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我的怪物收容所 作者:撕枕犹眠 简介:   【双世界 怪谈类无限流+废土求生】   废土时代,秩序崩坏,世界荒芜。   一次维度碰撞后,某种异变却开始悄悄发生——极小一部分人类,莫名拥有了自己的意念空间。   有人的空间是一栋大楼,有人却只拿到一栋小屋。有人获得了一整间设施完备的医院,有人却只有一间厕所。有人的空间附赠职能强大的NPC团队,有人的空间里却只有毫无意义的气氛组。   无论如何,在大多数人看来,空间的存在都是有益的。因此,人们往往也习惯称之为,安全屋。   “……”得知此事的阳朵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因为她也有一个意念空间。   但她的空间是个收容所。   还是个怪物收容所。   还是个装满了怪物却都没锁好、NPC动辄就死一大片的怪物收容所。   白天忙着废土求生,晚上还要被迫直面各种收容任务的阳朵愤怒拔枪。   不是,这哪儿安全了?!   —————————   随着时间流逝,人类对“安全屋”的开发亦逐渐深入。   他们建立特殊的网络,寻找同类,彼此交易,共同探寻“安全屋”更深处的秘密。   不知何时,一个奇怪的账号悄然出现,渐渐引起众人注意。   主营怪物出租,兼职异常收容。前者明码标价,后者价格面谈。   没人知道这个账号背后的人是谁,接触过的也讳莫如深。有人觉得她故弄玄虚、有人嘲讽她哗众取宠。   直到有一天,安全屋的秘密终于被揭开,所有的空间持有者都怀璧其罪,惨遭追杀围猎。   ——大厦将倾,无人在意的角落,一直沉默的阳朵终于缓缓起身。   随她一同拔起的,是乌泱泱的、黑云般的怪物群。   宛如一团漆黑的火,越过哀嚎、穿过人群,昂然迎向前方更大的噩梦。   内容标签:   科幻 异能 无限流 爽文 成长 废土 第1章 第一章   李晨光是在单位生活区的茶水间里遇见阳朵的。   他一开始还没觉出啥不对,打了声招呼就进去打水,没忘提醒对方记得看看手机和群消息——他刚才还在大群里看到阳朵上司到处找她,大发雷霆,说她手机打不通,人也不知在哪儿……   直到他注意到阳朵面前的那些食物。   准确来说——那堆食物。   三个六寸大的泡面碗,每个碗里都正泡着至少两块压缩饼干,正在化开的饼干旁,还散着掰碎的午餐肉块和蛋黄派。   碗的左边是拆剩的食物包装纸和空罐头,堆成小小的山丘;右边则是还未拆封的压缩饼干、鳕鱼棒,与午餐肉,堆成一座更大的山。   阳朵就这样坐在两座山之间,抱起碗呼噜呼噜……   李晨光都看傻了,好一会儿才道:“阳朵啊,你……没吃午饭?”   “嗯。我饿。”阳朵头也不抬,只简单应了一声。   ……饿也不能这么吃吧?这量也太吓人了。而且真要加餐,直接去食堂不是更好?   李晨光忍不住又看了眼那些包装袋。怎么看都像是从茶水间外面的自动贩卖机里买的。   这正常吗?   显然不正常。   李晨光眉头渐渐蹙起——他忽然想起件很重要的事。   阳朵的上司急着找她,是为了催她办离职,赶紧离开他们基地。   而急着让她离开,则是因为他们不久前发现阳朵在个人履历里造假,隐瞒了精神病史。   所以现在这情况……该不会是,犯病了吧?   李晨光咽了口唾沫。   略一迟疑,却还是小心挪了过来,在阳朵对面坐下。   他看着年轻,头发也很茂密,但论资历和地位,阳朵的上司都得叫他一声老师。   阳朵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实习生,对他的态度却是冷淡得诡异,只懒懒看他一眼,进食的动作片刻未停,不多时就干掉一碗饼干粥。   她好像真的很急,也很饿。才刚吃完就又起身去打热水,拆开两包饼干往里丢,腮帮子一直鼓囊囊地动着。   李晨光在她起身时刚好看到她明显鼓起的胃部。这让他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眼前这女生,看来真是犯病了。   是因为压力吗?还是……受到了“那些东西”的影响?   李晨光不知道答案。保险起见,他先偷偷拿出手机,给单位的安保部和医疗组都发了信息,跟着清清嗓子,试探地开口:“阳朵,你现在,还好吗?”   “不好。”阳朵这回倒给面子,闷闷答了一声,看了眼挂钟,腮帮一鼓一鼓,“我在等死。”   “等死?什么意……哦哦!”李晨光突然反应过来,“我懂了!你、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你领导为啥找你了?”   因为知道自己要被赶走了,所以才故意不接领导电话?   这样一来,“等死”的说法,刚好也说得通。   阳朵没有否认。这让李晨光觉得自己猜对了。   不管什么问题,找到症结就好办。他决定和阳朵再好好聊聊。能说开最好。不能说开,至少也要拖到安保和医疗人员过来。   于是他斟酌了一下,正色开口:“阳朵,我知道这事很难让你难受,但我们这也是为你好……   “我们单位的性质,你是知道的。在某些方面要求严格,也是对你和其他人的安全负责……”   他说着,点了点自己的胸牌。   上面清晰印着他们单位的名称——   第九异常收容所。   从名字就能看出来,不是什么安稳的地方,事实也正是如此。   “我们单位负责的是收容物的监管和研究工作,你都入职了,那应该也清楚,哪怕是在被收容的情况下,‘它们’依旧能影响人的心智,一旦出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所以说真的,该放下就放下吧。你就把在这儿发生的一切都当成一场噩梦……”   “它本来就是。”阳朵忽然开口。   “那就对了嘛!”李晨光立刻顺着道,“所以你要醒过来啊,醒过来一切就会变好的——”   “不会变好。”阳朵却再次打断了他,抽空拆了根鳕鱼棒,吸溜着塞进嘴里,声音有些含混,“只会挨饿。”   ……啊?   又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李晨光一怔,旋即了然。   “懂了。你是在担心失业的事对吧?真的这点你绝对放心。我们单位的福利很完善,离开后肯定会再为你安排其它工作的……”   像是听到了某个关键词,阳朵咀嚼的动作一停。   跟着便见她缓缓抬眸,眼神带着几分微妙。   “离开?怎么离开?门都没有。”   这话可有点狠了,听得李晨光一咯噔。   他忙摆手:“不不,话不能这么说。外面那么多研究所实验室,肯定有更能发挥你能力的……”   “不是这意思。我是说——算了和你说不通。”阳朵却似被他说烦了,一口吞掉鳕鱼棒,又徒手扯开罐午餐肉。   “反正出不去的。我试过了。”   ……救命,越说越古怪了。   李晨光扶额:“怎么会出不去?你办个离职不就行了嘛,门就在那儿又不会跑……”   等等。   联系阳朵之前的话,他忽然冒出个荒谬的猜测。   “那个,阳朵,你刚才说‘没有门’,该不会是指……物理意义上的找不到门吧?”   李晨光说出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阳朵依旧没有否认。   李晨光惊了:“收容所的出口就在大厅西北边,穿过两扇白色C级门后,再打开一道灰色A级门就能出去了——你难道不知道?”   “知道。”阳朵却道,“没用。打不开。”   李晨光:“……”   原来如此。他完全懂了。   常识缺失,但没完全缺失。   考虑到对方正在犯病,出现这种症状也正常。   自觉再次搞清状况,他心口微微一松,不由放缓语速。   “你如果自己去开门的话,肯定是打不开啊。开门是要用身份卡的,你忘了?”他说着,掏出一张灰色卡片,用手点给阳朵看。   那卡片非常干净,正中央刻着李晨光的名字,右上角则印着一个深色的字母B。   “收容所的大门都采取颜色加字母的分级制度,只有符合等级要求的身份卡才能刷开……白色是最低等级,再往上是灰色、黑色。你是实习生,拿到的身份卡应该是白色C级,出口大门则是灰色A级的,用你的卡,当然出不去了。”   李晨光有意拖延,语速慢之又慢。   幸运的是,阳朵这回倒听得认真,在他说完后,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银色呢?”她突然道,“银色的卡也能开灰色的门。那是什么等级?”   “银色?那基础权限可比黑C还高了。不过具体还得看搭配的字母等级。”李晨光也没多想,直接回道,“但银色一般都是临时卡,不会作为身份卡发放的。”   “哦……”阳朵微微颔首,又问,“那L呢?它等级是不是比C要低很多?”   “L?没L啊,字母等级最低就到C——”李晨光不假思索,话未说完,却似想到什么,猛地停住。   下一瞬,再次转向阳朵,眼中却是难以掩饰的愕然:“你……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阳朵却又不理他了——又一碗压缩饼干泡好,她立刻低头,开始猛猛往嘴里扒。   她已经吃了很多很多,显然已再吃不下了,嘴巴却还是一直倔强地在动,脸颊微微泛红,额上都渗出一层汗。   李晨光眉头拧得更紧,面上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防备与紧绷。   他盯着阳朵看了一会儿,默默起身,与她拉开距离,按着口袋的手逐渐转到后腰。不知过多久,方又再次出声:   “我今天,本来是要去收容区采集一些数据的。为此特意申请了张临时卡。   “只是很不巧,就在一小时前,收容区突然来了警报,需要专门的行动组去进行收容加固。我暂时不能进去,手头又正好没别的事儿,才说来生活区补个觉休息休息……”   因为是临时卡,所以卡面是银色的;因为上面没有名字,所以他才在上面写了一个L。   那不是等级标识,是他名字的拼音首字母。   ……可问题是,这张卡是他上午才拿到的。目前的行程也是临时决定的。因为项目的保密性,那卡的事他没和任何人说过,就连同级的同事都不可能知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   李晨光紧绷着,再次重复一遍这个问题,只觉这事越想越古怪。   明明只是一个最低级的实习生,明明他们之前也没任何交集,他连阳朵的名字都是今天才记住,她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   等等。   仿佛捕捉到某个细微的数据漏洞,李晨光忽瞪大眼睛。   说起来,在今天之前,他好像确实没听说过阳朵这个名字。   ……可大家都是研发部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更别提他们还有专门的大群。他是群管理之一,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之前、之前……   之前的收容所里,真的有阳朵这个人吗?   李晨光心脏重重一跳。   宛如在寒冬中一脚踩进冰水,突兀的凉意瞬间沿着骨头爬上,渗入四肢百骸。   他难以置信地转动目光,再度看向对面的女孩。却见对方忽然一动,右手蓦地向桌子下方探去——   “!”   警铃大作,李晨光本能地向后一跳,别在后腰的麻醉枪几乎拔出一半:“你干什么?!”   “……”   回应他的是阳朵莫名其妙的一瞥。旋即就见她右手又抬上来,指间多了罐果味鸡尾酒。   看着也是在贩卖机里买的。   阳朵将它打开,却没喝,只摆在手边。摆完继续生猛干饭。   李晨光不明所以,一脸警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做个准备。”阳朵看向墙上挂钟,“毕竟要到点了。”   李晨光:“……?”   “我不是说过吗?我在等死。”阳朵好心补充。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晨光不解转头,恰见墙上的电子钟闪了一下。   跳到十四点四十五。   下一瞬,一声巨响!   像是有人在地底擂下了一击重锤,从鼓膜到墙壁都跟着猛烈一荡!   几乎同时,原本亮白的室内光骤转为暗红,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空间!   “?!”李晨光猝不及防,一个趔趄,眼镜都甩到一旁。他慌忙在地上摸起来,好一会儿才仓皇抬头,一脸的不敢相信。   “什么情况?有收容物出逃了?!”   他边说边艰难扶正歪掉的眼镜,倒没忘记旁边的阳朵,匆忙捡起麻醉枪,再度对准面前仍在吃饭的女生,这才掏出手机,和其他人确认起情况。   语音发到一半,后颈却突然一凉。李晨光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伸手去拍,却只拍到一手滑腻。   再抬头,才发现那泛着红光的天花板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团东西。   灰色的、脑袋大一团。在灯光中起起伏伏,却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看到个大概轮廓,边缘处无数细长部分蜷曲伸缩,仿佛一团烂糊的、会呼吸的泡面。   再一细看,那无数“面条”中,却有一根格外不显眼的,正直直向下垂着。   正对着他所站的位置。   “……”脸色再次一变,李晨光忙后退几步。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一切似乎都已晚了——   那种黏腻的触感又出现在后颈上。不仅出现,还开始移动。   从后颈一路爬到耳廓。   又沿着耳廓,哧溜钻进了耳朵里。   *   说来漫长,但实际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挣扎、尖叫、倒地、抽搐。又是砰的一声,李晨光两脚一蹬,再没动弹。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他脑壳里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进食。   尖叫和恐惧仍停留在这屋里,连空气都变得憋闷。坐在桌前的阳朵却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止进食的动作,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也仿佛再没任何东西,比眼前的午餐肉更重要。   她在抓紧时间吃,那怪物也在抓紧时间吃。两边各自发出细微的声音,宛如无声的竞赛。   但显然还是那灰色物质的速度更快,没过多久,便见李晨光的尸体漏气般瘪了下去,那截“面条”蛄蛹着,顶开眼珠从眼窝里爬出来。   它看着更壮了,却似还没吃饱。昂起前端在空气里嗅闻片刻,又慢慢转向阳朵所在的方向。   下一瞬,猛地一曲,宛如弹簧,竟直直朝着阳朵扑来!   “……”阳朵对此却仿佛早有预料,眼也不抬,抓起身边的鸡尾酒就扔了过去。   酒液顺着抛物线在空中挥洒,浓烈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泼得那东西往后一缩,成功将它拦住了两秒。   也只有两秒。   不过对阳朵来说,已经够了。   深吸口气,她强忍着吃撑的不适,将手中最后一口午餐肉用力塞进嘴里,囫囵咽下。   旋即满足地往后一摊。   可以了。她想,这一回的进食量,应该是够了。   ——她可以放心地醒了。   她闭上眼,那截灰色的东西已然逼至身前。   宛如利刃一般,狠狠刺穿了她的胸骨。   *   “呼——”   床上,阳朵猛地睁开眼睛。   身下是冰凉狭小的硬板床。眼前是微微凹陷的房车车顶。   身体被刺穿的痛楚余韵仍残留于皮肤,她惊魂未定地按着胸口,片刻后,又忍不住摸了摸肚子。   同样的死法,不论重复几次,都是一样的令人不适。   不过好在这回,她是真吃饱了。   嗯……虽然也就八分吧。   这也没办法。在那怪梦里得到的饱腹度,一到现实总会大打折扣。能填到八分饱,已经很不错了。   阳朵默默想着,难得放松地伸了个懒腰,随手拉开了车窗的窗帘。   窗户的外侧是蒙着灰的。隔着灰尘,可以清楚看见漂浮在空气中的、飞虫一般的亮紫色真菌。   再往外,则是七零八落的水泥石块,如无人认领的尸体般胡乱堆砌,石块的缝隙间是张牙舞爪的变异植物,以及突兀刺出的生锈钢筋。   污浊、荒芜、了无生气、一片狼藉。这才是她要真正面对的世界,一个连吃饱都困难的废土荒原。   而今天,正是阳朵开着房车,在荒原上独自流浪的第三十一天。   也是她被困在这片遗迹废墟的第九天。   ——更是她被那怪梦缠上,陷入死亡循环的第六天。   ————————   开文啦~给自己撒花[加油]   惯例放一下阅前提示:   1.非囤货生存建设文,文案里的“安全屋”也不是常规意义的安全屋,内容更偏向双世界冒险。   2.可能存在男配对女主单箭头   3.依旧剧情为主,可能含有微量惊悚元素   大概就是这样了,想到再补~   开坑首日双更,之后会努力日更[合十]感谢阅读,望君食用愉快[加油] 第2章 第二章   城市,是人口很集中的地方,也是很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这是阳朵从旧世界传下的书本上学到的知识。   但城市的废墟,明显不是。   这里早就没有人了。   随着上一轮文明的崩坏,各种怪物与频发的天灾成了这世界的常客。现存的人类大都躲到了地下或防护墙的后面;只剩下这些城市废墟,如同巨人坏死的脏器般散落于地表,随着时间慢慢腐烂。   当然,部分人类对它们还是很感兴趣的。比如某些组织的学者或者研究员。他们坚信这些石块的深处仍埋藏着来自过去的智慧结晶,而这些结晶终将帮助人类重回大地,重现往昔繁荣——   但这和阳朵有什么关系吗?   半点都没有。   毕竟她既不是学者,也不属于任何有研究资质的大组织。她只是这茫茫荒土上的诸多倒霉流浪者之一,四处漂泊,得过且过,最大的优势就是有一辆继承自养母的房车,不用担心睡觉没有屋顶。   事实上,她连流浪都是新手——在过去的十七年中,她其实一直住在数百公里外的一处地堡里,几乎没出过远门。   那地堡同样是她养母留给她的。防护严密、设施完备,还自带书房和道具工坊。在养母的设想里,只要不出意外,那地堡理应能庇护阳朵到寿终正寝。   阳朵也曾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一场预料之外的区域性天灾突然降临。   本以为安全的堡垒转眼倾塌,没有办法,阳朵只能紧急收拾出必要的生存物资,搬上房车,头也不回地朝外冲去,被迫开启了自己的流浪生涯。   至于被困在这片废墟的原因,就更简单了——   就在离开地堡后不久,她被另一伙流浪者盯上了。   他们人比她多,武器也比她好,车速还比她快。阳朵连逃都逃得狼狈,为了尽快甩开对方,她一咬牙,干脆将车开进了这片看不到头的、堪称断壁森林的巨大遗迹里……   好消息,那群家伙确实被她甩开了。   不太好的消息,她自己也被困在这片废墟中,出不去了。   她太低估车辆在碎石残垣间的行进难度;那些钢筋与水泥的缝隙间,更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植物窜出,毫不客气地占据着本就有限的道路——这让阳朵连倒车掉头原路返回都做不到。   无奈之下,她只好一边测着风向,一边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前,祈祷着前方就是出口,或是一个宽敞到足以让车子掉头的空旷地带。   然而事实证明,这个决策并不明智。   这里的怪物不多,变异的动植物却随处可见,表现出的攻击性也更强,让人不得不时刻提防。   要只这样也就算了。更糟糕的是物资问题。尤其是食物——   这废墟在这片荒土上存在了不知多少年,能搜刮的部分早都被刮了个干净,根本找不到半点吃的;而她自己的存粮也不多,见底只是时间问题。   为了尽可能地节省,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处在饿肚子的状态。   前两天还好,到了第三天,人都恍惚了。   饿啊……真的好饿。   饿到腹部像是被生生挖去一块,自打有记忆以来,似乎就没有这么饿过。   ——而就在阳朵以为自己就要这么饿死的时候,她突然开始做梦了。   做起了那个不断重复的怪梦。   *   梦里的她,依旧叫阳朵。   但身份变了。成了一个什么刚入职的研发人员,在一个名为“第九异常收容所”的地方打工,因为被发现有精神隐患,所以正被某些人嫌弃驱赶中。   这个梦还很有规律,每天循环一次,每次的循环都开始于梦里的中午十四点。   入梦后,阳朵可以随意活动,可似乎无论她如何行动,有些既定的事情都一定会发生——   十四点四十五分,收容所某处会传来爆炸声。   紧跟着,某种诡异的东西会在收容所内迅速蔓延。   再之后,最快三秒内,最慢十分钟,自己周围的人会全部死完。   ——紧跟着,她同样会死。   死的方式还很特别,别人都是被东西生啃脑花,只有她是被穿骨而死,连贯穿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死亡的感觉很难受,哪怕是在梦里。所以阳朵不是没试过自救。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件比自救更令人在意的事情:   那个梦,是能影响到现实的。   严格来说,能影响到现实的自己。   梦里的伤口,会延续到她醒来,只是痛感和严重程度会弱化许多倍,梦中致命的贯穿伤,在现实也就是一团有点吓人的淤青而已。   同样的,如果她在梦里进食,获得的饱腹度和营养也能带到现实,只是效果会大打折扣……   “这就是您在梦中万事不管、只埋头吃饭的原因?”   一小时后,房车顶上。一个罐头似的机器人一板一眼地出声,半圆形的脑壳向两边打开,露出放满工具的内部空间。   而阳朵正拿着电焊枪,一丝不苟地修补着车顶的缝隙——她的房车早在刚进遗迹时就被变异植物抓出了一道裂缝,她为此担忧很久了,只是一直顾不上修。   正好今天终于在梦里吃饱了,趁着有力气,赶紧来补一下。   阳朵修补的手法很熟练,也很认真。中途一直没说话,直到焊完了,方拿下面罩,淡淡回了句:“没办法啊,太饿了么。   “不填饱肚子,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再说,饿着肚子等死,不是更难受?”   “这并不是您消极应对的理由。”机器人继续慢吞吞道,“恕我直言,您的应对方式,显然无法真正解决问题。这种能作用于现实的梦境,其危害是难以估量的,参考类似案例,人,您现在应当积极尝试自救才对。”   ……说得简单,我不知道?   阳朵抹去脸上油渍,顺便白了它一眼。   这机器人是她从地堡里抢救出来的物资之一,容量大能当工具箱,此外还内置了一颗旧型号的电子大脑,拥有一定的思考与交流能力。   这本是养母特意做出来给阳朵说话解闷的。阳朵在地堡时闲着没事,还给它加了危机预测的功能模块,只可惜测得不是太准;而在离开地堡后,为了节能,阳朵索性就把它的思考功能关了,只当个自带预警的工具箱用,直到这会儿才彻底开机,一边修着车顶,一边和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那怪梦的事。   旧型号的电子大脑思考能力终究有限,憋出那句“你应当尝试自救”后就再无下文。阳朵也没理它,自顾自做好收尾工作,翻身就往车下跳。落地时却似拉扯到了哪里,没忍住“嘶”了一声。   机器人的大脑袋迅速转了过来:“检测到痛觉反应。人,你受伤了?”   “……没事,不用管我。”阳朵皱了皱眉,快步钻进车里,抬手在车厢顶上摸了摸,用力一扯,将上方卷起的金属片向下拉开,锃亮的金属表面上清晰映出她的倒影。   阳朵屏息,对着这面简陋的“镜子”拽下衣领,神情随之一变。   只见她的锁骨下,那处由梦中贯穿伤演变而来的淤青,此刻赫然已肿起大片、表皮破裂,不仅范围扩大了不少,表面还多了一层半透明的血水。   比起之前,分明更严重了。   ……可为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死了太多次,伤势累积了?   阳朵眉头蹙得更紧,缓缓松开衣领。   自家机器人是个爱说废话的白痴。但有一句话,它确实没说错。   在荒土上,反常就意味着危险。   温饱的问题已设法解决,接下来,自己是得好想想,该如何在那场必死的梦里活下来了。   *   在之前的循环里,阳朵不是没试过自救。   她曾抓住一切机会,尽可能地收集武器,好和那怪物决一死战;也曾占领一个房间,努力搭建防御堡垒,试图拖延到自然苏醒;然而无论是主动出击还是被动防御,结局都没任何改变。   她也试过向其余员工示警,但因为她被认定有精神问题,所以说出的话从没得到重视,自己还会被关起来;   她还曾试图直接逃出那个名叫“收容所”的地方,可就像上一轮梦中她对李晨光说的那样——无论是老老实实地办理离职后按流程离开,还是凭自己搞到开门的权限卡,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门都跟焊死了一样,根本打不开。   ……   打不过、防不住、说不通、逃不掉。   她还能怎么办?   当晚,再次入梦、再次睁眼。望着头顶已不算陌生的天花板,阳朵再次陷入思考。   说起来,那怪物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之前的梦境里,她只知道是有收容物逃脱;直到上一轮,才听李晨光提到什么“收容加固”……   这地方是收容怪物的,这点阳朵早已明白。那收容加固,顾名思义,加固的应该就是收容用的容器……   那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加固失败,所以才会出现“收容物出逃”?   也就是说,只要她能让那些人成功完成加固,怪物就不会出现,自己也能避开必死的结局?   可要这样的话,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那个什么“加固”到底是在哪里进行的,她又如何才能进行干涉?   ……最重要的是,所谓的“加固”,到底是什么意思?   阳朵心里隐约浮上些猜测,一时却无法确定。   就这样呆坐着想也不是办法。她琢磨了下,决定还是像以前那样,先去贩卖机那儿买些吃的再说。   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填肚子倒是很方便,装满食物的机器随处可见。而且就像李晨光说的,每次循环开始,她都能就近找到一张刻着自己名字的白色卡片,插到机器里就能换东西,能换很多很多,还都是些在现实里吃不到的精细东西……   能胡吃到饱的感觉真好啊。只可惜那怪物的问题还没解决,不然她都不敢想自己能有多快乐。   因为这回循环的主要目的是寻找生路,阳朵自然也没那个时间慢慢搞饼干粥了,只能揣着刚买到的食物,边往回走边抓紧时间啃,走到宿舍门口,忽听一声熟悉的低呼。   “阳朵?你怎么在这儿?你组长正到处找你呢。”   咀嚼动作一顿,阳朵循声回头,正对上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蓬乱头发,方框眼镜。手里捧着搪瓷杯。又是李晨光。   也不知是什么神秘力量作祟,这家伙居然再次从她的世界路过,话刚说完,看清她手里东西,明显又是一怔:“你……这是没吃午饭?”   “嗯,我饿。”阳朵懒得理他,敷衍了一句便打开宿舍门。正要往里走,稍一思索,又转过来,冲着李晨光招招手,将他叫到自己跟前。   “你应该也听说了吧,我要被赶走了。”她眼神微动,若无其事地开口。   李晨光正想说这事,没想阳朵自己先提了,当即略显尴尬地一笑。   阳朵也不在意,只用余光暼了下斜上方的监控探头,又迅速收回。   和上一轮一样,李晨光又开始说一些“别难受,大家也是为你好”之类的苍白话。阳朵有点赶时间,索性直接打断了他。   “对于你们的安排,我没意见,也准备好要走了。”念头飞转,她咽下口中食物,语速飞快,“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嗯嗯。”李晨光立刻正色,“你说。”   阳朵:“今天的加固任务,是在收容所东边进行的吗?”   ……?这叫什么问题?   李晨光奇怪地看她一眼,却还是点头:“肯定啊,收容走廊就在大厅东边……”   好的,确认了。   阳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就这么当着李晨光的面大剌剌进了房间,门也没关。没走两步,突然往地上一倒,发出扑通一声。   还停在门口的李晨光吓了一跳,赶紧冲进来:“怎么了?你没事——”   他的话没能说完。   突如其来的一击手刀,完全没给人反应的时间。   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这下轮到他往地上倒了。   而他的身旁,罪魁祸首正面无表情地收手,抽空又咬了一口饼干,边嚼边迅速在他腰侧掏摸起来。   驾轻就熟地摸出一张银色卡片和一把麻醉枪。再站起身时,正对上李晨光逐渐涣散的眼神。   ——如果李晨光有上一轮的记忆,那他这会儿总该明白,为什么阳朵会知道他有张写着个“L”的银色卡片了。   可惜他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阳朵将两件东西毫不客气地往自己衣服里一揣,鼓着腮帮,转身就走;而后眼前彻底一黑。   此时时间,十四点零八分。   ————————   李晨光,一款初始地图的常驻NPC(bushi)   提前哔哔一句,阳朵是被收养的,收养时已经有岁数了,所以她只是在地堡生活了十七年,不是今年十七岁哈~ 第3章 第三章   阳朵不知道这怪梦是什么来头,但她知道,这梦中世界的规则,还挺完善。   这所谓的“第九收容所”,显然是一个颇具规模的组织,人员众多、设施完备、注重安全。凡有人活动的区域,大多都装着用以观测的电子设备,且一旦检测到暴力行为,就会立刻触发警报,把其他人也招来……   不要问她是怎么知道这事的。都是些令人恼火的经验之谈。   这也是为何她选择先将李晨光骗进房间再动手——虽然不知为什么,但睡觉的地方都是没有观测设备的。相对而言更方便。   熟练将门锁上,她面不改色地沿着走廊向外走去,路过自动贩卖机时,没忘再买两瓶罐装酒和一瓶水。   酒是自卫用的。那怪物不太喜欢酒的味道,接触后行动会出现短暂滞涩,这是她在第二和第三轮循环中摸出的经验。比较麻烦的是这地方有购买限制,一人只能买两罐。   水则是自己用的。这里的饼干香香的,就是太干巴,她有点担心自己被噎死。   将买好的东西揣进随身挎包,再往外走一段,就是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扇敞开的白色大门。穿过门,则是一片空旷的椭圆形空间——印象里,这儿的人都管它叫中央大厅。   空间很大,起码能停十辆房车;整体呈现一种冷冰冰的金属质感,线条流畅的光洁墙面上,还嵌着好几扇门。   经过前几轮循环,阳朵对这地方的结构也已大致摸了个清楚:   大厅南边的白色大门,通往收容所的“工作区”。她曾经潜进去过一次,最大的印象就是人多,估计收容所一半的人都在那儿了;在深处的实验室里,还有好些被剖开的异形肢体。   西北边的白色门通往李晨光口中的“出口”,可惜是个假的;自己身后的地方则被称为“生活区”,感觉就是用来睡觉的地方,床铺软和得不可思议。   其余的门,大多也是白色的,分别通往仓储区、后勤区……阳朵也基本都去过。   唯一的例外,就是正东面。   那墙上只有一扇门,纯黑的门。永远紧闭,门后总是安安静静,最奇怪的是,按说这应该是很重要的地方,可只有它的周围,没有任何观测设备。   很怪。但对她来说倒是件好事。阳朵躲在阴影里,静静等着厅内仅有的几名工作人员走远,忙抓紧时间,快步靠近,将那张抢来的银色卡片,塞进了门锁下方的读卡器里。   不出所料,咔哒一声。门打开了。   阳朵松了口气,忙闪身进去。关好门一转头,看清面前景象的刹那,却又傻了眼。   只见眼前,是一个空荡荡的方形房间——   地板和墙壁上刻着奇怪的纹样,表面折射出皮质的光泽;天花板上则做了一个向上凹进的圆形结构,填充的花纹层层叠叠,看着就让人犯晕。   角落里摆着一张有些破烂的木桌子,桌上摆着一个满是裂缝的破碗;碗的旁边,则是一台长方形的黑色设备。   ——类似的东西阳朵曾在书里见过,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收音机。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对面的墙壁上,则是另一扇纯黑色的门。   很显然,真正的收容区,还在更深处。   “……”这房间太怪了。阳朵迟疑着,莫名不是很想进去。   恰在此时,却听一阵咔咔声响——那安静放在桌上的破碗微微一抖,竟像是自己裂开了。   阳朵吓了一跳,不由望了过去。目光落下的刹那,却正见收音机上的旋钮自行转动,整台机器宛如苏醒一般,骤然发出一阵密集杂音——   “欢……加入……我们……等……你……”   模糊又尖锐的女声断断续续地冒出,却被滋滋的噪音覆盖,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又过片刻,那尖锐的女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阵嘎吱嘎吱的古怪声响,像是鞋子在潮湿的地板上重重摩擦,叫人听得一头雾水,又头皮发麻。   阳朵都有些被吓到了。想转身出去,又实在不想放弃眼前这个收集情报的机会;一咬牙,索性三步并两步直接穿过眼前房间,不再纠结,一把将手中卡片插入门锁之中——   又是咔哒一声。这扇门也开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收音机也安静了。   阳朵:“……”   骤然而至的安静,反而叫人更觉不安。她犹疑地回头扫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用力推开面前门板。   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阳朵打了个寒颤,往里一看,登时睁圆了眼。   好暗——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灯光幽暗,照着白色的走廊,像照着一片枯骨。   更令人诧异的是,走廊的两边,几乎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个黑色的洞窟。又小又窄,大多只有一米多高,内里黑漆漆的,不见一丝光亮,外面拉着根黄黑交错的带子,每个洞口的上方,还有一个红色的编号。   编号是乱序的,基本都是三位数。阳朵沿着走廊小心往前,不多时便来到一处拐角。伸头一看,另一侧也是条一模一样的长廊,走道两边同样列满黑洞。   ……所以,这儿就是真正的收容区了吗?   她还以为这里会放满笼子来着。那那些负责加固的员工呢?现在又在哪儿?   阳朵不住冒出问号,脚步却丝毫不停,一边凝神听着周围动静,一边沿着走廊继续前行。   所幸,至少她的最后一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转过另一个拐角,眼前又是一条走廊。昏暗灯光下,赫然是两道陌生人影。   那是两个成年人,穿着统一的纯色工装,一男一女,一左一右,正好分站在一个黑洞两侧,洞中阴风恻恻,本该拦在洞口的黄黑带子落在地上,分明已被解开。   “谁?”敏锐捕捉到阳朵的身影,其中一人立刻转身,一边朗声质问,一边冲她举起了手里的麻醉枪。   阳朵脚步一停,很快有了主意,配合地站进灯光里,一面主动报上名字,一面缓缓朝二人走过去,手中高举着那张顺来的银色卡。   “我是研发部的阳朵。”她回答道,“是李……李晨光老师让我来的!”   别问她为什么要叫李晨光老师,她也不知道。反正之前几轮里别人都这么叫。   好在那两人敏锐归敏锐,却似乎不是太聪明,而且一看就和研发部不熟,不知道“阳朵”是个快要离职的有病实习生。   因此阳朵很顺利地走到了他们附近,将那张银色卡片递了过去。   “李晨光老师的实验有了重大发现,测算出这次加固任务有很大隐患,处理不当的话,会直接导致收容物出逃——所以他才让我来示警的。”   阳朵尽可能冷静地说着,偷偷在裤子上擦了下出汗的手掌。   她几乎没怎么和活人说过话,也就最近在梦里说得多了些;更别提对活人撒谎。虽说小时候也曾被养母带着做过一些假话真说的训练游戏,但真到胡诌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有些紧张。   ……虽然严格来说她只是在做梦,眼前这些也不算真正的“活人”。   “重大发现?”那俩看守人员却似有些被唬住了,蹙眉追问,“是什么?”   阳朵思索了下,反问:“李晨光老师有个保密项目,这你们知道吧?”   回应她的是两人迟疑的摇头。   保密项目,他们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那就对了。   阳朵暗松口气,张口就来:“那是一个预言设备,能预知未来的危险。刚刚我说的那些,都是试运行的时候设备给出的反馈……”   说完,念头一转,又试探地开口:“预言里出事的时间很近,不能再耽搁了。你们能联系上里面的人吗?或者直接进去找他们?”   她边说边看向两人身后的黑窟窿。   这个洞口上方的编号是“148”。   两个看守没有立刻应声,只又交换了几轮眼神。片刻后,方见其中一人掏出了手机。   “抱歉,事出突然。我得请示一下。”那女员工说着,给另一人递了个眼色,“你在这里看好。我出去打个电话就回来。”   说完,便快步往外走去。   阳朵一愣:“请示?”   “嗯。保险起见么。”留下那人看着要更随和些,开口为她解释,“看守人员直接进洞属于违规操作,所以必须得先问过上面。真要出什么事的话,也可以由备用团队直接组织支援。”   还有一句,他没说——不过看同伴刚才那意思,明显是对阳朵的话还有疑心,打算先出去确认一下了。   “……”这么麻烦啊。   阳朵目送着离开的员工转过拐角,微微抿唇。   想了想,又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   “你们行动组的人,看着比研发组的能干很多啊。”她忽然道。   那员工被她夸得一怔,忙客气地点点头:“话也不能这么说,各司其职罢了。”   “那还是不一样的。”阳朵认真道,往那员工旁边靠了靠,“你们都看着好厉害啊。平时是会做什么特殊的训练吗?比如,和机器人对打之类的?”   “哈?”那员工被这没头没脑的夸奖搞得有些莫名,听到最后一句,更是一头雾水,“不是,机器人这也太扯了,哪个傻子会这么干……”   话音未落,领口忽被用力一拽,紧跟着便是“砰”的一声——   他不可思议地低头,正见阳朵的右膝高抬,用力抵着自己的腹部。   “我就会啊。”阳朵淡淡应了一句,反手将男人拔枪的手臂扳到身后,顺势又补了一击手刀。   男人的身躯缓缓栽下,跌落时勾到阳朵的挎包,连带着几包饼干也砰砰落地。   紧跟着又是一阵几不可查的微弱脚步。明显是离开的那人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正在急速折返。   阳朵神色不动,拿出从李晨光那儿顺来的麻醉枪,在心里默默数了几秒,数完对着走廊尽头就是一下。闯入视线的人影应声倒地。   可以,搞定。   确实比研发组要厉害点,但也没太多。大概相当于三个李晨光吧。   阳朵在心里默默做出评价,如释重负地将枪收起。   转头看向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神情复又凝重。   事已至此,她大概也猜出来了:这遍布走廊的黑色窟窿,估计就是和“笼子”差不多的东西,亦或是通往“笼子”的入口。那些被收容的怪物,就被关在这种黑洞里。   而从“加固人员需要进去进行操作”这一事实来看,那洞里应当还有另外的束缚设备。这次出问题的,大概率就是那些东西。   就是不知那些人现在是死了还是怎样……但无论如何,来都来了,里面的情报,总要设法多收集些。   嗯,手边的资源当然也不能放过。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阳朵目光前后一扫,为节约时间,就没管倒在走廊另一头的女员工,直接在男人旁边蹲下身,仔细在他外套口袋里摸了起来。   有用的东西却没多少。除了李晨光同款麻醉枪之外,就只摸到几支从未见过的针剂。   针剂都是密封起来的,隔着透明密封袋,可以看到装满针筒的粉色液体。除此之外没任何标识,也搞不清是做什么用的。   阳朵因此没有多拿,就抽了两支,小心收起,又在他裤子口袋里翻了翻,找到一张叠起的纸。   “148号……虫球……哦,原来它叫这个啊。”草草扫了眼纸上内容,她恍然大悟地颔首,顿了顿,又不解歪头。   这名字倒是不错,听着很好吃;印象里那东西,躯体细长还会蠕动,要说像虫也确实没错。   但……球?   它像吗??   不是很理解,不过也不重要。阳朵没多纠结,只再次俯身,按那纸张的指示,从男人身上又找了些看着能用的东西;又把掉地上的饼干全部捡回包里,珍惜揣好。   这才蹑手蹑脚地后退,宛如幽灵一般,彻底没入那黑色的洞窟之中。   ————————   阳朵:原来它叫虫球啊!真是一个好吃的名字[竖耳兔头]   ——————   平安夜快乐~本章评论区随机掉落小红包嗷! 第4章 第四章(捉虫)   【名称:凉山北虫球   【编号:9-148   【风险评级:黑-C   【收容地点:X市凉山北路体育中心   【收容方式:详见《凉山北路体育馆乒乓球杀人事件报告》   【收容工具:[***]   【加固方案:   【148具有基本的异常本能,不具备强思维能力。推荐使用对应针对性加固方案,具体如下:   【1.正常情况下,148应被束缚于指定收容空间内,加固也应在对应空间内进行。   【2.进行加固时,执行者应携带至少一副正反异色乒乓球拍,并全程以标准手势持握。   【3.进入空间内部后,执行者应优先将随行的观测人员送到安全点位,再以安全点位为起点,进行均速步行。成功绕行收容空间一周并顺利回到安全点位,且安全指示灯变为黄色,即视为加固成功。   【4.加固时无固定线路,执行者可随机选择行进方向。前行时须密切注意球拍状态,若球拍出现正反同色、正反换色或染色等状况,应立即后退至前一个空间内,耐心等待至球拍颜色复原,再选择其它方向行进。后退时务必保持冷静,切忌面露慌张、奔跑喊叫。   【5.若球拍颜色超过五分钟仍未复原,执行者应立即停止行动并联系观测者,在其指导下按原路返回至安全点位。   【6.若出现无法联系观测者或其它意外状况,执行者应立即停止行动,并将球拍持有者安排至队伍前方。球拍持有者须及时做出击打乒乓球的姿势,以正反拍交替的方式不断击打面前空气,直至球拍恢复原本颜色。确认球拍恢复正常状态后,方可联系观测者返回安全点位。   【7.若第一轮加固行动失败,第二轮加固应于至少二十分钟后开启。开始时应确认所有执行人员精神状态良好,无幻听幻视、惶恐不安、过分亢奋等症状。   【8.加固完成后,所有参与人员方可组织撤离,回归对应层级。   【备注:   【1.加固须在该收容物出现明显骚动时进行。除此之外,行动组应秉持不注视、不轻视、不无视的监测原则。   【2.乒乓球拍无具体品牌要求。但根据过往经验,有明显使用痕迹的球拍效果更佳。   【3.推荐人数4至5人。执行人数控制在2至3人最佳,此外需配备至少两名实时观测人员。观测人员的装备配置应满足《收容机构加固观测通用执行标准》最低要求。   【4.加固完成前,参与人员应尽量避免4人及以上同时行动。若参与人员中存在[河狸]分类的[装配者],该条建议可无视。   【5.为降低风险,参与人员中应有至少两名[装配者],且其中至少一人为[狮鹫]……】   ——以上,便是阳朵找到的那张纸上的主要内容。   再后面还有一些手写字。字迹各不相同,看上去像是不同人的签名。   ……坦白讲,能读,但读得不是太明白。   字儿阳朵倒是都认得。毕竟这地方的文字本来就和旧世界的差不多,养母都教过,而且她在地堡时最喜欢的就是翻看那些旧世界的书;可这当这些字全部连在一起,反而叫人稀里糊涂。   什么观测者执行者乒乓球河狸狮鹫……体育馆又是什么?吃饭的地方吗?“体育”是某种菜的名字??   同样的,阳朵也不知所谓的“乒乓球拍”到底长什么样,只能凭着猜测从昏倒的男人身上找了个自己觉得像的东西;而在揣着那玩意儿小心钻过洞口之后,眼前的场景,更是让她一阵迷茫。   ——只见洞口的另一侧,赫然又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个房间是白的,还是那种很晃眼的白。墙壁、地面、天花板,都贴着一模一样的细密光滑白砖,再加上顶上那明亮到刺目的惨白灯光,整个空间白得仿佛长满了假牙。   墙壁有些潮湿,地面的缝隙里存着些积水,看着很滑;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更没一个人。   ……也正因如此,阳朵在刚看到这房间时,心还漏跳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那怪物已经跑了;再一细看,方松了口气。   这房间本就不是密闭的。左右两边的墙壁上,各开着一扇门。没有门扉,透过门框,可以直接看到隔壁相邻的空间。   眼前的房间,看来只是这偌大“笼子”的一部分而已。   就是不知道这地方到底有多大,真正用来关押怪物的核心位在哪儿,那些负责加固的人又在哪儿……   阳朵思忖片刻,决定还是先自己探索看看。   默默抓紧手中“球拍”,她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先后走到左右的门框处,小心朝外望了望。   左边门连接的是另一个白色的房间,只是面积更大,中间还立着一根四方柱子,很挡视线:右边门则连着一条同样铺满白砖的宽敞通道,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门。   两边的门后,也都一片寂静。不像有人的样子。   凭着直觉,阳朵优先选择了左边的房间。绕过那根巨大的立柱后,眼前却又出现了左右两扇门——左边是一个稍小的白色房间,墙壁上挂着三幅风景画;右边则又是一条宽敞的通道。墙壁和地面上依旧贴满白砖,积水弥漫。   微微拧眉,这一回,她尝试选择了右边的门。沿着那条通道一路往前,推开尽头的门后,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和第一个房间一模一样的空间:   同样的纯白、空荡。房间内空无一物,左右各开一扇门。   再一看两扇门后,果不其然,又是和之前完全一样的布置。   所以,这个所谓的收容空间,用来关押怪物的“笼子”……本质就是个迷宫?   试探着又穿过了两扇门,阳朵望着面前不知第几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四方水泥柱,终于彻底确认了这点。   普通的空房间、挂有图画的空房间、有水泥柱的空房间、通往随机空房间的通道。这里一共就这四种空间,仿佛四种拼图的碎片,被以不同方式组合在一起,一间连着一间,循环往复,永无尽头。   要只这样也就算了。更糟的是,这地方显然是有什么特殊设置的,明明地上有水,却留不下任何脚印,墙上也无法留下任何刻痕……   叫人连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都不知道。   这可有些麻烦了啊……   不知第几次停下脚步看向周围,阳朵一面拧眉思索,一面顺手从包里掏出一根鳕鱼棒,直接用牙撕开包装,默默咬了下去。   这已经是最后一根鳕鱼棒了。其余的早在之前探索的时候就已吃完,出于习惯,吃剩的包装壳都被她好好揣在了口袋里。因为攒得又有点多,这种壳子又有点硬,被挤到的时候,还会很轻地啪啪作响。   阳朵的想法很简单,人可以迷茫,但嘴决不能闲着。横竖一时半会儿死不掉,能吃一口是一口,不然太浪费了。   嗯……回到找人的问题。先乐观一点,假设那些加固人员还没死好了。那理论上,他们应该正按照那张纸上的安排进行加固,在这个空间内行走……   也就是说,只要运气好,他们还是有概率直接碰上的。至于这概率有多大,这就不好说了。   那——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阳朵垂眼,顺手将刚吃完的包装壳塞进口袋,跟着又摸出一包压缩饼干,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一边跨出门框,径自走进下一个房间。   从那纸上内容来看,进来的人其实应该有两组。一组是负责拿着“球拍”走路,也就是“执行者”;另一组则是待在固定位置提供援助的,被称为“观测者”。   “观测者”的处境更安全,携带有特定的观察仪器,还能在执行者迷路时为他们指引方向……从这种种描述中不难看出,这些“观测者”能够从更宏观的方面掌握和监测空间里的状况,就像收容所里那些被叫做“监控”的设备一样。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可能早就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了?如果自己能通过某些方式发出明确信号,或许就能直接向他们传达来意……   思及此处,阳朵步子一顿。   手里的饼干已被啃掉一半。她抬眼看向四周,视线扫过上方空荡荡的天花板,想了想,还是把没吃完的饼干收了起来,转而又掏出那张来自李晨光的银色卡片。   “我是研发部的员工,是李晨光老师派来的。”她对着空气小声道,“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们说。”   说完,屏息凝神。   等了片刻,周围却没有任何变化。   好吧,看来这法子行不通。   阳朵遗憾地将卡片收回,掏出饼干继续啃。   方才的那些话,也不知对方是根本听不到,还是因为她声音太小而没听清。但无论如何,阳朵都不打算再次尝试了——她很不习惯大声说话,而且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万一真把怪物招来,就得不偿失了。   不依靠声音的话……或许也可以通过其它的媒介?设法留下些讯息,来吸引他们注意……   那新的问题又来了。用什么媒介?   阳朵眨了眨眼,视线向下,落到自己啃了大半的饼干上。   下一秒,又毫不犹豫地移开。   饼干不行。它不能用。不可以这么对待食物。   其它材料的话……食物包装?好像可以。但要摆哪儿?地上吗?   暂时也没别的选择。阳朵索性就这么原地蹲下去,开始思考该怎样用有限的包装壳摆出信息量最大的造型。   对着布满积水的地板看了半天,却没什么思路,视线无意间扫过左手一直捏着的“球拍”,却蓦地凝住。   紧跟着,便见她缓缓起身,看看球拍又看看地上的水,神情渐渐凝重。   这个所谓的“球拍”,是她从那看守员工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找到的。比她手掌短两个指节,塑料制地,薄薄一片,顶部穿着一根挂绳;主体部分是一个画出来的人类女性形象,五颜六色的,没有上色的部分,则保持着塑料自带的透明感,光滑到发亮。   ——而正是这些光滑到发亮的部分,在她刚才即将起身的刹那,映出了下方地板的倒影。   当然,映得不是很清楚,也很吃角度。动一下就看不到了。   不过那短短一瞬里,阳朵还是一下觉出了几分不对:   眼前的地板纯白、干净,连积水都是清澈的;   可那“球拍”映出的模糊倒影里,却分明带着几分灰黑。   ……什么情况?   阳朵抿紧唇角,保险起见,先把未吃完的饼干再塞回包里;想了想,又将一直随身带着的、那个叫“手机”的设备给拿了出来。   这东西和身份卡一样,是她每次入梦时都能轻易找到的道具。不同的是,之前的循环里,为了避免她的“上司”过来找她麻烦,耽误吃饭,阳朵都会选择直接把它砸烂或是关掉。直到这轮,为了看时间,才会时刻开机带在身边。   手机这会儿正处在休眠状态,暗下的屏幕宛如一面黑色的镜子,清晰映出她略显紧绷的脸。   阳朵伸手,将手中的“镜子”慢慢倾斜下去。光滑的屏幕上,果然映出了与眼前所见截然不同的景象——   白色的地面上,赫然是两排深色的脚印。   “……”   镜像里倒映出原本看不见的东西。饶是早有心理准备,阳朵握着手机的手,仍不由紧了一紧。   ——然而再一细看,心头却浮上些困惑。紧接着,又见她再度靠近、蹲下,对着那地上的脚印研究片刻……   面上彻底放松下来。   “什么啊。自己吓自己。”阳朵心里嘀咕着,一时竟觉得有点好笑——   这脚印是从门口一路延伸过来的,正好停在自己脚下,脚尖方向也和自己的朝向一致。再结合大小尺寸,怎么看都只是自己的脚印。   原来如此。她说呢,怎么在这地方总也留不下痕迹。原来以这种形式藏住了……   虽不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机制,但好歹顺利解惑,还顺带有了新发现。阳朵也终于稍稍放心,再次站起了身。   动作间又往手机屏幕上一扫,要拿食物的手却微微一顿。   紧跟着,便见她拧眉、屏息,将屏幕往上转了转。   盯着看了一眼,眉头却又放松。表情变化与之前发现错认脚印时几乎如出一辙。   跟着一脸平静地将手机收起,转而拿出一罐酒,拉开拉环,握在指间。   旋即转身,踩着积水,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来时的那道门。   并在跨出门的下一秒,毫不犹豫,拔腿狂奔。   ————————   圣诞快乐!   本章评论小红包随机掉落嗷~ 第5章 第五章   根据那张顺来的纸上的说法,在这鬼地方,“球拍”理应是能起到预示作用的。   球拍变色,意味着出现异常。出现异常,就要后退到前一个房间里,再视情况决定是否撤退。   而阳朵,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手中的“球拍”一直没有变色,目前看来大概率是拿错了;但她非常清楚另一件事:   那就是当你透过镜像,看到本该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上,实际趴着一团瘦高的、手脚细长如昆虫的人型灰影时——   这种现象,绝对算得上异常。   所以没有丝毫犹豫,阳朵当时就按那纸上所说,尽可能“冷静地后退”了。   只是比较尴尬,她手上的“球拍”显然并不会变色,所以她也无法确定自己要在那个房间里待多久——因此,保险起见,她在退出存在异常的房间后,果断选择了跑路。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并没有错,因为刚跑出没多久,她的身后,便猛地多出了一个声音——   听着像是脚步声,却比人类的步子更沉重,一下一下,重重踩过地上的积水,发出响亮的嘎吱嘎吱声,明显正朝她的方向飞速逼近……   那东西、那个她透过手机屏幕看到的东西,追过来了!   阳朵呼吸一紧,不顾得再隐藏动静,几乎全速朝前冲去。然而身后那东西明显比她更快,不过片刻,便已近在咫尺!   阳朵一咬牙,目光扫向手中的酒。   根据以往经验,这玩意儿比麻醉枪靠谱。然而她现在一共只有两罐,扔完就没了,她也没法确定身后正在追击她的怪物,和杀了她好几轮的那个是同一种……   赌一把吗?还是再想想办法?   耳听着那扎耳的嘎吱声响越来越近,阳朵念头飞转。   直接扔酒罐还是太奢侈了,泼洒的力道和准度又太难把握……下定决心般深吸口气,阳朵探手进袋,摸出了一个吃剩的鳕鱼棒包装壳,撑开开口,斜过酒罐就往里倒。   壳子很硬,勉强能当个容器。只是开口不大,更别提她本身还在剧烈跑动中,纵使阳朵一向自负手稳,也洒了不少在外面,浓烈的气味瞬间弥漫。   似乎是被这气味影响,身后脚步竟突然放缓了些,这让阳朵心口稍稍一松。下一瞬,便见她脚步不停,猛然转身,对准那几乎已贴到脚跟的巨大灰影,将手中灌了小半的包装壳用力往前一扔!   “啪”的一声,包装壳撞上那瘦长的身躯,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灌入的酒液尽数洒在了那灰影上。   这一击的威力明显比单纯的气味要猛上许多,那怪物脚步一停,居然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阳朵也没想到这一下效果有这么好,忙转身继续超前奔去,没忘腾出手来再掏出个包装壳,抽空制作起第二颗“酒水炸弹”来——根据经验,那些酒怕是拖不了怪物太久。   事实也确实如此。   没过多久,沉重脚步声又再次逼近。   所幸阳朵手中第二颗“酒水炸弹”已经准备完毕,等对方一靠近就丢了出去,成功又拉开一段距离;然而还没等手上的第三颗“炸弹”准备好,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便又响起。   如此反复,不知拉扯过多少个房间。感受着手中越来越轻的易拉罐,阳朵心脏再次拧紧。   果酒倒是还有一罐。然而包装壳是真就剩一个了。再这样下去,被追上也是迟早的事。   要这样的话、要这样的话……   算了,要真这样的话也没办法。反正这一回失败最多也就伤口恶化,干脆直接等下一轮好了。   阳朵自我开解般想着,脚步却是丝毫没停。再次跨进新的房间,二话不说,便直接奔向立在中央的四方柱子。   她刚往那怪物的身上砸过一个“炸弹”,对方暂时还没恢复行动能力,目前差她两个房间;这柱子本身又是个不错的掩体,如果利用得当,或许她死前还来得及再吃半块压缩饼干……   阳朵暗自盘算着,一手已经伸进了包里。   谁想就在此时,一只胳膊突然从柱后伸出,闪电般钳住她的手腕,猛地往旁边一拽!   阳朵:!   几乎同一时间,身后空间传来隆隆声响,听得人又是浑身一震,来不及细想,阳朵直接就将手里的果酒狠狠泼了出去——   等到察觉情况不对时,再想收手却已来不及了。   恰逢同一时间,隆隆的声响停下。周遭归于寂静。   也因此,酒液哗啦一下浇在皮肤上的声音格外分明。   “……”面前的人明显被浇懵了,抓着阳朵的五指缓缓松开,转而摸向自己被淋湿的头发。俊朗的面庞上,是一种带着震惊的迷茫。   “…………”他迷茫,阳朵也没好到哪儿去。   谨慎地与对方拉开距离,她抽空往后面看了眼,这才发现立柱的另一侧,不知怎么竟凭空多出一面纯白墙壁,突兀地横在房间之中,将本就不宽敞的空间分成两半。   也成功将那追在她身后的怪物拦在了外面。   ——这下,再怎么迷茫也该看懂了。   方才的隆隆声就是来自这面多出的墙壁……她应该是被眼前这家伙给帮了一把。   被这个,嗯……发色很特别的陌生男人……   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对方被打湿的绿色头发,阳朵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又回忆了下之前循环中观察到的人际交往范例,迟疑两秒,方不太熟练地开口:“呃,抱歉?”   “啊?哦,没事没事,只是我还是第一次被人泼酒,不太习惯……”   那绿发男人连忙开口,边说边用手抹脸:“就,怎么说呢——朋友,我是不太理解你为什么要带着酒进收容区啦,但如果可以,我建议你下次还是带白桃味儿的,那个好喝。香精味没这么重。”   男人说着,用力擦了下脸颊,一本正经地冲着阳朵竖起两个手指:“这是第一个建议哈。”   阳朵:“……”   没有被男人玩笑般的语气迷惑,她默默将手探向腰间,隔着衣服摸上麻醉枪的枪柄。   “那第二个建议呢?”她问道。   绿发男人看似好脾气地笑了下,冲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这第二呢,就是请不要在行动组做加固的时候随便闯进来。这真的超危险——   “如果不幸被抓,也请配合调查。我们会很感激的,真的。”   阳朵:“……”   我们?   像是意识到什么,按在枪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与此同时,仿佛呼应一般,前后又有脚步声响起。   阳朵循声望去,正见两边门后各有一道身影缓步而出。每道身影都配着一把对准她的麻醉枪。   恰好拦住两头去路。   *   眼前三人,都穿着和外面看守同款的工装。很显然,他们就是阳朵一直在找的加固者。   除去旁边的男人外,另外两名都是女性:   左边的那个体型略胖,背着个巨大双肩包,戴着眼镜,头上是一顶黄色帽子,帽子上面还支着一根细细的天线;右边的个头则要高很多,除了统一的工装外,还戴着双黑色手套,一手拿着麻醉枪,另一只手上则拿着个……嗯?   打量一番对方手里那正反异色圆形带柄的物件,阳朵垂眼,若无其事地将自己包里露出小半的“球拍”给按了下去。   该死的,她就知道自己拿错了!   几乎同时,那高个女子也开口了,音色沙哑:“行了,大白,时间有限,别抖机灵了。”   说完,又朝阳朵抬了抬下巴:   “至于你,给个解释吧。这样大费周章地进来,是要做什么?”   阳朵:“……”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并不好糊弄。迟疑了一下,她还是又把李晨光的银卡拿了出来。   “是李晨光老师让我来示警的。”她沉声道,“他做了一个预言设备……”   她将之前忽悠俩看守的话又搬出来用了一遍,但就像她所预料的那样,眼前的女人像是根本不吃这套。   非但不吃,似乎还觉得很好笑。从阳朵提到“预言设备”起就一直弯着唇角,在她说完后,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预言设备啊,听着好厉害。”对方脸上笑意未消,上下打量她一番,手中麻醉枪依旧稳稳抬着,“所以,原理是什么呢?”   “?”阳朵一怔,“什么?”   “我说,那个设备的原理。”女人笑吟吟地重复一遍,看着像是在开玩笑,眼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戒备,“实不相瞒,我之前也研究过类似的玩意儿。可惜才疏学浅,一直没有头绪。听你这么一说,实在有点好奇。”   阳朵:“……”   坏了。撞到这人擅长的领域了。   阳朵沉默了。眸光微微闪动着,眼睑垂了下去。   女人对此似是毫不意外,无所谓地笑笑,给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手指已经按在了麻醉枪的扳机上。   却听阳朵忽然开口:“研发部有在用一些怪物的肢体做实验……”   她抬起头,语气认真:“这事你们知道吧?”   “……?”这下轮到女人沉默了。思索了一下才道:“知道,怎么了?”   知道?知道就对了。   阳朵再次发问:“那——拥有预测能力的怪物大致可分两种,一种是通过超凡感知来进行预判,另一种则是通过特殊的器官或是细胞,这个你们应该也知道吧?”   这话一出,面前的绿发男人,以及左边戴眼镜的女子都茫然了。   只有那手套女子的眼眸轻轻转动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观察阳朵。   “那又怎样?”按在扳机上的手指松开,她问道。   “那——只要处理得当,就能将这些器官完整取出。在此基础上进行加工,就可以使它成为一个能被直接安装在机械上的具有生物性质的独立功能模块……这个你们想必也知道了?”   “……”这一回,对面的女人没有再点头了。   又过一会儿,才见她缓缓点头。   “这种思路确实有人提出过。”她道,“可取出的器官往往很难保持活性。”   “有些寄生物以新鲜尸体为居所,为保证生活环境,会在寄生时分泌一些特殊物质来帮助尸体保鲜保活,有的甚至能让尸体维持一定程度的生理活动。”   阳朵不假思索,“如果能提取出这种物质,理论上就可以让取出的器官继续运作……”   她说到这儿,顿了下,又摇摇头:   “当然,再多的我也不清楚了。毕竟我只是来示警的。”   ……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安静。   不知过多久,才听绿发男人很是赞叹地哦豁了一声。   “话说前面,我是个文盲。”他由衷道,“但我觉得你说的这些非常酷。”   阳朵:“……”   那又怎样。你说了又不算。   她没有搭理旁边的男人,只认真看向那戴着手套的女子——很明显,三人里,她才是说了算的那个。   后者眉头却仍微微蹙着,像是还在琢磨她方才所说的真实性。   又过片刻,才见她眉心渐渐松开。   “可以。很有意思的想法。”她轻轻道,“也很唬人。”   “不愧是单枪匹马敢就往收容区闯的,够虎啊。”   ……这听着可不像什么好话。   阳朵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所幸对方没再继续追问什么。而是一边维持着持枪的姿势,一边收好球拍,单手掏出个类似对讲机的设备,低头操作。   ——之所以说是类似,是因为形状看着挺像,但按钮却要多得多。   “?”阳朵不解,“这是在做什么?”   “联络观测员。”旁边绿发男人好心解释,“他们一直都在用设备检测情况,如果真有什么变化,他们多半会比我们先知道。”   “多半?”阳朵皱眉。   “话不能说太死。”绿发男人耸肩,“这鬼地方,一切都有可能。”   说完,又忍不住笑了下。   “话说回来,你是真能瞎掰啊,我们组长是研发那边转过来的,转来前职位可不低。居然连她都被你唬住了。”   “瞎掰?我没有。”阳朵眉头却拧得更紧,想也不想地回了一句,无视对方骤然错愕的眼神,只配合地站在原地,安静看着前方。   这是实话。   ——她确实没胡扯。她说的那套方案从头到尾都完全可行,她自家机器人的危机预警模块就是这么装上去的。   相关的技术荒原很早就有了,据说有些胆大的改造人,还会直接把这种用怪物器官做成的功能模块装进假肢义体——这对他们而言,和装个音频播放器没什么两样。   不过阳朵也很清楚,这地方的研究,还远远没到这一步。   在之前的循环里,她曾进过这儿的实验室。虽然很多仪器和文件都看不懂,但对他们研究异形怪物的进度,还是大致有数的。   这也是为何她刚才要说这些。   她知道他们很难信她,那关于原理的一问,也纯粹只是刁难。但她更清楚,这三人比外面的看守更难对付,一个不慎,自己就又是被麻醉枪一枪放倒的结局。那就太亏了。   阳朵不在乎自己这轮会不会死,但她需要尽可能多的情报。所以她得保持清醒。而一个普通的可疑人物,和一个疑似掌握神秘情报的可疑人物,明显后者被一枪放倒的概率要更低一些。   ……还好,目前来看,她赌对了。   阳朵暗自松了口气。   另一边,女人似乎顺利联系上了观测组。   “开洋,是我,刘崎巍。”她沉声,“我们这儿遇到点状况,需要和你确认一下……”   “截至目前,观测组那边有发现什么异状吗?” 第6章 第六章   通讯器里很快有回应传出。声音是功放的,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   “异状?有的有的!”只听那人飞快回道,伴随着翻本子的动静,“就在不久前,我这边采集到了不属于组长你们的脚步声……”   “这我知道。我们已经找到她了。”那被称为组长的女子看了眼阳朵,“还有别的吗?”   “别的……这不确定啊。你等我翻翻。”   通讯器那头的男人应了一声,跟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以及机械运转的嗡鸣。   又过一会儿,才听他惊讶道:“组长!还真有!   “大概十分钟前,空间内一直出现一种频率很高的奇怪声响,咔咔咔的,有点类似,呃,啮齿类动物的啃噬声。”   ?咔咔咔……?   阳朵瞟了眼周围拧眉的三人,默默捂住挎包,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   “此外,还有一种很轻的碰撞声。”通讯器那头继续道,“大概也出现在十分钟前。听着有点像……嗯,很多塑料瓶撞在一起,但相对没那么吵。”   ……塑料碰撞声……   阳朵用另一只手捂住口袋,暗自庆幸先前自己逃跑时为了引开怪物的注意力,几乎把兜里的包装壳扔了个干净。   “——一共就这两种了。”恰在此时,通讯器那头的人又甩出一句,信誓旦旦。   阳朵听得一愣,忍不住出声:“怎么会?你确定再没别的了吗?”   那个怪物追她的时候,明明一直有发出嘎吱嘎吱的强烈摩擦声——这声音可比她吃饼干要响多了好吗。   ……但话说回来,她之前是不是在哪儿也听过这种声音来着?   似是想起什么,阳朵话语一顿。另一边,那头的观测员已经坚定给出了答案:   “确实没了,就这两种!”   顿了顿,又好奇:“那个,组长?请问刚才说话的是——?”   “就是这次闯进来的人。”组长刘崎巍淡淡应了声,“是叫……哦对,麻烦出示一下你的身份卡。”   就知道躲不过。阳朵闭了闭眼,老实掏出卡片递过去。   还好,组长对她的名字也没什么特殊反应。   不仅如此,观测员所提到的那两种“异响”,似乎还变相提高了阳朵在她眼里的可信度;递还卡片的同时,她也终于松口,主动询问起那所谓“预言”的具体内容。   阳朵如释重负,立刻描述起那段经历了好几轮的未来——当然,为免多说多错,大部分细节都被含糊带过,只强调了十四点四十五的爆炸声,与那怪物本身的特征。   ……只是才刚说完,她就有些后悔了。   坏了。阳朵想,她不该强调时间的。   从被追击到现在,她一直都没能抽空确认时间;上一次看手机还是在刚进来的时候,当时已经十四点三十六,到现在,怕是早过四十五了。   时间已过,预言中的爆炸却没有发生,这话说出来,怎么可能有说服力?   再一抬眼,果然,不止那组长,所有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微妙。   “……我知道,时间方面是对不太上……”没有办法,阳朵只能赶紧开口找补,没想才刚说话,就见刘崎巍摇了摇头。   “不,时间不是问题。”刘崎巍沉吟,“能影响时间的因素很多。而且因为你的出现,我们原本的任务路线早就被打乱了,就算预言为真,出现误差也正常。”   她抿唇:“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阳朵茫然,无端涌出几分不妙的预感,“那你在意的是……?”   “148号凉山北虫球,是一种可以在特定环境内高速移动的怪物,这点确实符合你的描述。”刘崎巍继续道,“过往实验中,这东西也确实对大脑这类胆固醇和脂肪偏高的部位表现出明显的进食偏好……”   “可首先,我们确认它没有致幻和变形的能力。其次,它的形态,应该是一颗眼球大小的,由许多肉色蠕虫虬结而成的肉色球体。”   她望着阳朵愕然瞪大的双眼,神情愈加严肃:   “这和你描述的那种灰色物质,听着可完全不像是一种东西啊。”   *   同一时间·148号收容空间·1号安全点位内。   纯白的房间里仪器遍布,而王开洋,这次任务的观测员之一,正坐在一堆线圈机械之间,捏着通讯器,神情复杂。   两边通讯尚未中断,刘崎巍那边的对话他自然也能听到。不过他在意的,倒不是那一连串匪夷所思的所谓预言,而是阳朵这个名字本身……   怎么说呢,总觉得像在哪儿听过。   具体在哪儿,却又想不起来。   收容空间内没有信号,也联系不上外界。他只能一个人在那儿苦思冥想。冷不防听见身后脚步声响,一转头,才发现是另一名观测员刚从外面进来。   对方很不走心地和他打招呼。王开洋应了一声,看到对方手里拿着的东西,又是一愣:“这啥?”   “用来观测的295啊。”那同为观测员的女生说着,顺手将手里那只神似竹节虫的东西拎起来晃了晃,“这个坏掉了,我就收回来了。”   “哦,那你放回收箱里吧,回头一起报修。”王开洋了然点头,顺手向后一指,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295号收容物,俗名隐身墙皮虫,是一种危险度极低的异常存在,形象上类似大号黑色竹节虫,拥有一定的隐身能力,习惯贴着墙面生活,采集声音为食。   不过他们手里这些,虽也叫295,却并非收容物本体。而是研发部利用采集到的怪物部件制作而成的仿生物。因继承了本体的隐形能力和采集声音的特征,所以被量产用作观测用道具——   这种仿生物只有巴掌大小,只要将其贴到墙面上,它就会自然地与之融合,并开始自动采集一定区域范围内的声音,再以特殊方式传回指定仪器之中。   他之前向组长他们描述的“咔咔”声和碰撞声,就是这么听到的。   不过这东西好用归好用,毛病也多。   首先就是它收录的声音都是单声道,哪怕是同时爆发的声响,都会被它分成不同的声轨单独保存,这就导致他们有时很难根据收到的信息精准判断情况;   其次,就是由于它自带的隐身能力,导致有时会自然隐形,需要通过镜子、玻璃之类东西才能看到,回收起来比较麻烦……   最后,就是容易坏,动不动就罢工。彼此间又有同类豁免,无法采集到其它同类采集范围的声音。所以经常会出现有墙皮虫坏了,导致信息错漏,观测员却茫然不知的情况。   要想避免,就只能匀出人力,专门负责巡逻检查。   像这回就是,一共两个观测员,他负责室内仪器,另一人负责外面的墙皮虫。但因为地图太大,都有些忙不过来。   王开洋还在那儿纠结阳朵的事,眼见同伴又要离开,想想还是忍不住将人叫住,捂着通讯器小声开口:“诶,小贝,问你啊。你听说过‘阳朵’吗?”   “阳朵?”那女生一怔,轻轻摇头,“没有。不是我们一起的吧。”   “嗯,她研发部的。”王开洋皱眉。   “那得问研发部的人吧,问我干嘛。”同伴莫名其妙似地应了声,拿上东西走出去了。   剩下王开洋一个,又是一番思索,猛然瞪大双眼——经同伴这么一提,他可算想起来是在哪儿听过这名字了。   中午他在食堂吃饭,旁边正好一桌那些研发部的在聊天,就是在那时提到的!   他们当时说什么来着……对,说她精神状态不行,有隐患,要劝退……   等等。这样的话——那、那不就出大事了吗!   王开洋脸色倏然一变。   他不是研发部的人,不知道什么预言设备,但他知道每年单位都有因为受到“那些东西”影响而心智失常的员工,更知道那些失常的人有多可怕。尤其是那些本就聪明的,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王开洋呼吸渐渐急促。不急细想,赶紧又拿起通讯器。   刚要示警,却听阳朵声音再度响起:   “……那另一只呢?也完全不一样吗?”   ?什么另一只?   王开洋一怔。   通讯器的这头,刘崎巍显然也被阳朵问懵了。沉默片刻才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地方关着的怪物就148一个——”   “不,不止。”阳朵语气笃定,“要么就是你们哪里搞错了。”   她有些没耐心了,只觉这里的人脑筋怎么都堵得跟仨月没通过的排废管似的:   “你好好回忆下,我会在这里被你们堵上,不就是因为刚才被怪物追?   “而那个怪物,灰色的,有手有脚。我还听到过它的脚步声。明显也不是你们描述的那个虫球,难道你也要否定它的存在吗……对了,还有!”   她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绿发男人:“刚才你就在这里。那怪物的脚步声,你应该也听到了,是不是?”   “啊?呃……”那绿发男人微微一怔,眼神闪动两下,旋即用力点头,“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刚才是有听到来着。叮铃哐啷的,非常明显。”   “……”这话听得阳朵眉心一动。   另一边,刘崎巍神情则越发凝重:“可我的位置也很近,刚才并未听见其它动静。而且根据记录,148号也太不会通过追击来获取猎物。”   “那排除记录有误的可能,最大的可能就是存在另外一只了!”阳朵果断无视了她的前半句,只抓着后半句发挥道,“根据我的理解,你们应该也不会时刻关注被关在这里的东西,对吧?”   不注视不无视什么的……反正她记得有看过类似词汇。   阳朵抬高声音:“说不定就是在你们没有观察的时间里,有其它怪物混进来了呢?”   “……”   刘崎巍没应声了。只依旧紧锁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是通讯器另一头的王开洋,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插嘴了:“可你之前还说自己见到的是一团灰绳子咧,那也没长脚啊。”   他这一声来得突然,阳朵都被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她便回过神来,再次沉声:   “这又不冲突。你们只能确定虫球不会变形,不是吗?假如真存在另一只怪物的话,你们真的有办法确认它的能力吗?   “如果它恰好擅长变化或拟态的话,那形象上会有差别也很正常了,对吧?”   ……   哈?   哈?!   这越说越离谱了吧?怎么连拟态都出来了?   这里是异常收容所,她以为是什么,动物世界吗?   王开洋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他们这次的加固本来就很不顺,相关流程重复了一个多小时,任务却迟迟没完成,这已经很不妙了。   更别提人类本就不能在收容空间久待,待得越久越危险,他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的时间被一个心智失常的家伙浪费……   打定了主意,王开洋再度拿起通讯器。   正要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轻微响动,不由又是一顿。   他第一反应是离开的同伴又回来了——作为安全点位,他们这个房间是有装门板的,只是转轴不太灵活,开合时总会有类似的杂音。   可再一细听,又不太对。   那声音咔哒咔哒的,不像是转轴的杂音,倒像是昆虫振翅。又仿佛谁的关节,正在一点点打开。   而且听着很近很近,明显就在这房间里……   准确来说,是在他身后。   ——意识到这点的王开洋凝固了。   背脊开始发凉,呼吸都仿佛被冻住。他瞪大眼睛,不知费了多大劲,才终于挪动自己僵硬的手指,探向腰间的枪袋。   手指碰上枪柄,像是握住了一丝微弱的勇气。他深吸口气,终于下定决心,紧绷着转过头去。   正见一个灰色的、细长的、仿佛巨大竹节虫般的畸形人影,自回收箱中慢慢站起。   裹满粘液的前肢落下,踩在潮湿的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嘎吱一声。 第7章 第七章   听着通讯器内骤然传出的惨叫,所有人神情都是一变。   “开洋!”刘崎巍抓着设备的手猛然收紧,“出什么事了!”   “怪物入侵!怪物入侵——”回应她的是王开洋惊恐到变形的吼声,伴随着冒出一阵叮铃哐啷的杂乱碰撞声、枪击声以及哔哔哔的连续按键音,紧跟着,又听他撕心裂肺的声音再次响起:   “高度三米左右,类人型,有四肢,五官杂乱,四肢与躯干呈细长竹竿状躯体灰色遍布粘液我的遗书编号是34890——”   “没人想知道这个!”刘崎巍紧急打断了他,一边示意旁边的绿发男人和眼镜女子赶紧确认返回路线,一边留神听着对面的动静。发现对面各种杂音忽停,立刻问道:“你那边现在怎么样?”   那头的王开洋粗喘两声:“还行,我把能开的防护全开了,麻醉枪也打完了,现在在用阻拦网拦它,但不知道能撑多久——啊啊啊它在撕了!它已经在撕了!”   像是呼应着他的话语般,通讯器里传来清晰的、织物被扯开的撕裂声。   紧跟着又是一声类似填充子弹的声响。始终沉默的阳朵终于看不下去,快步上前,劈手夺通讯器:   “麻醉枪没用,用酒!往它身上泼,越多越好!”   “?!”那头的王开洋似乎被她声音吓到,一时没了动静。   然而很快,他更加绝望的声音响起——“没有酒!!”   ……那没法了。你等死吧。   阳朵闭眼,却感手中通讯器又不知被谁猛地一抽——   一转头,才发现那个戴眼镜的女子不知何时也靠了过来,正对着通讯器抬高音量:   “有的有的!医疗箱!   “开洋——消毒酒精!在医疗箱——”   医疗箱?……医疗箱在哪儿来着!!   一片狼藉的房间里,王开洋开始拼命东张西望。   他的面前,是正被一寸寸扯开的防护阻拦网,破裂的缝隙间,是一整排正在向外窥视的细密眼珠。   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王开洋倔强地移开目光,理智告诉他此刻应该闭眼,可求生欲又让他忍不住睁开眼四处搜寻。   医疗箱……找到了!在那里!   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看,酒精也还在!   接下去该怎么——对对,泼泼……赶紧泼……   等等。   他……真要这么做吗?   按照那个,疑似精神失常的阳朵的建议做?   王开洋动作一顿,下意识垂眼。   只见面前的医疗箱里,除了必备的急救药物外,赫然还有一把备用麻醉枪。   不及细想,旁边已传来阻拦网被彻底撕裂的声响。   不能再犹豫了。王开洋心一横,眼一闭,索性抱着赌一把的想法,抓起药箱里的东西便用力向外一甩——   轻微的碰撞声响起。巨大的阴影停在前方,世界忽然一片安静。   王开洋瞠目望着面前僵停的怪物,一时间,耳畔只剩自己剧烈的心跳。   *   通讯器的这头,一群人正屏着呼吸,提心吊胆地听着另一侧的动静。   短暂的静默中,他们只能听到人类急促的呼吸声。紧跟着,是连串的狂奔声、碰撞声、拖行声——直至最后,砰的一下,像是一扇门被重重关上。   又过片刻,方听王开洋颤巍巍的声音再次响起:   “报告组长,我、我好像活了……”   “……”除阳朵外的三人纷纷松了口气   刘崎巍紧抓着通讯器的手终于松开,再次问起他那边的情况。   王开洋三言两语说得简单,只是在提到用酒自卫这一茬时,微妙地顿了下。   “……然后,我就又往它身上补了点酒精,趁它动不了逃出来,还把它关在了里面……”   他轻轻咳了一声:“那个,阳朵同志是吧?嗯,谢谢了啊。还有灵慧,多亏你提醒我找药箱。”   那戴眼镜的女生笑了下,说了声不客气;阳朵却只在意另一个问题。   “关在里面?”她困惑道,“怎么关?关的住吗?”   “安全点位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本身就有临时监狱的作用,关门状态下防护很强。”   刘崎巍解释了一句,旋即叹气:   “只是这样一来,里面的设备估计都完蛋了。”   “我努力带了些出来,但有些太重的实在带不了。”王开洋的声音充满歉意,“组长,对不起啊,是我疏忽。”   “没事。别多想。”刘崎巍安抚,“人没事就行。你现在还能动吗?可以的话赶紧去2号安全点位,进去前切记先把里面东西检查一遍……”   “行,我已经在过去了。”王开洋蔫蔫回了声,听动静,似乎还带了不少东西,“不过小贝还在外面巡逻,你们那边能帮忙联系下吗?”   “?小贝?”刘崎巍愣了一下,旋即飞快点头,“明白了。那你先去2号点位,进去后直接锁门,记得谁来敲门都不要开。哪怕是你觉得认识的人。点位里应该还有一个应急物品箱,里面有清醒药剂,你拿一份自己喝掉。”   “……?”王开洋起初还认真听着,听得后面却越觉不对,“不是,组长,为什么我要喝——”   “因为小贝今天生病了,根本没有来。我们队伍里就你一个观测员。”刘崎巍冷静说着,想想又补充一句,“电话不要挂断。保持通讯状态啊。”   “……”那头的王开洋却似又懵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答了一声,听着像是还没回过神。   好在他人没回神,动作却很利落,很快就带着东西逃进了点位,还给刘崎巍报了平安。   也直到这时,刘崎巍方彻底松了口气。   “到了就好——”刘崎巍如释重负地垂眼,手中的麻醉枪早不知何时放了下来。   她盯着阳朵看了片刻,又将麻醉枪插回枪套。   “这次多亏你了。阳小姐。”她带着歉意地笑了下,“之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   ……?   “阳小姐”这个称呼对阳朵来说实在太陌生了,以至于她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才“哦”了一声。算作答复。   刘崎巍笑了下,也没在意,只又转向通讯器,嘱咐王开洋尽快将新的返回路线同步给他们。而后便再次看向阳朵。   “空间内的地图复杂,还会随机变动。在开洋同步路线前,我们最好不要乱动。”她简单解释了句,又冲阳朵微微颔首:   “在此之前,阳小姐,能请你再花点时间,好好讲讲你之前被追时的事吗?”   *   *   关于那次追击,其实阳朵自己也觉得挺怪。   一来,从这些加固者的反应来看,酒精并不是普遍意义上的怪物弱点。能被它克制的才是少数,这就意味着,那个追击自己的怪物,和先前循环里的,大概率是同一个。   可从过去的经历来看,这种怪物的移动速度应该非常快,快到能在爆炸后迅速冲到位于收容所另一头的茶水间;可刚才遇到的怪物,并没有表现出类似特点。   还有就是……它的脚步声。   阳朵已经想起来是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了。   ——那个收音机。她在正式进入收容区前看到的古怪收音机。   当时那个收音机自动打开,里面除了含糊的女人说话声外,还有就是那种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   和怪物的脚步声几乎一模一样。   是巧合吗?如果不是,这又该怎么解释?   ……   问题太多,显然没法一次解决。阳朵收敛思绪,索性也没多提之前的事,只仔细向刘崎巍复述了一遍自己进入收容空间后的经历。   后者听罢,面露思索。   “有外来怪物入侵,这事已经可以确定……但搞不清其来源和种类,处理起来怕还是棘手。”她沉吟道,“目前只能确定它本身是灰色,细长肢体,会隐身,还能伪装成墙皮虫……”   “伪装?”阳朵却是不解,“为什么这么说?万一它就是那什么墙皮虫呢?”   “不太可能。真正的墙皮虫本体在另一个收容所,而且它本身危险程度极低,不太可能逃出来,就算逃,也逃不到我们这儿。”或许是感念阳朵之前的帮助,刘崎巍现在的解释都很仔细,“所以我更倾向于,那只入侵的怪物如你所说,拥有比较强大的拟态能力。”   “可这样的话,时间对不上啊。”绿发男人抱起胳膊,“前脚还在追人,后脚就设法潜进安全点位?那它的移动速度也太快了。”   阳朵暗自点头。没错,如果对方速度真能有那么快的话,当时追杀的时候早就追上自己了。   顿了顿,她又推测道:“也就是说,那种灰色的人型怪物,应该是有两只?甚至更多?”   “那个。不好意思我插一句哈。”就在此时,通讯器的王开洋弱弱冒头,“先说一下我没有反驳阳小姐您推测的意思。只是我刚打开我这边的检测仪看了眼,仪器显示是只有一只怪物的……”   事实上,自打他们进来后,那台仪器从头到尾显示的怪物数量都没变过,一直都是一个。   他之前一直对阳朵的猜测分外不屑,这也算是原因之一。   “完了,不会是那机器坏了吧。”绿发男人咋舌。   “应该不会。进来前都是检修过的。”刘崎巍再次摇头,“不过这仪器也是有漏洞的。如果一个空间内同时存在一个本体和多个分体的话,它就只会计入本体的数量——这或许是个思路。”   “那还是不对啊。”绿发男人立刻道,“那种灰色怪物,和148号明显不是一类。如果二者共存的话,那仪器显示的数量应该是两个才对。”   “……”刘崎巍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我在想,或许,148号,早就已经没了呢?”   “?”绿发男生一怔,“你的意思是……它被进入的怪物干掉了?”   “概率很小,但并非不存在。”刘崎巍道,“而且这是最能解释当下局面的可能了。”   “这个空间是针对148号创设的,在这儿,148号的力量会被削弱。对上同等级的入侵者,会被吃掉也说得过去。”   唯一想不通的,就是那第二只怪物是怎么进来的——他们就是从入口进来的,如果入口有入侵痕迹,他们早就发现了……   刘崎巍再次陷入沉思。一旁的阳朵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等一下。”她猛地抬头,“你刚才说,在这里,虫球的力量会被削弱?”   “没错。”刘崎巍顿了下,缓缓点头,“毕竟这里是它的收容空间……”   “那速度呢?”阳朵紧跟着问道,“你说它的移动速度很快。那在被削弱的情况下,它还快得起来吗?”   “这……应该是不行吧。”刘崎巍若有所思,“除非这个收容空间失效率大于40%。可从目前情况来看,这里的失效率还没到这个界限。”   失效率又是什么?算了不重要。   阳朵拍拍额头,只觉脑中多了一根透明的线,终于能将部分碎片接连串起——   已知,怪物早就吃了虫球。在追她时却只能腿着追。反而是在之前的循环里,表现出子弹般的移动能力。   已知,怪物会隐身,有和墙皮虫类似的造型和能力。且享受着墙皮虫内部的同类豁免。   又已知,这地方本就布置了很多墙皮虫,且几乎都无人看守……   “我懂了。”阳朵恍然大悟地喃喃出声,“它不光吃了。它还消化了!”   ……?!   回应她的是另外三人诧异的目光。阳朵忙提高音量:“那个怪物能继承自己食物的特征和能力!所以它才能变成那什么墙皮虫,还同样可以隐身——”   她才不信那怪物没有吃墙皮虫。这种送上门来的食物,不吃和自杀有什么两样!   因为吃了,所以拥有了墙皮虫几乎所有的特征。虫球的能力估计也是这么来的。只是它在获得虫球能力的同时,还一并获得了它身上的削弱效果,所以要等到逃出后,才能彻底发挥……   “确实。”刘崎巍神情一凛,“这就说得通了!”   “等一下。”守在通讯器那侧的王开洋颤颤开口,“组长,那我看到的小贝……”   “小贝没有进来。理论上应该没事吧?”绿发男人搔了搔脸颊,“你看到的会不会是幻觉啊?”   ?通讯器那头的王开洋一愣。   再一细想,还真是——   他这才发现,那个曾与自己说话的“小贝”,自己根本想不起她的面容和衣服。   “……”尽管已经受过一次惊吓,王开洋还是忍不住再次变了脸色。   不只是他,通讯器的这头,刘崎巍同样脸色难看。   “也就是说,那怪物还有干扰感官的能力。”她喃喃道,“这听着更不好对付了。”   “比起这个,你们有头绪了吗?”阳朵忍不住接口,“符合这些特征的怪物,你们到底认不认识啊?”   讨论起来没完没了,再这么耗下去,她怕不是还没被杀就要自然醒了。   刘崎巍闻言,却只淡淡看她一眼。   “这话你问我可没用。”她说着,忽而抬眼,朝着阳朵后方看去。   阳朵不解转头,正对上一双藏在镜片后面的漂亮眼睛。   是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戴眼镜的微胖女生。   “灵慧。”刘崎巍低声开口,语气笃定,“怎样,有思路了吗?”   “嗯……大概?”那被称为灵慧的女生却像是不太有自信,闻言腼腆地笑了下。   “我也不是百分百确定,但听你们的描述,再把搜索范围缩小到当前地域和层级的话……   “符合以上特征的怪物,确实有一个来着。”   ————————   阳朵:你说这世上(嚼嚼嚼)怎么还有怪物(嚼嚼嚼)喜欢连吃带拿的呢(愤怒地嚼嚼嚼) 第8章 第八章   阳朵讶然望着面前的女生。   后者面上还带着些拘谨,说完请示地看了眼刘崎巍。见她点头,方从包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熟练地点了好几下,又划拉好久,调出一个界面,递给其余几人看。   这份资料并没有避着阳朵。她一眼就看到了最上方的怪物名称:“189号……带拿吞噬者……”   好的。又出现了,看不懂的词组。   阳朵撇嘴,听见一旁的绿发男人同样困惑出声:   “王灵慧,这字是打错了吗?应该是佩戴的戴吧?”   “不哦,就是带拿。”王灵慧认真道,“连吃带拿的带拿。”   ……?   阳朵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这怪物是在三年前异常大爆发时期收容的,当时命名规则还没统一,审批不完善,怪物名称也都是由各区收容者自己负责的,大多没什么创造性,十个收容物有八个都被取名‘吞噬者’。”王灵慧进一步解释。   “后续建立统一数据库时为了加以区分,才在它们的名字前各自加了前缀。而就像阳小姐推测的,这一只的外在特性就是能通过进食来获取能力迅速进化,被当时的收容者吐槽‘连吃带拿’——所以就叫带拿了。”   所以吐槽又是……算了不重要。   阳朵抱起胳膊:“那,这个带拿,很厉害吗?”   “算是吧。”王灵慧正色,“它不仅能够通过进食成长,还有分裂属性,一旦发育起来,伤害可爆炸了。”   “分裂?”阳朵挑眉,下意识又往平板上看,却没看见任何相关的描述。   “别看了,这上面不会有的。”一旁绿发男人见状低声道,“王灵慧什么都知道,安静听她说吧。”   “也没有啦,就记得个大概……”王灵慧腼腆一笑,推推眼镜,又瞬间正色:   “带拿吞噬者,最初被发现于西京郊区的一处单元楼里。它可以通过进食来获得食物的能力、记忆和外形特征,并能将它们自由组合,但也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获得对方的偏好和弱点。且每次进食,它就会多生成一个分裂体,本体的基础能力也会加强……   “据说首次被发现时,它已经占领了整整一栋楼。楼内八十一户居民、十二只宠物猫狗、七只鹦鹉外加九十八条热带鱼,全是它的分体。”   王灵慧说到这儿,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听说它还吃了一整面的承重墙呢。也不知道怎么下得去口的。”   “行了,怪谈故事出去再说。”刘崎巍及时叫停,“弱点呢?”   “嗯……弱点的话,我只能想到三个。”王灵慧点点下巴:   “第一,就是它本体很笨重,拟态能力也很受限。正常情况下无法变成体积小于自己的存在,如果强行变化,则维持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且无法攻击和进食。因此,虽然本体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人的心智,但论威胁性反而不如分体。   “第二,就是在本体完成进食后的五分钟内,所有分体会强制变成它刚刚吃下的东西,并暂时只能使用该食物的能力。只有过了五分钟后,所有分体才能再次自由变化。但由分体进食的话,就没有这种限制。”   顿了顿,她的目光看向阳朵:“第三,就是像你说的。乙醇能限制它的行动。浓度越高效果越好。但这弱点并不致命,且会随着它的生长逐渐消弭……”   哦——原来如此。   阳朵恍然大悟,她就说同样是被果酒泼,怎么感觉这里的怪物会被定得更久呢。   “那你们接下去打算怎么办?”她紧跟着问道,再次瞟向那个写着资料的平板,“按照这上面写的进行加固吗?”   那平板上的格式,和她摸来的那张纸上的很像。其中大部分内容,也都是关于该如何进行“针对性加固”的。   字儿太密了,从她的角度只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什么保持空腹在指定位置布置食物并泼酒……看着就好难受!   不想刘崎巍却是摇了摇头。   “这里不是它的原装空间,它的苏醒程度也已经超出指定范围,针对性加固已经不适用了。必须采用力度更大的方案……”   她说到这儿,眉心拧起,又转向旁边:“灵慧,如果要做‘重构加固’的话,我们手头的资源够吗?”   “呃……等我想想啊。”王灵慧开始拼命揉起太阳穴,“189号189号,我记得如果是针对它的话……”   “有效加固码数量应在至少三十个,人员配置无要求,装配者属性无要求,无特殊绘制规则,绘制材料推荐使用骨笔或是黑血羽毛笔,加固码推荐使用2号、8号、32号、56号,其中2号和8号有加成——对,应该是够的!”   她猛地一合手掌。定了定,又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中间高高鼓起的笔记本,开始低头猛翻:   “我记得好像是这样,但有点不确定。你们等我确认一下啊!”   阳朵:……   嗯,从那什么“重构加固”开始就基本没听懂。   但不妨碍她稍感震撼。   另一边,刘崎巍似乎也已有了决断,正拿着通讯器和王开洋说话。   大约过了一分钟,眼见王灵慧确认完毕,她便也拍了拍手。   “行,那我们这就走吧。”她干脆道,再度看了眼阳朵,“先送你离开。”   “?”阳朵一怔,“离开?去哪儿?”   “安全点位啊。”刘崎巍道,“把你送过去,顺便确认下开洋的状态。而后我们会出去执行新一轮的加固任务,等完成了再来接你们。”   说完,注意到阳朵骤然瞪大的眼睛,还以为她是不乐意,赶紧又补充一句:“抱歉,加固期间这地方只进不出。安全点位已经是这里最好的位置了。”   她没有说如果加固失败会怎样。事实上,她觉得也不用明说——阳朵给的预言里都挑明了,这个怪物最后是有可能冲破收容空间的。既然如此,那闯进安全点位估计也是迟早的事……   正好开洋那儿也已经确认了返回路线,事不宜迟,刘崎巍招呼着另外两人列队,边说边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   刚要放下,胳膊却被人一把抓住。她诧异转头,正对上阳朵紧蹙的眉头。   “我不去安全点位!”只听阳朵匆忙道,“我和你们一起吧!”   “?!”刘崎巍诧异,“一起……?”   “嗯。我手脚很麻利,不会拖后腿的!”阳朵立刻补充,心脏狂跳。   她也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   一边是少了许多检测仪器,一旦进去后就只能被动等人来接的安全点位;一边是游走一线,无论任何威胁都会被迫直面的加固队伍。   二者之间,哪一边能收集到更多的信息,甚至有能力改变结局,答案似乎很明显了。   她望着刘崎巍略显纠结的双眼,想了想,又道:   “而且……如果之前的猜测和分析都没错,那现在空间里应该是有一个怪物本体和两个分体。其中一个已经被困在安全点位,另一个和本体却还在外面。一旦它们同时出现,你们就要面临三打二。带上我的话,起码你们还能多一个助力呢。”   “……也是。”   片刻的思索后,刘崎巍果断点头:“不过这样的话,就没必要四个人一起行动了。目标太大。而且分组行动,效率也高些。”   “大白,阳小姐,你们两个一起行动,可以吗?”   阳朵松了口气,松开抓着她的手;被称作大白的绿发男子也非常干脆地点了点头。   “行,那你们也不用去点位了。拿上东西,直接出发。”刘崎巍继续道,“灵慧,数一份资源给他们。”   “好嘞。”王灵慧立刻放下手里的大包,一倒一抖,又叮里哐啷倒出一堆东西,“绘制笔、紧急联络BB机、迷你医疗包……都记得带一份啊。”   “对了,这里还有一些东西,都我自己带的,你们看有没有需要的?”   她说着,将地上的一些非必需品拨拉出来。   这些都是她以防万一揣上的宝贝,包括但不限于可伸缩的撬棍、可伸缩的工兵铲、指虎和桃木小剑十字架……   身为同伴的绿发男人笑了下,默默退到一边,显然并不感兴趣。   倒是那个叫阳朵的,专心致志地盯着那堆东西看了会儿后,忽然蹲下了身。   可以,一看就很识货!   王灵慧心中一动,忙补充一句:“看上什么都可以拿!危机时刻,保命最重要!”   “好的。”回应她的是阳朵一个认真的点头。   然后毫不犹豫,飞快拿走了她那堆宝贝装备里,唯一一个混进去的可颂面包。   *   于是,又五分钟后。   再次走在空旷的白色通道内,阳朵一边前行,一边恋恋不舍摸着手里的面包包装袋。   “……说起来,我是不是还没自我介绍过?”   她旁边,同行的绿发男人活跃气氛般开口:   “我姓白,白沐恩,你叫我小白大白老白都行——”   “哦,不过白白不行。听着长辈分。”   “好的白白。”阳朵心不在焉地回应一句,终于舍得把那还残留着香味的面包袋子收好,“我吃饼干的话,会妨碍你做加固吗?”   “啊?没事啊,吃呗。我跟你说,你不用太拘谨,收容空间里,保持松弛的心态最重要……”   白沐恩边说边仔细观察着两边墙壁,冷不丁听到一阵咔咔咔的声音传来,诧异回头,这才发现阳朵正抱着一块压缩饼干激情干啃。   “……”这意料之外的场景让他默了一下。   但本着调节气氛的想法,他决定还是选择表扬:“对,就要这么松弛!保持住!”   ……松弛你个头。我急死了好吗。   阳朵闭了闭眼,无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根据上一轮的经验,她得吃到把自己快撑死的程度,醒来后才能勉强得到八分饱。可这一轮,她到现在都还没吃多少东西,满打满算也就几根鳕鱼棒和两块压缩饼干。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她可不想醒来又饿肚子。   说起来,刚才吃的那点心是叫什么来着?   回忆起不久前刚吃完的可颂面包,阳朵眼睛又忍不住亮了亮。   又软又细腻,嚼起来又很香,下次循环她也要买!   正思索着,二人已经来到了又一处纯白房间。   白沐恩脚步一停,似乎终于找到了什么中意的东西。跟着便招呼着阳朵在旁等待,自己则从包里拿出卷皮尺,开始对着墙根仔细测量。   阳朵不解地看着他忙忙碌碌,突然开口:“对了,你之前为什么要撒谎?”   “?”白沐恩惊讶转头,“什么撒谎?”   “那怪物追我的时候,你其实根本没听到它的声音吧。”阳朵拍拍领口上沾到的饼干屑,“可你撒谎了。”   她记得清楚,白沐恩说那怪物走路时“叮铃哐啷”的,这描述根本就不对。只可能是在他胡扯。   “哦,那个啊。”白沐恩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再次转过头去,“也没什么。我只是单纯不希望大家在无谓的猜疑上浪费太多时间罢了。”   “反正我觉得你没说谎。就顺着你说咯。”   他说着,定睛看了看皮尺上的数据,摇了摇头,遗憾站起。   阳朵观察着他的动作,有点不解:“你不画那个什么加固码吗?”   “画不了。”白沐恩叹气,“这面墙不符合我的需求,画了也没用。走吧,去下一个房间。”   奇奇怪怪。阳朵蹙眉,快步跟上:“那个什么加固码,这么挑地方吗?”   “不是它挑,是我挑。”白沐恩解释,“加固码这东西,说穿了就是一种有特殊力量的符号……你知道传统文化里的‘符箓’吗?加固码的意义,其实和它差不多。”   ……不,完全不知道。   阳朵蹙眉,听见白沐恩继续道:“有天分的人,随手一画即成符。而没那么有天分的人呢,成功率就相对很低,所以就需要追求天时地利人和……”   “而我,就属于后一种了。”他冲着阳朵耸了耸肩,“我的能力有限,所以只有在符合我要求的墙壁上,才能画出有效的加固码。不然画了也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阳朵:“……”   坦白讲,至少三分之一没听懂。   不过大致意思还是明白了的:“简单来说,就是你对墙的品质有要求……那你自己造个满意的出来不就好了?”   “诶?”白沐恩又是一愣。   “你会造墙的,不是吗?”阳朵鼓着腮帮,不知道他在愣什么,“当时那怪物追我,你不就凭空变了一堵墙出来?”   “哦,你说那个啊。”白沐恩这才反应过来,笑了一下,“那种算临时的造物,并不是真正的物质。没办法承载加固码的。”   不然的话,这次重构加固也不用那么折腾了。他原地变三十面墙出来,直接凑满三十个有效加固码,不要太轻松。   “哦……”阳朵似懂非懂,望着白沐恩前行的背影,“那你那造墙的能力又是怎么回事?是某种超自然力量吗?”   她曾听养母说过,荒原上的部分大组织会培养一些超凡者,他们使用的秘术,就属于超自然力量。   “算是吧。你知道‘装配者’吗?我以前是学土木的,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装配后就成了‘河狸’……”白沐恩搔了搔脸颊,不知为何,声音却低了下去。   不止声音低下去,连脚步也停了下来。   阳朵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背上。一脸莫名地刚抬起头,就见对方转过身来,神情凝重地冲自己比了个嘘的手势。   而后又抬手,轻轻往前指了一指。   阳朵心头一震,探头出去。   只见不远处的地板上,赫然是一地混着碎肉的血水。   ————————   王灵慧:因为当时大家都没创造性,所以很多怪物就被取名吞噬者,又因为它连吃带拿,所以就叫带拿……   怪物:?Hello?所以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吗?嗯?? 第9章 第九章   望着不远处那滩血水,阳朵心跳如擂鼓。   并没有凝固痕迹,看上去才蔓开不久……是谁出事了?刘崎巍她们?可和她们分开明明才没多久?还是那个王开洋?可这里应该也不是安全点位啊?而且这怪物不是向来只吃脑子……   阳朵大脑飞速旋转,不过片刻就已经筛掉了几乎所有的错误答案,并迅速得出了结论——   眼前这滩血,应该不属于她来这儿后接触过的任何一人。   按说这是个令人心安的结论。可不知为何,心脏反而越跳越快。   正迟疑间,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诧异转头,正对上白沐恩严肃的双眼。   后者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她旁边,正冲她小幅做着冷静的手势。   “冷静。深呼吸。”他放低声音道,“不要去看,不要去思考。你现在看到的不是真的……”   ?阳朵微微一怔,旋即毫不迟疑地开口:“行。那我现在该怎么做?往后退吗?”   回应她的是白沐恩略显惊讶的眼神,显然是没料到她能回应得那么快。而后便见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对。往后走。”他依旧努力压低着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先退到我们之前的房间里……你还记得我们是从哪扇门进来的吗?”   这个阳朵当然是记得的。不等他说第二遍,她就已经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倒着走回了来时的房间中。   ——在外闯荡,最重要的就是行动力。该逃命的时候就赶紧逃,别问那么多为什么。好奇心是只有活人才配有的东西。   以上这番话,她养母从小就教她。   迈出门框的刹那,周身果然一松。阳朵立刻深吸口气,再透过门框往回望,果见视野里的地板干干净净的——哪里有什么血水?   果然,是幻觉。   阳朵庆幸地闭了闭眼。   正想再向白沐恩确认一下情况,视线往上一抬,心脏却再次漏跳一拍——   只见对面房间本该空无一物的墙壁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个门框。   隔着门框,可以看到一双悬空的脚。不着寸缕、摇摇晃晃。   “……呃……”   阳朵默了一下,认命地扯了扯旁边的人,小声开口:“喂,那边那个——”   “我知道,我看到了。”白沐恩同样小声地回答她,“没关系,应该也是假的……继续后退。再退一个房间试试看。”   “……?”   阳朵不明所以,但事已至此,她决定还是相信专业的。   于是垂下眼睛,移开视线,小心后退。就这么又退过一个房间,再次抬头,呼吸却再度一滞。   和之前的血水不一样。分明已经退过了一个房间,她的视野里,却还有那双悬空的脚。   他们在往后退。那双悬空的脚却像是在往前追。明明刚才还隔了整整一个房间,这会儿却已经近在咫尺,与他们就只差一扇门的距离,只要阳朵一抬头,就能隔着眼前的门框看到它在打转摇晃。   ……不仅近了。高度似乎都更低了一些。之前只能看到两条苍白的小腿,现在除了小腿,还能看到一角红色的裙摆,以及两只垂在裙边的手。   ……得是什么样的形状,才能让人的手垂到裙子边?   阳朵不敢想。   她不由深吸口气:“喂——”   “我知道。”白沐恩连忙应声,声音里也透出几分紧绷,“别紧张,这个阶段是相对安全的……这样,我们再退一个房间。”   阳朵:“?!”   好吧,也行。   不过话说前头,如果这东西真的再追过来,我会直接打断你的腿把你顶前面。   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阳朵一手探进包里,牢牢握住那仅剩的一罐果酒,这才随着白沐恩一同继续往后退去。   再次穿过来时的门框,这回再抬眼,视野里倒是再没那双骇人的腿了。   阳朵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背上不知何时已冒出一层冷汗。   身体凉凉的,却无端有一种松快的感觉。连呼吸都变得畅快了不少,就仿佛在连着做了一小时技工后,终于脱下厚重的防护面罩一般。   好奇怪……刚才看到的那些,有那么吓人吗?   阳朵不确定地想着,人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诶,刚才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也是幻觉?”   她依稀记得白沐恩刚才好像说了“是假的”的来着。   可要是只是幻觉——那压迫感未免也太强了些。   阳朵情不自禁地蹙眉,耳畔传来白沐恩的声音。或许是因为摆脱了危机,他的音量也终于恢复正常:   “算是吧。总之和我们要对付的怪物不是一个东西……   “我们一般管那叫‘波动异常’。也叫‘进食预兆’。”   “进食?”阳朵微微一愣,一下坐起了身,“谁吃谁?”   “这个空间,来吃我们。”白沐恩边说边抹了抹额上的汗。   阳朵糊涂了:“吃……啊?”   “这个空间不是用来关押怪物的吗?为什么还会吃人?”   “要问为什么……这个我还真不清楚。我个人感觉这应该只是个拟人手法?”白沐恩搔了搔脸颊,“至于这种规则——或者说规律,倒是很早就有了。”   收容异常的空间材质特殊,对人类而言,也并非完全无害。随着人类在空间中滞留时间的增长,空间也会对人类渐渐展示出排异性——具体表现,就是这种波动异常。   最初级的阶段只是幻视或者幻听,而一旦人类对感知到的幻象产生反应,比如因此而产生思考、联想,或是有剧烈的情绪波动,这种幻象就会进一步具现,产生气味、形态变化,甚至能够移动……   直至最后,能彻底打破虚与实的界限,攻击人类并造成伤害。   因这种原因而死去的人类,尸体往往会直接被空间所吞噬。这或许也正是“进食”这种说法的由来。   这也是为何他们执行加固任务时,一般都会追求速战速决;先前在确认空间内多了一个怪物时,又宁愿花费时间,去确认那怪物的特征和来历——   毕竟如果搞不清怪物特征的话,很可能会出现遇到波动异常却无法识别的情况,那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危机之中。   “这种波动异常只有在有人的时候才会触发,效果是逐渐累积的。如果直接从产生异常的房间里穿过,哪怕自己没有察觉,实际也已经受到很大影响,所以我们一般都会选择直接原路后退。”见阳朵满眼迷茫,白沐恩特意放缓了语速。   “一旦收容空间开始‘进食’,则空间里的每个房间都有可能出现波动异常,只是触发概率不同,其中安全点位的概率最低;而如果某一块空间出现波动,周边区域出现异常的概率也会增加,哪怕是之前没有波动的房间,也有可能跟着变化。”   他们刚才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因为触发了一次异常,所以之后连着两个房间也都爆发了异常。这种情况下,除了一直后退,直到异常现象消失外,也没别的办法了。   白沐恩说到这儿,略微停了下,神情复又凝重:   “但照理说,我是装配者,触发异常的概率比常人低。你又刚进来不久,我俩现在其实还不到该看到幻觉的时候……”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带拿吞噬者的闯入,加速了空间的排异变化。   思及此处,白沐恩心口不由一沉。注意到阳朵紧绷的神情,忙又放缓声音:“怎么了,你没事吧?你要是觉得不能接受的话,我也可以先把你送去点位……”   原本是以为现在还相对安全,所以他才同意阳朵一起的。但眼下这情况,阳朵想走他也完全理解。   “哦不,不是。”阳朵回过神来,赶紧摇头,话语微妙地凝滞了一下,“只是,你这个描述,我听着还怪熟悉的。”   “啊,那肯定啊。”白沐恩了然地笑起来,“就san值嘛。小说游戏里常有的。《冰血》里不也有吗?”   ……好的,又成群出现了,听不懂的玩意儿。   阳朵撇了撇嘴,想想还是忍不住又问一句:“《冰血》是什么?”   是书吗?   “《冰蓝血缘》啊。”白沐恩闻言,反而一愣,“我之前看到你包里有那个游戏女主的限定挂牌,还以为你也玩的。”   挂牌又是什……哦等等,她知道了。   不自觉地摸上挎包,阳朵不着痕迹地转开目光,为免节外生枝,还是又敷衍了一句:“明白了。你刚才说的简称,我没反应过来。”   “我说呢。”白沐恩理解地笑笑,四下张望了一下,示意阳朵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说来好巧,龙哥也特别喜欢那个……哦对了,龙哥就是这次行动的外部看守,你进来的时候应该有和他见过……”   阳朵:“……”   约等于一个半的李晨光的那个是吧?那确实见过。   “嗯,见过。他人挺好。”漫不经心地敷衍一句,她望着白沐恩往前的背影。抬脚正要跟上,动作却又一顿。   似是察觉她的异样,白沐恩立刻警觉地回头。   “怎么了?”他立刻向阳朵确认道,“你又发现什么异样了吗?”   “……”阳朵定定望着他,没有说话。   视野里,白沐恩正一脸严肃地望着她。   黑白分明的眼睛被稍稍顶开,露出一点点灰色的线状物。   下意识握紧了包里酒罐,阳朵闭了闭眼,鼻翼翕动两下,片刻后,又再次睁开。   “算是吧。”她尽可能平静道,“别往前了。”   “保险起见,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再退一个房间比较好。”   ————————   元旦快乐!!   关于空间的大概设定也带出来了~这部分设定有参考类似《8号出口》的找异常游戏,就是那种“看到异常就回头,不回头就嘎”的游戏,个人很喜欢那种氛围2333   因为是阳朵视角切入,所以开局选择了类似后室场景的副本。等朵朵适应了就可以开现代场景本了,忍不住苍蝇搓手2333   最后!再次元旦快乐!本章评论区小红包随机掉落嗷~ 第10章 第十章   还好。从结果来看,阳朵的判断没有错。   在又退过一个房间后,白沐恩脸上的异状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这回也吸取了教训,再三确认过阳朵所见的一切都正常后,这才拿定主意,朝之前未选择的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这回他们运气倒是不错,不仅没有再触发波动异常,还找到了一面相当符合白沐恩要求的墙。后者二话不说,立刻掏出工具,当着阳朵的面,就开始往墙上涂抹起来。   阳朵在旁边静静看着他忙碌,只觉他画的那图案眼熟得很,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应该是在那个放着收音机的古怪大厅见过——那边的墙壁上,也有很多古怪的纹样。   正思索间,白沐恩已经忙完。阳朵看着被他涂过的墙壁,有些奇怪:“就画一个吗?好浪费。”   “这个空间材质特殊。一面墙壁上就只能画一个。”白沐恩解释着,小心将手中笔和本子收好,又去收拾一直放在旁边的迷你指示灯。   笔是特制的绘制笔,本子是印满加固码样图的专用笔记本,至于那个指示灯,作用阳朵还不太清楚,只知道白沐恩还没画就把它拿出来,画到大约一半的时候,那灯忽然就自己亮了,随着画出的部分越来越多,它也越来越亮,到了最后,几乎就和个小星星一样了。   白沐恩拎起那盏小灯,熄灭后仔细收进包里。阳朵观察着他的动作,随口问道:“那种四方柱子呢?有四个面呢,也只能画一个?”   “那倒不是。那种能画两个。”白沐恩说着,顿了顿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要是真能遇上就好了。那种柱子可是百搭款,不论哪种加固码都能画,我用起来也很顺手。”   阳朵怔了下,这才意识到,从他们重新出发到现在,确实没再遇到过那种四方柱子。   倒是在她和几人相逢前还遇到过好多。没记错的话,他们几人就是在一个有柱子的房间里相遇的。   “不想要的时候总看见,需要的时候找不到,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咯。”白沐恩感叹着,将挎包搭在肩上,“这里的房间排布都是随机的。本来就没什么规律可言。再找找看吧。”   阳朵拍拍嘴角的饼干屑,赶紧跟上,没忘趁机继续打听:“那这地方到底有多大啊?”   “不好说。反正不按照特定路线走的话,几乎等于没尽头了。”白沐恩摇了摇头。   ……这么大?   这合理吗?   阳朵微微蹙眉,无声加快了脚步。   *   也不知是不是真就运气不好,接下去的整整三十分钟里,他们居然真就一个四方立柱都没看到。   好消息是合适的墙壁倒是连着遇到好几个。走走停停,也陆续凑满了七个加固码。   相应的,波动异常倒是遇到不少——   血水碎肉、扭曲鬼影什么的就不说了,这种反而还比较好,一眼就能看到。最烦的就是那种藏在各种细微之处的异样,包括但不限于瓷砖的错误排列、挂画里的诡异人像、地上水渍里的含糊倒影……不仔细看,甚至都感觉不出异常它曾来过。   所幸白沐恩经验丰富,阳朵也足够细心,不然就这么直接穿过房间,谁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仅如此。不知为何,阳朵眼中的白沐恩也总是奇形怪状。不是五官融化就是七窍流血,一会儿头上长个角一会儿脸上长个虫,最离谱的一次,她居然直接看到对方变成了灰色竹节虫的模样……   “这样看来,你倒挺信任我。都变那样儿了,居然还能忍住不拿酒泼我。”   不知第几次被阳朵拽着退出房间,白沐恩好奇问了下她又看到了啥,听完直接笑起来,笑得还挺开心。   阳朵却是半点高兴不起来,她刚才是真有些被吓到了了。   “我只是有自己的判定方法而已。”她没好气地说着,拉着人就往下一扇门走去,“再说了,酒是重要物资,我可不想浪费更多在你身上。”   边说边继续往前。   就这么又走过四个房间。   阳朵饼干都断断续续又吃掉了一整块,他们却很不幸地再没能找到适合绘制的墙壁。   中途和另外一组联络了一下,组长那边倒是战况喜人,已经画完了十六个有效加固码,是他们的两倍还多;中途还遇到过一次在外游荡的带拿分体,但顺利甩掉,全身而退了。   阳朵听完,只觉困惑。真情实感的困惑。   她很认真地问白沐恩:“为什么一样都是加固者,她们能画十六个,你就不可以?   白沐恩:“……”   朋友,你觉得你这话像话吗?   “因为组长在这方面天份比我好,她绘图不用像我那么挑。”郁闷归郁闷,面对阳朵真诚困惑的双眼,他还是尽量认真答了,边说边沿着墙壁往前走:   “虽然这么说很残酷,但这东西真就是看天赋。而且她加固码记得应该也比我熟,不像我,只能拿着本子对着画……诶,等等!”   话说一半,声音忽然放低,他匆忙拉住旁边的阳朵,指了指地面,一脸严肃。   ?后者警觉低头,只见脚下的地板上,分明是几条细细的、几不可查的蛛网裂纹。   ……虽然很小,也很自然。   但毫无疑问的,又是波动异常。   阳朵了然点头,随着白沐恩的动作,小心地、慢慢地,又退回了之前的房间。   “这边也走不了……那我们只能掉头了。”顺利回到相对安全的地方,阳朵仔细盘了下情况,不由拧起了眉。   他们先前,正是从另一个出现波动异常的房间退到这个房间,再改走刚才的门,踏上那条长型通道的。   现在看来,却是两个出口都有异常,那只能继续往后再退了。   说完,却听白沐恩低低啧了一声。   她奇怪转头:“怎么了?”   “我刚看到,通道对面的房间里有柱子。”白沐恩沉吟,“要是能过去的话,就能一次增加两个有效码了。”   “对啊,但这不是过不去……”阳朵话说一半,注意到他的神情,微妙一顿,“别告诉我你想过去。”   “嗯。”白沐恩却是非常干脆地点了点头,“我们在这地方待太久了,外面还有怪物在游荡……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阳朵蹙眉:“可你不是说——”   “理论上来说,穿过两次异常房间才会引发异常影响的质变。而我们之前一次都没有横穿过,等于各有两次机会。”白沐恩抿了抿唇。   “而现在,一共还剩七个加固码没有画。我如果直接过去,一次性就能画上两个。再加上组长她们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满额。”   “满额后加固码会直接生效,我们也能立刻组织离开,不会停留太久。这样算下来,冒险一次也挺合算……”   话未说完,注意到阳朵不太认同的眼神,忙又补充道:   “当然,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我是装配者,对波动异常的抗性本来也比常人高……你在这儿等我就好。”   语毕,见阳朵没有反对,忙又在身上摸索几下,掏出好几件细碎物品递了过去。   “喏,这个戒指和应急联络器,你都拿着。如果我二十分钟后还没回来,你就看戒指上的这块石头……石头是黄的说明加固已经完成,红色就是没有……这个应急联络器有按键,到时不管石头变没变色,你都按下这个,组长她们就能来接你……”   匆匆介绍完毕,又指了指旁边一同递来的东西——这玩意儿阳朵没见过,听他说了才知道,原来是叫“印章”。   “这两个印章呢,是我能力的衍生物。只要按在地面上,就能生成对应的墙壁。一种是带门的,一种是不带门的,应该都能用个两三次,万一怪物出现,你就用这个,应该能扛挺久的……”   虽然赶时间,但他依旧说得很细。说完一抬头,见阳朵目光仍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只当她是在担心,又是安抚地一笑。   “放心,只是以防万一。顺利的话我很快就回来了。”   “……行吧。”见他这么坚持,阳朵只能依依不舍地从他衣服口袋上移开目光,低头研究起手中物件,顺便又掏出一包压缩饼干。   达成共识。白沐恩的脚步声很快远去,咔咔咔的啃噬声则再次响起。事已至此,阳朵自然也没了到处乱跑的心思,就这么一面独自四下张望,一面抓紧时间啃着饼干。   直至现在,她依然觉得这个地方太过超出想象——尤其是这个所谓的收容空间。   荒原也有怪物。不过她其实没咋近距离接触过。唯一一次直面,还是她家被天灾袭击那次:   天灾污染地面,地面繁育怪物,怪物闯进她家,她则被迫流浪天涯。这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回忆。   和那些变异动植物不同,荒原的怪物是无法通过寻常手段攻击的。至少就她所知,只有那些由大组织精心培育的秘术师,又或是安装了某些奇特功能模块的改造人,才能拥有与怪物抗衡的力量,但所谓抗衡,也只是为了在直面怪物时能获得更大的存活率……   而作为一个什么特殊能力都没有的普通人,阳朵一直以来得到的教导就是,遇到怪物,要么赶紧跑,要么就设法躲,躲到它走远了,再赶紧跑。   不论如何,越远越好。   所以她是真的很困惑——怎么会有人选择把怪物成批地“关起来”呢?   还是关在一个有那么多普通人的地方?   抓住、关起来、还要时时检测加固。加固充满风险。从他们目前的研究进度来看,也并未从这些行为中获得什么巨大收益……   完全超出理解。更无法理解。   ……不过算了,管它呢。   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不知来源的怪梦了,还那么较真做什么?与其计较这些,不如想想怎么抓紧时间吃饱,还有怎么让现实的自己逃出那片废墟……   阳朵默默思索着,不知不觉大半饼干已经啃完。   喝了点水,正要继续,忽听不远处脚步声响起。警觉抬头,正见白沐恩沿着走廊疾步赶来。   “太好了,你还在!”看到阳朵,他似乎还松了口气,旋又加快脚步。   阳朵听到他的声音,却是有点奇怪。   “时间还没到呢,我当然在这儿啊。”她说着,慢吞吞地收起食物和水,“你动作那么快?这就弄完了?”   “那个房间不对劲,我转了一圈就出来了。”说话间,白沐恩已经跨进房间,不知为何,神情看上去有些焦急,“来不及解释了,总之我们得赶紧离开。”   他脚步不停,看上去似乎真的很急;阳朵看着他逐渐靠近,鼻翼翕动两下,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离开吗?那我们只能往回走了。”她咕哝一句,给来人指了指房间里唯一一个相对安全的方向,低头又扒拉起自己的挎包,“我先把你给的东西还你……”   “来不及了。”白沐恩眉头却拧得更紧,转眼便已朝着阳朵所指的方向迈出几步,又回过身来拉她,“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了,我觉得还是——”   话未说完,眼前突有什么东西一晃。   而后便是一阵极其干脆的、酒液泼洒在皮肤上的声音。   身体僵在原地,似是完全没反应过来。任由刺激性的液体流进眼睛,激起一阵生疼。   顿了一会儿,终于后知后觉地抬手抹脸,还没抹干净,又听隆隆一阵响——   白沐恩心里咯噔一下,忙加快动作。好不容易再次睁开双眼,面前哪儿还有什么阳朵?   只有一堵纯白的高墙。   ……   ……?!   白沐恩傻眼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彻底反应过来,忙叫了两声阳朵的名字,却只听到一阵飞快远去的脚步声。   “糟了!”他脸色瞬间一变,“阳朵?你等等——”   他的锅,他刚才应该好好和她解释的。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白沐恩重重啧了一声。抬起双眼,捂在脸上的手也终于拿下来。   ——露出一张被酒液腐蚀到半融化的、爬满灰色经络的脸。   “这下好了。”   “到手的食物,又没有了。” 第11章 第十一章(捉虫)   墙壁的另一侧。   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声,阳朵正沿着“白沐恩”来时的通道一路狂奔。   通道地板上,那些细细的、不合常理的蛛网裂纹依然存在,然而阳朵却已经完全没那个心力顾忌它们了——   已知,身后那个被她泼了酒又隔在墙后的东西绝非白沐恩。   又已知,这个收容空间内存在着一个对进食充满热情的异常存在,而这玩意儿每吃下一个东西,其本体及分体就能拥有变成对应形象的能力。   那么问题来了,真正的白沐恩到哪儿去了?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问题在于——他到底是在哪里出事的?他身上的东西呢?也一并被吃掉了吗?他死之前,说好的那两个加固码画完了吗?   望着手上那枚仍未变色的戒指,阳朵的心狠狠往下沉去。   如果是现实,她这会儿绝对已经毫不犹豫转头跑了,死都不会往这个注定危险的方向前进一步。但现在不一样——白沐恩已经出事,加固成功的概率又低了不少,这一轮搞不好依旧是死亡收尾……   既然如此,那她只能继续设法收集情报,至少得确认那白沐恩到底是怎么死的……   思索间,通道的尽头已经近在咫尺。她一脚踏进面前的房间里。   气喘吁吁,肺部因为剧烈地跑动而微微作痛,不知是不是刚刚穿过一个异常空间的缘故,她觉得自己还有些耳鸣,还有一点眼冒金星。   努力调整好呼吸,她抬眼看向四周,环视一圈,却困惑地皱起了眉。   ——和之前走过的无数房间一样,这个房间十分干净。   干净,且正常。没有异常,也没有尸首。或是任何能让人联想到尸首的东西。   什么情况?难道白沐恩不是在这个房间里出事的?   阳朵再次拧眉,想了想,又把手机拿了出来。   黑色的屏幕映出周围的一切,除了些许脚印外,也确实再无任何怪异痕迹。   脚印只有两排,从尺寸来看,明显就是白沐恩的。从入口处一路往前延伸,一直延伸到房间中间的柱子前,彻底停在了那儿。   ……也就是说,白沐恩并没有离开这儿。   那他人呢?   心跳不知为何开始加快,阳朵缓缓抬眼,视线落在面前那根巨大的纯白柱子上。   不期然地,王灵慧的话再次划过脑海——   “它每一次进食,都会导致一次分裂……”   “本体很笨重,很难变成体积比自己小的东西……”   “它还吃了一整面承重墙呢,谁知道它吃那个干什么?”   ——!!   有什么电光石火间划过脑海,不及细想,阳朵已经下意识后撤,几乎是同一时间,手中酒罐猛地前倾,大半液体倾泻而出,狠狠泼在了那纯白的墙面上!   ……墙壁一动不动。酒液缓缓滑落,留下湿漉痕迹。   下一秒,只听整个墙面,骤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阳朵吓得连退几步,再次看去,更是瞳孔巨震——   只见面前墙面已经彻底开裂,裂口旋转着打开,露出一层层波浪般的猩红软肉。软肉间无数裹着黏液的碎块若隐若现,强烈的腥臭扑面而来!   阳朵被这臭味熏得侧头,余光却瞥见粘膜间有什么眼熟的东西正在起伏。定睛一看,呼吸又是一停。   找到了,白沐恩。   那在软肉间起伏的东西之一,赫然正是白沐恩的头颅——还连着脖子的头颅!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阳朵还是不由变了脸色。然而很快,更让她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   那颗属于白沐恩的头颅,忽然睁开了眼。   ……   ……?   ……?!!   妈——   阳朵这回是真控制不住表情了,救命,之前那么多轮循环里也没见过这样的啊!   偏在此时,那人头竟又说话了——   “救、救……”苍白的嘴唇开合,她听到对方虚弱的声音飘过来,随着头颅的移动上下起伏,“救……”   痛苦吐字的同时,脖子旁边的肩膀还不住耸动着,片刻后,又一条胳膊从滚动的软肉间艰难拔出,努力往前伸着:“捞——”   阳朵:“?!”   阳朵不知道什么叫“捞”,但她能听懂“救”。   被吓飞的意识尚未回笼,不及细想,她已经上前,一把抓住了对方伸出的胳膊,开始死命往外拽。   随着她的使劲,白沐恩身体终于被拔出更多。脖子下方,是完整的躯干——这个认知让阳朵顿时松了口气,手上也更加用力。   那些红色软肉却还不愿放人,一层一层地拼命往白沐恩身上裹。阳朵没法,只能拼命将手中的酒罐晃了又晃,把剩下的酒一股脑儿全部倒进了那张巨嘴之中,逼得那些软肉不住后缩,这才终于找到机会,将手中的人彻底拔出——   砰的一声,裹满黏液的白沐恩摔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啊”的一声。   阳朵因为惯性一下坐倒在地,尚未来得及松口气,神色又是一变。   ……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强烈的撞击声,跟着又是一阵崩塌声响。   判断无误的话,应该、好像,就是她之前所在的那个房间……   正在骇然,眼前居然又出变故——明明才过去没多久,面前的大嘴却似乎已经从酒精的刺激中缓了过来,螺旋状的嘴巴又大张几分,口中探出同样猩红的触手,竟是又要去卷地上的白沐恩……   烦死了,有完没完啊!   阳朵心念电转,动作比脑子快,在反应过来前,手已经自动自觉地探进了包里。只可惜包里已经没有果酒,放着消毒酒精的医疗包又不在自己这里……   手指一紧,只抓到了包里余量最大的压缩饼干,一咬牙,索性直接掏出来,接二连三,照着那张大嘴全扔了进去!   连着咕嘟几声,压缩饼干全落进了层叠的软肉之中。那大嘴似乎没料到居然还能接到投喂,一时竟愣在原地,阳朵趁机赶紧将白沐恩往后使劲一拖,又掏出枚印章,用力往地上戳去,厚实的墙壁旋即拔地而起,如同一层保护罩,瞬间拦在了他们与那张大嘴之间!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也安静了。   阳朵用力喘息着,再次想起王灵慧先前的介绍,深深怀疑那个假冒的“白沐恩”,这会儿也已经受本体进食的影响,原地变成了一块大饼干。   话虽如此,防护还是必要的。她闭了闭眼,忙又强撑着站起来,找准方位,又将手里的印章往地上戳了戳——   地面却没有任何反应。   阳朵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想起白沐恩之前的嘱咐:   他好像说,每个印章,都只能用两三次来着。   “……”不抱希望地回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白沐恩,只能看到对方不断起伏的胸口。想把他叫起来再补一面墙,显然也不现实。   没有办法,阳朵只能拿出另一枚印章往地上盖去。   隆隆的声音再次响起,巨大的阴影在前方生长。另一层保护墙很快成型,阳朵望着面前的墙壁,脸色却依旧铁青。   ……因为就像白沐恩说的,这枚印章制造的墙上,有一扇门。   一扇正常大小的门。自带门板,还有门锁,可门板看着并不厚实,鬼知道真受到冲击能撑多久……   “没事……”   身后,白沐恩看着像是终于缓过劲了,也搞清状况了,气若游丝地安慰她:“压缩饼干不会开门。”   “但有手有脚的人可以。长条虫子也可以。”阳朵却紧绷道,神情严峻地转头,“刘崎巍她们五分钟内能赶过来吗?”   白沐恩挂在腰间的通讯器已然被压了个粉碎,她手里的应急联络器则早就被按过一次。也不知刘崎巍那边收到信号没有……   白沐恩迟疑了下,诚实开口:“估计悬。”   顿了顿,他又好心给出建议:“实在不行你躲我后面。我是伤员,还是装配者,那怪物真来了,要吃先是先吃我……”   “不行。”阳朵想也不想地拒绝。   白沐恩没想到她回绝得那么干脆,反而一怔。   “它吃东西可快了。吃你最多两分钟。我能躲哪儿去。”阳朵没好气地补上后半句,抬头看向四周。又看了眼白沐恩,脸色微微一变。   刚才情况太乱没注意看,现在定睛一看,才发现对方此时的状态堪称灾难——   几乎浑身都裹满泛黄的黏液,黏液的下方,是大片的类似烫伤的伤口,脖子以下,衣服之外,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皮肤。   都到这份儿上了,他居然还能说话,还这么精神,简直不可思议。   阳朵缓缓移开目光,开始思考“眼前所见的白沐恩是否还算活人”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像是注意到她的震惊,白沐恩虚弱地笑了下,岔开话题:“说起来,还没谢谢你。以及,虽然你没问,但你可以放心,我问题不大,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哦。那挺好。”阳朵应了一声,眉眼间依旧焦躁。   白沐恩好奇打量着她,忽又开口:“另外,能告诉我了吗?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嗯?”阳朵没听明白。   “认出我。”白沐恩道,“那东西吞下我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它分裂出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分体。如果没猜错,它应该去找你了吧?”   可阳朵却选择到这里来找他。而且看着全须全尾……明显是看破对方的伪装,提前防备了。   阳朵这才明白他在问什么,不太高兴地看他一眼,好一会儿才闷闷道:   “……味道。”   “?”白沐恩瞪大眼,“什么?”   “我说味道。”阳朵转过脸,“你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他没有。”   在刚见面的时候,她曾误往白沐恩头上泼过一次酒。虽然对方早就尽力擦干,但味道还是留了下来,只要同处一室就能闻到。   ……坦白讲,有点臭。   而那个赝品,也不知是没有关于气味的复制能力,还是因为本身就不喜欢酒味,竟是将这个特征完全舍弃了,靠近时没有一点味道。   这么明显的区别,认不出来就怪了。   阳朵默默想着,忍不住将脸转得更开了些——作为罪魁祸首,她想想还是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白沐恩听完却似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怔怔地“啊”了一声,也不知想到什么,缓缓垂下了眼。   阳朵也没管他,只原地紧急思考着对策。视线不知第几次扫过手上仍未变色的戒指,眼神忽然一动。   “那个码……”她喃喃着,猛地站起了身,“说起来,是不是就差几个码了?”   “只要画完了,加固是不是就算完成了?那个分体就不会来袭击我们了??”   “理论上是。”白沐恩蹙眉,“可前提是画出的加固码有效……”   “总得试一试。”阳朵原地踱了几步,“这里除开两面造物墙,剩下两面都是自然存在的,也就是说有概率可以画成功……”   “理论上是这样。”白沐恩眉头拧得更紧,“可你没有绘制工具……”   话音未落,阳朵已经直接伸手,熟练地从他身侧的口袋里摸出了绘制用笔。   还好,运气不错,这个东西没有被压坏。   “……?”白沐恩被她这莫名其妙的熟练程度搞懵了一秒,过了会儿才迟疑道,“可还需要例图……”   刚说一半,已经被阳朵推着翻了个面。紧跟着,便感到另一个口袋里有什么动了两下——装在那儿的本子也被拿走了。   白沐恩:“……”   努力了一下将自己又翻回来,他望着阳朵,绷不住笑了:“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盯它们很久了?”   “以防万一而已。”阳朵倒是承认得很干脆。   “往最糟的方面想,万一你要真死了呢?”   ——那剩下她一个人,总得知道怎么搜尸体效率才是最高吧?   ————————   阳朵:什么队友敌人,都是移动的物资包(点头) 第12章 第十二章   画加固码需要什么?   按照阳朵之前的观察,绘笔例图指示灯,无非就是这三样。   指示灯她也懒得找了,拿起本子就开始翻,翻到眼熟的图案就开始画。笔尖按在墙壁上,一开始还有些滞涩,也不太出水;好在用力甩了两下后,突然就变流畅了,随便拉一下,都能画出很清晰的痕迹   这让阳朵松了口气——先前看白沐恩画这东西的时候,每一笔都要拧眉抿唇,有时有力到腮帮子都会鼓出来,她还以为画这个要花很大力气呢。   现在看来,倒还好。   暗自庆幸了一下,她忙加快手上的速度,时不时看一眼本子上复杂的例图,专心致志,生怕搞错一点。   ……也因此,她完全没有留意身后白沐恩的动向。   更没看到对方那从无奈、到困惑,又渐渐诧异的眼神。   后者的手边,还放着那个准备给阳朵的指示灯——他本是打算找一下急救药的;翻包时正好找到这个,就拿出来想递给阳朵。   只是阳朵自己没要,他便也也没问,随手将那灯摆在旁边,打开医疗包继续找药和酒精。   医疗包里的酒精是迷你款,容量大约只有20毫升。得益于医疗包材质特殊,此刻整瓶酒精都好好的,除了瓶子被挤得有点变形外,没受一点损害。   白沐恩将那酒精拿出备用,也恰是在这时,他视线再次扫过了那盏指示灯。   然后,他就愣住了。   ——和那个特别皮实的医疗包一样,指示灯也是特制的。整体形态类似于风灯,只是尺寸要小上许多,大约只有巴掌大小。   在画码时,这灯主要是起到一个预示的作用。若是预测这码能够生效,便会自动亮起,之后便会开始实时评估加固码的效果,效果越好,灯光越亮,若是画错,则直接熄灭,也省得加固人员在无效码上继续浪费时间……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平常画加固码都是画到一半,灯才会亮;刘崎巍是目前组里天份最好的,差不多也要画三分之一,才能看到灯光亮起。   而此刻,他手边的灯,已然正亮着。   亮得还很明显,小夜灯似的,虽然亮度不高,但非常稳定。   再看一眼阳朵,或许是还不熟悉的缘故,正对着本子皱眉苦思。面前的加固码,赫然才画了四分之一不到。   “……”白沐恩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这年头的研发组……都这么野了吗?   略显恍惚地移开目光,他找药的动作都麻木了几分。   阳朵对此一无所知,还在专心研究本上的例图。白沐恩也没打算麻烦她,独自找到应急药吞下,又掏出自己的应急联络器,开始艰难地挪动起手指。   和形似对讲机的通讯器不同,应急联络器机型更小更牢固,造型上则比较接近于古早的bb机,按键很少屏幕也小,为了方便与信息安全,他们一般都只用由数字和标点组成的快捷信号来联络。   白沐恩的通讯器已经坏了,只能强打着精神,慢慢用数字向组长汇报状况。而哪怕只用余光,他也能感觉旁边的指示灯正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不过几条信息的时间,再一侧头,整盏灯甚至都已被光芒笼罩,亮成了一个圆形的光球。   白沐恩:“……”   有一说一,这真的是他的灯吗?   再一看阳朵的进度。好家伙,甚至都还没完全画完。   灯,你让我感到陌生。   恰在此时,手里联络器忽又震动。他快速扫过新到的消息,眼神陡然一亮。   “阳朵——”他立刻转头,因怕干扰阳朵的状态,声音放得很轻,语速却是飞快,“画完这个就可以了!加上这个就够了,组长她们正在赶来,不要浪费体力……”   话未说完,却见阳朵忽然侧了侧头。   进而脸色一变。   “不会吧,五分钟?”他听到阳朵不敢相信地喃喃,“过得这么快?!”   ……什么意思?   白沐恩一怔。然而下一秒,他便也听到了——   一道明显的、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正从墙的另一侧传来。   ——五分钟,这么快?!   脑中登时划过和阳朵一模一样的困惑,他忙强撑着坐起来,一手用力拍向地面!   宛如呼应一般,地底旋即响起幽秘的声响,然而没响两下,便力竭一般又衰弱下去,再无半点动静。   地面自然也没任何变化。   而那嘎吱嘎吱声,已然就在门外。   砰的一声,门被撞得摇晃,锁也跟着一歪,本就不厚的门板颤抖着,门轴发出转动的声响。   白沐恩心中一颤,视线立刻射向怀里的医疗包;几乎同一时间,阳朵也已反应过来,抛下刚用完的纸笔一下上前,朝着门便用力撞了上去!   两手死命往门上一撑,阳朵脸色旋即一沉。   “——酒精!”   两条胳膊都用劲到颤抖,她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声音:“快点拿来!我力气不够,我……!”   话未说完,一条胳膊突然从后方探来,越过她肩膀,重重压在门上。   面对的阻力瞬间减轻许多。阳朵诧异转头,正见白沐恩继续上前,将整个身体都压在门上,同时将一个小瓶递到自己跟前。   “这边我堵着,这酒精你拿着保命。”他猛喘口气,不知为何,整个人忽然精神不少,连带着说话的气息都足了很多,“我也不知能撑多久,万一失守,你自己跑就好了。”   ……?   ?!!   不是,等等,你是怎么爬起来的……   阳朵愕然瞪大眼,视线往下一扫,这才注意到白沐恩的腿上正扎着一支注射器。   形状尺寸都极其眼熟,针筒里还尚未完全打入的药水,一眼望去,是肉眼可见的粉色。   ……同样也很眼熟。   阳朵心中一动,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挎包。   然而很快,她便正回思绪,也没管白沐恩怎么说的,打开酒精瓶就直接从门缝里泼了出去。来自门外的压力登时消弭,白沐恩趁机用力,顺利将门推紧合拢,扎在腿上的针筒摇晃着掉在地上,又一路滚远。   阳朵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她知道,白沐恩多半撑不了太久。   他本就伤得不轻,连坐起来都困难。如果这药是用来治疗的话,他不会现在才拿出来用,也不会特意嘱咐她留着酒精保命。   更大的可能,就是这药水只能起到暂时的强化作用……   那自己呢?要逃吗?   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阳朵用力咽了口唾沫。   她低头,这才发现随着刚才那枚加固码完成,自己手上的戒指已经开始变色,呈现出一种由红向黄的过渡色。   ……这算成功了,还是没有?刘崎巍她们,又要多久才能赶过来?   阳朵一时迷茫。   她的周围并没有可供逃出的门。就像白沐恩说的,一旦外面那个怪物冲进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手中酒精争取逃跑的机会……   但她能逃多久?加固彻底生效又需要多久?   说到底——还是得赌。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直接在这儿赌?   门外再次发出撞击的巨响,阳朵骤然回神,下定决心般咬了咬唇。   紧跟着,再次上前,顶着白沐恩诧异的眼神,顺着撞开的门缝又是一波豪横泼洒,随即一个侧身,将手肘用力抵上门板,与白沐恩一同,再次将门顶上。   几乎同一时间,耳畔传来白沐恩的一声闷哼——   果然。单靠他根本不行。   阳朵闭眼,深深吸气。   因为是用手肘在顶门,她现在等于是背对着白沐恩。她看不到对方的脸,却能看到那根从对方身上滚落的注射器。   腾出一手,探进挎包,没过多久,便摸出了份和那几乎一模一样的针剂——   透明的针筒里粉色药水摇晃,正是阳朵从“龙哥”身上顺走的那根。   阳朵不知道背后的白沐恩注意到她动作没有,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门外再次传来强烈的撞击感,她忙用牙飞快撕开包装,微颤着将针头对准大腿,二话不说,用力扎下!   粉色的药水转眼便被全部推进肌肉。注射的酸胀感让阳朵微微拧眉,片刻后,又猛地瞪大了双眼。   或许是错觉,但隐隐约约的,她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东西在她体内爆开的声音。   爆开。进而开始飞快生长。   五感都像是被清洗了一遍,感知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清晰到连门外怪物身上黏液滴落的声音都清楚可闻;同一时间,她脑袋却又有点晕,整个人都仿佛被笼进了一个罩子里,与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   她的肌肉开始发烫。经络在鼓胀、血液在冒泡,陌生的力量如热河般在她体内奔涌,晕晕乎乎间,她甚至产生一种强烈的错觉——就算此刻那个灰色竹节虫就站在她面前,她都能一拳把它给抡飞……   “阳朵?阳朵!”   砰的一声,被撞开的门板又被重重推了回去。她几乎整个人都压在门上,听见旁边传来白沐恩失真的声音:“救命,你一个研发组哪里来的强化针……老天你打了多少?不会全打了……”   什么?阳朵迟缓地眨了眨眼。   模模糊糊地,她觉得自己张开了嘴,或许回答了,又或许没有。   陌生的力量感终于充盈全身,来自门外的阻力变成了无足挂齿的冲击,脑袋里却传来炸裂般的疼痛。   阳朵痛苦地摇了摇头,注意到了手上仍在变色的戒指。   宝石上光华流转,又过两秒,终于彻底定格在了黄色。   同一时间,门外侧的推力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外的、从远处跑来的脚步声。   这是……结束了??   阳朵不确定地想着,原地晃了两下。   她想要去开门看看,两只脚却像打了结,左脚绊着右脚,让她一下坐倒在地。   试图再站起,眼前的场景却开始摇晃、颠倒,白沐恩的声音又出现在耳畔,却越来越远,根本听不清……   意识开始抽离。留在视野里的最后画面,是被彻底推开的门扉,以及,从敞开的门里窜进来,直直伸向自己的两根灰色细长物——   “!!”   床上,阳朵猛地睁开眼睛。   身下是冰凉狭小的硬板床。眼前是微微凹陷的房车车顶。   “……”   不是,等等。   等等等等——所以最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两根突然出现的灰面条是怎么回事?   她……她这轮到底活下来没有?!   阳朵眨了眨眼,猛然坐起,用力揉着脑门,却怎么也想不清最后的结局。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回醒来,胸口好像确实没再痛了。   拉开衣服草草看了一眼,不仅没再痛,先前留下的伤口似乎都好了一些,至少没再流血水了。   ……行吧,虽然一头雾水,但总算也是好事。   就是可惜了她的饭。这回梦里都没吃多少,今天怕不是又要挨……嗯?   无意识地按住腹部,阳朵这才意识到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她现在的肚子,居然不饿。   甚至还挺饱。大概有七分。   可……为什么?她这次吃的也不多啊,而且还吃得断断续续的,远远没到先前填肚子的量……   无法理解的事情增加了。阳朵抱住脑袋,一时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仍在梦中,又或者一切都是自己临饿死前的最终幻想。   就在此时,咕噜噜的滚轮声响起。阳朵转头,正见自家那个笨蛋机器人顶着个半圆大脑袋靠近。   “人。早上好。”它在阳朵床边停下,很礼貌地和她打招呼,“你死了吗?没死就该起来啦。”   阳朵:“……”   要死,昨天打开的思考模式忘记关。今天这玩意儿运行带脑子了。   一颗人造大脑运转需要的能量可不低,阳朵暂时还供不起这么奢侈的东西。没有多想,她俯身就是一捞,打算赶紧把这机器人拿起来关机。   然而或许是刚睡醒脑子不清楚,对距离的估计也有误差,这一伸手非但没捞到,手指反而撞在机器人身上,发出一声轻响。   说是“撞”也不贴切,严格来说只能算碰,轻轻地碰——至少阳朵是这么觉得的。   然而咚的一声。那机器人直接当她面倒在了地上。   悬空的轮子无力转动,机器人慢吞吞地发出控诉:“人,你打我。这很不对。”   ?你别乱说,我都没用力!   阳朵莫名其妙,正要再细看,失衡的身体却猛地一晃。   吓了一跳,她忙按住床沿好稳住自己,手指用力的刹那,却分明听到掌下的床架发出一声古怪声响。   “……”   似是意识到什么,阳朵眉心一跳。   缓缓地挪开手掌,又掀开了盖在那处的破烂床垫。   只见那金属制的床架上,她刚才抓握的地方,已然是一处深深的凹陷。   ————————   恭喜阳朵成功解锁梦境物资新用法(热烈鼓掌) 第13章 第十三章   阳朵现在的床架,是用养母以前收集的合金做的。虽然睡着难受,但硬度没得说。   而现在,那么硬的金属上,留下了她的手指印。   阳朵怔怔望着那印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眼神逐渐清醒;另一边,刚刚还在地上的机器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声不响地自己从地上翻起来,滚着小轱辘跑了。   阳朵顾不上理它,只试探性地不住活动着自己的胳膊和手指。片刻后,又从床上爬起来,从材料箱里找出根不知从哪儿捡的生锈钢筋条,尝试着轻轻一掰,手指粗的钢筋条果然随之一弯——   哈。阳朵乐了。   她大概猜到是什么情况了,那个粉色针剂!   梦里的变化是会延续到现实的,药水带来的强化自然也会。不仅如此,因为梦中效果在现实会大打折扣,所以正好把那药水的副作用也给抵消了……   呃,应该是这样吧?   阳朵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变化,突然又有些不确定了。   根据之前的经验,不论是正面还是负面的效果,理应都是会被大幅减弱的。可从自己现在的情况来看,药水带来的头痛和心悸症状几乎没有半点呈现,属于正面强化的力量增强和五感提升倒是大部分都保留了下来,虽然没有梦里提升得那么夸张,但效果也很明显……   总不能效果减半,减的全是副作用那一半吧?   阳朵惊疑不定地想着,缓缓放下手中钢筋。   片时后,又猛地拍了下手掌,俯身又在面前的材料箱里一番翻找,三两下组装出一把趁手的锤子,又翻箱倒柜地找出好些小瓶装的药水,东拼西凑地调配出两份液体,各自用喷壶小心装好,再找了身简易的防护服穿上,转身便迅速爬下了房车。   ——管它这个那个的呢。阳朵想。   她可没忘记,自己之所以会被困在这遗迹出不去,就是因为这里乱石遍布,通路极窄,根本没有给车子掉头的空间,她自己又没有清理道路的能力,所以只能硬着头皮一直往前开;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现在有的是力气!不趁着这个机会清出一条道来,难道还要慢慢在这儿等死吗?   打定主意,阳朵深吸口气,隔着头罩朝着车后一番张望,很快便锁定目标,大踏步地朝着不远处的一处石堆走去。   那处石堆足有小半人高,主体是一块约一米见方的厚重水泥块,就那样斜斜插在地上,宛如一块歪歪扭扭的墓碑。   水泥块周围还有不少脑袋大的碎石,石头的缝隙间,则盘踞着一株相当肥硕的变异植物,高高扬起的花苞里是一整圈又细又密的尖齿,一见阳朵靠近,便立刻转过花苞,威胁性地龇出了牙。   阳朵也没跟它客气,举起喷壶就是滋的一声,专门针对变异植物的药水喷涌而出,花苞原地一晃,软趴趴地就倒了下去。   下一瞬,便见阳朵举起手中锤子,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变异植物根茎具断,水泥块也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凹陷。再砸两下,整个石块都应声裂开,露出内部虬结爆满的植物根须。   阳朵本是打算将这植物处理掉后,直接把这些石头搬走丢掉。然而转念一想,砸成小块或许更好搬运,便顺手又多砸了两下——这下,石头裂得更开了。盘踞在内的根须,也露出得更多。   根须之间,似有什么正在闪光。阳朵眼神一动,忙将那变异植物直接扯断扔掉,又拨了拨下方仍在蠕动的白色根须,藏在头罩里的眼睛一弯,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带了脑子的机器人正独自在车子旁边观察转悠,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咕噜噜地又凑过来:   “人。你心情指数突然很高。你看到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阳朵看它一眼,直接用手将裂开的水泥层掰开,又扯掉一部分根须,露出里面那仍在闪光的东西,笑得更开心了。   “好东西呗。”   *   能量石,也叫油彩石。要在荒原上讨生活,这是最不可或缺的资源之一。   之所以叫油彩石,一方面是因为其表面总是五彩斑斓,就像燃油折射出的彩色光芒一样;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它也和燃油一样,能起到重要的供能作用,不同的是,燃油是大组织的垄断资源,而油彩石,却都是野生的,是能凭个人力量寻找和采集的。   阳朵现在的房车,就同时拥有光能和能量石两套供能系统,身边的机器人也是同样。除此之外,能量石还能对变异植物的生长起到很有效的保活和促进作用,如果数量足够品质也够好,还能形成一种特殊的能量磁场,干扰怪物的感知,从而避免被察觉和攻击……   简而言之,是多多益善的好东西。   阳朵之前逃跑时,有从地堡带出来一些。但她的车子需要供能,晚上需要布置能量罩自保,另外她还养了几盆用来采集自然水的水桶草,它们也需要定期用能量石来养护……   消耗到现在,其实剩得也不多了。只是不像食物那样捉襟见肘而已。   因此,在意识到这些石块里藏有能量石后,她果断就改了行动目标——   开砸!采集!狠狠地采集!   正好她本来也要清理这条路上的乱石和植物,一举两得,不亏!   拿定主意,阳朵立刻甩开膀子干了起来。咚咚咚地从这边砸到那边,对着区域内的变异植物一通乱喷乱杀,就这样从早上愣是干到了入夜。   库存的能量石从小半筐增长到了两整筐。还有一些塞不下的大块能量石,被她小心地包好放在了后备箱里,预计够她撑好久了。   而正如她所料的——那药水的效果,实际并不持久。   到了大约下午两点的时候,阳朵就感到身上的力量开始消退;到了五点的时候,力气就已经完全恢复原本水平了。   肚子倒是和以前一样,中午就饿了。阳朵为了干活,只能忍痛用自己仅剩的蚊子饼垫了垫,可惜效果实在有限,等熬到晚上,早已经饥肠辘辘。   在夜晚活动非常危险,正好针剂效果也过了。阳朵因此果断收手,用新采集的能量石布置好防护用的磁场,便躺在了床上。   ——即将再次入眠,望着熟悉的车顶,她心中却难得涌出几分忐忑。   白日的纷扰退去,她又想起了那个无比关键的问题——在上一轮里,自己到底活下来了没有?那个怪物呢?又是什么结局?   如果对方没有被加固,那倒还好,无非就是再来一轮;可如果加固已经完成了呢?那循环还会继续吗?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多想,这一轮结束后,不论是饱腹度的变化,还是药水效果的呈现,都明显和之前不太一样……   这全是因为那药水的关系吗?还是说,随着上一轮的结束,那梦本身就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这才连带着对现实的影响也变了?   无数疑问,却都没有解答。阳朵没有办法,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任凭自己的意识如同往常那样,不断地下沉再下沉……   直至完全没入某片幽暗的尽头。   *   不知过多久,颤动的眼睑终于睁开。   望着熟悉的天花板,阳朵在心底叹了口气。   又是同样的房间,又是同样的姿势。行吧,看来她现在只能再去揍一次李晨光了……   正要起身,却听床边有什么动了一下。她惊讶转头,这才意识到这个房间里居然还有其他人——   那是一个穿着特殊蓝色制服的女子,头顶还戴着一顶蓝帽子。阳朵眨了眨眼,瞬间想起自己曾见过这种制服:   在之前的循环里,她曾意外闯进过一间名为“医务室”的地方,里面的员工就都是穿这种衣服的。   再一看对方戴着的胸牌,上面是清晰的三个大字——雾严己。   “诶呀,你可算醒了!”正愣神间,那名叫“雾严己”的女人已经低声叫了起来,上前仔细查看起阳朵的状况,“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记得自己的名字吗?还记得发生什么了吗……”   “嗯,嗯,应该……”阳朵莫名其妙,只能仓促点头,听到最后一问时,却不由一怔,下意识抬头,“发生什么了?”   雾严己诧异:“你一个人跑进收容区提醒行动组小心加固失败并协助他们顺利完成了对某个收容物的二次收容……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不不不,这些还是记得的。   阳朵连忙点头,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似乎该摇头,混乱间只能先说了声“记得”,顿了顿,又小心问道:“所以那个叫带拿的……”   “说了呀,被再次收容了。”雾医生啧啧称奇,“多亏了你呢。”   阳朵眼睛转了下,又问道:“这是多久之前的事?”   “就昨天。”雾医生道,“你违规注射强化针,因为副作用直接晕过去了,还是被刘组长扛出来的,已经躺了十几个小时……”   说到这儿,她表情严肃起来:“你胆子也太大了。你上司没有告诉过你不能乱用行动组的东西吗?你知不知道那东西副作用多大?居然还全部注射了,还能醒真就你命硬。”   嗯嗯嗯。阳朵心不在焉地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一句,猛地抬眼:“你的意思,只有加入行动组的,才能用这东西?”   “不然呢?”医生挑眉反问。   阳朵没有说话,只有垂下了眼,内心隐隐浮上些焦躁。   那完了,她在这儿的身份是研发组的。她还指望以后能多搞一些这药水呢……   实在不行,找机会再去摸一点?也不知道那个叫龙哥的一般在哪儿活动啊。   阳朵暗自琢磨着,又摸了摸肚子,眼神更凝重了些。   虽然还是有些迷茫,但现在情况她大概已经搞清楚了。接下去就该想想,该怎么支开面前的女人好去找东西吃了……   就在此时,忽听一阵敲门声响。跟着就见房门打开,另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推着轮椅进来。   “?”阳朵不解歪头。   下一秒,就见旁边雾严己忽然俯身,直接把她打横抱起,转身就往那轮椅上放!   “!!”阳朵惊了,“等一等,这是要干嘛?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体检啊。”雾医生理所当然道,“不是说了,那个强化针副作用巨大吗?”   “虽然在你昏迷期间,各项体征数据都还算正常,但保险起见,还是得在你清醒的情况下,再好好检查一轮才行。”   “?!不是,等等,我好得很我不用检查,诶——”   *   *   接下去的一个小时,阳朵几乎全程都在深深地懊悔。   懊悔为什么没有在自己醒来的第一时间就直接把那个叫雾严己的女人打晕跑路。   被推出卧室,又被一路推到体检室,所在的地方都是有监控的公共区域,她根本找不到再次下手的机会,只能配合地被他们摆弄来摆弄去,摆弄得一肚子火气。   “我想吃饭……”   不知第几次被用奇怪的仪器扫描,她终于忍不住喃喃出声。   正在操作设备的医生笑了下,只当她是被折腾烦了,好脾气地拍了拍她的肩。   “加油加油,就快好了,再坚持一下……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食堂又不会跑……”   说完,见阳朵仍是一脸闷闷不乐,又笑道:   “这样,正好食堂这阵子新上了草莓系列。等等结束后我给你开张条,让食堂多给你一份甜点套餐,你看这样行不行?”   “……”   草莓……甜品?   阳朵缓慢地眨了眨眼。   心跳突然有些加速。   ————————   不好意思这章临时大修了下,发得晚了点,作为补偿,评论区小红包掉落~ 第14章 第十四章   ——甜品。   阳朵对“草莓”的了解不多,只知道这是一种酸甜的浆果;但她对“甜品”这词儿印象很深。   在她年纪还小的时候,她曾看过一本书。那是一本破损很严重的旧书,缺页严重,所有的图片也都被人撕走,只剩下泛黄的文字,讲述作者在各地生活旅游的见闻。   而阳朵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作者很喜欢喝“下午茶”。每次喝茶,都要佐以各种“甜品”,而且每次,她都会花费大量笔墨,描述那些精心准备的点心。   没有图片,阳朵完全想象不出那些点心的具体模样。然而那些描写的段落,她几乎每一段都细细读过,读过不知几十几百遍。有时养母有事不在家,她还会偷偷用机器人把自己念书的声音录下来,再在吃东西时拿出来播放,仿佛这样手里的营养剂或是蚊子饼就会变得更有滋味一点……   也因此,在听到那医生说“给甜品”的刹那,尽管还是不太高兴,她还是不争气地妥协了,垂眼乖乖配合着,完成了最后的检查。   ——于是,又二十分钟后。   拿着医生专门给开的条子,阳朵站在食堂的门口,一边期待,一边踌躇。   期待自然是因为终于能吃上饭了,还是各种各样的香香饭——天晓得,她在之前的循环里有多馋这个叫食堂的地方,哪怕只是从门口路过,都能被里面飘出的气味给勾得失神。   只可惜,就像每次循环里李晨光都一定会出现在生活区茶水间一样,每一轮的食堂里也总有不少人,其中还有和她同在“研发部”的同事。而她那个所谓上司又正在到处找她,结果就是她只要一在食堂露面,那些人就会立刻给她“上司”通风报信,又平白惹出一堆事。   此刻会踌躇,也正是因为这点。   她在离开医务室后,又试着翻过手机,里面却没什么新消息。因为她也不确定她那什么上司是不是还在急着让她办离职;更别提她先前揍了李晨光,还打了两个行动组的看守人员,还从他们那儿抢了东西……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现在已经是新的时间线了,或许那些“同事”恰好不在食堂了呢?而且根据她的了解,这地方的消息流通还挺快的,如果她真的招惹了麻烦,那些医生应该不会那么自然地让她离开……   捏着纸条的手指不由收紧,阳朵纠结地吸气,最终还是饥肠辘辘的肚子和对“甜品”的向往占了上风,推着她走进了面前的门。   这一轮,她醒来的时间依旧是中午十二点,现在则已经快到十三点半。食堂内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倒是没什么熟面孔。   阳朵仔细观察了一下这里的布局,默默排到了一个队伍后面,学着其他人的样子,递上身份卡、报菜打饭,因为一种食物都不认识,连要吃的东西都是根据前面几人的菜单整合出来的,只是在对方打米饭时,特意提了句“多一点”。   ——这东西看着就很填肚子,必须多一点!   打饭的是个中年女人,听她这么说,很和气地笑了下,又给盖了一勺饭,这才把餐盘递出去。阳朵忙不迭地双手接过,对着满当当的餐盘瞪大双眼,顿了顿,又忙抬头,将医生给的条子也递出去。   “等一下。”她素来镇定,这会儿声音却克制不住得有点抖,“我的,呃,医生,给了我这个。说可以拿甜品。”   期待已久的词儿划过舌尖,齿间都像开了花。   那阿姨看了看条儿,却轻轻“诶”了一声。   阳朵心脏立刻悬起来:“怎么了?不能拿吗?”   “当然不是。不过你要现在拿吗?”阿姨商量地问她,“这个套餐里有冰淇淋,很容易化的。你要想饭后吃的话,等等再来拿比较好哦。”   阳朵:……?啊??   算了,你专业,听你的。   她小幅地抿了抿唇,默默收回纸条。又小心观察了下对方的神色,觉得对方不像在说谎,方端着托盘,不太自在地离开。   餐具是自取的,但阳朵不会用“筷子”,就只拿了一个木勺。独自张望一番,默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外面坐下——即使知道这里很有秩序,不会有人随便来抢食物,她还是本能地有些紧绷,几乎刚一坐稳,左臂就环在了餐盘周围,摆出了护食的姿势。   跟着又环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引来任何视线后,阳朵这才舔了舔唇,垂眸看向面前的食物,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狠狠喂进了嘴里。   ——然后,她的眼睛就亮了。   从未感受过的多重调味与精细口感,毫无腥臭与粗粝感的饱含汁水的肉,好吃到舌头都要吞下去。   妈——   下意识在心里叫了一声,阳朵赶紧埋头又扒拉几下。风卷残云一般,没过多久,就彻底清干净了面前的餐盘,连汁水都拌饭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一盘,又立刻去添,在食堂阿姨略显诧异的眼神中美滋滋地回到座位,没过多久,又清出来一个光滑锃亮的盘。   第三次打饭,这次阳朵也放开多了,目光雀跃着在一众菜品间跳来跳去,很快就挑了几个自己看着觉得最鲜艳的:“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行!”阿姨虽然震惊,但很敬业,立刻又给打得满满。   阳朵就这么蹦跶着又回到座位,先是珍而重之地喂了自己几口软软的米饭,这才看向自己刚刚指名要打的菜。   啊,红红的,看着就好好吃——   快乐地舀起一大勺,直接塞进了嘴里。   下一秒,她的眼睛再次瞪大。   等等等等,痛痛痛痛——   这、这玩意儿有毒!   剧烈的烧灼感瞬间沿着食道爬上,阳朵不由自主地吐出舌头,一边斯哈斯哈着,一边本能地就要去找点什么冰凉的东西。   ——就在此时,一声轻响,一瓶饮料落在她手边。   “?!”阳朵一怔,警觉抬头,正对上白沐恩轻轻挥动的右手。   “嗨。”白沐恩笑着和她打招呼,又指了指那瓶饮料。   “试试看。荔枝奶,解辣的。”   ……?   阳朵蹙了蹙眉,略一犹豫,还是将那饮料拿起来,试着灌了一口。   从未体验过的鲜甜味冲刷过食道,嘴里烧灼般的感觉果然减轻了很多。   难言惊讶地眨了眨眼,她又看了眼同样端着饭盆的白沐恩,小声道谢,抹抹嘴角,小声道了句谢。   “没事,我才要谢你呢。这次要不是你,我们几个估计真得完蛋。”白沐恩爽朗地笑了下,又好奇道,“诶,话说你体检都做完了?没哪里不舒服吧?”   阳朵嘴里仍有些辣,也不太想说话。只小幅摇了摇头。再一看白沐恩端着的盘子,眼神又是一动。   ——和她满当当的盘子不同,白沐恩的盘子里的东西很少。   一瓶奶,几片绿叶子,一杯绿色的液体,还有就是一些五颜六色的胶囊和药片。   似是注意到她的视线,白沐恩视线转回自己盘子,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   “没办法,我晚上还要去做治疗,饮食方面得控制。”   ……这也控制得太狠了吧。   居然要在这么快乐的世界,做这么不快乐的事。   阳朵暗自咋舌,默默又喂自己一口米饭,发自内心觉得白沐恩真惨。   然而转念一想,好像还是自己更惨一点。   “啊对了,正好你在这儿……方便的话,能找你商量个事吗?”   旁边,白沐恩却似又想起什么,不太好意思地搔搔脸,又往后一指:“那个,龙哥,就是昨天的看守之一你还记得吧?   “他托我问你,那个角色挂牌……你能还给他吗?那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什么挂牌……哦,想起来了。   不是,再等等,你说谁??   阳朵一愣,立刻顺着他的指引往后看,视线穿过大半个食堂,果然看到了一脸尴尬的龙哥。   不止他在,王灵慧也在,就坐在龙哥的旁边,一对上阳朵的目光,便立刻热情地招起了手,还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座位。   王灵慧的斜对面,坐着的则是一个短发女人。似乎是注意到王灵慧的动作,她回过身,阳朵这才认出,那就是昨天被自己一个麻醉枪放倒的另一个看守人员。   那女生倒是很淡定,看到阳朵,只客气地点了点头。跟着便直接转了回去。   反倒是阳朵自己不淡定了。   她心情复杂地收回目光,想想还是问了一句:“你们,都知道了?”   “什么?”白沐恩下意识反问一句,旋即明白过来,“哦你是说你搞晕他们两个还顺便从龙哥身上摸走一根针剂和角色谷子的事吗?那确实都知道了。”   “不过组长已经和他俩聊过了,说这些本质来说都是你为了帮我们而不得不采取的极端措施,他俩也都已经表示了理解,只是那挂牌是限定地区限量发售的,真的很稀有……龙哥自己也说了,如果是别的谷子,他都有复数,这份给你就给你了,但这个真不行……”   他还在说些什么,可阳朵却完全听不进去了。   她注意力全在白沐恩所说的前半句上。   “那个,稍等一下。”眼见白沐恩终于停下来,她忙开口,“你是说,我拿走了‘一根’针剂和挂牌的事,你们全知道了?”   “呃,对?”白沐恩点了点头。   阳朵缓缓转了下手中勺子:“是他自己和你们说的吗?”   “差不多吧。其实严格来说是我看到了你用的针剂,所以多问了一嘴,然后龙哥才发现的……”白沐恩不解,“怎么了?”   “没、没什么。”阳朵眼神转了两下,忙道,“那我袭击李晨光老师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这个嘛,也确实瞒不住……不过这事儿组长已经帮你去谈了,李老师也向来好说话,你也别有太大压力,先专心调养……”白沐恩果然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哦,不过李老师的卡片和麻醉枪组长在送你出来后就拿走了。她说得赶紧还掉来着。”   “这样……”阳朵声音低了下去。   白沐恩观察着她的神情,轻轻咳了一声:“所以,那个挂牌……”   “哦,应该在房间里。我吃完饭去拿。”阳朵回过神来,应了一声,眸光微转,又试探道,“不过你确定,我只要把那个还他就可以了吗?”   “不然呢?那针剂都被你用完了。”白沐恩笑了一下,又道,“如果是说赔礼的话,也真不用。龙哥不是计较的人,再说了,从结果来说,我们还欠你人情呢。”   “……行。”阳朵默了一下,轻轻点头,“那就像之前说的,我吃完饭拿给你。”   “那可太谢谢了!”白沐恩说着,立刻把手塞进了口袋里。像是想要拿手机,掏出一半又有些迟疑,最后又若无其事地塞回去,“那、那到时内部网联系!”   说完,就转身快步走了。   剩下阳朵一个,垂下眼睛,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着,似是陷入了沉思。   *   另一边,白沐恩努力控制着表情,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餐桌边。   “可以啊大白。”那短发女生调侃地抬头看他,“搭讪很成功啊。”   “什么搭讪。不是龙哥催我去帮他要东西的吗。”白沐恩立刻正色,端着盘子在龙哥旁坐下,“再说了,人家是救命恩人,像我这样亲自上前道谢才叫像话,明不明白。”   “哦对了龙哥,人家答应把谷子还你了,到时候内部网联系。你是要我帮你拿还是你跟我一起去拿?”   “?”龙哥拌面条的动作微妙一顿。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账号内部网里也能查到,对方如果想还东西的话其实完全可以直接联系我其实根本没必要带你——   “算了,你帮我拿吧,谢谢。”千言万语滚过心口,他闭了闭眼,看在白沐恩好歹为他跑一趟的份上,最终还是选择了最能让对方高兴的回答。   果然白沐恩听完挑了挑眉,笑意都更灿烂了些。   王灵慧偷偷看了眼远处阳朵的背影,却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会把她叫过来一起吃饭呢。”她略显遗憾道,“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她来着。”   “得了吧,聊半天都还只停留在内部网联系,连个微X账号都没加,你指望他能多出息呢。”短发女生嗤了一声,“再说了,来日方长,以后没准儿就一个部门了,想聊什么没机会?安心啦。”   “?!”这话一出,另外几人却全惊了,“什么意思?”   “诶,你们不知道啊。”短发女生边说边拆开一根牙线棒,“崎巍从上次加固任务结束后就盘算着要从研发部那边抢人了,今天一大早就在准备材料。虽说这事儿最后结果还是要看本人意愿,不过看崎巍那架势……我觉得她挺势在必得的。”   “这个点儿了,估计连申请报告都已经写完了。”   ————————   估计部分小可爱不记得了,这边提醒一下,阳朵当时拿针剂时,拿走了两根,而且还摸走了一张写有加固规则的纸~   昨天修文导致今天进度也受影响了,不好意思,评论区继续掉落小红包! 第15章 第十五章   事实上,刘崎巍的效率被严重低估了。   何止是人员调动的申请报告。新员工的个人用品申请单、全套培训教材和新版劳务合同……截止目前,全都已经准备完毕。   就等着回头找阳朵聊聊,等她点头了。   “你连这次行动的奖金都给她准备好了?”在旁围观的李晨光诧异,“要是她不同意呢?”   “不管她同不同意,奖金总要发的呀。这二者又没必然联系。”刘崎巍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不假思索,“至于你说的假设……不同意就说明福利不到位。我会再争取看看的。”   这么坚定吗?李晨光咋舌。   他们现在所在的,是行动组一组的办公室——虽然狭义来说,目前的第九收容所,一共也就这么一个可活动的行动组。   就像白沐恩说的,早在昨天离开收容区后,刘崎巍便直接收走了阳朵那儿的临时卡和麻醉枪,同时也揽过了向李晨光解释和道歉的工作。好在他俩本来关系就不错,再加上这次阳朵所有的行为动机都被归为“为了救人”,所以李晨光听过也就这么算了。   只是他脖子实在被敲得有点疼。正好手头事情也不多,索性就直接请了病假,跑到刘崎巍这儿来喝茶摸鱼了。   “不过说真的,光靠这一次表现就下决定,会不会太仓促啊?你要不考虑……再让多做两次精神评估看看呢?”   视线扫过刘崎巍桌上的一堆纸质材料,李晨光想想还是决定提醒一句:“你既然已经做过背调,应该也知道之前研发部为啥要开她吧?你们组还要经常和收容物打交道,万一真有什么隐患……”   “她醒来后已经做过脑部检查和精神评估了,一切正常。”刘崎巍头也不回,“再说了,有精神病史怎么了?这年头的谁没点疯病癫病?能不能查出来罢了。比起资料,我还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至少就她目前所表现出来的素质,秒杀王开洋已经不成问题了。”   说完,回头看了眼李晨光,呵了一声:“杀你应该也没问题。”   李晨光:……!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呢。   “不过——”刘崎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也正是多亏了那个精神病史,有一个问题我也终于想通了。”   李晨光:“?啥?”   “那个所谓的预言啊。”刘崎巍侧头看他,“根本没有什么预言设备,这事儿你比我清楚。那你不奇怪吗,阳朵说的预言到底是哪儿来的?”   李晨光:“……”   什么不奇怪……我都奇怪死了好吗你们行动组的一个两个一照面就夸我新设备酷炫又牛掰给我干得cpu都快烧了想来找你问问你又完全不当个事儿的样子搞得我也不知该咋开口所以才憋到现在……   用力搓了把脸,他努力平复下心口的躁动,耐心道:“所以,那个预言,到底是——”   “应该就是阳朵自己看到的。”刘崎巍微微颔首,“只是她说的这事说出来没有说服力,所以才扯你当幌子。”   “那这和她病史又有什么关……啊!”似是想起什么,李晨光猛地拍了下桌子。   “没错,精神进化。”刘崎巍见他终于反应过来,满意地转回了视线,“凡是有过精神疾病的人,在面对那些异常时,会有更大的概率被影响,变得癫狂失常……这确实是事实。”   “但也有案例证明,有那么极少数患者,在受到异常影响后,非但不会失去理智,反而会在第六感——或者说,精神力方面,产生出乎预料的正面变化,进化出诸如心灵感应、隔空取物之类的超能力……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预知未来。”   她深深看了眼李晨光:“我知道这听上去很匪夷所思,但这是目前唯一可以解释一切的说法,不是吗?”   李晨光没有应声,只微微蹙起了眉。   片刻后,又开口:“可这种事的概率太低了。你怎么确定她不是凑巧——”   “有些细节,可不是凑巧就能拼出来的。”刘崎巍直接打断他的话,顺手扯下一直戴着的黑手套,漫不经心地冲他抬起自己的左手。   ——五指修长,皮肤光洁,按说是一只很漂亮的手。   前提是,那光洁的手背上,没有攀附着一根根赤红的藤蔓。   很细的藤蔓,每一根都不过几毫米粗细,就那样缠在她的手背,远远望去,仿佛拢起的血管,又像是喝饱了血的透明菟丝草。   “……”李晨光不吱声了。   他望着刘崎巍的手背,眉头拧得更紧,眼里是显而易见的不忍。   刘崎巍却满不在乎地转过头,又把手套戴上,这才继续道:   “我们所见到的带拿,有墙皮虫形态、有墙壁形态,唯独没有触手形态。可在阳朵的描述里,她看到的怪物是有触手的,这说明,在她‘看’到的时间点,带拿已经吃了一个拥有触手能力的人——很巧,我就是。   “而大白,看着人畜无害,但据分析,他的能力是目前装配者中唯一能够强行冲破收容区的两扇大门的——这和阳朵描述的爆炸声也能对上。”   她认真看向李晨光:“综上所述,我不认为阳朵所说的只是碰巧。”   “……”   李晨光不语,只一味揉起额角。   又过一会儿,才听他叹气道:“那这个猜测,你打算对外公布吗?”   “这个还需要和阳朵以及所长商量。我正在拟定相关文件。”刘崎巍道,“不过要我说的话……”   “在以往的案例中,过度研究和开发超能力,只会起到揠苗助长的效果,对当事人的身心健康也很不利。而且看阳朵的状态,我怀疑她自己可能都还懵懵懂懂,搞不清状况。   “所以我觉得,这事最好先别公开,只要小部分人心里有数就好了。对外就还是沿用阳朵的解释,再稍加改良,就说是你搞出了预言设备,而阳朵因为意外开启了设备,发现加固组即将出事,情急之下采取了种种极端行动。”   李晨光:“……好解释。唯一的问题,我上哪儿给你整个预言设备?”   “就说你技术力不够,做出来的设备试运行一次就坏掉了呗。”刘崎巍摊手,“这对你来说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而且这也能进一步解释为什么当时的阳朵选择独自行动,完美。   李晨光:……   不是,你说话就说话,怎么又人身攻击上了呢?   “当然,这也就是个设想。具体情况我还得和所长沟通呢。”刘崎巍说着,站起身来,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叠刚刚吐出的纸张,熟练地整理起来。   “不过别说,这姑娘看着腼腆,扯起谎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当时我听到预言设备这事儿,觉得离谱,就故意让她说原理。你猜怎么着?   “她还真跟我编了一套出来。什么将怪物的预测器官做成功能模块,再用寄生物来保持活性……别说,编得还挺像样,我都有点被唬住了……”   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下。   一转头,却正对上李晨光怔然的眼神。   “用寄生物来保持活性……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李晨光眼睛越睁越大,几秒后,又猛地转向刘崎巍。   后者神情一凛:“你干嘛?一副要借钱的表情!”   “不不不,不借钱。”李晨光立刻道,“就是,呃,你那个申请报告还没提交对吧……”   刘崎巍瞬间变色:“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我觉得如果你们行动组暂时不是很缺人的话——”   “你在说什么浑话?这回小贝一请假我们连两个观测员都凑不出来……”   “那不是还剩一个观测员吗?我这边才是真的一个能用的助手都没有……”   “够了,闭嘴!你个文具店!   “李晨光,同事一场,别逼我在自己办公室揍你——”   *   与此同时。   食堂内,阳朵对两个同级领导为了自己大打出手一事尚且一无所知。   ——虽然严格来说,只能算是李晨光单方面挨打就是了。   她只是很认真地、充满感激地,再一次吃完了面前盘子里所有的食物,连装饰用的西蓝花和胡萝卜都没有放过;而后终于下定决心,用医生给的纸条换了心心念念的甜品。   甜品有很大一份,包含了两个冰淇淋球,和两块三角形的……应该是叫“蛋糕”的东西?以及一个漂亮的,有的碗状酥脆外壳的食物。   所有的食物上都装饰着红色的浆果和白色的、软乎乎的东西。精致美丽得不可思议。阳朵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放进嘴里,只觉自己像是咬下了一口由蜜水凝结而成的雾气。   妈妈啊。她脸克制不住地有些红了。   虽然这么说真的很不理智,但光是这一口,她就觉得之前那几轮的死亡都值了……   怀着前所未有的虔诚心态,她再次举起勺子。和之前吃饭时那风卷残云的气势不同,这一份份量不大的甜品,她却小口小口地吃了很久,仿佛在品尝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她吃了太久,以至于吃完时,食堂里就只剩自己一人。本想用自己的身份卡再买一份,食堂阿姨却说他们要暂时关门打扫、准备晚餐,阳朵无奈,只能遗憾离场。   拿着白沐恩给的荔枝奶慢慢回到房间,她先是找了饮用水,灌进饮料瓶里晃了又晃,把剩下那些挂壁的饮料也冲着喝完,这才打开自己昨天带的挎包,认真检查起里面的东西。   两块没吃完的饼干,白沐恩想要回的塑料挂牌……   以及,同样从龙哥身上摸走的粉色针剂,和那张写有虫球加固规则的纸。   阳朵将这两件东西拿出来,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这很奇怪——她想。   她非常确定,自己从龙哥身上摸走的东西一共有四件,然而听白沐恩的意思,龙哥自己似乎都忘了这俩东西,只记得这挂牌,和那根被她用掉的针剂。   为什么?这二者的区别是什么?   阳朵闭起眼,开始努力回忆。   真要说的话……   那挂牌,曾被白沐恩见过。粉色针剂,也是白沐恩见到她用的。   不仅如此,还有从李晨光那儿拿走的东西——银色卡片她拿给很多人看过,麻醉枪则曾经当着看守人员的面拔出来……   而剩下的这根针剂,以及那张纸,从头到尾都没有被其他人看见过,只有自己知道它们的存在。   ……那是否意味着,并非是龙哥不记得它们,而是它们的存在,被“修正”了?   就像自己一样?明明她不属于这里,可大家都默认她是这里的一员,她甚至还能凭空获得一个手机和印着自己脸的身份卡——   这个地方,或许存在着一种奇特的规则;而自己,是能左右那规则的一环?   所以她的存在会被自动合理化。而那些被她拿走又无人发现的东西也是同样,会自动补完,从而达成另一种形式的“合理化”……   等等。   阳朵猛然睁开眼睛。   那不就意味着,只要自己藏得够好,这梦里的东西想拿多少拿多少,不管怎样都不会被人发现?   ……不过这地方到处都是监控啊……   而且她真正需要的,无非就是食物和那种强化针剂。前者她可以用身份卡买,完全没必要冒风险;后者副作用大,正常情况下必然受到严格管控。再说了,只有行动组的人才有这些,获取难度更大啊……   阳朵暗叹口气,默默又将那仅剩下的一根针剂收好。   虽然这条规则似乎对自己还挺有利的,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实用性啊……   说起来,自己还要去办离职手续吗?那个通往外界的大门,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打开。   阳朵漫无边际地想着,想起白沐恩先前的拜托,这才拿出手机,开始不熟练地登录上了内部网。   正要找他的账号,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消息。阳朵怔了一下,不自觉地念出了声:   “行动组组长刘崎巍……邀请商谈……转岗……”   ?什么意思?   *   于是,又半小时后。   按照约定将挂牌还给了白沐恩,后者也投桃报李,一路将阳朵送到了行动组办公室门口。   中途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顺口说起了刘崎巍想要招揽她进行动组的意思——托他的福,阳朵也算有了些心理准备,进门时也没那么紧张了。   “……行,那你看一下这份新的合同,没问题的话就在这儿签名……”   两边都有意向的结果,就是双方很快达成共识。刘崎巍看着签好名的合同,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   “行,那么我……哦等等,差点忘了。”   她说着,又迅速翻出一叠纸张递过来:“这是行动组的个人物品申请单,也需要你签个名……还有关于你能力的协议书,这个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阳朵哦了一声,也没含糊,抱着笔杆,直接在所有的纸上都签了名。   ——她也不知道刘崎巍是怎么福至心灵想到自己有预知超能力这一说的,不过管它呢,有人愿意替她解释那预言的事,她高兴都来不及。   “好了——这下确实都签完啦!”刘崎巍迅速检查过所有签名,毫不掩饰地笑起来,“行,那我现在就带你去领材料吧。顺便和你讲讲基本的行动纲领。”   阳朵“嗯”了一声,跟着起身。视线无意识扫过旁边的墙壁,却不禁一顿。   ——她这才发现,旁边的墙壁上,挂着好大一张图。   一张平面图,一眼望去全是四通八达的通道,通道内又画着许多小小的隔间。   看着像是一个迷宫,又有些眼熟。   阳朵不由拧眉:“这个东西……它本来就在这儿吗?”   “算是吧。”刘崎巍点头,“只是你之前看不到它而已。”   “这是行动组的独有资产,和我们的工作息息相关,所以做了些特别的设置,只有行动组的人才能看到。”   ?息息相关?   阳朵恍然,她知道为啥看这图眼熟了:“这是收容区的平面图?”   “不错嘛,居然看出来了。”刘崎巍莞尔,“准确来说,是收容区第一层的平面图。主要起到一个预示作用。”   她走到那图前,伸手在上面点了点:“一般情况下,收容物都会处于沉睡状态。一旦它们开始苏醒并活动,这图上的对应位置就会出现污点。我们的工作,就是在污点出现后的四个小时内,进入对应区域,设法完成加固。”   “四小时?”阳朵不解,“为什么?”   “因为根据计算,收容物苏醒后突破收容的最短用时,是六个小时。而这张图的预警有延时,需要两个小时才能做出反应。”刘崎巍耸肩。   ……听着比我的机器人还不靠谱啊。   阳朵暗暗吐舌,又觉得奇怪:“可之前那个带拿,它醒了,你们却好像不知道……”   “那说明它在醒后的两个小时内就转移到了虫球的收容区域。至于它到底怎么去的,这个我们也还在讨论。”刘崎巍叹气,“现在只能希望这属于个别案例了……”   “不过一般来说,我们工作还是挺简单的,按照规则办事就行。就是可能会遇到一些吓人的东西,可以随时找精神理疗师调节,不过我是觉着习惯就好,就当是在做噩梦……”   她说到这儿,又觑了眼阳朵,像是担心她会反悔。   阳朵偏偏头,脑子里率先冒出的,却又是那些有着红色浆果和雪白装饰的甜美点心。   她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噩梦?   “我倒觉得,这里的一切,更像是一场美梦……”   ——嗡——   话音未落,冥冥之中,仿佛传来一声嗡鸣。   阳朵骤然住口,望着面前的刘崎巍,渐渐瞪大了眼。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类似的话她之前也说过……   但这一回、这一刻,在那“梦”字脱口而出的刹那,她却分明感觉,周围的时空都似扭曲了一下,空气中传来奇怪的波动,宛如某种无形的力量在翻涌——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看到,刘崎巍的动作也停住了。   ——就这么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嘴角扬起,嘴巴半张……   整个人,竟似是凝固一般,一动也不动了。   ————————   略显粗长的更新奉上~   下一章把梦空间的规则交代清楚,就可以收拾收拾开新本了,叉腰! 第16章 第十六章   面前的刘崎巍,皮肤柔软,动作却僵硬,连呼吸和心跳都感知不到,像是一台彻底停止运转的机器。   阳朵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也没有激起一丝反应。不敢相信地咽口唾沫,她又后退几步,来到办公室门口,试探着朝外一望——   只见走廊上,三两人影,同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又什么情况?   不像是死了。倒更像是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的时间都停止了。   可为什么……难不成就因为自己刚说的那句话?   梦——是因为自己提到了这一点吗?   顿了顿,阳朵又挪回刘崎巍面前,试探地开口:“我说错了,这里不是梦,我……我收回?”   才刚说完,刘崎巍停在空中的手便骤然落下,正好落在她肩膀上。   “大概就是这样了。”刘崎巍欣慰地看她一眼,忽而皱眉,“对了,你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我……没说什么。”阳朵眨了眨眼,忙道,“不过组长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怪怪的?”   “?”刘崎巍瞬间警觉,“什么意思?你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你没看到的话,应该是我看到幻觉了。”阳朵随口胡扯着,端详着她的神情,见不似作伪,立刻摇头,“不多,就一点点,我其实也没看清,不用在意。”   “……行。但如果这种情况经常出现的话,可要及时汇报啊。”刘崎巍默了一下,认真叮嘱道。   说完,看了眼时间,轻吐口气:“行,那现在——”   “这是梦。”阳朵没等她说完,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话未说完,不出所料,又是“嗡”一声。   刘崎巍再次僵在原地。   阳朵确认般地又探头出去看了眼,望着一片死寂的走廊,微微挑眉。   “我收回。”收回视线,她低声道。   刘崎巍一拍手掌:“我先带你——”   “是梦。”阳朵开口。   “……”   “收回。”   “——先带你去领东——”   “是梦。”   “……”   “收回。”   “——领东西,然后和大家见一见——”   “是梦。”   “……”   刘崎巍再一次凝在原地。   可以。阳朵觉得自己大概搞清规则了。   没有再在刘崎巍这边继续尝试,她这回干脆转身走了出去。   和猜测的一样。办公室、研发室、大厅、厕所,甚至是食堂——   所有的地方,所有人,全部都定住了。   一动不动,仿佛是被某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不只是人。研发组的电脑、头顶的监控,也全都停止了运行。阳朵悄悄摸进了厨房,仔细一看,果然,就连火苗和水流都停止了活动。   啊……   情不自禁地给自己又打了一碗饭,阳朵缓缓喂了自己一口,心中突然有些感叹。   ——早知道这样当初还打什么人啊,搞得紧张兮兮的。直接就这么暂停不就好了?   嗯……不过可能也不行。   毕竟在之前的循环里,自己不是没有对别人说过类似的话,但都没有触发类似的时间停止。也就是说,当时的自己,应该是没有这种能力的。   阳朵也不认为这是什么精神病史而带来的超能力,相比之下,她更愿意相信,是因为自己成功终结了死亡循环,所以和这地方的关系产生了某种质变——   就像之前猜的,这里自有一种奇特的规则。而那套规则,或许正在逐渐接纳自己。   至于那套规则究竟是从何而来,这个梦又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这些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算了,管它呢。   阳朵闭了闭眼,用力将冒出的一大堆疑问都甩出脑海,又端着盘子往后走了走,大摇大摆地给自己又舀了一勺鸟腿和两大块扁扁的大肉……   事已至此,先吃饭就完事了!   *   虽然非常喜欢这个刚开发的能力,不过出于对新工作以及个人物资的重视,那一天,阳朵并没有将时间停止的状态维持很久。   她只一个人安静地扒完了饭,又拿了块草莓蛋糕帮助消化,而后便回到刘崎巍那儿,解除了时停。   对她的来来去去一无所知,刘崎巍只按照原定的计划,带她做了些新员工入职的必要准备。而后便放阳朵离开,让她自己好好休息。   于是阳朵很听话地回到自己房间,直接给自己又扎了一管强化剂,完美结束了这幸福的一梦,并在醒来后,又吭哧吭哧地、美滋滋地敲了一天石头。   而在接下去的几天里,她也终于在反复的试探和摸索中,进一步搞清了那个收容所的奇特规则——   首先,那个时间停止,确认是她的能力,而且随时都能发动,不限次数。   时停时,不仅是人类,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会停止运转。但如果自己在时停时进行操作,对应的设备或系统就又会恢复运行的状态。   打个比方就是,正常情况下,发动时停后,正在流淌的自来水都会停滞。可要是自己上前,重新开关一遍水龙头的话,那水又会恢复流淌。   但也有例外。比如怪物,以及所有携带有特殊力量的东西,比如利用怪物力量制造出的设备和仿生物,这类存在不受她影响,即使时间停止,也会继续活动。   ——之所以能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她在一次时停时悄悄摸进了实验室。而实验室里,无论是被解剖到一半的怪物肢体,还是已经制作完毕的墙皮虫,都在一蠕一蠕地动着,看着不要太有活力。   所幸那些用来束缚实验品的缚具和容器也都是经过特殊加工的,同样能在时停状态下维持运转,倒是不用担心它们失守……   不过在发现这点后,阳朵发动时停时还是谨慎了很多,时不时还会过去看看,以防万一。   此外,就是关于脱离的规则:   根据观察,如果没有开启时停,也没有进行注射药剂之类对身体刺激过大的行为,那自己将会在梦中时间晚上八点准时脱离,而一旦开启时停,脱离的时间就会变早,时停持续得越久,自己就醒得越早……   且要解除时停的话,自己必须回到发动位置的附近才可以。如果距离太远,则无法解除。   物品方面,则和猜测得一样,凡是被她偷偷拿走又没被人发觉的东西,都会在她下次进入时自动补齐;能带入现实的效果也确实和以前不同,以往要吃到快撑晕才能换来现实的八分饱,可现在的话,正常吃饱,就已经能换到七成左右的饱腹度了。   ……话虽如此,阳朵在梦里还是会忍不住多吃一些。天晓得,这个世界怎么会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至于通过外界的大门,倒是依旧和以前一样,根本打不开。   最后,就是睡觉——   对,虽然听着很令人难以置信,但在那个梦里,她其实是可以睡觉的。   和现实一样,睡觉可以恢复精神和体力,这些效果同样可以延续到现实。唯一比较麻烦的是,睡着时,梦里的时间也会正常流动,如果不定好闹钟,很容易一觉睡到梦里的八点,从而直接回到现实,错过吃饭和拿药……   但不得不说,因为梦里的床铺更软更暖和,所以睡起来真的远比睡房车舒服。   于是,之后几天里,阳朵都处在一种相当舒坦的状态里——入梦之后,愿意学习就学习,学累了就发动时停去吃东西和睡觉,估摸着快醒了就给自己打一支强化针,醒来好继续砸石头和搬石头……   当然,困扰也是有的。   一来,不论梦里吃得再饱,回到现实后依旧会消化,消化后依旧会饿,几乎每晚入睡前,她的状态都是饥肠辘辘;二来,虽然梦境能直接解决吃饭的问题,还能间接解决能量石的问题,可这些天来,除了食物和能量石之外的物资也一直在消耗,比如用来对付变异植物的药水……   那些药水都是阳朵住在地堡时,自己采集和制作的。但现在流浪在外,她既不知道该去哪里采集相同的原材料,手边也没有合适的制作工具,一旦真正耗完,就只有干着急的份儿了。   武器方面也一直很缺。荒原里向来是超凡能力和热武器当道,而这两样,恰好都是她很缺的东西——前者就不用说了,对她来说完全是传说里的东西,后者的话,她倒是有一把保养很好的猎枪,但这些天砸石头时意外遭遇了一波变异动物袭击,子弹被消耗到只剩两枚,她同样也不知该上哪儿去补充……   但不管怎样,比起之前,现在的生活总归好过多了。   ——用力呼出口气,坐在驾驶室里的阳朵发动汽车,迎着灰蒙蒙的天光,缓缓往前驶去。   两边全是十几天前就已见过一遍的景色,望着越来越近的遗迹出口,她一时竟只觉恍如隔世。   这是她开着房车,在这荒原上独自流浪的第三十七天。   是她被困在这片遗迹废墟的第十六天。   也是她与那怪梦产生交集的第十二天——   以及终于离开这片遗迹的第一天。   “恭喜。人。你又一次找到了生路,你真棒。”   副驾驶上,半圆脑袋的小机器人坐在一堆杂物上摇头晃脑。   得益于最近的能量石大丰收,阳朵不仅行事的底气更足了,对它也大方了许多,思考模式几乎全天都开着,也好有个对象说话解闷。   阳朵淡淡应了一声,手上方向盘忽然打了个圈。   机器人转动脑袋观测着窗外的一切,发出不解的声音:   “人。你要把车停在这个遗迹外面。为什么。”   “……因为还有最后一条规则,我必须搞清楚。”   阳朵轻声说着,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将车停稳,仔细观察了一圈周围环境,转身爬向车厢,开始做入睡前的准备。   ——说来无奈,但经过这么些天的研究,她依旧不知道那个怪梦是哪里来的,甚至搞不明白,那所谓的第九收容所,到底是一个纯粹且特别的梦境,还是一个真正的、与她所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她必须确认:   这个梦,是因为她进入了遗迹才会找上她的吗?   如果是的话,那在其它的遗迹里,是否也会存在类似的梦?别人也会进入这种梦里吗?而假如她离开了这片遗迹……   那她,还能再回到同一个梦中吗?   *   同一时间,另一片空间里。   偌大的建筑物里,一片黑暗,没有一点灯光。   如果阳朵此刻在这里,她多半会觉得诧异,因为在她的记忆里,第九收容所几乎永远灯光明亮;而如果她在仔细看看周围,她必然会露出更惊讶的表情。   人——所有的人,全部都正睡着。   或趴在地上、或躺在地上,安安静静,双眼紧闭,仿佛一群呼吸绵长的人偶。   中央大厅的东边,通往收容区的两扇黑色大门依旧紧闭。门后,狭窄的通道一路往前延伸,同样也已完全陷入黑暗之中。   不知过多久,沉沉的黑色里,突然有细细的声音响起:   “那个,你好……请问这里的主人在吗?就是这个,呃……安全空间的主人?”   “我、我真不是什么坏人,我也有一个安全屋,只是想来摘一点空间装饰素材的,我带了很多东西,可以和你换……”   “你好?你好?!老天……请问有人听见吗?能听见吗?听见的话能不能帮我开下门?救命我出不去了——”   “救命!听得见吗?这到底是什么空间啊强制脱离都不行……救命、救命啊——”   说话的人像是渐渐失去了冷静,声音越来越大,也越发慌张。   然而两扇黑色大门安安静静立在原地,隔着门扉,一点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又不知过多久,中央大厅的灯,突然亮了。   以它为起点,周边的灯也次第亮起。睡着的人们陆续睁开眼睛,空洞的瞳孔逐渐变得活泛。他们像是完全不记得之前的沉眠,自然而然地操作起手边的一切,很快,走路声与说话声逐渐填满每个角落。   整个空间都在苏醒。又或者说,是因为某人的到来而被唤醒。   安静的生活区里,躺在床上的阳朵眼睑颤动,正充满期待地睁开双眼。   此时时间,十二点整。   ————————   新的配角上线,新的副本也即将开启~   站在配角妹子角度,这篇文其实可以叫《空间偷菜,但偷到了植物大战僵尸》(bushi)   以及下一章就入V啦~照例入V万字更新,更新时间定在周六零点,也就是说周五不更新哈   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支持,入V三章小红包随机掉落,比心! 第17章 第十七章   再次看到熟悉的天花板,阳朵眼睛几乎是瞬间就亮了起来。   不过很快,那种雀跃的表情就被克制住了。明知这会儿周围不会再有其他人,她还是习惯性地先扫了眼四周,而后才慢慢坐起、换衣,面上带着几分思索。   今晚她是在遗迹外面睡的,却依然进入了这个梦里——毫无疑问,这是好事。   这意味着这个梦大概率没有和遗迹绑定,不论她在哪儿入睡都能进入。换个角度看,等于她拥有了一个稳定的食物与强化能力供应库,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不过也不能高兴得太早。很多事情都还需要进一步确认……算了,这种事也急不来,慢慢研究吧。   阳朵默默想着,伸了个懒腰,顺手拿起了手机。   毫不意外地,屏幕一亮起,就看见各种消息接二连三往外跳。有刘崎巍发来的学习资料,有医疗部发来的健康指导……甚至还有一条李晨光发来的,问她考不考虑来他的实验室看看,顺便好好聊聊如何用寄生物来让生物部件保活的有趣问题。   类似的信息她前两天也有收到,不过刘崎巍说不用回。阳朵向来听劝,于是默默地把这条信息划掉,又点开其它的,开始划拉起键盘,一条一条地慢慢回复——   看到消息要回,这似乎是这个世界的礼仪。不过她不会用那个什么拼音,研究了很久也只能学会手写输入,每次都要折腾很久,实在很不习惯。   慢悠悠地刚回到一半,忽又见一条消息弹出来,是白沐恩在“工作群”里找她:   【@阳朵来吃午饭吗?我们占好位置了。】   “……”   刚还在艰难划屏幕的手指凝住。   下一瞬,便见阳朵拉下聊天框,二话不说就回了个“OK”,动作之行云流水,仿佛已经练习千百遍。   别问OK是啥意思,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当有人邀请你一起吃饭的时候,别犹豫,直接回这两个字母就对了。   回完手机又震了两下,是白沐恩又回了什么。阳朵匆匆扫了眼,见是个卡通图片,就没再搭理,自顾自穿好衣服就蹦跶着冲了出去。   驾轻熟路地来到食堂,果不其然远远就看到行动组的一堆人,围着张桌子坐了两排。王灵慧坐在最外面,一见到阳朵就用力招起了手,阳朵小幅地挥了挥手掌算作回应,跟着便迫不及待地看向了打饭的窗口,仔细挑拣着打了满当当的一份,熟练地刷好身份卡,这才朝着桌边走去。   顺带一提,她的身份卡也已经升级了。原本作为研发部的实习生,她的卡片只是权限最低的“白-C”,转到行动组以后,刘崎巍就做主给她升到了“灰-B”,工资和福利都翻了两倍,待遇相当于一个中级研发人员……   虽然阳朵对此也没什么概念就是了。   不过也是直到换卡的时候,她才知道,之前每次买东西时,读卡屏幕上都会显示的那串数字,原来就代表着她的剩下的钱……   她就说呢,为什么李晨光卡里的数字比她大那么多。   除了刘崎巍之外,行动组的人似乎都很习惯一起吃饭,今天也是一样,早早就留好了阳朵的位置。   也多亏了这个习惯的福,这么几天相处下来,阳朵可算是把行动组的成员给认齐了——和光一个项目组就有十几二十号人的研发部不同,行动组的人数简直少到可怜,算上组长刘崎巍,一共也不过八个人,围在一起,连一张桌子都坐不满。   首先就是那两个被她打过的看守人员。男的叫徐小龙,也就是那位“龙哥”,看着高高壮壮的,喜欢吃牛肉和鸡蛋,不知为啥,很少吃米饭,也不吃面食;   另一个短发女生则叫周山君,身高和龙哥不相上下,不太爱说话,但做事很细心。吃饭时总喜欢加很多辣酱。   虽然他们上一回只负责了看守,但实际上,他们和阳朵一样,都属于常规执行人员,如果条件合适,也是要进入收容区域执行任务的;因此,他们持有的身份卡也都是灰-B等级,可以自由出入收容所的绝大部分空间,但不可以进入保密区域,也不可以自行进入收容区。   其次,就是她在收容区内认识的两人,王灵慧和王开洋。   虽然名字很像,但其实并没有亲缘关系。吃饭习惯也不一样,一个喜欢酱汁浓稠的食物,另一个则更偏好口味清淡的东西。   前者据说是行动组里学历最高的,还读过什么少年天才班……反正就是组里记忆力最好的,博闻强记,被称为移动的资料库;后者有专门的观测员证书,以前还在别的收容所干过,虽然看着年轻,但实际工作时间比其他人都长。   大约也是因为这点,他和王灵慧一样,持有的是灰-A等级身份卡,工资和福利与灰-B相同,只是在某些方面权限比阳朵他们要高一些。   而同为观测员的另一个女生——也就是在上一次加固任务中因病缺席的“小贝”,谢云贝,虽然同样也有观测员证书,但或许因为刚入职不久,身份卡反而比阳朵更低,只有灰-C。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最喜欢吃的是一种叫“折耳根”的食物。自从尝过一次后,阳朵就对她肃然起敬。   最后,就是白沐恩。   和刘崎巍一样,有一个装配者的名头。具体概念阳朵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意味着他通过某种后天手段获得了现在的异能力,而代价就是需要经常去医务室报到,吃饭方面也总显得苦兮兮的,基本每顿都是营养剂加药片的组合,偶尔会多几片菜叶子和半个白馒头,阳朵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忍住不哭的。   想来也是因为装配者这层身份,他的卡片等级也比其他人都高,达到了黑-C等级,拥有独自进入收容区的权限,但仅限单程——即只能独自从外面进去,却不能单独从里面出来。   ……所以阳朵不是很懂这个权限有什么用。毕竟以她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行动组每次执行任务都是一群人,不存在独自进入的可能;反过来说,一个人没事儿进去干什么?找死吗?   最后的最后,还有一人,阳朵到现在都没见过。   听说原本也是观测员,后来转职当了装配者,但似乎对新身份不是很适应,导致身体出了很大问题,到现在都还在住隔离病房……   现在观测员岗位缺人,貌似也正是因为这事。   也因此,尽管阳朵入职时的定位是“执行人员”,和龙哥、山君以及王灵慧属于同一类别,刘崎巍在给她安排新人课程时,还是捎带了不少观测员的入门教程,还明确说过如果她有兴趣,可以尝试把观测员证书也考了,能多拿一笔补贴,以后工作安排可以更灵活些……   阳朵对此倒是无所谓。   事实上,只要是刘崎巍给安排的课程,她都挺乐意听的——或许是因为在现实很难有被外人传授知识的机会,她对于“上课”这一形式充满了兴趣,不论什么内容,只要有人愿意教,她都愿意听,能不能听懂另说,反正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这几顿饭吃下来,她现在反而和龙哥以及王灵慧关系最好。前者喜欢侃侃而谈《冰蓝血缘》里的世界观和各种设定,王灵慧则喜欢分享各种怪谈故事和小知识,虽说温柔内向,但每次吃饭都能兴致勃勃说上许久……   像今天也是。她才一坐下,旁边的王灵慧和斜对面的龙哥便齐齐开口,叽叽呱呱,各讲各的,搞得她一时都有点发蒙。   ——最后还是王灵慧凭借一大块排骨成功引走了阳朵的注意力,顺带夺走了这顿饭的发言权。   “跟你说哦,我这两天出于好奇,一直在研究和带拿一样具有分裂特性的收容物……你猜怎么着?”   大方地半份排骨年糕都分到阳朵碗里,王灵慧声音低低的,神情却雀跃:   “我发现,几乎所有拥有分裂特性的收容物,它们的编号都是以9为结尾的——   “189,带拿吞噬者;439,无限游戏灵;249,逆行发菜……你不觉这很有意思吗?要说里面没有点设计者的小巧思,我是绝对不信的……”   “嗯嗯嗯!”阳朵叼着排骨,配合地用力点头。   真不是敷衍,她纯粹是不喜欢在吃东西的时候说话。但王灵慧的话她还是有认真听的,心里甚至还有点好奇:   发菜是什么菜?长什么样?能吃吗?   “等一下,4399……呸,我是说439,它也算分裂型吗?”恰在此时,坐在另一侧的周山君却插口道,“它的相关事件我看过,能通过网络电脑快速增殖,这应该算复制型吧?”   “不是哦,439的话,只属于分裂型和传播型。不属于复制型。”王灵慧饶有兴致道,“分裂型和复制型的区别在于,分裂型只要对本体完成收容,分体就会自动消失;而复制型的话,需要把所有分体都分别收容。如果通过收容方式倒推,很容易就能判断了……”   阳朵好奇地侧了侧头。这一部分她还没有学到,听着怪有意思的。   “对了,提到带拿,那些搞科研的后来讨论出结果了吗?”小贝倒是好奇起另一件事,“它到底是怎么跑到虫球空间里去的呀?”   “这个还没定论。”周山君道,“只是有一种猜测,说可能是因为它和虫球的收容区域正好产生了重叠,导致收容空间的墙壁状态产生了变化,它又恰好在那时苏醒,并吃掉了重叠的墙壁,从而意外创造了一个连接两个空间的洞……”   收容区域的本质,是一个个独立存在、且位置并不固定的封闭异空间,就像是无数在同一片夜空下漂浮的泡泡。   既然会随机移动,那偶尔产生重叠也是有可能的。不过“把墙壁啃穿”一说还是太过离谱,所以虽然存在这种猜测,但实际认同的人没多少。   估计刘崎巍也是觉得离谱,所以干脆没向行动组成员同步这件事,只有和她关系最好的周山君了解一二,这会儿说出来,果不其然,又引起吐槽一片。   阳朵也没掺和,就那样一边静静听着,一边低头抓紧时间扒饭。   很快,一份饭吃完,其他人仍在闲聊。阳朵偷偷观察一圈,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同时出声:   “是梦。”   ——话音落下,一声嗡鸣。   所有人动作瞬间停止。整间食堂归于寂静。   阳朵眉眼舒展,二话不说,立刻端着盘子钻进了厨房里。   考虑到现在才中午,她吃得还是比较克制的。每样菜都再舀了一些,拼拼凑凑又吃了两轮,总算填到八分饱,阳朵这才又换到甜品区,四下一望,再次摩拳擦掌。   经过这几天的认真学习,她已经成长了许多。什么蛋糕面包蛋挞派,全都已经分得很清很清了。   不过要说最喜欢的,还得是冰淇淋。   “我不拿多哦,现在才中午……就拿一点点……”   她小声咕哝着,找到装冰淇淋的容器,左右比划半天,终于在不会被轻易看出减少的前提下,用大勺剜出一个漂亮的球形。   认真装进碗里,却没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捧着,转头一路拿回了房间。   托刘崎巍的福,她房间里现在多了一台小冰箱,算是行动组特有的员工福利;阳朵也物尽其用,找到什么好吃的都要偷偷往里塞一份,尤其是甜品之类的,放在里面不会坏,临走前还能美滋滋地来一份。哪怕是吃完再打针,似乎都没那么难受了。   收好冰淇淋,又认认真真地理了理自己房间内的存货,好好品味了一会儿这种前所未有的富裕感,阳朵这才慢吞吞地往回赶,路过自动贩卖机时,没忘再买几个可颂面包帮助消化。   面包不大,软甜软甜的。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吃,回到食堂的时候,应该刚好能吃完……   然后……嗯,解除时停,再吃点甜品,然后就可以准备下午的新人课了……晚饭的话,不知道还有没有排骨年糕……   阳朵默默想着,啪一下扯开手中包装袋。   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既孤寂又自在;然而在踏进中央大厅的刹那,那脚步声却又猛地停住了。   维持着原本的动作,阳朵怔怔看向不远处的黑色大门。偏头端详了片刻,忽又蹙起眉头,飞快将吃了一半的面包收好,一脸狐疑地朝着那门走去。   走到近前,伸手一推,阳朵表情登时凝住。   果然,不是错觉。   这门根本没关紧,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   ……是有谁进去了吗?刘崎巍?还是李晨光?   但都没有惊动行动组的其他人,可能不是什么大事?   阳朵自我安慰地想着,心跳却不由快了起来。   鼻尖突然捕捉到一丝几不可查的铁锈味,这让她的脸色愈发难看。试探着将门推得更开一些,光线透过门缝,落在门后的地面,只一眼,便叫人心头巨震。   ——只见那白色的地板上,赫然是血迹。一大片铺开的、有着明显拖拽痕迹的血迹!   ……什么情况??又有怪物跑出来了?!   不及细想,阳朵立刻后退,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赶回食堂——眼下这情况,她必须解除时停;而想要解除时停,就必须先回到发动位置的附近。   然而沿着走廊朝前没走多久,她脚步却又停住了。   走廊里光线明亮。而在那明亮的光线里,她分明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瘦瘦的人,长发披肩,双足赤裸,套着条破破烂烂的裙子,明显正背对着自己,慢腾腾地挪动着脚步。   “……”阳朵迟疑地停下脚步。眸光微转,趁着对方还没发现自己,果断就近躲到了墙后。   在时停状态下,只有怪物,以及带有怪物力量的物品才能继续活动运转——由此可见,眼前这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活人。   所以……那就是刚刚从收容区逃出来的怪物吗?它到底怎么出来的?它现在又是要去哪儿?   阳朵念头飞转,再次探头朝外望去。   好死不死,那东西恰好就拦在前往食堂的必经之路上,也不知道是要往哪儿走。阳朵只能暗自祈望,那家伙要去的方向和她不一样,最好到下一个拐角就分道扬镳……   如此想着,她屏息探头。定睛一看,却又皱起了眉。   奇怪。她想。   那怪物走路的姿势好怪。仔细一看,一晃一晃的,不像是往前走,倒是在慢慢往后退,而且还越退越快……   不,不对。   阳朵突然反应过来——它不是在往后退,它是在往前走!   它的后面就是它的前面,它就是在朝着自己而来……   它已经看到我了!   胸口登时传来一阵震颤,阳朵不敢再耽搁,毫不犹豫,转头就跑!   通往食堂的路就这一条,现在想硬冲过去也不可能,她只能调转方向,抬脚直奔行动组的办公室!   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想法到底靠不靠谱……但根据这几天学到的知识,行动组应当是藏有一些应急武器的,只是开关权限只有刘崎巍有,而她现在就在办公室;实在不行,直接给它喂点墙皮虫,说不定也能把人哄走……   思索间,办公室的大门已经近在咫尺。   阳朵一个箭步冲进去,关门锁门堵门一气呵成,再一细看,果然,此刻的刘崎巍正端坐在办公桌前,端着水杯,宛如雕像。   阳朵快步上前,转了两圈,果然顺利在文件柜里找出一个小金属箱,往旁边一放,立刻又去刘崎巍身上翻找,然而连摸了几个口袋,竟都没有找到她的身份卡……   正在焦急,视线忽然扫过面前的电脑屏幕,动作忽又一停。   电脑此刻并没有运作,屏幕也是黑色一片;而那黑漆漆的屏幕上,此刻正倒映着一张图——一张道路错综复杂的迷宫平面图。   阳朵记得这张图,就是那张只有行动组员工才能看到的、据说还有预警作用的收容区平面图。   那图本来是挂在办公室左侧墙壁上的,但因为加了她一个新员工,办公室布局调整,那张图就被改挂到了刘崎巍座位后方的墙壁上。   而此刻,那张图的倒影,正完整映在面前的电脑屏幕里。   不仅如此,它还在变化——从阳朵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见,平面图的左上角上,一团黑漆漆的污点正不断地扩大、扩大……   ……等等,可这不对吧?   不是说,怪物苏醒两小时后这图就会预警,六小时后怪物才有可能突破收容;可现在,这图上的黑点分明刚刚成型……   这时间,怎么也对不上的。   还有这个位置……这上面预警的,到底是哪一个空间?   电脑屏幕黑漆漆的,虽然能够映出倒影,但具体的细节还是难以看清。   阳朵无奈,正要转头,下一秒,却见眼前画面乍然一花——   一颗披满黑发的脑袋,突然倒映在电脑屏幕上!   “!!”   阳朵吓了一跳,无意识地往后一退,下一秒,忽觉胸口一痛。   不敢置信地低头。她最后看到的,是从自己胸口直直穿出的,那一丛宛如发丝般的东西。   *   *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预言能力又发动了。”   转眼,十几个小时后。   行动组的办公室里,刘崎巍端着保温杯缓缓啜饮着,努力梳理着刚刚听到的内容:   “就在刚才,你午睡刚醒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系列幻觉。在那幻觉里,收容区的大门忽然打开了,有怪物从里面出来,并伤害了你……”   “杀了我。”阳朵严谨地纠正,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怨念,“那糟心的可恶坏东西,它直接杀了我。”   刘崎巍:“……”   我知道它“杀”了你,你第一遍就这么说了。我只是想照顾你情绪所以才用了比较委婉的说法但既然你坚持……行,那就按你的标准说吧。   话说回来,居然这么愤怒的吗?那幻觉到底是有多逼真啊?   为阳朵的较真暗暗咋舌,刘崎巍起身,转身看向身后的平面图,思索片刻,复又皱眉。   “但有一点很奇怪。”她道,“你说,是在那收容物出逃之后,预警图上才显示出污点的?”   “对!”阳朵毫不犹豫地点头,“而且我非常确定,当时那图上只有一处黑点,别的位置都是干干净净的。”   “是吗?那更奇怪了。”刘崎巍拧眉,“也就是说,这个出逃的怪物,它强大到能在两个小时之内冲破所有束缚和拦截……”   可这种强度的存在,理论上是不会被放到他们这边的。   刘崎巍思索着,眉头拧得更紧。   阳朵观察着她的神情,试探道:“组长,那有没有可能,是同时有两个收容物苏醒,只是一个成功出逃,而另一个相对没那么成功,只是在我看到的时候,正好触发预警……”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记得刘崎巍说过,上一回就是因为带拿吞噬者在醒后两个小时不到就跑路,导致平面图上没有显示任何预警。   刘崎巍却摇了摇头:“这次不一样。大门处有特殊设置,一旦有收容物突破大门,平面图肯定会给反应。要真像你说的,地图上应该有两个点才对。”   所以说,不管怎样,一共就一个怪物苏醒。   这倒是好事。   阳朵默默想着,从今早醒来就一直堵在胸口的烦闷,总算是稍稍消散了些。   ——天晓得,她今天一早醒来时有多懵圈。本来晚上高高兴兴,才刚美滋滋吃了一顿饭,舀好的冰淇淋也还没来得及吃……突然!一个怪物出现了。又突然!自己又被捅死了。从头到尾她甚至都没能搞清状况,更别提做出一次有效的反击……   生气。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出。真的很难不让人生气。   相比起来,死亡带来的恐惧和穿胸留下的痛苦,反倒都不算什么事了……   不,严格来说还是有点事的。她胸口处的淤青,原本都已经好得差不多,被这么一折腾,直接又恶化了,表皮也再次开始出血,看那伤口,竟是比先前循环好几次的累积效果还严重。   阳朵对此虽然郁闷,倒是不怎么意外。只默默盘算着时间,就这么气呼呼地熬到入夜,二话不说,倒头就睡。   再次穿进梦境,一看时间,果不其然,日期直接回到了前一天,李晨光的邀请信息都还大喇喇地挂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理所当然的,她满怀期待捧回来的那颗漂亮冰淇淋球也没了。早知还不如当场就吃了。   因为不确定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苏醒的,保险起见,阳朵也只能先忍痛放弃吃饭,匆匆买了几个可颂面包揣进包里,便直接去找了刘崎巍,把自己所亲历的一切都掰扯成幻觉,仔仔细细交代了一番。   说完心里还有些忐忑,担心对方只当她是在胡言乱语……所幸,刘崎巍对她的话还是挺重视的。   虽然怎么想都觉得阳朵描述的场景太过匪夷所思,她还是先把众人都叫了过来,一本正经地开了个紧急会议。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简单转述了阳朵“看到”的预言画面,刘崎巍拍了拍手掌,“为求稳妥,我打算先带几个人去收容区看看情况。大白和灵慧肯定得去,两个观测员跟着待机,小龙、山君,你们中出一个,自己决定。现在大家都去收拾东西吧,三分钟后大厅集合,快快快!”   “不、不是,等等?”王开洋仍是一脸状况外,“可组长,这个预言,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吧?两个小时就闯出来……这,不现实啊。”   “上一次带拿入侵,要不是亲眼看见,大家也觉得不现实。结果呢?”白沐恩平静回了一句,低头看了下自己随身的小包,“我没什么要准备的,随时可以出发。”   “我也没什么要准备的。”龙哥举手,顿了顿,又摊手,“但我也觉得奇怪。两个小时……这一顿得吃几个大白啊。”   白沐恩:“……”你好?我还在这儿呢?   “纠正一下,不一定非得吃大白才能越狱的哦。”王灵慧一脸严肃地开口纠正,“对于某些收容物来说,只要是个活人,对它们来说就是再好不过的越狱媒介了。”   “啊,也是。”王开洋了然点头,“大白还不好消化。”   白沐恩:“……??”   有事没事啊,一个两个的?   “问题是收容区里不可能有活人吧。”周山君理智地指出问题关键。   刘崎巍克制地吸气:“所以我才说要现在去看看……不是你们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谁再多一句嘴试试——”   “那什么。”阳朵试探地举手,“我其实还有一个问题。”   “嗯?”刘崎巍立刻看过来,语气稍缓,“什么问题?阳朵别紧张,你慢慢说。”   “呃,还是那个黑点。”阳朵低声说着,凑到平面图前,伸手在上面指了指。   “我印象里……我是说,那个预言画面里,我看到的黑点,是位于这个区域的。”她在平面图的右上角虚虚画了个圈,“但当时的画面很模糊。我只能确定黑点的大概范围,但不知道它具体是在哪一片空间……”   这样的话,还能进行加固吗?   阳朵不太确定地看了眼刘崎巍。   后者却只冷静地点了点头。   “哦,这个问题啊。”刘崎巍转头抬了下下巴,“灵慧,分析一下。”   “嗯……我其实也不太确定的。”王灵慧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人却已经走上前来,偏头对着图纸研究片刻,轻轻合了下手掌。   “这个区域的话,一共有四个收容空间入口,分别对应的是135‘钻进卧室的人’、249‘逆行发菜’、336‘无望的呼唤者’、493‘马桶精灵’……   “而从阳朵的描述来看,那家伙人型,能倒退着行走,又一定闪现能力,可以以头发作为攻击手段,还能留下类似血迹的痕迹……   她点了点下巴:“相对而言的话,135和336会更符合这些特征。”   “也就是说同时有两个怪物都符合?”阳朵抿唇,“那要怎么进一步排查?”   “不,严格来说,逆行发菜也有可能符合上述特征——但就像之前说的,收容区里不可能有活人,所以只能先把它排除了。”王灵慧摆手,“至于该怎么继续缩小范围,这就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了。”   “没关系,这个问题我能解决。”刘崎巍看了眼时间,轻轻吐出口气,“现在,我再问最后一遍。还有谁,有问题吗?”   “没有是吧?那就都动起来,快点!”   *   *   虽说刘崎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可不知为何,阳朵心头仍萦绕着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但事已至此,除了按照刘崎巍的安排进行排查加固,似乎也没别的法子了。   “诶呀,别紧张……”   很快,三分钟后,中央大厅收容区入口外。   行动组几人高低错落地站在一起,小贝正好站在阳朵旁边,见她一直紧抿着唇,还以为她是第一次出任务害怕,好心地开口宽慰她:“只要收容物没有离开收容空间,人类就是绝对的优势方,虽然可能会看到一些吓人的东西,但只要严格遵守规则,基本就不会出事的。”   她安抚地拍拍阳朵的肩,还拿出薄荷糖来倒给她:“别害怕,没事的。来,吃点糖放松一下。”   阳朵:“……”   阳朵没说话,只默默把糖塞进嘴里。   甜津津的。谢谢,这下真的好受多了。   于是小贝笑得更开心了,眉眼间全是照顾了新人的自豪感;全没注意到一旁白沐恩等几个上一回就有幸和阳朵打过交道的,此刻都正无声地望着他们这边,一脸的欲言又止。   另一边,队伍的正前方,刘崎巍已经熟练地完成了刷卡,黑色大门无声开启。   一行人鱼贯涌入门中。来到位于两扇黑门之间的方厅后,刘崎巍却让其他人都在原地等待,自己先带着白沐恩,先行进入了第二扇黑门后。   “他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呀?”资历最浅的小贝好奇发问。   “还能做什么,排查呗。”回答她的是周山君,两手插在兜里,一边说话一边漫不经心地四下张望,“之前不是说了吗?符合特征的收容物有两个,极限二选一,装配者应该有自己的判断方式。”   小贝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不说话了,没过多久,又被王开洋叫过去,和他一起清点起观测要用的设备。   至于阳朵,则从开始等待的第一刻起就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面包,抓紧时间两口一个;而王灵慧,也完全没有放过这个教导新人的机会,腼腆却又充满兴致地向阳朵介绍起了这个房间里的一切。   “你看到那些纹样了吗?地板和墙上的那些……有没有觉得眼熟?没错,这些纹样和加固码系出同源,都能起到对收容物的震慑和扰乱作用……   “我们头上的那个装饰呢,则是参考了古代的藻井。藻井本身就有压制火魔作祟的意义,而我们这个,则是在花纹上做了更多文章,以进一步放大墙上纹样的作用……   “顺便一提,这个房间的地板和墙壁都是用特殊皮类制成的,同样也能对收容物形成震慑作用,属于这个房间的第二重保障……   “哦对了,还有那个碗!就是放在角落那个,你看到没有?”   王灵慧一路介绍过来,终于介绍到了那个位于房间角落的、放在破桌子上的缺口碗。   阳朵正好吃完一块面包,擦了擦嘴角道:“看到了。那也是用来防止怪物出逃的吗?”   “那倒不是,这是用来预警的。”王灵慧道,“这个碗其实也是一个收容物,不过很弱,只是稍微一点预知的能力而已……”   “据说以前的行动组执行任务前,都会在这个大厅停留片刻,如果听到了碗碎的声音,就说明这次的任务肯定有危险,如果看到碗裂开,说明危险程度还很高;但如果什么异状都没发生,就意味着事情能顺利解决。人们由此来判断任务的风险。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碗突然不活跃了。不管人在这个房间等多久,它都不会再响,所以渐渐的,现在的行动组,就没有这个习惯了。”   王灵慧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很是惋惜的表情。   跟着看了眼阳朵,又有些奇怪:“怎么了,阳朵?是我烦到你了吗?”   “啊不……不是。”阳朵怔了一下,默默收回看向那碗的目光。   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把自己刚看到那破碗在裂开的事给说出来。   视线往旁边一转,她又用目光指了指破碗的旁边:“那那个收音机呢?那又是做什么的?”   “?”这回却是轮到王灵慧愣住了,“收音机?”   “对啊,就放在碗旁边的那个……”阳朵被她这么一反问,声音反而渐弱下来。   话说那东西……是叫收音机,没错吧?   阳朵很没底气地想着,听到王灵慧困惑的声音响起:“什么收音机,你在说哪个啊?   “那碗的旁边,有什么东西吗?”   ……   诶?   阳朵撕袋子的动作一顿。   几乎同一时间,她又听见了——   听见收音机上旋钮自行转动的声音。   就像上一回一样,那台黑色的机器,当着她的面缓缓苏醒,笨重的功放器鼓噪着,发出刺耳的密集杂音;而在这阵阵杂音中,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又缓缓浮现,逐渐清晰。   “呼……呼……呼……”   听着像是一种粗重的、仿佛要撕裂肺部般的喘息。   一点一点地,逐渐靠近。   直至最后,近得仿佛就贴在耳畔——   “确定了!”   就在此时,第二扇黑色大门被再次推开。收音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阳朵迷茫转头,正听见归来的刘崎巍向众人宣布自己的发现:   “我排查过了。目前几个可疑的收容物里,只有一个呈现出特殊的活跃状态。   “135号,‘钻进卧室的人’——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出问题的,就是这个收容物了。”   ————————   久等了,粗长的入V章奉上!   V后三章小红包随机随即掉落,应该还会再开个抽奖,比心! 第18章 第十八章   【名称:钻进卧室的人   【编号:9-135   【风险评级:黑-C   【收容地点:X市星月路飞驰酒店   【收容方式:详见《星月路电竞酒店神秘黑影杀人事件报告》   【收容工具:[***]   【加固方案:   【135具有基本的异常本能,不具备强思维能力。推荐使用对应针对性加固方案,具体如下:   【1.正常情况下,135应被束缚于指定收容空间内,加固也应在对应空间内进行。   【2.进行加固时,执行者应携带一定数量的临时床具。包括但不限于睡袋、行军床、担架床等等。床具数量必须与进入人数相等,且所有床具必须配有尺寸适合的被褥。   【3.进行加固前,执行者应圈定合适数量的房间并以最快速度布置好所有临时床具。每个房间内有且只能有一张床具。   【4.进入加固流程后,所有执行者都应披盖被褥,平躺或侧躺于指定床具上。整个加固过程中,所有床具上都必须保持有人的状态……且无论听到或感受到任何动静,执行人员都应保持安静、保持冷静且不可离开床具……维持此状态至少60分钟,直至安全指示灯变色,即视为加固成功……   【备注:   【1.加固须在该收容物出现明显骚动时进行。除此之外,行动组应秉持不注视、不轻视、不无视的监测原则。   【2.床具与被褥均无具体品牌要求。但根据过往经验,被褥应尽量选择有一定重量的棉被或羽绒被,且能覆盖执行人员全身为最佳。   【3.因135号收容物的特殊习性,本次加固不推荐携带观测人员。如出于特殊需要必须携带,请务必为观测人员安排独立的床具与被褥。   【4.加固过程中,为保障人身安全,执行人员不可轻易脱离被褥覆盖范围,亦不可将头或手脚伸出被褥外;此外,为保障身心健康,不建议执行人员在进行加固时进行不必要的窥探……】   ——不久之后,纯白的房间里。   阳朵不知第几次扫过手里这张刚刚下发的加固守则,又看了眼不远处正忙着帮自己搭临时床架的白沐恩,内心犹翻涌着浓重的不安。   就在十五分钟前,随着目标的锁定,整个行动组都展开了紧锣密鼓的准备。   因为这次的加固方案特殊,不需要专门的观测人员,刘崎巍还特意做了人员调整,将王开洋和小贝送出了收容区,把待机的龙哥编入队伍,又另外准备了一些东西,这才带着阳朵他们,正式进入了这片编号为135号的收容空间。   按照方案要求,他们还得自己临时搭建床铺。用的床架似乎是特制的,看着很牢,表面还刻有特殊的纹样,就是搭起来有些麻烦,流程复杂,很需要技巧,白沐恩便自告奋勇过来帮忙,这会儿床架刚刚搭好,正在测试稳固程度。   “……行,这样应该就可以了。你等等试一下,如果想调整高度的话,就摇这里的摇杆……”另一边,白沐恩拍拍手掌,终于满意地直起身体,一边嘱咐一边回头,话未说完,似是注意到阳朵的不安,又猛地一顿。   “怎么了?”他转而关切问道。   “?嗯……没什么。”阳朵回过神来,下意识摇了摇头。顿了下,还是试探地开口,“我只是不太明白,组长到底是怎么锁定这个怪物的?”   “毕竟,一旦真正开始加固,我们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出去了吧?万一弄错了……”   “哦,你是在担心这个啊。”白沐恩恍然大悟,旋即笑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组长是个装配者——这事你应该知道吧?”   “嗯。”阳朵迟疑点头,“所以?”   “装配者所装配的,其实就是来自收容物的能力。相应的,在其它某些方面,我们的感应也会变得更敏锐。”白沐恩认真道,指了指自己,“比如我,其实成为装配者后味觉就提升很多。组长她呢,则恰好是在感知能量方面非常敏锐,可以近距离感知指定区域内的能量总和。”   “而没有苏醒的收容物,其辐射出的能量肯定是比苏醒了的要低的。又正好你和王灵慧已经帮忙圈定了备选范围,所以从组长的角度来说,在明确只有一个收容物苏醒的前提下,她只要在几个备选里一个个感知过去,找出其中能量总和最高的那个空间就可以了……”   说着,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一盏正亮着的小灯:“而且你看,从结果来看,她也确实没找错,对吧?”   阳朵:“……”   嗯,这个倒是。   那小灯阳朵认识,是执行任务时必备的安全指示灯。如果所在空间内的收容物正处在苏醒状态,灯光就会自动亮起并显示为红色,直到加固完成,才会变为黄色。   而他们的安全指示灯,从一进入这个空间起就亮起了红光,显然他们并没有找错地方,这里确实有一个出于已经醒了的收容物。   既然醒了,那就必须立刻进行加固,直至让其再度睡去——这是行动组最基本的行动逻辑。毕竟只要是在收容空间里,人类就有战胜收容物的可能,真要等对方逃出去,那就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阳朵想想却还是不放心:“可按照这纸上的法子,未免也太费时间了。我们不能选一些速度更快的方案吗?比如,嗯,重构加固什么的?”   就像上次那样直接画加固码,画够了就算加固完成,这种就很快!   “那还是不一样的。”横竖现在也没别的事,白沐恩索性帮阳朵把床也铺了,边抖着一次性床单边回答道。   说完,见阳朵仍面露茫然,估摸着她应该是还没有学到这一块儿,便继续解释:   “重构加固不是不行,但它只能算是一种应急策略。如果把加固比作修笼子的话,针对性加固就是用专门的工具对笼子进行查漏补缺,重构加固则是直接拿一个纸箱套在笼子外面……”   但纸箱的下面,笼子的缺口依旧存在。纸箱本身也不会比笼子更牢固。所以即使重构加固成功了,其效果也不会维持很久,往往需要在后续再补一两次针对性加固,才能让收容物真正回归长期沉睡状态。   既然如此,那不如一上来就直接针对性加固,还省得折腾。   “而且啊,虽然过程中可能经历些吓人的东西,但从本质上来说,针对性加固也是更安全的。”   说话间,白沐恩已经帮阳朵铺好了床单。又从道具包里拎出一条真空包装的羽绒被,熟练地拉开拉链。   “针对性加固的话,只要人数够,哪怕是普通人也能参与执行,而且就像小贝告诉你的,只要严格按照规则行事,就能最大程度规避危险;重构对个人能力要求就要严苛许多,而且因为需要到处跑,相对也会更加危险——嗯,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将手中的羽绒被完全抖开平铺,白沐恩望着面前平平整整的临时床铺,满意地拍了拍手,转头看向阳朵:   “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阳朵没说话。   她知道白沐恩说得都有道理,也知道从刘崎巍的角度来看,一切都很符合逻辑……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突然出逃的怪物、反应迟缓的预警系统、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收音机,还有从收音机里传出的种种古怪声音……太多奇怪的迹象,却都没一个解答,只重重地压在她心里,成为那浓浓不安的一部分。   略一犹疑,她还是对着白沐恩摇了摇头。同一时间,有通讯器哔哔响起,白沐恩歉意地冲阳朵笑了下,匆忙接通通话。   “大白,阳朵的床架搭好没有?”通讯器传出刘崎巍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搭完了你来山君这儿帮一把手。小龙这个废物,把两根支架搭反了,现在卡在一起,拆都拆不开……”   “那个,还有我这边。”她话音刚落,王灵慧的声音亦从通讯器那边传来,声音弱弱的,“不好意思啊,我也不太会弄这个东西。”   “啊……行。”白沐恩听着一愣一愣,“所以是山君和灵慧那儿我都得去一趟对吧?龙哥那边呢?要不我也去一趟?”   “行,辛苦你了。”刘崎巍再次吸气,“二十分钟内能搞得定吗?”   白沐恩有些为难地皱起眉:“我……尽力?”   或许是听出他的迟疑,刘崎巍陷入了沉默。阳朵在旁观察着,忽然出声:“要不,我也来帮忙?灵慧那边,我先过去看看好了。”   话音落下,通讯器那头立刻传来“好呀好呀”的声音。白沐恩略显惊讶地抬头:“那个床架是特制的……你学过?”   “什么学不学的,这种东西看一遍不就差不多了吗?”阳朵莫名其妙,“反正我就去看看,能干就干,不能干再找你呗……?”   她奇怪地看着白沐恩:“怎么了,这幅表情?”   没什么,只是刚想起我当初为了掌握这门技巧老老实实在专门的培训班里上了三天课来着……   白沐恩暗自咋舌,不过面上倒是没说什么,只简单和阳朵讲了几个容易弄错的点,说完按照刘崎巍指示,快步离开了。   阳朵则自行找去了王灵慧那儿。还好,虽然有点费劲,但到底还是顺利帮着把床架搭起来了,也没有像徐小龙一样左右搭反,这让她对自己非常满意。   而等她再回到那间纯白房间,已又是十分钟后——这回,屋里就真只有她一个人了。   和上一次见过的收容空间不同,这个收容空间的布局明显要更单调一些。所有的房间就是一个模样,四四方方,纯白墙壁,内里空无一物,门框空空荡荡;此外,房间之间也不再是四通八达,而是全都只开着一扇门,由一条走廊从外部相连。   而此时的房间里,除了那张临时搭出来的单人床外,就只有一个充作小桌子的方形纸箱,纸箱上并排放着两盏巴掌大的长颈小灯。而这,就是她这次参与加固所需要的所有工具。   “都准备好了吗?”正思索间,通讯器里传出刘崎巍的声音,“没有上床的赶紧上床,记得别穿鞋,鞋子藏到床下面——”   阳朵一怔,忙应了一声,飞快脱鞋躺到了床上,一边因为身上被子的触感而暗暗惊艳,一边拿起通讯器,学着其他人的样子道:“准备好了。”   “行。”刘崎巍语气逐渐认真,“那我让大白把临时防护撤了。”   “动真格了,可都别掉链子啊。”   阳朵跟在其他人后面再次应声,转头看向一旁纸箱上的两盏小灯,又不由抿了抿唇。   135号,“钻进卧室的人”——用王灵慧的话说,是一个很让人头痛的收容物。   它最初是在一间“电竞酒店”里面被发现的。酒店,就是会提供付费住宿的地方,至于电竞酒店,阳朵不太明白,不过听王灵慧的意思,应该就是同提供住宿的同时,顺带还会提供一些娱乐项目。   总之,因为酒店提供的娱乐,那些年轻人几乎都没入睡,一直玩到深夜。中途一人正好有事,临时离开,约好第二天再来和其他人汇合。而等他第二天再推开门时,迎接他的,是一屋子的残缺尸体。   ……几乎所有人都死了。且死状可怖,仿佛生前都经受了极大的惊吓。   除了中途离场的那人外,就只有一人幸免于难——和其余人不同,那人当晚恰好不舒服,吃的药里还有助眠成分,因此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离奇的是,明明有一堆人死在了他的旁边,对于昨晚发生的事,他却没有半点印象。甚至第二天其他人的尸体被发现时,他都还没有睡醒。   为了能从这唯一在场的生还者口中撬出一些线索,当时经手此案的调查员费了很大功夫,甚至不得已动用了一些催眠手段,而最终得到的,只有几句含糊的描述:   【……我当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其他人还在打游戏……玄关的位置突然出现一个影子,像人,但很高,脑袋顶着门框……】   【它慢慢地走过来,从我旁边走过去,一直走到他们身后,静静站着,像是没看到我……我问其他人那是什么,他们都说那儿没东西,我就觉得是我睡迷糊看错了……然后我就又开始犯困……】   【快要睡着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做梦,我竟看到它突然转过头来看我,张开嘴,嘴里黑漆漆的,下巴一直掉到胸口……】   ——那个描述中的“高个长下巴人型”,自然就是135号的本体。   但这也仅仅是它形象的一种。在后续的相关案例里,它又不断展示出其它的形象,包括但不限于长发覆面衣裙破烂的干瘦女人、浑身长满菌菇的老者、穿红衣服的小孩,又或是在室内打着黑伞的古怪人影……   也正是在这不断更新的案例中,这东西的特性渐渐水落石出:   只会出现在人类卧室的异常存在,也只会猎杀待在卧室里的人。且在“卧室”里时,会展示出压倒性的强大力量,极难应付。   不仅如此,其对“卧室”的定义还非常广泛,只要是存在床具的地方,都会被其视为“卧室”,因此,也常有在太平间和病房捕捉到其身影的记录。   奇怪的是,“被子”对它而言似乎是一种奇特的存在。正常情况下,它不会主动攻击躺在被子里的人,有时甚至会无视;但也有案例记载,它会被被中人类的大叫所吸引,从而选择偷偷蹲在床铺旁边,静静等待,直至藏在被子里的人憋不住地探头出来呼吸,再直接切走对方的脑袋……   但不管怎样,最初捕获它的收容者们,最终还是选择利用“被子”这一元素,来作为整个加固方案中的核心要素。   不要问她这套加固方案到底是什么逻辑,她也不知道。阳朵只知道,所有被记录下来的加固方案都是确认有效的,至于是怎么想出来又是怎么确认有效的,不要去管、不要去想,也不要去深究。   当初在听刘崎巍教到这课时,阳朵记得自己还奇怪地反问,那假如那方案让我把头直接塞怪物嘴里呢?   刘崎巍当时的回答是,那你最好看清楚,具体是要怎么塞,塞到什么程度,塞多长时间,之后不要多想,严格照办就完了。   ——阳朵无法形容当时自己内心的震撼。   相比起来,这次的任务要求只是躺在软乎乎地被窝里一动不动。听着似乎还好接受一点……   默默思索着,阳朵捏紧了手边的被角。柔软的触感,舒服到令人安心。   通讯器一直开着,方便大家能随时了解彼此的状态。但为防意外,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时不时从机器里会传出一两声不知是谁的呼吸声,有时轻浅,有时粗重,有的会让人产生一种被隔空陪伴的安全感,有的却会令人无端端地感到几分揪心。   但除了这些呼吸声之外,阳朵什么都听不到。也不知是没有声音,还是其实存在着其它的动静,只是位于另一个房间的她听不见。   时间无声流淌。阳朵缓慢眨起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周围太过安静的缘故,她竟觉得有点困了。   就在此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闪烁的红光。   阳朵瞬间清醒。   那是来自纸箱上的红光——纸箱上的两盏小灯,一盏是用于提示加固是否完成的安全指示灯,目前依然处在常亮的红灯状态;而旁边的那一盏,则是用于提示当前房间的安全程度,在此之前,一直处于熄灭的状态……   而现在,那盏灯也亮了。   刺眼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急促的提示。   阳朵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揪紧了手里的被角——几乎是同一时间,头顶投下的灯光竟是忽然暗下,像是被谁伸手关掉了一般!   不过转眼,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纸箱上的小灯依然亮着。两盏红光,像是一双怪物的眼睛。   一手攥着被角,一手紧握着通讯器,阳朵咽了口唾沫,没再犹疑,立刻按照之前加固方案里所教的,慢慢地将头藏入被子之中。   被子里空气不畅,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她现在总算知道,先前通讯器里那些骤然粗重的呼吸声是怎么回事了。   好在被子很厚,像个安全的茧。阳朵情不自禁地往这个茧里又缩了缩,再听被子外面,竟是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哒、哒、哒的。   不紧不慢,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自己的床铺旁边。   ——再下一秒,又忽觉身上一沉。   仿佛有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被子上。   ————————   电竞酒店那一段剧情,写的时候忽然想到一部很神奇的悬疑片(?),叫《为什么我朋友都死了》(好像是),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搜的看看,解说也行,挺好玩的2333   本来应该上6000的,只是今天不太舒服,姨妈加胃痛二重奏了,欠的400明天补上!   以及,本章依旧有小红包掉落哈~比心! 第19章 第十九章   隔着被子传来的力道并不重,给人的感觉却很清晰。明显是一只手。   或者说,是某种类似于手的东西。   被窝内,阳朵维持着蜷缩侧躺的姿势,大气都不敢出。明明什么都没看到,心脏却在狂跳。   外面那怪物却不知在想什么。只静静地站在床边,维持着这个动作。微微的血腥味透过被子的缝隙透进来,更叫人脸色铁青。   片刻后,那股力道终于离开了。   藏在被里的阳朵微微闭眼。然而还没等她松一口气,那力道却又再一次落下,落在了另一个位置。   这一回,那力量停留的时间也更短,没过一会儿,却再次抬起,仅隔几秒,又再次落下……   就这么不断反复,像是正在那光滑的被面上寻找着什么。从头到尾,触碰的力道都没有任何改变,触碰的位置,却明显正越来越靠上——   终于,又是一声碰触的轻响。   这一回,那只手隔着被子,落在了阳朵的头上。   准确来说,是额头往上的位置。   隔着被子,阳朵能感觉到,那只“手”很大。不似人类的五指微微屈起,几乎把她整个脑袋都包裹其中。   ……如果它再一用力,自己的头会怎样?   阳朵大概能猜到,但她不敢去想。   那只大手还在隔着被子往下压。被子里,阳朵用力闭眼,努力克制着当场掀开被子往外逃的冲动。   心跳越来越快,她仿佛都能听见强烈的求生欲在自己体内尖叫,让她要么打要么逃;即使努力克制,呼吸声也不由自主地越来越重,气息浑浊得仿佛成了另一只手,正不由分说地捂着自己的口鼻。   ……所幸,没过多久,那只手终于又挪开了。   它又往上探了探,最终按在了阳朵脑袋再往前一些的位置。停留几秒,又再次往前挪了挪。   “……”   按说这会儿阳朵应该感到放松一些,然而并没有。   因为她突然好像意识到,那只手是在干什么了。   ——它是在找边界。找被子的边界。   ——它知道“被子”的存在,也知道被子里有人。所以它正在琢磨,能完全去掉被子的方法……   说好的不聪明呢!!   眼看着那只手终于按到了被子的边缘,阳朵一瞬间连骂人的心都有了。   几乎同时,她的手也探进了口袋——那里放着行动组派发给她的强化针,阳朵之前特意把密封袋都拆开了,确保一旦出了事,自己能第一时间把那针扎进腿里……   当然也不指望能打赢,就是觉得这样走得比较快。而且醒来后至少还能保留一个强化的效果,不至于两手空空地就醒了……   幸运的是,那怪物好像真的不聪明。   或者说,“被子”这东西对它来说,可能真的有些难以理解……   明明手都已经摸到了被子的边缘。它原地到处摸了一阵,居然愣是没能把被子给掀开。   于是,又是一阵静默。不知过多久,那种“哒、哒、哒”的脚步声,终于又再次响起。   这一回,是在从床边往外走。越走越远。响了一阵后,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被子里,阳朵暗暗松了口气。想要立刻探头出去换气,想起之前王灵慧的科普,却又有几分悬心。思索片刻,终究还是抱着看看情况的念头,试着将被子稍稍拉开了一条缝隙。   只一眼,便叫她后背一阵发凉。   屋内漆黑,走廊却还是亮的。灯光从门框内直直投入,直接照亮了房间里的小半区域,也照亮了那正站在门边的“人”。   不……准确来说,那根本不能算是“人”。   那只是一团像人的黑影子。有手有脚有躯干,比例却怪异得吓人。   阳朵的被子只掀开了一点点,能看到的也只有对方过长的手臂与畸形的躯干。即使如此,她也能一眼看出,那黑影现在的朝向……   它是朝着床边的。   它根本就没有走。也没打算走。   就像王灵慧说的,它只是在等她自己钻出来,好趁机下手而已——   就在此时,门边的黑影忽然动了起来!   阳朵心头一震,忙将被子再度拉上。整个人都本能地缩起,耳朵紧贴在床板上。   被子如同厚厚的茧,再次将她包裹。空气在狭小的黑暗中打转,不知是不是紧张的缘故,就连自己听到的呼吸声,都比之前沉重了几分。   ……好在那东西,似乎并没有看到她。也没有再一次靠近。   粗重的呼吸声中,阳朵听见那种哒哒哒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回,是真的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听着像是沿着走廊去了其它的房间。   紧跟着,隔着被子,阳朵隐隐感受到外面重又亮起的光线。   这……是安全了的意思吗?   阳朵不确定地想着,再次偷偷拉开被角,明亮到刺目的光线立刻从缝隙里涌入。阳朵被晃得眯了眯眼,视线沿着狭窄的缝隙转向旁边,终于看到了放在纸箱上的那两盏小灯。   预示加固状况的那一盏依然红着,另一盏用来感应危险的,则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预警灯熄灭,意味着至少当前空间内,没有足以能威胁性命的怪物。   这让阳朵彻底松了口气。她一把将被子掀开,大口呼吸着,整个人翻过身,复又瘫在了床板上。   不得不说,刚才她是真有些被吓到了——大约是生活环境使然,再加上她遇事向来是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像这样躲在逼仄处一动不动的经历,她以前几乎没怎么经历过。   不过还好。阳朵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已经抓到诀窍了。就像加固方案建议的,只要在预警灯闪烁时立刻钻进被窝,而后打定主意死不出去,甚至不动弹,那至少物理意义上,自己就是安全的。   而且那怪物的实体只有一个,还是会沿着走廊,在不同的房间间走动。那就意味着,自己也不用一直憋在被窝里,喘息和休息的机会也还挺多……   嗯,话说回来,既然怪物不在时,自己可以把头探出来呼吸,那是否意味着,自己完全可以趁着呼吸时,再进一步发挥一下嘴巴的作用,顺便吃点面包什么的?   不不,这还是算了——这个想法只在阳朵的脑海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很快便被她自己否定。   反正只要活着,自己就能在这个世界停留到晚上八点,到时候吃饭也来得及,完全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多冒险……   话虽如此,阳朵还是忍不住又侧过身,摸了摸放在旁边的、装满面包的挎包。   “呼……”她听到自己再次重重呼出口气,重得像是带着回音。   ……?等等。   似是意识到什么,阳朵动作突然一顿。   紧跟着,便见她猛地坐起了身体,又微微侧过了头。片刻后,又紧拧着眉头,再次侧躺在了床上。   耳朵紧贴着床板。这一回,阳朵刻意控制了自己的气息。   粗重的呼吸声,却依旧再次在耳畔响起:   呼……呼……呼……   “……”   原来如此。阳朵面无表情地想。   她就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之前只要侧着躺,听到的呼吸声就会比较重。   这下终于明白了。因为那不只是她的呼吸声。   还有另一道声音,来自床下。   她的床下,有东西。另外的东西。   ——刚平复不久的心脏因这个认知而再次狂跳起来。但或许是之前受惊过重的关系,阳朵这回反而有些想笑了。   铁青着脸,她再次起身,一手拿出备用的强化针,另一手却摸到了床单的边角,悄悄掀起一点,露出下方带着缝隙的床架。   无所谓了,死就死了,大不了直接打针重来了,但在此之前——她必须搞清楚,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好死不死地非要往她床下钻!   抱着拼了的冲动,阳朵直接将眼睛凑到了露出的床架缝隙上。定睛一看,果不其然,在自己的床下,看到一团正在瑟瑟发抖的东西。   那“东西”似乎还没注意到她的窥视,只自顾自蜷成一团。床底光线昏暗,阳朵也没法将其轮廓辨认得太过清楚,努力了半天,也只能看出个大概特征——   有四肢、头颅,看身材,像是个很瘦的女性。   长头发、衣裙破烂……等等?   脑海中不期然闪过上一次入梦时,自己看到的那个倒行人影——   这不都对上了吗??   这又什么情况?   强烈的困惑瞬间涌上脑门,阳朵眉头紧蹙,忙又贴近床缝。   或许是因为适应了光线,眼前所见越来越清楚。却见床底那人影忽然也动了起来,竟是突然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墙壁,跟着又蠕动几下,从身下扒拉出一个很大的亮色双肩背包,偷偷摸摸地将手伸了进去,晃动的肩膀上,是一个显眼的纹身……   ……等等。   ……那个纹身?   注意到纹身的图案,阳朵眼睛骤然瞪大,短暂的震惊后,却又涌上更大的困惑。   “阳朵?”恰在此时,刘崎巍的声音又从通讯器里传出来,音量压得很低。估计是察觉到她这边窸窸窣窣的动静,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阳朵忙收回目光,略一犹疑,屈起手指,在通讯器的信号输入端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行动组内部约定的暗号,意为“暂时安全”。   果然,敲击声一出,刘崎巍那边便不再问了。   阳朵想了想,又在通讯器上按了两下,关掉了自己这边的信号输入,确保行动组的其他人的都不会再听到这边的声音,跟着又悄悄将手探进后腰,摸出了组里配发的麻醉枪。   持枪在手,又透过被子仔细看了看外面的情况,确定现在房间内灯光明亮,没有任何危险预警——   这才裹着被子,猛地往前一扑,弯腰垂头,冲着床底露出漆黑的枪口。   “出来!”她压低声音威胁道,“外来的,别再躲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现在,不想死的话就立刻给我出来——双手抱头,不许带包!”   ————————   站在怪物的角度,这事儿的过程belike:   看到了一枚夏威夷果,想吃想吃——于是开始一摸一摸地找缝隙——找到了,发现扣不开——遗憾离场   ——————   修改:辨认女配的方式从包上logo改为了身上纹身   ——————   以及不好意思,昨晚吃的止疼药半夜没效果了,凌晨给我疼醒了,睡得不是很好,容我再缓一缓,欠的字数后等缓过来了就补ORZ   顺便说一下,明天要上夹子,所以周二更新会放到晚上哈。 第20章 第二十章   ——回应着阳朵话语的,是一声再明显不过的抽气。   紧跟着又是咚的一声。是床下那“东西”因为太过惊讶而抬头,结果一头撞上床架发出的声音。   阳朵:……   行,看来是人没错了。   还是个不太聪明的人。   她厉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这一回,对方似乎稍微冷静些了。低低地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慢吞吞地就开始往外挪,没挪几步,却又停下。   阳朵登时警觉:“你磨蹭什么?”   “不是我磨蹭……是你说的话它本来就有问题嘛。”短暂的沉默后,那“东西”似是终于忍无可忍般开了口,一口细细的女孩子嗓音。   “又要我抱头,又要我爬出来,那我只能用手肘爬了啊,你指望能有多快。”   “……”怪我咯?   阳朵克制地吸气:“那你就用手爬。”   那“东西”再次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出声:“那、那我的包……”   阳朵怒了:“总之你立刻出来就可以了!不许再耽搁!”   对方闻言,立刻将那双肩大包揽进了怀里,这才手脚并用地从床下蛄蛹了出来。   灯光照亮对方的身形和脸庞,阳朵这才看清,那原来是个挺年轻的女孩儿——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消瘦的面庞半隐在凌乱的长发之下,个头不高,皮肤苍白,眼睛倒是很亮。   保险起见,阳朵将被子拉开一角,斜睨着她,手上的枪依旧稳稳端着:“进来。”   “?!”对方明显被她这话搞得莫名其妙,想要拒绝,望着阳朵的枪口,却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最终只能不情不愿地老实照办,嘴里还在嘟嘟囔囔,“这么不怕生,见面就躺一起……你也不怕我是怪物。”   “怪物身上可不会有蓝宝石公司的刺青。”阳朵冷冷道。   “?!”那女孩下意识看了眼自己胳膊上的纹身,微露诧异,旋即挑起了眉,“可以啊,你居然认识这个。看来还挺有见识。”   “我养母身上也有一个一样的刺青。”阳朵上下扫她一眼,确认身上的被子足够同时盖住她们两个,这才放下撑着被子的手,顺便回了一句。   加固的过程容不得错误。不管这家伙是谁,她都不能放任对方在外面坏事。正好对方够瘦,这被子也够大,从这家伙之前安静躲床底的行为来看,也不像个冒失会作死的。真要不幸又遇到135,把这人按进被窝里,应该也来得及。   那女孩听了她的话,却似松了口气,神情也跟着放松不少。   “是吗?那早说啊,大家都是一个公司的,高低也算一家人……”   “她说蓝宝石公司是荒原上最恶心最可恨最惨无人道的地方。”阳朵将枪往上抬了抬,面无表情地继续道。   “……”   女孩自觉将伸到一半的手给缩了回去。   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这纹身其实是假的。就荒原嘛,你知道的,多个身份多条路。”   “够了。”阳朵懒得再和她掰扯,“老实交代,你到底是谁,来这儿做什么,怎么进来的?”   女孩干笑了下,冲她做了个冷静的手势,跟着便轻轻呼出口气。   再次开口,语速飞快:“我叫火藻,火藻知道吗?就是晚上会发光的那种暖暖的水草,我的名字就是这个,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你所见,我和你一样是个安全屋持有者……   “至于为什么会来这儿——我发誓我真没什么恶意,我就是想给自己的小屋找点装饰材料,又正好换到了一些穿越瓷砖,也没多想就直接用了,但我真不知道那些瓷砖是通到你这里的,我看那材质还以为是通到哪一处精装修的房子呢……   “反正最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来了。来了又走不掉,奇奇怪怪的,说真的我也很无奈……”   说到这儿,她猛喘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可怜地看过来。   “大概就是这样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她闷闷道,“没有的话,可以直接让我走吗?”   “有。”阳朵不假思索,“安全屋是什么?”   “……!”那叫火藻的女孩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   “就是指这个空间……你,不知道这个名词吗?”她不可思议地望着阳朵,像是意识到什么,眼睛渐渐瞪圆,“你、你这边该不会,还没有‘通网’吧?”   好的,新问题来了。   阳朵蹙眉:“通网又是什……”   话音未落,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红光闪烁。   ——几乎同一时间,头顶的灯光也开始迅速黯淡。   阳朵神情登时一凛,立刻还枪入袋,腾出手一把拽过旁边仍在迷茫的女孩,另一手则迅速拉起被子,用力抖开,确保将两人头脚全部盖住——   而几乎就在被子刚刚披稳的刹那,屋内的光线便彻底暗下。   紧跟着,哒、哒、哒的脚步声,再次在房间里响起。不紧不慢地朝着床边靠近。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阳朵这回心态已然稳定不少,只担心旁边那个女孩不够冷静,一颗心从钻进被窝就开始紧绷绷地悬着,打定注意只要对方一出声自己就立刻动手,哪怕把人憋死也不能放她冒出一点声音。   所幸,对方似乎也知道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安静。不等阳朵伸手,自己就先牢牢把嘴捂上了,在黑暗中瞪圆了一双眼,眼底全是控制不住的惊恐。   “……”或许是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看她这样,阳朵反而更冷静了。   很快,就跟上次一样,那怪物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下。紧跟着,一只大手隔着被子,按在了两人之间的空隙处。   感觉到旁边传来的颤抖,阳朵忙将一根手指抵到了对方的手背上。黑暗中,隐约感觉到对方似乎做了个类似点头的动作——但好像没什么用,抖得反而更加厉害。   堵在被窝里的呼吸声,也变得越发明显,呼呼的声音,沉重得仿佛凝出实体。   床边的怪物对此却似毫无所觉,只依旧重复着上一次动作。一点点地摸到被子的边缘,又仿佛确认什么般摩挲来去,最终又默默收回了手。   ——而正当阳朵以为,它会和上次一样,再一路走到门边开始蹲守的时候,床边忽又传来“嘎啦”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拦腰折断。   下一秒,又有窸窸窣窣的爬动声响起——从床边,一路爬进了床底。   还是那个怪物——阳朵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怪物的行为模式居然变化了。明明上一轮它还只知道在床边走来走去,这一轮,它却知道要去探索床下了。   阳朵还好,对此没什么特殊的反应,最多也就感叹一下而已;倒是她旁边的女孩,在床底下出现动静的那一瞬,几乎肉眼可见地僵住——   不知是不是错觉,阳朵甚至觉得她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而很快,床底下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消失了。哒哒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远去,房间里的灯也终于再度亮起。   确认过预警灯已经熄灭,阳朵这才掀开被子缓缓起身。旁边的女孩也跟着猛地坐起,不论是脸色还是语气都是显而易见的不平静。   “我天、我天——刚才什么情况??”她语速又快起来,震惊到声音都有点抖了,“刚才那个东西,它第一次明明没有……它这回怎么……它有脑子的吗?它原来是会长脑子的吗?!”   “或许吧。别急别急,你先冷静。”阳朵尽可能地安抚她,“我知道你很慌但你先别慌……”   “你至少先告诉我,‘通网’到底是什么?”   火藻:“……”   认真的吗?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刚才有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在我们旁边走来走去,被子上摸来摸去,而且还表现出了那么明显的进化能力,甚至差一点点我们可能就要直接死这儿了……   而你在意的,居然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常识问题??   她不敢相信地望着阳朵,迎着对方认真的眼神,内心忽然涌上一阵阵无法理解的荒谬。   ……奇异的是,当那股荒谬感如潮水般褪去,她整个人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又是片刻的静默,她自我调整般地深吸口气,再次开口:   “‘通网’的意思,就是和其它的安全屋建立联系方式。   “你这儿应该有手机吧,或者是电脑?或者任何能‘上网’的东西?只要利用得当,就可以用它们和其它安全屋建联,甚至是进行交易。不要问我是什么原理,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因为我们利用的媒介很像传说中的‘互联网’,所以我们才管这种建联叫‘通网’。   “其它安全屋?还能交易?”阳朵思索着,转了下脖子,“你是说,这种空间还有很多,而且每个都不一样?”   “算是吧。不过类型上还是会重复的。”火藻不太高兴地咕哝,“比如家庭住宅类的,这种光是我知道的就是好多个个……”   不过像阳朵这个这么奇怪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阳朵暗自琢磨着她的话,眸光转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短暂的停顿后,她决定换一个方向:“那那个‘穿越瓷砖’呢,又是怎么回事?”   “瓷砖么……”火藻撇了撇嘴,拽过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同样亮眼的橙色小布袋,直接打开来递给阳朵,“喏,就是这种。”   阳朵探头,只见那橙色的小布袋里,装满了五六片白色的碎片,大小形状全都不等,却全都是一面光滑、一面粗糙。   “所谓瓷砖,就是指来自安全屋的碎片。”火藻继续解释道,“理论上,只要有了瓷砖,就能前往对应的安全屋,如果对那个地方很熟的话,还能直接落到指定的区域。”   她又指指阳朵手中的袋子:“至于这些,是另一个安全屋持有者给我的。我从他那里买装饰用品,可换到的东西我不喜欢,他就把这些给了我,说这些也是他碰巧收到的,还没用过,说不定会通往什么很新奇漂亮的地方……”   “所以你就直接拿来试了?”阳朵微微挑眉,不敢相信居然有人能这么心大。   “我也不知道居然还有安全屋里会闹怪物啊。”火藻一提这事就窝火,“而且正常来说,如果不喜欢的话,用瓷砖就能直接回去了。谁知道你这地方奇奇怪怪,走也走不掉……”   “……”阳朵转了转眼睛,没有搭腔。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有理由怀疑,对方之所以会“走不掉”,多半就是因为她直接传到了收容空间里面……   这地方可是用来关押怪物的。会搞出什么特殊的防逃跑机制,也不奇怪。   垂下眼睛,她视线又落在袋中那些细碎的白色碎片上。端详几秒,忽又觉出不对。   “这些碎片,看着不像是来自同一片瓷砖的。”她拿出一片,捏在手里,细细端详,“你确定这些都是通往我这边的?”   “应该是吧。反正给我的那个人说是。”火藻的语气听着却是不太确定,“而且,嗯,看着也都挺像的,不是吗?”   阳朵看她一眼,顺手将那碎片丢了回去,若无其事地将袋子往旁边一放:“那你又为什么会在我的床底?也是靠碎片进来的?”   “哦,那倒不是。”火藻坦然,“我是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来的。”   “??”阳朵一怔,“趁我不在?我什么时候不……”   哦等等,想起来了。还真有。   阳朵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还曾离开,去帮王灵慧搭床——那时正好她的房间没有人,足足十多分钟的空白时间,确实够这家伙溜进来了。   但她仍是觉得奇怪:“那你为什么要躲在床底?”   “我害怕嘛。”火藻声音低了下去,“之前就我一个人在,叫半天也没人理我,反而遇到不少可怕的东西,还莫名其妙地死了一次……   “本来以为死了也好,能回我自己那边,谁想到眼睛一睁还是被困在这里。试着想用瓷砖逃嘛,也没能逃掉,反而还给我换了个场景,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你们又进来了,乌泱泱一大堆人,我都分不清是‘NPC’还是怪物……”   但无论是哪种,根据经验,她作为一个外来者,都是该避开的。   于是一路东躲西藏,过程中碰巧听到了那么两三句对话,确认了他们的“NPC”身份,也隐约猜到只要他们把事情办完了,自己或许就能跟着一起离开;又正好阳朵所在的房间当时没人,干脆抱着赌一把的想法,趁机躲进了阳朵的床底……   不得不说,她赌得还挺准。一堆人里,正好就压中了阳朵这个老乡。说得上话,也愿意带自己躲被窝——不然她都不敢想自己现在会怎样。   思及此处,火藻忍不住又看了眼阳朵,语气又软了下来: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现在你能放我离开这里了吗?   “随便进来捡装饰是我不对,不过有碎片就默认可以进,这个也是大家约定俗成的,我也不知道你一个没联网的安全屋,怎么就有碎片流落到外面去了……   “你就当帮我一把呗。诺,只要你放我离开,这包里的东西,你随便拿。”   阳朵:“……”   谢谢你的大方。问题是,这也不是我放不放的事啊……   她揉了揉脑门,没有正面回答火藻的问题:“比起这个,你先告诉我那个什么‘嗯皮西’又是什么东西……啊对,还有,你说你之前死了一次又是怎么回事?”   “NPC就是,本地人嘛,呆呆的,僵僵的,大家都这样叫的。”火藻嘴上这样说,但看着似乎也不是很明白,“至于死掉那次……发生得太快,我其实也没什么印象了,就记得总是隐约看到一个长发的女人,远远追着我,我就跑啊跑,跑啊跑,跑着跑着,忽然就被一缕头发一样的东西穿过身体,然后我就‘死’掉了……”   ……?   等一会儿。   阳朵缓缓抬头。   这个发展,怎么那么眼熟呢?   ……还有,如果说,135能够逃出收容空间,甚至强壮到能在非卧室的范围内活动,这些都是因为它已经杀了一个人,这确实说得过去,且办公室里有休息用的行军床,也确实符合它的狩猎环境;可在收容空间里呢?   在空间里,没有床,它是怎么杀掉误入的火藻的?   阳朵眼睛飞快转动,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偏偏此时,预警灯又开始疯狂闪烁——   啧,又来了!   阳朵暗骂一声,扯了把火藻,拉着她再次躲进被子。   毫无意外的,随着房间灯光的彻底暗下,又是一套熟悉的流程——靠近、摸索、钻床底……   只是这次似乎又多了个环节。阳朵隐约听到天花板上也传来极其细微的动静。   听着有点吓人。但习惯了也就还好。   也不知是不是一回生两回熟,这一次,似乎连火藻都不太紧张了,不像上次一样,抖得那么明显,只是呼吸依旧很重,呼哧呼哧的,近得仿佛就在贴在耳边。   阳朵其实不太习惯与人贴那么近,尤其是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好不容易憋到135的脚步声再次远去,她再次悄悄撩起被角往外看,突觉火藻的呼吸喷到了自己后颈,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   “我说,你能不能转到另一边去?贴这么近,怪别扭的。”   “?”回应她的,是火藻略显困惑地鼻音,跟着她便感到躺在旁边的人小幅动了一下,做了个类似转身的动作。   “那个,我不太懂,是要转到哪一边?”紧跟着,她听到对方小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你不喜欢我背对着你吗?”   ……嗯?   阳朵心脏突地一跳。   正好预警灯也灭了。她索性直接将被子掀开一些,转过头去,正见火藻也正半转过身地望着自己,眼里满是迷茫。   “……”阳朵眉头拧得更紧,视线随着火藻的后脑勺一路下移,这才发觉,自己的胳膊,正压在火藻垂下的发梢上。   从这个动作来看,对方刚才应该确实是背对着自己的。   那问题来了。自己刚刚感受到的呼吸,又是怎么回事?   ……不,不对,不只是这个问题。   视线在对方的发梢停留片刻,阳朵忽又意识到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虽然在她迄今为止的短暂人生里,一直是短发时间居多,但小时候,她也是留过长头发的——   一方面是因为觉得新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个时候地堡的建设尚不完备,养母有时会带着她去附近的流浪者集市采买材料。那里时不时会有奇怪的商人出没,出价收购长度足够的人发,阳朵偶尔听到过一次,心动于对方的开价,就此把头发留了起来。   养母一开始以为她只是单纯喜欢,也就没管,直到后来了解了她的目的,才疾言厉色地阻止,说毛发这类东西,不论他人开价多高都不能卖,若只是用来制作义体道具还好,一旦被用来作为秘术材料,那后悔都来不及……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尽管留长发的时间不长,但“发梢一旦被压,头皮就会被扯痛”,这点常识阳朵还是有的。   ——可现在,自己的手就压在火藻的头发上,对方却从始至终,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正常吗?   阳朵唇角微抿,略一迟疑,故意将手往上抬了抬,进一步往火藻的长发上压去。   从位置上看,这下绝对扯到发根了。   然而火藻依旧一点没有反应。   阳朵眼神闪动两下,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坐起身来。   “说起来,你这头发还真够麻烦的。”她边说边又从口袋里摸出了强化针剂,另一手则再次握紧了麻醉枪,“留这么长,是打算剪了卖吗?”   “啊?什么长头发?”回答她的,却是火藻一声充满困惑的咕哝。   她坐直身体看向阳朵,凌乱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有几缕甚至垂到了她的眼前。   她却似毫无所觉一般,甚至还伸手在自己头顶处悬空几毫米的位置,很认真地来回摸了摸。   “朋友,你别吓我。你是不是又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我这头发不久前刚剃过,现在才刚长出短短一茬……哪儿来的什么长发啊?”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人在恐惧的时候,表情能有多失控?   阳朵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真挺想笑的。   “嘿,朋友?”对面火藻仍旧一片茫然,只直觉觉得她表情有些不对,“到底怎么了?你真有点吓到我了。我的头……我的头上难道有什么东西吗?”   说到这儿,两只手又在头顶摸了一圈。   阳朵见状,忙说了声没事,想了想,又怀着些微薄的希望,裹着被子,冒险带着她走到了房间外面——   毕竟这里是收容空间,而既然是收容空间,就有存在波动异常的可能;而所谓波动异常,说白了就是让人出现幻觉,进而影响神智;而一旦出现幻觉,首先要做的就是退出当前房间,类似的事她上一回就已经重复很多遍……   嗯,虽说按常理说,波动异常至少要在进入空间两小时后才可能触发,而他们现在才在这儿待了一小时不到,换言之就是触发概率其实不大。   ——但管它呢!阳朵现在倒宁愿是自己运气不好触发低概率事件了。毕竟再怎么出幻觉,都比真有一个异常存在趴在她旁边人的头上刚才还和她挤一个被窝要好吧?   ……   遗憾的是,裹着被子在门口战战兢兢地等了快一分钟。火藻头上的长发依旧随风飘扬。   很显然,这并非空间波动异常导致的幻觉。   阳朵无声地咽了口唾沫,认命地又把火藻带回了房间里面。   “不是,到底怎么回事儿啊?”火藻仍旧是一头雾水,“到底是出什么事了?我们刚才为啥要去外面啊?”   “……没什么。只是这地方有问题,容易出幻觉而已。我刚看你不太对劲就是因为这个。像那样在外面站一站,呼吸下新鲜空气,就没事了。”   阳朵半真半假地说着,望着火藻懵懂的眼神,决定还是暂时先别和她提那头发的事了。   从当前情况来看,眼前的火藻还是挺有活人气的,看着也很清醒,不像被控制;但同时,她那头上的那些“长发”,是活物,会呼吸,呼吸还很重,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在没搞清对方是个什么东西的前提下,轻举妄动绝非明智,况且也不知道那东西是否有独立意识,万一惊动它只怕更糟。   ……问题是,就这样放着不管也不是办法。   且不论这东西有没有攻击性,会不会伤人;就算它是个死的,也不能任由它待在这里——   加固对环境是有要求的,加固时空间内不能多余的异常力量干扰,这是阳朵入职第一课就在学的东西。她不清楚那团头发到底算不算“多余的干扰”,但如果算的话,那只怕他们在床上再躺十个小时,这次的加固都不会成功……   不行,越想越头大了。   阳朵倒回床上,只觉一阵头疼。又看了看完全没亮的预警灯。几秒后,终于下定决心般又坐起,从枕头下拿出了通讯器。   虽然预感会很难解释……但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得找专业的人吧。   她默默想着,开始研究怎么单独联系刘崎巍。一边折腾按键,一边没忘偷偷观察火藻的状态,怕引起她头上那东西的警觉,忙又闲聊般开口:“对了,你之前说你得避开本地人,为什么?”   “嗯,因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打我啊。”火藻也已经自动自觉地躺到了床上,闻言理所当然道,“除了安全屋的主人外,其余外来者基本都会被本地人排斥的。尤其是那些持有武器或有安保功能的NPC,在看到外来者后大多会不由分说地攻击;没有武器的平民的话,倒是会好一些,接触后只会触发时停。但我当时看你们都带着枪,就不是很敢赌……”   “谨慎是好事。”阳朵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开始思考该怎么向刘崎巍解释自己这边多了个疑似被怪物寄生的倒霉蛋的事,刚盘算两秒,忽然觉出不对,“等等,你刚才说的接触又是指——”   “各种接触。”火藻不假思索,“看到身影,听到声音,都算……哦对,好像听到相关消息也算。”   “像我之前,去一个叫‘超市’的安全屋换东西,要的物资货架上正好没有。那个安全屋的主人就想让仓库里的NPC帮我拿点出来,结果一开口,你猜怎么着——那个NPC当场就僵住了,当场时停,手上的东西掉到地上,摔老响了!”   “……”阳朵按键的手指也跟着僵住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僵硬,正在理被子的火藻不解地转过头来,片刻后,又露出迟疑的神情:“看你这表情……该不会,你连‘时停’都不知道吧?”   ……不,这个我可太知道了。   阳朵绝望地闭眼,缓缓将手中的通讯器又放了下来。   很好。看来找专业人士求助这条路也走不通了。敢找就时停。这下咋办?   默默将通讯器又塞回枕下,她开始认真思考当场打针直接退出的可行性。   不不……不行,打针的话只能确保迅速退出,却不一定能触发循环……大概率下次进来还是这一坨烂摊子……   算了,要不直接自杀吧。阳朵面无表情地想到。   直接倒回今天的中午十二点,从头开始,一了百了——   “呃,朋友,你没事吧。”火藻观察着她的表情,语气更微妙了,“为什么你突然一脸很想死的表情?”   ——当然是因为我真的很想死了,不然呢?!   阳朵一言难尽地看她一眼,又瞟了瞟仍未亮起的预警灯,捂着眼睛深吸口气,又吸口气,这才稍稍冷静下来。   算了算了,冷静冷静,跑也不能解决问题……有些事情现在不搞清楚,下一轮还得继续琢磨,那还不如这一轮多费点心,高低多收集点情报……   用力搓了把脸,终于强行按下汹涌的逃跑冲动。阳朵沉思片刻,决定还是努力再拼一把。   “火藻。”她冲着旁边人招了招手,“把你进入这里后发生的一切,再详细跟我说一遍吧。越细越好。”   “?”回应她的是火藻越发迷茫的眼神。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事无巨细地再次回忆起来。   ——大部分内容都是之前听过的,只是这回,细节更多一些,阳朵听得也更认真一些。   “等一等。”在听到火藻说她试图利用瓷砖逃跑未果的时候,阳朵突然叫停,跟着再度拿起了那个装满白色碎片的布袋。   “你最后一次逃跑时,用的是这里面的碎片吗?”她向火藻确认。   火藻当即点头:“是啊。因为用别人家的瓷砖走不掉,我就想试试,再用一次这里的瓷砖会怎么样……”   “你第二次用的是哪片?”阳朵直接打断了她。   火藻眨了眨眼,老实地将头探向袋口,拨拉一会儿,拿出一片碎片:“是这个。”   阳朵:“确定?”   火藻点头:“我有做记号的。”   “那你第一次进这空间,用的是哪片?”阳朵又问。   火藻又从袋里掏出一枚碎片。   阳朵把两块碎片放在一起,神情越发严峻。   果然。她想,这两枚碎片,材质颜色一模一样,但一看就不是同一块瓷砖上的。   阳朵觉得自己大概搞清情况了,现在只需要再确认一件事——   她拿起火藻第二次用的碎片,正色抬头:“你还记得你用这枚碎片的时候,大概是几点吗?”   “这个……”火藻皱了皱脸,“我记得我是刚醒没多久就用了这个……那按这个安全屋的时间,应该是十二点多。”   “确定?”阳朵挑眉。   火藻骄傲地从包里拿出一个又黑又亮的东西给她看——那可是她费很大心思才换来的“电子表”,她虽然舍不得戴,但做梦时总随身带着的!   行。阳朵这回是真搞清楚了。   十二点,正是她开启循环的时间。   上一轮,她进入梦境的时候,火藻应该就已经被困在这里了。而且很不幸,直接被同室的收容物弄死;而她的生命也成了该收容物实力增长的关键,如果没猜错,她的尸体应该还被利用了,当做了寄生的容器或是傀儡……   所以上一轮才会发生收容物出逃的事件。   而这一轮,她和火藻又都在十二点醒来。她一醒来,就立刻去找刘崎巍汇报上一轮的变故,而与此同时,火藻则在盘算着该怎么逃跑,好避开上一轮的死亡结局。   ——所以她第二次使用了那种白色碎片。   但因为用完后,她依旧被困在收容空间里,周围的布置和之前也很像,所以火藻就以为,那碎片根本没有起效——但实际恰恰相反!   那两枚碎片都是导向收容所的碎片,只是导向的具体区域不同,火藻这么一折腾,实际让她从原本带着的收容空间,穿越到了她们现在所在的135号收容空间,且因为她这个活人的到来,135号收容物被直接刺激到苏醒……   这也是为何刘崎巍来排查时,会一下锁定这个空间。一来里面的收容物确实已经醒了;二来当时的火藻多半就已经“长出”这一头长发,她等于是带着其它空间的怪物——或者说是寄生物,也钻了过来……   这加一加二的,能量总和能不高吗!   这一天天的,都叫什么事……阳朵忍不住又揉起额头。   往好的方面想,至少现在时间线给捋清楚了。   但更关键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第一,火藻之前所在的空间到底是哪个?换言之,她现在头上趴着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要如何才能把那东西弄走,好确保他们这边的加固能顺利完成?   嗯……   首先是第一个问题。很显然,直接问火藻没什么用,毕竟收容所也不会把收容物的编号写到空间里面;而且她本身也不像王灵慧那样博学,光听描述就知道对方到底是个什么菜;   之前王灵慧根据她所圈范围列出来的几个可疑对象,阳朵倒是都有记住,什么“逆行发菜”,“绝望的叫唤”啥的……但她一个都不认识,根本没把握进行下一步判断。   至于第二个问题……同样叫人一筹莫展。   不知道那东西的名字,也就摸不清应对的策略。当然,不知来历也有不知来历的办法。但能说是万全之策的,一个都没有——   最方便的,莫过于直接让火藻利用瓷砖穿越离开。但她能穿到哪儿去?   回之前那个空间吗?上一轮她就在那儿,死得嘎嘎快,再回去估计也是一样,到时候只怕他们这边还没结束,那边的怪物已经美滋滋地开门出去大吃特吃了;   让她随便换一个空间待着吧,一个头上趴着怪物的大活人,一落地怕不是又要唤醒当地原住民,那不没完了吗?   另外,还有一个思路,就是让火藻强制退出去……至于怎么退,这个先不管。   重点是,无法确认她的意识退出后,躯体是否还会留在这儿。   参考上一轮的经历,阳朵觉得答案多半是肯定的。那依旧等于白折腾,因为躯体在,上面的怪物肯定也在,加固仍然无法完成……   “所以说,不解决第一个问题不行啊……”   不知第几次重重叹出口气,阳朵再次乜向旁边黯淡的预警灯。片刻后,终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再次坐直身体。   ——预警灯,是能预警所有致命危险的。而从火藻出现到现在,这灯几乎就一直处在熄灭状态,难得亮起的两次,还是因为135号的反复出现……   也就是说,虽然她的头上趴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玩意儿,但至少在这儿,这玩意儿并不致命。   阳朵觉得,这对她来说,多少算个机会。   又在心里盘算了几圈,原本模糊的思路也变得越发清晰。她转头看了眼老实躲在被子里的火藻,斟酌了一会儿,伸手将人拉了起来。   火藻懵懵懂懂地随着她的动作坐起,犹自一脸紧张:“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阳朵道,“我只是有些重要的事想要和你说。”   火藻本想说不能躲在被子里说吗,起码更有安全感;一抬眼对上阳朵认真的目光,又不觉一怔,好一会儿才道:“你要说什么?”   阳朵正色:“我知道你很想离开这里。但很抱歉,我暂时确实没法把你送走,不过我有一些想法,可以帮我们一起离开,理论上也绝对可行,只是需要你的配合。”   “嗯……”火藻面上微露犹疑,或许是出于谨慎,她没有立刻答应,“你先说说?”   阳朵想了想,问她:“首先,你知道什么叫加固吗?”   “不知道。”火藻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知道就对了。阳朵搓了搓手。   她刻意略去了怪物的部分,只对火藻解释道:“加固,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涉及空间封闭与开启的仪式。只有加固完成,这个地方的门才会打开,你也才能离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呃,大概?”火藻不确定地挑眉,“那要怎么才能加固成功?”   “我说了,完成仪式。”阳朵道,“只是现在,因为你的穿越,这个仪式暂时无法正常完成,所以我必须想办法来让它走回正轨。这是一件非常、非常麻烦的事,为了确保成功率,我需要你帮我三件事。”   火藻眼神闪烁一下,眼中犹疑退去些许:“我该做什么?”   “很简单。”阳朵冲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在我不在的时候,待在这床上,就像我刚才一样。只要看到那盏灯亮了,就躲在被子里,不要探出手和脚,直到那盏灯熄灭……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直到我回来为止。”   这听着不难。火藻稍一思索,点了点头。   “第二。”阳朵继续道,“我希望你做好最坏打算。这一次的仪式被破坏得很严重,我也无法确保一定能修复。而且你也看到了,这里是有怪物的……所以像上一轮那样的情况,是有可能再次出现的。”   毫不意外地,这话一出,火藻的脸色立刻不太好看了。   阳朵端详着她的神色,赶在她开口之前再次出声:“而且,如果开启了新的循环,我希望你能就待在原本那个空间,不要再使用瓷砖。   “而我能承诺你的是,新的循环一旦开启,我一定会尽我最快速度来找你,帮你离开。”   “……”才刚张开的嘴又闭上。火藻撇着嘴角思忖片刻,终于再次点头。   “行,我答应你。”她语气也认真了起来,“但我不明白。我在这儿看床,那你去哪儿?”   “这就是我想拜托你的第三件事了。”阳朵说道。   她将手伸进那个小袋里,再次精准拿出火藻先前二次穿越时所用的那枚瓷片。   “你之前说,这种碎片不仅可以用来穿越,只要对地方够熟悉,还能落到指定地点……   “那你能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吗?”   “可以是可以。”火藻搔了搔脸,“不过这枚碎片就是对应这个空间的……你对这儿,难道很熟吗?”   “不,完全不熟。”阳朵毫不犹豫地摇头。对上火藻不解的目光,又轻轻地笑起来,“只是碰巧,有一个房间,我之前刚好去过。”   “我想,这应该也够我进行定点传送了吧?”   ————————   阳朵;拿着新人的待遇,操着boss的心,就很想报警()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与此同时。   另一间纯白的房间里。   王灵慧正安安静静地缩在被子里,连头发丝儿都没有露出一点。   这样的姿势其实很难受,但还好,她包里刚好有一根买奶茶送的吸管。此时此刻,王灵慧嘴里就正咬着这根吸管,一面通过它与外界交换着新鲜空气,一面塞着耳机,静静听着自己早就下载好的bbc广播录音。   这是她用来维持平静的方式——在这种时候,适当地转移注意力,总比待在原地胡思乱想提心吊胆要来得好。   话说回来,也不知道135号现在是在谁哪儿?   为了避免互相干扰,组长都不让他们在通讯器里说话。虽说这样确实相对安全,但某种程度上说,反而更让人紧绷了……   王灵慧漫不经心地想着,恰好此时耳机里的BBC广播再次播完,她忙在被子小幅蛄蛹起来,拿出MP3,想挑一个自己喜欢的重新听……   一片静谧间,却听被子外面,忽然传来了很轻的声音。   毕毕剥剥的,和先前135号出现的动静完全不一样。   王灵慧本能地一顿,撩开被子小心往外看了眼,只见放在床头的预警灯依然暗着,没一点变化。   不是135号……那是什么状况?   王灵慧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地撩开被子往外看去,却见不远处的一处墙壁微微起伏,不过半秒,又逐渐向外拱起,从内向外拱出一个清晰的轮廓,看那形状,竟似一个完整的人型——   墙里有人。王灵慧突然反应过来。   而且那个人、那个人……它正努力想要从墙里出来……   不是,资料里有这段吗?!   王灵慧倒吸口气,想都不想,立刻抓起手边的通讯器。   尚未开口,却听墙壁里,又一句淡淡的人声响起:   “是梦。”   “……”   未出的声音尽数堵在喉间。王灵慧就这么干张着嘴凝在原地,彻底不动了。   同一时间,墙壁里的人型仍在继续往外挤着。软化的墙壁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延展,又逐层弹回,片刻后,终于露出一张完整的人脸——   正是阳朵。   她大口呼吸着,显是被憋得不轻。一面喘息,一面不住东张西望,在看到凝住的王灵慧后,眼神明显一亮,跟着就见她快步上前,伸手在王灵慧的被子里摸索一阵,顺利摸出一个很大的包。   拉开背包,果然,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那是一本很厚很厚的本子,用皮筋捆缚着,中间高高鼓起。在上一次对付带拿吞噬者时,阳朵曾见王灵慧掏出来过一次。没记错的话,里面应该记了不少和收容物相关的知识。   庆幸地吐出口气,阳朵赶紧将那本子掏出来,又迅速将包塞回原位,没忘再用被子把王灵慧露出的部分全部包好,这才拿起那本子,迅速翻看起来。   老实说,第一次用那什么穿越瓷砖,她心里还挺忐忑。一来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有风险,二来,虽说她之前有来帮王灵慧组装过床架,但总共也没待多久,所以火藻也不确定这样是否精准定位……   而且,王灵慧旁边就是白沐恩的房间。阳朵记得自己在这儿帮弄完床架后,离开时正好路过白沐恩门口,还进去蹭了颗糖。属于也去过,但印象也不够深,用火藻的话说,这样还挺容易穿错房间的。   所幸,她运气不错。一次就穿对了。   为了避免一穿过来就正好和来溜达的135号撞上,阳朵来之前还特意卡了时间,专门赶在135号进入自己房间的同时发动瓷砖,虽说发动时间有点长,但因为是在被子里用的,也不需要什么咒语和动作,因此也是有惊无险地顺利过来了。   就是不知道135号现在是不是还在自己房间里……保险起见还是速战速决……   阳朵暗自琢磨着,带着本子便直接钻进了床底。下一秒,又一声“收回”在屋内响起。   床上,王灵慧骤然回神,惊恐地盯着墙壁看了片刻,却再看不出任何东西。   缓缓眨眼,她惊魂未定地缩回被子里,想想还是拿出通讯器,小声和组长说起了刚才的状况。   还未说完,余光却忽然瞥见旁边的小灯闪烁。王灵慧登时闭嘴,咽了口唾沫,将脸彻底埋入了被子之中。   几乎同一时间,安静躲在床底的阳朵也抬起眼,冷冷看着外面的光线迅速暗淡——   一直捏在手里的碎片,立刻贴向旁边的墙壁。   几乎就在贴上去的同时,房间灯光完全暗下。一个细长的古怪人影,闪现般出现在了门口。   哒哒哒的脚步声再次在房间中响起,而后便是一如既往的、间断的摩挲声。   畸形的双腿不住在床边的地板上徘徊来去,最终却还是因为一无所获,而缓缓停下。   下一秒,又见那古怪人影缓缓后退两步,整个身体忽然一歪,细长的身体竟就这么嘎达一声断成两截,断裂的上半身直直落向地面——   紧跟着,又是一声轻响,掉落的上半身用手指抠住地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朝着床底望去。   然而迎接它的,只有一片黑漆漆的、空荡荡的床底。   *   同一时间。   阳朵房间内。   阳朵正坐在床尾,半个身体埋在被子里,片刻不停地翻着手里的本子。   因为忌惮着火藻头上的长发,她这会儿还特意与对方拉开了一定距离,火藻坐床头,她就坐床尾,反正确保遇事能迅速躲起来就行了。   火藻琢磨着她刚描述的场景,犹自啧啧称奇:“也就是说,你是在怪物的眼皮子底下穿回来的?这也太惊险了吧……”   “不算眼皮子底下。”阳朵手指不停,头也不抬,“我当时躲在床底。”   火藻后怕地啧了一声:“那也太危——”   “那怪物每次进屋都要花上至少二十秒研究被子。而你的瓷砖从发动到完成穿越,所需的时间是十五秒。差这么多呢,肯定够我跑的啊。”阳朵道。   再说,再危险能危险得过她不看情况直接盲穿吗?万一回来的时候直接撞脸怎么办?   还不如在那里蹲到怪物再次出现再回来,至少能确保自己的房间够安全。   火藻:“……”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第一次用瓷砖就在卡秒算了吗?   她微微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夸阳朵仔细,还是该吐槽那个怪物瞎讲究。   “不过这么一搞,你把别人的东西也拿来了。”火藻远远望着那本子的封面,又皱起了眉,“这么大的本子,你直接拿走。它的主人不可能发觉不了的。你打算怎么还回去啊?”   她也是有安全屋的人,自然知道安全屋的物资补充规则。问题是这东西看着就很重要,丢了大概率会被发现,阳朵估计也没法立刻销毁,万一到时候人家寻找失物找到她这边,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就这么担下盗窃的名头。稍微熟悉一点安全屋的人都知道,虽然那些NPC都傻傻的,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习惯好恶,如果想在安全屋里过得舒服,和NPC处好关系是很重要的。   “这有什么。”阳朵却是早早就做好了打算,“如果事情没解决,我指定得死,循环重启,这本子等于没拿;如果事情解决了,加固完成,我再找机会开个时停给她塞回去不就行了。”   火藻:“万一找不到机会呢?”   “那就直接放到外面走廊上,问就是怪物拿的。”阳朵不假思索。   反正135号也不会真跳出来和她对质。   火藻:“……”可以,很有道理。   几句话间,阳朵已经飞快看完了关于“无望大叫”的相关资料,又向后迅速翻到了“逆行发菜”资料所在的部分。   ——老天,总算找到了。   看了看本子上的图示,又瞟了眼火藻头上凌乱的长发。阳朵暗松口气,不动声色地垂眼,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   或许是因为是自用资料,这本子上的记录都很随意,充满个人风格,缺少清晰的总结性语句,有些描述甚至抽象到费解……   但好在还是能读通的。   ——逆行发菜,编号3-249,最早被发现于A市某处建筑工地,人眼能观测到的形象通常为一个满头长发背对自己的模糊人影,但实际本体是一种类似于人类长发的柔软物质,内部生有细密的根须……一般认为外部那些类似发丝的存在是它的感知器官……   属于寄生型异常存在,同时拥有很强的分裂能力。能精准捕捉人类的视线,并通过反溯视线来完成分裂与寄生。分裂出的寄生体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宿主感知,使其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又因为其本体寄宿于人体时,视觉器官正好位于宿主的后脑勺,所以控制宿主移动时,往往会呈现出倒行的效果……再参考其本体形状,故命名为“逆行发丝”,后因与知名连锁美发沙龙撞名,又改为“逆行发菜”……   又往下看了几行,阳朵嘴角越抿越紧。   “火藻。”她抬头向对面人确认,“你在离开前一个空间前,曾看到一个长发人影向你靠近,对不对?”   “!”火藻瞪大眼,“对对对!你也见过那东西?”   还真见过。阳朵暗叹口气。   从王灵慧总结的资料来看,那应该正是“逆行发菜”的本体。   逆行发菜本体其实没什么直接攻击手段。问题是,它很会寄生。只要人类看到它,它就可以通过对方的视线进行反向锁定,并将自己分裂体寄生在对方脑袋上——就像火藻现在这样。   之后,分裂体会在麻痹宿主的情况下,开始迅速生长。其生长速率与和本体的状态,以及二者间的距离有关,本体越强大、靠得越近,分裂体就长得越快;直至完全成熟,便会杀死宿主,并将其身体转让给本体,供本体进食和寄生……   为了保证猎物能及时贡献给本体,与本体拉开一定距离后,分裂体便会主动放弃生长,直至再次得到本体信号。   ……想来,这也是为何火藻那头“长发”到现在都很安分。   她头上那个应该是分裂体,因为和本体离得太远,知道哪怕杀人本体也吃不到,所以已经进入休眠模式了。   某种程度上,也是挺叫人安心了。   阳朵也总算明白,自己上一轮,到底是怎么死的了——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上次临死前看到的那个长发覆面的倒影,当时只当是怪物已经追到了自己身后,但现在再想想……   那应该就是她自己的倒影。   早在她看到走廊里倒行人影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被寄生了。分裂体一直在她头上生长,长得还特别快,在她看到倒影的那一刻,估计正好长熟,就顺道把她弄死了……   啊,这么一想,好生气。   再往下看,是一小叠订在本子上的摘抄和剪报,全是关于“逆行发菜”杀人的记录;记录旁边,不知是不是因为空间有限,只短短记了两行字。   一行是“倒影可观测”;另一行是“换我应没事”。   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好消息是,相关的重构加固所需条件倒是记载得很清楚——   阳朵抿了抿唇,忙放慢了阅读的速度。   她还没有系统性地学到这块,对其中的门门道道也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从所需加固码的数量来看,似乎比上次对付带拿要简单不少。   说起来……王灵慧也确实说过,逆行发菜和带拿都属于分裂型……只要对本体完成加固,分体就会自动消失……   但……真要去吗?自己一个人?   想要跑路的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阳朵缓缓抬眼,若有所思地看向对面火藻。   后者被她看得一阵发毛:“又、又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如果重开一轮的话,你能在那发菜手里撑多久而已。   ……算了算了,靠人不如靠自己……   阳朵闭了闭眼,心里终于有了决断,伸手让火藻把那装满碎片的袋子再递给她。   后者听话照办,小心翼翼:“你这是要去还本子了吗?”   “不。”阳朵果断摇头,“我要去修笼子。”   或者,按白沐恩的说法——   是去给一个破掉的笼子,再套一个纸壳子。   *   *   重构加固。   只需要完成一定数量的指定加固码就算加固成功,和针对性加固一样,一旦完成,就能立刻起效,甚至效果更强,只是持续时间不久,后续仍需针对性加固来进行补充。   阳朵打定主意,趁着又一次135号到来,直接传去了白沐恩的房间。熟练地在他身上和包里掏摸一番,轻易就找齐了自己所需的工具——   绘有各种加固码的图例本,材料奇怪的绘制笔、用来判断加固码是否有效的小风灯,顺便还摸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印章。   好消息,印章有三个,应该够用;坏消息,所有的印章都是“带门”的,像上次那样,盖完就能长出纯墙壁的,一个都没有。   没办法,也只能凑合用了。   本来还想再拿一枚戒指,就是他上次借给自己的,能用来判断加固是否彻底完成的那枚,不过他今天好像没带。不过没关系,这个她可以拿自己房间的指示灯代替。   带着东西穿回房间,把自己标配的两个应急联络器分给火藻一个,简单教了教她怎么用,又拿出备用的危机预警灯装进包里,这才勉强算是齐活。   正要再次动身离开,却又被火藻拉住,跟着就见她期期艾艾地,将随身的双肩包递到了自己手里。   “我不太明白你到底是要去做什么,但我估摸着,应该挺危险的。”她小声道,“这个包你就拿着吧。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你直接拿就行。”   “行。”阳朵也没跟她客气,打开包就翻了翻,遗憾地发现里面东西不少,却没有什么吃的。   倒是摸到个圆润的长方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副类似眼镜的东西,只是镜片棕黑,边框也很轻,像是塑料的,眼镜腿上有两个粉色的小爱心。   “这什么?”阳朵微一挑眉,将那东西打开,戴在自己脸上,尝试着左右张望起来。   “这叫‘墨镜’。给我的人说,这个是用来隔绝光线的。”火藻不解地望着她的动作,“你很喜欢?”   “一般。”阳朵嘴上这么说着,摘下墨镜后,却没再将其收起,而是直接放进口袋。   火藻见状有点好笑,只当她嘴硬,赶紧说了句“送你”。   阳朵却没再应声,只冲她摆了摆手,掏出一块砖片,熟练地抵在旁边墙上——   随着一声几不可查的轻响,身影很快消失在房间之中。   *   随着黑暗一起出现的,是短暂的眩晕感。   再次睁开眼,面前已是全新的空间。   准确来说——是属于逆行发菜的收容空间。   和火藻说的一样,这里和135号收容空间的布局很像,都是一条走廊,串联起所有房间,走廊漫长看不到尽头,连通的房间则都是一个模样:   纯白,三面是墙,只有一扇和走廊相连的门。不同的是,这边的房间里,天花板上有些花纹,三面墙上还各挂着一幅画。   刘崎巍曾告诉过阳朵,收容空间内的样子并不是统一的,具体的布局风格,很大程度取决于当初负责捕获的收容者。在没其它因素干扰的情况下,同一组收容者完成的“作品”,形式也往往类似。   而这种房间内出口有限,彼此间并不直接连通的空间,对他们加固者而言,反而比较友善——因为房间内就一个出口的话,也就不存在“穿过房间”这个概念。这就意味着哪怕出现波动异常,加固者也不会因为贸然“横穿”而加重受影响的程度,只要确保自己能尽快退出当前房间就可以了。   当然,不妙的地方也有。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不好跑路,房间内又没有遮蔽物,一旦出现怪物堵门,那就只能自求多福……   阳朵左右环顾一圈,也没打算出去乱跑,后退一步,拿出从白沐恩那儿搞来的印章,原地往下一盖,一堵白色带木门的墙壁,当即在隆隆声中拔地而起。   多了一层障壁,这下就让人安心多了。她呼出口气,又转身看向旁边墙壁,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拿出图例本就开始翻。   “逆行发菜”的重构加固,至少需要十五个12号加固码。相比起带拿需要的数量,整整少了一半。而一个房间内有三面墙壁,一面墙壁上可以画一个,也就是说,运气好的话,自己只要连画五个房间,就可以顺利完成加固……   还行,听着似乎也不是太难。   就是不知道这12号加固码图例旁边的七个星星图案是什么意思。是指绘制难度吗?   阳朵原地研究片刻,又将本子往前往后各翻了翻,发现其它的加固码图例旁边,最多也就四颗星星……   嗯,所以果然是指难度吧。   但看着也没有复杂很多啊?   不解地将翻回原本页面,阳朵索性也不再纠结,直接拿笔,照着图例就在墙上描了起来。   也不知是手生还是这玩意儿难度真的高,磕磕绊绊地画了四分之一,却感到运笔远没有上一回流畅。笔尖出水都断断续续,仿佛存在着一层无形的阻碍。   阳朵皱了皱眉,参考上回的经验,直接原地简单粗暴地甩了两下。拿起再画,仍觉滞涩,索性又在手上狠狠拍了拍。   又努力了一会儿,笔尖出水终于变得顺畅起来。这让阳朵大大松了口气。   再画两笔,余光一瞥,果见一旁地板上有灯光渐渐亮起——   只是,亮的并不是预示成功的小风灯。   而是代表危险的预警灯。   “……”眼底的庆幸瞬间凝固。阳朵动作随即一停。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围的空气似乎也渐渐变得压抑。明明没有听到脚步声,身后却似有什么,正在慢慢靠近。   努力克制着回头的冲动,阳朵就这么安静站在原地。思索两秒,咽了口唾沫,将笔塞回口袋,转而拿出火藻给的那副墨镜,翻转过来,借着平滑的镜面,小心往越过肩膀往后看去。   ——毫不意外地,只见那眼镜片上,赫然映着一抹陌生的倒影。   身形很长、手臂枯瘦,密密的长发将整颗脑袋都遮得密不透风,两条瘦到畸形的小腿缓缓挪动着,膝盖和脚掌都朝着另一侧,整条影子,却分明正向着自己缓步靠近……   再看看那影子后面的门扉。关得好好的,没有一点儿打开的痕迹。   ……原来如此。   阳朵又有点想笑了。   原来没法靠门堵住啊。   那早说啊,她还拿人白沐恩那么多印章……   有点糟糕,但所幸,也不是特别出乎意料。   阳朵本来也没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那门上,略一思索,很快就开始实施备用方案,将那墨镜翻转过来,不太熟练地戴在自己脸上。   跟着就像没事人一样,没有回头,也没有逃跑。   而是就这么当着身后那诡异人影的面,在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中,再次拿出笔,继续在墙上大开大合地画了起来。   ————————   带拿:你也是因为和别的怪物撞名所以改名的吗?   发菜:不。   发菜:我是因为和理发店撞名[爆哭]   ————   修改:修改了阳朵所带的东西,多带了一盏安全指示灯(用来判断加固是否完全完成),也就是说朵一共带了三盏灯~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在阳朵的认知里,王灵慧是个很聪明的人。   博闻强记、过目不忘,同时还充满求知欲与行动力……某种程度上,说是阳朵认识的人里最聪明的也不为过。   但同时,阳朵也非常清楚,王灵慧绝不是一个会自恃聪明的人。   恰恰相反,她谦虚、腼腆,虽然有时不善表达,还很顾及他人情绪……   而这样的王灵慧,照理说,是不会在他人的遇害记录旁写下“换我应没事”这种高高在上又毫无同情心的文字的。   ……除非在她看来,这句话并不属于某种主观臆断的自我评价,而是一种基于事实的客观陈述。   而在王灵慧身上,有什么特征,是客观存在,且不会轻易改变的?又有什么特征,是她有,但那些遇害者没有的?   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不好说,因为阳朵当时并没来得及细细翻看那些死者记录;但王灵慧的另一句笔记,即那句“倒影可观测”,倒让她对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有了些猜测。   ——已知,逆行发菜是通过反向锁定视线来完成寄生的。又已知,通过镜面反射看到的倒影,并不会引发寄生。   那是否意味着,逆行发菜只能锁定那些直接投射到它身上的视线?转弯的不行、反射的不行、通过某些光学手段进行加工过的也不行?   那王灵慧的那句自我评价就很说得过去了——她总是戴着眼镜,看向他人的视线里,天然就隔着一层透明障碍……   正是基于这种猜测,阳朵当时才拿走了火藻给的墨镜。   事实上,要不是火藻给了墨镜,这会儿出现在她脸上的,就是王灵慧那副眼镜了。   不过猜归猜,阳朵自己其实也没多少底气。但这个时候——在这种一手准备已经彻底宣告失败的情况下,除了硬着头皮试一把,她还有别的法子吗?   很显然,没有。   逆行发菜的杀人机制摆在那里,如果墨镜无效,那死就是迟早的事,跑也跑不掉,不如抓紧最后时间再研究一下加固码,为下一轮打下良好基础;   而如果墨镜有效,那还用得着跑吗,那玩意儿怼脸上都不带怕的。   综上所述,阳朵索性真就不跑了。墨镜一戴谁也不踩,只管继续忙自己的事……   看似胸有成竹,实则是豁出去了。   ……幸运的是,这招似乎还真的有效。   抓紧时间又花了几笔,身后却没再传来更多动静。空气中的压抑并未散去,那种被盯视的感觉却明显弱了不少。   眼神不安地闪动几下,阳朵索性壮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那道长发人影,这会儿竟似被什么搞糊涂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被乱发覆盖的脑袋微微歪着,仿佛正面临着莫大的困惑。   ……不得不说,看着还是有点吓人的。   尤其是这房间的空间不大,它先前又往阳朵这边走了好几步,此刻二者间的距离已经很近,近到它抬个胳膊就能搭上阳朵肩膀的地步……   所幸这东西暂时没有继续往前的意思,阳朵干脆也不再管它,提心吊胆地收回视线,就在这不足一臂的距离中继续绘制起第一个加固码——   直至笔下加固码又画了一半,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渐渐放了下来。   阳朵依稀记得上一轮,自己从被寄生到彻底死亡,从头到尾也不过五六分钟;而这一回,从她刚回头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十分钟,自己却仍旧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抽空掏出手机看了下自己的倒影,也确实没在自己头顶发现任何异样。   ——也就是说,自己大概率是猜对了。   最关键的一点终于得到确认,阳朵彻底松了口气,推了下鼻梁上的墨镜,不再犹疑,依着图纸,用力按下最后一笔。   几乎同一时间,那盏用于判定加固码效果的小风灯也终于彻底亮起。亮度不是很强,却足够持久,稳稳地映照着墙壁上新鲜出炉的12号加固码,宣告着这次绘制的成功。   阳朵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如法炮制地去画第二个。才刚走出没多久,却见那一直歪头站在原地的长发人影,又忽然动了。   ——或许是终于意识到情况有变,不论它再在这儿傻站多久阳朵都不会原地暴毙,又或是终于靠着阳朵移动的动静锁定了她的位置……总之,那个逆行发菜,再次开始缓慢地、坚定地向阳朵靠近。   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到了最后,说是亦步亦趋也不为过,凌乱的发丝都快碰到阳朵后脑勺上。在发觉对方怎么都不愿回头后,它甚至有开始主动调整位置,努力将自己塞进阳朵视线的余光里。   就这么折腾到第二个加固码也画完。等到阳朵去画第三个时,那长发人影更是变本加厉,连人形的基础造型都不要了,就留下一个头发般的本体,不住在墙上摇来荡去,甚至数次闪现到阳朵的笔下,仿佛这样就能确保她一定能看到自己。   事实上,阳朵也确实看到了。   ——隔着墨镜。   “……”沉默望着理直气壮挡在墙上的那团头发,阳朵笔尖再次悬空停滞。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之前看过的资料——里面应该没说这玩意儿不能碰吧?   嗯,对,没有。   而且还说了本体没啥攻击性……   于是阳朵毫不犹豫,大手一挥,直接把眼前的头发一下扫走,低头又开始专心搞起加固码来。   好不容易,第三个也画完。阳朵迅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转身的刹那又看见站在身后的逆行发菜。   阳朵目不斜视从它旁边走过去,心头却再度浮上淡淡的困惑。   是错觉吗?她想。   怎么感觉那头发比先前看到的,要鼓了不少呢?   *   困惑归困惑,手头的活还得继续。   阳朵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诀窍,第二个房间里的加固码只花了先前的一半时间便全部画完。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她水平不够,虽然画到最后灯都亮了,但亮度却都不太够,淡淡的,有点半死不活。   嗯……可她记得上次加固结束后,白沐恩还特意找她聊过,夸她天赋不错,画出的加固码判定分很高,还没画完灯就亮得像个小太阳……   不过转念一想,或许也不全是她的问题?如果那些挂在例图旁的星星真是指难度的话,那就意味着这个加固码本身就比其它码要难,那很难画得完美似乎也正常……   可以,很有道理。   成功说服了自己,阳朵肯定地点点头,也没再多想,把所有东西一收,便当着那气鼓鼓的发菜的面,再次大摇大摆地往下个房间走去。   ——而如果此时此刻,白沐恩在这里,他就会告诉阳朵,不好意思,那些标在例图旁边的星星,它还真不代表难度。   虽然从事实上来说,12号加固码确实比其它大部分加固码都要难,但这种“难”,指的并不是让其达到最佳效果的“难”,而是指从零到一、从无到有,完整完成一次有效绘制的“难”。   极低的成功率、极高的失误率、以及绘制过程中必然伴随着的,极大的精神与体力消耗……这些才是绘制的难度所在。   而相比起前面两点,无疑第三点才最为致命。毕竟在收容空间内,精力的过度损耗不仅意味着状态下滑,更意味着心志的动摇、反应力和判断力的下降,有时甚至可能导致波动异常提前出现……   这些,才是让12号加固码挂上那么多星星的真正原因。   这不是在告诉别人它很难,而是在提醒加固者,绘制这个图的代价巨大,请各位绘制者通力合作、量力而行。   ……不过因为白沐恩现在不在,阳朵自然也就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不知为何,自己在第三个房间的效率又低了——   明明前两个加固码所花时间的都还算快。可等画到最后一个时,莫名其妙的,身体忽然变得好累,脑子也变得有点迟钝,画完一笔后,总要反应好一会儿才能想起下一笔该怎么画,速度不觉便慢了下来。   有些迷茫地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收好东西,来到第四个房间。按照惯例将几盏灯一一摆好,阳朵对着墙壁思索片刻,却没再急着直接拿笔,而是再次低头,又打开自己的包。   清晰的拉链声与掏摸声响起,被有气无力趴在不远处的逆行发菜听了个正着。它像是对这种声音很敏感,立刻又窸窸窣窣地爬了过来,好不容易爬到阳朵所在的房间门口,正见阳朵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个被略微挤扁的可颂面包。   逆行发菜:“……”   无人在意,但本就已经气到略鼓的头发丝,悄悄变得更鼓了。   阳朵也没理它,只专注啃着手里的面包。三两口便吃完一个,喝口水稍微缓了缓,又掏出一个,转眼吞得一干二净。   两个面包下肚,自觉稍微舒服些了,这才转身再次拿起了笔。认认真真地画到一半,却又饿了,没忍住又吃了一个,吃完再画,画了三分之一,又觉手腕沉到不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只知道每次吃完东西都会稍微舒服一点。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捱到手头加固码画完,等再画下一个时,她干脆直接把拆开的面包拿在手里,边嚼边画,画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暗暗的懊悔。   ——失策了,她想。这次不该全拿面包的。   面包虽然好吃,但太不耐啃了,也不是很顶饱。早知道还不如多拿点压缩饼干……   还没悔完呢,掌间忽然一轻。转头一看,手里已经就剩一个空袋子。   再翻自己的挎包,里面空荡荡的,已然一个面包都没有了。   “……”   看吧!就说应该带压缩饼干的!   无法言喻的疲惫感重重压在肩头。阳朵看看画了一半的图,再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包,只觉自己正面临着进入这个空间以来最大的挑战。   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自己的空包里挪开,目光又落在火藻给的那个亮色双肩大背包上。阳朵想了想,还是把它拿了起来。   尽管之前已经翻过一次,也并未翻出什么能吃的东西……但谁知道呢?万一里面是有什么能填肚子的,只是自己先前碰巧没发现呢?   怀着这样的想法,阳朵更仔细地在里面翻找起来。片刻后,还真摸到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子。   袋子是棕的,很不起眼,混在一堆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更容易叫人忽视。阳朵想将它拿出细看,却没想那东西远比预料得重许多,袋子又远比想象薄,才刚拎起,便听“哧啦”一声,袋子破碎,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再一细看,掉在地上的东西全长一样,是一种黑色的,大约手指长、两指粗的圆柱体,表面裹着一层彩色的纸,顶端则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凸起上连着一个同色迷你拉环。   也不知道是什么。   但总归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阳朵蹲下,捡起一个,研究片刻,遗憾放下。   东西滚了一地,按说应该收拾的。然而她现在只觉自己又饿又累,实在懒得折腾,再加上那个逆行发菜正趴在不远处虎视眈眈,一副随时准备搞事的模样……   阳朵疲于应对,索性便先不管了,捡起绘制笔,打算无论如何,总之先咬咬牙把手头的图画完。   疲惫转身、吸气提笔,刚要用力,余光忽然又瞥见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定睛一看,却是那团逆行发菜不知怎么又窜过来了,正趴在她手边的挂画上,长长的黑发向下垂着,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阳朵没好气地看它一眼,想要再次把它扫开,却又实在不想动弹,最终只嫌弃般地默默往另一侧挪了挪。   挪了两步,右脚落下时却忽觉一阵柔软。低头一看,脚下正踩着一团凌乱的黑色发丝,露出的发梢卷曲着,兀自不开心地缓缓蠕动。   阳朵:……   ?等等。   她踩着的这个是逆行发菜,那她刚才看到的那个又是——   胸口后知后觉地咯噔一下,阳朵大脑一白,不及细想,下意识便再次扭头;而几乎就在她视线落回墙上的刹那,那些宛如从画中垂落的黑发忽然开始剧烈颤动,污浊的血迹接二连三从发丝间抖下,下一瞬,又见它猛地一甩,竟是如同帘子般猛然向上掀开,露出一张腐烂到模糊的女人面孔——   “!!”   阳朵猝不及防,被吓得后退一步,好死不死,正好踩到之前掉落的黑色圆柱体,脚下一滑,整个人登时不受控制地向下栽去——   好消息,人没事。   她虽然累,但该有的条件反射还在,及时用手撑住了地面,好歹没摔出什么问题。   但也有个坏消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脸上的墨镜掉了。还是被甩飞出去的,啪的一下,落在几步之外。   阳朵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睁眼发现视野不对才意识到不对。转头紧急搜索一番,正要伸手去拿,某种不妙的预感却瞬间涌上心头!   ……不及细想,她立刻本能地闭眼。   闭上的同时奋力向前一抓,手指却只摸到一团冰凉凉的、如同发丝一般的东西……   不能睁眼——这个认知再度袭上阳朵心头,伴随着剧烈的心跳,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里尖叫。   那个发菜,它就在那儿。它知道那墨镜对自己的重要性,所以它现在就拦在那儿。只要自己睁眼,这一轮就真完了。   ……不,往坏的方面想,它甚至都不用拦着自己去拿墨镜。它现在离那副墨镜那么近,完全可以直接爬上去,将自己藏在那墨镜的内侧……   想象了一下自己好不容易摸到墨镜戴上,睁眼的瞬间却看到一堆头发挤在眼前的场景,阳朵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可她又能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闭着眼……   阳朵皱了皱眉。   片刻后,却似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转身,趴在地上四处摸索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触发了波动异常的关系,摸索的过程中指尖总会传来一些奇奇怪怪的触感,或冰凉、或黏腻。   阳朵一咬牙,统统只当摸空气。就这么一路向外,好不容易,终于摸到了想要的东西。   光滑的皮质、两根肩带,正是火藻给她的那个背包。   摸索着将手伸进去,没多久,又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红色硬物,触感光滑,表面凹凸,正面有一个突出的筒状物,上方有几个按键,背面则有一个正方形的屏幕……   照相机。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这个名字。   阳朵在书里面读到过这种东西,因此刚才翻包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运行原理很简单,操作应该不难,类似的技术她家机器人身上也有运用……   更重要的是,阳朵知道,这种机器,里面肯定也是存在“镜片”的。   ——摸索着将手中相机打开,又把眼睛对到观测框的位置,阳朵定下心神,终于小心睁眼。   隔着机器,眼前一片清晰。虽然视角有点受限,看到的东西大小有点奇怪,但总体而言,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阳朵抱着相机转了下脑袋。果不其然,在墨镜的旁边,又看到了逆行发菜蓬松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错觉,对上视线的刹那,镜头里的逆行发菜似乎僵了一下。   下一秒,那满头发丝又开始向上一鼓一鼓。单看那鼓起的弧度,甚至比之前更饱满了些。   阳朵:……   这又几个意思?   试图把身形膨大好恐吓我吗??   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阳朵收回视线,果断决定不再理它,只迅速收拾起了地上的东西。   ——这个房间已经出现了波动异常,这是不争的事实。虽然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会出现,但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撤出才行。   还好火藻那相机并不重,单手也能拿得动。阳朵就这样一手拿着相机,一手在地上飞快捡拾,不过转眼就把所有的绘制工具外加掉落的圆柱体全部捡回了包里。   捡完又看一眼墨镜的方向,只见那团发菜依旧一鼓一鼓地趴在墨镜旁边,似乎是打定主意就赖在那儿,不挪窝了。   ……相比起无法固定的相机,明显还是墨镜更好用。阳朵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在那发菜充满怨念的视线中,慢慢朝着墨镜走了过去。   一路靠近,逆行发菜却再没更多动静。阳朵狐疑地看它一眼,小心翼翼地蹲下,正要朝着那墨镜伸手,却见那发菜忽然一抖,竟是突然向上一蹦,整团头发宛如萝卜般拔地而起,头发的下面,则连接着不知从哪儿来的破烂躯干与手脚,宛如匆匆完成的积木一般胡乱耷拉着,直直便朝她扑来!   ……我就知道!!   阳朵早在这玩意儿死趴着不动时便预感不对,觉得它肯定在憋坏水,因此早早做好了准备,没等它靠近就已经飞快避向了旁边。   然而那发菜动作太凶,再加上阳朵本就不适应带着相机移动,一个不慎,身体还是出现瞬间的失衡——仓促之间,她唯一想到的就是绝对不能放下手里的相机,下意识便将另一只手也护了上去,合拢的手指也不知碰到了哪里,机器竟是自己发出了“咔嚓”一声响——   同一时间,相机前方灯光亮起,正好将扑上来的逆行发菜整个儿笼罩。   不过转眼,光又熄灭。紧跟着又是“嘎哒”一声,相机下方的暗舱自动打开,又一枚黑色圆柱体从里面啪嗒一下掉出来,沿着地面缓缓滚动。   “……?!!”什么玩意儿?   阳朵不由一愣。   不光是她,那发菜也愣住了。带着自己胡乱拼接的身体,就那样呆呆站在原地,也不知是不是被刚才那道闪光晃到。   最后反而是阳朵先回过神来,立刻冲上前,一把捡起地上的墨镜,隔着相机仔细检视一番,确认上面没有沾到任何类似头发的东西,这才飞快背过身去,小心翼翼地戴上。   戴完又立刻俯身,捡起地上刚刚掉落的圆柱体,胡乱往口袋里一塞。   旋即毫不犹豫,转头就走。一秒都没再停留。   ————————   逆行发菜:生气到膨胀——   阳朵:懂了。它在挑衅(眯眼   ——————   下一章这个本应该就能结束了~不过明天不一定能更,可能是在周一,嗯!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吸取了上一回的教训,再进入新的房间时,阳朵总是格外谨慎。   虽说她依旧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这么早就触发了波动异常,但事情既已发生,纠结也没意义,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量遵循已知的安全规则,规范自己的行动——   进入房间,四下观察,确认有无异常。有的话就直接离开,没有的话就留下来绘制加固符,严格说起来,无非也就是多了一道流程而已。   当然,因为这里的布局问题,阳朵还曾认真担心过,万一走廊的部分出现波动异常该怎么办,毕竟所有房间全靠走廊相连,一旦走廊也出现变化,她连退都没有退……   但也也不知是因为她又开始走运,还是因为本身走廊出现波动的概率就很低,就这么一路提心吊胆地探索下来,倒真没在走廊里见到什么奇怪东西。   ……逆行发菜除外。这个东西依旧见缝插针地跟在她的周围,可说相当张扬。   事实上,自从阳朵险而又险地捡回自己的墨镜后,这发菜存在感甚至更强了,说是无处不在也不为过。不光如此,它的行动模式似乎也出现了某种令人无法理解的变化,不再仅仅只是执着于将自己送进阳朵的视野,而是变得更加莫测,时不时就悄悄躲在某个角落,等她靠近时再砰一下冒出,挥舞着自己扭曲的肢体朝她直扑上来——   阳朵起初还以为它是想攻击自己,每次见它扑过来,还会很认真地躲避逃窜,心里还在奇怪是不是王灵慧的资料出了错;直到一次交手时不慎被对方真的撞到,这才意识到王灵慧的记录还真没错,这家伙是真的一点攻击手段都没有……   那猛扑过来的姿势,看着气势汹汹,可实际落在身上,就像刮过了一阵风。冷呼呼、凉飕飕,可实际上一点儿伤害都没有。   ……所以它这么忙来忙去的,到底是在忙些什么呢?   阳朵很困惑。阳朵不理解。不过好在墨镜已经戴回,对方再怎么折腾都无所谓,她索性也就懒得再管;在确定对方在物理上对她也无法造成任何伤害后,更是连跑都不想跑,每次照面只当没看见,任由对方动作狰狞地从她身体里穿过……   相较而言,倒是自己的状态,更让她感到头痛。   ——肚子依旧很饿,那股沉重的疲惫感,也依然存在,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回忆了一下之前回顾加固码时的种种,阳朵对这种疲惫感的由来也有了大致的猜测。但猜测归猜测,事已至此,她总不能抛下画了一半多的加固码一走了之,但真要硬着头皮应对吧,又实在不知该怎么自我调节……   强撑着又画完了一个半,实在画不动了。又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给自己打了小半支强化针剂,这才稍稍平复过来,找回力气,继续提笔绘制……   就这么画画停停的,最终竟是真给硬熬到了绘制结束的那一刻。   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安全指示灯的亮光从红色彻底转为黄色,预示着这一轮的重构加固彻底成功。   阳朵怔怔望着那变化的灯光,几乎整个人都软了,疲惫地靠在墙上喘息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拿出通往135号收容空间的瓷砖碎片,准备抓紧离开。   所有的碎片都是装在一起的,戴着墨镜分辨总有点不便。阳朵摘下墨镜,正要细看,心中忽然一动,将手中墨镜翻转,借着其表面的倒影,再次看向自己身后。   越过肩膀,是幽深的走廊。而走廊的正中央,又是那抹长发覆面、身形消瘦的诡影。   多半是因为加固完成的关系,那抹影子正在飞快地淡化消失。可阳朵能感觉到,那来自于发丝深处的视线,依旧牢牢地锁在自己的身上,仿佛仍不死心,又像是充满了怨怼。   阳朵一动不动,就那样安静站在那儿,从镜片里观摩着它的消失。   直到再看不见一点儿影子,方如释重负地收回视线。而几乎就在收起墨镜的瞬间,阳朵的脑海中,忽然涌出一个相当离谱的猜测——   那个鬼东西,后半程一直颠颠的,还对着她扑来扑去的……   该不会是想模仿之前的波动异常,把她脸上的墨镜给直接吓掉吧??   *   阳朵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   然而别说逆行发菜已再次陷入沉睡,就算它没睡,就冲它那一言不发只会自己默默膨胀的沟通态度,这事儿估计也没法进一步求证真伪。   因此阳朵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而是一边将正确的碎片挑出来拿在手里,一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应急联络器,开始检查收到的消息。   以防万一,每一个行动组的成员都配有一个通讯器和两个应急联络器。而参考上一次对付带拿时白沐恩的做法,阳朵这次独自出发前,也把自己的应急联络器分出去一个,交给了火藻,还特意教了一些紧急联络符号,就为了她能及时向自己汇报135号的动向,以免自己回去时,和查房的135号撞个正着。   迅速翻了下记录,却没见对面有发来什么警告信息。阳朵也懒得再费心思,揉揉胀痛的脑袋,直接将手中碎片按到了墙壁上。   随着穿越瓷砖的发动,面前墙壁很快开始变化,坚硬的表面逐渐软化成沼泽一般的柔软摸样,只一个用力,阳朵按在墙上的手臂便轻而易举地陷了进去。   因着之前已经连用过了几次瓷片,阳朵对此也见怪不怪,拖着酸软的脚就走了进去。在身体被软化墙壁彻底包裹的刹那,心底甚至涌上了几分久违的放松。   ——就在此时,她耳边忽然传来了嗡嗡的震动声响。   ——没听错的话,好像正是那个应急联络器的声音。   不仅在响,还响得很急。接二连三,仿佛一口气接收了大量的信息。   ……什么情况?   阳朵脑门上缓缓浮出一个问号。   然而很快,她就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随着穿越的完成,双足落地,视野亦渐渐恢复。阳朵不太自在地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光线暗淡的房间。紧跟着看到的,则是床上高高鼓起的被子,以及床头纸箱上不住闪烁的危机预警灯。   心里后知后觉地咯噔一下,她再次转头,恰好与提着上半截身体、正没精打采准备离开的奇怪黑影面面相觑。   阳朵:“……”   135号:“……”   因为尚未正式学到相关知识所以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应急联络器原来并不能跨空间传讯的阳朵:“……”   刚在房间里例行逛了一圈,正准备一如既往准备遗憾离场一转头却发现大自然另有馈赠的135号:“……”   蒙头躲在被子里把应急联络器都快按出火星却发现自己努力努力白努力的火藻:“……”   诡异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几个呼吸后,阳朵面无表情地将手探进口袋,指尖悄悄拨开了装着瓷砖碎片的袋子。   虽然不太现实,但她现在原路回去,应该还来得及……吧?   ……好吧,看样子是来不及。   望着不远处黑影咔咔转动的脖颈,阳朵冷着脸在心里纠正了判断。   下一瞬,毫不犹豫便往旁边一窜;几乎同一时间,原本还在几步之外的黑影竟是直接突到跟前,半截身体摇摇晃晃地从躯干上落下,刀锋般的十指直直插向地面,对准的,恰好就是阳朵半秒前所在的地方!   得亏之前打了小半管的强化剂,阳朵现在反应力勉强还算是在线,可即使如此,方才那一击她也躲得堪称狼狈,完全是凭着直觉往旁边闪的,情急之间连站都没站稳。感受到脑后传来的巨大压迫感,更是心脏一阵狂跳。   这种时候,跑是肯定跑不掉了,她只能抓紧时间继续从口袋里掏摸砖片,指望着能找到机会直接从这个房间离开……天晓得她好不容易才把隔壁发菜搞睡下的,要是在这个时候死掉那也太亏了!全白忙了啊!!   阳朵心念电转,索性直接把口袋里的布袋掏了出来,打算不管怎样先拿一片用了再说;因动作太急,仓促中更有不少东西被连带着一起飞出了口袋,落在地上,哒哒作响。   阳朵无暇顾及,只飞快从袋子里拿了一片,仓促间只来得及看到位于那碎片边沿的一点标记,也就是说有二分之一的几率通往逆行发菜所在的空间;但保险起见,她还是低声喊了句“是梦”,跟着就将其往墙上贴。   才刚贴上,却听见身后传来火藻的一声近乎尖叫的警告,比声音到得更快的是脑后的风声——   强烈的腥气伴随着压迫感重重压下,阳朵不敢回头,只能就地一滚,反手拔出麻醉枪盲狙一击;再一抬头,心却凉半截。   好消息,麻醉枪击中了。坏消息,作用好像不大。   那黑影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没有半分要倒下来的意思。   更坏的消息,之前被她按在墙上的碎片已经发动,那一片的墙壁都开始软化变形;然而根据经验,这种可供穿行的状态并不会维持太久,而那个免疫麻醉枪的高大黑影,正沉默地拦在那墙壁的前面,自己根本没法过去;至于装着碎片的袋子,好死不死,也正落在那黑影脚边的不远处。   似是被软化的墙壁吸引了主意,那黑影却暂时没动静了。脑袋原地转了180度,好奇地盯着那墙壁看了起来。   阳朵趁机往前挪了挪,伸手想去够那个装着碎片的布袋。还没够到,又见135号脖子嘎达一扭,脑袋诡异地向下一垂,注意力和视线,又再次落回了她身上。   “……”伸出的指尖僵在原地。阳朵咽了口唾沫,望着距离自己仍有一段距离的布袋,胸中缓缓涌起一阵绝望。   就在此时,却又听咕噜噜一阵响。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地面滚动,恰好滚到了她的手边。   阳朵垂眼,借着从走廊投入的光线,终于看清,那是一个黑色的圆柱体——一指长、两指宽,表面包裹着一层彩色纸,顶部还有一个小小的拉环,正是不久前当着自己的面,从照相机里掉出来的那个。   之所以那么确定,是因为其它的圆柱体都被她装回了火藻的包中。只有这一个,因为当时走得急,被直接揣进了兜里。   现在想想,估计是刚才拿布袋的时候,被带着一同掉出来的。又因场面混乱,所以一直乱滚,最终滚到了她的手边。   “——拉开它!”就在此时,又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正是还躲在床上的火藻。   ?   阳朵茫然不解。   然而都到了这种时候,也没别的法子了——阳朵索性也没再多想,直接抓起地上那个圆柱体,一把拽掉顶部的拉环,跟着不假思索,直直将其砸向了还在那儿盯着她发呆的135号。   圆柱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砸到135的身上,又啪地落到地上。   沿着地面再次滚了一阵,又缓缓停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   阳朵不解眨眼。就这?   看那构造,她还以为这是炸|弹之类的东西呢……   不及细想,又听一声细响。圆柱体表面的彩色纸皮忽然裂开。   ——下一秒,忽见眼前一花。一道熟悉的影子倏然从圆柱体的表面呼啸着钻出,长发覆面、躯干破烂,胡乱组合的手脚宛如乱搭的积木一般扭曲畸形,舒展着直直朝前扑去——   不是那追了她足足一个小时的逆行发菜,还能是谁!   “……”阳朵都给看懵了。楞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同一时间,还在那儿慢慢消化麻醉枪效果的135号也懵了。空空的脑袋猛地往旁边一歪,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地盘里,忽然又刷出来一个怪。   而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那从圆柱体里窜出来的“逆行发菜”,已然直直扑到了135号的身上。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同为怪物,对彼此的感知会更清楚一些。那在阳朵看来轻飘飘的扑击,落在135的身上,竟似带着莫大力道一般,直接把后者撞了一个踉跄,就这么直直摔到了身后的墙壁上……   而此时此刻,穿越瓷片的效果尚未过去;那一片墙壁,也分明还软化着。   软得如同沼泽一般,一接触到135号的躯体,便迫不及待地将其整个吞没。连带着挂在135号身上的“逆行发菜”,也一起没入了墙体。   “……”阳朵微微张嘴,虽说仍搞不清楚情况,但看到这场景,倒是一下子反应过来,慌忙补了一句“收回”——   毕竟她刚才用的碎片上带有标记,这意味着它有一半概率会将那俩怪物随机带到这个空间的某处。为了确保其他人不会因此出事,时停必须解除才行。   说完之后,飞快捡起掉在地上的碎片,又一个箭步直跳上床,拽过被子就往里一钻——   熟悉的黑暗再次兜头罩下,她在被窝里与火藻面面相觑,手中仍紧紧抓着那一堆碎片。   火藻紧绷绷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小声道:“你都被看到了,确定现在躲还来得及吗?”   其实不确定,阳朵想。但管它呢,先试试呗。反正135号现在不知被送到了哪里,等它找回来了,确认无效,再跑也不迟。   比起这个,她真正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她同样小声地问了一句,说话的同时忍不住往火藻的头上看了眼。   好消息,虽说光线很暗,但她依然能勉强看到火藻头顶的发茬——短短一层,看着很硬很浓密。   至于原本那一头茂密的长发,则已完全消失不见。   这至少说明她在隔壁的加固确实成功了。但这也让阳朵更加困惑——   加固成功,逆行发菜按理应该已经睡了。事实上,她还是亲眼看着它睡的。   既然如此,那刚才窜出来的那个又是什么?而且怎么变得那么懂事,二话不说就冲着135号咬了上去,比她的机器人还好使……   想到这儿,阳朵忍不住又看火藻一眼。   出乎意料的是,那被她质问的人,此刻也是一脸茫然。   “我还想问你呢!”火藻在被窝里小声道,语速很快,语气复杂,甚至带着几分欲哭无泪,“你这是用我的相机拍了个什么东西啊,怎么弄出一个这么吓人的玩意儿……”   “我看那彩纸的颜色,还以为那‘相机罐头’里装的是我刚换到的新鲜大火腿呢!”   她让阳朵把那圆柱体拉开,也就是想着,火腿那么大还那么香,或许能够吸引那怪物的注意力,为阳朵多争取几分逃跑的机会……   谁能想到一打开居然窜出个那么吓人的东西?   她都快吓死了好吗!   阳朵:……   诶?   相机……罐头?   阳朵微微蹙眉。片刻后,又若有所思地垂眼。   这么一说,她好像有点明白了——仔细一想,她刚打开的那个圆柱体,确实出现在自己对着逆行发菜按下快门之后……   也就是说,在那一下快门之后,当时的逆行发菜,就被以某种手段,在相机里留下了一份复制体,并储存到了那个被称为“相机罐头”的圆柱体里,就像火藻说的那个大火腿一样……   等等。   像是突然捕捉到了某个极为重要的线索,阳朵在黑暗中猛地抬眼。   “你刚才说,什么火腿??”   ————————   阳朵:所以你的意思是,在我饥肠辘辘的时候,我面前其实放满了食物罐头,只是我自己不知道,是吗?   逆行发菜: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仅忙忙碌碌一整局都白干,唯一打出一点效果的操作还要被人拿去当技能用,是吗?   135号: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好不容易得到了大自然的馈赠,但就因为隔壁住了个拖后腿的傻X,所以我也要跟着一整局白干了,是吗?   #一时竟不知谁更惨系列#   ——————   久等了~进度比预计的稍微慢了点,收尾得放到明天了。   我也不知道啥情况,最近这几天一直觉得周围环境晃啊晃的,本来以为是没睡好,连着两天好好睡了,今天却依旧觉得很晃,虽说不是啥大问题,但工作起来实在不太舒服,果咩ORZ   作为晚更和拖慢进度的补偿,本章评论区小红包随机掉落嗷!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那种产自相机的圆柱体,被统称为“罐头”;而能产出这种“罐头”的相机,自然也就被称为“罐头相机”。   按火藻的说法,对于已经“通网”的安全屋持有者来说,这种相机算是进行交易的必备工具,几乎人手一个了。   “……你也看到了,那相机能够用来复制和存贮东西……产出的罐头很适合用来交换,对我这种喜欢到处参观的人来说也非常实用,需要什么喜欢的,直接对着拍一张就行,这样即不会给别人的安全屋造成损失,带着旅行也方便……”   被窝里,火藻尽可能迅速地小声解释着,说到一半,注意到黑暗中阳朵亮到发绿的眼神,声音却不觉越来越小,又过一会儿,方福至心灵地再次开口:“我说,你要好奇的话,要不先拿个火腿吃一点?吃不完的话也可以再次拍照收起来,不碍事的。”   “……”她的对面,阳朵攥紧被角,用力闭了闭眼。   火腿,这个阳朵当然知道。收容所的食堂里常有。她还曾在后厨里看到过没切开过的版本,每一根都是用硕大的兽腿肉腌制而成,透亮鲜香、油油亮亮,光是看着就叫人心旷神怡……   但那么大的食物,这种时候拿出来,想也不是很方便。   阳朵默默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按下点头的冲动。   “算了。”她轻声道,“还不确定那怪物被送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说不定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好不容易熬到这一步,还是稳妥点好。”   也行。你能打你说了算。火藻乖乖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假装没有听到对方肚子里那一阵阵咕噜噜声。   而事实证明,阳朵的预感也确实没错——   没过多久,她们房间的预警灯便又再次闪烁起来。隔着被子,那种熟悉的“哒哒”脚步声不知第几回踏进了房间。   阳朵其实还挺好奇的,从墙里穿越了一波,它现在是个什么状态,那个从罐头里飞出来的“逆行发菜”又是否还扒在它身上……   只是好奇归好奇,就像她自己刚才说的,都到这一步了,她才不打算节外生枝。   因此硬是忍住了撩开被子向外看的冲动,屏息蜷缩,一动不动。   再一细听,那135的状态,却似乎真的不太对。   和之前不同,它这回进来的脚步更急,进门后却立刻停住。跟着又听见它在房间里面哒哒哒地走来走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很仔细的样子,反复不知找了多少圈后,这才将将注意力转移到高高拢起的被子上。   而后便又是那一套不住在被子上摸来摸去的流程……不知过多久,随着床底与天花板的摸索声各响过一遍,那脚步声方又远去。   知道它多半又会在门边等着,阳朵很有经验地缩在被子里没有动。然而不知为什么,这一回那家伙蹲守的时间却似乎格外漫长,长到她和火藻都不得不偷偷将被子拉开呼吸新鲜空气;而漫长的等待后,那脚步声总算响起,却依旧没有急着离去,而是在门口反反复复地响着,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出去,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出去……   仿佛正在犹豫不决地徘徊,又像是一个不死心的赌徒,总觉得这个房间里能开出大奖,所以怎么也下不定决心离开。   就这么又赖了许久,那脚步声才真正地、彻底地走远——不知是不是阳朵想太多,但她总觉得135号这回离去的脚步比以前的都要重上许多,听着好像很生气。   ……也不知谁招它了。   又过几秒,昏暗的房间渐渐亮起。   躲在被窝里的两人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火藻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撑了很久,此刻也已经很有经验了,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先去确认预警灯的状况,于是习惯性地翻了个身,扯开被子就往外看。   下一秒,忽听她一声低呼。阳朵一个激灵,立刻凑了上去:“怎么,灯没灭?”   “不不,灭了!”火藻赶紧道,同时将手中的被子撑得更高了些,好让阳朵也看到外面的情况,“是另一个灯……红色的那个,它变色了!”   阳朵定睛一看,果不其然,原本红色的安全指示灯,这会儿明显正处在某种剧烈的变化中,刺目的红色中又有些许黄光亮起,掺杂的灯光宛如一盘番茄炒蛋。   紧跟着,红色渐弱、黄色渐强,如此持续了大约半分钟,总算彻底完成了从红到黄的转变——   这也意味着,这边空间的加固,也终于成功了。   “……”   没有半秒犹豫,在看到黄灯的那一瞬,阳朵立刻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一边轻声说了句“是梦”,一边将手探进火藻的背包,掏出一个相机罐头就一把拉开。   时停发动,通讯器内,来自他人的撤退通知戛然而止。   同一时间,罐头表面的彩纸破裂,一根切割过、足有一条胳膊长的腌肉便出现在阳朵手里,表面包着一层油纸,纸内满是油香。   “走吧。”阳朵早就饿狠了,扯开油纸便是一口,一边费劲嚼着,一边冲着尚未回神的火藻点了点头,话语含糊,“门应该开了。我先送你出去。”   *   从收容空间撤退的方式其实很简单,阳朵也早就学过。   无非就是以安全指示灯为指引,提在手里一路往前。只要灯不变色,就一直往前走,直到找到一扇轮廓奇怪的门,再从那儿出去,就能直接回到收容空间的入口,也就是那条两边布满漆黑洞口的走廊。   离开的门只有在加固完成后才会打开,阳朵估摸着,之前火藻一直无法离开也正是因为这点。   换言之,她现在使用通往其它安全屋的碎片,应该也能直接离开,速度或许还更快……不过阳朵还有很多事情要问她,索性也就没提醒这点,而是就这么提着指示灯,带着她慢慢往前走去。   “你之前说,那个相机能用来储存物品?”阳朵也懒得弯弯绕绕,没走几步便直接问道,“那我先前拍到的那个怪物是怎么回事?”   “这我真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这种……”火藻提起这事就害怕,连连摇头。想了想,又不确定道,“不过我之前确实也听人说过,那个相机不仅能拍‘东西’,还能拍‘动作’……”   “动作?”阳朵微微侧目,“意思是,嗯,视频?”   “不不,不一样的。比那个要复杂很多。”火藻看上去也有些不知该怎么解释,犹豫了一会儿才道:   “打个比方,你的安全屋里有一把椅子,但它坏了,你不会修。而我的安全屋里,正好有一个NPC,会修这种椅子。那我就可以在我家NPC修椅子的时候,用相机去拍他,并把产生的罐头卖给你。那等你打开这个罐头的时候,你就也能拥有一个和我家一样的NPC——不过这个NPC无法交流说话、也无法做别的事,它只会做‘修椅子’这一件事,而且一旦完成了这件事,它就会消失……”   ?原来是这种模式?   阳朵收回目光,一边嚼着火腿肉,一边若有所思地垂眼。   这么一说,那她大概明白之前是什么情况了——   她当时拍到的逆行发菜,正好打算袭击她。换言之,她拍到的,其实是“袭击”这一动作。而在面对135号时,她又正好打开了罐头,被释放出的“逆行发菜”复制品本能地重复了“袭击”的行为,只是袭击的对象,变成了距离它最近的135号……   而在135号穿过墙后,按火藻的说法,那个罐头版的“逆行发菜”因为已经完成了“袭击”这一动作,所以就自然而然消失了……   等一下。阳朵忽然有些好奇:“那如果一直不让那个NPC去修椅子呢?那它是不是就会一直存在,不会消失了?”   “这……应该?”被她这么一问,火藻的语气登时更不确定了。这种事她本来也是听别人说的,自己没什么经验。   说完看了眼面露思索的阳朵,又忍不住道:“可话说回来,会买这种罐头的,一般都是为了办事干活吧?不然买回来干什么,不能说话不能交流,比寻常的NPC还呆,还得把它像普通NPC一样好好哄着,不能打不能骂的,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儿吗。”   ……?   阳朵咀嚼火腿的动作猛然一停。   跟着略显僵硬地看过去:“不能打骂?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啊。”火藻理所当然道,“那些NPC虽然都很呆,但也是有自己情绪的。如果欺负或者伤害他们,搞不好就会被剥夺安全屋的持有权,永久踢出……我听到的版本是这样的。”   阳朵:“……你确定?”   “算是吧。因为有的安全屋会在踢人后自己更换持有者,而我正好去过一个安全屋,它前后两任的持有者我都接触过……”火藻说到这儿,注意到阳朵不太自在的表情,不由一顿,“呃,你没事儿吧?看你这表情……不会也做过类似的事吧?”   曾痛殴李晨光数次的阳朵:“……”   “没事。”她飞快地咬了口火腿,好帮助自己冷静一下,顺口胡诌道,“只是我先前差点害死了一个那什么皮西,所以有点后怕。”   “死人啊?那没事儿。”火藻立刻摆了摆手,“那些NPC都奇怪的很,有的人你今天刚看到他死了,明天再回来,就又活了,又跟个傀儡人一样到处走,最多就是有点伤口啥的,不碍事——不是你故意杀的就行。”   “哦……”阳朵若有所思地垂眼,忽然觉出不对。   傀儡人,这种东西她知道。荒原上有的怪物会寄生人类,而活人在被寄生后则会失去自己的意志,成为被怪物控制着的“傀儡”,用僵硬的动作和话语诱骗其他人类踏入同样的陷阱——这种事在荒原并不少见,所以自然也是她养母仔细教导的一部分。   问题是,傀儡人的话,一大特征就是虚假,或说僵硬——可她的身边,不论是刘崎巍还是白沐恩,亦或者是王灵慧他们,都很有自己的鲜活感,从来没让她感到一点儿虚假。   ……不,不止如此。   再仔细一回忆,火藻先前提到那些NPC时,没少说过“呆”之类的话。可收容所里的那些人,哪怕是李晨光,最多也只能说是“没警觉”,真到出事的时候,表现也总是很机警……这样的人,真的能算是“呆”吗?   ——她和火藻说的,真的是同一类人吗?   阳朵脚步渐缓,咀嚼的动作也不由慢了下来。   “?嘿!朋友!”火藻见她又愣神,忍不住戳了戳她:“怎么了,你又想到什么坏事儿了?”   阳朵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忙开口敷衍过去,想了想,又岔开话题般,打听起关于安全屋这东西本身的事。   ——所谓“安全屋”,到底是从而何来,是个什么性质,背后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这些问题未免太过笼统。火藻一时似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简单和她讲了讲自己了解的一些事。阳朵这才知道,原来她开始接触“安全屋”,也不过是二十几天的事,也就比自己早一点而已。   “?你这什么表情。跟你说,现在已知最早的一批‘安全屋’,出现也就不过四十天,像我这样的,已经算是觉醒得比较早的了。”   像是看出阳朵的诧异,火藻赶紧补充一句,仿佛生怕她看轻了自己的资历;阳朵听着,心中却又一动。   四十天前?   好巧的时间点——阳朵想。   四十天前,刚好是她原本所住的地堡刚好遇到意外天灾,自己被迫开车出来流浪的时候……   “那你第一次进入‘安全屋’的时候,你人又在哪里呢?”她紧跟着问道,“城市的遗迹吗?”   “那倒不是。”火藻干脆地摇头,“我当时偷……搞到了一批货,正在找渠道出手。里面正好有一些别人从城市遗迹里运出来的东西,我好奇翻了翻,当晚就梦到我的小屋了。”   所以还是和城市遗迹有关。阳朵思忖着点了点头。   这点倒和她的猜测差不多。   再一细问,似乎每个人梦到的“安全屋”还都不一样。也不是所有的“安全屋”里都有NPC。但有一点很统一,那就是每个人在自己的安全屋里都会有一个自然生成的合法身份,但这个身份只在自己的安全屋里有效;如果传到其他人的安全屋里,不论原本的身份再高,都会被当做外来人排挤。   其次,就是虽然各个安全屋的面积不同,但本质上都是一处封闭的空间,存在着明显的边界,是无法随意走出去的。   比如火藻,她在自己屋的身份就是一个和别人合租的、在大城市打工谋生活的年轻人。理论上,那一整间房子,三室两厅,都是她的安全屋范围,但为了顾及两个NPC的心情,她平时也只能在自己的卧室和公共区域活动,想要去他们房间玩的话,最保险的方式就是先发动时停。而通往外界的那扇门,则是彻底锁死的,根本打不开。   也正因为自己安全屋的空间太小,所以她才会那么喜欢外出探索,去其他人的空间里溜达参观,还能时不时薅一点装饰回去,装扮自己的小家。   “不过我也还算好呢,我之前还遇到一个很惨的人,你知道他拿到的安全空间是什么——一整间的公共厕所!六个隔间,五个马桶,外加一堆扫把拖把,就是他的全部资产了!”   饶是火藻已经去过很多安全屋,提起这一位,仍是不由啧啧出声:   “他那里甚至连一个NPC都没有,也没有食物……能拿出来卖的东西,也就只有马桶、扫把和水……但都是有安全屋的人,谁会需要这些?”   阳朵:……   这个倒是。马桶的话,收容所也有很多来着。   “不过相比起来,好像还是你这里更怪一点。”下一秒,却又听火藻感叹般开口,边说边好奇地再次抬头向四周张望:   “别的不说,屋里还有怪物的,你是我见过的头一个——我说你这儿到底怎么回事啊?每天晚上难道就在这种地方打发时间吗?也太辛苦了吧。”   “……”阳朵张了张嘴,一时却没出声。   考虑到刘崎巍他们的性状似乎和其他人的NPC有很大不同,她决定暂时还是不要透露更多关于收容所的信息了。面对火藻的提问,她也只淡淡应了一声:   “谁说不是呢。现在还好一些了,刚进来的时候,遇到的怪物比这还难搞,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就莫名其妙死了好几次。”   “!这么惨?”火藻显然没料到还有这种事,登时睁圆了眼。   等了一会儿,见阳朵却没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又忍不住抿了抿唇,虽然实在好奇,但想想自己还在对方的地盘上,还是老实放弃了追问。   不过有一个问题,她觉得自己还是得提一下:“死了很多次,也就是说你进来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可我看你什么都不知道……难不成那么长的时间,你都一直没有找到‘提示’吗?还是说,没有找到能联网的设备?”   “?”阳朵脚步一顿,猛地侧头,“提示?”   那又是什么?   “就是,某段文字,或是语音什么的?”火藻不自觉地抬手比划,“像我的就是一个玩具,藏在我房间的抽屉里,我一拿出来它就开始说话,说什么欢迎我加入,还告诉我怎么上网之类的……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啊,但我觉得,这种引导性的东西,应该是每个安全屋都有的吧。”   她蹙眉看向阳朵:“我觉得你这儿应该也有才对。你是不是还没找到啊?”   阳朵这回是真愣住了。   下一瞬,又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猛地睁大眼睛——   她想起来了,那个收音机!   那个摆在收容区准备大厅里的、只有她能看到的收音机——在她第一次进入大厅的时候,它确实曾自动启动过,还发出过诸如“欢迎加入我们”之类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仿佛受到某种干扰似的,断断续续,很难听清,后面的语音内容,更是完全被遮盖掉,一点儿都听不到。   ……现在想想,这应该就是火藻所说的“提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她的提示含糊不清的……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是有点印象。”她迟疑着含糊开口,又试探地看了眼火藻,“话说你那个玩具到底长什么样?除了给出提示外,还有其他作用吗?”   比如预言和示警之类的。   “作用?”火藻闻言却面露不解,“还要有什么作用?当装饰算吗?”   当然不算——   阳朵正想问得更清楚些,却听火藻忽然一声低呼,停下脚步,低头惊讶地看向自己身上。   阳朵忙跟着看去,同样一怔:   只见火藻浑身淡光闪烁,整个人竟似正被某种力量擦去一般,身体不住化作光点向外飘去,身形亦在逐渐透明。   “啊……我知道了!”阳朵都看傻了眼,火藻此时却反应了过来,一声低呼,面露喜色,“这是强制退出的效果!”   “我之前一直想强行离开这儿来着,只是怎么都走不掉……但现在,估计是因为这边门开了,所以我的强制退出也延迟生效了……”   终于能够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安全屋,她语气顿时变得轻快不少。   面上喜色尚未褪去,看了眼面露迟疑的阳朵,却忽又抿了抿唇角。   紧跟着,又见她一个箭步上前,将自己的双肩大包,一下塞进了阳朵的怀里!   “说好的,你帮我离开,这包里的东西都给你!”   对上阳朵愕然的双眼,她毫不犹豫地开口,说话的同时,又再次笑了起来:“那个相机你也拿去用吧,我有的是办法再搞一个,加上那些火腿和碎片,都当作是谢礼了!   “还有——去搜‘梦空间’!”   周身的光点开始加速逸散,趁着身形尚未消失,她抓紧时间对阳朵喊道:“用手机也好、电脑也好,反正只要是能上网的东西都可以,用‘网络’去搜‘梦空间’——线上交易都在那里!   “啊对了对了,还有——十五天后,旧月遗迹,那里会有一场安全屋的集市!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一定要来!……”   话未说完,光芒熄灭。她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   剩下阳朵一人,愣在原地,看看她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手里的东西。   仿佛陷入沉思。   ————————   去而复返的135belike:   不是,我饭呢?大自然送我的那顿饭呢?那么大一个,刚才还在的啊[爆哭]   ————————   火藻眼里的阳朵:一个空间比厕所还不如的可怜妹子(同情的眼神)   实际拥有一整个食堂的阳朵:???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阳朵是真没想到,那个火藻居然那么大方,这么一大包东西,说给就给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怀里背包的重量,似乎比之前要轻了一些。   缓过神来,阳朵放下火腿,打开背包,细一清点,发现还真是:   虽然最为关键的相机,以及装有她空间碎片的布袋都在,但无论是先前装在包里的细碎小东西,还是那些原本就有的相机罐头,数量都和记忆里对不太上,显然都是少了一些的。只是少得都不多,所以不是很明显,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再回忆一下火藻离开时的模样,阳朵更茫然了。   她倒不是介意对方嘴上说着赠送,私下却偷偷拿走了一些,毕竟这本来就是对方辛苦收集来的东西,而且里面有些小物件确实很漂亮,对方舍不得送出也完全能理解……   事实上,光是能拿到一个相机,阳朵就已经非常惊喜了。   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的是,那个火藻,她到底是什么时候下的手?   没记错的话,那个背包从跟着自己回到房间,再到被火藻带着离开房间,从头到尾,几乎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而且她也根本没有打开过包的印象——所以火藻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趁她不注意,清点出包里自己想留下的东西,悄悄拿走,又把包原样拉好,面不改色地给她……撇开心理素质不说,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嗯……不过转念一想,之前和火藻交流的时候,对方好像是有透露过自己是以偷盗为生来着……   可能这就是专业吧。   阳朵暗自感叹着,倒也没在这事上纠结太久,很快便清点好了东西,再次拉上了背包。   既然已经送走了外来者,那接下去,就可以安心和行动组一起撤退了。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有一堆收尾工作需要处理——   首先就是火藻留下的这个包。里面的东西还好,可以装进她自带的挎包里,但这个包本身就有些难以处理了,又大颜色又亮,想要不引人注目地带出去根本不现实。   但摸着材质很好,又大又牢……就这样丢在收容空间里,阳朵也不是很舍得。   最后还是在用相机收纳吃剩火腿的时候,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对着那大背包也拍了一下。只听咔哒一声,灯光闪过,那么大一个背包竟是就这样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又一枚“罐头”,从相机里面掉了出来。   ——哦,原来如此。   小心将那枚罐头收好,阳朵觉得自己悟了:   这样看来,这包本身应该也是从其它地方复制而来的……也就是说,它本身也是个罐头的产物。   而只要是用“罐头”产出的东西,再次拍摄后,就会直接还原为罐头。不得不说,还挺方便。   用同样的方式,又迅速收好了吃剩的火腿肉,以及其它看着不是很方便带的东西,阳朵这才提灯起身,拿出一枚碎片抵在墙上,却没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先后又去了一趟白沐恩和王灵慧的房间,把之前从他们那儿拿走的东西都一个一个还了回去……   将所有东西都原样放回原位后,方回到自己房间,抓紧时间解除了时停。   ——伴随着一声几不可查的嗡鸣,通讯器内终于再次有人声传出。那是刘崎巍通知加固成功,顺便询问众人情况的声音。   也直到这时,阳朵方真真正正地放下心来,赶紧装作没事人儿一样缩在被子里,跟在其他人后面一起应声。又在刘崎巍的组织下,跟着其他人一起拆解床铺、收拾东西……   最终总算是提着指示灯,成功走出了收容空间的大门。   “行!有惊无险,今天也是辛苦大家了!”   再次回到办公室,刘崎巍细细检查过墙上的预警地图,确认再没任何问题,这才转过身来,如释重负地冲着众人拍了拍手掌:“暂时没别的事,大家先回去休息吧。大白记得去做体检,而阳朵——”   “嗯?”阳朵还在那儿琢磨怎么“上网”的问题,闻言立刻抬头,一脸紧张,“怎么?”   “你……这次加固过程中,有遇见什么特殊的事吗?”刘崎巍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忽然问道。   阳朵:“……”   指的是哪种特殊?床底下忽然发现个人的那种吗?   阳朵心念电转,不觉站直了身子,片刻后,方低声道:“时不时就会感觉到有人走进房间,还在我的被子上摸来摸去……算吗?”   “不算,那是常规状况。”刘崎巍毫不犹豫地摇头,又仔细问了几句。   阳朵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想做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死撑,坚称自己除了135号的常规行动外,再没遇到过其它的诡异状况——   话音落下,便听见刘崎巍又拍了一下手。   “行,那你的报告就不用写了。”她大手一挥,语气豪迈,“你是新人,这次算你实习,饶你一次。该干嘛就干嘛去吧,回去有空先把我发你的两个视频给看了,下次见面我要考你。”   “——灵慧、小龙、山君,至于你们三个,今天记得出一份工作报告。五点……不,四点前给到我。别忘了啊。   “好了,这回真没事了,都撤了吧……啊对,还有,没用完的针剂记得贴条封存,上次谁啊,上缴针剂的时候条也不贴,等着我给你贴是吧……”   “……”阳朵正要转身离开的脚步一顿。   跟着心虚垂眼,毫不犹豫,推门就走。   *   终于能够休息,阳朵的第一站毫无疑问,自然又是食堂。   反正是合法休息,时间又还早,她索性连时停都懒得开,在其他组愕然地围观下哐哐哐干掉了两大盘饭,这才稍微停下来缓了缓,又现吃了两份甜点,还打了个冰淇淋帮助消化,这才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开始认真研究新到手的东西。   ——浑不知同一时间的行动组办公室,气氛正一片诡异。   电脑前,刘崎巍正绷着张脸,不停按着鼠标,电脑的屏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   屏幕上,是她刚刚收上的三份工作报告。办公桌旁,是三个刚刚紧赶慢赶交上工作报告的人。   “嘶——”不知过多久,方听刘崎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抽气声,复杂的目光,跟着落在旁边三人身上。   王灵慧、徐小龙、周山君,正是被她催促着先上交工作报告的几人。   其实严格来说,每次任务完成,只需要提交一份任务报告。如果有观测员的话,就再加一份观测报告,最多也就两份。   只是刘崎巍性格使然,总觉得只有一人负责写报告的话,说不定便会漏掉什么关键信息。所以每一次,她都会让其他人都各自出一份报告,再由自己进行信息汇总。   这也是为何她之前要确认阳朵有无看到什么特殊情况——阳朵要学的东西还太多,她这次本来就打算免了她的工作。提前问一句,也省得造成信息错漏。   但她万万没想到,她认为最有可能遇到特殊状况的阳朵啥事儿都没遇到,倒是面前的这三个——这写的都什么怪东西啊!   忍不住又深吸口气,她抬手揉起额角,求证地看向距离最近的王灵慧:   “所以,你是说,在加固的过程中,你忽然注意到有一处墙壁开始扭曲,还看到里面钻出来一个人?”   “不,是快钻出来一个人。”王灵慧严谨地纠正,“而且它最后并没有钻出来,而是就这么消失了。”   行。这部分其实之前王灵慧在通讯器里也提过,姑且还算是可以接受。   但刘崎巍想起她写的下一行内容,又情不自禁地想深呼吸了:“那你后面写135号疑似开智又是怎么回事?”   “我写了啊,因为我发现我的背包被动过,而且我的笔记还被人翻过。”王灵慧说到这儿,神情一下严肃起来,“而且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变了。”   刘崎巍:“……啊?”   “多了一股油香和肉香。”王灵慧推了推眼镜,“很香。我觉得这应该是它吃下的尸体的味道。”   刘崎巍:“……”   妹妹你不觉得你这发言本身就怪怪的吗?   而且,135号它只有杀人记录,而且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它会烹饪;其次,处于收容状态的异常存在,它也没有那个条件去煮肉……   最重要的是,你亲耳听到它翻你的包和书了吗?   “没有。”王灵慧坦率承认,“我的包一直都藏在被窝里。放在我的旁边。”   刘崎巍:“……”   “那你、它,可你的被子都没……你觉得……算了。”无奈收回目光,刘崎巍决定不挣扎了,直接在王灵慧的报告陈述前加一个“疑似”好了。   缓了缓情绪,她又看向旁边的周山君:   “而你——则是说,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隐约。”周山君谨慎地加上了形容词,“而且我说得是‘像’——好像听到了女人喊叫的声音。”   刘崎巍:“……没有更确切一点的表述了吗?”   周山君毫不犹豫地摇头。   刘崎巍吸气:“所以你是打算让我直接把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写到报告里去?”   “亲爱的,我理解你写报告的痛苦。”周山君谅解地冲她点点头,语气却很坚定,“但我觉得作为执行人员,最重要的就是实事求是。”   就在加固即将完成的前一段时间里,她确实听到了有女人的喊叫声从不远处传来,这是没错;   但那女人到底在喊什么、声音具体的来处,甚至于这道声音是否真的存在,这点她都无法保证。   所以最后能给到刘崎巍的,也真就只有这么含糊的一句话。   “……行吧。”刘崎巍闭了闭眼。   也行,不是不能接受。这也就多加一句“疑似”的事儿。   相比起来,下面这位才是重量级——   不太情愿地睁开眼,刘崎巍屏着呼吸,将文档又往下翻了一页。   而后一言难尽地看向最旁边。   “小龙。”她神情复杂道,“你能不能和我解释一下,什么叫看到135号从墙壁里踉跄而出……怀里还抱着它的老婆??   135号什么时候有的老婆!她怎么不知道!   “是的。”回应她的,是徐小龙无比认真的点头,“巍姐,我知道这事听上去非常得匪夷所思,但我确实看到了。”   当然,严格来说他这属于违规操作,加固方案里都明着写了“不可窥视”……可当时情况真的特殊,谁能想到那135号不从门走进来,反而是从墙壁里摔进来的呢?   融化的墙壁、扭曲的黑影,还有那黑影转过身来时,露出的那个趴在它怀里的、有着一头长发的细瘦身影……   徐小龙完全能理解刘崎巍现在的愕然。因为当时的他比她还惊讶。   “奇怪的是,它老婆没多久就消失了。”徐小龙认真回忆道,“它消失之后,那个135号还在不停地环视着四周,一副很受打击、很不可置信的模样。”   刘崎巍:“……”   短暂的沉默后,她认命地揉了揉眼窝,开始碎碎念地敲打起键盘,逐字逐字地修改起徐小龙的报告:“墙壁出现异常波动……135号穿越墙壁出现……携有可疑的人型黑影……”   “老婆。”徐小龙认真重申一遍自己的猜测,“我坚持我的想法。真的,巍姐你不知道,他俩抱得可紧了,难舍难分,一看关系就不简单——”   刘崎巍:“……”   虽然这么说很不礼貌,但她真的有点想摔键盘了。   给我滚出我的办公室啊,你个死恋爱脑!   “那个,我觉得这么说确实不严谨。”王灵慧弱弱举手。   对嘛,你看看人家正常人——   “真要这么说的话,我们又凭什么假定135号的性别呢?”王灵慧继续严谨发言,“毕竟135号从来没有亲口承认过自己的性别,也没有说过性取向。”   刘崎巍:“……”   闭嘴。你也给我一起出去。   “但不是说那个黑影的身影很快就消散了吗?”周山君也很有兴致地加入了讨论,“所以他俩还BE了咯?”   刘崎巍:“…………”   你也一起出去!!   终于忍无可忍地摔了键盘,办公室的门打开又关上,王灵慧三人灰溜溜地鱼贯而出,跑得头也不敢回。   办公室内,刘崎巍还在硬着头皮整理他们的报告。一方面觉得实在荒谬,一方面又不敢错过任何细节……最后只能尽可能地选择保留,又加了无数“疑似”,这才勉强算是搞定。   才刚敲完,又听敲门声响。一转头,正见白沐恩提着一个文件夹进来。   “你今天体检这么快?”刘崎巍面露诧异,“数据都还稳定吗?”   “没完呢,就查了一半。”白沐恩道,“刚要抽血,给我做检查的医生突然收到通知,说是石头那边情况有变,急需人手,他就先带着人手过去支援了,让我晚点儿再去。”   “啊,这样……”刘崎巍敲键盘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她知道白沐恩口中的“石头”是谁。那原本也是他们一层行动组的一员,还是名相当专业的观测员。不久前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一名“装配者”,身体和装配上的“力量”却始终无法很好融合,以至于现在都还躺在医疗部里,连床都下不来……   思及此处,刘崎巍的神情逐渐凝重。白沐恩看她一眼,主动道:“如果能让你好受点的话,我过来前在他病房门口偷偷蹲了一会儿。听那些医生的意思,他的情况似乎是在好转。只要熬过这一波,应该很快就能完成进一步融合了。”   “真的。”刘崎巍眼睛一亮,旋即呼出口气,“那可太好了。不然我真是……”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掩饰地喝了口水,顺势转开了话题,同时接过白沐恩递来的文件夹,打开翻了一翻。   “又是手写稿,真服了你了……不过这图可以,很有参考价值。”   她咕哝着,视线迅速扫过纸上的文字,微微挑眉:“这就是你在加固流程里观察到的情况?意外得正常啊。”   “?”完美错过先前那一波混乱的白沐恩微微一愣,显然没太听懂她的话,“不然呢?”   刘崎巍心累地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把文件夹一合,直接丢在自己桌上,又冲白沐恩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你也休息去吧,别忘了去把剩下的体检项目做完……哦对,等等,还有件事。”   话说一半,她似又想起什么,忙把人叫住,跟着拉开抽屉,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直接扔给了白沐恩。   “你的检测戒指!上次任务后研发部拿去检修,今早刚还回来,来的时候你不在,就托我这儿了。不好意思啊,现在才想起来。”   “哪儿的话,谢谢老大!”白沐恩笑着伸手,利落接过,随手将袋子放进口袋,跟着却似忽然意识到什么,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了?”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刘崎巍心里登时一咯噔,“别告诉你也突然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事。”   白沐恩却没说话,只若有所思地垂眼。手指在口袋里拨来拨去,像是在努力感知着什么。   又过几秒,又见他轻轻嘶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头。   “没有没有,不是和工作有关的事。只是口袋里东西太多,我手指不小心磕到了。”   他说着,略显尴尬地笑起来,跟着便冲刘崎巍摆了摆手,说着“那我先去体检了”,便快步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又再次关上。   白沐恩彻底背过身去,扬起的嘴角这才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   *   另一边。   阳朵放下手中的照相机,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住了将它拆开一探究竟的欲|望。   虽说完全搞不清这东西的运行原理,但用法大致算是摸清楚了。接下来只需要验证一件事,那就是相机产出的“罐头”是否可以带入现实……   不过从火藻的状态和反应来看,阳朵觉得答案多半不那么乐观。   但无论如何,她觉得自己有必要验证一下。   此时现在距离她自然苏醒还有一段时间,阳朵犹豫了一下,没有急着立刻给自己打针,而是又拿过那个布袋,研究起里面装着的碎片。   听火藻的意思,她身边应该是还带有其它安全屋的瓷砖的。不过她留下的包里没有,想来应该是被她自己全带走了。   剩下的这些,全是通往收容所的。目前只能确定其中有两片能分别通往135号空间和249号,至于剩下的,不确定其具体通往的方向,阳朵也不敢随意尝试。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碎片,到底是怎么生成的?   当初又是谁,让这些碎片传播到外面去的呢?   阳朵微微蹙眉,默默将手中碎片又放下来。想了想,还是又将它们小心收好,藏在了房间里面。   没有线索的问题,她也懒得多想。相比起来,还是就是火藻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更让她在意。   梦空间。线上交易。旧月遗迹。错失的提示。收音机。   关于那收音机的谜团,暂时也是无法探究了。那玩意儿放在哪儿不好,偏偏放在收容区的门厅里,想再研究,估计也只能等下次执行任务了;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那个收音机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威胁。从它两次的表现来看,或许还是个助力也说不定。   而后,就是那什么旧月遗迹……这个是真让阳朵有一些头疼了。   听着倒似在哪儿听过。但她才开始流浪不久,也没什么获取信息的手段,根本不知道这地方在哪儿,离她现在的位置又有多远……   养母以前倒是给她留下过一本地图手册,里面简单记录了她在荒原流浪时曾到过的一些地方。那本地图手册阳朵逃出地堡时也带着,出去后可以先翻翻,看看里面有没有相关的记录;要没有的话,估计只能设法找人打听了。   最后——就是那个什么“线上交易”……   有一说一,这个名词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好奇怪啊。   得亏阳朵平时喜欢听王灵慧她们说话,时常能听到一些诸如“网购”、“线上支付”之类的名词,再结合火藻所说的“连网”,这才勉强能够理解这个“线上交易”的意思,不然谁听得懂?   阳朵暗自咕哝着,拿出手机,沉吟片刻,尝试着打开。   她现在已经大致学会怎么用内部网和社交软件了,但除了这俩外的手机功能,她大多都还没怎么用过。突然说让她去“搜”东西,一时还真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略一迟疑,她干脆先打开了收容所的内部网。跟着找到搜索栏,在里面小心翼翼地写下“梦空间”三个字。   写完之后,点击搜索。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圈不停转啊转。   转了没一会儿,又停下来。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对不起,找不到匹配的关键词】   嗯……这应该就是搜索失败的意思吧?   阳朵有些失望地偏了偏头,正要关掉页面,却见手机屏幕突然一黑,下一秒,又倏然亮起——   跳出来的,仍是内部网的搜索页面。不同的是,这一回,搜索栏下又跳出了一行字:   【检测到即将跳转到外部链接。   【跳转有风险,请问是否继续?】   ————————   不好意思今天更晚了!作为补偿评论区小红包随机掉落ORZ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盯着跳出的提示看了两秒,阳朵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了“确定”。   风险?什么风险?比正面对上逆行发菜更大的风险吗?   这么说似乎有点可悲,但阳朵真觉得,自从经过上一轮,这空间里已经没什么能吓到她的了。   手机上,半透明的圆圈开始旋转。不过几秒,屏幕暗下又亮起,一个全新的界面,渐渐出现在阳朵眼前。   那是一个白底黑字的页面。单看风格,和收容所的内部网落似乎没什么区别,设计似乎还要更简单些。   界面的最上方,是“梦空间交易论坛”几个引人注目的大字。右上角则是几个图标和一行小字,根据使用内部网的经验,阳朵猜测,这应该是自己的“用户名”和一些操作按钮。   点开一看,还真是。只是这里的用户名似乎都是自动生成的,且生成便固定,像她的名字,就是“坏坏的橙子”,想改都改不掉。   退回到最初的界面,阳朵继续下翻,发现除了那一排操作按钮外,这页面上一共就只有两个可供点击的栏目。一栏写着“VIP讨论专区”,另一栏,则写着“交易专区”。   阳朵试着点了下那个“讨论专区”,却只得到一行提示,要她输入“邀请码”。瞧着是需要填数字,她就随便试了几组,可惜都没用,依旧进不去。   没有办法,她只能又看向下面一栏,这个倒是能直接点进去的——点击一下,手机上立刻呈现出新的界面,风格和之前相同,然而字却多了很多,看着密密麻麻。   不过字虽然多,看着却很整齐。再一细看,似乎都是由不同人各自发布的、寻求交易的内容。   阳朵之前逛过收容所内部论坛,知道这种由不同人发布的、一条一条可以点开的内容,都被叫做“帖子”。也大概理解其交流规则。因此,她暂时也没花心思去研究别的,而是直接阅读起了挂在屏幕的各种条目:   【收|现实食物,品种随意,不接受营养剂,是飞蛾罐头最好,可用空间物资交换】   【收|现实武器,远程热武器、外骨骼、功能模块、义体,可用空间物资交换,我的空间是超市,什么都有】   【收|各种药品,现实或空间里的都行,消炎药止痛药绷带消毒剂都要,可用大量空间物资交换,我直接给你碎片,要什么自己来挑】   【收|空间食物,随便什么都行,能吃的就可以!不要辣的!也收相机和药品,可用马桶、清水和天灾预报交换】   【收|可靠雇佣消息,十人大团队,什么都能干,不接蓝宝石的单,可用其它现实消息或空间药品交换】   【收|绿松城纳新消息,可用空间药品或现实能量石交换】   【收|现实能量石,可用500拍全新相机交换】   ……   帖子说多不多,浏览起来很快。阳朵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嘴角却不觉越抿越紧。   嗯,虽然是找到了交易的地方,但从这些信息来看,情况好像不是很乐观啊……   阳朵暗暗咋舌。   首先,非常明显的一点,就是大部分人需求的都是现实中的东西——这就意味着那个相机罐头,多半是不能带进现实的。不然需求量不会只堆积在现实一侧。   其次,就是那个相机——从他人的表述来看,这还是个消耗品。   500拍才是全新……阳朵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来自己用相机的时候,确实在右上角看到过三位数数字,每用一次数字就会减少,上一次用的时候,数字正好停在240。   也就是说,她手头的相机还能再用240次,一旦用完,她又有需求的话,就只能像别人一样设法购买了。   有点麻烦。不过好歹还有那么多呢,应该够用一阵了。到时再说吧。   阳朵自我宽慰地想着,又随意挑了两个帖子,点进去很仔细地翻看起来,再结合页面底下的说明,对于具体的交易方式,心里也渐渐有了底:   从已有信息来看,这些人发起的交易,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单纯存在于梦空间内的交易,也就是利用“相机罐头”来进行物资交换。如果是这种交易方式的话,流程就仅限于空间内,双方各自将要给对方的“罐头”上交到一个叫“邮箱”的地方,再各自点击“确认接收”的按钮,这桩交易便算做成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交易模式,似乎还有些特殊的设置。比如,在“确认接收”前,双方都可以选择“预览”对方发来的东西,如果不是自己的想要的,也可以选择不要;而只有在两边都点下了“确认”键后,双方才能真正拿到对方给出的罐头,获得里面的东西……   阳朵猜测,这应当是为了防止有人被骗才做出的复杂设计。至于有没有效,这就不清楚了。   而除此之外的另一种交易模式,就要涉及到现实了。人们通过这个界面,来发布自己在现实内的需求,和其他人讨价还价,最终商议出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价格,并约定在现实的某个地点进行交易……   从流程上来看,也很方便。不过阳朵是绝对不会选择这种交易方式的。   毕竟现实和梦境不一样。在梦空间里,人可以重生,物资也可以复制,大家的生存压力都没那么大,竞争自然也小,就算真的遇到诈骗或是抢劫,造成的损失也大概率在可承受的范围内;可现实不是这样的。   她不知道别人,但至少她自己还处在挣扎求生的边缘。在这种状态下,人是很难大方的,也很难冷静,面对资源会更容易丧失理智、铤而走险。   当然,并不是说她会去打劫别人或是怎样;但阳朵非常确定,在别人眼里,她绝对属于最好打劫的那一类。   ——此外,还有两种交易物品,性质上相对特殊,出现的频率很高,也让她最为在意。   第一类,就是空间药品。   现实里的药物都是稀罕物,空间里的药则相对更容易获得,效果还能延续到现实,因此需求量比其它空间物资更高。   第二类,则是信息。   现实中的各类信息,在这里也可以交流和交易。且交易的过程,同样可以用罐头完成,不需要在现实里见面,相对而言更安全;且因为空间交易的保障机制,被骗的概率似乎也会更低……   阳朵放下手机,迅速在心里总结了一下自己当前的需求。   和大多数人一样,她在梦里的生活暂时没什么需要提升的,需求都在现实一侧;而现实里,她最需要的就是食物、武器和能用来对付变异植物的药水。   同时,她还有大量能用于交换的能量石,所以在梦里的话,完全可以只购买信息,而非实物。   其次,收容所自带一个医疗部,她还拥有时停的能力。完全可以复制一些药品来进行空间交易……   可以,很完美。   思路理清,阳朵立刻打起精神,准备像别人一样,也发一个需求贴。   然而还没等她构思好具体的措辞,便又遭遇了无情的一击:   【对不起,你暂时没有发帖权限。请积攒信誉点后再行操作。】   阳朵:……   行,不理解的词儿又出现了。信誉点又是什么?   阳朵拧眉,赶紧又将当前界面里里外外又翻了一遍,好不容易,才终于另一个新界面里,找到了相关说明。   【……每名用户每次仅能发布一则需求贴,交易完成后需求贴自动关闭……当前需求贴未关闭前,不可发布新的需求贴……】   【每次发帖,都需消耗一点信誉点。您可以通过和他人交易,满足他人需求贴来积攒信誉点。完成一次交易,即可获得一点信誉点。】   “……”   所以,也就是说,她不管怎样都得先去回复别人的帖子。想办法和别人做成一笔交易后,她才可以自己发帖?   啧,怪麻烦的。   阳朵蹙眉,立刻退回原本的界面,又一个一个地去翻之前看到的帖子,没记错的话,里面有几个人的需求,她还是可以满足的。   然而再一细看,她脸色又渐渐变了——   也不知是不是和她一样想要自己发帖的人太多。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界面上的需求贴明显已经减少不少,她能满足的几个,刚好全在其中。   ……由此可见,别说空间食品了,就是在空间药品这条赛道上,大家的竞争也是不小,和她一样能提供大量药品的供方并不少。   无奈之下,阳朵只能再次刷新起页面,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人需要药品——刷了好几轮,没看到想要的帖子出现,倒是被一个新的帖子吸引了注意。   发这条需求贴的人叫“绿色的苹果”,要的东西有点特别:   和其他人不同,他不是想收特定的物品,而是在找人。   【蓝宝石公司出品的超感知功能模块,有人懂这个的吗?】他直接在帖子的标题里问,【我这边的功能模块出问题了,现在感知紊乱的问题很严重,有没有人能帮忙解决下?】   再往下一看,相比其他帖子,这里回复的人却很少。就那么一两条回复,却都没有直接回答“绿苹果”的问题,而是表示自己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能维修的技师,或是知道怎么联系蓝宝石公司的“业务员”。   【不要业务员。不打算和蓝宝石接触。】“绿苹果”一一回复,语气很强硬,【出于某些原因,我们也没有办法去找技师。如果能让技师过来就再好不过了。】   那自然是不现实的——能被称为“技师”的人,大多都是有靠山和组织的。谁会没事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冒险在荒原上乱跑?   阳朵默默围观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回复了一句:   【你那个功能模块是第几代的?第四代前的话,我应该可以帮忙。】   “绿苹果”的回复来得很快:【什么叫第几代?这个怎么看?】   【就是它的版本。】阳朵耐着性子解释道,【大概七年前,蓝宝石曾经发生过一次技术大更新。发行的东西都有很大变化。第四代和后续版本,完全是两种东西。】   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她养母也是改造人,还是那种改造程度很高的类型——至少在阳朵的记忆里,她几乎就没见过养母原生的五官,能想起来的,都是有着深深缝隙的冰冷的脸。   而也正是在七年前,她养母曾经离开过一次地堡。理由也很简单,就是给自己找升级去了。   阳朵至今也不知道她养母是怎么做到的,反正回来后浑身上下焕然一新。换下来的一堆零件义体和功能模块,本来想卖,但看阳朵很感兴趣的样子,就全给她留着玩——这也是为啥阳朵说自己只会修第四代及之前的,因为她当时玩的就是这个版本的,再之后的,就都没上手过了……   再看“绿苹果”,却似乎依旧很茫然:【这我不清楚。我们是直接从蓝宝石那里购入的,他们没有说版本,但卖的价格很贵。】   贵也不代表就好啊……阳朵抓了抓头发,继续回复;   【那你知道什么叫平衡液吗?去看平衡液的颜色,如果是黄绿色的,那就说明是第四代,如果是金色的,就是第五代或者更新的版本。】   “绿苹果”:【这个我知道,是黄绿的。】   很好,那应该是在自己能解决的范围了。   阳朵立刻开始在屏幕上刷刷写字,表示愿意去对方的安全屋进行维修。不想对方很快又给出一句回复:   【抱歉,这不行。功能模块出问题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同伴。他没有安全屋,也无法进来。   【但我可以给你我们的现实坐标,或者你来定见面地点,都可以。】   阳朵:“……”   也就是说要在现实碰面咯?   那肯定不行。绝对不行。想都不要想。   【那算了。】阳朵立刻回复。回完纠结一会儿,却又实在有些舍不得这难得的交易机会,于是斟酌着又写了一句:   【你也可以把以下几个位置的零件状态和数据给我。我帮你看看怎么调整。】   写完,发送。等了一会儿,对面却再没给出回复。   阳朵只当对方拒绝,暗自叹了口气,有些可惜,却没多后悔,默默退出当前帖子,又反复刷新了几遍界面,见再没新的需求贴出来,也懒得继续干等,干脆利落地放下手机,又去找东西吃去了。   一边吃,一边认认真真地看起刘崎巍发来的学习视频。待到差不多快七点钟,估摸着快自然醒了,方不慌不忙地给自己打了一剂强化针,又抓了一个相机罐头在手里,这才向后倒在了床上。   ——再次睁眼,车窗之外,已然一片蒙蒙亮。   机器人自动自觉地朝她的床边跑来,向她汇报起当前位置的的空气质量与天气预测。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低下头,略显失望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又原地醒了一会儿,这才慢慢起身,第一件事,却是去翻放在床下的杂物箱。   养母留下的地理图册果然就在里面。阳朵拿起来匆匆一翻,果不其然,在里面找到了“旧月遗迹”这个地名,以及对应的坐标。   距离自己这边还是挺远的。再加上路况不明,很难说自己能不能在十五天内赶过去。   但不管怎样,好歹是有个行动的方向了。   集市、聚落这种地方,虽说人员杂乱,但往往会有那么一两个管事的组织,一些专门的行商人为了避免殃及自身,也会有意识地维持秩序。而且因为人多,选址也总是在开阔地带,在那儿交易,反而叫人安心。以前养母带着她在外走动时,也只会挑这种地方添置物品。   阳朵打定主意,也没再耽搁。趁着精力正旺盛,拿着测量设备出去转了一圈,又向机器人问清自己此刻所在的坐标,二者结合,简单画了一张导向图,跟着洗了把脸便直接钻进了驾驶室,调转车头,径自朝着查到的“旧月遗迹”方向开去。   只是因为谨慎,开得并不快,还一直留意着沿途的植物群,时不时就穿戴上防护服出去,检查里面有没有自己需要的药水原材料;偶尔远远看见其他的流浪者,也会停下观察,确认对方是否是能够进行交易的聚落,感觉不像的话,还会干脆绕路躲开……   以至于看着忙忙碌碌一天,但实际一直开到快要入夜,都没有走出多远。   阳朵也不急,只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找了个安全的位置,布置好过夜用的种种防护,又仔细伺候过车内供养的集水植物,设定好机器人的警报系统,这才在灼烧般的饥饿感中,迫不及待地躺到了床上。   ——再次入梦,睁眼,她没有片刻的迟疑,立刻从床边拿了个装着火腿的相机罐头,又从冰箱里拿了自己囤的面包和甜品,简单又迅速地凑出了垫肚子的一餐。   一边吃,一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开始回复收容所内其他人发来的各种消息。回复过一轮,又开始搜索“梦空间”,打算再去碰碰运气;没想到一打开界面,却见代表自己的图标正一闪一闪的,点了下,又跳出个弹窗,显示“有人向你赠送了一个罐头”。   “……?!”阳朵咀嚼的动作不由一顿。   “赠送”,这她知道,昨天看到过相关说明,是有别于“交易”的另一种交换形式,可以单方面发起,被赠送人不能预览,只能选择退回或接收;且就算选择接收,也没有必要一定要向赠送者提供回报。   问题是,谁会没事儿给她送东西?   好奇心上来,阳朵直接点击了接收。   点击的刹那,屏幕骤然一黑。片刻后,又见原本光滑的屏幕,如水面般波动起来,波动之中,又有一个东西,缓缓自屏幕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嘴。一张撅起的、人类的嘴。   嘴唇紧闭着,嘴角边缘微微鼓起。在伸出的某个程度后,又骤然停住,嘴唇张开,在阳朵愕然的目光中,吐出一个形状完整的黑色圆柱体……   跟着迅速缩回。屏幕也跟着起伏两下,悄悄恢复正常。   阳朵:“……”   原来如此。原来所谓的“线上交易”,是这么个交易法啊。   说实话,和她想得还挺……不一样的。   神情复杂地收回目光,阳朵放下食物,擦了擦手,俯身捡起了那枚罐头,虽说没感受到什么奇怪的触感,但还是出于本能地将它也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拉开拉环,罐头表面的彩纸开裂,从中瞬间蹦出的,却只是一张薄薄的纸。   阳朵蹙眉,拿起纸张。仔细一看,恍然大悟——   只见纸上,是一个画得很粗糙的功能模块草图。旁边还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正是她昨天问那个“绿苹果”要的种种零件细节和数据。   合着他昨天一直没回复,不是拒绝,而是忙着先收集数据去了。   阳朵撇了撇嘴,左右一望,也拿出纸笔。对着对方送来的信息思忖了好一会儿,提笔唰唰唰地写下几行字,跟着拿起相机一拍,生成一个罐头,打算也给对方送过去。   刚好,对方遇到的这个问题,她确实知道该怎么调,也大概知道该怎么教别人调——不过阳朵并没有将整套方案都完整地写上去,而是只写了一半,并在后面认真添上了自己的诉求:   能添置防护药水,或是能找到相关原料的地方。此外,也需要能购置现实物资的聚落点位置。   完事,对着界面戳戳点点地研究片刻,顺利找到了赠送物品的按钮。   点下去,果不其然,手机再次变化,黑掉的屏幕如波浪般一晃一晃——不过这次从屏幕里长出的却不是嘴,而是一只又白又细的手。   那手从屏幕里伸出来,五指舒展,掌心向上。阳朵嘴角一抽,赶紧将准备好的罐头放进了那手掌里,跟着就见那大白手手指一收,又原样缩了回去。   屏幕恢复正常,跟着跳出一个提示,提醒她顺利向“绿苹果”赠送了物品。   阳朵点点头,扭脸又去啃自己的火腿。没啃两口,却见屏幕又闪烁一下,闪出一个交易申请。   交易是“绿苹果”发起的,从阳朵这边,可以看到他已经上传用来交易的“罐头”。点击“预览”按钮,页面上又浮现一张纸张的照片,纸上只有略显潦草的三行字,字迹与先前收到的一模一样,显然也是出自“绿苹果”之手。   第一行,写着一个阳朵没听说过的地名,旁边标着对应的坐标,再旁边是一句解释,言明这是防护药水某个原料的野外生长地,当前应该还是能采集的;   第二行,则特意提醒了一句,如果对信息真假存疑的话,她可以等找到原材料再点击接收;但在此之前,希望能尽快提供完整的调整方法,他的同伴现在真的很难受。   第三行,也就是最后一行,则画着一个像是甲壳虫一般的图案。   旁边同样是一行小字:【至于别的,你可以直接来找我们换。】   阳朵:“……”   嗯,所以你们……又是指谁啊?   阳朵有些迷茫,原地努力回忆了半天,确认无论是在书里,还是养母留下的资料里,都没有看到过类似的标记。   不过转念一想,她养母上一次出来走动,也是大概七年前的事了,留下的情报和外界有信息差,似乎也很正常。   阳朵默默想着,自我肯定地点点头,因为完全不想和对方单独碰面交易,索性也没追问,而是转身又拿了张纸,把完整的调整方案尽数写下,拍成罐头,再次上传;跟着就毫不犹豫地点下了接收按钮。   ——对方报给她的采集地点真伪姑且不论,她现在急需一次发帖权限倒是真的。不然就这么一直等着别人发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所幸,对面那个苹果也是非常上道,很快就也点了“接收”——这意味着这次交易被判定成功,他们二人,都得到了一点能用来发帖的“信誉点”。   阳朵立刻动手,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发布了一条需求贴,提出的诉求依旧是那几点,至于能用来交换的东西,则直接写了“各种药品”。   充满自信地直接发布。发完之后,正好白沐恩邀请吃饭的消息飞过来,阳朵不假思索地回了个“OK”,起身便颠儿颠儿地去了。   迅速又畅快地吃了两轮回来,充满期待地再次打开界面,果不其然,自己的帖子下面已经多了不少回复。   ……然而匆匆扫了一遍,扬起的嘴角,却又渐渐僵住了。   她的判断没错。药品的需求量很大,她得到的回复也的确是不少。   然而大部分回复都和“绿苹果”一样,都表示只能提供药水材料的采集点,又或是愿意直接和她进行现实交易……   能提供靠谱交易聚落点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阳朵:……   怎么办?不会真的要冒险和别人进行私下交易吧?她的猎枪可就只剩两发子弹了……   阳朵咬了咬唇,一时有些纠结。   就在此时,却又听一声提示音响。又一条新的回复跳了出来:   【勇敢的自行车:我知道三个专业行商人,能直接供给你药水成品。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们下次各自出现的聚落地点。   【但我不需要药品,这个太无聊了。你得拿其它东西来换。】   ?阳朵眼神一动,立刻开始写字:【你要什么?】   【勇敢的自行车:具体是什么,这个也不好说。   【话说,看你的名字,应该是个新来的吧。你安全屋的瓷砖,能给吗?】   那肯定不行。阳朵想也不想地拒绝。   “勇敢的自行车”对此似乎不是很意外,只很快又回了一句:   【是吗?那有点没劲了。   【那不如这样吧。我呢,现在什么都不缺,也没什么想要的,就想多看点能开眼界的新鲜玩意儿。   【你随便送我一件你安全屋里的东西吧。只要让我觉得够特别,我就把聚落的地点给你,怎么样?】   “……”阳朵再次撇了撇嘴。说实话,她不是很喜欢这家伙的说话方式。   略一纠结,还是认真又回了一句:【那不是全凭你的主观判断?】   勇敢的自行车:【关于个人感受的东西,当然只能靠主观判断。   【不过放心,我这人向来说话算话。不信的话,你可以看我的信誉点。再说了,罐头寄来的只是复制品,就算满足不了我,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这个帖子的交易也不会关闭,你还可以找其他人合作,不是吗?】   阳朵:…………   理是这个理。   但为什么听你这么一说,就莫名有点不高兴呢?   无声吐出口气,阳朵默默坐直身体,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喂了一口蛋糕,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念头一转,她忽又似想起什么,拿起桌上的相机,迅速操作起来。   这种罐头相机是有“储存”功能的,拍下的东西不仅会当场转化成罐头,对应的图像也会存在机器里,可以通过特定按钮翻看。   只是这种储存似乎有限制,根据阳朵昨天的研究,大概也就只能存十张过往图像,如果再拍新的,旧的就会被挤掉;但同时,也可以给特定的图像添加“标记”,好让它永久保存在机器里,需要的时候只要再翻出来并按下按钮,就能再生成一个对应的罐头。   因为阳朵暂时并没遇到什么值得反复复制的东西,所以这个永久保存位也还空着。可现在的话……   眯了眯眼,阳朵将历史记录一路往前翻,总算成功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图像。   图像里,不是别的,正是那个她再熟不过的长发身影。   要很特别的东西……   这个,应该够特别了吧?   阳朵控制了下嘴角,直接将图像保存,按了下快门。   对应的罐子应声掉落。她俯身捡起,又打开手机,回了一声“好”。   跟着就把那个罐头,直接给对方送了过去。   ————————   我知道今天晚得有点多,但这章有八千字诶(小声)   ——————   不管怎样作为补偿还是掉一波小红包……果咩果咩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小修)   另一边,遥远的另一个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仓储式超市,一排排货架都堆得满满当当。无数顾客正推着小车穿越于货架之间,穿着相同马甲的超市员工亦随处可见。   然而此时此刻,整间超市,却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似凝固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庞大的寂静里,只能听到一点细细的咀嚼声,伴随着时不时响起的电子提示音。   声音均来自零食区某个货架的深处。狭窄的货架间,一个看着吊儿郎当的男青年正坐在那儿,周遭堆满了零食,怀里则抱着一台平板电脑,电脑看上去还很新,表面的塑料膜都尚未撕去,敞开的包装壳正丢在青年的脚边,成为了装垃圾的盒子。   平板上,赫然正是“梦空间”的论坛界面。正上方的“VIP”三个字闪闪发亮。   和阳朵使用的交易专区类似,这一层界面同样非常简洁,版面同样以展示帖子为主。帖子的主题也大多都是为了交易;但不同的是,这里的收物贴所需要的,大多都是安全屋特有的物品——零食、家具、小家电……甚至还有指定风格的衣服和装饰。   在普通交易区炙手可热的药品与现实信息,在这儿几乎没有存在感;想要交换安全屋瓷砖或是相关情报的帖子倒是不少,此外,这个讨论区甚至还开辟了专门的“聊天楼”,供来往用户闲聊使用。   那青年百无聊赖地划拉着屏幕,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的细棍——他本来没打算进闲聊贴的,然而在短短几分钟里,那帖子却不断地被顶到首页,显然有人正在里面聊得火热。青年挑了挑眉,出于好奇,还是点了进去。   闲聊贴里什么都能聊,各种话题都掺杂在一起,因此看着颇为混乱。青年点进后,熟练地开始翻页划拉,没多久便看到了最新的讨论话题——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的安全屋变得越来越怪了。】   有人在帖子里发了这么一句。   再往下,是他自己不断补充的描述:   【睡觉时天花板会传来奇怪的声音,有时候屋里明明就我一人,却还是能感觉到有人走来走去。摆放的东西有时莫名其妙就换了地方。】   【有人有类似经历吗?这到底什么情况啊?我用梦空间的网络去查,说是我的房子里有鬼,鬼又是什么东西啊?】   青年:“……?”哈?   再一刷新,下面已经多出不少来自于其他人的回复:   【?有点吓人。你确定不是NPC?】   【不太懂,但鬼的话,应该也算是种怪物吧?灵体性质的怪物。】   【安全屋里会有怪物?真的假的?】   ……废话,当然是假的。   青年在心里嗤了一声,随口吐出了嘴里的纸棍儿。   和其他人一样,他拥有安全屋的时间也不算很久。只是他运气不错,在进入前就已经对这地方有了一定的了解,因此进入后根本没浪费时间自己吓自己,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搜集信息。   又正好这个空间里有专门的儿童区,里面摆了不少针对儿童的科普书籍和益智用品。他早早就把那些东西全都看过一遍,对这个梦空间的性质,也早就有了相当深刻的了解——   和他们所在的现实不同。这是一个和平的世界。和平,且安全,或许存在天灾人祸,但绝不会像荒原那样,动不动就冒出一些违反常理的“怪物”。   而其它的安全屋,虽然形式不同,但性质应该都是一样的。毕竟来源应该都差不多……换言之,如果安全,则大家都安全。哪儿还有“闹鬼”一说?   知道什么叫“唯物主义”吗,文盲?   青年沉默地看着帖子的回复越刷越多,无声翻了个白眼。正要发言,却见界面上方自己的头像闪烁,显示有人向自己赠送了一件物品。   赠送者是“坏坏的橙子”。正是不久前自己在普通区交流过的那个新人。   居然还真送来了啊?青年眉毛一动,没有细想,直接点击了接收。   伴随着屏幕的波动,一个再常见不过的罐头被送到了他的跟前。他一把拿在手里,正要打开,忽似想到什么,动作又顿住。   跟着就见他站起身来,拿着罐头,慢悠悠地往外走去,熟练地穿过重重货架,一路来到了标着“卫生间”的地方。   “取消。”   他在厕所门口站定,轻声开口。伴随着一声只有他能听到嗡鸣,整个空间的时间,终于又恢复流动。   “顾客”们继续推着小车游走在货架间,悠然挑选起心仪的商品;“工作人员”则各自忙碌,维持着整间超市的秩序。   有超市员工发现了他留下的那一地狼藉,很严厉地叫了两声,见没有人回应,只能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拾,嘴里还不住催促其他人去查监控……   青年远远听着这些动静,无声挑了挑眉。他比谁都清楚,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   这是他的世界。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真惹出了收拾不了的烂摊子,直接自杀重启就是——反正只要不虐待这里的NPC,他几乎没什么不能干的。   很有趣。至少比他现实的生活有趣。但待久了,老实说也有点没劲儿。   还好每个人的安全屋都各不相同,他还有很多乐子可以找……就是不知道自己手里的这个,到底属于有趣还是无聊。   青年低头看向手里的罐头,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走进了面前的卫生间。   赠送的罐头无法预览,因此他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保险起见,他觉得自己还是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打开比较好。   青年这样想着,打开了一个隔间门,走了进去,反手锁门。   厕所外,一个超市员工正好抱着一堆杂物路过,嘴里兀自抱怨着那个随意毁坏超市商品的那个“没公德心的家伙”;刚走到卫生间附近,却忽听里面传出“砰”一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摔倒。   那员工愣了一下,立刻抱着东西向卫生间冲去,生怕是有人在里面出事;才刚奔到门口,却又听一声巨响,一人几乎是打着滚从隔间里摔出,后脑勺咚地撞在瓷砖上,一脸震惊地望着隔间的方向。   下一秒,又见那人双眼瞪大,又猛地跳了起来,转身就往自己的方向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嘟嘟囔囔的,也不知是在骂些什么——   不过转眼,就已经跑到了自己跟前,一个箭步跨出了厕所大门,跟着又飞速转身,一把将身后门板重重关上!   关完之后,这才长出口气,身体沿着门板慢慢滑落,脸色铁青,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员工愣愣地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先生?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青年却没回答,只草草摆了摆手,胸口犹自剧烈起伏着;过了一会儿,才似终于缓了过来,神经兮兮地冲那员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小心翼翼地贴到门板上,倾听起门后的声音。   等了一会儿,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方见他屏着呼吸,用微颤的手指,无比小心地再次打开了面前的门。   厕所里安安静静的,地面也一片光洁。一眼望去,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没有。   这让那超市员工更困惑了。   困惑到双眼都有些发直,略显僵硬地歪了歪头,面上浮现出几分仿佛宕机般的空白。   站他旁边的青年怔怔盯着空荡的厕所看了一会儿,却是忽然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重重地吐口气,跟着仿佛脱力一般,一下扶住了他的肩膀。   “我去。刺激。”那超市员工听见他在喃喃自语,明明脸色还很苍白,眼睛却更亮了,“这玩意儿,是真有点意思啊……”   *   另一头。   对自家发菜搞出的动静一无所知。阳朵在送出罐头后,就一如既往地去食堂认认真真吃了两大盘饭,又挑了些自己喜欢的菜,用相机各自保存了一份;跟着便按照刘崎巍的安排,又去上自己的新人培训课了。   今天的课本该由刘崎巍亲自来带,然而对方忽然有事,带她的人就变成白沐恩。内容倒还是按照计划走,需要她把加固工作要用的设备都再熟悉一遍,还要上手尝试一下操作。   行动组的办公室里常备一个应急工具箱,常规的设备和药剂里面都有。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间专门的设备房,相当于用来存放各种工具的仓库,里面的东西要更全一些,分类也更清晰。所以今天,白沐恩干脆直接把阳朵带去了那里。   因为知晓了空间交易的存在,阳朵今天的课也上得格外认真,一边听一边不住在脑子里盘算,这些东西里,还有哪些是可以拿出去正经交易的。   嗯……首先,她常用的强化药剂,这个毫无疑问,一定卖得出去。不过不到万不得已,阳朵实在不想把它拿出去交易——毕竟在现实里,谁也不认识谁。谁知道买了她药剂的人,会不会转头就用来对付自己呢?   除此之外的话……   加固码,还有配套使用的绘制笔,这个也很重要。不过估计没人会要,毕竟别人的屋里也没怪物。   同理,各类指示灯和观测用设备大概率也卖不出去了。但麻醉枪和防护网或许会有人要?   但防护网姑且不论,麻醉枪能用来打谁啊?NPC吗?   “……”阳朵望着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设备,忽然有些忧愁。   为什么这些东西不能带到现实呢?   如果是在现实,她都不敢想它们能有多好卖……   “然后这个仪器的话,能用来判断空间内苏醒的异常数量。不过弱点你也体会过,就是无法检测分裂体和复制……呃,阳朵?嘿,你在听我说话吗?”   像是注意到她的走神,面前正在认真科普的白沐恩话语忽然一顿。阳朵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忙掩饰地眨了眨眼,迅速看向面前的仪器:“嗯嗯,这个我有印象。开关在这儿,对吧?”   “嗯,对,然后转这个旋钮调节……”白沐恩习惯性地补充一句,“不过这种机器是观测员用的,加固人员一般不会带,像上次我们就没有用……”   他说到这儿,话语忽然一顿,视线在阳朵身上转了几转,手指无意识地又摸上自己装满印章和其它物品的口袋。   片刻后,却又默默把手放了下来,视线也收回去,连带着涌到嘴边的疑问也咽了回去,只继续给阳朵讲解起桌上的其它设备。   阳朵正在琢磨交易的事,也没注意到他这稍纵即逝的停滞。视线一件一件地扫过桌上的物品,忽然轻轻诶了一声。   “这又是什么?组长没教过。”她从桌上拿起个东西,好奇道。   那是一个大约拳头大小的球体,纯白色,看着很瓷实,拿在手里却很轻。表面坑坑洼洼的,又有好几个大洞。通过洞口往里看,只见里面的线条起伏,竟似还套着好几个球,一层一层地套在一起,随着她的动作,还能各自转动。   阳朵以前从没见过这东西,只觉一阵新奇。白沐恩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轻轻笑起来。   “鬼工球。”他向阳朵解释道,“不过不是艺术品啊。也没有用象牙*。你手里这个,是研发组特制的版本,是用来进行捕获和收容的。”   “?”阳朵惊讶转头,“捕获?是说这东西……可以用来抓怪物?”   “差不多。”白沐恩点头,“精灵宝可梦你知道吧?这东西和里面的精灵球差不多。不同的是,只要条件合适,人类也可以进入这种球里面。”   说着,他也拿起一个鬼工球,用手点了点其表面:“你看它的颜色,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阳朵不解地偏了偏头。思索片刻,又渐渐瞪大眼:“收容空间?”   “没错。”白沐恩再次一笑,将手中的鬼工球放下,“我们之前所进入的收容空间,其实就是这里面的空间。只是我们是通过专门的入口进去的,身在其中,所以看不见其全貌罢了。”   “……”阳朵琢磨了一下,仍是觉得不可思议,“我还是不太理解。它的运行原理是什么?”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白沐恩老实道,“我只隐约听说过一点,似乎是涉及到折叠空间什么的……应当也是运用了某种异常的力量吧。”   是吗?阳朵蹙了蹙眉,却又想起另一件事:“可你也说过,那些收容空间,是会‘吃人’的……”   进入空间的人类,只要逗留时间过长,或是精神下降到某种程度,就会随机触发空间内的波动异常,被各种各样的幻象包围、影响……直至最后,精神防线彻底崩溃,被收容空间所吞噬。   可既然是人类自己开发的工具,又怎么会有这样致命的副作用?   “这不奇怪啊。”白沐恩听了她的疑问,却只轻轻耸了耸肩。   “正好说到这儿,给你补充一个知识点。”他冲着阳朵竖起一根手指,“对人类完全无害的异常力量,压根儿就不存在。所有可利用的,都必然伴随着风险,所有可使用的,都必然需要代价。”   阳朵:“……”   她望着白沐恩难得严肃的面容,微微抿唇:“那你还当装配者?”   “那是我活该。”白沐恩眨了眨眼,神情忽又轻松起来,“你可千万别学。”   ……?   奇奇怪怪。   阳朵神情古怪地看他一眼,见白沐恩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索性也没再问,只转过身,小心放下手中的鬼工球,继续观察起桌上的设备。   很快,桌上的东西就全都认过一遍,该上手的,也全都试着操作了一下。阳朵注意力转移到放在桌旁的低温箱里,透过透明的箱门,一眼就看到了里面存放着的各种针剂。   药剂颜色各异,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阳朵也差不多都已经认全了——   粉色的是强化药剂,也是她最常使用的那种,能在短时间内极大地提高身体素质,但副作用也非常明显,使用时必须注意用量;蓝色的是用来提神的,感到困倦时可以使用,避免自己莫名其妙地睡过去;黄色的则正好相反,是强制入睡的药剂,一般是用来对付陷入疯狂状态的队友的……   嗯?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抹非常醒目的红。是之前没有见过的颜色。   阳朵也不纠结,直接把箱门拉开,将那支红色的针剂拿了出来,好奇地转向白沐恩:“这个是做什么用的?我之前没见过。”   “这个——诶?嗯?!”   出乎意料的,白沐恩在看清她手里的东西后,却很明显地愣了一下。跟着便伸手拿过来,低头仔细研读起包装上的编码,片刻后,神情更加微妙。   “这个药剂……你不用管。”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道,“这也算是一种强化剂,不过因为副作用太大,而且难以控制,非常危险,所以早就被淘汰,现在已经明确不让使用了。”   “是吗?”阳朵看着他将那红色药剂原样放回低温箱里,眸光闪动,“那为什么还要留一份在这儿?”   “这我不清楚,以前没有的。可能是石头那边……算了,不重要。”   白沐恩话说一半,却又没再说下去了,只抱歉地冲着阳朵笑了笑,又引着她转向了另一侧的架子。   阳朵观察着他的神情,也没多话,配合地乖乖跟上。   只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个低温箱,又迅速收回目光。   *   转眼,又二十分钟后。   今天的新人培训课结束。刚好刘崎巍还没回来,白沐恩便做主,直接放阳朵自由活动了。   食堂这会儿暂不营业。又因逆行发菜的前车之鉴,现在阳朵也不敢随便开着时停到处溜达了,索性就带着一堆在食堂拍的罐头回了房间,一边加餐,一边再次登录了“梦空间”的交易页面。   才一上去就见自己的头像在疯狂闪烁,显示有人给自己送了东西。再一细看,送东西的不是别人,正是那辆“勇敢的自行车”。   阳朵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对方怕不是要报复。然而转念一想,她现在在自己的安全屋里,遇到再大的事都还能有重启兜底,有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直接点了接收。又很小心地把桌上的食物全部收了起来,这才拉开了那个罐头。   ——谁想彩纸破裂,什么奇怪的事都没有发生。   出现在面前的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是三条手写的坐标信息,旁边还标注着日期。   再下方,则是几行张扬的手写字,字迹不太好看,但用字却很规范,每一个都是标准的旧世界文字:   【说话算话,你要的行商出没地点和时间,已经全部给你了。   【另外提个要求。像上次那样的罐头,你再给我两个。作为交换,我教你一个绝对有效的砍价方法。同意的话你直接跟我交易就行,可以等验过真伪后再点确认。】   阳朵:……   ……?   啊???   反复将纸上的内容看了几遍,她一时就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这家伙的意思是,他很喜欢自己寄过去的逆行发菜,喜欢到甚至还想再补货?   阳朵不理解。但她大为震撼。   ——怀着这样震撼的心情,她索性真的给对方又寄了两个装着逆行发菜的罐头过去。按照对方的建议,走的是交易途径。   而就在她将罐头刚挂上交易界面不久,对面的自行车也很快做出反应,将自己那边的罐头也挂了上来。阳朵点击预览,发现这个罐头里,依旧是一张纸。   通过预览,可以直接看到纸上的内容。上面的字迹依旧张扬而潦草,写的内容也很简单,无非就是告诉阳朵,她要的成品防护药水,行商一般都会看人下碟,根据顾客的身份开出不同价格。面对没有势力的流浪者,价格往往会翻好几倍;可如果她能设法让自己伪装成蓝宝石公司的业务员,基本就能以最低价格,也就是一枚标准重量的能量石买到药水……   阳朵:“……”   行吧。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直接关掉了页面。   这回算她赌输了。   且不论这法子保不保真——垃圾蓝宝石公司的业务员,谁爱当谁当去。   *   “要不说这蓝宝石就是个垃圾呢!”   又数个小时后。   现实世界的一角,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毫不客气地骂出了声。   她此刻所在的,是一间用铁皮和支架潦草搭出的房间,四面封闭,四面封闭、没有开窗,只在屋顶开了一排细洞,每个洞里都塞着装满了液体的透明水瓶   不算明亮的日光透过水瓶的折射撒进屋内,勉强照亮了屋里的大片区域。光与暗的交界处,一个留着银色长发的男人正低头处理着指甲上冒出的真菌,闻声半转过头,露出额前夹杂着几缕黑发的碎发。   “都说了不要把体力拿来骂人。”他沉声道,看向身后缓缓直起身体的女孩,“那个功能模块,修好了吗?”   “修好了!费那么大劲,可算是搞定了!”女孩咕哝着,伸了个懒腰转过身来,张开的手掌上却没有手指,而是一个个尺寸不同的螺丝刀与电笔;同一时间,她身旁的躺椅上也发出嘎吱声响,一个庞大的身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性,裸着上半身,宽阔的胸膛呈打开状态,里面却没有任何脏器,只有无数交织的线路,与各种闪着光的元件。   那高大男性往前走了几步,冲着银发男子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无碍;来自水瓶的光照在他脸上,正好映出他平滑的面容。   ——真正意义上的平滑。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巴。只脸部中央有两个孔,起到呼吸的作用。   看着很怪。不过他也不是生来就长这样。至少一年前,他都还有着一张五官俱全,甚至堪称帅气的脸——帅到他平常连头盔和面具都不是很乐意戴,更别提在上面做任何改动了。   直到一年前,他们运气不好,遭遇了一次怪物的袭击。为了保护其他人,他只能做出点牺牲,而这牺牲里,恰好就包括了他那张帅脸。   毁容其实还是小问题。但失去了眼睛和嘴,这个问题就比较严重。还好他的同伴们都很有人样,没把他当废物丢掉,而是想尽办法,砸锅卖铁地给他做了改造,还专门花大价钱买了一个超感知的功能模块,用来弥补他失去的视觉。   但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买的,正好是蓝宝石公司的设备。   “浪费体力我也要骂,蓝宝石就是个垃圾!”男人的旁边,那负责维修的女生显然还在气头上,张口就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结论,“当初我们买这功能模块可没少出钱吧?为了拿到购买资格,还免费帮那业务员跑了好几次腿,说是出生入死地卖命也不为过了。可你看他们做的什么事?”   “谈价格的时候不说,买到手才开口,合着购买是一笔费用,安装又是另一笔费用,后续维修还得另外开价,而且根本没有固定价格,具体要付出什么,还得看那些业务员的心情……要的东西一次比一次离谱,他们咋不去死一死呢?”   像这次也是。在同伴的功能模块出现问题后,他们第一时间就设法找到了正在荒原上游走的业务员。然而对方的开价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也根本不给任何转圜的机会……   没有办法,他们这才试着通过其它途径寻求帮助。没想还真找到了懂行的人——   想到这儿,女孩嘴里的抱怨瞬间停住。忍不住又朝银发男人那儿看了一眼,她呼出口气,转身打开工具箱,开始给自己更换手指:   “也多亏头儿你这回找的人够靠谱,给的资料也详细。不然我还真不敢下手去拆。   “不过头儿你到底是在哪儿找的人啊?平时也没见你跑多远啊?”   “是吗?有用就行。”银黑发色的男人闻言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处理指甲上的真菌,却没正面回答女生的问题。   那女孩见状,也没再追问,只是忍不住再次开口:“头儿,你可别多想。我没怀疑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这功能模块这次是修好了,但看它这出问题的频率,估计以后还得修。   “而且这次我们还没忍住,把蓝宝石那业务员给打了。以后估计更不可能去找他们了。那既然你已经找到了懂行的人,不如干脆再努力一下,把人挖过来呢?”   “?挖人?”银发男子怔了下,侧头看她,“你野心这么大?”   “怎么了?我们这儿条件不差啊,有物资有地盘,包吃包住包安全,多养一个人绰绰有余。”女孩立刻道,“我之前在一个行商那儿学到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不管在哪儿,有一技之长的人才,都是非常重要的……”   银发男子;“……”   别说,理倒是这个理。   “如果能挖,倒真好了。”他琢磨片刻,叹了口气,转了回去,“不过估计难啊……”   对方不肯在现实见面,大概率无法自由活动,或是心有顾虑。   若是因为前者的话,那很有可能是哪个组织养着的技师……这种水平,估计还是大组织养的。   他就这么一点儿身家。拿头去挖。   ————————   银发男子:诶,对方不知过的什么好日子,估计都看不上我们……   在现实里饿到发昏的阳朵:……啊?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捉虫)   翌日。   阳朵几乎是一醒来就扯过纸笔,迅速将梦里得到的三个坐标全部记下。跟着逐一比对,挑出其中距离最合适的,二话不说,开车就走。   哪怕是距离最近的坐标,距离她也有两天车程。阳朵做好了在路上颠簸的准备,没想朝着目的地开出一阵后,却发现路况远比自己想得要好——   因为时常有天灾和古怪生物活动的缘故,荒原上其实很少有特别平整的路面,沼泽、巨石或奇怪的大坑随处可见,非常危险,如果不幸遇到面积巨大的坑洞或是很长的地面裂缝,还得费很大劲绕路过去。而地面情况稍好的地方,又往往覆盖着茂密的植被,行进也很困难。   然而这一回,同样是地面上出现的坑洞,不少坑上却都架着用木板连成的吊桥,可供行者穿过,大坑边缘还有专门堆起的石碓,提醒开车绕行;至于在别处随处可见的大石头,沿途却是没看见多少,反倒是能看见不少石头留下的浅坑,显然是有人专门清理过的。   就这样一路开进一片林子,更是通畅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林子里甚至有一条专门开出的道路,不仅路面相当平整,两边植物也明显都被好好打理过,矮小稀疏,都没有长到路面上来……   泥土的道路上,是各种各样的轮胎车辙和脚印,甚至还能看到履带碾过的痕迹;树林间,则时不时就能看到人类扎营后留下的生活垃圾,以及用来取暖的火堆与能量石反应堆,甚至还能看到树林深处停着几辆车……   种种迹象都在告诉阳朵,她这回应该是找对地方了。   交易用的聚落,往往是长期存在的。同时,人员的流动又很快很密,不少人都会定期往返,比如各类行商;也不乏像她这样,得到消息后便急切赶过去的流浪者。   来往的人多了,没路的地方也有了路。常年往返的人为了自己赶路方便,也会对道路进行一定的维护,这才能养出这么通畅的野道。   阳朵眯了眯眼,开车的速度也不觉快了起来。又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驶出了这片树林。   林外天光正好,视野开阔,阳朵往旁边一看,又不觉一愣。   ——只见她的右侧,相距大约几百米的地方,赫然是一根根高高支起的石柱;而石柱的上方,则是一大片灰色的、用钢筋与水泥铺成的平整路面……   那是一座桥。   一座矗立于地面的陆上桥。   那桥显然已经饱经风霜,很有年头了。从阳朵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那些攀附在石柱上的蔓生植物与一层层苔藓,桥面也似被巨兽啃过似的,着明显的缺失,从断裂面垂下巨大的钢筋;可即使如此,它依旧稳稳地立在那儿,仿佛一个侧卧的巨人。   阳朵怔怔望着那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车速。   从材料上看,不难看出这东西和那些城市废墟一样,都是旧文明的遗物,是能被称作“遗迹”的东西。或也正因如此,它瞧上去才如此得突兀,与荒原格格不入,就像是一个被神放错了时代和位置的东西。   阳朵想象不出这桥正常投入使用的样子,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要在陆地上建那么大一座桥。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震撼。   那么多的水泥钢筋、那么高的柱子,得费多大心力才能把它们浇筑起来?还要考虑桥梁的稳定性、承重性、实用性……怎么看都是一个可怕的大工程。   她忍不住又朝着桥的两头都看了一眼。没看到桥的尽头,却注意到桥的一侧是明显存在一个向下的坡度,坡度的末端正隐没在她刚刚开出的那片林子里——   这样看来,这桥说不定是可以上的。   阳朵暗自思索着,不由又往桥下靠了一点。正琢磨着等从聚落回来可以上去看看,却又注意到那桥墩下似乎还有东西。   定睛一看,却是食物罐头——   三个明显空了的飞蛾罐头,被整齐地摆放在桥墩下面。仔细一看,还能发现那些罐头下面都有水泥浇筑的痕迹,竟还是被固定在那儿的。   再往左右一看,目即之处的每一个桥墩,下方居然都摆着一组一模一样的三连罐头。   “……”阳朵眨了眨眼,稍一思索,默默开始倒车。   “人。”位于副驾驶座上的机器人不解出声,摇摇晃晃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透过车窗往外看,“检测到可回收的金属。你不去拣吗。”   “没必要。”阳朵一边调着档位,一边低声道,“而且那些罐头也不是让人拣的。”   “啊。”机器人显然还是不明白,“人,什么意思。”   “没见它们都是被固定住的吗?”阳朵撇嘴,“还不明白?这都是标记。”   正好她在养母的地图手册里看到过类似的记录——简单来说,就是有一些流浪者,在实力增长到一定程度后,就会选择抱团扎营。而在扎营后,为了进一步发展,也为了保护自己,他们还会设法控制住营区附近的一些通路,不会随意让人通过,如果一定要过,则需要支付一定的“过路费”。   且为了让来往者知道这些路是有主的,他们还会在显眼地方留下标记。又为了让路人知道他们过路费的价格,所以这种标记,往往会有空罐头来制作,空罐头的数量,则代表了过路费的价格……   三个空罐,就代表了过路费相当于三个食物罐头。而且那些标记就紧随着桥墩,很显然,它们所标记的,就是上方那座陆上桥。   阳朵现在一个罐头都没有。而且哪怕有,她也不打算为了自己的好奇心就花出去。所以去桥上参观的想法只能就此打消。   ……不过话说回来,她倒是没想到养母七年前留下的笔记,在七年后居然还能找到对应……也不知是该说人类的惯性太强,还是荒原的时间太慢。   阳朵暗自感慨着,回到原路,继续往前开。一直开到天色暗下,原地扎营休息了一晚,在梦里又度过了充实且饱腹的一晚;第二天又开两小时,终于找到了“勇敢自行车”所说的那个聚落营地。   这个聚落营地位于一片废墟遗迹的边缘,那里有一大片空地。阳朵赶到时,那里以及聚集了不少人,从衣服上看,大部分都是流浪者,但也有一些,衣着很有自己的特色,一看就是从大组织里出来办事的。   阳朵没急着上去,而是将车停在了远处,用自制的望远镜远远观望着。片刻后,方似拿定主意一般,放下望远镜,转身钻进了车厢。   机器人依旧乖乖地坐在副驾驶座上,见状没有动弹,只转动脑袋,问阳朵为什么还不出去。   阳朵没有正面回答,只随口应了一声,边说话边从置物箱里摸出一把蓝紫色的花瓣,找了工具,仔仔细细研磨起来。   那些花瓣是她前两天在路旁看到,顺手摘的。这会儿随着她一下下的捣鼓,柔软的花瓣正迅速碎裂,黑色的汁水被用力挤出,没多久就盛满了小半碗。   阳朵放下研磨工具,又拿了纸笔,闭眼仔细回忆一会儿,方抬手在上面绘出一个简单的图案。画完后,仔细研究片刻,又拿了一柄小刷子,沾着刚刚挤出的植物汁液,将那图案原模原样地复刻到了自己左边的手腕上。   画完之后,晾了一会儿。确认汁液已经干透,又赶紧拿了个比较平整的工具箱,转回驾驶室,垫在了机器人的下方;又另找了些宽大衣服和帽子,统统罩在了机器人身上,确保它不管从车窗外的哪个角度看,都非常像一个活人后,这才带着自己的大包和防护服,不紧不慢地爬下了车。   这片地区的空气质量还算不错,因此阳朵的防护服穿得不是很严实。尤其是两边袖口处,为了方便活动,特意没有扣严。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那片空地,一边仔细观察着,一边对每一缕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都充满警惕;好在似乎没什么人注意到她,而她,也在简单兜了两圈后,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那是一个蹲在地上的行商,面前铺着一张简陋的防雨布。布上面是各种颜色的液体,每一个都装在小小的树脂瓶里,每个瓶子都只有拇指那么大。   阳朵深吸口气,缓步上前,故意在那摊子边上停留了一会儿,不断地将防雨布上的东西拿起又放下,一一询问价格,直到最后,才状似无意地指了指放在最边角的防护药水。   “那个呢?”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沉稳一些,“那种药水怎么卖?”   那行商是个有些年岁的老头,闻言眯了眯眼,再次打量她一番,轻轻咳了一声:“半枚能量石。标准重量的。”   “?”阳朵一怔,“一升?”   老头摇头,指了指她手里的瓶子:“这些,半枚。”   阳朵:“……”   行吧,我就知道。   再一看手中瓶子。撑死不到十毫升。就这么点,敢要半块石头?   那一升得要多少??   脑中不期然地回想起“勇敢自行车”说过的话,阳朵藏在面罩后的脸微微沉了下来。   下一秒,便听她轻轻应了一声,放下药水瓶,又若无其事地将自己两边的袖子都往上提了提,露出了自己花在左手腕上的那枚图案。   “一升呢?”她问道,“大量买应该有优惠吧?一升又怎么卖?”   “……”   这一回,那行商却没立刻说话了。   他只飞快地扫了眼阳朵的手腕,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好一会儿,才语气自然道:   “优惠当然有。只是新鲜的药水没那么多,你要一升的话,只能拿先前的旧货给你。   “旧货效果会稍微差点,你要愿意要,我再给你便宜点,七块能量石你拿走,怎么样?”   阳朵:“……”   什么怎么样。不到十毫升的药水你卖我半块能量石,一升的药水你卖我七块,你自己说说这定价离不离谱。   不过荒谬归荒谬,她大概也能猜到这荒谬的定价是怎么回事——   阳朵在心里默默哼了一声,微一垂眼,视线正好落到自己的手腕上。   那上面画着的图案,不是别的,正是不久前她协助梦空间的其他人维修功能模块后,对方寄来的信纸上所画的。   她当时是想找靠谱的渠道买东西,对方知晓后,就直接给了她这一张图案,还说什么武器和食物可以来找我们交易……   虽然阳朵最后并没去,但她记忆力向来不错,当时就对那图案留了个心眼,昨天临睡醒前,又特意拿出来,又看了好几遍。   那图案显然也是一个标记。而且从附着的留言来看,它所代表的组织,应当还是有一定实力的——至少在武器和食物方面管够。   而行商走南闯北,对各地发展的势力最是了解不过。而“勇敢的自行车”也说过,这些行商,惯会见人下菜,越有势力的人,他们越不敢得罪。   正好阳朵实在不想伪装成什么蓝宝石的业务员,索性就拿这图案来试一试……   ——所幸,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她应该是赌对了。   什么旧货便宜、大量优惠,无非都是为改价扯的借口罢了。阳朵非常确信,如果不是对方看到了自己提前留下的标记,这次的药水价格怕是十块能量石都打不住。   不过七块……还是有点贵了。   她再次拎起那枚小药水瓶,端详片刻,啧了一声:“我不需要这么好的瓶子。”   “行。”那行商立刻道,“那再便宜点,就收你四块能量石好了。”   拉倒吧,就你这破瓶子能值三块石头?   阳朵一言难尽地看了那行商一眼,一时竟不知是该说这老头欺软怕硬,还是该夸他有眼力见儿。   四块能量石。比起之前了解到的最低价还是要贵一些。不过阳朵毕竟是冒名顶替的,不敢太张扬,因此只轻轻撇了撇嘴,还好带着面罩,也看不出来。   “行,我要了。”她咕哝一声,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数出四枚经过切割的能量石递出去,顺利收获一升装在塑料瓶的防护药水。   阳朵将药水装进胸前挎着的大包里,跟着又四下转了转,顺利用八枚能量石换到了等价的混装虫子罐头,又买了一些改良过的变异植物的种子和需要的工具,这才抱着沉甸甸的大包,一路东张西望地又回到了自己车上。   这个聚落里没有她想要的子弹,但有卖一种从变异动物身上提取的爆炸粉末,可以用来自制小炸|弹防身,所以阳朵特意买了一些;除此之外,她买的最贵的就是那种改良种子,只有不到十克重的一小袋,却足足要了她五枚能量石。   不过这东西来头确实也不小,据说是从西边研究会里流出来的科研产物,是一种能种在固体表面的苔藓,一旦长成,就能自动形成一种保护罩,散发出的光芒能影响变异动植物的感知,从而减少袭击的概率……   阳朵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真有用。但好在她现在能量石够多,暂时还赌得起,索性就买回来试一试。   回到车上,她仔细检查了一下买到的东西,一一放好。又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什么可疑的动静,这才驱车,缓缓从那聚落附近驶离。   现实里的食物有了,防护的工具也有了,武器虽然还没就位,但很快也会有了——这段时间来,一直困扰着她的几个问题终于得到解决,阳朵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但……接下去呢?自己又该去哪儿?   阳朵思索片刻,果断沿着来路,一路往回开去。   她现在已经找到了靠谱的聚落点,以后只要确保自己手头有足够的可交换资源,基本就不用再担心生存问题;而提到交换资源,她恰好知道一个还远没被开发完的庞大能量石产区……   她最初被困的那片废墟。那里面的能量石可还有很多。   反正她现在有梦空间的支持,各项现实物资也已得到补充,要再回去开发也不是什么难事,况且遗迹本身就是天然的屏障,轻易不会有人进入,不如就干脆在那里面驻扎开采,多换几波物资再说。   至于那个什么安全屋的现实集会,算了。反正本来也不一定能赶上……   阳朵打定主意,一脚油门踩下,车子再次驶入来时的那片树林。   因为已经来过一次的关系,阳朵开的速度也比来时更快。过不多时,就已经开到了林子的中段,正琢磨着要不要下去看看有没有可采集的植物,却听旁边机器人忽然哔哔响了一声,跟着脑袋倏然向后一转——   “人。警告。警告。”机器人语气死板地开口,充当眼睛的感应器却在一亮一亮,“后方有可疑车辆,正在以不合理的速度行进。疑似是在跟踪你。”   “……?!”   阳朵一愣,忙看向后视镜。却见后方道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看到。   微瞪大眼,她似又想起什么,忙在找了个按钮用力拍下。后视镜旋即闪烁,自动开启生物监测功能,平滑的镜面上,立刻多出了一抹清晰的轮廓——   还真是一辆车。   一辆车型庞大的吉普车。车子的正面爬满了紫色的苔藓,在天光下,折射出一种梦幻的光泽。   看着很好看。阳朵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她知道这种苔藓,刚才她去买种子的时候还听那行商介绍过,说只要通了电,它们在光照下就会自动呈现隐形的效果,和她买的这种干扰型苔藓算是近亲。阳朵当时其实还挺心动的,只是不想一次赌太多,就没舍得买。   好消息,她现在至少知道这苔藓的真正效果了。确实值那个价。如果下次再遇上,她一定买。   坏消息,她不一定有那个机会了。   毕竟——一辆明显速度比她更快的车,却一直压着车速跟在她后面,还特意带着能隐身的苔藓,还特意开了苔藓的隐身功能……   这是要干什么?好难猜啊。   再细一看那车子的外形和颜色,阳朵面色又是一沉。   没记错的话,自己昨天在开过林子的时候,就见过这辆车。那个时候它还停在树林的深处,半个车身藏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她当时还以为对方是在那里扎营。现在想想,扎什么营?   分明就是在那儿专门等着像自己这样刚从聚落回来的人,好找机会下手来着!   意识到这点,阳朵胸口又是一堵。忙又叫了声机器人,让它再观察一下后方车子里的人员构成。   那机器人应了一声,脖子陡然拉长,同时脑袋转过一百八十度,一动不动地静静看向后方。   看了几秒,方又将脑袋转回。平平的声音再次响起,听得人越发心焦:“人,我看好了。那里面有四个人,一个没有手,一个没有腿,还有一个,只有一半身体。”   “……”阳朵闻言,眼神登时更死了。   机器人并不会透视。它只是装了一个简单的红外热成像仪。换言之,它没看到的部分,并不意味着不存在……   而只能说明,那一部分,并非是有正常的人体所构成。   也就是说,对面至少三个改造人。   阳朵的心越发沉重。再看后视镜里,那辆吉普车,依旧正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不行——阳朵突然反应过来。   她不能离开这片林子。   这片林子很干净,说明这里是有人管理着的。而对方现在都还只选择尾随,也说明他们并不想在林子里动手,而是打算一直跟她到外面。   到了外面,又会发生什么?   阳朵不敢去想。她只知道,凭双方的速度差距,一旦对方马力全开,自己很快就会被对方追上;而且哪怕自己走大运,能一路撑到开回那片遗迹,对方有三个改造人在场,想要追进遗迹也是轻而易举……   那怎么办?   现在的她,还能怎么办?   阳朵咬了咬唇,只觉胸口仿佛装了一柄大锤,此刻一下一下敲得正响。   想想办法,快想想办法……   眼看树林的入口越来越近,阳朵心一横,突然猛打方向盘,整辆房车一个急转,陡然向右拐了一个大弯!   副驾上的机器人被颠得一晃,重重撞在了车门上,发出咚一声响:“人——”   “我知道。”阳朵随口应付一句,控制着方向盘直接窜进了右侧的树林里,呼吸越发急促。   身后传来了轮胎碾过断枝的声响。果不其然,那辆吉普车也追来了。   阳朵不敢减速,只开足马力继续向前开去,任凭车窗前的树木不断闪过,任凭车子如何颠簸;旁边机器人艰难爬回了座位,评估了一下事态,忍不住开口提醒:“人。你这样很危险——”   “我知道!”阳朵压着情绪又回一句,双眼继续紧盯着前方。   是这个方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方向,而且按照当时的记忆推断,和她的距离应该不会很远——   找到了!   眼前的树木如窗帘般撤向两旁,阳朵的眼睛陡然一亮。   她的眼前,是一片明显被人为清出来的空地;而空地上,是一处向上的斜坡。   斜坡是灰色的,侧边的断裂面上露出显眼的水泥块和钢筋,但整体还是保存得相当完整,路面很宽,足够三辆车同时并排行进;斜坡的两边,则各自摆放着三个整齐排列的空罐头。   身后的轰鸣声已经越来越近。阳朵眯了眯眼,不假思索,再次加速。   沿着那条斜坡,便直接开了上去。   ————————   不好意思久等了!   这章实在有点卡,倒腾了两天ORZ,明天应该能正常更新了,作为补偿,本章评论区小红包随机掉落! 第30章 第三十章   和想象不同,桥面的路并不平整。   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又或许是因为曾经遭受过外力的冲击,桥面上有很多细小的裂缝,又或是内部构造积压出的隆起,路上还有好些没清理干净的爬藤植物或是奇怪的螺类,这让阳朵的车子颠簸得厉害,副驾驶的机器人反复在车顶与车窗上磕碰,发出砰砰的声响。   不过阳朵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注意力全在那开了生物监测功能的后视镜上,暗自祈祷着后面那辆车的司机是个抠门的主,抠门到足以被那三个罐头的过桥费给劝退。   ……然而很可惜,她的希望很快就落空了。   镜面上只空白了不过几秒,很快,那辆闪着梦幻色彩的吉普车便又再次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依旧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很显然,他们决定付那三罐过路费了。   而看这架势,阳朵毫不怀疑,他们最后会把这笔费用直接算在她身上。   要只这样也就算了,更令她焦躁的,是他们保持的车速——依旧是那种看似不紧不慢,却始终能稳稳跟着的车速。   这意味着,和在刚才那条路上一样,他们并不准备在这座桥上动手。   那她的处境其实没有任何改善,也就是遭殃的时间被延后了一些而已。   这样下去可真糟了啊……   阳朵紧盯着后视镜里的轮廓,咬了咬腮帮,在操作台上迅速一拍。   经过改造的雨刷随即动弹起来,在车窗上发出强烈的摩擦声。   站在副驾上的机器人闻声转过脑袋,两手小小的机械手依旧紧紧护着自己的脑壳:“人。现在没下雨。”   “我知道。”阳朵沉声道,“但我脑门已经在下雨了。”   所以她现在得求救——哪怕觉得亏,也必须得求救。   她记得很清楚,养母的地理手册上写过的,占地收过路费在荒原上是一种很常见的现象,也因此,这些家伙间衍生出了一套自己的表达方式,   其中,左转向灯意味着“我想加入你们”,右转向灯意味着“我是来做生意的”,车前大灯常亮,意味着“我很有来头,也不准备付钱,不信的话就惹我试试”;打开雨刷就意味着求救,只是相应的,一旦得到帮助,所需要的过路费也需要翻个倍……   当然,信号打归打,但人家肯不肯理你,是人家的事。   就比如现在——雨刷就转了好一会儿了,她的周围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   因着路面的开阔,阳朵甚至能一眼看到立在远处的一栋简易屋和停在屋外的几辆摩托。然而那些摩托一动不动,显然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阳朵克制地吸气,一咬牙,索性又在操作台上拍了一下——这下,不只是雨刷,就连两盏车前灯也跟着亮了,在能见度尚可的空气中一闪一闪。   就算你们不打算搭理一个过路的路人,至少也要对自己未来可能的成员或是物资有点保护欲吧!   阳朵抿紧了唇角。她已经想好了,如果这回那些人还不打算理她,她等等就直接开车去撞那间小房子。反正那屋看着也不是太牢,像是用铁皮做的……   能搏得转机最好,搏不到就随便拉两个一起死吧!   阳朵打定主意,脚下油门踩得更狠。   所幸这回,那些人似乎终于有动静了——   伴随着几声响亮的轰鸣,远处那些黑点般的摩托车忽然动了起来,在震耳的马达声中,一骑一骑,飞快靠近!   一共四辆摩托车,座椅偏低、车型很大,银色的架构宛如野兽裸露的骨架;车上的人则都戴着头盔,穿着颜色相近、制式却各不相同的防护服,从反光的表面就能看出,材质绝对不差。   他们犹如觅食的野狼,一靠近便直直朝着阳朵涌去,围着她的房车一圈又一圈地打转;阳朵见状不由再次屏息,稍一犹疑,还是配合地放缓车速。   于是那四辆车也不转了,就那样前后各二地跟在她的房车旁。最靠近驾驶室的那个骑手控车上前,抬手敲了敲驾驶室的车窗。   阳朵闭了闭眼,打开车窗。听见他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又是打左灯又是打右灯,你到底是想加入还是想卖东西。”   “这得看你们。”本来就是权宜之计,阳朵索性放弃正面回答,只朝后一指,“先帮我把摆脱后面那辆车,我出双倍过路费。别的另说。”   “后面?”那骑手闻言却似一怔,朝她后面看了一眼,“后面哪儿来的车?”   “?!”阳朵瞪大双眼,又看一眼后视镜,终于反应过来——   那隐形的苔藓还在生效,他们看不到跟在她后面的那辆车!   这什么改良品种啊,这效果好到离谱了吧——   阳朵在心里骂了一句,下一秒心念电转,趁着旁边的骑手还没发觉,果断关掉了旁边后视镜的生物监测功能。   跟着又伸手在驾驶座旁边一掏,摸出一个小小的、扎着口的薄塑料袋,单手迅速打开,往旁边机器人面前一递。   “吐螺丝。”她言简意赅,另一只手稳稳把着方向盘。   机器人不解地震动了两下,却还是配合地打开面部的舱门,开始一颗一颗地往塑料袋里放小螺丝。   放到大约第五个,阳朵这才掂了掂手,说了声够了;跟着便又原样将那塑料袋扎好,换到另一只手里紧紧团着;同时半个身体探出了车窗。   旁边那骑手见状吓了一跳,赶紧将车子移开了些,刚想询问,就见阳朵高高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旋即低哼一声,用力往后一扔!   砰的一下,飞出的塑料袋像是撞到什么,发出一声清脆声响;紧跟着,伴随着一阵“噗噗”声,那被塑料袋撞到的地方,竟又冒出一点颤动的火苗。   火势不大,很快就化为了小小的火星,那一点火星却并未熄灭,而是仿佛找到了某种引信一般,原地留下一团焦黑;两秒后,那焦黑又跟打翻的有色药水似地,迅速向四周蔓延,连成黑色的一大片——   这场景着实有些匪夷所思了。四周的摩托车手纷纷诧异回头,唯有阳朵,观望片刻,又默默缩回了驾驶室。   “就是后面那辆。”她通过车窗对旁边的骑手喊话,“不管用什么手段,拦住他。我会付报酬的。”   “……”那骑手却仍望着她后面,也不知听到她话没有。   阳朵皱了皱眉,催促地按了下喇叭。那人这才回头,说出的话却透着诧异:“你刚才丢的那个到底是——”   “自制的小炸|药包”。阳朵随口道,“威力很小,但足够让那辆车显形了。”   这也不算说谎——毕竟那个小塑料袋里装的,确实是她不久前从聚落里买来的爆|炸粉末。   这种爆|炸粉末威力也确实很小,正常情况下,只能与空气作用,安静地燃烧一下而已。   正常情况下,它们需要进一步加工,才能变成有威力的“炸|弹”;但毕竟阳朵是今天才拿到它们的,加工什么的完全不可能,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在拿到手后先做了个简单的分装,将一袋粉末分成几小袋,并特意在驾驶座里塞了一份……   本来是想着万一遇到拦路的动植物,可以直接扔出去清路或是将其吓走;却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在这样的场合下派上用场……   之所以要往里面加螺丝,是为了增加重量和碰撞后的摩擦力;之所以能扔出去,是因为她为了方便搬东西,今天梦醒前特意给自己打了强化针;而之所以要往后面的车上扔——   之前也说了,后面那吉普车之所以能“隐形”,是因为其表面种植了改良的变异植物。   而变异植物,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可燃的。就算不能烧成熊熊大火,至少也能被烧得黑一黑死一死……   对阳朵来说,这样也够了。   那骑手不是说他看不到后面的车吗?行,他现在能看到了。   阳朵努力调整着呼吸,视线再次落到后视镜上。果不其然,现在即使是在没开生物监测的情况下,也能清楚看见后面的那辆车——   虽然准确来说,看到的只是一片正在快速移动的焦黑;然而焦黑之外,那辆覆满紫色苔藓的吉普车轮廓,正在迅速显现。   没经过处理的爆|炸粉末的确不行,这才烧了多久,就没了力道;然而阳朵也是买过类似苔藓的人,她清楚记得,要让苔藓起效的一大前提就是通电——换言之,是需要形成一组连通电路的。   现在苔藓被烧没了一块,那所谓的电路,还能连通吗?   阳朵在心里啧了一声,收回目光,又看向旁边的车手——后者显然已经做出决定,正在快速朝着其余人打手势。   另外三个摩托车手开始减速,试图包围后方的那一辆逐渐显形的吉普。阳朵见状暗松口气,又赶紧提醒一句:“让你的人远离左前方的车窗。尤其是那个高个子。他们肯定已经看出来他躯干没改造过,先前我扔炸|弹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们拿手枪在瞄他……”   “?!”回应她的是旁边骑手又一个惊讶的转头,“真的?”   假的。阳朵面不改色。   但管它呢,反正我就这么说了,有本事让他们来反驳我。   阳朵默默想着,回了对方一个肯定的点头。   即使隔着面罩,她也能感觉到那骑手周身气压似乎低了下来。   “多谢。”跟着就听他低声说了一句,“如果你真有其它需求,可以在尽头等我们。”   说完,调转车头,也朝着后方的吉普轰然奔去。   剩下阳朵一个,坐在车里,一边狂踩油门,一边困惑蹙眉。   谢我?谢我什么?   又愣几秒,总算反应过来——她刚才说自己是在“扔炸|弹前”看到那一幕的,也就是说,对方不仅把自己的话当了真,还很可能以为正是因为自己扔出了那枚“炸|弹”,才帮他同伴规避了一次子弹……   不是,都占地收过路费的人了,还那么好糊弄吗?   阳朵惊讶。但她决定放弃深究。   没再理会身后传来的枪击声与呵斥声,她只一味地踩死油门,尽可能地提速、提速、再提速——两边的风景像是被抽动的带子般不断后退,她却一眼都顾不得看。   在事情再次产生变故前,赶紧离开这里。她现在只有这一个念头。   很快,她的车子就来到了那间铁皮房子前。门口一个没有五官的大个子正在洗一桶蚯蚓,看着像是在备饭,见状只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继续往前。   于是阳朵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又往前开了一阵,终于来到了真正的、路的尽头——   那里拦着一根道闸杆,杆子的一侧有一个用铁皮围成的四方型空间。铁皮上开了个大洞,一人正站在里面,不住冲着阳朵亮灯打手势,示意她停车。   那是一个有着银色短发的年轻人,右侧肩膀往下是一条颜色暗沉的金属臂,阳朵看到的灯光,正是从这手臂上发出来的。   见阳朵配合地停车,他又朝着下方指了指。阳朵循着看过去,只见那铁皮门岗的旁边,正立着一块石头,石头的下方是一块很深的凹槽。   很显然,这就是付费的地方了。   那凹槽摆放的位置很巧妙,就在驾驶室的一侧。她都不需要下车,只要将车开过去,打开车门就可以将东西放进去了。   阳朵知道自己许诺的是六个食物罐头。不过她先前实在是饿怕了,要说别的还好,给食物着实不舍得,于是硬着头皮又和门岗里那人道:“能折算成能量石吗?”   门岗里那年轻人沉默着点了点头,冲她竖起了五个手指。   阳朵没有犹豫,立刻数出五块能量石,开门俯身,将其放在了凹槽里。   正要离开,却又正好瞥到凹槽上方的石头——她现在才看出来,那与其说是石头,不如说是一块打磨得没那么精细的石碑。   石碑的上方依旧摆着三个并排的空罐头,三个空罐的下方,却另有一团更为精细的图案,虽然模糊,看着却很眼熟……   阳朵打量片刻,默默收回目光,略显心虚地用手按住自己的袖口,转头飞快爬回了驾驶室。   稍一迟疑,又从车窗里探头,试探地对着门岗里那人提高了声音:“绿绿的苹果?”   “啊?”那年轻人却似没听明白,侧过脑袋,露出被削去一半的左耳。   “……”算了,当我没说。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阳朵果断放弃继续沟通,又把头缩了回去。   那年轻人见状,也没多问,只低头不知在哪儿按了一下——紧跟着,便听响亮的机械转动声起,一个铁质的笼子从下方迅速升起,拼接在了道路的尽头。   阳朵见状,后知后觉地渗出一声冷汗:她这才注意到,原来那闸口后面的路,是彻底断掉的。   整座陆上桥,从这里开始彻底断裂,本该与之相连的另一段桥面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这一处断崖般的裂口,但凡她敢抱着赌一把的心态直接撞破闸口冲出去,下一秒就能摔得粉身碎骨。   那银发年轻人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铁笼子到位后,这才打开了道闸杆,示意阳朵把车开进去。   阳朵懂他的意思,也大概理解了这个笼子的作用。但这并不妨碍她的心脏又开始狂跳;她小心翼翼地驱车往前,一点点地挪进了笼子里面,直至确认这笼子足够大,够兜得住她整辆车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才刚停稳,又觉下方一阵颤动,紧接着便是再次响起的机械师与轻微的失重感——是这笼子又在下降了。   应当是因为重量的缘故,下降的速度比上升时慢很多。不知过多久,伴随着哐当一声,阳朵才感到那笼子停了下来。   下方传来扎实的触感,想来应该是到了地上。阳朵赶紧探头出去,迅速确认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跟着便火速倒车,离开笼子,又一个猛踩油门,身影转眼便消失在四周稀疏的树木之中。   也直到她走远,一直从上方断桥俯视着她的年轻人方收回目光,转身默默地又回到自己的门岗里,继续安静地值守。   ——又不知过多久,伴随着野兽般的轰鸣,一辆摩托飞快从远处驶来。   一个急刹,车子在门岗前停下。车上的骑手摘下头盔,甩了甩头,露出一头银色掺黑的中长发,跟着便冲门岗里的年轻人抬了抬下巴:“刚才那辆房车离开了?”   “嗯……嗯!”年轻人磕磕绊绊地点了点头,略显吃力道,“你、你们,那、那边,又怎么——”   “从桥的另一边赶下去了。”那骑手道,“被那开房车的骗了,他们根本就没有手枪,我还跟她说谢谢——诶,她过路费付了吗?”   “付……付了!”门岗里的年轻人赶紧道,指向旁边凹槽,“她、她说要折能量石,我就让、让她,给五个……”   “能量石?”骑手皱了皱眉,翻身下车,“能量石比罐头更少见,怎么会有人主动给能量石的?不会是假货吧?”   说话间,人已经走到凹槽旁边,一块一块仔细研究起来。   片刻后,微蹙的眉头方渐渐松开。   “居然还真是真的,成色还都不错。”他笑了下,将五块能量石尽数捡起,交到门岗手里,“难怪那么怕被打劫呢。”   “说起来,也不知道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又是开雨刷又是打闪灯的,我看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么内行的联络方式,真不知她哪儿学的。”   “雨、雨刷?”门岗里年轻人似是愣了一下,“灯?”   “哦你新来的不知道,这算是一种黑话了,一般就我们这种人内部用用。”银发男人正抽空端详自己的指甲,闻声补充道,“我也是听老师生前说的,说以前像我们这样的‘骑士’很多,不少地方都有,勉强构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联盟间的人为了加大沟通效率,就衍生出了这样一组交流方式。”   “不过自打四年前,绿松城对外几次远征扫荡,很多‘骑士’组织都被清理,联盟也被彻底瓦解……所以这套黑话,也几乎没什么用了。”   “哦……哦。”门岗里,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头。   片刻后,又好奇道:“那、那,绿苹果,又是什——么意思?”   “?”长发男人清理指甲的动作一顿,旋即惊讶转头,“你说什么?什么绿苹果?”   “就、就刚才,那人,说的!”门岗里的年轻人吃力道,“她放、放完过路费回来,就说了一句,绿绿绿……两个绿,的苹果。”   长发男人:“……”   所有的表情都似瞬间凝滞。两秒后,方见他终于回神一般,长腿一迈直接跨过了横着的道闸杆,抬头就朝下方看去——   “车辙车辙车辙……啊,看到了,有!”   视线迅速扫过下方地面,他一手抓住旁边升降用的铁链,正要顺着跳下,忽又反应过来,又三两步奔回门岗前。   “给我。”他冲门岗里的年轻人伸手。   年轻人茫然:“啊?”   “那几块能量石。”长发男人赶紧道,“骑士不收恩人的东西,这个得还给人家。”   啊……啊?   年轻人依旧茫然,不明白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刚才的过客就成了“恩人”——即使如此,他还是依言伸手,略显委屈地将那五块能量石都交了出去。   长发男人接过石头,迅速收好。正要离开,想想又转了回来。   “吃的呢?有吗?”他再次伸手。   年轻人:“……啊?”   “不能亏待恩人。这是骑士的守则。”长发男人正色道,“她宁愿给能量石都不给罐头,说明她很可能已经没有食物了。虽然也不知道能不能追上……但万一呢?”   “……”年轻人垂下了眉头,蹲下身去。过了会儿又站起来,怀里多了三个没开过的罐头。   长发男人皱眉:“就三个?”   年轻人嘴角都抿起来了,再次蹲下身,拿出了一罐开过的。   那开过的好像有点……不过管它呢,反正带上吧。   长发男人想着,直接将四个罐头都装进了摩托车的车厢里。   既知道“绿苹果”这名字,又能和他们车队的标记联系起来,能做到这样的,怎么想都只有当初给他维修方案的那个“坏橙子”——   而没记错的话,她当初在交易的要求里,曾明确提出想要购买食物和武器,说明这两样东西她应该都很缺……   想到这儿,长发男人又猛地看向了门岗里。   “武器呢?你这儿有吗?”他问道。   “……”回应他的是年轻人越发委屈的眼神。   跟着便见他皱着脸转头,左手按在右肩上,咔地一下,卸掉了自己金属质的右胳膊。   长发男人:“……”   “算,这个你自己留着吧,估计她也用不了。”   男人咕哝着,想了又想,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在找人之前准备得妥善一些。   索性也没急在这一时,而是转身骑上摩托,轰隆隆地拐了个弯,直直朝着不远处的铁皮屋子驶去。   ————————   长发男人:算了,不急,待我先去准备得完备一些——   阳朵:拜拜了您勒!   ——————   嗯,本章依旧有小红包掉落,我争取明天早一点更QAQ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另一头。   阳朵开着车在林间小心穿梭,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向后看去,犹自惊魂未定。   她不确定那些尾随她的人最后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开出了多远,只是尽可能地往远处跑,边跑边留意着路面的情况,不知开了多久,终于来到了林子边缘一处较为平缓的小坡,这才缓缓停了下来。静静观察片刻,又开门跳了出去。   这片小坡长满了一种变异的结缕草,没什么攻击性,就是生命力旺盛,草叶蓬勃,一眼望去地上像是长满了白沐恩的头发。或正因这点,周围的其它植物不是很多,然而拨开草叶,依旧看到印在地面上的、各种各样的车辙。   阳朵戴着手套俯身,研究了一会儿地上的车轮印子,片刻,方转回自己车子旁,把坐在副驾驶的机器人抱下来,调整成千斤顶模式,又从车里拖出一组花纹完全不同的备用轮胎,以最快速度给车子换上,这才再次猛窜上车,在小坡上转了一圈,换了个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如此又提心吊胆地开了一阵,直至再看不见那座巨人般的断桥,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也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有心思探究起自己此刻的位置。用机器人一查,惊讶地发现自己距离原本的位置居然差了快二十公里,距离那座藏有大量能量石的遗迹,自然已经更远——   光是从先前交易的聚落开回那遗迹,就要差不多两天车程。自己现在离那么远,还不认路,更不知道要开多久才能回去了。   若是能再次借道那座路上桥,问题应能变得简单不少。可是阳朵也不知道他们那儿具体什么状况,更不知道他们与那些尾随者交手的结果,万一有了什么伤亡,又或是两边看对了眼,那贸然找过去,倒霉的就是她了……   再一盘算,眼下这位置,距离火藻说的“旧月遗迹”倒是更近。算算时间,直接去那里看看,好像也不是不行……   阳朵琢磨来琢磨去,却迟迟拿不定主意。眼看天色渐晚,索性也不再纠结了,就近找了另一处僻静的树林,将车开了进去,打算暂时就在这儿安营扎寨。   心情放松下来,肚子自然而然地也饿了。多亏先前找到的那处聚落,阳朵总算能在现实里安静又爽快地吃上一顿——虽然比起梦里的食物来,干虫子的口感实在不怎么样,但无论如何,至少今天不用再饿着入睡了。   吃完东西,趁着天空还亮,她又赶紧拿出新买的改良苔藓种子,按照那卖东西的行商教的,仔仔细细地种在了自己车子的外壳上,又用手边的材料做了几颗防身用的简易小炸|弹,这才如同以往那样,用能量石布置好防护,小心又期待地爬回了床上。   ——再次睁眼,望着熟悉的、白色的天花板,一时之间,竟有种回了家一般的安稳。   尽管今天的自己并不是太饿,阳朵还是第一时间就从床上爬了起来,鞋子都还没穿踏实,就先熟练地开了个“罐头”——那里面存着她之前特意去食堂拍的食物,用的是食堂专用盘子,盛放的菜都是她自己挑好打上的,有荤有素、有甜有咸,一眼望去,宛如几块满当当拼在一起的鲜艳色块,光是看着就叫人说不出的高兴。   不仅有饭菜,阳朵还专门给自己备了配套的点心、饮料和例汤……不过桌子的面积有限,她也就没放出来,而是就这么开开心心地吃起面前那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饭,直至吃得差不多了,方拿起手机,开始慢吞吞地处理各种消息。   阳朵知道这个空间的人都很喜欢这种叫“手机”的东西,甚至着迷到吃饭上厕所都要随时盯着它。用久了,她也确实能感到这东西非常方便,也很有意思……   但不管怎样,吃饭的时候,她是绝不会打开这东西的。所有的饭都值得珍惜,好吃的饭更是值得心怀感激,一边做别的事一边吃饭,感觉鲜美的滋味都要被浪费掉了。   回完信息,她没忘再登一次“梦空间”论坛。找到和“勇敢的自行车”交易的界面,先点了下确认,两人的交易至此宣告完成;作为和平完成交易的褒奖,她也再次拿到了一点信誉点,可以再发一个帖子好跟人交易。   不过阳朵除了武器外,暂时没什么急需的,且手里还有两个聚落点和一个集市的坐标,想着等确认过这三个渠道的状况再发帖不迟,便打算把这一点积分留着备用,转而又积极地刷起首页的帖子来,想看看有什么交易自己能够横插一脚……   谁想没翻几下,却又听一声提示声响;界面上弹出提醒,有人给她送了东西。   阳朵微微惊讶,再仔细一看,神情很快又转为复杂。   送她东西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绿绿的苹果”。   毕竟白天才从人家的地盘上穿过,还鬼使神差叫了人家的假名。看到对方送来的东西,阳朵实在很难不生疑。   偏偏赠送模式下,别人给的东西无法预览……阳朵琢磨着光自己在那儿想东想西也没用,说不定人家只是单纯地又来问技术问题呢?定了定神,索性还是把这罐头给收下了。   谨慎万分地打开,里面蹦出的依旧只是张纸。这让阳朵重重吐出口气。   然而拿起一看,表情却又再次凝固。   纸上的文字简洁,根本就不是什么关于功能模块的技术问题,而是简简单单的三句话——   第一句是,【我正在找你。可以的话,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第二句是,【你既然知道我们的暗号,那想必也清楚,我们这种人,向来极重声誉,也素来是有恩必报,有债必偿的。】   视线再往下,就是第三句:   【所以,请一定给我个机会,好好地当面谢谢你。】   阳朵:“……”   要死,她想。   他们知道自己假装他们帮派成员好便宜买东西的事了?!   仔细一想,还真有可能,毕竟那个聚落点离陆上桥本来就近,说不定平时就常有来往,而且从断桥下方的车辙印子以及尽头升降铁笼的磨损来看,平时从他们那儿借道的车也确实不少……   啧,谁知道那么巧啊。早知道还不如画个蓝宝石的标呢。   话又说回来,只是借着名头蹭了点折扣而已,连这都要追究,未免也太小气了吧。   阳朵脸色变了两变,不太高兴地抿了抿唇。有些想要回信,一时却又不知道该回什么。   恰好此时,手机又震一下。低头一看,是白沐恩发来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今天的食堂新上了草莓糖葫芦,不过好像是试作,数量不是很多……   于是把纸一扔,也懒得管什么罐头了,低头回了个OK,转身就开始飞快换衣服。   回信?谁爱回谁回去。你要生气你生气好了,大不了以后我就躲着你呗——   阳朵略显心虚地想着,反手将门一关。门外脚步声响起,很快又蹦蹦哒哒地走远。   *   *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有新菜,明明都快一点了,食堂里的人还是很多。   阳朵习惯性地先去打饭,打完找到了位置,这才发现今天行动组的人居然不齐,竟只有白沐恩和王灵慧在。   “其他人呢?”阳朵好奇问了句,端着饭坐在位置上,才刚落座,便见旁边王灵慧倏然伸手,将一串串起来的硬壳草莓放到了自己盘子上。   “这玩意儿太受欢迎了,我估摸着等你来可能买不到,所以留了一串。”对上目光,王灵慧小声解释了句,这才回答起阳朵之前的问题,“至于龙哥他们,刚被抓去干活,估计再快一各小时后才能回来吧。”   阳朵很懂规矩地跟她说了声谢谢,旋即诧异:“干活?加固吗?”   “对啊。”王灵慧点头,“刚才办公室里的预警图忽然起了反应,显示249号收容空间出现问题,组长看到后,便直接组了队伍进去了。”   249号……阳朵转转眼睛,反应过来:“逆行发菜?”   王灵慧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阳朵缓缓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逆行发菜的话,那确实不奇怪了——它之前本来就醒过一次,全靠自己用强制加固才给硬按回去。不过强制加固的效果不长久,对方会再次醒来也是意料之中……   只希望这次的加固一切顺利吧。   阳朵暗自祈祷着,视线扫过坐在对面的白沐恩,忽又感到几分奇怪:“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白沐恩正在百无聊赖地拨拉着一根放在盘子上的草莓糖葫芦,闻言茫然抬头,说话的同时,顺手将拿糖葫芦拿远了一些,“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可你是装配者啊。”阳朵仔细回忆了下自己学过的教程,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每次加固都要至少两名装配者在场’,这不是通用的规则吗?队里除了组长,就你是装配者了,怎么可能不带你啊?”   “哦——你说这个啊。”白沐恩恍然大悟地点头,终于将目光从那糖葫芦上移了开来,开始用勺子刮起刚揭开的酸奶盖,“也对,这次任务出得急,组长应该还没来得及通知你来着。”   “?”这下轮到阳朵头冒问号了,“通知我什么?”   “关于旧成员返岗的事咯。”白沐恩将刮下的酸奶抹在生菜叶子上,卷起来送进嘴里,“还记得你刚入职的时候,我们曾和你说过,我们本来是有三个观测员轮岗的,但其中一个阴差阳错转职成了装配者,但融合得又不是很好……”   “啊。”阳朵这才想起来了,“我知道他。他身体好了?”   “可不是吗,总算撑过来了。”这回回答她的,是旁边的王灵慧,拍了下手掌,一脸庆幸,“不仅撑下来,恢复得还挺好的。我今早见到他,脸色状态都不错,个子好像都高了些,听巍姐说,他对力量的掌控度也进步得特别快——”   “先前看他那样,大家还总担心呢。还好还好,否极泰来、否极泰来。”   “哦……这样。”阳朵缓缓点头,低头给自己喂了块肉。   她没见过那个旧成员,对他的理解,也仅限于他人的描述,甚至连名字都没记住;对于王灵慧的庆幸,自然也没什么感同身受。   相较而言,她其实更在意另一个问题——   “也就是说,这一回,是他跟着组长进去执行任务了?”阳朵好奇抬眼,看向对面的白沐恩,“那他的力量又是什么?和你一样,也是变墙壁吗?”   “……”对上她亮晶晶的目光,白沐恩嚼菜叶的动作不由一顿。匆忙咽下,刚要开口,却听一旁王灵慧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口:   “不是哦——大白是‘河狸’,石头是‘蚜虫’。别说能力的具体形式了,他俩连能力方向都不一样呢。”   “?”听她这么一说,阳朵的目光立刻又被吸引了过去,“蚜虫?是那种甜甜的虫子吗?”   “对啊。不过都只是比喻啦,并不是说石头的能力真正和虫子有关。”王灵慧点了点头,这才想起阳朵应该还没学到和装配者相关的知识,索性就顺着讲了下去:   “装配者的能力是各种各样的,擅长的方向也各不相同。为了便于区分,人类便根据能力的偏向,将装配者简单归纳成了四类,分别以动物命名,也就是‘蛇鹫’、‘河狸’、‘蚜虫’和‘蝙蝠’……   “其中,‘蛇鹫’代表的是攻击,如果一个装配者的攻击能力强于其它方面的话,就会被归到这类,像组长就是;‘河狸’代表的则是影响和改变空间地形的能力,大白会造墙,所以属于这类;‘蝙蝠’的话,就更强调信息的收集能力,不过这种的我暂时没遇到过,至于‘蚜虫’呢——”   “负责给人吃的?”阳朵专心听着,不自觉地开口接了一句。   “……”诶?   王灵慧闻言一顿,略显惊讶地看她一眼,显然有点没跟上阳朵的脑回路。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用力地点了点头:“确实,差不多也有这意思啦。不过我们一般是叫‘诱饵’或者‘迷药’……”   所谓蚜虫,也叫蜜虫,最广为人知的,自然就是其与蚂蚁的共生关系——蚜虫会为蚂蚁提供自己分泌的蜜露,蚂蚁则负责替蚜虫赶走天敌。   同时,蚜虫又有很强的、在植物间传播病毒的能力。这两个特征,便构成了装配者-蚜虫方向的评判标准:   对收容物拥有较强诱惑力、迷惑力,能凭借自身力量干扰其行动,又或是能通过“传染”来削弱收容物力量的,都可以算作“蚜虫”。   “当然啦,异常这种东西,本身也没什么别的喜好,会被一个人吸引,无非就是觉得他看着更好吃……所以你那话说的,也确实没错啦。”王灵慧拍了拍阳朵的肩膀。   “哦对,说起来,还有一个冷知识——你知道为什么强攻击的装配者,会被称为‘蛇鹫’吗?   “这是因为,在各地异常刚刚开始活跃的初期,政府为了安抚大众情绪,并没有选择公开异常的存在;甚至就连大部分公职人员都不知道世上是有异常的……   “最初的收容队伍也是挂靠在各地行政机关下面,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内部往往会用‘蛇’来指代发现的异常,并通过不同的品种来指代异常的危险等级,比如没有攻击性的,就会被叫做‘玉米蛇’,非常危险的呢,就叫‘过山风’……   “而蛇鹫,又恰好是吃蛇的!所以‘蛇鹫’,其实是最开始那批装配者的自称!   “直到对抗异常的队伍逐渐壮大,装配者也越来越多,人们才开始为其进一步进行分类,‘蛇鹫’这种吉利又有历史的称呼被保存下来,而为了和‘蛇鹫’保持统一,才有了其它的动物名分类……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嗯嗯嗯,对对对,当然了,可不是吗——阳朵配合地不住点头,一边扒拉着盘子里的清脆菜心,一边一脸认真地不停回应。   应着应着,思绪却又无法控制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已知,在梦里产生的某些效果,是可以被带到现实的。   又已知,所谓“装配”,其实就是将怪物的力量与人本身融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就和手术差不多……   那是否意味着,“装配”的效果,也是可以带到现实的呢?   最重要的是,听王灵慧这意思,装配者的数量其实并不少——   而人都是趋吉避凶的,如果变成装配者真是一件非常危险可怕、弊大于利的事,那其他人估计避开都来不及,所谓的“装配者队伍”,又怎么可能越来越“壮大”呢?   想到这儿,像是被什么击中,阳朵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不及细想,她已经下意识张开了口:   “那,如果我也想成为装配者的话,需要满足哪些条件呢?”   ————————   写到这章查资料的时候才发现闹了一个乌龙,我之前把“狮鹫”和“蛇鹫”搞混了,组长的分类一直写的是“狮鹫”Orz   这里明确一下哈,就是“蛇鹫”,那种能捕蛇的漂亮鸟!   以及这章评论区依旧有小红包掉落,恩(躺平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阳朵问出这问题的时候,心里自然是带着期待的。   话音落下,周围却是一片安静。   “?”察觉到气氛的古怪,她声音不觉低了下来,“怎么了?需要的条件很难吗?”   “嗯……倒不是这个问题。”王灵慧有些为难地搔了搔脸,斜对面的白沐恩已经一言不发地开始低头啃生菜了,“只是一般来说,像我们这种非一线的人员,都是不太鼓励成为装配者的。”   “非一线?”阳朵却更困惑,“可我们是行动组,是要直面收容物的——”   “可我们只是负责监管和加固的。”王灵慧小声纠正她,“我们得到的资料都是现成的、我们手里的加固方案都是经过无数次验证、被确认一定有效的,甚至可能还是经过反复删改优化才搞出来的最简版本……”   “我们不是一线,朵朵。我们只是躲在一线的后面,努力维护他们奋斗成果的后勤而已。那些专门负责调查和对抗的收容人员,他们才是真正的一线。”   王灵慧说到这儿,稍稍顿了几秒。一片寂静之中,只听白沐恩咔咔啃生菜的声音更响了,低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王灵慧一时也没顾上他,只专注回答着阳朵的问题。斟酌了片刻,见她依旧面带困惑,这才继续道:“然后,嗯……你应该也能理解吧,和我们的处境不同,那些收容人员的手里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所以为了提高生还和成功的概率,他们只能寻找其它方向的武器……”   而成为“装配者”,就是目前的收容人员们所探索出来的,最切实有效的一条路。   但这条路的代价同样巨大。至少对个体来说,绝对是弊大于利,所以如非必要,像他们这样的加固人员都是不被建议成为装配者的,收容所方面一般来说也绝不鼓励。   “哦……这样。”默了几秒,阳朵方低声应了一句。   要说懂,那肯定是听懂了。只是她依旧觉得有些奇怪:“可是不是几乎所有加固方案,都需要至少两名装配者在场……”   “毕竟是和异常进行直接接触,总需要有人兜底的嘛。”王灵慧解释道,“虽说加固都是按攻略行动……但你知道的,有时也难免有意外状况的。”   而且,正常来说,收容所里的装配者大多都是从一线退下来的,数量基本够用。只是他们第九收容所情况特殊,所以才会出现一个行动组里几乎所有装配者都是半路出家的状况……但这绝不代表他们这边会鼓励、甚至协助员工主动成为装配者。   “……”   是吗?   阳朵眼睛转了转,又观察了下王灵慧的神情。隐隐意识到,对她而言,这路子或许真的行不通。   只是她想想还是不想死心,又试探道:“那你刚才说,‘如非必要’……   “那什么样的情况,算是必要啊?”   “呃……”王灵慧眉头又皱起来了,显然有些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正要开口,却听“哗啦”一阵响,平地惊雷般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阳朵循声转头,正见白沐恩将一把药丸一下倒在面前的盘子上,撒米似地,声势浩大。   紧接着,又见他面无表情地拧开旁边的矿泉水。明明平时吃饭是个细嚼慢咽,就连药片都要先对半切了再吃的人,今天却不知怎么了,吃起药来雷厉风行的,就那样两粒三粒地和水吞下去。有的药颗粒很大,一口水还咽不下,只能多灌几口,就这么反复几次,最后药还没吃完,水就先见了底。   “……”他这会儿嗓子明显还正被堵着,望着手里空空的水瓶,脸色一时不太好看。起身正要再去买瓶新的,阳朵已经看不下去地伸手,将自己还没喝过的荔枝奶递了过去。   “……”白沐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看到她递过来的饮料后,眼神明显松动了一下。一秒后,又抿着唇坐回了位置上。   “谢谢。”他轻声说着,接过阳朵手里的水。   “不客气。”阳朵很懂社交礼仪地回了一句,紧跟着又迫不及待地开口,“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是怎么成为装配者的啊?也是因为遇到了什么‘必要’的事吗?”   “……”白沐恩捏着水瓶的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又过一会儿,方见他闭眼深吸口气。将手中水瓶放在桌上,却没喝,而是又给阳朵推了回去。   “不,我和你说过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只是你没有放在心上而已。”   “……?”阳朵一愣,“你什么时候——”   “我说过。”白沐恩却坚持,“我告诉过你,我变成这样,是我活该。”   “我做了蠢事。现在这模样,是我犯蠢的代价。   “所以,想成为装配者是吧?很简单啊,去犯蠢好了。”   他说着,喉头用力滚动一下,旋即冷淡起身,将手边的草莓糖葫芦往阳朵盘子上一放,说了声“我吃好了,你们慢用”就径自转身走了。   “……”剩下坐在对面的阳朵,低头看看盘子上多出的草莓糖葫芦,又看向白沐恩离开的方向,脑门上徐徐浮出一个问号。   不是,等等,我已经有一个了啊——   “呃。没事,你留着吧。”一旁王灵慧见她对着那糖葫芦瞪眼,还以为是她不想要,忙道,“大白他不能吃这个,应该本来就是给你的。那个,嗯……”   她小心端详阳朵的表情,想想还是又补上一句:“他……具体我不清楚啦,但好像本来就不是编制里的人。是因为遇到事故才被送到这里来的,会成为装配者也是为了保命……”   或许是怕阳朵真从她的话里学到什么“真东西”,王灵慧这番话说得很含糊,只草草带过一句,重点全落在了后面:“你也看到了,他现在生活其实挺受限制,估计也因为这点,所以对话题有点敏感吧。”   “哦……所以他刚才是在不开心咯?”阳朵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终于收回看向门口的视线,无所谓地再次提起勺子。   “行,那我下次见面,和他道个歉好了。”   *   话虽这么说,当天下午,阳朵却始终都没再见上白沐恩的面。   她今天没有课程安排,也没有工作任务。行动组的成员就这点儿好,没工作的时候就可以到处溜达,哪怕是一直在房间里睡觉都没人管;阳朵索性也就趁着这个机会,在卧室里好好补了一觉,又刷了好一会儿交易界面,直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方再次出门,往食堂方向走去。   出门的时候没忘再带上火藻留下的照相机,方便到时候给自己多留几份喜欢的菜;为了避免发动时停时又出现什么乱子,走出生活区后,还特意先去了趟行动组的办公室,打算先确认下预警地图的状态。   好消息,办公室没有人。预警地图上也没墨点。阳朵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刚沿着走廊走出几步,却见迎面又过来一人,明显也是朝着行动组办公室来的。   同样穿着行动组的工服,腰间也是白沐恩同款挎包,却顶着张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面孔,肤色冷白、剑眉星目。   因着他身上的衣服,阳朵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而对方显然也已注意到了她,视线时不时从她身上扫过去。直至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终于试探地开口:“请问,你是不是阳朵?”   “?”阳朵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打量他一番,犹豫地点了点头,“对,是我。你应该就是,嗯……”   她也想叫出对方的名字。然而脑子转了几转,唯一能想到的称呼居然只有“石头”。   ……没办法,印象里所有人都在这么叫。反而让她忘了人家大名叫什么了。   而还没等阳朵下定决心把那明显是绰号的称呼叫出口,对面已经爽朗地笑了起来,礼貌地冲她伸出右手:“太好了,还真是你啊。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石磊。不过我猜,组长他们肯定私下都管我叫石头,对吧?”   “……嗯。”无法反驳。   阳朵抿抿唇,不太熟练地伸手,和他握了握。   石磊收回手,脸上仍带着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自打我清醒以来,组长一直给我唠叨行动组现在的状况,可没少提你的事。这次任务出得太急,我还挺遗憾没能和你打个照面呢,倒好,在这儿补上了。”   “嗯……嗯。”阳朵还是第一次遇到一见面就话这么多的,说的还都是些社交用语,搞得她一时都不知道该回什么了,顿了一秒,才道,“不过你是要去找组长吗?我刚看过了,她不在。”   “我知道。我只是去放东西而已。”石磊又是一笑,抬手拍了拍自己的斜挎包,“做加固前不都要发装备的吗?可我等等还得再去做体检,这些东西不方便带,就说先放到办公室里,等体检回来再整理。”   “哦,这样……”阳朵配合地点了点头,视线随着他的动作往那包上一扫,眉心忽然一动。   约莫是因为粗心,石磊的包并没有拉好。东西也没完全塞进包里,至少从阳朵的视角,可以清楚瞥见一抹露在挎包外面的塑料壳。   是那种用来包装针剂的密封塑料袋。表面印着一排意味不明的编号。此时那串编号,刚好露出最后几位——不多,但已经足够阳朵识别了。   ——她想起不久前在装备库里看到的那管用途不明的红色针剂。   那针剂的编号,和石磊包里的这个,恰好能对上。   ……可为什么?不是说这种药剂已经明确不让用了吗?   阳朵目光微闪,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与石磊礼貌地互道了再见。转身继续往外走,走出没几步,却又轻声开口:   “是梦。”   ——一声熟悉的嗡鸣,世界骤然寂静。   阳朵不假思索,立刻回身,三两步又窜回凝固的石磊旁边,伸手在他包里一掏,果不其然,真摸出了那支红色的针剂。   何止编码的尾号一样。分明就是她之前看到的那支。   ……仔细一回忆,上次见到这针剂时,白沐恩也在场。他当时确实咕哝过,什么“这针可能是给石头的”……   阳朵自然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药水别人不能用,石磊却能用。老实说,她也不在乎;她只知道既然都在这儿碰上了,自己就这么空手离开似乎也说不过去……   于是直接掏出相机,对着那针剂咔嚓一下,拍了张照片。   照片生成,对应的罐头亦随之而生。阳朵不慌不忙,先把那针剂给石磊装了回去,还特别细心地还原了它之前的位置,跟着方捡起掉在地上的罐头,一边转身离去,一边随手拉开。   “咔嚓”一声,罐头表面的彩纸破裂。一根对应的复制品旋即出现在阳朵手中。阳朵随手一掂,脚步却骤然停住。   等等……这个重量,怎么和刚才的真品,不太一样啊?   明显感觉到手里的复制品有点过轻了,阳朵连忙垂首,仔细打量起手里的针剂,孰料这一打量,面上登时更为诧异——   只见那针筒里的红色物质,确实和真品一样,呈现出一种半满的状态;可那物质明显是僵硬的,并非液体,也不会随着她的动作在容器内起伏流动……   不死心地将包装拆开,阳朵试着推了下注射器,然而无论如何用力,注射器都纹丝不动。   ……这根本不是针剂。   虽然感到难以置信,但阳朵不得不直面这一荒谬的事实。   明明是由真正的针剂复制而来的产物,可她手里这东西却根本无法使用,只是一个徒具其形的模型罢了。   但……怎么会这样?   自打拿到这个相机以来,她没少用它拍过各类药品,尤其是自己常用的强化针剂,每次都能正常使用啊?   为什么就这次会出问题?   阳朵百思不得其解,第一反应就是再拍一张试试。于是收好东西,立刻返回,又快步走到僵着的石磊旁边,伸手正要去拿那支红色针剂,动作却又骤然凝住。   ——她发现,那支针剂的位置,又不对了。   为了避免石磊解除时停后发现端倪,那支针剂的位置是她特意摆过的。专门露了一部分尾端在外面,照理说只要靠近就能一眼看到。   然而现在,那支针剂,却已经完全没入了石磊的包里。一点儿都没有露出来。   ……这又怎么回事?   是她刚才没放稳吗?   阳朵惊疑不定地想着,略一迟疑,还是上前,将手伸进了石磊的包里。   手指尚在摸索,头顶忽然感到一阵风呼呼吹过。她警觉抬头,却正对上石磊无神的双眼——   本该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石磊,不知何时,竟悄悄低下了头,正安安静静地望着她。黑色的眼珠一动不动,面上甚至还带着方才说话时的爽朗笑意,鼻子正对上阳朵的头顶——   “!!”   阳朵吓了一条,立刻抽身后退。正想再做些什么,右侧胳膊却又一阵剧痛!   明明没有受到任何攻击,皮肤上却传来阵阵针扎般的疼,几乎同一时间,眼前的一切都开始颤动,视野迅速被黑暗吞没——   “呼!”   房车内,阳朵惊魂未定地睁开双眼。   心脏还在因为方才的变故而狂跳,右臂的痛感也仍在绵延。她瞪着头顶熟悉的车顶,缓了两秒才终于回神,转过头,正见床铺旁的小机器人慢慢收回伸出的机械臂,机械臂的顶端,还嵌着一枚小小的螺丝刀。   阳朵:“……”   低头再一看自己右臂,果不其然,衣服都快被螺丝刀扎出一个窟窿,皮肤深深凹了下去,留下一个小坑,正在慢慢回弹。   ……原来如此。阳朵闭了闭眼。   她刚才是被这机器人扎醒的。   梦里的痛感,是现实里疼痛的延续,眼前会突然一黑,也是因为身体正在被强制唤醒……   那石磊呢?   阳朵猛地皱眉。   石磊的异状,还有那枚红色针剂的复制失败……也是因为她的小机器人吗?因为它在试图唤醒她,导致梦空间不稳定,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种异状?   不,不对,现在该考虑的不是这些——   像是捕捉到某种极度危险的信号,初醒的大脑终于彻底清醒过来,阳朵猛地坐直身体,下意识地压下身体看向四周,因被强行唤醒而冒出的起床气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强烈的警惕。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小机器人也嗡嗡地开口,语气依旧是平平的,音量却比以往要小了很多:“人。要小心。   “外面有东西。”   ————————   白沐恩:被戳到伤心事了,我不爽,我生气。我疯狂吃草,我要当着她的面用药噎死我自己!   阳朵:……啊?   ——————   马上要开新副本了,这两天在盘副本,外加又双叒失眠,效率有点低,果咩ORZ   作为补偿,本章评论依旧小红包掉落嗷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外面?   阳朵心头一震,立刻转身小心拉开了车帘。隔着车窗,却只能看到一片沉沉的黑暗。   不。不对。   似是意识到什么,她微微侧过脑袋。耳朵贴在了车窗上。   凝神倾听片刻,眼神又是一变,回身拿起一柄夜视望远镜,将窗推开些许缝隙,小心翼翼地再次朝外望去。   透过夜视镜的镜片,这一回她真看见了。   她的周围——准确来说,是房车的周围,正围着一堵“墙”。   那“墙”很高、很厚,在夜视的镜头下,轮廓呈现出淡淡的莹蓝,长长的躯体呈扇形般展开,恰好将她的车子包在其中。   黑暗之中,阳朵估算不出它与自己的距离,也不看到那“墙”的头尾,却能清楚看见那莹蓝的轮廓正极有规律地不住上下起伏,伴随着一阵又一阵响亮的、富有节奏的呼吸声……   那墙,正在睡觉。阳朵震惊又庆幸地意识到这点。   不,严格来说,那不是墙。而是生物,是一种从没见过的怪物——   一个庞大的、有着细长身形的怪物。   此时此刻,它正趴在地上安静地歇息着。蜷起的身躯,恰好将她的房车完全包围。   阳朵:“……”   救命。这都叫什么事。   那她现在是该怎样,直接开车子跑吗??   阳朵惊疑不定地想着,缓缓将面前的窗户关上。   窗锁碰撞的刹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外面的呼吸声顿时停住,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古怪的窸窣声——像是某种带着鳞片的东西正在草叶上摩擦。   听得阳朵心头一沉,整个人本能地往后一躲,几乎僵在原地,后背凉得像是长出了冰。   所幸,那声音很快又停了。紧跟着,悠长的呼吸声再次响起,从四面八方将它包围。   ……似乎是又睡着了。   阳朵闭了闭眼,整个人几乎瞬间软了下来。跟着毫不犹豫地打消了直接开车跑路的念头——至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外面那家伙对声音很敏感,就这样贸然发动车子,天晓得会发生什么。   不敢离开,也不敢继续睡。阳朵只能蹑手蹑脚地爬进驾驶室,一直睁眼守到天亮。   ——也直到此时,她也才真正看清,外面那个长墙般的怪物,究竟长什么样子。   和她昨晚得出的结论一样,它很大,整体呈长条形,卧在地上的身体平均至少两米高,至于长度,这就说不清了,反正阳朵是没有找到它的尾巴和头。只能看到那漫长的身躯,环绕成圈,恰好将自己完全包围。   而更令她感到诧异的是,这东西的身体,居然是透明的。   真正意义上的透明,鼓起的皮肤像是包裹着清水的塑胶袋,只是这塑胶袋上长满了参差不齐、大小不一的鳞片,导致里面的水看上去也灰蒙蒙的,并不算十分清澈。   即使如此,从阳朵的角度,依旧能清楚看见位于那怪物另一侧的树木、植被,甚至能看见它的内脏——漂浮在那满腔清水中的内脏,从心脏到肠子,还有各种她不认识的器官,全都像是摇摇欲坠的积木般虚虚搭在一起,随着那东西的呼吸不住上下起伏、一舒一张。   ……不得不说,看着还挺好吃。   说来也巧,那怪物的内脏全是黄色的。而阳朵新买的罐头里有两个抱卵振翅虫的,看着也是黄色。   那怪物睡得很香,偏偏又不算死沉,还是能听见外面声响的。阳朵因此也不敢发出什么大动静,只能躲在房车里,泄愤似地悄悄吃掉了所有的抱卵虫罐头,并打定主意,等自己下次入梦,绝对要再吃十个鸡蛋黄——   所幸,吃罐头的声音,并没有惊醒外面的怪物。   而就在她提心吊胆地吃完罐头,再次爬到驾驶座继续自己的观察时,却又发现了一件颇为奇怪的事——   她发现自己昨晚睡前种在车子上的隐形苔藓,居然已经完全长开了。   明明才过了不过一个晚上,这会儿却已已经成片成片地爬满了车顶与车门,此刻正在电力的作用下,持续又柔和地不住散发出淡紫的光芒。   这东西居然能长这么快吗?   但不管怎样,这似乎是好事。   卖给她的人是说这苔藓能影响变异动植物的感知,让它们察觉不到她车子的存在;而在这种时候,多一层保障,总是会让人觉得安心一些。   为了自保,布置在房车外的能量石阳朵也没敢拆。那些原本都是她过夜时自卫用的——一定数量的能量石能构成特殊的微型磁场,干扰怪物的感知,从而减少被察觉和攻击的可能。这是流浪者在荒原求生必备的常识。   阳朵有理由相信,昨晚,就是因为这种磁场的存在,自己和车子才能侥幸躲过一劫。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要维持这种磁场,会很消耗能量石的能量。等耗没了,磁场自然也就不会再起作用了。   而这种情况下,阳朵也不认为自己能有办法在不发出声响的前提下,安静又迅捷地换掉所有能量石。   最大的指望,就是外面那东西能在能量石的能量耗尽之前,能自然地醒来,自然地离开——   从头到尾,不要理她、不要听到她、不要发现她。   ……只可惜,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就这么一直等到入夜,那东西却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不知第几次将目光投向窗外。短暂的纠结后,阳朵终于下定决心,再次躺到床上。   “人。你真要睡啊。”小机器人小小声地和她说话,“你怎么睡得着的。”   阳朵:“……”   “不睡,难道把自己耗死吗?”阳朵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调整了下姿势,拉起那条和塑料布没啥区别的破旧被子,“行了,安静。有事再叫我。”   现实一堆问题,梦里也一堆问题。但不管怎样,起码梦里的自己,还有事情可以做。   毕竟,现实里的自己只是一座孤岛。可梦里的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   闭上眼睛。阳朵再次做了个深呼吸。   放任自己的意识,就那样向下不断沉去。   *   一如既往,这一回也顺利入梦。睁开眼,眼前已又是收容所那纯白的天花板。   缓缓起身,阳朵左右张望一下,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到自己常用的挎包。   过去一掏摸,顺利摸出昨天复制出了那管药剂——依旧硬邦邦的,像个模型一样。   沉吟片刻,阳朵放回药剂,转而拿起手机,登录“梦空间”,直接开始写帖子——   【请帮我解答困惑,问题详见首楼。可用空间药品和食物交换……】   写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也可提供各类现实物资购买渠道”,这才将帖子发了出去。   她觉得自己不算说谎。她现在手上确实有三个交易聚落点的坐标,还掌握着旧月遗迹未来集市的消息,怎么不算能提供渠道。   这条交易帖耗掉了她唯一的一点信誉点,至于想问的问题,无非就两个。第一,就是为什么那红色针剂不能被拍摄,拍出来只是个模型;第二,就是那种透明的长形生物到底是什么,是怪物还是变异动物,有什么习性,要如何才能摆脱它或杀死它……   帖子在论坛首页飘了好一会儿。出乎意料的是,这回响应她的人倒不少,没多久帖子里就多了近十条回复,全是表示愿意和她交易的——比较微妙的是,几乎一半人都表示只能回答前一个问题,后一个问题却爱莫能助。   当然,也有人说自己知道那怪物是什么。只是阳朵发帖时留了一个心眼,刻意没说那怪物内脏的颜色和鳞片分布特征,一见有人说自己知道,就故意拿着错误的信息上去问他,一炸一个准,就没遇到有谁说实话的。   给阳朵搞得,都快没脾气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暂时放弃一次性搞清所有问题的奢望,重新审视起目前收到的所有回复,琢磨着从里面挑一个交易,至少先把那针剂的事搞清楚再说;就在此时,却见屏幕一闪,又一条回复出现在她的帖子里。   再一看那发帖人,阳朵乐了——还是个熟人!   【勇敢的自行车:给我看笑了,楼上那些你们是真好意思啊,一个新手常见问题你们也有脸收费,就欺负人运气不好,买相机的时候没说明书呗。   【勇敢的自行车:还有那几个不懂装懂的,你们更绝。各种屁话是张嘴就来啊。事关怪物习性的事都敢瞎扯糊弄,跟拿别人的命换物资有什么两样。   【勇敢的自行车:@坏坏的橙子,纯惨啊你,别花冤枉钱。第一个问题很常见,简单来说就是你拍的那个东西对你来说太陌生了,所以相机还原不出来。要解决也简单,你去找那个真品,是食物你就吃、是用的你就玩、是衣服你就穿,反正加深理解就行了。   【勇敢的自行车:@坏坏的橙子,至于那怪物的问题,我需要先和你确认两个问题。第一,那怪物的内脏是不是黄的?第二,你是不小心遇上它的,还是被雇佣在追踪它?   【如果是后者,我才懒得管,如果是前者,那就看它现在的状态了,要是它在睡觉呢,那上次那种罐头,你再给我两个,我告诉你怎么办,但要是它醒着呢,那基本就没什么逃命余地了,你自求多福吧。   【唉,只是这样的话,我们以后多半不会再有机会交流了。所以我诚恳地希望你能再给我几个上次那种罐头,作为报酬,你要什么都行,只管开价,我会努力提高你的临终体验的!】   阳朵:“……”   什么意思?怎么就临终体验了??   还有你到底为什么对逆行发菜情有独钟啊,你知不知道这样真的很怪啊——   阳朵瞪着手机,不自觉地皱起了脸。   好在这个看着是真知情的。而且印象里,那围在房车外的巨大怪物也确实一直处在沉睡状态,还没到对方口中需要“自求多福”的阶段……   阳朵用力搓了把脸,定下心神,赶紧给自行车一句简单的回复,跟着便拿出照相机,又复制了两个装着逆行发菜的罐头,直接塞进了和对方的交易栏里。   往好的方面想,至少现在红色针剂复制失败的问题有答案了;从那自行车的表述来看,自己现在的处境并不算很极端,这自然也是个莫大的好消息;接下来只要再搞清那个怪物的问题,所有事情就都有头绪了……   不。等等。   仔细一想,这样说其实也不太对。   脑海中不期然地闪过石磊那张垂下的脸,阳朵才刚刚放松少许的神经又渐渐绷了起来。   ——为什么在发动了时停的情况下,石磊还能动?   这个问题阳朵没有放到交易帖里。然而现在想想,她当时应该多问一嘴的。   嘴角轻撇,她再次拿起手机,信息栏里安安静静的。“勇敢的自行车”暂时还没回应她的交易申请。   而正当阳朵慢吞吞地再次开始敲字,试图将那个关于石磊的疑问也补充到交易帖里时,却见属于刘崎巍的聊天框又兀地跳出来,瞬间挡住了她的大半屏幕。   ——那是一则召集通知。   ——又有收容物苏醒了,刘崎巍正在召集人手,准备组织新一轮的加固。   *   *   和上回不一样,刘崎巍没再事前召开小会,而是直接通知带着装备去通往收容区的黑色大门外集合。   阳朵现在一堆悬心的事,老实说不太想去。然而这收容所的安全毕竟与她也息息相关,怪物苏醒这种既定危机,也不是她装死就能自己解决的。考虑到先前两次加固的种种风波,阳朵原地自我挣扎几秒,还是乖乖地起身,朝着行动组的办公室赶了过去。   她包里装着食物、相机,还有封着食物与强化剂的相机罐头,又去办公室拿了必要的加固装备,拿完正往外走,正好遇上王灵慧也来取东西,于是等她拿完一起过去,待到了指定地点,才发现她俩居然还是最早到的。   等了片刻,小贝和开洋两个观测员也带着家伙到了。周山君跟在旁边帮他们拿东西,自己身上却没任何装备,且把东西放下后,帮着整理了一会儿,居然又走了。   阳朵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悄悄戳了戳王灵慧:“周山君她不参加今天的加固吗?”   “不啊。你没看群通知?”王灵慧小声道,“她和龙哥昨天参加过加固工作了。为了保证状态,今天就不用来。”   “?可他们不用守门吗?”阳朵听了,却更奇怪了,“就像带拿那回一样……”   群通知她当然有看到。而阳朵记得清楚,在自己第一次接触行动组时,周山君和徐小龙虽也没直接参与行动,但都在外面认真守门来着。所以她才会想当然地以为,这次他们也会跟着一起进去。   王灵慧闻言,却只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你说那次啊。那次确实是这样……   “但组长安排他们在外面等待,其实主要是为了方便求援来着,守门只是顺带的。”   “诶?”阳朵微怔,“可我看他们守门守得很认真啊。”   “那我不清楚,可能是收容区里没网不好刷手机吧。”王灵慧耸了耸肩,“总之,只要是在人数够用的情况下,组长一般都会安排轮班的。”   “……但那也没必要把人都带进去吧?”阳朵琢磨了一下,却还是觉得不对,“方便求援的话,等在外面应该也行?”   直接等在门口,运气不好,反而连跑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像带拿那次就是。   王灵慧听了,却连连摇头。   “不不不,不一样的。   “因为你想啊,我们本来只有两个装配者,也只有那两个装配者,拥有可以直接进收容区黑卡。除此之外,就只有资历最老的开洋,拥有紧急申请临时卡的权利。也就是说,一旦里面出了什么问题,整个行动组就只有他们三个是能直接开门进去的。换别的人,都必须走流程拿临时卡才可以……我是说正常情况哦,你那种直接抢的不算。”   注意到阳朵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王灵慧赶紧又补上一句。   “……”行吧。阳朵遗憾闭嘴。   王灵慧见状,这才继续道:“所以嘛,为了避免外面人的进出不便,耽误进去求援,组长图方便,就干脆把不上钟的人也一起带到收容区里,然后把两个装配者的黑卡都交给他们保管,这样进出就都方便一点……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有三个装配者。”   王灵慧说到这儿,眉毛不由轻轻一挑:   “也就是说,行动组有三张可开门的黑卡,两两轮换,外面总能留一张,可以随时进去,也就没必要非让人在里面等结果了。”   哦……阳朵了然地点头。觉得自己完全懂了。   然而转念一想,却忽又觉出几分不对。   等一下,什么叫“进去求援”?   应该是“进去救援”才对吧?   虽然她也不知道是要向谁求援,又有谁能进去救援,毕竟印象里,行动组的人手一直紧巴巴的,一共也就他们几个……   正思索着,又听一阵脚步声响。抬头一看,刘崎巍正挎着个包大踏步地过来。   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装配者,却不是群通知里写的白沐恩,而是本该轮到休息的石磊。   ……?望着默不作声跟在刘崎巍身后的石磊,阳朵微微瞪大了眼。   又试着越过刘崎巍的肩膀往远处看了看。依旧没有看到白沐恩的身影。   几乎同一时间,理好东西起身的王开洋也奇怪发问:“组长,怎么大白没来?”   “别提了。”话音刚落,就听刘崎巍叹了口气,“那家伙,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又生病了,也不知道提前和我说一声。这会儿还躺在医疗部呢。”   “医疗部?”王开洋忍不住诶了一声,“很严重吗?”   “还行,就是得打点滴。”刘崎巍说着,看了眼从刚才起就收回目光一言不发的阳朵,嘴角微挑,又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朝她递了过去。   “对了,这个你拿着。大白托我给你的。”   “?!”阳朵没想到自己还有东西拿,接过袋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六枚整齐摆放的小印章,印章柄上还特意做了很清晰的标记,哪些印章带门哪些不带门,全都一目了然。   这可是实用的好东西。不过阳朵有点不解:“他给我这个做什么?”   “说是赔礼。”刘崎巍低头开始整理起自己的东西,随口道,“他说你们之前吵架了,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所以才托我带东西给你的。”   “?吵架?”阳朵收好东西,眼神中却透出些茫然,“什么吵架?我们什么时候吵架了?”   “咦,没有吗?”这下轮到刘崎巍惊讶了,“我不知道啊,他和我这么说的。说是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诶朵你不必替他掩护啊,大家都是同伴,没必要回避矛盾……”   哦,你说那个啊。   阳朵恍然大悟,旋即微微挑了挑眉。   但严格来说,那也不算吵架吧?只是白沐恩说到最后自己单方面气呼呼地走掉了而已。   还给她留了草莓糖葫芦。   怪好的嘞。她都还没谢谢他。   不过管它呢。多一些道具总是好事。而且她之前一直没顾上给白沐恩的印章拍照,这次正好补上……   阳朵默默想着,选择欣然笑纳。   转头看了眼同样低头检视里包内道具的石磊,心中却又再次腾起几分异样。   和阳朵不同,石磊似乎完全没有昨天时停后的记忆。神情动作看着都自然无比,察觉到阳朵的目光,还很和善地冲她笑了一下。   阳朵却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昨天他那一边微笑一边低头的场景,头皮一麻,赶紧移开目光。   稍一思索,又轻轻戳了戳旁边的王灵慧。   后者正在整理她那个大背包里的一堆自备道具,闻声转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担心。”阳朵以眼神指了指石磊的方向,故意道,“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看错了,但我刚才好像看到,石磊的包里,有一支红色的注射器。”   “类似的东西,我先前上课时见过。可我记得,当时白沐恩和我说,这个东西,已经不让用了……   “你说,石磊会不会是拿错了啊?”   “??”或许是被她担忧的语气感染,王灵慧也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眼中却浮现出几分迷茫。   “不是,你等我先好好想想。   “红色的,不让用的……”   蹙眉片刻,眉眼忽又舒展:   “哦,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那个类装配药剂吧?   “那你不用担心的。这药水确实不让用了,但石头情况特殊,这药,对他有别的用途。”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类装配药剂……   阳朵咂摸着这个名词,下意识又回头往后看了一眼。   说来也巧,石磊正好被刘崎巍叫过去,似乎是还有什么必备的大件道具需要去搬;而王开洋和小贝,则正蹲在一台仪器前低声聊天,看上去是商讨某些专业问题……   并没有人关注到她们这边。   意识到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阳朵立刻转头追问:“你确定吗?那个类装配什么的……我之前听白沐恩说过,挺危险的。”   “毒药有的时候都能救人命呢,主要还看是怎么用嘛。”王灵慧想都不想,直接答道,说完却住了口,像是不打算再说下去。   这让阳朵有些急了。看白沐恩之前那讳莫如深的态度,那药剂说不准是什么禁忌的东西,她现在不抓紧打听,等刘崎巍搬东西回来,只怕更难问到……   眼神微转,她伸手揽住了王灵慧的胳膊。   “拜托了,就稍微和我解释一下嘛。”阳朵压低声音,“那么让人好奇的问题,却得不到答案,这感觉也太让人难受了,你说是不是啊?”   “……”   这话显然说到王灵慧心坎里了。略显纠结地推了下眼镜,最终还是下定决心,终于朝阳朵勾了勾手指。   “先说好哦,有些东西我不该和你说的。如果组长问起来,你可不能卖我的。”她小声道。   嗯嗯,明白,阳朵赶紧点头:“我会说是白沐恩说的。”   这倒也不必……不过算了,总要有人背锅的。   于是王灵慧也没再说什么,而是煞有介事地将阳朵又往旁边拉了拉。   “这事吧,其实说来也简单。”王灵慧道,“类装配药剂,顾名思义,其义自见,说白了,就是利用药物,将异常的力量与人体进行暂时性融合,像装配又不是装配,所以才叫‘类装配’。”   “而之所以被禁止使用,无非就是因为被融进人体的异常力量太过强大,对人体来说超出负荷,所以会产生一系列负面效果。再加上正常情况下,人类代谢这种药物需要的时间太久,情况很难得到及时控制……总体来说,弊大于利,所以收容所才放弃不用的。   “而石磊呢,我之前也和你说过,他作为装配者,和身上的力量融合得不是很好。甚至一度经常出现被失控的力量反向侵蚀的现象……后来也不知是哪个医生想到的,给他注射了一支类装配药剂,结果反而稳定住了。”   “??”阳朵讶然,“稳定住了?为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之前听组长的意思,好像是说什么两种力量形成了对冲……总之就是那个药正好对症了。”王灵慧道,“这回专门让石磊带一支备用,估计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阳朵:“……”   以防万一……   不远处又传来刘崎巍的招呼声。阳朵抬头,只见她和石磊正抬着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纸箱,再次朝着他们走来。   明明是在打听那红色药剂的事。随着石磊的走近,阳朵的视线却忍不住再次从他身上扫过。   以防万一。   可要真出了什么万一,就靠那一支药剂,真防得住吗?   *   这一回的加固,似乎需要不少特殊道具。在搬完那个扁平纸箱后,刘崎巍带着石磊,又往返了一趟,带回来两个大小不一的纸箱。   而后才真正带着众人往收容区里赶去;而出于谨慎,在即将进入收容区的刹那,阳朵还是又发动了一次时停。   考虑到已经有收容物苏醒,她没敢将这次的时停维持得太久,只停了大概五分钟,时停中一直绕着石磊走来走去,还时不时故意伸手在他包里掏摸;而整个过程里,石磊也始终和其他人一样,僵在原地,半点儿要动的迹象都没有。   这让阳朵更添了几分茫然——   毕竟对于昨天观察到的异状,她自己心里本来就没底,不确定当时那一低头,是因为对方真的有问题,还是因为自己即将被强制唤醒,而导致的视野扭曲……   无论如何,既然没再看出问题,那总不能继续为这事耽搁;再说,他身上真要有什么隐患,自己身上总归还有循环这个保底能力,大不了就死一次,等下一轮再去提醒刘崎巍也不迟。   阳朵暗自盘算着,到底是默默解除了时停,就这么跟着刘崎巍一同穿过了面前黑色的大门。   穿过第一扇黑门,就是位于两扇门之间的小方厅。踏进厅里的刹那,阳朵毫不意外地再次听到了破碗碎裂的声音;几乎同一时间,收音机里也一如既往地响了起来,沙沙的杂音里,是一阵均速的、不紧不慢的撞击声。   咚、啪、咚、啪、咚……   很有节奏,听着却让人一头雾水。猜不出那声音的由来。   参考之前的经历,阳朵心知这声音多半和等会儿要进的收容空间又有联系,情不自禁地微微侧过耳朵,仿佛这样就能听得更明白些。   只可惜,该听不懂的依旧听不懂。因为走得太慢,反而换来了王灵慧小声的催促。   “嗯嗯,马上……不不,不是东西重,我自己能拿……”   匆忙婉拒了王灵慧想上手帮忙拿包的建议,阳朵不动声色地转过脑袋,跟在其他人的后面,快步跨入了第二扇黑门。   ——这次要加固的收容物,编号352,名称“不可回视”。   而所要采用的加固方案,也正和它名字,核心就是“不能回头”。   当然,实际操作起来,流程还是挺复杂的:   根据下发的加固方案,除了观测员之外,其余所有人都要作为执行者参与加固,四个人,每人各占一间空房,且每个房间里,都必须设有一面镜子。   不仅如此,镜子还都大小不一,从左到右,越往右边的镜子尺寸越大。加固开始后,每个房间里都只能留一人,且每个人的身体正面都必须朝向自己房间内的镜子。   视线倒是不用一直盯在上面,可一旦发现镜子里出现了明显不属于这个房间的东西,就必须立即盯紧。盯紧的同时,还得在心中按照cpr的节奏开始默数,一直数到那异常存在在镜子里自然消失为止,中途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头——   “等一等。”最后的准备阶段,认真听着刘崎巍安排的阳朵诚恳举手,“cpr是什么?”   “心肺复苏咯。”刘崎巍惊讶地看她一眼,却还是仔细解释道,“就是数数的时候,要按001、002、003这样喊……明白了吗?”   这样说就明白了。阳朵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如果不小心回头了会怎样?意味着加固失败了吗?”   “那倒不至于。”这次回答她的,却是站在旁边的王灵慧,“一般来说,在判定失败前,应该有三次回头的机会……”   阳朵:“?”什么意思?   “因为那个异常的移动方式,类似于木头人。”刘崎巍进一步解释道,“一个四个房间,正常情况下,它会镜子的大小为顺序,依次进入不同房间。并让自己的身影在镜子里显现——但无论它在镜子里看起来有多大多近,实际上,它离人都是有一定距离的。”   “它无法在被背对的情况下前进。”王灵慧点着头补充,“除非你回头,不然它是靠近不了你的。”   “而且哪怕回了头,只要赶紧再将头转回来,它就又会失去行动能力——所以才说它很像‘木头人’,不过是反着的罢了。”   “哦……”虽然并不知道“木头人”是什么,但阳朵还是听懂了,“也就是说,如果它出现在自己房间的话,我每回一次头,它就会靠近一点。而要等回到第四次的时候,它才算真正近了我的身……”   “但那个时候就很危险了。搞不好是会送命的。”刘崎巍道,举了举手中的对讲机,“所以你们必须记好自己的回头次数。能不回头最好,如果控制不住转头了,那在第三次的时候,必须联络我和观测员,我们好紧急中止加固。”   所谓紧急中止,就是在确保无人受伤的前提下,主动中断加固流程,并设法先引走收容物,以便让执行者先暂时躲进安全点位,优先保住所有人的状态,再设法重振旗鼓。   不同的收容空间,所能采取的中止方式也各不相同,而像这回,刘崎巍拟定的中止方案,就是充分利用石磊“蚜虫”的特性,一旦出现纰漏,就让他释放能力,直接将收容物吸引到他那边去,其他人就可以趁机躲到观测员那边;而等其他人都安置好后,再让石磊释放出另一种相反气息,驱赶面前的异常,他自己便可找机会躲进距离较近的另一个安全点……   为了达成这一效果,刘崎巍特意将四个执行者的位置,都安排在了两个安全点位中间。   石磊位于最右侧,他的右边便是备用的安全点,里面有备用设备,但没有观测员在;左侧则依次是刘崎巍、王灵慧、和阳朵……   阳朵的左边,则是一号安全点位。王开洋和小贝都在这里,通过墙皮虫和其它的仪器,时刻观测着收容空间内的动静。一旦352号异常出现徘徊、过久停留或是主动打乱进房顺序的情况,则同样意味着加固出现纰漏,那时,就将由他们联系刘崎巍和其余执行者,组织中止和撤离。   而因为352号是按照镜子的尺寸大小来决定“拜访顺序”的,刘崎巍又想让石磊打头阵……   所以最后,那面最大的镜子,就被分配到了排在最后的阳朵这里。   排在第三的王灵慧,被分配到的尚且还只是一面半身镜,需要放在支架上才能勉强与她视线齐平;而阳朵拿到的,则干脆是一面全身镜,往不远处一放,整个人都能被包到镜子里去。   眼睁睁看着那面镜子被摆到自己房间的阳朵:“……”   行吧。她想。   她先前就觉得奇怪,怎么会有道具那么大,需要两个人来搬。现在总算知道了。   而就在布置完所有的道具后不久,加固终于正式开始。空荡的白色房间里,登时只剩下阳朵一人。   “……”独自站在偌大的全身镜前,不得不说,这感觉还真有点怪。   阳朵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透过镜面,开始打量起房间里的一切。   这次收容空间的布局,与上一回去过的逆行发菜那儿很像,房间很大、也很空,同样格局的房间并排着,由一条走廊相连。   不同的是,这回的走廊不止连接着一排房间——走廊的两边都是成排的门框,所有的房间都是两两相对。从阳朵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对门的空间。   和以往一样,收容空间内的房门都只有门框,没有门扉。通过门框,可以看到对面的房间也空荡荡的,门后是一片安静的纯白。   同时能看到两个空间,却反倒让人更觉不安。阳朵紧盯着镜子里的门框,总觉得它们像是骷髅空空的眼窝,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钻出些出人意料的东西——   就在此时,她突然一怔。   不是因为面前的镜子。而是她的口袋——就在刚才,她分明感到放在里面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阳朵微微瞪大眼,警觉地看了眼面前的镜子,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异样,方低头拿出手机,摁亮了屏幕。   仔细一看,却见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右上角连着几个叉叉,明摆着是没信号的意思。   ……可没信号的手机,又怎么会震?   阳朵抿唇,忽似想到什么,又赶紧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直接调出了一直藏在后台的“梦空间”界面。   果然——望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帖子内容,她的眉尾微微一动。   虽不知道为什么,但在收容空间里,属于“这个世界”的网络她一点儿都用不了,可“梦空间”,却还是能照常使用的。   再一看消息栏,显示“勇敢的自行车”刚刚回应了自己的交易申请,在交易栏里也放了一个罐头。方才的震动声,也是由此而来。   阳朵心脏登时狂跳起来,忙又抬头看了眼镜面,确认无碍后,赶紧低头,不假思索,直接点击了交易商品的“预览”界面。   下一秒,一大片密密麻麻不算端正的手写字,跃然眼前。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捉虫)   按“勇敢自信车”的说法,阳朵遇到的那东西,叫做“灯塔水母”,严格来说并不是怪物,至少不是因为天灾污染而自然生成的那种怪物。   但具体是什么,他也没说,这反而让阳朵更加迷惑。毕竟,不是怪物的话,就只能算变异动物,可那东西的身上看不出半点原型动物的影子,似乎也不符合常规的标准。   更重要的是,怪物是杀不死的,变异动物则是能杀死的。然而“勇敢自行车”口口声声说那玩意儿不是“天灾怪物”,却又建议阳朵,“要么逃要么躲,不要试图攻击它,没有用的”。   嗯,准确来说,他给的建议是这样的——   “如果它醒着,那你已经死定了,好好度过在梦里的时间吧;可如果它在睡,那就好办了,你安静躲好就行。   “那东西有个很特别的习性,就是会不断重生。你看它是在睡觉,其实是已经快死了。   “临死之前,它会给自己选定一块合适的土地并圈起来,然后在那儿沉睡,睡着的同时,身体会不断溶解,渗入空气和土地。这个过程一般会持续四到六天,如果它的内脏出现干瘪,那基本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溶解。你只要安静地等着,等它完全溶化后离开就好了。   “但是要注意,不要中途吵醒它。它会选择先干掉你再重新死。也不要试图从它的身体里穿过去,那你会比它先溶解。   “还有就是要记住,一定要在它溶解后的四个小时内离开。不然重生后的水母会破土而出,你会成为它的第一顿饭。”   “啊对了,如果你有养什么变异植物的,可以趁机搬出来吹吹。那东西溶解时会分泌出一种什么什么物质,具体我忘了,总之挺适合养草的。另外,如果你能顺利活下来,再教你一个赚钱的法门——   “荒原上的某些教派,会专门收集关于这种灯塔水母的线索,尤其是它们沉睡重生的地方。所以你可以考虑把这个消息卖出去,走中间商的话,至少七八块能量石吧,尽量别找蓝宝石的业务员,他们会压价。   “唉,我知道,你们流浪者都不容易。这条赚钱的路子呢,算我送你的。不过你要真用上了,礼尚往来,不如也给我点东西呗。我要得也不多,就是你那种用了特别技术的罐头啊,有没有别的样式的?有的话分我一两个就行,我可以跟你买——”   “……”阳朵一目十行地看到这里,果断选择关闭了预览。   这家伙到底什么毛病,光有逆行发菜还不够,还想要“别的样式”的……   算了,不管怎样,至少又一个问题有答案了。   看对方这夸夸其谈的样子,阳朵直觉觉得对方应该没有说谎。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直接关闭了论坛界面,打算等彻底脱险后再确认交易。   不自觉地长出口气,她轻手轻脚地收好手机,再一低头,这才发现脚边对讲机的灯光一直在闪。匆忙捡起,才暗下播放键,就听见刘崎巍略显含糊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   “……你确认没事吗?小贝他们说听见你那儿有摔跤声……”   阳朵:“?”   这是公共频道的发言,她又错过了前半截,没听到刘崎巍呼唤的名字,所以一时并不知道她在和谁对话。   好在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啊?诶真没事儿,就放道具的时候不小心脚滑了下而已。没关系的,不用在意!”   ——是石磊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听着很有活力,甚至还带着些笑意。   于是刘崎巍也不再追问了,只又简单叮嘱几句,伴随着“哔”的一声,对讲机内恢复安静。   阳朵静静等了片刻,确认再没人说话,这才将拿着机器的手放下,视线再次扫过面前的大镜子,刚因为收到回信而放松些许的神经,又稍稍绷了起来。   而几乎就在同时,她听到了——   一个脚步声。哒、哒、哒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从门外传来。   准确来说,是来自门外的走廊。频率缓慢,音色略有些闷,听上去比上次遇到的135号要更轻很多,从声音的质感来看,距离自己的房间,似乎也还挺远。   “……”即使如此,阳朵的呼吸还是本能地短促起来,下意识抬眼,想要回头却又生生忍住,只将自己的视线与注意力,全都死死按在眼前的镜面上。   就像加固方案里建议的那样。   编号352,不可回视。不论在镜子里看到什么都不能回头;反过来说,只要不回头,就等于立于不败之地。   说来简单;可事实上,光是听到的这几下脚步,就已经让阳朵有些克制不住回头的冲动了——考虑到装配者里有“蚜虫”的说话,她强烈怀疑这个所谓的“不可回视”也有什么类似的能力,比如说能诱惑得人控制不住想要回头之类的……   身后,那脚步声还有持续,一点一点,逐渐清晰,仿佛正在由远及近。   而就在阳朵以为它会继续靠近时——它忽然停住了。   停在了和她房间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阳朵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觉得那应该是王灵慧的房间。   嗯,也就是说它从前一个房间走来,一路走到了王灵慧那边,现在多半正站在王灵慧的后面,等它再次离开,才会来找自己……   阳朵想到这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将至未至的危机有时有时最让人不安,因为它会让人混乱,搞不清自己是该放松还是该继续紧绷。   话说回来……刚才那脚步声响了有多久来着?   没记错的话,那个“不可回视”是要按顺序依次进入四个房间的对吧?石磊、刘崎巍、王灵慧、自己……应该是这个顺序。   从刘崎巍的房间走到王灵慧那儿,需要走那么久吗?   阳朵的心头浮上淡淡的疑问;然而还没等她想清楚,那闷闷的脚步声却又再次响起。   哒、哒、哒——   毫不意外地,这一回,那脚步声停在了自己的房间外。   想回头的冲动越发强烈,阳朵努力控制住自己,只瞪大眼,拼命盯着眼前的镜面。   脚步声就停在门口,门外什么都没有;而就在她眼睛都快瞪酸的时候,视野里却有什么明显的一晃——   一抹黑影,赫然出现在自己身后!   阳朵心头骤然一颤!   不不,没关系的,冷静、冷静……想想加固方案里怎么说的,这种时候最该稳住,只要数数就好、数数就好……   阳朵猛吸口气,死死盯着镜子里的倒影,开始迅速调整呼吸。   001、002、003……奇怪,为什么总有滴滴答答的声音……004、005……那家伙身上流下来的是什么,血吗?那么大一片……008……等一等,那血水旁边的是……   像是意识到什么,心中的默数猛地一停,阳朵瞪大双眼。   然而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胸口便遽然一痛。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正见一只血淋淋的手,从后往前,直直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   ……   ——“我去你**的!!”   带着强烈的痛楚再次睁眼。望着眼前的车顶,阳朵一个没忍住,就是一句荒原脏话。   虽然死得极其突然,但她非常确信自己看清楚了——   那个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人影,干瘪、消瘦、浑身血红,整个人仿佛被生生从皮囊里生剥出来,从头到尾都不住淌着血水,流下的血水甚至在短短几秒里就在地上蔓开一大片,甚至都流淌到了自己的脚下……   但也就是在那时,她看到了。   那个血人脚上穿的,分明是双运动鞋——和石磊一模一样的运动鞋……   她就说这家伙肯定有问题吧!!   没好气地搓了把脸,阳朵忿忿地起身。转头看了眼窗外,呼吸的声音却又瞬间放轻。   片刻后,脸上的表情亦渐趋平静,仿佛刚才还在又急又气的人不是她一样。   跟着便一言不发地利落爬起,轻手轻脚地钻进了车厢后面的小仓库。   她的窗外,依旧是那一大圈包裹着黄色内脏的透明怪物;而倘若她在梦里得到的信息为真,那这个时候,比起为已经发生的事恼火,她多得是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勇敢的自行车”说,那东西的存在对变异植物的生长有促进作用,而她车上的苔藓也早已证明了这点。又正好她手里一直藏着些变异植物的种子,只是怕种不活所以一直谨慎地没有下盆,这会儿难得有机会,迅速找了容器,灌满水将种子丢进去,放在了通风的窗口,就等着外面的大透明能再发力一次,送几颗新鲜的嫩芽,那自己这回好歹算不亏了。   收拾好种子,又抽空观察了下外面那东西的内脏健康情况,很遗憾地发现那些器官目前看来依旧肥腴,于是默默收回视线,尽可能安静地给自己又开了个罐头,权当这一天的口粮。   至于石磊的问题……   想来还是很觉得生气,不过阳朵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这事其实也挺好解决。   虽不知为什么他一进到收容空间就变成了那副模样,但既然事情发生在收容空间里,那只要别让他进去就好了。   反正自己是会循环的。等晚上入梦再重启时,直接告诉刘崎巍自己上一轮看到的东西;凭刘崎巍对自己的重视程度,应该会当真。就是不知道那个石磊是早有问题,还是到了空间才会突发恶疾;如果是前者,听到自己戳破他的秘密,说不定会恼羞成怒做些什么,但无所谓,横竖自己会重启,吃一堑长一智,总有办法能制住他……   阳朵一边盘算,一边在心里不断展开着预演。偶尔去观察一下种子的萌芽情况,又或是思考一下等这次得救了,该给“勇勇自行车”什么样式的“新货”……   不知不觉间,夜幕便再次降临。   想着外面那个大透明不知还要再睡多久,阳朵便没敢多吃自己的存粮,在吃过的罐头里灌了清水摇摇匀,勉勉强强便算作一顿,吃完后就早早躺在了床上。   闭眼的刹那,她还在琢磨这回要抽空往嘴里塞些什么快捷又填肚子的好东西;然而等再睁开眼,她却整个儿僵住了。   再次睁眼,她眼前并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而是一面镜子。   一面足以把她全身都包进去的大镜子。   镜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与所处的整个空旷房间;她手里拿着手机,脚边则是一个还在不停亮灯的对讲机。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交易论坛的界面,上面的帖子却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很显然,其它“梦空间主人”的时间一直是在流淌的,并不随她的循环而循环。   从未有过的开局。阳朵倒吸口气,心中说没有半分惊骇是假的。然而这个时候,很显然,惊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于是她只能选择将所有的震惊都咽了回去,转而火速低头伸手,从地上捞起亮灯的对讲机,打开来,正好听见刘崎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石头,你还好吗?你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不,他有!阳朵暗暗咬牙。   紧跟着就听石磊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简单回了一句“没事”;而后便是她上一轮正好听到的那句话:   刘崎巍:“你确认没事吗?小贝他们说听见你那儿有摔跤声……”   “啊?诶真没事儿,就放道具的时候不小心脚滑了下而已。没关系的,不用在意!”   ——依旧是石磊的声音。听着再正常不过。   “行。”和上一轮一样,刘崎巍听到他这么说,简单嘱咐了两句,便结束了通话。   而阳朵,她的对讲机从刚才起一直死死捏在手里,几乎是等公共频道的对话刚一结束,便立刻摁下按钮,直接拨通了刘崎巍的私人频道——   “组长!”线路刚一接通,阳朵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边说话边分神凝听着外面的动静,“听我说,石磊有问题!”   “我刚看到了一些画面,他的状态明显不正常,我觉得我们应该先中止这次加固,然后控制住他再——”   话音未落,转回镜子的眼睛再次愕然睁大。   镜面里,是她站得笔直的倒影。   然而就在她的倒影后面,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血红的、干瘪的,仿佛一个被完全剥去皮肤的人形。血水沿着他身体的轮廓淅淅沥沥地不住往下淌,已然在地上蔓开小小一洼,边缘不住向外扩大着,距离阳朵的脚,却仍有很大一段距离。   血水离她很远。但阳朵知道,死亡已经离她很近。   果不其然,下一秒,又是熟悉的痛楚。透过镜面,她清楚看见自己的胸膛被再次穿透。   对讲机里传来刘崎巍逐渐焦急的呼唤,阳朵动了动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啪嗒一声,对讲机落在地面。   同一时间,房车里的阳朵茫然睁眼。   ——“我去他**的**的**的**咩个狗啊。”   沉默望着头顶熟悉的车顶,不知过多久,阳朵方面无表情地开口,张嘴又是一句荒原脏话。   不是,这还讲不讲道理了。   重启不按规矩来,直接给她启到收容空间里也就算了;不仅送到收容空间,还直接给她送到死前五分钟她也忍了;但你至少事情的发展得按逻辑来吧?   上一轮,她记得清清楚楚,对话完了,先有脚步声,脚步声停在她门口,那疑似石磊的血人这才出现,而且还硬是等她数了好几个数才动手杀她,这个时间她甚至能精确到秒;   凭什么这一次就不是了?脚步声呢?数秒的时间呢?怎么这一回就直接动手了?从哪里闪出来的??   重点是两天了!连着两天了!她在梦里一口东西没吃,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送出来了!   她随身带的那一大包的压缩饼干和蛋黄派,愣是一口都没来得及吃——   就是那个杀了她好几轮的带拿,当初起码还会留个吃饱饭的时间呢!   那个血人!没皮没脸的东西!你凭什么——   阳朵这一回是真火大了。尤其是在她从床上爬起来后,胸口又痛,肚子又饿,再一看,外面那个透明的大玩意儿依旧围得好好的,内脏丰腴、睡眠死沉……   虽然严格来说这事儿和它没关系,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更火大了。   然而火大没有用。火大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阳朵原地抱头郁闷了半天,又自我安抚地吃了点东西,情绪随着逐渐被填满的肚子而渐渐降落,她整个人这才感觉舒服了些,也终于有时间,好好梳理起昨晚的情况。   嗯,虽然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团雾水,可归根结底,所有的疑问,似乎都可以总结成两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这一回的循环会是从加固中途开始?   第二,为什么自己明明还没听见脚步声,那个疑似石磊的怪物就已经到了自己身后?   抛开情绪和思维定势,后一个问题倒是更好解答。最大的可能就是脚步声和她看到的那血人本就没有关系,而那杀了自己两次的血人,要么是会瞬移,要么就是会隐身,且早就来到了自己的身后;只是第一次时,它选择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动手;而第二次时,因为自己的举动,它才会选择提前下手。   ……这么一说,那血人就是石磊的可能性倒是更大了。毕竟第二轮循环里,她几乎什么都没做,唯一的尝试就是直接联系刘崎巍,捅破石磊有问题的事实……   嗯、嗯……也就是说,那个血人、或者说、石磊,在杀自己的时候,绝对是还有理智存在的。这或许也就能解释第一轮时它为何会选择在那个时机动手……   就是不知道那脚步声是怎么回事?如果和石磊无关的话,那声音,难不成是来自真正的352吗?可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在第一轮里,真正的352却没有露面呢?   还有,既然血人会瞬移或是隐身,那它又到底是在哪个时间点来到自己的身后的?换言之,石磊的异变,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啊,想不出来。头疼。   隐隐有了思路,头脑中的疑问却依旧很多。阳朵呼出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起身搓了把脸,又去厨房翻了个罐头,打算再这么对付一天,等完成了这次的加固,再在梦里好好地补一顿大的。   拿罐头的同时,没忘再顺便照料下放在车窗旁边的种子。好消息是,果然就像勇勇自行车说的那样,这些种子的长势都快得惊人,就连以前总是很难孵出嫩芽的水桶草,放下的两颗种子这回也都冒芽了,照这架势,应该是移到土里就能活,等于她的车子里能再多两个移动水源;   此外还有三颗种子,来自一种叫做“噬人豆”的变异植物,听着吓人,但长出的块茎很不错,拔掉牙齿就能吃,这次也都顺利孵出了芽,就看后面怎么养了……   虽然心头仍是疑云密布,然而望着面前欣欣向荣的种子,想到自己以后吃个罐头还能多加个配菜,阳朵嘴角微抿,一直郁闷的心情,总算也是舒坦了些。   ——直到她无意间,又往窗口看了眼。   ——外面的怪物,依旧睡得很熟。透明的身体一起一伏,完整映出身体另一侧的土壤和植被。   阳朵顶着那方向看了一会儿,扬起的嘴角却渐渐沉下来。片刻后,便见她火速丢下手中东西,转身钻进了驾驶室,直接调整起车窗旁后视镜的角度,使它能恰好照到自己刚才看的那位置,同时直接打开了后视镜的生物检测功能——   然后她就看到,镜面里,那透明怪物的另一侧,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辆车。   一辆很眼熟的吉普,表面略有凹陷,车身上长满了紫色的隐形苔藓,就连车窗上也不例外。   紧跟着,就像是注意到她的视线一般,那车子的车窗突然下降了,露出一张陌生的、男人的脸。   那人的脸上是一道很长的疤,一手支在车窗上,指间正拿着个望远镜,另一只手则缓缓抬起来,冲着她缓慢地、漫不经心地挥了一挥。   仿佛再说,好久不见。   找到你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小修)   沉默盯着后视镜里的车影,阳朵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室里,久久没有说话。   她当然认得那辆车子。毕竟这荒原上,吉普车或许很多,表面种有隐形苔藓的车子也不少,但像这样既种苔藓又是吉普的车子,她印象里只见过一辆。   而这正是那一辆车,自打自己上回离开交易聚落点后就一直紧咬在她身后不放,甚至逼得她不得不前往陆上桥求助,为此还额外出了五块能量石的过路费外加报酬……   问题是,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阳朵抿紧唇角,眼神渐渐暗了下去。   是追着自己过来的?可为什么?自己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值得对方大老远一路追到这里?还是在她特意隐藏过车辙的情况下?   还是说……纯粹只是她运气不好,这才又和他们撞上了?   想到这儿,阳朵不由偏了偏头;视线恰好扫过外面透明的墙壁,心中忽又一动。   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她脑中忽然闪过论坛里“勇敢的自行车”曾说过的两段话。   ——第一句是在她帖子里的回复,那时他曾专门问过她,是不是受人雇佣专门来追踪这种怪物的。   ——第二句,则来自他交易给自己的情报,里面说了,有些教派会专门收集这种怪物的踪迹,甚至会花高价买相关的信息。   对于荒原的物价,阳朵其实还不是很了解。但她知道,如果一条消息,光是卖给中间商都能换到七八块能量石的话,那直接和当事人做交易,赚得只会更多,尤其是那些什么教派,按她养母的说法,都是有钱又狂热,实际能给的价格怕是翻两倍都不止……   而且,她之前被追杀时,还曾通过机器人判断过吉普车里那伙人的基本配置。一共四人,三个都进行过大面积的肢体改造。这种改造程度绝非纯粹的流浪者能负担得起的,所以更大的可能,就是他们另有能带来大额收入的职业身份,比如劫匪或是有明确合作渠道的雇佣猎人……   又或者,二者皆是。   ……这么一想,好像就说得通了。   也就是说,对方很可能并不是追踪自己而来的。而是在跟丢自己后,为寻找“灯塔水母”的踪迹来换取雇佣金,这才大老远地来到这里,结果好死不死,自己又恰好被“灯塔水母”围了个正着……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们明明已经找到了自己,却只是选择将车停在附近,偷偷观望——   这恰恰说明,他们本身也很清楚“灯塔水母”的习性,甚至比她更了解。所以明智地选择了保持安静,不节外生枝……   “我天。”思路逐渐清晰,阳朵忍不住喃喃出声,猛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抬手捂住了脸。   “不会吧,我这什么烂运气?!”   天晓得,她只是随便找了个看着不错的地方睡觉而已。谁能想到就这么巧和那什么灯塔水母撞喜好了?   又是被困又是被人盯上。完全是无妄之灾。   更糟糕的是,阳朵非常清楚,纵使对面真的只是为“灯塔水母”而来,也绝不意味着自己的危机就此解除——   毕竟,如果只是想要搜寻“灯塔水母”沉睡地点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在找到后就直接离去,而不是还要冒险守在这片区域,甚至就守在离“灯塔水母”那么近的地方,还特意又打开了那隐形苔藓的隐身效果……   那东西是要通电的,通电是要耗能源的。而且他们那类苔藓还只对人眼起效果。专门打开来,是要防谁呢,好难猜啊。   “服了。”阳朵重重吐出口气,是真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合着我成添头了?”   她现在是真明白了。外面那辆车,现在怕不是就在等呢。   等着外面那圈“灯塔水母”彻底溶解,好直接出手把自己连人带车一举拿下一扫而光,再带着关于“灯塔水母”的沉眠坐标美滋滋出去领赏,成功实现一石二鸟一餐两吃,计算器按得不要太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灯塔水母”一时半会儿估计还溶解不掉,这至少意味着,在它还存在的这段时间里,自己是绝对安全的……   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阳朵再次呼出口气。一直紧拧的眉头,终于稍稍松开了一些。   意识到不久前自己还急着摆脱的怪物,现在居然成了自己仅有的庇护,甚至还有点想笑。   ……   不过到了下午,她就笑不出来了。   当天大约下午四点左右,在她实在忍不住准备再找点儿东西吃的时候,阳朵注意到,外面的“灯塔水母”,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原本清澈的躯体变得略显浑浊,肥腴的内脏也有了变化,色泽不似之前鲜亮,看着略显干瘦。   “……”   ——【如果它的内脏出现干瘪,那基本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溶解】   不期然地,同样来自“勇勇自行车”的另一条情报迅速涌入脑海。   “服了,这是真要我死啊。”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她背过身,抱着罐头,在车厢里缓缓坐下。   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还有那么两三天的安全期。现在倒好,安全时间一下给缩减到不满二十四小时。   原本打算放在后面几十个小时里慢慢思索的问题,也瞬间变得迫在眉睫——   接下去,她该怎么办?   要怎么做,才能确保在“灯塔水母”溶解的那一刻,她能活;或者说,有机会活??   略显焦虑地给自己喂了一口青虫肉酱拌植物块根,阳朵才刚刚放松不到几个小时的脑子,又被迫再次飞快转动起来:   或许,可以发起谈判吗?毕竟自己就在“灯塔水母”的旁边,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吵醒这家伙,大不了鱼死网破……   但怎么和对方沟通,这是个问题。而且,就算能够达成协议,她也不认为对方会百分百信守承诺。对面四个人,她就一个人,话语权本来就在对面,只要“灯塔水母”溶解,自己没了谈判的资本,要如何拿捏自己,还不是对方说了算。   又或者,可以通过“梦空间”求助吗?她记得之前看到过有雇佣兵在上面找活,只要自己开的价够高,应该可以雇到人来帮自己……   但也又有两个问题。   第一,她现在正处在一个死亡循环里,时间紧迫,几乎没有给她慢悠悠发帖找交易的机会;而且她都还没搞清那个循环的流程,指不定交易谈到一半就又死了,那等于是在做无用功;   第二,就算找到愿意合作的人,对方能不能赶在外面那东西溶解前赶来援助也是个大问题。时间就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时,这意味着她找到的人既要离得近,又要有能拖住三个改造人的实力,这条件恐怕很难满足……   “不行啊。”阳朵抬头望着车顶,不自觉地再次呢喃出声,“还是得有武器……”   对,说到底,其实还是这个问题。   她没有像样的武器。或者说,她没有任何足够强大的攻击手段。   所以无论如何,只要是正面对抗,她就绝没有丝毫的胜算。   但换言之,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她就还有赢的机会。   那,如果转换思路呢?如果把思考的方向改为,“如何能在最短时间内获取有效的攻击手段”呢?   咀嚼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阳朵沉吟良久,忽而再次开口:“石磊……”   像是在陡峭的山崖上,终于抓住了一截不知从哪儿垂下的枯藤。阳朵眼神微动,下一秒,又不由自主地猛坐起身。   虽然这事说来有些冒险……但她好像知道,自己可以从哪里下手了。   *   *   ——转眼,夜幕又降临。   自打发现外面的“灯塔水母”内脏开始干瘪后,阳朵便将大量时间都花费在了观察它的变化上。通过反复的比对与估算,确认外面那东西再怎么也不会死在天亮前,这才放心地闭上眼,再次躺到了自己的小床上。   ……好吧,其实也没多放心。只要安静下来,甚至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砰砰跳。   但不管怎样,阳朵知道,她必须入睡——   现实里的她毫无依仗。而这一回的梦境,几乎就是她最后的机会。   黑暗之中,意识下沉又浮起。再次睁眼,毫不意外,眼前又是那一面光滑平整的全身镜。   没有丝毫犹豫,阳朵赶紧低头操作起手机,找到交易界面,迅速完成了上一次的交易,给自己又争取到了一次发贴权;紧跟着以最快速度又发出一贴,给出自己的坐标与求助信息,回报干脆就写了一句“面谈,有能量石”——而后便飞快收起了手机。   收好手机,又将地上的对讲机捡起,迅速地在上面摁了两下,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对讲机里,依旧重复着和上一轮一模一样的对话;很快,对话结束。阳朵这次却没任何行动,只静静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面前的镜子。直到那种“哒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方轻声开口:   “你在这里,对吗?”   通过镜面看着空无一物的身后,她尽可能保持着冷静,声音不紧不慢,音量微微抬起:   “我知道你在这里,我曾经亲眼看到过这一幕。我也知道,你能听懂我讲的话。   “所以,我们能先聊一聊吗?相信我,你不必做到这一步的。”   身后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她。   ……不过阳朵对此,本来也无所谓。   她再次瞟向地上的对讲机,上面的灯依然不断亮着,这是她的对讲机已经接到刘崎巍那儿的标志,只不过阳朵先前在将它放回地面时特意调整了下角度,如果“石磊”这次依然站在之前那个位置的话,那多半是注意不到这点的。   此外,她很清楚,自己的房间里是装有墙皮虫的——这意味着王开洋和小贝他们那边同样能听到自己刚才的话,就是反应可能要慢一点……   但不管怎样,这就够了。   阳朵望着空荡荡的身后,微微眯了眯眼。   ——我知道,我曾经被你杀了两次。   但这一回,抱歉,轮到你做我的猎物了。   阳朵再次吸气,睁眼。下一秒,忽然发出一声无缘无故的尖叫。   紧跟着,毫不犹豫,一把抡起面前的镜子,狠狠向后砸去!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镜子划过空中,重重落下,啪一下敲在地面上,发出响亮的碎裂声。   过程中没有受到任何阻力,也没有产生任何的碰撞感,仿佛阳朵此刻只是在狠狠殴打一团空气。   阳朵对此却似毫不意外,只又将手中碎了一半的镜子又往地上狠拍两下,使其碎裂得更加彻底,跟着便将手中镜框一丢,视线飞快扫过地上碎片,匆匆捡了一片边缘尖锐的一把揣进口袋,而后便一脸慌张地朝外跑去,跑到门边,果不其然,刘崎巍已经一脸严肃地迎了过来——   “阳朵!”她急促开口,一把拦住惊魂未定般的阳朵,视线越过她的肩头向房间里看去,在看到那一地镜子碎片时,神情登时更为凝重。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她赶紧观察起阳朵的状况,“你没受伤吧?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跟谁说——”   阳朵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张口正要说话,视线往旁边一瞟,身体相当明显地一怔,嘴角又紧紧抿起。   很自然地,刘崎巍顺着她的视线一同看向旁边,正见王灵慧抱一面半身镜从自己房间里探头探脑地出来,身后跟着从远处走来的石磊。   和刘崎巍一样,王灵慧一凑近就问起阳朵的状况。阳朵以一种相当明显的眼神不住看向她身后的石磊,却始终没有说话;直到王灵慧走近了,方一把将她拉到自己旁边,这才下定决心般深吸口气,正色抬头看向前方。   “石磊。”她沉声开口,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到,“你为什么要杀我?”   “?!!”石磊面露错愕,脚下步子瞬间一顿。   又过一会儿,才见他迟疑皱眉:“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阳朵,你没事吧?刚才动静那么大,你该不是,看到什么幻觉了?”   他说着,又往前两步。阳朵却像是被什么吓到一般,猛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被刘崎巍轻轻托了一下,方似才冷静下来,与刘崎巍对视一眼,做了个深呼吸,又再度向前走去。   “没错,我是看到幻觉了。”阳朵一字一顿,“可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我看到你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身上红通通的,像是浑身的皮都被人扒了似的,没有一点儿人样。   “但你的鞋子没有变,所以我认出来了,那个血人就是你;我转头想要问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可还没开口,你就直接杀了我——”   “什么鬼,好吓人啊。”石磊似是被她的话惊到,颇为夸张地吐了吐舌,跟着又笑起来,“不过你自己也说了,那只是幻觉……”   “我以前也看到过很多幻觉。”阳朵面不改色,“但它们后来都变成了现实。”   “……所以呢,你想说你又看到了未来吗?”石磊嘴角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原本眯起的眼睛却微微睁大了,明明是在对着阳朵说话,视线却不住扫向站在她旁边的刘崎巍和王灵慧,“就因为你自认为预知到了未来,就可以信口雌黄——”   “如果我看到的东西是假的,那你告诉我刚才藏在我房间里的是什么!把我镜子弄碎的又是什么?!”阳朵猛地提高了音量,“我说过,我知道你在那里!我想要和你沟通,你却像幻觉里那样突然动手,要不是我早有准备,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不在!”似是她的话语刺激,石磊的音量也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你说话的时候我还在和组长沟通,怎么可能来到你的房间?而且、而且大家都能看到,这房间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为了诬陷你,在一个一旦出现任何纰漏都可能送命的地方,自己砸掉了唯一的保命道具吗?”阳朵说到这儿,语气反而冷静下来,不紧不慢地反问一句。   藏在下方的右手,却已经悄悄拉住了刘崎巍的袖子,以一种确保她能感知到的频率,小幅颤动着。   不出所料地,刘崎巍很快也给予了回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又握紧了她的手。   这种信任的态度让阳朵心头稍安,稍一斟酌,方再次出声。   “还有,石磊,你在装什么糊涂?”她肯定道,“我不清楚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你有办法将自己的身体分成两部分,也会隐身——你早就算好的,你知道我什么都证明不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阳朵故意让自己嗓音喊劈了一些,说完又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刘崎巍看向石磊的眼神,已经更加警觉。   很好。阳朵立刻收回目光。   看样子她猜对了。   分|身与隐身——这俩,果然都是石磊,或者说,是失控状态下的他所具有的能力。而刘崎巍,作为组长,对这点心知肚明。   那自己其实没必要再说什么了,阳朵想。毕竟正常来说,她是不该知道石磊能力的。既然能精准喊出这倆技能,那恰好证明了她没有说谎——而自己没说谎,说谎的,就只能另有其人了。   至于刚才,在自己抡起向下砸的那一刻,石磊究竟有没有藏在自己房间里……这谁知道呢。   从砸镜子的手感来看,阳朵估摸着他大概率是真的没在。   但还是那句话,她不在乎。   就像她无法证明对方在那儿一样,石磊也无法证明他不在那儿。在这种时候,刘崎巍就是唯一的法官,谁能得到她的信任,谁就有继续发言的权利。就是这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阳朵非常清楚,比起自己,对方更在乎这份信任;不只是刘崎巍的,包括其他人的,对对方而言都要重得多得多。   不然,第一轮时,他也犯不着用那样复杂的方法来杀自己……   第一轮的自己是怎样死的?   先是有脚步声,煞有介事地在走廊里不住地响,还特意停在了她的门口,而后便是血人显形,她一无所知地对着镜子数数,数了好几个数才被他直接动手穿胸……   然而,第二轮的情况证明了,如果对方真想杀自己,根本不需要等那么久。既然如此,那第一轮,他为什么要等?   那脚步声又该怎么解释?   阳朵一开始也满头问号。直到后来她忽然想起来两件事。   第一,这回在进入收容区前,她又听到了门厅里收音机的声音。里面传出的动静是“咚啪咚啪”的,根据以往经验,这声音多半和这次的加固任务有关,而且大概率是来自收容物。   然而之前两轮循环里,她始终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   第二,第一轮里听到的脚步声是“哒哒”的,而且从动静来看,明显是越过了中间刘崎巍所在的房间,直接从石磊那儿走到了王灵慧那儿,最后才来到自己这边……   这很奇怪。可假如那个发出哒哒脚步声的,就是杀她的石磊本人呢?   刘崎巍曾说过,石磊作为装配者,有办法将收容物强行引到自己这边,也能强制驱赶;换言之,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让真正的352到不了现场。   真正的352没有出现,他就可以伪装成352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只是刘崎巍是知道他能力的,多半还能认出他异化后的模样,所以他不敢进刘崎巍的房间,而是直接去了王灵慧那儿;虽然这不符合352的行动规律,但加固流程里难免总有意外,而根据刘崎巍的性格来看,这一点问题可能会引起她的注意,但还远没严重到需要她离开房间主持撤退的地步……   而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自己死了,大家会怎么想?   大概率会直接把锅扔在352头上。认为杀她的是352,吃她的也是352。至于石磊,依旧是清清白白一条好人。   假设以上的猜测全都成立,那石磊同时拥有分|身和隐身的能力就是铁板钉钉;至于特意挑自己开刀的原因,到底是因为觉得不是熟人好下手,还是另有别的理由,这点阳朵就不得而知了。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不让其他人知道他已经“失控”,甚至杀人的事实。   也正因如此,这一轮,阳朵索性就选择直接掀锅了——   你想隐瞒是吧?我偏要把一切都说给所有人听;你在乎其他人的看法是吧?我偏要当着你的面把你的舞台踩烂,把所谓的信任撕给你看。   ——所以现在,轮到你头疼了。   事情到了这地步,你打算怎么办?   或者说,你还能怎么办?   望着对面石磊逐渐失控的表情,阳朵微微垂眼,一手探到身后,无声握紧了插在腰间的麻醉枪。   不知从何时开始,走廊里忽然一片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又过一会儿,方听一道女声再次响起。不过这回,说话的不是阳朵,而是刘崎巍。   她静静望着不远处的石磊,缓缓上前一步,冲他伸出一只手。   “石头,加固的事先放放。”她低声道,“我们先去安全点位吧,稍微做下简单的检查,大家心里也好有个底。”   “……”石磊没说话,只往后退了一步。   刘崎巍眉头瞬间蹙起,又克制地松开,再度往前一步。   “石头。你冷静。我没别的意思,但你也清楚,这种时候没有什么比检查更有说服力了……”   “检查什么?!”石磊猛地抬头,突然打断了她的话,“进来之前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数值不是都没有问题吗!就因为——就因为一个陌生人,你现在又要查我?又怀疑我?”   “对,我是怀疑你。但我不想怀疑你。所以现在我们才更需要一个结果。”刘崎巍温声强调,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已逐渐蜷起,“如果我错了,你要怎么样都行,但现在,我命令你,先去做一个检查!”   “……”石磊的脸色更难看了。顿了几秒,才又开始摇着头后退。   “我不去。”   “石头——”   “我不去。”   “石磊!”   “我说了……”   垂下的脑袋骤然抬起,挡在额前的碎发亦随着动作向上一掀,露出的却不是人脸,而是一张血红的、完全张开的口器——   “我不去!!”   “!!!”   即使早有准备,在看清对方崩毁面容的那一刻,阳朵心头还是不由重重一颤;相比起来,旁边王灵慧竟似更冷静一些,二话不说把手中镜子一丢,反手就去拔枪——   下一瞬,却又听一阵破空声响,却是最前方的刘崎巍一下扯去手套,抬手向前,关节舒张,无数灰色的藤蔓竟似活物一般,争先恐后地顺着她的所指呼啸向前,瞬间缠住石磊的口器与手脚,直直将他怼到了墙上!   “进点位!”刘崎巍一声令下,头也不回,话音刚落,似是感应到什么,眉头又猛然蹙紧,微露痛苦之色,旋即又用力咬牙,一个使劲,将被按在墙上的石磊又直接甩进了旁边的门框里,自己紧随其后,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走廊之中。   王灵慧一手还按在枪柄上,见状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最终却还是决定要听组长的话,转身就去拽旁边的阳朵;不想手才伸过去,反被阳朵一把抓住,紧跟着,又见她猛力一拽,竟是拖着自己往前跑了起来!   “?!不是!”王灵慧显然又被阳朵的动作搞蒙了,随着她摇摇晃晃地跑了几步才后知后觉道,“等等,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安全点位不是这个方向啊啊啊!   “去石磊的房间!”阳朵却是想也不想道,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墙壁,语速飞快,“你忘了,他身上带着那个类装配药剂的!”   “不是说那东西对压制他失控有帮助吗?我们现在赶紧去找,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王灵慧:“啊?这个……”   她其实很想说,看石磊现在的状态,那支药剂,多半也起不了什么压制作用了。   但毕竟对方是自己朝夕相处过的同事,这话实在太难说出口,于是几番犹豫,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而就这么犹豫的工夫,人已经被阳朵拖到了石磊之前所在的房间。   “还好,看样子东西都在这儿。”阳朵四下一扫,迅速道,“不过他哪儿来那么多东西……这样吧,我们分开找!”   “好……好。”王灵慧咬咬唇,想想还是点了点头。低头随便抓了个包就开始翻,却又听阳朵略显担忧道:   “不过话说回来,石磊刚才那样子……和我幻觉里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王灵慧连忙抬头,“什么意思?”   “我幻觉里看到的他,更像一个人,只是没有皮肤。”阳朵一边翻着手里的小包,一边若无其事道,“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明明人已经藏在我的后面里,却还能同时和组长说话……”   “哦……这个啊。”王灵慧原本还心存侥幸,以为可能是存在什么误会,听到阳朵这样说,语气却又一下低落了下去。   “那是虫蜕啦,是他……是那个和石头融合的怪物,本来就有的能力。”   说到这儿,王灵慧自以为隐蔽地吸了吸鼻子,即使如此,她还是尽可能详细地为阳朵解释道:“石头身上融合的怪物部件,来自614号收容物‘隐匿者’,不论是形象和能力上都和虫子非常贴近,所以大家一般也叫它‘隐匿虫’。而它的能力之一,就是把自己的表皮脱下,并利用它去完成一些简单的任务,比如做诱饵之类的……”   再加上“隐匿者”同时还拥有着“本体隐身”以及“气息干扰”两大能力,结合起来,往往会起到不错的捕猎效果;而现在看来,随着装配融合,这些能力也已实实在在地都传到了石磊的手里。   ……不,严格来说,是传到了失控的石磊手里。   毕竟根据记录,正常状态下的石磊,只拥有“气息干扰”这一项能力,而且也不该是这满脸口器的可怖样子……   王灵慧想到这儿,胸口更难受了,甚至把眼镜都拿下来擦了擦;全没注意到不远处阳朵若有所思的眼神。   也就是说,那个所谓的“分|身”技能,其实就是“虫蜕”……   而“虫蜕”,需要脱皮。   但现在,石磊正在与刘崎巍缠斗中,想来也没那个精力给自己脱皮……   换言之,自己现在,相对安全。   终于确认了这点,阳朵的眉心登时舒展。   几乎同一时间,她听到身后王灵慧轻轻“啊”了一声:“我找到了……”   阳朵转头,正见她手里拿着那一支红色的药剂。   “太好了!”她赶紧快步过去,从王灵慧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针剂,“这样一来,说不定就能得救了……”   “嗯……可能吧。”王灵慧纠结一下,却还是说了实话,“但看石头这个样子,我觉得这针剂,能派上的用途估计有限……”   “谁管他啊。”却见阳朵头也不抬,“我是说我。”   “……?”诶?   王灵慧再次愣住。   然而来不及细想,后颈忽又一阵剧痛——再下一秒,便见她双眼一闭,就这么软软向下栽去。   阳朵对她毕竟还是友好的。虽然打晕了,却很及时地扶住了她的身体,小心翼翼放到地上,确保没有摔到头。   紧跟着,又掏出白沐恩特意托人带给她的印章,用力往地上一盖。隆隆的声音响起,整个房间,登时被彻底封闭。   行……这样一来,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阳朵望着面前拔地而起的墙壁,用力闭眼又睁开,视线再次落到手中那支红色的针剂上。   明天的我,能不能活,可就全看你了。   她在心里默默说着,扯开针剂的包装,不假思索,一下扎进了自己的胳膊里。   随着注射器的缓缓推进,红色的药水如鲜血般注入身体。   疼——这是阳朵的第一感受。   一开始还只是被扎的胳膊疼。然而随着药水的完全注入,这疼痛很快便遍布了四肢百骸,仿佛有千万只蚁虫,正在血管里密密麻麻地爬来爬去,还时不时蠕动着巨颚,在所有能看到的地方都狠狠来上一口——   阳朵本以为自己多少能扛一会儿,然而事实是,她前脚刚完成注射,针头都还没来得及拔下来,后脚就已经控制不住地摔倒在地,整个人都本能地蜷起,不过短短几秒,额上就已经汗湿一片。   救命,好疼,真的好疼!她知道会很难受,但没想到会这么疼啊!   妈——   用力咬了下唇,阳朵强迫自己从痛感上回过神来,连做了几下深呼吸,趁着意识还在,又赶紧将手朝自己的口袋探去。   她很清楚,自己不能就这么离开梦境。她必须为长远作打算。   拔在口袋上的手努力了好几次,终于成功摸出之前藏在口袋里的那面镜子碎片。阳朵颤抖着将它举起,对准自己的侧颈,狠狠一个用力——   伴随着一声粗喘,房车里,阳朵豁然睁开双眼。胸口兀自不停剧烈起伏。   疼痛的余韵还留在四肢百骸,像是经久不散的噩梦,光是想起就让人冷汗涔涔。   然而随着呼吸逐渐平复,阳朵的表情却突然凝滞了。不久后,又见她缓缓地坐起来,摸摸自己的身体,一脸迷茫。   片刻后,那淡淡的迷茫,又化为了强烈的震惊。   ……居然不难受了。   完全不难受了。除了被碎片扎穿的脖子还有点疼,别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按说应该是好事,但这个时候,这样的安稳,反而叫人感到有些害怕——   不是,效果呢?她那么大一支针打进去,它效果呢??不会什么效果都没带出来吧?说好的类装配呢?什么隐身分|身啥的,不会真的什么都没有吧?!   阳朵胆战心惊地想着,摸着身体的双手不住上移,按了按仍在作痛的脖子,又很快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就在此时,她的动作又凝住了。   僵硬了半秒,像是察觉到什么,她又忙将手掌贴在了自己的耳畔。紧跟着,渐渐地,双眼越睁越大,像是正见证着不可思议的东西——   不,准确来说,是听到了。   咚、咚、咚——连绵不绝、温和有力。   这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就在她的手掌里,一颗陌生的心脏,正在蓬勃跳动——   又过片刻,像是呼应着她的注视一般,几声轻微的摩擦声响起。   几根红色的、不过细线粗的触须,宛如萌芽一般,倏然出现在她的掌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对于那支红色药剂的效果,阳朵曾有过很丰富的想象。   因为是叫“类装配药剂”,所以她想象的方向自然也是直奔着自己认识的那些装配者而去,什么平地造墙、隐身藤蔓什么的……   再不济,不是还有什么能吸引怪物的能力吗?她觉得那个也挺好。很适合用来把水搅浑。   但现在……   她手上的这是什么?汗毛吗?   别的什么都没给她。就给了这几根小小的线。算什么意思?   阳朵心里犯着嘀咕,一言难尽地不住打量着掌间那些细线。过了片刻,又试探地对它们喊了句话。   理所当然地,那些细线没有回答。   ……好吧,看来这些家伙虽然有独立的心跳,但并没有表达能力……   以及思考能力。   ——尝试着用手指在那些线头上搓了几下,阳朵默默更新了自己的结论。   对于自己身上多了个心跳,甚至长出一堆线这事本身,她倒是没什么意见,甚至接受良好——毕竟那针是她自愿注射的,心理准备还是有的;二来,从之前探听到的情报来看,那药剂的效果同样也是暂时的,会随着时间自然代谢掉。就算真有什么负面影响,想办法扛过去就是了……   再说,只是说副作用大而已,又没说致死率百分百,她有什么好怕的?   相比起来,还是外面那辆吉普车更值得担忧一些。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用呢?”   阳朵喃喃自语,手指再度拂过那些细线。一秒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似地,又再次摸了一下。   确认了,不是错觉——阳朵再次微瞪大眼,难以置信地又将那生着细线的手掌轻轻按在了桌面上。   通过这些细线,她分明感受到了桌面的温度——这些东西,它们竟是与她的感官相连的!   阳朵惊讶地收回手,原本沮丧的心情终于有了些许起色。想起刘崎巍手中的藤蔓,她忙又尝试着动了动念头。果不其然,那些细线在她念头的催动下,又开始摇曳着向上生长、弯曲……   这不挺好用的嘛!   阳朵的眼睛渐渐亮了。   转头看了眼窗外,庞大的灯塔水母此刻已如融化的冰块般缩减,心知没有更多时间可以耽搁,她忙抓紧时间,继续研究起手中那些细线。   ——只是随着实验次数的不断堆积,阳朵的表情,却又渐渐变得微妙了。   好消息,这些东西对她的指令反应还挺快的。也足够灵活,熟悉后就能精准控制,甚至能控制它进行某些非常精细的操作,包括抓取和穿刺;其次,就是虽有触觉,却没有痛感,使用起来不会有太多的后顾之忧。   但……好像也就这样了。   能伸长,但最多只能伸到三米,再远了就过不去;有穿透力,但最多只能穿透防护服,再稍微硬一点的材质就不行,更别提钢板、骨头之类的东西;表面有细细的倒刺,但不算锋锐,连皮肤都拉不破;看着像变异植物,却没有足够的攻击性,有着像针管一样的中空结构,却无法吸血,也无法喷出毒液……   如果仅仅只是作为一个外置器官,不得不说,还是很好用的;可要作为武器的话……   视线不由自主地再度落在那些细线上,阳朵嘴角微微抽动。   脑中不知第几次浮现出梦空间里刘崎巍驱使藤蔓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阳朵深吸口气,学着刘崎巍的样子,将手用力往前一伸——   伴随着刷刷轻响,细线们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出,像是铺天盖地飞溅开的血水;然而这种气势只存在了不过短短一秒,下一瞬,便见它们犹如失去力气的丝带一样,软趴趴地垂在了地上。   阳朵:……   让我拿这个去打三个改造人?认真的吗?   她开始有些后悔了。她或许不该那么早退出梦境的——至少退出前也该检查一下论坛里的回帖,说不定真有什么人回复她了呢?   虽说她向来信奉靠人不如靠自己,但问题是现在的自己看着,真的是很靠不住啊……   阳朵忍不住闭了闭眼。偏在此时,被她安排在窗口张望的机器人又哔哔哔地轻响起来。   “人。外面的东西又小了。”它语气平直道,“按当前速度,预计四小时内,将完全融化。”   “……”   “行,知道了。”深深看了眼窗外,阳朵用力抿了抿唇,几个呼吸后,神情复又严肃。   抱怨也好、后悔也好,都没什么用了。   现在这情况,除了硬着头皮上,她别无选择。   至于你——她再次看向手中那些细细的红线。   你的心跳,在我的身上。不管怎样,现在我俩算一辆车上的人了。   所以无论如何,拜托你好用一点,好吗?   *   又大约三小时后。   灯塔水母庞大身躯的另一侧,植被稀疏的小树林间,满布紫色苔藓的吉普车降下车窗。坐在窗边的男人举着望远镜,毫不遮掩地再次朝着阳朵的方向望去。   观察片刻,又将手放了下来,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出口气。   “哎呀,可算是快结束了!”他向后啪一下靠在椅背上,颇为艰难地舒展了下肩膀。因着不远处的灯塔水母已经溶解大半,他索性也没再压着嗓子,大大咧咧地直接道,“最烦这种蹲点的任务,走嘛不让走,又没什么好消遣的,连大一点的声音都不能出,可憋死我了。”   “老二。”才刚说完,却听身后又一道声音响起,嗓音低沉,音色粗粝。   “说了多少次,灯塔水母是神圣的象征,不可以对它不敬。”   “……”刀疤脸闻言一怔,连带着伸懒腰的动作都僵硬了一瞬。一个呼吸过后,方略显尴尬地转头,赔笑着冲后排点了点头。   “行行行,是我不敬了。我收回、收回。”他说着,又侧过身,颇为夸张地对着不远处已溶解到只剩小半的灯塔水母拱了拱手,目光往后一扫,又轻轻笑起来,遥遥冲着那停在原地的房车,“至于那个,等等怎么安排?”   “和之前说的一样,老四守车上,我们过去。”身后,那道粗粝如干涸沙地的嗓音再度响起,伴随着机械摩擦的咔咔声响。   “时间有限,大家手脚都利落点,不要节外生枝。尸体的话,别搞太碎,到时不好收拾。”   “啊?”刀疤脸听着却又一愣,猛地转头,“我们还要管收尸啊?”   “当然了。”后排的男人乜他一眼,理所当然道,“这地方,以后是要用来祭祀的。留个路人尸体在这儿,像什么话。”   刀疤脸很轻地啧了一声,显然很觉麻烦。   “不是我说,要图快的话,直接远程轰过去不是更方便?”他咕哝着,抬起自己金属制的右臂,架在车窗上,对着房车瞄了又瞄,“它正好在我的射程里呢。”   “不行。”身后的男人却毫不犹豫地回绝,“那车子里有爆炸粉的。万一引爆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顿了顿,又淡淡道:“而且那车子我很喜欢。我早就想搞一辆类似的了。真打坏了,你赔我?”   算了,那可赔不起。刀疤脸暗暗咋舌,又老实将架在车窗上的右臂收了回来。   就在此时,却听后排又一道声音响起,声线沉厚,语速却慢吞吞的:   “老大,我一定要去吗?我就和老四一起守车上行不行?   “我这坐两天了,腰不舒服,实在不太想动。”   这话听着可有些傻。驾驶座上的刀疤脸仗着没人看见,暗自做了个鬼脸,跟着就听那道粗粝的声音又响起:   “好啊,那你别去。车里的东西,你也少分一份好了。”   “……啊?”先前说话那人迟缓地应了一声,似是被这话噎到,不知该说什么了。   前排的刀疤脸默不作声地翻了个白眼,又借着后视镜悄悄往后看了看,片刻后,方打圆场般再次出声:   “行了三儿,别不乐意了。叫上你也是以防万一。你忘了,上次在那桥上,对面那女人可是直接把爆炸粉扔我们挡风窗了。你说正常人能有这力气吗?   “这说明什么?说明对面那家伙肯定不简单呐,多半和我们一样,也动过身体。这种危险人物,咱不得多留些心眼?你是我们中最厉害的,这种时候,你不上谁上?   “再说,你忘了老大说过什么?那车上好东西肯定不少,真要少分了,亏不亏啊你。”   “……”   话音落下,后座上的人登时面露迟疑。又过一会儿,才听他犹豫道:   “那辆车上,真有能量石?”   刀疤脸笑了笑,没有吱声;同在后座的另一个男人则非常明显地冷哼一声,刻意停顿了几秒,方不紧不慢道:   “我可什么都没说过,我只知道,灯塔水母最喜欢在能量石气息浓郁的地方的休眠。你们要怎么想是你们自己的事,别到时候不满意了又赖我。”   “诶,哪儿能啊——”刀疤脸闻言,赶紧又赔上一句软话,好好哄了两句,后座的男人这才面色稍霁,移开目光,再度看向窗外。   “好了。准备动手吧。”他忽然道,“这位水母大人彻底安眠了。”   ——其余人闻言,立刻纷纷向外望去。而就像是呼应着他的话一般,窗外透明生物半化的身躯微颤着,仅剩的表皮忽如脆弱的塑胶袋般骤然破裂,透明的血液哗啦啦地浇在地上,转眼便渗入土地,只剩下黄糊糊的内脏,软粘地落在草地上,发出刺鼻的腥气。   吉普车里,只有半张人脸的男人微微眯眼,遥遥冲着溶解的灯塔水母做了个虔诚又古怪的手势。转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又听“砰”的一声——   不远处的房车里竟是突然传出一声爆|炸般的巨响,声势之大,仿佛连车门都跟着震了一下。   吉普车内的几人纷纷一怔,还是刀疤脸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扑到了车窗上:   “啥情况,炸车了??”   “咦,怕不是做炸|弹翻车了。”副驾驶座上,一直沉默的“老四”终于开口,边说话,边略显担忧地朝房车的方向张望,“那么大动静,可别老大的车给弄坏了。”   后座的“老大”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可能性,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很明显地沉了下来。   “别废话了,先过去看看。老四,守好车子。   “老二老三,我们走。”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从吉普车上下来的三个,全都是改造人。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那刀疤脸,右肩及以下完全被一条金属手臂所取代;   而从后座下来的那两个,前一人个头略矮、眼神沉稳,两条腿全是义肢,此外,面部显然也动过手术,左半张脸都覆盖着金属;另一个更为高大,改造的部分也更多,几乎整个左半身都被改成了机械义体,一眼望去,一半暗淡一半闪亮,仿佛一个人形拼盘。   在他们这个小团体里,刀疤脸排行老二,后面两人则分别是老大和老三。很巧的是,这两人的左脸都曾动过刀子,覆盖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金属外壳,唯一的区别,就是老大的义眼是黄色的,而老三的义眼,则是蓝色的——   不得不说,看着还真像一家人。   也正因这点,老大和老三离开车子时都没有佩戴防护用的面罩或头盔。他们经过改造的鼻腔里已内置了相当高效的过滤系统。而刀疤脸,按说应该是要戴的,为此老大还特意提醒了他一句。不过他嫌碍事,外加觉得这回不会耗时很久,犯不着费事,因此最后只戴了个护目镜加口罩,便兴冲冲地窜下了车。   被灯塔水母浸透过的草地,湿润、泥泞,充满腥气。老大端枪在手,使了个眼色,三人分散开,从不同的方向,朝着那辆房车小心靠了过去。   车里很安静。没有一点动静。刀疤脸挑了挑眉,正要伸手去拉车门,却听房车的另一侧忽然传来啪一声响,似是车厢的门被突然打开,旋即又是“咚”的一声,响亮到令人无法忽视。   在场三人几乎同时循声看了过去。站在车子后方的老三最先搞清情况,朗声对其他两人道:“是个人——一个人从车子里掉出来了!”   ……哈?   刀疤脸好笑地从鼻子里喷出口气,赶紧绕到房车的另一侧,果不其然,正见这边的地面上仰面躺着个人——   身上套着全套防护服,然而衣服上却存在着明显的破损,破损处还有焦痕;凑近一看,居然连面罩都被烧毁了一半,透过破损处,可以清楚看见小半张脏兮兮的脸。   那脸上同样带着焦痕,还混着血污,看上去似乎已经快不行了,气若游丝。刀疤脸上下打量她一番,又往车厢里看了看,同样只看到一片焦黑,登时乐了。   “老大,你的车好像真不行了啊。”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着,用脚尖碰了碰躺在地上的阳朵,“还真像老四说的一样,这家伙自己做炸|弹翻车,把自己给炸了!”   “什么?”被称为老大的男人立刻皱眉,踩着一双弹簧腿就哐叽哐叽地走了过来。遥遥看了眼车里的情况,脸色顿时更不好看。   老三闻言,也忍不住往他们这儿走了几步,好奇朝车里张望:“那能量石呢?还在吗?”   “不知道。多半藏起来了。”刀疤脸说着,对着地上的阳朵举起了右臂,“那这人我先收掉了啊。不打脑袋就行了是吧?”   说着,金属右臂发出一声轻响,手臂上方缓缓升起一个枪口。   没人注意到,阳朵瘫在地上的手指,不着痕迹地轻轻动了两下。   房车的底下,早就藏在那里的小机器人悄无声息地后退。不过转眼,便从房车的另一侧悄悄钻了出来,趁四周没人注意,披着阳朵为它赶制的草叶小披肩,开着最新升级的静音模式,无声又迅速地朝着不远处的吉普车飞快驶去。   而房车的这边,刀疤脸已经微侧过脸,用枪口仔仔细细地挑选起好下手的位置。刚要开枪,却又被老大叫住,说不想让血溅到他的车子上,让他把人拖远一些再动手;无奈翻了个白眼应声,正要俯身去拽人,却见躺在地上的人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裤腿,嘴唇嚅动,竟像是还要再说些什么。   干嘛啊?刀疤脸颇有些不耐地挑眉,听见对方虚弱的声音传过来:   “救、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可以交换……蓝宝石……”   啥?   陡然听到个很有威慑力的名字,刀疤脸动作一顿。   另一边,还在研究车子状况的老大耳朵微动,也转了过来:“她说什么?”   “让我们救她。有报酬。”刀疤脸如实道,“还说蓝宝石啥的。”   “?”老大眉心蹙起,显然也被这名字唬到。稍一思索,对着刀疤脸抬了抬下巴,“听听她还会说什么。”   行吧。刀疤脸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将人又扔回地上,顺势抖开对方抓着他裤腿的手。   手掌无力地落在地上,就那样瘫在阳朵苍白的脸颊边。痛苦地皱了皱眉,她的声音却还是再次响起,清楚传进他的耳朵里:   “蓝宝石的废弃地堡……我知道……   “救我……就带你们去……”   “?!”   刀疤脸听到这儿,神情立刻变了。立刻转头向老大重复了一遍自己听到的内容,跟着又忙转回头去,俯身侧耳,朝她脸上凑近些许。   “先说坐标。”他直接对阳朵道,“说出来我们就救你。”   “好好想想,现在耗不起的人是谁。”   “……”透过破损的面罩,他清楚看见地上女人不甘的神情。   短暂的犹豫后,却还是认输一般,再次开口:“9……9……3……”   说到后面,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刀疤脸皱眉,情不自禁地侧耳又往下靠了靠:“什么?你说清楚!”   “……9……”躺在地上的阳朵喃喃着,半掩在面罩下的眼睛却在此时倏然抬起。   下一秒,只听刷刷几声响,数条红线自她摊在地上的掌心里激射而出,直直窜进了刀疤脸朝向自己的耳洞里!   “!!!”突如其来的剧痛袭来,刀疤脸控制不住地一声大叫,本能地想要抬枪射击,右臂却似被什么扯住一般,一时竟使唤不动——   而就这么一停的工夫,地上的人已然暴起,一个闪身转到他身后,手指在他肩上极其熟练地敲打几下,竟是转眼就把他的整条胳膊卸下来一半!   同一时间,站在其它位置的两人也终于发现了不对。站在车头附近的老大最先反应过来,抬起手臂对着阳朵的方向就是几发子弹;阳朵也没跟他们客气,直接把还在痛得发狂的刀疤脸往前一推,任凭他被打得一抖一抖,同时手掌又往前一伸,一缕红线迅捷又安静地窜出,直直冲向她方才所躺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微微鼓起的人造皮革。是她从一开始就藏在那儿的,只是自己一直躺在那个位置,将它藏得很好,所以始终无人发现。   说是皮革,实际则是一个简单缝制的小袋子,袋子上早就打好了洞,足够那些红线在极短的时间内穿过。阳朵就这样控制着红线从地上捞起那块布,又尽可能地往远处送去,直至送到了那个半身义体的老三跟前——   刷的一声,红线将那块革布往外一甩,又闪电般地收回。两个呼吸之间,就已经又回归阳朵的掌间。   不同的是,这些红线出去时干干净净,回来时却额外带了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圆环,被红线们勾着飞回,啪一下敲在阳朵掌心,又轻轻落在地面。   那是一个插销。放在炸|弹上的那种。   下一刹,那尚在空中自由落地的皮革骤然爆炸,距离最近的老三首当其冲,连连后退,身上电光闪烁,火焰腾起;同一时间,阳朵也终于将刀疤脸的右臂彻底卸了下来,也顾不得再扯着他软倒的尸体当肉盾,直接将那右臂往他肩上一架,找到开关,对着不远处准备冲上的老大就是几枪,直接开的最大火力,对着脑袋轰,直将人打得直挺挺向后倒去,方重重吐出口气。   ……谁想,这口气还没松完,耳边忽又传来咔咔咔的声响。   来得很快,由远及近,不过转眼就已几乎贴到身畔,阳朵猝不及防,还来不及转头,就已被捏着脖子提了起来,随着来人的冲势被一路往后推去,直至“咚”的一声,重重撞在几米开外的树干上!   “!!”后背传来一阵剧痛,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烧遍全身。强烈的窒息感冲刷而来,宛如倒灌的海水一般,转眼淹没感官。   哐当一声,一直紧拽在手里的金属臂终于无法控制地落地。阳朵两脚在空中踢蹬着,艰难睁眼,努力看向前方。   掐着她脖子的,同样是一只金属臂;金属臂的主人,则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瞪着自己,被灼坏的金属脸上一片漆黑,只剩那只散发着黄光的义眼,正冷冰冰地望着自己。   正是那个有着半身义体的“老三”。   显然对这种程度的改造人来说,她做的炸|弹威力还是太小了。对方身上虽满是焦黑,甚至有烫伤灼伤的痕迹,改造过的那半边身体也不时不时冒出蓝光;但那炸|弹明显没伤到他的根本,对方依然保留着相当的行动能力……   不,不对,效果应该还是有的。至少他的远程攻击模块应该已被破坏掉了。不然他也不至于直接过来和自己肉搏……   等等。视线扫过对方亮起的义眼,阳朵忽又觉出一丝不对——   这家伙的眼睛,原本是这种黄色的吗?   不及细想,抓在脖颈间的手指骤然收紧。阳朵面容一皱,呼吸登时变得更为艰难,想也不想便抬手抓住面前的金属臂,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好过一些。   面对她这微不足道的挣扎,对方却只轻轻冷笑了一下。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杀掉老二的,但这闹剧差不多该结束了。”他冷漠地说着,微抬起下巴,声线虽与之前阳朵听到的没任何区别,说出的话却是反常得沉稳。   阳朵挣扎的动作一顿,似是明白了什么,猛然瞪大眼。   “意识……转换?”她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换来男人颇为诧异的一瞥。   “真稀奇,你居然知道?这可是罕见的新技术。”他冷笑一声,“要不是为了这个,我也不至于走到哪儿都把这不聪明的家伙带着。”   意识转换,顾名思义就是在不同的个体间实现意识的转移和交换。碍于当前的技术限制,只有在交换的双方都进行过同一等级的脑部改造,植入了同一组芯片,且都进行过意识复刻才可以实现……   不过他这边的情况比较特殊。对方本来就是他给自己找的备用身体,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压根儿没让对方知道这事,芯片里也只复刻过他一个人的意识,换言之,只有他可以换到对方的身体里,而对方,除了被迫接受外,没有任何选择。   只是现在这个交换时机……对他来说还是太早了。这具身体还远没有被调整到可称为完美的地步,他也还没来得及为这身体申请教会的祝福……   想到这里,心中的不满登时又窜上来。抓着阳朵的手指也再次收紧,换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阳朵的脸都已经开始变色了。她穿的防护服都是经过改造的,在人体薄弱处都有专门做过防护加强,因此虽然此刻对方是用金属臂进行攻击,她也还能勉强支撑一会儿,不至于被直接捏断颈骨——可即使如此,她能呼吸到的空气依旧在急剧减少着,就连双腿的挣动都在逐渐减弱,眼看是撑不了多久了。   男人毫无怜悯地望着她,眼神没有仇恨,只有不加掩饰的厌烦;事实上,要不是担心通过其它方式攻击会把她的尸体搞成无法收拾的模样,他才懒得通过这么麻烦的方式来要她的命。   然而就在此时,他注意到了阳朵嚅动的嘴唇。   因为窒息,她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挣扎的力道已经越来越小,只剩双手还徒劳地扒在他的手臂上;尽管如此,她嘴巴却还是不断动着,仿佛要和他说些什么。   “……”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知道,都这个节骨眼了,自己不该再想东想西,节外生枝;可他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再度掠过听同伴转述过的那只言片语:   这个女人,说她知道蓝宝石的废弃地堡。   传说中因为蓝宝石内部斗争而被封存的备用空间,荒原上无数人都在寻找的遗落宝库。甚至直到今天,包括蓝宝石公司在内的不少大组织,都还在重金悬赏相关消息。   如果换作别的人,他或许会认为那只是垂死挣扎的谎言,可眼前这个女孩——她年轻、肢体完好、没经过任何改造,孤身在外活动,却有一辆很少见的房车。车子里面,还大概率藏有大量能量石。   在这个荒原上,这是一组很新奇的配置。新奇到他不得不对阳朵的来历抱有更多的怀疑。   不仅如此,对方明显还有相当不凡的见识,能徒手卸掉老二的胳膊,还一眼认出他身上所用的新技术……   这两点都再明白不过地指向一个事实——这个女人,对蓝宝石公司的技术相当了解。   略一迟疑,压在对方颈部的手指稍稍松开。   “你是打算求饶吗?”他冷冷道。   终于得到呼吸的机会,阳朵忙抓紧时间喘了几口气,又克制不住地连咳了好几声,边咳边通过眼角无声瞪着他。   片刻后,却突然笑了一下。   “不。”她说,“我只是想说,你该搞清楚再动手的。”   ……?   什么?   男人表情微滞,下一瞬,忽似感应到什么似的,不敢相信地垂眼,微微皱起了眉。   也直到此时,阳朵终于松开了按在他金属臂上的双手。   手掌间,犹连着丝丝缕缕的细细红线。那些线条笔直地横在她手掌与他的金属臂间,仿佛是用来连接它们的胶水黏液;而所有细线的另一端,则已尽数没入他手臂金属拼接处的几处细窄缝隙。   那种异样的感觉更强烈了,像是有什么正在自己的体内乱窜,连带着所有的元件和核心都不住移位。男人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下意识就要再次收紧手指,却发现整条金属臂都已不听使唤;紧跟着,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连连向侧后方退去,义体表面蓝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连带着他身体的温度也一并越来越高——   “还有。”终于摆脱桎梏,阳朵啪一下落在地上,难掩痛楚地“嘶”了一声,又挣扎着站起,低头看看自己收回的手掌,语气淡漠又笃定:   “谁跟你说意识转换是新东西的?都七年前的老技术了,也有脸炫耀。”   话音落下,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还好,痛归痛,但没出血。   于是不再耽搁,转身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车子走去,中途没再回头看过一眼,也没再和那男人说过一句话。   任凭对方咚地一声倒在地上,冒着蓝光的半边义体抽搐几下,突然轰地一声,原地燃烧起来。 第40章 第四十章   虽然在往房车的方向走,但阳朵的目的,其实并不是车子。   而是倒在车子附近的那个男人——双腿被改造的那个。也就是不久前被她乱枪放倒,又紧急将自己的意识转移进同伴身体里,差点掐断她脖子的那个。   阳朵当时是对着他头打的,还连打了好几枪。想也知道,那具尸体的样子不会太好看。即使如此,阳朵还是拧着眉头,尽可能快地凑了过去,从他手里拔出两把手枪,又在他身上摸了摸,摸出一盒子弹,毫不客气地全塞进了自己口袋里,跟着便端着枪朝着另外两具尸体走去,朝每个脑袋上都补了两枪,这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一支枪里的子弹已经打完。阳朵不大熟练地装填好弹夹,又通过房车的后视镜,确认了一下那辆吉普车的位置,方又带着枪,慢吞吞地往吉普车的方向走去。   事实上,阳朵自己也清楚,用后视镜确认位置完全是多此一举——因为早在她刚拿到枪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阵阵痛苦呻|吟,与被风传来的难闻气味。   阳朵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待到走近,果然看到那吉普车的外面躺着一个男人,翻着双眼、口吐白沫,兀自不断抽搐。   男人的身体下方是一滩湿湿的痕迹,散发着刺鼻的味道;而身体旁边,则赫然是那偷偷从房车下溜出来的小机器人,此刻正哼哼唧唧地站在倒地男人的脖颈旁,举起的前臂上,两个迷你电击头正噼啪作响,不住冒着闪烁的电弧。   “人。”察觉到阳朵的到来,小机器人立刻转动起脑袋,眼睛里亮起小小的红光,“我帮你了。我能干。”   “嗯,能干能干。”阳朵有气无力地回应了一句,又往前一步,打量着躺在地上的男人,微微侧过了头。   用机器人来进行暗袭,纯属无奈之举。毕竟她几乎没有像样的远程武器,自己又势单力孤,在人数上根本不占优;而根据常规行动思路,对方哪怕选择靠近房车调查,自己的车上也必然会留一到两人策应,一旦留下的人从远处发动火力支援,自己的处境只会更糟。   所以她必须想办法切断对方的远程支援。而她手边唯一能用的,就是这个小机器人;而这机器人身上唯一能装配的攻击手段,除了炸|弹之外,就只有电击|枪……   没别的办法,阳朵只能冒险赌一把。不仅在机器人身上装了两个小电击头,还在它的身体里装了另一枚手搓炸|弹,如果运气好,留在车里策应的是那个普通人,或是只改造了右手的人,那就按原计划,让机器人在车底弄出响动,吸引他们下车,再用电击枪痛击他们的腿部好将人放倒;而如果运气不好,留在车上的是腿部做过改造的另外两人,又或者出现某些变故,导致机器人无法按计划击倒留守的人……   那没有办法。阳朵只能遥控它丢出炸|弹,能炸一个算一个了。它自己能不被炸|弹波及最好,如果真的不幸牺牲,她也只能事后努力帮它复原了……   当然,前提是她能活下来。   ……还好,从现在的情况看,事态远没发展到最糟糕的那步。   对方留在车里的只有一个没经过改造的普通人,凭借机器人的功率,足够将对方放倒了。   而且很显然,这机器人一直严格执行着自己下达的指令,早已电了这家伙不知几轮,都神志不清了。   没有迟疑,阳朵冲着他也举起了枪。   咔哒一声,手枪的保险栓拉开;似是被这声音惊醒,方才还翻着白眼不断抽搐的男人,这会儿竟一个震颤,猛地瞪大眼睛,一脸惊恐地看了过来。   又过一会儿,他像是终于搞清了自己的处境,开始拼命向后躲去,满眼乞求地努力摇头:   “别……求你……我只是……跟着他们……”   阳朵:“……”   嘴角轻撇,她将枪口往下放了几分,垂眼看他,轻声开口:“如果现在求饶的是我,你们会放过我吗?”   似是看到了生的希望,男人的眼睛立刻再次瞪大了,艰难却又充满急切地再次张开了嘴;然而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回答,阳朵却又再次抬起了枪口,连着扣下两次扳机,枪声盖过了一切动静。   “算了。”缓缓垂下持枪的手臂,她自顾自地转过了身,“懒得听你说话。”   问归问,但阳朵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在乎对方会答什么;她想起养母也曾说过,有的问题,如果自己有答案,就不要再去管别人的回答。   这具尸体的味道太大了。阳朵拿着枪,转身往外走了几步,走到了味道没那么重的地方,方虚脱一般地坐倒在地,只觉自己像是被人在头顶开了个大洞一般,整个人都空荡荡、凉飕飕的。   她赢了。虽然很狼狈,但她让自己又活过了一天,这对任何一个生命而言都是伟大的壮举;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只觉得累,一种仿佛被掏空似的疲惫。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现在爬回自己的车里,把所有门都锁上,用破被子蒙住头,痛痛快快、不管不顾地就这么睡上一觉,管它外面打雷还是下雨;但她知道自己不可以。   灯塔水母只是沉眠,它不是死了,再过不到四个小时,一个一模一样的怪物就会在这里破土重生;而且她之前为了诱骗那伙人,对车厢进行了小小的改造,她必须抓紧时间将它恢复原状,不然晚上就没法睡觉了;她的车厢后面还藏着好几颗被水泡发芽的植物种子,她得尽快给它们找盆子种上,等等她还得去那辆吉普车里看看……   她自问不是一个强盗。但也没大方到面对唾手可得的物资,还能视若无睹。   有风呼呼地从耳畔吹过。她疲倦地闭了闭眼,向后靠在了树干上。   “妈。我想回家了。”她喃喃地开口,不知对谁说话。   头顶的树叶颤动两下,风又停了。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她。   于是阳朵也不再说话了。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又颤巍巍地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朝着那辆吉普车走了过去。   打开车门,扑面而来的味道并不清爽,但比起外面的还是要稍好一些。她皱了皱眉,屏着呼吸,尽可能以目光逡巡过车里的一切,想了想,还是回到自己车上,先换了一套完好的防护服,方再度钻进了这辆吉普车里。   严格来说,她现在的状态真的很不适合干活,更别提搬运重物;她的后背犹在阵阵作痛,喉咙处也残留着明显的不适,还有就是胳膊……   她之前一直强拽着刀疤脸的尸体给自己当枪,然而那尸体还挺重,她这次梦醒前又没给自己打强化针,全凭一股不想死的劲头强撑着,这会儿松缓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和肩膀也疼得不行,估计是给拉伤了。   好在她还有那些细线——这些线细归细,却还蛮牢固,虽然穿刺力不够,但用来搬东西还是挺方便的。   说来也怪,明明身体还很难受,精神和意识也空荡荡的、一片麻木;可一旦开始搬东西,她又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渐渐活了起来,脚步不知不觉变快,动作越发利落,大脑也逐渐清醒,开始自动点数起自己看到又搬走的一切。   ……两套半旧的改造服、半箱速食营养剂、十块标准重量的能量石、一些基础的维修工具和配件、保养油、一管不知过期多久的消炎药膏、电池、一柄轻机枪及配套子弹若干、一把多功能折叠刀……   在后座的椅子下面,阳朵还找到了一本被撕得破破烂烂的电子产品说明书,所剩不多的纸张全部皱起,上面还沾满了油迹和黑指印。这伙人似乎同时还在把它当作记事本用,中间几页上用炭笔和油笔画满了竖杠杠,也不知是用来记什么的。   除此之外,却没再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或许是因为这伙人里改造人居多,对生活环境没那么挑;又或许是因为他们另有扎营的地方,这车只是代步工具,总之阳朵没在这车里找到更多的生活用品。脏衣服和吃剩的空罐头倒是找到不少,但这些她是真不想拿。   本着能多拿点是一点的原则,阳朵思索几秒,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车子里能卸下来的东西全给拆了,包括但不限于车上的座椅垫、常规配件、各类元器件和电路板、光能电池板……   要不是搬不动也放不下,她甚至连轮胎和发动机都想一起拆走。   就这么来来回回地跑了好几趟,几乎将吉普车拆成一具空壳,这才消停下来,又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尸首,默然许久,终究还是又从吉普车上找了些衣服和防雨布,将他们全都盖了起来,方带着小机器人爬回自己车上,在发动机的低鸣声掉转车头,径自朝着远方驶去。   ——而就在她离开后不久,还是那块地方,原本平整的土地,忽然向上拱了一下。   本已逐渐变干的地面又再次变得湿润,伴随着一阵阵宛如萌芽般的细微响动,一个透明的、长条状的生物,一拱一拱地从泥土里钻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刚刚重生,还没怎么进食的缘故,这东西此刻的身形还很小,总共不过两米多长,高度还够不到人的脚踝,透明的身体仿佛凝胶般轻轻颤动着,内里包裹着比手指还小的黄色内脏。   先前阳朵还被它围着时,曾一度奇怪过自己怎么没见过它的头;而如果她现在还在这儿,就会明白,那根本不是她的问题,而是这东西,它本来就没有头——   它的两端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一端会稍微粗一些。而此刻,那唯一能被勉强称为“头部”的位置,正努力在地上一蠕一蠕地嗅探着,想尽力为饥饿的身躯找点食物。   不知往前蠕了多久,它的“头部”忽然碰到了一块防雨布;将那块布拱走,下方则是一团食物,像是被烧烤过,有熟食的气息,然而闻着又像是已经死了有一会儿,很不新鲜的样子。   灯塔水母在那尸体蛄蛹着嗅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嫌弃地离开;没过一会儿,却又转了回来,用拱了拱食物旁边的金属碎片,身体忽然开心地摇了起来。   它当然不是喜欢那些金属垃圾。但在这些碎片里,它闻到了一种很舒服的味道;它努力在这些碎片间探索着,终于锁定了那星点味道的来源——   那是一种红色的线条,只有一点点,像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正一动不动地躺在碎片间,气息正在逐渐消失。   灯塔水母赶紧上去舔了一口,将那一点点的细线包裹进自己的身体里,水晶般的躯体没忍住又摇晃起来:   它很清楚,这不是它能消化的东西。但它喜欢这个味道,这味道让它开心。   如果能找到更多就好了。   好想要啊好想要……可惜它在这片土地上到处又拱了一会儿,虽然能嗅到淡淡的味道,却怎么找不到更多。   于是带着淡淡的失落,这条刚刚复生的灯塔水母也走了,以一种游动的姿势窜进了旁边的树林里,沿着和阳朵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悠悠离去。   ——而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   轰隆隆的摩托声由远及近,几道利落的身影雷霆万钧地冲进了这片林子里,为首者一个急刹,恰恰好停在这片空地的旁边。   跟着就见她歪了歪头,啪一下推开头盔,视线扫过地上的三具尸首,又落在了那仍在腐烂的、被退换下来的大团黄色内脏上,难以置信地做了一个“哇”的口型。   “怎么样?”几乎同时,另一辆摩托也停了下来,来人一把摘下头盔,一脸焦急地看了过来。   “……”回应他的,却只有前方女生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我非常确信,我们没有跑错地方。”她神情复杂地朝着不远处的尸体抬抬下巴,“但是头啊……”   “你真确定那位恩人所说的‘帮忙’,是指需要我们来助拳……   “而不是收尸吗?”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乌金十三,三号陆上桥骑士队代理队长,梦空间论坛ID“绿色的苹果”,此刻正望着面前一片狼藉的草地,胸口兀自因赶路而剧烈起伏。   坏消息,他们貌似来晚了。   好消息,他们想帮的人,似乎不用他们帮手就搞定了一切。   这个认知让乌金十三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平心而论,他们真不是故意来这么晚的。事实上,自打昨晚一在论坛里看到那条求助帖子,乌金十三就立刻在帖子里给“坏橙子”发信息,试图得到更明确的地点描述。只可惜对方一直没有回他,没办法,他只能一直在空间里坐立不安地等着,直至自然醒来,重返现实。   做梦时,除非是中途被外力叫醒,否则哪怕自己用了些手段来提前结束梦境,回到现实的时间点也依旧是固定的。这也是为何他宁愿一直在梦里干等着——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担心错过阳朵回复的消息,以及他怕疼。   不管怎样,在醒来的第一时间,他还是立刻往这边赶来。担心阳朵面对的敌人太棘手,还特意叫上了同伴。可一个相当残酷的事实就是,在荒原上,不是每一个人都拥有能够精准定位坐标位置的工具……至少他们没有。   他们一行人依仗着陆上桥为生,平时很少需要外出活动,即使偶尔需要前往指定地点,也更多是以建筑物或特色景物为标识,坐标一般只起到一个辅助定位的作用……   可这回阳朵在论坛发的求助帖,除了一个坐标外,什么位置描述都没给。乌金十三以“绿苹果”的身份在帖子里问了几次,也什么都没问到。   更糟糕的是,乌金十三,他本人,方向感和运气都实在说不上好。   因为方向感差,他几乎是一离开陆上桥就开始乱跑,在摩托的轰鸣声中焦急又自信地冲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直到跟在后面的同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把他叫住,这才硬给轴回正确的方向;然而其他人的寻路能力,说实话也就比他好一点儿而已……   一共叫来三个帮手。两女一男,加他四人,愣是兜兜转转找了半天。再加上这片林子是当初阳朵精挑细选的栖息之地,主打一个位置隐蔽地形复杂,想要找到更是难上加难。   他们运气又实在不好,来的路上还和一伙正在迁徙的变异动物干了一架。这么一来二去,就拖到现在才匆匆赶到。   不得不说,还是挺丢人的。   乌金十三暗暗捂脸,想起自己在梦境快结束时,还特意发了一封罐头信告诉阳朵他们一定会到……   嗯,更是无地自容了。   尚在汗颜,却听旁边一个同伴正对另一人说着什么,语气似乎颇为惊叹,又不由转过了头:“十六,你说什么呢?叽叽喳喳的。”   十六就是桥上管理道闸口的那个年轻人,因为小时候舌头被土豆咬过,咬掉了一块肉,所以吐字很不利索,他在意这点,平时也会尽量避免说话,这会儿却像是看到了某些特别令人惊奇的事情一样,连自己的结巴都顾不上了:   “我、我说,这地上的内内内脏,我之前,好像看到过——”   “看到过?”乌金十三诧异,“什么时候?”   “做、做做打猎任务的时时候。”十六磕绊却难掩兴奋道,“在在、一个、怪怪物身上……”   “是一种透明的怪物,很大。”旁边那个年长一些的女性似是终于听不下去,开口帮着解释道,“就是我们为了攒钱,到处接雇佣任务那会儿,因为事情太多,那次就我俩去了。当时我们的任务就是要追踪那种透明怪物,但过程中出了岔子,有人激怒了那个怪物,搞得它凶性大发,我们那个临时团队里被它连吃了四个人,还好我俩站得远,跑得也快……”   “吓人!”十六用力点头符合。   “……”乌金十三眉头渐渐蹙起,也跟着看向那几滩落在地上的腥臭黄色内脏,“你们的意思是,这里也曾出现过那种怪物……然后,它还死在这儿了?”   十六再次用力点头。   旁边的女性沉吟一会儿,亦跟着点头:“它内脏都在这里了,除了这种猜测,也没别的可能性了吧?”   乌金十三:“……”   这意思是他当然懂。问题是,它是怎么死在这儿的?   不如说,得是多混乱的情况,才会让一个地方同时出现一个凶残的怪物的尸体,以及多具人类的尸体……   而那个在论坛发信求助的人却根本不在这里。   “三种可能。”那高个女子一本正经地竖起两个手指,“第一,是怪物和这些人同归于尽了。求助者趁机逃跑。第二,就是她设法让怪物和这些人同归于尽了,然后趁机逃跑。第三,就是她一个人干掉了所有东西,然后趁机逃跑……”   第一种属于厉害。第二种属于更厉害。   而第三种,毫无疑问,属于无比厉害。   于是那女子煞有介事地分析完,忍不住也看向了乌金十三,发自内心地重复了一遍那个不久前同伴刚问过一遍的问题:   “乌金啊,你这确定她叫我们来,不是帮忙收尸的吗?”   乌金十三:“……”   别问我,我现在也不确定了!   “那个……头儿?”就在此时,却听另一道女人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个最先领着队伍冲进树林的年轻女孩儿。   她性格比较务实,也不怕尸体。在其他人还在那儿讨论什么怪物不怪物的时候,她早已蹲下来,开始检查地上的尸体——准确来说,是尸体上的义体装备。   然而此刻,她却正冲着乌金十三不断招手,又指指地上的尸体,一脸凝重:   “我不知道那个恩人找我们究竟是不是为了收尸……但谨慎起见,我觉得我们处理一下这些尸体比较好。”   “?”乌金十三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快步走了过去,“什么情况?他们有组织?”   “是教派。”那女孩小声解释着,示意他去看地上尸体的锁骨——只见那里,是一片小小的刺青,纹出的图案像是一座高塔,旁边还围着一圈奇怪的文字。   乌金十三毕竟也是在外闯荡过的,一眼就认出来了:“灯塔会?”   “嗯哼。”那女孩轻轻点了点头,松开手指,随手摘了片草叶开始擦手。   “荒原上最神秘的教派之一,信奉者自称门徒,往往会伪装成其他身份在荒原上游走,彼此间有特殊的联络方式……你看这人身上的刺青,旁边有两个小圈,说明他在教派里,还是个有职位的呢。”   “……”乌金十三不说话了,嘴角抿起,神情渐渐严肃。   身后的十六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闻言好奇道:“教、教派……是指那些会聚聚聚在一起,免费发发食物的人吗?”   “那叫救济餐。”他身后的年长女性忍不住纠正道,跟着抱起胳膊,“而且又不是所有教派都会发,至少得有钱吧。”   “灯塔会说不定还真有哦。”蹲在尸体旁的女孩儿道,“我之前去城里换东西的时候,有听过关于他们的传闻,说这个教派背后有大组织扶持,用的设备都很先进,还会免费给人做义体改造……”   “喏,你们看这里,这家伙腰上有两个枪套,说明他之前至少有两把手枪,多豪横啊!”   “……”尚在思索的乌金十三一愣,惊讶转头,“他有手枪?!”   “?对啊。”女孩儿低头确认一眼,笃定点头,“这种枪套,也只能放手枪了吧。”   乌金十三:“……”   他想起上回自己在陆上桥拦截这些人时的场景。   他们明明跟我说没有手枪的。   这都什么人啊!   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然而看看地上的尸体,好像骂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于是短暂的沉默后,他又深深吸了口气,转头四下一望,走到自己摩托旁,打开后车箱,拿出一把种子。   “老七,你去树林外面望风。十六,别傻站着,去拿铲子。十八,你来看看怎样操作会处理得比较干净,包括那辆车——”   虽然他对灯塔会没有更多了解,但他非常清楚,在这个荒原上,没有任何一个自称“教派”的组织,是可以轻易得罪的——不知为何,这些所谓“教派”的凝聚力,往往比其他组织要强得多,教众之间也往往有较为紧密的联系……   有些组织,还会用秘术来锁定和寻找教众的位置。万一真让他们通过某种方式锁定到了“坏橙子”头上,那哪怕她真是个能手撕怪物的强人,只怕也得脱一层皮。   “就说这不是我们挖得起的人吧。”不知第几次在心里长叹口气,他招呼着另外几人以最快速度刨出一个大坑,将那三具尸体都埋了进去,又在上面种了一层变异植物的种子——   如果他们运气好,这些变异植物的种子应该很快就会发芽,根茎则会向下生长,并在根上长出牙齿和舌头,将埋在下面的尸体统统咬碎、逐渐吸收,直至最后,就剩一点难以辨认的碎骨,长久地埋在这片土地下……   满打满算,我们这也算报恩了吧?   乌金十三不确定地想着,用力往面前的土堆上又踩了两脚。   确认土夯得够实之后,这才带着另外几人,飞快离去。   *   而就在绿苹果——或者说,乌金一行人在那儿开始费劲巴拉地处理起三具尸体时,阳朵已经一脚油门,又往外开了不知几公里。   她走得虽急,却不慌,逃跑的方向也是仔细看过的,一直在往“旧月遗迹”的方向开。开到一处车辙交错的洼地,停下来,如法炮制地又换了一次轮胎,换完继续往前,直至天光开始逐渐暗下,这才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彻底停了下来。   阳朵后背早已痛得不行,钻到车厢自己费劲巴拉地看了半天,这才看到背脊上一大片可怖的青紫,赶紧取了点消肿的草药粉艰难涂上,涂完却顾不得休息,又立刻爬了起来,开始收拾车厢、料理植物、整理物资……   手头的事情还压着太多,多到不论是庆幸还是恐惧,都被强制性地冲到了情绪的最底层。阳朵紧绷着脸一直忙到天色完全暗下,方小心翼翼地钻回车厢,特别珍惜地开了瓶营养剂,窝在床架的旁边,小口小口地喂给自己。   和荒原上流通的各类虫子罐头不同,营养剂往往是大组织才有的内部供给,不论是营养成分还是口感都比罐头要好上许多,还总有一种甜甜的香味,虽说和梦空间里的食物还是没得比,但阳朵清楚,在现实里,这已经是她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阳朵觉得自己都这么辛苦了一天,吃一瓶营养剂怎么也不算过分,吃完的罐子却舍不得丢,仔仔细细地收起来,明天拿水冲两遍,还能勉强再凑一顿。   吃完饭,消化了一会儿,这才爬上床。躺下的瞬间,看了看手掌,却又再次微微蹙起了眉心。   ——就像之前使用的强化剂一样,这次使用的药剂,果然也就撑了差不多一天的工夫。   上午时还分外坚韧又灵活的红色细线,到了下午,韧度就开始降低,傍晚时数量也大幅减少,到了这会儿,更是连长度都大大缩水,无论阳朵怎么驱使,都只能从掌心里冒出矮矮的一茬,没法再延长更多了。   那藏在手掌深处的心跳,倒是一直存在,听着也没什么变化……不过估计随着代谢的彻底完成,这心跳迟早也会自己停了。   可惜了……阳朵忍不住暗叹口气。   她还想过能不能用这些去对付石磊呢,现在看来,只能再复制一次上一轮的打法了……   就是不知道,如果这一回自己没有中途退出,后面又会怎么个走向,石磊的问题不解决,针对352的加固也就没法完成,那情况好像依旧好不到哪儿去……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最急迫的现实危机已经搞定,梦里再糟糕也无非多死几次,总会有办法的……   阳朵默默想着,闭上眼睛。   ——意识逐渐下沉。不知过了多久,又逐渐向上漂浮。   仿佛一颗气泡被突然戳破,阳朵猛地睁开双眼,毫不意外地,面前又是那面映着自己倒影的全身镜。   四周静悄悄的。一片寂静中,唯有呼吸和心跳的声音清晰可闻。   阳朵飞快收好手机,顺便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到了现在,能唤出的红线干脆连一茬都没有了,唯有那藏在皮肤深处的微微心跳,依然顽强又坚定地存在着。   保险起见,阳朵觉得这一轮还是尽量与刘崎巍保持下距离比较好。除此之外,她的行动倒是没什么变化——不过短短几分钟,打通讯器、演戏背词、殴打空气,等等操作一气呵成;等到再次一脸惊慌地冲出房间,果不其然,刘崎巍已又等在了那里。   之后的发展,也和上一轮没啥差别——自己因为信息差优势,先发制人,当众揭穿石磊已经变异的事实;石磊情绪上头,当场失控,又被刘崎巍及时按住;为避免波及他人,刘崎巍还还特意将石磊按进了旁边无人的空房间里单挑,没忘嘱咐阳朵和王灵慧两人及时躲进安全点……   最大的区别,无非就是这一回,阳朵为了避免刘崎巍发现自己手掌的异样,一直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还有就是在两个装配者打起来后,选择独自冲向石磊原本的房间。   上一轮之所以要带王灵慧一起,说白了其实还是怕死,又不知道石磊的分|身能力到底是个什么机制,生怕他在挨揍的同时还能匀出一个分|身来杀人,带着王灵慧,一来对方有所顾忌,二来自己也好趁机再打听些情报;   而这一回,该有的情报都有了,最危急的情报也已经解除,自然也就没必要带着王灵慧了。   就这样一个人冲到房间,凭着记忆快速翻找出石磊自带的那支红色药剂,阳朵二话不说,掏出相机,对着就是咔嚓一张;拍完后匆忙收起掉落的罐头,正想再看看房间里还有什么能拍成罐头的有用东西,却听外面走廊一阵急切脚步声,却是王灵慧怕她乱跑,自己跟来了。   “阳朵!”她猛地从门框里探出头来,吓得阳朵手上相机都差点掉地上,“你来这儿做什么?太危险了!”   “我……我来帮石磊拿针剂!”阳朵慌忙答了一句,借着背身的姿势匆忙收好手里的相机,这才拿着那根红色针剂镇定转身,搬出了和上一轮一模一样的借口,“不是说这个对石磊有用吗?我想,呃,拿给他试试!万一能救他呢?”   “啊?”还在气喘吁吁的王灵慧表情一顿,立时瞪大了眼。   和上一轮不一样,这回她倒没选择隐瞒,直接就和阳朵说了这支药剂已经失效的事,边说还边上手来拉她,打算先带她去附近的备用安全点躲着。   阳朵见成功糊弄过去,暗松口气,想想还是又问一句:“为什么没用了?不是说可以对冲……”   “对冲的前提是没有完全异化!”王灵慧一边着急忙慌地将她推进备用安全点位里,一边咬紧了唇,“可石头这情况……怕是真的不好说。”   她虽然懂得很多,但毕竟不是装配者,入行时间也不算长,有些事终究只了解个大概,因此说完这话就没再继续了,只一直拽着阳朵,安静躲在安全点位里,大气都不敢出。   安全点位都是早就经过布置的,自带防护与屏障,即使如此,仍能时不时听到远处传来的、摔打扑腾的动静。这让阳朵忍不住地几次三番地站起,想出去看看情况;只是每次才刚探出身体便又会被王灵慧抓回,信誓旦旦要听组长的话——反复几回,阳朵索性也息了念头,跟着一起乖乖蹲了起来。   蹲了不知多久,外面的动静终于渐渐小了。又过片刻,王灵慧包里的通讯器亮起了灯,拿起一听,里面传出刘崎巍略显疲惫的声音:   “没问题了。你们过来吧。   “灵慧,阳朵应该在你旁边?让她也过来。”   ……?   安全点位内,蹲到脚麻的两人对视一眼。   阳朵微微蹙眉:“为什么要专门问我一句?”   “估计是刚才看你乱窜,担心呢。”王灵慧理所当然地说着,用通讯器回了一句,就勾着阳朵往外走。   阳朵摸摸自己犹藏着浅浅心跳的手掌,略一迟疑,还是跟了出去;而直到来到刘崎巍此刻所在的房间外,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真的想多了——   只见宽敞的白色空间内,刘崎巍正曲着一条腿,安安静静地靠墙坐着,而她的旁边,赫然便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石磊。   和印象里那骇人的样子不同,此时的石磊双眼紧闭,外表却是完全恢复了常人的外貌,只是衣服看着破破烂烂的,颈侧扎着一支注射器,针筒空荡荡的,显然其中的液体,已经完全注入了石磊的体内。   几乎就在阳朵她们赶到的同时,走廊的另一端也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两个位于一号安全点位的观测员几乎同时赶到。王灵慧顾不得和他俩说话,第一反应就是往房间里面看,语气满是担忧:“组长?石头他……”   “……没事。失去意识了而已。”刘崎巍略一犹豫,开口说道,“我给他打了特效药。他……他的苦恼已经结束了。”   “是吗?那就好!”   没有察觉刘崎巍眼神中的闪烁,以及旁边几人那充满微妙的表情,王灵慧当即重重吐出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他是完全异化了,原来药还有效啊,真的太好了……”   语毕,注意到刘崎巍仍坐在原地没有动弹,她又轻轻“啊呀”了一声,冲上去就要扶;刘崎巍却似被她动作吓到一般,赶紧叫停,顿了会儿,方略显疲倦地再次出声:   “我没事。只是有点脱力而已。你们不用管我,让我自己在这儿坐会儿就行。”   “啊……好吧。”王灵慧遗憾地停下脚步,在场资历最高的王开洋趁势开口:“组长,那我们接下来,还是继续加固吗?”   “嗯。”刘崎巍缓缓点头,“只是现在人手不够,得让你和小贝顶上了。切记要快,石磊现在……现在没意识了,他对怪物的驱逐作用也会逐渐失效。352号只怕很快就会过来……   “加固的流程不变,实在不行考虑做重构加固,有不懂的你问灵慧,我……”   她闭眼叹了口气:“抱歉,我实在是没力气了。后面的事只能交给你们了。”   “好的,我明白了。”王开洋立刻点头。   他虽然平时看着不太着调,但毕竟多年的工作经验摆在那儿,正经起来还是很靠谱的,当即转身井井有条地安排起一切,带着另外三人准备起后续的工作。   阳朵懵懵懂懂地跟在后面,视线仍时不时落在石磊那明显已无丝毫起伏的胸膛上。眼看就要离开房间,却又被身后刘崎巍叫住:“阳朵。”   “?”阳朵一愣,回头,“嗯?怎么了?”   “……”   刘崎巍却没说话,只静静地、长久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片时,方放弃般地垂下了眼,跟着轻轻一笑。   “没什么,突然有点犯糊涂罢了。   “对了,大白给你的印章,都带着吗?分我一个吧,要最牢的那种——以防万一,我想把这个房间先封起来。等加固结束了,你们再来打开好了。”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虽隐隐觉得刘崎巍的话语好像哪里不对,但阳朵还是依言,掏出一枚印章盖在地上。   凭空生出的墙壁转眼封住这个房间,也预示着石磊带来的麻烦告一段落。至于后续加固的过程,只能说,没有石磊的干扰,一切都非常顺利——   常规加固需要四人参与,她和王灵慧加俩观测员,人数正好够;道具方面,虽说摔了两面大镜子,但规则只要求四面镜子间有大小区别,但并未规定具体尺寸,所以问题也不大。   王开洋暂领指挥权,迅速带着几人整理好了场地与道具,阳朵这回被安排到了二号位,也就是之前刘崎巍所在的位置,过去持有的全身镜则被一面两个巴掌大的镜子碎片取代,王开洋为了让它能够立住,还特意找了个手机支架……   很快,全然陌生的房间里,又只剩下阳朵一人。   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深处,面前是一个用纸箱垒起的、几近人高的平台,平台上则像供奉一样,摆着那枚镜子碎片。   ——又不知过多久,伴随着通讯器里一句小声的提醒,阳朵听见走廊里,又有奇怪的动静响起。   咚、啪。咚、啪。   一听那声音,阳朵就知道,这回应该对了——这死动静,和她先前在收音机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而直到那声音一点一点地由远及近,直至出现在自己房间门口时,阳朵这才明白,那古怪的声音到底是怎么来的。   和以往见过的收容物不同。那个352号,它根本不是人形。   准确来说,它只有半个人形。上半身像是一个湿漉漉的男性,但只有躯干,没有胳膊,干瘦的躯体上直接连着脑袋,下半身则只有一块平平的板子,看质地像是木头的,四边还围着一圈木框,叫阳朵不由想起她以前看到的那些挂在墙上的装饰画……   因为没有手脚,所以那怪物移动时,只能先把头磕到地上,再以脑袋为支点,拖动整个身躯,在移动完成的刹那,那块木板会重重落在地上,所以它发出的动静才那么奇怪——   咚,是脑袋撞到地上的声音。   啪,是木板落在地面的动静。   透过手中的镜子,阳朵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出现在门口的半截男人,一时也不敢有其他动作,只在心里默默数着数;而几乎每数一个数,镜子里那男人就会往前移动一点,露出的身躯也会更多,仿佛那木板是一扇连通着异界的大门,而他正将自己的身躯,一点一点地从那门缝间拔出——   等数到最后,对方几乎已经长出整具身体,虽然依旧没有双手;而他的身体,也几乎贴到自己的身后,透过镜子,可以清楚看见他灰败的、还在不住往下滴水的身躯。   ——“10!”   用力在心里喊下第十个数,阳朵屏着呼吸看着镜中的男人缓缓移动起过长的脖子,脑袋逐渐向她靠近。   坦白讲,面对这种情况,真的很难克制住逃跑的冲动。尤其阳朵不久前还在完全相同的情况下死过两轮。   ……然而就在男人的脑袋快要碰到她的瞬间,他忽然又消失了。   就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拉回似的,他身影又回到了房间门口,并且又恢复成了那种只有半截身体露在木板外的模样,矮小得像是根营养不良的萝卜。   透过镜子,阳朵非常确信他相当怨念地瞪了自己一眼。而后便转过身,重重将头往地上撞去,又开始像个蠕虫一样,在“咚啪咚啪”的古怪声音里,一拱一拱地往下一个房间走去。   阳朵:“……”   就……就这样?   这就,结束了?   镜前的阳朵微微瞪大了眼。   可能是因为之前的加固都太过麻烦,也可能是因为不久前她刚经历过一场真正的、关乎生死的大战;总之,在这一刻,在她亲眼确认那个古怪身影就这样乖乖离开的那一刻,她脑子里一时竟只有一个念头——   好轻松啊。   虽然那个352看着确实有点吓人,但总得来说,真的好轻松啊!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之前刘崎巍和小贝都告诉她,常规加固其实很省力了。只要遵守规则,绝对不做违反规则的事,就能简简单单度过危机,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轻松的事吗!   阳朵当然知道,越是这种越不能掉以轻心,但不可避免的,她心态上立时放松不少。   如果说第一次见到那收容物时,心情还算是紧张的话,等到对方第二次来到她房间时,她表情几乎可说得上是松弛了。第三次,看到对方那磕头一般的前进姿势,甚至还没忍住,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   阳朵非常确定,对方绝对听见她的声音了。因为这回它离开的时候,不仅眼神依旧怨毒,还特意用身下的木板重重敲了两次地面,仿佛这样就能表达自己的愤怒。   不仅如此,在对方第三轮的拜访结束后,阳朵还抽空偷偷从包里拿出了相机,并在接下去的几次见面里,充分利用刘崎巍所说的“三次回头机会”,端起相机就对着那怪物咔嚓了三次……   当然,回头也是有代价的。每次回头,对方生长的进度就会大幅增加,与自己的距离也会猛地拉近,说是扑面而来也不为过,尤其是最后一次,她甚至亲眼看到对方原本空荡荡的肩部,突然就长出了两条胳膊,巨大的双手朝着自己的脖子就掐了过来,那一瞬,阳朵甚至感受到了他手指上的冰冷——   不过还好,阳朵还是很懂见好就收。说回头三次,就只回三次,多一次都不干;且拍完照片就立刻收回视线,任凭对方在身后如何龇牙咧嘴、挤眉弄眼。   靠着对底线的坚守,硬是撑到了加固完成,安全指示灯彻底亮起的那一刻。   阳朵也是半点时间都没浪费,确认加固成功后,立刻拿出手机,趁着四下没人,赶紧又登了次论坛。   才刚打开页面,就见一个又一个弹窗提示往外蹦,全是别人在她昨晚求助帖下发的回复,以及通过那个帖子发来的交易申请,匆匆一扫,申请交易的人还不少。   阳朵此时却是啥都懒得管,统统选择关闭,径自找到和“勇勇自行车”的交易界面,翻出一个之前拍出的怪物罐头,就直接给他送了过去。   嗯……这样一来,也算是还了一些对方的人情了。   至于剩下两个罐头,阳朵暂时没急着给,一来是觉得有点吓人,二来也是想观望一下,看后续能不能再从勇勇车那儿换到什么;完事收好东西,也没急着离开,只默默在原地等着,等其他人的脚步声都响起后,方不紧不慢地跟着往外走去,脑子里犹在盘算等等出去后,该去食堂点些什么好吃的……   就在此时,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叫。   阳朵一怔,立时加快脚步。   来到屋外,才发现其余三人都已聚到了一个房间外,脸色皆是惨白;再往前几步,她才想起来,那里正是刘崎巍先前所在的房间——   在加固开始前,她按照刘崎巍的嘱咐,曾用一面墙封住了那里。但现在加固结束,空间内的异常力量都被削弱,连带着那堵墙也自然消失,完整露出了藏在房间里的两人。   王灵慧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一边叫着组长一边拼命想往房间里冲,却被王开洋死死拦着;阳朵心头更是不安,来到几人身后,向内一望,脸色瞬变——   只见房间里,石磊仍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然而从肤色和身体的状态来看,明显已非活人;   而刘崎巍,安安静静地靠墙坐在他旁边,脑袋低垂着,姿势与分别前没有任何区别,背后却不知何时已渗开一大片血迹,伴随着血迹一同蔓开的,还有无数灰绿色的藤蔓,仿佛蛛网一般布满整个房间,然而颜色灰败、躯体干瘪,显然也已没有任何活力……   就像坐在那儿的刘崎巍本人一样。   “组长!”王灵慧还在不死心地往里冲,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为什么不能进去?组长的手还在动,胸口也在动,她还活着的,赶紧叫医生啊——”   “叫医生也没用!”王开洋却似已对眼前情况见怪不怪,虽然眼眶同样泛红,说出的话却依然冷静,“你没看到吗,组长现在也在异化的状态,这种时候按照规定就不能过去!”   他深吸口气,提高声音:“现在听我安排,大家都别动,立刻撤出并将事件上报,会有专业人员进来收尾的!不要乱动!也不要靠——阳朵!!”   最后一下,几近破音。   阳朵却是完全没管他,挎着包就自顾自地窜了进去,用手测了测刘崎巍的呼吸和脉搏,跟着就从包里掏出一支红色的针剂,直接就往刘崎巍的身体里扎——   “你在干嘛——”王开洋这回是真破音了,想也不想就往里冲,反被王灵慧死死拉住,偏偏王灵慧力气还挺大,一时居然还真把他给拽住了。   王开洋挣脱不得,看旁边的小贝也没要帮自己的意思,只能扯着喉咙继续崩溃喊:“你在给组长注射什么?!事关重大你别乱来啊——”   “安静。”阳朵头也不回,转眼就将一支红色针剂全部打完。只有她自己知道,松开手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这支针剂就是之前从石磊包里掏出来的那根。对于眼下的情况,阳朵心里也有了大致的猜测:   石磊早就死了,这点毋庸置疑。而刘崎巍,多半那时候就已经重伤,并且也快要变异了。   正是因为知道这点,她才让自己把墙封上,以防万一,而自己,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墙后等死,同时以最后的力量,努力遏制自己变异的趋势,直至在加固完成的那一刻,彻底撑不住了,异化的势头这才一下子反扑上来……   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他们已经完成加固,这是不争的事实。而如果一个空间里同时存在两个异常存在,加固是必然无法完成的……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刘崎巍一直在死撑,硬是扛到了最后一秒。   而选择现在拿出这支针,理由也很简单——就像王灵慧说的,刘崎巍还有呼吸,她还没有死。   王开洋不让她们靠近,是因为刘崎巍已经开始变异;既然如此,那只要让变异结束,她们不就可以带她出去,刘崎巍不也就能得到救治了?   当然,她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事到如今,赌一把罢了。   实在不行的话,大不了自己再重启一次,一回生两回熟,反正现在自己无论是对付石磊还是对付352,都已经很有经验了……   正思索着,忽见眼前的刘崎巍一个颤抖,突然剧烈抽搐两下;紧跟着,便听门外的王灵慧一声惊呼——   遍布房间的那些藤蔓,居然开始渐渐萎缩断裂,一截一截地掉到地上又化为粉末……   阳朵猜的没错,那支红色的针剂果然有效。刘崎巍身上的异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结束!   这个认知让阳朵的心头一喜,然而再一看刘崎巍的状态,她嘴角却又凝固了。   ——异化的问题解决,刘崎巍本身的状况却似乎并没有好转。短暂的抽搐过后,呼吸和脉搏反而都微弱了。   “不行。”小贝一直在旁默默观察着,这会儿终于忍不住蹙眉开口,“光阻止异化没用,组长流太多血了……”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一阵风过。王开洋当机立断,冲上去就将刘崎巍背起,转身就往外走!   他又不傻,也压根儿不希望刘崎巍出事,之前阻拦纯粹是为了遵守规章制度,也为了保障另外三人的安全;但现下这情况,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只是眼下这情况,石磊的尸体……嗯,是真的没办法了,只能暂时丢在这儿了。毕竟现在也没人能搬……   思及此处,王开洋不由暗叹口气。就在此时,却听身后又一阵衣物摩擦声响起,诧异转头,正见阳朵面不改色地将石磊的尸体拉起,用力甩到自己背上,一边吃力背起,一边还叠声催促到他赶紧走……   “!!”得亏现在背上背着个人,不然王开洋感觉自己又要破音了。   救命啊求你了给我放下!能不能按照规章来,那可是异化装配者的尸体啊啊啊啊!!   *   崩溃归崩溃,王开洋还是很搞得清轻重缓急的,最终还是啥都没说,就这么背着刘崎巍快步往外跑去。   阳朵也咬紧牙,就这么吃力地背着石磊跟在后面。   成年男人的尸体还是很重的,她尽管背得动,走得却很摇晃,更别提她背上本就还有些疼——   很不幸的,现实的伤口似乎也被带进梦空间了。虽说严重程度有明显削弱,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很叫人难受的。   好在小贝一直安静地跟在旁边默默扶着,替她省了不少力。又往外走了一阵,一直疯狂擦泪的王灵慧也终于回过神来,红着眼睛上来帮忙,三人这才跌跌撞撞的一路走到了出口。   一离开收容区,王开洋立刻叫来了救援。阳朵看着一群穿着医护制服的人一拥而上,将同样一动不动的两人带走,终于克制不住一下坐在地上,片刻后,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无视身后王灵慧和小贝的呼唤,慢慢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进了房间,没有迟疑,照例拿出好几个相机罐头摆在桌上,原地搞出好几盘饭,一言不发地开始默默狼吞虎咽。中途稀里糊涂地咽下了两根泡椒都毫无所觉。   快吃完时,忽然听到手机震动两下,匆忙拿起,仔细看了看行动组的大群,却没任何消息;再切换一下界面,才发现收到了是“勇敢的自信车”发来的回复。   或许是为了方便沟通,对方直接摸到了她昨晚发的求助帖里,直白发言:   【那啥,看到你送的罐头了。这是新货还是啥?   【要是新货的话,你还是直接交易给我吧,说好跟你买的,我不食言。】   “?”阳朵嘴里包着一口番茄炒蛋盖浇饭,看着手机的眼神顿时有些微妙。想了想,还是在帖子里回复他:【你打算拿什么换?】   “勇敢自行车”答得很快:【你要什么?我这儿啥都有,现实的情报也有,你尽管问。】   阳朵现在还真没什么缺的,现在其实也没什么心思思考这些。于是蹙眉片刻,只不太上心地回了一句:【那就还是聚落点的位置吧,要和上次不一样的。这次的新货我有三个,一条消息换一个罐头?】   这一回,勇敢自行车没有立刻回复了。阳朵也没在意,放下手机,又舀起一大勺拌饭,刚要放进嘴里,手机忽又铃铃响起,来电显示上挂着王灵慧头像。   阳朵心里一咯噔,赶紧接起电话。才刚“喂”了一声,手机那头传来王灵慧抽噎的声音。   “那个,阳朵?”王灵慧声音细细的,带着厚重的鼻音,显然才刚哭过,“你现在在哪儿?我在医疗部这边,他们说组长好像实在撑不住了……”   “你、你要不要再来看她一眼?你快点吧,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   “……”阳朵神情空白了一瞬,拿着勺子的手登时沉了下去。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了,只记得王灵慧说了一句“我等你,你快点”,便吸着鼻子挂断了电话。挂断不久,一条信息又跳出来,是她怕阳朵找不到路,特意将刘崎巍此刻所在的房间拍给了她。   图片很糊,估计拍摄的时候手很不稳。阳朵简单应了一句,看了下时间,十四点四十六分。   远不到她正常脱离的时间。但说真的,阳朵忽然觉得这地方,自己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偏偏“勇敢的自行车”这个时候又来消息,一本正经地和她又商量起交易的细节,无奈表示聚落点的位置暂时只能想到两个,但他知道一处很不错的能量石的矿床,就是消息有点过时,问阳朵要不要……   后面好像还有很长一串,阳朵都没看完,直接道:【还是送你吧。我赶时间,后面没空折腾了。】   【别别别!】不想对方却立刻回道,【起码给我一个预览的机会啊!】   阳朵:……   所以说白了你就还是怕啊!那干嘛就非得要啊!   她这会儿心烦意乱的,坦白说是真想直接丢下手机走人了。然而想到对方这回提供的帮助真的很大,再加上对方展示出来的情报储备,稍一纠结,还是耐着性子回了一句:   【我可以先卖你一个。可我现在需要回现实,很赶时间,没工夫发帖,也没工夫等你发帖,所以剩下的事明天再说吧】   【那简单啊。你挂个自动交易嘛,设置界面按两下就好,很方便的。后面的事交给我就行。】“勇敢的自行车”却回复道,【拜托啦,我之后几天可能不能睡觉,估计进不来,今天不搞定这事,再联系上就得好久后了。】   ?什么工作这么缺德,连着几天都不让人睡?   阳朵腹诽一句,想想还是回了一句“我试试”,就跟着按照自行车教的,打开了设置界面。   翻了两下,果然找到了那个“自动交易”的相关设置,阳朵匆匆读了一遍相关介绍,大概懂了:   说白了,这个功能就是允许自己提前上传几个罐头,储存到“网络”里,并将一部分交易权限移交给“网络系统”;则在之后的交易里,所谓的“网络系统”就能帮自己直接上传罐头,并确认交易……   阳朵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刘崎巍的事,因此只看了个大概就直接开始操作,先是按照指示,把三个新到手的怪物罐头全部上传了上去,进行了编号,跟着又迅速完成了相关设置,将未来自动交易的对象锁定为“一人”,次数限定为“三次”,交易用的罐头为“按顺序提交”,且只有在“双方都确认交易”之后,才算买卖成功,能够进行第二轮交易……   即,如果之后那个“勇勇自行车”真如他自己所言,主动来找阳朵做交易,且选择交易三次,那他就会依次拿到阳朵准备好的三个怪物罐头;   反过来说,如果很不幸,在他发起交易前,有其他人误向阳朵发起交易申请,那也不要紧。因为判定成功的条件是双方都点击确认,而阳朵觉得,应该也不会有哪个没脑子的家伙,交易前会不点预览;但凡点了预览的人,想来也不会再选择确认……   虽说这些本质都是幻影,不会造成什么真实伤害,但真要吓到无辜的人,阳朵还是怪不好意思的;要是自己因为这种事被记恨上,那更是无妄之灾,因此还是谨慎些为好。   说来复杂,但实际整个过程都完成得很快。设定完毕,阳朵也不再留恋,和自行车打了声招呼,就直接退出论坛,放下了手机。   跟着又在自己的冰箱和柜子里翻找一翻,拿出两块蛋糕和几包压缩饼干,认认真真地将肚子填满,这才又拿了把小刀,起身往浴室里走去。   她知道,火藻曾经说过,安全屋里的“NPC”是不会死的,就算死了,下一次再进来,他们依旧会好好地活着;可阳朵不太敢赌,毕竟从之前的观察来看,她的“安全屋”明显和其他人的都大不一样,“NPC”的表现也很是不同;所以她真的无法确定,所谓的通用规则,是否也适用于自己这边……   相较而言,她宁愿选择更稳妥的做法。   无非就是再来一次而已,之前那么多轮都熬过来了,该吃的饭这回也好好补上了,平心而论,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默默给自己鼓着劲,阳朵在浴室里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好,打开热水,免得自己等等太难受,旋即深吸口气,对着胸口举起了刀子。   一声轻响,阳朵倒在地上,血从伤口里汩汩涌出来,迅速淌了一地,又被热水冲了个干净。   随着血液的涌出,身体的温度也再渐渐流逝。阳朵在铺天盖地的热水中闭眼,任凭自己的意识渐渐往黑暗中沉去。   她下手很准,晕得也很快。没多久就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也因此,她并不知道,就在自己的心跳即将彻底停下的那一瞬间,自己的右手掌里,忽然发出了剧烈的鼓动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掌心深处奋力挣扎。   伴随着那种剧烈的鼓动,伤口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又过不久,伤口恢复如初,那种鼓动声却戛然而止。连带着一直藏在她掌心里的、迟迟没有消散的微弱心跳,也彻底归于寂静,仿佛从未存在过。   反倒是阳朵自己,胸口又渐渐恢复了起伏,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   原定的死亡被中断,已经离开的意识却没有回来。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热水里,像是陷入了一场舒服的长眠。   *   *   对自身的变化一无所知。阳朵只知道自己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仿佛一颗被按下水的气囊,再也没浮起来过。   不知过多久,她终于醒来,耳边传来机器人报早安的声音。   再次回到现实,周围一片宁静。阳朵透过车窗观察着外面的空气状况,想起昨天的种种,一时竟有些恍惚,只觉恍如隔世。   说来也怪,明明是靠捅自己一刀来脱离梦境的,可阳朵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身上却没留下半点类似的伤口,也半点儿不疼,和以往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不仅如此,梦里走了一遭,背上和胳膊上的瘀伤竟似也好转不少,至少痛感消失不少、肿胀情况也缓解许多,应付日常生活完全没有问题。   至于掌心里的心跳,则是已经彻底静了下来。阳朵估摸着,应该是因为药效被完全代谢掉了吧。   没有了顺手的红色细线,外加脱离前没有打强化剂,这让阳朵的战斗能力一下掉回普通人水准。好在她车子里还塞着好几把新入手的枪,当前物资足够,也不用去外面采集冒险,索性就这么悠闲地过了一天,一边好好照顾着车里的一切,包括自己;一边慢悠悠地驱着车子往“旧月遗迹”的方向开,看时间差不多了,就直接停车扎营,早早躺在了床上。   心知新的循环即将开始,阳朵在脑子反复排演了好几遍,列出了不下三种能救下刘崎巍的方案,这才一脸郑重地闭上双眼;   然而再次入梦,才刚睁眼,她的心就凉了。   因为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镜子,而是熟悉的天花板。身下传来的触感也十足柔软,清楚证明着她此刻正躺在床上的事实。   ……她的重启失效了。   她没有回到刘崎巍出事之前,时间正常往后走了。   可……怎么会这样?她记得很清楚,上一轮自己明明是死了的……   阳朵迷茫地眨着眼睛,一时心乱如麻。偏在此时,放在床头的手机又嗡嗡震响,拿起一看,来自王灵慧的消息正接二连三跳出,一眼望去,全是“组长组长组长”——   看得阳朵更是难受,只觉眼睛都被晃疼。心烦意乱地正要直接丢掉,目光却又一顿。   紧跟着,像是意识到什么,她赶紧打开聊天界面,将王灵慧发来的消息全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跟着又一条又一条地上翻,直至翻到某一条消息记录,动作彻底凝住。   那条聊天记录是昨天的,来自昨天十四点四十六分。消息的内容是:   【好消息,组长抢救过来了!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接下来只要好好休养就好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看她。朵朵,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   一模一样的发出时间,内容却和记忆里截然不同。   阳朵怔怔地盯着那条消息,过了良久,才又将聊天记录慢慢下拉,重新读了一遍王灵慧刚发来的几条消息:   【问过了,今天我们就可以去探望组长了!】   【山君和龙哥已经去看组长了。病房区好像限制探望人数,我们只能先等等了。】   【确认了!现在可以去看组长了!】   【朵朵你午休醒了吗?再不醒我就不等你,自己先去找组长啦!】   “……”   原来如此。   又是片刻的愣怔,阳朵闭了闭眼,终于搞清了情况,如释重负地长吐口气。   她现在可算明白,火藻所说的“NPC是不会死的”,是什么意思了。   准确来说,不是不会死,而是哪怕死了,等她再次进入梦空间时,死亡的事实也会被篡改扭曲——这样看来,倒是昨天的自己多想了……   阳朵暗自感叹着,顺手拿起手机,慢吞吞地跟王灵慧回了一句“好”,表示自己暂时有事,会等晚些再去看刘崎巍。   发完之后,想想又问一句:【那石磊呢?我们能去看他了吗?】   ……   回应她的,却是王灵慧长久的沉默。   聊天界面上方不断闪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王灵慧却迟迟没有回复一个字。这让阳朵的心里又腾起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知过多久,王灵慧的回应终于来了——   她说:【不知道啊,毕竟他是在异化的情况下走的。一般来说,这样的死者,都是需要隔离的,后续也有专门的处理流程……   【所以我想,我们应该是没有办法再去看他了吧。】   阳朵:……   这下,轮到阳朵自己,久久沉默不语了。   *   *   为什么同样是“死了”,刘崎巍就可以死而复生,连死亡的事实都被直接抹去;石磊却依旧只是一具尸体?   阳朵缓缓放下手机,脑海中一时掠过诸多想法。然而思来想去,最有可能的猜测却只有一种:   因为在她上一轮离开前,或者说,在他们被确认死亡前,刘崎巍已经中止了异化,恢复了人类身份;而石磊没有。   虽说当时他们看到的尸体和常人无异,不过从王灵慧方才的表达来看,很显然石磊依旧是作为异化的装配者死去的,尸体的性质也更偏向非人的一侧,所以收容所才需要那么谨慎对待……   但这就不是阳朵能左右的事了。毕竟她上一轮的“重启点”是在收容空间里,那个时候的石磊就已经异化,她根本无从干涉;现在干脆连重启的时间点都被覆盖,更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不过她本来就对石磊没什么感情,更别说对方还针对性地杀了自己两回,因此她在这事上也没多纠结,思考出个结果后直接把这事儿丢在了一旁,一边继续向王灵慧打听刘崎巍现在的状态,一边又起身打开柜子,开始东找西找地摸吃的。   打听完毕,又垫了顿简餐,无论身心都舒坦不少,方又抽空登了趟论坛,想确认一下昨天自动交易的情况。   ——谁想上去一看,她却又傻了。   交易记录显示,昨晚在她离开之后,系统确实替她完成了一笔自动交易没有错。   问题是,和她交易的另一方,并不是原本约好的“勇敢的自行车”,而是那个“绿色的苹果”。   可为什么……哦等等她好像明白了……不等等还是不对……   阳朵觉得自己的脑子又开始打结了。   她大概明白,为啥绿苹果会被卷进这次的交易里来——昨晚她登上空间时,曾看到很多人向她发来的交易申请,不过她当时急着和勇勇车说事儿,就全都没管,直接忽视了。   现在想想,好像确实在那群人里看到过绿苹果的名字,而且排得还挺前面的。   换言之,在自己完成自动交易的相关设置后,系统很可能把早就提出过交易申请的绿苹果直接识别为了交易对象,并将她准备好的怪物罐头放进了交易栏……   问题是,对面不点确认,这交易也成不了啊?   阳朵不敢想对方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点下那个确认键的。比起相信对方是个不下于勇勇车的变态,她总觉得对方没有事先预览的概率更大,可要这样的话,那罐头带来的冲击力只怕也是翻倍……   这就有些尴尬了。本来自己就得罪过他,现在又出这种事,鬼知道对方会怎么想……而且这回严格来说,对方真的啥都没做错,纯粹是不走运外加不小心……   阳朵略感心虚地想着,顺手点击交易栏,取出了绿苹果换给她的那个罐头,小心翼翼地打开。   罐头拉开,面前只出现了一张纸。   拿起纸,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两行字。   第一行是,我去叫人了。   第二行是,你原地等着。   阳朵:……   好的,谢谢。突然不心虚了。   撇撇嘴,她将手里东西一丢,连带着将这事也抛到一边,转而拿回手机,开始思索该怎么重新联系“勇敢的自行车”。   勇勇车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既然如此,阳朵觉得自己也不能食言。既然他上回没能拿到罐头,那自己总要再为之努力一下,这也算一种诚意的体现   只是随着上一轮和绿苹果交易的成立,她原本的帖子已被关闭。想要和勇勇车联系,要么就是通过赠送罐头信,要么就是再发一个帖子。   阳朵看着相机逐渐减少的使用次数,怎么想都觉得发罐头信不合算,效率还很慢,于是干脆重新发了个交易帖,又重新做了一遍自动交易的设置,这样勇勇车看到就能直接完成交易拿到罐头,也省得反复沟通浪费时间。   为了避免这次又有人误入,她干脆把“怪物罐头”四个字直接写进了标题里,完事向外一发,也没再管,退出论坛就开始理东西,打算先去看看刘崎巍的情况,再去食堂好好吃上一顿。   ——浑不知,就在她新帖发出去的前不久,论坛的VIP讨论专区里,有人还在闲聊贴里战战兢兢地发言。   【有人知道[坏坏的橙子]吗?】那个名为“窝囊的馒头”的发言者语气小心道,【就是前两天在普通区发了自己坐标求助的那个?】   【我当时正好位置不远,就把我开的条件通过交易的方式给她了。昨晚她回我一个罐头,我就点了预览……   【结果看到个好奇怪的东西啊。有人见过类似的吗?真的好怪啊!】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昨晚的阳朵,因为着急离开,并没有很仔细地去看“自动交易”的相关说明。   因此,她并不知道,和常规的单对单交易不同,一旦开了自动交易,就意味着所有向她提交了申请的人,都可以看到她上传的罐头,也可以正常预览,直到他们中的某一个选择点下确认键为止。   又很巧,因为她之前的求助帖,不少人都给她发过交易申请——   【啊呀,我知道我知道!我昨天也看到了!】   VIP的专属聊天楼内,很快就有人回应起“窝囊馒头”的话:【不过我都被看清那是个啥,觉得怪渗人的,就赶紧关掉了。】   【坏坏的橙子吗?我知道!我看到的时候正好在喝果冻,差点给吓得呛死,什么玩意儿啊!】   【所以那到底是啥?动物吗?】   【不是吧?我记着有看到一个人头来着。】   【对,是人头,还有人的身体。不过他冲过来的速度太快了,更多的我看不清,只能看出他的样子很不正常。】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人头,还冲过来?好奇怪啊。】   【回上面那个,就是一个交易用的罐头。对方应该是开了自动交易,所以很多人都看到了。   【回上面的上面,我看清了,就是人,畸形的人。有点像被天灾污染后的变异人类,不知道你们见过没有。】   【!!不会吧?安全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只是说像而已。具体是什么谁知道呢,这个世界的科技很多样,说不定只是某种合成影像罢了。】   【话别说太死,说不定真是啥怪物呢。】   【如果真是怪物的话,那它会有攻击力吗?能打别的怪物吗?】   【被你们勾起好奇心了。那交易帖现在还在不在啊?我去申请个看看。】   【不用去了,交易昨晚就结束了。】   【对……结束得还挺快,也不知道是哪个铁脑壳点的确认。我本来还想再仔细看看,结果交易栏突然就关上了。】   “铁脑壳”原本是指的一种很过时的脑部改造技术,因为这种技术使用的材料笨重,手术风险又高,很容易造成智力下降、感知紊乱等等后遗症,所以一来二去也被用来骂人了。好在这词儿本身偏调侃,攻击性不高,帖子里也没什么人当回事。   【我倒觉得,点确认的那个未必是铁脑壳呢。】很快,帖子里又有人回复,【也许那个怪东西,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啊?你是指定制单吗?那没必要搞自动交易的啊。还把东西发给所有人都看到,图啥啊。】   【哦哦,这个我知道。我昨晚正好看到勇敢自行车和坏橙子帖子里聊天,自行车想问坏橙子要个什么东西来着,开价还很大方。但坏橙子说自己有事要离开,不想卖,勇敢自行车就教坏橙子用自动交易……我记得是这样。】   【对,我也看到了。我当时还以为他们是说能量石的事,可仔细看看又不对,自行车本身就能拿矿床信息来交易了……】   【那是不是可以理解成,那个罐头里的东西,比能量石还有用?】   【也许吧,不过自行车那人本来就怪怪的,上回不是还一口气采购了十五个马桶?没准儿他只是单纯喜欢这种怪东西呢。】   【哈哈,又或许,是罐头里真的另有啥秘密?】   【嗯?这么一说,那怪人身下的木板上好像是有字和图来着。不过我昨天就只用预览看了一遍,没看清……】   ……   之后,又是几句零星的猜测,闲聊终于告一段落。   虽然仍有人在好奇那罐头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但随着其它话题的插入,关于“坏橙子批发罐头”的讨论声,还是渐渐弱了下去。   ——直到不久之后,有人去了趟普通交易区,正好看到了阳朵新发的那个交易帖子。   明晃晃的“怪物罐头”四个字挂在标题上,实在很难不令人注意。于是没过几分钟,这个帖子也被截图挂进了聊天楼里。   奇怪的是,这一回,帖子里讨论的人却不是很多了。   只有最开始发起话题的“窝囊的馒头”,还在锲而不舍地在帖子里发问:   【有人看到坏橙子这一回的交易预览了吗?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怪物吗?是有攻击性的怪物吗?它到底厉不厉害啊?能打吗??】   ……   连着发了几句。然而帖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直到又几分钟后,才终于有人给了一条回复,却不是针对那些疑问的。   【绝了,谁啊,话都不说就点确认了!】只见那人在帖子里骂骂咧咧,毫不掩饰自己的不爽,【都还在看预览呢,就你手快!就你胆子大真收货!   【行行行,那怪东西你就拿走吧,真服了,吓死你算!】   *   *   同一时间,收容所内。   阳朵隐约听见口袋里传来了手机的震动声,想了想还是没管,只继续安静站在病房门口,时不时往里面探头看一眼。   房间里,刘崎巍正靠在床头,气色看着居然还挺不错。只是阳朵来得不是时候,正好撞上医生给她做检查,好几个医护人员围在病床旁,本就不宽敞病房登时更显拥挤,阳朵只好先在门外等着。   又过好一会儿,那些医护人员终于陆续离开,阳朵这才进门,轻声和刘崎巍打了声招呼,却没继续说话,只安安静静在旁一直盯着她看。   刘崎巍招呼着她坐下,见她仍在不住打量自己,忍不住笑起来:“干嘛这么看着我?”   看你是不是真活着……阳朵在心里默默答了一句,转了转眼睛,选了一种相对委婉的表达:“看你动来动去的,有点担心,怕你伤口还没好。”   “哈,瞧不起谁呢?”刘崎巍挑了挑眉,跟着又轻轻呼出口气,向后靠在床头,“不过你放心吧,我是真没事了。”   “装配者就这点好,只要迈过了死亡的门槛,无论是愈合还是康复,都比寻常人要快很多。”   刘崎巍说着,下意识在自己后腰处摸了摸:“喏,像这里,我记得这儿的伤口当时挺深的呢,应该都能见到骨头了,这才一天,都已经长成疤了。”   她边说,还一边大方地邀请阳朵也来摸摸看。阳朵吓了一跳,赶紧拒绝,仔细回忆了一下,又有些奇怪:“可我们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并没有出血……”   “哦,那是我用藤蔓暂时将伤口堵住了。”刘崎巍漫不经心道,“我当时的心跳很乱,估摸着自己应该是快不行了,想着至少要让你们把加固弄完吧,就试了下……没想到还挺成功。”   她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顿了顿,又看向阳朵:“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呢。”   “嗯?”阳朵惊讶指向自己,“我?”   “对啊。开洋和灵慧都和我说了。”刘崎巍叹了口气,“在我心跳快停止的时候,异化也开始了。是你帮我中止了异化,争取到了得救的机会。”   她认真看向阳朵:“算上带拿那回,你救我两次了。说是大恩人,好像都不为过了。”   不,严格来说是三次……阳朵在心里严谨纠正,看了一眼刘崎巍,一时却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顿了片刻,她才试探般地回了句:“不客气?”   “噗。”刘崎巍没忍住又笑出来,抱起胳膊,“行吧,至少这次你没再回‘哦’了。”   “?”阳朵眼神更加茫然,看得刘崎巍更觉好笑:“你忘了?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会儿,你隔着通讯器教开洋用酒对付怪物,救了他一条命……”   事后王开洋隔着通讯器郑重道谢,阳朵就只回了一句“哦”。   当时刘崎巍还觉得她挺有个性,后来相处了一段时间才发现,人家可能只是纯粹不知道咋回,用年轻人的说,就是“初通人性”……   思及此处,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她嘴角的笑意忽而凝滞。   片时,又深深看了阳朵一眼,略一迟疑,坐直了身体。   如果是个会照顾人的在这儿,这会儿再怎么也得过去扶一把,或是往她腰后塞一个靠枕;不过阳朵对此完全没有概念,因此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看着刘崎巍自己略显艰难地起身,又将目光转向了自己。   “阳朵。”她正色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和石磊之间,有过什么矛盾吗?”   “这回的事情不算,我是指在这次任务之前。”   “……”   迎着她探问的目光,阳朵蹙眉仔细思索几秒,最终选择摇头。   “真的没有?”刘崎巍追问。   阳朵再次摇头,眼神带上些许困惑:   “组长,你为什么会问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刘崎巍微一沉默,扯了扯嘴角,眸中却浮上几分怅然:   “我之前就跟他提过你。也简单介绍过你的能力。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但如果他非要吃人的话,你和灵慧之间,怎么想都是灵慧比较好下手……”   “可是,灵慧和他也比较熟吧?”阳朵其实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当即接口道,“哪怕是被我揭露之后,他也一直想要隐瞒自己异化的事实,说明他的自我意识其实还在。你们都是他的熟人,只有我是个生的,对他来说比较好下手吧。”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处心积虑地想要把她的死栽赃给352。说明在他的认知里,他们是可以顺利完成加固,离开收容空间的,也即是说,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本身已经彻底异化的事实,或者说是意识到了,但不想承认……   相当微妙的状态。让阳朵想到以前看过的、一些关于动物的书籍——里面曾提到,有些动物,对自己的体型是没有概念的。哪怕已经成年变成了很大一只,但在它们的意识里,自己依旧和小时候没有两样,依旧会选择躲进小时候待过的地方……   她觉得石磊或许也和这些动物差不多。在关于自我的部分认知上,他也许是有些混沌的。   相较而言,她其实更在意另一个问题——   “灵慧说,石磊以前接受过很多治疗。”阳朵小声道,“那些医生,难道从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吗?”   石磊异化的速度太快了,而且有过在时停中还能动弹的先例。所以阳朵怎么想都觉得,他不可能是在进了收容空间后才开始异化的,之前应该也已经有所征兆才对。   刘崎巍闻言,却只淡淡苦笑。   “……如果有的话,他们就不会让他出院,也不会允许我重新将他编进队伍了。”她低声道。   “关于这个问题,我问过所长,还有研发部的人了。他们的猜测是,那个装配到石磊体内的怪物部件,很可能在我们没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悄悄进化,成了一个独立的个体,并选择暂时潜伏在石磊的意识之下,潜移默化地影响他。”   就像一只寄生虫,还是一只有自我意识、懂得趋利避害的寄生虫。再加上其本身就有能影响人类神智的作用,想要误导医疗组的判断并不困难;而选择在收容空间里才开始活跃,想来也是觉得,里面比外面更安全,进食也更方便……   而石磊,他或许早就被蛀得只剩一层壳了。只是对方保留了他的意识,又悄悄施加影响,所以他才一直茫然未觉。   ……不过,也多亏了这层“壳”。对那些异常而言,人类的躯体既是寄生的容器,也是束缚的牢笼,他们确实没有办法消灭任何异常,但消灭一个异化的人类,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垂眼看向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刘崎巍的心脏不由一阵紧缩。缓了一会儿,她又再次抬起头来。   “阳朵。”她认真道,“我听灵慧说,你想当装配者,是吗?”   “?!”阳朵一个激灵,不假思索,立刻点头。   准确来说,她是想要力量——一种强大的、能帮助她在现实世界里活得更好的力量。   并非一定要成为装配者。只是在当前的环境中、在她现在的认知里,装配者恰好是她的唯一解,仅此而已。   刘崎巍唇角微抿,徐徐点头,又问道:“但你也看到了。成为装配者总要伴随着些坏事。好一点儿的呢,就是白沐恩,人没大事,但生活上总要受些影响,会多很多烦心事;差一点儿的呢,就是石磊,稀里糊涂的,连命都没了。   “即使如此,你也不改主意吗?”   阳朵毫不犹豫地摇头。   倒不是她有多勇猛,纯粹因为她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能重启,有容错,要顾虑的东西自然就少很多。   刘崎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又脱下手套,露出缠满藤蔓的右手:“那要变成这样呢,你也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怕?”阳朵奇怪道。   荒原上奇奇怪怪的人类多得是,有受天灾影响变成畸形的,也有自己选择改造自拆自建的。相比起来,她真不觉得长点藤蔓啥的算什么大事……   嗯,不过有的选的话,她还是比较想长果子。或者块茎也行。   “……”刘崎巍听她这么说,却是微微一愣。顿了两秒,方再次叹了口气。   “行吧。”她小声咕哝着,忽然朝着旁边一伸手。数根藤蔓旋即窜出,凑到床边的柜子前,有条不紊地摁了两下密码锁,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是一个银色的手提箱。刘崎巍将那手提箱卷了过来,放到身前,又冲阳朵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一些。   阳朵不明所以,依言凑近。跟着就见刘崎巍当着她面,直接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只有一个透明的密封瓶子,瓶子里装满液体,液体中似有什么,正在上下浮动。   刘崎巍将那密封瓶拆开,将藤蔓探了进去,再次收回,藤蔓的梢头,已然多了个东西。   那是一个透明的环状物,有一定的厚度,看上去似乎很有弹性。刘崎巍让阳朵将手伸过来,将那东西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腕上,跟着就只听“嘀嗒”一声——   那环状物自行从中间裂开,向下一滑,仿佛一个手镯一般,恰好将阳朵的整个手腕完全圈住,跟是一声轻响,断口竟又自己连了起来。   “!”冰凉的触感瞬间袭来,激得阳朵本能一缩。刘崎巍也没再拦着她,任由她将手收回去,对着腕上的透明手环看了又看,好一会儿才道:“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没。就是有点凉……”阳朵如实回了一句,盯着腕上那东西端详一会儿,又回忆了一遍之前和刘崎巍的对话,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渐渐瞪大了眼。   “这是什么东西?怪物吗?那我、我……”   她该不会真就这么成为装配者了吧?   就这么简单??   阳朵只觉自己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飘了起来。   刘崎巍闻言,却又是一笑。   “想什么呢,哪有怎么简单。成为装配者的流程可是很麻烦的。”   她指了指阳朵的手腕:“这个呢,也不是什么怪物。我们一般叫它‘装配手环’,是用特殊材质做成的道具。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是装配者的必备媒介,只是后来随着技术进化,装配者有了更好的媒介选择,这东西也渐渐被淘汰了。现在呢,也就能起到一个检验的作用。”   ……啊?   所以我是白高兴了?   阳朵心底的狂喜顿时灭了个七八分。   再一琢磨刘崎巍的话,又好奇抬眼:“检验?是检验什么?”   “检验你是否有成为装配者的资质咯。”刘崎巍微微颔首,“装配者对精神和身体的要求都很高。除非是像白沐恩那样因为特殊原因不得不进行装配,否则都是要走一遍检验流程的。”   “这个手环的状态,会随着佩戴者的精神状况而变化。一般是以七天为一个流程,七天后,我会再看这手环的状态。如果你确实适合成为装配者的话,之后的流程,我再帮你安排。”   啊,也就是说还要等七天……   阳朵眼神微动。坦白讲,她觉得这个时间有点长了。   不过目前看来也没别的法子了,再说更长的时间也不是没有熬过。遂也没再多说什么,只乖乖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道:“那什么样的状态,才算是通过检验了呢?”   “这个……挺复杂的。我到时再跟你说。”刘崎巍眼神微动,摸着鼻子回了一句,说完又仔细看了看阳朵的手腕。   “现在没有不舒服,是吧?”她确认般地又问一遍,甚至还拉过阳朵的手,撩起她的袖子,将那手环认认真真地又观察了两轮。   “还行。就是凉飕飕的。”阳朵观察她的神情,总觉得有些古怪,略一思忖,忍不住又问一句,“我这样算是正常的吗?”   “……当然。非常正常。”刘崎巍视线在她手腕上最后逡巡一遍,终于松开了她的手,“正好,我电脑里还有两份和装配者有关的课件。等等我传给你,你拿到后就先看起来吧。以后总归用得到的。”   行……阳朵点点头,又看看那枚透明的手腕,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又听刘崎巍嘱咐了几句,方转身出门,往食堂去了。   随着她的离开,门被轻轻带上。房间内登时一片安静。   刘崎巍独自坐在床上,开始慢慢地收拾那些瓶子和箱子。直到将它们再度塞进旁边的床头柜,方用力闭了闭眼,猛地向后靠在床头。过了许久,又突然抬手,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   “救你两次、乖巧听话、既能预言又能打……这么好的人上哪儿找。”她轻声咕哝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自言自语。   “你倒好,为了石磊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在那儿想东想西、疑神疑鬼……像不像话。”   说完,又重重呼出口气。想起阳朵戴上那枚装配手环后的样子,面上显出几分如释重负。紧跟着又往被子里钻了钻,打算不管怎样,先安心睡一觉再说。   偏在此时,咚咚的敲门声又响起。她皱了皱眉,微微提高音量:   “谢谢探望,不过我要休息了。烦请晚上再来。”   说完就要闭眼。谁想下一瞬,房门就被砰地打开。   刘崎巍当即怒气冲冲地起身,一抬眼,却正对上白沐恩更加怒气冲冲的脸。   “组长!”他手里还提着用来探望的果篮,表情却严肃得像是来找事,“为什么我刚刚在阳朵手上看到了装配手环?”   “且不论她有没有成为装配者的资格——这种东西不是应该报备申领的吗?她手上那个是旧的,明显你之前用过的,这、你……   他深吸口气,再次开口时,面上已然多了几分视死如归:“组长,我希望你能明白,不论你是出于何种目的,这都属于严重违规操作。对此你最好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   “不然我就向上举报你。我认真的。”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时间倒回两分钟前。   白沐恩正捧着果篮要来探望,刚好就在走廊里看到了刚刚离开的阳朵。   远远望见阳朵身影的时候,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左顾右盼地看了好几秒,确认周围没有任何能让自己暂且藏一下的地方,这才硬着头皮朝阳朵迎了上去。   没办法。但他现在确实有些尴尬。   怎么说呢,虽然可能不太明显——但他知道,自己对阳朵是有些好感的。或许是因为曾被她救过,又或许只是更朴素的合眼缘,总之,他确实还挺喜欢阳朵的。   喜欢,就意味着会在意对方对自己的看法。而毫无疑问,自己先前在食堂里的表现,实在是不像话;后面又突然生病,连个及时当面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虽说特意拜托组长帮自己带了赔礼,但谁知道有没有用;而现在,事情都过去了两天,又出了那么多事,专程再道歉一次好像也很奇怪……   白沐恩自顾自地纠结着,一时间连把手里果篮扣头上的心思都有了。   还没等他纠结出个所以然来,阳朵却已走到了跟前,照面的瞬间,还心情很好地和他打了声招呼:“嘿。你病好了?”   “……嗯。”白沐恩心脏一震,忙扯起笑容回了一声,跟着就听阳朵道:“谢谢你的印章。很有用。还有几个没用的,我等等还你?”   “哈?”白沐恩一愣,下意识就开始摆手,“不用不用,你拿着吧,反正这种东西我可以手搓,本来就是消耗品——”   话未说完,突然顿住。   阳朵刚从自己包里拿出用剩的印章递过去,注意到他的沉默,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白沐恩却没再说话了,只紧紧盯着她的手腕,等终于再开口,声音却变得无比艰涩:“没什么,只是……   “能不能告诉我,你手上那个东西,是怎么回事?”   *   时间回到现在。   刘崎巍的病房里。   刘崎巍单手捂脸,视线正不住旁床头的按铃上瞟,开始认真思考叫人来把白沐恩拖走的可行性;而后者,把果篮气势万钧地往柜子上一放,已然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   刘崎巍知道他这人较真,也知道他这回是真生气了。没办法,只能叹息开口:   “我知道我这是违规操作。但……既要测试,又不能惊动其他人,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测试?”白沐恩蹙眉,“测试什么?”   “……测试阳朵的身份。”刘崎巍眼窝揉了又揉,最终还是选择了直白的说法,“装配手环碰到异常是会有强烈反应的,这你是知道。”   白沐恩:“……”这我当然知道。但这还是不能解释你为啥要把它给阳朵啊。她又不是……等等。   白沐恩呼吸一滞:“你怀疑阳朵的身份?”   “你声音可以再大点,最好让外面的人都听见。”刘崎巍没好气地乜他一眼,跟着又叹口气,“你就当是我疑心病犯了吧。好在那手环确实没什么反应,看来是我多想了。”   “你为什么会怀疑她?”白沐恩完全没被她糊弄过去,直接追问道。   这话又为他换来刘崎巍的一瞥。顿了十几秒,才又听刘崎巍轻声道:“因为石磊。”   她闭了闭眼,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回忆起了某个极为令人不快的画面:   “当时他已经彻底异化了,我怕牵连他人,就让她们都躲开,独自对付他。也是这个时候,石磊……我是说,那个有着石磊外壳的东西,他告诉我,我被骗了。我们都被骗了。   “他说,他之所以选择阳朵下手,恰恰是为了大家着想。因为阳朵,她也是个怪物,只是她藏得很深,大家都不知道罢了。”   “这很明显是胡扯啊。”白沐恩立刻道,“他凭什么这么说?”   “他说是因为他亲眼看到过。”刘崎巍如实转述道,“虽然记忆很模糊,但他坚信,自己曾亲眼看到阳朵操纵时间,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而她自己,则像是个局外人一样在别人旁边走来走去,生杀予夺——”   她疲惫地吐出口气:“现在想想,这话真是听着就荒谬,对吧?”   “……”出于意料的,这回白沐恩却没立刻回答了。   刘崎巍奇怪地看他一眼,后者如梦初醒,这才用力回了一句:“对,荒谬!特别荒谬!”   说完,略一停顿,又神情古怪道:“但我更奇怪的是,你怎么就相信了呢?   “组长,阳朵这几次加固任务几乎都有参与。如果她真是异常的话,加固根本就不可能成功的,这是常识——”   “我知道!所以我也觉得自己是昏头了么。”刘崎巍嘀咕着,抬手扶住额角,“现在想想,或许是受了石磊的影响也说不定。他身上的怪物本身就有能左右人想法的能力,况且他还顶着石磊的脸,对我估计还会有加成……”   “要这么说,组长你真的很厉害了。”终于搞清始末,白沐恩也是瞬间换了个语气,“石磊当时这么说,估计是想怂恿你立刻就去对付阳朵。可你不仅没有受其蛊惑,事后也能一直保持理智,没有将事情闹大,最大限度地维护了收容所的和平和行动组队友间的情谊——真的,组长,你是这个。”   他一改先前的怒气冲冲,一本正经地冲着刘崎巍竖了个拇指。   这一举动成功为他换来刘崎巍的第三个斜眼。白沐恩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转身就去端果篮,细心打理好又放到了刘崎巍的床头,没忘再确认一句:“所以组长,你实际并没有打算安排阳朵当装配者,对吧?”   “你当我什么人啊,知道是火坑还让她往里跳?”刘崎巍没忍住又斜他一眼。   白沐恩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想想又有些担心:“可要是阳朵后面又问起来这事……”   “放心,我有打算。”刘崎巍直接从果篮里挑了个橘子,大咧咧地开始剥,“装配手环确实能检测佩戴者的资质没错。但具体是怎么个测法,什么样的结果算通过,什么样的算不通过,我都没和阳朵说。”   “装配手环这东西本身的记录也很少,连灵慧都不知道。阳朵也不太可能越过我往上打听,所以到时候,我直接当个坏人,杜撰一套标准,和她说没通过就行了。至于之后的事,那就等之后再说吧。”   说完,一个橘子已经剥完。她直接把整个橘子塞进嘴里,顺手又拿了第二个。   也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白沐恩的神情不太对劲,不由皱了皱眉:“怎么,觉得我这样不厚道?我说了呀,我不在乎当坏人——”   “不不,不是这个原因。”白沐恩立刻道,跟着搔了搔脸,“只是,那个装配手环的真正判定标准,我想阳朵多半已经知道了。”   “?开玩笑,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事儿只有装配者——”   刘崎巍话说一半,忽然觉出不对,猛地转头:“白沐恩?!你和她说什么了?”   “就……之前正好遇上,她正好问了几句,我又正好知道,你也没跟我通气……”这下轮到白沐恩抬手捂脸了,“我真不知道你另有打算!”   “……”刘崎巍嘴角一抽,差点把手里的橘子砸出去。   “但没关系,我想了想,还能补救。”白沐恩大脑飞快转动,立刻道,“我可以去跟她说是我搞错了——”   “你以为她和你一样都是傻白甜吗?”刘崎巍都记不清这是她斜白沐恩的第几眼了。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   刘崎巍垂下眼,一言不发地剥干净手里的橘子,突然开口:“实在不行的话,我还有一个办法。”   “嗯?”白沐恩立刻抬头。   “石磊的尸体,是不可能一直停在我们这层的。”刘崎巍低声道,“根据惯例,研发部会留下他的尸体观察几天,之后就需要把他送到‘第二层’进行处理。”   “一般来说,第二层只有装配者能进去。所以这次负责运送的,肯定是你和我。但阳朵现在佩戴着装配手环,我去和局长解释一下,应该也能为她要到一个前往‘第二层’的机会。”   “收容区的第二层?”白沐恩闻言,却是立刻拧起了眉,“可那里比第一层危险多了……”   “正是因为危险,所以才要带她去。”刘崎巍面无表情地又乜他一眼。   “她不是想当装配者吗?那好,就让她看看,真正的装配者都是什么模样,真正装配者要面对的收容物,又是什么模样。   “如果即使如此,她依旧坚定自己的想法,那我觉得,我们或许也没有再拦她的必要了。”   *   这边刘崎巍还在和白沐恩两人大眼瞪小眼,那一头,阳朵已经来到食堂,按照计划,美美给自己打上了饭。   这些仿佛来自异界的食物,对她来说本就是不可多得的美好消遣,再加上前段时间不是在担心受怕就是在收容空间里折腾,这会儿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吃饭,更是满面红光,只觉饭盆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快乐的香气,光是咀嚼就让人觉得幸福。   好不容易终于吃舒服了,回到房间又倒头睡了四个小时。直至到饭点了,阳朵这才迷迷糊糊地自动醒来,顺便打开手机看了眼论坛。   结果这一看,给她人都看蒙了。缓缓皱了皱眉,又用被角擦了擦眼角,她定睛再次朝屏幕望去,看清的刹那,眼神却是更困惑了。   屏幕上是一条交易成功的通知。显示她几个小时前备好的那个怪物罐头已经卖出去了。购买方却依旧不是“勇敢的自行车”,而是一个名字见都没见过的家伙。   卖出去的时间也很早,几乎她帖子刚发没多久对方就买下了,而换给她的东西……   阳朵微拧着眉,试着点了一下对方用来交易的罐头。预览的画面随即跳出,是一个双层的草莓奶油蛋糕。   ……居然这么正常吗??   阳朵这回是真震惊了。   正好她这会儿也饿了,便直接将那蛋糕接收了过来,搬到桌上,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味道竟然也很正常,又甜又软的,口感比他们食堂的还好。   ……什么情况?有好心人出来做慈善了?   阳朵缓缓拎起一颗草莓吃掉,丰沛的汁水让她本能地有点想笑,脑门上却不由自主地挂满问号。   偏偏这会儿交易已经结束,阳朵想问都没处问,直接赠送罐头信吧,一来成本高舍不得,二来她其实也不太清楚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总不能上去就问“你好,我很喜欢你的蛋糕,你喜欢我的怪物罐头吗”,多怪啊。   但话又说回来,对方到底是为什么会选择和她换啊?总不能又是一眼看错,没点预览吧?   阳朵满腹狐疑地想着,想起昨晚同样稀里糊涂直接买走前一个罐头的绿苹果,眼神又渐渐有些微妙。   一个人没看预览就点确认,可能是他失误;但两个人先后犯下相同的错误,这正常吗?   可如果不是失误,那又是什么?   ……总不能他们点了预览后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罐头里那个畸形扭曲还会突脸的怪东西,所以才铁了心真的要买吧?   ——阳朵被自己的猜测惊到了一瞬,下意识就想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然而想起几次三番地向她索要的勇敢自行车,咀嚼的动作却又逐渐慢了下来。   出于某种微妙的念头,在充满感激地吃完半个大蛋糕后,她又拿出手机,仿照中午的格式和设置,又发了个几乎一样的帖子,只是这一回的帖子里明确了只收食物。   发完立刻起身去收拾桌面,将剩下的半个蛋糕原样封回了罐头里,仔仔细细地放好,打算省着下回再吃,跟着便起身去换衣服,打算换完就去食堂吃正式的晚饭……   衣服才脱了个袖子呢,忽听手机又震了一声。   拿起一看,系统提示她刚挂上去的那个怪物罐头又卖掉了。买家又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寄过来的东西则是几大团毛线,颜色各异,软乎乎的,但很明显,不能吃。   ……这就过分了吧。都不看发帖人需求的吗?   阳朵忍不住在心里埋怨一句,巨大草莓蛋糕带来的惊喜登时被冲淡不少。   略一思索,她又似意识到什么,忙又回到论坛界面,找到搜索栏,将三次购买自己怪物罐头的用户名全都输进去,挨个儿查了一遍——   不出意外,都搜到了一大堆交易贴。   交易帖一旦被关闭,就无法再次点开阅览。不过阳朵本来也不是要看里面的内容。她只是仔细看了看三个人的最初发帖的时间,都很早,可以说,都是这个论坛最早的一批用户了。   ……也就是说,他们三个都是VIP的概率很大。   阳朵想到那个自己怎么都无法进去的VIP专区。她现在怀疑,是不是那里面有人盯上自己了,聚众讨论了一些什么。这才导致反复有人来买自己的怪物罐头……   又是一番思索,阳朵默默打消了继续发怪物罐头换东西的念头。   一来,她现在手头并没有很缺的东西,没必要浪费相机的罐头次数去换一些不必要的东西;二来,如果真像自己猜的,VIP区真的有人在讨论自己的话,那会发展到这种抢着买怪东西的地步,最大的可能无非两种:   第一,他们对自己的罐头产生了误会,误把它当成了什么好东西;第二,就是他们真的都是变态……   如果是前者,那继续交易下去,等于是在得罪人,毕竟真相总有被发现的时候;如果是后者,那阳朵更不想奉陪了,她觉得自己认识的变态有自行车一个就够了,暂时真没有拓展变态人际圈的打算。   打定主意,阳朵没再继续留恋,退出论坛就去忙自己的事了——这个时间,食堂应该已经开了,现在过去,正好能赶上头一锅热菜呢。   *   吃完饭,回来又认真研读起刘崎巍传给她的新资料。阳朵久违地在收容所里一直待到晚上八点,直至快要离开了,才给自己打了一阵强化剂,闭眼躺在了床上。   醒来则又是忙碌的一天。一边继续驱车往“旧月遗迹”的方向走,一边仔细照顾着自己以及房车里的一切。   新种下的一批变异植物长势都相当不错,但相应的,这意味着她需要增加种植方面的成本,能量石的日常消耗会增加。尽管车里的库存还剩不少,阳朵仍是不由涌出些担心,毕竟坐吃山空总不是个办法;别的方面倒是暂时不用担心,食物和其它物资的库存,目前看来都足够撑到自己找到下一个交易点。   当晚的梦里也是一派平静,平静到足以让阳朵吃吃睡睡地就这么混过一天。到了第三天的梦里,却是不巧,又有了加固任务,且因为有人数需求,原本轮到休息的阳朵也被迫再次上工……   好在这一回的加固任务非常正常,也足够简单。没有任何额外干扰项,属于“只要老老实实按照加固方案做就一定能完成”的常规项目;而阳朵也没闲着,趁着这个机会,偷摸着试了两次,总算搞明白了,为何上一回自己的几次重启,全都卡在了收容空间里……   说白了,就是在收容空间内的重启规律,本身就和在外面不一样。   ——一旦进入收容空间,哪怕死亡重启,重生的起点也会直接定位在收容空间内,而非自己的房间;至于重启的时间,则一般会固定在刚进入收容空间的那一刻,但如果她在退出前有登录论坛的话,则重启的时间会提前到她最后一次使用论坛后。   考虑到至今为止这论坛展示的种种特殊之处,阳朵有理由怀疑,就像这空间自带一套运行规律一样,论坛本身也有自己的运行法则,且支持其运转的力量很可能高于这空间原本具有的力量,所以才会形成这种古怪的干扰作用……   不论如何,至少有一点可以明确了。   以后进收容空间,尽量别玩手机。   而如果是非死亡性质的退出,比如依靠强化剂来达成的强制离开,那就又不一样了。简单来说,就是不会导致重启,自己在哪儿离开的,回来后就会出现再哪里,已经发生过的事件也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时间上会出现极其微小的偏差,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为了确认这些,阳朵前前后后,又花去了三天。而就在她终于摸清规则,放心离开收容空间的那一天,一直没有消息的勇敢自行车,也终于姗姗来迟地回到论坛。   阳朵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一回论坛就给自己寄了好长一封罐头信,显然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先后被三个人截掉订单的事,并为此大为光火,不仅对着阳朵大加抱怨,还气呼呼地要走了那三个截了他订单的用户名称,也不知道是要干嘛。   要完名单,又简单和阳朵商量了下价格,完事就直接在论坛里大张旗鼓地连发三个交易帖,终于成功换走了阳朵手里的三个怪物罐头——作为交换,阳朵则从他手里拿到了一个新的交易聚落点坐标、一个能量石矿床的位置,以及一台全新的相机。   ……说实话,在看到第三个罐头的时候,阳朵还小小心虚了一下。因为她原本和自行车议价的时候,说的是“相机或矿床,你看着给一个就行”;万万没想到对方真就这么大方,两个全都给了……   再想想自己那些除了吓人外没有任何用途的罐头,阳朵都忍不住开始思考对方买这些到底值不值的问题;不过对方明显并不在意这些,在收到第三个罐头后,还兴致勃勃地和阳朵在帖子里聊了起来。   【行啦,谢了。正好我最近没啥事,把这些拿回去好好研究。】他直接在帖子里公开对阳朵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终于搞清楚为啥会有人和我抢单了。你知道VIP区吧?他们前几天在里面瞎聊,还以为你那罐头里有啥了不得的秘密呢。】   阳朵:“……”能说吗?毫不意外。   【可惜你都没VIP,不然就能直接进来看看了。还挺有意思的。】不知为啥,那自行车今天谈兴似乎很高,没等阳朵回复,又自顾自继续道,【VIP的话,交易也更方便,一次性能换几个罐头,还省得要一个个开帖子……诶,真麻烦。】   【我也想啊。】阳朵本来就有些好奇VIP的事,看他这会儿都主动提到了,立刻追问道,【但那个区域我进不去。需要邀请码。那东西是不是很难弄到啊?】   【哦,那个啊。确实是有些麻烦的。】勇敢自行车也是一如既往地大方,没卖任何关子,直接就给了答案,【有些安全屋的持有者会不定期在现实举办集市,据说有神秘人会混在里面,偷偷派发邀请码。运气好的话就能拿到。不过前提是能赶过去。除此之外,就只能靠交易积攒信誉点,积满五百个才能换一个邀请码,至少我知道的途径就只有这俩。】   【诶,说起来,看你上次报的坐标,离这次的集市其实很近啊。那你真可以去看看,我听他们说,那集市很好玩的!】   【听说?】阳朵立时捕捉到关键词,【你没去过?】   【没办法啊,去不了。】勇敢自行车直接回道。说完,像是猜到阳朵想法似的,又补上一句,【你是不是想问,既然没去过,是怎么升级成VIP的?嘿嘿,我可是纯靠信誉点的,没想到吧?】   ……那确实是没想到。   阳朵暗暗咋舌。   毕竟普通区的交易机制是“一次交易换一枚信誉点,一枚信誉点换一次发帖机会”,在这种情况下要攒满五百信誉点,要么就是一直在满足别人的需求,要么就是从来没有发布过自己的需求,再或就是二者兼具……   不管是哪种,都挺不可思议的。考虑到安全屋从出现到今天,也不过才四十几天,而这个自行车,显然是在自己加入之前就已经成为了VIP……   更不可思议了。   嗯,不过想一想对方迄今为止表现出来的大方与信息储备量,好像也说得过去。   阳朵无声琢磨着,又拿起手机。她不愿意太过暴露自己的行动轨迹,因此回复自行车的话也刻意带上了几分模棱两可:【好的。我会考虑。不过我现在有任务在身,也不一定走得开。】   【行吧。总之等你升级了,记得到VIP区找我啊。   【哦对了,如果你真去的话,切记,当天晚上不要睡觉,不然可就亏大了。】   ?这又是什么说法?   阳朵不明所以,想要再问,对方却只说,你到时就知道了。   ——而这,也是那一天,勇敢自行车跟阳朵说的最后一句话。   阳朵当时只回了一句“好”。而后,随着两人都点击下确认,交易帖子关闭,他们便再没任何交流了。   再之后,因为暂时没有物资需求,阳朵几乎都没怎么上过论坛。   接着又过了三天,经过每日几个小时的缓慢前进,阳朵也终于赶到了目的地——   卡着火藻所说的日期,赶到了那个所谓的“旧月遗迹”。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旧月遗迹,虽以“遗迹”为名,但从养母留下的描述来看,其占地面积实际很小,和阳朵之前遇到的那种大到不见边际的城市废墟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严格来说,其实就是一小片毁坏严重的建筑群。   至于“旧月”这个称呼,来历就比较神奇了——   根据养母笔记里的说法,一大原因是因为那片遗迹里,存在着一种叫做“搭搭骨”的变异植物,且数量极多。这种变异植物没什么攻击性,但有一个古怪特性,就是喜欢收集石块、骨头之类的硬物,并将它们搬动堆叠到一起,垒成一座高高的塔状物,再攀附缠绕于其上;也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片遗迹以及周围,随处可见石块堆成的石塔,其中最高的,甚至有近二十米。   而正是在那座最高的塔上,有几大块刻着旧世界文字的钢筋水泥块。它们被植物被固定在了高处,格外引人注目;又因上面的刻字很大,字形也很简单,因此,尽管水泥块本身已经支离破碎,但只要努力辨认,依旧能看出,那上面的字迹组合起来,正是“旧月”。   “旧月遗迹”的称呼由此而来,据说因为其造型特殊、很好辨认,环境又相对安全,所以也确实曾被当过聚落点使用,周围也一直有人常驻……   不过阳朵非常怀疑,都过去七年了,那地方是否还和养母描述得一样。   怀疑的原因也很简单——大概两天前,在距离“旧月遗迹”还有大约十公里的时候,她就已经注意到,房车外的空气变得不太干净了。   途径的植物肉眼可见得逐渐萎靡,植被越来越稀疏,空气质量也变得越来越差,哪怕是白天外面都是灰蒙蒙的,后视镜上不知不觉就蒙了一层黑色的颗粒物,种在车子外壳上的那些苔藓也是,出去浇水时随手在上面一抹,手掌都是黑的……   随着不断靠近,有时甚至能在风中嗅到几分刺鼻的味道。   这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事实——她前方的区域,很可能曾经遭受过天灾。或许是天火、或许是岩浆雨、又或许是强腐蚀性的黑雾……总之被严重破坏过,而她所注意到的种种,无非是天灾留在大地上的一点尾巴,或者说是伤疤。   这样的地方,真的适合人群聚集吗?   怀着这样的担忧,阳朵将车又往前开了一些。   车轮缓缓碾过灰扑扑的草地,最后一层遮挡着视线的枝叶随之向两旁退去。   前方是一片大空地,视野无比开阔。   阳朵望着眼前的一切,却是愕然瞪大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往前开了——因为她的前方,已经完全被拦住了。   一大片纯色的黑色物质,不知来历、不明性质,就那样安静地挡在她的前面,一眼望去,宛如一片平静的漆黑湖泊。   阳朵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从其呈现的状态来看,有些像是固体。出于谨慎,她打开车窗,扔了一个空罐头过去;罐头啪一下落在那黑色物质的表面上,紧跟着,却像是陷入了沼泽一般,当着阳朵的面,就这么一点点没入了那黑色物质之中,转眼不见踪影。   阳朵:“……”   行吧,判断失误,看来不是固体。   这种性质,想也知道,别说是开车上去了,只怕人站上去都要出事。阳朵蹙了蹙眉,又往周围看去,却见眼前这片黑色物质占地竟是格外广阔,粗略估计至少相当于四个收容所的中央大厅,且四周都是稀稀拉拉的树木和崎岖不平的地面,想要过去的话,也不知要绕行多久……   正在纠结,副驾驶上的机器人却忽然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得平直:“叮。检测到你已到达目标位置。小心不要再往前开了。”   阳朵:“…………”   难以置信地往副驾上看了一眼,又缓缓转向面前那一大片黑色沼泽,阳朵不由自主地微张开嘴。   小机器人的提醒是她早就设置好的,为了避免自己稀里糊涂地开过头;而所谓的“目标位置”,填的自然是“旧月遗迹”的坐标……   问题是,她人在这儿了。旧月呢?   传说中那个缠绕着变异植物的高塔呢??   阳朵这回是真的惊讶了——她确实有猜到那地方被天灾袭击过没错,也想过这地方多半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但她怎么都没想到居然会袭击成这副模样……   何止面目全非。这已经是连面都没有了。   ……这样的地方,真的能够进行集会吗?   同样的问题再次浮上心口,阳朵转了转眼,忽然起身,拿出一个自制的粗糙望远镜,再次朝周围望去。   借着望远镜,这回她终于看到了——在这片黑色沼泽周围的树林里,确实还有其他的人在。   不止一人。粗略数数,应该有四五个,散落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已经扎营,在树木后面搭起了小小的帐篷或罐状临时屋,有的则和她一样,是开着车来的,这会儿正坐在车里等待……   黑色的沼泽将所有人都远远隔开。而看他们的表现,显然也并没有要聚集到一起的意思。   当然,这些只是阳朵能看到的部分。这片黑色沼泽实在太大了,即使有望远镜,能观察到的东西也有限。但不管怎样,有两点可以确定:   第一,眼前这一大片黑色沼泽,就是旧月遗迹的旧址。也正是火藻报给自己的地方。之前勇敢的自行车也明确提过这个地点,自己搞错的概率不大。   第二,周围那些人,至少自己能看到的那几个,无论是车子还是帐篷的表面,都蒙着一层非常明显的黑灰。可见他们都已经在这儿等了有一阵了。   ……所以,他们到底是在等什么?   那个所谓的集市,又是怎么回事?   阳朵抿了抿唇,想起勇勇车曾提醒过的“不要睡觉”,终于还是按下了当场驱车离开的冲动,而是将车稍稍往后倒了一倒,确保自己完全被树木阴影笼罩,跟着就像其他人一样,沉默地等在了原地。   按说这种时候其实应该布置一下能量石防护罩的。但阳朵一来担心远处也有人在观察自己,贸然暴露自己的储备反而会引人注目;二来,因为这地方的空气污染实在是太重了,出去一趟的清洁成本巨大……   因此阳朵最后还是选择一动不动。只时不时透过后视镜观察后方,确保没有人从后面过来——得益于眼前沼泽夸张的面积,她倒也不用担心会有人突然从前方窜出来打劫。   就这么一直等到了夜幕降临。不知不觉间又一支营养剂喝完,周围却依旧安安静静的——   直到视野都被夜色吞没,她都没看到有人出来活动。   ……什么情况?   ……逗我吗?   黑暗中,阳朵无声地皱了皱眉。   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半。一般这个时间,她早就已经睡觉了。   眉头拧得更紧了些。阳朵倒是不困,但她这会儿很饿。忍不住俯身又摸出一个罐头,想吃却又有点舍不得,她琢磨着要不干脆就放机器人在这边盯着,自己先去梦里补个餐好了,反正机器人也有办法把她叫醒……   而就这么一低头的工夫,她忽然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白色的,像是天亮时穿透窗帘的晨光。   她惊讶抬眸。在看清车窗外的一切后,更是愕然瞪大了眼。   ——她看到,自己的不远处,那本该同样铺着黑色物质的地方,突然多了一栋房子。   嗯……应该算是房子?形状和她见过的都不一样。白色的墙、黄色的顶,朝着自己的方向并排开着好几扇大窗户,温暖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清晰映出房子下方的露台与台阶,露台上还摆着那几盆青翠的盆栽与装饰用的小地灯……   我……睡着了?   这是阳朵的第一反应。   然而下一秒,她就立刻将这个荒谬的猜测甩出了脑海。   因为借着那小屋透出的灯光,她分明看到,有两道人影,正朝着那小屋缓缓靠近——是从不同方向过去的,但两人身上都穿着防护服,一看就是再地道不过的荒原本地人。   那两人走到门口,似乎还交流了两句,冲着彼此挥了挥手。跟着就见他们依次打开那扇悬挂着风铃的木门,身影很快就没入门口。   门不是透明的。随着木门再次关上,阳朵眼前的光线瞬间暗下几分。她呼吸微停,旋即转身,一头扎进了车厢里,以最快速度给自己套上了防护服,又数了十几块能量石,小心藏在衣服里面,略一迟疑,又往衣服里塞了一把手枪。   跟着又检查了一遍机器人的防盗设置,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打着手电,探头探脑地朝前走去。   走到本该漫着黑色物质的位置,阳朵眼神又是一变——先前距离太远没看清,走到近处她才发现,那片黑色沼泽里不知何时竟铺开了一地的砖,灰色的、很光滑、有点反光,踩上去感觉却很踏实,朝前一直延伸,直至延伸到那小屋周围的露台边缘。   阳朵心跳如擂鼓,却说不清是出于惊讶还是好奇。她踩着那些光滑的砖块,一步一步往前,踩上那层白色的露台,与砖块截然不同却同样扎实的触感更让她一阵恍惚,原地缓了两秒,方又再次向前,来到那扇木门之外。   木门有些矮小,边缘有暖光渗出。隔着门,隐隐能听到里面的交谈声,似乎有不少人。   阳朵后头滚动一下,学着之前看到那两人的样,一手按上门把,轻轻往里一推。   明亮的灯光,刹那迎面而来。   阳朵被晃得下意识闭眼。过了一秒,方再次睁开,视线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即使努力克制,仍情不自禁地再次睁大了双眼。   她的眼前,是一处类似收容所食堂的地方,空间内布置有很多副桌椅。不同的是,这地方的面积比食堂更小、桌椅更少,但颜色装修,都明显要比食堂更精致,桌子小小的,旁边的椅子则都为皮质,地板是木制的,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视线所及的各个角落里,还摆着不少一看就没有实际功用的装饰。   白色与粉蓝构成了这个空间的主色调,看上去温和又清爽,在她的右前方,还布置着一张长条形的白色桌子,桌子后方,则是一个很大的柜架,柜架里摆着不少瓶子;桌子的另一侧,还有一截向上延伸的楼梯,也不知通往何处。   有限的桌椅旁,此刻已经三三两两地坐下不少人,都这各自交谈着什么,一眼望去,足够七八个人,其中至少一半都穿着防护服,她先前看到的两人也在其中,只是这会儿都摘下了面罩,其中一个,干脆连防护服都脱了下来。   看到阳朵进来,不少人都抬眼朝她看来,甚至有人还冲她挥了挥手,很自来熟地打起招呼,给阳朵整得越发莫名其妙,只得尴尬抬手,也学着挥了挥,藏在面罩后的眼睛继续四处乱瞟,大脑则飞快转动;而正当她打算就这么顺势凑过去,好向其他人打听一下情况时,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忽地从斜前方传来。   “阳……朵?”   ?阳朵心头一惊,循声转头,正对上火藻探问的眼神。   后者显然一开始并不确定,直到看到她回头,才终于放心地笑起来,跟着便蹦蹦跳跳地凑过来,试着透过阳朵的面罩往里看:“是你吧?应该是吧?我看这身型就像……诶呀,你还戴着这个干什么?在这儿用不着!”   说着,便开玩笑地伸手,作势要去摘阳朵的面罩。阳朵被她烦得没法,只得后退几步,自己摘下面罩,试着吸了吸鼻子,确实没感觉到任何的异味和异物,鼻尖甚至还闻到些很清新的香味。   火藻观察着她的神情,忍不住再次笑起来:“看吧,我说吧。诶你衣服要不也脱了吧,你可以放在那儿,我也可以帮你拿个衣服袋,走的时候你记得穿上就行。”   “不、不用了!”想到自己塞在衣服里的能量石和手枪,阳朵赶紧连声拒绝。说完又看了看面前的火藻,微微挑眉。   和全套防护服的自己不同,火藻身上依旧是那条又破又旧的裙子,只是外面罩上了一件很亮眼的大衣,脚上还多了一双长筒皮靴,整个人看上去都精神了不少。   “我还担心你找不到地方呢,没想到居然真的见到你了……正好,我跟你说,有些事啊,光靠论坛说不明白,非得参加这种线下活动才可以……”   火藻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一边朝着她伸出了手。阳朵这会儿身上都是沾到的黑灰,火藻却是毫不在乎,拉着她就往斜前方去,一直走到那张长条形的桌子前,清了清嗓子,又抬手敲了敲桌面。   阳朵这才看到,桌子后面的柜架旁,原来还有一块幕帘。很快边有人撩开幕帘走了出来,看到站在桌前的两人,明显一怔,又轻轻笑起来。   “是没见过的朋友。”那年轻男人说着,拿着两个透明杯子,缓步上前,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怎么称呼?”   “她是阳朵。”不等阳朵开口,火藻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口道,跟着又指了指那个年轻男人。   “也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蓝眼,这次集市的负责人。”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那个被称作“蓝眼”的男人,同样没有穿防护服。   他身上是一套干净合身的制服,白色衬衫、黑色马甲,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头发是浅灰色的,是罕见的长发,发尾被松松扎起,绕过脖颈垂在右侧的肩膀上,一双眼睛是惹眼的湖蓝色,眼尾微微向上勾起,看上去像是自然带着笑意。   阳朵视线好奇地从他身上扫过,见他冲自己打招呼,便也回应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道:“所以……‘蓝眼’是你的,嗯,绰号?”   “不是啊,真名。”蓝眼微微一怔,旋即笑着解释,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白色的手绢,悠闲地拿起面前杯子擦了起来,“准确来说,是简称。”   “对了,你们要喝点什么?我这儿什么都有。酒、咖啡、果汁汽水……随便点。”   “我要莫吉托!”火藻立刻热情举手,跟着又用手肘碰了碰阳朵,“你呢?想喝什么?”   想喝的……阳朵向蓝眼身后的柜架看了一眼,不太确定道:“鹏鹏荔枝奶?”   “诶?这个真没有。”蓝眼愣了一下,如实摇头,“哇哈哈行吗?或者维维豆奶?我这儿还有奶茶,不过都是罐头装的,我有自制的小菜单……”   “不不,不用了。”眼看他真的转身去拿菜单,阳朵赶紧叫停,“随便给我杯奶茶就行,谢谢!”   荔枝奶什么的,她也就随口一提。谁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喝水啊。   蓝眼听她这么说,这才又返身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当着她们的面从柜子下方拿出来一大把相机罐头,挑拣了一下,找出一个拉开,柜台上登时多了一杯芝士奶盖奶茶。   他还很讲究地将那奶茶倒进了玻璃杯里,用玻璃棒搅了又搅,又在杯沿插了一把小纸伞,这才将饮料推到了阳朵跟前,顿了顿,又好奇道:“你说的那个荔枝奶是什么?好喝吗?等你回安全屋了,能不能送我一瓶尝尝?好喝的话,我以后来你这儿进货。”   ……?   进货?   阳朵动作微顿,咂摸了一下他刚才的话,又往四周一瞟,对这地方的性质,登时有了大概的猜测。   又看了看蓝眼,她也没纠结,当即大力点头——送上门来的交易,她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完事喝了两口杯里的奶茶,又好奇道:“你刚才说,蓝眼是简称?那你的全名是什么?”   那一边,蓝眼已经手脚利落地调好了火藻要的莫吉托,将杯子往前一推:“全名啊,那挺长的呢,等我想想……”   他摸了摸下巴,旋即打了个响指:“想起来了,是‘蓝眼·B型·大心脏·两颗肾·大脑微瑕可用’。”   阳朵:“……”   啊?   阳朵含着一口奶茶,面上显出几分茫然。   蓝眼看她这表情,反而乐了:“很奇怪对吧?我也是出来之后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名字。   “不过在我以前住的地方,周围人都这么叫,现在想想,应该是为了方便吧。”   “方便?”阳朵瞠目咽下嘴里的珍珠,“方便什么?”   “方便挑货啊。”蓝眼耸了耸肩,理所当然道,“我以前住的地方,是以‘居民组’为单位的。每个组都必须完成定额的任务,组里的人才能获得生存的资源……”   “如果正好遇到需要贡献器官的任务,那大家只要叫一下彼此的名字就知道谁能上了。你说方不方便?”   ……这听着可不像什么幸福的生活啊。   阳朵蹙眉:“多问一句,你以前,是住在……?”   “绿松城。”蓝眼坦然道,“绿松城外围的避难区。不过一年前因为没钱交续住费,所以被赶出来了,成了流浪者。”   话刚说完,阳朵的身后又有两个人过来点单。看着也是蓝眼的熟人。蓝眼点头应下,有条不紊地拿出杯子开始调酒,随口道:“还好,以前在绿松城的时候多少学了点本事,出来后虽然艰难,但到处做做雇佣任务,或者去遗迹里冒险拾荒,勉强也够活。   “这不,最近正好到这附近来办事,刚巧又到了持有者进行集会的时间,我和大家商量了一下,就把地点定在了这儿……”   说话间,一杯酒又被摆上柜面。阳朵微微侧身避让,等其他人取走那杯酒后,方继续发问:“大家?你们有个团队?”   蓝眼点头,又摇了摇头:“与其说团队,不如说是同类。”   “同类?因为你们有相同的能力吗?”阳朵紧跟着问道,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他们也和你一样,可以把安全屋开到现实里来吗?”   ??   这下轮到蓝眼惊讶了。他看了看阳朵,又转向火藻,后者立刻举手表态,嘴里的莫吉托都还没咽下去:“别看我,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和她说呢。我只是告诉她可以来这玩儿而已——”   “说什么?安全屋的事吗?”阳朵反而被他俩搞糊涂了,“这不很明显吗?”   还是说,是她搞错了?   可不应该啊——一栋精致漂亮到与荒原格格不入的建筑,一个只有在晚上睡觉时段才出现的场地,甚至蓝眼自己刚才都说了要“进货”……   “进货”,就意味着要做交易。而能和一栋安全屋做交易的,当然只有另一栋安全屋。   而且安全屋持有者们的集会。活动定在安全屋里,这也很合理。   阳朵唯一想知道的就是,他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究竟是怎么把只存在于梦境的场地,搬到现实里来的?   以及这地方能存在多久,防护等级如何,能不能扛天灾,是否会被怪物或变异动植物入侵——   考虑到这栋建筑物是建在那片黑色沼泽之上,且明明总在开门,空气却没有被丝毫污染的事实,她有理由怀疑,这地方和现实还是存在一部分割裂的。且这种割裂,能一定程度上确保它不受现实环境的影响,因此或许真能硬抗天灾和怪物也说不定。   ……要真是这样,那她是真的非常想学了。   思及此处,阳朵看向两人的目光都不由更热切了些。蓝眼却以为她是在鄙视自己的大惊小怪,忙摆了摆手解释:“抱歉抱歉,只是……不是所有的来访者都能很快意识到这是一栋安全屋的,起码在我的记忆里,很多人第一次来都会被吓一大跳,然后我们就得设法和他解释……”   “何止是解释。”火藻吐了吐舌头,“我们以前还遇到过一个有教派信仰的。说了半天,愣是听不进去,非说我们这是异端的秘术,是针对他的骗局,要退出和举报……”   “他还非说我们是异端的信徒,怀疑我们是什么灯塔会的,举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牌子,一直对我喊‘邪物退散’……”蓝眼啧啧摇头,“天晓得,我就从来没被这么脏的话骂过。”   阳朵:“……”   那倒也未必。你以前的邻居不都一直叫你“脑子微瑕”……   阳朵撇撇嘴,想想还是没有把这话说出来。相较而言,她还是更在乎这一切背后的原理:“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像这样把安全屋完整搬出来——”   话未说完,斜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跟着就听见有人远远冲着蓝眼叫起来,又连着叫出了好几个阳朵没听过的名词,似乎又是在点单。   蓝眼忙应了一声,冲着阳朵二人抱歉地笑了下,转身走进帘幕后的里间,很快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两个小盘子。   一个盘子里装着盐酥鸡,另一个则是大蒜片和切成小块的香肠。他将盘子都递过来,再次歉意点头。   “不好意思,我暂时抽不开身。你们要不先找个位置坐下来?等我忙完了,再去找你们聊。”   也行……阳朵看了看那头嗷嗷待哺的几个人,理解地点点头。只是再一看蓝眼给的两个盘子,又忍不住挑了挑眉。   就这点儿?两个人吃?   像是看懂了她的想法,蓝眼体贴地补上一句:“不够再问我要。管够、管饱。”   说完还给了一张写满了字的菜单。一眼望去,琳琅满目,风格各异,其涵盖之广,让阳朵都忍不住怀疑,他身后的房间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从其它安全屋那儿采购来的相机罐头。   点头说了声“谢谢”,她端着盘子转身,跟着火藻找了处空位坐下。转头看看又开始忙着调酒的蓝眼,不禁又有些疑惑。   “有必要搞得那么麻烦吗?”她小声问道,插起两个鸡块放进嘴里,又仔细看了看手里的菜单——她觉得自己今晚多半不会回收容所了,因此最好是能在这里就吃饱。   火藻还在美滋滋地喝她的莫吉托,闻言一愣:“什么?”   “就是……提供这么多额外服务啊?”阳朵斟酌了下措辞,认真道,“你看,现实里的交易聚落,就算有场地负责人,一般也只负责维持一下秩序,就算有态度认真的,最多也就管理一下周围的道路,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不仅如此,有的还要收进场费和场地费。   “可蓝眼这里,不仅不需要付钱,他还要额外提供饮料、食物,还要按别人的要求调制……这多麻烦啊。”   有必要这么折腾吗?   阳朵是真觉得不太理解。   火藻听着,却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下巴,旋即莞尔。   “具体我是不清楚啦,不过据我所知,对他们而言,这似乎是一种提升自己的方式。”她说着,又朝蓝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而且你看,他这不是挺开心的吗?”   “现实里总在为了生存焦头烂额、拼尽全力……也许对他来说,像这样纯粹地为别人调酒、备餐,提供服务,也是一种放松的方式呢?”   “?”阳朵不解蹙眉,循着她的指向转头,正见蓝眼将一杯五彩斑斓的饮料放到吧台上,才刚递出,立刻又忙着做起下一杯,中间没有半点空闲。   不过他的脸上,确实一直是带着笑意的,动作也好、表情也好,都一派松弛,显而易见地乐在其中。   ……看着的确挺开心的样子。   不过还是不太能理解。   阳朵默默收回目光,又好奇追问:“你刚才说,‘提升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诶,这个你别问我。”火藻叼着吸管摆手,“等蓝眼忙完你问他吧。我只是照搬我听过的词儿而已。”   哦……阳朵看她一眼,垂眸又戳起两个鸡块:“我还以为你和他是同类呢,看着那么熟。”   “我可算不上,我没他们那么大的本事。只是我正好在VIP区,消息比较灵通,平时又喜欢到处乱窜,经常来他这边玩儿而已。”火藻解释道。   话音刚落,小屋的门再次被推开,又有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进来,一进门就脱掉了面罩,熟稔地和蓝眼打着招呼,跟着便驾轻就熟地找了张空桌子,将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个一个摆在了桌上,跟着就安静坐在了旁边,像是一个等人光顾的摊主。   “你应该也发现了,来这儿的大多都是‘老朋友’。”注意到阳朵和自己一样,也在观察那个新进门的人,火藻适时补充道。   “还记得我先前和你说的那个教徒的事吧?其实在那次之前,集市的消息都是会全论坛同步的,最初的一批集市常客和VIP用户,也是这么聚集起来的。只是后来,为了避免真的有人脑子抽筋搞举报,集市的消息就改为只在VIP区发布了,再由VIP区的人,物色自己觉得靠谱的人,将消息传递出去——基本就是这样的流程。”   所以VIP区内部的人,彼此间确实是要更熟悉一些的,至少来过集市的,互相都能混个脸熟。   阳朵听着她的解释,缓缓收回目光,内心的疑问比起之前,却是只多不少。   ——所以,最初的集市又是谁办起来的呢?安全屋和梦空间,出现到现在也不过四十多天,这段时间就已经办了不下两次的集会,那是否意味着,在安全屋出现的初期,就已经出现像蓝眼这样的特殊能力者了?他们的人数是固定的吗?还是随着时间推移,在逐渐增加呢?   还有……   阳朵的视线慢慢移向不远处的楼梯。又几个没见过的人正依次沿着楼梯下来,身上同样没穿防护服,而是梦空间里特有的那种光鲜漂亮的衣服。其中一个还扛着一个大包,一下楼就直奔蓝眼面前的桌子,边和蓝眼说话,边将大包拉链拉开一些,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哇哈哈。   “还有,那个楼梯上总在下来人。来的人还都没穿防护服。”阳朵收回视线,思索地偏过脑袋,“他们是和你一样,也是靠瓷砖‘穿越’过来的吗?就像你之前,穿越到我的空间里那样。”   “哦,你说这个啊。”火藻笑了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碎片,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瓷砖的碎片,四四方方,背面是和这个场地色调极其贴合的粉蓝色。   一看就是属于这个空间的碎片。   “对,没错。”火藻大喇喇地将那枚碎片摆在桌上,利落点头,“反正我是这么过来的。那些衣服漂亮的,我估计也是。”   “你之前不是还夸蓝眼不收进场费吗?我跟你说,才不是呢,这种碎片,有的是他自己送出去的,有的可要拿东西换的。”   这听着像是某种抱怨。不过阳朵没在意,而是抓紧时间追问道:“那在这儿,现实里的物资,能换到梦空间里的东西吗?”   “当然不行。”火藻想也不想地摇头,“你想得美呢。”   “嗯……不过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的人,都能享用梦空间里的东西——这倒是真的。”   她说着,将还剩小半杯的莫吉托往阳朵跟前递了一递,阳朵下意识地往后一躲,旋即不理解地蹙眉:   “那那些人为什么还要专门用瓷砖过来一趟呢?如果只是想要这屋里的东西,直接论坛里买不是也行?”   “那可不一样。”火藻一本正经地摇头,将酒杯又收回自己的跟前。   “虽然说这是线下集市,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来换东西的。   “有的人呢,只是想来互换情报,有的是来找合作机会,还有些人啊,卖的其实还是安全屋里的东西,只是走集市的话,能省下不少相机罐头,合算呐……当然,也有些人,和我一样,只是单纯喜欢凑热闹罢了。”   火藻说完,戳了点蒜片和香肠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似想起什么,含糊道:“哦对,还有一种人——就是专程来碰运气的。”   她认真看向阳朵:“你应该已经知道VIP邀请码的事了吧?有的人,专门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据说只要是有集市,就会有神秘人来随机发放邀请码。这不比刷信誉点快多了?”   这个确实……   阳朵思索着,不由自主地又环视一圈周围——   蓝眼还在忙着帮人调酒,屋里的人不知不觉间也越来越多。有些聚在一处聊天,有的在独自喝酒观望,也有一些,和先前见到的那人一样,已经默不作声地占了张桌子开始摆摊,一边喝着饮料吃着小食,一边等着买家光临……   一眼望去,倒没见有谁看着特别“神秘”。   “那神秘人的出现,有规律吗?”阳朵说到底,也是挺想要邀请码的,忍不住开口问道,“还是说,有什么特征?”   “不清楚。”火藻叼着吸管摇头,“反正我自己的话,就是在集市上玩了一晚上,回去就在口袋里发现了邀请码……”   “听说别的人也都是这样。没听说有谁精准描述过那家伙特征的……”   说完,见阳朵还在不死心地环顾四周,忍不住又伸手拍了拍她:“好啦,别看啦,都和你说了看不出来的。肉眼就能看出不对劲的那不叫神秘人,那叫怪人——”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   原本关着的木门忽又被从外面猛地推开,瞬间打断了火藻的话。   和其他人的轻手轻脚不同,这次的来人显然推得十分用力,说是将门撞开的都不为过。浩大的声势顿时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原本热闹的空间,竟是突然安静下来。   一片寂静中,只能听见门扉摇晃的吱呀声响,与一种令人牙齿发酸的金属摩擦声——紧跟着,“咔哒”、“咔哒”的声音响起,一道人影缓缓步入了屋内。   个子不高,没穿防护服,只简单防护眼镜和半脸面罩。杂草般的中长发垂在脸侧,身上穿着看不出颜色的厚外套,看着完全不合身;外套的下面是同样不太合身的裤子,其中一条裤管下半截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生锈的铁杆。   不。不只是右腿——阳朵远远打量着进门的那人,略显惊异地睁大眼。   那人的一截袖子也是空荡的。从阳朵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袖口处,一枚铁钩正若隐若现。   那是一个残疾人。   对,残疾——那样简陋粗糙的铁杆和铁钩,完全够不上“改造人”的标准。那不是肢体改造,只是单纯装了个义肢罢了。   还是非常简单粗暴的义肢。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瘦瘦小小的残疾人,肩上却扛着一个看着比自己还重的大袋子。明显装得很满,表面还鼓出不少棱角,似乎装得都是硬物。   伴随着铁杆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那人终于走到了屋子中央。   跟着就听“哐当”一声,那人直接将肩上的大袋子扔到了地上,旋即抬起完好的那只手,一把扯掉了脸上的防护镜和面罩,露出了装着一只义眼的上半张脸,和带着长长伤疤的下半张脸。   “能量石,一百五十三颗,标准克重,要的来换,换的抓紧。时间不多,喝完酒我就走。”   那人沉声开口,是一副沙哑的女性嗓音。   语毕,又冲着蓝眼抬了抬下巴。   “老板,老规矩,一盘猪耳朵、一斤酱牛肉、一条大列巴,再加一杯龙舌兰。”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那独脚女人点的东西,蓝眼很快就准备好了。   因她出现而弥漫开的那片静谧,却迟迟没有退去。   屋内依旧静得可怕,像是所有人的神经都绷了起来。不知过多久,才听零星的脚步声与碰撞声响起,是蓝眼将女人点好的食物送了过来。   那女人似乎全没意识到自己所带来的氛围变化。又或是意识到了,但不在意。   她只自顾自地坐在了吧台边上,开始吃自己的面包,喝自己的酒。   又不知过多久,才终于有人动了——一个套着防护服的人,拿着一个小口袋,朝着那女人靠了过去。从阳朵的位置,看不清他拿的东西,也听不到他说的话,只能看到他身体微微俯下去,应当是在与女人议价。   议价的过程也很短。感觉就几秒钟的事。紧跟着,就见女人朝着地板上的袋子抬了抬下巴。   “行。三颗石头,自己去拿。东西放地上就行。”她直接道。   她旁边那人似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流程,明显怔了一怔。过了一会儿,才女人再没搭理他,方依言过去,将自己手里的小布袋放在地板上,而后又从女人留下的大袋子里数出三颗能量石,拿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以此为起点,原本凝固的气氛终于出现松动。又有好几人陆续过去,和那女人互换起东西,其余人也慢慢将注意力转回了自己的事情上,此起彼伏的交谈声与走动声,又一点点地填充在了空气里。   阳朵也总算转回目光,继续吃起面前的鸡块,顺便向火藻打听起那女人的来历:   “看她那样子,应该也是常客了?你认识她吗?”   “认识……算是吧。”火藻压低声音回道。似乎是怕引起那女人的注意,说话的时候,连身体都伏下去大半。   “不过也只是眼熟而已。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她独脚。”   独脚……阳朵又想起女人腿下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杆。   这个,应该是绰号,没错了吧?   阳朵思索着,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火藻观察着她的表情,理解地笑起来:“感觉很奇怪是吧。她一直就这性格,习惯就好。”   阳朵沉吟着点了点头,忽又问道:“她也是蓝眼的同类吗?”   “啊?应该不是吧。只是常来集市而已。”火藻用吸管戳着自己杯子里的冰块,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她应该就第一次集市没来,从第二回起,就每次都来了——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和你说有人在集市上犯浑闹事的事?当时就是她出现摆平这事的。”   “摆平?”阳朵好奇追问,“她打人了?”   “不止。好像还搞了催眠什么的。总之那人最后突然就安静下来,自己翻着白眼走出去了。后面也没闹出什么大事来。”火藻道,“也是因为这事吧,后续每一回的集市主办人,都对她挺客气的。”   哦……阳朵若有所思地戳着鸡块:“既然她来得那么早,还那么勤,那你们应该很熟啊。”   “才没有。”火藻立刻摇头,“她每次来都只管交易,做完买卖就走,怎么熟得起来啊。”   “说起来,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还厚着脸皮问她要过她安全屋的瓷砖呢。不是白要啊,我打算拿相机换的。你现在也玩论坛了,应该知道,这开价很高了……   “可即使这样她都不同意,那肯定玩不到一起嘛。”   火藻说着,低头开始倒杯子里的冰块吃。阳朵则已几乎把整盘盐酥鸡块都吃完,正在戳盘子里所剩不多的碎末,随口道:   “也许是她的安全屋,本身就不适合招待客人呢。”   “那谁知道。”火藻撇嘴耸肩,“哦,不过说起来,有一点是挺奇怪的。”   阳朵:“嗯?”   “不只是我。据我所知,整个VIP区里,就没有人去过她的安全屋。而且她也从来没有在论坛里进行过任何和安全屋相关的交易,向来都只在集市中进行现实物品的买卖。”   火藻说到这儿,微微一顿,又看了眼独脚的方向,本就很低的声音,直接被压到只剩气音:   “因为她会秘术,所以其实也有人猜测,她会不会其实根本没有安全屋,只是依靠某种奇特的力量,混进了我们中间……”   ?阳朵古怪地看她一眼:“可听你的意思,她应该是有论坛账号的吧?”   毕竟大家在论坛交易都是用网名,想要得出对方从没参与过论坛交易的结论,唯一的方式就是用她的账号名搜索一遍发帖与回帖记录……   不想火藻却道:“是有啊。但就是因为这样才奇怪,她不止不交易,连话都几乎不怎么说,有人专门找她她都不带理的……   “而且,如果真有秘术厉害到可以直接混进我们中间,那估计要伪造个账号也没多难吧?”   阳朵:“……”   这说法可有些离谱了。   仔细一想,还有点吓人。   阳朵默默想着,探下去的牙签突然扎了个空。她低头,这才发现,面前的盘子已然空到只剩一层油纸了。   于是思索一秒,果断起身,没管火藻阻拦的眼神,端着盘子就往蓝眼的方向走去。   她的靠近很快就引起了那独脚女人的注意。对方懒洋洋地侧头看她:“换东西?”   “不。”阳朵给她看手里的空盘子,“添菜。”   女人哦了声,视线扫过连末都被吃得一干二净的盘子:“吃的啥?”   阳朵:“盐酥鸡。”   女人:“好吃吗?”   嗯……阳朵咂摸了一下,如实摇头:“一般。”   “?!”正从柜台后面伸手接盘子的蓝眼瞬间瞪圆了眼。   独脚确实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把阳朵的话给听进去了。阳朵目光微微一转,也终于看到了她手里的食物——阳朵这才知道,原来“大列巴”是一种面包,而独脚,则是像做汉堡一样,把一大块面包掰成两半,再将猪耳朵和酱牛肉塞在里面,填得满满的,拼在一起大口地咬。   ……嗯,看着好会吃。   阳朵思忖着,没忍住也问了一句:“那你这好吃吗?”   独脚闻言却是一愣,似是没意识到阳朵会反问这一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夹肉,又很认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也挺一般。”她也如实道。   “?!!”柜台后面,刚给阳朵又端出满满一大盘盐酥鸡的蓝眼再次愣住,微微张大了嘴。   阳朵却是非常受教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拿上盘子,又跟蓝眼说了声谢谢。跟着便快步离开了。   没过多久,顺利回到自己位置上。火藻立刻拉着她坐下,不可思议道:“什么情况?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就打了个招呼。”阳朵说着,又往后看了一眼,“还有……”   火藻:“嗯?”   阳朵收回视线:“她的眼睛,挺特别的。”   阳朵指的是那只义眼——先前离得太远没有看清,刚才凑近了才发现,和右脚与左手的简陋不同,独脚的那只义眼,居然是机械的。   “啊?那么高端?”火藻诧异。   “不高啊,老版本了。”阳朵却摇了摇头,“就算启用,估计也就刚够应付日常生活;更别提她那个根本就没法用……”   火藻:“?为啥?”   “她没有做其它对应的改造啊。”阳朵低声答道,“那种眼睛本身是机器人用的部件,人要用的话,需要做专门的接口。但她明显没有。”   换言之,那颗机械义眼,现在的状态和一颗普通的圆球没啥区别,主要就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但这也恰恰是阳朵觉得奇怪的地方——   毕竟这么落后的版本,做一个对应接口并不难,估计收费也不会贵。对方既然都能一次性拿出那么多能量石了,应该不至于做不起。   包括她的手脚也是……一百五十多个能量石,不说做接口,光用来购置一副基础款的机械义体,再加上安装费,怎么也算绰绰有余……   “嗨,谁知道呢。也许她就只是单纯不想改呗。”相较于阳朵的困惑,火藻对此却似见怪不怪,“而且她不是会秘术吗?懂秘术的话,多半在这样或那样的教会待过。不同教会,教义也不一样,有的教会很抵制改造人的……”   “?”这种事阳朵倒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这样说的话……   阳朵的视线忍不住又往外环视了一圈。   她这才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栋屋里,整个空间内。无论是从现实而来的荒原人,还是靠着瓷砖穿梦而来的做梦人,几乎所有的来客都是全须全尾的……   没有一个是改造人。   ……巧合吗?   阳朵眸光微闪,带着淡淡的困惑,再次收回目光。   *   又过良久。   在阳朵不仅把第二盘盐酥鸡都吃完,还把从蓝眼那儿新点的卤肉面和蜜汁鸡翅饭都吃得一干二净之后,独脚女人的生意,也终于迎来尾声。   他们的集市没有专业行商参与,这就意味着无论是货物的数量还是品种,比起外面的聚落点都要弱一大截。这点从独脚那个大袋子也能看出来——直至要离开了,放地上的袋子还是半满的,带来的能量石都只花出去一半。   她对此似也不在意,自管自地点数一番,就将那袋子扛回肩上,一瘸一拐地走了,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之中。   随着她的离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也终于彻底消散。屋子里很快又热闹起来,而蓝眼,也终于得了空闲,来到了火藻与阳朵的桌边。   ——带着一盘据说改良过的盐酥鸡,和另一盘据说同样改良过的酱牛肉。   阳朵来者不拒,说了声谢谢就全接了过来,没忘趁机打听那个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你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梦空间搬到了现实里……”   “嗯,那个吗?”蓝眼观察着她进食的神情,随口道,“严格来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阳朵叉起鸡块的动作一顿。   “不知道?”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一遍,“可你们不是有一整个群体……”   “说是群体,其实也就五个人而已。”蓝眼坦然道,“反正据我了解,现在有能力将自己安全屋搬到现实的,整个论坛的VIP区里,一共也就五个人。现在的集市,也是由我们五个人来轮流负责提供场地,同时兼顾其他事务。然而抛开这点,我们其实和普通的安全屋持有者没有任何分别……话说这盐酥鸡味道怎么样?我往里面加了一种叫‘孜然’的好东西……”   “好吃好吃非常好吃。”阳朵想也不想道,“然后呢?”   蓝眼认真颔首:“然后,那个酱牛肉里加了豆瓣酱和小米椒——”   ……没人问你这个!   阳朵闭了闭眼,开始后悔自己的直白点评了。看看旁边色彩纷呈的酱牛肉,她想想还是当着蓝眼的面吃了一口,硬着头皮再次夸了句好吃,跟着赶紧把话题又拽了回来:“我是问搬运安全屋的事。不说有五个人可以做到这点,然后呢?”   像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敷衍,蓝眼略显怅然地看她一眼,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吧,那就还是先讨论安全屋的问题。”   “如果把这种跨越梦境和现实的搬运,视作一项异能的话,那我们五个人,获得这异能的时间和契机都各不相同。比如我,是在获得这家咖啡吧的一周后就觉醒这项异能的;但也有的人,在进入安全屋的第三天就已经拥有了这种能力——估计你也猜到了,第一次的集市就是在他那儿办的。   “然而对于获取这种能力的方式,不只是我,其实其他人也糊里糊涂的,没有一个人有确切的答案。它就像是,嗯,一种自然萌发的灵感,你懂吗?”   不。完全不懂。阳朵不自觉地拧眉。   “真要说的话,我们现在唯一拥有的,就只有一些根据大家的相似经历,倒推出的经验总结而已。”像是看出她的困惑,蓝眼继续道。   经验。阳朵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比如说……”   “比如,最基础的一点,也是我们五个人最大的共同点。”蓝眼一本正经地冲她竖起根手指,“那就是,我们都不抗拒——   “不,应该说,我们都很乐意,接受自己在梦里的身份。”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每个安全屋的持有者,在进入自己的安全屋后,都会获得一个默认的身份。且所有因与安全屋格格不入而导致的违和感,也会被安全屋自己修正,从而使这个身份更具有合理性。   譬如阳朵,她拿到的初始身份是“实习研究员”,只是被认为在精神方面有潜在的隐患;蓝眼也是同样,初始身份是“正处在考核期的咖啡吧新员工”。他进入安全屋的第一天,也正是这个默认身份接受考核的最后一天。   不过和死去活来几次后果断转岗的阳朵不同,他在搞清这家咖啡吧的运作规律后,果断选择做大做强、发挥特长,不仅凭着自己对这岗位莫名的兴趣和热情顺利通过考核,还一路高歌猛进,硬是给干到了店长……   “我当时花了一天通过考核,三天破格升职,并连着一周业绩第一——在我得到表彰的那一天,我忽然发现,我对这个空间的掌控力似乎提高了。”   “业绩?”阳朵不解开口。   “就是卖东西的数量和营业额——当然,不是说对你们。是卖给NPC。”卡座里,蓝眼喝着自带的长岛冰茶,慢悠悠对阳朵道,“你别看这里现在就我一个人在干活,其实我这空间NPC挺多的!有店员,也有客人……虽然来来去去都是些熟面孔,不过他们的喜好啊需求啥的,每次来都会变,得哄好他们,才能有高业绩……”   他说到这儿,轻轻吐出口气,语气却透出些明显的自豪与得意:“从那以后,我就有了将安全屋搬到现实的能力。只是一开始的操作很不稳定,搬到现实的安全屋也没现在这么牢固,墙壁都是半透明的,房间总会莫名其妙缺掉一个,椅子和酒瓶也变得特别重,根本拿不动。   “于是我后面试着更加投入我在梦里的工作,还会自费去其它安全屋里购置家具和装饰,努力把它搞得更好,更合我自己的心意——时间久了,我在梦里的职位越做越高,对空间里的控制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他举起酒杯,小幅度地一晃,指向周围:“最后,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了。”   ——随着他的动作,酒杯轻轻晃动。冰块清脆的碰撞声中,空间内无端风起,吹得风铃叮叮作响。   阳朵没有错过这微小的变化,似是意识到什么,微微睁眼双眼:“你能控制这空间里的元素?”   “现在还只是能小小地操控而已。”蓝眼毫不掩饰地微一颔首,“如果能继续提升的话,能做到的应该更多。”   “据我所知,目前进度最快的是一个花店的持有者,我之前去她那里拜访过,已经可以做到隔空取物了……诶,真叫人羡慕。”   “别谦虚了,你也不差好吧。”火藻咬着冰块,懒洋洋地打断道,“何止操纵空气——我上次来你这儿的时候,你这店根本没这么大吧?能拓展空间也是个本事啦。”   还能这样?!阳朵眼睛立刻直了,转头看向蓝眼。   后者抿唇一笑:“毕竟要招待客人,地方还是得尽量大点好。”   “嘚瑟。”火藻不客气地说了一句,又突然凑近阳朵,“还有,你看他那个头发——好看吧?”   阳朵闻言看了眼蓝眼那一头柔顺的长发,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假的。他给自己搞的。”火藻直接道,“他现实里是光头——”   “诶,你这人——”冷不防被揭了老底,蓝眼脸色微微一变,立刻直起身体;看了眼阳朵,又默默坐了回去,只小声分辨了一句,“不管怎样,我这是真发。”   “嗯嗯,没错,好看。”阳朵对什么头发的完全没有兴趣,想也不想就回了一句,紧跟着问道,“那除了接纳身份呢?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如果只是接纳自己身份的话,她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做到了——作为一个行动组成员,该上的课都认真上,该做的工作也认真做,最多就是偶尔发动下时停好睡觉吃饭……   但蓝眼说的掌控力,她是半点没感觉到。   嗯,时停不算。这应该属于安全屋自带的规则机制……   阳朵思索着,看向蓝眼的目光越发认真。后者思考了一会儿,也是相当大方地给出了答案:   “还有的,就是一些比较细节的东西了。而且都是大家的猜测,所以不一定对。”   阳朵:“比如说呢?”   “比如,最好能在安全屋内争取到一定的发言权。”蓝眼冲她举起手里的杯子,“要获得尽可能多的认可,或者是服从,从现有情况来看,这些也有助于掌控安全屋。如果你的安全屋里有晋升路线的话,那追求升职大概率没错。”   “还有,要对自己的安全屋有足够的了解,包括但不限于完整构造、人员构成和职能,以及安全屋内部的相关知识和规则。比如我这边是咖啡吧,所以多学点调酒和饮品的制作,对我来说就很有帮助……   “要把安全屋当成自己的地盘,学着去照顾它,定期搞搞卫生,或者装扮一下什么的,似乎也会有用……”   “哦对,还有,就是要善待安全屋的NPC,不虐待、不伤害——不过既然你都被火藻请过来玩了,那我觉得你肯定已经做到了。   “此外,还有一条,是最最基础的……但我觉得你应该也已经完成了。”   “是什么?”阳朵立刻追问道。   蓝眼正色:“走遍自己安全屋的每一个区域。”   “……”   诶?   慢慢眨了下眼,阳朵一时没有说话,而是拿起奶茶来,静静喝了一口。   过了会儿,方确认般地又问一句:“每一个?”   蓝眼笃定地点头:“每一个。”   阳朵:“…………”   哦,行。   阳朵点点头,低下头去继续吃自己的盐酥鸡,不说话了。   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再打听这个事儿了。   ——她收容所里那么多个收容空间呢,每一个都走一遍,天晓得要走到什么时候!   更别提收容空间里还都装着怪物,但凡活人进去,管它睡得多熟的都得醒——之后呢?运气好点的,跟着行动组其他人,忙活几个小时重新加固,运气不好的,就是死去活来又活来死去……   她的发问,是为了寻求安稳和舒坦的。不是为了给自己找罪受的。要非得这么折腾,她还不如像现在一样,该工作工作,该吃饭吃饭……   “?怎么了吗?”像是注意到阳朵的泄气,蓝眼忍不住问了一句。话音刚落,却听身后一阵喧哗声突然响起——似乎是有人在互换东西时起了冲突,快要吵起来了。   蓝眼眉头登时拧起,又很快松开。跟着就见他飞快起身,一边很熟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边儒雅地冲着二人俯身,说了声抱歉,转身飞快赶过去了。   阳朵被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搞得有点懵,下意识扭头跟着看了过去:“我们不用去帮忙吗?”   “没关系啦。这是他的地盘,他镇得住的。”火藻无所谓道,“还有哈,他的话你参考着听听就行了,我是觉得每个安全屋都有自己的特色,不一定非要照抄别人的经验……”   阳朵微微一怔,旋即想起,她之前去过自己的空间——虽然只是在收容空间里待了几个小时,但凭对方的经验,应该早就看出来自己的“安全屋”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遂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将这话听进去了,跟着就听火藻继续道:“比如怪物,那东西一看就不属于NPC啊。所以我是觉得没啥善待的必要,该打就打,该卖就卖,不要有心理负担——”   “!!”阳朵肩膀一颤,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   她抬头看向火藻,努力克制着语气里的惊讶:“卖?什么卖……”   “卖罐头啊。”火藻理所当然道,“前段时间VIP区里一直在讨论一个卖怪物罐头的人,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因为只有我的安全屋里有怪物?”阳朵挑眉。   “不,因为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敢卖。”火藻坦然道,“当然前面一条也是原因啦,不过最近也有不少人说自己的空间里疑似有怪东西……所以你也不是那么有唯一性的。”   疑似?这种东西还能“疑似”的吗?   阳朵心头冒出一点淡淡的疑惑,不过注意力很快就转到了更让自己在意的问题:“你说,VIP区有讨论怪物罐头?具体是讨论什么?”   “就是各种猜测啊,觉得这东西很神奇,怀疑里面可能藏了什么奥秘……哦对了,不是有人还买了吗?有一个人,开了罐头之后被吓摔了,头撞到地上,当场重启,后来在论坛里骂骂咧咧好久呢。”   阳朵:“……”我就知道!   她就知道,好端端的,她的怪物罐头怎么就那么畅销了,果然是VIP区里的人自己乱发散。   还好她及时收手,没再把怪物罐物的影响进一步扩散。不然等那群人反应过来,天晓得会不会怪到自己头上……   虽说现在大家都是隔着网络交流,但以后谁知道会不会在现实有所交集。有绿苹果这个先例在,实在很难不叫人警惕。   阳朵想到这儿,无声闭了闭眼,沉默片时,又忍不住道:“但那不是过去好几天了吗?现在风头应该过去了吧?”   “嗯,对。”火藻点头,“本来是过去了的。”   “……”阳朵听得心里又是一跳,“本来?”   “对啊。VIP区里的大家喜欢闲聊,话题转来转去的,而且你……我是说卖罐头的那人,后来不是没有再拿出来公开卖吗?所以当时等那人骂完之后,讨论度其实就已经下去了。”火藻道,“但……好像就两天前吧,‘勇敢的自行车’忽然又在论坛里说了些话,大家就又开始讨论怪物罐头的事了。”   “……”阳朵望着她,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大家不要多想,他买这个罐头,只是出于个人爱好与对其所用技术的好奇,但除此之外,那个罐头里没有任何玄机,他也不认为那些是真正的怪物——至于你,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安全屋持有者,认为大家没必要对你过多关注……”   阳朵:“这……听着很正常啊。”   虽然对方从根本上搞错了怪物罐头的性质,但无论是对罐头的澄清,还是对她的定性,她觉得都挺符合她的需求的。   “哎呀你不懂,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你越说不是,他就越觉得是。”火藻耸肩,“不过呢,因为‘勇敢的自行车’本来就是个公认的怪人,经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举动,为了研究技术而卖可疑罐头的什么,也确实像他会做出来的事。所以当时的情况……不相信和相信的,三七开吧。”   阳朵哦了一声,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松弛了些:“那其实也还好……”   “……本来是这样的。”火藻继续道。   “?”阳朵再次一顿。怎么又“本来”了??   “就——有一个持有者,叫‘绿色的苹果’,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也在VIP区的。”火藻斟酌了一下,对阳朵道。   阳朵一听这名字就头痛,迟疑了一下才点头道:“接触过,他怎么了?”   “是这样的,他这人呢,不常在VIP区说话。但经常和人做线下交易,不论是信誉还是口碑都很好。”火藻像是怕阳朵搞不清状况,又特意补充了句。   阳朵缓缓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是他,在‘勇敢自行车’的发言下面,回复了一句‘不懂别乱说’。”火藻无奈地看向阳朵,“然后局面就从三七开……变成七三开了。”   阳朵:“……”也就是说,这误会,又变大了是吗?   再次抬手捂脸。考虑到那绿苹果先前对自己的种种警告和威胁,阳朵很难不怀疑,对方这是在故意给她找事。   不过还好。她想,别人好奇归好奇,但本质来说,她目前用怪物罐头坑过的一共没几个人。只要她之后不再把那种罐头拿出去公开卖,问题应该不大……   保险起见,她还是又试探地问了一句:“那,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关于那个怪物罐头的卖家……”   “嗯,我只能告诉你,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猜测,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火藻冲她眨了眨眼,又轻笑起来,“哦,看样子我是猜错了?那以后更不能和别人说了。”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不过核心意思阳朵还是听懂了的——火藻这是在让她放心,自己的用户名,她不会和别人说。   不管怎样,这都让阳朵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下一秒,火藻的下句话,又让她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只见她突然回头向外看了看,嚼着冰块喃喃出声:“说起来,绿苹果之前也说要来的啊,怎么现在还没到?不会又迷路了吧?”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顺着火藻的视线向外看去,人影摇动,一派热闹。   阳朵却觉得自己的心有点凉。   尽管自知有点多余,她还是克制不住地问了一句:“绿苹果,也常来?”   “嗯……差不多吧。他自己说是从第一次开始就在努力参与了。不过因为老是迷路,所以只有第三回才正式加入,他也是在那回后升到VIP的……”   火藻说着,注意到阳朵不太自然的神情,话语微妙地一顿:“你为什么这个表情?你俩不会有矛盾吧?”   “……算是吧。”阳朵含糊应了一句,不想多说,“如果他要来的话,我还是避着些比较好。”   “别呀——这才刚开始玩呢!”火藻立刻道,“这个安全屋要一直开到凌晨的,大家一起喝酒聊天,很有意思的!”   “谢谢。我还是算了。”阳朵本来也没打算在这安全屋久待。她的车还停在外面,里面只有一个小机器人看着,她实在放心不下。   恰好此时,蓝眼也顺利摆平冲突,慢悠悠地踱了回来。阳朵赶紧抓了下火藻的胳膊,示意她等等不要多说,跟着便冲蓝眼招了招手,又仔细向他打听了些问题。问完径自起身,溜到各个桌子前,安静又迅捷地挑选起他人摆在桌上的货品——   随着来访者逐渐增多,这会儿屋内的商品种类也明显丰富了起来。有些是现实里的流通物,有些则显然是从其它安全屋里拿来的,看着就要精致光鲜不少。   然而安全屋里的东西是不能带进现实的,阳朵纵使再心痒,也只能装作看不到。好消息是,来自现实的好物件其实也不少,她甚至还看到了自己之前一直惦记的隐身苔藓——数量很少,但或许是因为价格贵,又或是因为知名度还太低,居然没有人要。   阳朵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是真货后,二话不说立刻买了下来,价格是五枚能量石,尚在接受范围;至于剩下的能量石,她则照例拿去换了罐头和能对付变异植物的除草药水,此外又买了些金属配件、五金工具和能用来修补防护服的布块,带来的十几枚能量石,很快就花了个干净。   阳朵也没继续耽搁,回到自己位置上,仔细将所有东西打包好,又特意拜托了火藻和蓝眼,请他们尽可能确保没人跟在自己后面离开,这才又戴上头盔,安静又迅速地推门离开。   ——一走出小屋,沉沉的夜色登时扑面而来。即使隔着防护服,阳朵也能感觉到森森的冷意正顺着衣服的缝隙往里钻,方才的温暖明亮,仿若大梦一场。   忍不住转头往后看了一眼,阳朵无意识地抱紧怀里的东西,到底是忍住了掉头回去的冲动,快步回到了自己车上。   车里安安静静的。负责看家的小机器人披着她的衣服,正安稳地站在驾驶座上。见到阳朵回来,还无声地亮了亮胸口的的小灯以示欢迎。   阳朵愣了一下,想想还是夸了句“乖”,跟着便放下东西,从车厢里摸出块深色的防水布,罩在车外,做了个简单的遮掩,完事看了看时间,索性也不回车厢了,就缩在驾驶座里,草草打起了盹——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晚已经进过安全屋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睡得不熟,这一回,她并没能再回收容所,而是直接睡了过去。   睡觉的条件很草率,睡眠质量自然也一般。再加上她今晚并没有用能量石布置防护,心一直悬着,基本睡个三四十分钟就要醒来一次,醒来后观望下四周,再看看不远处亮着灯的咖啡吧,确认没事,方会再闭起眼,提心吊胆地继续睡。   ……说来也怪。也不知为什么,明明她心里清楚,那间咖啡吧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如果自己真出了什么事,里面的人也未必能帮上自己,可每一次,只要自己睁开眼,确认那集市仍开着,确认里面的灯仍亮着,心头总会无端涌上几分安稳。   就好像只要那灯仍亮着,这茫茫的夜色里,自己就不是孤身一人。   ——就这么醒醒睡睡了好几轮,一直挨到四个小时后。   无边的夜幕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天边泛起灰扑扑的光。阳朵打着呵欠,最后一次揉着眼睛起身,定睛一看,果然就像火藻说的——蓝眼的那栋安全屋依旧立在那里,亮着暖人的光,安稳又安静。   阳朵思忖了一下,终究还是压下了进去找人道别的念头,借着蒙蒙亮的天色,直接驱车离开。   而就在她离去一个小时后,安全屋的门再次打开,最后一批属于现实的来访者从中鱼贯而出,明明身上都还留着相似的酒香,却仿佛陌生人般头也不回地分开,踏上各自的前路或归途。   又十分钟,那栋安全屋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黑色沼泽静静平铺在原地,光滑的表面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之前的一切都不过一场梦境。   约五分钟后,周围的树林中骤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摩托车从树木间窜出,又一个急刹迅速停住。车上的骑手沉默地望着空荡荡的场地,掏出一张手绘的路线图,凑到头盔前,眯起眼仔细研读起来。   看了半天,歪了歪头,最后长叹口气,又转了下车把,掉头走了。   *   另一头。   阳朵坐在车厢里的铁架床上,手里是自己昨晚穿过的防护服。   就在五分钟前,她刚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把车停好。随即钻进车厢,打算收拾一下昨晚买到的货物,顺便整理房间。   也就是在这时,她看到了自己随手丢下的防护服,也想起了那个关于“送邀请码的神秘人”的传言——   略一纠结,尽管觉得有点傻,但她还是立刻低头,将自己身上的口袋全都仔细摸了一遍。   没有任何纸条,也没有任何类似于纸条的东西。   不死心地皱了皱眉,她又把放地上的防护服捡起来,也仔仔细细地到处摸一遍……   依旧什么都没有。   行吧。看来那个神秘人没有看上自己。   阳朵撇了撇嘴。要说没失望肯定是假的,但还好,因为没有任何实际的损失,所以也只是“失望”而已。   收好衣服,她没再管那所谓的“纸条”,而是按照以往的习惯,迅速地将车里该照顾的东西都照顾了一遍,跟着便驱车驶离了这片污染严重的树林,找了条还算宽阔的通路,缓慢向前开去。   和以往一样,她又开始纠结接下去该去哪里——   考虑到车里的能量石正在日渐减少,她其实还是想回先前那个遗迹。反正也没有明确目的地,不如去个有能量石的地方,至少能保证一项资源。   然而她来的时候是借了绿苹果的陆上桥的。如果绕路回去的话,那路况可有点不好说了。   而且说不定会碰到绿苹果,他多半认得自己的车子……   阳朵拿出自己手绘的线路图,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决定,先往西南的方向开开看好了——   之前勇敢的自行车曾给过自己一个能量石矿床位置,恰好就位于这个方向。除此之外,沿途应该还会再遇到一个交易聚落点,她可以再看情况添置些东西。而且从养母留下的手册来看,因西边有一个大城,还有几处避难所,所以那边物资流通和道路维护的状况会相对更好一点,此外植物的品种也会有所变化,乔木越来越少,灌木和蕨类则相对繁荣,可供采集的植物材料应当也会更多一些……   阳朵打定主意,转身爬回驾驶座。就这么慢吞吞地开了一天,到六点左右,立刻找地方停车扎营布置防护,到七点,已经稳稳当当地躺在床上,闭上了双眼。   再次睁眼,人已又回到收容所的单人间里。   颊边就是柔软又暖和的被子,暖到阳朵情不自禁地往里缩了又缩。也不知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够的缘故,她这会儿实在是不太想起来。   视线扫到自己腕上的透明手环,又不觉眯了眯眼。   ——刘崎巍是说,戴上这个手环后,只需七天,就能对她的资质做出一个大致的评估。要按现实时间算的话,日子其实已经到了,只是她先前进行加固任务时,为了进一步总结循环的规律,愣是搞出了三天的循环,所以收容所里的时间,其实才过四天左右。   也就是说,还有三天……   不过要是最后的结果是不合格,那她该怎么办呢?重启会有用吗?再不然,她自己给自己装一个呢?反正刘崎巍说过,这东西本来就是个媒介,既然是媒介,那就意味着只要找到法子就能用……是这个理儿吧?   阳朵漫不经心地想着,眼皮不觉又耷拉了下来。偏在此时,放在枕边的手机忽然一阵颤动,惊得她又猛然睁眼,下意识拿起手机又登上了论坛,发现论坛界面上什么都没有,这才后知后觉地切回桌面,正见又一条来自刘崎巍的消息跳了出来:   【对了,你东西收好了吗?出发的时间定了,我们今天就可以去第二层,你要是准备好的话就说一声,随时能走。】   ……?   阳朵一愣,立刻回了句“好”。想了想,又赶紧补上一句“我现在就可以”;发完便迅速起身,忙忙碌碌地收拾起来。   “第二层”——她也是不久前才刚从刘崎巍口中听到这个名词的。阳朵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收容区的下方,还有空间。   事实上,不只第二层,再往下,甚至还有第三层。   只是和他们这层不同,二三层的收容物似乎要更难应付,因此需要专门留人驻守,且留在那儿的基本都是装配者。   其中,第二层的存在犹为关键,不仅要看顾自己辖区内的收容物,同时还充当着第一层和第三层的后备力量——一旦第一层或第三层的行动组遇到任何难以解决的问题,都将由他们采取行动,组织救援。   这也是为何之前在进行352的加固任务前,王灵慧曾说,哪怕是不参与任务的人,最好也能留在收容区内,方便求援——因为他们的援军根本不在外面,而就在他们的下方。如果把人留在收容区外,被两扇黑色门拦着,反而可能导致信息传达不及时。   而按照刘崎巍的说法,正常情况下,第二层与第三层都是各自封闭的,会尽量减少与第一层的往来。只是这回情况特殊,他们必须设法妥善安置石磊的尸体,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送到第二层……   那里按说只有装配者能进出。所以这次的运送只能由刘崎巍和白沐恩负责,但作为备选的装配者,自己被破例允许跟去,就当是额外的新人课了。   阳朵也不知道这次的“破例”是否也算装配者考核的一部分,但多学点东西总不是坏事,遂一口答应下来,还早早就准备好了随身包裹,这会儿终于得到出发通知,直接拿起就走,半秒都没耽搁。   汇合的地点照例定在了收容区外。等阳朵赶到时,已有五人等在那里。   除了刘崎巍和白沐恩,还另有三人,穿着和行动组极度相似的工作服,相貌却全然陌生,完全没有见过。   那三人正与刘崎巍低声说着什么,很是认真的样子;几人的旁边则放着个一人高的黑色长条形容器,质地坚硬、表面平滑,想来就是用来存放石磊尸首的。   “啊,她人来了!”恰在此时,刘崎巍也注意到了她的到来,赶紧招招手将阳朵叫到跟前,向那三个陌生人介绍了下,随即又向他们嘱咐了些什么,方招呼着白沐恩也上前,将那黑色长盒子放到推车上,自己则拖着个鼓囊囊的行李箱,冲三人挥挥手,带着阳朵和白沐恩,走进收容区内。   阳朵因为不认识人,先前一直没敢冒声,直到这会儿只剩认识的人了,方低声道:“所以刚才那三个……是谁啊?”   “哦,是从第二层上来换班的装配者。”刘崎巍这才想起没跟阳朵介绍他们,忙补了句,顿了顿,又道,“他们几天前就从第二层上来了。只是那天你正好出任务了,没遇上……”   “?”阳朵听得迷迷糊糊,好一会儿才又道,“换班?换什么班?”   “换我们的班啊。”这回回答的,却是白沐恩。他身前是一辆尺寸不大的小推车,那副石磊的临时棺木放在小推车跟前,正随着走动不住摇晃。   “加固是必须要有装配者保底的。我们不能保证在我们离开期间,是否会有紧急任务出现,保险起见,就需要有人来替班。”白沐恩继续道,“所以才说要从第二层临时抽调三人上来。”   只是因为第二层的情况特殊,他们回到一层后,按照规章流程,必须先完成一系列的检查和为期至少72小时的观察,活动范围也严重受限,所以阳朵之前一直没见过他们;而石磊的尸体拖了这么些天才开始运输,也正是因为这点。   白沐恩解释得认真,阳朵听完,却更奇怪了。   “那直接让他们完成体检后带着石磊的尸体回去不就好了?”她一脸莫名道,“为什么还要专门让我们跑一趟?”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人家难得有上来的机会呢……”白沐恩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叹息着摇了摇头,“第二层,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和戍边差不多了。来我们这儿,对他们来说,其实更像是放假。总不能剥夺人家的假期,对吧?”   “不仅如此,留他们在上面多待一阵,也方便所长和研发组更了解第二层的现状。”刘崎巍接口道,“第二层和第三层平时只靠特殊的通讯设备与我们联络,频率不高,解读起来也相当费事,有能直接沟通的机会,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哦……阳朵若有所思地点头,微垂下眼:“也就是说,这部分装配者,基本等于与世隔绝了?”   “差不多吧。想要的娱乐设备收容所都会尽力提供,但网络肯定是没有的。”刘崎巍说着,半转过头看了阳朵一眼,稍一停顿,又特意加了一句,“食物当然也是。收容所能供应的都会尽力,但不管怎样,像食堂那样的热乎饭菜肯定是没办法提供的,最多也就供应些速食食品、预制菜、干货零食……”   “?免费供应吗?”阳朵听着,却是惊了,“不用自己另外花钱?”   她现在买食物都还得刷身份卡呢。虽然因为没有别的消费,钱基本花不完,但,怎么说呢……   免费的,和要花钱的,给人的感觉,终归是不一样的。   阳朵默默想着,眼中的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竟是几分神往,说完低头又看向自己的手腕。   看得刘崎巍眉心一阵直跳,赶紧又补充一句:“而且为了方便保存,新鲜食材也是不会有的,蔬菜水果什么的基本别想,只能真空脱水,或是用罐头代替,再不然就是压缩食品。要想保证营养均衡,就只能靠药片和营养液……”   “?”阳朵再次猛然抬眼,“你的意思是,罐头和营养剂也是免费的?管够?”   还有压缩饼干?   刘崎巍:“……”   不是你……算了。   刘崎巍不想说话了。没好气地乜了眼后面负责搬运的白沐恩,暗自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被莫名其妙瞪了一眼的白沐恩:“……??”   不是你瞪我干嘛,讲点道理好不好,这事儿又不是我挑起来的,再说我也不知道她那么好养活啊,听到个免费罐头都能开心到放光……   再看一眼旁边仍在肉眼可见眼神放光的阳朵,白沐恩无声叹口气,又轻声补了句:   “但如果真成装配者的话,也有可能会像我一样,连罐头和饼干也不能吃哦。”   “那也不赖啊。”阳朵这会儿心情正好,也没多想,直接道,“那我们以后就能一起吃药片了,喝营养液之前还能干个杯。多好。”   虽然她自己私下肯定还是会偷偷吃饭的。但这部分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嗯,话又说回来——没记错的话,白沐恩和刘崎巍的身份卡都是黑色卡,等级比自己高。如果自己真成了装配者的话,卡片等级肯定也要升,那是不是也算是升职了呢……   阳朵暗自琢磨着,只觉自己成为装配者的理由又多了一个,脚步都变得更轻快了些。   ——浑没注意到自己的旁边,白沐恩正微微张着嘴,面上三分错愕三分空白,片刻后,又默默抬手捂住了下半张脸,脑袋也更低了些,掩饰地将面前推车上的长盒子扶了又扶,结果因为动作太大,反而差点把盒子给颠下来……   恰在此时,前面领路的刘崎巍忽然停下脚步。   阳朵好奇地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却见他们的面前空荡荡的——除了一面纯色的墙壁外,什么都没有。   正在困惑,刘崎巍却已熟练地拿出身份卡,在面前的墙壁上轻轻碰了一下。旋即只听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墙壁自行打开一个小洞,露出一个不过巴掌大的密码盘。   刘崎巍凑上前,迅速又小心地按了几下,摩擦声再次响起,不过这回移动的墙壁面积更大,不过转眼,一个银白色的电梯厢,就已经出现在几人跟前。   “叮”的一声,电梯门自行打开。刘崎巍却没急着让他们进去,而是要走了白沐恩的身份卡,独自先进了轿厢,找到另一个密码盘,依次刷过两张身份卡后,又开始哒哒哒地按。   就在此时,阳朵忽觉口袋里似有什么震动了下。悄悄拿出来看了眼,锁机界面上却没有任何弹窗。   ……又是论坛里的消息?   阳朵眉心一动,看看仍在电梯里操作的刘崎巍,又看了看正在心虚检查长盒状态的白沐恩,见没人关注自己,索性趁机在屏幕上划拉一下,直接调出后台里的论坛界面,定睛一看,果见信息栏正在一闪一闪。   再一点开,两条信息弹窗依次扑面而来——   第一条是,【用户[窝囊的馒头]向你赠送了一个罐头】   第二条是,【用户[神秘者]向你赠送了一个罐头】 第50章 第五十章   ……?   电梯外,阳朵望着屏幕上的两条通知,眼神中缓缓浮上几分惊讶,很快又化为了淡淡的困惑。   “神秘者”,看上去和“神秘人”差不多,格式也与寻常的用户名不同,很难不让人产生一些联想;而“窝囊的馒头”……   嗯,谁啊?   阳朵是真迷茫了。根据论坛的规则,陌生人之间是不能赠送罐头的,而“陌生人”的定义,即从未进行过任何实际交集,包括回帖和交易……   阳朵非常确定,自己之前并没有与这个“窝囊的馒头”进行过任何交易,也没和他交流过。为什么他可以给自己赠送罐头?   他又为什么要给自己送罐头?送来的又是什么?   心中顿时疑窦丛生。   “好了。”恰在此时,电梯里的刘崎巍探出头来,“进来吧,可以下去了。”   阳朵一怔,忙应了一声,将手机飞快往兜里一塞,跟在白沐恩的后面,快步步入宽敞的轿厢之中。   *   电梯下降的过程,远比想象中漫长。晃晃悠悠了近五分钟,竟是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   阳朵这回也不好再明目张胆地刷手机,只好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视线无意扫到旁边的内壁,久久没再挪开。   和收容区的门厅一样,这里的壁上画满了类似加固码的符号,密集到让人几乎看不到自己的倒影;头顶的顶板倒是没画加固码,却额外蒙了一块黑布,把光滑的表面遮得严严实实,同样看不到半点人影。   ……?阳朵好奇地眨了眨眼。   “这种布置的话,算是一种双重防护。”像是看出她的好奇,白沐恩主动解释道,“因为‘看不见’,有时恰恰是一种安全。   “什么意思?”阳朵觉得自己没听明白。   “这我就不清楚了。”白沐恩耸了耸肩,如实道,“我以前来过这里一次,当时带我的老师是这么和我说的。”   阳朵:“……”   那你说个头。   一般这种时候,总会由刘崎巍或是王灵慧来进行进一步的补充说明。然而这会儿王灵慧不在,刘崎巍则一直紧盯着密码盘,嘴角严肃地绷着,没有半点要接口说话的意思。阳朵索性也没再问,默默收回视线,继续安静地等待起来。   ——又过了大约三分钟,轿厢终于哐当一声停下。   电梯门自动打开,露出一面白色的拐弯通道。刘崎巍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率先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却听她低低“咦”了一声。   阳朵正忙着帮白沐恩扶歪掉的棺木,闻声下意识转头:“组长?”   “嗯……没什么事。”顿了一会儿,才听刘崎巍的声音又传过来,声音似是带着些无奈,“你们先出来吧。”   ?阳朵歪了歪头,又看了眼已经固定好的棺木,没再迟疑,转身先走了出去。   步出电梯,再传过那条拐着弯的通道。一扇薄薄的玻璃门登时出现在阳朵面前。门后似乎是一个很宽敞的房间,刘崎巍的身影正立在门后。   阳朵好奇上前,推门而入,下意识往左右一扫,立时瞪圆了眼。   好大——这是阳朵的第一反应。   而且……看着好舒服!   眼前的房间比她的卧室足足大了两倍有余,目及之处,是整整一面墙的零食柜,从上到下,琳琅满目;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个巨大的书架,同样塞得满满;地板上铺着柔软的泡沫地垫,垫子上还散落着好几个看着就软乎乎的沙发,沙发的对面是台又大又薄的电视机,电视柜上摆着一排机器,其中一台阳朵听徐小龙介绍过,好像叫什么“游戏机”,用法不知道,但据说限量发行,死贵死贵……   原来专业装配者,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吗?   阳朵的眼睛,再次不受控制地亮了。   倒不是馋那个游戏机,但那零食柜是真的诱人。   “组长。”就在此时,白沐恩也推着推车过来了,边进门边问道,“石磊现在是该送到……?”   他进门后同样左右一望,微露惊讶:“其他的人呢?都不在?”   “嗯。”刘崎巍转过身来,神情无奈,“我刚去办公室看过了,预警地图上有两处墨点。说明现在有两个收容空间都出了问题,人应该是全派出去了……”   第二层常驻装配者一共七个,两两组合出任务,人手实在不够的话会申请从第三层临时抽调,一般总会留至少一人留守。然而这回正好抽调了三个人去一层,又同时出现两个任务点,余下的四人便全部出去了,估计是知道他们要来,索性也没找第三层的人来帮忙……   “至于石磊……先放冷冻吧。大白你跟我来,冷冻室在这边。阳朵你自己坐会儿,不用拘谨。起居室里的东西你随便用,就那边的手办柜别动,还有游戏的存档也别碰。要玩的话自己建档啊。”   刘崎巍迅速叮嘱一句,推开一扇门,带着白沐恩就先离开了。   剩下阳朵一人,从刘崎巍开口起就一直在乖巧点头,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直至确认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方火速转身,找到卫生间,径自窜入、将门反锁,跟着便掏出手机,再次登上论坛,又仔细阅读起之前看到的两条消息,略一迟疑,出于好奇,干脆点了个统统接收。   “哒哒”两声,两个相机罐头依次被屏幕吐出。阳朵找出来自“神秘人”的那个,直接拉开,一张薄薄的纸片登时出现在眼前,展开一看,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邀请码:chuanming489341】   【提示:激活VIP身份时,请使用计算机进行登录,以便体验完整功能】   阳朵:……   ?!   好消息,有邀请码了。只是获得方式和别人说的似乎不太一样。   不太好的消息,激活有条件限制。   阳朵眉心不由微微拧起。   计算机她当然知道,就是“电脑”,问题是,因为她自己只会手写输入的缘故,基本没用过这个世界的电脑;其次……   她上哪儿去找电脑?她自己又没有。   嗯……不过没记错的话,资料室应该是有几台的,之前陪王灵慧去查资料的时候曾看到过……   或者到时候直接发动个时停,随便借个谁的用用好了?   阳朵不确定地想着,小心收好手中纸条,出于谨慎,收起前还特意用相机对着它拍了张照。   视线略一移动,又落在了另一个相机罐头上。   来自“囊囊馒头”的那个罐头。因为无法预览,阳朵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横竖现在也没别的事,阳朵迟疑一下,索性也把它给拉开了——   下一秒,就听“哒”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直接从空中掉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定睛一看,是一张叠成巴掌大小的纸张,纸面中间略鼓鼓的,像是包着什么东西;拿起打开一看,却见里面是一枚四四方方的瓷砖碎片,不过拇指大小;至于那纸上,则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展开一看,前几行字立时映入眼帘——   【你好,坏坏的橙子。   【这是一封求助信。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但我现在,正处在一个极其糟糕的境况中。   【我需要你的帮助。不,应该说——   【我需要你救我。   【可以的话,请你救救我。】   *   *   冷冻室内,白沐恩按照刘崎巍的嘱咐,小心摆放好石磊的棺木,随即便搓着手,几乎逃一般地从里面跳了出来。   “有那么冷吗?反应那么大。”刘崎巍慢吞吞地跟着后面,锁上冷冻室的门,又冲白沐恩抬了抬下巴,“好了,你跟阳朵去玩吧。我去办公室发个短讯,告诉上面我们顺利到了。”   “好——”白沐恩想也不想就要点头,话说一半,却似想起什么,话头忽然一转,“办公室?谁的办公室?梦姐的吗?”   “肯定啊。联络的事向来由她负责。”刘崎巍怀疑地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问问……”白沐恩眸光微转,立刻冲着刘崎巍笑了下,“那组长,我跟你一起去吧。就当是参观——”   “少来!”刘崎巍想也不想地拒绝,“老实交代,你要干嘛?”   “诶,真没什么事。就……”白沐恩轻轻搔了下脸,忽而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上次来的时候,不是托梦姐帮我占卜了下未来吗?我记得梦姐习惯把占卜的结果都收在盒子里?可以的话,我想再去看看。”   “……”刘崎巍不语,看向白沐恩的目光却顿时更为复杂。   她当然记得白沐恩说的事。“梦姐”是驻守二层的装配者之一,虽然也是河狸特性,但同时还兼具了一定的占卜能力,所以她每次下来都会找对方帮着“算算”。   白沐恩在成为装配者后,也曾被带着下来过一次,当时经由她介绍,也找梦姐算了一次。   刘崎巍之所以对这事记忆犹新,是因为当时白沐恩作为装配者的状态其实并不算稳定。甚至比石磊还差,甚至头发都因为装配的冲击而变成了纯白。   而按常人的思路来说,都到这种时候了,肯定是优先问存活率或是装配的成功率对吧……   但白沐恩没有。   他顶着那头病态的白发,和比白发更苍白的面容,当着所有人的面,无比认真地问了一句:   “请问,您能帮我算算,我的命中注定,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吗?我真的是太好奇了。”   ……对,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这家伙在问姻缘。   梦姐给的答案是什么,刘崎巍早就忘了,反正也不关她的事;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只要自己再来第二层,其他人必定会向她问两句话——   第一句是,诶,你们那个白发纯爱党还活着吧?   第二句是,诶,那他那个“命中注定”,到底来了没啊?   ……在说“命中注定”四个字的时候,还总是一副充满调侃的表情。搞得刘崎巍就很烦……   “不是,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还没忘记那档子事儿啊?”刘崎巍无奈扶额,看了眼眼神飘忽的白沐恩,忽又觉出不对,“等等——对啊,这都过去多久了?”   白沐恩之前也不是没再来过,怎么之前不急着去找那份记录,偏偏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先前对方特意托自己转赠给阳朵的“赔礼”,刘崎巍微微眯起了眼,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再看白沐恩,神情已然更不自在了些。   “这不是,感觉好像遇到了吗……”他低声咕哝着,故作冷静地抓了抓头发,动作间绿色的短发被撩开些许,露出下方白色的发根。   “梦姐曾说过,我的那个她,会循着我的气息而来,救我于赤色的波浪;会穿过无数缝隙而来,愿处我所处、乐尝我所尝……”   白沐恩低声却迅速地说着,吐出的词句皆流畅无比,像是曾在心中复述过千百遍。   跟着又冲刘崎巍尴尬一笑:“当然,我也不是迷信,就是时间过去太久了,想再对着看看……   “我不乱动,真的!就再看一看!”   刘崎巍:……   不是,朋友,所以你是还要去对什么呢?她面无表情地想。   背得滚瓜烂熟啊——你这不是都自己记着呢吗?!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先和你大致说下我这儿的情况吧。   【我差不多是四十几天前获得梦空间的。空间主体是一所中学,我获得的身份则是学校保安,学校里有很多学生和老师,还有其它保安,都NPC。   【我和其余NPC保安组成保安队,按照排班表轮流干活。一开始,我负责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八点,每次进入空间的时间也固定在十二点。可大概半个月前,空间里的排班表突然出现了变化,我的值班时间被调到了晚上十一点到凌晨四点,被要求值夜班,还要完成巡逻工作——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那段时间我根本不在学校。   【所以我一开始也没在意,可就是从那天起,学校里的怪事就越来越多……或者说,我遇到的怪事越来越多。   【保安亭里总是接到古怪的电话,抽屉和门口也总出现奇怪的信件和报纸,上面不是留着血手印,就是写着令人费解的内容。值班的时候也时常会看到奇怪的学生在外面敲打保安亭的窗户,可出去看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白天巡逻时,总感觉后面有人跟着,必经之路上则会出现钉子和碎玻璃……   【这些变化让我越来越不安。所以我试着在讨论寻求帮助。可没有任何用。   【而就在十二天前,我发现,我进入空间的时间居然也变了。从中午十二点,变到了晚上十一点。   【这明显很不对劲,所以我不敢乱动,那天进入空间后就一直待在保安室。但这样根本不行。每当我从保安亭向外看,总能看到一道古怪的身影,有时在马路对面,有时在楼顶,不停跳着很奇怪的舞。然后我就会死,以极其惨烈又令人费解的方式死去,并在下一次入梦时,陷入相同的循环。   【我要疯了,我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可疑的力量已经包围了我。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它而起,如果再继续抗拒,这种重启将一直继续。可要是真按照它的要求,去进行‘夜间巡逻’,谁知道情况会不会更糟?   【我陷入了一场死局。我一直在努力向外界求助,然而其他安全屋持有者都不肯相信我的话。就算有相信的,也无法提供任何帮助。你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安全屋里同样有怪物,还能把它们装进罐头的人……   【说来你可能不信。这次旧月遗迹的集会,我也去了。你和火藻的对话,我也少少听到了一些。我那时就确定了,如果现在的持有者里有谁能够救我,那只可能是你。   【刚巧我先前曾预购过你的怪物罐头,交易列表里有你的账号。所以我最终决定发出这封信件。和信一起送来的是通往我梦空间的瓷砖碎片,如果你愿意过来看看,那是最好,我将感激不尽;如果不愿意,也很正常。只是可以的话,能否请你在道具和方法上提供一些帮助?   【作为报酬,我梦空间的一切随你拿取,如果需要现实世界的信息或帮助,我也会尽力提供。此外,我和绿苹果也有些交情,你如果正因他感到困扰的话,我应该也能帮上忙。   【再次恳请你的帮助。拜托了。   【请你救救我。   【——落款:窝囊的馒头】   *   *   就在阳朵还躲在厕所里一目十行地扫着手中信纸的时候,刘崎巍已经翻着白眼,带着白沐恩进了梦姐办公室。   第二层的收容区是经过专门规划的,留给驻守装配者们的活动区域很大。他们一进来就看到的那个大房间,实际是个公共活动区,以它为核心,又有四条走廊向外延伸,分别通往卧室、储藏室、包括冷冻室在内的各种特殊功能间,以及装配者们各自的办公室。   刘崎巍进了门,立刻熟练地操作起摆在办公桌上的特制通讯器,在一排按键上敲敲打打,向楼上反馈自己一行的动态。敲完回头一看,白沐恩正安安静静地站在房间角落,手里拿着张小纸片,面前的沙发上,则摆着个装满了异形便签的铁盒子。   刘崎巍对这办公室的一切都很熟,因此一眼就看出,那正是梦姐用来存放占卜结果的小盒子,当即哧了一声。   “可以啊你,那么快就找到了,工作的时候怎么没见效率这么高。”她不客气地吐槽着,伸了个懒腰,“看那么认真,确定是你的吗?可别把别人的拿来看啊——”   她这话纯粹是开玩笑。说完却听白沐恩懵懵地“嗯?”了一声,像是完全没听清她的话,反倒让刘崎巍觉出几分不对。   “什么情况?这么魂不守舍的。”她咕哝着,“而且你那张上面内容不都背出来了吗?怎么还看那么久……”   说话间,人已往白沐恩的方向走了几步。后者却像是被她的靠近惊到一般,赶紧说了声没事,边说还边将手中便签往下藏了藏,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刘崎巍奇怪地看他一眼,终于注意到他发红的耳根,恍然大悟地啧了一声,只当他是那什么少男情怀又发作,也懒得再管他了,叮嘱了一句“把东西收好,别给人添麻烦”,说完就率先走出了门。   余下白沐恩一个,一如既往地笑着应声。眼见着刘崎巍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原本扬着的嘴角,却一点点地凝在了颊边。   随即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的纸张。   ——和其它的便签不同。属于他的那张异形便签,其下半部分,原本是折起来的。   当初为他占卜的装配者曾说过,有些东西,他可以自己选择相不相信。如果选择了相信的话,那有空再回来,翻看那被折起的下半部分也不迟。   嘴角渐渐敛起。他打开那张便签。   折痕宛如流淌的河流,将预言的内容分为了上下两半,明晃晃地落进白沐恩的眼底:   【你所等待的那人,她将循着你的气息而来,救你于赤色的波浪;她将穿过无数缝隙而来,愿处你之所处,乐尝你之所尝……   【她将予你黑暗,她将予你光明。   【当你误入歧途,她将为利刃,刺穿你的心脏;若你支离破碎,她将予你另一场永恒的安稳梦乡。】   *   *   公共活动区内。   没有理会身后的白沐恩,刘崎巍自顾自溜达了回来。   一回来,正见阳朵正安安静静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本大厚白皮手册,眉心微蹙,读得无比认真。   刘崎巍眼尖,一眼瞥到她手里的书名——《常见收容工具快速入门宝典》。   刘崎巍:“……”   不得不说,此情此景,说不欣慰是假的。   尤其是和后面那个不让人省心的恋爱脑对比一下,更欣慰了。   看看这好学的态度。看看这主观能动性。所以说啊,这么能干的小孩,有能力,还好学,做点什么不是前途敞亮?   怎么就想不开,非要吊死在装配者这一棵树上呢……   刘崎巍心里感叹着,往前走了几步。阳朵循声回头,与她打了声招呼,又举起了手里的书:“抱歉。这个书我在楼上没见过,就好奇翻了下。”   “?没事啊。都说了,你可以随便用。”刘崎巍立刻道,坚决支持孩子的学习兴趣,想了想,又拿起两瓶饮料走了过去。   “这本不是正规出版物,而是一些工作人员自己做的内部流通版,因为有些内容一直有争议,所以就没放到楼上的图书室里……有哪里看不懂的吗?我可以给你讲讲。”   “还好,暂时没有……”阳朵下意识应了一句,顿了顿,却又道,“不过这里面知识点有点多,我想做个思维导图可能会更好懂。这边有能用的电脑吗?有的话我想借用一下。”   “电脑啊,这个我没发言权。”刘崎巍闻言却摇了摇头,转头往后看了眼,“办公区倒是有电脑,但都是他们的私人电脑,我没权利借你。而且,我记得这儿的机子都是要密码的,这你也得问他们才行。”   行吧。阳朵嘴角轻轻一撇,顿了下,又问道:“那他们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不好说。”刘崎巍抱起胳膊,“第二层的收容空间比一层更复杂、更难应付,这一层的工作人员又少,所以一次任务所要花费的时间,往往也会比一层长得多……”   ?阳朵蹙眉:“所以,是要等多久啊?”   “看运气。”刘崎巍看她一眼,终于说了大白话,“运气好的话,四个小时,运气不好的话,十个小时都可能。”   第二层的警报时间是十二个小时,即如果参与加固任务的队伍过了十二小时都没回来,通讯器就会自动向另外两层发送信号,启动求援程序;反过来说,只要加固在十二小时内完成,都算是正常。   嗯……这听着,可比第一层的工作时间长多了啊。   阳朵暗自感叹着,冲刘崎巍点了点头,也没再死磕这事,转身带着自己正在看的那本《常见收容工具快速入门宝典》,坐到了一旁的懒人沙发上,再次翻阅起来。   手里的书是她刚在书架上翻的,毕竟如果真要去“囊囊馒头”那里帮忙的话,她觉得自己还是多准备一些比较好。不过坦白说,她其实还没决定去不去——   一方面,她是觉得对方梦空间的变化很令人在意,有进一步了解的必要;但另一方面,她又实在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更别提听那个囊囊馒头的描述,他那个梦空间似乎比自己这个还危险……   至于借电脑,理由倒是很简单,就是为了激活一下她的VIP。不过现在看来,也只能等了。   现在两点都不到,而她正常退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那些装配者的工作时间则在四小时到十小时之间浮动……   阳朵略有些浮躁地想着,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   她觉得自己,应该也不至于那么不走运,是吧?   *   *   事实证明,她就是那么不走运。   阳朵一直等到晚上七点半,愣是没能等到外出的装配者们回来。   手中的书都已经翻过了两轮,连配套的第二册都看了一小半,零食也断断续续地啃了不少,刘崎巍怕他们饿,还特意泡了泡面,又去小厨房煎了几个蛋,和泡面一起当了今天的晚餐。   阳朵见实在等不到人,没办法只能老实吃了饭,完事自己到浴室里又用相机罐头补了一顿,吃完后收好东西,又拿出存在罐头里的强化剂,抓紧时间给自己来了一针,借着药剂的冲击,直接退出了梦境——   然后就瞪着车顶,一个人默默地不知叹了多少次气,方慢吞吞地爬起,开始为新一天的生活忙碌。   电脑的事虽然遗憾,但也不用急,反正下次进入时间将被时间推进到第二天的中午十二点,她人也会直接回到单人间的卧室里,到时候直接去图书室借就行了。   就是可惜没有见到那些驻守第二层的装配者。阳朵其实还挺好奇的,他们和第一层的,到底有什么区别……   阳朵慢悠悠地琢磨着,思索间已经将车里的种种琐事都处理过一轮。完事看了看时间,又看看外面的天色,稍一思索,钻进驾驶室,驱车继续往西南方向开去。   先前“勇敢的自行车”曾给过她一个能量石的矿床位置,阳朵算过了,如果她今天能开快些的话,应该能在下午就抵达。这也是为何她这次梦醒前特意给自己注射了强化剂——敲石头的活,还是很需要力气的。   就是不知道那处矿床现在还有没有可供开采的能量石了,毕竟“勇敢的自行车”曾说过,那是一个早就被发现的开采点,除他之外,应该还有很多人知道……   还有就是,他曾特意提过一句,说那矿床所在的位置有点怪,让阳朵去之前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有意思。   能有多怪?   ——之后的三小时里,阳朵脑中曾不止一次浮起过这个疑问。   ——而直到真的开到指定坐标之后,她心里这才有了答案。   好吧。望着不远处那屹立在干涸大地上庞然大物,阳朵默默纠正自己心里的判断。   确实挺怪。她想。   自己眼前的区域,应该曾遭受过虫害,地面光秃秃的,全是裂纹,裂纹之间,寸草不生。   ——然而那立在地面上的,却是一艘船。   一艘很大的,空荡的,仿佛巨兽骨架一般的三层大船。   怪到让人移不开眼。   *   对于“船”这东西,阳朵以前只在书上看过。   书里有图片,但那些船都是木头的。比起眼前这个锈迹斑斑的庞然大物,脆弱得像是积木玩具。   为什么一片什么建筑都没有的空地上,会孤零零地立着一艘船?   阳朵不知道。但她知道,别说那船里可能有能量石了,就算没有,她人都来到这儿了,不管怎样都要去看看的。   只是那大船的附近全是空地,没有遮掩物,看着不太安全,所以阳朵并没有直接将车开过去。   还是像之前参加交易会那样,她找了处还算茂密的树林,用落叶与防水布仔细将车罩起,又安排小机器人留下看门;做完这些后,阳朵才挑了个容量很大的破包背上,带着开采工具以及两把防身用的手枪,直接步行走到了那艘陆上大船的附近。   这艘船明显曾遭遇过某种严重的打击,船头部分毁坏严重,但船的主体构造维持得很好。金属的壳子上爬满了寄生性的变异植物,藤蔓交错,更进一步稳住了它原本的结构。   那船立在地上的样子还算端正,地面也相对平整。阳朵从一处位于侧舷的破洞里爬进船舱,四下一望,果不其然,到处都是黑乎乎的石头,层层叠叠的,宛如蓬勃生长的菌类;阳朵随手挑了一个敲了两下,断裂面里再熟悉不过的、富有光泽的油彩色——   这也就意味着,“勇勇车”没有骗她,她也没有跑错路。这里就是“勇勇车”所说的那处矿床,且现在看来,可供开采的资源还不少……   阳朵再次四下一望,面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喜色。拎起锄头正要直接开始工作,余光却忽然瞥见旁边一道向上延伸的楼梯,稍一迟疑,又默默收起工具,往那楼梯走去。   或许是因为以前总是住在地下的关系,阳朵其实挺喜欢往高处爬的。刚巧那楼梯看着还挺牢固,保存得也完好,于是纠结片刻,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小心翼翼拾阶而上,一直走到二楼甲板处,转头一看,乐了。   只见二楼的甲板上刚好有一处裂开的大洞,直径足有一米有余。洞的下方就是自己进门时所站的位置,从这儿往下看,下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正好她带了一个随身工具箱,等等可以看看能不能做个滑轮什么的,直接用这个洞来搬运石头,也方便点……   阳朵默默想着,转身打开工具箱,打算先采集些石头看看质量再说。   敲了没两下,却听下方几道引擎声忽然响起。微微一怔,忙停下手中动作;跟着便听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下方入口处,听声音,来的人似乎还不少。   这让阳朵心里登时打了个突。略一迟疑,拿出手枪,轻手轻脚地压低身体,将眼睛凑到了那个大洞旁。   几乎才刚凑过去,便听下方一道慵懒的女声响起:“这就是你们开采石头的地方?”   话音落下,又有几声扑腾的动静响起,伴随着女孩极细的啜泣。旋即又是一个男声传出,嗓音稚嫩,听着年纪还很小:   “对……对!就是这儿了!   “我们也只是碰巧发现了这里,就想搞一点能量石拿去换吃的,就敲了一点点,别的什么都没动……反、反正,我们已经把你们带过来了!说好的,你们要放我和我妹走——”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枪响。   男孩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跟着,就是一记倒地的声响。   血腥味在船舱里蔓延开来。藏在二楼的阳朵骤然瞪圆了眼睛。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破洞之下,硝烟味正随着血腥味一同弥漫。   破洞旁边,阳朵紧握着手枪,胸口兀自砰砰直跳。   她自问不是一个胆小的人,然而那一声干脆利落又轻描淡写的枪响,却仿佛触动了她意识深处的某个开关,无法克制的惊恐与寒意顺着打开的闸门倾泄而出,从心脏一直冻到指尖。   强行定下心神,她强迫自己探头往下看去。这一回,她终于彻底看清了下方的情况——   视野里,是三个成年人,两男一女,都穿着相似的防护服,但都没戴头盔。左边的男人正紧抓着一个瘦小的女孩,看着不过十来岁,干张着嘴,表情空白,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右边的男人手里则拿着一把枪,脚边躺着男孩的尸首,尸体下的血迹已然蔓开一片。   女人个子很高,侧着脑袋,露出绘着奇怪花瓣纹样的侧脸,此刻正微俯下身,若有所思地盯着那被抓女孩的双眼。   从阳朵视角,看不清那女孩的神情与相貌,只能听见她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像是终于从那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想要哭,却不敢,只能硬生生地忍着,忍到身躯都在不停颤抖。   “这眼睛倒是不错,颜色少见,杀了可惜。”就在此时,却听那女人淡淡说了一句,直起身来,“捆起来丢后备箱里,回头送到绿松城去,正好和这批能量石一起出了……?”   话未说完,忽然一停,旋即便见女人猛地转头,像是发觉了什么似地,警觉扫向四周。   “?老大?”旁边男人看出不对,忙问了一句,说话间一人已经拿枪在手,另一人则也跟着看向四周;女人却只摇了摇头,冲他们摆了摆手,目光却依旧不住扫向周围。   “不对劲。”阳朵听见她低声道,说出的话语气平平,却让她寒毛直立,“这里有生人的气息……”   才刚说完,脑袋又往阳朵所在的方向一转,下一秒,头顶又开始摇晃,竟似就要抬起头来——   心脏顿时重重一跳,阳朵本能地往后一缩。   下一瞬,却听一阵耳熟的“哒哒”声响起,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找我?”几乎同一时间,一道沙哑的女音响起,听着似曾相识。   阳朵闻声一怔,咽了口唾沫,忙又探出头去,正见又一条身影从暗处走出,直至走近自己的视野里。   ——头发蓬乱,防护服破旧,左手掌被一条弯曲的金属钩取代,右脚处则露出一截带着锈迹的金属杆。   来人肩上还扛着个很大的粗布袋子。阳朵盯着那袋子看了会儿,终于想起来了——   是那天她参加安全屋集会时遇到的人。   独来独往,拿着一袋子能量石买东西,被火藻评价为“很奇怪”,但意外很懂吃的那个安全屋持有者……   是叫什么来着?   没记错的话,好像只有绰号?应该是独脚?   阳朵胡乱想着,思绪很快又被下方的说话声引了过去——望着突然出现的独脚,那有着花瓣绘面的女人似乎并不感奇怪,只低低笑了一声,旋即开口:   “秘术师?难怪了,我说怎么只能感到气息,却始终找不见人呢。合着是遇到同行了。   “这手隐匿可真厉害啊,在这儿待很久了吧?”   “没你厉害。这不还是被你发现了。”独脚却只淡淡应了一声,随即转动了下头部,似是在看那被抓着的女孩。   过了几秒,再次出声,语气依旧淡漠:“这小孩的虹膜确实好看。不过绿松城不久前刚整顿过一次,严厉打击黑市器官买卖。你现在就算把她送过去,也没人敢收的。”   花瓣脸低哼一声:“所以呢?”   独脚没有立刻回答,只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很快就从眼窝里抠出一颗圆球,向对面的花瓣脸展示了一下,又不紧不慢地塞了回去。   “如你所见,我也需要眼睛。”塞好义眼,她这才继续道,“不如这样,这人你按成本价卖我。十块能量石,我直接带走。”   “哈?”花瓣脸像是又笑了一声,跟着摇了摇头。   “卖你啊?也不是不行。只是——这向来物以稀为贵,这道理,你应该懂吧?”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旁边层层叠叠的黑色石块,随手一掰,掰下一段石尖,毫不避讳地向独脚展示起那石块五彩斑斓的断面。   “在一个满是能量石的地方,你还用能量石来开价,这听着,嘶,不是很有吸引力呢……”   “那宝石呢?”独脚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一块红宝,三克,高纯度。你也是秘术修行者,应该懂它价值。”   “嗯……这就像话了。”花瓣脸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毫不在意地将手中石块往后一丢,“不过我还有个条件,在我们完成开采之前,你们不可以离开这里。相应的,那块红宝也可以先放在你那儿,等分开时再给我。”   “开什么玩笑?”这话一出,独脚却像是生气了,声音都沉了下来,“我怎么知道你们要开采多久?如果你们要开采十天半个月,难道让我在这儿饿着肚子等吗?”   “放心,不会那么久的。再说,都是用得起红宝的秘术师了,饿个两三天,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花瓣脸却是无所谓道。   “至于这小丫头……已经卖给你了,怕饿死的话,你就自己多看着点吧。反正只是需要眼睛的话,留口气也差不多了,不是吗?”   “……”独脚又不说话了。   隔着上下近三米的距离,阳朵明显听见她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而后,方不情不愿地点头:   “可以。成交。”   “行——那就多谢光顾了。”花瓣脸似笑非笑地说了句,给旁边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立刻拖着那小女孩往独脚的方向走去。   或许是出于警惕,在他们靠近的刹那,独脚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旋即站定,木着张脸,伸手就要去拉那女孩。   同一时间,上方的阳朵瞳孔倏然一缩。   那拽着女孩的男人站位很巧,恰好挡在独脚和花瓣脸之间,几乎切断独脚前方的视野;然而处于上方的阳朵却看得清清楚楚——   差不多就在独脚伸出手的刹那,那花瓣脸的手,也同时动了。   不声不响地悄悄抬起,捏了一个古怪的手势;脚下的影子立刻如沸水般翻滚起来,向外生长出数根无比锋锐的尖刺——   “小心!”不及细想,阳朵立刻出声,“有诈!”   “!”话音刚落,花瓣脸立刻循声回头,凌厉的眼神看得阳朵胸口一颤,想也不想就往后缩去!   才刚缩回,便听“唰”地一声,一根黑色的尖刺直直从面前的洞里窜出,薄薄的边缘寒光闪烁——   阳朵有理由怀疑,刚才但凡晚躲一秒,这会儿自己的脑袋已经没了。   所幸那尖刺似乎并没追击的意思,很快便又缩回了下方。同一时间,一楼传出砰砰两声,伴随着男人的痛呼,阳朵耳朵一动,想想还是按耐不住,捡起旁边的工具箱护在脑袋前,再次自洞口探头去看。   ——只见下方,那两个男人不知怎么,竟都已摔在了地上,那花瓣脸仿佛也被某种力量困住,死死按在了墙边。   秘术——阳朵心中骤然又浮起这个词。   火藻和下面那个花瓣脸都说过,独脚会秘术。只是现在看来,她和那花瓣脸所擅长的秘术,明显不是同一种。   而那女孩,终于摆脱束缚,正被独脚拽到旁边,推搡着往外走。   阳朵见状,胸口亦是一松,正拿起东西也准备离开,却听下方忽又响起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那花瓣脸面上青筋逬起,竟是生生撕开了那股压制着自己的无形力道,咚地一声砸在地上,下一秒,身下黑影涌动,无数黑刺利刃般窜出,直直朝着独脚的后背冲去!   伴随着一声明显的咋舌,独脚倏然回身,左臂的弯钩猛地向前举起——无形的力量再次释放,仿佛一只透明的大手,生生控住了那些扑面而来的黑刺,任它们再如何努力,都无法再前进半分。   ……然而这种控制,对独脚而言,似乎也并非易事。   不过短短几息,她呼吸就明显粗重起来,举起的左臂亦在不停颤抖。   那花瓣脸维持着唤出黑刺的动作,也不再移动脚步,两边似是陷入了胶着。   偏在此时,那趴在地上的男人又动了——其中一人,正从地上爬起,伸手捡起地上的枪——   阳朵神情一变,不敢犹豫,立刻抬手,一枚子弹立刻激射而出,男人再次应声倒下;下一秒,她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对着那仍在施术的花瓣脸也来了一枪,不想那女人脚下影子翻涌,一截黑影却如布罩般骤然抬起,恰好截住了飞射而去的子弹!   再下一瞬,扬起的影布又落下。   露出女人怒气冲冲的双眼。   ……糟糕。   阳朵心中暗道不妙,立时便要再往后躲去。   ……然而这一回,她却发现自己躲不开了。   身体像是生了根,牢牢被锁在地面上动弹不得。她仓惶垂眼,却见地上竟不知从哪儿生出无数的黑色小手,正死死抓着她的影子不放。   这……也是秘术?!   阳朵愕然,紧跟着,又听唰唰几声响,又是几道黑色尖刺从洞口窜出,毫不留情地冲自己扎来。   和先前那带着警告性质的一击不同,这一回,那花瓣脸明显是真发火了,每一根黑刺,都明晃晃地裹满了索命的气势——   完了。阳朵望着直冲面门的黑刺,一时竟只有这个念头。   ——大脑空白的刹那,却见冲到眼前的尖刺又骤然停住。   紧跟着,便听下方一声清晰的咒骂,旋即又一道身影自洞中跳出,从尖刺后方直直越过,一下落到自己身后,薅住自己的领子就往后拖,身体被硬生生地从原位置扯离,脱离的刹那,阳朵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听见影子边缘传来撕裂布料般的声响——   “砰”的一声,阳朵被那人硬是往后扯出好远,因为惯性,背脊一下撞在墙壁上。   顾不得痛呼,她匆忙抬眼,却见那些黑色尖刺竟也恢复了行动能力,摇晃着再次朝她冲来——   不及细想,阳朵本能地就旁边闪去。   谁想没走两步,“砰”的一声,肩膀似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手中工具箱掉在地上。   诧异转头,她看向旁边,第一反应就是这又是谁的秘术;下一瞬,却又是几声碰撞声响,冲到跟前的黑色尖刺们竟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物质拦下,任凭它们如何撞击,都无法再往前半分。   “……”   ……??   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阳朵终于稍稍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自己旁边的空气,又试探着,往那些黑刺前方伸去。   掌间传来的触感,冰冷、光滑、厚实。   她的猜测没有错。她的前方和侧面,都各自多出了一面透明的墙壁,而且两面墙的边缘,还是连在一起的。   无法控制地蹙了蹙眉,她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喃喃开口:“这……又是秘术?”   “不。”   话音刚落,一道沙哑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阳朵转头,正对上独脚平静无波的双眼——很显然,刚才就是她,从下方直窜上来,拽着阳朵躲开攻击,又立下这些墙壁予以庇护……   面对阳朵困惑的双眼,她却只淡淡重复一遍:“不是秘术。是空间。我的空间。   “或者,按你们的说法——安全屋。”   *   *   墙外,那些黑色的尖刺仍在锲而不舍地向前戳刺着,试图戳开那面透明的墙壁。   墙内,阳朵的心跳渐渐平复,面上却又带上了新的愕然。   她不敢相信地看看独脚,又看看面前的尖刺,紧跟着,又试探地将手按在那透明墙壁上,一寸寸抚摸起来——   一共四面墙。她心里很快得出结论。   前面各有一面大的,长八米;左右两侧的墙壁则相对较窄,横向只有一米五;至于纵向的长度,因为身高限制,没法完全测量,但估测至少有两米。   也就是说,她们现在处在一个长八米、宽一米五、高未知的完全透明长方体里。   而独脚说,这是她的空间。也就是“安全屋”。   “……”阳朵觉得自己的脑子突然有些凌乱。   在满足一定条件后,安全屋持有者就可以将安全屋搬到现实,这一点她当然是知道的,但——   这种尺寸、这种构造、这种透明度……   你管这叫安全屋??   阳朵缓缓收回测量的手,发现自己还是更愿意相信这是秘术。   就在此时,墙外的那些尖刺像是终于放弃,无声地撤走了。   没等阳朵松一口气,却听见不远处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响——是那花瓣脸带着仅存的帮手,亲自上楼来查看情况了。   “……”阳朵下意识往后退了两……一步半,背靠着另一面墙,再次抬起手枪。   出于意料的是,上来的二人,居然像是完全看不到她们一般——他们明明很快就锁定了阳朵她们所在的方向,一直在周边转来转去,甚至手都摸到了那面透明的墙壁上,然而目光却始终是游离的,从未落在阳朵身上。   ……什么情况?   阳朵紧张地看着眼前一切,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直到旁边的独脚终于看不下去地开口:   “提醒一下,你可以喘气。”   !阳朵飞快转头。   独脚叹了口气:“也可以说话。”   “……”阳朵谨慎地往外看了一眼,终于彻底缓了过来,往后两步,靠在墙上,低声道:“所以,这真是你的安全屋啊?”   “不然你的?”独脚乜她一眼。   阳朵被她噎得一怔,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开口:“可为什么这儿的墙是透明的?”   独脚:“不透明你知道外面的人在干什么?”   阳朵:“又为什么那么小?”   “也故意调的。”独脚站起身来,“有外人在,我不放心把安全屋全放出来。”   外人阳朵:“……”   行,对不起,是我冒犯了。   阳朵嘴角微抽,注意到墙外的两人终于放弃般离去,彻底松了口气。   等了几秒,又看一眼巍然不动的独脚,忍不住又问一句:“他们都走了,你这个不撤掉吗?”   “可以啊。你猜一撤掉,他们会不会立刻杀回来。”独脚垂眼,抠出自己的义眼就好整以暇地开始擦拭。   阳朵蹙眉:“那我们要在这儿待待多久?”   “看你。”独脚头也不抬,“你的事你自己决定,反正在他们走远之前,我不会出去。”   “……”阳朵胸口一跳,隐隐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那这个能存在多久?”   “八小时。”   “八小时之后呢?”   “看你。也看他们。”独脚依旧头也不抬,“如果他们愿意在八小时内离开是最好。如果不走,那也没办法。”   “反正我有的是保命手段,就算安全屋失效了也有把握继续藏住。你的话我就不知道了。”   阳朵:“……”意思是真到那一步的话,我就只能自求多福了是吗?!   她微微张了张嘴,又摸了摸两侧的墙壁,只觉无论是在这么狭小的空间一口气待上八小时的未来,还是八小时后就要自求多福的现实,都怪让人绝望的。   “那个,其实,也没必要这么被动吧?”她开始尝试给独脚拓宽思路,“如果能我们能联手,找机会直接干掉那两人的话……”   “不联,谢谢。”独脚冷淡地说着,将擦干净的义眼又塞回眼眶,“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   “……”再次看她一眼,阳朵张了张嘴,略一迟疑,却又收回视线,不说话了。   她想起自己的养母曾经说过,秘术修行者是一个存活率很高的群体,但这并不完全是因为他们的能力有多强大,而是因为越是高阶的秘术师,对自我和外界的评估越准——   面对敌人,尤其是同类,他们往往能以最快的速度评估出彼此的实力差距,从而选择战、躲、逃,又或是干脆利落地放弃等死。   ……按这个思路,独脚现在的举动,很有可能已经是她所判断出的、最能保证存活的法子了。   阳朵默默弯腰,收好之前掉落的工具箱,当作椅子垫在身下坐了一会儿,只觉自己的大脑也终于冷静清明了一些。   瞟了眼旁边的人,她轻轻咳了一声。   “说起来,还没谢谢你呢。”她垂着眼道,“谢谢你刚才救我。现在还把我拉到你的安全屋里面。”   不,不止如此——应该说,从一开始,她就已经被独脚救过一次了。   阳朵仔细在脑海里盘了一遍。如果她没搞错的话,所有人里,独脚才是最先来到这艘船的。只是她有办法隐匿身形,所以自己进来时并没看到她,而是直接去了二楼;而后又是花瓣脸带着人进入……   花瓣脸之后说“感受到生人气息”时,脑袋明显是转向自己这边的。换言之,她捕捉到的气息应该就是自己的。   是独脚选择及时现身,将她注意力拉开,后面还试图直接保下那女孩,可惜那伙人实在太蛮横,竟是一点活路都不留……   想到这儿,阳朵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猛地转过脸去:   “对了,那女孩儿呢?她逃出去了吗?”   “嗯。”这一回,独脚总算是抬眼看她了,说的话也稍微长了一点,“你的枪引开了那秘术者的注意。我就趁这机会把她推出去了。顺便还在入口处布了一层阻拦的屏障……如果那秘术者真要去追的话,大概能拦她五分钟吧。”   五分钟……似乎也算不上很长。   不过考虑到那伙人极可能选择在船上逗留,阳朵觉得那女孩跑远的概率还是挺大的。   “那还好。”她呼出口气,“也算是得救了……”   不想独脚闻言却奇怪地看她一眼:“得救?谁说的?”   阳朵一愣:“?不是你刚才说——”   “我只是说她出去了。没说她得救。”独脚冷冷道,“跑出去了,又能怎样?”   “她要往哪儿走?东边?那里是大片的树林,里面全是变异植物,说不定还有变异动物,她一个人,只有被森林消化的命;北边?那边倒是有遗迹,也有聚落点,但行商和流浪者吸纳小孩的可能极低,大概率还是会把她抓起来卖掉。   “南边,和东边差不多,而且那里还有沼泽和深坑,送命的概率更大。再往西走,倒是有两处地下避难所,但避难所位置都极其隐蔽,她进入的唯一机会,就是赶在饿死前正好遇上避难所派出的探索队,且队伍里还有极其稀罕的大善人——”   她瞥了眼阳朵:“你觉得这事的可能性有多高?”   阳朵:“……”   “可能性是不大。”她迟疑了一下,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还能算是个乐观派,“但,万一呢?”   “假设这个万一存在,那她就会加入避难所,获得庇护和活下去的机会。”独脚继续寒声,“但前提是,她要足够勤快,能完成足够多的工作,这就意味着她不能受伤、不能生病,一旦被视为拖后腿的人,她照样会被放逐出去。”   “假设她确实够努力,也够走运,一直安稳地待在避难所里,甚至混到了一定的职位——但谁能保证这个避难所就是绝对安全的呢?它可能会被抢劫、会被怪物入侵,还有可能遭遇天灾……”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我懂了!”阳朵眼看她越说越远,终于忍不住叫停,认输般地摆了摆手,忽又抬眼。   “可,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要救她呢?”她好奇道。   “……”独脚怔了一下,似乎没听懂她的问题,“哈?”   “我说,你为什么要救她——”阳朵抿了抿唇,“别说什么你是真想要她眼睛。我看过你在安全屋的集市里买东西。要换早换了。”   独脚:“……”   这一回,轮到她沉默了。   过了许久,才听她低低哼了一声。   “因为我傻,可以吗?”   ……行吧。   阳朵无声撇了撇嘴。   她自己刚才,其实也有思考这个问题——她是因为出声提醒独脚才被那花瓣脸盯上的。那反过来说,是不是只要自己一直保持沉默,静观其变,那是不是就有直接逃离的机会了?   那自己刚才,又干嘛非要多此一举呢?   阳朵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那逃出去的女孩是不是真的能活,又或是像独脚说的那样,会因各种各样的意外死去——但不管怎样,她觉得不是一个人犯傻的感觉,真好。   阳朵闭了闭眼。尽管周围的空间依旧逼仄,她却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不过很快,她就又想到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按照独脚的说法,她们要在这里躲到花瓣脸二人彻底离开为止。最坏的情况,就是待满八小时。   而自己出门前,并没有想过会在外面待那么久,所以只带了武器和工具箱,工具箱里也只塞了水,没带任何食物……   阳朵心里咯噔一下。   “……嘿。”她左思右想,还是抱着薄薄的希望再次转向独脚,“请问你这里……有吃的吗?”   独脚看她一眼,乐了:“你看我像不像吃的?”   阳朵:“……”   所以就是没有咯??   “老天——”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看了眼天色,又稍稍松了口气,“不过还好,问题不大,熬一熬就到睡觉的点,我倒是直接回自己安全屋去吃也行……”   “?”独脚听着,却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有自己安全屋的瓷砖?”   阳朵心里又是一咯噔:“没有。怎么了?”   “那你打算怎么回去?”独脚眼神却更古怪了,“从现实直接跨进安全屋的话,再想转移,就只能依靠瓷砖,你不知道?”   “……”谢谢你。现在知道了。   阳朵默了一会儿,再次闭眼。   有的人,明明还活着,可表情看上去却像是死了。   “……”   似是没想到阳朵居然会那么在意吃饭的问题,独脚一脸莫名;没多久,却似又想起什么,微微挑眉,眼神逐渐松动。   随即便见她摇了摇头,伸手在空气中摸了几下,又向上一掀,仿佛正在打开一个阳朵看不见的盒子;下一瞬,一个蓝花布包突兀地出现在手中。   她将布包往前一送,递给阳朵。后者迷茫接过,打开来,却见里面满当当的,全是各式各样的瓷砖碎片。   “这东西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这些瓷砖都通向哪儿。”独脚低声道,“你要愿意赌的话,就自己拿着试试好了。”   阳朵:“……”   意思是要我随机找一个地方吃饭吗?   ……好像也不是不行。   阳朵想起与火藻的初次见面。听她那时的意思,安全屋持有者之间,似乎对用瓷砖彼此串门这种事还是挺包容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法保证自己去的地方真的有饭吃。这么多,总不能一个个地试……   阳朵思索着,忽然注意到其中一片,眼睛一顿,忙拿了起来。   四四方方。颜色淡雅。还有图案。   ——和昨晚“窝囊头”寄给自己的那片,分明一模一样。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没记错的话,那窝囊头说过,他所在的地方……是个学校?   小心将面前碎片捻起,阳朵若有所思地偏了偏头。   学校。这个词儿她在地堡的旧书里看到过,在和王灵慧他们混熟后,也曾在聊天中听过,所以她大概清楚,这是一个专门进行群体教育的机构,人数很多、管理复杂,而且管饭。   ……坦白说,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光是最后一条就足够让阳朵心动了。   而且,人数多还管饭,说明那机构里肯定有存粮;管理与结构复杂,则说明那地方肯定会设有计算机——根据阳朵的观察,在梦空间所在的世界里,这可是处理人事工作的必备工具。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运气好的话,她过去一趟,不仅可以直接解决吃饭问题,还能把VIP的激活工作也一并做了,一举两得。   当然,也有风险,毕竟那边据说还有怪物……不过根据阳朵的经验,就算怪物要杀人,一般也要走流程,再怎么样,抽空扒拉两口的时间应该还是有的。反正她对自己吃饭的速度很自信,两口干掉一碗泡面绝对没问题。   实在不行,备用计划她也有——她准备干脆把独脚这一袋子瓷砖碎片随身带着,见势不对直接用碎片走人。这样的话,无非就是回到最开始的状况而已,对她来说也没什么损失……   阳朵眼眸微动,不过转眼,已经拿定主意。看了看独脚,又谨慎道:“那你空间的碎片呢?也在这里面吗?”   “?”独脚奇怪地抬眼看她,“什么碎片?我没有碎片。”   阳朵拧眉:“那我穿越走了,到时候该怎么回来?”   “你只是意识走了,又不是人走了。该醒了自然就回来了。”独脚似乎觉得她问了个很蠢的问题,草草回了一句,跟着便在地板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拍了两下,侧躺下去,像是打算睡了。   阳朵听得似懂非懂,但不管怎样,“只是意识穿越”这句话还是听明白了的,瞬间放心不少,遂抬手朝旁边摸了摸,再次摸到墙壁的位置,便打算把手里的碎片抵上去。   ——不想听到她这边的动静,独脚呼吸明显一变,紧跟着又“腾”一声坐了起来。   “你要干嘛?”她没好气地问道。   阳朵诧异地看她一眼,又看看手中碎片,顿了会儿才迟疑道:“穿越?”   独脚:“现在?”   “嗯——”阳朵是真不太明白了,“有什么问题吗?”   独脚:“……”   她闭了闭眼:“安全屋的主人不在时,整个安全屋都是停止运转的,里面所有的一切都会凝滞,包括人、包括机械。就连食物都是完全僵硬的。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你觉得除了‘勇敢的自行车’和火藻外还有谁会在这个点睡觉?”   阳朵:“……”   原来还有这说法啊。   行吧,谢谢,现在知道了。   撇了撇嘴,她从善如流地收回碎片,转身找了个地方又坐下了。   独脚见状,这才疲惫地呼出口气,转身复又躺下。   就在此时,却听阳朵沉吟着开口:“所以,你知道火藻,也知道‘勇敢的自行车’。”   “?”独脚背对着她,眉心微拧,“那又怎样?”   “那看来,你对论坛里的情况还是挺了解的么。”几步之外,阳朵背靠墙壁,审视地望着独脚背影,“火藻说,你从不跟人交易,也不和人说话。但你连火藻和勇敢车的活跃时间都知道,说明你看论坛的时间应该也不短啊。”   “……”视线之外,独脚克制地吸气,微张开嘴,但又担心再接话反而会让阳朵继续问下去,索性又闭上,连眼睛也闭上,彻底不理人了。   可惜这种装死似乎对阳朵没用。没隔几秒,却又听她再次开口:“说起来,我上次去参加集会的时候,曾听人说,有人的安全屋里出现怪物了,还说VIP区里还专门讨论过这事儿……   “你有听说过类似的事吗?”   “……”   在阳朵看不见的地方,独脚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顿了几息,才听她硬梆梆道:“没听过。”   ?是吗?   阳朵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微弓的背脊,片刻后,忽然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行吧。她想。   毕竟现在还得依托对方的庇护,有些问题也没必要太刨根问底了。   反正某些事自己有个判断就好——更深入的,以后总有机会能搞清楚的。   *   参考独脚的建议,阳朵最终把“穿越”的时间,定在了三个小时后。   也就是晚上七点钟。对于大部分荒原人而言,这都是一个不算早的睡觉时间了。   当然,不包括那个花瓣脸的同伴——就在不久前,阳朵还看到他一脸警惕地沿着楼梯摸上来,拿着个奇奇怪怪的仪器在整个甲板上扫了一圈,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手段来排查出她们的位置,所幸没什么用。   估计是想防她们偷袭,男人做完排查后,并没再回一楼,而是直接坐在了一二楼之间的台阶上,瞧着是打算就在那儿守夜了。   见此情景,阳朵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貌似是铁了心要和他们对抗到底的事实,彻底打破了连夜跑路的幻想,转而拿起那枚瓷砖碎片,怼在了旁边透明的墙壁上。   “我要走了。”她临行前还和独脚打招呼,“找到吃的话,要不给你也带一份?”   独脚依旧维持着背对她侧躺的姿势,依旧沉默。   阳朵见状,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转过头去,将手一点点地探进面前逐渐融化的墙壁,又将身体也往里一塞——   熟悉的被吞没感骤然袭来。等到恢复行动能力,睁眼已然是另一个空间。   ……嗯,好像不太巧。   阳朵四下环顾一圈,心下暗自咋舌。   周围一片漆黑,不见任何光亮,整个环境给人的感觉也格外死气沉沉,透出种久无人烟的感觉   ——很显然,要么是她的落点不好,要么就是她仍来早了,那个“窝窝头”尚未进入空间,所以整个空间都还“沉睡”着。   阳朵暂时无法确定到底是哪种情况。所以她决定先往“保安室”的方向走走看。   所幸,周围虽然暗,但勉强还是能看见些轮廓的。她小心往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落在了一个露天的地方,左右各有一栋建筑物   两栋楼都很高大,从她的位置难以看清全貌,只能确定它们成平行的状态,且左边的那栋比右手边的更矮,颜色也更白;而自己正处在二者之间,前后视野都是一片开阔,看不到任何其它的建筑物,包括那什么“保安室”。   ——这样看来,似乎也只能先试着往前走走,走出两栋楼的遮挡范围再看看了。   打定主意,阳朵下意识摸了摸随身带着的瓷砖包。在摸到自己身上衣服时,却不由低低咦了一声。   再仔细摸索一番,眼神更加诧异。   那个被她随身带着的瓷砖包,确实还在身上没错;然而她此刻身上的衣服,却明显不是她在现实穿着的防护服,而是她在收容所里常穿的工装。   ……不仅如此,连别在腰上的麻醉枪,以及套在腕上的透明手环都一并还原了。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她的挎包……   怎么偏偏就缺了这个?   意识到这点的阳朵皱了皱眉。   她的应急食物、备用罐头,还有相机,全在那包里。要是那个也能直接还原,这会儿不知能省多少心。   真可惜了……   在心底叹了口气,阳朵收敛思绪,继续沿着大路往前走去。   左手边的小白楼,不仅相对更矮,楼型明显也更窄,阳朵顺着往前走了大概二十来步,左边就已再看不见建筑的轮廓,只能看到一片开阔的、类似广场的地方,视野的边缘全是高大的树冠;再往前走十几步,才终于走到右侧大楼的尽头。   于是右边的视野也终于开阔起来,黑暗中,隐隐可见前方一道横着的轮廓,像是大门,而轮廓的旁边,则是一个相对而言小得过分的建筑——   想来应该就是保安室了。   阳朵在心里做出判断,望着保安室黑漆漆的窗口,一时却打不定注意要不要过去。   ——恰在此时,却听身后连续的“啪啪”声响,原本彻底被黑暗笼罩的两栋大楼,竟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一般,一层接一层地亮起了白色的灯。   同一时间,空气流动,风声轻缓,树枝摇曳——整个空间,竟似是突然“活”过来了似的。   阳朵环顾四周,面露惊诧,没过多久,却听前方也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啪”的一声:   那个保安室的灯,也亮了。   ——这个空间的持有者,终于也来了。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人影晃动。阳朵暗松口气,忙加紧脚步朝那保安室赶去,待走到近处时,却又渐渐放缓脚步。   再次摸了摸藏在衣服里的瓷砖包,她眼神微闪,出于谨慎,终究还是按下了直接上去敲门的打算,转而压低身形,凑到了窗户边,悄悄朝里望去。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这间“保安室”的空间并不大,外面的空间大约六七平,和里间用一堵墙隔开,里面的空间不知多大,但估计也不会特别宽敞。   外间里布置有桌椅和储物柜,桌上布置着一面很大的显示屏,瞧着像是计算机;只是此刻显示器关着,屏幕全黑,也不知能不能用。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正坐在桌前,低头似在看手机,露出的侧脸鼻梁高挺、肤色很深,嘴角紧抿着,像是有些焦躁;片刻后,又见他眉心舒缓,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似的,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跟着便利落起身,转进里间,没一会儿,便带着一桶泡面和开水壶出来,美滋滋地将泡面桶打开,开始往里面撒调料包。   呼啦一声,热水注入。保安盖好盖子,却似还觉不够,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火腿肠和一颗卤蛋,利落地扯开包装,又往桶里放……   “……”窗户外,默默观察的阳朵无声咽了口唾沫。   这一刻,她确信,这个地方,自己来对了。   艰难收回视线,她匆忙调整了一下状态。正打算绕到门口去敲门,却听脑后突然一阵破空声响,同时竟还伴随着一声怒喝——   “哈!抓到你了——受死吧,妖怪!”   ……?!!   阳朵一愣,不及细想,条件反射地往下一躲,下一秒,只听“咚”的一声——一根棍子,恰好从她头顶急急扫过,一下敲在了保安室的窗玻璃上。   保安室里的人明显被吓了一跳,质问声立刻从里面传了出来;阳朵却顾不得这许多,只立刻抬眼朝前望去,借着保安室的光线,只来得及看清面前站着另一个平头男人,跟着就见对方又是喝一声,棍子再扫,再次朝她直直戳来——   有病啊!   阳朵连着几个小时没吃东西,本来火气就大,见势索性也什么都不管了,直接再次矮身一躲,趁着对方收势未及,又连着两步上前,一手控住对方的棍子往腋下一夹,同时飞起一脚,直接往对方腹部踹去,踹得对方连连后退,又趁势上前,一边将对方绊倒,一边劈手夺过棍子往前一抵,干脆利落地横着压在了对方喉咙上——   “等一等!快住手!你们再不要打了!!”   同一时间,斜后方一声仓惶叫声响起。   ……同时飘来的,还有泡面软化后的香味。   阳朵闻着食物的味道,内心烦躁更盛,没好气地回头一瞥,赶来劝架的保安却像是被她的眼神吓到,手一松,手中的泡面桶啪一下跌在地上。   阳朵:“……”要死啊你!   “就、就,大家都冷静一下,有误会,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大家都自己人……”   紧跟着,便听那保安唯唯诺诺地开口,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似是想去抬阳朵手中的棍子,却又不敢,只能冲她尴尬:“那什么,您能先松开吗?”   “……”再次瞪他一眼,阳朵冷着脸松手起身,啪一下扔掉手中长棍,“谁跟他自己人?”   “不不不,真是自己人——”那疑似窝囊头的保安赶紧道,指了指那正从地上骂骂咧咧爬起的男人:   “介绍一下,这位是‘愤怒的娃娃’,也是安全屋持有者,是我特意找来的供货商,听说我这儿的事情后,还主动说要来帮忙……”   说完,又转向男人,指了指阳朵:“这位呢,就是‘坏坏的橙子’了,也是我请来帮忙的……”   “橙子?——哦,知道了。就那个卖怪物罐头的嘛。”平头男人揉着脖子,看上去明显也不太高兴,似笑非笑地睨了阳朵一眼,“你找她来干嘛,买VR设备吗?”   保安悚然,赶紧连连摆手,一脸恳求地望着他,明显希望他少说两句。阳朵也懒得再搭理他,只问了一句:“供货?供什么货?”   这话一出,顿时换来那平头男人傲慢地一瞥。跟着就见他后退两步,阳朵这才看到,他的后方,原来还有一个行李箱。   男人炫耀似地将那行李箱拖过来,一下推翻在地,又照着锁眼踢了一脚,行李箱应声而开,露出里面其中满当当的一片——竟全是枪支。   “沙漠之鹰、AK47、消声左轮……”   他如数家珍地报着,再次看了眼阳朵:“和某些只会用虚拟技术装神弄鬼、哗众取宠的人不一样,我这儿,可都是实打实的真东西。”   阳朵垂眼看了一会儿,嗤了一声。   “看出来了,确实只能打实。”她意味不明地说了句,“难为你还特意把这些垃圾背来了。”   “……?!”话音刚落,方才还洋洋得意的男人登时瞪大了眼,阳朵却不想再理他,径自转向了保安。   “时间有限,我们还是边吃边聊好了,你那儿应该还有泡面吧,窝囊头……先生?”毕竟要在对方这儿蹭饭,阳朵略一迟疑,还是极尽可能地礼貌了一下。   “呃,有是有。但……”保安稍一犹豫,还是决定为自己说一句话,“那个,是,馒头。”   “馒头也行,谢谢。”   阳朵毫不犹豫地点头,转头便往保安室走去。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小修)   要说泡面,“窝囊的馒头”那儿还真有。   保安室一共分里外两间,外面就是先前阳朵看到的那一部分,里面则要相对宽敞一点儿,有两张单人床、两个挺大的储物柜,“窝囊的馒头”当着阳朵的面打开其中一个,整整齐齐,码满了泡面。   阳朵也不跟他客气,点了三个不辣的口味,一口气全抱到外间,一字排开,提起开水壶一一往里注水;“窝囊的馒头”则很自觉地又拿了两盒跟在后面,抬眼正好看见那平头男人提着满是枪支的行李箱进门,忙招呼了一句:“诶诶,别急,东西先放着我等等收拾——啊对了,愤哥,你也没吃吧?我这还有从食堂拍来的罐头,一起来点儿?”   ……?   怒哥。好吗。怒哥。   平头男人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想想还是点了点头,进门径自拉了张椅子坐下。   就在这两人这一问一答的工夫,热水已然浸透面饼,淡淡的油香蒸腾而出。阳朵肚子早就饿扁了,也不想管他们,自行拿了一桶,捞起刚泡软一点的面条就呼呼往嘴里塞,转眼便几口吃了个干净。   她那碗方便面泡得急吃得也急,调料都没怎么拌开,但好歹是口热食,热乎乎地下肚,阳朵整个人总算舒坦不少,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许多,这会儿终于再次出声,语气也没之前那么冲了:   “好了,说说正事吧。你之前寄的信我有看。但很多地方感觉还是很含糊,你能再仔细说说吗?”   “窝囊的馒头”正忙着从柜子里拿卤蛋和火腿肠,闻言微微一顿:“仔细?”   “对啊。”阳朵说着,面不改色地伸手拿过了第二碗泡面——刚巧平头男人就坐在她对面,见状下意识就伸手去接,谁想阳朵看都不看他,掀开盖子飞快拌了拌,直接叉起一团面喂进自己嘴里。   平头男人:“……”   所以不是一人一碗,而是一人三碗吗?!   短暂僵硬,平头男人尴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那边,阳朵已经一边拌面边再次开口:“比如……你说每晚你都会死的。那死亡的时间点和方式,还有每次出事前,有什么标志性事件,这些你最好能说清楚。”   “哦哦哦,这样啊——”窝囊馒头恍然大悟地瞪大眼,旋即露出几分思索的表情;平头男人却是忍不住嗤了一声:“呵,说得跟真像回事似的。”   “像不像回事不知道,但至少比某个带着一箱热武器还要选择玩近战的像话。”阳朵捞起面条,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哦对,差点忘了。还没打赢。”   “?!”平头男人把眼一瞪,眼看又要炸,旁边窝囊馒头赶紧扑上去,反手给人塞了两个卤蛋,又好声好气地劝了一会儿,这才把人按回座位上,旋重重吐出口气。   “具体的死亡时间……这个我记不太清。”顿了几秒,他方低声道,“但肯定是在十二点之后。”   “因为,呃,我现在的进入时间,不是被改到晚上十一点了吗?而差不多在晚上十二点的前后,保安室的电话会响一次,我每回都是在那电话响过不久后就遇到怪事的。”   “电话?”阳朵认真地咽下最后一口面,好奇道,“什么电话?”   “一个催促电话。只要我一接起来,就会听到一个声音,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女的,但都只会说一句话,就是问我为什么还不去巡逻,让我赶紧去……啊对,他们说话的方式也都很像,一开始还都很正常,到后面却越来越急,语气跟吵架一样……”   窝囊馒头说到这儿,心有余悸地缩了下脖子,走到桌边,又从抽屉里掏出一把相机罐头,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示意另外两人有需要的自取。   所有的相机罐头上还都很仔细地贴着标签。阳朵一眼看到写着“米饭”的那个,点点头无比自然地拿过,顺口道:“有电话,然后呢?你一般是怎么回的?”   “我肯定不敢回啊!”窝囊的馒头立刻道,“我一开始还会问两句,但发现它们从来不回我话后,就再也不问了,每次都是直接挂断电话。”   “然后……嗯,差不多就这个位置。”窝囊的馒头说着,往门边走了走,伸手指向入口两侧的窗户,“隔着玻璃,我总能看到一个黑影。”   “看着像人,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有时在马路对面,有时是在教学楼顶,四肢一直以很大幅度挥动着,就像是在手舞足蹈一样,可那动作看着又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每一回都是我先看到它,它的手脚才开始动的。就好像那舞是专门跳给我看的一样……   “接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一边跳着舞,就一边靠近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等到我反应过来时,它已经贴到了我的跟前,然后它的身体会突然变得很大,像块布一样包住我……   “再之后,不知怎么,我就死了。”   窝囊的馒头低声说着,捧着食物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等再睁开眼,我就回到了现实。   “再之后,你们就都知道了。每天都是这样,一遍又一遍地以相同的方式死去……只是我挂断电话后,一般都不怎么注意时间,所以真的不知道我是几点死的……”   “?等一等。”阳朵刚拿起自己的第三桶泡面,正要开动,闻言忽然觉出不对,“你之前说,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嗯。”窝囊的馒头一愣,不自觉地点头,“对啊。每次都是这样,眼前忽然就一黑,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   “那伤口呢?”阳朵问道。   窝囊馒头又是一愣:“伤口?什么伤口?”   “死亡时留下的伤口。”阳朵捞起一口面条,认真道,“如果你是因为死亡而离开梦空间的话,那那个致命伤,在现实肯定会有所体现,你不可能察觉不到的。”   “?还会这样吗?”窝囊馒头微张着嘴,看着竟是真傻眼了。叼着根火腿肠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这个真没有。”   “啊,我知道了。会不会是因为我是被闷死的,或者是被吓死的,所以才没有你说的那个什么致命伤……”   “不。”出乎意料的,这回说话的却是那个平头男人。   他不知何时也开了一桶泡面,这会儿正拿着一块撒了调料的面饼咔咔咔地啃,闻言立刻笃定地摇头。   “如果是闷死的,你醒来后呼吸道肯定会难受,吓死的话我不清楚,但应该也是有症状的。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看着竟像是很有经验。   窝囊馒头“啊”了一声,苦恼地咬了口火腿肠:“可这么说的话,我醒来后确实从没感觉到任何不对……那你们说我这算怎么回事啊?”   “只有一种可能。”阳朵呼啦啦地嗦一大口面,顺口回了一句,“那就是你其实不是因为死亡而退出去的。而是因为某种诡异力量的侵袭,而被强制弹出……”   就像她使用针剂时那样,严格来说并不算死亡,下次再进入梦空间时,时间也不会陷入循环。真要说的话,阳朵感觉这更类似于一种因身体超负荷而触发的自保机制。   “还有这说法?”窝囊馒头明显更惊讶了,情不自禁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啊呀这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啊……那、那你觉得,那个黑色影子,每次都把我送走,到底是为啥呢?”   “……”   不得不说,这也是她觉得奇怪的地方。   阳朵咽下口中食物,若有所思地搅动起碗里的面汤。   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那自从窝窝头的进入时间被改变后,他每晚的经历就固定为“接到电话”-“挂断电话”-“发现黑影”-“被黑影袭击”-“强制弹出”这一串流程。   如果他已经因为死亡陷入循环的话,那每晚这么重复一遍,她还可以理解,因为一旦循环开始,除了持有者本人,没有任何存在会有上一轮的记忆;可问题是,这看着也不像是循环啊?   不是循环,怪物理应就会保留之前的记忆;既然有记忆,那它就该知道,自己发动袭击会导致窝窝头强制离开梦空间,从而致使窝窝头无法完成巡逻;然而从其它迹象来看,它应该是很希望窝窝头去巡逻的才对……   这行为,是不是有点矛盾啊?   无意识地戳起碗里的食物,阳朵微微侧头,面上显出几分思索。   就在此时,却听那平头男人一声长叹,将没吃完的面饼往桶里一丢,克制不住似地站起了身:   “诶哟真够了,真听不下去了,什么诡异力量都来了……”   他边说,边捋起了袖子:“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无伤被弹出这事就是个误会呢?真相其实是他当场就被吓晕了,因为失去意识,所以就这么一直睡到了自然醒——这不就能解释他那个什么弹出的事儿了吗?”   阳朵看他一眼:“是能解释。可动机呢?”   “动机,就是想他走呗!”平头男人用力闭了闭眼,“要我说,根本就没什么怪物,也没什么诡异力量,这一切其实就是一场阴谋!”   “咱们脚踏实地地想一想,这事儿哪有那么复杂?就是有人正好有这空间的瓷砖,又看上了这个梦空间,想在里面为所欲为。但是呢,这地方本身是有主人的,而且只要主人在,客人的行动就没那么自由,所以那个人才想办法整了这样一出,每晚装模作样地来吓唬你——诶对,说不定还掐你了,把你掐晕之后,你人还在这儿,空间不会结束运转,那他就可以在里面随心所欲,想干嘛就干嘛……   “你们自己想想,这样整件事是不是就一下说得通了。嗯?”   平头男人求证地看向另外两人。   “……所以你的意思,那个黑影是人假扮的?”阳朵挑了挑眉。   “很显然啊。”平头男人自信摊手。   阳朵:“那窝窝头进入时间的变化怎么说?”   “这就是那人的高明之处了。”平头男人竖起一根手指,“啊对,你还没进VIP区,有些事确实不知道。没事儿,我可以在这儿先跟你讲一下——持有者,是可以想办法提高对安全屋的掌控力的。怎么样,懂我意思吗?”   阳朵被他整得有些想笑了:“没事。你不用解释。我见过蓝眼。”   “哦——”平头男人微微挑眉,不知为何,看上去反而有些不高兴了,顿了顿,才又道,“那你应该更好理解这件事了啊。”   “馒头的进入时间改变,说白了,其实是他自己心理状态变化的结果——那个幕后黑手呢,很聪明,先是通过伪造值班表、以及种种违和迹象,来给馒头制造心理压力,顺便施加那叫什么,精神暗示,而这个时间变化,其实正是馒头受了这些暗示影响的结果……”   平头男人猛地一合手掌:“怎么样?都说得通了吧?   “所以现在,要我说,先在这儿分析个什么虫虫痕迹了,那个幕后黑手他现在肯定就在这梦空间里。一人拎把枪,地毯式搜索,肯定能找出来——”   “那什么……”话未说完,一道弱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平头男人暴躁地转头,正对上窝囊的馒头小心举高的手。   对上目光,窝囊馒头当即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慢慢放下手臂,这才道:“我是觉得愤哥你说得很有想法。但这其中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怒哥。”平头男人皱眉,“什么问题?”   “就是,最开始的轮班表变化,是我们保安的组长安排的。”窝囊的馒头小声道,“我想,那个所谓幕后黑手再厉害,应该也不能直接影响到这里的NPC吧?”   “……”问题结束。房间内一片安静。   平头男人不说话了。   他歪了歪头、搔了搔脸,嗦了嗦腮帮,最后一言不发地又坐回了位置上,拿起之前的面饼继续啃,边啃边悄悄望向阳朵的方向。   阳朵却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三桶泡面都已经吃完,她这会儿正忙着拆窝囊头给的那个相机罐头,顺利从里面拆出了一个用金属饭盒装着的、满满的白米饭。   阳朵拿起吃面的叉子,开始估算着将那米饭往泡面汤里扒拉。先是只扒了一口,想想又补了一口,最后顿了顿,干脆将整盒米饭都倒了进去。   倒完还没忘拍拍饭盒的底部,生怕漏掉一粒米。直到确认倒干净了,方满意地点点头,满怀期待地再次开始搅拌面汤,同时抬起了眼睑。   “说起来,还有一个问题,我之前就想问了。”好奇的视线扫过眼前两人,她悠悠道,“大家都是在荒原上讨生活的,多少都应该见过天灾,也知道怪物和污染的存在。”   “为什么到了梦空间里,对于‘怪物’的概念,就总一副很不想接受的样子呢??”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话音落下,回应阳朵的却只有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才听平头男人略显迟疑地嘟囔道:“这有啥奇怪的,大家都这样啊。”   阳朵挑眉:“大家都这样,所以就正常了?”   平头男人再次沉默了,似是陷入沉思,片刻后,面上又显出几分阳朵看不懂的迷茫。   窝窝头却在此时开口,音量不大,眼神却要比平头男人清醒许多:“别人我不知道。但我自己的话,之前一直认为这里安全,原因主要有两个。   “第一,出于好奇,我仔细观察过这空间里的NPC——准确来说,是观察他们所教授的知识体系。而无论是对哪个年龄段的教育,都完全没有和‘变异’、‘污染’、‘怪物’这些词相关联的实用部分。如果这空间和我们的世界一样存在着这些生存风险,我觉得这儿的书本不会只字不提。   “第二点……就更简单了。无非就是因为那份指引。那里面也没有提到任何和‘污染’、‘怪物’的有关的因素,甚至还强调了这地方的安全。而那份指引在我看来,非常具有权威性,所以我也从没想过它有出错的可能。”   窝窝头说完,自嘲似地提了提唇角:“不过现在看来,还是我错判了。”   “?”阳朵听着,却不由竖起耳朵,“指引?”   “就是开局那个,大家都会拿到的。”窝窝头见状,只当她是没反应过来,忙补充一句,“虽然形式不一样,但内容都差不多,就是教人怎么和这个空间相处,还有怎么登录论坛的……你应该也见过的。”   哦——阳朵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东西来着,初次和火藻见面时她也提到过。   只是自己的运气不好,拿到的提示藏在收音机里,第一次触发时那收音机又被干扰了,以至于自己错过了几乎所有重要消息,直到和火藻见面,才正式知道论坛的存在。   ……原来那份所谓的“指引”里,还有别的内容吗?   阳朵好奇心起,真假参半道:“指引我是有啊,不过我那份指引是声音形式的,我都没仔细听过,就记得它教我登录论坛……”   “‘只要你接纳这里,它就一定接纳你。只要你善待这里,它也一定善待你。请记住,这里将不会有天灾和污染,也没有潜在的危险与怪物。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把这里打造成独属于你的庇护所和安全屋……’”   窝窝头不等阳朵说完,便已开口,熟练地背出了一大长串,旋即轻轻叹了口气:   “仔细想想,大家不愿意相信怪物的存在,也是因为发自内心把梦空间当成了自己的地方吧。”   “诶,谁说不是呢。”听他说到这儿,那平头男人终于开口附和了一句,瞧着像是终于回过了神,“本来以为是安全窝才费那么多心思搞这搞那的,突然说可能有丢命的风险,这谁吃得消?”   “要别的也就算了,还偏偏是怪物。白天就活得很吃力了,晚上还要跟怪物斗智斗勇,这听着像是人能过的日子吗?还不如直接死了呢——”   阳朵:“……”够了啊,就你话多。   “嗯,那什么,言归正传吧。”似是觉得话题跑得有点远,窝窝头适时开口,将话题又拉了回来,“我这边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依您的经验,您看这事,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嗯——   阳朵无声扒了两口饭,看他一眼,思索地垂下眼睑。   老实说,方才多问那一句,一方面是真的好奇,另一方面,也只是想趁着两人思索回答的工夫,抓紧时间再垫吧垫吧而已;而从平头男人的表现来看,这个问题明显还有深挖下去的空间……   不过看他那样子,估计暂时也问不出更多的了。而且就像窝窝头说的,这问题本也不是此行的重点……   最重要的事,她这会儿差不多已经饱了。   于是阳朵念头一转,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情况——老实说,我觉得还不是很明朗。”   说完,迎着窝窝头紧张的眼神,又见缝插针地喝了口汤,这才继续道:“情报还是不足,很难做出进一步的判断。部分事情我倒是有些想法,但也需要先验证一下……对了,你这台电脑,能借我用用吗?”   她指向旁边那台有着巨大显示器的电脑。   “?这台吗?”窝窝头一怔,旋即抱歉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啊,这个没法用,它开不了机。”   那台电脑关联着学校的监控设备,以前一直是能用的。可不知为什么,自从他的进入时间被改变后,这台电脑,连带着关联的监控设备,就统统用不了了。   说完,注意到阳朵微微蹙起的眉头,忙又补充道:“不过电脑的话,学校有很多。最近的应该是旁边行政楼,里面每一间办公室都有电脑,直接开机就能用了。”   ——不得不说,阳朵方才的话还是挺有误导性的。窝窝头想当然地以为她借那电脑是为了解决那怪物的事儿,因此态度可说相当积极。   阳朵原本还有些失望,听他这么说,眼睛却又亮了:“行政楼?在哪儿?是前面那栋吗?”   “不不,那是教学楼。再往前的是实验楼。”窝窝头立刻道,同时向右一指,“行政楼的话,在我们的右边,从保安室出去,直接右转,走一会儿就能看到了。门没锁,进去后一楼就有办公室……”   “行。”阳朵立马点头,三两口扒完了剩下的泡饭,擦擦嘴角站了起来,“那我过去看看。手电筒有吗?”   “啊?有是有,但……现在吗?”窝窝头微睁大眼,下意识找出手电筒递了过去,面上却显出犹疑,“外面那么黑,而且都快十二点了。现在出去,会不会有危险啊?”   “应该还好。这不还有三十多分钟吗?”阳朵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顺口回了句,接过手电,习惯性地先试起各个按键,边按边继续道,“你每次出事前的流程都很固定,所以姑且可以猜测电话和袭击都是定时触发的事件,那在那个时间点之前,出事的概率应该不大……”   “不,等等。”话未说完,那平头男人却又忍不住插嘴了,“你说安全就安全啊。万一出事儿——”   “是有可能出事啊。所以保险起见,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们在这儿等着。”阳朵说着,将手电筒揣进兜里,顺手又从桌上摸起个对讲机,“这东西应该也能用吧?我带一个。”   “呃,可以是可以,但我觉得要不还是一起……”窝窝头依旧面露犹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没关系。收容异常的过程本身就是需要不停地验证和试错。牺牲也在所难免。”阳朵不假思索,直接把刘崎巍给她上课时的那套搬了出来,想了想,又自我发挥地加上一段,“反正是在梦空间里,最坏也不过强制弹出么。只要能收集到情报,我的行动就不算亏。”   ——至于是为谁收集情报,嗯,这你别管。   这话实在大义凛然,听得连那平头男人都不由侧目。他张口似还想再说些什么,阳朵却已经打定主意般转身推门,直接离开,没再给他们任何反驳的机会,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剩下另外两人,在保安室里面面相觑。   泡面的香气仍在狭小的空间内飘荡。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那平头男人又轻轻啧了一声。   “虽说她刚才那话听着挺像那么回事的……但我仔细琢磨了一下,怎么觉着,她就是吃饱了想蹭你电脑玩呢?”   “诶!”窝囊的馒头立刻摆手,“不要乱说啊。人家专门来一趟,还愿意为了这事去冒险,很不容易的……”   “行行行——她不容易,我容易。”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平头男人拿起之前没吃完的面饼继续啃,“诶,你这还有啥吃的没啊?最好是辣的,我也垫垫……嗯,越辣越好,我小时候喝过抑食药水,别的味儿尝不太出来……”   *   另一侧。   依着窝窝头的指路,阳朵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行政楼”的所在。   从敞开的大门进去,在一楼随便找了扇房门推开,借着手电筒的光,可以看到里面整齐的摆着几副桌椅,每张桌子上,确实都配着一台电脑。   阳朵心口一松,立刻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跟着随便找了台桌子坐下,学着记忆里刘崎巍的样子将电脑开机,不太熟练地打开了浏览器。   她不太擅长拼音打字,不过毕竟在收容所待了那么久,本身又好学,因此虽然输入得慢,但还是顺利登入了论坛;旋即便迫不及待打开了VIP区,输入了之前收到的那串邀请码——   【chuanming489341】   点击确定,画面随即变化,阳朵唇角微抿,盯着屏幕上不断旋转的缓冲图标,直至缓冲彻底完成,面前又跳出个“恭喜成为VIP,是否开启功能简介”的弹窗,方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出口气。   很好。她想。   今天饭吃了,电脑用上了,VIP也顺利激活了……   这一趟,绝对算是没白来了。   再看看时间,距离十二点还有近二十分钟,哪怕扣去返程,时间也算充裕,所幸也没急着回去,而是再次点击确定,打算先开开眼界再说。   伴随着点击,界面再次变化,几张可供翻阅的示例图出现在屏幕上,旁边还有配着几段文字说明。阳朵翻到第一段,一眼扫过,不自觉地念出了声:   【恭喜升级为VIP用户……为获得更好的体验,升级后,你将自动解锁[打包交易]、[云端储存]、[自制出租]等更多功能,点击关键词以获得更多资讯……】   嗯?   阳朵眼神微动。   打包交易,这个还好理解,就是可以把多个罐头“打包”在一起,一次性交易出去——之前和“勇敢车”交易时,对方也曾粗略向她提过这事。   就是这个云端储存和自制出租……什么意思?   阳朵抿了抿唇,又看了看时间,最终选择先点开了“自制出租”的相关说明,再次一目十行地扫了起来——   “‘自制出租功能,是针对动作类罐头的专属优化功能……物品类罐头无法运用……另,自制出租罐头时,请确保手中有足够素材……’”   诶——阳朵眯了眯眼,开始快速在脑海中梳理起获得的信息。   所谓“素材”,这个很好理解,就是来自同一个对象的不同照片……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与“动作罐头”相伴而生的“动作相片”。   “动作罐头”,即是指打开后,可以放出会动的人或物,且放出的对象会在完成一个完整动作后便自动消失的相机罐头,像阳朵之前拍摄的发菜和352都属于此列;而拍摄完成后,另外储存下来的影像,就是“动作相片”,通过这种相片,可以不断产生同样的罐头。   “自制出租”,则是对“动作相片”的进一步拓展,通过将三张或以上关于同一对象的“动作相片”叠加在一起,从而制作出一个持续时间更久的活动对象,且允许制作者对这个活动对象进行更细致的设定,比如行动逻辑、存在时间、行动优先级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性质不同,这种罐头的购买方式也和常规的动作罐头不同,系统将提供专门的出租服务区,所有出租商品都将挂在这里,供其他人挑选;制作者则可自行选择单价和收费模式,默认是按照时间收费……   而购买者再挑中商品后,选择想“租用”的时间长度并上传报酬就可以自行获得一个出租罐头,无需制作者再次同意。   当然,为了避免有人钻空子,系统的审核对罐头内容的审核也更严。不符合制作者需求的罐头将不能用以交易,而对于制作方,自然也有一定约束,比如系统将强制识别罐头中的主体,并将其写到商品名称中……   不得不说,还挺复杂。   但也挺有意思的。   就是好像对她来说没什么用。   阳朵默默想着,暗叹口气。又看了眼时间,旋即将注意力转到了另一个新功能上。   “云端储存”,同样看不太懂。不过她时间省得不多了,也没那工夫再慢慢看文字研究,索性直接点开了相关的图标,打算直接体验看看。   图标点开,展开的画面却一片空白。阳朵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往各个边角一扫,果不其然,在左上角找到一个不起眼的相机图案,点开来,面前又跳出一个弹窗:   【请输入你要共享的相机编码】   ……?   编码?   阳朵闭了闭眼,想起自己的每台相机上,的确都有一串编号来着。   她现在手中有两台相机,一台是火藻送给她的,一台是她自己后来通过勇勇车买的。第二台相机她一共没用几次,也确实没记住那串死长的编码;但第一台相机,因为好奇,她曾反复研究过好久,包括那串编号,也曾研读过不止一次……   停顿几秒,闭上的眼睛终于再次睁开。阳朵两指按上键盘,凭着记忆将那串来自第一台相机的编码飞快输了进去。   伴随着回车键一声轻响,眼前界面再次变化——原本还空荡荡的屏幕上,竟像是产卵似地地,接二连三凭空跳出好几个图案,转眼就填满了画面的上半部分。   而阳朵,望着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无比熟悉的图案,渐渐瞪大了眼。   片刻后,又控制不住地微微抬起唇角。   ——虽然还没有阅读相关说明,但她觉得,自己大概明白,所谓的“云端”是什么意思了。   *   同一时间,保安室内。   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发出几不可查的“咔咔”声响。   窝囊的馒头正在收拾吃剩的垃圾,时不时看一眼挂钟,面上越发明显的紧绷。   就在此时,却听坐在一旁玩手机的平头男人轻轻“哈”了一声,一手用力拍上大腿。   窝囊馒头吓了一跳,立刻转了过去:“愤哥?怎么了?”   “……怒哥!”后者因他的称呼再次嘴角一抽,跟着便眉毛一挑,冲他展示起自己的手机屏幕,“我刚不是在刷论坛吗?猜我发现什么了?”   “?”窝囊馒头匆匆扫了眼手机,一时没明白过来,“发现了什么?”   “那个坏坏的橙子!看她的个人资料!”平头男人见他没明白,忍不住又把手机往前怼了怼,“看到没?她资料上多了个VIP的标志!”   “而且我来之前刚看过她的资料卡,那个时候她都还不是VIP,说明这个身份是她来到你这儿后激活的。而我没记错的话,激活VIP,必须用电脑——”   他冲着窝囊馒头挑了挑眉,毫不遮掩地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架势:“看,我没说错吧。听她离开前说那么冠冕堂皇呢,就是想蹭你这儿的电脑!”   “这……也不能这么说吧。”窝囊馒头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轻声分辩了一句,“也有可能是她想查东西,顺便激活了一下VIP呢?”   “行,那我问你。她来帮你对付那所谓的‘怪物’,再怎么样,道具总该有吧?”平头男人嗤了一声,抱起胳膊,“不说是怪物专业户吗,专业道具呢?不说像我一样带一箱子武器过来,但最基本的,相机、罐头,这些难道不该随身带着?可你看她浑身上下,像是带了那些东西的样子吗?”   “要我说啊,你这就是纯被占便宜了。看她先前吃饭那风卷残云的气势,多半来之前也没吃过饭,这样看,指不定她那安全屋多破呢,没饭吃,也没电脑用,正好你傻乎乎地送上门,就过来蹭吃蹭喝蹭电脑——   “你看,要不是正好我在,你还得说谢谢她呢。”   窝囊馒头:“……”   “要真这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沉默几息,他终还是小声回了一句,“蹭就蹭了吧,真要像你说的,那她也怪不容易的。而且大家也算是同类了,没必要那么斤斤计较的……”   “倒是,愤哥你啊——”   “?”平头男人当即半转过头,“我?我怎么了?你不会还觉得是我多事吧?”   “不不不,这个真没有。”窝囊馒头立刻道,旋即苦笑,“只是,听你刚才那意思,你还是不太相信我的话,不认为这里有怪物,是吗?”   “……”这一回,轮到平头男人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窝囊馒头的话,而是又坐回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刷起手机,好一会儿才又道:“话说馒头,啥时候升的VIP?”   “啊?”窝囊的馒头没料到他突然问起这个,顿了会儿才犹豫道,“差不多是,第三次现实集会之后。”   “那难怪了。”平头男人说着,又一下坐起身,身体前倾,胳膊搭在大腿上,“我呢,比你早一些,大概第二次集会后就升级了。”   “而正好在我加入的那几天,VIP区曾出过一档子事,当时闹得还挺大的。”   “?什么事?”窝囊的馒头听他这么说,身体也不由靠过去了些,一时间连怕都有些忘了。   “那个时候,也有人说自己的空间不对劲,觉得空间里藏着什么怪东西。而且不止一个人这样说。”平头男人低声道,“有的人呢,是发现自己总在不知不觉中失去意识,莫名在空间昏睡好几个小时,有的人则是发现自己空间里总出现被强撬瓷砖的痕迹,丢了的瓷砖怎么都找不到……”   “等等,这事我好像隐约听说过一些。”窝囊馒头有些听入神了,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查清楚了。只是有人怪癖发作,到处偷瓷砖而已。为了避免被抓现行,所以有时偷之前还会先把主人家给弄晕。”平头男人说着,两手一摊,“你看,有些事,看着吓人,但背后的真相就是这么平平无奇。”   “所以——你还是觉得那个袭击我的,是人?”窝囊馒头总算明白他意思了,“这回的事,也不过是那次骚动的重演?”   平头男人没有掩饰,大大方方地冲他点了点头。   窝囊馒头无奈地笑了。   “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愤哥。也谢谢你愿意来帮我。只是这次的事,我循环几次了,我非常确定那个黑影肯定不是人……”   “当时那些被偷撬瓷砖的人也都这么说。”平头男人撇撇嘴,从后腰处摸出把手枪,直接丢给窝囊馒头,又掏出另一把,利落上膛,“呵,到时等着看好了。”   “……”见他这样,窝囊馒头不由再次苦笑。正想再说什么,却听身后一阵刺耳铃声猛地炸开,神情随之一变。   再看时间,果不其然,指针已经稳稳指向十二点的位置。   ……时间,居然过得那么快吗?   这个疑问只在窝囊馒头的心头停留了短短几秒,很快,便又化为无法克制的恐惧。   阳朵还没回来——虽然从现在的情况看,回来了估计也没什么用;没有办法,他只能把求助的目光递给旁边的平头男人。   后者眉心微蹙,果断起身,靠向门边,同时冲着窝囊馒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听电话。   “开免提。”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窝囊馒头配合地点头,看了眼仍响个不停的电话,喉头用力滚动一下。   旋即当着平头男人的面,轻轻按下了免提键。   ——随着他的动作,一个不算熟悉的声音当即从电话里飘出,环绕耳边,仿佛梦魇。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这一回,电话里传出的是个男声,粗粝、沙哑,语速缓慢,仿佛催命。   “你为什么还不去巡逻?”窝囊馒头听见那声音又在问自己。   两眼死死盯着那电话,他用力做了个深呼吸,转头看向旁边,正对上平头男人充满诧异的眼神。   窝囊馒头完全理解他的心情——毕竟他自己第一次接到这种电话时,表情只怕比他好不到哪儿去。更别提有的事,听人转述和亲眼所见,根本就是两模两样。   或许也因为身旁有人壮胆,他这回也没再像之前那样直接挂掉电话,而是对着座机硬着头皮出声: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我去巡逻?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问题他之前就已经问过许多遍,只是从没得到任何回答。而这回也是同样——那电话里的声音完全没有搭理他,只是不断质问着他、催促着他,翻来覆去地让他赶紧去巡逻,语速越来越快,声调也越来越高,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嘶吼着说话,话语的间隙,更是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种“砰砰砰”的强烈撞击声,仿佛那个说话的人,正一面对着电话大吼大叫,一面还不断用自己的头撞着墙壁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快去巡逻!快去教学楼巡逻!!”   伴随着最后一击碰撞声,通话终于在嘶吼中结束。   窝囊馒头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平复了一会儿,才转向平头男人,抬抬嘴角似是想笑,面上却早已无法控制地惨白一片。   “这事,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了。”他低声道,“你要还认为这是别人的恶作剧,我无话可说。”   回应他的却是平头男人越发诧异的眼神。他死死盯着窝囊馒头,又看看那个座机,像是在看某种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好一会儿才道:“不是,这什么情况?你刚才到底是——”   话未说完,他望向窝囊馒头的双眼忽而睁大,神情又是一变。   窝囊馒头自然没错过他的表情变化,不由又拧起了眉,本能地转头往后看了又看,却什么都没发现。   ——然而,等视线再转回来时,他的神情也变了。   ——透过身侧的窗户玻璃,他又看到了。   一个黑影,一个仿佛长发女人般的黑影,就站在保安室外,站在黑漆漆的夜色中,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无声地盯着他。   ……即使已经打过很多次照面,在看清那黑影的刹那,窝囊馒头的心脏还是不禁狠狠抽动了一下。   “那个,愤哥。”他整个人几乎钉在原地,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巍巍地抬手指向窗外,“外面那个、那个——你看到没有?”   “……嗯。”这一回,平头男人的回答却是非常简短了,“看到了。你当心,别往外走。”   窝囊馒头想也不想地点了点头,肩膀处却陡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拉扯感。他诧异转头,却见自己身后依旧空无一物,再看向平头男人的方向,脑门上忽又浮起一串问号——   平头男人原本是挨着门站着的。然而窝囊馒头这会儿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竟已退到了墙边。   不仅如此,他还是紧挨着墙站的。背朝着自己,面朝着墙壁,整个人几乎都快与墙融为一体,一时竟让人分不清,他和外面那个,究竟谁更诡异。   ……是被吓到了吗?但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窝囊馒头不确定地想着,略一踟蹰,还是上前,试探地按住了对方的肩膀,将他身体朝后扳过来;才刚扳好,尚未开口,却又感脸颊上一阵冷风吹过,惊讶扭头,这才看到,本该紧闭的保安室门不知怎么,竟已完全打开了。   冷风呼呼吹进,吹得人越发后背发凉。窝囊馒头不敢耽搁,赶紧上前,打算再将门关上;偏在此时,那种明显的拉扯感再次袭上肩头,同一时间,视野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他仓惶抬头,登时一阵头皮发麻——   那原本还站在马路对面的黑影,不知何时居然已经转移到了保安室正门外的空地上,此刻长满长发的头颅不住摇晃着,两条胳膊亦开始诡异地挥动,明明下半身没有任何动作,整团影子却像是装了轮子一般,以惊人的速度朝自己冲了过来!   !!   又来了、又来了——他就知道,又来了!   即使相同的场景已经历过不知多少遍,面对逐渐靠近的黑影,窝囊馒头还是无法控制地叫出了声,一边叫,一边本能地想将门再关上,门扉像是被焊死了,怎么都拉不动!   慌乱之中,忽听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紧跟着就感到肩膀被人用力一扯。他仓惶扭脸,正见那平头男人越过自己上前,一边向外砰砰开枪,一边脸色铁青地开口,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急躁与呵斥:   “服了,你到底在犯什么病啊?赶紧回去!”   ……?!   不知是不是受到他动作的威慑,伴随着几声枪响,那黑影的动作居然真的停下,不再前进了。   窝囊馒头虽然被他吼得莫名其妙,然而见这势头,也顿时多了几分底气,顾不得质问,赶紧也端起手枪,匆忙拉开保险,正要跟着开枪,却见平头男人突然冷哼一声,手上射击动作不停,竟是这么直直往前走了过去,只留给他一个平整的后脑勺。   窝囊馒头见状又是一愣,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只是不知为何,没走几步,又觉得肩背上一阵沉重,仿佛被某种力量死命撕扯着一般……   他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依旧什么都没看见。   再转过视线,平头男人不管不顾,竟已又往前走出了好几步,身影几乎都要被夜色吞噬。   窝囊馒头一阵混乱,又不敢落单,只得硬扛着那股阻力,加紧几步追了过去。正要问他这是要去干什么,却听对方突然一声痛呼,居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就这么脸朝地直挺挺地向前倒在了地上!   !窝囊馒头这回是彻底傻了。伸出的手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盯着自己发红发痛的指节,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正要蹲下去看对方状况,却忽似想起什么,动作蓦地一顿。   紧跟着,便见他僵硬转头,再次看向前方。   果不其然,没了平头男人的枪弹压制,那黑色的影子又开始动了。   和之前一样。摇头晃脑、胳膊乱挥,明明两脚没有动一下,整团影子却都分明都在移动,一点一点、逐渐靠近——   不要过来。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窝囊馒头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快炸了,下意识往前一步,将昏迷的平头男人挡在身后,跟着便学着对方的样子,举起手中枪支不断射击,然而这回,那黑影却似,半分都没有受到那些子弹的阻挡,不过片刻,便已经来到了他的跟前。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窝囊馒头愕然瞪大双眼,再次扣下扳机,手中的手枪却只发出一声卡壳般的声音。   同一时间,那黑影也已贴到了他的眼前。   那古怪又扭曲的动作终于停下。取而代之地不断膨胀的身体。窝囊馒头眼睁睁地看着那黑影像过去一样舒展、生长,仿佛烂泥一般地朝自己包裹过来,一时竟分不清心里是恐惧还是绝望。   恰在此时,却听一声巨响。   下一秒,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兜头而下,竟跟个麻袋似地,转眼便将那黑影整个罩住!   ……诶?   诶?!   窝囊馒头吓了一跳,跌坐在地,第一反应就是这又是那怪物搞出来的什么幻觉——谁想再一细看,那怪物却仿佛真被这网控制住了一般,隔着网眼不断抓来挠去,却始终没法突破半分;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他甚至觉得自己还从那黑影的动作里,看出了几分迷茫与焦急……   这……到底什么情况?   窝囊馒头傻眼了,一时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却又听脚步声起,有人影从不远处的黑暗里缓缓走出,伴随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天,可算赶上了。你们这边怎么回事,不是说十二点才会触发怪事吗?怎么时间提前那么多……”   正是阳朵。   她依旧是之前那套工装,背上却多了个没见过的包,一手拿着手电筒,另一手里则拿着个类似于手枪的装置,只是口径要比手枪大上许多,一眼望去,黑洞洞的。   “这就是那个杀了你好几次的怪物?”说话间,阳朵已经来到近前。看了眼那被网住的黑影,又好奇道,“也就是说,我们只要把这个处理了就行了?”   “……”   呃、呃,大概?   窝囊馒头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旁边依旧被大网罩得动弹不得的黑影,后知后觉地手脚并用往后连爬了几步,被吓到发懵的大脑,终于迟缓地开始运转——   下一秒,便见他猛地抬起头来,手指在阳朵和那黑影间指来指去,一脸的难以置信:   “它、它,你……那个网……啊??”   好吧,就算运转起来脑子好像也没多清楚。指指点点半天,依旧只能狂发问号。   但窝囊的馒头觉得这真不是自己的问题——毕竟眼前的画面实在有些超出自己理解能力了……   那个黑影,都不知道缠他多久了,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一度让他连睡觉的勇气都丧失,说是成了梦魇都不为过——结果你告诉我,这东西一张网就能搞定了?!   这谁能接受啊!   窝囊馒头嘴巴大张,一时似连语言能力都歇菜了。倒是阳朵,走近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主动开口向他解释道:   “这是8号防护网,是专门用来对付怪物的,里面掺了728号的头发,非常牢固,对付人形怪物还有效果加成,很靠谱的,你完全不用担心……”   说完,像是怕窝窝头不信,还当着他的面,直接伸手扯了扯那罩在黑影身上的网格。   看得窝囊馒头又是一阵心脏紧缩,生怕阳朵没轻没重真给这网扯出什么好歹来,赶紧连连摆手示意自己理解了,顿了顿,又忍不住道:“那个,728号,又是什么?”   阳朵:“……”我不知道啊。我只是看相关教程上这么说我就顺口这么背了而已。都这种时候了,你说你那么较真干嘛。   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她随口应了一句。抬眼往窝囊馒头的身后一看,又不由一怔:   “那边躺着的是谁?愤娃吗?他怎么了,死啦?”   “?!”经她这么一提,窝囊馒头这才想起身后还有个人,当即手忙脚乱地撑起身体向后看去,口中急急出声:“对,是愤哥!他刚才莫名其妙往外走,不知怎么,突然晕倒……”   视线落在那躺在不远处的人身上,他话语却陡然一顿。   ……和自己印象中一样,愤哥这会儿确实倒在地上没错。只是他不是趴在地上的,而是仰面倒地,借着手电筒的光,可以清晰看到他的鼻子还在流血。   而且倒得离自己还有点远。足足相隔了十几步……   可没记错的话,自己在愤哥倒地后,只往前挪了一步而已吧?   窝囊馒头不确定地想着,一时有些混乱。   阳朵来得晚,只看到了那黑影站他面前张牙舞爪的一幕,因此也不知他在纠结前什么,只上前查看了一下状况,旋即拍了拍手。   “没事,还有呼吸。”她抬声说着,试着搬了一下躺在地上的平头男人,发现难以搬动,于是又默默走了回来。   “你呢,受伤没?还起得来吗?”她问窝囊馒头。   后者赶紧点头,当即利落地爬了起来。   阳朵见状,似是松了口气,把手电塞进他手里,跟着便走到了那被网住的黑影旁边,当着窝囊馒头的面,从包里掏出一根类似电笔的东西,又在那张大网上戳了戳。   窝囊馒头在旁边提心吊胆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请问,这个又是……”   “检测笔,可以大致测算出这个防护网效果持续的时间。”阳朵随口解释道,看了眼检测笔上的数字,满意地点点头。   根据检测,这防护网还能束缚这怪物差不多十二分零八秒。不算长,但对她来说已经很惊喜了。   不得不说,这收容所的道具,就是好用啊——   阳朵暗自想着,随手将检测笔收好。而直到此时,那窝囊馒头才终于彻底回过神来,发出恍然大悟又不敢相信的声音:“所以,这个网,还有那个笔,都是你……带来的?”   “不然呢。”阳朵看他一眼,将检测笔收起,又拿出一盏灯,煞有介事地对那网中黑影照射起来,顺口道:“干嘛一副很惊讶的样子。不是你之前信里说,希望我能借你点专业道具什么的?”   窝囊馒头:……那我也没想到你能专业到这个程度啊!   他还以为最多就是拿几个怪物罐头和对面互殴来着。   话又说回来,得是怎样的安全屋,才能掏出这么齐全的家伙事啊?怪物牧场吗??   窝囊馒头不确定地想着,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再次开口时,语气登时更加敬畏:“那你觉得,我这边的问题,好解决吗?”   他当然好奇阳朵安全屋的情况,不过他更清楚,这种时候,如果真有谁能救自己,那只能是阳朵了;而有些事,如果对方想说,早就自己说了,既然不愿说,那问了非但得不到答案,没准儿还要得罪人……   犯得着为了自己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葬送掉唯一的得救希望吗?很明显,犯不着。   相比起来,他还是更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得救,又要怎样才能得救。   阳朵闻言,却只淡淡看他一眼,看得他心里又是一咯噔。   “实话吗?不好说。”阳朵说着,收起了手中的小灯,又低头在包里掏摸起来,“本来想先摸摸情况再做决定的,但就像我之前说的,信息太少,实在摸不清楚,只能先去云端,把感觉能用的道具都装过来,之后后面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嗯,她觉得自己这也不算说谎——最多就是稍微修饰了下自己的动机而已。   但不管怎样,自己激活VIP后解锁了云端功能是事实,云端的储存空间与相机连通,能共享相机里保存的相片也是事实。   而自己刚好曾利用上新人课的机会,用相机把收容所里几乎所有收容和加固设备都拍了一遍亦是真事;在发现它们都被同步到云端后,立刻选择都“下载”出来投入使用这一行为更是铁板钉钉、无可辩驳——   所以说,她这能算说谎吗?至少不完全算,对吧。   阳朵理直气壮地想着,从包里又掏出一本册子,借着手电的光,飞快翻了几页,又抬眼向前后一看,眉头明显蹙起。   窝囊馒头本就在偷偷观察她的神情,见状登时一阵心惊肉跳:“请、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我这,不会很难办吧?”   “倒也不是。”阳朵侧头想了想,还是对他说了实话,“是这样的,如果想要彻底解决你这里的问题呢,凭我的经验,最好能将这怪物关起来,也就是完成所谓的‘收容’。可想要收容的话,对场地就有点要求……”   当然,除了场地可能还有其它问题。毕竟她自己根本没做过收容,只是先前在听新人课时稍微了解过,上次去二层又临阵磨刀地看了一遍速成书……但不管怎样,场地都是最基本的。   “收容的话,最好是在有墙的地方进行,空间最好狭窄,这地方太空旷,肯定不适合。”   阳朵说着,转头往后看了眼,又拧起眉:“这边离教学楼倒是近,那里应该也有墙。但那儿是不是不太安全?”   “我觉得,应该是。”窝囊馒头小声道,顺着阳朵的视线远远望了一眼。   视线的尽头,往日生机勃勃的教学楼正安安静静地立在远处,楼层间灯光明亮,宛如怪兽的眼。   那电话里的声音就是希望他去教学楼巡逻,从这个角度看,教学楼确实透着古怪——也就这回是有愤哥带着他出来,不然按他的习惯,是根本不敢往这个方向走的。   窝囊馒头说到这儿,忽似想到什么,又突然转头往后看了眼,旋即诶了一声,立刻建议道:“那,保安室呢?保安室也有墙,空间也很小。”重点是离得也近。   阳朵闻言,也扭头看了眼,稍一思索,点了点头。   “保安室啊,当然也行,就是有点距离……总之你不介意就行。”   说完,又从包里掏出一支淡蓝色的针剂,递到窝囊馒头跟前,让他拿去给平头男人打上。   窝囊馒头战战兢兢地接过,一脸小心:“请问这个又是……”   “促醒剂。肌肉注射的。打了他能醒得更快。”阳朵解释一句,又将手伸进包里。   窝囊馒头怎么都没想到她的道具范围居然还覆盖到了医学的领域,一边在心里感叹着果然这就是专业,一边依言快步过去,小心将那支药剂注射进了平头男人的身体里。   完事一抬头,又见阳朵从包里拿出个罐头,熟练地拉开,一个足够半人高的,充满机械美感的东西登时出现在眼前,看得窝囊馒头又是一阵心跳加速:“请问这又是什么?看着也好专业——”   “这个吗?我管它叫小推车。”阳朵诚实地说着,将那东西径自推到他跟前。   “这家伙怪重的,你用这个来搬吧。应该能用。”   窝囊馒头:“……”行。   说的也是。人毕竟还昏着,总不能不管。   于是依言将昏迷的平头男人搬上小车,尽可能平稳地往保安室送去——因为实在放不太稳,阳朵只能也跟来帮忙,合两人之力,这才稳稳地将人送到了保安室的地板上。   不知为何,明明保安室看着那么近,他却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   阳朵心里还挂念着被她放在原地的黑影,因此前脚才安置好人,后脚就立刻又推着小车冲了出去,不料回到黑影所在的位置,打着手电看了半天没找到人,反而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明显的开门声响——   一转头,正见一道人影从保安室里出来,摇摇晃晃、头也不回地朝校门外走去。   看得阳朵不由一怔。   她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检测笔出问题了,测算出的时间不对,那黑影已经提前摆脱了防护网,这会儿又不知在搞什么幺蛾子;然而再细一看,那人身上穿的,分明是一身保安制服。   “……窝窝头?”隐隐意识到情况不对,阳朵忙叫了一声,那人影却没理她,只继续向外走着,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中。   ……不是,什么情况?!   阳朵心头一震,忙抬脚追去,一路跟着追过了校门,来到了学校外面的马路边上。马路对面的建筑高大,每层都亮着灯光,阳朵借着那灯光四下张望,却再没看见半分人影。   再看一眼对面建筑,不知怎么,竟隐约觉出几分眼熟。阳朵蹙眉,正要细想,却听身后保安室里又响起一阵窸窣声,跟着便听见平头男人嘶哑的声音响起:   “老天,我是死了吗……人呢?馒头?馒头?!”   “……”   不得不说,眼下的情况让人有点茫然了。阳朵深深看了眼对面的大楼,略一迟疑,还是又转回了保安室里,径自推门而入。   “窝窝头不在。我刚看到他往马路对面去了。”阳朵直接道,“他有和你说过对面有什么吗?”   “哈?”平头男人揉着鼻子,一脸莫名,“什么对面?不知道啊。”   “谁知道他什么情况,莫名其妙就变得奇奇怪怪。他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这一拳我肯定要还他……”   他片刻不停地嘟囔着,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说话间顺势往阳朵的方向一扫,只一眼,面上的怒气却又瞬间化为不加掩饰的错愕。   ……不,不对。准确来说,更像是惊恐。   下一瞬,一声惊叫毫无预警地响起,原本还在骂骂咧咧的男人突然就跟装了弹簧似地跳起来,一边喊着什么“退散”,一边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枪,想也不想地拉开保险栓——   阳朵没被怪物吓到,反而被他这一嗓子给吓蒙了,赶紧连喝带指地让他安静,同时警觉转头朝后看去,在看清身后状况的刹那,眼神却又立刻复杂起来。   ——只见保安室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影。   长发、人形,正是先前差点吞了窝囊馒头的那个。   ——然而借着保安室的灯光,阳朵也看得清清楚楚。对方的身上,依旧裹着那一层厚厚的防护网,此刻整个身体都是横在地上的,肩膀和后腰高高支起,兀自在地上一拱一拱……   而且看那一拱一拱的方向,分明就是冲着保安室来的。   对上阳朵目光的刹那,那黑影蛄蛹的动作瞬间一停,又原地一摊,装死似地,不动了。   阳朵:“……”   她说刚才怎么半天都找不到,合着你是自己爬过来了吗!   不是,你又什么情况,想单挑啊??   阳朵只觉自己此刻满满一脑袋的问号,几乎要把脑门撑爆。转头看看几乎躲到墙角的平头男人,想想还是安慰了一句:“你别怕,没事的。看到它身上那层网没?它已经被控制住了,伤不了你的。”   平头男人音调不受控制地上扬:“你确定?!”   不,不确定。但现在我有更关键的问题要搞清楚,所以就算不确定也只能说确定了。   “肯定啊。不然这样,我就站在这儿,这样它要攻击也是攻击我,可以了吧?”她迅速又敷衍地回了一句,想起窝窝头离开的身影,眉头不觉拧得更紧。   好在那平头男人终是听进去了,越过她的肩膀往外看了一眼,神情终于逐渐冷静。   阳朵见状,赶紧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所以窝窝头真没和你提过马路对面?那他过去干什么?还有,你们刚才到底什么情况啊,怎么跑得那么外面,你又是怎么晕倒的——”   她先前就觉得很奇怪了,只是一直没顾上问——   她是卡着点从行政楼返回的,按说回保安室的时候应该还不到十二点,也不到电话响起、怪物冒头的时间。谁想走到一半,忽然听到远处连着几声枪响,觉出不对匆忙过去,这才发现窝窝头不知怎么竟已离开了保安室,这会儿都快走到教学楼里了,面前还站着个摇头晃脑、不断膨胀的奇怪黑影……   来不及细想,阳朵只能先出手射出一击防护网,将那黑影笼住。又因为防护网的生效时间有限,所以她才想着先解决了这怪东西,再去细问当时的状况,谁能料到,黑影还没解决呢,窝窝头自己反而跑没影了。   “……”阳朵越琢磨越觉得这事不对劲,没想到平头男人一听这话,瞬间炸了。   “怎么晕倒的?被他打晕的呗,还能为什么!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那家伙突然就开始发疯。又是对着没声音的电话机一本正经地说话,又是自己打开门就往外走,我一直想拉住他,但拉不住啊!本想放着不管吧,可谁想到外面真有一个怪影子……啊对,就躺在地上那个!   “我想着受人所托,总不能放着不管,所以麻着胆子追出去,又是开枪掩护又是生拉硬拽——他可倒好,对着我鼻子就是一拳!你说他这像话吗!”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平头男人似乎是真情绪上头了,说出的话都有些颠三倒四,然而神情认真,不似作伪。   “……”这让阳朵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下一秒,便见她又突然转身,从包里拿出另一把发射器,走到躺在门外的黑影旁边,对着它扣下扳机——另一张网罩当即激射而出,给那黑影又严严实实地裹了一层。   “……”刚刚还在喋喋抱怨的平头男人当即住了口。   怔怔望着门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世界果然有问题——他想。   我不仅在梦空间里看到了怪物,还在梦空间里看到了有人对着怪物补枪。   阳朵手脚利落,补完防护后又用检测笔测了下网罩余下的时效,跟着便立刻转了回来。平头男人望着她手中的枪支似的发射器,本能地往后躲了躲,好一会儿,才又迟疑着开口:“那什么,你手里这个是……”   “这个?12号网。”阳朵担心他害怕起来又失了理智,特意解释得仔细了些,“这个能够加固已有防护网的效果,延长生效时间。”   同类型的防护网是无法叠加的,只能用特定的辅助网来进行强化。这也是她在新人课上学的。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大部分防护网的效果在收容空间——即“鬼工球”内部,效果会大幅削弱,所以实际上,这类道具往往是收容时用的比较多,而像刘崎巍他们在进行加固时,为求性价比,反而不会带那么多种的防护网……   换言之,阳朵包里现在带的装备,可能比一个完整的加固行动组都全。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她的底气了。   “哦……”平头男人听着她的解释,只缓缓点了点头,露出略显迷茫却大为震撼的神情,也不知到底听懂没有。   阳朵也没打算在这问题上继续耗时间,很快就把话题又拽了回来:   “所以,你刚才的意思是,窝头是自己往教学楼方向走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哈?什么窝——啊,对、对,没错!”平头男人被阳朵的措辞搞得一时有些糊涂,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阳朵抿唇,又朝外抬了抬下巴:“那它呢?”   平头男人探头,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一眼望见门外裹着两层网罩的人形黑影。   脸颊不自觉地抽搐一下,他逃避似地赶紧收回目光,旋即摇了摇头。   “虽然我中途就被打晕了,但至少在我醒着的时间段里,我没怎么见它走动。最多就是在原地不停挥手……”虽然挥动的姿势很吓人就是了。   阳朵皱眉,追问:“是‘没怎么走动’,还是‘根本没有走动’?”   “啊?要分这么细的吗?”平头男人抓了抓头发,“真要说的话……呃,其实也算动过吧。一开始的时候,我是有看到它站在马路对面来着,当时我是隔着窗玻璃看到它的。可等我追着馒头离开保安室的时候,它已经转移到教学楼的前面去了。之后就一直在那儿站着,真再没移动过了。”   “反倒是馒头自己,离开保安室后,一边啊啊啊地喊救命一边往那黑影的方向跑,跟有病似地。拦都拦不住。”   阳朵:“……”   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得不说,很诡异。   再联系一下窝窝头之前和他们描述的情况,更诡异了。   ——也就是说,在窝窝头眼里,自己从没离开过保安室,一直都是黑影朝他冲来,并最终将其吞噬;可事实却是,是他自己在不停地往外走,直至撞到对方的跟前……   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眼里的世界又为什么变成这样?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难道之前几夜也都是这个样子吗?   那个黑影又是怎么回事?   最后,又绕回了那个问题——   他之前明明是往教学楼走的。为什么这一回,他又改往马路对面去了?   阳朵思索着,眉头不觉越拧越紧。几秒后,火速转身,从包里拿出个巴掌大的仪器,迅速操作起来。   就在此时,那平头男人却似想起什么,又突然问了一句: “诶,等一等——你方才的意思是,他穿过马路了?”   阳朵奇怪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平头男人的神情登时微妙起来,当着阳朵的面拿出手机,就开始低头操作。   阳朵不解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上论坛翻一下记录。”平头男人飞快道,“我和馒头是在论坛帖子里闲聊认识的。我记得有一回我们正好聊到关于梦空间边界的话题……”   话语一顿,他微瞪大眼,立刻把手机递到阳朵跟前。   “找到了,你看。”他指着屏幕上的回帖道,“这里能看到用户名的,确实是馒头没错吧——可你看他怎么说的   “他说,自己的梦空间是一所学校,而学校的外面就是空间的边界,大门外面的马路被一面看不见的墙封住,是根本走不了的……”   他抬眼,表情复杂地看向阳朵:“所以你真的确定,你看到馒头走到马路对面去了?”   “非常确定。但不排除我也出幻觉的可能。”阳朵面不改色地说着,放下调整好的仪器,下巴微抬,“马路对面的情况呢?他有提到吗?”   “嗯,只简单说了一句……”平头男人将记录往后翻了翻,眼神突然复杂起来,“他说、他说马路对面什么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着阳朵:“因为是边界,所以那里只有一片无法触及的草坪,再往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阳朵:“……“草地?可她之前看到的明明不是这样……   难不成真一语成谶,自己也已经出现幻觉了?   阳朵愣在原地,忍不住又往窗外看了眼。几个呼吸后,又不由瞪大了眼睛。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自己看对面的楼,会隐隐觉得眼熟了。   “不是幻觉……那就是楼!学校的楼!”她飞快走到门边,走出大门再度朝外望去——没有了玻璃的阻隔,眼中的一切顿时更为清晰,也让她越发确定心中的猜测。   ——窝窝头曾说过,从保安室出去直走就是教学楼,教学楼的后面则是实验楼。而阳朵过来时,正好就是从实验楼和教学楼之间的那条路穿出来的。来的时候,出于谨慎,对两栋楼都仔细观察过,还对比过它们的尺寸与规模……   而现在,只要和身后的教学楼对比一下,不难看出,马路对面的那栋,就是她来时所看到的那所“实验楼”。   “??可这、这位置对不上吧?”平头男人听着她的话,却是彻底傻了,“同一栋楼,怎么可能又在这边、又在那边的呢?”   “……”   阳朵看他一眼,没有说话。闭眼理了理思绪,方低声道:“我听说,有的怪物——比如现实里的一些天灾怪物——可以引起空间的扭曲。”   平头男人的神情骤然一变。很显然,他这回总算明白阳朵意思了。   不过明不明白是一回事。愿不愿意信又是另一回事。只见平头男人缓缓摇头,不可置信地颓下肩膀。   “这不正常。”他低声道。   “这地方本来就已经很不正常了。”阳朵沉声,“窝窝头以为时间就是最大的变化,但或许,在他的进入时间变化之前,其它的东西就已经变了。”   有什么力量,正在悄悄在这梦空间内苏醒、蔓延,扭曲着时间和空间,以及当事人的认知。   窝窝头觉得怪事才刚开始,然而事实却是,他早在不知不觉间,就已快走到终局。   实际上,要不是一直有那个黑影存在,他也许早就走到终局也说不定——   阳朵暗自琢磨着,转头看向那个之前掏出的仪器。   此时此刻,仪器已经完成了运转与检测,仪表盘不停转动,顶端亮着两盏红色的指示灯。   ——两盏灯,意味着这个地方存在着两个不同的诡异个体,且彼此间不存在共生或寄生的关系。   这样看来,事实已经很明显了——   那个人形黑影,确实是怪物没错,但并非引发时空扭曲的那个,也不是一直想要引导窝窝头前往教学楼巡逻的那个。   恰恰相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它似乎一直在阻止窝窝头进入教学楼,每一次都拦在教学楼门口,并在对方靠近后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让其失去意识,直至下一回再次进入……   至于为什么它时而出现在马路对面,又时而出现在教学楼门口,结合刚才的推测,也完全说得通了:   马路原本是梦空间的边界。而实验楼的后面,阳朵记得是一片带围墙的空地,想来应该就是这地方的另一处边界。   两处边界,早在无人注意时连接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空间上的循环,换言之,窝窝头无论从哪里走,都是能够进入教学楼的。偏偏教学楼还有前后两扇门,黑影想要拦他,自然也只能两个方向都尽量关注……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黑影就是值得信任的。争地盘抢猎物这种事,本身也不算少见。   平头男人的脸色已然越发难看。顿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语气早已没了一开始的志得意满:“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他应该还是去教学楼了。只是为了避开我,所以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进去。”阳朵冷静道,低头开始整理包里的东西,“有来有往,有借有还。我既然吃了他的饭,这事就不能坐视不管。”   而如果她没猜错,那个真正引发空间异变的怪物,此刻应该也在教学楼里。   “意思是,你也要跟去吗?”平头男人一愣,立刻道,“但、但真想要帮他的话,其实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吧?”   “他是遇到了怪事,也进了教学楼,但那又怎样?最坏也就是死。一次死亡也不会影响什么,顶多醒来有点难受……”   平头男人闭了闭眼:“要我说,干脆就等他这一轮自己结束算了。我们直接用瓷砖撤退,明天赶早再来,赶在十二点前把这事儿的真相说给他听,再把他带走。大不了——大不了我再送他些瓷砖。以后他再回梦空间,直接去我那儿过,吃喝睡觉都由我负责!这样不就行了吗?那怪物总不至于追到我的空间里去杀他吧。”   “听着是不错。”阳朵点了点头,“但你真觉得他会听你的吗?”   “……”平头男人明显一噎,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阳朵抬了抬嘴角,继续道:“我听说,有些被诡异力量影响认知的人,他们脑子就跟长了寄生虫一样,别说行为了,连思想意志都未必由自己支配。就算你能把他劝走,你又怎么知道,他不会再自己偷偷摸回来?”   说到这儿,微一停顿,又看向旁边墙壁:“而且……”   平头男人闻言抬头:“什么?”   阳朵没有接话,而是从包里掏出一枚瓷砖碎片,当着平头男人的面,直接怼到了旁边墙壁上。   那瓷砖的颜色偏粉,显然不是这个梦空间的本地产品;表面紧紧贴在墙壁上,却没有引起任何变化。   平头男人盯着那瓷砖,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脸色再次变得铁青。   “瓷砖没有效果了,走不了了……”他喃喃着,倏然抬头看向阳朵,“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但能猜到。”阳朵平静说着,将那瓷砖碎片又放回包里。   她也是刚刚才想到这个可能性的——毕竟先前火藻被困在她的梦空间的时候,也是想尽办法都没能离开,只能被困在里面死去活来,等着作为空间主人的自己去捞。   而眼下这所学校,虽不似收容空间功能特殊,但眼下明显已被奇怪的力量浸染,从某些角度来说,和收容空间其实很像……   所以才说拿块瓷砖碎片试一下。谁能想到还真让自己猜对了。   那平头男人却似还不死心,又拿出自己带的瓷砖碎片,怼在墙上反复试了几遍,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命地放下手,转头面无血色地看向阳朵:“那你觉得,他知道这件事吗?他该不会是故意……故意把我们骗来的吧?”   窝窝头吗?阳朵摇了摇头。   不好说,但她觉得他应该不知道——她直觉觉得窝头不像个坏人,看着也确实是想对外求救的。   她更倾向于对方的脑袋是被这里的诡异力量给熏坏了,压根儿就想不起要用瓷砖碎片逃离的事,没做过这方面的尝试,因此也一直没意识到这里早就瓷砖失效,只进不出的事实。   算了。当事人不在,现在在这乱猜也没什么用。   阳朵低头,目光飞快扫过包里装着的东西,掏了几个装在口袋里,跟着迅速将包又挎回了肩上。   “反正我得去找他,救得下最好,救不下就当是收集情报了。”她道,“来不来随你,我不想管,也管不着。”   说完,打着手电就转出了门。哒哒的脚步声踩着夜色飞速远去。   平头男人却像是还没回过神,张口想叫,又顿住,迟疑着收回视线,目光却又扫到躺在门外的人形黑影。   后者裹着两层网罩,这会儿是连拱都拱不了了,就这么直挺挺地趴在地上,察觉到他视线的刹那,却猛地转过了脑袋,一言不发地“回望”过来。   ……听描述似乎很正常。   前提是,它在转脑袋的时候,没有因为刹不住车而直接转上两圈……   平头男人僵在原地,后知后觉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便见他蹭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以最快速度给自己也找了把手电,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摸出了门,紧接着飞快朝着阳朵跑了过去。   开玩笑——他只是犟,又不是傻……   都这种时候了,是和一个不知啥时候又会爬起来的人形怪物大眼瞪小眼,还是和一个靠谱冷静还专业的活人一起行动……   这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好吗!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好消息,阳朵还没走远,平头男人很快就追上她了。   坏消息,他情急之下随手拿的手电筒似乎不太好用,光线黯淡又闪烁不定。还没等走进教学楼,就已经直截了当地彻底熄灭了。   “……没事!小问题!”看看手中彻底黑掉的手电筒,又看看前方阳朵无奈投来的目光,平头男人心里一咯噔,生怕阳朵以此为由又把他赶回保安室去,赶紧道,“我避难所长大的,吃过强化药,夜视能力很好的!没这玩意儿也没事!”   顿了顿,将手中熄灭的手电一扔,又着急忙慌地掏出自己手机:“而且我有这个,这也能照明的!”   行吧。阳朵撇撇嘴收回目光,想了想,还是让他把手机先收了起来。   “手机是可以登录论坛的,到了某些时刻说不定会有大用,犯不着现在就拿出来浪费电。”她低声说着,在教学楼的入口前停下脚步。看了眼里面灯光明亮的大堂,又不由挑了挑眉。   “而且看样子,里面至少不是全黑。”阳朵道,顺手将自己的手电也收了起来,“先进去看看吧。有问题再说。”   *   眼前的教学楼,是一栋足有七层高的建筑物。   从外面看不出来,进门后才发现,里面的空间比想象更大。进门就是大堂,空间相当宽敞,正中央是一道向上的楼梯,两边则各有一道走廊,左边走廊里有两个大房间,右边则有三个,每个房间里都摆满了整排整排的成套桌椅,且两边走廊的尽头,还各有一处楼梯……   也就是说,加上大厅中央的,整层楼一共三处楼梯、五个大房间。   和明亮的大堂不同,楼道和两边的走廊都是黑漆漆的,不见半点灯光。阳朵也没有去找开关的想法,只打着手电简单确认了下两边的构造,便很快又转了回来。   平头男人没敢跟进走廊里,只一直在大堂等着,等待的同时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发现每一个房间的门边都还挂着个金属牌子,似是用来编号的。   太远的金属牌看不清,他眯了眯眼,试着念出最近那块金属牌上的字:“高一2……嗯……”   “班。”阳朵这会儿正好走回大堂,闻声面无表情地接口,“那个字念班。”   平头男人咳了一声,略显尴尬地收回目光:“我知道。那字我认得。只是头一回见这种搭配,所以没反应过来。”   “这是旧世界的单位。”阳朵看他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楼梯上走,“旧世界的学校都是让很多人一起学习的,按人数分成不同‘班级’,每个‘班级’各占用一个房间,那房间就被称为‘教室’。”   “?那听着和避难所也差不多么。”平头男人摸了摸鼻子,跟在阳朵后面上了楼梯,好奇道:“这么了解,难不成你的安全……你的梦空间里也有学校?”   “没。书里看的。”阳朵随口应了一句,“你的空间里也没有?”   “当然没啊,我空间里就一个警局。还没什么人。”平头男人低低抱怨,“怪无聊的。”   “警局……警察啊?”阳朵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原来如此。难怪你有那么多枪。”   警察是旧世界的“执法机关”,这个她也在书上看过的。   “?不是不是。”平头男人闻言却赶紧摇头,“什么啊,那些枪都是我自己想办法从其他人那儿收来的。我的梦空间里根本没枪……而且什么执法啊,从来没听过,反正我的任务就只是劝架和做反诈……”   “反诈?”阳朵侧头,“防爆炸?”   “不是,诈骗的诈。”平头男人小声又快速地解释道,“在我那个世界里是有骗子的。他们会给受害人下套,一步一步,骗得他们心甘情愿地付钱……我的任务就是提醒他们别上套。”   “哦。”阳朵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抬脚继续往上走。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二楼。从楼梯口望出去,可以看到两边的走廊同样的一片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阳朵用手电朝两边照了照,确认这一层也没有窝窝头的身影后,便继续沿着楼梯往上。平头男人紧张兮兮地跟在她身后,方才闲聊带来的一丝放松,转眼就被周围寂静又深沉的黑暗冲刷得一干二净。   “这地方也太大了。”他忍不住嘟囔道,“也不知道馒头现在在哪儿,这一层一层的,得找到啥时候啊……”   “应该快了。”阳朵却道,继续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去,“估计这会儿就在三楼。”   “?!”跟在后面的平头男人一听,却是立时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阳朵淡声,“这大楼里的教室,本来都是亮着灯的。可在我们进门前,二楼的教室灯就已经灭了三组。刚才在一楼时也确认过,那层的灯也全都被关了。所以我想,所谓的巡逻,可能就是让他去每间教室里都走一圈,顺便关掉教室里的灯吧……”   因为构造问题,从他们来的方向是看不到一楼教室的灯的,但二楼及以上全能看到——所以阳朵觉得自己看错的概率不大。   而按照这个思路,窝窝头应该是在逐层往上走的。参考先前二楼灯盏熄灭的速度,现在应该是还在三楼的。   不过毕竟是猜测,阳朵也没敢把话说得太死。平头男人听着,却似是立刻来劲了,眼见还有几阶才能走到三楼楼梯口,赶紧三步并两步冲了上去,壮着胆子往左右一看,立刻睁圆了眼。   “真让你猜对了!”下一秒,便见他在楼梯口侧过头,小声却又兴奋地对阳朵开口,“我看到他了,是就在前面!”   话音刚落,阳朵也已赶了上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右边看去,果然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和完全陷入黑暗的一楼二楼不同,此刻三楼的巡逻尚未完全完成,右侧最后的两间教室灯依然亮着。借着从窗户里映出的灯光,可以清楚看见穿着一身保安服的窝窝头正在走廊里缓步前行,背影微微摇晃。   平头男人性子急,当即低低叫起他的网名,试图引起窝窝头的注意。虽说音量压得很低,然而在这一片死寂的空间内,那一声声呼唤,依旧明显得令人无法忽视——   然而不远处的窝窝头却像完全没有听到一般,依旧自顾自地往前,直至停在一处教室门前,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一声轻响,教室门又关上。平头男人略显急躁地“诶呀”了一声,忙抬脚去追,却在看到旁边教室的刹那,又咦了一下,猛地停住脚步。   恰好阳朵带着手电从后方跟上,见状登时停下脚步:“怎么了?”   “呃……没什么。”平头男人盯着旁边的窗户看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就是没注意到这边拉着窗帘,刚被上面的花纹吓了一跳。没事,小问题。” 【島上來信】   ?阳朵闻言却是拧起了眉。   窗帘?   她忙将手电筒往旁边扫去。果不其然,只见旁边那间教室的窗户后面全被带花纹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是光线太暗,要不是平头提了一嘴,几乎看不出来。   ……似乎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阳朵抿唇想了想,却果断伸手扯了平头男人一把:“别往前了。我们换路走。”   “?啊?”这回轮到平头男人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这边不对劲。”阳朵嘴上解释着,脚也没停着,直接退到了几步之外,“一楼的教室我全看过,没有一间拉窗帘,二楼临近楼梯的两间教室里也都没有。就这间拉了,不奇怪吗?”   “有吗?”平头男人却明显没被她的话说服,面上反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不是,窗帘而已……说不定只是馒头巡逻时顺手拉上的呢?”   “别的房间不顺手,就这房间顺手?”阳朵回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楼梯口,语气干脆,“反正我不从这儿过。他肯定要上四楼的,我直接上去好了。”   就当她是被收容所的培训腌入味儿了好了,反正她现在的习惯就是看到反常的景象立刻掉头走。未必有用,但至少心安。   平头男人却似是被她彻底搞蒙了,说话时的气音都急到几乎糊成一片:“诶不是你,至于吗……都到这儿了,再回去绕路多费劲!”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轻响——不远处,又一间教室的灯被关上,窝窝头打开教室门,又从里面晃了出来,跟看不见他俩似地,慢慢转身,又往下一间教室走去。   一层楼总共五间教室。窝窝头正在走向第五间,而他们现在正位于楼梯口和第三间之间。真要说的话,距离窝窝头,也就那么十几二十步而已。   平头男人转头看了眼窝头的背影,又看了看阳朵,有些想直接追去,却又不敢独自行动,只能讷讷地再次开口:“不是你看,馒头就在前面呢。我们往前跑两步就行了……”   “我不。”阳朵却很坚持,“你要走的话随你。别拉上我。”   说完转身就往楼上走。   听到她离去的脚步声,平头男人脸上显出几分明显的慌乱。想要追过去,又实在放不下就在身后不远处的馒头,忍不住再次回头张望一眼,迟疑一秒,还是转过了身。   正要抬脚往馒头的所在走,却又似察觉到什么似的,缓缓转了下头。   下一秒,默默后退一步,跟着飞快转身,又快步朝着阳朵的方向追了过去。   阳朵这会儿正沿着楼梯往上走,见他火急火燎地追来,还有些奇怪。   “改主意就改主意,你跑什么。吓我一跳。”她奇怪道,“没事吧你。”   “不不,没事没事……”平头男人慌忙答了一句,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正常一些,只是脸色仍有些克制不住地发青。   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场景,他脸色不由更加难看,跟在阳朵后的步子都更急了些。   ——尽管光线很暗,但刚才那一瞬,他确信自己看清楚了。   就在阳朵离开后,就在自己准备穿过那间拉着窗帘的教室,往前去追窝囊的馒头的时候——他看到旁边窗户后的窗帘,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灰白的手,从里面探了出来,默默抓住了窗帘的边沿。   “……”用力闭了闭眼,尽管觉得丢人,平头男人还是本能地抬手,尽可能若无其事地往前探了探,抓住了阳朵的袖子。   换来阳朵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下一秒,却又见她猛地停下脚步,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边不能走。”她说着,当机立断地转身,“换路,我们走另一道楼梯上去。”   “??”平头男人胸口的狂跳都没平复,闻言顿时又是一惊,“又换?为什么?”   “这楼梯也不对。”阳朵道,“二楼和三楼的台阶都只有十五阶,这里有十六。”   说完,人已经开始往下走去。   剩下平头男人一个愣在原地,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听上方忽而一阵凌乱脚步声响,茫然抬头,正对上一张从上方楼梯扶手处探出来的、苍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平生第一次,他突然开始痛恨起自己这双被强化过的眼睛。   跟着二话不说,按着突突直跳的胸口,踉跄着立刻转身,又快步追着阳朵去了。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一层楼一共三处楼梯,阳朵他们原本是从中间的楼梯走的。现下上方不对劲,右手边的教室也不对劲,再要换路,就只能选择最左侧的那条楼梯了。   好在这回沿路一直上到四楼,倒是没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抵达四楼后,也确实又如阳朵所说,远远又看见了窝囊馒头的身影——   看上去,他应该是在“巡逻”完三楼后,直接从右侧的楼梯上到了四楼。此刻正位于四楼走廊的尽头,阳朵他们上来时,正见他慢吞吞地走进最右侧的教室里。   按说也挺近的,就隔了一条走廊而已。然而和三楼不同,四楼的“巡逻”才刚刚开始,几乎所有教室的灯都还亮着,因此,这回都不用阳朵提醒,平头男人就一眼看出了所有的不对——   其它教室的门都是往里推的,只有最远处教室的后门是往外开的;其它教室的班牌都是银底黑字的,然而倒数第二间教室班牌却是黑底银字的;其它教室里的门口都空无一物,但只有中间那间教室,后门处明晃晃地摆着两个小书包……   不仅如此,其它教室全都安安静静,只有自己旁边的这间教室,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却总能听到拖拽椅子的杂音。   说真的,这层有问题的教室是不是太多了?   缓缓收回张望的目光,平头男人不知第几次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涌到喉咙口的恐惧给硬压回去;随即转头看了眼阳朵,请示般地开口:“那个,我们这次,还是直接上楼吗?”   “上什么。”阳朵却道,不住朝对面张望,“现在这里等等看呗。”   那个窝窝头这次是从右边开始“巡逻”的,参照之前的规律,大概率会在“巡逻”完成后,直接从他们这一侧的楼梯上去,也就是说,不用他们去找他,他自己就会往他们的方向走。   这样一来,运气好的话,他们或许能直接把窝窝头强制带走;就算带不走,至少她也能近距离观察一下窝窝头的状态,尝试一下和他沟通……   阳朵暗自琢磨着,再次探头朝外望去。因着有收容所的几次经历打底,她这会儿虽然紧绷,但仍算是从容:反正最坏不就再来一轮嘛,习惯就好。   相较而言,平头男人就没那么淡定了。尤其是先前直面了两次惊吓,此刻不论是心跳还是脸色,都还没完全缓过来,闻言只盼着窝囊馒头赶紧过来,好让他们结束这一场莫名其妙又毛骨悚然的噩梦。   还好,事实证明,他们的运气还不错——窝窝头确实如他们猜想的那样,一点点地向他们走来。   这让平头男人的脸色终于稍稍好看了些。   ……只是,随着对方的继续靠近,渐渐地,他的表情却又绷不住了。   ——他不知道阳朵看到没有,但自己,凭借良好的视力,可说是看得清清楚楚……   每过一间教室——准确来说,是每经过一间“不对劲”的教室,窝囊馒头自己的模样,也总会变得更“不对劲”一些。   脚步越来越蹒跚,身形越来越佝偻,肩上、腿上、脚上,仿佛长果子一般,挂满灰白色的断手,随着他的“巡逻”,一层一层,越长越多……   及至他当着自己的面,走入了他们旁边的教室,又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一回,就连他的两侧脸颊上,都挂上了一双灰白的手。   平头男人眼睁睁地看着他转向自己,终于控制不住一声低呼,向后一退,本能地侧头闭眼;谁想下一秒,又听阳朵轻轻“诶呀”了一声——   不知为何,语气似乎还带着遗憾。   紧跟着,迟缓的脚步声响。平头男人缓缓睁眼,这才注意到,那已经完成四楼“巡逻”的窝囊馒头居然没有选择直接往他们这边的楼梯口走,而是缓慢转身,又沿着走廊往右侧的楼道口走去了。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看着他逐渐走远,平头男人竟突然涌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再看一眼旁边板着面孔的阳朵,他忍不住问道:“你觉得,他那样,算还活着吗?”   “不算健康,但肯定没死。”阳朵说着,叹了口气,打起手电又往楼上走去,“走吧,继续上去看看。”   平头男人一愣:“啊?还要上去啊?”   “不然呢?”阳朵理所当然地看他一眼,“至少我们得搞清楚,那个现在正在控制他的怪物到底是什么,又想做什么吧?”   虽然楼上未必会有答案,但起码现在看来,这是最有可能找到答案的方案。   阳朵说得笃定,步伐同样坚定。平头男人无奈,只能跟上。   二人就这么一路往上,陆续到了五楼与六楼,遇到的情况,却又和四楼差不多——   一方面,一层楼里总有那么一两间“不对劲”的教室存在,阻拦着他们往前的脚步;同时,窝囊馒头看着浑浑噩噩的,却又跟看了天眼似的,每次眼看即将与他们碰头,却又会懵懵懂懂地突然转身往回走,哪怕他们身后明明还有教室亮着灯,也照走不误……   就这么一路你追我逃的,终于来到了第七层。   ——因为五楼通往六楼的楼梯也存在异常,阳朵他们不得不又抹黑换了一次楼梯。以至于抵达七楼的时间比窝囊头要晚了不少,上来时,几乎所有教室都已被熄灯。   一片昏暗中,恰好能看见窝囊馒头步履蹒跚,从最后一间教室前门走出来的背影。   “……不对吧。”阳朵见状一愣,很快便觉出了不对,“五间教室,全巡逻完了?他这一层怎么关得那么快?”   平头男人也正同样迷茫,下意识摇了摇头。远远往前看了眼,又皱起了眉:“他现在是要下楼吗?可楼道里应该没灯吧?”   阳朵闻言,立刻跟着望去,发现确实——每一层楼梯的位置都是固定的。而窝囊馒头现在的站姿,明显正对着楼道。   但迄今为止,他们遇到的楼道都是没有灯的。包括从未走过的右侧通道。可窝囊馒头面前的位置,却分明正往外透着惨白的灯光……   但他并没有往前走,反而站在原地不动,对着空气做了个类似开门的动作;之后更是将手伸了进去,像是在掏摸什么东西……   阳朵呼吸登时一变。她有预感,他的面前,或许就是这次“巡逻”的终点与答案——   于是二话不说,立刻抬脚往前冲去。平头男人见状,亦赶紧跟上,中途没忘用自己良好的夜视能力再次扫视一遍旁边的教室,熟能生巧地在心里飞快做着评估:   班级牌子,全对!门的颜色,全对!窗户数量,全对!门外情况,全对——   可以!   匆忙的评估间,两人从四间教室前急急奔过。眼见距离窝囊馒头越来越近,平头男人心中亦是长舒口气。   这一层楼的所有教室,都没有任何不对劲。这样看来,就这样直接过去应该也不要紧……   下一秒,却见前方阳朵猛地停下脚步。   平头男人猝不及防,差点撞她身上,只得也跟着匆匆停下:“怎、怎么了?!”   “不对劲。”却见阳朵盯着脚下地板,低低出声,脸色竟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平头男人被她话惊得一怔,正要细问,便听阳朵紧绷着嗓子开口:   “步数不对……完全不对……”   阳朵记得清楚,自己来这个梦空间的时候,刚好是落在教学楼的右侧,因为后方也有楼,所以只能往左走;又因那时没有光源,她完全是摸黑往前,出于谨慎,便一直默数着自己的步子。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的自己,从教学楼的右边走到左边,总共走了差不多六十多步,最多不超过七十步。   ……可刚才自己这一路走来,步数绝对已经超过七十步了……   更别提自己摸黑时,步幅只会比平常更小。   而且,七十步的话,差不多就是四间教室加间隔的长度。可他们现在,分明站在第五间的教室外面……   那些多出来的步子——不,应该说,多出来的空间,该怎么解释?   ……这个地方,这栋教学楼,真的存在第五间教室吗?   似是意识到什么,阳朵缓缓转头,正对上平头男人迷茫又惊恐的双眼。   下一瞬,只听咔哒一声,旁边教室里竟是灯光乍亮,迷幻的红光透过窗户扑面而来,晃得两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再睁开眼时,更是不约而同地齐齐变了脸色——   只见方才还空荡荡的教室里,转眼居然坐满了人。   灰白的的少年人影,穿着相同的衣服,一人一个位置,坐得整整齐齐。   下一瞬,又见他们齐齐转过了头,瞪着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直直朝他们望来,苍白的嘴唇张开,露出一张张黑洞洞的口腔——   紧跟着,伴随着此起彼伏的下巴掉落的轻响,那些口腔内黑色翻涌,竟是倏然探出无数黑漆漆的触手,争先恐后地朝着窗外两人冲来!   “!!”   砰砰砰砰,黑色的触手撞上未开的窗户,转眼便将玻璃撞出了一道道缝隙。   也多亏了这一连串的碰撞声,本已被吓呆的平头男人这才终于回神,不及细想,已经本能地上前,一把将阳朵揽在自己身后,边动手边颤颤地开口——   “快走,我来挡住它们,你去找窝馒头——”   话音未落,余光无意中往旁边一扫,更是一阵瞳孔地震:   只见不远处的窝囊馒头终于后退一步转过了身,手中却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根黑漆漆的绳子;绳子的一头已然被结成环,而窝囊馒头这会儿正举着那结绳环,面无表情地往自己脖子上套……   合着你那么费劲巴拉地上来,就是来找死的是吗!   平头男人瞪大眼,一时间竟疯狂涌出骂人的冲动。   然而随着眼前玻璃纷纷碎裂,那股薄薄的愤怒,转眼又被无法遏制的仓惶取代。   明知没用,他还是下意识地想去掏枪;谁想才刚有动作,自己便被一把推开,惊讶转头,却见阳朵不知何时从腰间拔出了两把大小不一的手枪,一个朝前,一个朝右,左边的率先扣动扳机,一团黑影当即从枪管喷射而出,在空中舒展成一张大网,转眼便扑在了两人跟前的窗户上,愣是将那些刚从窗户中窜出的触手紧紧罩住;   紧跟着,又一声枪响,右手的枪支亦扣动扳机,正忙着给脖子套绳的窝囊馒头身体随之一僵,竟是就这么原地倒了下去——   平头男人瞬间瞪圆了眼。   而就这么一愣的工夫,阳朵已经收枪转身,火速朝他本来,推着他就往后撤,一直撤到前一个教室的地界,又迅速转身,当着平头男人的面,掏了个不知什么东西,用力往地上一按——   “隆隆”的声音响起,在平头男人愕然的目光中,一堵从未见过的白墙拔地而起,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他们跟前。   “……”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也太乱了。   他张着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望着眼前的墙壁,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秘、秘术——”   “不是,别乱叫。”旁边传来阳朵略显疲惫的声音。平头男人诧异转头,这才注意到她正靠在走廊边上喘气,边喘边无奈地看着自己,“你还站得起来吗?这么坐腿不麻啊?”   “……”平头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跌坐在地。难怪总觉得手掌下面冰凉凉的。   他干笑了下,想要起身,试了一下,却发现腿还是有些软。于是若无其事地将撑在胳膊上的力道又卸了下来,咳了一声,小声问道:“刚才什么情况?你把馒头打死了?”   “没。用的麻醉枪。”阳朵道,“他刚才那样明显打算找死了。不如先放倒,说不定还能让他多活一会儿。”   “多活一会儿?”平头男人没明白,“可他旁边就是一堆触手,你把他弄昏了,怪物不是更好下手……”   “未必。”阳朵说着,随手抹了把额头,又伸手进包掏了掏,掏出一本手册,当着平头男人的面,低头迅速翻了起来,边翻边道,“怪物如果想杀他,早就杀了。这么兜兜转转地绕一圈,最后还要控制他自杀,说明‘杀他’不是最重要的,‘怎么杀’才是。”   “在它的目的达成前,我不认为它会直接动手。”   行吧。听着好像是有点道理。平头男人缓缓点头,又紧张道:“那我们接下去怎么办?”   “能打就打呗。”阳朵回一句,一目十行地翻着手中册子,“不能打就明天再说……”   话音未落,那凭空生出的白墙外忽然传出一声巨响,听着像是有什么正在全力往上撞。   墙的这侧,两人齐齐回头。正见那白墙被撞得微微摇晃。   平头男人深吸口气:“多嘴再问一句,你觉得那个怪物……想杀我们吗?”   “……”回应他的是阳朵无言的一瞥,仿佛是在问他在说什么废话。   平头男人再次吸气,颤声道:“那我再问一句,你这墙……能撑到我们自然醒来吗?”   “估计难。”阳朵望着被撞得砰砰响的墙壁,果断得出结论,旋即摇了摇头,“再说了,拦住了有什么用?”   “我们已经没法离开这个空间了。再来几轮都一样。除非把里面那玩意儿彻底解决,不然哪怕活下来,以后也只是被困在这里吃泡面而已。”   她说着,啪一下合起手里的册子:“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反正我不愿意。”   平头男人痛苦闭眼:“那怎么办?总不能进去和它肉搏吧?”   “你要愿意尝试也不是不行。”阳朵淡淡道,将背包转移到眼前,又从里面开始一件件地掏东西,“不过比起肉搏,我有一个更想尝试的方案。”   “?”平头男人一怔,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坐起了身,“你有办法?”   “先说好,只是尝试。”阳朵正色,又看了眼地上的手册,“我刚才翻书,算是找到了一个能用的法子,只需要画四个加固……反正是一种收容的图案。只要能顺利画完,道具也齐活,理论上是可以完成收容的。”   跟着用拇指往旁边墙壁一指:“唯一的问题是,那四个图案的布局有要求,至少有两个,得画在那怪物本体所在的区域里……也就是刚才那间教室里。”   严格来说,是那间教室,以及后面连着的空间,毕竟它们全是“多出来”的地方。   当然,这点她其实也无法确定,但反正是试错,多少试试呗,不是再说。   “嗯……”平头男人其实没太听懂,但他还是问了句,“那我能做些什么呢?”   阳朵毫不犹豫地点头,问他:“我需要大概十分钟的画图时间。你觉得你有可能拖住那些触手这么久吗?”   十分钟是根据她以前画加固码的速度估算出来的,实际上从那图案的复杂度看,她觉得自己八分钟应该就能搞定。但保险起见,多预留两分钟总是没错的。   平头男人闻言却给了她一个惊恐的眼神:“十分钟?你是打算把它吃我的时间也算上吗?”   嗯……所以不行是吧。   阳朵点了点头,倒也不是很意外:“没关系,我还有备用方案。但还是需要你配合一下。”   “……”平头男人无助地再次张嘴,阳朵赶紧打断:“不需要你直面怪物。完全不用。”   那没事了。平头男人搓了把脸,努力镇定下来:“那我要怎么做?”   “分两步。”阳朵道,冲他伸出手,“首先,把你的手机借我。”   “?”平头男人不解抬眼,却还是依言将手机递了过去。   阳朵接过手机,找到论坛界面,迅速登上自己的账号,简单操作几下后,又退出账号,将手机递还到平头男人手里。   后者盯着手机屏幕,语气茫然:“然后呢?”   “然后,你重新登一下论坛。”阳朵指点道。   平头男人老实照办:“登好了。然后……”   “然后打开VIP区,找到出租商品专栏。”阳朵继续道。   平头男人很配合地按了两下:“好了。”   “接着打开搜索栏,搜‘怪物罐头’。”阳朵继续。   平头男人手指还有点抖,但这回同样完成得很快:“好了。”   “然后点击租用。”阳朵冷静道,“租用时间选十分……不,十五分钟。”   “好了。”平头男人很快给出答复。   “行。”阳朵也跟着点了点头,“然后你付钱吧。”   “按次数算,十个罐头。只要食物的,一次付清啊。”   “好——”平头男人不假思索,转眼就已经完成了付款操作。   完事一顿,忽又疑惑抬眼。   等等。   怎么好像哪里不对?? 第60章 第六十章(捉虫)   严格来说,阳朵这回要画的那些图案,并不算是“加固码”。   官方叫法其实是“仿梦指纹”,俗称“收容纹章”。把这类“收容纹章”进一步合并、简化,才是收容所里常用的“加固码”。   ……虽然阳朵一番研究下来,也没觉得有复杂到哪里去。也就笔画多了点吧。   据说在真正的、正规的收容行动里,会直接采用这种“仿梦指纹”的情况反而不多。因为和加固码一样,这种纹章不仅挑人,还挑场地,效果还不稳定,且每次绘制都需要消耗相当的精神力,反而增加风险;相较而言,那些专业人士总有更好更稳妥的选择。   但阳朵没办法。她是学加固出身的,能融会贯通的收容方式只有这种,而且用白沐恩的话来说,她在画这些符啊码的方面确实很有天赋……   所幸,和加固码一样,“仿梦指纹”也是有很多现成方案的,方案里包含了需要的指纹型号、个数、绘制场地要求。阳朵之前翻看的就是专门面向新人的应急方案合集,理论上来说,她只要能分析出眼前怪物的部分特性,并根据这些特性找到对应可用的方案,再结合其它关键道具,就能顺利完成收容……   事实上,特性她大概归纳出来了——寄生型、有触手、懂幻觉,擅长精神干扰与污染,很经典又刻板的诡异形象。   对应的方案也找到了,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次一共需要四个指纹,其中有两个,必须画在怪物自己的领地里,越贴近核心效果越好,然而这会儿那怪物明显情绪正不太好,触手拍得啪啪的,要在那些东西的围攻下画完两个并不简单的纹章根本不现实。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设法用其它存在引走那些触手,转移它们的注意力。但现在现场的活人就剩愤娃一个,且愤娃本人也已表示不肯定牵制那么久,那就只能考虑寻找外援……   而她,恰好激活了VIP,手里还有收容所352号的三连拍,刚够组合成一个出租怪物,而她的旁边,又恰好有一个能买下这个出租罐头的人……   “所以,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了。”教学楼内,阳朵已经找了墙壁,利落地摆出道具,开始绘制第一个“仿梦指纹”,顺口跟仍愣在原地的平头男人梳理了一下情况,“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有。”平头男人怔怔望着刚到手的出租罐头,一脸迷茫地抬头,“你能登自己账号的,应该也可以自己提取罐头的吧……”   “我相机次数剩不多了。”阳朵坦然,“保险起见,我得把次数留着。”   这是实话——用云空间提取罐头,看着是很方便,但实际每一次提取,都是要从绑定相机里直接扣次数的。而阳朵绑定的是那个旧相机,本身剩的次数就不多了,之前为了提手里这些道具,已经消耗过一波,以防万一,还是节省点好。   平头男人懵懵点头,看上去接受了这个说法。想想却不由有些担心:“可你这罐头里就一个,对面那东西触手却那么多,这……你确定够用吗?”   “……”阳朵绘制纹章的动作一顿。   随即若有所思地回头。   “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顿了几秒,她沉声道,话头忽然一转,“对了,你相机的次数还够吗?”   平头男人:“……”这种时候,你不该先问问我罐头够不够吗?   算了算了,都这种时候了,就当是买命钱……   于是自觉地又拿出手机,打开界面,直接又下单了两个出租的怪物罐头。   买完少一停顿,想了想,又默默加了两个。   完事抬头看了眼阳朵,迟疑一下,还是想再确认一下:“所以你这个罐头里的东西……确认是不咬人的,对吧?”   “严格来说,是不会优先咬人。”阳朵转头继续画纹章,边画边好脾气地解释——毕竟对方刚给自己的云空间里加了整整五十个食物罐头,还是可以免费提取的那种,她觉得这些还是很值得一个好脾气的。   “我对这种出租罐头做过设置,在它的攻击列表里,人类的优先度最低,其次是NPC,最高的是其它怪物,而且你随时可以用相机回收它们,只是需要损耗一定的租用时长而已。”阳朵淡声道,“不过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它和那触手相比谁厉害,所以还是那句话,这次算尝试,不行的话下次只能再加数量了。”   ……意思是我那五十个罐头都有可能打水漂吗??   平头男人微微张嘴,想了想,默默又掏出手机,又给自己加了三个罐头。   ——既然一旦失败就要全部重买,那不如想尽办法提高这一轮的成功率,拼了,全都拼了!   另一边,阳朵也已经顺利画完了第一个纹章,看了眼旁边被撞得砰砰作响的墙壁,不敢再耽搁,赶紧马不停蹄地又去画了第二个。没过多久,再次画完,赶紧收起指示灯和笔,冲着平头男人正色点了点头。   “我准备好了。”她道,“可以把罐头打开了。”   “……”这话一出,平面男人面上顿时挂上几分紧张。   用力搓了搓脸,自我调节似地做了个深呼吸,这才掏出一个罐头,颤巍巍地将其拉开。   一声轻响,被打开的罐头裂成两半。   男人脸色瞬变,本能地屏起了呼吸。   ……然而等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怪物、没有异象,也没有异响。   周围安安静静,连空气都没有振动一下。   “……”平头男人的眼珠充满恐惧地朝四周转动着。过了会儿,那些恐惧,却渐渐变成了迷茫。   又过几秒,迷茫又变成了怀疑。   时间分秒流逝,怀疑也越来越深。终于,他深深看了眼阳朵,一脸狐疑地出声:“那个,我说——”   “嘘。”阳朵却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着身后的楼梯口一指。   “急什么。”她道,“这不是来了吗?”   “?!”平头男人顿时拧眉,顿了顿,又再次变了脸色。   ——确实,这一回,他也听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楼梯慢慢上来,伴随着一阵阵再古怪不过的声响:   “咚——啪”“咚——啪”   紧跟着,他又看到了——楼梯口的墙壁后面,一个裹满黏液的人头探了出来,当着他的面,重重敲在了地上。   人头的后面,是畸形的身体;身体的下方,是一块长方形的、带着框的木板……   不,不对。他想起来了,自己在梦空间里是见过类似东西的,这应该是叫——画框?   所以他的面前,是一个……从画框里爬出来的东西?!   眼睁睁地看着那怪物越爬越近,平头男人的心跳也越来越快。阳朵看了看他那明显打着颤的小腿,忍不住道:“你没事吧?你要真害怕,就把它当成变异动物之类的好了……变异动物,这你总能接受吧?”   “能接受啥啊!”平头男人终于绷不住似地开口了,“我从小就在地下烧锅炉我连棵树都没见过还变异动物——啊啊啊,它过来了,过来了啊!”   眼看那怪物已经爬到近前,他终于克制地后退一步,背脊一下撞在身后的防护墙上。   碰到的刹那,却只觉头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伸手一摸,是一块掉落的墙皮。   “……”像是意识到什么,他再次转头向后望去。正见身后的墙壁上,以惊人的速度,蔓开一层层裂缝。   下一秒,更多的墙皮扑簌簌落下,比墙皮更先到达的,是阳朵压着脾气的呼喊——   “别愣着了!快过来!”   说话的同时,已经伸手将人一把扯过,转头就往旁边的教室里奔。推人、进门、反手锁门一气呵成,门才刚刚关紧,便听窗外传来阵阵此起披伏的拍打声响——   那些黑色触手,终于冲破了墙壁的阻碍,这会儿正在试图撞破这间教室的窗。   ……而他们此刻所在的,不过是间普通教室,虽说没有异常,但同样也没啥异能,窗户自然也牢固不到哪儿去,很快便被撞出了一道道裂口。   “……”平头男人这回是真的想尖叫了。如果可以,他还想质疑一下阳朵那个出租怪物的战斗力。   说好的用来吸引注意呢——?等等?   平头男人忽而蹙了蹙眉。   ……不知是不是错觉,但这一片慌乱中,他好像听到了某种声音。   某种……类似咀嚼的声音。   嚼的还是那种很滑溜、很有嚼劲的东西。比如肉皮、陆地章鱼、可食用橡胶什么的……   嚼得越来越用力,也越来越大声。相应的,正在面前窗口扑腾的那些触手们,动作却都渐渐慢了下来。   紧跟着,一根触手忽然掉头了。   更多触手也跟着掉头了。   稀巴烂的窗口突然变得一片清爽,反而更叫人迷茫,室内的两人交换一个诧异的目光,立刻小心翼翼地往窗边凑去,踮脚张望。   阳朵还需要打着手电,平头男人却是一下就看清了——   只见走廊里,黑色的触手正如波浪般翻涌,根根分明的触手间,却明显可以看到有好几只畸形的手臂不断探出,随机抓取着从旁边游过的触手,然后用力往下拖、拖……   一直拖到那平铺在地的画框里。   画框按说是不会动的。然而那个画框,却像是一张张大的嘴,一旦有触手被拖进来,就立刻迫不及待地开始咀嚼、吞咽,仿佛饿了很久似的。   那画框里原本是长着个脑袋的。此时此刻,那颗起到移动作用的脑袋早已不见踪影,画框里只有无数的胳膊,快乐又积极地捞着手边取之不尽的触手。   “诶,居然还有这种形态啊?”   就在平头男人看得目瞪口呆时,旁边传来了阳朵凉凉的声音,边说话边好奇地继续向外张望:“别说,这出租功能还真厉害啊。这种形态我都没有拍到过,它居然给模拟出来了。”   “……”平头男人闻言,下意识看她一眼,张口似想要说些什么,却忽又顿住。   紧跟着,默默闭嘴,咽了口唾沫,又默默移开了目光。   并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事:   从眼下的情况来说,这个咚啪画框,似乎是要比那些触手厉害的。   而这些触手,都来自那个缠了窝囊馒头很久的怪物。换言之,阳朵曾经独自对付过,比眼前怪物更厉害的怪物……   而且,他之前曾听别人说过,阳朵之前挂出来的怪物罐头并不止这一个;那为什么这次搞出租怪物,就只用了这一只?   考虑到出租商品的制作条件,那大概率就是因为拍它的照片最多。   那为什么只有它被拍得最多?   很显然,人只有游刃有余的时候才会想到拍照片。拍它多,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它最弱。   也就是说,阳朵手里最弱的怪物,就跟窝囊馒头的噩梦打个了四六开……   平头男人喉头滚动一下,脑海几乎被自己的想象掀起惊涛骇浪。   阳朵却完全没注意到他变幻莫测的神情,只打着手电不住向外看着,忽然皱了皱眉。   “坏了。”她道,“它嚼不过来了。”   平头男人一看,还真是——不过就这么会儿工夫,那块画框已经被触手塞得满满当当,伸在空中的手臂里也已抓满了触手,明显已经没法抓取更多,也无法再塞下更多了。   然而触手的数量却依旧惊人;更糟糕的是,它们显然也已察觉这点,正层层叠叠地朝着那画框涌去,似乎是想趁着它没法动作的时候,反将其缠住撕扯。   “补兵,快补兵!”阳朵当机立断,“你不是租了五个吗?”   是八个——   平头男人在心里反驳一句,手上却已极听话地将存货都拿出来,当场又拆了三个罐头。   ——于是,没过一会儿,又是一阵“咚啪”声响。   又是三个一模一样的拖着画框的人头,宛如雨后的蜗牛一般,慢慢朝着这边爬了过来。   坏消息是,它们爬得实在太慢,等爬到时,最开始的那个352号因为寡不敌众,已经被硬扯成了碎片;但好消息是,它们状态倒是进入得很快:   还没等完全凑近呢,用来爬路的脑袋就已经换成了无数胳膊,开始充满期待地一面在地上扒拉,一面在空气中不断抓挠。   “……”看着似乎还是不太稳。   平头男人想了想,咬牙又给加了三个。   加完继续朝窗外张望,不知是不是太过心系战场,这会儿已经连怕都忘了,看着远处新入场的三只,甚至还有心思挑拣:   “不是姐,它们就不能换个出场姿势吗。这一边磕一边冲的,很没气势的啊。”   “……”你有气势,你有气势你被它吓得半天不出声儿。   阳朵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也没应声,站在窗口又观望一会儿,打定主意,拎起背包,径自往外走去。   黑色触手和352号本就处在拉扯胶着的阶段,现下又有三个同等战力的352号入场,局势立刻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场面直接从一个木框嗦面条变成了几个木框一起嗦面条,无数畸形的胳膊朝空中乱抓,逼得余下的触手纷纷扬起躲避,更是顾不上他们这边了。   这也正是阳朵希望看到的。没有犹疑,她立刻沿着墙壁矮身向前,灵巧地绕过断墙和一地瘫倒在地的触手,很快就再次来到最后那间教室之外。   教室的窗户已经完全破碎了,里面依旧坐满灰白色的人影,只是这会儿那些人影表情都不太好看,身体比之前更加透明,似是虚弱不少——这在阳朵看来,倒是另一个值得庆幸的好消息。   然而她在教室门口徘徊了一下,出于谨慎,还是打消了进入教室绘制纹章的念头,转而又沿着墙壁往前几步,来到教室两门中间的位置,掏出一个结构精巧的球形物体,小心翼翼放在了地上。   ——“鬼工球”,同样也是她先前借着新人课之便偷偷拍摄的收容道具。没记错的话,这东西还是白沐恩给她介绍的。   这是阳朵目前了解到的唯一一种收容媒介,承担着收容流程里最后也最关键的一步——一旦她画下的仿梦指纹彻底生效,这个鬼工球便会自动激活,用自己的力量将外界的诡异存在包裹,并吸纳到内部空间里……   说得通俗点,主要起到一个笼子的作用。   这玩意儿很牢,倒是不用担心被碰坏。阳朵只要确保它的位置是在四个仿梦指纹之间就行,别的不用多管,此刻也顾不上多管。   安置好鬼工球,她立刻扭身继续往走廊的另一侧赶去,先去看了看窝头的状况,确认对方除了没意识外一切正常,方匆忙起身掏出包里的家伙,准备赶紧把剩下两个纹章画完速战速决——   谁想一转身,却正好看到背后的墙壁。   准确来说,是看到了一扇门。   不是别的,就是窝头之前打开的那扇。对方手里那根险些用来自杀黑绳子,也正是从那门后拿出来的。   从始至终,阳朵二人都没有搞清那门后到底有什么。阳朵本以为那只是位置和角度的问题,然而直到此刻,直到自己也终于站在这扇门前,她才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有些东西,不是看到了,就能理解得了的。   就像现在,她甚至很难描述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   像是活物,却死气沉沉;像是死物,却有明显的呼吸与心跳;没有眼睛,却给人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没有嘴,恍惚间,她却像听到遥远的低吟与歌唱。   明明看到了黑暗,视野里却掠过一片又一片的红斑,像是被什么极其明亮的东西灼伤了眼;明明觉得自己像在思考,大脑却一片空白,仿佛被种种无法理解的东西塞满。   阳朵一时愣在原地,觉得自己像是被塞满了石头又丢进水里的麻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偏偏再移动不了半分。   就在此时,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像是凉凉的细雨,穿过厚重的云层,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   “坏……子……”   “……橙子……呆……”   “……坏橙子?坏坏的橙子?!救命你到底怎么了快动起来啊啊啊——”   “!!”   像是闪电划破天际,撕心裂肺的喊声砸在耳畔,终于叫阳朵彻底回神。   她迷茫眨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那扇门前,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将彻底踏入那门后的空间。   “……”森森的凉意登时攀上后背,阳朵浑身一震,赶紧后退几步,扭脸转身,直到彻底走到看不见那门的位置方才停下,不觉之间,掌心已经满是汗水。   不远处,平头男人声嘶力竭的呼唤还在继续,阳朵忙冲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已经没事,跟着便深吸口气,顾不得自己的手指还在颤抖,拿出指示灯和特制笔,便紧急开始新一轮的绘制。   她本以为这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之前的两个图案都完成得很顺利;可直到笔尖抵上墙壁,她才意识到,情况似乎并没自己想象得那么乐观。   她的手是软的,腿也是。绘制这种纹章本身就是需要消耗精神力的,她刚才又毫无防备地遭受了一轮精神冲击,现在整个人的意识都松散得像是沙子堆,随便动一动都要掉落一地,更别提做这种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活计……   但没办法。   阳朵闭眼连做了两个深呼吸,又朝平头男人的方向远远望了眼,见他没关注自己这边,忙悄悄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支粉色针剂,安静又熟练地扎在自己腿上。   都这种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虽然她自己总说,这只是一次尝试,可阳朵比任何人都清楚,尝试不是懈怠的理由。至少在这种搏命的轮回里,不拼尽全力,尝试便没有任何意义。   ……还好,以往的经验再次派上用场。打入的强化针剂剂量控制得正好,恰好是能帮她集中注意力,又不至于难受到要强制弹出的程度。   于是赶紧趁着这股势头,迅速在墙上涂抹起来,耳边不断传来351号移动和咀嚼的声音,间或平头男人声嘶力竭的呼喊,一会儿说什么“左翼冲锋”、一会儿说什么“两面包夹”的,听着不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他在干嘛?指挥吗?   指挥谁?总不会是那些352吧?   阳朵心里浮起淡淡的困惑,很快又被扫到一旁。她懒得管了,也管不了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手里这支笔上——   终于,随着最后一笔落下,脚边的指示灯闪烁两下,彻底亮起象征绘制成功的灯光。   阳朵重重吐出口气,后退一步,整个人脱力般一晃,险些软倒在地。   匆忙伸手扶住墙壁,她缓了缓呼吸,又赶紧转头,却见那被她提前放在走廊中央的鬼工球,此时却像是被某种力量狠狠抽动一般,正在地面上疯狂转动。   阳朵登时松了口气——   根据速成手册,这恰恰意味着她画的纹章全都生效,鬼工球内部的力量,已经被顺利激活。   那么接下来,就剩最后一步——   深吸口气,阳朵从包里摸出一把小刀,在指尖轻轻一划。   下一秒,猛地扑到鬼工球前,将染血的手指往它表面一抹,同时对着走廊那头竭力出声:   “愤娃!收起来!!”   ——都说了是怒娃!   不远处,平头男人闻声目眦欲裂地看她一眼,手上动作却没含糊,掏出自带的相机,对着地面就开始疯狂摁动快门。   阳朵早就和他打过招呼,为了避免干扰收容,一旦她给出信号,自己就要赶紧用相机将所有的352号都收起来……   虽然不理解,但他觉得,阳朵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所以管它呢——   照办就完事了!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阳朵知道,自己这个决策,其实相当冒险。   因为怪物是无法被杀死的,最多也就是被压制。一旦所有的352号撤走,那失去了压制的怪物,大概率会对他们立刻发起攻击——   不幸的是,事实也正是如此。   随着几下闪光灯的闪烁,所有的咀嚼声戛然而止。黑色的触手们陷入了短暂的暂停,似是一时没搞清状况,然而很快,它们便反应过来,纷纷如黑浪般涌动,一部分直接转向仍躲在教室内的平头男人,另一部分,则直直朝着正站在走廊里的阳朵冲来——   “……”看着那些触手跟断头蚯蚓似地扑面而来,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阳朵仍不由屏住了呼吸。   ——同一时间,却见地上的鬼工球旋转骤停,从内部传出一声长鸣。   那声音极响,又极扎耳。光是听着就叫人一阵难受,仿佛每一节骨缝里都往外长出了指甲。   阳朵猝不及防,首当其冲,被那声音震得愣在当场。等终于回过神来,却见眼前鬼工球再次开始转动,频率与方向却与之前截然不同,转动中,可以窥见内部不断颤动的复杂结构,紧跟着,球身突又开始闪烁,柔和的光芒投向四周,无声变幻,竟是直接化成了一圈从未见过的半透明花纹。   那些半透明的花纹宛如项链,浮在空中,以一种极慢的速度绕着鬼工球缓缓转动。持续了不过几秒,又开始迅速膨胀,同时向四面八方飘去,越来越大、也越飘越远,直至视野的边沿,宛如一张张开的巨网,将阳朵目之所及见的一切都浅浅笼住。   阳朵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一切,忽似想到什么,又猛地转向四周,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起,那些扑向自己的触手都已凝滞空中,彻底停住了动作。   下一瞬,却又听鬼工球内再次一声长鸣,那些浮在空中花纹又猛然收缩,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重重朝着鬼工球的方向压来!   飘在空中的巨物从天而降,那一刹的视觉冲击实在有点强了;阳朵本能地闭起了眼,等再次睁开,却见那些膨胀的花纹已然不知所踪,仿佛从没出现过。   周围更是静得可怕。静到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阳朵下意识转动目光,这才发现四周何止是安静——   所有的异常与异象都没了。无论是那些涌动的黑色触手,还是那扇敞开的、不可直视的门,都已经彻底不见踪迹。   再看那个鬼工球,正无声无息地立在地上。不再转动、不再发生,只是球的外层表面,多了一个不规则的黑色窟窿。   ……没记错的话,按操作手册的说法,这应当就是收容成功的标志。   也就是说……成了?   居然真的成了?   她才第一次搞这什么收容……还真就这样成了?   阳朵缓缓眨眼,片刻后,又克制不住地笑了起来,扶着墙壁想要起来,却只觉胳膊和腿都在发软,背上的冷汗干涸,留下一层不舒服的黏腻与凉意。   累归累,但总不能这么坐着不动。她深吸口气,又再次努力了一把,终于成功站了起来,听见不远处平头男人的呼唤,遂又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捡起手电,缓慢转身,打算先和他打个招呼,顺便把他叫来搬人搬东西。   ……孰料手电刚晃过前方,刚刚扬起的嘴角,又一下僵在半空。   ——只见不远处,平头男人已然走出藏身的教室,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而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已悄悄多了一个黑影。   浑身漆黑,面目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是个长发女人……   不是别的,正是之前一直将窝头拦在教学楼外,却被阳朵当作幕后黑手直接用防护网兜住的那个人形黑影。   没有动作、也没有发声,那东西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站在平头男人的身后,任凭手电的光打在自己身上。   “……”阳朵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悬到半空。   真要说起来,她对这东西其实没什么恶感,然而此时此刻,多当心一点总是没错的;于是赶紧再次冲着平头男人大力挥手,又暗示性地不断拍打自己肩膀,提醒对方往后看。   但很明显,平头男人并没有懂她的意思。   不仅如此,他还在冲着阳朵不停挥手,叫她快过去;阳朵焦急地试图用手电筒示意,谁想手电筒晃过对方面容的刹那,她只看到平头男人望向自己的紧张目光,与无法掩饰的惊恐表情。   “地上——”她听到平头男人大声道,声音因为叫得太多,已经嘶哑难辨,“快看地上——走啊!”   ……地上?   阳朵心里一紧,蹙眉低头,借着手电筒的光芒,她终于明白平头男人是什么意思了——   自己脚下的地面,正逐渐变得透明。   或者说,它在消失。   糟糕——阳朵心头一震,这才彻底反应过来:   要知道她此刻所在的这截走廊,以及旁边教室,全都是怪物自己创造出的虚假空间;而那个一手创造这空间的怪物,刚刚才被鬼工球强制收容——   收容空间,自然会隔绝内外力量的流动。那就跟电灯没了电一样,这条走廊,怎么想都只能消失啊!   ……该死,怎么之前没想到这茬!   心脏再次开始狂跳,阳朵也顾不得什么黑影不黑影了,立刻起身,反身就从窝窝头的方向冲去,见对方依旧双眼紧闭,二话不说,啪啪两巴掌就扇了上去,扇完却没见对方睁眼,只能咬咬牙,直接扯起对方领子,尽可能地将他往走廊的另一侧拖去。   这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吃力了。好在平头男人虽不聪明,但很有灵性,见状立刻快步赶了过来,自觉拎起地上的窝头就往肩上扛,让阳朵瞬间省力不少。   ……就是在扛完转身、看到对面人形黑影的刹那,能明显感觉出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很显然,他之前是真没注意到这东西的存在。   “别管它!”阳朵生怕他又给吓到动弹不得,赶紧提醒一句,“先过去!”   平头男人一个激灵,连忙点头,见她似乎活动不便,又赶紧伸手来拉头。阳朵却果断摇头拒绝,推他一把,让他带着人先走,自己则往斜前方迅速走了两步,伸手便打算去捡地上的鬼工球。   那鬼工球这会儿已经完全安静下来,按说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伸手拿起的刹那,阳朵的眼皮却又一阵狂跳——   肉眼看不出来,但用手去拿时,却明显可以感觉到,鬼工球的表面仍在微微颤动。   根据操作手册,这意味着收容完成,但其内部尚未完全平稳。   ……而这种情况,根据操作手册的指导,最好是先不要动它的……   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阳朵咽了口唾沫,拿着鬼工球便往回冲,只能在心里祈祷着这鬼工球能再争点气,至少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出幺蛾子——   只可惜,她这回的祈祷到底是落了空。   平头男人动作快,已经背着窝头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阳朵快步跟上,才刚奔到他们旁边,手中的鬼工球表面突然剧烈发烫,烫得她整个人都一抖,手上更是再拿不住,下意识松开手指,鬼工球当即咚地落地,滚出老远,才刚停稳,忽又开始剧烈抖动——   下一秒,便见一根细长的黑色触手从球表面的窟窿中倏然窜出,直冲阳朵而来!   阳朵本就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这会儿光线还暗,连带着反应都慢下来,只来得及向后一躲;那黑色触手的速度却明显更快,转瞬就已带着破空声冲到跟前!   心知已经避无可避,阳朵几乎是本能地闭眼;谁料下一瞬,忽感整个人被用力一推,再一看,眼前赫然已经多了一团东西,正好挡在她和那根触手之间——   正是那个不知何时悄悄摸上来的人形黑影。   那黑影看着不聪明,动作却很利落,一手将阳朵推开,另一手已经横在了那触手前,似乎是想把那触手打开,却反被对方死死缠住。   紧跟着,只听一声刺耳嗡鸣,却是鬼工球又开始反向旋转,透明的花纹亦再次飘出,像是正以自己的力量,再次与那触手展开拉扯。   ——好消息,从结果来看,最后还是鬼工球赢了。   伴随着阵阵嗡鸣,那根触手又开始缓慢后缩,尽管一直在不情不愿地拼命挣扎,却还是当着几人的面,被用力地、一点点地向后拽去。   ——但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也不知是犟种脾气发作,还是打定注意要拉一个垫背的,明明都已被拽得连连后退了,它的须须头却还死缠着那团黑影,半点要放开的意思都没有。   人形黑影的力气貌似也没它大,就这样被拖着往前踉跄几步,身体反复膨胀又收缩,却始终没法将那东西彻底摆脱。   一时之间,场面竟变得跟拔河似的。平头男人愣在旁边,看得都快傻眼了。   谁想下一秒,更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另一侧的阳朵匆忙晃着手电朝前张望,在看清眼前的情况后,却瞬间变了脸色。   紧接着,也不知是想到什么,又一个箭步猛冲上前,将手电一扔,紧紧抓住那人形黑影的手臂,竟是帮着它,一起与那触手拉扯起来!   “不是?姐?!”平头男人倒吸口气,这回是真傻眼了,伸出的手僵在空中,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上去帮忙,“你、你这又是要做啥啊……”   “不能让它也进鬼工球!”阳朵正一边帮着那黑影往后使劲,一边腾出手去扯那死缠不放的触手,咬牙急急出声,“鬼工球里只能装一个,多了不行的——”   话音落下,又听簌簌一阵响,那触手居然跟听懂了似的,一把拍开阳朵的手,反而向前缠得更紧。   平头男人见状,只得也硬着头皮上前帮忙。谁想才刚伸出手,眼前忽又一道白光炸开,晃得他连连摇头后退,一不小心绊倒窝囊馒头伸出来的脚,咚一下摔在地上。   等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再睁开眼,却见不远处的阳朵也正坐倒地上,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怔怔地像在发呆;那枚鬼工球则安安静静躺在地上,没再发声,也没再转动。   那球的周围,则是一片干干净净。借着地上手电的光芒,可以清楚地看见,黑色的触手也好,人形的黑影也好,全都再次不知所踪。   “……”警觉地看了看周围,他缓了一会儿,方再度站起,走到阳朵旁边,试探地开口,“那个,橙子姐?”   “嗯?”阳朵立刻抬头,两手撑在地上直起了身,“怎么?”   “不是,我就想问问……这什么状况?”平头男人再次看了眼四周,“那俩怪物……是都已经被抓起来了吗?”   “嗯……”阳朵嘴角微动,摸了下鼻子,旋即用力点头,“对。”   “刚才那白光之后,它俩,就都被抓起来了。”   平头男人呼吸微滞:“那,也就是说,现在没事了?”   “……对。”阳朵移开目光,再次点头,“应该没事了。”   “那就好——”听她这么说,平头男人这才彻彻底底地放心下来,用力呼出口气,转头看看地上的鬼工球,又忍不住笑起来:“这专业的东西是不一样啊,又发声又发光的……诶对了,那那个要先收起来吗?”   “没关系,放着吧。我等等收。”阳朵说着,又瞟了眼不远处仍躺在地上的窝囊馒头,“你要不先去看下窝头的情况吧。可以的话,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   “诶诶,好!”平头男人不假思索,立时点头,转身照料起仍在昏迷的人。   余下阳朵一个,静静坐在原地,看着平头男人的背影,一直勉强抬着的嘴角,却又渐渐落下   ——先前那一刹,平头男人或许没注意,可作为当事人,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团突然炸开的白光,不是来自鬼工球的,而是来自她的手腕——   当时她和那黑影一起拉扯,不知有意无意,那黑影的手忽然就握在了她的手腕上,而后那白光就突然亮了;再之后,那两个怪物确实先后消失了没错。但最终被拖回鬼工球内的,其实只有那根黑色触手。   至于那抹人形黑影去了哪儿……这是阳朵其实也说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腕上正好佩着那个刘崎巍给她的、据说能充当装配媒介的手环。   那手环本该是透明的。   然而就在刚才,在那根黑色触手彻底被鬼工球吸走之后,她再低头去看……   原本透明的手环,却已然变得一片漆黑。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这一回,事情好像是真的结束了。   完成收容的鬼工球彻底消停下来,表面逐渐冷却;多出来的教室和走廊消失的速度也比之前更快,大约又过了十几秒,便彻底消失在二人眼前。   原本连着走廊的地方,变成了一堵平平无奇的墙。阳朵扶着那墙慢慢站起,这才想起,自己的包,还有刚用过的那些道具,好像都还放在那个走廊里没拿回来……   再看一眼面前结结实实的墙壁,徒劳地张了张嘴,顿了顿,又默默闭上了。   算了,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都是还能再搞到的复制品,丢了就丢了吧。   就是稍微觉得有点心疼……   暗叹口气,阳朵努力定下心神,冲着不远处背起窝头的平头男人招招手,与他一起慢慢走回了保安室。   才刚将依旧昏迷的窝头搬回床上,平头立刻拿出一枚瓷砖碎片,用力按在墙上。见墙面终于再次波动,这才彻底放下心,低低哈了一声,转头看向阳朵。   “多亏了你啊,姐!终于可以离开了!”他难掩喜色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要一起来吗?我请你喝茶啊!”   “不了。”阳朵依旧惦记着自己那个变黑的手环,闻言只蔫蔫摇了摇头,略一顿,又给自己扯了个理由,“窝头还没醒呢,不知道有没有后遗症,我在这儿再等等。”   “啊?啊……也是,他还没醒……”平头男人微怔,随即抓了抓头发,纠结一下,又把瓷砖收了回来。   “既然这样,那我也再等等好了。确认他没事再离开,万一有什么事,还能给你搭把手。”   ?这么体贴?   这下阳朵是真有些惊讶了,面上却是不显,只点点头,让他在这儿守着,自己则随便找了个“查资料”的借口,又摸去了旁边的行政楼。   楼里安安静静、灯火通明。阳朵随意挑了件办公室进去,关上门,终于有时间再次撩起袖口,细细观察起腕上的手环来。   和记忆里一样,那手环现在仍是一片漆黑的状态。仔细一看,那些黑色还隐隐呈现出一种流动的质感,不太像是固体。   ……所以,这到底什么状况?   那个人形的黑影呢?又去哪里了?   阳朵怔怔看着眼前的手环,突然想起刚拿到这东西时,刘崎巍给它的定义:   一种被淘汰的装配媒介。   ……什么叫装配?   就是把怪物的部分和人装到一起。   ……什么叫媒介?   就是能把二者组合到一起的工具。   再回想一下当时的状况,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阳朵脑海里缓缓成型。   “不会吧……”她忍不住低声喃喃着,赶紧扑到桌前,打开电脑,登录账号,将自己云端里存着的所有和“装配者”有关的资料全都“下载”了一遍,以最快速度翻阅起来。   只可惜,这部分资料本就不多,她这云端同步的还尽是旧相机里的数据,能用的存货更少。找了半天也就那么几行无关紧要的名词简介,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没办法,只能作罢。阳朵又仔细研究了一阵变黑的手环,确认暂时没给自己的身体带来不适,便收拾收拾东西,又回到了保安室。   回去一看,却见窝囊馒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一个人靠在床头,拿着个保温杯慢慢喝水。   “醒了?”阳朵打了声招呼,自行找了个位置坐下,打算再问问窝囊馒头关于那怪物的事,顺便再找点东西吃。   说完左右看了眼,又奇怪道:“那个愤娃呢?”   “愤?……哦,您是说愤哥吧。”窝囊馒头很快反应过来,轻声解释道,“他看我醒了,给我倒了杯水,又讲了讲之前发生的事。说完就用瓷砖先走了……”   “对了,他还留了一块瓷砖,托我转交给您。说您随时可以去他那里玩。”窝囊馒头说着,伸手指指床头柜,那上面果然正放着一枚瓷砖碎片。   “哦,行。”阳朵拿起那碎片看了看,一时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收起来——毕竟她这回先是以肉身进了独脚的安全屋,又通过瓷砖才来到这儿的,进入方式和平常有很大不同。如果在这种状态下收下瓷砖,她不确定下次再入梦时,这东西还会不会在自己身上。   窝囊馒头看她面露犹疑,却像是误会了什么,又道:“如果您是有事想和他说的话,其实可以先等等。他过一阵应该还要回来的。”   “?”阳朵听到这话却是困惑了,“还回来?他回来做什么?”   平头男人之前就说要走了,所以在窝囊馒头醒后就离开,这很正常,阳朵觉得没什么奇怪的;但居然还回来?   几个意思?   “他说要看天亮。”窝囊馒头老实回了一句,“呃,不对,应该是叫……看‘日出’?”   他还没休息好,脸色依旧苍白,说到这话时却忍不住轻轻笑起来:“他刚才和我解释完发生的事,说完看了下时间,就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说自己在现实住在避难所,从没有见过天亮。正常的安全屋时间又都是从中午开始的,基本也看不着。也就这次让他撞到了一个夜晚,但也就这一回,明天起估计就又正常了,所以才说先回去缓一缓,等等再过来。”   阳朵:“……”居然还需要缓一缓吗?这才多久就想到看天亮的事儿了,我看明明调节得很快嘛。   不过也是。这么大的安全屋,还是带露天大院子的,说起来她自己也是头一回见——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也挺想看看这个空间在白天的模样。   尤其这还是个“学校”——虽说她以前在书里看到过相关的描述,但看到的终究只是概念。那么多的孩子,坐在一起上课,还有饭有玩还有运动会和做操,这种事情太超出她的想象了,以至于都没什么画面感……   有时间的话,阳朵还真想亲眼见识下来着。   “对了。”正思索间,却听窝囊馒头再次开口,放下手中保温杯,努力坐直了身体,“我还没认真向您道谢呢。”   “这次真的谢谢您了。不仅救我一次,更把我过去和未来的噩梦,都带走了。”窝囊馒头轻轻呼出口气,“而且听愤哥的意思,我之前向你们转达的情况,其实还多有纰漏,给你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真是对不住。”   “这没必要。你在联系我们的时候,应该就已经被怪物的力量影响了,没办法的事。”阳朵无所谓地耸耸肩,抬头往外间看了眼,看到窝囊馒头先前放在桌上的罐头还整齐码在那儿,于是又转头打了声招呼,想再拿一些填填肚子。   窝囊馒头还在那儿努力地憋词,没想到阳朵突然问起这个,被打了个措不及防。反应过来后,立刻表示您拿您拿您尽管拿,怕阳朵找不到的喜欢的,还强行拖着虚弱的身体爬了起来,给她打开了存放泡面和罐头的柜子,示意阳朵随便翻。   阳朵也没客气,从罐头里开了两盘食堂炒菜,又挑了桶喜欢的泡面,熟练地冲上就开始等吃。   窝囊馒头却没再回到床上,而是和阳朵一起在外间坐下,稍一迟疑,方又开口:“另外,您要是有空的话,能再给我讲讲这次的事儿吗?刚才您不在,我只能向愤哥打听,但还有些细节,实在搞不清楚,还想劳烦您再解释一下。”   ……?这么考究?   阳朵看他一眼,突然觉得对方如果能遇上王灵慧,两人应该很聊得来。   横竖现在也没别的事,阳朵点了点头,摸了根火腿肠,边吃边简单和窝头讲起这次的事,又尽可能地解答了一些对方的疑问——当然,和自己道具以及收容所相关的内容全部含糊了过去,所幸对方也很识趣,有些问题见她含糊便不再多问,只专注于和自己相关的部分。   等全部讲完,沉思良久,甚至还设法做起了总结——   “也就是说,我的梦空间里,其实有两个怪物。教学楼里的那个,其实早就开始影响我,只是我不知道;而它的最终目的,则是希望我去教学落完成‘巡逻’,并在最后以它期望的方式死去……   “而我一直看到的那个黑色人影,实际只是在阻拦我。并没有伤害我。   “现在的情况则是,它们两个,都被您带走了。”   “差不多。”阳朵点头,“不过这个球我暂时没法带走,得先放在你那儿,我下次再来拿。”   她指的是自然是那个用来收容的鬼工球。还是进入方式的问题,阳朵不敢直接把它带在身上,怕下次进来就不见了,找都找不到;而目前想到的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先寄放在窝头这儿,等自己回收容所了,再用瓷砖穿过来,直接带走。   至于带走后该如何处理……这个她倒是有思路,只是实践起来效果如何,这个还有待观察。   相较而言,她还是比较担心窝头这边,毕竟不是专业人士,万一这球出了什么意外情况也没法处理;但真要那样了,除了认命似乎也没别的选择,到时想办法再收拾烂摊子就是。   阳朵思索着,又看一眼窝头,补充道:“不过这两个怪物的来历,我就不清楚了。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窝窝头缓缓摇头,旋即揉了揉额角。   “我的梦空间是没法在现实展开的。所以无非就是两种可能,第一,它们是通过类似瓷砖的途径从其它梦空间转移进来的,第二……”   “就是它们一直都在,只是你不知道。”阳朵淡淡接口,一口咬断手里的火腿肠,“真要说的话,我更倾向于第二种。”   黑色人影的存在姑且不论,但那个教学楼里的怪物,怎么看都像是盘踞已久。   更别提它那匪夷所思的行动模式——明明可以直接下手,却隐忍不发,反而大费周章地非要让窝头去完成那什么“巡逻”,再以特定的方式死去……   简直就像是在用他完成某种仪式一样。   思及此处,阳朵咀嚼的动作不由一顿——   不由自主地,她又想起了那扇门。   那扇古怪的,仿佛能把人意识都吞噬殆尽的门。   怪物被收容后,那扇门也随之消失,说明它们两个应该是一体的;可真要比较的话,她倒觉得那门给人的压迫感远比那些触手要高得多得多。   ……不过算了。这种事,估计现在也找不到啥答案。   也不知道收容所里有没有相关资料,等回去后问问王灵慧好了……   阳朵打定注意,利落丢下手中的火腿肠皮,转头便去掀泡面桶的盖子。   就在此时,却又听窝头犹豫道:“此外,还有一件事,可以的话,我想拜托您。”   “?”阳朵呼呼地捞起一口面,“你说。”   “嗯……先说好,这事儿在您看来可能很荒谬,甚至很可笑。所以您完全有不答应的权利。只是我希望,您能先听听我的理由。”窝头轻声嘟囔着,见阳朵再次点头,方深吸口气,坐直身体,正色出声:   “是这样的,您还记得我先前和您说过的,关于‘指引’的事吗?”   “那张进入梦空间后就拿到的纸条?”阳朵吸了口面,“记得,怎么了?”   “然后,嗯……在意识到梦空间出事后,我曾试过求助。而就像我之前说的,我虽然没能得到帮助,但却找到了一些面对着类似困惑的同类。”窝头继续道。   阳朵了然:“你希望我也能他们那边看看?”   “啊……对,当然也有这方面的期望。但愿不愿意去完全是您的自由,具体的合作细节也是由您和他们来商议,我最多就起到一个牵线搭桥的作用,如果您不愿意让他们知道您的存在,我……我也可以保持沉默。”   似是被阳朵突然的插话惊到,窝窝头赶紧摆手,张口就是让人稀里糊涂的一串。   跟着便见他抿了抿唇,再度出声:“但,我想说的其实是,我曾和他们每个人都认真聊过过。几次交流下来,我发现,我们这群人最大的一个共同点就是——对于那份开局就有的‘指引’,我们其实并没有完全相信。”   “……”阳朵动作再次凝住。   随即抬头:“什么意思?详细说说。”   “就是……字面意思。”窝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就像我之前和您说的,我一开始也确实不认为安全屋里会有怪物。但和愤哥不同,我并不是完全因为那张纸。”   “我是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了这里的一切,结合我自己的经验,才得出这一结论的。”   阳朵放下叉子。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对方的意思了:“而愤娃,你觉得他是直接受到了那‘指引’的影响?”   “在现实里,有一类秘术,可以通过语言或文字,直接影响人的意识,甚至可以改变认知。”窝头垂着眼,看着不是很有底气的样子,“我在想,那份‘指引’上,会不会也有类似的力量?”   “但那力量,不是对每个人都有效的?”阳朵试着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有的人,看到就深信不疑,有的则会保有自己的判断和立场……而后者,也就是你们这种人,梦空间里都出现了怪物。”   “所以你认为,那种能影响认知的力量,反而是种保护?”   “是不是保护我也不好说。”窝头摇了摇头,坦然道,“但目前看来,相信那指引的人占大多数,安全屋里没有异象的人,也占大多数。在进一步搞清状况前,我个人是觉得,最好先不要打破这种平衡……”   “懂了。”阳朵这回是真明白了,“所以你是希望我不要将安全屋有怪物的事张扬出去。”   正好她本来也没这打算。虽毫不犹豫地点头:“行,那你等一下,我把这碗面吃了就去把出租栏的罐头撤下来……”   “诶,别别别!千万别!”不想窝头听她这么说,反而急了,“那个,我也说了,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些人的安全屋,其实已经不安全了。而且、而且,您就一个人,就算愿意帮忙,也未必能顾到我们所有人……”   “所以我想,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那个出租罐头……应该算刚需。”   关于那出租罐头的威力,他早在刚醒的时候就已经听平头男人说过了。这种好东西,用不用得上的先别管,至少看到就心安啊!   阳朵却是挑了挑眉:“可要是一直挂在那儿,其他人也会买到的。”   窝头为难地咋了下舌,却还是坚持地摇了摇头。   “如果真如我所猜测的,那些指引上有类似秘术的力量的话,那那些真正被影响到的人,认知应该也没那么容易被改变。”他低声说着,也不知是想说服阳朵还是说服自己。   “啊对了,比如勇敢的自行车,他也买过您的罐头。不过他私下一直坚持说那是虚拟技术,还说他是为了打假才买的——您看,就,很坚定嘛!”   阳朵:“……”   窝头的思路有些太拧巴了,她跟不上,也懒得跟,索性摇了摇头:“算了算了,随便你们。既然你们需要,那罐头就一直挂在那儿好了。反正钱都是要照付的。”   “好的好的,非常抱歉,给您添那么多额外麻烦……”窝头不好意思地看她一眼,“还有就是,那些和我一样的人……”   “报我名字好了。”阳朵直接道,“不过我不一定有空的。”   “没关系,能等能等!都能等!”窝头立刻道,说完眉眼一松,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那我现在就先和他们说一声去……啊对了,您还有什么要吃的吗?老师办公室里应该还有一些从学生那儿没收来的零食,等等我去帮您看看……”   还有零食?阳朵顿时抬眼。   正想张口说些什么,动作却突然一顿,紧跟着一脸莫名地往地上看了看。   “什么情况?”她奇怪道,边说话身体还边微微摇晃,“你这儿会地震?”   窝头一听却是愣住了:“地震?什么地震?”   “就是现在——”阳朵感受着周围愈演愈烈的晃动,神情渐渐凝重,两秒后,又似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大眼睛。   不对——她这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地震。这是她自己在震——   有人正在摇她的身体,在催她醒!   现实里的情况阳朵可是记得的,现在在摇她的是谁,自然也不言而喻。心知没有更多时间可以浪费,她赶紧起身,匆匆甩下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就一个箭步冲进了保安室的里间,反手关门,跟着便从口袋里连着摸出一红一粉两支针剂,直接用牙扯开包装袋,一支接一支,以最快速度打进了自己身体里。   两支针剂,都是刚才在行政楼找资料时顺手“下载”的。阳朵心里清楚,梦里的危机已过,可现实里还是危机重重,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快要到期的安全屋、不知道靠不靠谱的临时合伙人……   这次醒来大概率又是一场硬仗,多做些准备总归没错。   只是针剂的副作用还是太强了些,两支针剂接连打下,冲上来的痛楚让她几乎是一下摔在地上——好在就在此时,周围的转动和摇晃也终于到达顶峰,铺天盖地的黑暗瞬间笼罩下来——   再次睁眼,眼前已又是独脚那张冷冰冰的脸。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己的脸颊还有点疼。   “舍得醒了?”见她睁眼,独脚当即一声冷哼,松开她的抓着她衣领的手,转头略显焦急地往后望去。   阳朵顺着她的视线往后望,只看到了一片迷蒙的夜色:“怎么?你的安全屋时间快到了?”   “不止。”独脚道,依着墙壁指了指外面甲板下的楼梯,“情况比这还糟。”   “在你美滋滋睡觉的时候,外面那女人找的帮手又到了。一共四人,不确定有没有改造,但都带着枪。”   “这时候过来?他们走夜路的?”阳朵面露惊讶。   在荒原上赶夜路是要冒着很大风险的。她越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些人肯定很不好对付。”   “好对付的话就不用叫醒你了。”独脚没好气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块圆圆的石头,直接塞进阳朵手里,“这个安全屋还有大概十分钟到期,对方也有秘术师,肯定会第一时间发现我们。到时候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这个石头不要丢,我要你扔的时候再扔,运气好的或许能再保你一次。还有……”   独脚说着,突然像是注意到什么,视线往上抬了抬。   阳朵正在那儿拼命点头,没想对方忽然沉默,奇怪地抬起头:“嗯?还有什么?”   “还有——顺便问一句。”独脚朝她身后抬抬下巴,“趴你背上的,这什么玩意儿?”   ……   诶?   阳朵一愣,旋即侧头。   正看到一只搭在自己肩上的,纯黑的手。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搭在肩上的那只手,黑漆漆的,宛如凝结的影子。   顺着那手慢慢抬头,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张同样黑漆漆的脸。   面目模糊,却格外眼熟。瞧着像是个长发的女人,可不就是先前在窝头空间里碰上又莫名其妙钻进自己手环的那个。   “……”再仔细看了看对方现在的姿态,阳朵不由陷入沉默。   虽然她先前之所以一直闹着要当装配者,很大原因就是因为猜到通过装配获得的力量是能带到现实中的;但说到底,她想要的只是力量而已啊,这直接给她塞一个怪物带出来算怎么回事……   而且这就算装配上了吗?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样啊,说好的流程繁琐手续复杂呢?这等回了收容所又该怎么解释……   阳朵微微闭眼,脑海中一时思绪纷呈,然而眼下这情况,显然已不容她纠结太多——   不管怎样,她在这个黑影身上没感觉出什么攻击性。在窝头的空间时,它也确实没有表现出什么恶意。   就是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尤其是看现在的情况,它好像是直接长在了自己身上,整个上半身都是直接从自己的后腰处延伸出来的,相较于原本,等于只剩下了一半身体,不知道战力会不会也因此砍半……   虽说好像本来也没什么战力,也就被防护网一击放倒的水平。窝头倒是说过,它可以通过吞噬让人直接失去意识,但装配者能获得的力量本就会弱于怪物本身,这家伙现在还只有上半身,很难说这招还能不能用……   尽管如此,对上独脚充满疑问的双眼,她还是硬着头皮答了一句:“帮手。”   独脚:“……”行。   或许是因为见多识广,也或许是秘术师天然比较大胆,听了阳朵的话,她没有任何反应,只点点头,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化。   点完头后,倒是又默了一下。看得阳朵心里一颤,以为她是要问这东西的来历,正盘算着该怎么回答,便听独脚带着思索再次开口:“它能远程攻击吗?或是精神干扰?攻击距离有多远?”   “诶?”阳朵一愣。   独脚木着脸解释:“对面也有一个秘术师,而且攻击距离极远,还有不少带枪的人,不论是火力储备还是攻击距离上我们都很吃亏。如果它也能远程攻击,或是能无视距离的超能力,我们的处境会改善很多。”   那完了。好像是没有的。   阳朵眼神飘忽一下,再度抬头看向上方的长发黑影。   “诶,问你呢,会这些吗?”   长发黑影给了她一个干脆利落的摇头。   阳朵:……   往好的方面想,至少能听懂人话。   没打算在这黑影的问题上继续耗费时间,她索性直接交底,说这“帮手”她也是第一次用,并不确定它有什么能力,需要时间摸索,建议先不要把它考虑进任何计划里,说完便当即转过了话题:“船的外面都是大空地,你也说了他们有枪,直接往外跑等于送靶子。所以你等等什么打算?”   “两个方案。”听她这么问,独脚也没含糊,直接道,“至于具体用哪个,得看到时那个秘术师的位置。”   她们现在所在的大船一共有三层,从入口进来直接看到的第一层是下船舱,她们此刻所在的位置则是二楼甲板,往前则是二楼的船舱;再往上,则是面积相对较小的第三层。   阳朵来这儿不久就撞上了秘术师那伙人,都没来得及好好研究这艘船,好在独脚已经在这儿待了有两天,对各层功能区的分布,也相对了解:   “一层和二层之间,一共有两处楼梯,一处就是我们前面那个,也就是他们专门派人看守的地方,另一处则在右侧船舷之外。那个楼梯是没人看守的。   “秘术师之间,很容易感知彼此的位置。等等安全屋失效后,那个秘术师大概率会立刻发现我们的所在。等他们上来后再设法突围就很麻烦了。”   她说着,抬起右手,往右侧船舷指了指:“所以我的第一个方案就是,等等先把安全屋的界墙往外推,一直推到右船舷。这样,安全屋失效后,我们就能以最快速度从那边的楼梯下去。此外,我还可以给楼梯口加个屏障,拖慢他们的脚步。   “而你要做的,就是冲下去找一辆他们开来的车,抢了就走。”   说到这儿,她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不过这得看你的本事。我不懂车,也不会开车。”   阳朵若有所思地点头,忍不住多问一嘴:“……那如果我也不会呢?”   “那就算我们倒霉。”独脚如实道。   ……你这也太坦然了。   阳朵暗暗咋舌,旋即面露沉吟:“开车我行。抢车的话,没什么经验,至少得给我五分钟。”   “没问题。”独脚毫不犹豫地点头,又道,“但如果不巧,那个懂秘术的女人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来二楼,而是守在一楼船舱的话,那就有点麻烦了。”   “?”阳朵抬头,“怎么说?”   “外侧楼梯的尽头就在一楼入口旁边。我们从外侧下去,会被她直接堵住。而且她很强,我们谁都不是她的对手。”独脚语气淡淡,“所以得换个方案。”   说完,目光一转,视线忽而落在阳朵身上。   “但我丑话说前面。”她继续说话,一字一顿,瞳孔中倒映出阳朵渐渐瞪大的双眼。   “要是走那个方案的话,你承担的风险会更大。说得直白些,就是很容易死。   “——所以,是选择我的方案,还是靠自己杀出一条路,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我不逼你,但相应的,也不会对你负责。能懂我的意思吗?”   *   很快,数分钟后。   该交代的都已交代完毕,独脚转身,按照之前说的,开始将安全屋的墙壁缓慢外移。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好久,透过甲板上的大洞,可以看到下方船舱里亮着的灯光。阳朵坐在原地,静静感受着周围污浊的夜色,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随着时间流逝,面前那堵透明的墙壁,似乎正越变越薄。   ——此时此刻,距离独脚的安全屋失效,还有三分钟。   不远处的楼梯下传来了低低的交谈声和走动声,像是那伙人在交接值夜的工作。   ——两分钟。   明明天还没亮,但已经有早起的鸟和虫子在叫了。声音嘈杂无比,似乎连下方船舱里的人都被吵醒,说话和走动的动静更大了一些。   ——一分钟。   略显不耐地拂开身上黑影垂落的头发,阳朵握紧手枪,只觉浑身肌肉都变得紧绷,真要说起来,竟比不久前在学校里直面怪物还要紧张。   ——最后一秒。   冥冥中,耳边仿佛传来墙壁破碎坍塌的声响。不等阳朵反应过来,楼梯下已经传出了女人尖锐的怒喝:“她们出现了,就在甲板上!快追!”   话音未落,守在楼梯上的人已经做出反应。隔着夜色,阳朵隐约看间楼梯口一道人影出现,二话不说,扣动扳机,对着就是一枪!   砰的一声,才刚出现在楼梯口的身影痛呼着向下摔去,下方登时一阵骚动。阳朵就这么持枪对着楼梯口,一时却不敢挪动,只转头以催促的眼神看向几步外的独脚——   而后者,此刻正站在船舷一侧的楼梯旁,向前举起充当左手的铁钩,像是正凝神感应着什么。   不过数息,又见她豁然睁眼。   “她在一层,二号方案!”   说完不假思索,转身就沿着船舷外侧的楼梯下去了,没忘布下在楼梯口布下一个屏障,用以阻拦追击着的脚步。   阳朵却没有跟上,而是留在了二层,转身就近找了个掩体迅速蹲下,手上手枪端得四平八稳,枪口依旧对着面前楼梯的方向。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楼梯口又有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出现。阳朵心跳如擂鼓,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怵,对着两团影子一人又是一枪,循环往复,直到这两道人影也消失在了楼梯口,方停下动作,抽空迅速给手枪换了个弹夹,不知不觉间,手心里已是一片冷汗。   再次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楼梯口,她努力调整着呼吸,脑海中再次掠过不久前独脚面无表情的嘱咐:   “如果那个秘术师留在一层,直接下去就是死。   “我的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我从外侧楼梯下去,你留在二楼。   “我能感应她,她也能感应我。她杀我的收益比杀你的大,所以肯定会优先来找我,其他人则大概率会上二楼,你设法拖住他们,我下去和她单挑,赢了再回来帮你,输了我们都死,就是这样。”   ……阳朵记得,当时的自己还曾诚恳发问:“那如果你赢了后不回来了呢?”   “算你倒霉。”当时的独脚是这么说的。   ——不得不说,这人是真的很坦然。   当然,独脚也说了,她能给阳朵的辅助有限,能不能拖住这些人,能拖多久,最后能否撑到她回来,全看阳朵自己——这也是为何她说,阳朵的这边的风险不小,自己也没法给阳朵任何的保证。   事实上,真要有的选的话,阳朵也不想冒这种风险。问题是她很清楚,自己其实没得选:   这艘船上都是能量石,对方明摆着是想独吞这个地方,因此从对面发现自己存在的那一刻起,自己就等于已经上了他们的猎杀名单,想通过谈判来换一个活命的机会,根本就不现实。   无法谈判,就只能硬打。然而她完全没有能对抗秘术的资本和能力,只要那个秘术师在,自己的面前就是死局。相较而言,还不如按照独脚说的赌一把,将秘术师交给她,自己就留在二楼周旋,说不定赢面还比较大。   ……当然,也不能排除独脚从头到尾都在骗自己,只是想让自己来拖住追兵的可能性……   要真这样,也只能像她说的,算自己倒霉。   不过还好——再次隔着夜色看向前方,阳朵在心里默默做出判断。   楼梯的面前有一个大洞。对面那个秘术师的能力又是操控影子,将它们化为一道道可随意变幻的利刃。如果那个秘术师真想对付自己的话,完全可以直接驱使影子,从那个大洞里发起袭击,就像她们头一回见面时那样——可这会儿,直到现在,那洞里都没有丝毫东西钻出来。   这让阳朵暗暗松了口气。   她的眼睛没有做过任何强化,哪怕已经适应了黑暗,此刻所能看到的,也就只有一个个会动或不会动的轮廓而已——因此,她非常清楚,自己能一击打到对面要害的概率很低,直接把人打死的概率更低。幸运的是,一楼到二楼一共就两个楼梯,一个已经被独脚封住,另一个则就在自己跟前,自己居于上位,属于优势方,本身有枪,又经过了两支药剂强化,只要能守住这个位置,撑到独脚回来应该不成问题……   正思索间,却听“哒”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被直接从楼梯里丢了上来,落在掩体前方不远处,落地后还咕噜噜滚了两下。   “……”阳朵呼吸顿时一滞。   因为夜色,她其实看不清那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她第一时间就扣紧面罩,并以最快的速度往旁边冲去——   果然,她前脚刚离开原位,后脚就听到身后传来了爆|炸的声响。   没有火光,却有一片类似烟雾的东西腾空而起,迅速在空气中弥漫。   要不要脸啊——阳朵心里暗骂一句,忙向周围看了看。   烟雾中隐隐可见淡紫色的微光,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眼见它们越飘越近,阳朵也不敢再在甲板上待下去,趁着楼下的人还没追上来,赶紧循着记忆又往斜前方小跑几步,向前伸手,果然摸到了一扇门。   二楼除了甲板,还有一处船舱,而且据独脚所述,里面都是隔开来的小房间,有的房间里还能看到床和桌子,像是给人休息的地方,不过也只是猜测,因为现在所有房间里都长满了能量原石,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阳朵也没别的地方能躲了,只能一个箭步躲进船舱,沿着走廊一路往前,随意找了个房间推门而进,反手关门,才刚呼出口气,便听见门外传来了追杀者凌乱的脚步声,与一扇又一扇房间门被踹开的声音。   心跳加快,她忙又低头,飞快检查起下手枪里剩下的子弹。   子弹倒是还有,虽然也没剩几个。然而在将弹夹推回去后,阳朵却瞬间意识到了不对——手枪内部像是被什么卡住一样,没法上子弹了。   再一细看,这才发现枪管里不知何时,已经塞满了那种淡紫色的物质,在黑暗中静静忽闪着,像是一只堵在枪管里的大眼睛。   阳朵:“……”   完了,这枪脏了。   也就是舍不得。不然她这会儿真的直接把枪扔了的心思都有了。   优势地形被废,唯一的手枪还不能用了。阳朵听着越来越近的踹门声,用力闭眼,又狠狠抓了把头发,短短一瞬间,心里却仿佛骂尽了一生的脏话。   深吸口气,忽又侧头,看向依旧趴在自己背上的长发黑影。   “我说,朋友,你不会真的什么都不会吧?”她以气音轻声问道,“都这时候了,你还不打算露一手给我看看吗?”   “……”回应她的,是长发黑影微微偏过的脑袋。   脑袋微偏,像是正在思考着什么。跟着便见它不太确定地垂下脑袋,迟疑着,将一只手缓缓抬起,伸到了阳朵面前。   好吧,给你看。   阳朵:……   行,她想。   我就多余问。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静静望着摊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一瞬间,阳朵甚至有点想笑。   完了。她想。   我自己捡了一个装配怪物,一个之后都不知该怎么和收容所交代的怪物。而这个怪物,它唯一的本事就是摊小手——   偏在此时,脚步声近,身后房门被一脚踹开,阳朵不假思索火速转身,手掌往前一推,无数红线立时从掌心穿出,直直向前冲去!   和上回一样,这些红线依旧是红色药剂的产物,使用手感没有任何差别,想来穿透力也是一样——但对此刻的阳朵而言,这还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根据经验,这些红线只能穿透防护服,但穿不透面罩,且直径太细,很难做到一击毙命,没有办法,阳朵只能退而求其次,凝神控制着所有线条,分出一部分缚住对方手脚,另一部分,则狠狠向着对方持枪的手臂刺去。   还好,虽然光线太暗,所有攻击的位置也是连蒙带猜,但好歹是让她给猜对了——伴随着一声低呼,闯入者手指一松,手中枪支落地。   阳朵毫不犹豫,立刻将红线转了个方向,朝着那掉在地上的枪支就摸了过去。眼看就快摸到,余光中却见一丝火花闪过,浑身一震,立刻躲开,在一声枪击的巨响中,险险躲进旁边的角落,再转过头,却已彻底看不见地上那枪的踪迹了。   烦死了,本来光线就暗,这里石头还这么多……   阳朵暗骂一声,浑忘了自己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找来这艘船的。   ……然而很快,她就意识到了另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自己在这种光线下看不清,是因为自己眼睛没做过强化。   ……可对面呢?他们做过吗?   愤娃一个在避难所烧锅炉的普通居民,都服用过相关的强化药剂;这些天天在荒原上搏命、甚至强到能在夜间赶路的流浪者呢?有……没做过的可能吗?   因为这个后知后觉的想法,阳朵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而很快,一个抵在额头上的枪口,也证明了她的猜测。   “真能躲啊。”她听到对面说话,是个挺年轻的男声,“手抱在头上,出来!”   “……”没有反抗的余地,阳朵只能老实照办。   她自躲藏的角落缓缓站起,随着动作拔高的身影却有两个。对面男人的视线也跟着她的动作缓缓抬高,不知是不是错觉,阳朵甚至从抵在额头的枪口上,感受到了一丝颤动。   “天。”一片安静中,她甚至听到了男人倒吸气的声音,“这、这什么东西……”   就是现在!   阳朵没有错过这个机会,按在脑后的手掌一晃,密密的红线立时从掌间窜出,再次如细针一般,狠狠扎进了对面人持枪的手臂上!   对方也不负所望,二次中招,手中枪支向下滑落;几乎同一时间,那一直沉默的长发黑影,也像是终于苏醒了一般,猛地从阳朵旁边闪出,两只手向外大大张开,仿佛一只趁着夜色外出狩猎的蝙蝠——   冰凉的阴影自脸侧掠过,阳朵不由自主地屏息,电光石火间,心中竟腾起几分期待。   她就知道,自己运气没那么差,装配到的怪物肯定都是有能力的……看这架势!看这气场!看这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动作——   “啪。”长发黑影的巴掌重重落在面前男人的面罩上,发出一声脆响。   被扇懵的男人:……   同样懵掉的阳朵:……   诶?   就、就……诶?   不是,窝头不是说,包裹、吞噬、失去意识什么的……诶?   阳朵是真傻眼了。   偏在此时,那被打偏了脑袋的男人再次转回视线,阳朵心中一动,顾不得思考,立刻喝道:“揍他!”   话音刚落,黑影再次往前一冲,左右开弓,冲着对面啪啪啪啪又是几巴掌,力道不大,但胜在速度快还有形象加持,对面一时竟似呆住了,连躲都没想起来躲,就这么硬生生地挨了好几下——   阳朵也没错过这个机会,趁着他仍未反应过来,上去又补了一脚,直将人踹翻在地;右手掌心的红线翻飞,也终于找到机会,一下卷走地上的枪支,握在手中,毫不迟疑,对着地上的男人就是一枪!   砰的一声。   地上的男人彻底不动了。   狭窄的空间内,一时只剩下阳朵自己心跳和呼吸。   然而这份静谧并没能维持多久——没过一会儿,便听见更加的脚步声在船舱的走廊里响起,急促得像是阳朵此刻的心跳。   很显然,刚才开枪的动静太大,还是引来了其他人。   阳朵神情一凛,脑中念头飞转,转身便又往另一块石头后面躲去,同时再次伸手,红线窜出,低飞着横穿整个房间,离地的高度恰好在人脚腕的位置。   下一瞬,门口再次人影闪动,又一人走了进来,看到地上的人影,立刻警觉地持枪看向四周,小心移动几步,却还是一下子绊在了那些横穿房间的红线上。   一个不稳,来人直接摔倒在地。阳朵毫不犹豫,起身就是两枪,完事上前摸走对方手里的武器,转身径自冲了出去,左右一扫,脸色登时凝重——   好消息,门外的走廊里暂时没看见别的人。   坏消息,但能听到那些人的脚步声,很显然,这船舱里还有其他的人在找她。   更糟糕的是,这船舱里的石头真的太多了,一层一层地长在一起,还长得各个奇形怪状。她根本分不清哪些轮廓是人头哪些轮廓是石头,还好就在此时,又有脚步声再次响起,总算是让她知道了追兵在哪个方向……   于是毫不犹豫,抬腿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去,没忘对着背上的黑影急急开口:   “算我拜托你,别愣着了——至少帮我挡一下子弹,这总可以吧?”   她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个黑影是能直接攻击到他人的,也就是说,它可以和现实里的东西接触……   既然如此,那直接用来挡挡伤害,理论上应该是可以的。   果然,听了她的话,那长发黑影终于再次有了反应,给了她一个非常干脆的点头。   ——而后嘎巴一声,毫不犹豫又异常熟练地将身体往后一折——   整个上半身登时向下垂去,就仿佛是头冲下挂在了阳朵的腰上一样,随着她的跑动,长长的头发和胳膊都还不断冲着下方一晃、一晃……   隐约感觉到对方状态的阳朵:“……”   好消息,确实是很听话没错,执行力也强。   坏消息,配合归配合,但配合的程度,还真是让人夸不出来。   阳朵能感觉到,自己腰部以下是勉强被挡到了没错,可腰部以上,几乎没得到任何保护,包括可以作为要害的胸口和头部。   ……我这到底是装配了一个什么鬼啊!   相同的问题不知第几次涌上心头,阳朵用力搓了把脸,强忍住心中的绝望,尽可能安静地往前跑去。   对面有夜视能力,她没有;这地方石头还多,盲目开枪飞弹的风险很大,显然不能久留。   保险起见,阳朵决定还是尽快转移回甲板上。听到身后有追赶的脚步传来,更是本能地加快了脚步,哪怕被地上石头绊得跌跌撞撞,也不敢放缓丝毫。   ——也因此,她根本就没看到,循声追来的另外两个追兵望向她后背时,那彻底僵硬的动作,与面面相觑的惊恐。   而就在他们还在那儿惊恐时,阳朵已经奔到了船舱的另一个出口。   快了!快了!   对身后追兵的复杂心情全然不知,眼见船舱的出口已经近在咫尺,阳朵当即停下脚步,深吸口气,小心探出头去——   咔哒。   视线才刚投到外面,迎面便是一道强光。   阳朵被这些强光晃得侧头,好不容易缓过来,再往外面一扫,眼神又是一变。   ——只见出口的斜前方,左右各是一盏照明用的强光手电;而光源的旁边,则各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枪口的旁边,是另外两道装束干练的人影,脸都藏在面罩后面,看不见五官、也看不见表情。   ……行吧。果然人多就是有好处啊。   阳朵收回视线,嘴角不自觉地一抽。   偏在此时,那被她身后长发黑影唬住的另外两人也沿着船舱走廊追了过来,出于忌惮,没有靠近,但手中枪口同样稳稳对准阳朵的方向。   阳朵无奈,默默做了个深呼吸,转身走出门去。   同一时间,挂在她身后的长发黑影也像是意识到没必要再给她“挡子弹”了,伸了个懒腰,一个挺身,缓缓从她身后直起。   ——下一瞬,一阵整齐的倒吸气声从对面传来,跟着面前一人警觉地喊了一声“保持距离”;话音落下,前方后方,所有人立刻迅速向后退开几米,拿出两个类似护符的东西持在手里,手上的枪却一直稳稳对着阳朵的方向。   手掌里还藏着红线打算找机会发动奇袭然而红线的最大攻击距离一共也就三米的阳朵:“……”   失策了。她想。早知道还不如留在船舱里呢。   怎么看都像是死局了。然而阳朵想了想,觉得到底还是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心念电转间,果断将手中的枪往下一抛,尽可能镇定地开口:“我要求和你们老大谈判。我手里有信息——”   话未说完,忽听一声轻笑。   脚步声响,有人沿着船舷外侧的楼梯,不紧不慢地走了上来。   个头高挑,四肢健全,不是独脚,而是那个会操纵影子的秘术师。   她没戴面罩,借着灯光,可以清楚看见她头发有些乱,脸颊上还有血痕,眼中却带着别样的光彩,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上来,像是一头刚刚完成捕猎的母狮,骄傲、优雅又兴奋。   就连看到阳朵背后的黑影,她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冷哼一声,移开目光,旋即手腕一抬,一条影带从楼梯口缓缓升起,影子的末端,却是被牢牢捆着的独脚。   她的状态明显不是很好,被影带用力拽着,踉踉跄跄往前几步,一下被拽得倒在地上,强光手电的光芒落在她身上,映出侧腰上一团脏兮兮的血迹。   “有意思,原来你也是秘术师?”那秘术师冷笑着看了眼独脚,又转向阳朵,微微抬起下巴,炫耀似地将自己的影子也编织成人形,无声地立在身后。   “不过你的修行看来不怎么样啊,这都修成什么可怜样子了……对了,你刚才说什么?谈判是吧?”   那秘术师轻轻笑了下,直接踩在了独脚那充当左手的铁钩:“巧了,她也说要和我谈判呢。但我的时间很有限,你俩要不选一个当代表呗。”   阳朵:“……”   算了,不想谈了。没意思。   最难对付的家伙突然出现,还带着受伤的己方队友,眼前局面的难度显然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也就是现实。要是在梦里,她估计已经开始到处找碎玻璃片了。   算了算了、冷静下来,不管怎样,能活一天是一天,能活一秒是一秒……   “我不知道她要和你说什么,”阳朵定下心神,继续道,“但我要说的事,她应该不知道。”   她学着对面秘术师的姿态,也冲她抬了抬下巴:“蓝宝石的废弃地库,我想你应该知道吧?”   “哦?”对方的秘术师像是瞬间来了兴趣,往前倾了倾身体,踩着独脚铁钩的脚也随之挪开,“看上去,你在这方面,似乎有研究?”   “研究算不上,只是碰巧得到过相关消息……”阳朵小声说着,视线再次落在独脚身上。   后者依旧维持着趴伏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左手处的铁钩,不知何时轻轻动了起来。   阳朵心中一动,立刻移开目光,脑海中却仿佛呼应一般,又想起不久前独脚和她说过的只言片语——   【哈?还想要暗号?算了吧,这东西我不太会。也想不出什么好的。   【手势?呵,哪只手?铁钩要吗?】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说的来着?   阳朵咽了口唾沫。   【铁钩?也行啊。对了,我看你这铁钩的钩钩一般都是向下的,那不如这样,如果你想给我打暗号了,就直接把它转过来,把钩钩向上——怎么样,这个不难吧……】   思绪回笼,阳朵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只觉掌心又是冷汗涔涔。   而视野里,那根铁钩艰难转动着,终于彻底摆成向上的姿势。   就是现在——   不及细想,阳朵手腕一抖,袖子里立刻滚出一枚圆圆的石头,毫不犹豫,就往地上砸去!   几乎同一时间,趴在地上的独脚猛地抬头张嘴,舌尖一动,另一枚相同的圆石立时从口中弹出,伴随着一声轻响,同样落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在场其他人却都没反应过来;最终还是那秘术师最先反应过来,蹙眉转头,手腕一抬,一条影子直直便朝着独脚冲去,眼看就要对着背脊扎下,却又听“哒”的一声,地上那两枚圆石仿佛彼此吸引一般,竟是直接撞到了一起——   下一瞬,阳朵只觉眼前一花,不由自主地闭眼,一阵强烈的失重感随即扑来,仿佛一只大手,将她重重地往下拽去!   又过几秒,那种失重的感觉才终于褪去。   阳朵缓缓睁眼,在看清周围情况的刹那,顿时瞪圆了眼。   不过须臾,眼睛一闭一睁的工夫,周围却明显已经换了个景象。她此刻所在的,是一间不算宽敞的房间,角落里同样生长着能量石的矿床,只是长得稀稀拉拉的,密度远没一二楼那么高,除此之外,房间里还布置有地铺、水壶、装满东西的大麻袋,头顶是一盏亮起的荧光灯,墙边还放着一个筐,里面装满了开采出来的能量石碎块……   目及之处,没有秘术师、也没有枪口。   阳朵心中微颤,犹有些没反应过来:“这里是……”   “我休息的地方。”独脚冷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阳朵转头,正见她一瘸一拐的往地铺的位置走去。   独脚本就受了伤,方才落地的刹那,又抓紧时间给房间的入口处加了一层屏障,身体消耗实在有点大,走到地铺边,直接就坐了下去。   “你的房间?”阳朵却是渐渐明白过来了,再次转头往四周看去,“这里是你扎营的地方?看这窗户……我们是在三楼?”   独脚说过,她两天前就来这里采集能量石了。现在看来,这里应该就是她在船上的临时住处了。   而先前那些圆石……应当就是她施术的工具了。阳朵不懂秘术,但也知道,有些秘术师会专门制作一些定向的传送工具,好方便自己行动。   “嗯。”独脚闭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三楼的石头相对没那么多。而且从二楼上来的楼梯都坏了,相对安全。”   ——当然,这种“相对安全”,并不适用于现在的场合。   对于秘术师而言,坏掉的楼梯构不成任何问题,更别提对面的团队里还有好几个经验丰富的荒原猎手。   阳朵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深深看她一眼,立刻转身在角落的袋子里找了找,翻出一些伤药和绷带,快步凑到了独脚跟前。   “那个屏障能维持多久?”她一边帮独脚处理伤口,一边低声问道。   “三十分钟。”独脚抿唇,“前提是没有遭到任何攻击。”   和安全屋的墙壁一样,屏障可以暂时掩住她的气息,让她不被其它的秘术师所察觉,只是生效的时间更短,也更脆弱。   在对面那伙人入侵这地方的第一天,她就曾用这种方式也隐藏踪迹——只可惜,后来没忍住出了手,反给自己招来了大麻烦。   对面又不是傻子,有过这么一次,对她的屏障肯定会加倍留心,即使感应不到她的所在,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进行排查——一旦排查到,再施以攻击,那这屏障能撑多久,就完全不好说了。   “……”这听着可不像什么好消息啊。   阳朵暗暗咋舌,简单清洗完独脚的伤口,便打算给她上药。   独脚却似乎不太习惯有人碰她,劈手就把阳朵手里的药膏和绷带全拿了过去,侧过了身,自己略显吃力地处理起来。   阳朵猝不及防,一时愣在原地,顿了会儿,才轻轻“啊”了一声,搓了搓无处安放的双手,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那现在情况是有些严峻了。重点还是那个秘术师,看来不好对付啊……”   “我本来可以对付的。”独脚听她这么说,却像是被什么戳中了一般,瞬间绷紧了唇角,“我可以赢的。只是被算计了。”   阳朵恍然大悟:“她设了埋伏?”   “她准备了磁铁。”独脚低低回了句,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生气,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   阳朵:“……”   她默默看了眼独脚那纯由铁杆构成的左手和右脚。   那确实是很阴毒了。   她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深深吐出口气:“那接下去,你什么想法?”   “……”这一回,连独脚也沉默了。   阳朵也没完全指望她,起身便在房间里努力翻找起能用的东西。过了片刻,却听独脚沉声道:“如果再来一次,我未必会输给她。”   她正色看向阳朵:“但还是那个问题。他们人多、武器也多。有那些猎手辅助她,光是火力压制就足够我们死几次了。现在我们还失去了位置优势,要再把他们分开就没容易了……”   阳朵托腮,喃喃出声:“分不开,那就一起打咯。”   独脚:“怎么打?对面可还有不少人。”   也是……阳朵闭了闭眼,在心里暗叹口气。   她之前一共就抢了两把枪,之前为了争取谈判机会,扔掉了明面上的一把,另一把倒是还藏在身上,可也就只剩这一把;至于自带的手枪,则是干脆丢在了船舱里……   除此之外,她身上倒是还有一个大力的强化效果,掌心的红线也能正常使用,但攻击范围只有三米,至于身上那个新装配上的怪物,目前看来,唯一展现出的能力似乎就只有狂抽人耳光,但抽人的力道还没自己大……   反观对面,装备齐全,还疑似带了些高端武器。而且之前交手的时候太暗了,她连对面有没有改造人都没摸清,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自己应该已经灭了两个,也就是还剩四个……   如果按照之前的思路,放独脚和那秘术师一对一,那自己就是一对四,怎么想都难啊……   阳朵越想越头疼,忍不住抱起了头。   就在此时,耳畔却捕捉到一丝轻微的摩擦声响。   她奇怪抬头,循着那声音看去,却见那长发黑影此刻正没心没肺地支棱着身体,手中竟似在把玩着什么,方才那动静,就是把玩时发出的声音。   再一看她手里的东西,阳朵眼睛瞪得更大了。   只见那黑影手里拿着的,分明是个没开封的相机罐头。   “不是,你等等……”生怕是自己看错了,阳朵忙冲它伸出手去。那黑影的脾气也确实挺好,见她想要,立刻把东西递到她手里,自己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阳朵看了看那相机罐头,却是更惊讶了。   “这是窝头那里的罐头!”她低呼一声,再次看向那黑影,“你什么时候拿的?”   这相机罐头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明摆着就是她在窝头空间里时,对方拿出来摆在桌上招待的那些。   听着她的问话,那黑影却是轻轻缩了缩脖子,无声无息地用长发裹起脸,身体也慢慢矮了下去。   ……所以是偷拿的吗?   阳朵震惊地看着它,一时竟不知是该惊讶于它会偷东西,还是该惊讶于它居然知道害羞。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这些根本就不是重点啊!   这黑影能把罐头带到现实,这才是重点!   那岂不是说明,她以后就可以在现实里,直接使用安全屋的相机罐头了——   思及此处,阳朵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甚至有些激动。   然而再一看手里罐头,她表情却又凝住了。   ——只见那相机罐头,明明在那黑影手里还好好的,可到了自己手里,却像是被剥夺了存在感一般,不过转眼,就淡得只剩下了一圈雾般的轮廓。   阳朵心里一咯噔,忙试着将其打开,按在开关处抠了半天,却只抠到一层薄薄的空气。   再过两秒,只觉手里一轻,那好端端一个罐头,居然这么彻底透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阳朵的手指蜷了蜷,即使努力克制,失落仍如潮水般卷了上来,几乎没过头顶。   独脚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对此却似毫不惊讶。   “我不知道你背上那东西到底是个什么说法,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安全屋里的死物带不到现实,相机罐头也只能在安全屋里用。这是目前的铁则。”她望着失落的阳朵,想了想,还是又补上一句,“这没什么值得难受的。”   “……”阳朵拧着眉头,却没应声,只静静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片刻后,却似意识到什么,又猛地转向长发黑影,略显焦急道:“这样的罐头,你还有吗?”   ??   长发黑影偏了偏头,倒也实诚,伸手在自己头发里掏了两下,又掏出个相机罐头递了过去。   这相机罐头上同样贴着手写标签,显然也是从窝头那里薅来的。   阳朵要了罐头,却没接,而是冲着黑影抬抬手,示意它来把这个相机罐头打开。   黑影按照指令抠了两下,茫然抬头。独脚在旁叹了口气。   “没用的。”她道,“这种相机罐头,只有安全屋的持有者才能打开和使用……”   阳朵点了点头,这回眼里也没任何失落,而是立刻改口道:“那就扔地上。”   ?长发黑影瞧着更茫然了。   虽然茫然,却还是乖乖照办。手指一松,那个刚拿出来的罐头便直直向下落去。   “哒”的一声,东西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甚至还在地上滚了两下。   跟着便在阳朵认真的注视中,再次飞快消失。   阳朵望着那迅速变得浅淡的影子,呼吸却变得急促。   “我想到办法了。”她猛地转头看向独脚,“我找到弥补火力的办法了!”   “哈?”独脚没反应过来   “但我得再睡一次,越快越好!”阳朵却似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忍不住站起身,疯狂搓起手,“我得回一趟我那儿……不不不,应该是去窝头那边……诶,等等!”   话未说完,她自己便觉出了不对,诶呀一声:“等等等等,不对不对……我刚从窝头那边回来,这时间还没到……完了那岂不是回不去了……”   脑海中迅速掠过几天前自己在安全屋里参加集市,出来后却整整一晚都没能再回收容所的事实,阳朵动作一顿,表情再次凝固。   “……”旁边的独脚却是张了张嘴又闭上,顿了一会儿,不声不响地从身上掏出一块绘着奇怪花纹的木牌,直接朝着阳朵扔了过去。   阳朵不明所以,下意识接过,展开看了看上面的花纹,不解挑眉:“这是什么?”   “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小东西。”独脚冷冷道,“安全屋的进入有间隔。二十四小时内不能连着进入两次。但用这个,可以临时多加一次。”   “?!”阳朵惊讶看她一眼,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那你自己不是也可以……”   “但只能用在睡眠进入这一种方式上。”独脚木着脸补上一句,“我要能用早用了。”   “……”阳朵眼神颤动,看看她又看看木牌,几息过后,像是终于捋清了所有,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那拜托你了,我马上回来。”   说完就地直接躺下。   躺了一会儿,却又猛睁开眼,一下坐起了身:“不行,你这儿有药吗?我心太乱了,根本睡不——”   话音未落,独脚已经不耐烦地抬起铁钩,一个水壶随即摇晃着,哐一下砸在了阳朵后颈上。   阳朵眼睛一翻,咚地倒了下去。   “屁话真多。”独脚嘀咕一句,铁钩又是一挥,一张绳编的毯子旋即浮起,飘到阳朵的上方,直将她整个身体都彻底盖住。   跟着便再次转头,警觉地看向不远处的防护屏障,眼神逐渐凝重。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不得不说,独脚给的那个木牌确实很好用。   意识下沉又浮起,等阳朵再次睁眼,首先看到的便是陌生的天花板,瓷砖地板的凉意隔着衣服扎进背脊,远处隐隐传来刘崎巍和白沐恩交谈的声音。   ……?   阳朵缓缓眨了眨眼,眼中一时浮上几分茫然   等等,她想起来了。自己上一次回收容所时,正好遇上刘崎巍要送石磊的尸体到地下二层,顺便就把自己也带过来了。只是不巧,驻守二层的行动组成员全都不在,所以他们只能在活动中心暂时等待,结果一等就等到了晚上,自己懒得再等,就直接跑到了活动中心自带的浴室里,用药剂直接强行退出……   可——是因为这地方也算在收容区内的原因吗?自己这次重回收容所,居然直接就在这里醒了?   意识到这点的阳朵心里登时一咯噔,她还以为自己会像一样,直接在自己房间苏醒来着!   再看周围,瓷砖墙壁加瓷砖地面,不远处还有莲蓬头,明显就是浴室的模样。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匆忙看了眼,距离自己主动离开,居然才只过了不到两分钟……   “阳朵?”偏在此时,敲门声响起。刘崎巍略显担忧的声音从浴室门外传来,“你还好吗?刚才好像听到你摔了……”   “没、没事!”阳朵心中一颤,忙下意识回了句,边说话边心虚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果不其然,还是黑色的。   所幸,外面的刘崎巍似乎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说了声“有问题记得叫我”就离开了。   这让阳朵稍稍松了口气,略一迟疑,还是先说了句“是梦”。   紧跟着,趁着时停发动的工夫,赶紧找出先前窝头随信寄来的那块瓷砖碎片,直接按在了墙上,很快,身影便再次消失在了浴室中。   *   另一头。   现实·废弃大船三层·船舱房间内。   屏障开裂的声音被预想中出现得更快,正坐在地上闭目养神的独脚豁然睁眼,眸光转动,眼神冰冷。   几步外,透明的力量障壁仿佛正从外遭受着某种重击,密密的裂缝如蛛网般一圈圈散开。独脚默不作声地盯着,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用力在地上一撑,略显费劲地从地上站起。   被藏在毯子下的阳朵还在睡,呼吸匀称,暂时没有醒的意思。独脚想了想,索性也没叫她,只默默转身,同时抬起手腕,角落里,装满能量石块的粗筐摇晃着浮起。   ——下一秒,两只手同时一挥,奄奄一息的屏障被瞬间撤去,同一时间,装满能量石的大筐倏然飞出,带着炮弹般的力道,直直冲向屋外!   这手显然打了外面人一个猝不及防,伴随着一声咒骂,一击响亮的碰撞声响起,独脚趁机手掌向下一按,自己的身体也立时浮起,悬空着一路飞快向外飘去,直至冲出屋外,方咔哒一声轻巧落地。   和二层的布局不同,三楼的船舱没那么大,房间也少,并排着位于船的一侧,外面就是宽阔的甲板。   而此刻,夜色中,可以清晰看见甲板上立着的数道人影——   自己的对面,正是那个纠缠不休的秘术师;而秘术师的左右,还各有一道人影,毫无疑问,手中依旧端着黑漆漆的枪口。   不仅如此,她能明确感受到,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两人——带着杀气和防备,不知为何,还有些恐惧。   ……是在怕什么?她吗?   独脚不确定地想着,手指一动,顺手将后方被撞开的房间门又关上。   当初特意挑这个房间扎营,也不光是图它干净位置好,还留着门板也是一大原因,虽然连接处已经松动,但总归聊胜于无。   再看向前方,被用来攻击的大筐已经翻倒到地,装在里面的能量石也已散落一片,石头的断面处尽是莹莹的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显眼,也更让此刻的气氛多了几分诡异。   伤口还在疼,独脚努力控制着呼吸,视线淡漠扫过四周,又迅速收回。   好消息,这一回对方没带磁铁。   估计是觉得她和阳朵一个受伤一个没用,干脆懒得拿了。   “只有四个人,另外两个呢?已经死了?”阳朵还没醒,独脚琢磨着自己应该说些拖延时间的话,不过她在这方面实在不擅长,只能没话找话般随便来了一句,“为了杀我们两个人,大老远把帮手叫来,还赔上两个,真是笔好买卖。”   “是吗?我倒觉得两条命就能换一个稳定的采集地,划算得很。”对面秘术师脚下影子翻涌,额上还带着被石头砸出的血迹,语气却是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些笑。   “况且,你们让我少了一笔稳赚不赔的器官生意,这我要是不讨回来,那才叫亏呢。”   “……”这话让独脚由衷地感到讨厌,但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嘴,于是只能皱了皱眉。   对面却像是抓住了她这稍纵即逝的不悦,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不开心了?别误会,我可没有让你来赔的意思。毕竟这种生意,估计要你赔也赔不了。”   那秘术师说着,毫不掩饰地扫了眼独脚的义眼和假肢,再次轻笑:“至于你那个同伴……   “本来赔一双眼睛,其实也够了。但谁让她那么不识好歹,废了我这边两个打手,为了平账,只能从她身上多拿点东西了。”   “……”独脚表情不变,只缓缓抬手,散在地上的石块再次浮起。   “怎么,又生气了?哎别啊,秘术师有脾气可是大忌,会影响力量平衡的,而且你这还受着伤呢,崩开了怎么办?”对面的秘术师语气轻松地耸了耸肩,“再说,我也没说你不值钱的意思啊。”   “换个角度来看,或许你比你那个全须全尾的伙伴还要更值钱也说不定呢?”   ……?   似是意识到什么,独脚神情一顿,浮在空中的石块尽数凝滞。   对面的秘术师不躲不闪,也不像是要发起攻击的样子,只继续笑盈盈地看着她,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毕竟正常来说,没人能同时掌握那么多种秘术的,不是吗?”   “!”独脚呼吸登时急促起来,一个使劲,周围石块齐齐冲了出去,却被女人脚下翻起的影浪尽数挡下。   影浪落下,露出女人笑意更甚的脸:   “哈,看来我猜对了。”   独脚咬了咬腮肉,很快便又调起另一批石块环绕周身,这才面无表情地开口:“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还是不敢认啊?”对面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声音忽而抬高几分:   “这片荒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凡混得久些,哪些地方有哪些势力,不同的势力又有哪些讲究和规矩,基本都能摸个七七八八。   “而秘术,向来只掌握在教派手里,不同的教派,掌握的秘术也不同。据我所知,现存教派里,也就西边的深海旅者,跟那些研究会的傻子们混久了,沾了他们的坏毛病,搞什么知识共享,愿意将掌握的秘术分享给其他人……其余的,奉行的全是同一套规则。”   她打了个响指,脚下的影子迅速编织成座椅的形状。她满不在乎地当着独脚的面坐进椅子里,面上是洞悉一切的傲慢:   “只有被认可的成员才能学习他们的秘术,获得能力的前提就是忠诚。而一旦想要退出,所有的知识和能力,都必须偿还。”   ——何谓忠诚?   遵循教义、遵守指令、从一而终。   那秘术师望着陷入沉默的独脚,向后一靠,微微挑眉:   “深海旅者的能力大多和幻觉有关,和你用的明显不是一个路子。从这两天的相处来看,你掌握的技能,大致可归纳为意念控物、创造屏障,以及短距离空间传送三种……   “这三种能力,我记着可不是一家的啊。”   独脚无声抬眼,呼吸再次凌乱,腰侧的伤口因剧烈的呼吸起伏而微微崩裂,又很快被她用手捂住。   察觉到空气中多出的血腥味,对面的秘术师嘴角悄无声息地又抬起几分。   “只有一种人,能同时掌握这么多能力。”她低声道,嘴唇开合,一字一顿:   “叛徒。一个在逃的教会叛徒——   “我想,这可比器官值钱多了。”   独脚神情终于彻底变了。   “屁话真多。”她几乎是咬着牙开口,环绕周身的石块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去,偏偏对面的动作比她更灵活,影子编成的座椅转眼便又拆解四散,化为巨大的影布,一下便将袭来的石块尽数吞没。   同一时间,一声枪响,独脚一个激灵,匆忙往旁边一闪,惊魂未定地转头,只见旁边地板上,赫然多了枚冒着硝烟的弹孔。   ……该死,差点忘了,他们还有两个人藏在暗处……   这一击让独脚的情绪多少冷静了一些,她忙闭眼,努力想要调整呼吸,可对面却完全没给她这个机会——   破空声响,锋锐的影刺争先恐后地袭来,匆忙间,她只能勉强操控起石块抗击,凭着敏锐的感知力,总算是险险避开所有的刺刃,可才刚站稳,下一轮攻击又狂风暴雨地扑来,逼得她不得不再次招架,不知不觉间,额上后背都已满是汗水。   就算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想要反击,周围又总会有枪声及时响起,瞬间打乱刚拉起的攻势,一来二去,更是让人心乱如麻。   再加上她身上本就有伤,动作一多,强烈的撕扯感几乎是狂涌着扑上来,疼得叫人根本无法忽视;更别提,她现在情绪起伏确实是太大了……   就像是对面那女人说的,秘术师被情绪裹挟,绝对是大忌。   修行秘术,意味着对这世界的感知会更敏锐,情绪对他们的左右也会更明显。   面对享乐,他们可能更容易上瘾和失控;而愤怒、懊悔、害怕、不甘、着急……这些恼人的情绪就像是毒药,一旦盈满,会反噬他们的身体,破坏力量的平衡,影响施术的力度和准度……   糟糕。意识到自己刚刚挥出的力量偏斜了大半,独脚心中登时一凉。   偏偏对面完全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下一秒,就见无数影带近身,不过转眼,就将她手脚脖子团团缠了起来,用力往地上一拽!   独脚猝不及防,再次摔倒在地,砸在地上的铁钩尚未来得及抬起便被人一脚踩住,无声抬眼,正对上对面秘术师挑眉轻笑的脸。   失去了她的控制,那些浮在空中的石块也跟着咚咚落地,像是陨落的星星。不远处有人打开了照明设备,灼目的光芒晃得她不由侧头闭眼,一切都像是不久前的场景再现。   ——最大的不同就是,阳朵此刻不在这里。   遗憾的是,那秘术师显然并没有忘记她的存在。   “去。”她转头向不远处的打手下令,用来激怒人的浅笑转眼便褪去,只剩下满脸的冷漠,“看看屋里那个的情况。”   这么久都没出现,别给吓死了。死人的器官可不好卖。   被指到的那个打手当即点头,快步走向独脚出来的房间,直接一脚踹在门上。   那门本就已经朽坏不堪,被他这么一踹,干脆整个儿从门框上脱落了下来,向内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没有了最后的阻挡,室内的一切都叫人一览无余。站在门口那打手却似是在忌惮什么,端起了枪,却没进去,只在外面一脸凝重地望了望。   跟着便听他困惑地“嗯”了一声。   “头儿。”独脚看到他转身汇报,“那女人确实是在里面,但躺在地上,身上还盖着席子,好像……好像是死了。”   “?”那秘术师短暂诧异了一下,旋即冷笑出声。   “死了?我记得她没受伤吧。这都能死,难不成是自杀?”   她垂下眼,后半句话像是对独脚说的:“那这也太没用了,你说是不是?”   “……”   独脚默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去:“她自己想不开。我有什么办法。”   秘术师嗤了一声:“随口一说,你还真认啊。当我傻吗?   “愣着干什么?就算是尸体也给我搬出来!”   “……是。”   耳畔传来打手略显犹疑的声音,独脚艰难转动视线,正见那人紧绷着身体,小心翼翼摸进房间。   那秘术师没有错过她的动作,无声加重了脚下的力道:   “还打算垂死挣扎吗?你伤口可还在流血呢。配合点,我或许还能多留你一阵子。”   独脚闭眼,再次开口,语气已冷静了不少:“留我?是因为活着的叛徒比死的值钱吧?”   “这是当然。”那秘术师相当坦然地应了声,蹲下身望着她,“但如果你非要挣扎,我也不介意搬一具尸体上路。”   “……”独脚只觉自己的胸口又开始发闷了。   就在此时,却听见几步外的另一个打手喃喃出声,语气充满惊惧:“怪、怪物……那怪物,又来了……”   ?   独脚吃力转头,看向说话的那人。   他的位置就在自己的左前方,而自己右前方,则正是阳朵所在的房间;换言之,那人和房间此刻正位于一条直线上,从他的视角,恰好能看到房间的里面。   事实上,那人说话时,面孔也确实正直直朝着前方。   作为头领的秘术师显然也听到了这两句话,眉心当即蹙了起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嘀咕一声,站起身来,转身正要往后看去,却听突然一声巨响,紧跟着就见一团东西从不远处的房间里飞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恰好就摔在那秘术师的身后。   踩在自己义肢上的脚明显僵了一瞬。独脚抬眼,正见那秘术师转头,诧异看向那摔在地上的东西,神情很快从疑惑变成了愕然。   只见那身影四肢俱全,还套着防护服,哪里是什么东西?分明就是刚刚进门的那人。   正要上前细看,又听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不远处的打手明显倒抽口气,后退一步,被那秘术师一瞪,又默默挪了回来   独脚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听到的那声音极度扎耳,像是巨大硬物在地上摩擦;紧跟着,在她的视野里,又一大团东西从门框里挪了出来,看着像是一个倾斜的长方形,在完全从房间里走出后,又开始原地转动,变成了一个横在地上的长方形。   ……等等,这东西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望着那长方形上摇摇欲坠的门把手,独脚一时陷入沉默。   没记错的话,那门,好像是钢板做的,还挺沉来着。   不等她想明白,又听一阵细微声响,一个长发黑影从门板上方探出头来,歪着脑袋,无声望着面前众人。   ……于是那打手的抽气声更响了。秘术师却像是看穿了什么,冷笑一声。   “什么怪物?不是早和你们说了,不伦不类的秘术而已!”她抬起下巴,脚下影子又开始涌动,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轻蔑,“而且离那么远,怕什么?它真要有本事,昨天就该把你们都杀了!虚张声势罢了,难道还怕它冲过来咬你啊?”   她看上去还想再训,独脚却似注意到什么,忍不住笑了一声。   秘术师当即垂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一句。”独脚淡淡道,“第一,那门很沉。如果不靠秘术,哪怕是我也搬不动。”   “第二,你那同伴的身上,有弹孔。”   “?!”那秘术师一怔,立刻转头,又用影带拨了一下地上的尸体,果不其然,在对方身上看到了一处正汩汩流血的枪伤。   这事其实不奇怪。他飞出来前那一声巨响,很明显是枪声。   ……问题是,他那个伤口,是在头顶的。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什么样的姿势,才会让一个高个子的成年男人,头顶中枪?   ——或者说,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能朝他的头顶开枪?   那秘术师眼神闪动着,不知为何,心头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由自主地,她再次转头,却听见门板后又一道人影闪动——那躲在门后的、水平可笑的女孩,正默不作声地探出半个脑袋,睁圆了一双眼睛,迅速又安静地扫视了一圈外面的情况,又无声无息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紧接着,就见从她身上生出的长发黑影仿佛伸懒腰般,再次舒展了一下双臂——   跟着两手一翻。   左右两只手里,忽就各多了一把明晃晃的机枪。   枪口抬起,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自己和另一个打手的方向,就是一串哒哒哒的火光。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对于现在的情况,阳朵其实还挺懵的。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自己才“离开”没一会儿——   在通过瓷砖碎片从收容所转移到窝头的学校后,她立刻就以最快速度去找了正在休息的窝头,直接问他要来了愤娃刚到时带着的、装满各类枪支的行李箱;又强制征用了保安室的里间,片刻不停地给身上的黑影详细讲了各类枪支的用法,并约好了各种暗号和行动指令……   因为惦记着外面的情况,她一做好准备就立刻用强化针剂强制退出了,生怕自己醒得太晚,一睁眼面前就是独脚的尸体……   谁成想,等真醒了,独脚的尸体没看见,一个穿着防护服的陌生人倒是在眼前晃悠。   那人手里拿着枪,穿的衣服也和白天见的几人一个制式,是何来历,不言而喻。   于是阳朵也没跟他客气,无声无息地打了个手势,藏在她后背的长发黑影立刻悄然立起,举起刚拿到的枪,对着那打手就是一下。   偏偏那黑影动手的位置也选得不太好,中枪的打手晃了一下,竟是直接往阳朵身上倒。阳朵被吓一跳,本能地揪住了他的衣襟,也直到此时,她才透过空空的门框,大致看到了外面的情况,虽然没看到独脚的影子,但看那散落一地的能量石块,以及不远处正持枪望向自己的另一道身影,想也知道,现在的情况肯定不太妙。   这多少让人有些着急了,阳朵一咬牙,一时也顾不得其它,直接把手里的人用力往外一推——   或许是因为在短时间内连着注射了两次强化药剂的缘故,她这会儿的气力竟比之前又大了不少,一个成年男性的身体,居然就被她这么直接推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的刹那,不光外面的人惊得瞪圆了眼,屋里的阳朵自己也短暂懵了一下。   好在懵归懵,她还是很快就回过神来,心知在对方有枪的情况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找掩体,于是立刻去捡掉在地上的门板,挡在身前,慢慢挪动,因为门板横着没法从门框里出来,她还设法调整了一下方向……   好不容易,终于带着掩体,从房间里出来了。   但外面的情况,还是不太清楚。   于是只能壮着胆子,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四下扫视一圈——   嗯,虽说依旧搞不清状况,但好歹对面敌人的位置勉强搞清楚了。   本着“能主动就别被动”的想法,又火速缩回脑袋,然后对着身上的黑影,无声比划了一下攻击的方向与需要的枪械种类。   而那长发黑影,也不负所望地再次发挥了自己执行力强的优势,掏出两支机枪,对着阳朵指定的方向就直接开始哒哒哒地火力倾泻——   别说,这招虽然直白,但确实有用。   阳朵发难得突然,火力又猛,直接打了外面人一个措手不及,站在明处的那个打手连躲避都没来得及,直接倒在地上;斜前方的秘术师倒是立刻反应过来,果断扬起影子防御,黑漆漆的影子宛如一片立起的海,将冲来的攻击尽数吞没,尽管如此,她还是接连不断的子弹打得连连后退,就连缠在独脚身上的影带,也不由自主地松动。   独脚自然也没放过这个机会,就地一滚,再次飞快丢出两颗圆石,不过一转眼的工夫,人已又闪回了阳朵身后的房间中。   听到身后的动静,阳朵忙过头,在看清独脚身影的刹那,明显松了口气。   “可算回来了,你没事吧,你……”话音未落,视线落在独脚的腰侧,她不由提高了声线,“你伤裂开了?这得止血啊!”   “没事。死不掉。”独脚却只低低应了声,立刻一瘸一拐地又走了过来,待走得近了,这才看清,阳朵面前的门板上,居然还丝丝缕缕地缠满了红线。   ……这又是什么?寄生虫吗?   独脚不由一怔。再一细看,那些红线绕着门板井井有条,缠了一圈又一圈,不像是毫无目的的寄生,倒像是在阳朵帮着固定面前的门板一样。   要只这样也就算了,问题在于,从独脚的视角,她看得清楚——那些红色细线,分明是从阳朵手掌心里长出来的……   独脚:“……”   这正常吗?   独脚无声回忆了一下自己长达几年的秘术师生涯,发现好像也没那么正常。   不过算了。都这种时候了,也没必要那么在意细节。   于是独脚面无表情地又凑过去,同样缩在门板后面,在火力的掩护下悄悄向外张望。   “枪别停。”她低声道,“别给那秘术师移动的机会。”   她夜视能力比阳朵好些,能清晰看到那秘术师的动向——为了对抗不断倾泄的子弹,她这会儿干脆把周身的影子编成了厚茧,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前。   这种形态更牢固,但相应的,也会损失一定的行动能力,相当于被钉在了原地,对她们而言,这样无疑更有利。   当然,前提是阳朵这边的子弹够多。   “放心。”阳朵闻言,却是头也不回,“武器管够。”   愤娃带的,整整一箱子呢,她全给薅来了。   比起这个,她倒是更担心另一件事:“可除了她,应该还有另外两个人吧?都躲哪儿了啊,我半点影子没看到。”   看不到,但明显还活着,而且绝对能看见她这边的情况。每当她抬头出去张望,总能听到几声直奔自己而来的枪响,面前的门板都被打得不断震荡。   独脚显然思考相同的问题,很快便抬起了头:“有办法。”   阳朵:“?”   “等等我冲出去,他们肯定会开枪打我。我可以反向确定他们的位置。”独脚道,“看到那些发光的石头了吗?我会用那些给你定位,后面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嗯嗯。”阳朵认真听着,连连点头,忽然觉出不对,“等等,那你呢?”   “我去找那个秘术师。”独脚唇角微抿,神情严肃。   阳朵却是听愣了:“你还去?”   独脚看上去很坚持:“我说了,再次一对一,我不会输。”   是吗?可我刚才一醒来就看到你被她踩在脚下……   阳朵张了张嘴,想想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   然而看看独脚身侧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她觉得有些事该劝还是得劝。   “其实,也没必要那么急吧?”她小声道,“我说了,我这边火力管够。她现在也动不了……”   “而且,其实我出来之前,还在论坛里发了封求助信,直接把这边的坐标发上去了。”   不仅如此,还特意言明了会用能量石的矿床位置作为报酬——两个。   虽说她也不确定这样有没有用,但至少存在得到帮助的可能。   阳朵:“所以,如果我们能再撑一下——”   “安全屋的持有者,就一定可靠吗?”独脚却打断了她的话,“对面明显是有团队的,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再叫人来?”   嗯,这个确实无法确定。   阳朵陷入了沉默。   她的旁边,独脚已经站起了身。   “没有退路了。速战速决吧。”她低声说着,手掌往下一撑,身体再次腾空而起,直直冲向不远处那团巨大的阴影!   不等彻底靠近,左手处的铁钩已经抬起,狠狠扎进那厚实的影茧中,子弹都打不穿的影茧,竟就这么裂开一道缝隙,独脚毫不犹豫,再次上手,两手按在缝隙的两边,就这么熟练又用力地向外一扒——   ……?   望着茧内空荡荡的空间,她的表情却出现了一瞬的茫然。   “空的?”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下一瞬,她又似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脚腕却被什么东西狠狠缠住;几乎同一时间,不同的方向上各有火光闪烁,两颗子弹,不约而同地朝她袭来!   独脚蹙眉,匆忙抬起碎石掩护,再看门板房间,更是呼吸一滞——   只见阳朵的后方,不知何时,又立起了一个人形的黑影。   紧接着,人形上的阴影褪去,露出秘术师那张冷漠又总带着轻蔑的脸。   “小心——”顾不得对付已经瞄上自己的两个打手,独脚匆忙出声;几乎同时,那秘术师手掌抬起,两道影带齐齐飞起,直接堵住了两挺机枪的枪口,下一瞬,无数影刃又纷纷扬起,直直向下扎去!   “去死吧!”她略显恼怒地出声,影刃划过空气,发出凌厉的声响。   然而预料中的破肉声,却并未如愿响起。   望着眼前的场景,她表情凝住,旋即渐渐瞪大了眼,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而在她视线的尽头,阳朵早在独脚提醒的刹那就已转过了身,此刻两掌立在胸前,掌间无数红线缠绕交织,宛如一张立体的、胡乱编成的网——   却恰恰好,拦住了她所有刺出的影刃。   要只这样也就算了,问题是她看得清楚,那些奇怪的红线,分明是从阳朵的手掌心一根根长出来的……   这正常吗?   这正常吗?!   秘术师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注意到阳朵身后的黑影疑似又要移动,却又似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扬起另一根影刃,朝着黑影的胸口就扎了下去!   原来如此。她想,是她轻敌了。   什么学术不精的秘术师,根本就是伪装。这家伙根本和那个独脚的女人一样,也是个身兼多种秘术的高手!   就像自己能够设法将影子挪走,再和影子互换位置一样;眼前这人明显用的也是类似的手法,将自己的本体藏进了影子里故弄玄虚,而下面这个人身,不过捏造出的傀儡而已——   也就是说,要害就在这团影子里!   怀着这样的想法,那根影刃深深地刺进了黑影之中。   刺下的刹那,那秘术师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得意;然而片刻后,她的表情却又渐渐凝固了。   她怔怔望着面前的黑影,眼中浮出浓重的疑惑;不过几息,那疑惑却又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不、不对……”她喃喃着,明明还维持着攻击的姿势,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你不是影子……也不是本体……”   “你的性质不对劲……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到最后,声音几近尖锐。   那长发黑影静静地看着她,却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只低头“看”向阳朵。   “枪口被堵住时不能开枪。会炸。”这是阳朵之前教它的,显然,它记得很牢。   而阳朵,此刻还在努力用红线对抗着面前的影刺,像是根本没听见秘术师刚才的喃喃自语——又或许是听见了,但根本不在意。   “别愣着了。”紧跟着,她听到阳朵艰难开口,“动手!”   什么?   那秘术师眼珠转动,再次看向阳朵,眼神更加愕然。   这个东西在发号施令。   她是活的。是真人。   一个带着这种怪东西,却还好端端的,能活蹦乱跳,还能思考说话的真人。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她连连摇头,忽地倒抽空气,像是终于想起了逃跑这件事。   然而此刻,面前的那个古怪存在,却像是得到了某种至高指令一般,默默直起身体。   于是秘术师的呼吸更凌乱了。她说不清为什么,但那一瞬间,她分明感到自己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作响,像是灵感,又像是预感,她怔怔望着面前的黑影,仿佛望着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冥冥中,她几乎看见了自己被包裹吞噬,坠入无边黑暗的结局……   然而,预料中的吞噬并没有发生。   那黑影只是轻轻晃了晃脑袋,直接丢掉了手里的机枪,跟着将手伸进头发里,又摸出了一把手枪。   然后把枪口,轻轻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阳朵身后的不远处,独脚还在和缠在脚腕上的影带纠缠。   那东西韧性十足,不花点心思根本弄不开。偏偏那最后两个打手还藏在暗处惹人嫌,知道对付不了藏在门板后的阳朵,便抓着机会对独脚输出——   只可惜接二连三的冷枪过后,非但没有把人收拾掉,反而叫独脚彻底锁定了两人的位置,面不改色地连挥了几下手指,立时又有几枚石块稳稳地从地上浮起,裹挟着雷霆般的气势,直直朝着两个不同的角落冲去。   ——于是,伴随着几下巨响,黑暗中又两声惨叫响起。夜色中的血腥味,登时又重了几分。   独脚冷哼一声,这才转回视线,继续对付起自己脚上的影带。谁想此时,却又听一声枪响!   紧跟着,在独脚愕然的目光中,那根前一秒还凶狠顽固的影带,竟转眼就开始虚化、消散……   不过一秒,就彻底散了个干净。   “……”似是意识到什么,独脚不可置信地再次转头,向后看去,正见那块门板摇晃着轰然倒地,露出阳朵喘着粗气的身影。   ——以及几步之外,那秘术师倒在地上的身影。   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就连身下的影子也彻底归于静谧;而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然更重了些。   独脚:“……”   哈?   无声眨了眨眼,她原地缓了几秒,因为战斗而凌乱的呼吸很快便再次平稳,眼中的错愕却迟迟没有褪下。   又过一会儿,却听她又自嘲似地笑了声,一瘸一拐,慢慢朝着阳朵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死了?”她停在阳朵的旁边,低声问了句。后者像是正在晃神,闻言先是“啊”了一声,而后方回过神似地点了点头。   “嗯。”阳朵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中剧烈的心跳,“应该吧。”   “不是应该,就是死了。”独脚却道,在感应方面,她很有自信。   语毕,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往阳朵的肩上看了眼,奇怪道:“你头发怎么了?”   “?”阳朵愣了下,下意识摸了摸肩头,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手碎发。   跟着看一眼地上的秘术师,略显艰难地抬了抬嘴角:“刚才被割的……没事,只是削掉了头发而已。”   真要说起来,这事还是她自己不小心——   就在不久前,长发黑影将手枪抵在对方额头的刹那,她其实是可以直接下令开枪的。   只是当时独脚还在外面,甚至阳朵还能听见外面的枪响。再加上眼前的秘术师看上去已经再无抵抗的余地,她思绪便不由自主地转了下,飞快思考起先用眼前这人当人质,换回外面独脚的可能……   谁想就在此时,刚刚还一脸惊惧的秘术师,忽又瞪大了眼,目光中竟爆发出几分不管不顾的狠意,跟着就见她一声低吼,那插在黑影中的影刺竟突然下滑,像切割水流般狠狠划过黑影的躯体,眼看就要劈到阳朵的头顶——   所幸阳朵反应也不慢,立刻将头往旁边一侧,同时终于下令!   于是,伴随着一声枪响,那根影刺险险悬停在她的肩头。   片刻后,又开始逐渐消散。   再之后……就是独脚看到的这样了。   回笼思绪,阳朵忍不住往不远处的尸体上看了眼,又飞快移开目光,抬手抹去额上汗水,胸口兀自怦怦直跳。   独脚却是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径自越过她走近房间里,去拿纱布和药剂了。   阳朵见状一愣,慌忙开口:“等等,还有两个——”   “死了。”独脚头也不回道,“不放心的话你可以自己去看看。有石头的地方就是。”   “……”阳朵想了下,还真站起了身。一方面真的是因为警觉,另一方面,也是她实在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虽说她不怵杀人这件事,也不后悔,但就这么坐在这儿盯着具尸体,还是怪难受的。   于是摇摇晃晃地起来,慢慢走远。走了一阵,忽然感觉脸上像是沾了液体,还有点烫,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不小心弄伤了哪里,忙抬起手在脸上摸了又摸,摸完借着石头断面的荧光一看,却没看到红色,只有一手透明的水迹。   “……”   短暂沉默了片刻,阳朵忙又抬手,更加用力地擦起了脸,直到确定彻底擦干净了,方放下手,又闭上眼,用力连做了几个深呼吸。   “烦死了。这都过得什么日子啊。”她小声咕哝一句,不放心似地又抹了把眼下,这才抿起唇角,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   全没有注意到因为刚才的动作,自己的手上又沾了好些被削掉的碎发,也没注意到身后黑影的手掌,不知何时又落到了她的肩上。   还轻轻拍了好几下。   *   顺着那些石头的荧光,阳朵果然找到了另外两人的尸首。   周围的血腥气很重,想来衣服应该也破了。阳朵索性也没多做停留,只拿走了他们身上的枪和武器包;而等再回到房间时,独脚显然已经处理好了身上的伤口,那秘术师的身上,则已盖上了那块绳编的毯子。   那尸体摔倒时,正好摔在了独脚房间的门口。估计也正因这点,独脚这会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自己的房间里往外搬东西,看着是想搬去并排的另一间。   “来了。”见到阳朵带着枪和武器袋回来,她看似并不惊讶,只是把自己的手伸到了阳朵面前。   阳朵还以为她是想要自己带回的东西,也没纠结,点点头就准备把东西分她一份。没想到独脚手指张开,里面却赫然是几块闪闪发光的稀有矿石。   “这是我从她身上搜出来的宝石。”独脚平静道,“人是你结果的。你拿去吧。”   阳朵愣了下,低头仔细看了看,见里面没有金刚石,便果断摇头,又指了指自己背回来的枪:“我有这个就好。”   她听说过,那些秘术师是需要宝石来提升自身实力的,具体是个怎么用法她不清楚,但大致也能猜到,对秘术师而言,这种东西肯定是越多越好。   反过来,对普通人来说,这种稀有矿石用途就很简单了。要么做装饰,要么拿去卖,阳朵自问没有那个做装饰的闲心,拿去卖的话,又估不来价格,能不能卖出去也两说。   自己拿了收益也不大,不如让给独脚,反正她肯定用得上。   阳朵想着,琢磨了下,又补充一句:“这些宝石我不要。枪和武器我全拿走,这你看可以吧?”   独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看她一眼,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将手收了回去。   停顿一会儿,她又道:“这个人用的纵影术,水平很高。说明她出身自北面的大地教,教内职阶估计不低。而且我刚刚检查过她带的东西了,她身上有雇佣兵的牌子,和与蓝宝石来往的记录。跟随的其他人又全听她的话,所以我想,她应该是自己带了个猎手团……”   荒原猎手,即是指同一伙人,既当劫匪,又会作为雇佣兵接活。   相应的,如果是纯当雇佣兵的话,则就叫雇佣兵;纯当劫匪的话,一般则会用些更委婉的叫法,比如蛮横拾荒者之类的。   阳朵仔细听着独脚的话,心领神会地点头:“我懂你的意思。如果不杀她,她多半不会放过我们。   “放心,该有的决心我有,你不用给我解释那么多的。”   “不。”独脚却道,“我只是在让你做好思想准备。以后遇到大地教或者是蓝宝石的人,别说漏嘴了。”   这个荒原上讲道义的人少,讲道理的也少,但擅长借题发挥的,可从来不少。   “……”也行。   阳朵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独脚嘱咐完,便继续回去搬自己的东西了。阳朵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忧心自己停在林子里的车,然而天还没亮,她这会儿也回不去。   再看眼独脚蹒跚的身影,她试探地开口:“诶,要不我来帮你吧?”   “不用。”独脚却是毫不犹豫地回绝,看样子仍是打算自己处理。   阳朵看她态度果决,也没坚持,只默默跟着她到了房间外面,安安静静地靠墙坐在了屋外。   一方面是这会儿真不知该干什么。另一方面,也是怕独脚扛不住,搬一半就晕倒啥的,她总不能放着不管。   隔着墙壁,她听到里面传来独脚摆放东西的声音。再一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又顺口打听:“说起来,你看上去好像懂很多秘术的样子?”   “……”房间里,独脚整理的动作停了一瞬,跟着就听她低声道,“那又怎么样?”   “没什么,就想问问,那你知道有什么秘术,是可以,嗯,怎么说来着——干扰人认知的?”   房间内,又是短暂的沉默。过了会儿,才听独脚道:“是有这类秘术,而且不止一种能达到你说的效果。但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有需要了……阳朵暗叹口气,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简单来说就是,我的身体出现了某种变化,但这种变化,我不想让梦空间里的人发现,一旦让他们发现,我会很难办的。”   阳朵说着,半侧过头:“不过话又说回来,秘术这种东西,你说能影响到梦空间里的人吗?”   “……不知道。”又过几秒,才听独脚再次开口,虽说语气依旧平直,听着却要缓和许多,“我不会你说的那种秘术,也没试过。”   “但我可以告诉你两件事。”   独脚语气淡淡,伴随着一阵物品依次落地的声响:   “第一,至少我的空间里,我的秘术是能正常使用的。”   ?!阳朵心中一动,猛抬起眼:“也就是说,用秘术混淆视听,这种法子是可行的咯?”   “或许吧。”独脚应了一声,“第二,就是作为安全屋的持有者,想要欺骗自己安全屋内的NPC,其实不是什么难事。”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只要他们对你足够信任,哪怕是有漏洞的谎言,他们也可以自己帮你圆上。   “只是相应的,一旦他们对你的信任被打破,这种没有根据的自我圆谎,也会不攻自破,从而导致他们对你的信任继续降低——”   话音落下,有节奏的敲击声响起,独脚一瘸一拐地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瞟了眼坐在地上的阳朵:“有我们秘术师的话说,这叫‘反噬’。”   深深看了眼阳朵,她移开目光,同样找了片空地慢慢坐下:“不过这些都是我在论坛里看的,不一定保真。”   “……”   是吗?可听着可信度很高啊。   阳朵喉头滚动一下,想起自己那个发黑的手环,只觉才刚平复些的心绪,登时又有些起伏翻涌了。   ……啧,算了,这种时候,想这些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阳朵闭起双眼,不知第几次重重叹气。   睁开眼,看看坐在不远处的独脚,忽又觉出不对:“你坐这儿干嘛?不去睡觉吗?”   “情绪激动,睡也睡不着。”独脚却只淡声应了一句,低头一脸平静地调整起腕上的铁钩,“不如在这儿等天亮,再做打算。”   说完,也看向阳朵:“你呢?也不去睡?”   “……”阳朵张了张嘴,刚想说当然要去;视线无意间掠过头顶,却又再次凝滞。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二次进入窝头梦空间的时候——   说来也巧,正好又撞上了去而复返的愤娃。她赶到保安室的时候,正看到他和窝头两个人,在保安室外支了张小桌子,各占着一个小马扎,嘴里还叼着不知哪儿来的哇哈哈,正兴致勃勃地等着传说中的“日出”。   再看一眼头顶的夜空,阳朵眨了眨眼,突然抬了下唇角。   “算了,我也不去睡了。”她说着,一本正经地调整了下坐姿,“我还没正经看过天亮的样子呢,正好顺便看看。”   窝头那边的太阳还要多久才会升起,这事儿不得而知,不过她估摸着,自己眼前的世界,无论如何,应该快亮了。   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战场、不同的人,却在同一个时间,一起等着天亮的刹那——   阳朵不知道那传说中的“日出”到底有多好看、多浪漫,但至少在这一刻,她觉得,这应该算是她参与过的,最浪漫的事了。   *   *   遗憾的是,阳朵很快就后悔了。   不好看。她非常确定地想,所谓的“日出”,根本一点都不好看。   整个天空就像是一块浑浊的玻璃,厚重的云层堆叠在几乎每一处角落,更别提那些浮在云下的各类粉尘——   而天亮的过程,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往层层浊云的下面藏了个灯泡。那灯泡一点点、一点点地亮起,光芒穿过云层,艰难地透出来,光是看着就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压抑感,更别提什么壮观什么美了。   ……话说回来,那些云层的背后,有什么?   阳朵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还真没见过那些云层散开的样子。   梦空间的天空,也是这样的吗?   嗯,应该不至于——阳朵若有所思地偏了偏头。   她在收容所呆了那么些天,虽然没有出去过,但也跟着其他人看过好些短视频。至少那些视频里的天空,都是很亮很轻盈的。   况且,如果梦空间的天空也不好看的话,愤娃应该也不至于那么费劲地跑来跑去……   正思索间,旁边突然传来哒哒的敲击声。阳朵转头,正见独脚略显吃力地从地上站起。   听她的意思,是打算先去换药——然后收拾一下三层的甲板,毕竟这儿也算她的一个营地,时不时要回来休息的。总不能把这些尸体一直放在这儿。   “对了。你那求助帖。”准备离开前,她特意转头叮嘱了句,“记得回去删掉。”   “要真有麻烦的人过来,我不会客气。”   阳朵这才想起还有这回事,忙暗暗咋舌,连连点头。见独脚越走越远,又不由轻轻吐出口气。   天亮了——她也是时候离开地方了。   当然,离开前还是得敲一些石头的。来都来了,为了这些能量石还平添这么多波折,不带一些走实在说不过去;只是她的工具箱还落在二楼,得先下去一趟才行。   阳朵记得独脚曾说过,大船二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全是坏的。趁着天亮,她不死心地特意去看了眼,果不其然,两处楼梯都从中间断裂,根本没法下脚,旁边的船舷上倒是挂着一根钩索,她怀疑对面那些人就是用这个爬上来的。   阳朵不太会用钩锁,想想还是没冒险,而是转回去把掉在地上的门板又抬起来,架在了断掉的楼梯之间,勉强搭成一个小桥。踩着试了试,确定够稳,于是又片刻不停地回去,把船舷上的钩索给拆了下来,收进了自己衣服里。   沿着楼梯回到二楼,找回了自己的开采工具和包,二话没说,先就近敲了两块石头塞进包里,跟着又去了趟一楼的船舱,果不其然,在那里找到了秘术师一行人搭建的临时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就一张地铺,两个睡袋,旁边还放着两个大包,包口敞开着,可以看见里面放着些罐头饮用水之类的生活必需品。   阳朵也没客气,把东西全都倒出来,翻了又翻,挑出自己能用的,什么罐头干粮饮用水、枪械弹药瞄准镜,阳朵甚至还找到了他们之前用来对付自己的那种孢子弹,数出自己那份,统统扫进一个包里,另一个大包则被空出来,打算再用来装些石块。   地上的铺盖似乎也不错,摸着很牢,材质也挺细。正好阳朵自己的床垫早就烂得拉丝了,于是咬咬牙,干脆把这铺盖也卷起来,打算等会儿一块带着走。   卷好铺盖,又顺手摸了摸旁边的睡袋。没成想,居然还真从里面又摸出个黑色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两瓶没见过的喷雾,凑近闻一下,一股药味。   再一看,瓶身上没有写字,但画着好几个符号。刚巧养母留下的手册里也记录过类似的东西,阳朵努力回忆,勉强一一辨认:“止血、消炎、愈合……”   嗯,所以是针对伤口的速效药?   阳朵眼神一顿,下意识抬头往上看了看。   跟着略显纠结地抿了抿唇,很快却又拿定主意,自己留下一瓶,另一瓶则拿在手里,快步往楼上赶去。   回到三楼,正见独脚正独自待在收拾出的新房间里,默不作声地拆着腰上的绷带。露出的伤口血肉模糊,看得阳朵忍不住在心里“嘶”了一声,旋即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喷雾递了过去:   “诶,这个,我在楼下捡到的,你试试呢。”   ?   独脚似是没料到她还会回来,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再一看她手里的喷雾,又是一顿。   “这个是研究会的产品。”她接过喷雾,在手里掂了掂,“没记错的话,还挺贵的。”   “我估计也是,看着就不便宜。”阳朵点了点头,拍拍手就准备走,“行,那你拿着用吧。楼下的水和食物,我也都给你留了一半。不过按照之前说的,枪什么的我基本都拿走了,还有铺盖……”   她心里仍惦记着自己房车,简单交代完便打算走了。独脚盯着手里的喷雾看了会儿,却又突然叫住了她。   “你之后打算去哪儿?”独脚低声问道。   阳朵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想好。”   在来这里之前,她仅有的想法也只是想要往西边走走看而已,因为那个方向避难所比较多,还有大城,她觉得换物资的机会也会多一点。   不过经过这么一遭,她的物资储备又丰富不少,老实说,其实暂时也没那么需要交易了……   “没目的的话,做个交易吧。”独脚却继续道,“反正你会开车。而且我猜,你自己也有车。”   就算没有,船外还停着秘术师一行人开来的载具。总有能用的。   阳朵略一迟疑,倒也没否认,只警觉道:“什么交易?”   “载我一段。”独脚坦然道,“我过几天,正好需要去一趟绿松城。你来载我。作为回报,我可以用我的临时进城权限带你进去。”   说完,似是注意到阳朵的犹豫,她又淡淡补充一句;“而且,你不是要找能迷惑人的秘术吗?   “绿松是个大城,在那儿借居和定居的秘术师不少,未来一个月内,必定还有更多。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在那儿你能找到法子,解决你的问题。”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绿松城。   阳朵对这地方有印象。养母留下的笔记里有简单提过一句,自从她的安全屋通网以来,也没少在论坛里看到这个名词——   据说这地方是极其少见的陆上城池,规模不小,且拥有目前最强大的防护墙,能做到哪怕天灾降临,城内居民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再加上这所城据说会定期进行纳新,因此论坛里一直有人发帖,想获得和相关的纳新情报。   而阳朵上一次听到绿松城这个称呼,是从那个耍影子的秘术师的嘴里;再上一次,则是在蓝眼的咖啡吧里。   不得不说,这两次道听途说给她的印象,可算不上好。   不过阳朵本人对那地方还是挺感兴趣的,尤其想看看那据说最坚固的防护墙,另一方面,她对独脚的人品,也确实挺信得过的……   “行。”于是短暂的思索后,她相当干脆地答应下来,“不过我车停得有点远。你可以等我过来接你。”   独脚对此没有异议,低头继续给自己上药。阳朵则转身下楼,又给自己敲了好几块石头,装进了新找到的大包里,直接塞了个满满当当——   反正等等还要把车开过来,这些东西也完全可以先放在这里,不用搬来搬去。既然如此,那肯定是能拿多少拿多少。   装好东西,小跑出门,一路跑到自己停车的地方,庆幸地发现自己的房车还停在原地。一直守在副驾驶座上的小机器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座位即将拱手让人,一见到阳朵就开始拼命闪灯,被阳朵简单平直地夸了好几声,才满意地熄灯,溜到了角落里,开始短暂的休眠。   阳朵若有所思地看它一眼,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看仍趴在自己背后的长发黑影——从她回来到现在,小机器人对这东西一直没什么反应,而按理说,它在检测到诡异存在的时候,理应是能发出警报的。   ……这是否意味着,这东西的性质和正常的怪物其实不太一样?换言之,只要自己小心些,哪怕是在梦空间里,也能藏好不被发现?   阳朵不太确定。但不管怎样,她觉得这算一个好消息。   那长发黑影虽说能碰触实体,本身却仿佛没有重量和体积。阳朵坐在驾驶座上,试着往后靠了靠,身体自然地压在了椅背上,没有任何别扭。   很好,又一个好消息。   阳朵轻吐出口气,望向不远处的空地,一时恍如隔世;想起轮船里还有自己的东西,忙又发动汽车,赶紧开了过去。   等车子停到船下,独脚也已挪到了一楼的船舱。阳朵忙里忙外地将自己的东西搬上车,注意到她除了一个空荡荡的大麻袋外什么都没带,又不由一怔,下意识就往上面看了看。   “不用看了。”似是看出她的困惑,独脚幽幽道,“大部分东西都留上面了。”   这里本就是她的一个常驻点,以后还要回来住的。   说完,注意到阳朵仍是面露犹疑,又淡淡补上一句:“放心,必要的食物和生活用品我有带。能量石也有,不会全用你的。”   说完,还拎起肩上的袋子抖了抖,袋里发出一阵叮呤哐啷的声音。   “不不,我不是在意这个。只是……”阳朵犹豫了一下,又指了指上面,“你不在,东西还留着,万一有别的人来……”   “你搭的桥我已经拆了,正常情况下没人能上来。”独脚无所谓道。   她只是占用了三楼的一个房间,其余的地方,不归她管,她也管不着;而来这儿的人基本都是为了能量石来的,一楼和二楼的矿床就已经够开采了,估计也没谁会专程跑到三楼去。   就算真的有……多半也进不了她那房间。   “我在屋里屋外都布置了陷阱。”独脚言简意赅,“谁要敢动我东西,有他好果子吃。”   行。那没事了。   阳朵点点头,打开车厢的门,示意她先把东西放进去。跟着便爬上了驾驶座,开始确认接下去行进的方向。   “对了。”确认到一般,她忽似想起什么,确认般又问一句,“我开车很慢的,应该没问题吧?”   “嗯。没事。”独脚说着,非常自觉地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甚至一本正经地给自己拉上了安全带,“一个月内到就可以,没问题的。”   *   *   不,才怪。   没问题个头。   ——三个小时后。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独脚不知第几次闭眼吸气,瞟了眼旁边认真开车的阳朵,又重重吐出口气。   作为一个习惯于独来独往的人,她已经很习惯于对自己负责,也很少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或说过的话而后悔。   ……然而这一刻,望着车窗外正在迁徙的变异小动物,她却是真的些后悔了。   “诶。”又过一会儿,她终于绷不住地叫了阳朵一声。   阳朵下意识瞟她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不等她继续说话便开口,语气听着也有些无奈:“那什么,我已经加快速度了……”   “确实,感觉到了。”独脚面无表情,“一小时前你的速度是很慢很慢很慢,而现在,则是很慢。”   换言之,有提速,但不多。   阳朵腾出一手搔了搔脸,想想还是决定为自己再辩解一句:“严格来说,我一直都是正常速度,只是车里和车外对速度的感知不一样而已,你现在觉得很慢,是因为你正坐在车里,可如果你出去就会发现,我这已经是风驰电掣了——”   “刚才一只变异蜗牛从车子旁边蹿过去了。”独脚木着脸打断她。   阳朵:“……”   阳朵抬手,又搔了搔脸。   真的有那么慢吗?她是真没感觉。之前除非不走运被人盯上,她基本都这速度,有时还要慢一点,这样万一看到路边有什么能用的东西,还能及时下去捡回来……   “地上可能有坑,开快了很危险的。”她再次试图为自己的速度解释,“而且你看这地上,好多草的,万一压到什么变异植物……”   “就你这轮胎的厚度,足够压死一堆变异植物了。”独脚隐忍地闭眼,“就算有压不死的,靠速度也能直接甩掉……”   至于大坑,确实很危险,但作为秘术士,她有自信能及时发出预警。   所以这到底是在怂什么!怂什么!   “这不是怕弄坏轮胎嘛,补起来很费劲的……”阳朵小声补上一句,一转头,却看到又一只变异大蜗牛,斧足翻涌如波浪,转眼便越过了车头。   “……”   行吧,可能是有点太慢了。   阳朵撇了撇嘴,无声加快了速度。   距离“风驰电掣”依旧有些距离,但至少足够撵上蜗牛了。   独脚却似仍不太满意,嘴角微微抿起。阳朵用余光看了看她,果断选择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为什么你要在一个月内赶到绿松城啊?   “你说未来一个月还有其他的秘术师也会去,也是因为同一件事吗?”   “嗯。”独脚低低应了一声,顺手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估计是觉得就阳朵这点速度,系这玩意儿都多余。   解开带子,又转了转胳膊,向后靠在椅背上,这才继续道:“绿松是大城,分内城区与外城区两部分。内城区的情况我不清楚,但外城区的话,常有一种叫做‘泥鱼’的诡异存在出现。每次出现,都会造成居民伤亡。   “一般这种伤人事件,都是由外城内部的居民,以及专门的护城军‘铁槛队’来负责解决。但到了每年的特定时段,泥鱼的爆发数量会大幅增长,光靠内部力量根本来不及解决,所以绿松城发行了专门的临时入城券,允许有能力的外人在这段时间内入城,协助处理这些事情并获取一定报酬,只是在爆发时段结束后,就必须离开。”   这种泥鱼爆发的时段,俗称灾祸季,又因为这东西不仅有一定杀伤力,还拥有相当的诡异力量,能制造种种异象,寻常人很难应付,绿松又有规定,一张临时券最多只能进两人,不允许两人以上的团队进入,所以会去接这种临时单的,基本都是独行的改造人和秘术师。   “哦,所以你是专门过去干活的。”阳朵恍然大悟,“不过你都受伤了,还专门过去一趟……难道他们给的报酬很丰厚吗?”   “也就一般吧。”独脚淡淡道。   这是实话。处理事件的报酬大部分是由受害者来承担的,也就是说,外城区的居民承担了大头。   然而绿松外城区居民的生活水平,坦白讲也就只是勉强维持温饱而已,大部分人都没什么私产,能拿出来当报酬的,也多是自己咬牙攒下的三瓜两枣,甚至是家中的旧物……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独脚冷哼,“看着就让人不想拿。”   阳朵却是迷惑了:“那你还去?”   “又不是为了这些报酬去的。”独脚随口应了一声,单手托腮看向窗外,“除了实物外,作为官方的铁槛队还会为所有参与协助的人员建档。每完成一个任务,他们就会往档案上里做一组标记。等攒满了一定数量的标记,就可以直接获得绿松的长期居住权。”   哦……阳朵这回是真明白了。   “所以你想搬进绿松城里啊……”她轻声感叹着,忽又皱了皱眉,“等一下,可蓝眼也在那儿住过……”   听他的意思,那里的日子可不好过。而且最后,他还被绿松赶出来了。   “那是他没本事。”独脚显然猜到了阳朵想说什么,不客气地哼了一声,低头打量起装在腕处的铁钩,“有本事的人,无论在哪儿都有一席之地。没本事的人,哪里都容不下。”   嗯……倒也是这个理。   阳朵用余光看她一眼,略一迟疑,还是开口:“可我觉得,如果一个地方,只能容纳强者,却给不了弱者安稳,那本质也算不上宜居吧。”   “或许吧。”独脚无所谓道,“但那种地方,估计也就梦里有。”   “……”阳朵没再说话了。   她其实不太喜欢独脚的这句话。可更让她讨厌的是,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   提过速的房车终于追上了前方的变异蜗牛,并以一种复仇般的姿态,呼啸着从蜗牛旁边掠过;车内却似忽然陷入了沉默,略显尴尬的静谧在空间内缓缓流转。   又过一会儿,才听阳朵轻轻道:“话说……”   独脚:“嗯?”   阳朵:“你先前说,外城区的那些‘泥鱼’,又是什么样的啊?”   “……”独脚一言难尽地看她,“你在没话找话?”   “没,真好奇。”阳朵立刻道,她之前是真没听说过这种东西,“所以那到底是什么啊。”   独脚挑了挑眉,移开目光。过了几秒,方道:“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诶?”阳朵惊讶看她一眼,很快反应过来,“你这是第一次去?”   “当然不是。”独脚摇头,“只是目前为止,我见到的泥鱼,从没一个固定形象。”   “?”阳朵有点听不懂了,“什么意思?”   “你见过被天灾污染的区域吗?”独脚语气平静,“有的区域里,会孵化出各种天灾怪物,而天灾怪物,又会扭曲周围的空间,导致种种异象……”   “那些被称作‘泥鱼’的东西也是同样。每次出现,都会伴随着诡异事件,只是程度更轻、更好解决,相较于天灾怪物,那些泥鱼也更弱,甚至能被直接消灭。”   问题是,每次出现的泥鱼,形象都是不同的。各有各的怪法。然而一旦被消灭,所有的躯体又会立刻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小团相似肉泥……   这也是为何,独脚会觉得,自己从没见过泥鱼的真面目。   阳朵静静听着,却是缓缓拧起了眉。   “听着可有点怪啊……”她咕哝着,“总感觉背后或许还藏着什么大东西。”   “或许吧。”独脚点头,“不过这种玩意儿,本就只有外城区有。”   而她要是入住,肯定是奔着内城区去的。谁耐心在外城这种不太平的地方蹉跎日子。   ……行吧。   阳朵无声收回目光。   经过之前的相处,她对旁边人的性格也算有些了解了,于是也明智地没有再劝,而是一言不发地继续开车,然而没安静上多久,又耐不住好奇地打听起其他事来。   独脚看着不像是个喜欢说话的人,对她的疑问,却也有问必答。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中途停下来吃了点东西,又继续上路,眼看天色将暮,很快便达成共识,打算找地方扎营休息了。   而就在阳朵习惯性地又在四处寻找可以过夜的树林时,独脚却忽然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又指指不远处一块立在地上的巨石。   那石头很大,顶部则像蘑菇一样扩展开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屋檐。独脚朝那边抬抬下巴:“那边不错,去那里睡吧。”   阳朵定睛一看,却是愣住了:“你认真的吗?那边有人在呢!”   此刻那巨石下,分明燃着一个火堆,火堆旁还坐着几个人,看样子都是一伙的……   以往遇到这种,她都是要远远绕开的。   “放心。那伙人不是抢劫的。”独脚笃定道,“抢劫的人穿的没那么破,表情也没那么苦。”   毕竟过路的每一个人,都足以让他们燃起对生活的希望。   “再说,有我在你怕什么,大不了轮流守夜。”见阳朵依旧迟疑,独脚索性又补一句,“行了,直接过去吧,记得把枪露出来。他们看到会识相的。”   “……”阳朵心里有些犯嘀咕,不过说实话,从昨天凌晨到现在都没睡,她这会儿确实很想休息了,也实在懒得再找其它位置。   于是纠结一番,还是依言将车开了过去,停在了巨石的另一侧,又按照独脚教的,将一把手枪放在了挡风玻璃下面,一个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另一把则揣在身上,下去布置能量石防护的时候一直露在外面。   除了能量石之外,独脚还拿出了一袋粉末,毫不吝啬地沿着能量石撒了一圈,说是这东西会咬脚,如果有人来偷能量石,还能防一下。   布置完毕,二人回到车上,阳朵借着后视镜,偷偷往另一伙人的位置看了眼,却见他们始终低垂着眼,像是一圈围在火堆旁的木头人,对她们的到来,几乎没任何反应,只有坐在最外面的两人,无声往里挪了又挪。   火光很暖,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可这温暖仿佛只是很浅地落在表面,半点也照不进他们的心里去;所有人脸上都是麻木的,眼里也没有光。   阳朵觉得自己有些明白独脚的意思了。这些人给她的感觉确实死气沉沉——与其说是不想活,其实更像是活不动了,所以也懒得动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阳朵终于收回目光。   明明那个手环变色的问题还没有解决,然而她这会儿,却突然开始无比想念收容所里的一切了。   好在也不用想太久。   独脚主动揽了守上半夜的活,阳朵也没和她客气,留下了小机器人作为警备储备,便独自爬回了久违的小床,在新换的床铺上迫不及待闭上眼睛。   而等再次睁眼时,眼前已又是那片眼熟的白色瓷砖,门外则传来白沐恩和刘崎巍低低的交谈声——   毫不意外地,她再次回到了收容所地下二层的浴室之中。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浴室里铺的都是瓷砖地板,又凉又硬,实在说不上舒服。   阳朵躺在这又凉又硬的地板上,却是久违得感到了几分安心。   她这回进入的时间,是接在上次离开之后的。也就是说,在刘崎巍的视角里,距离她上一次敲门询问,也就过了不到三分钟而已。   这也就意味着,短时间内,刘崎巍不会再来关注她的情况——这对阳朵而言,无疑是更有利的局面。   没有继续浪费时间感慨,她忙从地上站了起来,直接打开旁边的淋浴水龙头,任由水流哗哗冲下,自己则在水声的遮掩中,迅速登录论坛,额外下载了一个用来判定异常存在数量的预测仪器,屏着呼吸,小心打开。   她的肩上,那个长发黑影又在好奇探头;然而面前的仪器始终静悄悄的,一盏灯都没有亮。   可以——阳朵登时松了口气。   和她猜测得一样,这个黑影是无法被仪器检测出来的。   参考之前面对带拿以及石磊时的情况,很显然,刘崎巍他们本身也没有什么感应能力——这就意味着,只要不被他们发现那个发黑的手环,和挂在身后的长发黑影,自己已经私下完成装配的事,暂时是可以瞒住的。   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按照约定,两天后,刘崎巍就会来检查手环,好对她的能力做出评估,到了那个时候,这事儿只怕无论如何都瞒不下去了;还有就是同在二层的其他装配者,阳朵从没见过他们,也不确定其中是否有具有感知能力的人,万一有的话,暴露的时间只怕还要提前……   阳朵无声闭了闭眼,只觉自己还没放松多久呢,就又开始头疼。   不过也还好,毕竟自己在刘崎巍他们那儿的可信度应该还算高。实在不行就试着扯个谎看能不能圆过去,再不行就直接开启循环模式,再去其他人的空间里躲着,直到找出解决办法为止——   和现实不一样,梦空间的容错率很高。只要有耐心、肯思考,一切总有解决办法的。   还有就是那个鬼工球……不过还好,虽然麻烦一点,但阳朵觉得,自己已经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打定主意,只觉自己的胸口终于又松快起来。转头看看趴在自己肩头的长发黑影,阳朵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忙又连做了几个手势,示意对方乖乖藏好,没有自己的命令不可以再出来,想了想,又以气音急急补上一句:“还有,不许乱拿东西!谁的都不可以拿!”   长发黑影闻言,只不倒翁似地左右晃了晃,也不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不过它的配合度倒是一如既往地高,很快便听话地往下一钻,再没半点踪影。   可以,又一个问题解决。   阳朵心头大石登时落地——虽然只落地了一块——跟着便抓紧时间,速度洗了个澡,这才鼓起勇气,开门走了出去。   紧张归紧张,但在梦空间里洗澡也是真的舒服,稳定的热水将她整个人都冲得暖洋洋的。浴室外,刘崎巍正抱着胳膊,一脸严肃地和白沐恩说着什么,见她出来,只习惯性地抬了抬手:“洗好了?吹风机在旁边房间啊,有需要自己拿。”   阳朵应了一声,视线不着痕迹地从二人脸上扫过,见他们面上确实没什么变化,不由又松口气。   哦不对,严格来说,白沐恩的目光是有转向自己的——不过他本来就经常时不时看自己,几乎从两人认识起就这样了,算不得异常。   话虽如此,为了避免手环的变化暴露,阳朵还是决定尽可能地与他们保持下距离。借着吹头发的由头,直接躲进了洗漱间里,磨磨蹭蹭地吹完那一头刚过脖子的短发,又借口想要打盹,躲到了另一间较小的休息室里。   如此又过了一个小时,才听外面再次传来开门的声音——   分成两队外出加固的二层装配者,终于回来了。   “……”正趴在小床上看书的阳朵循声抬眼,又看看自己发黑的手环,原地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这才在刘崎巍的敲门声中,起身往外走去。   来到大厅,果然,这里已经多了两人,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颀长,发型利落,露出一双又长又尖的耳朵,耳朵上还带着很显眼的十字架耳钉;女的个头稍矮,看着却要更结实些,一头银灰色卷发又浓又密,说话时能看到很尖锐的虎牙。   ……不得不说,气场还都挺强的。   好消息是,这两位的感知力似乎也不太敏锐,见到阳朵也只是很礼貌地打了招呼,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行了!”见到有人回来,刘崎巍也是松了口气,简单给阳朵做过介绍后,便拍拍手开始收东西,“既然你们回来,我们也该走了。石磊的尸体已经放到了冷冻室,后续处理就拜托你们了。”   她和白沐恩本就只是来运送尸体的,顺便带阳朵参观参观,会在这儿待这么久,纯粹是看二层的装配者全员出动,大厅里没人值班,所以临时帮忙看一下场子而已。严格来说,这都算加班了。   想到这儿,刘崎巍忍不住又问道:“话说你们什么情况啊?没人留守的话,不是应该通知三层上来人替班的吗?是没发消息还是……?”   和一层的装配者不同,二层三层的装配者基本就等于生活在收容区里,虽与外界的联络充满不便,但彼此间发送消息的话,传输速度还是很快的。   但同样的,因为生活在收容区里,受到收容物干扰的可能性也更大。为了避免信息被收容物篡改,又或是装配者在不清醒的情况下发送消息,收容所特意为他们配备了专门的联络设备和多套密文,并制定了严格的密文轮换规则。理论上来说,遇到今天这种“因为同时有两个收容物苏醒导致无人留守”的情况,后一组出发的人,理应先发送完求助信息,而后才能走的。   刘崎巍作为来自一层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他们现在用的密文是什么,自然也没办法给三层送信,因此只能在原地硬等。虽说不至于生气,但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就走了。   那俩装配者闻言,却是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过了会儿,才听那个灰头发女人摇头道:“具体情况,我们还真不清楚。我俩在十二点不到的时候就走了,走的时候大厅还有人,联络的工作应该是由他们负责的。   “不过,怎么说呢……留下的那组里有梦姐,所以可能还真是忘了也说不定。”   “梦姐”是收容所里有名的占卜大师,当初白沐恩的恋爱预言就是特意找她算的。但就像所有的装配者一样,她身上也带有明显的装配副作用:每次完成占卜,她对“现在”的感知都会变得抽离,甚至是钝感,会因此忘发或是错发消息,坦白讲也并不奇怪。   “但不管怎样,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给你们和所长一个交代的。”望着刘崎巍不太满意的表情,那灰发女人郑重补上一句,说完,顿了顿,又姐俩好地勾了勾刘崎巍的脖子,“哎呀,总之真是谢谢啦,真的,大刘,幸亏你在啊……要不怎么说你靠谱呢!太靠谱了!”   “这次也确实怪不好意思的,耽误你们这么长时间,欠你们顿饭啊,下次带条鱼下来,给你们做西湖醋鱼吃!”   “拉倒吧,谁要吃那玩意儿!”被她这么一闹,刘崎巍本来紧绷的面容也终于松动,没好气地将她一把扒拉开,转身就往外走,“大白,朵朵!东西拿好,走了走了!”   “诶行,慢走,给,我卡拿着——下次别忘了,带鱼啊!”   阳朵早就理好东西在旁边等着了,闻言立刻赶了上去,推开大门的瞬间,仍能听见身后那人在以一种自己不理解的热情冲他们大声道别:“拜拜,大刘!拜拜,朵朵!拜拜,铁血纯爱党——”   阳朵:……?   她奇怪地往后看了看,又看了看走在自己旁边的白沐恩:“她在叫谁?叫你啊?”   白沐恩:……   “网名,乱叫的,不用在意。”略显别扭地摸摸鼻子,他尽可能镇定地回了一句,推着空荡荡的推车,走进面前打开的电梯轿厢。   轿厢里,刘崎巍已经在对着读卡器刷卡了。白沐恩本还想再解释两句,谁想一转眼,却见阳朵已经没再看自己了,已经站在刘崎巍的后面,好奇地望着她手里的卡片。   于是表情一顿,刚刚涌到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口去,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视线在空中乱飘了一会儿,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阳朵的方向。   阳朵对此却浑没在意,只好奇道:“组长,我们来的时候不是只刷了两张黑卡吗?为什么这会儿要三张啊?”   “规定嘛。”刘崎巍很是耐心地解释道,“凡是和装配者有关的规定都这样的,‘往外走’需要的卡片,总要比‘往里走’的多一张。这样万一有谁脑子不清楚了,也能尽量把影响范围锁住,不至于让他们轻易跑出来。”   比如现在,他们下去前,就只需要刷她和白沐恩的身份卡,但回来的话,就必须再借用一张二层装配者的身份卡,这代表着他们的状态已经先由二层装配者审核过了,是没什么问题的。   方才那灰发女人说的“我卡拿着”,也正是这个意思。他们只要记得离开时把借来的那张身份卡留在电梯里就行,电梯会自动把身份卡再运回二层的。   “哦……”阳朵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所以是下二上三还一……好的,记住了。”   “你背这个干嘛。”刘崎巍却是乐了,“下次过来还不定什么时候呢,而且你来的话,身边肯定有我或大白跟着的,二层也会有人提醒,不用这么死记硬背——”   话音未落,叮的一声,电梯停下。   于是刘崎巍截住话头,抬手就招呼阳朵和白沐恩出去,自己默默跟在后面。   谁想才刚出电梯,便听旁边响起一个淡淡的声音:“是梦。”   “……”刘崎巍张着嘴凝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了。   而旁边的阳朵,早已面不改色地上前,捡走了电梯里剩下的那一张黑卡,又手动摁下按钮,关闭了电梯;而后又一把夺过白沐恩手里的小推车,挪到他的身后,使了点劲将他拱到了小车上,一路推到了远处的拐角后,推完一个用力将他颠下车,转身又将小推车送还到刘崎巍旁边。   放好小车,又一路小跑,躲去了另一处的拐角,跟着便从包里翻出一枚瓷砖碎片,迫不及待地抵在了墙上。   瓷砖是窝头先前随信送来的那个,通往的自然又是窝头的空间。考虑到二层还有一组人正忙着进行加固,阳朵也没浪费时间,熟练地穿墙而过,便直奔保安室而去。   窝头那儿还放着那枚装着教学楼怪物的鬼工球,这玩意儿阳朵可一直记着,虽然麻烦,但总要想办法处理的。   刚好窝头这会儿也正在保安室里值班,见阳朵出现,立刻迎了过来;阳朵没和他废话,直接要走了那颗鬼工球,转身正要走,却又似想到什么,突然转过身来。   琢磨了一下,她问道:“诶,你会写字吗?旧世界的字。”   “会!当然会!”窝头想也不想立刻道,“我就是专门研……总之我会!”   会就行。阳朵点点头,又回到保安室里,让他拿出纸笔,按自己的要求写了张条。   窝头认认真真地写了,写完还煞有介事地吹了吹,吹完思索两秒,却又提了个意见:“橙老师,你这是不是还得加个落款啊?”   “啊?”阳朵一怔,“什么落款?”   “就是告诉看到这张纸条的人,留言的人是谁。”窝头认真道,“留言者的身份,会影响阅读者对待这份留言的态度。这是在旧世界写留言的规矩。研究会有过这方面论文的。”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张纸条最后是要给谁……但既然用的是旧世界文,那按照旧世界的规矩走,应该没问题吧?   阳朵却是听得云里雾里,更不明白怎么还扯到“论文”了——不过仔细一想,自己看过的那些收容相关论文,确实也都有署名来着。   于是眼珠一转,点了点桌子,随口报出一串字。窝头静静听着,却是忍不住瞪大了眼。   “不愧是老师啊。”他忍不住赞叹,“随便想个名字都那么厉害,又强又神秘——”   “写。”阳朵敲了敲桌子,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于是窝头尬笑一下,忙低下头,迅速写完了手中的纸条。   阳朵认真接过,和之前藏起的黑卡片以及鬼工球一起小心收好,旋即再次征用保安室里间,直接一针让自己强制弹出,醒来后又火急火燎地找到正在副驾上守夜的独脚,问她借了那个能再次入梦的木牌,紧握在手里二度躺下——   之前退出的位置已经改变,因此这一回,她睁开双眼,首先看到的便是收容区那黑色的走廊。   “阳朵?大白?”不远处的走廊里,刘崎巍不解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怎么一转头就都不见了……”   同时想起的,还有白沐恩同样略显迷惑的应答声。阳朵忙跟在后面也回了一句,下一秒却又沉下眉眼,再度念了声“是梦”。   ——熟悉的一声嗡鸣,时停再次发动。阳朵不假思索,立刻抱紧了包,几乎是跑着往电梯的方向冲去,路过刘崎巍的身旁时,没忘拿走她身上的那两张黑卡。   紧跟着,摁开电梯,刷卡下沉,一气呵成,等到电梯门再次打开,更是一个箭步夺门而出,将早就准备好的鬼工球和纸条小心放在最中间的桌子上,放完又火速退回,连刷三张卡再次启动电梯,等待上升的过程中,顺手还拿出相机,对着三张卡片各自拍了拍……   就这样再次回到一楼。先是分出灰发女人的那张黑卡放在地上,出门将电梯关上,又将剩下两张塞回刘崎巍手里,最后再次狂奔回之前躲藏的拐角处,这才重重吐出口气,擦擦额上汗水,轻轻念了句“收回”。   ——一阵无形的震荡,时间再次开始流淌。   刘崎巍和白沐恩充满困惑与防备的呼唤又一次响起,阳朵匆忙应着,快步迎了出去。   “朵朵,没事吧?”刘崎巍这会儿已经和距离更近的白沐恩汇合,见阳朵也出现,看上去明显松了口气,“到底怎么回事?我只是恍了下神,怎么你们两个就都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阳朵及时表态,煞有介事,“我也差不多,感觉就眨了眨眼,自己的位置就变了。”   说完看了眼白沐恩,后者却似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拧着眉头不知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我也一样。”   “要死,以前没出过类似的问题啊。不会又是那个收容物醒了吧?”刘崎巍神色凝重,当机立断,“不管了,先出去,先回去看看预警图,再和其他人反馈下,看看是怎么个事……”   说完,推着两人就快步往外走去。   没有注意到白沐恩依旧若有所思的神情。   也没注意到阳朵那如释重负的表情。   *   同一时间,二层,生活大厅内。   有着灰色蓬发的女人正维持着开冰箱门的姿势,忽然眨了眨眼,仿佛一个突然苏醒的石像;跟着便神色如常地从冰箱里拿出罐啤酒,边哼着歌边拉开,灌下一口,满足地哈了一声。   就在此时,却听见身后传来同伴疑惑的声音。   她不解转头:“咋了,三层的人来了?”   “不是。”有着精致精灵耳的男人言简意赅,指了指面前的桌子,“多了东西。”   “这个,之前有吗?”   “?什么东——!”   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桌子上的鬼工球,灰发女人瞬间瞪大了眼,差点把手里的酒都洒了。   要知道,鬼工球这东西本来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更别提这个鬼工球上还多了个不规则的洞——   这是一个已经用过的鬼工球!里面正锁着一个异常!   这个认知让灰发女人瞬间警惕起来,蓬松的灰发里像是有什么正在耸动,露出两个毛绒绒的尖尖。   不敢怠慢,她赶紧放下罐头,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才刚靠近,却又听同伴若有所思道:“这球下面,还有纸条。”   “哈?”灰发女人更懵了,“写的什么?”   那高个男人没应声,只轻轻伸手,从鬼工球下将那张纸条抽了出来。   低头迅速扫过,眼神微动,又递到灰发女人跟前。   灰发女人接过同样一目十行地扫过,神情顿也微妙起来:“不是,这都什么……啊?”   只见那纸条上,是密密麻麻地几行小字。   第一行写着,这是我收容到的怪物,请妥善安置。相关资料详见下文。   最后一行,则是一个简单的落款——   【留言人,最强神秘收容者】 第70章 第七十章   纸条上的字,是标准的印刷体,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只是某些字的结构看着略显别扭,有些还是错别字,让这份字里行间透出的认真,反而带上了几分荒谬。   结合那个中二又幼稚的落款,更荒谬了。   ……然而站在桌前的两人,却俱是一脸凝重,一点也笑不出来。   毕竟,伴随着那纸条出现的,还有一颗鬼工球。   一颗装有收容物的鬼工球,在两人明明都清醒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房间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惊掉下巴了。   再看那纸上,除了要求和落款外,还简单写了球内收容物的部分特性、收容过程,以及收容时所利用的“仿梦指纹”——看似面面俱到,但只要细细一读就会发现,至少在“收容过程”这一块儿,存在着明显的内容缺失,有些东西被刻意略了过去。   不知过多久,才听那精灵耳的男人低声道:“这个里面写,‘通过某种手段控制住该收容物,以获得绘制机会’……   “你觉得这个某种手段,指的是什么?”   “不知道。”灰发女人坦然道,脸色依旧凝重,“但从这些东西出现的方式来看,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手段。”   能直接控制住一个占据主场优势的怪物……何止不简单,说不定还很可怕。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精灵耳又问道。   灰发女人竖起的兽耳动了又动,最终终是放弃似地吐出口气。   “照这家伙说的,把这东西收起来呗。”她垂下耳朵,没好气道,“不然还能怎么办?”   收容区内没有监控,事已至此,想要抓出那人明显不现实;而这鬼工球都被送到跟前了,放着不管迟早得出事,到时候遭殃的还不是他们。   话虽如此,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灰发女人抓了抓头发,尽管心中仍有疑虑,仍是拿起了那颗鬼工球,按照规章进行了必要的检查,又和同伴一起再次离开,将其妥善收在了二楼的收容区里——   至于对里面情况的探索,以及对应加固方案的尝试和确认,这些暂时也没法推进,只能等里面的怪物苏醒后再说了。   加固只能在该收容物出现明显骚动时进行。除此之外,行动组应秉持不注视、不轻视、不无视的监测原则,这是每则加固方案里都会明确的规定,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例外。   就这样心事重重地完成安置,又心事重重地回来打了份报告,几乎就在灰发女人心事重重地点击发送的同时,大厅里又传来了推门的声音。   “我们回来啦——”有着棕色卷发的年轻男人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个沉默的女子,肤色雪白、一头粉发,看着宛如娃娃般精致,只是不知为何,神情带着些恍惚。   精灵耳这会儿正忙着研读那张满是错别字的纸条,手边还摆着用来记笔记的平板电脑,见他们进来,只是微微颔首;倒是从办公室里快步出来的灰发女人,一见二人就立刻开口,三言两语,直接说清了那鬼工球的事。   出乎意料的是,对面两人闻言,面上却没有想象中的错愕;不仅如此,那粉发女人还轻轻地“哈”了一声。   “看吧,我又说对了。”她拍拍旁边的同伴,神情依旧恍惚,语气却充满得意,“我就说,我们的收容区里,将出现一个神秘又强大的来客。”   “?”灰发女人一怔,立时瞪大眼,“这事你也预言到了?”   粉发女人略显矜持地点头,旁边的棕发男人干笑一下:“是在加固过程里突然出现的预言,你知道的,有些预示,哪怕她不去占卜,也会自己窜到她脑子里的……不过这种预言向来模糊,也没法深究,我们还想着回来之后先跟你们打声招呼呢。”   “……”灰发女人听他这么说,神情这才稍稍平复,跟着又无奈地瞥了眼那粉发女子,“啊对,说要预言,还有件事儿呢。”   “梦姐啊,不是我说你,知道自己占卜后会有副作用,有些事就交给德德去干就好啦……这次也是。本该发给第三层的调人申请,又忘了是吧?还好楼上大刘正好下来,帮着值了好久的班,不然我们整个工作区都没人看着了,这像什么话啊……”   德德就是那个和粉发女人一起进门的年轻男子,脸上略有些肉,颊上还有酒窝,加上性格使然,不论何时何地,哪怕是像现在这样正在听抱怨,面上也总是带着笑的。   然而听着听着,他面上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   “那个,狼姐,你先停一下。”似是意识到什么,他神情忽然严肃,抬手叫停了灰发女人的话,又指了指旁边的粉发,“梦姐今天出任务前,没有做占卜,是很清醒的。”   “……啊?”灰发女人一怔,身后的精灵耳也猛地抬头看过来。   “真的。而且她敲申请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等她,我非常确定,那份申请,绝对是发出去了的。”被称为“德德”的棕发男人斩钉截铁,“我向你保证。”   他们和三层的联络设备是特制的,远没有现代常用设备那么便利,也查不到发出去的消息记录。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口头证明了。   灰发女人听了,神情却微妙起来:“你确定吗?我过去看了好几次,都没有看到三层的回信,楼下也一直没有上来人……”   根据规定,接到申请后,无论能不能来,三层都应该给一个明确回复的。且如果德德说的是真话,那那条申请发出去已有至少八个小时,三楼的办公室里不可能在这八小时里一直空着……   只有一种可能。   与面前两人对视一眼,灰发女人呼吸一滞,一双藏在头发的兽耳,又瞬间立了起来。   “糟了。”她低声道,“我得再去打一份报告才行……”   虽然不排除误会和多想的可能,但至少就目前的情况来看——   他们下面的三层,很可能是出事了。   *   另一头。   收容所一层,收容区外,生活区内。   当久违的床铺再次出现在眼前,阳朵几乎是瞬间就扑了上去。   因为暂时没有别的工作,刘崎巍一上楼就直接放了她和白沐恩自由。阳朵顾虑着自己的手环,也没敢在外面多晃悠,去食堂简单对付了一顿又打包了一份,便直接回了房间,开门的刹那,竟有种宛如隔世的恍惚感。   放下东西,直接扑床,柔软的触感像是温暖的拥抱,让这段时间来一直紧绷的身心,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正常来说,她待在空间里的时间应该是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八点,但因为这回她是直接接着上次退出的时间点回来的,进入的时间就变成了晚上七点四十几分——但幸运的是,好歹时间是正常往后走的,并没有一到八点就直接让她退出去。   横竖现在所有紧迫的问题都已经解决,阳朵干脆啥也不管了,连论坛都懒得再登,眼睛一闭就直接睡了起来,直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后又美美吃了一顿,吃完原地发了会儿呆,明知自己还有一堆事需要做,却又实在懒得做,于是左思右想,干脆趁着饭后的那一点困倦,又爬回床上睡觉了。   在梦空间里睡觉,其实是要比在现实睡舒服的。不仅仅因为房间更好床铺更软,最重要的是,它能让人有一种放松的感觉——一种温暖的、安全的、仿佛被热水汩汩包围,可以彻底放下所有戒备的感觉。   阳朵闭着眼睛,任由自己被这股感觉包裹着,等到再睁眼时,眼前的纯白天花板,已然又变成了熟悉的微瘪车顶。   或许是因为昨晚睡得太好,阳朵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难得有了几分想要赖床的信息。过了片刻,却又似发现了什么,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拉开旁边的窗帘。   果不其然,天已经亮了——已经亮到隔着窗户都能看清地面的程度了。   “……”意识到自己居然一觉直接睡过了值夜的时间,阳朵的面上登时多了几分心虚,再一看,本该早就过来叫醒自己的小机器人居然也不在车里,又不由蹙了蹙眉。   恰在此时,机器人轮子滚地的摩擦声从外面传来。阳朵眉心一动,当即起身,循着声音走出车厢,小心探头向外望去,在看清眼前场景的瞬间,却忍不住乐了。   ——只见车子旁边的空地上,独脚正支着条腿坐在地上,手上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草叶子,举在空中一晃一晃;而她那个小机器人,则正追着那草叶,不停在地上转着圈圈。   正想抱着胳膊再看一会儿,谁想独脚却跟背后生了眼睛似的,将那草叶一扔,突然就转过了头。   “醒了。”她冲阳朵抬了抬下巴,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就好像刚才那个忙着都小机器人的家伙不是她一样;边说话,还边吃力起身,“行,那收拾一下,就走吧。”   “诶,这么赶?”阳朵一怔,看到她一点点走近,又不由抿了抿唇,“啊对,抱歉啊,昨晚没起来守夜。”   “没事。我让它别叫你的。”独脚却道,“我自己来比较放心。”   “……”这话可有点伤人了。不过考虑到占便宜的是自己,阳朵也就没说什么,抬脚向前,直接收拾起地上的能量石。   收拾的同时,顺带又看了看旁边。却见昨晚睡在这儿的其他人都走了。只留下一个熄灭的火堆,两管被挤到几乎变成平面的营养膏包装壳,和一些向远方延伸的脚印。   缓缓收回目光,阳朵撇了撇嘴,带着收好的能量石返回车厢,又手脚麻利地忙活起其它的日常工作,照顾植物、设备检修、清点物资一气呵成,这才放心地钻进驾驶室,一转头,正见独脚安安静静坐在副驾上,正在吃自带的罐头。   阳朵一怔,不由开口:“你昨晚没回安全屋?”   她知道独脚昨晚大概率没睡,但她是可以把安全屋搬进现实的,不管怎样,先进去吃顿饭,这个时间总应该有的。   至少在阳朵看来,安全屋里的食物更好更丰盛,能填饱肚子却又不会造成物资损耗,怎么想都比在现实吃要划算。   独脚却只摇了摇头,说了声“没那习惯”;说完便将没吃完的罐头收了起来,示意阳朵可以出发了。   阳朵见状,也没细究,直接发动了车子。房车开始以一种平稳的速度移动,没过多久,却见独脚突然张了张嘴。   “加速是吧,知道了。”阳朵早有预料般开口,听上去已经放弃坚持自我了,“不过这种路上大坑很多的,你说的,要帮我预警啊!”   “……知道。”独脚微微一愣,下意识答了句。过了会儿,才又道,“我刚才是想问,那个机器人,叫什么名字?”   “诶?”这下轮到阳朵一愣了。   “你诶什么?”独脚奇怪地看她一眼,“难道没名字?”   “嗯,算是吧。”阳朵搔了搔脸,“我一般想到什么叫什么,我妈在的时候倒是经常叫它小乖……”   “你妈?”独脚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诧异。   “养母。”阳朵补上一句,“我是被她捡回去的。”   “哦。”独脚了然,旋即点头,“那她还挺厉害的。”   在荒原上,有底气捡小孩的,基本都是隶属大组织的人,而阳朵的行为模式,和她所知的任何一种组织成员都不一样,完全不像是在组织里被规训浸染到大的……   那更大的可能,就是那养母是一个人收养她的,且对她相当不错。起码能活命的本事都教了,光是这点,就已经胜过很多人。   阳朵不知她心里这许多弯弯绕绕,耳朵里就听到了那一句夸奖,微微挑眉,面上顿时带上了几分得意。   “她就是很厉害的。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去的地方也很多,是我见过最强的人了!”   “嗯。”独脚一脸平静地点头,再看看旁边形单影只的阳朵,面上不显,但对她的境况,已有了更多的猜测,“所以她……是因为什么事走的?”   “探险。”阳朵不假思索,“她可喜欢探险了,所以在我能独立生活后,就一直想要再出去闯闯。”   还真是少见的理由。独脚再次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钦佩,又掺上了些许惋惜:“不管怎样,她也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了。”   “是啊。”阳朵叹气,一脸早就放下的释然,“就是不知道她现在到哪里了。”   “这个就得看她生前信仰什么教派了。”独脚平静地接口,“不过我个人是觉得,实际并没有什么死后的世界……”   ……   不是,等等?   独脚话语微顿,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回应她的,却是阳朵同样愕然瞪大的双眼。   “……我才要问你什么意思?你刚才是不是说了‘生前’?还有什么‘死后的世界’——”   阳朵难得激动起来,连带着车速都更快了些:“谁跟你说我妈死了!”   “不是,你等等——”独脚这下是彻底混乱了,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举起的铁钩都差点戳到自己,“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养母是丢下你自己跑出去探险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不然呢?”阳朵声音也跟着高起来,“我妈……天,我没说吗?她是改造人!顶格的那种!我死了她都不一定会死好吗!”   没说!一个字都没提!   独脚深吸口气,努力捋清思路:“那她现在到底是在……”   “我说了,不知道啊——”阳朵道,说到这儿,话语却再次停住。   过了几秒,才见她双肩一颓,轻轻呼出口气。   “她的目标是探索荒原的边界,她想知道这片荒原到底有多大,荒原外面的世界又是什么样。所以她出发前就和我说了,这是一场很长的旅途,她不会再回来的。”   毕竟,如果总想着折返的话,有些终点,一辈子都走不到。   这也是为何在地堡出事后,她能果断开车出来,哪怕越开越远也从不回头——危机所迫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很清楚,养母向来说到做到,如果她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如果她说不会回来,那哪怕自己在那个地方等到天荒地老,都未必能再次和她相见。   “……”独脚静静听着,慢慢放下了举起的铁钩。   又过几息,方又开口:“那你,没想过去找她吗?”   “为什么要找?”阳朵却理所当然道,“人都是要分开的,她踏上了她的旅途,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比起重逢,我想她肯定更希望我能过好每一天。”   嗯,虽然从目前来说,她距离这个目标还是有点远,光是为了做到活着每一天,就已经快累死了。   阳朵略有些心累地想着,注意到旁边独脚微蹙的眉头,又不由笑起来。   “再说了,未来的事谁说得清呢。”再度吐出口气,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一些,“现在她不知道我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说不定我们此刻就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又说不定哪一刻,我们就正好在不知哪个地方又见面了呢。”   ……   “嗤。”独脚沉默一会儿,摇头嗤笑,若无其事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真乐观。”   “本来就是嘛……”阳朵见她一副不信的样子,反倒有些不高兴了。正想再说些什么,视线往外一扫,眼神一顿,车速紧跟着就慢了下来。   “诶。”她双眼紧盯着车窗外的某处,话头忽然一转,“你看那边那一簇,像不像一颗野生的长牙土豆?”   独脚:“……”   “不像、不是、不要摘。”克制地闭了闭眼,她音量不由自主地又高起来,“而且那东西你自己不是有种吗?至于贪那两颗?直接走吧——行了,别看了!”   *   *   数个小时后。   荒原的另一侧。   灰蒙蒙的空气里,一座陆上桥正无声无息地立在雾霭之中,像是一个侧卧的巨人。   引擎的轰鸣声振响空气,一片静谧中,却见一道利落的身影从树林中穿出,又蓦地一个打横,停在了陆上桥断口的下方。   断桥的下面,是一个充当升降梯的巨大笼子。来人熟练地将摩托停在了笼子上,又敲了敲旁边的铁杆,整个铁笼当即晃晃悠悠地升起,直至与断桥的桥面平齐。   不等笼子停稳,那人就直接推着摩托从笼子里走了出来,顺手扯下了头盔,露出一头掺着一缕黑丝的银色中长发——不是别人,正是掌控这座陆上桥的“骑士”之首,乌金十三,论坛名“绿色的苹果”。   几步外的道闸口旁,一个半大少年正在那儿值班,一见乌金十三,立刻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老大!你可回来了——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去聚落点换物资吗?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说话的同时,一手已经高高抬起,习惯性地就要去接对方手里的头盔。不想乌金十三却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闪,而后才反应过来,无声叹了口气。   “我这条胳膊脱臼了,刚接上不久,暂时别碰它。”他说着,将头盔递了过去。少年下意识接过,看着却更困惑了:“脱臼?老大,你没事吧,出去换东西而已,怎么还脱臼了?”   乌金十三:“……”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这背后的故事,其实还挺曲折的。   默然回顾了一下这几天的经历,不得不说,乌金十三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事情的起因,其实是他想去参加安全屋持有者们的线下集会。因为不便让同伴们知道真相,所以才扯谎说是要出去换物资。   谁想路上莫名其妙地就迷路了,直接错过整场活动;因为觉得空手回去说不过去,所以他选择在周边逗留了一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简单的活可以接,孰料活还没接到,反而在当天晚上刷到了“坏坏的橙子”发布的求助帖,于是又迅速折返,冲向了对方给出的坐标位置——   但,怎么说呢。   还是那句话,在荒原上,没有专业设备的话,光有一个坐标信息真的很难办。   幸运的是,那位“坏橙子”老师这回终于记得在坐标旁边加上标志物描述了,靠着这个描述,他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隔天的中午,顺利抵达了那艘描述中的“大轮船”。   只是,当他抵达的时候,那里已经没什么人在了。   大船的外面,停着两辆明显属于荒原猎手的车,在船内则找到了几处血迹,还有好些弹痕,看样子是爆发过一场大战。   乌金十三见过坏橙子的车,并不属于外面任何一辆。想来应该是没出什么事,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更让他惊喜的是,那轮船内部,居然长满了能量石。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他当即去摩托车上取了工具,打算多少敲些石头再走,顺便还能顺一辆外面的车;只是敲着敲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下面……   那处楼梯其实是坏的,但根本难不倒他,甩了一个钩索,直接就上去了。上去之后,发现了一个疑似有住人的房间,想进去看看,却不慎踩到了一脚粉末……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迎着同伴充满关切的眼神,乌金十三终究还是大致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当然,隐去了所有和安全屋相关的部分。   说完,又叹口气,抬起右脚,露出自己的脚底——只见那整只鞋的底部竟全都没了,整个脚底板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脚上红通通的,满是泥土沙石,细一看,居然还有不少鼓起的水泡。   “啊!”少年忍不住叫出了声,“这是被那粉末搞的?什么粉啊,这么狠!”   “煎脚粉。”乌金十三淡淡道,“一般是用来防动物的。”   “嘶,这……老大你这得上药了啊。”那少年不忍直视地皱眉,又诧异道,“等等,那你肩上的伤,难道也是……”   “哦那倒不是。”乌金十三一脸平静,“我顺了辆车想开回来,结果脚太难受了,就没看清路,车开洞里去了。”   那洞倒是不深,但很大,整辆车都掉了进去,根本没有出来的可能。没办法,他只能自己用钩锁爬上来,又忍着难受步行回到大船那边,取回自己藏在那儿的摩托,方一路开了回来。   至于胳膊的脱臼,也是从洞里爬出来时扯到的。还好他对此经验丰富,当场就自己给接回去了。   “可惜了,那辆车还挺好的。”想起那辆被丢在坑洞里的车,乌金十三还挺遗憾,“那后备箱里还放着我采来的能量石,也全赔进去了。”   “诶老大别这么说,人没事就好。”少年赶紧道,“再说,真要怪,我看也只能怪那个撒粉末的人,这太狠了,何必呢——”   “虽然无法肯定,但布置这个的人,估计和咱恩人有关系。”乌金十三打断了他的话。   他记得坏橙子的求助帖里说过,她们有两人,其中一个是秘术师,无论如何不会成为累赘;而这种煎脚粉,据他了解,因为配方麻烦,一般也就秘术师用。   少年:“……”   “但话又说回来,老大你也是。”短暂的沉默后,少年若无其事地转过话头,“房间里有没有人站外面看一眼不就行了吗,何必非进去呢。这私人空间,人家肯定得防一手啊——”   “行了,就你会说。”乌金十三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冲着他直接伸手,“不和你说了,我要去上药,还有,鞋子给我。”   少年乖乖地哦了一声,低头脱鞋。乌金十三百无聊赖地原地等着,视线掠过不远处的营地房,忽然一愣。   “诶。”他冲少年招了招手,“停在那儿的那辆车是谁的?之前没见过。”   “哦哦哦对!”少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却是立刻叫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那车是大、大老……”   ?大佬?哪个大佬?乌金十三不由蹙眉,正要细问,肩膀却忽然被人拍了下。   下一瞬,一个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   “小十三!好久不见!还活着呐!”   “!”乌金十三浑身一震,慌忙回头,旋即面露喜色,“大老师?你怎么来了?”   来人闻言,却啧了一声:“早就说了,叫姨,什么大老师,听着怪怪的。”   “那可不行,你是老师的老师,当然就是大老师。”乌金十三立刻道,顿了顿,却忽又有些奇怪,“可你不是说要在外面……嗯,探险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来人却是一声轻笑,又往前一步,露出一张被深度改造过的、几乎是有机械拼接起来的,有着深深缝隙的脸。   “来这儿,当然是因为有事了。”她淡淡道,“本来都已经上路了,却临时接了个雇佣单。我欠雇主人情,这单没法推,又需要人手,所以就来找你们了。”   “话说回来,你们这儿最多能出几个人?   乌金十三一顿,立刻端正了神色:“大老师你需要的话,我们全跟你去也不是问题。只是你要去地方到底是……”   “放心,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那被称为“大老师”的改造人又一声笑,冲着乌金十三歪了歪头。   “绿松——这,你应该知道吧?”   *   *   “肉松吗?好像吃过。”   又两天后,第九异常收容所内。   阳朵正坐在食堂里大口扒饭,边扒边听王灵慧分享她新收集到的各种收容物冷知识,听到对方忽然说到“肉松”,当即点了点头。   “哦,行,那你自己想象一下。把一堆肉松,像山一样堆在一起。”王灵慧一本正经地说冲她比划,“那个收容物的话,长得差不多就那样。”   “同时呢,它身上的那些‘肉松’,还是会动的,就像无数小鞭毛一样……但实际这些都是它的保护壳,它的本体其实藏在那些蠕动的‘肉松’之中……”   这显然不是适合在吃饭时聊起的话题。不过阳朵无所谓,一边嗯嗯嗯地点头,一边扒饭扒得勺子都要出残影。   倒不是因为饿,主要是有点急——毕竟,此时距离刘崎巍说要给她检查手环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阳朵从昨天起就在提心吊胆,脑子里转着无数应对方案,却始终找不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无奈之下,只能选择装死,在自己房间里躲了整整一天,好在刘崎巍好像刚好很忙,也没想起来找她,这才让她躲了过去。   可今天,阳朵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那么好运了。偏偏今天食堂还有新菜,她实在是想试试……   再一想,如果组长真要找的话,自己躲不躲好像都没差,索性就还是出来吃饭了,打算抓紧时间先吃一顿,再好好观察下情况,如果组长真要找,就干脆先躲去窝头那边,等想到办法了再回来……   阳朵暗自琢磨着,用餐的动作不由慢了下来。谁想就在此时,视线一转,余光里忽然出现白沐恩端着餐盘的身影,微微一愣,忙又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不等白沐恩靠近,边啪地放下勺子,猛然站了起来。   “我吃好了,还有事先回去了。你们继续,不用管我。”飞快抹了抹嘴角,她含糊地丢下一句,端着餐盘就从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转眼就跑得不见踪影。   剩下坐在餐座旁的几人,一脸困惑地面面相觑。又过一会儿,端着餐盘的白沐恩终于来到桌前,同样迷茫地望着阳朵离开的方向,盘子上还放着两份果切和两瓶荔枝奶。   “什么情况?”不知过多久,才听王灵慧不解开口,视线转到白沐恩身上,“你俩闹不开心了?”   “我……不知道。”白沐恩喃喃一句,微垂下眼,望着自己盘子里特意另备的甜品水果和零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饶是他做梦都想不到,阳朵纯粹是怕他问起关于手环的事,所以根本不敢打照面;他只在脑海里飞快回忆了一遍和阳朵一起从二层回来后的种种,愈发觉得她好像是在刻意避着自己,本就略显忧郁的眉眼,顿时又耷拉下了几分。   偏在此时,口袋里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他拧了拧眉,忙放下餐盘,拿出手机看了眼,眼神又是一变。   “那什么。我东西放这儿了。你们能吃的就吃,不能吃的放办公室就行。”匆匆甩下一句,他转身就走,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回办公室,一开门,就撞见刘崎巍满是凝重的脸。   “组长!”他匆忙开口,想起自己刚收到的消息,仍是觉得不可思议,“什么情况,怎么才刚回来,就又要去二层了——”   “紧急情况,二层严重缺人,不只是你,阳朵和山君也要去。”刘崎巍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言简意赅。   白沐恩啊了一声,更加诧异:“山君也去?可她不是……”   “对,她不是装配者。但没办法,我说了,严重缺人。”   刘崎巍深深看他一眼,直接转过屏幕,给他看所长那边刚发来的邮件:   “三层疑似出问题了,两天前,二层出人下去调查,结果一个都没回来。不仅如此,二层收容物不稳定的情况也更加严重,目前怀疑是收到三层波及——”   她深吸口气,站起了身:“具体情况等等再和你细说。时间有限,我俩得先去做个检查,做完立刻叫上她们出发,明白了吗?”   “……行。”白沐恩其实都没来得及把屏幕上的内容全部看完,但光是听刘崎巍描述,就已经足够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于是毫不犹豫,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忽又想起一事,猛地转过了身:   “等一下。可组长你确定要带阳朵去吗?”   他一脸严肃地看向刘崎巍:“距离你说好要给她检查手环的时间,都已经过去一天了。你叫上她,万一她路上突然催你……”   刘崎巍:“……”   好问题。刘崎巍猛拍了下额头。   旋即做了个深呼吸,又将手放了下来:   “没办法,真要被问的话,就再想办法糊弄过去吧。”   不管怎样,阳朵虽然入行晚,但综合实力确实是目前一层行动组里最出挑的,还有随机预言的异能加持,带上她,总比带其他人更叫人放心。   至于那手环的问题……   刘崎巍暗暗咬牙,显是彻底下了决心:   “总之,在想出更靠谱的办法前,姑且还是按照之前的想法整,能拖就拖,你也放机灵点儿,别提醒她知道吗——”   她不问,她不说;她一问,她事儿多——   闭了闭眼,刘崎巍再次在心里对阳朵说了声抱歉。   虽不厚道,但目前看来,这也是她唯一的应对方案了。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而刘崎巍还在那儿自顾自纠结难受,甚至为自己的逃避而倍感歉意的时候,同样一脑袋浆糊的阳朵,已又溜回了自己屋里。   只要没有加固任务,行动组的工作就是百分百的清闲,就比如这两天,阳朵可说是吃了睡睡了吃,没事儿刷刷论坛习惯一下自己VIP的新身份,不想看手机就自己去借两本书慢悠悠地看,撇开为了手环提心吊胆这一部分,可说是相当惬意了。   当然,还是有一些事需要处理的。尤其是论坛方面——   窝头那边显然已经把自己的事传播开了,这两天来,阳朵总能收到一些陌生人用罐头寄来的信件,询问她何时能再接“上门单”;放在出租栏的怪物罐头也一直有带来进账,各式各样交易来的食物罐头都被直接塞进了她的云空间里。然而云空间的储存是有上限的,到手的食物阳朵又舍不得扔,所以不得不时常上去提取罐头,以免造成积压……   窝头还特意给阳朵发了一封罐头信,里面是他目前已经联系上的、所有和他一样空间里有奇怪东西的持有者的账号,以及对应的安全屋类型和当前遇到过的诡异事件。阳朵私下将这信称为“不安全名单”,暂时先找了个地方放了起来,打算等确认过二楼那个鬼工球的状况后,再考虑“出外勤”的事。   至于当时情急之中发送的求助信,也早在昨晚就已经删掉了。好在这个帖子被压得很下面,帖子里的回复寥寥无几;除了窝头和愤娃在看到帖子后发信来问自己的情况外,也再没人再来打听相关的事,想来应该也不会有人主动过去……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去了,只要不上三楼,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一楼二楼可全是能量石,外面还有车,但凡是个手脚健全的,应该都不至于空手而归,某种程度上,这或许也能算是对他们好心的报答了?   阳朵不确定地想着,无声在床上打了个滚。想了想,又拿出手机,登上论坛,再次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   和普通交易区不同,VIP区不仅有专门的聊天帖,那些公开挂在出租栏里的出租罐头下面,还有匹配的评论区,可供所有购买了该罐头的买家们留言评论。   评论可以被“点赞”,另外有的评论里还会带有一个类似大拇指的图案,阳朵自己翻了好多评论才明白,那个图标叫做“推荐”,意思是对东西无比满意,强烈推荐。   因为收到这种留言时,卖家那边是不会有提醒的,所以阳朵一开始都不知道有这东西,还是昨晚吃饱了趴在床上逛论坛时碰巧看到了其他人出租商品下评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怪物罐头下面可能也有,这会儿正好又想起来,索性直接打开看了看。   点开出租商品的详情页,果不其然,下方不知何时早已长出了长长一串的评论。从上到下,都是按时间排列的,越早留的评论越靠前,匆匆一扫,不过几天时间,居然已经攒了几十条,看得阳朵一时都有些傻眼。   再细一看评论的内容,顿时又有些哭笑不得——   最初几条评论感觉都是买完还没用就直接留评了,有的是在好心提醒这个价格标得不对,租一次十个罐头看着没啥问题,但实际没有设置租用的时间上限,很容易被人占便宜;有的瞧着则像是来交朋友顺便打广告的,租下罐头只是为了换一个发言的机会,一边将罐头里的东西夸得天花乱坠,一边诚挚邀请阳朵和其他看到评论的人也去他的出租栏看看,信誓旦旦“和这个出租罐头里的东西一样好”。   也不知道指得到底是哪方面。   阳朵撇撇嘴,再往下翻,映入眼帘的另外几条评论,看着倒是更真情实感了些:   【哟,可以啊,技术升级了?我猜这次的技术,应该就是传说中的MR吧,不错不】   评论最后少了个字,看着像是没写完。   阳朵觉得这语气好熟悉,下意识看了眼评论者的用户名,果不其然,又是那位永远冲在追求刺激第一线的“勇敢的自行车”。   【哈哈就是有点危险,也不太利于身心健康。当然我本人并不在意这些,只是给其他买家提个醒。这种技术力,如果能用在其它地方,估计会更好?】   ——这部分内容和上一条发言之间足足隔了五六条评论,以至于阳朵一开始都没把它和上一条联系在一起,直到她发现,这一条的评论者,也是那位“勇敢的自行车”。   值得一提的是,这两条评论间的时间也差了几乎二十四个小时,再结合评论内容……   嗯,阳朵有理由相信,这家伙第一天可能是连评论都没写完就直接死出去了。   至于是被吓死,还是因为其它原因,这个就不好说了——毕竟阳朵在做相关设置的时候,只明确了攻击顺序是“非人类优先”,可在没有其它优先项的情况下,这些“怪物”会不会攻击人类,这个设置里没有明确,阳朵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所幸,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再往下翻了翻,掠过起码七八条的尖叫、困惑、差评,和明显是故意使坏,想骗别人下单的好评后,又一条相当显眼的评论,终于闯进了阳朵的视野:   【朋友们!不要买这个东西!没买的赶紧跑,买了的也千万不要开,这东西就是故意做出来害人的!那个怪物一样的东西,不仅吓人还会伤人!!简直!就和!真的!一样!很可怕的!快跑!快跑啊——】   整段评论里用了不知道多少个惊叹号,看得阳朵耳朵都仿佛在嗡嗡响。   看得出来,赞成这评论的人不少,因为它的点赞数是阳朵目前为止看到最高的,足足有十二个。   阳朵:“……”   怎么说呢,如果是在十天前,在她还独自一人开着车小心翼翼地到处走,生怕招惹一点麻烦的时候,让她看到这种差评,可能还会不安一下;   但现在,或许是因为不久前刚刚又死里逃生一次,又或许是因为现实里的自己旁边正坐着个看着超能打的独脚,以至于阳朵现在看到这种评论,不仅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再往下翻,就都是最近的评论了。令她有些惊讶的是,时间越往后,那种被标记为“推荐”的好评反而越多,而且评论的角度,堪称五八花门:   【真的感谢卖家,东西很好用,震慑力很强,成功把我家[原住民]吓退了。虽然确实有些吓人,但不管怎样,我终于又能在梦空间里过上正常的生活了,再次感谢!】   ——这话说得有点遮遮掩掩,什么原住民的,看得人莫名其妙。阳朵想了想,又翻出窝头给她的“不安全名单”看了看,果然,这个买家的用户名就在其中。   【非常有效,极度镇宅!好评推荐!顺便问问卖家什么时候有空接上门单啊,我的安全屋里有烧烤店,很大很大的店哦!】   ——看这措辞,毫无疑问,这位也是在“不安全名单”里没跑了。   【好评支持,相信我,有需要的多租几个放家里准没错。但前提是有需要!懂的都懂!   【另外,亲测租用时间不能选得太长,十分钟差不多了,长了反而可能有危险。】   ——很好,又是一位在名单里的买家。   【好用,真心感谢。就是租用时间真的要注意。我贪便宜,一口气租了一个小时,现在躲在柜子上不敢下去,手边还没相机,救命!】   ——啊这……要不你试着原地买一个相机呢?   【真的很好,能救命的。】   ——这位倒是不在名单里,不过用户名阳朵很熟悉,正是愤娃。   【谢谢卖家!我也想问问上门单的事!报酬好商量!另外再问一下,同类型商品还会出新的吗?我家[原住民]有点凶,这种罐头最多一个半小时就给吃没了……】   ——额,意思是打不过吗?   那没办法了,目前就这一款。实在不行你要不考虑多囤一点吧,也许你那边的怪物吃饱了就不会再来吃你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只能存在一定时间、到点儿就会消失的“怪物”,真的能带来饱腹感吗?   阳朵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很有挑战性的玩具,我很喜欢。适合追求刺激的人。   【目前尝试下来,镜子能够有效阻止这东西的移动。至于其它方面,还需要慢慢琢磨,打算再买几个研究研究。】   嗯……阳朵盯着这条评论困惑了一会儿,默默又翻出那份“不安全名单”。   确认了,是不在名单上的人。也就是和勇勇车一样纯来找刺激的,只是看着要更机智一点……   【还有,卖家真的不考虑搞些打折活动吗?一次十个罐头确实不算贵,可要保证安全的话,一次租十分钟差不多了,均下来一分钟一个罐头,这个就有些贵了。】   ——好吧,还更抠。   【卖家喜欢吃麻辣烫吗?我的空间里有,管饱的。】   ——没吃过,听着也不是太喜欢。不过好像收到过类似的罐头,等等有空试一下。   【卖家您好,我的安全屋里有螺蛳粉!还有黄鱼面!】   ——这俩又是啥?看着好像好吃一些。   【锅包肉、溜肉段、小鸡炖蘑菇、铁锅炖大鹅……】   ——直接开始报菜单了是吧!   阳朵有些傻眼了。那个窝头到底是怎么和其他人形容她的啊!   再往下翻,后面的评论倒是都差不多了,基本都是回头客的好评,外加小部分误买者的哀嚎——以及各式各样的报菜单。   有的人还留了好几条评,一个账号换着菜式报……什么意思,因为无法确定她喜欢吃哪种所以就每种都试试吗?   阳朵默默叹了口气。她准备抽空再给窝头写一封信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和他说清楚,自己现在不接什么“上门单”,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有些事情她需要先确认清楚,相关知识也需要恶补,而且她刚刚死里逃生没两天,真的很需要先好好休息……   还有就是,在解决手环的问题前,她真的没心思先去折腾别的。   “……”   不自觉地抿了抿唇,阳朵视线下移,再次看向腕上那个已经发黑的手环。   她的身后干干净净的,没有搭在肩上的黑手,也没有垂落的发丝。本该挂在她后背的长发黑影无声无影,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倒不是那长发黑影真有听话到那个地步——虽然从目前来看它确实也怪听话的——更重要的原因是,经过这两天耐心的摸索,阳朵觉得,自己终于隐约掌握住“把控”那黑影的关键了。   就像是摸到了隐藏的开关,她能感觉到自己对对方的操控正愈发得心应手,希望它出现时,就能瞬间唤出,不希望它出现时,就能将其直接“压”回自己的身体里,准确来说,是她精神里的某个角落;此外,发指令时也不再非要借助语言和手势,有时只需要一个念头,那长发黑影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当然前提是那个念头并没有复杂到它听不懂。   但那装配在自己身上的怪物能藏住,这明显变色的手环,又该怎么藏?她还能怎么藏?   眉梢微垂,阳朵只觉这个快困扰了自己三天的问题,又再次沉沉压在了自己心头。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要是这个时候,有那个收容物能稍微出现问题就好了……虽然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但对她来说,至少是个机会……   阳朵暗自琢磨着,不自觉地坐起身体,想了想,又转向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布袋。   袋子里,是很久前,火藻给她的瓷砖碎片——每一块都通向她的安全屋,但具体通向那儿,这个就不好说了。   阳朵只能确定里面有两块是分别通往不同收容空间的,至于其它的,她不知道,也没敢试。   自从前天为了运送一颗鬼工球,自己跑得都快断气后,阳朵更是痛定思痛,下定决心,隔天就按照论坛里的教程,偷偷自己去敲了几枚瓷砖碎片收好备用。换言之,她现在已经随意在自己和其他人的空间间穿越了……   而这一袋子碎片,理论上已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可此刻,阳朵将它们拿在手里,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纠结和凝重,不知过多久,方从里面摸出一片,拿在手里看了又看,闭了闭眼,却又猛地将其塞了回去。   “算了算了,犯不着犯不着……事情还没糟到这一步,再等等再等等……”   自我安慰般喃喃着,她又猛地扎紧袋口,把它整个儿塞回了床头柜里,跟着再次吸气,起身就打算再去看会儿书冷静一下。   谁想就在此时,旁边手机忽又震动起来。   阳朵吓了一跳,慌忙转头,看清屏幕上“刘崎巍”三个字后,心几乎立时悬到了喉咙口。   ——然而在看清对方发来的消息后,一脸的紧绷,却又瞬间化为了一种带着迷茫的愕然。   片刻后,又轻轻“哈”了一声。   居然还真的出现了。阳朵难以置信地想到。   ——那个,她想要的“机会”。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作为同样要被带去二层支援的成员,周山君差不多是和阳朵同时收到消息的。   消息弹出时,她正缩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电视剧,看到通知的刹那,一个没忍住,嘴里的啤酒都差点喷出来。   所幸,经年的工作经验摆在那儿,虽依旧懵圈,她还是很快调节了过来,起身就开始收拾东西,必要的道具和生活用品统统打包,因为不知道这回要在二层待多久,所谓的“二层不稳定”又到底有多不稳定,所以保险起见,一口气带了五个充电宝,知道收容区没网,还把自己的平板也揣上了,出门的时候一直拿在手里,争分夺秒地用单位WIFI下剧。   又所幸,收容所的网速还是挺快的。等她赶到收容区门口的时候,一整季的电视剧刚好缓存完——够看好久了。   暗松口气,周山君手腕一抬,将平板合上收起,顺势往周围一扫,趁着没人注意,若无其事地将平板收起。   这次要去的,一共四个人。除了刘崎巍和白沐恩这唯二的装配者之外,普通人就派出了一个阳朵。此刻所有人都已到齐,带队的刘崎巍也没耽搁,转身就开门往收容区内走去,顺便和他们简单解释起楼下的情况。   “所以,这回出问题的是第三层?”就在几人跟在刘崎巍身后,鱼贯进入收容区大厅的同时,周山君听到旁边传来阳朵若有所思地询问,“可我收到的通知是说,要去第二层?”   “嗯。”刘崎巍在前方带路,头也不回道,“第三层情况不明,暂时不能采取行动;再加上第二层现在又有两处收容空间同时出现问题,所以我们优先支援二层。”   “至于第三层,所里的意思是先放出一批墙皮虫探探情况。只是观测员不能下二层,只能拜托你们两个到时候留意到机器里的消息了。”   哦……周山君恍然大悟地点头,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心:   “可你和大白是一层仅有的加固者。你们都下去了,一层万一出问题怎么办?”   “这事儿已经和所长确认过了。如果一层出现问题,将由她直接找人解决。”刘崎巍说到这儿,微微停顿了一下,方又道,“但具体找谁,她没说。我想,可能是从外面调人进来吧。”   ?还有这说法?   周山君愣了下,突然有些遗憾了——她是后勤转行动组的,从入行起就在第九收容所干了,还没见过外面正儿八经的收容者呢。   嗯,说起来,自己在这儿已经干了多久来着……一年?两年?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好像有很久了,印象里,自己也有好长时间都没出去了,甚至都记不清上一回休假出去是什么时候……   诶,也是太没生活了。等啥时候行动组人手够了,要不再请个年假出去逛逛吧。   周山君漫不经心地想着,视线一转,却见原本走在自己旁边的阳朵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片刻后,又猛地蹙起了眉头。   像是正凝神倾听着什么。   听到的还不是啥好消息。   ……有点怪。这是听到什么了?   周山君不由蹙眉,正想上去问问,位于阳朵另一侧的白沐恩却已经先靠了上去,似是低声问了什么,跟着就见阳朵摇了摇头。   “我说不清……等等再看吧。”隔着段距离,周山君只隐隐约约听到这么一句。   说完若无其事地与白沐恩拉开距离,便快步跟上了前方的刘崎巍,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位于大厅另一侧的第二扇黑门之后。   看得周山君又是一懵。   然而转念一想,阳朵这孩子本来也不太一般,好像有什么预言的能力,所以会突然感知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好像也不奇怪……   当然,这事儿刘崎巍对外都是保密的,也就只私下和他们几个讲过,还特意叮嘱过,让他们不要在阳朵面前太强调这事;于是周山君便也识趣地没有凑上去问,强按下耸动的好奇心,默默抬脚跟上。   说来也怪,明明这回出任务的都是熟人,还是平日关系都不错的熟人,可不知为何,今天的氛围,总让她觉得有那么一点点怪。   是因为压力太大吗?大家居然都不说话。自打走进了收容走廊后,所有人便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沉默,就连平时最喜欢问东问西的阳朵,这会儿都跟个闷葫芦似的,只闷头赶路,始终一言不发。   ……给周山君纳闷的,趁着没人注意,甚至还偷偷拿出来一个检测器看了下,确认上面的指示灯一个都没亮,这才默默又跟上面前的队伍,依旧满心困惑。   而这种困惑,在他们几人进入通往二层的电梯后,更是终于达到了顶峰——   毕竟电梯空间不大,他们又有四个人,往轿厢里一站,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都清清楚楚。   准确来说,从她的角度,清清楚楚。   首先是阳朵,眉心微蹙,眼神恍惚,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就是不看站在旁边的另外两个人,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周山君总觉得她在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这边靠。   而再往旁边一看,就是白沐恩。这家伙倒是和以前差不多,目光总时不时就往阳朵身上溜,只是不知道为啥,今天眼神里还额外带了几分困惑和呃……幽怨?   不是朋友,你这又咋回事啊,自己暗恋不告白还在这儿幽怨上了?说真的你要想追人先把你那头绿毛换换吧挺好一张脸非得整得个艾路雷朵似的,又怂又绿得像话吗……   再一看,刘崎巍正独自靠墙站着,抱着胳膊,一脸严肃,一如既往。   不过仔细一想,好像也没多正常。   毕竟她和刘崎巍认识多少年了,别人不知道刘崎巍,她还不知道么,刘崎巍这人,看着嘴毒还装酷,但实际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家长性格,越是重要的任务,越是会注意队员的状态,各种唠叨和叮嘱自然也免不了,哪儿会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视线还跟长了翅膀似的,一直在空中乱飞乱瞟……   瞟的和阳朵还不是一个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就好像两只正在空中游荡的礼貌苍蝇,一凑近对方就会主动换个方向,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礼让个什么劲。   周山君:“……”   不是,说真的,我的队友们今天真的都还好吗?我咋看你们仨这样子这么不正常呢?你们真的确定现在出问题的是第三层而不是你们三个吗——   周山君抿了抿,无声将手又探进了包里。   对不起,但她现在是真的很想拿探测器再查一遍。   ——还好,就在此时,下行的轿厢终于停下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明明是地下空间,却让人有种光和空气一同涌入的得救错觉。   更让周山君庆幸的是,随着正式抵达工作地点,刘崎巍的状态也终于恢复了正常——大步流星地带着几人进入了二层的休息大厅,她先是给周山君和阳朵正式介绍了一下此刻留守在大厅里的几个同事,跟着便看了看预警地图,很快便拿定主意。   “目前的情况是,二层原有行动组成员七人,其中病假一人,前往三层探查未归者两人,余下四人,加我们八人。而现在,出现问题的收容空间有两个,也就是需要派出两组人手;此外,为了避免二层继续受到三层影响,收容区本身也需要再加一批加固码,加上留守的,即共需分成四组……”   二层的行动组组长就是去了三层没回来的二人之一,因此,作为一层组长的刘崎巍一上来就自然接过了指挥权,开始进行人员的分配。   阳朵在旁默默听着,终于忍不住开口,凑向周山君小声问道:“怎么还有病假的啊?是又有人异化了吗?”   “哦,那倒不是。”这事儿周山君刚好听说过,当即同样小声地回道,“是胆结石。”   阳朵:“……诶?”   “就是你们先前下来送尸体的时候,不是有三个人上去替你们值班,顺便在一层做了下检查吗?”周山君看她茫然,继续道,“其中有一个被查出来了胆结石,挺严重的,就压在楼上动手术了,暂时没法归队。”   阳朵缓缓点点头,又垂下眼,不说话了。   恰在此时,刘崎巍的人员安排也已经有了结论:   “这样,大白和梦姐,你们去负责56号的加固,德德,你和我一起负责78号的,秋水和狼姐,你们负责在二层巡视,以及布置整体加固;朵朵和山君,你俩留守,尤其注意电梯和联络设备的动静,另外记得把带来的观测设备打开。有问题的话,我在叫我,我没回来就找狼姐——”   三言两语安排完毕,说完就准备动身,阳朵却似有些急了,皱了皱眉,突然开口:“等一下,我可不可以也去参加加固?我加固码画得很好的。”   ?周山君闻言,本能地抬眼,视线落在了刘崎巍身上。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见刘崎巍摇了摇头:“不行。我知道,你是有天分没错。但第二层的收容空间规则比第一层复杂很多,这种情况下,你去不适合。”   说完难得看了阳朵一眼,眼神和语气,却满是不容置疑。   于是阳朵嘴角微抿,不说话了。周山君见状,忙拉着她走到旁边,开始布置带来的观测设备,又将自带的巧克力分了些给她,阳朵的神情这才稍稍好看了些。   另一边,时间紧急,其他人也以迅速收拾好出发了。白沐恩走在最后,离开前还时不时往她们的方向张望,嘴巴张了又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而是冲她俩说了声“保重”,就跟着其余人一起离开了。   伴随着门关上的轻响,偌大一个大厅里,登时就只剩下周山君和阳朵二人。   周山君还是第一次到二层参与工作,紧张归紧张,还是很快就找到了状态,给自己定了简单的工作表,又和阳朵约定了轮班的时间,便自动自觉地坐到了观测设备前,一面观察着设备的状态,一边留意起屋里屋外的动静。   房间里一时陷入安静。她的余光倒是时不时能看到阳朵,然而对方显然也没什么闲聊的心思,只默默走到书架前,自己挑了几本书,慢慢看起来;一直看到轮班时间到,再由她坐到观测设备前,自己则打开平板开始刷剧放松,如此循环,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两个小时。   老实说……还挺无聊。   不过转念一想,留守嘛,本来也就这样。这地方还包零食和饮料,说起待遇来,比一层还要好些。   周山君默默想着,望着墙上的挂钟,默默伸了个懒腰,从观测设备前爬了起来,跟着便走到卫生间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阳朵,又到轮换时间了。你还要多久?久得话我我再替你一下。”   “……没事没事,我好了已经。”   隔着门,卫生间里传出阳朵略显慌张的声音和一阵水声,跟着便见门打开,阳朵慢慢从里面走出来。   不知为何,眼神看着竟比之前还要恍惚。   周山君看得一愣:“你还好吗?没不舒服吧?”   “嗯……嗯,还好。”阳朵却只轻声答了一句,若有所思移开目光,默默坐到了观测设备前。   周山君不知她在纠结什么,略一迟疑,也没多问,静静在旁观察了会儿,确认没什么问题,这才又坐到旁边,打开了自己平板。   她依旧是打算看综艺放松,不过因为这回想同步关注下阳朵这边的情况,便没开音量,而是直接静音看起了字幕。   看着看着,却见不远处的阳朵突然开口:“这个孩子不是你的。”   ??!   周山君诧异地看她一眼,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屏幕上画面忽然变换——女主角抽泣一声将男二推开,露出微微鼓起的肚子,字幕里正好一行字弹出:   【对不起,但这个孩子,其实不是你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只是不想在乎。我爱的只是你。”跟着就听阳朵面无表情地又念出一句。   几乎同一时间,相同的台词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周山君的表情凝住了,看看阳朵又看看平板,几秒后,终于缓缓伸手,暂停了播放。   而后起身,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你那两句,怎么个说法?”   阳朵却没说话,只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却是毫不掩饰的惊恐。   跟着便见她终于下定决心似地,猛地站起身来。   “我只是想试试。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不是对的。”她低声道,“但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对了。”   “……”周山君眉头拧得更紧,“说清楚点儿,什么意思?”   阳朵深吸口气,同样起身,越过了观测设备,站到她面前,再次开口,话语却都有点抖:   “是这样的,我不知道,组长有没有和你说过,就是,我,嗯……简单来说,就是根本没有什么预言机器,之前我和你们说的那些预言,其实都是我自己看到的……”   “她有。”刘崎巍冷静打断了她的话,“只是为了不给你造成压力,她一直让我们装不知道,所以相关的解释你可以先略过了。”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迎着她的视线,她看到阳朵再次做了个深呼吸:   “一些……零碎的画面,还有声音。”   周山君了然:“包括我刚才看的节目?”   “我听到了一些台词,但那感觉很模糊,所以我不敢确定。”阳朵抿了抿唇,跟着又低声道:“还有,我想确认一下,这次出事的两个收容空间里,是不是有一个收容空间的,嗯,场景里,有‘地铁’?”   ?周山君再次愣住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还真有。   而不等她继续说话,便听阳朵略显焦急道:“如果是的话,那他们很快就快出事了!   “这次我没看到相关画面,但我听到了!地铁里有报站的声音……一直在报一直在报……   “在报到一个叫‘大门洞二桥’的站点时,我听到了很多的爆裂声,就像、就像西瓜开裂的声音一样,还有很多惨叫。其中,就有组长的。”   她抬眼严肃看向愣住的周山君:“没有时间了。他们肯定遇到麻烦了,我们得赶紧过去!”   “……”周山君微微张了张嘴,一时却有些卡壳。   理由很简单,因为阳朵的话,完全不容怀疑——她虽说不像王灵慧那样博闻广记,也不像刘崎巍那样专业,但阳朵说得那个“场景里带地铁”的收容空间,她恰恰好还真有所了解。   编号3-78,名称“文明地铁”,风险评级黑-B,收容地点B市4号线全线地铁站,恰好就是她老家。   而那个收容物的杀人方式,正是伪装成一列四号线的地铁列车,于深夜时分,混在正常列车里运行,到站停靠,骗人进入,并在对方满足一定条件后,将猎物运送到一个名为“大门洞二桥”的车站……   而在停车后,它就会直接杀掉车厢里的猎物。   而周山君之所以对这个收容物印象深刻,是因为她当时还在读书,同时在做兼职,因为下班晚,经常需要去赶4号线的末班车;而有一天晚上,在她独自在站台等车的时候,她亲眼看到一列地铁在她眼前出现、停下——   叮咚一声,车门打开。露出车厢里坐着的好些人。   全都瘫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脖子上面空荡荡的,血迹和白色的脑浆溅得到处都是,距离她最近的地面上,还沾着一丛乌溜溜的头发。   ……大脑一片空白,她被这一幕吓得说不出话来。   后面的事她都忘了,只记得自己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了医院。之后又连着发了几天高烧,整个人都像是神经衰弱一般,一惊一乍,动不动就尖叫。   那个时候,“异常”这种存在还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东西——当然现在也差不多。也正因此,根本没人相信她的话。   后来还是有专门的调查员查到了她的所在,过来询问,并试图用催眠的方式来让她忘记这一切;谁能想到催眠对她来说不顶用,该记得的还是记得,没办法,只能吸纳,培养她做了后勤,她自己又一点点学习和调整,这才转行成了加固人员……   也因此,她一听就知道,阳朵说得肯定是真的。   那东西杀人的方式是把人的脑袋炸开。除非专门查过相关资料,否则很难知道这事儿;而凭阳朵自己的权限,也根本不可能查到“杀人方式”这种连常规加固方案里都不会收录的细节。   “……我知道了。”她眨了眨眼,很快有了决定,“你等着,我这就去联系狼姐和秋水,让他们去78号那儿。你不是装配者,你不能去。”   “来不及了!”阳朵看着却更急了,频频看向墙上的挂钟,“距离出事的时间已经不远了,等他们回来再过去,肯定来不及……”   “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装配者的速度不会慢的,至少等我先问清他们的所在——”   周山君说着,转身就要去那联络器。   谁想还没动作,后颈忽然一痛,整个人立时向下倒去。   “抱歉了。”阳朵接住她倒下的身体,警觉地往外看了一眼,跟着便放在了椅子上。   随即拿起自己的包便往外走。   不知走出多远,直到确定周围空无一人,方闭上眼,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   “服了。想去趟收容空间都这么麻烦。早知道还不如随便拿块瓷砖,跑别的空间里去碰瓷呢。”她默默想着,无声闭了闭眼,又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轻叹口气。   只有她自己知道,差不多二十四小时之前,她脖颈的这个位置,曾经出现过一道伤口,致命的那种。   她自己割的。理由也很简单——   她想去收容空间。同时为了保住其他人对自己的信任度,她更需要一个能去收容空间的理由。而“预言”到该空间的加固人员翻车,无疑是一个最立得住脚的好理由。   唯一的问题是,她其实并不知道这次加固到底会不会翻车。至少现在不知道。   但没关系,她可以假装它会翻车。   流程说难也不难:先跟着大部队进来,把该经历的事都经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就躲进卫生间,偷摸登录一次论坛,相当于定下了下一轮循环的起始点;而后留心观察周围唯一的活人,也是周山君的动向,记住她后续行为的细节,包括但不限于吃的东西、说的话、看的视频里的台词……   等觉得差不多了,直接找机会嘎了自己。这样等下次再进来时,就能直接重置到上次登录论坛的时间。   后面就是纯看表演能力的环节了——   她需要让周山君相信自己确实“预言”到了某些东西,说服她让她觉得现在就去收容空间进行援助是必要的……   这样一来,哪怕自己自作主张地敲晕对方又跑去收容空间,也算是可以理解。只是等事情结束后,自己肯定得挨骂就是了,搞不好还会被罚。   至于关于“地铁”的描述……就更简单了。   一层收容区的大厅外,那个真正有预言能力的收音机,可一直摆在那儿呢。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里面的声音描述出来,好让自己的“预言”听上去更像那么回事。   因为在大厅时注意到白沐恩又在看自己,她还特意把“倾听”这个动作放大了一些——这样一来,四舍五入,白沐恩也能算个人证。   嗯……不管怎样。起码现在,自己总算是完成第一步了。   接下去才是真正的重点——运气好,困扰了她三天的手环问题或许就能一次解决,运气不好,估计又得是好几轮循环,说不定还全是白费劲。   停下脚步,阳朵望着近在咫尺的、标着“78”号数字的空间入口,轻轻咽了口唾沫。   身后长发黑影不知何时又自己冒了出来,似是察觉她的紧张,正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阳朵侧头看看那只漆黑的手,最后又做了次深呼吸。   “走吧。”她轻声道,“我们去看看这个冤大头,能不能给你上户口。”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第二层的收容空间形式和第一层的并不完全一样,这点阳朵早就知道。   虽说在休息区基本没找到相关的资料,她还是尽可能地做了准备,早在刘崎巍他们整队准备出发时,就曾偷偷发动过一次时停,趁机将两组人身上带着的加固方案都摸了出来,各拍一张,又给悄悄放了回去。   而后和周山君轮守时,借着进卫生间的工夫,两张纸上的内容也都已经迅速读过。因此,对于收容空间后的场景,她也算是早有心理准备。   ——只可惜,说是这样说,在钻进入口的一刹那,望着眼前的一切,阳朵还是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和第一层常规的纯白房间不同,眼前的收容空间,甚至算不上是一个“房间”——   这是一列车厢。至少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列很大的、正在移动中的车厢。   车厢整体呈长方形,很宽敞,两端尽头是明显的连接处,穿过连接处,可以通往其它的车厢;至于较长的两侧,则分别放着座椅,座椅的上方还开着几块透明的窗户……   然而窗外是什么,这个阳朵就不知道了。车厢里的人实在太多,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她本身个子又不高,而且不知为何,进入空间后直接就出现在了车厢的中间位置,被层层叠叠的人群一挡,根本看不到什么东西……   好挤!好闷!好多人!   阳朵怎么也没想到进来后率先遇到的,居然会是这种情况。她本就警觉不喜与人接触,这一出又实在叫人毫无防备,一时间紧绷得跟个被丢进狗群的猫一样,踮着脚梗着脖,两臂紧紧夹着身体,视线不住往周围扫来扫去,头发都几乎快炸开来。   奇怪的是,周围的这些“人”,却似对她的存在毫不在意——他们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精致衣服,或坐在长椅上,或站在车厢内,有的正在低头刷手机,有的则正两眼发直地发呆,有些甚至还在自顾自地聊天,说话的声音极轻,叫人根本听不清,却又总漏出些气音,嘶嘶嘶嘶的,蚊蝇似地在空中飞。   ……虽叫人不适,一眼望去,却没什么奇怪的。   尽管阳朵生平第一次遇上这种阵仗,可看那些乘客的模样,冷漠淡定且自然,仿佛现在的一切,对他们而言都只是再常见不过的日常。   “……”努力避开旁边人垂下的袖口,阳朵拧了拧眉,闭眼定下心神,开始认真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对于自己的处境,还有周围这许多“人”,她虽感惊讶,倒也不至于惊慌。虽说还没系统地学习到相关内容,但根据自己看到的加固方案,“二层及三层的收容空间内会出现更为复杂的场景,甚至会出现景观般的路人”,这点事实她还是能推导出来的,进来前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根据加固方案的描述,场景的变化,往往是因为收容空间受到了收容物的力量影响,而这种“景观路人”,则多是场景变化的伴生物,受收容物影响,小部分情况下会表现出危险性和攻击性,但大多数情况下,都只是类似“装饰”一样的东西,最多就是会有些诡异而已。   阳朵没有经验,一切只能凭肉眼观测,而就目前来看,周围这些“人”似乎是没什么攻击意图——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急着逃跑,先考虑清楚下一步才是正经……   虽说自己早就做好了面对怪物、面对危险,甚至多死几轮的心理准备,但如果可以,阳朵还是想尽量无伤离开的。   嗯嗯,好好回忆一下,那个加固方案里是怎么说得来着……没记错应该是要先去地铁站,就是那个……嗯?!   一道吵闹的手机铃声忽然在车厢内响起,瞬间打断思路。   阳朵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往周围蹙眉扫了一圈,没看到是谁的手机在响,只听到有人匆忙接听了电话——手机铃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地则是一阵很响的说话声,叽里呱啦的,更是叫人一阵心烦意乱。   阳朵眉头立时蹙得更紧,默默转回视线,克制地闭眼,努力调动起自己的记忆:   嗯,对,想起来了,加固方案里说过的,这个收容空间的加固流程分为两个部分。首先,需要在“地铁”上顺利下车,进入对应的“地铁站”,而后才能根据既定方案实施加固……   地铁、地铁……目前看来,应该就是自己所在的这种长型列车了。也就是说,自己先要想办法从这辆车上下去,至于下去的方法、下去的方法……   ?等等?   豁然睁开双眼,阳朵的神情再次凝固。   不对。她想。   直到此时,阳朵才意识到一个相当令人心惊的问题——   有些东西,她想不起来了。   相关的加固方案,她在进来前明明仔细读过,而且读过不止一次。她对自己的记忆力也很有自信,就算是再怎么难记的东西,只要努力回忆一下,总还是得想起个七七八八……   然而此刻,阳朵能感觉到,后续的内容,以及一些更细节的步骤,需要注意的事项……自己居然全都想不起来了。   那些特意提前刻进脑子里的东西,就跟蒸发了一样,除了一圈浅浅的痕迹,什么都没有留下。   “……”行吧。阳朵无声抿紧唇角。   都说二层比一层更棘手。这种记忆的缺少,看来大概率就是“棘手”的一种了。   当然,严格来说,遗忘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那两张用相机复刻下来的加固方案她一直随身带着,随时都能摸出来再看;可不知为何,阳朵却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那种很响的说话声还在继续,吵得人愈发烦躁;那些压低到只剩嘶嘶气音的对谈声也从未停止。说话声之外,又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孩,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尖锐的哭声在车厢里回荡,那整整一车厢的“人”,却都像没听到似的,一个个依旧低着头,各管各的做自己的事。   不知为何,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阳朵抿了抿唇,见没人注意自己,索性直接伸手进包,打算掏出那张加固方案再好好看看;谁想才刚掏出来,上方的广播忽又发出声音,刻板的机械音伴随着滋滋的杂音流出:   【欢迎乘坐文明交通2号线……本次列车终点站,大门洞二桥。下一站,北华,请需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呢丝特丝得熏,北华……】   后半截叽哩呼噜的,不知道是在说啥。阳朵也没在意,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就要展开手中的纸张。不料就在此时,车子又忽然一停,来了个猝不及防的急刹;阳朵一个不稳,差点摔倒,情急之下本能伸手,立刻拽住了上方一个拉环似的东西,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才刚站好,却见周围人群又突然移动起来,好几人一边说着“不好意思让让我下车”,一边拼命挤出人群,竟是如潮水般地朝她这边涌了过来!   阳朵吓了一跳,下意识攥紧了上方的拉环,本能地想要再往旁边躲,却发现自己已经避无可避,身后的车门打开,两边都有人在涌过来,接二连三地从她旁边蹭过去;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等她反应过来时,手中的加固方案竟紫被挤得脱手,正在瞠目,一只黑色的手忽又从肩头垂落,一个利落俯捞,稳稳地将掉下的纸又捞了回来,小心抖了抖,又塞回了阳朵手里。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装配在她身上的长发黑影。   阳朵登时松了口气,攥紧纸张,低低道了声谢,顺势又扫了一圈周围——随着车门的再次关闭,车厢内再次恢复了稳定。虽说那些吵人的声音依旧响个没完,但车厢内人已明显减少许多,反而叫人舒坦了一些。   此刻长发黑影就正挂在自己身上,那些余下的“乘客”却依旧像是什么都没看到。而那个长发黑影,面对着满满一车的“人”,也并未表现出明显的防备或敌意,只默默缩到了自己身后,趴在背上,好奇地歪头张望。   ……也不知是真的没感觉到危险,还是太钝感了,以至于啥都感觉不出来。   如果可以,阳朵由衷希望是前者。   无暇细想,她忙将注意力转到自己手中的纸张上,看清上面内容后,神情却又是一变。   果然,阳朵努力控制着呼吸。   不祥的预感成真了——和她猜得一样,手里这张原本好端端的加固方案,不知何时起,已经多了大片大片的黑色涂抹的痕迹,几乎所有的内容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一些七零八落的短语得以保留,构成   【名称:文明地铁   【编号:3-78   【风险评级:黑-B   【收容地点:口口口口   【收容方式:详见内部报告《B市地铁连现无头尸体之谜》   【加固方案:   【该收容物具有口口的异常本能,具备强思维能力,拥有影响收容空间及重构异常事件的能力。参考其外在特性与口口,推荐口口口加固方案,具体如下:   【1.通常情况下,加固流程应分为口口和口口两阶段进行。   【2.第一阶段时,加固者会自动出现在口口口内,地铁则会以“北华外站”为起点,向终点站“大门洞二桥”驶去,途径共七个站点。行驶过程中,车厢内较大概率有口口情况出现,影响并干扰加固者的口口口。此种情况下,加固者应保持口口,尽可能避免口口,并在列车抵达终点站前,找到口口正常的口口,最终在列车抵达“大门洞二桥”后及时下车,转移至地铁站口口口,开启流程的第二阶段……】   后面还有好些,但阳朵暂时没打算往下看了——再之后全是关于正式加固的内容,而且涂抹的比例比前面几段更大,这会儿研究了也没什么用。   相比起来,这关于第一阶段的部分才是关键……   紧紧盯着手中的纸张,阳朵无声咬了咬唇。   虽然不想承认,但目前看来,是她低估第二层空间的难度了。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干扰记忆甚至扭曲现实的情况出现,以至于提前做好的准备也全都白费……   但头疼归头疼,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不管怎样,“要在终点站下车”,这条规则是铁板钉钉的,和自己记忆里的内容也能对应……   途中一共七个站点,刚才已经过了一站,从“北华外”到了“北华”,耗时不过五分钟,如果到每一站的耗时都差不多,那加起来差不多就是半小时左右,而刘崎巍他们进来已经两个小时,这个时候,大概率已经下车进入地铁站……   换言之,现在只能先靠自己了。   阳朵倒是当即冒出了一个想法,即现在立刻登论坛,将先前拍过的相机罐头上传到云空间,再找人购买阅读,并将纸上的内容转述给自己听。这样一来,自己或许就能直接得到完整的加固方案——   可问题是,她没法保证这个法子一定能生效。毕竟对方要转述方案给自己,要么只能把所有内容都贴在帖子回复区里,要么就只能再给自己寄一封罐头信。而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没法保证自己看到的内容能不受影响。   不仅如此,这么一来,收容所的存在肯定会被那个转达者知晓,可起码现在,阳朵认识的所有同类里,还没有哪个能让她信任到愿意把自己的状况和盘托出……   还有就是,现在一旦登录论坛,就等于改了自己死亡后的重置点。在没有一个明确的思路前,阳朵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一时也没别的办法。阳朵暗叹口气,再次看向手中的纸张,决定还先猜一下。万一就给猜对了呢?   嗯……首先,先确定关键内容……   【在列车抵达终点站前,找到口口正常的口口,最终在列车抵达“大门洞二桥”后及时下车】——   这段应当就是决定性的规则。   关键就是,“正常”前后的内容是什么?   后面的话,看着像是一个东西。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的,应该就是……车厢?   找到正常的车厢,并在其中待到车子到站。可以,这听着很合理。   那么,下一个问题又出现了:   怎样的车厢,才算是正常?   没有参考标准,阳朵再度陷入思索。   几乎同时,车厢内的广播又一次响起,通知即将抵达新的车站。   叽里咕噜的机械音结束,在一片叫人难受的嘈杂中,车子又是一个急刹。好在因为车厢里的人已少了不少,阳朵这回再没被下车的人挤得东倒西歪。   也恰是这回,一直站在她斜前方的高大乘客终于挪动了位置。阳朵抬眼,总算看到了完整的车窗——   好吧。她盯着不远处的窗玻璃看了一秒,眨了眨眼,又看看自己上方的拉环,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确定了。至少她现在所在的这节车厢,绝对不算正常。   车子再次开动,透过车窗,只能看到外面一大片凝结的黑暗。而借着这一层黑色做底,阳朵看得清清楚楚——   车窗之上,倒影清晰。倒影里的自己,同样一手向上,手指间紧抓着的,却不是用来稳定身体的塑料拉环。   而是一只从上方垂下来的、苍白干瘪的手。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位于自己上方的那只手,直直地向下垂着,五指微微勾起,恰好勾成一个可供人抓握的弧度。   而此刻,自己的手,正抓在那处弧度里。   “……”阳朵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拿了下来。   才刚拿下,又见眼前一晃——一个女人的脑袋从上方倒悬着垂下,瞪着空荡荡的眼窝,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于是阳朵又眨了眨眼,缓缓向后退了一步,垂着眼努力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转身奋力往车厢尽头的连接处走去。   走着走着,却又觉后颈一阵莫名的痒。借着车窗倒影往后一看,呼吸随即一变——   果不其然,还是那个女人。那个方才从车顶上倒悬着垂下来,默默与自己对望的女人。   她此刻竟依旧保持着那种倒悬的状态,紧紧跟在阳朵的身后,距离近到近乎都要贴到她的后脑勺,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发尖正好扫到她的后颈。   忍不住闭了闭眼,阳朵无声在心里唤了一声。本就趴在她背上的长发黑影当即刷然而起,熟练地从自己头发里掏出把手枪,上膛开保险一气呵成,枪口转眼就抵在了那倒悬女人的额上——   “砰”的一声,扳机扣动。   倒悬的女人依旧睁着那双空洞的双眼,挂在原地,一动不动。   射出的子弹不知弹去了哪里。车厢微微摇晃,没有人为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分出哪怕一点视线。   于是阳朵再次沉默了。   同样陷入沉默的还有那个长发黑影。不过与其说是沉默,它其实更像是陷入了呆滞。   ——紧跟着,便见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把手枪往头发里一藏,转而又摸出了一把机枪,再次熟练地上膛——   够了啊你,快给我收回去!   阳朵在心底嚎叫着,不再犹豫,当即拔腿就跑!   开玩笑,当她的枪和子弹都是大风刮来的吗?再说这明摆着没有用,别说机枪了,就算拿火箭炮来又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自己这个装配的黑影有其它异能或许还好说,然而目前看来,它除了会用枪之外,唯一会的似乎也就只是甩巴掌……   但很显然,甩巴掌是打不死怪物的,更别提把一列不正常的车厢打正常。   所以目前看来,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赶紧离开这地方……   周围的噪声仍旧没完没了地响着。阳朵眉心紧蹙,不觉加快脚步,余光瞥见那倒悬的女人又再次追来,甚至张口想要咬自己的头发,更是一阵后背发凉,忙又控着长发黑影抬手抵挡,趁着它左右开弓又开始抡巴掌的工夫,一个箭步,终于窜到了连接处——   一脚踏进隔壁车厢的刹那,原本环绕在身边的种种杂音却骤然一停,世界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阳朵努力控制着呼吸,缓缓转头,却见自己身后的车厢一片死寂。   那个倒悬的女人果然如她所愿,停在了上一节车厢里,没再跟过来;然而她的身后,整个车厢里的所有“人”却仿佛都被控制了一般,齐齐停下手头的动作,默默抬头望着自己。   “……”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阳朵本能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鞋底落地,像是敲下一个无形的按钮。下一瞬,又见所有乘客纷纷垂下脑袋移开视线,继续复又专注于自己的事;那些嘈杂的、烦人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恼人声音,也再度冒了出来,清清楚楚地跨过车厢,传进阳朵的耳朵里。   阳朵被那些声音吵得再度拧眉,忙退开几步,转头看向此刻所在的车厢,眼神又是一动。   和上一节车厢不同,这个车厢的人很少,一眼望去,也就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地坐在两边椅子上,不是在刷手机就是打瞌睡,有人正戴着耳机摇头晃脑,还有的正拿着本书,捂着耳朵,口口念念有词,像是正在拼命背着什么……   不管怎样,他们的态度倒是和上一个车厢的人一模一样,同样看也不看刚闯进来的阳朵,似是对她没有半分在意。   ……起码现在看来是这样。   阳朵调整一下情绪,缓缓找个位置坐下,打算再好好观察一下。因嫌隔壁车厢太吵,特意挑了个距离最远的位置,这才紧绷着坐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坐下后还真觉耳边的嘈杂减弱了一些。然而也就仅仅只是一些——那些混作一团的声音,依旧跟虫蝇似地在耳边环绕不去,吵得人烦躁不堪。   而就在阳朵坐下后不久,熟悉的广播和急刹又再次响起。车子到了第三站,车门亦再度打开。   因为这回是坐在椅上的,阳朵没再受到人潮波及。事实上,这回上下车的人本也不多,这节车厢一共就上来四五个人,很快就自行找位置坐下。   不知是谁,闲得没事,上车后居然直接给手机开了公放。叽叽喳喳的视频声音响彻整个车厢,与从隔壁传来的杂音混在一起,为所有的心烦意乱重重加码——   然而除此之外,这里似乎没什么异样。甚至可说一切正常。   阳朵原地默默坐了会儿,却又突然起身,闷声不响地穿过另一侧连接处走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她刚才的位置,对面坐着的恰好就是那个正在背书的人。又恰好在不久前,那人为了给其他乘客让位置,往旁边挪动了一下,手中的书亦随之一动,露出了他一直被书挡着的下半张脸。   尽管只有一瞬,但阳朵确信自己看清楚了——   那人的上下嘴唇,是反着的。   正常人都是上唇有起伏唇峰,下唇仅为弧形;然而那个人,他的唇峰却是在下面。   “……”不敢回头,阳朵无声快步往旁边车厢赶去。察觉到穿过连接处时那一瞬熟悉的寂静,更是一阵头皮发麻,好在这回她算是有经验了,脚步不停,只继续往前,走得头也不回。   这一节的车厢人却又有点多了,还有人在很大声地说话。阳朵努力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刚想站定好好观察,视线无意往下一扫,却又瞬间变了脸色,不假思索,转身就走。   没错,这节车厢依旧不对,而且是大大地不对——   光数脑袋的话,一节车厢里差不多也就十来个人;可竖在地上的脚,却分明有二十几双。   多出来的那些脚,是谁的?   阳朵不敢想,也懒得想。她只再次加快脚步,在那些吵人的声音中径自来到新的车厢,抵达的同时,恰好车子再度到站,车门打开,大量的人潮涌了进来,挤得阳朵又是一阵东倒西歪,挣扎间,她却分明看见,车窗的外面趴着一只大手……   呼吸的频率再次凌乱,她二话不说,逆着人群就往下一个连接处走去。   穿过、站定、再次抬头张望,整个流程一气呵成,流畅到没有半分停滞,阳朵只凝神往左右瞧了瞧,紧跟着便再次抬脚往前走去。   这一回倒不是又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只是车厢上贴着的车站示意图上,明显多出了两个车站。   ——转眼,到达下一节车厢。   ——一眼看着,依旧一切都挺好。   ——就是座椅下面总有声音。俯下去看,座椅下面躺着个脸色青紫的小男孩,正一下一下,面无表情地敲击着上面的椅子。   阳朵:“……”   行吧。下一个。   ——可惜下一个也没好到哪儿去。才刚找地方站好,就看到旁边的乘客脚下湿漉漉的全是水,水中还掺着泥沙和活蹦乱跳的小鱼。   ……啧,看饿了。   阳朵幽怨地望着地上那些弹来弹去的小鱼,深吸口气,没有留恋,转身就走。   到了新的车厢,本能地再次张望。一片嘈杂中,清晰看见车顶上蠕动的章鱼般的生物。   ……下一个。   车窗外面有大鱼,海水还往里面渗。   ……下一个……   里面的乘客都顶格高,脖子都挂在拉环上。   ……下一个!   车顶好像生锈了,椅子上面长着树,角落里还有蘑菇……   下一个!!   呼吸越发凌乱急促,阳朵几乎是片刻不停地在一节又一节的车厢内穿梭着,目光转得越来越急,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   怎么一个正常的车厢都找不到?   下一站就是终点站,心知自己再没多少时间,阳朵不由再次加快脚步。   偏偏就在这心急如焚的当口,那些恼人的噪音还在紧追着她不放,一声一声,一阵一阵,像是无数搅合在一起的动物的尸体,又像是沿着烂泥坡地一路滚下的雪球,脏兮兮臭烘烘,却又越滚越大越来越近,一直紧跟在她身后,片刻不停、片刻不离,怎么也停不下,怎么也甩不脱……   ?等等。   片刻不停?可之前明明不是……   像是意识到什么,阳朵猛地停下脚步。   紧跟着,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倏然转头朝后望去。   ——然而似乎已经晚了。   还没等她捋清楚心头那一点点的违和与疑惑,列车已经再次到站。   在一片杂音中,广播声再度响起:“欢迎乘坐文明2号线,本次列车终点站,大门洞二桥,下一站,大门洞二桥——”   话音落下,一阵急刹。车门打开。   几乎同一时间,车厢内响起砰的一声。   阳朵的尸体缓缓倒下,脖子上已然空空荡荡。   只剩下仍挂在她身上的长发黑影,形体正随着她的尸体一块儿飞快淡去,眼见都快彻底消失了,手里还紧抓着阳朵的半个脑袋瓜,努力地往她的脖子上按,仿佛这样就可以给她再拼回去……   ——很快,又一段时间后。   房车里,躺在床上的阳朵惊喘着睁眼,下意识摸向自己完好如初的脑袋。   片刻后,又缓缓放下手,力竭般地躺回床上,无声骂了句荒原脏话。   *   *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空间里也出现怪物了?”   又半小时后。   停了一晚的房车再次上路,坐在副驾上的独脚淡漠开口,语气波澜不惊:“而你昨晚,就是被那怪物搞死了。”   “嗯。爆头死的。”阳朵没好气地回了句,整个人几乎是斜在位置上,嘴里咬着块硬邦邦的肉干,单手控着方向盘,看上去有些没精打采。   说完,又忍不住看了独脚一眼:“你看上去好像并不惊讶。”   “为什么要惊讶。你又不是第一次在论坛里发怪物罐头了,你空间里要是干净才奇怪。”独脚无所谓道。   阳朵:“……我说的就是关于怪物那回事。”   关于窝囊馒头那边的事,她暂时还没和独脚说过。因此她也不知道,独脚对于“安全屋里有怪物”这回事到底是怎么个看法。这次会主动提起这事,也是因为自己惊醒时动静太大,引起了独脚的注意,同时,那长发黑影的表现又实在太难解释……   思及此处,阳朵忍不住又往上看了看。   很显然,被昨晚那死状吓到的人绝不就她一个而已。那长发黑影,自打自己醒来后就一直无声无息地挂在她身上,不仅如此,两手还一直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头,好像生怕它掉了似的。   阳朵当时也正精神恍惚,忘了直接把它给收回去,导致它这幅小心翼翼双手捧球的模样直接被独脚看了个正着。再加上昨晚的事也确实搞得自己有些郁闷,很想找人聊聊……   阳朵琢磨了一下,索性就直接把自己遇到那诡异地铁的事儿跟独脚说了。   当然,前情提要能省的都省了。换言之,独脚听到的版本差不多就相当于“一列诡异的地铁开进了我家把我搞上了车还顺便爆了我的头”——   所以独脚听完能这么淡定,是真有些出乎阳朵的意料了。   独脚却似是误会了什么,平静道:“我只是不喜欢在论坛说话,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看不知道。早在你之前,有些人的空间就已经不对劲了,在这种情况下,还坚持安全屋里没怪物的人才奇怪。”   说完,顿了顿,又看向阳朵:“不过对你来说,这事儿应该不难办吧。打得过就打,打不过,直接去其他人那儿躲着就是。你现在拥趸可不少,只要你愿意,他们肯定乐意招待你。”   拥趸……是说那些在等着她去做收容的持有者吗?   阳朵默默撇了撇嘴。   拥趸当然算不上,但确实,如果自己能过去的话,不管怎样,至少是能吃上热乎饭的。   类似的方法阳朵当然也有考虑过,而且真要说起来,这次她敢主动进收容空间,很大程度就是因为有独脚的存在做保底——   虽然正常来说,被困在收容空间里时,她是无法通过瓷砖直接转移的,但独脚却可以在现实里直接展开空间。她只要在睡着前先进独脚的空间,就不必再回收容所,之后要再转移去哪儿也都方便……   问题是,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   而且,怎么说呢……   昨晚那情况,对她而言,与其说是后怕,不如说是郁闷,一种还没搞清规则就莫名其妙嘎掉的郁闷。   尤其这回还是自己主动送进去的,结合昨晚那种无头苍蝇乱撞似的窘迫,更叫人有种有火发不出的憋闷。   这种情况下,还要选择逃避,感觉就好像是明明是自己发起挑战却认输了一样……   想想就更难受了。   阳朵在心底啧了一声,打定主意,不管怎样,今晚自己还是再试一次;跟着看看坐在旁边的独脚,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说起来,我之前还见过一个安全屋持有者,也是空间里有怪物的。”她随口道,“他和我说过一个推测。”   “他说,他怀疑我们进入空间后得到的那个指引里,可能掺有类似秘术的力量,能够影响阅读者的认知。不过因为他本身不懂秘术,所以也无法确定这推测到底对不对……”   “没错。”   话未说完,却听旁边的独脚低低应了一声。   ?阳朵一怔,刚被爆过一次的大脑没能及时反应过来:“你刚说什么?”   “我说,没错。”   独脚只平淡地重复了一遍,低头调整起左腕上的弯钩。   “你认识的那人,很机敏,也很敢想。而且他想对了。   “那个所谓的‘安全屋指引’上,确实不干净。”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独脚的话说得很轻巧,仿佛只是在陈述某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阳朵听着,嚼肉干的动作却很明显地停了一下。   跟着难以置信地转头。   “你早知道?”她诧异道。   “不论何种力量,只要使用过就必然会留下痕迹。”独脚淡声,仍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有些东西摸一下就知道了。”   阳朵:“……”有一说一,故作高深是什么秘术师的必修课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   她嘴角微抽,转回视线,语气里仍是充满讶异:“然后呢?你就这么安心地住下来了?”   “不然呢?”独脚却道,“我不要睡觉的?”   安全屋一旦绑定,不论里面是什么情况,每晚入睡后都必定进入,除非能赶在睡着前先进入其他人的安全屋——但当时的她,显然没有这个条件。   “不,我的意思是,你……发现这事后,就没想做些什么?”阳朵努力组织语句,“比如取消上面的秘术,利用它追踪施术者,又或是和其他人说一下……之类的?”   “其他人的死活关我什么事。”独脚一脸莫名,“什么取消、追踪,更没必要。如果对方真要为难我,做什么都是自找死路,如果没打算为难我,我又为什么要白费精力、多此一举?”   不是,所以你都没有好奇心的吗……   阳朵张了张嘴,有些想要反驳。还没开口,却又听独脚道:“再说那本就不是秘术。本来就没法追踪的,你别想了。”   阳朵:……   行吧。   独脚:“而且——”   嗯?阳朵扭头。   “虽然无法做到追踪定位,但通过触碰力量留下的痕迹,施术者当时想法、情绪,还是可以简单读出来的。”独脚道。   “而就我的‘触碰’来看,那家伙留在指引上的情绪,很复杂,也很糟糕。崩溃、痛苦、疲惫、焦灼……甚至还有些绝望。”   说到最后一个词时,独脚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沉重,不过很快又变得笃定:   “但无论如何,那些情感里没有杀气。也没有恶意。”   她透过后视镜看向阳朵:“也就是说,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他留下那份指引的初衷是好的。   “而且从那些情绪来看,他当时应当正处在某种很糟糕的境地……那样极致的负面情绪,说他是快死了我都信。”   为了一件没必要追究的事,花时间去寻找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至少在她看来,这事儿非常没有意义。   “……”阳朵闻言却只轻轻撇了撇嘴。   很显然,她不是很认同独脚的结论。不过就像独脚认定追究这事没意义一样,她也觉得和独脚争论这事没啥意义。   相较而言,她其实更在意另一个问题——   “所以你的安全屋里有怪物吗?”阳朵问道。   “没有。”   独脚不假思索地答了一句,一转头,却发现阳朵正一脸微妙地望着自己。   独脚:“?你干嘛?”   “我在看你啥时候改口。”阳朵幽幽道,“毕竟有的人上一次听我说怪物事情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听过,到今天就变成早知道了呢。”   独脚:……   她微微张开嘴,看着有些迷惑;几秒后,又微微瞪大眼,破天荒地显出几分呆滞,显然是刚想起来这事。   那还是她和阳朵躲在大船角落时的事——当时的阳朵在用瓷砖碎片离开前,突然问了她一句关于怪物的事。   只是当时二人还不熟,独脚也没打算和她熟,所以随口敷衍过去了。   谁能想到这家伙居然记到现在……   “你是乌鸦吗,那么喜欢记事。”她没好气道,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开你的车。”   阳朵挑挑眉,哦了一声,转头看路。   对于独脚撒谎的事,说实话,她早有预料,也算是理解,其实没那么在乎。   不过难得看到对方这么窘迫,反倒让她心情好了些。阳朵眸子转了转,又忍不住问出另一个自己在意很久的问题:   “话说回来,那你的安全屋又是什么样的啊?这事儿也还不能说吗?”   “不能。”独脚这回倒是又答得很快,语气坚定、不假思索,半点没被之前的尴尬拖累,“准确来说,是我不想。所以你别问了,问也没用”   阳朵:“……”   不是,这么直白的吗?   “因为对你撒谎没意思,所以懒得想理由了。”独脚对此的回应却是依旧直白,一副理不直气壮的模样,反而给阳朵整得有些不会了。   正想小声抱怨两句,却又听独脚低声道:“不过,如果你今晚不想回自己安全屋的话,来我这边借宿也不是不行。像上回一样,划一个空间给你就是。”   她说着,又看一眼阳朵:“毕竟开车的人,头脑还是清醒一点为好。”   “……”阳朵闻言,却又一顿。   默了会儿,暗叹口气,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谢了。”她道,“但今晚的话,我还是再自己试试吧。”   这次的收容空间是她主动要进的,还是特意费大劲进去的。为什么,闲的吗?   归根到底,还不是想尽快解决手环变色的问题,为了以后在收容所能过得好、过得自在,而不是像这两天一样,避着上司、躲着朋友,连去食堂吃个饭都要提心吊胆——   阳朵比谁都清楚,就自己安全屋这模样,想要像独脚和蓝眼一样将它搬到现实,这本身就很不现实;可即使如此,她也希望至少在那里,自己能过得好一些、开心一些;为此,有些事她必须尽力一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躲避是她的保底选择没错,但现在明显还不到动用这个保底选择的时候——   至少今晚,她想自己,再好好试试。   *   *   怀着这样的想法,在又五个小时的车程后,阳朵选择早早躺在了床上。   估摸着今晚在梦里多半又吃不上什么东西,她睡前很是奢侈地喝了半管营养液,还喝了一碗土豆汤,极其难得地在暖暖的饱腹感中闭上双眼。   再睁开眼时,毫不意外地,她人已又站在了那节拥挤的地铁车厢之中。   或许是因为她上一轮死时,正处在认知被影响扭曲的状态,导致苏醒后,这种影响也被直接带进了现实,整整一个白天,她都没能回想起关于那则加固方案的完整内容,此时此刻,更是一头雾水。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本着积极试错的态度,这一轮的阳朵同样没在处理情绪上浪费太多时间,只简单扫过四周,很快便拿定主意,在一片交织的、吵人的噪音中果断转身,朝着另一节车厢挪去。   只是这一回,她特意选了和上一轮相反的方向,有了上回的经验,行动时也更利落,精准地避开了每一次开门时的人流,不再像之前那样被人潮淹没不知所措……   遗憾的是,有效果,但不多。   这一回在车厢里看到的异状确实比上一轮要少,然而在车站抵达“大门洞二桥”的刹那,她的脑袋依旧当场爆成了烂南瓜。   ……于是,第三轮,阳朵决定彻底改换思路。   车厢一共就那么多,而从前两次的经验来看,“正常的车厢”这个概念很可能从根本上就不存在。既然如此,不如从头开始琢磨——   正常的口口——这里的口口,不是指车厢,还能是什么?   这种列车里,除了车厢,还有什么?   拉环?座椅?窗户?乘客?   没有更多的提示,一切好像都有可能。尤其是在之前的探索里,以上种种基本都呈现过“异常”的状态——反过来说,即必定存在与“异常”相对应的“正常”。   没有更多思路,阳朵只能硬着头皮直接试。第三轮,从“座位”试起,倒确实是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一条“毫无异常”的座位,可惜依旧没用,安安稳稳坐到终点站后,脑瓜仍是说爆就爆。   ……第四轮,拉环。   和上轮差不多的结果。不同的是上一轮她是坐着爆头的,这一轮是站着。   第五轮……   哦,不对,没有第五轮。   ——因为连着几次被爆头,死亡影响反复叠加,差不多在第四轮后,阳朵的不适就非常明显了。独脚生怕她爆头上头而导致昏头,开车带着自己往坑里栽,索性在当晚阳朵入睡前强制把人关进了自己的安全屋里,还顺手敲晕了,省得她哔哔。   敲得还挺用力,让阳朵直接一觉睡到大天亮。   醒来的阳朵,对此只有一个反应——   不是姐,你都把我困到安全屋里了,我是能逃出去还是怎样?都这地步了放我去窝头空间里吃泡面不行吗,你这么一敲我一觉直接白睡了啊姐……   而今天,或者说,今晚——不出意外,才是真正的第五轮。   阳朵没精打采地坐在驾驶座上,心里犹在为自己错过的泡面而伤心;她的头顶,那目睹了四次爆头现场的长发黑影也和之前一样,小心护着她的脑袋,甚至还抱得更紧了些。   两条胳膊几乎是环抱着她的脑袋,胳膊恰恰好挡在耳朵的位置,挡得阳朵都有些听不见声儿了。无奈之下,她只能强行把长发黑影收了回去;   原本一直安静坐在副驾的独脚见状,却少见得有些紧张起来,不仅破天荒地主动劝阳朵放缓速度,甚至还主动扯开话题,和阳朵聊起关于安全屋的种种……   当然,聊起的大部分都是别人的安全屋。对于自己的空间,她始终坚持保密,避而不谈。   “……然后,勇敢的自行车就问我,有没有什么秘术,可以让人长出血肉,我说有是有,但基本都得要活祭品来换;不过如果只是单纯想长肌肉的话,我倒是有套不错的方案,坐着不动也能用;他又问脑子可以长肌肉吗,我说你要真这么追求的话,也不是不行……总之作为交换,他把那个大船的位置报给了我……”   独脚说到这儿,重重吐出口气。她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了,讲到最后,不仅声音有点哑,措辞都有些颠三倒四。   阳朵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转头奇怪地看她一眼。   “你没事吧。”她担忧道,“是吃到蘑菇了吗?话多得都有些奇怪了。”   “……”   独脚无言,默默闭眼,从随身包裹里掏出块酸果干塞进嘴里,权当润喉。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她克制道:“又或许,我只是纯粹怕你开车到一半就睡着了,所以才努力在和你说话,好确保你有一个正常的状态呢?”   阳朵:“……”   我看起来状态有那么差吗?不至于吧?   她略显心虚地搔了搔脸,想想还是为自己解释一句:“我昨晚有好好睡觉,现在其实还行,真的,你犯不着这样……”   “从安全屋里带出的影响,如果其本身没有时效,那大概率会一直持续,包括死亡留下的淤痕。”独脚淡淡说着,乜她一眼,“你不怕死,我可不想赌。”   “你现在在开车,我不能碰你,也不能挡你的视线,想要影响你,就只能通过声音或是气味。相较而言,明显制造声音的成本要更低一些,但如果你更想闻点刺激的东西,我也不是不行……”   “?你要干嘛?别乱来啊!”阳朵听她说得信誓旦旦,立刻紧张起来,转头看她一眼,却忽又似想到什么,忽地皱起了眉。   “等等。”她突然道,不断眨着眼,像是正试图拼命抓住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独脚不解地看她一眼,依言重复,“但如果你更想闻点刺激的……”   “不。不是这句。”阳朵却急急叫停,眼睛转了两下,思考得更加用力,“你刚才是说,你是想用声音,来让我保持正常的状态……”   “嗯。”独脚愈发不解,“有什么问题?”   不,没问题——阳朵在心里答了一句,眼睛却是渐渐睁大,心中也好,眸中也好,都似有什么正在闪动。   不期然地,她突然想起第一轮循环的时候,当时自己从第一节车厢一路跑到最后一节,在穿过最后一个车厢连接处时,她曾短暂停下过——   当时也是这样,有什么从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却没能抓住。   然而此刻,她却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   她终于搞清楚,那一刻,从自己心头闪过的异样感觉是为什么了。   ——不是别的。   ——正是声音。   ——在从第一节车厢走到第二节车厢时,她耳边曾出现过短暂的宁静。从第二节车厢走到第三节时也有……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种仿佛打断节奏般的安静,竟突然就不见了。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不,不对,不仅如此。   思维像是落入了火星的枯叶堆,瞬间噼里啪啦地炸开,阳朵瞪大双眼,沿着刚刚抓住的那一缕思路,继续努力回想起来——   细一琢磨,还真是。若以车厢为单位,那几乎所有的“异状”,都是紧跟在噪音之后出现;而且每一次噪音的源头,基本都无法锁定,一旦入耳,又会如影随形,一层一层反复叠加、反复刺激,根本无法再次甩掉……   多明显的异状。   她是瞎了吗,之前居然都没有意识到??   阳朵懊丧地闭了闭眼,又默默盘了盘自己每回进入车厢后的状态变化,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浮躁、焦急、混乱、不甘、生气,几乎每一轮循环的结尾,自己都沉浸在这样复杂又浓郁的情绪里。   仔细一想,这显然也很不正常。   ——她的状态一直在恶化。且这种恶化,是随着声音的叠加而不断加剧的。   那么,再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   加固方案里曾提到,要找到“正常的口口”——这里的空白,到底是什么?   联系方才的种种思绪,以及独脚随口提起的话,阳朵觉得,自己这回,可能终于找到答案了。   *   于是,又几个小时后。   严词拒绝了独脚的过夜安排,阳朵相当坚定地又躺回了自己的小床上。   闭眼再睁眼,周围已又是密集的人墙。   此时的车厢还很安静,除了有人小声聊天发出的嘶嘶声外,基本没有什么别的动静。阳朵趁机抬头张望了一下,果然,也根本没见周围有谁正在聊天。   不仅如此,车厢里还没有小孩——可她明明记得,就在不久后,列车快要到达北华站时,这节车厢里必定会响起小孩的哭声……   果然,这些声音就是很不正常吧!   阳朵唇角微抿,当即转身,小心又迅速地挪动起来,从重重的人墙间小心穿过,直接挪到了隔壁的车厢。   抵达之后,停下脚步。闭眼默数了几个数,又无声侧了侧头,只觉耳边一阵清净,除了那种“嘶嘶”声外,再无半点噪音。   ……可以,这招好像有用!   阳朵呼出口气,眼神里终于带上了几分庆幸。   根据她记忆,在这个时间点,原本的车厢里本该是再响起一个打电话的声音的。之前四轮,每轮都是如此;然而这回,她提前离开了车厢,这道声音也没有再度响起——   这在阳朵看来,这至少证明了两件事。   第一,那些噪音,就是冲着她来的。   第二,噪音的触发是有条件的。空间上,需要她在指定车厢内停留,时间上,则对她的停留时间也有要求。只有在两个条件都满足的情况下,对应的噪音才会出现,并彻底缠上她,影响她……   而最终,这些声音会让她的情况恶化,直至被这列地铁彻底吞没。   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只要摆脱那些声音,她的状态就能最大程度不受影响……   而这,或许就是顺利从这儿离开的关键。   以最快的速度梳理完思路,阳朵没再耽搁,转身又往下一节车厢赶去。   而死过好几轮的优势,到这时也总算是显出来了:   因为死得次数多,她记性又好,所以每节车厢有几个人,会发出怎样的噪音,在里面待多久才会触发,这些阳朵心里早都大致有数,这会儿特意卡着点在车厢间一节一节地移动,速度虽说不上有多快,却恰恰好能将所有杂音都甩在身后……   而这样折腾的结果,也很快有所显现——   从第一节车厢开始,她这会儿已经走过了七节车厢,列车也已到站两次;而这整个过程里,她不仅没再撞见过任何一个诡异现象,大脑也明显也比前几回要清醒许多。   这个认知无疑让阳朵更受鼓舞;再回头想想那张被涂抹掉大半的加固方案,只觉某些答案,此刻也已更加清晰可见——   “找到自己正常的状态”,又或是“找到保持正常的方法”;从目前情况来看,大概率就是类似的表达。   那接下去的探索方向,似乎也很明确了——继续保持当前的状态,直到列车抵达终点站为止。   阳朵嘴角紧抿,步子不觉越发急促,仿佛只要走得够快,那些缠人的噪音就追不上她。   ——只是很快,她的脚步又不得不停下了。   ——理由很简单。走到头了。   再次穿过车厢之间的连接处,抬头的刹那,阳朵就傻眼了——只见眼前的车厢空空荡荡,除了自己外空无一人,对面的端墙完全封闭,再无往前一步的可能。   ……怎么办?   扭头往回走吗?   阳朵神情微变,下意识回头。视线穿过身后的连接通道,却见身后的空间一片死寂,车厢里的所有人,不知何时又都停下了所有动作,只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地望着自己。   ……又恰好,身后车厢的乘客也不太多。阳朵的视线从他们之间穿过,刚好能看到再往后的又一节车厢。远远地,她发现,那节车厢里的所有人,也正同样安静又僵硬地望向自己。   阳朵:“……”   虽然没根据,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再往回走,绝对又要嘎。   于是略一迟疑,还是选择留在了当前的车厢里。   然而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样也不保险:   虽说这节车厢里确实没有其他人在,暂时也没有其它噪音繁衍生长的迹象,然而她的耳边却远称不上安静——   那个早在她刚登上地铁时就已经出现的、仿佛有人窃窃低语一般的“嘶嘶”声,从头到尾,一直萦绕在她耳边,从未消失;而随着她停下脚步,那原本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存在感却突然强了起来,一圈一圈,缭绕耳边,让人越发无法无视——   阳朵知道自己不该搭理。而无法控制地,她感到自己循着那声音,微微侧过了头。   几乎同时,她感觉到,自己看到的世界又开始变了——   地铁的墙壁出现了微妙的弧度,而她的上方,那些圆圆的拉环,突然好像变大了一些,离她也更近了一些。   “……”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预感带来的焦灼又瞬间被放大百倍,几乎要将思绪吞没。   阳朵喉头滚动一下,隐隐意识到不对,又赶紧强迫自己努力将乱涌的思绪压回,电光石火间,忽又似想到什么,眼神微微一亮,忙沉声开口,发出一声轻唤。   下一秒,漆黑的阴影在她身后展开。正是循声而出的长发黑影。   长发黑影看着懵懵懂懂的,明显有些搞不清状况,不过执行力仍是一如既往得高,两臂与头发一起舒展,很快便如阳朵所期望的那般,几乎将她整个脑袋都包裹了起来。   而也正如阳朵所预料那般,因着长发黑影的隔绝,那些低语声的存在感又瞬间弱了下去——只可惜,只是减弱,并不能完全隔绝,只要一个没控制住,思绪依旧会随着那声音一起飘走;而只要思绪一跟着飘走,车厢内的异变又会进一步加剧……   走偏、扯回,走偏,再扯回。就在这反反复复的拉扯间,阳朵眼睁睁地看着头上那两排拉环,一点点地变大、变低,和她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直至最后,距离最近的那个,几乎垂到了她的面前。   拉环的直径也已膨胀到了数倍大,刚好够她将脑袋伸进里面。   ……更荒谬的是,在看清那拉环的一瞬间,阳朵发现自己居然油然而生一种想把脑袋放进去的冲动……   不行不行,稳住稳住,已经快结束了,车子已经快到站了——快了、快了——   “终点站,大门洞二桥,到了!”   不知僵持多久,久违的到站广播终于响起!   像是噩梦初醒,又像是被抽离的灵魂骤然回归身体,阳朵猛喘口气,只觉耳边骤然安静,自己紧绷身体也跟着一松,于是二话不说,立刻起身,转身就往车门的方向跑,因为腿有些僵硬,跑得甚至还有点跌跌撞撞……   而直到两只脚都跨出车门,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她这才彻底回神。   转头往周围一看,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又跟着涌上心口。   ……她出来了。   ……她竟然真的出来了。   她现在所在的,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空旷且冰冷,远远地,还能看见两个通往上方的楼梯;而从空间内自带的文字标识来看,这里就是那个方案里反复强调的“地铁站”。   至于那辆爆了她头四次的地铁,此刻则仍停在她身后的轨道上,显然正处在运作的状态,持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所有的车门则都大敞着,露出被血染红的车厢。   ……对,和阳朵之前所见到的完全不同,此刻的车子里,是没有活人的。   只有血迹,无数鲜红刺目的血迹,被大片大片地泼在车壁与车窗上,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阳朵一眼望去,亦是一个激灵,原本还有些恍惚的心绪,倒是瞬间被吓回了原位。   下一瞬,就见她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赶紧把仍包裹在头上的长发黑影给收了回去;跟着又迅速扫了眼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后,赶紧掏出手机,登录了一下论坛;登完又立刻换了相机,对着不同的车厢,飞快地摁了三次快门。   三个相机罐头应声而出。阳朵以最快速度将它们捡起,连着相机一起揣好,跟着抓紧时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穿戴状态,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方用力搓了把脸,转身一边小声叫着组长,一边试探地往地铁站深处走去。   没走多久,果然听见不远处的楼梯上有脚步声响起;跟着就见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沿着楼梯下来,在看见她后,明显倒抽了口气。   “朵朵?!”伴随着一声惊呼,刘崎巍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在距离阳朵还有几步远时,却又猛地停住脚步,上下打量她一番,眼中又带上了几分不掩饰的怀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是来找你的。”阳朵估摸着她可能是正把自己当幻象,忙道,“我又看到了一些,嗯,画面,觉得不太对,又有些急,所以就找过来了……”   说完,还自觉掏出自己的身份卡,放在地上,朝着刘崎巍推了过去。   身份卡是很难作假的,刘崎巍只拿起来一摸,眼神便立刻变了,扭头和旁边的男人解释两句,跟着便把卡片递还给了阳朵。   “听你刚才的意思,又触发预言了?”她也没有瞒着旁边同事的意思,直接当着他面问道,眉头紧紧皱着,语气却努力维持着冷静,“你看到了什么?”   “一些……不太好的画面。”阳朵眼神飘忽一下,想想还是没有说太细,“我看到了后面这列车,它……呃,会在特定的车站,爆……我是说,杀人。”   “文明列车吗?那倒确实是它的进食方式。”和刘崎巍合作的二层装配者点了点头,“不过这也太粗糙了,你就没有看些更细的……?等一下。”   他话说一半,忽似想到什么,猛地一顿。   跟着视线在阳朵和那列地铁间来回几番,又一下瞪大了眼。   “等等,你是从外面进来的?那也就是说你上了这列地铁——”他难掩诧异道,“你一个人来的?一个人,从上面,活着下来的??”   “嗯……”阳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男人嘶了一声,没再说话,不过眼神看着,却是更惊讶了。   不仅是他,刘崎巍也终于反应过来,看向阳朵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又涌回了几丝怀疑。   “这列地铁,是有一定扭曲能力的。不仅能影响人的认知,还能抹消和自己有关的现实,尤其是相关资料。因此,哪怕是随身携带着加固方案,在上车上往往也很难找到对应的逃生方式……”   她轻声说着,看向阳朵的眼神越发警惕:“我们之所以能顺利下车,是因为德德恰好对应的能力,能保住加固方案的核心部分不被抹消……   “朵朵,那你呢?你是怎么从车上下来的?”   ……   阳朵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只默默捏住了自己另一侧的手腕。   没有错过她的紧张,也没打算放过她的沉默,刘崎巍微微抬高音量:“朵朵?说话!”   “……”迎着她越发凌厉的目光,阳朵神情越发紧张局促,又过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冲她抬起了一只手。   跟着拉开袖子,露出了自己的手腕——以及那个套在手腕上的,已经变色的黑色手环。   “!”刘崎巍顿时瞪圆了眼,“这是——”   “这是,组长你给我的手环。”阳朵小声道,“其实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对于你们说的那些,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你们会死,一时着急,就找了过来,进了那个地铁后,却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影子,一直追着我,从第一节车厢,追到最后一节车厢,后面我实在没地方跑,只能缩在位置上,就看到它越来越近……”   她视线移到那个手环上:“等我反应过来时,手环就变成这样了。   “那个黑影也不知怎么,跑到了我身后,开始捂我的耳朵。一直捂到刚才到站,又催着我下车。我迷迷糊糊地下来,然后……就遇到你们了。”   阳朵舔了舔唇,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我知道这事儿听着很奇怪,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这一回,却轮到刘崎巍不说话了。   她只沉默地盯着阳朵腕上的手环,看上去竟似有些魂不守舍。   倒是她旁边的二层装配者,很快便反应过来,开始尝试着梳理阳朵刚才的话:“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地铁里,遇到了另一个怪物?”   “嗯。”阳朵点头。   二层装配者:“然后你就完成了装配?”   “我不知道。”阳朵摇头,“什么意思?这就是装配吗?可不是说装配很复杂吗?”   “……”那装配者审视着她,试探地开口,“那你知道,你说的那个怪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地铁上吗?”   “不知道。”阳朵立刻道,“可能是混进来的?也可能是那地铁本身就有什么问题吧。”   “……”那装配者轻轻“哦”了声,若有所思地移开目光,也不说话了。   倒是一直停在站台外面的那列染血地铁——   随着阳朵的话音落下,那始终持续的嗡鸣声忽然微妙地一停。   下一瞬,愤怒地哔哔了两声。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同一时间   第九异常收容所·56号收容空间内。   黑色的长廊里,白沐恩正端着麻醉枪,小心往前;他的身后,则是和他一同参与加固的二层装配者,“梦姐”沈梦驰。   ——收容物编号,6-56;收容物名称,“连马桶都没有你装什么卫生间啊”;风险评级,黑-B。   根据资料,该异常在被收容前,往往会潜伏在商场、车站、学校等公共场所,并将自己的门面伪装成公共卫生间的模样,且会和真正的卫生间一样,自带两个一左一右入口,只是入口处的标志往往并非常见的性别标识,而是意味不明的随机图案与文字。   而这两个入口,自然也不会通往真正的厕所。根据调查,这两扇门里的其中一扇,将直接通向56号的消化器官;而另一扇,则连通着一条安静的、与世隔绝的走廊——就像白沐恩他们现在面对的这条一样。   根据调查员的描述,这条长廊里通常会出现各种无规律的诡异现象,包括但不限于高温、冷冻、强酸腐蚀或怪物追击,虽然大部分都无法直接对进入者造成伤害,但依旧会带来足以以假乱真的幻觉,给进入者造成极大的心理伤害;而想要离开这条长廊,唯一的方式就是一直走到尽头——   那里将会出现另一个“卫生间”,而“卫生间”里,将同样出现两扇门。一扇通往直接的死亡,一扇通往生不如死的长廊。   研发部曾专门做过针对56号的测算和模拟,最终推导出的结论是,只要连续七次选对“正确”的门,即通往长廊的那扇,误入者就有生还的可能。概率虽低,却并非不存在。   然而事实却是,在56号潜伏于现实的几年里,调查员们从没有发现过哪怕一个存活案例;因此,也有说法认为,一旦遇到56号,根本就不存在生还的可能,那些诡异长廊的存在,本质只是它对食物的一种玩弄而已,一旦玩够了,依旧会被它吃个干净。   即使是在被收容后,56号也依然维持着自己的这种捕猎习惯,会在自己的收容空间里一次次地放出两扇门,让进入者进行选择;而白沐恩他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要不断选中通往长廊的那扇门,并在长廊内加入指定的加固码,循环往复,直至加固指示灯变色,方视为加固完成。   当然,风险还是有的。一旦选错门,哪怕是加固者也会有丢命的危险;但好消息是,经过长久以来的研究与实践,加固者手头已经有了相当可靠的数据汇总,可直接根据门上的图案来推出正确的选项;而门后的长廊,也因收容带来的削弱效果,变得“温和”了许多,至少对正常水平的加固者来说,处理起来基本没有难度。   也因此,虽然此刻周遭气氛森冷诡异,甚至余光里还时不时飘过一个白影;但白沐恩和沈梦驰的情绪都还算是稳定,甚至还有心情闲聊几句。   “……然后,我们就把那个鬼工球存到了二层剩下的相位里。”走廊里,沈梦驰慢悠悠地说着,语气飘忽得像是在唱歌,“小狼问过了所长那边,所长的意思也是,先放着就好,等出问题了再说……”   “不过你知道吗?我有一种预感。”她说到这儿,轻轻笑了一下,“这不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奇迹,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奇迹?”白沐恩听到这儿,却是颇为复杂地应了一句,“你这措辞好怪啊。”   “一个鬼工球,还是装有收容物的鬼工球,突然在众目睽睽下出现,这不是奇迹是什么?”沈梦驰却振振有词道,“而且,我总觉得那封留书上描写的东西很眼熟,有一种即视感”。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鬼工球里,肯定还有更大的秘密。等我们的视线真正落在它身上时,它必然会给我们更大的惊喜。”   “姐你这话说的,还惊喜。又不是礼物包……”白沐恩吐槽一句,话音刚落,却又似意识到什么,微微变了脸色。   跟着迟疑开口:“那个,梦姐你刚才说,那个鬼工球,是当着你们的面出现的?”   “不是我哦,我当时不在。不过听他们的意思,是这样的。”梦姐悠悠道。   白沐恩嘴角抽动了两下:“嗯,然后,呃……还有留纸条是吧?”   “对哦。纸条上写了那个鬼工球里的情况。”梦姐继续道,“留信人的落款也很有意思。叫‘最强神秘收容者’。小狼还跟我抱怨呢,觉得这名字太狂了,我倒觉得挺可爱的……”   嘶——白沐恩静静听着,嘴角却又一抽。   这听着,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不过都叫这名字了,应该不是吧?   毕竟她也不像是会有这种名字人哈……   一时间念头飞转,白沐恩努力安慰着自己,而心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因着他那荒谬又大胆的猜测而悬起了几分。   身后梦姐望着他的背影,却是一脸古怪地歪了歪头。思忖片刻,却体贴地没有多问,而是主动转开了话题:   “算了,不说这些了。难得见面,聊些轻松的话题吧。   “说起来,我之前就想问了。你谈上了吗?”   “哦……啊?”白沐恩再次愣住。   顿了两秒,突然开始张口结舌:“谈……不是,诶?谈、谈什么?”   “谈恋爱啊。”梦姐理所当然道,“这次来的那个新人,没记错的话,是叫阳朵对吧。”   “你可没少看她。”   ……这么明显的吗?   白沐恩再次愣住了。顿了两秒才缓缓转头,清了清嗓子,努力捏出一副平静的语气,耳根却已不受控制地泛红一片。   “还、还没。”只听他低声道,“我还什么都没和她说。但……”   “我觉得,是她。就是她。”   说到最后,红色几乎爬到了耳朵尖。   梦姐歪头观察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又笑起来:“诶呀,已经这么确定了呀。”   她快走两步,走到白沐恩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打量他的脸:“是因为那些预言吗?都对上了?”   “……是,也不是。”提起预言,白沐恩表情又是一顿。几息后,却又无所谓地笑了起来,“至少我觉得,有些东西,在我这儿是要比预言更重要的。”   “听不明白。恋爱脑都这么喜欢唧唧歪歪吗?”梦姐直白地吐槽一句,转过脑袋,继续观察起周围的情况,“不过真要追人的话,建议还是直白点比较好哦。”   这话说的,还没追呢。   他倒是想,这不还没机会吗。   白沐恩默默想着,撇了撇嘴;顿了几秒,却又几不可查地轻叹口气。   “如果可以,我倒是很想多和她聊聊。”他轻声道,“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明明几乎每天都能见到。明明时常一起吃饭工作。明明她也常对自己笑——   可就是感觉不太对。   总感觉彼此间好像隔了一层,好像她在这儿又不在这儿,好像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另一个更本质、更关键、更沉重的她……   白沐恩知道自己是个蠢人,但哪怕是个蠢人,他也是个很理想化的蠢人。他在乎那则预言,但其实也没那么在乎,至少后面那神神鬼鬼还疑似涉及人身伤害的那一段他完全可以主动忽略,就当自己没看过不知道;但阳朵、那部分被藏起来的阳朵,他觉得自己没法当作不知道。   连对方背负着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贸然说爱,起码在他看来,这是很冒犯的一件事。   当然,并不是说他一定要去探问或揭秘什么。他是个很相信缘分的人,有些事该他知道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总会知道;如果真相没有主动到来,也没什么好强求的,只能说明他暂时还不到了解所有的时候而已。   但没关系,他可以等。反正他就在这儿,哪儿也不会去,等待也不是什么很费劲的事。实在等不到的话,说明是真没那个缘分,那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嗯……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这情况,怎么总觉得阳朵那边是瞒了个大的啊……这么折腾下去,真的不要紧吗?   白沐恩眉心微动,明明是和自己无关的事,他却不可避免地又感到了几分沉重。   就在此时,却听旁边的梦姐低低“咦”了一声,突然停下脚步。   白沐恩一个激灵,忙也跟着停下来,抬头定睛,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了走廊的尽头——而这里,不出意料地,又被做成了公厕的入口。   正前方是卫生间的标志,墙边还装着简易的盥洗池;墙的两边,则各有一扇门,左边的门上画着一个小丑的脸,右边的门上,则画着一匹无头马。   根据手头的资料,他们应该进入右边的门。可沈梦驰上前观察一会儿,却少见地拧起了眉。   “这门……好像不对。”她轻声说着,指向门扉的右上角,“你看,那是什么?”   白沐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同样面露严肃——   只见那扇门上,不知怎么,居然多出了一小片黑色的污渍,此刻正挂在门板上方的角落处,因为阴影的遮挡,看着很不起眼。   再细一看,说是“污渍”,似乎还不太对——   那是一种漆黑的、光滑的物质,给人的感觉很沉,却又有一定的流动性,如果仔细盯着看的话,甚至能发现它正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在门板上流淌着……   有些像水银,又叫人想到沼泽里的泥。   白沐恩盯着那东西仔细看了一会儿,警觉地后退一步:“资料里没提过这东西?”   “当然没有。”沈梦驰不假思索,“有的话我就不会问了。”   白沐恩:“……那现在咋办?”   根据资料,左边那扇门肯定是不能进的,进去就是必死;但面前这扇门,看着似乎也没那么正常。   沈梦驰思索片刻,走到左边,摸了下门把,果断又走了回来。   “左边肯定不行,手感非常危险。”她笃定地说着,又叹了口气,“这样看来,只能试试右边了。”   “行,那我去吧。你先在外面等着。”白沐恩立刻道,“如果真不对劲,我就立刻进行物理隔离,你在加一个逆转效果,问题应该不大。”   所谓“逆转”,指的便是梦姐的能力——占卜和预言只是她装配能力的一部分,但真正能在收容空间里发挥作用的,大多还是这手“逆转”。   简单来说,就是她可以将因人类互动而产生变化的物品恢复原样,顺带将对应的结果也全部抹除。具体到眼下的情况,就是她可以在同伴因开门而遭受伤害后,直接将门恢复到“没有被开过”的状态,进而抹消掉同伴受到伤害的事实……   当然,这种能力也有限制。首先就是无法抹除自己身上产生的因果,其次,这个技能只能作用于“物品”,最后,技能有明显的时间限制,且面对过于强大的异常存在时将无法生效……   不过这里只是二层。所以最后一点姑且还不用担心。   沈梦驰暗自思索着,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对白沐恩点了点头。   身处收容空间内部时,是无法和外界联系的,只能等外面的人进来找他们;但同时,这里也绝不是个适合久待的地方。   因此,有些险,不冒不行。   白沐恩也很果断,当即上前,一手朝着那门推去。   就在他手快要按上门把的刹那,身后沈梦驰却忽又拧紧了眉头,旋即用力闭眼,扶住额角,身体连着摇晃了几下,几乎是摔到了旁边墙上,混乱之中,只觉一片片破碎的、属于未来的画面飞快从脑海中划过——   “等一下!”被预言强制戳中的脑袋尚在隐隐作痛,她却已顾不得这许多,立刻睁眼开口,语气竟是充满惊慌,“那个门,你不可以——”   然而为时已晚。   白沐恩的手指已经按在了门把上,重重压下。   *   *   另一头。   78号收容空间内。   空荡的地铁站凉飕飕的,轨道上,仍不断传来尖锐的“哔哔”声。   准确来说,自打不久前阳朵信誓旦旦地向刘崎巍解释了腕上手环变色的缘由后,那哔哔声就一直没听过。阳朵不知道它在激动个什么劲,只觉得怪吵的。   ——甚至直到她跟着刘崎巍他们上了楼,那声音依旧时不时地冲上来。好在是隔了一层楼,听着没那么刺耳了。   地铁站的二楼面积同样很大,一眼望去,空旷得让人心里发凉。阳朵跟着刘崎巍慢慢往前走,思忖半天,终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什么,组长?”   “嗯?”刘崎巍半转过头。   “你……还好吗?”阳朵试探地开口,“从刚才起,你脸色好像就不是很好……我这个情况,是不是很严重啊?”   “诶?没有啊,别多想。只是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流浪野鬼刚好装配上了而已,完全不要紧,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不料刘崎巍却想也不想道,“你放心,一次意外的装配而已。出去之后就帮你卸,肯定卸得干干净净。”   “……”   不知是不是阳朵的错觉,说到最后一句时,自家组长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   说真的,阳朵想过自己会挨骂,也想过刘崎巍会怀疑自己,但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会是这个反应,一时都有点懵了,迟疑了一会儿才又道,“可我觉得,它没有恶意,而且严格来说,它还救了我呢。”   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个装配怪物,她当然不希望真让刘崎巍把它摘了,赶紧为长发黑影说了几句好话——也幸亏她当初特意编了个被对方搭救的版本,不然这会儿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那是你以为。谁知道它到底想做什么。”刘崎巍冷哼一声,转过脸去,继续带路;而一直默默跟在二人身后的另一个装配者,也顺势开口,语重心长:   “确实。这种非人的存在,是不能以人的想法去揣度的。试图和它们建立思维上的联系,这本身就是件很危险的事。”   阳朵:“……”   喂,听到没,说你危险呢。   她在心里撩了一句,果不其然,感觉到意识深处传来一阵不安分的骚动。   阳朵面不改色地垂眸,默默将这骚动压了回去,又主动道:“那,那个拆卸……是要等到离开以后才能做吗?”   “嗯。”前方的刘崎巍应了一声,听着却不是很有底气。   倒是身后的另一名装配者,再次接口,不紧不慢:   “拆卸只是一种结果。具体该怎样处理,还是要依据你本身的状态,以及各项检查结果而定。   “如果它确实和你适配性良好的话,那不拆其实也行。但前提是要确保它并没有独立的意识,又或是你的意志凌驾于它之上,不然就像我刚才说的,会很危险。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的身体已经被它所侵蚀。这种情况下,强行拆卸反而可能会给你带来生命危险,那除了接纳和尝试控制,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下,看了眼阳朵,又微微颔首:“不过看你现在的状态,应该不至于到那种程度。所以暂且放宽心吧,等出去再看好了。”   说话的那人大名梁德尚,同事一般都叫他“德德”,虽然没有组长的身份,但本身是从收容一线退下来的资深调查员,成为装配者的时间也比刘崎巍长,因此在某些方面,反而比刘崎巍了解得更清楚。   阳朵“哦”了一声,轻轻点头,没再追问下去——对于这些,她本来也不是很关心。   反正她这次进来只是为了给那长发黑影整一个明面上的身份,这个目的达成就行了。至于别的,出去再说呗,反正再难也难不过这一关了。   思及此处,她忍不住又往两边看看,好奇开口:“对了,组长,现在加固是推进到哪一个阶段了啊?”   ——或许是因为脱离了车厢的缘故,阳朵明显感觉自己脑子比先前清醒了许多,之前特意记过的加固方案,也陆陆续续想起了不少。   而在她的印象里,进入地铁站,才意味着加固真正开始;具体的流程,则是要先去地铁站的中央,寻找一个随机的提示,再根据提示登上指定班次的列车,并在指定站下车,再寻找提示,上车下车……   如此重复几次,直到加固指示灯变色,便意味着加固彻底完成了。   只是,要真按这个流程走的话,刘崎巍他们这会儿应该早就转移到其它车站了才对。   居然现在还留在这儿……该不会,都两个小时了,真正的加固还没开始吧?   阳朵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谁想下一秒,就听见前面的刘崎巍重重叹了口气。   “还能是什么阶段啊,当然是开头的阶段了。”   说着,停下脚步,又让出身位,示意阳朵往前看去:   “喏,这个地铁线路图,看到了吗?   “我不知道,对于加固方案里的描述你还记得多少,但根据方案描述,这个地图上,原本是应该有一个仿梦指纹的……”   ——不是被简化出来的“加固码”,而是原始版本的、拥有更强力量的“仿梦指纹”。   它原本应该是被完整绘在这张地铁线路图上的——准确来说,是被藏在里面。   线路图上,不同颜色的线条交错,每一个颜色,都代表着一条地铁线,其中的某些线路,恰好能构成这个“仿梦指纹”的图案,而刘崎巍他们要做的,就是指定的绘制笔,将整个纹章都勾画一遍,使其再度生效,好获得下一步的线索。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因为那个纹章图案本就是现成的,根本不存在绘制失败的可能。   ……然而现在,情况显然并非如此。   “我们也不知道这什么情况,反正过来的时候,这图就已经变这样了。纹章被盖住了大半,根本看不清;我们手头的资料也不全,很难确定这原本画的是什么图案……   “目前看来,只能一个一个纹章去试了,可这个纹章本身就很特殊,大部分图鉴里都没有收录的,所以到底能不能试出来,这也不好说……”   她后面似乎还咕哝了什么,不过阳朵没太听进去了。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张地铁线路图上。   那张图是挂在墙上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膜,理应干净光滑;然而此刻,图的表面却不知从哪儿沾了一层黑色的泥状物,大片蔓开,遮住了几乎三分之二的地图。   ……要只是这样,也就算了。   问题是,那些黑泥的质地、那种奇异的光泽感,以及那种若有似无的流动感……   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   阳朵拧起了眉。   片刻后,似是想到什么,又渐渐瞪大了眼。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旧月遗迹?”   又几个小时后,天光大亮。颠簸的房车上,独脚正因阳朵的问话而微微挑眉:“当然记得。怎么了?”   阳朵立刻追问:“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地方,有一大片黑色的、像是沼泽一样的东西?”   “记得。”独脚淡漠点头,“你是想问那东西?”   “有点好奇。”阳朵直白地点了点头。   ——毕竟,如果昨晚的自己没有认错,那些覆在线路图上的黑泥,和那沼泽里的东西,应该是差不多的。   至少颜色和质地上都非常相像……还有那种令人印象深刻的、焦糊的气味,阳朵不认为自己会认错。   这也是为何她昨晚看到那东西后当场就懵了,一直懵到从空间里强制退出。醒来后思来想去,想想还是决定找独脚打听一下。   一来是因为她是真的认为独脚懂得多,二来……   也是因为她身边,确实没什么人可以问了。   好在独脚没让她失望,但她显然对阳朵产生了某种误解,警觉地打量了她一番,才又继续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把它当成了石油还是别的什么,但我明确告诉你,那种东西别说开采了,碰都是不能碰的。你可别乱来。”   阳朵:“……”   说真的,我觉得你对我有点刻板印象。真的。   无奈叹了口气,虽觉得多余,但她还是尽力解释了一句:“我不是想采集,我真的纯好奇……我只是见识少,我不是傻!那种东西一看就是天灾的产物谁会没事儿去挖啊!”   “……”不想独脚闻言,神情却更微妙了。   搞得阳朵声音又弱了下来,顿了几息,才不确定道:“你怎么这副表情?难道那东西……不是因为天灾而产生的吗?”   阳朵是真的不太确定。毕竟她长这么大,其实都没怎么见过天灾,唯一直面的一次,就是自己家被诡异入侵的那回。   她对于天灾的理解,大多来自养母留下的笔记,但那些都是七年前的资料了,会有错漏也很正常。   “不。”独脚这会儿却没否定她的说法,“要这么说,其实没错。只是不确切。”   她看了眼阳朵,问道:“你知道有种怪物,叫吞噬者吗?”   阳朵:……   我知道很多种怪物,都叫吞噬者。   虽然大部分都只在收容所的资料里见过……   心知独脚问的肯定不是她空间里的收容物,阳朵没有吱声。独脚见状,也没再问,而是继续道:“那是一种天灾怪物,即是会随着天灾降临而自动降生的异形。   “这种怪物没有语言,也没有智慧。它们的躯体纯由一种黑色的油泥构成,唯一的本能就是吞噬,一旦降生,就会无差别吃掉自己能够够到的一切东西……对了,你不是很怕那种极深的大坑吗?”   她用铁钩指了指窗外:“其中有不少,可都是它们啃出来的。”   “地都能啃?”阳朵惊了,略一停顿,又意识到不对,“等一下,那按你这说法,这种怪物的总数不应该有很多吗?”   毕竟荒原上的大坑可以说是随处可见,那种直径长几十米的超级深坑姑且不论,但直径两三米、乃至近十米的坑洞,光是她们这一路上,就遇见过不少。   “总数是不少啊。只是它们活不长而已。”独脚幽幽道。   “要以雇佣兵的角度来看的话,这种东西没有明确弱点,非常难以对付。再加上它们身上没什么可用的器官素材,所以猎手一般都会避着它们走。   “但要以怪物的标准来看的话,它们其实挺弱的。虽然进食的气势很吓人,但同时也非常容易暴毙,一旦吃掉了超出自己消化上限的东西,就会直接撑死。死后也不会引发什么特殊现象,就只是会原地化作一滩黑泥,堆在地上而已。如果本身体积不大的话,很快就会自然消解了。”   “?”阳朵眉毛微挑,“那旧月遗迹那边的黑色沼泽……”   “如果我没猜错,就是某个吞噬者的尸体。”独脚道,“它死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得很大了,非常非常大——它的尸体才没有立刻消解,而是继续以一滩泥的形式留在那里。”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阳朵唇角微抿,悄悄看她一眼,略一斟酌,问出了自己更在意的那个问题:“那,如果在一个地方发现了这种泥状物,是否能说明,周围一定有吞噬者存在呢?”   “这不好说。”独脚头也不抬,歪在座位上擦铁钩,“你在哪儿看到的?”   阳朵:“在我自己的安全屋里。”   “……”   摩擦铁钩的声音顿止,空气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余光里,阳朵注意到独脚缓缓坐直了身体。   “你是说,安全屋?”又过一会儿,才听独脚再次开口,语气听上去竟带着几分茫然。   阳朵抿紧嘴角,无声点头。   于是独脚的神情更迷茫了,单手抵住下巴,似是陷入了沉思。又过良久,方沉声道:   “你这种情况……我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排除误判的可能性,如果非要找理由的话,我觉得只有两种可能,不过只是我个人的猜测。”   她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冲着阳朵举起手中的铁钩:   “第一,你的安全屋和现实产生了融合,导致属于现实的怪物进入了安全屋里;第二,就是那安全屋里,本身就存在着和现实一样的怪物。”   要她说的话,前者的可能性其实更大。毕竟安全屋本身就是可以在现实中展开的,这意味着二者之间的边限并没那么明确,而作为一个秘术师,她恰好也听说过不少怪物穿过“边限”,入侵其他世界的传闻;至于后者,只能说概率低,但也并非不可能。   要知道,早在VIP区刚建立的时候,论坛里就有一种论调,认为梦空间里所呈现的世界,就是荒原上那些学者所说的“旧世界”,换言之,荒原和梦空间,很可能本质就是一个世界,只是所处的时间不一样……   若按这个说法的话,那这两个地方出现同一种怪物,似乎也说得过去。   “……”阳朵咂摸着她的话,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抿紧了唇。   独脚提出的猜测,她其实也有想到。但就像独脚说的——只是猜测,无法确定。   就在此时,却听独脚再次开口:“话说回来,你那边出现的黑泥多吗?”   阳朵愣了一下,下意识道:“还好?”   独脚也不知道她说的“还好”到底是多少,只继续道:“如果量不是很大,且其本身体积并没有明显增长趋势的话,说明留下这些黑泥的本体并不在附近,大概率是已经死了。那问题其实不大,只要设法把这些黑泥清理掉就行。   “清理的时候注意屏住呼吸,不要吸入它挥发的气体,也不要直接接触,有腐蚀性的……对了,你空间里有石头或者合金吗?用那种清理就行。不要用布和纸,手会烂。”   行吧……阳朵迟疑着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当然是有的。就算没有,她也能设法搞到手。   问题是,这样一来,那些黑泥的来历,依旧搞不清啊……   不过算了。   望着前方坑坑洼洼,阳朵不知第几次在心底叹息出声。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悬而未决的问题多了,也不在乎再多这么一个了。   *   于是,当天晚上。   再次回到自己的收容空间,阳朵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个时停,跟着掏出防身用的匕首,独自跑到那个线路图前,吭哧吭哧地就开始铲上面的泥。   好消息,清理得很顺利。虽然弄到最后那把用来充当铲子的小刀已经被腐蚀得全是豁口,刀身也变得又薄又脆,但好歹是给刮干净了。   但也有个坏消息——被黑泥覆盖过的线路图早已经被侵蚀得不成样子,图上黑糊糊的一片,什么图案什么纹章,统统都已看不清了。   ……换言之,最关键的问题根本没有解决。   作为重要道具的纹章没有了。除非能将其还原出来,不然整个加固流程根本没法继续推进。   更糟糕的是,从刘崎巍二人的反应来看,他们明显也没法处理这个问题——   虽然刘崎巍信誓旦旦地说可以通过查资料来进行复原,然而就在同一个晚上,隔着一堵墙,阳朵亲耳听见他们在私下说着什么“这样下去不行”、“再干等下去风险很大”、“实在不成只能硬赌了,随便猜一个站试试好了,反正我俩应该没那么容易死”……   他们甚至已经商量好了到时候该把阳朵放在哪里,好确保她能最大限度地保证安全并撑到救援到来——   很显然,即使阳朵已经有了个装配好的手环,在他们眼里,她依旧被划在了需要保护的那一列。   而阳朵也大概清楚,他们的压力来自哪里:   并非是那列吃人的地铁,而是这整个空间本身。   收容空间,本身就不是个能久待的地方。随着加固者在空间里滞留时间的加长,空间内发生异常波动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而异常的出现,又会反过来加剧加固者的心智异变,会将他们的劣势如滚雪球般不断放大。   阳朵刚进来时,刘崎巍他们已经在这空间里待了两个多小时,这对于普通加固人员来说已经是极限,只是因为刘崎巍二人都是装配者,抗性较强,所以才暂时没怎么被影响而已;然而在阳朵过来后,又过了近四个小时……   即使是对装配者来说,这个时间也有些太长了。   阳朵不知道他们是否有受到影响,但至少她自己,随着时间流逝,已经陆陆续续看到了不少异象,包括但不限于墙上稍纵即逝的血手印、地上乱滚的玻璃球,像是人一样安静坐在长椅上的大树……   就在完成清理的当晚,她本着“哪怕吃不了看看也好”的想法,特意去车站自动贩卖机的旁边转了转。谁想一抬头,就看到另一个自己,被折叠着塞在面前的贩卖机里,流着血泪,满眼惊恐。   ……那场面,不得不说,还是挺吓人的。   于是阳朵二话不说,赶紧走了。   不是指从贩卖机旁离开。而是干脆发动了时停,跟着找地方给自己打了根强化针,彻底退出去了。   ——虽不想承认,但就像刘崎巍他们说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梦空间里的状态是会延续到现实的,撇开能不能等到救援这事儿不谈,光是为了保住自己白天的状态,她就得尽量减少待在空间内的时间;再加上她本身还得顾及吃饭和休息的问题,所以在之后连着几个晚上,阳朵都果断选择投奔独脚,跑去她的安全屋里休息,再利用瓷砖转移到窝头那儿,该吃饭吃饭,该上网上网。   对于她的到来,窝头自然是无比欢迎的。头天晚上时因为没来得及准备,只能招待阳朵去吃食堂;然而到了第二晚,伙食规格就直接升级成了火锅;等阳朵第三晚再去时,对方甚至早早就已经备好了一桌卤菜,还有披萨牛排——   给阳朵整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谢谢你的饭。”她略显无奈地跟窝头解释,“但我现在真的没心思去其他空间做收容……”   这是实话。起码在文明地铁这档子事解决前,她觉得自己是真没精力再接“外单”了。   这三天,说是在外面休息,但实际她也没闲着,特意问窝头借了电脑登录论坛,将自己拍好上传的资料又一份份下载下来看,就指望着能在里面找出那个被毁的纹章原版——   要是实在找不到的话,她就只能采取备用方法,即回到收容空间,将所有可能要去的站点全都排列组合列下来,一个一个亲自去试……   毫无疑问,这个循环一开,她又不知要死多少次。   所以阳朵现在,是真不打算再为别人的空间费心思了。   “没事没事,明白的。老师您先顾好自己就行。”面对阳朵的直白,窝头却是连连摆手,“您也别多想……这些食物确实都是其他人托我带给您的没错,但这真不是贿赂。”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但光是您挂出来的那个罐头已经帮了不少人了。虽说没法彻底得救吧,但起码能安稳睡觉了啊,光是这点就已经帮很大忙了。所以大家是真的都想谢谢你。”   窝头说着,又给阳朵端上来一盘烤鸭:   “至于我这儿呢,反正有房间也有食物,您高兴待多久就待多久。别的事不用急,您按您的节奏来就是。”   阳朵:“……”   说是这么说,但毕竟吃人嘴软。   阳朵鼓着脸,默不作声地又干掉了一盘烤鸭,这才回到窝头专门留给她的办公室。坐在电脑前想了想,索性再次登上论坛,把之前新拍的几张地铁的照片全都拎了出来,另外捏了个出租罐头,准备挂到出租栏里。   她记得之前有人曾隐晦地提过,说352号的战力有点不够看,会被他那边的原住民怪物慢慢弄死……   而文明地铁,看评级是比352号要高的,体验下来战力也确实还行……   所以,用它的话,应该就不用担心战力不足的问题了吧?   阳朵思索着,默默完成了一系列设置。出于谨慎,还特意把在地铁里活命的方法写进了商品描述里,这才点击了发布。   而后便直接关了电脑,拿出早就备好的资料,继续昏天黑地地翻了起来,就这么一直看到了自然退出,中途别说再登一下论坛了,几乎连头都没怎么抬过。   ……也因此,她根本就不知道,在自己那个全新的出租罐头发布后,论坛里何等的炸锅,而她的商品评论区里,又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   转眼,又是一晚过去。   仍是没有查到能用的资料,阳朵坐在驾驶座上时,眼神都有些恍惚。   偏偏今天的天气也不太好。往前没开出多远,便撞进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厚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阳朵本就开车谨慎,看到这种天气,更是将车开出了爬行的速度。事实上,要不是因为还带着独脚,她会干脆选择不上路——   奇怪的是,向来总嫌她慢的独脚,今天却难得地没开口催促,只安静坐在位置上,时不时低头检查一下自己随身的包裹,看上去很放松的样子。   阳朵看她这样,反而有些不解了:“你是做好梦了吗?这么高兴。”   “没。但有些事确实值得高兴。”只见独脚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绿色的卡片,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转头看阳朵仍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下。   “你放心开吧,这个地方是不会有大坑的。就算有,估计也被填起来了。”   她说着,伸了个懒腰,又饶有兴致地往外看了看,顿了下,却又道:“嗯,不过慢点也好。雾里的人可能不少,万一撞到谁,惹到麻烦就不好了。”   “?”阳朵听着,却是愈发莫名其妙了,“什么意思?为什么这里的人会多?还有那个坑——”   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下。   不期然地,阳朵想起自己第一次独自前往交易聚落点的时候——现在想想,那个聚落点的规模并不算大。   但即使如此,那聚落点周围的路况也都是被好好收拾过的。大坑上能架桥的就架桥,不能架桥的就竖牌提醒、多出来的石头被挖掉,甚至还有专门开出的林间小道……   再联系独脚的话,以及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阳朵觉得自己好像明白过来了:“等一下,难道那个绿松——”   “嗯。”独脚也没继续卖关子,微勾着嘴角,轻声开口。   说话间,车子终于驶出雾圈,从未见过的半透明墙壁,赫然耸立眼前。   轻盈、干净、像是一个巨大的泡泡,表面微带着弧度,一眼望去,不见边界。   几乎同时,独脚的后半句话,终于落了下来:   “也是多亏有你,终于赶上了。   “喏,这就是绿松城。难得来一次,好好看看吧。这里有意思的东西,还是挺多的。”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同一时间。   梦空间·某大型商超内。   “勇敢的自行车”此刻正一如既往地坐在货架之间,兴致勃勃地打开平板,登陆论坛。   他在现实里的身份和工作都很特殊,睡眠时间也极不固定,有的时候可以连着睡上几天几夜,有的时候却会被强制要求连着近百个小时都要保持清醒……   像这回也是,因为工作要求,他一直熬到今天中午才终于入睡,也终于有机会,再次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梦空间。   和往常一样,他进来后先是很负责地在自己的大商超里巡视一番,并给自己的NPC员工们做了一系列动员大会,又登录论坛,看看普通交易区里多出了哪些新人,又有哪些自己能帮忙的帖子,如此逛完一圈后,方才回到VIP区,好整以暇地打开聊天专楼,找到自己上次的阅读书签,慢慢地、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   只可惜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论坛里似乎再没出现什么有趣的话题。他一目十行地扫视着,翻动的速度不觉一点点加快、加快……   直到翻到四小时前的某条记录,动作倏然一顿。   原因很简单。   看到熟人了。   ——【大家注意!!坏橙子挂出来的怪物罐头,出租的那个!千万不要尝试!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   ……诶等等,又是怪物罐头?   勇敢的自行车微微挑眉。   没记错的话,“坏坏的橙子”的出租罐头已经是好久前发布的了吧?这家伙的网速居然是有多慢,居然现在提这事儿?   再往下一滑,果然,很快就有人表达了相同的困惑:   【怪物罐头?在地上爬的那个?之前不是讨论过了吗,爬到柜子上就行了啊。】   下方紧跟着就是那个示警者的回复,看上去情绪似乎非常激动:   【不是那个!是新的那个!今晚刚发布的那个!我朋友今天正好来我这儿提货,我刚看他试了,亲眼看着他死的!太可怕了!!】   【咋死的,又是磕到头了?】   【不是磕头,是爆头!爆头啊啊啊!头!爆掉了!砰!懂不懂?还有车,大车!轰隆隆地就来了!】   【呃,没懂,所以是摔到头爆了?摔这么狠啊?】   那示警者瞧着快疯了:【都说了不是摔的!是车,车爆的!】   【被车撞死的?那这怪不到罐头吧?】   【不是!!就是车,车爆的!你们去租一下就知道了!】   【好好说话不要叠字字。话说你不是来劝不要租吗?那到底要不要租啊?】   【不行,有点好奇了,我去租一个试试。等我回来谈谈体验。】   【诶,别去!别去啊!!】   ……   【那什么,半小时了,上面的还回来吗?】   【不会是已经死了吧?】   【不会吧,才过半小时呢,应该是还没体验好?】   【不不不,参考上一个怪物罐头,如果没躲好的话最多十分钟人就没了,撑不到半小时的。】   【那不就是死了……那不是得等到明晚才有结果?他旁边怎么也没安排个人看着咋的。】   【目击者有啊,一开始说这事的不就是,不过有些人越劝越想作死罢了。】   【别说,我也想试试了。有愿意来给我当目击者的吗?我发个交易贴,愿意的回个罐头信就行。】   【来晚了,上面的是已经找到搭子了?那我也发一个,我想当目击者,有没有人愿意试?租罐头的费用我来出!】   【……一个两个的都有病,那么想看人爆头?重点难道不是为什么这种罐头能杀人吗?没人觉得这事本身就很吓人吗??】   【其实我也想说……这真的是靠虚拟技术就能做到的吗?该不会是秘术啥的吧。】   【不用怀疑!肯定是秘术!绝对是!】   【我也觉得,应该是秘术。】   【说起来,我前几天刚好有刷到那个坏橙子的求助贴,里面有说,她和独脚在一块儿……】   【!这就说得通了!我也看到过那封信,而且她的第一个出租罐头正好也是那个时间段发出来的!】   【所以所谓的出租型怪物罐头就是虚拟技术加秘术的结合产物吗?有意思。】   【不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这地铁到底有什么问题?刚活着出来,看你们说的,稀里糊涂的。】   【同问。我也下单了,租了十五分钟的,没觉得有啥问题啊。不过那虚拟效果是真好啊,跟真的似的,和安全屋是不一样的感觉。】   【啊?楼上这么淡定的吗?这都死人了还叫没啥问题?!】   【没懂,啥死人?不就一个模拟场景吗,按照描述里说的到处走走走,一直走到到站不就行了吗?怎么还有秘术的事儿了?】   【……等等,所以‘描述’又是什么?】   【商品描述啊!就是下单时自动弹出来的那个,教你怎么样做才能安全下车的!你们不会根本没看吧?】   【!那玩意儿居然是有用的吗?】   【不是,我已经彻底糊涂了,有没有人来解释下啊?所以到底会不会死人啊?】   【回楼上,我的理解是按照描述做就不会死,不照做就会死?】   【好奇问一句,你们上车后会出现失忆的情况吗?我觉得我好像有,明明是特意记了商品描述上去的,但上车后却忘了?】   【!原来不止我一个会忘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脑子坏掉了。还好我租的时间不多,就租了五分钟,时间到了车子自己就没了。】   【我也有,不过我直接原地登论坛看了。完美逃脱,嘿嘿。】   【嗯,那如果走逃脱路线的话,会有和死亡版相似的体验吗?不想死,但都花钱了,也不想搞那么无聊。】   【这个我有发言权!试过了,租赁时间定在五分钟,完全来得及逃!】   【不不,不止五分钟。我算过了,那个地铁车一共要过七站,每一站之间大概相隔三四分钟,只要中途别下车,以及别坐到最后一站,理论上应该是不会死的。也就是说租的时间小于地铁的全程行驶时间就行。   【不过吓人是真的……感觉还是存在直接吓死的可能。】   【真的吗?真的的话那我去试了!租二十分钟差不多了是吧?】   【有一说一,二十分钟十个罐头还是有点贵了啊……】   【总结一下,所以结论是,如果想体验安全下车,就租三十分钟并严格按照商品描述做;如果想体验刺激的但又不想死,就租二十分钟以内的(时间越短越安全)(但过程中依旧可能被吓死);如果想找死的话,就要租三十分钟以上且不按描述里的做,对吧?】   【感谢楼上,终于明白了。那我去租个十分钟的试试水。】   【???等等,你们在干嘛?我是来示警的,不是来推荐的好吧!而且你们不觉得一个东西能杀人这本身就很恐怖吗?不管是秘术还是科技都很吓人好吧?!】   【楼上你冷静点,都这种时候了急也没用,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坐下来,把问题捋捋清楚比较好。   【那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吧,首先,谁能告诉我,地铁是什么?】   ……   虽然但是,你这问题基础过头了吧??   “勇敢的自行车”盯着这条回复,嘴角不自觉地一抽,再往后一刷,更是不由瞪大了眼睛。   ——如果说前面的那些回复还算是在和平讨论的话,那后面的那些,则可说是向着诸君混战的方向一路狂奔——   首先是“怪物罐头抵制党”和“反正又不会真死体验一下怎么了”的找乐子党,随着讨论的继续,逐渐呈现出水火之势,两方措辞都逐渐激烈,随着“虽然我本人不并想找死但我誓死别人的找死权利”的看热闹党的摇旗下场,最终彻底打成一片;   另一方面,毫不意外的,这种怪物罐头的本质又引发了另一波激情讨论,有人坚持这些都是对于梦空间虚拟现实技术的离谱应用,有人却坚信这其中肯定掺杂了秘术的力量,两边谁都不能说服谁,以至于语气也都越来越冲,中间还有偶尔那么一两个路人冒头,提出“有没有可能是真的有诡异力量呢”的第三种猜测,只可惜因为太过离谱,以至于刚一冒头就被另外两方合力喷了回去;   除此之外,关于“坏坏的橙子”持续发布这类罐头的用意,出乎意料地又发展成了一个独立的战场,一部分人认为她只是在滥用技术故意恶心人,另一部分人却延续了之前的猜测,觉得她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发布这么奇怪的东西,其中必定还隐藏了某种极为重要的秘密,为此还特意又搬出了某自行车以及某苹果许久之前的对话作为例证……   勇敢的自行车:……?等等?   为什么我也能成为例证?我和你们不是一伙的啊!我是技术研究派的好吧,没记错的话我不是还特意发帖说明过的吗??   缓缓眨了眨眼,勇敢的自行车感到了些许迷茫。   再往下翻,内容也基本都是以上争端的循环往复了。当然,这其中也有再掺杂几个小冲突,比如他还看见有两个人针对“地铁到底算不算车子”以及“地铁、轻轨和火车到底有区别”这俩问题,来来回回吵了快有几十楼……   自觉再往下看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勇敢的自行车索性退出了帖子,直接点开了出租商品专栏。   那个让论坛里打成一团的怪物罐头正明晃晃地挂在首页,无论是已售出的数量,还是下方的评论数,都可说是相当惊人。   勇敢的自行车迟疑了一下,想想还是先点开了评论。打眼一瞧,果不其然,又是在吵——   大多就是聊天楼里各种争端的延伸,只是措辞都要更激烈一些。当然,因为评论的都是已经下单租了罐头的人,所以至少“地铁到底是什么”这种基础中的基础的问题,就没再出现了。   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怪物罐头确实太过刺激,也有一部分人虽然成功存活,却还是没控制住情绪,在评论区破口大骂——但同时,好像又有一部分人,非常喜欢这个罐头,对于提供了这个罐头的坏橙子更是分外推崇,以至于每看到一个攻击性的评论都要毫不留情地回击,以至于两拨人就这样在评论区隔空互殴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出租罐头的评论规则是每次下单都只能留一条评论,如果想再留评论,就必须再下一次单;而根据勇敢自行车的观察,不少人的名字都在评论区里反复出现了好几次……   没记错的话,这个怪物罐头好像也是按次数卖的,一次十个食物罐头。   勇敢自行车觉得,这橙子应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用担心会饿死了。   至于一些偏向实用性的讨论,当然也有,比如租用多少时间会比较划算,怎么租又最为安全等等,甚至还有人详细记录在如果不按商品描述来行动的话,每分钟各会触发怎样的场景,从而帮助其他人来进行决策……   此外,还有一小撮人——根据勇敢自行车的观察,和那批积极为坏橙子说话的买家基本重合——他们也有积极讨论这个罐头的效果和用法,只是讨论的方向,似乎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试过了,这个比上一个效果好,收拾得很快,强烈推荐!】   【推荐推荐!就是要注意地铁出现的时候记得躲远一点,车子开动时的气流很真,从我面前过的时候,我差点被吸到轨道里去。】   【总体是比上一个罐头厉害的,就是需要注意两点。第一,车门打开后会往里抓人,理论上优先抓原住民。但这不代表人就安全了,因为车子是能撞到人的,如果站在车头前面或是不小心掉进轨道里,不用原住民动手,你一个晚上直接没了。   【第二,车子本身面积很大,出现时会和安全屋产生面积重叠。如果你当时正好站在重叠的部分,就默认直接进车子里了。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战力可以,但小户型真的慎用,很危险。】   【好用好用好用!上一个怪物罐头我用着很费劲,每一次都得把租用时间拉满,还得买十几个叠着用,使用时声音很大,还会把地面搞得很脏,虽说解决了我一直以来的问题,但距离恢复正常生活其实还有很大距离。   【但这个不一样了!租个半小时就能解决一切,让我舒服地过一个晚上,真的非常感谢!!】   【友情提示所有真正需要这个罐头的同伴,租用时间一定要拉到半小时以上!半小时以内只能‘困住’,不是‘重创’!时间过了车上的原住民还会回来的!半小时以上才能确保原住民在当晚失去行动能力!车子过七站为一个轮回,有的原住民比较能抗的话,一个轮回还搞不定!得多来几轮!所以必须拉到半小时以上!   【不用担心什么‘车子搞完了原住民会不会来搞我’的问题,这个罐头和上一个不一样!只要按照商品描述做就不会有事,如果发现自己忘了,就直接上论坛查阅,注意一定要看论坛上直接显示的版本!千万不要自己另外用纸记录,亲测纸上的内容可能会有问题!】   【提供一个小户型安全屋使用这个罐头的思路:这列地铁的高度差不多在四米,且地铁本身性质特殊,不会和安全屋内的其它物品相撞(产生碰撞时会直接穿过去),所以条件合适的话,可以在自己屋里搭一个至少四米高的平台,躲在上面,再使用怪物罐头,这样就不会出现因为面积重合而被直接带走的情况了。】   【想哭了,我房子只有三米高,是不是用不了了……】   【手速快的伙伴可以尝试在用完罐头的第一时间立刻用瓷砖转移,在其他安全屋待够时间再回来。回来时屋里基本就干净了。】   【列了一张这个罐头(下称地铁罐)的租用时间表供大家参考,判断标准是上一个罐头(下称爬爬罐)的使用情况。比如,如果你之前需要租用五个爬爬罐才能搞定原住民的话,那换算到地铁罐的话,就说明它需要两轮才能搞定这个原住民,所以你这次就得租一小时以上;可如果你之前只需要一到三个爬爬罐的话,这次租一轮的时间就可以了。   【表格附在下面,仅供参考,需要自取。】   【不懂就问!我之前需要一次租三个爬爬罐,租半个小时,换成地铁罐要租多久啊?】   【有没有小房子的同伴愿意在清洁时互相收留啊?可以先清你的再清我的。】   【个人还是更喜欢爬爬罐。虽然效率低,但起码每一个动作都看得见,就喜欢手搓带来的安全感……】   ……   不是,这都啥啊都?   怎么越往后面,越看不明白了?   勇敢的自行车眉头越皱越紧,一直滑动的手指骤然停住,想了想,还是打消了继续翻评论的念头。   跟着手指一滑,又翻回了最上面的商品详情页。   地铁啊……   老实说,这东西他也只从书和视频里了解过。要说真货,还也还是头一回见呢。   自行车暗自琢磨着,点击了“租用”键,在选择租用时间时,却又微微犯了难。   虽说从目前的讨论来看,只要遵照商品描述给的规则就能安全下车,但说真的,这样好像是没什么意思……   但真要自己尝试的话,呃……   无端想起上一次自己罐子租到一半都直接死出去的凄惨经历,他手指一顿,跟着又一滑,默默把默认的“30分钟”调到了“10分钟”。   想了想,又滑动一下,改成了“5分钟”。   完事儿眉毛一动,正要下单,却又停住,跟着撇了撇嘴,再次动手,“5分钟”又变成了“3分钟”。   这才满意点头,点击确认,爽快地付出了十个食物罐头,换来了一个时长3分钟的租用罐头。   跟着深吸口气,期待又紧张地小心拉开。   ——拉开的刹那,只听身后一阵嘈杂的摩擦声起,伴随着森森的、仿佛来自深洞的凉意;他诧异转头,这才发现不过转眼的工夫,自己的身后不远处竟是凭空多出一道极宽的沟壑,沟壑里,隐约可见两条漆黑的轨道。   ——而就像那些评论和回复里描述的,那条轨道与他本身安全屋的陈设是重叠的。仿佛是两个本不相干的世界,突然重叠到了一起。   紧跟着,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轰鸣,伴随着刺目的灯光迅速逼近——一条长长的列车,忽然就沿着轨道从虚空中驶来,戛然停在了他的跟前。   下一秒,面前紧密的车门突然打开。   他只觉自己像是被某种力量挟持着一般,一下就跌了进去;车门旋即骤然关上。   车子又发出了那种行驶般的声音,尽管它始终停在原地,没再前进一寸;而在仅仅三分钟后,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辆车子又猛然消失,连带着下方的轨道一并消失,只剩下一脸空白的自行车,呆呆坐在原地……   瞪大的双眼里,兀自盛满了深深的惊恐。 第80章 第八十章   另一头,现实内。   按照独脚的指示,阳朵沿着那面巨大的半透明外墙又开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进城的大门。   在远处时看不真切,凑到近前才发现,原来那巨大的透明墙壁的底部,还另有一圈石头搭建的城墙,一眼望去,就像是装饰在那巨墙下方的一条花纹,粗糙又不起眼,可实际上,光是那石墙的高度就有近四米,表面光滑难以攀爬,顶部还嵌满了尖锐的金属片,几乎每一个砖缝里,都透着对外界的拒绝和防备。   进城的大门就开在这圈石墙上,门口立着好些守卫,都穿着统一制式的防护服,正在挨个儿检查等待进城的人员。   或许是因为她们来晚了,此刻在门口排队等进城的人并不多。独脚早早就准备好了自己的临时进城券,一排到就拿了出来,那些守卫接过仔细看看,又简单扫了眼车子里面,便挥挥手放她们进去了。   开车进门,阳朵本以为这样就算进城了,没想门后却是一条宽敞的隧道。隧道内里幽暗一片,只两端出口处透出些光亮,反倒叫人有些心生怯意。   “没事,直接过。”独脚来过两次,语气不慌不忙,“这里可以开得慢点,隧道的石壁上全是防御用的秘术,能影响耳石,速度越快受影响越大。”   阳朵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立刻识相地放慢了车速。   她当然知道耳石是什么,这是人体内用来保持平衡的一种东西,一旦受到影响,虽说不致命,但也足够难受了。   “这地方防护还真严格。”她忍不住道,“里面不会还有关卡吧?”   “那倒没。只是城内守卫会随时抽查。”独脚道,“毕竟这儿可是难得的地上城市之一,还拥有公认最牢的防护墙,多少人想进来搞事呢,防护严密些,也说得过去。”   听她提到防护墙,阳朵顿时来劲儿了,好奇道:“那防护墙到底是怎么搞出来的?是秘术吗?还是靠科技?居然能做得那么大……它厚度有多少?密度呢?真的能防住天灾吗?”   “?你当是来上课的吗,那么多问题。”独脚一言难尽地看她一眼,似乎很是无语,顿了会儿,却又道:   “这防护墙运用的技术我不懂,不过根据我的观察,防天灾确实是没问题的。据说其它地上城的天灾防护率最多只有百分之六十,即一旦有天灾降临,城里还是会被波及,只是受影响的程度会降低;然而这里的墙,防护率却接近百分百。”   阳朵震惊:“这么厉害?”   “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进来。”独脚理所当然道,“至于这墙的来历……反正我听到的说法是,跟城里的教会息息相关。绿松城里只有通梦会这一个官方教会,主教既是城主,又是防护墙的管理者,想来应该是用什么独门秘术,供着这面墙吧。”   “官方教会?意思是城里只推崇这一种教派吗?”阳朵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词儿,微微蹙眉,旋即不解地看了眼独眼,“可你本来就是秘术师,应该是有自己教派的吧?再加入别的教会,不会有问题吗?”   关于秘术师的事,她其实不太懂,最多也就是曾通过养母零星了解过一点点。但至少在她那有限的了解里,秘术师似乎是不可以随便更换教派的。   独脚闻言,却又一顿。过了一会儿,才又一声轻哼。   “我只是想定居,又没说想入会。”她喃喃着,转头看向窗外,“这些什么教会教派,别管表面说得多好听,本质都是差不多的东西。谁稀罕了。”   ……?   阳朵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略一迟疑,又默默收回目光。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独脚方才那话里带着些掩不住的恨意。也有些狠。   但这显然并不是她有权过问的事,所以阳朵明智地保持了沉默,不再多说什么,只默默继续往前开。   又过大约十分钟,车子终于开出隧道。眼前豁然明亮。   阳朵望着面前的一切,再次瞪大了眼。   好小——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好大——这是她的第二反应。   觉得小,是因为人多——从隧道出来,眼前就是一条街道,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和载具,街道两边还有各式各样的摊位和顾客,将本就不宽敞的道路填得更加拥挤;觉得大,则是因为她在离开隧道后,下意识抬头朝上看了一眼——   她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半透明的防护墙,整体是呈弧形的,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碗,将整个绿松城,都严丝合缝地包围。   站在城里,更能感觉到那墙的宏伟,完美的弧形在头顶延展着,隔着墙,甚至能隐约看见外面云层密布的天空。   干净、澄澈,宛如一片人造苍穹。   再看看人来人往、满是泥水的街道,阳朵突然有些迷茫。   极大与极小、拥挤与辽阔、澄明与浑浊,明明是同一个地方,却处处呈现出截然相反的两种状态,这种撕裂感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再一细看,视线的尽头处,却又是一堵显眼的城墙。材质与构造都与外面的石墙一模一样,只是搭得要更高,外面的墙最多也就四米,这堵墙却至少有六米,就那样黑漆漆地立在远方,也不知道是在防谁。   阳朵挑高视线望过去,隔着那堵高墙,只能依稀看到一些尖尖的屋顶。这让她不由又有些好奇:   “那面墙又是做什么的?怎么比外面的还高?”   “用来隔开内城区和外城区的。”独脚淡淡道,“好了,回神,再看也进不去的。”   “你看到那边的守卫没有?正在招手的那个。开过去,我们未来的住处他们会安排。”   阳朵这才收回目光,低低应了一声,依言开车靠近。果然,那守卫在简单查过独脚的入城券后,立刻转身,不住挥手,像是放牧一样,指引着阳朵她们的车缓缓向前挪动,最终开进了一处半开放的空旷院子里。   这院子里已经停放了不少载具,看样子是绿松城专门开放给她们这些外来人的停车场。安排好了车子,那守卫又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口齿不清地喊了几声,听着像是让她们再去某个地方。   “应该是让再去做一下登记。我去就行,你在这儿等着。”独脚匆匆叮嘱一句,便跟着那个守卫离开了。   剩下阳朵一个,安静坐在车里,左右张望一番,想想还是又踩动油门,给自己换了个更好的停车位,又钻进车厢,抓紧时间一通收拾,该理的理好、该锁的锁好、该藏的藏好,这才打开车门,小心翼翼探出头来。   先前看城里的行人,大多都是没穿防护服的,阳朵索性也大胆了些,就这么直接走出来,凉凉的风扑在脸上,果然没有任何不适;只是同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异味也跟着窜进鼻尖,让她禁不住拧起了眉。   再看看周围,视线越过围着停车场的低矮土墙,可以看见大片的普通房屋,有些看着是用石块砌的,有些则更为简陋,直接用遮雨布或彩钢板搭成,各式各样的屋顶拼在一起,叫人无端想到缀满了补丁的衣服。   嗯……看起来,这边应该就是住宅区了吧。就是不知道这些房子是专门供给他们这种外来人员住的,还是本地人也在住……   阳朵思索着,又看了看院子的入口——院子外面就是街道,这会儿各种吆喝声正从外面传来,听着很是热闹。   正琢磨着要不要出去看看,却又听不远处有开门声响起。一转头,正见矮墙另一边的石砖房大门敞开,一个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女孩摸索着从门里出来,往街道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微侧过头、嘴角轻勾,很感兴趣的样子。   ?等一等——   注意到女孩侧过的脑袋与无神的双眼,阳朵微微愣神。   盲人?看不见?   不过眼珠是完好的。也就是说不是被人摘了器官……所以是生病导致的?还是受伤?   阳朵暗自揣测着,视线顺势往下一滑,目光却又微顿。   那女孩眼睛看不见,住的房子也不算好,可整个人却收拾得精神,面色红润、头发发亮,衣服也干净整洁、合身得体,瞧着明显是有人在精心照顾的,且生活水平也不算差;   然而阳朵在意的却并非这些。   她在意的,是那女孩儿的腰上——那里围了一条腰带,银色的腰带。   那银色很别致,不像是布料,倒像是某种特制的柔软金属;不仅如此,那片金属表面上,纹路纵横,分明是还刻着些图案……   最重要的是,那些图案,阳朵看着还挺眼熟。   她不确定是不是最近自己一直在看书找资料导致有些昏头了,但那些图案,她怎么总觉得有些像是……   “嘿。”   正思索间,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阳朵愕然转头,正对上独脚淡漠的脸。   不知何时回来的,手里还拿着两张卡片,见阳朵转头,径自塞进她手里:“拿着。”   阳朵猝不及防,连忙接住,定睛一看,上面尽是些看不懂的文字,顿感奇怪:“这啥呀?”   “绿松城的登记卡。”独脚道,“完成一个任务,可以就近去找附近守卫签字盖章,盖满了再拿去登记,就可以换成积分。”   等积分满了,就能换一个永久的定居资格了。   “呃,谢谢,但我真的不用……”阳朵怎么也没想到这独脚看着漫不经心的,居然还记得帮自己顺手带两张卡片。来自收容所的礼仪教养让她下意识道了声谢,道完想了想,却还是如实道,“我暂时还没住在这儿的打算。”   她这次来,主要也就是想开开眼界,顺便换换物资、攒点情报而已,至于什么做任务换积分,她压根儿就没想过。   更别提那些任务似乎还会要求去解决什么诡异事件……她梦里要解决的诡异事件已经够多了,真不想在现实里再掺和了。   “无所谓,拿着呗。万一用得上呢。”独脚却只淡淡道,又朝外指了指,“住的地方也打听好了。不过需要另外支付过夜费。所以我还是想借你车子过夜,你看呢?”   “可以啊,那就还是一起睡呗。”阳朵本来也不放心把车子单独放在这儿,闻言一口答应下来。   说完看看手里两张卡片,又有些奇怪:“怎么这两张纸,上面的字还不一样的?”   “一个是记录泥鱼任务的卡,另一个是这次新增的,说是城里近期有异教徒在秘密活动,如果愿意帮抓的话,也能按人头换积分。”独脚道,说完还特意补充一句,“据说这个能换的分更多。”   ?意思是那什么异教徒比普通居民的安危更重要吗?   阳朵腹诽一句,随手将卡片收好,转头再往后看,却见矮墙另一侧空荡荡的——那个盲眼的女孩,不知何时,又悄悄不见了。   于是阳朵视线一转,又落到了她刚才出来的屋子上。正思索着要不要直接上去问问那腰带的事儿,却忽听到远处传来阵阵嘹亮号角,声音之响,震得她耳膜都一震。   阳朵吓了一跳,本能转头张望。独脚却似已见怪不怪,朝着外面抬了抬下巴:   “没事,铁槛队来了而已。提醒其他人让路呢。”   说完,又朝着斜上方看了看,呵了一声,示意阳朵转头:   “喏,已经过来了,就那边,看到了吗?” 第81章 第八十一 章   循着独脚的指引,阳朵转头,正见不远处的斜坡上,一长条亮眼的银色队伍,正沿着道路绵延而下。   “那就是铁槛队?”阳朵诧异,“人那么多?”   具体的人数不好说,但就这么一眼望去,少说三四百人肯定是有的——这人数,都比得上一个中型避难所了。   “当然,这可是绿松城最重要的武装势力。投入肯定不少。”独脚抬眼眺望着,随口答道。   阳朵跟着观察片刻,又觉出几分不对:“可他们的衣服,和门口那些守卫,好像不太一样……”   “刚才我们见到的那些,都是教会的人,是通梦会自行培养的守卫军。和铁槛队本来就不是一起的。”独脚解释,“不过说来也怪,以前一直是由守卫队负责内城区、铁槛队负责外城区,每年的开放季也都是由他们来引导管理,今年却改由教会守卫军主导……”   她说到这儿,稍稍一顿,若有所思地抱起胳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回需要外来者帮忙抓捕异教徒,所以才做出这番改动。”   她后面似乎还说了什么,什么教会地位什么长老主教的,阳朵却都没心思听了——她注意力全在不远处那浩浩荡荡、正不断靠近的队伍上。   准确来说,是在他们身上那层银色的衣服上——   刚开始看到时还没反应过来,现在再看,这种银色怎么好像还有点眼熟?   “……”无意识地转头看了眼旁边空荡荡的小院,阳朵心中蓦地一动,说了声“我出去看看”,就径自朝外小跑了出去。   她本是打算往铁槛队的方向尽量凑近些的,谁想出来才发现不久前外面还摩肩接踵的街道,这会儿竟已自觉让出了中间一大片空地,几乎所有人都被挤到了道路两侧——看来这边也是铁槛队的必经之路之一。   这让阳朵稍稍松了口气,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所在:这街上本来人就多,现在还强行把中间空出来,两边的人群密度自然更高了,挤挤挨挨跟现剁的肉馅似的,一眼望去全是人墙,啥都看不到。   阳朵无奈,只能到处走动着,努力寻找起人墙的缝隙;得益于之前连着好几轮挤地铁的经验,她现在做起这事儿来竟也算是得心应手,不经意间听到旁边不知哪儿来的维修师在忽悠一个半改造人换主板,还有空头也不会地插一句嘴:   “听他瞎扯,换个头,你这问题不严重,把内置方向仪重新校正一遍就行。”   说完总算瞅见一处缝隙,立刻凑了过去,只留下另外两人,原地面面相觑两秒,一个逐渐怒目圆睁,一个开始尴尬赔笑。   同一时间,阳朵加紧往前几步,将肩膀和脑袋用力往眼前的人墙缝隙里一卡,总算是给自己找了个还算不错的观赏位。   而就在她站定后不久,轰鸣般的行进声兀然响起,地面上亦传来轻微的震动——   抬眼望去,一大片银色逐渐逼近,铁槛队迎面而来。   “……”   终于得以近距离观察,阳朵这才发现,原本这支队伍里,是有车的。   一辆通体银色的重型皮卡,正被一群同样裹着银色的步行军围着,随着方阵缓慢前行,车顶上还坐着三道显眼的银色人影,最中间的一人身体半斜、支起条腿,看着好不气派。   不同的是,皮卡上的银色是漆上去的,而那些士兵身上的银色,则是来自于统一制式的盔甲——   面罩护甲,一应俱全,瞧着像是金属制的,却是异常轻薄柔软,和普通的防护服相比,高出不知多少个档次,光是看上去就有种说不出的飒爽气魄,和先前看见的那女孩的腰带,也明显是一个材质。   更重要的是,这些盔甲上面,同样装饰着一团一团回环繁复的纹样,而这一回,阳朵也终于看清楚了:   确实是纹章,没有错。   ——虽然没法确定具体的种类,但她可以肯定,那些图案,就是收容所里所用的仿梦指纹,绝对不会有错!   ……可为什么?明明这里是绿松城,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虽说验证了猜想,阳朵的脑子却更加乱了。恍惚间,竟有种看到带拿顶着发菜和独脚一起跳舞给自己看的强烈不真实感。   偏在此时,旁边的人群不知怎么突然骚动起来,像是有人起了口角,又迅速发展成推搡,连带着整片人墙都晃动起来;阳朵顿感不妙,赶紧往后退出人群,待一切稳定后再挤出来后,却见眼前只有烟尘阵阵,整条队伍已经走得只剩一个背影了。   “……”   心知再追上去也没什么用,阳朵索性也没再费那工夫,只默默望着阵列远走的身影,困惑又迷茫地再次拧眉。   ——同一时间,位于方阵中央的皮卡上,坐在车子最上方的银色人影也恰似意识到了什么,朝着街道的一侧微微侧了侧脑袋,旋即轻轻咦了一声。   “队长?”坐于其旁边的另一人当即靠了过去,“怎么了?”   “不太对。”那被称为“队长”的人影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应了一句,光洁冰冷的面罩下的嗓音低沉,“为什么这个大区的外来者这么多?我不是说了,外来者的居住区按惯例应该放在第五或第六大区吗?”   “居住地是放在那边的。”旁边那人立刻道,“只是那里好像场地不够,所以教会把外来者的载具停放处划到这边了。   “谁安排的?”队长声音微微抬高了些,“副主教?”   “应该是。据说这次她主动把相关事务都揽过去了。”旁边那人继续道。   “莫名其妙。”队长轻轻转了转脖子,似是冷哼了一声,“晚上巡逻时多加派点人手。小妹就在这个大区,我不希望她出事。”   旁边副手立刻点了点头,队长这才转过头去,视线透过面罩的孔洞,冷冷扫过下方的人群,下意识地又往旁边的街道看了一眼。   只见街上熙熙攘攘,却已经没有她想见的人了。   *   *   这次铁槛队出行,明面上是说巡逻,但听独脚的意思,这其实更像是一次威慑,是为了让那些临时进入者认清绿松城的武装力量,好提前打消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阳朵对此倒不是很感兴趣。比起这些弯弯绕绕,她更想知道那些铁槛队身上的盔甲是怎么回事——遗憾的是,上天似乎并不打算给她一个像样的机会。   一来,是那些铁槛队在完成巡逻后就直接走另一条路返回了内城区,根本没给她接触的机会;二来……   “拜托了,你就帮我看看吧!价钱好商量的!”   几乎是刚回到停车的院子里,阳朵就被人拦住了。   拦她的正是先前那个被骗得差点要把整条腿都换了的半改造人——就是她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时,随口帮了一嘴的那个。   来人是个挺年轻的小伙子,改造的部位也不多,就一条右腿而已,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按他的说法,很早前这条腿就时不时在出毛病了,会不受控制地动来动去,还会自己在空中画圈。本是想找蓝宝石的业务员来帮忙处理的,可那伙人要价太离谱,没办法,才说趁着绿松城开放,进来看能不能找个专业的维修师帮忙看看。   谁想人是顺利进城了没错,可进来了才知道,绿松城本地的维修师都是常驻内城区的,只有在特定的时段才会来外城区开铺上工,而距离他们下次过来,还得等整整十天。   偏偏他的腿不知为何,在一次任务后,情况突然就恶化了,严重到几乎没法正常走路,所以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找了个同样临时进城的“维修师”来检查……   而结果,就像阳朵听到的,对方张口就要他换个主板——某种程度上,这和换条新腿也差不多了……   “听你之前的意思,其实就是里面有个什么零件出问题了对吧?调整一下就行?”对面的年轻人说到这儿,语气里更带上了几分恳切,“如果不难的话,你看能不能就顺便帮我处理一下?你开个价,只要能满足的我一定照办!”   “你确定?”阳朵瞟了眼他的腿,神情略有松动,但还是不太想节外生枝,“可我真不是专业的维修师……外城应该还有其他的维修师吧?你先去找他们问问呢?”   “找过了,这不没用么。”年轻人的神情更绝望了,“那些所谓的‘维修师’互相都认识的!抱团严重、互相包庇,一个人使坏,其他人就都帮着一起,根本指望不上……”   “真的,求你帮我看下吧。不能根治也没关系,搞得暂时能用就行。不然你看我这大老远地跑来,结果被这腿耽误的,别说打工了,连吃饭睡觉都成问题,这叫个什么事么……”   阳朵:“……”   不能吃饭。这个问题确实是很严重了。   再看看对方充满恳切的双眼,阳朵想了想,到底是松了口,再三约定不承担任何责任后,便自己去车上拿了工具箱,回来熟练地掀开了对方的机械波棱盖,低头仔细查看起来。   还好,问题确实不大,就像她之前说的,就是内置的方向仪错乱了而已。另外不知为何,零件的缝隙间还沾了点湿乎乎的泥,肉褐色的,看着有点恶心,阳朵顺手帮着清了,再给装回去,果不其然,那叫个灵活如初。   对方给的报酬也挺丰厚,两大个食物罐头——还不是虫子的,是蜗牛肉的。   阳朵眼睛登时就亮了,二话不说,欣然笑纳。谁想才收好罐头,一探头,便发现外面又多两个人。   还都是改造人。   或许是想表达下礼貌,所以两人都没有直接站在房车外面,而是立在不远处探头探脑,一见阳朵出来,反似吓了一跳,蹙眉盯着她打量片刻,其中一人方沉声开口:   “嘿,我们听说,你是一个维修师……”   阳朵:“……”   不,我不是,谢谢。   蹙眉正要否认,却见对方又直接从背后拿出一个包,打开来,里面是几瓶没开封的营养液。   “我俩脑子好像都出问题了,你看能帮着看下不?不过没多钱,报酬就这些。你要的话全给你了。”   阳朵:“……”   阳朵:“那个包也给吗?”   对面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顿了顿才再次点头:“也给!”   “行。”阳朵当机立断,提了工具箱就跳下车,视线在二人间简单一扫,很快打定主意,指向刚才说话那人,让他先把一些电源切掉,好方便自己进行拆机;说完又看了眼另外一人,后者立刻自觉地开始陈述病情:   “我是认知方面的问题!大概一个月前起,我看到的颜色就是乱的……”   “那不是认知问题,是你显卡出毛病了。这个真得换零件,我等等给你个型号表,你自己去外面对着买吧。买的着就给你换,买不到也没办法。少收你们一半营养液好了。”   “啊……也行。”那人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意味着自己多半又得去外面被坑,声音不由低落下来。想想却又觉得奇怪,“可为啥是型号表啊?我要换的零件很多吗?”   “不多啊,我说了,就一个显卡嘛。”阳朵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拆另一个人的脑壳了,闻言头也不回道,“但你能用的显卡又不只一种,有的兼容款只是没那么完美,但也够用,也更好买。而且我也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开价,反正把你能用的全列出来,你看哪种价格更能接受就买哪个呗。”   另一方面,不同商品间肯定是有差价的。阳朵是不知道外面那些人会怎么开价,但至少她可以告诉别人哪种是便宜的哪种又相对会贵,一定程度上,也能防止别人被坑得太惨。   那人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原本沉下去的神情又渐渐亮了起来。阳朵也懒得管他,低头迅速处理起面前的改造人,所幸问题也不算严重,还在她能解决的范围内,就是不知怎么回事,机盖下面同样沾了些肉色的泥……   没费什么劲把这两人处理完,美滋滋地拿了营养液和一个新包,还没来得及开心,却又见有人东张西望地走进停车场,同样是个改造人——   “诶,小姑娘!”来人一见阳朵就扯开嗓子,略有些急的样子,“听说这里有个很厉害又良心的维修师!你知道在哪儿不?”   阳朵:“……”   不,我不知道,谢谢!   *   说是这么说,一番沟通后,阳朵还是认命地把刚收好的工具箱又拿了出来。   没办法,给得太多了。   而且这些都是改造人,对正常食物的需求量会相对较小,对口感和味道也没那么看重,这就导致他们在食物方面的给付相当大方——   而阳朵,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接收食物了。   于是短短一下午,随着口口相传、人来人往,阳朵不知不觉间就收下了八个罐头、两提营养液外加一包厚厚的菌菇干肉混合饼——据说是从某个地下避难所带出来的,是那里的特产,只有在那个避难所才能买到。   除此之外,还换到了一块肉干、一些腌酸果干、一罐用辣椒和豆子做成的调料以及几颗糖果。前面的姑且不论,最后那个对阳朵而言可真是个惊喜了——要知道,她在现实里几乎都没吃过这东西呢。   就这么一直忙到了临近入夜,别说去找那些铁槛队,她甚至连停车场都没再出去过。   而独脚自然也没闲着,早早就去忙任务攒积分了。中途倒是回来过两次,第一回见车子周围全是人,果断又转身走了;第二回回来拿东西,见车子周围依旧全是人,很明显地皱了皱眉,想想还是拉住阳朵,对她低声说了几句。   说的内容也很简单,无非就是让她低调一些——要知道,外面可有不少同样临时进城务工的所谓“维修师”,阳朵这么折腾,虽说做的是正经生意,可在那些人看来,和砸他们饭碗也没两样了。   阳朵当然懂她意思,晚上歇息时,也特意留了个心眼:   车灯什么的全都熄了,装作不在的样子,实际却把那个小机器人放在车头,暂且充当了警报用。   忙碌半天,此时天已全黑。照说也确实是睡觉的时间。只是独脚临时接了个清除泥鱼的任务,匆匆出去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而没有她的安全屋,阳朵一旦睡着,就会直接回到收容所。她实在不太想回去,索性就坐在车厢里硬熬着,一边等着独脚回来,一边默默复盘着今天收集到的种种信息。   虽说下午的工作重心全变成了搞维修,但她也没闲着,借着维修检查的工夫,和来访的客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东拼西凑的,对“铁槛队”的印象,勉强也算更全了些——   铁槛队,严格来说,是一支平民军队。   绿松城里教会的地位很高,不仅城主是由主教直接担任,就连辅佐城主的长老会,成员也全是教会高层。而在很久之前,绿松城最初的武装力量,也全是由教会中的守卫担任,由副主教直接领导;   但教会守卫主要是为教会服务的,随着绿松规模逐渐增长,教会守卫力量明显不足,这才另外组建了平民卫兵“铁槛队”,初衷也只是为了维护外城区的治安。   真说起来,组建铁槛队也不过就是近十年的事情而已。   可任谁都没想到,就是这短短几年的时间,铁槛队从无到有,迅速崛起,不仅在绿松城内站稳了脚跟,更是在第三任队长的带领下,数次主动对外出击,强势扫荡了绿松城周围的几乎所有猎人盘踞点,带回大量物资;同时又代表绿松城对外建交,开通商路,与周遭的地下避难所以及常驻行商建立了稳固的合作关系,可以说是凭一己之力将绿松城带到了全新的高度……   也正因此,铁槛队在绿松城的地位和声望一路走高,甚至已经有了与教会守卫分庭抗礼之势。   这也是为何独脚会觉得这次开放季的安排很奇怪——因为正常来说,外城区归铁槛队管理,内城区则有教会守卫负责,向来如此;而这回却相当于双方互换了辖区……   当然,还是那句话,阳朵对这些并不是很在意。   她最想知道的还是那盔甲以及上面花纹的事。可惜打听了一圈,基本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唯一听到相关的还是个,呃……   用王灵慧的话来说,或许应该叫“瓜”?   简单来说就是,现在的铁槛队队长是由现在的教会守卫负责人,也就是通梦会的副主教一手挖掘和提拔的,甚至她身上的盔甲都是副主教帮助制作,上面还有副主教精心编织的祝福,在其对外探索征战的道路上,这件盔甲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可谁曾想,随着铁槛队逐渐崛起,反而开始蚕食教会守卫的势力。当今的队长在获得参政权后,更是屡次和副主教对着干,导致教会许多政令无法推行,二人因此势同水火,也就现在明面上看着客气,其实私下早已反目成仇、彻底决裂……   ……但说真的,这个消息有什么实际意义吗?   我连平民卫兵都接触不到,难道还要让我去找那什么副主教打听吗?   阳朵闭了闭眼,只觉自己脑袋好像又开始疼了。   就在此时,却听放在车头的小机器人突然震了两下。阳朵眉心一动,心说不会吧居然还有人这会儿来找麻烦,一边赶紧过去将小机器人拿下来,完事抬头向外一看,却又一愣。   夜色沉沉,只有隔壁的小屋里还亮着一点灯。也正是借着这点灯光,阳朵看见了——   一道黑影,正扛着一个麻袋,越过矮墙,从小屋所在的那一侧,偷偷摸摸地翻进停车场里。   而那个麻袋,看着很大,差不多一个小孩的大小,而且轮廓一拱一拱的,明显还在动……   ?等等?!   阳朵猛地瞪大眼,旋即倒吸口气,二话不说就去拿枪,以防万一,还特意把正窝在身体里休息的长发黑影也叫了出来。   服了。她再次抬头向外张望,心头犹浮着深深的诧异——   说好的城里治安好呢?这才入夜多久啊,居然连绑架都整上了?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会趁着开放季进城的人,大多都是做任务攒积分来的;而晚上,恰恰是各类事件的高发时段,换言之,也是大部分人外出打工的时间段。   就算有没去打工的,往往也会直接在官方提供的住宿区里休息……   因此,这个时候,停车场其实是没什么人的。   至少在阳朵的视野里,黑漆漆一片,所有的车灯都处在熄灭状态,死寂沉沉得像个停尸场。   也不知是不是考虑到这点,那扛麻袋的才特意挑了这个时间动手。停车场的深处一片漆黑,阳朵生怕他躲进阴影里再找不到,忙蹑手蹑脚地摸下车去,循着那人离开的背影一路追过去,转过一辆三轮摩托车的车尾,果然看见那人刚打开一辆小的车门,正着急忙慌地把扛着的麻袋往车后座上塞。   相较之前,她与那人的距离更近,离那麻袋也更近了。隔着布料,阳朵分明听见那袋子里传出轻微的呜咽,于是不再犹豫,直接从车后转出,大喝一声,举起手枪,一枚子弹,旋即激射而出!   ……当然,她的枪法并没有好到在夜色里也弹无虚发,再加上那个麻袋面积还挺大,她挺怕自己失手的,所以这一枪其实是往天上开的。   好在响亮的开枪声还是带来了足够的威慑力,对方明显吓了一跳,竟是将袋子一丢,转身钻进了旁边停着的一排排车里;阳朵心中一颤,连忙追上,一面吩咐长发黑影看好四周,以免对方躲起来放黑枪;一面迅速上前,一下扯开那个麻袋,袋口扒开,果然看到一个女孩儿茫然又惊恐地从探出头来,不住向四周张望……   不,不对,也不能说“张望”——阳朵望着她努力侧着的耳朵,默默纠正了自己的用词。   再看那女孩儿,头发虽乱,但衣服得体,眼神茫然,腰间还系着那条显眼的银色腰带,分明就是白天见过的那个女孩。   “呜!呜呜!”她嘴里还塞着块破布,呜呜咽咽的,阳朵见状,忙将她嘴里布条拿了出来,跟着就见那女孩重重倒抽口气,明明眼眶还含着泪,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立刻哭出来。   “谢、谢谢你救我。”她抽抽噎噎地说道,“我是住在1号大区的小桥,这里是哪里?你能把我送回去吗?我家里人会报答你的……”   “行了行了冷静点,这离你家近得很。”阳朵说着,又仔细看了看,扯开她手脚上的绳子,“刚才绑你的那人是谁?你知道吗?”   女孩茫然地瞪大眼,连连摇头,语无伦次道:“我、我不知道……今天晚上阿婆出去给别人做饭,我一个人在家……那人突然就来了,捂着我的嘴就把我往袋子里塞……我、我的胃好疼。”   应该是刚才被扛着跑的时候顶到了。阳朵忙又安慰了两句,又再三询问,确认女孩从遇袭到现在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也没有摄入任何疑似有毒的气体,方暗暗松了口气。   “还能走吗?”她起身问道,仗着自己有长发黑影作为哨兵,便也没太顾忌周围情况,直接把对方从麻袋里拉了出来,“我先把你送回家去?”   说完略一停顿,不等那女孩说话,自己又改主意了:“诶等等不对,你们这儿是有警察的。那是不是带你去报警比较好?”   “报……警?”女孩迷茫转头,显然没有听懂阳朵的意思,阳朵见状,正要解释,却听远处一声厉喝传来,紧跟着凌乱脚步声起,几束强光由远及近,很快便打在了她的脸上。   阳朵被这光晃得睁不开眼,侧头躲避一下,念头一转,又果断拿定主意,将怀里的小孩往地上一放,极其自觉地举起双手,一副再标准不过的无辜手势。   不得不说,收容所的大家真的教了她很多。   倒是那些从远处奔来的铁槛队士兵,见她这样,反而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两秒,方有人严厉出声:“方才是谁开的枪?怎么回事?”   “是我。”阳朵老实道,“我刚才看到有人绑架这女孩儿,就开枪恐吓了一下。不过枪是往天上开的,应该没打到人……”   “绑架?!”那两个铁槛队队员愣了一下,视线转动,似这才注意到躲在阳朵身后的女孩。   ——不知是不是多想,但阳朵总觉得在那一瞬间,空气里明显有什么东西,瞬间变了。   轻咳一声,正想再说什么,却听又一道有力的脚步声迅速靠近,拨开面前银色的人墙,怔怔望向自己的方向。   “小妹……”来人同样也披着一身夺目银甲,口中喃喃着,发出的声音虽然低沉,却依旧能听出是一把女性嗓音。   下一秒,又见她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似地,又猛地抬脚,飞快靠过来;几乎同时,那一直躲在阳朵身后的小女孩也似感觉到了什么,猛地上前两步,恰好扑进了对方的怀里。   “太好了,你没事……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那人说着,又小心把女孩推开,迅速检查起她的身体,后者赶紧摇头,小声开口:“有坏人欺负我,把我打包了。是这个姐姐,她救了我。”   或许是因为有熟人在场,她这会儿的语气已经没那么慌了,只是话语间仍带着些哭腔,且因为眼睛看不见的缘故,一只手坚定地指向了空气。   那银甲人却是有眼睛的,视线一转,一道审视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阳朵身上。   跟着方见那人缓缓起身,再次开口,语气已变得疏离冷静许多:“请问你是……”   “阳朵。”阳朵立刻自觉地报上名字,又特意补了句,“开放季进来的,做过登记的。”   “好。”说话那人点了点头,顺手取下脸上面罩,露出一张英气又不失清秀的面容,“多谢你救了我家小妹,更谢谢你维护绿松秩序做出的努力。”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加莱·梦土,是铁槛队的现任负责人。方便的话,能否请你和我们先走一趟?有些事,我想好好问问你。”   *   *   ——请喝茶。   这个词儿也是阳朵在收容所学的,而根据她的理解,大概意思就是被执法机关询问或是逼问一些东西,美其名曰“配合调查”……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的是,有朝一日,她居然会在现实里,在这片几乎没有秩序可言的荒原上,被“请喝茶”。   “……我当时正好还没睡,听见外面有动静,就往外看了看。正好看到那人扛着袋子出来。又发现那袋子在动,所以就追出来跟在后面看了看。”她尽可能平静地向面前的铁槛队队长叙述着自己一晚上的动线,“之后的事,就是我刚说的那样了。”   “明白。”名为梦土的队长缓缓点头。   她们此刻所在的并非是专门用以审问嫌疑人的拷问所,而是梦土自己在外城区的办公室。破旧的办公桌上摇摇晃晃,上面除了一个水壶和几个杯子外空无一物,梦土安静坐在桌子的一侧,正端着个水杯不紧不慢地喝水,至于那险些被人绑走的女孩,则已趴在她的大腿上,似乎是睡着了。   大约是怕惊醒女孩,梦土的声音压得很低,话语间却是压迫感十足:“可这种天气,睡在车里应该很不舒服吧?我们是有提供专门住宿的,你为什么不去住宿区休息呢?”   听出对方言语间试探的意味,阳朵如实开口:“要钱。不想出。”   梦土:“……”   还真是个实际的理由。   阳朵没管她,继续道:“当然,不是觉得你们的收费贵。我的车是房车,在里面睡觉其实还行,不比你们提供的住宿差多少。这种情况下,当然是能省一点是一点,而且……”   梦土挑眉:“嗯?”   “我……白天有顺手接一点维修的活。”阳朵略一思索,索性把这事也加上了,“不小心把街上那些维修师给得罪了。我担心他们是打算趁晚上来砸我的车和工具箱,就没敢离开,也没敢睡。”   ——相比起前面那个说法,这个解释显然有力得多了。而且也容易通过调查印证。   果然,这话一出,梦土眼中的审视顿时消散不少。   “那些临时入城的‘维修师’吗?哼,倒确实像他们会做的事。”她漫哼一声,抬手提起桌上的水壶,倒出一杯凉水,给阳朵推了过去,“抱歉,明明是你救了我家小妹,我还缠着你问那么多。只是今晚的事实在有些太巧了……”   “确实挺巧的。换我也觉得奇怪。”阳朵懂她的意思,也没多说什么,举起水杯就抿了一口,液体入口的刹那,却倏然瞪大了眼。   这水……甜的?   “这是用变异蚜虫的蜜露调的饮品,出自绿松城周边的一处地下避难所,后面因为通商,相关的技术和产品才传到了绿松城来。”像是看出了她的惊讶,梦土莞尔一笑,介绍道,“不过两年前,那处避难所已经因为天灾全员覆没,所以某种程度上,这也已经是绿松城的独家特产了。”   ……这种事情,听着就不是那么让人愉快了。   阳朵暗自思索着,无声撇了撇嘴。顿了顿,又鼓足勇气道:“说起来,我出现在那儿是因为巧合。那您呢,又是因为什么?”   “嗯?”梦土端着水杯的动作一顿,微微抬起了眼。   “那些最先赶来的铁槛队,他们明显是被我的枪声吸引来的,经我提醒才看到旁边的小孩,可见之前并不知道是她出了事。”阳朵淡淡道,“可您一出现,就直奔您的妹妹,看着很焦急、也很庆幸,却唯独没有疑惑她为什么会在那儿……”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对面却仿佛又看透了她的心思,摇了摇头,再次一笑。   “没事,我懂你的意思。从你的视角来看,我的表现确实也算得上反常。既然我可以因为我的顾虑来询问你,那你自然也可以因为你的顾虑来问我,这很正常,没什么的。”她说着,轻轻放下手中水杯,“至于你问的那个问题……”   “我只能说,你很机警,也的确猜对了。我的出现和你不同,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我用自己的方式,设法得到了某些情报。”   说完,看了眼腿上已经睡着的女孩,又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可惜,我明明已经加紧催了,情报来得还是晚了一步。要不是有你在,只怕一切,真的都要来不及了。”   再次呼出口气,她抬眼冲着阳朵微微颔首:“于公于私,我都得对你说声谢谢。相应的报答自然也是必要的。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只要能做到,我一定尽力满足。”   “嗯……这个,能让我考虑一下吗?”阳朵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后却道。   她自己其实没什么紧缺的,但她觉得独脚可能会需要些积分什么的;可她又不敢直接开口帮独脚要,毕竟那家伙看着一副很要强的样子,谁知道她会不会介意自己的自作主张,所以最好还是回去先找她问问。   相较而言,她其实更想为自己讨另一个报酬:“但有些事,可以的话,我想先向您打听一下。”   “嗯?”梦土挑眉,“你想问什么?”   “就是,您的这身衣服。”阳朵指向她身上的盔甲,“上面的花纹,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我能问问它们的来历吗?”   “啊?你说这些……?”梦土低头看看自己的盔甲,片刻后,为难摇头,“抱歉,这个我真不清楚。”   “诶?”阳朵再次一愣。   “这件盔甲是我一个……一个认识的人,独力帮我做的。”梦土话语几不可查地一顿,然而很快就回复了正常的语速,“所用的材料和花纹,都是由她一手包办。只是后面证实这盔甲的效果很好,所以才推广到了其他士兵身上,但背后的原理,我其实并不明白。”   “如果你是要问材料的话,这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可这花纹——我是真的解答不了。”   “哦……这样。”阳朵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努力压制着语气里的失落。   视线扫过对方的前襟,她眼睛一转,又问道:“听说,这盔甲还是一件祝福之衣?能直接制服怪物、抵御天灾,是真的吗?”   “没那么夸张。”梦土听着,却是哑然失笑,“你听谁说的?”   没谁说,我自己想的。阳朵面不改色地又喝了口水。   来都来了,自然要打听个够本再走。而比起单刀直入地问东问西,有些时候,故意抛出一些明显错误的内容,反而更容易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就是这么简单。   果然,短暂的失笑后,梦土正了脸色,一边喝水,一边顺口解释道:“你想多了。没有那么厉害的。平常情况下,这些也就只是普通的装饰花纹而已。只是有的时候,若是处境实在不妙了,我们总会冒险赌一把,设法令其染血,运气好的话,还真能触发一些好事。”   “好事?”阳朵好奇。   “一些犹如神助般的好事。”梦土继续道,微微翘起了唇角,“比如,在天灾的影响下还能保持神智清明,又或是在扭曲的空间里,得到某种逃生指示之类的。”   这么灵的吗?   阳朵暗暗咋舌,心里却进一步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结合这些线索来看,那些花纹就是仿梦指纹,没跑了。   仿梦指纹需要的不仅仅是图案,还需要专门的绘制载体和绘制材料,才能彻底发挥功效。而根据她看过的科普,血液,恰恰是最容易取得的绘制材料之一,就是触发的概率没有那么高……   那种银色的特殊金属,质地特殊,显然也很有充当绘制载体的潜力。而且阳朵刚才仔细看了,这盔甲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一片一片的金属拼装起来的,几乎每一片金属上,都只有一个图案——这也恰恰符合了仿梦指纹的绘制特质。   之所以确定这些是仿梦指纹,而非加固码,理由也很简单:加固码本质就是极尽简化的仿梦指纹,而眼前盔甲上的这些图案,明显比她常用的加固码要复杂得多。   而且……不知该怎么说,但阳朵总觉得,这种纹章啊加固码什么的,接触的时间长了,不知不觉就有一种熟悉感了。就像有的机械部件,玩多了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改怎么修;那些纹样也是同样,远远看着时还没什么感觉,但这样近距离地望着,那种熟悉感几乎是自然而然就涌了过来。   桩桩件件,无不在证实着她之前的猜测。   只是……事到如今,光做这种确认好像也没什么用啊……   好不容易走运接触到铁槛队的首领,偏偏对方又对这些图案的来历全不知情,反而让事情更难办了。总不能真的跑去找那什么副主教打听吧……   阳朵暗暗烦恼着,琢磨着该问的都问了,也不准备继续逗留,将面前的甜水一饮而尽,起身就准备走了。   “稍等,我送你吧。正好去看看现场的情况。”梦土见状,却是轻轻叫了一声,跟着伸手往趴在自己大腿上的女孩身上轻轻拍了两下,见没法直接拍醒,索性直接伸手,将她人整个儿抱了起来,放到了旁边的躺椅上。   然而就是这一俯一起的动作,却让阳朵再次怔住了。下一秒,便见她猛地伸手,急匆匆道:“等、等一下!”   “?”刚放下女孩的梦土闻言一顿,奇怪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呃,能请你往这边来点儿吗?对,站在这边,身体站直……胳膊、胳膊也抬一下,行吗?对——对对,就这样!”   阳朵瞪大双眼,也顾不得什么礼貌和害怕了,找了个合适的角度,盯着梦土腰侧的一处花纹就开始猛瞧;因为那图案是贴着腰部轮廓的,存在着明显折叠,她还不得不前后挪动着观察,一开始还是只是看,看着看着却又缓缓抬起了手,在空气中无意识地临摹描画起来,口中更是念念有词:   “横弯、波浪、三横、三点、竖弯、竖弯……”   被她转来转去反复观察还被要求一直伸着手站在原地的梦土:“……”   不得不说,她耐性是真好,胆子也大,任凭阳朵这么神神叨叨地看了半天,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一直配合地站着,觉得胳膊有点酸了,还好脾气地和阳朵商量:“你看好了?我等等还要回内城区处理工作。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找另一个卫兵来举给你看怎么样?”   “啊?啊——”阳朵微微一怔,这才回神,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记好了!谢谢您了!抱歉耽误您这么长时间,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梦土开口说话,再次道别,转身就往外走,出门的时候,口中仍兀自叽里咕噜地念念有词:   “波浪、三点、竖弯、竖弯,再接波浪……”   像是生怕自己忘了一样。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念地回到停车场,却见独脚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她的房车外面玩小机器人,见她回来,只微微抬眼,旋即蹙眉: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了?我回来时还看到这边好多铁槛队……   “对了,十分钟前有人偷摸过来要砸你的车,被我赶跑了。我猜就是那些维修师。你明天要是有空的话……   “嗯嗯,换个地方停是吧,有数!”阳朵不假思索地接过话,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到了车厢里,匆匆忙忙的,也不知是在赶些什么。   独脚都有些看傻了,好一会儿才道:“现在就睡?你不用进我的安全屋了?”   “不了!我先自己试一把!”阳朵意味不明地回了句,跟着就往床上一躺,脑子和口中犹跟着了魔似的,不停翻滚着那个不久前自己硬刻进记忆里的奇妙图案——   那个被刻在盔甲侧腰处的图案。   真说起来,阳朵自己其实也不确定,但她莫名就是有种感觉——   这个图案,和地铁站里被黑泥腐蚀掉大半的那个。   很可能就是一个东西。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等阳朵再次恢复意识,眼前已又是熟悉的地铁站天花板。   不远处传来刘崎巍和另一个装配者的交谈声,似乎仍是在烦恼那个纹章的事;再看一眼时间,距离她上次离开,也就只过了一分钟而已。   没有迟疑,阳朵立刻动身,快步走到刘崎巍他们身边,说了句“组长我借点东西”,说完就开始翻放在地上的包,拿了画加固码专用的指示灯,又挑了支惯用的绘制笔,便又火急火燎地起身,转身就走。   刘崎巍正捧着自带的纹章图鉴,和同伴德德激情讨论从功能倒推所需图案的可能性,见她动作,本能一顿,:“朵朵?你这是要干嘛?”   “我……去试试。”阳朵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含糊道,边说还边继续往外走,“刚才我迷迷糊糊的,好像‘看’到了些东西……”   “刚才?预言画面吗?你是又看到什么了?”刘崎巍听她这么说,瞬间严肃起来,忙追问一句,阳朵却是顾不得回答了,生怕多张一次嘴那好不容易硬塞进脑子里的东西就要掉了,支吾两声,脚步却是更快了。   刘崎巍见状,却更急了,深刻怀疑孩子是受空间影响在犯,糊涂见阳朵没给出回答,索性将手中册子往旁边人手里一塞,直接跟了过来。   一直跟到不远处的地铁大厅,那幅被腐蚀掉大半的线路图前,却见阳朵猛地停住脚步,拿起笔就直接怼了上去。   刘崎巍:……   不是,等会儿??   “朵——”不及细想,她下意识就想出声,才刚开口,肩膀却被后方追来的同伴轻轻拍了一下。   “等会儿。”德德低声道,“看她这架势,好像是真的会画。”   ?!刘崎巍闻言更惊,再一细看,却发现还真是——   虽然阳朵的样子令人担忧,但下笔利落流畅,明显不是在乱画;不仅如此,那些线条构造,也确实是仿梦纹章惯有的范式,无论是架构还是组合都非常合理……   “我天。”刘崎巍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她这……天哪,她不会真‘看’到了吧?”   即使早就接受“阳朵拥有预言异能”这一原创现实,现在的情况对她来说也还是太离奇了——毕竟,就在不久前,她才和德德确认了双方手里都没有现成图例这一悲惨事实,而且阳朵自己也说曾看到他们出事的未来……   假设阳朵第一次看到的未来为真,那她和德德这次加固肯定是失败了。从这一结果倒退,他们最后肯定是没找到正确的纹章的。   那阳朵现在绘制的纹章,又是从哪里“看”到的?   是来自更遥远的、加固者们终于成功的未来?还是……根本不是来自未来?   刘崎巍眼神颤动,脑中一时思绪万千;就在此时,却听旁边的德德又轻轻“哎呀”了一声。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到这个纹章的,完成度还挺高,看着和我们需要的也确实是一个类型。”他略显惋惜道,“可惜,用不了。”   ……诶?   刘崎巍又是一怔,下意识疑问出声。   “很明显啊,只是像,但不是同一个。”德德小声道,朝前抬了抬下巴,“你看,两边图形都对不上。”   刘崎巍循着望去,发现还真是——   那张地铁线路图上其实还是留着小半纹章图样的,而此刻,阳朵笔下的那个纹章也已快要画完。   虽然二者给人的感觉非常相似,元素和构造间的重合度也很高,但彼此之间却像两个无法咬合的齿轮,根本对不上。   ……诶呀。   搞清情况,刘崎巍也不由在心底叹息一声。   太可惜了,她刚刚还以为这次真能成了呢。   “你说,她是不是看预言的时候太快了,没看清?”她小声猜测。   德德不置可否。   另一边,阳朵显然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拿笔的手渐渐垂了下来。   顿了一下,退开两步,盯着面前的图案看了一会儿,微微侧头,似是陷入思索。   刘崎巍生怕她压力太大,正想上去劝阻,却见阳朵忽又抬手,用工具将已经画出的图案擦去了一部分,等再次落笔时,画出的笔顺却和之前又不太一样,多一些细微的改动。   不仅如此,她这次画得还很迟疑,断断续续地,像是边画边不住思索;好不容易画完,却好像还是不太对,两侧的图案依旧不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而不等刘崎巍反应过来,阳朵已再次抬手,又开始擦抹、调整、重绘……   就这么连续不断地重复了四五次,重复到刘崎巍都开始担心她的精神状况——如果说第一次落笔是因为碰巧在预言中看到了相关的画面,那这之后反反复复的,又是几个意思?   而就在她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就这么直接把人打晕好让她冷静一下,阳朵已经快手快脚地又画完一轮——   这一回,随着绘制笔再次停下,那一直没有动静的指示灯,却突然亮了。   “……”视线不约而同地都被吸引过去,一直默默在旁观望的两人都傻了。   不仅在亮,那灯亮得还耀眼,夺目得像是枚骄傲的小太阳。刘崎巍像是大脑打了结,怔怔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居然成了。   那个因缺失而导致他们生生卡在这里的仿梦纹章,居然就这样让阳朵空手画出来了!   “……”即使早有预期,刘崎巍仍是一阵恍惚,整个人都仿佛被巨大的浪头击中,拍得晕头转向。   再次抬头,正见阳朵后退一步,从那线路图前撤开,露出身前已绘制完全的一整个纹章——   完整的、由两半图案拼接而成的纹章。   每一个细节都能正正好好地对上。   “我去,这都行?”毫不意外地,她听到旁边的德德也在喃喃出声,“你们哪儿捡的这种鬼才?一个纹章没试对,居然还能换着画?天,别告诉我这都是硬背下来的……”   而且还都画得这么顺手,平时吃的什么?整本的纹章图鉴吗??   “……你说她吗?从研发组捡的。”刘崎巍原本还只是在独自惊讶,听他这么说,却又有些得意了,“当时研发组都想赶她走了,还是我出手强行留人的来着……”   “小姑娘可能干了,天分高胆子大,而且特别好学,有空就捧着书看,这次的纹章估计就是那时候记下来的……”   只是可能记得没那么牢,所以后续几次落笔时才略显犹豫。   不过也是难怪的,毕竟这种东西本来就难记。她从业那么久,除了最常用的几个加固码,画其它的也得靠参考图呢……   刘崎巍暗自思索着,又在旁边尽可能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确定指示灯的光芒稳定了,方小心翼翼地上前。   偏在此时,却见阳朵身体开始轻微摇晃。刘崎巍吓了一跳,忙上前将人扶住,熟练地检查起阳朵的眼睛和额头,紧张道:“怎么了?是太累了吗?精神力消耗太多了?”   “可能吧。”阳朵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就是觉得身体有种迟来的疲惫,就好像一直绷在胸口的一口气突然散了,整个人都有点软绵绵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那个图……我最初看到的那个,我发现有点对不上,就试着改一改,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   随便改纹章,会加大精神消耗吗?   阳朵发现自己还真没学到过这个。   “……?!”刘崎巍听着她的话,原本已经压下的诧异,却又在瞬间像坐了弹簧似的又冲回了脑门。   等等,什么叫……改了一改?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后面几版的纹章,根本不是你从哪本书上看到的成品,而是你自己折腾出来的……改版?”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上扬的语气,“就因为觉得不对,所以就……一轮轮地现改?”   重点是最后还改出来了?!   “……嗯。”阳朵不知道她在惊讶什么,只略显不安地往里缩了缩,“手头的东西不对……这不得改么。”   既然总体的感觉没错,当时的手感也不差,那就试着修修呗。就像车零件一样,只要方向没问题,总能车出想要的样式……   至少阳朵当时是这么想着的。   不过她是真没想到,原来自己抄到的图案,和地铁站的版本居然相差那么多,明明给人的感觉那么相似。真要说的话绿松城里那个纹章构造还要更复杂点……   嗯?等等。   像是意识到什么,阳朵神情一顿,眼中忽又带上了几分思索。   另一头的刘崎巍却是没注意到她这一点细微的神情变化——她仍沉浸在阳朵居然自己删删改改搞出了一个新纹章的震惊里,一时间甚至有点怀疑眼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受空间影响产生的幻觉……   当然,不是说纹章这种东西不能改,毕竟像他们常用的加固码就是一代代简化下来的。问题是有能力研究这种改动的,不是身处一线经验丰富的大拿,就是长期进行相关研究的科研者,可阳朵接触这些才多久?   而且——   因为自己手下长期无人可用而产生一个收获超级天才的幻觉,这怎么想都很合逻辑啊……   刘崎巍漫无边际地想着,直到肩膀再次被人拍了一下。   “怎么了?愣着不动?”终于上前的德德一脸奇怪地看着她,“你家新人怎么样了?还能动吗?能的话我们还是赶紧推进流程吧,关于下一站的提示已经出来了。”   刘崎巍微怔,忙转过头,果然线路图上全新的提示已经出现——不仅如此,提示旁边还跟着收容所专用的暗号标记。   也就是说……不是幻觉。   刘崎巍一个激灵,视线再次落在阳朵身上,神情复杂地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压下了满肚子疑问,转而拿出一支清醒剂以及一些应急的药物,小心照顾着阳朵服下,确认她精神稍稍恢复了,才扶着她站起身来。   “稳住!稳住!”她一边扶着阳朵往外走还一边给她打气,“这个加固流程就是前面难,后面一路跟着提示走,就比较简单了……”   阳朵低低应着声,随着刘崎巍的动作往外走,慢慢往站台走去。   在刘崎巍看不到的地方,却又回头看了那线路图一眼,眉头再次拧了起来。   *   *   就像刘崎巍说的那样,最麻烦的一关已经跨过,后续的流程几乎没什么难度了。   根据纹章激发的第一个提示,他们前往对应的站台,登上指定的线路,再在规定的站台下车。而后在另一个站台上,又顺利得到了关于下一个站台的信息……   如此循环,整个流程重复了大约七遍,象征加固成功的指示灯便也跟着亮了。   加固完成,刘崎巍他们也没多逗留,直接带着阳朵往最近的地铁站出口走。走出站口的刹那,短暂的失重感迅速袭来,等反应过来时,阳朵发现自己已经又回到了昏暗狭窄的收容走廊里。   终于离开了那个该死的地铁站,一时之间恍如隔世。强烈的不真实感重重包裹上来,带着先前那些挥之不去的疑问,搞得阳朵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刘崎巍见状,还以为是她累倒了,赶紧将人背上往休息大厅赶,刚到门口便听到阵阵说话声传出,却是负责在收容区内巡逻的另外两人也回来了。   这样一来,加上原本就在大厅内值班的山君,以及刚刚完成加固的阳朵三人,休息大厅内就已经有了六人,就差白沐恩一行还没回来了。   而也正如她所猜想的一样——对于她袭击山君的行为,最终大家只归咎于她是救人心切,再加上最后也确实是她出力才帮刘崎巍他们顺利完成了加固,所以除了山君有抱怨两声脖子疼,别人并未对此多说什么。   刘崎巍倒是很认真地找了阳朵,提醒她记得跟山君道歉,又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育,大意就是教育她要对同伴多一些信任、多一些坦诚不要总是这么一意孤行……   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嘴里嚼着德德给她的牛肉干,视线划过不远处的书籍,神情却又凝重起来。   不对,她想,怎么想都不太对。   梦空间里的世界,可能就是荒原上一直所说的旧世界,这个猜测独脚之前就和她说话,说实话,阳朵自己也很认同。   可就像她先前总结的,绿松城里的纹章,是比地铁站预制的那个要复杂的。复杂到她必须一轮轮地删改,才能改到能用的地步。   ——如果说,梦空间里的世界,真的就是荒原所说的旧世界的话,那他们所用的纹章,理应比荒原上的更完整更复杂才对,那和现在的情况不正好相反了吗?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两个纹章在这个世界里本就是都存在的,属于同一类里的不同细分,只是她碰巧走运,从其中一个顺利地试到了另一个——   但莫名的,阳朵总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啊,好烦。   明明好不容易得救了,怎么脑子里的问题反而越来越多了?   默默闭了闭眼,阳朵又给自己喂了块牛肉干。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只觉牛肉干都没那么香了。   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好这会儿刘崎巍的训话终于结束了,阳朵索性起身,准备再去摸点薯片吃吃。   嗯……不过好吃归好吃,这种可不顶饱。等等还是吃点米饭啥的……   算了,吃能量棒吧。吃起来劲劲的,香!好吃!   阳朵盘算着,只觉整个人又稍稍开心起来,就连奔向零食柜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刚想问问阳朵要不要吃点冰淇淋冷静一下的刘崎巍:“……”   算了,爱吃啥吃啥吧,孩子开心就好。   另一头,二层的几个也开始复盘起这次的种种情况,有学过点按摩推拿的,还顺带帮山君揉起了脖子,休息厅里的紧绷气氛,似也终于松弛了起来。   ——偏在此时,通往收容走廊的大门忽又被猛地踢开,伴随着女人满是焦急的声音:“快快、快来人!救命了救命了!奶妈呢?奶妈来奶一下啊——”   又是一阵焦急的、几近胡言乱语的叫唤,休息厅内的空气再次凝重起来。阳朵彼时正蹲在零食柜前满心期待地往怀里搂薯片,闻声警觉抬头,却只能看见其他人朝着门口涌去的、几乎连成一道墙壁的背影。   “……”心头涌起浓重的不安,她忙放下薯片,也凑了过去。   微踮起脚,视线掠过其他人的肩膀。下一瞬,阳朵倏然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了,头发凌乱、气喘吁吁、一派狼狈的梦姐。   以及那被她拖在身后的、几乎不成人样的白沐恩。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像是人还在温暖被窝里时,被子突然被人一把掀开,阳朵愣愣望着不远处的白沐恩,一时竟有种强烈的错愕与不真实感。   白沐恩是被梦姐拖回来的。后者脱了自己的工作服外套,将袖子绕过白沐恩的腋下做了个简单的固定,自己则拉着外套的下摆,就这么一路将人拖了回来。   这其实是个很别扭的姿势,也很不方便,相较而言,肯定是直接将人背过来更稳更快。然而阳朵很确定,但凡是亲眼看到白沐恩此刻模样的人,都肯定会理解梦姐的选择——   因为他这会儿,看着真的很不像是个人了。   原本葱绿的头发变成了死僵的白,每一根发丝都硬得像是从石膏像上抠下来的;身体更是同样变得一片僵白,毫无血色,皮肤上布满了闪电状的裂缝,有的缝隙甚至已经裂到了一指宽,然而裂口处却没有任何鲜血流出,通过缝隙,还能看见里面灰色的、水泥质地的切面。   他还没死,还在努力呼吸。张开的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无数石灰般的粉尘,随着他的喘息,一次次弥散在空气里。   ……异变。   阳朵脑海里几乎瞬间蹦出了这个词。   就像当初石磊一样的异变。   一片慌乱中,她本能地蹙起眉头,上前两步,却被刘崎巍一把拉住。后者立刻叫来山君把她带走,同一时间,人群之中,梦姐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正不断传过来:   “加固过程中,我们遇到了一种很奇怪的黑色物质,在室内形成小型沼泽……   “大白踩进了那种沼泽里,小腿被腐蚀,只能用能力进行自疗。可自疗后,他能力却渐渐出现明显的失控趋势,整个人状态也越来越不好……   “大概一个半小时前,他身上出现异变趋势,我立刻给他服用了凝固药和异变阻断药。可阻断药没用,凝固药也只维持了半小时,药效过后,他的异变程度更强烈了,没办法,我只能又给他用了一次药……   “半小时前,我给他用了第三次凝固药,再次稳住状态,可现在药效又快过了!凝固药肯定不能再用了,你们看谁还有别的办法……”   她说到这儿,终于停了下来,一边按着胸口调整呼吸,一边再次朝白沐恩的方向看去。   而就在她解释情况的同时,就已经有人冲上去检查了。手中拿着一个阳朵不太熟的仪器,对着白沐恩扫来扫去;片刻后,又直接上手,从指缝间伸出几根细细的血管,试探着从白沐恩皮肤的裂缝里钻进去,好探查里面的情况。   没过多久,又见他站了起来,一边摇头一边后退,沉痛闭眼,语气果决:   “没用了。准备注射吧。你们谁来动手?还是打算用鬼工球?”   ……?   阳朵远远听着这句话,不由一怔,旁边的山君亦跟着脸色一白。   注射是什么意思姑且不论,鬼工球是用来干什么的,这点在座的人都清楚。   “等、等一下!”还在喘粗气的沈梦驰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什么意思?还没到那个地步吧!德德呢,他不是可以固定状态吗?就让他来——”   “凝固剂的效果是德德能力的提纯强化版。凝固剂都没用了,你觉得找德德还有用吗?”负责检查的那名装配者却厉声道,“况且他现在的状态距离彻底异化就差临门一脚,就算能继续‘凝固’又怎么样?是已经拉不回来了——”   “拉得回来的!”出乎意料的,沈梦驰也难得厉声回应,“这里有人能救他的!我不知道是谁……但只要我把他带回来,就一定有人能救他!这是我的预言,我的预言从不会错——”   她平常估计不太扯着嗓子说话,还没说完就把自己呛到了,声音一下子弱下去,连连咳嗽。   对面男人听到她的预言,神情亦出现了几分耸动,就在此时,却听刘崎巍若有所思地开口:“对了,类装配药剂……”   她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对,那个可能有用!类装配药剂,它也有一定的阻断效果,我之前差点彻底异化,阳朵就是用那个救了我!”   “可现在类装配就是失败品,针对不同人效果不同,结果根本没法预测……你就是这药的研发人员之一,别告诉我这事你不知道。”那给白沐恩判了死刑的装配者深深吸气。   “而且就算能成功阻断,按他现在的情况,也未必能活!”   “那至少也试一下,总不会再有比现在更糟的情况了!”刘崎巍却很坚持。   而就在两人还在争论时,已经有人快手快脚地跑去了仓库又回来,手里已然多了支阳朵再眼熟不过的红色针剂:   “来了来了,类装配药剂,正好仓库里有,我就直接给拿来了——”   说完,略微一顿,又在随身的挎包里掏了一下:   “还有终结药剂和鬼工球,以及仿梦指纹的绘制工具,以防万一,我也一块儿拿来了……”   ……还真周全啊。   阳朵不合时宜地在心里嘀咕一句,喉头无声滚动一下,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掌心里已满是汗水。   另一边,刘崎巍已果断采取行动,劈手夺过她手里的红色药剂,冲到白沐恩旁边就往他身上扎去——   伴随着一声类似于硬物碰撞的轻响,针尖精准地刺进了白沐恩皮肤的缝隙中,针筒内的药水被迅速注入。   不过转眼,针筒就空了。   刘崎巍丢开注射器,缓缓起身后退,和其他人一样,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白沐恩的身上。   房间内一时再次陷入寂静。   静得仿佛连花开的声音都能听见。也因此,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白沐恩的呼吸,正渐渐变得平稳。   刘崎巍渐露喜色。   然而很快,她眼中的喜色就变成了深深的惊恐——因为就在下一秒,白沐恩本已平稳的呼吸竟又骤然急促起来,白色的粉尘如同水雾般在空中喷撒,浑身皮肤咔咔作响,像是呼吸般不住起伏……   紧接着,却见被注入药水的缝隙猛然开裂、外翻,竟是将注入的药剂,又原封不动地排了出来!   “!”刘崎巍的脸色登时变了。   同一时间,类似的错愕也爬上了其他人的脸。负责检查的装配者当机立断,转头怒吼:“阻断没用——拿终结药剂过来!”   “等一下。”紧跟着,又有人急急出声,声音却相当冷静,“从他表现来看,是有办法进行主动排异的,终结药剂未必注射得进去……”   先前说话那人闻声一顿,下一秒,更坚定地开口:“那就拿鬼工球——”   “准备场地,配套纹章!先试试六号纹章,不行再用四十九号……”   “等一下,六号纹章需要用钉子进行锚定的!他现在这皮肤,根本不可能戳进去!”   “那就直接上四十九,五十七号备用!”   “等等等等四十九号纹章啥场地要求来着?”   “先搬到操作室就对了,动作快点,凝固剂效果快过了!”   “还有一分钟,等一下!就再等一下啊,我的预感告诉我会有人救他的,现在动手就什么都没了啊!”   “担架来了!先搬到操作室!随便来两个人画图,大刘你看住梦姐——”   “要不还是先问下楼上呢?梦姐都说了有预言,说不定是楼上开发出了新东西……”   “……”   “是梦。”   一片嘈杂中,一个微弱的声音,像是一道冰冷的闪电,无声又迅速地划过整个空间。   方才还兵荒马乱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凝在了原地。连带着所有的愕然、惊恐、沉痛、迟疑、果决……通通凝在了那一瞬。   它们是从灵魂里爬出的小虫,人脸是封住它们的琥珀。   也直到此时,阳朵才终于动了——她垂着眼,沉重抬脚,一步一步,缓慢又清晰地向前,越过所有凝滞的人影,最终停在了白沐恩旁边。   严格来说,是几步之外——因为上次石磊的事,现在阳朵对待这种将变未变的装配者都分外小心。不仅没有贸然上前,还特意把长发黑影给叫了出来,以免白沐恩不仅失控还失智,突然向她发难。   ……还好,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白沐恩也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连那种充满粉尘的呼吸都跟着停止。阳朵试着上前,蹲下身看他,拍拍他的脸,又装模作样地对着他的眼睛伸了伸手指,白沐恩眼睛转也不转,依旧没有一点反应。   不仅如此,就连他浑身上下那不断收缩着的、碎瓷般皮肤,扩张的石头都似乎变弱了些,收缩的频率大幅减弱,整张皮都似陷入了沉睡。   ……毫无疑问,这是件好事。证明至少此刻,无论白沐恩的模样看着有点吓人,至少性质上,他都更接近是个人。   问题是,确认了这点之后呢?   她该做些什么?   阳朵无声抿了抿唇。   首先,自杀以进行重启——这个方式,显然是行不通的。   她上次利用论坛存下复活节点,是在自己费了大劲还原纹章之后,而那时距离此刻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   而这一个半小时里,它们至少一小时都是用来进行加固,且他们之后基本上是一路平推,根本就没有可以再加快进程的余地,换言之,哪怕重启,她真正能用来采取行动的时间也就半个小时,这还是建立在其他人愿意相信她,跟着她在这半小时里及时找到56号空间入口的提前下……   而且进去之后,能否及时找到白沐恩,他们又是一个未知数……   且据梦姐所说,白沐恩半小时前就已经是这样的状态,全靠凝固药撑到现在——虽然阳朵并没接触过这东西,但听描述也知道,这多半是一种能用来暂时稳定住状态的药物……   也就是说,白沐恩在半小时前就是这样的状态。   来不及。根本来不及。   阳朵再次闭眼,叹了口气。   如果不能重启,那就直接利用安全屋里NPC不会死的规则,换个说法,就是让白沐恩在彻底异化前“死去”。   ……相对靠谱,也没什么难点,但说真的,阳朵真的不是很喜欢。   她起身,去找了下那支被称作“终结药剂”的药水。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这支注射器,和当初刘崎巍用来了结石磊的,好像就是同一种。   拿了药,又蹲下来,在白沐恩的身上比划,寻找合适的缝隙,她找的是如此之认真,以至于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长发黑影不知何时已从地上捡了一枚白沐恩身上掉落的碎片,正好奇地拿在手里不住把玩。   阳朵研究了一会儿,发现或许是因为异变加剧,白沐恩身上已经没有足够让针头穿过的缝隙了。   没有办法,她只能又掏出自己常用的匕首,寻了个位置,一刀插下,又用力撬了撬,强行把缝隙撬大,这才又拿起那支针剂,稳稳地扎入,推动。   白沐恩身上那层瓷片的皮肤像是突然被激活了,又开始蠕动起来,似乎是想像上回那样将这些外来的东西排出。然而或许是因为白沐恩本人正在时停状态,所以它们挣扎的力道也终究有限,只能仍由这些药水一点点渗入肌肉,又沿着未变异的血液自行扩散——   而阳朵,只是愣愣望着依旧一动不动的白沐恩,直到看到他眼神逐渐涣散,方拔出针头、丢到一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就离开的。”她小声道,“你欠我一包……不,很多包薯片哦。”   说得轻松,手指却在抖。   说来也怪,明明她每一次强行让自己退出时,都能做到下手利落毫无迟疑,然而这一回,她却觉得自己的手抖得比之前都厉害。   然而抖归抖,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像是怕白沐恩还没死透,她想想又拿出匕首,对着白沐恩的脖子和胸口各来了几刀,一边扎一边还不住喃喃:   “等下次再进来的时候,你可一定要在啊……不然组长肯定要难过死了……而且这样行动组人手也更不够……”   喃喃完毕,人也扎得差不多了。这才收好匕首,又处理了下脸上溅到的血迹,不紧不慢地回到原本的位置,又将一直守在身后的长发黑影收起,方小声解除了时停——   说来简单,但实际整个流程都很急。   也因为这份焦急,所以她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长发黑影在被收回时,手里仍紧攥着那个捡起来玩的石块碎片,也没注意到,在它连人带石头消失的一刹那,自己腕上的手环,又几不可查地亮起了一道白光。   *   很快,现实的房车里。   夜色已深,独脚坐在房车的副驾驶座上,正安安静静地闭眼休息。   冷不防身后忽然有窸窣摩擦声声响起,她猛然睁眼,正想问问阳朵怎么了,便听一阵急促脚步声飞快靠近,下一瞬,椅子从后方别人猛烈地拍了下。   “独脚!”她听到阳朵急急叫道,“你醒着吗!”   独脚:“……”   不,我睡了。   “刚醒。”她想了想,还是耐着性子回了一句,“怎么了?”   “那个木牌!”阳朵立刻道,“那个能再进一次空间的木牌!再借我一下!”   独脚:“……”我就知道。   无声叹了口气,她低头在包里翻找起来,转身正要递给阳朵,又不由一怔:“?你的身后……”   “你说这个影子?我刚叫出来的!”阳朵立刻道,伸手迅速接过木牌,“我在梦空间里干了个大事,有点慌,就说把它叫出来印证下……”   如果伤害NPC是有可能被剥夺空间所有权的,这是阳朵醒后才想起来的事。   白沐恩是以人的身份死去的,按说也算NPC,所以阳朵后知后觉地慌了一下,这才把长发黑影叫了出来——   毕竟,虽然长发黑影是窝头那个空间的,可用来装配长发黑影的手环是刘崎巍给的。如果她真的失去所有权,手环理应也会失去作用……   嗯,或许吧。阳朵自己其实也不太确定。但不管怎样,现在装配的效果还在,这总是好事。   阳朵暗自思索着,道了声谢就拿着木牌走了。   浑不知独脚正望着她的身后,一脸的欲言又止。   说真的,那黑影为啥被放出来,这事儿她其实不是很在乎。   她在意的,其实是那长发黑影的动作——   一头黑发向内聚拢,两手又各弯成九十度,向上竖在空中。   这么说或许很奇怪,但看着……   真的很像在死死按着什么东西不放一样。   *   同一时间。   要到了木牌的阳朵已干脆了当地将黑影再次收回,躺回床上。   心绪不宁,这次的入睡也稍微费了点时间。不知过多久,她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收容大厅里,旁边是正紧抓着她的山君,再前面,则是围城一圈的人群。   “怎么样怎么样?”   “好像控制住了……天,他恢复呼吸了!真的恢复了!”   “急救箱!急救箱在哪儿……”   “别整了赶紧给送急救室吧!担架!上担架!”   “天,吓死了,刚看他身上莫名其妙那么多血,还以为他死定了……”   “话说那些伤口……到底什么情况?”   “这种事情以后再说——”   “……”   依旧是杂乱的、七嘴八舌的讨论。   不同的是,这一回的对话里好像少了很多沉重的东西,转而多了些如释重负。   阳朵旁边的山君亦是一脸庆幸,甚至眼眶都有些红了。阳朵看看她,又看看前面的人群,心知这回自己应该又赌赢了——   上一回,她是在解除时停后才离开的。而离开前最后听到的讯息,是白沐恩的死讯。   然而这次再进来,不止死讯已经被抹消,就连死亡本身,也被篡改成了不存在的样子。   终于亲自确认过这个事实,阳朵彻底松了口气,轻轻闭了闭眼,推开山君拉着她的手,又开始无声无息地向零食柜挪去。   没有注意到地板上白沐恩艰难睁开的双眼。   以及那透过人群、吃力望向她的,充满困惑和震惊的眼神。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梦空间的原住民人类,死亡后会自行“复活”,这事阳朵还是从火藻那儿知道的。   她记得很清楚,对方当时的说法是,“前一天死掉的人,第二点照样活蹦乱跳的,最多留点小伤”——而假设这句话没有夸大其词的话,那就说明NPC不仅能复活,而且会自动复活到较为健康的状态……   这也是为何先前一群装配者都在那儿闹着要把白沐恩原地处决了,她却始终没什么动作,毕竟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让当时的白沐恩尽快死亡都是最优解——   可谁能想到,那种情况下都能横生波折,类装配药剂的使用非但没有缓解白沐恩的症状,反而让装配者们改变了主意,放弃注射终结药剂,准备直接动用鬼工球,换言之,就是打算等白沐恩彻底完成异变后直接将其收容……   真要到了那步,才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没有办法,阳朵这才发动时停,上去提刀就干,不管怎样,抓紧时间搞死就完事了。   ……还好,从结果来看,是她赌赢了。   现在的白沐恩确实活了,而且情况明显好转不少,本身的异化程度大幅减轻,皮肤也恢复成了正常状态,就是她上次离开前捅的伤口似乎没好全,还留着痕迹,有的甚至还在流血……   算了,管那么多呢。总之现在人活了就行。   阳朵默默想着,望着白沐恩被担架抬走的背影,无声呼出口气,戳开手里的饮料盒,默不作声地咕嘟喝了一大口。   地下二层是有自己的病房和急救室的,医疗设备和药品都很齐全,部分常驻员工也都有行医资质,更重要的是装配者虽然普遍存在着异变隐患以及各种各样的生理小问题,但撇开这些来说他们其实都非常皮糙肉厚耐折腾……   所以在场几个老资历装配者一合计,索性就没把白沐恩送回楼上,而是直接就近送到了二楼的独立病房里。   阳朵没有跟过去,而是自行找了地方,继续慢悠悠地吃东西看书。刚看完小半本,便见刘崎巍又沿着走廊走了回来,视线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看到阳朵的刹那,顿时松了口气,跟着又轻轻笑起来。   “刚在病房里没看到你,还奇怪呢,原来躲到这儿了。”她轻声说着,走到阳朵的对面坐下,“吓到了?”   阳朵:“……?”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就因为她没有跟过去看热闹?   “还好。”她叼着果汁吸管,低低回了一句,顺手将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看了几行后,才终于情商上线地又问一句,“对了,白沐恩,他现在怎么样了?”   “情况控制住了。接下来只要把身上的伤口养好就行。”刘崎巍立刻道,“虽然伤口有点深,但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问题。估计养个两天就好了。”   就是还有点犯糊涂,一开始还喃喃着什么“都是假的”、“我已经死了”、“有个黑影子一直在打我”之类的胡话,好在说着说着,突然像是清醒了过来,原地怔了会儿,又不说话了,静静垂着眼配合治疗。作为主治的德德问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幻觉或是异象,他也只是轻轻摇头,说什么都没有,只是先前昏迷时,自己有做一个很长很怪的梦,醒来后有些迷瞪而已。   说完躺在床上,看似一切正常,却时不时又会忽然抬手,摸摸旁边的东西,像是想要确认什么一样……   但总得来说,还算正常。   “是吗?那就好。”阳朵装模作样地呼出口气,又试探着问道,“可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其实没太明白。”   “这还真不好说。具体原理我们也还没讨论出来。”刘崎巍摊了摊手,非常坦然道,“目前的猜测是,他的体质因为异变而临时改变,这种改变又与类装配药剂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反应,导致其身体自然撕裂并大出血……他身体中属于异常的那部分为了自保,只能尽全力替他弥合伤口,阴差阳错下导致异变进程倒退……”   她说到最后,语气有点飘忽,看上去自己也不是很理解这番说辞。   不过在她的记忆里,白沐恩确实是在注射类装配药剂后就莫名出现数道伤口并出血,同时异变的症状逐渐消退,这点是没有错的。其他人看到的,也是一模一样的情况。   “当然,这也只是可能性的一种。”看了眼同样听得云里雾里的阳朵,刘崎巍又补了一句,“此外还有一种猜测——主要是沈梦驰提出来的,听着还要更玄乎一点。”   “是什么呀?”阳朵含着吸管好奇道。   她是真想知道。她觉得这个空间的扭曲功能还挺有意思,而且尽早摸清这种扭曲的规律,也有利于她以后的行动。   “最强神秘收容者。”刘崎巍刷一下扯开包瓜子,顺口道。   阳朵一口果汁差点喷出来。   “什么东西?”她难以置信地抬眼。   “最强、神秘、收容者。”刘崎巍一本正经地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甚至还加了重音和停顿,完事看了眼阳朵震惊的眼神,又充满理解地点头,“很怪的名字对吧?懂。怎么说呢,感觉徐小龙那种人会用的。”   阳朵:“……”   有吗?不知道啊。当时起名字的时候窝头建议说要取个权威性强一点的我就这么整了,真没想那么多……   算了这不是重点。阳朵两口吸完果汁,立刻道:“所以这又是什么东西啊?”   “一个神秘人。”刘崎巍道,“不久前二层这边凭空出现一个鬼工球,还附了封信,信上落款就是这个。”   而当时那个鬼工球就是在两人眼皮子底下不知不觉出现的。既然如此,那谁知道这一回,是不是也是那个神秘客,在众人眼皮底下不知不觉做了什么呢?   ……至少梦姐是这么猜测的。   至于刘崎巍,说实话她现在没有心思思考这些了。自己队里总算又保住了一个人,这对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真是那个什么神秘最强收容客出手保下了他,那不管那家伙到底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起码在刘崎巍这儿,自己都算欠他一个人情。   啊,对了,说到自己的队伍……   刘崎巍视线又落在了阳朵身上。   阳朵正在掩饰般地低头看书,注意到她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抬眼:“嗯?”   刘崎巍深深看了她的手腕,渐渐坐直身体:“朵朵,你老实告诉我,你自从装配……我是说,被那个怪物入侵后,有哪里不舒服吗?”   “……”阳朵怎么都没想到,都这时候了,她居然还有心思关心自己的装配情况,略一迟疑,也不由坐直了身体。   “就是,有时会感觉肩膀有点重,肌肉有点酸疼。”她斟酌着答道,“别的都还好。”   “没有头疼胃疼之类的症状吗?”刘崎巍追问道,“皮肤瘙痒或是长包也算。异常的口渴或是饥饿,也不能隐瞒。”   “真的没有。”阳朵坚定道。   不仅刘崎巍说的这些一个没有,就连前面两个都是她编的。因为白沐恩说过,这种异常装配上后多少都是会有副作用的,阳朵觉得说完全没有不适或许反而会让人生疑,但同时,她也不知道哪种程度的不适才能尽量让刘崎巍安心,所以只能编了两个听着较轻的。   刘崎巍听完,却是再次面露思索。不知过多久,方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那看来你确实还是挺适合的。”她低声道。   阳朵没明白:“适合什么?”   “当装配者。”刘崎巍慢慢道,看上去似乎不太想接受这个事实,“通常来说,完成装配的前十个小时内是最容易出现排异反应的,反应程度越轻,说明精神力越强,换言之,精神力越是强的人,越适合做装配者。”   绘制加固码也是。精神力强大的人,绘制起来会更得心应手,成功率也越高。这样看来,阳朵现在状态那么稳定,也确实说得过去。   只是成为装配者的代价,不仅仅在于身体的变化,同时也意味着扩大的责任、更多的危机,以及缺失的自由。因此从刘崎巍的角度,她还是觉得装配这种东西,能不碰就不碰最好。   她已经踏上了这条路,但阳朵还是有回头机会的。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地方也太可惜了。   于是她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对阳朵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和想法:   “现在二层不能缺人,所以我们还是得在这儿再待几天。你有任何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及时和我说。   “而等上去后,我会立刻帮你申请全套的检查,如果检查结果不理想,无论你是怎么想的,这次装配都必须解除。而如果结果较为稳定,那最后是否要保留这次的装配结果,这件事由你自己决定。   “当然,我个人的话,还是希望你能再慎重一点。留在这儿的时间里,你也可以再找装配者多了解一下。无论你最后的选择是什么,我都希望它是建立在一个相对全面的认知上的,好吗?”   “……”阳朵眼神闪烁了一下,微微张开嘴。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会再改主意了,然而望着眼前刘崎巍认真且充满关切的神色,她想想还是把到嘴的话语咽了回去:“我明白了。谢谢组长。”   “没事。”刘崎巍呼出口气,站起身来,“那你继续休息吧,我去看看那些墙皮虫的情况。三楼也不知道是怎么个事……”   说着正要走远,阳朵却似想到什么,又把她叫住。   “对了组长,这一次,两个收容空间里都出现了黑色的泥。”她正色道,“这个情况搞清楚了吗?怎么回事啊?”   刘崎巍轻轻摇头。   “有讨论,但没明确结果。”她直白道,“目前的猜测是那应该是某个收容物的一部分,而它所在的空间,因为某些缘故,曾和这两个空间产生过交叠,就像带拿那时那样……”   收容空间的位置并不是固定的,固定的只是通往收容空间的门。它们看似处在鬼工球之中,实际却更像是一个漂浮不定的泡泡,在另一个异空间里随机飘荡。而这样的泡泡多了,难免会出现重叠或碰撞的情况……   带拿当初无故跑到了虫球所在的收容空间里,就被认为是两处空间交叠的结果。这个说法用来解释现在的情况,似也说得过去。   “而那些黑色物质,就是在交叠的过程中留下的?”阳朵试着跟着刘崎巍的思路,“那能确定留下这种物质的怪物是哪个吗?”   “问题就在这儿。”刘崎巍道,“梦姐他们暂时都没想起来能对应上的怪物,打算等等再好好查资料看看。这个情况也已经向楼上反馈了,更多的,让那些搞研究的头疼去吧。”   说完摆摆手就走了。剩下阳朵一个,看她渐渐走远,终于收回视线,低头拉开袖子,看向自己腕上的手环。   随着折腾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麻烦,但往好的方面想,自己最初的目的至少已经达到了。   接下去就只要祈祷回去后检查结果不要太差……不过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来看,应该不至于……   ?等等。   阳朵端详着腕上的手环,忽然皱了皱眉。   什么情况?   本该纯黑的手环,在最下面的位置,忽然多了一道极细的白色痕迹。   ……一眼望去,就像是从中间断开了似的。   *   出于谨慎,在察觉手环的变化后,阳朵立刻躲进了卫生间里。   悄悄地把长发黑影唤出,反复检查了好几遍,又试着下了几个指令,却根本没见有什么异常,甚至那长发黑影看着好像还更乖了些,空闲时还会煞有介事地帮她捏肩,很体贴的样子。   阳朵见研究不出什么,索性也没深究,出去后依旧该吃吃该喝喝,就这么一直混到到点,终于自然退出了梦空间。   在现实中醒来,她也没闲着。昨天帮人维修机体花费了太多时间,导致她都没空好好照顾自己的车子,再加上新旧问题都一并得到解决,整个人的情绪也变得高涨不少,于是毫不含糊,两眼一睁就是干,一起床都开始忙里往外地打扫、整理、检修……   想着反正也没旁人在,索性把长发黑影也放出来透气,低头正仔细检查着工具箱里的材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一转头,正见自己的小机器人倒在身后,正在无助地转着轮子。   “人。”小机器人一边在地上摇摆,一边语气平平地告状,“我被欺负了。你管不管。”   阳朵:“……”   车里很干净,没有绊脚的东西,小机器人走路也很稳,不会自己摔。而且它倒的位置还离自己很近,几乎就贴在旁边……   于是看了眼上方的长发黑影,一脸严肃地开口:“说过了啊,不准乱动的。这次就算了,下次再乱碰,我就把你收回去了。”   说完,低下头,继续认真整理起面前的工具箱。   并没有看见上方的长发黑影,正一手指向自己,一头长发都微微扬起,一派震惊又忿忿的模样。   而后又猛地转头,死死盯向旁边的空气。   紧跟着,一头黑发连带着巴掌,劈头盖脸就招呼了上去。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因为长发黑影本身就很多动,时不时就喜欢做点怪动作自娱自乐,所以对它的闹腾,阳朵并没有很在意。   她只埋头认认真真地整理完自己心爱的工具箱,又检点出自己需要补充的工具和材料。跟着又忙忙碌碌地将车里车外都料理一番,看看天色还不错,便琢磨着出去逛逛,顺便补充点物资。   独脚早在她醒来前就已经出去上工赚积分了,还不知啥时候回来,她这么一走,自然没人能帮她看车;好在早前培养的那批隐形苔藓此时已经长成了,而且就种在防雨布上,很方便。   阳朵费了点劲将那块防雨布搬出来,又努力地往车子上盖,盖完再连上电线通电,好激活苔藓的隐形功能,这样一来,就算人不在至少也安心点。   只是没想到预留的电线短了一点,布满了变异苔藓的防雨布也变得又重又滑。阳朵好不容易才用布将整辆车子都盖住,在拽动电线时却明显感到车上的防雨布往下滑动了一下,当时心里就一个咯噔,估摸着那块布大概率是要彻底掉下来,心里都已经做好等等重新再铺的准备了;   谁想那布滑到一半,竟是又有如神助一般,自己莫名就停住了。也不知勾到了哪儿,大半部分都堪堪挂在车上,让她着实松了口气。   通好电,站起身,将歪掉的防雨布又好好调整了下,确认整辆车都被牢牢盖着,这才呼出口气,转着车钥匙,扭身往外走去。   走出停车场,便是外城区的主干道,人流比起刚来时只增不减。黄扑扑的街道仿佛是用土捏成的,各种各样的异味在空中弥漫,掺着各种叫喊声,吵得人隐隐有点头疼。   阳朵不太喜欢这种氛围,但她能忍,适应性也很强,因此只是浅浅皱了皱眉,很快便镇定自若地混进了面前拥挤的人流中,一边顺着人群向前,一边借机打量着街道两边的各种小摊子,看到又卖食物的,还能时不时停下来,忙里偷闲地问上两句……   就这么一路随波逐流地来到了一处小广场,终于在某个摊位上瞥见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阳朵二话不说,立刻从人群中挤出来,赶到那处摊位前蹲下,捡起一个小金属瓶仔细打量嗅闻片刻,立马将它举了起来。   “老叔。”她直接道,“这罐平衡液怎么卖?”   摊主草草往她这儿看了眼,似是冷哼了一声:   “你要?八十块能量石。”   “?”阳朵诧异抬眼,“八十?”   “已经算你便宜了,人家我都卖一百的。”那摊主却拖长了声音道,看也不看阳朵,“毕竟是有名的善人维修师,这是给你面子呢。”   ……听你鬼扯。   阳朵左右一望,果断把手里东西放下:“行,我不要了。”   “诶,等等!”那摊主却又立刻怪叫起来,捡起那瓶子看了眼,立时瞪圆了眼指向她,疾言厉色,“你刚碰哪儿了?”   阳朵被他这莫名其妙的动静吓了一跳,跟着便警觉起来:“你想干嘛?”   “还装傻呢?我看得清清楚楚!”下一瞬,却见那摊主猛地站起了身,信誓旦旦,“你可是把这上面的隔离扣碰掉了!刚才还在的!怎么,不想承认吗?”   “?”阳朵又是一怔,缓了两秒,一时竟有点想笑——   她强盗见得多了,这种碰瓷讹诈的还是头一回见,居然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不动声色地四下望了一圈,她撇了撇嘴,默默松开了对长发黑影的约束,再次开口,语速反而慢了下来:“你确定,是我碰掉了这个瓶子的隔离扣?”   “没错!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可别想赖啊。”那摊主见她这样,只当是成功将人唬住,声音不由更高了几分,“原价一百!拿走!不给的话我可就去找铁槛队了啊——”   “找我们做什么?”   就在阳朵盘算着要不要把长发黑影放出来好装个秘术师玩玩儿时,身后一道平静声线突然响起。   阳朵又是一怔,忙循声转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个套着严实黑色斗篷的女人;而几乎就在她看过去的同时,对方已经抬手,慢慢摘下兜帽,露出一头灰发,又将斗篷扯开,露出藏在里面的银色盔甲——   不是别人。正是铁槛队现任队长,加莱·梦土。   那摊主显然也是知道梦土身份的,见她出现,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再次抬高声音:“队长你来得正好!我刚说去找你呢!这个人,她弄坏了我用来卖的东西,还不肯赔!”   “是吗?”梦土挑了挑眉。   “当然!”那摊主音量不减,“这里的人都看到了的,对吧!”   四周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阳朵视线往外一扫,发现那些应声的人,面前摊子上摆着的也多是些机械零件以及相关商品——   看来就像那些改造人说的一样,这地方的商贩,抱团是挺严重的。   梦土见状,却只轻轻笑了一下:“哦?那很巧了,因为刚才我就在这儿附近,怎么我看到的东西,和你们看到的不太一样?”   “这……”话音落下,男人再次愣住。   这一回,他神情变得更难看了。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还很大声吗?”梦土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又往上瞧了瞧,“这里是公共区域,上面可一直都是有‘眼睛’在的。需要我把‘眼睛’取下来,带回去好好查查吗?先说好,动用‘眼睛’的费用,可是要从责任方的积分里扣的,如果情节严重的话,还会直接取消进入资格。怎么样,要我动手吗?”   这话一出,男人脸色越发难看,阳朵亦是听得一愣,下意识抬头往上看去——   她倒不是心虚,主要还是好奇。   毕竟监控探头之类的东西,她还只在收容所里看到过。第一次知道原来现实里也有,不得不说还挺新奇……   然而仔细一看,却并未看到任何类似于监控摄像头的东西,倒是在墙沿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个悬挂着的小木盒。   木盒是用木条拼成的,木条的缝隙里,则隐约可见一个正在转动着的、黑白相间、滑溜溜的东西。   阳朵:“……”   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她安安静静地收回视线,决定假装没有看到上面那个怪东西。   另一边,在梦土的威慑下,那摊主也终是讷讷的,彻底不说话了。梦土见状,也没再继续施压,转向阳朵,指了指那瓶平衡液:   “这个东西,你还要吗?”   阳朵用力点头。   梦土:“那这东西的正常市价是多少?”   阳朵如实回答:“看品相,三十个能量石上下。”   “行。”梦土道,“那我做主,就按这个价格……”   “但是!”阳朵紧跟着又道,“这瓶子上面的隔离扣掉了。”   这话一出,对面的摊主彻底僵住:“啊?”   “真的掉了,这里的人都能作证,刚才他亲口说的。”阳朵立刻补充道,不忘也学着梦土的样子朝上面指,“喏,那个什么眼睛,应该也拍到了。”   似是意识到什么,摊主的脸色逐渐铁青,阳朵则趁机道:   “隔离扣掉了的话,这东西基本是放不久的,很容易变质。而且既然这隔离扣不是我弄掉的,那谁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东西又还有多久变质。这总不能还按原价卖吧。”   梦土眉心微蹙:“那你要多少?”   阳朵毫不迟疑:“算我亏点,十五个能量石吧。”   她冲着对面摊主抬了抬下巴:“怎样,卖吗?”   “不,我这……”摊主怎么都没想到事情居然时这么个发展,一阵张口结舌,好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诶呀,都是误会……”   阳朵趁胜追击:“误什么会?你不会想说,那隔离扣可能就掉在附近,装模作样地找找再随便找个扣子就装上,就当没事人似地继续原价卖吧?不会吧?你自己不觉假吗,怎么好意思的?”   摊主:……我还什么都没做!   摊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畏惧地看了眼一脸肃容的梦土,又看了眼对面理智气壮的阳朵,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般呼出口气。   “行行行,十五就十五!”他拿起那瓶平衡液,像是赶苍蝇一样冲着阳朵猛挥,“拿走拿走!”   阳朵也不跟他客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拿到手后迅速检查了一遍瓶子内外,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方感谢地冲梦土笑笑,小心收好瓶子,转身就往外走。   没走几步,却又听身后传出砰地一声。诧异回头,正见那摊主脑袋向下栽在自己的摊位上,瞧着竟像是平地摔了一跤……   ?阳朵茫然眨眼,这么不小心?   再一转头,正对上梦土略显怀疑的视线。阳朵立刻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后者约莫是看懂了她的意思,微微颔首,转身又到其它摊位前转悠,也不知是在找什么;阳朵见状,自然也没放过她这个靠山,趁着她在场,赶紧去把其余摆着机械零件的摊位都逛了一遍,零件耗材工具,凡是能补的都当场补上,用的还是外面交易聚落的正常价格——   你想抬价?也行啊。铁槛队的大队长就在不远处,头上还有那什么“眼睛”,你要敢抬就抬呗。反正最后会被查的也不是我……   不得不说,绿松城这边的货是真全。就这么强买强卖了几回,耗时小半天,愣是让她把想补的物资都给补齐了。   就这么美滋滋地抱着一堆东西往回走,走到街道的拐角处,却又见一道黑色身影静静立在那里。见她靠近,不紧不慢地再次摘下头顶兜帽,果不其然,又是梦土。   “你要回住处吗?”梦土淡淡道,“正好顺路,我送你吧。”   “……?”   阳朵其实想说不用。然而对面是铁槛队的队长,刚才也算是帮了自己,并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   于是略一思索,还是点了点头,快步赶了过去。   梦土在各种摊位前流连半天,这会儿手里却空落落的,似乎什么都没有买。阳朵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好奇道:“你……是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算是吧。”梦土目不斜视。   阳朵:“你想打听什么?如果是机械方面的,我或许能帮上忙。”   ?梦土闻言,却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打听事情?”   “猜的。”阳朵如实道,“你看着不像是在乱逛,但也不像我,目的明确。感觉你像是在找什么,但又不确定自己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会以这种状态去买东西的人,心里肯定是带着疑问的。   不过就像阳朵自己说的,都只是猜测而已——真要说的话,她觉得还是因为自己的直觉比较准。   “哼。你这人,还挺有意思。”梦土深深看她一眼,意味不明地甩出一句,顿了顿,才又道,“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的眼线告诉我,我的一个……嗯,姑且算是敌人吧,通过外部渠道,买了几件衣服——小女孩儿的衣服。”   她垂下眼:“买的时候很隐秘,仿佛不像让人知道。衣服尺寸不同,不像是给特定的人买的。况且她本人是成年人,周围人也同样。再加上她又是个很强大的秘术师,所以我在想,那些所谓的‘衣服’,会不会另有用途……”   “你怀疑那些可能是秘术材料?”阳朵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没错。”梦土点头,“可我对秘术并不擅长,也不知道怎样的秘术会需要用到这种材料。正好今天来外城区查事情,就说顺路问问来往的行商人,或许会有收获。”   方才那一片小广场里,除去那些外来维修师外,也确实有不少秘术师正在摆摊——不过很可惜,并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的同伴是秘术师。我回去问问她好了。”阳朵心里还挂念着梦土那件画满了复杂纹章的盔甲,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能和她套近乎的机会,况且独脚本身也需要积分,“不过如果有消息的话,我该怎么找你呢?”   “每晚都会有铁槛队出来巡逻,你找他们就行。”梦土看她一眼,“不过我不是每天都这么空闲的,也不太喜欢被无用的信息占用时间。”   这话说得有点硬了。不过阳朵懂她意思,微微挑眉,点了点头。   说白了,就是希望不要为了拉关系就用假消息去糊弄她……也是,能理解。   似乎是觉得气氛变得有点僵硬,梦土往前走了一阵,忽又开口:“对了,你刚才买的那东西,很急用吗?”   “?哪个?”阳朵一顿,很快反应过来,“你说平衡液吗?不是啊,备用的。”   梦土咦了一声,旋即蹙眉:“那你为什么要买没,嗯……没有那什么扣子的。”   “哦,这个其实很好解决的。”阳朵想也不想道,“我回去自己拿块铁皮绞一下装进去就行了,完全不是问题。”   而且那瓶子她之前打量的时候,隔离扣是还在的。说明那部件是被摊主自己拿掉的,换言之整瓶平衡液都还很新鲜,自然也不用担心变质的问题——   不想梦土听到这儿,却突然蹙眉:“那你还压价一半?”   听上去竟是对阳朵的压价有些看不过眼的样子。   阳朵被她这反应搞了个措手不及,想了想才道:   “他们昨天来砸我的车了。幸好我同伴在才没有出事。”   ……还是那句话。不算完全的实话,但也真没说谎。   梦土眉心又是一动,侧头想了想,神情又逐渐缓和下来。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看上去是接受了这个理由,“但……这次出了气就算了。仗势欺人、恶意压价,这种不正直的事,还是应当避免。”   阳朵赶紧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听了进去,跟着又听梦土道:“还有,你以后还是当心些吧。我不可能每次都恰好路过的。那些外来的维修师还是很记仇的。”   “记就记呗。”阳朵却道,“大不了不去他们那里买。”   她当时听到那摊主乱开价时,还真是这么想的来着——   反正急需维修的是那些改造人又不是她,大不了她把采购的任务包出去咯。有本事对那些钢铁肌肉也乱喊价去。   不过考虑到梦土方才展现出的那种令人不解的处事态度,阳朵想想还是没有把这话说太细,只含糊着敷衍了一句,而后便匆忙转移了话题:   “话说你妹妹还好吗?那个昨晚绑架她的人,找到了吗?”   “尚未。”梦土郑重点头,“我这次过来,主要也是为了查这事的。”   等等。阳朵念头一转,却又有些不解了:“可你先前说公共区域是有监控……我是说,眼睛的。它们就没有拍到什么东西吗?”   “‘眼睛’是稀缺资源,在外城区的安装数量并不多。只有在一些重要的街道上才有。”梦土耿直道,“你们那个停车场是临时开辟出来的,原本属于平民住宅区,所以并没有安装那东西。”   哦……   阳朵琢磨了下,又忍不住道:“可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把你妹妹,安排到内城区去住呢?”   毕竟按这说法,内城区内的电子监控应该挺多,相对来说应该更安全吧。   梦土闻言,却再次摇头:“那不是个好地方。而且……”   阳朵:“?”   “而且,我和那些内城人不一样,我是外城区出身的。”梦土斟酌了一下,还是坦然道,“对我们而言,你们是外来者,对那些内城的住民而言,我也是外来者。没法融入,就会被一直针对,所以他们中的有些人,很喜欢找我麻烦。”   而将自己的小妹直接安排进内城区,毫无疑问,等于又给了他们一个攻击自己的借口,且这也有违自己从不徇私的行事准则;二来,内城区并不属于铁槛队的势力范围,哪怕将小妹送进去,她的处境也未必安全。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稍一停顿,梦土又道,“外城区现在人太多了,铁槛队又被调走,很容易被浑水摸鱼,这种情况下,或许还是内城更安全些。”   “哦……也是。”阳朵其实没太听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不过她还是充分发挥了在收容所里练出来的陪聊能力,毫不犹豫地点头,“有道理!”   梦土看她一眼,似是无声笑了一下,忽又道:“话说回来,如果我真能把小妹暂时带进内城区,那你……”   阳朵:“嗯?”   “……算了。”梦土犹疑一瞬,却是摇摇头,又自己把话给收了回去:“有些事现在说还太早。等定下了再和你说吧。   “如果我要找你的话,还是去之前那个载具停放区吗?”   “载具停……你是说停车场?”阳朵反应过来,当即点头,“对,不出意外的话,我基本都会住那儿。”   “行。”梦土微微颔首,停下脚步,“你要回去的话,沿着这条街往前走就是了。前面守卫很多,我就不送了。”   说完,不等阳朵说话,径自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而阳朵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缓缓收回目光。又看看还算明亮的天色,想想还是放缓了脚步,沿途又逛了会儿,另外买了点食物,这才慢慢溜达回了停车场。   找到自己的车子,撤去用来隐形的防雨布,钻进车厢内鼓捣一阵,顺利安置好新买的材料,忙完正要吃点点心放松一下,正好见独脚慢悠悠地走过来。   “回来了?”独脚冲她冷淡地点头,“你那车上是装了什么玩意儿?我中午回来,都没找到车。”   “隐形苔藓啊,下次我在地上做个标记好了。”阳朵从车厢里探出头,“对了,你吃蚊子卷饼吗?我刚买的,好像是特产!”   “不吃,很硬。”独脚直接坐在了车子外面,从怀里掏出了几个小瓶,“我买了藤藤酒。要喝的话自己拿。”   “那是什么?没喝过。”阳朵好奇地抱着小食袋子从车厢里钻出来,想着自己和独脚都在,车厢门索性也没关,“话说你真的不来一块吗?这是蚊子卷饼,不是蚊子饼……”   “有什么区别?”   “蚊子卷饼不硬啊。”阳朵席地而坐,美滋滋地就开始从袋子里掏吃的,“虽然原料用的都是变异的巨型蚊子腿,但这种饼用的蚊子腿明显更肥更新鲜,食材处理得也更好,表面不带一点尖刺……我刚试过了,都不扎嘴的!外面的面饼则是用的狗尾巴草磨的粉,这东西还挺稀罕呢……”   她说着,将一块黑绿黑绿还散发着淡淡腥气的卷饼捧在手里,很小心地闻了一下,满意地呼出口气:“就是气味有点冲。但比起蚊子饼已经好很多了,还有点草香味儿……”   话音未落,忽然一怔,跟着神情古怪地伸手,往自己脖子后面摸了摸。   独脚已经开了一瓶酒开始喝了,见状奇怪地看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阳朵收回手,看着手指,不解蹙眉,“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脖子后面突然凉了一下……”   “就像是有水滴下来了似的。好奇怪啊,不会要下雨了吧?”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那一点点稍纵即逝的凉意,并不像是幻觉。不过独脚说估计是有防护罩的缘故,绿松城内时不时就会出现类似太阳雨的现象,阳朵便也没深究,继续坐在原地,快快乐乐地吃自己的点心。   当然,她没忘记替梦土问一下那些衣服和秘术的事。独脚听说这是铁槛队队长在打听的事,自然也是相当重视,然而晃着酒瓶想了半天,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不清楚。”她略显遗憾道,“秘术的种类很多。在我所了解的秘术里,并没有以衣物来作为材料的术法,但在其它系统里是否有类似的秘法,这我实在不好说。”   并不算明确的答案。阳朵琢磨了一下,默默打消了专门跑一趟告知梦土的念头,低头继续老实吃饭。   独脚抿了口酒,却似又想到什么,问道:“这事你还是别打听了,尤其别把那个队长的名头搬出来。铁槛队和教会守卫军之间矛盾很大,和内城的其它贵族势力也不对付。那个铁槛队队长知道往敌方安插眼线,难道别人不知道吗?和她走太近,小心惹祸上身。”   “这么复杂?”阳朵咋舌,稍一思索,又问道,“那你积分还要吗?我之前救了她小妹,她有说想给答谢的……”   这事她早就想和独脚说来着,只是昨晚回来太困了,早上独脚又走得早,所以一直没顾上,难得这会儿有空,正好问问独脚的想法。   独脚闻言却是一怔,显是没想到阳朵居然这么挂心她的事,犹豫一会儿,方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就像我说的,这种时候,还是不要随意和她走太近。而且……”   阳朵:“嗯?”   “我不想欠你太多人情。”独脚平静说着,举起酒瓶晃了一晃,“欠债太多,心脏会变很重的。无论是欠钱还是欠别的,都一样。”   也是。阳朵理解地点头,也没再提这事,伸手在地上挑了瓶闻着没那么冲的酒,就着卷饼,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独脚喝完酒歇了会儿,很快便又去上工了。阳朵则独自回到车上休息,顺便抽空补了补防护服。才刚补完,正好又有需要维修的改造人陆续来找,她想着反正自己也没什么事,干脆就全接了下来,忙忙碌碌几个小时,等几单维修做完,又到了休息的时间。   躺在自己破烂烂的床单上,阳朵满怀期待地闭眼。等再次睁眼时,面前已又是收容所明亮的灯光。   她这会儿正待在休息大厅里。休息大厅的零食柜旁边。   山君正坐在不远处刷综艺,沈梦驰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刘崎巍在忙着操作观测设备,试图了解三层情况,其余的装配者则全不在大厅——   没记错的话,那个叫“德德”的男人应该是去照顾白沐恩了。另外两个则去办公室里忙活这次的书面报告,也不知道进度如何。   而就在阳朵到来后不久,其中一个装配者便再次来到大厅,叫走了沈梦驰和刘崎巍,据说是打算开个小会;山君则打着呵欠起身,说着要去睡一觉,很快也蹒跚着离开了。   不过转眼,偌大的大厅内,就只剩下阳朵一人。   而她,也显然没把自己当外人,呱唧呱唧地嚼了一包薯片当作餐前点心,完事立刻又蹦蹦跳跳地窜到了零食柜前,打开迅速一扫,拿了两桶自热米饭出来,又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汽水,想了想,又给自己添了个苹果。   完事正要找地方美滋滋地开吃,却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伴随着德德难掩慌乱的声音:   “你怎么了?要去哪儿啊?你药都还没吃——大白?大白!”   ……?   伴随着那串慌乱的呼喊,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阳朵一怔,警觉回头,恰见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沿着走廊朝自己奔来,奔到跟前,却又猛地停住了脚步——   不是别人,正是白沐恩。   阳朵:?   望着站在面前的人,她不解又略显防备地眨了眨眼。   因为有伤的缘故,现在的白沐恩是没有穿上衣的,身上只缠着几圈白色的绷带,绷带缠得很紧,勒出线条明显的肌肉;也不知是因为灯光还是因为先前的异化,阳朵总觉得他的皮肤似乎比先前更白,白得都有些晃眼。   不只是皮肤,他的头发也完全白了,变成了类似石膏的灰白色。客观来说,其实比他之前的那个绿色头发更好看一点,但阳朵莫名不是太喜欢……   她觉得这个颜色有点冷。衬得白沐恩的脸也冷冷的。   ——而此刻,这个不久前刚死里逃生的人,正维持着那身冷冷的造型,顶着一头冷冷的头发,在打着冷空调的房间里,面无表情地冷冷看着自己。   嗯……说是“面无表情”好像也不太对。准确来说,他脸上还是有表情的。只是阳朵不太明白他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只能从他紧抿的唇角和微蹙的眉心中看出,他现在不是很高兴。   再次不解眨眼,她微微挪动了下身子,探头看向白沐恩身后正匆匆追来的德德,以口型无声问了句:“他咋啦?”   德德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脚步,茫然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阳朵遂又收回目光,再度打量一番白沐恩,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人救回来了,但脑子出问题了吧?   ……完了,感觉不好说。毕竟看他现在这样子,好像确实不是很有脑子的样子……   阳朵不太确定地想着,只觉自己心口又骤然紧缩几分,略一迟疑,试探地开口:“白沐恩?”   白沐恩:“……嗯。”   他应得很快,声音很低,依旧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阳朵于是继续试着询问:“你为什么突然跑出来?是有话要和我说吗?”   “有……没有。”白沐恩意味不明地回了一句,唇角忽然抿得更紧,顿了几秒,方继续道,“我只是……突然很想来看看你。抱歉,是……是我冲动了,我这就回去……”   “嗯嗯,那你先回去休息吧。”阳朵立刻道,暗自庆幸对方看着似乎智力尚在,“回去吃了饭,好好睡一觉……对了,这个给你。”   想起白沐恩之前吃饭时的样子,阳朵边说话边顺手将刚拿的苹果递了出去,不想话未说完,对面的白沐恩也似刚想到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一面说着“这个给你”,一面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直直递到自己跟前——   一时间,一个苹果,一罐酸奶,同时横在空中。   刚巧德德这个时候也走了过来,喘着粗气看了看两只交叉的手臂,又看了看他俩手里的东西,一言难尽地撇了撇嘴。   “不是,服了,你俩是幼儿园小朋友吗?”   他嘟哝着,忽然伸手,将两人手里的东西啪地一换:“喏,这是苹果,好吃的!这是酸奶,好喝的!行了,可以了吗?能回去吃药了吗?”   说着推着白沐恩就要押他回去,嘴里仍不住咕哝:“差不多得了你,衣服不穿就跑出来,也不嫌冷……”   不想白沐恩听到这话,却又猛然停下了脚步。   “冷……”德德清楚听见他的喃喃自语,“对啊,全是冷的……”   德德:……?   不等他反应过来,白沐恩已经果断转身,又冲回了阳朵跟前,张口就来:“热菜!”   “啊?”阳朵再次被他吓了一跳,并且一点没有听明白。   “我说,热菜!”白沐恩微微提高音量,“你要不要吃点热的?热乎乎的,吃了人也舒服一点!”   “呃,我有。”阳朵眨了眨眼,冲他展示自己怀里的两个大桶,“我刚拿了自热米饭。”   要不是你突然窜出来,这会儿都已经煮上了。   “这不一样。这是预制菜。没有灵魂的。”白沐恩信誓旦旦地说着,突然转向身后已经听傻了的德德,“对了,德,我记得这层是有蔬菜和肉的对吧!还有厨房?”   “有是有……不过食材都在冷库里。”德德下意识答了句说完注意到阳朵略显微妙的眼神,又赶紧补充,“专门的食品冷库,和放石磊的不是一个地方啊。”   跟着又转向白沐恩确认:“不过先说好,我不太会做饭的啊。最多就是做点家常小菜……”   “没关系,我会。”白沐恩说着,二话不说直接转身,从沙发上薅起件不知谁留下的空调衫披在身上,匆忙就往厨房走,没忘转头嘱咐阳朵:“菜马上就好,我尽快!你少吃……啊不,多吃点!尽量多吃点!不要亏待自己,能吃多吃啊,多吃——”   走的时候手里还抓着阳朵给的苹果。话音未落,人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里。   从头到尾完全搞不清状况只听懂对方突然要去做饭的阳朵:“……”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自热米饭,迟疑了一下,还是先放了下来。   完了,她想。看这样子,脑子怕不是真出问题了   但确实,热饭热菜更好吃。所以算了,管它呢,脑子犯病就犯病吧,管饭吃就行。   *   遗憾的是,白沐恩的手速明显没有他说得那么快。   毕竟二层里存的都是冷冻食材,光是解冻就要好一阵了。再加上二层全是一群不做饭的人,厨房里的厨具都落灰不知多久了,找起来也不方便……   因此,等刘崎巍他们终于开完会出来时,白沐恩仍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手中按着一块刚刚化冻的猪肉,站在案板前死命切切切。   刘崎巍站在厨房外面探头探脑,一脸错愕:“他在剁什么呢?他伤养好了?为什么突然要做饭?”   正好沈梦驰从她的身后飘过,声音是一如既往得飘忽:“谁知道呢。可能是为了心头的月光,又或许,只是为了他那深重又不知如何言说的怅惘。”   刘崎巍:“……啊?”   啥玩意儿?   尚未明白过来,沈梦驰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德德正在厨房里继续自己的看护工作,闻声回头,一脸无奈。   “我也不知道他啥情况,醒来后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衣服都不穿就冲出来去找你们组那个姑娘。”他凑到刘崎巍旁边,小声道,“没头没脑地说了两句话后,又忽然说要来做饭……我劝也劝不住,这不只能盯着了吗?喏,还给他找了条围裙。”   “哦……谢谢,明白了。”刘崎巍迟疑了一下,倒是自觉有点猜到白沐恩的动机了——毕竟,阳朵对食堂的热爱,这点别说是在他们行动组了,在整个一层只怕都是出名的。   再看看德德面上的无奈,忙又说声辛苦了,表示自己留在这儿看着就行,让对方先去休息;完事看看白沐恩忙碌的背影,又不由暗叹口气。   都说人在经历生死关卡后往往会产生重大的心理变化,会立刻去尝试一些自己向往很久却始终不敢去做的事——从这个角度来理解,白沐恩会突然爆发强烈的做饭欲|望似乎也说得过去。   为了爱情嘛,不寒碜……当然,做的难吃那就很寒碜了。   不管怎样,愿意做饭总比愿意吃人好,至于别的,管它呢。   于是挽袖上前,也没多问,就安安静静地帮着切切洗洗,顺便时不时观察一下白沐恩的状态。   折腾了没一会儿,刚巧小睡起来的山君也从厨房门口路过,刘崎巍索性将她也薅了进来,帮着一起剥芹菜。   “搞什么?”山君震惊地看着手里还冷冰冰的芹菜,“方便面不够了?为什么他想不开要自己做饭?”   刘崎巍回忆了一遍沈梦驰不久前的话,结合自己的理解复述了一遍:“为了阳朵。”   “啊?啥玩意——哦,等等。”山君话未说完,想想阳朵平时里那气吞山河的吃饭气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再一想,那么热爱食堂的一个妹子,突然跟来这灶不开火的地方,估计也确实难受。再想想阳朵之前的辛苦,遂也不再说什么,拿着芹菜走到水池边,配合地择菜去了。   就这么又折腾了一阵,在三人合力下,总算顺利倒腾出了四菜一汤。刘崎巍端着盘芹菜炒肉率先走出厨房,沿着走廊回到大厅,却正见德德和阳朵面对面坐在大厅中央,似乎正说着什么,德德的手里还拎着一只不知哪儿来的大扑棱蛾子。   “成为装配者后,很多人的食谱也会产生变化。”隔着一段距离,她听到德德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这种变化不是立刻出现,而是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加深的。等到真正出现症状的话,往往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有些人会因为味觉或是嗅觉的改变,而导致无法再进食普通的食物;也有些人,是心理层面上的变化,且这部分装配者的表现,往往更接近于人们常说的‘异食癖’。”   只听他一本正经地说着,手中拎着的蛾子都微微抬高了些:“就比如我们的一个同伴——我不知道你对他有没有印象,你们上次应该见过,他现在在三层——他在成为装配者的第三年,忽然就对这种飞蛾,产生了无法控制的食欲。这种冲动甚至影响到了他的正常进食,为了满足他的癖好,我们只能设法养了一些……”   “哦。”对面的阳朵接过蛾子,打量一会儿,似是正在思考。因为她是背对着走廊的,所以刘崎巍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听到她问了一句,“是真的吃吗?”   “唉……”回应她的是德德故作无奈的一声叹息。   “咦?这又啥情况?”山君端着盘子站在刘崎巍后面,显然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不由一脸震惊,“他们说的是谁?真吃啊?”   “怎么可能?忽悠她的。”刘崎巍却是很快就看懂了眼下的局势,以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回了句,“德说的那人我认识。这蛾子根本不是用来吃的……”   起码不是真吃。主要就是起到一个望梅止渴的作用。至于德德特意夸大其词的理由,刘崎巍也大概能猜到——   当时德德和她是被困在同一个收容空间里的,阳朵的天赋他自然也亲眼目的。不是刘崎巍吹牛,但这种程度的天赋,即使不通过装配来进行提升也足以应付大部分的加固情况了,要真选择成为装配者,反而可能耽误她以后的正常生活……   能留在收容所里的,人品基本没得说。所以刘崎巍很清楚,德德估计是和自己想到了一处,所以这会儿正变着法地试图劝退呢。   不得不说,他的眼光也确实很毒。明明相处才没多久,就已经精准抓住阳朵口欲重的特点。确实,对阳朵这种爱吃的人来说,以后只能吃虫子,光是这种可能性,想来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了……   刘崎巍正感慨地想着,却听阳朵又低低“嗯”了一声。   而后抬高双手,轻轻一扯——   非常干脆地,直接撕掉了那只蛾子的翅膀。   ……诶?等等?   刘崎巍茫然眨了眨眼。   同样的茫然也出现在了德德的脸上。而很快,随着阳朵主动将那被撕掉翅膀的蛾子拿近细看,他脸上的这种茫然,又变成了一种几不可查的惊恐。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便听阳朵略带欣喜道:“这蛾子质量可以诶,挺肥的,你们养得真好!就是感觉像雌蛾,肚里有籽,嚼起来会有点麻烦,没雄蛾那么爽利……”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德德:“所以那位装配者一般怎么吃啊?生吃吗?还是用火烤啊?我只试过烤的,但听说炸着吃更香,就是一直没机会试试……”   “……”德德没再说话了。   因为他是面朝着走廊方向的,所以刘崎巍清楚看见了他脸上的呆滞,以及更明显的惊恐。   事实上,不只是他——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但刘崎巍确信,这会儿自己脸上的表情,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在此时,却见她旁边的山君一脸莫名地往回看了眼。   跟着难以置信地低呼出声:“大白?大白你怎么了?怎么眼睛还湿了?”   “……没事。”白沐恩忙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用手腕擦过自己的眼角。   “刚切洋葱了。行了,没事了。先吃饭吧。”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说实在话,阳朵其实挺想吃那蛾子的。毕竟看着是真的肥。   只可惜其他人没给她这个机会——她都还没想到这东西到底要怎么吃呢,自家组长不知从哪儿唰一下就窜出来了,劈手夺过她手里胖嘟嘟蛾子,动作之凌厉,好像生怕晚一步她就会直接塞嘴里一样。   夺食快,扔掉的速度更快,几乎没等阳朵反应过来,那蛾子就已经被扔进了垃圾桶里。跟着她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拉了起来,被人催促地推向卫生间的方向。   “好啦好啦,快吃饭啦,不要聊这些有的没的的事了。大白今天炒好几个菜呢,快快去洗手……”   话未说完,手中小炒肉的香气已经飘了过来。阳朵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没有一刻为逝去的蛾子哀悼,她立刻脚步轻快地洗手去了,没看到身后刘崎巍和山君如释重负的表情,自然也没有注意不远处白沐恩越发复杂的眼神。   等洗过手回来正式开饭,望着桌上摆开的四菜一汤,阳朵更是惊喜——   虽说白沐恩的厨艺和食堂的师傅们根本没法比,但胜在全是她爱吃的,再加上白沐恩还特意煮了一大锅米饭,热气腾腾的,看着就叫人开心。   就这样心满意足地吃了一顿,又躺客房里睡了几个小时。醒来后抓紧时间看书学习,眼看快到点了,再抓紧时间洗个热乎乎的热水澡……   这样舒服又闲适的一晚过去,第二天醒来,阳朵只觉整个人都舒展不少,连带着干活都更有劲了。   更幸运的是,在接下去的两天里,无论是现实还是梦里,都依旧维持着这种令人舒适的节奏——   现实里,每天早上起来维护完车子,其余时间都是自己的,因为身在绿松城内,不需要再担心变异动物和怪物的袭击,每晚寻找营地和布置防护的工作也能一并省下,轻松不少;   源源不断的维修工作也在带来持续的进账,不过短短几天,不论是食物还是能量石的库存都增长不少,作为报酬,阳朵甚至还收到了一床新垫子,用变异动物的皮毛做的,软乎乎的,可舒服。   而梦空间里,虽说她和刘崎巍等人依旧只能守在二层,但因为白沐恩的英勇奉献,坚持带病做饭,因此还是过上了每天都有热饭吃的好日子;再加上这两天的梦空间里都姑且算是平静,二层的收容空间里并未再出什么篓子……   尽管刘崎巍等人依旧在为三层的问题忧心,不过对阳朵来说,能安稳地过好每一个晚上就够了,什么三层四层的事,她不明白,暂时也管不了那么多。   当然,不方便的地方也有。比如在论坛使用方面,就不像一层那么自由。因为不知道收容空间会在何时出事,阳朵平时也不敢乱登论坛,只有在每晚快自然退出时,才会拿出来稍稍刷一下,看看有什么新情报,顺便了解下其他人那儿的怪物活跃情况。   还好,从他人的反馈来看,目前其它空间内的状况姑且算是稳定——用他们的话说,没有什么是一班地铁搞不定的。如果有,那就再来一班地铁。   ……相较而言,352号的租用率都低了不少。也就还剩一些不方便租用地铁的屋主,在持续贡献着352号的销量。   怪物罐头的销量稳步增长,对应的,自然是她云空间内食物罐头的不断增加——一眼望去,成片成片地铺在界面,像是罐头垒成的墙,整齐又扎实。   对此,说不开心是假的。甭管罐头里的东西到底好不好吃,以后又到底会不会用上,至少摆在那儿,看着就让人有安全感;只是心满意足之余,阳朵也不由冒出了些别的心思。   ——之前只要食物罐头,是因为自己怕饿,这种罐头攒多了,起码能保证自己在梦空间里吃饱;而看眼下这情况,自己估计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用再担心梦里挨饿的问题,那或许……   自己也是时候,去换点别的东西了?   问题是,该换什么?   阳朵知道,几乎所有升级成VIP的安全屋持有者,都会竭尽心力去装扮自己的安全屋,好尽快取得完整的安全屋操控权,不过她不觉得自己有完整操控安全屋的可能,也懒得在这方面再费心思;除此之外,明显还是去换新相机,或是现实情报更实用,不过前者她是觉得够用就行,攒多了堆在手里也没什么意义,而后者的话……   别说,最近还真有想打听的事。   脑海中再次掠过铁槛队身上那套绘满纹章的银色盔甲,阳朵左思右想,还是赶在这一轮退出前,抓紧时间在论坛上又发了个帖子:   【情报需求|谁知道绿松城铁槛队身上盔甲的花纹来源?可用药品、食物、怪物罐头交换,如有需要,也可提供上门清洁服务】   点击发送,等了片刻。没等到什么有价值的答案,倒是等来了一堆帖子评论和罐头信,草草扫了眼,毫无疑问,全是寻求“上门清洁服务”的。   【这个问题我不清楚,请问可以用其它的情报换吗?】   ——类似的评论不知出现多少,看得阳朵一阵无奈,再瞅瞅时间,已然没剩多少,显是来不及逐一回复,只能自己又在帖子里发一条评论,表示暂时没有其它情报需求,上门清洁的单子会另外安排,发完正要收起手机,却见又一条评论跃入眼帘:   【咦,我记得你之前是不是和独脚一起行动来着?你俩现在还在一起吗?看你这问题,你们不会正好就在绿松城吧?   【如果是的话,听我句劝,让她赶紧走!我白天在绿松附近的交易点换东西,恰好看见一群奇怪的人,在交易点到处打听一个缺了一腿一手还没做改造的女人,而且听他们的意思,他们也是要往绿松城去的!如果是直接过去又能赶夜路的话,最晚今早,他们肯定到得了!那群家伙看着就不像是善茬,感觉应该都是秘术师,你让独脚躲躲好,能跑还是跑吧!】   阳朵:“……”   嗯?!   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独脚的事,阳朵微微一怔,虽然困惑,却是毫不迟疑——   立刻放下手机,又摸了支强化剂。   撕开包装,二话没说,直接扎进了自己胳膊里。   *   ——不久之后,另一头。   昏暗的帐篷里,乌金十三倏然睁开双眼,猛地坐起了身。   探头一看,才刚天亮。他忙从帐篷里钻出来,借着阴沉的天色,正好能看见远处绿松城光滑的弧形障壁,以及位于障壁下方的大门。   而就在他帐篷的不远处,一道身影正漫不经心地站在树下,端着个望远镜,远远朝着绿松城眺望,见他出来,只随意抬了抬了下巴:   “起了?正好,来替我看会儿。我脖子有点卡,去上点润滑油。”   那女人说着,将望远镜朝乌金十三的怀里一塞,转身就朝另一处帐篷走去。蒙蒙的晨光洒在她身上,几乎每一寸皮肤,都透着金属般的反光。   不,严格来说,那根本不能算皮肤——怎么想都应该称之为“外壳”更为确切。   乌金十三低低应了一声,接过望远镜,低声道:“大老师,其他的人呢?”   “十一刚轮完班,睡觉去了,十七守夜,也刚休息,其他人估计还没起。”被成为大老师的改造人道,“怎么,你也有事?”   “不不,不是。”乌金十三紧攥着望远镜的带子,看看面前正准备离开的改造人,又看看那立在身后的巨大障壁,想想还是没忍住开口:   “那个,大老师。”   “嗯?”正要走远的改造人回头。   “方便的话,我想进一趟绿松,可以吗?”乌金十三道,“我有认识的人在里面,而她们好像会有麻烦。”   “有意思。”那改造人听了,却没正面回答,只不解地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有麻烦?”   乌金十三迟疑了一下,想想还是没有把梦空间的事说出来,只低声答了一句:“我们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方式。”   “是吗?更有意思了。”改造人缓缓将脑袋转回正位,跟着却是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但很遗憾,不行。”   “为什么?”乌金十三顿时有点急了,“我会很小心的,不会耽误雇主的行动……”   “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你进不去。”改造人幽幽道,“进城是需要凭证的。但很遗憾,我的雇主并没有给我提供任何相关证件,他对我们的要求,也仅仅是守在这里,直到‘那一刻’到来,再采取相关行动——仅此而已。”   她说到这儿,微微一顿,又略显卡顿地再次转了转脖子:“还是说,你打算去现抢一张?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我可是收了订金的,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我都会直接按死在蛋壳里,明白?”   “……”乌金十三再次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他略显艰难地点了点头:“明白。”   “那就好。你继续值班吧,我上油去了。”那改造人说着,又往外走了几步,稍一停顿,又转过头来,“另外,我觉得你也不用特别担心。”   乌金十三:“嗯?”   “绿松城里有铁槛队,还有教会的守卫军,一般人不敢在里面造次。”那改造人淡声,“一旦事情闹太大,不用你朋友举报,卫兵自己就会来收拾他,懂我意思吗?”   “……大概。”乌金十三看着却依旧忧心忡忡,“可假如她们得罪的是秘术师……”   “秘术师?那确实会有点麻烦。毕竟那种家伙都挺阴的。”那改造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下巴,旋即却又摇了摇头,“不过问题也不大。”   “绿松城,我虽没有进去过,但听说过相关描述。看这段时间来的人流量,也大概能猜出里面的情况,内城不说,外城肯定挤得要死。”她满不在乎道。   “而秘术师,虽然都有一定的感应能力,但那感应都是有范围限制的,再加上人多、干扰也多,想要锁定目标可没那么简单。反过来说,你朋友要想甩掉他们,那也非常容易。”   “呃……”乌金十三听完却更迟疑,“那假如……”   “除非你朋友实在不走运,得罪了一群秘术师。”那改造人继续道,“复数的秘术师,地毯式搜索,那才是真没什么逃跑的余地了。”   “不过要真是那样,说真的,别说你去了,我去了都不一定能把人捞回来。所以行了,别纠结了。”   那改造人再次看乌金十三一眼,凉凉抛下一句,转头钻进帐篷,忙着找自己的润滑油去了。   剩下乌金十三一个,愕然眨了眨眼,又回头看向远处耸立的巨大障壁,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要死。他想。   我要不还是抢个通行证进去吧。   就算救不了人,至少、至少……   至少也帮着收收尸呢?   他略显悲观地想着,忍不住又往后看了一眼。   下一秒,忽又“咦”了一声。   紧跟着,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忙拿起望远镜,凑到眼前朝远处望去;没过多久,方又缓缓放下手,面上神情却只更加错愕。   “什么情况……”他不敢相信地低声喃喃着,眉头竟蹙得比之前更紧。   “不是都说蓝宝石和绿松城不对付吗?怎么这回,蓝宝石也派人进城了?”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和前几天一样,等阳朵醒来的时候,独脚早就已经离开了。   离开前似乎还挺悠闲,不仅把座位收拾得整整齐齐,还给值夜的小机器人的脑袋上加了朵花。   阳朵这会儿却是半点也悠闲不了,匆忙冲到街道上张望一圈,确认独脚不在附近,又赶紧冲到了临时进程务工人员专用的登记处——没记错的话,她记得独脚说过,每一天的任务就是在这里申领的来着。   这地方的管理还挺严,没有登记都不让进。得亏先前独脚曾顺手帮阳朵办理过相关手续,阳朵这才得以进门,本想打听下独脚今天要去的任务地点在哪儿,谁想话一出口,对面的登记员却只略显不耐地皱了皱眉。   “独脚?什么独脚。”她奇怪道,“我这儿没有记录过这个名字。”   “?怎么可能?”阳朵听得又是一阵傻眼,刚要张嘴要她再好好找找,大脑却似被什么猛地击中,整个人瞬间愣在当场。   要死——直到此刻,她才陡然意识到这个无比重要的问题。   她根本就不知道独脚的真名——或者说,是她用来在外行走的名字。   “独脚”这个称呼,是她从火藻那里听到的,而火藻,又是从其它安全屋持有者那里听到的;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确认过,这是否是独脚正经在用的名字……   她总以为自己和独脚已经很熟了。可事实上,她们甚至连一次像样的自我介绍都没有过。   “就,就是少了一只手和一只脚,还没有装机械义体的!”来不及为这个刚发现的事实而怅然,阳朵很快便反应过来,立刻按着桌子叫道,“手脚上都装着铁杆,还装着一只义眼的那个——她今天要去的任务地点在哪儿?”   登记员:“你是不知道她名字吗?那没法——”   “我是维修师!她订购的机械义体已经到货了,里面有活性模块,必须尽快安装!”阳朵想也不想便开口道,“所以拜托请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   登记员:“……”   默默咽下涌到嘴边的话,她狐疑地打量着阳朵,像是仍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回答她的问题;恰好此时旁边一个改造人进来交任务,顺口帮腔道:“这个妹妹没骗人,她真的是维修师,水平可高了。喏,我的新波棱盖就是她给换的!”   边说还炫耀地抬了抬膝盖。   “是吗?”听有人作证,那登记员这才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又看一眼阳朵,终是选择松口,把独脚这回的任务地点报给了阳朵。   位于第三大区,距离阳朵现在的位置有点远。阳朵赶忙道了声谢,又顺道谢了下那个替自己说话的改造人,完事儿转身就往外走,还没出门,却又听身后的登记员不解地嘀咕出声:   “怪事,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找她,前面还找过去一群,这会儿又来一个……”   “……”阳朵脚步声倏然一停。   紧跟着,又以更快的速度响了起来。   只是奔向的,却是和第三大区,截然相反的方向。   *   同一时间,第三大区。   天才刚亮,时间尚早,早到整条街道都尚未完全苏醒,除了一些赶早的商贩和需要上早工的居民外,街上几乎都没什么人。   这本是好事。在拥挤的人群待久了,一点点的空旷都会叫人心旷神怡;然而此时此刻,独脚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这会儿她正沿着墙根,一瘸一拐地快步前行,几乎整个人都缩进了墙边的阴影里;明明四周空无一物,神情却紧绷得如临大敌。   前面一个、左边一个、后面两个……右边,右边有吗?   不行,右边正好有其他秘术师出行,感觉不出来……   无论如何,她已经被盯上了——或者说,是被找上了——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问题是,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那群家伙不是轻易不会离开“圣地”的吗?而且绿松城一直有规定,不许外来秘术师大量集结进入,所以她才会放心地每年都来,甚至认真计划着在这里定居……为什么偏偏今年,“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不及细想,来自同类的压迫感已再次从四面八方逼近,独脚咬紧牙关,不敢再往前走,四下一望,径直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怎么办、怎么办,再这样下去迟早是要被他们给抓住的……   小巷是思路,只能躲藏,不能突围;且前后都有人正在逼近,无论从哪儿走都很危险……   干脆就躲在这里呢?她可以展开安全屋,这样一来外面的秘术师也无法再感应她的位置。可安全屋本身的目标就足够大了,且安全屋的墙壁是无法隐藏的,一旦他们摸到安全屋的外墙,反而可以通过它来锁定位置;但凡他们选择在墙外守株待兔,自己就只有等死的份儿。   ——可如果不用安全屋的话,自己还能用什么?   清晰感知到周围越来越近的脚步,独脚无声咽了口唾沫,只觉心脏都鼓噪到快要炸穿耳膜。   来不及走了。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赌一把了。   无声闭了闭眼,她没有再往后退,反而又朝巷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再次下定决心般,深深吸了口气。   ——很快,又几分钟后。   斗篷翻飞间,数道人影悄然汇合于巷口,心照不宣地彼此交换过一轮眼神,又迅速将目光转向四周,开始新一轮的逡巡。   来人身上皆套着统一的灰色破布斗篷,右手戴着黑色的手套,左手处的袖子则都空荡荡的垂下,活动时宛如破布条一般随风摇晃,仿佛其中空无一物。   他们显然已经确定了独脚所在的大致范围,自打汇合后,便一直在巷口周围来回巡视,试图寻找她的踪迹;然而找了几轮,几人面上的笃定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的困惑。   偏偏此时,随着天色渐亮,街上的人亦越来越多。逐渐拥挤的人群更是进一步干扰着秘术师的感应,于是过了不久,终于有两人放弃地摇了摇头,和其余人打过招呼后,转身往其它方向找去;跟着又过了十几分钟,剩下的人里又有几个面露迟疑,思索良久,摇头离开……   就这样,围聚在巷口的灰斗篷越来越少。又不知过多久,终于连最后两人也放弃似地叹了口气,在小声地抱怨与咒骂中转身离开,背影渐行渐远。   巷口逐渐安静,恢复如常。人来人往,似再没一丝异样。   又过了近二十分钟,却见巷口处的一处墙皮,忽如泡了水似地扭曲起来,没多久后,又像虫蜕般剥落。   独脚苍白着一张脸从脱落的“墙皮”后走出,喘着粗气四下张望一番,不敢再耽搁,立刻抬脚往外走去。   ——谁想就在此时,却听空气中一声微妙的震荡,不等她反应过来,一股无形的力道已经将她重重裹住,用力往后摔去!   独脚:“!”   根本来不及反抗,背脊已经重重撞在了墙上。她痛得发出一声闷哼,艰难抬眼,正要挣扎,另一股相似的力道却又冲了过来,如绳索般死死缠住起手脚,又用力往下一拽——   又是“砰”的一声,这一回,独脚被直接扔在了地上。下巴磕在满是沙石的石灰地上,当场擦破一大块皮,汩汩的鲜血淌出来,渗进地里,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惊。   巷口处的光芒被挡住了。数道不知从何而来的人影沿着小巷鱼贯而入,构成一道冰冷的人墙,将小巷深处与外面的街道彻底隔开;独脚挣扎着抬眼,视野里只有连成一片的灰色斗篷——   还是那些人。那些不久前还在这附近到处找她的人。   他们根本就没有走远。而是一直在暗处盯着她,默默等着她解开伪装,自投罗网。   “终于让我抓住了,你这不要脸的叛徒。”   为首的一人冷哼一声,向前两步,冷冷注视着被束缚得动弹不得的独脚:“真以为学了一点屏蔽术就能高枕无忧了?我早就说过,你迟早要付出代价的!”   独脚没有说话,只克制地闭了闭眼。过了几秒,才寒声道:“你们要怎么样。把我带回去处置吗?”   “回去?你也配吗?”为首那人却是冷笑着反问一句,缓缓压低身体,“早在一年前你杀人叛教的时候,长老就已经发话了。无论是谁,抓到你都无需再送回圣地,直接进行仪式,就地处决——”   “这里是绿松城。”独脚猛地抬眼,动作之剧烈,连带着那只根本不会动的义眼都跟着向上转了半圈,“你们一群外来者,在这儿搞这么大动静,不怕招惹麻烦吗?”   “放心,我们动作很轻的,也会很快的。”为首那人闻言,只无所谓地歪了歪头,“再说,别拿我们和你相提评论。”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又是以什么身份来到这儿的?”她轻声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傲慢,“我们和你不一样,我们是受邀而来的客人,走的是正门大道,享的是贵族待遇。不像你,活得像只小狗一样,都那么努力地摇尾巴,却连一个像样的床铺都没有。可怜啊,离开家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吧?”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都似带上了几分悲悯。她朝着独脚的头伸出手去,后者吓得本能一缩,谁想手掌落下,却只轻轻按在了她的头顶,甚至还温柔地摸了摸。   “真是可惜。”独脚听到她满含着惋惜道,“你本也可以拥有这一切的。是你自己放弃了这一切。”   “这是你自找的苦与罪。而现在,终于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这对你而言其实是好事。所以别再挣扎了好吗?看在我们曾共同修习的份上,我会尽量痛快些的。”   她垂眼望着半脸是血的独脚,温柔又冰冷地叫出那个或许连独脚自己都快要忘记,她却一直记得清清楚楚的名字:“前空想门徒,青甘菊,我在此宣布——   “我将以目击者的身份,重申你的罪责。我将以审判者的身份,宣读你的罪状。我将以行刑者的身份,终结你的罪孽,并为你埋葬一切——   “现在,把你想留下的东西都给我吧。我记得这个眼珠对你似乎还挺重要的?放心,我会好好保管的……”   一直轻抚着头顶的手指缓缓下滑,下一秒,指尖直直朝着独脚的那颗义眼戳去。   后者原本还在拼命想着对策,毕竟自己手里还有安全屋这一张保底牌,无论怎样都还算有挣扎的余地;在那眼珠被碰到的一瞬,她整个人却明显地一震,似是突然慌了神,本能地就往后闪去,反而被身上的无形力道压得更紧。   “不是,等等——”   眼看那义眼就要被抠出来,独脚终于难得地慌乱起来;就在此时,却听巷外一阵急促又整齐的脚步声忽然响起,紧跟着,又是一片人影乌泱泱地涌入小巷,银色的盔甲冷冽又耀眼,如同一束冷光,直直射入小巷之中,更是将那群灰斗篷晃得一阵愕然!   “这是在干什么!”不等那群灰斗篷反应过来,先头开路的卫兵已经高声叫喊起来,威胁地举起手中配枪,“不许乱动!都站起来!”   “有人举报这里有秘术师聚众闹事,在把情况搞清楚前,谁都不准离开——”   冲入小巷的铁槛队十分强势,很快就将围在一处的灰斗篷冲得四散。为首的秘术师见状却是不慌不忙,丢开独脚,缓缓起身,甚至还有闲心,冲着面前的铁槛卫兵俯身优雅行礼。   “我不知道是什么惊动了各位,但我相信,这都是误会。”她朗声道,“我们并非寻常的外来客,而是通梦会副主教亲自写信请来的贵客。她曾下令,在逗留期间,我们的待遇等同于内城高阶居民,且有权利处理自己教派的内务……”   她转头看了眼躺在旁边的独脚,莞尔一笑:“而这,就是内务。”   她态度不卑不亢,气势却是十足;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那群铁槛队卫兵却完全不为所动,只依旧沉默地举枪以对。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他们的底气是从哪儿来的了。   银色的队列忽又分开,一道高大身影破阵而出,缓缓抬手摘下脸上的银面具,露出一张冷峻的、不怒自威的脸。   “空想教会的客人是吗?我铁槛队队长加莱·梦土。”那人沉声道,“抱歉打扰你们的‘工作’。但我想,你似乎对我们绿松城的规矩有些误解。”   “就是就是。”另一个相对矮小的人影从梦土背后探出头来,小声附和着,“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在别人的地盘上行自己的法律,有没有把这儿的行政机关放在眼里啊?有没有尊重别国的主权啊?”   刚刚还理直气壮的秘术师:“……”   且不说行政机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又谁啊?   为首的秘术师微微瞪大眼。她根本不认识阳朵,自然也不知道眼前的铁槛队队长连带着后面那一大堆卫兵全是她忙里忙外搬来的,只觉眼前这家伙嚣张得莫名其妙,语气也不由生硬起来:“可我说了,我们不是普通的外来客。我们是——”   “不用重复,我都听到了。你们是教会请来的。”梦土平静打断了她,“但那又如何?”   “第一,副主教的客人应当由副主教招待,没有让整个铁槛队都跟着赔笑的理由。第二——”   迎着秘术师渐渐愕然的眼神,她缓缓往前一步,视线扫过地上的独脚,又不动声色地转了回来:   “你们是教会请来的贵客,难道就可以对我的客人随便动手了?”   ……什么玩意儿?   那秘术师神情更见错愕,躲在梦土后面的阳朵见状忙又补上一句:   “再说了,什么内务不内务的,你说是就是吗?   “喏,地上的那个,你叫她一声自己人试试,你看她答应你吗?” 第90章 第九十章   阳朵的话音落下,对面秘术师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她看上去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阳朵的面前偏偏还拦着个梦土。铁槛队正队长的职位和气势摆在那儿,纵使那秘术师靠山再硬,态度也不由软了下来,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认命地行了个礼,一言不发地带着自己人往巷外走去。   斗篷翻飞,像是灰色的潮水一般退去。梦土冷冷睨眼,看着他们从旁边走过,无声递了个眼色,两名铁槛队卫兵立刻打着护送的名头跟了过去;跟着又见她摆了摆手,立时有人上前,安静又迅速地替地上的独脚处理起伤口。   包扎完毕,她却没有放阳朵二人离开,而是直接让人将她们带回了自己在外城区的办公室,说让她们在此稍等,之后便再不见人影。   梦土的办公室一般不让别人进,随着带路的人离开,整个房间一时竟只剩下独脚和阳朵二人。   独脚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人却似是仍未缓过来,苍白着一张脸;阳朵倒是一回生两回熟,坐稳后一边和独脚说着自己从论坛里获得的情报,一边张罗着给自己倒水喝,还给独脚也倒了一杯。   “尝尝这个,说是用蚜虫的蜜露做的。甜甜的,可好喝了。”她极力推荐。   独脚接过杯子,食不知味地喝了一口,又时不时看一眼正自顾自喝着甜饮料的阳朵,不知过多久,方似终于缓过神似地,轻轻吐出口气。   而后低低开口:“这次,多谢你了。又欠你一次人情。”   阳朵正悄悄揭开水壶盖子,好奇往里张望,闻言一顿,随即摇头:“啊?没事啊。正好得到消息了,总不能放着你不管。就是……”   独脚:“?”   阳朵嘴角微抿,放下了手中杯子:“你有空的话,不如先想想等等怎么和那队长说。我,呃,之前找救兵的时候,专门跟她说了,说你知道她敌人买的那些衣服是怎么回事。”   独脚:“……”   不!我不知道!   刚刚放下的心几乎立刻又提了起来,紧跟着,却又似意识到什么,猛地拧起了眉。   “等一下,你就是靠这点来说动她的吗?”她狐疑道,“不可能吧。”   现在铁槛队的辖区被换到了内城区,也就是说,这么一大群人,是直接从内城区杀到这边来的——这么快的反应速度,还搞出这么大阵仗,仅仅只是为了一条不知真假的答案,独脚是怎么都不信的。   当然,她知道阳朵手里还有一张牌,当初铁槛队队长亲口许诺过要给她答谢;可即使如此,这事儿看来还是太诡异了。   “当然不是。”阳朵闻言,却是想也不想道,“这种不知真假又不紧急的信息,当然只能算添头。”   独脚微怔,眉头拧得更紧:“那你到底是怎么……”   阳朵坦然:“哦,我直接和这边看大门的人说,教会守卫放进来了一批团体行动的秘术师,而且他们鬼鬼祟祟,疑似要搞事。”   求助有什么用?就是要举报!狠狠地举报!往严重里举报!   况且严格来说,她说得可都是实话。毕竟那群人确实是教会守卫引进来的,而且确实也在搞事,最多就是没那么鬼鬼祟祟而已。   ——最关键的重点是,她记得很清楚,独脚在介绍绿松的入城规则时,曾特意和她说过的:   一张临时入城券最多只能进两人,不允许两人以上的团队进入。   而从这段时间接单维修时顺道收集的情报来看,绿松——准确来说,是负责这方面工作的铁槛队,在这方面也确实是严防死守,不仅对临时入城券的使用人数有规定,哪怕是在入城券足够的情况下,也绝不会放有规模的队伍进入……   从这个角度看,那一伙秘术师的出现,本身就很不对劲了。   再结合今年教会守卫和铁槛队互换辖区的特殊情况,阳朵   自然而然地就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对于这群秘术师的到来,铁槛队大概率根本不知情。而教会守卫专门整这么一出,说不定就是为了要瞒着铁槛队,把这群秘术师,甚至是别的势力放进城来……   再加上铁槛队和教会守卫队本身就不对付。所以阳朵估摸着,对于这种打破规则偷摸放人的行为,铁槛队多半不会视若无睹——所以,她在赶到这边的办公区后,并没有选择开口求助,而是把“教会守卫”和“外来势力”两个关键词直接打包,一股脑儿地甩了出来。   而从结果来看,她的猜测还真没错。至少那个看大门的铁槛队守卫在听到她的话后,脸色瞬间就难看了。   那守卫也是个当机立断的主儿,搞清情况后,立刻用专门设备当场联系了彼时还身在内城区的加莱·梦土,后者得知这事后,果然也展示出了非同一般的重视,带着一群人就直接开车赶了过来,捎上阳朵后,又根据她的指路,一路开向了独脚所在的工作区域……   “别说,当时那场景其实还挺吓人的。”阳朵回忆到这儿,还有点后怕,“那队长带人出现的时候,浑身都冒着寒气一样。虽说一直带着面具,可就是能感觉到,她挺生气的……”   “肯定啊,毕竟被摆了这么大一道。”独脚低声感叹,“放人进来容易,要再送走,可没那么轻松了。”   况且这是教会那边找来的人,往浅了说,这是坏了铁槛队的规矩,是在给梦土难堪;往深了说,谁知道是在打什么算盘?   独脚在心里咕哝着,想起这段时间来的种种,心不由又沉了几分,只觉得自己这回来得真不是时候,早知如此还不如缩在那艘破船里敲能量石;转念一想,又觉出几分不对。   “等一下。”她奇怪道,“听你意思,那队长不是为那些秘术师来的吗?又怎么会扯到那些衣服的?”   “哦,来的路上我顺道提了一嘴。”阳朵故作镇定地端起杯子又喝一口,小声道,“我怕她气头上了不管你,就说给你加点码……”   独脚:“……”我谢谢你啊!   “要死,那这等会儿该怎么说?她本来就气头上。”独脚用力闭了闭眼,下意识想去托下巴,手指碰到下颌处的纱布,又一下痛得收了回来,五官亦是瞬间皱在了一起,也不知是疼得,还是愁得。   “我是觉得,也不一定非要给个明确结果?”阳朵不太确定地开口,试着帮忙开拓思路,“但至少态度摆出来嘛。”   “哈?”独脚难以置信地抬眼,看似并没有理解阳朵的话。   后者当即坐直了身子。   “比方说,关于信息的来源,你就可以尽可能说得曲折一点?比如什么查阅过多少资料啊、经过怎样的苦思冥想啊,过程中遇到了怎样的难点,又是如何克服解决的……虽然结果是注定的,但过程可以稍微加工一下嘛……”   “就,起码能给人一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感觉。”阳朵说到最后,拍了下手掌,一副很有经验的模样。   独脚都听傻了:“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我组……我空间里的NPC教的啊。”阳朵眨了眨眼,又缓缓靠回了椅背上,掩饰地又喝口水,“你的NPC不教你吗?”   ……正常来说就没有NPC会教这些好吧!   独脚是真没辙了,原地思索片刻,认命地叹了口气。   “算了。”她道,“这事你别掺和了。到时卫队长要真问起来,不论我说什么,你就当不知道。她要真要发火,我担下就是了。”   说完,停了几秒,又沉声道:“至于那些秘术师……他们是空想教会的门徒,从以前起就一直在找我。这次终于锁定我的位置,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她侧头看向阳朵:“所以出去后,你自己走吧,别管我了。”   “……”   她这话说得平静又坚决,搞得阳朵反而不知该拿出什么态度。况且,她自问也确实没有热心到明知别人在被追杀还非要上去同生共死的程度,既然如此,也没必要特意扯什么场面话。   只是她实在有些好奇:“所以……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抓你啊?”   “……”独脚沉默垂眼,没有说话。   行吧。爱说不说。阳朵撇嘴,识相地没有再问,只是心头还是不免一阵憋闷。   就在此时,却听独脚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今天晚上,你要不,稍微晚点睡吧。”   她抬眼看向阳朵:“有时间的话,可以先去我屋里坐坐。”   这指的自然是安全屋。阳朵默了一下,想起对方先前的沉默,又忍不住撇了撇嘴:“算了,你那儿也不宽敞……”   别的不说,在安全屋方面,独脚确实一直防着她。相处这么久了,每次进去,能待的空间都只有窄窄一片,而且环境全是处理过的,透明墙壁透明地板,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独脚的安全屋到底什么样。   阳朵以前没把这个当回事,然而想想,还是有点不高兴的。   “不,挺宽敞的。”独脚却坚定道,认真看着她,语气坚决得像是在许诺,“以后会对你宽敞的。”   ……   诶?   阳朵喝水的动作一顿,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抬眼诧异地望了过去,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听一声轻响——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梦土缓步而入。   独脚见状,忙扶着桌沿站起,阳朵则是抓紧时间,把桌上的甜水一口气灌了个干净,这才跟着匆忙起身。   梦土见状,却是忍不住笑了下。   “站起来干什么,坐。”她说着,随手放下面具,走到另一张椅前坐下,侧头看向独脚,“伤好些了吗?”   “嗯。”独脚点了点头,“谢谢你们为我包扎。”   “应该的。这次本来就是绿松的管理失误。”梦土说着,往后一靠,手肘漫不经心地架在扶手上,“照理说,那样的秘术师,我们是不该放进来的。”   “那他们之后会怎么样?”阳朵立时追问道,“会被赶出去吗?”   “估计难。”梦土毫不掩饰地摇头,自嘲地勾起嘴角,“副主教的客人,我可没有赶人的资格。”   ……也就是说,未来一段时间内,他们依旧会在绿松城内逗留。   独脚呼吸微微急促了些,只觉不只是受伤的下颌,自己脑门也跟着隐隐痛了起来。   “但是,我问过了。副主教找他们,名义上是为了拜托他们协助教会守卫,找出在外城区范围内活动的异教徒。”梦土紧跟着却又道,“换言之,她并没有给他们进入内城区的资格,即使逗留,他们也只能在外城活动。”   “完全不受限地活动吗?”独脚下意识确认了一句,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脸色登时更加难看。   阳朵却似察觉到什么,微微侧了下脑袋。   “那个,不好意思。”她试探地开口,“可你刚才说的‘但是’,又是什么意思?”   “听这语气,你似乎觉得这对我们来说,还是个好消息?”   回应她的,是梦土意味深长的一瞥,跟着就见她缓缓坐起了身:“它可以是。但具体是不是,就要看你们自己想法了。”   ???   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独脚神情一凛,冲着梦土再次颔首:“您请说。”   “是这样的。在赶去找那帮空想门徒的时候,阳朵跟我好好介绍过你。”梦土语气干脆地说道,只是说出的话却依旧让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说,你是个很好的秘术师,性格靠谱、实力够硬、见识也够广博……”   完了——独脚听到“见识广博”几个字,几乎瞬间就猜到她接下去要问什么了,整个人都立时紧绷起来。   偏偏梦土说到这里还停顿了一下,独脚心头一颤,硬着头皮开口:“如果您是要问关于那些衣服的术法的话……”   “哦,没事。那暂时不用管。”谁想还没等她说完,梦土便再次摆了摆手,径自打断了她的话,“也不重要。”   刚准备编造苦劳的独脚:“……”啊?   “我看过你的档案,连续进城几年,做任务也很勤奋,应该是想留在这儿的,没错吧?”梦土莞尔,“既然如此,那如果你真知道答案,也不会拖到现在才让阳朵来找我,还是在那种情况下。”   独脚:“……”   这话听着不是太舒服,但不得不说,非常真实,无法反驳。   下一秒,又听梦土的声音响起:“只是刚巧,我现在确实需要一个有能力的秘术师——”   话音未落,视线又转到了阳朵身上:“当然,也需要其他靠谱的帮手,越多越好。”   被盯上的阳朵缓缓放下手中水杯,思索片刻,方慎重开口:“请问,你是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的小妹,还记得吗?”梦土也没打算遮掩,直接道,“现在的外城区实在太乱,所以早在两天前,我就已经向主教以及其他有管理权的长老提交了申请,希望可以将她暂时迁入内城,直到这次泥鱼季结束。恰好,今天申请刚过。”   “只是,内城归根到底不是我的地盘,那边其他势力的眼线很多,又总在给我使绊子。光靠铁槛队的力量,未必能时时照顾到她,况且这也不合规矩。”   “哦……”阳朵听到这儿,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你想给她找保镖?”   “靠谱的保镖。”梦土认真强调了一遍,视线再次在二人之中逡巡,“小妹生活不便,本就需要人照顾。以看护者的名义多送两个人进去,这很合理,相关的申请也已经通过,只是这看护者的名单,我还没有正式确定而已。”   “而正好,你们两个,一个想要了解那些奇怪的纹样,一个想要摆脱追杀的同修。前者不好说,但后者,我想还是能提供些帮助的。”   梦土说到这儿,嘴角再次带上了些若有似无的笑意:“你们的实力,我姑且也算信得过。所以怎样,要合作吗?   “你们帮我看好我家小妹,我将你们带进内城区。当然,和小妹一样,你们也只能在那儿待到泥鱼季结束,出行也会受限,但在其他方面,我会尽可能给你们提供便利——   “这样的买卖,我不敢说合算,但对你们而言,起码不亏,不是吗?”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理所当然的,对于梦土提出的建议,二人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给出了答复。   眼下这情况,留在外城区只会徒增危险,贸然出城更是不妥,城外连铁槛队都没有,死了都没人知道;所以进内城区,确实就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梦土也说了,泥鱼季的任务仅限于外城区,一旦独脚借了这任务,就意味着接下去的时间里她都无法再积攒任务积分,追求定居的进度会被严重拖慢;而梦土本身也明确不会在这方面提供任何帮助,因为这绝对不符合规矩。   当然,都这节骨眼儿了,独脚本来也顾不得这些。于是双方意见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梦土那边给了张手写纸条作为凭证,约定明天中午会来接二人前往内城;而在此之前,为避免二人在会面前就莫名暴毙,梦土还破例允许她们晚上在铁槛队的办公区借宿,车子也可以停在办公区的院子里。   完事还特意派了个人陪着她们回去取车,出门之后果然看到不远处有穿着灰斗篷的人影晃来晃去,直到看到跟在她们旁边的卫兵,方不声不响地悻悻离开。   就这么一路回到停车场,倒是没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只是在停车场外又看到了好几个愁眉苦脸的改造人,看着都是来找阳朵维修的。   只是阳朵现在生怕被那些秘术师顶上放暗枪,自然也不敢在外面逗留,于是和那卫兵打了声招呼,转头把铁槛队办公区的位置给了出去,回去后直接在办公区对面铺了块布,就这么在一群卫兵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摆起了临时维修摊。   本想着抓紧时间做完跟前几个急单就赶紧收摊走人,给人上机油的时候还没忘专门提醒一句之后怎么保养,省得人之后找不到自己又跑去给那些维修师坑;谁料那些改造人有话是真听,嘴巴也是真大,回去后一传十十传百,直接把她明天就走的事给传了出去,于是那些急着上工的改造人也不上工了,什么有问题的没问题的全都巴巴赶来,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做个检查也好,好像错过了这最后一波就亏大了一样。   眼看着维修摊前的队伍越来越长,阳朵的脸也跟着越拉越长,闷声不响地一个接一个地修,等到终于完工收摊,竟是天色都已见暗。   防水布上的维修报酬也铺了满满一堆,阳朵一个人默默地搬,愣是搬了三趟才全部搬回车上。独脚就这么抱着胳膊在旁边看,也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思;直到阳朵搬完了,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不可惜吗?”   “啊?”阳朵正努力将一套新收到的防护服抱到车上,闻言莫名其妙地侧了下头。   “你这工作,收益不少。”独脚轻声道,“进内城后活动受限,你或许再赚不了那么多了。”   “赚不到就赚不到呗。”阳朵对此倒是无所谓。无论什么时候,命都比钱重要,这是真理。况且——   “本来也差不多该停手了。”阳朵咕哝道,“再这么做下去,迟早要出事的。”   “?”独脚不解抬眼,“什么意思?你怕同行找麻烦?”   “那倒不是。”阳朵说这,在兜里摸了下,掏出一个玻璃瓶,朝着她扔了过去,“喏,这个,你看认识吗?”   独脚更觉奇怪,下意识见过瓶子,定睛一看,眉尖又瞬间拧了起来:   只见那小瓶里装着的,赫然是半瓶棕黄色的泥状物,潮湿软烂,最关键的是,无比眼熟——   “这是泥鱼的产物。”她神情微妙地抬头看过来,“你怎么会有这个?”   “从那些改造人的义体里清出来的啊。”阳朵理所当然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来找我维修的改造人,身上很多都有这玩意儿。”   阳朵可不觉得这是巧合。至少就她接触的样本来说,这些污泥导致义体故障的概率很大。   这也是为何她觉得自己是时候收手了——毕竟那些改造人基本都是进来打工的,和独脚一样,是在为定居而努力的。这就意味着,只要还在绿松城里,他们就还会继续接取泥鱼任务,不会停下、不会休息。   而持续与泥鱼接触,必定会导致新的污泥入侵,新的义体问题也一定会随之出现。这样反复,难保不会有人疑神疑鬼,认为是她为了生意在搞鬼,所以不如早走,也省得麻烦。   “想得真多。”独脚听着她的话,只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说完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又啧了一声,将瓶子扔还回去,“这种东西都留着,也不嫌恶心。”   “好奇嘛。”阳朵无所谓地说着,随手将瓶子放好。蹲了几秒,忽又开口:“对了,你那安全屋——”   “你事情做完了吗?”   几乎同一时间,独脚的话语亦传了过来。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而后却是一阵微妙的沉默。不知过多久,才听独脚又道:“那我把屋子拿出来了?”   阳朵不想显得自己很在意的样子,于是继续埋头理东西,只低低应了一声。   而后便听一阵哒哒的声音响起,似是独脚正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去。   阳朵视线定在面前的罐头上,实际一直用余光往四周瞟着,耳朵亦高高竖起,然而努力听了半天,却再没听到任何动静,视野里也没看到任何建筑物的墙体……   不仅如此,独脚的身影不知何时也消失了。阳朵左等右等,终于按捺不住,转身打算直接问个清楚,谁想才刚走下车,便感觉脚底一松,同一时间,若有似无的阻力在面前出现,像是一层看不到的薄膜,不等她反应过来,便直直穿了过去——   几乎同一时间,视野里的一切也变了。沉静的深蓝自头顶吹下,柔软的质感自脚下延伸,一阵不知何处来的大风呼呼刮过,吹得阳朵本能闭眼,等到再次睁开,等她终于看清眼前的一切,呼吸也好、思绪也好,几乎都凝在了那里。   ——头顶的深蓝是夜空,柔软的质感是草地,夜空像是倒扣的干净的碗,碗里盛满了星星,近得宛如触手可及;草地像是铺开的地毯,又仿佛大地细密的绒毛,完全没有变异迹象的草叶随风轻轻摇晃着,发出的声音里都透着温柔。   而独脚,就坐在她的不远处,坐在那片柔软的草地上,冲她微微颔首,打着招呼。   “进来了。”她道,“随便坐。”   “……”话是这么说,阳朵却半点坐下的意思都没有。   她就这么愣愣地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向四周张望;然而视野里哪里还有什么房车和墙壁?头顶的天空浩瀚无垠,脚下的草地一望无际。   阳朵终于开口了,声音仍是充满不可思议:“这就是你的安全……屋?”   “嗯。”独脚点头。   跟着又不太确定地补了一句:“应该是吧。”   阳朵:“……应该?”   “我也是接触到论坛后,才知道安全屋这个说法的。”独脚道,“在此之前,我从未将它和这个名词联系在一起。但从别人的描述来看,我的空间和他们的又不太像,所以我一直都不是太确定……”   阳朵:“……”   当然不像了。你这儿甚至都没个屋!   “等等。”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说论坛……可要接触论坛,前提是得有网吧?还要有设备。”   她一脸古怪地再次看向周围:“那你是怎么……”   “那边,你斜后方的石头后面,有一张桌子。”独脚淡声道,“桌子上有电脑,还有一个置物架。之前给你用的瓷砖,以及空间自带的提示,都放在那架子上。”   “?!!”阳朵一惊,转头一看,视线终于落在那块一人高的大石头上。一路小跑着绕到后面一看,果然在石头后面看到了一张长方形的木桌,样式和刘崎巍的办公桌一模一样;桌上电脑纸笔一应俱全,独脚所说的桌上架子也赫然在列。   以最快速度观察了一遍桌上的东西,阳朵一脸震惊地从石头后面转出来,又不敢相信道:“这桌子是露天的……那万一下雨呢??”   “这里不下雨。”独脚却道,“只有晴天。”   说完,又朝上方一指:“上面的星空倒是会变,会随着时间变化,云也会随着风流动……但除此之外,基本没什么改变。气温也不会有很大起伏,一直维持在一定范围内。”   “……”听她这么说,阳朵这才注意到,这里的温度不冷不热的,空气也清新,确实很令人舒服。   但她还是觉得奇怪:“那食物呢?你这儿从一开始就没吃的吗?其他的东西呢?没有床吗?水也没有?”   “山坡下面有片泉水,比较热,可以用来洗漱。旁边还有一口泉眼,比较小,但水很清澈,能直接喝,还挺甜的。”独脚一脸平静地再次指给阳朵看,“另外,那个方向,看到了吗?那一块石头后面有一个马桶,该有的功能都有。别问我它是怎么装上去的,我也不知道。马桶周围还有能敲的瓷砖。至于食物,那是真没有。床也没有。”   顿了顿,又道:“我不常在空间里睡觉。真要睡的话,直接找地方躺下就好了,反正这里的气温很舒服,不会生病。”   也太随意了吧……阳朵暗暗咋舌,又不得不承认这地方确实让人觉得非常舒心。   思索片刻,她又忍不住道:“那这里……有过怪物吗?”   从独脚第一次听说怪物存在时的表现来看,她非常确定,早在第一份怪物罐头面世前,独脚肯定就已经接触过“怪物”的,这也确实符合窝头那边的推论;而她和其他人又没有除了线下集会外的任何交流,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自己的空间里有。   然而看着眼前这令人心旷神怡的种种,实在不像是曾有怪物出没的样子……   “有。”出乎意料的,独脚直接点了头,“或者说,有过。”   “应该不是你想的那种。但对你而言,肯定熟悉。”   “?”阳朵不解,“什么意思?”   独脚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意有所指地朝阳朵的头上看去。   阳朵的头顶自然也空无一物。即使如此,她还是立刻懂了独脚的意思:“你是说,那个长发的……”   “不是它。但绝对是差不多的东西。”独脚道,“在我刚获得这个空间的时候,它们经常在这里乱跑,以为我没发现,但实际我都能感应到。”   “我一开始还以为它们是在这里捣乱,又或者是把这里当成了巢穴。但后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它们的行动总是很急,行动的路线也很规律。跑动时,身上有时还会带着类似包裹的东西……”   “包裹?”阳朵很快反应过来,“它们这是在,运送东西?”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独脚点头,“它们把我这里当成了必经的路线,一直在来回运送着某些东西……”   “而在意识到这点后,出于好奇,也为了清静,有一天,我选择截停了其中一个黑影。”   “然后呢?”阳朵的心微微悬了起来,“你们打起来了?”   “没有。”独脚毫不犹豫,“恰恰相反。”   “它被我吓到,直接丢下东西跑了。从那以后,它们就再也不来了。”独脚幽幽地说着,“至于它们留下的东西,你其实也见过。”   “诶?”阳朵再次愣神,下一瞬,又似意识到什么,微微瞪大了眼,“你是说那一袋瓷砖——”   “嗯。”回应她的,是独脚肯定的点头。   “我不知道那些黑影到底是哪儿来的,它们手里的东西又是从哪儿搞来的。但当时,那个黑影留下来的,确实就是那一袋瓷砖碎片。”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黑影。   很多黑影。   很多运送瓷砖的黑影。   很多运送瓷砖的、被抓包后还会选择跑路的、和自己已装配的怪物极其相似的黑影……   阳朵缓慢眨着眼睛努力消化着自己听到的一切,好一会儿,方再次开口:“我曾听窝头他们说过,很早之前,在论坛刚投入使用的时候,曾有不止一人说自己的空间里总有奇怪的东西在活动,后面被证实是有人在到处偷瓷砖……”   “我不知道这所谓的真相到底是谁‘揭露’,又是谁‘证实’的。”独脚冷静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只知道,起码在我的视角,从没见过偷瓷砖的‘人’。”   阳朵:“……”   “可要是这样的话,不是更奇怪了吗?”短暂的沉默后,阳朵忍不住再次开口,“怪物为什么要偷瓷砖?它们真的知道瓷砖的意义吗?它们也需要瓷砖才能在梦空间里穿梭吗?如果不是的话,那就意味着它们手里必须先有一部分瓷砖才能开始行动;那它们手中的初始瓷砖是从哪里来的呢?如果是的话,那它们根本没有拿瓷砖的目的,不是吗——”   “停!”眼看她问题越冒越多,独脚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叫停,顿了片刻,又轻轻叹了口气。   “关于那些黑影,我只知道这么多。你要真想知道更多,不如问问你身上的那个,反正我是给不了你答案的。”   “……”阳朵闻言微怔,旋即眸光闪动。   这倒的确是个思路——虽然那黑影表达能力有限,平常也总是呆呆的,但明显是有一定思维能力的,目前为止,所展示出的态度也算友好。从它那里,说不定还真能问出些什么。   只是在此之前……   “你还有别的事要和我说吗?”她抬眼正色看向对面的独脚,“你特意叫我来这儿,应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的吧。”   这话一出,轮到独脚沉默了。   阳朵也不急,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顺手解开了对体内长发黑影的压制,就当把对方放出来透气了,后续再遇到什么问题,转头就能逮到人问,也更方便;而几乎就在那长发黑影伸着懒腰钻出来的同时,独脚的声音也终于再度响起——   “对,是有。”阳朵听到她道,“关于那些秘术师,我知道你有一堆想问的,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再瞒你的打算。只是……”   阳朵挑眉:“只是?”   “只是那些秘术师都是空想教会的门徒,而空想教会素来最信奉精神的力量,门内秘术也基本是以精神能力为主,除了我所擅长的意念控物,精通读心、思维捕捉,乃至精神干扰的门徒也有不少。”独脚正色,“而你所好奇的那些事里,恰好包含着一些空想教会拼命想要隐瞒的事。一旦知情,后续反而可能会给你带来无穷的麻烦……”   这是警告。毫无疑问。   独脚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知道阳朵会懂她的意思——有些时候,有些东西,不知道反而比知道好,而现在,是她最后抉择的时候了。   于是,毫不意外的,阳朵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眉头逐渐蹙起、眼神渐渐凝重,像是陷入了某种郑重的思索,片刻后,又倏然起身,冲着独脚说了声“稍等”,跟着便转身往远处走去。   是在纠结吗?还是一种单纯地是在表达不快?   独脚望着她逐渐走远的背影,一时有些不确定。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番话很不讨喜。白天才主动邀请阳朵进安全屋详谈,晚上却又拿出这番说辞,怎么看都算是反复无常;况且阳朵已经不是第一次帮她,且她这回还在那些秘术师前露了脸,搞不好也会因此被那些人盯上,所以于情于理,有些事她觉得阳朵应该知道。   但这段时间来,她自问对阳朵也算有些了解了,这家伙别的不说,惜命还是很惜命的,所以有些事还是得先说清楚,很多时候,背负真相并不比探问真相容易,这点她相信阳朵自己也明白……   但话说回来,这家伙……走得是不是有点太远了?   望着阳朵越走越远,直至最后,默不作声地绕到石头后面的身影,独脚的脑门上缓缓浮出一个问号。   没过多久,却见阳朵又转了出来,手中多了好几个相机罐头。就这么快步走回她面前,席地而坐,又手脚麻利地将这些罐头一个个拉开——   野餐布、筷子、筷子、饭盒、饭盒、可乐、薯片、更大的可乐、更大的饭盒……   独脚:……   这是要干嘛?   “吃吗?挑了很久的。这个茄条是我从窝头食堂拿的,可好吃了。”似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震惊,阳朵一边开饭盒,一边理所当然地说着,没忘给她手里也塞一双筷子。   独脚怔怔地握紧手中的筷子,好一会儿,才又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刚才过去,就是为了拿这些?”   “对啊。”阳朵头也不抬道,“听你的意思,似乎要说很久,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浪费时间嘛,能吃一点是一点,反正我现在也有云空间了……米饭要的对吧?”   又一盒饭被塞进手里,独脚下意识端好,面上仍是一片茫然:“那你刚才那副纠结的样子……”   “吃饭是大事,当然要好好想想。”说话间,阳朵已经手脚麻利地摆好了所有食盒,认认真真地端着饭碗坐直身体,“好了,你开始吧。”   独脚:“……”   “等等。”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发懵了,“所以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到底……”   “有听到啊。”不过转眼,阳朵嘴里就已经多了一块排骨,含在嘴里模糊不清道,“你说的代价我明白。不过我这次帮了你,估计本就不可能置身事外,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多知道点,至少心里能舒坦些。万一以后真的被找事,也相当于手里多点筹码……”   “所以,继续吧。”她冲着独脚举起了手中的可乐。   “……”又是片刻的默然,独脚缓缓抬眼,看向阳朵的目光里更带上了几分复杂。   算了,她想。这家伙语出惊人也不是这么一两回了,所以算了,管它呢……   “行,那我先这么问吧。”放弃般地叹了口气,她也懒得再拐弯抹角了,再次端正神色,“对于荒原上的教会,你了解多少?”   “嗯……不多?”阳朵显然没想到她起手居然是这么一句,微微一怔,方咬着筷子迟疑出声,“我接触过的秘术师不多,我妈留下的资料也不多……”   有很多派别、派别之间关系可能会很紧张、懂很多秘术、有的会和避难所之类的营地合作、需要宝石之类的东西作为施术辅助……   大概就是这些了。   “差不多,但纠正两点。”独脚静静地听她说完,方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不同教派一般都有各自的秘术传承,但传承下的秘术种类基本都是有局限的。比如我刚才说的空想教会,虽然能传授门徒的手段很多,但这些手段基本都以精神类为主,不可能出现超出这个大类的能力;再加上大多教派都对信徒要求严格,绝对的忠诚是底线,所以正常来说,不存在一个人‘懂很多秘术’的说法……”   独脚说到最后,即使努力克制,音量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她知道阳朵是个机灵的人,果然,没等她说完,阳朵就已经反应了过来,看向她的眼神带上了一丝诧异。   独脚假装没注意到她的变化,只继续道,“第二,就是关于宝石的描述。”   “秘术师是需要宝石没错,但需要的,不是普通的宝石。”   她说着,手腕一番,手中已经多了一枚明艳如血的红宝石:“宝石只是容器。承载力量的容器。”   “力量?”阳朵不解,“什么力量?”   “天灾的力量。”独脚道,“天灾降临的时候,其爆发的力量有时会被压缩进附近的矿石晶体内,以一种相对稳定的状态持续存在。   “这种晶体基本都以宝石为主,而承载了这种力量的宝石,则被称为‘天灾宝石’,或是‘引擎宝石’,也只有这种宝石,才能在施放秘术时,起到必要的辅助作用。”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阳朵暗暗咋舌,旋即点头。   “行,我懂了。”她道,“然后呢?”   “然后,就是关于那个空想教会。”独脚说到这儿,又停了一下,“嗯,也就是,嗯,我之前所做的教会……”   “这个教会,也被叫做空想之门或是精神之门……而就像我之前说的,他们掌握秘术以精神类为主,教义的重点也在精神方面……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相信,每个人的精神都能自成一个世界,而只要逐步修行,与那个世界建立连接、加深连接,就可以逐步成为那个世界的主宰——最后,甚至可以将那个世界的力量引导到现实,为自己所用……   “而这种力量,就被称之为,‘空想’。”   她抬眼看向阳朵,果不其然,在阳朵的脸上,她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强烈的震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和我们的状态很像是吗?”独脚嘴角微微一动,“在拥有梦空间后,我也曾思考过类似的问题。不过很可惜,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更多的,我也还没头绪。”   阳朵张了张嘴,又闭上,只觉大脑里一阵阵鼓胀,太多的消息涌入脑子,将是汩汩灌入的水泥,又重又硬,撑得太阳穴都在跳个不停。   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是因为拥有了梦空间,才选择叛教的吗?”   “不。”独脚干脆利落地给出否定答案,“我拥有梦空间,已经是我离开空想很久之后的事了。”   “至于离开的原因……也很简单。”   克制地吸了口气,她沉声开口,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因为我杀了人。   “在空想之门,每个修习秘术的门徒,都会有自己的导师。我的导师正是空想之门的最有名高阶修习者之一。我杀了他,离开了空想门徒所在的圣地,为了躲避空想的追杀,又设法潜入了另一个教会的分支驻扎点,以一个眼睛为代价,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伪装术,之后就一直躲躲藏藏到今天……   “后面的事,你大概就清楚了。”   话音落下,空气是漫开凝重的沉默。不知过多久,才听阳朵低声道:“那我能问一下,你杀他的理由吗?”   或许是因为最难以吐露的话语都已出口,这一回,独脚的回答反而顺畅了许多:“因为我害怕。”   阳朵一愣:“什么?”   “他做的事,让我害怕。”独脚淡声,“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宝石的用法吗?”   “天灾宝石是发动秘术的必需品,可只靠天灾来获取的话,效率毕竟太低。   “为了尽可能地获取天灾宝石,不少教会都会设法去获取天灾预报,将宝石提前埋在天灾的降临地,可这样一来,获取的随机性还是太高。成本和风险也太大。   “于是,有人又想出了新的办法,即直接将宝石带到天灾曾降临过的地点,或是天灾怪物的周围,再佐以特殊的法门,好以此来吸收天灾残留的力量……   “这样做的成功率相对更高,也更保险。事实上,这也是现在各个教派里普遍使用的一种方法。但这种方法的劣势也很明显——”   “次等品。”像是明白了什么,阳朵喃喃接口,“它们吸收的只是天灾残留的力量。所以只是次等品。”   “没错。”独脚点头,“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的天灾宝石,无论是品质还是持久度,都远远不如自然生成的天灾宝石。”   “如何弥补这点,也是很多教会学者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所以呢?”阳朵瞪大眼,“你的导师想出来了?”   “算是吧。”独脚缓缓点头,“虽然在我杀他之前,他从未真正成功过。”   “?”阳朵再次挑眉,下一秒,又似明白了什么,呼吸骤然一滞,“等等,你之前说,你们教会一直相信,人的精神里有独立的世界……”   “一心一世界,空想即宇宙。”独脚平静地接口,“既然在现实世界里,天灾的降临与碰撞能制造出完美的天灾宝石,那在人的精神世界里,又为什么不行呢?”   “现实无法把握,可人是好控制的,不是吗?不管用什么方法,窥探他们、控制他们、塑造他们,将他们的精神世界捏成适合的样子,再在其中降下天灾,最后再用自己的方式进行收割……   “这样一套流程,怎么想都比在现实中被动等待,要更方便、也更易成功,不是吗?”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什么叫……在精神世界里,创造天灾?   熟悉的名词以从未想过的方式组合在了一起,阳朵夹菜的动作都僵在原地,怔了好久后才道:“那你,难道也是他的实验……”   “不,我不是。他没对我动手。”独脚淡淡道,“恰恰相反,因为我秘术一道的天份还可以,所以他破格将我提拔成了他的助手,允许我进入他的‘实验基地’,观摩、学习,甚至……”   她话语停住,再次闭眼,顿了一会儿,方再出声:“甚至参与他制造‘天灾宝石’的过程。”   所谓“制造”,自然不是从制造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开始,毕竟那耗时太长了,也太飘渺,而且在他们的概念里,人生来就自带一个精神世界,本也没有建造的必要;所以理论上来说,一切实验,直接从“摧毁”这一步开始就好了。   至于如何“摧毁”,这就是研究的重点了。是从肉体的折磨开始,还是直接给予精神上的打击?如果先给试验品进行一定程度的开智,他们是否会更能理解“痛苦”的含义;如果给够了希望再创造绝望,那瞬间的落差是否会比天灾更强大?   “空想之门特立独行,不像其他教派那样擅长结交合作、拓展人脉,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情报网,能从外部搜罗易于控制的流浪者,甚至能找到一些武装力量薄弱的小型避难所。”独脚慢慢道,“找到后,他们就会尝试渗透或强攻,直到将其彻底占领……”   而一旦成功占领,那地方自然就不再是纯粹的“避难所”了。   它会成为一个资源供给支点、一个人口繁衍机器,以及,像她刚才说的,“实验基地”。   而她,当时唯一的工作,就是顶着一个圣女的名头,在实验基地内每天巡逻,观察不同“实验品”的状态,一遍遍地记录、归纳、再记录……   这不是一个好工作。起码在她看来不是。所以有一天,在她被通知说将会得到一次难得的升迁机会,而代价是需要她更深地参与整个实验过程时,独脚沉默了。   沉默地道谢、沉默地回屋、沉默地坐在床上思考很久。并在一个小时后,再次沉默地起身,敲开了自己的导师,也是这个实验基地负责人的房间的门。   又在十分钟后沉默地关门、出来,拿上收拾好的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   “再后面的事,你大概就知道了。”望着同样陷入沉默的阳朵,独脚叹了口气,“空想那边反应过来后,就一直在找我。我也一直在躲。会想要定居绿松,也是因为绿松能为本地居民提供一定的庇护……至于这个梦空间,则是大约八个月前出现的,目前看来,我不认为它和其它的梦空间有什么区别。”   她叹了口气,再度抬眼:“大概就是这样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话音落下,阳朵却没有立刻回答,依旧默然。   独脚对此并不意外,只疲倦地笑了下,放下手里的筷子,准备起身离开;就在此时,却听阳朵忽然开口:“那你的手脚呢?”   “嗯?”独脚一怔,半转过头,“什么?”   “你的手脚。”阳朵一本正经地重复一遍,“也是被那个教会搞坏的吗?”   不怪她想太多,毕竟独脚也说了,那群人在搞实验的时候,会搞什么肉体折磨……虽说独脚是以辅助者身份加入实验的,但谁知道在她升上去前,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   不想独脚闻言却又是一愣,似是完全没想到阳朵听了这么多,最在意的居然会是这件事,过了几秒才道:“倒也不完全是……至少脚不是。”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在空想门做事的。在十八岁前,她其实是在一个避难所里混日子的,只是干活时不慎出了意外,断了一条腿,又因为天生具有排异反应,所以没法像其他人一样安装机械义体,就这么成了残疾人,最终因为干不了重活,被避难所放逐到了荒原自生自灭,之后机缘巧合,才加入了空想之门。   至于左手,这个就纯粹是因为空想之门的传统了——   为了便于获取天灾宝石,教会大多会选一些天灾余迹较重的地方驻扎,并谓之以“圣地”、“净地”之类的称谓,空想之门自然也是如此。   但这其中又有一个悖论,即天灾痕迹越重的地方,越适合用来制造天灾宝石,但同时,痕迹越重,也意味着那片土地的异常程度越高,越不适合人类生存。   像独脚入教后生活的地方,就是如此。   那是一片专门为刚入教的新人们准备的村落,位于一片天灾遗地地周围,异常程度不算特别低,但胜在好处理,因为那边的异常状况的表现非常单一:   只要是在那里逗留的活物,其左手或是左肢,都会受到未知力量的影响,肿胀、变形、扭曲……   乃至最后,彻底挣脱身体的控制,宛如一条长在身体上的长虫一般,要么转头直接把原主人杀了,要么就一意孤行地在地上爬,死命地拽着整个身体往那处天灾遗地的深处去,纵使爬到皮肉撕裂也在所不惜。   为应对这一情况,空想之门果断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解法——他们将所有新门徒的左臂直接斩断,从根源上杜绝了所有受到感染的可能性。虽说这样一来,新门徒的存活率也会相对降低,但总体来说,利大于弊。   “大概就是这样。”独脚微微颔首,“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阳朵犹沉浸在空想之门种种操作带来的震撼中,一时没有回话。顿了一会儿,才又道:“那你的那只义眼……”   “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独脚耸了耸肩,“和空想之门没什么关系。你确定要听?”   那还是算了。阳朵赶紧摇头——她觉得今天吸收的信息量已经够多了,现在晃一晃脑袋都觉得重,至于别的,还是以后再说吧。   说完,略一迟疑,又轻声道:“但还有一件事,我有点在意。”   独脚:“嗯?”   “你刚才说,你有排异反应?”阳朵确认般问道,“是指不能安装任何机械义体的那种排异反应吗?”   “自然。”独脚点头,“只是我运气不好,是在将肢体截掉后才发现有排异反应,当时的机械师又无法将断腿接回去,之后就只能这样了。”   她说着,示意地看向自己右腿处的铁杆,跟着又望向阳朵:“怎么,你对这事感兴趣?”   “那倒不是。只是我突然想到,我也有排异反应……”阳朵轻声说着,若有所思地抿唇。   荒原上,改造人的存活率远远高于普通人,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再加上她的养母是改造人,还是改造程度相当高的那种,自修自检完全没问题,自然也曾思考过,要将阳朵也改成改造人,方便以后生活。   只是她的运气比独脚好,养母在动手前特意给她做过相应的检测,提前明确了她有排异反应的事实,这才及时改了主意,顺带连着以后的养育路线也一起改了,不然很难说她现在会是个什么模样……   不仅如此,没记错的话,当初她在蓝眼安全屋看到的持有者里,似乎也是一个改造人都没有……   “是吗?”独脚眉心微动,看着却并不惊讶,“这事其实也不奇怪。”   “据我所知,目前的空间持有者里确实没有改造人。而且和我们一样同样拥有排异反应的人不少……”   她抬头向上看了眼,微微挑眉:“仔细一想,这或许也是这地方的选人标准之一?”   嗯……意思是身上不可以有机械义体吗?又或者,机械义体只是表象,实则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   阳朵不确定地想着,忍不住用筷子的尾端搔了搔头——就像她之前说的,今天听到的东西太多了,随之而来的疑点也太多了,这么多东西塞在脑子里,将思维都堵得满满当当,根本转不动一点。   于是憋了半天,也只憋住一句:“那我们,其实还挺走运的。”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出乎意料的是,独脚闻言,却再次翘起了唇角。   “嗯。确实。”她道,“遇到它,应该是我这辈子第二幸运的事了。”   “第二?”阳朵微诧,“不是第一?”   “第一它还轮不上。”终于收回望向星空的视线,独脚意有所指地摸了摸自己的义眼,“不过,确实多亏了这里,我比以前舒服多了。”   现实好吗?一点不好。她活得那么努力,目及之处,包括自己,哪个不是破破烂烂、千疮百孔。   她也知道,这世界不欢迎她,很多人也不喜欢她。他们对她追杀、嫌弃、憎恶、畏惧,她漂泊、孤独、迷茫、疲惫、不知归处……   可管它呢。   管外面怎么样呢,至少现在,至少在这里,她有星星了。   头顶星光璀璨,脚下是青草柔软,独脚感受拂面的微风,轻轻闭了闭眼,跟着长出口气,又撑着草地站起身来。   “行了,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我知道就这些,你自己慢慢琢磨吧。我去打点泉水喝,你这甜水喝着刺喉咙。”   说完,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走出不远,忽又转过了头:“对了,阳朵。”   “嗯?”正抽空往嘴里塞排骨的阳朵茫然转头。   独脚:“你是第三。”   “什么?”阳朵没听明白。   独脚却只笑了下,不再说话,再次头也不回地离开。   剩下阳朵一个,抓紧时间又扒拉了几口米饭,确认自己差不多吃饱了,方深吸口气,放下饭碗,又抬眼向下看去。   她的下方,正是那被放出来的长发黑影。这家伙耐不住寂寞,阳朵这回又没刻意压制它,所以早在二人讨论空想之门的时候,这家伙就已经偷偷摸摸地溜了出来,这会儿头向下地从阳朵的腰上垂下,伸长了手去摘地上的草叶子玩。   “嘿。”阳朵在心里叫了它一声,正忙着揪草的长发黑影顿时凝住,跟着一个挺身,又一下飘回了阳朵的上方。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处梦空间的缘故,这黑影的颜色明显比在现实中更深,动作也更灵活,甚至连延展性都强了不少,身体直接在空中一个拉伸,弯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像是拱桥般从阳朵的脑袋上方弯过,长满长发的头颅就这样倒悬着出现在阳朵跟前,满是乖巧地等着阳朵继续发话。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迫和一张倒挂鬼脸面对面的阳朵:“……”   你给我……算了,不重要。   她撇了撇嘴,强迫自己转回思路,认真道:“别玩了,有事问你。   “她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长发黑影轻轻上下晃了下脑袋,也不知是在回答哪一个问题。不过阳朵也没在意,径直道:“那些偷瓷砖的黑影,你认识吗?”   又是上下晃动的脑袋。不同的是,这回那黑影点头的幅度更大了。   阳朵挑眉:“你也偷过?”   “……”这回那长发黑影倒是没点头,不过它脖子微微缩了一下,还用头发捂住了脸……   很好,那应该是偷过了。   阳朵没好气地伸手,想将它用来捂脸的头发扒拉下来,结果扒了两层,发现怎么都扒不干净,于是干脆放弃,直接追问:   “为什么你们要偷拿这些?”   “……”这一次,那长发黑影却没立刻给出反应了。   它只是安静地倒挂在那儿,维持着头发捂脸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歪了一下脑袋,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知道。   阳朵叹气,跟着换了个问法:“是有人让你们拿的吗?”   长发黑影似是又愣住了,捂在脸上的头发逐层落下,露出黑漆漆的脸庞。下一秒,却见它脑袋又缓缓上下晃了一下,迟疑地点了个头。   阳朵:“那个人是谁?”   长发黑影又不动了,像是又开始卡壳。没过多久,又还是缓缓地、顺时针转动起脑袋,就那样转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阳朵深吸口气:“知道就知道,没话说就闭嘴!”   咔嚓一声,长发黑影转脑袋的动作瞬间停住,跟着乖乖归位,又轻轻摇了摇头。   阳朵叹息:“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好消息,这回那长发黑影没再摇头了。坏消息,它慢慢抬手,冲阳朵比了个一。   阳朵:“……”所以是不知道的意思吗?   行吧。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换了个问法:“那你知道那些和你一样的东西在哪里吗?”   回应她的是毫不犹豫地摇头。   “?”阳朵眉间印子更深,“是不知道还是不想……”   长发黑影乖巧地再次比一。   “……”还是不知道吗?!   阳朵是真没脾气了。   但往好的方面想,好歹也算问出了点东西,不算一无所获。   至少可以确定,就像独脚说的,这样的黑影不止一个,而且当初都有参与到偷取瓷砖的活动中;其次,假设这长发黑影没有说谎,那它们背后必然还是有一个主谋在的,只是身分不明、地点未知……   当然,目的也未知。   所以那人到底是谁?也是安全屋的持有者吗?还是当初在各个安全屋里留下指引的那个人?她手里这个黑影是在窝头的梦空间里抓到的,那是否意味着,其他的黑影也藏在其它类似的地方?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到……   还有就是那个空想之门。教义和梦空间的性质如此相像,要说是偶然未免也太凑巧了。这之间要说没什么联系,阳朵肯定是不信的,可真要再继续挖掘,该从哪里入手,这又是个问题……   对了,说起来,绿松城那些纹章的问题也还没解决呢。之后进了内城,也不知有没有机会继续探究,实在不行的话,怕不是还是得从收容所里找线索……   堆积的问题越来越多了,多得阳朵额角都鼓鼓得疼。她抿紧唇角,没好气地又给自己夹了块排骨;一直倒悬在上方看她的长发黑影见状,也立刻调整了姿势,两手按上阳朵的肩膀不住揉捏起来,也不知是看出了她的难受,还是怕她不开心。   只是它手劲实在有点大,捏得阳朵都有些握不住筷子了。后者一脸无奈地看它一眼,正要开口让它撒手,余光微微一转,视线却猛地停住。   头顶的星光灿烂,如一盏巨大的夜灯,投下的光芒虽不说亮如白昼,但也足以让人看清周遭的大部分细节;因此,阳朵几乎是没费什么神就看到了——   在她的斜后方不远处,长发黑影的旁边,正坐着一道影子。   不,说影子还不太对。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轮廓——一道半透明的、轻盈又飘渺的人形轮廓。   它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这儿,像是轻烟凝出的产物,仿佛下一秒就会不见。虽然看着明显不是人,身型却是极其匀称,一条腿支在身前,一只手搭在腿上,看上去像是在百无聊赖,又似是正在分神思考着什么。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这轮廓、这身高,还有这坐着的姿势……   实在太眼熟了。   眼熟到让人很难不多想。   阳朵呼吸微滞,忙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眸光微微闪动着,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不过转瞬,便似明白了什么,捏着筷子的手瞬间收紧。   恰好此时,独脚用意念控着一个水球,又一瘸一拐地从远处回来了。慢慢走到近前,注意到阳朵微蹙的眉头,不由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   阳朵若无其事地扒了口碗里的饭,尽可能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只当没看见那不远处的缥缈影子,漫不经心地又夹起一块排骨:   “只是被辣到了,有点难受……   “可惜了,这要是糖醋排骨就好了。那个菜我最喜欢了。好久没吃了,真的好想吃啊。”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尽管碎碎念得非常认真,可当天晚上,阳朵到底是没吃上糖醋排骨。   倒不是没人做,纯粹只是有些事她自己还没考虑清楚,如果某些猜测成真的话,之后如何面对也是个问题;所以在离开独脚的安全屋后,她想想还是没有回收容所,而是直接在房车里囫囵睡了一觉,第二天早早就醒了,一边习惯性地收拾着房车内外的琐碎,一边静静等着梦土带人来接。   昨晚接收到的信息实在太过庞杂了,庞杂到她现在脑袋都有些懵懵的;某些发现和猜测倒是给了她一点不一样的视野,很多平常都没注意到的细节,这会儿带着结论再去看,突然就变得无比明显——   比如看着比以前清爽许多的房车地板,比如许多曾随手乱放、最后却莫名就自己回了原位的小东西;再比如车上那些断裂而翘起,却又被妥善包裹好的铁皮尖尖……   养在车尾的那些盆栽,因为基本都是变异植物,比较活泼,攻击性也强,因此总会弄得泥渍飞溅,然而这会儿再去看,花盆周围也早已变得非常干净,除了今早搞出的新鲜泥痕外,再无半点污渍,显然在她尚未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被反复清理过不知多少次……   嗯,怎么说呢,如果情况真是自己所想的那样的话,那不得不说那家伙的适应性还挺强的……   而且真的,相当勤快……   望着正在花盆里张牙舞爪的植物,阳朵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绝对称得上客观的评价,跟着若无其事地拿起旁边肥料就往花盆里倒,面色如常得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而在大约中午的时候,梦土终于来了——与她一起来的还有一辆四轮露天小车,阳朵不久前救下的那个盲眼少女正坐在车的后排,旁边是一个皮肤蜡黄的女人,看上去年纪已经很大。   “那是饱阿婆,是照顾小妹生活的人,这回也会跟着一起进内城。”准备出发的间隙,梦土抓紧时间向阳朵二人介绍道,“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那改造人叫叉子,也是这次临时进城的,是我请的另一个保镖。他人不错,就是有点粗心,你们到时可以先熟悉一下。”   “行。”阳朵颔首,“我们怎么过去?”   “我在前面带路,你俩开车跟在后面。跟紧一点就行。”梦土道,“还有就是……”   阳朵:“嗯?”   “还有就是,根据惯例,你们进入内城后,要先去拜见主教。”梦土略一停顿,语气带上了几分微妙,“主教姿容非凡,你们谒见时,要切记保持谦卑敬畏,万不可有失礼的举动,明白了吗?”   ……诶?   阳朵听得愣了一下。   旁边独脚倒是毫无迟疑,应了一声就拉着她上了房车。阳朵条件反射地扣上安全带,想想却仍有些懵懂:“刚才梦土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姿容非凡又是指……”   “意思就是他看着一副鬼样子,多半已经连人形都没有了。”独脚面不改色,一副见怪不怪的语气,“秘术钻研多了的人是这样的,毕竟是和天灾有关的东西,不可能一点副作用都没有,空想之门的门主可是连脸都没了……”   “总之到时礼貌点,别一惊一乍就行。”   ……虽然但是,什么叫做“连脸都没了”?这也是能没的吗?   阳朵不懂,但她大为震撼。正想再问些什么,忽见前面露天四轮车开始启动,忙一踩油门跟了上去。   外城最大的主干道只有一条,整体成螺旋状缓缓上升,最终通往她们刚进城时看到的那面灰色高墙,墙上是一个巨大的门洞。阳朵跟着梦土的车,一路开过去,穿过门洞的刹那,眼前顿觉果然一亮——   和外城不同,内城的街道相当宽敞,宽到两辆车并行都绰绰有余,地面上铺着成片的灰色石板,平整干净,街道两旁也不像外城那样挤满了摊贩或行人,反而收拾出了专门的绿化带,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嗯,对,绿化带。这个词也是在收容所学的,阳朵觉得自己应该没理解错。   绿化带之后,则是成排的砖石房屋,颜色制式几乎统一,一眼望去,整整齐齐,鳞次栉比,和外城的平民房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就这么一路惊叹着一路开到一处类似中央广场的地方,在看清眼前一切时,阳朵更是惊讶得瞪大了眼。   ——一座塔。   那个广场的正东面,是一座白色的、相当华丽的塔楼。   塔楼的入口前是高大的阶梯,楼顶镶嵌着相当漂亮的彩色玻璃,整体则不知是用什么材质砌成,莹白光洁,甚至给人一种隐隐发光的感觉。   “这应该就是传言中的通梦塔了。”就像呼应着她的诧异,副驾驶座上传来独脚若有所思的声音,“留心,前面好像快停车了。”   阳朵忙应了一声,观察着前方车子的动向,缓缓将车停下。停稳后下意识观察了下周围的情况,在看到后方时,不由又是一愣——   只见自己的后面,不知何时,又多了三栋白色的建筑。   材质风格,都与面前的塔楼一模一样,只是高度更矮,形制上也更类似于平楼而非塔楼……   而最让阳朵诧异的是,从左到右,一共三栋白色平楼,整齐地排在视野尽头,看上去与面前的塔楼浑然一体,存在感亦强烈无比;然而阳朵非常确定,自己刚才一路开过来,根本没有看到过这三栋楼,它们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突然就出现在了那儿……   “怎么了?”似是察觉她的愕然,独脚转头看她一眼。   阳朵却没急着回答,而是先往前看了一眼,确认前方的梦土暂无下一步的行动,方示意独脚往后看去,低低道:“后面多了几栋楼,之前没有的……”   “哦。”独脚闻言亦往后看了眼,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我也第一次见。估计就是藏书馆吧。”   “?”阳朵一愣,“藏书馆?”   “我也是听说的。”独脚道,“内城区共分三个大区,每个大区各有一栋核心建筑,分别是老藏书馆、新藏书馆和通梦塔。三栋都归通梦会管理,至于刚才的隐形,估计是某种秘术效果吧,毕竟是藏书馆,算很重要的资料保存地点了,总归需要一点保护……”   “哦……”阳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好奇道,“那第三栋呢?”   “第三栋?”独脚奇怪地看她一眼,“我说了啊,通梦塔。”   “不不。”阳朵赶紧摆手,“我是说后面的第三栋……通梦塔就是我们前面这个对吧,这我知道……”   话未说完,却见坐在前方小车的梦土突然动了。从阳朵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她开门下车,又冲自己招了招手,忙收回思绪,跟着下车,快步向前。   梦土身上依旧穿着那身银色的盔甲,阶梯前值班的却全是穿着教会制服的守卫。远远地,可以看见她与那队教会守卫沟通着什么,不知为何,脸色并不好看。   阳朵距离他们有点远,一时也有些搞不清状况,只能先尽量往小车的方向靠。走近时正见“饱阿婆”也牵着小妹走下车来,忙上前搭了把手;才刚把人扶下,又听一阵脚步声响,一队人影从高塔中缓步而出,拾阶而下,挟着阵阵奇特的香气,竟是直直朝他们而来——   “阿土,这就是你小妹吗?好久没见,都这么大了呀。”随着香气一同到来的,是一道甜美的嗓音。原本拦在台阶前的教会卫兵们齐刷刷地往两边退去,一张堪称绝美的面容,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看着十分年轻的女人,肤色微黑、长发垂肩,身上裹着与教会制服颜色相近的长裙,胳膊与小腿却相当肆意地暴露在外,似是完全不把荒原那糟糕的空气状况放在眼里;脚上没有穿鞋,只简单缠着几圈金线,脖子上亦是金线缠绕,线上还串着几枚小指大的璀璨红宝石,鲜艳夺目,更衬得她整个人灿烂无比。   那人一出现就与梦土打上招呼,十分热络的模样,梦土看着却不是太想搭理她,只简单冲她行了个礼,敷衍地应了两句,跟着便转向阳朵二人。   “这位是珈莱·旅星,通梦教会现任副主教。”她草草介绍道,说完便又立刻看向那笑脸盈盈的长发女子,“这边是我的小妹和她看护,我带他们来谒见主教,这事我已经和长老会说过——”   “咦,是吗?我这边完全没得到消息啊。”那被称为“副主教”的女子闻言,却是一手掩嘴,一副颇为惊讶的模样,说完停了片刻,见梦土脸色逐渐严峻,这才又灿然一笑道,“不过还好,主教今日刚好空闲,我直接带你们进去好了。”   “阿土你也是,下次有这种事,和我说不就好了?长老会那边多忙啊,你去找他们,他们还未必记得,不像我,总把你的事放心上……”   她领着众人步上台阶,言语间依旧满面笑容,梦土紧抿着唇,看着却似更不高兴了,踩在台阶上的步子都变得越发沉重,一声一声,仿若擂鼓。   阳朵还是头一回见这种阵仗,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搀着那个盲眼小妹,跟着一步一步走在后面,眼看快要走进大门,忽似感应到什么,下意识猛然转头,在看向身后的刹那,又不由瞳孔一缩。   “又不见了……”她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只见身后的天空悠远,那原本立在左侧尽头处的白楼之一,居然又和蒸发一般,原地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注意到她的疑惑,梦土侧头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阳朵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只是注意到外面的一栋白楼又不见了,有点惊讶……”   “白楼?”不想梦土听了,反而也跟着一愣,“什么白楼?”   “??”阳朵更傻眼了,正要说些什么,前方带路的旅星却噗嗤一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是说那两间藏书馆吧,不必担心,秘术效果而已。那里面要紧的资料和藏品很多,所以特意加了这么一层,时有时无的,都算正常。”她笑盈盈道,“这样看来,妹妹应该也是秘术师?没点基础的话,这楼轻易可看不着。”   “呃,我不是……”阳朵只觉眼前这所谓的“副主教”古怪得紧,虽然面上一直在笑,眼中却始终没有半分笑意,因此说话时也带上了几分犹豫,秉持着“多说多错的想法”,回答也十分克制。   “不是秘术师?”不想那副主教听了,面上神情却微微一顿,连带着嘴角的笑意都凝滞了一瞬,略显诧异地盯着阳朵看了一会儿,方再度扬起嘴角:   “有意思。来来来,那你再来看看……”   完全不顾一旁梦土难看的脸色,她边说话边自顾自地往回走,很快就停在了阳朵旁边,自来熟地一把按住阳朵肩膀,轻轻扳过她的身体,示意她再次往后方看去——   “来,现在呢?现在你能看见几栋?”阳朵听见她带着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阳朵怔怔望着远方,无声咽了口唾沫。   又出现了。刚刚已经消失的白楼,又出现在了视野之中。此时此刻,从左到右,一共三栋几乎一模一样的白楼,整整齐齐立在视线的尽头,仿佛三个雪白的巨人。   耳畔又响起了来自副主教的询问,阳朵张了张口,电光石火间,却又想起了之前和独脚的对话——   “两栋。”她定下心神,尽可能镇定地回答。   “诶呀?”回应她的,却是副主教一个更加诧异的低呼,“那你的天赋很厉害啊,一般人可看不见那个!”   说话间,那一直紧紧按在阳朵肩膀的手指终于松开,连带着紧紧裹来的奇特香气也终于退散。阳朵如获大赦般眨了眨眼,一转头,正对上副主教微微弯着的眉眼:   “你真不是秘术师?那可太厉害了!没有修行的人,能偶尔看见一栋白楼,就已经算是天份惊人,要能同时看见两栋,那可更了不得了——像梦土,她到现在可还一栋都看不到呢!”   那副主教说着,眼神自然而然又往梦土的方向瞟去。后者一直耐着性子等在旁边,见状也终是忍不住开口:“我资质愚钝,这事我向来清楚,用不着您再提醒一遍。   “所以现在,我们能先走了吗,尊贵的副主教大人?”   “诶呀?诶呀——”那副主教又是一声低呼,跟着不好意思地又笑起来,“怪我怪我,又忘记正事啦!每次碰到有意思的事都会这样,真对不住……”   她说着,几步蹿到前面,姿势轻盈得像是在跳舞,旋即转身正面对着众人,满面笑意道:“那请诸位继续跟我走吧。从这边进去,再沿着楼梯往上,就是主教所在的圣厅——对,就这儿了。”   她维持着面向众人的姿势,一路倒着往前走去,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动作却始终利落干净,落脚时也没有半分迟疑,像是这里的每一块砖瓦每一层阶梯,都已经烂熟于心,没过多久,就已经将众人领到一扇虚掩的金色大门之前。   大门厚重,门上奇怪的图案如掌纹般蔓延——阳朵不知道其他人,尤其是某些不算人的人,看到这门是什么心情,反正她心脏是狠狠跳了一下。   原因很简单。因为那门上的图案,与梦土盔甲上的纹路一样,一层一层,全是另一种版本的“仿梦指纹”……   只是更为复杂,而且数量太多,一眼望去,难以精准辨认;但从风格和样式来说,她觉得自己不会错认。   而正当她打算趁着停留的间隙,好好看一看,这门上的图案上,那引路的副主教又动了——只见她   抬手在门扇上轻敲几下,侧头听了片刻,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微微颔首,跟着扬起嘴角,又转过身来,提起裙摆,冲着众人优雅地微微俯身:   “主教就在里面,诸位进门后,一路往前就是。我还有事,就不陪着进去了。只希望各位能静心聆听主教的教会,可千万不要做出失礼的事情,不然哪怕是贵客,我们只怕也招待不起了……”   说完,伸手在门上一推,朝着门后的走廊倾身一指:“言尽于此。诸位,请吧。”   “……”   没有任何迟疑,梦土率先走了进去。阳朵与独脚对视一眼,忙依次跟上;饱阿婆牵着小妹,安静跟在后面,那名为“叉子”的改造人保镖则自觉地殿在最后,进门的同时还一直警觉地四下张望,像是对一切充满警惕。   副主教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门边。直至他们全都走进了门后的走廊里,方再度转身伸手,慢慢关上了眼前的门。   而几乎就在那厚重门板合上的一刹那,她嘴角的弧度也消失了。缓缓抬眼,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淡漠。   她从门边走开,沿着另一条走廊,径直走进了另一处无人的休憩室,左右张望一番,抬手轻轻敲了敲桌子。   不知过多久,休憩室另一侧的门忽又打开。一个穿着银色盔甲的卫兵推门而入,冲她俯身行礼:“旅星大人。”   “去查梦土带来的那几人的底细。”珈莱·旅星淡淡道,“尤其是那个肢体完整的漂亮小孩。必须查清楚。”   “……她?”那裹着银色盔甲的卫兵略显惊讶地抬起了眼,“旅星大人,您是说那唯一一个普通人吗?”   “普通?”珈莱·旅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微微扯动嘴角,转头看向窗外,不过转眼,那一抹浅淡的笑意便又再度敛起。   “是啊,真普通啊……”她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出声,“无需外力就能同时看到三栋梦楼,这可是我外出修行前都做不到的事……”   “这样‘普通’的人,也不知道梦土从哪儿找来的,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同一时间,塔楼的另一处。   幽静的走廊里,阳朵正乖乖跟着大部队一路前行,时不时抬眼看向两边,目之所见,却只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装饰,基本都是由各种形状的石头和骨头串连而成,下面缀着统一的黑色流苏,意义不明,彼此之间也没有规律,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走廊的尽头,则又是一扇厚重的金色大门。众人才刚走近,那门便如有感应般自行打开,露出门后宽敞空旷的大厅。阳朵站在梦土身后,试着越过她的肩膀往里看,除了一面深灰色的帘幕外,却什么都看不到。   帘幕很大,几乎将整个大厅一分为二。梦土领着众人进入大厅,在帘幕前依次单膝跪下,一时之间,大厅内复又寂静。   不知过多久,忽听帘幕后有奇怪的挪动声响起。阳朵好奇抬眼,正见帘幕后数道影子摇动,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看着都像是成年人,肩膀处能看见明显的球铰结构;两人之间还抬着个类似担架的物件,“担架”中央则是一个足够两人宽的、形似小山的东西,从“担架”下垂的弧度来看,重量明显不轻。   所以……那是什么?   吉祥物?   阳朵不太确定地想着,情不自禁地又往帘幕后面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小山”的上方一颗篮球大小的东西正在轻轻摇晃,看着像是人的脑袋。   她知道很多教会都有自己的“圣物”,基本都是些很有象征意义的怪东西,每到重要场合都会拿出来;也听说过“圣餐”之类的设定,和“圣物”的区别大概就在于这些怪东西可以吃……   但这种形状的……怎么看都不像是食物吧?这么大、这么重,疑似没有行动能力,能明显看出属于人类的脑袋和肩膀,重点是被从担架上放下时,明显可以听到一种粘稠的、仿佛湿掉的鞋底踩在地上又用力拔起一般的咕啾声……   ……总不能是装点着一颗南瓜的巨大奶油顶吧?荒原上会有奶油顶吗?   阳朵眨了眨眼,思绪飘忽了一瞬,发现自己突然有点怀念收容所食堂里的甜品了。   而就在此时,那被搬到地上的“小山”,忽然出声了——   “咕……咕咕……来……”   ?活的??   阳朵愕然地挑了挑眉,随着帘幕后又一道声音响起,更是错愕地瞪大了眼。   ——她听见帘幕后,又一道清晰的男声开口:“主教大人口谕,对诸位的到来表示欢迎。”   “小山”:“咕哇……咳咳……嘶……啊……”   男声:“愿各位客人在停留的时间里,万事平安,好梦连绵。”   “小山”:“约啊……日……咕咕……咯嗝……蒙……”   男声:“也愿你们有朝一日,从现实中苏醒,挣脱躯壳、破茧为歌,顺利抵达彼岸的梦境。”   “小山”:“咕扎……咕咕……”   男声:“福音永传,聆心铭记。各位,主教大人说,你们可以走了。”   “……”   话虽如此,可单膝跪在最前面的梦土没动,其余人也全都没敢动,依旧安安静静地跪在原地。   阳朵自然也是如此,双眼却几乎是失去控制般不住往帘幕后面瞟,整个人犹沉浸在方才那番话带来的巨大冲击中——   主教。   他们管那个东西叫主教。   他们管那个看上去根本没有人样的东西叫主教——   尽管早已在收容所里见惯了各种怪东西;尽管因为独脚的警告而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这一刻,阳朵还是忍不住连脑带胃一起疯狂尖叫——   这个教会疯了,绝绝对对疯了!这都什么鬼东西,放在收容所都要直接进鬼工球的好吗!!   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可最吊诡的是,在场的所有本地人,包括梦土,都似乎觉得这无比正常。   阳朵心脏狂跳着,眼睁睁地看着帘幕后面的那“东西”又被搬上“担架”,缓缓离开;直至前方的梦土都已经带头站起,仍是久久不能回神。   “好了。都起来吧。”她听到前面的梦土轻声开口,“谒见已经结束。我现在送你们去住处。”   ……行。   阳朵听见自己约莫是应了这么一声,也跟着缓缓站起,闭眼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这才感觉意识逐渐回笼,扭脸一看,却见独脚也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紧紧盯着帘幕下面的空隙,眉头拧得死紧,像是正在思索着什么。   “独脚?”阳朵见状,第一反应她和自己一样被吓到了,忙低低叫了她一声,“没事吧?”   “嗯,没事……”独脚慢慢摇头,瞧着却仍是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略一停顿,又突然看向阳朵,“对了,你之前说你有收……”   话未说完,又骤然停住。   阳朵:“嗯?什么?”   “……算了,没什么。”独脚嘴唇蠕动几下,最终还是放弃般地抿紧了唇,又过一会儿,才道,“当我没问,我们先离开吧。事到如今,工作为先。”   说完,紧绷着脸,率先走向了正在询问小妹状况的梦土。   剩下阳朵一个,晕晕乎乎,不明所以,然而看独脚这表情,心知自己多半也问不出什么,只得强按下心头强烈的不安,一言不发,默默跟了过去。   *   离开通梦塔,下一步就是入住了。梦土早就定下了住处,离开通梦塔后立刻带着人过去,几人开着车又在城里转了一会儿,最终停在了一个有着灰色围墙的小院子前。   “这院子里一共三间房,这边两间都是睡人的。我已经和房主说好了,大的那间给小妹和饱阿婆住,小的那间给叉子和房主住。你们两个就自己决定吧,要一起睡大屋也睡得下,如果不放心还想睡车里也随你,反正车就停在院子里。”   院门打开,梦土一边领着众人进门,一边认真嘱咐着:“我的要求也很明确,小妹不能落单。除了饱阿婆外,你们加上房主,四人两两轮班,确保她身边总有人在就行。   “至于生活方面,因为你们都是暂居的,所以正常来说不能出这个大区。但每个月的月初、月中和月末,主教都会在中央广场处进行赐福,你们可以前往观礼;食物我会定期派人送来,有想要的东西,也可以让房主外出采购。这边的小房子是厨房,需要热水的话,也在这里烧。我不知道你们的习惯,但在绿松的话,最好是尽量喝热水……”   梦土说着,推开面前的房门,露出门后黑漆漆的房间,又顺手打开了灯。   “好了,大概就是这样。你们先熟悉下情况吧。”   梦土说完这句,就转身先离开了。阳朵顺着她的动作扭头往后看,正见她在小妹的面前蹲下来,似乎是想与她说些悄悄话。   于是默默又将视线收回,开始认真打量起房间里的一切。   “这种饰品是有什么含义吗?”注意到这边的墙上也挂着几串由不规则石块穿着的挂饰,阳朵禁不住低低出声,“先前在通梦塔里也有看到这种……”   她本意是想问问身后的独脚,谁想刚好房主抱着一床被子进来,闻言当即道:“这个啊,就梦嘛,都是梦里的东西。”   “……?”阳朵视线一顿,不解地转头,“……梦里的东西?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嘛。”房主放下手中东西,颇为随意地拍拍手掌,“你们做过梦嘛?梦里的好多东西,不都是乱的嘛,没啥逻辑,也没啥规律……这种串串也差不多这意思,就算个好兆头嘛。”   “哦……”阳朵若有所思地点头,再一细看,忽又注意到颇为微妙的一点,“咦,那为什么你这些串串下面都没有流苏?这又是什么说法?”   她记得之前在通梦塔里看到的那些饰品,每个下面都配着一条黑色的流苏,制式统一,看着也相当惹眼,比这种光秃秃的好看多了。   “流苏?什么流苏?一般都这样的嘛。”屋主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哦哦知道了,你之前在圣塔里看过是嘛?那肯定不一样的嘛。圣塔里的串串都是旅星大人亲手编的,那下面的穗穗也是她亲手做的,我们这种平民肯定比不了的嘛。”   居然还是副主教亲手做的?   阳朵动作微顿,不自觉地侧了侧脑袋。恰在此时,一旁独脚似也被这边的谈话吸引,装似无意地靠近插嘴:“那个旅星大人,应该就是副主教?她好年轻啊,和我想得完全不一样。”   “毕竟旅星大人算是教会里难得一见的天才了嘛。”屋主还在忙着铺被子,闻言也没多想,随口就来,“八岁就开始修行秘术,刚成年就已经被内定为了下任副主教,还专门被送去深海旅者那里研学……”   “深海旅者?”又是一个不熟悉的名词,阳朵直起身体。   “是西边的一个教派。”这回回答的却是独脚,“很大方,只要是个人都能跟他们学秘术,而且听说一个个的都神经得紧,看到天分好的还会追着要教,哪怕不加入他们都无所谓,也不知道图什么。”   “对对对,旅星大人当时就是被他们要过去的。”那屋主听到这儿,忙点了点头,“当时说是有研究会的团队来这儿搞什么资料整合,有个深海教会的人陪着一起,结果看到了旅星大人,觉得是个好苗子,就说什么就要带到西边去,说等教会了再送回来……”   “然后呢?”阳朵微怔,“真就让他带走了?”   “应该是吧?这我不清楚了。”那屋主想了想,摇起了头,“反正我进内城的时候,旅星大人就已经是副主教了。”   ……意思是,那个时候已经从西边回来了?   阳朵暗自猜测着,又听见身后脚步声。转过头,只见梦土似乎已经和小妹说完了话,正牵着人朝他们这边走来。   梦土还有公务在身,不能在这边耽误太久,因此只又简单嘱咐了几句便转身往外走去。阳朵目送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小院,忽似想到什么,忙又叫了一声,快步追了出去。   “嗯?”梦土停在院外,半转过头,“有事?”   “算是。”阳朵跟着驻足,稍一踌躇,斟酌着开口,“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虽然您不一定愿意说……   “就是,那个为您做出这件盔甲的人,他到底是……”   “就是旅星。”梦土倒是没遮掩,干脆点头,“她就是当初提携我进铁槛队的人,也是为我制作这身盔甲的人。”   居然还真是……阳朵暗暗咋舌,又小心道:“可我看她今天的样子,似乎,嗯,似乎对您有点……”   “她看我不顺眼很久了。”梦土淡定接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也防备我很久了。”   “现在想想,或许从一开始,我们的立场就是不一样的。只是一开始她不知道我的想法,也不必在乎,所以才能那么毫无顾忌地扶持我。可现在……情况早就不同了。”   她说到这儿,略微一顿,面上随即浮现一丝苦笑:“我来自外城区,也放不下外城区,可她从头到尾,都是地地道道的内城人,而内城人,本就不把外城的居民当自己人……   “有的高墙在人群中,有的高墙在人心里。我以前总以为,二者并无太大区别,只要是墙,总会被打破的一天,可现在看来,后者比前者难应付多了。”   语毕,她遥遥看了眼那立在内外城之间的灰色高墙,嘴角轻抿,又轻轻吐出口气。   “好了,言尽于此。我真得走了。小妹就交给你们了。别让我失望,好吗。”   说完不再迟疑,转身离开。   余下阳朵一人,抬头看看远处的高墙,又看了看头顶更远的半透明穹顶,似懂非懂地撇了撇嘴,最终放弃地耸了耸肩,安静地回到了屋里。   *   又大约三个小时后。   该收拾的都已收拾妥当,阳朵和独脚也顺利达成共识,由独脚睡在大屋,贴身保护梦土的小妹,她自己则依旧睡在房车里;只是和以前不同,她这回多了一套屋主提供的被子,睡觉的条件倒是更好了。   新拿到的被子软绵绵的,有点沉,盖在身上倒是扎实得很。正好现在气温渐低,阳朵把之前干维修时收到的那块兽皮铺在身下,虽然有点味道,但不能不说,比以前暖和不知多少倍——   好东西。还是难得的好东西。别的不说,光是冲着这条被子,阳朵就觉得自己回一半本了。   尽管如此,在钻进被窝的时候,她还是不由迟疑了一下,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些不踏实。   当然,这种迟疑和不踏实和全新的被子完全无关,与当前的保镖任务没有也任何关系,至于那什么奇怪的主教、奇怪的副主教、奇怪的串串奇怪的纹章奇怪的人……   虽说都以问号的形态满当当地填塞在脑袋和胸口,但至少此刻,阳朵觉得自己没必要在它们身上多耗心神。   所有的犹豫和忐忑,仔细一想,好像都只关乎一个问题——   不知第几次不受控制地瞟向空荡荡的床边又飞快收回视线,阳朵无声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来吧。她想,让我好好看看。   今天的你,到底是什么样。   今天的梦里,又到底会有什么菜。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所以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啊,我是觉得最好还是再下去看一下,起码先确定下情况……”   “对对,我当然知道邱所的意思,可我现在就是心里没底……”   “……德德呢,你什么想法?”   “……”   ——当夜·梦空间·收容所内。   阳朵刚从客房出来,就听见外面传来刘崎巍略显焦躁的声音。   她上一回离开前最后的动作是在客房睡觉,理所当然地,这一回也是在客房醒来。为整理思绪,她特意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才出来,正好撞上刘崎巍和别人说事儿。   讨论的重点依旧关于第三层,对话的间隙里还时不时能听见梦姐和德德的声音,只是他俩说话声较小,听不清具体内容,不过从刘崎巍后续的反应来看,他们显然并不同意她的说法。   因此,等阳朵沿着走廊来到休息大厅时,只看到了满脸郁闷猛灌可乐的刘崎巍,以及坐在旁边默默玩着塔罗牌的沈梦弛。   德德倒是不在,问了一嘴,去蹲坑了。山君也不在,据说是自己找了个房间摸鱼看综艺,另外两人则是抓紧时间在各自的房间补眠——   毕竟现在第二层的收容空间不知何时就会出事,保持充足的体力以随时应对特殊情况还是很重要的。   “对了,那大白呢?”阳朵大致搞清了状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若无其事地搔了搔脸,“他现在也还在睡吗?”   “他?应该吧。他不还是病号吗?”刘崎巍想也不想便答了一句,才刚说完,忽听走廊的一侧传来一声明显的开门声——   而后又是一阵脚步声、开门声、水流冲刷的哗啦声以及在冰箱里翻找的倒腾声。   刘崎巍:“……”   “不过现在应该醒了。”短暂的沉默后,刘崎巍再次开口,“我猜他现在在厨房。”   很有道理,我猜也是。   阳朵点点头,随便找了个借口,便直接往厨房去了。   生活区的厨房很大,内置两台冰柜和两台冰箱,除此之外还有专门的冷冻室。阳朵过去时,正见白沐恩从冰柜里拿出两大袋冻排骨,熟练地往盥洗室里放;旁边灶面上还摆着一份已经调好的酱汁,光是闻着都能嗅到一股又酸又甜的劲儿。   阳朵在外观望了一会儿,试探着往里走了一步,正忙着解冻的白沐恩闻声回头,在看到她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   “在做什么?”装作没看到白沐恩略显僵硬的眼神,阳朵径自上前,假装好奇地往他手里看了眼,“等等吃什么啊?”   “排,呃,排骨。”白沐恩看她一眼,又慌忙移开目光,“糖醋排骨。”   “那么好?”阳朵轻轻“哇”了一声,“你怎么会想到做这个?我正好想吃那个诶!”   “……”白沐恩动作顿了一下,“没什么,就……单纯想到。”   “那也太巧了!”阳朵故作无意地用胳膊戳了戳他,“什么时候能好啊?我真的好想吃,做梦都想——”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她若无其事地又抬了抬眼,果不其然,注意到了白沐恩微微泛红的耳垂。   嗯……虽然已经大致有数了,不过这也太明显了点吧……   阳朵在心里评价一句,不动声色地又收回目光——行吧,这样看来,在某些事情上,自己还真猜对了。   上次在独脚梦空间里看见的奇怪影子,确实就是白沐恩,再结合这段时间来的种种细节来看,他大概率是被自己装配在了身上,在自己梦醒回到现实后,他的意识——或者说灵魂,也会跟着自己回到现实,甚至能对现实产生一定的影响,只是正常情况下自己无法察觉,当然,估计他本身也有意隐藏……   至于装配的缘由,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他差点异化那天出了某些事。但到底是什么,现在也不得而知了,要真想搞清楚的话,估计也只能等和白沐恩把话说开后再好好问问。   ……但不管怎样,但就“说开”这件事,阳朵觉得还不到时候。   一来,她还不确定白沐恩那边把握的情报到底有多少,对“梦空间”这个概念又了解到什么程度;虽说从严格上来说,自己算是救了他好几次,当下的情况也完全可以达成合作,但很难确定他对与现状以及梦空间的概念是否接受,如果不接受的话,又是否会节外生枝,反而搞出些给自己惹麻烦的事……   二来,如果确定要合作,那作为合作的一方,她必然是要尽可能为自己争取优势的。平心而论,白沐恩的造墙能力非常实用,结合他在现实的隐身特质,能打出的战术大概率比长发黑影更实用;而在梦空间里,能有一个同盟也绝对是不亏的事。问题是白沐恩那边的需求还无法确定,贸然开口未必明智,不如再观察一下,等心里更有数了再开口……   反正从白沐恩目前的表现来看,他大概率也正处在观望和掂量的状态。代入一下他的视角,现在茫然和忐忑只怕比自己更甚,尤其还存在自己这样一个浑身秘密、风险未知、对他还拥有相当掌控力的“非正常人”。   虽说他还拥有一定的隐藏优势,可一旦把话说开,这一点优势将会荡然无存,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但凡是个明智点的人,都会选择保持沉默,继续观望,直到获得更多的信息……   默默盘算清楚一切,阳朵没再犹豫,面不改色地又和白沐恩打趣几句,转身就往外走去。   “对了,阳朵——”   眼看就要走到门边,白沐恩的声音忽然响起。   “……”脚步一顿,阳朵心中微动,半转过头。   目及之处,只能看到白沐恩微微弓着的背影。浅色的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简单的蝴蝶结,勒出紧实的腰身,脑袋微微向前垂着,露出修长的后颈。   “干嘛?”阳朵唇角微抿,转过身来。   “我有话和你说。”白沐恩没有回头,音量微微抬高,“很重要的话。”   “……”阳朵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不敢相信地开口,“现在?”   白沐恩:“……”   白沐恩迟疑:“现在……可能,是不太适合?”   阳朵:“……”   我不知道啊,只是我个人觉得不合适而已。你要觉得这个时机合适你要和我坦白也没问题,但你真的确定这是个好时机吗?   真的吗?   “也是,现在可能是不太适合。现在情况太复杂,有些东西我也需要想想清楚再和你说……”   像是呼应着阳朵的想法般,白沐恩再次出声,肩膀微微耸起又落下,像是深吸口气,旋即回身认真看向阳朵:“但这事确实很重要,可以的话,我们能约一个时间吗?一个,嗯……”   他又停顿了,像是在纠结措辞。过了会儿才不确定道:“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间?”   ……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暗示我发动时停吗?   阳朵暗自揣摩着,面上却是不显,只轻轻点了点头:“可以啊,那姑且先等我们回楼上好了。到时候可以好好聊聊。”   一个不算确切的时间,尚不知猴年马月。阳朵一口气把时间戳到这么后面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白沐恩这开口太突然了,反而让她有些摸不清他的状态,所以不如先随便定个时间,静观其变。   毫不意外地,白沐恩闻言皱了皱眉。   阳朵只当他是不乐意,正想在说些什么,却听他又道:“可以,但这样的话,你能再答应我另一件事吗?”   阳朵:“啊?”   白沐恩抿了抿唇:“在这之前,如果你遇到任何需要帮助的事——任何事,只要我能帮上忙,只要你需要我,都一定要来找我,好吗?”   ……这算什么要求?   阳朵再次茫然了。不及细想,又一个问题已经抛出了口:“可你怎么确定你能帮上我?”   “不确定。”白沐恩实诚道,“但我希望能帮上。”   阳朵:“那你又怎么确定,到时候你一定会帮我?”   “不确定。”白沐恩依旧实诚,“但我确定,只要我在,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阳朵:“这是保证吗?”   “不全是。”白沐恩摇头,“更多算是我对自己的认知。”   他再次抬眼,恳切地看向阳朵:   “总之,有事就找我吧。   “然后,就按你说的,等我们回到第一层之后,再一起好好聊聊,可以吗?”   阳朵:“……”   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突然要给这么郑重的承诺,但既然你都这么问了……   “好的。”略一沉默,她点点头,“说定了。”   白沐恩也跟着点点头,看似松了口气。   又过一会儿,白沐恩:“炒西葫芦吃吗?”   阳朵:“吃。”   白沐恩:“好。”   阳朵:“行。”   阳朵:“那我先走了?”   白沐恩:“嗯。”   于是阳朵真走了。   带着微微的迷茫与微微加速的心跳。   剩下白沐恩一个,默默目送着她离开,又默默转回了身,短暂思考后,在同样加速的心跳中,决定再给阳朵加一个丝瓜汤。   *   带着那诸多微妙回到大厅,不知过了多久,微微加速的心跳才终于恢复正常。   那一点微微的迷茫却依旧在心头萦绕,像是小小的萤火虫,不大,却挥之不去,在空中飞出一道又一道的光弧,引人注目,又乱人心神。   撇开这事,阳朵一时倒是没什么要干的了。毕竟她本就是过来值班的,刘崎巍又体谅自己人,能揽的活基本都会揽过去,以至于她和山君基本都没事情干……   于是阳朵思索片刻,发现想不到什么答案后,果断将这事放在一旁,找了个角落安安静静地一边看书一边等饭,等了大约半个小时,饭没等到,倒是等到预警图上又多出了一个污点——   好死不死,又一个收容空间出问题了。   阳朵也没犹豫,立刻自荐,倒不是担心其他人出事,主要是因为万一收容出问题,还得她反复读档去救,且真要发展到那时候,她还未必救得过来;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积极加入,把情况尽可能地掌握在自己手里,死都能死得更明白。   只可惜,她自荐归自荐,刘崎巍却是相当认死理,和其他人简单开了个会,直接挑了两个装配者出去,只让阳朵继续在休息厅里值班。考虑到这次的任务德德不会出勤,二层的收容物大多拥有干扰记忆和认知的能力,还特意将对应的收容守则打印出来,用特制的纸笔誊抄了两遍,好尽可能地进行记忆巩固……   他们誊抄的时候阳朵闲着没事,也跟着在旁边看,没看出那纸笔是什么名堂,相关的文本倒是看了个大概——   【这次出问题的收容物编号‘6-90’,名称‘11层密室电梯’,捕获地点是A市某高层小区,捕猎手段以伪装为主,平时会以雾气形式漂浮在活跃地段上空,高度基本保持在常规居民楼十一层及以上,等需要猎食时,则会插|入目前楼层的电梯间并形成一个10X10的独立空间,所有搭乘电梯抵达11层的乘客都会被自动传入该空间。且一旦被困,该空间将会以客厅、起居室、卧室的顺序不断变化,每次变化都会对被困者的认知产生进一步的污染和异化……   【以往调查中总以为该独立房间就是6-90的本体,然而从实验结果来看,事实并非如此。该独立房间实际只为6-90的进食部位,也就是同样意义上所说的‘口腔’。6-90虽然拥有极强的伪装能力和污染能力,但它也有一个致命弱点,即它无法自主完成咀嚼和吞咽——   【当人类进入它所创造的独立空间时,对6-90而言,这更类似于一种‘衔着’的状态。只有当人类找到通往它消化道的入口,并主动进入后,它才能被动完成进食……   【糟糕的是,在以往案例中,该消化道入口往往会被伪装成‘出口’呈现,且随着时间流逝,6-90将会不断通过认知污染的方式,引导他们寻找并进入指定的‘出口’……   【根据实验结果,我们有理由推测,6-90在完成进食后,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吸收‘食物’的记忆并进行消化学习,从而不断完成独立空间内的运行逻辑,使之更接近于一个符合人类认知的‘密室’……】   再往下就是这次誊抄的重点了,也就是完整的加固流程。简单来说,就是在进入“独立空间”后,时刻保持清醒,并在寻找到所谓的“出口”后,往里丢入指定的加固纹章以及自带的砖块、冻干动物粪便、肮脏衣裤以及重口味调料等物品,直至对6-90的咽部造成足够刺激并使其产生类似人类呕吐的反应——   【这种情况下,独立空间内将会出额外的孔窍。一般认为,该孔窍类似于人类的呼吸道,通过该孔窍,将能直接脱离独立空间……   【请记住,无论你看到的空间是何种形式,它的本质都是电梯,密封的电梯。   【电梯里没有楼梯;电梯外没有电梯;电梯门是往两边开的,而不是不是向内或向外开;在看到任何疑似出口的位置时,应优先将手持物丢入并观察……】   【以及,电梯是不会吃人的。请记住,电梯是不会吃人的——】   静静看着这次出任务的两个装配者将守则的最后一句话抄完,阳朵按照刘崎巍的要求,将所有的纸笔收起,小心放进了对应的特制盒子里。   “行,这样相关记忆应该就稳定了。”   刘崎巍确认了一遍,拍拍手掌,又冲着阳朵抬了抬下巴:“朵,辛苦你再跑一趟,把这盒子放到办公室去。随便放哪儿,确保盒盖不打开就行。”   阳朵应了一声,拿着盒子回身就走了,转进走廊,一路往里,找到了正数第一间的办公室,进去在架子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直接把盒子放了上去。   才刚放好,忽听身后传来哔哔几声响,一转头,却见身后电脑屏幕亮莹莹的,深蓝的屏幕上,不知何时就多了几行字。   ……不,不对。   严格来说,那根本不算是“电脑”。   阳朵盯着那机子,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二层和一层专门用来沟通的机器,看着像电脑,但机箱里装的是几根完整的怪物触须,以及来自另一种怪物的部分中枢系统……   能在收容区内进行通讯,只是延时较长。其中,由于第二层和第三层都属于收容区,但第一层位于收容区外,所以和第一层之间的联络延时性会更强,也更没规律,运气不好的话,延时十几个小时乃至一天都不是没可能……   凑近再看一眼,那刚跳出来的果然是来自其他层的信息,屏幕上方明晃晃地信息来处,却不是刘崎巍心心念念的第三层,而是第一层。   信息是没有遮挡的,就那样大喇喇地挂在屏幕上。或许因为是来自第一层的,因此也没有加密,阳朵只随意扫了一眼,所有文字就这么直接闯进了视野——   【千万不要让他们去三层。   【现在三层的情况还在‘它们’的控制范围内。再有人误入,情况未必控制得住。   ……诶?代理所长?   阳朵愣了一下。   收容所的所长居然是代理的,这事儿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所谓“三层情况”又是指什么?“它们”又是指谁?看这意思,那个代理所长对第三层的情况似乎还挺了解,那为什么之前组长好像并不知情的样子?   ……算了,不管怎样,先把组长叫过来吧。起码让她先来看看……   阳朵思索着,回身就准备往外走。   就在此时,却又听“哔哔”一声——转头一看,身后的屏幕上又跳出了好几行字:   【另,看完上述内容后,请将上条内容与这条一起按照操作流程直接销毁。相关流程应当记录在电脑旁边的红色文件夹里,如果桌面上没有可以翻一下下面的抽屉。   【请不要去问小刘和其他人。这些信息本就是给您的。   【对,是您。就是您。   【冒犯了,但我知道您在看。   【第九收容所代理所长-邱栀】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又七个小时后。   房车内,阳朵微蹙着眉,徐徐睁眼,盯着头顶略带锈迹的车顶看了一会儿,默默在心底先下了道令,将自己身上的装配物全部“锁”了起来,这才缓缓起身,无声揉搓起自己的眉心。   不久前的梦境里,在看完那些自称来自“代理所长”的消息后,她纠结许久,最终还是按照那信息上的要求,将收到的消息全部销毁,又回到大厅,谎称自己又看到了带有预言性质的幻觉,借机将看到的警告转述了一下——   这事儿严格来说不难。只是那信息里提到的“它们”实在太过模糊,她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作为“预言者”,又不能真说得那么含糊,于是只能自我发挥一下,说看到了一些黑色的奇怪影子,正在努力维持第三层的状况,以及刘崎巍他们下去后破坏“平衡”的糟糕情况……   边说还边偷偷观察其他人的神情。   还好,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怀疑。而且由于她之前的战绩摆在那里,刘崎巍等人对她的话还是颇为重视的,听完后讨论一番,居然还真暂时打消了前往第三层的念头,准备先继续观测,看看情况再说。   这事儿姑且就算这么揭过了,只是阳朵实在很难不在意那些信息里透出的明确指向性,于是趁着接下去摸鱼的工夫,又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些情报,得到的答案却只让她更迷惑——   据刘崎巍所说,第九收容所的所长确实是叫“邱栀”没错,不过她是通过正规途径升上去的正式所长,收容所也从来没有什么“代理所长”的说法……   而且,据其他人所说,那个所长并非装配者,也不具备任何的预言能力。   ……那就很奇怪了。   阳朵承认,自己在看到那些消息时,确实是有些被吓到,但转念一想,考虑到这个世界里“装配者”和“预言能力”的客观存在,又觉得好像这事儿不是不能理解……   反正从那些信息的表述来看,对方对自己没有恶意,所以有些事知道就知道吧。真要有什么不对,自己也不是没有直接沟通或是反制的方法——至少当时的她是怎么想的。   可现在看来,对方既不是装配者,又没有预言能力……那这些信息的来源,就很让人困惑了。   不过困惑归困惑,到底还没上升到困扰的程度,所以阳朵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把这事放放——目前她好奇的事情实在太多,暂时还真轮不上它。   至于针对6-90的加固任务,这回倒是异常的顺利。一般来说第二层的加固能在十二小时内完成都算快了,他们这回的速度居然更快,只过了不到五个小时,就双双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回来时手里还拿了个褐色的玻璃瓶,当着其他人的面神神秘秘地打开,里面竟赫然是小半瓶的黑泥。   “这是在6-90的收容空间里发现的,感觉和你们描述的那种特殊物质很像,就装了一点回来,等等拿去实验室研究一下。”其中一个装配者说着,小心翼翼又将瓶子盖起,转身先拿去了隔离室。   剩下另一个出任务的装配者,则一边捡着桌上的剩菜风卷残云地吃着饭,一边简单和其他人说起这回的任务经过:   说来也怪,这次进入收容空间后,除了那些散落在空间各个角落的黑泥外,再没看到更多的异状,整个加固流程也是非常顺畅,按照记忆寻找线索、分析计算、找到伪装成“出口”的消化口……   一切都极其顺利,堪称游刃有余。   唯一的问题就是在他们试图打开那扇“出口”的大门时,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阻力——   不知为什么,本来能轻松打开的门扉,这次却重得惊人,费了老鼻子劲,也就仅能打开一条不足五厘米的缝隙。   就像是有谁在里面死死按着门板,死活不肯让他们打开一样。   如果放在寻常情况下,这倒算是个好消息,毕竟这所谓的“出口”实际导向的是消化道,门打不开,反而能让人活命;问题是,他们这回是来加固的,而加固的最后一步,就是刺激6-90的消化道,好促使它打开呼吸道放他们出去……   “谁想门缝那么小,我手伸过去都怕给我卡住,更别提带的那一堆东西了,塞不过去,好多都塞不过去!”那装配者连连摆手,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还好后面我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救急法子——”   “?”正在陪着又吃一顿的阳朵好奇抬眼,正好听到旁边的刘崎巍发问:“什么法子?”   “那些黑泥啊。就那些多出来的黑泥!”那装配者颇为自得道,“因为你们之前的情报,我们这次进去特意带了个金属铲子,能够扛住那黑泥的腐蚀。而且这玩意儿,本身也算是比较恶心了……   “所以我俩商量了一下,干脆就用铲子去刮地上的黑泥,裹在空间里本身就有小物件上,再把那些小物件通过门缝丢过去——结果你猜怎么着?丢了几轮,那门居然真的松动,自己开了!”   不仅消化道的门开了,真正出口的门也出现了。于是他俩也没耽搁,在确认指示灯亮了之后,就赶紧准备离开;临走前转念一想,来都来了,又干脆装了一小瓶的黑泥做样本——正是他们拿回来的那瓶。   “大概就是这样了。”不过转眼,本就所剩不过的糖醋排骨就已经彻底见底,那装配者一边宣布着加固结果,一边好脾气地将最后两块排骨往阳朵的方向拨了拨。   “真要说的话,这次呼吸道出现的时间比以前还要快很多。所以我觉得,我们真可以好好研究一下那黑泥,没准儿以后的任务里还能派上用场呢。”   他说完,擦了擦嘴,起身帮着白沐恩一起收拾起碗筷来。   刘崎巍在旁边默默托腮,却忽然蹙眉开口:“可那股阻止你们开门的力量又是怎么回事呢?怎么想都太不对劲吧。   “既然加固能顺利完成,那就说明当时的收容空间里,除了6-90外,没有其他的怪物存在。既然如此,那阻碍他们打开门的阻力,最大可能,就是来自于6-90自己……   “可那是通往它消化道的门啊,为什么它要拦着,不让你们开那扇门呢?”   “关于这点我们也有想啦,目前觉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它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智商陡增了,能意识到我们并不是它可以拿捏的‘食物’,开门只会增加我们的生还率。”那装配者闻言,轻轻摊了摊手,“但这毕竟也只是猜测,具体是怎样,还需要进一步验证,所以我建议是先把这事提交给一层,让那些搞研究的头疼去吧。”   目前看来也确实只有这个思路了。刘崎巍稍一思索,点了点头,起身就准备去给一层发消息。   正准备离开,却注意到阳朵咬着排骨,若有所思的眼神。   “朵?怎么了?”她也没多想,随口问了一句,“排骨凉了?”   阳朵叼着排骨,缓缓摇了摇头,跟着用筷子把排骨取下来,这才微蹙着眉开口:“我只是突然想到,那个6-90一直不肯开门,或许还有另一种解释……”   “?”刘崎巍立刻转头,连带着正准备离开其他人也齐齐好奇地看过来,“另一种解释?什么解释?”   “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它是在害怕?”阳朵试着揣测道,“它在害怕着某种东西,不敢让它进自己的消化道,所以才一直不肯开门?”   “……”听她这么说,刘崎巍也不由皱了皱眉。   片刻后,却轻轻摇了摇头:“可是那个收容空间里没有其它怪物在啊。”   还是那句话,如果有的话,加固是无法顺利完成的。   ……也是。   阳朵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遂也没再纠结这事,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自己的排骨了。   只可惜,这事儿似乎还真没这么简单。   因为就在这顿加餐过后不到两小时,她临近苏醒的前几分钟,那张挂在办公室墙上的预警图又启动了。   而这回出现污点的地方,依旧是6-90所在的收容空间。   *   时间线回到现在。   阳朵心里犹惦记着那个短短两小时内又出问题的收容空间,连带着回到现实后都依旧忧心忡忡,连带着处理内务时都有点心不在焉。   出门一看,天刚蒙蒙亮,于是又默默缩回车里,一边琢磨着梦里的事,一边百无聊赖地坐在车里玩机器人,直到看到天色大亮,方再次探身出去,正见主屋的灯光亮起,里面传出响亮的走动声与灌水声。   说来也怪,不知为何,明明都这个点儿了,周围依旧雾气弥漫。   阳朵还在仔细倾听着主屋里的动静,忽见主屋房门大开,负责照顾小妹的饱阿婆颤巍巍地从门里出来,隔着蒙蒙的晨雾,冲着副屋的方向提高音量:“房东——房东啊——没有热水啦——”   饱阿婆身形瘦弱,说话嗓门倒是挺大。才刚喊完,便见副屋门也打开,屋主一边急匆匆地单手拉着鞋跟儿,一边蹦哒着从屋里出来:“来了来了——阿婆别急嘛,我去烧!我家的加热水泵有点坏了,烧起来有点慢的,莫急莫急嘛—”   说话间,鞋子终于穿好。阳朵看着他穿过雾气,匆匆奔向水泵房的人影,想想还是出声:“诶,我是维修师!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问题不大,弄一下就好!”那房主说着,继续往水泵房的方向奔。   眼看他背影窜进了水泵房里,阳朵也没再管。正打算直接去主屋找独脚换班,却见那房主又从水泵房里探出头来:   “诶等等——   “妹妹啊,方便的话,能请你帮我去门外看看有食物送来吗?梦土大人说,今天会先送一批过来……”   啊?也行。   阳朵想想,反正自己也没什么事,于是点点头,直接从车上跳下,往院门走去。   打开院门,更浓的白雾扑面而来。还没来得及细看,耳边忽而强风掠起,伴随着铺天盖地的扑啦扑啦声,不及细想,本能地往后一躲,正见一大片阴影从面前呼啦啦掠过——   等回过神来时,面前只剩下几片缓缓落下的羽毛,脸颊还有点微微的疼,像是被风扇了一巴掌。   那种扑啦啦的声音仍在耳边盘旋。她警觉地抬头,恰见那一大堆黑影正如一大团黑云般朝斜上方飞去,努力眯了眯眼,她总算看清楚了:   那是一群鸟。   一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色小鸟。   那些鸟越飞越远,似乎再没回来的打算;阳朵摸着自己的脸颊,却仍有些心有余悸,正打算赶紧退回院子里,却又听不远处一阵轻笑响起。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   来人一边轻笑着,一边靠近,身形穿破雾气而来,手中还提着一只打开的鸟笼,笼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两片黑色的羽毛。   皮肤微黑、个头高挑,即使隔着雾气,五官亦夺目到让人无法忽视——   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刚见过的副主教,旅星。   阳朵愣了一下,本能地往身后的院门前一挡,而后才冲着对方微微颔首:   “谢谢关心。我没事。请问您怎么会在这儿?”   “来放飞小鸟啊。”旅星晃了晃手里的空鸟笼,理所当然道,“我最喜欢看这些带翅膀的小东西飞来飞去了,又轻盈又自由,多可爱啊。”   阳朵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忍不住撇了撇嘴,面上却仍保持着平静:   “可放飞这种事,不应该去高的地方做比较好吗?”   谁想旅星听了,却轻轻拍了下手掌,一副大受启发的模样:   “诶,这主意不错诶!下次可以试试!   “嗯……不过这次就算了。”   她说着,冲着阳朵歪了歪头,半藏在雾气中的身体忽然一动,竟是直直朝着阳朵走了过来。   “毕竟这次,我主要还是为了来找你嘛。”   她停在阳朵面前,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将整张脸都凑到阳朵跟前。   阳朵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旋即蹙眉:“我?”   “对啊。”旅星再次歪头,理直气壮,“我从昨天起就想找你聊聊了,只是事儿太多,今天才找到机会罢了。”   阳朵只觉得这人实在奇怪,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平复了几秒才道:“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算是吧。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好奇——”   那副主教说着,随手将手中笼子往地上一丢,缓缓直起身体:   “毕竟,能像你一样同时看到三栋白楼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实在太在意了。”   “……”   阳朵这回,是真的有些绷不住了。   她嘴角抽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道:“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撒谎可不是好习惯啊。”旅星说着,忽然抬手,两手又再次按在阳朵肩膀上——   跟着不由分说将她身体一扳,再次朝向远处:“来,告诉我,你现在能看到的白楼,又有几栋?”   “……”阳朵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视野里的,影影绰绰的三栋白楼,无声深吸口气。   正要开口,旅星却已经抢先一步笑了起来:   “还想说两栋是吗?   “可是妹妹啊,没人告诉过你嘛?那些用来覆盖白楼上的隐形术,大多都是我留下的。也就是说,我想让谁看到那些白楼,我就能让他看到。   “那么问题来了,我昨天明明让你看到的,是三栋白楼。为什么你要撒谎,说是两栋呢?”   隔着雾气,阳朵听见她的声音如叹息般飘进自己的耳朵:   “我能想到的唯一理由,就是早在我触碰你之前,你就已经能看到三栋。而且你很清楚,正常情况下,别人看不到。所以在被我问的时候,果断选择了一个更常规的答案……”   维持着钳着阳朵肩膀的姿势,她脑袋微微向前探了探:“我猜得对吗?妹妹?”   阳朵:“……”   闭眼深吸口气,她果断往旁边一扭,直接从旅星的手指间脱了出来。   “抱歉。”她坚定道,“我眼神不好,记忆也很差。昨天看到的情况,真的想不起来了。”   “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是被梦土大人雇来帮忙的,任务完成就会离开,以后也不会再来。对你们之间的关系,我也没有任何兴趣……   她抬眼认真看向对面的人:“所以,我到底看到了几栋楼,这真的重要吗?”   旅星默不作声地盯着她,忽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话可不能这么说。”她笑道,“毕竟能裸眼看透整个幻术,这样的天赋放在哪儿可都是宝贝。况且你还不是秘术师……”   “真的不考虑来通梦会吗?我可以给你开独家的晋升通道哦。”   阳朵克制地抿唇:“谢谢您的邀请。但我也说了,我只是来打临时工的……”   “别急着拒绝嘛。”旅星笑盈盈地打断了她的话,“反正泥鱼季还有七八天才会过去,你有的是时间好好考虑。”   “而且,对于你要查的东西,没准儿我能提供给你的帮助,比梦土更多呢?”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梦土,但在听清旅星条件的那一刻,阳朵确实可耻地心动了一下。   毕竟她这次之所以答应梦土来当保镖,就是想趁着进内城的机会查查那些纹章的事;而目前已知,梦土那件刻满复杂纹章的盔甲,正是出自旅星之手……   再结合旅星所展示出来的、对那些白色藏书馆的熟稔,如果真能和她达成合作,怎么想都对自己更有利。   ……不过心动归心动,该有的职业道德她还是有的。于是短暂的纠结后,她终究还是艰难开口:   “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诶呀,别装了。”旅星闻言,却只轻轻哼了一声,往旁边退开一步,视线却仍钉在阳朵的身上,神情似笑非笑。   “阿土为了你,昨晚特意来问我要藏书馆的准入令——要不是为了查东西,你要那个干嘛?”   阳朵:“……”   行吧,她想,又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梦土显然很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昨天白天才上岗,晚上就忙着给她张罗报酬去了。   而坏消息,也很显然易见——   藏书馆的相关权利,归根到底,是捏在旅星手里的。   她不松口,自己大概率进不去。   换言之,自己的选择或许从一开始就定了——毕竟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只要自己的目标不变,那无论如何是绕不开旅星的。区别只在于她们之间有没有隔着梦土这一个严重不利于合作推进的中间商而已……   “诶呀,看你这神情,难道是紧张了?”   恰在此时,旅星似笑非笑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阳朵略显无奈地看她一眼,正要说话,却见对方又是嘻嘻一笑,跟着脚步一转,轻轻巧巧地又从她的侧边转回了她的跟前。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为了表示诚意,这次的申请我是不会卡你的。”   她说着,忽又冲阳朵狡黠地挤了挤眼:   “只是我最近心情不好,看梦土也很不顺眼,所以这事儿我暂时还没答应她,估计再吊个一天半天才会回复她吧……不过安心,只是想熬熬她而已,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这算什么?故意搞心态吗?   脑海中不自觉地又蹦出一些在收容所里学到的新词,阳朵嘴角微抽,却终究没再多说些什么,只轻轻点头,道了声谢。   不管怎么样,能进藏书馆就不错了。虽然里面不一定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但这种一看就有很多秘密的资料库,进去涨涨见识总归不亏。至于什么搞心态吊胃口的,都是梦土和副主教两个人之间的事,她才管不上。   这样一想,这位副主教特意过来一趟,或许也不全是为了招揽?至少不像她表现出来得那么急切。结合梦土的动向来看,倒更像是一次意义明确的示好,以及揽功……   毕竟,她要不来这一趟的话,回头自己真进了藏书馆,只会记得是梦土帮自己搞到了准入令,还真不会往她的身上想。   思及此处,阳朵忙又微微颔首,较为正式地向旅星表达了一下谢意;后者显然对此很为受用,含笑着点了点头,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鸟笼,转身正要离开,忽又似想起什么,半转过头来。   “对了,我故意卡梦土那事儿,你可别和她说呀。”   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竖在唇前:“她要知道了,保不定又要来找我横眉瞪眼。才懒得受她的气呢。”   ……既然这样那你就别卡她啊!难道你以为我不说她就不会生气吗?直接给回复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阳朵一时无语,咂摸了一下她的语气,心中却又泛起一丝微妙;念头飞转间,已经嘴快地张口:“说起来,你和梦土大人,关系真的很差吗?”   “?”旅星似是怔了一下,转过身体,“什么?”   “就是,你俩之间的关系……”阳朵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似乎有点越界了。但没办法,问都问了,况且她是真的觉得有点奇怪——   按梦土的说法,她和旅星之间的矛盾早已大到不可调和、一触即发;可从旅星刚才的话来看,她似乎……   似乎只是想逗梦土玩儿而已。   阳朵不确定这是否也算是一种伪装。要真是的话,那只能说这个副主教演技也太好了一些。   “……”旅星闻言,却只轻轻眨了眨眼。过了片刻,方又轻轻笑起来。   “关系啊……”她喃喃道,颊上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嗯,在她看来应该算很差吧。”   “不过在我看来,除了立场之外,我们其实并没有太多分歧。”   她若有似无地呼出口气:“和我这种懦弱的人不一样,阿土这人呢,是个彻彻底底的理想主义者。有的时候,我怨她想得太多,有的时候,我又恨她想得太少。但总得来说,我不讨厌她。甚至很羡慕她。”   “羡慕?”阳朵不解。   “嗯哼。”旅星毫不掩饰地点头,说出的话却越发令人费解,“为了一点不切实际的想法,就敢于尝试一切。能往上爬,也能往外走。翅膀下面永远装满了风,就像一只真正的鸟一样……”   她说到这儿,微微一停,话头忽又一转:   “但说实话,要是再不迷途知返,就算她真是只鸟,只怕也飞不了多久了。”   这话可着实有点重了。阳朵听得心里一咯噔,本能地追问:“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回应她的是旅星的一声轻叹,跟着便见她低头百无聊赖地把玩起手里的鸟笼。   “我说过,她是理想主义者。而她最大的理想,就是彻底弭平内外城之间的差距,构建一个全新的、公平的绿松城。你觉得内城的贵族——以及那些贵族的附庸们,会接受这件事吗?”   旅星再次看了眼阳朵,也不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勾了下嘴角,面上在笑,眼神中却只有冷漠:   “实不相瞒,她之前做的那些事,都已经招来太多注意了。穹顶之下,可瓜分的土地和资源就那么多,就算她能广开商路又怎么样?比起获得的东西,人总是会更在意自己已经失去和即将失去的。”   再一次地,旅星冲着阳朵耸了耸肩:“我不否认阿土是个出色的人。但相信我,她或许算一个可靠的朋友,但绝对不是一个牢固的靠山。   “所以……有些事,还请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旅星说到这人,颊上酒窝一动,忽又冲阳朵露出甜甜一笑:“毕竟,越是聪明的鸟儿,就越该知道在哪儿做窝,不是吗?”   阳朵:“……”   不是,怎么又绕回来了?!   阳朵这回是真愣住了。天晓得,她只是出于好奇,不小心“八卦”了一下而已,谁能想到这家伙一番七拐八绕的,居然硬是又把话题给绕了回来……   短暂的错愕后,她又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谢谢您的青睐。”她再次搬出从收容所里学到的体面话,毫不走心道,“只可惜我现在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暂时没有心思思考这些……”   这也算实话。毕竟她现在面对的问题是真的多——抛开现实里梦土和通梦会那一堆弯弯绕绕的东西不谈,光是那些纹章就足够她琢磨好久;至于梦世界里,问题同样多到让人挠头。   三层的情况犹是一片迷雾,前两天又跑出了一个疑似知道自己存在的“代理所长”,白沐恩那边的情况需要进一步确定和沟通,更别提昨天晚上那一阵阵的,同一个收容空间连着出问题两次,刘崎巍脸都绿了,昨晚阳朵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在那儿紧急开会呢,觉得盲目再派人进去加固太危险,可又不能放着不管;想采取些什么更保险的方式吧,偏偏又严重缺乏相应的工具和手段,给一群装配者急得,头都快秃了……   等等。   阳朵神情忽然一动。   “纹章。”不及细想,她已近乎本能地喃喃出声。   “?”旅星闻言却只挑了挑眉,“什么?”   刚才阳朵的说话声太轻了,头又低着,所以她啥都没听见。   阳朵却是猛地咽了口唾沫,旋即抬起眼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已知,目前收容所最大的问题就是缺少能灵活应对各种状况的工具和手段。   ——又已知,目前收容所里应用最多的工具,就是纹章。   ——再已知,目前已确定,现实和梦世界所用的纹章非常相近,基本可以通用。且现实中的可用纹章种类远多于梦世界……   ——最后,通过梦土可知,自己面前的这位,正是自己目前为止所接触过的,最了解纹章的人。   ……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这不现成的工具书吗!   当然,直接问肯定是不行的,绝对不行的。不论是资源和地位,对方现在都是妥妥的优势方,一旦陷入正常的谈判节奏,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自己都绝对会陷入被动的境地,所以必须想个法子,更灵活的法子……   终于正式启动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阳朵眸光颤动,电光石火间,已经再次张口,音量比之前高了不少:   “我说——我是想说,虽然我现在面对的问题很多,脑子里也一团浆糊,没有头绪;可如果有幸能得到您指点的话,或许有些事,我会更快想明白也说不定。”   “……?”   这回轮到旅星愣住了。   她怔怔望着阳朵,好一会儿才再次勾起嘴角,只是那笑容半扬不扬的,像是根本没拿定主意到底要不要笑:“指点?你指的是……”   “我不知道梦土大人是否告诉过您,我这次进内城,主要就是为了学习一种东西。”阳朵却是渐渐端正了神色,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坚定了几分,“就是那些,刻在她盔甲上的纹章。”   这话一出,果不其然,对面旅星的下巴微微抬起,嘴角笑意都更重了些。   没有错过对方脸上那稍纵即逝的自得,阳朵抿了抿唇,不等她开口,便就抓紧时间继续道:   “对于那些纹章,梦土大人只说是她一个老朋友收集绘制的,可具体是谁,她从没告诉过我,我这次进来,一方面是为了增进相应的见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寻找那个人。   “刚巧,您就是藏书馆的管理者。这样博学的人,想必您一定知道吧?如果您能为我指一条明路的话,我必不胜感激。”   “……”   话音落下,不出所料的,对面旅星的神情明显一僵,瞬间微妙了几分。   那种似是不知该不该笑的古怪神情再度出现,又过一会儿,才听她语气复杂道:“阿土,难道没告诉过你吗?”   “嗯?”阳朵故作不解地睁大眼,“什么?”   “她那件盔甲上,就是我做的。”旅星认真望着她,一字一句道,“那上面的纹章,也全是我刻的。每一个,都是我亲手刻的。”   言下之意,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阳朵听了,却再次恰到好处地睁大了双眼。   “真的吗?”她难以置信地说着,跟着又轻轻摇了摇头,“可梦土大人说……”   “她是小心眼,不肯承认我的功劳罢了。”旅星难得蹙起了眉,“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和你说的,但那些纹章,确实就是我绘制的。妹妹,你要真是为了那些纹章来的话,那跟着阿土,真就是走弯路了哦。”   “可这……也太巧了吧。”阳朵为难地拧起眉,又搔了搔脸,“别误会,我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只是大家都知道,通梦会和铁槛队向来不对付,您和梦土大人之间的关系也一直不睦。可我前面刚说是为了学习纹章而来,您就说那件让我心驰神往的盔甲出自您手,这未免,也太让人觉得不真实了……”   “……”   旅星这回却不说话了。   她单手拎着那空鸟笼,侧头看着阳朵,不知过多久,突然一声轻笑,微蹙的眉头也终于展开。   “好吧。那你开口吧。”她复又扬起唇角,笑盈盈地看着阳朵,“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的话?”   “主教言重了!”阳朵立刻道——职位面前不加副,对方听得更舒服,这也是她从收容所里学的。   紧跟着,便见她清了清嗓子,正色开口:   “只是……正好有那么两种纹章。我研究很久了,却始终没什么头绪。不知道能否有幸,在这儿得到您的赐教?”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很快,又两小时后。   停在院内的房车里,独脚错愕地瞪大眼睛。   “然……然后呢?”她咂摸着阳朵刚刚和她说的事,惊讶到语气都有些磕巴,“你、你真的问她了?”   “当然问了。”阳朵正在整理自己的工具箱,头也不抬道,“我的梦空间里真的很需要这些东西,正好她知道……”   “这不是重点!”独脚难得提高了音量,只觉得自己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是明牌跟着梦土进来的,你私下和旅星接触就算了,还向她求教,万一让梦土知道,说都说不清!再说了,你怎么确定那副主教和你说的一定是真话?你都没有什么确认方法——”   “我有。”阳朵却道,“我真的有。”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独脚解释,但她就是能感觉得出来,用刘崎巍他们的话说,这或许就是天分。   至于梦土那边……   “她雇我来是当保镖的,又不是投诚的。我把本职工作做好就行,反正问心无愧。”阳朵琢磨了一下,道,“她要真要乱想,那我也没办法。”   独脚:“……”   独脚:“这也是你梦空间的NPC教你的?”   应该?阳朵侧头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还真在山君看的电视剧里看到过类似的话。   “算了。问就问了吧。能派上用场就行。”独脚想了一下,意识到现在多嘴也没什么用了,只能叹了口气,想了想,又叮嘱道,“不过你之后打算怎么办?毕竟你从她那儿学了那么多纹章,也算是承了她的情。”   “话也不能这么说。”阳朵想了想,却道,“你知道有种概念,叫做‘投资’吗?”   “啊?”独脚一愣。   “投资,就是一种为了达成目的而投入成本的行为。”阳朵正色,“像旅星为了招徕我,所以愿意跟我分享她的知识,这就是一种投资。但理论上来说,并不是每一次投资都一定会有回报的……”   独脚:“……”   很好,第一次见把忘恩负义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虽然还没有正式进过阳朵的梦空间,但她莫名有种感觉——那里必定是一个特别扭曲、特别恐怖的地方。   “而且,严格来说,我也没有从她那儿学很多啦。”小心放好手里的工具箱,阳朵终于拍拍手,转过了身,“我其实也有想拉一张分类表格慢慢学的,但聊了下发现部分功能类型的纹章她自己也没头绪——嗯,也有可能是不想教我,所以最后真正套到的也就两个……”   一个能用来跨空间即时联络,一个则偏向自保,只是泛用性更高。具体合不合用,还得晚上回空间试试才知道。   独脚:“……”   所以你还觉得自己亏了是吗?而且什么叫“拉表格”?你本来到底是打算套多少东西啊?!   无声闭了闭眼,独脚一时失语。阳朵看了看车外的天色,却忽又挑了挑眉。   “说起来,好奇怪啊。”她道,“今天起床后一直都是大雾,等那副主教离开了,那么厚的雾却说没就没了。”   “应当是幻术吧。”对话终于回到了正常的领域,独脚深深吐出口气,语气也变得正常不少,“估计她也不想被人看到,所以用幻术进行了一些遮挡。你看到的是雾气,别人眼里看到的可未必是雾,也未必能看到她。”   “那要被别人看到,不成我自言自语了?”阳朵皱了皱眉,无意识地用余光往旁边瞟了一眼——   天晓得,她为了拉拢白沐恩,在厚着脸皮打听那些纹章的时候,还特意把身上的装配物都放开了,虽说没有让他们出来乱跑,但听到自己和旅星的对话还是没问题的。   可要是白沐恩也在幻术覆盖范围内,那可就白折腾了……   思及此处,阳朵眉心都不由紧了一些。独脚不清楚她的担忧,只当她是担心幻术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随口道:“放心吧,幻术重点就在一个‘幻’字,最多就是会让人因为联想而产生一些幻痛,本质不会造成什么伤害的。”   “哦……”阳朵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再次扫了眼旁边的空地,决定把这事儿暂且放到一旁。   比起这个,她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   “对了,你知道梦土的经历吗?她以前都干过什么事儿啊?”阳朵随手开了个罐头给自己加餐,顺口问道,说话前还特意往车窗外看了眼,确认其他人这会儿都在屋里,没什么人会听到他们说话——   旅星曾说过,梦土以前做过的某些事已经为她引来了祸端,偏偏又没说清楚是什么事。这可太吊她的胃口了。   不想独脚闻言,思忖片刻,只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她是铁槛队的总领队,而且在职期间,战绩斐然,还组织过几次对外远征,连通商路……”   但这种,怎么想都算是好事才对。   阳朵抿唇,犹不死心:“只有这些?没别的了?”   独脚再次摇头:“反正我只知道这些。你要真想打听,可以去问问其他知道的人。”   问题来了,还有谁会知道这种事?   车里的两人对视一眼。   片刻后,又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了窗外。   *   “梦土大人上任的时间?这我知道啊,大概七年前嘛。”   不久后,小院内。   主屋里的小妹还在休息,饱阿婆正在厨房做饭。阳朵和独脚趁机叫住屋主,直接往小院里一坐,一本正经地打听起关于梦土的事,问就是就梦土大人伟大的过去充满好奇。   作为本地人,屋主也确实了解得比独脚多,说起梦土的种种事迹来,简直如数家珍:   “没记错的话,她一上任就开始折腾了呢,又是练兵又是扩招,给不少外城人都提供了岗位,外城的秩序也是那时开始好起来的……然后,大概过了两三年吧,她就开始组织铁槛队的远征了,一开始的时候频率很高,带回来的东西也多,后面也渐渐有了商路,泥鱼季的开放也是那时开始的。近两年则是重点打击黑市器官贸易……”   屋主说到最后,似是沉进了自己的思绪,声音慢慢低了下去。阳朵与独脚对视一眼,眼神却是越发困惑。   还是那句话,听着都是好事啊?   也就是那个打击器官贸易,听上去像是动了一部分人的利益。但总体来说,应该也算是好事……吧?   不期然地想起那个被绿松城驱逐出境的蓝眼,又想起轮船上因为有着一双漂亮眼睛而差点被人带到绿松城卖掉的女孩,阳朵眉心拧得更紧了些。   “说起来,需要器官的,一般只有秘术士吧?”恰在此时,独脚也若有所思地开口,“有些秘术需要这种材料……嗯,可能部分改造人也需要?”   “改造人需要怪物部件比较多,怪物的部件可以做用来生物零件。用人类的器官的反而少。”阳朵随口回了一句,顺势看向屋主,后者讪讪一笑,摸了摸脑袋。   “诶……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就是一平头百姓,我哪儿都懂这些。”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和外城区居民的差别就是自己命好,父亲是教会培养出来的秘术师,母亲是则是维修师,都是有能耐在内城定居的;他是承了父母的光才能在内城生活,还继承了这座小院子,但本身没啥本事,只是因为表现好,一直按时参加教会活动,又经常做点小吃拿出去卖,获得的收入足够支付教会征收的税款,这才能勉强保住自己的内城名额。   但其本身,既不是教会工作人员,也算不上身份高贵的“贵族”,确实只是个平头百姓没错。   屋主说完,便打算去先去厨房看看饭。阳朵正想拉着他再问点什么,却见叉子挠着胸口从副屋出来,见他们凑在一块儿,眼睛一亮,也跟着跑过来,好奇地问他们在说什么。   阳朵想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直接说了。不想叉子一听倒是来劲了,听得嗯嗯嗯嗯连连点头,完事一捋袖子,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话题。   “说到这个,我倒想起另一件事。”只见他搓搓手,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   “你们知道,以前的通梦会,其实是要征收祭品的吗?”   ……?!   留下听瓜的屋主沉默不语,旁边的阳朵和独脚则纷纷抬起了头。   “祭品?什么祭品?”   “给谁的祭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叉子奇怪地看她们一眼,像是她们在问什么很莫名其妙的东西:   “当然是主教啊,除了他谁还配享用祭品。   “不过这事我也是听说的啊,不一定准确。简单来说,就是说以前每隔八年,通梦会就要收集至少两个小孩作为祭品献给主教。小孩呢,基本都是外城区找的,对年龄和体重要求啥的都很严格,所以以前外城区甚至还有专门的产业链……   “直到五年前,有荒原猎手进来打劫,被铁槛队拦住了,没造成任何损失,主教觉得梦土大人有功,决定奖励她一个内城区的居民名额,可梦土大人却没接受,还说如果主教真的想赏赐她的话,那她唯一的所求,就是希望主教能停止献祭的传统,或者是改用其他非人类的祭品……还说,如果换祭品的话,不论新的祭品多难得手,她都一定会帮主教弄来,你们听听,多帅啊这话。”   叉子说到这儿,感叹地连连摇头,显然被想象中的梦土大人打动到无法自拔。阳朵看他一眼,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然后呢?改了吗?”   “当然是改了!”叉子立刻道,“反正就我知道的,从那年开始,教会就再也不用从外城区收小孩了!”   “确实。”独脚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我在外城区很久了,的确没见过种事。”   她从三年前开始参加泥鱼季,年年不落;再加上本身的情报收集能力,如果通梦会真还有类似行动的话,她不会一点都察觉不到。   阳朵闻言,神情却更微妙。   “教会的态度呢?他们对这事也没反对的意思吗?”她问道。   叉子诶了一声,抓了抓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既然主教都同意了,教会那边的态度应该也差不多吧?主教主教,不就是教会头头的意思吗?”   ?那可未必吧。   阳朵思索着,又想起之前在白塔里看到的那个巨大的、连话都说不清楚的身影。   一个连人样都几乎没有,甚至走路和表达都需要别人代劳的“主教”,真的还有自己的独立意志吗?   如果没有的话,那过去代表着他意志的究竟是谁,以他的名义答应梦土要求的,又是谁?   还有……   似是想到什么,阳朵神情更阴沉了些。   恰在此时,厨房的门忽然打开,饱阿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嘟嘟囔囔的,又在抱怨热水断了的事。   屋主一个激灵,忙应了一声,抬脚便要赶过去。转身对上其他人诧异的目光,又很是尴尬地干笑了一下,嘴里匆忙又含糊地解释:   “这……真不好意思啊,我家加热水泵年头高了,实在不好用了,本来打算这两年换的嘛,但又刚好碰上市场改革,买不到新的……莫怪、莫怪哈。”   说着,转眼人已走远。   阳朵从他的背影上收回目光,又默默深吸口气,这才再次将注意力转到了叉子身上。   “所以最后,到底是改用其它祭品,还是彻底停了献祭呢?”她低声问道。   叉子不假思索:“当然是停了啊,不要祭品了。”   “可这样的话,那之前献祭的意义又是什么呢?”阳朵抿唇,“那些被征收的祭品,又去哪里了?”   “祭品祭品,当然是死了,难不成还好好养大吗?”叉子咕哝一句,顿了顿,又稍显迟疑道,“至于要祭品的原因,嗯……”   “反正我听到的说法是,绿松城的穹顶是靠主教的秘术撑起来的,这是一项持续的消耗。而祭品可以补充主教消耗的力量,从而确保穹顶更加稳固。”   他说着,抬头往上看了看,又撇了撇嘴:   “不过现在想想,这话其实挺站不住脚的,对吧?   “毕竟献祭都已经停了一轮了,你们看这穹顶,不还是好好的吗?”   “……”   顺着他的目光,阳朵也抬头往上看了眼。目及之处,干净又光滑的穹顶如同倒扣的大碗,安静又坚定地笼在整座绿松城上方。   ……算了。她想。   如果说,她本来还想着再和副主教接触接触,设法再套一些实用纹章拿回收容所的话,在这一刻,她已经坚定打消这个念头了。   很莫名地,她突然有种直觉——   这个绿松城内部,比自己想象得更复杂,也更棘手。   包括那个副主教本人,也是同样。 第100章 第一百章   关于那些祭品的事,阳朵其实还想再打听,只可惜叉子所知也有限,作为本地人的屋主也所知不多,特意去问了下饱阿婆和小妹,也没能得到更多信息……   无奈之下,只能作罢。   作为暂居者,他们的活动范围有限,除非主教外出赐福,不然他们连去主街的资格都没有。阳朵索性也懒得乱跑,就那样安安静静待在小院里,按部就班地和独脚与叉子换班值班,空了就躲在小车里摆弄那些变异植物和机械零件,就这么消磨到了晚上,终于有机会合眼。   意识下沉又上浮,等再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回到了收容所里。   准确来说,是会议室里。   刘崎巍他们还在那儿激情探讨该怎么应对梅开二度的6-90,阳朵见状,也没犹豫,和旁边的山君打了声招呼,光明正大溜去了厕所,跟着直接发动时停,拿出瓷砖碎片往墙上一按,原地转去了窝头的梦空间。   去窝头那儿的原因很简单,需要由他代笔写点东西。顺便借电脑上了次论坛,刷了下帖子,又看了看怪物罐头的销售情况——还行,不论是好评还是收益,都稳步增长中。   考虑到自己囤的食物罐头已经够多了,阳朵索性又专门开了新的购物链接,把在架租售的两种怪物罐头重新上了,只是需求的报酬换成了热武器,想了想,又加上了药品。   ——热武器是给长发黑影用的,虽说它本身战斗力有限,但加上热武器还是很够看的,跟个移动小炮台一样,多备点以后用得上;药品则是以防万一,毕竟看收容所这架势,以后自己被困在收容空间内的情况估计不会少,多备点不同种类的,真有什么事也能应付得来。还有就是……   还有就是,现在自己身上装配的怪物——不,应该说,“东西”,已经不止长发黑影一个了。现下还多了个白沐恩,目前也不清楚他那边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但不管怎么说,本体终究是个人,从之前的经历来看,他在现实里也有一定的,嗯,那个叫……“物理碰撞体积”……   总而言之,不能排除他在现实里受伤的可能   而长发黑影能在现实里使用梦空间的物资,他说不定也可以。多备点药,总归保险一些。   当然,真要说的话,这两样东西自己也能通过其它途径获得,可要转换成罐头使用的话,还得消耗对应的相机次数;相较而言,还不如直接通过交易来换,也就下载和验货麻烦点,但好歹不用耗费相机次数,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   等阳朵忙完这些,再回保安室,窝头已经很配合地把她需要的那些内容都写好了,正坐在电脑前无所事事地刷手机。见她过来,忙把准备好的东西都递了过去,顺带还打听了一句新链接的事儿。   他刚才刷手机就是在看论坛,阳朵还是他特别关注,因此阳朵一上新他就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难免让人有点在意。   阳朵也没瞒他,简单解释了下自己的想法,窝头这才松了口气,跟着琢磨了下,又连连点头。   “确实,相机次数挺关键的。”他赞同道,“我之前还和愤哥说呢,你说这相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供货源不明,经销商也不明,用旧世界的话说,那是妥妥的三无产品啊,指不定哪天就暴雷了,多囤一点儿在手里,绝对错不了。”   “……”   怎么说呢,很神奇的措辞和发言,一点都不荒原。   更神奇的是,阳朵发现自己全都听懂了。   “总之就先这样吧……对了,你不是说有个人急需收容吗?我这边已经回信让他寄瓷砖了,你这儿也记得和他说一声,方便的话,我明天先去看看。”   阳朵低头检查起要带回收容所的东西,忽又想起这事,赶紧抬头提醒一句。   这事儿还是她今天过来时窝头和她说的,之后自己上论坛,也收到了对方的求助罐头信,信倒是不长,内容也很好理解,总结起来一句话——   老大,急急,救救!   “诶,对对。这次真得麻烦橙姐你了,他那边也是突发情况……”窝头正愁怎么和阳朵再提一下这事儿,闻言立刻来了精神,简单和她讲起自己了解的情况,“他的安全屋是个小户型,没法用地铁,所以以前一直用的是邪恶画框男……”   邪恶画框男就是352,也就是阳朵挂出去的第一个租售罐头,俗称爬爬罐。也不知是谁,忽然用起了邪恶画框男这个绰号,渐渐的,大家就都这么叫了。   单论镇压效果,邪恶画框男自然比不过啥都能吞的地铁,只是有些小户型安全屋实在用不了,只能继续用邪恶画框男。   这次的持有者也是同样。他安全屋是一间简单两居室,一个人住,才刚持有不到一周,家里便开始怪象不断,什么衣柜乱响啊、天花板渗血啊、看镜子的时候突然发现背后有个陌生影子啊……   那影子手里还总提着把豁口的斧头,看着就让人觉得脖子疼。   事实上,也确实挺疼的。他第一次死出自己的安全屋,就是被那东西砍的。   给人吓得,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敢在自己的安全屋过夜,一直靠买瓷砖借宿度日。直到阳朵发布了第一款租售型罐头,这个问题才总算得到解决——当然不是根治,但起码每天晚上,他能在自己的屋里安心睡了。   估摸着也正是因为太安心了,就在前两天,他竟破天荒地琢磨起给安全屋搞装修,兴致勃勃地采购了一堆家具饰品,在自己的小屋里一阵摆弄……   结果不知动了哪里,给搞出问题了。   本来他屋里的斧头男只有被邪恶画框男按着打的份,每次交锋都是重损收场;结果自打一装修,局势瞬间逆转,不管放出多少个邪恶画框男,对方都一斧一个、一斧一口——   咔咔咔地砍完了,转头还要砍他,斧头的豁口上都还能清晰看到可怜画框男身上的血迹和皮肤碎片。   那持有者实在没办法,只能又开始了到处蹭住的日子,顺带通过各种途径找上阳朵,百般求救,只希望她能大发慈悲来亲自来一趟,把那提着斧头的怪男人直接收了……   窝头隐约知道阳朵最近事似乎挺多,本来还挺担心她没空处理这事,没想到阳朵一口答应下来,登时松了口气,见阳朵真要走了,赶紧又给她塞了两个打包好的饭盒,一脸恳切:“食堂里的招牌菜,限量的,可香了。”   阳朵也没和他客气,统统收过来塞进包里,摆了摆手,直接走了。   剩下窝头一个,站在原地乖乖地目送着她离开,直到阳朵的身影彻底消失,方收回视线,抬手摸了摸脖子,一脸莫名。   是错觉吗?总感觉刚才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瞪着自己,后背都凉嗖嗖的……   咦,仔细一想,怪吓人的。   窝头抱着胳膊,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总不能是自己的梦空间里又多出什么东西了吧?   要不还是先去囤点怪物罐头好了,等橙子姐这段时间忙完,请她再帮自己看看,有备无患、有备无患……   *   另一边。   顺利回到收容所,阳朵挎着自己的小包,溜溜达达地就先回了会议室。   当着其他人面坐下了,又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儿其他人的叽里咕噜,方用文件挡着嘴,悄悄说了一声“是梦”。   会议室内,刹那安静。阳朵旋即起身,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条和画有两个繁复纹章的A4纸,特意摆到了刘崎巍跟前,这才坐回位上,解除了时停。   时间恢复流动,短暂的沉默后,预料中的惊呼旋即响起,接二连三地飘进耳朵里——   “咦,这什么东西?刚才在这儿吗?”   “这是什么?纹章?”   “等等,旁边有字——我了个,你们看这落款!又是那个!又是那个神秘收容者!”   是最强神秘收容者!   阳朵在心里默默纠正一句,装作也才看到那些留言的模样,混在人群里一本正经地跟着一惊一乍,密切关注起桌上几个装配者的神情。   纸上画的纹章,自然就是她从副主教那儿学来的那两个;另一张纸上则是对应的解释说明,因为怕被人从字迹上看出端倪,依旧是委托窝头代笔,落款则沿用了之前那个“最强神秘收容者”的称呼,毕竟眼熟的名字好办事,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叫……   嗯,对,“品牌效应”。   事实证明,阳朵猜得也没错——在看到纸条上的落款后,在场几个装配者的神情顿时变得更为严肃,看向那两个纹章的神情,也更加认真。   跟着不知是谁提了一嘴,刚才还对那俩纹章充满警惕的几人干脆把那纸拿了起来,信誓旦旦地说着什么“送都送来了,干脆试一试吧”,说着就理所当然、成群结队地出去了。   原本还打算旁敲侧击怂恿大家勇敢尝试一下的阳朵:“……?”   算了,不管怎样,愿意接纳就是好事。   她左右张望一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忙搓了搓脸,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也跟着走了出去。   纸上画的纹章都是样图,载体是A4纸,用的是2B笔,画出来的图自然是不能直接用的。想要进行实践,只能用专门的绘制工具另画一个。而阳朵所提供的纹章又和收容所常用的加固码,乃至更高级的仿梦指纹都不同,它在形式上更为复杂,但对载体的要求却更小,不一定要画在墙面上,只要是符合要求的金属或是木头就可以——但具体效果能发挥多少,又能持续多久,这个就得看载体的材质了。   比如梦土的盔甲。阳朵至今不知道她那个到底是用什么做的,但从上面纹章的保存情况来看,绝对不是普通金属可比的。   这方面的细节阳朵也托窝头写在了说明里,而很显然,沈梦驰他们也完全看进去了,因此沈梦驰这会儿手里,正拿着好几片薄薄的金属片——据说本是某个仪器的替换零件,表面还是经过特殊加工的,这会儿恰好派上用场。   再看阳朵这次要到的两个纹章,一个主要是起自保作用,和梦土盔甲上的那个是同款,能在危急时起到相当的预警和指引作用;另一个则有辅助通讯的功能,将画出的纹章贴在通讯工具上,一个通讯器匹配一个纹章,则无论持有通讯器的双方分隔得有多远,彼此间又隔着怎样的屏障,都能进行稳定的联络……   而眼下这情况,毫无疑问,两个纹章都是他们所急需的。尤其是其中第二款,要真能使用,更是能一举解决收容所从建立以来就存在的一个巨大问题——   要知道,收容空间内外,甚至收容所的不同层级间,联络起来都极度不便,不便到一旦某个加固任务严重翻车,外面人甚至都无法及时发觉,只能通过时间流逝来判断收容空间内的情况,往往是别说救援了,连收尸都未必来得及……   这也是为何沈梦驰拿出工具后,转进临近的办公室,二话不说,就先对着描起了纸上的第二款纹章,神情严肃,专心致志。   阳朵之前也只听副主教仔细描述过效果,自己却是没实践过的,因此这会儿也只在窗外静静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对,窗外——为了保证绘制纹章时不被打扰,刚沈梦驰还特意把屋门关上了。好在这间办公室还有一扇面向走廊的窗户,可供外面的人朝里张望。   不只是阳朵,旁边一圈人亦是同样,站在窗外走廊上,屏息凝神,双目圆睁,不像是干收容加固的,倒像是一群正在考场外面等结果的。   沈梦驰自然也是加倍认真,垂眼提笔,每一笔都仔细无比,从阳朵的角度,甚至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以及额上不知何时渗出的汗水。   时间在她的一笔一划间流逝。不知过多久,忽听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估计不成,没效果。”   ??   阳朵闻言,立刻蹙起了眉。然而再一看桌上,又不得不承认,那人或许真说对了——   沈梦驰在拿绘制工具时,把用来判定加固码是否生效的指示灯也拿出来了。这会儿图案都已经照着画完了三分之二,那指示灯却静悄悄的,一点要亮起的意思都没有。   “但也不好说呢。”不过很快,又有一道声音小声反驳了,阳朵侧目,正见山君捂着嘴,以只有邻近几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道,“那个什么神秘收容者不是说,这纹章和仿梦指纹不完全一样吗?那说不定这图压根儿就不在指示灯的判定范围之内呢?”   那什么,是最强神秘收容者哈,最强——   “比起这个,我其实更好奇,你们怎么就那么相信这东西有用啊?”阳朵还在那里腹诽,便听又一道声音轻轻冒出,正是上一回前往加固6-90的二人之一,也是最开始与阳朵他们换班去一层体检休息,恰好错过“最强神秘收容者”第一次出现的装配者之一。   只见他一脸正色地开口,眉眼间满是凝重:“突然出现在会议桌上的东西,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给的说明也那么古怪,还有那名字也很离谱啊,什么神秘收容者……”   都说了,是最强!   那人:“而且字儿也很怪啊,部首之间不是错位就是分得太开,跟没正经学过写字一样。有的地方还有错别字啊,你们真确定写这东西是人类吗?”   阳朵:“……”   你要这样说,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毕竟这东西本来也不是她写的,主笔的是隔壁窝头。   “是不是人类不清楚,但从目前的接触来看,对方对我们没有恶意。而且所长也说了,没必要对这位保持警惕。”这回说话的,却是一直留在二层的德德。仔细看的话,他脸上其实也有些怀疑,不过很明显,所长的话在他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   方才说话那人听罢,却再次拧紧了眉,显然对此仍有质疑。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白沐恩却憋不住似地也开了口:   “行了,怀疑这怀疑那,真有那工夫,你怎么不先怀疑下之前的加固流程是不是有问题?所有的步骤是不是都做全了?该画的加固码有没有画好?找找自己的问题行吧,不然为什么别的收容空间都不会反复,就只有6-90二次亮红灯了?”   “??”   他之前一直默不作声地跟着大部队跑来跑去,这会儿却突然噼里啪啦这么一大串,说出的话又攻击性十足,一时间别说被他怼的那人了,就连旁边的刘崎巍和山君都傻眼了,怔怔看着白沐恩,半天没出声。   那人愣了一会儿,却是气笑了:“不是,大白我招你了吗?突然这么大火气?”   “……抱歉,我今天没吃药,稍微有点暴躁。”白沐恩默了一下,略显尴尬地移开目光,装模作样地又朝着屋里望去,“而且,这些东西,看着简简单单的,指不定对方是费多大劲来弄来的呢。就这么随便怀疑,我是觉得不太公平……”   “而且说真的,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些纸张是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里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神秘收容……我是说,最强神秘收容者,是有能力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时候进出会议室的。那她真要害我们的话,手段可太多了,何必非要费这种功夫?”   “话也不能那么说……”那装配者撇了撇嘴,瞧着仍是不太信服的样子。最后还是刘崎巍看不过眼,说了声安静,又指了指屋里。   “不论如何,等这轮画完,看看结果再说。”她道。   于是在场几人或憋屈或忿忿地闭嘴,安静在屋外又等了片刻。不知过多久,才见沈梦驰满头大汗地放下笔,望着桌上的图案,过了片刻,却只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我尽力了。可惜不行。”打开门,她冲着外面的人摇了摇头,气息犹有些凌乱,“但应该不是这纹章本身的问题。我能感觉到,这图案的气息和仿梦指纹很相似,理论上应该是能用的,我的直觉也这么告诉我……”   “载体和绘制工具应该也没问题。只是它太难了。凭我的能力画不出来,仅此而已。”   沈梦驰说到这儿,面上苦笑更重了些。   如果说是普通的加固码,一次画失败其实也不算大事,休息一下再来一次就是;可眼下这种纹章明显不行——   别说加固码了,就连身为加固码完全体的仿梦指纹都没它繁琐,绘制时消耗的精力也要更多。她就像是一节电池,在电力全满的情况下,都没能顺利启动这个纹章,现在被耗到电量几乎耗尽,自然更没有使之生效的能力了。   而沈梦驰这话一出,门外装配者的神情俱是更加凝重。   原因很简单。即使是装配者,绘制纹章的天赋亦有高低差距。比如刘崎巍的天分就比白沐恩更高,而二层装配者的能力,又普遍比她更高。至于沈梦驰,则是二层装配者里,公认最有绘制天分的——连她都画不出来,那在场的装配者里,基本就没人能干这活了。   终于有了一个适用于眼下困境,甚至可能解决整个收容所困境的奇妙纹章,却因为能力不足而无法使用。这和拿到了一个装满金子的保险箱却没有密码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还是有区别的。   毕竟保险箱打不开还可以硬撬,可纹章这东西,画不成就是画不成,硬憋也没用。   空气里再次陷入寂静,寂静之中,又有一丝焦灼悄悄蔓延。   阳朵左右看看,无声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打算摆个无知者无畏的模样,举手自荐一下,却见德德突似想起什么,扭脸看她一眼,又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刘崎巍。   刘崎巍见状,只不太高兴地乜他一眼,跟着转头,一脸认真地看向了自己。   跟着便听她沉声,半是期待、半是忧心地开口——   她说,朵啊,你现在饿吗?   ?阳朵愣了一下,想了想才道:“呃,还好?”   不算说谎。之前去窝头那里时,也有吃点盒饭垫过,现在确实不太饿。   “行。”刘崎巍点了点头,随即伸出双手,一脸郑重地拍上她的肩膀:   “那,你要是愿意的话,要不也去试试呗?   “当然,不勉强,你也别勉强自己。一旦觉得不舒服了,你就……不,是一定要及时停下,听明白了吗?”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对于被临时抓壮丁这事儿,阳朵其实没多大抗拒。   事实上,就算刘崎巍不说,她也打算找机会自荐试试来着——一来她对于这纹章真正的应用效果真的很好奇,二来,帮人帮到底,她都硬着头皮特意把这纹章要来了,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当摆设吧?   于是也没推辞,径自上前,对着桌上的样图装模作样地研究了一会儿,便拿起笔,对着认真临摹起来。   其余人则生怕打扰她,和之前一样,仍是将门关上,躲在窗外悄悄观察。   毕竟不久前才亲手画过两个例图,再加上白天还特意费心记背过,因此阳朵本身对这纹章可说已经相当熟悉。只是为了不被人看出端倪,她还是尽可能地压慢了绘制的速度,中途还时不时停下来,装作不确定的样子,对着例图左看右看——   然而即便如此,相较于刚才的沈梦驰,她的整体进度依旧是明显偏快,且才画到一半,桌上的指示灯就已经隐隐有了亮起的趋势。   “诶呀,天赋怪呀。”沈梦驰混在窗外的人群里,一边喝着电解质饮料一边悠悠感叹,语气里毫不掩饰的艳羡,“这天分,调去当收容者都绰绰有余了吧。”   “什么叫绰绰有余,妥妥一档好吧。”刘崎巍下意识回了一句,转头见她仍是摇摇晃晃的似是站都站不稳,赶紧伸手,想把她扶到旁边坐下。   沈梦驰摆摆手示意不用,依旧坚定地站在窗外观望,看了片刻,又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转向刘崎巍。   “对了,你之前说过,她现在也是装配者了,对吧……”她柔声细语道。   刘崎巍瞬间警觉:“好端端的,你提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好奇问一下嘛。”沈梦驰说着,又朝屋里看去,“现在三层的情况虽不好说,但这次过后,二层和三层想必肯定会有人员调动的,根据以往惯例,装配者也会被优先调到下层……   “我是觉得,要真被调下来的话,进二层总比进三层好,你说呢?”   “我?我觉得哪层都不进最好。”刘崎巍撇了下嘴,有些闷闷道,“我检查过了,她装配状态很健康的,而且不是血肉装配,以后要拆也有办法。不至于跟我们似地被困在这儿。”   “别说傻话。这孩子天分摆在这儿呢。”沈梦驰似是轻轻笑了下,跟着侧了侧头,“不过也是,擅长画纹章的话,去做研究也挺好。”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对我们这儿的研发部真没啥好感。水平也都一般,也就个李晨光靠谱,可他运气真的太差了,项目老做不成。跟他不出成绩啊。”望着屋里仍在忙碌的阳朵,刘崎巍歪了歪脑袋,跟着抱起胳膊。   “反正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我是肯定不会松口让她来你们这边的。实在不行,到时我再帮她问问其它单位的情况,总有能发挥她特长,待遇又好的。”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可还是让周围人听了个大概。德德原本一直在认真观察屋里情况,听到这儿终于没忍住接口:   “可还能去哪儿呢。一共九个收容所,第一收容所早就没了,第三和第六收容所还在大维修,第二和第五还兼任哨所,行动比咱这儿还不自由,剩下的几个里面,我们算是条件最好的了。总不能让她上一线吧?那不更危险。”   “那就去研究所呗。”刘崎巍想都不想道,“朵朵她不仅能画,还能改,你之前也见过的。不是说现在就缺那些能研究和改造仿梦指纹的人才吗,我才不信他们不要她。”   “诶?”这回冒声的却是另一个装配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仿梦指纹?这都多少年了,还在研究啊?”   “那当然了。”刘崎巍道,“我下来前李晨光还跟我说呢,说十年前捕获的那些仿梦指纹里,还有至少一半儿没有解读出来,更别说应用改造了。”   “还有这么多?那确实是大工程啊……”方才问话的那人轻轻咂舌,“也不知道这些仿梦指纹到底是哪里来的,连个说明都没有,不会真像内网里猜的那样,是什么外星人的痕迹吧?”   “谁知道呢?”这回应声的却是沈梦驰。她像是终于缓过来了,将喝完的饮料瓶子随手捏扁了,塞进了旁边的德德手里,“所以那个神秘收容者才很重要,不是吗?”   “……”语毕,屋外忽而陷入一片微妙的沉默。   不知过多久,才听有人小声补充一句:“最强。”   “?”沈梦驰一愣,扭过了头,“什么?”   刚刚出声的白沐恩轻咳一声,虽觉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又强调了一遍:“我说,那位的名字,有个最强。   “最强、神秘、收容者。”   “……”这是重点吗!   众人神情立时更加微妙,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山君却轻轻“啊”了一声,伸手朝窗户一指:   “成了成了!指示灯完全亮了!”   !几人一怔,纷纷朝窗户看去,果不其然,办公室内,那盏放在桌上的指示灯傲首挺胸,已然亮成了明黄色的一团。   真的画成了!   在场几名装配者的眼睛顿时亮了。   再看阳朵,脸颊微红,额上一层薄汗,但看着也就稍稍有些喘,完全没到力竭的程度,甚至停笔后就稍稍歇了一会儿,就无比自然地拿起亮起的指示灯做了个重置,跟着捡起笔来,又低头开始画……   因为已经画好一个了,她琢磨着也没必要再跟这纹章装不熟,于是画第二个时干脆演都不演了,直接依着记忆就开始运笔,以至于第二个纹章的绘制时间比第一个还短了一半多——   很快,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指示灯第二次亮起。   刘崎巍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冲着旁边的白沐恩招了招手,魂不守舍地嘱咐:“等等给朵搞点炒饭吧,记得多加菠萝丁,她喜欢这个。再多整两个热菜,好消化的。”   说完,也不等白沐恩应声,径自往门口迎去。刚好阳朵气喘吁吁地开门出来,见她过来还笑了下,抬手就把那组画好的纹章全递了过来。   刘崎巍也没含糊,先是迅速检查了一下阳朵本人的状态,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方接过那两枚画着纹章的铁皮,转身和其他人试用去了。   正好二层的工作区里有专门的模拟间,能模拟收容空间内的情况,刘崎巍当即翻出两个通讯器,按照先前看到的说明,每个通讯器后面都贴上一块绘有纹章的铁片,再让一人进入模拟间,另一个则待在外面……   模拟间房门关上,双方也被彻底隔开。   照理说,这种情况下,内外两组人是没办法取得任何联系的。然而待在外面的装配者只等了一会儿,便听到了通讯器哔哔作响的动静,连通后,是熟悉又激动的声音:   “喂喂?能听到吗?能听到吗?!我这边听到你接电话的声音了——”   当然能听到。而且听得非常清楚。在模拟舱外的几人彼此交换着欣喜的眼神,简单回应后,又按计划做了几次位置和环境调整,终于在最短时间里大致摸清了这组纹章的使用效果:   基本上都和“最强神秘收容者”留下的说明差不多,只是对距离还是有点要求。如果想要保证通讯清晰及时的话,在外面的接应者距离收容空间的入口,最远不能超过五米,如果超出这个范围,听到的声音就会变得模糊断续;除此之外倒没什么需要注意的,那纹章本身也不会对通讯器造成功能上的妨碍,包括录音、多频联络等功能,也都能正常使用……   “行,既然摸清楚了,那就直接拿来用吧!”几组简单的实验完毕,刘崎巍一锤定音,“6-90那里也不能再拖了,这次加固就由我和德德去吧。梦姐在外面接应,时刻保持通讯;其余人则留在休息区,继续留意预警图和第三层的情况……嗯,朵朵?又怎么了?”   话未说完,突然感觉衣服被拉了一下。她转头,这才发现阳朵不知何时又来到了自己身后,正拿着另一块铁片,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看着自己。   听到她的问题,阳朵也没说话,只默默将手中铁片递了过去,又喘了一会儿,才疲惫道:“没什么,就是,嗯,组长你要去的话,可以把这个也带着……”   ?带着?   刘崎巍低头,将手中铁片翻了过来,这才发现,这铁片的后面,也绘着一个线条繁琐的纹章。   和她正在试用的那个还不一样。   刘崎巍愣了一下,诧异睁大眼睛:“等等,这个是……”   “就是,那个最强神秘收容者送来的另一个图。据说能给人正确指引的那个。”阳朵喘息着解释道,“你们刚才在这儿做实验,我想着也没我什么事,就回去把这个图也画了一遍……”   “画完的时候指示灯也亮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用法,但保险起见,您还是带着吧。”   “……”刘崎巍沉默了。   跟着郑重地收好铁片,郑重地向阳朵道了谢,转身紧锣密鼓地组织起下一波加固的行动,从白沐恩旁边走过的时候,忽又压低声音。   “加个蛋糕。”她说。   “啊?”白沐恩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等等要没什么事,给朵再烤个蛋糕。”刘崎巍正色重复一遍,“没见给人累成啥样了啊,烤个蛋糕犒劳一下怎么了?你努力下,等上去了我给你加工资。”   白沐恩:“……”   说得好,我也想烤。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其实根本不会烤蛋糕呢?   *   完全没有在意白沐恩的欲言又止,刘崎巍嘱咐完就走了,带着她的队员、她的装备,以及那几个新入手的纹章。   出于谨慎,尽管刘崎巍再三拒绝,阳朵还是硬撑着疲惫的身体跟了过去,没别的意思,就像亲眼再确认一下那通讯纹章的使用效果。好在那东西也的确没让她失望——   就在刘崎巍和德德进入6-90的收容空间后不久,外面沈梦驰的通讯器就响了起来,按下接听,刘崎巍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声音清晰、没有延时。而且里面的人估计是开了类似免提的功能,从她们这边,甚至能听到里面人的脚步声和移动家具的动静。   至于收容空间内的情况,按刘崎巍的表述,暂时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一切都和加固守则中记录得差不多,和先前来的两人描述的也没什么出入。真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他们现在所在房间内的家具好像有点少,装修风格也有所变动,是比较简约的纯黑白风格,墙壁柜子,都搞得像是黑白琴键一样,和印象里不太一样……   但总体来说,没啥问题。   “行,我明白了。那你们继续加固吧。遇到什么问题直接说。”收容空间外的长廊里,沈梦驰拿着通讯器轻轻点头,“啊对了,提醒一句,我这边是开了全程录音的。而且录音之后应该会向上提交,所以你们注意点,不要说奇怪的话哦。”   “……”   通讯器那头似乎小声抱怨了声什么。阳朵没听懂,但沈梦驰听完浅浅笑了下。   “好啦,你也看到了,这边暂时没什么问题。你就先放心回去休息吧。真出事的话,我会找你们过来的。”   沈梦驰说着,将阳朵往回退了退,怕阳朵不听,还作势要向通讯器那头的刘崎巍告状。正好阳朵也确实累了,遂也没再坚持,一个人慢悠悠地往二层的休息大厅走,没走多远,却见一道人影步履匆匆地赶来,正是白沐恩。   “你怎么来了?”阳朵诧异,“又有收容空间出问题了?”   “不不,我只是……来看看。”白沐恩怔了一下,摸摸鼻子,想想还是说了实话,“顺便接你回去。”   阳朵好笑地看他一眼,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只继续慢慢地往回走。   白沐恩一边留神观察着她的状态一边默默跟在旁边,走了几步,才想起什么似地又问了一句:“组长他们那边,还好吗?”   “嗯。”阳朵点头,“说没问题。”   白沐恩:“你画的那个纹章,也正常能用?”   “嗯。”阳朵再次点头,不自觉地抬了抬下巴,“效果很稳定。”   不得不说,对那两个纹章的存在,她还是挺得意的。   倒不是因为只有她会画能用,纯粹是因为她是凭自己把它们搞到手的,又一路搬运回来,喂到刘崎巍他们手边,喂完后又亲眼见到它们真的派上了用场……   怎么说呢,莫名有种打猎打到好东西回来成功投喂的成就感。   想到这里,阳朵的脚步都不由更轻快了些。转过一个拐角时,恰好注意到旁边白沐恩欲言又止的神情,不由挑眉:“你有话要和我说?”   “嗯。”白沐恩稍一纠结,点了点头,“但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只是觉得你好厉害,一个人就搞定了这些……怪辛苦的。但也真的很厉害。”   诶?   阳朵被他这直白的表扬搞得一愣,而后才想起来,自己在窝头那边时,是没有刻意去锁自己身上的装配物的……   也就是说,白沐恩那时候应该就“醒着”了,一直观察着自己的动作;而考虑到他现在的特殊情况,时停能不能影响到他也不好说……   他一直在旁边看着。但很稀奇地,阳朵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感到更多的不安。   恰恰相反,反而有种,嗯,被当面表扬的感觉……   “确实。”短暂的思索后,阳朵微微抬高下巴,难得放松地扬起嘴角。   “我也觉得我很厉害。”   *   *   遗憾的是,直至当晚阳朵离开,针对6-90的加固工作都没有结束。   不过第二层的加固流程,确实都是比较花时间的。真要说的话,像上回那样四五个小时搞定的才是少数。   阳朵也没太纠结这事,回到休息厅该睡睡、该吃吃。就这么一直待到自己自然退出,醒来时,嘴里都似还留着菠萝炒饭的香气。   之后的两天也是过得相当平静。唯一堪称动荡的就是屋主那加热水泵又坏了两次,导致负责做饭的饱阿婆老大不开心。不过她的饭只供小妹和她自己吃,本来就没阳朵的份,所以阳朵也不是很在意。   出于某种压抑不住的维修本能,她倒也曾向屋主提出过要不要自己帮忙看看,屋主却总是连连摆手拒绝,次数多了,阳朵索性也不管了,只安心干着自己保镖的活,每到晚上,就按时闭眼睡觉,去梦里吃热饭洗热水澡。   只是因为有约在先,连着两个晚上,她都没回收容所,而是去别人屋里帮忙做收容了——对,就是那个屋里有个奇怪斧头男的那个。   好消息是,她终于确认,带着两个装配物的自己好像变得挺能活,尤其是在较为狭窄的空间内,长发黑影的巴掌真是又准又快,配合上白沐恩那自以为隐蔽的辅助,起码混个自保完全没问题;坏消息则是,这一回她终于犯下了每一个新手收容者都必定会犯的错误——   她分析错了对面怪物的特征,以至于用错了仿梦纹章。   还连着用错了两次。   而错误的仿梦纹章,自然是没有办法完成收容的。   好丢人啊……   再一次从房车的小床上醒来,阳朵望着灰扑扑的车顶棚,胸口破天荒地涌出了几分尴尬。   明明感觉也不难啊,怎么老是错呢?诶这搞得……要不今晚要不还是先回一趟收容所吧,再查查相关资料?或者干脆问其他装配者呢?不过这样会不会太显眼了……   阳朵暗自琢磨着,怔怔发了好久呆,才缓缓从床上爬起来。   在车上简单对付了一顿,便准确去和独脚换班。推开车门,才发现屋主正站在门口,正和外面一人说着什么,对方银色的盔甲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咔咔的声响。   紧跟着,外面那人就走了。剩下屋主一个,握着一张类似短剑的东西转身,抬眼见到阳朵,赶紧冲她招了招手,又小跑着过来。   “那什么,不好意思嘛,我其实有点搞不清楚……”他小声道,“你是叫‘阳朵’,对嘛?”   “对,是我。”阳朵警觉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诶,我就知道我没记错!来,这个给你!”屋主闻言,却是笑起来,跟着就把手中那类似短剑的东西递了过来,“拿好啊,这可是梦土大人特意托人给你送来的——那叫什么来着?”   “对,藏书馆的准入信!”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阳朵也是等拿到手里才发现,那个看似短剑的东西,其实是一片用金属做成的令牌。   纯银色,尖端锋锐,还有握柄,虽然造型有点奇怪,广义来说,也确实是把短剑没错了。   那令牌的尖端还刻着图案。阳朵盯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来是什么,问屋主,他也茫然不知,只说你先拿着,等回头进藏书馆问问就知道了。   阳朵想想却还是有些不放心,问:“你进过藏书馆吗?”   屋主吓了一大跳:“怎么可能,我就是一平民!我连传说中的藏书馆在哪里都不知道!”   阳朵:“那送这个的人没告诉你,我要怎么才能过去吗?”   “他说发准入令的人说过,你自己知道怎么去。”屋主老实道,“还说这个准入令有效期就三天,要是找不到就不用去了。”   他说这话时,努力让语气显得没那么欠揍。即使如此,阳朵依旧不期然地想起了副主教那总是似笑非笑的脸。   “行吧。”她终于收好那枚令牌,“谢谢告知,后续的事我自己处理。”   “没事没事。就是你进去的话……可千万要当心点啊。”屋主却似想到什么,小声又郑重地提醒了一句,“藏书馆可是重地,你运气好有梦土大人帮你,像我们这种人,一辈子都进不去……”   阳朵:“……”   也就是说,那地方本身只对少数人开放。大概率是教会核心人员,又或者是内城贵族之类的。   这样的地方,只怕内里规则也多。阳朵微微蹙眉,再次和屋主道了声谢,转身若有所思地走了。   准入令有效期是三天,而之前三栋白色楼的位置,阳朵都记下来了,只要愿意的话,她今天就能去——话虽如此,她琢磨半天,还是没有动身,而是先找了叉子和独脚,和他们调整了今明两天的换班,确认小妹身边始终有人;晚上又去了趟独脚的梦空间,借她的电脑针对性采购一波,又给长发黑影认真上了堂紧急培训课,以防万一,临退出前还专门给自己来了一套强化剂和怪物针剂的临时加强套餐……   忙完这么一套,才终于选在第二天早上,独自离开了梦土租下的小院。   之前一直待在小院里,所以没什么感觉,直到这会儿出来了,阳朵才终于真切意识到,原来内城还是挺热闹的——   当然,和外城那种摩肩接踵的情况没法比,但街上还是能看到不少来往行人,以及好些店铺。只是几乎所有的店铺都是封闭式的,也没有窗,入口处用一条门或是门帘挡着,要不是墙上画着些废土通用图案作为标识,阳朵甚至都意识到不到这些是店铺。   每个路口处,也能看到正在巡逻的铁槛队卫兵。只是和外城要道几乎全由通梦会守卫接手的状况不同,内城治安虽说改由铁槛队负责,可偶尔仍能看到四处走动的通梦会守卫,亦或是穿着统一服装的教众。   这瞧着可不像好事。阳朵眉心微动,脚步却是不停,继续持着令牌,快步往前走去。   被称为藏书馆的白色建筑有三座,发出准入令的梦土——或者是说旅星——却没透露她具体该去哪一栋。没办法,阳朵只能自己一个一个试,好在她运气不错,第一次就蒙对了,找到了正确的那栋。   之所以这么笃定,原因也很简单:   白楼的正下方,是一扇紧闭的大门。她过去敲了敲,又推了下,还真就把门给推开了;再往里看,是一处不算宽敞的大厅,厅里设有一个前台,前台的左边是一处楼道,右边则是一个电梯。   楼道是被封住的,电梯也是关着的。前台长桌的后面,一个穿着通梦会统一长袍的中年女人正在面无表情地拨弄两块宝石,见阳朵进来,忙将宝石收起,冷漠地冲她抬了抬下巴:“来干嘛的?”   “查东西。”阳朵答了句,一面警觉地左右张望,一面将那面令牌拿出来,“这是我的准入令。请问是在这边查吗?”   中年女人看了眼,点了点头。   嗯,确定的流程,就是这样出乎意料得简单。   中年女人似乎不太乐意说话,只往旁边一指,让阳朵去电梯那边等着。阳朵走过去,发现电梯门上是一个类似密码盘的装置,左右各一个,两边露出的图案各不相同,瞧着像是纹章,但又没有纹章那种特有的隐秘感与力量感,真要说起来,更像是两团涂鸦。   两个密码盘的中间,还有一个磁力锁,锁上面一个机括,瞧着像是两边转盘都转对了再扳一下机括才能开锁,进而进入电梯。不过阳朵也吃不太准,正打算俯身仔细看看,中年女人不耐烦的声音忽而响起:“别乱碰啊,锁死了进不去我可不管。”   阳朵被她吓了一跳,忙收回手,跟着迟疑开口:“那我要怎么进去?”   中年女人不答,反问道:“你不是教会的?”   阳朵略一纠结,摇了摇头。   中年女人打量她一番:“也不是秘术师?”   阳朵再次摇头。   “那你等着吧。”中年女人眼珠转了转,低下头去,“等轮到你了会叫你的。”   阳朵:“那我要等多久?”   “那不好说。”女人道,“反正到了会叫你的。”   说话时垂下眼去,又把那几块宝石拿出来把玩,明摆着懒得再管阳朵这边。   阳朵不知道她那几块宝石有什么乐子,只直觉觉得她似乎就是在敷衍自己,于是也没再问,而是扭过脸,再次自顾自研究起面前的密码盘。   试着转了一下,密码盘上露出的图案变了。阳朵观察一会儿,又看了看手里的令牌,摩挲一会儿,似是意识到什么,又按住一个密码盘继续转动起来。   像是被她这儿的动静吵到,她听到中年女人很响地啧了一声,再次提高音量:“说了啊,别乱动,密码输错三次是要冻结的,到时你进不去我可不管。”   说完翻了下眼皮,嘀咕了一句“外城人”什么的,复又垂下眼,忙起自己的事情。   阳朵却没管她,只自顾自继续调整起眼前的密码盘。调整完一个,又去调另一个,很快就将两个密码盘都调出新的图案,跟着用力按下中央的机括——   嘎达一声。磁力锁解开。电梯嗡鸣一声,轿厢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正在玩宝石中年女人闻声一愣,旋即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猛地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正对上阳朵一脸毫无诚意更毫无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啊,不知道弄了哪儿,它自己开了。”她朝里指了指,“那既然这样,我就不麻烦你了,自己进去了啊。”   话音未落,人影已经没入了轿厢里。   余下那中年女人一个,听着电梯启动的声音,犹有些没回过神来,好一会儿才反应慢半拍地叫出声,急得连连拍打起柜台,没拍几下,却又听大门轻响,又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有见到一个外城人吗?”进来的同样是个穿着教会长袍的女性,冲着前台抬了抬下巴,“不对,也不是外城……总之是临时进来的。”   “她手上有个准入令。副主教猜她不会用,特意嘱咐我来带她,但我刚去她住处找了,没看到人……”来人说着,瞟了眼已经开始上升的电梯,微微一顿,“她已经上去了?你教她的?”   “没……”中年女人心虚地转了转眼睛,“我以为她是梦土那边的人,就没让她直接上去。谁想她自己不知怎么就把锁打开了……”   “自己开的?”来人一顿,更加诧异,快步走到密码盘前看了看,又一脸错愕地转过头来,“她怎么开的?”   中年女人摇了摇头,满眼迷茫:“不清楚,可能,凑巧吧。”   来人默了会儿,又道:“那你和她说了吗,那些禁令,还有怎么回来?”   中年女人垂下脑袋,再次摇了摇头,不过很快便又道:“但基础禁令电梯里也有,至于别的,最要紧的也就是关于电梯的事了……   “但这东西,就是教会里的大人们都需要搭配指示物才能随心使用呢,她一个外城的,哪有这本事?能想办法自己摸回来就不错了。要实在回不来,您也别担心,我一直在这儿守着,肯定及时通知您。”   “……”来人眼睛闪了闪,又是片刻的思忖,这才点了点头,又嘱咐几句,转身慢慢步出了藏书馆。   坐在柜台后面的女人赔笑着目送她离开,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方松口气似地闭了闭眼,又伸长脖子努力往电梯方向观察了一会儿,   明明电梯近在咫尺,可她只是一味地艰难张望着,没有从位置上移动过一步。   事实上,如果越过台面往后看,就能很清晰地看到,她根本不是坐着,而是站在那里的。   说是站,也不确切,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脚——   女人的膝盖以下,黑漆漆的,像是两根裹满了黑色泥状物的枯瘦树干。   就这样无声又固执地向下生长着,直直地、深深地,扎在了地板里面。   *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这准入令上刻的,不只是开锁提示,还是楼层……嗯,应该是楼层没错吧?”   同一时间,移动的轿厢内。   阳朵望着面前的按键盘,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令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令牌上,依旧空荡荡光滑一片,只在尖端的位置上,刻着一个并不起眼的复杂图案。   阳朵起初并不知道这图案到底是什么意思。毕竟它既不是数字,也不是文字,而且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也不是那种类似仿梦指纹的纹章——如果是的话,根据经验,她应该会有些感觉的。   直到进入这栋楼后,看到了电梯前面的密码盘,阳朵才隐隐约约地开始摸到些头绪。   那两个密码盘上,一眼望去,也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图案。但她刚仔细研究过了,两边的密码盘里,除了那些奇怪的图案外,还有不少,反而是真正的纹章,只是需要把它们都转动到锁头的位置上,才能感觉到其内在的力量流动……   毫无疑问,这些纹章,才是解开电梯锁的关键。而且光选中有力量的纹章还不行,从那电梯锁的构造来看,还必须是左右两个密码盘,都选到指定的纹章,方可真正解锁。   问题来了。她怎么知道哪两个才是“指定的纹章”?   阳朵琢磨了一下,想起自己刚进来的时候,那前台曾拿着自己的准入令牌,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手指还在尖端的位置摸来摸去。   她不觉得这个动作只是在简单地辨认真伪。背后必要有别的原因。于是她便也学着那中年女人的样子,将那个令牌拿到近前看了又看……   然后她总算明白了。   令牌上的那个图案,确实是一个无效图案,没有一点儿力量;但要说它和纹章完全无关,这也不对。   因为其本身,本就是由纹章组成的——外面一圈是一种纹章,里面一圈又是另一种。就像是她在收容所里常吃的双拼饭,两种类型,一半一半。   纹章本就是错一点儿都会失去效用的东西,这样的双拼纹章,本身自然也是没有任何特殊效果的;但结合电梯外的那两个密码盘,意义就很明确了:   双拼纹章,一边一个,组合起来,就是完整的开锁密码。   当然,这种纹章线条繁复,要辨认清楚本身就有些困难。幸运的是她刚好有那么些感应能力,能直接筛掉大半的干扰项,再从剩下那些里筛一筛,很快就能找出正确的那组了。   但真要说让阳朵感到惊讶的,还是进入轿厢后看到的一切。   左边的墙上,是整片的通用荒原文字,一笔一划地刻在墙上,看上去像是一些规则;右边的墙上,则是满满一墙的按键,瞧着应该是和楼层差不多的东西,然而按键上画着的却不是数字,而又是一个个的奇怪图案……   刚好,里面有一个眼熟的。和她手中令牌上刻的一模一样。   于是阳朵试探着按了一下,电梯当即开始缓慢移动。也直到此时,她才确定,这个图案不仅是开锁的提示,还是某种类似数字的标识。   ……不过从这电梯的动向来看,她隐隐觉得,这些图案代表的应该不是楼层。   毕竟只是楼层的话,只要上下移动就好,应该没必要这样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还时不时拐个弯的吧?   话又说回来,该说不愧是大城市吗?撇开这套复杂的机制不提,这种电梯她都还是第一见,感觉比收容所里的还厉害……   阳朵默默想着,眸光一转,视线又落到了左边的电梯墙上。   因为生长环境问题,她读旧世界文字比较多,在进入收容所后,相关熟练度更是越来越高,发展到现在,26字母键盘都早会用了;倒是荒原本身的通用文字,她因为不常和人打交道,反而有点生疏。   而且……怎么说呢,仔细看的话,这上面的文字还和那些聚落点用的不是完全一样……   字形更规整也更繁琐,语法也相对复杂。如果把那些行商常用字比作“简体字”的话,那这些就像是旧世界里的“繁体字”,文字间不知何故,还有些强行抹平的痕迹,断断续续,读起来还真有些费劲。   还好,只是费劲。努力点还是能大致看懂的。阳朵进来时就已经通读过一遍,这会儿再仔细看看,无非也就是确认下自己没误读或漏看什么而已。   【……请注意,您所在的位置为第口口口口所内置一号资料库,为口口口,请严格遵守以下规则:   【第一,通过口口电梯进入口口区内部后,请在指定范围内活动。只有能从书架上拿下的书籍才是可借阅的,请勿强行拿取不可借阅书籍。   【第二,借阅完毕后,请将资料和书籍放回原位。该资料库有自检功能,若书架上存在空缺,当前资料库所有出口将进入持续性封锁状态。   【第三,请勿将任何带有有效信息的东西带出资料库。包括在资料库内誊抄的材料、设计稿纸、拍摄的照片及临摹的图片等等。该资料库有自检功能,若检测到你身上有上述物品,当前资料库所有出口将进入持续性封锁状态。   【第四,在你正式进入当前资料库后,建筑内步梯将自动开放。高楼层可随时往低楼层移动,低楼层不可进入高楼层……】   后面还有一些,则是些比较常规的规则了。什么不可在资料库内吃东西,不可损坏资料书籍,不可在资料库内待超过八个小时……   这些倒是和收容所里员工图书馆的规则差不多。不过阳朵有偷偷在图书馆里吃过东西,也没被怎么样,这儿估计就没那么宽松了。   再认真看看前面那几条,又不禁挑了挑眉。   副主教他们都管这里叫“藏书馆”,这上面写的却是“资料库”,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不仅如此,其中好些名词都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而且看那手法,明显是被故意抹掉的,这种刻意掩盖的态度,反而更叫人好奇了……   嗯,不过这些疑点都可以先放放。重点是那些禁令。   这也不许的、那也不许的,尤其是还不许将誊抄的内容带出去,那这确实就有点麻烦了……   还好,她也算有点准备。   阳朵琢磨着,小心地又抬眼往上看了看。确认上方没有任何类似监控探头的东西后,方轻轻打了个响指。   “小黑。”她低声道,“出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后背上一大片阴影倏然弓起。人形的黑影宛如大梦初醒般自她身后缓缓起身,一头长发,张扬如铺开的夜色。   紧跟着,又见阳朵冲它打了个手势,后者当即领会般地点了点头,一手立刻伸进自己篷开的长发里,转眼便掏出了一个——   拍立得。   全新的,内置二十张胶卷。相同款式的,她头发里还藏了五个。另外还藏了十盒胶卷。   以防万一,还带了个数码相机。不过阳朵有些怀疑存在里面的数据能不能顺利带回梦空间,所以还是优先多备了些拍立得——起码这个的效果,昨晚是试过的。   “先拍这个。”趁着电梯还在运行,阳朵赶紧指了指旁边的按键盘,“这么多图案,可能用得上。”   长发黑影点了点头,举起相机,熟练地调了调镜头,对着电梯墙就是咔嚓一下——   几乎同一时间,又是一声嗡鸣。   这台一直转来转去的电梯,终于停下了。   电梯老旧,开门也有些慢。停下后过了好一会儿,电梯门方缓缓向两边拉开。   阳朵信步而出,背上还兀自带着那半个人形黑影;后者一手拿着相机,一手则拿着相机里刚刚吐出来的纸片,灵活的黑发捂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上面挪开。   只见相片纸上,颜色分明,清清楚楚。   正是方才电梯里那个密密麻麻、复杂无比的按键盘。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拍立得,哪怕是在梦空间里,也是很受欢迎的好东西。   和普通相机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机子里内置相片纸,凡是拍下的东西,当场就能印在相片纸上并被打印出来,因此,梦空间里也一直有人猜测,认为这东西和他们常用的罐头相机可能有着莫大联系……   不过阳朵在意的不是这些。   她在意的只有两点:   第一,长发黑影,或者说,她所有的装配物,都是可以和现实进行交互的。   第二,拍照本身,也算是一种与现实的交互。   基于这种想法,她才在昨晚紧急采购了一波相机,经过实验,也确实能用,前提是拍出来的相片得一直捏在长发黑影的手里,而不能转移到她的手中。   从根本上来说,那些相片都是来自梦空间的产物,一旦接触现实就是逐渐消失。好在这对她来说也够了——只要确保能留下有效记录就行,至于记录的形式,无所谓。   嗯……现在看来,就是这个成像速度还是稍微有点慢。不过也还好,反正她有八个小时折腾呢,也不急这几秒……   阳朵思索着,小心揣好相纸,抬头向前望去。   和想象中的场景不同,走出电梯,首先看到的不是成排的书架,而是类似于一楼的窄小大厅,甚至连布局都差不多——   正中间是一条长形的桌子,恰好将整个空间分成两部分;长桌的左边是电梯,右边则是楼梯。   和一楼不同的是,这边的楼道口没有被封住,只是向上和向下的楼梯上各有一道门;电梯门上倒是依旧带着锁,但密码盘的数量比一楼多了一个,挂在电梯门的右上角,看着成色比较新。   横在中间的桌子很旧,右边有空隙,可供人钻过;桌子后面,是一个嵌在墙上的书架。架子只有一排,不同颜色的书脊彼此紧靠着立在上面,将架子都压得微弯;但凑近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些并不是真正的“书”,而是大量形制统一的硬皮笔记本,就连出现在书脊上的字,都是手写而成。   一眼望去,倒确实都是和纹章有关的内容,什么“带你走近神奇图案(上)”、“带你走近神奇图案(下)”、“进阶-神奇图案识别大全(一)”、“神奇图案可用材料列表与注意事项”……   随手抽了一本,翻开一看,果然,里面的内容也全是手写的,就连配图都纯手绘,用的全是和电梯里一样的荒原文字,有些部分略显潦草,好在不耽误阅读。   除了这些外,再找不到另外可称之为“书”的东西了。   这些手抄本本身应当经过特殊的处理,纸张表面覆着一层透明的膜;或也正因这点,无论是书写的内容还是纸张本身,都被保存得近乎完好,起码比她以前在地堡阅读的那些来自旧世界的旧书好多了。   阳朵将手中笔记本简单翻过几页,发现还真和封面上写的一样,全是对于不同形式纹章的罗列与文字介绍,再翻一本,亦是同样。   ……嗯,怎么说呢,虽然总数比想象中要小很多,但一眼望去,还真全是干货。   不过虽然总数少,但毕竟内容多,这么多笔记本,要一本一本看过去还真不一定来得及,于是阳朵也没纠结,直接从书架上抱下几本,放在地上,让长发黑影自己去翻去扫;自己从专门从架子上另外挑了本笔记本,往长桌旁边一坐,仔细翻阅起来。   挑这本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一眼望去,整排书架上,只有这本是最薄的,比其他手抄本要薄近乎四分之三;也只有这本的封面上,写着“编者笔记”四个大字。   就给人一种读起来会很快的感觉。   因为长发黑影是连在自己身上的,阳朵坐下后,还特意调整了下椅子的位置,方便它能够轻松够到地上的手抄本并逐页拍照;调完位置,似乎想到什么,又有意无意地提醒一句,让它“不要太抗拒别人的帮助,有不方便的就叫人”,以及“我这边是背对你的,很多动静估计不能及时注意到,所以叫我的话得动作大一些”……   说完就转过身,自顾自地开始翻起手里的本子。   至于那些话长发黑影到底有没有听懂,这她就不管了——反正有人听进去就行。   再看手里的本子,第一页上,除了“编者笔记”四个和封面一模一样的大字外,下面还多了一行小字:   【编者:扬天大学术学院-木安、槐歌、金枝   【导师:花海】   ……?   阳朵不觉挑了挑眉。   “大学”,这个词儿她明白,“导师”这词也能理解。可“术学院”……   这又是什么?   怀着这样的疑惑,她将本子翻过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骤然拥挤起来的密密手写字:   【你好,我是木安,诚如你所见,我是[神奇图案]系列相关资料的整理者与收录者。很高兴你能翻开这本本子并读懂这行字,因为这至少意味着一件事——   【在你所在的那个时间,人类还在,我们所用的文字也还在传承。这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巨大的好消息了。诚挚希望我整理出的那些手抄本也还在,并且能为你的生活提供一定的帮助。如果不能,也恳请你不要丢弃或者损坏它们,请相信,它们是有价值的,请把它们留给能发挥它们价值的人。   【那么,简单介绍我和我这边的情况。我是木安,目前正在扬天大学术学院读博,主攻方向是古纹章的研究与优化。花海教授是我的博士导师——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能理解这段话的意思,如果不能理解的话,没关系,不用在意,你只要知道我是一个文化人,花海教授是一个更有文化的人就行。   【之所以要特别提到我的导师,是因为正是她安排我来进行这些资料的整理工作,并为我提供了非常大的便利。这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因为就在十天前,我们学校——准确来说,是我们城市,刚刚遭受了又一次大型天灾。地震、天火、污染……我们学校被毁了大半,死伤惨重,存活下来的人被紧急疏散到不同的安全点,靠政府和本地大公司的救济度日。这种情况下,别说找地方写字了,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   【好在就在三天前,有大公司组织了针对我们这类高校师生的专项营救,将我们接到了新的营地。虽然条件和以前依旧没得比,但至少这里有电脑,我导师又保存了很多关于拇(划去的痕迹),[神奇图案]的资料,这才为这次抄录提供了必要的条件,她又为我们争取来了纸笔和专门的办公室,以及其它东西——尽管因为工作原因,她无法直接参与到这项工作,但我们都知道,她已经尽力了。   【那么,言归正传吧。严格来说,这篇文章应该算是[前言],主要是想起到一个介绍和引导的作用,便于你更好地理解所谓[神奇图案]的功效和意义。事实上,在动笔写这篇前,我真的写过一版非常正式的导引,不过我导师看了之后,直接给我打回来了……   【她说,我们现在所记录的东西,哪怕放在秘术领域里,都算是非常小众的方向了。因此,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即,现在在看这篇文章的你,从未接触过相关的知识、根本不知道秘术是什么,甚至没有系统地阅读过任何学术论文……   【因此,为了尽可能地确保知识的传递,我们表述的语言还是尽量通俗易懂为佳。   【我其实觉得这个说法并不严谨。毕竟遇到文盲算什么最坏的情况?最坏的情况应该是遇到一只急需草纸来擦屁股的大力猴子。   【不过算了,她是导师她说了算。况且生活已经这么难了,人还是乐观一点比较好,你说是不是?   【总之,在谨慎思考后,我重新动笔写下了这篇。   【那么接下来,我将以最直白、最不绕弯子、最简洁明了地方式,来向你介绍那些[神奇图案]由来、定义以及用法……   【哦对,差点忘了,还有一句很重要的,必须得补一下——   【本文所用材料及场地均由蓝宝石人力机械设备有限公司友情提供,感谢蓝宝石公司无偿提供的支持!蓝宝石,闪闪发光,璀璨如芒,让您残缺的人生更完整,让您完整的人生更闪亮!】   【——好,广告完毕,让我们正式进入正题吧:   【首先,来确认一件事,[神奇图案]到底是什么?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的是,[神奇图案]绝非它们真正的名字,这只是我为了便于外行人理解而随便捏的名字。事实上,我们一般这类图案叫[古纹章]或是[梦纹],是秘术领域内的独有分支。   【话说你知道[秘术]是什么吗?如果不知道的话,我这边也能提供一个简单的解释,不过能不能看懂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秘术]的源头,是[梦术],即通过专门的修习方式,让身心沉入特殊的静止状态,并在清醒状态下进入指定梦境的法门。   【我不知你是否有过这样的感觉,会觉得梦里的自己,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当然,很多时候,这只是一种错觉,但有的时候,这其实是真的——梦是联通不同世界的隧道,这个理论是一切梦术的基础。   【梦术的核心,就是让意识在梦中进入其它世界游历。但也有那么一些非常幸运的人,他们能在梦中进入一个特殊的空间——在当今学术界,这个空间一般被认为是不同位面的交叠处——而在这个空间里,往往有来自不同世界的力量流动,进入者在接触到这类力量后,大概率会受到影响,觉醒出异于常人的能力,这类能力就被称为[异能];   【在此基础上,又有异能者可以以宝石为载体,去捕捉空间中流动的力量并带到现实,并通过一定的方式激发,这种激发和使用宝石内置力量的方式,就被称为[秘术]……   【而我所抄录的那些图案,则同样是来自那个空间的产物。是由无数修习者从意念空间里采撷回来的、本身就携带有强大能力的线条组合。   【对于这些图案的由来,目前学术界尚无准确定论;而因为这些图案非常繁复,并且从无重样,某种意义上,就像人的指纹一样,所以我们一般也叫它:   【梦游者的拇指印。】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梦游者的拇指印”。   视线在这个词上稍作停留,阳朵眉心微蹙,手指摩挲过光滑的纸面。   梦游者的拇指印——仿梦指纹。   这两个名词里包含的元素是如此相像,要说彼此间没点联系,她是绝对不信的。   问题在于,什么联系?   这恰恰也是阳朵之前最为困惑的地方之一——   收容所中所用的文字,在荒原被称为“旧世界文字”,结合种种书籍记录来看,“梦世界”就是“旧世界”,是灾变之前的世界……   这个推论应该是没错的。目前很多安全屋的持有者,也都是这么想的。   而这些笔记使用的并非旧世界文字,而是荒原文字,由此可见它们绝不可能来自旧世界,所处的时代也距离现在更近,那在时间轴上的排序,就应该是“旧世界—笔记所在的时代—现在”。   可从“纹章”这个元素来看,得出的结论却完全相反:   首先,收容所里使用的简化过的“仿梦指纹”,而现实荒原中所使用的纹章,更明显是“仿梦指纹”的上位版,或者说,完全版。   其次,她几乎已经看过收容所内可供查阅的纸质资料,里面对于“仿梦指纹”的来历都讳莫如深,只知道这东西极其高深,现在还有学者在研究;而面前这本笔记里,不仅对纹章的来源有着明确记载,从其表述来看,在他们那时代,相关研究也已经很成熟,甚至成为了学科……   阳朵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连“小学”和“大学”都分不清的荒原特色文盲了,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可这让一切看起来都更奇怪了——   可在“纹章”这个东西的发展程度来看,笔记所在的时代可谓遥遥领先……   还有那两个名字:   收容所里用的叫“仿梦指纹”,“仿”,从字义上理解,大约就是“模仿”的意思。   “模仿”出的“梦指纹”,那必然是先有原版,才会有仿品。   很巧,笔记上所用名称,就是“梦游者的拇指印”。   听着就更像正版。   可要这么去理解的话,那对于时间轴的猜测,就绝绝对对立不住了。   要么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旧世界的文字和荒原文字其实的并行过的,笔记中所表述的时代本身也有旧世界文字,只是记录者出于个人习惯,选用了荒原文字,且最终只有这套文字流传到现在……   第二,他们目前对于“旧世界”的推论彻底错了。梦世界并不等同于旧世界。二者的技术发展水平也并不等同。   这样一来的话,时间轴的排序就应该是“旧世界-笔记时代-梦世界-现在”。   嗯……可这样的话,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阳朵思索着,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决定还是先继续看下去。   往后翻一页,就是对于“梦游者的拇指印”的大致介绍——为了便于叙述,作者自己也时常会以“拇指印”或者“古纹章”来指代。   前者自然是缩写,至于后者,根据笔记中的说法,则是因为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一直以为他们在梦中所抵达的空间是遥远的古代,所以不少相关名词都会带上“古”这个时间前缀;不过在作者所在的时代,这种论述早已过时,只是很多名词都叫惯了,所以沿用下来。   至于“拇指印”的特质和用法,倒和阳朵自己猜测得大差不差,只是表述得更为科学细致:   根据笔记里的总结,这些图案本身,其实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力量的承载体,类似于弹匣;另一部分则主导着力量的体现方式,类似于枪膛;而绘制者绘制的过程,就相当于上膛以及扣下扳机……   而绘制是否成功,即能否成功激发纹章的力量,则又取决于三个因素:载体材质、绘制工具、以及绘制者本身的精神力。三者同时与纹章发生共鸣,才能顺利完成激发;而其中,精神力又起着决定性的因素,足够契合又强大的精神力,甚至足够弥补材料上的不足。   【简单来说,这玩意儿吃天分。非常吃天分。】   在长篇大论的介绍最后,阳朵看到那作者如此写道:   【有天分的人,哪怕是在土墙上,都能一笔画出效果绝佳的拇指印;而天分欠佳的人,纵使在材料上做到最好,也无法保证最低阶的成功。   【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种。我只知道,古纹章上的天分,和秘术方面是相通的,且通过修习秘术,也能在后天上逐步拉高精神力的阈值上限和输出功率,从而通过调整精神力的释放来达到成功共鸣……当然,前提是你们那个时代还有[秘术]这个说法。   【站在我的角度,自然是希望有的。或者说,我非常希望你懂秘术,或者就是那百里挑一的、能直接使用[拇指印]的人——毕竟,想让一个人领略花香,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亲临一片花海,不是吗?   【但如果你对秘术一无所知,本身也确实无法触发任何拇指印,那我只能认真祈求你,不要破坏那些记录,留着它们,请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刻,它们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   【哦对了,都写到这儿了,那我就顺便再分享一件事吧。   【我主攻的方向是[古纹章的研究与优化],准确来说,就是我所在的项目组正在研究如何简化古纹章的构成,好使其更容易被激发。截至目前,算是小有进展,只是简化出来的纹章虽然对精神力要求更低,但对载体和绘制材料的要求却更高,尤其是对载体,有非常明确的体积和质量要求……   【不过我也只刚刚摸索出一点头绪而已,那些该死的天灾把一切都毁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继续那些研究。在这儿提一下,就当是留下一道痕迹,如果你以后有进行相关研究的打算,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方向。   【嗯,其实到这儿,该交代的东西就差不多了。不过这本子还剩不少,就这么放着实在是浪费。所以后面我可能还会零碎写点东西,估计会比较乱,你别介意。   【不过放心,肯定都是和古纹章相关的内容。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   【X月X日古纹章抄录进度汇总……】   【X月X日对于56号、38号、71号古纹章相关记录的纠正与补录……】   【X月X日古纹章抄录进度汇总附今日见闻……】   【X月X日古纹章抄录进度汇总附今日见闻……】   ……   【我决定了,我不当正经人啦!   【没办法,我发现自己想说的话还挺多的。偏偏现在这情况下,没有电网也没有个人发布空间,可不是只能写日记了。   【我本来想重开一本本子专门用来写的,可现在物资紧缺,不一定能申得下来。正好这本本本子还有大半没用,我问过导师了,她说不介意我用来进行一些私人记录,只要我自己不嫌丢人就行。   【我有什么好觉得丢人的?我在此刻写下的文字,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将被另一个人用心解读和翻阅;我们或许注定见不到彼此,可我们共享着同一片天空、同一片大地,甚至同一缕喜悲。   【想想就浪漫死了好吗。   【嗯,前提是你真的不是一只急着拉屎的猴子……不过你都看到这儿了,应该不会是吧?   【算了,都到这地步了,我也只能听天由命了。那么,随便记下今天的事吧,早上起来看到一只大老鼠在吊灯上晃荡,可给我吓得……后来叫了隔壁团队的秘术师来清走了,他们说这只老鼠有变异倾向,要带回去做研究,为了学术也是拼了啊……】   ……   【X月X日今天吃到新鲜肉了,开心,嘿嘿。】   【X月X日隔壁同学说他报名了野外勘察,理由是发的物资里会有巧克力。可恶,我也好想去啊!可惜我导师不让。】   【X月X日前几天出门的野外勘察队没有回来。隔壁办公室一直安安静静的。我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希望天上有很多巧克力。】   ……   【X月X日终于又找到机会写日记了,虽然现在这频率,叫周记还差不多。   【前几天真是忙得脚不沾地,蓝宝石那边突然说什么预测到又一场大型天灾即将来袭,紧急组织转移,大家都跟打仗似地整理装箱,就连睡觉都得轮班,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昨天,我们被顺利转移到了新的营地。这地方条件似乎还不错,不过我昨天到了之后就一直在睡,还没顾上好好看。今天再去观察观察。】   ……   【一圈逛完了。不得不说,这地方确实不错,比我们之前的营地好多了。   【我们目前所在的建筑整体成长方体,内含七层楼,每层楼含两个独立区域,每个区域内还有各自的卧室、起居室、厕所……可以说配置非常完备!   【每个搬进来的研究团队都被分到了一个独立区域,我们被分配到的是空间编号501。两间卧室,老师和学妹一间,我和学弟一间,每个人的活动区域都大大增加,也不用像以前一样睡在桌子上了,可比以前舒服太多!】   ……   【收回前言。   【这地方看着很宽敞漂亮,不过仔细看的话,其实还是挺奇怪的。   【首先就是布局方面。两个卧室的床都很奇怪,朝向都是南北向的,而且床头都靠着墙,床头没有挂任何安睡装饰;卫生间和浴室离得非常近,而且用来洗脸的地方居然有镜子!镜子旁边还有放东西的柜子!这也太不吉利了吧。   【其他细节也透着古怪,非常不符合人们的日常生活习惯……而且我发现,这屋子原本是有自己的电力和供水系统的,只是不知为什么,这套系统无法使用,所以蓝宝石公司才会另外给我们提供发电机以及循环水源箱……】   【他们说这是灾前就在建的员工宿舍,因为是内部使用的,所以某些方面不是很讲究;且为了尽快改装让我们入住,后续装修也比较赶……   【是这样吗?总觉得不太对劲。】   ……   【我发现了,现在这营地最大的好处就是方便我们内部串门。   【在旧营地时交流不便,所以我都不知道,原来叶教授带的团队已经只剩三个人了。不过他们说,少的那几个人不是死了,是自己走的。   【有病吧,这种时候,有营地不待,跑外面野外求生?】   ……   【确认了。那些人是真的有病。   【我到今天才知道,在我们还在那儿死命整理秘术资料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早就已经变了。一些奇怪的家伙,说着什么[天灾是恩赐]就开始满地乱爬,搞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邪术,什么用天灾力量来激发秘术的……老天,他们脖子上顶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天火掉下来的时候砸到他们脑壳了?】   【顺便,去看了看楼下的研究组。就是之前帮我抓老鼠的那个。他们在搞一种黑色的泥,说那玩意儿如果研究出来会很厉害,给我勾得好奇了。   【是打算用来搞种植吗?我不太懂,问他们也神神秘秘的,好烦。】   ……   【今天(明显的停顿痕迹,纸上留着明显的墨点)下楼领物资的时候,听到导师和[非常重的涂抹痕迹][下方用小字修正]其他研究室的人在吵架。   【说什么,[你们这样和抢劫有什么区别]、[用这种方式得到的资源,和啃尸体有什么两样]……   【听着好严重啊,但没怎么听懂。她回来后,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下,她也什么都没说。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   【楼下的研究团队要被转移去新的营地了。说是因为他们的研究成果很重要,所以要转去设备更专业的基地。   【大家为他们举办了欢送会。久违地又吃到了新鲜肉,还有冷冻披萨和小蛋糕,舒坦喽!】   【只是,导师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不如说,从我听到她和别人争吵那天起,她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我们几个其实都挺担心她的,不过她一直宽慰我们,说不用管她,说她一定会撑到我们项目的完成那天……   【但说实话,这种话,听着更叫人不安了。】   ……   【导师没了。   【说是外出进行地质研究的时候,和驻扎在受灾地区附近的天灾宝石秘术派进了冲突,重伤不治。   【公司方面认为那些天灾宝石派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据点,很可能会针对性地再次发起袭击,因此建议我们赶紧转移去新的营地。但我实在不想走。   【毕竟,这里是仅剩的、有导师痕迹的地方了。】   ……   【他们又来催我们转移了,这次的理由是即将又有大型天灾降临。   【可……不太对吧?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各个研究室走动,对各个项目组的进度也算大致了解。   【负责研发天灾预测模块的研究团队就在一楼,他们的进度非常不乐观。   【既然连专业的研究团队都没能解决天灾预测的问题,那些人……到底是怎么确定天灾会来的?(最后一句被重重涂抹,仅能通过纸背面印子勉强识别)】   ……   【小睡了三个小时,起来看到的仍是灰蒙蒙的天,恍惚有种睡到夜晚的感觉。我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太阳。   【安心收好东西,今天就是我们要搬去新营地的日子。听说那里位于地下,还是全封闭空间。这样阴沉的天,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挑了件蓝色衬衫换上,这还是我以前省吃俭用抢到的名牌。现在,哈,只怕放在外面连一条能量棒都换不到。   【以前视作宝物的东西,现在一文不值。人类社会的价值体系,有时就是这么脆弱。   【早知就多囤食物了,起码是个硬通货,诶!】   【但仔细想想,如果有什么东西,别人都死了,就它还活着,还能活上许多年,那其实还蛮可怕的,对吧,哈哈。】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   盯着那段日记看了很久,阳朵这才缓缓挪动手指,将笔记又翻到下一页。   接下去的几页里,基本就是那抄录者转移到新基地后的种种见闻了。因为新基地管控更严,可活动的范围也更小,这抄录者写下的内容也越来越短、越来越少,渐渐地,又变回了每日的工作记录。   再往后翻,则是干脆连工作记录都没有了。或许是因为实在无事可写,他索性写起了自己梦,各种各样离奇古怪的梦,其中甚至还有不少重复的内容。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是一则关于章鱼的梦——   他说在那个梦里,自己变成了一只章鱼,一只有八个触手、每个触手上都有独立大脑的章鱼。   他生活在临近海岸的地方,时不时会透过海面,观察岸上或船上生物的活动,生活无比平静。   可有一天,他栖息的巢穴被毁了,中央大脑遭到重创,一切也随之陷入混乱——   为了生存,触手里的八个大脑开始萌生不同的想法。有的大脑想要留在原地,好好重建自己的巢穴,有的触手却觉得这样太慢了。它们想要越过海面,越过海岸,去那个遥远的空间里,拿取更多的筑巢材料,甚至在其它大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它们已经设法弄到了一些岸上寄居蟹的壳。有的壳里,还残留着寄居蟹的尸骨。   还有一部分大脑,则是彻底疯了。它们在偶然间看到了远处灯塔投下来的光,不知怎么,竟被其吸引;它们坚信只有那光所在的地方才是真正适合筑巢的地方,于是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带着整个身躯游到灯塔所在的地方……   笔记里,那名记录者反反复复地书写着这个梦境,记录着梦里的自己因为这种撕扯而产生的纠结、惶恐与痛苦。而在最后一则日记里,他终于提及了这个梦的结局——   梦中的最后,章鱼在不同大脑的争夺与拉扯中,被生生撕成了几片。   而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在章鱼的某个即将停止运作的大脑里,却突然涌现出一个奇怪的猜测:   他在想,最初自己的巢穴被毁,真的只是个意外吗?   如果不是的话,那所有的混乱,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或许是在某一次远眺时,或许是在某一个迷路的瞬间,或许是在看到灯塔远光的那一刻。   【意识是梦境里的漫游者,而在它游进岔路的那一刻,一切就都错了。】   ——以上,就是这笔记上的最后两句话。   再往后翻,全是空白页。偶尔会出现一些印痕与划痕,除此之外,再无其它痕迹。   阳朵耐着性子,就这么一页页地向下翻着。直至翻到封底。   封底的右下角,是一个白色的复杂图案,和她准入令上刻的那个一模一样。阳朵研究了会儿,起身又随便拿了本本子,转过来一看,封底也有一个同样的图案。   嗯,结合电梯里的按键盘设计来看,这印记更像是后来的整理者印上去做位置标记的,和笔记里的内容应该没什么关系。   阳朵思索着,回到座位,又将本子翻了回去,翻到正常的日记部分,手指对上其中的某一段,逐行下移,眼神越发凝重。   【小小睡了三个小时】   【很当心地收好东西】   【挑了件蓝色衬衫】   【以前视作宝物的东西】   【好想再吃次石锅烫肉……】   “‘小心蓝宝石’吗?”她喃喃出声,抬手搔了搔头发,“果然,就知道他们不是好东西。”   对于蓝宝石,她所知其实有限。毕竟过去十几年里都是在地堡长大的,对蓝宝石为数不多的了解,就来自于养母拆给她的各种机械组合及零部件,还有就是养母坚持不懈地坏话输出……   说实话,她养母的性格其实很好。以前外出去聚落点交易,就算不当心被人坑了,也从不会发什么大脾气,把人揍个半死东西抢回来,这事儿就算结束了。而且她向来觉得听抱怨长大的小孩会苦苦的——尽管她因为高强度的改装早就失去了味觉,也不知道“苦”是什么感觉,不过为了避免阳朵成为苦苦的小孩,这种烦心事她还是会尽量避免和阳朵说,除非她觉得这事很有教育意义。   由此可见,能被她养母锲而不舍地挂在嘴边实名辱骂,蓝宝石的本质有多不堪。   而在独自来到荒原闯荡后,种种见闻也无不证明着这点:   独脚曾和她说过,蓝宝石有自己的外勤业务员。这些业务员会出没在任何人多的地方,精准捕捉他人需求,售卖蓝宝石自己出产的各类义体,却往往会隐瞒后续高昂的检修和替换件费用,等把人彻底套牢后再坐地起价,并以此要挟一些有能力的猎手替自己完成危险的雇佣任务,包括但不限于记录怪物行踪、猎取怪物部件、追杀其他猎手等……   论坛里的帖子也从各种角度证明着这点。   还曾有人以半开玩笑的语气在论坛里回过一句:   【说来也巧,他们好像有定位系统一样,听说总能及时出现在遇到事故急需义体的人旁边。真厉害啊,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瞧着像是在感叹,隐藏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因此,在此之前,蓝宝石在阳朵心里的定位基本就是个讨人厌的机械公司,最多就是再加一条底子很硬、很有历史——毕竟她过去住着的地堡,据说也是蓝宝石建造的,里面的藏书、设备,也全是蓝宝石收集和备下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后面蓝宝石的人自己搞丢了相关记录,找不到位置,这才被养母捡了漏。   而现在看来……   “确实很可怕啊。”阳朵偏了偏头,“就像蟑螂一样。”   荒原的历史是断裂的,历史也是模糊的。只有旧书里会有年份,但因为历法中断,基本无法通过书里的年份来推断现在的时间,因此,阳朵也说不清,笔记里的时代距离自己有多远。   只能确定这份记录始于灾变刚发生的时候。而那时候,蓝宝石就已存在,已经是个很有体量的庞然大物。且这个庞然大物,一直活到了现在。   蟑螂能活那么久是因为它耐活。蓝宝石呢?凭什么?   根据笔记里的暗示,说不定“天灾”本身,也和蓝宝石有着莫大关系。   只是那抄录者没有明着说,阳朵也只能猜。一想也是,毕竟这所有的抄录都是在蓝宝石的资助下完成,记下的东西多半也要给他们检查,如果真的想要保存下相关记录的话,有些东西就只能隐晦着来……   这样看来,所有有过涂抹的地方都很可疑。还有就是那些梦境——尤其是那个被反复提及的章鱼之梦。   阳朵总觉得这其中还有什么暗示,但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有头绪。   话又说回来,也不知道这些记录是怎么落到绿松手里的。一个绿松,一个蓝宝,听着倒是登对……   阳朵思索着,缓缓合上手里的本子,闭上眼睛,好好梳理了一会儿思绪,又叫了声小黑,方才转身往后看去。   特意叫一声,是怕自己突然转身的动作影响到小黑拍摄。不过定睛一看,阳朵便意识到,自己多虑了——   她先前拿给长发黑影拍摄的,只是随手从书架上拿下的一部分;然而此刻,书架上已然空空荡荡,地上的本子则已垒成厚厚一摞,同样垒成一摞的,还有拍立得吐出的相片纸。   因为担心相片纸受损,长发黑影特意用头发缠绕着它们,相机则挂在脖子上轻轻摇晃,显然拍摄的行动已经告一段落。   见到阳朵,她脑袋晃了晃,还很得意地从那一摞里抽出一张,径自递到阳朵跟前。   “已经全拍完了?”阳朵见状也是松了口气,一边随口问着一边接过相片纸,垂眼看了看,表情却是微妙地一僵。   这些本子虽然厚,不过厚度大多是加工过的纸张撑起来的,里面的内容描述也繁琐,她之前扫过一眼,光是一个纹章,就要用几十页来说明,恨不得每一个细节都拆开来说明白讲清楚,还要附上相关发展历史……因此一本本子里,所含纹章数量其实也挺有限。   而阳朵仗着自己天份不弱,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照片只需要拍到全图和简单用法介绍就可以,所以除非后续的抄录模式改变,否则理论上来说,她这次带的300张相片纸,一张一个,应该是够用了的。   她也知道拍立得拍近的东西不是太方便,远没数码相机清楚,所以买机子的时候还都是特意加了近摄镜,对长发黑影的要求也只是“把完整图案和旁边的类型说明拍清楚”。然而现在看来……   “图倒是勉强能看清。”阳朵盯着那张相片纸,轻轻歪了歪头,“可旁边的字儿……”   说实话,怪糊的。   估计是拍摄距离太近了,清晰度和先前拍摄的电梯按键盘完全没法比。   这有点糟了啊。再补拍一轮还来得及吗?   阳朵心里咯噔一下,长发黑影闻言,却也不急,只默默将那相片纸翻了个面,又递到阳朵跟前。   阳朵再一细看,却是乐了。   只见相机纸的背后,用细头记号笔认认真真地码着好几行字,从纹章名称、粗略用法到一些注意事项一应俱全,虽说写得都很简略,但对她来说,已经很够用了。   “用的还是旧世界文字。”阳朵啧啧称奇,下意识抬手想去拿,又生生忍住,“你自己翻译过来的?原来你懂荒原字啊?”   长发黑影没有正面回答,只微微抬起了下巴,很骄傲的样子。   阳朵有些惊喜了:“每一张后面都有吗?你一个个抄过来的?来得及看吗?”   长发黑影愣了一会儿,朝一旁侧过脑袋。跟着摇摇头,又点点头,想了想,又从头发里掏出另一张相片纸递给阳朵。   只见这张相片纸正面同样是完整的纹章图案和模糊的配字,背面却是空荡荡的,什么字都没写。   阳朵琢磨一下,懂它意思了——基础的拍摄工作已大致完成,但抄录文字说明的事还没做完,估计还要一阵。   不过……等等。   又要拍照,又要理解和抄写,还要从书架上拿本子一页页翻看。   光是小黑一个,忙得过来吗?   像是意识到什么,阳朵飞快瞟了眼旁边的空白处,嘴角微微一动,忙又若无其事地压下,说了声“那我拿两本坐回去看,你继续忙,有事儿叫我”。   长发黑影点点头,还特意从地上的本子里挑了两本出来塞给阳朵,似乎是觉得她该先看这些。   阳朵点点头,也没纠结,直接又坐回了椅子上,以最快速度一页页翻看起来——因为她能用的时间只有八小时,所以阅读时也是走马观花,基本只挑重点来看,不多时,一本本子就已经看完。   看完一本,又拿一本,再看手边,不知何时,又两本本子被轻轻放了过来。显然也是长发黑影刚整理完的。   只是阳朵的阅读速度明显比它整理的速度更快,没过多久,便直接追上了进度,再看桌角,已然空空如也,再没递过来的本子。   阳朵虽说挺喜欢看书的,也看得进,但连读了这么久,也实在有点头晕脑胀。然而时间有限,她着实不想浪费时间,因此只在座位上短暂休息了会儿,便又起身朝地上那些本子走了过去。   “还有哪些没整理?这些是吗……没事,你继续忙。我自己再拿点看看,不耽误你……”   阳朵说着,仔细打量了下摞在地上的笔记本,想了想,抽出了最下面的一本。   她本是想着,长发黑影整理本子内容,为了方便,多半是从上往下拿,那自己直接拿最下面的,也不会打乱顺序,省得给人添麻烦;却没注意到自己才刚把那本子抽出来,旁边的椅子便莫名其妙地动了两下,一旁长发黑影也似意识到什么,轻轻冲她摇晃起头发。   被知识胀满的大脑实在有些不灵活,阳朵成功错过这接连的暗示,随手翻开了那本本子。然而只一眼,便听她轻轻“啊”了一声。   跟着将本子猛地扣上,仔细看了看书脊和封面。   跟着又翻开。   再次重重地、充满不可思议地“啊”了一声。   声音不大,语气很重,尾音明显上扬。   紧接着,又见她连连往后翻了几页,眼睛越瞪越大。   “这又什么鬼东西啊?诈骗吧,怎么混进来的?”   ——只见手里的这本本子,明明封面和其它的本子是一个风格,甚至还有相同的手写书名和编号,可翻开后,扉页上却是两排花里胡哨的机打字体,明晃晃地用荒原文印着《花样潮男穿搭参考图鉴-半年合印特刊》两行大字。   再看内容,同样也是非常明显的机打字和各种花里胡哨的排版,除此之外,就是男人照片、男人照片……   以及好多个男人合拍的、各有风骚的图片。   ……不得不说,还挺好看。起码人都是挺漂亮的,而且估计那个时候的空气质量不错,大家的露肤度也很高,这又是露背又是露肚脐的,一点儿也不怕皮肤病。   只是,还是那个问题——   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还顶着和其它笔记本一模一样的封皮??   阳朵反应迟缓地眨了眨眼,只觉本就鼓胀的大脑又开始冒泡。好在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就在她忍不住第三次看向这玩意儿封面的时候,原本好端端的本子封皮,突然开始变了。   像是原地融化一般,原有的颜色和材质褪去,露出另一个阳朵从未见过的、依旧非常花里胡哨的封面。   同时露出的,还有一行写在封面上的手写荒原文:   【看完那么多资料,想必你已经很累啦。特意给你换一本放松脑子,好好欣赏,不用谢我。   【——旅星】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   在看清那行字的刹那,阳朵几乎是本能地抬眼向四周看去。   种种糟糕的猜测立时涌上心口,阳朵甚至连手掌都微微张开,掌心间几根短短的红色丝线不住晃动。直至将整个空间都扫视不下十遍,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存在后,方在渐渐平复的心跳中缓缓收回视线。   冷静、冷静——她对自己说。   首先,这条留言确实是副主教提前留下的,没有被人冒名顶替的可能,这点可以确定。   毕竟除了她,应该没谁能有本事动藏书馆里的东西,方才变换的封面,也很明显是幻术的结果——准确来说,是幻术褪去的结果。   副主教旅星是个以幻术见长的秘术师,这点独脚已经和她强调过不知多少遍了,阳朵不至于现在就忘了。   幻术制造出的那个封面上写的是《神奇图案进阶篇(五)》,阳朵来时曾认真扫视过一次书架,依稀记得这本书放得还挺后面的,无论是她是选择从头开始翻阅资料,还是选择跳过基础篇,直接看进阶篇,直接选中这本书的概率都很小,因此,副主教旅星能预判到她拿到书时的状态和进度,似乎也并不奇怪。   至于对方专门留下这留言的目的……   阳朵再次翻开书看了一眼。   【特意给你换一本放松脑子】——这是旅星的原话。   她没有说“放”,而是说“换”。   也就是说,这里原本应该是有另一本本子的。是她把那本拿走了,转而放了这本“漂亮男人合集”在这儿。   且她根本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这事儿摆出来,言下之意也再明显不过:   我确实让你进来了没错。但你想看完整的资料,还是得来求我。   ……这算什么,要挟吗?   意识到这点的阳朵撇了撇嘴,顿觉面前的漂亮男人都不香了。   说起来,不是说这里的书不可以带走吗?哪怕是自己写下的文字内容都不能带出去。为什么旅星就可以这么堂而皇之地将一本本子换走?   副主教的特权?   不,不对。   阳朵眸光微动,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其实完全没必要另外放一本书在这里,还特意用幻术遮掩——随便拿本本子充数就行,甚至于,她都不用放本子,直接把留言放在这里都没关系……   阳朵思索着,又把手里的书翻了个面,这才注意到这本书的真正的封底上,原来也有一个印记。   一个眼熟的、非常复杂的印记。阳朵拿起来盯了一会儿,又从地上又随意捡了两本本子,和那书放在了一起。   ——果然。   这三册读物,封底上全是一模一样的印记,即阳朵准入令上自带的那个图案。大小颜色全都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就是那本合集的印记旁边,用小小的荒原文印了个“二”,而其它本子上,标的都是“一”。   这种印记,阳朵先前在研读随记时就有留意过,得出的结论是,这应当这藏书馆自行给藏品打上的记号,用以标明藏品所属的区域,和收容所图书馆里所用的“条形码”应该是差不多的东西,只是标得没那么细。   嗯……那问题来了,为什么这本刊物上也会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印记?那个“二”又是什么意思?   阳朵歪了歪头,思索片刻,又走到书架前,仔细看了看。   果不其然,在书架的表面,她也找到了一个完全一致的印记,旁边同样标着“一”。   “……”阳朵嘴角微微一抽。   好的。她好像知道这本“漂亮男人合集”是从哪里来的了。   要知道,绿松一共有三座藏书馆,三座一模一样的藏书馆。外观一样,意味着内里布局也大概率一样,而这本书,它很可能正是来自另一座藏书馆的同一处区域。   若以小区房来打比方,那就类似于,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A栋401,而这本书,来自B栋401。为了表示区分,所以才在印记旁边又各自加了编号。   至于副主教特意将这本书放在这儿的原因,阳朵觉得自己也大概猜到了。   ——她来的时候有仔细看电梯上刻的规则,其中一条写得很明确:   “离开时,书架上如果有书没有归位,出口将会自动封闭。”   按照这个思路,旅星特意放本有相同印记的书在这儿,理由大概率就一个:她知道这个藏书馆存在着某种“检测功能”,也知道这功能的漏洞。以相同印记的藏书替换,正是她想出来的,钻漏洞的方式。   也就是说,很可能和她猜测得一样,即使旅星有着副主教这个高贵身份,依旧被这藏书馆的规则所约束,所作所为,并没办法直接越过规则。   嗯……既然这样,那她带着被换走的本子离开,似乎也成了不可能的事——毕竟规则里还有一条,如果携带文字内容离开,出口也不会打开。   除非旅星能像自己一样,有办法将那本书藏进不属于现实的空间;又或是她的幻术已经出神入化,厉害到足以混过这藏书馆自带的某种检测系统;再或者……   “她根本没有把那本本子带走?”阳朵再次呢喃出声,“她只是把它藏在了藏书馆的某个地方?”   藏在了哪儿?楼上?楼下?某个角落?   再次看向那刊物后面的印记,阳朵拧起了眉。   恰在此时,一直在她身后乖乖抄资料的长发黑影却像是注意到什么般,微微侧过了头;几秒后,又轻轻点了点头,伸手在旁边的笔记里一通翻找,抽出其中一本,翻到某一页,以一种极其隐蔽的姿势,在上面询问地指了指。   跟着又像是得到某种回复似地,再次点点头,转身戳了戳阳朵的肩膀。   “?”阳朵不解回头,“怎么?”   黑影不语,只一味朝她递去手里的本子。   阳朵垂眼,顺口念出它指着的那行字:“拥有较为稳定的传送效果……可适用于非同统一建筑内的远距离传送……”   ?等等?   阳朵一怔,跟着似是想起什么般,立刻起身跑向电梯。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恍然大悟地叫出了声。   原来如此——她可算明白了!   一楼的电梯上,只有两个密码盘,需要两边各转出一个指定的图案,共同构成一个完成的纹章,才能成功启动电梯;而这一层的电梯门上,却有三个密码盘。   阳朵进来时还奇怪过,不知道这多出来的一个密码盘是做什么的;现在结合手边的资料仔细一看,却终于了然:   第三个密盘的盘面上,印着一个完整的纹章图案,只是颜色很淡,并未处在激活状态;而这个纹章,正好就是方才长发黑影拿给自己看的那个!   难怪要多一个密码盘呢——合着是多了一个通道!   至于这条通道连接的对象,自然也不言而喻。   笔记上写了,这种传送纹章仅适用于“非同一建筑内的传送”;再结合自己的种种发现,一切几乎都指向了一种可能:   这个传送纹章,是搭建在三栋藏书馆之间的内置通道。而旅星,正是通过这条内部通道,在违反规则的情况下,依旧传送到了另一个藏书馆,找到一本和此处笔记本有着相同标记、厚薄又差不多的书,并完成了对二者的交换……   毕竟,出口封闭,又不代表内置通道封闭,不是吗?   “……”   当然,阳朵也清楚,这一切只是自己的猜测。   所有的分析,都只代表着一种可能性,但私心里,她宁愿相信这个可能性的真的——毕竟这就意味着,只要她能顺利启动这个传送纹章,就可以直接获取剩下那本本子上的内容,而不必非得通过旅星这条线……   能自己搞定的事,就尽量不要麻烦别人。这可是她素来的原则。   盯着眼前的密码盘又看了一会儿,阳朵终于下定决心般呼出口气,怀着试试看的想法,将手伸向了那个密码盘。   传送纹章是完整刻在金属表面的,而密码盘的圆形转盘上,则另外刻着另外一组复杂图案,阳朵试着转了转,发现这上面图案配置和电梯里的按键盘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她了然地点了点头。   又将黑发长影递来的那本笔记拿过来好好翻了翻,她觉得自己又悟了。   纹章是能独立运行的传送程序,这个转盘上的图案,则仅仅只起到一个“定位”的作用。就像正常电梯里需要按1234来确定楼层一样,只有将密码盘转到代表自己目的地的“图案”,再唤醒纹章,才能真正激活传送功能,让自己被送到指定目的地。   如果是当初的那个荒原特色文盲,阳朵觉得自己还真不一定能懂这东西的运行逻辑,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不仅会用手机、电梯,还会敲26字母的键盘和使用网址超链接。   这么多图案,别看一个个的复杂得要死,说白了,就是绿松人自己的1234和ABCD罢了,只要能搞清顺序,完全不足为惧。   至于怎么搞清,就更简单了——   阳朵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抬抬手,又问身后长发黑影要来了他们来这儿后拍的第一张拍立得。   那张拍立得上,拍的正好是电梯里的按键盘。   之前也说了,电梯里的按键盘图案很多,而她手中准入令上的印记,恰好也是其中之一。   也就是说,那印记本身就代表了一个数字。那她只要确定印记的位置,再往上数,数到正数第二个图案,再从密码盘上对着找出来就好了。   阳朵暗自琢磨着,按照这套流程,没多久就锁定了密码盘上的图案。   那接下去,就只剩下“唤醒纹章”这一个步骤了。   问题来了,怎么唤醒?   阳朵盯着眼前的纹章想了想,试探着往密码盘的后面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支笔。   笔尖微带着腥气,应该是用某些特殊材料做的,是用来绘制纹章的专用笔;笔身上还裹着一张很软的金属片,拿下来展开,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使用传送通道时,请自带指示物,确保通道被完全激活后再进入。   【如发现无法成功激活通道,请先确认密码盘转到了有效位置。如在密码正确的情况下,仍无法激活,请在确认没有违反资料库规则的前提下,自行沿楼梯下楼,寻找其它方式前往目标资料库。】   ……诶。   阳朵在看到第二句时,没忍住撇了撇嘴。   失策了。她想,早知道应该先来密码盘这边摸一摸的。   要早发现这个留言,她还至于在那边猜半天吗。早就过来了。   至于第一句……   阳朵眨了眨眼,决定自动忽略。   跟着提起笔,就直接对着面前的纹章,飞快描画起来。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不得不说,去描一个现成的纹章,可比自己画一个省力多了。   就是这笔有点干涩,不太容易出水,画两下就得甩一甩,有点麻烦。   阳朵自然不知道,这笔出水慢,是因为它本身被使用的次数就低。整个绿松城里能顺利用它画完一个纹章的拢共也没多少人,而且因为这玩意儿耗费精力,成功率又低,所以会花时间尝试的人很少,大部分都是老老实实下楼走过去的……   而过少的使用频率,最终导致墨水在笔尖凝结干涸,稍稍堵住了墨口。   阳朵只觉得这笔质量不太行。和收容所里发的完全没法比。   好在整个纹章最终还是顺利地描完了。阳朵都不用搞什么指示灯,光凭感觉就知道这玩意儿绝对开始跑……嗯,她是说,开始运行了。   遂小心翼翼将笔放回原位,转回桌子旁简单收拾了一下桌上和地上的本子,跟着便带着长发黑影,一道朝着电梯走了过去——   这纹章画都画了,也不知道激活的状态能维持多久。反正她时间还长,不如先去其它楼看看,如果没有自己想要的,再原样回来就是。   为避免被人抓到后当作什么可疑分子,她还专程把自己的准入令也给带上了——这样万一真出什么事,她还能拿给她发准入令的副主教当挡箭牌。   怀着略微忐忑又有些期待的心情,阳朵踏进了打开的电梯。才刚进去,电梯门便自动关上,轿厢旋即又开始轻微地摇晃,然而这次的感觉和上次不同,轿厢给人的感觉很稳,稳到让阳朵想到自己的房车。   没过多久,稳稳向前的轿厢忽又停下了。电梯门打开,阳朵探头朝外望了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一抬。   看来,自己还真赌对了。   这个电梯外的空间,布局和她之前所在的区域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里的桌椅更整齐,完全没有被人使用过的痕迹,书架上的书也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眼望去,名称五花八门,形式却很统一,几乎都是某种杂志的合订本。   和她之前拿到的“漂亮男人合集”明显是一个类型。   很显然,这里才是那些漂亮男人们的老家。   唯一的例外就是压在最里面的一本,露出的书脊和阳朵看过的那些手抄本一模一样,上面清晰地写着《神奇图案进阶篇(五)》几个大字——   旅星估计是真没想到她会自己找过来,居然连个遮掩的幻术都没用,直接就这么放着了。   她给机会,阳朵自然也没必要和她客气,左右环视一圈,确认周围一人没有,便径自上前,将那本本子抽了出来,打算不管怎样,先让长发黑影抓紧时间拍点照先。   谁想才刚拿到手,便觉得这本子的厚薄和鼓胀程度有点不对劲;试着翻开看了眼,更是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这本手抄本里,除了原有的内容外,竟是还夹着好几张纸,好几张画满了各种纹章的纸!   这些是……草稿??   阳朵简单翻了一下,没多久便反应了过来。   ——藏书馆有规定,有意义的信息内容不可带到馆外,哪怕是自己在藏书馆内写下的东西。   可草稿这东西,本身就是一个记录和思考的过程。如果能时常进入藏书馆的话,自然是直接把稿纸留在这儿更方便。   再看那些稿纸上,留下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看着还挺新,有的已经模糊泛黄,显然不是一人所留,而是过去好些人留下的草稿,全都被人收集到了一起。而收集的那人,又恰好不想它们被阳朵看到,就直接藏到了这本本子里,一起转移到了外面……   至于这人是谁,也很明显了。   阳朵在心底哼了一声,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直接将那本手抄本交给长发黑影拿去拍照,自己则坐在桌前,半是好奇半是小心地翻阅起那叠乱糟糟的稿纸。   第一张看上去是最旧的,但手绘水平也是最好的。纸面上是一个巨大的弧形,瞧着像是某种拱形建筑的内部,弧形上则标满了数字,纸张的空白处,一一罗列着这些数字对应的纹章。阳朵耐下性子一个个认过去,发现自己书还是读得太少,大半都不认识,就认得一个“禁行纹”,先前翻资料时曾囫囵看过一眼,隐约记得个大概,好像是什么用来限制特定对象行动范围的……   话说回来,拱形,有什么建筑是拱形的?   桥?饭店?隧道?   阳朵没有头绪,遂也不在这张纸上继续浪费时间,直接往下翻去,又翻几张,一些熟悉的字迹,忽又映入眼帘——   这张看着是一张盔甲的设计图,左边画着一张简单的盔甲平面图,右边则同样罗列了好些备用的纹章图例。那字迹,和阳朵在“漂亮男人合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看来这就是旅星给梦土做的那件盔甲的草图了。不得不说,看上去还真挺用心……   阳朵思索着,视线迅速地从稿纸右侧的纹章图例上飞快扫过去。片刻后,却似注意到什么,突然“诶”了一声,微微睁大眼。   紧跟着,又见她赶紧转头,叫来长发黑影,在纸上点了又点。后者心领神会,利落地从自己带着的拍立得里拿出一张递给阳朵,又主动翻了个面,给阳朵看背后的纹章介绍。   阳朵看完介绍,又迅速将两个两张图对比一遍,转转眼睛,眉心渐渐蹙起。   “好奇怪,这不对吧?”她小声道,不敢确认般把稿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她把这个画在盔甲上做什么?这……是该画在上面的东西吗?”   她喃喃着,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就这样大大咧咧地传过来了——   先前看书太久读昏了脑子,以至于她都没有好好思考,只当旅星折腾这么多只是为了要挟自己跳槽,在顺利解出电梯用法,找到这本被藏起来的本子时,她甚至还有点得意。   可现在想想……   对方特意藏起这些东西,会不会有个更简单的理由,那就是这些东西里面,藏着不能被人知晓的秘密呢?   藏书馆有自己的规则,她带不出去,又出于某些理由,无法直接销毁,所以只能转移拿走;只是对方想一石二鸟,所以顺手又给自己留下了要挟信息,而自己又一时没带脑子,顺着信息就直接摸过来了……   要死。   现在选择回去还来得及吗?   阳朵懊丧地闭了闭眼,再看看手中的稿纸,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这回可能知道得太多了。   再仔细一想,都到这步了,总不能彻底装作没事发生过,于是干脆还是把长发黑影叫了过来,让她别的先别管,先给这些稿纸挨个拍张照先,有没有用不管,留个备份,至少能换点心安。   长发黑影不明所以,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听话照办。阳朵为了便于它操作,特意调整了下自己的位置,身体转向了更靠近楼梯的一侧;完事等了片刻,等到长发黑影全部拍完,正要再转回来,余光却瞥见长发黑影的身体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拍了下。   跟着就见长发黑影再次侧过脑袋,转向空气,像是正在仔细听着什么;而后又赶紧转向了阳朵,指了指楼梯的位置,又用两根手指,向下比了个“走动”的动作。   什么意思?阳朵一怔,跟着明白过来,脸色微变,立刻收好桌上和地上的一切,跟着矮身往桌子后面一躲;才刚躲好,便听“咔哒”一声——   右边楼道里的隔门被人打开。有人沿着楼梯,从上往下,慢慢走了下来。   听声音,还不止一人。伴着很轻的说话声,听着像是两个男的。   什么情况?旅星的人吗?   阳朵不确定地想着,听到他们脚步越靠越近,似是正从楼道里往这边走来,更是心跳如擂鼓。   还好,这两人似乎对这里的书脊不是很感兴趣,走出楼道后,只草草扫了眼书架,咕哝了句“无聊”,便又一起离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阳朵听见楼道隔门又一次被打开、关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小心站了起来。   这种藏书馆奇怪规则很多,其中有一条,便是“楼梯只能从上往下走,不能从下往上走”;此外,每处楼梯上,都设有一道坚固的隔门,想来就是为了配合这个规则的。   阳朵不知道那两人是谁,只知道听他们刚才的脚步声,应该是往楼下走去了,换言之,根据规则,他们多半是没法再从楼梯上来的,这对她来说,倒是一个好消息。   孰料还没等她庆幸完,下方的楼梯上便有脚步再次响起——一路迅速向上,直至停在那扇隔门外,跟着,阳朵便看见门上的门把以极快的频率上下动了动。   还好,也只是上下动了动——奇怪的规则再次发力,那两人被拦在门外,没能再次上来。   阳朵闭了闭眼,再次松了口气。正打算趁着这个机会离开,忽听门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咦,还真没法打开。   “看来之前得到的规则是真的,这地方的楼梯,只能向下走,不能往上行。”   “不是,这都什么破规矩?”紧跟着,另一道男性的声线响起,听着要不耐烦许多,“真是服气了,那副主教,故意的吧?嘴上说着什么愿意把藏书馆借我们用,实际这也看不了、那也看不了。天天就这么藏着,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急什么。”另一人接口,语气依旧平静,“她不是说了吗,这种藏书馆,都是灾变前就备好的老建筑,融入了不知多少秘术师的心血。楼体牢,规矩也多,这栋楼都有特殊的感应系统,只有拿到准入令,才能借阅对应区域的资料。我们手上一个准入令都没有,看不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问题是这准入令也是她发的啊。”不耐烦的声音又起,似是重重呼出口气,“说什么每个借阅区域能容纳的人数都有限,楼内移动也受限制;只有顶层,最方便活动,能同时容纳的人数也最多,所以才全给我们开了顶层的准入令。可问题是顶层什么资料都没有啊,就一大空房间——   “这说白了不还是防着我们吗?”   “这也没办法啊。”另一人似是笑了一下,“话虽不好听,但我们这次只是被请来帮忙的打工仔。人家可是通梦会的副主教,有点防备心也是应该的。”   “哈?通梦会?”男人回应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嘲讽,“拜托,她这次可是通梦会连带绿松城一起打包卖了!都做出这种事了,她还配用教职来说事吗?”   “劝你别小瞧她。别说绿松了,就算放在我们蓝宝石里,她也算是个不可小觑的天才。若非绿松当初死活要留她城里,不肯让她跟随深海旅者去西边学习,估计这女人的成就还能更高。”   “天份?”话音落下,门外响起的却又是一声冷笑。   “只有把握不住命运的人才会信仰天份。血脉、基因、天赋,这年头,只要有能力,什么东西搞不到啊?”   “理是这个理,但话也不能这样说……”另一人像是还想反驳些什么,最终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道,“行了,别废话了。先回实验室吧。”   “我们还得赶工呢。那位副主教大人可喜欢监工了,发现我们不在,又不知道要怎么冷嘲热讽。”   “哼。”他的同伴听着却不太情愿,往外走了几步,说话声又起,“诶,对了,听说那旅星,为了这次的事儿,可是花了好大手笔。不止找了我们,还找了外来秘术师在外城接应……不仅如此,听说她还特意找了退隐的雇佣兵,在城外布了埋伏。”   “布置这么多,你说,我们三天后的事儿……能顺利吗?”   “那谁知道……嗯?”   像是注意到什么,那男人忽然发出一声充满疑惑的低音,跟着就没声儿了。   “……”   门的另一侧,阳朵深深吸了口气,却是下定了决心,开始安静又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   坏了。她想。   她不知道门后那两个男人是谁,只大概听出来他们是蓝宝石公司的;她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只知道他们和旅星是一伙的,而且即将准备搞波大的……   这回,她好像是真的知道得太多了。   阳朵咽了口唾沫,不再犹豫,立刻无声且小心地往后退去,一路退回借阅厅里,拿上自己的准入令就要往电梯走;谁想刚到电梯跟前,又听一声轻响,电梯竟是恰恰好,停在了她这一层——   紧跟着,电梯门缓缓打开。露出门后两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年轻男人。   “看,我就说吧。”   其中一人朝着阳朵平静地抬了抬下巴,语气不急不躁,分明就是方才说话的那两人之一,半边脑壳被金属覆盖,另半张脸皮肤崎岖,脸颊处露出失去遮掩的白牙:   “刚才的门后面,果然有人。”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电梯里的两人,一高一矮,身上改造过的部位也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就是身上的同款防护服,防护服的胸口处,还都挂着蓝宝石公司的标志性图案。   再结合刚才听到的声线,很显然,这就是之前在隔门外面说话的那两人——方才他们突然噤声,不为别的,正是因为察觉到了站在门后的她。   “……   这种时候,越慌乱,越完蛋。迎着两人审视的目光,阳朵喉头滚动一下,大脑飞快转动,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缓缓向后退去,同时在心里祈祷,希望这藏书馆的那什么防御检测系统能再严格一点,最好是没有准入令的话,连电梯都不能出的那种。   ……只可惜,这间藏书馆到底让她失望了。   在阳朵警觉的注视中,最开始说话的那高个男人耸了耸肩,竟就这么当着她的面,不紧不慢地从电梯里走了出来,状似平和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是副主教让我来的。”阳朵眸光闪动,立刻搬出了旅星的名字,“一切都是副主教的吩咐。”   “副主教?”那高个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是通梦会的信徒?”   “不。”阳朵稍一迟疑,还是放弃了冒充通梦会的想法——毕竟从先前听到的对话来看,这两人明显并不把通梦会放在眼里。   她眨了眨眼,迅速组织好语句,笃定道:“我是外乡人。副主教看重我的天份,愿意栽培我,所以才格外开恩,给了我进藏书馆为她效命的机会。”   言下之意,我是副主教看重的人,这次进来也完全是副主教的授意。如果你们不想得罪副主教,就不要动我。   为了脱身,阳朵也算是彻底把梦土抛在脑后了。遗憾的是,这份临时的背叛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   因为她清楚地看见,就在自己话音落下后,对面的高个男人立刻露出个了然的神情,缓缓点头,说了声“这样啊”。   说话的同时,右手手腕微抬,皮肤上分明出现一片细小的凸起。   阳朵:“……”   别人或许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作为一个自学成才的机械维修师,阳朵可太懂了。   没有丝毫犹豫,她当即抬手向前:“动手!”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对面高个的右臂已经抬起,右臂上的皮肤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向上蠕动拱起破裂,不过转眼,就从皮肉里生出了一挺迷你型号的激光枪,直直对准阳朵所在的方向!   迎着黑洞洞的枪口,阳朵却像是彻底豁出去了一般,不逃不躲,右手极力前伸,无数红线射线般从掌间窜出,不等对方动作稳定,便已经牢牢缠住对方的手臂和枪口,用力往下一拽!   同一时间,漆黑的人影自她身后暴起,反手从头发里拔出两把手枪,对着眼前的人影就是一通扫射!   ……不是,什么情况?!   还在与那无数红线扳手腕的高个男人难以置信地抬头,没有人样的脸上满是愕然。   如果说,在看到阳朵放出那些红线时,他还只是有点惊讶的话,那望着此刻手持双枪的长发黑影,他是彻底傻眼了。   这女人什么情况?改造人?秘术师??   勉强凭着肌肉记忆,迅速调出一层纤维盾挡住倾泄而来的子弹,高个男人忍不住在心里重重啧了一声。   本来以为对方只是个连正式身份都没有的学徒才敢直接出手,的,反正这个节骨眼上,旅星再怎么也不可能为一个无名之辈跟他们翻脸,反倒是他们这边,还能顺便捡走对方留下的准入令用用;谁能想到一个连教徒都不算的女人,居然这么有手段,又是能控影又是能形体变异……   ……而且见鬼的,为什么她力气这么大!   几次试图挣脱阳朵的红线未果,高个男人脸色愈发难看,偏偏此时,那长发黑影似是意识到什么,手中的开枪动作停了一瞬——   跟着便见它毫不犹豫地将两把手枪一丢,从头发里又摸出了两把机枪,对着眼前的高个男人,又开始哒哒哒地倾泄!   “!!”   武器被制、身体受控、眼前骤然加大的火力输出更是逼得男人一阵狼狈,得亏他刚放出的纤维盾很牢,身上又大半都是改造过的机械体,硬吃几发子弹也没事,只是比起手枪,机枪的冲击力还是太大,饶是他身体坚硬,仍是被这强大的冲击力打得连连后退,没退几步,后脑勺却忽然撞上个硬物,冰冷硬直,似是墙面,不得他反应过来,又轰然坍塌,一大块无形的砖石重重砸在他脑袋上,登时将他砸得一阵头晕烟花。   阳朵自然也没错过这一瞬的机会,见状二话不说,抽身便走,扭头就旁边的楼道里跑去!   哐的一声,楼梯间的隔门打开又关上。高个男人晃了晃脑袋,终于从巨石砸头的晃神中回过神来,转头看见终于赶到自己旁边的同伴,顿时一阵火大。   “你怎么回事?刚才那么糟糕的情况,为什么不出手?”   他现在用的语音包比较特殊,是先前问同司实验室要来的便宜beta版,叫什么复古男神系,音色虽然好听,但对表达也造成了一定的限制,像现在,即使他本人已经火冒三丈,说话的语气却仍是不紧不慢的,言语间也带不了半个脏字,只能通过挥舞的手臂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我都那样了,你居然只是看着?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我也想啊!”同伴立刻道,“我刚才看你准备动手了就想上来的,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电梯外面突然多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我叫你你也听不见,试图轰开,但一点用都没有……”   “墙?”高个男人愣了一下,仅剩的一只电子眼微微闪烁,似是陷入思索。   对,想起来了,他刚才往后退的时候,好像也是撞到了墙……   当时没反应过来,可现在想想,藏书馆里,除了他们借住的顶层和位于底楼的“货仓”,哪里会有室内墙??   “那女人,真是……到底有多少手段?”高个男人喃喃着,“她到底什么来头?”   话音落下,忽似想到什么,他又猛地转身,将同伴用力往电梯里一推!   “诶?”被推进电梯里的同伴一愣,“你——”   “安静,待在里面!”高个男人立刻道,“都这个节骨眼了,旅星就算是脑子有病也不会放人进这间藏书馆,那女人肯定是自己通过电梯来到这儿的。你守在电梯里,她就走不了!”   这栋楼是旅星特意借给他们的,为防止意外,自然也经过一些改造,至少就他所知,这栋楼的出口就是改过的,走楼梯根本不可能出去。   想到这儿,高个男人抬了抬畸形的唇角,顿了顿,又加上一句:“还有,联系旅星。   “这是她惹出来的问题,让她自己收拾!”   语毕不再犹豫,转身同样朝着楼梯的方向冲去。   虽说现在那女人等于已被困死在了这栋楼里,无论如何都离开不了,死也是迟早的事,但毕竟楼下还有他们的“货仓”……   当然,就算到了“货仓”,那女人也是死,怕不是还会死得更惨;但为避免货物损失,还是得尽快控制住她才行。   打定主意,高个男人的身影亦消失在楼道中,“咚”的一声,楼梯间内开门声又响,仿佛自带回音般在楼道内回荡。   *   “……”   楼下,正沿着楼梯急急下奔的阳朵听着上方传来的声响,脚步一顿,惊魂未定地抬眼向上看了看,旋即再次埋头加快脚步。   真麻烦了……她边逃边在心里懊悔,早知道还不如事后厚着脸皮去求旅星呢,这都叫什么事!   那两个人都是改造人,改造程度极高,甚至还有最先进的纤维盾,况且他们在这楼里还有不知多少同伙,阳朵不认为自己和他们硬碰硬能讨到好,事已至此,还是先逃为妙。   只是方才那一番交锋对她的体力消耗也很大,这种状态绝不适合去绘制纹章,所以她方才脱身后,并没有急着直接去找返回,而是选择继续往下跑。   事实证明,她这个想法也算是误打误撞地蒙对了——从刚才楼上传来的脚步声来看,追下来的人只有一个,那另一人守在电梯里的可能性很大,既然如此,那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冲到一楼,直接从正门离开……   拿定主意,阳朵更是不敢停留,沿着楼梯一路向下狂奔,急促的行进间,一个又一个楼梯转角从视野中掠过,不知不觉,已经往下窜出好几层。   ?等等……   说起来,我本来所在的位置,是几楼来着?   ……我刚才,又跑了多少层?   眼见即将奔到最后一层,阳朵心里忽而浮起一丝隐秘的困惑。   不知是不是她多想,但她总觉得,自己刚才跑过的层数,好像有点过多了。   但再一回忆,刚才一路过来,确实看到的都是相同的楼道,绝不存在跑过的可能性,所以自己现在所在的,应该就是一楼没错……   思索间,人已经走完了最后几阶楼梯。身后那脚步声仍在穷追不舍,没有办法,阳朵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伸手打开了最后位于楼梯尽头的那扇门。   谁曾想,打开门的刹那,她却又愣住了。   因为门的后面,根本不是那个她预想中的、连接着正门出口的前厅。   而是一个阴冷的、空旷的,类似梦世界里地下停车场般的空间。   只是停在这里的,不是车子,而是数个巨大的金属长方体,表面上印着硕大的蓝宝石公司logo;而长方体的后面,则是一圈类似水池的东西,占地面积同样惊人,一眼望去,仿若湖泊,然而更让阳朵惊讶的是,那容器里面盛着的,分明是一滩粘稠的黑色泥状物……   整个空间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透过上方投下的灯光,可以清楚看见四周柱子上绘制的纹章,显然是用来镇压什么的。   ……要死。   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阳朵的心像是被灌进了铅水,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完了,她想。   虽然并不清楚眼前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现在看来……   她好像真的知道得太多了。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眼前的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别的不提,光是那一大池子黑泥,就够让人头皮发麻。   阳朵只觉自己大脑嗡嗡的,无论是理智还是直觉都在疯狂尖啸作响,催促自己赶紧离开。   偏偏整个空间看不到一个出口,身后楼梯间的脚步声却已越来越近。没有办法,阳朵只能咬咬牙,快步往空间深处走去,躲到了角落一个大长方体的后面。   那长方体箱子不知是什么材质,看着像金属,靠近后却能闻到阵阵腥味,而且不知为何,阳朵总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不及细想,连接楼道的大门便已再次被重重打开,令人胆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逼近。   “……”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阳朵捂住口鼻,尽可能藏进长箱后面的阴影里。   来人似是怕惊醒什么,进入后的步子同样变得轻缓许多,却没有停下一秒。阳朵努力分辨着他走动的方向,不断根据来向调整自己的位置,确保自己始终躲在对方的视线盲区中;不过她也清楚,光这样藏着点用没有,也撑不了多久。   毕竟从明面上看,这地方几乎可称为密室了——   四周没有其它出口,拢共就这么一大片空旷的空间,她就算找到了逃跑的间隙,也只能从来时的楼梯门逃出去,且碍于藏书馆内的规则楼梯只能下行不能上行,她即使逃回楼道,也根本没法逃回外面,依旧等于被困……   好在,也只是“明面”上而已。   沿着长箱的轮廓又缓缓后挪几步,阳朵望着那高个男人投在地上的影子,若有所思地抿唇。   撇开地上那一滩古怪的黑泥不谈,至少这些箱子上都有蓝宝石公司的logo,由此可见,这里就是那高个男人和同伴交流时提及的“货仓”。   出于某些原因,货仓位于地下,他们本身却偷偷躲在了藏书馆的顶楼。中间隔了这么远,总有需要下来照看的时候,换言之,这地方肯定有能供他们离开的通道……   不仅如此,这通道估计还不太寻常。不然光靠常规的电梯和楼梯,这么大的箱子,只怕连一个角都运不进来。   现在的问题就是不知道那个通道到底在哪儿,自己又能否顺利进去——尤其考虑到常规电梯那烦死人的用法,找到后能否迅速进入和启动,只怕也要打一个问号。   思及此处,阳朵忍不住又往周围迅速扫了一眼。只可惜,和先前观察的结果一样,除了自己进来的入口外,就只有成片的水泥墙。   不行,看不到。像这样光凭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阳朵默默做了个深呼吸,又稍稍探头,屏着呼吸朝外张望了一眼,心中渐渐腾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视野里,那高个男人正背对着自己,缓缓走向位于另一侧的长箱。   ……嗯,虽然不知道他的具体能力,但从身上义体的配置来看,可用于输出的火力点不会超过五个。再加上之前楼上交锋时,自己已经废掉了他胳膊上的激光枪,所以实际上是不超过四个……   麻烦的是他身上的纤维盾,那个很难破。但自己身上有红色丝线、两个装配物,因为在梦里用过了强化针剂,所以力气上也没有明显劣势,如果好好规划的话,应该还是有办法直接拿下。   至于出口的问题,拿下后再逼问,或许也不是不行……   阳朵暗自思索着,身体逐渐朝外探去,藏在阴影里的手指舒展,掌间细密的红线又开始无声冒头。   就在此时,一阵隐蔽的嗡鸣忽然响起。阳朵一怔,不及细想,忙又赶紧缩回箱后,几乎才刚藏好,便又听一阵隆隆的声音响起——   她换了个方向再次探头,竟见远处的墙壁正在开裂,如同门扉般自行向两边打开,露出后方另一个同样空旷幽冷的空间。   而几乎就在墙壁完全打开的刹那,密集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也顺着那门飘了出来,听着竟像是还有不少人在。紧跟着,又见好几个穿着同款防护服的人自墙后鱼贯而出,几乎每个人手里都配着武器,背后则背着个仪器箱。   配枪的……研究人员?   阳朵不太确定。   她只确定一件事,自己刚定下的搏命计划,只怕派不上用场了——   且不说这地方突然多出了那么多人,下手更加不方便;就算她真能得手,门后还有一个未知的空间,里面不知有多少人,要真把他们招来,自己就更完蛋了。   无奈地闭了闭眼,她只能暂且收回掌间蠢蠢欲动的红线,小心地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挪动间忽感手上一凉,登时吓了一跳,低头仔细一看,更是诧异地睁圆了眼。   不知不觉间,她人已经挪到了长箱的侧面。而直到这时,阳朵才发现,这个长方箱子原来不是全金属的——至少此刻她手边的这一个侧面不是。   覆盖在这个侧面上的,是一层金属色的软膜。材质不明,光滑潮湿,阳朵方才之所以会突然感到凉意,正是因为她的手臂不小心碰在了上面;那层光滑的软膜上,甚至还留着她碰到上,手臂留下的凹印。   金属色软膜无声蠕动着,不过转眼,那一点凹印又被完全覆盖,再看不出一点痕迹。   阳朵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臂,再看看那层光洁如新的软膜,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就在此时,却听不远处有说话声响起,忙收回注意力,微侧过头,仔细倾听。   “贾来?”她听到有人说道,声音很陌生,明显不是那高个男人,“你怎么在这儿?你这会儿不是该在顶楼休息吗?”   “我……闲得没事,下来看看。”这回响起的却是高个男人的声音了。出于阳朵意料的,那高个男人并没有把自己误闯的事说出来,也不知是觉得不重要,还是打算遮掩过去,不想担责。   “这个时候?也行。”另外一人应了一声,也没多问,“那正好,我们这边要做一次批量检测,你帮着一起吧。”   ?什么检测?   阳朵心头一惊,忙微微探头,正好听到那高个男人也问道:“检测?”   “对啊,等等就要加石头了,需要确认一下这批水母的状态。”另一人道,“前天加料前没确认,有人在工作的时候被直接吞了。所以现在专门加了这么个环节……诶,你们,别傻站着啊。”   远远地,阳朵看见他冲着身后的其他人挥了挥手,一脸不耐:“一共四个箱子,每个箱子配两个人,自己分组,五分钟后给我结果,开工开工!”   说完还催促似地拍了拍手。躲在箱后的阳朵立时瞪大眼,只觉他每一下都像是拍在自己的心脏上——   而如果说,她原本还是有点侥幸心理的话,在看到真的有两个防护服结伴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后,悬着的心,更是彻底死透。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必须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   阳朵猛地缩回长箱后面,大脑飞快运转片刻,视线忽又落到了旁边——那层光洁的金属色软膜上。   耳听着来人的脚步越来越近,她咬了咬牙,终是下定决心,闭眼捏住口鼻,猛地往那层软膜上一撞——   充满窒息感的潮湿凉意,顿时扑面而来。随着她的前扑,又迅速退去,阳朵只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果冻软胶做的墙,等回过神来时,自己整个人,已经穿到了墙壁的另一侧。   睁开双眼,眼前是突如其来的昏暗,浓烈的腥味钻进鼻腔,熏得阳朵忙将口鼻又捂紧了些;几乎同一时间,来人的脚步也已经停在了箱子周遭,隔着金属箱壁和那层软膜,可以含糊听见他们就地打开仪器箱的轻微碰撞声。   “你去那侧,我到这边。”紧跟着,又有说话声响起——说来也怪,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频率不同,物品的碰撞声听着很模糊,人声倒还是很清晰。   有人应了一声,带着东西,一步一步地来到了软膜外面。   隔着软膜,阳朵隐约看到停在外面的人影。   “……”按在脸上的手掌本能地又压紧了些,阳朵一手探向自己腰间的枪。   所幸,那停留的人影很快又走了。转到了长箱的另一侧,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   箱子里,阳朵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跟着看了看旁边一片漆黑的空间,又默默往外挪了挪,小心咽了口唾沫,一时竟分不清此刻在自己心头翻涌的,到底是庆幸还是忐忑。   要说选择进来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这层软膜不伤皮肤,且看着能穿透,固然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她刚才听到高个男人和新来那个研究员的对话了。   他们说,他们是过来“检测”水母的;且检测的理由是,前天过来加什么石头的时候,有人出事了。   而这个空间里,明显没有什么类似“水母”的东西,所以“水母”只能在箱子里;而他们是在有人出事后才想到要做提前检测的,说明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种状态下的“水母”伤人原本不可能发生,是小概率事件,那反过来说,就是“安全接触”才是大概率事件……   阳朵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但事已至此,除了钻进来,她确实也想不到其它方式脱身了。   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和近十个带着武器的改造人干吧?   好消息,目前看来,确实让她藏住了。   ……不太好的消息,她藏身的地方还关着另一个怪东西,且她根本不知道那东西的状态脾气……   话说回来,“水母”……到底是什么水母?陆地水母吗?可她记得那只能算变异动物吧,没记错的话还能吃,而且也吞不了人……   “加石头”又是什么意思?是指喂食吗?   阳朵不确定地想着,又往箱子深处看了一眼,努力瞪大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可能捕捉到的,终究只有一片黑暗。   这个节骨眼儿上,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尽可能地又往外面挪了挪,动作间手掌像是磕到了什么小小的硬物,摸着有棱有角的。她小心捡起看了眼,这回倒是认出来了:   一块小石头,断面有着微弱的荧光。正是她常用的能量石。   再试探地往旁边一摸,周围还有不少同样的碎石。   ……所以,方才那两人说的“加石头”,意思就是往箱子里放能量石?   等等——再次看了眼手里的小块能量石,阳朵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能量石……水母……   这组合,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啊?   胸口忽然浮起些不妙的预感,阳朵的心跳再次开始加快。谁想就在此时,外面又有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一字一句,像是无数无形的钉子,愣是钉死了她那刚刚冒出的猜测——   “说起来,那些业务员也够厉害的。那么短的时间,居然还真让他们搞到了这么多灯塔水母,还想办法送到了一起……要不说人家能在外面跑业务呢。”   “这有什么难的,这世道,只要价格开得好,什么东西搞不到啊。   “再说,不还得谢谢人家灯塔会吗?”   “啊?这和灯塔会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啊,人灯塔会把这东西当圣物呢,到处找猎人收集它们的行动轨迹。这次公司需要抓这玩意儿,去外面问了圈,直接把那群猎人手上的信息都买过来了……”   “哈。那有意思了,灯塔会的那群傻子要知道我们手里有这么多‘圣物’,不得气死……”   话说到这儿停了停,跟着又是操作仪器的细微摩擦声。   又有人影在软膜的外面摇晃。这会儿阳朵却再顾不得他了。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听到的那四个字——   灯塔水母。   很好,她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腥味儿有点熟悉了。   灯塔水母,这不就是当初因为自己有一车能量石而莫名缠上自己,还把自己围在小树林好几天走不掉的那个超大果冻虫吗!!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在阳朵的印象里,灯塔水母,是一种很大的怪物。   毕竟她曾被迫直面过一只陷入休眠状态的灯塔水母,那玩意儿舒展开来,别说这么一个大箱子了,估计三个都不一定装得下,所以她一开始压根儿就没往这个方面想……   她不知道蓝宝石是怎么做到把一只灯塔水母塞进这么小的箱子里的,也不想知道;她只是尽可能地又把身体往外挪了挪,同时在心底暗暗祈祷,希望这箱子里的水母不是吞人的那只。   或许是因为更靠近那层软膜,外面传来的说话声也更清晰了。检测员们在小声交流着一些她听不懂的数据,而稍远些的位置,那个高个男人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话说回来,我之前就好奇,为什么非要用灯塔水母?据我所知,这东西的杀伤力不是最强的吧?”   “杀伤力是不是最强不重要,够用就行。重要的是能够控制。”另一人的声音旋即响起,“旅星是个疯子,恨不得把城里的一切都砸了,我们又不是。把控制权攥手里,总好过留一地收拾不了的烂摊子。”   语毕,那高个男人发出一声若有所思的沉吟,旋又道:“那那个吞噬者……”   “备用方案罢了。”另一人答道,“不过它还不如灯塔水母好控制,上头的意思是摆着做个威慑就行了,能不用就不用。”   “那就好。”不知为何,那高个男人听着竟像是松了口气,“灯塔水母也就算了,吞噬者那玩意儿,太吓人,我是真不想沾。”   ……吞噬者?   缩在箱子里的阳朵竖起了耳朵。   没记错的话,这个名词她听独脚说过——随天灾而生的天灾怪物之一,形体类似于一团蠕动的黑色的泥状物,体积会随着进食而不断增大……   而这个房间里,除了四个装着灯塔水母的大箱子外,还有一个类似水池的凹槽,里面盛满了光滑的黑泥。现在想想,这应该就是他们说的“吞噬者”了。   ……得是什么可怕的计划,才会需要用到这些东西?   阳朵不敢想。只是不期然地,她脑海中又回荡起不久前刚听到的那句话——   “旅星是个疯子,恨不得把城里的一切都砸了。”   “……”脑海中冒出些糟糕的猜测,阳朵控制着呼吸,缓缓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啧,谁不是呢。”就在此时,她听到另一人回了句,“对了,17号做出来的时候你来公司了没有?”   “当然没,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又是高个男人的声音,多了几分凝重,“但我听说过那东西。”   “听说那是个意外整合出的吞噬者个体,破坏力极大,当时整个实验室都被它弄没了,后来想了很多办法才终于把它送走……”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另一人道,“而我们这次带来的,是N-16号,性质上据说和17号是最接近的。搬出来的时候,你是没看到实验室那群人小心翼翼的样子。”   “最接近?”那高个男人听着却似愣了下,“那不是也很危险?”   “放心,这不用纹章镇着吗。那个副主教疯疯癫癫,在这方面倒是真有本事。”那人道,“一切就看四天后的具体情况了,这玩意儿能不用最好,非要用的话,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等等。   阳朵躲在箱子里迷迷糊糊地听了半天,听到这儿忽然一个激灵。   四天?   意思是他们四天后动手?   可之前在楼上听到,不是三天?   阳朵忍不住侧了侧头,而外面,那高个男人像是也有点迷糊:“四天?可我之前得到的消息是三……”   “命令是命令,约定是约定。”那人却语气平平地打断了他的话,“明后天副主教都会来,到时可别再记错了。”   “记住了,我们和她约定行动的时间,就是四天后。”   ……   片刻静默,箱子外传来那高个男人答应的声音。   箱子内,阳朵也似是明白了什么,眼神微微颤动,冷汗不觉已淌了一后颈。   就在此时,外面的脚步声忽又乱了起来——跟着就听其他人的声音响起,像是在和领头的汇报着什么。   “行。”汇报完毕,便听那人再度开口,“检测没啥问题。去把负责加石头的人都叫进来吧。”   说完又是一阵脚步声响,有人离开,又有新的人进来。阳朵听着那新涌入的脚步声,却是不由又蹙了蹙眉。   新来的人不少,脚步有轻有重,没有改造人那种特有的金属感,可隐约间能听到很沉重的拖拽和石块摩擦声,显然他们搬动的东西很多……   好消息,听着不像是专业战斗人员。   坏消息,其中一道脚步声,明显是朝着自己方向来的。   阳朵抿了抿唇,缓缓往后挪了些许,心脏再次紧缩。   终于,那道脚步停在了软膜外面。紧跟着,只听一声颇显稚嫩的“嘿咻”声响,软膜外的人影摇晃了一下,两只手穿过软膜递了进来,手中还捧着一大块能量石。   那手看着不大,又瘦又小,像是小孩的手,遍布红疮与伤口。阳朵屏住呼吸紧靠着墙,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手小心将石块放下,怕放不稳,还特意往里推了推,跟着便收了回去。没多久,又伸进来,手中抓着几块碎石,依旧是小心放好后便收回。   从头到尾,也只有那双手穿过软膜。   看来外面那人一点要进来的意思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阳朵终又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却听外面那人又用力地“嘿咻”了一下,身形剧烈摇晃,像是又从旁边搬起一块更重的大石;随即便见那双手颤颤巍巍地再次穿过软膜,小小的手像是两块软烂抹布一样托在石头下面,不等将那块大石放下,便失去平衡般地重重一晃——   不好!   阳朵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然而不待她做出反应,那双手已经重重掉了下去,连带着那人站在软膜外的身体都跟着晃动,上半身失控般地往前一栽,转眼就穿透了软膜,一下摔到了箱子里面!   阳朵:“……”   来人:“……”   空气出现诡异的凝滞,阳朵看见那人痛呼着抬头,视线只短暂的迷失了一下,很快便落在了自己身上。   新鲜的能量石荧光度很高。借着石头的荧光,可以清楚看见,那是一个很瘦的女孩,看着比梦土她小妹还小,蓬头垢面,套着不合身的蓝宝石公司防护服,一双眼睛是很少见的绿色,此刻正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   阳朵同样怔怔地回望过去,脑海中念头转了几转,手指蜷起又张开,最终只缓缓抬起,竖在唇前,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女孩眨了眨眼,没有回应,只放下手里石头,一边盯着阳朵,一便默默地退出去了。   阳朵揣摩着她离开时的眼神,心中只觉一阵阵不安摇荡;而就像是呼应着她的预感一般,那女孩退出箱子后,没有再继续去搬地上的石块,而是立刻转身跑远了。   阳朵听着她远去的脚步,绝望地闭了闭眼。   “早知道还是动手了。”她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咕哝一句,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谁轻轻拍了两下。   这个节骨眼儿上,阳朵也懒得也管这些了。她侧了侧头,果不其然,在女孩跑远后不久,远处一直在说话的领头人话语顿止;没多久,又听外面脚步声起,动静比之前轻,像是刻意压低了步子,透过半透明的薄膜,可以看到外面大量人影靠近,后又散开。   跟着箱子外又响起仪器的嗡鸣声,阳朵侧头听着这些动静,猛地直起身体。   他们正在做准备——她很快意识到了这点。   那女孩没有继续工作,而是直接跑向领头人,很明显是选择了告密;从之后陡然停止的交谈声也能看出,那领头人绝对已经知道自己的存在了;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对付自己?   ……只有一种解释,他们还有忌惮。   他们忌惮这个箱子里睡着的灯塔水母,所以必须先做好应对它的准备;反过来说,一旦等他们做好了准备,自己的就真的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所以,如果想再争生路,必须得赶在他们做好准备之前——问题是,都这种境地了,她能怎么争?她还能怎么争?   阳朵咬紧下唇,大脑飞快转动,视线不由自主地又扫向周围,试图找出任何自己能用的东西——多亏了那女孩刚送进来的几块新鲜能量石,这个空间对她来说终于不再是漆黑一片,只是能见度依然有限,费劲全力,也就只能看到箱底的几块石头而已。   阳朵捡起其中一块,借着断面上的荧光往箱子深处看,只看到一大团缩在一起的半透明物质,显然就是被困在这箱子里的灯塔水母,再看四周,则只有冰冷的箱壁,摸上去一片平滑,没装任何东西。   阳朵不死心地沿着箱壁一直往上摸,一直摸到侧壁的顶端;感受着侧壁边缘明显的焊接痕迹,动作却微微一顿,跟着下定决心般深吸口气。   “喂。”下一秒,又听她轻轻开口,目不斜视,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听得到吗?”   “我知道你在。再帮我一个忙吧。   “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   长箱之外,阳朵看不见的地方。   领头的管理员正不断以催促的眼神扫向两边,中间还时不时抽空瞪一眼旁边的高个男人,眼神充满谴责。   后者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赔笑着低头。只是他面容本就扭曲,这么一笑,看着反而更不像人。   “先生。”既然自己不小心放人进来的事已经暴露,他索性也不再掩饰,直接压低音量道,“那女人怪得很,有奇怪的影子,还能隔空制造墙壁,应该是个秘术师,不能小觑。”   “知道。”领头的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管理的领域里好端端的居然会出这种,脸上的皱纹都快板平了,说话时更是没好气,“人是你放下来的,等等你负责解决。我管不着。”   “是是是都明白。”高个男人立刻道,因为阳朵的存在,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泡,“那,请问具体该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领头的却道,朝着不远处抬了抬下巴,“没看见吗?我的人还在做准备。”   高个男人循着看去,只见一群人正在箱子外奋力摇着一个古怪的仪器,仪器上装载的怪物部件不住鼓胀,像是海葵一般,向外舒展着无数细短的红色触手,张开又闭合。   高个男人不解:“请问这个是……?”   “灯塔水母的引诱器。”领头人冷哼一声。转过脸去。   先前蓝宝石的实验人员就已经发现,灯塔水母对特定气息极端迷恋,并花费了很长时间,尽可能地摸索并还原出了这种气息;最近的研究中更是发现,部分个体对这种红色的细长触手状物体特别敏感,虽然摸不清其中的缘由,但还是吸纳了这部分数据,并将其加入了最新版的引诱器中,至少目前看来,效果很好。   只是仪器启动需要时间,在没启动前,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外面安静等着。曾有人提出要不要通过诱哄先让那女人离开储怪箱,被他想都不想地拒绝——   灯塔水母对声音可是很敏感的,为了避免惊醒它们,他连加石头的员工都特意换成了半路捡来的小孩。现在和我说当着它面谈判?疯了吗?   深深看了眼仍在启动中的引诱器,领头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正要询问进度,忽听不远处的长箱里传出窸窣声响——   紧跟着,就见阳朵高举双手,竟是就这么干脆地从箱子后面走了出来。   “别动手。我是来投降的。”她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显然也怕惊醒箱子里的生物,“我有筹码。我要和你们管事的说话。”   ……?   这算是哪一出?   正在操作仪器的几名检测员见状齐齐愣住,又在领头人催促的目光中赶紧再次操作起来;领头人自己则是稍一思索,冲着阳朵抬了抬下巴。   “行。”他同样低声道,“这里不方便说话,你和我去旁边办公室,我们好好谈谈。”   说完,状似友好地也展示了一下自己空空的双手,同时冲阳朵做了个“请”的手势,一手导向不远处打开的墙壁。   半侧过身的刹那,却又对旁边的高个男人飞快嘀咕了一句:“十步,击毙。记得消音。”   “……”回应他的,是高个男人瞬间了然的眼神。   只是他的义体上没有消音器,所以只能用枪。高个男人貌似随意地调整了下位置,望着逐渐走向他们的阳朵,背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挪动,无声默数着她的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眼看快到十步,他以拇指按动手枪的保险。谁想就在此时,阳朵却忽然停住了。   “抱歉。”他听见那怪女人道,“我仔细想了想,发现还是不太喜欢你们。所以还是不聊了吧。”   “反正我想说的话,本来也都在后面了。”   ?   后面?什么后面?   高个男人愣了一下。   好在这个问题,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因为几乎就在阳朵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她身后几步之外的长箱突然就爆了,厚重的箱壁像是被什么撑飞一下,重重向外甩出;   而紧随着飞翔的箱壁一起出现的,则是灯塔水母愤怒扬起的脑袋。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随着长箱爆裂声一同响起的,是毫无意义的枪击与慌乱的尖叫。   甚至还掺着些诡异的蠕动声和吞咽声,不过这些阳朵都顾不上了——深知自己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所以几乎是在背后爆裂声响起的刹那,她就已经窜出去了!   没有一丝迟疑,她矮着身子就往另一侧的长箱后面躲,闪身的同时身后黑影亦张扬而起,手中两挺机枪冒着火光,先是连着几枪将拦在前面的高个男人逼退,跟着又迅速调转枪口,对准了远处的立柱。   “小心!”高个男人甫一站稳便意识到了不对,立即高声道,“她要破坏纹章!”   这个空间的墙壁和柱子上,大多刻着纹章,且这些纹章基本都是用来压制吞噬者的,一旦被破坏,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想起那些关于吞噬者试验品的种种可怖传闻,高个男人更是一阵心惊肉跳,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那领头人闻声却只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让他闭嘴,听得高个男人又是一愣。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只见连续的子弹殴打般地倾泄在立柱表面,伴着阵阵震耳欲聋的枪响。然而随着枪声与硝烟散去,变形的弹壳接连落地,那绘制在立柱表面的纹章却是好端端的,一点擦痕都没有。   这是……有防护?   高个男人怔了下,看着比外人还错愕。那领头人见状,只低低嗤了一声“蠢货”。也不知道是在说阳朵还是说高个男人。语毕转头往旁边一看,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方才的枪响,不只是攻击,更是掩护。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眼前哪儿还有阳朵的身影?早不知道躲哪个箱子后面去了。   再看灯塔水母那边,更是让人眼前一黑——   不同于那怪物刚出逃时的惊慌与混乱,此时此刻,那个方向倒是安静得出去。   安静的理由很简单,因为至少一半的人已经被吓傻了;而另一半的人,则已连被吓傻的机会都没有了。   ——为了对付阳朵,负责加石头的临时工都已被全部支了出去,现在仓库里除了那个负责操作引诱器的那几人外,就只剩一些负责警戒的攻击手,站位相对要离长箱更近,在灯塔水母出逃后,自然也更容易被盯上,这会儿首当其冲,已然被一口一个地吞了个干净;因为被吞得太急,其中一人的脚甚至都还挂在水母的身体外面,随着灯塔水母的动作一晃一晃,脚脖子还时不时抽搐一下。   灯塔水母的皮肤是半透明的,内脏血管全都历历可见,自然也包括体内的食物,以及食物的消化进度;又因为灯塔水母进食都是整个儿囫囵吞下,消化又很慢,因此现在被裹在它体内的,基本都是全须全尾的活人,隔着水母的皮肤,可以清楚看见他们身体正一寸寸地被流淌的消化液腐蚀,却仍惊恐地瞪大着双眼,嘴巴不住一张一合,像是正在无声的求救。   然而,似乎正是因为这波进食,灯塔水母的情绪倒是稳定不少,不似刚出来时那样怒气冲冲,身体往前蠕动几下,忽又停住,扬起的脑袋在空中嗅來嗅去,像是在发呆,又像是正迷茫地寻找什么。   而就在它的不远处,正是尚未完全启动的引诱器。负责操作机器的几人僵在原地,显然都被刚才的惨状吓得不轻,其中两个甚至已经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副打算趁着怪物发呆,赶紧跑路的架势。   “……别动!”察觉到他们的意图,领头人心里登时一沉,也顾不得什么阳朵不阳朵了,赶紧低声喝道,“优先开机!不要乱动!不要离开机器覆盖范围——”   只可惜,为时已晚——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其中一人就已经控制不住地往外跑去,连带着另一个人也不甘示弱地跟上;谁想没跑几步,却见地面上忽而蔓开一片水迹,下一瞬,一团果冻状的半透明物质忽而从地上拔起膨胀,表面如口器般开裂,不过转瞬,便已将二人连着吞下,重重吞咽!   ……是尾巴。   灯塔水母的尾巴!   在场众人终于迟缓地反应过来。   长箱压制了灯塔水母的体型,可实际上,这怪物的身体远比长箱本身要大得多,更别提它的性质特殊,能随意在固态和液态间切换形态……   因此,从刚才起,他们所看到的灯塔水母,实际就只有半截而已。   而另外一半,则早已切换为液体形态,融入地面,藏在了他们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只要它愿意,随时都能破地而出,成为它的另一张嘴,将他们所有人都吞个干净。   “……”   姗姗来迟的认知总算唤回了少许的理智,仍留在机器旁的几名员工僵在原地,再不敢挪动一步。   那领头人见状,赶紧再次下令,催促着他们继续操作机器——所幸,拖到现在,机器的预启动状态终于拉满,连在机器上的红色触手彻底张开,转眼便将灯塔水母的吸引力完全吸引了过去。   蠕动着硕大的身躯,那只灯塔水母在众人骇然的注视下缓慢靠近,头部轻轻凑向那些舒展的红色触手,鼓胀的表皮开始有节奏的起伏,看上去竟似彻底平静,甚至还透出几分温驯。   “……”   弥漫在空气中的惊恐终于稍稍和缓,那领头人远远望着,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死了多少人无所谓,重点是灯塔水母没事。接下去就简单了,只要再找来容器进行诱捕就行……   他暗自盘算着,警觉地又观察了一会儿灯塔水母的状态。正想下令让其他人离开,一转头,却见机器旁的所有员工,都正愣愣看着自己。   ?   领头人微微一怔。不知为何,心头忽然一阵不安。   而就像是呼应着他的预感般,一个冰冷的枪口,已经抵上了他的后颈。   “安静,别乱动。”他听到有说话声响起,语气比枪口更冰冷,“我知道你的弱点在哪里。命丢了不可惜,要是连记忆卡都没了,那可就亏大了,不是吗?”   领头人:“……”   他一下就认出了那声音。正是不久前假称要好好谈谈,转头却把一整个金属箱都掀飞了的女人。   方才一片混乱,他还以为她是趁乱躲起来了。谁曾想,确实是躲起来了不错,只是最后选择的躲藏位置,居然是他的身后。   无奈闭了闭眼,他没好气地转动了下视线,只见那高个男人站在不远处,此刻正无声地用力拍打面前的空气,像是在捶打着某堵他看不见的墙。   ……蠢货。   废物!   忍不住再次在心底骂了两句,他定下心神,沉声开口:“你想怎么样?”   “让我离开。”阳朵直言不讳,“带我去电梯。我走你活。我死你死。”   “行。”那领头人没有迟疑,直接点头,“看见你右手边墙壁的裂口了吗?电梯就在那儿。”   阳朵应了一声,却没急着离开,而是将持枪的任务交给身后的长发黑影,自己则伸手向前,在那领头人的耳后、肩膀和背上各捏打了好几下,稀里哗啦地卸下一堆零件,这才再次用枪碰了碰他的后颈:“走。”   “……”   那领头人从她上手的那一刻就开始心惊,听着自己身上的配件接二连三地掉,更是一阵阵冷汗直冒。听到阳朵再次出声,终是按捺不住,强忍着慌乱问了一句:“你和蓝宝石什么关系?你是分公司的员工?”   “是你个头。”阳朵懒得理他,只冷冰冰地推了他一把,“走!”   领头人见套不出话,只能乖乖地跟着移动。   穿过那堵裂开的墙壁,后面果然又是一个房间。只是和阳朵预料得不同,这个房间面积不大,里面也没什么人,除了那群负责加石头的临时工外,就只有两个看着像是研究员的普通员工,显然也已被外面的动静吓得不轻,见到阳朵带着人质出现,更是脸色铁青,自觉地举高双手,一动都不敢动。   这个房间的中间摆着几张桌子,上面胡乱堆着些仪器纸笔,角落则放满了各种大小的能量石。在房间和墙壁的裂口之间,则还有一道狭窄的走廊,领头人紧绷着指给阳朵看,只见一侧走廊的尽头,果然立着一扇电梯门。   这扇电梯门上同样装着密码盘,但只有两个。换言之,它只能在这楼里移动,而不能用以在不同建筑间穿越。   但对阳朵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提心吊胆了这么久,终于看到了离开的希望,阳朵一时间竟说不清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没有迟疑,她立刻指挥着人质和自己交换位置,好叫自己离电梯更近一些,跟着又将持枪的工作再度交给长发黑影,自己则半转过身,迅速拨弄起眼前的密码盘。   为了方便,她没有直接上手,而是自掌心中探出无数红色丝线,扒在密码盘上,小心翼翼地转动;才刚拨好,却听外面不知为何,竟又传来一阵骚动。   阳朵不解回头,没看清骚动的原因,只看到面前人质安分站着的背影。   人质很安静,举着双手的姿势也很标准。阳朵蹙眉看了他一会儿,却莫名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若有所思地低头一扫,忽又瞪大了眼睛。   ——这人防护服的裤子,不对劲。   膝弯处的布料本该是平直的,可此时此刻,他膝弯处的布料,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隆起。   ……什么情况?   阳朵不知道答案,但她果断放弃了思考,抬起手枪对准对方的后颈就是一枪;谁想对方却像是早有预料,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一倒,险险避开致命的子弹;同一时间,两条腿以一种诡异到不可思议的姿势迅速弯折,一双鞋底竟是又冒出密密麻麻的枪口,对着阳朵的方向就开始疯狂扫射!   阳朵心头一梗,本能地后退一步,几乎同一时间,生在她背后的长发黑影已经护了过来,两臂与长发一同舒展,尽可能地护在阳朵身前,设法挡去第一波子弹;紧跟着,又一堵无形墙壁倏然立起,彻底将整个走廊分成两段,连带着所有的子弹,都被牢牢拦在了墙外。   被墙挡下的子弹飞溅,险些把那领头人自己的头皮给削下来;阳朵则是果断转身,趁机钻进了电梯里,按下楼层,毫不迟疑。   这台电梯和她之前乘的明显不是同一台,空间要小很多,幸运的是,运行的速度也更快。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嗡鸣,电梯门终于在阳朵期盼的目光中彻底关上,也将所有的一切都关在门外;也因此,她并没能看到外面那人狼狈又懊丧的脸,也没能看到,走廊外那倏然鼓起的巨大半透明物体——   不是别的,正是不久前被她放出来的那个灯塔水母。   没人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被引诱器吸引,陷入安静状态的怪物,为何又突然暴起,像是被什么重重刺激到了一样,一口吞掉了眼前的机器和两个操作人员不算,又在其他人惊恐的目光中,蛄蛹着,如河流般,一路奔向了裂开的墙壁。   人们只知道它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了走廊尽头,朝着电梯就直直奔去;而那领头人,恰好就在它奔赴电梯的必经之路上。   ——而更不巧的是,之前为了偷袭阳朵,他曾特意费了大劲,悄悄改动了自己腿部的结构,将自己的膝盖转向了后面。   偏偏这改动很麻烦,一时半会儿还改不回来;而这就意味着,此时此刻的他,别说走了,甚至连站起来的能力都没有。   因此,他只能趴在原地,维持着脸部向下的姿势,艰难且徒劳地挥动着双臂,却终究没能改变自己被一团粘稠物彻底吞没的命运。   所以……到底是哪里错了呢?   在即将被完全吞下的前一刻,他脑子里竟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的引诱器,明明已经起效了不是吗?   所以,到底是哪里错了呢?   遗憾的是,这个答案,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   同一时间。   闭眼焦灼地感受着电梯的运行,阳朵几乎是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当然,该有的警戒还是有的,手里的枪一直举着,身后的长发黑影也始终处在备战状态;所幸她的运气终究没有差到那个地步,电梯的外面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个熟悉的阅览厅,厅里还摆着熟悉的长桌和书架。   ……确认过布局,是她之前所在的楼层。   长桌的旁边也依旧是一台电梯和一个楼道;电梯上有三个密码盘。阳朵回头看了眼自己来时的电梯,这才发现这一层的电梯门居然和墙壁是一个颜色,随着电梯门缓缓关上,整个电梯和墙壁彻底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半点端倪。   原来如此。她终于明白了。   一共三栋藏书馆,别的藏书馆怎么样不好说,但至少这个二号藏书馆里,一共有两台电梯,且一台是隐藏款,能直接通往地下空间,却无法用于建筑间的穿梭;而自己想再回原本藏书馆的话,就必须走原本的电梯回去。   唯一的问题就是,那电梯里现在很可能还藏着个人。但事已至此,阳朵也懒得管那么多了,按了下隐隐作痛的左肋,转身就走到另一台电梯前,三两下调整好密码盘,又绘制好纹章,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果不其然,又一个穿着蓝宝石防护服的人正站在里面,与她面面相觑。   一回生两回熟,阳朵抿紧唇角,不假思索抬手就是一枪,知道对方改造人没那么容易死,两波子弹输出后又直接上手,该拆的拆该卸的卸,大片红色丝线尽往人弱点上招呼,再加上两个装配物配合,很快,对方就彻底没了声息。   整场战斗不到几十秒搞定,收回手时,掌心里无数红色丝线仍在密密麻麻的攒动,一眼望去,像是染了一手的血。   阳朵不想将他带回自己原本所在的藏书馆,只能又费了点劲,将他整个儿扔了出来。完事看了眼旁边的书架,眼珠一转,又果断上前,手中丝线舒展,神准地缠住那本被旅星藏起的《神奇图案进阶版》,一个用力,直接拽回掌心,反手又塞进身后长发黑影的手里,这才转身,快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整个轿厢又开始摇晃。阳朵背靠着厢壁静静站着,不知时不时消耗太过,总觉得脑袋有点沉沉的发晕;好不容易熬到电梯再度停下,出去迅速理过一遍书架,又立刻钻了回来,再次操作起按键盘,目标明确,直奔一楼。   回到一楼,一片静谧。来时曾见过的那个管理员仍静静站在前台后面玩宝石,见她走出来,似是还愣了一下。   “这就下来了?”她迟疑道,“还没到八小时。”   “嗯。有事。”阳朵毕竟偷藏了本册子,心里发虚,再加上那群蓝宝石的人不知何时会再追过来,更是不敢久留。   于是和对方打了声招呼后便匆匆离去,推开大门的刹那一时脚软,竟是差点摔一跤,好在很快便稳住,当着那管理员的面,踉跄着一路走远。   那管理员蹙眉望着她的背影,却只轻轻啧了一声。   “外乡人就是外乡人,一惊一乍的。”她小声嘀咕道。   阳朵自己看不见,但实际她脸色已经白得可怕。管理员只当是她没坐过电梯被吓得,也没当回事,低头继续玩宝石。   玩了一会儿,又有人推门进来,正是之前被旅星叮嘱来看顾阳朵的教会人员。听到管理员说阳朵自己坐电梯下来走了,还很明显地怔了下。   “这么快就走了?真是可惜,白白浪费大好的机会。”她说着,看了眼电梯,又往外面指了指,“对了,大门外面又是怎么回事?”   “嗯?”管理员没听明白。   “门外有血。”那教徒慢悠悠补了一句,“带着死亡气息的血。”   “我来的时候看到的,就在门口。很明显的一滩。”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扶着墙壁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前,阳朵喘着粗气,一步都不敢停。   此时离她离开藏书馆已好有一会儿。因担心被蓝宝石或是旅星的人追上,她自出门那一刻起就尽可能地向外狂奔,选路也尽是选那种不起眼的偏僻小路,就比如此时此刻,她所在的,就是一条无人的狭窄小巷。   和光鲜整洁的主街道不同,这条小巷不仅狭窄,而且明显疏于管理,地上满是奇奇怪怪的粘稠物,一眼望去,尽头处还有几个散发着恶臭的容器。很像垃圾箱。   阳朵不想被人发现,但也没打算真躲到垃圾箱里去,于是咬着牙拐进旁边的岔路,一边快步向前,一边凝神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这会儿被蓝宝石的人找到的概率不大——毕竟从之前听到的情报来看,他们是被旅星“藏”在那栋楼里的,有没有正式的客人身份都不好说,行动上大概率也会受限;况且自己离开前,还特意在他们所在的那栋楼里动了点小手脚,除非他们之中也有和她一样能徒手画纹章的家伙,不然理论上,他们现在应该连那栋楼都没法出……   但感情上,她还是克制不住地紧张。逃命时释放的肾上腺素仍在细胞间疯狂流淌,五感被紧绷着抻到最高,心跳凶猛得像是连肋骨都要撑裂。   可话又说回来……   她是逃出来了没错。但她现在又该去哪儿?   直接回去小妹那边?还是去找梦土求助?亦或者更冒险一点,直接去找旅星谈判?   阳朵一时想不出答案。事实上,她现在整个人都有点懵懵的,大脑像是被分成了两个半面,一半疲惫沉重混沌,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另一半则依然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兴奋,但也仅仅只是兴奋,几乎没有任何正常的思考能力……   更糟糕的是,随着她一路奔逃,现在那占据了一半大脑的兴奋状态似乎终于消退,另外半边的疲惫感则如潮水般蔓延过来,渐渐化为重重的困意,拽着她的意识开始不停往下拉。   不仅如此,她的身体似是也越来越不听使唤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脚也越来越软。原本藏在左肋下的、隐隐的闷痛,存在感也越发强烈,每走一步都像撕扯着肌肉和内脏,痛到叫人根本无法无视……   好奇怪啊。   怎么回事?   阳朵迷迷糊糊地想着,用力晃了晃脑袋好看清眼前的路,左脚却不听使唤地平地一软,整个人登时一阵摇晃,却很快又归为平衡——   ……?   明显感觉到刚才自己快摔倒时,右臂上有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传来,阳朵迷茫地睁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肩膀,终于迟缓地反应过来。   她被扶住了。   某位她看不见的“装配物”,从不知何时起,就一直悄悄扶着她的肩膀和胳膊。只是她刚才迷迷糊糊,居然一直都没注意到。   不……等等,不对……   好像不只是“扶着”……   后知后觉地感知到左肋下一直存在着的某种压力,阳朵下意识伸手过去,指尖首先感触到的,是一个光滑的手背。   一个她同样看不见的、光滑冰凉、微微颤抖的手背。此刻正用力按在她的左肋下,像是正在拼尽全力阻止着什么;阳朵呼吸一滞,手指又沿着那手背缓缓下移,这次接触到的,则是温热的液体。   她垂眼,翻过手掌,手指间是一大片新鲜的血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难以置信地低头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不死心地扯开防护服看了一眼,终于确定了一件相当糟糕的事。   她受伤了。   她的左肋下面是一道割伤,裂口不大,但很深,血一直在往外涌。只是她防护服和贴身衣服的颜色都太深,所以血迹和裂口都不明显,而她本身又一直处在高度兴奋的求生状态,整个人几乎都快被肾上腺素灌满了;等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又因为失血问题,开始犯困犯迷糊,以至于竟一直都没有察觉到……   问题是,这到底什么时候弄到的?   阳朵艰难地转动了下脑袋,发现自己找不出答案。她只知道在自己进电梯前,曾被那该死的人质偷袭过一次,且对方第一波攻击的时候,白沐恩没能及时回防,她身边只有长发黑影守着,但长发黑影提供的防御向来不全面,会漏掉几枚子弹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服了。这都叫什么事啊。   阳朵疲倦地闭了闭眼,只觉自己脑袋更沉了。她索性也放弃了,不再继续往前走,而是拍开旁边人的手臂,就近往旁边靠了靠,找了面还算干净的墙壁,喘息着靠了上去。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没注意到的时候还好,一旦注意到了这伤口,痛楚和寒冷立时成倍地卷了上来。阳朵徒劳地抱起胳膊,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来以前还在地堡的时候,养母曾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   说是“故事”其实不太确切,因为她的养母其实没什么“讲故事”的概念。很多时候,她只是单纯把自己见过或听过的事,以一种很好理解的方式说给阳朵听而已。   而那件事,恰好就是她还在外面流浪的时候亲眼见过的。说是有一个晚上,她在一个人类营地借宿,晚上休眠充电的时候,忽然有人冲进营地大喊着求助,说和同伴路上被变异动物袭击了,同伴不知所踪,自己则一路找过来求救……   他拼命求助,在场却没有人出声。养母说她起初还不明白为什么,直到她出于好奇,也凑过去看了眼。   “那人的小半个脑袋都没了。”阳朵记得养母是这么和自己描述的,边说还边比划,“从这边到这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说话的时候,从那缺口里,还在不停往外流血和脑浆。”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走到那个营地的。他遇袭的地方离营地很远,他本身也没做改造……那样的伤口,照理说他早该死了。”   养母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着,阳朵努力睁大双眼,却发现自己已经什么都看不清。   对了,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寒冷终于彻底包裹了上来,同时裹上来的好像还有谁的手臂。阳朵粗喘着,看着眼前视野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终于想起了那个故事的结局。   ——“后来,终于有人提醒那人关注一下自己的伤口。   ——“他先是愣住,跟着开始不敢相信地大叫,最后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该活了……   ——“于是就这么瞪着双眼倒下来,很快就没了呼吸。”   *   *   也许是因为在梦空间里直面过太多次死亡,在意识渐渐弥散的时候,阳朵发现自己的心里竟没多少恐惧。   她只觉得冷、困,还很累。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掌似乎还有点痒。   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随着眼前彻底归于黑暗,这种种难受,居然都奇迹般地消失了。漆黑的视野里忽而又亮起白光,温暖又清澈,叫阳朵想起以前在地堡里看过的书——那些书里说过,人死时是会看到白光的,现在看来,居然是真的。   书里还写过一种现象,叫什么跑马灯。这个阳朵倒是没太多感触。她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气球;她借着这么轻盈,用力往上一窜,很轻松就凑到了那白光边上,并从中间穿了过去。   穿过去的刹那,耳边隐约响起模糊的笑声,她抬眼往前望,这才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个场景,自己像是坐在一张小床里,床边是精致的围栏与悬挂的玩具,再往外看,是两张似曾相识的、笑盈盈的脸。   “朵朵,看这里,爸爸手里的是什么呀……是新娃娃……是给朵朵的新娃娃……”   “来,妈妈抱。等等和朵朵出去散步步啦好不好……”   有一双大手伸过来,把她从床栏中抱起。离开小床的刹那,眼前忽又换了一个场景:   小小的教室,五颜六色的装饰。从窗口望出去,还能看见外面耸立的红色大象滑梯。有人正牵着自己的手,手指轻轻按向自己的额头:   “朵朵今天吃饭这么干净呀!真棒,给你贴一颗小红星……”   ……?   什么红星?那是什么,能吃吗?   阳朵迷茫了,总觉得这词儿陌生又熟悉。她抬眼努力往上看,只隐约看见一根戳向自己额间的手指;指头落下的刹那,眼前画面突又碎裂,转换。   小小的操场、宽敞的马路、幼儿园挂着彩色大字的大门、门口冲自己笑还给糖吃的老年保安、放学时停在门口的大片电动车……明明都是记忆里没有的场景,却在她濒死的这一刹,一层层地从她眼前闪过,真实得仿佛真的发生过。   ……所以这又什么情况?   是因为自己太讨厌荒原上的生活了,所以干脆给自己捏了个转生到异世界的美梦吗?还是说,因为自己幼年的记忆空缺太大了,所以大脑干脆编了段自己喜欢的,好填补这段空白的走马灯……   阳朵迷迷糊糊地想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又一次坐上前往幼儿园的车。眼看距离学校就只差一条马路,车子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叫喊:   “快、快跑啊!天空又裂了!那些怪物又来了——   “快跑,都带着孩子跑啊、跑啊——”   !!   仿佛被被什么重重击中,阳朵猛地睁开双眼。   比意识先苏醒的是嗅觉,阵阵恶臭瞬间钻入鼻腔。她忍不住干呕一声,手掌碰到旁边冰冷的墙壁;再往旁边一看,立时愣在当场。   此时天色显然已经不早,周遭已经一片昏暗,可凭着周围的恶臭和墙壁不难看出,自己此刻所在的,仍是死前所在的那条小巷。   ……等等。   似是突然意识到什么,阳朵蓦地一怔,跟着忙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跟着又带着满满的错愕,扯开防护服,仔细按了按自己左肋下的位置,眼睛登时瞪得更大了。   ……她没死。还活着。有呼吸的那种。   不仅如此,就连左肋下那个致命的伤口,这会儿竟也长好了……   当然,完全没到弥合如新那种程度,摸上去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皮肤的崎岖;然而那伤口本身,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生生缝合了一般,已经不再流血,甚至都不再痛了。   ……什么情况?   谁干的?   阳朵更傻了,默了一会儿,试着在心底唤了一声,一道熟悉的黑影立时从她的身后生出,两手轻轻按上了她的肩膀。   按上后,还轻轻拍了拍,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阳朵努力转头看它,试探地询问:“我这个伤,你整得?”   长发黑影闻言,却摇了摇头。   跟着拉起阳朵的一只手,拍拍她的手掌,又用力点了点头。   阳朵:“?”   她手掌又怎么了?   仔细感受了一下,没啥特别的感觉。就是之前在梦里打的类装配剂好像过期了,现在手掌里空落落的,一点红色丝线就唤不出来。   再看长发黑影,再没更多表示,只垂着脑袋不住拍着她的手掌,像是在深刻缅怀什么,更是一头雾水。想想还是把它收了回去,顺带把这问题也先放在了一旁。   算了,等回梦空间了去问白沐恩好了。既然长发黑影知道,他应该也知道。   至于到时该怎么沟通……嗯,再说吧。反正也不是现在要操心的事。   打定主意,阳朵做了个深呼吸,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只觉自己脑袋一片清爽,不像是死而复生,倒像是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就是肚子饿得厉害,肌肉也有点酸痛。但还好,都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脑子清醒了,要进行下一步规划也就更简单了。阳朵抿了抿唇,很快就打定注意,先回去和独脚通个气,至于别的,倒是不急……   走一步看一步吧,还是那句话,蓝宝石估计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而真要对上旅星,自己手里也不是没有能谈判的筹码。总之不管再怎么样,都不会比今天更糟就是了。   打定主意,她立刻动身往小妹所在的小院赶去。虽然天黑后路上巡视的警卫明显变多,但因为她一直随身带着旅星给的准入令,一路上也没怎么被拦,没多久就摸回了暂住的小院。   考虑到身上还沾着不少血迹,喉咙也几乎干渴到发痛,她回院子后没急着回车上,而是先摸去了旁边的热水房,打算先接点热水简单擦擦,顺便喝一些润润嗓子——她车上的热水泵今天走时没有开,要是回去现烧,不定得烧到什么时候。   况且今晚独脚肯定是守在小妹房间里的,要找独脚的话,肯定会惊动其他人。这样带着血腥味出现,也实在不好遮掩。   于是进了热水房,不太熟练地找到接水口,打开等了一会儿,却迟迟不见热水出来。旁边的热水器箱里倒是一直传来运转的声音,听着闷闷的,仔细一听,确实像是不太通畅的样子。   阳朵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死去活来又活来死去了一天,末了就想用点热水,居然还要被刁难一次。原地郁闷地沉默一会儿,又探头看了看地上用来连接的管道,略一思索,还是叹了口气,走到热水机箱旁,打算看看怎么个事。   这户人家用的是热水循环装置,即在热水装置之外,还另外装了个循环泵,不断抽取水管里的水重新加热后再输送,理论上热水应该出得很快。阳朵暗自在心里罗列着可能出现的问题,随手拉开了面前的热水机箱,在看清里面装置的刹那,却是再次沉默了。   只见箱子里,装着的确实是一个圆滚滚的老旧热水机没错,可热水机旁边装着的,却不是她预想中的热水循环泵——   而是一颗心脏。   准确来说,一颗成人的心脏。   连接着几根水管和电线,此刻正一鼓一鼓地艰难搏动着。   阳朵:“……”   行吧。她想。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房东总在说,自己的热水泵该换,却没法换了。   实在没心力再搭理这些,她只能默默地又把箱门关上,转身接了点冷水擦了擦身上的血迹,又转身小心翼翼地摸回房车上,打算不断怎么样,先给自己整点热水喝,再吃点东西,然后再想想,该怎么尽可能安静地把独脚叫出来。   思索间,一手已经拉开了车门。顺手打开了车里的灯。阳朵抬眼往车里一看,却再次愣住:   “独脚?你怎么在这儿?”   只见车里,一人正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地板上,一手还摸着阳朵留下的小机器人。可不正是独脚。   后者见她回来,没有起身,只以目光打量了一下她的身体,而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你出去太久了,我觉得你可能遇上事。守在这儿,既能守夜,也能等你,两不耽误。”   “猜得还挺准。”阳朵暗自咋舌,想了想又道,“我和你第一次合作什么时候?”   “长满能量石的轮船里。我们一起挨打,还约定了逃命的暗号。”独脚答了一句,拧起眉头,“这么警觉,真遇上事儿了?”   “可不。”阳朵说着,伸手拿了储水罐,二话不说先咕嘟嘟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完事一抹嘴,又拿了两个罐头,这才在独脚面前坐了下来。   “我不吃。”独脚看了眼她手里的罐头,说道。   阳朵奇怪地看她一眼:“谁说给你了,两个都我的……”   说完,伸手正要去看,忽似注意到什么,又猛地转过了头。   她视线落回独脚身上。后者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平静回望。   视线从独脚的脸一直滑到她左手的弯钩上,阳朵的神情却渐渐变了。   ——她想起之前在那艘长满能量石的废船上,她和独脚第一次合作的时候。因为面对的对手很不好对付,所以独脚曾给过她一颗能用来紧急转移的石头,并特意和她约了暗号。   “如果我俩同时被抓,你就看我的手。”当时的她说道,“如果我的钩子是向上的。那你就什么都不要想,立刻丢石头逃命,懂?”   ……   而此刻,独脚的弯钩,就是向上竖着的。   阳朵的心脏再次重重沉下。几乎同一时间,她听到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方才还空荡的地面上,突然多出了一抹摇曳的影子。阳朵抬眼,正听见旅星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诶呀,怎么回来这么晚呀。   “真是的,可等你好久呢。”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旅星的声音悦耳,还带着笑意,像是银铃似地在车厢内响起;话音落下,整个车厢,却只余一阵诡异的沉默。   只有被独脚拿在手里的小机器人,慢悠悠地转着半圆型的脑袋,好一会儿,终于反应慢半拍似地发出哔哔的声音:   “警告、警告,检测到可疑人物出现。警告、警告——”   似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一直紧绷着的独脚连忙低头,手忙脚乱地在它身上找了一圈,终于将那预警声关掉;再看阳朵,她也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她轻轻叹了口气,跟着便拿起地上的另一个罐头,往旅星面前一递。   “吃吗?”她问道。   ……   本就静谧的空气,顿时更静谧了。   旅星嘴角的弧度微微一僵,又轻轻歪了下头,似是没听明白。   阳朵本来也不是真心给,见她不说话,果断又把手收了回去,嘴里还振振有词地自言自语:“不吃是吧,行。那我简单吃两口垫垫,你不介意吧?”   这回旅星是真忍不住了,歪头看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嗤了一声:   “我说妹妹呀,我好心给你进藏书馆的机会,你倒好,把藏书馆弄得一团乱,给我留下一堆烂摊子,还把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合伙人搞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气死在我的通讯器里……   “连带我也受连累,本来教务就多,还得抽空来解决你这边的事。说真的,让你拿命来赔都是便宜的。而现在,你就想和我说这个?”   “如果你真想杀我,刚才就能直接动手了。”阳朵回了一句,手上已经非常熟练地扯开了罐头盖,“换言之,我现在一时半会儿应该死不掉。”   “既然如此,那总得先解决肚子饿的问题嘛——乐观点想,就算你之后真要动手处理我,至少我也不会饿着肚子死,也算稍微舒服点。”   “你倒是看得开。”旅星淡淡道,抱起胳膊,相当自然地往后一靠,“不杀你的理由你应该很清楚,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告诉我,被你拿走的那本本子在哪儿?”   “藏起来了。”阳朵将随身小刀往罐头里一插,插起一大块植物茎块,张嘴就是一大口。   旅星挑眉:“藏哪儿了?”   “不告诉你。”阳朵头也不抬,“你也说了,我捅的篓子不小。既然如此,那我总得给自己留点能当筹码的东西。”   在她离开二号楼前,她曾临时起意,从书架上拿走过一本本子,拿完后就直接用电梯传送回了自己原本所在的藏书馆,跟着又从那个藏书馆的一楼正门离开。   会这么折腾的理由也很简单。首先,在藏书馆内明确少书的情况下,藏书馆的出口不会打开,换言之,她拿走二号楼的书,等于直接封住了二号楼的出口,然而她本人,却是可以通过电梯传去其它楼的。那她直接从其它楼的出口离开不就行了吗?   当然,前提是那条规则的影响范围仅限于单一建筑,不会波及其它藏书楼。阳朵承认,自己当时也确实有赌的成分,好在从结果来看,她是赌对了。   那这行为对她来说,收益可就很高了。毕竟按照刘崎巍的说法,她在纹章绘制方面的天分还挺罕见的,能像她这样迅速激活电梯传送功能的人,蓝宝石里就算有,估计也不太多。这样一来,出口被封的信息差加上启用传送的时间差,等于为她自己又争取了一大段逃跑时间;   如果运气好,那群蓝宝石里一个会用纹章的人都没有的话,那更是收益巨大,相当于把他们一群人都关死在里面,还追她?拿头追。   其次,藏书馆的管理都是由旅星负责的。且从她之前“只调换、不拿取”的行为来看,保持所有藏书馆通行无碍,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很必要的事。   现在一栋楼的出入口被封,对她来说就自然构成了一个问题。是问题就需要解决,而只要她有解决的需求,自己就有谈判的筹码。   ——而从现在的状况来看,自己也确实没猜错。   起码对方一上来,第一个问的,确实就是那本本子。   这个认知让阳朵暗暗松了口气。谁想旅星侧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却忽又笑了。   “很聪明的做法,但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左右我了吧。”她悠悠道,“你确实从二号楼拿走了那本子没错,但有藏书馆的规则在,难道你还能带出来不成?最多……”   “最多就是把它藏在了藏书馆的哪个角落里。只要慢慢找,总能找到的——你是想说这个吗?”   阳朵若无其事地接口说了一句,语毕又咬下一口块茎,嚼了一会儿,用力咽下,同时咽下的,还有自己那因旅星话语而倏然涌起的几分不安。   冷静冷静、不用慌,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发展,直接采取备用方案就行……   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跟着镇定抬头:   “可如果我告诉你,我还有别的筹码呢?”   旅星失笑:“比如?”   “比如,蓝宝石并不可靠。”阳朵正色,“那些答应你的事,他们压根儿就没打算做。”   蓝宝石是旅星找来的,且他们正在谋划着什么,且约定的行动时间是四天后——这是她从那些蓝宝石员工的对话里得到的信息。   但同时,还有一条矛盾的消息,就是行动是在三天后——两件事放在一起,蓝宝石打什么算盘,不言而喻。   不过阳朵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交代蓝宝石的打算。毕竟就像她自己说的,这是她手里的另一个筹码,而筹码这种东西,自然是要用来争夺谈判主动权的,直接交代,就什么都没了。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旅星闻言,竟只轻轻“哦”了一声,甚至神情都没怎么变化。   反倒让阳朵愣了一下:“你早知道?”   “不知道。”旅星耸了耸肩,“不过大概能猜到。”   “毕竟这可是蓝宝石,声名在外,会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不是吗?”   说到后半句时,还冲着阳朵挑了挑眉。   阳朵看着她那轻飘飘的表情,胸口却只觉又沉重了几分。   不太妙啊。她想。   本子的威慑力暂且失效,想用信息谈判的计划目前看来也已落空,手里两张能用的牌已经打完,再不说点有用的,只怕真是要被灭口了。   果不其然,车厢的另一端,旅星缓缓直起身体,再次开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主教大人还等着我回去,要没事的话,咱们还是抓紧点,尽快把这事了结了吧。   “当然,你放心,你的同伴我是不会动的。不过你的话,真就没什么办法了,谁让你非要到处显摆自己的天分呢,明明乖乖来找我就能解决的事……”   “如果我告诉你,我能帮你呢?”   旅星话未说完,就被阳朵直接打断。后者语速不快,语气却很坚定,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旅星略显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却又笑了。   “帮我?帮我什么?像蓝宝石一样,也帮我弄来几个怪物吗?那还是算了吧,我可可没养那么多怪物的兴趣……”   “我能帮你离开这里。”阳朵再次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越发坚定。   旅星嘴角微滞,却是渐渐变了脸色。   顿了几秒,才听她淡淡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不,你知道。你当然知道。”阳朵的声音却一反常态地高了起来,“毕竟,这件事你早就谋划了不知多久,不是吗?”   旅星转过视线:“这种口说无凭的事,我不认为有当作谈判资本的必要……”   “在你藏起的那本笔记本里,有两张设计图纸。”阳朵再次打断了她的话,“一张是梦土那件盔甲的,另一张,则是关于一栋弧形建筑的。”   “关于那栋弧形建筑,我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来。但后来我想起来了,弧形的、上面还有刻有很多纹章的建筑,其实我早在正式进城前,就已经见过……”   她边说边观察着旅星的神色,尽可能平静地继续道:“是隧道,没错吧?   “在绿松的外城和最外侧的城门之间,还有一条长长的隧道。据说那条隧道里藏有绿松特有的秘术,能够影响进入者的耳石,出入的速度越快,影响就越大,从而构成了绿松城的第一道防线。现在想想,那所谓的秘术,这其实就是指刻在隧道墙上的纹章,我说得对吗?”   旅星淡声:“是又怎么样?”   “可这样的话就很有意思了。”阳朵道,“因为从那张设计图来看,那些刻在隧道墙上的纹章,可不只有那一种而已。”   “还有一种,叫‘禁行纹’,是非常典型的束缚型纹章。能用来限制特定对象的行动范围。说得通俗点,就好比是一扇上了锁的门,只要这种纹章一直存在,那被它束缚的对象,就基本没有离开绿松的可能。至少通过隧道不行。”   “所以?”旅星嗤笑着挑眉,“你觉得我就是那个被纹章约束的人?证据呢?”   “证据就在另一张设计图里。”阳朵不假思索,“那张盔甲设计图里。”   “那设计图上用到的纹章我也看了。基本都是用以防护和提供增益的纹章,这些也都正常。问题在于,里面还混入了另一种,和防护完全无关的图案……”   她说到这儿,深深看了旅星一眼,毫不意外地发现对方的嘴角已再次沉了下去。   这是好现象,阳朵想。起码证明,她又赌对了。   不过既然对方没有阻拦的意思,她便还是说了下去:   “那是一个弱化纹章。能不断削弱指定纹章的效果。至于削弱的方式,没记错的话,有两个条件,第一,就是将指定对象的核心图案编写进弱化纹章的特定位置,换句话说就是进行一次引用,以达到指定的效果;第二,就是要让被指定的对象,出现在弱化纹章的一定范围内……   “削弱的效果可以不断累积,次数越多,削弱的程度越高。且那盔甲用到的弱化纹章我看过了,虽然不是很清晰,但其所‘引用’的,确实是‘禁行纹’的核心图案没错。   “那就很有意思了。旅星大人,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亲口说的,梦土的盔甲是由你一手设计。那你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在一副盔甲里,特意加上一个针对‘禁行纹’的弱化纹章呢?听说梦土大人多年来反复远征,赫赫有名,按照你俩最初的密切关系,我是否可以猜测,她这种远征的想法,也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呢?”   她直直望着不远处的旅星,手中的罐头和小刀不知何时都已放下,说到最后,甚至有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再换一个角度思考,如果你就是那个被禁行纹约束的人呢?或者说,你也在那个禁行纹的约束范围之内呢?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不是吗?   “你被这座城束缚着,哪里都去不了,因为你有身份,也有天分,你是通梦会公认的天才,所以他们想方设法留住了你,让你成为了被禁行纹约束的对象。就连外来的老师想带你去深造,这么好的机会,你都只能被迫放弃。   “但梦土的出现,让你看到了希望。   “她有理想,更有为了理想奔赴一切的勇气。你利用她的理想和野心,招揽她,鼓动她用远征的方式来争取话语权,又在设计盔甲时,偷偷将针对禁行纹的弱化纹章藏了进去。盔甲还不止一件,这就意味着,每一次的铁槛队远征,都有几十甚至几百个弱化纹穿过隧道,打磨着墙上的禁行纹。   “就这样经年累月地反复打磨、反复弱化,直到现在,你认为已经是时候了,所以才搞出了什么异教徒的事,设法让你的人和铁槛队互换了辖区,又叫来蓝宝石和那什么左钩子教会给你打辅助……种种的一切,就是为了确保你最后能成功离开绿松城。”   阳朵说到这儿,终于停下,胸口因连续且快速的输出而剧烈起伏。   她定定望向旅星,缓了好一会儿,方再次开口:“旅星大人,我说得没错吧?”   “……”   这一回,旅星却没再回应了。   她只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歪着脑袋,静静望着阳朵,也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过多久,才见她嘴角又慢慢抬了起来。   “诶呀。”阳朵只听她喟叹地喃喃了一句,“你这人,还是怪有意思的。怎么每次我以为你已经够厉害的时候,你总能比我想的,还要再厉害一点点?”   “不得不说,还真是……怪让人不安的。”   说到后半句时,她忽然顿了一下,话语出现短暂的飘忽,像是一根被甩在空中的线;几乎同一时间,她的身体也动了,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原本所在的地方就只剩下了一道残影。   而几乎同一时间,她身后的独脚也动了,随着一声有力的拍击,地上的小刀倏然而起,瞬间悬停在阳朵的身前,刀尖直直向外;不仅如此,就连藏在她身体里的长发黑影也似察觉到了什么,骤然向前一窜,几乎半个身体,都护在了阳朵身前。   再下一秒,又是一声碰撞轻响。阳朵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旅星不知何时已经瞬移到了自己跟前,一手直直向前拍出,却像是撞在了某种无形的障壁上一样,生生停在了距离自己足有几十厘米的位置。   “……啧。”一击落空,旅星明显怔了下,旋即毫不掩饰地抿了抿唇。再看向阳朵时,眼中已再没半点虚伪的笑意,“看不出来啊,防护方面也很有一手嘛。”   “……”阳朵没有说话,只沉默望着她停在空中的手,无声咽了口唾沫。   糟糕。失策了。她想。   好像说得太多,把人都给说急眼了。   但事已至此,要再把话往回收也不可能。阳朵闭了闭眼,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然后,从你的需求出发——再反观一下我们的条件呢?   “首先,我们是外乡人,外乡人本来就不会在城里久留,什么时候走都不奇怪。   “再者,我们有车,这是天然的庇护,况且……我们现在还和梦土有合作,这意味着我们在铁槛队那儿有天然的信任度,离开时被严查的概率也会大大降低。   “最后,你费那么大心思将铁槛队从外城区调开,说白了不就是想避开他们,不让他们成为你离开路上的阻力吧?和我们合作,至少这个方面会更稳妥,你说对不对?”   隔着无形的障壁,她强迫自己抬头,尽可能诚恳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旅星:   “你做那么多准备,就是为了确保最终的出逃能够成功。既然如此,何妨给自己再加一道保险呢?整个内城都由教会控制,就连梦土就被你拿捏得死死的,我们两个外乡人,难道还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搞出什么事儿吗?”   ……   此言一出,又是长久的静默。   良久,才听旅星轻声道:“可我没记错的话,不久前,你刚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把藏书馆给掀了。”   “我没有。”阳朵立刻道,“是蓝宝石咄咄逼人,我才被迫反击的。”   而且她掀的也不是藏书馆。她掀的是装着灯塔水母的箱子。   “哼。”旅星只冷冷哼了一声,眼神却是缓和不少。片刻后,终于慢慢放下抵在无形墙上的手。   “明天是月中,会有主教的赐福活动。诚邀二位前来观摩,也给我一次为我的冒犯赔礼道歉的机会。”她轻声说着,不过一个垂眼再抬眼的工夫,嘴角弧度竟又扬了起来,速度快得像是在戴面具,连带声音都柔缓了不少,“至于别的,我们到时可以再好好聊聊。”   “对了,还有那本笔记本……”   “放心。”阳朵立刻接口,“等我确认自己安全了,会告诉你位置的。”   “要等那么久呀。”旅星眼珠转了转,状似为难地皱了皱眉,不过转眼,又语带轻松地笑起来,“不过算了,其实不说也没事。反正被困在楼里的人不是我。”   跟着又抬手敲了敲面前透明的墙壁:“这防护罩也真不错。没见过的能量体系。你们两位,还真是各有各的厉害。”   说完,后退一步,冲着阳朵二人优雅地行了个教会礼,也不等她们说话,便自行拉开车门离开,神情自若,脚步轻盈,就好像她本来就只是来做客的一样。   而阳朵,则几乎是在她离开的第一时间,就冲上去猛地关上了车门,指尖微抖地将车门锁上,这才意识到自己后背额头已全是冷汗。   再看一眼独脚,同样脸色难看。两人面面相觑着,一时竟相顾无言。   良久,独脚才终于道:“刚才她敲的那个防护罩,不是我的。”   “我知道。”阳朵喘息着点头,又慢慢挪回了自己吃饭的位置,“是我这边的,晚点和你解释。”   独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侧头,又道:“你俩刚才一直在说的笔记本,又是怎么回事?   “哦,就是藏书馆里的资料。”阳朵说着,简单和她说了下藏书馆里的设计,听得独脚连连蹙眉。   “好复杂的规则。”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且强势到连旅星都无法违背,可见其中蕴藏的力量。也不知是不是用秘术布置的。”   “不过说真的,连文字也不让带出,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可不是吗。”阳朵跟着感叹了一句,忽似想起什么似地,朝着空中伸了伸手。   独脚不解地看着她的动作,刚要发问,就见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凭空出现她手上,本子上赫然写着《神奇图案进阶篇(五)》几个大字,本子里明显还夹着厚厚一沓稿纸。   “防那么严,也不嫌麻烦,搞得好像真有谁稀罕往外拿似的……”   她咕哝着,低头看看手里的笔记本,紧接着便往独脚面前递了递:“喏,就是这本了。旅星在找的那本子。”   独脚:“……”   ???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那本本子上除了文字外全是纹章,独脚对此没什么了解,也不太感兴趣,因此接过后只草草翻了翻就还给了阳朵。   比起这本子本身,她其实更在意另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绕过规则把它带出来的?”   “靠它咯。”阳朵指了指挂在她身后不住摇晃的长发黑影,但实际心里也有点奇怪:   虽说她在拿到这本本子后就直接交到了长发黑影手里,后续也确实是想靠它把这本本子偷运出来,可从方才这本子出现的方式来看,它先前分明是被白沐恩拿在手里……   不过算了,不重要。估计是他们内部之间进行过什么交流,总之能拿出来就行。   阳朵思索着,随手也翻了下手里的本子。不得不说,她运气还挺好——   “梦旅人的拇指印”是这类纹章的统称,而且内部,又有诸多分类。阳朵也是进了绿松之后才知道,收容所常用的纹章不过是其中一类,主要起到束缚封印的作用,但实际上,真正的“拇指印”能做到的更多。   当然,对现在的阳朵来说,还是束缚封印类的纹章最实用;而她手里的这本,恰好就是部分“束缚类”的高阶纹章汇总,可以说正好对口了。   就是不知道和梦空间里的怪物兼不兼容,有机会了还是得去实践一下……   当然,今晚阳朵是不打算实践了。死去活来快一天,现在她真的不想再进行任何需要同时用到身体和大脑的活动了。于是短暂的思考后,她果断拿定主意,和独脚打了声招呼,直接进了独脚的空间。   梦空间展开,作为空间主人的独脚自然也得留在空间内。阳朵也不跟她客气,直说自己还有私事要处理,跑去了空间的角落,望着夜空,席地而坐。   独脚的梦空间还是和以前一样,夜空深邃,草地柔软,风也温柔。阳朵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切,忽然开口:“嘿,在吗?”   ——声音不大,明显不是在自言自语。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阳朵也没在意,径自转头看向身后——这一回,她没再打算掩饰了,直直看向身后那道半透明的轮廓,眼神没有一点躲闪。   反倒是那被她盯着的身影,对上目光的刹那明显愣了一下,似是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看到的事实,左右反复看了好几眼,而后才缓缓转回脑袋,不可置信地抬手指向自己。   阳朵:“……对,就你。”   不要再看旁边了,这里除了你就没别人好吗!   她话音落下,空气里却又是长久的沉默。好一会儿,才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尴尬响起:“你……原来看得到我啊?”   毫不意外,是白沐恩的声音。   ……原来你能说话啊。   阳朵嘴角抽了抽,一时有些语塞。   老实说,自从察觉到白沐恩装配物的身份后,她曾反复设想过该如何和对方摊牌,也无数次想象过和对方摊牌时的场景。在她的想象里,那场面或许会剑拔弩张,或许会充满猜忌,或许还少不了一番人心算计……   但就是没想到,会如此的,呃,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逗比。   但她能怎么办呢?发展成这样她也不想的啊。   事到如今,也只能强忍住叹气的冲动,点点头,顺便再跟对方解释一句:“现实里是看不见的,只是在梦空间里,能稍微看到一点儿。”   “哦……”   远远地,她听见白沐恩恍然大悟地应了一声,跟着又似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小心往前走了几步,也学着阳朵的样子,席地坐在了她的旁边。   “所以,你其实上一次来这儿就看到我了是吧?”阳朵听见他问道,“糖醋排骨?”   阳朵笑了下,没有否认——或者说,没好意思承认。   不太想让白沐恩继续深究这个问题,所以她果断选择抢过提问权:“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这个问题她其实知道答案,但她好奇白沐恩自己知不知道,更好奇白沐恩对此的态度。   白沐恩倒也干脆,直接道:“先前在收容所里,我不是差点失控吗?当时你救了我……   “你救了我之后,我眼前一黑,好像睡着了。再睁开眼时,就已经跟着你,到你车子里了。”   这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他第一次还以为是在做梦。直到后面相同的“梦境”又出现几次,他才渐渐搞清状况——   他去的那个地方,不是梦,是阳朵的“现实”。对阳朵而言,他们才是梦中人。   而自己,大约是不知不觉间成为了阳朵的“装配物”,这才和那个长发黑影一样,拥有了在两个世界间穿梭的能力。   当然,既然是作为装配物穿梭的,那本身行动也多少会受限。和那黑影一样,他没法离开阳朵太远,且一定程度上受阳朵控制,如果阳朵打算将黑影“锁”,他的意识也会一同被关进一团黑暗里,彻底失去对外界的感知。   但在很多方面,他又和那黑影不同,比如说,他在现实里完全隐形,再比如说,他不像对方那样依赖阳朵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还能在一定范围内自由活动,在能力的使用上,也和在收容所里没任何差别……   真要说的话,他觉得自己作为装配物时,造墙的速度以及造物的硬度,似乎还要比作为人类的自己更强一点。   可能是因为他不做人了吧。   至于当初会被装配上的原因……   “这个我真不清楚。”估计是怕阳朵多想,他特意解释了一句,说完还不由自主地朝阳朵背后看了看,“不过在你救我的时候,我的一部分意识其实一直醒着……”   “然后?”阳朵挑眉。   那个半透明的轮廓指了指她的后背,实诚道:“我有看到它有捡走我的,嗯,算是碎片吧,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这个。”   阳朵:“……”   怎么说,还真是毫不意外呢。   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完全懂白沐恩的意思,点完之后,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或者说,她不知道该和白沐恩聊什么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白沐恩现在正一肚子疑问。关于她、关于荒原、关于梦空间,甚至还可能关于蓝宝石和绿松;而她呢?她该给出怎样的回答?又该给出哪种程度的回答?   更别提还有NPC这种东西……他已经知道自己被视作一种NPC了吗?他能接受这个称呼吗?   阳朵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荒原特有文盲了,她知道NPC是什么意思,甚至能理解玩家和第四天灾的概念。所以她大概能猜到,对一个认真生活的人来说,这种身份落差带来的冲击会有多大。   而她,自问还没彻底做好去处理和安抚这种情绪冲击的准备。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白天在藏书馆里,自己迫不得己直接开口向白沐恩求助,她原本打算把这次摊牌再往后推推的,至少推到自己完全谋划好……   但事已至此,懊悔也没用了。她只能在静默里无声地搓着手指,同时大脑飞快转动,继续思考该如何应对白沐恩接下来的问话。   又不知过多久,白沐恩终于开口了,几乎同一时间,阳朵的声音也一同响起:   “对了,你那个伤还疼吗?”   “说起来,那本本子怎么会到你手里?”   ……   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怔了一下,又猛地转过了头。短暂的对视后,还是阳朵先找回了声音:“你是说,我肋骨下面那个伤吗?”   见白沐恩点头,她才又继续道:“谢谢关心,已经长好了,一点不疼。”   说到这儿,她这才又想起另一件事,忙又道:“等等,话说你有看到吗?当时我这个伤口,到底是怎么长好的?”   “具体我不清楚。”白沐恩却道,“在你……在你闭上眼睛之后,我的意识也跟着模糊了。”   “不过听小黑同事的意思,应该是你用临时装配剂生成的装配物替你治愈了伤口并弥补了生命力……”   白沐恩说到这里时,声音不知为何,渐渐弱了下去。   阳朵不解地看他一眼,只当他是因为不确定所以语气飘忽,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又低头看向自己手掌,微微垂下了眼。   就在此时,却又听白沐恩道:“还有,对不起。”   “?”阳朵倏然抬头,一脸迷茫,“对不起?对不起什么?”   “那枚子弹……是我的疏忽。”白沐恩低声道,“我在你的世界里,一次只能制造出一堵墙壁。当时唯一的一面墙正被用来阻挡对方的打手,我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撤走,这才没来得及及时回防……”   结果就是这么一疏忽,阳朵就被弹片给伤到了。   虽然从结果来看,一切算是有惊无险,但疏忽就是疏忽,不是被盖过去了就不存在,这点他很清楚,也觉得自己有必要道歉。   阳朵闻言,眼神却更奇怪了。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本来就是我自己不当心。再说,你愿意出手帮我已经很好了……”她下意识说了几句,注意到白沐恩越发紧绷的身体,却又默默收住了声音。   她其实不是很在乎这个事儿,但白沐恩在乎,非常在乎——她的直觉正在向她拼命点明这一点,然而这背后的逻辑,却又让阳朵有些摸不着头脑。   无法理解,自然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于是又片刻的寂然后,她果断转过了话头:“算了,不提这个了。话说回来,你还没回答我呢,那本本子,我不是交给小黑的吗?怎么最后到你手上了?”   “哦……你说那个?”白沐恩微微一怔,立刻道,“因为,嗯,你在出电梯的时候,不是想让它藏回你的身体里吗?可这样的话,那本本子就藏不住了……”   那本笔记本是现实里存在的东西,和来自梦空间的物质有着本质区别。当长发黑影本体也处在现实中时,它确实可以将它拿起,甚至藏进自己的头发里;可一旦它缩回阳朵的身体,和现实的接触完全切断,那本本子就等同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根本拿不了了。   所幸那长发黑影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在躲回阳朵体内前,特意把这本子塞进了白沐恩的怀里。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但我的周围似乎存在一种特别的能量场。”白沐恩如实道,“凡是被我完全拿在手里的东西,都会和我一样,陷入那种隐形的状态。就好像是被我的存在裹住了一样。”   有赖于这层“包裹”,那本本子最终被安安稳稳地偷渡出了藏书馆,而之后,因为始终没找到塞回去的机会,所以那本子也就一直留在了他那儿,直到阳朵明示要了,才被交还到她手里。   “哦,这样……”阳朵了然地点头,只觉一些困扰她很久的其它疑问,也终于一并解开了。   比如,为什么白沐恩一直在她的房车里帮忙整理干活,她却总是没有察觉——这打扫工具都一起隐形了,也确实不怪她看不到啊。   再看一眼白沐恩,还在那儿不好意思地摸着耳朵。阳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气氛不错的关系,她只觉心里轻松不少,刚好脑海里的聊天思路也已经大致成型,索性也懒得再拖延,直接道:“行,我的问题就这些了。那你呢?那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嗯……”   毫不意外地,对面的半透明轮廓听到这话偏了偏头,似是陷入了思索。   阳朵也不急,只轻轻呼出口气。正想让他慢慢想,白沐恩却已再度开口。   “很多。”他道,“非常非常多。但不急。”   “你辛苦了一天,应该已经很累了吧?后面还有一堆急事……   “所以,不用管我,你先解决眼下的麻烦吧。等你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我们再慢慢说,好吗?”   ……   这话一出,却是轮到阳朵愣住了。   她再次望向旁边那道半透明的轮廓,似在端详,又似在思索,过了好一会儿,方再次点了点头。   “好。”她道,“那到时候,我一定好好和你说。”   “哇,没必要这么认真吧,搞得都有点像FLAG了。”白沐恩开玩笑似地应了一句,当着阳朵的面,抬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行,那时间也不早了……你今晚是打算直接在这儿休息吗?”   “嗯。”阳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过在睡觉前,还得再去打听点事儿。”   “打听?”白沐恩不解地侧头,阳朵已经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嗯,正好独脚这儿也有电脑,省得我再换地方了……对了,你饿不饿?我有罐头,你应该也能吃吧?”   “谢谢,但不用了。”白沐恩也跟着站了起来,顿了顿却道,“那你要不介意的话,我能先去睡了吗?正好我也有点累了……”   “也行。”阳朵也没多想,直接点了点头,白沐恩左右看了看,却又觉得这空间幕天席地的,他睡不惯,阳朵没法,索性便将他锁回了自己的精神深处,这才转身,慢慢朝着草地的另一侧走去。   走出一阵,果然看见正坐在草地上闭目养神的独脚。阳朵上前把人摇醒,直言不讳:“借我电脑。我要上论坛问东西。”   “……电脑就在那边,你要用自己去开就行……”   被摇醒的独脚一言难尽地看她一眼,见阳朵蹲在原地,半点要挪动的意思都没有,只能闭了闭眼,默默起身给阳朵带路。   “你除了电脑还要别的?”她问。   “可能需要你的相机。”阳朵道,“或许还要瓷砖。”   “而且有的东西我怕我自己不理解,你懂得比较多,有你帮着看我安心一点。”   所以她才坚持让独脚和她一起来。   独脚很是奇怪:“你到底要干什么?”   “打听消息。”阳朵再次搬出了这个回答,“任何有用的消息。”   “我们现在的情况还是太被动了。虽说旅星已经答应和我们合作,但谁知道她到底打什么算盘?多一点情报,就多一点安全,或许也能多点主动权。”   而和旅星的下次谈判就在明天。想搞情报的话,也只有今晚了。   独脚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无声加快了脚步。眼看快到电脑前了,才又道:“对了,那个人呢?”   阳朵:“嗯?哪个?”   “那个被你带到现实的透明人。”独脚头也不回道,“我先前好像有看到他的身影。他和小炮台是差不多的东西?”   阳朵:……   等等,所以小炮台又是谁啊?   “就是你身体里的那个黑的。不觉得很像吗?炮台。”独脚说着,停下脚步,帮阳朵打开了电脑。后者毫不客气地坐在电脑桌前,嘴里犹在嘀嘀咕咕:   “它不叫炮台,叫小黑……还有,那个透明的叫小白……   “不过他俩现在确实不在。我说要来查东西,但小白说累了,我就把他收起来了。”   “在你说之后?他自己要进去的?”独脚反问一句,得到阳朵肯定的回答,又微微颔首。   “那这个还挺聪明的。知道回避。”   她咕哝一句,就地一坐。阳朵敲键盘的动作却是微微一顿。   又过片刻,方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至于那么小心翼翼的吗。”   她轻声说着,再次敲起键盘,很快便登入论坛,上去后直接发了个帖子:   【吞噬者、藏书馆、蓝宝石、绿松。有相关信息的请进,报酬好商量,底价一台全新相机。】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阳朵帖子是发在普通交易区的。发出去没多久,就刷出十几条回复,不是在追问交易详情的,就是故意说自己有相关情报,要和阳朵直接交易的。   ……只能说得亏是发在普通交易区。要是发在VIP交易区,怕不是已经被求上门清洁的回复占领了。   两种类型的回复,前者阳朵一个没理,统统无视;对于后一类的,则耐下性子,开始设法一个个验证。独脚好奇凑上来看了眼,蹙眉道:“你这问题都没写清楚,别人能看懂吗?”   “关键词都有了,知道内情的肯定一看就明白。先把问题说清楚,反而太暴露自己底细了。”阳朵说着,继续哒哒哒地敲着键盘——她在所有自称知情者的评论下面,都回复了一个“N-16”,即她在藏书馆时,听那些蓝宝石员工们提到的吞噬者编号。   很遗憾,面对她这个哑谜,那些回复者不是选择回避,就是答非所问。显然一个真正的知情人都没有。   阳朵也不急,就这么把帖子放那儿,另外从云空间里下载了一个罐头相机和纸笔,低头给目前正在合作的“客户”写信,告知自己因为个人原因,今天无法继续先前的“上门清理”工作,非常抱歉他之前在外面对付一晚,不过顺利的话,她明晚应该就能去把他屋里的那个怪物给清理了……   写完信,拍照寄出,再看帖子,果不其然又刷出好些回复——这次的回复里倒是多了不少求她上门做清理的,估计是谁看到帖子,跑回VIP区通风报信了。   阳朵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一行行看下去。一个熟悉的名字,突然就撞入了眼帘:   【勇敢的自行车:呵,有意思,你在绿松都经历了些什么啊,连蓝宝石和吞噬者的关系都刨出来了,你进藏书馆了?】   【勇敢的自行车:哦对,顺便再说一句。不出意外的话,N-16现在应该就在藏书馆。】   阳朵:“……”   咋说呢,不愧是你啊,自乘车。   还真是从不让人失望。   N-16是蓝宝石带来的吞噬者实验品,现在确实就关在藏书馆里。阳朵被困住的时候还见过。   已经完全不需要别的验证了,阳朵直接在他的评论下回了句:【你想要什么?】   “勇敢的自行车”却没直接在帖子里回她,而是通过系统直接送来了一封罐头信:   【我不要相机,这玩意儿我多得是。   【我就想知道两件事。   【第一,你那些怪物罐头的特效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第二,你那些租售罐头底下的评论,到底是在打什么暗语?他们为什么总在谢谢你?上门清理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这几个问题,答案换答案。你想好了直接发起交易就行。可别想糊弄我啊。】   一目十行看完信的阳朵:“……”   还是那句话,不愧是你啊,勇勇车。   “?他要死啊。打听这些。”相较而言,旁边独脚的反应更一针见血,“你怎么说?要告诉他吗?”   “……只能说了吧。”阳朵思索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他都这么直白了,就算我不回答,估计也会找其他人打听。还不如我直接答了,起码还能换到我想要的东西。”   除这个理由外,实际还有一层算计,不过有点阴暗,所以阳朵没说——那就是自行车一旦承认怪物的事,他的梦空间里,大概率也会出现怪物。而一旦他的空间里出现怪物,那他和阳朵在供需关系里的地位,或许就不一样了。   不得不承认,自行车手里的独家消息真的很多,多到阳朵有时都怀疑他是蓝宝石内部人员的地步。这就意味着,交易的主动权多数时候都在他手里,这对阳朵来说总有些没安全感,再加上他那疑似蓝宝石员工的身份,很难不叫人心生防范;因此,如果对方的安全屋里真出现一个怪物,对阳朵来说,反而是一个让人安心的讯号……   反正是他自己要问的。她最多也只能算顺水推舟而已。   当然,出于道义,她在写给自行车的回信时,还是做了回好人,将信分成了正反两面,并在正面反复强调了知道真相后的代价,而后才把有关“上门清理”的真相,详细写在了纸张的背面。   写完照例拍照打包,发起交易。自行车那边也响应得很快,估计早就在等着,两边就这样顺利完成了答案的互换。   出于谨慎,阳朵没有直接接收,而是先点了预览。在看清纸上头几行字的瞬间,却明显怔了下。   只见那信纸上,只有简短两行字——   【绿松的藏书馆不是绿松的。   【是吞噬者从蓝宝石手里偷走的。】   阳朵:……   好消息,能看懂。坏消息,其实看得也没那么懂。   藏书馆另有来历这事儿,她倒是隐隐约约有所猜测,毕竟那三栋建筑物看着实在不简单,不像是绿松能建出来的;但什么叫“吞噬者”偷的?怎么偷的?   好在下面还另有几行字,相较而言,易懂许多:【这事儿说来话太长,我也不知道你具体要打听什么。先就这样,你有啥具体想知道的再问,我包售后的,只要在线就和你说。】   ……也行吧。   阳朵也没和他磨叽,把脑子里的疑问写成罐头信,直接给他寄了过去。   所幸自行车的回信也来得很快。打开一看,纸上全是潦草的字迹:   【还能怎么偷,传送呗。吞噬者的衍生能力之一。你以为蓝宝石专门研究这东西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它本身衍生的传送功能,只可惜一直没成功,好不容易有两个被成功激活的样本,一个被送走了,一个还自己跑了……】   诶?   阳朵略略一怔,再一思索,很快明白了自行车的意思,当即提笔开始写下一封罐头信:   【所以,藏书馆原本是蓝宝石的资产?是有人利用了吞噬者的传送能力,将它们转移到了绿松?那个人是谁,现在还在绿松吗?17号呢?它也是那两个样本之一吗?】   最后两个问题纯属她好奇心作祟,顺手加上的。写完直接用系统寄出,等了良久,没等到自行车回信,却听见自己的论坛界面上又响起收到回复的提示音。   点开一看,只见帖子里,赫然是自行车刚刚留下的一句最新评论:   【哇,连这个数字都知道,看来你本事比我想象得还大嘛。真有点佩服你了。】   ……啊?   啥玩意儿?   完全没懂他佩服的点,阳朵只能回了个哈哈;而几乎她刚回完的刹那,自行车的罐头信就又来了。   和之前不同,这一回的罐头信上密密麻麻全是字,甚至还写了两张纸,上来第一句,就直接回答了阳朵上次的最后一个问题:   【没错,17号就是那两个拥有传送功能的样本之一,另一个则被称为20号。   【17号一度被认为是最有可能成功的样本,可惜它被强化得太过,拥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和吞噬欲望,根本无法控制,最终被彻底送走;20号则是在17号基础上改良的版本,为避免重蹈17号的覆辙,特意为其搭建了寄生共存的构架模式,强制其与指定人类进行共生,从而实现意识上的绝对控制。   【有趣的是,那个被用作共生对象的秘术师似乎也不太喜欢蓝宝石,三十年前蓝宝石因操作不慎正面遭遇了一场次(划掉)天灾,那个秘术师也趁机带着自己的共生吞噬者跑了,还趁着蓝宝石的骚乱,利用吞噬者的传送功能带走了蓝宝石藏在地下的三栋资料库。再之后,蓝宝石那边就没再听说有带有传送功能的吞噬者出现了。哪怕是被公认最接近17号的N-16号,也只是在基础素质和攻击能力上相似,完全不具备传送能力。   【至于你问的另外两个问题,答案也全在上面了。我不喜欢写字,就不详说了。不过以你能力,我想应该也猜得差不多了吧,嗯?】   ……   这又是什么意思?   是在RUA我吗?   阳朵盯着罐头信的最后一句,忍不住腹诽了一句,用的依旧是在收容所学到的文明社会用语,不过因为学得并不扎实,所以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完全用错了词。   腹诽完毕,再返回去细读一遍上面的内容,却又似意识到什么,神情渐渐凝重。   “怎么了?”独脚原本只坐在旁边休息,见她表情不对,不由问了一句。阳朵看她一眼,没有回答,而是把那封罐头信直接递了过去;后者接过仔细一看,亦微微抿起了唇,显然也和阳朵想到了一起:   “你是怀疑,泥鱼季的存在,和那个出逃的吞噬者有关?”   “不止如此。”阳朵道,“你还记不记得,泥鱼季大概是什么时候有的?”   独脚略一迟疑,沉吟着开口:“算上开放前的时间,至少得有十多年。”   阳朵:“那通梦会的生祭呢,又是什么时候停的?”   “五年前。”这回独脚立刻给出了回答。毕竟这事不久前才听叉子说过,她印象很深。   阳朵进而道:“可生祭本来就是八年一次。也就是说,生祭停下的时间段,和泥鱼季出现的时间段基本是重合的,你觉得这会是巧合吗?”   独脚抬眼看她:“你的意思是,主教就是那个自带吞噬者的共生人。他需要生祭,是因为吞噬者需要进食;但因为他又停了生祭,所以才出现了泥鱼季?”   “只是猜测而已。”阳朵若有所思,“而且,你还记不记得那主教的样子?那么大,还那么软,给人的感觉,还真有点像泥……”   “不是有点像。”独脚平静打断了她的话,“我见过他的样子。在我们第一次参拜的时候,碰巧看到的。”   “他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湿泥堆起来的人形。皮肤的颜色,和你收集的那些泥,也确实是一样的。”   和她在外城处理泥鱼季突发事件时,遇到的那些黄泥也完全一样——这也是为何她在第一次参拜回来后,心神不宁了好久。   只不过,她当时也只是隐隐约约意识到,泥鱼季和主教之间多半存在着某种关联,甚至还猜测过泥鱼或许就是主教修炼秘术的副产物,但怎么都想不到,这其中居然还有吞噬者的事……   “这么说来,吞噬者的确有将自己的部分躯体分割,用分体外出觅食的习惯。”独脚低低补充一句,只觉脑海中的某些碎片正在迅速串连成线,“泥鱼引起的事件,又往往伴随着幻觉……”   而从旅星展现的能力来看,通梦会的长处,恰恰正是幻术。   用共生者的能力,来配合吞噬者的捕猎方式,这似乎非常说得过去。   “这样看来,那主教多半就是逃跑的共生者没跑了。他身上那层泥,就是和他共生的20号,他们趁着蓝宝石出事逃跑、转移藏书馆,并就地建立了绿松……”   阳朵喃喃地总结着,却又觉出不对:“等一下,可既然如此,那他又为什么要停止生祭呢?”   别告诉她是因为良心发现。她才不相信。   独脚显然也想不透这点,缓缓摇了摇头。稍一停顿,又道:“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他到底是怎么弄出外面那层防护墙的。这么强大的防护,怎么想都太不可思议了。”   阳朵其实也好奇。正好看自行车还在线,立刻又一封罐头信传了过去。   对面这次的回信依旧有点慢,好在信上的内容,也依旧满满当当:   【防护墙吗?这我不确定,不过听那些研(划掉)人讨论过一嘴,说应该是某个天灾初期的秘术造物,因为无法解决能源问题,所以一直被蓝宝石藏在研究所里。20号的共生者逃跑的时候,顺手也给带走了。   【理论上来说,维持那造物是需要持续消耗能量的。恰好吞噬者的能量密度比人类大很多,容量也很大,只要进食得当,本身就可以充当一个源源不断的能量充电宝,想要维持防护墙确实不难。   【不过一切终究只是理论。毕竟进食得当这种说法太笼统了,究竟该吃什么、怎么吃,这可都是学问。至少在20号样品出逃前,这方面的研究尚无进展。   【再者,人体的损耗也是个问题,20号的实验记录显示,和吞噬者共生虽然能获得较大的力量,但对共生者的损耗也极大。在进食不足的情况下,甚至会出现严重的自噬现象,所以我真的很怀疑那家伙到底能不能活这么久……】   后面似乎还写了些什么,不过没来得及写完就被匆匆花划掉了。因为涂得很深,阳朵也没法看清。   她抿了抿唇,正想再针对性地问些什么,自行车的下一封罐头信却又过来了:   【行了,今天的售后问答到此为止!我再过一会儿就要醒来工作了,最后一点时间,我可不想浪费在写字上。】   ……不是,等等!   阳朵万万没想到都这个点儿了,居然还有人要上班的,愣了一下,忙赶紧又写了封罐头信递过去,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写下两句话:   【等一下,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知道17号到底被送到哪里去了吗?它也在绿松吗?】   【不知道】——没多久,来自自行车的回答便再次出现,不过这回,却没再通过罐头信,而是直接回复在了阳朵发布的帖子里。   【在不在绿松不清楚,我只知道是送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个遥远到它绝对无法回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