕是一本历书, 价钱也令人咋舌。 　　黄迎春在城里和镇上什么店铺都敢进去逛一圈，哪怕买不起也要进去涨涨见识，唯独书局, 黄迎春一条门槛都不敢踏。 　　从前看历史小说，作者总写世家大族是多么高不可攀，权力大到连皇帝也不敢轻易罢黜，而寒门学子又是怎样难出头，要耗尽多少心力才能在朝堂中崭露头角。 　　再有天资的主角, 作者都会花费大量的笔墨写他如何在世家大族的欺压下举步维艰, 纵然结局胜了, 但主角早已不是初见的主角，身上再无那股心高气傲的少年志气。 　　上辈子黄迎春是看客，还有闲心为难出头的寒门学子长吁短叹，这辈子她胎穿成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家女，这才知道她理解的寒门学子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皇宫中的一切宴饮都需要鲜花的点缀，黄迎春因在花草司做工，时常能听到一耳朵新鲜事。 　　例如新科探花是个寒门学子，长了副让人倾心的好相貌，但门第寒微，没有高门贵女愿意与之结亲。 　　再如有位姓王的老大人世代官宦，可惜家族没落，一直没进圣上的青眼，特意寻来一些奇珍异宝，想让公公嬷嬷们对新选入宫的王家小女儿多照顾一二，最好能分到一个离圣上近的地方去侍候。 　　又如…… 　　黄迎春听得一愣一愣的。 　　门第较低的世家和庶族，还有累世官宦但不在权利中心的没落贵族，原来你们口中的寒门是这些人啊。 　　我想象中的家贫以至于餐风饮露、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还不够的那种人家，原来是打寒门的门前经过都会被门房嫌弃脏了府前的地，唾一声“氓流快滚”的草民哪。 　　是我从前咸吃萝卜淡操心了，竟然还可怜寒门学子，老天一定是觉得我失张倒怪，所以才把我发放到这里，让我体会一下真正的贫民生活。 　　买木料要钱，请木匠做木门也要钱，有些家贫的人家出不起这些钱，便天天敞着一间屋，寒冬腊月为了挡风，只能不停地编织草席、絮芦花被。 　　总有孱弱的老人和新生的小儿冻死在破屋里，熬不到来年开春。 　　在黄家村，这样的事情黄迎春每年都能听说一两件。 　　如果门第势低的人家培养出来的读书人叫寒门学子，那家里连门都没有、连出生后的第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的那些孩子，该叫什么？ 　　也许在养不活孩子的贫苦人家家里，不生便是最大的善。 　　“可是你们怎么这么会生呢？”黄迎春蹲在地上，看着竹筒里丰收的蝼蛄，十分想不通，“我总共就种了这么一点儿东西，你们还来咬它们的根茎，就真的那么不想给我留条活路？” 　　这不是黄迎春第一次抓到蝼蛄，春夏之交是蝼蛄活动的高峰期。 　　蝼蛄是昼伏夜出的土栖昆虫，以植物的根茎、种子和幼苗为食。 　　它们喜欢在闷热的夜晚出土，到了炎热的正午，又会潜入深深的土层，让人怎么抓也抓不到。 　　黄迎春抓蝼蛄很有一手，这是她在黄家村里学的。 　　历书这玩意儿，是黄迎春入宫后才听说的，从前她在黄家村里从年头活到年尾，根本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只有一些重大的节日，族长才会派人挨家挨户地通知。 　　若需要置办东西，大家就会去赶集。 　　乡里和镇上的集市都是逢五一开，去过一次之后再数四天，便是下一回，哪怕不认字不识数的人都会算，就是真的忘了，左邻右舍问一声，总有一个记性好的，总归误不了开集。 　　无论是哪里的集市，都是热闹的。 　　哪个小儿要是能被家里的大人带去集市上逛一圈，就是什么东西都不买，回来都能吹嘘上好几天。 　　每回，黄迎春都是听众。 　　赶集永远轮不上她，无论去乡里还是去镇上，但赶集前，黄迎春往往是家里最忙的那个孩子。 　　农家人去赶集，买东西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把家里有的东西换成钱。 　　黄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卖的全是地里的出产，例如采下的桑葚、晒干的茶叶、制好的笤帚、编好的簸箕……黄迎春的竹编手艺，在日复一日中逐渐成熟，因此来了荒山，她才能靠自己的双手，在短短的时间内就编出许多东西，白日里又早出晚归，紧赶慢赶，这才没误了下种的农时。 　　农家买不起历书，他们也不用看历书，每个和土地打交道的农人都会看天辨水，他们心中自有一套农时，出门去地里转一圈便知道明天要干什么。 　　到了明天，看看天上的云，再望望河里的水，就知道后天要做什么。 　　一天又一天，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日子就在脚下的这片土地上过去了。 　　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大家不用看历书也能过。 　　大家都能过，我为什么不能过？ 　　于是，黄迎春怀揣着轻飘飘的荷包面不改色地从卖历书的书局门前走了过去，转向桥头花了五十文，雇一个脚夫帮忙把她买来的东西一起搬回家中。 　　黄迎春从前的积累，令现在的她有了独自在荒山生存的勇气与能力。 　　据黄迎春所知，抓蝼蛄一共有三种方法。 　　第一种是利用蝼蛄的趋光性。 　　蝼蛄常在夜里出没，又喜欢光亮，如果夜间在田里点燃火把或架起柴堆，蝼蛄就会争先恐后地扑向光源，人站在旁边拿着网兜和竹筛，一捉一个准。 　　第二种是挖陷阱。 　　找一块蝼蛄频繁出没的田埂或菜地，在地里挖一个坑，在坑底放一些蝼蛄爱吃的东西，例如新鲜的杂草或腐烂的果实，作为诱饵。 　　蝼蛄为了觅食，会坠入坑里，然后被困在坑中无法爬出，第二日清晨来坑中收集，也能抓到不少蝼蛄。 　　不过黄迎春觉得挖坑太麻烦了，而且她白天就不停地拿着锄头在地里劳作，一整天下来手臂都累得发麻，晚上实在没什么力气再去挥舞锄头挖坑，所以她通常都是把竹筒斜插入地里，放置的深度约莫能使筒口和地面平齐，再往竹筒里倒入诱饵。 　　由于竹筒内壁光滑，所以觅食的蝼蛄掉进去后更难以爬出来，而且竹筒一拔就能提走，还省了黄迎春把蝼蛄一只只从坑里抓出来的功夫。 　　毕竟，蝼蛄不能吃，长得也不好看，只能入药，黄迎春实在对这种不能被她吃还反而来吃她种的东西的害虫生不出多少好感。 　　第三种抓蝼蛄的方法是农家最常用的，但没办法随时用。 　　春耕时，农人都会深翻土地。在深耕时，锄头翻出来的不止草根和石子，还有蝼蛄的巢穴。 　　家里有养鸡鸭的，会让小儿来田里把蝼蛄抓回家去喂鸡鸭。 　　没空操心这么多的，便随便蝼蛄在地里挖出的隧道和巢穴摊在青天白日下，反正天上的鸟雀看到了，也会飞到地里来啄食。 　　蝼蛄的天敌一是鸟，二是水。 　　夏季灌田时，采用缓水慢灌，也能把蝼蛄从巢穴里逼出来，到时候再用网具去捞，也能捞到不少。 　　黄迎春没想到她光是把竹筒插在地里就能捉到这么多的蝼蛄。 　　夏天来临，万物繁茂，翻松泥土的蚯蚓数量也变多了，但河虾还没灭绝，黄迎春依旧勤勤恳恳地把蚯蚓砸碎拿去钓虾，只放了一星半点的蚯蚓肉在竹筒里，但竹筒里的蝼蛄数量还是多得吓人。 　　黄迎春又一次加深了“荒山”的概念，集市从未见过，炊烟只有一束，地里的蝼蛄，是数不胜数的。 　　蝼蛄这么多，她种在地里的作物可怎么办呢？ 　　黄迎春一边烦恼，一边把竹筒里的蝼蛄倒进木桶，又拿着水瓢从烧了一早上的铁锅里舀出一瓢又一瓢滚烫的热水浇在爬来爬去的蝼蛄上，把它们烫死。 　　然后，她腾出两个晒菌菇的圆口簸箕，把死掉的蝼蛄摆在簸箕上，拿到院子里，放在太阳下烘晒。 　　烫死的蝼蛄晒干后虫体会变得干燥脆弱，把它们装在干竹筒里带去赶集，遇上游走在乡间到处收药材的药材贩子，就能以一两两文的价钱通通售出。 　　干蝼蛄利水消肿，可以通淋排石，但蝼蛄本身不值钱，又是田地里易得的东西，若是焙蝼蛄，还能贵上一两文，普通的干蝼蛄，价钱往往会被压到极低。 　　农人可不管这些，在他们看来，只要能赚到钱，就是好的。 　　“而且那‘焙蝼蛄’据说还要用什么文火把蝼蛄焙成老黄色，这样香气和药性才会更强。什么文火啊，不懂不懂，一听就要花很多柴火，药性什么的，咱们泥腿子也不懂的，搞砸了更不好。不如直接烧锅开水烫死了放在太阳底下晒，让孩子们在家守着，日头没了就收进来。” 　　黄家村从来没人做焙蝼蛄，农人没什么抗风险能力，一根柴火都是值钱的，不能乱用。 　　黄迎春如今自己当家做主，倒是想做一做那只存在在儿时记忆中的焙蝼蛄，但是荒山里没有集市，更不会有药农来收药材，她就是做了，又能卖给谁呢？ 　　焙蝼蛄过了时间，药性就会一点点减少。黄迎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做干蝼蛄更好一点。 　　若是干蝼蛄卖不出去，如黄家村人所说，因为没耗多大力气，也不会太过心疼。 　　如果可以平平顺顺地度过今年就好了。 　　干蝼蛄能和药材贩子换成铜板，地里的出产迎来大丰收，地窖里囤满了能吃到明年秋天的食物，荷包里的钱财忽然变多，不用再担心缴纳不上赋税被抓去打板子。 　　如果，想象中的这些能变成真的，那该多好啊！ 　　黄迎春绕着竹林走了两三圈，把每个陷阱都检查了一遍，结果，别说兔子了，她连一缕白色的毛都没看见。 　　一无所获的黄迎春背影佝偻，循着残阳的余晖往家走去。 　　只是想有个进项，为什么寻寻觅觅，连个生活的希望都找不到呢？ 　　蓝紫色的蝴蝶在淡紫色的豌豆花中翩翩起舞，长势极好的豌豆苗缠绕在竹竿上，结出一片绿油油的豌豆荚，为路过的黄迎春送来一阵清甜的香风。 　　黄迎春在豌豆架子前站了许久，干涸的心田再次注入生息。 　　抓不到鸭子，养不了兔子，又怎么样？只吃鱼和菜也不会饿死。 　　我把菜种得这么好，地里的粮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赋税是明年秋天的事，何必现在就开始烦恼？ 　　我有手有脚还有一贯钱，找个不忙的时候走到镇上，何愁买不回鸡鸭饲养？ 　　…… 　　黄迎春越想眉头越松，见豌豆荚子饱满鼓胀，顿时来了兴致，进屋提了一个竹篮出来，采了许多豌豆荚。 　　俗语说：小满豌豆肥。但豌豆自过了清明就可以采收，只是黄迎春种得晚，所以直到春末夏初，菜地里的豌豆才有了成熟的迹象。 　　黄迎春把一颗颗圆润的绿豆子从月牙似的豌豆荚里剥出来，放到锅里和米饭一起同焖。 　　豌豆饭煮好后，黄迎春又取了几只虾干，十来朵前几日雨后刚从竹林里采来的菌菇，混着许多干瘪的豌豆荚，煮了一大锅赏心悦目的热汤。 　　夏初已然是丰收的时节，黄迎春险些没吃完今晚的夕食。 　　洗完碗筷，黄迎春歇了歇，开始编竹席。 　　睡前，她用兑好的温水泡了一个脚，然后舒舒服服地躺进被窝。 　　正打算安眠时，蝼蛄的叫声又响起来了。 　　屋前屋后，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层出不穷。 　　黄迎春一掀被子，猛然从炕上坐起来。 　　该死的蝼蛄！ 　　气煞我也！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我的无CP完结文《学霸他妹是学神》 　　是一个七岁的学神在家里纵横睥睨，在学校大杀四方的故事。 　　欢迎大家来看，多多评论，非常感激！[狗头叼玫瑰] 　　文案： 　　解析花了一年时间从一年级跳级跳到高三，和自己的哥哥成为同桌。 　　第一次大考，解析力压全年段学生成为年级第一。 　　外班同学瞻仰完红榜排名，十分激动地跑去问年级第二：元和同学，请问你是怎么培养出一个考的比你还好的学霸的？ 　　元和长叹一声：这是一条漫漫长路。 　　饱经降智打击的全班同学呵呵两声：解析是学霸吗？她是学神！ 　　学神养成？不存在，那是天生的。 　　十六岁，元和发现自己有个亲妹妹。妹妹父母双亡，没人愿意抚养她。 　　同样孤苦伶仃的元和把妹妹带回家，原想抱团取暖，谁知妹妹有钱有才有智商，格外擅长打击乐，并且自己不自知。 　　高考结束后，记者采访两位清华新生。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有一个哥哥，他会是什么样的？ 　　他是最好的哥哥。 　　你呢？突然蹦出来一个妹妹，你是怎么想的？ 　　她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生活里的全部。 28 ☪ 辣椒烧草鱼 　　◎美味的辣椒烧草鱼，我来啦！◎ 　　夏天的夜晚, 吵嚷的不止蝼蛄，还有数不清的蛇虫鼠蚁。 　　它们倾巢而出, 肆无忌惮地在静谧的山林里放声歌唱。 　　一虫声微，耐不住万虫齐鸣，扰得黄迎春一晚上没睡好。 　　一大早，黄迎春便背着竹筐、提着鹤嘴锄漫山遍野地寻找，终于在晨露未晞时，找到一丛野生艾草。 　　在野外，有许多种蒿草长的都与艾草有相似之处。 　　白蒿和牡蒿的叶子形状都与艾草十分相像，不过白蒿的叶子颜色较浅, 而牡蒿的叶子较小。 　　遇上白蒿和牡蒿，黄迎春倒是还好分辨。 　　难的是一种开黄花的蒿草，它没开花时长的几乎与艾草一模一样，在黄迎春的眼中，黄花蒿和艾草的区别只在于艾草开的花是淡紫色和白色的。 　　好在艾草有它独特的气味，掐下一片叶子用手指捻着揉搓几下就能闻到，这才没让黄迎春放跑了这一丛长势旺盛的野艾。 　　啊！就是这个香气！太好了！ 　　指尖又湿又黏的黄迎春喜笑颜开, 她如获至宝，连忙解下竹筐，拿着鹤嘴锄把那丛野生艾草连根带须, 小心翼翼地从土里挖出来放到筐里。 　　露水打湿黄迎春的脚踝，黄迎春的手指也沾上了湿泥，但她却不以为然，反而兴奋地四处张望。 　　艾草极易繁衍生长，只要水土适宜, 一株艾草只要短短一年时间就能分蘖成许多株, 少则数几, 多则几十，所以艾草往往成片生长。 　　果然，黄迎春又在附近发现了许多株艾草。 　　她乐不可支，仿佛一只老鼠掉进了大油缸，挖了一棵又一棵的艾草放进竹筐，直到把竹筐塞得满满当当，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手。 　　黄迎春把沉甸甸的竹筐背回家，抓起一株又一株连土带泥的艾草，蹲在地上顺着前院的竹篱笆栽了一圈。 　　竹筐里的艾草不够了，黄迎春也没磨蹭，直接操起扁担，在扁担两头垂下来的麻绳上一边系了一个敞口簸箕，担着扁担提着鹤嘴锄就又去挖了一大堆艾草回来。 　　艾草是个好东西，它不仅能温气血、逐寒湿，还能驱蚊虫、净空气。 　　黄迎春上辈子买过一瓶艾草精油，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营销没有夸大其词，还没涂抹，只是用滴管滴了两滴在手心，艾草浓郁的香味便瞬间弥满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整个人都芳香通窍了。 　　黄迎春也有在网上刷到用艾草自制驱蚊液和防虫膏的短视频，来到安朝后，每个被蚊虫叮咬的夏天，黄迎春看着漫山遍野的艾草，心里都直痒痒，不过等她弄清了她家的经济水平以及她在家里的地位后，黄迎春就立刻打消了制作驱蚊液和防虫膏的念头。 　　艾草易得，漫山遍野都是，远的不提，黄家门口就长着一大片，但是，黄迎春缺少制作驱蚊液最必不可少的一样东西——酒精。 　　酒精可以通过对酒进行提纯得到。 　　黄迎春虽然上过几节化学实验课，但她上辈子学的那些东西早就还给化学老师了，并不会提纯酒精。 　　更重要的是，黄迎春就没在黄家见过酒这玩意儿。 　　酒的原料是稻米、黍米、高粱等谷物，普通农户人家忙碌一年尚且不一定能吃饱饭，粮食在他们看来是天底下最金贵的东西，再丰饶的年月，他们也不可能把地里的粮食拿去酿酒。 　　在安朝，酿酒也不是一件易事，酒曲的好坏直接决定了酒是否能酿成，并不是人人都会制酒曲，而且，即便酿成了酒，没有经过官府备案，私自卖酒被人发现，很可能会迎来牢狱之灾。 　　农户人家一辈子也只有寥寥几次机会能喝酒，或是乔迁，或是成亲，或是添丁。 　　但是，就算是这种一辈子也碰不上几回的大喜事，上桌的酒，份量也是不多的。 　　凉水在酒里兑了一遍又一遍，无人计较吵嚷。 　　大家都知道酒贵价高，不是地里刨食的小老百姓能消受得起的，能尝一点酒的味道，已经是极好的事情。 　　住在村尾的猎户家倒是经常传出酒香，但是再混不吝的人，也不敢去他家讨杯酒喝。 　　并非畏惧虎背熊腰的猎户，而是猎户的酒里泡的尽是一些毒性极强的爬虫。 　　村民都惧毒怕死，却不知猎户泡的酒虫能治病救人。 　　黄迎春小时候去后山砍柴，不小心迷了路，幸亏遇上下山的猎户，她才能平安回到黄家村。 　　好心的猎户还留她在家吃了一顿饭。 　　猎户的厨艺实在简陋，东西只要熟了就行，不熟也没关系，反正都能吃下去，但黄迎春吃不下去，她也看不下去猎户粗犷的烹饪方式。 　　可怜的山鸡，被猎犬一口咬断脖颈已经够痛苦的了，要是再做得不好吃，那真的是白死了。 　　黄迎春决心让这只可怜的山鸡死得其所，不擅厨事的猎户放手让黄迎春折腾，自己转身钻进房间去炮制药酒。 　　黄迎春看见了，疑惑发问：“为什么要把蜈蚣放在酒里？” 　　“不放在酒里泡着不行啊。” 　　“可以拿去卖钱。”那时，黄迎春已经开始偷偷攒私房钱了，她神情认真，“有的蜈蚣能治病，医馆会收。别卖给集市上的药贩子，他们给的钱少。” 　　黄迎春都知道的事情，比她多活了二三十年的猎户怎么可能不知道。猎户一边啃香得流油的鸡腿，一边说：“村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常去镇上，谁能相信我只是去卖虫子的？惹来一堆麻烦不说，我干的也不是快活，上山下山都有时令，镇上也不是说去就能去的。可要是不及时卖了，这些玩意儿就死了，反而不划算。别看这些东西没多少份量，好歹也是我一只只辛苦抓的。看到我手上这个肿块了吗？上个月被一只蝎子蜇了一口，到现在还是疼得慌。但要是用我泡了五年的蝎酒一抹，保准过不了多久就能消下去，这就叫以毒攻毒。” 　　猎户得意地说：“药酒泡对了，比光卖蝎子还值钱呢。” 　　那是黄迎春第一次闻到酒味，后来她再也没在黄家村里见过那么纯劲的酒，也没见过那个一顿能吃下她十顿食量的猎户。 　　族长有一天敲锣打鼓，让全村人这几天都不要上山，黄迎春才知道猎户死了。 　　天太冷了，山里的狼没吃的，集体下山觅食。 　　猎户因为打猎受伤恰好在家疗养，却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猎户住在村尾，是离山最近的，也是离村最远的。 　　狼群闻着血腥味就来了，村民们并没有听到猎户的呼救。 　　第二天一早，族长聚结了一群青壮去后山察看，已经迟了。 　　黄迎春一口气挑了两担艾草回家，前院栽了一圈，还剩下许多，她就把簸箕抬到屋后，挑了几处土地松软的地方，种下几丛艾草。 　　春天种下的桑树苗发出许多嫩绿的新叶，又往上蹿了一大截。 　　黄迎春站在她刚种好的一丛艾草前，望着几乎没有防御力的后院，想起往事，面对一重更比一重高的山林，眉眼间泛起淡淡的哀愁。 　　还是得赚钱啊，她想。 　　只有赚了钱，才能买来树苗，在屋后种出一片高大紧密的树墙。 　　可是怎么才能赚到钱呢？ 　　黄迎春一边给新栽的艾草浇水一边想。 　　她并没有想太久，一只趴在水瓢上又飞走的黑色小虫子吸引了黄迎春的注意。 　　黄迎春动了动鼻子，闻到了艾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山林中的万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唯独闻不到记忆里的酒味。 　　驱蚊液是想都不要想了，无论是酒精还是酒，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黄迎春又在记忆里翻了翻，找到了防虫膏的做法。 　　自制防虫膏倒是比制作驱蚊液简单一些，再奢侈也只需要一点蜂蜡。 　　这一点黄迎春同样无法满足。 　　安朝的盐和糖都受官府管制，价钱一直居高不下。 　　不吃盐就没力气干活，所以再穷苦的人家也会在农忙时向货郎买点盐。 　　糖就不一样了，不吃又不会死，所以除了家中刚生了孩子的人家，少有人向货郎买糖。 　　不懂事的孩子盯着货架上的饴糖哭闹不休非要吃怎么办？好办，一个巴掌了事。 　　也不是人人都因贫穷对孩子恼羞成怒，有那心疼孩子的人家，会拿布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再举着一个火把进山，半天后，若运气好的话，就有几个小孩知道蜂蜜是什么味道了。 　　自然，黄迎春依然不在此列。 　　所以，她也一直没办法弄到蜂蜡去做防虫膏。 　　每年夏季，黄迎春都是抓着被蚊子咬出的大包小包，在烟熏火燎的艾草味中艰难入睡的，直到入了宫，黄迎春见到了熟悉的蚊帐，激动得差点一夜未眠。 　　今年的夏季并不会太过难熬，黄迎春算来算去，还是觉得买蚊帐的钱不能省，所以早早在镇上给自己安置了一顶葛布做的蚊帐。 　　黄迎春走进卧房，打开包裹，取出蚊帐。 　　她并没有直接把蚊帐带到河边抛进水中冲洗，而是用竹丝络把木桶从里到外洗得干干净净，又用扁担挑了两桶清水放在院子里，这才把蚊帐放在桶里，小心翼翼地过了两道水，然后摊在光滑的竹竿上晾晒。 　　金色的阳光下，水珠不停地从葛布细密的孔眼滚落，陷进花香绿意。 　　黄迎春没空欣赏这幅美丽的画作，她浇完菜地，便脚步匆匆地往河边走去。 　　既然在竹林里逮不住兔子，只能在河里多花点工夫。 　　黄迎春把渔网往河里一抛，第一次收网便捕到了一条肥硕的草鱼。 　　这条草鱼个头极大，鱼身几乎与黄迎春的半臂齐长，鱼尾巴在渔网里不停地甩，溅了黄迎春一脸的水。 　　黄迎春没想到她第一网就有这么大的收获，捕到了这么大的草鱼，黄迎春也不急着下第二网了，把渔网连同扑腾不停的草鱼往木桶里一塞，提着桶就往家赶。 　　太好了，我终于能尝尝辣椒的味道了！ 　　美味的辣椒烧草鱼，我来啦！ 　　菜地里的辣椒已经成熟了许多，黄迎春每天浇水施肥时都眼馋不已。 　　草鱼更绝，它不像鲫鱼，是杂食性动物，用鱼笼捕鱼时还得往里面放点蚯蚓的尸体做饵料，草鱼之所以叫草鱼，因为它只吃草。 　　鲫鱼虽然肉质鲜嫩，但它刺多，再长也大不了多少，长老了反而口感会变差。 　　黄迎春许久之前就想换换口味，今天特意往水草茂密的地方下网，没想到果真给她捉到一条不一样的鱼，还是这么大只的草鱼，简直得来全不费工夫。 　　黄迎春一回到家拿着刀就把草鱼开膛破肚，容易煮出腥苦的黑膜通通刮掉，手法利落地把草鱼收拾干净之后，又分出一半的草鱼，把它剁成块。 　　然后，她又马不停蹄地去菜地里摘了十来个红彤彤的辣椒，洗净切碎放在一旁备用。 　　之后，热锅凉油，让鱼块在锅里滋滋作响，把鱼皮煎出金黄色，再撒下姜片和紫苏叶去腥，翻炒几下，倒入沸腾的热水，没过鱼身。 　　撒调料时，黄迎春艰难地在盐和虾粉之间取舍，最后还是舍弃了她自制的虾粉。 　　吃鱼不放盐，鲜味就会少一半，还是撒盐吧，毕竟是第一条草鱼，要让它死得其所。 　　辣椒是黄迎春最后倒进锅里的，辣椒同鱼块焖煮了许久终于熟了，黄迎春弯腰深深地吸了一口香辣味的热气，满足地荡起嘴角，在起锅前又撒了点葱花下去。 　　太好吃了！ 　　太下饭了！ 　　酸甜苦辣咸，百般滋味都有的生活，才是人生啊！ 　　尝到咸味之后的第二种味道，黄迎春不禁期待起第三种味道。 　　会是酸吗？ 　　还是甜呢？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29 ☪ 辣炒螺蛳（友情提示：这章吃饭时别看） 　　◎说多了都是泪。◎ 　　种水稻不是插上秧苗之后就万事大吉。 　　灌溉, 锄草，捉虫, 松土，耘田……黄迎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每一件事都与秋季的收获息息相关，只要有一件没做好，今年的收成就会少一大截。 　　黄迎春每天日出而作，一直勤勤恳恳地侍弄她开垦出来的几块稻田，但是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水稻即将迎来再一次追肥，而她的肥料已经不够用了。 　　稻田里，所有的活计中, 黄迎春最发愁的就是追肥。 　　水稻返青时，黄迎春施过一次肥。 　　不过，那时，黄迎春是开心的。 　　移栽的秧苗从黄转绿，在地里恢复生长，将长出的新根牢牢地扎在黄迎春深耕了一遍又一遍的田里。 　　放眼望去，是一片又一片成活的秧苗, 充满了新生的希望。 　　当时，哪怕粪水再臭，黄迎春追肥时, 嘴角仍是上扬的。 　　如今，望着一大片在风中摇曳的绿色稻浪，黄迎春却笑不出来。 　　施工队盖房的工钱也一并包在黄迎春付给牙行的十贯钱内，黄迎春并不知道施工队为她在荒山脚上盖房期间是怎么解决吃住问题的。 　　但是，来到荒山的第二天, 黄迎春在去河边打水的路上, 便发现了施工队解决拉撒大事的巧方。 　　荒郊野岭的, 也没间茅厕，自然不能指责人家露天脱裤子。 　　别人拉过的地方臭，不愿意和其他人拉在一个地方，另寻一处干净的，也是人之常情。 　　这些黄迎春都能理解。 　　只是，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是，黄迎春在用锄头把她在家附近发现的粪便一坨坨填进新挖出来的土坑时，还是忍不住进屋找了块麻布把自己的口鼻掩住。 　　往土坑里倒自己的夜香时，黄迎春并没有多大感觉。 　　在河边用随手一捆的野草洗刷自己放在卧房一角的夜壶时，黄迎春也只是静静地屏气蹙眉。 　　但是，在收集别人的排泄物时，黄迎春发现只用麻布掩住口鼻完全不管用，她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也蒙上。 　　这些人的屎尿怎么这么多？ 　　房前屋后，他们是逮着一处草丛就拉啊！ 　　黄迎春根本不敢回想她在开前院那块地时都经历了一些什么。 　　要不是实在没钱，她真想把她开荒时穿的那双鞋扔了！ 　　要是在城里，那双鞋纵然不会在木柜上摆着，也是在箩筐里摞着，怎么会经历这种事！ 　　唉—— 　　说多了都是泪。 　　不过，当初忍着恶心把家附近的粪便都清理干净，又填进一锄头一锄头费心劳力挖出来的土坑里，也不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空气中不再散发隐隐约约的尿骚味和粪臭味，稻田春季追肥时的肥料也有了。 　　现在怎么办呢？ 　　黄迎春望着隔着十几步远就能闻到巨大无比的臭味的粪坑，再次皱起眉头。 　　前院的菜地，屋后的树苗，山坡上的药田和豆田，河边的稻田，每个地方都要施肥，每个关键期都离不开粪水。 　　粪坑里的粪土用到如今，只剩黄迎春最近几天每天晨起拎着夜壶往坑里倒的一点水粪，甚至连个坑底都没铺满。 　　田地的肥料来源无非就是人的粪尿、动物的粪尿、植物的尸体以及肥沃的河泥和塘泥。 　　人的粪尿黄迎春有，但她只有一个人，话说得糙一点，她是拉的赶不上用的。 　　黄迎春还记得她在永安城里看的那场倾脚夫嫁女的亲事排场，因着人多，她被困在桥上，进退不得，也是因着人多，她在被困在桥上的那段时间里，听了许多关于王倾脚夫靠夜香发家的秘事。 　　其实也不算秘事，毕竟夜香与每个人的生活都息息相关，人人都能说上一嘴，只是他们说的，有许多黄迎春在村里和宫中时都不清楚。 　　原来，收夜香的门道也不少。 　　住在城里的人家，不仅要每月付费给倾脚夫，定时按点地开门把家里的夜壶递出去。 　　若是误了时辰，收夜香的倾脚夫等都不等，抬脚拉着板车就走。 　　没倒成的夜壶，只能委屈一家人捏着鼻子再用一天。 　　就是夜壶满了，也不能自己随意乱倒在某处，尤其是倒在护城河里。 　　一旦被人发现，问候祖宗八代都是轻的，还会被衙役抓到衙门去打板子。 　　自然，荷包也少不了受苦。 　　而倾脚夫收了夜香，转头就卖出去，又能赚上一笔银钱。 　　人的粪尿素有精肥之称，是所有肥料之中效力最强的。 　　倾脚夫收上来的夜香从来不愁销路，上至达官贵人，下到平民百姓，多的是人求上门来想多匀一些粪水。 　　在安朝，粪就是肥，肥就是粮食，粮食就是钱和生路。 　　捏住精肥，就等于捏着许多人的身家性命。 　　所以，没点后台的人，根本无法在倾脚夫里占据一席之地。 　　人人都嫌夜香活计腌臜，视倾脚夫为下九流。 　　但只有买卖过夜香的人才知道，这一行有多么暴利。 　　所以，城里常有倾脚夫打架的事情发生，衙门屡禁不止。 　　有那因为打架而被抓进衙门坐牢的，刑期一满出了牢房照样同其他倾脚夫抢地盘，这样混得不要命的人，衙役也管不住，只能常常训诫。 　　嫁女的王大据说没有后台、是专凭自己不要命的狠厉才在城西博出了一片天，成了西市某条街上著名的粪霸，笼络了几条街的夜香业务，之后瞬间发家。 　　黄迎春从来没想过收夜香会那么赚钱，如同她没想到原来精肥也分三六九等。 　　富人聚集的地方，例如永安城里的东市，收来的夜香卖出去的价钱是最上等的。 　　为什么呢？因为那里的人吃的东西油水多，所以拉出来的屎尿也有营养。 　　能住在东市的，每家每户都是大户人家，家里的院房大，伺候的奴仆也多，但是有权有势的人家自己都有许多农庄，再厉害的粪霸，也没办法把夜香收到东市去。 　　倾脚夫发家，主要靠西市的业务。 　　西市中人虽然不如东市有钱，但西市人口密集，光论夜香的产量，十个东市都比不过一个西市。 　　价钱最低贱的夜香，是倾脚夫从城外和乡下收来的。 　　只是，但凡不是家里揭不开锅的，没有一个倾脚夫愿意往村里跑。 　　他们嫌弃村里的泥腿子一年四季吃不上几口肉食，拉出来的东西光有臭味，没什么主顾愿意买。 　　虽然无人愿出好价钱买，但是有田有地的人家更舍不得卖。 　　粪就是肥，肥就是粮食，粮食就是命哪！ 　　清高的读书人视金钱如粪土，贫穷的农家则把粪土视为金钱。 　　农人也知道自己肚里的油水少，所以为了能多吃一口肉，他们往往会在自家院子里养一些鸡鸭牛羊，不担心交不上牲畜税的人家家里甚至连猪、驴都有。 　　每日清晨，他们都会用心地准备好饲料，再把圈舍里的粪便用笤帚清扫干净，倒到簸箕里，运到土坑里放着，等着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家中没办法养太多牲畜或养不起牲畜的人家，略有些薄田的，也会在田里种上绿豆、蚕豆，还有紫云英等草类，不为吃，只为了翻压入土，待它们腐烂后成为绿肥。 　　而黄迎春连资产最下等的人家都不如，她虽然在山坡上开了一片豆田，一块种黄豆，一块种绿豆，但那都是她的粮食，豆种是她为了节省粮食特意买的。 　　稻田里的水稻过几个月还不知道能收成多少，黄迎春尚且不能保证自己能活过这个冬天，更不可能把好好的绿豆翻进土里做绿肥。 　　看前两天一网下去捞到的那只草鱼便知，肥沃的河泥一定是有的。 　　但是现在是夏季，而河泥往往在冬季挖出，经过冻晒和风化之后才能使用。 　　黄迎春思来想去，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只剩下烧草木灰。 　　厨房的灶膛里有草木灰，但那些还不够。 　　今日恰好是微风，黄迎春在院前找了一块平地，先在地上铺了一层干燥的杂草和松针，又从柴房搬来一捆柴火，用火石打出火星，就地升起一个火堆，让干脆的树枝缓慢地在火里充分燃烧。 　　烧草木灰的过程中，黄迎春片刻都不敢离开，好在她需要的草木灰也不少，所以她不断地搬来新的柴火，往火里添柴。 　　烧草木灰的关键是要煨烬，绝不能猛火快烧，只能一点点把柴火缓慢地烧透，直至地面聚起一堆灰白色的灰烬，没有一点儿火星和黑炭，这才算真正烧好。 　　烧好的草木灰可以直接撒进田里，黄家村里有的村人还认为趁草木灰刚烧完还有余热的时候撒在田里，会有暖土驱虫的效果。 　　粪便是不能直接撒在田里的，无论是人的粪便还是动物的粪便，否则不仅会烧苗，还会生虫。 　　而且，没有经过腐熟的粪便难以被农作物吸收，肥效释放慢，肥力也差。 　　黄迎春目前采用的肥料发酵方法只有两种，一种是沤肥，一种是堆肥。 　　沤肥就是在隔着不会臭到她家的距离在地里挖个坑，然后每天早上把夜壶里的屎尿倒进坑里，再盖上点杂草，减少臭味的挥发。 　　堆肥则是找一块平地，把动物的粪便、落叶、杂草、泥土等多种物质层层堆积在一起，先用锄头拍实，隔段时间再翻一翻，调节一下温度和湿度，等肥堆变成黑褐色，也不再散发臭味，这堆肥便腐熟了。 　　黄迎春没有动物的粪便，她只有鱼鳃、鱼肠、鱼鳞等鱼身上各种不能吃的零件，间或夹杂着鱼刺、蚬壳、虾脑等物尽其用的“废物”。 　　草木灰烧好后，黄迎春用锄头就地推开，把它们和土壤混在一起，防止天气忽变，被风吹走。 　　然后，她进厨房灌了半筒温水，又去卧房换上草鞋，提着一个竹篮往河边走去。 　　本来是想去河边捡河蚬的，但黄迎春蹲在河边把手洗净后，又改了主意。 　　不知道为什么，黄迎春觉得自己现在满身都是粪臭味。 　　早知道今天就不在粪坑旁边待那么久了。 　　河蚬虽然鲜，但此时的黄迎春却没了吃它的兴致。 　　她提着竹篮往家走去，经过菜地，看见红彤彤的辣椒，心神一动。 　　她采下许多辣椒，放在竹篮里。 　　走进厨房前，黄迎春又折了一把紫苏叶。 　　炒螺蛳，怎么能少得了紫苏叶呢？ 　　黄迎春买不起水缸，厨房里只有两只木桶，木桶是时时刻刻都装满水的。 　　黄迎春把手伸进桶里，捞出一碗已经吐净泥沙的螺蛳，把它连同辣椒和紫苏叶一起洗干净。 　　然后，黄迎春又拿着菜刀给螺蛳挨个去了尾。 　　河里螺蛳多，为了不浪费螺蛳身上的每一点肉，黄迎春特意拿竹子做了一个给螺蛳去尾的工具。 　　在劈开的竹片上钻孔废了她许多力气，但不得不说，有了这个去尾的工具，黄迎春最近吃起螺蛳来越发得心应手了。 　　去尾的螺蛳被黄迎春再次洗净，接着，她下锅热油，把切碎的姜、蒜和辣椒通通倒进去，翻炒几下后，黄迎春又倒进滤干水分的螺蛳，猛火快炒，一时之间，她的耳朵只能听见螺蛳壳与铁锅碰撞的声音。 　　后来，辣椒的香味迸发出来，直往黄迎春的鼻子里钻，黄迎春连忙往锅里浇了一点清水，又撒上盐，盖上木头锅盖，让螺蛳在大火下慢慢收汁。 　　汁水收得只剩一点锅底之后，黄迎春又倒入切碎的紫苏叶，趁热把辣炒螺蛳端上灶台。 　　又是一个围着灶台吃饭的夜晚，没有桌椅的黄迎春左手端着一大碗香辣的螺蛳，右手拿着沾着辣椒和蒜末的筷子，嘴巴不停地吮吸着，时不时就往旁边的簸箕里吐个螺蛳壳。 　　就是要这股香辣的劲儿，让人吃了一个还想吃一个，直到把舌头辣麻、嘴巴辣肿为止。 　　辣炒螺蛳，真痛快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出现了！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的评论！ 　　段评，营养液，新的读者，新的收藏[爆哭][烟花] 　　我会加油的。 　　常相见哪，我们。 　　另外，更新时间有变是我在改错字，一般不会有大变动，各位不用重看。 　　如果哪个章节有大修，我会在文案上说明。 　　谢谢理解，祝迎春明天上个好榜。 　　这一本看样子有望入v，什么时候能攒够收藏入v呢？期待。 30 ☪ 荷叶蒸饭 　　◎简直不是人喝的东西！◎ 　　一口气把一整锅辣炒螺蛳吃了个痛快的下场就是第二天早上黄迎春一觉醒来, 忽然发现她的喉咙又痛又干，仿佛她昨天夜里没躺在炕上睡觉, 而是蹲在灶台前烧了一夜的火，喉咙被烟熏了一夜，所以此刻整个人才火烧火燎的。 　　嘴巴稍张大点舌根就疼，只是用无患子和杨柳枝刷个牙，却差点要了黄迎春半条小命。 　　辣炒螺蛳的原料不仅简单易得，从下锅到盛进碗里也不过片刻工夫，在肉食里，是一道名副其实的快手菜。 　　黄迎春昨天还在为辣炒螺蛳的好滋味一脸洋洋得意, 今日方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道理。 　　想吃好吃的，果然得付出代价。 　　至于这个代价是事前、事中还是事后付，黄迎春没法判定。 　　总之，经过这一遭，黄迎春从教训里深刻地学到了一个道理——吃完辣炒螺蛳夜里不能睡炕，越睡越上火。 　　眼见天也越来越热了, 虽然早晚河里的水还是凉的，山脚下的风还是冷的，但热得人恨不得绞了一头长发去庙里做尼姑的时节迟早会来, 也该找个时间打架竹床先预备起来。 　　竹子易得。这座荒山长着黄迎春需要的所有竹子，毫不夸张地说，黄迎春一辈子都用不完。 　　虽然田家少闲月，但只要不是秋收，想挤时间, 黄迎春还是能挤出一些时间来做床的。 　　只是, 做竹床少不了工具。 　　钻孔需要钻子, 截段需要锯子，开凿榫眼需要凿子……竹床做好后，还要在表面刷上一层清油，专制竹器的竹工最喜欢棕榈油，刷上后不仅能防虫蛀，还能延长使用年限。 　　这些工具黄迎春都没有。 　　无论是砍竹、劈竹还是分蔑，哪怕是在做晾衣架的时候，为使竹面光滑，不意外损坏衣物，黄迎春都是用镰刀来削平竹节的。 　　做竹床不比做晾衣架，做竹床是个细致活，没有墨斗，光是丈量长度一致的竹子就够让黄迎春头疼的了。 　　就算从今以后不再吃辣炒螺蛳，卧房里的火炕也不能让自己睡上整整一年。 　　黄迎春再度掏出藏在包袱里的一贯钱，皱着眉头看了许久，又默默地把她数了又数的铜板们塞到包袱底层放好。 　　只在山里过了一个季节，除了勤劳找不到其他安家之道的黄迎春迟迟下不了再去一趟镇子的决心。 　　一千个铜板，看着多，一花起来就少了。 　　这是她唯一能动用的一笔钱，还是再慎重一点吧。 　　黄迎春给包袱打了一个结，又认真调整角度，保证从外面看不出一点儿铜板的形状，这才放心地掩上门，担着两只空落落的木桶去河边打水。 　　每天晚上天黑之前，黄迎春都会去河边打满两桶水带回家。 　　因为家里没有水缸，所以黄迎春在干洗虾杀鱼之类的活儿时，都直接在河边解决，从来不带回家收拾，省得浪费她辛辛苦苦打回家的水。 　　刚在荒山脚下安家的时候，因为经验不足，偶尔有几回，因为田里的农活实在太多，黄迎春忙了这头忘那头，实在赶不及，也只能把食材带回家中去收拾。 　　只是，洗了菜，再淘米做饭，舀水煮汤，等到要洗碗的时候，桶里的水便不够用了。 　　好在黄迎春也不是天天都往锅里倒油，真遇上洗了锅就没水洗碗的时候，黄迎春就把吃完的碗往锅里一搁，再盖上木头锅盖防止老鼠偷袭， 　　第二天一早打来河水把碗拿出来用烧开的热水一烫，再用无患子搓点泡沫抹在丝瓜络上，只要三两下黄迎春就能把她有且仅有的一副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开出一块荒地之后，黄迎春终于能稍微歇口气，她也终于想起要犒劳一下自己哪哪都累的身体。 　　一个一文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的穷人，住在离镇上提供按摩推拿业务的医馆足足大半天脚程的荒山脚下。 　　这种情况下，黄迎春唯一能想到的去疲良方，只有泡脚。 　　住在温差大、天气不定、荒得只有一处人烟的山脚下，每天洗头洗澡，无异于找死。 　　虽然黄迎春每天都出一身汗，每天从地里回来时都把自己的衣裳搞得脏兮兮，但她还是克服了她的心理洁癖，把洗头洗澡的时间放在了太阳高照的正午。至于阴风阵阵的夜晚，还有什么事是能比把劳累了一天的双脚浸在温热的水里更舒适的呢？黄迎春想不出来。 　　自从黄迎春开始泡脚，她每天傍晚都要往家里运两次水。 　　没水缸装不要紧，第一次挑回家的水可以先倒在铁锅里煮成热水。 　　有的盛进竹筒里，晾凉后拿来喝；有的舀进碗里，烹饪饭菜时可能有需要；还有的就通通倒进木盆。 　　黄迎春只有一个木盆，哪里需要哪里搬。 　　洗衣裳的时候，它是洗衣盆。 　　泡脚的时候，它是泡脚盆。 　　独居的好处之一是无论黄迎春做什么事，都没人批判她，哪怕她干了拿洗衣盆当泡脚盆这种在集体宿舍里堪称犯天条的罪事。 　　但是，黄迎春也不总是高兴的。 　　每当她在河里捡了河蚬、田螺、螺蛳等这类需要放在清水里吐一两天泥沙才能吃的东西，她只能割舍出一个木桶来盛它们。 　　想吃好吃的，一定会付出代价。无论是事前、事中还是事后的代价，总之要付代价。 　　黄迎春再次确认这一点。 　　由于黄迎春前两天拿了一个木桶去养螺蛳，她昨天晚上可支配的水并不多，刷锅洗碗再泡个脚，用得刚刚好。 　　今天早上，黄迎春刷牙漱口时用的水是昨天她特意提前烧开盛到竹筒里的热水。 　　除了喝水的水杯，黄迎春也用竹筒给自己做了一个牙杯。 　　牙杯不用杯盖，比水杯好做许多，只是用简陋的工具把杯口磨到不会误伤她的嘴舌也不容易。 　　总而言之，黄迎春自己“宠”自己，每天早上她一睁眼，牙杯里就装满了供她刷牙和漱口的水。 　　但是，牙杯里的水也只够她刷牙和漱口。 　　想要洗脸，黄迎春只能在去河边打水时顺带用双手掬起一捧水扑到脸上。 　　今天早上，也是如此。 　　黄迎春在河边放下扁担，不急着取水，先蹲下身把手洗干净，再紧闭五指，掌心合拢，舀起一捧水浇到自己的脸上。 　　“嘶——” 　　黄迎春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夏初的河水依然冰凉冻人，而是——她在她的右边嘴角上方摸到了一颗肿起来的痘痘。 　　一面巴掌大的镜子至少要一百文，黄迎春自然也是买不起的。 　　自打出了宫，除开她在永安城里挥金如土的前三天，黄迎春就没住过一个能照镜子的地方。 　　黄迎春也不在意。 　　反正出宫后就再也没有人能要求她每日带妆上工了，不必再为权力服美役的黄迎春彻底放飞自我，要不是自己用过的胭脂水粉送人不妥当，黄迎春根本不会把那些她成天小心翼翼侍候的“祖宗”带出宫。 　　命都要没了，谁还在意脸？ 　　当时的黄迎春没想到几日后她就被疯狂打脸了。 　　包袱里的胭脂水粉被黄迎春拿到当铺全部当了死当，给她干瘪的荷包回了一点点血。 　　要买的东西有很多，黄迎春并没有考虑仪容仪表这种对即将在山里劳作一生的她来说一点儿用处都没有的破玩意儿。 　　如果没有镜子又想照镜子怎么办呢？ 　　好办，有水就成。 　　黄迎春一会儿站起来弯腰往下看，一会儿跪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恨不得把自己的脸贴在水面上，终于，黄迎春通过河面上的倒影看清了自己的脸——真是好大一颗痘。 　　“怎么能红成这样？”黄迎春不死心地上手去摸，很快就被痛意击退，“啊！好疼！” 　　黄迎春说话时不小心扯到嘴角，又动了上火的喉咙，最终，她成功收获了双倍的代价大礼包。 　　“糟糕的早晨！”黄迎春一边把空桶抛进河中取水，一边无声地嘟囔道，“我只是想吃顿好的，我真的只是想吃顿好的，为什么这么难？！” 　　黄迎春着急回家喝淡盐水，险些忘了折下两片大叶子洗净后搁在桶里。 　　不管是用扁担挑水还是用手提水，随着人的走动，木桶会跟着起伏不定，木桶里的水也会在桶里来回晃荡，若是打的水多，便会泼洒出桶，所以，黄迎春每回打完水后，都会折两片又大又平的叶子放在水面上，这样提回家的水还是多的。 　　黄迎春担着两桶盛着绿叶的河水急匆匆地回了家，她一进厨房，便拿起水瓢舀了小半瓢水倒进锅里，盖上木头锅盖后，黄迎春又急急忙忙生火烧水。 　　生火的材料里刚好有干竹叶。 　　竹叶晒干之后拿去泡竹叶茶可以清热，专门针对心火过旺引起的口舌生疮。 　　可惜，当黄迎春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竹叶已经被她送进灶膛，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沦为她急需的草木灰。 　　黄迎春只舀了一点水进锅里，水上又盖着锅盖，火烧起来后，没过多久，水也烧开了。 　　黄迎春连忙把热水盛进碗里，又在水里放了一点儿盐，然后拿着筷子不停地搅弄碗底。 　　等水晾到能入口的温度，黄迎春小口小口地把半碗多的淡盐水喝了个干净。 　　盐能软坚散结，是专治因食物上火而喉咙肿痛的利器。 　　然而，黄迎春放下碗去地里劳作了许久，昨天烧好的草木灰也全部都落到田里成了肥料，黄迎春撑着锄柄，试探着咳了两声，还是没感到自己的喉咙肿痛有得到多少的缓解。 　　不应该呀，淡盐水这招向来是百试百灵的啊。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日头出来之后，黄迎春的后背出了汗，沾了汗水的衣裳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让黄迎春浑身都不得劲。 　　黄迎春顺手就扯着衣裳抖了两下，想让路过的清风顺着衣领吹进后背透透气，然后，她忽然想到了症结所在。 　　她不仅仅是简单的辣椒上火，还睡了一整夜的热炕啊！ 　　怪不得淡盐水没用。 　　黄迎春弯下腰，从竹筐的杂草堆里翻出几棵车前草，预备带回家中去煮水。 　　车前草在田里是和农作物争抢养分的野草，到了药材贩子口中，就成了利尿通淋、清热明目的草药。 　　黄迎春在黄家村里的第一桶金，就是从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野草”中一点点积攒来的。 　　去河边洗锄头和车前草的时候，黄迎春又在她踩出来的小道两旁看到几株蒲公英，便提着锄头顺手一起挖了。 　　蒲公英也能下火，而且可以全草入药。 　　正好，把蒲公英的草叶捣碎了抹在痘上，兴许能快点消下去。 　　转眼，黄迎春就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然后背着盛满杂草的竹筐，抓着洗净的两种草药，提着使用痕迹愈发深刻的锄头往家走去。 　　杂草铺在院子里晾干，车前草丢到锅里煮水，蒲公英包在麻布里用干净的石头捣碎……黄迎春忙了许久，才想起来她还没吃朝食。 　　安朝一天只吃两餐，一早一晚，分为朝食和夕食。 　　黄迎春过了二十几年一天只吃两顿饭的日子，已经想不起来一天吃三顿是什么感觉了。 　　她的胃已经习惯了一天中只有朝食和夕食的日常，以及，在食物丰富、活计允许的情况下，正餐中夹杂的点心和茶水时间。 　　辣炒螺蛳的滋味真的很好，好到黄迎春完全忘了一直萦绕在她鼻尖的那股粪臭味。 　　但是，辣炒螺蛳的滋味再好，黄迎春近期仍然不会再碰这道菜——上火的滋味，不是一般的难熬！ 　　黄迎春的朝食很简单，她今天早上刚开了一块菜地，移栽了一些菜苗，又播撒了一些菜种。 　　菜种是黄迎春在镇上买的，根据时令和种子收集难易的不同，菜种的价钱也分了好几个不同的档位。 　　最便宜的菜种三文钱一包，一包一百粒，黄迎春一下子拿了八种。 　　这八包全是春夏的菜种，菜种撒在土里后，包种子的干荷叶也没了用处。 　　去掉破损的两张，黄迎春留下六张荷叶，把它们用清水洗得干干净净，又放在热水中浸泡。 　　趁这个时间，她抓了一把米放在碗里，也舀了一些清水放进碗里同大米一起浸泡。 　　做荷叶蒸饭最好是用大米和糯米，以一定的比率混合，这样蒸出来的米饭口感会令胃口大吃一惊。 　　但是，黄迎春没有糯米，她的大米也得省着吃，最后只能斟酌再斟酌，拎着竹篮去菜地采回一大篮菜。 　　饭不够，菜来凑。 　　大米泡好后，干荷叶也浸软了。黄迎春把荷叶铺在圆口筲箕里，然后把米放在荷叶上，尽量使每张荷叶上的米量是均匀的。 　　接着，她把荷叶一个个包好，用自己手搓的草绳系上，把荷叶放在竹架上蒸。 　　放荷叶包的竹架也是黄迎春最近做的，为了一口吃的，她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拿着镰刀和鹤嘴锄，天天手搓一些用途奇奇怪怪的竹具。 　　如果上辈子她有这种手艺，少说也能去创意大赛上拿个三等奖。 　　黄迎春一边做白日梦一边处理食材。 　　豌豆剥出壳，虾仁切成丁，菌菇撕得细碎，混入还未晒透的河蚬肉干，下油锅翻炒。 　　炒得差不多了，黄迎春又把荷叶包一个个解开，把成形的米饭倒入锅中，连同配菜一起翻炒，然后又加入少量虾粉调味，继续翻炒。 　　每个饭粒都裹着油亮喷香的颜色，被黄迎春送进暗绿的荷包里，紧紧地包住，放在竹架上又蒸了许久。 　　蒸好的荷叶包，打开之后，一股浓郁的荷叶清香扑面而来。 　　不枉我费了两回劲，包了两回饭在荷叶里蒸啊！ 　　黄迎春深深地嗅了一口，满意地解开层层包裹着的荷叶。 　　米饭粒粒晶莹，豌豆饱满，虾仁蚬肉各有风味，荷叶和菌菇的味道在黄迎春的嘴里经久不散，吃得她差点忘了嘴角上方肿痛的红痘。 　　黄迎春顺手拿掉黏在嘴角下方的饭粒，自言自语道：“味道也刚刚好。” 　　虾仁和河蚬肉干本身就有味道，黄迎春就没有放盐，虾粉也只加了一点。 　　黄迎春一点儿也不吝啬地赞赏自己：“我的预判果然没错！” 　　荷叶蒸饭里的食材已经足够丰富，而且六个荷叶包几乎承包了黄迎春一天的饭量，黄迎春便没有再做汤，而是在口渴时顺手拿起蒸饭前放在竹筒里晾凉的车前草水。 　　只喝了一小口，黄迎春却险些把刚吃下肚的荷叶蒸饭都吐出来。 　　自从在荒山落户安家，黄迎春隔三岔五就能发现一件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但是，黄迎春还是没想到，她盼望许久的第三种味道，不是酸，也不是甜，竟然是苦！ 　　太苦了！ 　　多年不喝，她差点忘了这些以下火著称的草药煮水起来吃着有多苦！ 　　怎么能这么难喝？ 　　黄迎春紧闭双眼，以壮士断腕般的决心，一鼓作气，将黑绿色的药水喝了个干干净净。 　　“呕——” 　　正扒在豌豆架上啄食豌豆的珠颈斑鸠扇着翅膀腾空而起，与朝着山坡一路狂奔的黄迎春擦肩而过，并不知道黄迎春在急些什么。 　　它在天上盘旋了一会儿，见无人回来，又落到豌豆架上，两只爪子牢牢地扒着竹架，低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啄食碧绿的豌豆。 　　而黄迎春呢？她浑然不顾喝生水可能会肚子疼，跑到河边漱了好久的口，又跑到她第一次发现桑树的山坡上采了一大把桑葚，来不及一点儿，直接往没洗的桑葚往嘴里狂塞，过了许久，才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在荒山安家是一定要吃苦的，这点黄迎春在出城前就做好了准备。 　　她也有想过——她的日子不会一帆风顺，可能会遇上天灾或是人祸，兴许哪天她就丧失了在荒山生活的勇气。 　　黄迎春想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她第一次冒出“这日子真苦”的念头，会是在她喝了车前草熬煮出来的药水之后！ 　　太苦了！ 　　简直不是人喝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欢迎新读者[烟花] 31 ☪ 虾仁什锦 　　◎这一寻，便出了事。◎ 　　车前草熬的药水太苦, 黄迎春没办法说服自己尝试第二次。 　　于是，她翻遍田间地头, 把所有她印象中能去火的草药采了个遍，带回家中一一试验，一天三顿不重样地喝。 　　短短几天，黄迎春也将干荷叶茶、干竹叶茶、新鲜的金银花煮的水、晒干的金银花煮的水、野菊花的花序煮的水等茶水药汤尝了个遍。 　　另外，黄迎春还坚持把马齿苋、蒲公英等草药包在麻布里用石头捣烂，敷在自己起火冒痘的嘴角上。 　　一天两回，一早一晚，黄迎春的眼睛睁后闭前, 研究的全是这件事儿。 　　终于，在黄迎春内服外敷，又连吃了好几天的水煮菜后，她终于把身上的火气彻底清掉了。 　　黄迎春的嘴角也恢复了原有的柔软，无论用指腹摸多少遍，都是让人心生雀跃的光滑，找不到一颗痘痘。 　　黄迎春十分感动。 　　同时, 黄迎春也意识到拥有一架竹床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一件多么迫切的事情。 　　若不是发现上火之后夜里还一直睡炕，她也不至于折腾这么久才把火消下去。 　　一想起这几天遭的罪黄迎春就来气——明明前一天还照着河面上的倒影欣喜于痘痘的消退，第二天早上从炕上一起, 没等刷牙就发现自己的嘴里起了一个泡。 　　痘和泡此消彼长，净干让人烦心的事！ 　　好在，在溪边扯了几把鱼腥草拿回家吃了几顿凉拌菜，她身上的火气终于是消停了。 　　黄迎春开心得不得了，这些天她天天喝那些苦得各不相同的药汤, 都快把自己变成传说中试药的药人了。 　　太好了, 我的舌头终于有救了！ 　　黄迎春挑起扁担就往家冲, 进了厨房，把两个盛满河水的木桶卸下来，喘口气的工夫都等不及，连忙把家里那些还没吃完的野生草药全部搂到竹篮里，迫不及待地拿到外面丢掉。 　　说是丢，其实也不是随意乱丢，黄迎春原想把那些让她又爱又恨的草药一股脑地都倒在土堆上做堆肥，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还是在竹篮里翻翻找找，挑出根须上还有土、看着还没彻底蔫掉的草药，拿着鹤嘴锄在竹篱笆旁边一挖一个坑，把它们通通埋进土里。 　　种草和种菜一样，种下后必须立刻把水浇足，把土浇透，这样才能让植物的根须和土壤紧密融合，帮助幼苗更好地适应移栽后的新环境，同时也有利于提高移栽的成活率。 　　黄迎春刚从河边挑回来的水，浇浇土再浇浇菜，转眼间又少了一大半。 　　天气越来越热了，菜地里的蔬菜三五天一个样，浇水、锄草、施肥、捉虫，哪样都少不了。 　　黄迎春把菜地全安置在前院，每次播撒菜种或移栽菜苗时，觉得地不够了，她就再往前开一块。 　　反正在这地界没人管她，黄迎春开荒开得十分随意。 　　院子里没井，家里又只有两个木桶和一个水瓢，把菜地里所有的菜该浇的全浇一遍，黄迎春不知道要去河边打多少次水。 　　麻烦事已经够多的了，黄迎春不愿意让自己走更多的路。 　　菜地全开在前院，不仅浇水能少走几步路，摘菜也方便许多。 　　只是，菜地开得越多，菜地里的蔬菜长得越好，越衬得黄迎春刚沿着菜地篱笆边上栽下去的那几棵草药可怜。 　　远的不论，就连长在近处的、黄迎春前阵子在篱笆边上栽了一圈的艾草，都比今天新种的这几棵长得好看，不仅绿得精神，数量也多。 　　厚此薄彼的事情可不能干。 　　黄迎春提着鹤嘴锄背着竹筐就出了院门，打算再寻摸一些有用的野草带回来种一种。 　　就算没办法再围着竹篱笆绕一圈，好歹也能给那些帮她去火的功臣们做个伴。 　　这一寻，便出了事。 　　如果能静下心来老老实实地待在一个地方，哪怕以一步为径画个圈，也能发现一种以上有用的植物，但是，黄迎春还是放弃了。 　　这么寻找的效率实在太低了！ 　　有的植物能止血，但是黄迎春现在又没有流血，一时半会的用不上，她也不希望自己能用上。 　　有的植物药材贩子会收，黄迎春看了看，却连挖它们的心思都升不起来——还没到采收期；荒山野岭的遇不上药材贩子；数量太少，也不是珍稀品种，为它专跑一趟镇上的医馆一点儿也不值当…… 　　还有的植物收拾收拾能做盘菜，然而黄迎春开了十几片菜地，已经成熟的菜多得吃都吃不完，她总不能放着现成的经过时间检验、农人培育的菜蔬不吃，跑到山坡上弯着腰一棵棵费心劳力地去挖野菜吧？ 　　花时间也就罢了。 　　重点是，她看到的这些野菜没一种味道是好吃的——已经是夏天了，大多数野菜都过了季了。 　　最终，黄迎春还是放弃在山坡上进行地毯式搜索，转而沿着河道一路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寻。 　　河道的下游是一片竹林，过了竹林是一条小溪，竹林的另一侧是几棵垂死挣扎的松树，黄迎春在松树下采松树菌时，站在那里能眺望到远处的一片松树林。 　　如果不越过竹林往小溪去，只是穿过竹林沿着河流一直往下走，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 　　黄迎春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定超过了荒山的范围，哪怕竹林后的东西再好，也不是她能碰的。 　　碰一回两回还好，若是第三回她被人抓住了呢？ 　　此处虽然荒无人烟，但哪怕是这座荒山也有它的主人，谁能说得准竹林后的东西不是无主的呢？ 　　黄迎春不敢赌这个可能性，所以她从来不敢越雷池一步。 　　况且，她连自己的山都还没开发多少，更不必把心操得那么远。 　　黄迎春以她的家为分界点，暂时只知道河道下游的世界是这些。 　　也许等到哪天她把自己的这座山摸熟了，也可以找个时间去看看竹林后的模样。 　　黄迎春内心怀着这样的期许，不过她也明白，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如今，她最应该考虑的是，要怎么熬过她在山里的第一个冬天。 　　在熬过冬天之前，更迫切的一件事是，她该怎么熬过这个蚊虫漫天的夏天？ 　　“啪——” 　　又一只蚊子吐着红色的血死在黄迎春的掌心下。 　　黄迎春挠了挠她被咬了好几个包的脸，越走越生气。 　　这里的草怎么这么多呢？ 　　长得高也就算了，叶子还这么锋利！ 　　河边的茂密野草挡住了黄迎春看路的视野，黄迎春张开双臂，把它们往两边拨开，结果，她先是被一堆四散乱飞的蚊虫扑面袭来，然后没被衣裳护住的皮肤被又细又长的草叶割了好几条红道道，又痒又疼还不能上手碰，黄迎春泄愤似的抽出竹筐里的镰刀冲着草堆一顿左劈右砍，挡住脸鼓着一口气埋头往前闯，没走几步，就掉进河里。 　　鞋底碰到水的一刹那，黄迎春就已经发现不对劲。 　　她连忙扯住旁边的水草，也不顾草叶是否会割伤她的手，一门心思求生。 　　一直紧握在右手里的镰刀也往后远远一抛，人也拽着草叶跟着往后走，仍然不管用，还是栽进河中。 　　河泥湿软，困住黄迎春的腿脚。 　　黄迎春想挣扎，又不敢放开手里的水草。 　　草叶托不住黄迎春的重量，往水里倒去，黄迎春的手沿着折断屈弯的草杆一路往下滑，紧紧地抓着陷在河泥里的草根，终于渐渐稳住了她的身形。 　　此时，黄迎春手里渗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水草白绿色的嫩芯和根茎。 　　好在此处的河水不深，黄迎春从意外落水的惊吓中缓过神来，慢慢地抬起脚，一点一点地挪上了岸。 　　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黄迎春过了许久，依然惊魂未定。 　　黄迎春从怀里掏出擦汗用的麻布，麻布只有一条，她的两只手都因为抓水草受了伤，黄迎春只能选择先把受伤最严重的右手缠起来。 　　缠好后，她又转身去找镰刀。 　　没有镰刀，秋收时她就割不了水稻。 　　水稻收不了，她就会饿死。 　　黄迎春不敢想象镰刀丢失了她会是什么心情，万幸，她一回头就在她踩过的草径上看到了她熟悉的颜色。 　　“太好了！”失而复得的黄迎春喜极而泣。 　　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流到黄迎春脸上被草叶割出的红道道上，疼得她忍不住全身瑟缩，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下身的衣裳几乎全湿了，上身沾满草叶，挂满荆棘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织出来的网，手背上不是伤就是土，黄迎春看来看去，找不到一处地方去擦她脸上的泪。 　　黄迎春一边捡镰刀，一边苦笑道：“早知道就不嫌弃那几棵止血的药草了，这下可好，还得再走一趟。” 　　未流尽的泪，在黄迎春直起腰抬起头的一瞬间，落进草叶斑驳的土地。 　　黄迎春把渗血的左手拢在怀里，用包着麻布的右手握着镰刀的木柄，踩着泥泞的土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循着来时的路，默默地沿着河道，朝她熟悉的地方走去。 　　是我太不谨慎了。 　　黄迎春从山坡上采来止血的药草，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灶台倒扣的竹筐前，一边喝水，一边看着脚边的竹蔑纹路，想道。 　　此次寻草，黄迎春不仅自己落了伤，还把竹筐上的麻绳弄断了。 　　两根，全部弄断了。 　　那两根麻绳是黄迎春在镇上买的，虽然是她自己安在竹筐上的，但她用了一个春季，一点儿事情也没有，一直都好好的，今天忽然齐齐断了。 　　是它们累了几个月，终于承受不住每天高频使用的负担？还是她今日在河里使的力气太大，活生生把它们弄断了？ 　　黄迎春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她全身上下没一块舒服的骨头，竹筐断了麻绳，没法背，她的手也没法提，只能暂且先放在岸边的草里。 　　有空再去背吧。 　　黄迎春心想。 　　她提不起一点儿劲头，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她晨起在篱笆边上新栽的草药还要蔫。 　　干不了活的人，就不必吃什么好菜了。 　　黄迎春本想用一道凉拌时蔬打发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在去菜地摘菜前，路过摆放食物的竹架，看着一架子满满当当的虾干、蚬干、野菜干和干菌菇，忽然就停住脚步落了泪。 　　哭什么呢？ 　　黄迎春在心里问自己。 　　她不知道缘由，也找不到答案。 　　她擦干眼泪，挎着竹篮走出厨房，在菜地里想吃什么摘什么，什么新鲜摘什么，又提到河边把菜一一洗净，最后提回厨房，举起菜刀把它们一一切碎。 　　干虾仁是黄迎春出门之前就已经泡在碗里的，此时碗里的清水呈现淡淡的黄色，虾仁的个头也饱胀了一些，黄迎春看了一眼，把虾仁用筷子通通夹到筲箕里，抖了两下水。 　　接着，黄迎春开始给蔬菜焯水。 　　蔬菜焯水时应该要往锅里下点盐，这样蔬菜的颜色会更鲜亮，也能去除一些蔬菜的涩味。 　　黄迎春不舍得倒盐，就把泡过干虾仁的水倒了进去。 　　菠菜、豌豆荚、苋菜等各色菜蔬以及新鲜的菌菇焯水的时间各不相同，黄迎春估了个差不多的时间，把它们用筷子都捞进碗里。 　　然后，把沥干水的虾仁倒进已经爆炒出葱蒜香味的油锅。 　　虾仁炒到微微焦透时，黄迎春把冒尖的碗往下一倒，把菜炒至断生，之后，加入盐和虾粉调味，最后简单翻炒两下盛到碗里。 　　黄迎春没有额外做饭，一碗压都压不住的虾仁什锦就是她的朝食。 　　她一筷接一筷地往嘴里塞，渐渐越吃越慢，越嚼越碎。 　　碗里的菜蔬丰富多彩，虾仁可口弹牙，黄迎春低着头，看着看着，又夹了一筷菜放在嘴里，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她的付出、耕耘与收获。 　　洗碗的时候，手上的伤口沾了水和无患子的泡沫，惹得黄迎春又想流泪。 　　她嘶牙咧嘴一番，把洗干净的碗筷放在锃亮的铁锅里，出门去烧草木灰了。 　　再多干一些活吧。 　　饭一口口吃，路一步步走，总能走熟摸清的。 　　别怕。 　　也不要再哭了。 　　我会活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32 ☪ 生滚鱼片粥 　　◎打骨折卖，只要给钱就卖！◎ 　　安朝没有现代社会的光污染, 这里的天空，一到天气晴朗的夏夜, 抬头便是灿烂的星海。 　　群星璀璨，星罗棋布，坐在院子里一边按肩一边仰头的黄迎春却一点儿也不在意，她满心满眼只有高悬在夜空中的一轮明月。 　　月华如水，月光的清辉洒进前院，为忙碌不已的黄迎春无私地照亮一方天地。 　　手上有伤，不耽误黄迎春马不停蹄地从日出忙到日落，吃过夕食后, 再从日落忙到深夜。 　　为了第二天有力气劳作，黄迎春脱鞋上炕的时辰向来有定数。 　　自然，其中也有她夜间没有照明工具的缘故。 　　蜡烛，黄迎春是买不起的。 　　安朝的蜡烛，材质主要是蜂蜡，而蜂蜡来自蜂巢，蜂巢数量有限并且取之不易, 所以黄蜡的价格向来高昂。 　　黄迎春在永安城逛街时，曾在香烛行里见过一种白色的蜡烛，不管是形状、颜色还是质地, 和她在现代看到的蜡烛都很相似，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一模一样——直到内心充满激动的黄迎春开口问了价钱。 　　上百文的价钱一入耳，黄迎春“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之情瞬间消失，她那颗躁动不已的心脏也瞬间淡定下来了。 　　现代？这是安朝！ 　　上辈子？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白蜡？这明明是用乌桕子做出来的桕蜡。 　　黄迎春将她买不起的蜡烛看了又看，这回, 任由它的样子与记忆中的蜡烛再有几分相符, 黄迎春也能笃定地在心里反驳：“不, 它们不一样。” 　　现代五毛钱一根的蜡烛，在安朝，竟然要卖二百文！ 　　每回在心里做这样的换算，黄迎春都难掩心酸——怎么别人穿越都有金手指呢？如果她也有一个能穿越位面的超市，那该多好啊！五毛钱一根的蜡烛，她屯上几大箱，就是在安朝折价卖，也能把自己变成一个快乐的小富婆。唉，说来说去，还是她投胎的技术不行。上辈子没能有对开香烛店的父母，这辈子农家开局，既无奇遇傍身，又没天命指示，还命运多舛，两辈子，全都不是大富大贵的命。 　　那上天让我带着记忆投胎到安朝的意义是什么？ 　　黄迎春出生的第一年，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初生的她，身体是个实打实的婴孩。 　　爹娘爷奶没空带她，成天不是让她自己一个人在竹篮里躺着，就是把她用布条绑了让她在后背上趴着。 　　黄迎春无所事事，只能睁着一双眼睛默默观察这个世界，并随时随地地在自己的大脑中进行思考与发问。 　　黄迎春想的最多的一个问题是：这辈子，我要怎么活？ 　　没等黄迎春想明白，她这辈子的娘又揣了一个崽。 　　娘怀孕了，自然不能再背她，于是黄迎春又被放到竹篮里。 　　然而，黄迎春已经看过外面的世界，自然不满足于成天待在一间低矮破败的土屋里，于是她早早学会爬，接着又在磕磕碰碰中学会走路。 　　黄迎春当时不知道，黄家人默认孩子会走路就会干活。 　　她后来无数次想，如果她早知道这回事，哪怕被人误会成一个发育不良的傻子，她也一定要在竹篮里再躺上个一年半载的。 　　总之，黄迎春学会走路之后，她的苦日子就开始了。 　　黄迎春再也没有闲心去思考她这辈子要怎么活，因为她的人生怎么活，她说了不算，在这个孝道大过天的世道，任何一个辈分比她高的黄家人都能对她指手画脚，给她指派活计。 　　黄迎春不再思考她要怎么活她的第二辈子，她只想要自由。 　　后来，黄迎春终于得偿所愿。 　　然后，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问题再度缠上她，让她寝食不安——自由了，能自己做自己人生的主了，现在呢？以后要怎么活？ 　　在杏林医馆治病的那些日子，黄迎春也算看尽了人间百态，她终于可以给出答案。 　　“我要吃饱，穿暖，自由、有尊严地活着，活每一天。” 　　最后一次踏出医馆大门时，她在心底暗暗立誓。 　　所以，顶着监工和脚夫不理解的目光，黄迎春兴高采烈地在荒山脚下安了家。 　　三个多月过去，黄迎春只恨自己当初立誓时没在“自由”二字前加上一句“富有”。 　　财富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啊！ 　　黄迎春曾经质疑过这句话，这辈子，她从未对这句话的真实性产生动摇。 　　“人一辈子，缺什么都不能缺钱哪。”活了两辈子的黄迎春在月亮下叹气。 　　她上辈子虽然因工猝死，但好歹也是死在明亮刺眼的四十瓦日光灯管下。 　　谁能想到呢？ 　　这辈子她连一根蜡烛、一个油灯都买不起，想在夜里干点活，还得借着月光加班。 　　而且，这月光还不常有，一个月只有一次满月，只有满月那天以及前后几天夜晚的月光才够亮，才能给她提供有效的照明。 　　黄迎春一边给鱼篓收尾，一边自言自语：“不行，有空还得去松树林搞点松明回来，不然到了冬天怎么办呢？” 　　黄迎春烦恼的事情不止这一件，拥有一架夏秋时节睡的竹床对黄迎春来说是一件刻不容缓的事情。 　　黄迎春会做竹床，那是她小时候和她重男轻女的爹学的。 　　她和二妹挤在两块木板上睡了不知多少年，爹一眼都看不见，黄家金贵的第三代男丁一出生，她爹就着急忙慌地上山伐竹，向木匠借了工具，又朝爷奶讨来桐油，给她弟弟打了一架崭新的竹床。 　　黄迎春在旁边打下手，一边看一边学，后来趁着工具还没被爹还给木匠，自己也上手打了一架竹床。 　　二妹向来会躲懒，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竟也争着来帮忙。 　　黄迎春先前还疑心她的用意，后来才知道二妹是想让她也给她打一架。 　　女儿再疼爱，也比不上儿子。 　　二妹知道她是无法让爹专给她打一架竹床的，便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黄迎春还记得二妹当时一边给她抬竹子一边笑着说：“没有自己的屋子，有一架自己的床也很好。” 　　只是二妹忘了，她们姐妹俩睡的屋子很小，放不下第二张床。 　　竹床还没彻底做好，木匠便上门来讨工具。 　　村里的木匠也是农夫，只有农闲时才往外寻活计，有了订单就要赶紧给人家做，一点儿时辰都误不得。 　　二妹哭着求着，木匠还是把工具拿走了。 　　后来，黄迎春磕磕绊绊地把那架竹床打好，想请二妹弃了木板和她一起把竹床搬进屋里睡时，二妹不肯帮忙，反而还在屋里摔摔打打地甩脸子：“不就一架竹子做的破床吗？有什么好的，连油都没漆，睡不了两年就得被虫蛀，哪天睡着睡着摔断腿了都不知道！” 　　二妹大声吵嚷的声音惊醒了安然睡在大竹床上的弟弟，挑起了爹娘爷奶的火气。 　　黄迎春不记得那场风波后来是怎么平息的了，她在黄家最后的记忆，只有那架她千辛万苦打的竹床，被埋在寒冷的雪下，她怎么拔也拔不出来，也没人过来帮她拔。 　　“不能再遇上那种事。”黄迎春放下编好的鱼篓，走进卧房，把埋在包袱底下的铜钱串拿出来，一边数一边想道。 　　去镇上添置物品，是势在必行。 　　黄迎春虽然不知道买齐打竹床用的工具要花多少钱，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凡是粘上铁的东西，价钱一律低不了。 　　一千个铜板全出去也未必够花，况且也不能一点儿老底都不留。 　　黄迎春数了又数，分了又分，想了又想，犹豫了再犹豫，最后还是决定带走六百五十文。 　　六百文用原来串钱的细绳接着串着，绳口牢牢地绑紧。 　　另外五十文被黄迎春先放在一边，待要去镇上的那一天，揣在怀里方便随时取用。 　　“还是不够啊。”黄迎春掂着铜板的份量，轻轻地叹了一声。 　　一枚枚铜板堆起沉重的山，黄迎春望着它们，却看不到它们即将能给她置办来一些什么物品。 　　黄迎春洗过手，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烙饼，在心里一笔笔地念着要带去镇上卖钱的东西，怎么想都觉得她攒的那些山货换不了多少钱。 　　心里存着事的黄迎春在满月天忙到深夜，又在炕上躺了许久才闭眼，第二天依然早早便起了。 　　她挑着木桶赶去河边，在河里下了一网又一网。 　　捕鱼去卖，是黄迎春想到的唯一一种能尽量添补家用的方法。 　　乡下人家，只要靠水，自然是不缺鱼吃的。 　　而住在镇上的人家，虽然没空也没地捕鱼，但他们的营生比乡下人家要赚钱许多，在吃肉的频率上也比乡下人家高出许多。 　　他们想吃鱼，只能花钱买。 　　黄迎春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在镇上先卖鱼，再拿卖鱼的钱去买东西，若是运气好，兴许还能给自己剩几个铜板。 　　不过，凡是掺了钱的买卖，买家都有挑货和喊价的资格。 　　临安镇河湖多，船夫撑着小船在河湖中央随便撒个网，捞上来都不知道有多少条鱼，数量多也就罢了，新鲜度也不是住在荒郊野外的黄迎春送到镇上的鱼可以比拟的。 　　临安镇上有许多家鱼行，街上和桥边也从来不缺卖鱼的渔夫。 　　黄迎春没有优势，所以她已经想好了——打骨折卖，只要给钱就卖！ 　　“鱼是不值钱的！” 　　拼命给自己洗脑这句话的后果就是黄迎春今天早上在给自己做朝食时，一不小心把整条草鱼都给切了。 　　“……” 　　切都切了，还能怎么办呢？ 　　迫不得已，黄迎春给自己做了一锅鱼片比米多的鱼片粥。 　　去了刺的鱼肉，用刀片得薄薄的，放入油、盐、蒜末、葱碎等调味料拌匀，再铺在碗底，放上姜丝。 　　热粥煮好后，直接从锅里盛出来淋上去，鱼片三五息功夫便可烫熟，再撒上一些紫苏叶切成的细丝，用筷子稍微搅弄几下，一碗生滚鱼片粥就能开吃啦。 　　刚从河里捞起来的草鱼只有一个字——鲜！ 　　鱼片鲜嫩细腻，一点儿腥味也没有。 　　趁热吃上几口，整副肚肠都暖了。 　　“真好吃啊。” 　　黄迎春端着滚汤的碗，吃得眉眼弯弯。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右眼不知道为什么很疼，今天写不完了，明天还有一章。 33 ☪ 烤蛇段 　　◎太吓人了！◎ 　　田家少闲月, 五月人倍忙。 　　自从黄迎春存了要去镇上买卖一番的心思，她愈发觉得时间紧张。 　　俗话说：春生, 夏长，秋收，冬藏。 　　夏季正是各类作物旺盛生长的时节，稻田、豆田、药田、菜地……各处都少不了浇水施肥。 　　昼长夜短的夏天，长得快的不止作物，地里的野草三两天不除，便能蹿得半人多高。 　　野草的根茎牢牢地扎在地里，根长的, 须多的，但凡占一样，哪怕黄迎春使再大的力气也无法一次性拔出。 　　有些可恶的，紧紧地贴着她的粮食长着，黄迎春又不能用锄头去刨，只能徒手锄草，累得满手都是红痕不说, 深埋在地里的断裂草根，只要经过一场雨，没几天便可卷土重来。 　　锄草虽然累人, 但好歹是看得见的活计，只要勤快些，仍在黄迎春的可控范围内。 　　地里的害虫可就不一样了，它们不仅数量繁多，还十分善于躲藏。 　　螟虫的幼虫仗着体型微小, 能轻松钻进稻苗啃食根茎, 把即将拔节孕穗的稻苗变成枯心苗, 一点点地蚕食黄迎春生存的希望。 　　要说黄迎春最讨厌的害虫，非稻苞虫莫属。 　　稻苞虫顾名思义，是一种可以吐丝缀叶成苞的害虫。 　　它吐出的丝，会把稻叶粘连在一起，让水稻无法开花结实，或使稻穗卷曲，无法抽出。 　　稻叶被丝缀连在一起后，稻苞虫就会躲在它给自己打造出的“粮仓”里，尽情地啃食叶片，直到把稻叶全部吃完。 　　被稻苞虫祸害过的稻苗，往往无法成功抽穗，纵有运气好的，长到收获时节的稻谷也是带病的更多。 　　稻苞虫的幼虫最喜欢啃食稻苗，最近正是稻苞虫在稻田里产卵的高峰期，黄迎春不得不早做防治。 　　稻苞虫的卵产得散乱，不过根据黄迎春幼时的经验，还是在稻叶的叶背近中脉处分布得较为集中，所以，她天天埋头在浓绿的稻田里又捏又摘，拼命地杀虫苞。 　　但是虫苞实在是太多了，昨天刚除过的稻苗，可能第二天就又缀了新的幼虫虫卵，黄迎春天天在地里忙啊忙，仿佛在打一场没有尽头的战役。 　　抬眼，是一片充满盎然生机、郁郁葱葱的稻田。 　　低头，是无数只附着在绿叶上的虫卵、幼虫和虫苞。 　　什么环保，什么粮食安全，身心俱疲的黄迎春通通不在意，她只想要农药，一劳永逸、能把所有害虫都杀死的农药。 　　黄迎春没有农药，她也没有能吃螟虫、蝗蝻、飞虱的雏鸭。她没钱买灭虫的石灰，也用不起熏烟和拌种的雄黄。 　　黄迎春只有勤劳。 　　她勤劳地拿着锄头清除田边的杂草，从源头打击害虫的滋生。 　　她勤劳地在夜里架起火堆，利用成虫的趋光性来诱捕、灭杀害虫。 　　她勤劳地扒开一株又一株稻苗，采卵块，打虫苞，灭稻蝽。 　　勤劳不能保证黄迎春活过这一年，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枯燥、烦琐、没有尽头的劳作没有让黄迎春麻木，她一直在思考更有效率的除虫方式。 　　用指腹和指甲除虫的速度太慢了，黄迎春依稀记得小时候她曾用过一种长得很像梳子的工具，把它拿在手里沿着附着幼虫的稻叶轻轻一梳，虫苞就会分离，四散而落，里面的稻苞虫被太阳一晒，没多久便自然消亡。 　　山里多得是有年份的竹子，用粗壮的竹子做一把能杀虫苞的竹梳并不难，难的是黄迎春没有锯子。 　　做竹床需要锯子，做竹梳也需要锯子，黄迎春迫切地需要工具，这关乎她的生存。 　　她必须得去一趟镇上。 　　黄迎春下了决心。 　　要快，要早去早回。 　　如果可以，黄迎春希望她只花一天时间，但最终她还是给自己挤出了两天的空隙。 　　黄迎春还记得从镇上回来的路，搭船、坐车又走路，足足花了她大半天的时间。 　　不过，那时是因为她扛着全副家当，路上的脚程慢，再加上她是第一次来荒山，监工一路上都在教她记路，走走停停的，也耽误了不少时间。 　　这回她一人去一人回，轻装简行，应当可以更快些。 　　若是搭船时不用等，在镇上买卖也顺利，也许她可以当天来回。 　　黄迎春原本是这样预想的，直到今天上午，她扛着锄头沿着去镇上的方向给道路清草时，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粗壮的菜花蛇从茂盛的草丛里游出。 　　夏初的上午，阳光温暖明亮。 　　白天活动的蛇类往往会在这个时候出没，它们在草堆里游来游去，或是晒太阳，或是捕食，过得十分惬意。 　　而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黄迎春问自己。 　　这座山是她花了三十贯买的，在衙门里落了契，她每年还要因此再缴纳几百文的山税，她在自己的地盘里清草，碍着谁了呢？ 　　说不清是谁闯了谁的地盘，总之，当时那条身躯大得惊人的菜花蛇与黄迎春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两米。 　　说时迟那时快，黄迎春举起锄头，眼疾手快，重重地用精铁铸成的锄刃打住蛇的七寸，又抄起一旁的石头连续击打，直到蛇身渐渐停止动弹。 　　菜花蛇是百蛇之王，它会捕杀蛇鼠，所以有些胆大的人家会在家里养菜花蛇除害。 　　黄迎春听过菜花蛇的别称——安家蛇，但她在黄家村里也没见过谁家养的安家蛇是这么大条的，都快比扁担还要粗了。 　　黄迎春不敢掉以轻心，蛇生命力顽强，黄迎春上辈子有在家务农捕蛇的爷爷，这辈子有丰富的十五年花草司从业经验，和蛇打了多年的交道，知道这种家伙最擅长假死。 　　蛇是很聪明的动物，它性情勇猛，而且格外记仇。民间有句谚语：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讲的便是这个道理。如果抓了蛇，没有立刻将它斩首，留有一线生机，那蛇就会伺机而动，暴起伤人。 　　黄迎春在花草司里见到别人除蛇，分明已经将蛇头一刀剁掉，细长卷曲的蛇身都已经摊在地上不动，那只只有她大拇指粗细的蛇头还亮着眼睛，在一个太监过来收拾残局时，忽然从地上跳起来，狠狠地咬上太监裸露出来的手背。 　　这种奇事，若不是黄迎春亲眼所见，她绝不相信。 　　然而被一刀剁断的蛇头都能暴起伤人，遑论被称为大王蛇的菜花蛇呢？ 　　黄迎春死死地压着菜花蛇的七寸，瞄准蛇头和蛇身的脊柱中段，用石头猛击，数不清打了多少下，直到蛇的七寸被她打得看不出原样，总想抽她的蛇尾久久不动，这才忽然张开嘴拼命喘息，又因体力不支向后跌坐到地上。 　　因为不放心，黄迎春还特意用锄头砍断了蛇头。 　　此时，望着那块黑黄相间的肉泥，黄迎春内心深处缓缓生起一股逃出生天的惧喜。 　　菜花蛇以花纹黑黄相间类似油菜花而得名，因为黄迎春认出这条蛇是菜花蛇，而菜花蛇不是毒蛇，所以她才敢抡起锄头和它干架。 　　但是，俗话说得好——一里有菜花，十里无毒蛇。 　　这只菜花蛇的个头是她前世今生上下两辈子加起来都从未见过的大个头，黄迎春难以想象这条菜花蛇吃了多少条蛇才能长成这么庞大的身躯。 　　太吓人了！ 　　大热的天里，黄迎春在地里挥汗如雨，缠在手上的布条换了一茬又一茬，仍然无法摆脱被汗水打湿的命运，然而，此刻，黄迎春却不由自主地发着抖，浑身冒出冷汗。 　　不行，我绝对不能走夜路。 　　花钱就花钱，我要在镇上住一夜客栈再回家！ 　　要是深更半夜的，从草丛里再蹿出这么一条蛇来，那…… 　　画面太美，黄迎春不敢接着想下去。 　　缓过神后，黄迎春就地挖了一个深坑，燃起一个火堆，先把蛇血用草木灰吸附干净，再将它与蛇头一起掩埋在地里，另插上三根树枝作为标记。 　　然后呢？ 　　黄迎春盯上蛇身。 　　菜花蛇没有毒，它的肉是可以吃的。 　　但是这么大只的菜花蛇……能吃的肉就更多啦！ 　　黄迎春动作利落地放血、剥皮、去除内脏，然后斩下一段蛇肉串在竹枝上，放在火堆上慢烤，时而翻面，时而撒盐，吃了一顿风味十足的烤蛇段。 　　蛇肉性躁，夏季炎热，应当少吃。 　　虽然味美，但黄迎春还是艰难地舍弃了再烤一段蛇肉来抚慰她受惊的小心脏的想法。 　　收拾蛇骨时，黄迎春转念一想，开始琢磨起蛇肉保鲜和运输的法子。 　　鱼肉价贱，蛇肉呢？ 　　蛇肉也能卖吧？ 　　应该会比鱼肉卖得贵。 　　等等，还有蛇皮呢！ 　　蛇皮虽然被视为阴物，但制弓弦、做皮革总少不了它，这么粗的蛇皮，虽然被打烂了一部分，应该也能卖上不少钱吧？ 　　蛇胆也能入药，家里已经有一颗晾干的蛇胆，再加上这一颗，添点草药，跑一趟医馆似乎也能赚点？ 　　黄迎春越想越激动，但她被地里的农活困住身体，没办法、也找不到更多的时间去河溪里捉水蛇。 　　远处柳暗，近处花明，黄迎春却看不见致富之路。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收藏破百了，感谢。 　　祝大家2026万事如意。 　　[烟花][烟花][烟花] 　　新的一年，请多多指教。 　　许一个新年愿望：祝我早日入v。 34 ☪ 咸粥 　　◎就要去镇上了，能买到多少东西呢？◎ 　　烈如红霞的火烧云吞噬了排列如鱼鳞斑般整齐的云层。 　　傍晚时分, 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响彻耳畔。 　　夜空中的星月清晰可见, 亮闪闪地挂在天上。 　　一切，都预示着明天是个晴天。 　　黄迎春头一回夜间没有坐在灶台旁边编织竹蔑，而且还在比平常早了许久的时间躺到炕上。 　　她强压住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兴奋，让自己闭上眼睛早点入睡。 　　然而，黄迎春自我催眠的效果并不好。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她还是没能睡着。 　　黄迎春躺在炕上，一会儿在脑海里排演地图，回忆路标, 一会儿预设抵达镇上的时间与一路上可能会遇到的意外状况，一会儿担忧她的买卖，一会儿焦虑她的银钱不够使…… 　　最重要的是，她不可否认，她的心中充满了对明日出行的期待。 　　黄迎春不擅长人情世故，也厌恶阿谀奉承、溜须拍马那一套。 　　在宫中因形形色色的人事身心俱疲时，黄迎春总是幻想她出宫后的生活。 　　那时候的她, 未必料到自己如今会一人独居在荒山脚下。 　　但是，她早已不耐烦和人打交道，恨不得谁都不要来搭理她, 只盼着能自己一个人过清清净净的小日子。 　　大抵人总是这样吧，欲壑难填。 　　黄迎春实现了之前心心念念的愿望，又开始不满足了。 　　住在荒山脚下的日子是清净，但没有一点人声，又显得有些清净过头了。 　　黄迎春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和人交谈过了, 为了不丧失自己的说话能力, 也为了排遣自己的心情, 她经常自言自语，说话给自己听。 　　可是自说自话有什么意思呢？ 　　发现无患子树，无人可以分享她的喜悦；险些被粗壮的菜花蛇吓破胆，也无人知晓她的恐惧。 　　更多的时候，黄迎春是缄默无言的。 　　地里的活计太累了，累得她提不起一点儿劲头说话。 　　忙碌不停的时候，对自己说句歇息的客气话，黄迎春都觉得是在浪费口水。 　　终于，她要走出这片荒山，短暂地离开没有尽头的农事，去和鲜活热闹的人间打一打交道了。 　　黄迎春百感交集，既期待又害怕，心脏在漆黑的夜里扑通扑通地一跳又一跳，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会遇上什么人呢？ 　　我会和哪些人有交集呢？ 　　带去的货物能卖多少钱？够买一套工具吗？ 　　万一……如果运气好的话，会在路上捡到一只流浪猫吗？ 　　黄迎春每天都会去地窖里检查一遍她的粮食，哪怕她早已放了一陶罐的粮食在厨房里，并不需要每天早上都下地窖去取当天的口粮，但是黄迎春依然坚持这么做。 　　今年的水稻还没长成，地窖里的粮食等同于黄迎春的命。 　　对待她赖以生存的口粮，黄迎春表示她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果不其然，前几天，她在扎紧的麻袋上发现了几个不明显的破洞。 　　虽然黄迎春并没有在地窖里看见老鼠的身影，但她断定那就是老鼠的杰作。 　　断人粮食，犹如杀人父母。 　　黄迎春早就想逮只猫放在家里捕鼠，顺带也给独居的自己做个伴。 　　然而，安朝并不是现代。 　　在现代，越是人类集群的地方，流浪猫的数量越是猖獗。 　　若是有爱猫人士想带一只猫回家，他甚至不必征求猫的同意，只要手速够快，不怕接种疫苗就行。 　　安朝不一样，猫在安朝的地位极高，属于“正统”的宠物。 　　城镇里的流浪猫极少，大部分的猫都是有主的，它们在家中以捕鼠为趣，甚至还会在主人头上作威作福，比人活得还快乐。 　　猫长大了，发情了，主人还会为它挑选一个好对象，挑选的标准能从猫的样貌、品性、身体状况一直挑剔到猫主人的品性、家庭人口构成、财产层级等，给家里的宠物猫结一门亲事，其重视程度，不亚于结一门儿女亲家。 　　猫猫成亲，通常是公猫上门。 　　生了猫崽，除却两家大人事先说好的，母猫生的所有猫崽的所有权全归母猫的饲主。 　　至于这门亲事还要不要延续下去，就看母猫下个发情期还能不能看上她的丈夫了。 　　若是母猫改了主意，家中的主人就会通知他们的“亲家”上门来把被退货的公猫带回家。 　　公猫被生崽过的母猫“退货”的事情并不少，所以两家猫主人在结亲之前，都会商量好猫崽子的归属。 　　而猫崽子还没生出来，往往就已经被关系好的亲朋好友预定走。 　　想在家里养一只猫，向有养猫的亲朋好友讨要一只小猫崽，是时下人家最主要的猫源获得方式。 　　自然，猫崽子也不是白要的，需要经过一套复杂繁琐的聘猫仪式。 　　黄迎春在花草司时，见过花一季季地开，人一年年地红，恩宠不在又无儿女傍身的贵人们为了打发寂寞，常常人手一只猫。 　　黄迎春在宫中听过不少和猫有关的风俗，聘猫的流程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种仪式。 　　首先，要写一封“纳猫契”——选定一个黄道吉日，用特定颜色的纸笔写下对家中新成员的期望，例如恪尽职守、捕鼠护家等，最后还要在末尾表达对原主人的感谢。 　　送纳猫契时，不能两手空空，要带上送给猫主人和小猫的礼物。 　　给猫主人的礼物不能是俗气的真金白银，而要送白花花的盐。 　　这一点，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都是一样的。 　　因为在安朝的官话里，“盐”与“缘”谐音，给猫主人送盐，寓意与他家和他家的猫有缘。 　　送给小猫的礼物就简单了，没有猫不爱吃鱼，只要几条用柳枝串起来的小鱼，就能俘获小猫的欢心。 　　有些财大气粗的人家，为了证明自己将小猫聘回家后会好好相待，还会给猫主人和小猫各带一份糖点心作为礼物。 　　糖是甜的，一方面寓意与猫主人结为同好，一方面也表示小猫到了新家，每一天的日子都会甜甜蜜蜜。 　　有心的人家，在送礼时也不会忘了辛苦把小猫生下来的母猫。至于公猫，不好意思，并没有收礼的资格。 　　黄迎春没有亲朋好友，自然无处聘猫。 　　她想要猫，只有“引猫”。 　　无论哪个时空，都有不会好好养猫的人与养不熟的猫。黄迎春在永安城里游荡的那三天，就曾在桥头看到一只流浪猫。 　　据旁人说，它总是故意打翻家里的吃食，放任老鼠啃咬粮袋，几次三番在与小主人玩耍时动爪挠人，一回，还险些将小主人挠得破了相，主家无奈弃之。 　　邻近的人家知道这猫的脾性，没有一个人敢拿着食物引诱它，在博取它的信任后，把它带回家。 　　引猫，会不会捕鼠是其次，人们更看重猫的性情是否温顺。若是会伤人的猫，捕鼠的本事再大，也没有人敢把它带回家。 　　黄迎春在桥头买了一块茯苓糕，听着卖糕点的小贩呵呵笑：“好在，这猫也聪明，给自己找了个好去处。桥头天天有人卖鱼，总有人扔点卖不上价的小鱼小虾给它吃，渐渐的，它看上去倒比我还圆润。” 　　黄迎春期待拥有一只猫，荒山脚下的河里多的是鱼，她没有许多盐，腌不了咸鱼，除了这两天在为去镇上卖鱼做准备，在河里多下了几网，平日里，她只有把木桶装不下的鱼丢回河里的份。 　　如果能引一只猫来就好了，它在家捕鼠，她去河里给它捞鱼吃。语言不通也没事，她们依然可以互相温暖、彼此陪伴。 　　想着想着，黄迎春睡着了。 　　睡着睡着，黄迎春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她真的有了一只猫。 　　那只猫全身雪白，没有一点儿杂质。 　　“‘白白’，怎么样？你喜欢吗？”黄迎春蹲在白猫面前，征求它的意见。 　　白猫没有回答，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画面一转，一片冰天雪地，白猫几乎与白雪融为一体，黄迎春找了许久，才在河边找到它。 　　“白白，你在做什么？快上来！”黄迎春在河边疯狂朝河中央的白猫伸手召唤。 　　白猫的眼神充满哀伤，她的爪子碰了碰自己的肚子，又踩了踩脚下厚重的冰层。 　　黄迎春后知后觉，猫是饿了。 　　“等一会儿，我回家拿鹤嘴锄，把冰凿开，你就能吃到鱼了。先上岸好不好？河面上太危险了。”黄迎春颤颤巍巍地往白猫走去，在凛冽的风雪中迈了一步，两步，然后，她腿脚一软，忽然摔在了冰面上。 　　黄迎春透过冰面上的倒影，看到了自己瘦骨嶙峋的面容。 　　她猛地惊醒过来，在黑暗中喘着粗气，养猫的念头一闪而过，湮灭在迟迟未现的黎明前。 　　还是先养活自己吧。 　　黄迎春闭上眼，一点点地数着时间，半醒半睡着，迎来了窗外亮起的天光。 　　朝食很简单，是一碗用料结实的咸粥。 　　今日要挑着扁担走许久的路，黄迎春特意多抓了一把米，又从咸鸭蛋里扒出一个颜色像日出的咸蛋黄，用筷子捣碎。 　　下锅热油后，黄迎春先放姜丝，又下入切丁的菌菇、捣碎的咸蛋黄和切成细丝的咸蛋白慢慢焙炒，等菌菇的水汽渐渐充斥了鲜香的味道，在锅里冒出一个又一个小泡泡，倒开水的时候便到了。 　　开水煮开后，就成了一锅浓郁的咸蛋黄菌菇高汤，这时，黄迎春倒入泡好的大米，拿着铲子反复搅弄锅里的大米，绝不让一粒宝贵的大米有粘到锅底的可能。 　　熬出粥水的秘诀就是这会儿先不盖锅盖，在缓缓的搅拌中任由大火煲煮，然后再抽出一根火势最旺的柴火，快出锅时倒入碧绿的菜叶碎，简单地搅弄几下，便几乎融化在热乎的浓粥里。 　　把菜地里所有待浇的蔬菜都浇过一遍后，咸粥也晾到了能入口的温度。 　　黄迎春一边喝着美味的咸粥，一边打量她要带去镇上买卖的东西，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就要去镇上了，能买到多少东西呢？ 　　碗里的粥被黄迎春吃得干干净净，她一边洗碗，一边自言自语：“希望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昨日还在为没上榜感到失落，今天一打开晋江就看到了打赏的地雷。[爆哭] 　　非常感谢。 35 ☪ 生吃莲子 　　◎夏天真美好啊！◎ 　　山坡上, 豆叶上的水珠在雾气中颤颤巍巍，随着风的吹动, 一会儿东翻，一会儿西倒，直到结束灌溉工作的黄迎春挑着两个空桶走去河边，还是没能全部落进地里。 　　黄迎春在河里取了水，将扁担稳当地压在肩上，一边往家走，一边思索她的安排。 　　菜地一早浇过了，今天赶去镇上把东西卖完, 再寻一间客栈住一晚，明天早上一把东西买完就回来，最迟傍晚前到家，还能赶上再浇一趟，应当没什么大问题。 　　稻田里的水昨日傍晚就放好了，今早她挑水时又站在田垄上看了一眼，田里的水足够再支撑两天。 　　现在还不到夏天最炎热的时候, 地里前几天刚施过一次肥，哪怕水稻吸收营养的速度再快，她预留的水肥也够它们这两天使的了。 　　只有除虫, 她实在是无能为力。 　　实在不行，就再拿一百文出来吧，买些鸭苗，趁着水稻还没抽穗，把它们放在水田里, 既杀了虫, 又填饱了小鸭子的肚子, 鸭粪落在稻田里，兴许还能给水稻提些产量。 　　只是，一百文能买多少只鸭苗呢？ 　　也不能买太小的，刚出生的雏鸭夭折率高，最好还是买些健壮有活力的，一看就神采奕奕，富有生机的。 　　好的鸭苗，价格自然得再提一等。 　　黄迎春想了又想，又从包袱里拨出六十文。 　　永安城里一枚鸡蛋要三文钱，与一枚在卤水里腌制许久的咸鸭蛋同价。 　　她在临安镇也打听过，这两者的价格在城里和镇上也相差不多。 　　按理来说，既然鸡蛋的价格比鸭蛋贵，那么母鸡的价格也应当比母鸭贵，然而，事实上，母鸡和母鸭的价格相近，而且母鸭的价格通常会比母鸡贵一点儿。 　　好生照顾的话，母鸭和母鸡一年间的产蛋量是差不多的。 　　农家没有多少进项，鸡蛋鸭蛋是重要的一项。 　　无论男女，只要是大人，一年到头便吃不了几个蛋。 　　哪怕家里鸡鸭成群，也只有年纪小又受宠的小孩子才能隔三岔五尝一口蛋味。 　　每日清晨从鸡笼鸭舍里摸出来的好蛋，有的要拿去做种蛋，有的要拿去外出行走做人情往来，更多的则是攒着留着赶集时拿去卖钱，自家吃的情况是极少的。 　　黄迎春虽然蛋吃得少，但她还在黄家时，几乎每天都能在饭桌上听到祖母念叨今日家里又收了几个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渐渐的，黄迎春也摸清了鸡鸭下蛋的规律，知道鸡鸭下蛋的数量差不多——年景好的时候一年一只母鸡或母鸭能下一百个蛋，年景不好、吃食不丰时，一年六七十个蛋也是有的。 　　黄迎春从小连蛋都吃不上几个，鸡肉和鸭肉自然更无法肖想。 　　祖母把家里的鸡鸭看得严严的，连清晨摸蛋都不肯让别人来干，生怕家中有人偷偷昧下她的宝贝蛋，撬了她的棺材本。 　　祖母不仅不让别人吃蛋，自己也不吃，没有营养进补又要大量劳作的人老得快。 　　黄迎春越长越大，祖母的腰也越来越弯，渐渐的，再去赶集卖蛋，祖母也只能让黄迎春提着装蛋的篮子和她一起去了。 　　黄迎春因而得知鸭蛋比鸡蛋便宜，母鸭却比母鸡贵的原因。 　　医馆的大夫们认为鸡蛋性平，不寒不热，适合各类人群进补，尤其是它滋阴润燥、养血安胎的功效，更被大家视为病人、产妇和体虚者的调养佳品。 　　而鸭蛋不仅性凉，腥味也更重，由于口感的偏好和受众数量的影响，所以鸡蛋的价格比鸭蛋高。 　　至于母鸭为什么比母鸡贵，是因为安朝定都在南方，南方水多，水多则麻鸭多，麻鸭在春、夏等水草和鱼虾丰富的时节大量下蛋，但它们在无论哪个季节都不喜欢抱窝，母鸭不抱窝，受精的鸭蛋就变不成小鸭，吃鸭蛋的人本就比吃鸡蛋的人少，并不会对鸭蛋的价格产生多少影响。 　　但鸭肉就不一样了，没有足够多的小鸭，就长不成大量的成鸭，鸭肉的市场渐渐演变成供少于求的状态，随着时间的发展和市场的稳定，母鸭的价格比母鸡高，就成了众人默认的事实。 　　黄迎春想了许多天，也许养鸭是她唯一的致富路。 　　现在是夏季，河里气温回暖，水草迅速蔓延，鱼虾大量繁殖，是鸭苗最不缺食物的时候。 　　鸭子喜欢水，而她最不缺的就是水。 　　她家附近就是一条河，河流宽阔得她至今没找到办法渡岸，沿河下去就是竹林，竹林旁边又有一条小溪，溪里的鱼虾螺蟹数不胜数……只要限定好范围不让小鸭子们沿着水流跑走，把它们养到秋天，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至于冰天雪地、没有食物来源的冬天，那就等到了再说吧。 　　兴许这里的冬天没有黄家村里的冬天冷呢。 　　黄迎春思来想去，最后索性把一贯钱全分装在笋壳里带走。 　　油纸价贵，黄迎春在镇上买菜种时，菜农用来包装菜种的材料都是层层叠叠的干荷叶。 　　临安多河湖，有水的地方就有荷叶，荷叶是不要钱的，怕东西从里面漏出来，多包几层便是了。 　　无论是包食物还是包细碎的东西，镇上的人们用的大多是不值钱的荷叶，少有人用油纸。 　　哪怕是野生荷叶，也多生于湖泊和池塘。 　　黄迎春家旁边的河里只有各种各样的水草，没有一片荷叶。 　　既无油纸，又无荷叶，黄迎春想包装东西，只能另辟蹊径。 　　好在，距她家不远处，便有一片茂盛的竹林。 　　春天，竹笋都从地里冒了尖。 　　随着竹笋的生长，笋壳会自然脱落。 　　笋壳不仅是引火的好材料，将它们带回家洗净晒干，还可以替代油纸。 　　拿来包裹虾干，能防虫防霉。 　　拿来放置虾粉，还能防潮。 　　黄迎春平时在地里劳作时，脚下踩着的草鞋底就是用笋壳纳成的。 　　她把笋壳一片片地剥下来，放在竹筐里，背到河边洗净，用竹丝络刷去表面刺人的绒毛，再提回家中，铺在簸箕上，拿到院子里，放在太阳下晾晒，晒干后收起来，就成了黄迎春制作草鞋和包裹食物的材料。 　　今天，黄迎春就用笋壳收纳了她的钱、虾干、蛇胆等一堆要带到镇上买卖的东西。 　　这些东西被她装在一块方方正正的厚布里，然后，她把布打成一个结实的包袱，背在身上。 　　人靠衣装马靠鞍，买卖东西想要上价，自己身上穿的就不能太便宜太邋遢，黄迎春在浇完地里的水后，特意换了一身样式最齐整最鲜艳的衣裳。 　　今天去镇上，除了买东西，最主要是卖鱼。 　　鱼是黄迎春在换衣前就收拾好了的。 　　为了她要带去镇上售卖的两桶鱼，黄迎春可谓是绞尽脑汁。 　　从河里把鱼网起来后，黄迎春立刻把她捉来的鱼放在提前铺了水草的鱼篓里。 　　水草事先在水中浸过，湿淋淋的，一股子水意挡都挡不住，直往鱼篓外冒。 　　装鱼用的鱼篓，是黄迎春新编的，竹编的材料本就透气，但不放心的黄迎春仍绞尽脑汁，在保证鱼篓结实的前提下，把它编得更透气了一些。 　　为了延长鱼存活的时间，黄迎春还特意把鱼篓也放在河里浸了许久。 　　这几天黄迎春一直在为去镇上做准备，所以她捉了不少鱼。 　　鱼篓装不下的，被黄迎春倒进装了少量清水的木桶。 　　为了减少鱼的耗氧，黄迎春还在桶里插了一段柳枝。 　　自然，最理想的运鱼方式是通过船只运输。 　　黄迎春从镇上的渡口转乘来荒山时，曾坐过一艘鱼腥味极重的小船。 　　船主晨起运鱼，鲜鱼售空后，便开始载人。 　　为了多赚一点船资，一趟也不肯走空。 　　虽然辛苦，但他乐在其中。 　　见黄迎春好奇，船主还特意给黄迎春讲解了用船只运鱼的门道。 　　“不是所有的木船都能拿来运鱼。运输鲜鱼的船是一种专用的活水船，多为方头平底，船舱底部和左右在特定位置上开孔，蒙孔的竹席和纱布也有讲究，必须要能透水的……” 　　船主和黄迎春讲了许多，直到把黄迎春一行人送上岸，还没彻底讲完。 　　不过，船主说得再多，黄迎春也只能当听个趣儿。 　　一艘小船的造价，哪怕是一叶只能容纳寥寥几人的普通木船，也不是黄迎春能够得上的。 　　她更希望自己能拥有一个大水缸，可惜，这个愿望注定此行无法实现。 　　蛇肉的保鲜也耗费了黄迎春大量的脑细胞。 　　如果有口井，把蛇肉往井里一吊，不知道多省事。 　　可惜，黄迎春没有井，为了保鲜，她只能把蛇肉装在笋壳里，再把笋壳放在竹篮里，然后把竹篮浸在石缝中。 　　昨天，她不知道往河边跑了多少次，转换了多少地方，生怕她的蛇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水给冲走或被其他动物给破坏了。 　　好在，经过黄迎春的不懈努力，最终，蛇肉安然无恙。 　　黄迎春清点好所有物品，又在家里的几间房里转了一圈，见实在没什么不妥当的，而此时日头也渐渐升高了，终于，黄迎春挑起扁担出了门。 　　她沿着自己印象中的路标，一路走走停停，生怕在这条自己只走过一回的路上遇上什么意外。 　　黄迎春一路上都是止不住的担忧，她一会儿担心草里同昨天一样突然游出来一只菜花蛇，一会儿忧心离了河的鱼和蛇肉在越来越高的气温中失去鲜味。 　　越是着急，黄迎春越不敢停下她的脚步。 　　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黄迎春换了一边肩膀挑担，在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小心，要小心。” 　　若是摔了，或是遇上前些天落进河里的事情，反而得不偿失。 　　不知走了多久，黄迎春听到了一声悠长的人声——那是船夫在训捕食的鱼鹰。 　　“船家，等等！可还有座？” 　　“有有有——”正在从鱼鹰嘴里把鱼拿出来的船家连声应道，“娘子去哪？” 　　“去临安镇上。” 　　黄迎春和船家商定好船资，又把自己的行李送上船，还没喘上一口气，便见一条水蛇绕在船头吐着信子。 　　船家只见自己一眨眼，黄迎春的手里就多了一条缠在她手腕间的水蛇。 　　“放这里。”船家连忙从船舱角落里拿出一个蛇笼。 　　黄迎春在花草司当值时，捉过不少从花丛里游出来的蛇。 　　不管是地上还是水中，抓蛇这回事，其实都是熟能生巧，所以黄迎春到哪碰上蛇都是如鱼得水。 　　在黄家村里抓到蛇，她的第一反应是祭自己的五脏庙。 　　在花草司里抓到蛇，蛇的归宿黄迎春说了不算，通常都是应上官的要求，把蛇几刀剁死就地掩埋制成花肥。 　　蛇遇上黄迎春，通常活不过第二天，黄迎春从来没打过把蛇拿去卖的念头，所以她会编许多东西，但不会编织蛇笼。 　　船家倒是编织蛇笼的个中好手，据他所说，他不仅载人，也靠水吃水，时常卖点渔获。 　　“娘子这蛇卖吗？若是想卖，我做个中人，倒有个好去处。” 　　船家这话正中黄迎春下怀，她掏出浸在水里的笋壳，把肉质还很新鲜的蛇肉递到船家面前，问道：“您收这种蛇肉吗？” 　　“嗬——”正要划船的船家望了一眼黄迎春手中的蛇肉，惊得把船桨一丢，连忙问道，“娘子手里可还有更多的？” 　　船家一边赞叹蛇肉的个头，一边和黄迎春商谈：“这么大的个头，又是野生的，可是不常见啊。不瞒娘子，我有个老主顾，极爱吃蛇，三五天不吃一顿龙凤汤就睡不着觉。娘子可是要去镇上卖蛇？不如卖给我那位老主顾。他是惯常吃蛇的，以后也能做笔长久生意。” 　　“有是有。”黄迎春面露难色，“只是凑不成一条。” 　　黄迎春没说自己吃了一段，只说那菜花蛇是多么的凶猛异常，她捉蛇的过程又是多么跌宕起伏，险象环生，直把船家听得浓眉紧锁，拍着大腿呼喊不停。 　　“这可是有‘百蛇之王’之称的菜花蛇呢，不知吃了多少蛇，才长成这样的大个头。我今天一路走来，再没有遇见一条蛇，可见周围几里的蛇都被它吃尽了，再拿鸡肉和黄芪、枸杞一炖，这样一锅龙凤汤，不知有多补！最要紧的是，此蛇无毒，味美又鲜……” 　　黄迎春一番天花乱坠地夸谈，把她的蛇肉说得天上有地下无。 　　船家心动不已，正担忧黄迎春狮子大开口时，黄迎春又将定价的主动权交到了他手中。 　　船家把散发着鱼腥味的一串钱递给笑意不断的黄迎春时，心里还奇怪：先前看这娘子说了那许多话都顾不上停一停，一看就是要价高、不好糊弄的主儿，怎的又这么好说话，说二百文就是二百文，竟一点儿也不歪缠？ 　　黄迎春怎么可能歪缠呢？ 　　她又没有卖过蛇肉，不知道蛇肉的价格。再说蛇皮是阴物，就是因为人们怕害了蛇之后会被蛇缠上。 　　这世上吃鸡鸭鱼肉的人多，爱吃蛇的人是少之又少。 　　错过这个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下一个店。 　　蛇肉本来就是昨天剥的，她一直担心蛇肉变质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眼下还没赶到镇上就能脱手，不知道是多大的好事。 　　一斤蛇肉能卖出比一斤鱼肉还高的价格，黄迎春已经很满足了。 　　船家做了一笔有赚头的好生意，心里也痛快，大方地送了几把莲蓬给黄迎春尝鲜。 　　莲蓬是船家一早在露水将落时采的，嫩生生的绿，看着就喜人。 　　惊喜的黄迎春笑脸盈盈地道了谢。 　　莲蓬掰开的声音清脆又解压，嫩绿的莲子放在嘴里，一嚼就是一股青涩的苦味。 　　黄迎春又从碧绿的莲蓬里剥出一颗，去掉莲子的外皮，还想剥莲子心时，被眼尖的船家及时制止：“这时候的莲蓬最鲜嫩，莲子的莲心是嫩黄色的，吃起来一点儿也不苦，不用去心吃。” 　　黄迎春一尝，果真如此。 　　莲子清甜脆爽，嫩生生的，水分又多，既好吃又解渴。 　　黄迎春说得十分诚心：“我从来没有生吃过莲子，还不知道新鲜的莲子吃起来是这种味道呢，今日托您的福，也是长了见识了。” 　　船家高兴不已，又给黄迎春送了两枝莲蓬，让她一边吹风一边慢慢吃。 　　船桨荡开水纹，黄迎春坐在船头，一边剥莲蓬，把新鲜的莲子往嘴里送，一边望着时而静谧时而喧嚣的河畔，想着怀里热乎的二百文，笑得眉眼弯弯。 　　夏天真美好啊！ 　　【📢作者有话说】 　　和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我中限免啦！ 　　申请了好多次，终于中了一回限免。 　　无CP完结文《学霸他妹是学神》1月6日可以免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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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是没想到人这么多。”黄迎春扶着扁担，解下腰间的竹筒喝了两口水，压了惊顺了气，又把竹筒往腰上系。她望着不远处黑压压的渡口，仍是心有余悸，她无奈道，“我刚踩上跳板，还没下船呢，已经有人乌泱乌泱地涌过来，擦着身就一个接一个地往船上跳，好悬没把我的鱼篓挤掉。上船之前不问，就顾着往船上挤，占了位置之后又发现船家行的船不去他那地，又气冲冲地跳下船，说船家耽误他时间。我好不容易看准一个下脚地，还没踩稳呢，又让人给撞了一下，吓得我以为是贼，赶紧把包袱往身前挪。捡了包袱，扁担又滑了……幸亏二娘你回头去救我，要不我现在还出不来呢！真是万幸啊，今儿出门遇到好人了！” 　　黄迎春软语温言，一口一个好人，宋二娘也说不得什么，更别提黄迎春随手就从桶里捞出一条新鲜草鱼用草绳绑了就往她手里塞，一脸笑意吟吟：“辛苦二娘帮我。我初来镇上，东西还没卖，身上也没什么钱，这条草鱼给二娘添个菜，还望二娘不要嫌弃。” 　　“这是什么话！”宋二娘被黄迎春说的话唬了一跳，连连摆手，“搭把手的事，连句谢都不值当，哪还能让你搭上一条鱼！妹子，看你这样子，就不是常做买卖的人。二娘我仗着年岁和你说一声，做买卖可不能这样，你是没见过镇上买东西的人啊，一个比一个牙尖嘴利——年纪小的嘴甜，没活计的和你磨时间，搭伴来的挑三拣四地和你砍价……就你这样的，人家还没说话呢，你已经开始送鱼了。等人家开了口，你还不得被人剥皮抽筋哪！做买卖真不能这么做，这么做不成！” 　　宋二娘越说越不放心，她的视线在黄迎春身上绕了好几圈，又往自己摆摊的地方看了一眼，见周围还能挪出点空位，索性提议道：“不如你和我一处卖吧？若遇到喊价喊得狠的，你招呼一声，若我有空，我便来给你说和，你这么做买卖，忒亏！” 　　这对黄迎春来说无疑是打瞌睡来枕头的好事，她乐颠颠地挑着扁担跟着宋二娘来了她平常摆摊的地方。 　　宋二娘是摆摊的熟人了，在哪里摆摊能卖上价，怎么吆喝才能卖得又快又好，怎样找兵役交税才能交得更划算……这些门道她全都一清二楚。 　　如今，黄迎春送出去一条草鱼，便让宋二娘将她日积月累一点点得出的经验吐露了个干净。 　　“真厉害啊！太了不得了！”黄迎春在挨着宋二娘摆摊的地方摆下了她的摊位，她一边检查鱼的存活率，一边嘴里就没停下对宋二娘的夸耀。 　　宋二娘被黄迎春夸得飘飘欲仙，既想做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又打从心底里自得自己在镇上闯出来的固定营生，纠结来纠结去，拎着一双眼睛左看右看，仗着交情从卖竹器的老翁那里借来两个竹板凳，自己坐了一个，又塞给黄迎春一个，接着便拉起这位说话说得她格外舒心的小姐妹，一边等顾客上门，一边和黄迎春拉家常。 　　“我家有一片水塘，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抓了几十只鸭子养着。 　　“这不最近天气好嘛，天蓝水清，水塘里鱼虾虫虱也多，鸭子长得快，就多下了一点蛋。 　　“这些不聪明的呆脑壳，我用稻草给它们弄得舒舒服服的草窝不进，成天在水塘里下蛋。 　　“这蛋一碰水就容易坏，我是隔个两三天就得捡了蛋拿到镇上来卖。 　　“鸭蛋价贱，腥味又重，许多小郎君小娘子都不爱吃，碰了水的鸭蛋也不好放，卖不出去只能拿回家做咸鸭蛋。 　　“咸鸭蛋做得家里都没地方放了，剩下的鸭蛋只能自己吃。 　　“现在我们家，不管丫头小子，一听说吃鸭蛋，跑得比兔子还快……” 　　黄迎春听得羡慕极了，她随着宋二娘的话语在脑海中描绘出一个水丰鸭肥蛋多的美丽愿景，喃喃自语：“什么时候，我要是能过上这种日子就好了。” 　　“我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卖鸭蛋，钱没攒下几贯，船资和商税不知道已经花了多少！” 　　有客上门，宋二娘停下她的抱怨。 　　在客人买完她的鸭蛋后，宋二娘也不忘替黄迎春宣传一波她的鱼和虾干。 　　黄迎春投桃报李，在客人买她的货物时，也会顺口问上几句是否要买鸭蛋。 　　两人互帮互助，没多久，黄迎春的桶里只剩下一条草鱼。 　　“这鱼怎么卖？” 　　黄迎春抢在宋二娘之前开口：“不好意思啊，不卖，只剩一条了，留着自家吃的，您往前再寻寻看，实在不好意思！” 　　客人走后，黄迎春把还在水里吐泡泡的草鱼往宋二娘面前一放，有点脸红。 　　自己带来的东西都卖完了，人家的鸭蛋卖了一半还不到，黄迎春看着宋二娘身前满满当当的一箩筐鸭蛋，有点尴尬。 　　“二娘，我还得去趟医馆，你看……” 　　“这有什么，你放心去，东西我给你看着。” 　　宋二娘倒不觉得有什么，她大手一挥，让黄迎春安心去。 　　宋二娘认为，不管她带多少鸭蛋上船来镇上做买卖，该交的船资和商税都是一样的，不会多一分少一厘，所以她每回都是往多了带，能负重多少就带多少，宁可卖不完再带回家，也绝不允许自己出现蛋卖不够的情况。 　　但是，黄迎春和宋二娘初相识，她并不明白宋二娘以勤俭为生的生意经。 　　黄迎春的本意并不是想让宋二娘帮她看行李，她原打算背着包袱挑着扁担直接往医馆里去的。 　　卖了晾干的蛇胆和她在山脚下采到并处理好的药材，若时间还早，她就沿街看看她要买的东西，若天色已晚，她便直接带着行李去客栈投宿。 　　只是，这番盘算，她迟迟无法在宋二娘面前脱口而出。 　　黄迎春有心送给宋二娘一条草鱼，但宋二娘显然还要在镇上待上许久的时间，继续做她的买卖，鱼离了水，很快就会死，黄迎春是诚心要送礼感谢宋二娘的，自然不能送给人家一条死鱼，但若是让她留下一只有水的木桶盛鱼，黄迎春又下不了这个决心。 　　不是她小气……好吧，黄迎春承认是自己小气。 　　但是这毕竟是她唯二的木桶啊！ 　　吃水、洗漱、浇田……哪样都离不开木桶。 　　木桶于她，比竹床更重要。 　　不能为了买做竹床用的工具，反而送出去一个木桶吧？ 　　黄迎春的踌躇不安被宋二娘看在眼里，她豪爽地笑道：“没事，眼下日头还高，且有的是时间卖呢！只要你在日落之前来找我，不管我的鸭蛋卖没卖完，我都会在这里等你的。这些扁担、桶啊的，你也别担心，就放我边上，保准给你看得牢牢的。医馆怎么走知道吧？最近的是桥头李家的医馆，你沿着这条路，看到那个招幌没有？在那右拐，走一刻钟就能见到一座桥。到了桥头，药味最重的铺子就是李家医馆，不识字也没事，一闻就知道。” 　　身量敦实的宋二娘从小小的竹板凳上起身，特意带了黄迎春紧走几步，给她指路。 　　“我真的遇到了很好的人。”黄迎春搂着怀里的包袱，抱着这个念头，脚步匆匆地往李家医馆的方向走去。 　　李家医馆是常年收药的，黄迎春排了许久的队，将她带来的蛇胆、干蝼蛄和各色药草全部出手，换来了包袱里沉甸甸的两千三百个铜板。 　　这两千三百文自然不是黄迎春在医馆里卖出的那点东西赚来的，虽然她的包袱里鼓鼓囊囊一大堆，背在肩上一点儿也不轻。 　　两千三百文里，一贯是黄迎春从家带来的；二百文是卖蛇给船家的价钱；一百五十文是医馆里称量的药童刚刚给的——山里的野生草药值不了多少钱，黄迎春不是专业人员，炮制药材的手艺也不到家，能得一百五十文，还是多亏了她带来的两颗蛇胆；其余的，便是黄迎春今日摆摊赚来的。 　　摆摊的大头是卖鱼的收入。 　　黄迎春只带了两种鱼来镇上卖——草鱼和鲫鱼。 　　草鱼一斤十文。 　　鲫鱼肉嫩，煮汤下奶，于刚生产完的妇人是滋补佳品，价钱更高，依据当日的天气和近期的行情，一斤能卖到十五至二十文不等。 　　黄迎春为了尽早脱销，往往看着价钱合适就卖，哪怕有宋二娘在，也没能拦住黄迎春几回。 　　好在，兴许是看着黄迎春好说话，大多人在讲价时也不歪缠，走时总会带上黄迎春摊上的一包晒干的菌菇或宋二娘摊上的几枚鸭蛋。 　　菌菇、干桑葚之类的山货卖不上价，做个添头总是喜人的。 　　虾干黄迎春也大方地开了一包让客人尝，好歹是肉，再压一点价钱，尝过的人十有八九都会买上一包。 　　虽然做完生意每每抬头，都会看到宋二娘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但黄迎春还是很高兴。 　　毕竟是她第一回开张，只当积累经验了。 　　黄迎春这么安慰宋二娘，然后又迫不及待地数起铜板。 　　叮叮当当。 　　清清脆脆。 　　黄迎春一边走，一边听着怀里的铜板撞击在一起发出的声音，笑得牙不见眼。 　　这就是天籁之声吧！ 　　黄迎春怀揣“巨富”，不敢在街上乱逛，她总疑心别人也会听到她的钱在快乐地呼喊。 　　所以，从医馆出来，没走几步，黄迎春就在一家卖卤鸡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娘子买鸡吗？我这鸡是三月大的小公鸡，专养在竹林里吃竹笋长大的，一股子竹香味。您闻见这香味了没有？我这卤汁是用自家熬的猪油、上好的黄酒、临安镇上做酱最好的林家铺子里买来的酱油和山泉水一点点煨煮出来的！您看看这鸡肚子，我划一刀啊，一点都不说虚的，塞满了葱和茴香！就这么轻轻地切上一块鸡肉，再用筷子夹着往卤汁里一过，嗬——” 　　“好吃！”黄迎春在摊前吃得头也不抬，成了摊主的活招牌，给摊主又招来好几位客人。 　　在渡口附近卖鸭蛋的宋二娘等啊等，在日落之前等来了黄迎春和一只用干荷叶包着的卤鸡腿。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收藏不动是为什么呢？ 　　写到50章时能入v吗？ 37 ☪ 凉拌皮蛋 　　◎六百五十文能买到多少雏鸭呢？◎ 　　“给我的？”宋二娘冷不丁被塞了一个油汪汪的鸡腿, 连话都不会说了，“你这人, 也忒客气了！” 　　卤鸡腿香气蛮横，勾出了宋二娘满腹的馋虫。 　　宋二娘在渡口卖了一天鸭蛋，从上午忙到下午，也就喝了几口水，早已饥肠辘辘，但她还是坚定地把尚有余温的荷叶包还给黄迎春，嘴里不住地推却道：“不成，这多贵啊。你自个儿吃, 不用管我。我家里已经做上饭了，搭了船一回去就有的吃。” 　　“二娘先别急着推辞，我是想同二娘做笔买卖。” 　　宋二娘的视线随着黄迎春的眼神，落在了她半满的箩筐里。她当即把头摇个不停：“不成不成！你赚点钱也不容易！” 　　“二娘想差了，我是想同二娘买些雏鸭，不知二娘愿不愿意卖我几只？” 　　黄迎春在宋二娘旁边摆了大半天的摊，也听了她大半天的吆喝。 　　三五个客人里打个来回, 宋二娘的说词就没有重复过。 　　也许宋二娘卖蛋时有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嫌疑，但摆在她面前的鸭蛋们做不了假——颜色青白，个头又大, 光是双黄蛋宋二娘就拾了满满一桶。 　　那桶不是木桶，是用柳条编的圆筐，偏偏又编了一个粗壮的提手，长得有点像现代的圆桶包，却比黄迎春专为挑水买的大木桶还能装。 　　据宋二娘所说, 她并没有怎么特意地去照看家里的鸭子。 　　村里的人怎么养鸭, 她就怎么养鸭, 但她家的鸭子下蛋就是比别人家的下得勤，个头也比别人家鸭子下的蛋大。 　　思来想去，宋二娘只能把百般好处归于她家的大水塘：“水鸭，水鸭，鸭子还是得有水才能养得好啊！” 　　水这玩意儿，黄迎春也不缺。 　　虽然她没有水塘，但她有河有溪，不管是鸭子吃的水草鱼虾，还是鸭子活动、洗澡、戏水的空间，通通管够。 　　如果她能在山脚下养鸭，只要没遇上野兽频频下山觅食和突然爆发的鸭瘟，兴许她的鸭子也能和宋二娘养得一样好。 　　我也能有吃鸭蛋吃到害怕的一天吗？ 　　黄迎春一边期待，一边从宋二娘帮忙照看了许久的木桶里提出一个水淋淋的鱼篓，又把鱼口一张一闭的草鱼放进鱼篓，再轻轻地把鱼篓放到已经清空的柳条筐中。 　　至于卤鸡腿？早在黄迎春动手抓鱼之前借口帮忙被她塞回宋二娘手里了！ 　　黄迎春弯着腰，仰着一脸和气的笑：“劳二娘给我个地儿，明儿晌午我上门叨扰一会儿。若二娘有空，还请给我留个门儿。” 　　宋二娘看看脚边的鱼，再瞧瞧手里的荷叶包，一把擒住黄迎春的手，大声地说：“别等明儿了，你现在就和我回家住去。住什么客栈哪，一晚上贵得要命。有这闲钱，我还能多给你抓两只春雏。” 　　所谓春雏，就是春天孵化出来的雏鸭。 　　长了一个春天，这时的鸭苗已经能立住了。 　　再逮着水暖食丰的夏秋两季好吃好喝，长得快的鸭子，在今年秋末就能开始下蛋。 　　若过年实在没有好吃食上供给灶王爷，抓一只鸭子杀了，也是几斤重的好肉，从大年三十吃到上元十五，也算是过了一个肥年。 　　黄迎春心动不已，神情犹豫：“可我的东西还没采买呢，明天来镇上又要花时间。” 　　防人之心不可无。 　　就是宋二娘没什么坏心眼，黄迎春也招架不住这么风风火火又自来熟的人。 　　她常常因为人情不够练达而觉得尴尬。 　　宋二娘的热情邀请，让黄迎春想起了她上辈子的同学。 　　同学通过她发的朋友圈，得知她来到她的城市，非要尽地主之谊。 　　虽然和许久未见的同学再见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躺在一张床上聊天聊到半夜再起床去吃同学推荐的美食也是难得的体验。 　　但黄迎春还是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终于到了挥手离别的时刻，黄迎春坐在去动车站的出租车里，隐去笑脸，心里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沉沉的疲惫。 　　住酒店多舒服啊，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什么时候洗澡就什么时候洗澡，不管什么时候睡觉、哪怕是手机外放着打视频通话，也不用担心打搅别人。 　　本来住一天酒店一百多块钱就能解决的事，黄迎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折腾。 　　从和同学敲定好上门的时间开始，黄迎春就在思索要带什么礼物。同学要尽地主之谊，自己这个客人自然不能不懂事地空手上门。 　　好不容易敲定了要带什么礼物，又发文字又拍照片的，在同学家楼下找到了热情满满的同学，又开始和同学互相推辞请客吃饭的饭钱。 　　和别人睡在一起，晚上睡觉时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的，还要担忧自己半夜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话，搅扰了同学的睡眠…… 　　分明同学真诚以待，笑脸迎人，好心照顾，黄迎春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很累，过了相见时那阵激动的劲头，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实在是有些不识好歹。 　　此时，往事再度上演，黄迎春望着热情的宋二娘，心中再度冒出自己不识好歹的念头，然而还是坚定地推辞了宋二娘的邀请。 　　黄迎春虽然一人住在山脚下许多天，十分渴望和人打点交道，但她只希望自己遇到些萍水相逢的好人，点个头说两句话笑一笑就过去了，并不想和别人有什么深交。 　　须知交情深了，事就多了。 　　事若是处理得不周全，麻烦也就跟着来了。 　　黄迎春并不想惹祸上身，她只想自己一个人过她安稳清净的小日子。 　　两辈子了，黄迎春一直不擅长拒绝别人。 　　她不是幸福者，但一直避让生活中遇到的所有人。 　　她讨厌冲突，喜欢平静温和的相处。 　　好在，宋二娘虽然乐于助人，但黄迎春认识她的时间短，日后也不用和她一起生活或共事，她们之间也没什么联系的媒介，黄迎春拒绝起来并没有多少心理负担。 　　虽然没有电给黄迎春的生活添了不少的麻烦，但她出宫后，每当回想起上辈子或这辈子与人打交道的那些烦琐，她就会双手合十，抬头看向天空，十分感谢这个没有网络、电力和文盲占据众生十之八九以至于找个人难比登天的世界。 　　此刻，黄迎春的一只胳膊还被宋二娘有力的手扯着，怎么挣也挣扎不开，她无法双手合十，只能匆匆地瞥了一眼渐渐泛黑的天色，用另一只手一连轻拍了宋二娘好几下，在宋二娘勤俭持家的“说教”中插嘴道：“天快黑了。” 　　正巧，渡口处传来船家长长的吆喝声。 　　“船要划走了，二娘你快回吧，明日我去找你。”趁宋二娘回头的工夫，黄迎春立刻把木桶里的水泼到一旁的水沟里，再把木桶把手上绑着的麻绳套在扁担上，然后挑起自己的扁担站直身体。 　　“那行，那我先回。妹子，你记着明日来找我，我家就在宋家村，我明日专在家等你来。你搭船时和船家说专养鸭子的宋家，他一听就知道在哪放你落脚。船资只要三文，你别被人骗了，多一文都不要出——” 　　宋二娘急急赶去渡口乘船，关切的话儿飘在风中，久久未散。 　　等到宋二娘的身影看不见了，黄迎春才转身往繁华热闹的街坊走去。 　　在卤鸡摊位前吃的那几块鸡肉只够垫垫肚子，找了家客栈把东西放下后，黄迎春便揣着她的全部身家出门觅食。 　　永安城里灯火辉煌，临安镇上也不遑多让。 　　黄迎春原是想晚上先踩个点儿，到处逛一逛瞧一瞧，了解一下行情，明天再起早去买货。 　　谁知她沿着小吃街一路走一路吃，误打误撞的，竟进了人声鼎沸的万姓集。 　　黄迎春在万姓集里绕了许久，才弄清楚这个七天才开一次张的万姓集是个什么东西——简而言之，就是一个跳蚤市场。 　　上至达官显贵，下到平民百姓，只要有空，都可以在万姓集会上找个地方摆摊。 　　出售的货物品类和价钱都由摊主自己定，货物一经售出，概不负责。 　　所以这万姓集就很考验人们的眼力，有卖家看走眼的，也有买家上了当的，时哭时笑时吵时喊，只要没有闹出大范围的事故，衙役一律不管。 　　由于参与万姓集的人大部分都是百姓，普通人家拿出的东西都是普通用品，掉了漆的、缺了口的……各种二手物件应有尽有，这些东西本身就不好定价，衙役也不耐烦为一文两文的商税和好事人群争到天亮。 　　于是，发展到如今，万姓集就成了不管是否做成买卖但买家卖家通通一文商税都不用交的二手交易市场。 　　黄迎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拥挤的集会，本以为上午在渡口时的遭遇已经够艰难的了，如今，站在密不通风的万姓集里，她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从卖自家搓的苎麻绳的老农逛到还没出师的木匠伙计贩卖的各种工具和物件，其实只隔了五个摊位，黄迎春却活生生地走出了一身汗。 　　黄迎春一边像一条扭曲的蚯蚓一样在拥挤的人群里艰难迈步，一边双手紧紧地护着压在胸前的包袱，伸着脖子不停地搜索自己需要的东西。 　　终于，黄迎春以比店里便宜不少的价钱买到了她打竹床需要的全部工具——虽然是她在好几家摊位上七拼八凑地买来的，而且摊主大多都是正跟着木匠师傅打下手的小徒弟。 　　所以，这些工具的做工，可想而知，不提也罢。 　　有些东西，连黄迎春这个外行人看着都觉得磕碜，不过好歹也是工具，黄迎春上手试了试，感觉还能用，就以低价一锅包圆了。 　　“这天也热了，总不能出来一晚上，只为喂蚊子吧。二十文，一口价，你卖给我也算有个进项不是，喝碗熟水还能剩下十来个铜板，也不亏……” 　　黄迎春和摊主磨了许久，终于把人家小兄弟磨得不耐烦了，一挥手打包卖了。 　　黄迎春正美着呢，转头就遇上一个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败家子——做木匠的老爹去了，家里的家伙什也不收好，一直堆在墙根放着，都快放烂了，这才想着拿出来卖一卖。 　　嘴上说着就是堆破木头，黄迎春只要给钱他就卖，黄迎春真看上，开始挑拣了，人张嘴就是提价，气得黄迎春牙痒痒。 　　黄迎春既占不到便宜，又觉得自己不能放过这种便宜，又花了许久时间和人磨，最后把口水都说尽了，还是没能砍下几文价钱。 　　幸好，在万姓集关市时，黄迎春还是凑齐了所有想要的工具，再加上六条苎麻绳，一下子就花了一千六百文。 　　再算上当晚的吃食和住宿，第二天一早，黄迎春挑着扁担从鸡鸭行出来，走到渡口，乘上船付了船资后，紧贴着包袱的怀里，只剩下六百五十文。 　　六百五十文能买到多少雏鸭呢？ 　　黄迎春不知道。 　　她挑着扁担在宋家村落了脚，一边打听一边朝宋二娘家走，没走一会儿，就见接到消息的宋二娘气喘吁吁地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挑过她的扁担，拉着她就往前走：“妹子，吃饭了没？大米粥熬好了，皮蛋也拌上了，就等着你来吃了！一路走来饿了吧？快，和我去家里吃饭。你爱吃凉拌皮蛋吗？本来想给你煮皮蛋瘦肉粥的，我一早起来去问了，村里的朱屠夫他……” 　　宋二娘的话密得黄迎春三番五次插不进嘴，黄迎春像只被捆住翅膀的小鸡崽，跌跌撞撞地跟在宋二娘身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昨天约的时间是晌午吧？ 38 ☪ 李干 　　◎黄迎春听得一愣又一愣◎ 　　黄迎春还没看清宋二娘家的布局和摆设, 直接就被她拉进待客的堂屋，坐在一张四面八方都是人的饭桌前, 脸上还没挤出一个打招呼的笑，手里已经不知道被谁塞了一把筷子。 　　一盘用料丰富的凉拌皮蛋，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米粥，放在黄迎春的面前。 　　芝麻油特有的香气、葱蒜的辛辣、浓稠的酱汁，活色生香地铺在二十瓣挨挤在一块的皮蛋上。 　　黄迎春还没吃，只一看一闻，便知这道凉拌皮蛋一定清爽开胃，十分下饭。 　　桌上还有其他的菜, 都是各式各样的新鲜时蔬，还有一道炸鱼块，鱼是黄迎春送给宋二娘的草鱼，她特意留了几块今早炸给黄迎春吃。 　　“快吃吧！” 　　“赶了一早上的路，饿了吧？” 　　“……” 　　宋二娘的家人的热情程度比宋二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黄迎春的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冒出一句请求：“我能不能……先洗个手？” 　　除了洗手，在宋二娘家余下这半天里, 黄迎春再也没沾过水。 　　宋家上下都极有待客之道，黄迎春坐在堂屋吃饭时，年岁大的长辈和热情的女人们一直招呼她多吃, 哪怕黄迎春放下筷子后，他们还在不停地招呼她，直到黄迎春一遍又一遍地说自己真吃饱了，这时立刻有人眼疾手快地把她吃完的碗筷拿去厨房洗，不让黄迎春动一下脚。 　　“不忙, 你坐着歇一会儿, 我来就行。”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手脚十分麻利地收了桌。 　　乡下人家, 并没有正式吃饭的地方。 　　男人们一年四季都在田地里忙活，大多时候，他们都坐在田埂上，一边望着脚下的田，一边吃着碗里的粮。 　　而女人们既要做饭又要送饭，所以往往在厨房忙活时就见缝插针地把自己的饭食吃了。 　　一年到头，也只有农闲、过年或办大事时，一家人能凑在一起吃顿饭。 　　男人们总是坐在最好的位置，即一条长板凳的中间。 　　女人和小孩只能龟缩在两侧，屁股沾着一小段木头挤着坐，时不时还要被长辈敲打坐没坐相。 　　黄迎春从来没有在一大堆人一起吃饭时独享一条板凳的体验，也没有吃完饭不下桌反而无所事事坐在堂屋里休息的经验，尤其是周围充满了对她若有似无的好奇打量，黄迎春一抬头，又只能看到一张满是善意的笑脸。 　　她的心中充满了忐忑不安。 　　刚认识的人，第一回来做客，就遇上这么大的排场。 　　宋二娘不会以为她要同她做很大的生意吧？ 　　黄迎春坐在堂屋，想着怀里的六百五十文，越坐越心虚。 　　终于，她忍不住出门透口气。 　　对刚出生没几年的小孩子来说，家里来客是很新奇的事情。 　　黄迎春一起身，她的身后立刻跟上了好奇的小尾巴，自告奋勇要带她熟悉家门。 　　宋家的布局与黄迎春在荒山脚下的家不同。 　　宋二娘家是个大家族，并没有分家，所有人都挨挨挤挤地住在一起，就跟黄迎春刚才看见的那盘凉拌皮蛋一样。 　　凉拌皮蛋的中央是一颗圆滚滚的水煮鸭蛋，而宋家四房的中心则是黄迎春刚刚走出来的堂屋，也是黄迎春理想的“中堂”。 　　黄迎春第一次知道“中堂”这个概念，得缘于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铁齿铜牙纪晓岚》中他人对和珅的一声称谓——和中堂。 　　为什么和珅会被称为中堂大人呢？ 　　黄迎春有些好奇，趁着学校上微机课时那宝贵的五分钟联网时间，上网搜查了一番——原来，中堂并非正式官职，而是清代对内阁大学士的尊称。因办公位置（内阁大学士兼管六部事务，在部堂议事时居中而坐，而满汉尚书分坐两旁）得此称谓。 　　一个小小的知识点出其不意地在黄迎春的脑袋里扎了根——中堂，大意是指建筑中居中的厅堂。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和和珅的地位一样，不同凡响！ 　　小小的黄迎春恪守这一见解，所以哪怕是在不知事的年纪，她也从来没在堂屋里捣过乱，总是离堂屋远远的，不像家中其他兄弟姐妹，都或多或少因此挨过打遭过骂。 　　甚至，这个知识点可以说是间接救了黄迎春一条命。 　　堂屋由于地位不同凡响，是待客、祭祖等办大事专用的地方，所以稍有条件的人家在盖房时，都会把自家的堂屋往大了盖，甚至有些好面子的人家，还会把所有的好材料都用在堂屋上，只为了旁人在新居暖屋时的一句艳羡，浑然不顾在夜里呼呼漏风的卧房。 　　黄迎春家是中不溜的情况，她的爷奶既不是驴粪蛋子表面光，绣花枕头一包糠的典范，也看不上把堂屋与厨房、卧室混用的做派。 　　穷苦人家左一张灶台，右一张床，中间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一间屋子既是厨房，又是卧室，甚至可能连门都没有，屋子里的东西就大咧咧地敞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这样的人家，一辈子也遇不上几次需要掩人耳目或是要在堂屋办大事的时候，哪怕是一年到头最大的祭祀，往往也只是把桌椅搬到院子里，对着天地祭拜。 　　仪式结束后，再把桌椅板凳搬回屋中，一家人窝在靠在墙边的床上睡觉。 　　在黄迎春的祖母看来，夫妻俩在灶王爷眼皮子底下睡觉，那是穷得没边儿的人家才会干出的事情。 　　“多丢脸啊！” 　　是啊，多丢脸啊！为了一场雪灾，就要干出这样没皮没脸卖姑娘的事情。 　　黄家有一间堂屋，从黄迎春出生前，它就堂堂正正地屹立在黄家中央。 　　无论左右人丁如何分支，房屋数量如何壮大，黄家的堂屋始终是黄家所有房屋里占地最大的一间屋子。 　　所以每回堂屋里一亮灯，一聚人，黄迎春就知道，家里有大事要发生了。 　　黄迎春没想到，雪灾后，房子都倒了，堂屋也塌了，她的爷奶爹娘叔伯婶姑还能聚在堂屋前商量大事。 　　所谓大事，就是她爹的腿被砸伤了，亲戚们不愿出钱，爹娘为了儿子，为了没影的孙子，为了他们的将来，不愿意卖田卖粮卖牲畜，反倒想把养了十二年的闺女卖给一个愿意出五贯钱的酒鬼。 　　黄迎春一生中没偷听过几回墙根，没想到最后一次临时起意的偷听，竟让她救了自己的命。 　　进宫又出宫，中堂是指建筑中居中的厅堂这一点，黄迎春始终没有忘怀。 　　当宋大问她要盖什么样的房屋时，黄迎春张口就说：“一间厨房，一间堂屋，一间卧房。” 　　茅房不是必备的，买个夜壶就能解决的事情，黄迎春不想多花钱。 　　她嘱咐宋大：“房屋样式无所谓，结实些就成，不要几场雪下来就压塌了。” 　　宋大连连保证，又问黄迎春要不要搭个火炕。 　　火炕，在上辈子是北方的产物。黄迎春虽然两辈子都是实打实的南方人，但她上辈子去过北方旅游，在农家见过火炕，对火炕有些简单的了解。 　　在黄家村里，哪怕是觉得自己快冻死的时候，黄迎春也从未听过哪户人家家里有火炕这玩意儿。 　　不曾想一进宫，她就见到了。 　　北方的特色，怎么会出现在南方？这是黄迎春所不能理解的。 　　旁人笑黄迎春大惊小怪：“这是天子脚下，皇上想要什么没有！再说，咱这永安城本来就是迁都来的，往上数几辈，哪个人的祖宗不是北方人？你以为这火炕是咱们宫里专有的？告诉你吧，那些当官的大人家里，早多少年就已经舒舒服服地在冬日里睡上火炕烧上火墙了，也只有你这没见识的，估计在家过个冬连块木炭也烧不起，只能窝在羊身下取暖吧？” 　　黄迎春没有争辩，她深深地低着头，渐渐地红了脸。 　　旁人以为她是尴尬，或是被气得羞红了脸，其实黄迎春只是不想让人看清她的神色。 　　黄迎春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这是一个崭新又陌生的世界。 　　虽然它的生产力水平比现代低下，虽然它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但是阶级之别是共通的。 　　哪怕是在人人平等的现代，权力大、财富多的人，往往也会比其他人享有更多的风景与便利。 　　她虽然有现代的记忆，但未必会比只活一世的安朝人聪明。 　　反而，在科技水平不够发达的世界里，兴许能激发出大脑更多的潜力，使人开发出更多的可能性。 　　最要紧的是，她如今已在深宫，这是一个离皇权最近的地方，也是掉脑袋风险最高的地方。 　　她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宁可让人笑话没见识，也不能自视甚高，以为自己可以做成什么事。 　　伴君如伴虎，苟着才是王道。 　　终于，黄迎春熬到了出宫，她不用再刻意掩盖自己的见识，因为哪怕有人能通过她的言行举止和衣着打扮猜到她的来处，也无人敢打听。 　　她身上所有不同寻常的行为，但凡有人问起，黄迎春都可以用自己入宫十五年的经历做掩盖。 　　只要这一句，就无人敢再继续打听。 　　皇宫是哪里？那是皇帝——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待的地方，所以侍候皇上的人懂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那是再应该不过的了。 　　什么？怀疑？不不不，我只是好奇，你千万别怀疑我，我绝不是奸细，也没想干坏事。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真的不想干坏事！真是，我为什么要怀疑呢？我一个平民百姓，打听宫中的事情，是何居心？我为什么要打听呢？我为什么要好奇呢？这是我该好奇的事吗？天哪，我摊上事了，怎么办？我为什么要开口搭话呢？我这嘴真应该缝起来…… 　　黄迎春只要往皇宫的方向指一指，再高深莫测地盯着对方，皮笑肉不笑地呵一声，上一瞬还在和黄迎春东说西聊的人就会自己脑补一大堆，再也不敢和黄迎春有过多的牵扯。 　　牙人都是人精，虽然宋大是从乡下调上来的，不如其他长在城里的牙人有眼力见，但他个性聪明，从来不瞎打听。 　　黄迎春知道火炕和火墙是什么，宋大就不再解释和介绍。 　　黄迎春不知道永安城里的普通人家冬日都用着火炕，宋大也不吃惊。 　　黄迎春问做火炕、烧火墙的价钱，宋大立刻细细地给她讲解。 　　慈善堂里有火炕，但黄迎春租的那间屋子是云娘子喂奶专用的，并没有火炕。在她抱着汤婆子窝在芦花被里的每一个夜晚，黄迎春都在想着她在荒山脚下的新家，新家里的火炕，该是多么的温暖舒适啊！ 　　有了火炕，哪怕烧不起木炭，她也能在冬天过得舒舒服服的。 　　火炕这么好的东西，黄家村里为什么没有？黄迎春并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但她能猜测一二。 　　对新事物的能力接受最慢的，永远是穷人。 　　在粮行买粮食和稻种时黄迎春就知道了，农人最要命的缺点，不是贫穷，而是愚昧。 　　哪怕是明说一定会提高产量的好稻种，也总有人紧紧地攥着自己手里的钱，不肯多花一文，不愿多尝试一种可能，只一味地相信自己的经验，只要自己买了许多年的老稻种——哪怕市面上已经有了经过实践检验的新稻种，新稻种的产量比他点明要的老稻种不知高出多少。 　　黄迎春也穷，好在她懂得变通。 　　所以当她扛着新稻种兴冲冲地站在新家前，看着监工指着最左的一间屋子说这是堂屋时，黄迎春并没有吵嚷。 　　中堂中堂，堂屋不该是中间的吗？ 　　黄迎春的疑惑在她看到隔墙相连的火炕和灶台时烟消云散。 　　为了冷天时能舒舒服服躺在炕上取暖睡觉，也为了省点柴火和力气，堂屋在左边就左边吧。 　　反正她一个人住，也没什么人会上门来做客，堂屋除了置物，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在左边在中间又有什么分别？ 　　黄迎春没花多长时间，就轻轻松松地说服自己接受了她一片式布局的新家。 　　宋二娘家则不同，黄迎春吃过朝食，原打算寒暄几句便去看鸭的，谁知夏季的天，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黄迎春还没走出宋家门，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给吓了回来。 　　“妹子，等会儿再去，你先进来。别急，夏天的雨都是一阵一阵的，看这势头，过不了多久就得停，雨停了我再去给你捉鸭子。”宋二娘招呼黄迎春进堂屋等待。 　　宋家堂屋里的八仙桌刚撤下朝食，不一会儿又摆上了新的点心席面。 　　圆圆的红纹盒子，一打开，梨圈、桃条、李干、红枣、核桃……八格八样，装得满满当当。 　　飘着黄桂花的酸梅汤盛在白杯子里，杯口忽忽悠悠地飘着一点儿热气。 　　“酸梅汤本该放在井里湃过，阿奶说黄娘子刚吃了热粥，不宜立吃冷饮，所以我调了一杯热的，黄娘子尝尝看，不好喝就放着，我再调一杯蜜水来。” 　　宋二娘的小闺女一来一回，又带了一个厚重的点心盒子。 　　黄迎春这回不敢再多看，等乖巧的女孩儿走后，她低声和宋二娘说：“二娘，我和你交个底，我只带了六百五十文来。不是不想多买，是实在钱不够。你快把这些好东西收起来吧，你这么做生意可不行，忒亏！” 　　这话怎么这么熟呢？宋二娘脸一虎，语气严肃：“你说得可是真的？” 　　“是真的。”黄迎春点头，“我只能同你做六百五十文的生意，不是六千五百文，刚才的朝食已经够破费的了，你快把这些点心都收起来吧，我不饿。” 　　“你可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才搜罗来这些东西？”宋二娘抓了一把个大皮皱的红枣放在黄迎春手里，合上她的手，轻拍两下，忽然笑个不停：“安心吃吧，乡下地界常有的东西，不值什么钱，费点力罢了。” 　　宋二娘一边开点心盒子一边和黄迎春说：“这些东西看着虽多，没一样是买来的。 　　“这山楂干，是我侄儿家送来的。他家有棵山楂树，酸得鸟都不爱吃。酸山楂吃多了倒牙，自家吃也吃不完，他每回收了都要送我一筐。新鲜山楂放不住，我就把它们切成圈再晒一晒，专治小孩积食，也省得他们偷吃，吃得成天捂着牙叫唤！ 　　“这些梨啊，桃啊，杏儿的，也都是一样。各家淘换一下，留一些自家吃，其余的全做成久放的果干。 　　“你快都尝尝。爱吃酸不？ 　　“我家有棵青梅树，现在正是青梅长得最好的时候，好看又好吃。这些都是前两天刚采下来的，洗干净又晾干的，放心吃。 　　“你要爱吃甜的，就尝尝这黄梅，对了！” 　　宋二娘拍着桌子，又拉长嗓子往隔壁喊：“莺——儿——，你三姑姑前几日送来的胭脂梅呢？也洗几颗送来给黄娘子尝尝。” 　　“哎——，就来。”年轻女娘清脆的嗓音远远传来。 　　“不，不用……” 　　黄迎春压根没有推辞的空档，因为，宋二娘转头就又开始给她挑拣新零食：“妹子，你尝尝这核桃，去年刚打的山核桃，结得不多，倒是香着呢！可惜啊，量少，不然还能存些拿去镇上榨油……” 　　黄迎春听得一愣又一愣，嘴里和手上塞满了宋二娘推销的吃食。 　　在门外偷听的小家伙们藏不住，一个接一个跑到宋二娘面前，一边觑着黄迎春的脸色，一边向宋二娘讨点心。 　　红枣、青梅、李干……宋二娘一人手里放一把，每把零食都不重样，最后一拍手，让孩子们一边玩去：“分着吃，知道吗？别吵架。拿稳了，别跑，别摔了。” 　　虽然知道不该问，但黄迎春还是像个二愣子一样秃噜出一句话：“二娘，你是当家的啊？” 　　“我是赚钱的。”宋二娘得意地说。 　　不知道这李干是谁晒的，入口微酸，回甘却是甜的，晒得极好，黄迎春甚至能在李干布满天然褶皱文理的棕褐色表皮上看到一层浅浅的金色糖霜。 　　黄迎春努力克制自己，但还是忍不住吃了一颗，又拿了一颗。 　　她嚼着果肉饱满的李干，在大雨天里安然坐在干燥的屋里，听宋二娘眉飞色舞地讲故事。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39 ☪ 白茅根 　　◎好多生机勃勃的鸭子，真美哪！◎ 　　宋二娘的故事, 是从几十年前讲起的。故事发生的地点也不在宋家村，而是宋家村隔壁一个稍小一些的村庄——小宋庄。 　　有一个苦命的女娘, 携弟带母，从家乡逃荒而来。她的父亲，在路上就已经病死了。母亲由于想省粮给儿女吃，身上也只剩下一口气，走到小宋庄时，再也走不动路。女娘没有办法，只好把自己卖给一户一直说不了人家的汉子做妻，只求能给母亲一口饭吃, 让弟弟有一处栖身之所。 　　小宋庄里的大部分人家都姓宋，农人没有文化，起名重复是常有的事情。重名的人，大家都会找一些特征加以区分，或是擅长的手艺，或是性格……这位女娘嫁的夫君名叫宋天乐，整个小宋庄里找不到一个与他重名的人, 但几乎没人叫他这个名字，人人都戏称他“矮子宋”。 　　宋天乐由于天生个矮，比许多女娘都不如, 一直被人嫌弃，老大不小了，连个结亲的苗头都看不见，家人苦他亲事久矣，所以见了愿意上门做妻的女娘, 顿时如获珍宝。 　　宋天乐也十分爱重自己的妻子, 觉得她孝顺, 坚强，她这个人如同她的名字——聂冬花，就像冬天里开出的花，让人看着就高兴。他心疼她一路吃苦受累，也怜爱她不仅长得比自己高，还比自己好看，性情又好，却一点儿也不嫌弃他的个头。 　　屋外的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空气中偶尔吹来一阵微风。 　　夏初的雨，气息是清新的，它既无春时的冷寒潮湿，又无盛夏的沉重滚烫。 　　堂屋大开，黄迎春坐在风口，却莫名觉得自己的喉咙黏做一团，她轻声问道：“冬花娘子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冬花娘子？”宋二娘笑道，点点头，就着这个称呼继续说道，“冬花娘子只觉得自己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她看着还活得好好的母亲和弟弟，只想和自己的郎君把家里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过出一个人样来。” 　　宋二娘叹道：“她是真的能吃苦啊！” 　　本来就是土里刨食的人家，一下子添了三张嘴，冬花娘子和她的矮子郎君拼命干活，一家人还是长得面黄肌瘦。 　　冬花娘子又一次被逼上梁山，好在，这一回，她的身后站着她的郎君。 　　矮子宋更矮了，他不让冬花娘子跟着，而是孤身一人，带着一些土仪走遍了小宋庄，和人弯腰陪笑，用借来的钱买了一百九十八只鸭苗。 　　鸭苗怕热怕冷怕病怕惊怕蛇怕狗，没等出门，便没了十三只，一直精心照料鸭子的冬花娘子哭了一场，之后，无论谁来说，她就是打定主意要和郎君一起出门赶鸭。 　　“出门赶鸭？”黄迎春不理解。 　　鸭子不是只要早起放出鸭舍，晚上再拎着竹竿把它们唤回家就好了……难道宋家这边养鸭不一样吗？ 　　宋二娘问黄迎春：“你养过最多的鸭子，是多少？” 　　黄迎春翻了翻儿时在黄家村的记忆，不大确定地说：“八……九只。” 　　“用什么喂？” 　　“鸭子会自己找食。”黄迎春不假思索地说。 　　虽然喂鸡放鸭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但黄迎春刚学会走路还没多久，自己脚下的路还走不稳的时候，就已经被分配了喂鸡喂鸭的活。 　　尘封的记忆一旦露出一个口子，过往便再也没有隐藏的机会。 　　“小鸭子喜欢吃草。稻田里放水时，要把小鸭子带到田里去。小鸭子在田里吃着，我在旁边守着。小鸭子一吃完草，就要把它往另一片稻田赶。没有及时赶，吃完草的小鸭子就会开始吃稻田里的稻苗。” 　　黄迎春说着说着，身形还微微瑟缩了一下。 　　那是记忆中长期被打之后带来的下意识反应。 　　正常情况下，小鸭子喜欢吃杂草更甚于稻苗，但总有一些小鸭子不同寻常，稻田里有嫩草它们不吃，偏偏要去啃稻苗。哪怕一发现就及时驱赶，但大人们在田里劳作时看到残缺的稻苗，依然会把火气发到黄迎春身上，认为全是她看管不周到的缘故。 　　水稻结种之后，就再也不能把小鸭子往稻田里放了。 　　不过，那时，小鸭子们的个头也都大了一圈，比起泥泞的稻田，它们更喜欢在水沟、池塘或浅浅的溪流里嬉戏和觅食。 　　鸭子是杂食性动物，它们不仅吃草，也吃小鱼小虾、泥鳅飞虫等。 　　黄迎春有次吃水煮紫苏田螺时，家养的鸭子还跟到她身边来讨食，想来田螺也是鸭子的喜爱之物。 　　反正家里养的鸭子不管是下蛋还是吃肉，都没有她的份儿，所以黄迎春从来不发给鸭子“加餐”的善心，但要是自己养的鸭子，那就不一样了！ 　　黄迎春已经打算好了，马无夜草不肥，想必鸭子也是如此。 　　她今日从宋二娘家买了鸭，不等到家，在回家途中，看到鸭子爱吃的嫩草，她就要立刻用镰刀割下来喂给鸭子吃。 　　啊，我的鸭子，我的养殖大业！ 　　正当黄迎春一边喝酸梅汤一边陶醉在自己的养鸭计划中时，宋二娘开口了：“八.九只鸭子那样喂没问题，一百八十五只鸭子，哪来那么多的吃食呢？” 　　养鸭大业……危！ 　　宋二娘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黄迎春从她的美妙幻想中及时惊醒。 　　黄迎春忽然意识到，她的养鸭计划实在是太粗糙了！ 　　十只鸭子和一百只鸭子，是完全不一样的养法。 　　她能养好十只鸭子，未必能养好一百只鸭子。 　　黄迎春顿时如同在雨中搬家的蚂蚁一般焦虑不安，她连忙问道：“那冬花娘子怎么养她那一百多只鸭子的？赶鸭是怎么赶的？还请二娘和我细细分说。” 　　“赶鸭，是一门行当。专做这门行当的人，被称为赶鸭人。”宋二娘娓娓道来。 　　赶鸭这个行当是极其辛苦的，赶鸭人风餐露宿，是真正的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春天水暖后，赶鸭人会带一批健壮的鸭苗一路往南，利用鸭子觅食的天性，让它们自己在草地和河里觅食。 　　路过稻田，只要赶鸭人和农人商定好，就可以把鸭子赶到稻田里吃虫吃草。 　　鸭子一边吃一边拉，稻田里的虫子没了，草也被鸭爪子踩到地底，落下的鸭粪又肥了田，于农人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若遇上有良心的农人，鸭子在稻田里吃草吃虫的这段时日，赶鸭人便也跟着不愁吃喝。 　　若遇上没有良心甚至倒打一耙的，哪怕事先说明鸭子可能会吃掉少许稻苗，赶鸭人最后也得赔偿农人的损失。没钱，农人就会把鸭子抓走，赶鸭人自是不肯，但他双拳难敌四手，遇上人多势众又不讲理的村民，向来只有吃亏的份。 　　若遇上势大的，以后赶鸭人赶鸭都不能再往这个村里走，这种事情也是有的。 　　鸭子一路走一路吃，赶鸭人也绑着腰篓，拎着长长的带叶竹竿，背着沉重的鸭棚，在鸭子们身边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地跟着。 　　他们一起走过水稻抽穗前的稻田、收割后的粮地、泥泞的河滩、鱼虾丰富的河湖…… 　　鸭子们吃饱了，开始下蛋。 　　这时，赶鸭人就会把鸭蛋一个个捡起来放在腰篓里。每当路过村庄，就拿鸭蛋和人换粮食，用随身携带的陶锅给自己煮粥吃。 　　就这样饱一顿饥一顿，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路上的吃食越来越少，天气越来越冷，鸭子也越来越大。 　　赶鸭人就会把鸭子们赶到一个富庶的地方，趁着年节，把鸭子们卖了换钱，揣着热乎乎的钱回家与家人团聚。 　　来年春暖花开，赶鸭人就会再买一批鸭苗，踏上去年的路。 　　“赶鸭虽然辛苦，但若是鸭子赶得好，一年下来，赚到的钱一定比在家种地多！” 　　冬花娘子在逃荒路上就见过赶鸭的，他们之所以能撑到小宋庄，就是靠赶鸭人施舍的鸭蛋才活了命。 　　“我们同走了九天，我知道怎么赶鸭。”冬花娘子坚持要和郎君一起出门赶鸭。 　　农人想有一门赚钱的手艺，除非祖上积德，生来就有一门传家的好手艺，否则只能靠姻亲和拜师学艺。 　　宋天乐的个头，不管是上门入赘，还是拜师学艺，人家都看不上。 　　他常年被人嘲笑，心中也自卑，知道自己不好结亲，于是愈发卯了劲地下地干活，给自己攒彩礼，一向连村子都很少出。 　　一家人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同意了冬花娘子的提议，备好干粮，送夫妻俩出了门。 　　赶鸭实在辛苦，但夫妻俩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终于，第一年，他们磕磕绊绊地把鸭子赶到了南方一个富庶的城镇，卖了不少的钱，回家过了一个肥年，又置了两亩地。 　　只是，虽然赚了些钱，但冬花娘子也没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冬花娘子在离家前已经怀了，但她并不知情，赶鸭辛苦，又时常吃不上饭，冬花娘子肠胃不适，也只以为是常喝生水吃生食闹肚，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结果一日血忽然流了半身，才知道掉了一个孩子。 　　回家后，家人得知，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场，冬花娘子抹抹眼泪，过了年，又和郎君出门赶鸭了。 　　这一回，他们处处小心，没再掉孩子，但也没怀上孩子。 　　有孩子心急，没孩子也心急，如此忧虑了三四年，冬花娘子终于盼来了她的第二个孩子——一个生在年夜里的小女娘。 　　这个孩子被一大家子人盼了许多年，终于来了，人人都笑呵呵的。 　　“生在年夜里好啊，一辈子不愁吃喝，是享福的命。” 　　当爹的一边笑一边发愁：“起个什么名好呢？盼儿？不成，村里叫盼儿的人家都是盼着生个儿子的，我不能让我家小娘子有这么个名字，她会不高兴的。” 　　“就是，咱眼巴巴地盼来的，不管男女，都是好的。若有孙子，他和他姐姐一样，见着家里好了，有钱养他们了，他自然会来的。用不着给我孙女儿给个这样的名儿，再想想。” 　　“叫盼春。”冬花娘子醒来说，“春天到了，鸭子就能养活。她是年夜里生的，就叫盼春吧，盼她的日子和春天一样，水暖食多，有希望，不遭难。” 　　宋盼春有疼爱她的爹娘、爷奶、外祖母、舅舅等各种生怕她吃不饱穿不暖的长辈，哪怕后来她又有了两个弟弟，她也是小宋庄里独一份的小娘子。 　　日日吃蛋，月月吃肉，年年穿新衣，虽然个头不高，但身板重得能把取笑她的丫头小子们压得哭爹喊娘。 　　宋盼春十五岁时，嫁到了隔壁的宋家村，但她还是常常往娘家跑。 　　婆婆不高兴，偏偏自家生了三个男丁，个个长得人高马大，一顿能吃掉人家家里两天的粮，虽然不至于苛待儿媳的吃食，但二儿媳的饭量大得快比得上她郎君，见她多回几趟娘家就能多省下自家的几口饭，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进门快一年了，肚皮还不鼓，这是怎么回事呢？ 　　面对婆婆的敲打，宋盼春振振有词：“没钱拿什么养孩子？孩子得靠缘分。孩子见着家里有钱了，知道家里能养得活他，他自然就来了。娘，咱们还是先赚钱吧。我爹给我抓了五十只上个月刚孵出来的小鸭，您看看我们养在哪里比较好？田边那个水塘我觉得就不错，浮萍那么多，年年养鱼都养不成，不如拿给我养鸭，正好，鸭子还能吃浮萍呢！” 　　雨停了，宋二娘带黄迎春出门去水塘抓鸭子，在田埂上遇到一个身形雄伟但一见她们就笑的中年汉子，宋二娘随手抖了抖汉子身上沾满雨水的蓑衣，和他说了两句话，又转头和黄迎春边往前走边说：“那是我家郎君，你要见着他，叫‘宋二’就成，他在家行二，和我一样。” 　　宋二娘的故事讲到宋盼春出生时，黄迎春便隐隐有了猜测，后来听到水塘，现在又遇到宋二，她的心中升起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黄迎春笑道：“盼春……二娘，你的名字真好听。” 　　宋二娘又露出那种有点得意但不想显露于人前却压不下去的表情了，然后，她就问了一个有点让她后悔问出口的问题：“妹子，你的名叫什么？” 　　黄迎春平静地说：“我出生的时候，我爹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听到是个女娘，就没兴致了。看见门口迎春花开着，就说，叫迎春吧。所以，我就叫黄迎春。” 　　宋二娘：“……” 　　她怎么这么嘴欠呢！ 　　宋二娘嗨了一声，满不在乎地大声说道：“这没什么，爹娘不能自己选，自己想过什么日子是能自己定的。妹子，我见你第一天，我就知道，你这人，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怎么说？” 　　黄迎春是实在没招了，才把用来应付意外支出的一贯钱全带出门来置办家产。 　　而她刚才坐在堂屋里听宋二娘说赶鸭人如何辛苦，养鸭如何费劲，心里对她能在荒山脚下把养鸭场办成这件事已经越来越没底气。 　　她自己尚且对自己缺乏信心，不知何时才能看到活过今年的希望，而一个只和她相识一天多的人，竟然认为她一定能过上她想要过的日子。 　　黄迎春实在好奇宋二娘说这话的依据。 　　宋二娘神秘一笑，又开始给黄迎春讲故事：“当初进门的时候，家里人都觉得我吃得多，尤其是在我前后脚进门的妯娌，每次我准备再去舀饭时，一个个的眉头拧得跟毛虫成精一样。 　　“但我在家就是这么吃的，总不能成了亲，过的日子比在家里时还差吧？ 　　“所以她们不服气，但也只能憋着，气一直憋着心里也不舒坦哪，她们就把我排开，两个人凑一堆成天聊。话里话外不是她们吃得少但干活和我差不多，就是她们吃得少但已经生了孩子，肚子里揣了崽。 　　“成天地在我耳边絮叨啊，絮叨得宋二他爹娘看我眼神都不对劲了。” 　　“然后呢？”不婚主义者黄迎春捧场地问。 　　“我没搭理他们。我十五成亲，进门头一年我就看清了。郎君大伯小叔公婆妯娌都能干，但他们也能生能吃啊，一出一进，等于什么都没剩下。要想过好日子，绝不能靠种地。” 　　这话黄迎春十分赞同，她连连点头。 　　“看是看出来了，这话我不能回家说哪。我爹人好，我娘不嫌我爹个矮，我也不嫌，但打小我就因为个矮被人家欺负，虽然打回去了，但天天不高兴。我就一边吃一边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找个个高的郎君，比嘲笑我的那些人长得都高。果然，被我找着了。” 　　走到宋家的田边，宋二娘十分得意地指着一个正举着锄头疏水的高个壮汉，向黄迎春介绍：“那是我家大儿。” 　　黄迎春嚯一声，立刻举起双手鼓掌：“能把孩子养这么大这么好，二娘，你真是厉害啊！” 　　“多亏了他外家。”宋二娘沿着一片桑林走去，一边带路一边继续说道，“爹娘和儿女连着心，我不说，我爹娘也知道我在宋家的日子过得没有自家自在。 　　“他们想常常让我回家给我补身体，但出嫁的妇人一直往娘家跑总让人说嘴，我爹被人说了一辈子，怕我也被人说，就给我想了个法子，让我养鸭。 　　“其实他没真想让我养鸭，就是想打个幌子。 　　“他赶鸭赶了许多年，最知道养鸭的苦。 　　“他就想让我找个由头，能多回家吃几顿好饭。 　　“我娘不高兴，她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要想有一辈子的鸭蛋鸭肉吃，还是得自己学会养鸭，她就帮我盘弄着，把养鸭这一摊子事给弄活了。 　　“我爹娘养鸭是出了名的，镇上的酒楼都知道我们宋家养的水鸭好，周边的人从来不去鸡鸭行里买雏鸭，每年我娘种蛋还没挑好，就有一堆人来我家定雏鸭。 　　“我养的鸭子，无论是鸭蛋还是鸭肉，根本不担心卖不出去。 　　“养鸭头一年，家里不仅吃上鸭蛋、鸭肉，我还往家拿了好多钱，让大家过了一个好年，那一年，我一句不顺耳的话都没听见。 　　“等我十八生子，一连生了三儿一女，各个都身强体壮，而且生得快得很，也不费力，我那两个妯娌不认为是我身板子打下的底好的缘故，还来找我取经呢。” 　　宋二娘摇摇头：“她们每顿就吃那一点儿，有点儿好的都要留给孩子，自己舍不得沾一口，却问我怎么生孩子才能生得像我那般轻松，孩子生下来既健壮又好养活。” 　　黄迎春回忆了一番今早她在宋家看到的那些面孔，虽然每个人的脸色不同，但总体的气氛是其乐融融的，她向来会看人脸色，并不觉得宋家是面和心不和的样子。 　　黄迎春问：“你怎么回答的？” 　　宋二娘要怎么回答，才能让这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呢？ 　　宋二娘伸出一只手，比划道：“我就五个字，母健则子壮。人贵在自知，要看得清自己。农家人就不要想什么当官的美事了，与其把钱省着去办那些不知哪个年头才能实现的大事，不如买点好米好肉，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孩子们要成亲，要学手艺，这些都要钱，我知道，但不能为了攒钱就不顾自己和孩子的身体。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孩子还没长成，自己先倒了呢？或者孩子因为缺衣少食，长不高根本没人能看上结亲呢？” 　　“……” 　　黄迎春觉得宋二娘这话有影射她父亲的嫌疑，但她说得十分坦然。 　　“反正啊，不管干什么大事，我觉得都得先吃饱了才行，要不然什么大事都办不成。”宋二娘看着黄迎春笑，“我昨儿看见你时，见你瘦胳膊细腿的，在渡口里扑腾，那个费劲啊，还以为你也是要省钱办大事的人。后来得了你那鱼，又吃了你那卤鸡腿，我就明白了，你是和我一样的人。” 　　黄迎春跟着宋二娘穿过茂密繁盛的桑树林，眼前骤然开阔。 　　上百只密密麻麻的鸭子或游或飞，聚集在这一池干净明亮的水塘里。 　　鸭子们嘎嘎地叫着，水声不断，又吵又静。 　　雨水冲走鸭粪的臭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黄迎春不舍得闭上眼睛，只能抽着鼻子用力地闻，却什么也闻不出来。 　　她被面前的这副盛况震撼得一个形容词都想不出来了，只剩下本能的赞美。 　　好多生机勃勃的鸭子，真美哪！ 　　在黄迎春贪婪地看着眼前的美景时，宋二娘正蹲在水塘旁边拔草，过了一会儿，她递给黄迎春几根洗净的白茅根。 　　“这水塘原来是一片绿，现在养鸭子养得到处都是土，好不容易有点绿意，眨眼就被鸭子给吃了。也就这白茅根，长在地里，鸭子翻不出来，你尝尝。” 　　白茅根一节一节的，长得和折耳根有点像，但它的味道可比黄迎春上火时吃的折耳根好多了。 　　“甜滋滋的，和甘蔗一样。” 　　“甘蔗？”宋二娘疑惑，“是什么？” 　　“南方的一种水果，我以前……在家常吃。” 　　“既然来了这里，在这里安了家，就别想那么多了，吃饱是第一要紧事。”宋二娘不擅长安慰人，她只会直接塞钱，“你看中哪些鸭子了？直接挑！你买小的，我送你一只大的。”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40 ☪ 葱香鸭蛋 　　◎我可是有三十只小鸭子的人◎ 　　虽然黄迎春很心动, 但她还是拒绝了：“这怎么成呢？一只鸭子少说也要大几十文，我虽然没多少钱, 但也不能占你这个便宜！” 　　宋大娘又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一摆手：“一只鸭罢了，我想着与你做长长久久的生意呢。只盼你以后再要买鸭，第一个想到我就好。” 　　黄迎春盯着宋二娘，不说话。 　　宋二娘奇道：“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黄迎春表情严肃：“二娘，你可有孪生姐妹？” 　　“没有。”宋二娘一头雾水，“你怎么这么问？” 　　“这么说来，昨日和我一起在镇上摆摊的人真是你？” 　　“……”宋二娘哈哈大笑, “镇上按月发工钱，薪资以贯计。乡下人的钱都是一文一文攒起来的。镇上的人生活再难，也比乡下好过，要不然乡里的人怎么都一门心思往镇上奔呢？你别听人家哭两句就以为镇上的日子难过，他们赚钱的营生总是比我们多的。我们辛辛苦苦侍弄的东西贱卖了，再遇上老天不开眼，那日子才叫真难过呢！” 　　宋二娘说着说着, 轻轻地拍了黄迎春一下，嘱咐道：“以后可知道了？除非急用钱，你以后可不能再像昨天那般做买卖！” 　　临近的水塘里, 有只鸭子的头一点一点的，鸭喙在水里鼓捣了好几下，终于叼到一只小泥鳅，它来不及发声炫耀，立刻大快朵颐。 　　黄迎春也和鸭子似的, 脑袋跟着一点一点的：“我明白了, 多谢二娘, 只是，这鸭子我实在不能要。没钱，是我的事，怨天怨地怨爹怨娘怨不了二娘你，怎么能让你白送我一只鸭子呢！” 　　黄迎春拿宋二娘教导她的话驳回宋二娘的好意：“二娘，你可不能这么做买卖。” 　　宋二娘不同意：“咱们本来就是靠天吃饭、靠地争命的人，要是互相之间再不帮把手，日子哪里还能过下去！” 　　见黄迎春的态度有所动摇，宋二娘又往炉灶里添了把柴火：“这不是买卖，是咱们的情分。我叫盼春，你叫迎春，咱俩名字里都带着一个春，也是有缘。” 　　这么重的情分，如果她熬不过今年，怎么还呢？ 　　黄迎春不再说话，任由宋二娘带着她去选雏鸭。 　　雏鸭怕冷怕湿，在孵化出壳的头一个月，通常都在鸭舍里待着。 　　刚出壳的雏鸭全身都覆盖着黄色的绒毛，摸上去蓬松又温暖，看着就十分可爱。 　　它们待在松软干燥的竹笼里，吃的食物是所有鸭子中最精细的。 　　宋二娘一天来看它们好几回，喂给它们吃的食物都是用清水泡过的碎米。 　　“时不时的，你也得拌点沙子给它们吃，这样它们好消化。” 　　宋二娘一边说一边干活，黄迎春上手去帮忙，她特意看了一下，宋二娘过滤沙子用的都是孔眼最密的网纱。 　　不足月但稍大一点儿的雏鸭，被宋二娘放在芦苇席子围成的围栏里照顾。 　　它们的身上，黄色的绒毛已渐渐褪去，脖颈和尾巴处开始长出一点儿颜色不一样的硬羽，犹如发了霉又掉了墙皮还经过长久岁月摧残的白色墙面，总之看上去格外斑驳，但精神十足，叫声活跃。 　　一看就容易成活！ 　　黄迎春高兴得不得了，她情不自禁地扯着宋二娘的袖子，指着行动十分敏捷的几只雏鸭，按捺住激动，小声地说：“二娘，我要那几只。” 　　宋二娘朝黄迎春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那几只好，都是蛋鸭。” 　　宋二娘家养的鸭子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下蛋多的麻鸭，另一种是养两三个月就能吃的番鸭。 　　麻鸭因毛色长得跟麻雀一样而得名。它吃得少，下蛋多，适应性强，还好养活，简直就是鸭界的明珠。能养得起鸭子的人家，几乎每户家里都养着麻鸭。 　　相较之下，养番鸭的人家就比较少。 　　番鸭全身雪白，体型比麻鸭大，两者之间最直观的区别是番鸭脑袋上会长红色的肉瘤。不过，给番鸭与麻鸭选美这种事，是吃饱了撑的的人才会干的事情。通常人们养鸭，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吃。番鸭不同于本地历史悠久的麻鸭，它是商人开海之后从海外带回来的，并不喜欢抱窝，下蛋之后从来不管它的孩子们的死活，而且，番鸭也不爱下蛋。 　　但是，番鸭还是在短短时间内风靡大街小巷了——没有办法，它实在味美。 　　番鸭长到两三个月就能宰杀，此时是鸭肉肉质最鲜美的时候，吃家和老饕形容番鸭吃起来有一种特殊的香味，是其他鸭子所不能比拟的。 　　在城里的酒楼里，爱吃鸭子的人恨不得每天都吃上一只番鸭。 　　酒楼常有番鸭供不应求的时候。 　　于是，听说爱吃番鸭的人还专去鸡鸭行号召养鸭人多养番鸭，少养麻鸭。 　　宋二娘对此嗤之以鼻：“番鸭不抱窝，还不是要靠麻鸭来孵蛋。如果光养番鸭，过不了多久，是麻鸭也没了，番鸭也没了。这种道理，竟然有傻子想不通。” 　　宋二娘对黄迎春说：“妹子，听我的，多养蛋鸭，少养肉鸭。” 　　是的，在宋二娘的眼中，没有麻鸭与番鸭之分，只有蛋鸭和肉鸭。 　　蛋鸭要从春养到秋才能下蛋，而肉鸭养两三个月就能卖钱了，并且那时肉鸭的价钱比养了一年多的蛋鸭都要高上许多。 　　肉鸭是不能久养的，时间养得越长，肉质越老，吃起来越不好吃，价钱自然也就越来越低。 　　虽然养肉鸭能挣快钱，但宋二娘并不推荐：“原因有两个。 　　“一来肉鸭贵，人人都知道肉鸭养两三个月就能卖钱，所以肉鸭不管是成鸭还是雏鸭，都贵。 　　“你身上这些钱能买多少只肉鸭的鸭苗，咱们先不聊。 　　“鸭子最怕得病，一病就是一窝一群一片，病鸭卖不了钱，身体不好的人也不能吃，否则只怕会病上加病。 　　“两三个月虽然短，但让我这个和鸭子打了几十年交道的人来说，我也不敢保证我养的肉鸭就一定不会生病，更何况是你这种头一回要养鸭的人呢？ 　　“你钱不多，经验也少，折腾一回成了倒是好，不成，也跟要了半条命没差了。 　　“二来，咱们就得谈谈价钱了。一只蛋鸭的鸭苗，按你刚才挑的个头，我算你二十文一只，六百五十文能买……” 　　黄迎春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断宋二娘：“不是六百五十文。二娘，我刚想起来，我回去还要坐船，船资还没扣。” 　　“……” 　　宋二娘一听，更用心地和黄迎春讲起第二条原因了。 　　不出意外，黄迎春肯定得按她的建议来买鸭。 　　“那就六百文。我还好算一些。六百文，我能卖你三十只蛋鸭的鸭苗。 　　“这三十只蛋鸭已经立住了，现在也是好时节，不管你是放稻田还是放水沟里，虫啊草啊，总有它们吃的。你既然能卖鱼，水肯定也是尽够的。 　　“养鸭就怕水不够，你不缺水不缺食，只要好好侍弄鸭子，养到秋末，它们就能开始下蛋。 　　“蛋鸭下蛋多，鸭蛋不管你是拿来自己吃还是拿去卖，好处是长久的。 　　“你要是会孵蛋，就更好了，明年的鸭苗也不缺了……” 　　宋二娘一番推心置腹，卖出三十只小麻鸭——二十五只母鸭，五只公鸭。 　　没有受精过的鸭蛋是孵不出小鸭的，安朝的人都没有一夫一妻制，鸭子自然也没有，一只公鸭足够配一群母鸭。 　　但是，黄迎春不放心，还是多选了几只小公鸭。 　　如果只买一只公鸭，万一它出了什么事呢？ 　　生病死了，被黄鼠狼咬死了，沿着河流偷偷跑走了……这些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虽然这么想不大好，黄迎春也尽力想要避免这种情况，但有些时候，有些坏事不是刻意不想不说就不会降临的。 　　无论好的可能或坏的可能，黄迎春得事先做好一切打算。 　　宋二娘极其赞许黄迎春这种未雨绸缪的想法，她随手抓了一只蛋鸭，望着它叹气：“可惜只有母鸭才会带小鸭子，要不然我就给你抓只公的了。” 　　黄迎春没有工具，装三十只雏鸭的竹笼都是宋二娘友情赠送的，虽然竹笼不值什么钱，但编一个也要不少时间，黄迎春自觉占了不少便宜，更不肯要宋二娘白送的那只母鸭。 　　“我真的不能要！” 　　“你一定得拿着！” 　　“……” 　　黄迎春不擅长推辞，宋二娘不耐烦推辞，二人因为一只麻鸭，顷刻间要爆发一场战争。 　　就在这时，黄迎春眼尖地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株熟悉的植株，她连忙改口，问道：“……二娘，你家有没有什么果苗，能不能匀我一棵？” 　　“果苗？”宋二娘果然被黄迎春转移了注意力，“你要什么果苗？” 　　“那棵枇杷树是你家的吗？” 　　宋二娘随手一扔，母番鸭扑腾着翅膀连忙走开，两手空空的宋二娘走到黄迎春指着的枇杷树前，上下打量两眼，问两眼放光的黄迎春：“你要这棵？” 　　黄迎春点点头：“如果可以的话。” 　　她又补上一句：“价钱二娘你看着要，给我留下船资就行。” 　　“不用钱。”宋二娘拿了一把锄头，没过多久就把那棵只有她小腿高的枇杷苗从鸭舍边上的地里挖了出来，扯了几片芭蕉叶子和细长的草叶把带土的根系一包，递给黄迎春，“给你。” 　　这回不用黄迎春再多解释，宋二娘已经知道黄迎春讨要果树打的是什么主意。 　　“你回去栽栽看，现在天气还不太热，多浇点水，应当能成活。”宋二娘一边提着竹笼往家走，一边叮嘱抱着枇杷树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的黄迎春，“记得种得离鸭子远些，鸭喙虽然不如鸡喙尖，但刨起土来也是蛮厉害的。不要还没立住长好，就被鸭子给祸祸了。” 　　黄迎春一个劲的点头应好：“多谢二娘。” 　　黄迎春从镇上买来的东西连同她的扁担和木桶全放在宋家的堂屋里，黄迎春一进院子把枇杷树苗放下，就想从怀里给宋二娘掏钱。 　　宋二娘故作生气：“鸭子你不要我就不说了，这枇杷树你可千万不能和我算钱。要不是你看见，地里什么时候长了一棵枇杷树我都不知道。” 　　宋莺拎着一个茶壶过来倒水，听了这话便笑道：“娘，你忘了，去年姑丈带了一篮子枇杷给我们吃。那枇杷又大又甜，秋娘她们觉得好吃，还特地把枇杷核洗净了种在地里呢，想着自家也能借出又大又甜的枇杷，就不用等姑丈送给我们才能吃到枇杷了。结果她们几个忙活好几天都不见枇杷核发芽出苗，一生气，就把藏在屋里的剩下的枇杷核都扔到水塘里给鸭子吃了，估摸着这棵枇杷树苗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闺女一说，宋二娘也想起来了，她坐在长凳上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那时候秋娘还不高兴了好几天呢！” 　　宋二娘转头就对黄迎春说：“妹子，你可听到了？别提钱的事，那枇杷苗小小一棵，就是拿去卖也值不了几文钱，你要是给钱，就是寒碜我，知道吗？” 　　黄迎春默默地点点头，她喝了两杯水解了口渴，又拿出自己的空竹筒请宋莺帮她灌满温水，然后，挑起扁担，向宋二娘辞行。 　　宋二娘与她的家人还想留黄迎春吃顿饭，黄迎春摇摇头：“我得在日落前赶回去，天黑了不好走。” 　　热情好客的宋家人无话可说，宋二娘和宋莺连忙收拾了一大包水果塞在黄迎春的木桶里：“都是些水果，来不及洗，路上要是渴了饿了你就凑合吃。” 　　黄迎春还想说些什么，宋二娘一边往她送出门，一边低声道：“水果吃了核别扔，这些果子味道都不差，估摸着长成后结出的果实也是一个味。以前没听过种核能出苗的，偏偏鸭舍旁就长了枇杷苗，我想着还是鸭粪肥地。你回去试试，反正也不花钱，万一出苗了，过个三五年兴许就有一片果林，到时你日子就好过了。” 　　黄迎春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宋二娘一路走一路送，直至村口，黄迎春才忍着泪意，说：“二娘，你回去吧。你放心，我一定能把日子过好的。以后我得了空，就来寻你一起去镇上做买卖。” 　　“哎——” 　　在宋二娘的注视中，黄迎春一头挑着三十只嘎嘎叫唤的雏鸭，一头挑着她在万姓集里的收获与宋家送她的吃食，摇摇晃晃地朝不远处的渡口走去。 　　搭上船，又走了许久，终于，在日落西山前，黄迎春安全地回到了她在荒山脚下的家。 　　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挑水，不是看地，而是赶紧把竹笼里的雏鸭们放下。 　　一路摇摇晃晃，虽然黄迎春已经尽力减轻晃动的幅度，但雏鸭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坐了好几个时辰的“旋转木马”。 　　黄迎春把雏鸭们从竹笼里放出来，一只只看过去，又打了清水，放了些她煮饭时抓的大米在破开的竹筒里，见三十只小鸭子虽然无精打采的，但都争先恐后地凑到竹筒旁喝水啄米，终于放下心来。 　　“太好了，虽然有点晕，但能吃就能活。” 　　趁小鸭子们吃饭的工夫，黄迎春连忙把她从镇上买来的工具都拿出来，走进柴房拖出砍好的竹子，迫不及待地开始搭建鸭舍。 　　建鸭舍，密封性是最重要的。 　　若是鸭舍建得不牢固，让雏鸭偷偷从鸭舍跑出去，或是让黄鼠狼钻进鸭舍把鸭子给吃了，那一切功夫就都白费了。 　　黄迎春精益求精，可谓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觉性，一会儿把自己当成雏鸭，一会儿把自己当成黄鼠狼，全方位地对自己搭建的鸭舍进行考察，终于，在雏鸭们吃饱喝足，开始大摇大摆地在竹篱笆围成的前院里闲逛，并随心所欲地在菜地里乱拉乱尿乱踩乱啄时，黄迎春完工了。 　　一个长宽高都没有黄迎春高的鸭舍，一个把三十只雏鸭都抓进去关上却依然能被黄迎春双臂抱起的鸭舍，终于是做好了。 　　这时，黄迎春才忽然发现她的胃也扁得跟从竹眼里钻出来的鸭喙一样。 　　“好饿。” 　　黄迎春连忙把鸭舍放到柴房门口，起身去做饭。 　　在喂鸭时，黄迎春下了一趟地窖，地窖里的粮食保持着她出行前的原样，没有变化，黄迎春松了好大一口气，于是，在拿米时，她大方地添了两把。 　　一把给小鸭子，一把给自己。 　　分明昨天早上才离开家，但仿佛已经是过去许久的事情了。 　　灶膛里的火星灭了，黄迎春重新打了火石，塞了一把干竹叶引火，往锅里倒上刚才去河里打的水，一边烧水一边焖竹筒饭。 　　夕食，黄迎春打算做一道葱香鸭蛋。 　　一上船黄迎春就发现了，宋二娘塞给她的一大包东西里，不止有品类丰富的水果，还有黄迎春推辞了许多次的鸭蛋。 　　今天去水塘和鸭舍参观时，宋二娘从来不让黄迎春闲着，哪怕再简单的事情，宋二娘也要让黄迎春上手做一遍，捡鸭蛋也是如此。 　　宋二娘塞的鸭蛋一看就是她们今天上午在水塘边上捡的。 　　天上刚下过一场大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鸭蛋碰了水，就不能久放，宋二娘以此为借口，一定要送给黄迎春一些鸭蛋，黄迎春百般推辞，没想到最后还是躲不过。 　　她看着一个又一个□□草牢牢包裹着的鸭蛋，既想哭又想笑。 　　一路颠簸，虽然宋二娘包裹得极其严实，免不了有三个磕裂的。 　　黄迎春把它们挑出来，拿到桶里清洗。 　　鸭蛋团了干草，又糊了湿泥，并不好洗，尤其是蛋壳表面的泥土，因为落了雨，沾了水，附着在鸭蛋壳上，蛋壳本来就有裂缝，黄迎春更不敢用力，愈发不好清洗。 　　黄迎春去竹架上翻出一根半长不短的丝瓜络，用从花草司里带出的小花剪绞下一块，浸透了水，拿来洗鸭蛋。 　　果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用丝瓜络清洗的鸭蛋壳干干净净，可比黄迎春徒手搓有效率多了。 　　鸭蛋洗好后，黄迎春把桶拎到菜地里，泼了最干的一块。 　　今日的雨下得并不广，没下到荒山脚下。 　　黄迎春在菜地里走走看看，一边检查菜地的情况，一边掐了几棵野葱。 　　天已经黑了，黄迎春不敢摸黑浇菜，于是她提着扁担匆匆忙忙挑回两桶河水和洗净的野葱，又把柴房门口的鸭舍抱到厨房的角落里放好，这才继续鼓捣夕食。 　　洗净的野葱切碎，放进碗里。 　　洗净的鸭蛋，沿着蛋壳的裂缝，在碗沿上轻轻一磕，裂缝扩大，双手沿着缝隙打开，一个滑溜溜的鸭蛋随即滑入盛满葱花的碗中。 　　两个。 　　三个。 　　黄迎春毫不吝啬地在三个橙黄色的“太阳”里加了一点盐，用筷子将它们充分打散。 　　锅中倒油烧热，一股脑儿地把黄中带绿的蛋液沿着滋滋冒烟的油点打圈倒进去，待底面成型，黄迎春又拿着铲子一翻，让另一面鲜嫩的蛋液也充分浸润油锅的香气。 　　黄迎春翘起的嘴角在看到又黄又绿的碗底时僵住了。 　　她把蛋饼摊得又大又薄，蛋液熟得极快，并不需要再额外倒水焖熟。 　　哪怕她已经拿筷子刮了又刮，碗里还是聚集了一点儿蛋液。 　　不浪费的做法是往碗里兑点水再倒进锅里，但这会儿鸭蛋已经煎好，黄澄澄的，冒着诱人的葱香味，黄迎春不想干画蛇添足的事情。 　　做菜用不上，洗了又可惜。冲点热水喝呢？ 　　黄迎春忽然想起鸡蛋茶的做法，她兴冲冲地打算尝试一番，装着热水的竹筒刚拿起来，还没靠近，转眼，黄迎春就被鸭蛋独有的腥味给吓退了。 　　“……” 　　其实，鸡蛋和鸭蛋相比，我也是更喜欢鸡蛋的人吧？ 　　黄迎春后知后觉。 　　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她身无分文，还矫情什么？ 　　黄迎春拿着竹筒，再度抬手凑近。 　　结果，她越靠近打过鸭蛋的碗，碗里的腥味越浓郁。 　　黄迎春又犹豫了。 　　我可是有三十只小鸭子的人，真的要这么为难自己吗？ 　　黄迎春松开紧皱的眉头，果断把碗丢进桶里用洗碗专用的丝瓜络洗干净，洗净后拿起来一闻，鼻尖还是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蛋腥味，仿佛附着在碗里，决心和她的碗同生共死。 　　这怎么可以！ 　　这是我唯一的一个碗！ 　　黄迎春从墙边的竹筐里摸出两颗无患子，搓出无患子的泡沫后，又把碗洗了一遍，连丝瓜络也不放过，接着还用热水冲了好几遍，直到一点儿异味都无法从碗里闻到，她这才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把锅里的葱香鸭蛋盛进碗里，再把筷子伸向早已焖熟劈开的竹筒饭。 　　真香啊！ 　　野葱的香气，新鲜鸭蛋的香气，两者混杂在一起，黄迎春分不出哪个更香。 　　用油一煎，鸭蛋只剩蛋香和葱香味，一点儿腥味都闻不着了。 　　怎么能这么香呢？ 　　怎么能这么好吃呢？ 　　葱香鸭蛋，绝了！ 　　黄迎春在雏鸭们的嘎嘎叫里吃得头也不抬。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请问一下各位，如果一直没榜，要怎么自救？ 　　极限可能是日六吧，如果我日六，能在月底前攒够收藏入v吗？ 　　实在不好意思，但我最近遭受到生活（经济）的毒打，入v的心情有点迫切。[爆哭] 41 ☪ 辣椒炒鸭蛋 　　◎看着是真可爱，闻着也是真臭啊！◎ 　　初来乍到, 三十只雏鸭们在鸭舍里嘎嘎叫唤了一夜。 　　黄迎春躺在炕上，三番五次起来察看, 结果左看右看，怎么瞧也瞧不出来它们不是麻鸭。 　　说好的麻鸭适应性强呢？ 　　黄迎春不认为宋二娘会坑她，但麻鸭随遇而安的好脾性，她属实是一点儿都没感觉出来。 　　第二天一早，黄迎春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刚推开堂屋的门，还没走到鸭舍前，迎面扑来一股臭味。 　　猝不及防的黄迎春：“……呕——” 　　黄迎春转身就往外跑, 站在露气深重的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又往地上“呸呸呸”地吐了好几口唾沫，这才屏着一口气，飞快地走进堂屋，把门一推到底，快步走到臭气熏天的鸭舍面前。 　　鸭舍没有沉重到黄迎春抱不起来的地步，但也不轻。 　　黄迎春弯下腰一使力, 嘴里屏着的那口气立刻破了功，她几乎是飞一般地逃出臭了一晚上的堂屋，把依然在不停地嘎嘎叫唤着的鸭舍搬到院子里。 　　鸭舍被黄迎春缓缓放下, 黄迎春觉得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来缓缓。 　　奇了怪了，鸭子不是边吃边拉的直肠性动物吗？ 　　黄迎春很疑惑。 　　昨天晚上鸭子和她一块吃的夕食，甚至鸭子比她还早开饭，鸭子吃饱喝足后还去菜地里溜达了一圈，活动量也不大, 是不用再添食的。 　　至于水, 她生怕雏鸭们不懂事, 在探索鸭舍时不小心打翻盛水的竹筒，让羽毛沾了水，身子着凉受风寒，连水也不敢往鸭舍里放。 　　那她现在眼前这些一滩又一滩的屎尿，一条又一条的棕灰色粪便，还有这片弥漫在堂屋里久久挥之不散的臭鸡蛋味是怎么回事？ 　　正常情况下，小鸭子们不应该垫着干草，窝在鸭舍里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天亮吗？ 　　它们是怎么在没吃没喝的条件下还拉了这么多屎尿的？还渗透到垫在鸭舍下面的干草里，甚至连堂屋干净的地面上都落了几点脏污！ 　　黄迎春想不明白，她觉得她带回家的这三十只小鸭子没有一只是讲道理的。 　　黄迎春忍着臭味把沾了屎尿的干草搬到她平日里堆肥的地方，又从灶膛里扒出草木灰倒在堂屋的脏污处，待草木灰吸附了半湿不干的鸭屎鸭尿，才拎着锄头把它们铲进敞口簸箕。 　　还是好臭！ 　　黄迎春叹了一口气，把簸箕里的草木灰倒在干草上后，黄迎春把簸箕拎到河边，放在河里简单地冲洗两下，又就地拔了两根细长的草叶，绕在簸箕上打了一个结以示记号。 　　这个簸箕，以后就是铲屎专用的了。 　　黄迎春望着还在滴水的簸箕，这一刻，她的眼中没有对肥料的渴望，只有对鸭粪的嫌弃。 　　拉屎可以，要拉对地方才行哪！ 　　昨天晚上刚做好的鸭舍，它们也就待了一夜，今天早上鸭舍四周都沾满了屎尿，它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黄迎春不忍心去回忆鸭舍的惨状，她也不忍心去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只能把手放在清凉的河水里洗了又洗。 　　一回到家，黄迎春就连忙把外裳脱下。 　　鸭舍都不成样子了，她在搬鸭舍时为了借力，避免不了要把鸭舍一侧紧贴在身上，最外面的一层衣物自然也免不了遭殃。 　　有空还是得给自己做条围裙，越早越好。 　　拿新买的刷牙子时，黄迎春顺便打开了放麻布的包袱，看了一眼又翻了一遍，然后又把包袱打上结放好。 　　做条围裙，足够了。 　　黄迎春一边算着麻布的数量和大小，一边把这件事情记在心里。 　　出了卧房，黄迎春又去厨房取水洗漱。 　　昨天在宋家只花了六百文，还余下五十文。搭船花了十文，又在同行的货郎那买了两把刷牙子，一下子又花去二十文，眼下，她的手里只有二十文。 　　二十文能干什么呢？ 　　只能再买一只小雏鸭或两把刷牙子，生了病，也只够去趟镇上的船资，连医馆的大门都进不去…… 　　黄迎春摇摇头，尽力把自己脑子里的坏设想赶出去。 　　过日子还是得向前看，往好处看。 　　黄迎春望着桶里的倒影告诫自己。 　　从桶里舀了水倒进竹筒做的牙杯，黄迎春开始搓无患子，把无患子搓出泡沫后，黄迎春把泡沫抹到湿淋淋的刷牙子上，然后把刷牙子放进嘴里一上一下地刷着。 　　嘴里没泡沫了，黄迎春就再弄一点无患子泡沫到刷牙子上，刷一次牙，这样的流程起码要重复三四次。 　　如果有起泡瓶就好了。 　　拼夕夕包邮，五块钱三个的起泡瓶啊，我真想念你。 　　黄迎春把洗净的牙杯和刷牙子放在一起，望着它们，类似“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伤与遗憾还没来得及蔓延，转眼就被挤在鸭舍里嘎嘎叫唤的雏鸭们打散。 　　“等会儿，我洗把脸。” 　　黄迎春朝鸭舍喊了一声，用桶里的水瓢舀了一勺水，就着手掌心抹了几下眼睛和嘴角，囫囵地洗了一个脸。 　　洗衣盆和泡脚盆混用，只要多抓点无患子洗干净些，黄迎春还能忍受，但再加上一个洗脸盆，黄迎春就没有办法接受了。 　　现在是夏天，天气热，用水瓢直接淋水打湿麻布或用手掌掬水洗脸都没关系，但是到了冬天，面对冰凉刺骨的冷水，黄迎春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这样做。 　　今年要是再去镇上，得买个洗脸专用的水盆了。 　　黄迎春这样想道，然后就急匆匆地奔着能让她有钱去镇上买洗脸盆的宝贝们去了。 　　“饿了是不是？等等，我带你们去田里，稻田里可多虫子了，你们放开吃！” 　　黄迎春拿出她昨晚编的大竹筐，打开鸭舍的门，雏鸭跑一只出来，她就抓一只放到垫了松软干草的竹筐里，直到把三十只雏鸭都“一网打尽”。 　　“真好，你们还活蹦乱跳的。” 　　听着雏鸭们的嘎嘎叫唤声，这会儿，黄迎春又不嫌它们吵闹了。 　　这是噪音吗？不，这是这群小生命的鲜活气息。 　　黄迎春把它们一路带到田边，望着还有点水迹的稻田，她满意地点点头，蹲下身把竹筐里的雏鸭一只只抓出来放进稻田里，亲切地鼓励道：“去吧，我的鸭鸭大军，吃光地里的杂草和虫子，冲啊！” 　　雏鸭们一早上换了三个环境，鸭舍与竹筐都是逼仄的，如今它们陡然进了宽阔的稻田，反而有些晕头转向。 　　好在，觅食是鸭子的天性，黄迎春数了不过十个数，就见有一只小鸭子埋头在地里吃起鲜嫩的杂草。 　　紧接着就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渐渐的，稻田里的嘎嘎声越来越少。 　　雏鸭们吃饱了，吃美了，也会叫唤几声，但密集程度远远比不上黄迎春昨天晚上所听到的。 　　“真好啊。”黄迎春望着在地里努力吃草吃虫的雏鸭们，高兴地咧开嘴角。 　　雏鸭们在填饱自己的肚子，黄迎春也没有闲着。 　　她拿起锄头，走去另外几块没放雏鸭的稻田，开始挖土放水。 　　夏季是水稻生长的旺盛期，稻田里不能缺水，黄迎春走过一条又一条田埂，把每块稻田都检查了一遍，见水灌得差不多了，又用锄头勾住大块泥土把水沟的出口堵上，这才去唯一一块没放水的稻田里唤鸭。 　　“吃好了吗？我们该回去了。” 　　毛色斑驳的雏鸭们仗着体型小，身体健康，走路灵活，大摇大摆地在绿色的稻叶中穿梭，没有一只鸭搭理黄迎春。 　　怕它们受惊吓，黄迎春在田埂上蹲下来，对着面前的雏鸭轻声喊道：“做鸭也要懂礼貌呀！” 　　小鸭子们才不理人类世界的规则，它们对黄迎春不管不顾，吃饱了就开始磨洋工，不紧不慢地在土里找食，悠闲地在田里左看右瞧，还有两只很有闲心地用它们又扁又硬的鸭喙帮对方梳理羽毛，黄迎春甚至看到有一只小鸭子站在一株稻苗旁边一动不动，她忐忑不安地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只小鸭子是在睡觉。 　　“……” 　　昨天晚上不睡觉，现在在稻田里想起补眠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的黄迎春气冲冲地走过去，轻轻地抓起这只格外会做时间管理的小鸭子，把它放进竹筐。 　　开了头，接下来就好办了。 　　一只又一只小鸭子失去了它们短暂的自由，再度和它们的同伴挨挨挤挤地待在一块。 　　有些小鸭子被黄迎春抓进竹筐里还搞不清楚状况，瞪着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和黄迎春对视，仿佛在对黄迎春说：“你礼貌吗？” 　　黄迎春不服气地看回去，嘴里振振有词：“我打过招呼了！” 　　在外面逛了半个早上，兜兜转转，雏鸭们又进了鸭舍，而黄迎春拉上鸭舍的门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起几颗无患子冲到河边去洗手。 　　看着是真可爱，闻着也是真臭啊！ 　　洗了手，黄迎春又挑着扁担在菜地和河边之间往返，直到把菜地都浇完，这才有空去煮自己的朝食。 　　忙了半个早上，口干舌燥的，没有比大米粥更补津液和力气的吃食了。 　　黄迎春把大米和清水一起下锅，盖上锅盖焖煮，然后拿起淘米水往菜地一倒，顺手又扯了十几只红彤彤的辣椒。 　　自从发现自己不喜欢鸭蛋的腥味，黄迎春就不想让自己受第二回苦。 　　辣椒连鱼腥味都能去掉，更何况一颗小小的鸭蛋。 　　大米粥的配菜，黄迎春已经想好了——辣椒炒鸭蛋。 　　宋二娘送了她十八枚沾了水的鸭蛋，鸭蛋不洗不碰，视季节和气温变化，可存放十天至两三个月不等。但一旦沾了水，最多只能放七天，这还是往多了算。 　　在水塘捡鸭蛋时，宋二娘特意嘱咐过：“有时鸭蛋捡了放在一起混成一堆，认不出来是哪天捡的。 　　“你就把鸭蛋拿起来对着太阳看，如果蛋里没有一点一点的黑点或一片暗影，那就是好蛋。 　　“天色不好，你拿起一颗鸭蛋轻轻摇晃，没听到声音，也能判断出这是一颗好蛋。如果有明显的晃动声音，这蛋可能就坏了。 　　“实在不行，你就上手摸。新鲜的鸭蛋，蛋壳都是比较粗比较糙的，表面看上去好像有一层白霜。如果鸭蛋放的时间已经有些久了，那蛋壳摸起来就是比较光滑的。 　　“其实这些法子都很容易认蛋，只是有的人哪怕知道这是坏蛋，也不舍得丢。 　　“但是，妹子，我得跟你说一声，如果你打出的蛋颜色已经变绿了，那是万万不能再吃的，吃了容易害病，可千万不能为了省一颗蛋把自己弄到医馆里去，去一趟医馆，医药钱能买多少新鲜鸭蛋啊！” 　　既然沾了水的鸭蛋不能久放，那就得赶紧吃，要不然放坏了，反而得不偿失。 　　黄迎春从竹篮里拿出三枚鸭蛋，洗净磕开打入竹筒。每个鸭蛋打进竹筒前，黄迎春都要伸头看一眼，见是好的再往竹筒里面倒。 　　辣椒切碎，蒜头去掉蒜皮，也拍成碎末，一起入油锅炒香，再盛入竹筒里。 　　这时，黄迎春又往热锅里点了一点儿猪油。 　　鸭蛋要去腥，油一定要放够，不然鸭蛋就不香了。 　　黄迎春忍着心痛与饥饿，一边继续拿筷子去陶罐戳猪油，一边不停地在心里默念：我会有很多鸭蛋，鸭蛋会卖很多钱，我能拿钱买回很多油，没关系，我会有很多鸭蛋，鸭蛋会卖很多钱…… 　　锅里的猪油化开后，黄迎春把碗里的三个鸭蛋一股脑地全倒下去，翻面炒到金黄，撒上几粒盐巴，又翻炒两下，然后倒入烧好的辣椒和蒜末，把它们翻炒均匀，撤掉柴火。 　　碗里盛着煮至开花的大米粥，锅里的热菜没处放，黄迎春只能站在灶台边，一手捧碗，一手拿着筷子往锅里伸。 　　辣椒炒鸭蛋香辣可口，十分下饭。 　　黄迎春呼呼一顿吃，在连副桌椅都没有的厨房里，吃出了风卷残云的架势。 　　吃完后，黄迎春把碗筷往桶里一放，拿着丝瓜络和无患子就开始洗碗。 　　望着在桶里沉浮的两个竹筒，黄迎春后知后觉，也许，她再去镇上，还得给自己再添两个碗。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暂定日更三千上育苗试试看。 　　感谢各位的建议与支持。[红心] 　　往好处想，以后我们每天都能相见啦。[烟花] 42 ☪ 麻鸭蛋羹 　　◎“可恶的老鹰！”◎ 　　洗完碗筷, 黄迎春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把能收拾的地方都收拾了, 开始一桶接一桶地往门外倒污水。 　　正忙着呢，黄迎春忽然瞥见放在墙角的枇杷树苗，大惊失色：“糟糕糟糕，忘了！” 　　昨天带回来的枇杷树苗还没种！ 　　黄迎春一拍脑袋。 　　失了水分的枇杷树苗静静地倚靠在堂屋外的墙边，与一旁吃饱喝足还在鸭舍里不停叫唤的雏鸭们形成鲜明的对比。 　　黄迎春一边亡羊补牢一边絮叨：“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夏季不如春秋温度适宜，本来就不是移栽树苗的最好时机，偏偏她昨天晚上只顾着刚买回家的三十只雏鸭，还把枇杷树苗放在屋外晾了一宿, 黄迎春解开宋二娘包扎的草叶，摸了摸树根处的泥土，眉头紧锁，焦躁不安。 　　“对不起，是我的错，求求你，再坚持一下, 千万不要死。” 　　黄迎春连给她的第一棵果树找个风水宝地的空都没有，她左顾右盼，在菜地附近望见一处空地, 立刻拿起锄头，大步走过去，比量着树苗的大小，直接就地埋头刨了一个土坑，紧接着便迫不及待地把枇杷树苗连根带土栽下去, 并填土压实。 　　栽好后, 黄迎春左看右看, 仍然不放心，她又进屋取出花剪，小心翼翼地剪去树苗上的一些叶片。 　　移栽花苗时，适当修剪叶片，可以减少水分的蒸发，提高花苗的成活率，这是黄迎春结合了上辈子在生物课上学到的知识与这辈子的十五年花草司工作经验得出的结论，从未失手。 　　虽然这回是种树，但黄迎春料想二者之间的道理应当是相通的。 　　可是，给枇杷树苗修叶要剪多少叶子呢？三分之一？还是一半？ 　　黄迎春看着地上散落的几片带毛的绿叶，拿着花剪的手举举放放，犹豫了许久，黄迎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滴，一狠心，又剪了一半。 　　把地上散落的叶片收好，黄迎春连忙挑着扁担去河边打水，把刚移栽到菜地边上的枇杷树苗浇透，再用竹竿和草绳绑扎固定树苗，不让它被风吹倒。 　　忙完这一切，黄迎春忽然又想起宋二娘的嘱托，她看了看不远处的鸭舍，被自己鱼似的记性折腾得没有一点儿办法。 　　枇杷树苗已经种在菜地附近了，再怎么后悔也迟了。本来就不知道能不能成活，要是这会儿挖出来换个地方种，是肯定活不了的。 　　黄迎春叹了口气，走进柴房搬出几捆又长又粗的竹竿，在枇杷树苗的四周扎起一个又高又结实的正方形隔离区。 　　不得不说，有了锯子，再扎起竹篱笆，她的效率比之前高多了。 　　黄迎春一会儿悲一会儿喜，拿着买来的工具，费了半天力气做了两个三脚的木马架，就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她浑身上下充满了忙碌之后的疲累。 　　喝了点水，黄迎春半分不敢停歇，又走到鸭舍前，弯腰把雏鸭们从鸭舍里抓出来，再用竹筐运到稻田，把它们放到稻田里吃草吃虫。 　　然后，她解开身上背着的包袱，在田埂上找了个略微平整些的地方席地而坐，拿着针线对麻布缝缝补补，一边做围裙一边看雏鸭。 　　黄迎春手下的针脚缝得粗，稻田里的雏鸭们吃饱了，稻田边上的黄迎春手里的围裙也做好了。 　　她抖开半片式的围裙围在腰上，双手拎着下摆抻了抻，见布与布之间的联接虽然不好看，看着像几条歪歪扭扭的米黄色蜈蚣爬在围裙上，但十分结实，怎么扯都扯不破。 　　黄迎春望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 　　染色需要染料和工艺，颜色越好看越丰富的丝线卖得越贵，寻常人家最常买的丝线颜色不过是蓝、褐、黑三色，这些颜色既耐脏又实用，在哪都能用得上，打个补丁也不显眼，由于兰草、柿叶等染料易得，所以这三种颜色的丝线价钱也不高，尤其是库房里清仓的货物，放的时间长了，颜色褪了，价钱愈发低廉，黄迎春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带回两卷没有染色过的原色丝线。 　　临安镇多养蚕人家，不同品种的蚕茧，颜色也是不一样的，黄迎春买回家的这两卷丝线，虽然都没染过色，但它们也有它们天然的本色，一卷偏白，一卷则是米黄色——黄迎春觉得其实应该是淡黄色的，可能是在不见天日的库房里积压久了，淡淡的黄色就变成了时光晕染过的米黄色。 　　虽然她买不起染过的丝线，这两捆原色的丝线颜色也不一致，但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黄迎春——勤俭持家的实用主义者，一点儿也不在意，她的眼里充满了对自己手工活的欣赏。 　　“我真能干啊！”黄迎春情不自禁地慨叹道。 　　黄迎春没有解下围裙，而是收紧了腰间的系带，直接搬起竹筐朝鸭群走去。 　　雏鸭们吃饱了，会渐渐停止吃食，成群结队地聚集在一起休息嬉戏，不知是不是为了应对危险，所以格外警戒与团结，但此时它们的天性，反而让黄迎春的抓捕变得容易。 　　“回去喽，我们傍晚再来。” 　　雏鸭们再次被黄迎春关进狭小的鸭舍，它们十分不满，叫唤个不停。 　　黄迎春看了，也觉得它们十分可怜。 　　“我知道你们想出来，可是不行啊，你们还太小了，再长长吧。我打完竹床就扎篱笆，等竹篱笆围好了，我就带你们去水里玩。” 　　黄迎春看看日头，把鸭舍搬到太阳不会照到的阴凉处去，又在鸭舍上铺了一层干草给雏鸭们遮风，然后摆了几个对半劈开的竹筒在鸭舍附近，在竹筒里倒了满满的清水。 　　靠着鸭舍四周站立的几只雏鸭把黄色的鸭喙从竹栏和竹网眼里伸出来，拼命地去够鸭舍外的竹筒。 　　黄迎春把每个竹筒都紧贴在鸭舍边上，好让雏鸭们一动嘴就能喝到水。 　　黄迎春望着一点又一点的黄毛脑袋上的几点麻色，笑着轻声说：“快快长吧。” 　　雏鸭们的回应是一股骤然出现的臭味。 　　“……” 　　拉这么快吗？ 　　黄迎春捂着鼻子，再也不敢在院子里待下去。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飞快地蹿进堂屋，只差没借一双雏鸭身上的翅膀插到自己的后背上。 　　然后，黄迎春拿起镰刀，抓着两条又长又粗的苎麻绳，飞快地逃离了这个已经被臭鸡蛋味淹没的家。 　　太恐怖了！ 　　鸭粪的气味简直就是生化武器！ 　　为了晚点回家，黄迎春在竹林里砍了一棵又一棵竹子，削了一段又一段竹枝，腰再酸手再麻也不叫苦。 　　说实在的，要不是竹林的地面不够平坦，木马架和锯子也都放在家里，她都想直接在竹林里就地打竹床了。 　　不过，最后，黄迎春还是紧赶慢赶着，乖乖地拖着几根用苎麻绳捆在一起的多年毛竹回了家。 　　不回去不行啊，雏鸭们虽然能吃又能拉，但它们是她眼下最宝贵的财产了。 　　三十只嘎嘎叫唤的小鸭子们待在家里，黄迎春的心也牢牢地和它们一起锁在鸭舍里，一刻也分不开。 　　黄迎春抬眼看了看家的方向，又低头望了望越拖越沉的竹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打竹床用的竹材最好是冬竹。 　　所谓冬竹，并不是竹子的品种，而是在立冬到立春这两个节气之间砍伐的竹子。 　　为什么打竹床一定要用冬竹？ 　　这其中的道理，黄迎春并不清楚，只知道黄家村里人人都这么说，似乎从很久以前大家就是这么做的。 　　不过砍竹子一定要在晴天的缘由黄迎春倒是知道，若是雨天砍竹，竹子里面就会积水，即便晒干，也容易发霉腐烂，不如晴天砍下的竹子干燥。 　　眼下，别说立春，立夏也早就过了，今天砍的这些毛竹，和冬竹是一点儿关联都没有，但是，黄迎春没有办法，买打竹床用的工具已经花费了她的大半个身家，为了省出买雏鸭的钱，她甚至没买防腐的生石灰。 　　至于在竹床上涂抹的桐油，自然是更不可能肖想的了。 　　不是冬竹，没用生石灰浸泡，也没有涂抹桐油的竹床，能用多长时间呢？ 　　黄迎春不知道。 　　她这辈子打的第一架竹床，虽然也没有生石灰和桐油，但好歹用的是冬竹，那架竹床稳妥地护着她睡了一千多个日夜，最后损毁在突然降临的雪灾里。 　　黄迎春只希望她的第二架竹床能撑过今年，只要她能撑过今年，明年，她就能找到更多的生路赚钱，到了那时，重打一架竹床，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虽然砍竹的好时节过了，但在选竹上，黄迎春还是半点都不马虎。 　　她在竹林里精挑细选了几棵毛竹，每一棵都又粗又大，竹身挺直，竹壁厚实，而且竹节光滑，没有一点儿疤痕。 　　虽然在花草司里和竹子打的交道少了，但竹编毕竟是黄迎春打小在黄家村里习得的看家本领，过了多年，她依然能一眼认出竹子的年龄。 　　打竹床，不能用年龄太小的竹子，嫩竹还没长成，用它打出的竹床容易变形；也不能用年龄太大的竹子，老竹性脆，受不了太重的负荷。 　　早在打竹床的工具得手前，黄迎春就在竹林里看好了几棵长得既结实又漂亮的壮年竹子，今天终于有机会来把它们一锅端。 　　结果，黄迎春没想到，她高兴得实在有些太早了。 　　竹子倒是好竹，但一口气拖五根回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黄迎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拖着它们走到了篱笆前。 　　隔着一块又一块五颜六色的菜地，雏鸭们生机勃勃的叫唤声遥遥传来，黄迎春听着听着，又一鼓作气，推开前院的篱笆门，把一捆长长的毛竹拖到家门前的空地上。 　　“真累啊！” 　　黄迎春坐在倒放的竹筐上喘粗气，敲着膝盖缓了一会儿后，她走进厨房，拿起满满的水杯，“咕噜咕噜”如牛饮般把一筒凉水喝了个干净。 　　然后，黄迎春又从一直供着小火的锅里舀出热水盛进竹筒里备着，顺手也拿着水瓢，舀了一点儿水倒进鸭舍附近的几个竹筒里。 　　接着，黄迎春把两个木马架并排放到院子中央，扛起一根长竹，把它架在两个木马架上面，拿起锯子开始备料。 　　一张完整的竹床，由床架、床面、床屏和围栏组成，竹床的每个部位需要的竹子长度都不一样，不过黄迎春不打算做床屏和围栏，便一下子省了许多活。 　　锯好的竹子分门别类，一段又一段地放在一起，黄迎春马不停蹄，放下锯子后，就又拿起镰刀，一手拿着锯好的竹子慢慢旋转，一手拿着镰刀不停地削节去青。 　　去青是指用刮刀一点点地将竹子最外层的青色表皮刮掉，刮好的竹子，既能防虫，也便于后续抹油。 　　黄迎春没钱买桐油，无油可抹，所以可能在“去青”上更下功夫。 　　削节和去青一样，也是一个很耗时间和耐心的活计。 　　竹节若是不平，躺在竹床上的每一刻，都是一种煎熬。 　　黄迎春现在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忙，她不想自己夜里两眼一闭之后还因为竹床上的竹节硌着后背而睡不着。 　　这样想着，黄迎春的活就做得更精细了。 　　同时，她备料的速度也就愈发慢了。 　　竹床不是一天就能打成的，今天砍了竹子，又把它们拖回家锯成段，黄迎春已经很满足了。 　　见太阳渐渐往西落去，她把手上的活一放，双手在围裙上拍打两下，又钻进鸭舍里，朝嘎嘎叫唤的雏鸭们伸出了“邪恶之手。” 　　“哎——，怎么还啄我呢？” 　　黄迎春冷不丁被鸭喙咬了一口，眉头一皱，把鸭子放进竹筐后，她缩回手一看，见只是有些发红，并没有流血，眉头一松，继续往鸭舍里伸手抓鸭。 　　“不讲礼貌就算了，做鸭总得讲点道理吧？我送你们去田里吃虫，一天三顿，顿顿不落。我这辈子就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都吃了二十几年的朝食和夕食了，难道我的日子还不惨？” 　　黄迎春抱着竹筐，一边走一边碎碎念。 　　她抱着竹筐的影子穿过阳光与微风，走过窄窄的水沟，蜿蜒的小道，又细又长还冒着点点绿意的田埂…… 　　雏鸭们叫着喊着，黄迎春也不甘示弱，嘴巴一张一合，小声地说道：“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也许我能忍受黑暗。但是我见过太阳了，结果困于生活，只能一天天的吃着一日两餐，现在我的胃都吃习惯了！你们说，我要找谁去说理？所以说，不管做人做鸭，都得讲道理。这世上讲道理的生灵越多，在黑暗里待的人就越少。这可都是我的血泪之谈，你们听到了吗？要记住，要讲礼貌，要讲道理……” 　　走到稻田边上，黄迎春停下脚步，好声好气地和竹筐里的雏鸭们打商量：“我现在把你们抓出来，你们可不能再咬我了，听到了吗？” 　　小鸭子们可能是闻到了稻田的气息，叫得愈发大声嘈杂了，脖颈不停地往上伸，有几只还一跳一跳的，快踩着同伴的身体上位逃狱了。 　　黄迎春把摇晃如老式波轮洗衣机脱水般情状的竹筐放在地上，突发奇想：如果我直接把竹筐弄翻，或者把它往地上一倒，这些小鸭子会不会自己跑进稻田中呢？ 　　比一只又一只小鸭子摇摇摆摆地冲进稻田里更快出现在黄迎春的脑海里的场景是雏鸭们的踩踏事件大爆发。 　　算了算了，我真是脑子进水了才想出这么不着调的可能。 　　黄迎春用力地晃了晃自己的头，把脑海中的想象晃出去。 　　被咬就被咬吧，你们活着就行。 　　黄迎春望着竹筐里迫不及待的小鸭子们，左手一只，右手一只，飞快地把它们从竹筐里抓起来放到稻田里。 　　一次又一次，一顿又一顿，三天过去，雏鸭们已经彻底适应了它们的吃食与放风规律，再也没有出现过黄迎春数数的情况。 　　黄迎春一放手，小鸭子就急不可耐地冲向它一早盯准的地方，埋头苦吃。 　　稻田边没有篱笆，拦不住吃饱了就开始到处闲晃的雏鸭们。 　　但是，竹床还没打好，黄迎春又要捕鱼虾，又要干农活，还要给竹段削节去青，天天忙得脚跟直打后脑勺，完全没有闲心去折腾这种事。 　　所以，黄迎春只能找一个折衷的方法。 　　每回在稻田里放鸭，她都不敢走得太远，只能拿着锄头在临近的地里劳作，时不时的走过来看几眼，再数一数数量，生怕她的小鸭子少了。 　　如此严阵以待，结果，黄迎春还是损失了一只小鸭子。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黄迎春赶不及，她也没有想到会有老鹰来捉她的小鸭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大一小两个黑点腾空远去，飞快地掠过湛蓝的天与雪白的云，消失在幽静的山林里。 　　这不是黄迎春第一次看到老鹰，当她在黄家村里长到五岁时，就亲眼目睹了老鹰捕羊的全过程。 　　老鹰一个俯冲，不过一个刹那，刚刚还在不远处吃草的母羊就成了老鹰的爪下之物。老鹰看上去似乎可以遮天蔽日的翅膀扇了两下，羊就跟它一起飞起来了。眨个眼的功夫，它们已在天边。 　　那种震撼，让小小的黄迎春顿时失语。 　　一起打猪草的同伴哭爹喊娘：“阿娘，我们家的羊，呜呜呜——，阿爹……啊呀，老鹰把羊丢下去了！阿爹，我们快过去捡！” 　　没有一个大人动。 　　羊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是必死无疑，这个道理，黄迎春懂，大人们懂，老鹰也懂。 　　活羊在空中惊慌失措，会不停地挣扎。 　　老鹰的爪子虽然能牢牢地勾住羊，但羊若是晃动得太厉害，老鹰的飞行也会不稳。 　　所以，聪明的老鹰会在飞离村庄后，飞到一个高处，把活羊从天下扔下去，让羊活活摔死，然后它再飞下去，站在摔死的羊身上，开始享用美餐。 　　黄迎春一眼也不敢闭，她的视线牢牢地追着老鹰，直到老鹰的身影从蓝天飞进山林，还是没看到它把她的小鸭子丢下来。 　　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一个小鸭子能有多少份量呢？再怎么挣扎，也影响不了老鹰的飞行吧。 　　而且，她的小鸭子出壳不满一月，它是那么的小，既不会飞，也容易受惊。猛然直面一只凶残无比的老鹰，估计在腾空的那一瞬，它就已经被吓死了吧。 　　黄迎春不再远望，她轻轻地把剩下的二十九只小鸭子抓回竹筐，静静地把它们带回家，送进安全的鸭舍。 　　黄迎春默默地望着鸭舍，望着那些漏出来的黑色眼睛与黄色鸭喙。 　　大部分的小鸭子都好好地待在稻田里吃虫吃草，有稻叶的遮挡，老鹰并不容易捕捉，只有那只迷路又落单的小鸭子在田埂上倒了霉，它甚至来不及向它的同伴们发出一声警告，就悄然没了声息。 　　许多小鸭子都不知道它们当中有位同伴已经命丧于老鹰的利爪之下，一脸茫然地望着黄迎春，也有嘎嘎叫唤着的，似乎是在抗议今日吃食放风时间比平常短。 　　五天，这才第五天，她才把这些小鸭子从宋二娘家带回来五天，仅仅只是养了五天的鸭，三十只雏鸭就没了一只。 　　这还是在食物来源充足、温度适宜的夏季。 　　我真的能养大你们吗？ 　　我真的可以熬过今年的冬天吗？ 　　…… 　　黄迎春在鸭舍旁边待了许久，到了晚上，她照旧把鸭舍搬进堂屋，然后把堂屋的门紧紧拴上，不给黄鼠狼丝毫可乘之机。 　　农家养鸭，防的主要就是黄鼠狼，这一点，宋二娘在卖雏鸭给黄迎春时，也再三叮嘱过防狼的事项。 　　怎么会想到呢？ 　　黄鼠狼没看到，反而是老鹰抓走了她的小鸭。 　　黄迎春面无表情，把编好的草鞋往竹架上一放，被子一掀，一头躺倒在炕梢。 　　也许是白日里想老鹰想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黄迎春睡着睡着，真的做了一个关于老鹰的梦。 　　梦中，她站在一个陌生的现代化幼儿园里，正在看一群小女孩玩耍，忽然，有个年轻的女人走过来，声音甜美：“同学们，我教你们玩一个新游戏，好不好？” 　　“好！” 　　“这个游戏的名字叫老鹰捉小鸡，我需要一个人当老鹰，一个人当鸡妈妈，还需要三个人当小鸡……嗯，刚好我们有五个人，大家分一分，看自己想当什么？” 　　小朋友们围做一团，争先恐后地喊着自己想要扮演的角色，人人都想做鸡妈妈，在老师的调停下，并以轮换制为借口，终于，鸡妈妈的人选确定了。 　　可是，没有一个小女孩愿意当老鹰，无论老师怎么说，没有一个小朋友愿意松口，她们紧贴在“鸡妈妈”身边，像极了簇拥在母鸡翅膀下的小鸡崽们。 　　没人演老鹰，游戏就玩不了。老师看来看去，突然看见黄迎春，她眼前一亮。 　　面对老师的盛情邀请，黄迎春的反应十分激烈：“我才不想当老鹰呢！可恶的老鹰！你们谁见过老鹰捉小鸡？这是什么误人子弟的游戏？老鹰捉了小鸡吗？不，它捉的明明是我的小鸭子！” 　　黄迎春在梦里骂着骂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醒了。 　　洗漱时，黄迎春全程板着一张脸。 　　把鸭舍从堂屋搬到院子里后，她从厨房的竹篮里拿出一颗鸭蛋洗净，把它打进碗里，加上少许温水和小只的虾干，用筷子搅成蛋液，去掉表面的浮沫，接着把碗往竹蒸架上一搁，盖上锅盖，开始蹲在灶膛前烧火。 　　麻鸭蛋羹煮好后，黄迎春又用筷子划了两道，在上面滴了两滴香喷喷的菜籽油，撒上切好的葱花。 　　鸭蛋有些腥味，但加了虾干和香油的蛋羹一点儿也不腥，当然，最要紧是趁热吃，要不然放凉了照样有腥味。 　　蛋羹入口即化，嫩滑如布丁，鲜味和咸味恰到好处，黄迎春吃完蛋羹，心里的气终于平了一点。 　　鸭子喜欢水，它们在水中嬉戏、觅食、梳羽、浮游，一天之中许多时间都在水里，而水性寒凉，所以常在水中生长的鸭子也就被安朝人赋予了“阴”的属性，鸭子下蛋又大多是在夜间，日为阳，夜为阴，所以在安朝，人们都认为鸭蛋是清凉之物，能够为身体滋阴清热。 　　黄迎春从前甚少吃鸭蛋，鸭蛋有天大的好处，也和她没关系，所以老人们的说法，她一直没有机会验证。 　　这几日，她天天吃宋二娘的鸭蛋，终于有资格评判这些说法了。 　　滋阴？也许。 　　清热？可能。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真好吃啊，我蒸的麻鸭蛋羹，就是少了点。” 　　黄迎春一边洗碗一边怒斥：“可恶的老鹰！” 43 ☪ 韭菜炒鸭蛋 　　◎得，事情来了。◎ 　　黄迎春两辈子都是彻头彻尾的南方人, 但她上辈子的家乡所在的地理位置要更往南一点儿，冬天从来不下雪, 所以从不需要吃辣御寒。 　　但这辈子不一样，无论是她待了十几年的黄家村还是永安城里的皇宫，每一年，安朝的冬天都是冷的，区别只在于冷的天数长短。 　　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日三餐清淡饮食活了二十几年的黄迎春，在安朝不过几载，便习惯朝食夕食无辣不欢的日子。 　　在缺糖少盐的冬日, 辣椒既能发热御寒，又能替代调味的佐料下饭，是贫苦人家维持生计不可或缺的好东西。 　　辣椒往往在寒冷的冬天才开始大放异彩，然而，无论是春时播种，还是夏季补种的辣椒，它的成熟期最多只能延至重阳节。 　　辣椒成熟后, 如果没有及时采摘，就会渐渐烂在地里。 　　每一寸土地上长出的作物对农人来说都是宝贵的，所以, 黄迎春的童年，每逢夏秋辣椒成熟季，都充满了满眼的红与满手的辣味和久久不散的辣椒香气。 　　上辈子，黄迎春和辣椒唯一的接触，就是在别人组局聚餐问是否有忌口时回答的那一句——“不好意思, 我吃不了辣”。 　　黄迎春对辣椒的所有了解, 都是她这辈子在安朝的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集结而成的。 　　黄迎春一直以为辣椒的生命只有一年, 春天洒下辣椒种子，育苗施肥浇水除虫，夏季开花结果，秋收后渐渐枯萎，永远活不过大雪覆盖后的冬天，直到她入宫进了花草司，在温暖的花房里见到了各式各样以观赏为主要功能培育的辣椒苗，她这才知道，原来辣椒在环境适宜的情况下，是能活三五年不等的。 　　入宫前，黄迎春和辣椒打了十年的交道。 　　入宫后，她又在膳房吃了十五年的辣椒。 　　但是，今天，她忽然觉得，其实她对辣椒的了解非常的少。 　　给竹子削节去青的工作昨天已经进入尾声，黄迎春今天干完地里的农活后，又花了一点时间收了个尾，剩下的时间就很尴尬。 　　做下一步，时间不够，母榫还没凿几个，估计日头就沉了，到时候还得满地找墨斗。 　　做夕食呢？又有些太早了。 　　她往日都会在洗完碗后再做一些竹编活，如果太早吃饭，可能没睡就饿了，再抓一把米煮饭，反而得不偿失。 　　雏鸭们喂饱了，稻田灌水了，豆田、药田、后院的柳树和桑树、前院篱笆边上的艾草和各种野生草药、菜地、以及菜地边上枇杷树苗也都施过肥浇过水了，还能做什么呢？ 　　有什么活计是随做随放还一点儿都不耽误事也不浪费时间的呢？ 　　黄迎春想不出来，她在家里走进走出，摸不着头绪，正准备拎着渔网去院子里修补时，忽然在菜地里望见了一片红。 　　俗语说：夏至见青椒，大暑满枝红。 　　在黄迎春儿时的记忆中，盛夏过后，辣椒开始大量成熟，若春时种的辣椒苗多，平日里又侍弄得好，那么在初秋前，每天去菜地里都能采下一篮子红绿相间的辣椒。 　　夏秋农活繁重，干活的人必须得多吃一点有油水、口味重的饭菜。杀鸡宰鸭是不可能的，但起早去河里下笼下网，捞几条鱼回来，再配上菜地里还未熟透的青绿鲜椒，烧一道香辣鱼片，也不失为一个补身体的好法子。 　　没熟透的青椒只能做菜，而熟透的红椒，用处可就多了。 　　在一个露水干透、阳光出来的晴天，提着竹篮去菜地里，挑颜色完全变红的辣椒，在红色的表皮微皱时，把它们一颗又一颗地从辣椒树上采摘下来，有的放在厨房留待平日里做菜，有的用丝线串起来，悬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让它们慢慢晾干——黄迎春通常会搭梯子把串成串的辣椒挂在黄家的屋檐下，这样辣椒晾干后，颜色还是红的，一点儿都不会褪色，看上去好看极了。 　　辣椒晾干的时间长，若是等不及，也可以把辣椒铺在草帘上，放在太阳下暴晒，隔一两天翻动一下，等它们全部晒干后，就可以把它们收进陶罐，留待冬日做饭或来年春天播种育苗。 　　稍有些余钱的人家，每年夏秋，都会多买一些盐，把青红色的鲜椒洗净后加盐揉搓，再把它们放入陶罐压实，制成可以长期保存的腌菜——盐渍辣椒。 　　盐渍辣椒的口味太重了，黄家也做过一次，但黄迎春尝了一口，嘴里辣了半天，无论怎么喝水也不管用，从此对盐渍辣椒敬谢不敏。 　　除了盐渍辣椒，家里还会做辣椒酱来保存辣椒，这种腌制方法，黄迎春更不喜欢。 　　辣椒酱的做法比盐渍辣椒复杂一些——将红彤彤的辣椒采下洗净，用石臼和石杵捣碎，加上盐、拍扁的大蒜、切片的生姜，用手搅弄它们，把所有的食材都混在一起，等它们发酵后，再封入坛子里储存。 　　“好的辣椒酱，可以存放好几年都不坏。” 　　黄迎春倒是不怀疑这种说法，只是她每回听到这种话都想不通——如果辣椒酱的味道真的很好，怎么还能放好几年呢？不应该在做成的头一年就被大家抢着吃光了吗？ 　　然而，不管做出的辣椒酱味道是好是坏，做辣椒酱的过程总是痛苦的。 　　在安朝，厨工是说亲的重要考量因素，而女十七不婚，就要开始交单身税，大部分小娘子，通常都是在出生的家中待十五年，再转去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家中度过余下的人生，而后半辈子过得好不好，全看结亲的人家如何。想找到好人家结亲，自身的条件自然也不能差。所以，再溺爱女儿的人家，也会让她动手做事，好生教导她安身之道，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厨艺。 　　对这辈子的娘亲，黄迎春的感官一直很复杂。 　　在爷奶嫌弃她是个女儿家不配吃好东西时，她的阿娘曾顶着被婆母打骂的压力，偷偷去鸡笼摸鸡蛋，被鸡啄出血来也不吭声，煮好的鸡蛋羹自己一口也不肯吃，只知道望着吃着鸡蛋羹的她一脸慈爱地笑。 　　邻家的黄狗忽然跑到她睡觉的屋子，对着摇篮里的她流口水，把她吓得发了一夜高烧，是阿娘举着一把菜刀站在门口骂了半夜，又对着她叫了一天的魂。 　　该怎么忘记，她高烧退后，睁开眼睛，第一眼见到的阿娘，她的面容与眼神呢？ 　　该怎么忘记，无人帮衬，阿娘坚持把她绑在背上，一边时刻照顾，一边辛劳干活，那些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日日夜夜呢？ 　　弟弟出生后，阿娘似乎全忘了过去对她的关爱，一腔心思全扑在她的儿子上，然而，她仍会好生教导她厨艺，把她所有的拿手菜都教给她，在发现她对学厨感兴趣后，请遍全村擅厨艺的女性长辈来家中聊天做客，回回都要她在一旁陪着。 　　做辣椒酱需要人用手反复地搅弄材料，没有食品级丁腈手套可用，她每回徒手搅弄，没搅多久就被辣得手疼眼酸，阿娘虽会骂她不中用，但也会给她擦泪，让她去洗手做别的，把剩下的活计全揽在自己身上。 　　她高烧不退时，求医不得，叫魂无用，跪在地上祈求神明显灵，愿意拿己命换她生的人，是她的阿娘。 　　家里遭灾时，说服她嫁人解危，劝她认命的人，也是她的阿娘。 　　娘啊娘，我恨你，这辈子不愿再见你，可为什么看见这些辣椒，还是会想起你？ 　　黄迎春想不通，正如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第一次独自尝试种辣椒，结果她的辣椒在盛夏未至时就已经红了一大片。 　　难道是辣椒的品种不一样？ 　　黄迎春努力回忆，却怎么也记不起当时买菜种时菜农对辣椒的介绍。 　　罢了，早熟就早熟吧，反正这个世界又没有科技狠活，再说她也吃了好多顿辣椒做的菜了，一点儿事情也没有，既然吃不死人，红就红吧。 　　黄迎春转身走进堂屋，从墙上的竹钉上取下镰刀，正想背竹筐时，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断了麻绳的竹筐遗落在水边。 　　得，事情来了。 　　黄迎春歇了修补渔网的心，背上一个竹筐，准备去上回落水的地方把竹筐拿回来，顺便沿途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编织草帘的草叶，也割一些带回家，编成草帘好晒辣椒。 　　这一回，黄迎春走得十分小心，除了镰刀，她还带上了开荒时用的探路棍，走一步路，最少往周围捅五下，生怕自己又出现意外。 　　虽然速度慢了许久，但是，这回，她总算是平安抵达上回的落水处了。 　　竹筐还在原地，经过许久的风吹日晒，紧密编织的竹蔑纹理看上去已经有几分破败之色。 　　“咦，上回就是倒的吗？” 　　黄迎春没有一点儿印象，当时她的眼里只有断裂的麻绳，竹筐是正是斜，她完全不记得。 　　距倒放的竹筐还有几步远时，黄迎春渐渐放慢脚步，拿着探路棍不停地在四周敲敲打打，最后一下，她的棍子敲在了竹筐上。 　　分明没有一点儿动静，但黄迎春不知道为什么，瞬间浑身寒毛直立。 　　她屏住呼吸，身形一动不动，左手则往腰后伸，用力地握紧了放在竹筐里的镰刀。 　　夕阳西沉，山风冷清，吹过黄迎春脸颊边的碎发，同岸边的芦苇一起抖动不已。 　　在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中，黄迎春敏锐地发现，有一条黑色的小蛇，从她面前倒放的竹筐里游出，不过几瞬，便消失在前方的草中。 　　黄迎春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蛇没有游回来的迹象，这才上前两步，拿着探路棍把竹筐调转到筐底朝着自己的方向，然后，她惊讶地张开嘴——竹筐里，竟然有许多白色的蛋！ 　　蛇是会吃蛋的，黄迎春知道。 　　有许多蛇类都以鸟蛋为食，哪怕是比它们自己的头还大的鸟蛋，蛇也会张开嘴巴一口吞食掉。 　　蛇不会把蛋弄破，它也不担心，因为蛇的食道里面有骨质尖刺，可以直接把蛋壳弄碎并吸食蛋液。 　　为什么刚才见到的那条蛇不吃这些鸭蛋呢？ 　　黄迎春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而这种可能绝不会是因为蛇怕她，那么，只剩下那条黑蛇太过瘦小，以至于无法一口吞食这些又白又大的野鸭蛋这个可能了。 　　黄迎春十分高兴地把这十二枚野鸭蛋带回家，全然忘了打草做帘子这回事。 　　宋二娘送的鸭蛋还剩下两个，当晚，黄迎春掐了两把韭菜洗净，炒了一道香气扑鼻的韭菜炒鸭蛋。 　　韭菜的辛香味完美地中和了鸭蛋的腥味，再在油锅中用高温快炒，撒点盐粒，那味道，美得黄迎春简直无法形容。 　　“太香了！真香啊！” 　　黄迎春再说不出多余的话，只顾埋头苦吃。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44 ☪ 凉拌南瓜花 　　◎死读书果然要不得啊！◎ 　　捡了十二个野鸭蛋, 黄迎春忽然多出许多事情。 　　吃完韭菜炒鸭蛋后，她忙活了一个晚上, 用竹蔑编了一个浅口的箩筐。 　　筐底的大小，是黄迎春特地比照着十二枚野鸭蛋平铺的面积编织而成的。 　　第二天一早，趁着天光大亮，黄迎春轻手轻脚地把十二枚野鸭蛋从竹筐里转移到孵箩中，摆好后，她低头一看，果然正正好。 　　黄迎春满意地点点头，又拿了一个敞口簸箕倒扣在孵箩上, 转身走去堂屋拿了镰刀和背筐，朝河边走去。 　　孵蛋用干燥的稻草最好，本来是农家最不缺的东西，偏偏黄迎春一次秋收的经验都没有。 　　雏鸭们忙着穿梭的稻田里，莫说稻草了，连个稻穗的影子都看不见。 　　黄迎春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河边割一些柔软的水草, 把它们摊在院子里晾晒。 　　其实，她不应该把水草就这样随意地扔在地上，黄迎春知道, 但是，她实在没处放。 　　太阳出来后，黄迎春目之所及，院子里的空地上，放满了长着三只脚的竹架子, 每个竹架子上都是铺满了虾肉和菌菇的敞口簸箕。 　　虽然再也没有遇到山鸡和野兔, 但是黄迎春一直没有放弃打猎囤粮, 每一天，她都在为她十分恐惧的冬天做准备。 　　虾笼和鱼笼是每日都要放的，渔网也是每天都要撒的。 　　俗话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黄迎春一天都没在河里懈怠过。 　　虽然她扛得住，但渔网显然扛不住了。 　　前两天，黄迎春收网时，忽然发现渔网破了一个口子。 　　是鱼咬的？ 　　被石头或从上游流下来的“垃圾”刮破的？ 　　还是在河里泡久了，渔网的质量不堪重负，自己脱线了？ 　　…… 　　黄迎春不知道真相，哪怕搞清楚也无济于事，渔网破了就是破了，在渔网修补好之前，她无法再用渔网打鱼。 　　修补渔网是要紧事，毕竟时间不等人，少撒几次渔网，就少捕几天渔获，所以黄迎春又在院子里支了一个竹架，把洗干净的渔网铺在上面晾晒，再加上一旁热闹又泛臭的鸭舍，使得整个院子愈发没处下脚了。 　　幸好，今天是个晴天，这些东西应该很快就会晒干吧？ 　　天朗气清，火红的朝阳普照大地。 　　远处的山脉清晰可见，空中偶尔有几只鸟儿飞过。 　　黄迎春收回远眺的目光，扛着锄头，背着竹筐，朝不远处的稻田走去。 　　到了田埂上，雏鸭们嘎嘎叫着往稻田冲去，黄迎春放下锄头，拾起放在稻田边的竹竿，站在田埂上，耳听八方，眼观四路，但凡有一只小鸭子跑出稻田，她就拿着手里那根顶端带叶的长竹竿把它轻轻地赶回去。 　　又一只小鸭子被黄迎春赶回稻田之后，十分不满地冲她嘎嘎叫。 　　小鸭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迎春垦出来的水沟，倔强地想要突出黄迎春和竹竿的重重包围，去水沟里玩个痛快。 　　“我知道你想去水沟里玩水，可是你现在还太小了，等你再长大一点儿，好不好？现在下水，你又不会游，万一呛水了怎么办？” 　　“嘎嘎嘎嘎——” 　　“你说你不会呛水？那也不行，就算你无师自通，你这么小，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嘎嘎嘎嘎嘎嘎——” 　　“水沟里有好吃的？稻田里也有好吃的啊！我前几天刚灌的水，只要你低头好好找，肯定能找到一些顺着河水流到稻田里的小鱼小虾小泥鳅。拜托你先帮我把稻田里的杂草和虫子吃干净，再想下水的事情，好不好？” 　　黄迎春对着不省心的小鸭子，苦口婆心地再三规劝，然而小鸭子听不懂她的话，只顾一味朝阻拦它和水沟亲亲爱爱的竹竿发起冲锋。 　　黄迎春移开竹竿，恶狠狠地说：“怎么这么倔呢？行，你真要去，那就去吧，等老鹰把你抓走，你就老实了。” 　　小鸭子兴高采烈地就往前跑，就在它与它梦寐以求的水沟只有一步之遥时，它的身后出现了一只魔鬼之手。 　　小鸭子在别无二鸭的竹筐里拼命叫唤：“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黄迎春被它吵得头都有些疼了，她一边拿着竹竿守护正在稻田里吃食的鸭子，一边无奈地和竹筐里的小鸭子讲道理：“老鹰有绝对的制空权，是顶级掠食者，成年的老鹰几乎没有天敌，就算有，它的天敌你我也招惹不起。它已经抓走一只你的同伴了，万一老鹰记性好，知道这个地方有好吃的，天天飞来这里狩猎怎么办？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又干不过它。你老老实实在稻田里待着，趁着体型还小，稻叶遮得住你，在老鹰的眼皮子底下多活一天算一天不好吗？为什么就非要走出稻田呢？” 　　说归说，小鸭子饿了，黄迎春还是得给它弄点吃的。 　　她没有把这只“叛逆”的小鸭子放归稻田，而是弯腰在地上随手拔了一些青绿的嫩草，扔到竹筐里给它吃。 　　有了食物，小鸭子明显安静许多，黄迎春舒了一口气。 　　她站在田埂上，安静地望着在风中拂动的稻田，在心里默默地思索，给一大堆待办事项依照优先级排序。 　　竹料已经备好了，竹床该快些做了，凿榫卯和穿孔都需要时间，再者，她既没有生石灰，又没有桐油，竹床打好之后，泼水这道工序是绝对不能免除的。 　　趁着这几天天气好，她应该尽快把竹床打出来，然后在来雨的时候，直接把竹床搬到院子里去淋雨，这样还能给自己省点打水的力气。 　　毕竟，她没有砂纸，无法打磨竹床，哪怕在削节去青时再细致，也免不了遇到竹床上的竹纤维在遇热或干燥或用的时间久了之后翘起毛刺的情况。 　　竹床浸水后，竹纤维就会变得柔软服帖，不容易翘起毛刺，躺上去的睡感会更舒适光滑。 　　山里的天气反复是十分寻常的事情，如果今天没变天，一直保持现在这样的好日头，那么渔网一天就能晒干。 　　渔网晒干后，就能开始着手修补了。 　　从镇上买来的丝线缝完麻布围裙之后还剩下一些，刚好用来修补同是丝线做的渔网…… 　　黄迎春想着想着，忽然在这一瞬参透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真义。 　　“原来如此！”黄迎春恍然大悟。 　　这个时代又没有尼龙，人们打鱼用的渔网基本上都是用麻线和丝线织成的。不要说渔网，就是她自己身上穿的麻布衣裳，洗的次数多了、力气用得大了，都容易损坏。渔网成天泡在水里，怎么可能不会坏呢？ 　　麻线和丝线编织而成的渔网泡水时间长了容易腐烂，所以需要定期晒网修补。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明明是一种延长渔网寿命的正当手段，它是怎么引申成南辕北辙的释义的？ 　　我上辈子为着写作文背了那么多好词好句，怎么只记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形容人做事不持之以恒，容易半途而废的意思呢？ 　　不持之以恒？ 　　半途而废？ 　　我缺乏坚持和毅力所以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简直是胡说八道！ 　　渔网都坏了，你告诉我，我还怎么坚持？怎么持之以恒？ 　　把破渔网撒河里，你看看鱼搭理你吗？ 　　这到底是谁写的解释？ 　　一点儿生活经验也没有！ 　　黄迎春在心里悠悠地叹气：死读书果然要不得啊！ 　　实干家黄迎春决定秉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真实理念，将张弛有度的可持续发展原则贯彻到底。 　　渔网要休息，既要补，又要晒。 　　不过，渔网不休息的时候，撒网捕鱼也是不能放下的。 　　毕竟，打鱼捕虾是刻不容缓的大事。 　　现在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雨也是一场比一场大，她得趁着好日头，趁着河流没结冰，趁着河溪里的水产还多着，赶紧多捕一些河虾晒干，多储存一些食物，这样才好过冬。 　　除了肉食，干菜也得多预备一些。 　　菜地里的丝瓜、黄瓜、苦瓜、冬瓜、葫芦和南瓜等各种蔬菜现在都已经开花了。 　　蔬菜一旦有开花的迹象，就要开始搭架、剪蔓、浇水、锄草、捉虫、去蕊、追肥…… 　　黄迎春一件件地想着要做的事情，当然，这么多事情中，最重要的是授粉。 　　没有蜜蜂和蝴蝶的授粉，哪怕菜地里的花开得再多，也结不出几个果。 　　好在，授粉是唯一一件黄迎春不用操心的事情。 　　瓜类的花朵大多都是金黄色的，每日清晨，它们都会在翠绿的藤蔓上绽放花苞，看上去格外耀眼夺目。 　　黄迎春每次挑着扁担往菜地里浇水时，都会被绿叶黄花的美景吸引，久久驻足。 　　勤劳的小蜜蜂也是如此。 　　它们在美丽的菜丛中飞来飞去，不停地吸食花蜜。 　　当它们在花朵上停留时，它们的身体就会接触到花粉，当它们飞往下一朵花，之前吸食花蜜时，身上沾染到的花粉，就会沾到这朵花上。 　　蜜蜂们飞来飞去，花粉粘来粘去，不知不觉，就完成了雌花与雄花之间的授粉。 　　黄迎春很欢迎蜜蜂，但不喜欢蝴蝶。 　　蜜蜂采花，会生成蜂蜜。 　　虽然她忙得很，都在山脚下过了一季了，还没进山去探探虚实，也不知道蜜蜂的家在哪儿，但不管怎么样，蜜蜂和蜂蜜总是好的。 　　不像蝴蝶，虽然也能传粉，但它饱暖思淫欲，吃饱了就开始交.配，有时还会把它的虫卵下到菜叶上，孵化出毛虫，偷吃她的蔬菜。 　　黄迎春一看见蝴蝶在菜地里飞舞就开始头疼，虽然鸭子能吃蝴蝶的虫卵和幼虫，偏偏鸭子也会吃菜，如果把鸭子放进菜地里，只会得不偿失。 　　黄迎春飞快地把雏鸭们从竹筐里抓进鸭舍，再把鸭舍的门紧紧关上，然后，她快步走到菜地里，解下腰间的围裙，拿着围裙不停地在蝴蝶的身边抖动挥舞，想把在菜地里下虫卵的蝴蝶们都赶走。 　　可惜，黄迎春忙了许久，见效不大，反而把自己累得有些饿了。 　　宋二娘送的鸭蛋昨天晚上已经告罄了，在水边捡到的那十二个野鸭蛋，黄迎春按宋二娘教的方法一个个检查了一遍，发现它们全是新鲜的鸭蛋，打起了用火炕孵蛋的主意，并不打算吃它们。 　　于是，今天早上，她只喝了一碗稀粥，并没有配菜。 　　黄迎春想起了这一茬，她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会儿就饿了。” 　　黄迎春在菜地里随手采了十几朵金黄色的南瓜花，用围裙兜着走进厨房，放到竹篮里。 　　然后，她又提着装着南瓜花的竹篮去河边洗净，另提了一桶清澈的河水回家，用水瓢舀了一瓢倒进锅里，生火烧水，放入南瓜花。 　　南瓜花焯好后，黄迎春用筷子把它们一朵朵夹进碗中，再把碗里的水沥干，接着撒了几粒盐，又倒了几滴菜籽油，最后用筷子把它们拌匀。 　　新生的南瓜花口感清香，黄迎春又去掉了雄花的花蕊，于是这道凉拌南瓜花吃起来便有一股微微的甜味。 　　加入蒜末调味后，吃着又有一种清爽的感觉。 　　黄迎春一边吃一边感叹：“这就是初夏的味道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45 ☪ 蒜蓉茄子 　　◎黄迎春恨不得变身成一只八爪鱼。◎ 　　微风许许的午后, 黄迎春蹲在屋后，勤勤恳恳地在备好的竹料上凿榫卯。 　　历史书上的中国有四大发明——造纸术、指南针、火药和印刷术。 　　安朝有卖纸卖书的书局, 至于是否有指南针和火药，虽然黄迎春在宫中待了十五年，但是她并不清楚。 　　不过，这辈子，无论黄迎春在何处落脚，她始终认为，榫卯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黄迎春放下手里的凿子和木锤，拿起被凿出好几个圆形缺口的竹段在地面轻轻敲击, 抖出许多竹木碎屑。 　　然后，她随手从旁边拿起一根竹段（安朝没有圆规，黄迎春也不耐烦做多此一举的事情，此时，她拿起的正是刚才用墨签画卯眼时放在竹段上比划的那段竹子。），把它插进大竹段里的一个圆形缺口里。 　　结果，两个竹段严丝合缝地结合在一起, 没有一点儿多余的缝隙。 　　黄迎春又往附近几堆竹料扫了一眼，找到和已经插进去的榫头大小相同的，又拿了几根, 一一插进凿好的卯眼中。 　　全部刚刚好！ 　　黄迎春看着她的杰作，嘴里啧啧作响：“不愧是我！” 　　她连忙又取了一根大竹段，在上面凿出一模一样的几个卯眼，然后把几根竹段的另一边都插进卯眼中，最后拿着坚硬的木锤在榫卯的咬合处不断敲击, 把它们敲实。 　　敲好的竹段, 无论大小粗细, 不管黄迎春使多大的力气，没有一根有松动的迹象。 　　细密的汗珠亮晶晶地挂在黄迎春的额间和鼻梁上，全身都是竹屑的黄迎春甚至腾不出手来擦拭，她如法炮制，又做了三个一模一样的竹段组合，把它们连接在一起。 　　到底是哪个人发现了榫卯这种经由凹凸咬合，能巧妙地把两个构件连接并固定在一起的方式呢？ 　　实在是太厉害了！ 　　黄迎春一边敲木锤固定竹段，一边小声地背诵《劝学》：“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耀眼的太阳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西斜，蹲在地上的那抹影子也愈发暗淡，黄迎春连忙起身，去院子里收拾那些晾晒的衣物、渔网、水草、簸箕、柴火…… 　　雏鸭们在鸭舍里困了一下午，早就已经不耐烦了，它们隔着竹栏和纵横交织的网眼，见黄迎春在院子里来来去去，就是不带它们去稻田里吃草啄虫，叫得愈发大声。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黄迎春恨不得变身成一只八爪鱼。 　　直到夜色降临，黄迎春终于能腾出一些空来整治她的夕食。 　　今天，她打算做一道蒜蓉茄子。 　　前些日子去镇上时，黄迎春就在街市上见到有人摆摊卖茄子。 　　安朝的茄子有两种，一种是紫色的长茄子，也是上辈子黄迎春在现代所常见的，另一种则是黄迎春从前从未听过的品种——水茄。 　　黄迎春当时在镇上遇到的叫卖的摊贩，卖的正是水茄。 　　圆白莹嫩，因为是一早采下的，绿色的花萼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看着就喜人，驻足问价的人多，但真正买下的人却少之又少。 　　原因无它，实在是卖得太贵了！ 　　初夏时节，许多瓜果虽然都上市了，但大部分上市的数量都不多，因为还没到大量成熟的时候，所以，愿意早早把自家菜园子的瓜果蔬菜趁早趁嫩拿出来卖钱的人，往往都会开出一个高价。 　　虽然买的人少，但总有不在意这些小钱，只想快点吃上一口鲜嫩的主顾上门。 　　卖水茄的摊位距离黄迎春和宋二娘摆摊的地方不远，黄迎春坐累了，也会站起来活动筋骨，她时不时的，也会往人家的摊上瞅几眼。 　　原本，黄迎春还在心里为卖水茄的摊主无人问津而捉急，没想到没过多久，就来了一个厨娘打扮的人，一开口就包了摊子上所有的鲜嫩水茄。 　　望着皮肤黝黑的摊主笑得牙不见眼的模样，黄迎春的心里不停地长柠檬树，羡慕得要命。 　　“他人之得，非我之失。”黄迎春一边洗着几根长得不大好看的茄子一边安慰自己，“没事，虽然卖不了钱，好歹还得混个肚饱。” 　　茄子洗好后，黄迎春用刀切掉花萼，把它们放在一旁的筲箕里。 　　接着，黄迎春又拿出一头大蒜，三两下剥掉干巴巴的蒜皮，把饱满的蒜瓣一个接一个丢到木头锅盖上。 　　然后，她先把蒜头拍碎，再用菜刀切成细末，又从挂在竹架上的辣椒串上解下两个表皮微皱的红辣椒，洗净切碎。 　　等锅里的猪油化开后，黄迎春把蒜末和辣椒末一起倒到锅中，用菜铲子反复翻炒，直至蒜末微微焦黄，最后撒入盐粒和虾粉调味，翻炒几下盛到碗里。 　　蒜蓉酱做好后，黄迎春取水洗锅，把洗好的茄子用刀对半切开，再分别在青绿色的茄子瓤上划拉几道，然后把茄子放到锅里大火隔水蒸着。 　　蒸好的茄子，黄迎春并不急着把它们拿出来，而是用筷子把碗里的蒜蓉酱扒拉到茄子瓤上，使红黄相间的蒜末酱均匀地抹满每一片茄子瓤，让蒜蓉酱的辛辣香味充分地浸润每一道被菜刀划出的刀口，然后盖上锅盖，继续用大火蒸上一小会儿，让茄子彻底入味。 　　做好的蒜蓉茄子，虽然没有上辈子在烧烤店里吃到的那么好吃，但没有蚝油、酱油、米醋和白砂糖，黄迎春觉得她已经发挥出了现有的材料所有的效力，并不能苛求太多。 　　黄迎春高高兴兴地吃完了所有的蒜蓉茄子，之后，她一边洗碗，一边在脑海里构想来年不再为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而烦忧的幸福生活。 　　幸福生活少不了钱，黄迎春忙完厨房里的杂事，又急急忙忙走去卧房。 　　虽然日子忙忙碌碌，但是黄迎春一直没有忘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孵蛋。 　　关于人工孵蛋的事情，宋二娘曾经和黄迎春讲过一些。 　　“首先，你要找一个大口的陶缸，在底部铺上一层草木灰做保暖之用，然后再放入一个燃着木炭的火盆。不过，你要是没有火盆，用炒热的稻谷也行。” 　　宋二娘家产丰厚，她养的母鸭不知道有多少，故此，她从来不需要担心鸭苗孵化的问题。 　　不过，宋二娘是沾了她爹娘的光。 　　在黄迎春听到的故事里，自从宋二娘出生，冬花娘子就不再和郎君一起出门赶鸭。 　　一是冬花娘子刚生产完，匆忙赶路，身体会吃不消，而且她也不舍得把她的孩子放在家里，家里照顾的人手再多，也没人能比得过有奶的亲娘。 　　二则，矮子宋虽然还是矮，但他已经在外行走四五年，应对过各种各样的情况，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赶鸭人，没有冬花娘子的帮衬，他也能独自出门赶鸭。 　　所以，虽然宋天乐也舍不得新生的女儿，但是家里总要有人出门赚钱，最终他还是依依不舍地赶着买来的两百只鸭苗走了。 　　而冬花娘子呢？ 　　她还在坐月子的时候，就开始琢磨她在家中的生计，试验了许多次，终于被她研究出用陶缸孵鸭蛋的方法。 　　“鸭蛋一枚才两文，而好一点儿的鸭苗一只就要十几二十文，每年的价钱都是不一样的高。如果我们能自己孵小鸭，明年郎君再出门赶鸭，我们就不必再如从前一般，在鸡鸭行里耗费大笔银钱。” 　　人又不是鸭，怎么可能用鸭蛋孵出小鸭呢？ 　　宋家人听了冬花娘子的话，虽然心动，但也觉得不切实际，但冬花娘子还在坐月子，为她的心情愉悦，让她能坐好月子养好身体，宋家的长辈望着缩在她怀里呼呼大睡的大胖丫头，并没有出言阻止。 　　“人都说女人生了孩子就会变，你阿姐怎么和别人变得不一样呢？”冬花娘子的娘在儿子面前说了一嘴，又乐颠颠地去给闺女炒稻谷了。 　　冬花娘子原是想用火盆孵蛋的，但宋二娘出生在大雪纷飞的年夜里，虽然冬花娘子的娘得了外孙女十分高兴，她也乐得看冬花娘子想方设法地赚钱、为外孙女积累家当，但外孙女再重要，在冬花娘子的娘心中，也比不过自己亲生的女儿。 　　冬花娘子好说歹说，老母亲就是不让动她屋子里的火盆：“你现在正是不能受凉的时候，家里的火盆都紧着你，生怕不够你用，你还要为了几颗鸭蛋舍火盆？别和我讲什么道理，老婆子年纪一大把，一个字都不识得，也没出过几回远门。总之，要么等你出了月子再孵蛋，要么……” 　　冬花娘子的娘看着冬花娘子的眼睛，说不出狠话，最后，还是冬花娘子的弟弟从冬花娘子嘴里问出原因：“阿姐，为什么一定要火盆啊？” 　　冬花娘子吐出两个字，小郎君眉头紧锁，犹豫几瞬，破釜沉舟般下了决心：“阿姐，实在不行，你就把鸭蛋放在我被窝里吧，娘说小子火气旺，可能……兴许……我也能孵——孵出小鸭来。” 　　听墙根的老母亲听到后面几个字，差点在门外摔了个倒栽葱。 　　“真是两个傻孩子！不就是保暖吗？我把稻谷用锅炒得热热的，找个薄点的麻袋趁热装了，再在孵箩里放上干草，用厚厚的被子和不穿的衣裳把它们包好，保证一点儿风都透不进去，也是一样的。” 　　冬花娘子的娘家人和婆家人齐心协力，在冬花娘子的坐镇下，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终于，宋二娘学会说话了：“鸭……鸭——” 　　听到闺女发出声音的冬花娘子还来不及惊喜，转头沿着宋二娘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只正在努力破壳的小鸭子。 　　那天下午，几乎化身为货郎的宋天乐也卖完鸭子从南方归家了。 　　三喜临门。 　　虽然不曾亲眼看到，但作为一个听客，听到这样美好的故事，黄迎春总是喜闻乐见的。 　　只可惜，她眼下的境况比几十年前的冬花娘子还糟糕，她既没有火盆，也没有能够拿来炒热的稻谷，她只有一个盘在卧房里的火炕。 　　“只要热源稳定，火炕应该也能孵蛋吧？”黄迎春嘟囔着，心里并不确定。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46 ☪ 香茅烤鱼 　　◎伯劳鸟的叫声好像有什么寓意，是什么呢？◎ 　　干草晒干后, 黄迎春挑拣出一些柔软的，把它们平铺在孵箩底部, 又把十二枚野鸭蛋放上去。 　　夏季的天气愈发炎热，黄迎春又睡着火炕，夜里常常焦灼难安，只是白天忙碌非凡，身体疲累不堪，所以才能在焦躁的热意中频频睡去。 　　炕上的芦花被虽然不常盖，但遇上雨天，山里的气温骤然变化, 黄迎春也会拉过被子盖上。 　　为了可能孕育出的生命，你就牺牲一回吧？ 　　黄迎春对炕上的芦花被默默发出邀请，芦花被是死物，自然不可能回应黄迎春，所以，没过一会儿，它就被看似民主实则专制的黄迎春包在了孵箩外。 　　厚重的芦花被团成一团, 严严实实地裹在孵箩外，黄迎春又在面上盖了一层，不让十二枚野鸭蛋见一点儿风。 　　竹床还没打好, 黄迎春晚上还得睡在炕上，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孵箩和芦花被放置的位置，尽量给自己在炕上预留出稍多一些的空间睡觉。 　　毕竟，据宋二娘所说，从在陶缸里放置新鲜的种蛋, 直至小鸭子从蛋中被孵出来, 整个过程, 约莫需要二十六天。 　　这是黄迎春第一次尝试人工孵蛋，她既不知道用火炕能否孵出小鸭，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在火炕上孵出小鸭，比摸着石头过河还不如。 　　虽然黄迎春恨不得一觉睡醒就看到十二只小鸭子已经从十二枚蛋壳里自行破壳，但是她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凡事还是得顺应万物的规律。所以，黄迎春循着宋二娘口述的经验，在心里做好了花一个月时间孵蛋的打算。 　　孵蛋一共有三步。 　　一是暖蛋。暖蛋的温度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温度低了，不够孵化的热量，小鸭子就孵不出来。温度高了，不到半天就能烧死“胚胎”，小鸭子也孵不出来。 　　“以‘烫而不灼’为最佳。”宋二娘教黄迎春，“到底多热多暖我也说不出来，总之你用手背贴着蛋，能感觉到一点儿。我娘喜欢闭上眼睛，用眼皮贴着蛋壳测温，她觉得那样更准一点儿。这两个办法，你都可以试试看。” 　　暖蛋的七天内，要时刻注意温度的变化，最好从始至终保持一致。若是测温时觉得需要调整热量，也得缓缓、慢慢地来，绝不能让鸭蛋感到忽冷忽热，否则一切辛苦就白费了。 　　过了暖蛋的头几天，便要开始翻蛋。所谓翻蛋，就是字面意思。每天都要给鸭蛋翻一个面，早晚进行，一天至少翻四次。 　　当时，宋二娘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对，不是四次，是六次。一早一晚，你都得给孵箩里的鸭蛋换个位置。放中间的，你把它放到旁边去。原先放在最外面围成一圈的，你把它们拿到中间。反正，孵箩外面的热度要一样，放在孵箩里面的鸭蛋，每一个感到的热度也要一样……” 　　宋二娘用十分详细的语言向黄迎春描述了“受热均匀”的原理和必要性。 　　翻蛋的过程中，也不能忘记照蛋。 　　照亮分为头照和二照，头照在暖蛋结束后的当天，也就是孵蛋的第七或第八天，有日头找日头，没日头点油灯点火把，总之要把蛋对着光拿到眼前认真地辨认是否有坏。 　　已经坏了的蛋，无论再怎么保暖，也是绝对孵不出小鸭子的。 　　二照约莫是在头照后的七.八天，和头照是一样的验蛋步骤。 　　说到翻蛋和照蛋这一步时，宋二娘千叮咛万嘱咐：“你千万不能心存侥幸，想着多试一试，一旦看到坏蛋，你就要立刻把它挑出来，绝不能继续放在孵箩里。 　　“我娘一开始只想着要保暖，其实咱们这儿雨水多，防霉和通风也是要紧事，只是什么时候保暖，什么时候防霉和通风，做到什么地步才算合适，这其中的分寸，说也只能说个大概，只能靠你自己去做了。 　　“你做过了，成与不成，多做几回，有了手感，就明白我说的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现在和你讲，也说不明白。 　　“总之，你千万记得，坏蛋不能放在孵箩里继续孵，它会带坏好蛋，可能有些蛋原来是能孵出来的，之后也孵不出来了。坏蛋在孵箩里，就等同于一颗老鼠屎，毁了一锅粥！” 　　孵蛋的第三步，是调箩与上摊。 　　鸭蛋孵到第十天的时候，有孵化苗头的好蛋，自身就会开始渐渐产热。这时，必须要再准备一个孵箩——必须得是没有经过烘烤受热的，然后把旧孵箩里的好蛋们转移到这个温度稍低一些的新孵箩里，再用被子捂上。 　　这之后，大约再过十五天，就要把蛋从陶缸里取出，移到摊床上。 　　所谓摊床，是一个铺有稻草的多层木架——这又是一样黄迎春无处可寻的东西，黄迎春打算到时候拿柔软的干草和竹架代替。 　　上摊是孵蛋的最后一个步骤，到了这一步，便不用再操心了，也没有孵蛋人操心的余地，只需保持安静，偶尔喷些温水，静待小鸭子破壳而出。 　　在大自然的规律面前，人类总是渺小的。 　　黄迎春既阻挡不了老鹰捕食，也无法催促雏鸭孵化出壳，好在，她还有希望。 　　无论是孵箩里的十二枚野鸭蛋还是鸭舍里的二十九只小鸭子，黄迎春对它们有着十足的耐心，万物有灵，在一日日默默无闻的“双向奔赴”中，时常在绝望的边缘反复横跳的黄迎春渐渐在耐心中孕育出一些希望。 　　穿孔，凿榫卯，敲木锤，锯竹钉，制作床骨架，搭横梁，压席面……就在黄迎春做好竹床的第二天清晨，伯劳鸟出现在菜地边上的枇杷树顶，发出喜悦的鸣叫。 　　伯劳鸟虽然小小一只，但它的鸟喙又大又锋利，长得极像鹰嘴，故猎户又称它为屠夫鸟。 　　伯劳鸟不负猎户给它起的别名，它既能吃昆虫，又会吃其他小型的鸟类，性情十分凶猛。 　　伯劳鸟常常栖息在树枝上，伺机而动，飞到地上捕到猎物后，如果没办法一口吞下，它就会把猎物挂在带刺的树或多刺的荆棘上，让吊在空中的猎物被树刺一点点刺透，血流而尽，失去生息。 　　之后，伯劳鸟会把死掉的猎物用锋利的鸟喙一点点撕碎，再吃到肚子里。 　　其捕猎的手段，十分残忍，好在黄迎春不在它的食谱之上，因此哪怕见到伯劳鸟，她也没有多少恐惧。 　　不过…… 　　“哎——，打个商量，我知道你要捕猎，不过你能不能去别的树上待着？” 　　黄迎春心疼地望着好不容易焕发生机又发出几片新叶的枇杷树苗。 　　素有“雀中猛禽”之称的伯劳鸟在黄迎春走近之前，扑腾着黑中带白斑的翅膀从菜地边上飞走了，临走时，还给黄迎春留下了一串尖锐急促的鸣叫。 　　伯劳鸟的叫声好像有什么寓意，是什么呢？ 　　黄迎春想了许久，没想出来。 　　当日下午，一大片乌云笼罩在荒山上空，随后，忽然袭来阵阵阴风，吹散夏天炎热的暑气，带来干爽的气息，不多时，一场瓢泼大雨猛然落下，正在屋后堆肥的黄迎春急忙跑回家把鸭舍搬进堂屋，又手忙脚乱地收拾院子里晾晒的东西。 　　豆大的雨点又快又急，无论是衣裳还是虾干或是其他的一些什么，总之院子里晾晒的东西连同黄迎春本人，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 　　在这场来得快去得慢的大雨中，唯一受益的，只有屋后那架刚打好的竹床。 　　一切都在黄迎春的计划之内，只是“惊喜”突如其来，差点成了惊吓。 　　把被淋湿的东西安置好之后，黄迎春摘下头顶的草帽，站在堂屋里，一边拿着草帽扇风，一边隔着模糊的雨幕，望着雨中那架正在被雨水不停冲刷反复浸润的竹床，一时间福至心灵，顿时想起了伯劳鸟的特性——伯劳鸟喜阴，它会感阴而鸣啊！ 　　原来如此，伯劳鸟一早就向她发出预示，告诉她下午天气会转阴，只可惜她当时没有领悟到，这才平白让自己淋了一场雨。 　　黄迎春一边抖落身上的雨水，一边无奈地摇头。 　　生怕发霉，于是没过两日，天空一放晴，黄迎春便迫不及待地把前两天没晒干的东西摆到院子里继续晾晒，而她则带着补好的渔网，往腰间绑了一个竹篓，脚步轻快地朝溪边走去。 　　再也没有比雨后更适合捉鱼的时候了。 　　溪水湍急，黄迎春找好地方，把渔网下下去，没多久就网到了十几条鱼。 　　虽然个头都不大，但也算是一场大丰收。 　　黄迎春把渔网拖上岸，解下勾在网里的鱼，一条一条装进腰间的竹篓中，没曾想，在此期间，竟意外地发现了六条鳜鱼。 　　有诗曰：“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溪鳜的肉质十分鲜嫩，尤其是桃花盛开的春季，那时从溪里钓起的鳜鱼最为肥美，什么佐料都不用加，只需简单地清蒸一番，就能尝到溪鳜那天然又美味的鲜甜。 　　第一次在竹林里发现溪流时，黄迎春就打起清蒸鳜鱼的主意，结果，她忙活了一个春天，吃了不知道多少顿的田螺、螺蛳、螃蟹和鲫鱼，唯独没见着一条鳜鱼。 　　怎么下了两天的雨，她却忽然在溪里捞到了鳜鱼呢？而且一下子就捞到了六条！ 　　六条鳜鱼中，两条翘嘴，两条大眼，一条暗鳜，一条斑鳜。 　　暗鳜体型最小，而且身上的花纹不明显，若非黄迎春的渔网网眼小，网线又白，不同于暗鳜颜色深暗的体色，她差点就让这条暗鳜给逃了。 　　最让黄迎春意外的，则是她抓到了一只哪怕在宫里的膳房也会被御厨视为鳜中上品的斑鳜。 　　斑鳜只存在在水质冰冷的清澈溪涧中，对水质的要求极高，而且它的生长速度极其缓慢，一年到头也只能长一点。 　　不过，黄迎春一点儿都不敢嫌弃她抓到的这只斑鳜。 　　“人人称赞的鳜中上品，那味道该有多好啊！” 　　黄迎春只恨自己此刻不能瞬移到镇上的渡口，否则，她又能听到银钱入袋的天籁之音了。 　　无法卖钱，黄迎春也没有继续打鱼的心思，她提着湿透的渔网和不断往外渗水的竹篓，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中。 　　厨房的灶台与卧房的火炕共用一条烟道，为了鸭蛋们的受热均匀，自从在炕上放了孵箩后，这些天，黄迎春再也没有在厨房做过一顿饭。 　　她在屋后搭了一个土灶，天天烤东西给自己吃。 　　经过多天的锻炼，现在，在黄迎春的眼中，几乎万物都可以烧烤。 　　她把六条鳜鱼处理好，在鱼肚里塞上切碎的香茅根、生姜、大蒜和野葱，然后倒了一点儿菜籽油在碗里，把香茅叶和葱叶编成几条又粗又长的绳子，放在碗里绕了几圈，之后，又把浸过油的“草绳”绑在鱼身表面，然后把六条鳜鱼放在竹架上，又在竹架下升起一个火堆，开始烤鱼。 　　烤到一半，闻着香茅的香味和葱姜蒜的辛辣味，黄迎春又跑到厨房揪了两个红辣椒剁碎，均匀地撒在一条翘嘴鳜鱼和一条大眼鳜鱼身上。 　　黄迎春深深地吸了一口香茅烤鱼散发出来的香气，陶醉在她的灵机一动中，高兴地说道：“啊！世上还有比我会吃鳜鱼的人吗？” 　　烤好后的鳜鱼外焦里嫩，新鲜溪鳜天然的原汁原味与香茅等佐料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绽放在黄迎春的舌尖上，吃得黄迎春兴奋得直拍大腿。 　　“这要是再挤上一点儿柠檬汁，再撒上几片薄荷，或者放上一点儿香菜碎，那得多完美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47 ☪ 红糖凉粉 　　◎得烧点艾草驱蚊了。◎ 　　竹床打好后, 黄迎春终于了了一件心事。 　　雨过天晴，黄迎春拿着做围裙剩下的一块麻布, 把竹床上的水滴擦得一干二净，然后又把竹床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两天，直至水洗过的竹床完全晒干晒透，少了一点浓郁的青翠本色，多了一抹隽永的阳光风情，这才一个人费劲巴拉的，一会儿拖前，一会儿抬后, 好不容易才把这架用料十分结实的竹床搬进卧房。 　　卧房里已经有一个靠墙盘好的火炕了，黄迎春就把这架花了她大半个月的时间才做好的竹床放在另一个墙边，恰巧，竹床正对火炕，也十分方便黄迎春照看炕上的孵箩。 　　经过两次照蛋，如今，孵箩里只剩下六个鸭蛋。 　　其余六个鸭蛋——黄迎春在头照时发现坏了两个, 在二照时发现坏了一个，在平常翻蛋时发现坏了三个，每回发现坏蛋, 虽然万分失望与不舍，但是黄迎春还是乖乖听宋二娘的话，把坏蛋从孵箩里挑出来，用石头砸碎蛋壳，把坏蛋丢进虾笼里做捕虾的诱饵。 　　因此, 黄迎春近日拿来晒虾干的簸箕数量, 涨了一个小高峰。 　　黄迎春夜以继日地编簸箕。 　　吃完夕食泡脚时, 她坐在竹床上编；在稻田放鸭时，她坐在田埂上编；在豆田里浇水锄草耕田培土累了，想做些轻省活休息会时，她的第一选择就是编簸箕……几乎随时随地，黄迎春都在编簸箕，生怕家里晒干货的簸箕不够用。 　　渐渐的，放干货的竹架旁，黄迎春编好的圆口簸箕和敞口簸箕顺着墙根，高高地垒了一堆。 　　黄迎春不需要再编簸箕了，然而她见缝插针的竹编习惯已经养成，忙碌间隙偶尔有些空闲，竟一点儿也歇不下。 　　于是，黄迎春开始编织别的竹具，尤其是容易磨损的农具，几乎堆满了小半间堂屋，就连纳凉用的扇子，她都编了三把——一把放在厨房，一把放在卧房，一把则经常别在腰间随身携带着。 　　编扇子用的材料并不是竹蔑，而是长在水边的蒲草。 　　是的，就是黄迎春曾经意外落水，后来又意外捡到十二枚野鸭蛋的水边。 　　等待鸭蛋孵出小鸭的每个日夜对黄迎春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每次去照看孵箩，黄迎春都抱着极大的期待与祈望，然而，她总是不能如愿，每回从孵箩里挑出坏蛋，她都倍感失落。 　　为了减轻自己的焦灼，黄迎春一刻也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她不停地忙着，直到家里的竹筐多得险些没处放。 　　既然家里放不下，为什么不放到水边呢？ 　　夏天水丰食多，正是野鸭们大肆下蛋的时候啊！ 　　既然我能捡到一回野鸭蛋，凭什么不能捡到第二回呢？ 　　一天，黄迎春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些念头。 　　在这个炎热又漫长的夏季，停不下来的黄迎春开始有意识地改善自己的生活，那些没有也能找东西替代，但是有了会更好的东西被黄迎春一一创造出来——总是倒扣的竹筐装满待烧的干草和柴火立在灶台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竹凳；厨房的一角多了一个放碗筷和调味品的竹柜；堂屋进门处，立了一个又高又宽的竹板，上面打了一排竹钉，依次挂满了她的工具；下雨天，黄迎春可以戴上竹斗笠，将扇环形状的竹蔑席子围在脖颈处，严严实实地盖住上半身，她再也不用顶着得风寒的压力着急忙慌地冒雨去收干货和衣裳，还要担心一不小心踩在泥泞的土地上滑倒，摔脏她的衣裳…… 　　想提高一个家庭的生活水准，自然少不了一套可以堂堂正正摆在堂屋里的桌椅。 　　那天，黄迎春正把刚打好的竹桌和竹椅往堂屋里搬，搬着搬着，她忽然觉得堂屋的空间十分狭小。 　　我就在镇上买了些工具，也不占地方呀！鸭舍晚上才搬进屋，怎么如今放套桌椅都觉得没处落脚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黄迎春环顾四周，发现罪魁祸首的确是她自己。 　　家里的竹编器具实在太多了，多得她险些没处下脚。 　　这么多的东西，该往哪儿放呢？ 　　在用工具制作给鸭蛋上摊用的摊床时，黄迎春茅塞顿开——家里摆不下，我可以把竹筐和竹篮放到水边啊！ 　　如果又有哪只急着下蛋的母鸭看中了她手编的“窝”，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 　　不对，为什么要局限在水边呢？ 　　我完全可以在山里也放几个竹筐和竹篮啊！ 　　雏鸭一天比一天大，稻田里的水稻也即将抽穗扬花，不能再把小鸭子们往稻田里赶了。 　　近来天气愈发炎热，之后的气温只会越来越高，如果一直把小鸭子们关在鸭舍里，恐怕它们会中暑。 　　黄迎春早早砍了许多根竹子放在竹林里，只待打完摊床，便拿着工具去竹林里就地围竹篱笆。 　　豆田里的绿豆豆荚籽粒鼓实，颜色也渐渐从绿色变成褐色，一旦它们变成黑色，叶片和根茎彻底枯萎，就到了绿豆收获的时候。 　　虽然，由于绿豆上下两部分的豆荚成熟度不同，因此，在绿豆收获时，可以先把已经成熟的豆荚动手采摘下来，等其他豆荚也成熟了，再一次性把田里的绿豆都收割掉，但是，俗语说：豆收一时，麦收一晌，如果在绿豆采收期间遇到下雨，豆荚在田里就容易发生霉变，甚至直接发芽，所以收割绿豆时必须及时迅速，一点儿时间也耽搁不得，否则，春夏两季的辛苦都白费了。 　　比起绿豆产量骤降，辛苦白费更是小事，为了保障绿豆收获的时间，黄迎春更没有空闲去山上打猎。 　　可是，没空去山上打猎和开发新地图是一回事，在山上放竹筐和竹篮下套、偶尔寻空去看一眼就是另一回事了。 　　黄迎春望着掩在草丛中的竹筐和竹篮，一脸笑意，荡漾如水纹。 　　编扇子用的蒲草就是黄迎春在水边放竹筐和竹篮时看到的，水边长了一大片茂盛的香蒲，橙黄的蒲槌在无数细长绿叶中随风摇晃，一眼望不到头。 　　香蒲在初春时，会生出嫩叶，没长出水面时，它看起来是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黄迎春小时候常常从湿润的泥土中把香蒲心挖出来，用水洗净，然后生吃。 　　嫩嫩的香蒲心吃起来又甜又脆，是农家小儿难得的不要钱的水中美味。 　　黄迎春一直是很喜欢吃香蒲的，直到她入了宫，在宫中吃了十五个春天的酸蒲。 　　酸蒲是宫中的膳房一道常见的春季小菜。 　　香蒲春夏两季都能吃。 　　农人在二三月时采它的嫩根生吃，或把它晒干磨粉，做成饼子蒸熟炊食。 　　到了八九月，还可以把蒲叶割下来晒干，做成蒲席和蒲扇，摸着软滑，用着轻便。 　　然而，在宫中，香蒲只有一个用处，就是在最嫩最好吃的初春时节作为一道时令小菜呈上桌子供人配饭。 　　御厨取最嫩的香蒲根，把它们切成细碎的小丁，再用醋浸上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成了味道鲜美的酸蒲。 　　人人都说酸蒲美味，只有黄迎春吃着觉得浸过醋的蒲根和笋的味道一样。 　　黄迎春讨厌吃笋，也讨厌吃和笋的味道一样的酸蒲。 　　再见香蒲，黄迎春一点儿都没有与儿时老友重逢的喜悦，她提不起一点儿吃香蒲根的劲头，只扯了一筐的蒲叶在水边洗净，然后带回家放在院子里晾干，又忙里偷闲，把它们编成三把又大又轻的蒲扇。 　　夏日蚊虫多，晚上睡觉有葛布蚊帐，倒是能得个清净，但是白日里就没办法了，在地里忙活的时候，双手都顾不上擦汗，更顾不得赶蚊子，黄迎春只能在停下来喝口水时，解下腰间的蒲扇，一边扇风，一边拍蚊子。 　　“嗡——嗡——嗡——” 　　“啪——啪——” 　　“好痒啊！” 　　黄迎春蹲在河边，掬起一捧水浇到手上，让清澈的水流冲去红艳艳的鲜血与两只大花蚊子的尸体，然后把双手浸在清凉的河水里泡了好一会儿，结果，她的双手一直泡在水里倒没什么感觉，一从水里伸出来，立刻抓心挠肝的痒痒。 　　“不行……不行，不行！” 　　黄迎春在红色的蚊子包上用短短的指甲掐出一个又一个十字，然而只能缓解十个数的痒感，一旦超出十个数，立刻痒得受不了。 　　得烧点艾草驱蚊了。 　　艾草得晒干才能烧，黄迎春围着前院的篱笆割了一圈，晒了两天，依然被蚊虫叮咬的问题所困扰。 　　“不行！区区蚊子，怎么能被它们打败？绝对不行！” 　　黄迎春打算加大艾草的燃烧量，她把自己的手用布条绑得严严实实，带着镰刀，背着竹筐，埋头在家门外的地里找了许久的野生艾草。 　　结果，野生艾草没找到，黄迎春反而先看到了一片薄荷。 　　清凉的薄荷？天哪！ 　　黄迎春兴高采烈，然而等她走近一瞧，嘴角又撇了下来：“啊——，不是薄荷，是凉粉草啊。” 　　茂盛的凉粉草在地上长了一片又一片，黄迎春用镰刀割了一筐嫩茎叶带回家洗净阴干，按着十比一的比例（不准，黄迎春估计了一个大概）将阴干的凉粉草和清水放在锅中煮沸，然后加入少量干净的草木灰小火慢熬，再用洗干净的麻布将已经变成深褐色的粘稠汁液缓缓过滤，最后把它们放在碗里静置，自然冷却后，又用筷子用力划成块状，浇上已经兑上热水化开的红糖，做成红糖凉粉。 　　红糖凉粉清凉又爽滑，黄迎春吃着吃着，渐渐忘了蚊子包带来的痒意。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48 ☪ 山楂糖水 　　◎“万物有灵，除了蚊子。”◎ 　　“一、二、三……二十三、二十四。” 　　黄迎春数了一遍, 又用锯子在竹板上添了一道新划痕，然后, 她拎着一个敞口簸箕走出堂屋，去柴房搬了几捆晒好的干草，放在簸箕里拿进卧室，放在竹架上均匀地铺开摊平。 　　随后，她掀开芦花被，把六个野鸭蛋从孵箩里转移到摊床上。 　　上摊是孵蛋的最后一个步骤，雏鸭孵出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情，成败在此一举。 　　“一定要成功啊！”黄迎春在心中默默地说。 　　她满怀期待, 眼神眷恋，不停地在六个野鸭蛋之间游移。 　　雏鸭孵化需要安静，黄迎春站在摊床前看了好一会儿，又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轻轻地合上卧室的房门。 　　院子里，二十九只麻鸭在鸭舍中此起彼伏地叫唤，一刻也静不下来。 　　“嘘——, 安静些。” 　　黄迎春轻声制止，结果过了许久，放了鸭舍的前院依然热闹得像年节时的早市。 　　黄迎春无力极了, 她站在嘈杂的鸭舍旁，仿佛一个了无生趣的幼师，她不再口头调停，而是选择艰难地挑着比初夏时重了数倍的扁担，把麻鸭们分装在两个竹筐里, 从家里挑到稻田中。 　　麻鸭们一见到广阔的稻田, 就跟疯了一样, 飞快地往稻田中冲去，黄迎春拦都拦不住，一抓一放之间，手中仅余“骨感”。 　　不知道是不是一天三次在稻田里放养的缘故，黄迎春养的这些麻鸭，一只赛一只的精干，羽翼尚未丰满，头颈已经十分修长。 　　它们彻底褪去黄毛，身上各处都冒出硬羽尖，带着一点又一点的褐色斑点，在泥泞的稻田里，行走的步伐迈得格外稳当。 　　“嘎嘎……” 　　“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 　　鸭叫声不绝于耳，在安静又空旷的田野中格外有存在感，在不断的叠加中，似乎能传到天边。 　　担心又有老鹰俯冲下来捕食，黄迎春不敢走远。 　　麻鸭的脑袋和鸭喙一点一点的，在土里辛勤觅食，黄迎春也不甘示弱，拿着竹梳，不停地行走在稻田里灭稻苞虫。 　　一直弯腰劳作很累，黄迎春猛一直起腰背，立刻感到一阵针扎一般的刺痛，然而，这些难以忘怀的痛感，在她看到身后不知不觉间缀起的小尾巴时，顷刻间烟消云散。 　　“真乖，快点吃吧，再多吃一点儿，今天是你们最后一天在稻田里吃饭了，一定要吃得饱饱的。”黄迎春温柔地对跟在她身后捡虫吃的麻鸭们说。 　　中午天气炎热，黄迎春不敢让麻鸭们在稻田里久待，于是不顾它们的大声抗议，蛮横地把它们关进鸭舍。 　　小鸭子们长大了——不，黄迎春望着羽毛乱飞的二十九只麻鸭反驳道，它们已经不能再被称为雏鸭了，它们已经长大了，现在是将近二月龄的麻鸭，再养上一季，它们就能开始下蛋了。 　　总之，麻鸭们越长越大，黄迎春刚把它们带回家的那一天，用竹子给它们做的那个鸭舍，当时还绰绰有余，如今，已经有些小了。 　　是时候开始考虑搬迁的事情了。 　　雏鸭出壳就是这几天的事，头几天，它们能住在她从宋家带回来的几个鸭笼里，可之后呢？难道它们不会长大？ 　　自然不会。 　　从宋家带回来的麻鸭们都长大了，在她日复一日的精心照顾中，如今，它们已经彻底立住，一天天的吵闹得要命，丝毫不见当初同她抢碎米吃的娇弱模样，已经可以独立住在固定的鸭舍里了，不需要再让她搬进搬出，每天晚上都支着耳朵听隔壁堂屋里的动静。 　　给麻鸭们建个新家，正好能把这个鸭舍腾出来，留给不适合再待在鸭笼里的雏鸭们居住。 　　黄迎春做出了一个十分周到的打算，并决定立刻付诸行动。 　　前院是麻鸭大军一旦踏进立刻玩完的菜地；后院是一大片尚未长成的桑树苗和一小片细嫩的柳树林；房屋左侧离河太近，可能有麻鸭顺流而下的逃逸风险；右侧又离家太近，容易惊扰卧房里正待孵化的雏鸭。 　　黄迎春绕着房前屋后走了一大圈，终于选定新鸭舍的选址——沤肥的粪坑附近。 　　从直线距离上看，也离菜地边上的枇杷树苗不远。 　　选定新鸭舍的地址后，黄迎春是越看越满意。 　　首先，鸭舍里的粪便需要每日及时清理——如果鸭舍的环境不干净，麻鸭就会容易生病。 　　黄迎春上辈子活了二十大几岁，但她光书就读了二十小几年，她自然明白病原微生物的滋生和传播对鸭子的免疫力会产生影响这一浅显的科学道理。 　　安朝人虽然不像黄迎春，脑子里装了两辈子的记忆，但他们通过比较鸭子的下蛋数量和病死数量，在实践中证明了保持鸭舍卫生洁净的必要性。 　　麻鸭的鸭舍建在粪坑附近，正好，她每天在这边把鸭舍打扫干净，转头就能去那边把簸箕里的鸭粪倒进粪坑里沤肥，一步也不用多走，实在是方便极了。 　　其次，无论是沤肥的粪坑还是堆肥的土堆，它们都太臭太臭了。 　　如果把鸭舍建在其他地方，这样以后她家附近有臭味的地方就有两处，黄迎春光是想一想那个场景和气味，就觉得自己的鼻子已经开始不通气。 　　但要是把产肥和沤肥的地方合二为一呢？这个事情就能得到完美的解决。 　　黄迎春得意洋洋，很快，她又想出第三个好处——施肥方便！ 　　夏季是万物旺盛生长的时节，菜地里的蔬菜想要挂果，一靠水，二靠肥，三靠土，而肥力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土壤的贫瘠，若她偏颇一点，她完全可以直言蔬菜产量只与水肥挂钩。 　　黄迎春在黄家村里十二年，遇过水灾雪灾，唯独没遇过旱灾。如今，她又临河而居，所以，水这玩意儿，黄迎春从来不担心不充足，只要她有力气打水挑水浇水，她就绝不会让她的蔬菜渴到。 　　肥曾经是黄迎春焦虑的问题，如今，有了二十九只能吃能拉的麻鸭，再建上一间方便沤肥与施肥的鸭舍，这个问题，从今往后，她就再也困扰不了啦！ 　　黄迎春十分开心。 　　她化喜悦为力量，拿起镰刀，钻进茂盛的草丛，一连割了一大块地的杂草，然后，她一刻也停歇地从堂屋里搬出几片竹篱笆——那是黄迎春一早预备好的，她准备拿去围在竹林里，省得麻鸭们在水里玩得太高兴，一不小心顺流而下或逆流而上，成了别个嘴里的盘中餐。 　　如今，这些竹篱笆被黄迎春用锄头挖了土坑，扎在她新开出的荒地里，又放入在狭小鸭舍里争相打闹啄羽的二十九只麻鸭，让它们用坚硬的鸭喙把地里的草根翻出来，再把各种大小的美味爬虫吃干净。 　　黄迎春站在篱笆边上一边看一边笑：“稻田除虫，荒地除草，这才是鸭子的正确用法啊！” 　　不过，论除草捉虫，再也没有比鸡更厉害的生物了。 　　若不是为了听打鸣声辨时间，靠鸡蛋和鸡肉补身体或卖钱，其实没几个农家人喜欢在家里养鸡，因为群鸡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再好的地皮，养上几只鸡，不出一月，立刻面目全非。 　　黄迎春小时候被公鸡啄过，她讨厌公鸡，以及与公鸡有关的一切。但是，自从她在镇上吃了半只用三个月大的小公鸡做成的卤鸡后，黄迎春立刻推翻了她之前的言论——垃圾，是放错地方的资源。 　　公鸡有什么不好呢？ 　　是，鸡喙很尖，啄人很疼，但是它可以除草吃虫，帮她提高开垦荒地的效率，和这么多好处比起来，区区啄腿之仇，她完全可以先放一边嘛。 　　实在不行，等山里的地开得差不多了，鸡也长得差不多了，她一刀剁头，把它串在竹竿上做成烤鸡不就得了。 　　多大的事呀！ 　　黄迎春在心里暗下决心——明年，她一定要买几只鸡回来！ 　　有了鸡，她就再也不用到处挖坑了。 　　想起这回事，黄迎春就恨得身上直痒痒：“万物有灵，除了蚊子。” 　　鹰吃鸭，鸭吃虫，虫吃草，弱肉强食，这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则，她无从置喙，但是，黄迎春怎么也想不通，大自然孕育出蚊子的目的何在？ 　　蚊子有什么用？ 　　蚊子只会叮咬皮肤，吸食血液，扰乱睡眠，传播疾病……从生到死活不过半年，但它们是一件好事都不干哪。 　　每次雨后放晴，黄迎春都要扛着锄头，一寸一寸地梭巡家里家外的土地，既要清除家附近的杂草，又要填平忽然出现的水洼，忙得晕头转向，只为防止蚊虫藏身其中。 　　为了驱蚊避虫，黄迎春还顶着烈日，冒着被山中最毒的大花蚊子袭击的风险，从各处挖来香茅、藿香、除虫菊等各类气味十分强烈的药草移栽在家门外，只为了少受一点儿蚊虫叮咬的皮肉之苦。 　　日子过得，怎一个惨字了得！ 　　“唉——” 　　黄迎春蹲在薄荷丛前，掐下一把叶片放在指间碾碎，然后用揉出的暗绿色汁液轻轻地擦在脸上，企图给几个又红又肿的新鲜蚊子包止痒。 　　宋二娘给的水果中有一些干货，黄迎春并没有一口气吃完，距今已一月有余，黄迎春仍剩下三颗李干和七片山楂圈。 　　她在锅中放入山楂圈和野菊花，再倒入清水，把它们熬成一小锅浓浓的汁水，然后放入干燥饱满的李干，煮至一碗的份量，然后用碗盛了，撒上几片撕碎的薄荷叶，放在装了清水的桶里浸着。 　　晾凉的山楂糖水酸甜开胃，喝到喉间有一股甜滋滋的清爽意，越喝越清亮，越喝越舒服…… 　　黄迎春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吹着从河边拂来的山风，惬意地眯起眼睛。 　　痛快！ 　　要是来块冰西瓜，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49 ☪ 绿豆莲子汤 　　◎“无绿豆，不夏天。”◎ 　　孵蛋的第二十五天, 六个野鸭蛋被黄迎春从火炕上的孵箩里转移到竹子做的摊床上。 　　黄迎春把摊床放在卧房里，安置在她睡觉的竹床对面——一是卧房在两屋之间, 环境比较安静，不容易惊扰到刚孵化出壳的雏鸭；二是堂屋放了许多工具和竹具，而且新鸭舍还没建好，麻鸭们晚上还得关在旧鸭舍和堂屋里防黄鼠狼，因此，堂屋里更没有空闲地方放摊床；三是她每天都要打水，时常在厨房走进走出，如果把摊床放在厨房,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她一脚绊倒……最重要的是，鸭蛋上摊后，除了保持安静的环境，还需要黄迎春每天喷洒一些温水在蛋壳附近，以便降温散热，增加蛋壳的脆性，提高雏鸭破壳的成功率。 　　不过, 在蛋壳附近喷洒温水的原理是黄迎春自己臆测的，并不是宋二娘的原话。 　　为什么要在雏鸭破壳前往蛋壳附近喷温水呢？ 　　其实，黄迎春在宋家做客时, 也曾问过宋二娘这个问题，但宋二娘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她只知道有一回冬花娘子孵蛋时，摸了摸草窝里的鸭蛋，觉得鸭蛋太烫了，怕雏鸭在出壳前自己把自己热死, 就含了一口温水在嘴里, 喷了点水雾在蛋壳上, 想给鸭蛋降降温，没想到，没过多久，原本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的“死蛋”竟忽然裂了一个小缝，从越来越大的破口钻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 　　冬花娘子连忙抓住这个歪打正着的特点，又尝试了几次，最终得出一个鸭蛋上摊后必要喷些温水才好孵化出壳的结论。 　　冬花娘子将这个宝贵的孵蛋秘诀教给她珍爱的女儿——宋盼春，宋二娘又将这个她并不清楚个中缘由的秘诀说给黄迎春听。 　　“孵蛋不易，但雏鸭出壳后也不是就万事大吉了。刚出壳的雏鸭怕惊怕冷，一不小心就容易夭折，你一定要多加注意，一旦看到有雏鸭出壳，就要把它身上的绒毛轻轻擦干，再把它放到孵箩里，在筐底铺上厚厚的干草，一天后开水开食……” 　　宋二娘将雏鸭出壳前后的照料事项说得十分细致，黄迎春一一认真记下。 　　虽然黄迎春现在还是要继续和鸭蛋们共处一室，但是，不管怎么说，她总算不用再考虑受热均匀的问题，厨房的灶台也能重新开火了。 　　六只雏鸭出壳的那天，黄迎春熬了一锅绿豆莲子汤，庆贺它们的到来。 　　那是一锅来之不易的绿豆莲子汤，其实汤水的做法十分简单，重点是，食材获取的过程十分辛苦。 　　豆田里的绿豆成熟后，黄迎春先提着竹篮收了一茬，然后又趁着晴天，在清晨和傍晚时分，拿着镰刀去田里把豆苗全割了，随手用草叶捆成小捆放在敞口簸箕里，再用扁担挑着运回家中，平铺在垫了草席的院子里暴晒。 　　院子里本就摆满了放圆口簸箕的三角竹架，一左一右不是正晒着衣裳的晾衣杆就是不停散发臭味的鸭舍，本来就没多少空地，草席和豆荚往地上一铺一放，显得愈发拥挤。 　　那时，黄迎春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准备一个专门用来晒粮食的场地。 　　晒场选址不易，既要避开容易积水的低洼处，又不能选在地形不平坦的地方，还要离田地近，要不然她没推车又没驮物的牛驴，仅靠人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粮食收好晒干，而且也要离家近，否则万一天公不作美，再赶上雨天，赶不及把晒场里的稻谷往家搬，那一年的收成就全毁了。 　　好不容易选好了一处地形平坦、光照充足、通风良好、排水顺畅、“交通”便利、空间广阔的地方作为晾晒谷物的晒场，黄迎春又发现她还没有能将绿豆、水稻等谷物脱粒的工具。 　　黄迎春连忙找了一根长竹竿做柄，再在竹竿一头绑上一组平排的竹条，做了一个连枷。 　　成熟的豆荚经过暴晒，黑色的表皮会变得又干又脆，这时再用连枷反复拍打，绿豆就能轻轻松松地从裂开的豆荚中滚出来。 　　自然，也会有一些漏网之鱼。 　　但是，它们都逃不过黄迎春的火眼金睛。 　　用连枷打过的豆荚，黄迎春还会把它们拢在一起。 　　她的双手紧握干枯的枝干，高高举起，重重落下，一遍又一遍地在草席上摔打，直到手中的豆荚再也蹦不出一颗绿豆，黄迎春才会把手里的豆荚和豆枝丢进一旁的竹筐里，预作烧火的柴火，然后转战下一捆豆荚。 　　绿豆脱粒后，并不是就此万无一失。 　　在装进竹筐前，黄迎春还要把草席上的绿豆搬进簸箕，找一个风力不大不小的晴天，一点一点地手动扬去夹杂在绿豆中的豆荚碎片和尘土杂质。 　　黄迎春可以用工具做出连枷，但她不是专门的手艺人，并没有那么天才，她做不出能分离杂质、去粗存精的扬谷扇车，只能在一声声的“唰唰唰”中，让自己的双臂在阳光下像金色的波浪一样起伏——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前面一下，后面一下…… 　　白天，黄迎春一边扬出碎石和尘土，一边飞出一道又一道绿色的瀑布。 　　夜晚，黄迎春一边嘶牙咧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酸胀的腿脚浸在艾草味的泡脚盆里。 　　脱粒是个十分辛苦的活，它不是简单的摇晃，而是要把簸箕里的绿豆抛起来，抖起来，再借由风力，把混在其中的土粒和草壳吹走，留下干干净净的绿豆。 　　整个化腐朽为神奇的过程，花了黄迎春足足五天的时间。 　　五天后，天空一声惊雷，哗啦啦地下了一场带着暑气的大雨，冲走了在院子里弥漫日久的灰尘散土。 　　用泥巴封过口的陶缸和瓦罐，无论是防潮还是避鼠，密封性是最好的，但它们都不是便宜货，价钱贵也就罢了，它们还一个赛一个的重。 　　黄迎春也曾打过置办陶制容器的打算，但仔细一想，还是作罢了——若是她咬牙买了一个陶缸，结果在挑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打碎了……只是简单的想一想，黄迎春便是止不住的心疼，万一真的发生了，她可能会呕出一口心头血来。 　　黄迎春一点儿都不弄虚作假地想道。 　　没有陶缸和瓦罐，黄迎春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竹蔑编了许多圆形囤子。 　　然后，她又从水边采来蒲草，用蒲草编了和囤底大小一致的草垫子代替油布，放在圆形囤子里铺好。 　　绿豆容易生虫，黄迎春放在日头下晒了许多天，确保它们完全晒干晒透后，这才把它们装进竹编囤子。 　　晒好的绿豆装满了三个囤子，黄迎春盖上盖子前，仍不放心。 　　她走到第一个囤子前，伸手抓了一把绿豆。 　　她先是紧紧握住手里的绿豆，然后，又快速松开五指，让颗粒坚硬的绿豆从手中快速滑落。 　　绿豆掉落在囤子里，发出一阵清脆的“沙沙”声，不粘手，也不沉闷，音量一点儿都不小，黄迎春开心地勾起嘴角，满意地盖上盖子，绑好绳子。 　　黄迎春走到第二个囤子前，把手插进绿豆里，用手指轻轻地捏压绿豆，却始终无法碾碎。 　　绿豆质地坚硬，触手光滑，黄迎春从绿豆中抽出手，没有感到一丝阻力，也没有一颗绿豆粘连在她的手上。 　　第二个囤子里的绿豆也晒干了，黄迎春笑着说了一句真好，细致地绑上绳子，转向第三个圆形囤子。 　　大小匀称的绿豆表面光滑，没有一点儿起皱和凹陷的迹象，颜色是深深浅浅的绿，布满了鲜亮的自然光泽。 　　不知不觉间，黄迎春在第三个囤子面前看得入了迷。 　　她轻轻拿起一颗暗绿色的绿豆，放到嘴边，用牙齿用力一咬，把绿豆咬成两半，再把绿豆吐到手心，对着明亮的天光认真翻看。 　　绿豆的断面十分整齐，咬起来一点儿也不费劲，黄迎春咬断绿豆时，还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声响，这正是晒干的好绿豆才能发出的声音。 　　盖盖的草垫也是黄迎春比量着囤子的大小编成的，黄迎春还在囤子上编了两个挂耳，又在挂耳上编了两条草绳，把它和草垫紧紧地绑在一起。 　　生怕有老鼠咬断草绳爬进囤子里偷吃她的绿豆，黄迎春还找了几块重量不轻的石头盖好的草垫上。 　　虽然她拿绿豆时也会麻烦不少，但是黄迎春甘之如饴。 　　黄迎春从囤子里舀出半碗绿豆，再盖上草垫，系好草绳，压好石头，然后，她从厨房的竹架上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竹笋壳，倒出几颗干莲子——初夏去镇上时，船夫送了几枝莲蓬给黄迎春，黄迎春并没有全部吃完，余下两枝，她从船上挑到镇上，又从镇上带回家里，从莲蓬中剥出莲子，趁着一连几日的晴天，把它们放在太阳下暴晒，晒成又白又硬的干莲子，装进竹笋壳里打结放好。 　　接着，黄迎春把绿豆和干莲子拿到桶里洗净，又往碗里舀了一点清水，让水位没过绿豆和干莲子，最后把它们放在竹桌上静静地泡着。 　　泡过的绿豆和干莲子更容易熬开煮糯，铁锅里的水沸后，黄迎春把碗里的水倒掉，然后用手扒拉着，把碗里的绿豆和莲子全倒进锅中，盖上锅盖，小火慢炖直至绿豆开花。 　　炎夏热浪滚滚，烧个火的功夫，黄迎春额上汗水直下。 　　黄迎春在篱笆里放了几筒清水，又把麻鸭们打发去荒地上“开荒”，然后，她从堂屋搬了一把靠背的竹椅放到门外，坐在屋檐下，一边摇蒲扇，一边喝晾凉的绿豆莲子汤。 　　莲子粉糯，豆沙绵密，化在舌尖，仿佛一场夏日的救赎。 　　群山叠翠，万物疯长，知了在树上鼓翼而鸣。 　　黄迎春在蒲草香味的清风中喝了一口清澈碧绿的绿豆汤，周身暑气全消，焦虑的心都宁静了几分。 　　“无绿豆，不夏天。”喝完绿豆莲子汤，黄迎春赞了一句，又情不自禁地开始许愿，“如果有口井就好了，把绿豆汤吊进井水里湃一会儿，喝起来肯定更舒坦。”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50 ☪ 黄瓜 　　◎我真是既机智又能干！◎ 　　寻常农家并不会一口气养二十九只麻鸭, 在院子里养上十来只能下蛋吃肉的鸭子，已经顶天了。 　　人们也不会费心劳力地给鸭子们专做一个栖息的住所, 一个简易的鸭寮就是全部。 　　黄迎春不一样。 　　虽然黄迎春养鸭的目的很明确——只为吃和赚钱，但是，她仍然希望她的鸭子们死前回首过往时，想到的是一场快乐的鸭生体验，所以，黄迎春打算给她的鸭子们建造一个豪华鸭舍。 　　二十九只麻鸭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黄迎春惦念着屋里六只刚出壳的雏鸭, 一心想把自己的养殖事业发扬光大，于是在鸭舍选址处规划了一块面积极大的空间。 　　鸭子不怕冷，每一只鸭子自出生伊始，身上都自带“鸭绒服”，哪怕是大雪封路的寒冬，黄迎春在黄家村里也没有听过谁家发生过家养的鸭子冻死的悲剧。天冷，加上少食, 鸭子下蛋少，甚至不下蛋，倒是常有的事情。 　　鸭子下蛋有个规律——天冷, 鸭子只是可能会不下蛋，但是天热，鸭子是一定不会下蛋的。 　　所以，在建造鸭舍时，也要遵循鸭子“冬密夏疏”的习性。 　　搭建豪华鸭舍的过程中, 麻鸭们也尽了它们的一份心。 　　每日早晚, 气温稍低, 阳光不热烈的时候，黄迎春都会把麻鸭们从鸭舍里放出来，把它们赶到篱笆圈里“开荒”。 　　几天后，地上的草根少了，土里的虫子不见了，竹林和溪边的篱笆墙也围好了，黄迎春拿起一根长竹竿，磕磕绊绊地把麻鸭们从家里赶到溪边，让它们在水里尽情地梳洗、嬉戏。 　　麻鸭是很好侍弄的，它们会自己在溪里找食，天气热了，水温随着日头升高，聪明的麻鸭们会自己游上岸，鸭屁股一扭一扭的，在阴凉的竹林里悠闲踱步，吃吃地里的草，翻翻土里的虫，偶尔再伸长脖颈，高兴地叫唤两声。 　　虽然麻鸭们长了翅膀，受到惊吓时也能进行短距离的低飞，不过大多都是扑腾着无力的翅羽飞远几米或飞高几十厘米——它们现在还不具备高飞和长途迁徙的能力，黄迎春快跑几步就能抓住 　　饶是如此，往水中放鸭的第一天，黄迎春生怕麻鸭们一去不复返，特意站在溪边的竹林里观望了许久，见二十九只麻鸭们只是欣喜于清凉干净的“水上乐园”，一点儿都没有“越狱”的打算，多少只出去的，又多少只回家，终于放心地丢开手，一头扎在鸭舍的建造中，忙得热火朝天。 　　地面被黄迎春割过一茬，又被麻鸭们啃过一遍，泥土、草根、石块和粪便混在一起，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 　　随着一簸箕又一簸箕的扬倒，地面逐渐平整。 　　黄迎春没有石硪，无法夯实土地，只能杵着锄头在地上多走几遍，尽力敲实松散的泥土。 　　接着，她又从河边搬来大块的石头，放在鸭舍的四个角落，作为柱础。 　　用竹子搭的鸭舍最多只能用三年，三年之后必要翻新，但若是没有事先打下柱础，直接把竹柱插在土里，过不了多久，甚至不用三年，竹柱底部就会因为直接接触泥土而腐烂。 　　为了避免鸭舍过早崩塌，黄迎春不仅找了大块的石料，还在放鸭时从溪里捡了许多坚硬的石头放在鸭舍的一些关键承重点上，为打好地基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情。 　　然后，她又在竹林里选了许多粗壮的壮年毛竹作为鸭舍的主柱，怕竹蔑不结实，黄迎春特意拿了藤条把它们捆在一起，直直地立在石础上，深深地埋入地下。 　　捆扎毛竹用的藤条是黄迎春在竹林附近意外发现的。 　　为了围竹篱笆，她花了几天时间，在竹林和溪流附近到处踩点。 　　鸭子是水禽，它们的生长离不开水，鸭子又怕热，所以，黄迎春圈定的活动范围，包括了较多部分的溪流和较少部分的竹林。 　　这二十九只麻鸭要一直从夏放到秋，甚至只要今年冬天的气温还能允许鸭子和她出门，黄迎春也不介意把麻鸭们一直放在户外放养。 　　这条饲养链的时间也许会拉得很长，黄迎春不想看到她的鸭子出现意外，所以，在放鸭前，她毁了所有的“竹阵陷阱”，分别在早晚阴晴等各种时间和天气去竹林里转了好几圈，把所有潜在的威胁都提前打发掉，又沿着溪流的走向一直走，抓遍了溪里的水蛇，吃了好几顿不同做法的蛇宴……总之，在铲除威胁的过程中，黄迎春意外地找到了溪流的源头。 　　说是源头，其实也并不准确，因为黄迎春只在溪流的起点看到了一面飞流直下的瀑布，夏季水量大，细长的瀑布直接从陡崖上一跃而下，流进清浅的山涧里，孕育出一条可供麻鸭生长的溪流。 　　黄迎春并不知道瀑布来自哪里，虽然好奇，但是她并不敢轻举妄动。 　　上辈子，黄迎春曾带着来自平原地带的舍友去登山。 　　虽然，舍友的爬山经验基本为零，但舍友对她自己的登山能力充满了一种黄迎春所不理解的莫名其妙的自信。 　　出发前，黄迎春提前准备了一根新手专用的登山杖，被舍友扔在宿舍，死活不乐意带。 　　到了山脚下，一堆插在桶里的一元一根的无限循环利用登山棍，她也不看，埋头就往山上冲。 　　爬到半路，爬不动了，黄迎春前脚刚拿出水想让舍友喝两口，顺便找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歇一歇，后脚舍友就对不远处一片布满藤蔓的悬崖峭壁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然后，黄迎春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亲爱的、刚成年不久的舍友眨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看似枯死的藤蔓伸出了好奇的试探之手…… 　　后来的事情，不提也罢。 　　总之，当无数土块、灰尘、附着在藤蔓上的昆虫尸体与大大小小的石子兜头而下时，慢了一拍的黄迎春亲眼目睹了一场活灵活现的具象化表演——《抱头鼠窜》。 　　下山后，舍友在小卖部用一块五一罐的绿豆沙冰贿赂黄迎春，要求她把今天发生的糗事全忘了，只许黄迎春记得她的光辉事迹。 　　可惜，天不遂人愿，黄迎春早就忘了舍友入学时在十佳歌手的选拔赛上取得的名次，偏偏把这件黑历史记得牢牢的。 　　舍友的教训历历在目，不想重蹈覆辙的黄迎春一点儿也不敢手欠，望着陌生的陡崖与瀑布，她果断撤退，选择回家去拿锯子，然后，用锯子和镰刀一点一点地割下几段韧性极强的藤蔓。 　　此时固定竹柱，恰好把黄迎春从陡崖收集到的藤蔓用完。 　　搭好鸭舍的主体框架后，黄迎春又从柴房搬出稍细一些的竹子，先架了几根横梁，做了几根屋顶椽子，又把其他竹子以人字形排列，固定在竹柱上，搭了一个利于排水的坡型屋顶。 　　鸭舍不能进水，若是排水不畅，让鸭子在雨天淋了雨，鸭子就容易生病。 　　鸭子既怕着凉，也怕中暑。 　　夏季的天气本就炎热，为了通风，黄迎春又从水边割回许多高大茂盛的蒲草，把它们均匀地摊在屋顶上铺开。 　　蒲草做的屋顶既通风，又散热，还能为鸭子们遮风挡雨，黄迎春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喜悦油然而生。 　　“我真是既机智又能干！我真了不起！”黄迎春洋洋自得，高兴得不得了。 　　鸭舍的墙面，黄迎春是用竹子做的。 　　她比照着鸭舍的高度，先把竹子用锯子锯成她需要的高度，再把竹子劈成两半，正反交错着，编成三面排列紧密的竹编墙。 　　然后，黄迎春在第四面竹编墙上开了一大一小两个口，小口是给鸭子们进出的门，大口是一个可以容纳她自己弯腰进出的门。 　　通过这个大门，黄迎春用竹筐运进许多东西——首先是防潮吸水的草木灰，然后是干燥的沙土，最后是一层柔软的干草。 　　接着，黄迎春又用竹竿搭了一个形状像楼梯一样的架子放在鸭舍里供麻鸭们夜间栖息。 　　之后，黄迎春又费尽千辛万苦，把一块凹陷痕迹十分明显的石头搬到鸭舍里，放在进门的一个角落，充当鸭子饮水的水槽——没办法，黄迎春实在缺少装盛的器具，她至今都是用自己的夜壶来勾兑肥水给田地施肥的。 　　鸭舍建好后，黄迎春绕着鸭舍走了好几圈，到处敲敲打打，看结不结实，然后，她又进门，独自在鸭舍里待了好一会儿，设身处地地感受豪华鸭舍的环境，并没有产生一星半点的不适。 　　黄迎春望着脚下厚实的干草，满意地点点头。 　　黄迎春没有稻草，铺在鸭舍地面的干草也是用的晒干的蒲草，干草是鸭舍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既能让鸭子们晚上睡得舒适，也能降低黄迎春清扫鸭舍的工作难度。 　　铺了干草，只要把沾上鸭粪的干草丢进敞口簸箕里拿出去，再换些新的干草进来，转眼间，鸭舍就又变得干干净净。 　　既然如此，收集干草就变成了一件和打柴火一样重要的事情。 　　黄迎春想到这一茬，连忙出了鸭舍，拿起镰刀和竹筐，急匆匆地往长着大片蒲草的水边走去。 　　黄迎春走得匆忙，来不及带水杯，又怕路上口渴，于是，在路过菜地时，她随手从果实累累的瓜架上摘了一根黄瓜。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51 ☪ 紫苏薄荷饮 　　◎这么多的黄瓜，怎么保存呢？◎ 　　在现代时, 黄迎春每次进入超市的蔬菜区，都会产生一种疑惑——为什么黄瓜会叫黄瓜呢？ 　　黄瓜的瓜皮是深绿色的, 削掉覆满倒刺的瓜皮后，裸露出来的瓜肉颜色也是淡淡的绿色，把黄瓜对半切开，中心的瓜瓤又是一片亮晶晶的水绿，怎么看都和“黄瓜”这个名字不沾边。 　　“明明应该叫刺青瓜才对呀！”黄迎春这么想着，有一天在餐桌上吃着奶奶做的黄瓜炒蛋，忽然冒出一句，“炒熟的黄瓜是黄色的, 所以黄瓜才叫黄瓜吗？” 　　爷爷笑话她：“现在的孩子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黄瓜叫黄瓜，是因为老掉的黄瓜是黄色的。” 　　“怕你回来吃不上饭菜，我今儿炒菜炒得早了，这道黄瓜炒蛋刚出锅时是黄绿色的，放得有点久了，奶奶怕你吃凉菜冷胃, 刚才在你进门洗手时又回锅了一遍，所以黄瓜看着才有些黄。”黄迎春记得，奶奶当时轻轻地拍了爷爷一下, 又一脸笑意地对她说道，“你开学前再回来一趟，奶奶到时候给你摘两条老掉的黄瓜，一条给你看，一条给你炖汤。老黄瓜炖汤可好吃了, 就是生吃的滋味不如新鲜黄瓜好。” 　　九月开学前, 黄迎春特意回了一趟村里看望爷爷奶奶。 　　奶奶还记得这件事, 黄迎春一进门，奶奶就给她盛了一碗老黄瓜炖的排骨汤，然后又带她去看那条专给她留的老黄瓜。 　　黄迎春至今还记得那条老黄瓜的模样。 　　它的表皮黄中微微带点褐色，厚厚的瓜皮上长着几条深黄色的“皱纹”，看不到一点儿瓜刺，摸上去有点硬，根茎处留着一截发红的瓜把，早已干瘪。 　　她从奶奶粗糙的掌心接过那条尖头肚大的老黄瓜，意外地发现它的重量比自己想象中的要轻。 　　当时，黄迎春并不理解，现在，和土地打了二十几年交道的黄迎春明白了——黄瓜长老了，水分就会渐渐流失，所以，把同等大小的新鲜黄瓜和老黄瓜放在一起比较，一定是手感更干瘪的老黄瓜重量更轻。 　　哪怕是同一类别的蔬菜，在现代和安朝也能分出许多不同。 　　现代的菠菜，在安朝称红嘴绿鹦哥；而普通的长紫茄子，则叫落苏。 　　黄瓜，是带有现代记忆的黄迎春在安朝第一个全然接受的蔬菜——因为，安朝的黄瓜，不用等到长老才能变成黄色的老黄瓜，花谢后结果，少则七天，多则半月，即可采收黄瓜，而那时的黄瓜，水灵饱满，口感脆嫩，整个瓜身已经完全变成彻底的黄色。 　　“这才是我想象中的黄瓜啊！瞧瞧这水灵灵的黄色，再看看这笔直的形状，这根黄瓜长得多标准哪！” 　　黄迎春把她种的黄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心中因回忆和想念而带出的忧伤和怅惘顿时一扫而空。 　　走到河边，黄迎春找了一块大石头，把竹筐和镰刀搁在上面，然后弯腰蹲下，把黄瓜浸在水里，双手在河里不停地揉搓瓜皮，不多时就把一根黄瓜洗得干干净净。 　　东西要用水洗干净之后才能吃，这是黄迎春许多年的习惯。 　　黄迎春打小就信奉“病从口入”。 　　小时候，在黄家村里，每当收获时节，同行的采摘人看到吃食，不论年纪大小，他们都是把东西放在衣裳上蹭两下就直接放进嘴里嚼咽。 　　黄迎春不，她一定要过了水再吃，为了这个“毛病”，还有许多人明里暗里笑话她矫情事多。 　　现在日子不一样了，她一个人住，没有旁人在耳边唧唧歪歪，想怎么洗就怎么洗，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黄迎春直起腰来，高高兴兴地把干净水灵的黄瓜塞进嘴里，然后又“呸呸呸”的，苦着一张脸，把黄瓜和咬了一半的黄瓜头吐出来。 　　“不应该呀？怎么可能呢？”黄迎春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手里的黄瓜还在不停往下滴水，黄迎春看着黄色瓜皮上的透明液体，一时之间，竟然分不出那上面是残留的河水水迹还是她嘴里的口水水渍。 　　不信邪的黄迎春再次把黄瓜往嘴里放，尝到的味道依然是一片熟悉的苦味。 　　“怎么会是苦的呢？”黄迎春百思不得其解。 　　她从现代的超市想到乡下的奶奶家，又从小时候的黄家村忆到宫中的膳房，怎么也想不到原因。 　　超市卖的一股涩味的大棚黄瓜，奶奶种的天然有机黄瓜，黄家村里长出的营养不良的难看黄瓜，宫中被采买府和其他中间商吞了许多油水的昂贵黄瓜……黄迎春吃过许多种黄瓜，其中不乏有贵的，便宜的，好吃的，难吃的，形状正常的，形状畸形的，蔬菜类的，水果类的，但是，她从来没吃过苦黄瓜。 　　世上原来还有苦味的黄瓜哪！ 　　如果不是自己亲手种出来又亲手塞进嘴里尝出来的，黄迎春还真不敢相信。 　　这会儿，哪怕她尝了又尝，黄迎春还是不敢相信：“怎会如此？” 　　黄迎春想了半天，只能把原因归结于她同时在菜地里种了黄瓜和苦瓜。 　　“它们俩开花的时间太相近了，存在蜜蜂授粉时，把苦瓜的花粉带到黄瓜花上的可能，所以黄瓜才长着黄瓜的样子，却有着苦瓜的苦味。一定是这样，要不然怎么说得通？”黄迎春越说越信，已经等不及回家察看原因，恨不得这会儿在河边就立刻盖棺定论。 　　虽然前因后果黄迎春已经想明白了，但是她依然愁眉不展。 　　黄迎春望着手里的“混血儿”，语气更破碎了：“难不成，菜地里的其他黄瓜，也和你一样？全是一样的苦味？” 　　黄迎春不愿意相信这个惨烈的事实，她从袖子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刮掉苦黄瓜身上那层薄薄的瓜皮，把黄绿色的瓜肉放到嘴里，举行最后一次挽救。 　　“咔嚓——” 　　随着一声清脆的咬合声在潺潺流水声中响起，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黄迎春紧皱的眉头瞬间松开，她望着手里还印着牙印的黄瓜，一边快速把嘴里的瓜肉嚼碎咽下，一边把半截光溜溜的黄瓜拿到嘴边又咬了一口——甜的！ 　　这种甜，是天然的清甜味，一点儿都不涩口。 　　浓郁的汁水爆在齿间，黄迎春的嘴里瞬间充满生脆的清爽感觉，只有满口的嫩和鲜，没尝到一丝土腥味。 　　“我的天哪！”黄迎春不可思议地又咬了一口，还是一样的味道，她快乐疯了，“这也太好吃了吧！” 　　半根削好的黄瓜转瞬间就被黄迎春吃得一干二净，正要拿着小刀继续削皮时，黄迎春忽然想做一个实验。 　　最终，实验的结果证明——真正苦涩的，是黄瓜表面那层颜色让黄迎春十分赞同的瓜皮。 　　只要削掉那层难吃的瓜皮，剩下的瓜肉和瓜瓤，就沾不到半点苦味。在炎热的夏日，它们完全是行走的脆爽牌清甜味降暑佳品。 　　可惜的是，这样的美味，只有在盛夏时节才能吃到。 　　盛夏时节白昼漫长，阳光强烈，雨水充足，是黄瓜生长的黄金期。 　　黄迎春又施足了底肥和催瓜肥，遵循着黄瓜喜湿怕涝的喜好，常常浇水保持土壤湿润，还定期用锄头松土除草，摘掉过密的枝叶，尽量让全部的营养都集中供给给粗壮的主蔓和正在开花结果的枝条。 　　在黄迎春的精心照料下，瓜架上的黄瓜，一天一个样，长得又快又好。 　　而且，黄瓜还有一个天大的好处——黄迎春越是勤快地去摘黄瓜，越能刺激竹架上的其他黄瓜瓜苗开花结果。 　　每每望见悬挂在瓜架下的累累硕果，黄迎春都高兴不已，同时，她的心中也泛起了淡淡的忧愁。 　　这么多的黄瓜，怎么保存呢？ 　　新鲜黄瓜并不易于储存，黄瓜摘下后，哪怕放在阴凉处，在这热浪滚滚的盛夏时节，不过一个白天，就有些打蔫的迹象。到了第二天，水分就开始流失。过了三天，那口感就别提了，与其勉强吃了，不如拿去喂猪。 　　黄迎春小时候常看大人把吃不完的黄瓜放入阴凉的地窖，保存得当的情况下，黄瓜可以在地窖里放上四五天。 　　除了存放在地窖里，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方法可以储存黄瓜，但并不常见。 　　起码，黄迎春在黄家村里并不经常见到。 　　那个方法是井藏法。 　　打一口井要花费五贯，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在黄家村里，有一口井的人家少于半数，黄迎春家没有井，但是她二爷爷家有一口。 　　有一回，黄迎春去二爷爷家跑腿时，三婶娘见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给她拿了一根黄瓜。 　　那黄瓜是从井里提上来的，三婶娘拿完黄瓜，又用绳子把装着黄瓜的竹筐吊进井里。 　　黄瓜一直在井里水面上的阴凉处放着，虽然三婶娘说是已放了五天的，但黄迎春吃着，仍觉口感清脆，汁水充足。 　　尽管，用井藏法保存的黄瓜，比在地窖里的黄瓜存储时间更长，口感也更清脆，但是，它只被人们视为一种短期保存的途径。 　　无论是把黄瓜放在地窖还是放在井里，惯有未雨绸缪意识的农人都看不上，他们更青睐于把黄瓜做成腌菜长久保存。 　　菜地里的黄瓜大丰收，黄迎春也想做黄瓜腌菜，偏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足够的调料，她寸步难行。 　　无论是腌黄瓜还是泡黄瓜，都少不了盐。尤其是做酱黄瓜，不仅要准备大量的盐，还要备足足够的豆酱。 　　虽然黄迎春刚收了不少绿豆，但是她变不出豆酱来，所以，酱黄瓜的计划，只能取消。 　　至于腌黄瓜和泡黄瓜，手艺，黄迎春有，盐，黄迎春也有，但是，黄迎春没有一瞬的犹豫，果断把这两个想法毙掉了。 　　白花花的盐粒子虽然还有大半罐，但是那是黄迎春一直省吃俭用的结果。平日里做菜，黄迎春都尽量能不放盐就不放盐，她恨不得拿晒干的虾粉代替所有要用到盐的地方，黄迎春还指望着用那罐盐撑过今年呢，如果为了保存黄瓜，就把她宝贵的半罐盐挥霍一空，那简直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哪怕下辈子投胎变成猪，黄迎春也不允许自己在今生做出这种蠢事。 　　“怎么办呢？吃又吃不完，我那么辛苦种的，也不能把你们白白丢掉，多浪费食物啊！” 　　黄迎春把从水边割来的一筐蒲草倒在草席上晾晒，又去菜地里摘了一根黄瓜洗净，一边吃一边看着星星点点的黄花和一条条粗细不一的黄瓜发愁。 　　黄瓜解渴却不下火，黄迎春在菜地里摘了几片紫苏叶，又走到新盖好的鸭舍旁扯了一把碧绿的薄荷叶，把它们放在竹篮里，带到河边，用清水洗去叶面上的尘土，然后，黄迎春把洗好的紫苏叶和薄荷叶倒进锅里，又在锅中倒入刚打的河水，用大火煮沸，再把它们用小火煎熟。 　　紫苏和薄荷都是有香味的植物，并不适合久煎。见锅里的水颜色变了，黄迎春立刻撤掉火把，把汁水盛进碗里。 　　紫苏性温，薄荷性凉，二者搭配在一起，一温一凉，既能解表散寒，又能消风散热，黄迎春把放凉的紫苏薄荷饮当药吃，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两大碗。 　　紫苏薄荷饮是安朝常见的一款熟水，它材料易得，工序简单，黄迎春未入宫前就喝过不少，在现代，黄迎春在爷爷奶奶家也曾喝过几回。 　　晚上，躲在葛布蚊帐里的黄迎春因为鼻尖久久不散的臭味久久未眠，不知听了多久的“嗡嗡”声，黄迎春在眼皮半阖半闭时，忽然丢开手里的蒲扇，两眼瞪得像铜铃，大喝一声：“不对！” 　　当时是我感冒鼻塞了，奶奶才叫爷爷去采紫苏和薄荷带回家来好让她煮水给我吃的。 　　怪不得我今天喝完紫苏薄荷饮总觉得空气里的味道更臭了，原来原因在这里。 　　我竟然还喝了两大碗！ 　　天哪！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呀。 52 ☪ 煨野芋 　　◎怎么什么都要花钱呢？◎ 　　紫苏薄荷饮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这一点黄迎春是知情的，但是黄迎春万万没想到, 她会因为鼻子太通气从而导致她闻到过于浓烈的臭味而睡不着。 　　清晨，天光微亮，黄迎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拉开卧房的门，结果猝不及防地闻到门外积攒了一夜的鸭屎尿味，黄迎春慌忙把门掩上，靠在门背上，一口大气也不敢出，想想爷爷奶奶曾经和她说过的话, 平生第一次，在心里默默赞同“难得糊涂”四字的真义。 　　上辈子的黄迎春出生在一个尊老爱幼的家庭里，虽然爷爷奶奶对她极好，但是他们不止她一个孙辈。老人上了年纪，为了家庭和睦，总喜欢做些和稀泥的事情，黄迎春对此颇有微词, 在她看来，白就是白，黑就是黑, 不能混为一谈，可活了几十年的爷爷奶奶总是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不必事事计较，难得糊涂。” 　　黄迎春打小就是个较真的孩子, 两辈子都是。 　　在安朝, 由于脑子里多了二十几年来自现代的记忆, 黄迎春在入乡随俗之前，一直活得非常痛苦。 　　她拥有大人的思想，却受限于孩童的身体。 　　她接受过二十几年的现代化教育，偏偏只能生活在一个愚昧的环境里。 　　从黄家村到宫中的花草司，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到了另一个牢笼。 　　前者愚孝，后者愚忠，每一个安朝人都是封建思想的囚徒。 　　黄迎春也曾见过有人抗争，但他们付出的代价五一不是惨重的。 　　出头的椽子先烂，为了活下去，黄迎春从来不特立独行，但是她一直在心中坚守自我，没有让自己被同化。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黄迎春不承认有灰色，若世上有灰色的事情，就说明灰色也是黑。 　　较真的本性让黄迎春学不会大众认可的那一套为人处事，然而她依然平安地在花草司活过十五年出宫了。 　　黄迎春并不认为是她的运气好，她也有被人栽赃陷害的时候，但是她从未让坏人得手过。 　　并不是她聪明，而是黄迎春每回与人接触交往时，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人是一个白色的人还是黑色的人？ 　　如果是灰色的人，哪怕黄迎春只是从他人口中听过一点关于这个人的灰色事迹，黄迎春也会把面前这个和她攀谈的人打上“坏人”的标签，在心中把他列为头号警惕对象。 　　而之后总有后续向黄迎春表明，她的小心翼翼是正确的，她的“非黑即白”观点是利大于弊的。 　　黄迎春清醒地活了许多年，然而，今天，她被她的清醒打败了。 　　她的鼻子怎么能这么通畅呢？ 　　她的家怎么能这么臭呢？ 　　黄迎春在安朝活了二十七年都没被同化过，结果，只是把卧房里的夜香倒进粪坑这一会儿的工夫，黄迎春抬起胳膊左嗅右闻，怎么闻都还是觉着自己就是一个已经被臭味腌入味的“臭人”。 　　何至于此！ 　　崩溃的黄迎春仰头望天，天和云的颜色还暗着，但天已经渐渐亮了。 　　黄迎春草草洗漱一番，找出一块麻布蒙在脸上做面巾，先把麻鸭们从鸭舍赶到竹林，又弯腰走进鸭舍开始打扫卫生，把沾满鸭屎鸭尿的干草通通丢进粪坑里，再从柴房拿些新的干草放到鸭舍里铺好，给鸭舍里的饮水槽灌满清水，然后，借着木桶里的河水把手洗净的黄迎春站在鸭舍和粪坑之间叹气：“糟糕，选错了！” 　　自己浑身变得臭烘烘之后，黄迎春才发现她给新鸭舍选址时，光顾着考虑运肥、堆肥和施肥的好处了，鸭舍和粪坑这俩地方结合在一起的坏处，她是一个也没想到啊！ 　　露天的粪坑本来就弥漫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臭味，再加上每天都在制造新鲜屎尿的“集体宿舍”，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 　　黄迎春其实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在她定下粪坑的地点，并第一次往粪坑里倒夜香时，她就知道，这里不是一个好闻的地方，偏偏农作物的生长少不了粪肥，以后她得常来沤肥的地方晃荡。 　　所以，在开荒之初，每回在地里见到藿香、野菊等能除臭净味的植物，她都小心翼翼地避开根系，把它们连根带土地移栽到粪坑旁边。 　　建造鸭舍时，黄迎春也格外注意鸭舍进水的问题。在鸭舍建好后，黄迎春特意烧了许多草木灰，沿着鸭舍的外墙，撒了厚厚的一层。夏季雨量充沛，黄迎春生怕雨水淤积在墙边，又倒灌进鸭舍，特意去山坡上、河边、竹林等各处草地里找来野生艾草、蒿草、逐蝇梅、薄荷等各种气味清烈、既能驱蚊又能大量繁殖的花草栽在鸭舍的四面外墙墙边。 　　虽然黄迎春已经把她能找到的所有有除臭驱虫作用的植物都栽种在鸭舍和粪坑附近了，但是，今天的黄迎春认为她做的还远远不够。 　　黄迎春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堂屋，背起竹筐，握着鹤嘴锄，神情肃穆，脚步急匆匆地朝前不久刚发现的瀑布处走去。 　　一定是我找的植物还不够多，作用还不够突出，我得再多找一点。 　　抱着这样的想法，黄迎春在山涧附近找到了一片野生水芋。 　　一大片野生水芋错落有致地长在一条隐秘的水沟里，不知长了多少年，每一棵水芋的个头都比黄迎春高，又大又长的枝叶挨挨挤挤地簇拥在一起，在黄迎春头上形成一顶又一顶天然的遮阳伞。 　　虽然这片野生水芋长得很高，但是地面上的空间也没浪费一点。 　　水芋粗壮的根茎四周，遍布着许多高矮不同的杂草，黄迎春并不知道这些杂草的名字，但是根据她小时候在黄家村里的经验，只要她胆敢伸手去触碰这些植物的叶片，她的手立刻就会瘙痒难忍。 　　黄迎春从前吃过这个亏，于是，她从竹林里砍来竹子，在这片野生水芋附近围了一圈竹篱笆，又抓了八只正跃跃欲试学着展翅高飞的麻鸭放进篱笆内，两天过后，那些毒性未明的“毒草”就一棵也不剩了。 　　黄迎春把麻鸭们赶回竹林，又拿起锄头回到有些干涸的水沟，开始挖芋头。 　　水芋喜水，但它不长在水里，只有水，水芋长得了根须，结不出块茎，只有长在地里，生长的环境周围又有许多水的水芋才能结出芋头。 　　水芋的果实长在地里，在安朝俗称芋艿，水土充足的水芋，除了膨大的母芋艿，还会在中上部陆续分蘖出子芋艿，若是肥料也充足，子芋艿身上还会长出孙芋艿，一个长出一个，一群结着一群，形成一个以母芋艿为中心的庞大的芋艿家族。 　　河床之上的沙土比较松软，挖起来很容易，但是黄迎春在挖掘过程中遇到了很多石头。 　　石头们的个头都不大，黄迎春猜测它们是在河流涨水时被河水冲到水沟里来的，河水又冲来泥沙，泥沙一层层淤积，日久天长，就变成了她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 　　没挖多久，黄迎春在稀泥中看到了水芋埋在地底的发达根茎，她默默加快了挖掘的速度，感觉挖得差不多了，黄迎春放下锄头，退后半步，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以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姿势，表情十分凶猛地拔出了一大串联结在一起的芋艿家族。 　　几只趴在碧绿芋叶上的芋蝗被黄迎春的大力气抖到地上，慌不择路地四散而逃。 　　黄迎春喘着粗气，又用一样的手法拔了好几棵水芋，然后，她用镰刀把芋叶芋杆和芋艿家族一分为二，先把芋叶芋杆用草绳捆了带到竹林里丢给麻鸭们分食，再把沾着湿重泥土的芋艿们用镰刀的刀把小心分开，放在竹筐里背回家。 　　她在院子里升起一个火堆，又往火里扔进去几个大小不一的芋艿，让它们在火苗的舔舐下慢慢煨熟。 　　芋艿熟透后，香味渐渐飘散，黄迎春从灰里刨出焦黑的芋艿，一边剥去芋艿厚重的外皮，一边呼呼吹气，把白嫩嫩的芋艿往嘴里送。 　　煨好的野芋口感粉糯，又香又甜，虽然吃起来有些微微的麻嘴，但瑕不掩瑜，就被疯狂往嘴里灌水的黄迎春下意识忽略了。 　　其实，霜打之后的芋艿味道更香更甜，但是黄迎春等不及——河溪那么长，有那么多她没踏足过的地方，只要有时间，她总能找到新的野生水芋。 　　冬天近在咫尺，黄迎春迫不及待地想先囤一些芋艿放在地窖里当存粮。 　　野生的芋艿有毒，黄迎春知道，但她依然抽了几天空闲去水沟把那一整片她歪打正着发现的野生水芋全拔了，芋叶芋杆照旧拿去给麻鸭们吃，而那些从地里刨出来的还带着土的芋艿，被黄迎春放在地窖里一处铺了干燥细沙的角落，黄迎春放一层芋艿，就往芋艿上盖一层厚厚的细沙，如此层层叠放，然后在最上面一层的芋艿上盖上一层格外厚重的细沙。 　　干燥的沙土能够吸收芋艿中的一部分水分，还能防止芋艿放在一起挤压碰伤。 　　保存得当的芋艿，能一直放到明年春天，这是黄迎春小时候在黄家村里从一位年纪很大的老人那里听来的。 　　野生的芋艿有毒，不能多吃”这件事，黄迎春也是在那时候知道的。 　　不过，黄迎春还在现代读书的时候，学校领导为鼓励学生奋战高考，在她读书的教室，在后黑板上挂了一条横幅——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从前，黄迎春觉得这句话过于偏激，现在，黄迎春觉得它很有道理。 　　野生芋艿有毒又怎么样？只要吃不死，就往死里吃。横竖一条命，活到哪算哪儿吧。 　　安朝的确有经过驯化和培育的家养水芋，相较于野生水芋，家养的个头更大，口感更好，毒性也更低，更不容易麻嘴，可那有什么用呢，谁也不可能让她免费进水田里割下一筐带芽的水芋块茎带回家中栽种。 　　怎么什么都要花钱呢？ 　　黄迎春想不明白。 　　为什么人一定要有钱才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53 ☪ 绿豆粥 　　◎是谁害死了我的小鸭子？◎ 　　黄迎春很生气。 　　一大早, 她收到了三个噩耗。 　　第一，她落枕了。 　　黄迎春不知道“落枕”这个称呼是否贴合她现在的情况, 因为无论是从前睡在火炕的她，还是如今睡在竹床上的她，晚上睡觉时都没有一个真正的枕头可枕。 　　黄迎春的枕头，只是一套一时半会穿不着的衣裳包着另一套一时半会穿不着的衣裳。 　　这样的枕头有个明显的好处，就是无论高低都可以自己随时调整，同时，它也有一个明显的坏处——夏天用不了。 　　黄迎春习惯睡枕头，如果没有枕头枕在脑后, 别说睡得踏不踏实了，她根本睡不着觉。 　　夜里睡不着，白天就没有力气干活，为了生存，黄迎春扛着满头的汗，天天晚上把一套冬衣做成的枕头往后脑勺下塞。 　　然后，今天早上, 躺在竹床上的黄迎春刚一睁开双眼，她忽然就感觉自己的脖子不能动了。 　　黄迎春转了转自己的脖颈，结果她的脖颈就跟放在冰箱的冷冻层里冰冻了一夜似的, 不仅一动不动，而且，还让尝试做出努力的黄迎春遭到了现世报——疑似抽筋的黄迎春立刻感到从脖颈处传来的一阵针扎似的疼痛。 　　一个没有枕头的人还能落枕吗？ 　　黄迎春保持着一觉醒来的睡姿缓了缓，又躺在竹床上想了想，得出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正是因为没有枕头, 所以她才会落枕啊！ 　　落枕的滋味并不好受。 　　黄迎春在竹床上躺了许久, 脖颈处的肌肉依然酸胀不已, 不仅如此，她的肩膀和背部都有明显的不适，从床上起身时还有些头晕和微微的恶心，而且，黄迎春明显感觉自己的脑袋往左边倾斜，想掰还掰不正，只能一直保持着一个偏移的姿势，不能往右转，只能往左转，动作还一点儿都不灵活。 　　因为落枕被迫斜视的黄迎春看不见摆在竹床下的鞋子，她伸出双脚疯狂试探，终于找到了她的鞋子。 　　黄迎春艰难地用脚趾头把鞋子勾出来，由于动作幅度不小，使得她挂在竹床上的葛布蚊帐都一颤一颤的。 　　在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中，黄迎春敏锐地听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 　　那个声音很轻，听着像是从床头传来的。 　　黄迎春穿好鞋子下床一看，果然，在竹床床头的地面附近发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乍一看是条蛇，黄迎春忍着落枕的疼痛，拿起放在窗边的防身木棍返身定睛一看，又发现它不是蛇，而是一条十分像蛇的东西，而且看上去已经死了。 　　那东西大致有一米多长，整体呈现淡淡的灰棕色……也可能是其他颜色，窗外的天光还暗着，黄迎春又穷得买不起一盏油灯，屋里一点火光都没有，所以她一时之间无法明显辨认。 　　黄迎春蹑手蹑脚地走近，用手里那根又粗又长的树棍捅了捅那个像蛇非蛇的不明物体，确认它已经完全、彻底死亡，她这才悬着一颗心，用树棍把它挑到门外，蹲下身认真观察。 　　皱皱巴巴又缩在一团的扁状圆柱；鳞迹是明显的长方形和菱形，排列得整整齐齐，就跟宋二娘家屋顶上的青瓦一样；用棍子挑在手里的重量轻飘飘的；闻着还有点腥气……黄迎春借着暗淡的天光，从形状、颜色、质地、气味等各种角度全方位观察，只花了短短几秒时间，就判断出这位擅自死在她家中的死者的真实身份。 　　哦，是蛇蜕啊，怪不得长得和蛇一样，原来是蛇脱下来的皮，吓我一跳。 　　天刚破晓，晨曦未现，黄迎春淡定地接收了今天的第二个“惊喜”。 　　何尝不是惊喜呢？ 　　一条蛇，趁着夜深人静，偷偷地从窗户潜入她的卧房，爬上她的竹床，盘旋在她的床头，在粗糙的竹节处缓慢摩擦，一点一点地把身上那条旧皮脱下来……黄迎春虽然没看到那幅场景，但是在她此刻的想象中，蛇蜕皮的过程应该就跟人脱袜子一样吧。 　　黄迎春歪着脖子，站在大开的窗户前，面无表情地做出设想——只是，脱袜子的那人可能得了鱼鳞病。 　　不就是一条不请自来的蛇在卧房里蜕皮了吗，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过天去的事情。 　　就算它是在她的床头蜕皮的，隔着一层葛布蚊帐，人家既没咬死她，又没打扰她睡觉，还没把她吓死，再说，还给她留下了一条完整的蛇蜕做礼物。这是多有礼貌的一条蛇啊，她怎么可以责怪人家呢？ 　　黄迎春对自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想了又想，觉得自己的确不能责怪那条消失的蛇。 　　虽然，她并不知道它蜕完皮之后躲在哪里，也许在地窖，也许在厨房，也许，它还在她的卧房里，等着给她一个更大的惊喜。 　　黄迎春把触感软滑的蛇蜕抓在手里，找了一张竹笋壳把它包好，然后放到一个专门放蛇胆和蛇皮的竹架上。 　　蛇蜕主药用，可以拿到医馆卖钱。 　　据说它有定惊的功效，黄迎春觉得此时她很应该拿这条让她受到惊吓的蛇蜕给自己定定惊，只可惜她不知道该怎么用。 　　黄迎春保持着一种“有病，勿扰”的状态，把卧房翻了一个底朝空。 　　大扫除的结果是，黄迎春没找到那条身体更光滑、颜色更鲜亮、看起来更有光泽度的蛇，反而被一个问题深深地困扰着。 　　今天晚上我睡觉还要不要开窗呢？ 　　在冷得能冻死人的冬天到来之前的每一个夜晚，我睡前要不要开窗呢？ 　　虽然知道荒山脚下除了自己没有别人，但是黄迎春从来没有开着门睡觉过。先不论隐私的保护，山里还有野兽呢，就是为了安全，黄迎春也不可能在夜里敞着大门，把自己家变成野兽们的自助餐厅。 　　门不开，窗户总是要开的，毕竟是夏天。安朝本来就没有空调和电风扇，再紧闭门窗，黄迎春怕自己在冬天来临之前就先把自己给热死了。 　　开窗，会死。 　　不开窗，也会死。 　　找不出答案的黄迎春走出卧房，反手把门一关，扯下挂在堂屋竹板上的围裙往腰上一系，然后把鸭舍抱到院子里。 　　麻鸭们有又大又新的豪华鸭舍可住，旧鸭舍就被黄迎春腾给了六只已经长大不少的雏鸭当过渡的家。 　　这六只被黄迎春用火炕孵出来的小鸭子虽然品种不详，但是它们活力十足，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嘎嘎叫。 　　黄迎春至今不忍心回忆自己和它们同居的那些天，一想她就觉得自己可能患上了幻听的毛病。 　　然而，今天，小鸭子们的叫声显然与平常不同。 　　黄迎春打开鸭舍的门，伸手往里试探，忽然，神情一僵。 　　为什么没有鸭喙来啄我？ 　　我都碰到你的身体了，快来啄我啊！ 　　快来啄我，和平常一样把我的手指啄出血来也没关系，快来啄我呀！ 　　黄迎春不想相信，不想面对。 　　然而，还有几只小鸭子活着，它们可能饿了，或是已经发现了同伴的尸体，此时正在不断地哀鸣，叫声听上去无比可怜，听得黄迎春的心仿佛都碎了。 　　最终，黄迎春从鸭舍里抓出六只小鸭子——五只神情萎靡，一只身体僵硬。 　　虽然那只双眼紧闭的小鸭子腹部还有余温，但是它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是谁？ 　　是谁害死了我的小鸭子？ 　　是蛇吗？ 　　还是天气太热了？ 　　…… 　　黄迎春一边安抚幸存的五只小鸭子，一边照顾它们的吃喝拉撒，给它们在屋后就地围了一个篱笆，并在它们身边观察了许久，终于，黄迎春发现有一只小鸭子走起路来有些跛脚。 　　黄迎春把那只跛脚的小鸭子抓在手里反复察看，发现它的一只脚有些溃烂。 　　鸭子主要通过脚蹼散热，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中，一旦照顾不周，鸭子就格外容易产生脚部肿胀、溃烂等问题，造成跛脚。 　　不是蛇的原因，单纯是盛夏的气温太高了。 　　朝阳在空中冉冉升起，今日又是一个大好的晴天。 　　黄迎春心头的怒火无处发泄，她正憋屈着，结果在看清小鸭子腿脚状况和想清楚造成该种原因的那一刹那，仿佛从空中飘来一朵乌云，倏然钻进黄迎春的心里，把她浇了一个透心凉。 　　毁灭吧，这个世界。 　　人热的问题尚且无法解决，黄迎春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鸭子们的高温困境。 　　能做的，黄迎春都已经做了，她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黄迎春只能让五只小鸭子吃顿好的。 　　给自己拿粮食做朝食时，黄迎春抓了一把米撒在篱笆里，见小鸭子们都围过来低头吃米，她又去河边挑了一担清水放在厨房里，舀了一瓢河水倒进竹筒喂鸭。 　　小鸭子们吃了米，黄迎春就没有太多米可吃了。 　　她抓了一小把大米，又抓了一大把绿豆，舀水洗净，连同适量的清水一起倒进锅里，大火烧开。 　　菜地浇到一半时，黄迎春抽空进了趟厨房，拿起锅盖看了一眼滚沸的锅，转大火为小火慢煮，然后，她一边照看屋后的小鸭子们，一边时常进屋搅拌锅底防止豆米粘锅。 　　锅里的绿豆开花后，黄迎春又拿着铲子搅弄了两下，见粥水也已经变得十分粘稠，便把绿豆粥盛到碗里放凉。 　　柴火熬煮出来的绿豆粥口感与电饭煲煲出来的一点儿也不一样，柴火熬的显然更好吃一些。 　　今日煮的绿豆粥浓稠酥软，绿豆花和米花在口中一抿即化，但是黄迎春还是吃得不高兴。 　　她一边往嘴里倒粥一边想：如果有一台冰箱或一台冰柜，我想吃碗清凉解暑的绿豆粥也不用这么麻烦。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54 ☪ 野菊花茶（上） 　　◎“怎么能这么热？！”◎ 　　吃过绿豆粥, 黄迎春有了一些气力，她歪脖侧脸的, 一边在屋外徘徊，一边暗自在心里琢磨对策。 　　天气一热，蛇虫便十分猖獗，不过，人家是需要冬眠的动物，时常出没在夏季也是自然习性。 　　家里进蛇，既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总归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也不是完全无解。 　　黄迎春提着鹤嘴锄在荒山脚下寻寻觅觅，找来“蛇不见”、“蛇灭门”、“蛇倒退”等各种驱蛇植物移栽到门前屋后。 　　蛇不见是民间俗名，在宫中，它有一个十分好听的名字，叫凤仙花。 　　花草司里专门有一块花圃养着各种颜色的凤仙花，是专供贵人们染指甲使的。 　　凤仙花不仅能给指甲染色, 还兼具观赏和驱蛇的效果。 　　凤仙花主要在夏秋两季开放，花姿灿烂，色彩丰富, 一串串一堆堆地簇拥在一起，样子好看极了。最妙的是，凤仙花开花时，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气，人的鼻子闻着可能并不明显, 但蛇闻到这种香味就会退避三舍。 　　山里的野生凤仙花没有经过培育, 颜色多以深浅不一的红为主, 在夏季的山林之中十分醒目，黄迎春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许多，她围着篱笆栽了半圈，犹嫌不够，还挖回几捧开得正艳的凤仙花埋进窗台下方的土里。 　　蛇灭门是野决明，在黄家村里，有些老人会叫它狗屎豆。 　　其实，野决明也是豆类的一种。 　　在荒年间，老人们会采下野决明的嫩叶、豆荚和花朵当野菜食用。 　　虽然这些部分也能吃，但它们有点小毒，黄迎春从前没打过野决明的主意，今天，她在剩下的小半圈篱笆前种满了三尺高的野决明。 　　和凤仙花一样，野决明也是通过开花散发气味来驱蛇的，不过，野决明比凤仙花还厉害一些，它不仅能驱蛇，还能入药治蛇伤。 　　蛇倒退的学名黄迎春已经记得不大清了，她只知道蛇倒退的茎杆上遍布倒钩的尖刺，蛇一旦从长着蛇倒退的土地上爬过，它的身上必定会留下一些伤痕。 　　这是唯一一种能对蛇造成物理伤害的植物。 　　黄迎春居住的宫房外就种了许多蛇倒退，得益于此，黄迎春在花草司住了十五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蛇进寝舍的事情。 　　蛇倒退的生命力十分顽强，它的生长繁殖速度远远超过其他驱蛇类植株。 　　可惜的是，蛇怕它身上倒钩的尖刺，黄迎春也怕，而且她手上的皮肤还比长满鳞片的蛇皮更不耐刮。 　　黄迎春在手上缠了好几层碎布条，最终也只往家顺利栽了十来株开着白色和淡紫色小花的蛇倒退。 　　手上的碎布条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淡血渍，一番忙碌下来，不知不觉间又添了新伤，黄迎春却顾不得处理，灌下半筒被烈日晒烫的温水后，她淌着一身的汗，又热火朝天地去田里忙活了。 　　夏季天气炎热，高温容易导致作物缺水；山区天气变化莫测，一个月能有十几回电闪雷鸣，突如其来的暴雨可能会让作物烂根，提前蓄水和疏浚沟埂都是要紧事。 　　豆田里的黄豆也结荚了，此时正是需要大量灌溉的时候。 　　稻田里的水稻正孕穗呢，除了必需的水肥，捉虫也不能落下。 　　盛夏高温多雨，伏季湿热，仿佛一夜之间，蚜虫、红蜘蛛、飞虱……各种害虫全都集结了十万大军来攻打黄迎春的菜地、豆田、药田和稻田，让她在田地里的每时每刻都在焦头烂额。 　　白昼越来越长，黄迎春在地里的时间也越待越久。 　　不过，烈日高照的正午还是不能在田里多待的。 　　“热射病”一词在现代曾有几年闹得沸沸扬扬，上辈子，黄迎春不知道在新闻上见了多少俭省又勤劳的老年人死于中暑。 　　这辈子，黄迎春一人独居在荒山脚下，除了泼水，她没有任何降温措施可用，因此，哪怕再焦急农事，她也不敢冒险行事。 　　腰间的竹筒空荡荡的，倒下来一滴水也看不见。咸湿的汗水刺得黄迎春双眼发涩，明晃晃的太阳照得她体肤滚烫，黄迎春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收回远望的目光，又拍了拍身上的草叶，一溜快走躲去河边。 　　正午时分，河边坐着休息的大石头都是滚烫的，黄迎春放农具时不小心挨到石面，手上好悬没被烫出一个水泡来。 　　黄迎春连忙把双手伸进河里降温，结果流动的河水在烈日下晒了一上午，淌过指尖的感觉都是温凉的，一点儿也不凉快。 　　天气这么热，圈在篱笆里的小鸭子们会中暑吗？ 　　黄迎春格外担心那只本就跛脚的小鸭子，她加快清洗的速度，不一会儿，就提着湿淋淋的农具急匆匆地往家赶去。 　　五只小鸭子还活着，但它们精神萎靡，躲在不被阳光照到的阴影处，分别霸着一个竹筒，一只比一只懒得动弹，见黄迎春过来，也只是不高不低地叫了几声。 　　“乖乖，热坏了吧。” 　　黄迎春连忙从厨房舀来在桶里放了一上午的河水，用水瓢高高地倒进五个竹筒里，又拎着剩下大半桶清凉的河水泼在竹筒四周。 　　干燥的地面被打湿，五只小鸭子的身上都多多少少溅到一些湿润的泥点，但它们没有丝毫抱怨与责怪，反而还很高兴地在湿土上踩来踩去。 　　泼完屋后泼前院，黄迎春不停地忙活着。 　　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往下落，随着黄迎春频繁的弯腰动作，争相落进泥泞的土地。 　　“太热了！”黄迎春从河边挑来两桶河水放在屋檐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用了两面手背，她的汗水都没办法完全抹尽。她无奈地摇摇头，不可思议地感叹道，“怎么能这么热？！” 　　热只是一部分，最让黄迎春难以忍受的，是头发的黏腻。 　　说实在的，黄迎春有时真恨不得剪了自己的一头长发去庙里当姑子。 　　这话说起来一点儿也不夸张，黄迎春还真考虑过去庙里当姑子的事情。 　　宫女出宫，一般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到了年岁自然而然出宫的，另一种则是被逐出宫去的。 　　被逐出宫去的缘由有许多，光是黄迎春在宫中见过的，便有好几种——有的是受主子牵连被打发出宫的，也有的是突患恶疾遭嫌的，还有的是在贵人面前争宠失败被赶出去的…… 　　如果是后者，能全乎着走出宫门就已经是一件十分了不得的事。 　　至于平日里积攒下来的金银财宝和当值的俸禄，是想都不要想了。 　　想把它们一同带走，简直是难比登天的事情。 　　被逐出宫去的宫女无银钱傍身，会是什么下场，是显而易见的。 　　因此，每回听说有相识的人被逐出宫去，黄迎春都会连续做上几天噩梦。 　　每回出了这样的事情，黄迎春都愈发小心谨慎，生怕让人揪住一丁点错处。其他安分守己的宫女，也是如此。不过，风头一过，时日一长，大家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会聚在一起互换消息。 　　有的说从前有旧例，对于无错出宫的宫女，官府都会存心安置，不必太过担忧生路。 　　有的门路广些，找年老的宫女打听来消息，又说旧例归旧例，真安置下来，也不会面面俱到，顶多在发路引时见到路途遥远的给出些行路费；对大龄婚嫁的乐赞其成；实在无家可回又找不到近亲收养的，但凡找上官府求助，一律发配到庙里清修；身上带病的，连慈善堂也不肯让人久待，就怕过了病气给孩子们。 　　说来讲去，哪怕是到了年岁自然出宫的，竟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到庙里清修，伴着青灯古佛过一生，似乎是肉眼可见的最好的一条去路。 　　黄迎春是打定主意不回黄家村去的，那是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地方。 　　成亲，黄迎春也不想考虑，村里的媒婆做媒时都爱说一句话——得良人幸一生，那遇坏人呢？岂不是不幸一生。 　　命运，自然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比较好。 　　这样想着，为生计而入府做工的打算似乎也做不成了。 　　黄迎春思来想去，竟也慢慢动了去庙里清修的念头。 　　也许，去庙里清修也没有什么不好。 　　清苦也好，清冷也罢，只要能寻个遮风避雨的地儿，平平安安、无灾无难地度过一生已经足够。 　　兴许入庙之后剪去三千烦恼丝，她从此就能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也说不定。 　　黄迎春成功地说服了自己，然后开始一点一点慢慢打听宫女入庙清修的情况。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原来，在安朝，入庙入庵的门槛也高得很，并不是随意一个普通人想进就能进的。 　　在黄迎春的记忆里，上辈子，在她大学毕业那年，她就听说过个别寺庙招收僧侣的学历门槛已经从本科上升为研究生。学历贬值实在是太严重了。黄迎春心下不安，所以她马不停蹄地去考了一个研究生，没想到拿了一个硕士学位出来就业，找到的工作薪资反倒比她三年前大四实习时拿到手的月薪还要少。就业环境一年比一年恶劣，要不然她也不至于为了保住工作不敢离职，最终在各方面的压力下被压榨至死……当然了，那是后话，也是前话，如今再深究，并没有多少可借鉴的意义。 　　总之，现代的僧侣出家落寺，门槛在于学历，而安朝的女子本来就无法考取功名，自然不能用识字水平一概而论。 　　经过黄迎春的多方打听，她终于问到安朝女子入庙清修的门槛——钱。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55 ☪ 野菊花茶（下） 　　◎命运如此，黄迎春只能坦然接受。◎ 　　信众捐赠的香火钱, 那都是有用处的。 　　不管用在哪里，反正不会用在尼姑身上。 　　所以, 如果有人想进庙落发，她必须得带足可供自己在庙里安住一生的银钱才行。 　　若是打点不通，是没有老尼姑愿意给新人削发的。 　　不削发，虽然在庙里也能住下去，但名头就得改成带发清修。 　　世家大族总爱送家中一些“有缺陷”的娘子去庙里带发清修博一个美名，这种事情，黄迎春还在宫中当值时，听得并不少。 　　黄迎春想进尼姑庵的原因只有一个——自由。 　　自由的意义很空泛, 对黄迎春来说，往大了讲，它表明自己可以自由选择人生道路，从此不必再陷入“从一个吃人的地方换到另一个吃人的地方”的循环；往小了说，进庵落发后，她就再也不用为她的一头长发而烦恼了。 　　不用洗头烘发的日子，黄迎春难以想象有多么快乐。 　　长发太热, 黄迎春一直都不乐意留长发。 　　偏偏在安朝，无论男女老少，人人头上都戴着一顶“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的帽子，人人都留着一头长发。 　　街上从来都是只见修脸的，不见理发的。 　　但是，在黄迎春的记忆中，她是留过短发的, 她知道短发是多么的清爽便捷。 　　如果是带发清修, 清修的苦受了, 长发还是得留，那她进庙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当初在宫门口，一个无处可去的同僚邀请无家可回的黄迎春一起去庙里带发清修时，黄迎春没有一秒钟的犹豫，立刻果断回绝。 　　当时，黄迎春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自打平安出了宫门，她满脑子都是关于末日狂欢的设想。 　　清修？ 　　快死的人就应该及时行乐，有什么好修的，人都要没了！ 　　后来，黄迎春没进庙也没死成，治好病后，她在荒山脚下安家，又在山里住了一个春天和将近一半的夏天，从来没在这座草木茂盛的山林遇见其他人，天气渐渐热起来，某天，黄迎春的脑袋里也曾冒出一个想把头发剪短的念头。 　　没有其他原因，实在是，在安朝想把一头长发洗净弄干太麻烦了！ 　　天冷洗头发，黄迎春怕吹不干着凉生病；天热洗头发，黄迎春又不耐烦一直把长发披在身后捂痱子。 　　要是我能把头发剪短，或是直接剃成寸头，那该有多好啊。 　　黄迎春想了又想，期待了又期待，最后还是没能对自己的一头长发下手。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她没有理发的工具。 　　想着花剪好歹是铁做成的，拿去置换也能得些钱，所以，黄迎春在出宫时就没把她随身携带的花剪送给桃花。但是，花剪这个物件的名字就注定了它的用途，刀刃短短一条，不足一寸。春天时，黄迎春用这把花剪剪大些的螺蛳尾都觉得有些费劲，更别提拿它去剪她脑袋上那头又重又厚的长发了。 　　而且，黄迎春在现代时看多了历史背景的电视剧，在那些有权谋色彩的电视剧里，大部分埋伏与暗杀的地点，总喜欢选在一些鲜为人知的荒山野岭里；暗探、锦衣卫、杀手之类的高等犬马，也经常在山林里乱窜。 　　万一哪天被什么暗探发现了我的短发，看不惯我异于常人的发型，一个大不敬的罪名落下来，把我关进牢里作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典型秋后问斩可怎么办呢？ 　　黄迎春越想越害怕。 　　她的荒山之所以荒，主要缘故在于地龙翻身，遭了灾，无人敢踏足，日久天长的，于是愈发荒芜了。可是，不管怎么偏僻，它始终隶属于临安镇。黄迎春可没忘了衙役在看到山契时脱口而出的远郊二字。 　　永安城的远郊，那跟天子的后花园也没什么两样。 　　十五年宫廷从业经历补救了黄迎春活了一辈子生来依旧不谙世事的傻劲儿，如今的黄迎春生性多疑。 　　她在山里住了许多日子，向来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心血来潮背几句烙印在记忆中的古诗词时，还会小心谨慎地环顾四周，再压低了嗓音才开口。 　　有时，黄迎春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惊弓之鸟，可她没办法改变。 　　如果她没有上辈子在现代的记忆，她可能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她没有上辈子在现代的记忆，她可能也不会过成现在这样。 　　命运如此，黄迎春只能坦然接受。 　　除了默默接受，她也别无他法。 　　很快，她又想出一个好办法——如果，我在山里也每天包着头巾掩饰短发呢？ 　　虽然黄迎春在山里住了几个月，也只去了一回镇上，如果剪了短发，日后再去镇上，黄迎春想，她是一定要包上头巾才能出门见人的。 　　额前留一些长点的头发整齐地梳出样子，头巾再包紧点，旁人只要不细看，应当也看不出来她的头上有什么猫腻。 　　如果在山里的每一天她都在头上包着头巾呢？ 　　黄迎春认真地思考她的预设。 　　本来她剪发就是为了凉快，为了掩人耳目包上头巾，把所剩无几以及本该拿来做月事带的麻布包在头上养虱子，如此多此一举……黄迎春想了又想，觉得如果自己真的那样做了，一定是脑子有病。 　　剪短发的事情没有着落，天气一热，流汗一多，每天晚上又枕着一点儿也不透气的枕头睡觉，黄迎春常常忙不过三天，就觉得自己的头发黏腻不堪，瘙痒不已。 　　反正太阳这么大，气温这么高，现在也干不了活，黄迎春决定烧锅热水，好好地给自己洗一次头发。 　　在现代，洗头发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黄迎春回忆了一番她在现代留长发时的洗头步骤——首先，她会用头梳把头发梳顺缕直，再用花洒把头发打湿，然后把洗发水倒进起泡瓶摇出泡沫，在掌心里挤出一团又一团的绵密泡沫抹到头发上，用柔软的指腹缓慢按摩与清洁发根，接着，她会用温水把头上的泡沫冲干净，再重复一遍相同的洗发步骤，确保每个长着发囊的角落都被洗到，自然，发中和发尾也是不能放过的。 　　黄迎春的头发留再长也没有留到过齐腰的位置，所以，一般她的长发只洗两遍。 　　洗完头发后，黄迎春会先用手把头发拢成一束再轻轻拧干，然后，她会挤几泵护发素在手心，均匀地涂抹在发中和发尾，再用保鲜膜把抹了护发素的头发包起来，打开电吹风的热档吹上五分钟，让她的头发更好地吸收护发素中的营养，接着再解开保鲜膜，用温水把头发冲干净。 　　光洗一个头发，黄迎春就能说出好几个步骤，更别提洗发之后还有吹发和护发精油的涂抹。 　　那还是在水电与各类洗护用品唾手可得的现代，在安朝，洗一次头发，步骤只会更加繁琐。 　　黄迎春先是用扁担挑着两个空桶去河边打来两桶河水。 　　然后，她又把铁锅从灶台拿出来，丢进去一个沾满无患子泡沫的丝瓜络，再用丝瓜络反复擦洗。 　　好在她平常做饭炒菜用的油都不多，所以铁锅表面几乎没有附着什么油花，黄迎春既忧伤又欣慰地把洗得干干净净的铁锅安回灶台。 　　上午移栽蛇倒退时，黄迎春的手上落了伤，此时只是简单地洗个锅，她就被无患子的泡沫刺激得受不了。 　　黄迎春不敢再碰无患子，偏偏无患子既是她的厨具清洁剂，又是她的身体清洁剂。 　　黄迎春想了想，拿起镰刀去篱笆外割了许多艾草，拿到河边洗净后带回家丢进厨房的铁锅，又提起木桶倒入将近满满一锅的清水，盖上锅盖，搬了把靠背的竹椅，坐在灶前烧火。 　　黄迎春的家临河而建，凉爽的山风常常先过河再打她家门前经过，不比田间吹来的风，除了早晚，永远是热的，但再凉爽的山风，也抵挡不住火苗的炙烤。 　　黄迎春把火升起来后，连忙连人带椅移到门前，坐在檐下阴凉处望风。 　　盛夏的午后，山里一片热烈的绿意，聒噪不已。 　　艾草水烧开后，黄迎春弯着腰，在厨房和院子来来回回，好不容易把一头长发洗净，结果身上又闷出一身热汗，虽然一直坐在阴影处，但是一张脸还是弄得红扑扑的。 　　没有足够厚实又吸水的大毛巾，黄迎春只能把一条麻布卷成长卷，两手抓着两只尖角，不停地把它往倒垂的长发上甩去，不知拍打了多少下，黄迎春那头一弯腰就快垂到地面的长发终于不再滴水，黄迎春放下酸痛的胳膊，直起累弯的腰，坐在竹椅上，呼出一口气。 　　黄迎春歇够之后，走进厨房，拿起竹筒里晾凉的开水一口气喝了半筒，仍然觉得不过瘾——她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 　　天热的时候，喝再多白水也不解渴。 　　黄迎春又在满满当当的竹架前踱步，终于，被她翻出来一筒炒过的野菊花。 　　黄迎春愿意为她的水壶花大力气磨壶盖，但是若平常装个东西也花这么多的时间和气力，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她就想了一个巧招儿——把竹筒阴干，然后找一片软和的干竹笋壳，用花剪剪出一个比筒口更大一点儿的圆，装完东西后，再用草绳把圆形的竹笋壳牢牢地封在筒口上。 　　这筒野菊花是黄迎春前几天新制的，此时把草绳和竹笋壳一解一掀，她立刻闻到一股浓郁的菊花香气。 　　这几日天天都是大晴天，黄迎春特意挑了一天清晨，去山坡上采摘新鲜的野菊花——这时的野菊花药性最好。 　　野菊花茶可以润喉消渴，清热解毒，是夏季极好的降暑饮品。 　　不过野菊花花性微寒，所以在用热水泡开前，一定要炮制一番。 　　野菊花是十分常见的东西，夏秋时节，无论是山坡草丛，还是田间地头，到处都是野菊花那黄灿灿的身影。 　　金黄色的菊花花瓣薄薄一片，和花心挨挨挤挤地簇拥在一起，做成花环好看极了。 　　黄迎春记得，热得不行的时候，大人们常常会打发她和一群小儿出门去摘野菊花。 　　农家的孩子手都巧，每次出门采花，她们一群人总是人手一篮黄灿灿的，头上再围着一圈黄灿灿的，漫步在山林中，就像仙宫里的花仙子，虽然回了家，花仙子就成了灰姑娘，但那也不耽误她们一边采花一边望着对方嘻嘻哈哈。 　　采回的野菊花清洗干净，再隔着一层纱布放在蒸笼里蒸上一会儿，然后摊在敞口簸箕里放在阳光下晒干。晒透的野菊花变干变脆，一捏就是一片花渣，泡水极香。 　　黄迎春没有纱布，所以她只能用另一种炮制方法——炒茶。 　　挑花瓣完整的野菊花清洗干净，锅中什么都不放，就用一只干燥的手和小火一点点炒干。 　　野菊花本来就是有香气的，炒干后，香气中的苦味更重，闻着很是提神。 　　黄迎春烧了一点热水，冲开十几朵野菊花，泡了一碗野菊花茶。 　　她散着一头长发，靠坐在竹椅上，一边慢啜，一边看美丽的花朵在淡黄色的茶水沉浮。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第54章有修改，可能要麻烦看过昨天更新的读者重阅。[狗头叼玫瑰] 56 ☪ 虾仁酿丝瓜 　　◎太好了，鸭子喜欢吃黄瓜！◎ 　　黄迎春割了一大把艾草滚水去煮, 烧出来的艾草水熬得很浓，用那锅水洗过的头发, 清爽又柔顺，在檐下晾至半干时，黄迎春拿了一把木梳一点一点从头梳到尾，奇异的是，发丝竟然一点儿也不打结。 　　无患子洗头发洗得十分干净，但每次洗完晾干，黄迎春用手指摸过去，总觉得发尾有些干涩。 　　每回梳头, 不是遇到头发和梳子打架，就是碰到头发和头发打架。 　　因此，黄迎春渐渐练就了一门细梳、慢梳的梳头功。 　　没想到，用艾草水洗过的头发竟然这么好梳，完全派不上梳头功的用场。 　　全程头皮舒适、神经毫无紧绷感的黄迎春喜出望外，连忙拿起镰刀去篱笆外再割了一大把艾草，连草带桶从河边提回来再倒进锅中, 又熬了一锅艾草水。 　　艾草特有的草本香气渐渐在热火与滚水中散发出来，随着锅缝溜出的缕缕白气直往上冲，厨房里连扰人的蚊虫嗡鸣声都少了。 　　锅里在烧水, 黄迎春也不闲着。 　　她忙了一上午，早就有些饿了。无奈的是，此时还远远不到吃夕食的时候，家里又没有吃点心的条件。黄迎春只能戴上草帽，去菜地摘了两根新鲜黄瓜先混个肚饱。 　　黄瓜皮很苦, 黄迎春已经知道了, 所以, 学聪明的黄迎春把两根黄瓜往桶里蘸了蘸，借着桶里剩下的那点河水把黄瓜洗净，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拿出小刀，动作麻利地削去瓜皮。 　　天气太热，黄迎春懒得为丢黄瓜皮而专门去粪坑走一趟，可是家里没有带盖的垃圾桶，而且夏季蝇虫繁多，把黄瓜皮随意丢在簸箕里的下场显而易见，黄迎春可不想毁了厨房里这会儿好不容易清净下来的美好时光。 　　黄迎春灵机一动，把削下的黄瓜皮拢成一团，丢进屋后的篱笆。 　　黄瓜皮一扔就散了，有几条落在了小鸭子喝水的竹筒里。 　　黄迎春看到一只小鸭子犹豫一瞬，用它又黄又扁的鸭喙衔起一条瓜皮试探性地吃了一截，结果，它仿佛吃到了什么人间美味，连那双因为暑热而有些打不起精神的眼睛都瞪大了。 　　旁边几只小鸭子看到了，纷纷不甘示弱，也埋头吃起瓜皮，甚至有两只小鸭子因为争抢一条瓜皮而差点打起来。 　　黄迎春忽然想到了一个消耗黄瓜的好办法。 　　就在篱笆边上旁观的这一小会工夫，两根削过皮的黄瓜已经被黄迎春啃得只剩下一小截。 　　黄迎春连忙从自己的嘴里把仅剩的一截黄瓜拔出来，用小刀均匀地切成五块，分别放在五只小鸭子面前，看着它们吃了之后簇拥在她面前，隔着一道竹篱笆，一边讨食，一边欢快地叫个不停。 　　太好了，鸭子喜欢吃黄瓜！ 　　黄迎春连忙返身走进厨房，出来时，她的手里拎了一个竹篮，左手的臂弯里也挎了一个竹篮。 　　黄迎春把手里的那个竹篮随手扔在院子里，挎着臂弯里的那个，缓缓地在黄绿交织的瓜架间行走。 　　遇到已经熟透了或是长得不好看的黄瓜，她就拿着小刀通通割下来放到竹篮里。 　　其实，黄瓜的瓜把直接用手掰也是能掰断的，毕竟黄迎春在山里辛勤劳作了几个月，没有一天停歇，如今的她，不说力大无穷，也是铁手无情，只是，黄迎春越有力气徒手摘掉黄瓜，她越容易扯伤藤蔓。 　　藤蔓和周围的叶片扯断了不要紧，但影响藤蔓上其他小黄瓜和黄瓜花的后续生长就不好了。 　　还是用小刀好，一割就掉，既省力又不容易损伤黄瓜。 　　这把小刀是黄迎春从宫中带出来的，已经用了很长时间，她一直随身携带着。 　　每回用完小刀，黄迎春都会把小刀用清水认真洗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的脏污，然后用干燥的麻布把小刀擦干，最后再把刀刃完整地收进刀把里。 　　在宫中时，黄迎春偶尔还会刮点清油抹一抹，所以用到现在，她的小刀还是锋利如初，看上去一点儿锈迹都没有。 　　花剪是铁，也是黄迎春在花草司里吃饭的家伙之一，黄迎春把它当成一个值钱的纪念品，出宫后也一直带在身边。 　　相比于花剪，小刀在黄迎春当值时的用处并不多，但她依然不愿意把它放下。 　　安朝的小刀和现代的折叠小刀一个样子，黄迎春把它放在袖袋里，在宫中劳作时每回不经意间碰到，心里总会升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定感——虽然莫名，但她很安心。 　　小刀不占地方，也没有多少重量，理所当然的，黄迎春把它一起带出宫，并在山里一直随身携带着——十年无人踏足的荒山，不说危机四伏，也是隐患重重、凶险莫测，真遇上什么危险，小刀好歹也是件防身工具。 　　黄迎春用这把小刀一连割了两篮黄瓜才停手，她几乎要把瓜架上所有成熟的黄瓜都割尽了。 　　不过黄迎春一点儿也不担心，瓜架上少说还有几十朵黄艳艳的黄瓜花，不出半个月，她就能又迎来一个黄瓜的丰收季。 　　再说，没了黄瓜，她还有丝瓜。 　　盛夏，也是丝瓜快速生长、大量成熟的季节。 　　黄迎春顺道去丝瓜田里转了一圈，在瓜架上选了一条比较靠近地面的丝瓜藤，用小刀割断那根旺盛生长的绿色瓜藤，在渐渐往下渗“水”的切口处放了一个竹筒。 　　然后，黄迎春把两篮沉甸甸的黄瓜提到厨房。 　　由于黄迎春只有一个人，所以平日里再怎么吃也吃不了多少黄瓜，家里既没井又没盐，摘下来的黄瓜放到地窖最多也只能存放几天，黄迎春一想到储存黄瓜就头疼，没有好办法，她索性就让已经成熟的黄瓜们继续在瓜架上长着。 　　老黄瓜长，新黄瓜也长，仿佛比着赛，一根比一根长得快，长得大，长得重。 　　到了今天，这个黄迎春终于来黄瓜田里大肆收割黄瓜的吉日，理所当然的，她收获了一篮又一篮沉甸甸的黄瓜。 　　本来黄迎春是想直接把两篮黄瓜提到竹林丢给麻鸭们自助的，但是她摘的黄瓜都是熟透了的，每根拿在手里都是份量十足，黄迎春怕这么大的黄瓜麻鸭们不会吃，而且，她也担心麻鸭们在吞咽黄瓜时有噎住的风险，所以，黄迎春把黄瓜们提进厨房，拿起菜刀又切又拍，把它们剁得七零八碎，拼都拼不起来，然后，她分了一点格外细碎的瓜肉给屋后的五只小鸭子，又挑着一高一低的两只木桶去了竹林。 　　给鸭子们吃的黄瓜黄迎春没有洗过，为了辅助消化与补充一些钙、磷等矿物质，鸭子们平常进食时，本来就会吃一点泥土和小石子。 　　瓜皮上有点土灰，恰好还能给鸭子们加餐，只当是一举两得了。 　　再说了，两筐黄瓜，她得洗到什么时候去！ 　　黄迎春可不想干这种累活，她今天刚洗过头发，待会还要拿灶台上烧好的艾草水洗澡，两条胳膊忙个不停，已经够酸的了。 　　黄迎春走过去，聚集在一起的鸭子们拍着翅膀摇摇摆摆地散开，等黄迎春把两桶黄瓜倒在溪边后，麻鸭们又团团围过来，兴高采烈地埋头苦吃。 　　麻鸭们吃得开心，黄迎春也开心，不过，她还想着家里烧的那锅艾草水，所以倒了黄瓜，她就连忙用扁担挑着两只空桶去河边清洗了。 　　从河边打来的两桶清水，刚好可以兑进滚烫的艾草水里。 　　黄迎春洗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温水澡，哪怕穿着一身衣裳，也盖不住她身上那股浓郁怡人的艾草香味。 　　清新的艾草香味穿过稻田，拂过丛林，又涌向河边，然后出现在菜地里。 　　太阳落山了，黄迎春回家烧火做饭。 　　夕食是虾仁酿丝瓜，她在菜地里现摘了两条绿油油的丝瓜，又从虾笼里倒出水灵灵的河虾，一半剥出虾仁，一半剁成虾泥。 　　虾仁酿丝瓜的做法很简单，先把两根丝瓜洗净削皮，再用菜刀去掉头尾，接着把脆绿鲜嫩的瓜肉切成半指长的丝瓜段，一头用刀和筷子挖空，放入虾仁，然后在缝隙处填满虾泥。 　　本来黄迎春是想把镶了河虾的丝瓜段放上竹架隔水沸蒸的，可是她没有垫底的纱布，所以她既蒸不了野菊花，也蒸不了虾仁酿丝瓜。 　　而且，虾仁酿丝瓜最重要的调料——蚝油，黄迎春也没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最后，黄迎春只能用最朴素的烹饪方法，即在锅底淋上热油，把丝瓜段没挖空的那一面和火、油相煎，慢慢看着虾肉变色，丝瓜吐汁。 　　虾仁爽滑，虾泥绵密，而丝瓜本味清甜，不加盐也好吃，夹起一块丝瓜段，一口咬下去，鲜得黄迎春的灵魂都为之一颤。 　　夏日的雅致，全在此菜之中。 　　吃过虾仁酿丝瓜，黄迎春又开始折腾菜地里的丝瓜藤。 　　经过半天的收集，竹筒里已经有不少丝瓜藤水。 　　一根丝瓜藤蔓可以连续流淌几天的汁液，黄迎春在切口下换上一个新竹筒，把已经铺满筒底的竹筒拿进厨房。 　　当晚洗漱时，无论是洗手还是洗脸，黄迎春全部洗得格外认真。 　　把手脸洗干净后，黄迎春坐在竹椅上，拿起竹桌上的竹筒，缓缓倾倒，让浓郁的丝瓜藤水流到她刻意合拢的掌心里。 　　本来，黄迎春还打着用丝瓜络代替面膜纸的主意。 　　毕竟她的丝瓜已经长成了，只要挑几个好的种瓜刻意留着不摘，让它们一直长在瓜架上，等到秋天霜降后，再把那几条长老的丝瓜拿下来，剥掉干硬的外壳，敲敲打打地找出种子，把它们一颗颗放好，以便明年育丝瓜苗，剩下的干透瓜瓤，就是既能拿来擦锅刷碗的丝瓜络，也是摩擦身体废弃角质的搓澡巾。如果担心丝瓜络不够使，她今年留种时多留几个丝瓜就好了，反正丝瓜和黄瓜一样，都是十分高产的蔬菜。 　　但是黄迎春想了想，还是没有起身去拿没用过的丝瓜络。 　　谁知道今年秋天天气怎么样呢？ 　　寅吃卯粮可不好。 　　黄迎春看了看手里浓稠的液体，直接用手把它们均匀地抹在脸上。 　　丝瓜藤流出的丝瓜水本来就是植物的黏液，再怎么往脸上涂也不会像水一样直接滚落。 　　在现代时，黄迎春刚对”长期主义“和”环保主义“感兴趣那会儿，踩过不少打着环保理念却售卖三无高价护肤品的坑，拿钱买了教训之后，她又因为过敏去公立医院的皮肤科问诊了好几次，从此老老实实，买东西不看营销，只看成分，而且每次购买前都必查功效——哪怕她只是做一些简单的护肤工作。 　　丝瓜伤流液，俗名丝瓜水的功效，就是黄迎春在那时候了解的。 　　丝瓜水富含多种活性成分，不仅能有效补充肌肤水分，还能维持肌肤的水润细腻，经常涂抹可以提亮肤色。而且，丝瓜水的成分中还含有维生素C，所以它能有效促进皮肤的新陈代谢和调节面部皮脂的分泌。总之，用大白话来说，就是丝瓜水既能控油、收敛毛孔，还能保湿美白、祛皱抗衰、消炎镇静……林林总总一大堆好处，看得黄迎春头昏眼花。 　　丝瓜水真有这么厉害？哪怕在现代用完整整一瓶丝瓜水做的纯露，黄迎春在内心深处依然对丝瓜水的神奇功效表示存疑。 　　不过丝瓜水抹在脸上的确是挺清爽的，黄迎春悠闲地往后靠了靠，把全身的力气都卸在竹椅上。 　　院子里燃着艾烟，又黑又小的蚊虫尸体掉了一地。 　　不远处的稻田里，黄迎春特意从溪边捉来的蝌蚪们在水沟里长成一只又一只四肢发达的大青蛙，正伸长了舌头在田里勾虫吃。 　　凉爽的山风拂过月光照亮的河面，竹板上挂着的遮阳草帽轻轻颤动，黄迎春靠在竹椅上，仰着一张脸，一边合着眼皮，一边静静享受敷面膜的乐趣。 　　静谧的山脚下，时而响起一声蒲扇挥拍的轻响。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57 ☪ 艾草煮鸡蛋 　　◎松鼠也会吃花吗？◎ 　　落枕的情况有些严重, 黄迎春原先估摸着要十来天才能彻底恢复正常，结果用艾草水洗了一个头和一个澡, 第二天早晨醒来，她的颈椎忽然好了许多。 　　虽然活动依然受限，但是脖子和脑袋牵连的那根筋不再随意一个小幅度的转动就跟针扎一样的疼。 　　黄迎春不知道是她当天歪打正着做对了哪一步，不过艾草水的功劳是跑不了的。 　　山里的艾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黄迎春难得大方了一回，凭着好东西就要使劲用的想法，之后这几天，她不仅每回洗头洗澡用艾草水, 每天晚上泡脚前也要先熬一锅浓浓的艾草水倒进木盆。 　　黄迎春只有一个木盆，这盆既是她的泡脚盆，也是她的洗衣盆，衣裳鞋袜天天不是穿在她身上熏着，就是泡在艾草味的盆里浸着，到了最后，哪怕已经多放了几颗无患子洗净再放到太阳底下暴晒过, 重新拿起来穿戴时，衣物上也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烈艾草香。 　　一步之内，提神醒脑。 　　两步以内, 蚊虫轻易不敢近身。 　　夏季最恼人的莫过于无处不在的蚊虫，为了后一个好处，黄迎春往家割艾草割得愈发勤快了。 　　然而，有时，人越是勤快, 就越有活干。 　　这天, 为了庆祝自己的落枕好全了, 黄迎春特意熬了一锅浓浓的艾草水，把自己全身上下认认真真地洗了一遍——当然，头发是三遍，毕竟她长发及膝盖，只洗一遍肯定是洗不干净的。 　　虽然黄迎春只熬了一锅艾草水，但她洗出来的效果一点儿也没打折扣，浑身依然香得熏蚊。 　　洗头、洗澡，黄迎春都是用木盆洗的，如果是在上辈子，黄迎春绝对过不了拿泡脚盆洗头的坎，但这辈子在安朝……黄迎春仔细想了想，其实这和在安朝还是在现代也没多大关系，主要还是钱的原因。 　　在安朝，也有浴盆、洗衣盆与洗脚盆之分，只可惜她投胎在黄家村——一个山窝里飞不出金凤凰的地方。 　　黄迎春在黄家村里待了十二年，听过别人口中提到最有出息的人，也只是一个须发皆白的童生。 　　老童生年纪一大把，考了许多年，还是没能考上秀才，尽管如此，想进他在村口开设的私塾读书识字，依然要交一大笔束脩。 　　在黄家，黄迎春的弟弟是家里最受偏爱的人，但是爹娘爷奶再心爱他，也从没起过送他去私塾的念头。 　　家里攒下的钱，不是拿去买粮，就是拿去置地，衣裳都是大传小、新叠旧、补丁打补丁，多少年了，黄迎春就没见几间屋子添置过什么用钱买来的新东西。 　　什么？盆坏了？坏了也能用，找木匠重打一个还得花钱，凑合用得了，又不是什么金贵人家，还使不得破盆了！ 　　洗衣裳的盆怎么了，照样能拿来装菜做酱！碰到又怎么了？不都洗干净了么！矫情什么，你出生前我就是这么干的，菜吃了这么多年，大家不也都好好的吗！ 　　说了一回，两回，三回，家人还是没有卫生意识，黄迎春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越是贫穷的人，他们的性格越固执，越难以改变他们的认知和观念。 　　她无法在家里拥有各司其职的木盆，最大的阻碍并不是缺钱少财。 　　黄家的木盆起码有十几种用途，但家里的木盆只有三个，这一点，从黄迎春出生那年就没变过。 　　虽然黄迎春拥有大人的灵魂，但她的身体依然要遵循人类正常的生长规律一点一点慢慢发育。 　　出生的第一个月，黄迎春感觉自己怎么睡也睡不够。 　　第二个月，黄迎春的肚子经常莫名其妙绞痛，无论白天黑夜，没有一刻她是睡得安稳的，她只能用哭闹来提醒爹娘带她去看大夫。 　　喝了三个月的奶水，某天，黄迎春突然感到自己的脖子有点力气了，于是她开始练习抬头。 　　第四个月，黄迎春学会翻身，但她在爹娘眼中依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第五个月，被迫听了一场又一场的活春宫的黄迎春觉得自己的耳朵脏了，可她只能躺在床边的摇篮里踢踢小腿，甚至没办法用手精准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又过了一个月，夜晚的呻吟声变成了唉声叹气。黄迎春长出了人生的第一颗乳牙，与此同时，她发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阿娘拿着一张柔软的湿纱布守着她，日夜提心吊胆。阿爹怕她烧成傻子，不顾爷奶的劝阻，拿着银钱请来大夫为她看诊。 　　七坐八爬九站……黄迎春越长越大，终于，她好不容易等到自己会走了，连忙兴高采烈地扶着墙壁和门框，走遍了家里的各个角落。 　　直到那天，黄迎春在厨房里亲眼目睹了女性长辈们是如何做饭的，那张自从会走路之后就一直神采奕奕的小脸忽然就暗了。 　　我这半年来，吃的都是这样做出的饭食？ 　　自从第六个月出牙，黄迎春就开始吃辅食。 　　虽然阿娘还有奶水，但她也要下地劳作，尤其那阵子正是农事繁忙的夏秋时节，每回阿娘都是一身汗水急匆匆地跑回家，然后把汗津津的/乳.头塞进她的嘴里，哄着她快喝。 　　黄迎春知道阿娘辛苦，她也能理解，但她饥肠辘辘的肚子不能理解，只要饿了，她的嘴巴就会自动打开，张嘴就是无休无止的大声哭嚎。她饿久了，吃起奶来就会狼吞虎咽，吃得急了，便不可避免地咬伤阿娘的□□。 　　阿娘虽然吃疼，也没有打骂她，见她吐奶，还以为是她的乳汁混了血的缘故。 　　她朝生过两个孩子的婶娘取经，好办法没找到，反倒被阿奶知道了。 　　阿奶想让阿娘早点断奶生个大胖小子，主动提出要承担她的辅食。 　　黄迎春想了想这半年来她吃过的那些不可言状的糊糊，顿时眼前一黑。 　　吃都吃了，就别想了。 　　黄迎春安慰自己。 　　她在黄家吃了一顿又一顿，高了一寸又一寸，渐渐的，无论遇到多么奇葩的“一物多用”，黄迎春都能面不改色地眼不见为净——不是她不在乎，而是有些东西不能细想，一想就不容易活下去。 　　如今，黄迎春已经能主动将浴盆、洗衣盆与泡脚盆混用，并打从心底里一点儿都不抵触了。 　　这和她在黄家村里的十二年比起来又算什么呢？宫房里的水盆都是公用的，起码现在她的盆只给她自己一个人用。 　　同化就同化吧，反正她现在没钱买新的木盆。 　　自从前几日黄迎春忽然回想起她上辈子的死因，在之后的一个瞬间，她大彻大悟了。 　　从前，她一直告诫自己，哪怕她的头脑里有上辈子的记忆，哪怕她之前在各方面都十分“先进”的现代生活了二十几年，但这辈子来到安朝，出生在安朝，她就是一个安朝人，她不能以她在现代的所知所闻蔑视安朝的“落后”，她不能自视甚高，以为自己多了一辈子的记忆，就比旁人聪明、特殊，就有能力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做出什么伟大的成就，或以所谓“后来者”、“先进人”的身份对这个朝代指手画脚。 　　黄迎春一直做得很好，她如今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她不可否认，虽然她不自视甚高，也不特立独行，但是她一直在用随遇而安、随波逐流的外衣掩盖她遗世独立的本性。 　　是的，遗世独立，如屈原与渔父对话时所说的那句“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无论是这个认知还是这句话，都和上辈子在现代的其他记忆一样，一直牢牢地附着在这辈子的她身上。 　　现代与安朝相比，自然是现代更好，除了安朝的自然环境更胜一筹，现代绝对是哪哪都好。 　　然而，这关她什么事呢？ 　　现代比安朝好，她在现代也没过好。 　　一个能让自己猝死在工位上的人，活得能有多清楚明白呢？ 　　她从现代来到安朝，空落落走，赤条条来，什么都没带。 　　她的身体是新的，家人是新的，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唯一不变的，只有她脑子里装的那团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其实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一直是一只青蛙，只是现代的那口井看起来比安朝的更大，才让她误会她的思想高度比旁人的认知更洞洞惺惺、更与众不同。 　　同化？可笑。 　　我如何知道自己在上辈子没被他人的言论同化思想呢？ 　　一个在现代猝死的人，一个没有智慧的人，一个不知道如何正确爱自己的人…… 　　黄迎春想起上辈子的自己，工作上gap一段时间，就好像要了她的命一样。 　　如今，她过上了自己当初无比渴望与艳羡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可她自从在山脚下安家，连一天也没有歇过。 　　无论是月休两天、四天还是大小周，加班归加班，在现代时，明面上，她好歹还有一点休息时间，可现在呢？ 　　有领导push她吗？没有。 　　有绩效要求在身后追着她跑吗？没有。 　　有家人的养老和生计需要她负担吗？没有。 　　有不敢断供的社保需要她一再坚持熬了又扛扛了又熬吗？没有。 　　…… 　　黄迎春问了自己一个又一个问题，答案全是“没有”。 　　既然没有，为什么这么久了，她都不敢停下来给自己放个假呢？ 　　为什么已经很忙很累了，只是有时犯了懒念不想早起，还要苛责自己呢？ 　　为什么生活中一旦遇到不顺，总是第一时间往自己身上找原因呢？ 　　猝死在工位上，眼睛一闭一睁，就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甚至来不及说句遗言，看一眼亲人，再做些交代，黄迎春不是不委屈，只是，这个世界的家人对她不好也就罢了，为什么她自己都站在上辈子被同化的思想那端一起欺负她呢？ 　　还欺负了两辈子。 　　意识到自己是一只作茧自缚的青蛙的这天，黄迎春崩溃了，她跑到山里，抱着长了许多年的无患子树，哭得稀里哗啦。 　　哭着哭着，不知何时，黄迎春坐到了地上，靠着树干，漫无目的地走神、发呆。 　　一只松鼠穿梭在林间，捧着一朵硕大的红花，嘴巴一动一动的。 　　它发出的动静吸引了黄迎春。 　　黄迎春仰头望着那只站在枝干上的松鼠，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些奇怪的猜测：松鼠也会吃花吗？ 　　扶着树干起身时，一股暖流缓缓而下，黄迎春动作一顿——她来月经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洗完澡换下衣裳之后来，似乎命中注定，她无法停下忙碌。 　　回到家后，黄迎春先给自己煮了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然后把带血的衣裳和上午换下的脏衣裳一起放在盆里用河水泡着，又抓了一把无患子揉出泡沫丢进去一起泡着，接着摸出一个前几天在山里捡到的鸡蛋，洗了一把艾草。 　　她在锅中倒入清水，再放入洗净的艾草和鸡蛋，盖盖焖煮，感觉煮得差不多了，就用铲子把滑溜溜的鸡蛋捞出来敲破外壳，然后再把它放到锅里去煮。 　　煮熟后，黄迎春又用铲子把鸡蛋捞出来，在竹筒里的凉白开里过了一遍，把鸡蛋皮剥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鸡蛋放在碗里，再把锅里的艾草汤盛出来放到碗里，和长着棕色裂纹的鸡蛋同食。 　　艾草煮鸡蛋温经散寒，好处多多，但汤水喝着实在苦涩，黄迎春当吃中药一样的喝，喝着喝着，她忽然想起——一直忙碌，今年的端午节，她都错过了。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58 ☪ 益母草粥 　　◎洗了午时水，风雨淋不伤。◎ 　　端午节的起源有很多。 　　在现代, 最广为人知的说法是为了纪念投江自尽的屈原。 　　在安朝，没有楚国, 也没有屈原，而且端午节也不叫端午节，而叫端五节。 　　安朝的端五节同现代的端午节一样，都在农历五月初五那一天。 　　在黄迎春的记忆中，每年到了五一节，公交车上才会开空调，并开始执行夏令时的发车时间，而过了端午节, 家中的长辈才会把冬装全部洗晒一番收进衣柜，并让她把宿舍的厚被子带回家换成薄被——哪怕她很早之前就开始喊热，但大人们总是认为过了端午才是真正入夏。 　　如果过了端午才是真正入夏，那为什么公交车在五一节当天就开始开空调？ 　　再说五一那会已经很热了，每回她劳动节放假回家，哪怕吹了一路的空调，下车时仍然满头满脸都是汗。 　　一个是新历的五月一日, 一个是农历的五月初五，里外里，足足能差出一个月的时间。 　　到了端午, 她已经都热得快要红温了，怎么能说那时候才刚刚入夏呢？ 　　简直毫无道理！ 　　黄迎春从前一直无法理解，这辈子她打小长在乡野，不知分秒，不计天数, 日常生活全跟着农时走, 在田里忙过几个年头之后, 黄迎春渐悟了。 　　端午在仲夏时节，所谓仲夏，就是盛夏的开端，所以，从这一角度来看，大人们说得一点儿没错，过了端午的确才是真正入夏的时节。 　　黄迎春是入了宫之后才知道安朝的端五节此“五”非彼“午”，无奈她在宫里忙活了十五年，但还是没能弄清端五节的起源。 　　不过端五节的命名由来倒是很好理解，“端”字意为“初始”，所以在安朝，“端五”即为“初五”，五月初五——端五节，大俗大雅，通俗易懂。 　　在现代，端午节是与中秋节、春节、清明节并列的四大传统节日，不仅入选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而且还是国家法定节假日。 　　每年到了端午节，学校都会放一天假。 　　如果赶上周末，就是三天假期。 　　黄迎春记得，在她读小学的时候——人生中学业压力最小的一个时段，她会花一天时间做完作业，再花半天时间做家务，另外半天看电视，然后在端午节那天，紧紧跟着大包小包的父母回到乡下和爷爷奶奶一起过节。 　　吃大餐是亘古不变的过节开场白，吃完奶奶精心准备的大餐，爷爷就会拉出一张满是花露水味的竹席，让她躺在蚊帐里一边吹电风扇一边睡午觉。 　　每回她午觉醒来，屋子里必定已经坐满一群人。 　　老人的手粗糙如树皮，他们不怕烫，通常不是在剥毛豆就是在剥鸭蛋壳，好不容易剥完了，也很少自己吃，不是互相传送就是搁在碗里留给小辈。 　　父母叔婶伯娘那一辈的大人，也分成两堆聚在一起。 　　男人们坐在餐桌前，就着几条黄鱼和黄鳝喝了二两黄酒就开始口沫横飞、慷慨激昂地指点时事，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们几个大聪明。 　　女人们一边吃粽子，一边理线绳，嘴里吃着黄瓜和咸蛋黄，也不忘了聊八卦，手口并用，什么都不耽误。 　　而小孩们每年端午节的活动都差不多，譬如说她自己，当她走出房门和一群熟人大眼瞪小眼时，惺忪朦胧的睡眼会顿时睁大，然后就是挨个问好，一边和满脸笑容的人们寒暄，一边接受他们的投喂。 　　包肉的咸粽、包蜜枣的甜粽、黄绿色的毛豆、沙沙的咸蛋黄、满嘴草药清香的午时蛋……吃得肚皮滚滚后，她会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游戏或看电视。 　　期间必定会有大人再招呼她去吃东西，但一定会被奶奶打发走。 　　老太太守着一锅用艾草、金银花、枇杷叶、穿骨风、菖蒲等午时草煮出的午时水，先把锅里已经煮熟的毛豆和鸭蛋捞出来，再倒入清水把锅添满，煮了又煮，熬了又熬，热了又热，好不容易等到她肚皮稍瘪，连忙麻利地把锅里的午时水倒入盆中，用温水调成恰当的水温，然后赶她去洗头洗澡。 　　老辈子有句俗话：洗了午时水，风雨淋不伤。 　　每一年，她奶奶都很看重她的洗身。 　　黄迎春一边蹲在河边手搓衣裳一边怀念过去的自己。 　　当年的她，无论是洗湿的头发还是在卫生间里换下的衣服裤子，通通都不用管，一律被奶奶包圆。 　　不像现在，哪怕还在血量汹涌的第一天，她也要忍着不适把手泡在水里搓洗——不洗不行啊，不快点洗，再趁着风吹日晒把两套夏裳晾干，明天她就没干净衣裳穿了！ 　　如今的生活过得越不舒服，黄迎春就越是怀念当初她身处现代时经历的那段美好的童年时光，以及现代的洗衣机、电吹风等各种可以造福人类一生的电器。 　　洗衣机，我好想你！ 　　电吹风，我真的真的很需要你！ 　　你是多么伟大的发明啊！ 　　只要五分钟的热档，再开三分钟的凉风，如此冷热交替，不用十分钟，就能让奶奶把我的头发吹干！ 　　再看看现在呢？ 　　唉—— 　　为什么两辈子，我都没办法拥有一头随心所欲的头发呢？ 　　在安朝，黄迎春发长量少。在现代，她发多形厚。在黄迎春的印象中，每年暑假，妈妈都会带她去理发店把她的头发打薄；不过自从上了高中，她就再也没有这种烦恼；工作之后，她买的洗发水三瓶里有两瓶的功效是养发固发，还有一瓶主打强韧发根。 　　黄迎春想着想着，忽然发现她想要的一切，其实在一开始就有了。 　　在她的童年，在那几个充满艾草香味的端午节，在奶奶家的小院里。 　　奶奶给她吹完头发后，她拿着一把木梳把头发梳顺，然后凑到妈妈身边，让她闻自己的发香，语气神奇：“我没有抹洗发水，洗澡也没有打香皂哦。奶奶说今天是端午节，一年中只有今天不能用。本来我想偷偷用的，因为我怕洗不干净，但是奶奶把瓶子和香皂都收走了。妈妈，好奇怪啊，怎么我现在从头到脚都是香喷喷的呢？” 　　大人们全都低头不语，只顾发笑。 　　等笑够了，就会把她拉到身边，在她的手腕和脚腕都系上一根色彩丰富的五线绳，并叮嘱她：“要一直戴在身上，保平安来着的。” 　　“洗澡也不能脱下来吗？”小小的她会不情愿地拧起眉头，“绳子沾了水黏在身上会不舒服。” 　　“可以摘。今天过完，你看到的第一个下雨天，就可以用剪刀把五色绳剪下来，扔到雨里可以祛病，还会给接下来的一年都带来好运。” 　　“真的吗？”她看向妈妈。 　　“真的，不过你不能动剪刀，要剪就喊我给你剪。”妈妈把蛋壳染成黄色的鸭蛋一个个装进她刚编好的蛋兜里，一连装了五个，直到蛋兜装不下，这才把长长鼓鼓的网状蛋兜套在她低下头的脖颈上，打发她去找爸爸，“去，让你爸用雄黄酒给你脑门上画个‘王’，把蝎子蜈蚣都吓跑。” 　　吃五黄，避五毒，掏蛋兜……这些节目黄家村也有，但黄迎春怎么也找不回当初的欢喜。 　　端五节在安朝是一个集拜神祭祖、祈福辟邪、防病防疫、欢庆游玩与纵情饮食的民俗大节。 　　五月初五那天，大家都忙得很。 　　虽然黄家穷，但该有的仪式感还是会有，阿爷会在门窗两侧悬挂菖蒲艾草，阿奶会出门游百病，阿爹会买来一点雄黄酒撒在家附近；阿娘会带着她和其他人一起做五毒饼、包粽子、准备各种时令鲜果以供祭拜。 　　过一个端五，人人都忙得不得了。 　　民间尚且如此，宫里的仪式感就更多了。 　　所有为了迎合上面的贵人而搞出的节日氛围感，在森严的皇宫中，最后都会成为规矩。 　　安朝传了一代又一代，皇位上坐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等到黄迎春进宫时，虽然只是过一天端五节，但宫里流传下来并需要黄迎春遵守的规矩足以让她一个头两个大。 　　哪怕是挂一张钟馗像，也有特定的时间、方位和数量上的要求。 　　幸亏如今她已经逃离那个动不动就担心自己可能会掉脑袋的魔窟了。 　　这是黄迎春低落至今，唯一感到欣慰的事情。 　　她把洗好的衣服提到院子里，放在晾衣架上铺好，又把它们一件件弄平整。 　　明烈的阳光下，淌着一幅美丽的画卷。 　　黄迎春把木盆里的水随手往前一泼，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黄迎春没有痛经的毛病，但是生理期第一天，总是免不了腰肢酸痛。 　　如果有条件，搞一条护腰的长型暖宝宝从肚脐眼绕着腰腹围一圈，再喝一碗红糖酒酿鸡蛋，然后躺到床上睡一觉，症状就能大大缓解。 　　可惜现在的黄迎春没有这个条件，唯一的鸡蛋已经被她拿去和艾草同煮并吃完了，地里的姜还不到收获的季节，厨房里的红糖买来时就不多，这些都要省着用。 　　黄迎春站在厨房里，环顾四周，竟然找不到一点儿可以给此时的自己补营养的东西。 　　不小心错过了端五节，也许是件好事。 　　黄迎春苦中作乐地想。 　　包粽子需要糯米，她没有。 　　煮午时蛋需要鸭蛋，她没有。 　　编五色绳需要五种颜色的丝线，她没有。 　　五黄中除了菜地里的黄瓜和在咸鸭蛋壳里缩成一个球的咸蛋黄，其他三样，无论是黄鱼、黄鳝还是雄黄酒，她全都没有。 　　几乎什么都没有，哪怕没错过端五节，她也过不成模样。 　　唉—— 　　黄迎春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从灶台边上放引火柴的竹箩筐里翻出几棵前几天随手在田边看到的益母草，把它们用水洗净，然后丢进锅中加水煎煮，再用铲子压出草汁，又放入一小把淘过的大米，煮了一锅黏稠的益母草粥。 　　益母草粥的味道比艾草水的滋味要好，但黄迎春的味蕾还是有些抵触。 　　她想放红糖，但……没有但是！这时候不对自己好，还要什么时候对自己好？ 　　清香的益母草粥加了红糖后口感更好，黄迎春喝了一口，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59 ☪ 清蒸鲫鱼 　　◎要是这个好运气用在山里就好了。◎ 　　生理期不能泡脚, 否则会加速血液循环，可能导致经量大增或经期延长, 引发不适。 　　这是黄迎春上辈子在一本生物题册上看到的——开学第一天老师们都不怎么上新课，也没留什么作业，晚自习无聊，黄迎春就把刚发下来的新书和配套的题册翻得哗哗响，以此来打发时间。生物题册里每一页下首都有一则趣味专栏，用俏皮的话输出一些知识点。黄迎春那时刚好来了初潮，见此认真地默读了两遍，然后就一直记到了现在。 　　因此, 来月经这几天，黄迎春把泡脚的日程停了。 　　本来黄迎春就更喜欢在冬季泡脚，因为寒冬凛冽，拿点热水烫烫脚，全身都能暖和一点，夜里也好睡觉。 　　夏季炎热，不用泡脚, 她就能出一身的汗，若不是为了缓解疲劳，过了暮春, 她根本不会继续坚持泡脚。 　　黄迎春扫了一眼木盆旁边的圆口筲箕，里面装着十几颗滑溜溜的鹅卵石，是她特意去溪里捡的。 　　每回泡脚前，她都把那些鹅卵石倒进盆里，再把盆端到灶台旁, 用水瓢舀了热水和冷水兑出大半盆温中带热的水, 然后脱了鞋, 光脚站在盆中，给自己做脚动按摩。 　　没有自动按摩型泡脚桶，黄迎春就自创了一个脚动按摩式的泡脚盆。 　　泡脚的水温不易过热，尤其是夏天，没过脚踝三阴交处的温水即可，太热反而对心脏不好。泡太久也不好，基本上以十五至二十分钟为宜。自从出了宫离了城，黄迎春就对时间的精准度失去了判断力。好在她从前泡脚经验丰富，而且泡脚也不像做菜，并不需要那么高的精准度。每回盆里的水从温热渐渐冷却变成温凉，黄迎春就明白自己该抬腿擦脚了。 　　温水能够促进脚部的血管扩张、加速血液循环，每回泡过脚，黄迎春都能从身体各方面的反馈中明显感觉到脚没白泡。 　　而盆里分布不均、大小不一的鹅卵石们又在她的踩踏下不规则地刺激到她脚底的穴位和经络反射区，每回踩完石子，黄迎春都觉得自己身上的气血运行更流畅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不过就目前来看，黄迎春还没发现一边泡脚一边踩鹅卵石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她的脚动按摩除了没法自动，其余全是好处。 　　这么好的项目如今因为生理期被迫停工，黄迎春好几个夜里都是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为什么要来月经呢？ 　　和脚底按摩比起来，它简直毫无用处！ 　　没打算生孩子的黄迎春理直气壮地想。 　　以前看《动物世界》的时候，旁白明明说雌性动物在面临生存危机时，第一反应就是停止孕育和繁衍，转而把全身的能量都集中在抵抗饥饿与度过危机上。 　　我也是雌性动物，我也正在面临生存危机，怎么我的月经每个月都按时按点地来呢？经量还一点儿都不打折扣！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烦闷的夜里，黄迎春辗转反侧，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精神。 　　她睡不着，一半是天气闷热的缘故，一半是月事带的原因。 　　在她猝死前一年，3·15晚会曝光了部分企业翻新卫生巾残次品并进行正常售卖的现象，引发社会对卫生巾质量安全和女性身体健康的广泛讨论。 　　黄迎春对此印象深刻，因为她常用的卫生巾品牌就在爆雷的名单上。 　　后来她就不敢在卫生巾的购买上践行她的长期主义，而是这个买买，那个换换，想着广撒网，也许就能降低踩雷几率。 　　网上也有一些手作者开始贩卖自己做的卫生巾，以纯植物抗菌布料为卖点，吸引对各大卫生巾品牌都惶惶不安的顾客。 　　黄迎春也被吸引了，她认真地看过商品售卖的详情页，最终还是没买。 　　吸湿、透气、干爽的好处是其次，无印染和无甲醛听起来倒真是让人心动，但婴幼儿A类级别的标签一出，黄迎春就知道这样一块卫生巾的价钱低不了。 　　“虽然没有优惠，但咱家卫生巾是可以手洗的呢！”客服发了一大串文字消息过来教她如何清洗卫生巾以及对它进行循环使用。 　　黄迎春当时整个人都震惊了，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卫生巾……手洗？循环使用？ 　　那和内裤有什么分别！ 　　这个世界还正常吗？ 　　当时的黄迎春无法理解可手洗和循环使用的卫生巾这项伟大的发明，只觉得商人为了赚钱真是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 　　现在的黄迎春不一样了，安朝的卫生巾（即月事带），嘿，还真是可手洗与循环使用的！ 　　黄迎春在现代时，来初潮的年纪是十三岁，那年她刚上初一，周围的同学有来得早的，小学五六年级就来了。 　　然而，在安朝，黄迎春足足等到过了十五岁的生辰，身上才开始有第二性征发育的迹象。 　　虽然这辈子的初潮来得晚，但她的个头却长得不高，不像上辈子，发育后又往上蹿了十三厘米。 　　在黄家村里，每年冬天，她都有一段时日要忍饥挨饿，身体底子从小就没打好，哪怕入宫有了月俸能时常使钱让厨房贴补一点吃食，但还是无济于事。 　　心有余而力不足，难哪！ 　　来月事时要用月事带，这又是一件让黄迎春烦恼的事情。 　　宫中虽然有采买府每月发放份例，但月事带这东西，在安朝从来不是可登大雅之堂的物品——哪怕它几乎是所有安朝女子都会用到的常用物。 　　黄迎春的月事带，向来是她自己做的，其实除了有侍女代工的高门贵女，哪怕是在宫中，大部分人的月事带也都是自己做的。 　　手头宽裕些的人会用棉布，手头稍紧的，就找一块麻布，把它缝成一个长条布袋，留出一个袋口，用来装可以吸附经血的草木灰。装好后，再用针线把袋口缝补严实。然后，在布袋两侧缝上两条长长的细带。等来了月事，就把两条细带绑在腰上系紧。 　　若是系不紧，也没事，最多掉在合裆裤里，只要不迈大步，不频繁走动，月事带就不会掉到地上。 　　不过，宫里规矩多，黄迎春生怕这种意外小事落在她头上成为真正的血光之灾。 　　所以，每回来月事，她都把月事带的系绳绑得紧紧的，有几回，还打成了死结，怎么解也解不下来，最后只能用随身携带的花剪把绳子剪断。 　　草木灰的吸附性有限，尤其是在经期前三天，黄迎春的经量十分多，所以她不得不随身携带好几个备用的月事带，隔一两个时辰就去恭房换一个。 　　换下的月事带不能丢，得找个隐秘的地方暂时放好，等空闲下来，再用针剪挑开袋口，倒出里面已经脏污的草木灰，并及时把染血的月事带用冷水洗净晾干留待下次替换。 　　夜里睡觉就更麻烦了，明明一再恪守规矩的睡姿，但一觉醒来，衣裳和被褥总会印上点点梅花。 　　“好讨厌啊！” 　　黄迎春一边收拾沾血的草席，一边烦躁地抓了抓油腻腻的头发。 　　好不容易熬过生理期，已经七天没洗头洗澡的黄迎春立刻给自己烧了一大锅艾草水，准备来一场痛快的洗浴。 　　有的人会再等两天再洗浴，但凡她们经期一结束就立刻洗头洗澡，一定会回经。 　　两辈子都住过集体宿舍，这样的例子黄迎春见得并不少，但她并不在此列，所以，黄迎春很放心地洗了一场。 　　“舒服！” 　　在黄迎春把洗干净的衣裳往晾衣架上铺时，竹竿上已经晾满了她的月事带——在宫中，她还用过棉布做的；现在，她只能反复替换这十条麻布月事带，而且，如今她手上也没有干净的麻布可以拿来做新的月事带。 　　怎么不管到哪里，做女人的生存成本都这么高呢？ 　　黄迎春想不通，不过，她不再苛责自己。 　　抹布和围裙都是必要的，麻布用了就用了，没什么好责怪和后悔的。 　　黄迎春认真想想，其实，有时候也不怪她总是焦虑、担忧和发愁。 　　贷款焦虑，主要还是因为她存款不足。 　　如果此时堂屋的地窖里有足够她吃上三年的粮食，她不用为单身税、山税、人头税等各种名目繁杂的税赋烦心，她身上有一千贯……不，哪怕是一百贯，她也不会日日忧夜夜叹。 　　“鱼肚子里都有籽，怎么铜板不会自己下崽呢？” 　　黄迎春夹了一块清蒸鲫鱼放在嘴里，嚼着细腻鲜嫩的美味，把鱼肚子上的肉和肚子里蒸熟的黄色鱼籽一并咽下自己的肚子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鲫鱼全年都能捕捉，但它只有在春夏两季会产卵。 　　春末初夏那阵子从河里捞到的鲫鱼肚子里的鱼籽最多，天气热了之后，鲫鱼就渐渐不孕籽了。 　　好不容易过了生理期，今天能痛快碰水，毫无后顾之忧的黄迎春连忙穿着草鞋去河里下了一网，一网就拉到好几条鲫鱼，她连忙收拾了一条大小能装进碗里的鲫鱼，上锅用姜葱清蒸，没想到蒸熟后，她用筷子轻轻一拨，就在鱼肚子里夹到一大块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的鱼籽。 　　软糯、鲜美，清蒸的做法完全保留了它们的鲜味，鱼籽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黄迎春夹了一筷又一筷，吃得赞不绝口：“一条鲫鱼竟长了这么多的鱼籽，这是多么难得啊！” 　　“不过，”黄迎春转念一想，又有些不知足，“要是这个好运气用在山里就好了。山鸡、野兔、人参、灵芝……什么都行啊！我天天去山里转悠，陷阱下了那么多个，怎么就没碰上比野鸡蛋更大一点的收获或奇遇呢？” 　　她看着墙角的竹篮，无精打采地想：“好想赚钱好想赚钱好想赚钱……”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60 ☪ 苦瓜茶 　　◎“我简直就是安朝的巴甫洛夫啊！”◎ 　　二十九只麻鸭在溪边放养了许多天, 篱笆内的绿意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 　　地里农活繁重，重新再圈一处竹篱笆在眼下显然不是一个靠谱的主意。 　　好在菜地里种植的蔬菜接连迎来大丰收, 而麻鸭们又是不挑嘴的杂食性动物，黄迎春看着硕果累累的瓜架，动起了固定喂食的念头。 　　这个念头在黄迎春发现鸭子们爱吃黄瓜之后就渐渐在她的脑海中生根发芽。 　　丝瓜和黄瓜的开花时间十分相近，丝瓜的花也是黄色的，只要关照充足，水肥得宜，花开后再过十一二天，就能收获一条绿油油的嫩丝瓜。 　　丝瓜的结果期很长, 能从盛夏一直采收到初秋时节，而且丝瓜长得飞快，自从采下第一条丝瓜，之后的每一天，黄迎春都能从瓜架上割下十来条丝瓜。 　　和修叶剪蔓一样，为了避免养分浪费和水土肥料的利益最大化，必须经常对菜地里的丝瓜进行疏果。 　　瓜架上的丝瓜长得不好, 或是长得过密，都不行，一经发现, 就要立刻摘除。 　　成熟的丝瓜，也要及时采收，否则会抑制同蔓上其他丝瓜的生长。 　　经过黄迎春的精心侍候，经过几个接连不断的大晴天，菜地里的丝瓜也迎来了一个收获的高峰期。 　　丝瓜大丰收, 黄迎春是很高兴的。 　　但是, 丝瓜和黄瓜一样, 都是水分多的蔬菜，没有盐，在这漫长又湿热的盛夏，只有一个不耐储存且易腐坏的下场。 　　好在如今家养的麻鸭本就是由野鸭驯化而成的，它们的食谱又多又杂，无论是黄瓜还是丝瓜，只要黄迎春把瓜肉切成碎块再扔到它们面前，它们立刻一拥而上分而食之，每回都是吃得既积极又干净。 　　盛夏炎热，黄瓜水分丰富，丝瓜清热解暑，极受二十九只麻鸭和五只小野鸭的喜爱。 　　黄迎春抓着这个发现，每当太阳西沉，她就从摇曳的农田中直起弯伏的腰，快步从田里走回家，把农具往堂屋一放，便提着竹篮去菜地里采收黄瓜和丝瓜，再用菜刀把它们拍碎剁块，分散地倒在鸭舍前。 　　然后，在傍晚时分，趁着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她又赶忙拿起长竹竿去竹林把鸭子们赶回家。 　　赶鸭回家的时间也有门道。 　　冬天天黑得早，所以气温一低，就要赶紧把鸭子赶回家，以防降温影响鸭子的健康。自然，鸭子回窝的时间早了，它们觅食的时间也就变短了，所以相应的，要在夜间再补喂鸭们一些水草。 　　夏天天黑得晚，倒是不用早早把鸭子赶回家，但是夜间露水深重，也容易影响鸭子的身体健康，所以太晚赶鸭也不好。 　　黄迎春刚开始放鸭赶鸭的时候，几乎天天都是早出晚归。 　　她赶东，鸭子往西，是常有的事情。 　　她和鸭子们磨合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整出一条队形，只是偶尔还是有几只鸭子在回家途中会偏离队伍，非要黄迎春用竹竿把它们敲成呆头鸭才听话。 　　但是，自从黄迎春把黄瓜和丝瓜倒在竹林和鸭舍的必经之路上，所有的鸭子，哪怕是刚刚下水没两天的五只小野鸭，也知道回家会有好吃的。所以每回一看见黄迎春举着一根长竹竿出现在篱笆口，它们便迫不及待地摇摆着身体往鸭舍的方向冲去。 　　为了养成鸭子们乖乖回家的习惯，黄迎春还停了白日里对它们时不时的加餐，只在傍晚时分喂鸭，只在鸭舍前的道路两旁和地面上倒瓜肉。 　　不得不说，条件反射的力量是伟大的。 　　自从黄迎春实验成功，让三十四只鸭子养成了“早上出门进篱笆，晚上回家进鸭舍”的条件反射，如今，黄迎春赶起鸭来可谓是得心应手。 　　鸭子们吃完瓜肉，嘎嘎两声，便一只接一只地钻进鸭舍的小门，飞去竹架上栖息。 　　见状，黄迎春十分得意地哼了两声：“我简直就是安朝的巴甫洛夫啊！” 　　没高兴两天，黄迎春又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那天，她照常去竹林赶鸭回舍，结果隔着很远的路，就敏锐地听到了一声又一声的凄厉鸭叫。 　　黄迎春连忙跑过去，手忙脚乱地解开竹篱笆上的草绳，又把篱笆门搬来搬去，一开一合，动作飞快。 　　黄迎春着急忙慌地蹿进去一探究竟，在靠近溪边的篱笆夹缝里发现了一只卡住翅膀的麻鸭。 　　黄迎春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卡住的，也不知道它挣扎了多久，只听到它哀哀地哭叫，走得近了，她甚至还在麻褐色的翅膀上看到了几点红色的血迹。 　　黄迎春掰开竹竿，把夹在两根粗壮毛竹之间的倒霉麻鸭拯救出来。 　　结果，她在这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扒拉竹竿，那只受伤的麻鸭反而一点儿也不感谢主人的救命之恩，只顾着往外扑腾翅膀，想从竹竿的裂口处钻出篱笆，去往篱笆外那广阔的天地。 　　黄迎春被麻鸭勇猛的冲劲吓了一跳，她本来就力气不足，这会儿又受了惊吓，一不小心就脱了手，于是，那只忘恩负义的麻鸭转瞬间又倒霉了一回。 　　黄迎春：“……” 　　黄迎春再次把麻鸭救出竹竿夹缝，拔掉扎在翅羽上的竹刺。 　　她望着地上那只萎靡不振的麻鸭，既心疼又生气：“你要跑，你也往山上跑呀！ 　　“你知道这溪流通哪吗？往下走，不还是被人吃的命！ 　　“你以为集群而居的人好打交道吗？天天住在一起，大家都没什么新鲜事，谁家有几只鸡几只鸭都是门清的，今儿有人捡到一只鸭，明天就有人能上门来说那只鸭是她家丢的。 　　“你是只母鸭，你得认清你的身份呀！ 　　“在我这，你活到成年不成问题，可要是沿着溪流游到下游被别人捡走了，万一人家想着落袋为安死无对证，你早上被抓，晚上就会变成一只烤鸭。你知不知道呀？ 　　“受了伤还不安分，还要往下跑，还啄我！ 　　“你想要自由你就往山上跑啊，又不是所有地方都是我的地盘，山后还有山，只要你跑得够快，藏得够深，我哪里抓得住你！” 　　黄迎春想想自己至今没在山里打到一个野味的运气，差点把自己说哭了。 　　给受伤的麻鸭找了点止血的草药捣碎后敷在它的伤处，天色已然不早，黄迎春连忙搬开沉重的篱笆门，把着急回家吃瓜的鸭子们送回家。 　　回家路上，黄迎春抱着那只受伤的麻鸭，又有话说了：“你看看这路，多宽多广啊！我又没在路边围篱笆，你真想走，你在回家路上跑走不就得了，只要你跑得快，我难道拦得住你？再说你身上还长着翅膀呢！实在不行，你飞走也行啊！我还有其他三十三只鸭子，总不能为了抓你一只，放着一群鸭子不守吧？能不能动动脑子，你就非要在篱笆里为了自由搞越狱吗？” 　　黄迎春越说越气，看着被她抱着怀里还敢在她围裙上拉屎的麻鸭，满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到家后，黄迎春把五只填饱肚皮的小野鸭赶进豪华鸭舍和麻鸭们同住，又把受伤的麻鸭单独关进鸭舍。 　　离了同伴的麻鸭在曾经住过的地方朝着豪华鸭舍的方向哀鸣，黄迎春越听越没脾气。 　　“流这么多血，看着就疼，也不知道你晚上会不会发热。”黄迎春蹲在鸭舍旁边叹气，“算了，尽人事听天命，我给你采一点止血的药草放进去，你吃吃看吧。” 　　睡前，黄迎春跑去堂屋望着鸭舍里的麻鸭再三嘱咐：“一定要吃，说不定吃了就好了，我明天会来检查，知道吗？” 　　蒲公英、车前草等草药虽然有止血的功效，但毕竟不是灵丹妙药，它们再厉害，也没办法让麻鸭一夜伤愈，黄迎春也只是抱着美好的期待说说而已。 　　怎料，第二天，就发生了一件令她感到十分不可思议的事情。 　　养了只受伤的麻鸭，黄迎春彻底被拴住了心。 　　她担心麻鸭的伤情和担忧惨剧重演，因此，烈日炎炎的正午时分，因害怕中暑而不敢下地劳作的黄迎春戴了一顶蒲草编织的宽檐草帽，来鸭群嬉戏的溪边晃了一圈又一圈。 　　耀眼的阳光落在竹林里，清风拂来，光斑随之跳跃晃动，迷得黄迎春眼晕。 　　黄迎春揉了揉眼皮，再次把眼睛睁大，依然对眼前的一幕感到难以置信。 　　只见麻鸭们游着游着，突然开始用翅膀拍打水面，把搅浑的水面拍得啪啪响，然后，不知怎的，它们一个腾空，竟然就飞起来了！ 　　一旁还没长出坚硬翅羽的小野鸭明面上虽然是和黄迎春一起看着麻鸭们在竹林里飞飞落落，但暗地里，它们正在用两只黄色的脚蹼在溪水里飞快划水，努力偷师。 　　眼尖的黄迎春发现了这一幕，她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什么时候，她的麻鸭们已经都学会飞了？还飞得这么高！ 　　受伤的麻鸭在阴凉的竹荫下乘凉，不敢拖动它笨重带血的身体去水里凑那个热闹，不过看见一只同伴和昨天的它一样，飞着飞着忽然就撞上了高高的绿墙，兴奋地快走两步，叫得愈发激动了：“嘎——嘎——” 　　黄迎春听到声音，低下头去和那双圆溜溜的无辜小眼睛对视，再抬起头看看那只被竹篱笆撞晕在地现在正走得歪七扭八的麻鸭，默默地闭上眼睛。 　　她无声地在心里尖叫：不要啊！飞去山里寻自由只是我昨天说的玩笑话，别听我的啊！ 　　烈日当空，暑浪滚滚，大地一片酷热。 　　从竹林走回家的这段路，黄迎春的脚步十分沉重。 　　路上，风不吹鸟不叫，黄迎春的心，也如同死去一般，格外的沉寂。 　　到家后，黄迎春解下头上的草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从厨房里拿出一筒早已晾凉的苦瓜茶，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仰头喝了个干净。 　　苦瓜不比黄瓜和丝瓜，它水分少，不用杀盐就能制成干货。 　　趁着晴天，黄迎春在成熟季把长大的苦瓜摘下洗净，先过水，对半剖开，拿一根劈开的细短竹竿当工具挖出瓜瓤，再用菜刀把青绿色的苦瓜切成厚薄适中的苦瓜片，然后把它们均匀地铺在敞口簸箕上，隔天翻个面，直至完全晒干，再装进竹笋壳里包好。 　　盛夏暑热，每天早上去地里干农活前，黄迎春都会烧一锅热水，再抓一把晒干的苦瓜片丢进热水里泡开，然后把苦瓜茶盛进竹筒，有的带到田边现喝，有的放在家里留待补给。 　　苦瓜性寒，正适合这时候喝，相当于以毒攻毒。 　　月事结束后，黄迎春又耐着性子等了两天，今天一起床就迫不及待地泡了一大锅苦瓜茶。 　　用热水直接冲泡苦瓜片得到的苦瓜茶苦味十分明显，但只要耐心等待，就能在齿间那股独特的苦瓜清香味里尝到它的回甘。 　　明明和回甘持久的苦瓜茶是久别重逢，但今天中午黄迎春一连灌了两筒苦瓜茶，还是苦着一张脸。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61 ☪ 山捻子 　　◎留给她囤粮赚钱的日子，不多了。◎ 　　下午, 黄迎春在劳作间隙，偷偷去了一趟竹林。 　　果然, 不出黄迎春所料，她又看到了一场麻鸭们争相竞飞的盛况。 　　绿竹青翠，溪水潺潺，为了放养麻鸭，黄迎春可谓十分尽心，不仅在圈地时特意给麻鸭们寻了个好地方，而且还花了好几天时间在竹林里，不停地砍竹竖杆, 终于围起这圈排列紧密的竹墙。 　　竹林里的毛竹挺拔修长，黄迎春就地取材，自然，筑起的篱笆墙也是又高又绿。 　　但是，这片高高的竹篱笆也不是无懈可击，黄迎春在篱笆墙留了一处可以容纳她和鸭子们进出的空隙，安了一扇篱笆门。 　　黄迎春站在篱笆门外, 望着面前这处明显的突破口，一边注视那几只此时正在水上盘旋的麻鸭，一边在心里想道：一时半会, 麻鸭们还飞不出去，可再过几天，就不一定了。 　　黄迎春想让麻鸭们飞不出她围的篱笆，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很好地解决她此时面临的难题——剪羽。 　　只要剪掉鸭子一边翅膀上的羽毛, 破坏它的平衡感, 这样鸭子再怎么扇动翅膀, 也飞不起来了。 　　就算能飞，它也飞不高，飞不了一会儿，它就会因为失去平衡坠落在地。 　　黄迎春小时候在黄家村里，经常能看到一把剪子借来借去，一堆羽毛飞来飞去的盛况。 　　鸭子的羽毛就跟人的头发一样，剪掉了还会再长出来。 　　安朝虽然不让人剪发，但宫中向来注重仪容仪表，对各人的发型和头发的长度向来都有明确的规定。 　　在宫中，男子发长不能过腰，女子发长不能过膝，每月都有专人检查，多了就要修发。 　　修多了不成，修少了也不行，须得及腰及膝，这才是最符合标准的长度。 　　黄迎春在宫中待了十五年，也就付了三四回修发费用。 　　按照她上辈子的理发经验，头发越短长得越快，头发越长长得越慢，而她那三四笔修发费用几乎都是前些年花出去的缘故，极大可能是她的头发已经长到头了，所以哪怕日子一天天如流水一般过去，她的头发也不再长了。 　　但是，鸭子的羽毛和她的头发不一样，鸭羽的再生能力极强，就算已经把一只鸭子的羽毛剪到只剩羽管的地步，只要给它几个月的恢复期间，很快，它就能再长出能够让它翱翔蓝天的翅羽。 　　黄家也养鸭，但是给鸭子剪羽向来是大人的事情。 　　没有翅膀，就不能飞翔，所以，每当阿爹要给鸭子剪羽，都会遭到鸭们强烈的抵抗。 　　有时，阿爹会粗暴地把鸭子按在地上，不顾鸭子的挣扎，对它狠下痛手。 　　有时，阿爹也拿鸭子没办法。 　　毕竟，一鸭被抓，众鸭受惊，不是所有的鸭子被抓了都不啄人。 　　阿爹被鸭喙啄得实在受不了了，他就会把阿娘喊出来抓鸭。 　　阿娘抓到鸭后，会用一只手按住鸭子，再用一只手抓住鸭子的翅膀，如果还有余力，她就会把鸭子被抓的翅膀展开，方便阿爹剪羽。 　　然后，阿爹会拿着磨了又磨的剪子，毫不留情地剪掉鸭翅膀上较大的羽毛，毁掉鸭子飞翔的希望。 　　有的鸭子平时就会疯狂互啄，所以它们的身上本来就没有多少羽毛，遇到这样的鸭子，阿爹就会抓着鸭子光秃秃的翅膀左看右瞧，找出一些能剪的小羽毛，把它们通通剪下来。 　　剪掉的鸭羽有时还没落到地上，就会被风吹到空中，每当这时，在一旁旁观剪羽的黄迎春都会紧闭双唇，暗暗加快捡羽的速度。 　　剪掉的鸭羽，不管有没有异味，干不干净，阿奶都会让她全部捡起来交给她放在屋子里妥善收好，如果村里来了货郎，问上一嘴，运气好些，有时还能换来几文钱。 　　虽然黄迎春以前干的都是捡鸭毛的活，她从来没自己动手剪过鸭子的飞羽，但是，在一旁看了那么多年，看了那么多次，哪怕只是用眼睛看，黄迎春觉得她也会剪了。 　　迟迟没有动手剪羽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没有一把趁手的工具。 　　黄迎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只收着受伤的翅膀，不敢下水，只一味在溪边踱步的麻鸭，装在袖口里的花剪滑了又落，落了又滑，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来。 　　她默默转身，往山上走去。 　　黄迎春在山里安置了大大小小十几个陷阱，她全逛了一圈，依然一无所获。 　　走着走着，黄迎春走到了她掩埋小野鸭的地方。 　　死掉的那只小野鸭，黄迎春并没有吃，而是找了几片大叶子，把它的尸身裹了，带到山上挖了个坑，把它埋进土里。 　　黄迎春原先是打算把它埋在无患子树附近的，这样她去捡无患子的时候，还能看看它，和它聊聊天。 　　但是，准备拿锄头刨坑的时候，她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丛白色的花朵，走过去一看，发现是一株白花苦灯笼。 　　白花苦灯笼是山里一种常见的野花，多在盛夏开放。 　　它全年可采，以根或全株入药，洗净切片晒干之后能清热解毒，止咳定痛。 　　这些都是药材贩子告诉黄迎春的，还在黄家时，黄迎春常常去草间沟边找它换钱，入了宫，她再也没有在花草司看见它。 　　不过这也正常，谁让白花苦灯笼有个别名叫鬼灯笼呢，哪怕在黄家村，谁家院子里要是长了这种白色的花，都是要第一时间拿锄头砍死的。 　　黄迎春看着面前这株低矮的绿草白花，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给它起白花苦灯笼这个名字，明明它的花形看上去跟灯笼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不过，把小野鸭的坟墓安在这株白花苦灯笼附近倒是很好。 　　白色的花朵静静地绽放在厚土浓绿间，让这处静谧的天地染上肃穆的氛围。 　　黄迎春在这座无碑的小土堆前坐下。 　　她安静地坐了许久。 　　夏日午后，山间光影摇动，黄迎春心事满林。 　　明知这只小野鸭是中暑而亡，并非中毒或传染性疾病；明知自己肉食短缺；但是，黄迎春还是没有吃它。 　　黄迎春一直觉得她很对不起这只小鸭子。 　　冬花娘子研究出了缸孵法，她没有陶缸，就把缸孵法改良变成炕孵法。 　　最终，她以一半的成功率，孵出了六只小野鸭。 　　私心里，黄迎春当然是希望十二颗鸭蛋都能成功孵化，但她也知道，能孵出六只小鸭，对于第一次尝试人工孵蛋的她来说，已经是属于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 　　从来只听过春雏，何曾听过夏雏？她竟然能孵化出六个小生命，实在是太厉害啦！ 　　然而福祸同因，从来只听过春雏，何曾听过夏雏？一个新生命的夭折，让黄迎春明白了不闻夏雏的缘由。 　　春天的气候既没有夏季那么炎热，也没有冬季那么寒冷，春天孵出来的小鸭子，在家里养到能下水的时候，正好能在水里度过一整个完整的夏天，避暑、找食……给它们一片水，它们自己就能把自己养活得好好的，什么也不用饲主操心。 　　而她的小鸭子初夏时节，还在火炕上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出壳后不能立刻下水，又在草窝和鸭舍里辗转，在炎热中活生生丧失了一条生命，这完全是她的过错。 　　她让它来到这个世界上，又没有照顾好它。 　　虽然孵蛋养鸭本来就是为了吃，但是黄迎春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吃掉这只死去的小生命。 　　还有一件黄迎春无法说服自己的事情，是食荤与食素的杀生之论。 　　吃肉是杀生，吃素就不是杀生吗？ 　　在黄迎春看来，吃肉和吃素是一样的。 　　宰杀动物时，动物会发出嚎叫，会流出汩汩鲜血，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可是，她采收蔬菜时，无论是用自己的指甲掐还是小刀割，菜叶、果实在与根茎分离的那一刹那，同样会发出断裂的声音，流出黏腻的汁液。 　　难道就因为人是哺乳类动物，所以只能和其他同样隶属于哺乳纲的动物惺惺相惜吗？ 　　因为人听不懂植物的语言，所以就可以蔑视植物的痛苦，认为吃素不算是杀生吗？ 　　植物也是生命，植物和动物的生长同样直观。 　　动物会经历生老病死，植物也会。 　　春天，植物会发芽，夏天，植物会开花，秋天，植物会结果，冬天，植物会落叶。 　　遇上干旱或洪涝，植物也会生病，救助不当，植物也会死亡。 　　植物的一生，与动物的一生，其实没什么两样。 　　虽然黄迎春在安朝吃肉的频率比在现代时少了，但她在安朝直面杀生的次数比之上辈子，则多得数不胜数。 　　开膛破肚的鸡鸭鱼鸟见多了，黄迎春非但没有麻痹，反而开始深思。 　　深思的起源来自她这辈子的一位姑奶奶，姑奶奶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黄家，每回她来黄家，阿娘都会在阿奶的耳提面命下绞尽脑汁整治一桌好菜出来。好菜的判断依据，自然是有无肉菜。每回看到桌上的肉菜，姑奶奶都会做出一副不忍心的表情，一边转动手里的念珠，一边让人把那些肉菜都摆得远远的。 　　黄迎春的深思得到结果，是在那位茹素了大半辈子的姑奶奶下葬的那一天。 　　姑奶奶靠不吃荤食攒下了不少棺材本，就是为了死后有个好去处，然而她的不肖子孙为了盖房置地，拿了本该用来给姑奶奶买棺材、立石碑的钱，打着响应衙门火葬的旗号，一把火把姑奶奶的遗体烧了，然后随意拿了个陶罐装了骨灰埋进地里…… 　　黄迎春还听人说姑奶奶的骨灰格外轻，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越说越怪力乱神，却不让小孩子们插嘴，黄迎春也被打发走了，但她想，终归与长久吃素有些关系吧。 　　姑奶奶的丧事过后，黄迎春坦然接受人也是生物圈中的一环，达成逻辑自洽。 　　植物吃土肥；动物吃植物；人吃动物和植物；人死后，归于土地，受虫蚁啃咬，被微生物分解，在漫长的岁月中，化成土地的一部分，然后再由这片土地孕育出新的生命。 　　无论谁吃谁，大家互相吃来吃去，都只是为了生存，为了各自能够活下去，没有什么因果，也谈不上孽债与报应，每个生物都只不过是在顺应自然规律生活。 　　众生是平等的。 　　虽然众生平等，但是黄迎春认为她既然习得过一些至今没有忘却的知识……或者说是一点儿将人与其他生物区分开来的智慧，也许，她应当对与她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一切生命负起一份责任。 　　虽然是为了生存才杀戮，但是绝不能虐杀。 　　黄迎春一直是这么做的。 　　当她下渔网大丰收，她会很高兴，但是如果捕到的鱼是一顿吃不完的量，而她腾不出多余的容器拿来盛装它们，她就会率先留下在渔网中挣扎受伤的鱼儿，留出足够自己吃一顿的食物数量后，然后再把其他的鱼儿放归河里。 　　哪怕明天她还要从繁重的农活中挤出时间去河里下网，她也不会用鱼儿的窒息之苦去赌它们在缺水的情境下存活的可能性。 　　在河里老死，被更大的鱼吃，被鸟吃，被她吃，遇上干旱被渴死……黄迎春不知道哪种死法对鱼来说是死得其所，但是，她真诚地希望，在死前，众生都能少受折磨与苦痛。 　　离开之前，黄迎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高高耸立的小土堆。 　　其实，土堆之下，什么也没有。 　　就在她将小野鸭埋葬掉的第二天，她上山来查看陷阱，与一只尾羽艳丽的山鸡失之交臂，却意外地捡到了一颗小巧的山鸡蛋，她的心情在失落与惊喜之间交织了许久，最后定格在看到小野鸭埋尸之地被刨开的那一刹那。 　　用锄头填平的土坑被挖得坑坑洼洼，包裹的草叶被撕碎，在炎夏开始散发出腐臭味的小野鸭不知所踪。 　　是什么动物吃掉了她死去的小野鸭？ 　　黄迎春不知道，但是，她希望不要是狼、虎、熊、豹之类的大型肉食动物。 　　也许她该在屋后垒一片又高又厚的院墙，用来抵御随时可能会下山捕食的野生动物。 　　可是，垒院墙的钱，从哪儿来呢？ 　　既然她狠不下心用花剪剪麻鸭的飞羽，徒增它们受苦的时长，也许她该去镇上买一把适合给鸭子剪羽的大剪子。 　　可是，买剪子的钱，又从哪儿来呢？ 　　…… 　　黄迎春蹲在河边把洗净的山捻子往嘴里放，尝到甜味，她望着手里那把紫中带红、红中带黑的小野果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俗话说：六月六，捻子慢慢熟；七月七，捻子熟到甩。 　　春天转眼就过，盛夏不打一声招呼就来，留给她囤粮赚钱的日子，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62 ☪ 盐水蚕豆 　　◎“真是美味啊！”◎ 　　山捻子是山间常见的野果, 它还有个别名叫桃金娘，相传是从前打仗的时候, 老百姓为了躲避战火逃去山林，带的存粮吃完了，于是他们只能靠山里的一种野果子果腹，后来，仗打完了，城保住了，听到消息的百姓们纷纷下山回家，而山里的那种野果子——救命恩人从此有了一个“逃军粮”的名字, 结果之后不知怎么传的，传到黄迎春耳中时，“逃军粮”已经变成了“桃金娘”。 　　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黄迎春还觉得“桃金娘”这个以讹传讹的名字命名得十分恰当。 　　不为别的，桃金娘初夏开放，开花时花瓣先白后红，一根枝条上有的花朵早开, 有的花朵晚开，红白相映，看上去十分好看, 而且，桃金娘的花瓣和桃花一样，都是五片。金黄色的花蕊簇拥在花瓣中心既艳丽又亮眼，犹如一位魅力四射的美丽女娘。桃金娘这个名字，它当之无愧！ 　　虽然黄迎春很喜欢桃金娘这个名字, 但是她一点儿也不相信这个名字的由来就是她从村里老人那耳口相传听来的那个故事。 　　其他小孩子也不相信, 如果有年纪小的小孩子和他们对着干, 非要相信那个故事是真的，他们就会穿梭在山间辛苦奔忙，然后把好不容易才采来的一大捧桃金娘大方地送给对方吃，并一脸期待地望着对方吃下去。 　　听着对方夸赞完全成熟的桃金娘的味道如何好吃、如何甜美，他们从不反驳，只一味鼓励对方多吃，直到对方的舌头和牙齿全部染成紫黑色，被看见的大人不痛不痒地训斥几句，这才四处散开。 　　等到了第二天，他们又会聚集在一起，望着对方那张哭唧唧的脸嘻嘻哈哈。 　　岁数不大的小孩昨天吃桃金娘时吃得有多开心，今天就有多着急。 　　有的人会望着那张着急不安的小脸明知故问：“你怎么了？” 　　不知缘由的小孩急得都快哭了，但是不管他多么用力，还是怎么都拉不出屎来：“我……我拉不出屎。” 　　众人捧腹大笑：“叫你昨天吃得那么高兴，还吃得那么多！现在知道了吧？桃金娘根本不能当粮食！逃军粮是骗人的！” 　　这场具有霸凌性质的恶作剧，往往以大人的呵斥与一碗香油米汤结尾，自然，棍子也是必不可少的。 　　两根棍子，一粗一细，粗的拿来打孩子，细的拿来抠屁股。 　　桃金娘吃多了会便秘，香油米汤虽然管用，但是仍然免不了遭一番罪，小孩子憋得久了，拉不出来，大人只能用细木棍做辅助，一点一点地把干硬的大便抠出来，帮他疏通出一个排泄的开口。 　　茅房昏暗，这种精细活自然不能在茅房里做，所以大人只能避着人，把满头大汗的小孩带到一处光线好的户外，偷偷摸摸地用细木棍帮他捅屁股，让他快点把屎拉出来。 　　不过，就算再怎么避着人，这种事不到半天就能传遍整个村庄——并非有变态偷窥，而是拉不出屎，小孩急，大人也急，小孩着急会哭，大人急着急着就叫嚷起来，一开始还记得压低声音，没过多久就全然忘了，越骂越大声，旁人想不听到都难。 　　“孩子不懂事，有一回就长记性了。” 　　“现在拉出来了吧？拉出来了，拉出来就好，就怕憋坏了，下回可不能和那群不省心的小子们再去采山捻子吃了。” 　　“要我说，那山捻子能有多甜，孩子也就是吃个想头，不如吃糖。黄大，你也别打得那么狠，这说来说去，还得怪你，孩子想吃糖，等货郎来了，给他买两块不就得了。” 　　“吃糖？美得他！头一年给他把屎把尿就算了，这都养了多少年了，谁能想到这么大的孩子，还有爹娘给他把屎把尿的一天？老子为了他肚肠里的这点事情，耽误了小半天没下地干活，明年的粮在哪都看不见，他还想要吃糖！糖不要钱？他三姑婆，你真这么大方，不如你给孩子掏钱买块糖？我看昨天撺掇我家年生吃山捻子的一群人里也有你家二小子。” 　　每每发现矛盾爆发的前兆，无论黄迎春当时在附近干什么，她都会找个由头默默远离事件中心，以免受到殃及。 　　黄迎春习惯躲避风险。 　　吃山捻子也是如此，虽然黄迎春在调料匮乏的安朝十分馋糖，虽然成熟的山捻子滋味极甜，但是她每次都是浅尝辄止，不敢多吃，生怕便秘受罪。 　　虽然不多吃，但是黄迎春很乐意采摘山捻子。 　　药材贩子会收成熟的山捻子，不过他只收晒干的成品，而且必须是成熟时期采下晒干的山捻子。 　　不过，山捻子在初秋时节才会大量成熟，而那时正是田里农事极其繁忙的时候。有些农人放不下地里的粮食，也不愿意错过这笔天降横财，于是，平日里上山打柴，只要看到山捻子，不管熟了没有，他们都会一扫而空，连做记号多等一阵子也不愿意，就怕这种可以赚钱的好事被别人捷足先登。 　　然而，不是成熟期采下的山捻子，药材贩子都不用上手碰，他看一眼就知道，任凭旁人如何缠磨，他绝不会收。 　　“不是说山捻子能养血止血、涩……涩什么什么精吗，我这都采来晒干了，您看看，我这衣裳，为了去山里采这些东西都被划破成什么样了，哪怕价钱少点也行哪……一文，一文一斤行不行？您可怜可怜我们这种土里刨食的人家，给我换些钱买药治伤吧。”农人一边说一边把手上被荆棘划伤的伤口露出来。 　　药材贩子看也不看农人的可怜相，严词拒绝：“不行，不是成熟期采的果实就没药效，没药效就一文不值。” 　　有些农人并不懂这个道理，只当这些话是药材贩子砍价的说辞，一味跟在药材贩子身后歪缠，小心翼翼又惶恐，既想做成生意，又怕惹得药材贩子动怒。 　　安朝也论士农工商，农人的地位比商人要高，不过，这得看场合。 　　入了商籍的人不能置地，商人的后代也不被允许读书入仕，农人就没有这些限制。 　　虽然农人没有这些限制，但是，对寻常农家来说，置地和送子孙读书都是难比登天的事情，只能成为他们和商人们一辈子深埋在心底的渴望。 　　大多数农人一辈子都走不出生养自己的村庄，去城镇和商贾打交道的次数是少之又少，他们没有挑拣大宗货物的财富和资本，哪怕拥有农籍的身份，也无法在商人面前完全挺直腰板。 　　在乡下的集市上，面对能给他们带来一条赚钱生路的药材贩子，他们的腰更是一弯再弯。 　　黄迎春不怎么点头哈腰，她见面三分笑，也听得懂人话，所以她和药材贩子的沟通与买卖向来顺遂。 　　和药材贩子打的交道多了，黄迎春渐渐发现，世上最会识药的人，可能既不是医术高深的大夫，也不是在药房浸淫多年的药童，而是能靠倒卖药材发家致富的药材贩子。 　　药材贩子主要靠向医馆倒卖药材赚钱，然而，再深刻的交情，再厉害的嘴巴，也比不过实打实的好药材，好药材从哪来呢？去各地收是一回事，有本事能收来是另一回事，最重要的是，收药的药材贩子得先有一手认药的本领——哪些东西能做药？怎么才能做成药？怎么制、什么时候制才能激发出最好的药效？怎么储存不会坏……能靠倒卖药材发家致富的人，他们识药之广博，是活了一辈子的黄迎春依然会愕然惊叹的。 　　药材贩子喜欢“个大、干燥、无虫蛀”的山捻子，黄迎春为了不挤烂山捻子、令它们卖相完整，在黄家村时，经过多次实验，最终确定了采摘山捻子的最佳手法——反手捻。 　　每逢初秋，山捻子大量成熟的季节，黄迎春都会上山去找山捻子，找到后，她会把掌心朝上，先用手虚虚地托着一个小小的山捻子果实，然后用大拇指和食指轻捻果柄，使果柄和果实分开，最后，一颗成熟的山捻子就会稳稳当当地落在她柔软的手掌心里。 　　用这样的手法摘下来的山捻子品相极其完整，甚至不会破坏顶端的五枚萼片，每回药材贩子见到黄迎春的山捻子，都会给她一个好价钱，而每年买卖山捻子的时节都临近秋收，大人们腾不出手去赶乡集，药材贩子收黄迎春的好货时给了高价也不会到处嚷嚷，黄迎春更不会，所以，黄迎春靠着这点时间差和信息差，悄悄地藏下了不少私房钱。 　　黄迎春吃着山捻子，想起往事，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渐渐想得入了迷，等她回过神来，又有不知道多少只蚊子已经在她的头顶完成了□□大事。 　　“嗡嗡嗡——” 　　黄迎春：“……” 　　她无奈地挥散头顶的蚊群，蹲在河边把手洗净，又赶回家做饭。 　　菜地里的蚕豆最近也成熟了，黄迎春拿起灶台上的竹筒喝了几口水，一边回味山捻子遇水之后迸发的甘甜滋味，一边拎着一个竹篮出门采了许多蚕豆。 　　新鲜的蚕豆往往藏在翠绿的豆荚里，像蚕一样的豆角摸起来毛绒绒的，蚕豆本身反而没有什么存在感。 　　再长一些日子，蚕豆的豆粒渐渐饱满起来，摸着颗颗分明，可能还有些弹性，这时的蚕豆吃起来口感最好。 　　若是豆粒摸起来有些干硬或是已经变硬，说明蚕豆已经长得太大、太老了，老掉的蚕豆吃起来口感很柴，并不好吃，不过很适合拿来做豆瓣酱。 　　做豆瓣酱只有蚕豆是远远不够的，偏偏菜地里的蚕豆又大丰收，新鲜的、长得适中的和熟得已经快要老掉的蚕豆随处可见，黄迎春穿梭在几面绿色的瓜架里，深深为缺盐所苦。 　　哪怕是最新鲜的蚕豆，采摘下来如果无法尽快食用，蚕豆都会快速变色变老。 　　黄迎春左思右想，最后只采回一些稍微成熟的蚕豆。 　　嫩蚕豆可以带皮吃，但是黄迎春今天心情不太好，她想哄哄自己，不想让自己吃“草”，也不想让自己啃“木渣渣”。 　　稍微成熟一些的蚕豆是所有蚕豆之中口感最好的，它们的豆皮虽然比新鲜蚕豆的豆皮更厚一些，不过，焯过一遍水，就什么差距都没了。 　　黄迎春用手轻轻一捏，便将一颗又一颗饱满的绿色豆粒轻轻松松地剥到碗中。 　　剥好的蚕豆足有大半碗，摆在凋零的黄昏中，犹如一副笔工精巧的名画——不过，是作画的画家死了之后才能卖出大价钱的那种。 　　黄迎春站在厨房的晨昏交界处端详了半晌，如此想道。 　　夕食是盐水蚕豆。 　　黄迎春先把剥好的蚕豆用热油煸过一遍，再放盐翻炒，然后加水盖盖焖煮。 　　盐水蚕豆的做法十分简单，堪称有手就会，不过，就是这样简单的一样菜，竟然尝过的每个人，都觉得她煮的盐水蚕豆比别人煮的要好吃，真是奇也怪哉。 　　黄迎春懒得深究个中原因，她往嘴里拨了一筷子煮好的盐水蚕豆，满足地闭起眼睛。 　　为了留住蚕豆身上那层薄薄的豆衣，黄迎春焯水时并没有让蚕豆角在锅里滚太久。 　　此时，豆衣的作用在那股浓郁的豆香和嫩滑的口感中充分体现出来。 　　“真是美味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去治病了。没提前请假，抱歉。落下的更新会补。这阵子可能无法保证更新频率，我尽力而为。各位可以囤一段时间。 63 ☪ 荔枝（上） 　　◎“能不能借把剪子给我剪羽？”◎ 　　蚕豆富含大量膳食纤维, 刚好这种纤维能对人体的消化系统产生许多影响……简而言之，就是蚕豆可以促进肠道的蠕动, 帮助食物消化，并有预防便秘的功能。 　　恰巧，除了香油米汤，还有一个方法可以避免吃山捻子上火——当天吃完山捻子后，立刻喝上一大碗淡盐水，也能有效预防第二天的便秘。 　　黄迎春虽然吃了山捻子，但是她心中有数，只吃了一小捧, 当晚又吃了一大碗盐水蚕豆，两相对冲、双管齐下的结果便是她第二天的排泄进程十分通畅。 　　然而……未免有些过于通畅了。 　　黄迎春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所以她嫌弃起自己来十分自然。 　　“好臭……” 　　盖上夜壶的盖子时，闻到弥漫在卧房里的那股粪臭味，黄迎春连忙整理好衣裳，屏着呼吸快步走到窗外打开窗户通风散味, 并忍不住暗自腹诽道：“怎么能这么臭呢？就算我是行走的造粪机，也不能臭到这个地步啊！” 　　一样的事情，在一天之中发生了三回。 　　黄迎春从嫌弃到疑惑, 从不解到沉默，最后心如死灰。 　　她的消化系统今天运行得未免也太好了。 　　黄迎春紧闭口鼻，蹲在河边一边刷夜壶一边想道。 　　方便一次洗一次，算上早起那一次，这是黄迎春今天第四回清洗夜壶。 　　黄迎春不敢在户外解手, 哪怕再着急, 她也要回家方便。 　　山里没有其他人, 安朝也没有立着禁止随地大小便的牌子，而屎尿屁之所以能被称为三急，主要就是为了强调这三种生理需求的不可控性，三急来的时候，可不管黄迎春在家里还是在田里，着急得不行的时候，黄迎春也曾想过暂时摒弃廉耻心和个人素质，随意找处草丛方便方便，但是，她最终还是没能这样做。 　　管仲说过：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虽然她既没有充足的粮仓，也没有办法做到丰衣足食，然而她的内心深处依然保持一种执拗……不，是高尚的道德规范，这种道德感促使她每逢便意都跑回家去解手…… 　　黄迎春想着想着，目光触及手里那个虽然已经洗干净但是仍然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粪臭味的夜壶，顿时败下阵来。 　　都到这种境地了，怎么她还会自动在脑海里美化自己的真实想法呢？ 　　黄迎春摇摇头，一边把湿淋淋的夜壶提回家，一边纠正自己的心声。 　　事实上，并不是黄迎春有多强的廉耻心或多高的个人素质，而是盛夏草木生长旺盛，蹲在草丛里方便，一则衣裳容易被勾住刺破，二是身上裸露出来的皮肤也有可能被刮伤。 　　被草叶刮伤最多只是受点皮肉之苦，黄迎春最担心的，是她在方便时，被其他生物偷袭。 　　天气一热，草木一高，地上的爬虫便多了许多。万一来条有毒的蜈蚣呢？看见她的屁股，觉得没见过，因为一时好奇，也不管她是否正在制造臭味，上来就是一口……若干年后，有人意外踏足此地，哪怕想收尸，望见她扭曲又奇异的死状，估计也不敢轻易动她吧。 　　“……” 　　篱笆门搬移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清响，走到家门前的黄迎春甫一回神，对这样的自己很无语。 　　她怎么总是设想自己的死法呢？ 　　自从在丰收的夏季陷入缺盐危机和发现麻鸭们会飞之后，她每天都能想出许多种死法，并且一点儿也不重样。 　　怕死是人的本能，但是她的潜意识怎么这么怕死？ 　　冬天还没来临，地窖里的粮食和厨房里的油盐远远没到弹尽粮绝的时候，为什么她总是觉得自己活不过今年呢？ 　　至于吗？ 　　黄迎春走进卧房，在角落里放下夜壶，又把包袱里的几十枚铜板翻出来，盯着它们在心底默默反省道：“不至于。” 　　包袱里一共有四十五枚铜板，是黄迎春从镇上带回来的。 　　初夏时，她去镇上做买卖，几出几进，花尽了当初在荒山安家时特意留出的打算用来应付意外支出的一贯钱，本来还能带回家六百五十文，去宋家向宋二娘买了三十只麻鸭又花去六百文，这就只剩下五十文，回程搭船只又用去五个铜板，如今她全身上下拢共只有这四十五文。 　　四十五文能干什么呢？ 　　扣除往返临安镇的船资，或许勉强能买得起一斤散盐。 　　一斤散盐又能干什么呢？ 　　她没有陶罐，也买不起陶罐，即便有盐，卤水做成后也无处装盛，制不了卤水，只能把盐直接涂抹在蔬菜表面杀去水份再把它们晒成干货，这么做的话，一斤散盐又能制成几斤菜干呢？ 　　再怎么省吃俭用，到了万物凋零的冬天，估计也熬不过一个月吧。 　　到了冬天，天气寒冷，河水结冰，如今快要吃厌的鱼虾，再过几个月就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美味。 　　河虾个头小，还能分门别类，制成虾粉，晒成虾干，河溪里的鱼怎么办呢？没有盐，又不是海鱼，她现在再怎么折腾，也无法将捕来的河鱼长期保存。冬天没东西吃，夏天东西又多得很，难道她就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蔬菜烂在菜地、鱼虾浪在河里，然后在大雪纷飞的寒冬饥寒交迫？ 　　安徒生写的《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忽然跳出来在黄迎春的脑海里晃了一圈，黄迎春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难不成，她的结局是冻死？ 　　想起受冻的滋味，坐在竹床上的黄迎春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对墙的火炕。 　　虽然她只有一条无甚大用的芦花被，但是只要她提前备好过冬燃烧的柴火，把火炕烧得热乎乎的，便足够保暖。 　　可是，火炕虽暖，但她总不能一个冬天都不下地吧？ 　　别的不说，她总是要吃饭喝水的。屋外天寒地冻，灶台里的火星又能烘出多少热量呢？ 　　春天时，她在屋后插了不少柳树枝条，养活了许多，但是毕竟时日尚短，所以没有一棵柳树是已经长成的。 　　哪怕入了深秋，那些柳树苗长大许多，真砍下来，她也不知道怎么把柳木制成木炭，没有木炭，只能升火堆。可是，在屋里怎么能升火堆呢？一个不好，兴许能把家都给烧没了。 　　黄迎春想了又想，发现买个火盆也是重中之重的事情。 　　想来想去，总饶不过一个钱字。 　　可是…… 　　黄迎春艰难地把头转过去，把目光投向夜壶放置的角落。 　　放夜壶的地方虽然有异味，但是并不脏污。 　　每回砍竹时，为了方便运输，黄迎春都会在竹林里就地用镰刀把竹节上的枝梢全部砍下，竹子拿来围篱笆或制成各种竹具，砍下的枝梢也被黄迎春一一收集起来，扎成一把把竹扫帚。 　　堂屋、卧房、厨房……黄迎春在家里的每个房间都放了一把竹扫帚，卧房里的竹扫帚就放在夜壶不远处，黄迎春常常拿着它打扫角落，清扫灰尘，定期更换草木灰——黄迎春还会在放置夜壶的那块地面撒上一层薄薄的草木灰，用来吸附污秽和异味。 　　自从家里游进一条蛇，黄迎春再也不敢长时间大开门窗，生怕不知什么时候又游来一来神出鬼没的不速之客，擅自在她的卧榻之侧酣睡，留下一条蛇蜕，把她吓个半死。 　　虽然她在窗下移栽了许多蛇倒退，但是黄迎春依然不敢随意开窗。 　　为了保持她的起居环境的洁净，黄迎春特意拔了许多艾草、薄荷、蒿草等除味净臭的植物用草绳捆了几捆，在卧房的每个角落都放了一捆，木窗两侧也没有放过，一左一右挂了两束，开窗通风的时候，吹进房间的风仿佛都染上一股淡淡的清香。 　　夜壶、竹扫帚、“香棒”、放着柔软干燥大叶片的竹编厕纸盒……黄迎春望向她一点点置办起来的无隔板卫生间，视线在琳琅满目的物品上一扫而过，沉沉地落在夜壶底下。 　　明面上看过去，夜壶底下什么都没有，真要说出什么不同，只有地面上附着着一层颜色和房间里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的草木灰。 　　实际上，那是黄迎春的藏钱之处。 　　只要提开夜壶，再用锄头顺着一个方向用力地刨几捧土出来，就能看到一个有一点缺口的瓦罐。 　　把瓦罐拿出来，揭开封口的几层油纸，就能看到一串又一串用细麻绳串在一起的铜板。 　　一串一千个铜板，一共有八串。 　　这八贯钱，是当初她特意点出来留着拿来缴税的。 　　要动吗？ 　　不，不能动，只要想着自己有钱，钱就会一笔笔花出去，花到最后，可能都不剩多少。 　　当初的一贯钱，不就是这样的吗？ 　　黄迎春转头望向竹床，竹床上摊开的那个包袱皮，此时里面只剩下四十五文。 　　存下一笔钱最好的方法，就是当做自己从来没有这笔钱。 　　黄迎春没有忘记。 　　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才在黄家村里攒下五贯钱，才有勇气拿着她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全副身家，在被卖掉前去族长家敲门求救。 　　同样是五贯钱，哪怕拿来贿赂族长，也比给黄家人用了强。当时，她是这样想的。 　　黄迎春还记得，当年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求救是否能够成功，也曾担心族长家见她有钱狮子大开口，或担忧自己离家出走以后没有生计，所以打过给一半留一半的主意，然而她的家人并没有给她长久考虑的机会，从决定卖她换钱到定下她出嫁的日子，中间没超过十天，于是，她一狠心，直接抱着全部身家冲去族长家，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叩响族长家的门，同时，也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 　　黄迎春抚着从土里刨出来的那个缺口瓦罐，陷在回忆里的目光深远流长。 　　她望着那个瓦罐，想起当初自己如何绞尽脑汁地攒钱，狡兔三窟地藏钱。 　　“当年，真是十分不易啊。” 　　第一次藏钱时，黄迎春遵循“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一原则，然后不出两天，她藏钱的地方就被一群皮小子发现了。 　　身量没多大的小子，甚至拿不动锄头，放到田里也干不了多少活。去学堂读书呢？家里又没有这个条件，放在家里又吵人烦，于是他们常常聚在一起上山捉虫，下河摸鱼，到处乱跑乱晃，并且初生牛犊不怕虎，热衷于去一些危险的地方探险。 　　哪怕埋在土里，也会因为新土翻过的痕迹被人疑心，而且铜板直接埋在地里会生锈，也不能直接接触泥土……为了藏她攒的那些钱，黄迎春不知道死了多少脑细胞。 　　黄迎春想了不知道多少办法，最终发现，藏在茅房附近最妥当。 　　因为臭，所以黄家人都不会在茅房久待，自然，他们就无暇察觉茅房的“变化”。 　　从前看过的影视剧，凡以古代为背景的，哪怕是想把人从皇宫里面运出来，不也总是让人藏在夜香车里吗？再次险些被发现藏钱之地并一锅端后，黄迎春打算放手一搏。经过她忐忑不安的多次验证，她终于证明，她上辈子看的那些电视剧还是有点用处的——在安朝，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臭的地方。 　　入宫之后藏钱就更方便了。皇宫是金银流通最广的地方。一年的俸禄，拿到造物处晃一圈，也不过换来一颗小小的金瓜子。十五年下来，一个荷包都装不满。 　　出宫之后，藏钱难也不难。 　　民间认金银，但是金钱少在民间流通，哪怕是在天子脚下的永安城，人们交易时，更多认的还是铜板和钱票。 　　八贯钱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 　　它换不来一张最小面值的钱票，却能免她几个月的担惊受怕。 　　冬天真没饭食，再不济她就把三十四只大大小小的鸭子全卖掉，只要没遇上天灾人祸，熬到明年春天，她还能想办法继续活下去。 　　可是，如果因为没钱交税被官府抓进大牢打板子或送她去服徭役，那才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思及此，黄迎春果断把她的缺口瓦罐埋回地下：“继续慢慢生锈吧，秋收后就是你们重见天日的时候，别着急。” 　　把地面踩平，黄迎春又从灶膛里掏出一些草木灰铺在“卫生间”里，然后进厨房摸了两颗无患子去河边洗手。 　　揉搓泡沫时，黄迎春的眼睛一直往河流上游看，她期待上游游下一些礼物——譬如刚刚被她埋在地下的瓦罐，虽然缺了口，但是洗洗干净，拿来装本身就不太干净的铜板就十分合适。 　　然而，直到把手洗净，黄迎春依然没在河里看到除却打转的草叶之后的其他新鲜事物，倒是隐隐约约看到了几条鲫鱼的影子。 　　看着看着，黄迎春计上心来，她连忙赶回家，把补了又补的渔网抛进河里。 　　收获一网接一网，装满了黄迎春的两只木桶。 　　第二天一早，黄迎春背着一个扁扁的包袱，挑着两桶活蹦乱跳的鲫鱼，又从怀里的四十五文钱中拨出五文，乘着一叶小船，越过金光闪闪的河面，踏上了宋家村的渡口。 　　宋家大门敞开，黄迎春刚叫了两声，一个面孔熟悉的小娘子便迎了出来。 　　惊讶只有一刹那，宋莺的脸上立刻浮现笑意：“黄娘子！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黄迎春跟在宋莺身后，走进宋家的院子。 　　宋莺一边把黄迎春往堂屋引，一边轻声问道：“黄娘子，你今儿来，可是有事寻我阿娘？” 　　虽然上回来已经是一两个月前的事情了，但是黄迎春记性不错，还没有忘记宋家的厨房位置。 　　黄迎春走着走着，在厨房门前停下脚步，宋家的井就打在厨房附近，黄迎春卸下肩上的扁担，站在井边，指了指脚旁的两桶鱼，笑道：“没什么事，我今早下了几网，恰巧有不少鲤鱼。上回来的时候，见你阿嫂有孕在身，估摸着也许快生了，我想着鲤鱼产前补身，产后下奶，今天捕到鲤鱼，又刚好有空，就送几条过来。” 　　惊讶的神情再度浮现在宋莺的脸庞上，她轻呼一声：“黄娘子，是我阿娘和你说了日子吗？怎么这么准！好厉害！我大嫂前五日刚生了一个小娘子，前天刚办完洗三呢！” 　　黄迎春笑起来：“哎呀，真是可喜可贺！” 　　她又压低声音：“二娘没和我说过，是我自己估的，估得不准，早知我就该前两日来，还能观礼。” 　　宋莺也觉得可惜，前两日的洗三礼办得热闹，来了许多人，不亚于别人家过寿呢！ 　　她一边请黄迎春去堂屋坐，一边面带歉意地解释道：“阿公阿婆也来了，在家住了两天，今天早上阿娘刚好和大兄送阿公阿婆回小宋庄了，他们刚走不久，等回来可能得有些时候了。” 　　一开始没见到宋二娘，黄迎春的心还很稳，现在听宋莺说她可能和宋二娘擦肩而过，黄迎春便有些焦虑了，但是她面上不显，依旧轻声笑语。 　　“不急。”家里有新生的小儿，黄迎春的声音压了又压，“小娘子，你家可有水缸或木盆？先把这些鱼倒出来吧，我怕它们憋坏了。” 　　宋莺年纪小，又是家中幺女，阿娘宋盼春又是一个在吃吃喝喝上向来大方的人，因此宋莺虽然十几岁了，但是人情世故不大老练，听到黄迎春这么说，道了声谢，说了几句行路辛苦，又夸了几声黄迎春捉来的鱼，便老老实实地听着她的话进了厨房的门，打算拿个大木盆装鱼。 　　宋老婆子正在厨房里忙活，见本该在井边洗尿戒子的宋莺忽然进门，随口问了一声，听宋莺说了几句，发现傻呆呆的孙女连推却一番都没有就淡然地接受了别人送来的两桶鲫鱼，顿时两眼一黑，她连忙放下手里干到一半的活计，伸着沾满饭粒面渣的双手，抢在拿盆出门装鱼的宋莺之前从厨房里冲出来，和黄迎春好一顿寒暄。 　　一番你来我往，其热闹程度，让刚出生五天的小孩子都眼红不已，在不远处的卧房里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哭嚎。 　　宋老婆子就着井水洗了手，匆匆忙忙往哭声处走去，急得连声招呼都顾不上朝黄迎春打。 　　宋莺看着被冷落的黄迎春，有些难为情，她找补似的为自家阿奶解释：“我大嫂头胎，刚当阿娘，还不太会照顾小孩子，阿奶知道这个，所以比较着急。” 　　黄迎春连说没事，帮着宋莺一起把桶里的鲫鱼倒进木盆，又换上新的活水，然后被她请到堂屋上坐。 　　极有待客之道的宋莺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会儿端吃的，一会儿倒喝的，每次看见黄迎春时脸上都带着舒展的笑容，忙个不停也不忘和黄迎春说话。 　　“黄娘子，你的果树种活了吗？” 　　黄迎春一愣，接着摇头苦笑：“没有。” 　　上一回离开宋家时，宋二娘带着宋莺给她装了不少水果，结果她吃完水果，把水果核栽进土里，却不见有一颗发芽。 　　培育种苗的土是她从山里找来的，她还特意找了厚树叶堆下面的土，土质黝黑，一看就很有营养。 　　怕土里有虫卵，把土从山上背回家后，她还特意拿竹筛筛过一遍，又放在太阳下暴晒了好几天，然后才装在竹筒里定点栽培，水土阳光一个不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一颗果核发芽。 　　她也不是植物杀手啊！ 　　黄迎春想不通。 　　在现代时，她喝完奶茶把杯子洗干净，不管奶茶杯是纸制的还是塑料的，不管她往里扔难吃的原味瓜子还是死掉的绿萝藤，也不管她是水培还是土培，每回她的杯子里总能奇异地冒出绿芽，长出一片欣欣向荣的生机。 　　有两年，她的工位甚至晒不到一丝阳光，她养的绿萝和薄荷照样在桌子上长得好好的，水培的豆芽和生菜的生长速度也十分迅猛，每天都有新鲜菜叶吃的同事笑称她有木灵根，怎么到了安朝，她的技能就失灵了？ 　　为什么呢？ 　　哪里出错了？ 　　难道是因为我用了竹筒而不是奶茶杯？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得而知，黄迎春想了两天，望见菜地里的蔬菜大丰收后，便将这些问题全然抛之脑后。 　　如今，宋莺一问，黄迎春又想起来了，不过果核不发芽，她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乐观地和宋莺分享好消息：“不过那棵从你家带回去的枇杷树苗倒是种活了。” 　　“真的啊！太好了！”宋莺十分高兴，“老话说树挪死，人挪活，我还有些担心呢！” 　　说完后一句话后，宋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连忙掩住嘴，又睁着一双眼睛朝哭声渐渐停止的屋子望去。 　　等她转过头来，对上黄迎春的眼睛，宋莺不好意思地压低嗓音，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问了一句：“我刚才是不是讲得太大声了？” 　　黄迎春笑着摇了摇头，没戳穿孩子似的宋莺。 　　家里新添了孩子的人家，总有许多忌讳，就像小孩没有腰（夭）一样，“死”字是轻易不能说的。 　　黄迎春又喝了一杯又甜又香的茶水，宋老婆子还没回来，而宋莺的话题已经从枇杷树苗转向她家卖给她的三十只麻鸭。 　　“鸭子还好吧？” 　　“嗯，还不错，已经会飞了……” 　　明明宋莺是陪坐的那一位，可黄迎春总觉得她是陪聊的那一个。 　　聊着聊着，黄迎春捏了捏手里的包袱，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她向聊天十分具有跳跃性思维的宋莺抛出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你家阻止鸭子飞走，也是剪掉它们的翅膀吗？” 　　宋莺果然答是，黄迎春又问用什么工具，宋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然是剪子啦。” 　　被家人好生爱护长大的小娘子天真烂漫，宋莺回答完黄迎春的问题，还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反问：“黄娘子你不是用剪子给鸭子剪羽的吗？” 　　宋莺想知道黄迎春使用的工具与她自小看到家人给鸭子剪羽时用的剪子有何不同，可是，事实是，黄迎春没有任何可以给鸭子剪羽的工具。 　　“……” 　　听到这个问题，黄迎春先是沉默，而后她觉得自己彻底坐不住了。 　　她望向宋莺——年轻的小娘子，花一般的面庞，白皙的耳朵上，戴着一副小巧的银丁香。她的手上没有粗硬的茧子，她也不像她从渡口一路走来在宋家村里看到的其他小娘子，大热的天里，她没有下地劳作，而是待在家里，她既不用哄孩子，也不用在闷热的厨房做一大家子的饭食。 　　这是一个受家人宠爱的小娘子，她很好，只是……黄迎春不知道她能不能做主。 　　虽然家里的八贯钱不能动，但是那也是自己的钱。 　　自己手上还有钱，无论什么缘由，万万没有向别人借钱的道理。 　　可是什么都不做，兴许冬天未到，麻鸭们就会带着五只长出飞羽的野鸭集体南飞。 　　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两难之间做到两全其美呢？ 　　黄迎春在心里想了又想，然而她的心事比她的钱藏得还要好，宋莺完全看不出来。 　　她只看到黄迎春话赶话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我也是用剪子给鸭子剪羽的，没什么稀奇。只是家里的剪子太小了，不好剪……” 　　黄迎春望着宋莺，轻声道出她来访的真实目的：“能不能借把剪子给我剪羽？”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本章七千，一半字数补2.6事假更新。 64 ☪ 荔枝（下） 　　◎我发财啦！◎ 　　当黄迎春忐忑不安地把话问出口后, 时间就在她的五感中极致拉长，变得十分漫长。 　　宋莺眨了眨眼睛, 不假思索地应道：“好啊。” 　　她起身离开，不一会儿就取了一把剪子回来，递到黄迎春面前：“黄娘子，给你。” 　　黄迎春接过剪子，手指不由自主地扣在双环形把上使力，锋利的刀锋一开一合，流利又顺畅。 　　安朝的剪子和现代的剪刀是相同的样式，展开时是个“X”形, 就像燕子的尾巴，只是称谓有些变化——安朝称剪子，现代称剪刀。 　　宋莺递给她的剪子通身都是铁铸而成的，黄迎春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铁家伙，忽然有些恍惚。 　　困扰了她许久的事情，就在三言两语间这么简单地得到解决了？ 　　在开口之前，黄迎春心里并没有信心。 　　一来, 虽然她带了两桶鲫鱼上门，但是，毕竟她和宋二娘与宋莺等其他宋家人只见过一面, 交情并不算深厚。 　　二则，虽然安朝和现代的剪刀样式一致，称谓也大同小异，但是，它们的材质完全不同。 　　在现代, 有不锈钢材质制成的用来剪纸的剪刀, 也有精钢材质制成的用来剪切皮革的剪刀, 还有陶瓷材质制成的用来剪切塑料等脆性材料的剪刀……各种材质、各种用途、各种价格，简直应有尽有。 　　在安朝，剪子的材质几乎只有一种——铁，而铁在安朝和现代完全不是一码事。现代的铁剪刀是没有经济来源的小学生眼里的平价好物，安朝的铁剪子则属于平民百姓人家的重要资产。 　　在现代，借把剪刀是件很平常的事情，就算忘了还，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在安朝，情况则大不相同。 　　和人借一把剪子，无异于开口相借一笔钱，剪子借了不还，主人家告官都是应该的。 　　开口之前，黄迎春一直在心里反复念叨一句话：借了是情分，不借才是正常的。 　　如果借不到剪子，尽管她会有些失望，其实也怨不得人家不借。 　　只是，黄迎春没想到，事情竟会这么顺利。 　　她高兴极了：“明天我就把剪子给你送回来。” 　　宋莺没说不用还的话，剪子是铁家伙，哪怕是多年前打的，磨刀石一磨，照样用得十分顺畅，万一丢了，阿娘重买一把也要花不少银钱，况且这把剪子用了多年也用惯了，东西还是自家用久了的好。想是这么想，但宋莺依然大方开口说道：“黄娘子你慢慢用，等用好了再拿来也不急。” 　　本来借到剪子就该走的，包袱里还有一些货物等着拿到镇上出卖，黄迎春却没有立刻开口告辞，她拿着剪子，看了一眼对她十分放心的小娘子，又往宋老婆子刚才走去的房间方向扫了一眼，心有顾虑：“要不要问问你阿奶，也许这两天她会用到剪子？” 　　宋莺没体会到黄迎春的良苦用心，她满不在乎地说道：“不用啦，阿奶要用，我去附近的其他人家借一把来给她用就好了。” 　　黄迎春嗫嚅着嘴唇，最终没说出什么推辞的话，她站起身，向宋莺保证：“我一用完就送来。若是明天没来，必定是没船的缘故。明天不来，后天我也会来。小娘子，你放心，应了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宋莺不明白黄迎春如此郑重其事的缘故，见黄迎春要走，她连忙挽留：“再等等吧，我阿娘还没回来呢。” 　　“不了，我还要去镇上一趟，二娘那里，就请你为我带个好，还有你大嫂和新生的小娘子，我早上走了一路，衣裳不大干净，就不进门看她们了，也请你帮我向她们带个好。若鲫鱼吃着不错，下回我捕到就再送一些来。” 　　黄迎春拒了宋莺殷勤的留饭，从怀里拿出一块麻布往剪子的刀刃处一裹，把它放好，然后走出堂屋，挑起立在井边的两个空桶，眼看就要离去。 　　“等等等等——” 　　宋莺想大声喊阿奶，又怕惊扰了正在坐月子的大嫂和好不容易止住哭声的小侄女，可是不喊阿奶出来，她又劝不住黄娘子。黄娘子眼看就要走了。她难得来家里一趟，又送了两桶鲫鱼，结果一顿饭都不请人家吃，没有这么做事的道理。 　　黄迎春察觉到宋莺的无措，反而笑着安慰她：“家里人少事多，不用特意喊你阿奶出来送我，我明白的，这不算什么失礼的事情。吃饭也不必，我明儿就再来了。你也不用送，快去忙吧，我知道路怎么走。” 　　宋莺被劝动，默默收回挡在黄迎春面前的身形，黄迎春微微一笑，刚迈腿走了几步，忽然感到左边肩上一沉。 　　她扭头一看，撞见忽然冒出来的宋莺。 　　宋莺抱着一个大箩筐，正在把箩筐里的荔枝悄悄送到她的木桶里。 　　黄迎春连忙放下扁担阻止道：“够了够了，快拿回去，我吃几颗尝个味道就好了。” 　　宋莺不肯，学着宋老婆子的做派，一边劝说一边不停地往桶里塞荔枝：“这是前两日洗三时大嫂的家里人送来的，她的娘家栽了两棵荔枝树，树龄很长，每年都能结不少荔枝，荔枝不耐放，伯娘说了，过几日她还会摘些新鲜的送过来，黄娘子，你千万不要和我客气，多拿一些荔枝带回去吃吧。” 　　“我不跟你客气。”如此好心的小娘子，简直让黄迎春哭笑不得，她连忙找了个借口，“我还要去镇上办点事，你装这么多，城门口的官兵见了，还以为我是去城里卖荔枝的，快别装了，送几颗给我路上尝尝就好了，反正我明天还来，明天再装也不迟。” 　　“你明天还来？”初通人情世故的宋莺将黄迎春的话重复了一遍，不知是问询还是确认。 　　黄迎春把荔枝不停地往外拿，她一边把桶里的荔枝放进宋莺怀里的箩筐，一边认真地说：“当然，我还要把剪子还给你呢。” 　　如同刚才去厨房拿盆装鱼一样，老实的宋莺再次乖乖听话，任由黄迎春把一把又一把荔枝放到她怀里的箩筐中，没有再故作老道地说一些推辞的话。 　　最后，黄迎春几乎把桶里的荔枝拿尽了，桶里只留下浅浅一层没带枝叶的荔枝，甚至没能铺满一个完整的桶底。 　　箩筐的重量几乎没有减少，宋莺抱着笨重的箩筐，也不方便送黄迎春出村，只能站在家门口，目送黄迎春迈着轻快的脚步逐渐远去。 　　宋家村距离临安镇的距离更近些，渡口常见揽客的船只，黄迎春只在河边站了一会儿，便在河面上见到一条从远方缓缓驶来的小木船。 　　船资不高，只要三文，船夫开了一个公道价，黄迎春便没有磨嘴皮，她从袖口摸出三个铜板，挑着两个扁担上船坐下。 　　船夫站在船头划着木桨，木桨划过处，水声潺潺。 　　阳光撒在宽阔的河面上，在船边跳跃，犹如一颗又一颗跳跳糖，裹着一张又一张会发光的橙红色玻璃糖纸。 　　它们跳着跳着，一不小心，便落进黄迎春的眼里。 　　于是，天地之间，亮闪闪的地方，又多了一处。 　　两岸长着一些芦苇和蒲草，河水很清，黄迎春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着了迷。 　　她险些忘了，盛夏、晴天、上午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威力。 　　清风拂过河面，芦苇微微颤动，黄迎春和芦苇丛中一个毛茸茸的绿色毛球擦肩而过，一只褐色的小鸟站在鸟窝洞口和她四目相对，嘴里发出清脆悠长的鸣叫。 　　来不及感叹完美卡在三根芦苇杆之间的那个鸟窝的精致程度，黄迎春忽然发现，她正对着太阳的脸有一些火辣辣的疼。 　　黄迎春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触手滚烫，已经晒透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黄迎春神色一僵。 　　敷了这么多天的丝瓜面膜，仅一个上午，她便前功尽弃啊。 　　她怎么就忘了戴上遮阳的草帽再出门呢？ 　　防晒失败的黄迎春长吁短叹着，默默把脑袋缩回破旧的船舱——赏景固然重要，但人不能为了美，连自己的脸都不要了。 　　黄迎春在船舱里瞧来瞧去，借以消磨时光，结果晃了一圈一问，还有好长一段水程。 　　这么遥远的一段水路，却只要付三文钱船资就能抵达，望着船头那个撑着一只长桨的瘦削老头，黄迎春心里莫名有些难过。 　　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撑船排在第一位，其中苦处，想来是难以想象的多。 　　黄迎春垂下眼睫。 　　人心里一苦，嘴里就想吃点甜的。 　　黄迎春把手伸进木桶里扒拉两下，摸出两个光秃秃的荔枝。 　　安朝的荔枝有个别名，叫离枝，形容荔枝离枝即变质。 　　荔枝离枝后，便会快速腐败。 　　离枝第一天，色变。 　　离枝第二天，香变。 　　离枝第三天，味变。 　　过了前三天，色香味俱失，那时再尝荔枝，哪怕是没坏的好荔枝，也不能说尝到的滋味是荔枝的味道。 　　为了延长荔枝的保质期，人们采摘荔枝时，通常会把荔枝连枝带叶一起从荔枝树上摘下来，宋家得到的荔枝也是如此，一串串的，果梗上带满枝叶，而且每颗荔枝都是又大又红，看着像是经过人为精心挑选的。 　　黄迎春把带枝的荔枝都挑回给宋莺，只给自己留了一些在磕碰中从枝叶上掉落下来的单颗荔枝。 　　荔枝是少有的黄迎春不用先洗后吃的水果，因为它本身自带红壳，距离宋家洗三仪式已过两天，此时的荔枝剥开后果肉依然透亮，但没有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那种晶莹剔透的感觉。 　　荔枝扒开之后会流汁，黄迎春连忙张嘴把它吞下，把它与另一种红色和白色混在一起，让整副唇舌都浸润在清甜与芳香中。 　　荔枝的果肉很好吞咽，不一会儿，黄迎春就往展开的手心里吐了一颗长长圆圆的果核。 　　行路无聊，黄迎春边吃边玩。 　　荔枝鲜红的表壳布满了乌龟背上的裂片状，纹路深浅不一又错落有致，拿在手里看得久了，好像也能嗅见一抹独特的韵味。 　　绛红有趣的果壳弥补了荔枝离枝后第一日的色变和第二日的香变，而这些意外得来的荔枝，则填补了夏天的空白。 　　没有荔枝的夏天是不完整的，今年今日，黄迎春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夏天。 　　玩完后，黄迎春随手把荔枝果核往河里一丢，又舀起一捧流动的河水，冲去手上的黏腻。 　　虽然她吃时一再小心，但是手上还是免不了沾上一些荔枝的汁水。荔枝的汁水没有颜色，但触感十分黏腻，一点儿也不舒服，洗完之后，果然好受许多，黄迎春因此安安分分地在船上待到了下船时。 　　一下渡口，黄迎春就往桥头的李家医馆赶，将包袱里装着的货物全部出手。 　　距离黄迎春上回来镇上出售蛇皮和蛇胆已经过去不少时日，这些天里，她在山脚下遇到六条蛇，吃了好几顿蛇肉宴，收获了六颗晾干的蛇胆和六条完整的蛇皮。 　　因为卖过一回蛇胆和蛇皮，所以黄迎春心中对蛇类货物的价格是有数的，李家医馆的收药人没有欺压她，相反，还给了黄迎春一个巨大的惊喜。 　　“真的吗？” 　　黄迎春望着那条让她做了好几个晚上噩梦的蛇蜕，难以置信它的价钱竟然如此高昂。 　　一贯钱！一千文！一千个铜板！单单这条蛇蜕，只是这条蛇蜕！ 　　我的天哪！ 　　我发财啦！ 　　是我有眼无珠了，原来你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奇遇！ 　　两眼放光的黄迎春情意绵绵地望着那条称重完还待在戥子里的蛇蜕。 　　收药人辨品、称重、开价等一系列服务结束后，还在惊叹黄迎春带来的蛇蜕：“这么完整的品相可是相当少见哪！” 　　虽然知道不该多打听，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得来的？” 　　黄迎春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搂着沉甸甸的一长一短两串铜板，轻描淡写地将这条价值足足一贯钱的蛇蜕的出现过程定义为上天的恩赐。 　　从李家医馆出来，兴奋的黄迎春直奔官盐店。 　　太好了，不用愁了，我能买盐啦！想买多少买多少，就算买到上限也出得起，这种买东西不用在意价钱、想买就能买得起的感觉实在是太好啦！ 　　哪怕面前的队伍大排长龙，哪怕她缀在队伍的最后一个，黄迎春也排得眉眼弯弯，等得心甘情愿。 　　真棒啊，这个夏天！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本章补2.8请假更新。 65 ☪ 丝瓜鲫鱼汤 　　◎“劳烦帮我称九斤散末盐。”◎ 　　临安镇上只有一家官盐店, 黄迎春排队排了许久。 　　她一步一挪，站在太阳底下, 等得腿肚涨痛、眼冒金星，实在撑不住了，便把腰间的竹筒解下来，稍微抿两口水缓一缓，再润一润即将干裂的嘴唇，便把竹筒盖上盖子系回腰间。 　　出门在外，黄迎春也不敢多喝，怕喝多了尿急, 也怕自己在陌生的临安镇借不到茅厕。 　　这里可不是满大街都是公共卫生间的现代，黄迎春一边用手给自己扇风，一边看着前面攒动的人头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结果，越是顶着日头站在人群间和完全露天的空地上坚持排队，黄迎春越怀念她上辈子在现代的便利生活。 　　遥想她上辈子在现代那会儿，她可从来没为买盐这件事情费过心。 　　虽然只有获得省级盐业主管部门审批并颁发证书的企业才能生产食盐和经营食盐的批发业务，但是, 这并不妨碍她在街边随便进入一家超市或一家便利商店就能买到她所需要的食盐。 　　超市里有空调和冷气，便利商店也会在门口立起遮凉的棚子，哪像现在, 她直挺挺地站在太阳底下，因为早上走得急，遮阳的草帽没带，扇风的蒲扇也没有，以致于身上的汗流了一身又一身, 后背的衣裳湿了一遍又一遍。 　　况且, 买个盐而已, 海盐一包一块钱，湖盐一包一块二，拢共两三块钱就能解决的事情。 　　而且，盐一包就有500克，500克即一斤。 　　安朝的斤两计量虽然与现代有些差异，但是也没有相差多少。 　　在现代，哪怕是想要无碘或低钠的食用盐，也不过是再添个五毛或一块钱的事情。 　　再看看安朝，盐完全垄断在一个人的手中，再加上盐矿开采不易，所以盐的价格一向高得惊人。 　　偏偏盐是人的生活必需品，只要长时间不吃盐，人就会全身无力，所以无论盐的价钱有多高，人们还是得去买盐吃。 　　尽管人们为了活着已经如此不易，盐的主人、人民的君主为了保证他自己的政权不被推翻，为了巩固他至高无上的权利，他还是对盐的买卖提出了许多限制——根本不管百姓们会因此平添多少辛劳。 　　因为盐利完全收拢在皇上的手中，所以，在安朝，黄迎春想买盐，只能去官家指定的店铺，也就是俗称官盐店的地方。 　　临安镇上只有一家官盐店，这家官盐店很大，它有许多种类的盐，价钱从几文一斤到几十文一斤不等；它也有许多库房，库房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盐，库房外围着栅栏，拿着兵器的官兵站在栅栏里外不停地巡逻。 　　黄迎春的眼睛一眼也不敢往重兵把守的盐库多瞟，其他人也是如此。 　　在别的店铺排队时，不管买什么，不管商家和客人的生意能不能做成，处处都是人声鼎沸。 　　但是，在官盐店，无论是排队等着进店、在店里挑盐还是去找账房结账，人人都很缄默，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个个都不敢高声，不敢乱看，不敢磨蹭，至于砍价，更是奇事，黄迎春在安朝活了二十七年，至今没有见过一个敢在官盐店磨价的好汉。 　　无人磨价，队伍前进的速度自然大大提升，不过，还是比不上黄迎春在现代排队时的效率。 　　麻鸭们还在竹林的篱笆里等着她傍晚归家把它们赶回鸭舍，去渡口坐船要不少时间，而且，下船后，她还要走很长一段路程才能到家……黄迎春越想越着急，鼻翼上冒出一颗又一颗豆大的汗珠，她用有些黏腻的手心擦了一把又一把，分不清身上的汗是急出来的还是被太阳晒出来的。 　　虽然黄迎春既焦虑又着急，但是，她看着队伍旁三三两两抱着盐罐不断从官盐店里走出来的人，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来买盐的人大多都是平头百姓，而平头百姓大多都是文盲，譬如她，她也是一个文盲，虽然她没有近视，在越排越前的队伍中踮着脚尖勉强能看到官盐店里各个盐缸前竖立的木牌，但是她完全看不懂木牌上的文字。 　　看不懂怎么办呢？只能问伙计。毕竟盐是贵价物，万一买错了，哭都没有地方哭。因此，大多数进店的人，哪怕顶着盐役不耐烦的脸色，也要小心翼翼地问上一嘴，就怕自己出了差错，损了钱财。 　　盐役的人数比起前来官盐店买盐的人数，完全是小巫见大巫，称盐的、算钱的、记账的……各类服务的人手都不足，所以，哪怕没有难缠的客人，做成一单买卖依然会花费不少时间。 　　黄迎春一边耳听八方、眼观四路地等待，一边牢牢地在队伍里占据自己的位置，不给一些没皮没脸见缝就钻的人丝毫可乘之机，终于，她跟着前方的大队伍，艰难地把自己的双腿挪到了官盐店里。 　　就在黄迎春踏进官盐店门槛的一瞬间，她的耳朵忽然从喧嚣的问价声里捕捉到某个盐役扯着嗓子喊出的一句话。 　　盐价降了？怎么可能呢！ 　　回过神来的黄迎春险些以为是因为自己排队太过劳累所以误听了，她屏气凝神，像在溪边狩猎的麻鸭一样耐心，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又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了相同的话语。 　　“散末盐的价钱比昨日每斤便宜一文，天哪！” 　　天哪！ 　　黄迎春也在心里暗暗惊叹。 　　看来今天是个适宜出行的好日子，她竟然又捕到了一条个头堪称惊喜的鱼。 　　虽然排队的时间超出了黄迎春的预期，但在省钱面前，没有什么是无法原谅的，黄迎春终于挤到了摆放着散末盐的大盐缸面前，得知价钱后，她顿时觉得自己今天这条长队排得一点儿都不虚。 　　一斤便宜一文，她买十斤，就能省下足足十文钱哪！ 　　盐是生活必需品，只要储存得当，放上十年八年也不会坏。 　　难得遇上盐价下降，虽然只是一文钱，但是，这样的好事一年也遇不上一回。 　　黄迎春看着盐缸里白花花的盐粒，恨不得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买钱。 　　只可惜，除了只能去官盐店买盐，在官盐店里，盐的购买量也有定数，一人一次最多只能买十斤。 　　如果一次性买了超过十斤的盐，就会迎来牢狱之灾。 　　为了巩固皇权，安朝的皇帝甚至让人拟了一部《盐法》，这部法律详细地规定了盐的各种范畴，成功地让盐这个生活必需品成为了一种让人趋之若鹜的、可以带来巨大利润的生意，或者，也可以称之为罪物。 　　这样说也许并不恰当，但是，黄迎春想不出更贴切的比喻——盐并不是毒品，然而，在安朝的盐法中，盐仿佛就是毒品，凡是沾上盐的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黄迎春在现代猝死时的前几年，一些反黑、刑侦类的电视剧和电影十分红火。 　　黄迎春看了几部，她发现，几乎每一部出现“毒品”二字的反黑剧，都会在最后一集的终幕上打出那些和毒品打交道的人（譬如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的结局，或是死刑，或是若干年的有期徒刑。 　　不管多重的刑罚，都是那些坏人应得的，黄迎春从来没有心软过。 　　每每看到只要坐牢的那些人，她还会想，为什么不把这些坏人一起抓去枪毙呢？ 　　毕竟，毒品真的是罪大恶极的东西，沾上它，等同于沾上一辈子都洗不掉的罪孽，那些坏人应该用死亡去忏悔他们的罪行。 　　可是，盐不是毒品，为什么在安朝，触发盐利的刑罚比买卖毒品的刑罚还要严重呢？ 　　为什么有些和毒品打交道的人都没有被判决死刑，但是，如果今天她在官盐店里买了十一斤盐，就是罪该万死呢？ 　　黄迎春想不通。 　　她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敢在官盐店开口说要买四十四斤盐。 　　动乱发生的时候，站在盐缸前的黄迎春眼睁睁地看着官兵冲进店里把一个满脸通红的小子踹倒在地，白晃晃的利刃对着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差点就要在他身上扎出几个洞来，拥挤的人群瞬间散出一个大洞，紧接着，一个鞋子都挤掉一只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扑到几个拿着兵器的官兵面前。 　　他跪在地上，两手抱拳：“大人明鉴啊，我儿是个结巴，说不清话。我刚才尿急，想去树下撒泡尿，又怕队伍散了，就让我这个结巴儿子给我占着位置，谁知他排着排着，就进了店了！大人，我们真是冤枉的啊！” 　　领头的官兵不信，挑着一把刀，居高临下地看着父子二人：“你和他是同伙？” 　　“不不不——”中年男子连忙从衣裳里翻出钱袋，把钱袋里的铜板都倒在手里给官兵看，他的手不停发抖，倒得急了，有些接不住的铜板便滚落在地，染上了和在利刃的逼迫下不得不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的小子身上一样的脏污，中年男子顾不得那些散落在地的铜板，只顾一味跪挪着膝盖把手中的铜板和钱袋捧到领头官兵面前，声音带着焦躁的哭腔，“大人明鉴哪，小人只带了一百文，就是买最便宜的盐，也买不足十斤，真的不是倒卖私盐的罪人哪！儿啊，你到底和大人们说了什么……” 　　一旁叫来官兵的盐役刚想开口，被领头官兵的一个眼神吓退，只听他厉声喊了一句闭嘴，店里店外所有人顿时噤若寒蝉，在这片死寂中，官兵用刀指着哑声的中年男人开口问道：“你来买盐？” 　　“是。” 　　“买几斤？” 　　“买四斤。” 　　“买什么盐？” 　　…… 　　经过一番盘问和交涉，这场暴动最终被定性为一场关于口吃的误会——中年男人和他的结巴儿子都只是想买四斤盐，但是官盐店里人多口杂，盐役一不小心便误听成了四十四斤。 　　“下回别让他来买盐了，四斤就四斤，又说不清楚，一次说一个字，谁知道是四斤还是十斤，店里人那么多，各个喊来喊去……” 　　中年男子点头哈腰地把他低头无声哭泣的结巴儿子领出官盐店，一场闹剧就此结束，不一会儿，店里又恢复了之前的买卖盛况。 　　旁观的黄迎春没了一开始听到盐价下降时的好心情，她看着面前的白盐，推翻了在医馆领到药钱后做的打算。 　　黄迎春找到盐役，指了指装盛着散末盐的大盐缸，以不大不小的正常音量说道：“劳烦帮我称九斤散末盐。” 　　市面上不是只有官盐店才有盐，有官就有私，私盐价低，利润却高，因着私盐的巨利，官府屡禁不止，官盐店前天天都有盐役扯着嗓子在念律例，黄迎春抱着装着九斤散末盐的陶罐走出店门时，一旁的盐役还在大声普法：“卖私盐者，一经捉到，立刻斩首！买卖同罪！买私盐者，也是一样！一旦捉到，斩立决……” 　　买完九斤盐，黄迎春又一头钻进喧闹的街市，留出一百文坐船的船资后，她东买西逛的，把进医馆赚来的钱花了个精光。 　　临近夕阳西下，黄迎春方才满载而归。 　　到家的时间已然有些晚，隔得老远，黄迎春就听到鸭子们在竹篱笆里拼命叫唤，黄迎春连忙搬开篱笆门，把它们放出来。 　　着急回家的鸭子们不用赶，它们自己就知道路，不等黄迎春带路，它们便摇摆着身体一股脑地往前冲。 　　然而，鸭子们没想到，它们冲到鸭舍门口后，并没有看到平常的点心。 　　黄瓜没有，丝瓜也没有。 　　鸭子们很不满意黄迎春今天的表现，它们冲着黄迎春不高兴地嘎嘎直叫。 　　黄迎春只能一边不好意思地道歉，一边把它们往鸭舍的小门里面赶。 　　鸭子们不领情，黄迎春只能动手抓住它们的身体，把它们一只只往鸭舍里面丢，一边丢，一边不停地说道：“对不起，今天太忙了，明天，明天我一定给你们准备很多好吃的，你们今天先委屈一下肚子好不好？我保证，明天一定给你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进了鸭舍之后的鸭子们安分许多，显然是接受了黄迎春的道歉，等着看黄迎春第二天的诚意。 　　黄迎春是个诚意满满的人，第二天，她把从宋家借来的大剪子拿去河里洗得干干净净，又找了一块石头把燕子尾巴似的刀刃磨得又亮又利，然后随手掀起身上的麻布围裙，把水淋淋的剪子擦得一滴水迹也无。 　　接着，黄迎春带着一篮子刚采下来的丝瓜，脚步轻快地走到鸭舍，打开了鸭舍的大门，也揭开了惊喜的序幕。 　　就在这个晴朗的清晨，麻鸭们失去了它们赖以生存的飞羽。 　　每一只被黄迎春剪掉飞羽的麻鸭，都能得到两根丝瓜。 　　要知道，平时黄迎春只给它们准备一只鸭一条丝瓜的分量，而且她每回都是把丝瓜用菜刀切烂之后直接丢进桶里，再把木桶提到鸭舍前随意倾倒。 　　无法做到均匀分配，黄迎春便保证不了每只鸭子都有一条丝瓜可吃，所以一定有些鸭子吃到的瓜肉多，有些鸭子吃到的瓜肉少。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对麻鸭们来说，是与往常截然不同的一天。 　　每只鸭子，都在拼命挣扎与死命叫唤之后得到了两条丝瓜，除了那只唯一没被剪羽的麻鸭，它依然只有一条丝瓜的份额。 　　那只幸运的麻鸭吃完自己分到的那根丝瓜，又看看周围还在啃食的同伴，不高兴地跑到黄迎春面前制造噪音。 　　“怎么回事？我今天很忙，去，去，去旁边玩，别围着我打转，过会儿我还得出门呢！”黄迎春忙活了许久，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这只得到特殊待遇的麻鸭是在和她闹情绪。黄迎春哭笑不得，她蹲下身，和麻鸭的两只豆豆眼互相对视，“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你还不高兴？要不是你的翅膀还没好，今天你也得被我来上两剪子。” 　　“嘎嘎，嘎嘎——” 　　麻鸭见没法从黄迎春这里讨来它“应有”的食物，便打算自食其力。 　　就在它扇动着它受伤的翅膀打算越过篱笆飞到菜地里自己觅食时，黄迎春眼睛一眯，看出它的心思，当即把它抓在手里，送到溪边的竹林里和它的同伴们一起团聚。 　　去完竹林，黄迎春又连忙往河边赶，今天她运气一般，捞了半天，只打到一桶鲫鱼。 　　最后一网只捞上来一条鲫鱼，黄迎春伸头看了看，无精打采地收了网。 　　太阳越升越高，今天还要去宋家还剪子，不能再拖了。 　　黄迎春想了想，散了继续下网捕鱼的打算。 　　可是，不捕鱼，带什么东西去宋家呢？ 　　扁担挑两头，一边是一桶鲫鱼，另一边挑什么呢？ 　　家里还有什么东西是盈余的、可以送人的呢？ 　　黄迎春一边杀鱼一边想，想到丝瓜都洗净削皮切碎了，终于想出一个好主意。 　　朝食是丝瓜鲫鱼汤，说是朝食，其实也不尽然，黄迎春一起床就开始忙活，又是剪羽又是下网又是浇地，直到半个上午都快过完了，这时才想起来吃饭。 　　没有外卖的地界，想吃饭，还得自己备菜做饭，没有冰箱的黄迎春，备菜工序还要从最初始的一步——菜地择菜、下河捞鱼做起。 　　好在这些事情是黄迎春平时就做惯了的，因而也不觉得十分麻烦。 　　丝瓜鲫鱼汤只需要丝瓜和鲫鱼，食材十分简单。 　　黄迎春先在锅里放了一点猪油用热火化开，然后下了几片姜片，又将处理好的鲫鱼放下去，用油煎至两面金黄，接着倒入刚刚烧好的开水。 　　黄迎春今天做菜的速度格外快——一是她忙着去宋家把剪子还给宋莺，二来则是因为煮一锅好鱼汤的秘诀便是往锅里加开水，偏偏黄迎春只有一个锅，要么烧水，要么煮汤，家里没有其他器具可以拿来装盛或保温她烧开的热水，所以黄迎春只能加快她烧鱼的速度，争取往锅里倒水时热水的温度还没有冷却太多。 　　开水倒进锅里后，黄迎春盖上木头锅盖，坐在灶台前的竹椅上，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干柴。 　　火烧得越来越旺，不一会儿，锅里的鱼汤变得越来越白，渐渐呈现出牛奶那种奶白色的质感。 　　看着又浓又白，却又弥漫着鱼鲜。 　　黄迎春在鱼汤里加入丝瓜，盖上锅盖继续炖煮。 　　煮至丝瓜变软，她又放了一点白盐提味，撤了火把，在桌上的空碗里摆上筷子和勺子。 　　小半年了，黄迎春终于给自己添置了一把勺子。 　　她把这把陶瓷勺子洗了又洗，烫了又烫，然后用它舀了一勺奶白色的鱼汤放进嘴里。 　　有了一把勺子的黄迎春十分高兴，虽然桌上只有一道简单的丝瓜鲫鱼汤，但是，她依然把这顿朝食定为“开勺宴”。 　　这是一桌相当不错的开勺宴，她的丝瓜鲫鱼汤虽然食材简单，但是色、香、味俱全。 　　鲜嫩的丝瓜，加上鲜活的鲫鱼，两者搭配做菜，煮出来的汤水清清淡淡，极其适合伏天这种燥热的天气。 　　“丝瓜性凉，鲫鱼性平，用丝瓜和鲫鱼煮出来的汤水既能滋补又能清热，而且，不会给肠胃添负担不说，吃了汤里的鱼肉，也能借其中的营养快速补足我们身上流失的元气。这天气多热啊，在地里干一天活不知道要流多少汗，丝瓜正好可以缓解夏季的燥热，我昨天去医馆，还听大夫说丝瓜对容易口干舌燥、内热的人很有益处呢！能帮身体降燥疏堵，和鲫鱼同煮，是一道鲜补交融的养生好味。”黄迎春一番有理有据的好话砸得宋家人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宋家人正想请她去堂屋上坐，黄迎春低头看见扁担的另一侧，话音一转，又说，“我本来想着带些丝瓜来，可是丝瓜夏天人人家里都栽，我想着你们家里肯定也有，只有这笋，不是住在近山处的人家可能得的比较少，这会儿又是马蹄笋的盛季，我便带一些来，也许你们家里有人乐意吃。” 　　黄迎春这话一说，果然便有小孩子拍手叫起来：“马蹄笋！哦——我吃过，嫩嫩的，可以生吃！” 　　“没错，就是那个。”黄迎春笑着从桶里拿出几根基部形状如马蹄的马蹄笋分发给周围的几个小孩子，“马蹄笋可以生吃，吃起来脆脆嫩嫩的，虽然没有渣，不过你们吃的时候还是小心一些，不要咬太大口了，慢慢吃。” 　　“好！” 　　“谢谢！” 　　“黄娘子，你真好，真希望你天天来。” 　　“我也是！” 　　“我们都是这么想的！” 　　“……” 　　孩子们一个个应道，望着黄迎春的小脸满是笑意。 　　“说什么呢！”宋二娘的妯娌轻轻地打了一下最先开始乱说话的小孙孙的头。 　　童言童语逗人发笑，在欢闹的笑声中，如约还了剪子给宋莺的黄迎春满怀轻松，在宋家度过了一个十分惬意的下午。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66 ☪ 黄瓜皮蛋汤 　　◎除了黄瓜条，黄迎春还晒了茄子干。◎ 　　礼尚往来, 这天，黄迎春从宋家离开时, 又被塞了一大堆礼物。 　　来宋家时，她挑了一桶在水里活蹦乱跳的鲫鱼和一桶沉甸甸的马蹄笋，回家时，扁担下的两只木桶依然装得满满当当。 　　宋莺想着昨天没送出去的荔枝；宋老婆子顾念着黄迎春的大方，也热情了一把；再添上一个昨天因为送父母回家所以没能和黄迎春见面的宋二娘，还有一群吃了马蹄笋对黄迎春好感十足的小孩子在一旁敲边鼓，孤身一人的黄迎春双拳难敌四手，面对一群宋家人的好意, 她根本无法拒绝。 　　哪怕她拒绝了，下一瞬，她的桶里依然能多出许多她不知道是被谁塞进去的东西。 　　这种热闹的人情往来，是表面大大方方、但内心深处无所适从的黄迎春向来应付不了的。 　　她躲在荒山脚下安家是为了图一个清净，可是清净久了，猛一遇见成群结队的喧嚣与善意，黄迎春却不觉得厌烦。 　　她并没有想立刻逃回家中的冲动, 而是奇怪的，开始希望时间慢下来，最好停留在这一刻。 　　可惜时光从来不听人言, 它只默默地指使太阳西移。 　　黄迎春在一群人的注视下，默默地挑着沉甸甸的两桶礼物离开宋家村，搭上渡口处的木船，回到她在荒山脚下的家。 　　依然又是迟到的一天，黄迎春气喘吁吁地赶到竹林时, 二十九只麻鸭和五只野鸭已经徘徊在篱笆门附近。 　　见到不守时的饲主后, 它们叫得愈发激烈, 凶恶的样子吓得回巢的鸟儿都不敢从它们头顶飞过，只能扇着翅膀临时改变飞行路线。 　　“嘎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三十四只鸭子齐齐叫唤，声音十分热闹，这种热闹与黄迎春下午在宋家感受到的热闹截然不同，她有点想逃，偏偏这里就是她的家，她逃无可逃。 　　“别骂了别骂了，我知道是我的错，我这不是来了吗？你们得谅解我，我也想早点回来带你们回家啊，可是盛情难却，东西太沉了，我没办法走太快嘛，你们担待一点嘛，好不好？” 　　好说歹说，黄迎春终于把一大堆吵个不停的鸭子们赶回鸭舍。 　　然后，在空荡荡的鸭舍面前，她的耳朵险些被吵聋。 　　黄迎春退后几步，讨好一笑：“担待一点嘛，我一到家放了东西就去找你们，所以还没来得及给你们搞黄瓜和丝瓜，这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嘛。明天，我保证，明天我不出门，我保证明天一定给你们搞点好吃的，再忍一个晚上，好不好？” 　　听不懂人话的鸭子们气愤极了，它们叫得愈发大声。 　　黄迎春不动如山，一边听鸭子们抗议，一边抓住几只不肯回家的刺头鸭往鸭舍里丢。 　　“哎——，你骂得有点脏了啊！” 　　解决完最后一只冥顽不灵的麻鸭，黄迎春揉了揉被鸭喙啄了一口的小腿，从河边提来一桶水，续上鸭舍里的饮水槽，出门时，她轻轻地瞪了一眼一只在她添水时一直想要寻衅滋事的麻鸭，语带警告：“我是说过不许文斗，但是没让你武斗，你收敛一点！” 　　胆大包天的刺头王无所畏惧，在黄迎春出门时，它还妄图从大门偷溜出舍，被黄迎春逮了个正着。 　　第二天，黄迎春把鸭群赶到篱笆里后，她并没有选择和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在鸭群中仔细辨认，抓住昨晚那只刺头鸭，把它拎在手中，做了一个典型，站在篱笆门前对其他鸭子们训话。 　　“看到它了吗？你们的同伴。由于它太不听话，所以我打算给它一点小小的惩罚。昨天，我说过，为了弥补我迟到的过错，我今天一定会给你们搞一点好吃的。但是，这只鸭，它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对我一点儿也不尊重，看看现在，它被我抓在手里，还敢破口大骂！” 　　被黄迎春立规矩的其他鸭子有不同意见：“嘎嘎——” 　　“什么？你说它不是那个意思。”黄迎春摇摇头，“不可能，虽然我听不懂鸭语，但是我听得出来它说话的语气，它就是在骂我。” 　　被黄迎春抓在手里的麻鸭突然安静下来，黄迎春望着其他鸭子，一脸凝重：“看看，被我说中了，它心虚了吧。” 　　被黄迎春扼住双翅的刺头鸭再度叫唤起来，还试图用它的鲜美鸭脖绕死黄迎春的手腕，面临袭击危机的黄迎春冷静地抖了抖手，继续她的发言：“瞧瞧，态度多么恶劣啊！ 　　“我有个姓孔的熟人，他曾经说过一句话——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所以，我决定，把它今天的点心停了。还有，你们的点心，也暂停一天。 　　“为什么呢？ 　　“我知道大家一定有疑惑。 　　“其实，我个人是很不喜欢连坐制度的，但是，话又说回来，谁没因为自己卫生队里的某个成员没把落叶扫干净导致扣分而被老师罚过一周的卫生区包干呢？又有哪个学生没在学校里开过小火车呢？是吧？ 　　“什么？你说你不知道有这种事？ 　　“一看你们就见识短浅，身为我黄迎春的鸭，怎么能有这么短浅的见识？不行，我得帮你们好好补上这一课。 　　“我们要在实践中学习，只有经过实践的真理，才是真正的道理。 　　“今天，你们就趁着平时的点心时间，好好地领悟一下这一课吧。” 　　黄迎春把刺头鸭放到地上，搬开篱笆门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她又走回来叮嘱道：“别打架啊，知道吗？我没在山脚下过过冬天，万一这里的冬天比我想象中的要冷，我还得搞点布料整件厚衣裳，再也没有比鸭绒服更保暖的衣裳了。你们都是我的鸭绒服主力军，千万别因为打架斗殴闹得鸭毛满天飞，有空就多吃点鱼虾草叶，多长点肉，尽早给我下几个蛋，我卖鸭蛋赚了钱，就能去成衣铺里买衣裳或买布料和丝线自己做衣裳，也不会再惦记你们身上的毛。人要进取，鸭要自救，知道吗？不要我在拼命努力，你们却在偷偷划水，这样是不行的。” 　　黄迎春一连见了两天人，好不容易空一天下来，却仿佛得了后遗症，嘴巴一点儿也闲不下来，对着语言不通的鸭子们也能说得口干舌燥，说到底了，也不知道鸭子们能听进去几分。 　　离开竹林后，黄迎春回了一趟家，锄头和敞口簸箕等下地劳作的农具都在家中的堂屋里，她得回家去取一下。 　　在地里忙了半天，黄迎春带着一身臭烘烘的汗味回到家中，坐在竹椅上喝了几口水休息了一会儿，她又马不停蹄地戴上遮阳的草帽，拿起搁在角落里的竹篮，去菜地里采了许多成熟的黄瓜。 　　算上出门的前两天，再加上今天，黄迎春足足克扣了鸭子们三天的点心，她攒下了一大篮子的熟黄瓜，把它们提到河边用水洗净，然后提回家，用新买的刮刀挨个削去黄瓜表面那层又黄又苦的瓜皮，再用菜刀把它们切成大小粗细都差不多相同的匀称长条，放进洗净的崭新木盆。 　　这个崭新的木盆也是黄迎春前天去镇上的收获之一，排队无聊时，她在添一个新木桶和新木盆之间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先买一个木盆。 　　黄迎春把木盆放在厨房，把它的用途定死在厨用木盆上。 　　随着黄迎春的削切放，木盆里的黄瓜条越来越多，越堆越高，直到再也放不下后，黄迎春停手撒盐，她撒了一把又一把白盐在瓜条上，毫无定量，只凭手感，感觉撒得差不多了，就把手插在盆里，用五根手指抓着混着盐粒的黄瓜条把它们拌匀，让盐充分渗透在瓜条里。 　　待到黄迎春下晌劳作回来，在盆中静置的黄瓜条已经渗出大量的水分，原本饱满的青黄色瓜条有些打蔫，伸手捏一捏，摸着的触感软软的。 　　黄迎春用手攥紧瓜条，沥干水分后，又把瓜条倒在圆口簸箕上，把它们均匀地在簸箕上铺开摊平，然后把簸箕搬到院子里的竹架上晾晒。 　　夏日日头大，不过两三天时间，黄瓜条便晒得干燥卷曲。 　　如此循环往复，黄迎春晒了一簸箕又一簸箕的黄瓜条，而鸭子们再也没吃过黄瓜，它们的点心成了固定的丝瓜。 　　除了黄瓜条，黄迎春还晒了茄子干。 　　晒好的干菜都被黄迎春装进她在夜晚编织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圆形囤子里，如同蚂蚁搬家，黄迎春一点一点的，为即将来临的天寒地冻的冬天准备了许多晒干的菜蔬。 　　第一批的黄瓜条晒好后，黄迎春想知道还有没有改进的空间，当晚就抓了一把干黄瓜条放在温水里泡发，煮了一锅黄瓜皮蛋汤。 　　皮蛋是宋二娘送的，夏天天气太热，宋二娘考虑到鸭蛋不耐放，就送了许多用黄泥紧紧包裹住的皮蛋给她。 　　黄迎春剥了两个皮蛋，下油锅用铲子把它们煎成虎皮状，然后捣碎，又翻炒均匀，随后放入姜丝煸香，再放入泡发好的黄瓜条，翻炒几下，最后倒入烧开的热水，盖上锅盖，把它们煮成一锅浓汤。 　　黄瓜条在晒干之前已经用盐水腌制过，当时已经放过盐了，皮蛋本身也有味道，所以黄迎春就没在烹饪过程中再放盐。 　　汤水盛到碗中后，黄迎春喝了一口汤，又吃了一条黄瓜条，细致地品尝后，她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她的决定是正确的，用盐杀过之后再晒干的黄瓜条，本身就带点咸味，并不用再多放盐。 　　晒干之后的黄瓜条拿来炖汤，与新鲜的黄瓜相比，别有一番风味。 　　黄迎春既为黄瓜皮蛋汤的美味吃得开心，又为自己成功晒制黄瓜干菜感到兴奋。 　　她有一种预感，似乎这是很重要的一步。 　　黄迎春感觉自己距离活过今年冬天的目标，又多了一分希望。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67 ☪ 红枣粥 　　◎这也是宋二娘给她送的礼物之一。◎ 　　前不久去宋家还剪子时, 黄迎春在归家途中意外发现了一大片苎麻。 　　苎麻是个好东西，它既能做衣服, 又能糊鞋底，还能搓成麻绳，总之它的用处十分多，没有一个农家人可以离开它。 　　因此，一大早，黄迎春忙完地里的活，便急匆匆地赶去苎麻地拔苎麻。 　　那片苎麻的高度大概在黄迎春的肩膀处，颜色是普通的绿色, 看起来十分寻常，不熟悉的人见了，只会以为它是一片茂盛的野草。 　　上辈子五谷不分的黄迎春也是如此。 　　这辈子，她投身成了地里刨食的农人，认清这个无法更改的事实之后，她几乎拿出了上辈子所有记诵知识点的劲头去辨记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关于苎麻，黄迎春主要靠它的叶子辨认它。 　　苎麻的叶子和其他植物的叶子都不一样——苎麻的叶片酷似心形, 边缘有锯齿，叶面是翠绿色，摸起来有些粗糙, 这本没有什么稀奇，不少植物的叶子都长这个样子，怪就怪在苎麻的叶片背面生长了许多白色的绒毛，密密麻麻的，背白面绿的特征十分明显。 　　黄迎春因此记住它。 　　后来, 黄迎春进了花草司, 关于苎麻叶的特征, 她听到的词就更好听了——相较于她自己归纳总结的“背白面绿”，“天青地白”显然更文雅一些。 　　总而言之，苎麻在安朝历史悠久，地位举足轻重，黄迎春作为一个不十分地道的安朝人，也在日积月累与耳濡目染中习得了将苎麻利用至物尽其用的全部技巧。 　　由于苎麻的用处极多，所以但凡有余田的人家，都会在地里种上一片苎麻以供家用。 　　黄迎春发现的这片苎麻地面积不大不小，四周又杂草丛生，连条小路的痕迹都找不到，她走得十分艰难，才终于用镰刀破开丛丛杂草，走到苎麻地面前。 　　黄迎春望着眼前的苎麻地，完全分不清这片苎麻是否是野生的。 　　地里常有野生的苎麻，而且长得还不少，可苎麻在安朝的种植历史也很悠久，如果这片苎麻地是人为种植的，会是什么原因导致它们荒废至今并无人问津以致于四周杂草丛生、密密麻麻到连一只脚都迈不进来的地步呢？ 　　黄迎春想起荒山之所以成为荒山的原因，握着镰刀的木柄，立在苎麻地前，默然着，生出一丝兔死狐悲之感。 　　世间的天灾人祸降临时从来少讲道理，虽然她学过地理，也知道地震形成的原因，但是，她也不敢轻易断言自己这辈子不会在荒山脚下遇上第二回地龙翻身。 　　“唉——”黄迎春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安全感实在是一个十分磨人的东西，一辈子过去，她的恐惧非但没有丝毫减少，反而因为孤身一人住在荒山脚下与日俱增。 　　“难道终生为安全感汲汲营营是人类的宿命吗？”黄迎春望着地上的影子，轻声自言自语道。 　　夏末的山风并没有给黄迎春长久沉浸在漫长思绪和顾影自怜的机会，它不堪忍受夏季的消亡，以不屈的姿态，裹着暑气与热浪，毫不留情地席卷了一整片苎麻地，给黄迎春带去一阵阵刺鼻的异味。 　　闻到味道的黄迎春立刻回神。 　　她扫了一眼在风中颤动的苎麻叶，在异样感袭来的下一瞬立刻低头，果不其然，她右脚上套着的那只草鞋鞋面上出现了一条肥蠕的毛毛虫。 　　习以为常的黄迎春面无表情地勾起腿，鞋尖抵着草地用力地敲抖，没两下便甩去那条不小心掉落在她鞋面上的毛毛虫。 　　虽然苎麻用处极多，但是黄迎春一点儿也不喜欢它，她无法对苎麻升起喜爱之心的原因之一便是附着在苎麻叶之上的那些数不胜数的毛毛虫。 　　黄迎春认为她上下两辈子加在一起看到的毛毛虫数量最多的地方，绝非苎麻地莫属。 　　遥想她小时候，个头还没苎麻高的时候，偶然在家门前的菜地里看到一只棕黄色的蝴蝶，还会激动又喜悦地用视线追逐它的身影，默默地在心里感叹一声：“真好看。” 　　等她再长大一些，被大人们在冬春时节带去苎麻地里除草，得知她在家里捆的那些草把都是为了在收麻前插在苎麻地里捕杀她看到的那种棕黄色蝴蝶的幼虫，黄迎春就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了。 　　那么好看的蝴蝶，前身却是一颗又一颗覆满黑褐色斑点的灰白虫蛹，还会变成难看的密布紫黑枝刺的黄白虫子藏在苎麻地的杂草和土缝中。 　　每当春暖花开，它们就从地里钻出来偷吃苎麻新发出来的嫩枝嫩叶，还会吐出许多难闻的黄色黏液危害苎麻的生长，就这样一直寄生在苎麻叶上，直到夏天才羽化成蝶，然后开始一边飞来飞去欺骗她的感情，一边到处吃食下卵和她争夺生机。 　　着实可恶！ 　　随着黄迎春年岁越来越大，身量越来越高，力气越来越涨，家里家外的农活处处都少不了她，当黄迎春的思维和农人的思维越来越靠拢后，她再见到那些颜色漂亮的苎麻珍蝶，态度比之从前，堪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可恶？不，它们是难看、恶心！ 　　黄迎春一在苎麻地里看到熟悉的苎麻珍蝶，便会联想到它的虫卵、虫蛹、幼虫和成虫等各种形态；她一看到那些软软趴在苎麻叶上的毛毛虫，浑身都会情不自禁地起鸡皮疙瘩；她一看到苎麻叶，便会忍不住猜想叶片背面藏匿的毛毛虫数量——要知道，苎麻珍蝶可是一年能生两代的生物！ 　　每回想着想着，黄迎春全身都会涌起一阵恶寒：实在是太恶心了！ 　　不过，那些都是以前的想法，现在的黄迎春已经和以前的她大不一样。 　　从前的黄迎春，看到苎麻地里那些软趴趴的毛毛虫，只会觉得恶心。 　　现在的黄迎春，看到掉在她鞋面上的毛毛虫，只会想着多多益善。 　　毕竟，现在的她，是二十九只超级能吃的麻鸭和五只超级能吃的野鸭的饲主。 　　此时，在黄迎春的眼中，毛毛虫不再是毛毛虫，而是富含蛋白质的绝佳饲料。 　　她恨不得苎麻地里的毛毛虫数量多一些、再多一些，成为鸭子们源源不断的鸭粮供给。 　　一想起她的三十四只鸭子，黄迎春便全身火热，她解下腰间的竹筒喝了两口水，望着眼前的苎麻地，恨不得今天就把它们全部收割掉带回家中。 　　喝过水后，兴奋的黄迎春热火朝天地投入到地里的劳作中。 　　苎麻收割的第一步是“看”。 　　所谓看，是看苎麻的颜色。 　　苎麻的收割时机十分关键，太早或过晚都不行，一定要等到苎麻的根部变红或者麻皮颜色由绿转灰、褐、黑才能收割，否则会破坏苎麻纤维的质量和影响出麻的产量。 　　苎麻收割的时机要严格根据这两样标准来，一丝一毫都差不得，这是农家代代相传传了许多年的经验。 　　自然，也有懒惰的、或是出了意外变故不得不提早或延后收割苎麻的人家。 　　黄迎春还在黄家村生活时便见过不少这样的事情发生。 　　过早收割的苎麻，出麻的数量是最低的。因为是在苎麻还没完全长成就收割了的，所以割下的苎麻麻皮会比成熟时的苎麻麻皮薄上许多，剥麻时常常不能到顶，制出的麻绳韧性也不足。 　　反之，若过晚收割苎麻，不仅苎麻的分枝会长出来，而且苎麻的纤维会粘连在苎麻直立的根骨上，使剥麻困难重重，最重要的是，这时的苎麻纤维粗硬，完全做不了衣裳，就是做成了，穿着也扎人。 　　黄迎春发现这片苎麻地的时机正好，立秋未来，暮夏已至，恰巧是收割苎麻的正确时机，当时她打眼一过，又放了几天让它们在地里继续长着，同时借机在家忙碌农时与晒些干菜，忙完后赶在今天过来仔细一看，果然她之前没走眼，预估也没错，地里的苎麻如今正是成熟期，此时收获刚刚好。 　　曾被爷爷冠上“五谷不分”的黄迎春在安朝的土地上得意洋洋地扬起头颅，呼出一口一雪前耻的气息。 　　黄迎春随身带有镰刀，她本来是想把苎麻齐根割下带回家中，但是忙了一会儿，她便受不了了。 　　也许直接把苎麻从地里拔出来会更简单一些，但是把苎麻连根带土从地里拔出，黄迎春是没想过的，毕竟苎麻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让它们在地里继续长着，只要没遇到天灾人祸，它们能长许多年。 　　为了不让自己轻易被人类祸祸，苎麻在它们的茎杆表面长满绒毛，饶是黄迎春自栩为无情铁手，她也无法长久忍受扎人的痒意。 　　怎么办呢？ 　　黄迎春一边解下缠绕在手上的布条，一边急匆匆地往鸭舍的方向赶去。 　　麻鸭们剪羽之后安分了许多，可能是知道自己没了翅膀飞不高也飞不远了吧，尝试了几次之后，它们便不再做徒劳无功的努力，而是拼命吃吃喝喝，把所有的力量都积蓄在壮大自身上，渴望着能尽早一日长出被剪掉的飞羽，重返蓝天。 　　当然了，黄迎春是人，不是鸭子。物种不同，语言不通，这些只是她自己的猜测。麻鸭们心中做何感想，黄迎春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鸭子实在是太能吃了！ 　　经过长久的“条件反射”训练，麻鸭们现在已经知道它们的家在哪儿，也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而且，自从麻鸭们没了飞羽，它们也歇了“逃狱”的心——每天早出晚归，在竹林和溪里既吃喝不愁，又有水可以游玩嬉戏，每天傍晚回家还有清凉的丝瓜加餐，这样的日子过着似乎也不错。 　　总而言之，被圈养的麻鸭们渐渐与饲养它们的饲主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黄迎春看着看着，一颗心也渐渐放下大半，于是，在今天，她斗胆做了一次尝试——冒着未知的风险，黄迎春空手离开苎麻地，然后拎着一根带叶的长竹竿把二十八只剪过羽毛的麻鸭从溪边和竹林赶到苎麻地里。 　　“荀子说过，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你们知道前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蓬草生长在麻地里，不用扶持也能挺立住。知道为什么吗？来，看着啊，别总低着头，哎——，抬头，对，没错，看着这棵苎麻，发现什么了吗？再看看这一棵，诶，怎么又低下脖子去吃虫子了，能不能抬头看看？让我这个为了区区六分背默了六十篇古诗文的文科生告诉你们，‘蓬生麻中，不扶而直’这句话主要是为了强调环境对人的影响，这是一个比喻，你们能看出来吗？它的隐喻释义是指一个人只要生活在好的环境里，不用多余的教育，就能得到健康的成长。你们现在就在一片直立的苎麻地里，这是多么好的环境啊，所以你们也要做一群好鸭，只吃虫吃叶，千万别把我剥好的麻皮和地里的麻杆给吃了，知道吗？” 　　黄迎春搬出荀子的《劝学》来劝鸭，做了许多徒劳无功的努力，与好几根长长的鸭脖擦肩而过，最终一无所获。 　　麻鸭们只知道簇拥在她身边觅食，她一边扯剥麻皮，一边把用探路棍打掉的苎麻叶和毛毛虫丢给麻鸭们吃，麻鸭们一边吃，一边嗷嗷待哺，仿佛一窝张着大嘴等着鸟妈妈喂食的小鸟。 　　黄迎春忙了大半天，麻鸭们个个吃得腰肥肚圆，撑得走路速度都慢了许多，而黄迎春呢？她在地里剥了大半天的苎麻皮，只收获了一个空荡荡的水壶和一身被苎麻杆子上长着的绒毛弄出的痒意。 　　黄迎春望着吃饱喝足懒得不愿意动弹的麻鸭们，气得牙痒痒。 　　听到饥肠辘辘的肚子发出的肠鸣声，有那么一瞬间，黄迎春真想从地上捡起一根剥掉麻皮的麻杆替代赶鸭的长竹竿。 　　苎麻的麻杆是黄迎春儿时的噩梦，用苎麻的麻杆打人极疼，哪怕隔着衣裳，身上的皮肤也会落下一道红印，火辣辣的痒意能延续好几天，让被打的人又疼又难受，打一回就能让人记一辈子，但是又不会伤害小孩正在成长的筋骨，向来是大人教训孩子的首选工具。 　　黄迎春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已经活了一辈子的灵魂，相比其他孩子，她懂事与能干得有些过分，但是，她依然躲不过被打的命运。 　　因为有时被打，只是大人想要发泄他们自己的情绪，并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被打时，哪怕黄迎春是已经活了一辈子的人，她依然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她救不了其他被大人发泄怒气的孩子，也救不了被随意对待的自己。 　　在孝字大过天的安朝，一没路引二没盘缠三没生计，反抗的下场只有一条——死。 　　好在如今，她已经逃出来了。 　　黄迎春看了一眼地上凌乱的苎麻杆子，又看看一点儿也不听从指挥的麻鸭们，抱起已经捆好的苎麻皮，头也不回地离去。 　　黄迎春做事很有计较，每次剥掉一条苎麻皮，她都会把它和其他已经剥好的苎麻皮放在一处，而且，几乎是等头等身地放好。 　　这样做的好处便是当她想把剥好的苎麻皮带回家时，她不用多费一点儿事，只需拿出几根缕好的苎麻皮，就能把一堆苎麻皮捆成整齐的一捆。 　　捆好的苎麻皮被黄迎春带到河边，倒扣在压了一个大石头的竹筐里。 　　剥好的苎麻皮必须及时浸在水里，浸过水的麻皮，麻壳会变脆，容易与苎麻纤维分离，而且，流淌的河水也会带走麻皮上的泥土和灰尘，使麻皮变得更干净，同时也能省去黄迎春一些干活的力气。 　　把剥好的苎麻皮放在河水里安顿好之后，黄迎春又急匆匆地回到苎麻地里赶鸭。 　　“走吧，天色也不早了，我知道还没到你们平时回鸭舍的时间，可是你们吃了这么久的毛毛虫和苎麻叶，难道你们就不口渴吗？就算不回家，我们去竹林总可以吧？你们去溪边喝点水，再洗个澡，好好松快松快，这样不是很好吗？” 　　黄迎春拎着一根长竹竿推心置腹地劝，依然是赶了这边赶不了那边，刚把这只拎回大道，那只又偏离了回家的方向，钻进苎麻地里有一嘴没一嘴地啄食苎麻叶。 　　鸭子们很喜欢吃苎麻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黄迎春想破脑袋，才隐约记起苎麻叶的蛋白质含量似乎是很高的，上辈子她在超市闲逛时，在许多主打健康天然的青团和清明果的配料表里都见过苎麻叶的身影…… 　　想着想着，黄迎春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然而没有，她有些悲伤地发现——经过一晴日的劳作，她的喉咙早已冒烟，如今她干渴至极，分泌一点唾沫对她来说都是一件难事。 　　艰难地把二十八只麻鸭从哪儿带来又带回到哪儿去后，黄迎春回到家，先草草地洗了一下手，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竹筒上的盖子，如牛饮水般把两竹筒的苦瓜茶喝了个干净。 　　解决了渴的危机后，黄迎春又开始处理饿的问题。 　　照旧是抓了两把大米开始熬粥，不过这回，黄迎春往锅里添了一把洗净的红枣——这也是宋二娘给她送的礼物之一。 　　为了把红枣的味道发挥到极致，黄迎春又用竹签在每颗红枣的表皮上戳了好几条缝出来。 　　为了不破坏红枣的风味，黄迎春没有用菜刀——家里只有一把菜刀，生熟不忌，蔬菜也切，鱼虾也杀，虽然黄迎春总是用热水和无患子泡沫给它清洗消毒，但是处理一些木质属性的食材时，她还是过不去心里的那个坎。 　　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的，但是黄迎春的脑海里一直有个印象——刀属金，肝属木，金克木，所以在处理一些养肝护肝的食材时，譬如树上结出的大枣，绝不能用金属刀具。 　　这段记忆毫无由来，黄迎春也不知真伪，但是她执拗地坚持着，不让红枣被铁打的菜刀沾到一丝半毫。 　　黄迎春始终坚信，没被金属破坏过的红枣才是最美味的，譬如她上辈子常喝的七枣茶，便是用七颗圆润饱满的红枣，再在每颗红枣上用手撕出七个口子，然后丢进玻璃做的养生壶中，用滚烫的热水煮出来的，那种原生态的味道，绝非其他茶水可以比拟。 　　黄迎春一边拿着铲子搅弄锅里的白米和红枣防止粘锅，一边在回忆中缓缓勾起嘴角。 　　但是，当黄迎春意识到她在干什么时，她上扬的嘴角忽然一下子耷拉下来——我在干什么？！ 　　黄迎春看看手里铁制的铲子，又瞧瞧面前盛着红枣粥的铁锅，一颗心沉了又沉。 　　没关系，等药田里的药草成熟了，把它们收拾好拿去医馆卖，还能得一笔银钱，到时候就能买个陶瓷做的砂锅带回家专门熬红枣粥了。 　　没事的，用铁锅煮的红枣粥只是不太好吃，又不是有毒，可以吃的，没事的。 　　…… 　　黄迎春一边往碗里盛煮好的红枣粥一边安慰自己。 　　刚煮好的红枣粥很烫，黄迎春把碗放到竹桌上后又去忙别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厨房喝粥，此时的红枣粥刚好已经晾凉至正能入口的温度。 　　错觉！ 　　才用勺子喝了一口红枣粥，黄迎春的嘴里便连连吸气，她直拍大腿：“好……好烫！” 　　黄迎春把勺子放在碗里搅了搅，果然，随着她的动作，淡黄色的粥里升起缕缕热气。 　　黄迎春连忙拿起一旁竹筒里晾晾的凉白开喝了一口，又咂了咂嘴。 　　忽然，她皱起眉头：“好甜啊！” 　　好像有哪里不对…… 　　黄迎春难以置信，她看着手里的勺子和面前的碗，轻轻地刮了一层面上的粥水，拿到嘴边吹了吹，又等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吃到第二口红枣粥的一刹那，黄迎春震惊地瞪大了她的眼睛。 　　她连忙又舀了一勺吃了第三口。 　　她依然难以置信：“怎么会……怎么这么好吃？” 　　这是用铁铲子和铁锅煮出来的红枣粥啊，味道怎么会这么好？仿佛从来没有被金属破坏过！ 　　黄迎春震惊、恍惚、茫然、无措……她莫名其妙坚守了许多年的信念，仿佛在顷刻间瞬然倒塌。 　　用铁锅熬出来的红枣粥米汤粘稠，枣香浓郁，一点儿都没有丧失用砂锅熬煮出来的清甜滋味。 　　非但如此，濡润的暗红色枣肉还在大火的发力下渐渐冲破干瘪收敛的表皮，浸透锅中白花花的稻米，让整碗粥都充满甜香。 　　黄迎春满脸都是“真香”，将一碗红枣粥呼噜呼噜吃了个干净。 　　洗完碗勺和厨具后，黄迎春一边用舌尖去勾弄那块卡在牙缝里的红枣皮，一边走到门边，把目光投向稻田的方向，暗自在心底盘算道：端午节忘了包粽子，清明节又错过了做青团和清明果，虽然是没办法的事情，可也不能一直这样。 　　黄迎春想，也许，今年秋收结束后，她该找时间开几块荒地出来，再去镇上买些稻种，明年在田里种些糯米，这样，从后年开始，她的糯米就可以自给自足了。 　　黄迎春做了许多打算和计划，临睡前，她还在心里感叹：这样有盼头有希望的生活，真是美好啊！ 68 ☪ 绿豆煲南瓜 　　◎此时，夏天已经悄然离去。◎ 　　继剥麻和沤麻后, 黄迎春开始刮麻这一工序。 　　刮麻是获取苎麻绳的关键步骤，青皮刮的情况好坏, 直接左右了苎麻绳的质量。 　　刮麻要用到一种特殊的工具——苎麻刮刀。 　　苎麻刮刀形制小巧，多为铁制，通常是双刃结构，两片刀刃齐齐向上。 　　与剪子不同，苎麻刮刀的刀刃并不追求锋利，否则在刮除苎麻的青皮时会容易损伤到内部的纤维。 　　当然，刃口太钝也不好，要不然就会给本就耗时费力的刮麻工作平添许多麻烦。 　　总之, 苎麻刮刀的刀刃需得控制在一个不利不钝的区间内。 　　不过，黄迎春可没有闲心考虑这么多，她没有苎麻刮刀，只能拿已有的材料自制了一把。 　　所谓现有的材料，便是一把黄迎春随身携带了许多年的小刀和一把她前不久刚在镇上购置的刮刀。 　　黄迎春厌恶极了她在黄家生活时那些器物混用的日子，不过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 　　虽然黄迎春囊中羞涩，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而气馁, 而是抓住每一个机会，见缝插针地改善自己的环境，一步一步的, 让生活更趋于自己理想的样子。 　　所以，在官盐店里买到足够腌制蔬菜干的白盐之后，黄迎春立刻奔去街市，买了一把专给黄瓜等各类瓜果蔬菜刮皮的刮刀。 　　其实，少有人在制作干菜时还给蔬菜刮皮, 毕竟瓜皮也能吃, 多了一层瓜皮, 在荒年间，还算是多了一分活命的机会呢！ 　　可是，谁让黄迎春种出的黄瓜皮是苦的呢？ 　　若是一般的苦也就罢了，偏偏那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黄瓜苦皮的难吃程度，让黄迎春这个吃惯了苦的人，都有些吃不下去。 　　为了不让一颗老鼠屎毁了一锅粥，黄迎春便斥巨资——八十文，买了一把给黄瓜刮皮的刮刀。 　　黄迎春本来是想买一个削皮刀的，削皮刀削起皮来多快啊，又安全，也不必常常担心被刀片误伤了手。 　　可惜她在安朝这么多年，一直没听说过削皮刀这东西——哪怕是在宫里。 　　对于擅长厨事的人来说，一把普通的菜刀便能完成切、拍、剁、削等所有手法和活计。 　　黄迎春只能退而求其次，给自己买了一把刮刀。 　　虽然小刀也能给蔬菜刮皮，但是黄迎春随身携带的小刀在她那，从前已经有了许多用途，譬如采花割草、裁布划线等，她的小刀十分繁忙。 　　所以，如今的黄迎春刚刚稍稍觉得自己有些盈余，便迫不及待地买了一把新刮刀，试图将小刀从繁重的厨事活动中解救出来。 　　成功地改善了自己的厨具使用条件，黄迎春为此高兴了好几天。 　　然而，此时，她又有些后悔了。 　　黄迎春一边将小刀和刮刀固定在一起，一边在心里闷闷不乐地想：“早知道回家路上会遇到苎麻地，在镇上的时候就不买刮刀了。反正铁制的部分也差不多，刮黄瓜皮的刮刀和苎麻刮刀的价钱肯定也差不了多少。如果当时直接买了苎麻刮刀，何至于现在还要费这一番工夫！唉，真是难搞又麻烦！” 　　苎麻刮刀制好后——准确地说，是勉强制好后，黄迎春左看右看，依然放心不下。 　　她十分担心自己的手指会在刮麻过程中被刀片割伤，毕竟她做的苎麻刮刀里还包含着一把新刮刀，刮刀刚买来，用了没多久，而且干的都是一些给蔬菜削皮的轻巧活计，刀刃正是锋利的时候。 　　这么锋利的一片刀刃，多容易割伤手啊！ 　　坐立不安的黄迎春当即用竹子给她的苎麻刮刀做了一个竹手套。 　　然后，黄迎春才从河里提起水淋淋的苎麻皮，解下捆在上面的苎麻皮绳，取出一根苎麻皮，将它横覆在刀刃上，卡在苎麻刮刀里。 　　接着，黄迎春把拇指塞进竹套里，一指按，一手拉，开始刮麻。 　　刮麻十分不易，必须经过几番撕扯，才能将麻皮表面被河水浸泡得颜色已经变得枯黄暗淡的青皮和内里如筋骨一样的草绿色纤维分离开。 　　刮下的青皮，卷曲成一团，堆在黄迎春的脚边。 　　在日影一点一点的偏移中，卷曲的青皮越变越多，越堆越高，渐渐变成一座暗绿色的小山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黄迎春将她发现的那片苎麻地里的苎麻青皮都刮完了。 　　刮好的湿麻得及时晒干，以防腐烂变质，好在前两天刚下过一场大雨，最近正是连日的大晴天，极其适合晒麻。 　　晒麻前，黄迎春特意把麻头都缕齐了，然后才把刮好的湿麻散开，搭在竹竿上均匀地摊开、抖平、拉直。 　　搭湿麻的竹竿放置的朝向也有讲究，必须要将晒麻的竹竿迎风放置，让麻头朝风，这样晒麻时，搭在竹竿上的湿麻才不容易被风吹落。 　　哪怕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黄迎春依然不能当甩手掌柜。 　　晒麻和晒虾干菜干是一样的道理，需要黄迎春常常去院子里翻动晾晒的东西，以免正反干湿不匀。 　　天气好，气温高，不过两天时间，草绿色的湿麻便变成了干燥的暗黄色原麻。 　　黄迎春又将晒干的原麻从竹竿上取下，把它们放在手里绕圈，像团毛线球一样，把干麻团成一个又一个苎麻团，在末尾打上活扣后，把它们放在装满河水的木桶里浸泡。 　　这次浸泡苎麻的目的和第一回不同。 　　第一回泡麻，泡的是刚从麻杆上剥下来的麻皮，也就是生麻。 　　生麻里含有大量的果胶，质地既僵硬又脆弱，如果没有经过事先浸泡，用这样的生麻做出来的苎麻绳完全受不了力，极其容易断裂。 　　在河里泡过一通之后，原本紧密粘连在一起的苎麻表皮的纤维会渐渐变得松散，流失的不仅是苎麻里的果胶和杂质，更重要的是，沤过的麻在刮麻时会更为顺利流畅。 　　第二回浸泡苎麻，此时生麻已经变成了干麻，无需长久浸泡，只需浸润一番走个过场，甚至算不上一道需要铭记在心的步骤。 　　晒麻的下一道工序是搓绳——因为黄迎春想做的是苎麻绳。如果是制衣，情况则大不相同，以晒麻为分水岭，制衣的工序则比制苎麻绳的步骤繁琐许多——先是漂白与上浆；然后还要用纺车将白色的麻线纺成更为结实的麻线；再织成布匹；为了让织好的布匹更加白净柔软，还有许许多多的工序，譬如用草木灰水浸泡布匹、把布匹放到大锅中反复蒸煮、反复锤捣、反复洗涤…… 　　制衣的工序实在繁琐，黄迎春做不来，原因有很多。 　　首先，她既没有纺车，也没有织机。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黄迎春没有制衣的本领。 　　黄家的财力不足以支撑纺车和织机的购置，土里刨食的人家养出的女儿和娶来的媳妇，也没有聪颖到能无师自通纺线和织布本领的地步。 　　反正冬天还没来，离开永安城时她又特意当了身上的服饰换了两身冬衣，再不济也不会无衣可穿，黄迎春目前并不过分担心冬衣的换洗。 　　她老老实实地坐在竹椅上，从一旁的木桶里取出一团苎麻团散开，然后分出几缕长短一致的麻丝，把它们拢成一束用力揉搓。 　　麻丝在黄迎春的手下紧密地绞合在一起，渐渐变成了一根圆润的麻股。 　　麻股很快到了尽头，早有准备的黄迎春连忙拿起桌上的麻丝及时续上。 　　制作苎麻绳对黄迎春来说并不陌生，虽然她已经许多年没有亲手制作过苎麻绳了，但是有些事情学会了之后就跟骑自行车一样，再接触可能会有稍许陌生，然而绝对不用重新学习。 　　黄迎春越揉手法越熟稔，当第二份麻丝即将接上第一份麻丝时，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交错重叠在一起，然而，没过多久，几乎是肌肉记忆一般，她揉着揉着，便顺势把第一份麻丝和第二份麻丝的接头揉进了绳股中。 　　揉好之后的苎麻绳又长又直，浑然天成，任谁来了也看不出来接头在哪儿——因为没有一点儿绳结和疙瘩，接头已经全被她揉进绳股中去了。 　　黄迎春把她做好的苎麻绳放在手里反复盘弄、拉扯、打量，目光之中流露出来的欣赏与满意，比她十七岁那年当初望着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了使苎麻绳更结实耐用，黄迎春在揉好所有的苎麻绳后，连忙往锅里放了一捧筛过的草木灰，又倒入满满一大桶河水烧开，然后把搓好的苎麻绳全部放到滚烫的草木灰水中焖煮。 　　煮好后，黄迎春又用两根竹子做的长筷子把苎麻绳从沸腾的铁锅里捞出来，放在冷水里反复揉搓、漂洗。 　　黄迎春还在上山砍柴时特意找了一根尺寸合适的树棍做成棒槌，这时正好派上用场。 　　黄迎春把一筐青蛇似的苎麻绳子带到河边，放在平整的石面上，一边泼水冲洗一边用棒槌反复捶打绳子，让苎麻绳子的纤维在捶打中变得更加松散和柔软。 　　苎麻绳已然经过一番暴打，便绝不能再经过一番暴晒，否则就失了黄迎春先前的苦心。 　　为免曝晒断裂，从河边带回家的十六条苎麻绳被黄迎春一条条缕直了晾在通风处慢慢阴干。 　　又过了几天，家里的许多地方都多了苎麻绳的身影，黄迎春放在堂屋里的那些竹背筐，也终于有了好看的挂耳装饰。 　　此时，夏天已经悄然离去。 　　黄迎春是怎么发现秋天来了呢？ 　　因为，菜地里的南瓜成熟了。 　　安朝的南瓜因为传入路径自南方而来而得名。 　　虽然是外来者，但是南瓜在安朝的种植历史十分悠久，原先它并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人们一般都是“番瓜”“番瓜”地叫着。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从陆路和水路传来的外来物种越来越多，光是外来的瓜就有好几种，总不能每种瓜都叫番瓜吧？ 　　那不是乱了套吗！ 　　所以，人们就依据一些明显的特征给各种外来的番瓜起了名字——黄瓜的皮是黄色的，就叫黄瓜；苦瓜吃起来的味道苦，便叫苦瓜；至于南瓜嘛，打从南边来的，叫南瓜好了。 　　南瓜除了番瓜这个曾用名，还有不少名字。 　　在乡下人口中，它有一个通俗易懂的小名——饭瓜。 　　饭瓜，一听这名字，就知道南瓜是个好养活的物种，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南瓜不仅容易成活，它的产量也高，摘下后储存得宜，放上几个月都不会坏。 　　吃不起稻米的穷人家常拿南瓜当饭吃，也能混个肚饱，保证一家人不被饿死，所以也有人称呼南瓜为“米瓜”。 　　除了“饭瓜”“米瓜”这类难登大雅之堂的卑贱小名，南瓜还有一个十分大气的大名——金瓜。 　　这是黄迎春入宫之后才知道的，因南瓜色泽金黄而得此名。 　　不过，黄迎春还是更喜欢称呼南瓜为南瓜。 　　安朝的南瓜有好几个品种，黄迎春买的瓜种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老南瓜的种子。 　　这种老南瓜结出的果实又长又圆，形状有点像现代的木瓜，成熟后削去皮放在锅里蒸，吃起来绵软香甜，一点儿都不老。 　　所谓老南瓜，并不是指南瓜的口感老差，而是它最先传到安朝、在安朝南瓜中的资历最老的意思。 　　虽然老南瓜的资历最老，但是它从不搞特殊。 　　黄瓜丝瓜开黄色的花，它也开黄色的花。 　　黄瓜花、丝瓜花在夏季开放，南瓜花也在夏季开放。 　　唯一不同的，便是时间上有些相差。 　　黄迎春十分重视南瓜的生长与收获，毕竟黄瓜和丝瓜都不能长久储存，只有南瓜可以一放几个月——待秋天下霜后，将一个个成熟的老南瓜从地里采下，只要保存得当，放到冬天都绰绰有余。 　　运气好的话，甚至还能放到来年春天。 　　能放到来年春天的南瓜，在一直担忧自己活不过今冬的黄迎春眼中，从来不是蔬菜，它的地位甚至可以和田里的稻子一较高下。 　　那是南瓜吗？ 　　不，那是我的粮食啊！ 　　每当看到那些长在翠绿长蔓上的黄色花朵，黄迎春都如同看到希望一般兴高采烈。 　　南瓜花不仅能结果，还能拿来做菜。 　　吃过几餐美味的凉拌南瓜花后，黄迎春对南瓜愈发重视了。 　　每回给菜地浇水施肥时，黄迎春望向南瓜田的目光总是那么温柔，就像在对待一个宝贝疙瘩。 　　她打从心底里欣赏南瓜：“多么伟大的物种啊！” 　　这么伟大的南瓜，绝对不能只结几个果。 　　担忧坐果率，黄迎春还亲自上阵人工辅助授粉。 　　许多个晴天的清晨，黄迎春把刚开放的雄花采下来，毫不留情地剥去它们的花瓣，把雄花上的花粉涂抹在雌花的柱头上。 　　小蜜蜂只顾采花，一点儿也不操心南瓜的授粉和坐果。它们这边飞飞，那边停停，看得黄迎春焦心不已。 　　黄迎春自己动手后，丝毫不含糊，她只让一朵雄花授一朵雌花。 　　特殊情况下，也有一朵雄花授两朵雌花的比例事件发生。 　　总而言之，黄迎春可比不着调的小蜜蜂严格多了。 　　授粉成功后，不过十来天时间，绿色的瓜纽便铆着一股劲头拼命吸收养分，把自己变成一个一天一个样的大嫩瓜。 　　秋风乍起时，南瓜青绿或墨绿的表皮便会渐渐变黄变红。 　　随着南瓜的个头越长越大，瓜藤上的叶子也开始渐渐枯萎。 　　昨天去菜地浇水时，黄迎春十分眼尖地在南瓜地里瞅见了一个黄褐色的硕大果实。 　　南瓜成熟了？ 　　黄迎春既按捺不住她的喜悦之情，也按捺不住她蠢蠢欲动的一颗心。 　　黄迎春当即伸出她的手在南瓜黄褐色的表皮上掐了一下，结果坚硬的南瓜不动如山，让黄迎春吃了好大一个闭门羹。 　　“好硬啊，硬得完全掐不动。”黄迎春看看南瓜，又看看自己又短又脏的指甲盖，兴奋地从地上站起来，激动地振臂一呼，她话音一转，“太好了！南瓜熟了！” 　　南瓜的成熟，昭示着秋天的来临。 　　黄迎春并不为秋天的到来而高兴，尽管俗语说“立秋之日凉风至”，但是黄迎春身处南方，她上下两辈子从来没有在正当的秋季时间里感受过“秋高气爽”这四个字的真实景象。 　　至于秋天的特产——凉风习习，对黄迎春而言，更像是一个发生在遥远国度的神话故事。 　　在南方长大的黄迎春对秋天的第一印象，只有猛烈的秋老虎。 　　秋老虎并不是真正的老虎，而是一种高温现象。 　　由夏转秋后，这时的天气本应如同黄迎春从小学过的语文课文中所说的秋高气爽、秋风习习、秋色宜人……然而，在南方，立秋过后，天气却从来不会如人们预期般转凉。 　　每一年，好不容易出了三伏天，黄迎春正欢喜地打量服装店里上新的秋装并跃跃欲试时，秋老虎都会突然出现，把她的满腔欢喜打碎得七零八落。 　　到了安朝，尽管黄迎春没了逛街与买新衣的机会和本钱，但每一年由夏入秋时的天气变化，比之她在现代的那些年，却没有什么大变化，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通常，天气是这样变化的。 　　先是一场漫长又炎热的夏季，然后，天气突然转凉，兴许还会下两场大雨或小雨。 　　下过雨之后，气温一天比一天舒适凉快，晚上一个不小心掀了被子，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就有流涕咳嗽感冒的可能。 　　大人会催促孩子穿好衣服，孩子则图凉快，不愿意盖薄被添衣裳。 　　往往这场冷热之争尚未结束，与初秋时节一点儿也不搭边的炎热便如同一只凶猛的老虎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霸道地吼叫一声，即将转凉的天气当即回到了盛夏的酷暑难耐。 　　秋老虎的威力无人可挡，黄迎春的秋装买了许多年，上辈子到她猝死前，也没正经拿出来穿过几回。 　　如今的她，身处安朝，只有两身夏裳来回换洗。 　　黄迎春想起她那些藏在衣柜深处的漂亮衣服，在心里暗叹一声可惜。 　　谁知道美好的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呢？好东西就应该在每一个想用的当下及时使用啊！ 　　正在犹豫要不要往碗里搁红糖的黄迎春立刻下了决心。 　　黄迎春正在厨房做饭，说是饭，其实也不尽然，只是一道午后的点心。 　　点心的主要原料是黄迎春刚从菜地里用小刀割下果柄的成熟南瓜。 　　秋老虎期间暑气逼人，日间防暑同夜间保暖一样同是重点，黄迎春又在她的午后点心原料里添了一把绿豆。 　　黄迎春把绿豆从囤子里拿出来，先洗净，再放在碗里用清水浸泡，然后将滤过的绿豆同一瓢清水放在锅里，用大火煮至开花。 　　等待绿豆熬煮开花的时间里，黄迎春把南瓜洗净，用刀切下自己想要的那部分瓜肉，然后用菜刀削去南瓜表面那层坚硬的瓜皮，挖出南瓜子，并把南瓜肉切成小块。 　　绿豆熬煮开花后，呈现出一种口感绵软的色泽，黄迎春把切好的南瓜肉下进锅中，盖上锅盖又煮了一会儿，直至南瓜肉软得能用铲子轻轻一压便能压成碎末，这才撤火起锅，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绿豆煲南瓜。 　　前不久去镇上时，托了蛇蜕进家的好运气，黄迎春得了不少钱。 　　预算大大充足的黄迎春拿了二十文钱买了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红糖，正好续上家里快用尽的。 　　黄迎春打开油纸包，用干净无水的勺子挖了一点红糖碎末放进碗里，一边用勺子搅动，一边看着它在软糯香甜的汤水里慢慢融化。 　　秋天到，南瓜俏。 　　安朝注重食疗，南瓜又被誉为“健脾瓜”，在南瓜成熟的秋季，人们经常食用新鲜南瓜。 　　黄迎春一边喝着大众常煮的绿豆煲南瓜，一边想起她在宫中吃过的南瓜菜。 　　宫中的膳食名字总是十分好听，甭管好不好吃，总之好听是必要的，好看的摆盘排在第二位，第三则是食材的珍稀程度，再添上养生、冷热、新鲜与否等附加条件……总之林林总总，每一样都能排在美味之前，好吃反而是最末的其次了。 　　黄迎春煮的这道南瓜菜则大不相同。 　　老南瓜本来就甜就面，煮好之后的味道更醇厚香甜，吃着饱腹感极强。开花的绿豆软糯清香，又添了一点红糖，放凉之后尝起来更是美味。 　　“幸好出宫了，要不然我还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绿豆煲南瓜。”黄迎春吃着清凉解暑的午后点心，心中十分自得。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69 ☪ 红枣蒸南瓜 　　◎“我的稻子有救了。”◎ 　　虽然夏天已经离去, 但是白天的气温依然很高，晒得田里的稻子渐渐弯了腰。 　　俗话说：立秋三场雨, 秕稻变成米。 　　立秋是秋天的第一个节气，然而黄迎春自吃过绿豆煲南瓜后掰着指头数了好几天，还是没能等到一场秋雨。 　　黄迎春既着急又忧愁，嘴角火急火燎地起了一个大泡，又赶上经期和农忙，整个人愈发烦躁。 　　在卫生巾、护垫、安睡裤等各类经期用品齐全和水电便利的现代来月经，是一种酷刑。 　　在衣裳纯靠手洗、月事带需要自制和循环换洗使用、没有空调和电风扇、擦个身还得自己挑着扁担先去河边打水烧热的安朝来月经，更是一种酷刑。 　　至于黄迎春现在面临的状况——地点：安朝；时间：秋老虎肆虐；经济：一贫如洗；日常：极其繁忙……在这样的情况下来月经, 则是酷刑之中的酷刑。 　　重刑之下，黄迎春嘴上的燎泡还没好，下半身的□□部位反而冒出了一颗红疙瘩。 　　黄迎春是在经期第二天清晨发现这个意外状况的，她一点儿也不吃惊，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突发事件。 　　如果是在现代，她发现自己的□□长了一颗红疙瘩，一定会把家里翻个底朝天, 到处排查自己的病因，譬如扫描卫生巾上的二维码查询是否是正品，或者上网搜索, 去医院挂号……总之为了自己的生理健康，再怎么认真、再怎么兴师动众也不为过。 　　然而她现在身处安朝，□□长疙瘩这样的事情，自她在腰间绑上第一条月事带后，每年都会发生一次, 遇到十分炎热的夏天, 甚至一年间还会发生好几回。 　　如今的黄迎春看待这样的事情, 早已心如止水。在河边洗手时，她的心平静得无法涌起一点儿波澜，甚至有些心如死灰。 　　能怎么办呢？ 　　在闷热的天气里长时间使用卫生巾都可能因为经量导致局部潮湿从而引发皮肤红疹、瘙痒或疼痛，更何况她现在用的还不是材质经过层层质检的卫生巾，而是装了草木灰的月事带。 　　草木灰既不透气又不卫生，每个月都把它装在麻布里捂在□□部位六七天，不感染才是怪事。 　　本来穿戴着这种既不舒适又让人行动不便的月事带就已经够让人烦的了，偏偏此时还长了一个让人瘙痒难忍的红疙瘩。每迈开双腿走一步，黄迎春都能感受到粗糙的麻布贴在红肿的疙瘩上摩擦一下，磨着磨着，到了褪下月事带坐在夜壶上方便的时候，黄迎春已经分不清那些擦在阴桑叶上的血水是经血还是疙瘩破裂流出来的鲜血。 　　每时每刻，黄迎春都在体会坐立难安的滋味。 　　身体难受至此，又不能耽误地里的活计，还要为过冬储存粮食和柴火而奔忙，身心俱疲的黄迎春已经完全丧失了圈鸭的心力。 　　当初向宋莺借来剪子剪羽时，黄迎春见五只野鸭还小，又心疼那只翅膀上受了伤的麻鸭，于是放了它们六只一马，没有给它们剪羽。 　　现在，黄迎春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鸭子越长越大，也越来越能吃。 　　几个月前圈竹篱笆时，黄迎春特意把篱笆往大了围，没想到一个夏天的工夫，鸭子们已经把篱笆内的绿意啃得七七八八，供鱼虾螃蟹藏身的水草无影无踪，只剩一些粗壮的翠竹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呆呆地站立着。 　　黄迎春能理解这些竹子，任谁天天被鸭喙们又咬又啄，从早到晚一直沦陷在难听的公鸭嗓和不停叫唤的嘎嘎声中，也不可能保持一副生机勃勃的精气神。 　　黄迎春指望着鸭子下蛋，所以，当她发现篱笆内的生物不足以供养她饲养的三十四只鸭子，黄迎春立刻做出决定——她要为鸭子们迁居。 　　迁居是个好主意，却不是一件好干的事情，不说别的，光伐竹就不是一个轻省的活计。 　　如果把旧篱笆上的竹子拆下来围到新篱笆上呢？黄迎春还没想出一个眉目，先迎来了一个关于一片茂盛苎麻地的大发现。 　　黄迎春把苎麻的根留在地下，剥出麻皮制成苎麻绳，割下的苎麻杆经过曝晒，成了适合引火的干柴，被脑瓜转得飞快的黄迎春搬到柴房好生安置。 　　黄迎春的手脚不停歇，二十七只麻鸭的鸭喙也没有停过，它们在苎麻地里用苎麻叶和附着其上的虫卵大饱口福。 　　麻鸭们有东西可吃，忙着制作苎麻绳子的黄迎春便不急着围新篱笆。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过，一转眼就到了现在，黄迎春的苎麻绳子已经做好，苎麻地里的苎麻叶和爬虫飞蚁也被二十七只麻鸭吃得干干净净，黄迎春不仅再度面临麻鸭断粮和围新篱笆的危机，还遭到了五只野鸭和一只麻鸭的控诉。 　　每回剪过飞羽的二十七只麻鸭跟在黄迎春的身后屁颠屁颠地朝苎麻地里走去时，被黄迎春关在篱笆里圈养的五只野鸭和一只麻鸭总是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吃着黄迎春关上篱笆门后特意往篱笆内给它们倒入的新鲜瓜果蔬菜，吃饱喝足后，它们一头扎进溪水中央，拍打着翅膀，划动着鸭蹼，尽情地享受这片难得的广阔天地。 　　两方都很满意，大家相安无事地过了好几天，忽然，也不知道是哪一只鸭子说漏了嘴，这片难得的平静立刻被打破了。 　　它们不停地朝黄迎春叫嚷着，喊得黄迎春脑袋疼。 　　“别叫了，不是我不想多给你们吃，黄瓜我有用处，再说，没了黄瓜，你们不是还有丝瓜吗？丝瓜又不能切成丝瓜条晒成丝瓜干，除了我平日里拿来做菜会用掉几根，我不是一直都把丝瓜留给你们吃吗？主要是你们吃得实在是太快太多了，菜地里的丝瓜长得真的没有那么快，你们得讲讲道理！”黄迎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说道。 　　鸭子们不听，叫得愈发大声。 　　黄迎春不解：“不是丝瓜的问题吗？那是什么原因？篱笆？篱笆我没空围新的。天一直不下雨，现在正是水稻生长的关键期，我一颗心都扑在稻田里，你们体谅我一下，行不行？” 　　鸭子们把黄迎春围得愈发紧密了，黄迎春在鸭群中摇摇摆摆的，差点站不住脚。 　　“算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们也只是为了一口吃的，我早该知道这是没办法商量的事情。” 　　黄迎春环顾四周，把浩浩荡荡的鸭群从绿意所剩无几的篱笆内放出来。 　　她把酸痛的后腰抵在篱笆上，和刚刚还在骂骂咧咧地指责她偏心的野鸭对视，轻声说道：“走吧，带你们去吃好吃的。我全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也没力气抓你们。你们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翅膀一拍，飞到别的地方去，我也没办法。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回来，好吗？” 　　鸭子们只听得懂来源于野鸭的纯正方言和驯化之后的麻鸭鸭语这两种语言，听不懂黄迎春的人话。 　　看见篱笆门开，去过苎麻地的麻鸭们兴奋地在前带路，熟门熟路地朝苎麻地跑去，然而没过多久，带路的和盲从的，都被黄迎春用一根又细又长的带叶竹竿拦了回来。 　　“苎麻地都快被你们吃空了，还去啊？”在三十四只鸭子嘎嘎的控诉声中，精神萎靡的黄迎春有气无力地解释道，“今天我们不去苎麻地了，我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黄迎春口中的好地方，是她上山打柴时发现的几处长在河沟附近的野生水芋。 　　在荒山脚下安家近半年时间，黄迎春一直在山脚下打转。 　　每一天，她都有许多事情要做，没有充裕的时间支撑她上山开辟新地图。 　　黄迎春只能趁着砍柴时尽量多走一些新鲜的路线，希望在尽早熟悉这片山林的途中，能够发现一些出其不意的惊喜。 　　然而，相较于那些陌生的东西，人总是更容易辨认出一些熟悉的事物，譬如现在还在地窖里好生存放着的野生水芋。 　　黄迎春零零散散的，在山脚下找到了五处长在不同地方的野生水芋。 　　今天，她带着她的鸭子们来到了其中一处。 　　鸭子是杂食性动物，草能吃，肉也能吃，而野生水芋的叶片下长满杂草，叶片上附满芋蝗，更别提水芋附近还有一条流着水声的河沟。 　　三十四只鸭子一来到这片长满野生水芋的河沟，仿佛掉进了人间天堂，一时间，它们齐齐噤声，每只鸭子的眼睛都直了。 　　它们飞扑到各处大快朵颐，根本顾不得黄迎春的存在，连黄迎春什么时候消失了都不知道。 　　黄迎春没有消失，她只是忽然很想方便，于是快步回了一趟家罢了。 　　一来一回，身上的衣裳又沾满了一身汗。 　　蹲下身来洗衣裳的时候，□□的红疙瘩和月事带产生的摩擦更明显了，黄迎春咬着牙关，手下搓洗的动作更加用力。 　　只听“嘶啦”一声，一不小心，衣裳被她洗出了一个大洞。 　　这很正常。 　　黄迎春看着那件破裂的外裳告诉自己：“我买的这套夏衣本来就是用苎麻面料裁制而成的。为了适应南方湿热的夏季气候，用了吸湿透气的苎麻做衣，得了轻薄的好处，自然也得接受麻纤维易断裂的坏处。这很正常，这是正常的损耗，不是什么大事……” 　　黄迎春说着说着，眼泪情不自禁地从眼眶里掉出来：“是我错了，我该小心一些的……” 　　黄迎春再也说不下去。 　　为何这么多年来只见人们捣衣，不见揉衣搓衣，难道只有她一个聪明人知道洗衣裳时可以揉搓吗？ 　　不，人们用棒槌捶打衣物是有道理的。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她上辈子背过这句诗，她在这个场景里生活了许多年，她在安朝洗过无数次衣裳，她怎么就忘了呢？ 　　因为麻布不能揉搓，所以，为了延长衣裳的使用寿命，人们才发明了捣衣的洗衣方式——将衣裳浸湿后铺在平整光滑的青石板上，拿着一根大小合适的棒槌以适当的力度反复捶打衣裳，这样做才能既除去衣裳上的污垢，又不破坏麻布脆弱的纤维，让衣裳更耐穿。 　　她怎么忘了呢？ 　　她怎么可以见到熟悉的无患子就顿时昏了头，一味沉浸在把无患子泡沫当成洗衣粉用的快乐里，忘了轻薄的麻布一旦被大力揉搓，就很容易撕破。 　　“我怎么忘了呢？”黄迎春默默叩问自己。 　　日光明晃晃地照在河面上，蹲在河边洗衣裳的黄迎春流着眼泪看着看着，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她下意识用手撑着地，让自己向后仰坐，又解下腰间系着的竹筒，灌了自己好几口水，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黄迎春从洗衣盆里拿起破裂的衣裳，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那个一寸长的破口，花了一点儿时间去思考修补的手法。 　　想明白了之后，黄迎春便把这件衣裳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洗起其他的衣物。 　　黄迎春以为自己会哭很久，然而秋老虎实在太厉害了，天在它面前不敢落雨，与此同时，它也带走了她的悲春伤秋。 　　回不去了，这是另一世了。 　　哭泣无用，还是打起力气干点活吧，再不下雨，今晚就得在稻田旁边守夜了。 　　凡事有弊也有利，秋老虎肆虐，黄迎春虽然忧心地里的收成，但炎热的天气也不是没有一点儿好处——这个时候十分适宜晾晒干货。 　　院子里放满了晾晒的干货，圆口簸箕和竹架子挨挨挤挤地放在一起，黄迎春险些连个下脚地方都瞅不见。 　　左看右瞧，黄迎春终于在诸多竹架里找到了她的晾衣架。 　　黄迎春把洗好的衣裳铺在晾衣架上，又从怀中抽出一条麻布做的手帕，把手上的水迹擦干。 　　接着，黄迎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轮番察看，把每个簸箕都用手翻了一遭。 　　她感受着手里的温度和湿度，见到放得不均匀的，便翻一翻，调整一下位置继续晒；看到晒得差不多的，就多抓几把掂量几下，思量一番后，把整个簸箕都搬进屋去，收下摆在上面的干菜装进圆形囤子，再抖抖簸箕上的杂质，然后把簸箕放到一边，留待下回使用。 　　家里家外走了一大圈，黄迎春这才想起河沟边的鸭子，赶在日落之前，带着一根长竹竿把它们赶回鸭舍。 　　鸭子们对野生水芋恋恋不舍，黄迎春一边赶一边哄：“明天再来，先回家休息一夜，这个地方又不会跑，明天我一定再带你们来，先回家吧，好不好……一，二，三，四……” 　　赶鸭回鸭舍前，黄迎春数了好几遍，没有一只鸭子离她而去。 　　黄迎春一边给饮水槽添水一边夸赞道：“真好！” 　　为了犒劳自己的好运气，当晚，黄迎春给自己做了一道红枣蒸南瓜当夕食。 　　自从收获了第一个成熟的南瓜，这几天，黄迎春一直在吃南瓜。 　　每一天，厨房的竹桌上，都会出现南瓜菜的身影。 　　从前，黄迎春看过一个春晚小品，名叫《不差钱》，若让现在的她来演，她觉得她完全可以自编自排一个《不差南瓜》。 　　虽然秋风被秋老虎吓走了，但是南瓜没有。 　　南瓜好看又好吃，从里到外，全身都是宝。 　　做南瓜菜时切下的黄褐色瓜皮与掏出的橙黄色瓜瓤，鸭子们极其喜爱。 　　至于从瓜瓤里挖出的南瓜子，它的用处就更多了。 　　首先，南瓜子，顾名思义，就是南瓜的种子。若把南瓜子放在干燥处存起来，留到明年春天放到肥沃近河的菜地里下种，那时，黄迎春就不用像今年一样，再花钱向菜农买南瓜的种子了。 　　其次，把南瓜子洗净晒干后，放到锅里炒熟，就成了可以拿来招待客人的点心和零嘴。 　　更重要的是，没有炒熟的生南瓜子还是一味驱虫良药。 　　安朝是没有杀虫药的，好在南瓜子就是天然的杀虫药。 　　比起添加了不知道多少东西的杀虫药，天然的南瓜子吃起来反而更让人放心一些，在黄迎春的记忆中，儿时的她在现代从来没吃过宝塔糖，每回闹肚子，爷爷奶奶总会塞给她一把炒熟的南瓜子，让她一边看电视一边吃。 　　其实，生南瓜子的驱虫效果更佳，但是生南瓜子的味道不如炒熟的南瓜子好，爷爷奶奶疼她，所以每回都不强制她吃生的南瓜子，只是在一旁默默增加了给她投喂熟南瓜子的频率。 　　黄迎春想起过往，默默地把瓜瓤上的南瓜子用勺子刮下来，放到一旁的敞口筲箕里。 　　如今，爷爷奶奶不在她的身边，她与他们此生不再相见，虽然悲伤，但是，她更应该好好照顾自己，如此，才能不让他们对她的关爱彻底泯灭。 　　据爷爷奶奶所说，南瓜子具有“杀虫而不伤正气”的特点，服下后，既能有效驱除体内的绦虫、蛔虫等肠道寄生虫，让它们随着粪便从体内排出的同时，也不会伤害到人的身体。 　　总而言之，南瓜子很好，南瓜更是一个宝物。 　　完全成熟之后再收获的南瓜可以在干燥通风的厨房角落里放很久，但是，这是在南瓜全身毫发无损的情况下。 　　一旦在南瓜身上切了一个开口，情况就会发生截然不同的变化，如果没有尽早吃完，南瓜就会变质——尤其，是在秋老虎这么炎热的天气里。 　　不过，黄迎春无所畏惧。 　　南瓜片的晾晒用不着盐，只需把南瓜切成片，再把它们均匀地摆在圆口簸箕上搬到院子里晒上几天，就能收获许多好看又好吃的南瓜干。 　　晒好的南瓜干保存得宜，也能放上很长一段日子。 　　这么好的屯粮机会，黄迎春又怎能放过？ 　　于是，她每天都在南瓜田里转悠，每天都往家里搬一个成熟的南瓜。 　　拥有了南瓜自由对黄迎春来说无疑是一件喜事，喜上加喜的是，由于黄迎春的特殊关照，再加上今年春夏的天气也算风调雨顺，因此菜地里的南瓜长得格外好。 　　好到什么地步呢？ 　　缀着南瓜叶的藤蔓沿着地面不停蔓延，包围了大半个前院。 　　搭架生长的那部分南瓜，则一个接一个沉甸甸地挂在竹架上，险些掰折了百折不屈的竹竿。 　　黄迎春生怕南瓜缀坏了她搭好的竹架、压断了碧绿的瓜藤，连忙从堂屋拿了好多个从前编多的背篓竹筐，把它们扣在地上，好生地托着那些越长越大、越长越重的南瓜。 　　成熟的南瓜洗净去皮，刮瓤挖籽，又被黄迎春用菜刀把处理好的南瓜肉切成小块。 　　为了方便受热均匀，黄迎春手切的每块南瓜肉的大小几乎都差不多。 　　南瓜肉切好后，黄迎春把它们均匀地铺在碗里，然后，她从油纸包里翻出几颗宋二娘送的红枣，又把洗净的红枣放在黄澄澄的南瓜肉上。 　　水开后，黄迎春把碗放在竹架上蒸了许久。 　　荒山脚下没有滴漏，黄迎春无法计时，她只能守在厨房里忙活，感觉蒸得差不多了，便掀开木头锅盖，沿着锅缝往锅里伸进一根筷子，缓缓地戳了戳碗里的南瓜块。 　　倘若南瓜块一戳即透，这便算是蒸好了。 　　蒸好的红枣蒸南瓜什么调味料都不需要放，从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晾上一会儿即可开吃——因为，成熟的老南瓜本身就有甜味，而且，蒸出来的南瓜完美地保留了南瓜的原汁原味，那股天然的南瓜香十分浓郁，再添上香甜软糯的红枣，根本不必画蛇添足。 　　第一口，软。 　　第二口，甜。 　　第三口，香。 　　第四口，绵。 　　第五口，糯。 　　…… 　　黄迎春坐在厨房的竹椅上，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红枣蒸南瓜，忽然听到了一阵清浅的沙沙声。 　　又有蛇跑进来了？ 　　不对。 　　黄迎春仔细一听，发现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密，仿佛是雨声。 　　下雨了？ 　　黄迎春连忙转头朝门外看去，天色已暗，屋檐下的一切并不明显。 　　黄迎春放下手里的陶碗，急切地走出厨房。 　　“真的是雨。”掌心触及细密的雨丝，黄迎春的声音比落在地上的雨声还要轻。 　　下雨了。 　　秋天的第一场雨，它来了，来得不早也不晚。 　　院子里晾晒的柴火和干菜早在日落前就已经被黄迎春全部妥善地收进室内，雨来的时候刚好没淋到它们。 　　没有蓑衣的黄迎春正在家中吃夕食，还未赶到稻田里守夜。 　　隔着昏暗的雨幕，黄迎春激动地望向稻田的方向：“我的稻子有救了。”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70 ☪ 野葡萄 　　◎这段神出鬼没的日子，足足延续了十天。◎ 　　雨停后, 黄迎春去水边割了很多蒲草和芦草，装在敞口簸箕里用扁担挑回家。 　　她想把蒲草和芦草摊在院子里让秋天的暖阳把它们晒干, 然后把干草收集起来堆成草垛，搬进柴房留待冬天使用。 　　在黄迎春还不懂事的年岁里，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从入秋伊始，几乎家家户户每天都在为柴火发愁？ 　　当黄迎春在黄家村过了两个落雪的冬天，她从此明白了村人在农忙时节还要抽空打柴的原因。 　　从山上砍下来的树木不会立刻变成柴火，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晾晒，死去的树木才会变成可以拿来燃烧的干柴。 　　少则数天，多则一月……把树木晒成柴火的时间也许很短, 也许很长，它主要取决于天气的好坏和树木的粗细。 　　熟悉天时的农人也许可以预知天气，但是没有人可以掌控晴雨，因此，砍柴与晒柴时的未雨绸缪便显得极其必要。 　　安朝的冬天会落雪，而雪天是晒不了柴火的，这个道理, 在不下雪的南方生活了一辈子的黄迎春并不清楚。 　　当她投身到了一个冬天会闹雪灾的南方，黄迎春才在实践与生活中渐渐明白。 　　晒柴晒柴，关键在于一个“晒”字, 只有出了太阳才能晒得了柴，下雪时，厚重的云层会挡住太阳，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根本晒不了柴。 　　这是其一。 　　其二是, 家家户户晒柴时都是把柴火搬到户外晒,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如果有人在冬天秉持这条铁律选择这么干, 将自家未干的柴火搬到户外晒上一天，当晚要是忘记搬进屋内，第二天一早再搬，就会明显感到柴火变重了。 　　什么缘故呢？ 　　村里的老话叫“受潮”。 　　若用现代的化学知识来解释，就是雪天气温低，湿度高，柴火会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导致柴火内部含水量增加。 　　而且，经过黄迎春的观察，她发现雪地还有一种反向吸水性的特征——如果直接把柴火堆放在雪地上，积雪就会一点一点慢慢渗入柴火，使整堆柴火都充满潮气。 　　哪怕柴火并没有被雪水彻底淹湿，受了潮气的柴火堆里，也总有一部分柴火是无法正常燃烧的。 　　所以，想囤积过冬用的柴火，最好的砍柴与晒柴时机便是秋天。 　　俗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柴不仅排在米前面，还排在七件事里的第一位，可见其重要性。 　　反正，不管是有柴无米，还是有米无柴，日子都难过。 　　黄迎春早早意识到这个真相，所以，从她在荒山脚下安家的第一天起，她便没有停下砍柴和积粮的脚步。 　　随着季节的轮换，黄迎春累积柴粮的心越来越迫切。 　　虽然黄迎春一直不停地往家搬柴火和粮食，但是家里的柴火和粮食并不充裕——因为柴火和粮食是日常消耗品，她一边搬一边烧，一边存一边吃，小半年下来，几乎没能留下多少富余。 　　分明她天天从早忙到晚，似乎不该得到这样的结局，然而黄迎春家里家外盘算一番，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整个春季，她都在开荒、耕耘。 　　到了夏天，她又忙着打理田地、饲养雏鸭。 　　她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也不敢让自己停下来，生怕手停口停。 　　好在秋天来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两季的耕耘都即将在秋季得到结果。 　　豆田里的黄豆在初秋时节也迎来了可以和绿豆收获时相媲美的大丰收。 　　黄迎春既要侍弄稻田，又要收获黄豆，还要砍柴晒柴，整个人忙得团团转，更没空围新篱笆了。 　　她每天清晨打开鸭舍的小门，拎着一根长竹竿把三十四只鸭子往长着野生水芋的河沟处一赶，从此一个白天都不见人影，直到夕阳西沉，她又忽然出现。 　　每每望着鸭子们吃饱喝足的模样，黄迎春满脸的疲惫都会短暂地一扫而空，她会一边舒展僵硬酸痛的臂膀，一边拎着长竹竿高声把乐不思蜀的鸭子们唤回家。 　　这段神出鬼没的日子，足足延续了十天。 　　十天里，黄迎春拎着磨得异常锋利的镰刀下地，把黄豆的豆杆从根部拦腰齐齐割断，就地摊开晾晒。 　　成熟的黄豆，豆叶已经逐渐落尽，豆荚的颜色也由绿色转为黄褐色，用手轻轻一捏就会立刻爆开，露出坚硬如石子的豆粒。这样的黄豆，连豆带杆都已经完全熟透了，根本不必长时间晾晒，只需两三个大晴天，就能把豆荚晒干晒透。 　　黄迎春的晒秋事业搞得轰轰烈烈，院子里摆不下打豆的竹席，黄迎春只能把席子铺到她尚未完工的晒场上，又把地里的干豆杆用扁担和箩筐挑过去倒在席子上，再用连枷反复敲打。 　　一回生二回熟，黄迎春不久前刚刚打过绿豆，此时不管是拿着连枷给黄豆脱荚，还是用木杈和锄头给黄豆扬场，都是十分得心应手。 　　其实，给黄豆扬场的工具应当是木锨——一种铲状的农具，但是黄迎春没有木锨，只能拿敞口簸箕替代。 　　黄豆打完后，黄迎春先用木杈把豆杆都挑走，再从家里的堂屋拿来竹扫帚，把席子上剩余的豆荚和豆粒扫成一个又一个小山堆。 　　然后，像扫垃圾一样，把高高耸立的小山堆扫进敞口簸箕。 　　接着，又是找一个有风的天气，趁着微风习习，黄迎春连忙晃动着两条胳膊，把簸箕里的豆荚碎屑和灰尘杂质全部抖落到空中和地面上，只留下黄豆。 　　和收获绿豆的工序一样，扬完灰尘后，只剩下最后一步——晒豆。 　　豆荚经过几天暴晒，虽然已经干透，但是豆荚里面的黄豆并没有，它看着坚硬，内里却还带着一丝潮气，必须晒上几个日头，才能如绿豆一样，放在干燥的圆形囤子里保存。 　　入秋时，黄迎春生怕不下雨。 　　晒豆时，她又最怕下雨。 　　一看天色有变，不管当时黄迎春在哪块田里忙活，她立刻撒开腿脚，拼命往晒场奔跑。 　　哪怕是晴天，黄迎春一天也会往晒场去好几回。 　　每次去晒场，黄迎春都会拿着竹耙子反复翻动那层薄薄摊晒在席子上的黄豆，让黄豆更均匀地受光受热。 　　三十四只鸭子辗转到第三片野生水芋的那一天，黄迎春的黄豆也晒好了。 　　随着“嘣”的一声，一颗饱满干净的黄豆在黄迎春的嘴里应声断裂，两截断面十分干脆，没有一点儿白芯。 　　黄迎春连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草木灰，把它和黄豆拌在一起。 　　储存黄豆一怕虫，二怕潮，干燥的草木灰不仅能吸湿，和黄豆拌在一起还能起到防虫的作用，是民间常用的黄豆存储办法。 　　除了拌灰法，民间还有一种黄豆存储办法，也是最为常用的，俗称缸瓮法。 　　缸瓮法很简单，顾名思义，就是找一口大陶缸或者大瓦瓮，然后把黄豆放进去储存。 　　装黄豆之前，得在器具底部先铺上一层干燥的草木灰或者沙土。 　　如果担心不够防潮，还可以在草木灰或沙土之上再铺一层干燥的稻草。 　　大陶缸里的黄豆装至七八分满时，应该在黄豆上面再盖上一层干燥的稻草，然后用厚重的木板和石头把缸口压紧，并用泥巴把缸口彻底封死。 　　这样做，虽然不好取出黄豆，但是也能有效保证老鼠进不去。 　　黄家存储黄豆向来都是用缸瓮法，黄迎春在黄家生活了十二年，实践证明，这种办法的确很防老鼠。 　　黄家地窖里的粮食被老鼠偷吃过，但是陶缸里的黄豆没有一颗成功进入老鼠的嘴巴。 　　只可惜，如今的黄迎春囊中羞涩，买不起一口可以装盛黄豆的大陶缸，她只能采用最基础的拌灰法来保存黄豆。 　　把晒好的黄豆妥善安置好之后，黄迎春成功了了一件心事，她也终于有闲心去看望那些被三十四只鸭子祸祸了许久的野生水芋们。 　　这天，为了把一只闲逛的麻鸭赶回水芋地的大队伍，黄迎春在赶鸭途中意外地发现了一棵野葡萄。 　　野葡萄是山林里常见的物种，当黄迎春在荒山脚下遇见它时，正赶上它最好看的时节。 　　眼前这棵野葡萄的树龄显然不短。 　　藤树皮呈暗褐色，肉眼可见的老。 　　又长又粗的藤蔓攀附在一旁的高树上，像一片垂落的不规则窗帘。 　　初秋的野葡萄已经成熟，其实野葡萄的样子长得和市面上常见的葡萄差不多，一样的圆滚滚，一样的紫黑色，成熟时表皮一样会挂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它们之间的区别只在于个头。 　　野葡萄的个头比普通葡萄小得多，它们挂在藤蔓上，仿佛一串串紫黑色的珍珠，连长着绚丽羽毛的鸟雀都为它们的风采和色泽倾倒，常常从树上飞到它们身边观赏、啄食。 　　黄迎春摘了一把野葡萄用随身携带的麻布手帕兜在怀里，带到河边细致地洗过，然后把它们一股脑地塞进嘴里。 　　牙齿磕破紫皮的瞬间，酸中带甜的汁液立刻在口腔中迸发出来，让黄迎春忍不住往地上吐了口口水。 　　“这籽也太多了。” 　　儿时的美好印象一扫而空，黄迎春有点嫌弃：“呸呸呸——”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71 ☪ 葫芦虾仁汤 　　◎葫芦啊葫芦，你简直就是物尽其用的典范！◎ 　　春华秋实, 四时有节。 　　黄迎春在清明时节往菜地里播种的葫芦种子经过漫长的生长期，终于在秋季来临时结出了一个又一个碧绿的嫩瓜。 　　绿莹莹的葫芦躲在青绿的藤叶间藏得严严实实,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不过，它们最终还是没能逃过黄迎春的一双利眼。 　　“太好了！终于结果了！” 　　黄迎春站在瓜架下，抓着一个全身覆满白色绒毛的绿色葫芦稀奇地看来看去。 　　葫芦并不稀奇，安朝的葫芦与现代的葫芦模样上也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稀奇的是黄迎春每天都在菜地里浇水施肥除草捉虫，她望着葫芦瓜架上的白色花朵夜开昼合，看了一天又一天, 然而有一天这些白色的花朵们竟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绿色的嫩葫芦。 　　葫芦花落后结果生长的速度，简直就是生命的奇迹！ 　　黄迎春轻轻地抚摸着手里的葫芦，她满眼欣喜，嘴角咧起开心的弧度：“我终于可以拥有多多的水瓢了！” 　　家中只有一个水瓢，虽然水瓢只有舀水一个用处，偏偏舀水的地方极多……这种把水瓢拿来拿去无论干什么都十分受限的日子, 黄迎春过了一天又一天，没有自虐倾向的黄迎春实在是已经过够了！ 　　怎奈她囊中羞涩，虽然一个水瓢花上几文钱就能买到, 黄迎春想着家里的菜地，一次又一次，还是没有在镇上破费。 　　如今，葫芦已经长出，除了一些想要立刻采摘食用的嫩葫芦, 其他葫芦都可以继续留在藤蔓上继续生长, 长到秋末冬初, 长到果实彻底木化，变成梆硬的黄葫芦，掏出可待来年播种的葫芦种子，再用锯子把葫芦锯开、洗净、晒干，就能做出许多水瓢。 　　虽然还要过很长一段只有一个水瓢的日子，但是手里捧着一个嫩葫芦的黄迎春看到了希望。 　　有了希望，等待葫芦完全成熟老化的时光似乎都变得甜蜜起来。 　　黄迎春挎着一只竹篮，用小刀割下葫芦的根茎，收获了许多碧绿的嫩葫芦。 　　初秋时节，葫芦是饭桌上的常客。 　　安朝人只吃嫩葫芦，有些精打细算的人家，也会把葫芦的嫩叶割下来做菜或煮汤。 　　虽然葫芦的嫩叶味道吃着没有葫芦好，不过在秋老虎肆虐的酷日里，清炒葫芦叶也算得上是一道爽口的凉菜。 　　在黄家时，每回黄迎春一把清炒葫芦叶端上桌，这道菜总是最快光盘的。 　　但是，再精打细算的人家，也不吃老葫芦。 　　葫芦一老，滋味便不好，如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多被人们拿来喂养家禽。 　　再老一些，削皮都麻烦，只能丢给牙口好的猪吃，或是放任它长在瓜架上变干变硬，然后收下来做成水瓢、酒具、笙等各种器具。 　　距离黄迎春把瓜架上的嫩葫芦做成她心心念念的水瓢至少还有两个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黄迎春便把这件事情暂且放在一边，转身轰轰烈烈地投入到她的晒秋大业里。 　　葫芦的保存时间虽然没有南瓜久，但是葫芦也能晒成瓜条做成干菜，更妙的是，比起需要用盐杀出水分才能晾晒的黄瓜干，葫芦的水分一点儿也不多，黄迎春不需要在晾晒葫芦干的过程中损失一颗盐！ 　　“太棒了，你怎么能这么棒呢！”黄迎春蹲在河边一边清洗摘下的葫芦，一边对河水里的绿葫芦极尽赞美之词，“花朵好看，果实能吃，嫩叶也能吃，还能晒干做成葫芦干菜留着过冬，太棒了，你真是太棒了！真是太优秀了，我甚至不用操心留种的事情，你自己就给自己长了一个留种的器具！如果掏得干净一点，说不定我还能拿你来装其他种子……” 　　黄迎春越想越高兴，恨不得抱着手里水淋淋的嫩葫芦亲上一大口。 　　把所有的嫩葫芦都洗干净后，黄迎春用扁担挑起不停往下滴水的竹篮朝家走去。 　　肩上的担子不轻，黄迎春却一点儿也不在意，她难掩兴奋，继续想着葫芦的好处。 　　之前在杏仁医馆治病时，黄迎春常常在医馆一待就是一整天，也跟着听了不少药理——据说葫芦有甘、苦之分，甘甜的葫芦只能拿来做菜熬羹，苦葫芦却能拿来入药，有利尿消肿的好处。 　　在宫中时，黄迎春还曾听过有些附庸风雅的嫔妃效仿古人，尝试过用葫芦籽榨油，不为吃，只为了做成灯油在夜间点灯。 　　宫中的伶人也用葫芦制成的乐器来演奏歌舞，夜夜笙歌的笙，滥竽充数的竽，制成这两样乐器的材料都有葫芦呢！ 　　…… 　　黄迎春越想越激动，到家后放下扁担，卸下麻绳，一鼓作气把沉甸甸的两只竹篮提到桌上。 　　她望着竹篮里水灵灵的绿葫芦们，两眼放光：“天哪！太完美了！葫芦啊葫芦，你简直就是物尽其用的典范！” 　　面对这么争气的葫芦，黄迎春再看到擦子，便一句怨言也没有了。 　　之前，黄迎春带了一包袱的货物和钱财去镇上买卖一番，可惜，哪怕有蛇蜕的意外之财，她最终也没能买回家几样东西。 　　盐是必买的，也是黄迎春去镇上的首要目的。 　　虽然她碰上白盐降价，但是每斤只降一文，盐的购买量又有定数，最多只能买十斤，黄迎春看了一场险些家破人亡的闹剧，惴惴不安地买了九斤盐，一番精打细算，也只省下九文钱。 　　而她买的散末盐是海盐，海盐不如颜色多样的池盐咸苦，不比块状的井盐更耐储存，散末的白色海盐成色不好不坏，一斤恰好三十文，买了九斤，再加一个装盐的陶罐，一下子便去了三百文。 　　接着，从官盐店出来的黄迎春又一头扎进集市。 　　按理来说，木盆和红糖的价钱虽高，但是黄迎春只买一个木盆和一包红糖，这两样的价钱合起来再怎么高也不会高到天际去，她怀里足有一千多个铜板，是可以多买一些东西回家的，偏偏黄迎春站在打铁铺前迈不开腿，进去一趟再出来，身上的铜板便大多进了“人生三大苦”中第二大苦的苦人手中，取而代之的则是两样轻飘飘又沉甸甸的铁具——一把刮刀和一板擦子。 　　刮刀和擦子都是铁做的，刮刀上的铁片薄薄一层，小小一把便要八十文，而擦子上的铁比刮刀上的铁还要多，向打铁铺付钱的时候，黄迎春心痛至极，说是心在流血也不为过。 　　黄迎春一回家就把擦子从木桶里拿出来挂在堂屋的竹板上。 　　铁器最怕生锈，除了给擦子找一个干燥和通风的存放环境，黄迎春还在擦子外包了一层干燥的竹笋壳，隔绝空气和水分——其实，黄迎春也知道防锈的最好方式是在铁的表面均匀地涂上一层薄薄的油。只有油才能形成一层保护膜，有效隔绝空气和水分。只可惜，黄迎春的猪油早已见底，油罐里的菜籽油如今也已沦落到既不够看也不够吃的地步，她只能弃铁保肚。 　　“再等等，等秋收了，我交上今年的税钱，再把地里的药材拿去镇上卖掉，就能买回新油续上，到时我一定给你和你们都抹上一层光亮的滑油。”把包了竹笋壳的擦子挂在挂满镰刀、锄头等农具的竹板上时，黄迎春是这么说的。 　　此时，她掀开裹在擦子外的竹笋壳，只走了一刹那的神去想起往事，然后便立刻把从前的愁绪抛到九霄云外，一边用水瓢舀起木桶里的河水洗去擦子表面的浮尘，一边望着擦子上锃亮的铁孔笑得见牙不见眼。 　　黄迎春的擦子买回家来还没用过，擦子的孔洞里干净得很，清洗时并没有什么不便，黄迎春三两下把擦子冲洗干净，又用热水烫了两遍。 　　安朝的擦子，其实就是现代的刨丝器——打铁铺的匠人在一块长方形形状的木板上挖了一个小长方形形状的洞，然后在洞上镶上一块到处漏洞的铁板，用钉子把漏洞的铁板和破洞的木板严丝合缝地钉在一起，就成了一块售价高昂的擦子。 　　黄迎春想起擦子的价钱，哪怕知道世道如此，依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把擦子从木盆里捞出来放在竹篮里，然后把木盆里的水往院子里的空地上一泼，又拿水瓢从木桶里舀了一瓢水把木盆冲洗干净，把木盆里的水倒干净，再把木盆放在桌子上，又把擦子两头的木板架在木盆上，接着从一旁的竹篮里拿起一个葫芦，沿着孔洞的方向，开始一下又一下地擦葫芦丝。 　　擦子上的孔洞呈立体状，开过刃的铁孔十分锋利，黄迎春拿着葫芦从下往下逆着孔洞擦过一遍，木盆里便多了十几条绿中带白的葫芦丝。 　　“嘶嘶嘶——” 　　“嘶嘶嘶——” 　　木盆里的葫芦丝越来越多，很快便堆到了擦子底部。 　　黄迎春放下手中的葫芦头，拎起擦子在木盆上敲了两下，把粘连在孔洞中的葫芦丝敲下来，然后把手伸进盆里一抹，高高耸立的葫芦丝小山立刻被黄迎春无情的铁手荡平了山头，成为一望无际的平原。 　　黄迎春把擦子往木盆上一架，左手按住木板保持稳定，右手朝竹篮一伸，拿了一个新的嫩葫芦继续有条不紊地擦起葫芦丝来。 　　新生的嫩葫芦连籽都少有，黄迎春的工作没受到任何阻碍，擦丝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葫芦清爽的味道。 　　木盆里的葫芦丝堆到再怎么推平也无法承载的时候，黄迎春拿出几个干燥的圆口簸箕架在院子里的竹架上，然后把木盆里的葫芦丝均匀地倒在簸箕上，用手推开、抹平，让鲜嫩的青白色葫芦丝在阳光的照耀下一点点晒去水分，变成干丝。 　　木盆腾空后，黄迎春顾不得休息，把木盆搬回厨房，接着一下又一下地拿起葫芦擦丝。 　　黄迎春的手从前和擦子亲密接触过，她知道擦子的威力，哪怕再累，她也不敢放松丝毫。 　　终于，两大篮子满满当当的嫩葫芦只剩下几十个葫芦头。 　　葫芦头并不好擦，一不小心就会擦伤手。 　　用刀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呢？黄迎春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手臂酸疼不已。 　　不切不剁直接丢给鸭子吃呢？ 　　葫芦不如丝瓜和黄瓜柔软，虽然只是一些葫芦头，但它们的个头也比鸭喙大多了，不经过处理，鸭子根本无法把这些葫芦头吃到肚里。 　　怎么办呢？忙了半天也累了许久的黄迎春拿这些葫芦头毫无办法。 　　“食之无用，弃之可惜，鸡肋啊鸡肋，我该拿你们怎么办才好呢？” 　　黄迎春拿起一个瓜皮最少的葫芦头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然后拉出竹椅，在椅子上重重坐下，把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土黄色的“天”，思索了许久，还是没能想到出路。 　　实在不行就坐着休息一会儿，收点力气，然后动刀把它们切成块给鸭子们加餐吧。 　　黄迎春打定主意后，又把吃到只剩下一根绿柄的“葫芦头”放到桌子上，望着它直挺挺地立在竹桌上的样子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真是鸡肋啊，跟铅笔头一样。” 　　嗯？ 　　黄迎春突然灵光一闪。 　　铅笔头？ 　　当初她用剩的那些铅笔头后来是怎么处理的呢？ 　　黄迎春突然有了灵感，她连忙起身，拿来一根筷子，又拿起一个葫芦头，把筷子插进葫芦头，试着握着筷子把葫芦头放在擦子上擦了擦：“嘶嘶嘶——” 　　木盆里又多了几缕青白色的葫芦丝，黄迎春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天才！我是天才！” 　　有了筷子的帮助，黄迎春更不担心伤到手了，擦丝的效率大大提高，不一会儿，她又往院子里端了一簸箕的葫芦丝。 　　擦到不能再擦的葫芦头最终进了鸭子们的肚子，虽然份量不多，但是从长着野生水芋的水沟逍遥归家的鸭子们一点儿也不嫌弃，它们兴高采烈地用嘎嘎的叫唤向饲主表达了它们的满意，然后摇摇摆摆地钻进了鸭舍的小门，饮水、憩息，储存精力，留待第二日继续向水沟发起冲锋。 　　黄迎春也忙了一天，但是她此时还不能休息。 　　从田间归来，把鸭子们赶进鸭舍后，黄迎春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河边挑了两桶水做夕食。 　　夕食还没吃，但是疲惫不堪的黄迎春已经懒得折腾。 　　她去菜地里现摘了一个本来打算拿来做水瓢的葫芦，洗净后削皮切片，锅中烧热油，把嫩葫芦片下锅和泡过水的干虾仁翻炒，再倒水烧成葫芦虾仁汤。 　　上午擦了许久的葫芦丝，接着又去田里忙了大半天，为了保障地里的收成，再热的天，黄迎春也没有回家避暑，而是在树下躲躲日头，缓过一阵后，便又投到热火朝天的劳作中。 　　如今，黄迎春已经累得手都险些抬不起来。 　　只是看个火的功夫，她差点在灶台前睡着。 　　起锅时，她甚至忘了往汤中撒盐。 　　好在，汤吃起来依然是鲜美的。 　　葫芦本身带有一种天然的清甜味，黄迎春种植的又是可食用的“甘”葫芦，同晒干的鲜美河虾炖煮之后别有一番风味，黄迎春一口气喝了一整碗，这才有空拿着筷子从竹筒往嘴里扒米饭。 　　切成薄片的嫩葫芦清香甘甜，经过炖煮之后，甜味跑到汤里，与蒸得格外松软的大米饭同食，食材本味更加突出。 　　“真鲜啊！”黄迎春赞叹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颤颤巍巍的筷子，又说，“要是有挂面就好了。” 　　如果有挂面，就不用把葫芦切得那么薄，不用在累了一天后还拿刀使那么多力气，也不用蒸饭又煮汤，而是把葫芦、虾仁和挂面直接煮成一锅汤面就能快速饱腹了。 　　如果之前去镇上有买些挂面回家就好了。 　　如果家里有面粉就好了。 　　临安明明可以稻麦双作，怎么当初我从未想过要买一些麦种种在地里呢？ 　　…… 　　黄迎春抖着手洗碗，想起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面食了。 　　上一次吃面，是在什么时候呢？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抱歉，前阵子身体欠佳。 　　久等，最近情况好转，会恢复更新。 　　谢谢等待的各位。 72 ☪ 野草莓 　　◎“我喜欢秋天！秋天真甜！”◎ 　　如果……有钱就好了。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黄迎春在入睡前打开半扇窗户，渴望着再有一条蛇在悄无声息之间游进她的卧房, 在不危害她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的前提下，极其好心地、静悄悄地给她留下又一条价值一贯钱的蛇蜕。 　　然而，黄迎春充满真情实感的一番奇思妙想，最终还是错付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她得到的礼物只有满手的蚊子包。 　　黄迎春万万没有想到，都已经初秋了，山脚下的蚊子居然还能如此猖狂。 　　歹毒的母蚊子们为了发育它们自己的卵巢与积攒能量产卵，竟然成群结队地从她为游蛇大开的方便之窗蜂拥而至, 趁她在睡梦中翻身时一不小心把左手倚在葛布蚊帐边上的工夫，趴在蚊帐的洞眼上，在她紧贴在蚊帐上的手臂和手背上咬了密密麻麻六十八个蚊子包！ 　　六十八个蚊子包啊！ 　　将近十个七星连珠，实在是太歹毒了！ 　　黄迎春狠狠地挠着痒得不行的左手，坐在蚊帐里欲哭无泪：“可恶的蚊子，我要画个圈圈诅咒你们！” 　　被蚊子咬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小则一不小心抓破蚊子包在身上留下疤痕, 大则因为染上疟疾发烧身亡，有哪种后果，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事关自身性命安危, 黄迎春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她先是跑到院子里摘了一些薄荷和马齿苋的叶子，把它们放在掌心揉出深绿色的汁液，然后把汁液涂抹在被蚊子叮咬的左手手臂和手背处，并把揉碎的叶片敷在蚊子包上反复揉搓，希望用薄荷清凉和马齿苋消炎的特性让她被歹毒的母蚊子们百般蹂.躏的左手达到快速止痒和消炎镇痛的效果。 　　接着, 黄迎春又去厨房抓了两把绿豆, 给自己熬了一锅浓浓的绿豆汤。 　　绿豆可以用于缓解发热、咽喉肿痛和上火等热性症状, 对食物中毒也很有帮助，不过，黄迎春并不知道绿豆的解毒功效是否针对蚊子吸食血液带来的毒性，但是此时她也没有更多的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仰头灌了自己两碗晾凉的绿豆汤。 　　绿豆解毒的途径十分简单粗暴。 　　如果是食物中毒，灌下一大碗绿豆汤，在肚子里作乱的食物就会通过口腔以猝不及防的呕吐形式喷发出来，这一点黄迎春从前住校时在她的舍友身上已经验证过一次，她深以为然，只可惜，时过境迁，这天她站在一个充当垃圾桶的敞口簸箕前等了许久，并没有等到那场在情理之中和意料之外的呕吐。 　　“那么，只剩下另一种方式了。” 　　黄迎春默默回到她在卧房一角建造的“卫生间”，在散发着暗淡艾草香气的“香棒”附近走来走去，等了许久，好不容易等来了想要排泄的冲动，结果落到夜壶里的只是一场尿液比平常多一些的普通小便。 　　“没有拉肚子，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黄迎春喃喃自语，无法从贫瘠的过往经验中得出答案。 　　就当它是一件好事吧。 　　黄迎春尽量让自己往好处想，毕竟在缺医少药的当下，往坏处想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她的心情更糟糕。 　　不管早死还是晚死，只要现在还没死，活总是要继续干的，所以，解手之后，黄迎春把夜壶里的排泄物倒进粪坑，又把夜壶拿到河边洗净提回屋内放好。 　　今天依然是一个晴好的艳阳天，去田里干农活之前，黄迎春拿着镰刀沿着屋前的篱笆院墙走了一圈，割了一篮子艾草和蒿草铺在院子里晾晒。 　　晌午回家给水杯续水和上厕所时，黄迎春又在院子里的空地处抛了一大把在路边偶然瞅见并顺手割下的薄荷。 　　当晚睡前，黄迎春在院子里点燃晒了一天的艾蒿和薄荷借以驱逐蚊虫。 　　橙黄色的炙热火光烧死了不少蚊子，充满“刺鼻”香气的烟雾也熏晕了不少蚊子和其他虫蚁，灭掉火堆、关紧窗户、掩好蚊帐的黄迎春在秋老虎的余韵之中勉强度过了一个不受蚊虫侵扰的夜晚。 　　然而，第二天一早，黄迎春再次早醒了。 　　这一回，她不是被蚊子咬醒的，但打搅她睡眠的罪魁祸首依然是蚊子。 　　“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蚊子发出的嗡嗡声无处不在，然而黄迎春在昏暗的室内却看不到一只蚊子的踪影。 　　安朝没有按下开关就能使整个房间亮如白昼的电灯，也没有能让蚊子死无葬身之地的电蚊拍，被扰了清梦的黄迎春猛地从竹床上坐起来，她既气愤，又无计可施，最后只能抓过枕头泄愤似的狠狠拍了几下。 　　然后，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在把枕头放回原位时，黄迎春发现，她的枕头漏了。 　　不是吧？ 　　真的要这么对我吗？ 　　蚊子们拍打翅膀发出扰民的嗡嗡声，却能吸引到心仪的对象，一番“琴瑟和鸣”，实现壮大家族的毕生所愿，而我拍了几下枕头，我的枕头就漏了？ 　　这对吗？ 　　这不对吧？ 　　黄迎春难以置信，她望着自己睡了不过两月的草枕，一脸目瞪口呆。 　　怎么会漏呢？我当初编得挺严实的啊。 　　黄迎春把扑簌簌往下掉野菊花的蒲草枕头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到原因。 　　“我的手艺有那么差吗？”摸不着头绪的黄迎春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险些怀疑人生。 　　她一边自我质疑，一边下床去柴房取来一些干净的干蒲草，翻飞十指，开始编织新枕头。 　　以蒲草做枕，并不是黄迎春的自创。 　　在泥腿子遍地的黄家村，省钱的巧方，只有黄迎春想不到，没有精打细算的穷人做不到的。 　　又懒又穷的人家没有枕头。男人们会胡乱抓几把干草塞在枕下，这便是他们的枕头。娶妻时，最多再请家里的女人们用蒲草编出几个枕头的形式摆在床上做出一个好看的样子，也就罢了。 　　虽然贫穷但是勤快的人家，会在新蚕下市时，用布条和丝线缝缝补补，缝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枕头——夏秋时节，枕头里装着山里采来的野菊花；寒冬来临，则换上一把又一把蓬松的干芦花。 　　有钱的人家用什么枕头，黄迎春就不知道了，因为她的家世只在第二档，但是后来她知道天下最有钱的人家就寝时用的是什么枕头——宫中的枕头五花八门，有瓷做的瓷枕，玉做的玉枕，木头做的木枕，丝绸做的丝枕……各种各样，看得人眼花缭乱，只是终归是水中月镜中花，一出宫便什么都没了。 　　刚出宫时，黄迎春既要开荒又要耕种，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做，忙得连失眠的力气都没有。 　　她每天一躺到炕上，倒头便睡，有没有枕头对于每天都精疲力尽的黄迎春来说，并没有什么所谓。 　　之后，春去夏来，天气热得黄迎春在炕上待不住，她也从未想过是枕头的问题，只是绞尽脑汁买来工具给自己造了一架竹床。 　　有了避暑的竹床，黄迎春夜间总算可以勉强安然入睡，若不是有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落枕，她怎么也想不到应该要给她自己搞一个枕头替代垫在后脑勺下的衣裳。 　　毕竟，打了竹床，酷夏的天气还是热的，每天早上醒来汗湿一身贴身衣裳都是常事，长发湿漉漉的，又算得了什么呢？夏天这么热，本来也要经常洗头。 　　黄迎春一点儿也不奇怪自己每天早上醒来时都顶着一头发根湿透的脑袋，她自有一套自洽的逻辑，所以，可以说，若不是因为落枕，黄迎春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才能想起来给自己搞个正经的枕头。 　　可惜的是，当黄迎春想起来要给自己准备一个夏天专用的枕头时，她已经从镇上返回家中。 　　今年春天买来的那些麻布，也都各有用处，腾不出一块多余的可以拿来做枕头的布料。 　　所幸水边还有蒲草，黄迎春朝水边去了几趟，勤勤恳恳地割了几大筐蒲草铺在院子里晒干，挑拣出质量上佳又干净的，以横经竖纬的手法，给自己编了一个蒲草枕头。 　　夏天，山里的野菊花开得正盛，黄迎春在采花回家做花茶时，顺手多采了一些大朵的野菊花铺在簸箕里晾晒。 　　晒干的菊花吸足了阳光的香气，挨挨挤挤地装在蒲草枕头里，伴着黄迎春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酷暑难耐的夏夜，令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一扫疲惫，神清气爽。 　　不过，再好的野菊花，长时间浸过汗水后，总有一种酸腐味道。 　　黄迎春捡起竹床上散落的干瘪菊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拧着眉头把它们用小竹扫帚扫进敞口簸箕里。 　　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既然枕套换了新的，枕套里的菊花也该用些新的。 　　黄迎春花掉小半天时间用蒲草编出一个枕套，又挎着竹篮上了山。 　　在山坡上采摘野菊花的时候，天上忽然落了雨。 　　黄迎春慌忙找了一棵枝叶繁盛的大树躲雨，望着细密的雨幕，她情不自禁地说出一句烂熟于心的农谚：“一场秋雨一场凉，十场秋雨穿上棉。” 　　秋雨一场接一场，可是，我的棉花在哪儿呢？现在还能拿蒲草混一混，到了冬天该怎么办呢？地里的庄稼还不到丰收的时候，今年能收够四季的口粮吗？如果收成不好，卖掉地里的药材后，那些钱是拿去粮食还是买丝棉…… 　　这么一想，黄迎春的心情又低落起来。 　　这场意外的秋雨并没有下太久，雨很快就停了，然而此时的黄迎春周身寂寥，一副凄凄惨惨的架势，仿佛她脚边那片枯黄破败的落叶，已经没了采摘刚刚上山时借采摘野菊花放松身心的兴致。 　　黄迎春正要提着半篮子野菊花走下山坡，杂草丛生的小径附近，一抹亮眼的红色忽然闯入她的眼眸。 　　“野草莓？” 　　黄迎春拿着探路棍随手往草丛里敲打两下，见没有蛇或其他动物从草丛里跑出来，这才放心伏下身，避开长着细密小刺的枝条，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红果认真打量。 　　空心的……果然是野草莓！ 　　野草莓是大自然的馈赠，它不光样子长得好看，吃起来的味道也是极好的。 　　在幼年时期，野草莓一直是黄家村的孩童们追逐的美味。 　　自然，黄迎春也不例外，她也是埋头在路边和山坡阴湿处到处寻找野草莓的一员。 　　原因无他，甜味实在是太稀缺了！而野草莓又是那么的甜，黄迎春完全没有办法抵抗。 　　许久未尝甜味的黄迎春连忙动手摘下一颗红彤彤的野草莓放入口中，牙齿磕上饱满果肉的一瞬间，甜滋滋的汁水当即充盈了她的整个口腔，让黄迎春瞬间回到了童年。 　　真甜啊。 　　吃着鲜甜多汁的野草莓，愁眉苦脸的黄迎春情不自禁露出了一抹笑容。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粮食和棉花就等冬天快来临时再操心吧。 　　黄迎春吃到甜食，心情极好，瞬间就把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 　　又摘了几颗水灵灵的野草莓放到嘴里，吃甜水果吃得心满意足的黄迎春放下臂弯里挎着的竹篮，把目之所及的所有野草莓都摘了个遍，然后兴高采烈地用衣裳兜着它们往河边走去。 　　倒映着蓝天绿草的清澈河水听到眉眼弯弯的黄迎春说：“我喜欢秋天！秋天真甜！”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73 ☪ 葱白粥 　　◎简易版的神仙粥会有用吗？◎ 　　昨天刚吃了一大捧野草莓, 把许久未见的甜味尝了个爽，不过几个时辰, 黄迎春就乐极生悲了。 　　当晚，黄迎春躺在竹床上，焦灼难安。 　　白天刚下过雨，一扫山里的热气，夜晚的空气中弥漫着凉爽的水意，不冷不热，就连蚊子也难得的不往屋子里凑，分明是绝佳的入睡环境, 黄迎春却一直睡不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身上这么不舒服呢？ 　　晚上蒸了大米饭，吃得饱饱的；在床上躺平之前也解手过，此时膀胱毫无尿意；蒲草枕头已经编好了，可是今天刚采的菊花还没晒干，因此我现在用的还是旧枕头。虽然用的是旧枕头，但是枕在脑后也没有一点儿不适……所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怎么我就是睡不着呢？ 　　黄迎春一个个排查过去, 找不到任何原因。 　　“拜托快睡吧，明天还有一大堆活呢！”黄迎春和自己的身体打商量，“稻田现在正是紧要关头, 今年能收获多少稻子全看这两个月。鸭子们大了，稻子也结穗了，不能再把鸭子们放进稻田捉虫吃草，偏偏这阵子又是稻子生长的黄金期，追水施肥一天都不能落下。我的眼睛啊, 你也看到了, 水肥一多, 地里的杂草就长得格外茂盛，各种害虫也都异常猖獗。鸭子派不上用场，那拔草除虫这些活不都得我来干吗，对不对？我真的很忙，我有很多事要干，我双拳难敌四手，我分身乏术，我今天在地里忙了一天，也累得不得了，所以，不管是哪个器官不高兴了，总之你支持一下我的生活吧，让我快点睡着，要不然明天我哪有力气干活呢……” 　　小声地说着说着，黄迎春渐渐把自己催眠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佝偻着身体打了个寒战。 　　入秋之后，早晚渐渐寒凉，夜里的气温和白天相差很大，黄迎春早在第一场秋雨落下之时就把炕上的芦花被搬到竹床上。 　　此时，她虽然仍双眼紧闭，意识还在睡梦之中徜徉，但是手脚已经无意识地往芦花被放置的地方拥去。 　　经过一番手忙脚乱，黄迎春终于驱逐了莫名其妙涌起的寒冷，盖上了被子。 　　芦花被上一回使用时还是在黄迎春孵蛋的时候，那时她担心鸭蛋受热不均匀，特意把芦花被包在孵箩外裹了一段时日。 　　六枚野鸭蛋被转移到摊床上后，芦花被没了用处，黄迎春就找了一个好天气，把被套脱下来浸在木盆里，先用无患子泡沫泡上半天，再用木锤反复捶打。 　　为了杀菌消毒，她还拿热水浸过两回。 　　等被套晒干后，黄迎春又把旧芦花装进被套，把芦花被铺在晾衣架上，趁着夏日阳光充足，放在院子里晒了好几天。 　　晾晒芦花被的过程中，她时常拿着干净的棍子敲打芦花被，让被子里的芦花更加蓬松，也交替着被面晾晒，使芦花被的每个部分都能得到充分的受热。 　　经过黄迎春的精心打理，芦花被又焕发了崭新的生机，裹在身上既柔软又温暖，丝毫不亚于黄迎春今年春天刚把它从镇上带到荒山脚下时的样子。 　　可惜的是，这样好的芦花被，刚盖上一会儿，黄迎春又嫌热，手脚继续无意识地在被窝里挣扎，直至把被子一脚踢开。 　　由于动作幅度过大，被黄迎春百般蹂.躏的芦花被一个不稳，一不小心就从竹床上滚了下去。 　　蚊帐兜住了一部分芦花被，减缓了它的下坠趋势，然而抗争不过几息，最终整条芦花被还是无奈地全部掉到了地上，惊起满地浮尘的同时，也惊醒了原本就睡得不太安稳的黄迎春。 　　躺在竹床上的黄迎春猛地睁开眼睛，她呼吸急促，鬓角冷汗直流。 　　黄迎春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是口干舌燥，屋子里没有灯光，黄迎春什么也看不到，她不知道自己半夜曾经拿过被子盖上又把被子折腾到地上，也不知道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芦花被还没正式睡上一晚，就又添了脏污，还得重新洗刷，口渴不已的黄迎春只想赶快下床去喝几口水。 　　卧房里是有能够现喝的水的，就放在竹床附近的竹桌上。 　　虽然黄迎春睡前喝水或半夜醒来喝水的时候并不多，但是安朝没有即热式饮水机和保温壶，如果不早做准备，临时想要尽快喝口水并不是一件易事。 　　于是，黄迎春每晚睡前都会打一竹筒烧好的开水放在卧房的竹桌上，方便她随时取用。 　　如果当晚没有喝水也没关系，等到黄迎春第二天一早醒来，这筒凉白开就会被黄迎春倒进她的牙杯，成为她刷牙时的漱口水。 　　黄迎春什么都想好了，也把什么都准备好了，然而她没有想到，她竟然无力从床上坐起来。 　　因为没预料到自己生病，所以黄迎春并没有花多大力气，结果便是她猝不及防地瘫倒在床上，头磕在竹架上，发出又脆又痛的一声声响。 　　“嘶——” 　　黄迎春连忙抬起手去揉自己的头，正是在这时，她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浑身酸软，完全提不起一点力气。 　　缓过头部的疼痛，黄迎春再次尝试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平日里十分简单的一个动作，今晚做起来竟然费时又费力。 　　我生病了？ 　　黄迎春下意识伸出手背去探自己的额头，得到一个既意外又不意外的答案。 　　她无力地把自己的手从滚烫的额头上放下，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干涸起皮的唇瓣再次给了黄迎春会心一击，嘴里的呼吸声是那么浓重，黄迎春几乎能在漆黑的深夜里听到自己嘴里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声响。 　　只是在呼吸的黄迎春迷惑不解，她的大脑显然已经无法顺利运转，黄迎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她竟然做出了一个往常根本不会做的举动——伸手去摸自己的嘴唇。 　　除了干燥的死皮，黄迎春什么都没有摸到。 　　发烧而已，又不是傻子，我在干什么呢？ 　　黄迎春张开嘴自嘲一笑，笑意还没落下，口腔中呼出的热气险些灼伤了她的指腹。 　　好热！ 　　黄迎春换了只手放到额头上又摸了摸，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高热来势汹汹，打了黄迎春一个措手不及，她不敢再在竹床上待着，担心自己躺着躺着又睡过去。 　　黄迎春既怕自己睡过去之后发热更加严重，高烧不退，把自己烧成傻子，又怕自己睡着睡着便再也醒不过来。 　　头重脚轻的黄迎春提着一口气，一步三挪，先是走到竹桌旁边喝了两口凉水润润唇，然后摸黑走去厨房，拿起灶台边上的棍子搅了搅灶膛里的灰烬。 　　尚未彻底熄灭的火种在干竹叶的加持下，腾的一下亮起炽盛的火光，照亮黄迎春红彤彤的脸。 　　黄迎春坐在竹椅上，望着灶膛里的光亮，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黄迎春第一回独自面对高烧。 　　上辈子就不说了，在现代，她有家人，有朋友，社会医疗资源充足，药店和医院总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再深的夜，她也不会无人照顾、缺医少药。 　　这辈子在安朝，无论是十二岁前的黄家村，还是十五年的宫廷生活，总免不了生病，但是她从未有一回如此害怕。 　　哪怕是租住在慈善堂的那一个多月，虽然举目无亲，如孤家寡人一般生活，但是她的心里也是安定的，毕竟出个门就能看到医馆的招牌。 　　而此时，她孤身一人住在荒山脚下，医馆遥在上百里外的镇上，深更半夜，盲目赶路只会让她烧得更厉害，再者，就是赶到河边，又如何能保证河边一定有船夫正在拉客呢？ 　　黄迎春越想越觉得头疼，她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不再思索向外求救的方法。 　　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靠自己吧。 　　是淋了雨之后才发烧的，虽然昨晚归家时及时喝了一碗紫苏煎的热水，但是显然没有多大用处。 　　黄迎春一边判断自己的病因，一边急切地用手背去摸自己的脖子和脚。 　　高烧有两种成因和症状——一种寒邪在表，身上虽然干烫，但是没有汗水，手脚心摸起来也是热的，这说明身体正气尚足，只要尽快将身体里的汗发出来，高烧很快就会退下去；另一种阳气在内，症状则比寒邪在表的严重许多。 　　黄迎春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谢天谢地，她的胸口并不太烫，不过，奇怪的是，她寒邪在表，人却有些昏昏沉沉，万幸的是，还没到说胡话的地步。 　　我真的没说胡话吗？ 　　黄迎春转念一想，也不敢笃定。 　　毕竟，她只是现在没说胡话，可是在她醒来之前有没有说胡话，只有天知道。 　　万一在梦中说了胡话呢？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治自己？ 　　厨房的食材并没有给黄迎春焦虑的机会，在黄迎春的盘算之下，她发现自己想煮葱豉汤没有淡豆豉，想煮神仙粥没有陈醋……万般无奈，黄迎春只能简单地切了几片姜片，混着红糖和木桶里的清水，给自己熬了一碗生姜红糖水一口口慢慢趁热喝下。 　　晨光微熹时，黄迎春裹紧身上的衣物，去菜地里拔了几根葱洗净。 　　“一把糯米煮成汤，七根葱白七片姜，熬熟兑入半杯醋，伤风感冒保平安。” 　　黄迎春在心中默念这四句话。 　　这几句话不仅是神仙粥的歌诀，同时也说明了神仙粥的食材和做法，只可惜，黄迎春依然要糯米没糯米，要醋没醋。 　　她只能就地取材，先用大米加水煮至半熟，再在锅中加入带须的葱白和生姜片，给自己熬了一锅简易版的神仙粥。 　　简易版的神仙粥会有用吗？ 　　黄迎春一边用勺子把滚烫辛辣的葱白粥送入口中，一边在心中默默祈祷：“拜托，一定要有用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72章有修改，昨天（3.25）没看的读者烦请重阅。[比心] 74 ☪ 生姜红枣粥 　　◎我今天忘了放鸭吗？◎ 　　一碗葱白粥下肚, 黄迎春虚软无力的身体渐渐发出新汗，她擦了擦嘴角的粥痕, 借着屋外朦胧的天光，用木桶里剩下的少许清水匆匆洗净锅碗和勺子，然后扶着门框回到卧房。 　　厨房和卧房相邻，不过十几步路，黄迎春却走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卧房里只有一张放着竹筒的竹桌，并没有如厨房和堂屋那般在附近放着配套的竹椅，摸着卧房的门框进屋后, 黄迎春慢腾腾地朝竹床的方向一步一挪，不知费了多少力气，终于挨到了蚊帐的边。 　　黄迎春一条手臂撑在竹床上，一只手掀开蚊帐，她本来打算上床休息一会儿，然而，在看到蚊帐里的景象时, 她的心头却忽然萦绕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蚊帐怎么扯成了这幅模样？有人进过我的卧房？不对，我的被子呢？我那么一大张、叠得方方正正犹如一个豆腐块的芦花被呢？ 　　慌乱、不安、担忧、焦躁、紧迫……各种负面情绪一拥而上，险些冲昏了黄迎春本就晕晕沉沉的脑袋。 　　她连忙环顾四周, 目光与竹床另一侧的地面上那团黑乎乎的庞然大物相接后，脸上的急切缓缓褪去，只余愣怔。 　　黄迎春愣了一会儿，起身弯腰把芦花被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床上。 　　她没有力气抖落被子上的灰尘，只能顺手在被套上拍了几下。 　　然后呢？要做什么？被子脏了, 也不能盖, 觉也睡不了了吧？ 　　黄迎春有些茫然。 　　她搂着芦花被, 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终于从混沌的脑海中理出一条思绪。 　　田里的水稻固然重要，但是这会儿不是逞强的时候。烧退之前，她注定是无法下地的。不仅不能下地，她也不能继续干活，一点儿重活都不能干——劳汗耗气，只会损耗她的体力，加重她的病情。 　　当务之急，是好好休养，尽快让自己痊愈。 　　弄清主次之分后，黄迎春抬起头，把目光投向门外。 　　天色越来越亮，薄雾在山间串行，晦暗的卧房涌入潮乎乎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草露的气息。 　　早上的天气不大好啊！ 　　黄迎春在心底轻叹一声，紧接着放开身旁的芦花被，双臂在竹床上一撑，把自己酸软乏力的身躯带到门后。 　　本来就是淋雨引起的高热，这时就更加不能吹风了。 　　随着“吱呀”一声，卧房的木门被黄迎春缓缓合上。 　　黄迎春没有用上门后的插梢，她料想初秋的风吹不动笨重的木门。 　　合上房门后，黄迎春又走到窗边检查窗户的缝隙。 　　窗户是早就关好的，黄迎春查看之后，从又干又疼的喉间缓缓呼出一口热气：“幸好。” 　　吃了被蚊子叮咬的亏，黄迎春夜间不再傻乎乎地敞开窗户，也幸亏她昨夜没有开窗，否则她的病情一定会更加严重。 　　黄迎春十分庆幸。 　　她从包袱里翻出她的四季衣裳和麻布做的浴巾，把它们抱到床上。 　　除了避风，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高烧发汗时最忌受凉，被汗水打湿的贴身衣裳要换下来，身上的汗水也要及时擦干。 　　黄迎春忙活一通，终于让自己不停往外冒汗的肌肤恢复爽快。 　　她疲惫又幸福地摊在竹床上，缓缓合上自己的眼睛。 　　陷入沉睡之前，黄迎春往自己的后颈处塞了一件干燥的衣裳，又把厚实保暖的冬衣翻出来，盖到自己的小腹上。 　　芦花被在这个时节盖上身上过于厚重，而且，虽然高烧时要通过发汗来引出困在身体里的热气，但是频繁的出汗也会损耗身体，所以，出汗之后只要保持衣裳干燥温暖，体温舒适，并不需要多次捂汗……总之因为许许多多这样那样的原因，黄迎春不得已放弃了她的芦花被，把和地面有过亲密接触的芦花被远远地堆到竹床一脚。 　　“没错，就是这样，才不是因为被子掉在地上脏了！” 　　做好风池、风府等穴位与肚脐眼的保暖工作之后，黄迎春偏头看了一眼被她流放的芦花被，怀着一点莫名其妙的矫情，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双眼。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身上裹满衣裳的黄迎春躺在越来越温热的竹床上皱着眉头渐渐睡着了。 　　在不适中迷迷糊糊睡过去的黄迎春并不知道，她的二十九只麻鸭和五只野鸭早已在鸭舍里闹翻了天。 　　“嘎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三十四只鸭子聚集在鸭舍的出口处，不停地用笨重的身体和扁硬的鸭喙去撞击它们平日里出入的小门。 　　小门上的插梢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能被鸭子们撞破。 　　鸭子们早已习惯了早出晚归的放养生活，然而今天，吃饭的时间早就到了，饲主竟然还不来开门，真是气死鸭了！ 　　“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麻鸭们和野鸭们一只比一只叫得大声，语言不同也不妨碍它们同仇敌忾，对黄迎春提出一致的控诉。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竹子建的鸭舍显然已经岌岌可危，濒临崩溃，然而这一切，在卧房里躺尸的黄迎春毫不知情。 　　自搬到荒山脚下，黄迎春第一次大白天不干活，躺在床上睡了一个长觉。 　　这是一个超级无敌长的长觉，黄迎春从清晨睡到日暮，她醒来时，山里的雨已经停了，草木被雨水洗涤一新，屋外空气清新，云色澄澈，鹰在天上飞，鸭在地上跑，晶莹的露珠在葱茏的绿叶间闪闪发光，到处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最让黄迎春开心的是，经过一天的休养，她的烧已经完全退了，现在额头摸着一点儿也不烫，而且总是昏昏沉沉的身体也恢复了力气，除了有些虚弱，她自我感觉如今的状态和平常身体健康的自己没有什么两样。 　　“怪不得大家都说睡觉是第一大补。”睡了一整天的黄迎春站在屋檐下，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哎——那是……彩虹！” 　　一道七彩的虹桥在黄迎春抬眼间隙，猛地映入她的眼帘。 　　七色的虹光辉映着湛蓝的天空，从洁白的云堆间不断延伸，遥遥地渡入幽深的峰林，看上去美极了。 　　“真好看啊！”黄迎春看得入了迷。 　　再度回神，是黄迎春听到了鸭子们的叫声。 　　“叫得真大声啊，真有生机！今天下雨，你们有好好找个地方躲雨吗？千万不要像我一样着凉发热，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啊！”黄迎春伏下身，满脸笑容，和蔼地对几只从她眼前跑过的麻鸭说道。 　　麻鸭们不理，只一味拍打着翅膀在院子里前冲后撞，追逐打闹，跑到泥泞的菜地中玩得不亦乐乎。 　　“那里不能去，别踩坏我的冬瓜！” 　　黄迎春一边喊一边找竹竿赶鸭，忙着忙着，她突然发现不对：我今天……有放鸭吗？ 　　我今天忘了放鸭吗？ 　　如果我忘了放鸭，这几只鸭子怎么会在外面？ 　　黄迎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跑到鸭舍一看，发现无数鸭毛鸭羽陷落在鸭舍门前。 　　平日里供鸭子们进出的竹编小门，不知被饥饿的三十四只鸭子用硬如石头的鸭喙攻击了多少下，满身是伤，此时正极其狼狈地躺在泥泞的土地上。 　　芦花被的被套要重新拆洗，落下一天的农活也要抓紧补上……黄迎春醒来后只是随便想想，便想出一大堆着急忙慌等着她去干的活计。 　　谁能想到呢？只是来鸭舍看一看，一件事情都没来得及补做的黄迎春就又多了一个待办事项——修补被鸭子们弄坏的鸭舍小门。 　　偏偏黄迎春还不能生气，因为是她有错在先。 　　黄迎春只能一边把几只在菜地里作乱的麻鸭赶出院子，一边安慰似乎有些命苦的自己：“只是拆了一个门，也不算什么大事，补上就好了。” 　　小门的修补工作并不困难，却迫在眉睫。 　　天眼见就快黑了，如果天黑后还没补好小门，已经回家的鸭子们会不会再次从鸭舍里跑出去不说，万一引来蛇和黄鼠狼可怎么办呢？ 　　黄迎春越想越心焦，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修补鸭舍小门这件事上，甚至忘了外出寻鸭。 　　大部分在家附近觅食的鸭子一见天黑，便自己主动往鸭舍跑，并不需要忙着修补小门的黄迎春操心，但是还有一些鸭子在外面乐逍遥，浪得有些过分，最后竟然忘了门禁时间，还要黄迎春把小门补好之后，提着一根长竹竿到处寻寻觅觅，这里一只，那里一群，裹着两腿露水，深一脚浅一脚，辛辛苦苦地把它们带回家。 　　在紧迫的时间内修补好小门和把鸭子们全部赶回鸭舍都是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不过黄迎春睡了一天，做完这两件事，她依然不感到劳累，但是回到家中，她望着空空如也的木桶，却有些懊恼：“真是的，我怎么忘了打水呢？” 　　天色已黑，白天又下过雨，土地泥泞湿软，一点儿也不好走，云层还把天上的月亮遮住了，漆黑的夜幕一点儿亮光也瞧不见，黄迎春小心翼翼又磕磕绊绊地从河边挑了一担水，回到家中险些又流了一身的汗。 　　拿着水瓢舀了一些水洗过手，黄迎春开始烧火，做她今天吃的第三餐。 　　烧虽然退了，但她还在病中，需禁生冷、油腻的食物，而且从病发到烧退不过一天时间，病情随时可能反复，黄迎春不敢轻举妄动，只从厨房拿了一些基础的食材给自己做饭。 　　一把大米、两颗红枣、三片生姜，组成了她的夕食。 　　今天她流了很多的汗，以防汗后津亏，黄迎春特意把生姜红枣粥熬得格外软烂，熬到最后，淡黄色的粥面渐渐浮起一层香浓发亮的粥油。 　　粥油很香很甜也很烫，黄迎春一边吹一边吃，吃得很慢。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75 ☪ 百合鸭 　　◎它是上天赐给我的幸运鸭啊！◎ 　　夜里又下了一场凉雨, 雨滴敲枝打叶，听起来似乎下得很急。 　　雨水的凉气从门窗缝隙溢进卧房, 躺在竹床上的黄迎春并没有起身，而是双手摸索着抖开芦花被，把被子团成一个长条，放在自己的身旁，让它随时待命。 　　脏点就脏点吧，只要不起烧，什么都好说。 　　黄迎春在黑暗中瞥了一眼身旁的被子，轻轻闭上双眼。 　　然而, 过了许久，她依然没有睡着。 　　闭上眼睛后，双耳的听力更加敏感，蛙鸣和雨声争先恐后地往黄迎春的耳朵里钻，没有一刻停歇。 　　偏偏她今天睡了一整个白天，如今精神十足，不管怎么自我催眠都睡不着。 　　“唉——” 　　清冷的黑夜里响起一声叹息, 入睡失败的黄迎春睁开双眼，在硬邦邦的竹床上默默地翻了一个身。 　　这床真硬。 　　我当初打竹床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顺手编张草席放在床上垫一垫呢？ 　　我该编张草席的。 　　一场秋雨一场凉，天眼见就冷了, 编张草席垫在身下还能隔一隔竹床的凉意。 　　想到这里，睡不着觉的黄迎春恨不得立刻起身跑去柴房搬一些干燥的蒲草到卧房，花上一夜时间编出一张柔软的席子。可惜，她没有照明的油灯，外面现在又在下雨, 不仅到处都是一片乌漆麻黑, 空气中还凝结着阴冷的水雾, 真要这么折腾一番，恐怕她的下场不会比红楼梦里连夜织补雀金裘的病晴雯好到哪儿去。 　　还是睡觉吧。 　　黄迎春劝自己。 　　不知躺在床上酝酿了多久的睡意，黄迎春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她在生物钟的提醒下，在与往常一样的时间里醒来——此时窗外的天刚刚蒙蒙亮。 　　醒来后，黄迎春第一时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见触感温热，她欣喜地笑了：“真好，高烧没有反复。” 　　虽然没有复烧，但是黄迎春依然没有对自己的身体掉以轻心。 　　高烧之后胃气虚弱，在衣食住行各方面都需要格外小心注意。 　　日夜避风、保暖；发汗后及时擦干；熬粥油……黄迎春对待自己犹如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身体完全痊愈之前，她没在河里下过一次渔网。 　　担心下水着凉，先前下在河道里的鱼笼和虾笼她也没有去取，连累一些小鱼小虾白白被困在草笼里好几天，饿得肚翻眼白。 　　鸭子们倒是很高兴，离开竹林里的篱笆圈后，它们也离开了遍布鱼虾的溪流，长着野生水芋的水沟里藏着许多黑螺和泥鳅，却少有鱼虾的身影。 　　难得有对美味鱼虾大快朵颐的机会，每只埋头苦吃的鸭子都乐得摇头晃脑，看上去十分开心。 　　见鸭子们吃得开心，黄迎春也放下了对鱼汤的垂涎。 　　她一边用菜刀把鱼篓里的大鱼剁成小块再投喂给簇拥在身旁的鸭子们，一边心疼地望着鸭子们身上凌乱的羽毛，诚恳地道歉道：“抱歉啊，前几天生病了，没有及时把你们放出来，当时你们被困在鸭舍里面一定很着急吧！肚子饿了却没吃的，肯定也很不好受。今天你们就敞开肚皮大吃一顿吧，算我给你们赔罪。真的很抱歉，让你们受苦了。” 　　“嘎——嘎——” 　　簇拥在黄迎春身边的几只鸭子吃完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仰脖发出两声悠扬的鸣叫。 　　“好啦，回屋吧，天色也不早了。”又过了一会儿，黄迎春看着天边色彩绚丽的火烧云，拿着一根长竹竿，开始把鸭子们往鸭舍里赶，“一，二，三，四……三十，三十一。” 　　“奇怪，怎么会是三十一呢？明明应该是三十四只鸭子啊！”生怕自己数得不准确，黄迎春又打开鸭舍的大门，一边给饮水槽添水，一边站在鸭舍里又数了一遍。 　　结果，她数了好几遍，鸭舍里的鸭子还是三十一只。 　　“还有三只鸭子去哪儿了呢？”黄迎春借着暗淡的天光，站在鸭舍里看了又看，发现消失的三只鸭子全是没有剪过翅膀的野鸭。 　　“飞走了吗？”黄迎春在鸭子们平常游荡的地方晃了好几圈，踏着漆黑的黑色，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本来应该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不过，黄迎春病过一场，心情反倒变得开阔不少。 　　一人力气微薄，没办法搬动圆润的大石头，也没办法夯实晒场的土地，晒场的土地不够平整坚硬，这一直是黄迎春的心病。 　　越临近田里的水稻收获的时间，黄迎春就越担心她的晒场。 　　虽然那块晒场是她从杂草和土块遍布的荒地一点点费心劳力开垦出来的，但是黄迎春也不得不承认，她收拾出的那片晒场的地面，并不适合晾晒稻子。 　　俗话说得好：三月不裹场，麦子土里扬。 　　晒场要变成晒场，只拔除草茎、刨掉石块是不够的，还需要用极其笨重敦实的圆柱形石质农具——宫中称碌碡，黄家村里称石滚子的物什一遍又一遍地碾压。 　　荒山脚下的河边不会放着天生就长成圆柱形的石滚子，买一头能不断拉着石滚子在晒场上一圈又一圈行走的牲畜也要一大笔银钱，而且，为了防止晒场地面上的泥沙混入粮食，还要用新鲜的牛粪混着河水搅拌成牛粪汤泼洒在晒场上，让被石滚子夯实的晒场地面在阳光的照耀下裹上一层结实的保护壳。 　　撒麦糠、铺稻杆，夯实晒场，泼牛粪汤……这些，黄迎春都没办法做到，她常常为此烦恼，甚至有时焦虑得睡不着。 　　但是，这是之前的事了。 　　现在的黄迎春再往晒场架竹架晒南瓜片时，她再看到晒场上雨后凹凸不平的地面，只会想着要抓紧时间收割和晾晒蒲草，要把蒲草席子编得更大一些，让蒲草席子把晒场的地面覆盖得更严实一点。 　　和夜里突发高烧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的，不用忧愁，野鸭飞了也没关系，和夜里突发高烧比起来，现在的担忧又算得了什么呢？ 　　虽然孵化雏鸭花了她不少精力，但是当初本来就是白捡的鸭蛋，上天眷顾过一回就罢了，怎么能奢望老天爷一直眷顾呢？ 　　没有发烧，没有生病，身体康健，就是最好的事情。鸭子飞了，就飞了吧。 　　睡前，黄迎春把自己安慰得好好的。 　　然而，到了第二天，她一觉醒来，还是忍不住拿了根探路棍往山上走去。 　　如果那几只野鸭下了河，沿着河道一直往下游，那她的确是再也没有和它们重逢的机会。 　　可是，如果它们往上游了呢？ 　　如果它们没下河，而是往山里去了呢？ 　　黄迎春被自己的猜测弄得水不思饭不想，一心只想进山搜寻。 　　幸运的是，她一进山，就在无患子树附近看到了一只瑟瑟发抖的鸭子。 　　只一眼，黄迎春就认出来，那只鸭子就是她亲手孵出来的小野鸭之一。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黄迎春一棍子吓走对她的小野鸭虎视眈眈的蛇，心疼地抓着两只鸭翅膀，恨铁不成钢地把它装进身后背的竹筐里，“都说了山里危险，天黑后就要赶快回家，怎么不听我的话呢？” 　　黄迎春背着一只鸭子，拎着一根棍子，一路絮絮叨叨，寻寻觅觅，终于又发现了一只鸭子的踪影。 　　“太好了！又找到一只！” 　　走近一看，黄迎春又发现，原来是两只鸭子。 　　“这下你的同伴就都找回来了！”黄迎春迫不及待地转头，向她身后背着的那只鸭子分享她的喜悦。 　　只可惜，黄迎春并没有高兴太久。 　　再转头，她就见到了让她不忍直视的一幕。 　　眼见一公一母两只鸭子在草丛间难舍难分，黄迎春欲言又止。 　　这么快吗？你们还小啊！而且……你们是亲生的兄弟姐妹啊！这样做真的好吗？ 　　鸭子是没有伦理道德之分和廉耻之心的，唯一尴尬的只有黄迎春。 　　现在我该干什么呢？ 　　把它们分开？ 　　怎么分呢？ 　　黄迎春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棍子，感觉完全下不去手。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转身不看，并默默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紧接着，黄迎春又发现她站在这里也是不对的。 　　不光她这么觉得，她身上背着的那只鸭子也是这么认为的。 　　背筐里的野鸭扑腾了半天，终于找到平衡，张开翅膀从黄迎春身后飞走了。 　　不幸的是，它也没高兴太久，没飞多远，它就被一根斜斜伸出的绿色枝条拦了一下，险些坠机。 　　“小心一点啊！”黄迎春终于找到了离开的理由，她连忙朝坠机的鸭子跑去。 　　在她跑动的过程中，草丛中又钻出一只鸭子。 　　怎么又有鸭子？ 　　黄迎春吃了一惊。 　　难道我的记忆出错了？ 　　还是我的计数能力出差错了？ 　　黄迎春连忙转换方向，朝草丛里的鸭子奔去。 　　鸭子被黄迎春一追，立刻跌跌撞撞地朝前方跑去，刚跑没两步，忽然就离奇地从黄迎春的眼前消失了。 　　黄迎春见状，三步并做两步，跑得更快了。 　　然后，她站在熟悉的记号旁，看着自己半年前挖的陷阱和陷阱里的鸭子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这么用的啊！” 　　野鸭发出凄惨的鸣叫，却怎么也飞不出黄迎春挖的陷阱。 　　而黄迎春呢？ 　　她蹲在土坑旁边看了又看，总算确定这只掉在陷阱里的笨鸭子不是她养的鸭子。 　　如果这只鸭子既不是她养的麻鸭，也不是她养的野鸭，那它是什么鸭呢？ 　　只有一个答案——它是上天赐给我的幸运鸭啊！ 　　黄迎春双手合十，感激地望了一眼被无数树叶遮蔽的天空，又低头专注地望着陷阱里的倒霉鸭子。 　　口水不断分泌，缺少油水的肠胃也在肚子里不断地蠕动，发出刺耳的声响，提醒黄迎春她还没吃朝食的事实。 　　黄迎春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句在安朝广为流传的俗语——“处暑送鸭，无病各家。” 　　初秋时，农家的鸭子已经养了一个春夏，此时的鸭肉最为肥美，而鸭肉不仅能滋五脏之阴，还能清虚劳之热，正是秋老虎还在发威的处暑时节滋补身体的佳品。 　　安朝人向来有在处暑天吃鸭肉的习惯。 　　有个说法是初秋燥热，用百合炖鸭吃就能除秋燥。 　　说的人多了，吃的人也就多了。 　　所以，渐渐的，百合鸭就成了一道家喻户晓的名菜。 　　每当处暑时节，人们就会用百合炖一锅鸭汤，再将炖好的鸭汤分送给邻近的亲朋好友，寓意共享健康。 　　黄迎春想起她每年必吃的百合鸭，想着鸭汤和鸭肉的滋味，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又咽了口口水。 　　她望着坑里的野鸭，心想：这鸭可真肥，少说也有三四斤吧？ 　　虽说病中脾胃虚弱，最忌油腻荤腥，但是现在她的病已经好了，如今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 　　而且，只有吃了有油水的东西，她的身体才能更快积蓄起能量，才有生发出更多的力气让她去田里忙碌。 　　这时候，这只鸭子撞上门来，真是巧儿她娘给巧儿开门——巧到家了！ 　　黄迎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陷阱里的野鸭，兴高采烈地抓着它的翅膀把它提回家，又避着她养的鸭子们，去厨房拿起菜刀，干净利落地把这只野鸭一刀抹脖，放血拔毛，忙得不亦乐乎。 　　收拾好的鸭肉分出一半，用菜刀剁成小块，先用水焯一遍，撇去浮沫和污血凝结而成的杂质，再用竹筒里晾凉的开水冲一遍，连同生姜、去竹林边缘现挖的百合一起放在锅里，加水慢炖，出锅时另洒些调味的细盐，组成了黄迎春的美味一餐。 　　时隔多日再次吃到肉，黄迎春的口水和眼泪止都止不住。 　　“呜呜呜——”黄迎春一边吃百合鸭一边哭，“太好吃了！实在是太好吃了！人间怎么能有如此美味？我一定要养一辈子的鸭子！我要吃一辈子的鸭肉！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76 ☪ 冬瓜盅 　　◎“难道我真有做厨师的天赋？”◎ 　　所谓冬瓜, 就是在冬天收获的瓜。 　　冬瓜完全成熟后，深绿色的瓜皮上会长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如同冬季的白雪，故此在安朝得名为冬瓜。 　　如今正是处暑时节，还要度过“白露”、“秋分”和“寒露”等三个节气之后才能迎来正式开始收获冬瓜的“霜降”，但是，黄迎春已经等不及了。 　　黄迎春深知只有在霜降时节经过霜打的冬瓜采收之后才最耐储存，而且那时的冬瓜是滋味最好的时候，可是，她完全等不及。 　　不能再等了, 再等桶里的鸭肉就要放坏了！ 　　想吃冬瓜盅的欲望完全战胜了她的理智，这天一大早，黄迎春就拿着小刀进了前院的菜地，又从瓜田里抱了一个绿油油的小冬瓜放在厨房的竹桌上。 　　冬瓜本身清淡无味，但是冬瓜肉就和豆腐一样，同菜煮有菜味，和肉炖有肉味, 是一个可以吸纳百味的完美食材。 　　在安朝，冬瓜有很多烹饪的方式——清炒、红烧、醋溜、煲汤，还有一种类似黄迎春上辈子在现代吃过的砂锅菜的做法, 在安朝名为“缹冬瓜”的，则是将冬瓜去皮后切成大块，和羊肉（或鸡肉、鸭肉、猪肉等其他肉类）、葱白、淡豆豉、虾米、黄豆芽、菘菜等一层层铺在铜或铁做的浅口圆状容器中，倒入一些清水用小火慢慢炖煮。冬瓜本身就有很多水分，所以不必往容器中倒入太多清水, 只需让清水浅浅没过锅里层层码着的食材便好。 　　没吃过缹冬瓜之前, 黄迎春从容光焕发的阿娘口中听到“缹冬瓜”三字, 还以为是什么高大上的食材，等她跟着阿娘在厨房打了一回下手，一步步见证“缹冬瓜”这道让众人都欢呼雀跃的大菜是如何诞生之后，黄迎春便兴致缺缺。 　　什么‘缹冬瓜’，原来是煮冬瓜啊！ 　　冬瓜虽然是煮的，但是在咕嘟咕嘟的小火中一点点变得熟透软烂之后，便吸足了猪肉和其他菜蔬的香气。 　　缹冬瓜还没吃到嘴里，光是闻到那个味道，就让在厨房打下手的她馋虫直冒，口水在嘴里疯狂分泌。 　　黄迎春还记得，那一年年景好，秋收时，家里的两头猪养得膘肥体壮，阿爷做主卖给屠父一头半，剩下半头分送给亲戚一部分，其余的猪肉则放在院子里冻成冻肉，留着过年吃。 　　阿奶化了一刀猪肉拿到厨房做“缹冬瓜”的那一天，正是腊八节。 　　腊八节有“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之说，阿奶看到她的馋样，笑骂了一声上不得台面。 　　阿娘也在一旁应和，把她驱使得团团转，然后，趁着阿奶转身搅动陶锅中熬着的腊八粥时，偷偷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本来应该放在腊八粥里的饴糖。 　　那天的缹冬瓜放了足足一刀猪肉，她却没能吃到一块肉，只分到了多多的冬瓜和豆芽。 　　她也想吃肉。 　　阿爹和阿爷坐在主位上一起喝着小酒，二人都是一副万事不管的模样。 　　她又看向阿娘，阿娘忙着帮阿弟向阿奶要更多的猪肉吃，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 　　最后，她默默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两块甜中带苦的软烂冬瓜，把嘴塞得满满的。 　　当时，她好像觉得自己很可怜，还在心里默默发誓这辈子从此不再吃缹冬瓜。 　　如今，黄迎春想起这番往事，却笑个不停：“我以前也太好笑了吧！还‘从此不再吃缹冬瓜！’，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到底关煮冬瓜什么事啊！” 　　笑完之后，黄迎春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有些拿这样的自己没办法。 　　黄迎春在心里默默声讨自己：我都已经是活在第二世的人了，怎么还是放不下上辈子东亚小孩眼泪拌饭那一套呢？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下？ 　　这些心理创伤总不能跟着我一辈子吧？ 　　万一我还有第三世呢？ 　　岂不是永远都无法摆脱这种一点儿都不积极的心理模式！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黄迎春望望天又看看地，无奈地叹气，“真是头疼啊！” 　　这些问题注定一时半会解决不了，黄迎春不再烦恼，当然了，她之所以能立刻果决放下，“秋天是一年之中最为繁忙的季节”这一事实出了大力，居功甚伟。 　　有太多事情需要在秋天完成了，病愈后的黄迎春忙得不得了。 　　悲春伤秋是无须下地劳作的文人干的事情，与此时的黄迎春沾不上一点边。 　　黄迎春完全没有时间去为过往伤心和烦恼，她一心只有她的田地和地里长出来的收获。 　　自然，在繁忙又劳累的农事过后，适当地嘉奖和犒劳一番自己也是应该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刚从地里回来的黄迎春放下农具，拿起扁担便去了厨房拿起鸭肉，然后健步如飞地从河边提回两桶清澈的河水。 　　一早摘下的冬瓜淋水洗净，之后，黄迎春把水灵灵的绿冬瓜放在锅中，反复测量，仔细打量。 　　完全成熟之后的冬瓜是椭圆状的长条形，然而她摘下的冬瓜还没长成，看上去只有可怜兮兮的一小点——当然，是比之黄迎春从前见过的完全成熟的冬瓜。 　　事实上，处暑时节的冬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要一整个不削不切直接放在铁锅中，可能还会顶到锅盖。 　　黄迎春拿着菜刀，在冬瓜的四分之三处用指甲划了一道又细又长的划痕，然后沿着这条划痕，举着沉甸甸的菜刀，把又圆又滚的冬瓜一点点分成两部分。 　　顶着一截又粗又短的绿色瓜柄的瓜盖弃之不用，剩下四分之三的部分才是制作冬瓜盅需要用到的容器和食材。 　　在往冬瓜盅里倒食材之前，黄迎春又用手指和刮刀把冬瓜里的瓜瓤掏干净。 　　冬瓜的瓜瓤由两部分组成，浅黄色的长椭圆形扁平小颗粒是冬瓜籽，呈絮状的白色部分则是瓜练。 　　冬瓜的瓜练可以拿来洗衣裳。 　　洗衣时，可以将白色的瓜练预先捣烂，然后把软烂的瓜练放在衣裳的脏污处，通过轻轻地揉搓，可以洗去一些容易洗去的污渍。 　　不过，若是遇上颜色深重的污渍，或者是陈年残垢，冬瓜瓜练的清洁效果就不大好了。 　　虽然清洁效果有限，但是对于穷苦的农家来说，冬瓜的瓜练也同皂角一样，是一种十分值得珍惜的清洁用品。 　　拥有无患子自由的黄迎春在这方面终于可以扳回一城，她大手一挥，直接把从冬瓜肚里掏出的白色瓜练和浅黄色瓜籽丢给正在鸭舍附近觅食的麻鸭们。 　　“嘎——嘎——” 　　几只麻鸭一边叫唤一边低头食用天降美味，吃完后，它们亲昵地跑到黄迎春身边，在她腿边转来转去。 　　被众鸭环绕的黄迎春犹如打了胜仗的将军，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厨房，继续处理她的冬瓜。 　　冬瓜里的东西掏干净之后，下一步则是…… 　　黄迎春开始回忆往昔。 　　冬瓜盅是宫里常见的菜肴，她在宫中时吃过多次，一直十分熟悉冬瓜盅的样式。 　　宫中的冬瓜盅向来是御厨们的炫技之作，上到献给天子吃的，下到送给她这种普通宫人吃的，冬瓜盅的瓜皮上全都雕满了花纹。 　　不过，我又不是吃饱饭闲着没事干的御厨，我需要在冬瓜皮上雕刻花纹吗？ 　　黄迎春瞥了一眼灶台上的筲箕，筲箕里放着刚才她花了不少力气才切下来的冬瓜瓜盖。 　　“瓜皮，好像还挺硬的……” 　　黄迎春只花了短短一秒钟，就放弃了在冬瓜皮上雕刻花纹的想法。 　　她只要把冬瓜盅做得好吃就行了，好看在好吃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没错，就是这样！ 　　黄迎春立刻舀了一瓢水把她的半成品冬瓜盅认真细致地洗了一遍，放在锅中。 　　然后，她在冬瓜盅里放入一直放在河水里凉镇的鸭肉块、切成细丝的生姜、晒干的菌菇和虾仁。 　　上火开蒸之前，她又在冬瓜盅倒入约摸八分满的凉白开，这才盖上锅盖。 　　冬瓜盅是蒸菜，而且还是一道耗时极长的蒸菜。 　　黄迎春又挑着扁担去地里浇了许久的水，足迹遍布山坡稻田，忙活了小半天，这才回家撤火。 　　黄迎春撤火的火候把握极佳，蒸好的冬瓜盅里，又冷又硬的鸭肉变得软烂，放在嘴里一抿就脱骨。 　　黄迎春没往冬瓜盅里放盐，但是菌菇和虾仁自带鲜味，混杂着冬瓜的清甜，滋生出一股微微的咸味。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汤水一尝，味道竟然正好。 　　“难道我真有做厨师的天赋？” 　　勺子还抵在嘴边，黄迎春却笑得眉眼弯弯。 　　略带咸味的汤水虽然清淡，但是每一口都是精华，黄迎春每喝一口，都能从汤底里尝出虾仁的鲜、姜丝的辛、菌菇的醇厚和鸭肉的油香。 　　汤水喝到一半后，黄迎春拿着勺子往下用力一挖，从秋黄色的冬瓜盅里 　　挖出一勺绵软的冬瓜肉，放在嘴里一嚼，更是满口的惊喜。 　　“好自然清甜的味道！” 　　黄迎春感觉自己被这颗小小的冬瓜深深地治愈了。 　　她温柔地望着温暖的冬瓜盅，踏实地往后背的竹椅一靠，语气放松：“真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我开始期待霜降后的冬瓜了。”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77 ☪ 清炒鲜百合 　　◎百合要种在哪里呢？◎ 　　雨后初晴, 碧空如洗，远处的群山美得像一幅画。 　　黄迎春站在后院, 深深地吸了一口凉彻心扉的空气，情不自禁赞叹道：“好爽！不愧是被各大才子反复称赞的秋天，真是美好啊！” 　　黄迎春也想写首诗词称赞她看到的秋天，可惜她没有纸笔，所以只能无力地在原处打转绕圈，妄图通过自己的双眼，把四周的秋日美景深深地刻在头脑中。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不知何时，几句韵律优美的诗句闯入黄迎春的脑海，在她发觉的瞬间，立刻狠狠地击溃了她的挫败感。 　　“……” 　　黄迎春有些无语，还有些尴尬。 　　我在想些什么呢？ 　　难道有了纸笔，我就能化身王维，写出《秋居山暝》了？ 　　大白天的, 我怎么就做起这种梦了？ 　　就是要做白日梦，也应该做捡鸭子的美梦啊！ 　　啊！我的鸭子，好吃的鸭子！大自然的礼物！上天的馈赠！ 　　一想到前几日那餐美味的百合鸭, 黄迎春便完全忘了刚才的所思所想，她抬着头，伸长不停往下咽口水的脖颈，神情殷切地望向不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顶。 　　那里，还会有鸭子在等着我吗？ 　　黄迎春满怀期待, 从后院绕去堂屋, 拿了竹筐和鹤嘴锄, 便急匆匆地朝山上走去。 　　可惜，事与愿违，她找遍所有陷阱，还是没能发现第二只倒霉的野鸭。 　　不过，这趟山中之旅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阴差阳错，黄迎春反而在寻找野鸭的途中发现了几株野百合。 　　安朝的百合资源十分丰富，黄迎春在花草司劳作时，就见过许多种百合，而这些变种，都源于最初人们意外在山里发现的野生百合。 　　百合喜欢凉爽湿润的环境，野生百合也是如此。 　　在凉爽湿润的树林下、山坡上、草丛中、溪谷边，到处都有野生百合的身影。 　　野生百合在荒山并不稀缺，在今日与这几株野生百合见面之前，黄迎春也曾在竹林边见过它们的同类。 　　前几日吃的那餐百合鸭里的百合，就是她现从竹林边缘采摘的。 　　“鲜嫩的百合……美味的鸭子！”黄迎春又想起了她的百合鸭。 　　真的是十分凑巧，她捡到野鸭子的时候，正是百合的收获期。 　　“正当收获期的百合，正是肥美季的鸭子，多么美妙的组合啊，简直是绝配！”黄迎春念念不忘她那天尝到的好滋味，她感觉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吃到的那只鸭子。 　　然后，她望着空无一物的陷阱，又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没有鸭子，黄迎春虽然失望，但是也没有放过她意外发现的野生百合。 　　百合通常在夏季开花，夏中到夏末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百合花所盛开的地方，到处都充满了浓郁的花香。 　　百合花的花香异常浓烈，不仅芳香扑鼻，而且香味持久。 　　隔得远远的，都能闻到百合花独有的香气。 　　若是打红白相间的百合花附近经过，被它反卷状的几片花瓣一勾，衣裳上就会立刻落满百合花香。 　　哪怕用无患子搓出泡沫多次洗涤，也无济于事。 　　竹林边生长的那片野生百合，就是被黄迎春这样发现的。 　　第一次在竹林边缘闻到百合花香，黄迎春就掩着鼻子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 　　原因无它，实在是太香了。 　　上辈子在现代时，黄迎春也曾有一阵子沉迷过插花活动。 　　她曾经花了一百元在网上订购了为期一月的送花服务，每个星期天，花店都会派人给她送一扎花朵盲盒，每回送到她手中的花朵都不重样。 　　没过多久，插花课结业了，黄迎春又对插花这项活动丧失了兴趣，不过，买花的习惯倒是被她很好地保持了下来。 　　得益于之前购置的花束盲盒，黄迎春花了极少的金钱和精力，就判断出她喜欢的花朵类型。 　　在众多兼具美观与实用型的花朵中，最受黄迎春青睐的就是香水百合。 　　白色的香水百合高雅纯洁，插在同色的花瓶里，随手往柜上一摆，便是一道优雅又亮丽的风景线。 　　不过，香水百合的香味中含有一种特殊的兴奋剂，这种兴奋剂会刺激人的中枢神经，打扰人的睡眠。 　　“所以，这几束香水百合您买回家后，最好不要放在卧室和其他睡觉的地方。” 　　黄迎春并不把买百合花时赠送的温馨提醒当一回事。 　　在她看来，植物的天性就是进行呼吸作用，释放二氧化碳，无论是什么植物，本来就不该把它们放在卧室里。 　　“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多好啊！一进门就能闻到怡人的花香，还能净化鞋柜附近的空气。” 　　每当下班回家闻到香水百合的香味，黄迎春脚上的鞋子还没完全脱下，便觉得一天的疲惫与烦恼已经消散。 　　买花摆到后来，她还得出经验——百合怕风，不能放在露天阳台、一直开窗的窗口等强风处，但是可以把本就芳香馥郁的百合花摆在上风口，这样做能使百合花的香味更加持久。 　　微风轻轻一吹，满屋香味飘散。 　　黄迎春想起她上辈子花了许多时间和心血打造出来的家居环境，对着眼前已经落花结果的光杆百合粲然一笑。 　　虽然没办法做成诗，但是她的生活一直是美如画的模样啊。 　　“继续努力吧。”黄迎春一边弯腰刨土，一边给自己加油打气，“从头再来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我这辈子混得可比上辈子好多了——不仅有了自己的房子，还不用担心死前面临房屋产权到期的窘状。既不用受限于物业公司的规划，也没有左邻右舍的“指手画脚”，不管我想怎么摆弄我的家，不管我想在我的家里做什么，一切都完全没有限制！啊！这种生活真是太幸福了！” 　　一想到她拥有充分的构建和居家自由，黄迎春便对生活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不如，也在后院种一些百合呢？ 　　在挖掘百合鳞茎的过程中，黄迎春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如果在后院种一些百合，这样到了明年夏天，百合花盛开的时候，她的院子该多好看，多香啊！ 　　黄迎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刚刚挖出来的黑球。 　　所谓黑球，其实是百合的鳞茎。 　　野百合是个十分神奇的物种，既能当花观赏，又能做菜烹饪。所以，它既是花卉，也是蔬菜。 　　百合可食的部分，除了夏季开放的喇叭状花瓣，便是它根茎底下生长着的深埋于地底的鳞茎。 　　野百合的鳞茎长得像个黑球，用河水洗去“球”上的泥土，才能看到它的真面目。 　　与她在现代常见常吃的兰州鲜百合和龙牙百合干不同，安朝的野生百合鳞茎一点儿也不白，真要找个参照物，黄迎春只能想到表皮呈紫黑色的洋葱。 　　只不过，她现在从地里刨出来的百合鳞茎的个头都比超市售卖的洋葱小许多。 　　黄迎春丢开颜色，想了想，又说：“这么一看，好像更像大蒜啊。” 　　百合鳞茎初看和蒜头有些相似，不过一点儿也不如大蒜白净。 　　黄迎春把手浸在河里洗了洗，又去剥那颗已经洗净的迷你洋葱。 　　百合的鳞茎犹如待开的花苞，由一层又一层的花瓣紧紧包裹在一起、层层叠叠组成。 　　“怪不得叫百合，感觉有一百片。”黄迎春看着她剥开的那些百合鳞茎，叹了一声，“个头这么小，却能剥出这么多片，真是能耐啊！” 　　黄迎春拈起一片肥厚的百合鳞茎仔细打量，只见它一面紫一面黄，犹如紫瓣黄蕊的渐变睡莲，又欲语还休地裹了半身性感的洁白面纱，一眼望去，简直美到让人失语。 　　放到口中一尝，新鲜的百合清脆爽口，甜中带着一丝微微的苦味，更是让黄迎春回味悠久。 　　如果把新鲜的百合晒成百合干，再将它和绿豆同煮，煮成百合绿豆粥，又是什么滋味呢？ 　　只是简单地想一想，黄迎春却险些口水直流。 　　种百合的理由又多了一个，黄迎春立刻做下决断：“我一定要种出一大片百合！” 　　百合要种在哪里呢？ 　　黄迎春一边拿着鹤嘴锄采挖其他百合鳞茎，一边思考。 　　后院的桑树苗和柳树苗越长越大，已经隐隐有了形成巨大伞盖的趋势，把喜欢凉爽湿润的野生百合种在近河的树林旁，应该能种活吧？ 　　夏季气温高，炙热的阳光和土壤容易灼伤百合鳞茎，一点儿都不适合移栽百合。 　　再晚一些，又快到冬天了，冬天会下雪，土地也会上冻，留给百合生根和鳞茎发育的时间又不足，同样也不适合移栽。 　　此时不早不晚，不冷不热，正是移栽野百合的好时机啊！ 　　黄迎春看着被她从土里刨出来的那些百合鳞茎，只见颗颗黑球身上都附着着许多紫褐色的小珠芽——那正是百合的幼苗！想着想着，她莫名有些激动：“天时地利人和，真是天助我也！” 　　兴奋不已的黄迎春连忙把这几株野百合和它们的鳞茎连窝端回了自己的家。 　　在后院开了两条高垄，把野百合的小鳞茎和小珠芽埋进土里，黄迎春又乐颠颠地挑起扁担去河边打了两桶水。 　　不知不觉，又到了做饭的时候。 　　黄迎春先是洗了一颗蒜头，搞了一点蒜蓉丢进油锅中炒香，再将沥干水分的新鲜百合倒入锅中，小火爆炒了一会儿。 　　等百合出现微微的焦黄后，她又撒入少许盐粒和葱花，然后用锅铲简单翻炒两下，使盐粒均匀地融进百合中，紧接着撤火起锅，将这道清炒鲜百合盛进碗中。 　　清炒的鲜百合肉质软糯，口感清甜，吃起来和黄迎春平常所吃的清炒时蔬一点儿都不一样，但是完全不输于她之前清炒过的任何一道蔬菜。 　　这么简单又好吃的快手菜就应该被载入我的记忆，让我在因为田里的农活忙得回家后累得手指尖都不想抬起来的时候随取随用。 　　黄迎春一边吃一边想道，打从心底里肯定自己今天炒的这道百合菜。 　　如果有蛋就更好了，鲜百合蒸蛋也是一道快手菜，把滑嫩的蛋液连同软糯的百合一起上锅蒸熟，吃起来不知道该有多么美味…… 　　黄迎春情不自禁地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凝视不远处的鸭舍，在心里暗暗期盼：快点下蛋吧。我好想吃鸭蛋，好想扩充我的菜谱。什么时候才能下第一颗鸭蛋呢？ 　　月色低垂，枇杷叶在风声中摇曳生姿。 　　寂静的夜晚，几声蛙鸣与鸭叫偶尔穿过正在结籽的艾草，传到黄迎春的耳畔，顺便带给她一缕悠悠的艾草香。 　　黄迎春不语，默默走进柴房，搬出一扎已经晒干的野艾和蒿草，把它们架在院子里点燃。 　　艾烟熊熊燃烧，发出刺鼻的味道，黄迎春借着火光看了一眼火堆四周散落的蚊虫，又去堂屋扒拉出一竹筐晒干的松针，把充满松香味的松针往火里倒。 　　接着，她进卧房添了一件外裳，又搬出一张竹椅，坐在屋檐下，一边烤火，一边十指翻飞，将手里的蒲草编成结实的草垫。 　　时光在满盈的月色中流淌，一转眼，黄迎春在荒山脚下，又过了一天。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家人觉得我不重视自己的身体生气了。 　　无法熬夜写完，请明日再看。 　　另外，感觉无法保证三千日更，总是请假也不是个事。 　　所以，我决定在入v前就不挂请假条了。（现实逃避不了，请允许我在和大家共享的小说世界里短暂地逃避一下） 　　这篇本的节奏比较慢，大家可以攒一段时间再看。 　　请不要担心，我记得我待更的更新，算上本章，已补到2.25。 　　2.26-3.30的更新都会一一补上，只是我暂且保证不了时间。 　　很抱歉，我会努力克服现实生活中的问题，多多码字。 　　看文愉快。 　　祝好。 78 ☪ 桂花冻 　　◎好想吃柿子啊！◎ 　　草叶上的晨露变得越来越大颗, 山里的秋意，也越来越浓了。 　　自从吃过一餐清炒鲜百合, 黄迎春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对山中草木散发出来的气味更加敏感。 　　这天，黄迎春从地里挖出一棵蒲公英，甩去泥土，丢进竹筐。 　　刚要直起酸痛的后腰，她忽然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 　　这味道不仅十分好闻，而且特别熟悉。 　　“这是……桂花的味道吗？” 　　黄迎春慌忙直起腰来左顾右盼，结果, 她环视四周好几圈，一朵桂花的身影都没见着。 　　黄迎春又吸了吸鼻子，空气中的确萦绕着一丝浅淡的花香味，可是，无论她这回怎么努力，都闻不到桂花的味道了。 　　是我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黄迎春背起沉甸甸的竹筐，一边四处搜寻鸭子们爱吃的野草的踪迹, 一边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五处野生水芋附近的水沟里生长的鱼虾螺蟹被三十四只鸭子蚕食殆尽，黄迎春忙于稻田里的农事，一时半会又抽不出时间去竹林围筑新的篱笆圈, 只好把鸭子们往旧篱笆圈里赶。 　　旧篱笆圈里的竹林和溪流多日不曾被鸭子们打搅，在夏末初秋渐渐恢复了一些绿意和生机，不过，植被覆盖率依旧少得可怜。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显然, 麻鸭和野鸭们并不满意旧篱笆圈的环境。 　　每天一出鸭舍, 它们总想往其他食物资源更丰富的地方跑，让黄迎春赶鸭的难度大大增加。 　　于是，为了早日吃上她心心念念的鸭蛋，黄迎春在农忙间隙，天天见缝插针，提着锄头、背着竹筐漫山遍野地跑，只为了给鸭子们多准备一些口粮。 　　除了菜地里各类蔬菜的叶片与根茎，蒲公英、马齿苋等山林里常见的野菜也是鸭子们的心头好。 　　从宋家带回的鸭跖草也长成了，这段时间，黄迎春每天都会从山坡上和河边割一箩筐，先收下棕黄色的果实里的种子留待明年开春种植，然后把花萼三片相连、形如鸭掌的草叶带到竹林里倒给鸭子们吃。 　　鸭子们极其喜欢吃鸭跖草，鸭跖草也是宋二娘的养鸭好物——毕竟，她养的鸭子实在是太多了！田里的杂草和菜地里的菜蔬瓜果再多，也禁不住鸭子们只只都是大胃王。为了养好鸭子，宋二娘只能另辟蹊径，在温暖湿润的河地上种满鸭子爱吃的鸭跖草。 　　之前，黄迎春去宋家还剪子的时候，赶上宋二娘在家。在宋莺和宋老婆子等其他宋家人都忙着往她的木桶里装各色吃食时，唯有宋二娘急匆匆地走去河地连根带泥地拔了一大堆鸭跖草，在告别时递给她，又殷切地嘱咐了一堆鸭跖草的种植要点和喂鸭的注意事项。 　　不得不说，还是老前辈经验丰富，自从圈在竹篱笆里的鸭子们吃了鸭跖草的嫩梢和幼苗后，它们就再也不想着往外跑了。 　　“原来鸭跖草还有这等妙用！”黄迎春很惊喜。 　　她打从上辈子在现代时就认识鸭跖草，只不过，那时的鸭跖草还是经常被花园餐厅悬挂在木质屋顶下的观赏植物，因其象征着希望和理想的花语，在花店里售价不菲。 　　黄迎春曾经被鸭跖草的花语迷惑，斥巨资买了一盆放在家中的书架上。 　　买回家后不久，就到了夏天。 　　夏天是鸭跖草的花季，刚刚搬入新家的鸭跖草开得格外卖力，美丽的深蓝色小花从五月开到九月，足足伴随了黄迎春一整个夏天。 　　每每看到书架上热烈绽放的鸭跖草，黄迎春都会高兴地赞叹一声：“三十五块钱花得真值！” 　　她一直把鸭跖草照顾得很好。 　　鸭跖草喜弱光又忌暴晒。她在假期时，常常趁着天气好的晴天，把它放到阳光下，让它晒太阳，晒上半天就及时搬回室内。 　　鸭跖草喜欢温暖，也喜欢湿润。不能常常给它浇水，必须得等盆里的土表面看上去有些干了之后再浇，每次浇水都一定要浇透，也就是要秉承所谓的“干透浇透”浇水法。 　　鸭跖草不仅可以用种子繁殖，还能通过扦插来生长繁殖。 　　除了春天，秋季也是十分适合鸭跖草扦插的繁殖期。 　　黄迎春一边给扦插定植了许多鸭跖草茎的河地浇水，一边思念她在现代养的那盆鸭跖草。 　　她不在了之后，它的命运是怎样的呢？还有人带它晒太阳、给它浇水吗？它会怪她把它带回家却没能坚持照顾它吗…… 　　黄迎春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怀念和感伤，落叶打着卷儿从河道顺流而下，风中飘来一股浅淡的悠香。 　　黄迎春抽了抽鼻子，坚定地说：“这座山里绝对有桂花！” 　　到底在哪儿呢？ 　　黄迎春浇完水后，一路闻着花香寻寻觅觅，终于在一片陡峭的岩壁附近找到了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桂花树。 　　走得腰酸腿软的黄迎春仰头看着那棵在石缝中艰难求生的岩桂，仿佛找到了组织，她怅然一叹：“真是太不容易了！” 　　瘦骨嶙峋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点头，仿佛在附和黄迎春说的话。 　　芬芳的桂花香味在秋风中飘摇四溢，黄迎春闻着闻着，忽然精神一振。 　　这可是桂花啊！ 　　能做桂花糖、桂花蜜、桂花糕、桂花茶、桂花酒的桂花啊！ 　　黄迎春扪心自问：我怎么还在地上坐着呢？ 　　下一瞬，桂花树就见到刚才还一副精疲力尽模样的黄迎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攀着石壁在它身上左看右瞧。 　　“哎呀！那句词是怎么说的来着？何须……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黄迎春绞尽脑汁，终于从记忆中翻出一句歌颂桂花的诗词。 　　与初秋时节还在山野间热烈绽放的大大小小的黄色野菊不同，桂花仿佛生来便属于秋天。 　　无论在现代还是在安朝，桂花树上的桂花一开，人们便知晓：原来秋天已经来了。 　　虽然黄迎春早就知道秋天已经来了，但是她还是十分激动地围着满树将开未开的桂花又蹦又跳：“是桂花啊！是秋天的桂花啊！” 　　桂花的香味不算热烈，就像秋天的阳光，虽然它不如夏日烈阳炙热持久，但是少了它绝对不行。 　　装满芳香扑鼻的干黄野菊的新枕头还没睡上多长时间，见异思迁的黄迎春望着黄绿相间的桂花树又开始畅想：如果我把桂花收下来晒干，再装进蒲草枕套里，制成桂花枕头，枕在脑袋下睡觉，那会是什么感觉呢？我会不会长出一个桂花脑袋？在宫中时常抹的桂花头油估计都没有我到时候的头发香吧…… 　　黄迎春越想越激动，恨不得立刻摇下满树的桂花，但是她看了看越来越暗淡的天色，最终还是按捺住了自己内心的冲动——要想得到好的桂花，采摘桂花的时机极为关键。 　　锄掉桂花树下的野草杂花后，黄迎春又耐心地等了几天，终于，她等到了桂花的盛花期——此时的桂花初初开放，花瓣最为饱满，香气也最为浓烈纯正。 　　一个晴天的清晨，趁着草叶上的露水还未干透，黄迎春兴致勃勃地举着一根又细又长的竹竿来到岩壁附近。 　　她先把手中的草席放下，又卸下肩上的竹筐，然后从竹筐中取出另一张卷成一卷的草席，接着抱起这两张草席，把它们铺到桂花树下。 　　可是，不管她怎么调整，桂花树下总有蒲草席子遮不到的地方。 　　“要是有块塑料膜布，得有多省事啊！” 　　既没有塑料膜布也没有布毯的黄迎春只能气喘吁吁地跑回家，再抱来两张蒲草席子，把它们交叠在一起，经过一番小心翼翼的调整，总算把桂花树下的地面彻底铺满。 　　接着，黄迎春拿起搁在一旁的竹竿，站在桂花树旁，轻轻地用竹竿敲打缀满桂花的枝条。 　　不一会儿，桂花香味的秋风中，下起了一场黄澄澄的桂花雨。 　　黄迎春的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许多掉落的桂花。 　　“哎呀，我的身上也落满了秋天呢！”黄迎春望着身上的桂花，刚勾起嘴角，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俏皮话，转瞬间又开始跳脚，“什么东西？！” 　　黄迎春一把丢开竹竿，像只猴子一样抓耳挠腮，好不容易才把钻入衣裳里的黑色蚂蚁从脖颈处捉出来：“你也太狠心了吧，嘶——咬得真疼！” 　　黄迎春愤恨地用两个指头把可恶的大黑蚂蚁捻死，接着打桂花。 　　清晨的桂花犹带露水，花蒂水分含量大，用竹竿一打就掉。 　　不过，也不是越多水越好。 　　桂花最忌在雨天采摘，雨水会冲去桂花的香气，打落的桂花也不好收集。 　　如果是在晴天的下午打花呢？那时的情形多半是只掉叶子不掉花。 　　所以，打桂花的时机只有这一段清晨时分，十分短暂。 　　深谙此道的黄迎春也十分珍惜，她一刻不停地用竹竿敲打枝条，哪怕脖子再酸、手臂再累也没有停下来。 　　很快，淡绿色的蒲草席子上铺满了黄澄澄的桂花。 　　在蒲草席子上一点点收集打下的桂花花瓣也是一件麻烦事，黄迎春一边把一捧又一捧的桂花送入竹筐，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怀念记忆中的塑料膜布。 　　一抖一提再一倒，多简单啊！哪像现在，搞得这么麻烦！而且塑料膜布还轻，叠一叠拿在手上几乎没有重量，和又宽又大的蒲草席子完全没有可比性！ 　　再多的腹诽，在一朵又一朵金黄色的桂花面前，都成了缄默。 　　“桂花真的和秋天很配。”黄迎春望着背筐里的桂花，再次发出感叹。 　　把打落的桂花收集起来背回家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许多活要干。 　　黄迎春先是拿了一个编织细密的敞口筲箕，一点点剔除混杂在桂花中的枝叶和花梗，然后一一挑出倒在圆口簸箕里被蚂蚁咬了、虫子蛀过和已经变色的桂花，再用完全晾凉的白开水将留下的好桂花快速地冲洗一遍。 　　为了减少桂花的香味流失，黄迎春冲水和清洗桂花的动作又轻又快。 　　洗完后，她沥干桂花上残留的水份，又把它们倒在一个干燥的圆口簸箕里，放在屋檐下的通风处阴干。 　　过了正午，黄迎春匆匆从农田回家喝水，又把屋檐下的桂花移到院子里。 　　晒桂花需要阳光，但是不需要特别炙热的阳光。 　　因为桂花的花瓣细小又脆弱，烈日的暴晒会将它晒“坏”——所谓坏，便是使桂花的花色变得暗淡、香气挥发流失。 　　秋日午后的阳光最好了，暖洋洋的，丝毫不会晒伤桂花。 　　桂花的花瓣晒至脆但不粘手的时候便算晒成了，黄迎春抓了一小把干桂花，把它加进凉粉草汁，再放在碗里静置冷却，做成一碗滑溜溜的桂花冻。 　　要是能浇上一点蜂蜜拌着吃就更好了！ 　　黄迎春一边用勺子把口感Q弹的桂花冻送入腹中，一边满怀希望地畅想：如果我能在山上养蜜蜂就好了，种多多的桂花树，养多多的蜜蜂，割多多的桂花蜜，那日子该有多甜啊！ 　　念着甜，黄迎春又想起柿子。 　　若说桂花是秋天的信使，悬挂在枝头的小红柿子便是秋日最美丽动人的风景线。 　　虽说，无绿豆，不夏天，可是，没有甜软的红柿可吃，又怎么能算得上度过了真正意义上的秋天呢？ 　　好想吃柿子啊！ 　　欲壑难填，在粮食和瓜果丰收的秋日时节，黄迎春也积攒了一箩筐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心愿。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79 ☪ 桂花南瓜粥 　　◎“我怎么还不绝经？！”◎ 　　胖乎乎的莲藕放在水下冲洗干净, 再将泡好的糯米塞入藕孔，加水与红糖煮上半个时辰, 熟后拿刀切开装盘，再在糯米藕片上淋上糖桂花，就成了好吃又补血的桂花糯米藕。 　　锅中水开后，下入刚刚手搓好的糯米小圆子，用旺火煮至小圆子浮起，再加入酒酿和红糖煮上一会儿，出锅前撒上一把干桂花，便是一道好吃又好看的桂花酒酿小圆子。 　　采下新鲜的桂花, 将它们与晶莹剔透又甜味十足的□□糖间隔着层层铺叠在陶罐中，压实后紧紧地封住罐口，等到冰糖吸收了桂花的水分完全与其融为一体，启封后就能看到一罐香甜浓稠的桂花酱。 　　将完全沥干的新鲜桂花用当年新榨的菜籽油或花生油等素油拌匀后，再在油罐子里撒上一点细白的盐粒。想吃面条了，就从罐子里取出一点桂花油和面粉活成面团，再一点点手擀成细长的面条下入锅中, 这样做成的面条煮熟后，既有新油的厚重和美味，又有桂花的细腻与清香, 是一碗实打实的秋日时令桂花面。 　　将糯米粉和粳米粉加水调成糊状，再加入干桂花揉成面团，然后放入模具制成形，接着上蒸笼用旺火沸水蒸上约摸一刻钟，最后在桂花糕表面抹上一层薄薄的素油, 撒上好看的干桂花, 便能做出寓意“富贵（桂）高（糕）升”的桂花糕。若是配上一碗冰镇后的酸梅桂花饮同食, 那滋味更别提了，羽化成仙也不换！ 　　…… 　　明明她的脑中有那么多关于桂花的食谱，偏偏除了把桂花洗净晾干后装进干竹筒里好好收起来，她别无它法，黄迎春别提多无奈了。 　　关于桂花的食谱越想越多，黄迎春也越想越饿，她只能轻叹一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将军难打无兵之战啊！”，然后放下编好的蒲草席子，躺到床上忍着馋意入睡。 　　睡着睡着，黄迎春突然梦见自己进了一个厨房，厨房不仅面积极大，而且里面还有各色各样的厨具，食材也是应有尽有。 　　黄迎春兴奋万分，连忙用桂花做了许多道菜肴、点心和饮品，将长长一条的红木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她拿着一双筷子站在一桌琳琅满目的桂花宴前正想：我该先吃那道菜好呢？ 　　忽然，腹部传来一阵隐隐作痛的感觉，黄迎春抬起左手去摸她不争气又空荡荡的肚子，温热的手掌心刚隔着一层衣裳贴上自己的小腹，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她就从梦境中回到了现实。 　　从美梦中醒来的黄迎春躺在竹床上摸着自己的小腹怅然若失：我怎么就醒了呢？好歹也让我吃上几口再醒啊！ 　　没过多久，一股汹涌的尿意袭来，黄迎春刚想翻身下床走去墙角的“卫生间”解手，忽然想起了什么，她顺手往后探去，果不其然，在轻薄的裤裳外摸到了一手黏腻的暖流。 　　“……”黄迎春欲哭无泪，“我说我怎么忽然就醒了！” 　　生理期又来了，按月打卡，每个月来得都很准时。 　　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毕竟，一个人在山里过久了，难免会忘记时间，总是准时降临的月经刚好可以弥补她没钱买历书的不足。 　　思来想去，黄迎春还是不大高兴。 　　她拨开蚊帐，踩着草鞋，站在漆黑无比的卧室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竹床上铺着的那张草席——虽然室内黑漆漆一片，但是黄迎春看得很清楚：席子上明显有一小块地方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为深重！ 　　“我刚编好的蒲草席子啊！怎么还没睡上几天就脏了……”这下好了，不仅要洗衣裳和月事带，还要洗席子，一堆事情紧着农事繁忙的时候来，光是想一想，黄迎春就觉得麻烦得不得了，她忿忿不平地“诅咒”自己，“我怎么还不绝经？！” 　　又洗又晒、又编又擦，花了她许多工夫才做好的一张蒲草席子，结果铺在竹床上还没新鲜几天，转瞬间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月经给弄脏了！一大早就突见此噩耗，在梦中忙了一宿连口好吃的都没混上的黄迎春身上的气压越发低了。 　　屋外的天色尚未亮起，昏暗的天空中还挂着一弯浅淡的银月和几颗认真去看才能发现的星星。 　　眼下显然不到开启崭新一天的时候，可惜的是，纵使睡眠不足，黄迎春也睡不着了。 　　她被这两场突发意外气得头脑发昏，看见床上的脏污，更是不忍直视。 　　黄迎春不想回到脏污的床上躺着，却也没有关门，而是任由卧室的房门开着。 　　处暑过后，早晚的秋风彻底转凉，阴寒的凉风裹着晨雾涌进卧房，让黄迎春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表层激起了一颗又一颗细小的鸡皮疙瘩。 　　月经垫是个好东西，她真应该给自己搞一个，有了月经垫，以后她就再也不会面临这样的窘状和麻烦了，可是……买布的钱从哪里来呢？ 　　黄迎春沉默地站在冷风中矗立了一会儿，半晌，仿佛被什么打败了似的，她低下头，慢慢地走到竹床另一侧。 　　从包袱里翻出上个月洗过晒好的月事带后，黄迎春又去厨房拿了干净的草木灰灌满，然后用针线把缺口缝得又紧又密。 　　接着，她关上房门，先解手，再换下脏污的衣裤，绑上月事带，穿上干净的衣裳……最后，她梳好头发，打开门窗，让清新的空气涌入晦暗的室内的同时，她拿起竹床上的蒲草席子卷了脏污的衣裳，走出卧房。 　　黄迎春把席子往宽阔的河道里一扔，拿了几块大石头压住边角，又搓了满满一盆无患子泡沫，把脏污的衣裳丢进木盆里浸泡，转身便挑着两桶清水回家。 　　该洗的还是得洗，不过清晨河水寒凉，就让它们且泡着吧。 　　这般哄过自己一遭后，黄迎春的心情便好了许多。 　　她挑着扁担把前院和后院的菜地和树林浇了个遍，又在席子上方的河里打了两桶清澈的河水，一桶放在门外洗漱，一桶提进厨房等着过会儿整治饭食。 　　不知是天气愈发寒凉的缘故还是来了月经身体虚弱的原因，洗把脸的工夫，黄迎春被清凉的河水一激，竟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惊吓之下，一汪黏腻的红血无声地在下腹处刷起了存在感，黄迎春明显感到她新换上的月事带变得沉重了，更不巧的是，她隐隐感到有条细小的血流以越流越快的速度逃离了她绑在腰间的月事带，沿着她的大腿根部内侧不停地往下流，一直流到她打弯的膝盖处…… 　　黄迎春：“……” 　　她看看天又望望地，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我刚换上的干净衣裳啊！ 　　有时候真想骂天，但是想想自己还要靠天吃饭，黄迎春又默默地闭紧了自己的嘴巴。 　　她劝慰自己：反正除了自己没人看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洗漱完毕，黄迎春走进厨房环顾四周，只见装着菜籽油的罐底泛着油光，包在油纸里的红糖所剩无几，陶罐里的盐虽然还有，但是为她的晒秋事业做出许多贡献后，明显少了一大半，至于酱油、白糖和陈醋等调味料，更是从来没和她的灶台见过面，不忍直视的黄迎春再次感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心酸。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凑齐呢？ 　　想不出答案的黄迎春摇着头走出厨房，提着一个竹篮，拿着小刀去菜地里摘下一个成熟的大南瓜，再提到河边清洗干净，然后把南瓜带回家中。 　　南瓜很大，别说一顿，一天都吃不完，黄迎春照旧将南瓜切下一部分，然后去皮切块，接着把淘好的大米和掏干净瓜瓤的南瓜块一起放入铁锅中，再用水瓢倒入足量的清水，盖上木头锅盖，燃起小火慢慢焖煮…… 　　等到南瓜的金黄色泽融化在黏稠的白粥中，黄迎春才把看起来就暖洋洋的南瓜粥盛入碗中，再在碗里撒上一把干桂花和一点红糖粉末，用勺子慢慢搅开。 　　总是花香四溢的桂花在软糯的南瓜粥中沉浮，含蓄地收起它的花瓣和香味，只在舌间才能尝到一星半点。 　　黄迎春忙不迭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又让那口桂花南瓜粥在自己的嘴里重新滚了一遍，然后又把勺子从嘴里吐出来，嘶牙咧嘴地呼着热气：“好烫！” 　　等那阵烫得不行的劲头过去，黄迎春又觉得那点温度热得让人心里熨帖。 　　还是暖点好，好吧，明天费点事，先把河水烧热再洗漱好了。 　　幸好还有好吃的，要是没有你们，我可怎么活下去啊！ 　　黄迎春两眼放光地盯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桂花南瓜粥，虽然最近吃南瓜吃得脸色发黄，不过她依然对伟大的南瓜痴心不改。 　　一碗香甜软糯的桂花南瓜粥让黄迎春吃得全身都热乎乎的，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勺子盛赞：“桂花味的秋天，名副其实！” 　　秋日限定的桂花和南瓜都被我吃进肚子里了，真是美好啊！ 　　黄迎春抱着这般幸福的想法，美滋滋地收拾碗筷，没曾想，起身后，腰间绑着的月事带又迎来一股暖流。 　　“……” 　　淡定，冷静。 　　黄迎春弯着腰，把手指扣在竹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是受够了！” 　　她朝门外大喊：“我——怎——么——还——不——绝——经——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80 ☪ 八月炸 　　◎要死，也绝不能当饿死鬼！◎ 　　黄迎春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 月经来了两天了，她的私.处一反常态, 一颗红疙瘩都没有长。 　　炎热的夏天已经彻底过去，秋老虎的余韵也已经完全消失，黄迎春从昼夜之间的温差和风力的等级中明显感到秋天步入了阴寒凉爽的时节。 　　天气终于变凉了，被炎热的烈日炙烤了一百多天的黄迎春对此很是欣慰。 　　可惜，蚊子也很喜欢这样不冷不热的天气，它们的活动相较于夏季更为活跃。 　　一来，凉爽的秋天既不像夏天那样拥有酷热的高温，能够抑制蚊子的活力, 也不像冬天那么寒冷，能把蚊子封存在冰天雪地里无法动弹。 　　二来，虽然大多数蚊子的寿命都不长，但是有些能够越冬的蚊子不一样——它们成功越冬后，甚至能活到来年开春。所以，为了储存越冬的能量，那些可越冬的蚊种就会在休眠期到来之前拼命寻找可吸血的宿主。 　　三来, 繁衍是生物的本能，秋季是一年中最后一个适合蚊子□□和繁衍的季节，为了获得产卵繁殖的能量, 大批雌蚊都会在秋天成群出动，到处吸血，因而，此时蚊群的活跃程度也会达到一个高峰期。 　　更重要的是，为了保障稻田和药田的水肥供给, 黄迎春这些天不是在河边辗转, 就是在沟旁徘徊, 而有水的地方就有蚊子，到哪都逃不了。 　　于是，以蚊子为中心的坏消息接踵而来，这两天，黄迎春的身上不知道多了多少个蚊子包。 　　更有甚者，竟然趁着她上厕所的时候偷袭！ 　　不过是换个月事带的工夫，黄迎春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就遭到了蚊子的两面夹击。 　　“啪——” 　　“啪！” 　　“啪……嘶！疼死我了，不该下手那么狠的。” 　　随着几声脆响落地，刚送了自己几个巴掌的黄迎春左手捂着被叮的屁股，右手挠着一片红的大腿，一时之间竟然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以为是声东击西，你们和我玩两面夹击！真是太过分了！简直令人发指！” 　　可恶的蚊子！ 　　该死的蚊子！ 　　讨厌的蚊子！ 　　没有多少脏话库存的黄迎春翻来覆去地用几个字词咒骂无处不在的蚊子，并借此抒发她快要被气死的心情。 　　该死的蚊子，你们能不能消失啊？！ 　　两只大花蚊子红艳艳、血淋淋地躺在黄迎春伸出的手掌心，以死明志，告诉她：不能。 　　黄迎春拿了两片阴干的桑叶把手上的蚊子尸体和血迹擦掉，盖好夜壶，又穿好衣裳，出门去洗手。 　　清泠的水流冲走掌心里残留的污垢，黄迎春洗完手，一边收拾无患子，一边站起身来，抬头时，只见远处群山叠翠，茂密的山林里不知蛰伏着多少刚刚在她手里毙命的两只蚊子的同伴，也许不计其数，也许是无数只。 　　再过二十年，最多不超过三十年，她就绝经了，从此再也没有月经烦恼。 　　可是，蚊子不一样，蚊子是无法灭绝的。 　　显然她必须要和蚊子纠缠一生，除非她死，否则蚊子对她的折磨将永远没有尽头。 　　虽然蚊子会死，只要拍得准些，一个巴掌就能让它死得非常轻易，但是蚊子这个物种是不会灭绝的。 　　也许蚊子有灭绝的一天，但是黄迎春相信自己一定看不到那一天——毕竟她上辈子就没看到过。 　　作为一个从小就看着仙侠剧下饭的女生，已经死过一次的黄迎春怎么也没有想到，和她生生世世纠缠的孽缘对象竟然会是蚊子。 　　这种滑稽中透着离谱，离谱中似乎又蕴含着一丝合理、玄学和科学大乱炖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黄迎春一边揉擦薄荷叶，一边叹气：“陪伴我走到生命尽头的存在竟然是可恶的蚊子？我竟然要和该死的蚊子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真是想一想就十分痛苦的一件事啊！”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而文学不过是哲学表达的载体，饱受蚊子叮咬之苦的黄迎春一边用指甲在又一个新鲜冒出的蚊子包上掐十字，一边思考一个困扰了人类许多年的哲学问题：我能不能现在去死？ 　　显然不能。 　　出宫时不死，退了上好的柏木棺材吭哧吭哧在山脚下忙活了大半年，眼见稻田就要丰收了，连口新粮都没吃上，现在去死，岂不是亏大了？ 　　要死，也绝不能当饿死鬼！ 　　黄迎春无法说服自己因为区区朝她前仆后继、数不胜数的蚊子就去寻死，不过蚊子实在是太扰人了，止住痒意后，黄迎春开始在记忆里翻找，思索驱蚊和防蚊的方法。 　　现代就不提了，反正想了也没用。 　　在安朝，要论驱蚊和防蚊使用手段最好、措施最多的地方，普天之下，只有皇宫。 　　黄迎春仔细地回忆她在宫中待的那十五年的所见所闻。 　　宫中一年四季，无论是否有蚊虫出没，宫室里总是燃着各种味道的香炉。袅袅香烟一燃，蚊虫立刻退散，管用得不得了。 　　不过，香炉里的香饼都是用苍术、白芷等各种药材和明矾等名贵之物制成的，眼下她并没有做香饼的材料，黄迎春将香饼与同样高攀不起的香囊一起踢出脑海，继续回忆。 　　还有什么呢？ 　　对了，太监们总是会随身携带一根用马尾制成的蚊帚，用来拂扫蚊蝇。 　　黄迎春看了看竹桌上搁着的那把蒲草扇子，拿起来在身边挥了挥，心道：这也不管用啊。 　　再想想。 　　能奇异地将蚊子吸入灯内让它窒息而死的琉璃灯罩的油灯？买不起。 　　用蚊帐隔离蚊子？葛布蚊帐已经有了，夜里注意些睡姿便没有妨碍，可是白天呢？最主要是在白天哪！ 　　在房前屋后种植薄荷、藿香、香茅等极具气味性的驱蚊植物？种上了，能找到的都种上了，艾草和蒿草都围着篱笆种了一圈呢，没什么用呀！ 　　把结过草籽的艾草和蒿草收割成束，编成草绳，晾干后放在干燥处保存，在蚊虫侵扰的夜里燃烧火绳驱赶它们？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可是今年来不及啊！ 　　还有端五节收浮萍做蚊香，也过了季了，再说，做蚊香需要雄黄，她现在也买不起啊！ 　　pass，pass，通通pass！ 　　苍天，就没一个我现在能用的法子吗？ 　　黄迎春想了又想，总算从记忆中勉强翻出两个能用的经验之谈——一是养青蛙吃蚊，二是烧除虫菊杀蚊。 　　每逢入夏，宫中总会在各个庭院的角落里摆放上许多注满水的大缸，有的大缸里养的是美丽的锦鲤和荷花，有的大缸里面只有聒噪的青蛙。常言道：有水的地方就有蚊子，蚊子喜水的原因在于一是水边阴凉，二是它们需要在水中产卵。为了生存和繁衍，蚊子们成群结队地往装水的大缸里飞，然后一飞进去就被守缸待蚊的青蛙们毫不客气地吃掉。 　　不错，这是一个好办法，她早早就开始在稻田旁边的水沟里养青蛙了，养多少不是养呢？只要能除掉蚊子，夜里吵点就吵点吧。只要买回一个水缸，她就能完美实施这个计划。 　　黄迎春满意地点点头，刻意地不去在意如今没钱是她最大的痛点这一事实真相。 　　还有一个办法是什么来着？哦，烧除虫菊。 　　除虫菊并不是一种正经花卉，所以黄迎春在花草司里劳作了十五年，还是不知道它的学名，只知道在宫里，大家都这么叫。 　　除虫菊，顾名思义，就是它可以驱除和杀死飞虫、蚊子、跳蚤、虱子等这些在夏季不断恼人的东西。 　　花草司里种了一大片除虫菊，每年夏秋，黄迎春都会和一大群宫女太监们把除虫菊摘下，放在太阳底下晒干，然后在各个庭院角落点燃它们，借以驱蚊灭虫。 　　前几日上山打柴的时候好像见过一片除虫菊……黄迎春一边回忆，一边背起竹筐、别上镰刀、拎着几条苎麻绳往山上走去。 　　黄迎春曾经移栽过不少除虫菊种在家门外，不过，既然除虫菊在她的记忆中驱蚊有效，她就想再往家多搜罗一些。 　　记忆没有出错，黄迎春很快就在熟悉的地方找到了她想要的除虫菊，除虫菊的花期已过，果期正进入尾声，但是这些都不妨碍来者不拒的黄迎春拿起镰刀割了满满一筐，又用苎麻绳绑了两捆带下山。 　　回家途中，黄迎春意外地在路边的一棵野树上发现了缠绕其上的八月瓜。 　　八月瓜是山里常见的一种野果，因为它总是在八月中旬成熟，所以有个俗名叫八月瓜。 　　在黄家村，八月瓜有另一个名字——八月炸。 　　相较于八月瓜，黄迎春更习惯叫它八月炸——乡音难改，这也是她与胖滚滚的八月炸重逢时脑海中迸溅的第一个名字。 　　在更遥远的记忆中，黄迎春更想称呼它为野香蕉。 　　黄迎春还记得，当她在黄家村的后山上第一次见到八月炸时，她的心情是如何的激动——因为尚未成熟的八月炸和香蕉长得实在是太像了，除了颜白些，形状直些，它和她在现代常见的香蕉简直一模一样！ 　　在当时的她看来，八月炸就是野生的山香蕉，这种独属于她的激动之情在她心中藏了许多日子，直到那天，她和伙伴们上山打柴，发现八月炸成熟了。 　　成熟的八月炸和黄迎春记忆中的香蕉完全是两个模样，它不愧八月炸这个名字，灰黄色的果皮直挺挺地炸开一条缝，这条缝十分宽敞，让黄迎春对它的内部一览无余。 　　和香蕉一样，八月炸吃的是它剥去果皮后的果肉。 　　八月炸的果肉是白色的，但是它和香蕉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成熟的香蕉吃多了，嘴里分泌出的唾液会变得极甜，甚至甜得有些发腻，而八月炸吃得再多，她的嘴里还是那股带有淡淡奶香味的清甜味道。 　　那股味道不同于黄迎春在现代吃过的任何水果，因而她无法完美形容出来，黄迎春只记得当时她难得吃到甜食，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如今的黄迎春认为自己已然更成熟了，因此她毫不犹豫地摒弃前情，摘下一个成熟的八月炸，掰开它张开的嘴，把黏软的果肉送到自己的口中。 　　熟透的八月炸可口绵滑，十分好吃，唯一的一个缺点就是籽太多。 　　八月炸的籽不仅多，还苦，所以吃时绝对不能大口咀嚼，要小心翼翼地含着吃，吸着吃，一点一点慢慢吃。 　　黄迎春先是当了好一会儿换牙期的孩童和掉牙的老人，然后化身豌豆射手，不停地往路边发射一颗又一颗乌黑水亮的小籽。 　　因生理期和蚊子产生的烦恼和不快，随着一口又一口地吐籽，逐渐消散在广袤的天地间，黄迎春越吐越快乐。 81 ☪ 南瓜山药泥（上） 　　◎有点像恐怖故事。◎ 　　八月炸的可食率太低, 黄迎春吃完两个，腮帮子酸了一整晚。 　　鸭子们倒是很高兴, 昨天傍晚归家时，它们发现家门口散落着许多模样古怪的东西——既像花，又有果肉，低头一尝，味道竟是从未尝过的鲜美。 　　再认真一瞧，它们又意外地发现还有许多超级小的小虫子藏在绽开的肉花中，因为果肉的颜色是白色的，所以这些白至近乎透明的小虫子并不好被分辨出来。 　　原来如此！聪明的鸭子们抬头望了拿着竹竿守在一旁的黄迎春一眼, 既为饲主的眼瞎错过这等绝世美味感到可怜，又为自己的好视力感到庆幸和得意，于是，它们低头进食的速度愈发快了。 　　黄迎春见鸭子们吃得如此香甜，十分高兴，她一边看几只鸭子翻来覆去地啄食八月炸桃红色的内皮，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说：“快吃吧, 多吃一点，希望你们能在冬天来临之前攒足力气，早日下蛋给我吃。” 　　鸭子们并不知道黄迎春心怀鬼胎, 第二天一早，当她踩着露珠来开鸭舍的小门时，吃人嘴短的鸭子们十分乖巧地排队簇拥在黄迎春的脚边，朝她嘎嘎地叫唤着，热情不已：“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好吃的呢？我们还要……）” 　　黄迎春听不懂鸭语, 但是她能大概猜出来鸭子们的意思。她一边拿着长竹竿把鸭子们往篱笆圈里赶, 一边努力地让自己的嗓门盖过鸭叫声：“没——啦——, 能摘的我昨天都从山上摘下来带给你们吃了。” 　　没讨到好吃的，反而一大早就再度被关进早就待得不耐烦的篱笆圈里，三十四只鸭子气愤地拍打着自己的翅膀，朝挡在篱笆门前的黄迎春大喊大叫。 　　什么情况？这些鸭子怎么拍着拍着翅膀就飞起来了？它们怎么又会飞了？我不是刚给它们剪过飞羽吗？时间有过得这么久吗…… 　　群鸭齐飞的场面十分壮观，一幕一瞬间真是惊鸿一瞥，让黄迎春过目难忘。 　　黄迎春震撼不已，巨大的惊讶过后，便是极致的愤怒：“难怪你们不下蛋！亏我还以为是营养不足的原因，天天在田里累得半死还想着到处去给你们找好吃的，原来你们吃饱之后把力气都用在长毛上了！” 　　鸭子们不懂得反省，反而在黄迎春的横眉冷对中兴奋地越飞越高，甚至有几只已经能飞越她筑起的篱笆高墙，高傲地站在竹篱笆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让人同鸭讲的黄迎春气得怨气冲天：“飞吧飞吧！你们使劲飞吧！干脆都飞走好了！” 　　仍在生理期的黄迎春内心深处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烦躁与委屈，她气冲冲地关上篱笆门，飞快地转身离开，不愿再多看这些妄想气死她的鸭子们一眼。 　　小心翼翼从月事带上拆下来的麻线洗过之后依然皱皱巴巴，任凭她如何努力，总有一些穿不进芝麻大点的针孔，无法循环利用。 　　缝麻布、补渔网……无论她如何精打细算，当初买来的两卷麻线如今还是用到只剩一卷，半长不短，可怜巴巴地缠绕在一起，甚至没有她的小拇指粗，根本撑不到下个月。 　　而且，冬天眼见就要来了，天气一冷，河水就会渐渐结冰上冻，河里的鱼虾也会变少，到时再下网打渔不说困难重重，捕到渔货的可能性也必定会大大降低。 　　万一今年冬天的雪再大些，只凭菜地里的那些蔬菜和地窖里的屯粮，她根本不可能有力气能安稳活到明年开春…… 　　偏偏现在在生理期又下不了水，而且她天天早出晚归，不是在地里忙碌，就是去山上砍柴，家里家外到处都是一大堆活，根本没有时间下水捕鱼。 　　预计能扛过秋收后的油罐也早早就空了，如今罐子里只剩下薄薄一片油光满面的底，无论她拿筷子和勺子如何刮，都再难刮出一星半点的油花，而霜降未至，最繁重吃力、最该补充油水和营养的秋收还没到来。 　　包袱里只有几十个铜板，根本买不到多少油，也不可能全部都拿来买油，田里的活又忙又急，一天都离不开人，她也无法脱身去镇上。 　　去镇上坐船还要船资，去宋家借剪子也要花钱，养了那么久的鸭子，一个鸭蛋都没吃上，鸭子就又要飞走了…… 　　杂七杂八的想法混了一堆，黄迎春越想越想哭，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与她为敌，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在和她作对。 　　我只是想好好活着，这个想法到底是有多么大逆不道？怎么就那么难呢？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黄迎春用粗糙的手背抹过眼角，吸了吸鼻子，一脚把踢了半天的石子踢到山坡下。 　　石子骨碌碌地从山坡上一滚而下，蹿进一片干黄的草地后，不见踪影。 　　一只正埋头在草地里勤勤恳恳啃食的田鼠被天降石子弹了一个脑瓜崩，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它顾不得抬头看“天”，转瞬间便飞快地消失在黄迎春隐含泪珠的眼角余光里。 　　黄迎春四处看了看，在附近一棵瘦弱的野树上折了一根趁手的树枝，轻手轻脚地沿着山坡一路曲折蜿蜒，终于来到了石子滚落的地方。 　　黄迎春在那里，发现了田鼠的指引——一片长着若干杂草的松软土壤，一丛攀援缠绕在枝干上的干瘪藤茎，以及这二者之间一个被田鼠刨出来的、已经露出少许野生山药块茎的洞。 　　黄迎春大吃一惊，她仔细探查了周围的环境，然后，趁着嗅觉灵敏的野猪还没赶来，她慌忙回家抄起扁担和锄头等工具，带着它们做贼似的回到山坡下，循着田鼠挖出来的那个土洞不断扩张，麻利地把地里的山药块茎一网打尽。 　　八月向来是采挖山药的好时节，此时，山药长在地上的藤蔓渐渐枯萎、即将死去，而它深埋在地下的块茎则会随着养分的回收迅速膨大。 　　如果是人为种植的山药，收获时节则会更晚一些，通常是在霜降后。 　　霜降之后，山药长在地上的藤蔓彻底枯萎死去，而此时地下的块茎也已经完全长成，正是个头最大、养分最足、品质最佳的时候。 　　不过，黄迎春碰上的是野生山药，她可管不了这么多。 　　要知道，除了胆小的田鼠，野猪也是寻找山药的一把好手。 　　野猪的嗅觉十分灵敏，它们不仅可以用鼻子分辨出食物的成熟程度，还能用鼻子挖洞。 　　人还要通过学习、凭借经验，辨别出长在地上的藤蔓和枝叶是山药的植株后，才能判断出地下可能藏有山药，而野猪只靠它的一只鼻子，就能轻轻松松地找到深埋在地底的野生山药，并快速化身为无情的翻土机器，把藏着山药块茎的土地翻个底朝天。 　　采挖山药块茎时，黄迎春全程神经紧绷，如惊弓之鸟，风声鹤唳，一星半点的动静都能让她警惕地抬头四望。 　　山药是适应性极强的物种，在安朝有非常悠久的栽培历史。 　　黄迎春把她挖出来的山药带回家，先翻出完整的块茎放到地窖里放存粮，再在剩下被锄头锄得七零八落、缺胳膊少腿的块茎们中选了一部分格外零碎的，往新鲜的切口处沾了沾筛过的草木灰，简易消毒后，又找了块疏松肥沃的土壤，把它们间隔有序地埋进去。 　　山药的块茎埋入地下后，再过几个月，当气温回升、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之时，细长有棱的紫红色藤茎便会再次萌发，迅速生长。 　　黄迎春望着那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翻新了一遍的土地，感觉刚刚种下的不止山药，还有她的希望。 　　我能看见这些山药长大吗？也许会吧。 　　到了这些山药收获的时节，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明年此时的我，交得起七贯的单身税、五百文的人头税、三百文的山税和其他杂七杂八的税费吗？ 　　黄迎春蹲在地上一边看一边沉思，不知不觉间把手臂挠出一道道红痕。 　　山药的表皮中含有微小的草酸钙结晶，草酸钙结晶的形状类似细细麻麻的银针，肉眼无法察觉，但是一旦接触皮肤，就可能刺入皮肤，引起不适。同时，山药黏液中的皂苷成分也是主要的致痒物质，一旦沾上皮肤，立刻就会引发刺痛和瘙痒。 　　为什么黄迎春对此会这么了解呢？ 　　因为她上辈子年少不知事，从超市买来新鲜的铁棍山药后，没做任何防护措施，就敢拿着一把削皮刀徒手给洗净的山药削皮。 　　当年的她是多么的年轻与无知啊！完全不知道看着其貌不扬的山药对她的皮肤黏膜会造成多强的破坏。 　　结果怎么说呢？有点像恐怖故事。不过黄迎春当时真的痒得恨不得把自己接触过山药的皮肤也拿削皮刀削一遍。 　　这辈子的情况截然不同，不知道是农活干久了手变糙了手上的茧子也变多变硬了的缘故，还是她的手经过蚊子反复地叮咬逐渐免疫痒感，黄迎春觉得这回她徒手削过山药后，接收到的不适反应并不如往常剧烈——虽然还是很痒，但是好在这回她并没有削皮和剁手的冲动。 　　想杜绝山药灰褐色的表皮和透明黏液的刺激，戴手套是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不过，安朝没有一次性手套，而且，她因为赶着去田里忙活，已经动作利落地接触完山药了，所以只剩下最后一步——亡羊补牢。 　　虽然治不了蚊子，但是在给碰过山药的皮肤止痒这方面，黄迎春可谓是经验丰富的专家。 　　【📢作者有话说】 　　本文于明天（4月14日）入v。 　　倒v章节从第15章开始，一直到本章结束（15-81）。 　　明天将更新一万字。 　　终于，终于。 　　一切全都仰赖各位。 　　感激不尽。 　　看文愉快。 　　另外，请允许我在此推一下我的无CP待开新文《岁丰豆铺》，若合眼缘，还请收藏，谢谢。（还有已完结的无CP校园文《学霸他妹是学神》） 　　以下是《岁丰豆铺》的文案： 　　父死母改嫁，伙计们讨薪不成，险些把家中唯一赖以生存的六陈铺搬了个空，这便是隋丰在安朝的开局。 　　老掌柜拼死也只护住了后院的两头驴子，跪在灵堂前恨不得以死谢罪：“东家，老朽无能啊！讨债的人天天来，临水镇是待不得了，我只能卖了您的铺宅，把钱还上，再带着小娘子回乡下，兴许还能有条活路。” 　　不得不说，这是个好主意，只可惜隋丰并不知道地契和房契放在哪。 　　她和老掌柜把家里家外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 　　无米炊饭，老掌柜摸着驴耳泪流满面：“老伙计，别怨我，这就是命啊，咱们得认命。” 　　豆类食品狂热爱好者——隋丰，目不转睛地盯着驴棚后堆着的几袋黄豆：“等等，先别卖驴，我有一计。” 　　桥头隋家的六陈铺重新开张了，这回不卖粮食，卖豆制品——豆腐脑、豆腐干、豆腐皮、豆腐泡、辣条、嫩豆腐、老豆腐、臭豆腐、霉豆腐、黄豆芽、豆酱、豆浆、酱油、豆豉、腐竹、辣条……只有人们没想到的大豆做法，没有岁丰豆铺没卖的豆制品。 　　无论男女老少，只要从隋丰面前经过，就没有一个人能空着手离开她的铺子。 　　日久天长，随着岁丰豆铺的远近闻名，隋丰也得了一个“菽娘”的称号。 　　稻黍稷麦菽，菽为五谷之一，泛指大豆。 　　“原来如此。”隋丰了解后很是得意，“没错，没有人比我更懂大豆！” 　　文案暂定，大概是一篇围绕大豆展开的城镇经商美食文。 82 ☪ 南瓜山药泥（下） 　　◎啊，月饼，我的月饼在哪儿呢？◎ 　　首先, 利用酸碱中和的原理，拿白醋和柠檬汁与清水一起洗手, 可以有效中和山药带来的刺激；还有一种有效的方法是将新鲜生姜切片后放在皮肤上反复摩擦，觉得不过瘾甚至可以直接鲜榨生姜汁，然后把生姜汁涂在皮肤上静置五分钟——生姜里的姜辣素可以有效中和碱性刺激，原理和酸碱中和大差不差。 　　其次，把吹风机开到热风最大档位，在离泛痒的皮肤十厘米左右吹上一分钟，也能利用高温令皮肤上遗留的山药里的致痒成分快速失效。 　　实在不行，遵医嘱咽两片氯雷他定片下去, 不出一天，也能好转。 　　不管怎么做，反正死不了。 　　因为心中很有底气所以选择摆烂的黄迎春考虑了一下上辈子她所采取过的各种措施，最终决定给自己搞点姜片。 　　往泛红的手臂挤上姜汁、敷上姜片的那一刻，黄迎春的痛苦与眉毛齐飞。 　　痒意在冷却，黄迎春动荡不安的情绪也慢慢冷静下来。 　　我今天脑子里冒出的想法是否太过偏激了呢？她想。 　　不对！在过度反省之前，黄迎春及时切断自己的脑补, 她扪心自问：“明明决定不再苛责自己了，我现在在干什么？！” 　　不是我的性格问题，也无关情绪波动, 今天发生的一切，完全是我身体内雌激素和孕激素急剧下降的原因，是它们影响了我的神经递质平衡，影响了我的大脑，影响了我的思考方式, 所以我才会产生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黄迎春一点点抽丝剥茧, 发现总让她的身体处于消耗状态的月经才是罪魁祸首。 　　我刚才险些就是在乱怪自己！好险！差点又错怪自己一次！ 　　及时回正的黄迎春庆幸之余, 并没有感到高兴。 　　尽管她知道问题出在哪，她现在还是无力摆脱自己的困境。 　　想想就悲哀，生理期的另一个名字可是叫例假啊！ 　　明知吃好睡好是稳定生理期反复的情绪最有效的方式之一，但是她还是没办法好好照顾自己，她甚至无法停下几天给自己放个假，真是痛苦。 　　无法得偿所愿，世间最大的痛苦，便是如此。 　　求而不得，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 　　“求而不得，求而不得……”一整天，黄迎春都在反复念叨着“求而不得”这四个字，手停的时候，口也不停。 　　求而不得，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既是她的过去，又是她的现在，也许她的未来，还会总是在这四个字里打转。 　　黄迎春回想她的前世今生，骤然发觉她在她的人生中遇到的那些困境以及因此产生的大起大落的剧烈情绪波动，无一例外，都有这四个字的存在。 　　无论是她的痛苦，还是她所看到的众生的痛苦，似乎都与“求而不得”这四个字脱不开关系。 　　求而不得，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贯穿了无数人与他们的生生世世。 　　黄迎春十分低落，哪怕又在路边找到几个滋味甜美的八月炸，吸吮着清甜的柔软果肉，她还是提不起一点儿劲。 　　甜食的魔力，好像在今天失效了。 　　黄迎春如行尸走肉般干完她该干的活，回家后搬了一个竹椅放到屋檐下，用晒干的艾草、松针、蒿草、除虫菊等驱虫好物升起一个火堆，然后沉默地坐在院子里，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堆发呆。 　　求而不得……如果我的人生要一直在这四个字里打转，活着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无尽的折磨罢了。 　　罢了。 　　“罢了。”黄迎春语气怅惘。 　　从路边摘下的几个八月炸躺在厨房的竹桌上笑得合不拢嘴，没吃夕食的黄迎春进门时瞥了一眼，无动于衷。 　　虽然饥肠辘辘，但是黄迎春依然无心品尝它们。 　　今晚，她意外的，既不想做饭，也不想进食。 　　黄迎春目不斜视地走进厨房，搬了一张竹椅放到院子里，捎带提了一竹筒晾了一下午的白开水，放在那张竹椅上。 　　接着，黄迎春静静地往竹椅上一坐，便什么都不理了。 　　飞蛾扑火，蚊虫在迷烟中四散而逃，惨烈的盛景没引起黄迎春一星半点的注意力，她只顾着看着火堆发呆，偶尔抬手拿起一旁椅子上的竹筒，搁在唇边，往肚里咽下几口凉水。 　　夜色越来越重，火光越来越小，山脚下的气温也越来越低了。 　　起身添柴的时候，黄迎春走进卧房，随手拿出一件外衣披在身上。 　　面对竹床和蚊帐的诱惑，她毫无睡意，轻掩房门，动作利落地转身，回到院子里，把竹椅用脚踢着往前挪了挪，继续往上一坐，望着冲天的火光思考人生。 　　更深露重，夜越来越冷。 　　不知不觉间，黄迎春披在身上的外衣已经紧紧地裹住了她的身体。 　　但是，当黄迎春拿起竹筒喝水的时候，两条黄色的窄袖还是会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挂在她身上各处飘移。 　　黄迎春只好放下竹筒，把耷拉下来的袖子往上拽，偶然间低头，看到黄色的外衣紧紧地裹在自己身上的模样，顿时一怔。 　　她回头看向厨房。 　　其实，以黄迎春的视角，她完全看不到摆放在厨房竹桌上的那几个八月炸。 　　事实上，黄迎春想看的也不是它们，而是仅存在她记忆中的香蕉。 　　存在在黄迎春记忆中的不止香蕉的形状和味道，还有一个冷知识——人类与香蕉的基因相似度约为50%-60%。 　　把自己裹得跟根香蕉似的的黄迎春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没有办法，原来我只是半根香蕉，一根香蕉在肚子饿时都没办法顶上什么大用，半根香蕉又能怎么办呢？ 　　黄迎春顿时想开了。 　　心一开，胃口立刻随之打开。 　　“好饿啊！”黄迎春揉着已经饿扁的肚子，朝厨房走去，“吃什么好呢？” 　　黄迎春一边思考菜单，一边在厨房放食物的竹架上翻翻找找。 　　厨房的面积不大，又被黄迎春堆了许多东西，所以，新打的一个竹架只能放在进门处。 　　黄迎春大半天没吃饭，白天又在地里忙活了许久，现在身上也没什么力气，正好倚门而立。 　　她一边靠在门板上，让门板为她支撑，一边懒散地在竹架上翻找她感兴趣的食材。 　　黄迎春会把竹架上的东西摆放得十分整齐，无奈大多食材都是用竹筒和竹笋壳装盛，外包装十分雷同。 　　没有笔墨，想做记号只能通过刻画，既费时又费力，黄迎春懒得折腾，就全凭大脑记忆。 　　不过，有时，她的记忆也会出现差错。 　　所以，想知道某个竹筒里装的是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打开来亲眼瞧一瞧。 　　黄迎春刚确认手里拿着的那个竹筒里装着的是干桂花，还没有下一步动作，忽然全身僵硬。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点燃火堆时又没有把草叶正对着厨房门摆放，屋子里怎么会这么亮呢？ 　　这不符合常理啊！ 　　难道…… 　　黄迎春望着地上的阴影，好笑地抹去脑子里突然蹿出来的“有鬼？”二字的猜测。 　　她走出屋檐，抬头一看，果然，一轮形状近乎完美的月亮正高高挂在天空中。 　　圆圆的月亮散发着清冷的银辉，柔和而无私地笼罩在她家上空，给她带来夜幕四合后的光明。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到底是十五还是十六呢？ 　　黄迎春下意识想道。 　　不对，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赏了好一会儿月亮之后，黄迎春恋恋不舍地低下抬了许久的脖颈，正想借着月光快步进屋做饭时，她看到了手里捏着的那筒桂花，忽然停住脚步。 　　她终于想起了一句耳熟能详的诗句，以及一个被她遗忘许久的事实。 　　月待圆时花正好，如诗中所说，桂花总是在中秋节前后应时而开。 　　黄迎春在山里见到含苞待放的桂花时还没有意识到时光已悄然流逝、偷偷跑到中秋时节，直到今天晚上，她撞见一轮圆月明晃晃地挂在夜晚的天幕上，这才猛然发现：“原来已经到中秋了啊。” 　　中秋啊，不知不觉，中秋节都快过了。 　　黄迎春从来没有过过如此安静的中秋节，不仅身边安静，舌尖也安静。 　　没有月饼的中秋夜，安静得甚至有些凄惨。 　　虽然月饼向来被视为高油高糖的热量炸弹，但是此时此刻，黄迎春特别想吃一个月饼，哪怕是她上辈子最不喜欢吃的五仁月饼，黄迎春保证，现在放一个在她面前，眨个眼的工夫，她就能把它全部吃光。 　　啊，月饼，我的月饼在哪儿呢？ 　　黄迎春望着月亮找月饼，最后给自己做了一道黄色的南瓜山药泥。 　　南瓜山药泥做起来一点儿都不费事，只需将山药和南瓜一起去皮，再切成小块，上锅蒸熟，然后把软烂的山药块和南瓜肉盛进碗里，最后用勺子将它们一边混合在一起，一边捣压成泥状，直至彻底捣烂、完全混合在一起，便算做好了。 　　要放红糖吗？ 　　黄迎春看了一眼放着红糖的那个竹架。 　　虽然添过一回，但是家里的红糖其实也不算多。 　　不过，今天是中秋，而且她的月经还没彻底走完，再吃些红糖，应该也没关系？ 　　黄迎春纠结不已，思虑着，思虑着，肚子愈发饿了。 　　黄迎春索性拿起勺子边吃边想，然而，她尝了一口南瓜山药泥，便立刻打消了加红糖的念头。 　　老南瓜又香又面，它天然的甜味让温软绵密的山药都甘拜下风，根本无需额外加糖。 　　本来只是想做一个盗版月饼，没曾想还有这般惊喜。黄迎春疯狂鼓掌：“实在是太好吃了！” 　　吃完一碗香甜软糯的南瓜山药泥，黄迎春犹觉不够，她看向厨房里放着的那几个八月炸，果断把它们剥皮掰块，丢进碗里，抱到院子里，一边赏月，一边用勺子搅着吃。 　　真好看的月亮啊，上辈子，我看到的月亮也是这一个吗？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83 ☪ 姜米茶 　　◎公鸭怎么会下蛋？！◎ 　　秋收时节的农活注定是琐碎的。 　　即将收获的稻田拴住了黄迎春的心, 从前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黄迎春再也无法和之前一样，随随便便就能在一天中抽出一两个时辰或小半天时间, 只为了上山下河，给自己和鸭子们弄点不一样的吃食。 　　至于饮食的摄入是否均衡、吸收的营养是否充足，更不在黄迎春的考虑范围之内。 　　黄迎春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她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解手就是喝水，第二件事不是坐着就是躺着。 　　也有些时候，她好不容易从劳累中打起精神，想给自己做点好吃的, 慰问一下疲惫的身体，结果，一看到灶台上摆着的那只空荡荡的油罐，转瞬间就又没了力气。 　　没有油水的日子里，每逢吃饭，黄迎春都能从缺油少盐的寡淡饭菜里尝到度日如年的滋味。 　　奇怪的是，一到干活时间, 黄迎春感受到的时间流速又变得迥然不同，与早晚吃饭休息时堪称天差地别。 　　手停口停不是仅存在脑海中的忧虑，而是农业社会的现实, 尤其是黄迎春这种虽然知道钱庄的大门往哪边开、但是没能往钱庄里存下一个铜板的人，为了谋取活命的资源和机会，更是一刻都不敢停歇。 　　哪怕农事再忙，她也天天忙里偷闲，一会儿去山上打柴, 一会儿去水边割草, 一会儿去竹林里捡菌菇, 一会儿去菜地里浇水……如同下雨前搬家的蚂蚁，不吝啬一分力气，也不肯放过一刻光阴。 　　在无数短暂的碎片化时间里，黄迎春穿梭其间，将每天的日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接着，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虽然黄迎春一直在干活，但是她的活计却一点儿都没有见少。 　　需要她去干的活仿佛比山里的蚊子还要多，不计其数又无穷无尽，日日都让黄迎春饱受折磨。 　　漫长的痛苦中，唯一让黄迎春感到欣慰的，便是最近的天气还算不错——偶有降雨，持续晴好，在好天气的加持下，她勤勤恳恳耕种了两个多季的水稻，长势愈发优秀。 　　金秋时节，风吹稻浪，连绵起伏的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渐渐压弯了秸秆，而不停在田间劳作的黄迎春，也被繁重的农事一点点压弯了腰。 　　在一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勤劳作中，黄迎春裸露在衣裳外的皮肤经过风吹日晒，逐渐变得黝黑发亮，唯独她的脸，和田间的稻穗一样，一天比一天黄。 　　只不过，稻穗的颜色是从朝气蓬勃的亮黄转为明亮的金黄，而黄迎春蜡黄的脸色却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越来越暗淡。 　　又一日，黄迎春劳作归来，她强撑着熬过那阵想痛痛快快跳进河里将身上的热气和汗水都洗刷干净的冲动，把农具上粘连的泥土和草叶洗干净之后就转身回家。 　　到家后，她靠坐在竹椅上，把厨房里剩下的最后一筒水递到嘴边。 　　黄迎春只给自己一筒水的时间休息，喝完后，她又马不停蹄地起身，含着满嘴的菊花香，挑着两个木桶，蹒跚着脚步往河边走去。 　　火烧云的余晖照亮了清澈的河水，黄迎春打水时，忽然从河面上的倒影发现自己脸色枯黄。 　　黄迎春透过自己难看的面色，忽然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不，现在似乎更糟糕一些。 　　这瘦骨嶙峋的面容，简直比她十二岁那年因为拒不接受亲事而被锁在屋里两天两夜吃不着一粒米时的模样还可怕。 　　我怎么把自己活成这样了？ 　　我什么时候把自己活成这样的？ 　　拢共就种了五块地，就那一点稻子，怎么就把我累成了这副模样？ 　　我有那么废吗？ 　　上辈子可能是个废柴，但是这辈子的我不说是个体力王者，也没有这么废吧！ 　　…… 　　黄迎春摸着自己坚实的小臂，望着竹林里越看越清晰、由她独自筑起的篱笆高墙，左思右想，想不出个中缘由。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自己打的两桶水还在河边，还没有挑回家。 　　黄迎春连忙停住脚步，转身往河边赶，走着走着，她又发现了另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黄迎春不可思议地盯着空荡荡的双手，质问自己：“我在干什么？就算要去赶鸭，起码也得带上竹竿吧！我怎么变得这么糊涂了？” 　　面临体力不够用的危机之后，黄迎春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脑力可能也快不够用了。 　　“不行，这样下去真的不行，我的身体会垮的。” 　　黄迎春一边焦躁不安地劝告自己，一边急匆匆地赶到河边，在扁担两头套上苎麻绳，把两桶河水挑回家。 　　到家后，她放下扁担，立刻下了一趟地窖。 　　地窖里的食物种类越来越丰富，仅存的一个粮袋里的米粒却越来越少。 　　自从地窖里装大米的粮袋被黄迎春吃到只剩下最后一袋，每回下地窖取粮，每回用手抓米，她的心中都会腾起一股生命即将如同手中留不住的米粒般飞速坠落的恐慌。 　　黄迎春想了想自己刚才在河面上看到的倒影，咬咬牙，狠着心抛却了激烈的内心斗争，毫不犹豫地抓起装粮的麻袋，把它从地窖里抱出来放到厨房一角。 　　然后，她从粮袋里抓出一把大米洗净，先把淘米水拿到前院浇进菜地，再舀水烧火，又往锅中丢进去许多块削皮切块的山药块茎和南瓜肉，接着盖上锅盖，拿起赶鸭的竹竿直奔竹林。 　　把鸭子们赶进鸭舍后，黄迎春又提着小半桶河水给鸭子们喝空的饮水槽添水，出门前，她殷切地嘱咐越长越大的鸭群：“吃饱喝足之后就赶快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早点下蛋，知道吗？” 　　鸭们不语，只一味互相争抢竹架最高层的宝位，没有一只鸭愿意搭理黄迎春，黄迎春无言半晌，无奈离开。 　　第二天一早，黄迎春又兴致勃勃地赶到鸭舍。 　　鸭子们一只接着一只摇摇摆摆地从鸭舍小门里离开后，黄迎春提着竹竿把它们赶到竹林，紧接着立刻快步折返回来，满怀期待地搜寻，希望能够从鸭舍里的某个角落摸到她梦寐以求的鸭蛋。 　　只可惜，除了沾满鸭屎鸭尿、干湿混合的蒲草，她没有从鸭舍里得到任何东西。 　　黄迎春愤恨地把鸭舍打扫干净，又把被鸭子们弄脏的蒲草扔进粪坑，给它们换上崭新的干蒲草。 　　接着，她提起镰刀走去种植鸭跖草的山坡上，割了满满一大筐鸭跖草，一鼓作气地背到竹林，倒进篱笆圈里。 　　鸭子们见了鸭跖草，如同闻到了二氧化碳和汗液气味的蚊子，一窝蜂似的涌过来。 　　黄迎春隔着一道篱笆门，看着哪怕殴打同伴、也要簇拥在她附近的鸭群，想起昨天晚上它们对她的置之不理与不屑一顾，幽幽地说：“我说过了——‘人要进取，鸭要自救。’，再不下蛋，你们可别逼我。” 　　黄迎春的轻声细语如同竹林中吹过的一阵凉爽的清风，只微微让溪面泛起点点涟漪，没有进入任何一只埋头苦吃的鸭子的心房。 　　黄迎春并不知道鸭子们对她的威胁左耳进右耳出，她喂完鸭后，便赶着回家收获生姜。 　　生姜在霜降前后收获最好，那时候，生姜里的姜辣素最足，品质自然而然也最佳。 　　不过，霜降前后也是冬瓜、野生水芋、野生山药等作物的收获时节。 　　既然能在山里找到一回山药，黄迎春相信她一定还能找到第二回。 　　毕竟，野生山药不是什么珍稀物种，而她只要找到更多一点的野生山药，就能给自己多储上一份越冬粮。 　　最重要的是，田里的水稻也快到收获的时候了，无论霜降前还是霜降后，到时候，她只会一天比一天忙，所以，很多事情都得见缝插针地做——例如，收获生姜。 　　前几天，黄迎春已经提前在姜田里浇过水，湿润的土壤使生姜极易刨出，黄迎春不过是挥了几下锄头，脚边便多了不少绿油油的姜叶。 　　刨完一垄生姜，黄迎春丢下锄头，起身搂住生姜叶，抓着它们在地上轻敲、在空中挥甩。 　　抖掉泥土后，她蹲在地上，左手拿起比手掌还要大的姜块，用右手一根根掰去姜块上的茎杆，然后把掰扯干净的姜块放进一旁的敞口簸箕里。 　　对于姜块的处理，干净是相对而言的，并不是要把姜块上的泥土一粒不剩地从姜皮上抖下来才叫干净。 　　生姜刚从地里刨出来，姜块上总会带有潮湿的泥土，这是正常现象，只需稍微抖一抖，然后趁着新鲜，直接把它们连泥带土放进地窖。 　　这样贮存的姜块，放上几个月都不会坏。 　　因为生姜在合适的地窖环境里本身就可以存放很久，所以黄迎春就懒得将它们洗净切片，再一点点晒成干姜。 　　不过，黄迎春并没有将全部收获的生姜都放进地窖，她还留了一部分姜块放在厨房，供平时做菜使用。 　　在这堆放在厨房一角的姜块中，黄迎春挑出几个长得格外健壮厚实的，放在竹篮里带去河边洗刷干净。 　　洗完姜后，黄迎春拿着菜刀把姜块切成细丝，又去看了看她铺在圆口簸箕里阴晾的大米。 　　在挖姜之前，黄迎春就想好了，她要做姜炒米，煮一碗姜米茶喝。 　　姜米茶，顾名思义，就是用姜和米炒出来的、像茶水一样可冲泡的饮品。 　　不过，在安朝，姜米茶的归类更偏向于小吃，所以大多是煮出来的。 　　姜米茶的材料很简单，从名称上就可以得知，姜和米，拢共只有两种。 　　所以，早在下地挖姜前，黄迎春就舀了一碗大米，将它们淘洗干净，又倒在簸箕里晾着。 　　此时，大米已经彻底晾干了。 　　黄迎春伸手一摸，满意地点点头。 　　她先在灶膛里燃起小火，把铁锅烧热，然后倒入大米，用铲子不停地翻炒。 　　锅中的米粒逐渐在炙烤和翻炒下由白变黄，散发出一种和爆米花很像的味道。 　　是时候了，黄迎春伸手拿过一旁备好的姜丝，把它们倒进锅中，和米同炒。 　　姜丝的水分比大米的水分要多，所以要花上比刚才炒米时更甚于几倍的时间。 　　随着黄迎春手里的锅铲一下接一下地翻动，锅边的白气越变越少，姜和米的香气越冒越多。 　　不管是炒米还是炒姜，锅里都是不能有油的，黄迎春炒了许久才想起这一注意事项。 　　难得的，黄迎春并没有什么顾虑——她的锅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碰过油了。 　　现在，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黄迎春一边揉着发酸的胳膊继续炒制姜炒米，一边苦中作乐地想。 　　许久不做姜炒米，黄迎春生怕自己冷落了手感，技艺不精倒是小事，反正她也不是在参加厨艺大赛，但是把姜和米炒糊，就是大事了。 　　黄迎春还记得，黄家村里一位擅长厨工的好心大娘在教她炒制姜米茶时曾经特别嘱咐过——宁可火候不足、或者缩短炒制时间，稍微炒生一点，也最好不要把姜和米炒糊。 　　炒糊的姜炒米冲泡出来的茶水味道发苦，一点儿也不好喝。 　　而且，浪费食物，是农人的大忌。 　　这番道理，黄迎春时刻铭记在心。 　　故而，在锅中的米粒看着呈红褐色，姜丝捏着手感脆硬时，黄迎春便急忙撤了火，拿着铲子飞快地把它们盛出铁锅，摊在干燥的敞口筲箕里晾凉。 　　黄迎春想要的姜米茶到这一步便算是完全炒好了，不过，炒好之后的姜丝和大米必须彻底摊开晾凉，等到完全冷却之后，才能装进罐子里。 　　这一步是无论多么着急也不能省略的。因为，刚炒好的姜丝和大米十分烫手，它们浑身都冒着热气，而热气会导致回潮。所以，如果不等姜和米完全冷却凉透就迫不及待地把它们装进容器里，无论放在哪种容器中，都阻止不了它们即将发霉的命运。 　　黄迎春极具耐心，不过她也有烦恼——她找不到储存姜炒米的容器。 　　家附近有一片竹林的好处便是可以随时就地取材，通常，黄迎春储物的容器不是干燥的竹筒，就是干燥的竹笋壳。 　　无论是竹筒还是竹笋壳，在竹林里，它们都是十分易得的材料，黄迎春随用随取，取用再多也不嫌浪费。 　　不过，在南方，竹筒和竹笋壳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每逢梅雨季或回南天，它们都会伙同包裹的东西一起悄悄发霉。 　　要说储存姜炒米的容器最好的容器，无论什么，都比不上陶罐和瓦罐。 　　陶罐和瓦罐不仅避光，而且密封性和透气性还好，温度也稳定，不容易使姜丝和大米的风味流失。 　　哪怕是在现代一目了然、备受赞誉的储粮好物——透明玻璃罐，在黄迎春看来，还是不如陶罐和瓦罐。 　　当然，它的储物功能肯定是比竹筒和竹笋壳要强的。 　　这一点，黄迎春不会否认。 　　只是，姜炒米是很娇弱的吃食，储存时有许多禁忌——既不能受潮，也不能见光。 　　如果装在玻璃罐中，就必须把它们连同玻璃罐子一起放在深不见底的橱柜深处，确保一点儿阳光都照不见，否则就会得到一罐变味的姜炒米。 　　不过，若是在橱柜里放得久了，很可能会渐渐忘了这回事，等再想起来的时候，打开橱柜，拿出玻璃罐，对着上面贴着的标签一看，算下来往往都是早已超出保质期的下场。 　　这些全是黄迎春用自己的经验得出的血泪教训，只是她这辈子无从施展。 　　安朝没有玻璃罐，宫里倒是有与玻璃质地看上去差不多的琉璃制品，不过全是盖了戳的皇宫珍品，市面上根本没有流通。 　　退一万步说，纵然有人卖，黄迎春也买不起。 　　既买不起琉璃瓶，也买不起陶罐和瓦罐的黄迎春只能一退再退，拿了两个干净又干燥的大竹筒放在一边，预备着装盛完全冷却之后的姜炒米。 　　刚炒好的姜炒米得放凉之后才能装盛密封避光储存，同样的，刚炒好的姜炒米也不适合立即拿来冲泡成姜米茶服用。 　　一是此时姜和米刚出铁锅，温度还没降下来，如果这时猛然用热水冲泡它们，热气一激，很可能会使姜米茶的茶水变苦、口感变涩。 　　二是水分的原因。 　　虽然当初教她炒制和冲泡姜米茶的那位大娘没有明说，但是黄迎春通过自己的观察，发现没有完全冷却的姜炒米冲泡出来的口感难喝，并不仅是温度的问题，水分的把控也是其中的一个关键点。 　　刚炒好的姜炒米不仅温度过高，还暗含水分。 　　其实，经过长时间不停地翻炒，姜丝和大米里面的水分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不过它们并未完全消散。 　　虽然肉眼无法察觉，但是只要直接冲成姜米茶一看，便能从不够清澈的茶汤中清晰地得知这是一道不够完美的饮品。 　　为了品尝到姜米茶最好的风味，黄迎春一边干活，一边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筲箕里的姜丝和大米彻底晾凉了，黄迎春迫不及待地抓了一把放进铁锅，又倒入一竹筒晾凉的白开水，盖上锅盖，大火煮开。 　　上辈子，黄迎春入职后，有一阵子，办公室里刮起一阵养生的风，她也曾追风买过一些大热的饮品——姜米茶便是其中一种。 　　不过，当时的她可没有如今这么好的条件，每回都是打开罐子取两勺成品倒入杯中，再往杯子里倒入刚烧开的热水，盖上盖子焖泡三五分钟，感觉茶汤可以入口了，便仰头往嘴里灌。 　　我当时为什么那么会喝得着急呢？ 　　黄迎春一边欣赏碗中冒着热气的清澈茶汤，一边慢悠悠地舀了一勺姜米茶放在嘴边轻轻吹气。 　　哦，想起来了，当时办公室有个年龄大些的同事，是个热心姐姐来着，每回她看到我在十点过后喝姜米茶，总会不停地在我耳边念叨。 　　因为念叨过太多回，黄迎春匆匆一回忆，便能想起那几句熟悉得不得了的话——“哎呀！你怎么能在这时候吃姜呢！俗话说得好：晚吃姜，赛砒霜。超过十点就不能再吃姜了，你知不知道？！吃姜最好的时间是在早上七点和十点之间，那个时候，我们的身体刚好能跟着升起的太阳一起生发阳气，那个时候吃姜才叫真正的顺应天时，才叫养生！你看看你，这时候喝姜茶，我敢保证你今晚一定睡不着，你信不信？” 　　现在，倒是不用在十点后躲着同事姐姐吃姜喝茶了。 　　感觉好像少了一个小烦恼，似乎又不是这样，黄迎春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轻笑一声，继续低头喝她的姜米茶。 　　事实上，同事姐姐的说法也的确是对的，姜米茶并不适合在夜间饮用。 　　晚吃姜，赛砒霜，这句俗话可能有些夸张，但是晚上吃姜的确容易生出内热，可能影响人的睡眠。 　　不过，在经历过多次生存危机的黄迎春看来，抛开剂量谈毒性，和说废话没什么两样。 　　但是，上辈子，在她还没扒草地啃野菜之前，她好像就是这么想的。 　　黄迎春认真想了想，发现似乎果真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在现代时，她一直对同事姐姐的说法深信不疑，所以她才会在忘记或误时后避着同事姐姐补喝姜米茶，但是，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死不悔改”，任由同事姐姐在一旁絮叨，然后坚持在十点之后偷喝姜米茶——毕竟家里没矿，而且追风买的一些大热的养生产品价格都挺贵的，还花了时间烧水冲泡，怎么想她都无法把它们白白倒掉，多浪费啊！ 　　黄迎春没想到，想来想去，最后冒出的想法竟然会是如此扎心的回忆。 　　真是不想承认啊，怎奈偏偏是事实。 　　“两辈子，我怎么两辈子都为钱所苦？”这句话刚从嘴里冒出一个字，就被黄迎春咬着舌头强硬地压进喉咙里。 　　她做贼似的左顾右盼，两颗明亮的黑色眼珠，在厨房里倒左倒右地转来转去，转个不停。 　　碗底还剩余少许姜米茶，黄迎春也没心思慢慢喝了，她一把把碗端起来，将茶水一饮而尽，又用勺子刮了刮粘连在碗壁上的姜丝和米粒，把它们倒进嘴里。 　　接着，她麻利地收起碗勺，风风火火地投入厨房的清洗工作。 　　人心慌的时候，总想找点事情做，好似只有忙起来才不会那么心慌意乱，黄迎春也是如此。 　　不过，黄迎春忙着忙着，忽然又让刚摆上去的两个盛着姜炒米的竹筒吸走了注意力。 　　不知不觉间，黄迎春放慢了在竹架上擦拭的动作，按着手里的麻布，低声地自言自语：“要是能再来几个陶罐就好了。” 　　黄迎春看看灶台上摆放的盐罐，又瞧瞧角落里装米的陶罐，想想它们之间的价格差距，恨不得把时光倒回在镇上买咸鸭蛋的时候。 　　卖咸鸭蛋的娘子只因家里的郎君在陶具行上工，为了拉拢她这个只买了三十个咸鸭蛋的潜在客源，就送了她好大一个陶罐，而且这陶罐还比她在官盐店里买的陶罐个头大上许多！ 　　最重要的是，得到这个陶罐没花她包袱里一个铜板！ 　　再想想她在官盐店里买的那个陶罐，不仅容量小巧，而且价格高昂，足足花了她四十文！ 　　平安且成功买回九斤盐的时候，黄迎春并不觉得这是一笔冤枉钱。 　　售卖装盐的陶罐，这是官盐店的盐役们难得的额外收入来源。 　　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在宫中待了十五年的黄迎春深谙这个道理，因此早早就做好了出血的觉悟。 　　不过，虽然是盐役们自己搞的营生，但是毕竟是从官盐店卖出的东西，所以，相对的，陶罐的品质并不会太差劲。 　　黄迎春并不知道是否有专人会对陶罐的品质进行把控，总之她在归家途中，坐在船上闲来无事时，仔细打量了她手中抱着的重要财产，并没有在陶罐上发现什么瑕疵。 　　当时，黄迎春抱着装盐的陶罐，满心都是对屯菜盛景的憧憬，现在，她望着一大一小两个陶罐，却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我当时怎么就光顾着买咸鸭蛋了呢？我怎么就没问上一嘴陶罐的价格呢？肯定很便宜，再贵也不会比从官盐店买回的这个小陶罐子的价格高！ 　　后知后觉的黄迎春难过得要命，仿佛自己错过了一张能中一百万的彩票。 　　心心念念着她的便宜陶罐的黄迎春望着远处的稻田算了算时间，暗暗期待着去镇上的日子——到了那天，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与卖咸鸭蛋的娘子重逢！ 　　不过，话说回来，怎么我养的鸭子还不下蛋呢？ 　　没有油，米也不够吃，难道我还不能吃几个水煮鸭蛋骗骗肚子吗？简直岂有此理！ 　　黄迎春咂了咂嘴，含着舌尖萦绕着的那股淡淡的米香和微辣的姜味，看了眼将暗欲暗的天色，操起细长的竹竿往竹林走去。 　　“下蛋！下蛋！下蛋！快下蛋，快点下蛋！听到了没有？再不快点下蛋，我就把你们卖了！不要以为你们是我养大的，我就不舍得卖你们！实话告诉你们吧，我攒了一堆要买的东西，只是没钱买！你们要是再不下蛋，我就真的要捉几只带去镇上卖掉换钱了，知道吗？所以，赶快下蛋吧，只有尽快下蛋，你们才有一条活路！” 　　蹲在篱笆圈里的黄迎春说完鬼故事，睁开眼睛，和一只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的野鸭四目相对。 　　黄迎春养的五只野鸭从破壳到长大，无论吃饭还是住宿，野鸭们的日常生活全由她一手包办，因此，她对这五只野鸭熟得不得了。 　　虽然这五只野鸭长得都差不多，但是黄迎春还是一眼就认出此时正大摇大摆地站在她面前报复性拉屎的野鸭，就是之前那只被她搅和了好事的公鸭。 　　新鲜鸭屎的臭味飞快扩散，不一会儿就包围了黄迎春的鼻腔，而那只拉屎的野鸭干了坏事之后，拍了拍翅膀便飞到一旁的溪流里去了。 　　想说什么又不得不在开口前捏住鼻子的黄迎春：“……” 　　黄迎春那张总是蜡黄的脸终于有了其他颜色，先是由黄转绿，然后又由绿变红，接着红中带了点黑，最后，竟然奇异地定格在一张色彩缤纷的笑脸上。 　　这天，二十九只麻鸭和四只野鸭见到了神奇的一幕，它们的饲主——人如其名的黄迎春，洋溢着一张看上去有些可怕的黄色笑脸，追在一只野鸭身后不停地絮叨：“下蛋！快下蛋！！不下蛋，我就把你吃了！！！下蛋，下蛋，快下蛋，快下蛋……”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她是疯了吗？那是只公鸭啊！）”鸭子们用它们的豆豆眼互相对视，对黄迎春的做法感到十分不解，“嘎嘎嘎嘎嘎嘎嘎……（公鸭怎么会下蛋？！）” 84 ☪ 干煸竹虫 　　◎这就是油的味道！◎ 　　黄迎春追在惊慌失措的公野鸭身后跑了近乎小半个竹林, 最终还是没有吃它。 　　倒不是逮不到，黄迎春没有下手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天色太晚, 不好动手。 　　杀鸭子倒是简单。 　　只要把菜刀磨得锋利一些，再眼疾手快地抓住鸭翅根，一把鸭子逮到身下，夹在腿间。 　　鸭子的身体和双脚被紧紧控制住之后，就可以用手捏住鸭喙，把长长的鸭脖向上弯折，让它的要害彻底暴露。 　　这时，鸭子会大力挣扎, 可以稍微放松力道安抚它。 　　然后，鸭子就会在“敌不动，我不动”的气氛中渐渐安静下来、停止挣扎。 　　鸭子不再动弹时，动手的时机也就到了。 　　趁其不备，瞅准鸭子的脖子下方，也就是下颌骨与脖子的连接处的位置，拿起菜刀, 一刀下去，快、准、狠地切断气管和血管。 　　割喉之后，鸭子一定会剧烈挣扎, 不过不用在意，这时只需迅速调转方向，让鸭头往下倒挂，同时快速将刀口对准提前准备好的放了盐水的碗。 　　随着血液的流逝与滴落，鸭子挣扎的力气会越来越小, 直至最后, 转为稍稍的颤抖, 等它连颤抖都没力气了，它的眼睛就会渐渐闭上，脚掌也会慢慢蹬直。 　　直到这一步，鸭子才算完全杀好。 　　动作利落的人，从选鸭开始，再到逮鸭、割喉、放血，这一整套完整的流程实施下来，也不过片刻时间。 　　黄迎春便是这样动作利落的人，她是不怕杀鸭子的，杀鸭子也花不了她多少时间，麻烦的是给鸭褪毛。 　　众所周知，鸡毛难褪，但是鸭毛比鸡毛还难拔，更要命的是，她养的野鸭似乎因为和她的麻鸭们同吃同住、待得太久了，黄迎春不知道是少数服从多数的鸭界潜规则还是潜移默化的影响，总之她养的野鸭竟也学得了麻鸭的习性，一身斑驳的鸭羽长得格外细密，一看就知道给它们褪毛的工作量只会多不会少。 　　“就让你再多活几天吧，等到我收稻子的时候，你和你那些不会下蛋的同伴，一只都跑不了。”傍晚，黄迎春一边拿着竹竿把她追了半天的公野鸭往鸭舍里赶，一边看着磕碜的小门低声哼哼。 　　黄迎春记得，宋二娘说过，只要好好侍弄鸭子，养到秋末，母鸭们就会开始陆续下蛋。 　　虽然她一直念叨着让鸭子们早点下蛋，但是，在收拾鸭舍的卫生时，她翻找了那么多回，还是一无所获。 　　期待一次次落空，黄迎春想，也许，她的期待只是幻想。 　　养生要顺应天时，母鸭们也有它们自己的下蛋时间，人力终究敌不过自然法则，是强求不来的。 　　田里的稻子眼看就到收获季，割稻子、捡稻穗、晒稻谷……无一不是重体力活。 　　如果再不吃一点有油水的饭食，她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黄迎春没打算这么早就杀鸭吃肉，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没想到陶罐里的油那么早就吃完了——明明她当初买油时特地往多了买，还想着能吃一年，没想到连中秋都没熬到。 　　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黄迎春每回进厨房做饭，看到刮不出一滴油点子的罐子，都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今天，她借由鸭子下蛋的时间，回想起宋二娘说过的另一句话，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她在宫里吃了十五年的御膳房，没有自己动手做过一顿饭菜，关于油的记忆，只有采买府每月发放的一小瓶供她抹在头发上使用的各种香味的头油。 　　她在安朝，关于食用油的经历，只有一段，那就是在黄家村。 　　第一回在镇上采买，她完全是用儿时在黄家村里吃油的经历和经验去买油的。 　　黄家村不是个富裕的村落，她的家在黄家村里也不算富裕的上等人家，阿爹阿娘又格外能生，家中人口众多，厨房用油向来是能省则省。 　　在她的记忆中，摆放在厨房里的那个黑漆漆的油罐，往往一家人吃上一年，都见不了一回底，相较之下，她当然会觉得自己在镇上买的油很多。 　　事实上，也的确很多。 　　她买的是去年冬天新榨的菜籽油，油味醇厚，香得不得了。 　　她特意让油行的伙计给她打了满满一陶罐。 　　满满一陶罐的油啊，抱在怀里沉甸甸得直压手，既怕被人撞了，又怕不小心撒了，从油行一路抱到坐船的渡口，不仅心累得慌，胳膊也酸得很。 　　现在想起来，黄迎春还是觉得当时的回忆幸福得不得了。 　　她不停往前追溯记忆，忽然在某刻顿悟。 　　她买的油真的很多吗？ 　　与儿时相比，的确很多，可是，她的人生前十二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吃的又是怎么样的饭菜呢？ 　　出宫后，想着终于摆脱了过往的生活，她在心底下定了要和悲惨的过去一刀两断的决心，所以，自来到这座荒山的山脚下安家的第一天起，她不曾有一日亏待过自己的肚子，也是因为在吃食上的大方，她还在二娘那里落了个明智的同道中人的好评价。 　　二娘以为她吃得不错，料定她将来一定也会过得不错，她也以为事实是如此。 　　她在荒山脚下生活，是白手起家，什么都是从无都有，一切都是新的。她步入了全新的生活。理所当然的，她以为自己和过去划清了界限。 　　虽然每天都累得直不起腰，也有许多落泪的时刻，最起码，她一直都有好好照顾自己的一副肠胃。 　　民以食为天，她每天都竭尽所能为自己整治好吃的，她也的确凭一己之力，吃到了许多好吃的。 　　她过上了和过去完全不同的生活，她如今的日子，虽然十分辛苦，但是比过去要好上千万倍还不止。 　　黄迎春打从心底里为自己感到骄傲和自豪，直到今天，她窥破了油耗的真相，她恍然惊觉——原来过去已经深深地烙印在她的生命里，无论她有多么不喜欢那一份忘不掉的记忆，在黄家村的那十二年，依然是她真实经历过的一部分人生。 　　生活可以割裂成各个阶段，人生却是无法分割的。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发现问题本身就昭示着成功，它是通往成功之路的第一步行动。黄迎春觉察到自己正在脱离过往的纠缠，她安静地望着破晓的天空，露出一个可与日月争辉的笑容。 　　黎明之后，天很快就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又是一个晴天。 　　黄迎春下地去劳作，把自己累得全身是汗，满脸通黄。 　　虽然她的脸越来越黄，不过，黄迎春嵌在眼眶里的那两个玩意儿的颜色却大不一样，尤其是去竹林喂鸭时，一看见那几只公鸭，她的两只眼睛简直就是在直冒绿光。 　　关于把自己亲手养大的鸭子杀掉吃肉这回事，黄迎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无论是花钱买来的麻鸭还是人工孵化的野鸭，她养它们，本来就是为了吃，不是吃它们下的鸭蛋，就是吃它们的肉，再不就是抓它们去镇上卖钱，毕竟鸭子不是她的宠物，所以这些都是早晚的事。 　　不过，黄迎春依然心有顾虑。 　　到时候，我要先吃哪一只鸭子呢？ 　　是先吃那只飞得最高、长得最健壮的公野鸭，还是先吃那只飞得最低、长得最瘦弱的公麻鸭？ 　　长得健壮的鸭子飞得也高，是不是应该尽早吃掉它，好把它的“逃狱”可能及时扼杀在摇篮里呢？可是，冬天就快来了，如果鸭子拥有更健壮一点的体格，在寒冷的冬天，它是不是就会更容易存活下来？ 　　吃长得瘦的？不行。长得瘦的鸭子身上没多少力气，一时半会儿的也飞不走，更应该担心的是已经能飞高飞远的鸭子，万一在冬天来临之前，长得健壮的鸭子先飞走了怎么办？到时候就真成了到嘴的鸭子——飞了！ 　　到底先吃哪只好呢？ 　　黄迎春拿不定主意。 　　总之在收稻子之前，她没法对鸭子下手。 　　虽然不能对鸭子下手，但是黄迎春又实在是想吃肉，她思前想后，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种简单易得的美味肉食——竹虫。 　　竹虫是竹象的幼虫，在安朝，人们并不这么称呼它，而是依据它头小身长色白的外形，通俗易懂地叫它“竹蛆”和“笋蛆”。 　　蛆，一听这个字，黄迎春就容易想起每天早上去倒夜香时在粪坑里看到的某些蠕动不停的生物。 　　为了减少自己食用时的心理负担，黄迎春只愿意选择“竹虫”这个称呼。 　　竹虫，多么亲切的称呼啊，一听就知道比竹蛆和笋蛆好吃。 　　竹虫是很好找的，虽然它是一种寄生生物，但是它对它的寄生环境要求十分严苛，通常它只会寄生在今年新生的嫩竹笋和竹梢里。 　　寄生在嫩竹笋里的竹虫不太好找，但是寄生在竹梢里的竹虫，黄迎春一找一个准。 　　竹虫喜欢从竹尖往下吃，所以，有竹虫寄生的竹梢，通常都会发黄，然后枯死。 　　竹林里的竹子一年四季常青，发黄和枯死的竹梢，在翠绿的竹林里格外醒目，黄迎春一眼就看到好几棵。 　　她砍下这些竹子，循着虫洞，找到变形的竹节。 　　有的竹节表面还会鼓起一颗一颗长得像小瘤子一样的虫瘿，只要拿镰刀像劈柴一样直直地劈开这里，就能在剖开的竹节里看到几只竹虫。 　　秋天不仅是稻子的收获季，也是竹虫的收获季。 　　中秋后的竹虫，尤其肥美。 　　这时，它们还没长成成虫、变成竹象，但是又吸足了竹子的营养，条条白白胖胖，肥得流油。 　　对竹林来说，竹虫是害虫，它的存在会直接导致竹林里的竹子枯死，所以，黄迎春在竹林里大肆抓捕竹虫，反而是一件好事。 　　“像我这么乐于助竹的人，就应该好人有好报。” 　　黄迎春在竹林里忙了半晌，得意地瞥了一眼只能吃草的鸭子们，高兴地提着两只装满竹虫的竹筒离去。 　　油炸竹虫是竹虫最香的做法，不过黄迎春没有油，注定吃不到此等美味。 　　她并不丧气，而是认真又细致地用清澈的河水将抓来的竹虫清洗干净，然后，烧热她的铁锅，直接把沥完水的竹虫们倒进锅中，用火干煸。 　　竹虫富含蛋白质，它自身就有大量脂肪，随着锅内温度的升高和煸炒时间的增长，白白胖胖的竹虫渐渐炼出油水，把自己炸得通体金黄。 　　“好香啊！” 　　黄迎春急不可耐地往锅中撒入几粒盐，又拿锅铲翻炒了几下，便急忙将这道香味扑鼻的干煸竹虫送进嘴里。 　　焦！ 　　脆！ 　　油！ 　　香！ 　　“这就是油的味道！这就是肉的味道啊！” 　　终于吃上肉，唇瓣上沾满油的黄迎春感动极了。 85 ☪ 山药炖鸭 　　◎我怎么会没种萝卜呢？◎ 　　黄色是秋天最具代表性的颜色。 　　一场秋雨过后, 山野间洋洋洒洒地多了好几抹黄色的色彩，仿佛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惊喜, 又似乎是早有预兆的事情。 　　天气越来越凉了，不知不觉间，桂花树上的桂花已经彻底凋谢。 　　黄迎春在劳作间隙抬头望天看云时，总能看到鸿雁们成群结队地往南飞去。 　　它们似乎只会两种队形，不是“人”字，就是“一”字，没有其他更新鲜一点的队列。 　　这天，黄迎春从河边洗完农具归家时, 意外地发现前院篱笆外栽种的艾草结籽了。 　　淡黄色和浅褐色的草籽，结得又多又密。 　　绿色的艾草在秋风中随风摇曳，细小的草籽也混在其中，一点一点地摇晃着它们的可爱脑袋。 　　在黄迎春的凝视下，已经成熟的深褐色艾草种子以十分帅气的姿态，朝她优雅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安静又潇洒地乘风离去。 　　黄迎春背起竹筐上山打柴, 顺带检查她挖下的陷阱。 　　在山中，她偶遇了一只忙着屯粮的松鼠，还被它不小心掉落的松果砸了头。 　　黄迎春被砸到脑袋, 下意识抬头，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那颗褐色的大松果飞快地从她的头顶滚落，在一人一鼠的惊诧中，躲到了草丛中。 　　那只长相可爱又勤劳能干的小松鼠可能是第一次见到人, 大惊之下, 连掉在地上的松果也顾不得捡, 匆匆地瞥了黄迎春一眼，便飞快地沿着枝干溜走了。 　　黄迎春从草丛里扒拉出那颗松果，放到刚才松鼠出没的那棵树的树下，然后，背着她装了半满的竹筐继续砍柴。 　　一如既往，她走遍所有陷阱，没有发现一只猎物。 　　期待又一次落空，失落是人之常情。 　　不过，这回，黄迎春却很快就释然了。 　　她想起那片着急忙慌地在冬季来临之前结籽传播的艾草，那只勤勤恳恳搬运松果的松鼠，那些辛苦南迁的鸿雁和燕子，轻声给自己加油打气：“继续加油吧，大家都在努力啊！” 　　夕食是一大碗原汁原味的蒸南瓜，吃了许多天的南瓜，黄迎春终于有些吃腻了。 　　她看着金黄的南瓜肉，忽然想起了另一种黄色的东西——板栗。 　　往年在皇宫当差的时候，她这时都不知道吃上多少回栗子了。 　　俗话说：花无百日红，皇宫中的人也是如此。 　　宫中有盛宠，却无独宠，再美的美人，也总有落单的时候。 　　宫廷寂寞，不得帝王宠爱的嫔妃们便想了许多打发时光的法子，其中之一就是将桂花树和板栗树合种。 　　到了秋天，当桂花树上的桂花开放时，板栗树上的板栗也开始逐渐成熟。 　　等到板栗完全成熟的时候，撑着蒿子将板栗从树上打下来，剥开那颗又硬又扎人的绿毛球，就可以得到从里到外都浸透了桂花香味的栗肉。 　　紧接着，她就能吃上好吃的桂花栗子羹。 　　有时，御膳房还会做一些桂花栗子酥、桂花栗子糕之类的点心。 　　桂花栗子酥外皮酥脆香甜，桂花栗子糕内馅绵密香甜……全部都是十分的美味。 　　在美味的桂花栗子羹面前，清蒸南瓜肉，根本不堪一击。 　　南瓜肉那点天然的甜味，显得愈发寡淡，感觉打一分都算是在给自己走后门。 　　黄迎春毫不犹豫地给自己的劳动成果打了一个差评，继续拿着勺子往嘴里塞南瓜，吃吃停停间，她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好想吃栗子啊！” 　　吃完夕食，黄迎春又勤快地将碗勺和厨房清洗干净，然后把污水泼到院子里。 　　她站在后院，越过越长越高、越长越茂盛的桑树林，将视线投向远方。 　　我买的这座荒山上会长有野生的板栗树吗？ 　　黄迎春心想。 　　她并不知道答案，她也无从得知——田里的水稻收获在即，她没有任何能去山上打秋的空闲。 　　安朝的稻禾有早晚之分，早稻在立秋左右就能收获，晚稻收获的时间则更晚一些，还要再过一个月，过了秋分，才是收成最丰的时候。 　　黄迎春种的是晚稻。 　　她足足有十五年不曾进过稻田、收过水稻，不过，那些深深地铭刻在记忆中的收稻经验，她从未有一刻忘记过。 　　一进稻田，一碰到稻子，黄迎春的童年记忆便立刻自动复苏。 　　开镰的时机很好辨认，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多年的黄迎春总结了三条经验来判断水稻是否已经达到收获的地步。 　　首先是看。 　　如果稻田里的稻穗从青绿色变成金黄色，并且沉沉地低着头，越垂越低，时机就差不多了。 　　其次是捏。 　　走进稻田，随手缕几颗稻穗，掐开谷壳，用力捏一捏，如果发现指间的米粒硬实饱满，浆水也几乎完全干透，那么就不必再继续等待了。 　　最后是听。 　　秋天的风吹过稻田时，稻田里的水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风大时，站在稻田里，认真去听，还能听到谷粒碰撞的声音。 　　收稻子得趁晴天。 　　晴天时，一在田里把稻子割下来，立刻就能把稻子运到晒场放在太阳底下晾晒。 　　最忌讳的便是阴天、雨天割稻。 　　晒稻时，若是碰上连绵的雨天，稻子无法及时晒干，便会发霉、发芽，到那时，不仅一年的收成毁于一旦，一整年的辛苦也会随着倾盆大雨付之东流。 　　黄迎春在稻田里观察了好几天，又结合最近的天气，决定在明天开镰收稻。 　　收割水稻需要使用的唯一工具就是镰刀，俗话说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大早，黄迎春就在河边找了一块合适的石头，先泼上河水，将它彻底浸湿，然后把她的镰刀清洗干净，锈迹也用小刀刮干净，再把镰刀放在磨刀石上，沿着刀刃的方向，用手抵着它反复前后推拉打磨。 　　磨完一面后，她把镰刀放进河里，让河水冲去刀面上的铁屑，又用手指轻轻地刮了刮刀刃，感觉磨得差不多了，便翻到另一面，继续打磨。 　　两面刀刃都磨过的镰刀，显然比没磨过之前要锋利许多。 　　黄迎春一鼓作气，从家中厨房拿来菜刀，把菜刀的刀刃也磨得平整又锐利。 　　木兰从军回家后，家人磨刀霍霍向猪羊，黄迎春磨好刀后，则提着锃亮的菜刀抬眼看向竹林。 　　没过多久，竹林里的篱笆圈外，一只成功取得自由的公野鸭就被正想杀鸭吃肉的黄迎春撞了个正着，她快准狠地卡着它的翅根把它带回家，悄无声息地在院子里结束了它的生命。 　　尚未凝固的鸭血波涛汹涌，黄迎春端着一碗鸭血，走得心惊胆战。 　　“别洒，千万别洒，一滴都不能洒出来，鸭血可是好东西，不能浪费，慢点，再慢点，进门了，好，放桌上，慢慢放……” 　　黄迎春一边走一边提醒自己，一番小心翼翼，终于平安把她的鸭血送到厨房的竹桌上。 　　接着，便到了她最讨厌的拔毛环节。 　　给鸭子褪毛之前，必须要先烫一遍。 　　给鸭子烫毛的水温很是关键——水温过高，会烫熟鸭皮，更增加拔毛的难度；水温过低，又无法软化毛孔，还会让毛根和鸭皮的连接比烫毛之前更加紧密，同样也会增加拔毛的难度。 　　黄迎春斟酌了又斟酌，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刚烧开的一锅热水中倒入一瓢凉水，用铲子搅了搅，把它们混匀，接着又盛出一点，拿手背试了试温度，又经过一次调整，总算放心地撤了火，然后将鸭子浸入水中。 　　黄迎春给鸭子烫毛有一个小窍门，这是她上辈子的爷爷和奶奶教的——先把鸭子的头和脚放到热水里烫一烫，再烫烫鸭子的翅膀，最后再把整只鸭子的身体都浸到水中，大约烫上五分钟，就赶紧抓住鸭脯，趁热拔毛，据说这样做可以让拔毛变得更简单。 　　黄迎春并不知道这样做是否能让自己事半功倍，不过她依然严苛地遵守着爷爷奶奶教导她的拔鸭毛方法，没有省略任何一个步骤。 　　拔鸭毛分为拔大毛和拔小毛，鸭子的大毛易拔，小毛却拔得让黄迎春想重新读档。 　　黄迎春拿着一支竹子做的竹镊子，一边拔一边叹气：“手工做的镊子到底还是不比机器做得精细啊！” 　　不知道拔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在黄迎春的腰背、脖颈和手背都快弯断的时候，她终于把鸭子身上那些细小的绒毛拔干净了。 　　黄迎春看着千疮百孔的鸭身，一边拿着菜刀给它开膛，一边抱怨道：“怎么会是‘多如牛毛’呢？明明应该是‘多如鸭毛’才对！” 　　分离内脏、取内脏、清洗、剁块……晌午时分，黄迎春终于喝上了她心心念念的山药炖鸭。 　　在安朝，有句七字俗语，叫：秋吃萝卜赛人参，本着入乡随俗的原则，黄迎春本来是想用萝卜炖一锅鸭汤的，结果在找配料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她今年根本就没种萝卜。 　　我怎么会没种萝卜呢？ 　　鸭汤上浮着一层琥珀色的鸭油，黄迎春一边小口轻吸，一边思考她忘记种萝卜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86 ☪ 鸭架泡饭 　　◎香鱼易抓，却不好保存。◎ 　　萝卜是寒冷的冬季难得的蔬菜, 它长得极快，浑身都是宝。 　　黄家村人通常在七月种萝卜, 往土坑里播下萝卜的种子后，约摸六七天的时间，填有萝卜种子的地里就会冒出萝卜的嫩苗。 　　萝卜的嫩苗就是萝卜芽，新生的萝卜芽，叶片是淡绿色的，细茎的颜色比叶片更淡，几乎化为白色。 　　在农家，蔬菜的种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每逢播种菜种，就是向来小气巴巴的农人最大方的时候。 　　他们毫不吝啬地往菜地里撒下一把又一把菜种，到底撒了多少颗种子呢？只有间苗时才能知晓。 　　为了省事，农人通常会在一小块菜地里集中播撒菜种，等到种子发芽、幼苗冒头后，他们才会把长成的幼苗从地里挖出来重新栽种，也有一些人懒得重新挖坑栽苗, 所以他们会特意在下种时把菜种撒得稀疏一些，等幼苗长成后，直接把不想要的幼苗从地里拔出来, 给剩下的留在地里的幼苗腾出生长的空间，这便是间苗。 　　如果不间苗，幼苗就会继续保持原样，一直挨挨挤挤地长在一起，一天天的, 尽把力气耗在和同伴争抢土地和水肥上, 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壮大自身, 哪怕再辛勤地浇水施肥，它们还是棵棵都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所以，为了阻止蔬菜们打架，为了避免自己没菜吃还白辛苦，有经验的农人每年都会给菜地间苗。 　　从菜地里拔出的幼苗，精打细算的农人也从不浪费——稍微好吃一些的，就洗干净弄盘菜给自己和家人吃；难以入口的，就带回家喂给牲畜和家禽吃。 　　萝卜的幼苗味道不错，所以每年七月，黄迎春在黄家村都能吃到焯水凉拌后的萝卜芽或者与豆面同蒸的萝卜芽。 　　除了萝卜芽，萝卜缨子也能拿来吃。 　　萝卜缨子是萝卜的叶子，通常拿来喂猪，鸡鸭也十分爱吃，不过，赶上天气不好的年景，家中没有余钱买粮的人家就会从猪羊和鸡鸭口中夺食，把萝卜缨子和从路边采来的野菜混在一起做成菜团子，当成饭菜吃下去。 　　初冬时节，经霜打过的萝卜彻底成熟了，这时，农人就会拿着铁锹撬松深土，然后一把抓住萝卜缨子，一边轻轻摇晃，一边把白花花、胖乎乎的萝卜从地里拔出来。 　　萝卜拔出来之后，有的会被人们装进箩筐，背到河边去泥清洗，切成条状，晾晒成萝卜干；有的会被人们运到墙角，然后，一层萝卜一层土地铺放在土坑中。 　　埋萝卜的土坑不仅要挖得又大又深，还必须挖在墙角的背阴处，这样，萝卜才能存住一个冬天。 　　等到寒冬时节，当人们搬开厚厚的秸秆，取出坑中的萝卜食用时，还会发现这样存储的萝卜吃起来和初冬时节新鲜收获的萝卜一样脆甜、水分充足。 　　这些都是历代传下来的经验，既寻常，又宝贵。 　　但是，并非所有的经验都为擅种萝卜的农人熟知，黄迎春也是在与药材贩子打好关系之后，才从药材贩子口中得知，可以在收萝卜时留一些带缨子的好萝卜挂在屋檐下让它们自然风干，这些萝卜挂得越久越好，医馆会收品质好的陈年萝卜拿来煮水，治疗身患痢疾的病人。 　　通常，品质越好的陈年萝卜治拉肚子的效果越好，所以，萝卜也是越陈越值钱。 　　黄迎春的五贯钱，就是靠着与此类似的一个又一个信息差，偷偷摸摸地积攒下来的。 　　品相好的萝卜，除了挂在屋檐下风干成可以卖钱的陈年萝卜，还有一个更大的用处——留种。 　　留种的萝卜会被农人在立冬左右专门移栽到一块地里过冬，等到来年春天，气温回升的时候，这些萝卜就会开出白色的小花。 　　有的人家地里的萝卜，还会开粉红色和淡紫色的小花。 　　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些在傍晚时分会散发出一股芬芳香味的萝卜花们会渐渐变成一颗又一颗藏在干碎黄荚里的萝卜种子。 　　收菜种是个轻省的活，通常是孩子来干。 　　在黄家村，每年一过立夏，黄迎春便会主动去菜地里采收萝卜的角果，把它们放在太阳底下晒干，然后搓出种子，吹去灰尘，收进布袋，吊在屋檐下，等着七月到来，将它们再次播撒到土里。 　　黄迎春在脑海中将萝卜的一生回忆了一遍，轻轻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额角以示惩戒：“我这是什么记性啊！萝卜种子又不值什么钱，怎么我夏天去镇上买东西时没想起要买些萝卜种子带回家来种呢？” 　　萝卜是有节气的蔬菜，错过了种萝卜的时间，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于事，黄迎春一边提醒自己不要长久地沉湎在懊悔之中，一边把购置萝卜种子的事情深深地刻在心里。 　　如果有纸笔就好了，俗话说得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如果能在平时把想起要买的东西通通写在备忘录上或做成购物清单好好保存，再在去镇上那天带上，要买东西之前，先把纸条掏出来看一看，就不用再担心会有什么遗漏的了。 　　黄迎春又想了想，发现纵然她有纸笔，这个办法也完全行不通。 　　她在安朝是个没上过学堂的文盲，大字不识几个，连街上店铺的招牌都看不懂、认不全，真要抓着毛笔写字，她也只会写在现代习得的文字。 　　无论是写中文还是英文，在安朝，在其他人眼中，全都无异于天书。 　　哪怕她在街上偷偷摸摸地避着人群看，也保不齐会有那么一个两个的闲杂人等看到她手里的纸条，万一人家见她形迹可疑，大胆报官，识字的官差过来一看，发现她写的文字没一个长得像安朝的文字，不想把她当成坏人关进牢里都难。 　　到时候，她就永远不用担心饿肚子的问题了——说不定连在心里唱几句《铁窗泪》的时间都没有，赶在秋收时节吃上几顿饱点的牢饭，秋后她就会被立刻推到菜市口砍头，开始她新的人生。 　　也不知道，下一世，她还会不会留有上辈子和这辈子的记忆，能不能重新投胎回现代。 　　黄迎春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无声地在心里哼唱着《铁窗泪》的歌词：“铁门哪铁窗哪铁锁链，手扶着铁窗望外边，外面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哇，何日重返我的家园，何日能重返我的家园……” 　　吃完山药炖鸭，搞完厨房的卫生，黄迎春又拎着一个竹筐去河边洗鸭毛。 　　鸭毛在土壤中分解的速度很慢，通常不用来堆肥，而且鸭毛晒干后烧成灰也做不成多少肥料，所以，黄迎春更喜欢把它们洗净晒干之后收集起来，留着过冬取暖。 　　之前在陷阱里捡到的那只鸭子身上的鸭毛，如今就待在她的旧枕头里——破了的枕头套装不了晒干的菊花花瓣，装收拾好的鸭毛倒是正好。 　　午后，黄迎春蹲在河边细致地清洗鸭毛，清澈的河间，香鱼们成群结队地从她身边游过，时而觅食，时而浮头。 　　黄迎春看了又看，洗完鸭毛，跑回家拿来渔网和木桶，抓了十几只满身飘香的香鱼。 　　香鱼是安朝最负盛名的秋季河鲜。 　　每逢中秋时节，为了产卵，河溪里的香鱼们都会成群结队地逆流而上，一网下去，就能捉到一大片。 　　香鱼个头不大，因为，哪怕黄迎春不抓它，它也只能在河溪里活一年，所以，寿命只有一年的香鱼又被称为“年鱼”。 　　香鱼易抓，却不好保存。 　　准确地说，是所有的鱼儿都不好保存。 　　安朝没有冰箱和冰柜，黄迎春也没有能养活鱼虾的大水缸和小池塘，除了盐腌，她想不出更好的保存香鱼的办法。 　　黄迎春又回了一趟家，她拿来一把菜刀，一刀背接一刀背，利索地将一只只挣扎不停的香鱼敲晕，然后拿着刀，把香鱼们身上的鱼鳞通通都刮下来，再将它们开膛破肚。 　　鱼儿的内脏是鸭子们的最爱，黄迎春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鱼腹，生怕在清除内脏的过程中不小心弄破鱼胆。 　　胆这个器官是十分一视同仁的，无论它长在蛇的身体里、鸭的身体里还是鱼的身体里，它的味道无一例外，全部都是苦涩的。 　　与蛇、鸭不同的是，鱼的身体里除了长着一只苦胆，还长了许多容易产生腥味的鱼鳃和黑膜。 　　黄迎春弄了许久，终于把她捕到的十几只香鱼处理干净。 　　然后，她把这些处理好的香鱼提回家，用菜刀在每只鱼的鱼身上都划了不少花刀，确保她撒在鱼身上的盐可以充分地渗透进去，更加入味。 　　香鱼的腌制期只有短短三四天，虽然不长，但是往年都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忙活，今年只有黄迎春一个人，从用渔网捕鱼、用菜刀杀鱼到用盐腌鱼，全部都是她一个人干。 　　黄迎春忙着忙着，一个下去就又过去了，很快，就又到了吃夕食的时候。 　　今天的夕食，她打算吃鸭架泡饭。 　　许久没有碰大油大荤，黄迎春怕自己的肠胃受不了，不敢贪多，所以，上午宰杀的鸭子，她只切了一半，然后，她又拿着菜刀从这一半鸭肉中剁出不少鸭架，这才把切成块的鸭肉丢进锅中炖汤。 　　鸭架是早就清洗干净的，黄迎春烧火热锅，把剁得稀碎的鸭架丢进锅中，拿菜铲压着，煸炒出鲜亮的鸭油，接着，她往锅中倒入足够没过鸭架的沸水，又切了几片薄薄的姜片丢进去去腥，坐在灶膛前烧起大火，煮出一锅满溢油香的鸭架汤。 　　之前烧沸水的时候，黄迎春往锅中放了一个竹筒，竹筒里装了一小把米，水开之后，竹筒里的米也熟了。 　　黄迎春拿着筷子把竹筒里的米饭拨到锅中，又用铲子搅了几下鸭架，让米饭彻底散开。 　　在火苗的舔舐和焖煮下，米饭渐渐变成粒粒分明的米粒，越煮越烂，最后完全融进鸭架汤，变成一锅鸭架泡饭。 　　黄迎春去菜地里转悠了一圈，揪了几片绿色的菜叶，洗净后丢进锅中，撒了几颗盐，再稍微一搅，便煮成了一锅色香味俱全的鸭架泡饭。 　　夜幕四合，黄迎春一边啃鸭架，一边眺望稻田，又对时而发出两声嘎嘎叫声的鸭舍发出感慨：“要是天天都有鸭肉吃就好了，鸭肉吃起来一定没有南瓜那么容易腻。”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87 ☪ 鳝鱼汤 　　◎她无暇顾及，一心只有面前的稻谷。◎ 　　下地割稻子这天, 黄迎春天不亮就起床了。 　　黄迎春走出卧房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洗漱，得益于前一天的勤快与先见之明——昨天夜里, 为了养精蓄锐，她难得的没有像往常一样捡着火光干活，去河边挑了些河水把木桶中用尽的水添上之后，便早早上床睡觉，因此，今儿一大早，厨房里就有两桶现成的清水可用。 　　黄迎春匆匆舀了些水烧开，洗漱完毕, 又给她的水壶打满开水。 　　在往家里专门晾开水的几个竹筒倒入热水之前，黄迎春还抓了一把晒干的苦瓜片分撒在竹筒中，预备泡几筒苦瓜茶清清热、提提神。 　　自从黄迎春发现家中大米的存量不足，她就打起了黄豆的主意。 　　绿豆粥会刮肚子里的油水，肚子里本来就没多少油水的黄迎春并不敢频繁食用绿豆，生怕绿豆粥喝多了，引起肠胃不适。 　　黄豆就不一样了, 它不如绿豆偏寒，是性平好物，吃再多也不怕出事。 　　黄迎春只恨自己今年种的黄豆不够多。 　　明年, 她一定要多种一点黄豆，再搞个磨豆子的石磨回家！ 　　黄迎春一边做计划，一边毫不客气地抓了几把黄豆洗净，又往专门焖煮竹筒饭的竹筒里倒入一小把淘过的大米……草草弄好今天要吃的饭食后，她便立刻提起水壶往腰上一系, 马不停蹄地赶往放农具的堂屋, 拿起遮阳的草帽往头上一戴。 　　做了这许多事, 黄迎春赶到稻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黄迎春解下腰间的竹筒往田埂上一放，握着镰刀的木柄便一脚迈进一块金黄色的稻田。 　　过了一夜，稻田里的潮气仍未散尽，地里还长出许多豆大的露珠，黄迎春一进稻田，寒凉的露水便迫不及待地打湿了她的裤腿和草鞋。 　　她无暇顾及，一心只有面前的稻谷。 　　黄迎春没有钱买柴刀。 　　无奈之下，她只能把镰刀当柴刀使。 　　平常上山打柴时，她都会在腰间别着一把镰刀。 　　和镰刀打了大半年交道，如今，这把磨得异常锋利的镰刀在黄迎春手里听话得很。 　　“唰”的一下，一把稻子离开了它扎根了将近三季的土地。 　　再“唰”的一下，又一把稻子被黄迎春揽在了她缠着碎布条的手掌里。 　　唰唰唰——唰唰唰……一刀接一刀，随着黄迎春的挥舞，越来越多的稻子贴着镰刀的刀刃，落在了干燥的地皮上。 　　虽然晒场和稻田离得不远，但是黄迎春不可能割一把稻子就跑去晒场晒一把，再五谷不分的傻子都不会这么干。 　　通常，割下一把稻子后，黄迎春不会立刻起身，而是就着弯腰的姿势，继续左手虎口朝下反抓住另一棵水稻的稻杆，右手握着镰刀的刀柄，贴着地面，在距离地面大概一个手掌的高度，斜着往下割断稻杆，然后把割下的稻杆揽在手里，在附近找下一株稻子继续割…… 　　在安朝，如果田地侍弄得好，一株成熟的晚稻长出八九根稻杆不成问题，所以，割稻的动作重复四五次后，黄迎春的左手就会面临抓不住稻子的窘境，这时，她就会及时抽出几根稻杆拦腰一捆，把手掌里攒下的稻子捆成手臂粗的稻把，丢在脚边，让它们直接在稻田里就先接受一番阳光的洗礼。 　　不知不觉间，一颗圆圆的橘红色橙子，在霞光中缓缓升到高空。 　　太阳出来了。 　　黄迎春看了一眼被晨光笼罩的天空，停下割稻的手，走去田埂边，拿起竹筒，仰头喝了一口水。 　　清晨的雾气打湿了颜色日益暗淡的竹筒，竹筒里装着的沸水渐渐散去热度，变得适口，黄迎春不由自主地灌了好几口，这才回到稻田中央继续割稻。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也越来越晒，哪怕黄迎春戴着草帽，她前胸和后背处的衣裳也早就已经湿透了一大片，田埂上的竹筒空荡荡的，再也倒不出一滴水，黄迎春从稻田里直起酸痛不已的腰背，把握了许久的镰刀往田埂上一放，提起竹筒做的水杯，抬脚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隔得远远的，黄迎春就听到了三十三只鸭子在鸭舍里闹翻天的声音。 　　“糟糕，忘记放鸭了！” 　　黄迎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越走越快，很快便把鸭子们从鸭舍里解放出来。 　　吵吵嚷嚷的鸭子们得了明亮的天光与新鲜的空气，不再嫌弃黄迎春圈养它们的篱笆圈，它们头也不抬，只顾着寻觅竹林地面上和溪流附近的绿意，埋头苦吃。 　　黄迎春在河边洗了手，也赶忙赶回家吃早饭。 　　没有配菜，只有一竹筒已经焖好的黄豆饭。 　　黄迎春急匆匆吃完，又将竹筒灌满水，便赶紧回到田里继续割稻子。 　　不赶不行啊，万一天气突然变了，忽然下雨了呢？ 　　看天吃饭的无奈与心焦，没有任何语言和文字可以恰如其分地将它们表达出来。 　　在把田里的稻子全部收割完之前，黄迎春一直处于一种十分紧张的状态，她没有其他心思，只知道一下接一下、仿佛不知疲倦一般、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镰刀，不舍得给自己半点喘息的时间。 　　不过，为了身体考虑，黄迎春也不会让自己一直累着，晌午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这时候通常是不割稻的——一是日头太大，她已经在地里忙了大半天，倘若这时仍然坚持割稻，中了暑，反而得不偿失；二是强烈的阳光会加速水分的蒸发，空气中的热量积累也会在这时候达到顶峰，稻杆被太阳一晒，再一蒸发，就会变得更加干硬。割手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稻杆容易碎掉，会增加割稻的难度。 　　所以，这时候，黄迎春会放下镰刀，把丢在地里的稻把捡起来用扁担和敞口簸箕运到晒场，把它们倒在又宽又大的蒲草席子上，均匀地摊开铺晒。 　　然后，她再从晒场回家吃几口早上煮多的黄豆饭，喝几口苦瓜茶顺顺气。 　　晌午一过，黄迎春就又提着镰刀下地，一直在地里割稻割到天黑，这回，她总算没有忘了把鸭子们从竹林赶回鸭舍。 　　不过，鸭子们也不是一直都有好日子过。 　　在给鸭舍里的饮水槽添水的时候，黄迎春意外地发现：“我今天没打扫鸭舍。” 　　这个发现，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你们凑合一下吧，天黑了，我看不见。”只是倒了个水，黄迎春已经筋疲力尽，她无情地关上了鸭舍的竹门，离开了这座臭气熏天的鸭舍。 　　腰弯了一整天，几乎直不起来，但是还是要做饭。 　　黄迎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低下酸痛的脖颈，看了一眼手臂上被稻叶割出的无数道细细密密的小口子，闻着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汗馊味，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声人生多艰。 　　夕食是一锅鲜美的鳝鱼汤，材料十分简单，几片姜片，两瓢水，一小勺白盐，还有三条粗壮的黄鳝。 　　这些黄鳝是黄迎春在给稻田放水时从泥坑里捉来的——割稻之前，必须提前七天排干稻田里的水，这样，在收稻时，稻田里的土地就会变得结实坚硬，人踩在上面，不会陷进土里。给稻田排水，不止不容易陷脚这一个好处，还能捉到许多不请自来的黄鳝。 　　稻田里有水时，黄鳝通常会躲在稻田下有水的泥洞里，吃田里的小鱼、小虾和小虫子，这些黄迎春都乐见其成，只不过，有时黄鳝也会吃小蝌蚪，更大只一点的黄鳝，还能把青蛙吃掉，这道食谱，黄迎春就不太满意了。 　　言归正传，总之，当黄迎春排水时，黄鳝们见到稻田里的水越来越少，甚至有完全消失的嫌疑，它们就会本能地产生害怕。 　　剧烈的惊慌失措之下，它们会拼命往有水的地方钻，这时，黄迎春拿上锄头把水沟的两头堵死，这些黄鳝就成了瓮中之鳖，任她取用。 　　大只的黄鳝长得很长，黄迎春在现代见过长得最长的黄鳝，足有一米多，它的身体也很粗，看上去和她的手臂差不多——虽然，她上辈子的手臂本来就没有多粗，不过，这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现代的黄鳝一般出现在饭馆，而黄迎春在安朝看到的黄鳝，通常都待在稻田和池塘、水沟里。 　　黄迎春亲手捉过并养过黄鳝后，才知道黄鳝是种喜欢抱团的生物。 　　稻田、池塘和水沟，这些都是有泥又有水的地方，黄鳝平常总喜欢躲在湿润土层中的泥洞和满载淤泥的水底，所以它的肚子里装满了泥巴。 　　从黄鳝经常出没的这些地方捉来黄鳝后，并不能急着吃它们。 　　黄鳝的肚子里装满了肮脏的泥巴，必须要把它们放在水缸或木桶中，静静地养上几天，并时常换水，让它们把肚子里的泥巴都吐干净了，才是吃它们的时候。 　　黄迎春养过田螺和河蚬，它们在水中吐泥沙时就很安静，她从前一直以为黄鳝也是如此。 　　后来，事实告诉她她错了。 　　以挨一顿打的代价，黄迎春从这辈子信赖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暴躁亲爹口中得知黄鳝们并不会乖乖待在盛水的容器里，它们喜欢抱团，而她捉来的那些黄鳝条条都是又长又粗，一抱团，就容易把那些盘踞在它们身下的其他黄鳝压死，所以，捉黄鳝时，必须要从泥潭里一同捉来一些泥鳅，泥鳅好动，在养黄鳝让它们吐泥沙时，抓一些泥鳅连同黄鳝们一起放进水中，才能阻止黄鳝们缠绕在一起压死同类。 　　黄迎春上辈子就知道鲶鱼效应，没想到这辈子还得挨顿打来重温它。 　　鳝鱼汤很鲜，黄迎春很累，她难得的没有在做出好吃的食物之后对她的饭菜或厨艺进行大肆赞美。 　　吃饱喝足后，很快，黄迎春带着满身的稻芒，躺在竹床上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88 ☪ 煨黄鳝 　　◎“穷人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 　　睡到半夜, 躺在竹床上被葛布蚊帐护得严严实实的黄迎春忽然醒了。 　　她是被痒醒的。 　　这回的罪魁祸首不是蚊子，而是稻芒。 　　稻芒是长在稻壳外面、长在稻尖上的那根细刺, 它并不扎人，但是会在黄迎春割稻子的时候，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身上。 　　戴上遮阳的草帽，防止自己低头割稻时扫到稻尖后，让细密尖锐的稻芒不小心掉进她盘起的长发；拿起草绳把宽大的衣袖袖口和裤腿处束得紧紧的，还顺手把她的麻布围裙搭在后脖颈处，当成护颈的丝巾系在脖子上，最大限度地减少露肤度……哪怕黄迎春已经全副武装, 把她能想到的保护措施都用上了，可是，她的身上还是落了不少稻芒。 　　稻芒落在衣裳上，倒是还好办。 　　先把衣裳脱下，再拿起一把晒干的蒲草——其实干稻草和干粗布才是最好的选择，不过黄迎春既没有干稻草，也没有干粗布, 她只能就地取材，拿了家中柴房囤积的干蒲草，捏着草把, 顺着同一个方向轻扫，利落地把扎在衣裳上的稻芒扫出来，然后，她又把这些扫过的衣裳提溜在手中，用力地抖上十几下, 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 几乎就能把残留在衣裳的稻芒全部抖落下来。 　　处理稻芒最忌讳用手拍打, 越拍打稻芒，它们就越往衣裳里钻，也不能把沾了稻芒的衣裳直接丢到河水中洗，稻芒一沾水，就会吸附水分，变大变壮，稻芒膨胀之后，不仅会把好好的衣裳扎出许多洞，而且更增加清洗的难度。 　　不过，落在衣裳上的稻芒再难搞，还是比不上扎进皮肤里的那些稻芒。 　　割了一天稻子，黄迎春最难受的地方不是她总是在稻田里起伏的腰，也不是磨出了一个又一个带血的水泡的手，而是她的脖子和手腕。 　　虽然她在脖子上系了一条围裙，但是稻芒是很轻的东西，它会随着秋风在空气中飘动，不知不觉间，就落在了黄迎春没被布料包住的那些皮肤上，其中，受灾最严重的部位，就是她频频出汗的脖子和手腕。 　　在田里割稻的那个白天，黄迎春根本没空打开夜壶排泄尿液，她也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黄迎春拿着竹筒灌下的那些凉水和苦瓜茶，在她的身体里转了一圈，全都化成了一滴又一滴豆大的汗珠。 　　咸涩的汗水不停地从她的皮肤汗孔中冒出来，又不断地沿着她滚烫的皮肉往下流，有的浸透了她轻薄的长衣和裤裳，有的落在长满稻茬的地里，还有的，落在她揽稻杆的左手和握镰刀的右手上，洇湿了她缠在手上的碎布条，又钻进她的掌心，将硬茧上冒出的水泡和沾有血迹的布条紧紧地粘连在一起，一次又一次，翻来覆去地，带给她刻骨铭心般的疼痛。 　　黄迎春的脖子和手腕淌满了汗水，轻飘飘的稻芒一粘上去，便像牛皮糖一样，怎么甩也甩不脱。 　　仿佛有无数根银针扎在她沾满汗水的皮肤上，不能摸，也不能碰，一动就疼。 　　黄迎春只能看见她红彤彤的手腕，看不见自己的脖子，不过她不必照镜子，就知道她脖子上沾满稻芒的地方一定红了一大片——虽然，她也没有灯火和镜子可照。 　　不顾更深露重，痒得实在受不了的黄迎春站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不停地往身上倒凉水。 　　稻芒被清凉的河水冲走一部分，又被黄迎春用指甲盖刮出一部分，还剩下一部分，既冲不走，也刮不出来，便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解决。 　　黄迎春只能忍着，她一边默默忍受，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过两天它们会自己主动从皮肤里排出来，别着急，熬两天就好。” 　　事实上，并非熬两天，因为地里的稻子还没收完，命中注定，两天复两天，黄迎春要不断地忍下去。 　　冲过澡，黄迎春匆忙穿上干燥的衣裳，紧紧裹上被子，把自己的四肢牢牢地捂在被窝里，只肯露出一个呼吸的脑袋。 　　应该一吃完饭就冲凉的，本来只是想躺在床上缓一缓，怎么就一口气睡到半夜了呢？既然到了半夜，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忍，万一受凉，再发一场高烧，可怎么办呢？ 　　贪图一时的痛快之后，黄迎春又陷入了无尽的担心和害怕。 　　幸好，上苍还是眷顾她的，第二天一早，黎明尚未破晓，没有生病的黄迎春犹如她养在木盆里的泥鳅，活蹦乱跳地从床上爬起来。 　　晨光熹微时，她刚穿过稻田，用草绳束紧的裤脚就被草叶上的露珠打了个透。 　　黄迎春一边扎袖口，一边盯着脚下的土地，忽然，她把镰刀往田埂上一撇，重重地在薄雾中呼出一口气：“我真是脑子糊涂了。” 　　太阳还没出来，空中露气浓重，露水打湿的，不止她的衣鞋，还有田里的稻杆，她怎么光想着正午的阳光会晒坏稻杆，让它变碎，怎么就没想到稻杆沾满露气后，也同样不好割呢？ 　　得了，还是等太阳出来，让阳光把稻杆晒干一点再来割吧。 　　黄迎春赶回家中，趁着锅中的黄豆饭还没煮熟，先扎起面巾，把卧房里的夜壶拿去粪坑倒了，再提去河边洗了，这才从河里挑了两桶水，又把还没完全睡醒的鸭子们从鸭舍里赶出去，开始清扫臭了两天两夜的鸭舍。 　　鸭舍清扫干净后，黄迎春挑着一担水回家，把锅中已经煮好的黄豆饭盛出来晾凉，然后十分惜时地跑去晒场，把铺在席子上的稻谷翻了一遍。 　　这些稻谷，都是黄迎春昨天割的，割完后，她先是把它们码成稻堆放在田里就地晒了半天，然后趁着晌午太阳最大、无法下地割稻的时候，把那些稻堆搬到晒场，放在大竹筐的边沿上，不停地用力摔打，直至稻穗上的谷粒完全掉入筐中，接着，她把竹筐里的稻床搬出来，又把沉甸甸的竹筐搬到席子上，倒出谷粒，再用自己制作的竹锨把它们铺开。 　　竹席、连枷、稻床、竹锨……黄迎春能用竹子做所有打稻子时需要用到的工具，除了稻桶。 　　稻桶非木头不能做，而黄迎春虽然有锯子，但是她没有力气锯木头，在这座荒山，除了那棵年份久远的无患子树，她也没有看到更粗的树木，更重要的是，她不是木匠，根本不会做稻桶的手艺。 　　百般无奈之下，黄迎春只能往竹林里去了一趟又一趟，砍下许多竹子，编了一个超级大的竹筐替代稻桶使用。 　　怕谷粒在摔打过程中从竹筐里飞溅出来，黄迎春还拿了一张蒲草席子竖着立在竹筐里，以三面包围的姿态，把她手中的稻把和摔落的谷粒牢牢地保护在其中。 　　晌午一趟，傍晚一趟，在稻田里割下的所有稻子在黄迎春的一番鬼斧神工的穷鬼操作之下，全在入夜前变成了均匀地铺平在席子上的谷粒。 　　今天早上，黄迎春在晒场看到满席的谷粒，万般克制之下，还是骄傲地昂起了她的头。 　　黄迎春对她的杰作很满意——因为，稻子从田里割下来之后，哪怕把它们摆放成穗头朝里、根部朝外的小圆堆这种最通风的码放方式，如果没有及时摔打晾晒，而是任由它们在地上堆放，稻穗不仅会在之后搬运时陆陆续续往地上掉粒，还会产生霉变。所以，割稻子和打稻子必须在同一天里完成，绝对不能隔夜。 　　满满的自豪中，也不乏心酸，天天都在绞尽脑汁精打细算的黄迎春一边翻稻谷，一边慨叹道：“穷人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 　　晒场上的稻谷要连着在太阳下晒上六七天，直至捏起稻谷，放在嘴中，能在齿间咬出脆响，才算完全晒好。在此期间，每天都要拿着竹锨将铺在席子上晾晒的稻谷翻动数次——晒稻谷的原则就是薄摊勤翻。 　　翻完晒场里铺晒的谷粒，黄迎春又赶回家去吃已经晾至常温的黄豆饭，没有油可吃的日子是很苦的，一想到只能吃水煮菜，睡了一夜还没从前一天割稻的辛苦中缓过神来的黄迎春连去菜地里摘菜的力气都没有。 　　吃完简单的朝食，她又拎着竹筒，匆匆赶去稻田割稻子。 　　此时，天已经彻底亮了，太阳也出来了，山间雾气消散，田里的稻杆逐渐变得干爽，黄迎春再割起水稻，明显感觉比昨天开镰时要轻松一些。 　　不过，割稻子依然是一件辛苦的差事。 　　割了半天，终于临近晌午，四肢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黄迎春刚想撇下镰刀，忽然动作一顿。 　　稻田里的水放了好几天，又被太阳晒了好几天，地面早就已经变干了。黄鳝们和泥鳅们要么已经钻进更深的泥洞和土层里，要么早早就在黄迎春放水晒田那天沿着水沟逃跑，只有极个别反应特别慢的，因为错失先机，脑子又笨，所以一直待在还有些湿润的浅泥里，恰好被眼尖的黄迎春一把捉住。 　　没有油，一点儿都不影响黄迎春吃黄鳝。 　　累了半天，又捉了许久黄鳝，黄迎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不舍得起来。 　　她懒得回家，直接就地找了许多片大树叶，把捉来的几条黄鳝包在树叶里。 　　一条接着一条地包，层层叠叠地包，用了许多树叶，还挖来不少黄泥糊在最外层，终于，她做出许多外形酷似叫花鸡的叫花黄鳝。 　　包完后，黄迎春才发现一个至关重要的关键点——她没火。 　　还是得回家啊，哪里都不如自己家里好。 　　满身都是土的黄迎春抱着几包“泥”赶回家，把叫花黄鳝们丢进余烬尚存的灶膛里，又塞进去一把易燃的松针和干竹叶，然后赶去田边，把码起来的稻堆运到晒场。 　　等黄迎春打完稻子回来，裹在树叶外的黄泥也烤干了。 　　黄迎春用竹夹子把它们夹出来，直直地往地面一丢，本来就有些烤裂的泥巴这下更加四分五裂。 　　黄迎春在饥饿和高温之间犹豫了一会儿，一边给自己催眠“我不怕烫”，一边粗暴地扒掉泥巴和树叶，对着既热烈滚烫又香气扑鼻的煨黄鳝咽了口口水，连把鱼肉盛入碗中的工夫都没有，直接张开嘴巴，一口咬下去。 　　“啊，我爱黄鳝！”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图案消失了，手动【好运莲莲】。 89 ☪ 野荸荠（上） 　　◎“我与麻雀，势不两立！”◎ 　　一连几天, 黄迎春每次赶回家吃饭时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拢共就种了五块稻田，手里的活干着干着, 黄迎春却越来越心生恍惚——以前也不是没秋收过，怎么感觉今年格外累呢？ 　　黄迎春认真地在记忆中翻找，试图回忆起她从前收稻的经历。 　　上辈子，她的家乡地处山地地区，稻田大多是梯田，坦克似的收割机是个大家伙，开工前在田边小路上倒腾许久兴许还进不去稻田，按她爷爷奶奶的话来说, 只会白白浪费柴油。 　　他们嫌弃收割机费油费钱，更乐意自己动手收割稻田里的水稻。 　　每年一到水稻的收获季，爷爷奶奶几个电话打出去，爸爸妈妈和叔伯婶娘就会拖家带口的趁着两天周末假期赶回村里割稻子。 　　人手充足，收稻的速度就快，但论起效率，还是比不上能把收割和脱粒这两项工作一次性完成的收割机。 　　爷爷奶奶不舍得送钱买柴油给收割机吃, 却很乐意给打稻机交电费。 　　稻田里的稻子一割下来，就会被送到晒场用打稻机脱粒，脱完粒后, 直接摊在晒场上晾晒。 　　她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堂兄弟姐妹，一人一支奶油冰棍，一边坐在阴凉处看着大人们来来回回，一边紧盯手腕上戴着的手表，半小时一到, 便立刻按照刚刚石头剪刀布裁定出来的人选起身干活——有的人会拿起翻谷耙翻动地上的谷粒, 有的人则拿起刮耙把翻过的谷粒推平。 　　日落时分, 大人们纷纷从田间归来，趁着露水未落，他们会赶紧把摊在地上的稻谷收拢成堆，再盖上塑料膜布，把它们遮得严严实实。 　　这时候，她和兄弟姐妹们的使命就结束了，跑回家后招猫逗狗，再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动画片等上一小会儿，就能吃上刚从厨房里端出来的鸡蛋面。 　　虽然他们几个小孩在晒场上轮流守了一天，但是除了翻谷，他们实在没干什么其他正经事情，可是，实打实在稻田里忙了一整天的大人们还是会在饭桌上一句接一句不停地夸赞他们。 　　“你们几个今天守了一天啊？真能干！” 　　“还赶麻雀了？太厉害了，小小年纪就知道保护我们家的粮食，真是个有责任心的男子汉！” 　　“每隔半小时就翻一遍啊？呦，还专门盯着手表上数时间去翻啊？不得了，真是不得了，数学老师真是没白教……” 　　那时的时光，可真是美好啊。 　　当时的她，绝对想不到，同样的年纪，在这辈子，她已经是大人眼中半个能下地割稻的劳动力了。 　　她怎么会想到呢？想也想不到。 　　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用，在农忙时节，并不是一句空话，而是秋收时的田间最真实的写照。 　　在黄家村里，秋收的时候，每家每户都是一家老小齐上阵。 　　男人们天不亮就磨好了割稻子的镰刀，快步赶往稻田收稻；女人们则在家里忙着各种费时费力的琐事——洗衣、做饭、挑水、浇菜、喂养家禽、熬消热解渴的绿豆汤……加了许多油水的饭菜做好后，还要提前放在家里晾上一会儿，然后把饭菜分装进竹篮，送到田里给使了半天力气的男人们吃；小孩子们一整天都得坐在晒场附近的树荫下守着稻谷，隔上片刻就拿着竹耙子把晒场上的稻谷翻一遍，看到鸟雀从空中飞下来啄食稻谷，还要立刻拿起响竿把它们赶走。 　　白天，人人都在忙碌；夜里，人人都在喊累。 　　忆着忆着，黄迎春茅塞顿开：“怪不得我会觉得这么累，原来不是我的错觉。” 　　上辈子，她哪干过收稻子、给稻子脱粒这种苦差事，大人们生怕伤了她的手、折了她的腰，在运稻途中，连麻袋不小心从他们的肩膀上坠下来的时候都不肯让站在旁边的她帮把手，只舍得打发她去干守晒场、翻稻谷和捡稻穗这些轻省的活计。 　　就这，爷爷奶奶在地里忙了一天，还想着每天晚上做完一餐速食的面条后，再整治一些大鱼大肉给她补身体。 　　他们总说：“我的宝今天跟着我们在外面东跑西跑的，太阳底下晒了一天，肯定累坏了，真是辛苦了。” 　　这辈子，她没再遇上心疼她的好爷奶。 　　阿爷阿奶在她能拿稳镰刀的头一年就想赶她下地，让阿爹拦住了，阿爹说她手上力气太小，容易割伤手，打发她去和周遭的小孩们守晒场，从此，他们就一直在她面前说阿爹偏疼她，只是翻来覆去，关于溺爱孩子的证据，也只说得出这一桩往事。 　　所幸她有记忆，一直都记得，可惜她无法反驳——相较于别人家的长姐，她下地的时间的确是比旁人要稍晚两年。 　　在安朝，在黄家村，人们并不觉得把一个七岁的小娘子赶去地里割稻子是一件离谱的事情，他们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现代上小学一年级的岁数，在安朝却已能算做半个大人。 　　这似乎是不对的。 　　然而，世道如此，她改变不了什么，虽然有苦难言，但是也只能默默接受。 　　如今，重获新生的黄迎春回到她在荒山脚下一人独居的家，在一个瞬间，忽然觉醒了：“我一个人干了一大家子的活，怪不得我这么累！” 　　黄迎春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这么渴望现代科技的力量。 　　“我好需要收割、脱粒一体化的收割机，我好需要随手一拧就能冒出火焰的煤气灶，我好需要能随时满足热水澡、温水澡、凉水澡这些需求的热水器，我好需要倒入洗衣粉就能把衣物自动清洗干净并甩干的洗衣机，我好需要……” 　　黄迎春有不计其数的需求，真要说，估计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她都说不完。 　　无奈的是，黄迎春并不敢开口说出一个字，她只能无力又委屈地在心中絮絮叨叨。 　　“真讨厌！” 　　在田里累个半死，回家之后还不能好好躺着，挑水、做饭、洗衣、喂鸭、烧火、烟熏香鱼……无数的活计等着黄迎春去做，只有做完那些，她才能安生休息。 　　把自己当一个女人两个男人三只老黄牛使的黄迎春在一大堆苦活累活中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疲惫使人恶毒，于是，当她去晒场翻稻谷，看到那些在盘旋在晒场上、一直觊觎她的稻谷、怎么赶也赶不走的麻雀时，黄迎春真心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麻雀都通通消失、灭绝种族。 　　“烦死了！山里那么多草籽，你们不去吃，非要来吃我的稻谷！我的稻谷有这么好吃吗……”黄迎春骂到一半，突然卡壳。 　　我在说什么呢？稻谷里面装的是米粒，大米当然是好吃的，我自己都觉得世界上最好吃的粮食就是白花花的大米，这些还知道从渔网底下钻进来偷吃稻谷的精麻雀当然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就算我的稻谷很好吃，但是那是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你们想填饱肚子，应该自己去找吃的，怎么可以不劳而获？！再说了，往年我还没搬来这里的时候，这里没有稻谷，你们也活得好好的，怎么今年就不行呢？你们以前吃什么活下去的，今年就继续找那些东西吃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和我作对呢？你们不吃这么稻谷，也能活下去。我没了这些粮食，是真的会饿死啊！” 　　黄迎春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慨，越说越涕泪横流。 　　最后，她放软语气，乞求眼前的几十只麻雀，悲痛地说道：“给我留条活路，行吗？” 　　麻雀们并没有心软，它们奋不顾身地朝黄迎春铺在晒场上晾晒的谷粒涌去，哪怕黄迎春在晒席的四周插了竹竿，并绑上渔网伪装成驱鸟网，依然有不少成精的麻雀，聪明地飞到地上，蹦跳着钻进渔网覆盖不到的地方，站在暖烘烘的晒席上，对着金灿灿的稻谷大快朵颐。 　　如果有更多的渔网就好了，把四周都包起来，这样就能隔出一个鸟雀钻不进去的“晒房”，她的稻谷就不会变少，她的晒席也不会落满肮脏的鸟屎。 　　麻雀和鸭子是一家，全是直肠性动物，向来喜欢边吃边排。 　　那些混着白色和黄色液体的各种深色固体若是只落在晒席上，倒是还好办，只需要等铺在席子上的稻谷晒干，把它们收起来，这时候再把被鸟屎弄脏的席子卷成卷，抱到河边，先做一把竹扫帚蘸水后反复扫刷，再从菜地里摘一条老掉的丝瓜，抖出丝瓜种子，拿着丝瓜络，浸满无患子的泡沫，将它摁在席子上反复擦洗，费些力气将席子洗干净即可。 　　如果鸟屎还落在了那些铺在席子上晾晒的稻谷上，那就糟糕了——虽然，凭借黄迎春两辈子的经验，这是必然会发生的悲剧。 　　还没晒干的稻谷一旦沾上那些淅淅沥沥又湿漉漉的鸟屎，如果没有及时处理，被捂住的谷粒就会渐渐发霉。 　　如果等鸟屎干了之后再把这些稻谷拿去冲洗，情况会不会好一点？ 　　既怕脏又容易恶心的黄迎春幼年时期还抱有这样美好的幻想。 　　惨痛的事实告诉她——不，并非如此，情况只会更糟。 　　沾在稻谷上的那些鸟屎干了之后只会更难去除，如果是自家吃，家里人倒是不会多么在意，不过秋收后是要交税的，无论田税还是粮税，农家人几乎少有拿钱抵的，大家向来都是拿今年收的新粮来缴税。 　　下来收稻的官兵不在称上做手脚，不缺斤少两、不挑三拣四，一收完税就顺利离开，对畏惧官威的农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他们更不可能把沾有鸟屎的谷粒往收稻处拉，去触收稻人的霉头。 　　所以…… 　　黄迎春一边把稻草人扎得更吓人，一边狠狠地盯着赶了就飞、飞了还来的麻雀们发誓：“我与麻雀，势不两立！” 90 ☪ 野荸荠（中） 　　◎好时光啊，一去不复返。◎ 　　早在稻谷灌浆前, 黄迎春就开始琢磨对付麻雀的方法。 　　小时候没下地之前，黄迎春一直以为稻田到成熟时才招麻雀。 　　事实上, 不必等到稻谷成熟，稻花刚长出来的时候，天上的麻雀便对地上的稻田虎视眈眈。 　　水稻扬花结束后，绿色的谷壳里长出了嫩生生的籽粒，籽粒的内部也充满了乳白色的浆液。 　　这些乳白色的浆液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浓变硬。 　　然后，在一日日的生长中，伴随着谷壳的颜色由绿转黄，这些初时是浆液、后来呈现蜡质的籽粒, 就会渐渐变得越来越硬。 　　直至最后，完全硬化成黄迎春平日里取粮时看到的米粒模样。 　　成熟后的稻谷，谷粒完全变硬，比起灌浆期鲜嫩的模样与其中富含的可口浆液，显然，后者更得麻雀们的喜爱。 　　麻雀的喙虽然短、小，但是十分尖、硬, 它们只需看准想吃的稻谷，再用鸟喙轻轻一夹，就能轻松又快速地吸食到谷壳中迸发出来的乳白色浆液。 　　它们倒是吃得高兴, 只可惜，黄迎春的心情一点儿也不美妙。 　　当她在稻田里看见一颗又一颗无法正常灌浆饱满的稻谷，黄迎春就知道，到了稻田的收获时节，这些被麻雀吸食过的稻谷都会变成空瘪的瘪谷和空心的黑粒, 让她的收成大打折扣。 　　更让人心生厌恶的是, 但凡有一只麻雀发现了一块正处在灌浆期的稻田, 不一会儿，就会有大片麻雀听到那只一心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好心同伴发出的叫声，成群结队地从远处飞来觅食。 　　黄迎春不想让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食堂变成麻雀们的免费食堂，所以，她早早就开始制作驱赶麻雀的工具。 　　身为一个活了将近六十年、下地劳作经验却堪堪十年出头的初级农人，一如既往，黄迎春又开始翻她上辈子在现代的所见所闻和这辈子在黄家村生活时的记忆。 　　遥想上辈子，当她还在学业并不繁忙的年纪，每年暑假，她几乎都是在乡下和爷爷奶奶一起度过的。 　　许多个酷暑难耐的夜晚，她坐在院子里，挨在打扇的奶奶身边乘凉，一边吃水果、看星星，一边缠着爷爷给她讲故事。 　　老一辈的儿时经历，隔了一段漫长的光阴，在小孩子的眼中，便是最有趣的故事。 　　黄迎春记得爷爷说过一个和麻雀有关的故事。 　　故事大概是，在爷爷小时候，麻雀还是“四害”之一，那时，为了保障地里的粮食收成，全国各地都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捕杀麻雀的行动。 　　那场行动，不仅参与的人数众多，而且格外声势浩大——字面意义上的声势浩大。 　　因为，那个时候，国家还很穷，经济也不发达，十里八乡几百户人家都未必能凑出一个后来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个的电子喇叭，所以，人们攻击麻雀的工具主要是靠一些传统乐器，例如：锣、鼓、唢呐。 　　田里和树上的麻雀飞到哪儿，大人们手中的锣鼓就敲到哪儿、嘴里的唢呐就吹到哪儿，麻雀们得不到片刻宁静和安歇，常常因为长时间的飞行和噪音侵袭，身体劳累过度，落得一个坠地而亡的下场。 　　这时，唢呐的第二个用处便完美体现出来了。 　　爷爷那时虽然年纪还小，不过正是爱上树掏蛋、下河摸鱼、调皮捣蛋、猫憎狗嫌的时候，就被大人们打发去树林里掏鸟窝。 　　烤鸟蛋和烤麻雀对肚里空空、十分馋油水的小子们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于是，在爷爷和他的小伙伴们辛勤的努力下，有几年时间，他们都很少在周边看到有小麻雀出生。 　　看到这个结果，爷爷和他的小伙伴们还十分骄傲地自封他们自己为灭雀大王。 　　结果，后来，大家伙发现，田里没了麻雀，粮食的产量反而更低了。 　　因为，麻雀们不仅能吃稻谷，还会吃稻田里的虫子。 　　没了麻雀这位天敌的制约，田里的害虫泛滥成灾，当时还没有农药，光靠人力根本救不了稻田里的稻谷。 　　所以，很快，这场轰轰烈烈的杀雀行动就结束了。 　　归功于麻雀“每窝能下五六颗蛋、每年能生三四窝”这种极强的繁殖能力，爷爷小时候抄家灭族式的人祸并没有给麻雀们带来毁灭性的打击，人们不再打杀麻雀之后，没过几年，稻田里的粮食又恢复了原有的产量，自然，村庄周边树林里的麻雀也恢复了原有的数量。 　　不过，俗话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爸爸和叔伯降生的那几年，麻雀们的数量终究还是又一次锐减了。 　　这次锐减，是爷爷奶奶为了多种点粮食养活他们新生的孩子，在稻田里用了许多农药，这些农药，不仅直接杀了虫除了草，还间接让大量麻雀失去了它们的性命。 　　当麻雀们捉了被农药毒死的虫子们，叨在嘴里飞了一路，又把这些有毒的虫子喂给它们新生的、脆弱的、无法自己捕食、在鸟窝里嗷嗷待哺的孩子们……除了一起奔赴死亡，成年的大麻雀和幼年的小麻雀，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爷爷年轻时，为了驱赶麻雀，还会在稻田里扎稻草人，在稻田里拉条绳子挂上色彩鲜艳的碎布条和容易随风发出叮铃哐当声音的易拉罐，拿喇叭录下老鹰的叫声放在稻田边反复播放。 　　后来，随着人们口味的改变，食用野味的风潮逐渐在城市里兴起，常有小饭馆的老板下乡来收活麻雀，而且价格还不低。 　　渐渐的，家里周边的麻雀越来越少，等她长到能晒谷的年纪，她和几个兄弟姐妹在铺满稻谷的晒场守上几天，都未必能撞见一只麻雀。偶尔在地上见到几只蹦跳的麻雀，都可以成为他们稀奇的谈资。 　　回到学校学习时，老师在课堂上说麻雀是具有生态价值、经济价值和科研价值的国家三有保护动物，捕杀违法，黄迎春记得自己当时还吓了一大跳，惴惴不安了好几天，生怕直接烤过麻雀和麻雀蛋、间接用农药杀死过大麻雀和小麻雀的爷爷被警察抓走关进监狱，过了许久，才忍不住告诉父母，父母知道后，先是哈哈大笑着嘲笑了她一顿，又拿事实讲道理开解了一番，她才终于能在夜里睡个不做噩梦的好觉。 　　现在想想，当时真是格外天真又偏听偏信，没有一点儿自己的判断。 　　不对，我想了半天，都在想些什么！怎么一点儿有用的经验都没有找到呢？ 　　及时从上辈子的回忆中抽身而出的黄迎春反省了半天，想想爷爷用的那些驱鸟工具，除了一个稻草人是她现在能扎的，其他的，什么锣鼓唢呐、易拉罐、碎布条、录了麻雀天敌叫声的电子喇叭、能反光的光盘碎片……根本没一样是她现在能拿出来、买得到、用得起的东西。 　　黄迎春又继续想，十分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中有用的记忆。 　　“啪啪啪——” 　　久远又熟悉的声音穿过十五年的时光，突然来到黄迎春的耳边。 　　有了，响竿！ 　　黄迎春激动地接着回忆。 　　这辈子，在安朝，她最初的赶鸟记忆，来自于竹子制作而成的一种驱鸟工具——响竿。 　　只需将竹竿的一头用刀劈开，砍成花开一般的扇形形状，另一头保持原样不动，一支响竿便做好了。 　　下地收稻前两年，她就是用响竿守的晒场。 　　每当看到天空中有鸟雀朝着晾晒稻谷的地方俯冲而下，她就会立刻拿起响竿，用响竿“开花”的那一头，狠狠地、用力地敲击身边的石头。 　　劈成细条状的竹竿随着她的敲击，发出一声接一声啪啪的脆响，既清脆又响亮，鸟雀一听到，就会受惊飞走。 　　不过，只要人一走，或是手里敲击的响竿一不动，在空中盘旋的鸟雀就会又飞下来，伺机偷吃稻谷。 　　总之，拿着响竿在晒场守稻谷虽然不如下地割稻辛苦，但是要一直不停地和天上的鸟雀打拉锯战，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片刻不得放松就罢了，重点是还十分熬人。 　　这一招也不行啊，现在我只有一个人，等稻谷成熟后，下地割稻和老天爷抢好天气争时间还来不及，哪里有空拿着响竿去守晒场呢？ 　　赶麻雀不成，黄迎春又打起杀麻雀的主意。 　　不不不，与其杀麻雀，不如捉麻雀拿去卖，还能有点进项。 　　这个主意，好像我小时候就想过，还成功实施过啊。 　　黄迎春越想越兴奋。 　　犹记儿时，她为了赚钱，曾打过捉麻雀换钱的主意。 　　黄家村里没人会花钱买麻雀吃，专程去镇上卖麻雀，显然也不现实。 　　一是家里人不会同意她放下家中的活，跑去镇上卖麻雀。 　　二是她去镇上的机会少之又少，根本不识得去镇上的路。光靠两条腿，还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而且，十里八乡的人大多都互相认识。哪怕她狠下心花钱搭车，不出一天她手里有钱的事情就会传到她家人的耳朵里。那个后果，绝对是她无法忍受的。 　　三是哪怕顺利到了镇上，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顺利找到客源，将抓到的麻雀全部出手。 　　最后，也是最为紧要的一个难以成功的原因——按老话来说，麻雀是种气性极大的动物。成年的麻雀是极难养活的，不是它们没有心仪的食物，而是麻雀被捉住、被关进笼子后，它要么不吃不喝把自己渴死饿死，要么拼命撞笼子把自己撞死。除非重获自由，否则抓来的麻雀在人手里绝对活不过两天。 　　好在，走街串巷的货郎常常会担着货物下乡巡村。 　　虽然货郎不给钱，但是十只活麻雀能换来一颗甜滋滋的饴糖或两束红艳艳的头绳，对少有进项的孩子来说，也是一桩极好的买卖。 　　黄迎春记得，她打小就对别人喜爱的饴糖和头绳没兴趣，其实，也不是没兴趣，而是相比于铜板，她对钱的喜爱更深。 　　所以，和货郎换过麻雀后，她都会想些她需要的好处，再将她换来的好东西倒卖给别人。 　　拿一颗藏有成年人智慧的大脑去和牙都还没换完的小孩子斗智斗勇，她向来每回都赢，那几乎是她转生以来，得到的唯一一个堪称“金手指”的优待。 　　好时光啊，一去不复返。 　　满脑子好主意却无计可施的黄迎春望着被杂草淹没的道路叹气。 91 ☪ 野荸荠（下）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走去镇上的那条路还没踩实, 一场大雨过去，路边歪七扭八的野草就又活泛起来, 彻底遮掩住了她之前挑着担子一步步踩出的足迹。 　　怪不得有句名言叫“要想富，先修路”，这都是先辈们的经验之谈啊！ 　　黄迎春仿佛水果滞销的老农民，空守宝物，却没有销售的途径。 　　更糟糕的是，她现在的情况比她上辈子看到的可怜人还要可怜。 　　现代有些地方的交通再不发达，好歹还有运输量大和运速快的现代化交通工具，再看看她现在, 在安朝，只有从军当官的人家，才能用马车，做生意的人赶路再着急，也只能靠驴车、骡车和牛车来运货，而她既没权也没钱，还不能把总让她产生困扰的飞羽从鸭翅膀上拔下来安自己身上, 想带着气性大得要命的麻雀去镇上售卖，简直难比登天。 　　况且，就是不提销路, 行路也需要时间，想卖麻雀，也要事先花时间去捉麻雀，一捉一卖，再一来一回, 少说也要花去一两天时间。地里的活计又不等人, 她也没人帮衬, 真要在这时候放下家里家外的一大堆活，就为了赶去镇上赚那还不知道能不能赚到的几百个铜板，简直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没车搭、没人用、没钱使的黄迎春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放弃了靠麻雀发家致富的想法，一心一意制作驱鸟工具。 　　眼下，她能做出来的驱鸟工具只有两种——稻草人和竹风铃。 　　黄迎春是个穷人，她扎的稻草人也和她是一路货色。 　　具体穷到什么地步呢？ 　　别人扎稻草人，先是拿竹竿做骨架，再用稻草填充身子，然后还会给扎好的稻草人戴顶旧草帽，穿身破衣裳，而黄迎春扎的稻草人，身上不仅没一块遮羞布，而且稻草人的身子甚至都是用晒干的蒲草而非稻草填充的！ 　　“这哪能叫‘稻草人’啊，直接改叫‘蒲草人’算了！”黄迎春看着自己的杰作摇头苦笑。 　　不过，她也没有办法。 　　田里的稻子还没收获，得等到割稻、打稻之后，才能把水稻上剩下的那些光秃秃的茎杆拿去晒干，到了那时，她才有稻草可用。 　　明年，黄迎春在心中期盼着，过了今年就好了，明年这个时候，我就有稻草可用了。 　　虽然没有稻草，不过，稻草人还是要扎的。 　　在安朝，稻草人也称田偶，它的职责就是在田里假装真人吓走鸟雀，代替抽不出空的农人守护稻田，所以，制作稻草人时，细节很重要。 　　黄迎春勉强用竹子和干蒲草扎了几个个高貌丑的盗版稻草人，为了逼真，她不仅在它们的“头”上戴了几顶临时赶制出来、做工一点儿也不精良的草帽，还在它们的“手”里绑了几把她之前用旧和不小心弄破的蒲扇。 　　做好田偶之后，黄迎春把它们往田里一插，从那以后，风打田野一过，田偶手里的扇子就会轻轻挥舞，不细看，模样还真像个刚在草堆里打了十几个滚的人，惹得麻雀们都不敢飞下来啄食正在灌浆的谷粒。 　　见田偶有如此奇效，黄迎春也不拘泥于小节，她赶忙去竹林和水边薅了许多生生不息的竹子和蒲草，又扎了十来个盗版稻草人，然后把这些懒得连草帽和蒲扇都没想置办的穷稻草人往与菜地相连的前院摆了几扎，又搬了好几个放到铺了一大堆圆口簸箕的晒场上。 　　过了几天，黄迎春惊喜地发现，最近落在圆口簸箕上的鸟屎都变少了。 　　“早知道你们这么管用，我就该早点扎、多扎！”黄迎春一边把晒干的菌菇收进厨房，一边懊悔。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黄迎春又扎了几个蒲草人放在她想守护的粮食附近，然后马不停蹄地带上镰刀和锯子冲去竹林，用竹背篓背回家许多竹筒和薄竹片。 　　竹筒和薄竹片是制作竹风铃必不可少的材料，黄迎春先拿钻子在薄竹片上穿了孔，又拿了一些长短不一的草绳将这些薄竹片穿起来，紧紧地绑在劈了一条缝的竹筒上，然后把这个坠着许多竹片的竹筒悬挂在一根细长的竹竿上，最后把这根竹竿稳稳插进稻田边上的土地里，一个竹风铃便算是做好了。 　　风一吹，这些错落有致的薄竹片就会随风上下左右晃动，它们互相撞击，有时还会撞到竹筒和竹竿上，发出“哗啦”、“啪啦”等各种清脆的声响。 　　在黄迎春听来，竹子的声音清脆悦耳。 　　在天上的鸟雀听来，竹片敲击在一起的声音却是响亮又陌生。 　　一听到风中传来的那些稀里哗啦的异样声响，鸟雀们便不敢对长满竹风铃的稻田轻举妄动，一些鸟拍拍翅膀就飞走了，还有一些鸟则更胆大聪明一些，还知道静观其变。 　　有时，山里会突然闯来一阵风，地里的田偶虽然贫穷，但是很懂礼貌，哪怕面对不请自来的客人，它们也会热情地朝它挥手，这下可吓到了那些不明所以的鸟雀，它们一看到有人动手，立刻扑腾着翅膀逃走，再也顾不得原先采取的静观其变的战术。 　　黄迎春每每在劳作间隙看到这一幕，都会弯起嘴角。 　　一高兴，黄迎春便往竹林去得愈发勤快了。 　　她最不缺的就是竹子，所以，没几天，稻田里就插满了难看的田偶和好听的竹风铃。 　　田偶夜以继日地守护着稻田，风在秋天里打着卷儿地吹，竹风铃也在阳光下不止息地撞出悦耳的声音，日子一天天过去，地里的稻香味越来越浓，黄迎春也成功地用她制作出来的两种驱鸟工具守住了她的稻田。 　　终于，水稻迎来了收获季，黄迎春很高兴，却片刻都不敢掉以轻心。 　　果不其然，随着秋天的天气一天天变冷，山里的草木一天天变枯，黄迎春守护了许久的宁静，在她开镰这一天，终究还是被一大片要食不要命的麻雀打破了。 　　黄迎春拿着磨得十分锋利的镰刀一下地，稻田里的蚂蚱和蟋蟀受到惊吓，立刻四散而逃、到处乱跳。 　　黄迎春还没动手割上几把稻子，一大群麻雀便“呼啦”一声，从不远处的天边飞来，有的降落在稻田附近的田埂上，转着小脑袋四处瞧，有的直直俯冲下来，眼疾嘴快，一口叼住在地里蹦跳个不停的虫子，吃得肚皮滚滚。 　　如果麻雀们只吃稻田里跳出来的虫子，黄迎春不仅能与它们相安无事，还会热烈歌颂它们高超的抓虫本领，只可惜，麻雀不仅是抓虫小能手，它们还是捡漏专家。 　　无论是她刚割过的、遗落了些许稻穗的稻田，还是她刚割下、正围成一个圆堆放在田埂上晒太阳的稻把，到处都有麻雀的身影。 　　比起那些在田里蹦跳或遗落在田间的稻穗，麻雀们反而更喜欢吃现成的。 　　“吃现成的多好啊，我已经把稻子割下来了，就静静地搁在田埂上，你们根本不用费力地站在因为承载了你们的体重或是在风中摇晃不停的稻杆上吃那些抖个不停的稻穗，是不是？吃现成的多好啊！你们是不是这么想的？嗯？” 　　黄迎春在田里割稻子，被稻芒痒得恨不得一头撞死，结果一回头，好家伙，一大群麻雀们静悄悄地站在她割下来的稻把附近，鸟喙动得飞快，吃得忘乎所以。 　　黄迎春气急了，提着镰刀就大步走过去，对着落荒而逃的麻雀们一顿怒斥。 　　骂完，黄迎春又开始自我检讨：“我想错了，我一直以为‘抢收’这个说法指的是和变幻莫测的天气抢时间，没想到不止天气，原来还要和麻雀抢时间。” 　　人与自然的拉锯战突然加入了“麻雀”这个数量繁多的第三方，黄迎春收稻时愈发紧张。 　　紧赶慢赶，她好不容易把所有稻谷都从地里割下，还拿去晒场脱了粒。 　　没想到，脱完粒后，也不是万事大吉。 　　新脱粒的稻谷十分脆弱，一淋雨水就会发霉，一落鸟粪就会捂烂。 　　那就趁着晴天赶紧把它们晒干收进屋子，这总可以吧？ 　　不，不行，稻谷更折腾人的一点便是它们得了黄迎春天天祈祷的好日头也不行，太阳太大，天气太热，地上的温度太高，这些都会导致摊在席子上晾晒的稻谷因闷热而发芽。 　　所以，那些稻子还没收完的日子里，每在田里割上一百把稻子，黄迎春就要跑到晒场上拿着竹耙给几块金光闪闪的地毯翻个面，顺便拿起响竿，把那些正躲在渔网下面嗑稻谷的麻雀们赶走。 　　麻雀是一种非常聪明的鸟，它们不仅懂得从渔网底下钻进去偷吃黄迎春脱过粒的稻谷，还知道把金黄的稻穗咬开再吃。 　　黄迎春曾经认真观察过麻雀吃稻谷的样子，它们从来不会一口吞下许多粒稻谷，把自己的嘴塞得满满的；也不会一粒粒地啄食，而是会用它们那与鸭喙一样坚硬、却比鸭喙要灵巧许多的小嘴，轻轻一夹稻穗，然后，它们就能把美味的谷粒从谷壳里叼出来，认真地品尝一番，最后毫不犹豫地咽下腹中。 　　不得不说，麻雀嗑稻谷的那副模样，简直比她嗑瓜子还麻利。 　　小只一点的麻雀，嗑上十几粒稻谷就能吃饱，放任它们吃上一点，似乎也是在做好事。 　　可惜，麻雀胃口虽小，耐不住它们数量多。 　　如果什么都不做，它们甚至能把她摊开在晒场上晾晒的稻谷全部吃光。 　　因此，黄迎春对可恶的麻雀们，升不起一星半点的同情心。 　　她只想可怜自己。 　　真是辛苦啊，地里的稻子好不容易割完了，还要起早贪黑地窝在晒场和麻雀们斗智斗勇。 　　地里的稻子虽然割完了，但是并未全部收完，还有许多稻穗遗留在地里。 　　黄迎春打从心底里不愿意浪费她辛苦耕种的粮食，但是，苦于麻雀们对免费食堂的纠缠，她一直腾不出手去捡拾稻穗。 　　这天，黄迎春赶鸟赶得烦了，便劈了根竹子，用竹蔑编了两个小巧的鸟笼。 　　她先是抓了一只大一点的麻雀，又抓了一只小一点的麻雀，然后把这两只麻雀关进鸟笼，再把这两个十分吵闹的鸟笼悬挂在竹竿上。 　　一边是时不时就发出响声的奇怪竹子，一边是同伴们的凄惨嚎叫，对晒场上的稻谷食髓知味的麻雀们在天空中盘旋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没敢下来偷吃稻谷。 　　见此情景，黄迎春得意地拍拍手，稍稍抬起帽檐看了看天色，回家拿了农具，便直奔稻田捡拾稻穗。 　　临走前，她还不忘对鸟笼里叫唤不停的两只麻雀叮嘱道：“哼哼，没有老鹰的叫声，我也治得了你们！记住了，这是我的私人食堂，我用劳动付费经营出来的！不是你们的公共食堂，也不是你们的免费食堂！去山里吃草籽抓虫子吧，别再来了！” 　　割过稻子的稻田里总有一些遗落的稻穗，黄迎春知道，麻雀也知道。 　　黄迎春刚在晒场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正得意着，没想到一来到稻田，就看到麻雀们成群结队地在她遍布稻穗的稻田里觅食。 　　“是可忍孰不可忍！你们太过分了！还学会声东击西了！” 　　黄迎春生气极了，她以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气势，一把把最近的一根竹竿从地里拔出来，然后晃动着绑满十几片薄竹片的那一头，气冲冲地冲进稻田一顿挥舞：“滚——滚——滚！！！” 　　麻雀们呼啦啦地往天空回去，不一会儿，就彻底消失在黄迎春的视线之中。 　　黄迎春看到麻雀飞去的地方和她的晒场是相反的方向，心中泛起的怒火平了一些。 　　然后，她这才弯腰低头，小心翼翼地避开锋利的稻茬，用绑着碎布条的双手，一根根捡起遗落在田间的稻穗。 　　满地的稻穗捡得黄迎春腰酸背痛、头晕眼花，她不由得后悔起来：“早知道，当初第二天也一早就割稻了。” 　　割稻第三天，黄迎春就又发现一丝不对劲。 　　第一天，她早起割稻，发现露水深重，稻杆进了湿气，并不好割。 　　于是，第二天，她特意吸取教训，赶回家把家里家外的杂活都忙了一通，日出后，等田里的稻杆被阳光晒干了，才匆忙赶到稻田割稻子。 　　结果，那天过后，第三天一早，黄迎春来到稻田，却意外地在割过的稻田里发现了许多遗留的稻穗。 　　割稻子总会落稻穗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之后再捡起来就好了，黄迎春并不为此感到烦恼，她焦虑的是：为什么她第二天割过的稻田比第一天割过的稻田里残留的稻穗要多呢？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黄迎春坐在田埂上琢磨了许久，得出一个结论——清晨的时候，田里有露水，虽然露水会让稻杆变得潮湿不易割，但是露水同样也会让稻穗变得湿润，从而使稻穗不易脱落。 　　那天早晨，黄迎春就此明白一个道理——如果看天气来干农活，那就什么事都做不成，因为根本没有完美的、百分百适合干活的天气。 　　虽然她后来除了晌午不再管日头，每天天刚亮就跑到稻田里割稻，一连持续到五天后把稻田里所有的稻子都割完，但是田里还是不可避免的落下了许多稻穗。 　　看着就一点，捡了许久也只装满一兜，不过捡齐了，多的不说，好歹也能煮顿白粥。 　　那碗不知何时才能喝上的白粥，就是黄迎春这头驴给自己吊的胡萝卜。 　　她一边揉着后腰一边捡，实在弯不下去腰了，或是一不小心被田里的稻茬割了腿脚，身体不舒服，心情也难过，她就抓几颗稻穗放在嘴边吹一吹，再用手搓一搓，扒出那些青黄的谷粒，放在嘴里小口慢嚼。 　　刚成熟、没煮过的稻米生嚼久了，能在唇齿间尝到一股淡淡的甜味，这点零碎的甜味，混杂着一身的汗水和去不掉的痒意，让黄迎春渐渐双目湿润。 　　吃了一点甜，黄迎春身上用光的力气仿佛又渐渐回来了，她又开始弯腰捡稻穗。 　　割完稻子的泥地，常常会长有野生的荸荠，黄迎春低头捡着捡着，突然在捡稻穗的过程中发现了不少野生荸荠的生长踪迹。 　　和山药一样，荸荠可食用的部分，也是它的块茎。 　　荸荠是一种水生植物，它喜欢水，但是不喜欢深水，所以它常常生长在浅水的池塘、河沟、稻田和沟渠附近。 　　野生荸荠裸露在地上的部分是一扎绿叶，叶子呈管状，模样有些像黄迎春家中栽种的野葱，但是看上去比她的野葱还要细上一些。 　　不过，割完稻子后，时间的步伐已经从中秋迈入深秋。 　　秋意阑珊的深秋时节，到处都是黄色，黄迎春刚从稻田里割下的稻谷是黄色的，泥地里长着的野生荸荠的叶子也是黄色的。 　　那些在夏季直挺挺、绿油油的叶子如今不仅变得枯黄，还倒伏在地，黄迎春拿着鹤嘴锄，专逮着已经枯黄的草叶下方挖，一挖一个准，一动手就能在地里挖出一串沾泥带土的野生荸荠。 　　这时的荸荠，正巧已经成熟。 　　在稻田里忙了许久的黄迎春正是口渴的时候，她想起荸荠的滋味，连忙把她挖出来的荸荠全带到河边洗净。 　　无论是野生生长的荸荠还是人工种植的荸荠，都不是好洗的玩意儿，尤其是黄迎春刚挖出来的这些荸荠，粗糙的紫黑色表皮上凹凸不平的地方陷满湿漉漉的、难以手洗干净的淤泥也就罢了，偏偏还附着着许多寄生虫卵，若是从前的黄迎春，她宁可多花几块钱去买人家已经削好的，也绝不给那些脏兮兮的、买回家后能多放两天的荸荠一个多余的眼神。 　　不过，现在不同以往，如今的黄迎春是野鸭也吃过了、竹虫也吃过了，她才懒得在意什么生吃会感染寄生虫、最好把荸荠煮了再吃的注意事项。 　　秉承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生活准则，还没从收稻子、打稻子和守稻子的辛苦中缓过神来的黄迎春把手里的荸荠放在水中随意洗了洗，看到荸荠表面附着的污泥似乎已经被清澈的河水大致冲洗干净，便不再管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 　　她直接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又在河里洗净双手，便开始着手缓缓削去野荸荠那层微微坚硬的外皮，然后把白生生的果肉放进口中嚼咽。 　　荸荠是江南水八仙之一，关于它，在安朝，有句传唱已久的歌谣，是这样唱的：“泥中地栗圆，紫黑藏甘甜，一口脆生生，清甜赛雪梨。” 　　“嗯！荸荠果然不虚此名！脆嫩爽口！清甜美味！”黄迎春一边吃一边称赞。 　　她吃完一颗，又迫不及待洗削第二颗。 　　野荸荠的个头虽然比她上辈子见到的人工种植的荸荠品种小上许多，但是新鲜现吃的野荸荠，那种口感是她在现代尝过的荸荠根本比不了的。 　　“一点儿渣也没有！真是太好吃啦！”黄迎春想想自己也是许久没有吃过水果，吃完身边的，连忙又提着鹤嘴锄去长满稻茬的田地里寻摸了一圈。 　　没多久，她又找到了一大串，黄迎春兴高采烈地把它们带去河边洗刷，丝毫不在意自己被一口脆甜折腾得满手是泥。 　　哪怕完全成熟，野荸荠也是小小一颗，放在黄迎春的掌心里，她仍然可以五指合拢。 　　因为野荸荠的个头不大，和脱过壳的板栗相似，因此它在安朝有个“地栗子”的俗名。 　　黄迎春更喜欢称呼它为野荸荠，事实上，在上辈子，她更习惯叫它“马蹄”。 　　去水果店或菜市场买水果，一说马蹄，人人都知道她要什么。 　　如果说荸荠，大多人都是一头雾水。 　　有的商家哪怕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嘴里说出的“荸荠”二字的读音也和她口中的标准读音不同。 　　这是十分正常的事情，黄迎春从来没有纠正过。 　　因为，她原先也不知道“荸荠”二字该怎么读，直到她家门口开了一家水煎包。 　　两块五一个，个大皮薄，馅料充足，一杯豆浆一个水煎包的组合能当一顿早饭，一碗杂汤两个水煎包的组合能顶一顿午饭，黄迎春吃过几回，惊为天人，从此成为这家水煎包的忠实顾客。 　　水煎包的招牌是荸荠猪肉馅，黄迎春第一回光顾时，怕念错读音闹笑话，专门查了“荸荠”二字的读音，因而印象深刻，不过到了水果店和菜市场，她仍旧和商家说马蹄。 　　想起往事，想起她从前吃过的那些个好吃得不得了的荸荠猪肉馅的水煎包，黄迎春的泪水情不自禁地从嘴角流出来：“我有多久没有吃过猪肉啦？好想吃包子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92 ☪ 荸荠麻鸭汤 　　◎我梦寐以求的鸭蛋啊！◎ 　　地里的稻穗是捡不完的, 总有一些细碎的谷粒掉在微微开裂的田缝中，让人看得见却捡不着。 　　黄迎春一边吃野荸荠一边弯腰在稻茬间捡了大半天, 直至太阳西沉、绚丽的霞光隐入远处的半山腰，她看着脚边那个就铺了一个浅底的竹筐，终于放弃了继续捡稻的打算。 　　黄迎春把手里的一小把稻穗往竹筐里一丢，背上竹筐，揉着肩膀，收工回家。 　　回到家中，正要烧水做饭，黄迎春在厨房里转了好几圈, 却怎么也找不到舀水的水瓢。 　　“奇怪，到底去哪儿了？” 　　黄迎春没想过家里进贼的可能，就是家里进了贼，贼也不可能只偷一个水瓢就走，更何况，那个水瓢她从春天用到秋天，早就旧得不成样子, 就是丢在路边，估计都没人看得上。 　　虽然破旧，但是那是她唯一的水瓢, 如果没了那个水瓢，她以后可怎么舀水呢？做饭还好说，能用碗来替代，可是，去给菜地、树林和药田浇水, 她总不能拿着碗去吧？再说, 瓷碗哪有葫芦做的水瓢方便呢？万一失手, 不小心把碗给跌破了，反而得不偿失。 　　黄迎春越想越着急，她努力克制身体里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焦躁，仔细地回忆自己上一次用水瓢的时间、地点和事件，一边想，一边继续在厨房里转悠，用两个眼珠子认真地搜寻她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地方。 　　割稻的最后一天，黄迎春第一天在稻田里割下的稻子已经在晒场上完全晒干了，她趁着日头好，赶忙从堂屋拎出几个之前在夜里编好的竹囤子，把晒干的谷粒收进囤子里。因为这些天实在太忙，每天到家时不是天色将黑就是天色已黑，黄迎春一直没空把装了稻谷的竹囤子搬到地窖，便暂且在厨房里找了个地方放着。 　　此时，她打眼往那两个装了稻谷的竹囤子一过一瞧，顿时恍然大悟。 　　夜间露气重，不仅晒干的稻谷要及时收，没晒干的稻谷也不能堆在晒场上，所以，黄迎春每天都会趁着露水未落时，拿着竹扫帚，及时把晒席上的稻谷扫成一堆，再拿着先用布抹干水迹、又放在太阳下暴晒了好一会儿的水瓢，把稻谷一瓢瓢舀进做了记号的竹囤子，压上石头，放在露水落不着、老鼠也吃不着的地方好好储藏，等到第二天出太阳时再把稻谷们拿到晒场上去晒。 　　今天傍晚舀稻谷时，我有没有把水瓢拿回家？ 　　黄迎春一拍脑袋，顾不得天黑，撒开脚丫子就往晒场跑，不一会儿，就满脸笑容地拿着一个沾满稻芒和灰尘的水瓢跑了回来。 　　意识到自己在笑的时候，黄迎春先是一怔，然后，正在脸上上扬的嘴角缓缓往下撇去，她没想到一个葫芦做的旧水瓢都能让自己的情绪如此大起大落，不禁感慨起当下的物资匮乏。 　　黄迎春一边蹲在木桶旁边清洗脏兮兮的水瓢，一边叹道：“还是得赶紧抽空做些新的啊！” 　　事情不能拖，一拖就忘。 　　没有纸笔又格外操心自身安全的黄迎春早早便放弃了制作备忘录和增强自己记忆力的事情，第二天上午，天色一放晴，她就去菜地里精挑细选了四个圆葫芦，隔着一段约摸她大拇指长的蒂把，用花剪将它们挨个剪下。 　　为了明年不用再花钱去向菜农买菜种，黄迎春一直把留种的事情放在心上，几乎每片菜地，都长着几棵长势特别好的蔬菜。 　　那些活得特别长的蔬菜，并不是漏网之鱼，而是黄迎春专门留着取种的。 　　葫芦地里的情况也是如此，甚至看起来比其他菜地更繁荣。 　　这也是黄迎春一早就打算好的，为了做水瓢，她特意多留了几个长了大肚子的圆葫芦挂在藤上。 　　黄迎春做水瓢的手艺谈不上没得说，反倒是没得挑，不过，无论做好做孬，水瓢都是她自己用，所以，她一点儿也不嫌弃自己。 　　虽然不嫌弃自己的手艺，但是黄迎春却很挑拣水瓢的材料。 　　水瓢好不好，一看材料，二看手艺。 　　既然后者没得挑，黄迎春只能更专注于前者。 　　做水瓢，首选葫芦，而葫芦中，首选圆葫芦，还必须要上下近圆、几乎一样大、底部放在平地上能自然放平的圆葫芦；大小嘛，最好也要差不多，多了拿着沉，少了不够舀，黄迎春没尺子比划，就全往大了挑，反正她也不是傻子，真要是做大了，她自己知道少舀些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拿来做水瓢的葫芦必须充分老熟。 　　所以，摘葫芦的时间很重要，必须是深秋，还得是霜降前的深秋，千万不能等到霜降之后再动手，否则一场霜下来，挂在菜地里的干葫芦就会变成水葫芦，表皮虽硬，内里腐败，一锯开就是一股臭烘烘的味道，根本做不成水瓢。 　　深秋时节的葫芦地里，藤蔓上的叶片大多脱落，绿油油的藤蔓也变得又枯又黄，蜷缩在一起，看着既沧桑又可怜。 　　那些悬挂在藤蔓上的葫芦变老了，也变轻了，黄迎春在它们身上再也看不见夏天的青翠美貌。 　　深秋时节的葫芦啊，浑身土黄，皮肤粗糙，脸色就像老掉的核桃壳，长满了深色的斑点和细皱的裂纹，全身上下只剩一把要强的老骨头，比年轻时更坚硬。 　　黄迎春从她臂弯里挎着的竹篮中拿出一个葫芦摇了摇，听见葫芦的种子在葫芦里哗啦哗啦地响，满意地点点头。 　　她挨个把剪下的四个葫芦摇了个遍，听得不过瘾，又拿自己短短的指甲上手掐。 　　没掐动，黄迎春不怒反喜，见四个圆葫芦的表皮都坚硬如木，她迈着轻快的脚步，把竹篮拿进厨房，放在通风处。 　　刚摘下来的葫芦必须要放在屋里晾几天，这是水瓢防裂的关键。黄迎春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但是阴干之后的葫芦剖开后，内里的瓤会更容易刮干净，反正没有坏处，黄迎春便按照儿时习得的经验，先把葫芦们放在一旁晾着，想着过几天再动手把它们做成水瓢。 　　葫芦的事情处理完之后，黄迎春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晒场翻谷。 　　晒场里的谷子越晒也少，眼见就快全部晒好了。 　　黄迎春一边拿着响竿赶鸟，一边看着日头祈祷明后两天还是大日头。 　　“赶紧晒好吧，千万别下雨，我还想着赶紧收了药材去镇上交税呢，没有时间可耽误！” 　　黄迎春盘算着去镇上交税时捎带要买的东西，越想越觉得钱不够用。 　　要不要逮两只麻鸭去镇上卖了换钱买东西呢？ 　　早上只喝了一碗荸荠粥，虽然粥水口感清甜，但是一点儿也不顶饿。 　　半个上午还没过完，在家里家外忙个不停的黄迎春便饿得前胸贴后背。 　　所以，她想着想着，突然从“逮两只麻鸭拿去镇上卖钱”想到“要不先逮一只不会下蛋的公鸭补补秋收的辛劳”，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说干就干，黄迎春看了一眼那些被她高高悬挂在竹风铃附近暴晒的鸟笼，又翻了一遍晒得有些温热的稻谷，便急匆匆地赶往稻田。 　　自从黄迎春放弃继续在稻田里捡稻穗的打算，被困在竹篱笆圈里的鸭子们就在这个万物寂寥的深秋迎来了独属于它们的春天。 　　稻田里的稻子被黄迎春割过之后，那些藏匿在稻杆、稻叶和稻穗里的螟虫、蝗蝻、飞虱、蚂蚱、蟋蟀等虫子便无可奈何地暴露在空旷的田地间，黄迎春双拳难敌四手，拿这些害虫没办法，更舍不得田缝里藏着的那些遗落的稻粒，思来想去，她想起一句名言——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天色一亮，她就拿着竹竿把鸭子们从鸭舍赶到了稻田。 　　鸭子们已经习惯了一出小门从摇摇摆摆地排队朝竹林走去，刚开始还不配合，等黄迎春好不容易把它们一只不落地赶到稻田时，鸭子们就疯了。 　　黄迎春养了这些鸭子这么久，除了荨麻地和水芋沟，她就没见过它们会对哪个地方露出如此狂热的一面。 　　今天早上，黄迎春见识到了。 　　鸭子们先是彻底抛弃了排队的优良美德，左右扭动着它们肥硕的屁股，一路小跑，比以海水涨潮还快的速度，疯狂涌入稻田。 　　然后，它们开始化身为效率极高的扫地机，一边走、一边看、一边低头、一边吃，忙得不亦乐乎。 　　土缝里掉落的稻谷被张开的鸭蹼拨出来了；螟虫、蝗蝻和稻飞虱等各种害虫一只只进了长长的鸭脖；“咔嚓”一声，田螺的壳也在扁扁的鸭喙间碎了…… 　　“谢谢你们，你们真是太能干了！” 　　黄迎春一边道谢，一边放心撤退。 　　她一心沉浸在不用再为鸭子们的鸭食操心的快乐里，不曾想过，她的鸭子们能吃的不得了，直到再次来到稻田，她才忽然想起这件要事。 　　看到鸭子们吃得嘴都不停的盛状，黄迎春又开始担心稻田里的虫子不够它们吃，情不自禁地劝道：“吃慢点，饱了就别吃了。” 　　鸭子们不语，只是一味进食，吃了稻粒吃虫子，吃了虫子又吃杂草的草籽，吃着草籽还看上了一旁水沟里的田螺和泥鳅。 　　黄迎春看着这些大胃王，无奈极了。 　　“算了，算了，你们吃吧，吃了早点下蛋。”她说。 　　紧接着，她又瞅准时机，朝一只公鸭逼近。 　　那只公鸭刚逮了一只大虫子，正伸长着脖子用力吞咽。 　　只想吃鸭不想吃虫的黄迎春在旁边看了几瞬，默默收回了抓它的手。 　　她又观察了许久，在鸭群中找到了一只食谱看起来最干净的鸭子，逮着它的翅膀，把它抓回家，一通放血褪毛，熬了一锅既清甜又有滋味的荸荠麻鸭汤。 　　这是黄迎春第一回吃麻鸭，自己用心养大的麻鸭吃起来格外美味，加了荸荠的麻鸭汤也很好喝，腹内空空的黄迎春喝得很满足，又不免伤心。 　　她一边吃母麻鸭肚子里的卵黄，一边难过地说：“这一只是母鸭啊，我怎么就看走眼了呢？我怎么能把它当做公鸭逮住吃掉呢？我梦寐以求的鸭蛋啊！你怎么就胎死腹中了呢！”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93 ☪ 田荠粥（上） 　　◎翻空了记忆的黄迎春黔驴技穷。◎ 　　几颗大小不一的黄色卵黄, 让黄迎春鸭生蛋蛋生鸭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的美梦破碎。 　　幸而，不是彻底破碎, 只是暂时破碎。 　　明知道理如此，黄迎春还是伤心了好一会儿，悲着悲着，她突然不由自主地把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圈在一起，接着，她又举起手中的“圆环”，贴近锅中最大的一颗黄色圆球，比了比, 见大小差不多，脸上立刻情不自禁荡起笑意。 　　看来，再过不久，她就能吃上自己养的鸭子下的鸭蛋了。 　　等了这么久，这一天终于要来临了！ 　　黄迎春越想越觉得认错鸭子的性别不是一件坏事，她在鸭肚子里看到卵黄这件事往乐观处仔细想想，甚至还能算是一个好消息。 　　如果没有看见这些卵黄, 她怎么知道自己养的鸭子就快下蛋了呢？ 　　鸭子都是一起养的，一只母鸭肚子里揣了可以变成鸭蛋的卵黄，其他母鸭的肚子里肯定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啊, 我的鸭蛋，我梦寐以求的鸭蛋，你终于要来了，你们一定要滚滚而来啊！ 　　黄迎春越想越激动，放鸭也放得更起劲了。 　　当鸭子们吃食时, 她再也不在一旁说些“慢点吃”之类的废话, 反而十分踊跃地为它们找食, 有时在田里抓到泥鳅，她也不想着自己吃，而是特意捧到鸭子们面前给它们加餐。 　　二十八只番鸭和四只野鸭没有辜负黄迎春的期待，它们头也不抬地吃着，仿佛没有一刻停歇。 　　在它们辛勤的啃食下，没两天，稻田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割稻放水前，稻田是一片真正的水田。 　　黄迎春拿着锄头将田里的水排干之后，又放任田地连晒了好几个大晴天，等她握着镰刀下地割稻时，原本能彻底没过一双草鞋的稀泥早已落干，地面仿佛套上了一层硬壳。 　　这层硬壳虽然薄脆，却足以支撑轻飘飘的黄迎春踩在上面，无论黄迎春以何种姿势发力收割，她始终没有再陷入一脚泥的窘境。 　　割稻那几天，也有碰上天气突变的时候，黄迎春一边担心一边忙碌，好在最后总是虚惊一场。 　　云彩没落雨，稻田里的土地得以继续晾晒。 　　硬壳越晒越硬，也越结越深。 　　不过，土壤下方依然是湿润的。 　　黄迎春在稻田里抓黄鳝、泥鳅和挖荸荠的时候，常常能在下层的土中感到一丝凉意。 　　循着那丝凉意，总能找到不少收获。 　　尤其是露水深重的清晨和傍晚时分，稻田表层裹着的那层硬壳在露水的浸润下变得又湿又粘，鸭子们喜欢吃的泥鳅、蚯蚓、田螺等各种好吃的食物都从湿土软泥里跑出来透气，彼时，黄迎春拎着一个竹筐，双手往下一挖，一搂一个准。 　　白天的情形就不同了，那时，土里虽有凉意，却不见水意，为黄迎春找食添了许多难度。 　　鸭子们是不管这些的，它们被黄迎春养得一只只肥硕不堪，鸭群中最瘦的那只鸭子的身形，也和轻盈二字沾不上边。 　　黄迎春在稻田里放鸭不过一天，那层结在稻田表面一日比一日厚重的硬壳就成了瘫软的泥浆。 　　被深秋时节的晨露一淋，仿佛天空偷偷在夜里下了一场雨。 　　土湿了，泥塌了，稻茬也软了。 　　黄迎春再赶着鸭群去稻田放鸭，竟险些找不见一处自己能下脚的地方，她只能望着一只又一只鸭子踩着泥浆把稻田“噗嗤噗嗤”地踏成泥地。 　　鸭蹼很厚，一点儿也不像人的手脚，那些能轻松割破她的皮肤的稻茬，在生有厚厚鸭蹼和羽毛的鸭子面前，顿时失去了杀伤力。 　　黄迎春一边欣慰，一边远远地避开脚旁溅得满身都是泥的鸭群。 　　鸭子们一边用又扁又平的鸭喙和又厚又硬的鸭掌翻、刨稻田里的泥土，一边吃掉它们从泥地里找出来的食物。 　　黄迎春遗落在地里的稻穗是鸭子们的最爱，其次是它们在沟溪里经常见到的小鱼小虾小螺蛳，偶尔看见几只刚从大蝌蚪变成小青蛙的稀有物种，它们也总是跟在那些四肢还不发达的小青蛙身后追着跑，似乎很好奇它们的味道。 　　美味在前，浮萍和草籽就成了鸭子们退而求其次的选择，那些沾了露水就变软、晒了太阳又变硬的稻茬，它们更是碰都不碰。 　　看到鸭子们集体挑食的场面，黄迎春拍着胸口发出悠长的感叹：“从前还不觉得，现在看来，我真是把你们惯坏了！这么挑食，到了冬天，天寒地冻的，我看你们到哪里找食去！” 　　说是这么说，望着满田的鸭粪和那些在鸭子们的啃食下不断减少的害虫和虫卵，黄迎春还是心软了。 　　“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我光顾着给自己囤粮了，没想起你们。”黄迎春没去想自己为了生计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只想着自己亏欠了鸭子们，“虽然养你们是为了吃，但是你们活一天，我作为饲主，就应该好好照顾你们一天。这是我的责任和义务啊！” 　　没歇一口气，轰轰烈烈的抢收结束后，黄迎春立刻把自己的精力投入到为鸭子们囤积冬粮的计划中。 　　在砍柴间隙，她开始在山上见缝插针地收集三十二只鸭子的冬粮。 　　鸭子们不是兔子和牛羊，它们不喜欢吃草料，而且黄迎春也没有能把干草料打成粉末的工具，没办法把干草料添在鸭子们的冬粮里作为辅食，所以她只在打柴间隙采了一些鸭子们爱吃的野菜，留着“挑食”的鸭子们饿急眼的时候吃。 　　黄迎春找着找着，她忽然发现，给鸭子们找食物其实是一件难事。 　　安朝的麻鸭是由野鸭驯化而成的，鸭子和耐寒的鸟类是一家，可是鸟儿再耐寒，候鸟还是一批又一批地往南飞去，可见天气还是会对禽鸟的生存造成影响。 　　虽然她除了二十八只麻鸭，自个儿还养了四只正统的野鸭，但是指望这三十二只鸭子在冬天用找来的食物把它们的肚子喂饱，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只差临门一脚，她的鸭子们就要到下蛋期啦！ 　　俗话说：“春怕四，夏怕八，拖到八，生到腊。”——春四月和夏八月是鸭子们最容易停止生蛋的时候，只要在这两个时期加强鸭子们的营养，助鸭子们过了这两关，鸭子们就能一直从八月生蛋生到腊月。 　　俗话还说：“十月粮，正月蛋。”——在十月，就要积极囤积鸭子过冬的食物，要囤得满满当当，宁多勿少，这样，到了正月，哪怕冰雪未化，天气也还没回暖，吃好住好的鸭子们也会产下一枚又一枚鸭蛋。 　　这两句在安朝流传已久的俗话，说的全是“要给鸭子们多吃好吃的”的道理！ 　　想要鸭子们早早下蛋，最管用的办法是喂饱它们的肚子，多给它们吃好吃的。 　　想要鸭子们一开始下蛋就下个不停，最管用的办法还是喂饱它们的肚子，多给它们吃好吃的。 　　“道理我也都知道，可是我去哪儿找那么多好吃的囤着呢？”黄迎春一边把晒好的稻谷收进囤子里，一边发愁，“别说好吃的了，我连你们能吃的、能保障你们活到明年开春的食物都没囤够呢！” 　　怎么办呢？ 　　翻空了记忆的黄迎春黔驴技穷。 　　上辈子，自己就没养过鸭，虽然爷爷奶奶有养鸭，但是她从来没给鸭子们喂过一顿鸭食，她和围在篱笆内的鸭子们唯一打的交道，就是奶奶问她想不想吃鸭，她说想，然后没过多久，鸭群里就少了一只鸭子，而餐桌上正对着她的座位的地方，则摆了满满一大锅黄澄澄的鸭汤。 　　这辈子，她小时候在黄家村倒是有养过鸭子，也喂过鸭子，可是黄家养了那么多年鸭子，养来养去，鸭子最多的一年，似乎也就十来只。 　　她现在可是有三十二只鸭子的人，这还是她吃了自己养的两只鸭子之后的数量，这么多只的鸭子，她上哪儿去给它们找那么多的食物呢？ 　　黄迎春左思右想，打起了水的主意。 　　正巧，晒场上的稻谷也全都晒完了，渔网不再用于隔鸟，于是，它被黄迎春带到河边、溪里和河沟处，恢复了它原来的用处。 　　鱼、虾、水草、螺蛳、田螺、能给鸭子们补充钙质的带壳的河蚬……黄迎春捞了一网又一网、一篮又一篮，趁着还有太阳，将这些捞到的水货，大的拿菜刀切块剁碎、小的用石头砸成碎末，然后把它们铺在空荡荡的晒场上，任由风吹日晒。 　　除了制作干货，黄迎春还在河边捡了不少石头，又从这些石头里精挑细选了几个鸭蛋大小的白色石头，在清晨打扫完鸭舍的卫生后，把它们零星地放在鸭舍四周的墙壁和角落里。 　　鸭舍四周被黄迎春垫上了厚厚的干蒲草，黄迎春把这几个白色石头放在那里，想告诉鸭子们，放白色石头的地方就是适合它们下蛋的地方。 　　事实上，放与鸭蛋个头相似、颜色相近的石头在鸭舍里，还有另一种说法——黄家村里的老人说鸭子是学人精，看见白色石头会以为是别的鸭子下的蛋，住在同一间鸭舍里的母鸭们知道别的母鸭下了蛋，很快就会跟上，也一只接一只、一个接一个的下起蛋来。 　　关上鸭舍的大门前，黄迎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异常醒目的白色石头，满怀期待。 　　快快下蛋吧，就是舟车劳顿不能拿去镇上卖，好歹我也能填填我自己的肚子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94 ☪ 田荠粥（下） 　　◎偏偏啊偏偏，世上没有早知道。◎ 　　时时刻刻想着未雨绸缪的黄迎春十分积极地给鸭子们囤积冬天的食物, 与此同时，鸭子们正在稻田里大快朵颐。 　　三十二只鸭子, 三十二个头里，虽然没有一颗鸭脑袋里装着长远打算的想法，但是它们十分务实，天天在稻田里脚踏实地。 　　经过鸭子们的踩踏，矮些的稻茬都填下去了，刚刚收割过的稻田恍若新翻了一遍地。 　　不知不觉，稻槎菜从地里冒出头。 　　稻槎菜在安朝又称田荠。 　　事实上，稻槎菜和荠菜是两种不同的植物。 　　不过, 吃不饱饭的农人才不管这些。 　　在他们眼中，荠菜长在田野、山坡和路边，稻槎菜也长在田里，而且稻槎菜的叶子和荠菜叶子的形状十分相似，没有经验、年岁尚小的小孩非常容易把稻槎菜误认为荠菜，总而言之，稻槎菜和荠菜差不多, 既然荠菜能吃，那么稻槎菜肯定也能吃。 　　稻槎菜能吃这件事，黄迎春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从哪个地方开始流传的, 她也不知道是哪一位勇士率先尝了地里长出的稻槎菜，不仅大难不死，还发现这东西能吃，反正自打她在安朝落地的那一天起，人们便习惯将这种生长在水稻收割之后的稻田里的稻茬间的稻槎菜称为田荠。 　　在黄家村里, 大人们会把稻槎菜当做荠菜来采摘, 不过, 稻槎菜能搞出的花样可比普通的荠菜多多了。 　　采来稻槎菜后，或洗净焯水凉拌，或和米煮成菜粥，或捣烂取汁服用……总之，稻槎菜的吃法多样，用法也多样，多到在黄家村里但凡是个人，都能对着一棵田荠说出一二三来。 　　在安朝一睁眼就一直细心观察、好学得不得了的黄迎春对稻槎菜的吃法和用法更是如数家珍，所以，当她在稻田里见了到处冒头的稻槎菜，她顿时如获至宝。 　　稻槎菜是个宝贝，鲜食是最普通的烹饪方式。 　　秋收后，将稻茬间的稻槎菜采挖回家，先用水洗净，再把碧绿的叶片放在沸水里滚几遭去除苦味，然后用长长的竹筷子捞起来，或是加几片大蒜瓣凉拌，或是和几根红辣椒清炒，都是极好吃的做法。 　　再有就是拿些新收的大米和新鲜的稻槎菜煮成菜粥，在寒冷的冬天，喝下这样一碗滚烫的菜粥，五脏六腑都会立刻暖起来，暖洋洋的，让人瘫在椅子上，许久都不想起来。 　　要是喉咙不舒服，或是谁家小儿最近有些上火，取新鲜的的稻槎菜直接捣烂，再用纱布沥出汁水，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不过两天，不舒服的症状就能大大缓解。 　　黄迎春还听黄家村里年岁大点的老人们说过，稻槎菜在荒年间，还能作为主食食用，青黄不接时，稻槎菜可救荒救命。 　　稻槎菜有清热凉血、消痈解毒的功效，稻槎菜有药理能治病这件事，在药材贩子下乡来收晒干的稻槎菜之前，家里的猪已经把它“告诉”给黄迎春知晓了。 　　给猪打猪食向来是小孩子的活儿，在黄家，这活有好几年都独属于黄迎春。 　　记得有一回，家里养的猪生病了，但是黄家村里唯一的一个赤脚大夫那三脚猫的功夫只会勉强医人，于牲畜一道是八窍通了七窍——一窍不通，就这样，请他给人或家里的牲畜看一回病，还要花上不少铜板。 　　大人舍不得给猪花钱治病，黄迎春又不知道猪病在哪儿，只能心疼地看着可怜的猪天天在猪圈里不舒服得直哼哼，直到冬季来临，猪食难寻，不得已，黄迎春在稻田里挖了许多稻槎菜带回家中混在其他猪食里给猪吃，猪闻了闻，异常的胃口大开，连吃两天稻槎菜后，竟然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虽然这生机不长，过年时，家中祭拜没有祭品，阿爷和阿爹便高声叫着“年猪”二字请来杀猪匠把猪杀了。 　　猪的生与死，黄迎春是没有资格置喙的，不过，能在饲养猪的过程中让它少些病痛，这件事成了同样被困、同样身不由己、同样不得自由的黄迎春心中一点浅淡的慰藉。 　　心酸的是，那一年，念在黄迎春照顾年猪有功，在分食时，她分到了几片薄薄的猪肉。猪养了一年，黄迎春对它有些感情，可是腹内空空，在看到碗里分得的几片猪肉的那一刹那，她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狼吞虎咽般把它们吃下了肚。 　　后来，家里再养猪，黄迎春再也不敢可怜猪了，她吃了猪肉，总感觉自己无论对猪倾泻了多少情感，都有猫捉耗子——假慈悲之嫌。 　　那些年，伴着打猪食，黄迎春找猪食的手艺也越发精进，尤其是既能给人吃又可做猪食的稻槎菜，她对它的一切可谓是了如指掌。 　　稻槎菜是不需要人为种植的，它是一种长在稻田里，和水稻伴生的野菜。 　　每年秋收后，每当收完稻子，不请自来的稻槎菜就会自己从土里冒出头来。 　　稻槎菜在深秋时节萌发，在冬季迅猛生长，在来年春天，越长越老。 　　能入药的稻槎菜，必须要在春季的前中段采收、洗净、晒干，不能放任它在地里长老了，否则会失去稻槎菜本身最好的药效。 　　事实上，就是不采挖稻槎菜制药卖给药材贩子，农人们也不会放任稻槎菜在稻田里疯长，春耕一来，大家都扛着锄头下地，无论稻田里有多少稻槎菜，它们最终的下场都是被翻进土里当肥料。 　　稻槎菜和紫云英、绿豆一样，都是上好的绿肥。 　　不同的是，紫云英和绿豆还要专门撒种种植，而稻槎菜，在它的根被农人用锄头翻进土壤中时，它的种子也跟着一起落在了土壤中。 　　这些种子静悄悄地藏匿在稻田里，蛰伏在土下，极有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破土而出的深秋。 　　有时候，它们也会利用果实顶端长着的那两根钩刺悄摸摸地勾住农人的衣裳，于是，农人穿着这件衣裳走到哪儿，稻槎菜的种子便落在哪儿，然后在那里生根发芽。 　　农人既然是稻槎菜种子的传播者，为稻槎菜的繁衍提供了帮助，本着大自然互惠互利的原则，自然，农人也应当享受稻槎菜的回报。 　　大自然总是无私的，稻槎菜长在自然中，习得了大自然的习性，它的回报是全身心的，从根到叶，从幼年到暮年，任何部位，任何时候，都随能在稻茬中辨认出它们的人们取用。 　　若论稻槎菜长得最旺的时候，莫过于冬天，尤其是下了雪之后，走到田间地头，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郁郁葱葱。 　　莲花座的翠绿叶片铺满田野，犹如雪间碧玉，美极了。 　　在黄迎春看来，稻槎菜最值得让人称赞的一点，便是它身虽低，志却坚，无论天上下霜还是落雪，田地里的稻槎菜，永远都是那副霜打不坏、雪压不死的模样。 　　因此，黄迎春一在稻茬里看见稻槎菜，便欢喜得不得了。 　　“我等不及了。”她看着满田鲜嫩的稻槎菜，自言自语道，“还等什么呢？” 　　是的，现在还没到冬天，还没到稻槎菜长得最旺的时候，此时的稻槎菜贴着地面刚刚冒头，叶片虽然肥厚嫩绿，但是看着也只有少少的一团或几片，抽茎开花更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会发生的事情，而且，现在还没到薄薄的白雪覆盖的初冬时节，这时，那些刚冒头的稻槎菜混杂在稻茬间，寻找起来远不如初冬时节容易。 　　不过，再多的理由，在黄迎春看来，都不算什么。 　　靠着拿今年收获的新米熬一锅浓稠的白米粥来吃的念想，她才得以在辛劳不已的秋收中坚持下来。 　　稻田里的稻子割完了，晒场上的稻谷也晒好收进囤子了，终于，黄迎春与天时、鸟雀抢收成功，然而，她却没有办法兑现当初给自己的承诺。 　　没有砻，她无法将稻壳和米粒分开。 　　没有石臼和碓，她无法将米粒和附着其上的糠皮分开。 　　缺少工具，是另一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晒好的稻谷没脱掉谷壳、没磨掉糠皮，是没法吃的。 　　稻壳又硬又糙，扎人的稻芒经过阳光长时间的照耀，成了一根又一根细长的倒刺，若不去掉稻壳，直接生吃稻谷，那么稻谷的外壳势必会划伤口舌、割破喉咙。 　　在稻田里用手扒开遗落稻穗的稻壳，只是吃一个趣，倘若真要用手指将稻谷一粒粒脱壳去皮，那么，光是做一顿饭，她可能都得从天亮扒到天黑。 　　吃不成稻米，黄迎春又不想错过秋收的味道，思来想去，她把主意打在了眼前这片刚刚从稻茬间萌发出来的稻槎菜之中。 　　稻槎菜的根茎不深，黄迎春连小巧的鹤嘴锄都懒得拿，直接取了一片身板硬实的竹片，一在稻茬里发现一丛醒目的绿叶，她就弯下腰拿竹片一铲，轻轻松松的，便将一棵稻槎菜连根带茎、齐齐整整地从地里挖了出来。 　　新生的稻槎菜老叶少，偶尔有几片黄叶，黄迎春就顺手摘了去，大多时候，她挖出一棵稻槎菜，都是轻轻抖掉根须上的泥土，然后就把它放在臂弯里挎着的竹篮里。 　　在黄迎春的经历中，她发现，不仅人能吃稻槎菜，猪也爱吃稻槎菜，向来猪爱吃的野菜，鸭子必定也爱吃。 　　更何况，新生的稻槎菜叶片肥嫩，柔软多汁，正是鸭子喜欢的口感。 　　黄迎春在采挖稻槎菜的过程中，一度担心会被她放在稻田吃食的鸭子们抢先。 　　毕竟，她只有一双眼睛一双手，稻田里却足足有三十二双鸭眼睛和六十四条鸭腿啊！ 　　然而，事实证明，她属实是多虑了。 　　鸭子们的“挑食”在此刻突然成了一件好事，它们的眼里只盯着稻田中遍布和散落的各种各样的肉食，对新鲜的绿色蔬菜提不起丝毫兴趣。 　　黄迎春不受约束，便一口气挖了小半篮，然后想着“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典故，将稻槎菜提到河边洗净，再提回家中，混着一小把今春买的去年的陈米，煮了一锅稻茬菜粥。 　　稻槎菜自带苦味，所以稻槎菜粥尝起来也有些苦感和涩味。 　　幸亏黄迎春早早做足准备，事先把稻槎菜切碎后放在烧热的铁锅中滚了几遭，于是，熬好的稻槎菜粥中，稻槎菜再尝起来，天然的涩感便少了许多，那股与苦瓜和蒲公英类似的苦味也减轻了许多。 　　与苦瓜和蒲公英不同的是，稻槎菜粥尝着还有一丝清香的气息。 　　“不愧是‘春之七草’之一！”黄迎春刚想赞颂一番在深秋还有如此昂扬蓬勃朝气的稻槎菜，结果“稻槎菜粥”四个字在她的嘴里倒腾来倒腾去，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想一想，黄迎春便愈发面如菜色，她摇头叹息：“还是喊‘田荠粥’吧，叫‘稻槎菜粥’，总感觉我是只食草动物。简直，比鸭子还不如，鸭子们好歹还有许多肉可吃！” 　　想起鸭子，黄迎春又开始懊悔。 　　当初买鸭苗时，她一心想着养麻鸭生鸭蛋，想着卖蛋换钱，一口气把所有买鸭的铜板都扔进了关着麻鸭的鸭舍，二娘也是很赞成的，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考虑到了，偏偏从来没想过运输的问题。 　　宋二娘之所以能三天两头就挑着许多鸭蛋带去镇上卖，一是宋家距离镇上近，出村的道路也平坦，二是她家擅长养鸭的招牌已经打出来了，不必费力招揽，就有许多熟客前来她的摊位买她的鸭蛋。 　　而自己呢？连条去镇上的干净道路都没蹚出来。 　　走去镇上，时时刻刻都免不了担心，不是担心前方有蛇，就是担忧脚边有石头绊上一跤，更别提路途遥远，去镇上来回一趟的船资就要花费不少，就这种情况，哪里卖得了鸭蛋？！ 　　早知道，她就应该向二娘买几只番鸭的鸭苗养着，养上两三月，等番鸭大了，就捆了翅膀，把它们挑去镇上卖，临安镇上富户多，喜爱吃番鸭的人也不少，只要能找到一条稳定的客源，她就能有些赚头，也不用总是担心没有进项。 　　偏偏啊偏偏，世上没有早知道。 　　与农时的赛跑，她跑赢了，与金钱的赛跑，她却连入场资格都没有。 　　黄迎春咽着清汤寡水的田荠粥，感觉越喝越苦。 　　怎么办呢？ 　　砻的组成少不了木头，石臼是大石头凿出来的深坑，碓既要木头又要石头才能制成，这三样东西，离了哪一样，都没办法把稻谷变成能吃的米粒，但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三件工具的价钱不会便宜到哪儿去。 　　有那么多东西要买，去哪儿找那么多钱呢？ 　　黄迎春一边喝田荠粥，一边琢磨赚钱的办法。 　　她思前想后，临到夜里躺在竹床上，还是没能想出一个能赚到钱的好办法。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过一天……算一天吧。” 　　这一天的结尾，黄迎春有些丧气地想道。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95 ☪ 柿子（上） 　　◎活着，多不容易啊！◎ 　　实在没想到赚钱点子的黄迎春想了半宿, 想出一个馊主意——去宋家找宋二娘打秋风。 　　她不是没打过卖鸭的主意，可是养了那么久的鸭子, 好不容易等到它们快下蛋了，这时候突然把它们赶去镇上卖了，一点儿也不划算。 　　再者，麻鸭不比番鸭价高，野鸭的价钱更低，哪怕她一咬牙一狠心把三十二只鸭子全捆了带去镇上卖掉，先不说一时之间能不能找到买主，就是将这三十二只鸭子全部脱手了, 她收到的铜板估计也没办法同时将破壳、碾白的三件工具置办齐全。 　　与其如此，还不如卖掉大半部分的鸭子，然后把卖鸭得来的钱拿去置办那些她朝思暮想了许久的生活必需品，至于砻、石臼和碓，这些东西宋家都有，使些铜板、再腆着张脸磨一磨，说定避开宋家使用的日子, 她的粮食就由她分次一点点把稻谷挑去宋家自己处理，想来二娘应当不会介意她租借那几样物什。 　　家里现有的米几乎要吃尽了，不过也没事, 农忙已经过了，冬天反正没什么正经事要做，不吃米也没关系，多吃点南瓜、芋艿、冬瓜、稻槎菜，也能填饱肚皮。 　　只要宋家同意她租借, 只要她提早留出去宋家的船资, 只要她能及时赶在大雪封天之前把稻谷挑去宋家脱壳去糠, 她就还能吃上大米，而且是自己种的、今年刚收获的新米。 　　万事开头难，垦荒耗体力，哪怕她存了俭省的心，买来的米还是不够吃。 　　今年冬天，她削些竹片，好好做计划，多掺着野菜、蔬菜、渔获和山物吃，再将新粮紧着点吃，是一定能见到来年春天的阳光的。 　　今年是最艰难的一年，熬过今年，明年就好了。 　　家里周围这一片已经被她摸熟了，等明年她时间充裕了，从山脚下继续往山上走，一定能在山上发现更多可利用的东西。 　　到时候，只要没有天灾人祸，朝堂之上国泰民安，山脚之下风调雨顺，她一定能在秋收前攒足税钱，好生地活过第二个冬天。 　　活着，多不容易啊！ 　　循环使用了几个月的月事带脏污得不成样子，血迹用无患子泡了许久还是洗不干净，几条月事带缝了又拆，拆了又洗，装填草木灰的袋口有些地方早就破损不堪，弯腰劳作时，她常常能感到有草木灰从月事带的破损处漏出来。 　　月事带的使用寿命将近，该买些新麻布重做月事带；用来缝补的麻线也快用完了，也该添几卷新的；腌完香鱼后，盐罐子里的盐愈发少了，油罐子里的油更是早早用尽了，酱油和米醋等调料，她想了大半年，如果有机会，也想打两筒回家。 　　若是还有些余钱，还应买张网眼更小更密一点的渔网，她手上的这张渔网捞人吃的鱼虾倒是好用，捞鸭吃的食物时，总有许多小鱼小虾小蝌蚪小螺蛳网不住，收网时一抖，不知道有多少该是鸭冬粮的生物死里逃生、重获生机。 　　今年忘了种萝卜，在镇上时钱不凑手，也搬不动许多东西，就没买花生种子和油菜籽，连累自己今年连能榨油的花生和油菜都没种。如果有钱，她想补足这个遗憾。 　　端五节没吃粽子，中秋节没有月饼，没正经过过一个节日，她早早就打算好，明年要再开几块荒地，种些糯米，有了糯米粉，她就能做出更多想吃的美食。 　　她用竹子做了许多竹筷子，家里的筷子是从来不缺的，上回去镇上的时候也给自己添了一把瓷勺子，唯一不足的，便是家中由始至终只有一个碗，碗里盛了汤便不能装饭，装了饭便不能盛菜，平日里吃饭时，总有诸多不便之处。 　　如果，能再买一两个碗，就好了。 　　还有蓑衣，多少个雨日，她往脖子上套一张竹编“扇环”，再往脑袋上戴一顶竹编斗笠，就从家中冲了出去。 　　如果有件蓑衣，她就不必每回从地里回来都赶不及换下湿了大半的衣裳，而是先急匆匆地钻进厨房，急急忙忙引火熬煮姜汤，生怕自己受了风寒。 　　对了，还有红糖，红糖是不能断的。 　　她之所以没有在脾胃虚寒的情况下经血不畅，全都仰赖于她在宫中的时候一直细心照料自己的生理期。 　　月经一日不断，热水、红枣、核桃、酒酿鸡蛋和红糖一天不停。 　　自从她来到荒山脚下安家，除了热水，她唯一的经期营养品便是姜丝红糖煮水，别的不提，家里的红糖也该再添置一些了。 　　而且，家里的热水也不总是充足的。 　　每回烧水，都要多费一把柴火。 　　明明盖房子的时候，匠人在厨房里打了一个三眼的灶台。 　　可是，由于她只买得起一个铁锅，所以，大半年过去了，灶台还有两个灶眼是从来都没有用过的。 　　如果能买一个陶土烧制的汤罐或是一个生铁铸造的汤罐，把它放在离铁锅最近的次火眼上，再倒入满满的清水，那么每回烧火做饭就会省心许多。 　　想想，饭做好了，水也烧开了，一点儿也不耽误工夫，还省柴火，那将会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 　　有了热水，还有红糖，就能焖红糖核桃了。 　　山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核桃，核桃是不打紧的，不过，要是能买些枣树苗种在山上就好了。 　　枣树根系发达，种在山上可以防止水土流失，还能调节土壤的蓄水能力。 　　而且，枣树不择水土，既耐干旱又耐贫瘠，再恶劣的环境，它也能存活下来，好种得不得了。 　　如果能在山上种一片枣树林，在收获时节把树上的枣全部打下来晒干，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或是遇上荒年，她的安全感该有多么充足啊！ 　　…… 　　黄迎春有许许多多要买的东西，脑子里装的想法仿佛没有穷尽的时候，只可惜，卖鸭子赚来的铜板是有定数的。 　　去镇上缴纳税钱的日子迫在眉睫，没有其他办法，黄迎春只能空想一番，然后起个大早去药田里折腾她今年春天离开永安城时给自己创造的唯一一条财路。 　　俗话说得好：破家值万贯。 　　黄迎春的家虽然不值万贯，但是她为了自己能在荒山脚下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几乎把自己的身家全投了进去。 　　在镇上花着花着，到了后来，她只剩一百文的富余了。 　　这一百文，黄迎春打算拿来当她的创业本金。 　　一百个铜板能干什么呢？ 　　她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把这些钱全拿去买药草种子。 　　好一点儿的药草种子，一百文买不了多少颗，差一点儿的药草种子呢，种出来的药草品质又无法得到保证，而且，卖出去的价钱肯定也不高。 　　再加上黄迎春还有诸多要求——春末时下种；秋收后立刻收获；不足一年生；既能救荒又能制药……最后，医馆里的药童也被她问得没脾气，索性去相熟人家的药圃里，给她讨来许多三叶青。 　　三叶青，又名金线吊葫芦，因它“根茎细长如金线，果实末端膨大，像个小葫芦”而得名，黄迎春也认识它，在黄家村里，它有一个诸如猫屎狗蛋之类土得不行的别名——土鸡蛋。 　　土鸡蛋是一个朴实无华的名字，一听就知道三叶青的块茎大小与鸡蛋个头一般大，而且是一种能吃的、吃了对人的身体有益处的粮草。 　　土鸡蛋这个名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所以，自打黄迎春入了宫，她就再也没听说过这几个字，在花草司里，人人都称“三叶青”、“金线吊葫芦”和“土鸡蛋”为九子羊。 　　“九子羊”的命名由来十分通俗易懂，在于块茎的形态。 　　扒开竹竿，顺着缠绕其间的藤蔓一直往下寻，拿个小锄头挖开一看，就能从土里挖出一连串串在一起的土蛋蛋，通常不是八个就是九个，像极了母羊领着小羊。 　　黄迎春完全、一直看不出来这八九个串在一起的块茎与母羊领着小羊有什么关系，不过爱好园艺并热衷给各种从地里挖出来的草木取别名的公主这么说了，黄迎春也就头也不抬地跟着大家伙一起附和。 　　随着公主得到的宠爱越来越深，不知从哪天开始，宫中的御医也开始张口闭口“九子羊”了。 　　在三叶青的众多别名中，唯一一个不着调的别名，反而是讲究最大的，不为它是平民之药，也不为它是救荒之粮，只因为取名的人身份、地位不同。 　　总而言之，到了出宫的时候，黄迎春的脑子里已经装了好几个“三叶青”的别名。 　　仗着记性好，黄迎春大胆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辗转各地，终于成功地将药童口中的三叶青、药圃主人嘴里的金线吊葫芦、船夫眼中的土鸡蛋和她在宫中念了多年的九子羊带到荒山脚下的一处山坡上。 　　山坡上的田地开垦出来之后，她又分了其中一块给这些三叶青，把它们种了下去。 　　不知不觉，如今，已经到了挖收它们的时节了。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96 ☪ 柿子（中） 　　◎莫非，我真是讨饭的命？◎ 　　三叶青虽然是春种秋收一年生的药材, 但是一年生的块根太小，所以, 通常当年种植三叶青的人都会耐心等上两三年，让三叶青的块根在土里继续长大，然后再挑选合适的时机把已经长足的块根从地里刨出来拿去卖钱。 　　这一点，药童一手接过黄迎春的一百个铜板、一手递给她一筐三叶青的种根时，也和她明说过。 　　可惜，黄迎春没有那么多可以拿来等待的时间。 　　随着霜降的来临，秋季已然进入尾声，秋天即将结束, 冬天已经在到来的路上，她有许许多多与日俱增的遗憾，然而实在没有办法，黄迎春只能一边干活一边用“以期明年”来安慰自己。 　　“今年先活下去，只要能活过今年，明年总会更好的。有遗憾也没关系，一切以期明年。明年会更好的, 我的日子一定会愈来愈好、越过越好的……”黄迎春一边拔除竹竿，一边自言自语地鼓励自己。 　　三叶青是缠绕藤本，不搭架子, 它的枝叶就会在地上到处乱爬，十分影响除草和松土。 　　所以，黄迎春在山坡上把三叶青的块根种下时，她特地在每个埋了三叶青种根的地窝旁边插了两三根竹竿搭了一个竹架子，试图规训那些生来便向往自由的藤蔓。 　　黄迎春做得很好, 她扎的竹架子很受藤蔓的喜欢。 　　夏天, 三叶青的藤蔓和枝叶沿着长长的竹竿攀援而上, 缠满她插在地里的竹架子，放眼望去，一片整整齐齐，充满了生机勃勃与欣欣向荣的气象。 　　不过，自从入了秋，那些郁郁葱葱的青叶子便开始逐渐变黄，霜打之后，更是枯黄倒伏，如今，那些缠绕在竹竿上枯萎藤蔓，样子不仅难看，还给黄迎春收获三叶青增添了许多难度。 　　黄迎春一边粗暴地撸下那些干枯的枝叶，一边用力拔出深扎在地里的竹竿，手脚并用，镰刀齐上，终于把所有的竹竿都从地里拔了出来，也割满了好几箩筐的枯枝败叶。 　　又背又提又挑，黄迎春在山坡与家之间往返两趟，终于把这几箩筐的引火材料运到家中的柴房放着。 　　从地里拔出来的竹竿底部还有些湿润，再加上竹子不怎么好烧，所以黄迎春并不着急把拔出来的竹竿也一起搬回家。 　　她把竹架子打散之后，便随意找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把竹竿扔在那里，暴露在天光下晾晒。 　　竹竿和枯藤都处理好了，便再也没有东西能够阻挡黄迎春收获三叶青的块茎。 　　三叶青得绕着圈挖，这样才能避免伤根，黄迎春特意在窝边约摸一脚以外的地方下锄。 　　一开始，她挖得极慢，挥锄的动作也极轻，生怕损坏了她的药材——毕竟是要拿去卖钱的东西，完整的品相十分重要。 　　挖着挖着，黄迎春的动作愈发熟练，俗话说：熟能生巧，渐渐的，黄迎春便不再如一开始那般提心吊胆。 　　将地窝里的土挖到三叶青的块根露出后，她就用手挑着主根，轻轻地把一串块根都从土里拔出来。 　　通常，一个地窝里会长着一串块根，一般都是一根连着一根，最大的块根看起来有一颗鸡蛋那么大，最小的只有她小拇指的指甲盖大小。 　　黄迎春看了看那些小的块根，轻轻地叹了口气，想着眼不见心不烦，又直接拿着锄头掩上土把它们埋了回去——三叶青向来是大的块茎入药，小的种根做种子，哪怕她再想赚钱，也舍得无论大小、都愿意把她从土里刨出来的块根全部卖给药铺，药铺也是不收的。 　　把地里的块根全部挖出来之后，黄迎春挑拣着，把符合药铺收药标准的块根捡到箩筐里，然后把指头大小、指甲盖大小的块根通通埋回土里，接着回家提来夜壶，兑上稀薄的粪水，一窝一倒，把三叶青的冬肥施下去。 　　三叶青是很好侍弄的药材，一年之中施肥不过几遭。 　　在山坡上下种时，黄迎春拿自己的尿液混着河水施了一些底肥。 　　后来，块根出苗了，苗往上蹿一截，黄迎春就追施一次肥。 　　那时她养了许多小鸭子，也自己堆了一些土肥，肥料虽然不能说是充裕，但是也不用时时担心。 　　肥料追着施着，转眼就到了如今，今天是黄迎春这一年最后一次给药田施肥。 　　据她在花草司劳作十五年的经验，只需在采收后施一次冬肥，就能养着她在地里留的那些小块根，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清明时节，她今年种下的三叶青就能继续发芽生长。 　　三叶青种一次，可以收多年，这种连年收获又好侍弄的药材，明眼人打眼一瞧，就知道它不是贵重药材。 　　既然不是贵重药材，那么收价高不起来就是一定的事。 　　黄迎春在黄家村里和药材贩子打了多年交道，自然清楚其中的门道。 　　在宫中的花草司待了十五年之后，无论是花卉与药材的品名、类别、侍弄时的注意事项、功效还是行情，她都比从前更了解。 　　出宫前，她看着自己辛苦积攒下来的一百贯，还做过出宫后拿着这一百贯钱大展拳脚的美梦，没想到她攒了小半辈子的钱那么不禁花，安个家落个户就花去一大半，治个病又花去余下的一小半，怨不得她落得一个百般心计，却没有一条可以拿出来使用的下场。 　　“怪不得人人都说‘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这句话是真理啊！”黄迎春叹了一声，任劳任怨地把装满块根的箩筐背到河边。 　　从土里挖出来的块根必须要马上处理，放得越久，就越不好清洗。 　　照例，黄迎春想利用流水的冲刷力给自己先减轻一点儿负担。 　　把三叶青的块根都背到河边后，黄迎春先是找了一处流速较急、水位略低的地方，然后又瞅准几个不易被冲走的地方，接着把装满块根的几个箩筐卡在那儿，任由它们在河里浸着泡着。 　　末秋的午后，水声潺潺，一处大石头的夹缝中，黏泥带土的三叶青块根们在箩筐里左翻右滚。 　　湍急的河水以泥沙为酬劳，为它们奏起欢快的乐章。 　　忙了一上午的黄迎春甩了甩沾满水珠的双手，一边翻看自己的手指头，一边轻声哼着数螺歌朝家走去：“一螺穷，二螺富，三螺卖酒醋，四螺卖豆腐，五螺杀鸡娘，六螺开当铺，七螺讨饭匹，八螺拜菩萨……” 　　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在大富大贵之家，一辈子吃喝不愁，而有的人生来便是劳碌命，没有一天松快日子过？在安朝，有这样想法的人很多，大家的答案也很统一——命不同，运不等。 　　命运二字贯穿人的一生，有的人可能生来穷困，但是他运气好，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走了大运，祖坟冒了青烟，改头换面，成了贵人。 　　先穷后富，先贱后贵，又怎么不能算是另一种好命呢？ 　　这样的人出现了，这样好命的人与事被人们见得多、听得多了，于是，渐渐的，在安朝，老百姓之间兴起了一种极其朴素的发财观。 　　这种发财观在家家户户新生儿的周岁宴上极其明显，有些人家的周岁宴办得简单，有些人家的周岁宴办得繁琐，无论简单还是繁琐，来的人多与人少，宾客中总是少不了一位眼睛利、嗓门亮、能从新生儿的手纹上看出命运的师家。 　　黄迎春记得自己周岁的时候家中也请了一位师家来断她的命运，那位师家一来就掰她的手指头，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用力地拧着看，一边数她手上的螺纹，一边唱能辨认出人是否有财运的数螺歌，唱完后向她阿娘草草讲解两句，便一屁股坐在饭菜最好的那张饭桌上埋头苦吃，看着不太像有本事的正经人，反倒似是个来骗饭的。 　　人的指纹通常就两种形状，要么是不成圆圈的流线型，在安朝俗称“箕”，要么是带圆圈的涡旋形，在安朝俗称“斗”，又叫“螺”。 　　箕就是簸箕，簸箕的用途主要有两种，一种是用来簸出粮食中掺着的杂质和灰土，一种是在农忙时节拿来搬运粮食，总之不是向外簸出就是搬来运去，频繁过手，却不留物，因此，簸箕在农家向来是贫穷的代表。 　　斗是计量粮食的器具，斗越多，就意味着粮食越多，在朴素的农家人眼中，粮食多，就象征着富有。 　　所以，当师家报出她手上只有七个螺，是讨饭匹的命运时，阿娘把她放在床上，抓着她的十个手指头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最后在阿爹过来问询时，愁眉苦脸地对阿爹说，她虽然生在土里刨食的农家，将来却恐怕是个做乞丐婆子的运道。 　　人手上的螺纹越多，代表越富有。 　　七个螺却不同。 　　在安朝，“七”这个字和许多东西都犯冲，似乎它本身就是个不详的东西。 　　黄迎春手上象征贫穷的“箕”虽然只有三个，但是有七个螺的她在师家看来，却是个越过越惨的讨饭命。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化解，毕竟手心的掌纹还没看，不过阿爷阿奶听说她是个讨饭命，便没有兴趣再听师家说其他的，他们也不许抱着她默默流泪的阿娘和还有一点良心的阿爹偷摸拿钱给师家为她除煞，只一心在她周岁那天催促爹娘赶紧再生一个孩子，最好生个大胖小子，好让黄家后继有人。 　　师家没诓到钱，吃饱了饭，便扫兴地离去了，而自己呢？ 　　黄迎春记得，那一夜，爹娘在造人，她惶恐不安地躺在摇篮里，一会儿告诉自己要相信科学、拒绝迷信，一会儿又因为自己有着上辈子的记忆而怀疑人生，满心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唯一明确的便是科学和玄学没有一个帮得了她。 　　“唉——”黄迎春想起前尘往事，不禁又对着晾了好几天的葫芦闹心地叹了一口气，“三叶青也没收多少，晒成干货就愈发少了，能值几个钱呢？干什么都赚不到钱。莫非，我真是讨饭的命？”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97 ☪ 柿子（下） 　　◎她！彻底！迷路了！◎ 　　给三叶青的种根施冬肥的时候, 黄迎春忽然想起被她放在家里晾了许久的四个葫芦。 　　如果能再买两只木桶专门做粪桶，她就不必每次都翻来覆去地在田里和河里倒腾原本应该一直待在卧房里的夜壶了。 　　一只木桶尚且遥遥无期, 更何况两只。 　　黄迎春不想总是那么悲观，可是没有钱的日子又实在难过。 　　为了打起精神，不再垂头丧气，她从河边回到家中后，便立刻拿起晾了许久的竹篮，把四个圆葫芦提到院子里的空地上。 　　为了让做好的水瓢看起来更光洁，通常都需要先刮掉葫芦表面那层蜡质的硬皮。 　　刮木皮不用铁，黄迎春从堂屋拿出一片削好的竹片, 又搬出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一边晒着秋日午后的阳光，一边用竹片轻轻地给葫芦抛光。 　　刮掉一层皮后，葫芦们彻底露出木质的本色，黄迎春从竹篮里拿出其中一个，把它放在木马架上, 然后拿起锯子，将固定好的葫芦对半锯开。 　　硬化后的葫芦一点儿也不好锯，好在黄迎春已经从繁重的割稻农活中解脱出来, 在今天动手锯葫芦之前，她使了大力气的胳膊已经休息了好几天。休息的成效十分显著——虽然她没办法在没有墨线的情况下把一个圆葫芦锯成完全等分的大小，但是也不会手抖至一下子将一个葫芦毁得彻底的地步。 　　“吱嘎吱嘎”的声音响个不停，黄迎春肃目沉默着，一会儿调整力道, 一会儿面目狰狞, 仿佛一张脸都在帮她的双手使劲……不知过了多久, 她终于将一个葫芦彻底锯断。 　　锯好之后的葫芦被黄迎春一分为二，成了两只黄白相间、柚子似的瓢坯，其中一只瓢坯里结着一个雪白的球，那便是葫芦的内瓤。 　　破瓜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活也不省心。 　　葫芦的内瓤晾得又干又硬，用手抠根本抠不出来，黄迎春试了一下，好悬没把自己手心里刚结痂的伤口弄破。 　　她只好拿起刚才用过的竹片，一点点顺着“球”边撬，撬出约摸一个手指头能塞进去的空隙后，才把手伸进去一点点拧，实在疏通不了的地方，便用竹片继续撬，又撬又转的，好不容易才将鼓鼓囊囊的内瓤从瓢坯里挖出来。 　　通常，葫芦的种子都长在它的内瓤里，不过，黄迎春也在破开的瓢坯里发现了好几颗种子，她一颗颗捡起来，挑出完好的，把它们收起来放好，等着晒干之后好留着明年继续种。 　　接着，她又拿起竹片，把瓢坯里残留的棉絮状的白瓤一点点刮下来。 　　瓢坯掏干净之后，需要立刻放在装满水的铁锅中大火滚煮，直至煮透，听说这样做不仅能防虫，还能让做好的水瓢更结实。 　　黄迎春虽然不解其意，不过她知道热水杀菌消毒的能力不容小觑，所以她做起事来没有一点儿磕绊，一掏干净瓢坯，她立刻从河边打来河水，倒了大半桶水进铁锅。 　　黄迎春的铁锅没办法一下子放进去八个瓢坯，她只能分两次放下去煮。 　　四个瓢坯一落水，立刻在锅中打起圈来，转个不停。 　　黄迎春刚把这个按下去，一转眼，另一个就又浮起来，她手忙脚乱地玩了好一会儿打地鼠的游戏，才无奈地笑道：“这下真变成‘按下葫芦浮起瓢’了。” 　　瓢坯煮透之后，黄迎春左手执着一双长筷子，右手拿着一把菜铲，左右夹击，将几个瓢坯趁热从锅中捞出来。 　　她往几个瓢里填满了事先筛过一遍的草木灰，想要利用草木灰的吸附性，让草木灰把瓢坯里的水分都吸出来。 　　这样做虽然有些麻烦，不过，涂上灰后，还有一个防止做好的水瓢后期变形的好处。 　　一想到她即将获得八个经久耐用的水瓢，黄迎春便充满了耐心。 　　蒸煮定型之后，水瓢便差不多算是做好了，不过，哪怕把水瓢上的灰都洗干净了，水瓢也是不能立刻使用的，必须先把它们放在通风处阴干几天，等到水瓢敲起来能发出梆梆响的声音，才代表水瓢已经完全干透。 　　直到这一步，水瓢才能开始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这时的水瓢，才是一个真正做好的水瓢。 　　有些讲究的人家，为了打造一个完美的水瓢，还会用砂纸把水瓢内外都打磨光滑，再用刷子给水瓢涂抹一层桐油，使之更防水耐用。 　　黄迎春也想打造出一些完美的水瓢，可惜，她没有这样的本事。 　　她连吃的油都没有，桐油更是不知哪年哪月才能拥有的奢侈品。 　　黄迎春看着八个吊在屋檐下的超简易版水瓢皱起眉头，无声地在心中念了一句：“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没有赚钱的门路，黄迎春只能把微薄的希望寄托在她收获的那几筐三叶青上。 　　被她放在河水里浸泡的三叶青块根渐渐在水流的冲刷下失去了大部分泥沙，黄迎春在打水间隙从河里提起一筐看了看，紧皱的眉头微平。 　　挑着扁担回家后，不一会儿，她又拿着一块刚绞下来的丝瓜络返身回来，蹲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混着河水，一点点的，把三叶青块根上的泥土清洗干净。 　　洗净之后，她又把它们带回家，摊在敞口簸箕上晾晒。 　　末秋的阳光一点儿也不强烈，黄迎春原先还怕水瓢开裂，结果见三叶青的块根放在太阳底下晒了许久还没有一丝变化，便直接把八个水瓢从阴凉处拿到院子里，丢在簸箕上一起晒着。 　　第二天，天上更是连太阳也没有了，转而乌云密布，仿佛要下雨，黄迎春忐忑不安地等了许久，又一滴雨都没有从天上落下来。 　　天气实在古怪，黄迎春不敢再把铺满三叶青块根的敞口簸箕往院子里摆。 　　她感觉自己现在承受风险的能力越来越低，与此同时，她身体里积压的压力指数倒是在呈井喷式增长。 　　最初种三叶青时，她想的是无本生利，就算一年生的三叶青块根卖价不高，最差，她也能落个饱——反正三叶青蒸熟之后勉强能当主粮，晒干之后还能拿来炖汤，怎么也饿不着。 　　当时的她没有想到自己后来会认识宋二娘，也没有想到自己现在能养三十几只鸭子，她不必再担忧活不过今年冬天，因为她在善意的帮助下，为自己谋取到了一条活下去的后路。 　　如今，她欠缺的，只是一条能够让她赚钱的生路。 　　显而易见，她今年春天为自己打算的那条路并不是她如今想要的路。 　　怎么办呢？ 　　黄迎春不知道。 　　她只能把自己能做好的做到极致。 　　药铺收三叶青有好次之分。 　　上好的三叶青，块根是干透的，掰掉会发出脆响，大小几乎都差不多，是十分均匀的，外皮呈棕色，遍布自然皱缩，掰开之后，断面是粗糙的，捻一捻，粉性是足的，气味闻起来还会有微微的豆腥气。 　　那些捏着发软，个头太小或大小不一，外皮看起来有破损，棕色中有些发黑的，一看就是变色、霉变的，掰开断面能看出来有空心的，闻着一丝豆腥气都没有，只有霉味和酸味的，都是次品。 　　三叶青本来走的就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好货都未必都卖出一个好价钱，次品更卖不上价，有些不愿意砸招牌、管控严格的药铺，根本不会收次品，在他们看来，这样的次品，和废品没有什么两样。 　　黄迎春深谙此道，于是，一见天气不给力，她立刻烧起火炕，把簸箕里铺着的三叶青块根都倒在火炕上，将它们一点点慢慢烘干。 　　三叶青的块根烘至半干时，黄迎春又拿出干净的竹筐，把它们放进竹筐，抱着竹筐来回摇撞，借力打力，将块根上的浮皮和泥灰蹭掉。 　　几大筐的鲜货，经过几番折腾，最终也只收了两篓。 　　寻了一个晴朗的清晨，黄迎春拿上可以证明她身份的文书、山契和路引，挑着这两篓干透的上等三叶青好货走上去临安镇的路。 　　出乎意料的是，黄迎春在每回迎来送往的靠岸处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等到一叶小舟。 　　“怎么会没船呢？”黄迎春想不通，她越等，心里越焦急，疑惑按捺不住地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是经常在这条河上行走的船夫出了什么事？ 　　也不可能啊，她之前搭过的那几个船夫可能有事没出来行船，但是这条河是大河，又不是小道，怎么可能这么久了，她一条路过的船都没有遇见呢？ 　　莫非……是镇上出了什么大事，最近戒严了？ 　　没有人可以告诉黄迎春答案，等了大半天，黄迎春还是没能等到一条船，她甚至连个过路的人影都没有看到，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挑着担子，一步三回头地返回家。 　　第二天，黄迎春再次早早来到河岸边等船。 　　这一回，几乎是天刚蒙蒙亮，她就挑着担子从家中出发。 　　万一那些船夫很早行船，是我在路上花了太多时间，没赶上他们行船的时间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黄迎春急匆匆地赶路，结果，等待她的，依然是漫长的等待。 　　黄迎春不想再空等了，她挑着扁担，循着去镇上的方向，沿着河岸，一路往前走。 　　路并不好走，事实上，也并没有路，黄迎春走着走着，视线便被茂盛的芦苇挡住了，不知不觉间，她偏离了方向。 　　然而，黄迎春对此一无所知，她无视被扁担磨出血泡的双肩，艰难地、努力地、继续跋涉着。 　　然后，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她走到了一处四面都是茂密草丛的地方，黄迎春望着不远处的柿子树，终于发现——她！彻底！迷路了！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98 ☪ 柿子（终） 　　◎陆游，你真是我的知音！◎ 　　“这是哪儿啊？！”发觉迷路的黄迎春似问似叹。 　　末秋时节, 河边寒霜深重，放眼望去, 到处的景色都交杂着各色绿颜，又有许多到了季节便枯死的草木，更是几乎黄透了，草叶上盖着一层厚重的白霜，被凉冷的河风一吹，就发出簌簌的落败哀鸣声，看起来既沧桑又可怜。 　　秋意阑珊，大地一片黯淡, 就如同黄迎春此刻的心情。 　　“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河呢？我不是一直沿着河道走的吗？我怎么走到草里来了？” 　　她放下肩上的担子，站在草丛中茫然失措，一颗心渐渐沉到谷底。 　　扁担一撂下肩，身上的力气一松，疲惫与疼痛的感觉便立刻铺天盖地地朝黄迎春涌来，她却无暇顾及，一心急切地左顾右盼。 　　她踮起脚尖看来看去, 只见四周都是半人多高的杂草，有些长得茂盛的，甚至比她人还高, 一下子就遮住了她的视野，让她看不清外界的景象。 　　再往前走，似乎不是一个好主意，黄迎春打起了退堂鼓，只是, 她没想到, 四周的杂草既高又深, 她刚才走过来时在草里踩出的那条细细的小路，一眨眼，就像泥鳅钻进泥坑中，仿佛凭空消失一般，再回头，她竟然怎么也找不到了。 　　到处都是相似的草，相似的霜，相同的天，相同的地，似乎，不管她怎么走，仿佛都走不出去。 　　猛然间，“鬼打墙”三个字冲入黄迎春的脑海，让她热汗刚褪，又激起一身冰凉的冷汗。 　　进退不得，若是守在原地不动，一旦入夜，她最终的结果还是死路一条。 　　不能坐以待毙，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就算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不能束手就擒。 　　黄迎春看了看由晴转阴的天色，又看了看四周的景致，拿鲁迅的话给自己鼓劲：“天未言亡我，何以自弃？ 　　“而且，世上本来就没有路，是走的人多了，才成了路。 　　“我只是走了一条少有人走……就算这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难道我就没有这个勇气去当走出这条路的第一人吗？ 　　“不就是一个人吗？我今年又有多少日子不是一个人度过的？ 　　“在家里是一个人，在这里也是一个人，都是一个人，都找不到帮手，我能在随时都可能会有野兽冲下山觅食的山脚下安居大半年，怎么不可能在河边的草地上找出一条出路？ 　　“同样是陌生的地方，我都敢拿着一根树枝去山上探路，在这儿怎么就不行呢？ 　　“这里还是平地，总不可能比十来年都没人进过的荒山还危险吧？” 　　黄迎春在一个又一个反问中找到答案，转瞬间，她士气大涨。 　　她连忙从扁担一头解下镰刀，将木柄紧握在手中，就地劈砍出一条小路，然后重新挑起两个竹篓，埋头朝不远处的柿子树赶去。 　　为了节省水分和营养，柿子树的叶子会在秋冬季节自然脱落。 　　黄迎春看到的那棵柿子树，枝桠上压根没长几片叶子。 　　哪怕是在南方，柿子树上的叶子也早早就掉光了，整棵柿子树，除了青黑色的枝干，只剩下那些密密麻麻垂挂在树枝上的柿子，红彤彤的，看着就格外喜人。 　　黄迎春想走到柿子树下去，倒不是因为眼馋她渴望了许久的秋柿，也不是因为嘴馋想摘一些柿子尝一尝——虽然她折腾了大半个上午，现在也的确是有些饿了，不过，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黄迎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柿子树下，撒开手里的镰刀和肩上的扁担，站在柿子树底下，围着它一圈又一圈地转。 　　黄迎春看了看此处的地肥，凭她在花草司的经验，断定眼前的柿子树是一棵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柿树。 　　老柿树的枝干看着粗壮结实，其实它的木质很脆，尤其是那些有结柿子的枝丫，都不用上脚踩，只需手上稍微用点劲，就能轻松地把长着柿子的细枝折断，把柿子连枝带果地从树上摘下来。 　　无论在黄家村还是在花草司，大家在秋末采摘柿子，都是搭着竹梯上树采摘，有不擅长爬高的人，就把长长的竹竿做成夹杆，站在树下或椅子上，拿着夹杆把看中的柿子从枝头一个个拧下来。 　　总之，除了身量极轻的小孩子，通常极少有人会爬到树上去摘柿子。 　　黄迎春从前也没有爬过柿子树，不过，为了登高望远，这回的柿子树，她是非爬不可了。 　　这棵长了十几年的老柿树长得极高，黄迎春判断不出它的具体高度，不过看起来叠上三四个她是绰绰有余。 　　黄迎春在柿子树下绕了一圈又一圈，一边看一边摸。 　　柿子树的树皮比她的手背还要粗糙，哪怕她的手上长了许多硬茧，摸上一块块翘起来的树皮时，黄迎春还是能感到自己的手心被柿子树皮扎了好几下。 　　要是柿子的树皮一直这么粗糙，倒是也好爬，只可惜黄迎春多用一些力气，就能从树上掰下小半块树皮。 　　这要是她爬上去，这些柿子树皮能撑多久？一息？万一她刚把脚搁上去，树皮就呼啦啦地往下掉，她再一脚踏空…… 　　黄迎春摇摇头，继续寻摸柿子树上方便攀爬和借力的地方。 　　长柿子的枝桠是绝对不能碰的，黄迎春只能找那些没长柿子的大枝。 　　找清几个重要的踩踏着力点后，她拿起地上的镰刀，脱下脚上穿的鞋子，把两只鞋子的鞋面和鞋底上粘连的草泥都用镰刀刀把细致地刮下来，然后在附近割了一些干草，用干草反复揉搓鞋底上湿润的地方，吸附水分，防止稍后上树打滑。 　　结果，她在鞋上做了许久的准备工作，最后还是没有用上。 　　黄迎春许久没有爬过树，她险些忘了，光脚上树反而更稳，穿鞋上树只会动作笨拙。 　　经过一次失败的爬树，黄迎春脱下鞋子，重振旗鼓。 　　她抱住柿子树粗壮的主干，手脚一蹭，身体一缩，没几下，整个人就上树了。 　　接着，她在柿子树上找到一个主干分叉的地方，骑坐在上面，稍稍喘了一口气后，她又转着一双眼睛到处瞧，然后在附近找了一根看起来最粗壮的树枝，抱着它，继续往上攀爬。 　　爬到一定的高度，黄迎春就不敢再往上爬了，她既怕自己爬的越高，摔的越惨，又怕自己不小心踩到容易折断的树枝，落得一个上不去下不来的下场。 　　黄迎春还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一道安全意识检测题：车离悬崖多远算安全？一米？五米？还是十米？根据提示，她选了“十米”这个在物理距离上离悬崖最远的长度，然而，正确答案却不在这三个数里，最具有安全意识的答案是别让车子上悬崖。 　　因为答错答案，所以黄迎春对此一直印象深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也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脑海中。 　　因此，当下，见四周的景色豁然开朗，黄迎春便及时停下攀爬的动作，找了个最牢靠的分叉点坐下，又缓缓把别扭的身体掰正，一边寻找最舒服的姿势，一边在树上换着方向到处眺望。 　　许多年了，黄迎春不曾爬过树，登过高，望过远。 　　她高高地坐在高高的树上，掠过一树橙黄，由近及远，又从东看到西，往南望到北。 　　她看到了近处各种各样、深浅不一的黄叶和绿草，远方由几十户人家聚集在一起的村庄。 　　她听到了从不远处的河道里传来的潺潺水声，还有空中传来的偶尔几声啼叫的鸟鸣。 　　坐在高处，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与平时不同，黄迎春领略了一番呼啸而过的秋风，又情不自禁地做了几组深呼吸，独属于高处的空气直入肺腑，她顿时感觉自己的心境都变得更开阔了。 　　“原来是这样！”黄迎春望着不远处几间倒塌的房屋喃喃自语，“是因为地震，因为十多年前那场地龙翻身，所以才造成这里的河流改道，怪不得我走着走着就走偏了，怪不得我会迷路，原来这条河分流了好几条……” 　　了解了迷路的原委，看清了这片茂盛草地的范围，理明了走出去的方向，黄迎春躁动不已的一颗心，终于恢复了稳妥的跳动频率。 　　此时，她也有闲心采摘一些柿子来吃。 　　今年秋天采摘桂花时，黄迎春还以为自己今年是注定吃不到柿子了，没想到峰回路转，阴差阳错，在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她竟然还能赶上趟，还能尝到柿子的味道。 　　黄迎春原本以为这棵柿子树是野生的，但是她爬上树，在不远处看到那几间破败的、疑似在地震中倒塌的房屋，又动摇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虽然黄迎春看不出来这棵柿子树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但是她能看出来这棵柿子树现在是无主的。 　　既然是无主的，那路过的人都能尝一口。 　　比人速度更快的，是十分喜爱吃柿子的白头翁、灰喜鹊、八哥等鸟儿。 　　这些鸟儿可精了，在黄迎春的印象中，有时，它们专挑最红最软的柿子啄食，只吃柿肉不吃柿皮，把一个柿子都吃空了，红彤彤的柿子皮还挂在枝桠上，哄得她与其他孩子以为柿子树上有许多红柿子等着她们去摘去吃，结果走近一瞧，几乎十看九空，常常每回都是空欢喜一场，有时，它们也会互相争抢，几只鸟儿挤在一根脆弱的树枝上争抢着吃同一个红柿子的情况也时有发生，黄迎春还曾经看过一只公喜鹊和一只母喜鹊因为同一个柿子而互相叫骂，叫得极大声，骂得也极久。 　　这一回，黄迎春运气不错，虽然许多柿子都已经被鸟儿啄得千疮百孔，但是她还是在树上找到了几个完好的红柿子。 　　俗话说：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柿子红了皮。 　　赶上霜降时节，正是柿子迎来丰收的时候，虽然鸟雀一直来光顾，而且来得极为勤快，但是难保还有些漏网之鱼，黄迎春凭借着自己的锐利眼力，往手里搂了好几个没虫眼、红彤彤的柿子。 　　黄迎春把手往身上擦了擦，轻轻剥开柿子表面那层薄薄的外皮，橙黄晶莹的果肉立刻流淌出来，黄迎春急忙在汁水滴流下来之前把剥开柿皮的果肉送进嘴里，蜜甜的滋味立刻盈满她的口腔。 　　有道是霜打万物甜，在霜降前后迎来丰收的柿子，尝起来的滋味正是应季的甜蜜。 　　经过寒霜的洗礼，柿子的涩味彻底消失，口感变得既软糯又香甜。 　　黄迎春兴奋地剥了一个又一个，开心地在心中感叹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陆游，你真是我的知音！”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99 ☪ 羊肉饺子（上） 　　◎要是能种一棵柿子树……◎ 　　吃完甜蜜的柿子, 黄迎春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麻布把手上的汁水擦拭干净，又把黏腻的手放在粗糙的枝干上蹭了蹭, 然后一个翻身，就搂抱着枝桠，踩着结实的枝干，一点点的下了树。 　　稳稳跳下地后，许久没有爬过树的黄迎春仿若劫后余生，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她拍掉爬树时沾染到身上的尘土，又抖开衣裳上的褶皱，然后穿上鞋子, 挑起扁担，放好镰刀。 　　正要离去时，黄迎春突发奇想，想去看看她在柿子树上看到的那几间破败的房屋。 　　她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天色和方位，最终决定遵循自己心中那个突如其来的念头。 　　那几间房屋离柿子树并不远，再加上有镰刀开路, 所以，过去的路，黄迎春走得不怎么艰难, 也没有花费上许多时间。 　　只是，十多年的风吹雨打，足以让几间房屋被大自然纂改得面目全非。黄迎春抵达她的目的地后，站在那几间破败的房屋面前，几乎看不出房屋主人生活过的痕迹。 　　经过多年的雨打风吹和长时间的曝晒, 土木做的房屋早已腐朽, 看不出当年造屋时用的是什么木头。 　　用黄泥掺杂稻草夯实而成的土墙塌得不成样子, 看上去犹如腐烂的土黄色枣糕。 　　这些枣糕不仅松散，还布满裂纹。 　　在这些大小不一、粗细不同的裂缝中，长出了许多已经在末秋时节变得衰败的青苔和不知道什么鸟儿搭的、又被它们废弃的鸟窝。 　　速生的钩树破土而出，把它粗壮的根系狠狠地扎进墙基和裂缝，借着光阴之箭的助力，渐渐的，与这堆废墟合二为一。 　　钩树长得越来越大，土墙的裂缝也变得越来越大，不知哪年夏天下了许多场大雨，也不知哪一场大雨彻底冲垮了土墙，总之，当黄迎春看到这几间房屋的时候，它们已经被钩树占据大半，几乎变成了钩树的家。 　　钩树并不擅长打理家务，它的家一点儿也不好看，到处都是枯枝落叶，深黄、浅黄、暗黄，到处都是蚂蚁，白的、红的、黑的。 　　墙是斜的，瓦是碎的，屋顶是塌的，椽子是烂的，缝隙里还长满了暗红色的瓦松，猛的一看，就像一滩滩陈年血渍，红得吓人，让外来生物不敢轻易踏足。 　　黄迎春就被钩树请来的“门神”吓了一大跳。 　　随着风声渐止，十来个大大小小的窟窿们不再发出吓人的“呜呜”声来恐吓她，黄迎春便放下了她的疑忧和恐惧，朝这几间塌成一副怪物模样的破败房屋，迈出了“探险”的第一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前院的菜园。 　　没了人为的干预，随着时间的流逝，房屋主人辛勤开垦出来的菜园被数也数不清的野草彻底吞没，菜园里原先栽种的蔬菜在生命力格外顽强的野草面前没有丝毫立足之地，早早销声匿迹，黄迎春找不见一棵蔬菜，只看到了满园疯长的野草和野菜。 　　野草和野菜的长势实在疯狂，而且毫无分寸感和边界感，黄迎春的双脚迈到哪里，哪里就有它们的身影。 　　狗尾巴草是最厉害的，它们的数量看上去最多，不过，再多的狗尾巴草，也敌不过秋天的威力。 　　一见到秋天，它们就立刻变了脸色，到了末秋，更是对秋天的威力五体投地。 　　黄迎春踩着一地枯黄的狗尾巴草丛继续往前走，又遇到了许多灰灰菜。 　　灰灰菜是一种常见于路边、荒地、房前屋后和田间地头的野菜，得名于它的叶背——灰灰菜的叶子背面是灰色的，看起来脏兮兮的，仿佛时刻笼罩着一层灰尘。 　　这种野菜最好吃的时节是春天，尤其是初春，那时灰灰菜刚从地里冒头，叶子长得嫩生生的，看着新鲜，吃起来的口感也很鲜美。 　　不像如今，正是秋末，灰灰菜长了许久，又被薄霜打过，叶子发红发硬，再加上它的叶子边缘带着锯齿，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通常，这时候的灰灰菜都是拿来喂猪的，不过，只要认真整治，灰灰菜依然能端上人的饭桌。 　　掐一把嫩尖，焯过一遍水，往碗里加点蒜末，再用油和盐拌一下，末秋的灰灰菜依然是好吃的。 　　这时的灰灰菜，吃起来的口感虽然不如初春时节的鲜嫩，但是一点儿也不苦，尝着和菠菜的味道没有两样。 　　只可惜，眼前的这处菜园，早已在地震后被人荒弃，并没有人来采灰灰菜。 　　因为没有人来采集这些野菜，也没有人来除掉这些野草，所以灰灰菜、马齿苋等野菜与狗尾巴草、青苔等野草在房前屋后长得愈发疯狂，早就吞没了院子与房屋的界限。 　　黄迎春站在一堆刺拉拉的野菜和野草中往一侧看去，只见竹竿朽烂，鸭舍倾倒，鸡笼散架，猪圈塌陷……总而言之，一处完整的、能看的地方都没有。 　　动物对地震的感知力总是比人更敏锐，黄迎春不知道房屋主人饲养的家禽是在灾难中丧失了生命还是在地震来临之前便早早逃走了，不过，哪怕还有存活的家禽，过了这么多年，它们应该也都已经走到了各自生命的终点，她注定看不到它们的身影。 　　哪怕是它们的尸体，也早已掩在囚禁它们的牢笼下，在泥土中逐渐发黑、变脆、腐烂，然后被蚂蚁和虫子一点点吃掉，最后回归大地。 　　它们本不应该是这种结局。 　　也许这些家禽早早意识到了危险，但是它们挣脱不开，也许它们之间有的在地震中侥幸逃生，但是也有可能在恶劣的环境中因为找不到食物而饿死，或是受了伤，流了血，然后被闻味而来的黄鼠狼、野猫、野狼等野兽追着吃掉，这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总之，家禽已经在此处绝迹了，黄迎春不再蹲下身去探查那些乌黑腐烂的泥土，也不忍去看那些一半埋进土里、一半压在石下或篱笆下的已经发黑发脆的羽毛和骨头。 　　走着走着，看着看着，黄迎春缓缓停下脚步。 　　她似乎能通过眼前的一切看到当年地震发生时的混乱与惨状，一定到处都是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既有天灾，那么人祸也是免不了的，总有趁危作乱的人，总有屋漏偏逢连夜雨的事情发生，总有麻绳专挑薄处断、厄运专捡苦命人的人间惨剧出现。 　　天灾人祸一起降临，十年前，在她此刻踏足的这片土地上，会有多少悲剧发生呢？ 　　若用“哀鸿遍野”四字来表述，是否，也许也并不夸张？ 　　当年，住在此处的人们，有从地震中存活下来的幸存者吗？那些既不幸又幸运的人们，在失去了家人与家园之后，去了哪里，又过的是什么样子的生活，他们最终有好好活下来吗…… 　　想着想着，黄迎春愈发不忍心往前走。 　　她环顾四周，放眼望去，只见这片废墟中最醒目的幸存者只有栽种在房屋附近的那棵柿子树，也就是她刚刚爬过的那一棵。 　　“真是争气啊！”黄迎春仰头看着那棵粗壮的柿子树叹了一声。 　　然后，她愈发坚定了在自己家附近种植果树的信念。 　　家中的前院已经种了一棵枇杷树，不过她没尝过味道，据宋二娘的闺女宋莺说味道很不错。 　　枇杷树长上一二年就能结果，如果结出的枇杷的确是好吃的，她找个空闲时间，拿些枇杷果核，在山上培育出一片枇杷树林也未尝不可。 　　虽然安朝没有制作枇杷罐头的条件，但是枇杷不仅能当水果吃，还能剥皮去核掰成小片晒成枇杷干。 　　如果有余钱，她从医馆或药铺买些川贝母与桔梗回家，还能以最小的成本拥有一味清热化痰、疏风润肺的良药。 　　平时喉咙不舒服了，就挖一勺用药材与枇杷叶熬成的枇杷膏冲水喝。 　　若是能用枇杷膏及时把小病扼杀在摇篮里，不让病情恶化，对于独自一人身处荒山的她来说，该是多么好的事情哪。 　　更重要的是，鸭子也爱吃枇杷，她种的枇杷林面积再广，她在山上种的枇杷树再多，她种的枇杷树树上结的枇杷再多，她也永远都不需要担心枇杷吃不完或是浪费。 　　等她在家里养上更多的家禽，她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自产自销，彻底建立起一个良性的循环。 　　这都是她原先的考量，不过，现在见了柿子树，黄迎春的想法就又变了。 　　要是能种一棵柿子树……不，能种一片柿子树林就更好了！ 　　与枇杷树相比，柿子树才是更大的宝藏树。 　　就算没人看顾，它也能长得好好的。 　　十来年无人疏果与采摘，一点儿也不影响柿子树在它自己的身上挂满红彤彤的小灯笼。 　　而且，柿子还能做成好吃又耐存放的柿饼，裹着一层甜蜜柿霜的柿饼可比原味的枇杷干美味多了。 　　柿饼不仅能当冬日的零嘴和青黄不接时的粮食，若是手上工夫到家，还能把做好的柿饼拿到镇上去卖，虽然卖价没办法定太高，不过能以物换物或赚些铜板回家，多少也算是个进项。 　　柿子的“柿”与“事”同音，又天生自带红彤彤的喜庆颜色，在安朝，柿子向来是自带好运的吉祥物，被赋予了许多好的寓意，例如：柿柿如意（事事如意）、心想柿成（心想事成）、红柿当头（红事当头）、好柿发生（好事发生）、柿柿吉祥（事事吉祥）…… 　　黄迎春相信，只要她在集市上打出试吃的名号，再筛选出一波喜好讨好口彩的顾客，肯定能把她做好的柿饼卖出去，到时候，她就能赚钱啦！ 　　黄迎春越想越激动，她恨不得搂光一树的柿子，只可惜，今年柿子树上结出的果实已经被鸟雀捷足先登，注定她今年没法赚这份快钱。 　　黄迎春望着那棵既充满了岁月沉淀的历史厚重感，又绽放着鲜活的生机感的柿子树，轻声说道：“好可惜啊，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这里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抱歉，身体原因，赶不及写完，暂发本章，明天会再补一千字。 　　补上的字数不算在购买字数内，算是我的一点点小小的补偿。 　　身体原因，实在抱歉。 100 ☪ 羊肉饺子（中） 　　◎啊！豆腐！美味的豆腐！◎ 　　柿子树枝叶落尽, 黄迎春仰着头赏秋景，然而, 身上没钱的时候，悲春伤秋都属于她难以企及的奢侈品，不过片刻，黄迎春便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转而朝那几座倒塌在一起的破败房屋迈进。 　　她没有忘记自己来到此处的目的——万一这堆废墟里面还有什么她能用到的东西呢？来都来了，总得看一眼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黄迎春穿过遍布杂草与钩树的院墙，搬走朽坏的木桩和竹片, 还有石块、土块等阻碍物，又用手扒开厚厚的落叶和潮湿的茅草，然后，她从倒塌的土墙下走到那些布满蜘蛛网的角落附近，用镰刀的刀背刮开那些簌簌落下灰尘的木屑与草渣，尽力从她还能钻进去的那些角落里翻出一些散发着陈味的脏污腐朽的物件凑成堆，接着, 她驻足站在那堆“垃圾”面前，试图通过那些物件的轮廓与它们身上被人使用过的痕迹，去对它们的本来面目与主要用途进行猜想与辨认, 以便从中发现一些自己能用的东西。 　　可以再次回收利用的东西还没找到几样，黄迎春先发现了一具被压在房梁下的无名尸体。 　　十多年过去了，造成当年那场悲剧的地震早已结束，在震中倒塌的房梁渐渐被白蚁啃食殆尽，能喊话呼痛的人肉也化成了森森白骨, 裹在尸体外的衣裳经历了几千个日夜的雨打风吹、烈日曝晒、蚁虫啃食, 早就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黄迎春甚至无法通过那些腐烂发黑、早早变质的布料看出她眼前这具尸体的性别。 　　她只能看到尸体附近散落着许多瓦片，观其断裂情况，应该是同一个瓦罐，只是不知道它是因为地震引起的动荡而碎裂，还是其他缘故。 　　黄迎春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一半掩埋在土下、一半匍匐在房梁下的无名尸体，尸体森白的手掌中还紧紧地攥着一把生锈的铜板，然而，在这具尸体的四周，除了那些碎裂的瓦片，还有一根没办法再用的锄头，黄迎春没看到其他值钱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 　　黄迎春越看越胆战心惊。 　　她的心中渐渐浮起一个猜测，这个猜测是惊人的，同时，也是最有可能发生的。 　　也许，地震来临时，房屋的主人不舍得抛下家里的钱财独自逃生，她（也可能是他）焦急地拿起锄头把埋在地里的储钱罐挖出来，又从床铺底下翻出平时应急用的铜板，她正要带着这些钱物从屋里逃出来，结果，房梁塌了，正中她的后背，屋顶也随之塌陷，无数的土块与压檐的茅草狠狠地掉下来砸到她的身上，给予她致命一击，让她无法从死亡的魔爪下脱身，于是，痛苦的哀鸣声伴随着瓦罐的落地，碎在人世间。 　　如果家中还有存活的人，绝对不可能放任她曝尸荒野，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户人家已经死绝了，有大胆的宵小之徒趁乱摸到这户人家，捡走瓦罐里的钱财，不知什么原因，并没有取走尸体手中的那把铜板。 　　没有取走铜板的原因绝对不可能是嫌弃钱少，只能是怕冲撞尸体，怕惹祸上身。 　　想来，在偷偷摸摸上再大胆的宵小之徒，也是怕阴司罪业、恶鬼缠身的。 　　那我呢？ 　　黄迎春想起宫中处置宫人尸身的宫人斜，想起那处总是发出各种凄惨叫声的野狐落，再看看眼前这副无名尸体，孤零零的身板莫名地抖了几下。 　　“我没想干坏事，只是以为此处是无主的地方，想进来看看有什么能用的，若有惊扰，有罪莫怪，有罪莫怪，有罪莫怪……”黄迎春一边朝已经风化成白骨的尸体躬身下拜，一边双手合十，虔诚地说。 　　她刚想维持着躬身弯腰的姿势退出“门”去，突然，又脚下一顿。 　　我就这么走了，会不会不太好？既然看见人家躺在这儿，是不是得帮忙安置一下？如果不安置，我会不会被缠上？可是棺材都退了，我也没有多余的钱安置尸体，到底该怎么办呢？ 　　进，进不得，退，也退不了，黄迎春实在没办法，只能垂下眼皮，尽量不去看那个有些恐怖的骷髅头，小声地和人家打商量：“未经允许，我擅自闯入您的家中，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身上也没什么钱……” 　　黄迎春想起那些被她裹在包袱里、来回搬运了数次的沉甸甸的钱串，卡了壳。 　　她想了又想，还是没能想出什么好说词，索性和对方掏心掏肺。 　　她说：“我身上还有八贯钱。 　　“这八贯是我的身家性命，要拿去镇上衙门交税钱的，您和我一样是土里刨食的人，您应该也知道，这钱动不了。 　　“还有些铜板，那是我去镇上坐船的船资。 　　“我在岸边等了两天的船，还是没等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也是歪打正着，有缘遇见您，您看这样好不好——我拿锄头给您就地挖个坑，然后把您埋了，您先好好在您家里待着，要是还有余力，就顺带保佑保佑我，让我能顺利搭上去镇上的船，等我卖了东西，手里有钱了，我给您买些纸钱，让您在下面过得富裕点，以后每年清明寒食，我都给您烧一份纸钱下去，咱们就各自安好，行吗？” 　　秋风吹过废墟，穿过钩树变黄的枝叶与那些不是这儿破个大洞就是那儿有个窟窿的残垣断壁，发出“哗啦……呼啦——”的轻微声响，仿佛是亡人的回应。 　　秋末的白昼越来越短，黄迎春看了看落在草地上的影子，试探着说：“天色也不早了，如果再坐不上船，我就得赶紧挑着箩筐回家了，要不然入了夜，路不好走。而且，我没带火石，也不敢在外面过夜。所以，如果您不介意，我就在附近再翻一翻，要是能找到能用的工具，我就今天把事情给您办了，要是找不到，您就等我回家拿根锄头，明天再过来给您挖坑，把您埋了，成吗？” 　　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言语，黄迎春放下心来。 　　她又连道三遍“有罪勿怪”，弯腰拿起白骨附近的那把锄头。 　　紧接着，黄迎春便发现锄头上安着的那根木柄早已烂光，被白蚁吃空木芯的木柄软的和开封后又在潮湿的梅雨季放了一天的饼干一样，她拿都拿不起来，刚把锄头捡起来，木柄就碎了一地。 　　更别提那片安装在木柄下的铁刃，早已被厚厚的铁锈层层包围，黄迎春数不清铁刃上裹了多少层锈铁，她只知道，她弯腰把铁刃从地上捡起来时，铁刃上的铁屑簌簌掉落，抹了她一手。 　　黄迎春捻了捻手指，又看了看铁刃上几乎被锈穿出一个孔洞的地方，不由自主地轻轻张开了她紧闭的双唇，然而，她的口中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锄头上的木柄都坏成这样了，铁刃也都锈成那样了，这座废墟里就算还有农具，估计也都不能用。 　　黄迎春迟疑地把目光挪向一旁的尸体，森森白骨裸露着两个硕大的眼眶，光秃秃的，在骷髅头上异常醒目，黄迎春只看了一眼，便慌忙转过头去。 　　还是再找找吧。 　　黄迎春加紧了寻找的步伐，慌乱的脚步声响彻四周，惊走许多爬虫。 　　她到处翻找，弄得满身都是灰尘，满手都是泥土，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她在一处疑似工具房的地方找到许多农具。 　　黄迎春还没开始高兴，抖去农具们上面粘连的泥土和草块后，便发现这些农具上所有的木质部分都已经朽坏。 　　竹木做的农具情况则更加糟糕，不是彻底散架就是完全报废，没给黄迎春任何妙手回春的空间。 　　唯有一些石制的农具，历经数十年的风风雨雨，依然完好如初。 　　拿来磨黄豆出豆浆做豆腐的石磨生了一些无伤大雅的霉菌；石臼的坑里积了满满的雨水，边缘上长了许多颜色不再青翠亮丽的青苔；在晒场上使用的石滚子一半被房梁砸进土里，一半覆满泥巴，还有许多野草从它的夹缝中冒出根茎艰难求生…… 　　总之，这些石头做的农具只要认真清洗一番，就还能用，哪怕她死了，它们都不会坏，这就是石制农具的好处。 　　黄迎春抚摸着石磨上刻有斜纹的那一面，内心的激动之情无以复加。 　　“是我梦寐以求的农具啊！”她小声地说。 　　黄迎春没有想到还有如此意外之喜，她这两天的遭遇，真应了她上辈子学的那篇文言文——《塞翁失马》。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接连两天没搭上去镇上的船只，原来是有一个大惊喜在等着我啊！” 　　黄迎春欣喜之余，再次跑到那具已经腐化的尸体旁边，用恭敬的语气和房屋主人打商量：“把这些东西借我用一下子，不长，就一小下子，就一辈子，等我这辈子过去了，我就不用了，把它们还给您。 　　“您要是担心这两天下去了没的用，我就去凶肆给您买些纸扎的农具给您送下去。 　　“我保证，在我能力范围内，绝对给您买最好的。 　　“您将就着用，要是用得不好，觉得不满意，就给我托梦，千万别和我客气，只要我手上还有钱，我能搭上船，我立刻去镇上重新给您买。 　　“只是，这些石磨、石臼、石滚子之类的物什，反正一时半会也没有其他人用，不如，您先借给我使使？” 　　冬天转眼就到，如果能把石磨搬回家，取些黄豆磨出豆浆再晾些豆皮存着，也能添点吃食，要是能在镇上买来卤水，再点些豆腐，趁着雪落时，把豆腐冻在院子里做成冻豆腐，每每下厨房做菜时就随手拿一块…… 　　黄迎春想起白花花的豆腐的百般做法，蹲在森森白骨旁，“咕咚”一声，轻轻地咽了一下口水。 　　啊！豆腐！美味的豆腐！快投入我的怀抱吧！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因个人身体原因，这几天更新不定，为了阅读体验，建议囤几天再看，见谅。 101 ☪ 羊肉饺子（下） 　　◎真幸福啊，我的人生。◎ 　　得了几个可用的石具是意外之喜, 但是怎么把它们搬回家，却让黄迎春苦恼了许久。 　　石滚子本来就是需要套上麻绳使用的, 家中的苎麻绳是今年新做的，正是耐用的时候，当时那一整片苎麻地里的苎麻都被她拿来做绳子了，长度和质量都无需担心，只需回家拿来绳子，把它们往石滚子上一套，再把绳子缠在肩上，一点点把石滚子腾挪回家就是了。 　　冬季漫长, 偶尔在农闲时分脱下农人的身份，当几天纤夫，也不算什么。 　　黄迎春并不是怕吃苦的人，石滚子虽然沉重，好歹她还有将它搬运回家的办法，难的是石臼和石磨等格外沉重的石具，关于如何把它们带回千米之外的家中, 她真的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在机械水平并不发达的安朝，把石头开采出来，再把它制作成一件能用的物件, 无论处于这一整套流程之中的哪一个环节，都绝非易事，因此，石具从下单到完成的时间周期总是漫长的，交付时的价钱也总是高昂的。 　　除却父子分家而居或新人安家落户的时候, 普通的农家向来不轻易向石匠购买石具, 虽然, 人人都知道石头打的物什耐用，人人都喜欢石具，但是，石具的价钱实在是太高了，并不是土里刨食的贫苦农家可以承担的。 　　便是那有些余钱的人家，在购买石具时，也总是在保障使用的前提下尽量买些尺寸小的。 　　尺寸小的石具不仅制作工期短，而且石匠开出的价钱也比较低，极其适合擅长精打细算的农人。 　　黄迎春此时遇到的人家便是这样一户勤俭持家的典范，家中石具一应俱全，不过尺寸都不大。 　　尽管这些石具的尺寸都不大，但是黄迎春试了一下，还是没办法把她面前的石臼从地上抱起来。 　　石臼里积满的污水和边沿上长着的青苔已经被黄迎春清理干净，结果，她刚搬动石臼的一个小角，便累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还险些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行啊，搬不动。”黄迎春和一旁的白骨诉苦，“这位先人，您能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吗？” 　　躺在地上的先人不知是男是女，但是无论男女，死后都成了哑巴，黄迎春问不出答案，只能自己继续鼓捣。 　　她一边弯腰使力，一边频频因为自己力气小搬不动石臼而急得想哭。 　　哭泣是软弱的，可是，无人依靠的时候，身处的境地本来就是弱的。 　　黄迎春渐渐放弃依靠自己的力气去搬动面前的石臼，她想：男性在体力方面，的确比女性更占据优势，这也是进入农耕社会后，男尊女卑的风气渐渐形成的原因之一。 　　客观事实如此，她也没有什么好指责自己的。 　　她已经尽力让自己吃饱了，但是，她的力气就是比不过男人，她的双手就是搬不动石臼，她也没有办法。 　　不过，比起力气比她大一些的男人，抹去泪意的黄迎春此时更想要的是可以轻松把这些石具驼运回家的牲畜。 　　“要是我有匹骡子，有头驴，有架牛车，那该有多好啊！”黄迎春甩着酸痛的手，无奈地看着面前任她如何努力就是纹丝不动的石臼，疲惫地说。 　　黄迎春的想象很美好，她的现实却是凄惨的。 　　幻想与抱怨一样，对当下全都无济于事。 　　黄迎春冷静下来想了又想，终于用自己的智慧想出了一个勉强能使自己能从繁重的劳力生活之中脱身而出的好办法——杠杆原理。 　　只要找一根结实的长木棍，将木棍一头插入石臼底部，然后利用杠杆原理，借木棍的力，就能把石臼撬起来。 　　只要她能用木棍撬动石臼一角，就能翻动石臼。 　　只要石臼能在木棍的作用力下翻过去，她就能把石臼一点点撬着挪回家。 　　虽然这样搬运的速度肯定很慢，但是多花点不值钱的时间就能白得一个能臼粮食的石臼，何乐而不为呢？ 　　黄迎春越想眼睛越亮，恨不得立刻拿起镰刀砍下一段钩树的树枝，好好试验一番。 　　可惜天色不早，并没有充裕的时间留给她在此地试验。 　　明天吧，等待明天。 　　黄迎春看了一眼那个脏兮兮的、由上下两扇圆石组成的石磨，满怀不舍。 　　离去前，她蹲在白骨面前又拜又念，说了许久，这才挑起担子，循着上午从柿子树上爬下来时在附近做的记号，踏开杂草丛生的前路，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一早，除了昨天上路时带的那些东西，黄迎春又往自己身上添了一把锄头和好几条苎麻绳子的重量。 　　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黄迎春走着走着，没看见马与心，先感受到了自己的人力临界值。 　　肩上挑的东西实在是重，路途实在是远，走着走着，她总是想停下来休息，可是又不敢让自己休息，生怕一停下来，便再也难以鼓起勇气重新出发了。 　　如此这般走走停停，兼一边探路一边认路，不知过了多久，黄迎春在即将崩溃前，终于赶到了破屋。 　　黄迎春赶到破屋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卸下身上的担子，靠在柿子树干上尽情地休息。 　　竹筒里的水早已在路上就被她喝得精光，黄迎春渴得直咽唾沫。 　　渴的实在受不了了，在树下坐够了的黄迎春便跌跌撞撞地穿过草丛，扑到一旁的河里，把手洗净，掬了一捧清水，送到嘴边，囫囵地吸了几口。 　　黄迎春打从心底里不愿意喝没煮过的生水，尤其是深秋时节，河里不知道有多少难以察觉的虫卵，可是，她实在是渴。 　　一把锄头提着并不算重，可是若要扛着它走上一两个时辰，那就大不一样了，简单的徒步转眼就能变成重体力劳动，而出汗厉害的重体力劳动者，最不能缺的就是水。 　　当然了，除了水，也不能缺盐。 　　水现在是有了，盐从哪儿来呢？ 　　黄迎春抹了一把从脸上一直流到脖子里的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被汗水反复浸润以至于格外咸湿的唇瓣，望着眼前宽阔的河道，想想家中盐罐子里留存的那些盐的份量，最终还是没有做出那个看起来有些丧心病狂的决定。 　　用河水简单地解过渴后，黄迎春回到破屋，先四处转了转，在离白骨不远处的院子里找了一处看起来比较容易挖的风水宝地，然后拎着镰刀把地上长的草木都割了，接着操起锄头，一顿埋头苦挖。 　　黄迎春下苦力挖了许久，她圈出来的那块风水宝地看上去只受了一点皮外伤，而且，她刚才做了许多心理建设才喝下去的那些河水，反而转瞬间就变成豆大的汗水，一滴滴从她的皮肤里冒出来，不是浸湿了她的发根，就是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落到了地里，总之就是不肯安分守己地好生待在她的身体里。 　　黄迎春一边挖地一边在心里吐槽：“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就晚上那几个小时的时间，怎么可能能干完‘杀人——开着车去一个大老远的地方——从后备箱里拿出锄头、铁锹和铲子挖坑——埋尸’这么多事情，一看编剧和演员就没下过地，但凡是个正经下过地挖过坑的人，就知道这么短的时间是个巨大无比的逻辑漏洞…… 　　“啊，我好想念挖掘机啊！ 　　“在安朝没有挖掘机可用就算了，为什么现代有挖掘机也不用啊？！我当初到底看了多少脑残剧，怎么还有人手挖土地刨坑埋尸呢？ 　　“怪不得电视剧里一下雨尸体就被人发现了，那坑挖的得有多浅哪！ 　　“我怎么还没挖完？这块地要挖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挑着一大堆东西赶了许久的路没让黄迎春崩溃，挖地刨坑让她崩溃了。 　　给白骨一个家的进度遥遥无期，崩溃进度已经加载至百分百，黄迎春回想起她昨日的豪言万丈，十分后悔，她望望天，又看看地，揉着手上磨出的血泡，轻声低喃道：“我这辈子怎么就没投身成一头牛呢？” 　　丢开锄头跑去河边饮水时，清冽的破水声从不远处传来。 　　恨不得把脑袋扎进水里好让自己清醒一番的黄迎春猛的抬起头，只见亮堂堂的天光下，宽阔的河面上，一叶小船正从对面的河道缓缓驶来。 　　等待的第三天，船终于来了。 　　黄迎春激动地站起来，对着站在船头划桨的船夫又喊又跳，希望引起船夫的注意。 　　得到船夫声调悠长的回应后，黄迎春哭了。 　　这一回，是喜极而泣。 　　在没有一键打开手机就能订阅发车时刻表和明确规定公共交通全年无休的安朝，只有天知道黄迎春这几日的焦灼。 　　对日子过得水深火热的人来说，有时候，只需要一点点小小的甜头，就能让人瞬间忘却人生的辛苦，当下的黄迎春就是如此，她望着那只离她越来越近的船，险些乐疯了。 　　“船家，你等等，我挑了东西就来，很快，就一小会，我要搭船，劳烦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黄迎春朝船夫高声地喊了又喊，得到船家的同意后，她飞快地跑回破屋，把锄头往白骨身边一放，草草地解释了两句，便急忙挑起扁担，朝岸边飞奔而去。 　　深秋河道水位降低，此处地形较为平坦，因而水流平缓，黄迎春带着东西急匆匆地走到河边时，行船顺利的船夫早已在岸边等候。 　　黄迎春连忙道了好几声谢，一坐上船，报了去处，交了船资，便急不可耐地询问船夫：“船家，怎么这几日你们都不行船呢？” 　　在哗哗的水声中，面容黑瘦的船夫眯了黄迎春一眼，爽朗地笑了：“这位娘子，你平时不怎么出门吧？” 　　黄迎春闻言一愣，呐呐地低声应道：“是……从前……没什么机会出门。” 　　“怪不得你会这么问。”船夫见自己猜测正确，眼中满是得意，他一边划桨，一边向黄迎春认真解释，“还不是刚巧前几天是十月初一，十月初一一到，家家户户都要忙着祭祀祖先，一会儿家祭，一会儿墓祭，哪里有空行船坐船呢？再说了，夜里放河灯的人也不在少数。你在这里，不知道。要是往镇上走一遭，看看镇上的桥和水，你就明白了。桥上挤满了人，河里放满了灯，连只脚都插不进去，行船，那就好比……” 　　黄迎春刚听船夫说了第一句话就明白了。 　　十月初一……十月朔，是鬼节，是三大鬼节之一啊！ 　　鬼节期间，家家户户都会往河上放纸灯，有些住在河边、心善且大方的人家，还会蹲在河边的柳树下，给不小心落水而亡的孤魂野鬼烧纸钱，深秋的冷风一吹，那些还夹杂着微末火星的灰烬就悠悠然从岸边飘进河里…… 　　十月初一只有一天，但是鬼节是可以连过三天的，如果，三天里，每天都有人家在河边放白色的纸灯，那么，船家怎么可能在那几天行船呢？ 　　万一连人带船在河里沾染了什么……或是冲撞了什么，岂不是大大的罪过！ 　　黄迎春恍然大悟。 　　她在的这个地方人烟偏僻，纵使有人在岸边放灯，那纸灯在水里游了一整夜，待天亮她赶到河边等船时，早就沉进水里了，她看也看不着。 　　就算还有幸存的纸灯，在河里飘了一夜，飘到她面前时，也早被河水浸损得不成样子。 　　她多年没见过河灯，又没有历书，日子一天天过，只知地上打霜，不识人间岁月，连十月朔都忘了，区区几盏泡烂的河灯，又如何能认得出来呢？ 　　黄迎春轻叹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在这里连等几天，一只船都没有看到，原来是寒衣节的缘故。” 　　在安朝，人们忌讳鬼神之说，也忌讳“鬼”字，因此言语之间多有避让。 　　例如与清明节、中元节并称三大鬼节的十月朔，因为人们常常在十月初一这天买来冥衣在祭祀后烧给祖先，所以这个鬼节又被人们称为“烧衣节”。 　　还有一说，则是“寒衣节”，寒衣节的命名来源于节气——每年的十月初一几乎都是在霜降期间，霜降时节寒意深重，所以，在祭祀祖先时，除了供奉常规的食物、香烛和纸钱，人们还会特意从凶肆买来厚厚的五色冥衣，把这些夹有丝棉的红、黄、蓝、白、黑等五种颜色的纸烧给祖先，希望祖先们能在霜降时节穿上御寒的衣裳，不在阴曹地府挨冷受冻。 　　船夫听了黄迎春的慨叹，应声笑道：“是啊，下回就晓得了，寒衣节这几天别出门，出来也没船。” 　　临安多水乡，居住在此地的人们多是临河而居，住在河边的人，哪怕不常出门，不知道鬼节期间不宜行船，也绝对不可能、不应该忘了寒衣节祭祀的事情。 　　船夫转念一想，有些疑惑，看向船舱里唯一的客人——黄迎春，又问道：“不过，寒衣节刚过，这时候少有人外出行走，娘子你这么急着赶去镇上，是有什么事吗？” 　　黄迎春神色如常，语气自然：“秋收忙得稀里糊涂的，还想着赶紧缴了税钱，把东西挑去镇上卖了，换些钱来置办过冬的东西，再好生祭拜一番，没想到一天忙过一天，忙到日子都过了，听您说了才知道，想想，真是太对不住了，这回去镇上，定要多买些纸钱，好给先人赔罪。” 　　这位娘子住得够偏僻的啊！想必周遭一定没有多少人，要不然也不可能连寒衣节都过了还没意识到。船夫的思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刚想接话，又听黄迎春问他从渡口到衙门的路怎么走，瞬间什么想搭话想打探的心思都没了。 　　相较于触摸不到的官员和商贾，船夫的地位在农家人心中隶属于格外见多识广的那一批，然而，哪怕是船夫这种几乎每天都在外行走的人，一辈子也未必敢去一趟衙门，更不知道衙门的门朝哪边开。 　　黄迎春虽然极少出门，却是知道衙门的门朝哪边开的人。 　　她这么问，一是看出船夫的敏锐与健谈，借“衙门”二字的威慑力，杜绝船夫可能衍生出来的其他心思；二是她虽然去过衙门，不过那都是大半年以前的事情了。人的记忆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东西，可能会遗漏，也可能会错乱。黄迎春想问的更清楚一些。如果船夫知道去衙门的路怎么走，她将指引认真记下，进了城门口，到了许久未去的镇上，心中的慌张也会少一些。 　　只可惜，船夫并不知道衙门在哪，他只知道在当下还要经过多少个河弯，约摸多长时间能到临安镇上的渡口。 　　黄迎春有些失望，船夫又要再问她去衙门干什么，黄迎春便拿话去堵他的口。 　　她坐在船舱里悠悠地叹：“也不知道今年交税是个什么流程，税收还会不会往上涨，唉——” 　　叹了两声，黄迎春话音一转，开始问船家：“船家，你家的税交了吗？你见多识广，知不知道知道现在收税的人走到哪一片了？今年粮税怎么交的？田税几分？有没有改动……” 　　提起秋收后来各乡收粮抽税的兵丁，船家的声调都变低了。 　　他懒得再与黄迎春谈其他的，眼间全是愁苦之色，说一句，叹一声。 　　“难啊！” 　　黄迎春也跟着叹。 　　不知不觉间，这叶满载忧愁的小舟划到了渡口，黄迎春挑起扁担下了船。 　　在拥挤的人群中，她一不小心趔趄了一下。 　　这回，没有宋二娘来扶她。 　　人潮拥挤，每个人都急匆匆的，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无瑕顾及他人。 　　时隔多日重新来到镇上的黄迎春如一滴清凉的水乍入沸腾的油锅，眼见周遭人声鼎沸，一时之间神色恍惚，不适应极了。 　　待她靠自己的努力艰难地站稳身形后，她便连忙一鼓作气，挑着两个沉重的箩筐，冲出黑压压的渡口，快步地朝收药材的药铺走去。 　　药铺里人不少，大家伙都在一年中忙了三季，身上落下一堆毛病，许多身上有疼痛的人或家中有病人的人家都想趁着冬季来临之前到药铺抓几副药，以便冬季赋闲在家时好好调养一番。 　　黄迎春瞅准空隙，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才从一个人堆挤进另一个人堆，成功把肩上的扁担挑进人挤人的药铺。 　　“三叶青五钱，去皮切片，加黄酒蒸汁，饭后服用……”一个药童正在向前来买药的妇人传授治疗痛经的方法，黄迎春静静地站在一边旁听，越听心中底气越足。 　　原来，三叶青还有这么多好处啊！ 　　将三叶青磨出汁水擦在患处，可以治疗莫名其妙的肿毒；取新鲜的三叶青三至四钱，洗净切碎，先加蜂蜜半两，再加水用文火蒸上两刻钟，取其汁水，分三次吞服，能治疗小儿咳嗽；若胸上（乳上）长了疔疮，将三叶青汁与白酒混合抹于患处，难受了就抹，干了就继续抹，如此循环反复，坚持几天，疼痛就能大大缓解…… 　　来讨药的人一个接一个，药童忙得连顺口气的工夫都没有，说完这个说那个，白听了许多药方的黄迎春瞅了个空，拿了两个钱，打发在店外守候的闲汉，又花上几个铜板，使唤他买来一筒解渴的熟水，见缝插针地递给药童，笑着请他润润唇。 　　忙得手脚齐飞的药童得了一筒芳香好喝的桂花蜜水，终于停下他不断系绳打结的手，给了黄迎春一个正眼。 　　药童打量了一眼装熟水的竹筒上刻着的标记，又看了一眼黄迎春的长相和穿着，用沙哑的喉咙语气和熙地问：“你有什么事？” 　　借着这筒桂花蜜水，黄迎春把药童引到她历经辛苦才送到镇上的两筐三叶青干货前。 　　有诸多好处的三叶青本来就不缺卖，更何况黄迎春拿来售卖的三叶青都是她在家精挑细选之后的好货，药童抓起一把干货简单查验一番，见没什么问题，就朝另一个身量和年纪看起来都更小的药童点点头，又给黄迎春指了个方向，让她把两筐三叶青挑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简单了。 　　把两筐三叶青挑到择货点后，黄迎春又听从小药童的指示把她打算售卖的三叶青干货全倒在一块干净的席子上。 　　然后，只见那位小药童手脚麻利地把那些干货打散，又拿了一个类似葫芦瓢的器具把席子上打散的三叶青干货盛入药铺的筐中，挑拣、装盛、打称……没过多久，黄迎春前几日坐不上船的时候一直唯恐滞销的两筐三叶青干货就变成了一袋沉甸甸的铜板。 　　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黄迎春再次享受到了这个道理的好处。 　　她满心欢喜地把两串又长又沉的铜板塞进胸前的包袱，左手一边举着一把扁担，一边用紧握的拳头按住装了她全副身家的包袱，右手则提着两个空荡荡的箩筐，身形灵活地避开人群，快步走出药铺，直冲衙门而去。 　　黄迎春去衙门的目的是为了缴纳她今年的秋税。 　　安朝实行两税法，税钱一年收两次，分别在夏、秋时节征收，夏税征银钱，秋税征粮食。 　　夏天征税时，如果银钱不凑手，可以用绸绢布麦来代替。 　　秋天缴税时，却不能这么干，若无例外，下乡征税的兵丁向来都不收银钱布匹等代替品，只收粮食，而且必须得是当年新收的好粮。 　　当粮食进仓，总是在田地忙活的农人进入农闲时节，官府便会向各地委派兵丁，开始征收当年的秋税。 　　夏税收得少，秋税才是一年之中需要缴纳的大头。 　　黄迎春因为今年新立了女户，所以前三年减免夏税，不过，她的秋税，却是逃不了的。 　　秋税名目繁杂。 　　首先是人头税，黄迎春已经成年，所以她每年需要缴纳五百文的人头税。 　　其次是单身税，她今年二十七岁，远超官府设定的适婚年龄却依然未婚，应缴纳单身税六贯五百文。 　　然后是田税，田税的征收按亩产定，地里的粮食收成好，田税也要交得多一些，如果收成差，田税也会酌情减少。 　　收税的事情繁琐又麻烦，所以，为了减轻工作量，有些下乡收粮的兵丁干脆不看当年地里的实际出息，只把田地按三六九等分为良田和劣田，根据良田和劣田的收粮标准来征收粮税。 　　在黄迎春儿时的记忆中，黄家村里，一亩良田，大概会被征收三斗的田税。 　　每年一到缴纳秋税的时候，有许多良田的人家，无论大人孩子，脸上总没一个笑模样。 　　年景不好的时候，看着被打上良田烙印的地里和其他人家劣田里相差无几的出息，他们更是恨不得把自家的良田通通换成劣田，好在秋收征税时逃过一劫。 　　黄迎春倒是不担心碰上这等劫数，她买下荒山时还不知情，和姓宋的牙人去衙门立红契时，多问了几嘴，这才知晓，原来她在荒山上开荒是不用缴纳田税的。 　　不管她在山上开了多少田地，只要开出的荒地不超出她所购买的荒山范围，衙门都不会管她拿钱。 　　不过，前提是，她每年都得一个铜板不落地把山税交上来。 　　今年的山税已经在买山落户时交完了，黄迎春带着沉甸甸的包袱走进衙门，交出能证明自己身份和财产的文书，经过专管税收的衙役的一番盘验，把该交的铜板都交出去，将铜板称重并确认无误后，黄迎春在点钱的和记账的两个衙役的见证下，把她今年该缴的七贯四百文秋税放进设立在公堂中央的一个大大的柜子里。 　　这个柜子名叫“自封投柜”，黄迎春在宫中待了许多年，知道官府设立这个柜子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官员贪污，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想偷油的人，怎么都有办法，所以，她并没有多言，只是在两个衙役的注视下，老实又迅速地把自己的钱放进柜子里。 　　除了人头税、单身税和农人应交的田税（黄迎春该交的山税），还有许多名目繁杂的税收需要缴纳，有些税的名字黄迎春在皇宫中待了十五年都未必听说过，但是官府就是要让老百姓缴纳，甚至有的税今年交了，明年就不用交，今年交的是这个税，明年可能就会变成另一个税或是另一个名字，总而言之，官府想征多少税收就征多少税收，人们只能听从，无法抵抗，黄迎春作为普通老百姓中的一员，也只能逆来顺受。 　　好在，黄迎春入宫前在黄家村里待了十来年，她早早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出宫后，在明确得知自己今年需要缴纳七贯钱之后，黄迎春还为此特地额外预留了一贯钱，就是为了应付此类的意外支出。 　　最终，在衙役的计算下，黄迎春从自己的八贯钱里数出六百个铜板，然后把余下的钱交给另一个衙役过称，接着自己提着那些钱，把它们投入自封投柜。 　　往自封投柜交完钱后，记账的衙役给黄迎春发了一张版串，所谓版串，就是一张完税凭证，上面写明了她的户口所在地、交税的时间、交税的地点和具体交税的数额。 　　衙役特别嘱咐黄迎春这张版串不能弄丢，少说也要留到明年此时，否则，万一官府查账时逮到她，她拿不出这张凭证证明自己今年已经按时交足税钱，那可就麻烦了，官府这里能找到一式两份的凭证还好，若找不到，她恐有牢狱之灾。 　　不识几个安朝文字的黄迎春将那张又薄又脆弱的版串上盖着的那个硕大的红色印章看了又看，连连点头应是。 　　她小心翼翼地把版串叠好，收进怀里，朝忙碌的衙役谢了又谢，然后快步走出衙门。 　　压在心底最深沉的一件大事终于完成了，缴完秋税，走出衙门，黄迎春摸着怀中的版串，一向沉甸甸的脚步都变得轻盈起来。 　　缴税剩下的，卖三叶青赚来的，再加上当初留下的几十文船资预算，满打满算，如今她的包袱里还有一千来个铜板。 　　这些钱要怎么花呢？买些什么好呢？一千多个铜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得要花在刀刃上才行哪！ 　　黄迎春一边走一边想，突然，她被一阵霸道的香味拢住脚步。 　　路边，一把大大的用来遮阳挡雨的油纸伞下，支着一个售卖羊肉饺子的摊子。 　　摊子没有招牌，只靠香气招揽客人。 　　一口装满沸水的深底大锅，不停地冒出热腾腾的白气。 　　一旁的案板上，摆着许多圆鼓鼓的羊肉饺子，那些饺子缀着漂亮的花边，透过那层白花花的皮子，隐约可见藏着里面的嫩粉色肉馅。 　　“娘子，来一碗不？现包的羊肉饺子，昨天刚宰的湖羊，好吃着呢！个个都是肚大皮薄，纯羊肉馅的，一碗只要二十文。您要是不爱吃水煮，想吃干捞的，喏，我这还有羊杂汤，再添五文，我就能给您打一碗羊杂汤，搭着一碗纯羊肉馅的羊肉饺子，保准您能吃得饱饱的，到了夜里都不饿。怎么样，娘子，来一碗不？不是我夸口，吃过我煮的羊肉饺子的人，个个都叫好。我在这儿摆了十多年的摊子，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有空就买一碗尝尝呗？” 　　一张笑意盈盈的圆脸庞从浓烈的白雾中冒出来，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黄迎春这才将视线从案板上的羊肉饺子转到摊主身上。 　　“那就来一碗……羊肉饺子吧，不要羊杂汤，只要水煮的，二十文的那种。”黄迎春犹豫了几个呼吸，艰难地下定决心，决定先花二十文在吃食上。 　　“好嘞，您稍等！”摊主一边朝一旁摆放的木桌和条凳努了一下嘴，一边动作麻利地用竹笊篱抓了十个胖乎乎的羊肉饺子放进盛满沸水的铁锅中。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饺子就送到了黄迎春的面前。 　　黄迎春一边付钱，一边问摊主：“我这人不爱吃干的，就爱喝些汤汤水水的，等会要是吃到一半汤水不够了，能再给我盛些白汤吗？” 　　“当然。”只要不是白饶需要额外再付五文钱才能喝的羊杂汤，摊主好说话的很，她一边收钱，一边给黄迎春端来几个小碟子，热情满满地说，“这有小菜，您要是觉得羊肉膻气，可以添着吃。” 　　论去膻气，没有比胡椒和花椒更好的东西，不过，摊主端上来的几个小碟子，里面没有一样是胡椒或花椒。 　　胡椒和花椒的好处众所周知，不过，平民百姓是用不起的。 　　相较于去膻增香的调味优势，胡椒和花椒更擅长以价格高昂的香料的面目面世。 　　虽然用不起胡椒和花椒，但是，大蒜与土茴香在小摊上却是管够的。 　　黄迎春深知这一点，也没有找茬，她接过几碟颜色不一的小菜，和摊主道了一声谢，然后用竹筷子从碟子里夹了一块蘸着红色辣椒碎末的腌萝卜放进嘴里。 　　爽口的腌萝卜打开了黄迎春封闭许久的味蕾，她又夹起一个白生生的羊肉饺子，先是对着它轻轻地吹了好几口气，接着小心翼翼地咬破一道口子，没曾想，她如此小心，滚烫的汤汁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涌出她咬出的那点缺口，险些落到油腻的木桌上。 　　黄迎春慌忙张口去接，结果，不出意外的，她的口腔内壁立刻被热腾腾的羊肉饺子烫出一个水泡。 　　“嘶——”黄迎春一边抽气，一边把“袭击”她的羊肉饺子串在筷子上，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这才把不再往外冒热气的饺子送进嘴里。 　　烫乎乎的，这是黄迎春的第一反应。 　　随之而来的，便是她对羊肉饺子赞不绝口的鲜美。 　　“真好吃啊！”黄迎春吃得头也不抬，十分想哭，“我有多久没吃过白面和羊肉啦？太好吃了！” 　　黄迎春把一碗羊肉饺子吃得一点儿汤汁都不剩，还去摊主那里打了一半碗沸水把碗冲了一遍，借着那点微末的油花，把她饿了大半天、渴了小半天的肚子灌得更大了一些。 　　吃饱喝足后，黄迎春抱着装着铜板串的包袱，借着木桌和包袱的遮挡，偷偷伸手在包袱底下揉她莫名其妙突然开始打起嗝来的肚子，满足地说：“真幸福啊！” 　　真幸福啊，吃饱饭的感觉。 　　真幸福啊，能尝到面食和肉的滋味。 　　吃有膻味的羊肉幸福，打饱嗝也幸福，黄迎春坐在没有椅背依靠的条凳上，享受着温暖阳光的洗礼，幸福得不得了。 　　真幸福啊，我的人生。 　　她心想。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02 ☪ 甘豆汤 　　◎我真的有林三娘说得这么好吗？◎ 　　黄迎春一边揉肚子, 一边感叹羊肉饺子的美味，恨不得立刻飞去买卖牲畜的集市, 牵上两只小湖羊带回家去养。 　　啊，鲜嫩的湖羊，美味的羊肉，真是太好吃了！ 　　一大早起床又赶路又挖坑的，只吃那点南瓜，黄迎春早就饿得不行了，幸而有这碗算得上是从天而降的羊肉饺子，及时的救了她的一条小命。 　　总吃鸭肉也不是一回事, 人的食谱还是应该营养均衡，要是能买几只小羊带去山上养就好了。 　　一年之中满打满算也就吃了三只鸭子的黄迎春吃了一回羊肉饺子，突然开始发起春秋大梦。 　　一做起白日梦，黄迎春就发了狠，忘了情，连不停往外溢出的饱嗝都不在意了。 　　嗝见吸引不了黄迎春的注意力，扫兴万分, 不一会儿就停止了它闹出的动静，然而，沉迷于做富裕美梦的黄迎春还是过了许久才发现了这一点。 　　“咦？不打嗝了？”刚被自己怀里的存款数目从美梦中唤醒的黄迎春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打嗝了, 于是，她从狭窄的条凳上站起身来，把略显狼藉的桌子收拾了一番，准备离开。 　　时值放工下学的高峰期，黄迎春刚站起来, 立刻就有人一屁股坐下去, 高声地呼朋引伴, 招呼摊主做买卖。 　　黄迎春拿着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的瓷碗，顺口问闻讯而来的摊主：“娘子，吃完的碗放在哪儿？” 　　鼻尖冒着细密汗珠的摊主急匆匆赶来，随手接过黄迎春手里的碗，一边对她说好走，一边应和刚来的新客和熟客，犹如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在各处旋转奔走，手脚不停，嘴也没个停歇的时候，忙得不得了。 　　问清各位客人的需求后，摊主回到她支的摊位上，把收来的碗筷放在脚旁的木桶里。 　　黄迎春在弯腰提箩筐的间隙扫了一眼，只见木桶里高高地叠着几摞脏污的大瓷碗，而另一边装着干净碗筷的木桶，放眼望去，则不见碗的颜色。 　　干净的碗显然已经不剩几只，摊主却忙得手脚不停，没有空闲去清洗脏污的碗筷，一旁还没付钱的客人还揉着咕咕作响的肚子不停地催促，摊主一会儿忙着包饺子，一会儿忙着下饺子，急得不行，却分身乏术。 　　黄迎春看在眼里，把扁担与箩筐往边上一搁，主动伸手，拿了搭在一旁的丝瓜络，在装着脏污碗筷的木桶前蹲下身来，给摊主解了燃眉之急。 　　忙得不得了的摊主并未发现黄迎春默默的付出，直到她一伸手，案板边的竹篮里，就自动多出了一摞排列得整整齐齐、清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沾着新鲜水迹的瓷碗。 　　摊主愕然不已，一低头，便与正在为清洗的清水不够而发愁的黄迎春对上眼。 　　来不及道谢，摊主语速飞快，叫住一个恰巧过路的闲汉，给了他十个铜板，请他帮忙去附近打两桶井水过来。 　　黄迎春见没有自己的事情，刚想拿起箩筐和扁担走人，只见又一波客人蜂拥而至，她看了看天色，转头和忙得晕头转向、一脸为难之色的摊主对视一眼，默默地拿起抹布，一边擦桌子、收碗筷，一边帮摊主招呼客人。 　　黄迎春虽然没做过吃食的生意，但是她是个细心周到、手脚麻利的人，有了黄迎春的帮忙，不用再顾虑洗涮碗筷与收拾饭桌的摊主松了好大一口气，全情投入在包饺子与下饺子这两件事上。 　　小小的摊子迎来送往，热闹不已，反倒吸引来了更多的客人。 　　摊主与黄迎春的手脚愈发忙乱了，两人忙着忙着，不知不觉便忙出默契，制造出了一种忙中有序的状态。 　　忙到夜幕降临，酒楼华灯初上，这个热闹了许久的羊肉饺子摊才有了些许喘息之机。 　　给最后一位客人送去他想要的吃食后，摊主抹了一张桌子，殷勤地请好心帮了她许久的黄迎春坐下，又向邻近摊位卖熟水的娘子要了两碗甘豆汤，感激地对黄迎春说：“娘子今天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还请稍坐一会儿，让我请你喝碗甘豆汤。” 　　黄迎春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又听忙了许久却仿佛不知疲累的摊主嘴皮子似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的又冒出许多字词来：“嗨呀，都怪我家那口子！ 　　“说什么寒衣节刚过，想来这几天极少有人外出行走，街上可能没什么客人，今天非要去我二伯家里吃酒，不跟我一起出门摆摊，让我累成这副样子。 　　“今天晚上回去，我定要好生骂他一番，叫他个除了看天看地看果树就什么都讲不准的天把式无地自容。 　　“今天哪里没客人，今天的客人一堆一堆的来，比往常还多呢！ 　　“若不是娘子你今天帮忙，我哪招呼得了这么多客人！ 　　“也不知娘子名姓，娘子你定要与我好好说道一番，让我回去学给我那郎君听，好叫他知道我今儿碰上了多少好心的一个人！” 　　摊主先是对她自家的郎君一顿排揎，然后又对黄迎春表达了崇高的谢意，黄迎春全程插不进去一个词，听摊主洋洋洒洒地说了几百个字，末了自己也就成功冒出口三个字：“我姓黄。” 　　“啊呀！原来是黄娘子。这个姓好听。黄娘子你真是人如其名，姓好听，人好看，事做得好，心肠更是好的不得了。我姓林，在家行三，不嫌弃的话，黄娘子你就称我一声林三娘吧。” 　　黄迎春说了三个字，准确的说，是她只来得及说出口三个字，就被林三娘截住话头，引来她许多夸张的动作与大肆的夸奖。 　　“好的，三娘。” 　　黄迎春自作主张把“林”字去掉，结果正对林三娘的胃口，她一把拉近条凳，亲昵地拍着黄迎春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黄娘子，我就喜欢你这种脾性，既敞亮又痛快，手脚麻利，能干，心肠还善，是个好得不得了的好人。” 　　被扁担压了好几天的肩膀上隐隐传来痛意，黄迎春有苦难言，好在林三娘拍了两下之后就放下她白嫩厚实的手，转而搁在自己的腿上。 　　黄迎春与林三娘脸上比四周的灯火还明亮的笑眼四目相对，只好跟着她笑。 　　不过，虽然脸上挂着笑，黄迎春的心中却十分尴尬。 　　她觉得她这一辈子听到的夸奖似乎都不如今天晚上听到的多。 　　我真的有林三娘说得这么好吗？ 　　黄迎春很疑惑。 　　她看着滔滔不绝的林三娘，心中的疑惑愈发深重。 　　做生意的人都长着一张巧嘴吗？ 　　不对啊，我又不是没有和做生意的人打过交道，其他做生意的人也不像林三娘这样啊！ 　　林三娘到底长了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怎么她能在我身上看出这么多我从来没意识到的优点呢？ 　　林三娘又长了一张什么样的嘴，怎么招呼了几十位客人还不嫌累，现在还能讲这么多话呢？ 　　也不见她喝水，她真的不渴吗？ 　　黄迎春的心中刚冒出这个疑惑，隔壁摊位上的摊主就送来两碗甘豆汤摆在她们面前的桌子上。 　　“黄娘子，快尝尝，这家的甘豆汤不是用甘草煮的，是用上好的□□糖煮的，还加了陈皮，既香甜又解腻，是她家的招牌，你一定得尝尝，好喝极了！”林三娘一边卖力地向黄迎春推荐，一边自己端起碗，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 　　黄迎春一看林三娘喝水的架势，就知道她也是渴的，心中的疑惑立刻消散。 　　忙了许久，黄迎春自己也渴了，她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移到摆放在自己面前的那碗甘豆汤上。 　　甘豆汤是民间常见的饮品，黄迎春从前却极少喝到。 　　一是民间常见的，在宫中不一定常见。 　　二是甘豆汤中的“甘”，主要来自于冰糖的甜味。 　　在黄家村里，黄豆易得，陈皮少闻，冰糖更是难得一见的东西，更多的时候，她喝到的甘豆汤只是用黄豆和甘草这两样东西煮出来的，并不算正统的甘豆汤，所以，过往二十七年，黄迎春喝到真正的甘豆汤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十分珍惜地捧着这碗甘豆汤，一口口细细品尝，想把甘豆汤的清润滋味，深深地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今天果然是幸福的一天，我不仅吃到了好吃的羊肉饺子，还喝到了这么好喝的甘豆汤。”将一碗甘豆汤喝完后，黄迎春喜眉笑眼，真诚地向林三娘道谢，“三娘，多谢你。” 　　林三娘早就把一碗甘豆汤喝完了，嫌汤水份量少，此时，她拿了空碗，从自家已经熄火的铁锅中舀了一碗温热的白水，正一边趴在碗边朝碗里的热水吹气，一边拿着手掌不停扇风。 　　有些幼稚的动作，配上她那张在氤氲的热气中白白嫩嫩的脸庞，模样看起来煞是可爱。 　　听见黄迎春的话，她的嘴巴更是瞬间张得大大的，仿佛能一口气塞进去一只胖滚滚的羊肉饺子。 　　上下扇动的手掌立刻变成了左右摇晃的姿势，林三娘急了：“怎么能谢我呢？是我该谢你帮了我大忙，要不然我一个人，今天绝对招呼不了这么多客人。” 　　“没什么，出门在外，谁都有不凑手、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搭把手的事情，算不得什么，谢谢你请我喝甘豆汤，天色也不早了，那么，我就先走了。”黄迎春笑了一下，把喝空的碗往前移了移，拉开条凳，起身走向自己放箩筐和扁担的地方。 　　“不行不行，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呢？我还没问你家住在哪里，是干什么的，还没和你互通女儿家的闺名，交朋友不能这么轻率！”林三娘急急地追在黄迎春的身后，拉住她忙碌时挽起、又在休息时不知不觉间落下一边的衣袖，不让她走。 　　朋友？这就交上朋友了？黄迎春一惊，转头问了林三娘的年岁，发觉她今年才粗粗满十九，和自家郎君成亲也不过两三年，还未生养孩子，不禁哑然一笑。 　　可爱又嘴甜的小娘子，是个人都想要逗上一嘴，黄迎春也不外如是，她揶揄道：“三娘，你不老实哦，你说自己今年才十九岁，那你又是怎么在这儿摆了十多年的摊子的？难不成，你七八岁就开始干卖羊肉饺子的生意了？原来你这么能干呀！” 　　总是说个不停的林三娘难得的有了卡壳的时候：“嗯……这个……我六岁就会喂羊，七岁学着烧火擀皮，八岁能包羊肉饺子，也去乡里和城镇赶过不少大集，这么算，也差不多是从七八岁就开始干卖羊肉饺子的生意。” 　　许是底气不足，林三娘又期期艾艾地说：“招揽生意嘛，总是要说些客人听了舒服的话。我的羊肉饺子的确是好吃的，人人都说味道好。当初我家郎君就是尝了我煮的羊肉饺子，才请媒人上我家门提亲的。反正……总之……也不算骗人……吧……” 　　最后几个字，林三娘说得断断续续，声音也又轻又低。 　　黄迎春一听就想笑，她死死按捺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哈哈大笑，因为压抑着笑意，语气显得极其飘忽不定：“嗯，没错，你说得对，照这么算，也不算骗人。” 　　黄迎春一本正经地附和着林三娘：“做买卖的事情，怎么能叫骗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赚到了钱，客人吃到了好吃的羊肉饺子，明明是两全其美的事情，算不得骗。” 　　林三娘越听头越低，她抬头飞快地瞥了黄迎春一眼，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泛红的脸颊，小声地向黄迎春吐露自己的小秘密：“其实，这些话是我从别人那里偷学来的。我自己在街上逛时，见哪家摊主招揽的客人多，就在一旁学哪家摊主说话。这几句话，是我上个月刚从一个卖包子的摊主那里学来的。” 　　“那家摊主年纪多大啊？”黄迎春问林三娘。 　　不给林三娘帮忙，黄迎春还能勉强赶上回家的船只。 　　在林三娘的摊位上忙碌了这许多时候，城门早就关了，黄迎春早早打消回家的心。 　　装着许多铜板的包袱一直被黄迎春牢牢地绑在胸前，走一步，包袱里的铜板就晃一声。 　　黄迎春听了许久的铜板声，不费吹灰之力，便决定今晚在镇上找家客栈住一夜，明天在集市上逛一逛，把东西都买齐了，然后再从渡口往家赶。 　　既然不着急时间，黄迎春索性就和林三娘多聊了一会儿。 　　听到黄迎春的问话后，林三娘猛然瞪大了她的眼睛，她恍然大悟：“那个摊主看上去有些年纪，好像还带着一个小郎君在身边帮忙跑腿，难道，已经当阿爷了？” 　　“不管是阿爹还是阿爷，人家说的是干了十几年，听着总是可信的，你说嘛，就不一定了——”黄迎春看着林三娘嫩生生的脸皮，拖长了调子。 　　林三娘连连点头：“黄娘子，你说得对，我明天就改口，换一家学去。” 　　黄迎春：“……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林三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全心全意地看着黄迎春，让黄迎春说不出话来。 　　“没什么，你想学就学，你高兴就好，反正你的羊肉饺子包的好吃，煮的也好吃。” 　　林三娘很得意：“我就说嘛，你买我的羊肉饺子吃，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绝对让你物超所值！” 　　“是，是，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极了。”黄迎春一边哄孩子，一边催促林三娘收拾摊子，“这么晚了，想来也没什么客人，你还不收摊吗？”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103 ☪ 羊脂韭饼（上） 　　◎夜深了，不得不防啊！◎ 　　“我一个人收不动, 我等郎君来帮我一起收。不过，郎君今天怎么还没来？难道是吃酒醉了, 忘了来接我？真是过分！” 　　林三娘一会儿一副小女儿家的做派，一会儿一副河东狮吼的模样，黄迎春看着她，不知是今日第几回把手里的扁担搁下，叹了口气：“好人做到底，我帮你一起收吧。” 　　“不用不用，你歇着就好，我来。”林三娘连忙拦住黄迎春, 把她按在条凳上，又将碗里的白水一饮而尽，然后把两只碗给卖熟水的摊主送去。 　　卖熟水的摊位就在附近，不过是几步路的工夫，结果，等林三娘付了钱走回来，条凳上已经没了黄迎春的身影。 　　不仅条凳上没了黄迎春的身影, 那些被客人搁在木桌上、她还没来得及去收拾的碗筷连同桌上的狼藉，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三娘低头一看，果不其然, 在大大的油纸伞下发现了蹲在桶边清洗碗筷的黄迎春。 　　林三娘还想拖黄迎春起来，再度把两只衣袖挽得高高的黄迎春却不管不顾地反客为主，连声催促林三娘快点把摊子收起来：“快点收拾，等会儿我帮你把东西一起送回家，省得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听到黄迎春的话, 林三娘感动极了, 她更不愿意让黄迎春继续操劳, 再次婉拒：“不用，我等我郎君来就好了，你已经帮了我许多，快放下碗站起来，坐在一旁休息吧。” 　　夜色当空，弯月高悬，星罗棋布，灿若灯火，林三娘站立的地方并不在酒楼林立的繁华处，灯市街的烛光远远地映照在她白嫩的脸庞上，她的面容随风烛若隐若现，无法看清。 　　唯一明朗的，只有那双嵌在她脸上的眼睛，她的脸在黑夜中被烛光微微照明，她的眼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黄迎春在林三娘的眼里，发了许久的光。 　　见林三娘还站在她身旁不动弹，而且还挡了她大半的光亮，蹲在暗处洗不了碗的黄迎春抬起头，望着她，笑着说：“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既然是朋友，就无需客气。快收摊子吧。两个人一起干，很快就忙完了。” 　　林三娘支的摊子很简单，拢共也没几样东西可收拾。 　　除了几套用了多年的桌椅，值钱的家当只有一把总是撑在她头顶上，为她遮风挡雨，为案板遮灰防尘的油纸伞、一张既能当灶台又能放案板的床凳、一口装沸水一口煮羊杂汤的大铁锅和铁锅下两只用挑担一挑就走的炉子。 　　熄火、合伞、卸案板…… 　　洗碗、擦桌、倒污水…… 　　不一会儿，两个手脚都十分麻利的娘子就把脏乱油腻的羊肉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林三娘一边望着黄迎春笑，一边向她道谢，黄迎春摆摆手，只顾望着眼前被林三娘收拾出来的庞然大物发愁。 　　这么多东西，两个人都不知道要怎么分工才能把它们全部运走，林三娘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呢？夜又这么深了，她那去亲戚家吃酒的郎君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来接她…… 　　黄迎春越想越不放心，她揉着后腰，盯着林三娘那张长得又圆又白、一看就招人贩子喜欢的脸瞧了好一会儿，开口问她：“你家在哪儿？我把这些东西给你送回家去吧？” 　　林三娘刚想说不用，转念一想，又觉得黄迎春今天实在帮了她大忙，她却只请新交的朋友喝了一碗五文钱的甘豆汤，实在是不应该，便打起请黄迎春去家里吃宵夜的念头，于是，她老老实实地在黄迎春面前报出自家的住址：“我家在……” 　　“娘子！”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突然从旁边的老槐树蹿出来，走路没声，嘴里又极大声地嚷着“娘子”二字，仿佛一声惊雷乍然响在耳畔，吓了黄迎春一大跳。 　　毫不设防的林三娘笑着抬眼，热情地和来人打招呼：“郎君！你来啦——” 　　“郎君？”黄迎春震惊地看着那个快步走到林三娘身边的男人，盯着他们站在一处的身影和相叠在一起的手，目瞪口呆。 　　“他……他是你郎君？”黄迎春难以置信。 　　林三娘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然后热情地给他们二人互相做引荐：“黄娘子，这是我郎君，他姓石，他家就他一个，你叫他石大郎就行。郎君，这是我今天刚交的朋友，黄娘子。我跟你说，黄娘子可是个大大的大好人，她……” 　　石大郎一来就听到他的娘子在给一个陌生人说他们家的地址，而且他的娘子言语之中还对这个陌生的娘子多有称赞。这才多久，一天时间都不到，这么快，这位黄娘子就和他的娘子建立起了这么深厚的关系，是娘子运气好，真的碰到了好人，还是坏人有心计？ 　　夜深了，不得不防啊！ 　　石大郎朝黄娘子拱手，道了一声“黄娘子好”，又很快放下，俯身侧耳，认真地听着自家手舞足蹈的娘子说话。 　　黄迎春不是看不出林三娘口中的郎君对她的警惕，但是她根本顾不得，她望着面前这对一个热情地说、一个专注地听、仿佛一对天作之合的神仙眷侣，神情之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想来是一直在镇上做羊肉饺子的买卖、不常下地的缘故，年轻的林三娘不仅脸长得白嫩，身形也比无油可吃的她圆润许多，福气相满溢，看着就讨人喜欢。黄迎春怎么也想不通，如此可爱的小妹妹，是怎么看上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的？ 　　分明……一点儿也不搭啊！ 　　这个男人几乎快黑成一块碳了！ 　　怎么能这么黑呢？ 　　黄迎春眉头轻皱，明知于礼不合，她还是忍不住打量了林三娘的郎君好几下。 　　太黑了，实在是太黑了，除了上辈子在现代见过的黑人，黄迎春敢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比石大郎还要黑的人。 　　三娘白白胖胖的，就像个绵软又好看的汤圆，结果身旁总站着一个又高又大煤炭似的黑人，这多磕碜哪！ 　　这般配吗？ 　　当初向林家为石大郎给三娘说媒的媒人到底收了石家多少媒人礼，怎么能把肤色差这么大的两个人撮合到一起呢？ 　　两人说话的风格也完全不同，石大郎一板一眼，能少说就绝不多说，林三娘却反其道而行之，她能把普普通通的一件小事讲得非常有趣，细节感满满，让听的人身临其境。 　　有林三娘这样一个热闹的人在身边，生活仿佛永远都不会寂寞，而石大郎，他自己就是寂寞的代名词。 　　黄迎春难以置信，一天没见自家长的又白说话又甜的娘子，石大郎走到林三娘身边之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今天带出来的羊肉全部卖完了？” 　　“对啊，你都不知道我今天的生意有多旺，早上带出来的羊肉早早就卖完了。下最后一碗羊肉饺子的时候，我的心提得高高的，生怕肉不够，凑不足十只。幸好，包到最后，不仅包满了，还匀出来一小块肉末。我见是熟客，就当添头送给人家了，没有多要钱。” 　　“客人怎么说？” 　　“他说下回还来照顾我的生意，还要带更多的人来吃我的羊肉饺子呢。”林三娘得意地挑眉，笑问她的郎君，“我厉害吧？” 　　“厉害。” 　　黄迎春站在一旁听了半晌，忽然觉得林三娘与石大郎夫妻俩这样的相处模式也挺好的，一个喜欢说，一个乐意听，一白一黑，互补得刚刚好，尤其是石大郎没说两句就开始找活，见活都被她们干完了，便立刻对她表达感谢，还不忘拉着三娘的手表示心疼，这种下意识的言语和动作让黄迎春心中那点隐隐的疑惑顿时烟消云散。 　　比起能说会道的男人，眼里和手里有活的郎君才是适合成亲的好男人啊，怪不得三娘能看上石大郎，她的确应该相信三娘的眼光。 　　“你们真是一对天作之合。”黄迎春笑着和准备打道回府的夫妻俩告别，“三娘，既然你郎君来接你了，那我就先走啦，我们有缘再会。” 　　“不行不行，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林三娘慌忙扯住黄迎春刚立起来的扁担，盛情邀请她随她回家吃宵夜，“要不是肉馅不够，我刚才应该请你吃一碗羊肉饺子的，幸好家里还有新鲜的羊血，我拿羊杂给你煮一碗暖肚消寒的羊血羹吧，你喝了再回家。” 　　林三娘三言两语，就勾起黄迎春肚子里的馋虫，她心动不已，飞快拒绝：“下回吧，有机会，下回我再去你家做客。” 　　石大郎接到林三娘的眼神示意，刚想开口说话，又听黄迎春说道：“我不住在镇上，所以，现在，我得赶紧去找家客栈入住。” 　　“要不然今天晚上没地方住，我只能露宿街头了。三娘，你总不忍心看你新交的朋友去吃牢饭吧？”黄迎春玩笑道。 　　事实上，在安朝，就连讨饭的乞丐在宵禁后都得找间破庙或草棚窝着，在夜晚的城镇大街上露宿，属于违法行为，一旦被夜间巡逻的官兵发现，轻则罚钱挨打，重则坐牢服役。 　　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黄迎春原以为这样说就能彻底打消林三娘的坚持，没想到林三娘听到她这么说，反而两眼放光，拉着她的手，更不愿意放她走了。 　　“原来黄娘子你不住在镇上啊，那正好，我家有房子，也有空余的房间，你今天晚上就随我到我家里去住吧。” 　　“啊？”黄迎春震惊地张大了她的嘴巴。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拜托再等等我，我会尽快调整平衡好生活与写文，绝不辜负各位的等待。 104 ☪ 羊脂韭饼（中） 　　◎“我真了不起。”◎ 　　林三娘殷勤地请黄迎春去她家留宿, 而黄迎春听着她说个不停，自个儿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突然就明白石大郎一开始见到她时的警惕从何而来了。 　　有这么一位对人丝毫不设防的娘子，也是一件会让人感到有些头痛的事情。 　　无奈的黄迎春与石大郎相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惊愕与无措。 　　“不，我还是……”黄迎春嘴里的话一而再再而三被林三娘堵回去，最后还是石大郎拉了拉林三娘的手，手口齐上，好不容易才为她挣出片刻插话的空隙。 　　黄迎春知道林三娘不是坏人，但是她们俩在短短一天之内建立起来的信任感只能让她毫无戒心地喝下林三娘为她买来的甘豆汤, 并不足以支撑她去林三娘家留宿一晚。 　　更何况，林三娘家又不只有她一个人，还有她的郎君在，而石大郎显而易见，对她的到来并不欢喜。 　　这种上门讨嫌的事，向来识人眼色的黄迎春从来就不会干，她也不乐意干。 　　再者, 林三娘是好的，她的家人未必是好的。 　　万一除了石大郎，她家还有其他人呢？ 　　林三娘家还有多少人住着, 黄迎春不知道。 　　她的家人是好是坏，黄迎春也不知道。 　　退一万步说，哪怕林三娘家只有她和她郎君两个人住着，人家小夫妻俩住着，她一个陌生的未婚女娘半夜去他们家中投宿, 哪怕她坚定不婚不在意名声, 但是, 万一她住到林三娘家里，明天早上起来林三娘家忽然丢了东西、或是半夜不小心碰上什么意外，到时候，她能说得清吗？ 　　黄迎春没有忘记，她的包袱里还装着一千多个铜板。 　　一贯多的体己，对旁人来说虽然不多，但于她，已经是她的全部。 　　她需要这些钱去买油买麻线买厚实的衣裳，这关系到她是否能成功活着度过今年的冬天。 　　所以，这笔钱，一点儿闪失都不能有。 　　有时候，好人生恶念，也只在一瞬之间。 　　黄迎春经过认真的思考，还是不想在今天这个大好日子，拿自己的性命去考验人性。 　　今天是个多么好的日子啊，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她今年过得最高兴的一天了。 　　黄迎春难以描述她摸着怀中版串离开官衙时的感受。 　　她今天来到镇上，向官衙把她今秋该缴纳的秋税通通缴纳清楚，放下了压在心里大半年的一桩心事，还得到了一年的自由，为自己争取到了一年的喘息之机。 　　放下了心里最沉重的那块大石头之后，她整个人仿佛都化成了一朵轻飘飘的白云在蓝天上飘，全身都是轻飘飘的，脚下的步伐也是轻飘飘的，她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官衙大门的。 　　来不及感叹自己自出宫后过的日子有多么不容易，黄迎春摸着紧贴胸膛的版串，满心只有对自己的赞赏与自得：“我真了不起。” 　　我是多么了不起啊，凭着一己之力走到今天，不仅在荒山脚下开垦了田地种出粮食，还成功养活了三十几只鸭子，现在还来衙门彻底缴清了今年的赋税，在温饱线上摸爬滚打了许久，终于为自己挣得了一线生机，我是多么了不起啊，我太了不起了！ 　　想想出宫时无家可回的境地，再看看现在，黄迎春愈发自得。 　　无家可回，意味着她无人可依。 　　无人可依，代表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没有帮手和后盾，也意味着无论开心难过，她都没有可以分享感受的人。 　　一路走来，不管多么艰辛困苦，除了自己，只有天知地知。 　　现在有了这么大的一件喜事，她还是没办法和别人诉说，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往、她此刻内心的激动与澎湃。 　　黄迎春想着想着，又想哭了。 　　在泪水从眼角流下来之前，她先闻到了来自林三娘售卖的羊肉饺子的香味。 　　放在过去，黄迎春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瓣花，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完成了一件大事的黄迎春觉得她很应该好好犒劳一番自己，用一碗价值二十文的羊肉饺子承前启后，继往开来。 　　她下午刚庆祝过自己的了不起与能干，也短暂地放下对过冬的忧虑，狠狠地期待了一番以后的日子，难不成，为了占几十文的便宜，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给交出去了？ 　　不行，绝对不行！ 　　黄迎春把头摇成拨浪鼓，温声坚定地拒绝了林三娘的邀请。 　　去客栈投宿，虽然要花去她二三十……兴许是三四十个铜板，但是住在客栈，好歹她的心是安定的，若真和林三娘回家，恐怕她一夜都合不了眼。 　　黄迎春提着一根老旧的扁担和两只空荡荡的箩筐走出去老远，还能听到林三娘依依惜别的清脆声音。 　　“黄娘子，你明天早上一定要来找我，我给你烙好吃的羊脂韭饼——” 　　“好嘞！回吧！路上小心——”黄迎春停下脚步，回头招手，笑着和林三娘夫妻俩道别。 　　转过头，她又一脸哀愁。 　　羊脂韭饼，一听就要不少钱，嗨呀，这钱怎么就留不住呢！ 　　从包袱里拨出三十五个铜板交给掌柜的之后，黄迎春跟着店小二走进一间房间。 　　一进门，她就别上门闩，把包袱里的铜板轻轻地倒在床上，一边防着隔墙有耳，一边在心中默数，赶在客房里的蜡烛烧完之前，她终于麻利地把手上的钱数数清。 　　此时，店小二刚好把热水送过来，黄迎春打开门，接了水和布巾，草草地擦了擦脸和身上黏腻的地方，然后吹了蜡烛，脱下衣裳躺在床上，一边计较手上的钱数，盘算着明天要买的东西，一边酝酿睡意。 　　睡意还未来袭，饿意反倒已经入侵，黄迎春摸着有些饥饿的肚子，想起林三娘在分别时千叮咛万嘱咐的羊脂韭饼，愈发睡不着了。 　　她无奈起身，拿起桌上摸着还有些温热的茶壶，往嘴里灌了两口茶水，糊弄了自己的肚子，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两眼一闭，直接躺在床上睡起大觉。 　　钱票最小的面值只有十贯，被黄迎春视为身家性命的八贯钱，还换不来安朝一张最小面值的钱票。 　　所以，她只能带着几千个沉甸甸的铜板上路，把自己本就挑着扁担的肩头一压再压，肩上压出道道血痕不说，到了渡口，还累得脚上直打摆。 　　赶路本就辛苦，更遑论黄迎春还在摊位上帮了林三娘许久的忙，因此，喝完茶水一沾床，不过几息工夫，她的呼吸便变得有序悠长。 　　第二天，心中记挂着许多待办事项的黄迎春又早早在床上醒来。 　　黄迎春起得已经够早了，可是，依然还有比她起得更早的人。 　　店小二守在厨房附近候着，一见到黄迎春，就快步上前，轻声询问她的诉求。 　　不一会儿，在房间里守着包袱的黄迎春就得到了一盆被店小二捧上门来的温水与刷牙子、牙粉、布巾等一整套完备的洗漱用品。 　　牙粉和布巾都是别人用过的，唯独刷牙子，黄迎春要了新的。 　　因为一直搭不上船，又挑着八千多个铜板和两筐三叶青块根的干货来回走了好几趟，黄迎春的步伐一天比一天沉重，为了减轻负担，她再次上路，带的东西一回比一回少，最终酿就了没有刷牙子刷牙的惨剧。 　　昨天晚上过得匆忙，刚辞别林三娘夫妇，黄迎春的防备心正是极重的时候，又是在人生地不熟的镇上，大晚上的，包袱里还放着一千多个铜板，黄迎春怎么也不愿意离开房间去外面打水洗漱，自然也没有刷牙，只在睡前草草嚼了几口从茶壶里倒出来的茶叶清除口气。 　　早上就不一样了，今天她要去办许多事，见许多人，再也不能用泡得没味的茶水和茶叶打发自己，不管怎么样，她都得拿根刷牙子好好刷刷自己的一口牙。 　　客栈售卖的刷牙子要比外面的市价高上一文，黄迎春痛定思痛，想想家里那两根用了许久、也报废得差不多的刷牙子，忍痛从包袱里掏出铜板，将它买下。 　　还没走出客栈的门，黄迎春已经支出了今日的第一笔支出。 　　等会去林三娘的摊子上吃朝食时，还不知道要为林三娘口中十分好吃的羊脂韭饼花费多少铜板……只是简单的想一想，黄迎春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把布巾投入盆中的温水，打湿拧干，然后把它展开，铺在自己的脸上，盖住自己的眼睛。 　　店小二准备的布巾不知道被多少人使用过，虽然看起来有好好的淘洗，但是那股难以描述的味道还是遮掩不住，不过须臾，试图眼不见为净的黄迎春便匆匆地撤下脸上的布巾，拉开窗户，扑在窗边，大口地呼吸。 　　窗外天光大亮，没有僧人的报晓声，反倒传来许多新奇有趣的叫卖声，其中最清脆悠扬的，莫过于卖花娘的吆喝。 　　秋收诸多事宜已毕，冬天的脚步将至未至，在这点难得的既有秋阳又有闲暇的时光里，临安镇上的街巷里传来的卖花声，一点儿也不比春夏时节稀疏。 　　卖花与卖吃食不一样，卖花人的吆喝不是干巴巴的、翻来覆去、老调重弹、一点儿也不新鲜的一两句话，而是带着曲调的吟唱。 　　文人爱写卖花声，在黄迎春的记忆中，最出名的一句诗句莫过于陆游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杏花是在春天开放的花，秋末时节，见不着它的踪影，但是，秋天自有属于它的花，哪怕是在秋天的尾声，卖花人肩上挑着的花担上依然花团锦簇，手里提着的花篮里照旧热闹非凡，不见丝毫冷清之意。 　　这个时节，卖花人叫卖的花朵主要以桂花、兰花、茉莉花、秋茶花和菊花为主。 　　妄图留住秋光的马头竹篮里，有的盛着香气浓郁、细小成簇的桂花，有的放着色彩艳丽、花球硕大的菊花，有的摆着香气清幽、花样秀雅的兰花，有的堆着香气浓烈、色白小巧的茉莉花，有的插着白粉相间、花形清丽的秋茶花。 　　黄迎春伏在窗边打眼一瞧，便在街巷上看到许多在秋天盛放的花朵，每一种都好看得不得了。 　　连鼻带嘴深深一吸，清冽的香味直冲五脏六腑，顿时让她忘了为钱财所困的烦恼。 　　从各处传来的花朵叫卖声，既动听又动人。 　　“小小茉莉白如雪，香到枕头底下歇——” 　　“秋兰香幽又幽，插在鬓上解千愁——” 　　“菊花朵朵开，富贵跟人来——” 　　“桂花香来，金朵朵——” 　　花名、花色、时令、用途……卖花人什么词都能唱。 　　桂花、兰花、茉莉花、秋茶花、菊花……男女老少，什么花都能簪。 　　黄迎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鬓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在花草司时每天清晨都往头上簪花的过往，自从出宫后，她的头发上就一直空荡荡的，除了将一头长发挽起的木耳簪，便再也没有其他装饰物。 　　既然卖三叶青赚了钱，也缴清赋税了了一桩心事，也该往头发上簪朵花，让自己松快松快了。 　　崭新的好生活总是从改头换面开始的。 　　思及此，黄迎春扬起一抹笑容。 　　她抬手招来附近一个约摸七八岁、正提着一篮菊花叫卖的小娘子，问清价钱后，从她的马头花篮里挑了两朵花形丰满的金黄色秋菊。 　　一朵借着房间里的镜子，在客栈时就簪在自己的鬓上，还有一朵，黄迎春预备在吃朝食时带给林三娘。 　　林三娘肤白发黑，本就美丽，簪上这朵金黄色的秋菊，一定好看的不得了。 　　黄迎春背着包袱，捧着一朵金灿灿的菊花，走在许许多多发髻上簪着花朵的人之中，兴冲冲地朝着林三娘支摊子的地方赶去。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05 ☪ 羊脂韭饼（下） 　　◎“你喜欢就好。”◎ 　　黄迎春赶到那棵粗壮的老槐树下时, 并不见林三娘，只看到石大郎正在不远处支摊子。 　　黄迎春踌躇了一会儿, 还是捧着菊花走上前去。 　　她和石大郎打了一声招呼后，便急不可耐地问道：“三娘呢？” 　　石大郎见黄迎春一边问一边四处寻觅的模样，心下奇道：这人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为了娘子的羊脂韭饼，还真是积极啊！不过，娘子煎的羊脂韭饼本来就十分好吃，专程起个大早赶来吃也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不对，这人又没有吃过娘子煎的羊脂韭饼，又不知道味道, 看来还是吃白食的魅力更大一些。真是不懂欣赏，没有眼光！等下吃了娘子煎的羊脂韭饼，看你会是什么反应，千万不要不识好歹，说些不好听的话…… 　　心里想了一大堆，石大郎的面上却没有显现分毫，他一边摆开桌椅, 一边回答黄迎春：“娘子去买猪肉了。” 　　“猪肉？”黄迎春疑惑不解，又问，“做羊脂韭饼怎么会用到猪肉呢？” 　　哼！这人果然是冲着娘子提出的羊脂韭饼来的！ 　　亏娘子昨天夜里还兴高采烈地说了这人许多好, 想着交到一个好朋友，高兴的不得了，许久都没睡着。 　　结果这人一点儿也没有把娘子放在心上，只想着吃了，真是辜负娘子的一番好意！ 　　唉——娘子总是这般单纯, 得了旁人一分好, 恨不得还十分回去, 以为人人都是好人，万一发现人家对她的心意和她对人家的心意相差甚远，伤了心可怎么办呢？ 　　虽然这人实在讨厌，不过娘子难过更要不得，我要不要提前和这人通通气，让她在娘子面前多摆些好脸色，不要只顾着吃食呢？ 　　可是，娘子不在，我若和她多说话，万一被旁人看见了，传到娘子耳朵里，让娘子误会了可怎么办？ 　　唉——真是难办！ 　　左思右想想不出好主意的石大郎脸色更冷淡了，他不愿意和黄迎春多说话，回复的话语也更加简短：“娘子做的，会用到。” 　　黄迎春不知道自己被石大郎误会，不过，哪怕是被人误会想白吃一顿羊脂韭饼，她也想先把自己手里的菊花簪到林三娘头上。 　　她没有鹅毛，与林三娘之间的距离也没有相隔千里，不过，千步送秋菊，同样礼轻情意重。 　　黄迎春希望林三娘知晓她的心意，明白她同样看重她这个朋友，哪怕是新结交的。 　　人生有时是很寂寞的，在黄迎春的心里，偶然遇见的林三娘就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鸟雀，虽然赶不走，但是她一点儿也不讨厌。 　　林三娘可爱至极，不过，黄迎春倒没有爱屋及乌的雅兴。 　　石大郎与人交流的风格，说好听点，是惜字如金，说难听点，就叫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面对这样的石大郎，黄迎春轻轻地回了一个“哦”字，便默默地走回老槐树下，静静地眺望远方。 　　不同于时下众多只管外不理内的郎君，石大郎的手脚十分麻利，没过一会儿，几套桌椅就摆得整整齐齐，然而石大郎干活的声音仍然不绝于耳。 　　刚想去找石大郎问问林三娘大概会从哪个方向哪个门哪条路走回来的黄迎春后知后觉，石大郎为了不和她对上视线，付出了许多努力，包括但不限于反复地擦拭他不知道已经擦了多少遍的桌面、清洗他不知道已经洗了多少遍的抹布等。 　　猝不及防与假装忙碌的石大郎对视的瞬间，一股尴尬之情在黄迎春与石大郎心中油然而生。 　　两人慌忙避开目光。 　　石大郎心想：娘子怎么还不回来？ 　　黄迎春也心想：三娘怎么还不回来？ 　　在两人不约而同的翘首以盼下，林三娘终于提着一小块用干荷叶包着的猪肉回来了。 　　“娘子！” 　　“三娘！” 　　惊喜过望的石大郎与黄迎春几乎是同时喊出声来，然而，林三娘只回应了黄迎春一人的热情。 　　“黄娘子，你来啦！正好，我买到了带膘的猪肉，你等等，我把它剁成肉臊子，这就能开始给你做羊脂韭饼啦！” 　　林三娘一边大声说道，一边快步向黄迎春奔去。 　　“不急。”把双手背在身后的黄迎春等林三娘走到她面前，笑着送上手里硕大的一朵菊花，“你先看看这个。” 　　“呀！好大的一朵菊花啊！真美！”林三娘把手中的猪肉丢给殷勤赶来的石大郎，低下头来狠狠地嗅了一口，高兴地说，“真好闻，这花上还带着露水的味道呢！” 　　“露水是什么味道？”黄迎春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好闻的味道啦！”林三娘笑吟吟地抬起头来，眼神亮晶晶的，落在黄迎春的身上，比天上洒下来的阳光还暖和。 　　黄迎春也跟着笑：“你喜欢吗？” 　　“我……”林三娘看到黄迎春鬓角上插着的那朵菊花，一个猜测顿时浮上心头，她指着黄迎春手中捧着的那朵和她的头上插着的那朵别无二致的菊花，笑得合不拢嘴，“这朵花，难不成是送给我的？” 　　“对呀！”黄迎春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菊花簪到林三娘的发髻上，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眉开眼笑，“我看到这花的第一眼，就觉得颜色衬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林三娘摸摸她头上的菊花，一个猛扑，给了黄迎春一个热烈的拥抱：“我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你喜欢就好。”见林三娘开心，黄迎春嘴角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真好啊，赚钱就该这样花，这才是努力生活的意义啊！ 　　得了礼物的林三娘围着黄迎春转了许久，丝毫不记得她的郎君，石大郎被冷落，心中有些失落，不过，手中的活倒是一点儿也没停下来。 　　等到林三娘终于舍得把眼角余光分给他一星半点的时候，石大郎早已在案板上把林三娘买来的带膘的猪肉剁成了均匀的肉末。 　　除了猪肉末，其他的食材也通通都被他有条不紊地准备好，翠绿的韭菜洗净之后被他换了把刀切成细段，羊脂韭饼的核心——羊的板油，也如猪肉一般，被他用刀剁得细碎，小小的几个碗碟里分门别类地装着几颗小小的花椒粒磨成的粉、能去腥增香的砂仁和浓稠的豆酱。 　　林三娘自然也一点儿也不吝啬地狠狠夸奖了一番石大郎：“郎君，你真是太能干啦！” 　　听到娘子热情奔放的夸奖，石大郎黝黑的脸上立刻露出一抹害羞的笑容，既不好意思，又十分受用。 　　不过，黄迎春看着，倒觉得十分瘆人。 　　在干活上，石大郎的确是个好手，成婚两三年，夫妻俩感情还这么密切，看起来倒也是个好郎君，不过…… 　　黄迎春三番两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地偏过头，在心里道了一句：要是不黑得那么厉害就好了。 　　一个黑炭似的人，全身上下露白的地方拢共就两处，眼白和牙齿，着实不好看。 　　要是那种身板硬、行事豪气、类似能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上景阳冈打虎的武松等英雄好汉，黑就黑了，黑点也没事。 　　不过，好端端的一个不瘦不胖不高不矮中等身量却黑糊糊的郎君，贴在自己白白嫩嫩的娘子身边，冷不丁露出一个含蓄又害羞的笑容，又一点儿也不禁夸，一夸就忍不住和自家娘子贴贴，一贴就用那张脸红都看不出来的黑脸眉目传情，那场景……黄迎春只能说自己无福消受。 　　多看一眼，她都忍不住为新朋友的审美叫屈。 　　好好的一个人，多亮的一双眼睛，怎么就看上这么个黑人了呢？ 　　黄迎春眼不见心不烦地撇开目光，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唉——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罢了罢了。 　　林三娘夫妻俩可不知道黄迎春心中的想法。 　　林三娘幸福地向石大郎展示自己头上新簪的菊花，石大郎自然连声夸赞，见自家娘子高兴，他对黄迎春的印象也大大改观。 　　在林三娘着手开始制作羊脂韭饼时，他走到老槐树下，不好意思地把黄迎春请到最靠近摊位上的一套桌椅上坐下。 　　然后，石大郎又回到摊位前给林三娘打下手，不过林三娘嫌弃他碍事，很快就把他打发到黄迎春身边，陪同她一起聊天等吃。 　　不过，说话最多的人，依然还是林三娘。 　　关于羊肉的吃食，林三娘都是做熟了的。她一边取面粉和水擀成薄饼，一边嘴皮子耍得飞起：“我家郎君可厉害了，是有名的天把式，他可能干了，种下的果树十有八九都能成活。” 　　林三娘对石大郎看土地和种果树的手艺赞不绝口，对于自家娘子的吹捧，石大郎反而十分谦虚地摆摆手：“不是什么天把式，我只不过是个比旁人略懂一点果树的果农罢了。” 　　“哦？”在花草司劳作了十五年的黄迎春听了林三娘的话，笑着看了石大郎一眼。 　　哪怕石大郎没有澄清，黄迎春也不会把林三娘的夸赞放在心上。 　　石大郎可能拥有不错的看土地和种果树的手艺，但是在黄迎春看来，绝不可能到达林三娘口中“有名的天把式”的地步。 　　所谓把式，便是指身怀绝技的老手，而天把式，说的则是与天相连的把式，简而言之，就是从事高空作业的人。 　　对于高空作业，安朝可没有什么防护措施，从事天把式这一行当的人，几乎是把命绑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在离地的每一刻，都有生命危险。 　　而在这一行能做出头还能得些名声的人，无一例外，全被官府召进了宫。 　　世上功夫最好、手艺最高的天把式，只在皇宫中。 　　宫外的天把式，哪怕名声再高，也没有一个的本领能比得过黄迎春在宫中见过的能人。 　　黄迎春还记得她在宫中见过的那些天把式，远的不提，就说她所在的花草司，花草司里便养着几位本领高强的天把式，专门侍弄一些长得又高又大的百年古树。 　　老话说得好：人生七十古来稀。在安朝，活到百岁的人，一百年都找不见几个，更何况能活上百年的古树，死一棵就足以让皇家震怒，让众多奴仆掉脑袋。 　　于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上边的人便不断从民间网罗各种能人异士，把他们诓骗进宫，专门去做那些高风险低收益的事情。 　　所谓天把式，就是如此。 　　听说他们从会走路的时候开始就学爬树与上梯，在高达数十米的地方，借着竹竿的力，在树上和枝头能够如履平地。 　　黄迎春曾见过天把式修剪宫中一棵相传已经长了一百二十年的老梨树，他上树的时候，稳稳当当，仿佛脚下长了吸盘，哪怕踩到树梢，照样风不起，花不落。 　　奇迹一般。 　　石大郎自然无法给她创造这样的奇迹，不过黄迎春也没有说这些话来败坏林三娘的谈兴。 　　人生在世，不过是活一个高兴，她高兴就好了，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在没吃上菜之前，绝对不能惹厨师不高兴，这在世间是一条不容反驳的真理。 　　深谙此道理的黄迎春笑着应和两句，目光灼灼地盯着林三娘拿锅铲的手。 　　韭菜本来就是一种气味十分浓烈的蔬菜，羊板油哪怕已经被剁得又细又碎，还是盖不住那股原生的膻味，但是两者搭配在一起，反而得到了一种奇妙的中和。 　　羊板油在煎压的过程中，不仅不传来浓重的膻气了，反而逐渐融化，与翠绿的韭菜互相浸润。 　　韭菜吸收了羊板油，变得油润，而猪肉臊子和着韭菜碎段，去除了油腻，不仅好看，还好闻。 　　更别提林三娘和的肉馅里还加了能够去腥增香的花椒粉和砂仁等调料，遇热后，那香味被火气一激，说是十里飘香也不为过。 　　“好香啊！”黄迎春闭着眼睛，陶醉在林三娘手下飘出的香味中。 　　林三娘得意地嘿嘿笑着，一边用锅铲翻动韭饼，一边安抚旁边的两副闻到香味就蠢蠢欲动的胃肠：“再等一会儿，就快好了。” 　　等啊等，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黄迎春面前的桌子上，终于摆上了一个圆圆的盘子。 　　虽然只是普通的粗瓷盘，但是那盘子也是黄迎春所没有的。 　　“真好看啊！”黄迎春摸着圆圆的盘边，想着自己今天待会一定要去好好逛一逛，也买一个这样的盘子回家装菜。 　　羊脂韭饼是冬天的时令吃食，在秋末时节吃，也正当季。 　　吃羊脂韭饼，最好的装盛器具，就是圆盘子。 　　林三娘将羊脂韭饼用锅铲铲着放入三个圆盘子，一个送到黄迎春面前，两个交给石大郎。 　　不怕烫手的石大郎大步流星地走过黄迎春所在的桌子，将手里的两个盘子放在邻近的另一张桌子上。 　　然后，只听林三娘轻轻咳嗽一声，石大郎的脚步一顿，接着，他满脸委屈的，默默地把自己的盘子放在了另一张桌子上，把属于林三娘的那个盘子送到黄迎春对面的条凳前。 　　林三娘可不管她的郎君心中如何作想，只拿了两双筷子，兴高采烈地在黄迎春对面坐下，又分了一双筷子给黄迎春。 　　“快尝尝我的手艺。”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106 ☪ 羊脂韭饼（终） 　　◎“黄娘子，你怎么这么好啊！”◎ 　　林三娘的手艺是顶好的。 　　抹了豆酱的饼皮焦香酥脆, 混着羊脂的猪肉臊子又油又润，在肉臊子炒至半熟时才放进去的韭菜细段香气浓郁, 光是看着，黄迎春就知道这道羊脂韭饼色香味俱全。 　　好不容易等到能吃的时候了，坐在条凳上翘首以盼了许久的黄迎春举起双手，珍重地接过林三娘手中的筷子。 　　向辛劳的林厨娘道了声谢后，等待了许久的黄饿女便连忙夹起粗瓷盘里盛放着的热气腾腾的羊脂韭饼，送到嘴边，一口咬下去。 　　当两面焦黄的饼皮在黄迎春的齿间吱嘎作响的同时，温热滑润的油脂也穿过饼皮, 在她的口中瞬间爆开。 　　奇异的是，带膘的猪肉臊子完全不腻，羊板油膻味几乎尝不到，辛香的韭菜依然保持着脆嫩的口感……黄迎春惊喜地嚼着夹在两张饼皮之间的肉馅，吃得满嘴油汪汪，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林三娘高超的烹饪技巧从何而来、她的画龙点睛又在这道羊脂韭饼从备菜到上桌之中的哪一步，只顾埋头苦吃。 　　她一边想着快些吃, 恨不得把眼前的美味一下子全塞进自己的肚肠，一边犹豫不决，每吃一口都要细细在心里过一遍, 渴望能把嘴里的好滋味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花椒粉的风味别具一格，与姜在几百年前同为一家的砂仁又在去腥界有着不容小觑的地位，秋末的韭菜浓烈辛香……黄迎春不知道林三娘是怎么想起要把这些食材搜罗到一起创建成食谱的，她只知道她今天吃到的这餐羊脂韭饼，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羊脂韭饼。 　　花椒、砂仁、韭菜……一切能解腻增味的食材, 在林三娘的精准把控、调和与烹制下, 尽数施展它们的魅力, 在这道羊脂韭饼里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和谐与伟大的平衡。 　　“太好吃了！”咬下一块羊脂韭饼细细品尝，并就着石大郎打来的新鲜豆浆把它咽下肚后，黄迎春立刻改变了自己之前的想法，“这道羊脂韭饼何止是色香味俱全，它简直就是色香味俱佳的典范啊！” 　　黄迎春两眼放光地望着坐在她对面的林三娘，仿佛在看什么珍稀的绝世宝物，她盛赞林三娘的厨艺：“三娘，你的手艺真是没的说，天上地下，你今日做的羊脂韭饼绝对是头一份，你真是太厉害啦！” 　　“哎呀！”林三娘被黄迎春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一边抬手挡在粉白的脸前，一边笑得花枝乱颤，“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黄娘子，你太夸张啦！” 　　她一边掩着嘴笑，一边招呼黄迎春趁热吃：“快吃，多吃一点，不够你开口，我再给你做。” 　　一盘羊脂韭饼吃完，黄迎春全身都变得暖洋洋。 　　羊脂韭饼之所以是冬季的时令佳肴，主要在于它最紧要的两样食材——韭菜与羊脂。 　　在安朝，一年四季都能充足供应的蔬菜没有几样，极好养活的韭菜便是其中之一。 　　韭菜最脆嫩的时节，在春天，最辛辣的时节，则是此时——冬天还未来到，秋天已近尾声。 　　这个时候的韭菜气味十分浓烈，尝起来也更加辛辣。 　　不喜欢吃这一口的人，哪怕只是在餐桌上或菜园边闻到了韭菜的味道，都能反胃三天。 　　爱吃这一口的人，却是恨不得天天都能吃上一盘韭菜。 　　韭菜在秋末之时格外突出的辛辣之味，正好能在热火的炙烤下逐渐与油脂肉末中和，不仅除了腥膻和油腻，自身的辣味也减弱了，混杂在肉饼里，嚼起来又滑又嫰，好吃极了。 　　羊脂韭饼已经吃完了，韭菜独特的香气还在空气中弥漫，黄迎春深深地呼吸，嗅了一口又一口，然后，她才发现那缕总是挥之不去的香韭气息是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 　　可以预见，她今天讲出口的话都会是韭菜味的。 　　要是能来一小碗牛奶就好了。 　　黄迎春心想。 　　牛奶中的蛋白质可以和韭菜中的硫化物结合，能有效中和韭菜的异味。 　　只需将牛奶煮热，再慢慢饮下，每喝一口牛奶，就含着它，让它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然后往肚子里咽，这样，一碗牛奶喝完，嘴里的口气也就不剩多少了。 　　只可惜，牛奶在她的上辈子，只是现代超市里触手可及的平价食品，这辈子到了安朝，她再也没有喝过牛奶，无论村里宫中，她从来没有喝牛奶的机会，牛奶的味道在她的记忆中已经尘封了二十多年，此时，黄迎春想起牛奶，甚至已经有点想不起来牛奶的味道了。 　　黄迎春心中的想法起起伏伏，面上却不显。 　　她低眉顺眼的，一边收拢心神，一边举起碗，把剩下的两三口豆浆喝完，然后抬起头，又夸了好几嘴林三娘的厨艺，接着在与林三娘的洗碗抢夺战中惨败，眼睁睁看着林三娘抢过她手中的盘子交给石大郎，将洗碗筷的重任委托给石大郎，而石大郎一点儿也没有不高兴，反而开开心心地拿了抹布擦了桌子，勤勤恳恳地蹲在摊位旁，把三副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黄迎春看着石大郎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一时愣了神。 　　主动做家务、心甘情愿做家务、还能把家务做得又快又好的男人，在黄迎春贫瘠的上下两辈子人生中都是少见的。 　　“真好。”黄迎春小声说道。 　　她看着林三娘，很为自己新结交的朋友高兴。 　　林三娘误以为黄迎春还在夸赞她的厨艺，一脸不好意思：“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啦！” 　　石大郎也误会了，不过，他这一回却难得的站在黄迎春这一边，跟着说道：“娘子，你做菜的手艺的确是好，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好。” 　　听到熟悉的话，黄迎春对石大郎都有些无语了：“……” 　　反射弧这么长的吗？那是她刚开吃时说的话，这会儿盛放羊脂韭饼和豆浆的碗盘都已经洗完了。 　　从昨天到今天，黄迎春就没有从石大郎的嘴里听到一句新鲜话，要么是附和，要么还是附和。 　　不过，人生在世，身边能有一个总是支持自己的人常伴在侧，是极好的一件事。 　　黄迎春很高兴林三娘遇到了这样的人，也很开心自己此次来镇上遇到了林三娘。 　　吃饱喝足，黄迎春向这对可爱又般配至极的夫妻提出告辞：“那我就先走了，还有许多东西要采买，三娘，我们下回见。” 　　“好。”林三娘十分舍不得黄迎春，但她也知道离别是无法避免的事情，恰逢又有客人来摊位前买朝食，林三娘只能一边挥动菜铲，一边抬头频频望向黄迎春离去的背影。 　　辞了林三娘，黄迎春挑起空荡荡的两只箩筐，直奔她心心念念的人儿。 　　卖咸鸭蛋的娘子果然还在原处，黄迎春见到她摆在摊位上的两排拿来装咸鸭蛋的大小不一的罐子，顿时犹如狗见了大棒骨，兴奋地跑过去。 　　时值秋末，已到了母鸭下蛋的时候。黄迎春在家里养了二三十只鸭子，冬季怎么也少不了鸭蛋吃，同卖咸鸭蛋的娘子是做不成咸鸭蛋的生意了，不过，她倒是可以让卖咸鸭蛋的娘子家中那位会做罐子的郎君开开张。 　　花了一百个铜板，黄迎春不费吹灰之力，就换来了一大一小两个完好的陶罐和三个有些瑕疵的瓦罐。 　　这是一笔双方都很满意的生意，钱货两讫之后，卖咸鸭蛋的娘子忙说会让她家在陶具行上工的郎君多往家拾掇一些有瑕疵但不明显影响使用的罐子，让黄迎春以后多来照顾她的生意，专在她家买罐子，她一定能给她比在市面上更实惠的价钱，黄迎春也连连点头应好，还把箩筐和罐子寄存在小摊上，然后在卖咸鸭蛋的娘子的指点下，抱着一个有挂耳的瓦罐，去官盐店买了许多便宜的粗盐。 　　这些粗盐，是专门拿来腌咸鸭蛋的。 　　哪怕是在寒冷的冬季，鸭蛋也是不耐存放的，必须要把它们腌起来，这样才能长久储藏。 　　黄迎春走一步看十步，一点点把积攒了一秋的紧要物件都置办齐全，最后，她挑着压弯的扁担，为林三娘送去一束细麻绳和一个小口袋。 　　“这是什么？”林三娘还以为口袋里装的是铜板，连连推却，连一开始因为与黄迎春意外重逢而骤然展开的眉毛都皱起来了，“你要是当我是朋友，就把这个袋子收回去。” 　　“你先打开看看。”黄迎春不是吃白食的人，她一开始也打着付钱吃饭的主意，不过吃过林三娘用心烹制的一餐羊脂韭饼之后，她就悄悄改了主意。 　　林三娘待她的这份真情，肯定是要还的，但是不能用钱，否则就是自己对她不上心了。 　　黄迎春指着林三娘搁在锅里的那根专门拿来舀羊杂汤的铜勺，解释道：“这条细麻绳，是拿来给你缠勺柄的，缠紧之后，你再用这根勺子舀东西，就不怕烫手了。” 　　她又点了点林三娘手中的小口袋，语气愈发温柔：“这是用芍药花的花瓣晒干之后磨成的花粉与豆粉混着皂角粉做出来的澡豆渣，样子虽然不大好看，但是用起来和店里卖的澡豆没什么分别，你收摊洗手时倒一点在手心和水搓洗，就不用带着一手的油腻回家了。” 　　林三娘吸了吸鼻子，两眼泪汪汪地看着黄迎春：“黄娘子，你怎么这么好啊！” 　　石大郎也一愣一愣地看着黄迎春，一时懊恼自己竟然看不到娘子受苦受累的双手，一时震惊黄迎春的细心与用心。 　　黄迎春轻笑一声，在夫妻俩依依不舍的注视中，深藏功与名地挑着扁担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个人杂事已告一段落，今日起恢复日更，感谢等待。 107 ☪ 梁秆熟水 　　◎现在的她，连木匠都请不起。◎ 　　此次去镇上, 黄迎春可谓是满载而归。 　　她添了油盐酱醋，买了过冬御寒的衣裳, 去卖纸钱的凶肆走了一圈，还在街市里购置了许许多多想了许久的东西，险些把身上的铜板花了个精光，好在她理智尚存，还知道预先留出坐船的船资，否则她估计连家都回不了。 　　黄迎春坐在船舱中央，把手放在腰带上，望着身前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箩筐, 心中喜忧参半。 　　腰间绑着的那条又细又长的带子里，藏着九十五枚又薄又小的铜板，轻飘飘的，没什么存在感，却是已经把船资付清后的黄迎春的全部身家。 　　本来还应该有些富余，可是黄迎春在返程前又往林三娘的摊位前走了一趟，给她送去两份小礼物, 然后，她便没什么钱了。 　　细麻绳不值什么钱，那是黄迎春去买丝线和麻线时灵光一现, 顺手从铺子里带的，用芍药花的花瓣磨出来的花粉混合着豆粉和皂角粉做出来的澡豆渣才是回礼的大头，虽然黄迎春购买的澡豆渣只够装满一个小小的、紧紧地束着口的粗布口袋，但是那也花了她好几十文。 　　结账的时候，黄迎春问了两遍数目, 避着人数铜板的时候, 她的心都在滴血。 　　付钱的时候心如刀割, 把绣有一小朵芍药花的粗布口袋递给林三娘的时候，笑容就没有从黄迎春的脸上落下过——哪怕她出宫后就再也没用过澡豆，一直与有着微微毒性的无患子作伴。 　　黄迎春没有钱给自己买澡豆与无患子交替使用，可是她给她的朋友买了，虽然心有余而力不足，送到林三娘手中的是澡豆渣，但是林三娘依然感动得眼泪汪汪，石大郎也心虚得红了脸——尽管无人能看出来。 　　林三娘依依不舍地同她新交的朋友约了来年相聚的时间，而被她自卖自夸一口一个“天把式”的石大郎则在黄迎春离去前主动提出要在来年开春赠给她两棵枣树苗，这是黄迎春没想到的一桩喜事，也提醒了黄迎春在离开临安镇前赶着时间去了一趟花市，花上小几十文买了许多花种。 　　移栽树木最好的时间是在冰雪融化之后的春天，那时万物回暖，移栽的树木极易存活，此时临近冬天，是最不适合购买果苗的时候，而且，好点的果树价格都高，黄迎春就算想买，也买不了几棵。 　　果树买不了，黄迎春便打起了种花的主意。 　　与花花草草打交道是她的老本行，黄迎春觉得自己不能埋没她在花草司里历练了十五年的手艺。 　　本金不足，名贵的花卉种不了，走量的花朵，黄迎春却不在话下。 　　平价一些的花种，尤其是那些种出来之后能卖给染坊染色的花种，黄迎春每样都抓了一大把。 　　这边花一花，那边花一花，于是，她现在浑身上下只剩下九十五文。 　　九十五文啊，能做些什么呢？一棵上等的枣树苗就要六十文，九十五文，连两棵枣树苗都买不起，这样下去，她什么时候才能兑现当初在慈善堂向石娘子许下的诺言呢？ 　　黄迎春坐在船上想了一路，最后得出结论：“还是得想法子挣钱哪！” 　　无论在哪里，没有钱，都是寸步难行。 　　现在的她，连木匠都请不起。 　　此番去镇上，除了添置东西，黄迎春还有一件要紧事，那便是寻摸木匠。 　　借迷路的光，她白得了几样石具，可是除了石滚子运回家之后能现用，其他的几样石具上面的木头都朽了，根本用不了，全部都得换新的。只要不讲究木料与工艺，把这些朽掉的木头全部换新也花不了多少钱，偏偏这些石具上缺失的零部件与其他不同，家里的油盐少了，她只需去镇上买些新的即可，可那些要安装在石具上的木头，根本没办法口述或比划，那都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事情，必须得找木匠现场量了尺寸，做出来装好，现场试用，不行还得再调节，根本不是一锤子买卖的事情。 　　黄迎春擅长竹编，最大的能耐就是给自己打了一架竹床，又给她养的鸭子们建了一间豪华鸭舍，可她用的材料几乎全是竹子，没有几样和木头有关。 　　关于木工活，她是八窍通了七窍——一窍不通。 　　靠自己的力量将石具化腐朽为神奇，黄迎春想都不敢想。 　　她思来想去，唯一不浪费她的意外所得的好办法，就是请一个木匠上门帮她。 　　可是，黄迎春去木匠等活的地方问了一嘴，立刻就被□□的价钱吓退了。 　　在安朝，寻摸靠谱木匠的途径有三种。 　　一是找从事木匠这一行当的行老。 　　所谓行老，就是专门向客人介绍木匠和给木匠找活干的中介。 　　通常，行老手中都掌握着一批木匠的信息，只要找上门去，花上一小笔中介费，行老立刻就能根据客人提出的需求，给客人寻摸出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靠谱的行老收价都不低，而且一般人也不会去麻烦行老，都是富人家需要木匠打家具或造屋，这才会求上门去。 　　二是托熟人介绍。 　　容易朽坏是用木头做农具不可避免的事情，有做造屋、打家具这种大活的木匠，自然也有愿意揽修理木桶或补门框这类小活的木匠，这种木匠通常不在行老的名单上，想找到他们，只能靠大家的口口相传。 　　大部分人更喜欢这种在大家口中有口碑的木匠，既是熟人推荐、有保障，又比找行老花的钱要少。 　　黄迎春既不是需求高的富人，也不住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她只能去集市上找半拉子木匠。 　　手艺特别好的木匠，通常都在镇上做活，而且都在行老那挂了名，一年到头都不缺活做，自然看不上修补农具这点小活，只有那些还没出师或刚出师不久、需要练手和攒经验的年轻木匠，才愿意接手这种出价不高的小活。 　　不过，一分钱一分货，既然主顾能出的价钱不高，那么就要做足半拉子木匠手艺不精的准备。 　　这是一场另类的双向奔赴，尽显省钱的弊端。 　　黄迎春已经做足了准备，却还是被木匠们开出的价钱吓了一大跳。 　　她虽然是花钱的主，但是站在一堆等活的木匠之中，还是只有被挑的份。 　　“什么？光到你家就要小半天，不成不成，这路途也太远了，你出多少钱哪？出得不多去不了。” 　　“花了那么长时间赶过去，就为了修几样东西，干不了两三天就能完事的活计，这活儿也太少了，算了，你找别人吧，这活我接不了。” 　　“木料你出还是我出？路费和食宿呢？包不包？一天给开多少工钱？啊？就这么点？这也太少了！手里就这么点钱你来这里干什么，赶紧回村里找土木匠忙活忙活算了，真是，就出这么点钱，还有胆子开口，谁给你的本事……” 　　因为黄迎春开出的工钱太少，住的地方又过于遥远，光这两点就吓退了一大群一开始对她的到来而热情满满的木匠。 　　好不容易有一个年轻的木匠愿意和她再谈谈，结果问清她具体住在哪儿，连忙摇头拒绝：“阿姐啊，我虽然年纪轻，手艺一般，不拘什么活，能干的我都愿意干，可是你这也忒不划算了，住得远不说，路上还没有其他人家，我就算想在回程路上拐过去问问别人家还有没有木工活要干都不成，要么您就多出点钱贴补一下我，要么，您就自己鼓捣鼓捣算了，等明年有机会了再说。” 　　好心的半拉子木匠问清黄迎春需要修补的几样农具，趁着无人来招活的空隙，细致地指点了她许久，黄迎春认真地听着，又问了许多问题，最后险些赶不上回程的船只。 　　不过，自从她离开黄家村与皇宫，遇到的每个人似乎都是好人。 　　“真好啊！”黄迎春挑着扁担，一边朝家走，一边感叹。 　　虽然只离家一个晚上，但是这两天黄迎春一直到处奔忙，当她在小路尽头看到自己家的房子，她感觉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真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哪里都不如自己的家里好。” 　　心情一放松，最后那一小段路，黄迎春便走得飞快，丝毫不见路上的疲惫。 　　黄迎春一到家，就连忙卸下肩上的担子，揉了揉肩，顾不得安置东西，她首先去地窖里检视了一番，见她的食物都好好的，没有在她外出期间被老鼠糟蹋，这才赶紧赶着最后一抹天边的光亮，重新挑起扁担，去河边打了两桶河水到厨房。 　　林三娘做的羊脂韭饼虽然好吃，但是只能吃一顿，黄迎春自从上午吃了那一餐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一粒米，她又挑着担子走了一天，早在下船时，便已经饥肠辘辘。 　　做些什么吃好呢？ 　　秋末的天说暗就暗，不过是打两桶水的工夫，外面的天空早已不见一丝光亮，夜幕四合，一片昏暗，想整治肉食都不方便。 　　要不，熬一碗稀粥？ 　　稀粥在夜里吃倒是好克化，但是一点儿也不顶饱，这倒也是在其次，主要是她还没来得及把可以舂米的石臼搬回家来，也还没把它修理成能用的程度，家里拢共就只有一点点米，在她修好石臼把今年新收的稻米舂成能吃的样子之前，家里剩下的那点米是吃一点少一点，黄迎春不认为今天晚上是把它们彻底享用完的好时机。 　　那还有什么是能吃的呢？ 　　蒸南瓜也是真的有点吃腻味了。 　　把熏好的香鱼切一点下来煮成鱼汤喝？不成不成，那是留给冬天吃的，现在冬天还没到，怎么可以动冬天的屯粮呢！ 　　黄迎春站在厨房左顾右盼，最后打开厨房角落的一个竹编囤子，拿出一把稻秆心。 　　所谓稻秆心，就是稻秆的中间部分。 　　之前，黄迎春在晒场晒谷间隙，便顺手收拾了一些稻秆心，将它们洗净晒干，然后用稻草捆成小把，将它们整整齐齐地堆放在竹编囤子里，此时，刚好方便她给自己烧一锅梁秆熟水。 　　梁秆熟水是极易做的。 　　黄迎春先用水把锅淋洗一遍，再拿新做的圆葫芦水瓢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接着大火烧开。 　　等水沸腾后，黄迎春抓起那把稻秆心，解下捆绑其上的稻草，又将它们抖开，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将它们简单地冲洗两遍，去掉浮尘，然后将颜色变得更厚重的稻秆心投入正在不断冒泡泡的铁锅中。 　　之后，她拿着一双长筷子，把那些浮浮沉沉的稻秆心来回涮了十几次，最后盖上锅盖，撤掉火，任由火苗的余温慢慢煎煮锅中的熟水。 　　这样做好的梁秆熟水闻起来有一股独属于稻谷的清香味，喝起来也有一股淡淡的稻香味。 　　只可惜，黄迎春前两天刚被林三娘请喝了一碗甜滋滋的甘豆汤，此时喝着自己煮的梁秆熟水，不管怎么品，还是觉得不过瘾。 　　她有些嫌弃嘴里的味道太过寡淡。 　　黄迎春搁下手里的碗，在厨房里转了大半圈，视线停留在摆放着红糖的那一层竹架上。 　　这回去镇上，她又买了一包红糖，家里的红糖暂时是不缺的了。 　　黄迎春毫不犹豫地把剩下的那点红糖都倒进锅中，添了一小把红糖之后，碗里的梁秆熟水果然更甜了，喝到嘴里的口感也确实更丰富了，有一种踏实的饱腹感伴着红糖的甜味从她的唇舌蔓延到肚子里的肠胃。 　　黄迎春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梁秆熟水，一边得陇望蜀地想着她现在难以企及的好滋味。 　　不知道加入蜂蜜调味之后，梁秆熟水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呢？ 　　一定会更好喝吧！ 　　真是期待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08 ☪ 金钱蛋 　　◎母鸭，开窝了。◎ 　　归家后的第一天, 黄迎春起得比平常要晚一些，不过, 自从入了深秋，荒山上方的那片天空也一日比一日醒得迟了，笼罩在晨雾里的草木也是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大地一片静寂。 　　黄迎春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吐息。 　　清冽的空气通过她的口鼻直穿肺腑，振得黄迎春整个人突然一激灵。 　　黄迎春从怀中扯出一张麻布做的面巾包在自己的脸上，怀着巨大的勇气，以视死如归般的姿态, 健步如飞，几息之间就把敞口簸箕和锄头等工具提到鸭舍靠着外墙放好，接着弯腰搬开她几日前废了大力气运到鸭舍前堵住小门的大石头，打开小门，把一大群险些被她关傻了的鸭子们放了出来。 　　鸭子们在暗无天日的鸭舍里被关了好几天，一时之间看见那扇被它们集体撞击了无数次还是没办法打开的小门突然传来光亮，还有些傻愣愣的, 不知道主动朝外走，还是在黄迎春的催促下，才陡然回神, 疯了一般，争先恐后地往那扇窄小的竹门挤去。 　　臭烘烘的味道当即席卷了站在门外的黄迎春，黄迎春却顾不得，她望着那群不停地大声叫喊的鸭子，心中漫起一股强烈的辛酸。 　　“对不起啊, 辛苦你们了, 我现在回来了, 这个冬天，我再也不会一直把你们关在鸭舍里了。”黄迎春向鸭群诚恳地道歉，追在它们身后翻来覆去地点了好几遍数量，见没有一只鸭子出事，松了好大一口气，又说，“希望你们能理解我。你们虽然已经习惯日落归家，但是你们不会关门。我一个人住在这荒山野岭的，也找不到邻居在我不回家过夜的时候帮我关上鸭舍的门。如果就让鸭舍的门这样敞开着，哪怕是小门，你们也会有危险。” 　　“听说黄鼠狼连拳头大小的洞都能钻进去，万一它从小门进了鸭舍，那你们不就成了它的自助餐了吗？俗话说得好：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黄鼠狼进鸭舍做客，也是一样的道理，都是不安好心。而且黄鼠狼坏的很，它不会只吃一只两只，也不会把你们整只拖走，它吃不完，吃不下，宁愿咬破你们的喉咙，也不会让你们活着。所以，你们说，我能把门开着吗？肯定不能啊！”黄迎春越说，语气越激动。 　　“就算山上没有黄鼠狼，那还有蛇呢！我今年在山里见到的蛇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了，万一蛇偷偷溜进鸭舍把你们咬死怎么办？不是毒蛇，也可能吓到你们啊！你们本来在自己家里好好地睡觉，突然闯进一个陌生的不速之客，怎么可能不被吓到！大晚上又黑漆漆的，万一踩伤同伴，可怎么办呢？” 　　黄迎春叹了口气，看着鸭们着急忙慌地觅食的场景，又说：“家里虽然不至于鼠患成灾，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老鼠。老鼠多小多奸啊，万一它们拖家带口地闯进鸭舍，在墙角打洞做窝，或者把我留给你们的鸭粮偷偷吃光，你们没吃的，岂不是要饿肚子？我知道你们能自己出门寻找食物，但是现在的天气越来越冷了，不比从前，现在的山里是很危险的。我不是故意要把你们困在鸭舍里，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虽然你们也理解不了，算了，你们好好地在这里洗澡吃饭吧，我回鸭舍给你们打扫一下卫生。” 　　黄迎春不是在走前才把鸭子们关进鸭舍的，打她第一回挑着两担三叶青的块根去河边等船的那天早上起，鸭子们就已经被她关进了鸭舍，虽然她白日里一直没等到船，只能无奈地拖着夕阳的尾巴回家，但是等她到家后，天基本上也都快黑了，那时是鸭子们回鸭舍的时候，再把鸭子们放出来透气，是不切实际的。 　　于是，鸭子们成了黄迎春的命运共同体。 　　黄迎春在河边等船夫等了多少天，鸭子们就被关了多少天。 　　她在镇上待了多少个时辰，鸭子们就又被她关在鸭舍里多少个时辰，只多不少，一天不落。 　　因此，可以见得，经过几天的生产与发酵，鸭舍里会是一副多么狼藉的模样。 　　黄迎春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在进鸭舍的下一瞬从敞开的大门里冲出来，对着逐渐显现衰败之色的薄荷丛大声干呕：“呕……我的天哪！怎么能这么臭？！” 　　再臭，卫生还是得打扫。 　　黄迎春在鸭舍几进几出，终于给自己腾出了一条干净的道路。 　　收拾到墙角的时候，黄迎春突然发现手里的手感不对。 　　她低头一看，动作一顿——她刚刚捡起的，并不是她用石头伪装成的假蛋，而是一枚货真价实的真蛋。 　　母鸭，开窝了。 　　黄迎春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沾满屎尿的小东西走出鸭舍，对着明亮的天光认真一看，差点喜极而泣：“真的是蛋……我养的鸭子下蛋了！开窝了，母鸭开窝了，太好了！” 　　母鸭的第一次产蛋，俗称开窝，这个说法无论在安朝还是在现代，无论放在母鸭身上还是放在母鸡身上，都是一致的。 　　通常，母鸭和母鸡开窝时下的蛋，都会比正常鸭蛋和鸡蛋的个头小许多，这种蛋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初生蛋。 　　黄迎春手心里的初生蛋不仅个头小，模样也与正常的鸭蛋不一样，它的一头是比较尖的，凑近认真看，还能发现鸭壳上的皱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如宋二娘之前送给她的那些鸭蛋圆润光滑，但是黄迎春还是很高兴。 　　应该不止一只鸭子下了蛋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与美好的期望，黄迎春忘了臭，忘了脏，只顾埋头在鸭舍最黑暗的角落弯腰苦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她从一堆脏兮兮的干蒲草里捡出了十个鸭蛋。 　　这些鸭蛋的个头都很小，颜色看起来也不大正常，有的发白，有的呈淡淡的青绿色，每一个鸭蛋的蛋壳上都沾满了干蒲草的碎屑、尘土和或干硬或湿润的鸭屎鸭尿，看着肮脏极了。 　　黄迎春甚至还在一颗个头稍微有些大的初生蛋的蛋壳表面看到一抹已经凝固了的鲜红的血丝。 　　她知道，这是由于母鸭初次产蛋，没有经验，再加上产道狭窄，在下蛋途中用力过猛而导致的撕裂，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然而，在安朝，不懂生理知识的人们看到鸭蛋上残留的血丝，只会觉得带着血气的初生蛋格外补人，会特意花大力气和高价去收集这些初生蛋，煮给家里年岁高的老人、生病的病人、体弱的小儿与即将生产的妇人吃。 　　“要是能早几天下就好了。”黄迎春看着怀中用麻布围裙兜着的十个小小的初生蛋叹气，“少说也能换个二三十文。” 　　既然卖不了，那么只能自己吃。 　　初生蛋的个头小，所以就会导致蛋黄的比例比较多，吃起来特别香。 　　一大早起来只喝了几口热水的黄迎春一边想着鸭蛋的味道，一边加快了打扫的速度，在美食的催动下，没过多久，黄迎春就把鸭舍打扫得焕然一新，开开心心地捧着十个鸭蛋回了家。 　　黄迎春早早就想好了安置这些鸭蛋的好办法。 　　哪怕鸭蛋上面沾着屎尿、血丝与草屑，看着再让人恶心，也是不能洗的。 　　鸭蛋一洗就容易坏，想要长久储存，只能把鸭蛋做成咸鸭蛋或皮蛋，这样才能实现长期保存。 　　短期储存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用干布擦掉鸭蛋上的污垢，然后把新鲜的鸭蛋放入装了稻谷的陶罐中，这样做，在这个时节，鸭蛋还能放上半个多月。 　　黄迎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三种——把这十个鸭蛋放在自己的肚子里好好保存。 　　母鸭开窝之后，依据黄迎春以往在黄家村里养鸭的经验，通常下过一次蛋的母鸭会连产十多天，然后开始休息，不过鸭子们的休息时间也不会太长，约摸两三天之后，它们就会继续下蛋。 　　而且，之后，它们下的蛋就会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多了。 　　总而言之，黄迎春可以预见，这个冬天，她不会缺鸭蛋吃。 　　既然鸭蛋即将迎来丰收，她又刚从镇上回来，调料正是富裕的时候，黄迎春很快就从记忆中择出一篇食谱。 　　“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适合吃金钱蛋的时候了。” 　　黄迎春拿了五个鸭蛋洗净，然后冷水下锅煮熟，接着把蛋捞出，放在盛了大半碗凉水的碗中泡着，方便过一会儿剥壳。 　　煮鸭蛋、剥蛋壳虽然只是两件普通的小事，但是要把小事做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往往小事情里面藏着大门道。 　　黄迎春从前在家煮蛋时，有时候，蛋壳会突然裂开，蛋清溢出，在裂壳处结成絮状，运气不好的时候，开锅一看，好好的煮鸡蛋或煮鸭蛋最后总是莫名其妙地成了一锅蛋花汤，有时候呢，她又煮得好好的，蛋是蛋，水是水，二者分得十分清楚，而且煮好的蛋没有一丝裂缝不说，熟得也刚刚好。 　　黄迎春一直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只归结于自己的运气时好时坏，后来她当着爷爷奶奶的面煮了一回鸡蛋之后，才知道煮蛋必须冷水下锅，这是保证蛋壳不裂的关键。 　　冷水下锅煮熟的蛋捞起来之后，还应该放在冷水里浸泡一会儿，一是给蛋降温，省得之后剥壳时烫到手，二是刚从锅中捞出来的蛋还有温度，用冷水浸蛋，能阻止余热把蛋的口感变老，吃起来能更嫩一点，三是用冷水泡过的蛋剥出来不仅滑溜溜的，还一点儿也不费事，不像没处理过的蛋，难剥耗时不说，一剥蛋面上就是一个坑，到处都坑坑洼洼的，看着就败坏吃早餐的兴致。 　　光有理论知识没有实践经验的黄迎春还记得自己当时把理论和实践合二为一之后是这么总结的：“我知道为什么泡过冷水的蛋壳好剥，因为应用了热胀冷缩的原理。” 　　上班族时间紧张，黄迎春经常拿煮鸡蛋和豆浆粉冲泡出来的豆浆当早餐，鸡蛋煮多了之后，她又发现了两点不同——原来冷水下锅去煮的鸡蛋不仅蛋壳不裂，煮出来的蛋黄也不会跑位，总是在中间，熟度也刚刚好，十分均匀。 　　只可惜，她上辈子好不容易试验出来的秘籍到了安朝二十几年都没有用武之地，直到今天，她才能放纵自己，一口气煮掉五个鸭蛋。 　　“明年该养几只鸡了。”黄迎春一边给尚有余温的鸭蛋剥壳，一边盘算着等到明年开春天气回暖后再去一趟镇上，买几只健壮的鸡苗回家养着，这样，不出一年，她就能实现咸鸭蛋与煮鸡蛋的双重自由了。 　　黄迎春美滋滋地想着小鸡崽们用尖尖的鸡喙漫山遍野地啄食地里的小虫子的景象，轻声感慨道：“日子就得这样过啊！这样的日子才能越过越有盼头！” 　　五个鸭蛋剥好之后，黄迎春把碗里的凉水倒掉，又从竹筒里拿了新的晾好的凉白开倒了满满一碗，接着拿起菜刀在碗里蘸了蘸，然后轻轻用力，把五个鸭蛋切成厚薄均匀的圆片。 　　金钱蛋的主料就是切成圆片的蛋，蛋切片后再用油煎炒，变成形似铜板的模样，黄澄澄、金灿灿的，看着就喜庆，故此才得了“金钱蛋”这个象征着吉祥富贵与财源滚滚的美好名字。 　　为了蛋黄不散，黄迎春在煎蛋前还往蛋片上撒了一些山药粉——安朝没有马铃薯和玉米，淀粉难寻，没有工具，绿豆淀粉实在不好提取，黄迎春只能拿山药粉充数。山药粉也不好磨，但是总归是比坚硬的绿豆好折腾的。 　　将蛋片煎至两面金黄后，黄迎春拿着菜铲把它们盛入碗中，接着往热锅中下入拍好的蒜片和切碎的辣椒末，用大火和热油爆炒出香味，再倒入蛋片轻轻翻炒，最后撒了几粒盐，又翻了两下，就拿菜铲将它们盛出锅。 　　先煮后煎的鸭蛋片外酥里嫩，辣椒和大蒜气味蛮横，炒好的金钱蛋闻着又香又辣，吃起来更是既开胃又可口。 　　“财源滚滚来。” 　　“招财进宝。” 　　“金银满仓。” 　　“富贵盈门。” 　　“八方来财。” 　　“四季生金。” 　　…… 　　黄迎春每吃一口金钱蛋，就说一句好听的吉庆话，恨不得上达天听，让财神爷从即刻起就开始保佑对财富很是虔诚的自己发大财。 　　“好运和财富快快涌向我，我特别想在今年冬天过几天不劳而获的好日子。老天爷啊，财神爷啊，请让我如愿吧！” 　　吃完一碗金钱蛋，黄迎春才开始懊悔没在开饭之前把烧好的那碗美味的金钱蛋拿到院子里朝着天地先拜三下，让老天爷和财神爷先吃。 　　晚上，晚上一定要记得！ 　　黄迎春洗完锅碗瓢盆，又收拾好厨房，把昨天从镇上带回来的东西都安置好，然后往腰间系了两个装满温水的大竹筒，接着把火石、荨麻绳和从凶肆买来的纸钱打成包袱，再把包袱往肩上一系，把家门一关，就扛着一根锄头，迈着轻快的脚步离了家。 　　顺利搭上去临安镇的船，又平安从镇上采购回家，还遇上了好几个好人，今日还难得的吃了五个鸭蛋，发生了这么多好事，她该去找石具的主人还愿了。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09 ☪ 菊花炒鸭蛋 　　◎黄迎春在院子里立起了一座新坟。◎ 　　落木萧萧的秋末时节, 黄迎春在杂草丛生的废墟前挥汗如雨。 　　她废了好大的力气，终于在院子里刨出一个深坑。 　　收尸这种事, 黄迎春从来没干过，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害怕，所以还特意解开包袱用布巾包住手，隔着一层聊胜于无的麻布，虔诚地站在天地间朝着那具无名尸首拜了三拜，然后一点点拾起那些被痛苦腐蚀的白骨，小心翼翼将它们放入深坑，入土为安, 又用锄头盖上新土，认真填埋，再拢做一个圆锥形状。 　　就这样，黄迎春在院子里立起了一座新坟。 　　说是坟墓，其实只有一个土堆，没有石碑或木碑留念做记，四周还一片杂乱, 在萧瑟的秋末时节，看着寒酸极了。 　　黄迎春也想立碑，她有现成的石料, 足足花了她两贯钱——刻字的工匠手速太快，没等她退货，已经把她的名字刻了上去，导致那块上好的石碑只能砸在她手里。 　　退，退不了, 用, 她又已经花了二十贯把病治好了, 估摸着一时半会儿的是死不了了，所以也没办法立刻用。 　　石碑笨重，她搬不动，开春时又囊中羞涩，请不起更多的脚夫，只能先把那块还没刻完字的半成品石碑寄存在张家凶肆里，这会儿，估计那块石碑还好好地待在永安城里的某个无人问津的库房角落呢。 　　黄迎春蹲在坟墓前一边烧纸钱一边碎碎念：“永安城离咱们这里远，我今年也没空往城里跑，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去永安城里把石碑取了，再给您搬回来安上，要是还有余钱，我就在立碑那天请些师傅回来给您做场法事，希望您早日超生，早登极乐，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不再受苦。” 　　黄迎春买的纸钱是凶肆里最便宜的那一种——用厚实粗糙的草纸做的，上面用木戳子印着铜板的形状，她一口气买了三扎，耗费不少。 　　秋末的正午，这些土黄色的纸钱被黄迎春一张张投入她用火石点起的火堆中，纸钱在火苗的舔舐下，从边缘处开始害怕，蜷缩成一团，脸也变黑了，再然后，一缕灰白的烟雾缓慢地从火焰中升起，在阳光中，顺着风的方向，在空中打着旋儿飞起来。 　　烟雾与灰烬不断向上飘去，越飞越高，越飞越快，越飞越散。 　　黄迎春投完手中的纸钱，眯着眼抬头看去，正午的阳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那些飞到空中的细小灰尘仿佛都镶上了金边，变成了一只只在空中翩翩高飞的小金蝶，看着好看极了，像极了一场气氛明快的狂欢。 　　纸钱烧完，地上留下一小堆纸灰，灰烬的热气还未消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烧过的焦味，混着干燥的土腥味，并不刺鼻。 　　黄迎春想倒些酒洒在这些灰黑的土上，然而她看了看空荡荡的坟墓，发现不仅没有酒水，自己也忘了带祭品过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低声说道：“其实，再不济，我本来也该给您立个木碑。只可惜我一不会伐木，二没有笔墨，更不通文字，袋里空空，记性还不好，光顾着买纸钱，连香也忘了买。看在我一番诚心的份上，还希望您能原谅我这一回。明年清明，我一定请三柱清香回来给您上香，到时候，要是我时来运转，身上能有些余钱，我就请镇上的木工做个木碑背回来先给您立上，运气要是再好一点，我就买些三牲和酒水，好好地为您祭拜一场。” 　　“总之，今年先对不住您了。”祭拜的仪式结束前，黄迎春站在她立的坟墓前，朝面前的土堆与里面埋葬的白骨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虽然做得不太好，但是，不管怎么说，答应别人的事情总算办完了，黄迎春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放下那块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石头。 　　现在，她只需要一心一意和那几个难搞的石具动脑筋了。 　　黄迎春手脚工具齐上，又是用棍子撬，又是用绳子拖，忙活了好几天，终于把她想要的几个石具运回自己的家。 　　第一个搬回家的石具是石臼，因为黄迎春再也受不了家中稻谷满罐她却无米可吃的日子了。 　　废墟里的石臼形状有点像半球，看着体积也不大，黄迎春一开始选择先搬石臼，也存了一些给自己积攒信心的想法。 　　既然是半球，体积也不大，应该不必花多少力气，如果能一路翻滚回家，岂不美哉？ 　　抱着这样的想法的黄迎春在第一天就折戟沉沙。 　　首先，石臼是陷在地里的，光是拿着锄头把它刨出来，就花了她大力气，更别提石臼个头矮小，只是翻滚了一小段路，就把她折腾得腰酸背痛，而且石臼不仅是个还没有学会走路的小孩，它还一点儿也不乖，总是走三步停两步，翻着翻着就偏移了正确的道路，总要人去纠正。 　　黄迎春第一天回家就险些累个半死，而她以为很好搬运的石臼还在路上待着，不知道还要多久能搬回家。 　　照理说，体力消耗这么大，她很应该给自己做一些有油水的饭菜补补身体，然而，黄迎春在奢侈的油炸菊花和菊花炒鸭蛋之间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选择了不那么奢侈的吃法。 　　菊花炒鸭蛋这道菜中用到的菊花是黄迎春在镇上买的那一朵，她在宫中习得的手艺没有放下，菊花簪得好，在她的头发上待了一整天都没掉下来，一路跟着她回了家。 　　到家后，黄迎春摘下菊花，见它金黄色的一大朵，不忍心丢弃，便把它放在碗里好生养着，没想到过了一夜，有些被日头晒蔫了的菊花竟然在水中焕发出了未曾离开枝头时的光彩，愈发靓丽。 　　黄迎春灵机一动，撕下菊花肥厚的花瓣用清水洗净，磕了两个鸭蛋用筷子打成蛋液，加了一点细盐，把它们倒进油锅中，炒了一道菊花炒鸭蛋。 　　菊花味道清香，滑炒的鸭蛋口感嫩滑，整道菜尝起来不仅带有一丝微甜，还有一点菊花特有的微苦，这点苦味并不浓，反而还有淡淡的回甘，吃着很清爽，只是不饱腹。 　　“还是想吃饭，好想吃大米饭。”黄迎春看着面前油光水滑的碗，摸着自己干瘪的肚皮，感觉自己吃了和没吃一样，“什么时候我能吃上自己种的稻米呢？” 　　在淡淡的忧郁与怅惘中，黄迎春走过秋末，迎来初冬。 　　冬天不是一个好时节，也许有文人墨客喜爱茫茫的白雪，但是黄迎春打从心底里不喜欢冬天，尤其是南方湿冷的冬天。 　　冬风一吹，河就瘦了，河道里流淌的河水也变清了，每天早晨，河面上总是笼罩着许多层薄薄的白雾，冻得黄迎春瘦脸发白，双手冰冷。 　　河岸两边的芦苇早就白了一大片，黄迎春却迟迟找不出时间去割。 　　她好不容易把几个心仪的石具运回家，又砍了木头，凭借着半拉子木匠的指点，用自己三脚猫的功夫把它们勉强修补好，还没吃上几顿热饭，转眼就又开始与时间赛跑。 　　虽然天气变得一天比一天冷，但是河里的田螺并没有消失，它们不仅还在水里待着，而且，这时候的田螺正是一年之中最膏满黄肥的时候，捞起来制成咸香的螺酱，味道别提有多肥美了。 　　最重要的是，田螺还是鸭子们在冬天最主要的食物。 　　黄迎春养了三十几只鸭子，最近母鸭们又一只接一只地开窝了，她每天清晨都能从鸭舍里捡到母鸭们半夜里产下的鸭蛋，每天几乎都能捡到八九个，每天早晨的心情都是雀跃的。 　　母鸭下蛋了，黄迎春虽然高兴，但是也不免忧心。 　　鸭子产蛋会消耗大量的钙质，就跟没吃过猪肉但是见过猪跑的道理一样，虽然黄迎春两辈子都没有开怀生育过，但是关于产前产后补钙的事情她早就从各种各样的人口中听过许多次，人生孩子会消耗掉母体大量的钙质，黄迎春想，鸭子产蛋应该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小鸭子孵出蛋壳后，就跟婴儿天生就会吃奶一样，它们都会无师自通地吃掉那层曾包裹和保护过它们身体的蛋壳。 　　黄迎春从前养鸭时，也曾见过有母鸭子等不及，还没等小鸭子孵出来，它们就会用自己坚硬的鸭喙啄破鸭蛋，吃掉在自己体内孕育了许久并辛苦生下的未出壳的小生命。 　　并不是母鸭狠心，而是它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才会这样。 　　结合上辈子从生物书上看来的理论与这辈子她在黄家村的养鸭实践，黄迎春猜测母鸭吃蛋的原因极有可能是缺乏食物与营养。 　　人生下孩子都需要坐月子好好进补，母鸭难道就不需要吗？ 　　产蛋是多少消耗体力的行为啊，如果食物不足，母鸭为了保存自身，选择吃掉自己下的鸭蛋，是多么无可厚非的事情啊。 　　它又没开智，怎么可以因此责怪它？ 　　缺乏营养也是一个大问题，人们饲养母鸭，给它的食物来来回回总共就那几样，饲料中钙、磷缺乏时，母鸭盯上富含钙、磷的蛋壳补充它所需的营养，也是正常的。 　　所以，为了避免悲剧发生，黄迎春决心未雨绸缪，先帮鸭子们囤好充足的、富含营养的食物。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10 ☪ 螺酱 　　◎“大哥，看，那里有户人家！”◎ 　　哪怕已经入冬, 荒山脚下的河溪里依然有不少能喂给鸭子们吃的东西，只是食物来源不如春夏丰富, 也不比水暖日长的夏秋时节那般唾手可得。 　　好在，鸭子是杂食动物，什么都吃，它们的食物来源并不局限于河溪。 　　而且，虽然河溪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冷，但是那些没有洄游的、还留在荒山脚下的鱼虾并没有被冻死，只是因为水温降低，活力减弱, 动不动就往水草底下和石头缝里钻。 　　这反而使黄迎春的捕捉活动开展得更加容易。 　　黄迎春先把她能找到的水草和没有被霜打坏的浮萍从水里捞起来，又拿着镰刀把河岸两边结满草籽的野草割下拿去晒干，收集够约摸能把鸭子们喂到开春的量，便停手去捞田螺与螺蛳。 　　天气一冷，田螺与螺蛳便陷入半休眠状态，它们不是钻进水底的淤泥里，就是躲在石头缝里一动不动。 　　其实, 只要摸清它们的活动轨迹，想找到田螺与螺蛳还是很容易的。 　　只是，黄迎春捞了许久, 终于发现，再厉害的眼力、多趁手的工具都不如她换上草鞋挽起裤腿下河去用双手摸效率高。 　　“亏我这次去镇上还专门买了一张网眼小的渔网，早知道没什么用，当初就不省下这笔钱了，要赶在中秋前那会子去镇上, 还能买些油菜籽拿回家来种, 明年收了油菜籽, 拿去油坊榨油，一出一进，吃油也能少些花费。” 　　黄迎春一边吐槽，一边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把一新一旧两张渔网往河里一抛，扭头提着满满一竹篮已经就着河水洗净的田螺回了家。 　　摸田螺最好的时间是在午时，这时是一天中太阳最大、河水最暖和的时候，此时下水，进入身体的寒气能少一些。 　　事实上，无论什么季节，水里都是有寒气的，更何况此时已经入冬，早晚水面都会起雾，河溪里的寒气只会比平时多，不会比想象中的要少。 　　黄迎春可不希望自己辛苦照料了许久的身体因为在这个冬天摸些田螺捞些螺蛳就毁于一旦。 　　她在宫中苦熬了十五年都没让自己痛经，万一因为一点田螺与螺蛳，她打从今年冬天开始每个月固定腹痛不止，岂不是得不偿失？ 　　再者说，她如今身上也没有多余的钱财能让她拥有踏入医馆的勇气了。 　　到家后，黄迎春脚下一拐，没进厨房，而是提着竹篮去了鸭舍，将竹篮里的田螺与螺蛳分出一小部分倒在鸭子们回鸭舍的必经之路上，然后，她左看右看，弯腰捡起一块坚硬的石头，将地上的田螺与螺蛳挨个砸碎。 　　螺壳富含许多微量元素，正是最近频繁下蛋的母鸭们所需要的，因此，黄迎春便没有把田螺与螺蛳去壳，而是用石头将螺肉与螺壳一同砸成碎末。 　　虽然鸭喙坚硬，但是，没有砸过的田螺与螺蛳，鸭子们没办法直接将它们吞入腹中，因为这时的田螺与螺蛳个个个头肥大，肉质紧实饱满不说，包裹在其外的那层螺壳也十分坚硬。 　　黄迎春心疼母鸭下蛋辛苦，并不忍心它们将多余的体力耗费在费力地啄食与消耗螺壳上，反正冬天没有繁重与急切的农活等着她去干，黄迎春一点儿也不吝啬她的时间与体力。 　　砸些田螺与螺蛳而已，这活可比下河去捞它们轻省多了。 　　剩下的田螺与螺蛳，黄迎春用竹篮把它们提回家，倒在铁锅里加水煮熟，然后用木槌把它们敲成与碎壳混为一体的肉末，铺在圆口簸箕里，摊在阳光下晾晒。 　　一旦落雪，河面便会结冰，万一冰冻三尺，鸭子们用鸭蹼和鸭喙都破不开，它们就没有办法自己下水找食，所以，黄迎春必须在大雪漫天之前为鸭子们囤足口粮。 　　这些摊在阳光下晾晒的螺肉，便是黄迎春的先见之明。 　　初冬的阳光虽然不强，但是寒风冷冽，已经敲碎的田螺与螺蛳摊在院子里，不出三五天就能晒得干硬如石子。 　　晒好后，无论是把它们装在陶罐里放在干燥处，还是装在布袋子里挂在通风处，都能保证这些螺肉干一个冬天不腐不坏。 　　要给鸭子们喂食时，她只需要提前用温水将螺肉干泡软，然后再拌在她存好的那些菜叶子、干水草之类的青饲料里，就能为鸭子们创造营养丰富的完美一餐。 　　黄迎春想得美极了，只可惜，她现在拥有的鸭冬粮，一点儿也不充足。 　　于是，之后的日子里，每当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黄迎春便卷起衣袖，挽起裤腿，下到河溪里，沿着两岸的石头缝，将双手插进冰冷的淤泥里，一点点寻找田螺与螺蛳的踪迹。 　　腰弯累了，她便拿起自己用竹竿、竹片、木块、苎麻绳和一小块渔网做成的田螺蹚，沿着河岸，缓缓拖行。 　　随着她的用力，横绑在田螺蹚上的那个木块一点点刮过水底的淤泥，将藏在泥土里的田螺、螺蛳、河蚬、河蚌、小鱼、小虾都一同推入网眼极其细密的渔网中。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计，走上十来步，黄迎春便要停下来歇一歇。 　　通常，这时也是她取网的时候。 　　她一路直推，感到力竭或手里的田螺蹚不堪重负了，便将手中的竹竿往上猛地一提，随着河水从渔网中落下去的哗啦啦的声音响起，许多混杂在污泥里的收获也浮出水面，在黄迎春认真的翻找下，露出它们的真面目。 　　水草晒干；鱼虾剁碎；污泥倒进簸箕里，预备冬季肥田……总之不管从水里捞到什么东西，黄迎春最后总能将它们物尽其用。 　　不过，水里也不能久待，待久了容易着凉，落下病根，黄迎春常常捞上一段时间，便跑到太阳底下晒上一小会儿。 　　为了多晒点太阳，她还特意把打草砍柴的时间挪到上午，遮阳的草帽也不带了，恨不得打赤膊，让自己从日之精华里多吸收一点阳气。 　　给鸭子囤冬粮，不能只囤吃的，还要囤用的。 　　鸭子是天生的极简主义者，它们用的东西不多，一堆干燥厚实的草，便能解决它们在鸭舍中生活时的大半需要——住、下蛋和拉。 　　前两样黄迎春乐见其成，最后一种，身为每天都得去鸭舍清洁卫生的铲屎官，黄迎春就不大开心了。 　　不过，看在自从养了它们，她割草烧草木灰的频率便大大降低的份上，黄迎春还是每天都很认真地给鸭子们当保洁。 　　沾上屎尿的干草一日一换，水也一天加两回。 　　三十几只鸭子需要的干草在平日里便不是一个小数目，到了气候寒冷的冬天，它们对干草的需求，只会多不会少。 　　而且，她也要防着鸭子着凉生病。 　　安朝的兽医行业并不发达，哪怕在皇宫，黄迎春也从来没有听到有给鸭子看病的兽医。 　　尤其是她现在住在人烟稀少的荒山脚下，自己生病了都缺医少药的，要是鸭子生病了，不必多说，只有死路一条。 　　黄迎春只能把准备做得充足一些，再充足一些。 　　她给鸭子们囤了许多干草，还把当初造鸭舍时用的竹梯从堂屋搬出来，爬到屋顶上，拿了干燥的稻草，铺了厚厚的两层，给鸭舍加温。 　　囤粮食、修鸭舍……黄迎春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做了，这才允许自己停下来歇一口气。 　　正巧，前两天摸来的田螺和螺蛳用清水养了许久，泥沙都吐干净了，也到了做螺酱的时候了。 　　住在竹林附近，黄迎春又擅长竹编，去镇上时还从万姓集里陆陆续续给自己置办了许多工具，因此，家里的竹具是从来不缺的。 　　趁着烧火的功夫，黄迎春去置物的堂屋转了一圈，不一会儿，她就找出一把今夏削好的竹签。 　　初冬的午后，黄迎春坐在院子里，拿着一根细短的竹签，随手一挑，便将一小块卷曲的螺肉从螺壳里挑了出来。 　　田螺的个头可以长得很大，但是与田螺长得极像的螺蛳，却是长不大的。 　　长得最大的螺蛳，个头也比不上田螺。 　　黄迎春不喜欢吃螺蛳，因为螺蛳个小肉少，还喜欢在水底的淤泥里匍匐生活，她要先拿着田螺蹚在水里推半天，再拿着竹签挑半天，又费人工又费柴火的，忙了许久，结果挑出的螺蛳肉还未必能凑足一碗。 　　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黄迎春实在懒得干。 　　因此，每当她从放在身旁的木桶里捡起一个螺，只要一在螺壳表面摸到那些螺旋形的肋纹，她便看也不看，抬手就把手中的螺蛳往下方的敞口簸箕一丢，重新在木桶里取个新的。 　　螺蛳虽然没什么吃头，但是它一年四季都在不停地繁殖，对黄迎春来说，再多的螺蛳肉，都不够她塞牙缝的，可是，对急需补充营养的鸭子们来说，普天之下，再也没有比螺蛳更美好的食物了。 　　螺蛳和鸭子一样，也是杂食生物，因此，螺蛳里蕴藏的能量，完全不是水草之类的青饲料可以比拟的。 　　黄迎春做了一个好人，把她挑拣出来的那些螺蛳全部倒到圆口簸箕里摊开，放到院子里晾晒。 　　挑好的田螺肉，黄迎春放在晾凉的开水里反复清洗，洗出许多浑浊的黄水。 　　她淘洗了两遍，终于干净了。 　　洗净的螺肉放在筲箕里沥水，黄迎春从竹架上取了一挂红辣椒，又洗了许多生姜和大蒜，将它们通通洗净剁碎，备在一旁。 　　盐对穷人来说是金贵的东西，黄迎春这个穷得不得了的穷人，向来是能省则省，油比盐更甚，不过，这一回，油是省不了了。 　　想把螺酱做好，必须先用油炸一遍，让油把螺肉里的水分炸干，这样做好的螺酱才能长久储存，放上许久都不会坏。 　　黄迎春一边往锅里倒油一边心疼，不过，等螺肉的香味出来后，她便顾不上心疼了，满心满眼里，只有眼前黄灿灿的一锅螺肉。 　　螺肉炒得差不多了，就可以倒入辣椒末、姜末与蒜末，盐和酱油是最后放的。 　　从出宫就开始想，不知道想了多少顿饭，黄迎春终于能用上酱油了。 　　加了酱油炒出来的螺酱，其口感的丰富程度，完全不是她过去做的那些只放了一点点盐的菜可以碰瓷的。 　　“太美味了！”为了省盐，黄迎春放了许多辣椒，她一边呼哧呼哧地吸气，一边激动地嚼着嘴里美味的螺酱，“人就是得吃这种东西才有力气干活啊！” 　　好吃的东西得慢慢吃，黄迎春吃了几口，便停下筷子。 　　她挖出一勺倒进碗里，便不再动锅里的螺酱。 　　做好的螺酱必须得等到完全放凉之后才能封罐保存，放在阴凉处再腌个上十天二十天，到那时再打开，滋味会比现在尝到的更加美味醇厚。 　　在镇上向卖咸鸭蛋的娘子买的罐子正巧在今天派上了用场，黄迎春挑了一个最小的洗净晾干，放在一旁。 　　等螺酱放凉还要好一阵子，黄迎春歇不住，关上厨房的门后，转身便进了堂屋，拿起镰刀和锄头，朝后院走去。 　　初冬，是给桑树剪枝、翻土的好时候。 　　剪枝，是为了让桑树来年长得更壮。 　　翻土，是为了冻杀那些藏在树根和地底的虫卵。 　　黄迎春用镰刀劈掉那些一看就发育不良和长得太老的枝条，又拿起锄头把桑树根部的土翻了一遍，忙活了许久，这才舍得回家洗个热水澡，吃口热乎饭，把竹椅搬到院子里，坐在椅子上，看着月亮，一边打草鞋，一边歇一歇。 　　不过，黄迎春还是高估了自己。 　　草鞋还没编出多少，她便一头磕在椅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院子里的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着，柴火越燃越少，却依然能为身处黑暗的人们指引方向。 　　“大哥，看，那里有户人家！” 　　重重人影越靠越近，黄迎春无知无觉，靠在椅背上，睡得深沉。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11 ☪ 竹筒熇蛋（上） 　　◎万一外面是坏人，怎么办呢？◎ 　　“大哥, 太好了，这里有户人家。走了这么久的路, 咱们终于看见一户人家了！这地界也真够荒的，比咱山上的人烟还少。”一个汉子望见火光，兴奋地直嚷嚷。 　　“我的娘哎，真是不容易，可算看见活人了。”另一个汉子把他肩上背着的背篓放到地上，说一句喘三声。 　　有一个把背篓放下了，其他的几个人便有样学样，除了领头的明山, 各个都把身上的背篓卸下，放在脚边，一边喘息，一边七嘴八舌地抱怨。 　　“都怪那个船夫坐地起价，咱们带的东西哪里就那么多了，在渡口问价钱时不说，坐到船上时不说, 划了一大半的水程，又开始唧唧歪歪，嫌咱们人多, 嫌咱们带的东西重，船只吃水厉害，非要咱们加钱，不然就不让咱们走。”年纪最小的明春生现在想起来下午发生的事情，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那你也不能和船夫吵, 我都说了, 出门在外, 以和为贵，要不是我拉着你，你都得和人打起来。”明大不满地瞪了自家堂弟一眼。 　　“咱们又不是黑户，每年也都向衙门缴税的，和那些种地的、打渔的，有什么不一样？凭什么因为咱们住在山上，他们就觉得咱们低人一等！在镇上也就算了，咱们兜里没钱，想买东西，少不得要求爷爷告奶奶的求着伙计和掌柜的把咱们的货收了，可是，出了城镇，咱们凭什么还要受别人的气？他又不是当官的，自己也不过只是一个摇橹划船的……”头顶着大堂哥威严的凝视，明春生撇撇嘴，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就是气不过。” 　　是啊，赚钱受气也就罢了，怎么花钱也要看人脸色呢？ 　　大家因为明春生的话，一时之间，心里都十分复杂。 　　“说了让你别来，你非要跟着，现在下了山，知道山下的人都不是好相与的，这下可死心了吧？看你明年还要不要嚷嚷着跟出来！”一个身形像熊一样壮大的汉子用他粗糙宽阔的手掌抹了一把明春生偏过去的脸以示安慰，又转头对明山说，“山哥，你也别怪春生了，他年纪还小，再说，那船夫的确不占理，要加钱，他早不说晚不说，非等咱们坐上船，走了大半程才说，这不是要挟人吗！早知道他要半路加钱，咱们一开始就不会上他的船。” 　　“就是，熊宁说得对，早知道那个船夫是这个德行，咱们在渡口时就不会上他的船，宁可多问两个人，或者靠自己的腿走回家去，也不受这个鸟气。”一时，又有人劝道，而且应和的人还不少。 　　“走回去？怎么走回去？这里到处都是水，你在水里走一个给我看看！”明山看着自己带出来的七个人，恨铁不成钢，“我说了多少遍，出门在外，火就是咱们安身立命的东西。你们可倒好，在船上就敢和人家船夫拉拉扯扯的，不仅让人给我们扔在这荒郊野岭的破地方，从山里带出来的火石也全都掉进河里了！” 　　“我们也不是有意的……”提起那些本不该损失的火石，几个人呐呐无言。 　　引起争端的明春生咬着嘴唇，白着张脸，一言不发。 　　八个人在冷风中站了许久，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咱们几个现在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摸不出来，还去借宿吗？” 　　问话的人忐忑不安地看着领头的明山。 　　“不去怎么行。”明山由始至终就没放下肩上的背篓。 　　“这么黑的天，没有火石点火，野地能睡？这周围都是山，说不准半夜有什么野物下山来觅食，咱们也没带多少家伙出来，到时候，真和虎狼对上，你们能有几分胜算？能保证自己毫发无损，安全脱身？”明山叹了口气，扫了明春生一眼，语气放缓，“是我的错，我该多带点钱出来，没想到今年山货价这么贱，只顾着把盐买齐，忘了留点铜板以备不时之需。” 　　明山是八个人里唯一一个识字的，能认字的人就会出门，出门多的人见识就广，所以，听到几个听不太懂的字词，听他说话的七个人，没有一个出声反问质疑。 　　大家沉默着，快手快脚地背起沉重的背篓，跟在明山身后，看他扬起笑脸，站在竹篱笆围起的院墙前，大声朝火光燃起的地方喊道：“有人吗？” 　　黄迎春睡着睡着，忽然觉得越来越冷，睁开眼睛一看，身前的火堆都快熄灭了，她连忙起身走去柴房，想再抱几根柴火出来烧，走至半途，又感到口渴，于是，黄迎春拿出几根晒干的树枝投入火堆中，便转身朝厨房走去。 　　竹筒里不剩多少水，而且那些水没一丝热乎气，冬天到了，黄迎春怕夜里喝凉水闹肚子，便拎了两个打满清水的竹筒，准备把它们提到院子里，用火烧热。 　　她刚踏出厨房，便听到屋外有人大喊。 　　“劳驾，请问有人吗？” 　　黄迎春停住脚步，不再向前。 　　住在这里这么久，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活人，哪怕她前阵子刚入土为安的那具白骨，立的那座坟茔离她家也有至少一个时辰的脚程。 　　怎么今天，她听到了人声呢？ 　　黄迎春疑心自己是幻听了，可是男人的叫喊一声接一声从屋外传来，并不似作假。 　　怎么会呢？ 　　怎么会有人来这里呢？ 　　更深露重，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半夜来叫门呢？还是个男人！ 　　听声音，不是石大郎，叫了这么久，没听到一句关于她的性别与名姓，一定也不是宋家人，既然不是她认识的人，那么会是谁呢？ 　　…… 　　黄迎春一边思索，一边左顾右盼，想要寻摸一个趁手的工具防身。 　　镰刀、锄头等物每回用完，都会被她拿到河边洗净，再提到堂屋，靠在竹板上晾着，要用时，再过去取。 　　这本来是极方便的事情，今天晚上，黄迎春站在厨房的门后，映入眼帘的，不是竹子做的扁担，就是葫芦做的水瓢，看来看去，竟然没有一个利器，她不免有些懊悔自己的勤快。 　　万一外面是坏人，怎么办呢？ 　　哪怕把院子围起来，院门也闩好了，又顶什么用呢？总归是竹篱笆，想进来，也不过是三五息的事。 　　黄迎春心下难安，越退越后，退到灶台附近时，她忽然眼前一亮。 　　明明院子里的火堆燃得更旺了，可是屋里没有一个人出门，也没有一个人出声回应，这是怎么回事呢？ 　　“主人家，我……”明山想了想，及时咽下“们”字，又向身后的七个人使了个眼神，让他们先去旁边待着，然后才继续朝屋里喊道，“我来借个火。” 　　借火？ 　　如果是出远门的人，怎么可能不为在外过夜做打算呢？还需要入夜敲门借火？ 　　如果不是出远门的人，怎么可能走到这个地方来呢？她又不是他的亲戚或熟人，这附近也没有什么村庄，这里也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来这里干什么呢？ 　　黄迎春越想越不对劲，生怕来的是探路的土匪。 　　进退不得，黄迎春只能按兵不动。 　　她躲在厨房的木门后，悄悄地握紧了手里的菜刀。 　　“主人家，我不是坏人，真的就来借个火，我迷路了，火石掉河里了，实在没办法，只能上门叨扰。”明山喊得更大声了，“我刚从临安镇上离开，我有带户籍，可以给你们查验。” 　　迷路？火石掉河里了？这借口找的倒是好。 　　黄迎春屏气凝神，依然选择按兵不动，直到她听到“户籍”二字，这才静静地动了动因为过度紧张而酸麻的手指。 　　不能再等了，再不出声，人家等不及，闯进来，到时候事情只会更棘手。 　　黄迎春清了清嗓子，鼓足气势，大声地朝外叫喊：“你是哪里人？” 　　喊了半天，终于听到回应了，明春生高兴得不得了，不等站在离院墙最近的明山回应，他便急不可耐地率先喊道：“我们是客户。山里来的客户！” 　　山里来的客户？那就不是土匪强盗了。 　　紧张了许久的黄迎春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很快，这口气又被她重新提了回来。 　　黄迎春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在黄家村里，每生一个孩子，都得报给族长，再由族长报给里正，里正报给乡民，一层层报上去，直到报到官府专管户籍的地方。 　　有户籍，就证明不是流民，做了坏事，想拿人，也很容易。 　　总之，在安朝，官府对人口的管理是非常严格的，但是，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事情，官府抓得再严，也总有人为了逃人头税而选择让自己的孩子成为黑户。 　　虽然客户不是黑户，是有户籍、在官府有能够证明身份的档案，但是平日里一直住在山上，没有要紧事，一年到头都下不了一次山的山民，可是，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刚刚屋外喊的人只有一个，这会儿又冒出另一个不同的声音，很明显外面不止一个人，万一一个有户籍，一个是黑户……不成不成，黄迎春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又把蠢蠢欲动的脚收了回来。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万一外面的男人等不及，破门而入，她就是拼死，也不是敌人的对手。 　　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拖，能拖一时是一时。 　　黄迎春又朝门外喊道：“客户不都是秋末下山吗？秋收都过了多久了，没几天就要下雪了，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才下山去镇上？” 　　明山一听到“你们”二字，立刻在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12 ☪ 竹筒熇蛋（中） 　　◎以力换工，这一招能用这么多回吗？◎ 　　在外面喊了这么久, 才有回应，还是一个女娘的声音, 听声音还很年轻，既然能让一个年轻的女人家出来应声，显而易见，这户人家没有能够顶立门户的郎君。 　　深更半夜，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有陌生人前来叫门，是个人警惕心都强，更何况这户人家能顶事的人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娘, 本来进门就不易，明春生这个憨家伙又暴露了他们不止一个人的事实，这下，人家更加不可能答应他们的请求了。 　　明山狠狠地瞪了明春生一眼，厉声警告他：“闭嘴！” 　　“我们想等手上的皮货全硝好了再……”明春生刚喊出几个字，剩下的话便被面部表情极其不好看的明山吓回肚子里。 　　硝皮？ 　　黄迎春听到屋外的人说的话，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今年春天手剥下的那张兔皮。 　　她剥兔皮的手艺不好, 制兔皮的手艺更是不行。 　　兔皮剥得坑坑洼洼的，不是这里破了洞，就是那里划了一刀, 一看就卖不出去。 　　她想着将皮熟一熟自己用，结果还没等到冬天，经由她硝过的那张兔皮就发霉了。 　　她穷得浑身上下都没办法叮当响，本来还不把发霉当回事，只想着把黑点子洗一洗再晾晾, 到了寒冷的冬天, 包在枕头外面, 照样能有些暖意。 　　没想到一翻开兔皮，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蛆，看着恶心极了，吓得她差点犯下密集恐惧症。 　　屋外的人，如果如他们所说，真的是正经的山里来的客户，那么“等皮货硝好”这个由头，听起来也能和下山的时间对得上。 　　秋收之后的农闲时节的确是进城卖粮换钱的首选时间，可是，谁也没有规定山民只能在这个时间进城买卖。 　　只要赶在下雪的寒冬到来之前，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忙活的老百姓，各个都能去镇上赶集。 　　尤其是那些住得离城镇极远的山民，光从他们在山上的家里走到镇上说不定都要好几天，忙活到这个时候才从镇上把东西置办齐全赶回家，也是挺正常的事情。 　　黄迎春又想到——山地的地势崎岖，不比平原平坦。 　　同样是土里刨食的，遇到风调雨顺的年岁，农民尚有余粮拿去镇上换购。 　　山民却不同。 　　不管什么境况，年年都不够吃的山民是绝对不可能把他们看得格外重的粮食背到山下换钱的。 　　而且，山民的购买力也不高。 　　除了必备的油盐针线和药物，他们进城一趟，几乎不会买其他东西。 　　有时，他们还要倒贴钱去六陈铺里买粮食。 　　…… 　　黄迎春越想越远，忘了开口回话，也没有再问问题。 　　屋里屋外寂静无声，气氛一时格外安静。 　　“算了，大不了咱们就不借了，没的吓坏人家小娘子。”熊宁隔着低矮的竹篱笆围成的院墙，看了唾手可得的火堆一眼，又瞄了一眼明山的脸色，粗声粗气地说，“咱们再往前走走，兴许前面还有其他人家，找一家方便说话的，咱再借个火就好了。” 　　同伴不挪脚：“没有火怎么走？好歹也得借个火把，路上有个亮。” 　　“怎么不能走？今儿天上还有月亮呢，咱们平日进山打猎，不也有没举火把的时候，照样好好的。”熊宁不服气地说。 　　一个总是和熊宁一起结伴进山打猎的汉子不同意熊宁的看法，他语气激动地反驳道：“进山是进山，那路咱都走熟了的，这里是哪！ 　　“再说了，进山打猎，有草没草咱们都能搂一筐子，没脱手之前，什么山货都不值钱。 　　“今天又是什么情况！ 　　“咱们刚从镇上买了东西，别的不说，光山哥身上背的那些盐，就是全村人明年一整年吃盐的份量。还有我身后的背筐里装着的绣花针，一根就要十来文。 　　“没个火把在前面照亮，万一走到哪个草掩着的水池子里，再摔一跤，那是多大的损失！” 　　明春生羞愧地低下了自己的头。 　　明山看了一眼自己的堂弟，明春生那张清秀的脸上，有一团吓人的淤青，那是他刚入夜时走在路上一不小心被石头绊了脚，摔到地上磕出来的。 　　山里人家什么都缺，缺盐缺衣缺粮食也缺油。 　　吃到肚子里的油都嫌少，更没有人敢把油用在其他地方。 　　因此，山里人家一入夜，家家户户都是黑的，少有人点灯。 　　一代传一代，大家就这么练出了夜间视物的好本领。 　　本领最强、体格健壮、力气极大的人，如熊宁，在山里如鱼得水，十来岁便成了敢进山打野猪的猎户，每年下山买卖物资，他聚起的队伍里，也总是少不了熊宁的身影。 　　每年下山买卖物资的队伍，由他牵头，总是八人一队，人人都是经验丰富，视力超群，今年要不是有个家伙的娘子快生了，不想错过自家孩子的出生，也不可能空出一个空来，让明春生这个初生牛犊虎得不行的小屁孩跟着他们一起下山。 　　要经验没经验，力气一般，夜视能力在他们八个人之间也完全排不上任何名号，这样的人……唉，我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同意让他跟着一起下了山呢？ 　　见主人家迟迟不出声，明山不禁开始后悔答应叔叔婶娘的请求。 　　早知道明春生的历练之行会惹出这么多的乱子，他一开始就应该坚守原则，不带明春生这个小兔崽子下山。 　　可是，没有办法，毕竟是自家堂弟，他惹出的乱子，总得有人收拾。 　　身为领队兼明春生大堂哥的明山自觉地担负起再度和主人家进行交涉的责任。 　　“小娘子，我们不进屋，你能不能发发善心，让我们坐在院子里烤个火？你要不放心的话，借我们几根柴火引个亮，我们拿外面坐去。” 　　喊了两嘴之后，明山思索了一会儿，又说：“柴火可以记账。明儿一早，我砍些湿柴，借一还三，成不成？” 　　屋子里，黄迎春的思绪已经跳跃到“富贵险中求”的环节。 　　板栗核桃这种山货能当粮食吃，背着又沉，而且这些东西都是常有的，拿到临安镇上也卖不出什么价。 　　所以，这些山民下山采买东西，肯定不靠出售山货赚钱。 　　至少，出售山货不是他们主要的收入来源。 　　那么，他们靠什么赚钱呢？ 　　他们赚钱的途径，与我的，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黄迎春左思右想，把答案落在“硝皮”二字上。 　　能卖钱置物的皮货，那兽皮熟的得有多好啊？！ 　　要是我能学到他们硝皮的手艺就好了，以后再捡到兔子，也不用担心浪费兔皮了。 　　黄迎春被山民硝皮的手艺深深地打动了，她的身体里突然迸发出一股要钱不要命的勇气，这股勇气驱使她一手握紧手里的菜刀，一手推开挡在她身前的木门，大声地对院子外看着缩头缩脑实则一览无余的几个壮汉说：“成交！你们进来吧，到院子里来烤烤火，我给你们搬柴火去。” 　　“早说嘛，原来只要打几捆柴，早知道第一句就这么说了，还劳累大哥在外面喊这半天，咱们几个在这喂了半天蚊子。” 　　“这都入冬了，哪来那么多的蚊子，你这身上不知道有多臭，就是有蚊子，也早就被你臭晕了，哪里还有力气吸你的血？” 　　晚上的去处有着落了，大家的沉闷一扫而空，也有心思互相开起玩笑。 　　“要我说，还得是山哥，想出换柴的法子，真聪明！” 　　“山哥不愧是咱们村里识字最多的，这脑子就是转得灵。山哥，你放心，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去打柴。柴刀我一直随身带着呢，方便！” 　　“我也去。” 　　“还有我，我也去，多打些，要是有机会，看看能不能换两颗火石，这样咱们回去路上也方便。” 　　“是这个道理，要能换一根火把，就更方便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跟在明山身后进了院子。 　　明山极有分寸，在离院子里紧靠竹椅的那个火堆还有十步左右的距离，便主动停下了脚步。 　　“山哥，怎么不走啊？”走在最后的人见前面的人群突然停下脚步，探头探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已经到了吗？” 　　“别说话。”前面一位的人小声说道。 　　站在最后一位的人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话，便听到一个语气淡定的女声伴随着利落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稍等。这个火堆太小了，你们人多，我再生个大的。” 　　黄迎春抱着两捆柴火朝前走了几步，在她已经升起的火堆和这八个清一色背着巨大背篓的郎君之间，升起了一堆新的火堆。 　　以这堆新火堆为界，两拨人泾渭分明，一方是势单力薄的主人家黄迎春，一方是看着吓人但凑在一起掏不出一个铜板的八个年轻壮硕的郎君。 　　九个人分别围坐在两个火堆前，每一方都不着痕迹地看向对方，心中打着小算盘。 　　我全副身家只有九十五个铜板，该怎么套出人家能拿到镇上变现赚钱的硝皮手艺呢？ 　　黄迎春一边故作无事地拿着菜刀切辣椒，一边不动声色地思考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 　　而另一边，八个人正在一边偷偷看着她，一边打眉眼官司。 　　你们看，人家小娘子，还怕咱们着凉，给了咱们这么大的四张草席子，照顾得这么周到，你们就不害怕吗？ 　　咱们全身上下摸不出一文钱，万一这个娘子朝咱们要借宿费，可怎么办呢？ 　　以力换工，这一招能用这么多回吗？ 　　大哥，你看看我，你说句话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13 ☪ 竹筒熇蛋（下） 　　◎我怎么就没养只鹅呢？◎ 　　今天晚上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有八个素不相识的郎君坐在院子里, 黄迎春说什么都不敢回屋睡觉，她只能跟着这一行人坐在火堆前, 望着那些扑火的蚊虫，杵着下巴发呆。 　　早知道，就不养那么多鸭子了。 　　我该把买鸭苗的钱省下，去镇上换只鹅回来养着的。 　　如果说狗是看家的主力，那么鹅就堪称站岗的哨兵，再也没有比鹅的警惕性还高的动物了，而且鹅叫起来，叫声会比犬吠还勇猛, 没有圈养的鹅，战斗力比看门狗也差不了多少。 　　我怎么就没想起来买只鹅在家守门呢？ 　　黄迎春百思不得其解，她越深入去想，就越后悔。 　　在安朝，素来有句俗语——一只鹅，三代人。 　　意思是：鹅的寿命极长，养得好的话, 一只鹅能见证祖孙三代人的出生。 　　鹅不仅长寿，还能下蛋给人吃，鹅蛋的个头通常能顶两三个鸡蛋, 也是很补的食物，而且，勇猛好斗向来是鹅的天性，不用教，鹅天然就知道守护家园, 不像鸭子, 她养了三十几只, 一点儿用都没有，天生胆小如鼠，又怕蛇又怕黄鼠狼，现在还得连累她坐在室外守一夜，生怕它们睡觉不老实，一不小心在睡梦中发出呓语，让这些外人知道她养了许多鸭子，动起趁她不备偷鸭的念头来。 　　再说，鹅还能驱蛇呢！ 　　蛇怕鹅粪，有鹅粪在的地方，根本看不到蛇的踪影。 　　而且，鹅不仅能驱蛇，还能护鸭。 　　在黄家村里，还有人在鸭群中混养鹅苗，形成鹅卫，让天生警觉性强、攻击性厉害的鹅替人警告盗贼、驱逐老鹰、保卫鸭子。 　　我怎么就没养只鹅呢？ 　　黄迎春后悔不已，一颗心在寒夜里拔凉拔凉的，连带着双手也十分冰凉，怎么捂也捂不热。 　　干坐着也不是办法，可是，既不能进屋睡觉，也不能干活把体力都耗费了，黄迎春想了想，打算利用手上现有的材料，给自己做一筒竹筒熇蛋暖暖身体。 　　竹筒、凉水和火堆都是现成的，为了防身，她刚才还拿了菜刀假模假样地切了许多干辣椒，这会儿，正好能派上用场。 　　黄迎春看了不远处一直十分安分的八个人一眼，拎起菜刀，从厨房里提出一个放着若干鸭蛋的竹篮。 　　她拿起一个看着最为干净的鸭蛋在围裙上蹭了蹭，又将鸭蛋放在竹筒边沿磕开，再把蛋液倒入竹筒中。 　　然后，她随手抓起一把辣椒碎，把红彤彤的辣椒碎末也一起丢到竹筒里，简单地用筷子搅匀。 　　最后，黄迎春把竹筒斜架在火堆上，每隔一会儿，她就用竹夹子转半圈，使其受热均匀。 　　烤一个是烤，烤两个也是烤，黄迎春瞥了一眼围坐在另一个火堆附近的人们，不紧不慢地敲了好几个鸭蛋下去，又翻出一个新竹筒，在八个不速之客的眼皮子底下忙活了半天，最后给人家送去一筒没有任何荤腥味的热水，让八个人就着这筒水润润唇。 　　这位娘子真是好人啊！ 　　一人得了两口热水的八个郎君在心中不约而同地想道。 　　明山想的则更多一些。 　　俗话说：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反正都欠了人家这么多的人情了，明山也不在意再多欠一个，他看了一眼身旁鹌鹑似的小堂弟，朗声向好心的主人家开口：“娘子，能不能借个蛋给我弟弟散一散淤青？” 　　黄迎春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她从手里忙活的活计中抬起头来，顺着众人的视线，找到那位脸上带伤的年轻郎君，定神仔细打量了几眼，问道：“你这淤青是什么时候碰的？” 　　明春生不好意思地说：“刚刚走在路上不小心踩了石子，一脚踏空，在地上磕到的。” 　　黄迎春又问：“有破皮吗？” 　　“应该没有吧。”明春生说着，下意识伸手往脸上摸去。 　　坐在明春生声侧的熊宁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借着火光，认真地打量了明春生的伤口几眼，替他回答道：“没破皮，只是青了点。” 　　虽然明春生实在不经事，但是，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带出来的人，又是自家亲戚，没有不好生照顾的道理，明山忍着羞意，不好意思地再次开口请求黄迎春：“我们到家还要走上几天，怕他脸上这伤严重了，回去后吓坏父母双亲，娘子能不能借我们一个蛋滚一滚，我们不剥壳，滚过就还给您。” 　　怕黄迎春误会，明山说完之后连忙又添上一句：“他脸上这伤不是什么恶疾，只是看着吓人，您要是介意，我们明天一早多给您打两捆柴，或是有什么下力气的活计，只要不耽误我们回家的脚程，您尽管招呼，您看这样成吗？” 　　“不成。”黄迎春拒绝得十分果断，并且立即转身进屋。 　　明春生见明山被拒绝，一脸黯然，心里十分不好受，不知该如何安慰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的大哥，绞尽脑汁，也只笨嘴拙舌地说出一句：“大哥，我脸上这伤没什么的，你不用问的。” 　　“对啊，山里哪个孩子不是摔摔打打长大的，再说，春生都这么大了，山哥，你不用这么小心。” 　　“没错，春生脸上这伤也就是看着严重点，其实没什么大事，说不定过两天就自己散了，三叔三婶子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山哥，你其实可以不用在意的。” 　　一时，又有人心生忐忑：“那个娘子怎么就走了呢？你们说，她不会是看咱们要了柴火又要蛋，嫌咱们要得多，突然改了主意，想把咱们赶走吧？” 　　“应该不会吧。”说话的人也底气不足，伸长了脖子，不停地往黄迎春走进的那间屋子看去。 　　“都怪我。”明春生难过地低下头。 　　熊宁抬起他蒲扇似的大手掌放到明春生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没事，这都半夜了，没过多长时间天就亮了，就是被赶出去，咱们这么多人在一起，也不用怕。春生，你别泄气，咱们穷人家，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脸皮。就是主人家把咱们赶走了，这火堆一时半会的也熄不了，咱们脸皮厚点，蹲在外面再蹭一蹭，今天晚上总是能熬过去的。” 　　熊宁这番话说完，立刻得到许多人的支持。 　　“是这个理。” 　　“就是，春生，你别怕，一回生二回熟，下回你就知道了，下回再出山，咱们每个人都往身上放两颗火石，就不怕再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了。” 　　“是，是，一年就来这么一回镇子，咱们今年做的准备还是太少了，明年出山前，大家都聚在一起，多想想，把准备做足，把东西带够。” 　　众人七嘴八舌地安慰着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明春生，直到看到黄迎春从厨房走出来的身影时才噤声。 　　“鸡蛋确实能活血散瘀，不过不是在这会儿用。他今天刚摔，如果有破皮流血，应该先止血，没有破皮流血，只是有些淤青，拿块布放在清水里浸湿，再绞紧铺在淤青上冷敷，等到布不凉了，再投一遍凉水，再敷上去，轮换几次，就成了。” 　　八个人愣愣地看着黄迎春将一桶河水提到两个火堆之间放下。 　　黄迎春拎着一把沾着红彤彤的辣椒末的菜刀，把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厨用麻布搭在水瓢上，弯腰扫了明春生脸上看着有些严重的淤青一眼，又说：“我刚才切过辣椒，手上有些辣，怕是会沾上，这里有块布，你们出个人，自己把布弄湿了给他贴脸上吧，我就不动手了。” 　　明山看了一眼黄迎春的左手，哪怕她回屋提水，也没放下她手中的菜刀，足见他们这一行人夜晚突袭对主人家一个女娘的威吓，他连忙道谢，又等黄迎春走到她的火堆附近之后，这才上前把木桶和麻布都提到自己这边来，按照黄迎春刚才的指示操作。 　　放了半夜的河水冰凉彻骨，明山舀起半瓢水，将手里的那张麻布浇了个透，草草拧了一把，便把湿布往明春生脸上的那团淤青按去。 　　冰凉的麻布一贴上明春生被火堆烘烤了半天的脸颊，明春生嘴里立刻冒出一连串从高到低的叫唤：“哎——哎哎哎哎哎呦——凉——嘶——大哥你下手轻点，疼……” 　　坐在附近的人听到明春生越来越弱的喊疼声，百思不得其解：“鸡蛋可是好东西啊，鸭蛋也不赖，怎么不能滚呢？我家小儿一受伤，我娘子就这么给他滚，怎么春生不能滚？” 　　“少说点话吧，你家虎子多大，春生多大！”熊宁给了虎了吧唧的同伴一下，朝他使眼色。 　　虎了吧唧的同伴看不出熊宁的意思，黄迎春倒是看出一点眉目，她拎着那把不管去哪都不离手的菜刀，用竹夹子从火堆中取出一个竹筒，照旧放到两个火堆之间，一边返身撤退，用眼神示意明山去拿，一边耐心解释道：“我倒不是舍不得，只是通常这种没有破皮见血的磕碰，首先得用冷水冷敷，过一两天，淤青看着还很严重，那时候，煮熟的热鸡蛋才能派上用场。鸡蛋是好东西不假，但是也不能乱用。先冷敷，再热敷，才是处理跌打损伤正确的顺序，不能打乱。” 　　“原来是这样。”最初发出疑问的人得了解释，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样的讲究。” 　　熊宁连忙给同伴找补：“主人家，实在对不住，是我这兄弟错怪你了。” 　　“还愣着干什么？”明山一边把逐渐变得温热的麻布扯下来浇水，一边踢了明春生一脚，“你还不快给这位娘子道谢！”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14 ☪ 竹筒熇蛋（终） 　　◎我的枇杷树啊，我对不起你。◎ 　　“谢谢……多谢阿姐你出手相助, 啊，不是, 出手相救！”明春生语无伦次地向黄迎春道谢。 　　明山实在没眼看，他麻利把手中的麻布挤干，叠成方块，往明春生脸上一拍，先主动报上名姓，又向黄迎春拱手抱拳：“还未请教主人家尊姓，不知娘子怎么称呼？” 　　平头百姓没有那么多男女大妨，女儿家的闺名也不是什么值得遮遮掩掩的东西, 不过，到底只是今天晚上刚刚认识的人，黄迎春无意暴露太多自身情况，只简单地带过一句：“我姓黄。” 　　“黄娘子，今晚叨扰了，多谢你愿意让我们兄弟几个借宿。”明山这话一说完，立刻得到众人的附和。 　　不过, 明山的前半句话是事实，后半句话，黄迎春可不敢应。 　　她自己搭的柴房不算, 家里正经的屋子总共只有三间。一间厨房，一间卧室，一间堂屋。三间屋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每间都堆满了东西, 根本没有八个大男人下脚的地方, 更遑论躺下睡觉了。 　　别说睡觉的地, 就连草席做的铺盖卷，她都置办不全。 　　要不是她前阵子为了晒稻谷抓紧时间多编了几张蒲草席子，今天晚上，这八个郎君只能幕天席地地躺在院子里的土地上睡大觉了。 　　“出门在外，人人都有不方便的时候，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当你们一个两个一而再再而三地道谢。”黄迎春摆摆手，“快吃吧，鸭蛋腥，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着竹夹子取出另一筒已经烤好的鸭蛋送过去。 　　明山一行人，既然能代表全村下山来镇上采买，他们的体力与个头自然都是村里的佼佼者。 　　俗话说得好：羊毛出在羊身上。 　　在食物困顿的安朝，想要一把好力气与一副好体格，三分靠天生，剩下七分，主要靠吃。 　　黄迎春在吃食上向来是个大方的人，这一点，是宋二娘认证过的。 　　只可惜，这八个郎君遇到她的时候不巧。 　　这会儿正是冬天，又还没落雪，谁也不知道今年的雪会下多大、落多久。 　　虽然前几季风调雨顺，看着是个丰年的好年景，但是今年还没过完，没有一个人敢保证今年不会虎头蛇尾。 　　因此，哪怕家里的鸭子下的鸭蛋再多，哪怕黄迎春再垂涎山里客户的硝皮手艺，她也不敢让这八个人高马大的年轻郎君敞开肚皮大吃一顿。 　　黄迎春有时饿急了，吃得猛了，自己都会被自己的饭量吓一跳，她可不敢和这几个年轻力壮的客户开玩笑。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真要让这八个喝水都如牛饮的郎君放开了吃，估计她今天晚上就得破产。 　　思来想去，最后，黄迎春默默地打消了偷师的想法，并在心里为自己的贫穷掬了一把辛酸泪，只量力而行的，拿着竹夹子从火堆里取了两筒烤好的鸭蛋给那八个郎君送过去，请他们分食。 　　“你们有柴刀吧？”黄迎春扫了一眼被那八个郎君牢牢护着身后的八个背篓一眼，明知故问道。 　　她一边说，一边反握菜刀，用菜刀的刀背劈开手下的竹筒。 　　忙活半天，只为了给他人做吃食，黄迎春自诩不是那么高风亮节的圣人，她一早就从火堆里夹出一个熟度正好的竹筒，放在一旁晾着。 　　此时，竹筒的温度已经稍稍冷却，在黄迎春用刀背将竹筒一分为二时，一点儿也没有烫到她。 　　鸭蛋入筒后，蛋液没有完全打散，混着红彤彤的辣椒碎，在火上烤了许久，一劈开，半圆筒状的蛋块又黄又白又红，颜色丰富的不得了，看着好看极了。 　　黄迎春低着头，四处翻找筷子，找来找去，也只找到自己刚才从厨房里自带出来的一双。 　　家里有多的竹筷子，不过她不打算丢下这一堆外人进厨房翻找，黄迎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转移话题道：“这是竹筒熇蛋，你们应该吃过吧？” 　　竹筒熇蛋是民间小儿的吃法，以火烘蛋，一端有节、一端开口的竹筒则是天然的锅，随意在地上架个火堆或弄个土灶，再扯点辣椒，在山里忙活半晌，就能吃到一顿既暖身又好吃的美食。 　　黄迎春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常在打猪草的间隙和同村的小孩子们一起在山上用竹筒熇蛋吃，只不过，那时，她往竹筒里打的最多的是从树上随手摸来的鸟蛋，而非被家里的大人看的金贵无比的鸡蛋和鸭蛋。 　　还是现在好啊，自己当家做主，养的二十几只母鸭都开窝了，每天早上进鸭舍，都有小半篮的收获在等着她。 　　如今，她想打几个鸭蛋就打几个鸭蛋，再也不用羡慕他人，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再也不用担心吃独食被人发现……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哪怕竹筒里没加盐，黄迎春依然拿着筷子吃得津津有味。 　　明春生隔着两个熊熊燃烧的火堆，望着这一幕，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答道：“吃过。” 　　剩下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熊宁连绑在背篓上的柴刀都卸下来了，但是明山不发话，谁也没有主动开口提出要吃东西。 　　明山看着掩映在火光中的黑夜与群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世上真有这么好心的人吗？ 　　不提钱，既担忧自己的安全，却还是忍着害怕把他们这一行人迎进院子里，一会儿给席子垫着坐，一会儿给热水喝，一会儿给蛋吃。 　　镇上的人鼻孔朝天，断没有这么好的好心人；就是在山上，没有歪七拐八的关系在，也少有人这么热情好客。 　　这两筒熇蛋，真的能吃吗？ 　　不会有诈吧？ 　　屋里，会不会藏着什么人？就等着他们吃晕了，出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从前从未有过投宿的经验，明山有些踌躇，既怕自己冤枉好心人，又怕因为自己欠缺考虑，连累了七个兄弟的安危。 　　人的性命固然重要，他们身后这八个背篓更是珍贵，那里面装着能供全村人吃上一整年的盐、度过一个寒冬的布匹和针线，还有一些珍贵的止血和救治急病的药丸，如果他们不能平安地将这些东西完整带回，对村里自他们出发时就翘首以盼的人们来说，将会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啊！ 　　明山想了许久，还是没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不过，看到黄娘子在一旁大快朵颐的样子，再想想几个兄弟赶了大半天路，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热饭，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明山朝拿着柴刀跃跃欲试的熊宁点点头：“劈吧，小心点，别撒出来了。” 　　没有筷子，区区这点小事，难不倒这些在山里活得要多糙有多糙的客户们。 　　熊宁刚把一个竹筒劈开，转头便有人递来两根树枝。 　　第一个竹筒被熊宁递给明山，示意他先吃，明山没拒绝，接过竹筒与树枝之后，又递到明春生面前。 　　明春生连连摇头，差点把脸上的麻布都甩飞了：“大哥，你吃，你先吃。” 　　“别推来让去的，你吃，吃完传给下一个。”明山揭开明春生脸上的麻布，看了一眼，转身去木桶里投水。 　　黄娘子送来两筒蛋，自己只吃一筒，他们一口不吃，显然不行，但若是全部人都吃了，万一不好，岂不是所有人都中招了，这更不好！ 　　打定了主意不吃蛋的明山一边用手指搅弄水中的麻布，一边盯着木桶里的漩涡，想：这水应该没有问题吧？就是下了迷药，不吃不喝不碰到嘴，总是没事的吧？好在夜里寒凉，风冷，水也冰，哪怕一宿不睡，也能顶得住。幸好刚才那筒热水自己没喝，只是做了个样子，总之，一切只等明天了。只要太阳照常升起，一切都好说。 　　若说明家两兄弟的心眼加起来一共有八百个，明山则占八百零一个，至于明春生，他显然是个没脑子的家伙，明山一让他吃，他便老实接过劈开的一半竹筒和两根树枝，火速扒了一口蛋块进嘴。 　　辣椒的辛辣味压住了鸭蛋的腥味，竹筒淡淡的清香与唇齿交融，明春生拿树枝当筷子拨着吃了两口，立刻赞不绝口：“这蛋真嫩啊！”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两两凑在一起，分食着同一双筷子夹出来的蛋块。 　　辣椒的辛辣直冲鼻端，几口外焦里嫩的蛋块下肚，冬夜的寒意被彻底驱散，黄迎春的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她还没高兴多久，便看到在那八个郎君之中，有一个人从地上跳起来，左右看了看，目标明确地朝她的枇杷树走去，“咔嚓咔嚓”，动作利落地折了她四根树枝！ 　　熊熊燃烧的小火苗跑了两簇到黄迎春的眼睛里，她恨不得捶胸顿足。 　　我的枇杷树啊！ 　　我还指着它来年春天开花结果呢！ 　　一直勤勤恳恳地照顾，隔三差五就浇水除草，怎么还有无妄之灾从天而降呢？ 　　我的枇杷树啊，我对不起你。 　　黄迎春，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一阵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如平地起惊雷般乍响在众人耳畔，山里来的客户们头也不抬，习以为常：“猫头鹰在叫呢。”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15 ☪ 生咸齑过泡饭（上） 　　◎真好，只是虚惊一场。◎ 　　客户们走了一天, 早就累得不行，吃过竹筒熇蛋, 便有人从背篓里翻出十来身打着补丁的衣裳。 　　“更深露重，都注意点，别着凉了，受了风寒可不是好玩的。”大家一边传送衣裳，一边互相叮嘱。 　　下山采买，光从山里走去最近的临安镇，就要花上好几天时间，在外过夜是必然的, 因此，人人都备了两身厚实的衣裳，留着晚上在外边过夜时穿，捎带脚以备例如变天之类的不时之需。 　　两身衣裳，一身套在身上，一身盖上身上，使得正正好。 　　不一会儿, 黄迎春用厚实的蒲草编成的几张草席上便睡倒了一堆人。 　　一片此起彼伏、雷霆似的呼噜声中，唯有黄迎春和明山在黑夜里睁着眼睛，四目相对——这两人互相都不放心彼此, 都担心对方的所作所为是在降低自己的防备心理，都疑心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有诈。 　　黄迎春刚刚一个人干掉一整筒熇蛋，为了节省油盐的支出，也为了盖过鸭蛋的腥味，她往竹筒里倒了好多辣椒, 吃得自己浑身都在冒汗。 　　辣椒不仅祛除了寒意, 也赶走了萦绕在她身边的睡意, 黄迎春坐在火堆旁边，越烤火，越精神，而一口蛋块没碰的明山，则纯靠他非凡的意志力在强撑。 　　黄迎春看出来了，她好奇地问道：“你不困吗？” 　　明山一边把手藏在衣裳里，偷偷掐最软的大腿根，给自己提神，一边面不改色，煞有介事地说道：“我们山里野兽多，习惯了大家睡觉时有一个人放哨。” 　　“你们住的地方可能更深一些，我这里偏外，平时极少见到野兽。”黄迎春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慨叹自己的先见之明。 　　专业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啊！ 　　多亏自己当初即使身上没有什么钱，还是坚持去牙行请宋大找了专业盖房子的人来起屋盖房，验房那天，从河流的水位到房屋的风水，各方面，监工都讲得头头是道，没放过一丁点细节。 　　现如今，黄迎春在这里住得越久，越觉得当初她付给牙行的那十贯钱花得值。 　　临河而建，不仅取水方便，连打井的钱都省了。 　　虽说是住在山脚下，但是十来年以前，此处还没遭灾的时候，她买下的这座山也不算荒，属于群山的外围地带。 　　除非遇到灾年，野兽实在没地方找食，通常它们不会轻易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更遑论攻击她的人身安全了。 　　当初交钱时心在滴血，如今，黄迎春享受到了先看风水再建房屋的好处，又偷偷在心里改了口风：“真好。没有那么多麻烦要操心，这样的生活，可真好啊！” 　　明山坐了一会儿，见火苗在风中瑟瑟发抖，便起身拿了两根干柴投进火堆。他一边活动手脚，一边看了看四周，说：“小心些总是好的。” 　　黄迎春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就这样，二人在黑夜中大眼瞪小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点点地看着天边露出鱼肚白。 　　天还没亮的时候，起初，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只见天空与山峦都搅在一起，犹如一块被弄脏的深色麻布，分不清谁是谁。 　　河边水声潺潺，送来一阵冰凉的风，风中充满了竹林的清香，未曾惊扰客户们的睡眠。 　　七位郎君的鼾声此起彼伏、断断续续，显然睡得极熟。 　　明山嫌弃地瞅了一眼没心没肺的明春生，却没有拨开他贴过来的胳膊。 　　黄迎春放下手中编好的一只草鞋，打了个哈欠，不再往火堆里添柴。 　　火堆看出黄迎春不想成为它的后盾，于是，面对冷峻的寒风，它不再趾高气扬，身躯慢慢地矮了一寸又一寸。 　　火堆现了弱势，风的气势便高涨起来。 　　它一点儿也不客气地从柴火的缝隙里钻到火堆中央，不过片刻，火里的那点暗红色的芯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初冬的晨光照在那两堆灭了的火堆上，在黑夜里坐了一整晚的黄迎春眯眼望去，只见笼罩着白雾的天光是白的，火堆里的灰也是白的，白花花的一大片，依旧让人分不清谁是谁。 　　不管怎么样，太阳总算如约升起了。 　　明山从天色中看出晴天的兆头，压在心头一晚上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他毫不客气地推开窝在他身边的明春生，把几个兄弟都喊起来：“别睡了，快醒醒，天亮了，都快起来，咱们还要赶路呢！” 　　“什么？赶路？那我阿姐那柴火呢？大哥你不给她劈了？”明春生被明山一脚从席子上踹起来，大清早的，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便一顿嚷嚷。 　　“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守了一晚上的明山险些被明春生这顿瞎嚷嚷气得七窍生烟，“你胡咧咧什么？赶紧拿上柴刀，给我滚去砍柴！” 　　话是这么说，最后，明春生还是没有上山砍柴。 　　背上背篓去砍柴是添乱，可是，他们几个全上山砍柴了，把背篓留在院子里，明山又不放心，他想了想，索性把明春生叫到一旁叮嘱了几句，把他留下来看东西。 　　走山路，最不能少的就是柴刀，其次是镰刀。 　　吃苦耐劳的明山领着六个兄弟，丢给明春生一把镰刀，带着五把柴刀和两把镰刀，沿着黄迎春走出来的路上了山。 　　“小心点，山上有陷阱，千万小心看路，别摔了。”黄迎春连忙从堂屋取了一捆苎麻绳子和两个竹背篓递过去，还不放心地追在他们身后喊了两声。 　　等到明山一行人或背或抬着小山似的柴火堆从山下下来，明春生已经跟在黄迎春身后一口一个“阿姐”，亲切地喊着。 　　明春生拿着一个葫芦瓢，兴奋地从厨房跑到院子里，热情地招呼明山一行人：“大哥，快来吃鸭蛋，正好，刚煮熟。你们不知道阿姐养了多少只鸭子，这些鸭蛋全是我们早上去鸭舍里捡出来的，又大又新鲜，我数了好久都数不清楚到底有几个，感觉有好多双黄蛋。阿姐说双黄蛋孵不出小鸭子，我就把蛋全煮了，你们快过来吃呀！” 　　明山：“……” 　　熊宁：“……” 　　其他五个人：“……” 　　明山瞅了一眼明春生手里盛满了鸭蛋的葫芦瓢，已然无话可说，他盯着没心没肺的明春生看了许久，看得明春生一脸怪异，直用手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难道我的伤变严重了？可是阿姐明明说我今儿看起来比昨天要好许多，大哥，是不是你早起没洗脸，眼神不太好？” 　　明春生看不出来明山是否真的被屎糊了眼睛，不过这不耽误他热情地在厨房里跑进跑出，给明山和其他兄弟端出来一盆兑了河水的热水。 　　“砍柴累了吧？大家快洗洗脸吧。这里还有柳树枝，还有这个，”明春生抖了抖手里的布袋，一脸神秘地说，“你们绝对猜不到这里面是什么。苍天哪，我活了十五年，头一回知道无患子还有这种妙用！” 　　明山咬紧牙关，半天才对着明春生憋出一句：“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明春生一点儿都没听出明山的言外之意，喜滋滋地向放下柴火的几个人宣传黄迎春的聪明与机智，还不忘对明山又重复了一遍：“阿姐是个好人，她对我可好了，什么东西都随我用，她是个可好可好的人嘞！” 　　可好可好的黄迎春用一锅煮熟的鸭蛋送走了八个既能干又能吃的山里客户，又用两个煮熟的双黄蛋填饱自己的肚子，便拿起竹扫帚，开始收拾她的院子。 　　事实上，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熊宁力气大，明山粗中有细，除了一个明春生性子跳脱一些，其他几个人都很听明山的话。 　　明山一声令下，大家便把院子里的湿柴铺得整整齐齐，几张草席也卷得好好的立在紧靠厨房的墙边，竹筒洗了，树枝丢了，灰也扫了…… 　　总而言之，能擦的屁股明山都带着人擦得干干净净，不让黄迎春多费半点心。 　　黄迎春拿着竹扫帚，站在院子里，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前院与满院丰收的柴火，望着八个客户远去的方向，甜甜地笑了：“原来是虚惊一场。” 　　真好，只是虚惊一场。 　　放松下来之后，黄迎春回到卧室，只想倒头就睡，睡一个昏天黑地，把昨天晚上缺的觉都补回来。 　　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熬过头的缘故，躺在床上，她反而精神的不得了。 　　“想睡都睡不着，难道我是天生的劳碌命？”黄迎春愁眉苦脸地低喃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穿起衣裳下床。 　　冬天没什么急活重活，又刚吃过朝食，离做夕食的时间还远得很，黄迎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拿着抹布把火炕认真地清扫了一番，又把芦花被搬到院子里，铺在晾衣架上晒太阳。 　　天越来越冷了，虽然还没下雪，但是也该早早预备着搬到炕上去睡了。 　　忙完家里的活，黄迎春又提着鹤嘴锄和竹篮出了门。 　　她不敢走太远，生怕刚刚离去的客户杀一个回马枪。 　　虽然她自己也不愿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做个悲观主义者，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坏事。 　　黄迎春一边竖着两只耳朵听着周围传来的声响，一边拿着鹤嘴锄在菜地里、山坡上和竹林边翻找，好不容易才找齐金银花、香草、野菊花和茄根这四样东西。 　　在安朝，初冬时节有一种习俗，就是拿金银花、香草、野菊花和茄根这四样东西与清水同煮，再拿这些水洗一个热气腾腾的热水澡，寓意告别在夏天与秋天积攒的杂病，赶走疥虫和跳蚤，以干净的身体和姿态，迎接冬天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16 ☪ 生咸齑过泡饭（中） 　　◎“生活怎么能这么无聊呢？”◎ 　　扫疥完毕, 黄迎春散着一头擦了又擦的湿润长发，将洗过身体的污水提到屋外倒掉。 　　望着流走的污水, 黄迎春全身骤然一松。 　　黄迎春平日里就是一个极爱干净的人，哪怕是在不宜沐浴洗身的生理期，每晚睡前，她也要烧一锅热水，拿一块干净的麻布，浸着温水，拭去汗水，擦一遍身, 把自己打理干净。 　　疥虫和跳蚤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身为一个在崇尚科学与医疗水平极其发达的现代生活过二十几年的人，黄迎春也不相信世上存在着拿区区金银花、香草、野菊花和茄根等几样东西煮出来的水就能赶走身上的杂病这样的好事。 　　因此，这种松快的感觉，更多是黄迎春在心理层面的有感而发。 　　如果她的脑海中没有留存她在现代的记忆，如果她一直待在贫瘠的黄家村里，从来没有进过宫廷, 从来不曾体验、听说过那些丰富多彩的娱乐活动，也许她会十分满足当下的生活。 　　只可惜…… 　　“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也许我会甘愿忍受黑暗。”黄迎春坐在院子里, 一边晒太阳，一边怀念往昔，叹息道，“生活怎么能这么无聊呢？” 　　有手机做伴的日子过得能有多安逸，黄迎春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 哪怕是她小时候没有手机那会儿的假期, 过得也没有如今无聊——有电视可看，几十个频道随便挑，拿着遥控器从第一个按到最后一个都能消磨掉几十秒钟。就算家里断网了，她也还有纸质的小说可以看，要是愿意出门，还能出去走亲访友，和亲朋好友吃喝玩乐，一起打牌、唱歌、看电影…… 　　黄迎春回忆了许久美好的往昔，郁闷地憋出一句不是很恰当但又十分符合她当下心境的话：“子欲养而亲不在，无奈啊！” 　　没有其他事情干，黄迎春只能一边晒太阳晾头发，一边闭上眼睛，任由她的思绪继续徜徉在过去的美好回忆里。 　　安朝的冬天，其实也没有那么无聊，尤其是在一年四季总有佳节庆贺的皇宫里，各种好看、好听、好玩的节目更是多的不得了。 　　这时候，皇上应该已经从北郊回来了。 　　每年立冬，皇上都要带着一大堆朝廷官员去北郊举行盛大的迎冬仪式。 　　冷得能冻死人的冬天是一年四季最容易出幺蛾子的季节，所以，每年快要入冬的时候，掌管历法与祭祀的礼官都忙得很，皇上也忙得要命——首先要沐浴，然后斋戒三天，最后挑一个吉日启程，在立冬当日赶到北郊一处祭台迎冬。 　　迎冬仪式少不了花卉，因此，每年这个时候，在花草司里当差的人都忙个不停。 　　不过，等到皇上太太平平地从北郊回来后，龙心大悦的皇上就会对在此次迎冬仪式中出力的宫人们大加赏赐，每一回，宫中赐下的财物都丰厚的不得了。 　　“我的冬衣，我的金瓜子，我的两盒茶果……没了，没了，都没了，永远地没了！”黄迎春念叨着她从前得到的赏赐，越念嘴里越苦。 　　总之，在这极其复杂的前情和许许多多的前提条件下，黄迎春认为，她的生活还是需要一些仪式感的，尤其是“扫疥”这种既不花钱又不会耽误农活的习俗，更应该多多益善。 　　“初冬时节还有什么习俗呢？”黄迎春想了半天，想出一句安朝脍炙人口的俗语——“立冬补冬，补嘴空。” 　　所谓补冬，有两层含义。 　　一是补衣。 　　好不容易熬过秋收，到了冬天，也农闲了，手上没什么要紧的农活，正是缝补的好时候。 　　趁着雪还没落下来，找两个晴天，大姑娘小媳妇，一大家子人一齐上阵，洗衣的洗衣，晒被的晒被，收拾床铺的收拾床铺，赶集的赶集。 　　等衣裳和被褥都洗晒好了，去乡里和镇上赶大集的人也回来了，那些有缝补手艺的、未出嫁的和已成亲的娘子们，便一人抓一把零嘴坐在炕沿上，一边眉飞色舞地谈（说）天（三）说（道）地（四），一边穿针引线，把农忙时节没空缝补的衣裳都细致地打上补丁，又互相帮着往乱糟糟的布套里絮上柔软的棉绒，齐心协力，用勤劳能干的双手补出一个暖和的冬天。 　　二是补嘴。 　　冬天到了，在田里劳作了大半年的人们都辛苦了，好好在家休息的同时，当家的主妇都会在立冬这一天花大价钱从镇上或乡村里的集市上买回一些有油水的食物，再在厨房里花大力气整治出一桌好饭菜，犒赏与慰劳那些辛苦了大半年的壮劳力们。 　　自然，家里的小孩子们，虽然干不了多少事情，但是吃吃喝喝总少不了他们的一份。 　　羊肉炉子姜母鸭，初冬时节，每户人家的烟囱里都飘着香味，每个孩子都吃得嘴角流油，每张摆满饭菜的餐桌上，都少不了一道团子。 　　立冬吃团子是黄家村的特色食俗。 　　黄迎春还记得团子的味道。 　　一年到头吃的团子大多都是野菜团子，唯有立冬这一天，黄家做出来的团子，滋味才是好的。 　　当年刚收下来的秋粮，包上绿豆沙、经过霜打的萝卜丁、一咬一声嘎嘣脆的猪油渣和一勺热乎乎的、香的不得了的猪油，再上锅蒸熟，这样做出来的团子，说香飘十里，一点儿都不夸张。 　　黄迎春一边想一边舔嘴唇，馋得肚子里的胃肠都扭曲了。 　　她摸了摸发根，把几乎快干透的长发往左侧一拢，随手拿起一双没用过的干净竹筷，一边绕一边缠，转瞬间，一个好看又一点儿都不碍事的发髻便盘好了。 　　头发盘好之后，黄迎春便兴致勃勃地拎着竹椅走进厨房，一边饶有兴致地用视线一寸寸搜巡自己走过的地方，一边不停地念叨着：“好吃的，我来啦！好吃的，要煮什么好吃的呢？有什么东西是好吃的呢……” 　　转来转去，最后，黄迎春把目光定在一个长着两只可爱挂耳的小罐子身上。 　　罐子里装着用雪里蕻做成的咸齑，是她在临安镇上专门向一位腌咸菜的娘子买的。 　　买私盐犯法，去官盐店，一个人又最多只有十斤盐的份额，为了不浪费鸭子们辛辛苦苦地产下的每一颗鸭蛋，黄迎春把十斤的买盐份额全奉献给了卖咸鸭蛋的娘子倾情推荐的粗盐，因此，她自个儿嘴里的盐便不够吃了。 　　怎么办呢？黄迎春思来想去，把主意打到咸菜上。 　　咸菜虽然加了盐，但是毕竟不是肉食，总归是一个能让人接受的价钱。 　　买些咸菜回家，平时不仅能佐粥，煮汤时没味，也能拆两根小咸菜放进锅里透透味道，不至于清汤寡水的，让人没力气干活。 　　卖咸菜的娘子盛赞黄迎春的勤俭持家，然后一文钱都没有饶，以四十文的原价将一小罐咸齑卖给了黄迎春。 　　黄迎春买了咸齑，才想起来自己今年不仅少种了萝卜，还忘种了雪里蕻。 　　雪里蕻是安朝人的饭桌上最常见的家常菜，也是冬日极其难得的新鲜菜蔬，它有千万般好，然而黄迎春却忘了种它，在回程的船上，她悔得险些拍青了自己的大腿。 　　雪里蕻有千万般好，只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它是一代又一代的农人长期培育的产物，因此，雪里蕻无法在野外自然生长。 　　想吃雪里蕻，只能开块菜地自己种。 　　雪里蕻其实就是现代的雪菜，但是，在安朝，除了象征雪地长青和茂盛的本名，它还有许多雅称，诸如“雪里红”、“春不老”、“霜不老”和“石榴红”，一个个的，好听非凡，也好看的不得了，说着听着，就仿佛在欣赏一幅画，一幅美极了的画。 　　雪里蕻的本名也极好听好看。 　　相传在过去，别的菜蔬都被冻死了，唯有雪里蕻，这位芥菜的变种，还在鹅毛大雪里□□地保持着原有的青翠颜色，而且还长得十分茂盛，故此得了“雪里蕻”这个美名。 　　雪里蕻一般在三月初春时节抽苔开花，花谢后，结成细长的角果。 　　长到盛夏，果荚成熟，会结出一粒粒比芝麻还小的紫褐色圆球状小种子。 　　将这些种子收集起来，在初秋时节种到一处疏松肥沃、排水方便的土壤里，好生伺候，过不了多久，雪里蕻的种子就会迅速生长，长成一棵又一颗青翠肥厚的蔬菜。 　　雪里蕻的最佳采摘季在霜降前后，此时菜地里的雪里蕻长得极其茂盛，青翠的绿叶片片肥厚，尤其是经过霜打的雪里蕻，吃起来不仅软嫩可口，用盐腌制一番，口感还能更上一层楼。 　　不知道有没有夸大其词的成分，总之，据卖咸菜的娘子所说，她腌的雪里蕻，从长在地里到装入罐中成为好吃的不得了的咸齑，足足经过了清洗、晾晒、入缸、码盐、踩踏、封缸、压实等十来道工序，经过了漫长的等待，终于做成了这一小罐子来之不易的美味。 　　黄迎春看着那个被咸菜娘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罐子兴奋地搓手：“好吃的，我来啦！”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17 ☪ 生咸齑过泡饭（下） 　　◎这是历代传下来的奇方。◎ 　　雪里蕻腌成的咸齑, 卖咸菜的娘子卖四十文一小罐，而且罐子钱还要另外算。 　　好在黄迎春早有打算, 她早早就在卖咸鸭蛋的娘子那里花了百余文买了好几个物美价廉、大小不一的陶罐和瓦罐，去街口的公井打些水拿块布洗净擦干后，小罐子当即便能派上用场。 　　卖咸菜的娘子也不在意——有意出门采买咸菜的人大多都会自备盛器，便是有那忘了的人，要么隔天再买，要么立刻回家去拿一趟，一年到头，她摊子上的罐子都不一定能搭着咸菜卖出一个, 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卖咸菜的娘子用大缸腌咸齑，有客人来买咸菜，她问清品类，便眼疾手快地从相应的缸里捞出几乎不差的分量，往客人手里自带的家伙什里盛。 　　黄迎春来买，也是一样的例程。 　　卖咸菜的娘子往黄迎春自带的小罐子里装雪里蕻腌成的咸齑时，黄迎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里的动作, 已经欣赏过一回雪里蕻被腌成咸齑之后的风采。 　　此时，她掀开自己的小罐子，又欣赏了一遍。 　　灰青色的菜叶映入眼帘的一瞬间, 浓郁的咸味扑面而来，黄迎春深深地嗅闻一口，满足地勾起嘴角。 　　咸味，够浓！ 　　既有这么好的咸齑，不吃一餐生咸齑过泡饭, 岂不可惜？ 　　黄迎春打算做一碗生咸齑过泡饭给自己吃, 她兴致勃勃地用筷子捞出两根茎梗肥厚的咸齑放在碗里, 先拿葫芦水瓢舀了些水将它们冲洗一遍，接着拿起菜刀，将这两根咸齑剁成细碎的菜丁，再将它们重新放入碗中，然后拿着勺子去油罐里舀了小半勺菜籽油，将这些宝贵的油均匀地浇在切好的咸齑上，最后再拿起筷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拌了拌。 　　如此，生咸齑过泡饭便算做成一半了。 　　生咸齑过泡饭的关键一在“生”，二在“泡”。 　　所谓“生”，便是不煮不炒不热，直接把咸齑从罐子里捞出来，略微拿水淋一遍，拿刀切碎了，拌上点油，当凉拌小菜，立刻生吃。 　　如果雪里蕻在地里的时候就长得好，动手腌制的人手艺又到家，这种没有经过二次加工处理的咸齑，生吃是最好吃的。 　　清洗的时候都不必太干净，拿清水微微淋洗一遍就得，吃的就是生咸齑那股咸中带鲜的咸味和鲜味。 　　肥厚的咸齑梗子在黄迎春的嘴里“嘎吱嘎吱”响，黄迎春一边嚼，一边又朝碗里下了一筷子。 　　刚从罐子里拿出来的咸齑还带着一股地里的生气，经油一拌，吃起来极为爽口，黄迎春夹了好几筷子，才舍得停嘴，去煮泡饭。 　　泡饭不是指熬出来的白米粥，而是拿隔夜的冷饭用开水冲泡，一边在冷饭上浇热水，一边拿筷子将米粒搅散，直至米热汤清，这碗泡饭便算是做成了。 　　只可惜，黄迎春不是富裕人，她家从来没有隔夜饭，她煮出来的饭，向来只有自己不够吃的，没有自己吃不完的份。 　　因此，黄迎春只能立刻挑起扁担去河边挑两桶河水回家，把锅洗净，往灶上坐一锅水，再撒一把米下去，现熬一锅米粒粒粒分明、粥水清的和白开水一样的稀粥出来冒充泡饭。 　　冒牌泡饭好不容易煮好了，还得等米粥的温度降下来，这才能开吃。 　　生咸齑过泡饭，做法说简单也简单，如果想要讲究呢，也有讲究的法子。 　　说白了，生咸齑过泡饭，其实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配一碟不开火的凉拌咸菜，但是偏偏不说“配”，也不提“就”，人们讲究的，是一个“过”字。 　　“过”，与“顺”同义。 　　再正宗的泡饭也只是一碗隔夜的冷饭，不仅没滋没味，而且不管是拿开水泡还是花费点柴火下锅煮，弄来弄去，米还是分开的，粥水还是清的，一点儿黏糊顺滑的感觉都没有。 　　第一口泡饭下肚，胃里还有热乎气，等吃到最后一口，嘴都是冷的。 　　夏天吃还成，一到冬天，几乎人人都闻泡饭色变，尤其是穷人家，老的老，小的小，各个都极讨厌吃泡饭。 　　没有荤腥，泡饭又不好吃，所以非得靠着生咸齑那股又咸又鲜的味道和劲头，才能把哽在喉间的那几颗米粒给顺下去。 　　黄迎春把稀粥从锅里盛出来端上桌时，碗面还是热气腾腾的，再过一会儿，等热气消散，再拿筷子一搅，不动如山的碗便立刻露出它的庐山真面目——一粒粒粒粒分明的白米粒在清澈的粥水里浮沉，看着就寒酸、倒胃口。 　　黄迎春看着她前不久刚从镇上买回来的、她家的第二只瓷碗，反倒很高兴：“我的泡饭成功了！” 　　黄迎春成功地用好吃的米和干净的水煮出一碗干净但不怎么好吃的泡饭，不过她乐在其中。 　　“好久没吃这一口了，还怪想的。偶尔吃上一顿，也挺好吃的嘛。”黄迎春就着大半碗脆生的咸齑，把一整碗放了许久还是有些烫的泡饭吃得干干净净。 　　“咸齑咸，泡饭没味，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完全是绝佳组合，简直完美！”黄迎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点评，“盐放得够份量，这四十文花得值。” 　　有这罐咸齑在，看样子她这个冬天是不用再为盐发愁了。 　　黄迎春把自己夸了又夸：“我真是聪明，用买咸菜来代替买盐，这主意简直绝了，我是怎么想出来的，我真是太喜欢这种灵机一动了！” 　　这一餐生咸齑过泡饭也是黄迎春的灵机一动，事实上，此时不早不晚，既不是吃朝食的时辰，也不是吃夕食的时候。 　　吃完饭，把碗筷洗干净之后，黄迎春依然没有困意，她在厨房里晃了一圈，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决定把余下的天光与时间都花在舂米上。 　　在农家，无论何时何地，对农人来说，舂米都是一件大事。 　　前不久，黄迎春把几样石具搬回家，又花了不少时间到处找材料将它们修补好。 　　她每修一件石具，便立刻动手实验一番，生怕未经检查的石具在正式要用的时候突然掉链子。 　　总而言之，现在，石臼能用了，砻也修好了。 　　虽然要花上不少时间和力气，但是，她收在囤子和罐子里的稻谷总算能变成白花花的大米了，也不枉费她辛辛苦苦地在地里忙活了大半年。 　　黄迎春拿了一个没下过水的葫芦瓢，从罐子里舀出没舂过的稻谷，将竹筐装至半满，然后，把它抱到堂屋。 　　为了安置几样珍贵的石具，前不久，黄迎春认真地改了一番堂屋的格局，把那些占地方的敞口簸箕、竹筐、背篓之类的竹编器具都挪到其他地方，腾出了好大一片空地来放置不能淋雨的土砻。 　　想把黄灿灿的稻谷变成白花花的大米，土砻是必不可少的工具。 　　土砻的样子虽然看起来和石磨很像，但是，石料几乎没有用武之地，它大部分是用竹蔑、木片和泥土做的。 　　土砻的作用是给稻谷去壳，用砻把稻谷外面的那层谷壳去掉之后，这才能把砻出的糙米送到院子里放着的石臼里，用手碓的方式，一点点把糙米表面的那层糠皮脱下来，到了这一步，她侍候了春夏秋三季的水稻才能变成她平日里在厨房随手取用的大米。 　　事实上，脚碓才是最省力气的舂米工具，也是最高效的舂米方式。 　　不过，黄迎春身上的钱不够请木匠，她住得又太过偏僻，哪怕是没什么活计在身的年轻木匠，也不愿意随她来家帮她制作脚碓的工具。 　　要说自己做，黄迎春实在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光是把土砻做出来，都不知道费了她多少个脑细胞，熬了多少个日思夜想的白昼与夜晚。 　　脚碓，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黄迎春只能采用最原始的办法舂米——手碓。 　　手碓，就是双手举着一根又粗又硬的木杵，对准装着糙米的石臼，纯靠人力，一下接一下地把木杵往石臼里砸。 　　米本来就是硬的，想把糠皮脱下来，不费大力气，根本做不到。为了砸实，黄迎春又特意做了一根木杵，虽然合适，但是这根木杵又粗又重，光是举起来，就要花费不少力气，往往没砸几下，她的两条胳膊便酸的不得了。 　　可是，没办法，再酸也得继续砸。 　　米不能吃一点舂一点，也不能舂一点砸一点，必须得尽快处理利索，再妥善放置在干燥避光的罐子里密封保存，这样才是正道。 　　冬天舂的米，放上一整年，都不会生虫，也不会发霉。 　　这是历代传下来的奇方。 　　其实，其中的原理十分简单，黄迎春自打这辈子生下来，看了两回就懂了。 　　冬天天气冷，湿度低，稻谷里面蕴含的水分少，这时把米舂好，装在陶缸里，放在避光处密封保存，只要一直保持干燥，藏在米里的虫卵自然不容易孵化，那些遇到水汽就疯狂生长的霉菌自然也就不会冒头了。 　　可若是吃一点舂一点，留下一些米等到来年春天吃食不够的时候再舂，那时，天气回暖，湿气加重，稻谷一回潮，那些藏在谷壳里的虫卵自然得了营养便灿烂，一只只活跃的不得了，天天在米缸里面开派对，米缸发霉生虫，也就不足为奇了。 　　好不容易把石臼里的糙米砸得稻糠与粉尘齐飞，看着似乎是已经舂好的样子了，这时候，把手里的木杵放下来，依然不能歇息。 　　黄迎春望着充满了米糠混合物的石臼，一边喘一边叹：“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18 ☪ 油焖冬笋（上） 　　◎为什么要自我攻击呢？◎ 　　舂米的下一步是筛米, 这也是把稻谷变成大米的最后一个步骤。 　　筛米之前，黄迎春得先把被砸碎的米和糠从石臼里弄出来。 　　她先是砍了一根细竹, 再锯下一个一端带着竹节的竹筒，然后将这个竹筒斜着削去三分之一的份量，做成一个简易版的挖斗。 　　有了工具，取米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一小会儿的工夫，黄迎春就拿着这个竹制的挖斗将石臼里的米糠取出大半，只剩下底下的那一点，挖斗实在挖不出来，只能放弃。 　　石臼里的糠早已被木杵舂成细细的粉末, 与这些粉末混合在一起的，几乎都是些碎米。 　　在丰年间，这些东西多是被农家拿来喂鸡的。 　　黄迎春没养鸡，可她舍不得浪费这些碎米和糠皮。 　　她从屋里找出一条干麻布，拿麻布包着手指，顺着石臼底部的石料纹理，缓缓地用指甲刮、用指腹蹭, 分多次将挖斗挖不出来的米糠从石臼里一点点取出来，取得干干净净。 　　其干净程度怎么说呢？ 　　若不是上面还沾着一些粉尘，这个石臼几乎可以算是全新的。 　　就算是鸡来了, 鸡都想不到这个石臼里曾经装着可供它饱餐一顿的美食。 　　把裹着糠粉的米从石臼里取出来，只是筛米的第一步。 　　筛米的第二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是分离。 　　为了把米从糠皮和糠粉里分离出来，黄迎春特意劈了不少竹蔑, 编了两个孔眼细密的圆筛。 　　那些从石臼里取出来的米糠被黄迎春倒进圆筛之后, 她端起圆筛, 不急不缓地来回筛动。 　　随着黄迎春的动作，白花花的、像头皮屑一样的糠皮，渐渐从圆筛的孔眼里漏下来、纷纷扬扬地落到她铺在院子里的蒲草席子上。 　　黄迎春望着经由她的双手下起的那场“小雪”，心想：这场景可比我今天洗头前坐在院子里用梳子先把头发里藏着的油污和头皮屑梳下来的样子唯美多了。 　　用圆筛筛过两遍，舂过的米基本上就干净了。 　　黄迎春翻出盛米的陶罐，把筛过的米倒进陶罐，再压上石头防止老鼠偷吃，然后把米罐放到灶台附近，方便做饭时取用。 　　想舂好一臼米，最少要砸小几百下，而一臼米的份量不过五六斤，哪怕黄迎春一直坚持一天只吃朝夕两餐，以她日常的劳动和消耗量，一臼米最多只够她撑上十来天——这还是她多吃菜、少食米的情况下。 　　不过，最近，这个惯例注定要被打破了。 　　砻谷和舂米都是力气活，而且舂米不能等，一是米罐里的米不多，隔个几天就得补一回，二是米放到来年容易发霉腐坏，必须得赶着冬天把稻谷全舂成白米。 　　黄迎春喝了一碗热水，又坐在竹椅上歇了一会儿，便赶着继续去砻谷和舂米。 　　砻谷要推，推上十来圈，黄迎春便全身冒汗。 　　舂米要砸，砸上数十下，黄迎春便双臂酸软，累得气喘吁吁。 　　一天忙活下来，总而言之，黄迎春今天的澡和头发算是白洗了。 　　只是身体上的疲累也就罢了，黄迎春越在没有一声鸭叫的院子里干活，越觉得冬日凋零、心情寂寥。 　　往年舂米，身边总是热热闹闹的。 　　力气活干不了，把米粒用竹笤帚扫回臼心，她们那些小孩子总是干得了的。 　　大家一边给忙着砻谷和舂米的大人帮忙，一边齐声欢唱形容木杵（碓头）砸米场景的歌谣：“木公鸡，啄白米，啄来啄去啄不起。” 　　众人围聚在一起的场景，别提多热闹了。 　　哪像现在，不管干什么，自己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就算想哼唱两句童年歌谣回忆往昔，也不敢开口。 　　本来就是强撑着一口气在这干这些重活，黄迎春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泄气了。 　　手里的活计一断，一时半会儿的，就再也接不上去了，也没人给她帮忙，不管手里的活最后干成什么样子，收拾烂摊子的人还是她自己。 　　疲惫与无聊滋生烦躁，黄迎春皱着眉头，突然对自己当下的生活升起一股强烈的不满。 　　当初搬到荒无人烟的山脚下安家的这个决定，是否做错了呢？ 　　琢磨了许久，黄迎春还是没能想出一个能让自己心情变好的答案，反倒得出一个结论——无论对与错，总之她没有回溯过往的能力，现在也没有能耐改变这一切。 　　难道，我只能老实接受这一切吗？ 　　黄迎春对当下生活的不满，忽然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一个人在山脚下住久了又觉得孤单，意外有客上门拜访，又生怕人家是坏人，每说一句话都要先在心里过上好几遍，根本不敢多接话，生怕被人摸清底子，让人知道对她做坏事的犯罪成本极低，惹起别人谋财害命的坏心思，最后，生生防范了八位好人一整晚，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没人来不行，有人来也不行。 　　我到底想怎么样呢？ 　　我真是难搞！ 　　好烦呐！ 　　傍晚，鸭群回舍，郁闷的黄迎春拎着一根竹竿站在鸭舍前给排队进门的鸭群点数，数了一遍，发现少了一只。 　　黄迎春耐下性子，认真地又数了一遍，发现果真少了一只野鸭。 　　顿时，什么烦躁和自暴自弃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黄迎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天上，好好瞧一瞧她玩得忘记回家的那只野鸭跑到哪里去了。 　　找至暮色四合，黄迎春终于在山坡上的一个小草窝里找到了那只不回家的野鸭。 　　“可算是找到你了，都这么大只的鸭了，怎么还玩夜不归宿这一招呢？” 　　黄迎春松了一口气，想也不想，拿起竹竿便要把这只落单的鸭子赶回家去。 　　她没有想到，这只鸭子不是在外玩得忘了时间，也不是迟来的叛逆期到了，想来一出夜不归宿，而是在孵蛋。 　　竹竿这一敲，立刻惊扰了正一心一意窝在草里孵蛋的鸭子，黄迎春深感抱歉。 　　孵蛋的母野鸭并不在意，它拍拍翅膀，看了熟悉的饲主、山里唯一的女娘一眼，在跟着她回家与继续孵蛋之间犹豫一瞬，抖抖长长的脖子，扭过头去，选择不与黄迎春对视，假装自己是一只山里的野鸭。 　　这是怎么回事？ 　　反应的黄迎春气笑了：“你是我孵出来的，你还想和我装不认识？你未免也小瞧我们之间的羁绊了吧！我告诉你，小四，你就是把脖子扭断了，我也认得你！” 　　说是这么说，不过，黄迎春也知道，母鸭孵蛋时是不能中断的，一旦中断，就会使鸭蛋受凉、胚胎发育停滞，最后导致鸭死蛋中。 　　所以，不管是为了她可能再增加个五六七八只的鸭群数量，还是不想与她亲手孵出来的野鸭反目成仇，黄迎春都不可能强行把这只正在孵蛋的母野鸭带走。 　　“你可真行，再过不久就要下雪了，你这时候孵蛋，是真不怕养不活你的孩子啊！”黄迎春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你想孵蛋，你知会我一声啊！家里不能孵吗？我都能把你孵出来，你想孵蛋，我还会拦着你不让你孵吗？你动动你那小脑瓜想一想！干嘛非得跑到这个破草窝里来孵！周围也没多少遮蔽物，你是怎么选的位置？你是生怕你的天敌发现不了你和你肚子下面这窝鸭蛋的踪影吗？再说，你在这里孵蛋，你的伙食怎么解决，你想好了吗？都是能孵蛋的鸭了，还是一点儿都不让人省心……” 　　黄迎春蹲在草窝附近碎碎念了许久，直到天越来越黑，再晚下去她就看不清回家的路了，她这才停了嘴，和早早把眼睛闭上的小四道了声再见，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家。 　　擦身换衣，洗脸刷牙，脱鞋上床，倒头就睡，这一连串的动作，黄迎春一气呵成。 　　这一晚，黄迎春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自己做了好几个梦。 　　一会儿，她在临安镇上逛万姓集，在各个摊位间淘来淘去，不放过任何一个物美价廉的好东西，根本不考虑钱袋里的钱够不够付；一会儿，她和林三娘交流一些做美食的经验，和石大郎沟通一点种果树的技巧；画面一转，她又从河里捞了一网又一网的鱼，嘴里嘟囔着：“多捞点，二娘家人多，东西少了不够分，去宋家做客，一定得带够份量才行。” 　　…… 　　从梦中醒来，黄迎春很是疑惑，更让她不解的是自己昨天的想法——人是社会性动物，想与人交往是人类正常的社交需求，只是当下做不到，我为什么要打压自己的正常社交需求呢？ 　　为什么要自我攻击呢？ 　　黄迎春想不通，与人交往，不是非此即彼，俗话说：一样米养百样人，有在人群中如鱼得水的人，自然也有像她一样，既渴望与人友好交往，又害怕社交消耗和人情往来，高敏感低社交阈值的人存在。 　　这是多么正常的事情啊，为什么我要责怪自己，因此而恼怒自己呢？ 　　黄迎春把昨天的反常归咎于自己睡眠不足。 　　前天晚上一夜没睡，昨天晚上好不容易挨着床躺了下来，想着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偏偏半夜又做了好几个梦，这觉睡得一点儿都不过瘾。 　　说实话，要不是还想着鸭舍里那群习惯了日出而出的鸭子和那只偷偷在外孵蛋的小四，黄迎春私心里，是想睡到中午再起床的。 　　只可惜，哪怕她睡到清晨就起，鸭子们也早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一听到黄迎春的脚步声，它们便围在双层加固的小门附近，“嘎嘎”地叫唤个不停，仿佛在唾弃饲主没有时间观念。 　　黄迎春打开小门，把鸭子们放出来。 　　站在打开的大门附近透气时，黄迎春望着几十只鸭子摇摇摆摆的肥硕屁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谁曾想呢？我只是养了一群鸭，却莫名其妙过上了遛狗般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19 ☪ 油焖冬笋（中） 　　◎“同姓相亲，其殖不繁。”◎ 　　把三十一只鸭子从鸭舍里放出来之后, 黄迎春并不急着清理鸭粪、打扫鸭舍的卫生。 　　等那股积攒了一夜、足以冲天的臭味随着大小两扇竹门打开的片刻消散些许，黄迎春才挎着一个竹篮走进鸭舍, 在角落里东摸西捡。 　　母鸭在凌晨时分下蛋最勤，有些鸭蛋捡起来的时候，触手温热，攒在手心里摸着还是暖的，黄迎春一眼都不必瞧，就知道是刚下出来没多久的鸭蛋。 　　有蛋可捡，黄迎春也不嫌弃鸭舍里的臭味和一不小心就粘到手上的鸭屎鸭尿了，她捡蛋捡得不亦乐乎。 　　每从墙角的干草窝里捡到一个鸭蛋, 黄迎春便犹如欣赏珍宝一般，将那个鸭蛋放在手心里认真打量一番，然后再轻轻把蛋放进垫了许多干草的竹篮，生怕磕坏了一星半点。 　　母鸭们不是同时开窝的，有的母鸭产蛋时间早一些，有的母鸭产蛋时间晚一些，因此, 黄迎春弯腰在鸭舍里捡着捡着，常常能从草堆里摸出一个格外小的初生蛋来。 　　偶尔，她也会摸到几个软壳蛋。 　　幸好在母鸭开窝初期, 黄迎春便预料到了这一点，平日里总拿鱼虾螺蟹给鸭子们开小灶，生怕辛苦产蛋的母鸭们营养不足。 　　在黄迎春的精心照料下，母鸭们产下软壳蛋的频率并不高。 　　过了产蛋初期，几乎所有母鸭, 都能保持一天一个或一天两个的下蛋频率。 　　虽然无人分享喜悦, 但是黄迎春对此一直十分自得：“这都是我喂养有方啊！我真厉害, 头一回养这么多鸭子，就能把它们养得这么好！” 　　同时，她也有些忧愁：“本来我是想着在年节前找个时间抓几只鸭子捆了带去镇上卖了换钱的，现在……” 　　现在，母鸭们太能生，不仅每天都能下一两个鸭蛋，还经常下个头极大、一个顶俩的双黄蛋，黄迎春便有些犹豫了。 　　明年缴税的日子还隔得远着呢，其实……我现在……好像也没那么缺钱？ 　　要不然，再留一留？ 　　就在黄迎春犹豫不决的时候，她亲手孵出来的、第四个破壳的、养了快大半年的一只母野鸭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惊喜——原来，不止一个两个，还有鸭子能一口气产下一窝鸭蛋！ 　　我的乖乖，真能生啊！ 　　黄迎春顿时下定决心——不能卖了，我得好好养着，让它们给我生下更多的蛋，孵出更多的小鸭子，壮大我的鸭鸭队伍。 　　我，黄迎春，要拥有一个养鸭场，成为一个养鸭大户！ 　　黄迎春极有志气地想：三十二只鸭子算什么，总有一天，我要在山上圈出一块地，养上三百二十只鸭子！ 　　等鸭子长大了，我就挑一个大家伙舍得花钱的好节日，赶一批长得又肥又重的鸭群去镇上……到时候，那场景，该多壮观哪！势必一进城门，就引起众人的旁观与震撼。 　　旁人都说我的鸭子养得好，我养的鸭子根本不愁卖，还有许多人向我讨教养鸭秘方，镇上的鸡鸭行都得慕名而来向我买鸭子，还想和我签订鸭蛋买卖的协议，定好每五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再也不用为缴税和赚钱发愁，卖鸭子和鸭蛋就是我稳定的收入来源，我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铜钱太重，不好往家搬，每回都得花点钱雇个脚夫帮我把铜板搬到钱庄换成钱票…… 　　哎呀，真是甜蜜的负担哪！ 　　黄迎春痛快地畅想了一番，然后美滋滋地带着小半篮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田螺和水草，跑去山坡上看顾那只为了孵蛋连家也不愿意回的母野鸭。 　　“小四，你以前从来没在外面过夜过，昨晚第一回，感觉怎么样啊？ 　　“唉，你不知道，打从昨晚到现在，我这颗心就没真正落到肚里过，生怕你在外面出事，幸亏你好好的。 　　“小四啊小四，你知道吗？你是我养的鸭子里面最能生的。 　　“不过，我一点儿都不吃惊。 　　“其实我早就应该有这个觉悟，你说说你，当初当着我这个家长的面还敢继续和你的兄弟搞骨科玩野外苟合，你能做出早生、多生和偷生的事情来，我真的一点儿都不感到意外。 　　“你这个既大胆又离经叛道的坏丫头，既然想孵蛋，就说明这些蛋都是受精过了的……” 　　黄迎春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嗓音：“有一个问题我很好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孵的这些蛋，是谁的？” 　　过往的记忆突然来袭，黄迎春想到一个可能，顿时面露惊恐：“不会是你那个兄弟的孩子吧？” 　　“天哪！”黄迎春惊呼一声，把嘴张得大大的，意识到自己音量太大吓到小四后，她又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在心中暗叹一声造孽。 　　人近亲结婚生出来的孩子十有九病，不，那都不能称之为病了，对于那些一生下来就和其他正常人不一样的孩子来说，他们身上那些注定要伴随他们过一辈子的生理缺陷，属于灾祸！ 　　人如此，那换成鸭子呢？ 　　“同姓相亲，其殖不繁。”这是宋二娘的原话。 　　哪怕宋二娘的养鸭事业已经做到在整个临安镇上都声名赫赫了，她每隔一两年，依然会向镇上的鸡鸭行购买优质公鸭进行配种，为的就是引进外来血缘，以保持鸭群的健康。 　　她不光自己这样干，也教导来向她买鸭苗和成鸭回家饲养的人这样干。 　　黄迎春深深地记得宋二娘的嘱咐——“妹子，你记住，不要怕花钱，也别想着总来照顾我的生意，为了鸭好，再过两年，你一定得花点钱去镇上的鸡鸭行买几只外来的健壮公鸭捉回家去配种，只有这样，你的鸭子才会越来越健壮、越来越有力气、长得越来越好”。 　　哪怕宋二娘与她养了几十年鸭子的爹娘并不知道“近亲繁殖会大幅度增加隐性有害基因重合的概率，从而导致鸭群的后代出现各种退化现象”的生物知识，但是他们通过多年丰富的养殖经验，早早形成“同姓相亲，其殖不繁”的认知，早早便开始有意识地避免拥有近亲血缘关系的公鸭和母鸭在一起□□繁衍，并将他们的成功经验教给每个向他们讨教养鸭技巧的人。 　　宋二娘和黄迎春交流过这方面的经验，她告诉她：“你可千万不能让同一窝孵出来的鸭子们在一起，它们生出来的小鸭子，不是脚趾连在一起，就是脚趾个头不对，就算有些小鸭子的脚趾头长得好好的，你也别觉得是你运气好。哪怕这些小鸭子从外面看起来十分正常，跟其他不是同一窝的鸭子们生养出来的小鸭子长得都一样，但是，它们迟早会在某些方面显现出不正常来。比如说：长得瘦瘦小小，不管你怎么喂，就是长不大；要不就是容易生病，淋点雨着个凉就能把命带走；就算是你好不容易给它养大了，可之后，无论是母鸭下蛋，还是公鸭做种，都比不上其他正常的鸭子。” 　　“你可千万不能让同一窝孵出来的鸭子们在一起！”宋二娘再三强调这一点，振聋发聩，黄迎春当即便表示铭记在心，她没想到，自己忙着忙着，竟然忘了！ 　　“我怎么隔了这么久才想起来？明明二娘早就提醒过我了，她再三嘱咐过我，我又不是阿斗，怎么这么烂泥扶不上墙啊！”想起这一茬的黄迎春欲哭无泪。 　　“老天保佑，小四正在孵的这一窝鸭蛋千万不能是和它的兄弟一起生出来的，和麻鸭杂交最好，长得再丑我也认了，反正以后也好认。老天爷哪，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发家致富的路子，你千万不能毁了我的希望啊！”黄迎春喊着喊着，又改口道，“我的希望被毁也不要紧，你别毁了那些未出世的小鸭子啊！鸭子们可会生了，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真生出一窝有问题的小鸭子，毁的可是千秋万代哪！老天爷啊，发发善心吧，求你了。” 　　黄迎春疯疯癫癫，小四不明所以，它吃完一餐美味的饭食，动了动肥硕的身体，一边用鸭喙梳理羽毛，一边安稳地坐在蛋上，继续勤勤恳恳地孵化它的孩子们。 　　黄迎春哀嚎了半天，老天爷没给她半点回应。 　　“既然如此，咱们就自救吧。”黄迎春刚想把小四抱走、让它放弃孵蛋，突然肚子打起饿鼓，她叹了口气，“你吃饱了，我还没吃早饭呢。小四啊，也不知道你这些孩子健康不健康，要不然，咱就放弃吧。我回去煮点东西吃，先把我的肚子给填饱喽，然后就去竹林伐竹。我跟你保证，我今天不管多辛苦多忙多累，不搭一个新鸭舍出来把你和你的兄弟隔开，我绝不休息！” 　　新鸭舍该搭多大呢？ 　　现在我有多少只公鸭呢？ 　　黄迎春算着算着，忽然想起：“哎——不对，活下来的五只野鸭里面只有一只公鸭，已经被我搭着山药吃掉了啊！” 　　黄迎春大喜过望，她看着小四，乐得合不拢嘴：“天哪，小四，你生的是健康的鸭蛋！” 　　小四不动如山地坐在几个鸭蛋上，没有一点儿挪窝的意思，它偶尔从梳毛间隙抬起头来嘎嘎两声应付一下黄迎春，其余时间，它根本懒得搭理这个莫名其妙又哭又笑的饲主。 　　黄迎春不管不顾地宣布：“从今天开始，我一日三餐、一顿不落地给你送吃的，你可一定要争气啊！我发家致富的希望，全在你身上了！”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120 ☪ 油焖冬笋（下） 　　◎人还是得读书啊！◎ 　　虽然黄迎春也会孵蛋, 并且在人工孵蛋一事上，她拥有新鲜出炉的成功经验, 但是，人工孵蛋不仅费时费力还费劲，根本比不上母鸭自己孵蛋来得便利。 　　更何况，她只有一个人，可是她足足有二十多只母鸭，如果这些母鸭每只都在今年冬天下出一窝蛋，每只母鸭都像小四一样对抱窝无师自通，每只母鸭都能成功孵出来几只小鸭, 假以时日，那她就会拥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数到头晕眼花都数不清的鸭群啦！ 　　黄迎春越想越开心，她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幅美丽的景象——她被一大堆蓬松柔软的鸭绒彻底包围，白花花，暖融融，舒服极了！ 　　只要小四这回能顺顺利利地把小鸭子们孵出来，她的美好设想, 便指日可待。 　　离开山坡去竹林伐竹搭新鸭舍之前，黄迎春一脸慈爱地望着那只正勤勤恳恳地孵着鸭蛋的母野鸭，语气和蔼：“小四啊小四, 全指望你了，作为第一个和唯一的一个试点，你一定要成功啊！” 　　黄迎春对小四寄予厚望，同时，关于后勤保障的一切, 黄迎春也一点儿都不敢耽搁。 　　给小四加餐的同时, 黄迎春也没有厚此薄彼, 不管是下河捞田螺还是去河溪打水草，她总会多搜罗一些，放到鸭子们回鸭舍的必经之路上。 　　食物丰富，营养充足，那些入夜后便安分乖巧地回到鸭舍憩息的母鸭们，在后半夜下的蛋越来越多。 　　不过几天时间，黄迎春就攒下了好几篮子的鸭蛋。 　　这是一个极好的消息，黄迎春乐见其成。 　　不过，鲜蛋放不久，哪怕黄迎春不擦不洗，特意将新鲜的鸭蛋大头朝上并放在阴凉的地方，鲜蛋也存不了太长时间，不过十来天便会渐渐腐坏。 　　黄迎春不忍心看到母鸭们辛苦孵出来的鸭蛋们散黄变质，因此，她天天早出晚归，紧赶慢赶，终于在几天后将新鸭舍完工。 　　新鸭舍一搭好，黄迎春当天傍晚，便站在混寝的鸭舍前，拿着竹竿，靠着自己的火眼金睛，把八只公麻鸭一只不少地从集体宿舍赶进男生宿舍。 　　鸭子们早已养成习惯，黄迎春把公鸭们赶进新鸭舍后，还有几只公鸭不习惯，总想扑腾着翅膀往旧鸭舍冲，黄迎春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将它们镇压住。 　　黄迎春拎着竹竿，不忘对公鸭们进行训诫：“你们的好日子打从今天起就结束了，知道吗？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别总想着去祸祸母鸭。不要觉得我对你们严厉，我都分得有点晚了，我早就应该把你们分开。” 　　同窝的鸭子好养活，黄迎春当初买鸭苗时是一窝一窝地挑。 　　她连着挑了好几窝雏鸭，里面自然也有同父同母和血缘关系相近的公鸭与母鸭。 　　宋二娘知道“同姓相亲，其殖不繁”的道理，向黄迎春讲明利害关系之后，她就拿了别窝的公鸭进行替换，一点儿都没有坑人，每一只替换的公鸭，宋二娘给黄迎春拿的都是一看就活力满满、容易养活的健壮鸭苗。 　　所以，虽然同属麻鸭，但是把这八只公麻鸭和其他母麻鸭放在一起养，其实也没有问题，是不必担忧的。 　　黄迎春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母鸭长大了，会下蛋。公鸭长大了，会发情。 　　万一有躁动的公鸭想要强制母鸭发.情，惊吓到正在产蛋的母鸭，可怎么办呢？ 　　要是给鸭舍造成混乱，公鸭们和母鸭们在追逐和躲避间隙一不小心踩踏到角落里的鸭蛋，把新生的鸭蛋踩碎，那是多么糟糕的事情啊！ 　　所以，在母鸭产蛋期间，把公鸭和母鸭的住所分开，是非常有必要的。 　　“俗话说得好：饱暖思淫欲。 　　“可是，冬天已经来了，现在每天都能吃饱喝足，不代表你们以后每一天都能过得和今天一样富足。 　　“你们又不会下蛋，就别天天想着交.配.发.情了，赶紧积蓄力量，把力气都用在长毛长肉上。 　　“只有囤积足够的脂肪，才能熬过寒冬。 　　“你们今年才降生于世，没过过冬天，不知道冬天的厉害。 　　“经过一遭，你们就懂了。 　　“总之，我不会害你们，如果真熬不过去，与其看着你们活活冻死，还不如让你们进我的肚子。 　　“所以，能活多久，就看你们的觉悟了，知道吗？” 　　黄迎春说完鬼故事，便离开公鸭的鸭舍，转而回家挑水，开始着手做咸鸭蛋。 　　做咸鸭蛋少不了陶器，黄迎春早早便备好了一个大大的陶罐，专门拿来腌制咸鸭蛋。 　　陶罐是农家常有的器具，几乎每户人家家中都有这么一个小口大肚的陶坛或陶瓮，春夏时节拿来腌菜，秋冬时候拿来腌蛋，一年四季都有用处。 　　虽然从镇上买回来时就已经洗过了，但是黄迎春还是打了两桶河水，拿着抹布，蘸着无患子的泡沫，将面前的陶罐认真地擦洗了一遍。 　　为了杀菌消毒，她还特意烧了一锅滚烫的热水，拿热水烫了两遭。 　　陶罐收拾好之后，黄迎春又取竹篮里刚捡没几天的新鲜鸭蛋，用干净的干麻布擦去蛋壳上的鸭屎、泥土和碎草屑。 　　然后，她把这些擦得干干净净的鸭蛋挨个摆在圆口簸箕里，放在阴凉处，和洗干净的陶罐一起晾着。 　　第二天，黄迎春早早起床，拿着一把锄头去河边挖黄泥。 　　冬天来了，高涨的河水渐渐退去，露出隐藏一夏的河岸。 　　离水面约摸一个手掌高的位置，那些被半枯半荣的水草缠住的黄土，也随着水位的沉降，露出了它们的身影。 　　安朝和现代到底是不是同一个空间，黄迎春不知道，但她亦有无比明确的一点——无论她在哪里，地理规律总是不会变的。 　　临安镇水田多，鱼虾也多，是典型的鱼米之乡。 　　既然是鱼米之乡，显然此地的地理位置和长江中下游平原差不多。 　　还有镇上出产的东西，看来看去，都逃不脱一个亚热带季风气候区。 　　总而言之，江浙一带，基本上是没跑了。 　　黄迎春上辈子是实打实的文科生，地理学了好几年，一些基础的理论知识还很扎实，哪怕过了一辈子，她还是记得很清楚。 　　如果我真的在地形以山地和丘陵为主的浙江，在红壤和黄壤广布的浙江，那家附近的河里怎么少的了黏土呢！ 　　黄迎春抱着隐秘的期待，怀着满腔的兴奋，站在河岸上，一锄头刮掉河岸剖面最表层的那些黑土。 　　黑土是浮土，一刮就掉。 　　几锄头下去，黄迎春就挖到了黄色的黏土。 　　她用锄刃挖下一块黄土，扣到岸上，又蹲下身去拿手摸。 　　黄土入手后，初时的手感是沉甸甸的，虽然离了水，但还是有股滑腻的感觉。 　　黄迎春用手指捻开部分黄土一看，只见那些黄土一点儿都不变，一丝其他颜色都不掺杂，格外的纯粹，格外的细腻，一看就是上好的黄泥。 　　“果然如此。”猜测成真，黄迎春却没有预想中那般喜悦，她轻轻地叹道，“幸亏我读了点书。” 　　人还是得读书啊！ 　　容颜会老去，财富会消失，生命会轮回，只有知识，学到手了就是我的，不管我去哪，它们永远都是我的倚仗。 　　狂喜之后，就是大悲。 　　黄迎春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求知心，可在书本纸笔昂贵的安朝，想要求学向上，没钱是万万不行的，偏偏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怎么什么都离不开钱呢？”黄迎春一边挖黄泥，一边郁闷地思考那个从未被她完成过的课题，“我该怎么办呢？到底干什么能赚钱呢……” 　　发愁归发愁，黄迎春始终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 　　腌咸鸭蛋少不了黄泥，下厨的好手个个都认为好的黄泥不仅性沉，还味涩，拿黄泥拌草木灰抹在鸭蛋表面，格外能锁住粗盐的咸味。 　　于是，黄迎春足足挖了满满两簸箕黄泥才停手，然后挑着扁担，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地把它们送到家里。 　　然后，黄迎春又花了小半天把这些黄泥弄散，一颗颗挑出石子，一点点择出草根，再用圆筛细细地筛过，留下最细腻的黄泥，放在太阳底下晾晒。 　　八个山户来家的那一夜，黄迎春陪着他们熬了一个晚上，为了保存热量，她烧了许多柴火。 　　两个火堆燃了一夜，留下的草木灰可不少。 　　草木灰是好东西，黄迎春半点都舍不得浪费，早早就拿竹筐把它们装好，放在厨房一角备用。 　　这会儿做咸鸭蛋，这些草木灰刚好能派上用场。 　　其实，做咸鸭蛋，最好用纯稻草烧出来的草木灰，只有纯稻草烧出来的草木灰才最细腻，柴火烧出来的草木灰，根本比不上。 　　不过，有现成的草木灰可用，黄迎春一点儿都不挑。 　　她兴致勃勃地拿着圆筛把竹筐里存着的草木灰也筛了一遍，然后取黄泥，按卖咸鸭蛋的娘子口述的比例，把黄泥和草木灰调成灰泥，再将粗盐撒进去，与灰泥一起搅拌，又分多次加水，像搓汤圆揉面团一样，一边加水一边用手揉搓。 　　有时没力气，黄迎春连木棍子都上手了。 　　最后，这些加了粗盐和水的灰泥，终于变成了脏兮兮的、糊糊一般的灰泥糊。 　　黄迎春从簸箕里拿起一颗晾干的鸭蛋，把它放在灰泥糊里滚了一圈，然后把这个裹了一层泥的鸭蛋大头朝上，放在早已铺了一层草木灰的陶罐中。 　　一颗又一颗，渐渐的，黄迎春码了一圈。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121 ☪ 油焖冬笋（终） 　　◎冬笋好吃，怎么做都鲜。◎ 　　码完一层滚满灰泥糊的鸭蛋, 黄迎春抓了一大把筛过的草木灰撒进陶罐里，将鸭蛋与鸭蛋之间的缝隙填得满满当当, 密度连一根手指头都插不进去。 　　然后，她继续往撒了一层又干又薄的草木灰的鸭蛋上放裹好灰泥糊的鸭蛋，一个又一个，一层又一层，又干又薄的草木灰与裹好灰泥糊的鸭蛋相间分布，直至顶到罐口。 　　黄迎春心里一直记着数，一个陶罐，装了五十个鸭蛋。 　　这个数比她预计的要少一些。 　　可是, 陶罐装满了，装不下了，黄迎春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老老实实地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大大的油纸叠了两下，另绑上草绳，拿油纸封住罐口。 　　陶罐封上后，黄迎春不放心, 在把陶罐搬到厨房阴凉干燥的角落里放着之前，她特意走去河边寻来一块没什么尖锐棱角的大石头，把它擦洗干净, 压在油纸上。 　　这下应当可以了…… 　　结果，黄迎春左看右瞧，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索性取了些没用完的黄泥, 再给陶罐封了一道缝。 　　黄迎春看着她上了双重保险的劳动成果, 十分满意。 　　她弯腰从背筐里捡起几颗无患子攥在手里, 走出去关上厨房的门前，不忘看了一眼被护得严严实实的陶罐，笑道：“这下好了，老鼠做不了坏事了。” 　　为了腌咸鸭蛋，黄迎春的指甲里进了许多黄泥。 　　在调泥备灰的过程中，这些黄土湿了干，干了湿，一层层裹上她的皮肤，把她的手裹得厚了一大圈，又脏又重，看上去还坑坑洼洼的。 　　显然，这些脏兮兮的泥糊，只用清水洗，是洗不干净的。 　　黄迎春蹲在河边，揉搓了许久的无患子，还是没能把自己的双手洗得干干净净。 　　不管她用无患子搓出多么丰富的泡沫，总有一些黄泥不忍心离开她的指甲缝和手心里的纹路。 　　黄迎春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用这种法子腌咸鸭蛋了。” 　　在安朝，腌咸鸭蛋总共有两种办法——一种干腌，一种湿腌。 　　所谓干腌，就是拿黄泥、粗盐、草木灰和水调和成糊状，再裹在鸭蛋外面的灰盐裹法，也就是她今日所选择的路。 　　与干腌相比，盐水浸法的湿腌显然更简单，黄迎春不用深思，便能立刻说出湿腌咸鸭蛋的步骤。 　　无需调泥备灰，若以她在家中准备的那个可以盛放五十个鸭蛋的陶罐为例，她只需往锅中倒入十斤清水、三斤粗盐——若舍得的话，再去镇上买上少许花椒一起放进去煮，等锅中的盐水煮沸后，用菜铲撇去锅中的浮沫，把盐水晾凉，然后把事先擦净阴干的新鲜鸭蛋小心地、一点儿都不磕破地放入陶罐，接着一股脑儿地把彻底凉透的盐水倒入陶罐，让盐水完全没过鸭蛋，再往鸭蛋上横放几根交叉的竹筷防止鸭蛋偷偷上浮，最后以同样的方式用油纸封住罐口，把陶罐搬到晒不到太阳的地方放着，只要静待二十几天，就能收获一罐已经腌好的咸鸭蛋。 　　“裹上灰泥糊的鸭蛋，至少要腌上一个多月才能开罐食用。用湿腌法腌制而成的咸鸭蛋，在时间上还要快上十几天。花椒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就算我手上没有花椒，也没关系。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有更简单更便捷更快速的方法不用，反倒把自己累得不成样子，现在十个指甲缝里还一手泥，洗都洗不干净，这不是纯给自己找事干么！” 　　黄迎春把手都洗皱了，结果，指甲缝里的黄泥始终留有一丝痕迹，黄迎春郁闷极了，着急起来，把自己训了一通。 　　小四似乎也能从空气中读懂饲主今日心情不佳，在黄迎春给它送食吃时，它的语调比平日里活跃许多，每低头啄两个砸碎的田螺，便抬头道一句谢。 　　今天，它在黄迎春面前，显得格外乖巧。 　　黄迎春看着看着，心中凝结的那股郁气，不知不觉便消了。 　　“好啦，你吃完了，我也该去给自己找吃的了，咱们下一顿再见。”黄迎春轻声说道，和小四告别。 　　她回家拿上锄头和背篓，朝长着冬笋的竹林走去。 　　自从在紧靠溪流的竹林里圈了一块地给鸭子们吃喝玩乐，天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的黄迎春去竹林里的其他地方的次数就更少了，冬笋在秋季就已经发芽，而黄迎春对此竟然毫不知情，直到前几日去竹林伐竹给八只公鸭搭新鸭舍时，她低头一看，才恍然惊觉——原来，冬笋都能采挖了。 　　立冬左右一直到冬至前后，向来是冬笋的采挖期。 　　不过，冬笋的最佳赏味期，还是在冬至节气前后。 　　安朝的民间向来流传一句俗语：冬至到，冬笋qiao。 　　黄迎春一直不清楚人人口中的冬笋qiao说的是翘还是俏，不过，不管是翘还是俏，都掩盖不了冬笋在冬至时节的味美。 　　冬笋好吃，这一点，黄迎春不否认。 　　但是，再好吃的东西，也禁不住年年吃，月月吃。 　　在黄家村吃了十二年还不够，进了皇宫，她又吃了十五年，如今，黄迎春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和别人毫不心虚地拍着胸脯说自己这辈子吃的最多的一样食物就是竹笋。 　　“金衣白玉”，听听这名，谁能想到这么好听的一个名字形容的是竹笋菜呢？ 　　刚入宫时对宫中的伙食有多期待，在知晓“金衣白玉”这道菜的真面目后，黄迎春就有多失望。 　　“金衣白玉”，这道以竹笋为原料的菜，黄迎春在宫里吃了十五年，吃到几近厌烦。 　　如今，再度想起笋菜的味道，黄迎春脚下一软，若不是有手里的锄头撑着，她险些跪倒在地。 　　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呢？ 　　又不是快饿死了，我真的有必要现在就开始挖冬笋、重复自己已经重复了二十几年的噩梦吗？ 　　我又不是自己的仇人，真的要这么折磨自己吗？ 　　黄迎春想了想家中地窖囤的粮数，又想了想腰带里藏着的那少得可怜的九十五枚铜板，最终还是在现实面前弯下了自己的腰。 　　有些屈辱，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 　　黄迎春自认不是陶渊明，做不出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事情来。 　　况且，纵然是在世间留下许多佳作，因不满官场黑暗，为了保全自己的气节，毅然决然辞去彭泽县令一职，选择归隐田园的陶大诗人，没了俸禄与祖业支撑后，他的生活便逐渐陷入贫困。 　　陶渊明的晚年甚至需要靠乞食度日，最终落得一个贫困交加、凄惨死去的下场。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黄迎春在心里将陶渊明写的几句诗念了一遍，心想：当初坐在学校读书时，我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只知道对着语文书上的笔记背诵“尽管收成不佳，但陶渊明依然坚持劳作，宁愿过着清贫的田园生活，也不愿违背自己的初心，始终保持心灵纯洁、追求自由的初衷……”之类的空话，如今再看这首《归园田居》，何其讽刺啊！ 　　陶渊明士人出身，初事农耕，有些生疏，情有可原，可他都“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了，怎么还能“草盛豆苗稀”呢？ 　　陶渊明既然能出仕，就说明他不是一个笨蛋，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陶渊明是一个笨蛋，走勤能补拙的路子总可以吧？ 　　拔草与种豆已经是最简单的农事了，怎么会连豆子都种不好呢？ 　　除非，“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只是陶渊明的偶然所为，他并不是一个勤快的人，他只热爱田园诗歌，并不喜欢田园劳作。 　　语文老师说过，因为不擅农耕、嗜酒以及还有五儿一女需要抚养，陶渊明的晚年甚至需要靠乞食度日，最终落得一个贫困交加、凄惨死去的下场。 　　既有五儿一女需要抚养，陶渊明还接连五次辞官，并因为郁郁不得志而染上了喝酒的嗜好。 　　后来，由于体力不支，他连农事都荒废了。 　　显然，展现了“至苦与至乐并存”的陶渊明并不曾给子女树立一个好榜样，以他终日用诗酒排遣困顿的生活方式来看，料想陶渊明平日里应当也对子女们疏于管教。 　　因此，子女成年后立不起来，无法反哺家庭，陶渊明落得一个晚年无依的悲剧下场，也就不足为奇了。 　　黄迎春在心中把陶渊明的生平过了一遭，坚定了自己打死都不成亲生子的决心，并坦然地放下了“饿死事小，吃笋事大”的厌笋情节。 　　与活下去相比，吃些不喜欢吃的竹笋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像陶渊明那样，先是遭遇连年灾荒，又因田园荒芜导致只能乞食于邻里，然后被火灾毁了房屋，最后长期被疾病折磨，却无钱看病调养，那才叫惨呢！ 　　陶渊明的悲剧，虽有天灾人祸的因由，但他凭一己之力让自己和家庭多次深陷囹圄的威力，也不容小觑。 　　陶渊明辞官后还靠着祖上留下的众多田庄家财过了好一阵子文人闲居生活，当时的他，应当绝不会想到自己日后会陷入那么凄风苦雨的处境吧。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与刺史等人交往，行走坐卧有小童服侍，生活水平远高于普通平民的人最后都能把日子过成那副模样，如我这般几乎身无分文的人，再不勤快、不对自己狠心一些，又能过得有多好呢？ 　　黄迎春痛定思痛，当即抛开所有对竹笋菜的不喜，拿着锄头，认真在竹林里找起冬笋。 　　初冬时节，许多冬笋还藏在地下没出土，并不好找。 　　所以，找冬笋，不能靠运气，而要凭实力。 　　黄迎春的实力，来源于她在黄家村里上山下村无数次的经验。 　　竹笋之所以有能够传到宫里的“金衣白玉”的美称，在于它的外形，尤其是冬笋，冬天的竹笋总喜欢半藏半露，埋在土里的笋壳发白，露出地面的笋壳则是淡淡的黄色和金色。 　　梅、兰、竹、菊，向来被称为四君子。 　　若冬笋能化作人，定也是一个长了一副好样貌的清风朗月的俊俏郎君。 　　只可惜啊，这位长相俊俏、气质高雅的郎君不仅是一个矮子，还是一个胖子。 　　如果年纪小些，还能勉强赞声憨掬可爱，反之，不论谁见到他拼凑在一起的脸和身材，都得说一句不伦不类。 　　总之，又矮又胖、状如枣核的冬笋与其拟人化成一个长相俊俏、气质高雅的郎君，不如将它看作一个顽劣的幼童，反而更贴切一些。 　　黄迎春身为一个挖笋好手，一点儿都不耐烦与冬笋娃娃玩捉迷藏的游戏。 　　她拎着一把锄头，一进竹林，便专找那些竹叶看着还格外浓绿茂盛、长得又粗又直的壮年毛竹。 　　所谓冬笋，便是从毛竹长在地下的竹鞭的侧芽发育而来的植株。 　　既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而且冬笋又矮又胖，还偏爱玩捉迷藏，自然，它大半部分的身躯都掩藏在土里。 　　黄迎春找到壮年的毛竹后，便专门低头去找竹根附近有隆起迹象和有裂缝痕迹的地方。 　　竹子根部的裂缝通常都不大，只是几条从中间向四周呈辐射状裂开的细缝，黄迎春眼神好，哪怕是细缝，也一找一个准。 　　她用脚拨开细缝附近的泥土，踩到硬实的部分，心里有了底，便提起锄头，埋头开挖。 　　挖笋需要技巧，黄迎春虽然多年未动手，但是她小时候在黄家村里实在挖得太多了，所以，一看到冬笋，还没挖两下，她的手感就找回来了。 　　不一会儿，黄迎春就在不伤及竹鞭的情况下，用锄刃切断笋根，挖出了一个完整的冬笋。 　　挖了一个，又挖一个，再挖一个，还挖一个……黄迎春挖起冬笋来，一点儿都不心疼。 　　反正，这些冬笋留着不挖，等到来年开春，大地回暖，它们也留不住。 　　冬笋们会在地里继续生长，然后在惊蛰天随着一声雷响破土而出，在春天的和风细雨中，长成一根又长又细的春笋。 　　春笋浑身长满黄色和褐色的斑点，看着一点儿都不好看，而且口感也不如冬笋鲜嫩，实在没什么吃头。 　　再者，她有一大片竹林，竹林里的竹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黄迎春认为，就算她今年把所有的冬笋都从地里挖出来，也不用担心自己明年无竹可用，因此，她挖了许多冬笋，从竹林里满载而归。 　　冬笋好吃，怎么做都鲜。 　　黄迎春在挖笋时就想好了，她打算回家做一道油焖冬笋。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122 ☪ 木耳炒蛋（上） 　　◎明年，明年一定要种油菜！◎ 　　冬笋的壳格外厚重, 因此，在把冬笋往家里搬运之前, 黄迎春为了省力，早早就拿随身携带的镰刀把冬笋处理了个干净。 　　处理冬笋是个巧活，尤其是给冬笋剥壳，不能硬来。 　　黄迎春先几刀切掉冬笋底部长满根须的老根，再把笋放平，竖着往下一划，笋壳随之破裂。 　　沿着那道细长的口子，黄迎春双手齐上, 左右使劲一掰，不一会儿，便将裹在笋肉外的笋壳剥得干干净净。 　　笋壳剥掉了，绒毛和根须也随之脱落，但是这时的笋肉并不算处理干净，还需拿刀削掉笋根那圈紫红色的小点。 　　有些小点不是紫红色的，黄迎春也不以为然, 只要她在笋根上看到象征老筋的小点，便拿刀通通削了个干净。 　　冬笋剥完之后，地上留下许多笋壳和老根, 然而留下的可吃的笋肉部分只有一丁点，少得可怜。 　　满满两背篓的冬笋，最后竟然只剥出小半篓的笋肉。 　　黄迎春看着黄白相间的笋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靠山吃山，听着倒便宜, 然而忙活许久, 只够饱腹一餐, 想要下一顿有的吃，就得接着忙，这其中的苦楚与辛酸，谁又能知道呢？ 　　黄迎春背着竹篓，从竹林走到河边，把用过的工具和剥好的冬笋都拿河水洗净了，这才带着一身的疲惫与辛劳，干干净净地回到家里。 　　厨房的木桶里还有一桶河水，黄迎春看了一眼，见还够用，便不急着拿起扁担重新去河边挑水。 　　她拿起菜刀，又从背篓里捡出几个冬笋，用刀背把冬笋拍松，然后把它们切成不大不小、方便煮熟和入味的滚刀块。 　　接着，她把这些笋块放到锅里，倒入冷水，盖上锅盖。 　　屁股往竹椅上一坐，便坐在灶膛前烧起火来。 　　冬笋有涩味，在烹饪之前，需得焯水去涩，而焯水去涩的关键便是将笋块冷水下锅，等水开后，再煮上一会儿，最后将这些煮过的冬笋块从锅里捞出来，过上一遍凉水。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冬笋的涩味便能去掉大半。 　　油焖冬笋这道菜的精髓，便是以油代水，用油彻底把笋焖透，这样做出来的笋菜，才格外有滋有味。 　　所以，冬笋光焯水还不够，下锅做笋菜时，还需多往锅里放一勺油。 　　笋是素的，想要好吃，用荤油——尤其是猪油煸炒，极香，可惜黄迎春没有猪油，她的油罐里只有油菜籽榨出来的菜籽油。 　　明年，明年一定要种油菜！ 　　交完这几年的单身税，等我手里有了余钱，我一定要买只小猪崽养！ 　　黄迎春在心里发奋图强。 　　然而，眼下，黄迎春的身上还压着沉重的金钱大山。 　　她一边往锅里放油，一边则心疼不已。 　　冬笋吸油，油放够了，做出来的笋菜才不会发涩刮嘴。 　　黄迎春知道这是免不了的，只是她的心在放油时，还是一抽一抽的疼，就跟把自己的心从身上掏出来放在油锅里煎似的。 　　做油焖冬笋，除了油，糖也不能少。 　　糖是做油焖冬笋的点睛之笔，黄迎春没有□□糖和白糖，便拿红糖做替，好在做油焖冬笋需要用到的红糖不多，只需一点儿，约摸匀满一个勺底的份量，就能把冬笋残留的涩味盖下去，再把油焖冬笋的鲜味勾出来。 　　拿完红糖，黄迎春重新把系带绑上，把红糖放回竹架。 　　转身下厨之前，她摸了摸油纸包的厚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先热锅下油，再融糖炒色，直至每块冬笋块都裹满了枣红色的糖稀，笋块在菜铲的煸炒下，表面逐渐起皱，变成格外好看与鲜浓的金黄色，黄迎春这才撤掉灶膛里烧得最旺的那根柴火，盖上木头锅盖，让笋块在锅里慢慢焖熟。 　　做油焖冬笋这道菜时，黄迎春没有往锅中加其他配菜。 　　冬笋吃的就是一个新鲜味道，加了葱姜蒜反而不美。 　　果然，油焖冬笋出锅之后，也如黄迎春所愿，笋肉色泽红亮，看着如红烧肉一般，入口咸中带甜，甜中又浸满了油香，别提多好吃了。 　　“嗯？怎么和以前吃的味道不一样？”黄迎春惊奇不已，连忙用筷子又夹了一筷，结果笋菜还是出乎意料的好吃，“难道……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吗？” 　　愕然许久，黄迎春的心定下来，她弯起嘴角，静静地笑了：“自由的味道，真好。” 　　吃完脆嫩带汁的油焖冬笋，黄迎春又就着咸甜双全的菜汁拌了半碗米饭。 　　收拾完厨房，再打水泡了个脚，黄迎春这才在夜里舒舒服服地酣然睡去。 　　第二天一早，放完鸭子，黄迎春又在竹林里停留了许久，到处寻觅冬笋。 　　竹林广袤，哪怕黄迎春圈了一大块地给鸭子们嬉戏，还有很多地方是空置的。 　　冬天和大地是公平的，竹篱笆里自然也有冬笋冒头，但是三十一只鸭子天天待在竹篱笆里，篱笆墙里的鸭屎和鸭毛已经够多的了，黄迎春不想再多给自己添一桩事。 　　于是，她天天都提着锄头、背着竹筐往竹林深处走去。 　　冬笋虽然好吃，但是再好吃的东西也禁不住天天吃，就算是黄迎春能够屏蔽掉味觉天天吃冬笋，她吃的速度也永远赶不上她挖的速度。 　　既然不急着吃，再从地里挖出来的冬笋，黄迎春便没有立刻动手收拾。 　　把挖出的竹笋用背篓一筐筐背回家后，黄迎春又去溪边挑了一担湿沙。 　　她把挖来的冬笋，一个个笋尖朝上，竖着放在竹筐里，再用沙子盖住，像腌咸鸭蛋一样，同样是一层冬笋一层沙地摆放，直到竹筐再也装不下，这才把沉甸甸的竹筐放到地窖，好生储藏。 　　沙藏法是民间公认的最好的储存冬笋的办法，这样储存的冬笋，存上两个月，剥掉笋壳，笋肉也不会坏，还是新鲜的。 　　黄迎春不缺竹筐和沙子，地窖里虽然林林总总添了许多东西，但是她的肚皮是个无底洞，时时在消耗。 　　总之，哪怕她现在再往地窖里放上十筐冬笋，地窖里的空间也绰绰有余。 　　于是，黄迎春挖起笋来，便愈发不客气了。 　　不过几天时间，竹林里已经冒头的冬笋便少了大半。 　　家里的冬笋越来越多，黄迎春便情不自禁的开始琢磨起冬笋的吃法。 　　冬笋的吃法有许多。 　　宫中有一道极其出名的笋菜——问政笋丝，便是将竹笋切得细细的，再拿鸡汤吊着，一点点煨制而成。 　　也有将天目笋、问政笋和冬笋一起放入鸡汤，一点点慢慢煨成三笋羹的做法，听说这种做法能将笋鲜融合至极致，但是再好吃的笋菜，贵人们尝上一小碗便算是好的了，其他的，通常都会被他们赏赐给奴仆吃。 　　从前，黄迎春在宫里吃过几回三笋羹，如今，她无鸡可煨，也不想吃三笋羹，只在心里轻浅地过了一遭，便把往事与三笋羹的做法从回忆中放下了。 　　转头，黄迎春又想起一道用冬笋做成的甜食。 　　将冬笋切成薄片，先放在灶上烘烤，再撒上一点蜂蜜，就能做出安朝闻名遐迩的一道蜜饯——玉兰片。 　　只可惜，她手上没有蜂蜜。 　　山中虽然没什么果树，但是长着小翅膀、勤勤恳恳的蜜蜂还是能找到花粉，蜂蜜，山里一定是有的。 　　如今天气渐寒，在丛林中穿梭的蜜蜂就跟河里的鱼儿一样，不如往昔活泼，初冬时节，也正好是割蜜的最佳时间，只要做好防护措施，应该能从蜜蜂丛中取出一些蜂蜜做玉兰片吧？ 　　黄迎春一边忐忑不安，一边跃跃欲试。 　　俗话说得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如果我能取出蜂蜜，为什么我不能引来蜜蜂呢？ 　　今年把该开的田地都开了，明年春天就不必急着开荒了，等雪化了，我找个好时候，用竹子和木头做些蜂箱，再去山里请些蜜蜂回来养，到时候，家附近该有多热闹哪！ 　　蜂蜜是天然的甜食，而且能存放好多年都不腐不坏，向来售价不菲。 　　如果能从蜂窝里分出一些蜜蜂放到蜂箱里养，过了花季，再割掉蜂蜜拿去镇上售卖，也算是一个正经进项。 　　只是，不管是取蜜还是引蜂，都是不易的事，事前准备还需要多多筹谋。 　　得囤一些干艾蒿驱蜜蜂，还需要准备一把锋利的蜜铲，接蜜的容器不能是竹制的，家里的罐子个个有用，哪个能腾出来装蜂蜜呢…… 　　黄迎春越想越深，发现自己缺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若不是手上的盐不多，黄迎春还琢磨着做一些可以提鲜的笋油。 　　所谓笋油，并不是用竹笋压榨出来的油，而是将鲜笋上锅蒸透，再榨干压出汁水，然后往汁水里加盐，就能做出如蚝油一般的调味品，无论是做菜还是煮汤，只要往锅里放一点，饭食的滋味便格外鲜美。 　　可惜啊，没有那么多的盐。 　　“怎么回事？想来想去，竟然没有一个我现在就能做的菜式！” 　　黄迎春不死心，努力地在记忆中翻找，终于找出一个不用油也不动盐的竹笋食单——傍林鲜。 　　“傍林鲜”是一种极其返璞归真的吃法。 　　用“傍林鲜”煨出来的竹笋，不只是一道简简单单的竹笋吃食，更象征了一种高雅的生活方式。 　　总之，说白了，就是一些不愁无肉可吃的文人雅士闲着没事干折腾出来的关于竹笋的一种新鲜吃法。 　　傍林鲜这种吃法，说新鲜，也只有名字新鲜。 　　对黄迎春这种用火煨过芋艿和黄鳝的人来说，“傍林鲜”就等于烤竹笋。 　　【📢作者有话说】 　　去年秋天开文前做了完整的大纲，写至今夏，将近五十万字，如今，遇到个坎。 　　与其说是偏离大纲，更像是我百般谋划，不如命运轻挥一笔。 　　写着写着，山活了，水活了，人也活了，之前安排的一些情节，忽然就写不下去了。 　　虽然小说的走向由我掌控，人物的命运由我书写，但如今我无法按之前的安排继续写下去，似乎也是命运的一环。 　　人物有了自己的意志，山水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不能为了顺应自己的大纲，就罔顾她们的意愿。 　　写的不顺，就是写的不好，写的不好，就不应该发出来给各位看，这是对文字和看这些文字的各位最基本的尊重。 　　可是，日更也是我对大家的承诺，之前因为身体等一些现实原因请假许久，已经是不得已而为之，写不顺写不好是我的过错，如今又怎么能因为我的过错，再次让大家等待呢？ 　　所以，还是会更新，只是无法保证日更三千。 　　写不好，就写到好为止。 　　若一天中写的满意的只有几百字，便只发那几百字。 　　以上，是我深思熟虑一天的结果，望各位见谅。 　　已购买的章节若后续字数有添加，不用再额外购买添加的字数。 　　希望我能早日不让各位相同的章节点进来看两遍。 　　总之，祝愿各位看文愉快。 123 ☪ 木耳炒蛋（中） 　　◎黄迎春又开始想赚钱的事了。◎ 　　不就是就地拿着锄头在竹林里挖一个坑, 捡一些小石子和鹅卵石围在土坑附近，再把地上的干竹叶拢成一堆, 在坑里升起一小堆火，然后把没有剥壳也不曾洗过的竹笋放到火堆里，任由火苗煨烤，又覆上热灰，等壳烧焦了，再剥掉笋壳吃笋肉，这有什么的，何至于起一个那么风雅的名字。 　　黄迎春轻嗤一声, 绝不承认自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无论是挖坑使的锄头、引火用的竹叶还是火石，黄迎春应有尽有。 　　没有想到，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准备如此齐全的菜单，结果她还是吃不上除了油焖之外的其他做法的冬笋。 　　据说，用傍林鲜之法烤出来的竹笋，直接用手撕食，爽脆甘甜, 有山泉之气，然而，这么雅致有趣的吃法, 却只能用春笋实践。 　　冬笋壳厚，不比春笋的笋壳，埋在火堆里烤上一会儿便逐渐变得焦黄，一点点开裂，把冬笋放在火坑里埋半天, 估计外面看起来焦成黑炭, 里面还可能是夹生的。 　　未免糟蹋了她辛苦挖出来的冬笋, 黄迎春便忍着心痛，舍弃了能尝到冬笋本味的傍林鲜。 　　幸好，时光与泥土，不止孕育出冬笋，冬天的竹林里，还长出了许多野生的香菇和木耳。 　　之前挖笋时，黄迎春还在竹林里发现了不少贴着地面生长的地皮菜。 　　不过，地皮菜这玩意儿向来是雨后才冒出头的地衣，晴天数量不多，辛苦小半天，未必能攒出一盘菜，黄迎春也不耐烦采，便想着先把冬笋挖了，再寻个空隙将野香菇和木耳采了，等下过一场雨，再来竹林里采地皮菜。 　　如今，她再次因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被伤透了心，连带着看竹林里那些胖乎乎、圆滚滚的可爱冬笋也不顺眼，待把已经挖出来的冬笋搬回家里的地窖用沙子藏好之后，黄迎春便连忙转战木耳。 　　木耳，因长在木头上，形状类似人的耳朵而得名。 　　木耳喜欢潮湿、阴凉的环境，尤其是在竹林深处的一些枯木上，木耳常常成片生长。 　　采摘木耳的时机也有讲究，最好是在雨后天晴之时。 　　落雨后，木耳还能再长一茬，雨后去摘，木耳长得多。 　　如果在晴天采摘，必须得等到早晨露水干了之后再出门采摘木耳。 　　那时采摘，木耳不容易破损烂耳。 　　入冬之后，就没下过几场雨，阴天倒是不少，难得有几天陆陆续续下了几场雨，雨停后，隔天一大清早，天空便开始放晴，黄迎春等草叶上的露珠落了，就急忙走出院子，戴着草帽、挎着竹篮去竹林里采木耳。 　　南方的冬天，树叶极少落尽。 　　黄迎春站在篱笆前远远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竹林，仍然是一片美丽动人的苍翠之色。 　　越走越近，那片绿色便越来越清晰。 　　淡淡的薄雾笼罩在竹林上空，干枯的竹叶在黄迎春的脚下沙沙作响，清冽的空气弥漫在大方地散发着竹香味的竹林里，腐土和朽木的气息，在这片绿色的世界里悄然流淌。 　　温暖的阳光避开竹梢洒向大地，竹林里，一根已经腐朽、看不出品类的木头，皲裂的树皮表面，长满了深褐色的木耳。 　　深褐色的木耳长在深褐色的朽木上，若不注意看，极有可能错失它们。 　　黄迎春在没有电子产品的世界里生活了二十几年，练就了一双视力极佳的眼睛，那些在腐朽的木头上长得肥厚油亮的深褐色木耳，没有一簇能逃得过她的火眼金睛。 　　不过，事实上，冬季并不是采木耳的最佳季节，所以竹林里虽长有木耳，但是木耳的数量并不多。 　　木耳泛滥的时节在夏季，尤其是端五节前后，雨季连绵之时。 　　每逢雨后，云开雾散，腐朽的树木上便会长出许多木耳，密密麻麻，在阳光下静静地折射出露珠的光彩，看着就喜人。 　　与夏季的木耳相比，冬天的木耳在数量上便输掉一大截，不过，于品质和珍稀程度而言，冬天的木耳则比其他三季的木耳都更胜一筹。 　　安朝不比现代，它没有那么多的高科技，无论是人工种植还是保鲜技术，生活在安朝土地上的人们，都甚少听闻。 　　黄迎春在安朝二十几年，哪怕是在宫中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人工培育木耳。 　　而且，木耳也不用培育。 　　除了冬天，春、夏、秋三季不管哪个季节，只要山林里下过一场大雨，没两天再上山，就能看到那些倒塌的朽木上冒出一片又一片木耳，就跟山野里的野菜一样多，采都采不完。 　　春、夏、秋一过，到了冬天，情况便完全颠倒过来了。 　　冬季降水少，气温又渐渐降低，低温干燥的山林完全不是喜爱潮湿和阴凉的木耳适应的生长环境，这时，如果是专门打着采摘木耳的心思进山的，那么结果势必是十去九空。 　　哪怕能找到木耳，也只能找到秋天没采完、被人遗落、然后又渐渐风干在木头上的残缺木耳。 　　完整的木耳都极其少见，新鲜的木耳，就更少见了。 　　不过，还在黄家村住着时，黄迎春每年冬天都会特意上山去树林里寻找木耳。 　　黄迎春并不是傻子，她早早从药材贩子那里得知冬季的木耳罕见，因冬耳得冬令之气，所以滋阴润肺的药性格外强。 　　如果有小儿或老人因为换季气燥，总是干咳或流鼻血，吃药也不见好，那么，拿冬天的木耳入药煮上几顿药膳，不过几天便能痊愈。 　　总之，木耳在春夏秋三季只能当菜卖，而且卖价还不高，但是到了冬天，如果能找到新鲜的木耳，卖给下乡收药材的药材贩子或药铺医馆入药，那卖价与春夏秋三季的菜价相比，便是一个天一个地。 　　黄迎春每年都去山上蹲守木耳，不放过一根木头，终于有一年，被她等到了机会，包圆了几根从枯死的桑树倒木上长出来的新鲜木耳，避开村人，偷偷卖给药材贩子，得了许多铜板，大大充盈了她的私房钱。 　　当初让她有底气叩开族长家的大门呼救的那五贯钱，便是黄迎春靠着信息差与勤劳肯干，历经艰辛，一个铜板又一个铜板地攒下来的。 　　五贯钱听着不多，可寻常土里刨食的农家，要想攒够五贯钱，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日。 　　她一个小孩子，在短短十二年间就能赚到五贯钱，已经比许多人都要强了。 　　可是，世事艰难，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要花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黄迎春一刻也不敢自傲，她只一门心思想着闭紧自己的嘴巴，把钱藏好，在十六成人之前，攒出一笔让自己不管去哪里都能过得好的钱财，越多越好。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还没长成，便被家人以遭灾之由卖给了村头的瘸腿鳏夫做继室、当后娘。 　　而那笔买断她这辈子的亲缘、买断她余下人生的价钱，竟然也是五贯钱。 　　只为了五贯钱，生她养她的父母便能卖了她。 　　区区五贯钱，便能毁了她啊！ 　　黄迎春看着面前小如指甲盖的木耳，想起前情，一时站住脚，语带凄悲地轻叹了一句：“我还真是和‘五贯钱’有不解之缘。” 　　父母因为五贯钱的彩礼便想卖了她，而她又因为自己偷攒下来的五贯钱而有勇气叩开了族长家的大门，与不想送女进宫的族长一拍即合，救了自己一命…… 　　区区五贯钱，既能让她死，又能让她生…… 　　黄迎春思索许久，轻声一笑：“人人都离不开的钱，果然是个好东西。” 　　果然，多活一辈子，哪怕嘴上工夫还是差点，脑子总能变得灵光一些。 　　不管在哪里生活，只要早早意识到金钱的重要性，生活总不会过得太差。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缘善果，这不就应验了。 　　“我当初也着实是厉害，那么小的年纪，就能攒下那么多的钱。”时隔多年，黄迎春终于记起来要夸夸自己，夸着夸着，她又陷入深思。 　　如今，我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卖货藏钱，怎么一年过去，只剩下几十文？我应该赚更多的钱哪！ 　　黄迎春又开始想赚钱的事了。 　　只可惜，她一边采木耳，一边想，思考了许久，还是没能想出什么头绪。 　　“怎么有的人赚钱就那么容易呢？”黄迎春弯腰采了许久，累得腰酸背痛，看着已经盛满了一个底的竹篮，她停下来，找了一块较为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心塞地叹，“我也好想发现‘祥瑞’，一步登天哪！” 　　木耳在冬天长得少，所以，冬天能不能采到新鲜的木耳，全看老天爷愿不愿意赏脸。 　　加上冬天的木耳药性强，向来是小儿和老人去燥的首选，因此，品质好的新鲜冬耳向来是珍品，哪怕在皇宫中，冬耳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 　　黄迎春初到花草司里当值那年，听说某地的一个县令在其治下一处仙雾飘渺的地方发现了一大片竹林，更神奇的是，那片竹林里的朽木竟然在冬天长出了许多新鲜的木耳，而且各个大如掌心，光滑润泽，一看就是上好的佳品。那年冬天，恰逢皇后娘娘产后虚弱，太医便用这些冬耳为皇后娘娘补养气血，使皇后娘娘轻身强志，不过月余，皇后娘娘便身子大好，那个发现了新鲜冬耳并将这些“祥瑞”尽数献给皇上的县令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立刻跃升两级，而且每到冬天，皇后娘娘吃到他进献上来的冬耳，总是会下发许多赏赐。 　　“瞧瞧人家，多有本事，运气多好，这是多么一本万利的买卖啊，忙活一场能吃一辈子，要是我也能碰上这样的好事就好了。”黄迎春羡慕极了。 　　不过，黄迎春转念一想，又觉得天上万一真掉馅饼下来了，说不定自己也接不住。 　　万一她真的在竹林里发现了“祥瑞”，她一没有给“祥瑞”造势的本事，二没有把“祥瑞”进献给贵人的渠道，祥瑞也是成不了祥瑞的。 　　哪怕她一时运气逆天，真的让祥瑞成了众人皆知的祥瑞，可她一个人，既无根基，又无关系，又怎能护得住手里的宝贝呢？ 　　万一有人看上了她手中的祥瑞，想把发现祥瑞的功劳据为己有，愿意花几个钱将她打发了倒还好，就怕遇上生怕夜长梦多的小人，直接一刀结果了她并毁尸灭迹，那就得不偿失了。 　　黄迎春认真想了想，发现后者发生的可能性反而还更大一些，顿时整个人都变得萎靡不振了：“算了算了，我还是老老实实种田吧。”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124 ☪ 木耳炒蛋（下） 　　◎“种田文误我！”◎ 　　虽然打定主意要老老实实好好种田, 但是黄迎春心里还是过不去赚钱这道坎儿。 　　别的不说，明年她还有七贯的单身税要缴呢, 如果这一年里再赚不到钱，明年…… 　　“恐怕性命堪忧啊！” 　　黄迎春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她不由自主的，又叹了一口气。 　　自古以来，人们都深谙“抓大放小、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多年坚持走可持续性发展道理的黄迎春也不例外。 　　忧愁归忧愁，黄迎春一直没有放下手里的活。 　　本着“抓大放小”的原则，黄迎春对木头上长出的小木耳视而不见, 一心只采那些颜色已经变浅、边缘微微上翘、已经成熟的大木耳。 　　黄迎春采木耳不用手，而是用竹刀。 　　黄迎春有给苎麻剥皮的刮刀，也有给黄瓜削皮的刮刀，还有从宫中带出来的小刀，事实上，她现在并不缺刀，但是铁做的刀刃太过锋利, 不比竹刀安全，为了避免一不小心割伤自己的手指，黄迎春特意削了一把竹刀来采木耳。 　　采木耳也是黄迎春从前做惯了的事, 她对此驾轻就熟。 　　瞅准一朵成熟的木耳，拿着竹刀插入木耳的基部和木头的缝隙，手腕使力，只轻轻一撬，黄迎春便能在不伤害木头、也不留残根的前提下, 将一朵木耳完整地从木头上采下来。 　　黄家村里的村人采木耳没有这么讲究, 对木耳, 他们向来直接上手。 　　只是，在细致的观察下，黄迎春发现，用手硬扯下来的木耳多半都会被撕裂。 　　木耳采下后，为防霉坏，当日就得洗晒，木耳的撕裂并不会对木耳的保存造成多大影响。 　　但是，倘若这些木耳只是自家吃便罢了，如果想当成菜或山货卖出去，耳片上有撕裂痕迹的木耳根本卖不上价。 　　山里的木耳本来就是野生的，又不是在深山老林或什么特殊的地界，大家采来的木耳，品种基本都是一样的。 　　既然品种上面做不了文章，黄迎春只能在品相上精挑细选，用竹刀采木耳，也是她那时候琢磨出来的。 　　正是她细心又认真的性格，才让她攒下了五贯钱，并安然在宫中度过了十五年。 　　这是自己的优点，黄迎春并不打算放弃。 　　于是，她老调重弹，捡起自己多年不曾干过的活计，选了两段壮竹的竹节，用镰刀将它们竖劈成两半，取其中弧度较为平整的一半，作为刀声的材料，削去竹瓤，留下竹板，先削出刀尖和刀刃的形状，再留一点竹节在末端做刀柄，然后把这把竹刀放在她从河边捡来的那块粗粝的石头上，沾水将未曾开刃的竹刀一点点磨到刃如薄纸的地步，最后趁夜把磨好的竹刀埋入刚做完夕食的灶膛之中。 　　经过热灶灰一夜的焖淬，开好刃的竹刀变得更加坚韧耐磨，两把竹刀，一把刀尖稍钝，正适合拿来剥笋壳，另一把刀口薄窄，插入木耳的基部与木头的缝隙间倒是适宜，黄迎春便拿来采木耳。 　　有了竹刀的帮助，黄迎春采下的木耳，除了本身就是残缺的木耳，竹篮里的木耳，几乎朵朵都是完整的。 　　只可惜，冬天气候寒冷，并不适宜木耳大量生长，黄迎春握着一把竹刀采了小半天，几乎走遍整个竹林，也只采到小半篮木耳。 　　每每采完木耳，黄迎春便随手把散落的枯枝重新归拢到腐朽的木头旁边，希望来年春回大地，经过春雨的洗礼，能有更多的木耳从这些枯枝朽木上冒出来。 　　那些被黄迎春一朵朵轻轻用竹刀采下的木耳，放入竹篮前，已经被她抖去木屑、枯叶和尘土，所以，清洗木耳并不费黄迎春什么事。 　　她轻轻松松地把采来的木耳清洗干净，将木耳分出大半，然后走进卧房，拿出针线，用她前不久从镇上买回来的麻线将洗净的木耳一朵朵穿成串，挂在灶台上方的房梁上。 　　这些先被麻线穿成串的木耳，又被挂在灶台上方的木耳，将在炊烟一日日的熏染中，逐渐变干变硬变小变卷，成为黄迎春寒冬时分无鲜菜可吃时的一盘菜。 　　余下的部分木耳，则被她浸在水里，撕成小朵。 　　黄迎春先是摸了三个鸭蛋，用筷子打成蛋液，再下油锅炒了一盘滑嫩的鸭蛋，然后盛出。 　　接着，她又就着锅底的那点热油，撒下一把葱花爆香，随后放入撕成小朵、沥干水分的木耳翻炒，加盐后，又将鸭蛋倒回，继续翻炒，最后炒出一盘木耳炒蛋。 　　木耳口感脆嫩，但是它和食之无味的豆腐一样，都喜欢借味，是百搭食材。 　　不管木耳和什么菜搭在一起炒，都能把其他食材的味道吸进自己的褶皱里，转变成独属于它自己的一番风味。 　　与鸭蛋同炒的木耳吸足了鸭蛋和菜籽油的油脂与香味，又压住了鸭蛋特有的腥味，木耳吃起来脆中带糯，鸭蛋尝起来满口油润，黄迎春夹了一筷又一筷，怎么也不舍得放下手里的筷子。 　　吃木耳炒蛋的时候，是黄迎春难得的放下忧愁的时光，可惜，好时光总是短暂的，在刷锅洗碗的时候，望着刷锅水里的那点油花，黄迎春又开始愁了。 　　有油可吃的日子极好，无油可吃的日子也实在是难过，黄迎春不想再回到过去缺油少盐的日子，她不得不继续琢磨赚钱的办法。 　　怎么才能赚到钱呢？ 　　黄迎春绞尽脑汁，忽然，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种田文。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俗话说得好：人从书里乖。 　　从书里找赚钱的点子，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黄迎春兴致勃勃地想了许久，最后在漆黑的黑夜里得出一个结论：“种田文误我！” 　　她看过的种田文有许多，结果，竟然没有一本可以直接拿来用。 　　不救王侯将相、达官贵人，不与王侯将相、达官贵人结交，也不当王侯将相、达官贵人，光这三个条件，已经能筛去一半的种田文。 　　余下的种田文里，美食和破案又占了半壁江山，每一章都挤满了人，每一本都热闹不已。 　　没有系统，没有灵泉，也不能在现代和其他位面之间穿来穿去，野菜还是野菜，塑料瓶还是塑料瓶，无法置换，她所知的那些“好东西”，根本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她不成亲，不冲喜，不当后娘，不做长嫂，不收养族中子弟，也没有见一个救一个，自然不可能遇上投资几年就能白捡一个诰命的好事。 　　她没有青梅竹马，没有一见钟情，没有先婚后爱，打定主意一辈子不成亲生子，也永世不回黄家村，自然也遇不上打脸和分家的剧情，同时，她也没有可供她先收服、再齐心协力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一大家子。 　　没钱没人没本事没关系，显然，没有哪个主角是她这种情况。 　　黄迎春越想越头疼。 　　从前，她还能老老实实地将一篇动辄几十万字的小说从头看到尾，然后看着看着，发现有些小说里的地图越开越繁华，主角前后的贫富差距大到天翻地覆，便果断弃尾逃生，之后看出规律，竟能从一些只言片语中敏锐地发现有坑，绕道前行，跳章阅读，却仍有掉坑风险，不可避免的，看十本，总能掉三四回坑。于是，因为不想掉坑，渐渐的，她便不想看种田文了。 　　无书可看时，也曾想过自割腿肉，然而即将动笔时才发现，写和看是两回事。在脑海中想过一遭，便已经爽完了，反正是自嗨，怎么嗨不行呢，不是非得要动笔，后来毕业工作，日程越来越繁忙，空闲时间也越来越少，天天被工作捆绑，下班后只想躺着，连出门买衣服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看小说了。至于写些自己想看的种田文这件事，更是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几乎想不起来。 　　如今，黄迎春想起这一切，顿时摇头哀叹：“错了，错了！少不更事！自不量力！错得简直离谱！” 　　在现实生活中赚钱已经够辛苦的了，谁上网还想看别人过苦哈哈的日子，自然要写王侯将相，达官显贵，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没点高贵身份，又无经商之才，一人独居的升斗小民在荒山脚下苦苦求生的生活，有什么好看的？难怪没人写！写了肯定也没人看，况且，就是有人写，又能写些什么呢？没有多多的本钱和大大的本事，写来写去，一年四季，一日三餐，山间四时，只不过那点事情，还是一人独居，一个人又能有什么事呢？实在是难写啊！ 　　别人写都觉得难写的故事，而今，竟然成了我的现实生活。黄迎春在黑夜中长叹一声，觉得自己的命，不可谓不苦。 　　中的不行，黄迎春又开始在记忆里鼓捣西方文学，终于被她从记忆深处翻出一本中小学课外优秀读物——《鲁滨孙漂流记》。 　　刚把这篇小说回忆了一个开头，黄迎春便木着一张脸，两眼放空。 　　鲁滨孙开局便从失事的船里得到了大量物资。 　　船里有可供他活下去的面包、甘蔗酒、砂糖、面粉、饼干等食物和酒水，也有可供他防御野兽和野人的手枪、长枪、火药、子弹等枪支弹药，还有可供他建造住所的斧头、锯子、锤子、钉子、绳索等工具和材料。 　　最重要的是，船上也有衣服、毯子、被褥等衣物和纸张、墨水、笔和书籍等生活用品。 　　鲁滨孙一个人在荒岛上待着无聊，好歹还能用纸笔写写日记，看看《圣经》呢，日子过得不知道比她好多少倍！ 　　更别提鲁滨孙后来还发现了一艘失事的船只，在那艘船只上得到了许多金币和银币。 　　那简直就是一笔从天而降、凭空所得、得来全不费工夫、不劳而获的财富！ 　　黄迎春几乎绝望了，她两眼无神，喃喃自语：“难道不救人、不寻宝、不掘金，就发不了财吗？” 　　“钱“之一字，让黄迎春魂牵梦萦。 　　当晚，她在睡梦中说的梦话都是：“好想发财啊，怎么我赚钱就这么难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爆哭][爆哭][爆哭]我实在是想不出来如何让迎春赚钱了。 125 ☪ 雪菜炖冬笋（上） 　　◎“天哪，原来你真要亡我！”◎ 　　这一夜, 黄迎春睡得并不踏实，她在梦里都在研究如何赚钱。 　　醒来后, 这个想法依然在黄迎春的脑海间挥之不去。 　　我上辈子在学生时代看过的种田文不说上百，少说也有几十篇，难道，那千百万字里，就真的没有分毫经验可供现在的我借鉴吗？ 　　黄迎春扪心自问，确认答案——一定有。 　　“一定是我回忆得不够彻底。” 　　黄迎春一边窝在芦花被里喃喃自语，一边认真地回想她在现代看过的那些以乡村城镇为背景的种田文里比较接地气的篇幅。 　　那些开局一穷二白的主角，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得到第一桶金, 并靠这桶金利滚利，一步步改善生活的呢？ 　　无异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黄迎春翻了个身，有些烦躁，心想：我倒是有山又有水，可是管什么用呢？ 　　在山脚下安了十几个陷阱，又在山的外围挖了许多土坑, 这么久过去，只逮到一只野鸭，运气如此之差, 打猎这条路，显然走不通。 　　我既无武功，又不是大力士，自然没办法像种田文里的猎户主角一样进深山捕野猪、猎黑熊，靠买卖野物的皮毛和肉类肝脏发家。 　　我上辈子在现代就是一个常年坐在办公室的社畜, 工作虽然换过好几份, 但就业方向全是文科, 对医学药理，完全是一窍不通。 　　这辈子，我虽然儿时在黄家村里同药材贩子做了几年买卖，可是那些药材本来就是山里常有的，为人熟知，只能靠数量堆出薄利。 　　那些只有医馆里的大夫和药铺抓药的药童才知道的高等药材的药理，药材贩子自己都一知半解，更不可能教给我了。 　　颜色怪异的菌菇长在竹林里，我看见了都不敢去采，生怕是毒蘑菇，碰了就死翘翘。 　　就算真的有什么名贵的药草出现在我面前，脑子里压根没长医学药理这根筋的我难道能认得出来吗？ 　　自然不可能。 　　采药女和医娘都不是那么好当的，人参也不是爬个山头就能平白无故遇到的。 　　况且，眼下已经入冬，一旦落雪，山中野兽的食物来源便会大大短缺，这时候进山采药，就是羊入虎口，跟送死没什么差别。 　　打猎和采药的路子都走不通，还有什么赚钱的办法呢？ 　　好像，种田文里有不少身无分文的主角都是因地制宜，靠就地取材发家的。 　　从河里捞小鱼小虾做成小鱼干和虾条拿到镇上卖倒是一条路子，只可惜，我上辈子也不是厨师，虽然会做点菜，但那也只是慰劳自己工作辛苦的爱好，就我手上这点三脚猫的厨艺，怎么在以厨工好坏为女娘议亲的重要衡量标准的安朝脱颖而出呢？ 　　我住得离临安镇又那么远，不提一大早起来捞鱼做菜的紧促与辛苦，当天在路上来回就要花去许多时间，如果再赶上寒衣节那种情况，连着好几天都坐不上船，做好的吃食卖不出去，白白放坏，岂不是就打水漂了。 　　再缺少本钱，靠美食发家也有前提，只有一双手，显然是不够的。 　　这双会做菜的手不仅要巧，要能做出比旁人好上许多的饭食，还要有地域便利和成本优势，这样才能在竞争激烈的城镇街市上争得一席之地。 　　否则，能在街市上摆摊的摊位都是固定的，每个摊位都不知道在街市上经过了多少的战争，这才能牢牢地扎在临安镇的土地上，就我现在的情况和条件，我能拿什么去和那些既有客源、又有手艺、还有本钱和底气的摊主争呢？ 　　黄迎春越想越觉得前景惨淡，她摇摇头，放弃南墙，头脑中的思绪直冲“卖方子”的北墙而去。 　　在众多闷声发大财的种田文里，卖方子，永远是一股屹立不倒的清流。 　　甭管是做点心的还是教染布的，总之只要是个市面上没有的方子，就一定能在主角的机智果敢下，与身边人想都不敢想的卖家搭上线，凭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将手里的方子卖出让人啧啧生奇的高价。 　　以此，主角获得了第一桶金，从此走上将自己和周围人的生活过得红红火火的道路。 　　黄迎春越琢磨，越觉得卖方子是个好主意。 　　只是，我要卖什么方子呢？ 　　从前看过的小说里，十个卖方子的主角，有八个卖的都是做菜的方子。 　　我有什么做菜的方子能卖呢？ 　　安朝的许多佐料现代都没有，现代的一些调味品，哪怕与安朝的同个名称，安朝的调味品，也没有一种尝起来能和现代的调味品一模一样的味道。 　　调味这东西，本来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根本没有可以直接套用的食谱啊！ 　　再说，我上辈子又不是厨师，不动各类高科技家电，只会用锅铲做一些家常小菜，手头根本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名菜食谱。 　　再说，就是我真的拿出来了，卖食谱时，怎么应对店家的询问呢？ 　　凡是涉及落契的买卖，都需要给出文书证明，向中人验明身份。 　　我虽然是良家，能拿出文书证明，可是，有门路的店家一查就知道我从前只是一个乡村女娘，毫无食家底蕴。 　　一个祖上没有出过大厨的人家，怎么可能养出一个对名菜无师自通的女娘，莫非，这位来卖方子的娘子，是天才？ 　　显然，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人会这么想。 　　剩下的九十九个人，只会更加认真地探听我的过往，生怕我是哪家达官显贵的奴仆，偷了主人家的方子，拿来换钱。 　　一旦他们知晓我在皇宫里当过十五年的宫女，必定会认为他们面前这道世所罕见的食谱是我从宫里偷来的，不管这个猜测是真是假，他们会不会扭送我去见官，总之，皇宫二字一出，就再也没有人有胆子敢碰我的食谱了。 　　“唉——” 　　…… 　　黄迎春想一条驳一条，撞了南墙撞北墙，撞了北墙又撞东墙，撞了东墙还不死心，跑去撞西墙，最终撞得自己满头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真没发大财的命啊！可是……” 　　可是我也不求自己有多么富贵，只想能找到条正经路子发点财，把未来几年的单身税赚到手，无论每年的年景好不好，都不必为当年的赋税担忧，只是这么一点点心愿，都不能得到满足吗？ 　　一想到因为赚不到足够的钱交齐赋税，自己最多只有一年可活，黄迎春便越想越委屈。 　　她把芦花被蒙在头上，偷偷躲在被子里抹眼泪：“难道，天真要亡我？那它让我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呢？难道只为了让我受苦？” 　　黄迎春想不出缘由，哪怕用温热的麻布敷过脸，她的眼睛依然是红彤彤的。 　　只能靠小四了，它是我现在唯一的指望。 　　黄迎春拎着一兜活蹦乱跳的鱼虾和田螺去山坡上看孵蛋的野鸭小四，结果，鸭蛋们还好端端地待在草窝里，孵蛋的野鸭却不翼而飞。 　　“小四？小四？小四！小四——小四你在哪里？”黄迎春十分着急，险些把草窝翻了个底朝天，只是，不管她怎么呼唤，怎么叫喊，山坡上，始终没有出现小四的身影。 　　“难道，你们是死蛋吗？”家鸭孵蛋，通常要花上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把窝在它身下的鸭蛋孵成小鸭，所以，一旦开始孵蛋，母鸭基本不会离开，除非它意识到身下的蛋是死蛋，才会放弃。黄迎春想到这一点，顿时两眼泪汪汪，“难道，你们真的是死蛋？你们被小四放弃了？” 　　“天哪！天哪！”黄迎春仰头望天，面色凄楚，“天哪，原来你真要亡我！” 　　就在黄迎春一脸凄苦地沉浸在她的悲痛中时，左等右等不见饲主在平时的时间过去喂养自己的小四，不知道去哪里打了野食，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吃饱喝足后，又摇摇摆摆地一路小跑着从半人高的草丛里冒出头来，一屁股坐在草窝上，继续孵蛋。 　　眯着两只豆豆眼、一脸得意地梳理羽毛的小四：“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流动的水喝起来真舒服啊！）” 　　泪水将落未落、低头一看的黄迎春：“……” 　　经过一场乌龙，黄迎春彻底冷静下来。 　　不就是找不到发财的路子么，反正我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明年要真活不下去，死了就死了吧，何必把如今还活着的日子过得凄风苦雨的呢？ 　　“现在，我是活一天，赚一天。”黄迎春狠狠地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泪水，“没什么好哭的，小钱有小钱的赚法，穷人有穷人的过法，好歹先把今年这个冬天过了再说其他，明年秋天还远着呢！” 　　黄迎春开始脚踏实地地生活。 　　她挑水、砍柴、做饭、洗衣……岁月如流水一般在她的手下流淌过去，不知不觉，荒山迎来了第一场雪。 　　初雪时，院子里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雪粒子，总是蓬勃旺盛的菜地也变了一副模样。 　　丝瓜、黄瓜、南瓜、葫芦……无论哪种瓜果蔬菜的根茎藤蔓，全都已经枯萎干瘪。 　　它们在夏秋两季为了果实的生长耗费了许多力气，仅仅一场初雪，便将它们打得落花流水，毫无还手招架之力，一个个横尸遍野，看上去可怜极了。 　　黄迎春从屋里走出来，冷冽的寒风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黄迎春又搓了搓手，连忙加快了她的步伐。 　　她急匆匆奔向菜地，把或干黄或黑褐颜色的枯枝败叶从动一动就吱嘎作响的竹架上扯下来归拢到敞口簸箕里。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26 ☪ 雪菜炖冬笋（中） 　　◎如今，百花开尽，冷冬已至。◎ 　　早在霜降前后, 菜地里的蔬菜们便几乎全军覆没，每根耷拉在竹架上和蔓延在地面上的藤蔓和枝叶都已经长到尾声。 　　鸭子是杂食动物, 菜地里的菜叶子也是它们的食物。 　　为了积攒鸭冬粮，黄迎春便没有在留种之后立刻把菜地里的藤蔓和枝叶收拾干净，而是放任它们在秋末冬初继续生长，直至初雪降临，她在菜地里收集鸭冬粮的行动才彻底告终。 　　这些被薄雪覆盖的藤蔓和枝叶已经彻底衰败，完全没办法做鸭冬粮，但是，黄迎春仍然没有放过它们。 　　她毫不留情地把那些干瘪的枯枝败叶从竹架上扯下来, 丢进脚旁的敞口簸箕里。 　　接着，黄迎春又把簸箕搬到厨房。 　　随着哗啦啦一阵响，她一股脑儿的将簸箕里的藤蔓们全倒进灶台边上一个偌大的竹筐里，留着平日里烧火做饭。 　　自从入了冬，寒风一吹，山脚下的气温便变得越来越低，为了不闹风寒, 黄迎春早早便从竹床搬到火炕上去睡。 　　如今，她既要烧火做饭，又要烧火热炕, 洗头洗澡洗脸泡脚……冬天干什么都离不开热水，黄迎春对柴火的需求骤然拔高，因此，她不舍得放过任何一点能当柴火的东西。 　　深可见底的竹筐被她用枯枝败叶再度填得满满当当，黄迎春十分满意, 然而, 她刚直起腰板, 一个转身，便险些被堆在墙角的竹筐绊倒。 　　下雪后就不能再晒柴了，因此，黄迎春前阵子紧赶慢赶，砍了好多树木，又趁着没下雨的天气晒了很多柴火，把柴房堆得满满当当，开门都不太好开。 　　柴火太多，柴房装不下，黄迎春往堂屋搬了大部分，剩下的便堆在厨房，方便烧火时随时取用。 　　于是，本来就放了许多东西的厨房堆了柴火之后，空间越来越小了，头顶悬着辣椒和木耳，脚边不是罐子就是架子，黄迎春现在在狭窄的厨房里一天磕碰三回，她都觉得是自己运气好。 　　空间不足，再厉害的收纳专家，也无计可施。 　　黄迎春在厨房里折腾了许久，还是没能腾出多少空隙。 　　反倒是她收拾着收拾着，忽然对着墙角一溜儿盛着鸭蛋的竹篮发出疑惑：“怎么又有这么多的鸭蛋？什么时候，我又攒了这么多的鸭蛋？” 　　使用盐水浸过的湿腌法来腌制的咸鸭蛋，约摸二十五天就可以开罐吃食，但是她用的是灰盐裹泥的干腌法，干腌法腌得满，少说也要三四十天才能开罐品尝。 　　算算日子，现在还不到吃咸鸭蛋的时候。 　　搅黄泥、拌粗盐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距她把裹满灰泥糊糊的鸭蛋挨个放入陶罐分明没过多长时间，而且她还一天两餐，加上下午的点心和晚上的宵夜，基本上是一天四餐，一顿不落地拿鸭蛋做菜抵饭，怎么还能有这么多的鸭蛋呢？ 　　黄迎春记得自己明明前不久刚腌过一罐咸鸭蛋，这会儿，她看着摆在地上的六个大竹篮，眉头微皱，语气惊奇：“哪来的这么多的鸭蛋？我平时捡蛋，有捡到这么多的鸭蛋吗？我天天捡蛋，天天进厨房，怎么我现在才发现厨房里有这么多的鸭蛋呢！” 　　黄迎春想了许久，还是想不通。 　　盛放在竹篮里的鸭蛋们也等不及她想，虽然冬天天冷，现在落了雪，气温更低了，但是鸭蛋还是不能久放，所以…… 　　“所以，还是得想个办法，把这些鸭蛋长久地储存起来。” 　　既然想不通，黄迎春索性不再想，她一下子就抓住问题的关键，但是，这么多的鸭蛋，储存起来，也实在是一个难题。 　　“要是住在临安镇上就好了，卖的比鸡鸭行和其他摊贩的出价更低，总能消耗掉这些鸭蛋。偏偏我住得这么远，就是在竹筐里放上再多的稻壳和干草，挑着扁担一路颠簸过去，鸭蛋肯定会被撞破的。偏偏，鸭蛋又最忌磕碰……”黄迎春连道两声“偏偏”，愁眉苦脸地，把卖鸭蛋的选项从心里划去。 　　偏偏划掉后，她还是不舍得，后悔着小声地碎碎念：“如果能卖鸭蛋就好了，鸡蛋一个三文，鸭蛋比鸡蛋便宜点，但是就是算得再便宜，一个鸭蛋一文钱总是能卖的，这么多的鸭蛋，少说也有上百个，卖出去一个鸭蛋就能赚一个铜板，转眼间，就能赚到一百多文。” 　　黄迎春说着说着，仿佛看到了一百多个铜板长着翅膀从她的眼前飞走，不免垂头丧气。 　　比身体上的劳累更让人疲惫的是从心底深处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负能量， 　　人活着，最怕心气散掉，可是，黄迎春觉得自己已经提不起一丝劲了。 　　反正冬季寒冷，她一人在荒山脚下独居，既无人聊天，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心累身累，不如回屋去炕上躺着。 　　一提到赚钱，黄迎春便没了气力，她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仿佛夏季扎根在水里的藕带，生生被人从水里抽出来，落在地上，还是直挺挺的一长条，却再也看不见一分精气神。 　　虽然天还亮着，但是没人规定只有夜里才能上炕睡觉。 　　黄迎春如行尸走肉一般朝卧室走去。 　　还没迈出厨房的门槛，她又转身回到灶台前。 　　都到这境况了，黄迎春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心思精打细算。 　　她一边摇头苦笑，一边在厨房里烧了一小锅热水，再用这些热水，冲了两大碗姜米茶。 　　水烧开了，姜米茶冲好了，卧室里的火炕，也暖了。 　　黄迎春吃着姜米茶，窝在暖乎乎的被窝里，发过一点汗，躺在火炕上睡了一个短觉。 　　一觉醒来，黄迎春透过窗棂，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天色，感觉自己最近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刚到荒山脚下安家的时候。 　　那时，菜地里的蔬菜还没长成，她没有现成菜蔬吃，只能天天踩着一双沾满泥土的鞋子往外跑。 　　路边、河边、山坡上、杂草地里、竹林里……为了采到足以饱腹的野菜，她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 　　如今，百花开尽，冷冬已至。 　　虽然，从春入夏，她陆陆续续在菜地里种了十多样菜蔬，但是，除了韭菜之类的调料配菜，菜地里没有一种做主菜的蔬菜能熬到雪落的这个时候。 　　总而言之，她现在还是得为了一盘蔬菜，踩着一双编得厚厚的草鞋，漫山遍野地到处找食。 　　“这么辛苦，却只是其一啊！”黄迎春蜷缩着身躯，窝在芦花被里叹气。 　　刚来山下安家那会儿，别说种水稻的稻田，她想在院子里种点菜，都得先刨草根、捡石子、翻土……跟头任劳任怨的老牛一样，勤勤恳恳地忙活许多天，才终于把几块刚开出来的田地拾掇干净。 　　这会儿，虽然天上落下雪，但是河水还没结冰，土地也未曾上冻，又有她之前去镇上采买时身上剩下的钱不够买麦种的缘故，再加上她心疼铁刃的损耗……总之，她一点儿都没有升起在冬日再开荒地之类的念头。 　　只是，虽然不必开荒，但是，黄迎春的日子也不是就从此好过起来了。 　　开荒艰难，砻米和舂米也都不是什么轻省活，辗转在堂屋和院子里忙活小半天，她便累得腰酸背痛、双手打颤，和开荒时的辛苦相比，也不差多少。 　　偏偏还有三十二张嗷嗷待哺的鸭嘴在等着她的投喂，所以，这么多天以来，黄迎春一刻都不敢停歇。 　　每日清晨，黄迎春一醒来，收拾好自己，便赶忙去两间鸭舍开门，把困在鸭舍里的公鸭和母鸭们都放出来。 　　鸭子们一边嘎嘎叫着一边冲去熟悉的溪边找食时，黄迎春绑着面巾，提着竹篮，先挨个把靠墙的草窝摸一圈，再拿着簸箕把两间鸭舍打扫干净，换上干净的干草，把沾满屎尿的蒲草搬到粪坑沤肥。 　　然后，不等喘口气，趁着河水还没结冰，她又得拿着渔网下水捞鱼，顺带看看昨日傍晚下到水里的笼子有没有收获，最后还得紧赶慢赶，朝山坡走一回，给正在勤恳孵蛋的小四送饭。 　　还记得，鸭子没下蛋的时候，她是日也盼，夜也盼，天天盯着鸭舍，一直盼着鸭子下蛋。 　　现在鸭子下蛋了，却又觉得鸭子产蛋产得太多了，不好处理。 　　黄迎春想着想着，又缓缓把芦花被往下扯了扯，张着嘴，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人啊，欲壑难填果然是天性。” 　　鸭蛋不处理，只会在竹篮里越堆越多，然后在厨房白白放坏。 　　别看眼下柴火多，这才落了第一场雪，也不知道往后会不会一天比一天冷，要真是一个旷日持久的寒冬，家里囤着的那些柴火，都不知道够不够用，因此，黄迎春一点儿都不敢打在冬天烧火炕去人工孵蛋的主意。 　　她认真想了想，翻找了每一段记忆，终于找出四个可以储存新鲜鸭蛋的办法。 　　第一，自然是她已经用过的办法——腌咸鸭蛋。 　　用湿腌法腌咸鸭蛋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能让有限的粗盐在没有半点成本可言的水里发挥最大的效用。 　　用湿腌法腌出来的咸鸭蛋不仅可以撑过一个冬天，而且蛋白咸鲜，不管是在做菜时放下去入味还是佐粥白吃，味道都极好。 　　但是，只用盐水就能腌出来的咸鸭蛋也不是一点儿劣势都没有。 　　首先，它腌制的时间更长。 　　其次，用湿腌法腌出来的咸鸭蛋，蛋白确实咸鲜，但是蛋黄的出油量，远远不如用干腌法腌出来的腴润。 　　黄迎春想着想着，恍然大悟：“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一开始压根没想用湿腌法腌咸鸭蛋了！”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27 ☪ 雪菜炖冬笋（下） 　　◎钱一时半会赚不了，皮蛋还是要腌的。◎ 　　顿悟来得太迟, 好在结果是好的。 　　黄迎春算了算时间，愈发期待咸鸭蛋腌好之后能让她开罐品尝的那一天。 　　储存新鲜鸭蛋的办法之一是将鸭蛋腌制起来做成咸鸭蛋, 咸鸭蛋又有两种腌法——湿腌法和干腌法。 　　湿腌法也分两种，一种是盐少水多的，一种是盐少水更多的。 　　民间给盐少水更多的腌法起了个“稀腌法”的别名，所以，通常说起“湿腌法”，人们下意识的反应都是盐少水多的腌法。 　　湿腌法省盐，稀腌法更省盐，不过, 盐分越稀，鸭蛋腌制的时间越长，再者，无论是用湿腌法还是稀腌法腌出来的咸鸭蛋，都比不上干腌法腌出来的咸鸭蛋流油多、味道美。 　　虽然湿腌法和稀腌法腌出来的咸鸭蛋不如裹黄泥的咸鸭蛋优势多，但是买盐是有定数的，粗盐只买了十斤, 上次腌咸鸭蛋的时候已经用了很多，为了以后着想，是不是用盐水直接浸泡鸭蛋比较好呢？ 　　黄迎春左思右想, 举棋不定。 　　她把目光投向放在厨房角落的陶罐，那个最大的、足足装了五十个鸭蛋的陶罐，忽然又想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可以拿来腌蛋的陶罐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啊，就算是想用盐水湿腌鸭蛋，我又能从哪里去找一个大陶罐来装盛鸭蛋和盐水呢？ 　　要不然, 还是放弃用腌咸鸭蛋的办法来保存鸭蛋吧。 　　等一等吧, 等这个陶罐腾空, 再腌咸鸭蛋。 　　而且……黄迎春想着想着，忽然灵机一动。 　　陶罐里装着的那五十个鸭蛋，腌好之后，蛋壳表面的泥糊完全可以敲下来再利用啊！ 　　蛋壳上的泥糊之前活了许多粗盐，在腌制过程中又吸收了从蛋中渗透出来的油脂，只需再拿一点粗盐、黄泥和草木灰，混入已经被敲碎的泥糊里，重新加水搅拌，就能把新鲜的鸭蛋放入糊中再裹一遍，再腌一批咸鸭蛋。 　　这些泥糊可以添添补补，不断裹在鸭蛋表面循环使用，直到泥糊里的泥味变淡、盐分彻底耗尽。 　　想将泥糊用到再也腌不了的程度，少说也能用个三四回。 　　到时候，重新用旧泥糊腌咸鸭蛋，岂不是更省盐！ 　　豁然开朗的黄迎春洋洋得意：“我真是太会省钱了！这个世上还有能比我更物尽其用的人吗？肯定没有！” 　　陶罐不能用，同样能装鸭蛋的大竹篓，黄迎春倒是多的是。 　　她先从堂屋里翻出两个闲暇时编出来的大竹篓，把它们放在刚收拾出来的一个角落，又从砻米的土砻旁边拎来一筐稻谷上脱落下来的谷壳，再拿起沾满谷壳和灰尘的葫芦瓢，在竹篓的底部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谷壳。 　　然后，她去厨房拎来两篮子鸭蛋，小心翼翼地将鸭蛋大头朝上，把它们一个个放到谷壳上，直至码完一整层。 　　接着，黄迎春继续往竹篓里铺稻谷壳。 　　总之，她每码一层鸭蛋，就在鸭蛋上方铺一层厚厚的稻谷壳，把鸭蛋和鸭蛋、鸭蛋和竹篓之间的缝隙堆得满满当当——最上方的那一层稻谷壳，她铺得格外厚。 　　最后，黄迎春在厚厚的谷壳上盖上一层厚厚的稻草，像压陶罐一样，她同样去外面抱了一块大石头回来，放在稻草上，把竹篓里的鸭蛋压得严严实实，保证一只老鼠也钻不进去。 　　“这下可好了。”黄迎春望着两个藏满鸭蛋的竹篓，拍着手笑。 　　把新鲜的鸭蛋藏到谷壳里，这是最为人所熟知的，也是最省事的储存鸭蛋的办法。 　　只要平日里不搬动竹篓，不让竹篓里的鸭蛋磕碰到哪里或受潮，这些鸭蛋在寒冷的冬天，保存上两三个月，便不成问题。 　　“这个存蛋的办法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实在是太有智慧了！” 　　黄迎春又感叹了一番高手在民间，然后开始转向她能想到的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消耗和储存鸭蛋的办法——把鸭蛋做成皮蛋。 　　安朝的皮蛋，历史悠久，据传有两个来源。 　　第一则，是民间流传最广的一个故事，故事的地点发生在一家茶馆。 　　据传，很多很多年前，一家茶馆的店主曾经不慎将还有茶叶的茶水倒入厨房角落的炉灰中，忙起来忘了，没有及时收拾。 　　后来，又因为那年冬天太冷，店主的老母亲不舍得家养的两只母鸭受冻，便把鸭子抱进厨房养着。 　　没想到，两只母鸭在厨房的角落里窝着窝着，竟然在灰堆下了几颗鸭蛋。 　　鸭蛋埋在脏兮兮的炉灰中，沾满鸭屎，厨佣打扫也不用心。 　　最后，这些被遗忘的鸭蛋便在炉灰中埋了一整个冬天。 　　直到来年雪化，气温回暖，两只鸭子重新被迁到后院居住，厨佣给厨房大扫除，这才发现了它们。 　　厨佣洗去这些鸭蛋表面粘着的脏灰和鸭屎后，发现它们看起来和正常的鸭蛋并没有什么相同之处。 　　可是，那些鸭蛋又已经变了颜色，只是没有散发出腐坏变质的气味。 　　主家向来精打细算，厨佣不敢私自丢掉这些鸭蛋，便报给店主的老母亲知晓。 　　等店主闻询赶来，便看到心疼鸭蛋丢掉可惜又自觉早已活得够本的老母亲正在吃那些“坏掉”的鸭蛋。 　　店主哎呦哎呦地叫唤，一边制止老母亲继续吃，一边叫厨佣赶紧去拐角的医馆请大夫回来为母亲看诊。 　　看诊的结果是，人没事，蛋无毒。 　　而且，店主的老母亲尤爱嘴里的那股味儿，说什么都不肯让儿子把剩下的鸭蛋给扔了，嚷嚷着明天还要继续吃。 　　店主孝顺，虽然大夫说了蛋没有毒，但是就常理而言，从来没有听过有哪家的鸭蛋可以在屋里放那么长时间还不坏的，于是，第二天，厨佣把颜色奇怪的鸭蛋放在盘子里端上桌后，店主争着抢着，赶着老母亲动手前，先把盘子端到自己面前，并眼疾手快地剥了一个鸭蛋放到自己嘴里。 　　只见剥去外壳的鸭蛋黝黑光亮，内里还隐隐有白色的花纹，店主是本着替母试“毒”的心思吃蛋的，没想到嘴里的鸭蛋尝起来竟然是一股鲜滑爽口的感觉。 　　拿去茶馆里当小食售卖，爱者极爱，竟然招揽了许多顾客。 　　因为这蛋表面光滑晶莹，剥开不粘壳，而且蛋皮掰开时还富有弹性，最重要的是，蛋皮稍硬，具有类似皮革般的质感，所以，店主便将这蛋起名为“皮蛋”。 　　另一说则是和棺材有关。 　　据传有一富户，虽然还没到入土的时候，但是他早早就把自己的身后事给备好了。 　　他买了上好的木材，找人给自己打了一副上好的棺材，放在家里的厅堂。 　　为防棺材受潮，他在棺内撒了许多石灰和草木灰。 　　没想到家中小儿调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鸡窝里摸了几个鸡蛋放在棺材里。 　　次年往棺材里撒防腐的新石灰时，这些鸡蛋才被人发现。 　　同样，也是因其深褐色的蛋皮的外观符合“皮”字的直观描述，故得名为“皮蛋”。 　　这两种说法在坊间闹得纷纷扬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不知道是皮蛋到底是谁家首创的，但是传着传着，大家倒是都知道了皮蛋的做法。 　　做皮蛋和用干腌法腌制咸鸭蛋的原料差不多，只是多加了两样东西——生石灰和茶水。 　　做皮蛋的步骤和用干腌法腌制咸鸭蛋的步骤也差不多，只需把生石灰、草木灰和粗盐按一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再往盆中倒入热茶水，用竹片将其搅拌成浓稠的灰浆，然后用布裹手，拿起擦净晾干的鸭蛋，将鸭蛋们浸在盆里，挨个裹上灰浆，最后再在蛋壳表面滚上一层干稻谷壳防止粘黏。 　　之后，便是和储藏咸鸭蛋一样的处理方式。 　　先用黄泥密封，再放在阴凉处的鸭蛋们，想要变成皮蛋，必须得在陶罐里待满几十天。 　　天气越热、温度越高，皮蛋腌好的速度就越快，能吃的时间也就越早。 　　根据人们一边在各个不同的时间试尝一边口口相传的传下来的经验，在天气炎热的夏天，皮蛋从入坛到开罐，大概需要二三十天，如果皮蛋是在寒冷的冬天开始腌的，开罐的时间则需要翻一番。 　　大夫们说皮蛋性凉，因此，人们虽然会腌皮蛋，但是腌制的数量并不多，只每年在鸡鸭大量下蛋的时候做一些皮蛋尝鲜。 　　不注重养生一道的人家倒是不会在意那么多，尤其是家中缺盐的人家，他们不舍得拿盐腌咸鸭蛋，通常都会把新鲜鸭蛋做成皮蛋放着。 　　做好的皮蛋，拿去卖或者自家吃，都很适宜。 　　把皮蛋拿去镇上换成铜板，这是黄迎春十分向往的事情，只可惜，皮蛋也怕磕碰，蛋壳一碎，皮蛋就坏，因此，她只能暂时绝了这个心思。 　　钱一时半会赚不了，皮蛋还是要腌的。 　　黄迎春从卧室里翻出一小包生石灰，又去厨房寻寻觅觅，在专门置物的竹架上翻出一竹筒茶叶。 　　生石灰是黄迎春秋末的时候去镇上买的。 　　虽然做皮蛋少不了生石灰，但是黄迎春当时并没有想到要用腌皮蛋的法子来保存新鲜鸭蛋，她一心只想着腌咸鸭蛋了，好在卖咸鸭蛋的娘子经验丰富，说完买粗盐的事，转头就指了一家自己常去的石灰行，让黄迎春过去买两包下脚料。 　　“去那家买，便宜！你别买好的，好的价钱贵，你就买些石灰行里筛剩的过烧灰就行了，别看是碎末，跟那种大块的石灰，品质一模一样。买个两包，就足够你使了。”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好多想写的情节受限于当下的条件，感觉都写不了。 　　没钱寸步难行。 　　感觉越写越能体会到这句话的真意。 　　今晚写的一章感觉写得不大好，我再想一想，修好了发，见谅。 128 ☪ 雪菜炖冬笋（终） 　　◎“冬天就得这么吃啊！”◎ 　　黄迎春是个极其听劝的人, 听闻价钱便宜，她果断买了两包生石灰的碎末塞在包袱里带回家。 　　山里虽然随处可见青灰色的石头, 但是想把这些石头变成石灰，必须要建石灰窑，将青灰色的石头，即石灰石的原矿，进行高温煅烧，才能得到生石灰块。 　　青灰色的石头，黄迎春可以努力去捡，石灰石的原矿, 黄迎春也能努力开采，但是建石灰窑不仅是她一人根本无法招架得了的重体力活，而且建石灰窑所需要的技术，黄迎春也几乎是一窍不通。 　　再者，烧窑需要大量的柴火，黄迎春本来就担心手上的柴火不够用，更不可能为了一点石灰就祸祸自己过冬的希望, 因此，她压根就没想过自己在山里建窑烧石灰。 　　况且，石灰也不是那么好烧的, 火候不够，石灰就烧不成，火候太过，石灰块又容易烧成渣，对火候的工夫掌握得不到家的人, 根本没办法掌窑。 　　从前还在黄家村里生活的时候, 黄迎春就听说过, 邻村有人在山坡上挖了一个浅坑，搭了一个闷窑烧石灰，结果石灰没烧成，反倒引发了一场山火，若不是扑救得及时，可能一座山都得化为乌有。 　　黄迎春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没有掌窑的本事，所以，她宁愿花上一小笔钱去石灰行里买一点现成的石灰，也不愿意为了省几个铜板，给自己凭添事端。 　　官府倒是不禁止平民百姓在山上对石灰进行自采自用，可是万一在烧窑过程中烧了山，官府不可能不来走一遭。 　　寻常人家对上官府，哪怕有理，也可能脱一层皮，更何况是这种有错在前的情况呢。 　　“民不与官斗”，这句话能在民间流传这么久，自有它的道理。 　　一日没攒够单身税，一日就有个把柄捏在官府手里，黄迎春又在宫中待了十五年，“谨小慎微”这四个字已经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就是闲着没事干，她也不愿意多和官府打交道。 　　总之，卖咸鸭蛋的娘子基本没费什么口水就轻轻松松地说服了黄迎春，而黄迎春此时看着摆在面前的生石灰，想想前尘往事，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该省省，该花花，日子就得这样过啊！” 　　有现成的生石灰，皮蛋便好做了。 　　除了生石灰，腌皮蛋最不能少的一味原料就是茶叶。 　　黄迎春手里有一竹筒炒过的茶叶，不知道是什么茶叶，份量也没有多少，是她秋天去采桂花时，在长着那棵桂花树的岩壁附近偶然发现了一棵野茶树，从茶树上摘下来的。 　　那时，早已经过了采茶叶的时候，但是白捡的东西，傻子才不要，于是，虽然已经过了采摘茶叶的时候，虽然她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的茶，但是黄迎春还是义无反顾地，几乎把一整棵茶树都薅秃了。 　　如今，她美滋滋地看着刚用热水冲泡出来的茶水，借着茶碗上方冉冉升起的热汽，低下头，闭上眼睛，狠狠地熏了一番，高兴地说：“不愧是上天的馈赠！茶水熏眼睛，真舒服啊！” 　　石灰压成粉末，草木灰用圆筛筛得细细的，一份生石灰粉，三份草木灰，再添上一份粗盐，黄迎春拿着热茶水，将它们与盆里的黄泥一起搅成浓稠的灰浆，最后提出一篮鸭蛋，用布裹手，将它们挨个裹上灰浆，滚上干稻壳防粘。 　　做皮蛋用的鸭蛋是黄迎春精挑细选过的，因为担心鸭蛋个头大从而导致皮蛋做不成功，出现“两头已化、中间未凝”的失败品，于是，但凡是双黄蛋或个头大点的鸭蛋，一律被黄迎春从竹篮里取出，直接装在竹篓里存藏，只留下一篮子个头匀称的鸭蛋，留待此时裹灰浆、做皮蛋。 　　很快，一个个黄澄澄的鸭蛋被黄迎春码进陶罐，层层叠叠，大小又匀称，看起来整齐极了。 　　“真是赏心悦目！” 　　黄迎春一边赞叹自己的劳动成果，一边拿了两束干草把裹上黄泥，给陶罐封上口，然后照例把陶罐放在厨房的阴凉处。 　　“唉——” 　　看着看着，黄迎春不由自主的，把目光转向挂在灶台上方的麻布口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装皮蛋用的陶罐，还是她今天刚腾出来的，现在，皮蛋倒是有罐子装，从陶罐里掏出来的米，却只能任她从卧室里拿出针线和麻布，紧急缝了一个麻布口袋拿来装米。 　　“当初要是能多买两个陶罐回来就好了。” 　　黄迎春嘴上这么说着，心里也知道自己当初能把几个陶罐和其他采买的物资搬运回家，已经是十分的不易了。 　　黄迎春回想过去，遥记学生时代，她经常会在返校路上遇到一个枯瘦的老人，老人以拾荒为生，每次看到她，她那辆破旧的小三轮车上都装满了超级多的东西，不知道超载了多少倍，每每相遇，她都忍不住上前搬一把手，然而总是杯水车薪，她常常羞愧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并为老人的力气感到无比的震惊。 　　怎么能有人看起来瘦瘦小小，个子不高，四肢也不粗，却能运得动这么多东西呢？ 　　当初，黄迎春一直想不通，若说天赋异禀，怎么在新闻上看到的“大力士”，也常常都是这种瘦瘦小小、年纪极大的苦命人呢？ 　　现在，黄迎春明白了。 　　因为，她也成了这样的人。 　　为了生存，人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迸发出多大的力量，正如她自己。 　　在把那么多那么重的东西扛回家之前，黄迎春也想不到自己竟然真的能挑着那么多那么重的东西走完那么远的一条路。 　　虽然潜力无穷是一件好事，但是黄迎春回想起当初她回家脱下衣裳后在肩上看到的那两片又红又肿烂了许多的皮肉，打从心底里希望自己未来不要再有挑战忍耐力的机会了。 　　“怎么回事，一想起不高兴的事情，就总是想吃点东西？” 　　黄迎春掩去脸上的愁色，揭开装着雪里蕻的罐子，拿了一双筷子，从小罐子里夹出一些雪里蕻放在碗里，又用手挤出卤水。 　　冬日缺盐，黄迎春不舍得将用盐腌出来的咸菜过水，便没有清洗，而是直接拿菜刀把雪里蕻的菜叶切成小段，又将灰绿色的根茎切成碎末。 　　切菜时，一股又酸又咸的味道扑面而来，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黄迎春越忙越起劲。 　　雪里蕻切好后，黄迎春把它们重新倒回碗里。 　　这时，她下了一趟地窖，从地窖里取出三个壳黄毛褐的冬笋。 　　三个冬笋都是泥，黄迎春不想蹭到衣裳，所以拿远了些，冬笋拿在手里也沉，黄迎春双手险些搂不住，废了好一番工夫，才把它们送到厨房。 　　结果，剥去厚重的笋壳，再切掉底部老掉的根节，三个通体嫩黄的“圆锥体”垒在一起，竟然能被黄迎春单手举起。 　　黄迎春嗤了一声，握紧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菜刀，把这三个可食率一点儿都不高的冬笋切成薄片，然后将它们一股脑儿的投入盛着沸水的铁锅中。 　　冬笋放在沸水里煮了一会儿，水面便渐渐聚起白色的浮沫，黄迎春先拿菜铲把浮沫捞出来丢掉，再把锅里的笋片捞出来，放在碗里。 　　为了减轻冬笋天然自带的涩味和麻感，黄迎春将这些焯过水的笋片又用冷水过了一遍。 　　接着，黄迎春把锅洗了一遍，倒入一点菜籽油，又放入已经被拍松的姜块，然后放入沥干的笋片，用菜铲快速翻炒。 　　当锅中的每片冬笋都裹上了菜籽油的油光，笋片的边缘也渐渐在大火的炙烤下变得焦黄，黄迎春毫不犹豫地拿过一旁的碗，放到铁锅上方，将碗中的雪里蕻碎末倒了个干净。 　　雪里蕻下锅后，那股在罐子里封存已久的咸菜味立刻被火和油激发出来，把没包面巾的黄迎春包围得密不透风。 　　黄迎春抽了抽鼻子，一边想着“要是锅里放的是荤油，想必会更香吧！”，一边默默地加快了煸炒的频率。 　　雪里蕻是用盐腌制的咸菜，本来就有极重的味道，不必再往锅里放盐，因此，见锅中的菜蔬翻炒得差不多了，黄迎春便取了一竹筒凉白开，沿着锅沿，将水一点点倒进锅中，直至锅中的水没过锅里的冬笋和咸菜末。 　　黄迎春想吃炖菜，所以并没有往锅中倒太多水。 　　倒完水，她盖上锅盖，又抽出两根粗壮的柴火，任由小火慢慢将锅中的冬笋炖熟。 　　中途，黄迎春揭了两次锅盖，用锅铲在冒着“咕嘟咕嘟”的小泡的锅里搅了几下，以防笋片和雪里蕻粘锅糊底。 　　灶膛里的竹筒饭都焖熟了，锅里的汤汁才刚刚收掉一大半。 　　黄迎春拿着勺子在锅底轻轻一压，舀出半勺汤汁，放在嘴边吹了吹，尝了尝味道。 　　本来就可以生食的雪里蕻经过了长久的炖煮，浸在菜叶里的咸味早已在锅中释放得一干二净，汤水吸足了雪菜的酸咸味道，完全不需要再放盐。 　　“真入味啊！”黄迎春放下勺子，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片，一边拿碗在下方接着，一边“呼哧呼哧”地把滚烫的笋片把嘴里放。 　　笋片入口的瞬间，黄迎春的眼睛都亮了：“真好吃！” 　　雪里蕻的咸、酸，冬笋的鲜，还有两者融合在一起，激发出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清甜味道，化在黄迎春唇齿的瞬间，便立刻俘获了她的心。 　　笋片外软内脆，汤汁鲜美醇厚，黄迎春一口饭，一口雪菜炖冬笋，吃得肚里暖融融。 　　没有猪油做配是雪菜炖冬笋的遗憾，却不是黄迎春的遗憾，她吃得心满意足：“冬天就得这么吃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29 ☪ 黄豆浆（上） 　　◎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 　　冬季, 黄迎春的一天，往往从灶膛里的一把柴火开始。 　　灶台上, 随着锅中的水逐渐沸腾，变得滚烫，烟火的热气也冉冉升起。 　　悬挂在灶台上方的麻布口袋，被徐徐升起的热气一点点包围，在缓缓流逝的时光里，彻底湮没在困居在厨房里的这一片炊烟味的飘渺云雾中。 　　炊烟味的云雾带走潮汽，不让麻布口袋里的白米有一点被霉斑腐坏的可能——而这正是黄迎春把米装进麻布口袋，又把麻布口袋悬挂在灶台上方的房梁处的用意。 　　虽然把白米悬挂在灶台上方, 能利用烟火的热气一天几回、持续不断地对麻布口袋里的米粒进行熏烘，但是麻布口袋终究只是用麻布缝出来的口袋，又是整只口袋都高高悬空地挂着，因此，黄迎春根本没办法往小小的麻布口袋里装上多少米。 　　往麻布口袋里放上够自己吃一周的米量，就已经快到口袋上的系绳承受的极限了。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句话应用在此处, 只会带来无妄之灾。 　　如果狠狠心，往口袋里多放一点米，说不定什么时候麻布就坠裂了, 万一米撒了一地，引来老鼠，糟蹋了粮食，反而得不偿失。 　　黄迎春掀开木头锅盖，一边拿着葫芦水瓢往外舀热水, 一边望着手里的葫芦瓢碎碎念：“早知道, 我当初就应该多留几个葫芦。葫芦拿来存米多方便哪。老化后的葫芦, 质地天然坚硬，老鼠怎么咬都咬不穿，不仅防水，还防虫，拿木塞把顶部开出来的那个小口塞紧了，再在葫芦上拴一根绳子，挂哪都方便，就是不挂，纯放着，也不怕装在葫芦里的白米遭殃，葫芦有那么多的好处，怎么我当初只想着做水瓢，没想起留几个大葫芦装米呢？” 　　是根本没想起葫芦还能存米，还是嫌给葫芦掏内瓤麻烦呢？ 　　没有铁丝钩挖，把细细的竹条削成带倒刺的长柄竹刀形状，又不是不能干活，只是比铁丝多花一些时间、多费一点心思罢了。 　　再说，想在不破坏葫芦外形的前提下，把葫芦肚里的东西掏干净，也不止用铁丝钩挖这一个办法。 　　她所住的地方依山傍水，最不缺的就是沙土和水。 　　只要在葫芦的顶部钻一个孔，再往孔里灌入清澈的河水，封住孔口，将葫芦闷泡个三五天，每天都勤快点，把葫芦里灌的水换成新的。等葫芦的内瓤被水泡软后，把闻着有些酸味的水从葫芦里倒出来，再抓几把干沙子从孔洞中灌进葫芦，堵住孔口，猛烈地摇晃，如此反复几次，葫芦已经被水泡得软烂的内瓤就能在沙粒的甩、磨、刮、擦下，彻底碎得不成样子，最终只能像屎黄色的糊糊一样，默默地离开葫芦，流进宽阔喧嚣的河里。 　　多简单的办法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无论河水、沙子还是时间，都不用花一文钱，怎么我当初没想过留几个葫芦在家呢？哪怕是为了在无事可做时打发闲暇时间也成啊！ 　　黄迎春怎么想也想不通。 　　把葫芦掏干净到底有什么难的呢？实在懒得折腾，去竹林里抓几只木蛀虫丢进葫芦里也成啊，反正十天之后，木蛀虫就能把葫芦的内瓤啃食得干干净净，只要沿着打开的孔洞把虫子们往外一倒，再灌水将葫芦冲洗干净，不久得了吗？ 　　这么多能把葫芦掏干净的办法，难不成我当初一个都想不起来？ 　　之前的想法，黄迎春早已忘却，不过她现在看着几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陶罐，是越想越后悔：“俗话说得好：一个好葫芦，能用一辈子。现成的储藏好物，就让我这么错过了！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 　　对农人来说，粮食是天大的事情。 　　对于黄迎春这个既是农人又曾经饿过两天两夜的人来说，存粮如同存命，是她丝毫不能轻忽的事情。 　　悔之晚矣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黄迎春再后悔莫及，也改变不了过去，她只能把一切的心力都花在改变现状上。 　　好在，除了把米存在葫芦里，白米还有许多储藏的办法。 　　最好的存米器具，自然是陶罐和瓦罐之类的陶制品或瓦制品。 　　只可惜，陶罐和瓦罐不仅是存米的好器具，它们同时也是腌菜、腌蛋、存放各种东西的好器具。 　　想好好储藏的东西有那么多，黄迎春却只有几个罐子，既不够分，也不够用。 　　比陶、瓦制品次一等但也极其好使的存米工具，是木桶和木箱。 　　宫中的膳房里，存米的器具，不仅有常用的大陶罐，还有把整段杉木或樟木掏空做成的高脚大木桶和结实大木箱。 　　杉木耐潮，米存在杉木做的木桶里不易腐坏，而樟木天然有驱虫的功效，无论富人平民，樟木向来是大家置办嫁妆打家具时的首选，因此，拿樟木打的箱子存米，虽然奢侈，但是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物有所值。 　　如果能在木桶或木箱里先铺上一层厚厚的干松针和柏树叶，再把上好的白米放进去储藏，平日里也一直把木桶和木箱的盖子压得严严实实的，那些铺在干松针和柏树叶上的米粒就会在无人打扰的环境里渐渐吸收木香，将之据为己有，于是，用这米煮出来的米粥就会自带一股松针和柏叶的香气，吃着极有韵味。 　　这种做法，不可谓不奢靡，但是地点在皇宫，于是一切看着和听着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黄迎春还记得，当她在宫中熬了一年又一年，熬到第十个年头的时候，那年年节，膳房给她端来一碗粥，赐粥的宫人脸上带着笑，粥水里则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味，当时，她连尝都没尝，在看到那碗粥的一瞬间，便毕恭毕敬地接过，当场改了杜甫的诗，用极其夸张、极其热烈的语气赞颂贵人的好意：“此粥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因为她十分上道，赐粥的宫人笑眯眯地走了，第二天，她的月俸就提了一等。 　　如今，黄迎春想起来，依然还会捂着胸口叹气：“按时领月俸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啦！” 　　当初，虽然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吃苦耐劳，但是，苦吃了，钱也领了，哪像现在，苦吃了，钱却没处找。 　　唉—— 　　我现在过的日子，从前的我一定想不到吧？ 　　当时只想着出宫后，生活再不怎么不好过，也不会比在宫里的日子难过了。 　　怎么会想到现在…… 　　黄迎春的思绪如同万马奔腾，在脑子里跑着跑着就跑岔了路，她急忙悬崖勒马。 　　“我这算不算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呢？”黄迎春忽然就理解了什么叫“他不打我的时候，对我还挺好的”。 　　黄迎春摇摇头，把脑子里的奇怪想法晃出去。 　　然后，她一边动作利落地给自己煮朝食，一边思索以自己当下的情况、全然真实可行的存米办法。 　　既然陶罐、葫芦、杉木桶和樟木箱子都不可取，那么只能用囤箩了。 　　囤箩是民间最常见的竹编器具，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一两只。 　　南方多竹，野生的竹子一年年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寻常的竹子比最便宜的木料都要再便宜一些，竹价极其低廉，因此，竹编器具的价钱，也一直抬不上去。 　　囤箩并不难做，如果不想自己编囤箩，去街市上买一个旁人编好的，也花不了几个子。 　　囤箩虽然不贵，但是个头越大，买卖的价钱就越高。 　　辛苦归辛苦，但只要勤劳肯干，人们总能用无本的竹子生意赚出一小笔过冬钱。 　　黄迎春记得，在黄家村，大家伙每年秋收后第一件事，就是上山砍竹子编囤箩，每家每户的勤快人都热火朝天地干着活，那架势，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比农忙清闲。 　　她耳濡目染，也早早学会了竹编。 　　打从三岁起，她便学着编囤箩赚钱。 　　蔑活磨手，把她的手磨出一道道红血印，过了好久都没消下去，新伤叠老茧，到后来，有时忘了在手上缠碎布条，她也感觉不到疼痛。 　　”我的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2黄迎春刚想抬手拍拍自己总是不记事的脑袋，又怕把自己打得越来越笨，赶忙把手放下来。 　　左手叠着右手，两手压在身前，黄迎春抚了抚有些憋闷的胸口，轻声叹道：”要是早早想到这一茬，怎么说也能在上回出门采买时，捎带脚带上几只囤箩去镇上卖，好歹也能把买红糖的钱赚回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古话诚不欺我啊！2 　　黄迎春一边思索亡羊补牢的好办法，一边走进堂屋翻翻找找，着手编囤箩。 　　黄迎春是个竹编熟手，编几个囤箩，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小事一桩。 　　把竹子劈成蔑条，将竹蔑编成大肚小口的囤箩，再在囤箩的内壁糊上可以隔开外渗水汽的黄泥，一个可以存米的囤箩便做好了。 　　为了防潮，囤箩通常不落地，一般都是悬在灶台上方的房梁下。 　　有的巧手会依据囤箩的大小，在囤箩的小口上盖一个倒扣的斗笠。 　　倒扣了斗笠的囤箩，放在木架上也不怕老鼠来偷米。 　　竹编的器具除了就地取材、制作方便，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透气。 　　只要把囤箩放在通风的阴凉处，保持干燥，舂过的稻米在天然具有透气特性的囤箩里放上一年都不会闷坏变味。 　　囤箩编好后，糊在内壁的黄泥一干，黄迎春立刻把装在陶罐里的稻米倒出来，转存在囤箩里。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130 ☪ 黄豆浆（中） 　　◎“往年的冬天真冷啊！”◎ 　　厨房里还有不少夏秋时节割下晒干的艾草束, 在往囤箩里放稻米之前，黄迎春特意在囤底放了两扎干艾草驱虫。 　　安朝没有冰箱, 舂过的米，黄迎春往往会寻几个晴天，把它们放在院子里暴晒。 　　冬天的阳光并不热烈，毕竟聊胜于无，总之，为了最大限度地杀死虫卵，黄迎春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些从陶罐里倒出来、再转放在囤箩里的稻米也是如此。 　　不过，自从天上开始下雪, 没了晒稻米的好天气，黄迎春便停了这个存米前先晒米的好习惯，担心臼过的稻米沾染水汽，她索性连舂米的活计也一并停了，专心躲在屋子里猫冬。 　　不用外出干活的日子十分闲适，黄迎春因此有时间冥思苦想，从久远的记忆深处倒腾出更多的存米巧方。 　　虽然家中没有养鸡, 但是臼米时敲打下来的谷糠黄迎春也没有丢弃，而是一直好好地存在竹筐里，想着到了寒冬, 若是鸭子们的食粮不足，她也能把谷糠磨成粉掺在干螺蛳和干菜叶里添添分量。 　　谷糠实在能干，它除了能成为鸭子的食物、让鸭子饱腹，还能吸收潮气。 　　晒干的谷糠，天然拥有防虫的功效。 　　掺了黄泥的囤箩需要现做, 竹编的圆形囤子却不需要——黄迎春之前在晒场守稻子时, 闲着无事, 便拿了一些竹蔑条编了好几个竹囤子。 　　如今，为了存米，黄迎春没有一丝犹豫，她掀开扣在竹篓上的敞口簸箕，拿起葫芦瓢，在装着谷糠的竹篓、盛着稻米的陶罐和空荡荡的竹囤子之间来来回回。 　　她每往竹囤子里铺一层厚厚的谷糠，就在谷糠上铺一层白花花的稻米，一层糠，再一层米，糠、米、糠、米……层层叠叠，直到把竹囤子装满。 　　接着，黄迎春在厚厚的谷糠上盖上一块竹板，又在竹板上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农人们多年的存米经验告诉黄迎春，用这种办法储藏的米，在竹囤子里放到来年夏天都不成问题。 　　被谷糠彻底包围的稻米，由于被吸收了潮气，又一直在干燥处存放，不仅不会生虫，甚至，经过时光的渲染，从竹囤子里拿出来的稻米煮起来还会带有一股淡淡的稻糠清香，那是稻田里的气息，吃着格外有丰收的感觉。 　　黄迎春用囤箩和竹囤子把几个存米的陶罐里的稻米都掏空了，她看着几个被腾出空来的罐子，心中涌起一股浅浅的激荡和深深的感激。 　　“幸好还有竹子。”黄迎春一边用兑好的温水清洗陶罐，一边感慨着说道。 　　要是连竹子都没有，那可就难办了。 　　黄迎春听性格跳脱的明春生说过，他们存米的方式更为粗犷。 　　不用陶瓦制品，也不靠木材和竹子，每逢秋季收了粮食，住在山里的客户都会在家门外挑一个靠阴又不易渗水的墙根，拿锄头沿着墙根挖一个大大的浅坑，然后丢一个火把下去，烧一烧坑底，除一除湿气。 　　家里若有烧火，是决离不了人的，好在基本上每家每户都有小孩，因此，大人们出发去山里砍芭蕉叶的时候，就会提溜着小孩的耳朵，把孩子们叫到火坑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千万不要离开正在熊熊燃烧的火坑，要一眼不眨地盯着火坑，谨防火势大发。 　　烧没了家是小事，引发山火，罪过可就大了。 　　用镰刀割下的芭蕉叶被大人们背到河边清洗干净，放在空旷处晾干后，就能分出一部分给被火燎过的浅坑。 　　坑底是肯定要铺满的，坑的内壁也要想方设法地用大片的芭蕉叶遮一遮、挡一挡。 　　至于其他的芭蕉叶，则由全家老小齐上阵，先在芭蕉叶上倒入干燥晒透的稻米，再层层叠叠地包紧，用细细的草绳捆绑得严严实实，然后放进浅坑中，用锄头扬些家中旧屋子的墙面上刮下来的干石灰粉覆在这些装了稻米的芭蕉叶包上，最后搬来一张厚重的石板压在坑上。 　　黄迎春刚从明春生口中听说这种存米方法时，吓了一跳，心道：“这种储藏的路子也太野了吧？真的能存住米吗？米藏在地里？从来没听说过啊！不会没过多久，米就坏了吧？” 　　然而，她实在是多想了，既然一代又一代的山里客户都这么存米，就说明这种存米方法自有它的可取之处。 　　明春生在繁华的临安镇上待了许久，刚被船夫“狗眼看人低”地蔑视过，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夸耀的“特产”，又见黄迎春是个特别擅长倾听、特别善解人意、特别好的听众，当即便格外自豪地拍着胸脯向她炫耀：“阿姐，你别看这法子粗，可它不费力啊！只要你提前把米晒干晒透了，就不怕返潮。还有一点，这米放在坑里了，你不能时不时的就搬开石板取一包。除了这两点，这法子你就用吧，我敢保证，用这种办法藏起来的稻米，存上一年，绝对没有问题。” 　　黄迎春后来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这种存米法不无道理。 　　石灰具有极强的吸附湿气的能力，所以木工们在建房时都爱用它。 　　而且，石灰还有很强的碱性，在消杀虫卵一道上，也很有一手。 　　只可惜…… 　　“唉呀，石灰又不值几个铜板，怎么我就只买了生石灰呢？要是顺手带点熟石灰回来，也能给我省些工夫。我的记性哪！” 　　黄迎春一边懊悔不已，一边又觉得自制备忘录的事情实在是不能再拖了。 　　哪怕中文和英文都不能写，她在安朝也不识几个斗大的字，可是，不能写、不会写，画总可以吧！ 　　在文字出现之前，人类本来就是使用结绳记事、岩壁绘画和在龟甲、陶器上刻符来记录信息和传达消息的。 　　哪怕是黄家村里不识字的农人，上至五十，下至三岁，各个都能拿着根树枝在土地上随意划拉几下。 　　正统的文字写不了，图画文字却没有忌讳，就是大理寺卿来了，也不能看着她在竹板上的“鬼画符”说她干的是通敌卖国的勾当。 　　“哈哈哈哈——”黄迎春仰天大笑出门去，对着满院的白雪，哈哈大笑，乐得眉飞色舞。 　　在心里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黄迎春有无数的话想说，她在心里说了一句又一句、一遍又一遍，最后，她望着天上不断往下飘的碎雪，只说了一句：“这雪真漂亮！” 　　五个字，黄迎春喊得特别大声，几乎是她自从在荒山脚下安家后说出口的最大音量。 　　话语落地的刹那，在雪粒子顺着衣领钻进黄迎春的后脖颈之前，她首先感到的，是一股畅快。 　　十分的畅快。 　　初雪通常下得都不大，短一些的，可能下一两个时辰就停，下雪的时间在长，也不会超过一天。 　　因为落雪的时间不长，雪也下得小，所以，院子里的积雪并不深，穿着蒲鞋的黄迎春从院子里走过，又挑着一担河水从河边走来，全程一点儿都不冻脚。 　　黄迎春目不斜视，对她身后踩出的脚印视若无睹，在厨房放下扁担后，她又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忽然，她在雪地里站住脚，目光下落，盯着脚上穿的那双鞋子发起呆来。 　　穿了十几年的绣花鞋，都快忘了穿蒲鞋是什么感觉了，穿蒲鞋的感觉有这么好吗？ 　　原来，穿着蒲鞋在雪天行走，也一点儿都不冻脚啊！ 　　那我从前那些一到落雪天就挨饿受冻的记忆，怎么那么深刻呢？ 　　分明……丝毫不见虚幻的痕迹哪！ 　　黄迎春动了动脚，又在院子里绕了两圈，越走，她的眉头皱得越紧，而后，两条皱巴巴的眉头几乎要连成一线了，又被她骤然松开。 　　黄迎春呼出一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 　　蒲鞋是草鞋，却不是普通的草鞋，它是用晒干的芦花一点点搓成芦花绳嵌在鞋底，再在结实的鞋底上用紧密的手法编出厚实的鞋帮子，使着水磨工夫，花上好几天的闲暇时间才能做出来的一双草鞋。 　　费了这么多工夫做出来的蒲鞋，不仅蓬松保暖，穿起来还格外防雪抗冻，在雪地里行走，尤为适宜，向来是大家伙在冬日必备的好物。 　　只是，蒲鞋易做，芦花却难得。 　　南方的冬天，向来湿冷入骨，尤其是在寒冷的雪天，柴火更是人们的命根子。 　　白天，大家要靠柴火烧灶，吃饭喝水，夜晚，大家要靠柴火烧炕、燃火堆、点火盆，柴火的消耗量本来就大，而雪天又无法将砍下的树木晒成可以燃烧的干柴，所以，每日使用的柴火都是有定数的，在太阳不出门的落雪天里，大家伙窝在家里，恨不得柴火用的少一点、再少一点，生怕哪天雪还下着，家里的柴火却已经用光了。 　　阿奶每天进厨房时，都要打量一番堆在灶台边上的柴火堆，心里盘算着柴火的用量，天天叮嘱阿娘能不多用柴火就不多用，能少用一点就少用一点。 　　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塞进麻布里做衣裳、做被褥的芦花就十分珍贵了。 　　虽然芦花在秋季十分好寻，往河边走一趟，到处都是纷纷扬扬的芦花，可是，耐不住家里人多，这个分一分，那个留一留，再多的芦花，到最后，总是有不凑手的时候。 　　而她，往往就是那个被阿娘牺牲的人。 　　“往年的冬天真冷啊！”黄迎春松开眉头，望着脚下踩着的那双暖和的芦花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幸好今年的冬天没有那么冷，以后的冬天，应该也不会再比从前更冷了吧。”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131 ☪ 黄豆浆（下） 　　◎你非但不肯挪窝，竟然还攻击我！◎ 　　安朝实在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黄迎春望着院子里薄薄的一层白, 静静地在心里发出一声感叹。 　　荒山隶属于临安镇，而临安镇又在国都永安城的远郊一带, 虽说她当初从永安城走到临安镇上花了一天多，但是，车马慢与行船缓的缘故在其中诚然占了大半，一路上又坐车又坐船，走上一天才能抵达的临安镇，确确实实是永安城的远郊。 　　黄迎春琢磨永安城所在的地理位置琢磨了二十几年，还是没想清楚。 　　她在永安城的远郊——临安镇下的一处荒山住了大半年，依然琢磨不透。 　　无论是荒山脚下的植被景观还是临安镇上的物产, 都纷纷将证据指向江浙一带，可是，江浙一带又怎么会在冬天下这么大、这么久的雪呢？ 　　不止是某一年的冬天，而是每一年的冬天。 　　在现代，南方的初雪，通常下几个小时就会停，再久也不会超过半天, 而且天空中飘着的雪往往是细碎的小雪，和泡沫粒差不多大，落下来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连着下几天，也不会达到没脚的程度，雪积得一点儿都不深，冻了一夜，早起太阳一出来, 雪便化了, 从积满雪水的地面上走过去, 能清晰地看到一排烙印着水泥颜色的鞋印。 　　北方的情况，黄迎春身为一个南方土著，并不了解。 　　然而，她也曾去北方旅游过几回，几乎是由南向北飞的飞机在机场一落地，黄迎春就感觉自己进入了冰天雪地的冰雪大世界。 　　一南一北，冬季的差异无疑是巨大的。 　　而安朝的天气和这两者一点儿都不想干，安朝的冬天，既不像黄迎春在秦岭——淮河一线以南的某家山间民宿里住着时看见的那样，也不像她专门乘坐飞机飞去祖国最北方度过的那几天。 　　安朝的冬天，雪粒时大时小，雪天时长时短，天气反反复复，令人难以捉摸。 　　但凡冬日的雪还有一粒未下尽，哪怕之前的天气再温和，也没有人敢开口断定今年是一个暖冬。 　　菜地里的枯草各个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白发，细碎的小雪落在枇杷叶上，稍稍压弯了一点枝桠，偶尔一阵寒风吹来，雪粒子便从枝叶上腾空而起，一路飘飘摇摇，缓缓落进地里。 　　黄迎春拎着一把竹扫帚，从前院一路扫到鸭舍前，再把雪堆到枇杷树的树根处。 　　把雪清完后，黄迎春才有空腾出手来，打开两间鸭舍的小门，把两群鸭子从鸭舍里放出来。 　　黄迎春和夏天的鸭子都喜欢早出晚归，但是，冬天放鸭的情况则与夏秋时节大不相同——冬季放鸭，必须要遵循“晚放早收”的原则。 　　而且，等河面开始结冰、地面积雪难融的时候，就不能再往外面放鸭了。 　　那时候，鸭子们在外面不仅找不到吃的，还容易被冰寒的积雪冻伤脚掌，说不定还容易着凉生病，与其把鸭子们放在室外消耗可以抵御寒冷的热量和体力，不如把它们关在鸭舍里猫冬。 　　苏轼在《惠崇春江晚景二首·其一》中说：春江水暖鸭先知。事实上，江河水寒也是鸭先知。真到了天寒地冻的时候，哪怕主人想把鸭子们放出鸭舍觅食，鸭子们也是不愿意下水的。 　　黄迎春从前在黄家村里侍弄过多年的鸭子，她的心中自有一本养鸭圣经。 　　反正，只要河水一日不结冰，她就照常把鸭子们从鸭舍里放出来觅食嬉戏，只是每天不再起个大早去放鸭，而是非得等到雪停了、太阳出来或者上午气温渐渐回暖之后，再去把鸭舍的小门打开。 　　下午刚过一半，她就提溜着长竹竿把鸭子们一只只赶回鸭舍。 　　每只鸭子钻进小门之前，黄迎春都要细细检查一番，只要鸭羽上还带着明显的水汽，她就不让人家进门，非得守在鸭舍门前，盯着下水踩雪玩得不亦乐乎的鸭子把身上的水珠抖落干净了，这才肯放人家进门。 　　只要有一只鸭子生病了，一窝鸭子估计都不能要。 　　禽流感的威力不容小觑，黄迎春是日也担心，夜也忧愁，生怕鸭子们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生了病。 　　为了降低鸭子们着凉的概率，黄迎春甚至克扣了它们夜间的饮水量。 　　两个饮水槽，黄迎春只倒了浅浅的一点，水的深度甚至不超过鸭掌，只够鸭子们沾沾嘴。 　　入冬以来，每当把鸭子们放出鸭舍，黄迎春走进鸭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鸭舍里的饮水槽的剩余水量。 　　这天上午，也是如此。 　　不过，在黄迎春弯腰清扫鸭舍卫生的时候，总有几只鸭子在她身边跟前跟后，在她往饮水槽里添水时，对她发出不满的嘎嘎声。 　　“我知道，知道。” 　　黄迎春头也不抬，嘴里只会冒出“知道”二字应付着。 　　鸭子们更不满了，它们的叫声险些要割破用干蒲草扎成的鸭舍屋顶。 　　黄迎春扯下脸上的防“毒”面巾，直着腰，低下头，好声好气地和鸭子们解释：“我这不是担心水放太多了，怕你们在喝水时不小心弄湿胸腹着凉吗？ 　　“好了，好了，别叫唤了。 　　“现在又不是闷热的夏天，身上沾点水，你们拍拍翅膀，抖一抖就干净了。 　　“我都说过了，你们年纪还小，还没见识过冬天的威力。 　　“我是可以给你们多倒点水，可是，万一你们不小心把身上的羽毛弄湿了，怎么办？ 　　“冬天这么冷，我在鸭舍里放了那么多的干草，你们夜里还是喜欢挤在一起睡。 　　“就算你们喝相好，没把身上弄湿，可是，你们怎么知道夜里贴到你们身边的鸭子的喝相和你们一样好呢？ 　　“万一有只身上被水弄湿了的鸭子非要和你们贴贴，万一你们挤在一起，一只两只都被弄出了病，到时候要怎么办？ 　　“这都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你们得理解我。” 　　黄迎春一本正经地训完几只在她腿旁转来转去的麻鸭，又跑去山坡上看顾那只孵蛋的野鸭。 　　她一边给野鸭倒吃的，一边蹲在它面前，对着它腹部下的那窝鸭蛋瞅来瞅去，然后，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这都多少天了，小四，你怎么还没把小鸭子们孵化出来呢？” 　　“我早就说过了，没有鸭子会在这时候孵蛋，你看你，非不听。 　　“落雪之前，我看天气不对，早早就搬着鸭舍过来和你商量，你死活不肯搬家，还啄了我一口。 　　“这些，我都不和你计较。 　　“可你看看现在，第一场雪都停了，你还没有把小鸭子孵出来。 　　“别看你长成了，你能下蛋，还能孵蛋，可是你从来没有过过冬天，你还是只没什么见识的小野鸭，你完全没有过冬的经验，你根本不知道这里的冬天有多么凶残！ 　　“不管对人来说，还是对鸭来说，那都是一场噩梦！ 　　“小四啊小四，就让你住个鸭舍，又不是让你去死，我这是在救你，怎么你就是不愿意呢……” 　　被黄迎春嫌弃的小四虽然不会翻白眼，但是对屏蔽主人的碎碎念很有一手。 　　无论黄迎春蹲在它面前如何絮叨，小四始终稳如泰山，在雪地里优雅地吃着带着泥腥味的“贡品”，一步都不挪窝，也不带抬头的。 　　太阳出来后，雪花就融化了。 　　竹制的鸭舍，流下了一道道眼泪，为那些曾与它紧紧贴在一起共度了许久的雪粒子送别。 　　鸭舍孤零零地独立在天地间，黄迎春摸了摸它，又望向小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这个鸭舍，比你的年纪都要大。 　　“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在意呢？ 　　“别忘了，这个鸭舍，还是你小时候住过的呢！ 　　“你一出生、能立住之后，我就立刻把你和你的兄弟姐妹转移到这个小小的鸭舍里住，你都忘了吗？ 　　“你难道就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这个鸭舍，最先装了三十只麻鸭，后来又护着你们过了许多个安稳的夜晚……” 　　黄迎春说着说着，又低头摸了摸劳苦功高的鸭舍：“老伙计，不枉我当初花了那么多力气去建你。” 　　然后，她话音一变，语气斗转直下，又开始训斥小四：“你知道这个鸭舍之前住了多少只鸭子们吗？现在，就你一只鸭住，你还不领情！ 　　“你可知道，为了让你住得舒心，我专门把它搬到河边洗了好几遍，冬天的河水多冻手啊，我又洗又涮，还点了两把干艾草杀菌消毒，是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你能住得舒服点吗？ 　　“可是你呢？ 　　“你非但不肯挪窝，竟然还攻击我！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你的嘴上下一合，就能轻松把你嘴里的田螺咬碎，你的嘴多坚硬啊！ 　　“你竟然还拿这么坚硬的嘴来啄我的手！ 　　“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情呢？ 　　“要不是你是我亲手孵出来的，我才不来给你送饭围草呢，冻死你算了！ 　　“小四啊小四，你真是只傻鸭子！ 　　“我要是活不过这个冬天，就是被你给气死的。” 　　黄迎春越说越郁闷，围草的速度却一点儿都不见缓。 　　人工孵蛋只要二十八天，这是宋二娘的父母观察了无数次、实验了无数次才得到的最佳天数，家鸭孵蛋的时间也差不多，约摸一个月左右，虽然她没有亲历过野鸭孵蛋，可是都是鸭子，想来应该也不会相差太多。 　　可是，都这么久了，小四怎么还没把小鸭子孵出来呢？ 　　没抓紧时间把小鸭子们孵出来就算了，还不肯挪窝进鸭舍，向来只听说过因为太冷而弃蛋逃生的鸭子，从未见过能在大雪天里把小鸭子们孵出来的鸭子。 　　就是孵出来了，这么冷的天，又有多少新生的小鸭子能活下来呢？ 　　它们初初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是那么的脆弱。 　　黄迎春越想越愁，盯着有吃有喝便万事不愁的小四，狠狠地瞪了它几眼：“你这当娘的，怎么一点儿都不操心呢？我们俩到底谁是娘？”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32 ☪ 黄豆浆（终） 　　◎做豆腐的每一步，都不轻松。◎ 　　喂完鸭子, 黄迎春又往院子里挑了一担水，把被雪淋湿的石磨清洗干净。 　　今天, 她准备干一件大事——做豆腐。 　　做豆腐少不了黄豆，黄迎春昨天下午就把黄豆从囤子里拾掇出来，加水泡在厨用的木盆里，浸了整整一夜。 　　收获黄豆已经是上个季节的事情了，黄迎春还记得，初秋时节，她迎来了黄豆的大丰收，那时的黄豆, 颗颗饱满，结果只是在囤子里存放了几个月，竟然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泡水之前的黄豆，又干又硬，表皮还覆满了纹路，虽然那些纹路极浅，但是掩盖不了它们皱皱巴巴的本质, 总之一点儿也不好看。 　　在一整盆的凉白开里浸泡一个晚上之后，丑陋的黄豆吸足水份，变得圆润饱满, 虽然还是没能重现入囤储藏前的油亮光泽，但是，黄迎春用指尖轻轻一掐，就能感到黄豆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一股韧劲。 　　小半幅人影倒映在水面上，木盆里, 喝饱了水的黄豆穿过黄迎春的指缝, 温柔地和她打招呼：“快来磨我呀, 我已经泡好了，现在正是出浆的好时候！” 　　家里只有两个木盆，一个拿来洗衣服和泡脚，自然不能再用来盛黄豆和豆浆，另一个，正在装泡水的黄豆，也腾不出空。 　　黄迎春想了想，拿出一个筲箕，往盆里的黄豆用水瓢捞出来，倒在筲箕上，又洗了一遍。 　　然后，她把厨用的木盆用丝瓜络清洗干净，拿到院子里，把它放在磨盘的磨流口下。 　　坐着不好使力，可是每次磨黄豆只能拿着小勺半勺半勺地往磨眼里倒水和黄豆，频繁弯腰太累人了，黄迎春把竹椅搬出来后，灵机一动，把一旁的木桶从地上提起来放到椅面上。 　　磨黄豆少说也要两个盆，一个盆放在石磨旁边装黄豆和水，一个盆放在磨盘下盛用黄豆和水磨出来的粗豆浆，黄迎春只有一个厨用木盆，她只能另辟蹊径，取了一个木桶代替。 　　李代桃僵，这本来是绝佳的计划，只是，黄迎春一上手，就发现不对劲。 　　“我怎么想的？木桶这么深，黄豆都沉在水底，一点儿都不好拿，应该用木盆来装黄豆和水，把木桶放在磨流口下接豆浆哪！而且，木桶比木盆深多了，用木桶接豆浆，也不怕豆浆从凹口流下来的时候溅落到外面去，要是坚持用木盆接，豆浆一定会溅出去的！” 　　发现症结后，黄迎春立刻把木桶和木盆的位置掉了个个。 　　果然，黄豆和凉白开盛在木盆里，再用细竹子削出来的竹筒勺挖黄豆和水，就轻松多了，也不用担心浸湿衣袖。 　　这一回，再开口，黄迎春没有苛责自己，她对自己说：“原谅自己吧，毕竟我已经很多年没磨过黄豆了，有些细节记不住，也是正常的。” 　　俗话说得好：撑船打铁磨豆腐，是人生三大苦。 　　做豆腐的每一步，都不轻松。 　　哪怕黄迎春向已经入土为安的无名氏白骨人借来的磨盘只小小一个，是小家常用的手推拐磨，她一个人也推得动，但是推磨对她来说，仍然是一件苦差事。 　　推磨得保持节奏，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把黄豆和水倒进磨眼也要保持节奏，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添豆添水的速度不仅要和推磨的速度保持一致，而且两只干活的手，一点儿都不能打颤，必须得稳。 　　黄豆不能一次放太多，要不然磨不细，往磨眼里倒黄豆的时候不能忘了一同舀点水一起倒进去，否则磨盘就会转得十分艰难。 　　总之，添黄豆的重点和秘诀就是每次只往磨眼里倒半勺，半勺里，一半是豆，一半是水，不仅要少倒，还要勤倒，最关键的是，要匀速地倒，必须要配合推磨的速度，要不然，要么磨出来的豆浆太粗，要么磨盘空转，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事。 　　第一遍磨出来的豆浆只能说是粗豆浆，因为豆浆里面还混合着大量的豆渣，这些豆渣妄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在豆浆里，恬不知耻地顺着磨缝，通过浅浅的磨流口，流进磨流口下方的木桶里。 　　“幸好我提前准备了过滤豆渣的细纱布，你们这些妄图浑水摸鱼的豆渣，一个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黄迎春哼哼两声，把桶里的豆浆倒入她用细纱布缝制出来的口袋中，然后把袋口扎紧，又把她无情的双手放在胖鼓鼓的白口袋上，反复挤压揉搓。 　　精纯的不得了的生豆浆一点点从白口袋里渗出来，争先恐后地往没开火的铁锅里滴。 　　实在揉不动了，感觉再挤也挤不出来了，黄迎春也没有放过被她蹂躏了许多遍的豆渣，她解开口袋，估摸着份量，用水瓢往里倒了半瓢热水，然后束紧袋口，继续用她的无情铁手揉搓第二遭。 　　只洗一遍豆渣，简直是暴殄天物，黄迎春可不干这种糟蹋粮食的事。 　　她揉了又揉，搓了又搓，把豆渣里的浆水挤得干干净净，直到口袋里包裹的豆渣变成干硬的一团，实在是一滴浆水都挤不出来了，黄迎春这才放过它们。 　　过滤与揉浆办完后，下一步工序就是煮豆浆。 　　豆浆没煮熟，喝了会拉肚子，还可能有毒，火烧太过，豆浆又会糊底，所以，煮豆浆时，黄迎春全程没离开过灶台，她始终拿着一个菜铲，不停地搅弄锅里的豆浆。 　　好不容易把豆浆煮熟了，盛出一碗晾凉，没等黄迎春喝上一口她渴望已久的黄豆浆，她又想起自己还没把石膏拿出来。 　　石膏，是白色粉末状的石头，它和石灰一样，都得用钱买。 　　好在安朝石膏矿藏丰富，很多地方都有出产石膏，所以石膏的价钱并不贵，只要花上几十文，就能从石膏行里买回一斤石膏。 　　黄迎春的石膏不是从石膏行买的，而是她卖三叶青的块根时，顺手在药铺里向药童买的。 　　买石膏这件事本来不在黄迎春的计划内，可是她阴差阳错，在去镇上采买之前，先在野地里发现了许多石具，里面有一座可以拿来磨黄豆的石磨。 　　石磨可以把黄豆磨成黄豆汁，黄豆汁煮熟之后就成了黄豆浆，在黄豆浆里点石膏，豆浆就会凝固成软嫩的豆腐脑，把豆腐脑舀进木框盖上木板压上石块再挤出黄色的浆水静置许久，就可以得到新鲜的豆腐。 　　没有石膏，黄豆只能变成豆浆和豆腐脑，做不出豆腐。 　　豆腐是和木耳一样百搭的“借味之王”，黄迎春想吃一口鲜嫩的豆腐，已经想了许久。 　　豆腐易碎，不好携带，所以，哪怕黄迎春这大半年来去了好几次临安镇，好几回在豆腐西施的摊位面前流连忘返，她始终没有打过买一方豆腐回家吃的主意。 　　黄迎春本来以为，得等到很久很久以后，等到自己存了足够多的钱，等到她有能力为家里添置一个石磨，她才能吃上一口豆腐，没想到，一次迷路，竟然让她捡了一个大便宜。 　　既然在废墟里找到的石磨能用，那么她就不必再强求自己攒钱买新石磨了。 　　石磨是现成的，黄豆也是现成的，距离黄迎春吃上一口她心心念念的豆腐，只差一味把豆浆变成豆腐的“点金石”——石膏。 　　石膏的用处有很多。 　　将石膏兑水倒入豆浆中静置片刻，热豆浆就能凝结定型，做豆腐的人家，一天也离不开它。 　　熟石膏加水能快速凝固，不管是用来修补陶器，还是粉墙雕花、做泥塑，都是极好的材料。磨豆腐的磨坊一日也离不开石膏，可是，事实上，建窑的窑匠、盖房子的泥瓦匠和需要用石膏制作模具的木工等手艺人才是石膏行的大主顾。 　　石膏行的买卖，药铺和医馆的东家也常常会带着银钱和人手来分一杯羹。 　　生石膏内服，可以清热泻火、除烦止渴，专治高烧、由肺热引起的咳喘和由于胃火过旺引起的头痛、牙痛，生石膏是一剂猛药，但是耐不住它疗效好，所以，生石膏向来是医馆和药铺的座上宾。 　　而且，石膏的效用远远不止这些，它除了内服，还能外用。 　　将大块的生石膏用工具敲碎，再将石膏碎投入炉火中煅烧至酥松，然后把它们取出来，用药杵研磨成细细的粉末，就能得到熟石膏粉。 　　熟石膏粉能治外伤出血、湿疹、烫伤和长久不愈的溃疡。 　　把熟石膏粉调成糊状裹在骨折处，还可以固定伤肢。 　　黄迎春开春在永安城里的杏林医馆治病时，曾经亲眼看到医馆里的大夫给骨折的病人打石膏，也不知道大夫手中的石膏粉是怎么调的，敷上去没多久就在患处凝固成了硬壳，和乌龟壳一样坚硬，轻轻松松就将伤肢固定好了，着实让她大开眼界。 　　总之，不管是开医馆还是开药铺，都少不了石膏。 　　黄迎春生怕自己忙着忙着就将买石膏做豆腐这件事给忘了，于是在药铺将三叶青的块根卖出去时，她就向药童问了石膏的价格，见价钱适宜，便立刻买了两斤。 　　点豆腐的石膏既不是生石膏，也不是熟石膏，而是半生不熟的石膏。 　　黄迎春一说要“点豆腐用的石膏”，药童便明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药铺大门出来时，黄迎春带走了两斤经过焙烧和碾成碎末的石膏。 　　放石膏的位置黄迎春还记得，她轻而易举地就从卧室里翻出点豆腐专用的石膏。 　　石膏备好了，黄迎春却不着急把它冲进锅里，她撤掉火，拿着一双长筷子站在灶台前，等着干一件重要的事。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上一章结尾大概添了一二百字，可重阅。 133 ☪ 腐竹皮 　　◎得了三张腐竹皮，黄迎春本该满足的。◎ 　　冬季天寒, 铁锅下撤掉熊熊燃烧的柴火后，不一会儿, 随着温度的冷却，一层油亮的薄膜便渐渐在豆浆表层显现出来。 　　只是一层看起来皱巴巴的薄膜，却让黄迎春情不自禁放缓了呼吸。 　　“腐竹皮，真好看！”黄迎春喃喃自语，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那层呈淡淡的米黄色的薄膜。 　　挑腐竹皮和做豆腐一点儿都不冲突，挑完腐竹皮的豆浆照样能点上石膏做成豆腐。 　　只是，腐竹皮是豆浆中的精华，它凝结了豆浆里的油脂和蛋白。 　　挑掉腐竹皮的豆浆, 豆香味会淡一些，而且，点出来的豆腐也会更白。 　　如果不挑腐竹皮直接往豆浆里点石膏，点出的豆腐颜色会更黄，豆香味也会更足。 　　没挑过皮的豆浆比挑过皮的豆浆做出来的豆腐不仅在卖相上看起来会更好，而且在重量上面似乎也会更压秤一些。 　　总之，专做豆腐售卖的人家, 是不会把特意把腐竹皮从豆浆里挑出来的。 　　不过，就是挑了皮又怎么样呢？ 　　反正她做豆腐又不是为了拿出去卖钱，自己吃, 腐竹皮怎么挑不行呢？挑得越干净才越好呢！ 　　黄迎春打从心底里不愿意放过这种一锅两吃的好事。 　　她一边守在灶台旁边等候，一边美滋滋地说：“我就喜欢这种一石二鸟的事情，要是这样的美事能多来几桩就好了。” 　　腐竹皮是热豆浆静置片刻稍稍冷却之后自然凝结的产物，是唯一不需要人操心就能获得的东西，算的上是不劳而获。 　　可是, 想要得到好的腐竹皮, 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挑皮的时机很关键。 　　太早挑, 腐竹皮还没彻底成型，皮太薄，再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挑起来，薄膜还是会扯破。 　　如果晚些时间挑呢？又要小心豆浆变得太凉，腐竹皮沉入豆浆，滑溜溜的，怎么捞也捞不起来，这张腐竹皮，就算是毁了。 　　黄迎春忐忑不安地在铁锅前等着，一会儿扭头检查搭腐竹皮的竹竿是否稳固，一会儿又转头回来，紧紧盯着锅里如旧宣纸般的皱纸皮。 　　终于，感觉时间差不多了，黄迎春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筷子，从腐竹皮的边缘伸进去轻轻一挑，一张腐竹皮就被她轻轻松松地从锅里揭了出来，品相十分完整，黄迎春十分满意，她连忙把手下的腐竹皮挂在架在灶膛上方的竹竿上。 　　每锅黄豆浆煮出来的腐竹皮都有定数，夏天天气热，一锅黄豆浆可能只会出一两张腐竹皮，冬天天气冷，豆浆表面凝结而成的腐竹皮会比夏天更多一些，但是，数量再多，也不会多到哪儿去，最多就三五张。 　　在所有的腐竹皮中，一锅热豆浆里，第一回煮出来的第一层腐竹皮，永远是最好的——豆香最浓、颜色最油亮、质地最厚实。 　　这种腐竹皮，在安朝，被在市井中打转的小民称为“头层皮”，在文人墨客口中，它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豆浆衣。 　　不管怎么称呼，总而言之，这是一张极其珍贵的腐竹皮。 　　黄迎春含情脉脉地望着挂在竹竿上的第一张腐竹皮，用眼神与它缠缠绵绵，根本不舍得把视线从它身上移开。 　　可是，挑去一层腐竹皮后，锅里的豆浆再度凝结出一张新的腐竹皮，黄迎春还有新的腐竹皮要挑，于是，她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 　　煮了一锅黄豆浆，黄迎春足足从锅里挑出来三张完整的腐竹皮。 　　这便是在冬天磨黄豆煮豆浆做豆腐的好处。 　　此时外面天光大亮，日头渐渐升高，气温也上升了，如果她从一大早起来就磨黄豆，赶在清晨时分把豆浆煮上，想必她今天连续从锅中挑出来三四张腐竹皮也不是难事。 　　不过，今天能挑出三张腐竹皮，已经极好了。 　　毕竟，她没有正经的手艺，石磨虽然修补好了，但是只能说是能用，实际上并不好用。 　　推磨不好推，粮食也紧缺，还是头一回磨黄豆，诸多原因之下，因此，黄迎春这一回动手，只拿了一些黄豆小试牛刀。 　　黄豆本来就用得不多，能得到三张腐竹皮，真的很好了。 　　黄迎春不贪多，她望着那些在天光下油润发亮的腐竹皮，喜悦地勾起嘴角。 　　得了三张腐竹皮，黄迎春本该满足的。 　　然而，不一会儿，她又为晾腐竹皮的事情发起愁来。 　　近来落雪，晴天甚少，纵然有日头，也不足以把湿腐竹皮晒干，况且，湿腐竹皮极脆弱，本来就不能直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向来只能用阴干的法子。 　　如果最近几日都是干冷的晴天还好说，将腐竹皮放在阴凉通风处晾个两三天，总能晾干。 　　偏偏前两天刚落过雪，天气正是湿冷的时候，这种情况下，想把几张腐竹皮晾干，少说也要五六七八天。 　　现在放着的位置倒是一个好地方，可是，灶台身为厨房重地，一向极其容易被老鼠光顾，万一这几张腐竹皮被老鼠半夜偷摸吃了，她岂不是白忙活？！ 　　“怎么办呢？”黄迎春一边把长长的竹筷子伸进锅里，试图去捞凝结失败的第四张腐竹皮成品，一边思考把湿腐竹皮变成干腐竹皮的办法。 　　只可惜，除了将几张湿辅助片浸泡在盐水里做成新鲜的腐竹菜现吃，黄迎春一点儿头绪都没有，非但如此，可能是分心的缘故，黄迎春好不容易才在一锅豆浆里找到那张不完整的薄皮，没等挑高，第四张腐竹皮竟然在半空中直直往下坠落，又掉回锅中，还溅起不少豆浆。 　　刚挑出来的湿腐竹皮是熟的，可以直接吃，是寒冷冬季难得一尝的美味。 　　黄迎春既顾不得那些溅到身上的豆浆珠，也想不起烫，她一心只想着把第四张腐竹皮从锅里捞出来送进嘴里。 　　皇天不负苦心人，经过几番努力和寻找，黄迎春终于把那张不完整的、已经在热豆浆里变得又破又烂的腐竹皮夹进瓷勺。 　　这是一张品相一点儿都不完美的腐竹皮，挨着挤着缩在勺子里，没有半点“如秋池之皱”的美韵，可它充满了闻之令人欲罢不能的豆香。 　　豆香浓郁的腐竹皮颤颤巍巍地团成一团，小小的瓷勺险些盛不下，不时有黄豆浆滴答滴答地从腐竹皮里流出、从勺子边沿落下，滴到勺子下方的碗里，在盛了七八分满的黄豆浆里荡起涟漪。 　　黄迎春不敢动手，只能把脖子往前伸，把嘴凑到勺边，轻轻地吹了几下，便迫不及待地含住一勺的湿腐竹皮和熟黄豆浆。 　　刚从锅中挑出来的腐竹皮还带着热乎气，口感又软又韧，还有嚼劲，哪怕黄迎春没加一点调料，依然掩盖不了刚煮出来的腐竹皮的美味。 　　就像嚼一块厚实绵软的面片，可是它又比面片细腻，牙齿咬断腐竹皮的刹那，黄迎春细微地感觉到一点助力，那是腐竹皮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的纤维感。 　　纤维二字，向来与草木挂钩，黄迎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嚼着嘴里的腐竹皮，突然，她的脑海中就冒出了“纤维感”这几个字。 　　不过，把“腐竹皮”三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黄迎春又不那么奇怪了。 　　腐竹皮，指的是用豆腐的原料——豆浆做出来的豆制品。 　　在安朝，人们习惯把豆制品都统称为与豆腐相关的一类，“腐”字，用在食物上，大多都是豆制品的意思。 　　“皮”字就更好懂了，所谓腐竹皮，就是一层凝结在豆浆表面的薄皮。 　　放在第二位的“竹”字才是最关键的，按理来说，除了从锅中把腐竹皮挑出后需要将它挂在竹竿上晾干，腐竹皮没有任何能和竹子联系在一起的需求，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叫“腐竹皮”呢？ 　　黄迎春从前也是问问题的人，后来，她发现，只要见过晾干后的腐竹皮，关于腐竹皮的命名问题就会不攻自破。 　　湿润的腐竹皮挂在竹竿上晾干后，不仅会保持着原有的对折形状，还会变得硬挺、中空。 　　在时光的流转中，腐竹皮的质地由湿变干，颜色也从淡淡的米黄色变成了浅浅的黄褐色。 　　有些人家不用竹竿晾腐竹皮，他们会拿干净的稻草搓成细细的草绳，然后把腐竹皮用筷子卷成卷，对折搭在草绳上，再把草绳悬挂在阴凉处。 　　搭在草绳上的腐竹皮阴干后，远远望去，就像一段段干枯的竹枝，完全是竹子的具象化。 　　腐竹皮晾干之后可以作为干货囤着，在缺少新鲜蔬菜的冬季，泡发后的腐竹皮是饭桌上的一道菜，在青黄不接的荒年间，它亦是一道救命粮，可以让没有奶水可吸的婴儿和牙齿不中用的老人活下来。 　　在安朝，住在镇上的人想吃豆腐，就会提着装着碗盘的竹篮和几个铜板向磨坊、豆腐西施和豆腐郎买，但是，在远离城镇的农家，人们想吃一口豆腐，通常都会选择自己在家磨。 　　黄家村的情况也是如此。 　　在她不愿回去的那个家，虽然每回点豆腐之前，阿娘都能从锅中挑出几张腐竹皮，可是，那些可以成为干货的腐竹皮向来是宝贵的东西，人人只有看的份，没有吃的份。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黄迎春没想到，阿娘避着她和妹妹在厨房里把吹凉的腐竹皮放在弟弟嘴里含笑望着他咽下去的那一幕依然让她难以忘怀。 　　她轻而易举，便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当时的心情。 　　从前，黄迎春只会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用悲伤的眼神问阿娘：“为什么？” 　　现在，她把嘴里的腐竹皮咽下肚，告诉自己：“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想起在豆浆变成豆腐脑的途中还能挑出几张腐竹皮，所以上一章的末尾做了一点修改。 　　下一章再吃豆腐脑吧。 134 ☪ 豆腐花 　　◎然后，是咸党与甜党之争。◎ 　　吃完腐竹皮, 黄迎春连忙把焙好的石膏水缓缓倒进锅中，她一边往锅里倒石膏水, 一边拿着菜铲不断地搅弄锅中的热豆浆，把石膏水与黄豆浆搅匀之后，又盖上木头锅盖。 　　豆浆点上石膏后，需要稳定的温度，才能让豆浆里的蛋白质充分凝结，才能把豆浆变成豆腐脑，因此，盖上锅盖, 锁住已经撤火的铁锅里盛着的豆浆的热度，是点浆后必不可少的一步。 　　混合了石膏水的黄豆浆在锅中静置的这段时间，在安朝，被人们称为“养花”和“蹲脑”。 　　所谓养花，指的是养豆腐花。 　　所谓蹲脑，蹲的则是豆腐脑。 　　虽然，豆腐脑和豆腐花二者叫法不同, 但是，它们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豆腐有两种点法，一种是用石膏点, 一种则是用盐卤点。 　　卤水冲进豆浆，凝出模样粗大紧实、表面还有许多褶皱的絮状物，看起来就像一团团脑花，所以，用盐卤点出的豆浆凝结而成的絮状物常被人们称为豆腐脑。 　　用石膏点出的豆浆则不同, 混杂了石膏水的豆浆凝结出来的嫩豆块质地细腻光滑, 不管是舀在勺子里, 还是盛在碗里，那些娇嫩的嫩豆块看上去总是一副颤颤巍巍的模样，仿佛随时都会碎掉，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捧着一碗刚凝好的嫩豆块，哪怕只是不急不缓地走上几步，碗里的嫩豆块就会在晃动中破碎，裂开的样子，就像一朵盛放的花，故此，用石膏点出的豆浆凝结而成的嫩豆块就得了一个好听的俗名——“豆腐花”。 　　点完石膏，盖上锅盖，直到锅里的豆浆凝结成豆腐花的这一段时间，黄迎春总算不用操心了。 　　她也终于有时间在竹椅上坐下来，认真地品尝那碗摆在竹桌上、晾至温热的黄豆浆。 　　总是弥漫着烟火气息的厨房头一回浸满豆香，黄迎春把手洗净，正襟危坐，做足了开饮之前的仪式感。 　　碗里盛着的黄豆浆，在黄迎春的眼里，是一种浓郁的乳白色，豆浆的颜色极白，色泽极其醇厚，看着就像牛奶一样。 　　黄迎春满怀期待地把碗捧到嘴边，喝了一口。 　　入口时，她意外地发现，嘴里的黄豆浆并不像牛奶那般顺滑。 　　饶是黄迎春在把豆浆煮开之前已经将浆水滤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喝到嘴里的豆浆还是掺了一点豆渣。 　　豆渣极细，但是口感粗粝，黄迎春喝到碗底，总感觉最后几口味道十分浓郁的豆浆格外难以入喉，就像有沙子掺在豆浆里，在刮她的唇舌和喉咙。 　　“怎么回事呢？”黄迎春咂了咂嘴，想不明白口中那股浓重的豆腥气从何而来，“煮豆浆用的这些黄豆，昨夜泡水之前，是我一颗颗从囤子里精挑细选拿出来的，一个虫眼都找不见，为什么煮出来的豆浆味道和我想象的相差甚远呢？难道是我把腐竹皮挑出来的缘故？所以豆浆才这么寡淡？就算这个理由说得通，可是，这么浓重的豆腥气从何而来呢？”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第一回煮豆浆就一败如水呢？ 　　这个问题，黄迎春怎么想也想不通。 　　就在她对着面前的空碗反复琢磨的时候，咽过豆浆的喉咙渐渐涌起一丝清甜。 　　一丝，两丝，三丝……清甜的味道越涌越多，渐渐汇聚成一股带着豆香味的甜意。 　　可是，黄迎春并没有在豆浆里放糖，这是一碗纯得不能再纯的黄豆浆。 　　身为一个贫穷的、每个月还必流几天血的女娘，黄迎春打从心底里认为，在她绝经之前，家里的红糖，轻易不能动用。 　　□□糖比红糖价高，黄迎春买红糖都需要咬着牙，更不可能把□□糖买回家。 　　她严格地把控家中所有需要用到糖的地方，力求做到尽量能不用红糖就不用红糖，把红糖用在生理期期间。 　　黄迎春从现代来，她自然知道“红糖无法补血”的道理。 　　红糖里面虽然含有铁，可是，红糖里的铁属于人体吸收率极低的非血红素铁。 　　想要补血，直接吃富含血红素铁的红肉和动物肝脏，效果会来得更快、起得更好。 　　然而，哪怕是在医疗水平发达的现代，若是受了伤，人们在就医的同时，还是讲究“以形补形”那一套——断了脚，吃猪蹄；骨折了，就去菜市场猪肉摊上买点筒子骨回家炖上几小时。 　　不管“以形补形”的办法有用没用吧，反正病人嘴里吃着喝着，家属看着眼里，心里也总有点安慰。 　　黄迎春来到安朝之后才发现，原来，不管在哪个世界，总有一些东西是相同的，比如说：“以形补形”的观念。 　　在现代不被医生认可的以形补形，在安朝，反而被大夫们一致推崇。 　　大夫们不仅推荐以形补形，他们还讲究以色补色。 　　血是红的，红枣和红糖也是红的，所以，每当添了新丁，人们都会给在生产过程中流了许多血的产妇吃红枣，煮红糖水喝。 　　因此，红枣的价格也是一抬再抬，不管在哪里，红枣向来都是供不应求的干果，也是最容易卖出的山货。 　　至于红糖，红糖的原料是甘蔗，而甘蔗在安朝版图最南的南方才有种植，无法广泛种植；需要经过多道工序才能提纯出来；可温补脾胃、散寒活血；再加上在大众心中根深蒂固的以色补色的观念……总而言之，红糖因为这些特性和各种原因，价格向来居高不下，不住在城镇上的百姓一年到头都难吃上几回红糖，物以稀为贵，因此，红糖向来被人们视为滋补的珍品。 　　黄迎春不指望红糖补血，但是，红糖可以温补脾胃，还能散寒活血，这是红糖实打实的药性和功效。 　　为了不患上痛经的毛病，黄迎春在生理期向来把姜丝红糖水当药喝。 　　总之，在安朝，红糖很珍贵，于总是在下力气干苦活、很少有机会能吃到甜食的黄迎春而言，红糖水几乎是她唯一可稳定获取到的糖分供能，她格外珍惜。 　　而且，在现代喝惯了甜豆浆的黄迎春心里也有一点小别扭，在她的想法中，颜色白得像牛奶一样的豆浆就应该加白花花的白砂糖，那样才适配，加红糖？等红糖融了，黄豆浆变成红豆浆，看着多不美观啊！ 　　然而，她现在，却在没加一个糖粒的纯豆浆里尝到了一股清甜的味道。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每当遇到这种想破头都想不出问题的答案的时候，黄迎春都十分怀念获取知识异常便利的现代。 　　无论她想知道什么问题的答案，只需敲击键盘，再轻轻一点，就能在网上看到丰富的咨讯。 　　从那些信息里，她可以了解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哪怕有些问题的答案真假不一，答疑人的资质良莠不齐，好歹也能给她混沌的大脑提供一些思路，不至于陷入眼下“聋子擂鼓，瞎子观灯”般的境地。 　　“好春光哪，一去不复返。”黄迎春在冬日借着屋外漂泊的冷风，狠狠地抒了一把悲伤的情操。 　　然后，她就把千般愁绪抛之脑后，洗了碗，擦了桌，又跑到灶台前守锅待豆腐花。 　　黄豆浆煮开后点入石膏水，只需静置片刻，再掀开锅盖，就会看到整锅豆浆都变成软嫩的白玉。 　　“嚯！好光滑的一面镜子！”黄迎春在宫中也吃过豆腐花，不过，豆腐花盛到她手里时，早已在碗中裂得稀碎，她已经有许多年不曾看过豆腐花在锅中刚凝结时的样子了，一开锅盖，她吓了一跳，“原来刚开锅的豆腐花还是半透明的白色啊！” 　　黄迎春一手拿着刚洗干净的碗，一手举着菜铲，轻轻地从边角划开一小道，沿着那条布满蜂窝状小孔的缝隙，她用菜铲舀了一点豆腐花盛进碗里。 　　豆腐花落进粗碗的一刹那，淡黄色的浆水从切开的缝隙渗出，立刻铺满碗底。 　　白玉似的豆腐花，底下铺着淡淡的黄色浆水，二者互相映衬，衬得豆腐花更白，浆水更黄。 　　黄迎春立刻食指大动、食欲大开。 　　“这么好的豆腐花，我是淋一勺熟菜籽油吃原味呢？还是加盐加糖加上各种佐料做成一碗咸一碗甜的豆腐花呢？真难选啊！我到底该怎么选呢？” 　　然后，黄迎春就给自己做了一碗撒了细盐和姜末的清贫版豆腐花、一碗淋了一勺熟菜籽油的原汁原味豆腐花、一盘用酱油、葱花、虾皮、辣椒末和雪里蕻咸菜拌匀后的咸豆腐花和一竹筒浇上红糖水的甜豆腐花。 　　黄迎春望着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是全部都要啦！” 　　黄迎春之所以舍得从锅中舀出这么多豆腐花现吃，一是豆腐花不顶饱，它能顶一阵饿，却无法骗一天肚肠；二是如今还不到正经做豆腐的时节，天气虽冷，但是新鲜豆腐依然无法在当下的环境里长久储藏，安朝没有冰箱，想做霉豆腐，陶罐也不足，黄迎春思来想去，只有今天少做一点豆腐，才不会浪费她的黄豆、白费她的辛劳，因此，她从锅中舀豆腐花时，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把四份豆腐花拌匀后，黄迎春先尝了那碗撒了细盐和姜末的豆腐花。 　　“满满的童年味道。”她说。 　　黄迎春一边吸着气，一边把手中的那碗清贫版豆腐花呼噜呼噜地吃尽了。 　　然后，是咸党与甜党之争。 　　黄迎春的舌头说：“咸豆腐花真香哪！” 　　她刚用红糖味的豆腐花溜过的嘴缝却投了甜豆腐花一票：“甜豆腐花多甜哪！” 　　最后，是原汁原味的豆腐花隔岸观火，坐收渔人之利，略胜一筹。 　　入口即化、豆香浓郁、滑嫩如蒸蛋、莹莹似白玉…… 　　黄迎春赞叹：“这才是好吃的豆腐花啊！” 　　现代的豆腐花，哪里有这种好滋味？！ 　　一碗简简单单的豆腐花，就让黄迎春忘记了现代的诸多好处。 　　黄迎春翻遍上辈子的记忆，始终找不到一碗比她今天尝过的味道更好的豆腐花。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这是昨天补的一千。 　　生病了，今天更新更不了，明天能不能更，目前也不确定。 　　我尽力而为。 　　抱歉，请见谅。 135 ☪ 盐豆腐 　　◎豆腐得盐，百味俱全！◎ 　　刚出锅的豆腐花温度很高, 十分烫嘴，完全无法直接吃。 　　更重要的是, 此时的豆腐花过于滚烫，根本尝不出一丝一毫的豆香味。 　　如果有心急的食客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刚刚站住脚的豆腐花送入口中，那么，他不仅尝不到豆腐花的最佳风味，还可能被烫到一嘴大泡。 　　黄迎春见过不少第一次吃豆腐花的人，这些人中有不少是不喜欢等待的心急食客，所以, 她也见过许多条烫得通红的舌头和一边冒热气一边张得大大的嘴。 　　那场景，不窘，不惨，就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龇牙咧嘴。 　　在安朝活了二十几年的黄迎春曾经一遇到麻烦和不便之处就忍不住对比自己两辈子截然不同的境况，她常常在深夜怀念现代的好处，无法自拔。 　　不过，安朝也不是没有丝毫可取之处。 　　现代什么都好, 唯独一样，肉眼可见的，安朝与现代相比, 更见优势，那便是安朝的环境。 　　在这个农人遍地走、丝毫不受工业化驱使的时代，更少的污染和更干净的环境孕育出更健康的食材。 　　同样的食材，黄迎春在安朝尝到的，就是比她在现代尝过的味道更好、风味更纯正。 　　虽然黄迎春已经近乎一年时间没吃过豆腐花, 而且她十分垂涎豆腐花的滋味, 可是…… 　　黄迎春在把锅中的豆腐花舀出来之前, 望着白玉似的嫩豆腐花出神地想：这么好的豆腐花，趁热入口，就如同牛嚼牡丹，难道我真要这么干吗？ 　　不，不行，我绝不能糟蹋食物。 　　为了吃到豆香味最浓郁、味道最好的豆腐花，黄迎春从锅中盛出四份豆腐花后，特意把它们放在一旁晾着。 　　趁着四份豆腐花晾凉的这段时间，黄迎春把锅里的豆腐花用菜铲一点点舀进竹制的方形模具。 　　模具是事先准备好的。石磨修好的那一天，黄迎春望着它，心里便开始蠢蠢欲动，可是，那时，她没有点豆腐用的石膏，满腔兴奋无以言表，只能拎起镰刀一头扎进竹林，砍了许多竹子回家，将竹子劈成细细的竹蔑，编了一个方形的竹筛，之后，她拿竹条在竹筛外围打了一圈框架，于是，装豆腐花用的模具就做成了。 　　农家自用的装豆花的模具，通常都是用竹子做的。 　　人口多一些的人家，为了使模具更抗压，也会使用竹木结合的方式打模具、装豆花。 　　虽然竹制的模具成本低廉，不仅随时可做，而且重量极轻，但是，它的缺点也不少。 　　南方多雨，而竹编的器具，一遇水，便极其容易长霉点，远不如木制的模具耐用。 　　另外，竹制的模具是用竹蔑编成的，而竹蔑多接缝，摸起来远不如木板顺滑，清洗不易不说，缝隙里也容易藏豆渣。 　　豆渣是个好东西，人可以吃，鸭也可以吃，可是，藏在竹蔑缝隙里、怎么抠也抠不干净的豆渣，就没那么惹人喜爱了。 　　藏有豆渣的竹蔑缝隙，洗不干净，会生虫，万一再遇上连绵的阴雨天或潮湿不绝的天气，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个长满各种颜色的蘑菇的模具呢！ 　　不过，哪怕全竹编制的模具有那么多缺点，区区一条无本生意的理由，就可以让黄迎春放下对竹制模具的全部芥蒂，一连做了两个方形的竹筛。 　　竹制的模具不用花钱，垫豆花用的纱布却要花钱。 　　在往模具里装豆腐花之前，黄迎春把她从镇上买来的白纱布展开摊平、铺在模具上。 　　她这回取用的黄豆不多，锅里本来就没有多少豆花，又舀出不少现吃，所以，锅中留着做豆腐的豆花愈发少了。 　　黄迎春本来还专门用竹子做了两个装豆花的模具，没想到，这会儿，一个模具都没完全盛满，锅里的豆花就空了。 　　“真少啊！”黄迎春叹了一声，忽然想起如今自己是一个人生活，无论做出多少豆腐，都是她一个人吃，这般想着，她又不觉得那些陷在白纱布里的软嫩豆花少了。 　　她叠好纱布，盖上与四四方方的模具严丝合缝的竹板，接着，从院子里搬来一个沉甸甸的石头。 　　石头也是黄迎春事先准备好的，她在河边精挑细选了一块石头，保证这块石头既能把豆花压成豆腐，又不会压坏她的竹制模具。 　　选定石头后，她就地取材，借着一旁河道里的河水和干枯的水草，把整块石头洗得干干净净。 　　等石头晾干后，又搬回家中的院子放着。 　　这会儿，这块早已准备好的石头正好派上用场，它被黄迎春用双手一把抱起放在竹板上，压着一板之隔的嫩豆腐花。 　　滚烫软嫩的豆腐花，想变成豆腐，必须要经过石头的重压。 　　通过石头的压挤，豆花里游离的水分会渐渐排出，渗出纱布，而那些软嫩的豆腐花，则会慢慢团结起来，靠拢在一起，形成一个紧实的整体——豆腐。 　　豆腐有嫩豆腐和老豆腐之分。 　　如果想做嫩豆腐，石头放在竹板上压一会儿就成，不必压太久。 　　但是，如果想吃老豆腐，石头就得压久点了，重量太轻、时候不足，做出来的老豆腐就不够扎实，也不够有韧性。 　　嫩豆腐又滑又嫩，看着像牛奶布丁，黄迎春想吃极了，可是，嫩豆腐水分多，再加上如今未到寒冷的大雪时节，安朝又没有冰箱，富含水分的嫩豆腐做出来，放不了一天就会变馊变酸。 　　因此，哪怕极想尝一口水做的嫩豆腐，黄迎春还是退而求其次，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石头搬开。 　　做好的老豆腐不再轻轻一晃就开始颤动，黄迎春伸出一根手指，将手指弯曲，抵在呈现微黄色泽的豆腐上按了按。 　　一股轻轻的压力把她的手指弹了回来。 　　黄迎春大喜过望：“我的老豆腐，做成了！” 　　只要有石磨、黄豆、点豆腐用的石膏或盐卤，熟知磨黄豆、挑腐竹皮、点石膏、压豆腐花等步骤，上至城镇，下至农村，人人都能做出豆腐，可是，做豆腐也需要技巧，不是每家原料充足的人家，都能做出完美的豆腐。 　　黄迎春从不自视甚高，她深知这一道理，再加上她在宫中待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她从未亲手做过一次豆腐或亲眼看到别人做过一次豆腐，眼生手生至此，因此，这一回做豆腐，黄迎春格外忐忑不安。 　　好不容易等到纱布表面不再不停地往外渗出浆水，只偶尔往下滴几滴，说明浆水在石头的重压下已经排到位了，黄迎春又等了一会儿，才搬开竹板上的石头。 　　搬开石头后，黄迎春又挪开竹板，揭开纱布，见模具里的豆腐按压不散，她顿时大喜过望。 　　不过，黄迎春还是没有放松。 　　她拿起菜刀，先在豆腐上直直地划出一条长长的线，然后改变方向，划了一条短短的线，切出一块四四方方的豆腐。 　　如果放在竹板上的石头压得不够重，或者压的时间太短，就会导致豆腐压不成，没做好的豆腐哪怕动刀时再怎么小心、下手再怎么轻，豆腐的边缘总免不了破碎。 　　而黄迎春手中的那一块豆腐，边缘没有一点儿破碎的痕迹，喜得她眉飞色舞，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黄迎春真想像一个狂猛的野人一样冲出门去，对着天空大声地呼喊，以此释放自己澎湃的情感。 　　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可惜，当黄迎春冲出门外，她还没来得及激动地对广袤的天空嚎上两嗓子，望着地上残留的雪水，她忽然意识到，现在还远远不到开心的时候。 　　老豆腐是做成了，可是，怎么保存呢？ 　　嫩豆腐只能放半天多，老豆腐虽然比嫩豆腐的存放时间长，但是顶多也就是几天的工夫。 　　况且，只有用盐卤点出来的豆腐花才能压成老豆腐，用石膏水点出来的豆腐花，色泽洁白，嫩滑细腻，并不如盐卤豆腐花那般耐压，压狠了，容易破碎，因此，黄迎春并不敢把石头放在竹板上压太久。 　　总而言之，若说她做的是老豆腐，也不太恰当，因为她一没用盐卤，二没有下狠劲硬压。 　　总而言之，黄迎春做出来的豆腐，既不像嫩豆腐那般柔嫩，也没有老豆腐那般粗犷，是介于二者之间的豆腐。 　　不过，不管是哪种豆腐，不耽误黄迎春高兴，她嚼着嘴里的豆腐，对着手里缺了一角的豆腐块，眉飞色舞地自夸道：“这可是我第一回独立做豆腐呢！甭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 　　豆腐刚嚼碎入喉的一瞬间，黄迎春尝到一股轻微的涩味，她知道，那是残留的石膏味道。 　　没加任何佐料、直接生吃的豆腐吃起来虽然又软又嫩，但是味道寡淡，忽视豆腐里藏着的那缕豆香味，有几个瞬间，黄迎春甚至自己在嚼一块无味的松散糕点。 　　豆腐本来就是无味之味，生吃豆腐，滋味实在谈不上享受。 　　黄迎春打开盐罐，在豆腐块上抹了一点盐，再一尝，味道果然好上许多。 　　当那些抹了盐粒的豆腐绽放在舌尖，豆子最本真的味道立刻被盐激发出来，成了好吃的不得了的美味。 　　“难怪有句老话是这么说的——豆腐得盐，百味俱全！果然美味！” 　　吃完手中的那块盐豆腐，黄迎春又望着纱布里的豆腐发起愁来。 　　她倒是不介意这几天天天都吃豆腐，可是，难得做一回豆腐，就没有可以将豆腐长期保存的办法吗？ 　　毕竟，做一回豆腐，是多么辛劳的事情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好运莲莲] 136 ☪ 草鱼炖豆腐 　　◎“还是得靠草木灰啊！”◎ 　　安朝虽然没有可冷藏食物的冰箱, 但是，在冬天短期储存新鲜豆腐, 并不是难事。 　　只需把刚做好的新鲜豆腐切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再把这些豆腐块从纱布里拿出来，放进木桶，往木桶里倒入干净的河水，使河水完全没过豆腐，然后，把木桶放在家里最阴凉的地方，每天换一次水, 只要天气没有剧烈变化，桶里的水不结冰上冻，桶里的豆腐块就能在水里保鲜好几天。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桶中的豆腐块不仅能在水里保持原样，吸水过后，豆腐块的口感还会变得更加水嫩。 　　在安朝，水浸法是民间最常见的储存豆腐的办法。 　　用这种办法储存豆腐, 没有什么成本可言，也不必花什么钱，只需每天勤换木桶里浸泡豆腐的水。 　　因为, 如果浸泡豆腐的水变得黏稠，或者泛出酸味，就说明水臭了。 　　如果水臭了，那被这些臭水浸泡的豆腐也好不到哪儿去。 　　所以，换水, 是用水浸法储存新鲜豆腐的全过程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黄迎春知道水浸法, 也会用水浸法, 可是在水中浸泡的豆腐，只能存放三五天，在最冷的天，豆腐能新鲜地存上七天，就算顶天的好运气了。 　　若想让豆腐存上更长的时间，水浸法便没有用武之地。 　　不过，智慧的老百姓还有一招。 　　这一招，亦是黄迎春耳熟能详的，便是把豆腐冻起来，做成冻豆腐。 　　只需把新鲜的豆腐切成厚片或者小块，然后把它们直接放在院子里自然冷却，豆腐冻硬后，也不用搬进屋内，就放在院子里，想吃了，就随手去院子的雪堆里刨一块，拿到厨房解冻做菜，不必每天换水，甚至连看顾的时间都省去了。 　　豆腐冻好后，还可以放在陶罐里，拿到厨房，放在阳光晒不到的角落里，让豆腐上附着的冰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化掉。 　　等冰全部化掉后，把水倒干净，再控干豆腐表面的水，就可以把装了豆腐的陶罐封上口，埋入背阴处的土坑中。 　　这样存放的豆腐，可以一直存到第二年夏天。 　　这个办法实在方便，在冬天，人们多用这种办法储存豆腐。 　　只可惜，现在还未到大雪纷飞的时候，天气虽冷，但是，还没冷到可以把豆腐冻硬的地步。 　　“冻豆腐”这种储存办法的原理便是利用天然的低温环境，把豆腐冻硬。 　　豆腐冻硬之后，就会变成多孔的冻豆腐。 　　这种豆腐解冻切开后，内里会形成许多小小的孔洞，模样就像现代的海绵。 　　海绵既不能吃也不好吃，冻豆腐却不同，拿它炖汤最好。 　　炖汤时，豆腐的孔洞里吸满了汤汁，一咬一嘴汤，好吃极了！ 　　黄迎春只是想一想，便忍不住吞口水。 　　多么美味的冻豆腐啊，要是去镇上割两块猪肉，或是买两个猪蹄回家，放上一点黄豆、木耳，再与冻豆腐同煮，那该是多棒的好滋味啊！ 　　“可惜啊可惜，最近没下大雪。要是前几天那场雪下得大一点，下得久一点，该有多好啊！”黄迎春转念一想，又打消了希望大雪快快落下的想法，“不行，还是别下雪最好，小四还在孵蛋呢，也不知道它那窝蛋什么时候能孵出来，一天天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黄迎春等小四把小鸭子们孵出来等得心焦不已，她算来算去，觉得再迟，小鸭子孵化出来，也就是最近几天的事情。 　　刚生出来的小雏鸭最脆弱，万一一破壳就赶上连绵不绝的大雪…… 　　“那简直就是天要亡它们……不，是要亡我们啊！不行不行，雪还是别落下比较好，怎么说也得等小四把小鸭子孵出来，如果能等小鸭子们站住脚了，天气再转冷，那就更好了……” 　　黄迎春絮絮叨叨地说着，立即跑去山坡上查看了一番小四的情况，又对着不动如山的小四自言自语了许久，才回家继续鼓捣储存豆腐的事情。 　　在没有电力的安朝，想保存豆腐，不是利用低温把豆腐变成冻豆腐，就是使用脱水法或油封法把豆腐变成能长期存放的豆腐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好办法。 　　做久放的豆腐干，需要把豆腐里的水分榨干，再加盐和香料卤煮。 　　黄迎春手里的豆腐压的时间不够长，拿来做豆腐干，显然是不合格的，再者，做豆腐干需要用到大量的盐和五种香料，无论是盐还是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丁香等香料，都是她所稀缺的。 　　豆腐干这条路，显然走不通。 　　如果把豆腐做成豆腐乳或霉豆腐呢？ 　　家中没有酒，也做不成。 　　至于油炸豆腐，就更不可能了。 　　油与盐同样珍贵，怎么可以为了存放区区豆腐，就把珍贵又稀缺的油盐用掉呢？ 　　“还是得靠草木灰啊！” 　　经过深思熟虑，黄迎春最终决定留出一部分新鲜豆腐放在木桶里用干净的河水养着，然后把其他豆腐都切成又薄又扁的块状，混合着草木灰放在通风处码好，做成干硬的、能存放许久的灰豆腐。 　　草木灰有许多神奇的妙用，其中之一便是可以利用草木灰中蕴含的碱性来吸收水分，保存食物。 　　做灰豆腐用的草木灰首选干稻草烧透后剩下的稻草灰，虽然黄迎春并不知道稻草灰做出来的灰豆腐与用其他草木烧出来的草木灰做出来的灰豆腐有什么不同，不过，大家都说用稻草灰做出来的灰豆腐又软又韧，还有嚼劲，是最正宗的灰豆腐。 　　于是，黄迎春从柴房里抱出一堆干稻草，把它们烧成灰，又认真地用孔眼细密的竹筛子筛掉灰烬中的粗渣，只留下最细腻的稻草灰。 　　然后，她拿出一个扁扁的竹筐，将新鲜的豆腐切成薄片，然后往竹筐里铺上草木灰，她每往竹筐里铺一层草木灰，就在草木灰上码一层豆腐片，循环往复，直至豆腐片铺尽，最后在豆腐片上再盖上一层厚厚的草木灰，把竹筐挪到通风阴凉处放着。 　　其余的豆腐，则被黄迎春从纱布中移出来，放入木桶中，用清水养着。 　　按理来说，豆腐做成了，第一顿豆腐菜，应该吃小葱拌豆腐。 　　可是，黄迎春已经吃了四份豆腐花，无论是一清二白的豆腐，还是原汁原味的豆腐，黄迎春都已经吃饱了，吃腻了，她实在不想在一天之内再吃让豆腐做主桌的豆腐菜。 　　肉！我想吃肉！我要吃肉！ 　　欲望在心中呐喊，黄迎春几乎是在刹那间，便想好了夕食的食谱——草鱼炖豆腐！ 　　草鱼炖豆腐，有肉又有豆腐，多么完美的一道菜啊！ 　　清甜紧实的鱼肉，鲜得能让人掉眉毛的鱼汤，还有那吸足了鱼肉香味、滚烫软嫩的豆腐……想着想着，黄迎春的泪水便忍不住从她的嘴角流出来。 　　我有多长时间没吃肉了呢？ 　　我有多久没正经吃过一道肉菜呢？ 　　万事俱备，只欠草鱼。 　　雪虽然停了，但是河面还未上冻，眼下，几乎没有什么农事，若是不怕凉水冻脚，事实上，此时正是下河捉鱼的好时节。 　　冬日行船到湖中心垂钓，是文人墨客的雅兴，无船可划的黄迎春可没有这种兴致。 　　虽然没办法划船到河中央去下网，但是，想让她站在河岸边望鱼兴叹，那也是不可能的。 　　雪是冬眠的信号，落雪之后，山里的动物们纷纷开始一动不动地冬眠，河里的草鱼们也是如此。 　　在夏季十分活跃的草鱼们如今正集群伏在河底最深处的坑洼中，不游也不动。 　　草鱼们不愿意上浮，黄迎春手里的渔网对它们就没有用处。 　　想捉到草鱼，黄迎春只能另想办法。 　　可是，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呢？ 　　黄迎春挽起衣袖，扎起裤腿，趴在岸边，把手伸进河岸的石缝，往下不停地掏啊掏，掏出不少冻得发僵的小鲫鱼，却没摸到一条草鱼。 　　“若是有鱼钩就好了！”黄迎春不停地搓着自己冰凉的手臂，十分羡慕船夫的工具。 　　搭船时，有时去得早，黄迎春会赶上船夫在拉客前取鱼。 　　船夫是用延绳钓的法子来捉鱼的，他有十几个铁制的鱼钩，那些鱼钩不仅锋利，还个个带着倒刺，船夫只需将鱼钩们绑在一条结实的草绳上，看准窝点，沉入鱼群满满的河底，隔天再拉起，就能轻松收获十几条大鱼。 　　这些大鱼虽然多多少少都受了点伤，可是，只要愿意让价，总有人愿意买。 　　只要愿意舍出十几个鱼钩，就能日日靠它们钓到十几条鱼，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赚得许多笔银钱，再也没有比这个办法更省事的钓鱼法了，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真羡慕哪！什么时候，我也能有钱买鱼钩就好了。” 　　羡慕归羡慕，草鱼还是要捉的。 　　休息了一会儿，黄迎春重振旗鼓，她回家拿来工具，用竹子做了一把锋利的鱼叉，然后，她站在岸边，紧紧地盯着清澈的河面，看准一处阴影，便拿起鱼叉狠狠地一扎到底。 　　如此叉了几回，终于，黄迎春从河里捉到一条大草鱼。 　　她就着冰冷的河水把手里的草鱼处理了，又挑了一担河水回家烧热。 　　炖鱼汤，是绝少不了热水的，热水是把鱼汤炖白的精髓所在。 　　黄迎春先扫了一锅热水，然后把水舀出来，又把铁锅擦干。 　　接着，她切了几片姜片，丢进锅里，用菜铲燎了一圈，以防锅底粘连。 　　然后，她往锅中倒了一勺亮莹莹的菜籽油。 　　锅中的油烧热后，黄迎春把沥干水分的草鱼块放入锅中，煎至两面金黄，倒入滚烫的开水。 　　在大火的猛烧之下，带着油花的汤水顷刻间变成牛奶一般的乳白色。 　　黄迎春拿着菜铲撇去浮沫，往锅中撒了一些葱白，盖上锅盖，继续炖煮，直把锅中的鱼汤煮得比豆浆还像牛奶。 　　最后，黄迎春往锅中撒了一些盐，放入豆腐块，又煮了一会儿，撒上葱花，撤掉火把。 　　这是一锅色香味俱全的草鱼炖豆腐。 　　鱼肉紧实，夹在筷子上，一点儿不散。 　　豆腐吸饱了鱼汤的滋味，咬下去，一口爆汁。 　　鱼汤更是鲜美非凡，黄迎春拿着勺子喝上几口鱼汤，立刻从嘴暖到胃，又从胃暖到脚。 　　连鱼肉带豆腐吃完一整碗鱼汤后，就连她口中哈出来的白气，都带着久久不散的浓香。 　　一锅简单的草鱼炖豆腐，让黄迎春体会到了鲜得掉眉毛的具象化。 　　“太美味了！人就是要吃这种食物，才有力气生活哪！”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37 ☪ 西施豆腐羹 　　◎山里有野兽，如何能进山呢？◎ 　　野生的香菇, 分春菇和冬菇两种季节，冬菇比春菇肉厚, 香味也更浓，无论在哪里，都是人们格外偏爱的蘑菇。 　　只可惜，竹林里长有许多菌菇，偏偏少有冬菇。 　　冬天的野生香菇，更喜欢生长在栗树、枫树和栎树林里，尤其是那些已经枯死但是尚未完全腐烂的倒木、枯枝和树桩上。 　　黄迎春不知道山里有没有栗树、枫树和栎树，春夏时, 她忙着地里的农事，秋天来了，她又忙着秋收和储冬，平日里纵有上山打柴火、挖陷阱，也只是在山的外围打转，忙着忙着，过着过着, 大半年的时光转眼就过去了，而她的双脚还未丈量完半座山。 　　如今，天冷了, 雪落了，地里也没有农事可干，黄迎春终于有空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也终于有空可以去山上走一走，看一看, 然而她又惧怕深山里盘踞的野兽, 生怕在山里露了人气, 引来在冬日因无粮可寻而无法饱腹的野兽，惹上杀身之祸。 　　山上去不了，新地图也得不到开发，黄迎春只能继续在竹林里打转。 　　竹林落叶少，竹干又薄又硬，并不适合香菇萌发，因而，黄迎春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寻寻觅觅，几乎踏遍整片竹林，也只勉强采到几十朵野生香菇。 　　野生香菇的最佳采摘时机是在它菌盖尚未完全展开、边缘内卷、约摸七八分熟度的时候，黄迎春可不管那么多，她见一朵采一朵，采到一朵是一朵，根本不管香菇的菌盖是尚未完全展开还是已经彻底展开。 　　圆圆的菌盖展得再开，肉再薄味再淡，黄迎春也不嫌弃。 　　“这都是食物啊！” 　　黄迎春一边感叹，一边用小刀切断短短的菌柄，只留下一点儿菌柄在土里，以保护地下的菌丝，方便野生香菇来年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长。 　　采下的野生香菇，被黄迎春大头朝下，轻轻地放在竹篮里。 　　辛苦了许久，也只采到半篮野生香菇，黄迎春望着篮子里的黄褐色小伞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如果能多采点就好了。” 　　这是黄迎春心中美好的期待，但是她也知道，这个期待注定落空。 　　想要多收获香菇，非得进山不可。 　　可是，山里有野兽，如何能进山呢？ 　　入冬后，黄迎春每每望见屋后的深山，是一日比一日愁。 　　黄迎春十分后悔，黄迎春格外后悔，黄迎春后悔极了。 　　当初往家移栽驱蚊防蛇的草药时，我怎么就没想起在后院扦插一些带刺的荆棘，种一片又密集又扎人的树墙呢？ 　　黄迎春无法原谅自己的疏忽。 　　树墙向来是农家防野兽、护家园的首选。 　　春天往地里密密地插上一些生长快速的带刺枝条，任由它们在地里长上几个月，到了冬天，就能收获一片厚厚的树墙。 　　树墙遍布尖刺，又硬又扎人，黄鼠狼不敢钻，野猪、野狼等冬日可能会从山上下来觅食的野兽也冲不破，再在树墙内外挖上几个盖了树枝和浮土的浅坑做陷阱，就是小偷见了，也得绕道走，如此双管齐下，安全系数别提有多高。 　　然而，成本如此低、效果如此强大的防护措施，因为她的忙碌，竟然被她全然忘却了。 　　如果因为一时的疏忽大意，断送了自己的性命，这将是多么严重的自作自受啊！ 　　可是，再后悔，也迟了。 　　黄迎春只能抓紧时间亡羊补牢，她先是在竹林里砍了一大堆竹子，然后把竹梢削得尖尖的，交叉着叠放，在桑树林外建起一道竹墙。 　　每天，天色刚有点泛黑的苗头，黄迎春就不停地往竹墙上泼水。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气温越来越低，这些泼在竹墙上的河水就会渐渐结成薄冰。 　　脆弱的竹墙穿上了一件冰做的坚硬铠甲，黄迎春的安全，也多了一层保障。 　　黄迎春还在院外挖了好几条浅沟，到处收集长满硬刺的苍耳，天天往土沟里倒河水，撒苍耳，打着“若真有野兽下山，这条铺满苍耳的冰沟能让野兽先摔伤后刺伤总之进不了自个儿家门”的主意。 　　不管有用没用，反正黄迎春热火朝天地忙活一通之后，她那颗总是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倒是安定一点了。 　　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因此，哪怕黄迎春知道山里可能长有许多野生冬菇，她还是不敢进山，而是稳重地提着那半篮子野生香菇来到河边。 　　黄迎春一边清洗香菇，一边从中挑拣出坏掉的部分，有些香菇长有虫眼，有些香菇菌盖腐烂，黄迎春一点儿都不舍得丢弃，她将它们一一捡出收好，回家时，顺手丢在鸭子们回鸭舍的必经之路上。 　　最近几日没下雪，今天又难得的是一个晴天，黄迎春择出一些比较零碎的香菇放在筲箕里留着等会做菜，剩下那些品相完整的香菇，则被她一朵朵放在圆形簸箕上，摊在院子里的暖阳下晾晒。 　　野生香菇的含水量极高，通常，八九斤鲜香菇才能晒出一斤干香菇。黄迎春采到的香菇本来就不多，清洗过后又经过一番挑拣留用，可晒成干货的香菇数量就愈发少了。 　　普通的香菇拿到镇上去卖，并没有什么赚头，优质的冬菇就不一样了，它属于珍贵的山货，也就是“山珍海味”一词里提到的山珍。 　　因为珍贵，所以被称为山珍。 　　因为是山中珍品，所以卖价昂贵。 　　炮制得当的干香菇，向来价格不菲，只可惜，黄迎春空守宝山，却迟迟不敢将这个金点子付诸行动。 　　性命和赚钱相比，还是守住性命更重要。 　　这么一想，黄迎春心中藏着的最后一点不甘也渐渐消散在广阔的天地间。 　　收拾完香菇，黄迎春又回到厨房，把装了灰豆腐的竹筐翻出来。 　　如果是在夏天，豆腐只需在竹筐里埋两天，就能制成灰豆腐，就是想多放几天也不行，夏天天气炎热，豆腐在草木灰里放久了，容易发黏变臭。 　　春秋时节的天气比夏季凉爽一些，想制成灰豆腐，豆腐块至少要在竹筐里埋三四天。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还要认真观察，如果裹在豆腐上的草木灰有变湿结块的现象，就要及时更换草木灰。 　　至于冬天，情况就更加不美了，夏天埋两天，春秋三四天，想在冬天做成灰豆腐，非得花上六七天的时间才行。 　　黄迎春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今天。 　　眼下，竹筐里的豆腐块明显变小，拿在手里，又能感受到一股和它的大小完全不适配的重量。 　　小小的豆腐块沉甸甸的，用手轻轻一捏，却捏不动。 　　“成了！”黄迎春望着手里那块干爽不黏手的灰豆腐块，喜上眉梢。 　　黄迎春一边把裹在灰豆腐外的那层草木灰清洗干净，一边眉飞色舞地自问自答：“香菇有了，豆腐有了，冬笋也有了，材料这么齐全，不做一道西施豆腐羹，怎么行呢？当然不行！” 　　所谓西施豆腐羹，是一道安朝的名菜。 　　安朝也有一位西施，相传，西施是一位极其孝顺父母的好姑娘，她格外擅长用山药粉调豆腐羹孝敬父母。 　　西施的好厨艺远近闻名，这道豆腐羹做得尤其好，惹得邻居们纷纷效仿。 　　后来，荒年大旱，西施为了省下口粮给父母吃，竟活活把自己给饿死了。 　　西施死去之后，她的爹娘这才后知后觉女儿的死因，夫妻俩大悲之下，愤而悬梁，也相继追随女儿而去。 　　同乡的乡民感念西施的孝顺，也心疼西施一家三口在荒年间的遭遇，为了纪念西施，便将西施所做的豆腐羹命名为“西施豆腐羹”，又将这道西施豆腐羹列为乡间宴席的头菜。 　　每逢乡里有人家举办宴席，西施豆腐羹总是第一道盛到众人面前的菜肴。 　　渐渐的，西施豆腐羹这道菜在来参宴吃席的人之间流传开来，一传十，十传百，甚至还衍生出一个“无豆腐不成席”的说法，因此，在宴席上做西施豆腐羹这道菜的人家越来越多。 　　西施豆腐羹，也就这么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成了一道家喻户晓的名菜。 　　西施豆腐羹是极好做的，只需把豆腐、香菇、冬笋等食材切成丁，再把它们一起下入锅中开煮，煮熟后，放几颗盐调味，然后倒入用山药粉调出的水勾芡，让汤汁变得更浓稠，最后撒上几粒葱花，即可出锅。 　　有些讲究色香味俱全的人家，为了菜色好看，还会在西施豆腐羹出锅之前，往豆腐羹里淋上搅好的蛋液，使西施豆腐羹更好看、好闻、也更好吃。 　　自从母鸭们接二连三地开了窝，黄迎春便再也不缺蛋吃了。 　　鸭蛋自带一股淡淡的腥味，为了掩盖那层不好闻的味道，黄迎春特意抓了一小把干虾仁放在温水里泡发。 　　等待虾仁泡发的途中，黄迎春也没有闲着，她转而开始处理灰豆腐。 　　草木灰自带碱性，用草木灰裹着腌了好几天的灰豆腐也染上了一股碱味。 　　黄迎春先把灰豆腐表面上附着的草木灰用鸭羽做的软毛刷轻轻地刷洗干净，然后把灰豆腐放在沸腾的铁锅中，入热水煮开，去掉碱味。 　　接着，她又马不停蹄地把胀大的豆腐块从锅中捞出来，用菜刀切成小块。 　　之后的事情，就更简单了。 　　西施豆腐羹是道快菜，不一会儿，一道汤汁浓郁、滑润鲜嫩的西施豆腐羹就出锅了。 　　加了山药粉勾芡的西施豆腐羹格外浓稠，一碗下肚，黄迎春满腹滚烫，口齿生香。 　　黄迎春又盛了一碗，袅袅热气从碗中冒出，白汽交错，黄迎春仿佛能从中窥见一位美丽女娘的身影。 　　黄迎春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当初饿了两天两夜的经历，对西施升起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感。 　　“我当初饿了两天两夜，只是饿，饿得不行，却没被饿死。西施啊西施，你是活生生被饿死的，你究竟是饿了多少天，才走到死亡的终点呢？” 　　黄迎春一边叹息，一边舀了一勺热腾腾的西施豆腐羹吞下肚，她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不要沉湎于自哀自怜：“我要吃东西！我要多吃一点！我要吃饱饭！我要活下去！吃饭，活着，这是人间第一要紧事。除此之外，其他都不重要。快吃吧，吃完，我还要去竹林砍竹子呢！” 　　去竹林里砍竹子，是为了劈竹蔑，劈竹蔑，是为了编竹筐。 　　家中并不缺竹筐，但是，黄迎春仍需要砍竹子劈竹蔑，只因她想编一个大大的竹筐。 　　这个竹筐，是给即将破壳的小鸭子们准备的。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前几日写不动，因为我想让迎春进山，想让她开新地图，可是我又实在想不出来怎么让她出门。 　　终归，还是无法抛弃逻辑写作。 　　只能辛苦大家再和我熬一阵子了。 　　希望迎春能早日迎来她的春天，寻得契机，赚到多多的钱，虽然，我现在还没想出来合适的…… 　　实在抱歉哪！ 138 ☪ 竹根菌炒鸭蛋 　　◎苍天不公！◎ 　　野鸭护崽的天性很强, 想带走刚破壳的小雏鸭，必须得先过母鸭那关。 　　哪怕是养了许多年, 平时很亲人，能同意主人上手摸自己，会向主人讨食，不管主人走到哪，都会屁颠屁颠地跟在主人身后的家鸭，只要它刚孵出小鸭，它照样会追着主人啄。 　　黄迎春不是母鸭，不过, 她见过刚生产完的妇人，孵小鸭和生小孩其实是一回事，换位思考一下，黄迎春面对母鸭孵蛋后性情大变的情况，一点儿也不觉得惊奇。 　　妇人生产过后，体内的催乳素会飙升，容易把一切主观的、客观的因素都归为对孩子有害的威胁。 　　母鸭也是如此, 面对妄图靠近小鸭子和鸭窝的主人，护崽的母鸭会炸开羽毛，会压低它长长的脖子, 发出嘶叫声恐吓“敌人”，甚至猛冲过来，用力啄人。 　　黄迎春养过许多年的鸭子，今年，她更是从零开始把小野鸭孵化出来, 养成可以孵蛋的大野鸭。大半年的时间里, 她多多少少, 都被她养的每只鸭子啄过一口——不管麻鸭还是野鸭。 　　不过，麻鸭是经过人工循化过的家鸭，麻鸭咬她，只是和她开玩笑，警告性地叼一下，野鸭就不同了，黄迎春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野鸭啄人非常疼，简直是往死里拧，一口下去，直接见血，而且野鸭的鸭喙十分坚硬，除非捏住它的要害，否则，野鸭叼住人就不松手，是怎么甩都甩不开的。 　　平时，野鸭的攻击性都那么强，黄迎春更加无法想象刚把小鸭子孵出来的小四的攻击性。 　　纵然困难重重，但是，黄迎春也从来都没有想过把刚孵出来的小鸭子们放给小四自己带。 　　在寒冷的冬天让小四自己带小鸭子们，简直就是让小鸭子们去送死。 　　小四再能耐，它也挡不住天灾。 　　而且，知鸭莫若主，孵小鸭子的小四都是黄迎春自己亲手孵出来的，小四是个什么德性，有什么水平，黄迎春一清二楚，她更不可能放心把小鸭子们扔给小四带。 　　黄迎春已经想好了，她先编织一个大大的竹筐，再准备一张大大的竹席，把小四和小鸭子们隔开，趁着小四的视线被竹席完全阻隔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紧把小鸭子们抓进竹筐里，带回家中，好生照顾。 　　计划是理想的，想象是美好的，就是不知道，事实会如何发展。 　　竹筐编好之后，黄迎春便开始频繁光顾山坡，躲在小四孵蛋的草窝的不远处观望。 　　她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那个时刻——小四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它立刻动了动，把它的身体从正在破裂的鸭蛋上挪开。 　　数不清多少天了，这是每天定时定点来山坡上送三餐给小四吃的黄迎春第一回看到孵蛋的小四有这么大的动作。 　　是吗？ 　　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吗？ 　　小四终于要把它的小鸭子从蛋壳里孵出来了吗？ 　　我的养鸭场大计终于有成功的苗头了吗？ 　　为了不引起小四的反感，黄迎春离得比较远，虽然她的视力一直很不错，但是她依然无法看清小鸭子是否有破壳。 　　不过，很快，她就看到小四低下头啄了啄，又用鸭喙衔着一个白色的东西走到其他地方，然后，走了回去。 　　天哪！ 　　真的孵出来了！ 　　黄迎春惊喜万分，她高兴极了，恨不得大喊大叫，不过，生怕惊扰了正在破壳而出的小鸭子和正在一旁焦急守候鸭蛋们的小四，黄迎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不敢泄露分毫声响。 　　小鸭子从蛋壳里破壳而出后，母鸭通常都会立刻把空蛋壳啄碎，然后用嘴把蛋壳衔走，扔得远远的，防止天敌发现小鸭子的踪迹。 　　这是母鸭的天性，小四无师自通了这一点。 　　小鸭子们全部破壳之后，黄迎春眼疾手快，连忙用竹席和竹兜困住小四，把小鸭子们抓进自己一早准备好的竹筐中。 　　野鸭和麻鸭杂交生出的小雏鸭们，全身都是细密绒毛，仿佛是行走的绒毛团，但是，黄迎春知道，它们现在还不能走。 　　不过，它们很快就能走了。 　　鸭子是极好养活的家禽，健康的小雏鸭腿脚有劲，往往出壳后，不过小半天的时间，就能站立走动。 　　黄迎春望着那八只身上的绒毛或呈黄褐色或呈麻褐色、一双豆豆眼又黑又亮、嘴巴又扁又小的小雏鸭，满心都是喜悦。 　　“没想到啊，我一个不婚不育的好青年，竟然二十几岁，就已经有了第三代了。”黄迎春慈爱地逗弄由她亲自孵出来的野鸭孵出来的小雏鸭们，“你们知道你们应该管我叫什么吗？叫阿奶，知道吗？我是你们的阿奶。” 　　为了庆祝自己又升了一辈，黄迎春决定，去竹林里给自己找点好吃的。 　　每次砍竹时，黄迎春都是用镰刀砍的，她使的是巧劲，手中的镰刀像鞭子一样甩向竹子根部，三两下就能在粗壮的竹子根部砍出几道缺口，若是细些的竹子，狠劈几下，细竹就能应声而断。 　　竹子被砍断后，会在地面留下一个凹凸不平的空心管子，也叫竹竿茬口。 　　开春时，黄迎春在竹林里捡到的那只兔子，就是死在锋利的竹竿茬口之下的。 　　直到今天，黄迎春每每想起那只兔子，都免不了一番叹息。 　　要是她早一点发现那只兔子该多好啊。 　　山里有那么多止血的草药，随便挖几株，多试几次，说不定就能把失血过多的兔子救回来。 　　然后…… 　　好吧，没有然后了。 　　那只兔子虽然是只母兔子，可是它的肚子里面没有怀崽，正因为如此，黄迎春才能毫无芥蒂地吃掉它。 　　虽然她一直打着兔生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的主意。 　　可是一整年都过去了，她没有在山里再见过另一只兔子。 　　就是再想压榨成本，也总需要一公一母两只兔子才能开养兔场啊! 　　总而言之，黄迎春的养兔场大计，还没有成型，就已经胎死腹中，连个萌芽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黄迎春已经彻底绝了在山里开养兔场的心思。 　　如寓言故事里那只吃不着葡萄反说葡萄酸的狐狸那般，黄迎春抓不到兔子，开不了养兔场，反而说养兔场不好开。 　　野兔极难驯化，又胆小如鼠，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自己把自己给吓死。 　　而且，野兔天生就会打洞，把它们关进木笼里，它们能把木头啃得七零八落，把它们围进竹篱笆圈，它们能在一夜之间啃开竹篱笆，逃之夭夭。 　　安朝又没有铁丝网，只有竹木材料的荒山一点儿也不适合拿来养兔子。 　　黄迎春在心里腹诽道。 　　如果我在现代，我肯定能把兔子养好的。 　　之所以如今没能开起养兔场，完全是环境的问题! 　　是的，怨天怨地就不怨我自己。 　　绝非不是我的问题，都是兔子的问题。 　　兔子啊兔子，你怎么就不能自己主动钻到我怀里呢？ 　　我都守株待兔多少天了？不是说秋冬季节最容易逮到兔子了吗？怎么这个被人们奉为圭臬的打猎经验放到我身上就失灵了呢？ 　　简直是苍天不公! 　　分明我的开局和那些自带现代记忆的胎穿女主没有什么不同，怎么我就没有什么金手指呢？ 　　苍天不公!苍天真是太不公了! 　　黄迎春一边愤愤地在心里对命运大骂特骂，一边挎着竹篮，仔细地在竹林里寻找竹桩。 　　竹子被人砍掉，或竹子自然枯死后，会在地面留有一截竹竿茬口，竹竿茬口下的竹根附近，连着竹鞭的那一坨疙瘩，就是竹桩。 　　竹桩的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不大，密布着竹节根。 　　竹子不是树，树桩会发新芽，竹子是中空的，哪怕砍掉竹子，竹桩也不会发新芽。 　　因为，竹桩本身没有芽眼，竹子的芽都长在地里的根茎处，也就是竹鞭上。 　　竹鞭上的竹芽长大了，就会变成竹笋，竹笋长高了，就成了竹子。 　　所以，不管是黄迎春今年刚砍的，还是竹林里原有的，在十几年就已经被人砍过的，那些新旧不一的竹桩身上，没能长出一棵新竹子。 　　那些被黄迎春自己砍出来的竹桩，各个都像石头一样坚硬，各个都硬得要命。 　　偶尔有一些新竹从竹桩旁边的竹鞭上蔓延出来，长成胖乎乎的竹笋模样。 　　黄迎春来者不拒，见一颗，砍一颗，把目之所及的冬笋通通收入囊中。 　　至于那些前人留下的老竹桩，已经在竹林里度过了十多年的岁月，如今，发黑的竹桩上不仅长满了青苔，而且，它们的内里也腐烂不堪，黄迎春只是用手轻轻一捏，那些死掉的竹根疙瘩就碎得不成样子。 　　白蚁和蚯蚓最喜欢藏在那些已经干裂、发霉和腐朽的老竹桩里安家，同时，它们的家也是爱吃虫子的鸟雀最喜欢光顾的免费食堂。 　　不仅动物们爱来，植物们也喜欢窝在老竹桩上生长，尤其是竹根菌。 　　松软的老竹桩，是竹根菌最喜欢的温床。 　　老化的竹桩疏松透气，菌丝可以轻松钻进去，在里面安家生长。 　　这些把竹桩当家住、当饭吃的竹根菌，正是黄迎春今日来竹林寻找老竹桩的目的。 　　这是黄迎春第二回来竹林里寻找老竹桩。 　　第一回，黄迎春是在初冬时节来的。 　　那时，大雪尚未落下，为了多积累一些柴火，黄迎春踏遍家园四周。 　　她曾在那时从竹林挖出许多腐烂多年的老竹桩，用扁担挑回家中，铺在院子里晒干。 　　腐烂多年的老竹桩是冬日引火的好材料，它不像那些今年刚砍出来的竹桩，又硬又干，不仅难挖、难晒，而且难烧，烧起来烟大、火小，一点儿都不值得往家拾掇。 　　黄迎春才挖了几丛，便放弃了把竹林里的新竹桩搬运回家当柴火的打算，至于那些极其适合拿来当引火材料的老竹桩们，能挖的，方便挖的，黄迎春都尽量挖走，实在不好挖的，她就拿一根用干竹枝扎成的大扫帚，把竹林地面上那些积年的、厚厚的落叶扫到老竹桩的根部，把它们重重叠叠地堆起来。 　　当日的辛劳付出在眼下都得到了收获。 　　黄迎春凭着自己脑海中残存的记忆找到她初冬时重重堆叠的老竹桩，用粗短的树枝拨开那些堆得极厚的枯叶，望着那圈埋在腐烂碎屑下嫩生生的竹根菌，她高兴得差点一蹦三尺高。 　　“今天运气真好，一出手就直接摸到菇窝子，上天总算好生眷顾了我一回！”黄迎春兴高采烈地哼起雪天数宝的歌谣，“东边笋，西边菇，雪里埋着铜钱土。编双草鞋换盐巴，砍捆柴火换豆腐——哎呀呀，数来数去少头猪……” 　　竹根菌约摸铜钱大小，个头不大。 　　刚冒出头的竹根菌呈淡淡的紫灰色，颜色十分好看。 　　雪后常见的竹根菌则会变成半透明的浅褐色模样，小小的波浪形圆菌盖边缘有一圈条纹，条纹虽美，痕迹却十分微弱，若不仔细看，可能还认不出那是竹根菌自己天生地长的花纹，还会以为是竹根菌被雪水浸透了。 　　竹根菌的菌柄很细，和竹子一样，是中空的，用两只手指轻轻捻着，一掐就断。 　　竹根菌很小，小小的竹根菌喜欢抱团生长，它们经常三五成群，一起簇拥在干枯的竹叶底下，生怕被人发现。 　　因此，黄迎春必须得弯着腰，一丛丛地扒开拢在一起的竹叶堆，一一找过每个竹桩，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否则，一错眼，可能就让竹根菌逍遥眼外了。 　　总之，寻找竹根菌，是个很辛苦的活计。 　　不过，竹根菌是竹林的特产，竹根菌就是再难找，也比野生香菇好找，因此，黄迎春找得格外起劲。 　　正常情况下，能在一丛竹子的根部找到五六朵竹根菌，这就算是不错的运气了。 　　不过，这一回，黄迎春的运气格外好。 　　因为，她拥有一片竹林，这片竹林不仅广阔，而且，还是老竹林。 　　老竹林有许多好处——落叶枯叶多，腐殖土厚，土壤肥沃…… 　　由于老竹林竹叶茂盛，遮蔽面积大，遮阴能力强，因此老竹林的地面常年阴湿，再加上竹鞭发达、盘根错节的竹鞭对保持水土很有帮助的缘故，老竹林几乎满足了所有野生菌菇生长的要求，格外适合竹根菌的生长。 　　如果是竹鞭还没长开的新幼竹林，竹林中的土太瘦，可以帮忙分解枯叶和翻动土壤的蚯蚓和跳虫太少，可能辛辛苦苦地找了几十丛竹子，都不一定能采到够炒一盘菜分量的竹根菌。 　　万一再赶上落雪后就是接连的大晴天，太阳晒干了地面上的雪水，竹根菌的菌蕾就会直接干缩，那么，竹根菌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可是，老竹林不一样。 　　连续阴雪的天气加上竹林背阴潮湿的环境，这两个十分适合竹根菌生长的因素让腐烂的老竹桩重焕光彩，一个老竹桩周围，可能会冒出二三十朵竹根菌，娇小可爱的竹根菌们密密麻麻地在老竹桩上挤成一圈，仿佛老竹桩那张皲裂丑陋的老脸上爆开了灿烂的笑颜。 　　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靠竹吃竹的黄迎春盛赞她身处的这片翠绿的老竹林：“竹品真好！我真是太爱你们了！” 　　竹叶轻摇，寂静无声。 　　“竹叶厚，竹鞭老，竹桩黑，苔藓绿——蹲下必有菇。”黄迎春一边小声念叨着在山野间广泛流传的寻菇口诀，一边弯着腰、低着头，用手轻轻拨开苔藓，找出菌丛。 　　找到菌丛后，黄迎春不是用竹签贴着地面对准竹根菌的根部斜斜地插下去，再使着巧劲轻轻一挑，把整朵完好无损、菌部还带着一些泥土和草叶的竹根菌送到竹篮里，就是直接用两个指尖捏住竹根菌白色的菌柄根部，轻轻旋转着，将竹根菌从地里连根拔起。 　　竹根菌很脆弱，有多脆弱呢？ 　　竹根菌甚至不能用水洗，因为它的含水量极高，一下水就烂，所以在吃之前，只能用指甲把竹根菌根部的泥土掐掉，或者用细软的草叶刮掉竹根菌上附着的脏污，再用蘸了清水的麻布轻轻地擦拭菌盖，这就算洗完了。 　　这种洗法，全程不能过水，干净不干净的另说，总之是唯一能保全竹根菌的清洗办法。 　　因此，黄迎春在采摘竹根菌的时候根本不敢用力，生怕一用力，又小又嫩的竹根菌就在她手里碎了。 　　每下一场白雪，竹根菌就会从湿漉漉的腐叶和烂泥间冒一次头，黄迎春就能来竹林采一回竹根菌。 　　竹叶多的老竹林遮阴密，雪水化得慢，长在这里的竹根菌，通常能比长在别处的多存活几天。 　　除了竹根菌，黄迎春有时也会在老竹桩上找到一些木耳、侧耳之类的山货，她一概没有放过，只要遇见，通通采光，再小心翼翼地放到竹篮里，然后把它们提回家。 　　竹根菌的含水量实在是太多了，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把它们好好地放在竹篮里，它们自己在竹篮里待久了，也会出水变黏。 　　所以，黄迎春一把竹根菌摘下来拿回家，就立即将竹根菌处理干净。 　　没煮熟的菌菇吃了容易食物中毒，有生命危险，为了保证安全，黄迎春吃菌菇，向来都是能做成汤就不炒菜，实在是时间来不及，她也会事先将菌菇焯水一番。 　　不过，竹根菌是个例外。 　　竹根菌实在是太小了，黄迎春看着它们，总觉得它们一焯就得在锅中变成白糊糊，所以压根不打算将它们焯水，而是直接把它们放在一旁，留待过会儿生炒。 　　竹根菌这种小菌子虽然鲜美，但是味道清淡，并不适合单独做主菜，不过，配上鸭蛋的浓郁脂香，做一道竹根菌炒鸭蛋，倒是十分适宜。 　　竹根菌炒鸭蛋的做法很简单，黄迎春先洗了三个新鲜的鸭蛋，然后把鸭蛋磕在碗里，撒下几粒盐，用筷子打散，接着下锅热油，把金黄的蛋液倒下去，炒至蛋液凝成块就盛出来。 　　刚炒完鸭蛋的锅还油津津的，黄迎春放下一瓣切成碎末的大蒜爆香，往锅中倒入刚刚备在一旁的竹根菌，大火快炒。 　　含水量超多的竹根菌一受热就开始飞速变软、出水，黄迎春甚至不用再往锅中加水，她拿着菜铲，不停地翻炒，保持大火，把竹根菌出的水炒到基本收干，才往锅中倒入炒好的鸭蛋，又撒了一点点盐和几粒葱花，快速翻炒几下，将竹根菌炒鸭蛋盛到盘中。 　　鸭蛋会吃油，所以，黄迎春在炒鸭蛋之前，特意忍着心疼，多往锅中倒了一些菜籽油，又滑又嫩的竹根菌吸饱了鸭蛋的底油，生生脆脆，咬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声音此起彼伏，在黄迎春的耳边奏起了一道悦耳的交响曲。 　　竹根菌是从竹林里长出，又是在清冽的雪水中长大的，因此，它的味道格外清甜。 　　同油炒过之后，竹根菌鲜味浓缩，其清甜香味，与翠绿的葱花、爆香过的蒜末一起，完美地中和了鸭蛋的腥气，使蛋液在黄迎春的口中只留下浓郁的蛋黄香味。 　　黄迎春望着透亮的淡褐色竹根菌，吃一口叹一口：“这才是真正的山珍啊！就冲这味道，忙活这一天，也值了。只可惜，竹根菌存活时间太短，也不能晒成干货。如果这些竹根菌可以拿去镇上售卖，我肯定能狠狠地赚上一笔！” 　　因为十分缺钱，而且也想不到赚钱路子的黄迎春，如今已化身成钱串子做的人，不管她看到什么，她总能把心里的想法拐到与“钱”字相关的话题上。 　　拐得多了，黄迎春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又叹了一口气：“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条稳固的赚钱道路呢？我什么时候……可以不叹气呢？为钱奔波、为钱烦恼、为钱受苦的日子，我真的过够了！上天哪，请求你，如同赐给我竹根菌一般，请再多赐给我一点馈赠吧！最好是可变现的。求求您了。这是我唯一的愿望，请您满足我吧。” 　　灶膛熄火后，黄迎春拿着一根烧火棍，一边蘸着热灰，在削平的竹板上作画，一边咿咿呀呀地唱歌谣。 　　“清早赶鸭下河滩，雪水浸得脚踝酸。捡了三天咸鸭蛋，换回半斤粗盐巴。铜板数来又数去，不够买根红头绳，扎住我这把乱头发！” 　　唱完《数铜板》，黄迎春喝了口姜米茶，又唱《砍竹签》：“砍竹，砍竹，砍到日头落，十根手指裂成壑。竹签捆了八百把，药铺只给四十文。买得二两粗棉线，缝不完我这破袖口，明年雪天还得冻！” 　　唱着唱着，黄迎春低头望着两只手上满满的伤口愣了神。 　　冬天到了，天气冷了，房前屋后挖沟铲土却不能停。 　　竹林砍竹采菌不能停，下河捞鱼摸螺不能停，打扫鸭舍、洗衣做饭也不能停……如今，她的手裂成这副难看模样，家里家外，不管大事小情，难活苦活累活，依然没有一件可以停。 　　黄迎春一人枯坐在寂寥的冬夜，忽觉生活没有指望。 　　如果一直是这么苦的日子，一直要把心浸在苦汁里，那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劲呢？ 　　黄迎春怔怔地想。 　　刚破壳没多久的小雏鸭们待在竹筐里不安分，各个都已吃饱喝足，临到深夜，却还在叫唤个不停。 　　黄迎春在从厨房回卧室时被它们的叫声引起注意，特意走到堂屋查看，经过她认真的一番检视，什么问题都没有发现，想不明白的黄迎春蹲在小鸭子们面前，让它们闭嘴：“一切都好好的呀，墙角没洞，门窗没缝，你们到底在叫些什么呢？别叫了，本来没有什么危险，你们这一叫，说不定就把黄鼠狼叫来了。” 　　小雏鸭们还是嘎嘎地叫个不停。 　　本就心烦意乱的黄迎春听到连绵不绝的鸭叫声，心里更烦了，她厉声道：“嘎嘎嘎，你们莫笑我，我穷得只剩一灶火。你们下蛋换米粮，我下力气的命一张。雪天再长终会晴，我命再苦也会赢，赢它三斤五花肉，炖了汤，你一碗，我一碗，雪地里头过个肥年！” 　　唱完这段逗苦调，黄迎春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气顺了一点儿，仿佛苦闷的心情都舒坦了许多。 　　“在心里哭天哭地哭自己命苦有什么用呢？反正没钱，只有这条命，好活歹活，活下去就完了！” 　　黄迎春硬气地关上房门，双臂一甩，踢踏着厚实的芦花鞋，回屋睡觉。 　　明天，还得继续干活呢！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39 ☪ 松子（上）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松脂啊？”◎ 　　自从家里多了八只小雏鸭, 黄迎春每天早晨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厨房查看小鸭子们的情况。 　　今天也不例外。 　　新生的小雏鸭的绒毛和芦花一样, 软乎乎的，看着好看，摸着暖和，可是见水即湿。 　　孵出小鸭后，母鸭的第一本能就是带它们下水去觅食，小四也不例外。 　　黄迎春一个没看住，就被小四钻了个空，险些让它带着八只小鸭子离家出走。 　　好在她发现得及时, 八只小鸭子还在屋里，未曾有一只被野外的冰水打湿身体。 　　黄迎春拼着被小四啄死的风险，把小四关进鸭舍，然后，对着炸毛、嘶叫个不停的小四苦大仇深地碎碎念：“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呢？ 　　“外面那么冷，你非要带着它们去外面干什么！ 　　“有些地方的水面都冻住了，浮萍几乎绝迹；虫子也早早钻进地底过冬, 就凭你那又扁又短的鸭喙，能从田缝里叨出几条虫子？ 　　“你带着它们出去，就给它们吃点杂草, 它们能吃得饱吗？ 　　“你倒是不怕冻。可你瞧瞧它们几只身上的绒毛，一沾水，立刻结块，就跟往身上裹了一件湿乎乎的、还不让脱的衣裳一样。 　　“这么冷的天，你信不信, 这么折腾一回, 不出半天, 它们就会被冻死。 　　“你可是亲娘啊，非要这么虐待你孵了一个多月才孵出来的小鸭子们吗？ 　　“原本还指望着你蹲在竹筐里帮我暖暖小鸭，现在看来，你们还是分开比较好，省得你再把它们给我带到水里去。” 　　黄迎春把小四从大竹筐里逮出来关进鸭舍，然后把装着八只小鸭子的大竹筐抱进三间房中热度最高的厨房。 　　冬天孵出的小鸭子们，必须住在温暖的地方，绝不能让它们见一丝风，着一点凉。 　　因为，小鸭子们约摸长到第十天，身上才会长出硬羽，那时，才算是立住脚，不再吹一点风就有一命呜呼的风险。 　　总之，在这十天里，则一丝一毫都不能放松。 　　十分用心的黄迎春先是在大大的竹筐底部铺了一层厚厚的竹蔑片，防止雪天的寒气从地面上涌，冻伤小鸭子们还没长好的脚蹼，然后，她往竹蔑片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又往干草上撒了许多可以吸湿防潮除虫的草木灰，接着，她往草木灰上铺了许多柔软的干芦花，省得小鸭子们还没长好的脚蹼被坚硬的干草和竹蔑片硌伤，最后，她才把这个装有八只小鸭子的大竹筐放到温暖的灶台附近。 　　刚出生的小鸭子们怕冷，黄迎春从来不敢给它们喝凉水，喂食都是用温水拌的，生怕冰到它们的小嘴和脆弱的胃肠。 　　要想抵抗寒冷，必须得囤积能量，俗话说，吃什么补什么，黄迎春为了把八只小鸭子养得健壮一点，天天煮鸭蛋碾蛋黄给它们吃，时不时就拿温水浸泡小鱼干、小虾干、小螺蛳干、小河蚬干和小蚯蚓干，把这些富含蛋白质的食物泡软了，再用竹刀砍碎，给小鸭子们加餐。 　　小鸭子们吃得满意极了，安安分分地待在竹筐里，一天一个模样地长着，黄迎春很欣慰。 　　然而，小四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黄迎春刚把八只小鸭子从小四身边带走那阵子，小四不分昼夜，在鸭舍里拼命四处撞击，希望从细密的竹栏间逃出去寻找小鸭子们。 　　见不到小鸭子们的小四就像丢了孩子的母亲，但是，它不会像人一样伤心，只会陷入极度焦躁、极度疯狂的搜寻和撞击模式。 　　它的嘴里嘶叫不停，时时刻刻都在撞击鸭舍，攻击力极强。 　　黄迎春往食盆里倒食时，常常站得格外远，生怕被发狂的小四啄死。 　　可是，无论黄迎春往食盆里倒了多么美味的食物，小四始终不闻不问，只十分情绪激动地撞击鸭舍。 　　怎么办呢？黄迎春想不到好办法。 　　刚孵完蛋的母鸭身上还残留着小鸭子的气味，贸然把因为见不到小鸭子们而情绪格外激动的小四放进它之前待着的鸭舍，只会在鸭群里引起混乱。 　　而且，现在偶尔天气好时，她还会把鸭子们从鸭舍里放出来散散心，活动活动，万一小四趁着她放鸭时从鸭舍里跑出去找小鸭子，这冰天雪地的，她再想把它找回来，就难了。 　　况且，今时不同往日，这时候的小四看她如同敌人，再也不会乖乖跟着她的竹竿回家了。 　　黄迎春只好把小四关进竹制的小鸭舍，单独饲养它，想着什么时候小四的催乳素浓度降低了，那时再把它送回集体鸭舍。 　　让黄迎春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小四见不到小鸭子，竟然绝食了，不是一顿两顿，而是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 　　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虽然，黄迎春很想吃肉，但是，她没办法对小四下这个狠手。 　　别的先不说，小四刚孵出八只小鸭子，让她看见了开养鸭场的希望，是她的大功臣哪！ 　　小四前脚刚把小鸭子孵出来，后脚就杀了它吃肉，怎么可以对功臣做这种事呢？不应该，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黄迎春思来想去，在鸭舍上装了三面草帘子模拟鸭窝，试图用黑暗的环境让小四尽快平静下来，然后，她把鸭舍搬到厨房，放在“小雏鸭之家”的不远处。 　　不知是草帘子起了作用，还是小鸭子们的叫声安抚了小四，总之，小四不再焦躁地在鸭舍里撞来撞去，饿了渴了，也愿意把鸭喙伸进放在鸭舍外的食盆，吃点东西喝点水。 　　黄迎春渐渐放下心来。 　　把小四和小鸭子们都照顾妥当之后，黄迎春走出家门，试图去松树林里寻些松脂回来做护手膏。 　　松树林在竹林对面，看着近，走过去却远，黄迎春走得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汗，终于来到那片她除了采菌子便极少踏及的松树林。 　　松脂，是松树渗出的油脂。 　　在安朝的百姓眼中，松脂既是松树流下的眼泪，也是松树流出的血，总之，不管松脂是什么，它始终是众人眼中的宝贝。 　　松脂有许多别名——松油、松胶、松香…… 　　这些名字，都与它的用途有关。 　　把松脂裹在干树皮里，可以做成火把。 　　山里人家夜里赶路、农忙时节巡田全靠它。 　　松脂做成的火把点燃后既耐烧又有光，最重要的是，还比油灯省油，向来是穷人家最实用的宝贝之一。 　　把干松脂的碎末和干枯的野草揉在一起搓成团，拿火石和火镰一打就着，出门在外，别提多方便了，哪怕是遇到雨天雪天也不怕。 　　家里的陶罐或瓦罐破了裂了，只要缝隙不大，拿松脂加热化开，再混点筛过的草木灰，趁热填进缝隙里，能做胶水，把罐子补得牢固又严实，一滴水也漏不出。 　　除了补陶罐和瓦器，家里的竹器和木器散架了、松动了或是坏了，也能用松脂补，补好后的器具，比用麻绳缠着还牢呢！ 　　若是船只漏水了，把松脂、桐油和石灰这三样东西调成腻子，还能补船。 　　总之，松脂是胶水，什么都能补，也什么都能补好，得名松胶，当之无愧。 　　松脂除了做胶水，还能拿来制墨、造火药、做印刷的材料、熬油。 　　镇上一半的手工作坊，几乎都会收松脂。 　　松脂最重要的功能，是入药。 　　如果有人被竹签、木刺插进肉里，用指甲抠不出，用针也挑不出，只需把松脂加热化开，趁着温热敷在伤口上，冷却之后，再把伤口上结的皮撕开，就能把扎进肉里的刺带出来。 　　松脂不仅能拔刺，还能止血。 　　如果有人被刀割伤，把松脂涂在伤口上，立刻就能止血——不过，只能是小伤口，遇上大伤口，就是涂再多的松脂，也没办法得到立竿见影的止血效果。 　　无论如何，松脂是止血好物，医馆一年四季都收松脂。 　　除了医馆，药铺也收松脂。 　　药铺的伙计会拿松脂加各种好物做成能封口防疼的松脂膏，在冬天卖给手脚皲裂的人们。 　　这也正是黄迎春今日来到松树林的目的——她想为自己做一罐可以封口防疼的松脂膏，治一治她一下水就疼的双手。 　　在安朝，松脂膏是最常见的护手膏，它的做法也简单，只需要找到一些可以固形封口的松脂、滋润皮肤的菜籽油或猪油和艾叶、蒲公英等能够止疼的草药，将它们按比例隔水慢火化开，再搅拌成稀糊糊，装在扁平的竹筒里，晾凉后，就能凝固成好用的松脂膏。 　　菜籽油家里就有，平时吃喝，黄迎春舍不得，不过，做松脂膏，不需要太多油，只取一小勺的话，黄迎春还是舍得的。 　　至于艾叶、蒲公英等能够止疼的草药，更是漫山遍野、不必花费一文钱就能找到的野物，黄迎春更是一点儿也不吝惜。 　　眼下，距离她得到她想要的松脂膏，只差一味松脂用料了。 　　松脂最好刮的时间在夏季和初秋，冬天是不能割松脂的，只能捡。 　　黄迎春来到松树林，专找那些已经整棵枯黄的松树。 　　枯死的松树，枝条一掰就断，黄迎春“咔嚓咔嚓”地一下子拿镰刀砍了许多断枝装进竹篓——这些松树枝树皮发灰，枝皮干裂起翘，油脂已干，是引火的好材料。 　　黄迎春一连砍了许多，足足装了两背篓，才舍得停手。 　　停手之后，黄迎春不经意间抬头一看，突然，她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黄迎春望着满林黑乎乎的“拳头”愣了神：“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松脂啊？”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终于，我终于想到能让迎春赚到钱的好办法了。 　　太难了，实在是太难了。 　　辛苦各位久等。 140 ☪ 松子（中） 　　◎“天哪，我要发财啦！”◎ 　　黄迎春在安朝待了二十几年, 至今尚未摸清冬季落雪的规律。 　　有时，冬天降雪频繁, 可能一场大雪刚化没两天，就又来一场。 　　整个冬天都在不停地下雪，雪一直没有断过，每天的天气都是阴冷的。 　　有时，下完一场初雪，可能会接连两三个月都不下雪，就在众人以为今年会是个暖冬时，忽然在某天, 天空降下一场暴雪。 　　这场暴雪通常持续时间很长，雪量很大，是雪灾和荒年的前兆。 　　白雪淹没了院子，人人都不敢出屋，老人被冻病，家禽被冻死，熬不过寒冬的人畜比比皆是。 　　总之, 安朝的冬天，降雪并不规律。 　　初雪后，可能隔个两三天, 天空就又飘雪，也可能整个冬天就那一场雪，总之，大家伙能不能平安熬过冬天，来年的日子好不好, 全看老天爷的心情。 　　民谚有云:六月的天, 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黄迎春却觉得这话有失偏颇, 分明一年四季，十二个月，每个月的天都是孩子的脸，每个月的天都说变就变，变幻无常，永远无法预测。 　　今年的冬天已经过了一半，至今，黄迎春也只在荒山脚下见了三场雪。 　　这三场雪都不大，常常下个一两天就停了。 　　初雪的雪量更小，只下了小半天。 　　最近的一场雪，恰巧在小四把八只小鸭子从蛋壳里孵出来的第二天从天空落下。 　　黄迎春一觉醒来，看见漫天的白，悬着的心立刻蹦到嗓子眼，直到望见八只小鸭子好好地待在小四的暖羽下闭着眼睛睡觉，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这才落肚。 　　真悬哪，只差一点，八只小鸭子就要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冻死了。 　　雪虽然不大，可是，把几个鸭蛋变成死蛋，把几只小鸭子的绒毛搞湿、让它们在寒冷的雪地中因为失温而丢掉性命，倒不是什么难事。 　　值得庆幸的是，雪是在小四把八只小鸭子孵出来之后才落下来的，那时，黄迎春已经把新生的小雏鸭们和虚弱的小四都逮进松软的竹筐，抱进温暖的屋子里，好生看顾。 　　雪没了欺凌的对象，顿觉索然无味，往大地上洒了一两天雪粒子，便没了踪迹。 　　只是，雪停是停了，气温却没有回暖。 　　雪止之后，天气转晴，惹人喜爱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上，风中的寒气，却依然冷得刺骨。 　　高悬在空中的太阳仿佛摆设，照在明晃晃的雪上，只晓得晃眼，笼罩在阳光下的黄迎春却没办法汲取到一星半点的太阳热度。 　　天，是晴冷的。 　　之后，随着日头西移，院子里的地面上覆着的雪粒子开始融化成雪水。 　　那些白雪在白天化成雪水，淅淅沥沥地在黄迎春的脚下流来流去。 　　到了夜里，那些怕冷的雪水又瑟瑟发抖，毫不犹豫地发起投降，心甘情愿被寒冬冻成薄冰。 　　晴冷的天变成了人们口中的“雪后冻”。 　　“雪后冻”和“阴冻天”不分家，它们前后脚来，也是最伤人的手脚的天气。 　　云层又低又厚，它什么也不干，就只是压在头顶上，却让黄迎春每每抬头看了，胸口处都十分憋闷，有一丝喘不过来气的感觉。 　　天色灰白，不见太阳，但也不下雨，就是阴着，一阴就是好几天。 　　洗的衣裳晾在院子里，几天都晾不干，只能天天放在炕头烘，搞得黄迎春都不敢轻易洗衣裳了。 　　屋里冷，屋外也冷，风刮到脸上像锋利的刀子，吹到身上，能穿过贴身的衣裳，一直冷到骨头缝里。 　　更别提河道里已经开始结冰的河水有多么冰冷刺骨，要不是实在熬不住，黄迎春也不会想到要去松树林里拣松脂做松脂膏护手。 　　毕竟，冬季实在不是适合采集松脂的季节。 　　而且，雪后路滑难行，在这种冷天出门，是最遭罪的——进林一身湿，进门一身冰。 　　要不是手上的伤口实在冻得她受不了，黄迎春是打从心底里一百万个不愿意进松树林捡松脂的。 　　一是，松树林离家有些距离，家里还养着几十只嗷嗷待哺的鸭子，万一有野兽趁她出门的时候下山捕食，把屋里屋外的鸭子们都祸祸了呢？ 　　二则，竹林离家更近，她几乎天天都会去竹林，不是放鸭，就是砍竹，如果是去竹林，她绝不会有这么多的顾虑。 　　可是，一个月也未必能去一回的松树林？ 　　多么陌生啊，多么危险啊，尤其是在这个季节，这种天气，万一滑倒了，可怎么办呢？到时可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黄迎春宁愿在家劈竹蔑，也不愿意去松树林冒险。 　　于是，她拖了一天又一天，终于等到今天——一个出了一点太阳、风虽不暖，但却能把寒冷的湿气吹走、走起路来比较稳当、干起活来也不怎么冻手的天气，才鼓起勇气，背着两个竹篓，提着镰刀，走进松树林。 　　在走进这片除了自己偶尔光顾、已经十余年无人踏足的松树林之前，黄迎春做了许多预设。 　　她没打算非要在脑海中生出一些不好的想法给自己添堵，可是，她也从未想过会在松树林里遇到什么好事。 　　期待、落空，再次期待、再次失望……长久的恶性循环让黄迎春在寒冷的冬天提不起劲，她对美好生活的热情逐渐被冷硬如刀的寒风同化，冻得硬邦邦的，可能得等到大地回暖、各种能卖钱的野物冒头的来年春天到来之时，才能渐渐复苏。 　　因此，黄迎春虽然无意想些坏事，但是她也没有想过今天在松树林中会发生什么好事。 　　黄迎春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看到这么惊喜的一幕。 　　阳光斜斜地穿过树顶，照进茂密的松树林，把又厚又软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黄迎春目之所及，每棵松树的树干上，都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松脂。 　　黑褐色的松树们一棵棵站得极散，挂在它们身上的琥珀色脂块却长得极密。 　　有的松脂长在松树的断枝疤上，既有小孩拳头般的个头，也似成人拳头般的大小，那些半透明状的松脂块被暖黄的阳光一照，仿佛上好的蜜蜡，好看极了。 　　有的松脂顺着老旧的裂口往下淌，凝成钟乳石般的形状，长长一条，像极了垂落在屋檐下的冰挂。 　　不过，冰挂只会在日头出来后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不像这些美丽的松脂，怎么流都流不到地面，只会在“钟乳石”的末端悬着一滴将坠不坠的圆珠，在日光中晃着油润的亮，仿佛点了一盏小灯，还是羊皮盏的，盛着蜂蜜味的甜香。 　　那种新亮，那种柔光，那种似淌着蜜、凝着蜡、言语无法形容的美，让黄迎春屏气凝神，一声大气也不敢出。 　　还有的松脂是早年积下的旧脂，无论形状还是颜色，都比不上新凝出的松脂，它们嵌在黑褐色的树皮缝里，与老旧的树疤融为一体，一点儿也不好看，但黄迎春却望着它们静静地出了神。 　　她仿佛能看到在那场令人绝望的地龙翻身出现之前的情景，她想：当时，住在这座山附近的人们，每逢小暑到大暑这段时日，一定时不时的，便三五成群来到这片松树林里给松树割口，看着像水一样不停往外渗的松脂，露出雀跃的笑容，然后，等上两三天，再过来瞧一瞧，兴高采烈地把流满大半个竹筒的湿脂带回家…… 　　松脂有许多用处，人人都需要松脂，在平民百姓家中，松脂向来是个宝。 　　可是，普通老百姓家里，能用到松脂的地方总共就那几个，松脂多了，也没处使。 　　这时，最好的办法，便是把多余的松脂送去集市上售卖。 　　想着想着，黄迎春忽然想起自己儿时在黄家村里偷捡松脂卖给药材贩子的往事。 　　“松脂的卖价是多少钱一斤来着？”黄迎春从腰间解下竹筒，一边微微仰头张嘴，一边细细凝神思索。 　　具体的钱数没想出来，黄迎春有些起皮的嘴唇反而被竹筒中冷冰冰的姜米茶冻得打了个哆嗦。 　　用火和姜一点点炒出来的姜炒米是热性的，奈何如今天寒地冻，刚走进松树林，刚打了两篓干枯松枝，还没正经干上什么事呢，姜米茶就已经凉透了。 　　“真冷啊！”黄迎春望着嘴里呼出的白气，心怀对保温壶深深的思念，无奈地把装着又热又凉的姜米茶的竹筒盖上盖子。 　　黄迎春一边把“水壶”塞回腰间，一边哭笑不得地想：凉掉的姜米茶，到底是算热性还是凉性呢？ 　　正当黄迎春自娱自乐时，她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米！ 　　“我想起来了！”黄迎春急急地大喊，“按市价，一斤干松脂，能换一斤米！” 　　“天哪！天哪！天哪！”黄迎春望着满林的松脂块，连喊三声天，要不是怕现在跪下老了以后可能容易得老寒腿或风湿病，她真想当即给老天爷来一个三跪九叩。 　　这么多的松脂，我能换多少斤米回来啊！ 　　黄迎春两眼放光地望着上天的馈赠，如同掉进油缸的老鼠，喜得一颗心怦怦跳。 　　还不止呢！ 　　黄迎春忽然想起，除了树上的，还有不少松脂会掉在地上呢！ 　　黄迎春连忙找了一棵粗壮的松树，翻开树底那片被厚厚的枯松针盖住的土地，果然，刚拨弄几下，就让她在那堆枯松针里发现了许多鸟蛋大小的黑褐色松脂块，有些松脂块凝结的时日已久，大部分都嵌在泥里，还有些松脂是顺着树根流下来的，它们在时光的陪伴下，不停地流淌着，最终在树脚积成许多厚薄不一的松脂片和细长的松脂条。 　　“天哪，我要发财啦！” 　　黄迎春笑得眉眼弯弯。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41 ☪ 松子（下） 　　◎“可算是让我找着一条赚钱的路子了！”◎ 　　狂喜过后, 黄迎春的心头便涌上深深的疑惑。 　　分泌松脂的地方，也就是人们俗称的树脂道, 位于松树皮内侧。 　　只要没人砍树、没虫蛀树、没雷劈树，松树里的松脂就不会自己闲着没事从树皮里冒出来。 　　老百姓们之所以把松脂称为松树的血泪，就是因为它像人的血，不受伤、不破皮，就不会往外流，受伤了、流血了，自然会感到疼痛，那么, 一边流血一边流泪，也是十分正常的现象。 　　总而言之，健康的松树，是不会流血流泪（流松脂）的。 　　松树只有在它的树皮被外力破坏时，才会在伤口处分泌出松脂来自救——松树会用松脂封住裸露的伤口，这是松树的自然防御机制。 　　就像倘若人的手上破了口子，随着时日渐长, 伤口处也会自然结痂，愈合人体。 　　松树和人，对待皮肤损伤, 几乎是同一种自然防御和修复反应。 　　松树和人，实在是太像了。 　　由于松树类人，所以，关于采松脂，山民们向来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只取自然凝出的松脂, 不割新口。 　　这也是黄迎春惊喜过后便十分诧异的缘故。 　　既然有这条规矩在, 怎么这片松树林里会有这么多松脂呢？ 　　难道, 是住在这片松树林附近的人们贪得无厌，见松脂可以卖钱，便疯狂在松树皮上割口，让松树为了自救，大量分泌松脂？ 　　如果那些人真的这么做了，那十多年前那场地龙翻身，被称为“天罚”，似乎也有些道理？ 　　可是…… 　　黄迎春又想起儿时的经历。 　　在黄家村隔壁，有一家住在半山腰的富户，他家拥有一大片松树林，每年，松脂分泌旺盛的时节，她去山上打猪草时，都能看到他带着几个儿郎扛着鼓鼓囊囊的大麻袋，从松树林里走出来，脸上洋溢着辛苦却满足的笑容。 　　给松树割口的割皮刀那么锋利，怎么就不见富户家受到来自松树林的雷霆之怒呢？ 　　难道是因为松树也看人下菜碟，只会欺负软弱的善人？还是因为富户知道在荒年间施粥，接济周边穷苦的百姓，所以善恶相抵，就没有惩罚了？ 　　那我把这些松脂捡回家，会不会惹祸上身呢？ 　　为了清除我身上的罪孽，下一次，再看到有山麻雀飞到厨房外讨食，我是不是要多给它们抓一点碎米粒和米糠呢？ 　　这样，足以洗清我身上的罪孽吗？ 　　黄迎春想着想着，又把头摇成拨浪鼓。 　　不对不对，只取自然凝出的松脂，不割新口，是山民们的规矩，我又不是山民。 　　既然我不是山民，那么，我不遵守这条规矩，应当也没事。 　　可是，我既然已经知道有这条规矩，还执意给松树割新口取松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岂不是执迷不悟？ 　　在宫中，明知故犯，素来是没有好下场的。 　　想起她在宫中的那些年，黄迎春的心情愈发低落。 　　不对不对，我已经出宫了，现在不是在宫里，没有规矩压着，没有人能随意打罚我，我是自由的。 　　可是，没有人，还有神呢，我为了挣钱，便去伤害与我一样的松树，这难道是对的吗？这是不对的，既然不对，受到惩罚，就是迟早的事情。 　　但是，我也只是为了能活下去啊！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拼命压榨这片松树林，无情地伤害它们……不，这些都是借口，我的确想把它们的血泪拿去换钱，这是不争的事实。 　　…… 　　黄迎春在唯物与唯心的挣扎中深深地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若是愿意迷信，又讲求逻辑，那么迟早会把自己给绕死。 　　最终，黄迎春扪心自问：好不容易看到挣钱的希望，难道我要因为莫须有的“松树成精论”和“天罚论”，就对这片蕴藏着无数松脂的松树林视而不见吗？ 　　当然不行！ 　　黄迎春选择唯物主义，她不停地向自己强调：人是自然界中的一环，人靠取松脂活下去，死后再葬在松树下，化作松树的养料，这是十分正常的生物循环，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松树成精与降下惩罚，一切都环环相扣，十分合理。 　　再说了，在这片松树林里，也不全是人割出口的松脂啊！ 　　除了人为，松树凝出松脂，也有许多外力因素推动。 　　首先，南方山火多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雷电。 　　春夏时节，降水较少，树林里植□□燥，气温又高，这时，随便来几个“干打雷不下雨”的天气，就能引燃倒霉的“雷击受害者”。 　　如果松树遭雷劈了，那么，人们拿着刮皮刀在它身上割下的那些口子，同雷劈在树身上使之裸露的伤口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雷电劈开树干后，松树的伤口处会分泌出大量的松脂，这些湿松脂凝固后，会变成一大摊颜色深重的疙瘩，远看仿佛谁家油罐子打翻了，近看似乎是美丽的琥珀。 　　其次，常有瓢泼大雨妄图浇灭烈夏的暑气，从天上降下雨，从远方带来风。 　　风大雨大，松树枝被刮断，是很寻常的事情。 　　于是，松树的断口处会渗出松脂，慢慢凝成小球或条状。 　　再者，天牛等蛀虫格外喜欢在松树树干上钻洞，为了堵住那些虫眼，松树也会在虫眼处分泌出一颗又一颗的颗粒状松脂。 　　而且，和人一样，松树也有寿命终止的一天。 　　自然枯死的老树，树干内部的水分会渐渐蒸发，装有松脂的树脂道也会慢慢破裂，于是，树脂道里残留的松脂会从松树皮表面的裂缝和松树的根部缓缓渗出，混杂树皮、草叶和泥土的碎屑，凝结在松树皮外。 　　这些松脂通常含有杂质，颜色深，形状也不规则，一个比一个难找，一个比一个难看，在采松脂的人们口中，这种松脂被他们称为“老渣”。 　　如果想将这些“老渣”拿去卖钱，那么，得到的价钱只有人为割下的松脂的卖价的一半，甚至更少。 　　黄迎春思来想去，发现还是得割口采脂。 　　因为，冬天转眼就过了一半，眼看春天就要来了。 　　入了春，她就能搭船去临安镇上采买物品。 　　她有许多要买的东西，例如：给自己添一件遮风挡雨的蓑衣，再买几只陶罐和瓦器……采买物品的钱该从哪来呢？黄迎春从前只打着赶鸭售卖的主意，现在，她站在松树林里，闻着浓郁的松脂香气，又有了新的想法。 　　至于为何不在冬季就直接把松脂送去镇上售卖，赶在年前把货物买了，在山脚下过个肥年？原因有许多。 　　宽阔的江河水深流急，雪一落下来就化，冬季河水不会全部冻住，最多在水面上或岸边浅滩处起些薄冰，船只还是能在水面上行走的。 　　但是，小河小溪水流浅缓，天气变冷之后，雪一落，势必会在水面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冰，冰不厚，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可冬日气温低，太阳也不大，雪晒一晒就化了，冰晒一晒，可能半个上午过去了，只会破裂成碎冰块浮在水面上，在冰冷的水流里对航行的木船冲来撞去，把船底刮得“咔咔”响。 　　如果遇上狭窄的河道，行船时，船夫还得一边划桨，一边用竹蒿一点点敲碎堵路的冰凌。 　　边敲边划，是十分费力气的活计，可是为了行路，再难再累也得做，所以，虽然是同样的路程，但是，船夫在冰封的冬日总会多向搭船的客人索要几个铜板。 　　冬日搭船，不仅船资更贵，照样行船的船夫比之从前，往往更晚出工、更早收工。 　　冬季清晨寒冷，船板结冰打滑，木桨沾上冰碴子，更是怎么划也划不动，只能等太阳出来把雪水和冰层晒化了才能走。 　　天冷，往镇上跑的人也少。 　　若无事，农人们更愿意窝在家里猫冬，并没有什么人会去渡口搭船。 　　哪怕有时有人想搭船，但若是赶上船家见搭船的人太少、路途又太远，觉得得到的船资并不值当他花大力气划一趟，拒了船客搭船的请求，也是常有的事。 　　总而言之，在冬日划船，不值当，在冬日坐船，更不值当。 　　黄迎春为了屋子里仅存的那九十几枚铜板着想，不曾动过一丝一毫在冬日去镇上做买卖的心思。 　　不过，冬季不能做买卖，黄迎春也不着急，反正，春季也是松脂的好卖季。 　　药铺、墨坊和匠人们，一年四季都收松脂，尤其是在春季来临的时候，他们更会大量地收购松脂。 　　因为—— 　　一来，冬天太冷，不好开工。 　　二则，年节正好在冬季，大家伙儿一年到头忙忙碌碌，就指着过年这些天好好歇一歇，再和家人聚一聚，再没有人情味的店家，也会在过年这些天关上店门，发下工钱与节礼，放手下的伙计回家过年。 　　越到年根，大家伙儿越不干活，那那些积下来的活怎么办呢？只能等到过年后紧赶慢赶。 　　开春后，天气回暖，大家伙的手指头活络了，再想想自己过了个年就瘪了好几层的钱袋，也有赚钱的急迫感和动力了，这时，正是赶工的好时机。 　　赶工需要原料，所以，每逢开春，城镇里的人车都络绎不绝，到处都是送货的。 　　做墨的、熬胶的、制火把的……各类匠人都开始备料。 　　冬天没办法割出新鲜的松脂。 　　市面上流通的松脂，全是秋天的存货和人们冬天捡的干脂。 　　他们倒是随捡随卖。 　　可是，到了春天，这些存货也都被急需赶工的伙计们消耗得差不多了。 　　要等到五六月份，新的松脂才能大量上市。 　　过完年到小暑这段时间，正好是松脂“旧货将尽、新货未出”的时候。 　　此时，松脂的市场，呈现供不应求的状态。 　　她若是能把这片松树林里的松脂囤到春天再拿去镇上卖，反而会比现在出手，能多赚一些。 　　而且，春天，气温回暖后，松脂会从“硬脆”的状态变成“韧软”的模样，不粘手、不淌水，又更容易切割和化开，省了作坊里的伙计们回炉加热的工夫，这时的松脂，往往一出手就会脱销。 　　有一些人不拿松脂做工，却也愿意买些松脂回家放着。因为，这时的松脂，仿佛一块块美丽的琥珀和蜜蜡，看着好看极了。 　　总之，把松脂囤到春天卖，绝对不愁没人要，说不定，碰上吃下大订单、正急需松脂做原料的买家，还能小赚一笔呢！ 　　黄迎春越想越心动，她语气激动：“可算是让我找着一条赚钱的路子了！”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142 ☪ 松子（终） 　　◎抱歉，病中，未完待续。◎ 　　就价钱而言, 通常湿松脂比干松脂卖价更高。 　　干的松脂，买家把松脂买到手就能直接用。 　　可是, 松脂中的有效成分，在风吹日晒中，总会流失掉些许。 　　所以，干松脂的卖价会比湿松脂的要低。 　　虽然湿松脂含水含油多，化开之后，出膏更多，但是，买家把湿松脂买回家之后, 还得自己动手把它们晒成自己想要的干度。 　　因为还需要买家自己动手，就多添了一道工序。 　　总之，湿松脂虽然比干松脂卖价要高，但是也不会高太多。 　　比起卖湿松脂，人们更喜欢卖干松脂。 　　在精打细算的山民和农人眼中，松脂必须晒干了再背去镇上售卖，否则湿松脂粘得一塌糊涂不说, 好不容易把它们背到镇上，收购松脂的作坊伙计还会以湿松脂中水分过多的理由压价，扣除所谓的水分钱之后再合计一番, 就会发现，辛苦一遭，简直是白费力气。 　　黄迎春倒是不必担心这个问题，冬天没办法割松脂，只能捡松脂。 　　而且, 她现在身处的这片松树林, 已经十来年没人踏进了, 既然无人来过，自然，这满林的松脂凝了一年又一年，早已风干。 　　她将松脂捡到手的时候，松脂已经是干的，不管拿到哪家药铺或作坊去卖，也不怕被人以水分过冬的理由压价。 　　只需说一句——“这些松脂是去年老林子里的陈货，干得透透的，一点儿水分也没有。”，就无人敢拿乔压价。 　　松脂的干硬和粘手程度骗不了人，若有人非要磨叽，她也不必和对方多说，只需让对方直接上手摸一摸、捏一捏，便知道她卖的到底是湿松脂还是干松脂。 　　湿松脂和干松脂都十分容易辨认，完全不会存在互相冒充的情况。 　　“真好啊，一斤干松脂能换一斤米，这么多的松脂，如果我能安全把它们采回家中，足够我明年过一个富裕的春天了。” 　　黄迎春唇角带笑，静静地在心里做着打算，忽然，不远处，一颗小小的东西映入她的眼帘。 　　“是松子啊！”黄迎春更惊喜了。 　　在寒冷的、青黄不接的冬季，松子向来是穷苦人家眼中的珍宝，是来之不易的山货，是重要的活命粮。 　　哪怕是在山林里的动物都冬眠了，田地里都被厚实的大雪牢牢地覆盖着，除了各种各样的芥菜，几乎少有野菜冒头的寒冬腊月，只要愿意进山，人们依然能从松树林里捡到松子。 　　寒冬腊月，松塔自然开裂，这时，只要带上一根竹扫帚，去松树林中扫拢几圈，就能从落叶堆里刨出许多掉落的松子。 　　平日里，松子是没有这样多的，不过，腊月正是松塔干裂、松树的种子——松子大量散落的盛期，所以，每逢冬季过半，正是捡拾松子的好时候。 　　松子会自然掉落，所以，黄迎春不用像松鼠一样，专门踩着松树干，攀着松树枝，爬到松树上去采收。 　　在松树林中采松子，是十分简单的一件事。 　　在松树林中发现松子的第二天，黄迎春就从家拿来一把竹扫帚和一个竹编的圆筛。 　　她先用竹扫帚把松树林中的枯枝落叶都扫成一堆，见到松树枝，就随手把它丢进竹篓。 　　然后，她拿起孔眼粗大的竹筛子，一顿疯狂摇晃，把泥土、碎石、松针、枯枝等除松子以外的杂物都筛出去，只留下松子。 　　松子烘烤去除水分后，放在陶罐或竹篓里，垫上干燥的稻草防潮，再放在阴凉处，只要不被老鼠光顾，能一直存到来年春天。 　　不过，已经有许久没有吃过松子的黄迎春实在是太馋了，她根本顾不得把松子存藏起来，她只想立刻吃。 　　松子有许多吃法。 　　松子虽然是山货，但是它绝不能炒着吃——松子太小，一炒就容易焦糊成炭，况且，寒冬腊月，柴火正是紧缺的东西，拿来炒松子，纯属浪费。 　　所以，在安朝，松子的所有吃法，几乎都是生吃、生用或经过烘烤类的手法低温加工。 　　又小又生的野生松子，直接放在嘴里生吃，完全没问题。 　　不过，在拥有二十几年现代记忆的黄迎春看来，野生松子的味道，和她从前尝过的那些松子食品，简直是天差地别。 　　至于谁更美味，自然是野生的松子更胜一筹。 　　新采的松子，有一股清甜的松木香，放进嘴里，嚼碎后满口油润，香极了。 　　不过，松子壳硬肉薄，并不容易吃。 　　想品尝它的美味，必须得耐心嚼。 　　已经许久没有吃过松子的黄迎春在地上捡了一颗松子，掀起衣袖用力地擦了擦，把松子擦洗干净后，她就连忙把松子连壳带肉放在嘴里嚼碎，吸吮完松子那点来之不易的油脂香味，黄迎春又“呸呸呸”地吐掉嘴里的渣。 　　松子的壳实在是硬，生嚼实在费牙，因此，黄迎春红口白牙地嚼碎两颗松子解馋后，就把松子们带回家，在做饭时，随手抓了一捧松子扔进尚有余温的灶膛灰烬里。 　　在灰烬里闷着烘烤片刻后，松子的壳逐渐变脆。 　　黄迎春拿了一颗洗干净，放在嘴里，上下两排牙齿轻轻一咬，松子的壳便裂在她的嘴里。 　　她轻而易举的，便取出了藏在坚硬的松子壳里那小小的松子仁。 　　尚有余温的灰烬的烘烤逼出了松仁的油脂，使松子的香气更浓烈。 　　黄迎春闻着那股浓郁的松香味，想起儿时，当黄家村里做饭的人舍不得用油、又不想亏待了一家十好几口人的身板时，她们就会捡来松子，将它烤香后，剥出松子仁，用石臼捣碎，再盛进碗里拌野菜，替代油水…… 　　总之，在省钱一道上，穷人的智慧向来是无穷的。 　　不过，若论松子的大众吃法，绝非捣碎代油，向来是生捣。 　　因为，生捣可以节省柴火，而且生捣的松子出浆多，吃下肚去，还不容易使人产生饥饿感。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 　　身体原因。 　　建议囤文，实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