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独占春闺   作者:岑清宴   简介:   出身商贾,却嫁进高门——成了寡妇。   尽管受尽人情冷暖,桑妩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公爹要她改嫁,她眸中蓄起盈盈泪光:“我与六郎情深,愿将二老当作亲父母,一辈子守寡尽孝!”   说完这话的第二天,她就在西湖边的杨柳岸遇见了一位白衣公子。公子清贵俊朗,皎皎如月,眉眼间依稀还有两分亡夫影子。   桑妩:……   但很快她就发现,此人是亡夫的隔房堂兄。   不仅如此,她的公爹和婆母,希望她和堂兄效仿先祖兼祧,生下一个男丁,继承亡夫香火。   借着春光,桑妩偷偷打量那如玉眉眼:亡夫温柔……堂兄待女子,应该也很体贴吧?   ***   四郎裴序,令闻广誉,如珪如璋。就算在才俊如过江之鲫的京城,也是拔尖的存在。   为避朝局动荡,他回到阔别数年的老宅。   回来后才发现,老宅不仅有闹腾黏人的妹妹、初生华发的母亲,还有玉软香温的……温柔乡。   温柔乡,英雄冢。除此之外,作为六郎敬重有加的兄长,裴序知道自己绝不会与这女子有过多纠缠。   他冷然道:“待我回京,你不必跟随。”   最好在这之前怀上身孕,从此留在老宅安心产育,继续做三房的儿媳,无论她有多会巧言令色、逢场作戏,都与他无关。   想的都挺好,六郎复生之际,桑妩喜极而泣,他的脸色却冷峻了起来。   忍了又忍,裴序抚上那细白脖颈,恨恨留下个齿痕:“弟终兄及,礼以义起……”   “桑妩,你只能是我裴四妻。”   食用指南:   1)冷淡权臣x俏寡妇,HE,sc   2)兼祧,俗称“一子顶两门”,是中国古代宗法制度中男子同时继承两家宗祧的习俗。该制度允许兼祧人不脱离本生家庭,同时作为另一家庭的嗣子,通过为两房分别娶妻延续后代,旨在实现“一门两不绝”。   3)男女主成立兼祧关系时,男二举行葬礼已满一年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甜文 高岭之花 先婚后爱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桑妩裴序   其它:完结古言甜文《莺时春来》可食用   一句话简介: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立意:久有凌云志    第1章   《独占春闺》/岑清宴   2026.2.6/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三月初旬,余杭县急雨方歇。   庭院中压缀的积水还未散尽,到处浮光掠影,雾气昭昭。   天蒙蒙亮,裴府披挂起了彩绸。桑妩一路行来,隐隐都能听见前面传来的丝竹乐声。   听下人嚼口舌,才知是长安做官的裴四郎回来了。   数年没回家的人,又是裴氏最有出息的子弟,听说这次要在余杭小住上一段时日,老夫人一早就张罗着接风洗尘,整个裴府,上上下下都拿到了赏钱。   但那些都是不属于桑妩的热闹。   三房院里,气氛一片低迷。   婆母三夫人的贴身嬷嬷出来受了她的请安,并嘱咐道:“今天府里摆宴给四郎接风,少夫人留意些,莫要乱走动。”   那一位乃玉乃金,以桑妩的身份,是需要避讳的。   屋里已经有细微的动静,代表着三夫人醒了,只是不想见人。桑妩明白对方这是触景伤情,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儿子。   她乖巧地低下头:“正巧这几天多雨难眠,精神不大好,我便等过两日再去给祖母请安。”   她声音轻轻袅袅,说话时阳光恰好穿过云层,给明丽的面孔覆上了一层浅金的光辉。   粉面朱唇,桃花般娇妍,哪有半点萎靡的样子。   嬷嬷见她懂事,神色缓和了些,道:“少夫人回去只管好生歇息,夫人这几日也累着了,才说免了您的晨昏定省,暮食就不必过来了。”   桑妩眉眼一弯,柔柔道:“那我回去了,嬷嬷也注意身体。”   待目送她的背影离开视线,嬷嬷才转身回了正房。   屋里,三夫人与其说是早起,不如说整晚没睡着。嬷嬷进去时,她正独自坐着垂泪,眉间一片哀婉郁闷。   二嫂的儿子荣归故里,还得了天子赏赐,光耀门楣,她的儿子却永远也回不来了。   三夫人心中酸苦,也就对桑妩这个儿媳生出了怨念。   毕竟当初裴六郎会偷偷跟几个堂兄出去剿匪,是想挣个功名,更加风光地迎娶桑妩。谁知这一去就没回来。   这个事桑妩其实也不知情,三夫人知道怨不得旁人,可心里就是过不去。加上今日受了前院的刺激,才让贴身嬷嬷打发对方。   这会子见到嬷嬷,她回了神:“妩娘回去了?”   “回去了。”嬷嬷劝道,“夫人既起了,不如到老夫人那儿坐会?四郎回来,你做长辈怎么也该问候一句。”   要说这时候,肯定是围着裴四郎恭维才对。唯一的儿子没了,日后都得指望侄子们。   “不了,”三夫人神色更冷淡了几分,别开脸去,“我儿尸骨未寒,他们就这般大操大办,可见压根就没将我儿放在心里。”   嬷嬷跺跺脚:“我的夫人!”   她压低声音:“这话您跟老奴说说便罢了,可千万别在下人前头埋怨。六郎是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可四郎也是老夫人亲孙不是?”   四郎几年没回来了,老夫人本就想念得紧。何况裴四郎是什么人?那都是整个裴家最有出息的子弟!换旁人家,早上街敲锣打鼓地派赏钱了,不是顾忌着三房的丧事,还是什么。   好说歹说,三夫人掖掖眼角,撇嘴道:“知道了,我岂是那等多嘴的人。”   嬷嬷还想说什么,被她打断:“相公醒了?时辰不早,也该伺候相公喝药了。”   三相公的身体一直不好,自娶亲后便赋闲在家,和三夫人也是琴瑟和鸣,伉俪情深了一辈子,膝下只得裴六郎这一根独苗苗。   故而,裴六郎的死讯对夫妻俩可谓五雷轰顶。   待撑到整场丧事办完,桑妩进门的时候,三相公的精气神也垮了大半,以至沉疴难起,如今全靠汤药和参汤续着,撑过一天算一天。   三夫人全心全意扑在三相公身上,倒不怎么为难桑妩,只是当别人为难的时候,也不会替她出头罢了。   桑妩向来有自知之明,一直都深居简出呆在自己的小院里,请安也宁可早起,尽量避开人多的时辰。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凑巧的时候。   经过来路时,前院愈发热闹,丫鬟桃枝儿向往地道:“二房的排场可真大,当年四公子中状元时,奴婢阿兄在庄子上都得了赏封呢!可惜奴婢那会儿还小,只能听旁人说得风光。”   桑妩微微一笑:“那肯定。”   她道:“天底下谁能强得过状元郎?家族里若能出一个,那是天大的脸面,自然要好生宣扬。”   桃枝儿眼神动了动,促狭道:“要论学问,谁也不及状元郎,可要论丹青,肯定不及少夫人。”   桑妩笑骂:“瞎说。”   桃枝儿嘻嘻一笑,脑袋上红绳直晃。这副做派,令从三房带出来的沉闷消散不少。   二人一边闲话,一边低头留意脚下湿滑的砖石,蓦然听得一声冷笑。   下一瞬,毫无防备地,被人重重推了一把。   桑妩踉跄几步,惊吓中不慎踩住了裙角。   绣鞋碾过砖缝中滑腻的绿苔,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后仰着,跌进了假山下的涵碧池。   幽静的池水溅起大片水花,一个穿红裙的小姑娘从阴翳里走了出来,得意一笑。   桃枝儿跌了跤,双膝磨得生疼,顾不上自己,连滚带爬地跑到池边呼救:“六少夫人不会水!快来人,救六少夫人!”   “你喊什么!”那小姑娘命人堵了她的嘴,在呜呜咽咽的闷音中俯下身,叉腰道,“这池子浅得很,才淹不死人呢!”   “我今日要让桑妩吃顿教训,你这小丫头也是我裴家的人,少管闲事,便没人找你麻烦……喂,听见没!”   桃枝儿被两个婢女擒住,唯剩一颗脑袋,拼命地摇头:“唔……唔唔!”   涵碧池里,池水翻搅了好一阵。   桑妩总算攀住了岸边一块大石,“哗”地从水中站起来,随即整个人都脱力地靠在了石壁上。   池水只到她胸下一些,不算深,却也连呛了好几口水,从胸腔到鼻管都火辣辣地疼着。   幸好三月里已经不那么冷了,只浑身都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眼角眉梢缀着细碎水光,好生狼狈。   她深喘口气,蹙眉凝视岸上作威作福的小姑娘:“八娘。”   “你不在你阿兄的接风宴上,又闹什么?”   裴八娘是二房嫡女,不仅是状元郎亲妹妹,又受老夫人疼爱,在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一直不喜欢桑妩。可以说这府里,桑妩刻意回避的那个“别人”正是她。   她身边带的几个丫鬟往那一站,就挡住了桑妩的去路。   开始阴阳怪气道:“一个寡妇,本就不该抛头露面。莫不是看今日公子们都在场,有意上赶着现眼?”   “到底是商贾人家,未曾有过教养。”   “也不看看场合,什么人都能往上凑的?”   桑妩渐渐明白她们是误会了。   她并未打算去前面参加劳什子宴会,平白听了一耳朵奚落,心里也蓦地生出几分郁气。   因下人间的眉眼高低就那样,就算裴六郎还活着,一个依靠家族的普通子弟和一个由两代家主共同认可的接班人,作为他们的家眷,在家地位和说话的分量差别可太大了。   更别说桑妩只是个深居简出的寡妇,高嫁进来守望门寡,不受长辈喜欢。   所有的雅集聚会,没有人邀请她。   这种低人一等的处境,人情冷暖,思之令人发笑。   被裴八娘胡搅蛮缠上,就算一味示弱也是没有用的。   桑妩心知今天大概是不能善了了,正色道:“我商贾人家,的确没听说过对嫂子动手的教养。”   “还是八妹妹大家闺秀,见多识广。”   裴八娘被她说得一愣,脸皮慢慢涨红了起来:“你也配做我阿嫂!明明阿茵姐姐才是我名正言顺……”   桑妩反问:“敢问这位何娘子,可有聘书,可与忻郎拜堂?若没有,何来名正言顺一说?”   裴八娘:“若非你横插一脚……”   “八妹妹,谨言慎行。忻郎已逝,而何娘子未嫁,叫人听见还不定怎么想呢。污人清誉,岂是朋友所为?”   裴八娘张了张嘴。   人若心虚,便常有小动作。桑妩说的在情在理,让她无法反驳。只是……   “要你管!”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教训我?”   她面子上挂不住,那点心虚全被气恼盖过了,抬手又要推人。   桑妩是真的不会水。   桃枝儿吓得魂都飞了,忽听有人喊了一声:“住手!”   那声音从涵碧池对面来。   众人回头,一秀丽婢女沿小径快步走来。   桑妩从未见过这人。   她扫了几个婢女一眼:“这是在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六少夫人扶起来?”   见了她,裴八娘不大自然:“林檎姐姐怎会在这里?阿兄身边无事可做,就来插手使唤我的丫鬟吗?”   竟是裴四郎的人。   桑妩似有所感,抬头看向对面。这一眼,怔在了那里。   清艳的微蓝的天幕上,一痕朝霞横卧群山。   晨光蔓延开来,园子里的雾淡了下去。   水岸边,一座被松萝与杏花半掩着的六角石亭里,站着个人。   隔着松萝垂下的万千丝绦,淡青浓绿间,那人一身白袍,泠泠似月,眉目依稀有两分裴六郎的影子。   四目相对片刻,那人淡淡调开视线。   桑妩攥紧了袖口。   林檎微笑:“是公子听见了吵闹声,才遣奴婢过来瞧瞧。”   “倒是八娘子,不在筵席上,怎么到这里来了?”她道,“还是赶紧回疏红园吧,若是失了礼数,您也知道我们公子的脾气。”   裴八娘跺了跺,终不能反抗兄长的吩咐,生气走掉。   林檎转头,桑妩浑身湿透,正是狼狈之时,她却跟看不见似的,规矩地福礼:“少夫人受委屈了。”   她许诺道:“公子知道了今天的事,日后会更严格地管教八娘,少夫人还请放心。”   对方穿着鲜亮体面,和府里其他大丫鬟一样,甚至比她们的言行要更得体,礼仪更大方,一点没有下位者的奴颜婢膝。   不愧是状元郎身边的人,就是有底气。   桑妩垂眸笑了笑:“林檎姑娘,今天的事,原也无足轻重,并没闹出什么下场。请四兄看在八妹妹年轻懵懂的份上,不必因此责罚她。四兄难得跟家人团聚,若损了兄妹情谊,划不来的。”   林檎闻言一顿,春光里打量桑妩。   她浓睫垂覆,雪颊娇艳。   打湿的长发自耳际蜿蜒,犹浓墨勾勒着窈窕身段。   在京城就听说六郎为了一个商贾女子跟家里闹得不像话,想到对方会是个美人,却不想美貌至此。   对方虽没明说,但林檎常在内宅行走,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怎么听不出她语气微妙,并不相信自己的话。   八娘与公子亲生兄妹,这也是人之常情。   林檎心知这位六少夫人往后和自家公子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本不必要求她改变看法。   只公子从不许身边人偏袒营私,林檎在他手下养成了一副公平正直的性子,不由有些好心被辜负的冒犯。   她微哂道:“我们公子,最是严正,恐不是少夫人不计较便能不追究的。”   “裴家既享荣华,当以更严格的规矩约束子弟,方不堕家训门风。这也是我们公子原话。”   桑妩在这训练有素的大丫鬟跟前,那点心思无处遁形。   她沉默了片刻,抬头嫣然一笑:“是我想错了。”   林檎矜持地点了点,行个礼,告退了。   桑妩望去,石亭空无人影,唯松萝微荡。    第2章   林檎离开后,桃枝儿凑上来,扶桑妩抄了条人少的小路回到寝院。   换下一身湿衣,桃枝儿拿着布巾,一寸寸给她的头发绞干。   铜镜映照的事物不甚清晰,镜中人也影影绰绰,如隔云端。   桃枝儿偷瞄的动作太大,桑妩终究没法当做看不见:“有话就说。”   桃枝儿有点讪讪地道:“少夫人……可是不高兴?可是因八娘子的事?”   听到那位姐姐说的裴四郎会惩戒八娘,桃枝儿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反而担忧起裴四郎回长安之后的事来。   到时八娘没了管束,更记仇了怎么办?   只是这么想着,桃枝儿就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她又找安慰道:“都说四公子是人中之龙,这些时日有他的管教,八娘子应、应该是会变懂事的吧?”   说出来自己也不确定。   桑妩出神望着铜镜,忽然问她:“桃枝儿,你可觉得,六郎与四堂兄相似?”   “啊?”桃枝儿被问得一愣,想了想,“奴婢只见过四公子一次……堂兄弟,眉眼间总有几分相像的吧?”   裴家四位相公,前面三位都是老夫人嫡出的,二相公三相公更是同胞兄弟,他们的儿子长相自是最相仿的。   听了她的回答,桑妩又沉默了片刻,道:“不。”   不像。   裴六郎是没有这样冷淡锐利的眼神的。   桑妩意兴阑珊。   若说在这府里谁最了解桑妩,肯定是桃枝儿。   她听出了桑妩语气中微微的失望。   但她终究只是个还没开窍的小丫头,想不通这有什么可失望的,只当少夫人是思念六公子了。   “去换木樨香点上吧。”桑妩吩咐桃枝儿,自己接过帕子绞起发尾来。   桃枝儿脆生生答应着,将香宝子里的沉香灭了。   不多会儿,空气里便细细浮起一股清甜,那是将清晨采摘的木樨花泡在蜜瓮里头,渍上三五日的味道。   少年袍服上常沾染这个气味,桑妩闭上眼睛,似还能感受到体温。   不知怎地,就想起对方有次与她提起裴四郎,说那人少时被国子学破格擢入,十七岁就中了状元。之后一路青云,出仕五年,官拜大理寺少卿,片言折狱,慧眼如炬,是天子最看重的青年文臣。   犹记得那时裴六郎语气十分艳羡,也真的敬重这个兄长。   那时,桑妩看着他的眼睛,嫣然一笑:“何须跟别人比较。四公子很好,忻郎也很好。”   裴六郎到底是少年,脸红,发自内心地欢喜保证:“将来我也建功立业,一定,一定叫你风光。”   那一天气氛很好,婚事将近,未婚夫妻本不该见面,裴六郎寻了借口跑出来看她。   后来他果然惦记着要建功立业,一声不吭,随四房的堂兄跑去剿匪去了。   桑妩垂眼。   内心里,既对裴六郎的一颗赤诚真心产生了微微的愧疚,又因眼下这种清寂枯燥的生活陷入了琐细而无尽的怨念。   前面宴散时已是傍晚,暮色沉沉只剩余晖。   裴序回到书房,开门的是林檎。   这一日,对方已经按照他以往的习惯将院子重新布置了一遍。   这是个二进院子,比裴序在长安郡公府的书房要宽敞精致许多,前面接连一片汀洲,水岸点缀芦苇,绕水则有垂柳依依,瘦竹几丛。   幼时,裴序给这里起名怀云山房。   因每个阳光晴好的清早,汀洲上水汽弥漫,看起来庭院就像是坐落云雾间,淡薄而不真实。   但坐在室内朝外看去,视野又是宽绰而明亮的,这是因为每扇窗棂中间都嵌了琉璃。   走进内间,便有婢女卢橘接过他的外袍,挂到角落楠木架子上散酒气。   林檎一早得了吩咐,将裴八娘给带了过来。   裴序端坐在临窗的书案后,琉璃折射进来的光线通透明净,染上余晖的一点暖色,愈发衬得面庞美如冠玉。   书案前的错金博山炉里有烟线细细上升,婢女们安静地退到门外,只剩下裴八娘与这个数年没见过的兄长相对面。   裴八娘正不爽,语气也带了几分浮躁:“我的丫鬟都被你的人带走了,阿兄打算何时还我?”   “你不会见到了。”裴序淡淡道,“那些投机取巧、谄媚惑主的小人,已经被安置去了庄子上。”   “那我怎么办?”   “已经让林檎重新给你挑了几个。”   “……”裴八娘忍不住叫起来,“凭什么,你凭什么处置我的人!”   门外,卢橘好奇朝内探了一眼:“怎么这是?”   林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人站立的地方刚好可以听见门内低低的责备。   裴八娘终究年轻沉不住气,又是受宠的幺女,没两句便又反驳起来。隐隐约约,听见“晦气”两字。   “……不是她,六兄怎会死无全尸?要我说,全赖她晦气,我们家竟还锦衣玉食地供着,让她做三房的媳妇。”裴八娘恨恨。   裴序将她不忿的神情纳入眼中,面色微冷:“尖酸刻薄,岂是闺秀之仪?我看你,这些年竟是虚长了。”   更者,他从裴八娘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端倪:“是何九娘教唆你为她出头?”   “阿兄!”裴八娘涨红了脸,“你怎么能这么说!阿茵姐姐不是这种人!”   裴序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了长安,以至于她对亲生兄长反而没有几家交好的闺秀那么亲近。   而裴序出仕六年,如今又在大理寺为官,益发规行矩步,堪称教条,长安的兄弟们没有不怕他的。   也就裴八娘无法无天惯了,加之还没怎么领教过他的厉害,才敢出言呛声。   裴序心下已经了然,但没有过多地和妹妹揭露。   “似你这般行事,根本没考虑过旁人会怎么看待何九娘。”他点评。   这话听着有几分耳熟,好像,桑妩刚刚也是这么说的。   裴八娘卡了一下:“她、她应该、该不会乱说吧?”   她嘀咕道:“说起来也不光彩……更没地方说去。就她那个娘家,哪有人给她撑腰啊。”   裴序冷冷看着她:“你既知她孤弱,更不该仗势欺人。”   “桑氏进门,孝顺公婆,未有过错。你做为小辈去置喙,太不像话。”   裴六郎出事的时候,两个人六礼都还没走完,不算正式夫妻。是桑妩主动守节,要替裴六郎尽孝,还受到了官府的褒奖的。   裴序道:“回去,闭门思过。”   裴八娘握紧拳。   她的年纪还不足以对抗兄长,就算是到祖母那儿去告状,也不会有人反驳裴序的决定。   他的身份和能力早已让他成为这个家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之一。   裴八娘用沉默表示着不满,脚步重重,在快要迈出门槛之际,裴序却又叫住她。   “似你这般针对寡嫂,母亲可知情?”   “不知!”裴八娘憋着气否认,“阿娘成日住在庵里,怎么知道!”   裴序颔首,“去吧。”   待裴八娘走了,林檎才进去回禀打听到的消息。   何家那位九娘与老夫人沾亲带故,又都是官宦人家,小时候便常与裴八娘、裴六郎在一处玩,算得上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裴六郎是三房娇子,资质平平,想必未来也是走三相公的路子,门荫入仕,当个闲散地方官,顺便接管府中中馈,那知根知底又性子柔顺的何九娘自然就成了老夫人心里孙媳的第一人选。   但说要“名正言顺”,是桑妩横插一脚,还真没到那个地步。   三房夫妻平日将裴六郎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哪舍得他在婚事上不如意。有了父母之命,裴六郎跟桑妩才成了名正言顺。   裴老夫人气了一阵,也无可奈何,干脆随他们去了。   但这姑娘的出身的确尴尬。   林檎原本早晨被那么柔柔一噎,印象上就落了几分绵里针,但当她打听到桑家的情况后,又大概有些理解了对方的性格。   “……发妻死了又续娶,自己也染肺病走了。续弦跟那一双儿女占了家产还不够,要把人送去沈家做妾。”   林檎补充,“就是城西开酒肆的那个沈家。”   “当初六公子遇上了制止,一来二去就”林檎咳了一声。   毕竟是私相授受,不好正大光明说出口。   “这后母可真不是个善茬。”卢橘忍不住插嘴。   裴序没说话。   沈氏酒肆的东家裴序知道,十年前就是个富态的中年男子,而今该有五十岁了。   ——若裴序的父亲仍活着,也不过四十出头。   而三房那位弟媳——   今日远远一见,对方穿一身浅碧衫裙,只用了根银簪绾发,再无旁的首饰,素淡中透着哀戚。   他只扫了一眼,便立刻移开了视线,却记得女子沐光而立的模样。抬起眸子刹那间,眼波摇曳着碎金般动荡闪烁。   这样的眉眼神情,实在与一个寡妇应有的柔弱、愁苦格格不入。   只是三房这些风月账,与他无关。   裴序起身走到窗前。   春山茂,春日明。   余杭城风光如诗,胜景如画。   这些年他长居长安,的确没能好好孝敬长辈。   去年六郎出事时,京师正值一桩连环凶案,歹徒穷凶极恶,另一位追查此案的少卿惨遭报复杀害,长安官员人人自危,他亦临危受命,便只有在信上托母亲转达吊唁之意。   后来便听说三叔便病倒了,好在三房媳妇孝顺体贴,有她在跟前侍奉,三婶到底疏解不少。   信中二夫人那种羡慕又酸溜溜的语气跃然纸上,明显是变着法地催促裴序快些给她找个儿媳。   比起二夫人,裴序自己倒不着急。   这次回来省亲,明面上是奉了裴淑妃的旨意,实则还是与长安执政那位的动作有关。若不想卷入风波,明哲保身,还需要观望。   比起任性的六郎,他清楚自己的婚事从不是对儿女情长的交代,而是一件结两姓之利好的合盟。长辈若提起,考量的也是那个女子背后的父兄乃至家族。   这便是裴序裴四郎与家中寻常子弟的差别。   裴序又想到今日筵席上的三叔,强撑着坐了一刻钟便由人搀回去休息了,状态十分不好,清癯疲惫的模样比大伯父还要苍老许多。   如今既回来了,他打算亲去坟前拜祭一番,再宽慰两位长辈。   当下,裴序心想。   三叔是他的至亲叔父,又曾对父亲有恩,六郎走了,无论出于祖母的希望还是身为人侄的血缘,他都应承担起照拂的责任。   若有力所能及之处,自当,尽心力而为之。    第3章   三相公撑着病体赴宴,被三夫人知道了,气得不行。只是还没等到她数落,回去人就高烧不醒了。   这一时三房又是兵荒马乱。   守了两天,熬得眼睛都眍了,第三天后半夜时摸着终于没那么烫,三夫人这才敢靠在小榻上迷瞪一会儿。   还没睡多久,三相公便醒了。   一睁眼,看见妻子憔悴的面庞,朝婢女张了张口,结果又是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咳喘。   三夫人惊醒,忙喂他含了一匙润肺止咳的枇杷浆,又要去将汤药温上。   三相公缓了过来,拉住妻子的手:“别忙了。让她们去,你歇会……咳咳……我这又昏了多些时辰?”   三夫人气得掉泪:“还说呢!就非要去凑那个热闹,足足烧了三天!我看你根本就没想好起来!”   若旁人这么……不,根本无人敢这样责备三相公。   作为老夫人最疼爱的幼子,除了过世的裴老相公,真就只有他的发妻,眼前这十几岁就嫁了他的女子敢指着他鼻子臭骂。   三相公微笑听着,不时温言附和或安慰两句:“我这个身子骨你也知道……就是这样了。成日躺在床上反倒苦闷,走走挺好的。”   三夫人哭得更伤心了。   三相公只好柔声哄道:“药气不好闻,再把香给点上吧。”   三夫人到底还是听他的,抹泪点上熏香。   木樨泡在蜜罐子里的味道,甜丝丝的。三相公闻着不怎么想咳了。   看着妻子面容掩在烟雾后,年轻了许多,他恍惚间分不清这是不是人临死前的走马灯。   他高烧时一直梦到成亲那两年的事,有时是妻子调香,他在旁抚琴的时光,又或者是共同作一幅丹青,最后在画上盖下夫妻两人的闲章。   甚是怀念。   自从辞官以后,三相公的一颗心就系在了闲云野鹤上,纵使他的身体不容他像诗人那般游历山水,却得贤妻,逍遥自在,有了六郎。   他与妻子这辈子只能有这一个孩子,自然把他当做眼珠子疼爱,后来……三相公闭了闭眼,听见院子里仆妇禀报:“少夫人来了。”   三夫人嘟囔着顾不上见,正要让嬷嬷打发,却听见三相公开口:“既来了,还是唤进来坐坐吧。”   三夫人微诧地看向他。   三相公撑起身子:“你啊……不要总是迁怒人家。”   说着,随动作又咳了两声。   三夫人连忙扶他,嗔道:“我哪有。”   三相公换了身外衣,由三夫人陪着走到堂屋,看见桑妩素净浅淡地站在座位边,和颜道:“媳妇坐吧。”   桑妩本以为今天三夫人也不会见她。   三相公高热初醒,正是要注意休养的时候,通常都是三夫人亲力亲为地照顾。却不想,就连三相公也出来了。   作为晚辈,她首要关心了三相公的身体。   三相公回了句“都好”。   但其实他的身体是肉眼看得出来的差。   进门伊始,“形销骨立”四个字便黯黯笼罩在桑妩心头。   闲聊了几句,打开话匣后,三相公同她道:“媳妇终究年轻,何必一辈子守着我们?若想再择佳婿,我与你母亲可以另补些嫁妆给你,全了一场缘分。”   桑妩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三夫人,对方也满脸惊诧,便知这是三相公一人的主意。   认识的人里,也不是没有寡妇改嫁的,继母赵氏就是带着女儿改嫁到的桑家。   只是真的心疼她,还是只是试探?   桑妩不假思索地屈膝,跪了下去:“妩娘早早发过誓,要代忻郎尽孝,将二老当做亲耶娘孝顺,又怎会想着另嫁?还请公爹日后莫再说这样的话了。”   三相公摇摇头:“怎么能委屈你年纪轻轻,一直过这种苦日子。”   桑妩恳切道:“有幸做裴家媳妇,才是妩娘前世修来的福气。”   三相公不再说话了,只淡淡打量她。   若换一身石榴红裙,用最时兴的金箔花钿妆饰眉心,与眼尾下缀着的那颗小痣互相辉映着,怕是叫人分不清是这春光明媚,还是美人娇艳。   但即使眼下因守寡的缘故,素得清汤寡水,眼里也无一丝幽怨。   三相公凝视了片刻,转头对三夫人欣慰道:“瞧,媳妇孝顺,日后你娘俩……”被三夫人一瞪,笑笑打住了后面的话。   桑妩敛眸遮住情绪。   这两个月,三夫人没心思见她的时候越来越多,背后意味着什么,桑妩很清楚,这也是……她不愿意看见的。   桑妩走后,三相公屏退了房中所有的仆妇,平静地对三夫人道:“我这副身子骨,还不知能不能撑到年底了。”   三夫人啐他:“瞎胡说!你少出去乱走,比整日说这些丧气话强!”   三相公温笑:“我自己的身体,我最知道。这些药苦得恼人,喝了也无用……只是能叫你心安,便喝再多也无妨。”   三夫人难过别开脸去,双手却叫三相公紧紧握住。   “夫人,澜娘……”他低低道,“可想过我若一走,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三夫人落泪:“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改嫁不成?”   三相公叹息:“我不舍得你守,可更不乐意……九泉下看你跟旁人作夫妻。”   “只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们孤媳寡母的,还不得叫人欺负狠了。”   他的声音轻轻,好像香炉里的烟雾那样随时都要散了。三夫人心里酸胀得不行:“就叫母亲做主,再给你从旁支过继一个吧?我跟媳妇齐心把人拉扯大,也算有些念想。”   这个事,三夫人年前就提过,三相公当时没同意。   眼下他也还是摇头:“过继来的终究不若亲生,有他们亲耶娘在,只怕不会将你当成亲生的孝顺啊。”   还有就是三房的资产,落到旁人手里,终究不甘。   三相公虽是白身,却非淡泊之人,要不然也不会一直打理府里的中馈了。   三夫人眉心渐渐蹙起,又慢慢松开,夫妻数十载的默契让她想到了今日三相公反常的举动,她试探地问:“你心里可是有了更好的打算?”   三相公唔了一声,沉吟道:“今日一试妩娘,她也是无路可去。我便想着,让她留个子嗣,记在三房下面,这样……”   他重新躺回了榻上,虚虚闭眼,“……挺好。”   只是半晌没听见妻子的回应。   待三相公看过去,三夫人一副神游天外模样。   “澜娘?澜娘?”   三夫人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当你是真心想为妩娘发嫁的。”   三相公闻言一哂:“你啊。”   天真。这是三相公一辈子对三夫人的评价。   “那时如果没有赵氏要把她重新送给沈家,你以为她还会来灵堂前表那一番态吗?将你我当做亲爹娘孝顺……”三相公轻轻地哼了一声,“我只忧心她太年轻,咳,咳……日后犯下丑事,对不起六郎。”   “若有个裴家的血脉,日子终究更踏实。”   裴六郎一脉继承了母亲的天真,三相公却更像自己的两位兄长,老于世故,精于打算,若说桑妩是出于对自己的儿子情根深种才不愿改嫁,他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早在裴六郎绝食以挟婚事时,他便派人去查了这个珠宝商人的女儿的来历。小小女郎,在认识六郎之前便与余杭好几个世家郎君有牵扯,左右没闹出什么丑闻,后来也都断了,三相公便没反对。   六郎走后,桑妩既耍小聪明将他夫妻架在宾客面前,他便作出一副感动模样。但自她进门后,三相公有意地不去照拂,看着三夫人冷落、老夫人不喜,还有个二房的裴八娘针对,她的日子竟越过越好了。   三相公这才渐渐欣慰。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益发地不好了。   他在这世上的牵挂,唯余澜娘一人。澜娘被他保护惯了,不识人心险恶,儿媳虽聪慧,可出身摆在那里,难以服人。   还是得有个子孙傍身才让人放心。   这些,三相公并未与三夫人说明。做了一辈子夫妻,他知晓三夫人的软肋在哪里。   听了他的一番道理,三夫人果然被说服了大半,只是……   “她一个人,如何生得了孩子?”三夫人困惑。   正在此时,廊下传来仆妇通禀的声音:“我们相公正等四郎您呢。”   三相公淡淡道:“兼祧。”    第4章   即便是休憩假期,裴序的作息依旧沿袭了长安时的自律。卯初时分,东天渐翻鱼肚白,他便已从竹林晨练回来。   林檎这些天忙着调教那几个给裴八娘挑的小丫鬟,书房里留了卢橘听唤,但在外院行走,裴序日常使唤得更多的还是书童跟小厮。   行至山房门外,书童栗言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公子,公子,三房的管事来过了。”   裴序将剑鞘扔给这小孩,随口问:“什么事?”   栗言答道:“好像是三相公相邀,什么事嘛……管事嫌我小,不肯说,只问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裴序点了点,换了干净衣裳,用罢早膳,便领着他去了三房。   三房院子宽敞幽静,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因主人养病,常年受药香熏陶,这里的草木颜色仿佛都比别处更深浓些。   刚刚传话的管事就候在廊下,见裴序前来,脸上堆起微笑,深深作了一揖:“四公子来了。”   “我们相公屋里着呢。”   裴序颔首,对栗言道:“在这里候着。”   “是。”   仆妇掀起佛头青色的门帘子,顿时有浓浓的更为醇苦的药味扑面而来。   闻不惯这个味道的人,如裴序,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抬脚进屋,屋内一扇黑漆描金山水曲屏隔出内外室。他转过屏风,正与三夫人打了个照面。   “三婶。”裴序驻足问候。   “……是四郎啊。”三夫人笑了笑,“进去吧,你叔父正念叨你呢。”   裴序没有错过她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怔呆,和像是刚哭过的泛红眼眶,拼凑在一起,便显得她脸上的笑容十分不自然。   印象里,这位三婶一直是被丈夫保护得很好的女子,二夫人就很羡慕对方,继而埋怨裴序的父亲没良心,让她早早地成了寡妇。   而此时,裴序也只当这种不自然的神情是出于后怕,三叔父高热数日,的确令人担心。   这种隐隐的担心在看见三相公愈显消瘦的身体时成了实质。   裴序不动声色地行了个晚辈礼:“叔父。”   三相公微微一笑:“是鹤郎来了。”   鹤郎是裴序乳名。   长安里,绛郡公严肃威严,待小辈不苟言笑,裴序倒是许久没被人这么称呼过了,瞬间多了份亲近之感。   逆着晨光,三相公也在打量这侄子。   龙章凤姿,如珪如璋。   漆黑的眸子幽邃如海,锋芒收敛其中,不露声色。   这是即将要兼祧三房,作为嗣子照拂他的妻子和产业的年轻人。   若说裴氏子弟才学如繁星浩渺,那裴四郎便是众星之攒月。   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模样又如芝兰玉树般清贵俊雅,不惹尘埃。   他的后代来继承三房香火,三相公十分满意。   “鹤郎,来。”三房的下人搀扶三相公坐到窗前,榻上小几摆了棋,三相公冲他招手。   裴序在对面坐下,道:“大病初愈,叔父还是应多休息。”   三相公笑道:“你我叔侄久别,手谈一局又何妨?”   三相公既都这么说了,裴序自然不会再拂长辈兴致:“叔父请。”   其实裴序幼时不像现在这般话少,父亲在长安为官,三相公便是他身边最亲近的同性长辈,读书或生活上遇到什么问题,经常会向对方请教。   只不过裴序天分太高,很快就去了长安,期间发生了一些变故,渐渐才让他养成现在的性子。   这世间事情,有得必有失。   三相公执白先行,闲谈间,状若随意地关心起了长安的局势:“我怎么听说魏国公病重了,有好些奉明派的官员都暗地里向天子投诚?”   魏国公是天子的亲舅父,舅甥俩经历过庚子宫变,也算是共患难。但当扶持今天子登基后,魏国公在朝堂上的势力逐渐增大,武官多属其奉明一派,与文官拥戴的天子的关系便日渐微妙了起来。   这种以操纵党派来把持朝堂的行径,名不正言不顺,裴氏深深不屑。   只裴老相公早年就断言,天子软弱,难成气候,随后其姊晋陵公主与驸马之死便应证了这一点。   于是这些年裴家奉行明哲保身,哪边都不靠,只为社稷江山谋。   倒有观念相同的一些官员,如他们这般,在朝堂中自成清流。   这次关于魏国公染病的传闻煞有介事,裴序还在长安时便已经沸沸扬扬了。他垂眸,看向仿佛黑白分明,实则暗流涌动的棋局,淡淡道:“只恐那些人将作了魏府的祭旗魂。”   三相公一怔,内心里惊涛骇浪。   权倾朝野还不够,竟想改朝换代。   同是裴氏族人,三相公深深鄙夷:“魏氏竟有此狼子野心!”   而裴序接下来的话更让他骇然。   “我离京时,娘娘已诊出了喜脉。”裴序轻搓一下棋子,低声道,“这件事,京城只有天子与伯父伯母知晓。”   便是裴淑妃的亲兄弟几个,也都还一无所知。   裴序道:“还请叔父不要告知祖母,以免老人家忧心。”   三相公一时震颤:“那你为何……”   若魏国公府真有反意,此节骨眼上,淑妃有孕,如何还能明哲保身。裴序作为家族年轻一辈的砥柱,怎可以远离长安,远离消息和政权中心?   三相公目光掠过青年清隽眉眼,心头隐约浮出个猜测。   “因魏府年初上了折子,”裴序抬起头,平静地道,“为我,与宜阳郡主请求赐婚。”   ……果然。   三相公冷汗涔涔。   裴氏声名显赫,却自成一派,魏国公还是不愿放弃这么大的助力,便想通过联姻绑定。   而裴序又是裴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子弟,绑住了他,自然便拿捏了裴氏。   裙带关系自古遭到唾弃,却依旧牢固好用。   “折子被中书省封驳了,中书舍人杨植是祖父故交之侄,一直反对奉明党的做法……”   “但若太后直下懿旨……”   三相公咬牙,“所以,长兄才让你告病还乡,暂避风波。”   裴序面色冷淡,遮在袖笼下的左手微微握拳,又松开。   堂堂少年状元,青云得志,却因这样的缘由不得不回乡“避祸”,实属憋屈。   落在三相公眼里,待恢复了冷静,却发现为他心中的谋划添了几分成算。   他安慰裴序:“倒不必太过介怀,祸福相依,此系转机也说不定。这些时日,你在家也可陪陪二嫂……八娘的学问可不像话。”   裴八娘的学问的确是一件令人提起便想叹气的事情。   三相公话锋一转,聊起了昨日接风宴上的情形。   “九郎、十郎在一块比试诗文,竟都不如吴县的十二郎。”三相公嘿了一声,“这个十二郎。”   这声“嘿”,自是表的赞赏。   吴县裴府与余杭裴府祖上是同宗,战乱时南迁,分别在两地安顿了下来,一直没断过来往。   昨日盛宴,那边也派了人过来。   “不过,”三相公笑着点评,“还是不及你当年。”   若人人都有状元郎的文采,那进士也就不稀奇了。   裴序自然道:“弟弟们都还年轻。十二郎,的确不错。”   他昨日也听了片刻,这个年纪,这等水平,相对寻常子弟而言,已经是很出色了。   毕竟吴裴如今的家主在州学里担任学官,子孙当然于诗文上更出众。   而余杭裴府的大相公,也就是裴序大伯,任着太常卿,又因女儿得宠,封了绛郡公。   这么看来,两家走的并不算一条路子。   三相公微微一笑:“下个月寒食,今年恐怕要你出面与那边一起主持拜祭之事了。”   些许小事,裴序应承了下来。   只是……他抬眼看了看三相公。   三相公坐在窗边,窗油纸透过的光映照在他脸上,将病气遮掩不少。   裴序默了默,还是问:“六弟的事,是不是也该准备起来了?”   县里的风俗,人死后头一年的祭礼,要操办得隆重一些。   三相公听了,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仿佛人在一瞬间苍老衰败了许多。   中年丧子,人间至哀。   裴序道了句“节哀”,不说旁的,只沉默相陪。   过了片刻,三相公缓缓道:“我这副身子骨,哀毁过度,早已是不行了。只是放心不下你三婶,怕她受不住连番打击,才强撑下来。”   “只如今,纵我有心,也无力再支撑,只能熬一日算一日了。”   “叔父,勿说丧气话。”裴序起身,深深行礼,“您正值壮年,当以保重身体为要。”   三相公叹气:“我又何尝不想多陪你三婶些时日。”   “你是知道的,我这辈子只有六郎一个孩子,对不起你三婶。”   三相公早年间于山林救过失足的二相公一回,落了伤,因此不能再生育。   裴序沉默。   片刻,安静中再度响起他的承诺:“叔父放心,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义不容辞。”   “好!”   三相公深深欣慰,“我便不绕弯子了。”   “我想着……将桑氏托付与你。”   裴序遽然抬头!   他是那么不可置信,却又清楚地意识到,三相公这句“托付”,含义绝非字面那么简单。   三相公看着他,自顾自地道:“六郎年少,也没留下个子嗣,这一直是我跟你三婶的心病。可三房的香火,总还是要有人继承的。”   “媳妇年轻,守寡难熬,有个子嗣傍身比什么都好。”   他苦笑,“过继的终究不如亲生啊。”   ……荒唐。   裴序断然拒绝:“不可!”   太荒唐。   “六弟待弟妹情切,曾以命搏之。弟妹守节之心,亦金石不渝。旁人插足,岂非冒渎?”   他肃然离座,深深地揖了下去,“我只当叔父今日没说过这话,也请叔父为六郎想一想,往后,勿要再提。”   三相公瞳孔里映出裴序冷彻的神情。   他轻轻地笑了。   “鹤郎,你还是太年轻。”他道,“我正是为六郎着想,才托付桑氏给你。”   裴序蹙眉。   裴三爷:“你从小熟背家史,难道不知,一宗大族,孤媳寡母被吃绝户的不下少数?”   “后宅里阴私手段层出不穷,你久居京城,又岂能时时兼顾?”   裴序正欲严词,却忽然想到前些时日,桑氏的落水那一幕。   若没有他正好目睹,让林檎制止,他这个妹妹,会闹腾到什么地步?   裴序顿了顿,神色微冷。   这一刹的迟疑被三相公捕捉,他道:“六郎若九泉有知,定也情愿看见母亲和妻子日后有子嗣依靠。”   裴序的心志,却并未因这迟疑而动摇太久。   他冷然道:“我为兄长,视桑氏为弟媳,若插足染指,是冒渎,更是悖德乱。伦。三叔父,这是要陷侄儿于不德不义之地?”   三相公看着青年冷峻的眉眼,顿了顿。   这个侄子,看似孝顺恭敬,实则疏离循礼。你若以长辈名义强压他,是无法使他屈从的。   只三相公前段时日一直在想这件事情,若没有把握说服他,今日不会请人过来。   三相公淡然地道:“你想多了。”   他道:“此事并非没有先例。”   “刚才提到吴裴,你们这些小辈,只知两家同宗,却不知当年战乱,族人凋零,不得已南迁。路途中,我们家曾祖滚落山崖,剩下妻母后继无人,是吴裴房的屹公站了出来。”   “……他自愿做了嗣子,兼祧寡嫂,才有我们余杭房如今的枝繁叶茂。”   “屹公大义,谁人不称德?两家至今相交密切,年年拜祭屹公……我岂是害你?”   三相公眸光炯炯,“鹤郎,你难道当我是挟恩图报,算计你吗?”   裴序眼底微澜,随即正色:“侄儿不敢。”   三相公继续道:“因八郎、九郎年纪尚小,心性未定,不宜近色,老宅如今只你一个及了冠的男子。除了你,这件事别无他人可托。何况……”   “鹤郎,魏氏势大,你的亲事一日未有着落,便一日不好回京。”   三相公落下一子,长舒了一口气,“此为双利。”   宜阳郡主,是宣城公主与魏国公世子最疼爱的女儿,国朝最骄傲的女郎,不可能容忍自己的丈夫有其他枕边人。   裴序薄唇微抿,半晌没有说话。   似他这般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最在乎的七寸,自是仕途。   他如今已处于压抑之中,无需三相公多言。   只是……   他听见自己缓缓道:“这个桑氏。我想先同她见上一面。”    第5章   白云庵坐落在翠微山半腰,离裴宅不算远。   三夫人听说那里的姑子佛法高深,便打算拜一拜为三相公祈福,带桑妩出了门。   马车辘辘,风蔌蔌,搅起窗帘下的鸦雏色流苏穗子,入眼的画面便流动了起来。   桑妩回想上一次出门时,天上还有雪沫子在飘,道旁全是冻土。   眼下,西湖畔的杨柳逶迤,连成了一片莺啼婉转的绿雾。   行人春衫轻薄,打打闹闹。   这份生动感染了马车里的桑妩,唇边的浅笑也鲜亮起来。   “婆母不是一直想种些牡丹在廊下?”她看到湖边有人挑了花担子在叫卖,主动道,“一会下来,媳妇陪您过去瞧瞧?”   三夫人看了她一眼,含糊地道:“再说。”   桑妩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   只婆媳俩并非亲密无间,纵心里奇怪,也不会没眼力见地问出来。   待上了香,捐了香油钱,三夫人从大殿出来,候在门外的小尼姑迎上前,说了几句什么。   三夫人转头交代桑妩:“我在这与二嫂还有些事要谈,你不必跟着了,去山上的禅房等我吧。”   桑妩就更怪了。   往日三夫人也不是没带她出来上过香,从来都看得很严。   也没听说她跟二夫人还有这么深的交集。   反倒因为三相公落下的旧伤,三夫人在私下提起这位妯娌时的态度总是很微妙。   “不是出身好,谁惯她那清高脾气。”三夫人不以为然,“男人死了这么多年,一直住在庵堂里,那都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实际二堂兄在的时候,三天两头地闹。”   因自己的儿子比不上人家的儿子,所以能在夫妻关系上扳回来一局,三夫人便竭尽可能地蔑视。   每次也只有在谈论二夫人的时候,三夫人待桑妩才能毫无芥蒂地亲近。   所以哪怕桑妩和这位二婶素未谋面,全然陌生,心里也早已经揣了一份感激之意——多谢对方高贵的出身和脾气,让三夫人在这种时候能她同仇敌忾。   又是什么事,竟让三夫人放下身段登门拜访。   桑妩好奇心起。   她试探地道:“早便听说二婶婶住在庵堂礼佛,原来就是白云庵。妩娘做晚辈的,初初拜访,用不用也过去请个安?”   “不用!”三夫人断然拒绝。   桑妩眨了眨眼。   三夫人意识到自己似乎拒绝得过于干脆了。   特别在对上桑妩一双盈盈水眸后,她顿了顿,略带些讥诮道:“我这二嫂自视甚高,可从不会委屈自己说好听话,你年轻,禁不住,就算了。”   这其中的讥诮当然不是冲着桑妩来的,但也是下意识地认定了二夫人会看不起她。   二夫人什么的,终究与桑妩没干系,她在府里的倚仗是三夫人。三夫人不想让她与二夫人接触,大概是怕自己这商贾出身的媳妇丢人现眼,让她在二夫人面前又矮一头。   桑妩垂了眼,摆出三夫人喜欢的柔顺模样,乖巧道:“那媳妇就先上去等您。”   三夫人带着一大帮仆妇呼啦啦转身走了。   连个婆子也没留给桑妩。   桃枝儿嘀咕:“上回,夫人在路边茶肆喝碗茶的工夫都要捎上您嘞。”   还是太奇怪了。   桑妩一笑,随手拂去襟前的落花。   “怕什么。”她道。   主仆跟着小尼姑往山上走,登了百十阶,才见禅房。   山上禅房与山腰相比,倒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因为地方清静,没有闲杂香客打扰,所以才受到官宦家眷的青睐。   裴三相公虽然没有官职在身,但他依然是裴氏子弟,老宰辅的儿子。   另外,或许还有那位裴四郎的生母在此礼佛的香火情,知客给三夫人安排的禅房是翠微山最顶上的一间。   小尼姑守在山道上,好等三夫人来了后为其指路。   身边没有需要陪侍的长辈,十分轻松了。桑妩于是绕禅房打量了一周,最显眼的,当属墙壁上挂的一对毗舍浮佛偈。   ——前境若无心亦无,罪福如幻起亦灭。   除此之外,很普通一间禅房。   倒是后窗紧挨着山崖,赏景定佳。   她推开了窗。   目之所及,余杭城的山山水水,毫无保留地婀娜着。   山脚下,西湖成了块波光粼粼的绸子,被群山抱着。   环山抱水,藏风聚气,自古便被看作是宝地,余杭士族多建宅于此。   这个角度,重楼深深,依旧数裴氏阀阅最为岿巍。   她凝视裴府,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山间缭绕的云雾所吸引。   当寡妇的时间一长,险些忘了自己从前可以为了完成一幅日出图,在黎明前登上翠微山。   这一刻,窗外云雾变幻。   桑妩不禁伸出手,流云拂过指尖,感受这触手可及的自由。   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桑妩听见小尼姑恭敬地向对方问安。   三夫人,这么快就谈完了事情?   心里不由微微有些失望。   只是这般想着,还是得走出去迎接。   推开禅房门,她蓦地一怔。   竟不是三夫人。   熹微晨雾里,青年面朝禅房而立,襕袍胜雪。   眉眼映着青山,青山如黛,眉目如画。   桑妩站在台阶上,呼吸都顿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的怨念被神仙察觉,于是在这云雾缭绕的佛庵中,将裴六郎送了回来。   只下一瞬,她撞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看清了青年冷淡清隽的面容。   笼在袖中的手,用力攥住了。   裴忻目光清亮,全是赤诚,是没有这样冷淡锐利的锋芒的。   而这个人的墨发被玉冠高高束起,一丝不苟。   这是一个及了冠的男子,还有一张比裴忻更为俊秀的脸。   她轻轻舒掉了那口气。   “四堂兄……也是来上香礼佛的吗?”   她盈盈一拜,又有礼,又好看。半旧的裙子也掩不住青春窈窕。不动声色间,裴序已将她打量了一遍。   “六弟妹,冒犯了。”   他说,“是我要在这里见你。” 。   在山腰时,桃枝儿嘟囔事出反常必有妖,桑妩只一笑,没有想到今天会遇见裴四郎。   不过对方出现在白云庵也并不稀奇,她没想到的,应该是裴四郎特意寻到她。   那人沏茶,动作不疾不徐,指节如玉。   桑妩垂眸。   他将茶盏推到她的面前,略矜持地点了点:“六弟妹,请。”   桑妩接过茶,双手捧着茶盏,茶雾袅袅升起时,她抬起被沾湿的睫羽:“四堂兄说要见我,是有什么事?”   她的语气疑惑,一双黛眉也微微拢起,目光却清明透彻。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裴序斟酌了片刻,仍觉不好开口。   倒也可笑。自从出仕以来,大小事情决断如流,难得有这般踌躇的时候。   这踌躇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十分隐晦,桑妩却察觉了出来。   她放下茶盏,柔柔开口:“总是听说四堂兄的盛名,六郎一直视您为最敬慕的兄长。”   “我想,既是兄长,便都是一家人。在家人面前,又何须顾忌那么多?”   都这么说了,再有什么顾虑,也该放下了吧。   裴序却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桑妩眉眼一弯,露出个更诚恳的微笑。   他酝酿片刻,缓缓地道:“从前的事,我听说了些。今日是想问问弟妹,为六郎守,究竟是为情,还是还恩?”   桑妩诧异:“四堂兄打听这个……是做什么?”   裴序道:“六弟妹,冒犯了。”   嘴上说着冒犯,一双眸子却黑沉沉地看了过来。   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桑妩不得不记起他的身份,大理寺少卿,刑狱老手。   她垂眼道:“这等事,岂能分说清楚?要说,也是恩情并重。”   “我与忻郎,因画结缘。这世上,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忻郎虽高门子弟,却无纨绔习气,待人一片赤诚,自然也值得让人真心相待。”   丹青结缘,要说起来也是雅事一件。   裴序的视线掠过她神色间的怀念,却未置一词。   自少时起,他便一直以士族君子的标准严格地要求自己,同时约束身边人立身行道,践律蹈礼,对这种私相授受的行径没有任何好感,自然也无法感同身受。   只是逝者已矣,纵使不喜,也不会在此时去苛责什么。   他平静地道:“以弟妹的心性,无论是恩、是情,既决心给六郎守,便不会轻易更改,对吧?”   他凝视这服饰素净的女子,征询一个肯定答复。   桑妩忍不住抬眼。   “四堂兄。”她强调,“究竟是想说什么?”   顿了顿,裴序还是告诉她:“叔父久病,难免胡思乱想,为三房的香火考虑。”   “让我与你”他面色微沉。   就连这般陈述,都难以启齿。   桑妩倒是听明白了,只是……   如果觉得不合适,拒绝就好了。专程与她说又是为什么?   必是他拒绝不掉,一个重病长辈的心愿太过沉重。   又或许他动摇过,急于从她这里得到坚定的立场。   桑妩的眼神动了动。   一直以来,作为一个说话没什么分量的寡妇,她尽可能地柔软、圆滑,有眼力见,从不让别人为难。   她当然可以表个态,在三相公面前以死明志,裴家高门大族,自不会做出那等强逼的事。   但此刻,或许是刚刚短暂地触摸了奔涌的流云,心里总无法恢复平静。   一想回到裴府,又要过那样日复一日没什么变化的生活,幽幽的怨念便像地锦般蔓延。   她抬起眼,轻声道:“我人微言轻,只有听公爹跟婆母的安排。”   裴序默然,道:“你若不愿,没人能逼迫。”   桑妩柔柔一笑:“四堂兄这就抬举我了。”   “四堂兄人中龙凤,您都做不到的事,我又如何做得到?”   裴序噎住。   直到现在,他才总算明白林檎为什么隐晦地提醒他,这姑娘看着挺乖,其实不尽然。   只心里也明白,她说的是实话。   如果有什么事是连他都感到为难的,加诸在这个身份处境尴尬的弟媳身上,只会更棘手。   心情复杂,表面就只剩下了沉默。   沉默至最后,终究起身,走到禅房门口,缓下脚步,道:“……我今日与你所说,不必如实告诉叔父。”   桑妩微微屈膝,天光下,雪肤清眸,袅娜窈窕。   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踏上山道。   等他走了,桃枝儿这才敢从院子外面跑进来。   四公子那气场压下来,寻常人压根不敢靠近!   桃枝儿却看到自家少夫人站在廊下,眉眼平静,一点也不慌乱。   春光倾泻,洒在她身上,也是淡淡的。   可是莫名就从少夫人周身的气息里感觉到了愉悦。   咦?   这简直毫无道理。   桃枝儿愣了一愣,回过神,就看见少夫人转头看着自己招手。   她急急忙忙:“少夫人!”   桑妩一乐:“你慢点。”   “奴婢还以为四公子是为了上回八娘的事来找您麻烦呢……”   桑妩低头一笑。   “怕什么。”她道。    第6章   从白云庵回来,三相公就将桑妩叫到了跟前。   “媳妇,你跪下。”他命令道。   三夫人惊诧:“这、这是干什么?”   对待小辈,三相公一向和颜悦色,很少有发火的时候。最近更是时常劝说三夫人,不要因六郎的事迁怒桑妩。   可是现在,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桑妩。   三夫人跟他做了一辈子的夫妻,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凝重的模样,心下惊疑又困惑。   桑妩却只最初一愣。   反应过来后,她什么也没问,提起裙摆,背脊挺直地跪了下去。   三相公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我要你……今日在此发誓。”   身居高位的人,都喜欢别人听话、好掌控。那就发誓吧。   桑妩低眉顺眼,恭谨地道:“妩娘发誓,即便与四堂兄结为兼祧夫妻,也只为香火传承,绝不会变心易情,对不住六郎……”   “不,我要你发誓。”三相公打断她,一字一句道,“你日后,绝对会护着澜娘。”   桑妩闻言一怔。   竟想错了。   三夫人的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   三相公问:“好孩子,你会知恩图报的,对吧?”   他不需要桑妩发誓始终如一,这都虚假。   惊才绝艳的状元郎,所有男子仰望的存在。   做他的妻,一辈子值了。桑妩还年纪轻轻,怎可能不动心?   只是无论当初的庇护之恩,还是如今亲手送上登云梯——   你,会知恩图报的,对吧?   三相公严肃地审视她。   桑妩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满心的顾虑。   她嘴唇动了动。   这种情,分辨不清是亲情或者是男女之情,总之对她来说,太陌生。   她对裴四郎……撒了谎。   她过往的人生,以出嫁为分水岭,往前,都在为了摆脱桑家努力。   裴氏是余杭县有名的望族,裴六郎虽然资质平庸,却是独子,三房的资产将来都是留给他的。   最主要的是,他喜欢桑妩,却不求回报。   有时候桑妩也在想,如果没有意外,等相处久一些了,自己或许真的能喜欢上他。   沈怀那个色中恶鬼,人老不说,还暴虐无道。   桑家可没穷到卖女儿的地步,纯粹是想恶心她。   族人收了好处,又看在赵氏给她爹生了儿子的份上,对这行为睁一眼闭一只眼。   桑妩无路可走,才在裴六郎的灵堂前扶住悲痛欲绝的三夫人,红着眼道:“夫人,忻郎去了,从今以后,便让阿妩代他在双亲跟前尽孝吧。”   可裴家的规矩真大。   嫁进来后她才发现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道理。   不让寡妇做这个,不让寡妇做那个。好像女人死了丈夫,就连灵魂也跟着一起陪葬了。笑妄欲念皆不得,只剩个肉身为亡夫守节。   若她生得逆来顺受的性子,也就认命了,可她大费周折地逃脱那个地方,正是不愿意过糊糊涂涂的日子。   三相公竟是这世上头一个将她看得十分明白的人。   桑妩百感交集。   许久,她缓缓俯下身去,额头磕在手背上,“要不是三房收留,桑妩今日还不知落得什么光景。”   “往后,会一辈子报答婆母,护着婆母。”   这一拜,柔顺收敛了起来,郑重其事。   三相公凝视片刻,点了点头,又长出一口气,收起了锐利,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他让三夫人扶桑妩起来,柔声问:“今日四郎都说了些什么?”   想起裴序最后的嘱咐……桑妩垂眼道:“四堂兄委决不下。”   三相公摇摇头笑了。   他这侄儿,毕竟是大家公子,标准士族。   从小学的是孔孟之道,完整地接受过世俗礼法的规训。内心世界里,已经被仁义礼智、伦理纲常筑起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横梁竖柱,都是他为人处事遵循的规则。   这时有人再去告诉他,你所信奉的礼法是有漏洞的,坚守的伦常也是可以妥协的,无异于把屋顶掀了。   便是心底权衡利弊的那杆秤有所动摇,也总要花一段时间去抵抗、去接受。   他道:“不急,他马上能想明白。”   桑妩迟疑。   三相公看了出来,道:“有什么话说吧,不用顾虑。”   桑妩试探地问:“这件事……也要禀告祖母、二婶婶,还有族里的长辈们吧?”   “我……”   就连裴六郎,老夫人都不乐意,这换成连六郎也要仰望的裴四郎……桑妩很有自知之明地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三相公淡然地道:“族里的事,不用你去操心。”   心事松了,三相公也愿意点拨她一句:“二嫂这个人,绝非那迂腐顽固的性子。比起出身,她更讲究一个‘合’字。若与她合不来眼缘,便是皇亲公主也没用。”   有些人看起来般配,却聊不到一处的。   比如他二哥二嫂,明明门当户对,才貌匹敌,谁不说一双璧人?结果婚后却处处针尖麦芒。   三相公揉了揉额头:“你更软和些,二嫂喜欢鲜亮姑娘。”   桑妩乖巧受教。   这天之后,隔三岔五地,有好几次都在园子里碰见了裴序。   有时遥遥隔着湖,桑妩经过岸边,看见对方在湖心亭烹茶;有时是去给老夫人请安,在一条长长的垂花木廊下,迎面打了个照面。   每次,桑妩远远地屈个膝。   对方颔首回个礼,目不斜视。   两人之间仿佛有层无形的隔阂。   直到这一天。   这一天早晨阳光就特别好,照得园子里春光烂漫。   桑妩从垂花木廊上走来,一抬眼,小园香径上有两名年轻姑娘,正闹着剪杏花玩。   “这个好,我要这个!”   “旁边那朵开得艳!”   声音明快而清脆,像是春莺啾啾。桃枝儿眼神惊恐。   桑妩顿了顿,扭头吩咐:“换条路走。”   桃枝儿连连点头。   还没等走出两步,斜后方劈空响起一道娇叱:“桑妩,你站住!”   这一声,气势格外夺人。   桃枝儿浑身一颤,脚下似灌了铅,立时走不动了。   僵硬地回头,看到刚才笑容明媚的裴八娘站在那里,横眉竖眼地瞪着她们。   手里还持把剪子,刀锋上黏着几片湿漉漉的杏花瓣子。   太吓人了!   “少夫人……”桃枝儿慌慌去推桑妩的胳膊。   桑妩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说会严加管束,结果闭门思过了几天,又放出来找她麻烦……嗯,这形容倒像是在说小狗。   桑妩不由好笑。   转身的功夫,裴八娘已快步到了跟前。   桑妩这才留意到,她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姑娘,容貌清秀,神情肃静,微微内扣肩膀。   标准大家闺秀的姿态。   桑妩对二人微笑:“八妹妹,何娘子,好雅兴啊。”   裴八娘翻个大白眼:“少攀亲近。”   她道:“我有话告诫你!”   小姑娘严肃起来,面上绷得紧紧的,显得腮帮子更圆润了,根本没什么说服力。   桑妩点点头:“好。”   裴八娘开口道:“虽然以前的事错都在你……”   桑妩挑眉。   裴八娘别扭了一下,几乎是用咕哝的腔调承认,“但毕竟现在你才是我六兄的媳妇……”   她一本正经:“阿茵姐姐柔善,不与你争长论短,往后你也不可以多嘴说些有的没的,知道了吗?”   看来上一次的话还是被她听了进去些,桑妩柔柔一笑,道:“好。”   裴八娘的性子就是这样,桑妩也不想着和她冰释前嫌,能相安无事就挺好。   只是,另一道打量的目光存在感太强烈……桑妩没法当作看不见。   何茵和她对视上,下意识就往后缩了一步。   “何娘子。”桑妩嗓音轻柔,“有话不妨直说。”   “没……”何茵强笑笑。   只是。   桑妩站在廊下,眼角眉梢都晕染着春光。   何茵盯着她片刻,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桑娘子,我……我想问你。”   “你……”她压低声音求证,“是不是就快要不给忻郎守了。”   桑妩脸上的笑容淡了。   “什么意思?”她问。   裴八娘:“什么?什么!”   怎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何茵呼吸都发抖:“我,我今天不小心听见舅婆屋里的嬷嬷说……桑娘子,是真的?”   桑妩没说话。   裴八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震撼里。   “你,你怎么能这样!”何茵肩膀颤了颤,双眸顷刻盈泪,清秀的面孔上尽是悲伤,“他为了你……你不配!”   从外表上看,桑妩肩膀单薄,腰肢纤细,看起来袅袅弱弱的。   三夫人也喜欢她乖巧听话。   但其实,她挺不耐烦何茵这种哭哭啼啼的行为的。   尤其是……一口一个“他为了你”。   听着腻。   裴家人说说也就算了,这个何九娘,是想干嘛?   桑妩微微一笑,语含深意地道:“一直就听说,何娘子为郎君的事痛心疾首。这么情深意切,我得替舅姑①谢谢你啊。”   “我”何茵张口,脸皮慢慢涨红。   冷静下来,才想起这是在人家家里。   廊庑那边有群小丫鬟探头探脑,窥视着这边。   那种不能上台面的行为,就像她一直暗暗打量桑妩。   可她是那样娇艳好看。   她恨恨瞪了桑妩一眼,羞耻地离开了。   桑妩冲还在发傻的裴八娘道:“八妹妹没有别的指教,我就先带丫鬟走了。”   裴八娘忙喝:“等等!”   她追上去质问,“我还没问你呢……刚刚说的怎么回事?”   “你不给我六兄守?你要改嫁?嫁谁?哪里来的奸夫?是不是先前曹家那个九郎?”   “不行啊,我六兄可是因为你死的,你,不是,他尸骨未寒,你、你但凡有点儿良心……”   裴八娘说话连珠炮似的。   桑妩忽然停下脚步,屈膝:“四堂兄。”   裴八娘懵懵抬头。   长廊拐角的台阶上,她那阿兄高高在上,金光闪闪。   裴八娘皱一皱眉,发现是对方长得太高,挡住了阳光的缘故。   不知怎的,现在见到他下意识就心虚。但转念一想,自己今日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底气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裴序身形颀长,站在那里,淡淡地看了她们不知多久。   他今天穿一件缃色的圆领袍,扣得一丝不苟,微微露出里面白纱中单的领子。阳光的颜色在袍服上晕开,好看得有些令人晕眩。   桑妩多看了他一眼。   以为今天又像前几次一样,行了个礼,便打算交错而过。   裴序却叫住她。   “三叔父,今日精神如何?”   桑妩意外。   “……还算好?”   裴序沉默片刻,“好。”停了停,又道,“辰时,族中长辈都到祠堂……”   桑妩愣住,抬起头。   裴序也抬眸,“你也来。”   桑妩不知道,原来这个事已经到了这里。   难怪何九娘都能听见老夫人房里的下人议论。   她深吸一口气:“好,我……”   裴八娘一声大叫。   她醍醐灌顶:“是你们!”   没头没尾的一句,裴序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还不待说什么,裴八娘一头扎了上来!   这也不像小狗,像头小牛。   桑妩下意识就退远了些。   但有人比她反应更快。   桑妩本来踏上了台阶,要从裴序身畔穿过,被他叫住后,在他下一级停下了脚步。   所以在裴八娘猛冲上来时,裴序下意识地伸手给她挡了一下。   只没想到,裴八娘瞧着刁蛮,确实是养尊处优长大的。这一下甚至没用力气,她竟自己踉跄了两步,歪着摔倒在了地上。   这个结果,三方都愣了愣。   待裴八娘觉得丢脸,扑地大哭起来,侍女才纷纷惊恐地去扶。   裴八娘呜呜哭闹:“你为她推我!哪有你这样的兄长!”   裴序:“……”   他纠正:“是拦。”   “我要去祖母面前告你!”裴八娘大哭,“不够,我去二姐姐面前告你!你还抢六哥哥的媳妇,让她降你的罪!”   “……”   桑妩好险绷住笑。她还得善解人意呢。   憋得很是辛苦。   裴序的沉默像是给了裴八娘哭得更大声的底气。   他忍了忍,沉声:“要丢人到几时?”   他道:“你先回去。”   他身上有一股冷意,凛如霜雪。   裴八娘瑟缩了一下,就坡下驴,由着婢女搀了起来。   “我告退了。”裴八娘抽着鼻子,故意咬字,“四兄、六嫂嫂!”   裴序:“……”   光华夺目的裴四郎,一生都恐怕难得有这样吃瘪的时刻。回到老宅,还不是被血脉相连的妹妹压制。   桑妩眼尖地瞧见,他整个人都有一瞬间的凝固。   实在是没忍住,低了头。   只是那单薄肩膀细微地耸动几下,明显在偷笑。   裴序深深她看了一眼,嘴角微沉。   桑妩识趣地道:“我也回去。”   只才走几步,她顿了顿,又转身。   廊外,汹涌明媚的春光越过垂花。她穿一身半旧衣裙站在那里,眉目含情,泪痣鲜艳。   对裴序轻盈一拜。   她说:“以后……就拜托四堂兄了。”    第7章   “以后……就拜托四堂兄了。”   盈盈一拜后,桑妩转身消失在垂花长廊的紫藤中。   紫藤如瀑,裴序的目光略微朝她的背影看去。   那挂在臂弯处的披帛,长长的,比香炉里的青烟还要轻盈。   擦身走过的时候,似是无意拂过了他的手背。   温香软玉。   裴序神情冷淡。   人影都瞧不见了,公子怎么还看呢?明明说要去老夫人面前回话的。   栗言眼神困惑。   也不敢说,也不敢问。这一隅便沉默无声。 。   凡将私约摆到明面上成为公例,必要订立严谨的文书和仪式,以平衡利益、减少争议。   在族长和一众长辈的见证下,三相公将手里资产的继承权转移到了裴四郎手里。   他是个极为擅长打理田宅的人,清晰列明的长长单子,这也是三房的诚意。   不过对于裴序来说,三房的东西在他这里仅仅只是暂代管理的存在。   或许有些嗣子在兼祧父母之后,会将值钱的产业慢慢转移到自己本生血缘父母一房,但裴序手上不仅有自己出仕以来置办的私产,还有二相公生前积攒的财产,名下财富已经达到了一笔十分可观到数目。   便没有这些,他也不屑于做如此手段。   将来他作为嗣子生下的小宗子孙,才会是三房真正的继承人。   告祭祖宗后,族长在裴序的名字旁作下了标注。   实则这等操作,在民间有个更直白的名字——收继婚。   它触及宗法制度中最为微妙的角落,在高门士族中虽有案例,却终究不被主流礼法认可。   这也是裴四郎难以接受的原因。   族长却是个灵活人,绝笔不提【嫁娶】,只将这事定论为【立嗣】。   桑妩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注视族长写下那小小的朱笔批注。   运公长子忻(六郎),早殇无嗣。   聘妻桑氏,守贞,奉养舅姑,旌表贞节。   慨其宗祀,堂兄序(四郎)兼祧。   奉弟妇为室,以为嗣母。   立其子为嗣,继其祀。   将一个可能被视为乱。伦的行为,彻底扭转成了裴四郎顾全大局、牺牲自我、延续宗祧的崇高行为,巧妙地维持了家族体面。   至于老夫人,除了生气,也无可奈何。   因婚姻一事,父母之命最大,裴序的父亲二相公已经去世了,剩下二夫人既对这件事没有异议,便不那么合礼法,也不是别人可以置喙的事。   之后继书由在场的长辈签字画押,一式两份,被郑重地转交到了三相公和裴序手中。   此刻,似乎仪式已经成了。   桑妩恍恍惚惚。   就……这样轻易?   虽然族里的长辈尽可能地曲笔美化这件事情的本质,但事实上,终究还是她成了裴四郎的妻。   她望向前头不远处的那个青年,与族长交谈时,慢条斯理,神色沉稳。   他又换了身麒麟褐的绫罗圆领袍子,宽袖垂坠,更加庄重矜贵了。檐外日光大盛,照得蹀躞带上的金饰熠熠生光。   桑妩的目光扫过他被阳光勾勒得挺拔侧颜、说话时滚动喉结、紧致腰身跟手背……   实在有点不真实。   族长、三相公交谈着往外走,裴序在三相公身侧落后半步,在对方迈下石阶时,略扶了一把。   中庭里站定,三相公重重握了下他手臂:“鹤郎。”   裴序道:“我送您回去。”   他现在是三房嗣子,这是为人子的基本孝道。   三相公摆摆手:“不至于。”   他暧昧不明地笑笑:“有空,还是要熟悉一下。”   裴序顿了顿。   抬眼看去,看见从祠堂出来的桑妩。   阳光绚丽,春色撩人。   裴序垂下眼眸,刚要回绝,三相公已然开口:“好了,我自己走走,你们年轻人别跟着了。”   裴序只好倾身送行。   桑妩看到裴序回了头,习惯性地开口:“四……”   但当她陡然意识到刚刚两个人的关系已经盖棺定论时,声音戛然而止。   气氛不由尴尬。   片刻,桑妩深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尴尬,重新抬眼看向裴序。   一声略带羞涩的“郎君”在耳边荡开。   还是那样柔柔的声音,可是给人的感觉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裴序朝她看去,表面神色如常。   只那掩在袖笼下的指节,忍不住蜷了蜷。   耳朵痒。   十分地不习惯。   桑妩也清了清嗓子。   只是现在有个很重要的事,还要问清楚。   她赧然:“就,我……回哪里?”   是继续住在原先的小院里,还是搬到裴序的寝院。   怎么都得问清楚的。   裴序表情微动。   继书里写了财产交割,写了子女继承,但不会写这个。   第一反应,想到如果桑妩同三夫人住在一个屋檐下,那么自己在内宅出入,总觉得会有种被窥探到的感觉。   这其实是因为他的潜意识里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所以才会觉得微妙、不自在。   也是因为他还没有娶妻纳妾,甚至连通房也没有,在风月上一片空白。以前忙起来的时候,甚至可以一连几天宿在公廨,平常在府里也多呆在书房。   自然也就难以意识到,夫妻本就是可以住在一起的。   眼下,他问:“你现在住在三房的跨院?”   桑妩摇摇头。   她解释道,“公爹需要静养,年前的时候,婆母把下人遣走了一半,我也搬了出来。”   裴序挑眉:“一个人?”   “嗯。”桑妩道,“既白馆,就在三房西边的。”   说罢,怕他刚回府里,不清楚方位,抬手一指。   那一根手指,细细的。   日头下,白得晃眼。   沉默了一下,裴序很快给出了决定:“不用你搬。”   他想的是,他在余杭不会待很久,这是事实。   或许两个月,或许等入了夏,他便要回长安,到时候……他当然不会带着她。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人去屈就习惯一个短暂的新环境。   桑妩乐得轻松呢:“好。”   “郎君……”   她又唤那个了。   裴序修长的手指按住了衣袖。   真的不一样了。   虽仍穿着早上那一身素净的裙衫,可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   眼神就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原来总是雾蒙蒙的,现在清朗一片。   裴序一时分辨不出,这是因为自己看待她的角度不同了,还是她自己绽放了生机。   “还有事?”他以最平静的口吻问。   “不是……”   桑妩看着他道,“我回去了。”   裴序颔首:“好。”   桑妩也道声“好”。只脚下没动,还这么一直看着他。   裴序莫名。   桑妩抿了抿唇。   如果是裴六郎或者以前闺中结交的那些年轻郎君,在她说“我回去了”的时候,就会积极地表示要送一送。   眼前这个……   她重新道:“就快用午膳了。”   裴序这下明白了。   “我还有事。”他说。   桑妩看看他,见他没什么要补充解释的了,垂眼点点头:“那好。”   心里明白每个人性格都不同,有人赤诚直白,就有人内敛沉稳,而且……对方本身也不是心甘情愿的。   这么想来,自己刚刚的期待显得有些好笑。   只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走了。”她说。   那微微失落的眼神没有逃开裴序的视线,看着轻轻袅袅的背影,突然就想到刚才族长修改族谱的时候,无意中瞥见的信息。   ——虽然已经及了笄,还守了年寡,但也才十七岁而已。   对于早熟沉稳又更年长的裴序来说,真的很年轻了。   裴序不由微微一哂。   可他怎会是六郎那等浮躁的少年郎。 。   饭过午后,桑妩一个人在屋里小憩了片刻。   这一觉醒后,帐子里光线昏沉。睁眼盯了帐顶片刻,听见芭蕉拍打窗棂的声音,才意识到又下雨了。   自打进了三月,天气就雨多晴少。桑妩伸手推开一线支摘窗,让雨声潺潺漫了进来。   桃枝儿不知道在哪偷懒,也可能找其他小姊妹碎嘴去了。今天她知道这个事,差点没吓死,现在缓过来肯定要叭叭不停的。   小丫头活泼些好,桑妩不管她,拾起昨天画了一半画。   画帛上,一双雁鸟已大致成型。   堂前篾帘半卷,漏下疏疏天光,待补完最后几笔,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胳膊。   外面雨声仍急。离入夜也还早。   屋里溜达两步,迈出门,走到了檐下。   只是看着雨幕如帘,月洞门外,却有人撑伞渐渐走来。   桑妩顿了顿,看向那眼生的婢女。   “我叫樱桃,是二房的丫鬟。”对方福身行个礼,清清脆脆地一声,“少夫人!”   桑妩忍不住莞尔,“是你们公子让你来的吗?”   樱桃眼里也带笑:“是的呀!”   “……我们公子晌午出门了呀,”樱桃被拉着坐在榻上,塞了几块点心,就打开了话匣子,“好像是刺史设宴,奴婢也不清楚,还是书房几位姐姐们知道的更多……饮了些酒,回来后歇了个晌午觉,就又去怀云山房了。”   “公子不常在寝院的。”她嘻嘻一笑,“我可清闲了。”   桑妩打量樱桃,年纪比林檎要小。看起来,也就十四五。人也明显更活泼。   倒是人如其名,圆圆脸,双颊红润。   是真的有事,不是搪塞啊。   桑妩心情就好了一些,“那他叫你来是?”   樱桃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桑妩无比通透的一个人:“他是不是……是不是晚上要过来?”   樱桃吃吃地笑:“嗯!”   刚刚樱桃没来,桑妩在那里赏雨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只纠结了片刻,到底没有差人去问。   对于男子,她是没有“一直主动”这个习惯的。   就算同样是大家子弟的裴六郎,也仅仅只是帮对方修补了一幅老画师无法修复的画。   亲自将画还给对方的时候,再见到裴六郎,少年眼睛里的喜悦险要溢出来:“桑娘子,又见你!”   还有裴八娘提过的曹家九郎——那也是个官宦之家的公子,即便桑妩一直不冷不热,也还是对她很殷勤。   桑妩知道这都是因为自己生得好看的缘故。   不想,却在裴四郎这里碰了壁。   不过虽遭些挫折,但对方派樱桃过来陪她并且传话的这个行为,在她看来就是示好了。   桑妩释然,莞尔一笑。   除此之外,还有紧张。   她……到底没真正和裴六郎成为夫妻。   婚礼……因丧事在前,她本来就只是为了寻求三房的庇护,府里当然不可能为了她举办多么隆重的婚仪。   从懂事起,桑妩就学习看人眼色,在这种处境下,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表现出来的。   但如今却不同于那时了。   裴四郎性子高傲,还有些冷,却不是多嘴啰嗦的人,她或许可以娇气一些。   桑妩很快调整了心态,准备接受新的人生。   是吧,民间都说女子嫁人如同新生,落到好人家,能将你滋养成娇嫩明艳的牡丹,落不成,就是朝生午谢的勤娘子①。   桑妩对裴序并不熟悉,只是想想赤诚单纯的裴六郎、为三夫人谋算的三相公,便对裴家的郎君多了一分期待。   她找出了自己衣箱里最漂亮的裙衫。   这是一身齐胸襦裙,石榴红裙,裙头系着萱草色的披帛,另一端软软垂在臂弯里,鲜妍的颜色益发衬得那脖颈欺霜赛雪。   铜镜里那张脸,娇娇如明月。   “怎么样?”她问,一边转头。   两个小丫头呆呆的。   樱桃:“真、真好看!”   桃枝儿还好,她还没习惯,脸都红了。   桑妩抿唇一乐,向她招手:“樱桃。”   樱桃颠颠地过去扶了。   桑妩是吃完了暮食才开始打扮的,因樱桃的消息也不是一手的,她们只能从裴序平日的作息规律来推测他大致的行踪。   “公子卯时不到就起身,他要练剑的。”   “从书房回来差不多都戌时了,至多晚不过半个时辰,有时就直接歇在前面。”   樱桃的描述里,桑妩渐渐勾勒出一个自律、严格的状元郎。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世界上,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郎君出色呢。   桑妩唇角不由牵了起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桃枝儿:“酉时过半!”   樱桃笑嘻嘻:“必是马上来啦。”   酉时过去了。   戌时、亥时……   桑妩穿着石榴裙,眼神里充满期待。    第8章   风雨一夜,庭中芭蕉催折。   卯时,天光平静。   檐下水滴成帘,一声声打在阶上,清脆有声。   换下染了污痕的袍子,裴序直接从怀云山房去到了三房。   时辰尚早,三夫人正用朝食。   桑妩却已经来了。   她低低挽着发髻,春衫浅淡地站在旁边给三夫人布菜,温柔妥帖一如往常。看见裴序后,轻轻巧巧地福了一礼。   裴序待要开口,她已经转过身体:“婆母,今天豆粥熬得又酥又软,让人给公爹也盛一些吧?”   只给他留下半张侧脸,莹白。   裴序顿了顿,片刻,抬手躬身:“母亲。”   三夫人一口豆粥险些噎住。   突然多出一个这么大的儿子,还真是不习惯呢。   桑妩忙给她顺了顺背,待平复过来后,三夫人不大自然地寒暄:“咳……鹤郎你来啦,可曾用过朝食?”   裴序的目光投向食案上的碗碟,三房打理中馈,油水还是丰足的,三夫人一顿朝食十分丰盛。   他道:“尚未。”   三夫人点点头,客气地道:“那坐下一起用吧。”   “是。”   三夫人真的只是客气,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下来,张了张嘴,讪讪让仆妇们去安排。   多副碗筷的事,仆妇们很快准备妥当。   三夫人看了眼桌上的羹汤,桑妩十分有眼色地上前一步,裴序端端坐在三夫人下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碗,替其盛汤,并道:“……白苋性冷,母亲应多食芼姜,中和寒气。”   桑妩手顿了顿又收回。   裴序将碗放在了三夫人的面前,抬眼:“母亲,请。”   “……你有孝心。”三夫人愣愣点头。   原本媳妇乖巧,丫鬟周到,三夫人吃得细嚼慢咽,十分讲究。裴序一来吧,虽然也恭敬孝顺,但那股子疏离的气场压着三夫人,颇有些坐不住,心里那个发毛。   她对裴序不熟悉,但何曾见过他对二夫人这般恭顺的模样。   味同嚼蜡地吃完了这顿。   裴序只略陪用了碗粥,也放下碗箸。   三夫人终于可以矜持地发话:“好啦,你们莫要耽误在我这里了,回去吧。”   二人恭敬行礼。   一前一后迈出正房,离开三夫人的视线范围之后,裴序在一棵榕树下停住脚步。   距离两步之遥,桑妩堪堪停下。   一抬头,清淡的天光云影下,裴序神色肃静地看着她。   他眼里有血丝,眼底还有些青,桑妩视线扫过,笑了笑:“郎君有什么事?”   若说在三夫人面前只是直觉作祟,此刻,裴序已然确切地将她态度的变化看了个真切。   他瞥了一眼她客气浅淡的笑脸,问:“樱桃可还趁手?”   她说:“很好,很合得来。”   裴序点点头,说好。一时之间又没了可聊话题,气氛沉默下来。   裴序环顾,周围三房的仆妇来来往往,不时有打量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   不是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他支下下颌,淡淡地道:“跟我来。”   随即自己迈开了步子。   桑妩攥了攥袖口,紧步跟了上去。   走出三房,穿过回廊,他竟将她领到了自己的寝院。   这小小院子与既白馆格局相差不大,只是清幽淡雅许多,下人们走路无声。   廊下,一年轻婢女唤道:“公子回来了?”   她又看见桑妩,愣了一愣,旋即称“少夫人”。桑妩回以一个微笑。   林檎练达,樱桃活泼,这婢女貌美。   裴四郎身边的人,各有各的出色。   裴序吩咐这婢女在门外守着,不让人进来扰。   他坐下后,缓缓沏了一壶茶。   邢窑瓷在他手中,轻如云,洁如雪。随着倒茶的动作,镶滚着暗纹的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修长秀致的手腕,也是白玉似的。   茶雾叆叆升起,安静中,响起了他的声音:“……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为好。”   桑妩的视线从他的手背上移开,抬睫看他。   裴序握着茶盏,摩挲了一下,才缓缓地道:“我知世间女子嫁人,都希望遇一良人,这不错,也知六郎过去对你鞍前马后,有求辄应。”   “只你须得明白,六郎对你有情,我和六郎不同,不会沉溺后宅。所以……”   他道,“像这样安静本分的,就很好。”   说完,他看了眼桑妩的眼睛。   原本裴序一直觉得,自己对这样娇艳柔顺的女郎是全然无感的,不过是成全三叔父心底的挂念,使宗脉不绝。至于这个“嗣母”位置上的女子,她的喜怒哀乐,于他来说并不是那么相干。   但真当面对面说开来时,却突然有些愧疚。   不仅是对六郎,也是因为他不可能像六郎那样纵容她,永远无法满足那份对“夫君”的期待。   而她原本可以改嫁另觅良人,却因为三叔父的愿望、他的私心困缚住了。   桑妩看了他一眼,问:“找我就为说这个吗?”   裴序“嗯”了一句。   若平时,他不会轻易地作出承诺。   但现在,他多嘴说了一句:“即便我日后回到长安,你也无需担心。我非出尔反尔之辈,该有的,都会有。”   桑妩沉默了一下,随后抿唇笑了:“好,我就当郎君是在夸奖我了。”   她柔声道:“请放心,这点小事,我都明白的。”   她知情识趣:“我看郎君眼下疲惫,想是昨夜没休息好。要是没有旁的话吩咐,我就不在这打扰了。”   她挽着披帛,轻盈拜别。   月洞窗外,还可以看见婢女送她到廊下,她温声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丹若。”   她一笑:“多谢你,丹若。”   态度柔顺,知情识趣。有礼却疏离。   分明这都是他希望的。   裴序却莫名不大舒服,总觉得她的笑意不达眼底。   大抵是知道这女孩子习惯了体面,面对难堪也能笑脸相迎。而眼下这个给旁人难堪的角色是自己。   他收回了眼。   的确,她若将对裴六郎的心思转移到他的身上,对他抱有期待,因他处理公事而冷落她便闹小脾气……于两人而言,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不是吗?   只是这么想着,当丹若进来回禀“少夫人离开了”的时候,裴序捏捏眉心,问丹若:“昨日我让你传话的事,你是怎么说的?”   丹若一怔。   他坐在朦胧的茶雾里,手里握着白瓷盏,温润端方的模样,周身的气息却不那么轻松,似有些不悦。   昨天……丹若咬了咬唇。   这一瞬的迟疑十分微小,裴序却敏锐地察觉了:“怎地?”   丹若辩解:“昨日,雨太大了,奴婢想着,等雨停再去。”   “只后来天色太晚,樱桃也没来问,就想,想是少夫人已睡下……”   裴序的眼皮撩了起来,目光锐利。   那“下”字的尾音不由自主就掐灭了。   他声线蕴着霜:“你就没去?”   “……请公子责罚。”   裴序没说话。   屋里便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裴序啜了一口茶,缓缓问:“丹若,我记得你及笄了,对吧?”   高门里的丫鬟小厮到了年纪,也是要婚配的,只年轻郎君们身边的丫鬟除了配给小厮,还有另一条出路。   丹若生得貌美,且有自知之明。   公子的声音平和,不似刚才那样冷冷的了。这让她忘却了忐忑,脸颊升起轻飘飘的热意。   “是。”她轻柔地道。   哪知裴序转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哂,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浇灭了她所有绮思遐想。   过了两天平静日子,除了早晨到三房请安,侍奉三夫人用朝食的时候能碰上裴序,桑妩跟他便再没交集。   三夫人在强撑了两天当母亲的架子后,实在有些无福消受,终是寻了个借口让两个人都不必再来了。   桑妩若有所思。   只她才在对方那里得了好一通“敲打”,哪敢自作多情,只自嘲地一笑。   又在这天傍晚,去探望了三相公。   三相公正在喝三夫人熬的甜梨饮子。   他如今是解决一桩心事了,可一天没有喜讯,仍是不能完全放心。看见桑妩一个人前来,不禁啧了一声。   但也知道四郎那个性子。   他倚在引枕上,小口啜着饮子,忽就有了主意:“……你婆母都能给我洗手作羹汤,媳妇何不以此示好?”   桑妩顿了顿,微赧道:“妩娘不擅庖厨。”   “傻。”三相公指点她,“你拿你婆母这个去,就说自己做的,他怎知道?”   桑妩:“……”   三相公又道:“鹤郎那个人,随他爹。你不去就他,他是不会主动亲就你的。”   桑妩只好应下。   她只说给裴序送润肺饮子,婢女便引着她去了里面。   这寝院跟上次来时一样清幽,没什么生活气息。那个人坐在书案后面,一身月白纻丝的道袍,面前铺开纸,正沉吟思索着什么。   桑妩没有立马上前。   过了片刻,他抬眸看了过来:“怎么不坐?”   桑妩这才走近,放下了食盒,有些无奈一笑。她解释道:“是公爹的关照。”   十分客气,反倒有种欲盖弥彰之意。   裴序抿唇:“也不必如此。”   在她靠近时,对方便将桌上的纸张都收拾了起来。   桑妩莫名:“怎么休假也有公事吗?”   裴序:“嗯。”   他没有补充解释的意思,桑妩知趣地不再问。   婢女进来给她上茶,裴序喝着饮子,羹匙刚刚搅动,便听她“咦”了一句:“怎么没看见那个叫丹若的姑娘?”   不怪她好奇,对方生得好看,桑妩对她的印象难免深些。看打扮也是和林檎一样的大丫鬟,怎么不见人影?   裴序顿了顿,轻描淡写地道:“出府嫁人了。”   桑妩一愣:“这么快?”   “……怎么?”   桑妩笑了笑,说:“没事。”   “希望……她落到一户好人家。”   她的语气也轻描淡写,似乎真的只是为一面之缘的丹若祝福。   裴序欲言又止。   丹若擅冒,隐瞒了事情,过后他又说了那样一番话,倒是失了解释的时机。   他当日并非故意失约,三月以来,多雨少晴,城郊一处破庙经冲刷多日,墙体倒塌后被人发现了尸体。山野荒庙,时有乞丐寄宿,发现数具尸体倒不奇怪,只这些尸体的身份却与余杭近一年频发的失踪幼童中的名单对上了。   杭州司法参军舒正青是裴序同年,颇为敏觉,知道他回了老宅,便请他共同审理此案。   他午憩被打断,直接便出府奔城外赶去,只来得及让下人转达。   是以在这件事里,他不仅只厌恶婢女生出私心,更厌恶因对方的私心,损害了他的品格。   放到现在,“解释”这个行为,本身就很没有必要了。   他默了默,只道:“她嫁的是铺子上的管事,若无过错,自是衣食无忧。”   桑妩抿唇一笑。   希望她落到一户好人家……长辈仁厚,郎君体贴。   自己说的跟他说的根本就是两回事。但也懒得解释了。   看着裴序将一盅甜梨饮子喝下,就算三相公对晚辈的关切带到了,她点点头站了起来,正想说话。   那人却问:“去哪?”   桑妩一怔。   裴序在烛光里抬起眼。   “很晚了。”   他说,“就寝吧。”   他是那样平静的语调,不带波澜的交代。   这种时候,大家最是知情识趣,一点即通。   桑妩愣了愣,随后面皮有些微红,说:“好。”   谁也不多言,一个从书案起身去了净房,一个梳洗后,坐在西次间的榻上,安静地对着天水碧色的帐幔出神。   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梅香。   夜幕高涨,烛光盈室,有人的心里却一片茫然。   净房里的水声渐渐停了下来,桑妩抬起眼,看见裴四郎披着寝衣走进了卧房,襟领微微敞着,露出些许锁骨沟壑。   不同于白日端方的模样,闲适、散淡。俊眉修眼,如珪如璋。   他缓步朝她走来,却在榻前停下了脚步,将两盏落地的铜灯熄了。   烛火愈发昏昏。映出他眼中一片澄澈而幽黑的海。   短暂的沉默后,桑妩垂眼让了让,床榻微微一沉。   裴序略一侧眸,看到她坐在朦胧光线里,乌发松松用一根玉簪挽着,寝衣柔软轻薄。   女子最私密的模样,便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裴序深深地看了一眼。不经意间瞥见那玉色耳垂后,染着一痕薄绯。   他抬手,拔下了那支摇摇欲坠的玉簪。   瀑发倾泻,颈窝幽微的香气充盈了鼻腔。   裴序轻挲一下指尖,纤长的眼睫终究覆了下来。   俊眉修眼,近在咫尺。   桑妩实在忍不住颤了颤睫:“……四堂兄。”   那人一滞。   她抬起眸子,总是蕴着浅淡笑意的眉眼间惶然有泪。   连声音也在颤:“我怕。”    第9章   这些年身处京畿,纵裴序不屑于旁人那样汲汲营营去结党钻营,也并非孤傲至目中无人,难免有和同僚宴饮的时刻。   只官场上那些裙带利益、红袖添香的艳逸一并与他无关。   若非洁身自好,魏氏又怎舍得拿自家最疼爱的娇女打上赐婚的主意。   他从未见过女子这般私密美好的模样。   况且,人天生就对美人更容易产生好感。   此时此刻看桑妩,灯下映着,脖颈皙白如玉,脸庞娇嫩明艳。   不知是否错觉,室内的温度仿佛升高了许多。   熟读圣贤书的,终究不是圣人。裴序眸中压着一抹黯色,覆在她肩上的手不觉收紧了些。   身体很软,发丝馨甜。   直到柔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四堂兄,我、我怕……”   裴序蓦地僵住。   她说,四堂兄。   身体还近在咫尺,一时之间难以为继。   泪水涟涟,将她眸中慌乱忧惧都映得清晰。   屋内如一潭死水般,寂静了许久。   裴序在长安颇是见过一些夫妇,年长者或许沉稳,年轻人终究没那么坚定的心性,眼中不自觉会流露出信任跟依赖。   不该是这样。   僵默中,裴序垂眸看向她濡湿眼神,试图从中寻出一丝那样的依赖来。   可惜,没有。   她还很年轻,只有本能会抗拒他的靠近,流泪则是这抗拒的下意识选择。   她是不愿与他亲近的。   众星捧月、被许多闺秀恋着的裴四郎,已经习惯了旁人的仰慕。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心里生出了一丝异样和困惑。   诚然,她并没有直白地说明这一点,他可以装作看不见她的抗拒,完成周公之礼。   这是他为夫的天然“权力”。   他伸出手去。   桑妩眼睫颤了颤,果然也没有再躲闪。   但他并没有那样做。   裴序将她的衣领拢好,玉簪放回她手中,移开视线望着窗外的冷月,淡淡地道:“以后吧。”   她似吓坏了,又似如释重负,透过朦胧的烛光怔怔看着他。   裴序抿抿唇。纵没打算赶她走,却也不想再呆在这间内室。   桑妩眼看着他起身,沉默着大步朝室外走去,任谁都看得出不悦。   “郎君!”她急道。   裴序侧身回眸。   桑妩手指抠住裙膝,默然几息,终究问了出来:“前几日,郎君就……郎君可有想过,今日再踏出这间屋子,别人会如何作想?”   这是裴府,又是在裴序自己的寝院,自然不会有人敢拿他说三道四。可桑妩呢?   她忍着泪光看了他一眼。   语气中带了怨,裴序岂能听不出。   他一双幽黑眸子,落回了桑妩身上。   并非迟钝,只是从前没有清晰的概念,以至于现在才意识到,这几日他夙夜在公,连自己的寝院也没回,恐怕府中早已议论纷纷,猜测三房或者是桑妩使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让他答应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却又在之后疏远冷落。   置人与争端中,这实不该。   他虽没有做一个体贴的丈夫的觉悟,却的确做了这么多年的正人君子,默了默,揉揉眉心:“你想怎么办?”   桑妩踌躇了一瞬,似乎难以启齿。   他尽可能温和地道:“说罢,无妨。”   桑妩赧然:“听说,郎君公务繁忙的时候,也常在公廨将就……”   裴序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床一侧的竹榻。   “……”   荒谬。   那竹榻,原本是供守夜的婢女小憩的,以便及时满足主人起夜或是喝水的需求。只裴序不习惯婢女进到内室,平日里便一直是空置的状态。   眼下的意思,是要他在自己的卧房屈就去睡一方矮榻。   高高在上、不惹凡尘的裴四郎,岂能容忍。   窗外月灰色的光辉照进来,映着他愈发的清寒面色。   桑妩眼神里果然有怯意。   她咬着唇抬眼:“郎君,可否?”   怎么可?裴序心想,从未有人能这么要求他。   若还有自尊,连拒绝都十分懒得搭理。   但迎着她怯怯的试探的眸子,一瞬间,又想起它含着惊惧抗拒的泪光,颤声说怕的时刻。   “……”   他前些时日跟她说的那些话太过冷硬,不近人情了。   从前裴序是坚决的,认为心软就是沉湎内宅,可直至刚刚,他意识到,丈夫的体贴和关照并非只是内宅妇人的“希求”,也是为夫的“义务”。   终是他那天间接导致了失约,让她白日里期待落空后,又空等了一晚,所以失望了吧。   若沦落以身份强迫这女子,那才是自尊全无。   不想强迫而失了君子风度,便合该承担起这层身份背后的责任,顾及妻子的情绪。   裴序走回来,在那矮榻卧下。   “这样,安心了?”   竹榻矮小,他的身形颀长,躺在上面略有些局促,腿须得曲着。   桑妩怔怔,半晌似才反应过来,小声地“嗯”了一句。   裴序淡声道:“那就安寝吧。”   便当做赔礼,这也没什么羞面见人的。   过了片刻,屋内响起她似不好意思的声音:“……我与郎君换换吧?”   “不必。”   裴序阖眸。   他应做的做完了。   卧房里便安静下来。   桑妩在帐幔里闭上眼,过了片刻,嘴角牵起一抹功成愿满的微笑。 。   耳畔的呼吸趋于绵长,裴序知道桑妩此刻已平稳睡着了。   莫名就有些浮躁。   自己的身体,他并非一无所知,以刚刚那种程度的接触,带来的悸动应是早已消退了。   此时的欲。念……又是因何而起?   裴序将支摘窗打开一缝,由着凉风灌进室内,重新躺回竹榻上。   终究数日不曾睡足,默念数遍清心心经后,他也混混沌沌入了梦。   大抵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便在梦里,他亲去了那荒庙中。   庙外大雨如注,蒙网神像后,散落了一片素白的裙角,瑟瑟发抖。莫不是人证?   裴序举火走近,蹲身想查探。适逢天外一片紫闪,那女郎蓦地受了惊吓,缩进他怀里。   电光将庙宇照得彻亮。   她抬起头,泪光涟涟,清丽娇艳。   裴序僵滞。   在梦中,她仍是说:“四堂兄,我……我怕……”   柔软的身体却紧贴他,呼吸交缠,不肯分开一丝。   裴序喉结滚动。   火折落地,虚拢在她身侧的手收紧,圈住了她腰肢。   他听见自己声音微微喑哑:“这样……安心了?”    第10章   一夜安眠,桑妩在鸟鸣声中缓缓睁眼。   帐子里光线朦胧,人还没完全清醒,闻见枕边不甚熟悉的清冷熏香,有一瞬的怔忪。   随后,脑海里过了一遍昨夜的信息。   她眨眨眼,眸光清澈了起来。   她以前认识的一些男子,至多不及弱冠之年,所以才会被美貌驱使。以前是她不懂,三相公说得对,裴四郎的性子,原来是这样的啊。   刚健中正,纯粹精也。①   朦胧的光线透过帐幔,照亮了她唇角的一丝吟味。   旁的无所谓,长安,她是必得去的。   撩开帐子,那边竹榻上已经没有了人影。   被褥整齐、余温尽无。   看天色,初初卯时过。   桑妩眉尖微挑,这是睡了几个时辰?   外间婢女听到有动静,一抬头,见桑妩只穿着寝衣罗袜,便自己踏出了房门,不由一愣。   “您……”   桑妩微微一笑:“你们公子呢?”   清早的温度幽凉,空气还带露腥气。   竹林里寒光练成一片,叶落如雨,一旁的栗言看得莫名有些惧。   公子是个文人。   公子平日里晨练,用的都是不开刃的利剑。   他说过,剑若开刃,必见血,便有戾气。文臣当修身养气,克己复礼,不宜沾惹这些。   只是……   公子今日的剑势,让他这个门外汉都感觉到了凌厉。   栗言微微惶恐。   “公子,卯时了!”掐着时辰点,他赶紧出声提醒,“今日和舒参军约好了巳时在公廨见面,咱们还得先去刺史府一趟。”   再这么练下去,整片竹林子都得让公子削秃了,那他还躲到哪里偷懒。   幸好那冷肃的郎君虽然心情不佳,自律却是刻入习惯的。规定晨练的时辰是两刻钟,每日至多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栗言看着他手腕一转,剑光如虹,流利地收势转身,将剑入鞘丢给了他。而后什么也没说,面色平静地朝寝院回去。   栗言如释重负。   谁知才踏出竹林,迎面碰上了三房那个少夫人。   她怎地过来了?   栗言还来不及思考,就看见公子面色微微变了。   这神情怎么说呢,也不是不高兴,就……就跟自己平日里躲懒被林檎姐姐抓住的时候一般。   当然公子龙章凤姿,自然跟他个小孩不同,这些许的不自在只流露一瞬,很快就收了起来。   这些丫鬟姐姐里面,栗言最怕的就是林檎姐姐了。   可少夫人漂亮温软,公子怎可能怕她?   栗言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莫非是嫌自己在这儿?   嘻嘻,他若不是个熟悉察言观色的机灵鬼,怎么能在公子的手下做事。   既然公子没有不高兴,他便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在身后。   裴序看到竹林边缘的桑妩,步子不由一顿。   桑妩也看到了他,主动喊了一声:“郎君!”   柔软的衣摆在晨风里拂动,迎着逐渐放亮的天光,她的面孔朝霞般明丽,她的声音清脆袅袅。   仿佛昨夜的尴尬不复存在一般。   裴序的目光落在那云水色的裙裾上,心里堵着的那股郁结又隐隐开始显露。   她一直是那么体面,这短短一夜,显然足够让她想清今后要如何与他相处。   可自己却不能做到心无旁骛地面对她。   那样荒疏唐突的梦。   自梦惊醒,他睁眼在暗夜中了凝思漫长的数个时辰。   竟破天荒地失眠到了清晨。   只是昨日,已决定要承担起一个合乎标准的丈夫的责任。   裴序抿了抿唇,捺下心里的不自在,问:“怎么在这里站着?”   他神色显而易见的寡淡,语调也透着生疏。   桑妩只冲他一笑。   她垫了两步上前,掏出绣帕,踮起脚尖:“郎君……什么时候起的,我竟没听见。”   裴序身体微微僵硬。   绸缎擦过下颌的触感,轻盈,柔滑,还带微微的体温。   那帕子沾惹了她袖笼中的香气,清甜的木樨花香,他曾在三房的院落闻见过这味道。   只除此之外,还掺杂着另一种更为幽微、难以察觉的气息。   清淡、悠长,闻着十分熟悉。   裴序自然知晓,那是自己惯用的雪中春信。   他像是被这冷香烫着,蓦地避开半步。   桑妩猝不及防,惊讶地略略睁大了眼。   她仍保持踮脚的姿态。   因身高的差异,她抬手来就自己的动作显得有些费力,晨光里,那双颊泛着微微的薄红,如雪里一痕红梅。   “是,是弄疼了吗?”她紧张地问。   裴序看到她脸上的困惑,和一瞬显露的小心翼翼,额角隐隐跳动。   何至于,他问自己。   擦汗而已,何至于这么大的反应。   平复下来,视线扫过旁边婢女也难掩惊讶的眼神,他垂下眼,取走她手里的帕子,心平气和地道:“有劳你了……我自己来就好。”   那声音听着也是如沐春风,只裴序平日给人的印象太过高冷,婢女在旁边起了一身疙瘩。   难免就想到清晨,这位少夫人寝衣素容推门而出时,慵懒娇弱的模样。别说男子了,就连自己都心旌一荡。   忍不住就隐秘地看了桑妩一眼。   桑妩松了口气,抿唇一笑:“郎君还没用朝食吧?我让人备了一些,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裴序应了一声。   实际上,他于吃食上并没有太多讲究,宫宴上的玉盘珍馐食得,公廨里的寡粥淡汤也食得,若是平日里,只以养生健康为主。   只当他在食案前坐下,婢女们有素地将碗碟摆上后,还是感到了微微的意外。   柳叶韭、蒿鱼羹,时令的笋芽蕨菜馉饳,清澈汤面上飘着细细的鲜蕈芫荽末子,一碟白嫩松软蓬糕儿,细嗅有甜香。   倒也荤素得宜,只比起三夫人那一桌,实在清简了些,与坊间殷实人家也差不了多少。   桑妩看他轻挑眉尖,笑着说:“我阿娘生病那几年,曾听一个老大夫说过,朝食不宜过杂,否则对脾胃不好的。”   时人大多可能还是认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为好,然这一点,裴序也曾受个前辈指点。   那位前辈是公认的老神仙,已过八十高寿,仍然身体健朗。他的养生调理之道,还是可以听一听的。   只是说起调理……他不着痕迹地看了桑妩一眼。   与这位前辈结交,裴序略习了一些医理。虽没有达到救病治人的水平,但普通的药膳调理之道还是融会贯通的。   后半夜睁眼无眠的时候,他大抵也想清楚了。   他素来不是浮躁的人,怎会因房中独处便克制不住生出绮思?   细想应是那盅甜梨汤的缘故。   他平日入口的吃食都极为干净,唯有那盅由桑妩送来的饮子,是三房的小厨房经的手。   三叔父久病,三房之人多少都懂一些药膳调理方子,自是知道,骆驼蓬子,性温,常用于解郁补脑,兼有壮。阳之效。   裴序正襟危坐在食案前面,桑妩一开始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旁边,挽着披帛跟大袖,姿态优雅地盛出一碗馉饳。   食案很矮,需要她微微俯倾身体。   这样的角度,头靠得很近。若对视,视线则是平行的。   匙碗刚刚放到他的面前,却见裴序撩起眼睫,与她目光相接。   “昨晚的梨饮。”   他问,“是你熬的吗?”    第11章   裴序不是怀疑她在里面做了手脚。   她若真有此意,怎会惧得落泪。   只他既已答应三叔父,就必会履行诺言,如果三房其他人还做下这样的手段,那就令人不舒服了。   空气里,桑妩与他目光交汇,怔了怔,道:“那个是婆母……”   裴序心里明白了。   如果是三叔父,他或许会怀疑一下对方的用意,但三婶……裴序不觉得她能想到这样的手段。   大概是久病成医,知道在羹汤中加入骆驼蓬子的种子同煎,可以稍微缓解一下咳嗽气喘、四肢麻木之症。   而后这加了骆驼蓬子的梨汤恰好被他饮下。   原来是场乌龙。   裴序垂眸,轻轻搅动碗底的馉饳,道:“我习惯清淡饮食,这样很好。”   是在回应她先前的话。   他看着她,又顿了顿,问:“为何不坐?”   桑妩微笑:“我就侍奉……”“裴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她的说辞被他打断。   “也没这必要。”他看着桑妩,平静道。   桑妩眼神闪动。   那惊讶太过于浅显。裴序端端坐在上位,面前是摆着饭食的桌案,但他一如对公事那般认真郑重,告诉她:“如果是出于孝顺长辈,不如换成其他更有意义的事体。”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里,不用你去做什么。你也无需恭而敬之,平常即可。”   连婢女都惊讶于他这一番话。   这几乎等同于承认了,他是故意膈应的三夫人。   让三夫人不自在,从而主动开口取消她的晨昏定省。   这种迂回委婉的方式来达到目的的手段,桑妩是很擅长的,所以熟悉。几乎第一时间就有猜测,只不想自作多情。   屋内的光线通透明净,裴序的目光清明,神色平正。   他越如此,桑妩心里越泛起一点点古怪。   如果是裴六郎,她之前便不会迟疑自己的猜测。但……桑妩眨了眨眼。   无论怎么迂回,这样的行为,总是世俗眼中的“不孝”吧。这样的词,和眼前这个人,可以说是违和。   为什么呢?   丹若走了,眼下是二等的卢橘顶了上来。她是林檎亲自带出来的,能留在裴四郎跟前的,都是人精,当即有眼力见地将坐具摆在了食案的右位——   既不如下位一般疏离客气,又不像同挤一边,肘挨肘过于亲密。   布置妥当之后,婢女们垂着手退了出去。   在桑家,赵氏虽也买了几个小丫头使唤,但都是用来帮家里做些诸如倒夜香一类的累活。   桑妩习惯了简简单单,不曾想,这位大家子弟也没有让婢女布菜伺候的习惯。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对方一眼。   裴序垂着眼睫,安静地啜饮馉饳汤。   到底是大家子弟,仪范雍容,姿态优雅。十分朴素的一顿朝食,也被他品出了八珍之感。   开始进食后,食桌上便安静了下来。   桑妩现在面临一个挺尴尬的处境。   她惯常穿得简素低调,裴序的婢女却为她准备了一身大袖衫裙。水天相接般的蓝色,绣着精巧的花鸟纹,层层叠叠繁复。   很好看。很不习惯。   别的不说,抬手时须得十分注意挽着,才不至于落到盘中。   这样几次察觉到不方便后,她便尽可能只夹面前的菜。   原本也没多想什么,但当她垂眸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吃着碗里的柳叶韭时,蓬糕的香气却幽幽钻入了鼻腔。   桑妩下意识抬起一点视线。   蒸蒸还冒着热气的松软蓬糕出现在了面前。   目光往上,一双执着玉箸,比玉色还皙润的手。   她顿了顿,再抬起一点视线。   便撞进一双深浓眼眸。   “既有不方便,为何不说?”   这个问题,应是略带一点责备的,偏他神情只淡淡,语气也极平常。   桑妩动了动唇。   这个问题……她有些无法判断,是想听她怎么回答?   想说自己并不是一个对食物热切的人,其实无所谓。但一直以来可以称得上玲珑的人,却有些语塞。   因这其实是她第一次在这种小事上受到旁人的关照。   自生母过世以后,爹非爹,家非家,大到家产打理,小到日常衣食住行,她的感受在别人那里并不重要。当她意识到乖巧听话就能够讨好长辈,更轻松地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时,便学会了在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小事上隐身。   天然的环境没有使她自怨自艾,但的确将她塑造成了一个习惯迂回、隐忍的人。   她没回答,垂眼笑了笑:“多谢郎君体贴。”   她这种乖巧的样子,裴序已经很熟悉了。   学习,是他与生俱来就拥有的天赋。像这样仅仅只是模仿身周那些与妻子琴瑟和谐的丈夫,也可以做得很好。   可得到了肯定,他却没有愉悦的感觉。   心里反倒有种受挫了的不通畅。   因他回想自己的父母,即便二人已经算不得世俗意义上的“举案齐眉”,似乎也没有这么客气的时候。   遇到争执,不是固定哪一个人向另一人低头的。也不会因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就施礼道谢。   意识到这一点,再看向桑妩的笑靥时,总觉得那精致眉目变得空洞了起来。   仿佛蕴着一层朦胧雾霭,不够真实。   心里隐隐猜测——她对六郎,一定不是这样。   念头闪过,裴序呼吸都顿住。   荒谬。   她跟六郎怎么相处,和我什么关系。   垂眼啜了口热汤,他无语地一哂,再次对自己感到匪夷所思。   真的是,闲的。   余光里,桑妩低下头去,小口衔住了蓬糕。   微微张开的嫣红唇瓣,因咀嚼而轻鼓的腮肉,无不比那散发着糖粉甜香的蓬糕看起来更娇软。   天道包容万象,他想,或许她本就是这样子,低调,温软。   朝食吃完,裴序告诉她:“我出府一趟。”   哪知桑妩听到这个,像是忽然来了精神,竟主动问道:“郎君几时回来?回来时可路过西市?”   裴序:“怎么?”   “就,上一次云家妹妹来,给大家带了沈记的胭脂……”   她忽然看了裴序一眼,说到一半的话打住了,讪讪道,“瞧我,郎君出门应是公事吧?怎么好让你记挂这种小事,就当我没提过……”   裴序沉默了一下。   无论是裴府到刺史府,还是公廨,都不会路过西市。   甚至骑马需要小半时辰的路程。   但她刚刚眼里的光又亮了亮。   只有第一次见她在涵碧池和八娘对峙,还有那天祠堂外暗暗想让他相送时,她的眸子才有这般光华流转。   好像一瞬间跳出了她给自己规训的温柔之外。   裴序在心里计算时辰后,觉得绕一小段路其实也无妨。   给妻子夹菜,做来并没什么特殊的。   那么给妻子带外头的女子玩意儿,也不过是因为女子养在深闺,很少有机会走出宅门。   他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为她提供一些便利,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   都只是顺手而为。   他告诉自己。   这并非沉溺后宅。   只有三叔父那样唯妻是重的,才叫没出息。   当然,这话不是裴序在心里置喙长辈,而是裴序的祖父,三叔父的父亲裴老相公的点评。   他道:“无妨。你且说。”   桑妩微微抬眸:“我就要海棠的。”   海棠。   裴序看了她一眼,道:“好,有空便去一趟。”   “只也不一定有空。”   他顿了顿解释,“也不是只有今日会出府。”   桑妩仰脸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欣欣然笑起来。   如果是因为昨晚的事,让裴四郎扭转了意识,明白夫妻非是上下位的关系……那么从他妥协睡竹榻开始到今天这些行为,其实就是对之前的“补偿”了吧?   虽然生硬,到底是一片心意。   她很满意。   这副明净舒展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跟刚刚果然很不一样。裴序回过神时,已经盯着桑妩的面孔好一瞬了。   他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只心里那些不通畅的的感觉,那阵憋着的气,总算消失了。    第12章   从公廨出来,已经是申正时分了,看着外头浩大的雨势,舒正青忙追随绯袍青年的脚步跟了上去:“裴少卿——”   “裴少卿留步!”   裴序闻言顿住脚,在廊下侧过身。   舒正青叉手,深深揖了一礼:“多谢少卿,愿意纡尊配合某这个小小的司法参军。”   记忆里平头正脸的青年,而今较中第时的壮志豪情添了许多淡然。   裴序盯着他神色间的释然片刻,淡淡道:“舒参军。”   “司户参军万蓝,你早有察觉。”他语气笃定。   事情既已盖棺定论,便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刺史也已离席,公廨之中,唯剩下裴序与舒正青的人。   舒正青淡笑:“某只是奇怪,司户参军掌户籍、计帐、道路过所之责,万蓝在位多年,却连一个余杭本籍的‘养母’也找不出来,是不是太尸位素餐了些?”   “只我人微言轻,万蓝又颇得刺史信重,真正堪破此案件,还是少卿功劳至高啊。”   裴序只漠然。   舒正青又正色:“后续押送人犯供词进京的事宜,约莫便归刺史府安排了,这几日,有劳裴少卿。”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他笑道:“少卿既已回乡,这附近村县,颇有些山清水秀之所,尤其是绝云山上的栖霞观,香火鼎盛,老道解签颇是灵验……”   当年科举时,此人便是这般滔滔不绝的口才。   虽然不喜对方隐瞒其实利用自己官职的行为,但也能理解他担心万蓝之上还有其他官员牵扯的顾虑。   裴序的面色清淡了下来:“好。至于遇害者家属抚恤、被关押孩童归家事宜,便交由舒参军了。”   他既是“告病”回乡,这关头,其实便是这般程度的插手也不应有。   可又岂能坐视民生安危不顾。   余杭是朝廷的治下,更是余杭百姓之家园。   裴序抿抿唇,便要告辞。   舒正青笑道:“少卿稍等,雨太大,骑马恐怕是不成的,公廨后院恰还停着辆马车,我让个差役套了送少卿一程。”   看眼滂沱的街道,他微微颔首:“多谢。”   车马途径勉街时,周遭酒肆商铺林立,喧嚷的人声透过雨幕,挤进了车厢。   “胡饼,羊肉胡饼——”   “青青高槐叶,釆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①   “乌膏——义髻——时兴的胭脂面靥——长安女郎都在用……”   裴序撩起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市井百态,亦是人间烟火。   雨太大了,顷刻便透过缝隙,打湿了他的衣袖。   裴序凝视片刻后,还是放下了帘子。   午后,桑妩园中消食的时候,空气便中弥漫着一股土腥气,又闷又潮,过不多久,果然下起雨来。   起初还只是淅淅沥沥,停了一阵,太阳也从浓云里漏了光,在大伙都以为雨过天晴,各自归位做事的时候,忽又没头没脑浇了下来。   一时间骤雨如注,桃枝儿和樱桃相携从外面跑回来,急吼吼湿了一身,又狼狈,又很好笑。   卢橘笑骂了一句:“冒失鬼!”   外面乱糟糟的时候,桑妩站在屋内看雨。   支摘窗洞开着,巧妙地形成一片雨挡,但还是有微弱的水意溅进来。   水流从四面八方汇集,沿着院子里的青砖缝隙朝低洼处聚流,天井下雨幕如帘,桑妩透过廊檐,望向模糊不清的远天。   桃蹊柳陌都失了色,水墨画似的。   春夏相交的时候就是这样子,骤雨说来就来。   也因此,桑妩并不讨厌下雨天。   每个因下雨不必出门请安的日子,她可以睡到将近辰时起来,桃枝儿早就将饭食提了回来,上午,两个人对着雨窗做些小玩意,一般是她画花样子,桃枝儿弄丝线,只是两个人的绣工都很一般,做出来的小玩意只能自己戴着玩玩,万不可能孝敬给三夫人或者老夫人。   倒是很少在雨天作画,因阴雨天光线不太好,但有时雨下得太好,湖面荡起了烟波雾霭,如果是夏末秋初时,偶还会有下人撑着蒿在莲叶间出没摘莲蓬,那样的场景是极美的。   其实便是这样风急雨骤的庭院,也有一段催折凄惨的意境。   擅丹青的人,总是会下意识地觉得,一枝一叶总关情。   窗外桃枝儿在同卢橘樱桃几个吹牛皮:“我家少夫人画的烟雨西湖景可传神了!三夫人都挂在屋里!”   旁人笑着挑眉:“哦?”   “你们看过就知道了!”   桑妩随手掸去衣衫沾上的潮气,忍不住地一笑。   这么大的雨,裴四郎回来也该淋得差不多了。   不会绕去西市的。   果然,裴序踏着暮色回来时,雨势虽消,却仍淅沥不止。从裴府大门步行至寝院,便有纸伞,也还是湿了半臂肩膀衣袖,衣料都泅成了极暗的绯色。   裴序喜洁,便是不得已因公染脏,总要在得空的第一时间整理干净。   甫一进门,正想交代婢女,桑妩拂开净房的隔帘走了出来。   “就猜到郎君会被淋。”她笑盈盈地,眼睫还带氤湿的朦朦雾气,“所以提前准备好了热水。”   她道:“干净衣裳也放架子上了。”   裴序顿了顿。突然就有些不理解,那个他应称之为“岳丈”的人,为什么会亏待长女,立那样的遗嘱。   室内点起了灯,温暖橘黄的光线柔和地勾勒出她的轮廓。   或许有些柔弱矫情的通病,但真的是一个细致周到的人。   ……实在很难让人讨厌。   桑妩不知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已经复杂了起来,继续说道:“还有,刚刚已经让人去点了暮食,郎君出来,应该时辰正好。”   说完,一直没有等到回应。   一抬头,看见他神色沉默地站在那里。   “咦?还是郎君是想先用过暮食再沐浴?那也得先将湿衣换下来吧?”   裴序收回视线,眸中那抹晦涩掩了去。   他道:“现在吧。”   解下的公服搭在净房外的楠木架上。   目送对方进净房,桑妩转身去了外间。   这是她第一次见裴四郎穿公服的样子。   很好看。   不得不承认,虽然仪范清冷,穿这样深浓的绯袍却也不觉得艳丽,反倒衬出威仪。   至于早晨出门前的事——对方没有主动提,桑妩也没有问。   只要稍一倒推时辰,这会子到家,那么从西市出来大约得是酉时三刻吧?那也已经过了闭市的时辰。   倒没什么失望的感觉,胭脂什么的,并不重要,她试探的是对方因着这份愧怍跟傲骨,能迁就到什么程度。   肯说出那句“也不是只有今日出府”,便已很让人意外了。   况且也真的没有让人大雨绕路就为了买一盒可有可无的胭脂的道理,裴四郎要是做出这样的事……桑妩微微一哂,就多余想。   对方眼中有没有情意,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般想着,不经意却瞥见桌角一抹嫣色。   桑妩顿了顿,走过去。   书案上堆积了一些卷宗,笔纸砚台,东西多而不乱,井然有序,看着便十分符合书桌主人认真严谨的性子。   之前桑妩只是稍稍走近一点,对方便迅速将有关公文的文书收了起来,确保不被她看见。   他一直是将公私分得很严明的人。   桑妩的神情在灯火中怔忪了一瞬。   那卷宗的最上方,如今却格格不入地压着一盒崭新尚未开封的胭脂。   沈记。   “……”   桑妩伸出手,指尖轻轻在海棠铺绣的包装上蹭了蹭。   茫然莫解。   用过暮食,看了一会的书,再次简单梳洗了一回。裴序回到卧房,便见桑妩盈盈站在灯下,脚步微一停顿:“怎地站在这里?”   桑妩瞥了他一眼。   那双剪水的双眸看过来,眼波在他身上流转,莹然潋滟。   对方什么也没说,喉咙里却像是被棉絮哽住。   片刻后,裴序微微咽了一下喉结。   思绪还没回笼,竟问出了那个问题:“……今晚,也还睡竹榻吗?”   那声音也是微微喑哑的。问完,自己都有不自在。   似乎是一句容易让人误会,显得自己心浮气躁的什么话。   桑妩只一笑,低头,转身穿过数道悠荡竹帘。   腰肢款款,挑起了天水碧的帐幔。   裴序的目光循着她的身段,看见床榻上多出了一床锦被。   既然是聪明通透的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让人难为情的解释。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裴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一哂,想到她一定收下了胭脂。   不曾想,有一天睡自己的床榻,靠的是一罐小小的胭脂。   但……裴序的目光隐晦地落在了她海棠般娇艳的脸庞上。   自己今日并没有喝下加了骆驼蓬子的汤羹,那种荒谬唐突的梦不会再有。   便也无需在意。   缓步上了榻,床上的被褥是新铺的,一床涧石蓝,一床海青色,被面都滚着穹色丝线绣就的云水纹,严丝合缝地铺就在一处,那颜色清透又浩大,望之有舒阔朗然的感觉。   婢女是惯知裴序住行偏好装饰青骊、檀褐这样庄重沉稳的深色的。   他的目光追随那抬手整理帐幔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她总是穿蓝白色居多。   此前或许有寡居低调的缘故,但……   听说她很擅丹青。   裴序想,她大抵也是有些偏爱这样汪洋恣肆的颜色的。   也的确衬她。   经历昨晚那么一次,二人心照不宣地仰面躺在床帐中,一时沉默无语。   光线黑暗,消弭了不少多余的情绪。但身处黑暗,感官也被无限放大。   周遭安静,裴序能清晰感受到另一道轻盈的气息,还有清甜的香气萦绕。   至于触觉……他闭了闭眼,双手端正交握于腹部。   这样的姿势,其实是稍显僵硬的。   可心里仍十分清明,了无困意。   大概是有心想问一问那胭脂,又觉得,没必要。   而那道呼吸似乎绵长了起来。   裴序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隐隐有些自嘲跟耻笑——分明是自己的床榻,如此不自在,怎地还不如她?   持久安静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床榻沉了沉。   像是有人转了身。   裴序一动未动。   幽幽的香气却愈发在鼻间肆意袅绕。   太甜了。他默然作想。   那香气却又钻近了些:“……郎君?”连声音也是又甜又绵的。   裴序轻掐掌心,半晌,应了一声:“嗯?”   只是许久没听见她的回应,久到裴序以为她这回真的先睡着了。   沉默良久,他偏过头,轻轻扫了一眼。   “郎君。”   黑暗里四目相对,她的眸子灿若星河,声音甜得像块把芯熬软拉长的饴糖。   裴序听见她用气声说道:“晚安。”    第13章   雨霁云销,第二天又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一大清早,融融的光线先透过帐子,就叫人心情好。   昨夜无梦。亦很好。   裴序醒时,窗外鸟鸣清脆,身体休息了一整晚,紧绷多日的精神也得到了很好的放松,大脑正处于一种微微放空的状态。   余光先于思绪察觉了什么,一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净柔和的睡容。   晨光穿过帐幔,柔和地洒在二人之间。   她睡了一夜,衣襟有些松了。   裴序恍惚了一下。   在意识过来并且收回视线之前,却先留意到她段脖颈上微微露出的一缕褪色红绳。   这条红绳,他前一晚便瞥见过的。但也没有看到那挂坠的样式。   总归是什么寄托了长辈期待的金玉物件。   令他产生在意的是,这种物件,应是五岁前还没完全站住的小孩才常戴在身上。红绳瞧着也有些年头了,晨光里,裴序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上面的磨损毛絮。   裴序自出生起便养尊处优,见惯也用惯了好东西,以他的眼光看来,这样的物件,是很配不上这一段皓白纤细的雪颈的。   自己得的赏赐里也有些女子之物,无论是璎珞、绦子,还是未经打磨的玉料,都攒了不少……不过,那又如何?   顿了顿,他告诉自己。   得起身梳洗、晨练然后用膳了。   只他才转过身,动作又迟疑了一下。   桑妩睡在外侧,她的睡容安静。   他起身时的动作必然会将她吵醒。   裴序十分清楚,桑妩是不会任由自己在他起身后继续休息的。   也就是说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是明知故行吵醒睡梦香甜的桑妩,还是践行他自己长久以来的习惯。   裴序沉默了一下。   同时却觉得,自己连这沉默也不该有。   没有人也没有哪本书上说过丈夫的职责包括这一件。   甚至于家史上那些举案齐眉的夫妻中,往往妻子都是以一个“侍执巾栉”的形象出现的。   先贤名士提倡内宅妇人勤以立身,所以有了晨昏定省,所以,这是一件根本没有必要考虑的事情。   就连他晨练,也不是为了练成多么精深的武艺,坚持养生之道罢了。   文人日常本就久坐,晨间动一动是很好的。裴家子弟凡身体不是太弱的,都有这等习惯。便骄奢馋懒如裴八娘,自裴序回来后,也被压着每日练一练拳,丢了睡大觉的自由。   但自己让人压着裴八娘风雨不落,乃是因她性子娇气,必须有人强硬地替她开了这个头。   自己却并不是那等心志不坚定的人。   也实没必要非得计较于这一天。   裴序没有沉默太久。   在他思考的时候,目光停留在桑妩脸上过于专注。裴序看见她的眼睫轻颤,蜻翅似的翕动了下,而后缓缓地睁开了眼。   “……郎君?”她眨了眨眸子,声音还带点哑,“也才刚醒吗?”   裴序的视线掠过那不抹自红的唇畔,恍惚似还残留昨夜那声又甜又绵的“郎君”。   相较之下,这一声便显得有那么些例行公事。   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他平静道:“该起了。”   桑妩觑着他的神情,笑了笑,将帐子挂了起来。   大抵昨夜睡得还算安稳,晨练时剑气都流畅许多。   待一套剑法过完,裴序拣了块低矮的老树粗枝坐下歇息。   栗言一时递水又送帕子。   裴序抬眼看着远处,天边雾气渐渐淡去,大概是厨房的方位,有炊烟缓缓升起来,清凉的早晨开始有了温度。   他想起小时候的场景。   眼前这片清幽碧竹,庭院雨后积满落花的秋千,西湖逶迤的杨柳,远山连绵的青黛,神仙眷侣般赏玩山水的夫妻……   小时候,裴序和现在的弟弟妹妹们一样生活在老宅,身边最亲近的长辈便是三房叔婶。以至于他记忆中并没有太多父母相处的画面,提到夫妻,下意识想起的便是三叔父跟三婶。   三婶婶是一位很有福气的女子,傲气如裴序的母亲二夫人也承认过,这一辈子,自己拥有更好的出身、更优秀的丈夫、更出息的儿子,婚姻却不如她美满。   二夫人说:“鹤郎以后娶了新妇,一定不要像你爹,嘴上锯葫芦,心里却想得多。”   如果不是在父亲去世后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他的杂笔,母亲仍然认为他对自己一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冷淡萧疏。   裴序叹息。   算算日子,再过几天便是母亲回家小住的日子。又想起舒正青的话。   母亲一直耿耿于父亲没有像三叔父那样陪三婶春游踏青过,眼下,正是他承担起责任的时候。   回到院子里,果然那个人将时间安排得很好。画檐下,青衣厨婢捧着碗碟茶具鱼贯而入。   她转过头来,看见裴序,微微一笑:“郎君午间在家吗?”   裴序隐隐就有些预感。   下一瞬,果然又听见她轻声细语地解释:“昨天听你咳了几声,想是淋雨着了凉,就让厨下炖了些温补的药膳。”   女郎娇靥映着阳光,目光澄澈,声音也清。   咬文嚼字间略带些余杭声韵,哝哝软软,颇是好听。   让刚才还有些惘然的心情也轻松起来。   他道:“今天不出府。”   不仅不出府,前些时日好像总是将时间消耗在怀云山房的人,今日里却在卧房书架上挑了本书,坐着打发时间。   一上午,听见她跟婢女们研究怎么制香,郁金花、熟沉香、苏合、茱萸、干姜、蜂蜜……合定了一个方子。下午就凑在廊下,捣花、研磨粗细香粉,一时间院子里明香浮动。   原来闺门内宅女子的生活是这样子的。   莫名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真是放松。   到了夜里躺在榻上时,竟隐隐羞愧。   觉得虚度了光阴。   人一闲,思绪就容易发散,想七想八。   桑妩洗漱后回到卧房,见裴序已经倚在床边,手里却仍拿着那本杂录。   ……看了一整天,不知道是不是真那么好看。   将要收回视线,他的眸子却清亮地投了过来。   桑妩在他的注视中走到了榻边。   他未动。   “……”   那清隽眼眸如古井无波,定定看得她生出些紧张来。   ……今日吗?   桑妩隐约猜测着。   她还以为,一如裴四郎这样的君子,应会多容她“准备”几天。   桑妩平静地回视了他。   裴序屈腿让开了些。   那姿态也是闲闲散散的。   这世上上大部分的问题,其实都能找到两全的法子。相较之下,裴序已经有了选择。   他对桑妩道:“我就外面。”   “……可”“没这个所谓。”他打断。   她想说的什么,无非是内宅里面,妻子怎可以从丈夫身上跨过,会影响气运云云。   大抵是一些庸懦之辈编造的,听起来便十分无聊。   怀有这等想法,未免太看不起他。   自小天资出众,十七岁及第,仕途也顺利,裴序这廿余年顺风顺水,即便如今暂时在家,底色也仍清高自傲。   规矩于他,是约束自身及身边人的尺度,但并非认为什么规矩都有意义存于世上。   桑妩顿了顿,微微俯身从榻上迈过去了。   她倾身时,裴序未曾刻意去看,但那片衣摆软软拂动的动静还是不可避免地映入了眼帘。   想到今早看见的,裴序有一瞬的不自在。   只很快,他便调整过来。   帐子里光线昏暗下来,桑妩才阖眼,听见他的声音淙淙:“下旬母亲要回家住了,应会待到我回去。”   谁?   裴四郎的母亲?   挂修在白云庵的二夫人?   桑妩一下睁开了眼。   她扭头看裴序:“我,我应做些什么?”   她常温柔体贴地面对别人,难得露出这副呆滞神情,看起来有些好笑。   借着帐外微弱的烛光,裴序摇摇头,告诉她:“不必你做什么。”   在桑妩懵懵的眼神中,他道:“母亲信佛,也奉道。这次回来,我打算陪她去栖霞观一趟。所以问问你……”   “想不想同往?”   话音落下,桑妩缓缓眨了眨眼。   被她这般殷殷看着,裴序到底轻轻笑了一下。   那冷淡眉眼柔和了一分。   哪知这女孩子本就惊讶,又被他这抹极浅淡的笑意晃了神,忍不住又眨了眨眼。   裴序略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不再看她。   “怎么不说话?”他道,“如果觉得不自在的话,那就算了……”   “没有不自在。”她终于眉开眼笑,“要去的。”   她强调:“我去的。”   裴序道了声好,说:“睡吧。”   身畔安静无声。   等了几息,他侧头看了一眼。   桑妩早已安恬地闭上了眼,嘴角只余些许自然弧度。   像是没有什么要说的。    第14章   桑妩没想到,昨天下午制了一半安神香,不仅夜里困得容易,还让她醒来比平常晚了半个时辰。   轻云型的月洞窗前,纱帘半挽,春光入帘,将香炉里袅袅上升的烟气勾勒出清晰的径路。有声音低低沉沉,不疾不徐地传进耳畔。是谁在说话?   桑妩透过月洞窗看去,看见裴四郎站在廊下台阶,身影俊拔。   婢女叉手低头,回禀着什么。   隐隐约约,好像听见“桑家”两个字。   桑妩脚步轻盈地走到窗边,没有刻意发出动静,但带动的风息还是扑动了烟径。裴序已发现她。   他偏过身,视线投落她的脸上。   “醒了。”他说。   桑妩看着他:“郎君在说什么?”   裴序的神情复杂。   但这都只是一眨眼的事,面对桑妩,他言简意赅地道:“刚才,你家里递了拜贴。”   家里,桑妩顿了顿,虽然已经有了预感,但真的听到,心情还是一下不好了。   她垂了睫:“可有说是什么事?”   裴序道:“并未。”   “你……”他问,“可是很久没见她们了?”   桑妩的沉默就是回答。   裴序的指尖捻了捻。   自从出嫁,就与继母跟弟妹们割席了,这其实是不符合裴序所的认同的礼法的。孝亲观念里,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偏偏这个女孩子,她的境况是那么尴尬,又让人没法产生责备的情绪。   只是没想到,一直都很体面妥帖的人,也会有这么断然偏激的处理方式。   从小接受的孝道和礼法教育让他无法说出“不必理会”这种话,他仍然认为,这世上的问题,总能找到两全的办法。   还有就是,对方越过桑妩,越过三夫人,直接找他这种行为,让裴序觉得有些唐突和失礼。   高门大族里的贵人,心里其实多少都隐隐看不上商人。   桑妩也明白这一点,难得叹了口气,抬起眸子,道:“我会处理好。”   这一句没什么娇柔的味道。她的目光认真郑重,语气干脆利落。   裴序准备好的说辞反倒没了用武之地。   四目相交片刻,他点点头:“好。”   “如果真的有难处,便帮衬一二也不算什么。”   他凝视桑妩,“虽过去有些龃龉,但终究还有你弟弟。”   林檎收集来的信息里,桑家那个儿子桑愿似乎也开始读书了。   既是读书人,应比他的母亲更明事理,懂孝悌。   这好像是裴四郎第一次尝试开导她,那俊眉修眼微微垂下,笼着光。桑妩隔窗看见,昨晚那抹极淡笑意似风过无痕,并未在他清潭般的眸中留下什么痕迹。   只她素来熟悉眉眼高低,又擅丹青,对人神态间的细微变化总能精准抓获那“一瞬间”。   眼下,他看向她的目光不似先前那样冷淡。   虽然言辞间的内容在桑妩听来并不是很赞成。   但她没同他分辩什么,只笑笑,温声嘱咐婢女回帖子说明接待的日期跟时辰。   闲淡的午后,裴序坐在东牗下的圈椅里,继续读昨日没读完的那本杂记。   抬头远望,苍翠连绵,白云轻悠,垂目一瞥,映入眼帘的是案边铺纸作画的桑妩。   记得尝读过的一些名士札记,在里面掠览过关于红袖添香的只言片语。那时正值年少,读来只觉这等浪费时间,而今……   风和日丽,美人如画。   皆使人心情好。   这自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这两日,他很少再有刚回来时的那种压抑忧虑,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澹然的心境。   长安里的波云诡谲,似离他很远了。   去看望三叔父,对方偶还会提起他童年时在老宅的生活,如萤火忽明忽灭的记忆,在对方的叙述下渐渐生出了辉光。那时家人在侧,不知岁月,十分引人怀念。   嗯,这都是因为太清闲了。   放在过去,一连两天放松的闲暇时间,绝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桑妩垂着头,却能感觉裴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出神许久。   她装作不知,添完最后几笔。   卢橘的耶娘想为她说亲,托人画的像却不尽人意,桑妩看见了,实在没法当看不见,这才拿过来上手改动一番。   眼下婢女们正围着赞叹:“可像!可像!”   一抬眼,对上裴序清清淡淡的眼神。   她抿抿唇,一笑,问:“郎君看呢?”   要论对卢橘的熟悉,她的确不及裴序,但也真的只是客气一句,体面地提醒对方——别看了。   没想他沉吟一下,真的站了起身,朝桑妩过走来。   婢女们对视一眼,挤挤眼,四下散开了。   桑妩抬了抬眉,让开一点位置。   “很像。”垂眸片刻,裴序道。   一直就听说,连三夫人都肯定,眼下他也亲眼见过了。   须得承认,这女郎的丹青之技在他见过的许多名家之上。   包括他自己。   似裴家这等士族,家学渊厚,对子弟们的培养除了诗书礼,书画琴棋也都是必修,娇养如裴六郎,也能在书画上谈论几句,裴八娘那样的才是异类。   虽然是在前人的画作上修改的,可笔触精妙自然,毫无违和。   他道:“画得很好,眉眼神韵尤像。”   桑妩听了,微微一笑,过后又眉眼弯弯地笑。   阳光云影都透过窗棂,洒在她水绿的裙裾上,整个人像一杆亭亭清荷。   看一眼都觉心情好。   裴序目光扫过她,螓首蛾眉,丰颊修颈,再往下,对襟领口露出脖颈下些许肌肤,阳光照过来,白玉般温润,映着抹褪色的红。   他心头一动:“这些,是你生母教的吗?”   他从前是不关心这些的,林檎收集来的信息里,也只提到一句早逝。   但眼下,兴许是情绪太放松了,氛围也轻松,在回过神之前,莫名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那样环境长大的女孩子,还能有这样好的性格,不仅读书认字,还有令人欣赏的一技之长,一切一切,定离不开她那位早逝生母的教养。   想象中,或许是识人不淑的闺秀,至少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子。在有限的年轻的生命里,温柔疼爱、谆谆教导子女,才让她这般怀念。   但桑妩唇边的笑意淡去了。   裴序清楚地看见,她那盈盈秋水的眸子里,显出一种不知所措的情绪。   她踌躇着,为难地看了裴序一眼。    第15章   桑妩咬唇许久。   似乎每一个对她产生悯怜的人,都无可避免地会问出这个问题。   遇到这种不好回答的问题,她往往会选择沉默,直到对方语气略带抱歉地打圆场,再释然地宽宥对方。   偏偏裴序是一个不好糊弄的人。   她踌躇为难,他便耐心地等着,眸光开阔清亮,等再久都没有催促的神色,似乎是很通情达理的,只是绝口不提“算了”这两个字。   偏偏,他又是裴四郎。   因她想到裴六郎,也曾小心翼翼打听她的生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时她对于这个将来要朝夕相伴的赤诚少年不想做多隐瞒,坦诚告知后,却清楚地捕捉到了对方眼里一瞬间漫过的遗憾。   是的,遗憾。   桑妩动了动唇,的确感到了为难。   但也没什么可说谎的。   一则,岂有女嫌母丑的道理。   二则,他既然能打听到其他的事,兼打听一个普通妇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没必要。   想到避不开,她反而松了口气。   “是,也不是。”她垂下头。   已经过了晌午最盛的时候,日光柔和,清风穿帘。她盯着帘幔拂动的那点光影,轻轻地道:“我娘从前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她不识字的。”   “我……爹,是贩珠宝玉石起家的,经常跟粟特商队出门,虽有些见识,却也不懂书画。”   “还是我娘,她一定要我爹给我请女夫子,从小费了很多银钱,为此他们常吵架。”   “后来我爹渐渐不大回家了,回来也不拿多少钱。”   母女的境地一度因此艰难。   “可她生病的时候,也从不让我操心银钱的事,交给夫子的束脩从来没短过。后来我才知道……她自己让郎中换了便宜的药材。”   桑妩深深困惑过,到底为什么值得她这般付出。   桑万千听后,面部肌肉动了动,露出一抹笑:“自是想把你送到高门大户里头享福,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笑是,在对方死后,他回家发现这个长女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二天分,能给他们家带来荣华富贵时,竟也不再抠搜,尽全力培养她的才华。   桑妩抿唇看了裴序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情意,尽是探究。   因她要想顺理成章去到长安,最快捷而直接的途径就是争取裴序。   那时她还小,生父笑容中的讽刺已深深印在了她的心里。她大抵明白了,那样的想法和行为在旁人眼中是值得耻笑的。   她的才情,从来都不纯粹。   裴四郎,这个光风霁月、玉骨云衫的凛寒君子知道了,会怎么想?   桑妩看向他的眼底。   可有嫌恶?   可有轻蔑?   ……可有戏谑?   桑妩一双慧眼,竟看不透他此时态度,大惑不解。   裴序沉默片刻,抬眸对上她视线,问:“她叫什么名字?”   桑妩道:“红蓼。”   蓼,生于水岸,花小而浅绯,茎叶辛辣。   这显然不是一个良人的正式名字。   她从没告诉别人自己真正的名字,桑妩猜测,或许她本没有名字。   就像桃枝儿、樱桃这些卖身为奴的小丫头一样,在原来的家里,只有随意区分的“九娘”、“二丫”。   她垂眼,等待判决似的。   她感觉得到裴序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头顶,似想说些什么,随之外头通传的小厮却打断了他。   他又看了她一眼,走出廊下。   桑妩这才循着那背影向窗外望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兰苕色的襕袍,映着院子里的幽篁,那高挑身形也如青竹一般俊拔。   大抵日子平和,他身周的气息少了分冷肃,倒有些三相公的儒雅了。   只小厮垂手说了些什么,下一瞬,他遽然抬眸。   萦绕在身周的澹然顷刻褪去。   面色凛凛然,蕴着霜。 。   下午,赵氏来了。   桑妩面色平静,对方已开了笑脸,关切她的近况。   随后,大抵是觉得自己这次的计策颇有效用,笑盈盈地道:“你这年一声不吭的,左不过埋怨我为你安排的亲事不好。怎么,如今是气消了,愿意见我了?”   这是讥讽她,还不是看人家眼色过日子。   桑妩正色道:“母亲莫说这种话,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儿置喙的份?这要是传出去被人听见,还以为我们家教养有失,连累妹妹的亲事。”   赵氏顿时一噎。   桑妩说的,完全是她的心病。   她亲生的桑婵比桑妩只小了数月,这两年看桑妩过得优越,便一直想给女儿找个有功名、家境不差的读书人。   只坊间不比高门大宅,平日谁家有什么动静,四邻皆知。桑婵在家呼奴使婢、压榨桑妩惯了,名声早已臭坏,家境好的士子岂看得上她。   “嗐,这都自己人,谁会乱嚼舌根子。”赵氏讪讪一笑。   只屋里的婢女,都十分地不苟言笑,对她这份示好视若无睹。   尤其那个叫卢橘的,刚刚领她进门时,推了她塞过去的荷包,大模大样地说什么无功不受禄,还不是嫌钱少?   赵氏这心里,十分地憋屈。   在她手底下讨日子的继女,如今也敢讽刺她了。放在以前,赵氏早就发火了。   可不是为了这事,她岂会巴巴地上门求对方?   赵氏压下满心的浮躁,几度看向桑妩,等待对方主动开口问询来意。   桑妩只慢慢喝茶,并不分给她一个眼神。   赵氏被晾了许久,热茶都凉透了,终于捺不住地开口:“你这孩子,越活越回去了。怎也不问问我来寻你什么事?”   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亲昵,埋怨她不懂事。   桑妩吹了口茶盏口的热气,眨眨眼:“母亲不是说来看我?”   她微笑道:“如今看过了,我很好,序郎也很好。母亲尽可以安心了。”   “……”   日照西窗,她的面孔也染上了淡淡的斜晖,海棠般娇艳。   赵氏咬了咬牙。有一瞬间,她习惯性想朝桑妩斥道:“那不过是在裴四郎面前的托词,你自恃机灵,怎会不知!”   但她深深吸了口气,忍住了。   桑妩不打算配合,她只得自己主动提起:“是有个事……”又顿住话音,看眼屋内的丫鬟。   桑妩愈发微笑:“母亲刚刚不是说没外人,什么事,直说就行。”   赵氏无法,只好腆着脸皮道:“有个殷实士子,腹中有些学问,打算参加明年的春试,肯与我们家结亲……”   在赵氏的注视下,桑妩点点头,给了肯定:“听起来,挺好的。”   只是,这样好的条件,如何要和桑婵结亲呢?   倒不是桑妩看轻桑婵,只她中等姿色,又无长处,还有那样的名声,便嫁妆丰厚些,也不是个好选择吧?   不为谋财,那是为的什么?   桑妩缓缓抬眸,看向赵氏。   “是他家听说了你……”赵氏赔笑,和盘托出来意,“想求郎子替他向吏部写一封荐信。”   桑妩眉尖微挑。   原来是这样。   也难怪急不可耐地,竟将拜贴递到裴四郎那儿去了。   赵氏不大自然道:“嗐,你别这么看我,这事若成了,不叫你白帮。你不是一直想把你娘那些旧物……”   她的声音消了下去。   因桑妩收了笑意,眸光泠泠地看着她。   红蓼的许多旧物都仍留在桑家,足足几大箱笼。   出阁前,她没能带出来。   桑妩后来让人去问,只得到赵氏“不见了”的托词。   眼下,倒是知道用这些拿捏她。   只她算个什么,凭什么让裴四郎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写推荐信?   纵她不懂朝堂上的事,也大概知道裴家的立场,十分忌讳这等植党营私的行为。   何况裴四郎本就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他的态度显而易见的不允许内宅插手外面的事。   她心里本有决定,如果赵氏只来要些钱财,她便以此将生母的旧物置换回来,权当切割,无需疾言厉色。   但这件事情实在已经超出了内宅女眷的纠纷,桑妩不可能也不允许有人将自己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安闲生活毁掉。   她看向目光殷切的赵氏,摇摇头,严肃地告诉她:“这件事,我无法答应母亲。”   “一则,朝堂开设科举是为了取有才之士,本就云集天下才子,一次不中,也无甚丢人的。倒是这个人,连公平应试的气魄都没有,又岂是妹妹良配?”   “二则,郎君非比忻郎,为人公正严明,最厌谋私图利。我只告诉母亲,不必想着再去郎君面前说什么情,若惹他不愉,只怕反手告这位一个营私舞弊之罪,到时亲家做不成,反倒结了仇。”   看着赵氏逐渐铁青的脸色,她忽又一笑:“母亲有这等白费苦心的功夫,不如省着擦亮眼睛,再为妹妹择一踏实可心的郎子。”   一番话,不留转圜余地,将赵氏泼了个透心凉。又是在婢女面前,颜面扫地。   她忍无可忍,“蹭”站起来,抬起手:“你……”   赵氏自己寡居,带着一双儿女,经营桑家的财产跟铺子,这几年已然成了一个泼辣凶悍的健妇。站起来,气势夺人。   屋里虽有丫鬟,却都有些怯怯。   这时,安静旁观卢橘上前一步拏住她,扬眉道:“娘子这就要告辞了?也好,奴婢送送娘子。”   卢橘生得高挑,又很有高门婢女身上的气势。那似笑非笑的警告神情压下来,赵氏的反应卡了一拍,火气就发不出来了。   “我……这就回去,不麻烦你。”她冷哼。   卢橘也十分懒得搭理这尖酸妇人,便让个小丫头送她,更是看着莫叫她在府里乱走,冲撞了其他主子。   桑妩对卢橘的举动有些意外,眉眼弯弯一笑:“卢橘,多谢你。”   卢橘“嗐”了一声,笑道:“这都公子的吩咐。”   裴四郎……桑妩一怔。   忽然就想起清晨,意识尚未完全苏醒时,便有一道清越低沉的声音徐徐漫进了耳中,那样好听。   她下意识朝窗外看去,春光里,如松如竹的青年负手站在阶上,不疾不徐地吩咐婢女。   矜持不苟,一如对待公事般认真。   桑妩怔怔。    第16章   出了裴府,赵氏忿忿徘徊在周围。   但凡高门大族,家里多少都会有些来投奔的旁支或穷亲戚,是以她这般鬼祟的行径并未引起旁人太大注意。   赵氏打眼睨见一个布衣老叟揣着救济的米粮从后巷出来,面色满足地绕回了住处。   一边是朱门绣户,一边是低矮平房。   一墙之隔,光景便天壤之差。   桑家在余杭已算殷实,却也未曾住过这样气派的宅子。   因商户在良人中地位最末,不能穿绫罗、食珍馔,筑屋也有严格的限制,再早些年,商户的后代连科举也不能参加,到处受人轻视。   可她想起刚刚所见。   从庭院里走过,各种奇花珍禽,还有琉璃的瓦片,精美的雕窗……她那继女便坐在窗边,不骄不躁地啜着茶,任夕光打满半边侧脸。   茶雾慢腾腾从杯口升上来,她的神色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像个大家闺秀了。   放以前,她跟儿女才是坐着享福的那个。赵氏极度不平的同时,想起那士子家开的条件,真的是十分诱人。   若对方中试,她阿婵便是进士夫人,若过了吏部铨选,她阿婵便是官宦娘子!   何况待日后桑愿科举考进士,也少不得需要前人提携一番。   这一切一切,却被桑妩一盏冷茶,泼了个透彻。   想到这,赵氏越发愤愤不平。   死妩娘!   漫无头绪地咒骂片刻,她看见一辆雍容华贵的马车从主街驶来,缓缓在门前停下。   她连忙猫藏在拴马柱后面。   帘内探出一只如雪似玉的手,搭住了门框。   那骨节突出分明,指节修长流畅。   随后,一锦袍青年探身下了马。   只见动作不疾不徐,举手投足间,尽是士族风仪。   赵氏一时被对方周身蕴着的威仪镇压,几不敢去看那面容。   小厮殷勤上前,口称“四公子”。   四公子。   赵氏耳朵动了动,壮着胆子探头张望。   夕阳光影里,青年俊美无俦的面孔染上了暖晖,神情却只淡淡。   四郎,原这就是四郎。   死妩娘,这般好命!   赵氏大恨。   原还不信那丫头的鬼话,可是当窥见对方的一瞬间,内心里直接就认定了这个人的矜持和傲气。   赵氏本就不是什么眼光长远的智人,仗着几分市井摸爬滚打的机灵谋生罢了。   顷刻间,一个主意便在脑子里成了型。   裴序自外回来,径直去了怀云山房,给长安里的绛郡公写信。   书童伺候笔墨,铺平信笺,化开墨锭,书房顿时氤起淡淡的香气。   裴序顿了顿抬眸,“什么味?”   栗言解释:“少夫人以前制的墨,说是里面掺了龙脑跟麝香,气味比寻常墨好些,还提神醒脑,卢橘姐姐便讨了些回来给公子试试。”   “……”   裴序轻闻,果然是龙脑香。   清冷辛凉的气息掺杂着微微的药香,萦绕在鼻端,似能抚平人心底的焦躁。   他微挑眉尖,没说什么。   捋平纸张的褶皱,缓缓运笔,片刻,将信折入信封,以蜡封口,交给这小孩。   他道:“去找苌楚。”   苌楚是裴序的贴身长随。   栗言跑着去了。   裴序起身走到廊下,被婢女问了句:“公子是回去寝院?”   因他这几日连着歇在寝院,婢女便自然而然地顺嘴一问。   他却顿了顿,没点头,远眺休息了一下眼目,又重新走到书架前。   他此番回来,笃定归期不远,是以并未带多少东西。左右老宅也都有现成的。   只书籍这等资源需要积累收藏,难保哪天一时用上,收拾带了不下十箱笼。   繁琐是繁琐,他却记得,其中似有不少的香方一类,详写女子闺阁情趣的书本……手指掠过,裴序最后拿了本棋谱在手上,坐回去看了起来。   初初回府时,斜阳已深浓,这下坐在怀云山房里,直看到最后一点余晖也下去了。   婢女进来掌灯,见他神情专注,眼皮也不抬一下,悄没声换了新茶。   待要退出去,却忽然被叫住:“卢橘呢?”   婢女茫然。   他吩咐这婢女:“叫她来一下。”   也不说什么事。   卢橘一脸莫名,扯着传话人的袖子打听:“公子说话的时候什么语气?脸上有什么表情?是不是生着气啊?”   别不是也要发落她吧!   大伙不知道丹若犯了什么事,只知她突然惹着了公子,就被直接调去了绸缎铺子上,所以近来都很是兢兢业业。   卢橘这一路上,把自己近一年来摸的鱼都想了一遍,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到了前院,芝兰玉树的郎君坐在灯火里,换了一身居家道袍,宽大的袖摆庄重垂于膝侧,天青水碧般洁净。   卢橘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便听见他淡淡问:“桑家的人来过了?”   嗐,原来是为着这事,卢橘松了口气,微微骄傲:“已经打发回去了。”   裴序点点头,抬起眼来,问:“心情怎么样?”   谁?   谁的心情?   少夫人嘛?   没头没脑的一句,也不说明白,只能全靠自己猜。   卢橘:“就……还好?”   裴序抿下唇。   卢橘虽是林檎徒弟,伶俐还是远不及对方。   此刻他有些后悔将林檎暂时给了八娘。   他揉揉眉心:“桑家人,做什么来了?”   卢橘眨眨眼,将今日的事复述了一遍。   裴序没想到,桑妩能说出那样一番坚定、明白的话。   继而他意识到,自己从前其实小瞧了她。   她并非表面那般柔顺。   卢橘说罢,脸上露出些微妙:“公子,对方若再为这事来,是不是直接叫门房……”轰出去三个字,被她生生吞了下去。   她生就爽利性子,直人直语,当初就曾表示过对桑家的看不上。   只那时赵氏还只是无关紧要的隔房姻亲,与她们关系不大,今却是公子礼法上的岳母,当然要问清楚他的态度。   卢橘话中试探他态度的意思,裴序岂能听不出。赵氏市侩粗鄙,他亦心生不喜,只是……   他道:“不得无礼。”   那是你没看见她张狂样子,都要动手了,谁更无礼?   卢橘心下撇嘴。   天色已晚,裴序却仍拿着那棋本打谱自弈,云子落盘的声响清脆有序,昭示着声音主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卢橘问:“公子歇在书房?”   裴序默了默,嗯了一句:“今天歇在前面。”   说完,竟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两日藏在放松情绪之下的那种隐隐的浮躁、羞愧之感,随着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决定,消失了大半。   他告诉自己,瞧,我并非沉溺后宅,只是前两日无事可做,偶生松懈罢了。   还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世事都要以规矩约束,裴序给自己定下了规矩:一旬之中,只可以半数时日在内宅休息。   他道:“你去……告诉她,不用隐瞒半句。”   “说完来回话。”   他真的……卢橘颇无语,跑腿将裴序的话转述了一遍。   桑妩怔了怔。   目光垂在秋香色的裙摆上,眉眼弯了起来:“好。”   卢橘这次学乖,将桑妩的神态表情观察得十分仔细,连语气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裴序听了回禀,没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于安静中突兀问起:“她新换了一身裙子?”   卢橘本在发呆,被这忽然的问题弄得有些茫然:“……啊?”   裴序问得更仔细了些:“你下午见她时,穿的可是这一身衣裳?”   卢橘仔细回想了一下,老实道:“不是。”   下午的时候,跟裴序离开时,她都穿着那条水绿的罗裙,杨柳般新纤。只到了晚上,却换了身更为鲜艳的衫裙。   裴序面色只平静。   大抵自己终是挽回了那一丝裂隙。   这没什么可值得骄傲,本就是他应做到的。   但那眉间放松下来的神态做不得假。   既然如此,更不可能自改主意,倒显得他十分轻浮。   也并不急在这一时,对吧。   他持着矜淡的神色,道:“知道了,你回吧。”   卢橘福身到一半,他又道:“等等。”   转身,目光落在书架上,刚刚视线掠过的那一排,在其中几本上略略停顿,少顷,抽出其中一部香谱。   他说:“你把这个给她。”   卢橘接过一看,是前朝魏国夫人写的香方子,很适合闺阁女子拿来学习调香。   “……”卢橘莫名其妙。   公子真奇怪,自己不回寝院,拿住她问东问西,跑这跑那。   真是,闲的。   桑妩拿到了裴四郎亲手挑选的香谱,眉眼愈发盈然。   她弯弯笑着道:“我正想找本香谱温习,昨日制安神香,总觉得味儿不对。”   她心里十分清楚,这大约算是,裴四郎对她的……奖励?   因她那一番话,因她并未给他拖后腿。   桑妩指尖轻轻蹭了蹭书封上的署名。   比起世人口口相传的她的香方,桑妩对这位前朝魏国夫人的生平倒更了解一些。   这是一位很传奇的女子,以平民之身二嫁贵族,被丈夫敬爱了一辈子,儿孙满堂,安稳活到了耄耋之年。   桑妩希望自己能沾一沾她的福气,永远不要再过以前那样的日子。    第17章   翌日,本不是桑妩一惯给老夫人问安的日期,正院里却来了人。   来人是周嬷嬷,老夫人身边的心腹大人物。   往日去老夫人院子里,桑妩都只能得到贴身婢女的接待,对方是侍立老夫人身边看着的那个,今日怎么突然来请她,就很奇怪。   其实老夫人突然主动想起她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但,对方确实是可以对她不冷不热甚至是忽视的,她作为晚辈,却不能不去。   桑妩捺下心里的怪异,笑道:“好。”   正院里,草木青翠,一砖一瓦都透着厚重底蕴的典雅,整间明堂袅绕在深沉的檀香里。   老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十八子的金刚菩提珠。   她信佛,桑妩平日会手帮着抄些经文。   她的字画,便是老夫人见到也会和颜悦色几分。今日,她也一并将这段时日抄写的佛经带了来,呈给了老夫人。   只对方反应淡淡,随手将佛经交给了贴身的婢女,而后掀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那目光在她身上几要凝成实质,如一把锐利刀子,慢慢试探她的皮肉。   桑妩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突,期期艾艾喊了声“祖母”。   老夫人收回视线,缓缓开口:“从前我问你为什么给六郎守,你一番肺腑之言,听着也是情真意切,我便信了你是真心,成全了你。”   “只如今,我看你的一片真心已不在六郎身上,既如此,不如我再为你指一条明路。”   她淡淡地道:“你本没带几个嫁妆来,我另给你银铤百两,铺面两间,便算作为你改适的添妆,如何?”   始料未及。   比起惶恐,桑妩更多是茫然。   老夫人不比三夫人直率,在她面前,桑妩一向更加低调谨慎。   不想便这般谨慎着,还是有地方打了她的眼。   她将头一低:“……孙媳驽钝,不知哪里做得不够好,惹了祖母生气。只请祖母保重身体,过些时日就是忻郎周祭了,万莫因其他小事郁结伤心。”   她道:“孙媳不敢,也未曾忘却初心。”   “怎么,你不愿?”   老夫人冷笑,“改适旁人家,百般推辞,怎地到了鹤郎这儿,就‘不敢不从’了?”   “我看你,并非驽钝,聪慧得很。”   桑妩嘴唇动了动。   想要说话,老夫人继而打断:“行了,我也不逼你今天立时应下,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只我们体面人家,断不容些轻佻浪荡之人。”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劈头盖脸,气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压下来,桑妩只能屈膝:“……是。”   待出了正房,周嬷嬷从后面追了上来:“少夫人留步。”   “嬷嬷……”桑妩看见她,垂眸问,“嬷嬷可能告知,祖母因何恼我?”   如果只是因她和裴四郎这个事,桑妩是不信的。   当初既然应下,没有突然反悔发作的道理。   必是托词。   只老夫人冷声斥她“轻佻浪荡”时,神色间的怒意做不得假。桑妩一时想不通,自己每天待在后宅,连男子的面也见不上,究竟打了谁的眼。   寻常人被长辈一番羞辱斥责,早已臊得无地自容,这位少夫人却还能保持清醒的脑子,觉出不对来。   周嬷嬷高看了她一眼,到底多嘴提醒了两句:“早上李娘子来向老夫人问好,说起外间有段传言,老夫人听了,当下脸色就不对了。”   李娘子是老夫人故交的儿媳,因家道中落,无处可去,便来投奔,平日就住在裴宅后面那一片低矮的平房里。   桑妩曾在给老夫人请安时见过对方两面,并无太多交集,印象中就是个嘴巴很碎又不失圆滑的普通妇人。   桑妩蹙眉:“什么传言?”   周嬷嬷没回答她,反问:“少夫人是在长安出生的,后来才跟爹娘来的余杭吧?”   桑妩遽然抬眸:“……嬷嬷!”   “那个时候,红蓼娘子还在贵人府上当丫鬟吧?又是什么时候跟令尊有的婚约?”   最不愿去想的那个猜测,实现了。   桑妩颤了颤眼皮,眼泪忍在睫间。   美人惊惧的样子,看得周嬷嬷心存不忍,只是……坊间最喜欢议论就是高门秘辛,母亲的丑闻艳事加上女儿的经历,还不定在这些人嘴里传成什么样。   她道:“老夫人既叫你来,必是找人查清了来龙去脉。少夫人也别想着解释开脱了,老夫人岂是那等任人挑唆的傻子?”   “少夫人应清楚了,我们老夫人一辈子,最重名声。”   桑妩咬唇。   老夫人真正不能容忍的,并非她母亲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间接让裴家卷入了这样的逸闻里。   想通这一点,桑妩明白老夫人这里是说不通情的。   她没再多废口舌。   周嬷嬷目送她摇摇欲坠的背影离开,转身回了正房。   老夫人原本闭目坐在榻上,盘捻手里的菩提子,听见动静,掀起了眼皮:“跟她说什么了?”   周嬷嬷道:“说了李氏的事。”   周嬷嬷并不担心老夫人怪她多嘴。   老夫人身份尊贵,自恃甚高,有些话,本就不可能自己纡尊降贵开口,便借仆妇的口转达。   她既同意周嬷嬷追出去,便是默许甚至有意让她将这个“内情”透露给桑妩。   老夫人淡淡地道:“非是咱们家不能容人,她若还是三房寡妇,我也懒得管,省得老三念叨。只她的事,不能影响鹤郎。他们这些文臣,最重名声,怕招人背地讥笑。”   “她是个头脑明白的,愿她自己能想清楚一点,体面地走。”   周嬷嬷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老夫人又道:“这事,就不必让鹤郎知道了。”   倒不是担心这孙儿为个女子怎样,只他实在优秀,年纪轻轻,已担了不少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在身。   这次回来,本以为能放松身心,却受老三这份托付。   对于自己疼爱的小儿子,老夫人自然是不舍得责备的。   但她担心裴序傲气上来,觉得名声有了污点。   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叔父,他绝不会当面说什么,却无法保证他不憋在心里,生出郁气。   老夫人道:“四郎瞧着心如明镜,却终究是他爹的儿子。”   她的子嗣里,属二相公最为聪慧,骨子里也最执拗。   想到那个早殇的儿子,老夫人长吁了口气,眼角微有湿意。   周嬷嬷再叹一声,答应道:“是。”   正院主仆商量的时候,桑妩一整个白天都在思考。   当时猝不及防,没想到别处,现在冷静下来几可以断定——   她的娘亲,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且早已死去多年,被街坊淡忘。她非是桑万千亲生这件事,连她也只是从桑万千醉后流露出的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猜测。   别人怎会无缘无故嚼舌根?   还嚼到了老夫人的跟前。   一定……是有人故意。   知道她娘旧事,看不惯她,近来有机会接触并支使李娘子到老夫人面前碎嘴……这些条件综合起来,这世上有且仅有那么一人。   桑妩红唇微抿。   或许她这些天的温柔侍奉、体贴小意在裴四郎那里博得了些许好感,但他终究不是裴忻。   他是个士族君子,同时也清醒坚定。   自那天他亲口表达了那一番话,桑妩就明白他是那种将家族利益置于个人之上的人。   会耐心等她,更印证了他也是个注重名节的人。   如果她的存在使得白璧上有了微微的瑕疵,桑妩毫不怀疑对方的选择。   偏偏……又是这个时候。   二夫人就要回府了。   在三夫人嘴里,二夫人是一位心气高傲的贵女。   有这样一个初印象,桑妩不知道,她要怎么让二夫人对自己的眼缘“合”得来。   这种担忧的体现,便是一整日水米未进。   她一向是理性大于感性,甚至也隐隐期望起裴序今日不要到后宅来。   上次那件事告一段落后,裴四郎好似又遇见了什么麻烦,桑妩不知道,只对方今日一早就去了刺史府。   卢橘说,不定能回来用膳。   如果是那样,桑妩猜他仍然会选择歇在怀云山房。只有在有闲情逸致的闲暇时,才会到内宅来。   便在这种期望里,酉时末,天擦黑的边儿上,裴序径直回了寝院。   桑妩从三房回来,庭院里,遇见一身深绯公袍的裴序。   视线相交,隔着一棵梧桐,二人同时顿了顿。   彼时风动,树叶沙沙作响。   他于月下驻足,看向桑妩。   衣摆在此时猎猎拂动。    第18章   风里满是草木的气息,桑妩树影里站着,神色朦胧,唯淡翠裙摆上光影斑驳。   廊庑下,灯光里,俊雅的青年长身玉立,恍若神仙中人。   桑妩轻轻掐住掌心。   率先打破这静默气氛的是裴序。   他问:“去三房了吗?”   桑妩点点头。   她没什么心力地弯起唇角,扯出一丝浅淡不达眼底的弧度:“郎君呢,用过暮食了吗?”   这样隔着大半个庭院交谈,属实有些冒傻气。裴序走近几步,走下了廊阶,离光晕渐远了。   到只剩一臂的距离,堪堪停下脚步。   桑妩抬眸,便是他映着月色的眉眼。   “还没,”他问,“你呢?”   同一片月下,他看清了桑妩的面孔,顿了顿,又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脸色这样不好?”   光影温柔,他的嗓音低缓。或许因为说着关心的话,听在耳朵里,似比平日柔和一分。   桑妩忽就发酸,在泪意将要憋不住前,赶紧垂下眼睫。   映入眼帘的,是庄重肃穆的公袍。   金玉的躞蹀带勒出紧拔腰身,连袖角掖住的地方也一丝不苟。   她盯着那一片袍角,半晌,轻轻地道:“……没有。可能,就是饿了。”   面前的人沉默了片刻,颔首道:“那就回屋吧。”   午食没有心情,眼下,裴序端坐在对面,桑妩到底勉强塞了几口。   几乎是刚停箸,对方的视线便随之扫了过来。   落在她身上,有种探究的意味。   桑妩默了默,轻描淡写地道:“饱了。”   裴序看一眼她,好在没说什么,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夜间洗漱后,桑妩坐在铜镜前,婢女动作轻柔地替她绞着湿发。   她垂眸翻看桌上的妆奁,手指无意识地摆弄那罐海棠铺绣的胭脂膏。   走神间,不慎碰倒了罐子。   胭脂从桌面掉了下去。   婢女和她都下意识扭脸欲捡,却见那白瓷罐子骨碌碌沿着松霜色的地衣滚开,直至碰上一双黑色靴尖,戛然而停。   抬头,裴序的面色淡淡的。也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婢女们俱都一愣,面面相觑后垂首退下。   待最后一人离开,阖上门后,对方微微俯身,拾起了那罐胭脂,随后缓步朝内室走来。   再出现在桑妩视线中,他已换一身象牙白的素袍,宽袖大摆,丝绦束腰。   桑妩只瞥了一眼,便垂下头。   她的头发只半干,随意地垂在肩头,这稍稍功夫,肩上那块与之接触的寝衣便已洇开湿意。   春衫轻薄,隐隐透出布料下的肌肤,脂玉般莹润。   裴序走近之后,她微微转动了身体。   在将起身时,他却按住她。   “别动。”他说。   随后拿过了婢女刚才用的软布,在桑妩疑惑的眼神中,拾起她一绺秀发,继续擦拭。   洗浴过后的淡淡花露气味在二人之间蔓延。   桑妩怔愣好半晌,对方神态却自若。   镜中看去,他目光只落在手中的长发上。微微低垂的眉睫正对窗外洒落的月辉,益发显得出尘。   那专注神色,仿佛做的不是擦拭头发这般琐事,而是什么极为重要的事。   桑妩抿抿唇,沉默地接受了这么一个“献殷勤”的行为。   要说力道手法,裴四郎自不及婢女做的熟练,手指拂过她的发丝,偶尔还会有些拉扯感。   但他上手很快,果然是极擅学习的人。即便桑妩的头发又多又密,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在他手中恢复了干爽。   这时,他才淡淡开口:“湿发不擦干睡,久了容易头疼。”   桑妩轻嗯了一声。   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眸子被两挂长睫遮住,唯可以看见颊边晕着的淡淡朝霞——刚从水汽蒸腾的净房出来,热意还未消退,瞧着倒像是因害羞染上的绯色。   裴序拢了拢手里的发丝,松开了掌。却在后撤时,手背不经意滑过她的肩颈。   指尖温度转瞬即逝,裴序一顿。   桑妩咬唇忍住抽气,却忍不住下意识的轻颤。   她抬眼看他,未被衣料覆盖的肌肤瞬间激起一片细细密密的疙瘩。   裴序的眸色深浓。   一直以来,裴四郎都是个十分守礼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最多不超十息。   只现在,很久都没有移开。   他在等她先开口。   桑妩心里一团乱麻,却十分明白一点——试图拿这种事牵绊住对方,那是蠢得不能再蠢的主意。   怎么看,今晚都不是个好时机。   她深吸一口气,略带歉疚地看了对方一眼:“今晚,可能……”   “不是。”裴序打断她。   “先不说这个。”他促膝坐下,凝视她的面孔,半晌,微微一哂,“我问你,真没有其他要说的吗?”   闻言,桑妩顿时明白,对方已经知道了她最为不堪的隐秘。   她眼睫遽颤,指甲也嵌进掌心软肉。   “我……”   被羞耻难堪淹没后,积攒已久的情绪跌入谷底,竟产生了回弹。   心里对这矜贵高傲的公子生出一丝怨怼。   他还想听她怎么说?   听见她亲口承认,低声下气相求,再像老夫人那样站在道德礼法的高处,将她斥责羞辱一番,遣回桑家吗?   桑妩蓦地抬眸。   她眼底还有掩饰不去的埋怨跟羞怒。   意想中,对方神情不无轻蔑。   但她撞进一双清隽沉静的眸。   那眸中有光华万千,琉璃般通透,又漆邃幽深。   “桑妩。”他第一次开口唤她,却连名带姓,没什么缱绻的意思。   他问:“如果你连我也不信,是想指望谁?”   “三婶吗?”   他淡淡看着她,嘴角微扯:“还是六弟?”    第19章   经过这些天,裴序当她应该已经全身心依赖自己了,她却不够坦诚。   那满腹的心事全都挂在脸上,既然自己解决不了,适才他几次给她机会,也不肯向他透露只言片语,是要怎么?   胭脂罐上的海棠花娇艳舒展着,裴序心里莫名就不舒服,不由自主地一哂。   裴六再好,也已经是坟茔一座,还能指望什么?他话中的讥刺,桑妩怎么听不出来。   她动了动唇:“我……”   随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太久了,足够让头脑清醒冷静下来。   她错愕的表情落在眼里,裴序顿了顿,竟微微懊悔。   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他想,大概是因她将“妻子”这个身份扮演得太好了。   生活中的细枝末节,面面俱到,帷帐中偶尔流露的小女儿姿态,鲜活灵动。   她的每个表情、动作都是那么符合一个仰慕丈夫的妻子的身份,以至于他不知不觉地愿意为这份仰慕让渡一些原则,并且隐隐期待她因自己这些“让渡”有更多的回馈。   他捏了捏眉心,很快从情绪中抽离出来:“抱歉,我不该说这种话。”   无论是作为兄长,亦或者丈夫。   这不对。   桑妩一时无言以对。   好在这个时候,卢橘通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静默。   卢橘让人将几个箱笼抬了进来,很快又退了出去。   桑妩瞧着,只觉得眼熟。   转头对上裴序的目光,她有心缓和气氛,便问:“这是什么?”   裴序看一眼她,提脚走了过去。   背影留给她,一边随意道:“你母亲的旧物。”   桑妩愣住。   赵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大概所有市井小人物的劣性根都能在她身上有所映射。   桑妩以前用过许多方式讨要,无一不被对方找借口打发了。如今,她们已然到了将要撕破脸皮的程度。   她本来想着,可能永远都讨不回来了。   偏眼前这人,用一种极寻常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过来看看,都在这里了。”   桑妩一时不能反应。   目光愣愣的,看起来有点傻。   他摇摇头,再次道:“还是要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遗漏什么,明天再取回来。”   “……好。”   红蓼这一生节俭,身后不过一些衣物日用罢了,其实没什么值钱的。赵氏大概也了解这一点,押着箱笼却从未翻看打理过。   但桑妩看得很仔细。   “这九连环竟还在……”她轻轻抚过。   这是五岁时,桑万千随商队西行回来给她补的生辰礼,也是她小时候最贵重的玩具。只如今看来,玉色实不算好。   但她的记忆还是瞬间被拉回了小时候。   夜间洗漱过,趴在榻上解环,一抬头,阿娘就坐在烛光里给她缝夏裳。   那是一件才穿半天的挑线裙子,跟新认识的朋友玩闹时不慎勾破了一块大洞。   阿娘也没有责备她,只是摸摸她的脸告诉她,不要学邻居家的小孩子疯跑,她应该端庄一点,娴雅一点,就像夫子家的小娘子。   但其实,阿娘自己大多时候也是个泼辣伶俐的妇人。   因她年轻,丈夫长年在外,独自拉拔一个稚童,如果不强势一点儿,就只有受欺负的份。   桑妩的目光转而落在一柄横刀上,伸手一带,轻轻拔出。   刀锋雪亮。   这柄刀吓退过很多不怀好意的地痞无赖。   最险的一次,是阿娘生病卧床时,有人摸黑进了她的卧房。黑暗里,她来不及判断那个人谋财还是图色,利刃没入软肉的一瞬间,发出轻微的“噗呲”声。   最后还是让那个人跑了。   伤了人,拭刃时手都在颤,桑妩那一夜没再阖眼。   事后她不想让阿娘担心,将痕迹清理干净,绝口未提只字。   “啊!”她忽看到了什么,惊讶出声,“这个——”   裴序低头,听见她惋惜道:“我娘的身契,可惜……被虫蛀了。”   因为有了这份身契,她才是作为良人存在这个世上。   那语气中的失落太过明显,裴序拿过来看了一眼。   泛黄薄纸上满布着细细麻麻的黑色孔洞,许多字都有些辨识不清了。   他心里大概有了底。   “还好。”他说,“蛀的虽然多,但应该能补。”   “我知道一个裱褙匠人,经验老到,能补字,让他帮忙看看……”话未说完,自己先顿了顿。   那匠人住在长安,她如何去寻,他怎地下意识提了这个。   可她的眸子已经亮了起来:“那太好了!”   这些旧物使她暂时沉浸在少时的回忆里,忘记了烦心事。   她蹲在地上,仰脸看着裴序。   这个角度,灯火在她眸中跃动,春星般耀人。   看上去,就还像个小姑娘。   裴序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搓了搓指背。   就,发现自己之前大概有些武断?他仿佛还挺乐意被她这样期待地注视的。让人觉得很欣慰。   但她并没有沉浸太久。   翻看完所有的东西,桑妩站了起来,整理一下裙摆,不得不继续面对现实的难堪。   默默回到内室,重新促膝坐下时,桌边的茶盏还蔓着热气。   裴序端起那茶盏,懒得再与这女郎废话,直接道:“我见了桑愿。”   桑妩愣愣。   “卢橘告诉我了,”他看着桑妩,目光清亮,“你做得很好。”   “但我想,你应该还是希望拿回这些物件的。何况……”   “它们本就属于你。”   桑妩茫然:“但,你、你……”   她想问,为什么?   这既非她的托付,更不是什么有利的事,他为什么……   垂眼,看见胭脂罐上,海棠娇艳。   桑妩现在的心情有点那场暴雨后的困惑。   默了默,她目光微垂:“……郎君不以为耻吗?”   裴序反问:“何以为耻?”   她掐着掌心,将头垂得更深了些,“我也很想相信郎君,可我与你,原就不是一类人。”   “你既然见了桑愿,想来已经知道,我非但没有高贵的出身,还极可能是婢女与主人……”她顿了顿,吐出那两个字,“私通。”   “如果这些传闻是真,郎君也不以为耻吗?”   “设身处地的话,我是没法想象的。”她自嘲地一笑,“我那天说会处理好,却又给你带来了麻烦……抱歉。”   闻言,裴序沉默了片刻,看着她低垂的眼帘,抿了抿唇。   诚然,她尴尬的身份会为他的招来一些非议,但……他淡淡地道:“这些都和你没关系。”   “我说了,你拒绝得很好。”   “只树欲静而风不息,别人心里的阴暗,非是你个女郎家能看透的。”   “你父母的事,我晚辈没资格置喙,但,”   他指尖轻叩盏身,神色微冷,“至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有眼睛,还不需听旁人说三道四。”   桑妩抬起眸子,唇瓣艰难地碰了下,又抿住。   她一直认为,裴四郎瞧着沉稳,其实骨子里是很骄傲的。   直至这时她才确信,他身上的傲骨的确不可摧折。   以至于他的内心足够坚定。   懒得去挑剔别人,也不屑在意不相干的评价。   裴序看着她,道:“逝者已矣。你作为你自己,做得很好,不是吗?”   在安静的室内,桑妩没有任何回避余地,被迫承受他清明的目光。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不含任何轻蔑,这更显得她刚刚的埋怨是那么狭隘了。   桑妩深深吸气,手指捏紧了袖口,半晌,泪意却还是汹涌下来。   阿娘一直想让她学习那些闺秀的品行,但终究还是沐猴而冠,不伦不类。   她是她女儿,世上另一个红蓼。   老夫人眼中不安于室,贪慕虚荣的女子。   明明托庇了三房六郎的恩情,却还会因四郎的俯就生出隐秘的欢喜。   她并没有做得很好。   明明最难堪的时候也没有见她哭,现下……裴序就着烛光看着那些眼泪一颗颗砸下,在松霜地衣上洇开一块块深浅斑驳的湿迹,目光有些怔。   实在伤心起来,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腿间,拒绝任何窥视的目光。缩成一团的姿势,裴序只能见她的肩膀颤动,单薄纤细,让人联想到幼兽无依。   便这样伤心,也还是竭力保持着安静。   不像八娘,听着让人只想揉额。   但反而是那样,裴序才不担心对方将什么委屈藏在心里。   她刚才说,“我与郎君原就不是一类人”,这话着实不假。   旁人的过错影响了自己,却还下意识先反思自己……设身处地,裴序也是没法想象的。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了下来。   手伸出,在半空顿了顿,一时不知该落在哪里。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哄人,此等私密的事,没有哪本书籍或哪对夫妻能给他学习。   半晌,轻轻将她被眼泪粘住的一绺鬓发从颊边捻开了。   也不是很难。   带着热意的指尖擦过她的面颊,触感很是温软。他顺势将其他头发也都拨开,露出她狼狈却仍然漂亮的脸蛋。   他一面缓声分析:“……你爹从前不是在长安做生意?或许,正是在那家府上结识了你娘也说不定。些许传闻,并不能证明她就对不起你爹。”   “便真的有,既然是婚前的事了,我想,在那家主人面前,他的做派一定不是后来这副模样。”   “路是他自己选的,想以此奉承贵人,又欺负势弱婢女,实不该也。”   “再何况……”   “即便你是他的亲生孩子,他这个父亲,也未必能称职?”   他很轻地扯了下嘴角,清隽的面孔流露出不以为意。   第一次听他这么直白地讥讽长辈,桑妩怔怔抬眸,抽泣都忘了。   裴序也没想到,自己顺势竟说出了这种话。   他脸上略有些不自然,坐直身体道:“好了,别再难过了。”   桑妩泪眼模糊看了他一眼。   她吸气调整着呼吸,一时还不能止住眼泪。   眼神落在桌案一侧,半晌,忽地轻轻开口:“郎君……”   “那日落雨,你如何去买了胭脂呢?”   这个时候换作其他男子,必要揽功说些“因我将你的托付放在心里,不忍看你失望”一类的话。   但裴序沉默了一下,告诉她:“答应了你,便不好失言。”   他道:“从刺史府出来,我预计结束不会太早,恐怕西市闭了市,便让苌楚跑了趟腿。”   桑妩看向他的眼底,澄澈依旧,没有掩饰的神色。   原来如此。   是因为想言出必行,又对时间和事情的轻重缓急有明确的规划。   这的确才像是他会做的事。   他心态成熟,头脑理智,当然不会像一些少年为了表证自己的心意,急吼吼淋雨也要跑去给心上人买小玩意儿……桑妩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更给人感觉可靠。   她轻声道:“今天祖母找我了。”   那些泪痕犹在她脸上,湿漉漉地反着光,眼神在空气中游离。裴序看着,指尖又有些发痒。   他将手轻攥,端正放在膝上:“这个也不用你操心了。”   “以后自己很为难的事,就像这样告诉我。”   这话,甚至带着些鼓励的意味,桑妩听着不禁有些好笑。   但他复又严肃了神色。   “桑妩,你应信我。”   “须信我。”   适时明烛晃了一瞬,火花哔啵,让这句话掷地有声。   笑意凝在嘴角,桑妩怔怔看着他。   烛火里,这玉骨云衫的郎君平静地回视她,却没有为难她的意思,片刻后,手微撑膝盖,起了身:“今晚没有别的什么事,等你心情缓……”   那个“些”字还没说出口,他脚步顿住。   她从身后拉住了他的衣带。   少顷,有什么温软环了上来。   隔着轻薄寝衣,幽幽香气盈怀,继而是微凉触感,与那晚梦中情境别无二致。   裴序僵在原地。   半晌,垂眸。   径直坠入两泓盈盈的秋水。   桑妩收回手,仰着脸,半无辜半羞涩一笑:“有一本秘戏图……”   “郎君不曾学过吗?”    第20章   此时下旬,眉月挂青桐。   窗榻正对的月洞窗外,翠竹扶疏,枝杆笔直,纵经冬日严风寒雪催折,也无偏倚。   但眼下,不知何时起了一息柔风,穿堂拂叶。有细小竹枝被扰得沙沙摇动,越过窗牗,一时投在纱屏上的竹影也斑驳。   室内明明无风,可还是有温热的风息吹拂在身上。   便隔着寝衣,那一处也痒痒的。   始料未及,裴序看着倾身覆上来的桑妩,整个背几乎僵直。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潋滟眸子里还含着些微的泪花,显得特别明亮。   灯光下,眼尾那颗小痣经刚刚一场泪水浇灌,竟仿佛愈发浓艳。   裴序喉结轻动。   不由自主想起的梦。   在梦里,他惩/戒了她的轻佻,指腹辗转揉捻那泪痣,看她眸子氤上一层水雾。   因是个荒唐无稽的梦,所以不曾当真。眼下,她却主动投怀。   裴序无意识地搓了下指尖,眸光微暗。   半晌,待重新抬起视线,道:“今日不好。”   一开口,声音都有些哑。   如果是寻常男子,女孩子主动到这个程度,恐怕便会不再有什么心理负担地接受了。但他顿了顿,强调:“我同你说的话,非是为了这个。”   桑妩看着他。   如果是寻常闺秀,做到这种程度,已耗尽所有勇气,再被拒绝,恐怕便要退缩了。   她眸光流转,在他注视中,双颊渐渐氤起一层淡淡的绯意。   但她没有逃避,而是长久迎视他的目光,表决心似的。   “我知道,是我……想。”   她道,“我想和郎君……”   “成礼。”   裴序原本神色凝重,一副“士不可辱”的表情,听见她这么说后,明显地怔忪了。   但他还是道:“你今日心绪不佳,此时做的任何决定,恐都是冲动。”   桑妩柔柔笑了:“我不是小孩子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郎君这样的人,肯迁就我,愿意遮蔽我,我还有什么顾虑的呢?”   “总是拖着……实不像话。”   她一笑,唇瓣抿出一线赧然的弧度。那微微上扬的眼尾似一把小钩子,轻轻扫过人的心尖。   脸红愈发深浓了。   就像山间刚刚化形的精怪,勾人却还带些青涩。   大概今天三相公可能也催促了什么。   姑娘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裴序还有什么好客套的呢。   最重要的是,他本也不排斥和她。   他于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桑妩咬唇,垂下睫,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指尖微凉。   屋内挂着新换的纱帘隔断,是与床帐一般澄澈的天水碧色,随着人走过,微微飘荡。   桑妩登上床头的脚踏,看向裴序。   烛火都落在身后,滤过重重帐帘。   这一隅光线昏淡,只给他清肃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   桑妩想起当日初见,正是狼狈之时。隔着万千松萝,他站在湖对面,眉眼精致,神情冷淡。   眼下,这眼底终究因她泛起些微小的澜漪。   她转身将床头烛火熄了。   帐子垂下来。   光线愈发幽暗。   帐幔中,他足尖抵着榻,垂眸看她:“真的想好了。”   这一路短短数十步,几是她牵着对方走过来的。桑妩现在才发觉自己出了微微的汗,将两人的手心都濡湿了。   但她一向是决定后便不再踌躇的性子。   距离很近,他身上雪中春信的香气袭来,身后床榻上也都是这个气息,沉密地裹挟住她。   这些天伴着入睡,已经很熟悉了。   桑妩踮脚,凑了上去。   唇瓣擦过下颌,印在唇角,一触即分。   却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腰后。   裴序身体再度僵硬。   心摇神荡。   原本虚拢的手也微微收紧。   在这怔忪片刻,听见桑妩低低唤他:“郎君……”   裴序垂眸,束在腰间的丝绦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抽走了。   袍子宽宽荡荡。   他看着她,眸光幽幽。   桑妩抿唇一笑,伸指,将他推在了榻上。 。   桑妩撑在上面,第一次以这般居高的角度打量裴序。   失去了系带的寝衣松松垮垮,露出锁骨横沟,精壮胸膛。   每日晨练的效果显而易见。   桑妩天然对一切图画更容易记忆深刻,那些后来压箱底的秘戏图,她虽没看得仔细,时间也久远了,却大概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只她是在无法想象,谪仙一般的裴四郎……也会长成画中那样吗?   她终究忍不住好奇,不确定地扫了一眼。   只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睫。   借着月色清辉,她看清了。   顶端深绛,往下晕得浅些,形态却愈发……   好夸张。   桑妩咬唇,双眸朦朦泛起雾气。   这一瞬间的迟疑,被裴序看了出来。   他手掌扶在她腰间,嗓音愈哑:“怕了吗?”   桑妩摇摇头。   但神情犹豫着,没了刚才主动的勇气。   裴序就发现,这女郎果真嘴硬。   不过没所谓。   忽然间视线旋转,桑妩还没反应过来,两人位置便掉了个颠倒。   她略略睁眼。   裴序拿回了主动权。   撑在上方,他的目光也蕴了层雾霭,难以分辨。但可以确定的是,那巡梭在她脸上的视线,正蓄着某种深厚的欲/望。   桑妩难以承受这样的目光,微微别开了头,将脸埋进软和的枕面中。   这样有种装傻充愣的可爱。   裴序很轻笑了一下。   “问过你了。”他说。   怕也来不及了。   肩上一凉,寝衣连带小衣被他扯下。   桑妩眼睫颤了颤,越发闭眼,只管自己看不见,就能无事发生。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裴序呼吸一滞,心头生出细密的悸动。   以前在长安,太乐署有人擅写艳诗,传唱极广。那时,他只觉是都是些靡靡之音,登不得大雅之堂,眼下……   裴序一直觉得,她的肤非是欺霜赛雪的冷白,而是如脂玉般,温润、莹白。   眼下那凝脂玉色上,一团嫣色。   像是抹了胭脂。   这不是什么必要的流程,也无人教授。   但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似刚刚她试探亲吻一般,用唇轻碰了一下。   依然一触即分。   但她反应很大。   猛地瑟缩,指尖绞紧。   “郎君,别……”声音都带颤,“别碰。”   裴序顿了顿,若有所思地凝视那抹胭脂片刻。   “!”   桑妩遽然攥住他的肩,羞耻睁眼,泪光涟涟,“不行,别,别这样……”   裴序过了好一会,才松开齿关。   一抹浅浅的齿痕。   胭脂经微微濡湿后,在昏幽清辉中莹然。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探究巡梭,声音越发哑得厉害:“不喜欢吗?”   桑妩用力摇摇头,眸中又有泪光漫溢。   裴序只当自己咬疼了她,又再看一眼。   他想起那个胭脂罐子,眼下,很像上面绘着的海棠,微微雨后的娇艳模样。   竟有些遗憾。   但他记得自己的目的。   从她投怀开始,那种灼烫的想望,一直等着。   渴慕一切温软的东西。   刚刚虽是欺负她,自己却也没多好受。   缓缓出了一口气,他的手从掌着她腰肢的地方,来到内侧。   桑妩复又闭上了眼,睫毛颤动。   裴序略带些安抚的口吻:“放松。”   桑妩磨蹭着,别别扭扭地松开了。   视线凝在某处,裴序顿了顿。   榻上,一抹比被褥缎面更为显眼的反光。   他静静盯了几息,哑然失笑。   “小骗子。”   桑妩早对自己的反应有所察觉,她便是怕,他再……她会出丑得更厉害。   这会听见这声,又羞得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什么秘戏图,纵他没看过,眼下她的模样也实在不需要那样的指引,只凭着天赋,很顺利就寻到了。   那浓艳的嫣色异曲同工。却未经刚刚那般吮舐,便已润泽极了。   大抵这女郎是由水做的,否则怎么泪意也是说来就来。   裴序又是一笑,神色中难得带了些自满的骄矜。   他没再戏弄她,沉沉压制,带着些不可挡的气势。   相抵的瞬间,桑妩感受到他的温度。   很烫。   到了这时,他反而捺住那些想望,轻声问:“不悔吗?”   桑妩不安抬眸,望进他清隽俊朗眉眼,与其中的自己对视上。   片刻,她咬唇,抬手圈住了他的脖颈。   “我信郎君。”她说。   裴序眸光微黯。   因这话,竟让他内心升起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欢欣。   就像少时为一件事筹谋规划了许久后,结果不负所愿,心想事成的自得。   “我……”他缓缓沉了沉,心里大概还存着些今晚未消的恼意,一定要让她明白自己的决心,所以选择在这一瞬间宣告,让她记住,“必不让你悔。”   两人齐齐抽气。   桑妩蓦地睁大眼。那些积蓄已久的泪水因酸胀瞬间夺眶而出。   肩颈到背部,激起一片细细密密的颤栗。   裴序僵住在那里。   春夜的温度不算太高,兼脱了寝衣,但他的额前起了濡湿的汗意,素来沉稳的神情也不能再维持。   过了会儿,仍没有动静。   桑妩都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这样就算礼成了吗?”   裴序闭了闭眼,面颊亦染上了飞薄的绯。像也被她传染似的。   半晌,终于捱过那阵,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了些,感受着。   裴序垂了眸,对上桑妩盈盈茫茫的视线。   那澄澈秋水里,眼下映着他的模样。   她一直很柔软、包容,眼下,终于愿意完全托付给自己,光想想都是很欣慰的。   裴序心头倏地一软,低头亲亲她眸子:“还不算,这才刚刚……”   发丝拂过的痒意,激得桑妩颤栗了下。   忍不住就一缩。   裴序面色微僵。   刚刚片刻发生了什么,似乎是礼崩乐坏的一瞬间。桑妩感同身受,但实在陌生。   她迟疑地眨眨眼:“那……现在呢?”   这样,就是礼成了吧?   虽和秘戏图上不尽相同,但……应该就是了。   一瞬静默。   动也不动。   桑妩实则有些不好受:“用不用先……”   “不用。”断然的语气。   裴序唇线抿出一抹冷意。   适才桑妩问他,若因逸闻被人议论调侃“耻不耻”,他没什么反应,眼下,明明无人知晓,反倒些不能接受。   绝不能。   他看了她片刻。   桑妩再眨了眨眼。   他忽又俯下身,吮咬。较刚刚更重了一分力道。   桑妩猝不及防,下意识逸出一声低吟。   对方顿了顿,随之是唇舌更深切的描摹。   桑妩有些不可置信地捂住唇,紧紧封住了剩余的声音。   胸口有潮热蔓延,她眸中雾气满得几要溢出来。   又快要哭了。   但这些不是洗刷悲伤的泪。   她抑住呜咽。   裴四郎……裴四郎,他怎这般孟浪?   心旌摇荡间,有一道声音低低支使她:“松手。”   一松开,那些过分黏软的声音便止不住地从齿间零落涌出。   裴四郎……似很喜欢。   因不多会儿,那种酸胀的感觉重新回来了,甚至更满。   对方终于放过那点。   只经过这番,摧残得越发海棠似地嫣红。   裴序欣赏片刻,满意一沉。   真的哭了。   桑妩受不住地求他:“郎君……够了,够了。”   不知道是想弥补刚刚的失误,还是打算将前些天拖欠的都补回来。   总之她泪眼朦胧地看向他,试图用眼泪激起对方的怜悯。   但她显然想错了,裴序不是余杭城那些似水温柔的少年,他的心早已在长安的争斗中淬炼得冷硬。   她实也不知道,自己眼尾绯红,水光泛溢的样子,不仅没什么说服力,反而更容易激起人内心隐秘的恶趣味。   其实她眼中觉得的孟浪,已经是裴序顾念她纤弱,压抑着更多欲/念的结果了。   再怎么克己复礼,终究是血气方刚。   裴序低头,吻去那些泪珠,语意坚决:“不够。”   “才刚刚开始。”   可是……桑妩咬唇,热得好似要化了。   她忍不住沉溺,但这种身体隐隐失控的感觉让她很不安。   但好在,他没有任凭放她逐流,从始至终一直托举着她,让人多少有些安慰。   恍恍惚惚地,她又想起这人那么郑重,就只是告诉她。   相信他。   桑妩闭了闭眼,重新攀住。   所有人都觉得她无关紧要,却又想发挥她的效用,但他从来没有逼迫她,轻视她,不是吗?   她问他胭脂的时候,没有从他口中确认情意,反倒是松了口气。   这便更说明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而非依靠感情。   那个她叫了十数年“爹”的人,让她不相信感情本身,而裴六郎……她虽托庇了对方的情意,但他不成熟的少年心性实给她带来了无尽的麻烦。   人总会下意识比较。   她原可以更早拥有现在这种闲淡、安逸、不太用看眉眼高低的生活。   眼下这些,都是裴四郎还给她的。   她便真的觉得,这样挺好。 。   次日,裴序被一阵窃窃私语吵醒。   声音是从屋外传来。   书童:“这都卯时三刻了,怎都还没起。”   婢女:“嘿,管那么多做甚,管好你自己!”   书童:“可公子从没起这么晚过,平常都晨练回来啦。”   婢女:“咳……你先去,叫他们把车马备好,下午可就接夫人回来了。”   书童:“哦。”   裴序伸手揉捏眉心。   抬手撩帐子,果然天光大亮。   通过晨光,先看见脚踏上纷乱的寝衣。   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夜的春|情缱绻,还有一声声甜软“郎君”。   而后嗓音有些哑了,生气脱口而出的“裴四”。   最后他握住她不安分的足踝,她似受了什么大辱,一口恨恨咬住,现在想起来肩上还有些隐痛。   件件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且,这种私密的美好,世上非他不能窥见。   裴序满意。   放下帷帐,侧身便是安恬的睡颜。   莫名就想起初初见她那天。自己前一晚刚结束归途的奔波,于破晓天光间,隔着遥遥水面,看见她沐水而立,浑身湿漉漉。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那天没留下什么印象,因为失礼,只快速地扫了一眼。   现在却发现自己记得挺清楚。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她纤弱的身姿、狼狈的模样,或者面对人低柔的姿态。   只有那一杆笔挺纤直的脊背。   穿一身浅碧的裙衫,站在水里,像亭亭清荷,出淤泥而不染。   抬眸看来,眉眼却秾艳得不像话。   他心念一动,目光落在她如画眉眼,仔细对比记忆中可有什么变化。   仿佛也没什么不同。   风月话本,果然胡编乱造。裴序无声一嗤。   虽醒了,却不是很想起,心绪十分放松。   明明还有事情等着,目光却又落回床帐中。   那些凌乱的痕迹看得人耳热,微微一偏头,同盖的被绸下,露出一段盈润的肩头。   也就是说……他稍微动了动。   肌肤相贴的触感。   裴序有些怔。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昨夜并未过分放纵,又经过一整夜的休息,身体恢复得很好,竟比从前没经历时更热切了。   但他素来克己复礼。   谁都可以被欲/望驱使的,他不行。   他十分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身体,不会任其就这么放纵沉溺在这种温软的欲/望中。   他闭眼默念清心的经文,待稍稍平复了一些,身畔的人也醒了。   她懵懵睁眼,未语先蹙眉。   “……”   桑妩感受着异样,记忆渐渐也回了笼,脸色绯红。   情动时不觉,现四目相对时,俱都有些局促尴尬。   半晌,裴序问:“可有不适?”   桑妩脸红红地点头:“有一点。”   他体贴道:“那再休息会。”   桑妩动了动唇,看帐外一眼。   那眼神颇是纠结,裴序好笑。但转而想到,她连多睡一会的娇气也不敢有,就是怕有人说三道四,又不太能笑得出来了。   他抿下唇,道:“我就在这里。”   他陪着,总不会还有人多嘴。   桑妩眨眨眼,将被衾拉过肩膀,只露出个脑袋。   就很乖。   裴序眉心柔和了一分。   但桑妩却没打算睡了,她睁眼看着帐顶,忽然问:“说起来,郎君在长安……没有人侍奉吗?”   裴序不解:“我院子里的人,你不是……”   片刻,反应过来她指的什么以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桑妩偷偷睃他。   默了片刻,他冷冷反问:“你以为呢?”   问完其实就有些悔,语气太硬了,听起来显是生气了。   因昨夜的旖旎,她身上不舒服,裴序觉得,自己至少在今日应该温存一点,这也不算什么。   但桑妩反而抿唇笑起来。   裴序顿了顿:“笑什么?”   桑妩眨眼:“若实话实说,会让郎君不高兴吗?”   裴序脸色愈发微妙。   但他终究还是道:“你不说实话,才会。”   桑妩往前凑了些,被子里攥住他的手:“因为……高兴呀。”   因这亲昵小动作,还有语气里的欢欣,并非是嘲笑。裴序脸色舒缓下来。   她从前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大抵还是因为昨夜的亲密,心态发生了变化,开始在意了吧。   现在知道没有别人,所以觉得高兴。   未料却听见她笑着说:“这样郎君以后回到长安,不论娶谁为妻,有多少姬妾,心里待我……总归不至于忘了的吧?”   因人对“第一次”总会有些不一样的挂念。   她说的没错,可裴序顿住了。   明明昨夜还亲密无间,眼下,却能心平气和甚至是毫无芥蒂地跟他讨论娶妻纳妾。   那笑容伴着晨光,太晃眼了。   他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想这些,太早。”   桑妩一笑:“不早的。”   她说:“之前祖母就说过,等这次事情过去,一定要大伯父立马考虑你的事。那时郎君还没回来——”   剩下的话没能出口。   腰上蓦地一紧,桑妩被一双有力的手掌拽到了身前。   肌肤相抵,几乎是靠近的一瞬间,桑妩感受到了他的怒气。   她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自是不知道,早在她醒时,那才稍稍平复的便又昂然起来。   但裴序这会没什么不自然的心情,对这份怒气的由来更为莫名其妙。   大概是不喜欢她插嘴他的事吧?   总之他盯着她,眸光沉沉:“我的事,别人操心不上,知道吗?”   桑妩眨眨眼,半晌,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裴序知道她笑容背后的含义。   因旁人再怎么操心不上,他迟早也是要相看的。况且,他已经不小了,正值非常合适议亲的年岁。   否则魏国公府怎么盯上的他。   他虽优秀,但对上皇权跟孝道呢?   桑妩笑他,太自负。   女郎家。   裴序没了柔情惬意,心下十分不通畅,却又不知怎么罚她。   深深吸了口气,收紧手臂,抵上那嫣红唇瓣,免得它再继续说些添堵的话。   与昨夜的浅尝辄止不同,逼得人喘不过气。   帐中的温度愈渐升高,直到桑妩双颊憋得通红,他才放开。   裴序垂眸看她调整气息,眼角眉梢挂着泪光的可怜模样,轻轻一哂。   “你的秘戏图,学得也不怎样?”   哪来本事教他?   桑妩:“……”   从前没发现,裴四郎是个有仇必报的。   过犹不及,她垂眸,轻轻地道:“也没有人教过我啊。”   为什么没有人教?   一是因为她所嫁之人身死,不需要学,二是因为她身边并没有一个承担起母职的女性长辈。   刚刚犹觉解气的心里,又有些不通畅起来。   裴序轻声:“我非是有意提你伤心事。”   桑妩却仰脸,眼眸弯了起来:“郎君是在可怜我?我不觉得自己可怜。”   “世人说此间得失都是定数,我从前不明白,现在却想通了。”   她微微一笑,“大抵我平生所有的气运都用来遇见了郎君,所以总要途径一些坎坷,才不至让旁人太妒。”   裴序愣住了。   他只道她素来擅长委婉迂回,竟不知,这些令人耳热的甜言也是张口就来。   对上那盈盈的眉眼,半晌,沉声道:“胡言乱语。”   转身捡起脚踏上寝衣,一边系着,边往外走。   若不仔细瞧,是看不出那脚步较往日更快一些的。   桑妩忍不住一笑。   越过帐外的阳光,她看见这向来沉稳自持的青年,耳根通红一片。    第21章   桑妩还记得,前些天就说过二夫人今天下午要回来的事。只没想到,用过午膳,裴序又从怀云山房回来了。   大概眼下衣冠整齐,晨间那种不自然的氛围略略散去了些。   桑妩站在廊下,对上他的目光,虽莫名,还是关切了一句:“什么时候动身?”   裴序道:“现下,走吧。”   “嗯?”   在桑妩有点懵的眼神中,裴序重复:“去接母亲。”   桑妩微微一愣:“我知道……我也去吗?”   那眼中的怀疑太过明显,裴序蹙了眉。   上一次提到母亲回来,她就有些紧张。三婶跟母亲素来有些不合,裴序是知道的。   或许私下里,三婶和她说过一些什么闲言碎语,那时她托庇三房,需要看对方的眉眼高低,不得不附和。而她也的确不熟悉他的母亲,只有从三婶口中了解。   这些,裴序都不是不能理解。   但那是以前了。   他看着桑妩,道:“母亲非是那等偏见刻板的人。”   在写给他的信里,还提到过她。   虽然二夫人眼光有些高,嘴巴有些利,是不可能直白地表示自己羡慕三夫人得了个漂亮温柔的媳妇的。但裴序作为她的亲子,自是十分了解自己的母亲。   那时候,他听大伯母数落三叔三婶溺爱六郎得不像话,对她的印象并不很好。   眼下……阳光里,他看着她迟疑犹豫的眼神,语气不免松动了一分。   “别怕。”他说。   他的语气低低,听起来,像流水淙淙,春风化雨。   桑妩嘴唇动了动。   但她很快漾起个笑:“好啊。”   “我还从来没有拜访过二伯母,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她道,“但是等等我吧,这件衣裳不好,我换了!”   她轻快回了屋,徒留裴序站在院子的阳光里,因那句“二伯母”而有些怔忪。   她的婆母只一个。   她灵巧地提醒了他,并没使气氛变得尴尬,裴序的脸色却微妙。   昨天,他就下意识地提了长安的人。   他怎地又忘了。   苌楚有些莫名,原本已经挑选喂饱了拉车的马,结果公子忽然改了主意要骑马,临出门前,只好又赶紧去安排。   等在外门,远远看见公子身后还跟着个葱青窈窕的身影,立刻就将头低了下去。   他是外男,见到女眷须得回避的。   一开始还以为是八娘也跟着去,苌楚还在腹诽,数年不见,这位小娘子倒有几分闺秀的沉稳了,但等人上马车时却发现对方梳着妇人髻。   苌楚睁大了眼睛。   看看公子背影,又看看这年轻女眷。   这、这是三房那位少夫人吧!   怎地接自家夫人,还把人给带上了?   苌楚见识过公子当初有多排斥跟纠结的,现就有多古怪。   他偷偷睃了一眼高头骏马上的皎皎郎君。   难怪骑马……   先祖裴屹是如何平衡花费两房之间的精力的,裴序不得而知,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这种心境不对劲。   路上与桑妩分开,不处在同一空间里。   刻意地将自己与余杭的似水温柔拉开了距离。   但,桑妩对此并没什么反应,倒是因为出门心情舒畅。   自从上中旬的雨季过去,这几日都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春末夏初的太阳,照在人身上不很躁,浑身暖融融的感觉。   也没有人像三夫人身边的嬷嬷一样,在她想看一看街景时板起脸提醒:“少夫人,这不合规矩。”   桃枝儿叽叽喳喳,在问樱桃长安里的见闻。   车马路过闹市,人声鼎沸。   她掀开车帘,眼尖地看见有人叫卖素馅毕罗①。   看一眼青年骑马背影,桑妩眨眨眼,让桃枝儿叫停了那小贩。   裴序打马在前,先数步而行,察觉车马没跟上后,调转马头看了一眼。   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南北纵横的青砖街道上,一侧是人流熙攘,不时有荷担的小贩横穿过路,炊烟和乡音俱在阳光里漫腾,另一侧是粼粼的湖景,浮光跃金,多看一眼都让人眩目。   大概回来以后还没有过这样不带任何公务目的出门,裴序这才发现,一切都和记忆里对应得上。   街常,水乡,温馨。   接着,又看见马车内探出一个葱青色的侧影,将银钱递给小贩。   逆着光线,眉眼弯弯,那一瞬的明亮,将身后的闹市都映成了陪衬。   “……”他抿唇,目光微凝,落在她手中咬了一口的素馅毕罗上。   长安作为京城,风尚总受到其他州县的追随模仿,毕罗就是从朱雀门街东传出来的小食。   他及第那年,天子在曲江设宴招待新科进士,席上便有命人从坊间买回来的樱桃毕罗。   却不知这江南小县里的毕罗,是不是那个味? 。   车马行至翠微山脚,就上不去了,须得徒步。   裴序才抬脚,又想起什么,转身面对桑妩:“你……”   今晨在帐中询问对方尚不自然,眼下当着其他仆从,越发有些难启齿。   幸好她是那么通透,见他停顿,立刻就了然了:“我没事。”   裴序点头,道:“那走吧。”   一行人,裴序身高腿长走在前面,有意放缓了脚步配合她们。   就听见身后隐隐传来小婢女好奇的打听:“少夫人怎知道公子要问什么?”   “我猜的。”   “那我怎猜不到?”   “你?”桑妩噗嗤一乐,“大人事,小孩少打听。”   裴序:“……”   主仆嬉笑完,一抬头,裴四郎忽然就走出老远。   他今日穿得闲淡,霜白的士子襕袍,衣袂微荡,清风明月似的。   桑妩眯了眯眼,眺望阳光下香火袅袅的庵堂,无端想起上一次在这里,襕袍胜雪的青年严正审问她的场景。   想象中,二夫人久居庵堂,又是裴四郎的母亲,应该也是清规雅正的。   不曾想……   “鹤郎!鹤郎!我在这儿!”山道上,一贵妇人远远便开始招手。   待走近,没瞧见八娘,对方奇怪道:“你妹妹呢?不是嚷着要一起来接我吗?”   裴序淡然道:“顶撞夫子被罚,此时应在房里抄书反思。”   二夫人无语了半晌:“……你一回来就管她,也不怕她记仇,以后不亲近你这阿兄。”   裴序垂眸:“父亲去得早,母亲潜心修行,妹妹年少,总要有人承担管教之责。坐视放任,才是我之过错。”   二夫人翻个大白眼,皮笑肉不笑:“别以为我听不出,你是怪我没教好你妹妹。”   “……儿不敢。”   二夫人摆摆手:“行了行了,八娘是调皮了些,只一点,你可别把你妹妹教成你这么个老气横秋的性子,太无聊!”   她扬声问:“我问你,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媳妇?”   裴序:“……母亲。”   自裴序懂事起,就甚少在人前露出这般欲言又止的踌躇模样了。   二夫人稀奇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看见一个小丫头挽着个年轻女郎,从山下走了上来。   眼下正值桃花汛,放眼望去,绵亘的碧桃似云霞漫卷,她微微提着裙,行过桃林,走过山道。   些许微风荡开。   芳草径上,裙裾拂过柔软草尖。   青春窈窕得不像话。   眼下,听见二夫人的声音,抬头迎着二人的目光笑了笑。   “咦?”二夫人下意识问,“那是谁呀?”   二夫人一直觉得,这儿子太像他爹。   沉闷、古板,满口礼义廉耻,浑身冷淡矜傲,旁人都仰望的状元郎,她看见就头疼。   尤其是老大不小了!小他几岁的五郎都抱俩孩了!   还没成家,又不让她操心!   二夫人恨恨。   听说长安有些勋贵近年来好娈童,她离京久了,却对那些勋贵的习气记忆犹新,很怕自己这儿子也被传染。   二夫人住在庵里,也不全给二相公祈福,经常祈祷裴序铁树开花。本来这次回家就是打算好了,一定一定要他答应,早些让自己抱上孙子孙女。   不想,这冷淡到让她怀疑人生的青年会带个女郎前来。   虽年轻,却梳着妇人发髻。   在余杭裴宅里。   二夫人不是傻子,答案显而易见了。   她挑眉。   裴序顿了顿:“那是……”   没等他组织语言想好如何介绍,就见二夫人直接撇下了他,越过二房一干人等,径直朝桑妩走去。   “我知道了,你是阿妩吧?”二夫人笑吟吟拉过她的手。   一直就听三夫人说二夫人脾气怎么不好相处,眼下,对方热情得桑妩有点受宠若惊。   但她反应也快,带着乖巧的笑容,行了晚辈礼:“二伯母。”   二夫人:“快起来,快起来!”   走近了,再仔细端详。   雪肤明眸,袅袅娉娉,俏比三春景。   明明她曾经就想将身边一个这样的婢女给这儿子,却被无情拒绝了。   “正妻未娶,岂能纳妾?这有违齐家之理。”那时候的裴序说,“况且母亲身边的人,生在江南,长于江南,性子娇弱温良,实不适合京城的风水。”   二夫人跟嬷嬷把它翻译成人话,就是,没看上。   这样,她看向桑妩的眼神就更来兴趣了。   便桑妩素来体面周全,迎着这样炽热的目光,也会有些尴尬。   她垂了眼帘任二夫人打量,却不想这个角度,二夫人忽然问:“我以前难道见过你吗?”   这一句语气颇是困惑,不像客套话。   从前桑妩在三房守寡,深居简出,在二夫人那里更是毫无交集的小辈,怎么可能有机会见面呢?   桑妩确定地摇摇头:“我与二伯母,是第一次见。”   二夫人就更困惑了:“咦?”   此时裴序走过来,神情已恢复了淡然:“天色晚了,恐赶不上城楼宵禁。什么事,等回去说吧。”   二夫人便把疑惑给抛下了。   一向讲究精致的人,也不坐裴序单独给她准备的宽敞马车了,一定要和桑妩坐,她说:“哎呀,我们真的没见过吗?那一定是眼缘了。”   “我刚刚一见你就觉得熟悉,好像早就认识似的。”   她身边嬷嬷掩口一笑:“您哪次不是,见个鲜亮小娘子就觉得面善。”   二夫人强调:“这次真的!”   “呐,我也不知道你来,这个给你带着玩吧,回去我再好好准备见面礼。”   “要的,要的,你跟我长辈客气什么,快拿走!”   又抱怨:“要是家里多些你这样的小娘子陪我说话,我才不到庵里住。”   短短一路,桑妩大概知道三夫人为什么跟二夫人合不来了。   世俗意义上来说,两个人都是顶顶有底气的女子。只三夫人的底气是因为三相公的千依百顺,而二夫人则更多是闺中带出来的。   同样都是娇养,大概多数女子还是羡慕三夫人那样的无忧无虑吧?   但只有在生活相处中,各种细节上,也只有依赖丈夫的三夫人才能体会,有二夫人这样无需在意夫家和世俗脸色,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底气是多么快意的一件事。   桑妩看向车外,青山远去,印在天幕上,淡如墨痕,青年骑马背影,临风玉树。   三相公跟老夫人都说裴四郎肖父。   她倒觉得,那股子矜傲继承了二夫人才对。 。   晚间,裴序靠在床沿在看一本名士手札时,桑妩走过来,问他:“郎君,二伯母平日可喜欢什么?该回什么礼好?”   她站在床前,灯火幢幢下,裴序发现她腕间多了对镯子。   一看即知,是二夫人赠的。   因这对镯子是他及第那年亲自在开化坊买的,二夫人信中很是高兴,絮絮念念自己许久都没去荐福寺上香了。   裴序看着她眉眼间的苦恼,就有些好笑。   难怪刚刚翻箱倒柜了很久。   他道:“心意无所谓。”   因他早知二夫人一定会喜欢她。   那毕竟是他的母亲。   哪知道这也能给她带来苦恼……裴序心下摇摇头,又想到下午二夫人的困惑。   他放下书,问:“以前,有没有人说你和生母相似?”   他常年宦场里行走的,思维锻炼得很敏锐。   二夫人说觉得桑妩眼熟,便只想自己从前是不是在裴府偶然见过她,这也没错,但她不知道,桑妩的确是在长安出生的。   当然那个时候,二夫人已经嫁到余杭数年了。   有可能是她见过年轻的红蓼,也有可能……如果桑妩长相不像红蓼,那她的生父,大概率是他外祖家认识并且熟悉的某个人了。   至少,是那个家族。   裴序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桑妩愣了愣:“倒是没人这么说过。”   正因为她暗中也比较过。   桑万千中人之姿,红蓼清秀,都是普通人。   所以她才觉得自己,大概是随了那一位。   果然。裴序心想。   但外祖家交好的人家着实不少,只通过一个十多年前的婢女,要想找到她的宗族,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无疑是一件很麻烦且耗费精力的事。   但他沉吟了片刻,问:“你想确认身世吗?”   太突然了。   桑妩顿了顿:“……郎君是有什么线索吗?”   裴序道:“这倒没有。但如果你想,等我回京,可以试着找一找。”   “只希望可能不太大。”他说,“毕竟时间太久。”   世上的人,命数不过几十年,便富贵人家,也极有可能夭折早逝。譬如六郎,又譬如他的父亲。   更别说京城波云诡谲,或许那家人早已经倾覆也说不定。   看着她烛火笼罩下怔怔的面庞,裴序有些叹息。   纵还健在,当初既选择将婢女发嫁,掩盖丑闻,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想来是生性凉薄。   但他还是道:“若想,我便尽力一试。不一定要相认,总归知道自己的来路,好过现在这样混沌迷茫。”   桑妩沉默半晌,还是笑了下:“就不要了吧。”   她说:“我的事,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了……啊,倒是有一件。”   “可能还是得麻烦你。”她露出赧然的表情。   裴序看着她,她轻轻将颈上的长命锁取了下来,又走近了一些。   “我娘说,这是她的旧物。她没有什么可给我留下的,便让我一直带着,若哪天有机会去了长安,再埋在骊山脚下……”   “我想,她终是思念故土的。”   她手中的长命锁,半个巴掌那么大,造型很别致,像是一尾鲤。   便是由那条红绳串着的,裴序可以看出来,这至少是几十年的老物件。   还是玉料中最贵重的羊脂玉,质地甚至比她腕上二夫人赠的那对镯子还要好。   其实通过这些细节也都可以看出,红蓼的来路真的不普通。   “可我大概是不能了。”   她笑了笑,低头奉上,“可以把它托付给郎君吗?”   有时怀疑这女子是不是故意的,她可知道,并非所有笑容都能让人心情舒畅。   裴序看着她,有那么个瞬间,险些就想开口,让她跟他一起回长安。   可不行。   首先三婶就不会同意。   她终是三房的人。公婆尚在,岂可远游。   很不合适。   何况三婶只是有些矫情的通病,郡公府却规矩甚严,绛郡公夫妇要比母亲、三婶都严厉许多。   理智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心里头却仍不通畅。   无人之境,光线昏昏,门窗都紧闭。   内室已陷入温软的春夜。   接过玉锁放在床头,裴序看着桑妩浓睫低覆的面庞,那惹人心烦的笑容,觉得有必要让她记住一些事。   伸手揽住那腰肢,在她猝不及防的低呼中,目光沉沉锁住。   “我帮你。”他说。   话音落下,语气微凉,手掌也微凉。   桑妩颤个不止,咬唇看他。   裴序从那眼神中看出了幽幽的怨。   很好。   便是要这样。   他似少年得了鼓励一般,愈发捻住。   桑妩捂唇,却难免有细碎的声音流露,颇是恼人。   平日里看上去,修长如竹,皙白如玉,那样美好的。   指腹却带着笔茧和剑茧。   拢着的时候温烫,碾磨时又泛起阵阵粗糙痒意。   跟唇齿很不一样。   还没有熄灯,借着明烛的光亮,裴序垂眸看向怀里,她脸颊泛起海棠般的艳色。   看着莫名让人想咬。   但指间的触感也很好。   不多时,她便受不住地靠住他,轻/喘道:“郎君、郎君……”   “嗯?”   “我说错、错了!”   果然是个聪明女郎。   裴序不为所动,拖了半拍才反问:“错在哪了?”   寝衣还好好穿着,莫名就跨坐在了他身上。微微抬起视线,便可以视进那双幽邃眸中。   过分亲近了。   “郎君不是别人。”她忍泪负重,“郎君帮我,天经地义。”   裴序笑了下。   抽出那只手,缓缓蹭去她眼尾溢出的水色,掌在她腰后的手却愈发收紧。   桑妩渐喘不过气。   逼人的窒热中,耳畔又缓缓响起低沉的声音:“……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②   “明伦,我的表字。”   他哑声道,“记住了?”    第22章   沉下的那一瞬间,桑妩忍不住抱住他的肩:“郎君,我、我今日累了……”   她很懂适时示弱的技巧。   因对方是君子,身上承载了士族的风度跟骄傲,总不至于欺负人。   嗯,之前就是这样。   她在他面前落了泪,他便没有逼她。   但这君子哑声道:“那就坐好。”   “我来。”   桑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因她这表情,裴序低低笑了声。   一手扣在她腰后,一手沿着脊骨,缓缓向上。   比起亲吻,他仿佛更偏爱衔磨。   丝丝痒痛夹杂湿热的风息拂过颈边,桑妩无端想起儿时与阿娘在旧居为孕猫接生,那大猫便这是这般掌控幼崽。   她隐约有些明白了,不管多清正自持、克己复礼的君子,到了这种时候,平日的体贴、让渡都是不作数的。   她自己不也是吗?   突如其来从顶处坠下,撑太满,又受了惊,绞得厉害。   两人都抽气失神,眼尾忍不住泛红。   待缓过来,却气得踢他的脚:“裴四郎,你士族的稳重呢!”   对方一愣,气笑了,低头封住她的唇,更满。   直到她实在抵不住,囫囵喊了句“明伦”,那甜腻的调子连她自己都不忍听闻,裴四郎才彻底原谅她。   脸颊灼烫,桑妩靠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缎面传来丝丝凉意,特别舒服。   消耗了太多体力,便不想动弹了。   可身上黏哒哒的,春夜的风吹过背上,把缠绵的空气吹得清明,人总归还是要回到现实。   她抿抿唇,看着他道:“我要先沐浴。”   她眸中水色潋滟,声音还染着哑意,裴序被这一眼看得,眸光又黯了黯。   “你……!”桑妩再也不管他,胡乱扯过衣裳披上起身。   坐在榻上,将那有些踉跄背影纳入眼底,裴序嘴角微勾,自己先简单清理了下,再等她出来——这点风度,还是该有的。   可等了许久,久到任何冲动都褪去,恢复了平素的清明,净房还一直没有动静。   再泡下去,水都凉了。   裴序拧眉,起身走到净房外,唤了一声:“可好了?”   回应他的只有安静。   裴序站在隔扇门外,一时默了默。   他不确定她是有什么事,还是女郎家面皮薄,羞恼于他。   若只是后者,他贸然进去,怕是要更着恼。   这般在门前站了几息,忽反应过来自己犯傻。   若只是人不出声,还能说是恼了,但眼下,隔着道门和屏风,连擦洗的动静也听不见。   他心下微沉:“桑妩?”   “不出声,我就进去了。”   仍然无声。   下一刻,裴序推门直入。   净房里水汽氤氲,视线白茫茫一片,像是误入了天宫仙境。一角的楠木架子上,还挂着适才他亲手解下的那件小衣,娇娇柳叶黄,衣摆盈着水珠,正缓缓往下坠。   裴序没什么旖旎的心思,径直绕过屏风,来到内室:“你怎——”   他的话一顿。   桑妩整个人浸在水中,脑袋歪枕在桶沿。   ——睡着了。   只是睡着了。   裴序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今日走一趟翠微山,于每日坚持晨练的他自不是什么难事,但对于很长一段时间深居简出的桑妩来说,却是一件挺消耗体力的事。   何况,昨夜才经历了那样的热忱,回来应好好休息才对。   裴序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并没想作弄她。   只那时……气她明知故犯,小心翼翼,后来又听见她那样软软地唤他的表字……裴序捏捏眉心,打断不着调的思绪。   他自然不是那些急色少年,但不知为什么,大抵是余杭的生活太清闲,他已习惯那种微微负载的状态,多余的心力便得自觉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面对这场景,想起她控诉自己“士族的稳重何在”……裴序抿抿唇,竟迟来地有些羞愧。   裴四郎站在浴桶前,面临着两个选择。   一,叫醒她。   二,手边的条案上置了布巾和干净衣裳。   第二个念头才出来,他便觉匪夷所思。   可桑妩睡得很沉,很沉。   他唤了几声,她直蹙眉,干脆将脸扭向另一边。   裴序顿了顿。   这样不着掩饰的不耐,出现在她脸上、他面前,是很让人新奇的。   但也实无需他动手,守夜的婢女就憩在旁边厢房。   这般想着,裴序垂了眸。   浴桶里,水面只剩些微的热气。   随呼吸浅浅起伏的肩颈上,面色犹带酡红,不知是未消的情动,还是只是热气氤氲。   但,视线往下……那对被他格外爱重的,痕迹斑驳陆离。   有些不像话。   一直以来,裴序其实是个挺注重私密的人。譬如公私分明,又譬如身上完好的寝衣,再譬如不让婢女接触贴身事物,遑论让人看见她这般。   只想想,便十分难以接受。   片刻,他面沉如水,伸手拈起了条案最上那件,软薄得不像话的……亵裤。   转日桑妩醒时,枕边空空,帐子里只她自己,与淡淡的雪中春信香。   身上传来的感觉有些不对劲。   但非是身体的不适。   正莫名自己没了从净房出来的记忆,怎么回的床榻,又是几时睡着的,一低头,视线就此顿住。   半晌,微微挑眉。①   裴序恢复了往日的作息,只是在晨练后,去到了二夫人的院子里请安,陪伴用膳。   因二夫人难能回来,裴八娘也在。   屋里的人看见裴序,欢声笑语一停。   “咦?怎地就你一个?”二夫人探身向门口张望,“人呢?”   裴序:“……母亲不必看了。”   二夫人眨眼:“可……”   裴序顿了顿,淡淡道:“桑氏是三房媳妇,如今三婶那边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不好来给母亲请安。”   他道:“这不合礼法。”   如果是别人,听见他这一番论述,自是无话可说,可二夫人是谁?   她是他娘!   二夫人直接呛了回去:“礼个屁!”   她嗤地一声,支支下巴,骄矜都挂在了脸上,“我是想说,你过来给我请安啦,把人家一个人丢下吃饭,那多没滋没味!快,阿胡去把人请来,一起多热闹。”   还不忘蔑视一番:“你当我是你三婶那等动不动就摆规矩架子的人?”   裴序:“……”   待桑妩见到二夫人,盈盈拜下去时,虽极力掩饰,还是有一瞬间的凝滞。   抬头与裴序对上视线,她笑了笑,对方不自然别开眼。   二夫人看不懂他们眉眼官司,开心道:“好啦,我都饿了,阿妩尝尝咱们小厨房的手艺。”   二夫人虽常住庵堂,却从不委屈自己清修茹素,随着年纪上来,更较年轻时丰腴了许多。   眼下,被桑妩搀住胳膊往食案走,手顺势搭在她的手上,一时察觉到手感的差距,惊诧地拿起来掂了掂:“腕子怎这般瘦,难道三弟妹不给你吃饭?”   这当然只是调侃,桑妩平时又不跟三夫人住一起。她抿唇一笑,说“怎么会”,便打趣过去了。   裴序闻言却有些蹙眉。   以前也不是不知她的纤弱。   但今天,目光循着二夫人的话,瞥了一眼她的背影。   她今日穿了身齐腰的裙子,料子当是府上给发的份例,垂坠感很好,裁剪也服帖,走动时翩跹,这般坐着,更显得纤腰楚楚。   裴序难免比对自己,又不由自主想起昨夜。   净房里的画面闪回进脑海,以及抱回床榻时的手感。   ——也太弱质了些。   难怪总哭着受不住。   “……”   他在想甚?   这是在白天,周围还有旁人,母亲和妹妹说话的声音絮絮传入了耳中,裴序顿了顿,立刻将杂念摒了出去。   面色越发冷淡。   好在他平日便不形于色,没人察觉他神情中微弱的变化,也没人能知晓他刚刚那瞬间的心绪起伏后,已然决定,至少自己在的这段时间,要让她身体调理得强健一些。   他对身边的人皆是这么要求的。   但他在思考可行性时,发现自己似乎没办法用强压八娘的那种方式对待她。   她太柔软了。跟她待在一起,绝大多数时候都让人不由自主地生不出强硬之心。   他只能用她面对别人的那种迂回的方式来对待她。   桑妩觉得自己的食量其实并不算小,在桑家对比桑婵,在裴家对比三夫人,都是很正常的。   但有些东西天生的,这也没办法。   结果今早放下食箸的那一刻,碗便被身边的人接了过去。   她懵懵一抬头,刚刚给二夫人盛汤布菜的青年,眼下正端了她的碗盛索饼。②   “我够……”   “你吃得还是太少了。”他道。   “昨日从翠微山回来,脸色发白,食欲不振,这都是体弱的缘故。”他缓缓道,“如果不能坚持每日锻炼养生,至少从饮食调理一二。”   “……好。”桑妩何曾被人这般操心唠叨过,表情微妙地接回了碗。   二夫人与嬷嬷对视一眼,细品又是一乐。   裴八娘则很茫然。   这语气,这关心……这人谁?   还是她那个动辄冷言责问的阿兄嘛?   裴八娘目光落在正一根一根斯文地吃着索饼的桑妩身上。   这么、这么深藏不露的吗?   对吼,以前六堂兄不就是这样那样,就被她哄得五迷三道的了!   这些时日,她已经深深认识到这亲兄长的严厉之处。继而想到自己以前针对她的一些言行,若对方告状……裴八娘脸白了白,碗里索饼顿时不香了。   她不觉盯着桑妩看了好几息,直到对方有所察觉,抬眸看了过来。   裴八娘蓦地心虚,低头,额头却不慎磕上碗沿。   她捂住脑袋,“嘶嘶”地抽气。   这一惊一乍动静。   裴序瞥一眼她,皱眉:“如何这般冒失?”   “……”   明明就还是熟悉的严厉!   用过朝食,大概是庵堂里憋太久了,二夫人留他们说了许久的话。从二房出来,桑妩带着桃枝儿慢慢往回走,沿途春色浩荡,花枝被修剪得十分得宜,桃枝儿仍兴奋:“少夫人,咱们明天还来给二夫人请安吗?”   桑妩莞尔:“干嘛?”   “我刚刚偷偷看过了赏封,里头足有二十文呢……哎,我可不是为了赏封,就是觉得二夫人见识广,没那多规矩……”   她年纪小,童言无忌。桑妩听过笑笑之后,却凝了凝脚步。   转身,微有些疑惑地看向不远处的花丛。   熏风拂过,花叶轻晃。   什么时候,身后多了条尾巴?   桑妩微挑下眉:“八妹妹,你的披帛挂在树上了。”   “……”   花丛后晃了晃,钻出一颗脑袋,下意识看向灌木丛,愣了愣气道,“你骗我!”   桑妩笑了下:“妹妹不是早回去了?怎么竟落在我们后面,找你阿兄有话说?”   数步开外,裴序背影清淡。   裴八娘面色大变,瞬间就偃旗息鼓:“……那、那倒没有!”   桑妩看着她,不说话。   裴八娘略有些不自然地低下脑袋。   因她在园子里徘徊的时候,忽就意识到,如果对方真有意告状,也不需要等到现在。因阿兄与她并不亲近,更不会偏帮她。   但她什么也没提。   虽她做学问不大行,可自从林檎将她身边那些只知撺掇奉承的刁奴调走后,又用身体力行渐渐重新塑造她的认知,大抵也能明白过来,桑妩没有告状并非是怕她,而是一直在兼容她,又或者说,根本没将她的戏弄放在心里。   小姑娘尚在豆蔻年华,腮帮子暄软得面团一般,尤其这般低着头,脸颊泛着被抓获后的羞红——活像一颗浑圆熟透的林檎果子。③   却不知对方今日跟着自己,又想干嘛?   上一次,她接受不了,一头撞了上来,上上次,埋伏在假山后面推了她。   桑妩目光落在那与裴四郎三分相似,却更娇嫩稚气的脸庞上,微微叹了口气:“我倒觉得,不如趁着今天你阿兄在,有些话……”   “不不!”对方抬起眸子,支支吾吾看了眼她,蓦地下了决心似,叉手拜了下去,“桑……嫂嫂!”   “我&……%不*%¥#!”   抛下一句,那林檎果子转头就跑。   “……”桃枝儿茫然,“少夫人,刚刚什么话过去了?”   跑太快,一气就没了影。   看来裴四郎这些时日对妹妹的管束并非毫无作用,至少身体强健了不少。   迎着裴序遥遥看来的目光,桑妩顿了顿,迟疑道:“她说……她向我赔礼,日后,再也不戏弄我了?”    第23章   夜里,裴序先行洗漱,而后听着净房里传来淅沥水声,不免再次想到昨夜。   她体力不支,竟在浴桶中睡着,给自己留下许多为难。   虽之前为她擦拭过头发,但那是为了打开她的心防,向自己坦诚,裴序实未曾想过,自己有天,会主动做出给人穿衣这种私密琐事。   好在,无人发觉。   她这一整天也没说什么,想来睡得太沉,毫无印象。   终于撇下这件事,一垂眸,却又看见了新换的被衾床褥。   “……”   连着两日,当然不会有人把那种打量失礼的目光放在他身上,但这种无声的提醒,还是令人难堪于无形。   圣人之道,提倡克制,岂有纵容人欲、夜夜笙歌的道理。   裴序想,等她出来,当与她做个约定,譬如他此前给自己立的规矩,一旬之中,什么时候到后宅休息,什么时候……偏桑妩才从净房出来,看见他斜斜倚在床头,目光向她投来时,便立刻用一种警醒的姿态站住了脚跟。   “我……”   顿了顿,她用一种比平日更快的语速脱口道,“明日该去向祖母请安了。”   说完,欲言又止地瞧了他一眼。   裴序被她这句“声明”弄得失笑,兼更有些耳热。   “好好休息。”他道,“不吵你。”   桑妩瞧着像是松了口气,又偷觑他的脸色。那眼神,仿佛担心他会因此不高兴似的。   “……”   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裴序唇角抿了下去,那设想的约定,倒不怎么好开口了。   忍了忍,却见她还傻站在那里,瞥了一眼道:“还是你不想睡?”   听见这隐含威吓的话,她略睁了眼,很没出息地迅速蹬上床榻,将自己埋进被衾中。   裴序绷下嘴角,到底好笑地摇摇头,熄了灯烛。   自从前夜后,两人便心照不宣地没再分被而眠了,一番入睡的动作下来,难免会有些许肢体触碰。   暮春的被衾薄薄,他甫一进来,便将被笼内的温度熏高不少。   桑妩一双眸子盯着帐顶,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些潮湿溽热的画面。   偏雪中春信的香气极冷。   那样的炙热,跟这样的香气,大抵是有些矛盾的。   一开始,桑妩还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与别人同榻,但意外地感到安心。恍恍惚惚地,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睡觉的时候了。   只母亲胳膊抱着是软软的,裴四郎……擎着她时,像块经烈日烘过的磐石,余温滚烫。   她在黑暗中无声弯了弯唇畔。   只,人心非是木石。   她侧转身体,轻声开口:“待郎君回程,二伯母便也要回白云庵了吧?”   两人已安安静静地躺了许久,裴序只以为她睡着了,自己也渐生困意时,不期然听见这一句。   唔了一声,从困倦中微微回神:“怎么了?”   气氛默了默,而后又有窸窸窣窣的被衾摩擦声响起,好一阵,传来更轻的声音:“……也没什么。”   黑暗中,裴序看不清她的神情,却敏觉地从这份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寥落。   他转头看去。   床榻宽阔,除了房事,两人一向居中而卧。   于裴序来说,这是他的习惯,无论行事还是生活上,这些细枝末节亦符合儒家之准,不偏不倚,调和折中。   于桑妩来说……他很明白,这不是她的习惯。只是因为她善于观察,尽量使自己的言行在环境中不那么突出。   打破这种平衡默契的时候,唯两次。   上次还是面朝自己,温甜的嗓音唤了“郎君”,气息拂过他的颈,细细躁动。   现下,却深深面对墙角而卧,只留给他一片朦胧模糊的背影。   裴序确信,刚刚那一瞬间,他漏掉了什么情绪。   可是什么?他分明并未招惹她。   裴序了无困意,目光清明。   早先的时候,他并没想过两人会朝夕相对,抵足而眠。   在他的设想里,他不过是受长辈托付,有关三房的一切,不会带到原本的生活中来。   更不会因肌肤之亲就生出耽溺松懈之心,也绝不会……在意这些似有若无的情绪。   现下的情形,似乎隐隐脱离了设想,他竟也不像以前那般排斥。   裴序无声凝视那一抹背影,大概是心事难宣于口,所以显得格外纤弱、安静。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他一点灵犀,莫名明白了她的失落。   是因为他。   她语气中的失落,应是不舍。   因偏离了设想,生活发生变化的不止他自己,她当然也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   去翠微山路上,车马喧阗的市井间,她眉间春光明媚、生意葱茏,看得出来的欢欣。   但等自己离开余杭,母亲回到白云庵,她便又要过回那种清寂的日子了。   想到这一处,裴序心里没有温香在侧的旖旎,只余微微的叹息。   从前他觉得,寡妇便是如此,世人对节妇要求严格,就连他的母亲二夫人也不例外。   二夫人不愿在裴府闷着,便搬到了庵堂挂修,实际上要自由许多。与她作对比,桑妩的处境可谓尴尬。   以至于裴序心中生出一丝不忍。   沉默着,却不知如何开口。   因清楚,这没法用言语安慰。   他见识过她私密的样子,那是脱离寡妇这层身份之外的美好鲜活。   他一面让人相信自己,一面却要重新剥夺这层鲜活,这是即便有了孩子也无法弥补的伤害。   规言矩步、沉静疏离的的裴四郎,在此时觉得世道残忍,女郎可怜。   第二天一早,桑妩去正院时,脸色已看不出半分异常。在她之后,裴序独自去给二夫人请安时,状似随口地提起:“母亲既然觉得白云庵清净,何不搬回家里来住?”   他这话也不是第一次提了,二夫人摆摆手:“府里就不无聊了?八娘九娘小时候还好玩,现在长大点也是鸡嫌狗憎的,我嫌闹腾。”   又抿唇一笑:“你要快点生个小孩子,我就在家帮你带孩子,再也不回去!”   裴序原本在喝汤,不疾不徐,优雅平和,闻言,险些噎住。   虽一直被二夫人嫌弃,他也重礼守规,但非是那种全然拘泥陈腐的守旧士人,并不刻意贬抑七情六欲,可……这是在白天,衣冠整齐,被二夫人挑明了催促,他脸上掠过片刻的不自在。   何况理论上是这样说,但……   他方想开口,二夫人自己又反应了过来:“哦……你跟阿妩的孩子,该是记在三房吧?”   “那也不叫我祖母!”   “你三婶婶才是做祖母的,”二夫人气咻咻,“这倒好,没我什么事了?”   “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媳妇?”二夫人又开始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裴序:“……”   一句“还早”咽了下去,舌侧抵在齿间,静默片刻,他抬眸,神情已恢复如常。   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他看眼二夫人道:“母亲。”   二夫人被他喊得一凛,直觉这一眼十分有猫腻。   果然,听见他下一刻开口。   “母亲常住庵堂,虽也是为家里祈福,到底不比三婶、三叔父尽孝跟前。眼下既然休息在家,祖母那边的请安,便不好落下了。”   二夫人听他拿自己跟三夫人比,脸色有些红:“……你祖母免了我的规矩都多少年了!”   “这还是你祖母亲口说的,”她气道,“我什么岁数了,轮不着你来管!”   裴序却摇摇头:“儿并非是要求母亲像新妇那般勤谨,更非是约束母亲。只是希望在闲暇时,母亲可以多去祖母跟前陪伴解忧。”   “虽然祖母体谅,但母亲作为后辈,礼数仍不可废。若儿长久侍奉跟前,也自当每日娱亲,替父亲略尽绵薄之孝。”   他说,“这比任何神佛之信来得都更切实。”   他平静的目光注视二夫人,二夫人哑口无言。   半晌,不服气想说什么,却被嬷嬷暗里扯了下袖子。这嬷嬷是她的心腹,十分有默契,好歹让她捺下了气愤。   裴序起身,行礼:“母亲保重身体,儿告退。” 。   桑妩再见老夫人,体面难以维持。   不比八娘,她可以回避息事宁人,也可以选择噎回去。面对老夫人,但凡一个孝字压下来,有苦说不出。   这不仅是针对她一个人,其实换作三夫人也是一样的。   若只受些冷待还没什么,这等家里的老祖宗,想让人难堪,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   好在今天一起的还有四房那位三堂嫂燕氏。   也是很微妙了,按理裴忻偷跟裴三郎跑出去,出了事,桑妩跟这位三堂嫂关系难免留下隔阂。但四房这位相公,非是老夫人嫡出,他膝下的三郎于老夫人来说自然没有裴忻亲近。   裴忻出事,被老夫人迁怒的第一人还算不上桑妩,而是四房的人。   甫一进门,桑妩与这位堂嫂对上眼神,俱都从对方眼中尝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今日,老夫人没有直接见她,而是让身边的心腹婢女来传话:“寒食就要到了,今年更是六公子的头年,老夫人说了,两位少夫人若没什么事,便在这帮着抄些佛经吧。”   老夫人既然这么说,有事自然也得往后稍稍。何况她们深闺妇人,膝下亦无子女,能有什么事?   厅堂里,墨汁的味道萦绕不去,连续伏写了一整个时辰的小字,桑妩不仅手酸,眼睛也有些花。   偏条案上的香炉里,檀香浓郁,烟雾环绕,越发磨人。   一帘之隔的东次间,老夫人靠在榻上由着小婢给自己捶腿。   她年纪上来,关节时常酸疼,尤其是季节更迭的时候,其实不应长久地坐着。但她偏要坐在这里,隔着珠帘,遥遥瞥一眼那边默默抄经的二人,不甚通畅的心绪就能缓解些。   桑妩经常给老夫人抄写,倒知道她的要求和讲究,相比之下,燕氏就有些为难了。   因她是武将的女儿,只粗通文墨,字写得并不好。即便小心翼翼,纸页上还是污损了几处,写到后面字迹更是抖得不像话。   巳时末,婢女过来瞧了一眼,皱眉道:“这用不了,得重抄。”   燕氏抄得手腕酸软,不由委屈:“怎么就不能……”   桑妩忙打断道:“玉簪姑娘,三堂嫂自晨起还没用膳,笔迹难免不稳,或不然待用过午食,下晌,我们再多抄一份。”   玉簪板起脸:“那怎么行?让经文沾了浊气,再供奉给六公子吗?”   她看了桑妩的字,倒没挑什么,只道:“六少夫人,六公子是你郎君,为他抄佛经,应更加尽心尽力才是。”   桑妩抿抿唇,闭上嘴。   待玉簪离开后,桑妩重新铺纸,燕氏扯了扯她袖子:“哎呀真是……连累你啦。明天,明天我做上次那个点心,让人给你送些去。”   桑妩无奈一笑。   要说连累,今天大概是她连累的对方才对。   她温声对燕氏道:“三嫂嫂,你坐我这来,桌案宽敞些。”   她站在对方身边,看眼老夫人那边,放低了声音:“镇纸铺平,笔,要这样握才好写……”   在桑妩做好了今天大概要等到晚间才能吃上饭的准备时,却听见院子里,仆妇有些惊讶的行礼声:“二夫人?您来给老夫人……请安?” 。   裴序从二夫人的住处去了怀云山房,在这里叫来八娘,考校了一番近日的功课。   裴序早前将家学的西席换了。   现在这个,学问虽不及先前那位,但却是言官之后,颇有些谏臣的直性,很不惯着这些娇气的小郎君小娘子们。   在新西席的鞭策下,留守在老宅的弟弟妹妹们叫苦不迭。   裴四郎无动于衷,对裴八娘近来的蜕变感到满意。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非是他以世人眼光自缚,而是合理利用准则,才能辅佐家族更长远的发展。   “去吧。”他颔首对裴八娘道。   裴八娘得了赦令,大松口气,简直想跑着走!但迫于兄长威严,偏得摆出沉稳镇定的步子,等一步步挪到门口,终于忍不住撒丫子开溜。   “……”   裴序看得,直摇头,又揉眉。   这是像了谁?二夫人闺中也是这样的?   怎么他就没这般不稳重时候?   拆了绛郡公的回信,读完,就到了摆饭的时辰,之后干脆便在书房的矮榻上午憩了一会。   一个人时候,裴序每日的生活其实都差不多,甚至不必刻意遵守什么。   只今日,半梦半醒时,隐约听见婢女唤了声“少夫人”。   当那个轻轻袅袅的声音响起时,裴序从混沌中清醒。   她真的来了。   桑妩来的时候,婢女告诉她:“公子已经用过午食了,在午休。少夫人在次间坐会儿?”   桑妩“啊”了一声,看了眼手里的食盒,“没关系,我就先回……”   “找我?”   头顶熟悉的清冷声音响起,带着些刚醒的沙哑。桑妩一抬头,几步外的石阶上,裴四郎披着件外裳,垂眸看她。   春光里,他的眉目慵懒,随意看了她一眼后,道:“进来。”   这是桑妩第一次来到怀云山房,更兼是她主动来的。   裴序坐在茶案后,喝了口冷茶醒醒神,才看向她手里的食盒,问:“这是什么?”   桑妩并没坐他对面,而是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将食盒打开:“今天请安,碰见二伯母了。”   点心的香气馥郁。   裴序垂眸,几枚卖相精致的桃花酥叠放在浅口小碟里。   桑妩将它们端了出来,对上他的视线,略有些赧然:“这个……是三嫂嫂做了,差人送来的。”   不是她做的,她不擅庖厨的。   裴序看了眼她写在脸上神色,未置可否:“那怎么又给我送来了?”   这件茶室非像书房布置得那般正式,矮桌下铺了胡床代替坐具。   桑妩在他同一张胡床上坐下,看着相连的衣袂,抬眸对他也笑笑,“三嫂嫂送点心来,是谢沾了我的光呢。”   她眨眼呢喃:“郎君……”   “我又该怎么谢你,才好?”   阳光漫进窗孔,在她眼中投落溶溶春色。   裴序一瞬不瞬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温柔眸子,刚睡醒的头脑不及平时灵敏。   回过神时,她已经稍稍挪开了身体,垂着头摆弄裙头上的束带。   刚刚照进她眼底的阳光,此刻正打在她耳廓上,绯红的,透着光。   裴序唇畔犹残留些微的湿软触感。   这副青涩却主动的反应着实取悦了他,顿了顿,垂眸笑了下,手掌拢上纤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扣在了身前。   “怎么就这般聪明……嗯?”他放低了声音,目光描摹她面庞。   当昨夜他意识到三叔父说得对,京城太远了,他的确没法时时兼顾时,因为那些失落,裴序想到,如果谁能让她日后的生活尽可能自在一些,二夫人大概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是没有四目相对过,可这么近……天色却还亮着。   耳尖的红慢慢染上如玉面庞,桑妩目光闪烁。   她指尖抵住他润泽唇瓣,想了想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裴序又是一顿。片刻,隔着指尖亲了上去。   好半晌,桑妩的两只手被他攥在胸前,双颊愈发艳丽。   裴序轻咬她下唇,提醒:“换气。”   在他视线压迫下,桑妩没了柔情小意,顶着绯红脸颊,幽幽瞪过去一眼。   裴序勾勾唇角,重新亲了下去:“你自找的。”   明明是睡足了午觉才来,结果脑袋又开始发晕。桑妩后背抵在案上,不慎碰倒了茶盏,泼在了两人相叠的衣摆上。   凉冽的触感传来,裴序终于放开她。   两人唇色都仿佛涂了胭脂般滟滟。   桑妩靠着他缓了片刻,撑案起身。   虽然裴序没催,也没有旁的动作,但她觉得,最好还是离得远些。   只手脚一瞬发软,又重重坐了回去。   似擦过一瞬。   裴序低低抽气,扣住她腰际,呼吸闷重:“……别动。”   桑妩脸皮发紧,没敢出声。   很怕他又说自找的。   终于缓过,裴序就这般温存姿势,看向那双盈盈清眸,心情也好起来。   他温声问:“下午打算做什么?”   “上次的香谱看完了,这里还有很多,字帖、棋谱……你可会抚琴?”   桑妩眨了眨眼:“我……”   “我要抄经。”   给六郎抄写佛经。   这是她为人妻、为人媳,应尽的心意。   话音落下,桑妩隐晦看了裴四郎一眼。   此一瞬缱绻温存的清隽公子,表情凝固,神情僵硬。    第24章   寒食就要到了,三相公早前将祭祀一事托付给了裴序,他没有忘。   自然,今年需要祭祀的不止有祖先长辈,还有……   他没有忘。   只是……   裴序的目光晦涩难辨。   在这样的目光中,桑妩垂下了眼帘,看着他微皱衣襟。   这里,适才被她攥着,不复往日平整。   腰际那双手收紧了些,用力到有点疼,但还没到出声的程度,对方又像遽然清醒过来,松开了她。   空气陷入了凝滞,尴尬蔓延。   以裴序的角度,看不见眼神,只有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看起来羞愧。   是因刚刚和他亲吻吗?   他的目光在虚空中闪烁了下。   他没有忘。   只她的温柔太盛,她的眸子春水粼粼,便显得有情。   裴序眸光涌动,缓缓开口:“你……”   接下来的话却滞涩。   直到这时他才理解父亲为何难以开口,因骄傲使人难以开口,一开口,便显得低头。   何况并没什么好问的,她本就亲口承认过对六郎有情。如果不是意外,大概也是少年夫妻,相携到老。   过了片刻,他道:“可需要我做什么?”   语气已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波动。   桑妩抬眸,对他缓缓扬起一个笑:“这里宽敞,就借郎君这里写,好不好?”   其实寝院也很宽敞。   裴序知道,她不过是在给刚才的他一个台阶下。   目光扫过那张笑脸,他似有若无轻叹。   “……好。”   一整个下午,桑妩便在这张小小茶案上抄写佛经。   裴序坐在书房,横向的内室里,竹帘半卷,一抬眼,便能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   她一直很用心,很专注。   垂着头,那手腕虚虚悬着,手指也是细细的。   看起来最需要人体贴关照的人,却一坐就到了晚上。   回到寝院,用过暮食,还继续抄了半个时辰,衣衫上染的都是檀香。   洗漱沐浴过,被热气一蒸,手腕红得越发明显了。   樱桃跟桃枝儿一人给她按一边,用药酒慢慢揉开。   “寒食节还几天呢,肯定够了。”卢橘瞧着就疼,“少夫人又不曾习惯写这么多字,明日肯定抬不起腕……”   “左右没人盯,干嘛不让咱们平帮着抄一些?”   桑妩想了想,笑道:“也还好。”   从裴四郎选择借二夫人来帮她解围就可以看出,对方是个重孝悌的人。   当初她既欺骗了裴四郎,现在在他的婢女面前,她说:“忻郎为我付诸太多,我不能挽回什么,些许小事,就不要别人代劳了。”   她说:“这样总是要安心一些。”   话音刚落,听见婢女行礼的声音。   桑妩烛光里抬眼。   裴序在此时挑帘而入,顿了顿,与她对上视线。   对方刚刚洗漱过,寝袍素雅,长眉深目,背后深青的竹帘愈将人衬出一种光风霁月的意味。   婢女自觉离开,桑妩微笑起身:“郎君。”   听着这声如天底下所有妻子称呼丈夫一般的郎君,裴序顿了顿。   从净房到卧房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听见她的话。   这声郎君,从前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因她语气中的变化而心软过,眼下,裴序却不得不对比她刚才与卢橘谈及六郎时,自然而然的,忻郎。   是了,之前在山顶禅房,他希望她能出面拒绝三叔父时,她便是这般称呼的裴忻。   又想起她那时神情中显而易见的怀念跟黯然。   裴序目光扫过她的脸,隐隐不愿再看见那样的怀念,又试图从中寻出一丝云销雨霁的安慰。   桑妩被他打量,仍是微笑。   但那样完美的笑意,多少有些虚假。   是因为画画得好吗?   所以巧言令色,善于矫饰。   只有在那样迷乱失神,抛却理智的时候才有一分真切。   桑妩被他深深看了一眼,之后见他抬脚走来。   那步伐分明与往日无甚区别,却让她莫名脸皮发紧,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直到身后抵上床榻,无路可退,跌坐了下去。   “郎君……”   未出口的话音,被他封住了。   回应她的是甚于前几日的炙热。   桑妩起初不适应这般激烈,奈何被他托着,勾缠,渐渐也被坠入了溽热的春/潮中。心口悸动不止,连带指尖都在颤抖。一声声“郎君”急切起来,却又被他堵在唇间。   几近窒闷的吻后,他稍稍退开了些,鼻尖相抵,含糊不成语调地提醒:“应叫我什么?”   桑妩涣散地思考了半晌,想不出应叫他什么,脑海倒中有些模糊的疑惑——   今晚凶成这般,也是因下午的主动吗?   隐隐约约觉得,实在有些超过了。   这丝若有似无的思绪紧接被汹涌而来的浪潮打断。   “怎么想这么久?”   裴序声音哑得不成样,更重重碾过。很快,她便无暇思考这些有的没的。   明明就是他一直缠……还要不满。   不满时,愈发变本加厉。   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桑妩一时甚至说不出话,指甲陷入皮肉里。   她的甲缘修剪得整齐,并不像大家闺秀那样蓄起长长的水葱似的指甲,但这般深刻的力气,还是在皮肉上留下了纵横斑驳的印记。   裴序却没把这点疼痛放在眼里。   目之所及,朱红娇艳。   一切都美得恰到好处,便越发想看她迷乱的模样。   只最后仍然没从那唇中得到回答。   纵前些夜里不是没有过——但,那怎么能一样?   身体得到了纾解,心口却愈发似堵非堵,仿佛有蚁虫爬过,却不知情绪由来。   目光落在那背转过去,仍在余韵中缓和的身影上,微黯。   年轻的身体总是恢复很快的,何况今日虽激烈了些,却并不如前夜那般长久的消耗。   桑妩才刚缓缓挪了挪腿,又被握住。   “别洗了。”细密的吻接连落下,流连颈侧。   炙热抵在身后,带着未褪的情/欲。   桑妩动了动唇,转眸看他,眼神愕然控诉。   裴序伸手遮住了那双眸子。   重新撞/入时,低头吻遍。   眼下本就比正常更敏感,桑妩目不能视,每一处被或轻或重的描摹,都激得她酥痒抽气。唯有掐着他手臂,方缓颤抖。   再度失神恍惚,感受着不止一人的颤栗时,被他贴着耳根轻咬,气息亦不稳:“快些……怀上,你好交代。”   桑妩:“……”   倒是个冠冕堂皇的好由头。   他今日这么难缠,说兴致好,又不像。   但桑妩此时身体疲惫,也就懒得分辨。   闭着眼,鼻端满是雪中梅香,肌肤相贴的触感令人十分踏实,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帷帐层层叠叠,微弱的月华流泻进来,裴序眼中却清明一片。   他实少失眠,因心无杂念,但碰上桑妩,仿佛已经好几次了。   认知里的不对劲越发明显。   目光转过,随着她压在被衾之外的那只手臂往上,再到肩颈。   原本白玉似的肌肤染着深深浅浅绯痕,格外显眼。   换作前几日,理智回笼时,看着这样孟浪的痕迹,多少会有些不自在。今日,却反倒让他纡郁难释的心绪稍稍通畅些许。   裴序此时深深觉得桑妩通透。   原来那一日她得知他没有别人时的高兴,他也是一样的。   因人总会对“第一次”有不同的挂念跟期待,如此,就算裴忻与她的过往有再多难忘,终究不能做到……当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已逝堂弟竟生出了微妙的不以为意时,光风霁月的裴四郎,整个人怔忪了。   他略长六郎几岁,六郎没有亲手足,一直将他视作最敬重的兄长,三叔父更于他的亲生父亲有恩。   他怎能因个女子,对堂弟生出这样阴暗刻薄的心思。   他的眉间有一股冷意流淌,比月华还要清冷。   半晌,披衣起身。   守夜的婢女看见卧房熄了灯,便也靠着迷瞪打盹,不多会,却见内书房有人影走动,接着蜡烛亮起。   婢女不由惊讶:“公子?”   “嗯。”   他道,“不必管我。”   隔着门窗,那声音冷冷淡淡,令人听了不敢多嘴。   婢女便不说话了,只觉裴序今日着实奇怪。   裴序坐在书案前,左手上方,放着桑妩今晚抄写至一半的经文。   那字迹娟秀,他静静凝视。   又半晌,研了墨提笔。   府里,无论祖母还是他的母亲都信奉神佛,裴序却不甚热衷。   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信仰,他更相信人力。   这大抵是少时受恩师的影响。   裴序的恩师——便是那位对他有伯乐之顾的国子学祭酒谢常。   对方常念,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①。而今他老人家早已仙去,作为他最得意也最为看重的学生,裴序却打开了那份佛经,于深夜伏案誊抄。   抄写一卷经书的时间并不长,但已足够他想明心头的困扰。   他可是喜欢桑妩?   自然是喜欢的。   女郎貌美聪慧,温柔体贴,很难不让人喜欢。   年轻的肉/体相交,做尽亲密狂/悖的举动,也的确会使人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绮思。   但他可有六郎为之与家族对抗的冲动?   没有。   他之喜欢,建立在毫无阻隔的基础之上。   是顺水推舟,触手可及。   就像喜欢余杭的山水。   当它们与他所坚持的道不相悖时,这种喜欢才能长存。   因此并不深刻,也不能驱使他放下理智与规矩。   是时机太好了,氛围太轻松了。   如果在长安郡公府,斡旋于天子、奉明两党之间,他根本不会有答应三叔父的心力。   如果她非是一开始就成为他的妻,只作为桑氏女,即便顶着相同的容貌、才情从他跟前经过,想必也不会在他心间留下半分波澜。   是故更显少年赤诚。   珠玉在前,他之喜欢,于桑妩可有可无。   简直俗不可耐。   他怎能用这轻于鸿毛的喜欢,去藐视六郎,去折辱她。   好在他已经意识了过来。   是以抄奉佛经。   是以赎罪。   裴序将抄完的佛经晾干,整齐叠好,告诉自己——   纵她与六郎之间有旁人无法插足的过往,纵她眼下不得不与自己虚与委蛇,这件事也并非没有两全之法。   他可以克制自己。    第25章   桑妩半夜时渴醒了一回,昨晚睡得不管不顾,眼下想沐浴,却发现夜还长着,枕边竟没人。   怔了怔,走出帐子,却看见内书房有火光人影。   大抵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便裴序认为自己休憩在家,十分清闲,在桑妩眼中,仍觉他时常忙碌。   她曾听卢橘提过一嘴,大理寺卿年事已高,只挂虚职,去年又殒职一位少卿,空出来的官职被许多双眼睛盯着,吏部任命委决不下,公廨之中能担实事的上峰,便只裴序一人。   这次回来,虽不能参与京师那边的缉凶查案,却也带了两大箱的陈案卷宗着手整理。   桑妩从未见过这般热衷公务如别人热衷酒色的官员,静静看了那烛火片刻,未曾打扰。   只转身时路过妆台,无意瞥见铜镜中自己。   镜中人寝衣披着,未曾完整系好,小衣也松松垮垮,露出肩头锁骨的大片肌肤,暧昧红痕,没个三五天必是消不了。   偏偏连脖颈上也惹眼极了,这让她如何见人?   “……”   刚升起的那点触动消失殆尽,桑妩微哂,便热衷公务,可也没在女色耽误什么?   这次躺回去便到了天亮,睁眼,裴四郎站在晨光里,整理官袍的领扣。   凭她以往的观察,平常在家对方多穿文士便服或士子襕袍,这穿正经官袍,大抵就是要出门。   刚睡醒,脑子还懵懂着,她随口问:“那个逃脱的人犯捉住了是吗?”   裴序动作一顿,缓缓看向她:“你何以得知?”   桑妩眼皮莫名一跳。   随即清醒了过来。   那语气并不严厉,神色也淡淡,与往常无异。但穿上这身绯袍,就是给人感觉,温存收敛了,距离拉开了,那身周蕴着一层无形的威仪,凛然不可侵犯。   这样的感觉,是在他刚刚回到余杭时常有的,而现在重新笼罩,真的全然只因这身袍服吗?   她眨了眼,将语气放得轻快:“就,听三嫂嫂顺嘴说了一句。”   裴序却并未缓和神情。   如果是二夫人,便知他的忌讳。   见多了裙带利益、外戚乱政,对于这些,他是很反感的。所以桑妩第一次来寝院时,他才会有那样划清公私的反应。   所幸她也十分有分寸,从不逾越这一层界限。   后来二人关系渐入佳境,对这一点,裴序不曾刻意提醒。   眼下,她却跨过了这一层。   在他已经决定回避的时候。   裴序看向她的眼睛。   但那些如当初一般冷绝的警醒终究没法出口。   半晌,他淡声道:“你无需关心这个,内宅不问外事。”   桑妩笑了笑,说好,从被衾中坐起。   随她坐起来的动作,裴序蓦地抬高了视线,随后大步离开。   因那衣襟的松动,难免露出一些痕迹……无形提醒着他,那些打算回避的,可笑的心理。   桑妩几可以确定,裴四郎不对劲。   虽对方举止与往常无异,可她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人的神情。   前些时日他眉间柔和了一分,而今却重新沉凝,话也显而易见地变少了。   从前让婢女和她说的那个规矩,倒真的实行了起来。   桑妩一连数日没见过他,白天晚上都待在怀云山房,仿佛要在生活中划出一道界限。   她有些莫名,但又猜测,或许真有那么忙碌也说不定。   因她反推那日,自己并未招惹他,就连那片刻的尴尬也都给他圆了回去。   就十分令人费解。   栖霞观之行,二夫人一路絮絮说着此观来历,桑妩认真聆听之余,留意到裴序的目光不时会瞥向某一处。   这般明显的分神,莫说桑妩,便连二夫人都注意到了。   二夫人可不惯着,直哼一声:“若是有人嫌我啰嗦,分明可以不来。”   她冷笑:“我说锯嘴葫芦,要你陪着与没作陪什么分别?”   裴序:“……”   其实二夫人的话确实挺密的,这一路连桑妩听着都有些头昏。   但裴序并未辩驳,只认下:“是儿的不是。”   但二夫人心态非常好,转眼又可以开心地问他:“你刚刚一直在看什么?那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裴序这次只看了那边一眼,便收回视线,平静道:“没什么。”   他说:“母亲,栖霞观的道长解签很灵,若去得晚了,恐赶不上了。”   二夫人果然放下疑惑,一人当先:“那还磨蹭什么,咱们先上去,先上去!”   桑妩落在后面,好奇朝那林深处瞧了一眼,待收回视线,正对上裴序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着她。   时辰尚早,道观耸立在漫天云霞间,香火庄严。   他站在山道上,身后是松林旭日。   桑妩心念一动,道:“郎君?”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走吧。” 。   按规矩,今日便是去后宅的日期了。   裴序走到院外,夕阳堪堪洒在屋檐,光影温柔,月洞门后,庭院静谧……不,并非很静谧。   廊下连个守门的婢女也没留,还未至门口,便听见屋内嘻嘻笑道:“少夫人很该这般打扮起来!”   透过绿纱窗,美人绰绰约约,一副对镜梳妆图,看不太真切。   几个婢女俱都围在她身侧,挑选钗环、重梳发髻,气氛热闹。   果然她如今的生活十分自在,并不会因自己的缺席而沉闷下去。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包容,又随遇而安。   裴序脚步微顿,沉默的身影投在门扉上,便惊扰了里面的人。   笑声一停。   “必是卢橘姐姐。”樱桃跑着来开门,那脚步也是欢快的,险些被地衣胡毯绊跤。   “你慢些!”微微带笑的声音。   随后隔扇门被拉开,颀长的影子投落在地上。   小丫头懵懵一抬头:“咦?公、公子。”   对啦,怎么把公子给忘了。   以前的时候,寝院的丹若姐姐还经常因为公子歇在书房遣她跑腿去问林檎姐姐呢。   因他们房里只公子一个人,他不常回来,她们便没事做,清闲虽然也好,可是没前途嘛。   可少夫人很大方,脾气还很好,樱桃隐隐地觉得,公子回不回来就不那么重要了。   裴序的视线看去,门内的人纷纷扭头,光影深处,那对镜梳妆的美人也转过脸,笑意未变,唤了句“郎君”。   裴序不由微微一怔。   余霞成绮,打在她侧颜,一张娇靥被夕色衬得华如桃李。   身上榴裙似火,少见的秾艳。   其实很好看。但他只扫了一眼,便颔首移开视线。   走进去,径直去了书房。   她今日眉眼格外深浓,原来是描了眉黛,还点了淡淡的胭脂唇红。   仿佛海棠开到荼靡。   手边还挂着另两件裙子,一桃一碧,应是在挑选。   不知出席什么场合,需要这般隆重。   裴序目光只落在书页上。   这是一本实录,其上记载了某地一佛寺主持借僧人之名行凶作歹之实。   歹徒作案手法层出不穷,除仵作验尸,他等身负缉凶查案之责,应尽多可能了解天下凶案。   这自然是正事。   但正房本就连通,又怎能隔绝动静。   一时听见小婢们夸她颜色甚美,淡妆浓抹皆宜。   一时听她轻声的嗔怪:“光说好,倒是出主意呀,究竟穿哪一件?”   樱桃眼珠转了转:“这个,我们的眼光不算,何不问问公子?”   桑妩眨眨眸子,转头看向裴序。   对方翻过一页,神情专注。   刚想说“算了”,才动唇,那人自书页中抬眼。   清炯目光落在她身上。   桑妩一笑:“郎君说呢?”   脸迎着夕阳,娇艳。   裴序沉默了一下,到底问:“要去哪?”   “明天是九娘的生辰,三嫂嫂在倚翠榭设宴,也请我一块呢。”   九娘是四房幺女,小孩子过生辰并不兴师动众,燕氏作为长嫂操办一下,很合适。   她看起来很是期待,说话时,神情间一直漾着笑。   从前作为六郎寡妻需要低调度日,府里的女眷举办什么雅集酒宴,都会识趣地默认不邀请她,眼下有了这样的机会,能够出府,能够和年轻相处得来的女眷们一块游春踏青,桑妩当然是很开心的。   开心到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冷淡。   裴序垂了眸,只看着手里的实录,将那抹灼艳的红摒除视线之外。   片刻后,响起他的声音:“桃色俏丽,不至喧宾夺主。”   这是十分合理的。   桑妩弯起眼睛,说好,下一瞬,又提裙跑到他跟前:“郎君也同去吧?”   那灼灼的绯色,烫得裴序下意识挲了下书脊。   又下意识就想说好。   但同去干什么呢,这并非什么有意义的事,不是他该做的。   在那熠熠的期待的眼神中,他回绝了:“我还有事。”   桑妩一顿,看起来想问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问,再次笑着说:“那我转告三嫂嫂。”   她将那句“不问外事”执行得很好。   其实应该很欣慰,但裴序目光落在书页,半晌,只略尽叮嘱:“早些回府。” 。   到了就寝时,桑妩想到他几日没来寝院,大概不会肯放过她。   但也说不定,他冷淡得像是要完全划清界限,便也不会想这个吧?   但她显是多想了。   虽神色冷淡,身体的想望却一点不冷淡,桑妩被那炽烈裹挟,心旌摇曳,悸得厉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能是连着数日没做过的缘故,很凶,凶成那日一般。   又实在很久。   桑妩甚至想,他可是在报复?可她到底哪里招惹了他?   最后累得她抬不起手,伏在裴序肩头,细细的喘息连成一片。   稍稍捡回些思绪,她诧异于对方平静之快。   虽也调整着呼吸,肢体却冷淡克制。   桑妩隐晦地看了眼他垂在身侧的手。   若没有经历过他的缱绻温存,要告诉她,裴四郎对这些并不热衷,只看做延绵子嗣的必经事,她大概是会相信的,但……   “郎君。”   她仰起脸,眸子微微眯起,“最近心情不好吗?”   她脸颊上朝霞氤氲,妆容微残,还黏着些许汗湿成绺的乌发,眼角眉梢都是艳色。   裴序闻言一顿,捺住想要拂开那遮挡泪痣的发丝的意动,垂眸问:“何意?”   桑妩一笑,带出些许感慨:“就是觉得……好像又回到刚认识郎君的时候了。”   她伏在他胸口,轻声道:“我不会水呀,那时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我还想向郎君道谢的。”   裴序默然。   “可你转眼便走了,招呼也未打。”   她语气幽幽,“我便觉郎君冷清。”   没等到回复,桑妩抬眸,看见对方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有些缥缈出神。   她眨了眨眼,自己接话道:“可实则不然。”   “你我素不相识,却能公断地约束八妹妹,实在心善。只是因践律蹈矩,所以看起来疏离。”   裴序默然。   “便眼下,我听见郎君心跳得好快,和我一样快,郎君却能平抑神色,克己复礼……”   桑妩抬眼,对他一笑,“好厉害。”   “但真的,没有不开心吗?”她问。   女郎家不知轻重,不知自己眸中情动尚未褪尽,水光潋滟,清媚羞涩,这一眼近乎风情。   裴序嘴唇微动。   片刻后,他捉住那只在心口乱走手,反问:“不好吗?”   像以前那样,便不会再让她生出愧对六郎的想法,不好吗?   只想象中,自己应是平静无澜地问她,映在她眼底神色却冷彻。   似千年玄冰,十分不可摧。   桑妩却摇了摇头:“只要郎君没有不开心,怎么样都好。”   靠着他的身体绵软,声音也在这时软得跟水一样。   裴序看着二人无意识缠绕的青丝,仍旧没有说话。   片刻,重新扶上她的腰。   顺畅无阻。   不等桑妩吃惊,他语气冷淡道:“三叔父的情况,你我都清楚。”   他说:“还是应尽快有个子嗣。”   桑妩:“……”    第26章   四房设宴的倚翠舫是余杭一处名胜,坐落城郊南十里,背靠绝云山,毗邻罗刹江支流——桃花江。   起初只是私人庄子,后主人将场地拿出来承办筵席聚会,因风景开阔,常有达官显贵包下此地宴饮。   此时初初四月,江岸桃花芳菲,浅滩芦苇依依,沿岸还有小船可以摇橹。   纵是阴天,也不能打消女孩子们戏水的好兴致。   燕氏一想独自看顾几个小孩便头疼,一个劲邀请桑妩:“六弟妹同去吧?”   桑妩抿唇笑笑:“三嫂嫂知道的吧,我不会水,最怕去水边。”   燕氏遗憾:“那八妹妹?”   裴八娘正是看不上弟弟妹妹的年纪,闻言挑眉:“我不是小孩子了!”   于是桑妩便让丫鬟都跟燕氏一起去照应,她带九娘十娘九郎走了,画舫呼啦啦空了下来。   剩下裴八娘跟桑妩大眼对小眼。   “……你怕水啊?”裴八娘略有些不大自然,狐疑,“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裴八娘遗传裴家人,生得高挑,这般沉静站着,乍一看真像是大人了,但那别扭语气,听起来就还是小孩子。   这喜恶都挂在脸上的小姑娘,跟她那锯嘴葫芦阿兄,倒真是两个模子刻出来的。   桑妩笑容淡了一些,摇摇头道:“不是。”   与其笼统地说怕水,不如说她怕的是流动的、幽深的活水。   但她并不愿在这轻松的时候去回想不好的记忆,只轻描淡写揭过:“你别多想,是小时候的事了。”   裴八娘支吾了阵,红着脸给她赔礼:“哎……我若知道你怕水,便不会选那样吓唬你了。”   桑妩挑眉:“什么意思?”   “因琼琚她们出的主意里,只这个不麻烦。”裴八娘老实道。   “谁知你偏怕水,动静那样大,还被我阿兄逮住了。”赔礼归赔礼,裴八娘不改抱怨,“怪不得他那会就偏心你!原是为色所迷!”   桑妩:“……”   “八妹妹。”她嗓音轻柔,似笑非笑,“你阿兄要知道你这样诽谤他,又该罚你了。”   裴八娘神色一凛,紧张看她。   桑妩笑着指一下河岸的桃花:“你去帮我折几支花来,我便不告状。”   其实是嫌她吵,裴八娘一听就明白了,撇下嘴角,跺脚走掉。   桑妩独自欣赏着窗外开阔的景色。   这样隔着一段距离,不会勾起幼时落水的回忆,又能欣赏波涛滚滚,心情十分舒展。   只天色瞧着要下雨,阴沉沉的,不比晴朗时通透。   桑妩看着裴八娘踮脚折枝,又抱着花枝准备返回的身影。忽地一阵风没头没脑吹来,来不及关窗,将她头上的步摇吹乱,缠住了头发。   左右没人,桑妩将步摇拆了下来。   盘好的发髻散下部分。   画舫里便有妆镜,桑妩正对镜梳发,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些沉重。   应是八娘回来了,想到她刚刚艰难抱着一大捧粗壮桃枝的样子,桑妩失笑,起身给她开门:“你——”   桑妩僵住。   竟是个男子。   这人带着面衣面具,只露出两个眼孔。   不是将庄子包了下来,怎地还有别人?   她动了动唇,问:“你找谁?”   那人斜斜打量她。   见她穿粉裙,年纪不大,梳女郎髻,不错,与消息全对上了。   又见这画舫只她一人,得来全不费工夫,咧嘴一笑:“八娘子,我家主人请你做客呢。”   桑妩直觉那眼神充满戾气,瞧着不好惹。   又忽地意识到,刚才临窗还能听见其他人说笑的声音,眼下外面却寂静无比。   顿了顿,她冷下脸:“……你家主人是谁,竟如此失礼!”   她作势关门,那人冷笑,把住门框挤了进来:“我家主人名讳,你小娘子家也配打听!”   裴八娘抱着花枝回到画舫,感觉不大对劲。   怎地一股子味儿,像是百八十个她每天练完拳不洗澡似的。   她记得桑妩挺香的呀!   莫名其妙推门,刚想质问,一抬眼。   嚯!   呼啦啦一大群匪人!   裴八娘呆住了:“嫂……”   “九妹妹!”自被劫持后,一直保持安静的桑妩忽然抬眸,喊,“跑!”   午憩醒后,裴序便在怀云山房打谱。   这几日公子心情实在一般,婢女俱都保持安静,无人打扰。   然而这份静谧却被乍然打破。   “阿兄!阿兄!”   目光投去,一抹粉影呼啦啦进了怀云山房。   不是裴八娘,又是哪个?   裴序皱眉,却见这惯常无法无天的妹妹一脸惊慌:“有人、有匪人劫持我……不!是嫂嫂!” 。   桑妩起初并不知这群人意图,只想,裴八娘的脚步快,跑出去几率大过她。   何况便自己指认他们劫错了人,这些人也必不会放了她。   她观察这些人身上一股江湖气,应对深闺女眷的具体年纪不大了解,否则也不会将她错认成八娘。   裴八娘不是真傻子,她赌着喊完那句,只一愣,立马掉头就跑。   这些匪人也并未分心追去,只问:“递信的怎还没回?”   桑妩心里有了底。   原是要胁迫人质作价码谈判的。   这世上与裴八娘关系最亲近的,二夫人是一个。   但她亦是后宅女眷,不会有这种江湖上的仇敌。   便只有那个人了。   裴四郎。   若真如此,她只庆幸这些人不起色心,又隐隐有些担忧,因这证明他们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劫匪。   甚至……是被豢养的亲卫杀手。   这种忐忑不消一个时辰,便听见外面守的人报信:“来了!”   桑妩被匪首带到了画舫外,手脚都缚住,长时间充血的感觉使人发冷。   江心风阵阵,阴云连绵,草木灰蒙。   那船头一抹极艳绯袍便成了天地间唯一颜色。   后面的船乌压压站了十几个捕手,应是将余杭县现成当值的都调了来,与画舫上匪人相比,大抵是持平的。   匪首喝道:“我家主人只请裴少卿,不许其他人上船!”   裴序站在船头,迎着风,腰间配剑,眉眼肃清冷峻,衣袍猎猎拂动。   他回头似吩咐那些捕手靠岸,又极轻瞥过桑妩,未做停顿,只看向匪首,冷声问:“你若冲我来,便应知我性情,劫女眷何用?”   声音自风中渡来,没有担忧惊怒,没有慌张忙乱。   他这样,反倒让桑妩在看到身后那些捕手时并未安定的心,微妙地定下了些。   “裴少卿,”匪首举着刀大笑,“我知你七情寡淡,不近人情,但若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呢?”   那刀锋极利,堪堪架上桑妩的颈。   江心风大,发丝凌乱地扑在面上,有几根擦过刀刃的,被拦腰截断。   轻飘飘荡进水中,无声无息。   流淌的水面盯得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桑妩没法为当下的局面做任何改变,只能逼自己抬高视线,不去看那滔滔的水面,不给对方添弱。   但匪首并不打算这般轻易对待她,架着刀凑近了些,逼道:“小娘子这般镇定,就没什么要说的?”   桑妩抿唇扯扯嘴角,看眼行船距离,慢吞吞地道:“有什么好说的?我早说过,我阿兄并不是那等受人胁迫便妥协退让的怯懦之人,你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匪首转看向裴序,混不在意地大笑:“可他终究来了!”   江心的风又大了些。   好在,是顺风而行。   裴序漠然道:“她说的不错。”   “我会来,是为擒你。若就此伏法,或可留你全尸。”   船离画舫越近,桑妩得以看清那寒冽的眼神。   匪首骂了一声,嗤笑:“伏法?伏哪朝的法?那个软蛋天子的法?”   裴序在此时登上画舫。   听见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神色更冷了一瞬。   他问:“你家主人,是谁?”   “所求为何?”   “我家主人惜才,本不欲为难你!只你再二再三凑无关热闹,不自量力。今日,你若歃血起誓,就此退出仕途,我家主人仍愿留你一条性命,但若你执意作对……”   匪首冷笑,“这长安,你也是回不去了!”   一瞬死寂。   裴序漠然拔了剑。   桑妩看见那双薄唇微动,吐出两字。   他说:“找死。”   话音落下,岸后冒出十数佩刀捕手严阵包围住画舫。   原来便在刚刚裴序与匪首交涉的时候,便吩咐他们另抄小道绕到对岸,切断画舫的后路。   他一介文人,岂会自不量力,单刀赴会?   匪首骂了一句,喝道:“不识好歹!”   又笑:“那我便先杀了这小娘子祭刀!”   刀锋扬空,桑妩眼皮颤了颤。   这画舫有两层,裴序离她距离并不近。   当那带着杀意的刀风袭近,她下意识闭了眼,疼痛不曾到来,耳边却炸开刀剑相撞的铮鸣。   这一招式应是十足地用力,那翁鸣震得她耳根都发麻。   她怔了怔睁眼,视线凝在那与剑连成一片寒光的人影上。   她只当裴四郎每日练剑只为强身健体,那剑未开刃,她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岂不知,一介文人,剑势也能蕴着催折草木的凌厉。   裴序并不恋战,招招带着杀意,纵以一敌多,那凛冽的剑风亦让匪人一时不能近身。   画舫后的捕手很快一拥而上,和匪人厮杀成片。   桑妩对余杭县廨的印象还只停留在从前好逸恶劳的层面,适才也并未指望他们,只盼望这群人狐假虎威的势头能多唬一阵。眼下见他们这般训练有素,不禁微微愣怔。   匪首肩上受了一剑,袍服骤裂。   这人武功算不得高,身上伤疤却多,桑妩看清那新伤下的旧伤后,忍不住蹙了眉。   裴序的剑已横到他项前,冷声逼问:“还不打算告诉我,你家主人是谁?”   匪首不惧反笑:“你莫不以为只你有后手?”   “裴四郎,早与你说吧,我家主人爱惜你,我却从未打算让你活着离开!”   “船上这些,不过放松你警惕罢了。”他喝道,“弓箭来!”   江岸芦苇荡中忽冒出许多黑压压人头,身后负箭囊,手中持弓,粗略计,大约有三十余人,亦都蒙着面衣,沉沉露出一双眼孔。   那目光比船上这些喽啰锋利得多,俱都带着浓浓的杀戾之气。   桑妩呼吸一颤。   纵这些捕手经裴序这段时日的约束,纵裴序有锐不可挡的杀势,也不可能抵得过这些人。   他耗在这里,两个人谁也不能离开。   无论裴序放不放弃仕途,都要取他性命……这是什么样的阴私啊。   桑妩确实不懂官场,更不知局势,但她看得出来,眼前这朝夕相处的青年非是那些酒色蛀虫,是真的心系社稷。   这朝廷需要他。   桑妩掐了掐掌心,深吸一口气,抬眸:“郎君!”   “从水下走。”   对上投来的视线,她含泪一笑,“裴四郎,你应抽身。”   裴序眸光微凉,片刻,收剑转身。   匪首见他如此干脆,一愣转头:“你不是裴八娘?”   不过他很快释然,笑道:“管你什么娘,既来了,今天谁都别想——”   银光闪过,他笑声戛然止住。   裴序一剑解了她手上绳索,又一剑解了她脚上绳索。   手脚被紧缚而血液不通的冷胀渐渐缓解过来。   桑妩垂眼,怔怔看着桃色裙衫溅上的点点殷红。   匪首倒在地上,肋间有剑,身下有血,呼吸残喘。   她颤声问:“他、他……”   裴序道:“他会死。”   桑妩呼吸都顿住:“你不是还想审……”   片刻,又急切道:“那也走不了!”   裴序从没见过她这个模样,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   她道:“你难道没看见那群人的眼神?他们只想杀你,并不想谈条件!我于你,只会是拖累,你走了,或许他们见我无用……”   裴序打断她:“桑妩,你现在可还信我?”   桑妩动了动唇。   循着他的目光,看向河面。   水流滔滔。   不算特别湍急,但……这种流动的活水又将那段窒闷咸腥的记忆逼了出来。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闭眼摇头:“我……”   “我还是不行。”   她已是十足冷静,但生理性的畏惧违抗不了。   她摇头:“别拖了!你……”   话音未落,裴序遽然拉住她纵身一跃。   紧随其后,数道箭矢破空的啸音。   桑妩反应过来时,脚不着地,目不能视,浑身被冰冷咸腥的江水包裹。   下意识地挣扎,冷水倒呛进肺里,胸腔一片火辣辣地疼。   这非是涵碧池那样不及人高的水潭,人处江心,周遭也没有可以借力倚靠的石头。   她只觉自己不是被江水淹没,而是无穷无尽的恐惧。   脑中轰鸣,心跳剧烈。   越挣扎,越往下坠,意识很快模糊,幼时罗刹江①观潮落水的记忆却清晰起来,令时间都错乱。   恍惚中,有温热坚实裹挟住了她,托举着她向上。   破水而出的瞬间,空气重新进入身体。   二人已顺水飘出一段距离,杀喊声从远处传来,隐隐失真。   只血腥味萦绕不去,水面荡开一片殷色。   刚才强使自己不看她,眼下,裴序第一时间垂眼检查。   她完好无伤,只是受了惊,暂时晕厥。   他沉沉松了口气。   看着那苍白面色,光只想想刚才场景,便觉窒息。   若真是八娘,应早就吓得说不出话,这也才是女眷该有的反应。偏她那般冷静淡然,不惧说出:“裴四郎,你应抽身。”   那时裴序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以退为进,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他早该知道,她并非看上去那般柔弱。   裴序清隽眉眼愈冷。   什么样的人,竟龌龊至对女眷下手。   万蓝已被重新抓获,且他一小小参军,岂有能力豢养这么多杀手?   那匪首口中“主人”,究竟是谁?   环境嘈杂,一时思绪纷乱难清,他环顾四周,打算先寻个地方上岸。   怀中女郎却连昏睡也不安稳,眉心紧蹙,似被梦魇缠上,重新挣扎了起来。   人在无意识时力气极大,又是在水里,裴序竟制不住她,水面荡开更多殷红。   “桑妩……桑妩!”他抽气,擒住她两只手,掐上人中,“是我!”   突如其来的疼痛。   桑妩急喘几下,遽然睁眼。   她怔怔看着他。   平日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薄雾霭,渐渐地,浮现几许茫然的欣喜。   她伸手拭去他眉嵴上的水珠,似想看得更清楚。   劫后余生,心中涤荡着后怕与庆幸。   裴序心软了。   他低头欲吻:“别怕,是我……”   却不料她脱口而出:“忻郎!”   裴序僵住。   桑妩神思恍惚,看着眼前男子,那俊颜逆着光线,眉眼依稀熟悉。   她怎不认得,这是她为自己费心择选的夫婿。   她睁大了眼睛,注意力全被他右臂上的箭矢吸引:“忻郎……你,你怎伤成这般?”   她脸色因恐惧更白,纤弱的身形在他怀中晃了晃,重新晕了过去。    第27章   裴序醒来时,躺在山林间的一处平地,正是他昏睡前寻的避身之处。   伤口未曾及时处理,泡了江水,又淋了雨,眼下稍一动便是撕扯的疼痛。   更糟的是,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有些发热。   只一转头,却不见桑妩人影。   他下意识地起身寻找,发现不远处有篝火。   “郎君醒了!”身后清软的声音。   裴序一回头,看见她提裙小跑过来,掌心先测了测体温,松口气,庆幸,“还是有些烫,只醒了便好。”   此时天色已暗,林叶茂密,遮蔽了大半月光。但她一双眸子泛着欣喜,十分透亮。   大抵是身形有差,纵踮着脚,她的手也只堪堪握住他的脸。   这样简单的亲昵,仿佛还是第一次。   不像照应伤患,倒像情人间的缱绻。   那柔腻掌心抚摸过的地方,发热程度似要比别处更甚一些。   因发热而有些反应迟缓的大脑却在此时想起另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   裴序微微别开脸,不去看那双蛊惑人心的眸子。   她另一只手中还攥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   “这是何物?”   “这是哪?”   同时开口,二人俱是一顿。   桑妩先抿唇,无奈地一笑:“你的伤,看着好吓人,我想先处理一下。”   “只我认识的草药不多,这种治跌打的,也不知能不能敷箭伤。”   裴序看着她手里的草药,片刻,道:“绝云山。”   上岸后,原想回去,只来时的车马都留在上游,后来下着雨,又隐约听见那些贼匪沿路搜寻的动静,他身上负伤,带着昏迷的桑妩,只能暂避进山里。   桑妩想起来了:“是了,我们前些天来过。”   只那时白天来的,又是从南面上山,并未到这北面看过。   她道:“郎君坐下吧,我给你弄一下。”   裴序沉默地由她摆布,清理断箭。   如果说前期因党争不得不回避风头令裴四郎感到压抑纡郁的话,今日之情形,只会更可耻。   他身周压着怒气,桑妩怎看不出来。   她垂眸处理伤口,也未发一言,心里却没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落水受惊后的记忆想不起来了,但她还记得,对方揽着她往水里跳的那一刻,身后响起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但凡裴四郎迟疑一瞬,或没有推她那一把,她会被射中哪里?   那一瞬的勇气褪去,桑妩深深后怕。   依稀记得那时他并未受伤,那是什么时候呢?   落水后吗?   这一箭是冲着他右臂来的。   文人的右臂。   提笔写字的右臂。   幸而有水流挡了一下。   纵失了杀机,也要毁人仕途……好狠毒。   桑妩眼睫颤了颤,视线下意识避开那模糊的血肉。   如果不是因为要兼顾她,如果不是她拖累了他……他便不会中这一箭了吧。   除了阿娘,似还没有人这么舍身为她。   心间渐渐有一种酸涨,大概是动容的感觉。   桑妩抬眸看了他一眼。   一定很痛,但他还能神色如常。   包扎的时候,手下的动作越发轻了。   只难免想到他最近的异样,便今日救了她,眼下态度仍是冷淡。   昨天自己那样说了之后,他除了身体力行,也没有任何的松动。   新经惊吓,虽没受伤,心绪却十分疲惫。   桑妩忍不住叹气。   这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倒是引来了裴序的视线。   只那目光映着月辉,也是清冷的。   桑妩仰头笑问,“郎君话好少,是生我气了吗?”   裴序看她。   她从刚刚开始蹲在身边为自己处理伤口,虽条件简陋,动作却仔细轻柔。此般仰着头说话,清莹眸子里盛放的都是他的身影。   便是这样答案可能会令自己难堪的问题,也是笑着问的。   但裴序已十分清楚,她对自己无情。   这些都不过是巧言令色。   此时他只庆幸,她不记得精神恍惚时的事情。   但他却没法忘怀。   自己情难自抑时,从妻子口中听见另一个男子的名字。   即便他们才是元配。   裴序非是那种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少年,做不到明知对方虚伪,还自取其辱。   “没有。”   桑妩张了张口,他却不给她追问机会,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开口:“你别多想,今日是你受我连累,不关你的事。”   桑妩分明问的不是这个。   但她看见他越发寡淡的神色,识趣不再问了。   因这件事,她已主动开口两次。   裴四郎并非是那种矫情忸怩的人,他不说,大概是真的不愿,或觉没必要与她这女子浪费口舌吧。   桑妩一时难以继续,默然片刻,起身道:“倒是饿了,刚寻草药时看见山里有果子,就在那边……郎君歇着,我去采吧。”   待她走出,裴序漠然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她情绪恢复得很好,举止轻盈,仪态窈窕,看起来一点没受眼下恶劣境况的影响。   倒显得他心口不一。   裴序垂下眼,看着草草包扎的伤口,忽自嘲一笑。   她当然不受影响,因答案于她来说并不重要。   她本就只将自己当做一个替代。   对这替代者温言软语,巧笑倩兮,不过是对对方填补她寡居寂寥的施舍。实际上,无论三郎、五郎,只要是任何一个与裴忻长相有几分相似的男子,都可以成为这替代,在她心中毫无区别。   伤处隐隐传来牵扯的痛感,裴序回过神,松了拳。   淡淡地想,他不会再为这女郎牵动任何情绪。   只这时,却发现刚刚在林间若隐若现的人影看不见了。   他蹙眉站了起来。   正待开口,却听见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啊!”   不大声音在密林中回荡。   荒山野岭,夜深人寂。   裴序心下一沉,纵身朝声音过去。   “怎么回事?”   溪水边,桑妩一瘸一拐从水里走了出来,本就只半干的裙摆浸得湿淋淋,往下淌水。   对上裴序的视线,她有些赧然地一笑:“滑了一跤,好在没让鱼跑了。”   人没事。   裴序闭了闭眼。   理智上来说,他应淡然。   但面对她狼狈的模样,适才强压下去的窒闷却仿佛有了出口。   再睁眼,他问:“天黑地滑,溪水涨潮,你下水抓鱼?”   这一句语气十分严厉,倒像是训责自家小弟小妹似的。   与刚才那淡淡、冷冷的样子,一下不同了。   桑妩眨了眨眼,辩解道:“我没有抓。”   她扬扬手里的鱼:“呐,我做了这个!”   “……”   她眸子弯弯,笑意清明。   理论上,就是她最惯用来蛊惑人心的那种笑容。   发热的脑子越发昏乱。   裴序沉默地看着那个捕鱼篓,目光落在她新添许多细小伤口的手上,半晌,声音有些涩:“你从醒来就开始在做这些?一直都没休息?”   桑妩温声道:“我知道眼下不适合大动干戈,可你身上有伤,又发着热,怎么能跟我一样食野果果腹呢?”   “还是尽量要补充一下,明天才好走出这里。”   可是,明明自己才受了那样的惊吓。   明明自己最怕就是流水。   便眼下这清溪浅小,她强打着不让人担心的笑意,苍白的脸色却骗不了人。   裴序丝毫没有欣慰的感觉。   他只觉讽刺。   便虚与委蛇,何至于到这程度?   裴序不由分说接过鱼篓与野果,沉默地回到了篝火旁。   重新面对桑妩,他沉声道:“我非是文弱书生,纵受了伤,这点伤势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分明就可以交给我。”   “于你来说很为难的事,我只轻易就能做到。”   “你所谓信我,莫不只有在顺境时才奏效?”   他语气严肃,穿着那身令桑妩觉得威仪雍容的公袍,一边却干着杀鱼这样的俗事。   只手下动作毫不含糊,杀气腾腾。   简直不像在杀鱼。   倒让桑妩想起他下午了结那匪首时的利落。   那时匪首倒在自己眼前,鲜血溅上了裙裾,其实是很害怕的,下意识就想远离。   但现在,她忍不住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不信郎君。”   她语气放得轻甜,放从前,裴序已经被她哄骗了。   眼下,他只漠然:“你嘴上糊弄,心中却不然。否则岂会让我弃你不顾?”   说到这,他顿了顿。   转头看着她,微微一哂:“桑妩,你不怕死,莫非是想殉情?”   桑妩莫名其妙。   半晌,眨了眨眼:“……我不怕,是因从开始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可我的命怎能与你相提并论?郎君是君子,朝之栋梁,不能因我涉险。那样危急时,我只想尽量做些什么,不拖累你。”   “便眼下我做这些,也是一样的。”   “既是夫妻,郎君又因我受伤,不该只有你为我做事。何况……”   她看着他,抿唇一笑:“照顾郎君是我分内事,我不觉得为难,我很乐意。”   裴序沉默了片刻,低头继续杀鱼。   只那力道,越发像对待贼匪般不留情面。   这沉默的功夫,桑妩接过他手中杀好的鱼肉,架在了树枝上,蹲在篝火旁烤鱼。   这件事瞧着简单,将鱼肉架在火上烤熟便是了,条件简陋,也没办法加各种调料使人露怯。   可她显还是高估了自己。   当焦糊味道隐隐钻入二人鼻端,对上裴序忍不住再次投来的目光时,桑妩满脸通红:“好像……不好吃了,我再去抓一条来?”   裴序想到刚刚她落水的意外,蹙了蹙眉:“别折腾了,将就吧。”   桑妩抿抿唇,轻声道:“那我去找个东西,把没糊的剔出来。”   她转身背了过去,刚刚那被烟火燎得红彤彤的面庞其实有些好笑,裴序却笑不出来。   她曾数次坦言自己不擅庖厨,眼下反应这般局促,自然是担心被他嫌弃。   但是因为照顾他,主动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他适才心存了恼怒,想质问她何至于虚伪到这种程度,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因她在讨好他。   她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将他当作了继母,当作了三婶,施以一贯的乖巧懂事,获取自己想要的好处。   裴序觉得自己实不该再搭理她,又忍不住想,这般巧言令色的功底,若换做男子,必是官场中阿谀奉迎、拍马溜须之佼佼者。   偏她只有他。   偏她想要的,也只有他能给。   细思她行为后的逻辑,裴序无法再生气。   实足可恶。   看着那道有些尴尬、又有些手忙脚乱的背影,虽不像三婶那般有着令人称赞的厨艺,可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是一样的。   裴序目光复杂,长久地没有说话。   只有他最知道,那衣裙下是怎样的柔肤弱体。   那样纤细柔软,需要人照顾怜悯的。   说到底,今天是谁害她落入险境?是谁逼她不得不面对心底最深的恐惧?   是那些贼匪吗?   不是。   是他的自负。   她今日本是盛装打扮,高高兴兴出门,眼下形容却比第一次相见时还要狼狈。明明受累于他,却无怨无尤。   做鱼篓、寻草药、生火堆……忙忙碌碌,照顾他。   他曾对她不以为意,认为她的顾虑迟疑都是矫情,可眼下,对比她的通脱,他实在矫情。   裴序终究被她感染。   既然她只有依靠自己,而自己也乐意……骄傲如裴四郎心想,那么,任何意义上的隔阂都不应存在他们之间。   她应当忘记裴忻。   毕竟。她想要的,只有他能给。   想到那位对自己敬重有加的弟弟,裴序心中难免升起微微的愧怍。   只,君子论迹不论心。逝者已矣,他作为兄长,如果能很好地照顾生者,想必六堂弟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以后自己也实没必要与一个死人置气。   太小气。   想通之后,裴序竟不觉瘀堵了,也不觉那些曾被他刻意回避的心意可耻了。   他长久凝视桑妩。   桑妩感应到他的视线,回头看了过来。   裴序目光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道:“你母亲的遗嘱,我不能帮你完成了。”   桑妩一怔。   “为什么……”   火光很快将她的眼眶也染红,几滴泪盈于睫,要坠不坠,看得人指尖发痒。   她整个人都似水柔情,不光是泪意说来就来。这一点,裴序见识过多次。   但眼下,她忍住了,没让它们滑落。   “郎君纵是要与我划清界限,”她扯扯嘴角,“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裴序目光映着篝火。   神情不曾变化,气势却沉凝了。   “谁说过,我要与你划清界限了?”   在这阴幽晦暗的密林里,月光被遮蔽,裴序眼中只她这一簇幽幽的影子,似心火长明。   他矜持道:“桑妩。”   “我要带你,回长安。”    第28章   桑妩愣住了。   这一瞬什么鱼肉都忘了,她呆呆怔怔地看着裴序,消化这句突如其来的许诺。   裴序也直视她。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认真,且平静。   他说:“我不是傻子,桑妩。”   “你向往长安,几次三番试探,我岂能看不出来。”   “只这不合规矩。”   “……”   桑妩脸色微红,又因那句“不合规矩”顿了顿,刚生出的欣喜,全盘覆灭。   但她没有生气,只自嘲一笑:“郎君何必戏弄人呢。”   裴序看着她,叹息。   “我没有在戏弄你。”他道,“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从前确实是这么想。但,这规矩并非死板不变,是可以人为去操作的,你很清楚,也很聪明,想到了利用我。而我……也确实小瞧了你。”   他说,“现在,我更想让你在我身边了。”   半晌,桑妩眨了眨眼。那刚刚蕴在眼睫上的泪便落了下来。   “可,你……”她语气涩然,“这几天,我以为……”   裴序勾下唇角,将人拉入怀中。   温软充盈的那一刻,他轻轻再叹了口气。   受限右臂的伤口,裴序让她躺在自己膝间,掌心缓缓抚过她的发:“你很好,是我自负,耻于这份心意。”   他既决定坦然,便不愿对她再隐瞒。   “更是想看看,你几时才愿意挑明。”   他语气幽幽,指腹不觉按在了微扬眼尾,轻轻摩挲,“你不直说,终是不愿全盘信我,宁愿假装落水,想引我愧疚……我说的可有错?”   裴序刚刚才有些退烧,眼下,体温仍比平日更高,指尖触感滚烫。泪痣被他百般玩/弄,桑妩眸中的水光逐渐变了味。   又因羞耻,颊边晕红。   倒比他更像是发烧了。   “郎君……”她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掌,微有些喘。   裴序顺势与她相扣。   另一只手滑过脸颊,微微蹭着。   “好了。”   “跟我回去,你母亲的遗愿,由你亲手完成,不是更好吗?”   他声音低低沉沉,头也垂了下来。   桑妩抬眼,便是他格外柔和的目光,迎着头顶照落的一束月辉,缠绵。   裴家人生得都好看,裴忻打马西湖,不知俘获多少少女的春心。   鲜眉亮眼已是殊色,又有好家世、好脾性,但当桑妩看到裴四郎,才知少年在她眼中缺的那抹是什么。   威仪。   出仕的及冠男子身上令人信服的特质。   不用她开口,他便将她看得真切。   桑妩想,裴四郎指控她试探,他不知道,他用那双清潭似的深幽眸子扫过来时,许多手段,她根本使不出来。   便刚刚,她真的以为,他看穿她的虚情假意,不会再搭理她了。   但现在……   桑妩被那视线痴缠,忍不住呼吸深促,仿佛酒后醺然。   但她没忘了自己:“可,我、我怎能……”   裴序知道她的顾虑。   她咬着唇,眸子水润。依赖的模样让裴序心软。   他道:“交给我。”   说罢,头愈低。   桑妩却清醒了。   她摇摇头,伸手隔开他的唇:“我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清明了不少。   掌心下的唇瓣动了动,传来一阵濡湿痒意。月华下的青年,目光略带一丝疑惑。   诚然,他说的全都中了。桑妩拒绝得十分艰难。   但桑妩清楚,虽开口的过程拉扯耗费许久,这件事在他眼中依旧只属于一件内宅小事。   裴四郎心性矜傲,少理庶务,他认为的小事,一向是决定了便直接执行的。   但她不却能让他直接这么做。   她去长安,郡公府里,裴家眼下的实际掌权人,大房夫妇怎么看待她,是件挺重要的事。她不希望对方像老夫人一样。   她相信裴四郎会处理得比裴忻更好,但,他今天的行为已经够出格的了。   好在,还能于亲情与道义上圆回来。   相比之下,带她去长安这件事实在无关紧要。   越是无关紧要,越不能被家族所理解。   残忍地说,裴六郎的任性之所以被宽容,是因家族本身就对他没有期待。   而裴四郎是一个目光清正的士族君子,已故老相公、如今的绛郡公都将他当做下一任接班人培养。   他身上这种寡淡疏离的气度,正是由他们后天刻意锻造的。   从小让他与血亲父母聚少离多,因他们期望一个时刻理智、时刻清醒的接班人。   此前廿余年,裴序未曾让他们失望,眼下,如果因她有了弱点……她可能承受得起长辈们的怒意?   这样看,就不是几件半真半假的逸闻那样无关痛痒的小事了。   博通经籍、如珪如璋的裴四郎,于人情庶务上却不一定有她明白。   桑妩眸中蓄起了盈盈水光,语气却更多一分坚定:“我不能……做郎君的拖累。”   裴序顿了顿。   她说的是“不能”,而非她“不想”。   真的是个很会迂回的女郎。   但他明白她的决心。   如果他不能为她找到名正言顺的理由,这份情,她是不会承的。   月华温柔,他的目光在此刻也柔得像西湖的春水。   裴序第一次开口,和她谈论他的想法:“你这个月……月信可如期?”   因一切的前提,是这个。   如果在他启程之前还没有子嗣信,那么或许都不必他开口,三叔父那边自己就会着急。   桑妩很快也想到了这个。   “还不到日子。”她道,“上次是中旬……”   现下刚进四月……桑妩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被这一眼看得耳根都有些烫。   “不过十数天。”他轻描淡写地道,“正好,我养伤期间。”   只除了这个,裴序觉得还缺一个更冠冕堂皇的什么,最好明面上给足绛郡公交代。   因绛郡公不比老宅这些长辈,十分了解他,若他不愿,怎会带人上京。   他也不想作出一副完全受迫的模样。   桑妩看着他沉吟,为她的以后考虑。   他的神情认真,那样沉静,有种不真实感。   待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好一会了。   桑妩垂眼,又抬起:“郎君。”   “那个匪首……那时没来得及揭下面衣看一眼,后再回去,应也找不见尸身了吧?”   忽地跳了话题,裴序一时莫名,垂眸看来。   桑妩轻声道:“我仿佛见过他。”   她道:“我娘生病时,是我自己在照顾。郎君知道的吧?长久照顾病人,难免心生纡郁,闲暇时我便会去郊外写生,一次回来晚了,家里便进了贼。”   “那时我跟阿娘还住在旧宅,我以为,贼人是一路跟我回的家,那之后便不大敢自己出门了,又很快搬家,便没再遇见过他。”   “只现在想想,其实应是后来潜入,且……他不似谋财图色。”   那在脸上摩挲的指腹,凝住了。   半晌,裴序缓缓将她从膝头扶起,问:“你何以认为,这匪首便是那贼人?”   他道:“他并未露脸,声音也刻意伪装过。”   他语气沉下来,少了散漫,多了质询。即知他非是在问妻子,而是在问证据。   桑妩吞吐了一下,顶着无形中加诸的压力,道:“……因我伤了他。”   “郎君见过的,就是我阿娘那把横刀。”她轻声交代,“因他是个跛脚,脚步沉重,进屋前我便有所察觉。”   “我怕他……便躲在门后,没让他瞧着我的脸。”   “可我看清了。”   “那晚月亮圆,他虽也带了面衣,却露着眉眼,想是觉得我一个女郎家,不成什么威胁。”   “郎君应也看出来了吧,今天这人左脚有些跛。但光凭这个我还没想到一起,结果郎君伤他时,让我又瞧见他身上旧伤。”   她道:“那是我亲手伤的,我记得清楚,因担心他反击,所以……”   刺中后又在肉里拧了一圈。   她说完微微忐忑,不知裴四郎是否觉得她残忍。   裴序记得,那贼人右肩上的伤极深,应是当时留了个血窟窿。   裴序虽文武兼修,但终究师承大儒,是个士人,没与人真刀真枪地血战过,对上这等刀剑舔血之辈,还是势弱些。   如果不是堪破对方受这旧伤影响,他也不能那么快就找到机会,伤了对方。   当时那一瞬间的念头想的是……与这凶徒打交道,还留下这样可怖疤痕的,也必是心志冷硬之人。   但却是这样软软的,需人怜悯照顾的她?   细究起来,还是少时的她救了他们。   裴序的目光复杂。   便眼下,她条理清晰与他分析,也是轻声软语的。   就给人一种割裂感。   半晌,他涩声:“你为何现在才说?”   她看起来有些懊恼:“时日太久,再加上慌了神,便没记起来。”   “不是这个。”裴序摇摇头,看着她,重新问,“为什么,刚刚不说?”   “如果我没有开口……没有想要带你回京,你便不打算告诉我,不信我,是不是?”他求证。   他好聪明。   桑妩嘴唇翕动。   原来她每次直问他那些问题,也都这么不好回答……   顿了顿,她眨眼:“我没有不信郎君……只郎君交代过,内宅不问外事。我本就不知哪里惹着了你,怎么敢明知故犯?”   “……”   她说完一低头,依旧乖巧样子。   裴序想起来了。其实林檎最开始就评价她是一个挺会噎人的女郎。   是他总被她的表象蛊惑。   他目光复杂,桑妩笑笑,道:“其实我是想,先照记忆将这人眉眼画出来,让郎君看看。”   裴序抿唇沉默了下,倒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只看着她,语气微疑:“我知道你擅丹青,仕女图也作得好,只,刑狱画像的要求与这个不尽相通,你……”   他不否认她的聪慧,也颇觉似她、大姐姐、二姐姐这样通透的女子掩没在深闺十分可惜,但……   毕竟回忆隔了数年,若美化太过,或凭想象,失了真,反误导案情。   这正是裴序不能纵容的。   一双手轻轻握住了他。   耳畔语气幽幽:“裴少卿,我纵是将当年的贼人画出来投案,你也不管吗?”   裴序愕然。   因这话冲击,耳根蓦地腾起一股热度。   非是恼怒,也并非愉悦,很难形容。总之使他僵在了那里。   那温香伸手戳在他心口:“我还只当少卿和县廨那些人不一样……”   裴序不自在地抿抿唇,拉下那作乱的手:“……胡闹。”   他后知后觉,这种不自在是因她突然改换称呼,唤他那句——   裴少卿。   耳根热度更盛。   十分难以忽略。   但她这般玩笑说出来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纵这个贼与匪首不是一人,难道他就不管吗?   裴序相信,当年她也一定想过报案,也明白,余杭县去京甚远,地方势力大过王法,衙门有许多糟粕之处。   即便他回京在即,这之前能多做一些实事,也是好的。   裴序并非那等迂腐矫情之人,沉吟片刻,他道:“你画来,我看看。”   桑妩说这个的用意,他明白。   若果真是同一人,今天的事,是有人因破庙案子跟他过不去,那匪首明显对他十分熟悉,又岂会是江湖毛贼?   纵不是万蓝,也与他背后的靠山分不开关系。   当这件事脱离了内宅,她又是当下唯一见证者、受害者,带她回郡公府,是很合理的。   所以她一开始闭口不提,却在他沉思理由时主动交代。   ……这女郎。   可按她的说法,她母女两个从来低调度日,怎么会有这种仇家?   裴序蹙下眉,不动声色将人揽近一些,肃穆了神情。   他道:“桑妩,大抵还是需要找清你的父族了。”   这父亲是什么人,对她什么态度,现存何方,桑妩一概只感到空洞。   并无半点期待。   她垂了眸:“都听郎君的。”   裴序摸摸她的发,轻声道:“纵他们……你还有我。”   “阿妩,你须得明白。”   “你的以后,是我。”    第29章   虽然知道最好是休息一晚,次日更有精神离开,但在山间这样的环境,终究无法放心入睡,桑妩几乎整晚没阖眼。   天光黎明,林子里雾气渐重时分,倒是有些微的困顿了。   但裴序叫醒了她。对方看着暗蓝天幕下那一线橘红,道:“我们回去。”   桑妩懵懵点了下头。   裴序没有走来时路,反而从山脚绕了一大圈上山。桑妩几次想问为什么,但见他脸色苍白,显然也没休息好,便闭了嘴,没浪费口舌。   待到了侧峰峰顶,恰好见云拨日升,今日晴光好,底下水光山色,映着朝霞万丈,桃花纷然。   桑妩眼神好,甚至还能看见城内的西湖,似一块碧琉璃,嵌在青砖黛瓦间。   她心念动了动,福至心灵,挑眉笑问:“那天,郎君是想带二伯母来这里吧?”   霞光照亮她唇边笑意,相映成景。   裴序收回视线,没有回答。   安静欣赏完日出,他才道:“走吧。”   这才真正回去。   自不用他们走回城中,到了官道上,恰好拦下一辆进城的马车。   裴序解下腰间玉玦丢给那车夫:“城西裴宅。”   车夫本是起早去西市寻些拉货的活计,却不想天降横财,狂喜:“好嘞。”   裴序实在懒理,本就低烧的头脑经过一夜思考又开始泛昏,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昏昏沉沉间,好似有清凉的薄荷气息,又有絮絮说话声。   再清醒,入眼是烟墨色的山水帐子。   他认得,这是怀云山房的卧房。   回到府里,有郎中调养,有上好伤药,一切都很妥当。   但……   他手指动了动,抚上手边那张睡颜,微微用力。   桑妩本也没睡熟,被他弄得睁了眼:“……咦?郎君醒了。”   她眨下眼,直起趴着的上半身:“我去让人唤郎中……”   裴序拢住了她的手。   桑妩回头,他问:“自己有没有休息好?”   桑妩缓缓笑了下,她道:“郎君既醒了,祖母、婆母、二伯母那里,还得遣人知会一声。”   裴序一听即明。   默了默,他问:“祖母什么时候来过的?”   她道:“昨天午后。”   裴序点点头:“我无碍,先与祖母告一声吧。”   老夫人自是要来探望的。   老人家岁数大了,一生经历了丧夫、丧子、丧孙,再经不起任何危险的消息,裴序不是不能明白。   这种迁怒的行为,他作为晚辈,又身份敏感,曾经颇觉不好直接插嘴。   但眼下,他坐在窗榻边,用左手为老人家沏了一盏茶,推过去,声音低而恭敬:“……四房的堂嫂和妹妹们俱都受了不小惊吓,恐留下阴霾,不宜过责。小孩子贪玩,天性也,并非什么值得苛责的错处。”   “便是八娘,比她们略长岁余,也还一团天真。祖母若有心,日后加以引导便是。”   他道,“这件事,大家没有什么伤亡,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   老夫人气道:“无伤亡?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我问你,无人伤亡,那你胳膊上的是怎么回事?”   裴序沉默一下,道:“祖母无非是觉得,我不该因桑氏涉险。”   老夫人冷哼算是默认。   裴序啜了口茶,缓声道:“祖母可曾想过,那些人所持是‘裴八娘’,若我置之不理,日后,将会被世人如何议论?”   老夫人顿了顿,又再次哼道:“她倒十分聪明,晓得……”“祖母。”裴序打断她,反问一句,“若桑氏不认,涉险的,不就真成八娘了吗?”   他道:“祖母疼爱八娘之心不下母亲,若八娘亲身涉险,只会比现在更心疼。您以为,桑氏当如何应对为好?”   老夫人一愣,反应过来,一阵后怕。   但她还是埋怨:“那你呢,你又何必亲自前往?”   裴序抿唇,道:“那些人,本就针对我而来,纵此番不出面,焉知下次会寻什么机会?”   “祖母、母亲与妹妹,皆是孙儿至亲,孙儿自不愿再有人受到任何威胁,必得亲身前往。”   “这件事,本与桑氏无关,她以身涉险,应对足够机灵,您一时意气,消过便好,何苦再为难个小娘子?”   他道:“她终是……”   顿了顿,将那句“三房”吞下,淡淡道:“咱们家的人。”   “……”老夫人无语,半晌,“照你这么说,我还要赏她们了?”   裴序垂眼笑了下,安抚老人家:“倒不必,原也没立功,岂有受赏之理?”   老夫人这才顺心些。   却又听见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只的确应当略尽安抚,毕竟也是受我的连累……我记得父亲名下有间书铺,小娘子家守在深闺,实也无聊,不如便给她打理着玩。”   不待老夫人说什么,他又道:“四房的两个妹妹,我也略备了绵薄之礼,三嫂嫂那里,我的身份多有不便,就要请祖母费心了。”   之后又是一大堆齐家之福的道理,老夫人被他说得一愣一愣,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答应了下来!   待老夫人离开后,裴序看了眼书房方向。   六尺梨木折屏后渐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会,桑妩轻手轻脚绕了出来。   裴序坐在窗边,喝着茶看她,一步步走近。   窗外汀洲升起了晨雾,阳光透过这层薄雾,再滤过窗纱,映着她月眉星眼,一言未发便是水乡柔情。   少时读书,记得有个词写作临去秋波,很美,说的应该就是她这双眸。   裴序伸出了手。   桑妩被拉住坐在榻边,膝促着膝,面朝向他,眼神润亮,显是忍过笑的。   “这次不谢我了?”他似漫不经心,别开遮住她眼神的碎发。   桑妩抿唇一笑:“要的。”   她眨眼道:“在想怎么谢呢。”   又是在这怀云山房,犹记得那天唇瓣温软,胭脂留香。   她惯常是清水芙蓉地素净着,那日却特地上了唇脂来寻他……想到不曾实现的红袖添香,心中生出一丝可惜。   可今日虽没有上妆,那双唇也是嫣红饱满的。   裴序目光流连片刻,意有所指。   琉璃窗上日影明亮,桑妩被他注视,不自在地别开脸,正色道:“这不行,郎君难道没听见郎中的嘱咐?养伤期间,须得静心……”   裴序懒听她的说辞。   那握在腰上的手掌紧了紧,轻松就将人带到了怀中。   桑妩惊得张了张嘴。   他的手臂受了箭伤,回到裴府后身心放松下来,又发了高热,今天刚好一些。   但,扣着她,依旧十分有力。   晨雾愈发浓了。   裴序手指抚上她的唇。   她的眼神清幽,和八娘、九娘这些没开窍的傻姑娘不同,长睫每一次扇动,泪痣便若隐若现,像是把小钩子,缠着要人看进心里。   裴序第一次见她时多看了眼,觉得很失礼。现在……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指腹擦过眼尾,桑妩眼睫颤了颤,被蛊惑着闭上了眼。   气息先落了下来。   紧随着一个温存的吻。   桑妩被梅香包围。   他的唇湿润,比她稍烫。她好像溶在一池温泉里,不由自主沉浸了下去,难以呼吸。才稍稍退开,他便追随上来,纠缠深入,气息渐不顺畅,脑海中不免浮现出另一种跌宕的缠绵。   恍惚中被他咬了下唇瓣:“阿妩。”   “换气。”他道。   待他微微离开,桑妩终于趁机喘气。汲取到空气,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   “怎就学不会?”头顶轻笑的声音。   桑妩幽幽看了他一眼。   明明是他亲得那样深,又抱得紧,才令她没办法呼吸。   裴序抵着腰,似要接着吻。   桑妩用力按住他:“喝药……药。”   “药凉了……”她声音蚊蚋似的。   案几上的青瓷药碗,热气幽微。   裴序凝视她这副羞讪表情片刻,嘴角微微扯起。   端过一饮而尽。   桑妩只看着那喉结轻动,汤药的苦味似也在嘴里蔓延开来,自己都忍不住抿唇。   裴序神情却未变。   放下药碗,一抬眼,见她定定看着自己。   “这个梅花,是我闲来自己渍的,很解苦。”她递了食箸在他手边,眸光清润,“郎君试试看?”   裴序凝目看去,嫣红的梅花瓣子,裹着洁白晶莹糖霜,摆在浅口小碟中,又精致,又好看。   是不需要什么手艺就能做的小食。   裴序知道她的“闲来”,其实就是昨天。   他挟了一筷,送入口中。   “怎么样?”   那语气还有些紧张,显然是想抵消因为烤鱼留下的尴尬回忆。   被那期待的眼神注视着,裴序舌尖和心情都愉悦了起来。   一句“不错”抵在齿间,他停了片刻,道:“好像有些淡。”   她微微怔呆了瞬,烟眉轻蹙,茫然:“怎么会?不该吧……这可是三堂嫂的方子。”   裴序道:“你自己尝尝便知。”   桑妩眨眨眼,不疑有他。伸手刚要接筷,却被他攥着手腕抵在了榻上。   原来是这样尝……   舌尖泛甜,脸颊发烫。   桑妩升起些被戏弄后的羞恼,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下他的唇。   裴序一顿,并未着恼,反倒加深了这个原本含糊的吻势。   梅花的气息变本加厉将她圈住,不知道是刚才吃的糖渍梅花,还是他身上本来带的梅香。   在又快喘不过气时,他主动放开了她。   但还没松口气,便重新落了下来。   “……郎君!”   她发髻完整,脖颈修长,细碎吻在这一片皮肤触感尤为清晰。   桑妩紧紧攥住他衣襟,腿/根轻绞。   裴序满意她这反应,沿着皙白脖颈,渐渐来到面颊、发鬓,亲亲她挺秀鼻梁,微翘眼尾。   又在那颗胭脂小痣上,辗转流连半晌。   柔软的湿热扫过,桑妩忍不住仰了仰头,语气带上控诉:“说好的……”   裴序哄着她:“并不做别的什么。”   “可……”桑妩挪动身体,含泪喘了下,不及再说话,被他隔着衣襟吻住锁骨。   又一阵密密麻麻的痒,由内而外的。   夏天仿佛真的降临了,衣裳薄薄,心池潮热。   摇摇欲坠的神思很快重新湮没。   无风微燥的上午,桑妩眼尾微湿,伏在裴序身上调整气息。   不光是她禁不住,身后抵着,更不敢轻动。   两人衣衫都凌乱,被人瞧见十分不妥。裴序缓过后,一手扶住她,一件件整理。   小袖衫,半臂衫……待摸上那绿罗裙,却触了一手潮意。   他微妙地停顿了下,抬眼看她。   四月了,府里新裁了夏裳,穿在身上轻如鲛纱。   好看是好看,只一点点水迹便十分明显,更别提眼下……桑妩难得小声抱怨了句:“还不都怪你。”   裴序轻笑了声。   手指摩挲那处衣料,整理的动作渐渐变味。   晨雾早便散了,氤在她眼中的水汽却盎盎然,迷蒙。   桑妩张开唇,呼吸渐促,却还凭着仅存的气力推他:“不要。”   “为什么?”   裴序低头,映入眼帘的是桃花人面,睫上沾的都是水光,湿漉漉的。   他道:“你分明喜欢。”   桑妩摇头,话音断断续续:“衣、衣裳……”   裴序听懂了,她要说的是这里没有她换的衣裳。   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问:“那怎么办?”   桑妩大脑混混沌沌的,难以思考这句话的回答。片刻后,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   腿上传来了凉感,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倒更加方便了裴序。   指尖拂过,偶尔探入,发出细微又清晰水声,令人心热。   桑妩被拢着坐了起来,背对门屏,最外层的纱裙完好整齐,便有人忽然闯入,也只会觉二人这般坐姿太过亲密了些。   她放下心,呼吸中染上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裴序抬眸,看着她被取悦的模样。   第一次清醒着被她绞住。   虽然只手指,却微妙地感到满意。   待她平复下来,重新整理好裙衫,软软地靠着他唤了声“郎君”,越发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愉悦。   他牵着她到次间净手。   那从指根到掌腹的湿意让桑妩蓦地睁眼,呆呆站在那,任他将清凉的水流浇在两人相叠的手上。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很容易,只是亲吻也……清醒时,理智便让人羞耻。桑妩抿抿唇,陷入了不想说话的情绪。   看她腼腆样子,裴序轻笑起来。笑一半,又顿了顿,垂眸拿起一边的干布,裹住二人手掌。   “你自己的反应,以前不知道吗?”若无其事的语气。   桑妩本来垂眼看着他动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侍奉巾栉……不是应该她来做吗?   思绪被占据,下意识便答:“还没有这样过。”   “这样?”裴序眸子眯了眯。   目光扫来,有种凉凉的意味。   桑妩忍不住一顿。   她隐晦地看他一眼,眼神幽幽。   人太聪明,也不全是好处。   她垂眼:“……只抱过。”   裴序抿唇。   他既已经知道她的好,又知六郎私相授受,对她情根深种,再自欺二人能够发乎情止乎礼,未免荒谬可笑。   ……虽然决定了要宽容,但要控制猜忌,很难。   忍了忍,他问:“抱了哪里?”   “怎样抱?”   语气颇有些刑讯时逼供意味。   桑妩越发垂着头:“就……坐着抱的。”   其实还好。   六郎到底是他裴氏子弟,纵娇气,举止还算克制,不是那些婚前轻浮的人。   真的还好。   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缓步走回了窗榻。   桑妩也慢慢挪了回去,脚步还有些颤。   走到榻边,走到了他面前。面孔对着窗,还泛娇艳。   裴序正垂眸喝茶,视线并未放在她身上。   她觉得渴,也想给自己倒杯茶,俯下身,手腕却被蓦地攥住。   裴序撩起眼皮。   “桑妩。”平静的口吻。   他道:“抱我。”    第30章   不待桑妩反应,他重新平复了心情,松开手,抬眸看着她:“只是想到,你我似还从未这样过。”   虽然有过在净房将她抱回床榻,江水中将她救起的经历,但那都不是她清醒时。   那时,他也未有眼下这般坦然心境。   桑妩只顿了一瞬,伸出手,环住了他的颈。   更亲密的事都做遍了,在桑妩看来,这不是什么很为难的要求。   她其实不太明白,裴四郎为何说得那样郑重。   大抵他是一个很争先的人,从小没受过什么挫折,再稳重也难免骄傲,便于风月上也不甘人后。   裴序也好奇,自二人成礼以来,亲近时刻不在少数,他为何会在意这种被他认为是风过无痕的触碰。   伸手抱上后,裴序微微分开了腿,让她坐在自己一条腿上,有力可靠。   自己一手则托在她腰后,揽得更紧。   衣衫和心跳相贴。   没有人再说话。   窗外云影流动,夏阳赫赫,满庭光昭。   桑妩的颈贴着他的耳,鼻息轻悠悠落在后背,他嗅着她身上染的雪中春信,这一刻,什么长安、挟持、政斗、案子……裴序全然懒得去想。   她的腰好细。   他想。   为什么提起男女之情,世人便如临大敌,为什么男子流连宅院,便要招致世人耻笑……他想,皆是因为太好了。   如果心志不坚,被感情压倒理智,就会消磨斗志,不思进取。   而世上从来坚定者只在少数,于是要灭情复性、克己复礼,如果少私寡欲,便成了贤。   从前,裴序笃信这是圣人之道,是他需要去遵守并执行的。现在,至少在这温山软水的余杭,在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上午,他可以短暂地沉湎其中。   桑妩下巴搁在裴序肩头,眼神落在缓缓流转的云影上,耳畔安静得只有窗外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响。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刚经历激烈还有些飘的心绪也渐渐平复。   离开床笫间,这般纯粹的、不带欲/念的相拥,从未有过。   隔着薄薄的夏衫,感受到成年男子的体温。   就难免对比。   裴六郎风流翩翩,唇红齿白,似清泉石上流。往往没说几句话就先红了脸,被抱住的时候,心跳比她更快。   少年人的心意一望即明。   裴四郎矜持不苟,典则雍容,似寒潭映白月。   此刻,他衣上的熏香清冽洁净,他胸腔的心跳有力,却也不似表面沉稳。   刚刚净手时平息的,现下被轻薄夏衫遮掩着,几处凹凸不平褶皱,引人遐想。   只他克制住了。   这个认知令桑妩感到愉悦。   她抬起脸,细细打量他俊眉修眼。那目光太盛,欣赏不曾克制,直白地流露了出来。   裴序心念微动,揽着腰的手掌又渐收紧。   鼻尖碰上前一刻,安静中忽然响起裴八娘声音:“阿兄!阿兄!”   “阿娘让你醒了去寻……”那个“她”字,在裴序凉凉扫过来时,紧急地咽了下去。   她吞吞口水,看着没来得及分开的两人,眨了眨眼:“你俩干嘛呢?”   裴序以前只以为裴八娘有些熊脾气。   现在觉得,这妹妹简直是个不开窍的犟种。   沉了脸色,刚欲开口,忽地袖子被扯住。   桑妩脸有些红,小声道:“二夫人昨天颇是自责,担心你呢。”   裴序抿唇,将她放开。重新看向裴八娘,道:“我上回告诉过你,你已经不小了,却还是这般擅闯外院,可见,全当了耳旁风。”   他平心静气:“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今日,你便将此句抄上百遍。”   说罢,提脚走出了屋子。   身后传来裴八娘仰天长叹,和桑妩安慰声音:“别气了,你阿兄也罚我的。他就这样人,又不是针对你。”   裴八娘同情:“真的?他也罚你抄书?”   桑妩轻咳:“他不理我。”   裴序:“……”   裴八娘气咻咻:“我可巴不得呢!”   回到怀云山房,已近暮色,闻听丫鬟说桑妩回了寝院休息,裴序没说什么,只一顿暮食吃得很是平淡。   不想夜幕初临,她又回来了,在书案前展开画纸:“……这个人,眉间戾气很重。”   灯下,裴序凝目看去,顿住了。   “我尽力照实画的,只确实隔得太久了。”见他久久没有反应,桑妩抿唇道。   裴序蹙眉,问:“你可见过刺史?”   桑妩摇摇头。   这是一句废话了。   她的身份,不可能见过刺史。   裴序默然。   其实都不必再核实什么,画像上的人,眉目年轻些,但确实是他在刺史府见过的管事。   很像,她画得很像。   潜入民宅的贼人是刺史府管事,又阻止他追查万蓝……裴序微有迟疑,怎么会是刺史呢?   并非他笃信刺史为人,只这个案子,绛郡公回信提起京城里的线索与魏党脱不开干系,而这位杭州刺史,出身琅琊颜氏,曾官拜侍郎,是晋陵公主最信重的臂膀。   景麟宫变后,天子党式微,官员任免曾很长一段时间被奉明党掌握,此人也被魏权贬官出京,辗转升州、吉州、杭州,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官职,近年才被天子重新提拔。   他收了漫不经心,神色肃穆:“中旬一过,便启程回去。”   桑妩一怔:“突然这么快?”   她犹疑着问:“是不是……这张画像没什么用?”   裴序抬眸,灯光下,她眼底淡淡青色。   他以为她回寝院休息去了,不想,其实是连日将这匪首画了出来。   作为标准的士族子弟,裴序不仅擅诗书,也熟悉丹青之道,自然清楚,仅凭一日午后完成一幅画作是多么耗费精力的一件事。   心里说不出的柔软。   裴序摇摇头,握住她手腕细细揉搓,道:“很有用。”   他道:“你的推断无误。”   换从前,裴序根本不会想着要认真向她回答“为什么这么突然”这个问题。但现在,她刚刚亲历了风波,还为他锁定了一个人。   裴序很明白,这是因为她想去长安。   他的手指摩挲在她腕骨上,组织了一下语言,平静道:“你或许知道,我是因回避一些不必要的拉拢才回的余杭,而现在,背后的人这么做,证明他们改换了主意,要撕破脸皮,所以……于我来说,已经没有回避的意义了。”   “长安还有很多事情堆积,能尽早回去,也是好事。”   说罢,他顿了顿,直视桑妩。   灯下,他神色郑重。   “阿妩。”他微微叹道,“京城……或许不如你想象的那样好。”   “长安十丈软红,繁华如云,的确热闹鼎盛,引人向往,但,亦滋养出了许多贪婪人性、权欲执念,我……不知你会不会悔。如果留在余杭,纵我不能时刻照应你,至少会在离开前安排好一切。”   “你全然不用担心再像从前那样,你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郎君。”桑妩打断他,笑了笑,“我想问郎君,余杭城春水骀荡,可曾泡软过你的心志?”   她徐徐道:“前路莫测,我不知将来悔不悔,只知机会摆在眼前,若放弃,一定会悔。”   那语气轻描淡写,却正是这种淡淡,又让裴序窥见她的本性,一时有些愕然。   桑妩说完后,气氛沉默了下来,她隐隐有些悔。   或许她应该说些什么与君同行的好听话让裴四郎高兴,但,兴许是今夜月光清明,照亮青年眼中的顾虑,让她一时有些说不出口。   眼下,她觑着他的脸色,复又笑起来:“小时候,我阿娘与我说起长安,说每年放榜,有天子钦点探花使游马曲江,年轻女郎俱折花相送……郎君这般年轻俊秀,风华翘楚,应也当过探花使吧?郎君的名字,又留在雁塔哪块塔砖上?”   她这般巧言令色的夸赞几乎是随口拈来,未曾过心,裴序却不得不承认,的确让他愉悦了起来。   他抚着她的脸,捏了捏:“……等你亲自去看。” 。   因今日是寒食前一天,有许多祭祀的准备事务要统筹、交代。这些从前都是三相公负责,今年交给了裴序。   明日还要忙碌整天,按说他应当早些休息,但……   曾经桑妩托付给他的那枚玉鲤,他让人拿去照着模子锻造了赤金项圈,重新镶嵌成了璎珞。   眼下,裴序亲手给那修颈戴上。   流苏精巧,宝石纷华,玉色映现当中,流金溢彩,霞光般明艳。   桑妩完全怔顿在镜前:“……这是我那块旧玉吗?”   裴序问她:“喜欢吗?”   “嗯!”   她点点头,手指抚上玉鲤,蹭了蹭。   “我小时候也有一个这样的璎珞,只后来变卖了,可惜了好久。”她摸着上面海棠,眉眼蕴着浓浓笑意,“好像!连花样也这么像……”   这次不等裴序再开口问,她主动抱了上来:“多谢郎君!”   腰间被绵软环绕,颊边印下轻盈一啄,裴序被她殷殷眉眼看得,心软似水。   又想起白天那个被打断吻,心猿意马。   既不睡,干脆便做些什么。   颀长的阴影笼罩下来,吻势轻飘飘的,一下又一下,却格外偏爱在颈间辗转,落无定序,时吮时磨,桑妩痒得缩起肩膀推他。   裴序直接勾起她的腰,走进床榻。便一只手,也稳健有力。   伸手探上床帐时,桑妩一把按住他,眨眨眼:“你明天不是早起?”   裴序不为所动:“我哪日懈怠过?”   “可……”   剩下话音,被吞没在唇间,桑妩很快沦陷在心池的燥热中。   因知道他决定了便会严格执行,她并不担心他会忍不住。   果然他心中有数,只抚弄她的燥热。   白天的时候,他看出她的口是心非,眼下又故技重施,将她侍得失神。   只自己被折磨,落下的吻不再似刚才散漫,有种凌厉的霸道。   桑妩手足绵软,又被亲得气都喘不顺,好半晌,悄悄按了按心口,脸上热气氤氲。   他指腹蹭蹭她脸颊。   烫得惊人。   桑妩一偏头,撞进他微红眼尾。   那素日沉静的眼神也蒙上了一层潋滟雾气,不复清明。   莫名就有些惭愧。   “郎君……”她握住他轻颤的手,眸光盈盈看着他。   “怎么?困了吗?”他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来的模样。   掀帐喝了口水,复在榻边坐下,平息着心绪。   桑妩茫然了一瞬。   努力思考,过后徒劳地摇摇头。   她摇头时,流苏碰撞,项间璎珞发出清脆声响,那光彩在灯下映着滟滟的面庞,美人可堪入画。   裴序凝目欣赏了好几息。   他笑了笑,道:“阿妩,这可是你自找的。”    第31章   桑妩颈间只剩一条璎珞。   金玉的质感触碰着肌肤,还是最为敏/感的脖颈,凉得她眼皮颤了颤。   更有一道幽邃目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将她这幅模样一览而尽。   他声音压在帐中,低低沉沉:“阿妩帮我。”   桑妩狼狈极了。   就算要帮他,也没说是这种帮啊……   那目光有如实质,滑过她面庞,璎珞,在那流苏垂坠处流连,蓄势待发。   从脸颊到锁骨,腾地升起一股热意,她越发觉得难受,想伸手将璎珞取下来,下一瞬,被攥着两只手腕,抵在了床头。   被衾顺势掉到了脚踏上。   招来越发长久的打量。   “郎君……好凉。”她识趣地扮乖示弱。   裴序正色道:“等会就不凉了。”   桑妩:“……”   待他身体贴上来那一刻,桑妩才知道那句“等会就不凉了”的真正意思。   他唇舌还带没完全退烧的温度,热得吓人。落在璎珞周围,一寸寸熨过,偶尔,也会将那坠着珠玉的流苏一并含入口中。   凉与热交织。   待他离开,含得温热的玉珠被气息拂得滚动。   “嘶——”桑妩倒抽一口气。   有一粒,嵌上去了。   手腕被他攥着,只能难受地挪动。   裴序看得眸光晦暗,伸手替她揩去。   只他指腹本就粗糙,偏动作也不疾不徐。   指甲刮蹭过,有意无意的。   细微的尖锐直接让她流泪。   裴序一直不愿看见她的眼泪,因有不甚愉快的回忆。唯此时觉得,很美。   红梅白雪,玉髓金缕,清泪滑溢。   般般值得入画。   他轻喘下,握住她的手,顺势蹭过腹间肌理。   夏天里的磐石一般灼人。   桑妩颤声:“我不会。”   “教你。”他哑声道。   今天他心情似格外好,便那个画像也没有影响到他分毫。   桑妩看进他雾气昭昭的眸子,深得吓人。   竟被蛊惑着,点了点头。   然她今天实在消耗太过,眼下,稍微一点触碰就能引起一阵抽气。   起初倒还能分神照顾体谅他,后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下下拂过,蜻蜓点水似,始终不到点子上。   裴序对她无可奈何,轻轻弹了一下,做个提醒,反倒激得她弓/腰。   就越敷衍了。   裴序气笑,故意晾着她。   他一直觉得,桑妩在床笫间是个很易羞的女郎,和她平素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差别很大。   只今日,完全抛开了,察觉他的停滞,下意识自己追着凑了上来。   裴序顿了顿,重新吻下去。   又挤开唇缝。   桑妩心下一跳,没来得及出声,唇珠便被重重碾过。身上一阵阵泛麻。   这次裴序却未等待她平复,只知蛮力挤压那润泽的唇瓣。   他急而深地蹭着唇,一次次送上,舌尖勾缠着碎玉流苏下的那颗嫣红的圆珠,不舍得离开。   桑妩已经说不出话了。   仰着头,无声喘息,眼睫微微颤动,每一次,不自觉带出一串泪,鲛珠般清莹。   见这般美景,裴序眼眶愈发湿热。   便没有实质地满足,心里也觉愉悦。   这种愉悦,和白天里时是相同的,并且已经超出了他头脑负荷的范畴。深深呼吸时,气息都微颤。   发烧好似更严重了,因这热,脊背又出了许多的汗。   身前身后都溽湿,像是水中打捞上来的。从来喜洁的裴四郎,只觉桑妩实是个善解人意的女郎,一阵阵地给他降温。   裴序忽地站起来,抱着她去了书房。   桑妩只觉身下一凉,微微偏过头,透过朦胧视线,发现自己正躺在他的书案上。   那些多而整齐的文书、公文、字纸便堆在一旁。   她茫然:“……郎君?”   裴序烫得有些不正常。   不光体温。   他的目光凝着她,视线热/烫。   他放开她,伸手探至书架,取出一个指节大小的什么,有棱有角。   借着清幽月光,桑妩看清了。   那是一枚印章。   文人的私章,大多用来盖认字画、藏品。他撑在桑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似在欣赏最满意的作品。   桑妩隐隐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但当印章真的落在他留下的痕迹上时,那微微湿润触感,棱角分明的疼痛,还是让人说不清地头皮发麻。   “阿妩……你也看,”裴序掰过她的脸,对着月照下的琉璃窗,声音哑得不像话,“般般入画。”   气息拂过耳廓,麻得不行。   窗外月色皎洁,汀洲朦胧,窗边映照的,那枚刻着他姓名的章记——   印着胭脂泥,是比心血还要嫣红的殊色。   他的私章。   他裴明伦的。   “阿妩,很美。”他抚着她的脸,夸赞。   一时不知是在说她,还是章子。   桑妩对上他眼中的恋慕,忍不住闭眼。   是太羞耻了吗?   可心间有被触动的感觉。   她明白,这种悸动大抵是是因为发现,光风霁月、清正自持的裴四郎,竟也会露出这种热切的眼神,做下这等近乎幼稚宣示的举动。   和平日不惹凡尘的模样相比,更像个真实的身边人。   裴序微微踉跄,扶住了案角。   发烧的状况愈严重了,他有些支撑不住地半跪了下去。   明日,就要为六堂弟主持祭礼的仪式了。他的心上人,此时此刻,却和自己。   这实不该。   光只想想,便被浓重的愧疚裹挟,除此外,还有莫大的满足。   这不能怪他。   裴序心中百感交集。   喜欢上桑妩就像喜欢余杭的山水一样,是一件毫无悬念的事情。   不仅仅他喜欢。   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也都喜欢上了她。   日后,他会是她的家人。   裴序闭眼,准确无误地吻在章印上。   胭脂的香气弥漫。   摒除其余杂念,不去想家族和责任,不去想读过的圣贤书,不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只一想到,她将和他一起北上,心间也似下起了小雨,浮起细细密密的涟漪。   好酥。   桑妩惊诧地发现。   刚刚释放的。   重新又不可收拾。 。   时清明扫墓已兴,但士族更看重前一天的寒食祭祀,在祠堂公祭,女眷不必前往。   寅时天光未明,幽蓝天幕上还映着疏星几点,裴序只觉才回帐中躺下一刻,便听见了莲花刻漏的动静。   他揉揉额,使自己立刻清醒过来。又有意放轻了动作,梳洗束冠,焚香更衣。   临走前,终究在桑妩眉心落下一吻——   桑妩被额上微湿触感吵醒,缓缓睁眼。   裴序坐在床头,一身祭祀礼服。   庄重的麒麟褐色,宽袍大袖垂落膝畔,金镶玉的躞蹀带勾勒出紧致腰廓。   他日常穿便服已是好看,但这样肃穆的礼服,更衬出一种雍容典雅。   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矜贵。   天未亮,屋里还烧着烛,他修长的身形挡住了大半光线,落在桑妩眼中,那眉棱眼角仿佛羲和金相,烨然生光。   偏他俯身留吻,眉眼柔和极了。   大早上的,真让人心情好。   桑妩唇角翘了起来,又想起,她其实见过他穿这一身。   她眨了眨眼,问:“午膳回来吗?”   声音还带过度的嘶哑。   昨晚已经告诉过她,今天要到很晚……裴序一怔,很快便也想到了上一次,在祠堂外。   那时他拒绝了她的邀请,又失约,态度冷硬疏离,让她难堪。   裴序抿住了唇。   促狭过后,桑妩见他脸色不好,才想圆场,裴序已倾身下来。   她闭上眼。   裴序只亲了亲她眼尾,低声问:“那时可曾怪我?”   那语气沉闷,桑妩笑了下,伸手抚上他眉心:“当时不知,后来却猜得到。既不是故意戏弄人,我便不怪郎君。”   裴序捏住她的手,半晌,道:“纵不怪,也一定失望。”   他道:“因我内心不曾看重此事,亦是不曾看重……你。”   他摇摇头,自哂,“你不理我,才是应当的。”   桑妩看着他,动了动唇。   她收了些散漫,笑意温柔:“纵你聪明绝伦,也不能时刻看透别人私心。至于后面……”   “四郎眼界,便该目无下尘。若为色所迷,我倒不相信了。”   只她越是这般体贴懂事,裴序听了,愈发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那时我太高傲。”   他道:“若次日及时解释,或可弥补,我却觉你懂事知趣,没必要。”   “可仔细想想,这等心思,与八娘从前明知你孤弱而欺你竟毫无分别,无论我对你有无情意,都实不该。”   “我罚八娘禁闭思过,却不曾自罚。”   他拢着她的手,问,“阿妩,你帮我想想,怎么罚我才好?”   他神色郑重,看得出的认真,非是敷衍。   桑妩语凝了半晌,摇摇头:“……我不知道。”   小厮的声音在门外催了:“公子?时辰不早了。”   裴序看着她,摸摸她的头:“不急,今天时间还很长,你可以慢慢想。”   床头帐幔重新落了下来,那道峻拔的背影隔着帐幔,渐消失在视线。桑妩摸摸床头一侧犹带温热的枕,心里有些莫名的复杂。   在绝云山也是这样,救了她为她负伤,却仍愧疚到愿意放下身段。   什么都想安排得最好。   这究竟是旁人对裴四郎的期望,还是他自己为自己规训的要求?   从前她只觉得裴四郎霜雪凛然,骄傲又矜持,比之裴忻,是个更需要经营的对象,但现在……他分明,也是一个眼睛里有灼热想望的青年。   可一旦从那种情境抽离出来,他便又恢复了淡然、持重,光风霁月、胸怀磊落地面对别人。   桑妩的内心里,升起了丝丝质疑。   她自己装乖扮弱,已算不得真诚,士人克己复礼,压抑本性,泯灭欲/望,便不叫做虚伪了吗?   裴四郎。   他要她罚,可也是因这一层?    第32章   心中有愧,敬香祭文时,裴序格外郑重认真。   五礼仪式毕,自祠堂正殿出来,他扫一眼人群,正从中寻找三相公的身影,却不防被三相公从身后拍了拍肩。   “鹤郎。”三相公一身螺青道袍,瞧着气色尚还好,只眉间一抹哀戚挥之不去。   他对着欲言又止的裴序道:“你我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三相公在前院的书房,面对跽坐。   裴序问候:“您近日可好?”   三相公淡笑:“凑合吧。倒是你……咳,打算回去了?”   裴序顿了顿,如实道:“是,中旬一过,便当启程。”   三相公点点头,叹了句“也该如此”,又压低了声音:“子嗣信……”   刚刚拜祭过这位六堂弟,不免想起幼时那几年的手足情份,眼下,又面对对方的父亲,亦是自己的长辈,裴序唇角抿了片刻,开口:“实不相瞒,正想与您商量这件事。”   “我与桑氏……”   三相公却摆摆手:“我晓得没这么快。”   “我寻你,只是想说……”他道,“鹤郎,你带妩娘走吧?”   裴序微怔:“叔父?”   因惊诧,他甚至忘了,他应唤对方一声“父亲”。   三相公微笑:“我已跟澜娘、母亲都商量过了,等你再回余杭,尚不知何时,我也不晓得还能不能撑到那日。我一把年纪,求你到这份上,已是豁出所有面皮……所以,纵你再不情愿,还望看在我的份上,带她一起走吧?啊?”   那声“啊”,轻轻落下。   便像他小时候照应身为侄子的自己一般,温和而亲昵。   裴序迅速垂了眸。   待这一瞬的情绪过去,过了好片刻,他方道:“……好。”   事情意外的顺利。裴序的心里,却不大痛快。   这种不痛快,并非是因为他准备好的说辞没了用武之地,而是一种更为微妙的愧疚。   无论如何,他都将带桑妩走。老夫人或许会相信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三相公则不然。想象中,对方或许会对他失望,气愤,他也已做好准备接受三相公的指责和拷问,结果对方却主动地、低声下气地提出了这一点。   虽然这种可能性早在他与桑妩提出时就设想过,但……欺瞒长辈,已让裴序愧疚。他做好承担的心理准备,是准备将这责备当成自我赎罪与忏悔的时机,眼下,三叔父的提议却轻飘飘地为他解了围。   他便仍是那个光风霁月、襟怀磊落的裴四郎。   更无人知晓,他对弟媳动了心。   刚刚那一瞬间,是理智控制着道德,不让他说出实情,顺利地达成了他想要做的。这该是最好的结果,只心里,十分地不痛快。   身边的小厮看出他心情不佳,安静如鸡地跟了一路。   待回到怀云山房,却在月洞门前顿住了脚。   月色溶溶,灯火遥遥。桑妩提着盏纱灯在树下伫立,身上罗衫飘逸,笑容浅而甜。   当裴序意识到她是在等他归来,便如所有诗文写的那样,燕尔夫妻,如和琴瑟时,但觉柔风过,心间一软。   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纱灯光影温柔。   “怎么站在风里?”他问。   桑妩仰脸甜甜一笑。   裴序这才发现,她脸庞有些红,晕着霞色般,身上还有淡淡的青梅酒气。   他下意识地蹙眉:“还饮了酒吗?”   寒食夜,祭祀亡灵,他难免便想到那一层。   但她看起来并不似伤怀模样。   婢女尴尬解释:“寒食不能动火,饭菜都只有冷的,少夫人午间吃着不舒服,夜里便叫厨下烫了些果子酒,暖暖肠胃……”   原来是这样。   裴序神情缓和了一分,道:“先下去吧。”   醉后的桑妩异常乖巧。   外人面前,他并没有太亲密的举动,但回了屋内,便搂着她坐下,缓声问:“三叔父提了我们的事……阿妩,你可高兴?”   桑妩挽住了他的胳膊:“郎君高兴,我就高兴。”   声音似在酒瓮里泡过一般,又甜,又软。   裴序垂眼浅浅笑了下,道:“高兴。”   桑妩听了,仰起脸问:“我陪郎君对酌吧?”   面前还摆着未撤下的酒菜,裴序也的确还没用过暮食,但他摇了摇头:“你醉了。不宜再饮。”   “可郎君不高兴呀!”   她道,“阿妩没醉,还能再饮一点点儿。”   裴序怔了怔。   不知是因她还能看出他口是心非,还是那语气间流露出的亲昵。   桑妩虽一直以柔软示人,却甚少有这样主动依赖的时刻。在他面前自称“阿妩”,更从未有过。   在他怔忪片刻,桑妩已为他斟好酒:“这个青梅酒,一点不醉人的。”   明明自己就醉了,说来这种话……裴序到底哑然失笑。   女孩子醉酒,真是可爱。   他拈杯,道:“好。”   敬什么呢?   他浇在了地上。   今天见了三叔父,好生安慰了长辈一番,后来又单独去为六郎的灵位上了香,灵位前,三叔父絮絮说了许多往事,他这才知道,原来六郎有那样上进的想法,并非是临时起意,而是其实一直心存了对他的仰慕。   桑妩看见了抱怨:“好好的酒,浪费……”   裴序亲了亲她嘴角,道:“私下里,我也该祭一祭六郎啊。”   那红唇便安静下来。   他重新为自己倒了酒,青梅酒的气息不很烈,甜冽清香,不至于醉,很适合夏日里晚酌。   只是沉闷的时候,便看见她在院门口等待;只是心情不佳的时候,食案上恰好有酒。   裴序将剩下半壶饮尽,桑妩撇嘴:“你都喝光了,我喝什么?”   裴序哄她:“再喝,明早起来该头疼了。”   他想了想,道:“明日随我一起出门,好不好?”   听见出府,桑妩才说好。只不过盯着他沾了酒液的唇半晌,忽笑道:“你总是要陪我喝的。”   说罢,勾着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裴序一只手仍不方便,竟被她扑倒在地。   原本庄重的礼服都皱乱。   他的手揽在桑妩后腰,虚虚拢着。   青梅酒的气息交融,裴序也仿佛染上了醉意,非是酒醉,只醉在她这个过于主动的亲吻里。   亲得呼吸都乱。   桑妩放开他,再次甜甜一笑:“我想好该怎么罚你了。”   少顷,裴序看着洗笔研墨的桑妩,蹙眉:“一定要这样……罚?”   桑妩醉得眉眼弯弯,嘴巴却依旧很甜:“郎君为我受了手伤,我怎舍得叫郎君抄书或体罚呢?”   裴序绷下嘴角,唇线抿出一线不自然的冷意。   若非她喝醉了,他几要以为,她是在报复他昨夜。   桑妩的墨笔已挥毫下来。   她在作画。   只要他略一有动作,她便会蹙眉看向他,神情委屈,“你怎么能动呢!”   画帛怎么能动呢?   “……”   湿凉的触感在皮肤上游弋,幽微墨香逸开,一点青梅酒并不能让裴序醉倒,于是能清晰地感知墨笔移动的痕迹。   这个认知,令他感到莫大的羞辱,眉头也深深蹙起,神色很不好。   君子之修身,内需正其心,外则正其容。这等出卖肉身取悦旁人的作为,唯有那些低下的伶人才会委曲求全……但,这却是他第一次观赏桑妩作画。   裴序觉得自己大抵也是沾了点酒意,否则怎么还制不住一个醉鬼。   桑妩垂着头,那耳畔松松拢着一绺发丝,挡住了她认真的神情。   当她开始作画,注意力便只在笔尖。   黑墨中掺了一点点的褐,数笔便成枝干横斜。   多年练习养成的惯性技巧让她行云流水,但醉酒的人,神思终究不够清明。   “哎……这里,画错了!”微微懊恼的声音,“郎君,怎么办?”   裴序抬眸,她指尖点在腰腹上,寸许的位置。   不及裴序回应,她便笑道:“瞧我,画错了,自是擦掉了。”   说罢,俯下身。   腰间一湿,裴序蓦然缩紧,抽气:“桑妩!”   她抬起头,舔下唇瓣,眼神水润莹然。   “怎么了喏?”   裴序长长舒出口气,声音微哑:“没事。”   他道:“你继续。”   莫名的,屈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身体分明已经很劳累了,却还是……自与她唇瓣分离后,腰腹那处的肌理便绷成了一块烙铁。   裴序开始希求她更多似有若无的触碰,甚至,隐隐盼望她再一次画错。   但桑妩终究是桑妩,她对眼前的“画帛”虽陌生,心中却有底稿,没有再出现任何差错。   枝干结束,便要点缀红梅了。   她笑了笑,道:“朱砂用完了。”   裴序问:“……用完了吗?”   一开口,声音染上了些许连自己都毫无知觉的失望。   桑妩笑容很甜,“但还有这个。”   裴序看向她手心,视线一顿。   是……那盒胭脂。   昨晚情动时,他哄着她,想在她心口点一抹朱砂痣,不想被她这么快就学了去。   裴序哑然。   又心热。   惯常被喻以气节的梅花便这样以一种近乎亵/渎的方式般般绽开,桑妩换了细笔,毛尖柔软,轻柔地扫过他肌理。   越发绷直了。   在近乎折磨的忍耐中,裴序渐渐体会到这种惩/罚的本意。   可耻的是……他渴盼比现下更多。   直到笔锋来到心口处,她忽弃了笔。   “郎君,”她凑近俯身,指尖悠悠徘徊,“这儿点上花蕊……可好?”   她眸光落在他上方,含着滟滟的笑意,让人说不出一个“不”字。   下一瞬,裴序蓦地吸气,紧紧攥住了她横亘在自己胸前的手。   桑妩松开指甲,又安抚地拿指腹蹭了蹭,夸道:“这里颜色艳,连胭脂都不用上了。”   裴序闭了闭眼,脸颊泛着薄绯。   心里说不清是羞恼还是快意更甚,身体的反应却不会骗人。   桑妩虽有醉意,倒还没完全失去清醒,还能将裴序的所有变化尽收眼底。   此刻,她感到很愉悦。   第一次见面,老夫人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转过头去,蹙着眉毫不避讳地问裴六郎那句“纵喜欢,又何至于”,她到现在还清楚记着。   所以无论裴四郎是对她热切地渴求,还是像现在这般克制自己,听任她摆布,都令她感到深刻的愉悦。   这等心理,被对方晓得大抵是要觉得狭隘的,但她心情好,便也愿意体贴人意。   “画好了,可总觉得还缺些什么呢?”   欣赏片刻,她俯下身,笑盈盈道,“是了,寒梅图,没有雪覆梅枝怎么行?”   可桌上并未准备白颜料。   在裴序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她握住他,语气极尽亲昵:“郎君……帮帮阿妩。”   裴序如愿陷入了她的温柔乡。   她实是个一点就通的女郎,昨日才教过一次,今天就做得很好。   裴序难以抵挡。   也有可能是……压抑得太久了。   廿余年的清寂克制,离不开恩师所授一句,君子博学、深谋、修身、端行。①   要矜持自身做一名君子,须做到爱之而勿面,使之而勿貌。②在不曾遇见这一隅春水时,裴序一直认为“这样也不难”,他也做得很好。   但眼下对上她略带促狭的笑眸,竟生出了“那样有什么意思”的念头。   桑妩全部抹在他胸膛上,仰头邀功:“郎君,我画完了,你看呐。”   近乎胡闹的一副画。   与“礼”可以说是毫不沾边。   这便是她要罚的。   斑驳黏腻,也是裴序最不喜欢的。但他此刻懒得理会,低头吻住她:“很好看。”   青梅酒的后劲渐渐上来,桑妩感觉得到,刚刚那样囫囵,他并未尽兴。   其实她也有些心热,轻轻挪动着,寻找机会。   纱裙像是打翻了酒渍一般。   裴序察觉她的意图,呼吸一重,却停下了这个吻,扣住她的肩,强行将人从自己身上剥开了。   桑妩蹙眉看他,神情比适才他不让作画时还要委屈:“明明你也……”   她咬唇问:“公爹不是已经答应了嚒?”   还有什么顾虑的?   那眸中有不解的盈盈水光,还控诉似的朝下扫了一眼。   裴序失笑。   小小女郎,平日巧舌如簧,因这微醺醉意,倒是坦诚多了。   若非醉酒伤身,他倒愿意她每日都这般面对自己。   适才由着她胡闹,也放纵自己沉沦过,心头的阴霾竟一扫而空。   裴序揽住她解释:“若有孕,乘车赶路会很辛苦。”   桑妩下意识问:“那,岂非路上也都不能……”   裴序挑眉。   桑妩被他看得,脸皮蓦地一紧,醉意消了大半。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听起来仿佛很急切的话。   裴序似笑非笑,指腹轻点她唇角:“原来阿妩平日百般推辞……都是口是心非。”   刚刚怎么也不承认醉酒的人,这下倒老老实实卖乖:“郎君,阿妩醉了。”   那脸庞还是红红的。   看着便让人想咬。   裴序笑了笑,道:“睡吧。”   桑妩次日醒来,倒是没有头疼,只想起昨夜对裴序做的事,有些怔在那里。   她怎么……怎么就……   一直到对镜梳妆,整个人都还有点浑浑噩噩的,不能接受。   手受伤,这几日不能晨练,裴序也不曾懈怠,改为在书房看书。   听见桑妩起身的动静,他才回到卧房,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在婢女挑选衣裳时方才开口提醒:“阿妩。”   他道:“今天你我去为六郎扫墓。”   桑妩顿了顿,回头看他。   昨日庙祭,他已拜祭过裴忻灵位,时士族也并未特别看重墓祭,倒是坊间庶民,更在意清明这日的添土培坟。   桑妩只一想便能明白,这是专程带她去的。   因庙祭不允许女眷进入正殿祭拜,墓祭的规制却相对灵活。   她看一眼裴序,他今日行头亦只轻简,眉间沉寂。   便想起他昨日祭裴忻那盏酒。   当时他的神情,除了怅然、愧疚,好似……还有些别的什么?桑妩一时说不清楚。仅凭直觉。   她换了从前的打扮,素净得无可指摘。   果然,从那寂寂眉间掠过一丝安慰。   裴氏的祖宗之坟设在河东,余杭这一处只是旁墓,陵园中安葬着自先祖屹公始的数代族人。裴忻的衣冠冢便在其中,资历最新。   桑妩去年那时还没资格来,今年将要离开去往长安,祭拜缅怀一下故人,也是应当的。   车马路过西市,她似想起什么般,看向街道。   裴序留意到她的欲言又止,问了一句。   桑妩踌躇了一下,到底道:“只是想起西市有家木樨糖糕……他很喜欢。”   裴序顿了顿,抿唇,叫停了马车,对她道:“还有什么要购置的,一并与交代给苌楚。”   今日坊间扫墓踏青者不在少数,城外人群很有些如织如流的意思,随处可见摆摊卖冷食的小贩。   裴氏陵园却安静。   隔绝了嘈杂人声,桑妩供奉上木樨糖糕,与从裴府带出来的马球杆。又净手焚香,上了香。   在糖糕幽幽的甜香气中做完这一切,桑妩转身起来,看见裴序站在背后安静注视着她。   她抿抿唇:“郎君怎地不出声,吓我一跳。”   裴序沉默了片刻,问:“为何带上这支马球杆?”   看起来是旧物了,也不算名贵,十分普通。   桑妩道:“因我第一次见六郎,便是在马球场上。他穿粉衣,骑枣马,手中握的便是这球杆,供奉在这终是比压箱底有些意义的。”   裴序没说话,她仰起脸,朝他一笑:“裴家儿郎,真厉害。那一场胜对方许多,好多姑娘都朝他掷花掷果子。”   寥寥数语,裴序便可以勾勒出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风流恣意,与这清冷坟茔很是割裂。   耳边再次响起三相公的絮絮语,一时有些无法面对桑妩微红的眼眶。   抬眼看见陵园外的摊贩,他放轻了声音:“还没有用朝食,我去买些清明果来,你垫一垫?”   桑妩点点头,目送他背影离开,一转脸,却瞥见不远处溪岸,柳树下,一抹清丽倩影,缓步走来。   何茵也看见了她。    第33章   除了裴家人,还有人惦念着裴六郎。   东风摇曳垂杨柳,游丝掩映芙蓉面。女郎秀雅,那帷帽下的面容也是哀哀戚戚的,身后仆妇提着醴酒纸钱。   桑妩微微屈个膝,对方脚步一顿,遥遥回礼致意。   今天是个烟雨迷离的天气,不辜负清明这样的时节。透过雨雾,桑妩不难看出,那神色间掠过的一丝不自在。   距上次不甚愉快的见面过去不久,既然缅怀已至,桑妩理解地转身,打算将这一隅清静留给对方。   不曾想,擦身而过时,何茵却开口叫住了她:“桑娘子。”   桑妩驻足回首。   晨光照莹面,皎皎如婵娟。   何茵屏退了左右,微微抿唇。   桑妩等了一会儿,方听她开口:“今日,我要同你道个别,我……我阿娘,让我去姑姑那儿小住一段时日。”   “我姑姑,为我相看了一门亲事。”她解释道,“是薛氏才子,今科的进士,年轻俊美,还点了探花使,如今只等着吏部铨选下来,他出身关中,想来授官不是问题……”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每一句,似都为了佐证前一句,最后仿佛也说服了自己。   她问桑妩:“桑娘子,你觉得怎样?”   似炫耀,又似求证。   薛氏本就是何茵姑姑的夫族,这样一位年轻俊才,又知根知底,家中有人照拂。桑妩微微一笑,给了肯定:“当然很好。”   何茵便也一笑,颊边梨涡微凹。只她不知,她的神情在桑妩眼中很是空洞。   桑妩温声道:“恭喜你,何娘子,得如意郎君。”   何茵亦矜持地点点头:“多谢你。”   两个人,本也不熟,又有尴尬的过往,实在没有继续交谈的必要了,桑妩再福了一礼,告辞:“我已祭拜过,就不打扰何娘子了。”   她的话,让何茵从空洞中回过神。   何茵打量她后,轻轻咦了一句。   她问:“桑娘子……怎么一个人来祭拜?新君竟这般不体贴么?”   问完,自己又笑了下:“也对,否则新婚燕尔,桑娘子怎还打扮得这般素净,想是难忘旧人。”   桑妩静静看着她。   她仿佛找到了填补空洞的办法,这时候的笑容看起来发自真心,感慨道:“实在可惜,忻郎不能再为你出头了。”   只身后,却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语气淡淡:“自古天下寡妇之义,未有因新人忘却旧人的道理。别人夫妻,也非是你个女郎家该妄议的。”   何茵愕然。   裴序缓步走来,身上袍服清淡。   当他走到桑妩身边站定时,青裙映着白襕,那样和谐融洽。何茵这才发现,两个人原是一起的。   她刚刚不仅讽刺了桑妩,竟还诋毁了裴四郎,还全被对方给听见了。   何茵是大女郎了,平日便自家哥哥也循礼回避着,突然看见个及冠男子,瞬间不自然地垂下了头,讷讷问好:“四、四哥哥。”   何茵的外祖母与裴家老夫人是亲姊妹,她确实算得上是裴序妹妹。   只同样柔软、娇弱的做派,裴序却不觉蹙了眉。   谈不上厌烦,但绝对不会像对着桑妩那样生出怜悯便是了。   他抿唇道:“既是何家女郎,便都亲戚,我就直言不讳了。”   “妩娘改适,是受长辈托付,非心移也。你未知全貌,挑唆八娘,又出言讽刺,实失礼也。我问你,庐江何氏,名门清流,便是这样的闺训吗?”   状元郎的声名,在几家小辈中俱都十分威严,何茵更是很少见到这位表兄。   她本身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幺女,此刻当着下人、桑妩的面,被他不留情地责备,面皮辣得发麻,忍不住落下泪来。   裴序神情只冷淡。   桑妩看一眼何茵。   她抬起头,抿着唇,泪眼幽怨。   桑妩平声道:“女郎已得如意郎君,此后,山长水远,不会再逢了。我与女郎道声珍重,也盼你,日后不再自缚。”   说完,微微颔首,离开了。   回程马车上,气氛静沉。   桑妩看着街道,裴序看着她侧颜。   好几息,终究没法忽视那专注的目光,桑妩收回视线,回望过去:“郎君有话想说?”   刚刚祭拜烧纸时有些微红的眼睛已经恢复如常,正澄澈平静地看着他。裴序摇了摇头,道:“只是在想,你这般以德报怨是否也是习惯。”   “你为表嫂,她无礼在先,其实无需这般客气。”   他语气轻得,简直要溢出怜爱来,与刚刚那个冷然严厉的表兄判若两人。   桑妩听了,轻轻地笑。   “嗯,不喜欢她。”   她道,“但也不妨碍真的希望她脱离苦海。”   裴序眉眼愈柔了一分。   是了,她便是这样。   心思细腻通透,很能体贴旁人的不易。   下一瞬,却听她道:“因为跟这等糊涂人是计较不明白的,强行计较,只会给自己平添郁气,伤身。”   裴序微怔。   “我非是在讽刺她。”她说,“其实是她将回忆美化得太过,只有自己钻牛角尖,以至于忘了,便忻郎活着,她也等不到他的心意。”   依旧细腻,依旧通透。   裴序却没想到,她原来是这么“体贴”的。   那种割裂的感觉再度涌上了心头。   裴序目光变得复杂:“为什么?”   桑妩又笑了:“郎君真的想听吗?”   两个人都问了句废话。   裴序沉默片刻,缓缓道:“何夫人为她择觅良人,也正是期盼她早日走出。”   桑妩点点头,又叹息:“这便是我为什么说她糊涂了。”   “她将自己困在回忆,不说满城皆知,至少成了附近大家士族里的谈资吧?因此,何夫人才不得不求助外力将她远嫁。”   “刚才我听她自己说定了亲事,原以为她想通了,却不想,是糊弄自己。”   “虽说天下女子一般糊弄的多的是,许多的人条件还不如她……可,她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又怎能糊弄得了旁人?薛氏郎君,作得了诗赋,写得了策论,岂会是笨蛋?”   裴序沉默了。   原来还是小看了她。原来她看问题这样透彻犀利。   其实也有迹可循,若非善读人性,又怎能总是拿捏他的心绪。   事关亲戚,裴序只沉默听着,不欲插嘴。   但桑妩再通透,终究年轻,前面还只是客观地评论,说到后来,神情中带上了些许不赞同,哂道:“待婚后,被枕边人发现心中留有旁人的席地,这日子,要怎么过……再大度的人,应也忍不了吧?”   实则不然。   裴序想,你面前正坐了一个。   女郎家无知无觉,倒有心担心旁人。   裴序忍了忍,还是开了口:“那你呢?”   桑妩侧目。   “何九娘糊涂,那你呢?”   他语气微冷,缓缓反问,“你有这番感慨,可是也在糊弄自己?”   桑妩怔了怔,道:“……这不一样。”   裴序盯着她,依旧漠然:“有什么分别?”   桑妩抿唇。   便刚刚,她那般评价他的表妹,他也没这么生气。   真的是。   她正色道:“郎君既知我谨慎,又怎会觉得我会糊弄自己?我不信那位薛氏郎君,盖因这世上光风霁月的君子屈指可数,此人名声不显,纵优秀,于优秀者中也只普通水平,郎君则不然。”   “郎君襟怀磊落、大度坦荡,放眼整个梁廷也是佼佼者,与那些凡夫俗子怎么一样?”   她眨眨眼,笑意晏晏看他,“便这时我想停车让人买一碗槐叶冷陶,郎君也一定不会跟我计较的吧?”   她很知道该怎么避重就轻,又实在会蛊惑人心。便惹恼了他,也是完全不怕的。   裴序怎么不知。   裴序盯着那双水润眸子,半晌,轻轻地“呵”了一声。   “桑妩。”   “你这张嘴,”他点评,“总有一日,是要吃亏的。”   女郎愈发笑起来:“那,我就当郎君是在夸奖我了。”   转头便交代:“停车。”   该着恼的,可心间却被她这一眼试探笑意扫得微微的痒。   裴序垂下眼,拢了她的手,放在膝上细细摩挲。   自裴氏陵地出来,桑妩以为该是回程,却不想,车马停下,掀开帘子,入眼依旧是水秀山青。   桑妩微怔。   刚才脸上还有些活泼的色彩,现下错愕在那里。   裴序看着她,道:“就要走了,也祭拜一下你的母亲。”   待到了红蓼墓前,桑妩脚步又顿:“可……我什么也没准备。”   身后苌楚却带着数名仆从跟来,笑道:“少夫人宽心,公子早有嘱咐,冷食、醴酒、纸钱……您清点清点,看看可有不合适的?小的带人先把这些杂草清一下。”   裴序道:“这些人是府里专门看守陵地的,待会让他们给你母亲墓碑也弄一下,我看有些都被风雨损坏了。”   他连红蓼墓无人修缮都想到了。   桑妩轻声道:“……好。”   还是一样的流程,只做完起身,眼睛比刚才还要红。   裴序没有劝慰,却等她上过香,也执了晚辈礼。   桑妩在他净手燃香时便惊诧:“郎君!”   裴序转眸看她,于烟雾缭绕中平静反问:“怎么了吗?”   桑妩咬一下唇,默默看着他拜了下去。   这次离开,便真的回了府,裴序问过她要不要再去拜祭桑万千,桑妩拒绝了。   裴序本想说什么,转念想到,过去大概率会碰上那三个人,的确十分败坏心情,遂作罢。   一直到晚上,桑妩都很沉默。   到了暮食桌上,又有酒。   裴序顿了顿。   寒食以来,厨下三日不动火,以表哀思。   但他清楚,她非是昨日那样简单只为了暖肚。   裴序以为是清明的氛围勾起了她的情绪。   这种氤氲叆叇、雨愁烟恨的天气,总是更容易勾起人的惘思。   桑妩倒没喝成昨日那样醉,眼神只染上一层薄雾。   临睡前,勾着被衾上的绣纹许久,终于问:“郎君……不以为耻吗?”   裴序这才明白,她不是忧思难排。   酒液能使人抛却顾虑,大胆开口。   她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语境却不同。   一个面对是旁人的看法,一个是他自己眼中如何看待。   裴序沉默了片刻,道:“我不骗你,无媒无聘,便是私相授受,世人耻之。”   桑妩很轻牵了下唇角,却听见他又道:“但无可否认的是,她爱怜你,便如你爱怜她。”   因为自己当过贵人婢女,见识过那样的生活,所以将期望全部投注在了女儿的身上,那个不识字的妇人,却有着十分的远见。知道士族的清高,便全心培养女儿在琴棋书画上有一番成就。   只这份希冀过于热切,反成了负重,耽误卿卿性命。   在这件事情里,母亲因吃过苦,又知商人地位低下,于是想改变女儿的处境。   她疼爱女儿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程度,女儿没法辜负她的期待,于是加倍用心地学。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纵有市侩势利之处,也是值得宽容的。   只有那个逃避责任后又因有利可图而接棒的商人,甚精算计,令人心中鄙夷。   红蓼并未与桑万千合葬,这其实是两个人的意思。   一对早已离心的夫妻,在离世前,唯这一点遗嘱格外地一致。   故裴序拜得一点也不勉强。   只于桑妩看来,实在震撼。   便没有那些传闻,她的生母,也只是一名商人妇,是从裴府这种高门中出来的婢女。   那烟雾里,裴序却拜祭得认真,更换纸钱也认真。完全是自己想这么做。   裴序告诉她:“因这世上,至少有两类人无权责怪她。”   “一个是你。”   “另一类,是爱重你的人。”   他说:“桑妩,我不愿骗你。我不以为耻,盖因她作为你的母亲,待你没有亏欠,值得我敬重。”   这近乎剖白的话,说出来,胸臆都舒阔了。   留夜的烛火幽幽透过床帐,照得裴序脸皮有些生热。   不知她会是什么反应,又隐隐,想回避她的回应。   桑妩却很久没说话。   久到心绪归复平静,裴序去牵她的手。却没牵上。   是害羞了吗?   裴序转头看去。   桑妩面朝他侧躺,眼睫垂着,微微颤动。   她小声道:“郎君……”   “我今日马车上的说辞,并非全然只是推搪。”   她抬起眸子,牵住他的手,“裴四郎,多谢你。”   脸红红的,眼睛也有些红。看起来傻里傻气,称呼也客气。   却反而真诚。   裴序笑了笑,神色微微自矜。    第34章   距定好出发的日期只剩下两日,裴序受二夫人叮嘱,出府拜访族里的九叔翁贺寿。   走出廊下,他侧头交代桑妩:“午食、暮食都不必等……晚上,等我。”   桑妩笑着应了。   心情好的时候,便走路做事都会带出来。裴序离开后,她看桃枝儿兴奋将早已收拾过的妆奁重新翻出来收拾,自己也忍不住走到衣柜边,翻翻看看。   桃枝儿转头看见她,忽然想起来似的:“咦,少夫人这个月月信怎地还没来?”   桑妩一顿。   心情好,又期盼着前路,便容易忘记一些东西。何况因为忙碌动身前的准备,两个人最近连纾解的亲近都甚少。就更容易松懈了。   桃枝儿犹在絮絮着:“平时虽然少,可一向都还算准的呀。”   桑妩心头微凛,很快做了决定。   她拉过这小丫头,冲她在唇边竖了手指,道:“桃枝儿,我知道你在府里颇有几个熟人。下午你给点好处,出去带个郎中回来,记着不要常来咱们府上那几位,更别叫其他人知道,嗯?”   桃枝儿茫茫应了:“可,少夫人哪不舒服?”   桑妩抿抿唇,道:“脾胃。”   下午,趁旁人都在午憩打盹的时辰,二房寝院一个小丫头偷偷从角门溜出去请了个青年郎中,又偷偷将人送走,来回不过半个时辰的事,并无人察觉。   晚上,酉时末刻,裴序回到寝院,衣衫上微染酒意,脚步却还算轻快。   婢女在廊下略迎了迎,却看见这如玉公子手中怀中揣了一盒女子之物,像是香粉胭脂一类的,微有些诧异。   但还是没多嘴,只在对方抬脚步上台阶时提醒:“少夫人先睡下了。”   “睡了?”裴序侧目,有些莫名。   这个时辰点,纵已不早,却也没到她平日困倦的时候。   更何况,他分明告诉过她,今日等他回来……   还是卢橘轻声道:“公子,今日午后,少夫人让小丫头找了郎中,刻意避开了府里。”   裴序站在隔扇门外,看着门内朦胧依稀的烛火,眉心沉凝。   片刻,他抬脚去了隔壁厢房。   被四公子召见可是件稀罕事,樱桃倒还好,桃枝儿却是强撑,腿肚子都发颤。   裴序掀起眼皮扫了一眼,便不觉蹙了眉。   小丫头畏畏缩缩,看着就心里就有鬼。   主仆俩能有什么事,一齐要瞒着他?   他淡淡道:“桃枝,你是叫这个?”   桃枝儿讷讷点头:“昂昂。”   “你应知道了,你家少夫人打算带你一起北上。”   桃枝儿又点头:“嗯嗯!”   裴序问她:“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桃枝儿眨眨眼:“多谢公子?”   裴序沉默了下,轻叩杯口:“你家少夫人心系你,我希望,你也多为她着想。北行路远,若身体有什么不适,强撑上路,要吃许多的苦头。”   小丫头顿不吱声了。   裴序捺着性子,缓缓道:“纵你受了谁的吩咐,却有没有想过,若出什么差错,你等隐瞒其实的,都要被问责……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光晕里,这如玉公子眉眼笼着层暖晖,神色却凛然淡漠。   “我……”桃枝儿吓得四肢发软,乌龟似的贴在那里,“我也不知道!下午……少夫人什么也没跟我说,只叫我莫请府里相熟的郎中,还、还避开三房的人……”   裴序问这小丫头:“为何请的郎中?”   小丫头怯怯:“我、我就提一句,说……少夫人这个月的月信还没来。”   裴序抿唇半晌。   “知道了。”他揉揉眉心,“下去吧。”   他在厢房中独坐了一会,待洗浴过,熄了床头的灯,躺入帐中。   月辉照出墙角那道清影。   裴序看着她的身影,视线一直没移开。   他观察过,她睡着时,其实习惯面朝人侧卧,显得很依赖。   最近二人关系渐入佳境,裴序偶尔夜半醒来,看见她的脸挨着自己肩头极近,那样温软,信服,就很让人安慰。   而非是像这般靠着墙角。   他很确定,她没睡着。   看了半晌,他温声开口:“阿妩,你无需多思那些有的没的,你只需知道,我不会出尔反尔,丢下你自己走。”   他说:“所以你莫要对我隐瞒什么,我实不喜欢。如果说脾胃不适,我们就迟两日动身,若旁的什么,譬如孕事,我们就改走陆路,这样你不至于那么难受,待离了余杭,再雇个随行郎中……”剩下的话,被一双绵绵的唇封住了。   她主动滚进了裴序怀里,气息擦过他下颌,双臂软软圈着他的脖子,紧贴。   帐子里暗暗的,裴序只能见一双湿亮的眼,欲说还休。   她不是那种随性胡闹的人,既然勾他,便不会是那个猜测。   裴序心头松了一块,却有旁的地方渐渐紧绷。   除了醉酒那一次,她难得这样外露的主动。裴序还没来得及问其他,迟疑的瞬间,便被她欺了进去。   甚至来不及拒绝,便星火燎原。   久违的细嫩。   密不可分。   自绝云山袒露心迹后,还是第一次。   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一乱涂地。   因饮了些酒,心里又存了些气,此刻他亦只想好好教训一番这惹事者。溽热绵亘了许久,终于释在外面时,桑妩腿软得似爬了两回绝云山,还是裴序将她抱进净房擦拭干净的。   脖颈、腰窝、唇缝,几处格外仔细。   惯常被人伺候的贵公子,做起这种伺候人的活,竟不像第一回般熟练。   待热水泡过,酸软舒缓了些,从净房回来,桑妩清醒了些,才留意到床头放的东西。   “如何……这么多胭脂?”桑妩愕然,“这是郎君买的么?”   裴序却从容淡定。   “上一次,你说到长安没有沈记。”他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我只说长安一百零八坊,亦有东西二市,虽无沈记,却有众多胭脂铺……今日路过,却想到你惯用这个,便囤一些也无妨。”   从九叔公宅邸到西市,顺路吗?桑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目光又瞥见礼盒上面压着的红绳结。   她问:“这又什么?”   裴序循着她的手指看见了,失笑:“九叔公家的小侄女,还在梳鬏子的年纪,听见大人说永结同心,也不知从哪学的……一定要送你我这个。”   他拿起来,修长的手掌衬着歪歪扭扭的同心结,稚嫩得真诚。   桑妩轻声道:“小孩子,真是可爱。”   她的脸庞在烛光中莹然,那样美好,眼角眉梢还有一段未褪的春/情,缱绻柔和。   裴序的心在此刻软如春水。   他道:“你我也会有的。”   跟二夫人的别扭不同,于他而言,不管桑妩生的是哪房的孩子,也都是他的孩子。   只一想到,便悸动。   他贴近她道:“你容色好,不管小娘子还是小郎君,定都玉雪可爱。”   这样一句呢喃的情话,却不想,惹得女郎笑意微僵。   虽只有一瞬的僵硬,但裴序说话时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这分毫的神情便也没有落下。   他的直觉再次浮现:“阿妩?”   桑妩抿了抿唇,很快漾起盈盈的笑意:“郎君想孩子了?我也喜欢小孩可爱,那就……”   她驾轻就熟地抚上——在刚刚他提到【你我也会有】时,便不可抗拒地重新鼎立了。   刚刚沐浴过,身上水汽犹重,交叠的衣摆下更是盈然。   畅行无阻。   桑妩靠在他肩头,缓息道:“……再来一次吧。”   二人对彼此都很熟悉了。   甫一容他,便觉湿热。   她主动的时候确实勾人心弦,但裴序还能忍住。   他顿了顿,道:“阿妩,你可知道什么叫做永结同心?夫妻之间,是最不该有秘密的。”   听着他循循善诱语气,桑妩垂眼笑了下。   【奉弟妇为室,以为嗣母。】   这算什么夫妻?   便他自己也说过,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上。   心下觉得空洞,仿佛只有身体上抓住什么,才能不那么惶恐。   腰肢浅浅款摆,沉浸在这种暂时隔绝周遭的安慰中。   只那抹笑容颇不以为然,实在让裴序难以忽视。   一件件反常串联起来,排了几种可能,裴序脑海中如电光石火,忽便闪过了一种最坏的可能。   “是不是,郎中说了些什么?”   他扣住她的腰,制止了动作,“你……”   他求证:“可是于生养有疾?”   他真聪明。   桑妩垂眼,不能再逃避。   塞着,很胀,很热。   心头却凄惘。   她想过最坏的,也就是要怎么让裴四郎答应瞒着长辈孕事,结果……那郎中十分笃定,轻飘飘的诊断倒让她半天的担忧显得可笑了。   裴序艰难地消化了这个信息。   想问为什么,但她神色间的茫然太明显,看得人不忍,那询问便踌躇了。   半晌,他道:“傻。”   “三叔父非是那等不讲情理的人,你我若能顺利有嗣,是恩义,自然最好不过。纵没有,有我护你,旁人也不能说你什么……嗯?”   他声音微涩,却温柔安抚。甚至还缓缓动作了下,试图以身体的亲密唤起她的安心。   桑妩笑着点点头:“郎君说得对。”   “公爹通情达理,而于郎君、二伯母来说,只要日后的四嫂嫂能生,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她自嘲。   裴序呼吸一滞:“阿妩?”   “只是我这个人便彻底没用了吧?”她眨眨眼,轻声地问,“……怎么办啊?”   眼睛酸得很,她却硬要弯起:“其实,郎君此时去与三叔父禀明,还来得及减下行囊,日后面对新妇、长辈,也都不尴尬。”   裴序呼吸越发不畅。   彻底停了下来。   他复杂地看着她:“你竟是这般想的?”   桑妩寥寥牵了下唇:“郎君为我考虑诸多,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自私啊。”   裴序没说话了,面沉如水。   桑妩意兴阑珊:“我困了,郎君既不想做别的,就睡吧。”   说完,作势起身,却没抽出。   那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石一般沉,锁着她一动不能动。   桑妩抬眸。他唇线微抿,眼睛映着月色灯火,里面却没有缠绵的情,沉沉都是怒意。   猝然对上这样的眼神,桑妩呼吸都一顿。   年幼时目睹过桑万千与红蓼激烈的争吵,虽听不懂,却能记住大人们的怒气。那些怒气或裹挟着尖锐语气,有时是碎瓷裂瓦,若不慎被余威波及,总是要疼上三五天的。   为什么不严厉回应何九娘的恶意,可能还有一层便是,因她抵触、厌恶,并且发自内心地畏惧那种疾言厉色。   君子讲究七情不形于辞色,裴四郎正是那种连威仪都是淡淡压制下来的人,生气也只凛寒,没有失态过,反倒让她觉得十分安全。   不曾想,他也会有这么深刻的怒意。   他总是轻易便能掌控她。   那里撑着,更不容忽视。   桑妩默了几息,从善如流地扮乖:“阿妩说错话了,郎君要罚我吗?”   指尖探上对方的衣襟,下一瞬,却被他连手腕都攥住,压在身后。   桑妩强迫自己直视他眼眸,不露怯意。   气氛非常奇怪。   明明是亲密无间的姿势,却一点不旖旎。   裴序压了许久的火气,沉沉盯着她,最终,却只缓缓道:“好了,不要胡思乱想。”   这个时候,他没再说什么信不信的了。   对这女郎,他已经明白那些都是空话,须得有条理,才能真正安慰说服她。   他闭了闭眼,声音好容易才平静落下:“坊间那些游医,镇日给人看个头疼脑热,能有多好医术,就妄敢下断言?你身边那小丫头年纪轻轻,又才见过几个郎中,焉知是不是被江湖人给骗了?”   “我认得一位妇科手,明日再请他来府里给你看看。”   “便余杭没有好郎中,待回了郡公府,让二姐姐为你找个御医瞧过再下这种定论也不迟。现在才什么时候,就值得你这般吓自己?”   他说,“纵真的……没有,那便没有吧。”   “便如你所说,这于我……又不是什么大事。”   声音不大,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最后一句却有些哂。   桑妩怔怔。   回过神,裴序已经放开她,理好衣袍,往屋外去了。   他向来沉稳,行走时不疾不徐,不骄不躁,现在却脚下带风。   桑妩靠住桌角,才发现自己呼吸在颤。   她咬唇。   ……他说得对,桃枝儿请来的大夫年轻又不对症,却轻易下这种定论,反而不可信。   裴序的话让她寻回了一些信心。   理智回笼,便觉得心虚。   其实……她刚刚是将失望迁怒在他身上了吧?   他一定觉得她不识好歹了。   他虽安抚了她,却并非原谅了她。   而是他士族的骄傲,不允许他将怒气发泄在她面前。   他心里存的怒未消,需要一些时间去自己消化,这时候根本不想看见她。   桑妩垂下一点视线,自尊却没有挽留。   只在那筠雾色的背影快要迈出门槛时,终究忍不住开口:“如果,我是裴四郎的妻……”   那声音太轻了,似青灯上的一缕烟,很快湮灭在明月西窗,又似蜻翅撩过水面,转瞬即逝,几不可查。   裴四郎似未听见,脚步不曾停留。   剩下那个有些越界的问题,桑妩也没问出口。   只涟漪再小,于经年无波的潭水而言,终会留下些什么。   桑妩没问出口的,裴序清楚明白。   《仪礼》贾公彦疏,七出者,无子,一也。   【如果我是裴四郎的妻,你还会这么宽容吗?】   【你,会休妻吗?】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   他所读圣贤书写着,不孝之罪,无后为大。   他曾接受的思想教育,他家族推崇的观念,俱都印证着这一点。   他的大伯母,在族人间被交口称赞贤德,盖因绛郡公这一生六个子女,无论嫡庶,俱都平安健康地长大了,且都出人头地。   他的父亲二相公,因愧于三叔父的恩情,曾经还动过将他过继给三叔父的念头。   太平盛世,离不开人稠物穰,家族兴盛,离不开人丁兴旺,这等观念的形成,大抵离不开那些颠沛流离的乱世,于是世人在不能确保子嗣能否活,活下来又能否有出息的情况下,便只有以数量拼胜了。   裴序读过那些史,其实一直是很能认同的。   他也相当敬重、仰慕绛郡公夫妇,曾经一直将二人当做夫妻的“模板”——门当户对、相敬如宾,势均力敌、互为助力。   这是裴家未来家主需要的妻子,相当于一个符号了,以至于他本人的情爱并不重要。   所以,理智上,桑妩的这个问题注定不需要给出回答。   因没有【如果】。   在余杭,他对她的这一份照拂、怜爱、忍让,已经是最大的【可能】了。   但,如果……   长长木廊下,徐来的清风拂动袍角翻飞,这霁月光风、践律蹈礼的青年驻了足。   他还是忍不住代入了一下。   将模板的脸换了去,心里闪过的第一缕念头却是——   我可以过继。    第35章   裴序神情一怔。   随即迅速地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排了出去。   勿妄念,他对自己道,今日喝得有些多。   是被她气得神志不清,才会顺着这话想。   从婢女的角度,只看见自家公子神色冷彻、脚下生寒地从正房出来,于廊下顿了顿,又转头吩咐:“让苌楚套好车,明日出府一趟。”   婢女惊讶:“明日不是……”   裴序道:“无妨。”   桑妩睡了一觉醒来,还有些茫然,散着头发走到了门口,因为是寝院,一个男子也没有,反而不用顾忌。   阳光落在屋檐上,白晃晃一片。廊下有婢女在修剪花枝,静谧安闲得像是过去任何日子里寻常的一天。   昨夜裴序大抵是回了怀云山房的,他走时那样生气……“少夫人,您这花樽要不要带走?”   其余人待她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   桑妩不觉松了口气,道:“不必了吧,长安什么……”   目光落在月洞门口,婢女引着青年而来,身上青襕雅致,映着庭中水石清华,绿竹般皦然。   他眼睛一扫,也看到她。   顿了下,走过来,只神情还是淡漠的。   擦身而过时,桑妩微微垂下眼,原本想说的那个“没有”咽了下去。   待转身回了屋内,桃枝儿颠颠捧着妆奁衣裳过来:“这件?还是?”   桑妩看一眼衣裙,动了动唇,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头问:“又要出门吗?”   桌上摆着小茶炉,水汽氤氲间,裴序并未抬眼,只专注沏茶。   他缓缓反问:“不是要寻郎中看诊吗?”   桑妩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她想避开长辈,他默许了她的想法。   想起昨夜的不欢而散,她咬下唇,没再忸怩多话。   裴序还没有消气,不曾主动和她说什么,马车上,桑妩主动寻了几个话题,反应也都冷淡。   难免令人想起上次。   但桑妩隐隐又觉得,这次跟他上次生气时不尽相同。   上次,似回到初识,有一层无形的隔阂将他的距离拉开了,这次虽淡漠……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二人中间的小案都被甩得移了位,桑妩正出神没防备,身形趔趄着向前扑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时,一只手及时斜伸了过来,稳稳撑住她的肩。   让她有力可靠,有势可借,不至于真的摔惨。   桑妩抬眼,裴序垂着眸看她,微微蹙眉:“坐好。”   桑妩掀开帘子看一眼,原是有人忽然纵马横穿街市。   她转过脸乖巧一笑:“真的是,多亏了郎君。”   那青年只嗯了一声,淡淡矜傲,神色又恢复了漠然。   那郎中住在一条青梧小巷,巷弄口看去,院中梧桐最为高大的一家便是其医馆。   一早,裴序的小厮便先行包了场,二人此时过来走的后门,环境清幽又安全,桑妩带上幂离,轻纱掩映,旁人看去,只能见朦胧眉眼,和一线精致下颌。   分辨不出身份,便无人知晓她的难堪。   郎中姓华,蓄着花白长髯——仅看起来就已经比昨日的青年郎中靠谱。   他诊了桑妩的脉,直切主题地问:“娘子曾受过惊吓,以致风寒,又不曾及时医治吧?”   那语气并不沉重惋惜,一股子游刃有余的松弛,便十分令人放松。   很安心,很安慰。   桑妩藏在幂离后点了点头。   他捋着须,道:“这也并非绝症,昨日你们碰上那年轻人,夸大其词,信口雌黄,当是个懂几分医理的药商。”   “……药商?”   华郎中哼道:“这些年,江南道多了不少打着行医名头兜售成药的商人,专逮深闺小娘子或病急乱投医之人招摇撞骗。医者仁心的名声都被好好给败坏了!”   桑妩默然:“他是骗子,那我的寒症?”   华郎中摆摆手:“没那么严重。这起人,三分病症也要被他们捏造出九分,否则如何骗人钱财?”   也就是说,还是有。   桑妩垂下眼。   还是裴序打破了沉默,问:“可能调理?”   “却也不是什么难症,娘子身体年轻,日后娇养着,一年半载便好了。”华郎中含笑,“郎君体贴些,莫让娘子操劳累心,忌多思,忌……待我拟一名录,日后忌口。”   待开方时,华郎中添添减减几味药材,又问:“娘子因何落下的病根?”   桑妩迟疑了一下:“小时候罗刹江观潮,失足落了水,虽被弄潮儿救起,但十分惊险,应就是那时吓到了。”   罗刹江大潮,被誉天下第一潮,潮势多变凶猛。   华郎中“唷”了声,唏嘘:“娘子福大命大。”   这非是一句客套话,因观潮落水的,绝大多数都救不回来,潮水浩浩汤汤,便尸体能寻回来的都少。   桑妩真的是运气好了。   桑妩亦抿唇,运气是一回事,她能全须全尾,只受些惊吓,是因红蓼拼命护她。   二人被弄潮儿救上来后,都得了风寒,红蓼则呛了更多生水,染了肺病,缠绵病榻数年。是以她靠近流水,尤其是奔腾的流水总有股子说不清的胆寒。   总之,这个事,是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阅历,被人蒙骗,并没有那么严重。桑妩松了口气,恳切道:“谢谢您。”   幂离微微挽着,挡住她侧边视线,于是也看不到,裴序此时轻轻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踏上马车前,她叫住了裴序:“我……有个需要探望的人。”   这就最后一日了。   桑妩问:“可以去夫子庙一趟吗?”   裴序扫她一眼,不置可否。   只车马到底在夫子庙外停下。   在踏入庙门前,桑妩突然扯住他的衫袖:“郎君知道我要见谁?”   裴序沉默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她:“你的恩师。”   桑妩便弯起了眼睛。   今日阳光格外好,照在她脸孔上,显得特别净透。   但那样的笑容只露出了一瞬,很快又被礼节性的微笑掩去,裴序的目光落在她袅娜的背影上,不自觉生出了淡淡的遗憾。   宋画师膝下无嗣,自年纪大后,手抖、眼花,不能再收徒传艺,便搬到了夫子庙,每月给这里的杂役一些银钱,照料她衣食住行。   她独占东厢一间,其余厢房大多隔成了几间,供家贫无舍或需要清静读书的士子寄住。   桑妩以前是常来往的,杂役眼熟她,却对身后雍容雅步的裴序忍不住打量好几眼。   裴序起初还对这眼神莫名,待踏入东厢,看见宋画师形象不羁地趺坐榻上,老神在在地吃着杏。   桑妩自然而然地蹲在一旁剥着杏。   撕开澄黄的皮,汁水顺着她指节流下,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阳光透过窗棂,空气中也俱是细小浮尘。   格格不入。   想象中,女郎兰姿蕙质,恩师也应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   裴序不觉蹙了眉,忍不住开口:“何不雇个人,平日做些洒扫尘除的粗活。”   桑妩便蹲在地上,仰头看见他,无奈地笑了笑:“从前不是……”   “你少管!”宋画师冷不丁瞪眼睛,“啰哩巴嗦,怎地,看不惯我徒弟孝顺我?”   裴序一顿。   那神情的凝滞,阳光里,简直太明显了。   桑妩忍不住握拳抵唇,待忍过笑意,才轻声解释:“老师近年有些犯糊涂病,有时候,可能还认不清人……”   话音还没落,又听见宋画师嚷嚷的声音:“你,对,就你这小子,自从哄得了妩娘,都多久没来看我了?”   她道:“还不去把壁画上的尘网除了!”   裴序脸色微妙。   非是因对方颐指气使的态度,他还不至于跟犯糊涂的人计较。只他从没来过,何提【多久】?   这是把他当成了裴忻。   桑妩尴尬:“许是老师见你与忻郎眉眼两分相似……认错了人,你不必理他,一会我自己去。”   明明是正常的解释,裴序的脸色却更不好了。   他抿唇,问:“以前裴忻常陪你来?照顾她?”   桑妩嘴唇微动,欲言又止,最后算是默认了。   裴序唇线抿得更紧,数息,他问:“什么壁画?”   “郎君……”   “没事。”他问,“用什么除尘?”   桑妩低头道:“……大殿里,早年建庙人请老师画的壁。”   裴序抬脚出去了。   窗外的阳光将他的身形照得苍如翠竹。   真是没法想象。   桑妩脸上烧得慌,转过身去:“您……哎。”   她问:“我给您赁间宅子,买几个奴仆使唤吧?以后……可能很久不能来看您了。”   宋画师斜斜乜她一眼,问:“要和那小子成亲了?”   桑妩和她解释不清,柔声道:“六郎也孝顺您呢。”   宋画师哼了一声,道:“我要歇着了,再去院子里摘几个杏来,我醒了吃。”   说话间,鞋子也没蹬,便和衣躺在了榻上。   糊涂病便是这样,以前不跋扈的人,犯起来也像小孩般难伺候,桑妩知道她这是因自己那句“以后不常来了”着了恼,没脾气地摇摇头,转身出去给她带拢了门。   这夫子庙是由本地豪绅出资建的,不像普通庙宇那般宽绰恢宏,庭院幽谧,更有一股书卷气。   桑妩走到杏树下,却听见身后有人惊喜叫她:“桑小娘子!”   声音熟悉。   桑妩回头看见那年轻郎君,试着唤了一声:“……曹九郎?”   曹九郎很是欢喜,垫两步上前:“久不见你,桑小娘子芳容更盛了!”   这便是当初被裴八娘误会的“奸夫”,当初一看到她就看呆了的少年,不曾想,数年过去,对方还在冒傻气。   桑妩忍不住就笑了,客气道:“曹郎君怎会在此?”   “我来拜拜孔老,”少年语气藏不住地雀跃,“过不两日,便要动身赶考了。”   他小声向桑妩解释:“我爹说了,早些出发,这一路还能看看我朝的山川月明,作几首诗。”   桑妩就又被逗笑了,矜持地福了一礼,道:“祝曹郎君高中。”   自结识以来,对方甚少对着自己这般笑容舒展,眼下二人站在杏树下,阳光漏过婆娑的树冠,碎碎地打在她脸上,真是好看。   曹九郎眨眨眼,挪不动脚。   他绞尽脑汁,又找了个话题:“桑娘子来探望宋画师?怎么站在这树下?”   桑妩看眼树:“老师爱吃杏,正想找根竿多弄一些下来。”   曹九郎巴不得献殷勤,立马道:“我来,我来。”   “哎不用……”   桑妩无奈了,看这少年撩袍爬树,默默退远了些。   因有了更多交集,曹九郎话头难免往更深去:“裴六的事,我们这些人都听说了,哎,年纪轻轻……桑娘子真是可怜,我许久没见你,都觉悲痛瘦了。”   “桑娘子你貌美年轻,又知书达礼,裴六有你这样的佳人痴心为他守,真是他之幸。”   桑妩抿了抿唇。   对方继续道:“桑娘子还不知道吧?其实考不考的,我爹说了,权当走个过场。他还说了,京城里有我大伯打点,封个事少俸禄多的官儿当当,便给我相看亲事。”   “其实、其实你若想改嫁……”   少年捧着杏子一脸激动,桑妩又退了几步。   这几步,退出了阳光地,完全走进了阴影里。   这就有点超过了。   她脸皮一板,“多谢曹郎君,我……”   当她下意识想如何不得罪人的婉拒时,头顶响起裴序的声音:“令尊可是曹振达曹长史?”   曹九郎懵懵一抬头,看见个光华耀人的青年,站在大殿门口,淡淡看着他们。   “阁下认得家父?”   裴序缓缓走下石阶:“今日,原本约好到府上拜访令尊,只不巧……”   他走到了桑妩身边,攥着她的小臂,往身旁揽了揽。   那手掌看着没怎用力,实则钳得人生疼。   桑妩头皮发麻,紧紧闭着唇,不敢发出声响。   裴序捏着她的手,神情温润如玉,语气如沐春风:“……离杭前一日,夫人想探望恩师,临时失约,还望令尊海涵。”   曹九郎伸了伸脖子:“你是裴……你既是裴少卿,岂、岂非裴六的兄长?又怎么可能……”那语气震惊不信。   裴序淡淡道:“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犹如一盆凉水泼醒这少年,他结结巴巴:“没、没有。”   “嗯,我们走了。”他道,“曹郎君留步。”   状元郎分明风度翩翩,温和有礼,只那行止间的疏离威仪,压得曹九郎脸红脖子粗。待人走出老远,才敢大喘气。   忽地意识过来,自己刚刚可是当着裴少卿的面撬了他墙角?顿时冷汗涔涔。   离了曹九视线,裴序松开了桑妩,一个人走在前面。   马车上,闭目养神,看都不看她。   桑妩悄悄掀起袖子看眼手臂,红了一片,真吓人。   她心下嘀咕,这时候怎不谈士族的风度呢?   回府后,更是直接回了前院书房。   桑妩一时不禁犹豫,犹豫过后,还是回了寝院。   因是最后一夜,晚上就寝前,对方果然回来了。   廊下婢女行礼声刚响起,桑妩立刻起身。   裴序视线在她身上顿了顿,没说什么。   她试探地道:“适才八妹妹遣人来打听明日出发时辰……我回的卯时。”   “嗯。”   冷冷淡淡,没说什么别的。桑妩却微微松了口气。   屋子里安静下来,她道:“既要早起,郎君早去洗漱吧?”   裴序看了她一眼,抬脚去了净房。   桑妩待他走后,用手背试了下脸颊温度,好烫。   待裴序从净房出来,却发现所有灯烛都熄了,靠着月光回到卧房,轻罗帐子虚虚掩着,朦朦胧胧透出一弧侧躺人影,给他留了位置。   裴序抿唇,面无波澜地欠身探了进去。   方低下上半身,却被温香软玉扑了满怀。裴序一时没能反应,被她环住了腰身。   身前传来女郎闷闷的声音:“郎君不理我……”   云雾给月光蒙上了一层轻纱,此时的光线幽微,触觉便格外明显。   裴序顿了顿,去掰她的肩,却不想摸了一手滑腻。   贴着他手背的,直接便是柔嫩的肌肤。   他沉默了一下,问:“你做什么?”   “做……昨日没做完的。”   “……为何?”   “给郎君赔礼。”   知晓人事的女郎,已经不似初时青涩了,很知道怎么拿捏,最能令人意动。   裴序却拉开她的手,垂眸问:“赔什么礼?”   月下的女郎,比月光还皎洁,盈润。   桑妩怯怯地试探:“跟那人废话太多了?”   裴序面无表情。   她又道:“我……昨天第一时不该想瞒着郎君。”   裴序要抽身,她更紧地钻进了他的怀里,闭上眼:“郎君罚我吧,阿妩认罚……”   说出这句,桑妩羞耻得眼睫轻颤。   此时月亮从云层后探出了头,裴序清楚看见,她单薄肩膀、纤细腰身、修润双腿都因羞怯染上了红绯。   给她遮蔽,改变她的困境,满足她所想……裴序真的已做到了仁至义尽。   清寒月光下,裴序看了她半晌,轻轻地道:“桑妩,你实可恶。”   他托起她,掀开衣摆,便就这样坐了下去。   他果真当成罚她,低低责备:“我小心安慰,你却揣度我,自轻自贱。你分明……知我怜你。”   声音很轻,掌间力气却不轻,掐得桑妩两泪汪汪。   太快了……她抵在他肩上,艰难适应。   桑妩声音被撞得破碎,夹杂在那些令人耳热的交缠里,含糊不清,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我错了,我错了郎君……”   裴序并不满意。   幽微的罗帐中,看不清她此刻神情,他抵了又抵,又揽着她压在竹榻上。   竹榻上方的月洞窗泄下一地清辉,终于将她映得分明。   看清她此刻冶艳,他又更凶狠了些。   竹榻本就不如床榻宽敞,桑妩不想掉下去,只有攀附他。   她的隐瞒欺骗,他当时虽也恼,可她有许多不易,生长的环境造就了她的性格,谁也不是天生下来就喜欢撒谎的,裴序是很能怜惜她的。   他只想问:“这件事,是你很想去……我欺瞒长辈,违背礼法,是想让你圆满。你怎可以随随便便就说放弃,更认为我会因此欣慰?”   “这是在亵渎、轻视我。”他声音发涩。   竹榻晃晃摇摇,愈让人耽溺,如醉了一般。   桑妩连喉咙都噎得发酸,一时说不出话。   裴序却解读成了心虚。   “是因为那个曹九郎?”他凌厉起来,“是不是?”   借着月光,他将她看得十分明白:“似他这般少年,恋慕你的容色,愿意围着你,百般讨好。你知道自己从来都有退路,所以不曾将我的情放在心上,说弃便可弃了,毫不可惜。”   “你这女郎……你这女郎。”   他钳着她的力气怕比下午时还大,嵌得极深,更有一团怒火,桑妩恍恍惚惚地,甚至以为他要就这般熔炼了她。   她受不了地摇摇头,被逼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了:“我……我并未想过应他。”   她委屈:“他方方面面皆不如你,我又不瞎。”   “我当然不觉你会傻成这般。”   “我只想问,你为何不断然回避?他唐突在先,你为何还要模棱两可?你非是那等逆来顺受的人,何不直言你现下有夫君,你的夫君是我?”   “桑妩,你觉得为难。”他责问,“是以我为耻吗?”   “……不是。”   “那是为何?”   裴序拢着她坐了起来,拨开凌乱的发,要她面对自己。   他锐利的目光凝着她,每次却都深挚,桑妩被这种反差来回拉扯,思维已不能保持清醒。   对方催促了几遍,咬她提醒。   这一下使了力气,非是从前那样亲昵带点逗趣的吮咬,痛得人心尖颤了颤。   桑妩闭上眼,心防崩溃,彻底破罐子破摔:“你……你就当我虚假自私吧!”   她揽住他,配合起来亦用了十分的力气。恍惚间似听见罗刹江潮水拍岸时的声息。   分明那样脆弱的人,眼下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快意。   她道:“其实也不是只曹九郎一个人,你不认得的还有许多,只他们都不如六郎。”   “有你们这些平日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围着我团团转,花心思哄我,我觉得开心,行吗?”   裴序呼吸一滞,又被她绞住,脑中亦轰然,剩下的未能听清。   待平复了呼吸心绪,回过神,才仿佛看陌生人般,目光晦涩地看着她,久久未语。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隐密心思,以为会耻于见人,此刻在裴序面前承认,倒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桑妩指尖拂上他的眉,眉目懒倦,眼神水润,轻声问:“序郎,是不是更失望了?”   那个目光谴责审视的人,在听见这声称呼后,却一瞬怔然。   桑妩笑了下,愈发柔声道:“我怎会喜欢他?他连六郎都没胜过,怎配和你比?”   她仰头去够他的唇。   裴序喉头滚了滚。   理智上,他该推开她,与她割席。可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驱使着,他垂目看向这濒临消极、一反常态的女郎。   她是打定了主意,认为说出来后,他便会厌弃她,此刻纠缠得极尽热切,自己把自己憋得通红,放纵最后一次。   裴序任她亲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   他拇指抵住她,拉开一点距离,平静道,“你说得对,你就是自私。”   “我也真是神志不清了,才会一次次被你的虚情假意哄骗。”   他设想过,她要什么时候才会心甘情愿如称忻郎一般称他“序郎”。却不想,是在吵得几欲崩裂之时。   裴序低低笑了声,俯下身将她搂紧,“阿妩……再唤一句。”   态度急转,桑妩整个人都凝住。   是因为欢喜吗……还是震撼?   裴序垂首吻住她嫣红唇瓣,将剩余困惑尽数堵住。   温软,香甜,比想象中更令人迷失。   好半晌,桑妩怔怔落下泪来,他又放开。   他抵着她,耳鬓厮磨,吻去眼尾泪珠,声音含混不清:“日后……真心待我,那些前尘往事,便悉数都无所谓。”   “莫再自轻。”   桑妩抿唇,被他温柔纠缠。   她实在费解:“裴四郎,你不屑阴私狭隘,便非要计较我这颗小人之心吗?”   裴序被戳破,动作一僵,脸色难看。   这等时刻的男子,实在是一个危险。桑妩刚刚经历过,见好就收,乖巧道:“……我晓得了。”   “我以后见了他们,定主动告知,我眼下有夫君,我夫君还是这世上顶顶光风霁月的大度君子。”   桑妩应变很快,但还是晚了些。   裴序不为所动,将她托了起来:“我不喜欢隐瞒,既要坦诚,干脆今天便交代清楚。你以前,还‘结识’过哪些人?结识到何种程度……嗯?”   桑妩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随着她每报一个名字,每说一件过往,裴序语气态度便更为深重。   后来干脆将她欺在榻上软枕中,反手剪住,审讯一般。   直到她崩溃地掐着他手臂说没有了,才算放过。   胡闹太过,十分疲累。裴序手臂上青紫一片,环着她也不放手,屈身在这张矮小的竹榻上。   许久,桑妩才从激烈中缓过来,哑着嗓子,问:“郎君是想叫我死在榻上,明日便好名正理顺地自己走?”   裴序原本挲着她的脸,闻言指尖顿了顿,掐起她的下巴,淡淡道:“你休想。”   那目光不复从前清亮平正,反而有种阴森森的鬼味。   桑妩动了动唇,扯下嘴角。   身后幽幽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桑妩闭着眼睛:“我在想,裴四郎是不是真被我气疯了。”   “……”   “嘶!”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桑妩捂住腰后,转头屈辱地瞪了他一眼。   裴序重新拥住她:“明日还早起,快些睡。”   他补充,“就这么睡,不许回床。”   桑妩凝住许久。   她让他睡过一回竹榻,那时他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屈辱,而今,搂着她倒是睡得挺自然……转念一想,别不还是在报复她?   桑妩闭上了眼,嘴角抿住,心想。   裴四郎小气鬼。    第36章   早夏时节,渡口杨柳堆烟,空闻杜鹃。拂面雨潮,染就一幅淡淡水墨丹青。   青山夹两岸,兰舟催发早,应为别离苦。   接过二夫人折下的柳条,裴序叉手揖了一礼,道:“母亲保重身体,待来日,便将母亲一起接回京城,与外祖团聚。”   二夫人眉眼寂寥:“行啦,行啦,还说这些惹我伤心干什么,真的是。”   她幽怨:“这句话,我几年前就听你说过啦!”   “结果呢?这次你不光自个走了,还把你妹妹一并薅走了!”   裴八娘闻言从桑妩身后探出头,一脸不情愿,欲言又止。   “说什么你大伯的意思,别以为我猜不到,必是你给你大伯写信告了状!”二夫人说着,生气别开脸去。   裴序抿抿唇,声音低了下来:“母亲的信件,必亲自给外祖与舅舅们带去。”   这个儿子,惯常是铁面无私地劝诫她,难得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跟她说话,宽慰她呢。二夫人捏着帕子沾了沾眼角,眼眶到底湿润了。   桑妩柔声道:“二伯母,您珍重,肯定……很快能再见的呀。”   二夫人给她披风兜帽拉上,只露出一张明丽面孔,摆摆手,抿唇一笑。   她道:“好啦,现在顺风顺水,快上船吧。”   目送一行人上了船,二夫人扭过头,擦干眼泪,精神为之一振,嚷嚷起来:“可算走了!可算送走了!”   “活阎王!”   “小冤家!”   二夫人甩手嫌弃。   这一个月,二夫人儿女绕膝,左脑疼完右脑热。   一个镇日孝道礼法,之乎者也,一个桀骜不驯,惹是生非。这性子天差地别,早知当初在她肚里怀个双胎,说不准还能拌匀些。   兜兜转转,二夫人又怪上了亡夫。   嬷嬷含笑道:“咱们还去那家茶馆?”   二夫人手指一竖:“不急。”   “待我先去老太太面前哭一回。”她道,“省得三弟妹回头阴阳怪气告状。”   “……”   裴八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待到了船舱里,到底忍不住号起来。   那声音,纵上房隔音不错,外面的人也不忍听闻。   裴序在甲板上做最后检查,行囊、物资、船体、船工……桑妩陪着她,宽慰道:“待到了京城,你阿兄有没空理你还不定呢,现在哭未免太早了吧?”   这安慰虽另辟蹊径,却着实有效。   裴八娘哭声一顿,瞪着红眼睛看她:“真的?”   桑妩一本正经:“自然,要不然他怎么几年不着家呢?”   她继续道:“况且我听说长安马球盛行,大伯父家的几位姐姐俱都擅这个,你不是最喜欢玩了吗?”   “咱们从官河北上,到洛阳才转车马,沿途靠岸补给,必是要停上几日的,到时候带几个奴仆陪你下去转一转,这一路能见识多少风物啊,这都是九娘、十一娘留在余杭不能经历的,多亏啊。”   “到时候写信给她们,还不得羡慕死你?”   她自己心情好,语气都见轻快,劝起人来感染力十足。   裴八娘眨眼:“好像……是这样?”   桑妩郑重告诉她:“当然是这样!”   裴八娘破涕为笑。   桑妩捏捏她头上小牛角般的鬏子,正色道:“是故,你这几日还是得好好做做样子表现,不叫你阿兄生气,到时候才好下去玩。”   “怎么做样子?”   “不是带了许多书来吗?你便寻些地方县志、文人游记,届时指着书上字句求你阿兄,他必不能拒绝你……”   好容易安抚了这小姑娘,转头出来,又碰上了人。   少年下意识眼睛一亮。   桑妩顿了顿,福了一礼:“曹郎君。”   桑妩没想到,曹九郎也随他们的船北上,一直到洛阳分别。   昨天曹长史邀请裴序便是为了这件事,只他没去。   下午,曹宅管事又登门,裴序在怀云山房见了对方,答应了下来。   这行为,桑妩实看不懂。   若说他未把青涩少年放在眼里,昨晚审她时候可不云淡风轻。   腰间、腕上的指痕由红转青,犹未消退。   大抵自己习惯了张口就来,对别人的嘱咐、建议也并不怎么看重,只是那种濒死的激刺,一次便教会了桑妩,眼下在过道碰见这位曹九郎,下意识就先退了半步。   行为、语气间的疏离是肉眼可见的。   曹九郎也顿了顿,随后才想起来,自己搭的可是裴四郎的船。   他讪讪道:“昨日是某唐突,说了些浑话,望桑娘子莫放在心上。”   桑妩还没说什么,他便揖了下去,匆匆回了客舱。   那脚步,活像身后有火在烧。   桑妩微微松了口气。   想是昨天裴序跟曹家管事委婉说了些什么,回去后,曹长史便将曹九郎耳提面命了一番,少年老实多了。   桑妩不再管他,回到自己客舱。   这一段水路须得走上月余,行船的舒适便极为重要,装饰都是林檎提前布置的,与怀云山房的卧房几无差别,倒冲淡了几分因离开生出的惆怅。   这便是高门出行的便捷了。   裴序回杭时乘坐的还只是驿船,需在官渡换船,但这次随行有女眷,为了安全清静,便提前包下了整艘民船,雇佣了靠谱的船户。   一路除了恶劣天气与补充蔬果淡水,便都无需靠港中断行程。   桑妩在舱内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感觉到起锚了。   何为感觉?   先是一种极为沉闷的轰鸣。   沉在河床中的铁锚被人力绞盘拉起,数百斤的链条在甲板上摩擦,动静缓慢而沉重,带得整艘船体都隐隐震颤。   而后船工吆喝声伴着这震颤的节奏传递到舱内,桑妩面前的茶盏蓦地晃动,溅出一大片水渍。   从舱窗望出去,不多会,两岸的景致便开始慢腾腾地移动。柳枝在微雨中连成绿浪,浪头拍打着船身,官河的水不似西湖温润,清音在耳中激荡。   人在船上。   船在水中。   俱都付与东风。   桑妩目眩。   那是一种紧绷、束缚了许久之后得到松脱的快意。   此后山长水阔,除去赠何九,更多或是对自己说。   情绪多得要溢出来了,便想做些什么消磨。便知道眼下的境况不是那么方便合适,她还是招来桃枝儿:“我那装颜料的匣子呢?”   船开了,船头、船工都自家相熟人,留了小厮在甲板上,裴序回客舱时,路过竟听见八娘清清琅琅的念书声,“烟花三月下扬州”。   联想对方上船前还在闹脾气的模样,裴序微感意外。   待回房间,与逼仄狭窄的走廊一下不同了。   推门见窗,清淡天光映入眼帘。   窗边有人。   人在作画。   专注得没听见他推门而入的声音。   裴序眉尖微微一挑。   小丫头要行礼,被他抬手制止,反招招手,让人都出去了。   因她落下的阴影,在船上自然也怕,裴序便安排了最中间的客舱,颠簸不至于那么严重。   此刻,舷窗映着湖光山色,日影在她眉间流转,那样静好。   裴序走过去,在她身前站住脚跟。   又过了片刻,桑妩终于肯抬头分他一个眼神。   裴序微微一笑。   他穿圆领袍,腰束蹀躞带,颜色俱都浩渺,玉佩坠下的丝绦,是比窗外渌波还要清丽的水蓝。   金质玉相的公子微微一笑,有明月清风之感。   那笑容在问她,你可高兴?   类似的情境,还有三相公点头婚事,遣人来桑家提亲时,裴六郎也对她挤眉弄眼地微笑。   当时桑妩回以温柔微笑,那笑容也是发自内心的。   眼下,她把脸一板,道:“郎君挡我光了。”   她眉尖竖起来,美人娇嗔的样子。   眼眸圆翘,似小猫。   裴序抬手,在她下巴上蹭了蹭:“在画什么?”   “这般专注,都画到脸上去了?”他作势道,“我看看。”   那语气温柔调侃。   桑妩看见他指腹上染的颜料,强撑的气焰便装不下去了,忍不住翘起嘴角。   但还是把画一遮,只紧紧抱住了他。   小时候玩家家酒,新妇总是不变的,男孩们则争着要当郎子,长大后帮衬老师经营画坊,生意总比别家更好,于是桑妩一直都知道自己生得好看。   她身无长物,若不自己争取什么,皮囊便是负担,如赵氏那样的算计只多不少。   但好在,红蓼十数年坚持让她读书明理,让她塑造了一个还算清醒的头脑。   她身无长物,“好看”就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但她也知道,有些人,并不缺这种资源。至少裴四郎初见她时,对此并不以为意。   她身无长物,偏得他用心对待。   纵她将虚荣跟虚伪坦露,还能放弃自己的清高骄傲,体谅宽容她。   她身无长物,对他的付出暂时无以为报。   桑妩坐在窗边,环着他的腰身,仰颈看他。   这个视角,只能看见他清晰下颌,锋利喉结,便显得更高大了。   “郎君。”   裴序低了头,她眼神盈盈,道:“不给你看。”   又抿嘴一笑:“等画好了,再赠予你。”   虽然无以为报,但总还是要报答一些什么的。   裴序垂眼看到的是她撒娇卖俏,眉眼弯弯。   裴序看她比裴八娘要更透彻些,知道她的这种轻快从何而来。   因彻底远离了桑家。天高水阔之后,更有花团锦簇。以后也不必再谨小慎微地讨好长辈。   是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笑带轻松,神情灵动。   这样的改变,让裴序满足。   原本因离开故园生出惆怅的心情就愉悦了许多。   他捏住她的手,眼神看向窗外:“好,这一段水流缓,两岸村镇多,景色不错,你还能慢慢画。”   他只当她在画船外的水景。江南水草丰美,沿河景色秀丽,的确赏心悦目。   桑妩眨眨眼,也不解释:“船上要待那样久,什么时候不能慢慢画了?”   裴序道:“等船行过润州,风浪便难测了。似你这般没坐惯船的,必会晕眩。”   他想了想,又道:“到时候我们提前靠港,开些晕船止呕的药。那里临江有个北固山,山上景色颇壮丽,还有诸多名胜,似刘备试剑狼石、东吴时期古寺,都很值得去逛一逛……只是要带齐人手,小心莫走散。”   天光里,俊俏郎君声音缓缓,不疾不徐,桑妩听得很新奇,很专注。   因读书,夫子只会只教些书本上的内容,这等见闻,须得自己亲自走过、见识过,才能娓娓道来。   这等见闻,桑妩从前是没有机会见识过的。   裴序说完,却察觉怀中的人许久没有反应。   这不应该,若八娘,听说能下船游玩,早该高兴得蹦起来了。   他再低头看去。   日光从窗照了进来,少年人眸中有百转千回,不再是连微笑都刻意成习惯的弧度了。   那仰慕毫不掩饰地流露在了脸上。   窗外又吹来了风,裴序心间一动。   待回神,已将人架在小几上,抵着窗。    第37章   裴序提着她的腰,便将人架在了窗榻中间的案几上,桑妩后知后觉,身后抵着窗棂,窗外便是奔腾的水流。   余杭官河是前朝天子下旨挖建的人工运河,平日漕船来往繁忙,水流量非是桃花江可以比拟的。   至少,足以让桑妩感到害怕。   她将裴序抱得更紧,主动往他怀中钻。   裴序原只想亲亲她漂亮眸子。   那样的仰慕,实使人沉溺。   只没想到,这种程度的靠近也将她吓得不轻。   “阿妩?”他迟疑抚上她的肩。   桑妩犹觉不够,两只手用力压着他的腰身贴紧,索取安全感。   裴序垂眸看她。   夏衣轻薄,她身上罗襦本就微微透出莹润肌骨,刚刚起锚时又被打翻的茶水浸湿一片,眼下,他甚至可以看清那退红小衣上的木槿刺绣。   盈盈的,分外娇艳。   也沁透了,贴着线条。   他是最知道那起伏有多柔软的人。   适才在甲板顶着日头检视了许久,进来后,还未喝上一口水,喉咙愈发干渴。   他俯身过去,鼻尖轻蹭了蹭那朵木槿,落下轻飘飘一吻。   偏这个时候,桑妩嗅着他身上的梅香,寻回了一些安定,开始推脱:“大白天!外间还有曹九郎……八妹妹。”   不提旁人还好,一提,裴序顿了顿,咬住了她。   就咬在昨日留痕的地方,隐隐警告。   只桑妩注意力都在环境上,裴序垂首埋在她心口,眼睫挡着,她看不见他眸子幽幽,赧然去推:“不要。”   这等时候,还有功夫想着旁人,换了谁不恼火。   “嘶——”桑妩抽气。   裴序咬在她肩头上,皙白皮肉留下了齿痕。   片刻的功夫,掖在裙头下的衣襟便被抽了出来。   领口松荡荡的,浸久了茶水的地方,被风吹过,一阵凉意。   旁的地方却热。   桑妩被这噬人的热意提醒,才忽地想起来昨夜。   之前,纵有时孟浪太过,裴序多少还是会怜惜她的,昨日却因着那些少年郎……这铁面无私的君子是如何严惩的她,桑妩心有余悸,留下的那些疏狂印迹仿佛都带着杀意。   当时爽快过,想起来却后怕。   只他实在熟悉她,没几下,便抽出手,亮晶晶的。   又换了旁的。   桑妩被挤轧得几要出声。   偏偏裴序摩挲她的唇,也不堵她,只道:“小些声。”   “隔墙有耳。”将她的话还了回去。   适逢此时河道拐弯,行船的角度一下变化,激起更高的水浪,打在船身上,桑妩甚至能嗅见带着水草、鱼腥的生水的气味,循着风,扑面而来。   一瞬便顾不得羞恼。   对浪的恐惧战胜了其他的念头,以他为支点,她抱紧,依偎,嵌合。   主动送了上来。   撑得发白。   船身不住地晃,这榻上几案的高度正正合适,更为她行了方便,便裴序主动撩。拨的她,填满时,亦被绞得忍不住闷出一声喘。息。   那张脸却白得没有血色,指尖攥着他,用力到发颤。   右臂上传来深锐的痛感。   她是害怕大过了舒爽。   抱着不肯松开。   裴序顿了顿,没有去管刚好不久的新伤,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安慰她。   垂眼看去,对襟襦的领子已经敞得斜斜挂在臂弯,原本束紧的裙头也松松垮垮,要掉不掉地兜住。   此时日头大了起来,河道两侧的村镇开始有人活动了,隔窗还能看见那些浣衣的妇人、嬉戏的童子。   她这样白,皎若白玉雕,一眼望去都反光。   若眼力好的,极有可能瞥见。   “阿妩,我们到……”   桑妩却以为他要离开,紧紧捏住他的袖子:“别走。”   “郎君,我、我怕。”   那双本就盈盈的眸中聚起了水汽。   夏日的朝晖明亮,裴序清楚看见她眸中的软弱无助。   以前她也曾这般在他面前流露过害怕,只那时,令她茫然无措的那个对象是他。眼下,却下意识地依靠他。   是因为他一直以来的作为,下意识地认为他是可以信任的人。   身体、情绪上,都紧紧缠住他,从他身上索取。   这种感觉,实在太好。   裴序便走不动了。   风从窗棂缝隙中钻入,她额前的碎发软软拂动,卷云般的髻间,簪着金雀钗,赤金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很好看,但他抬手,将那支钗拔了出来。   任由脑后的青丝倾泻而下,挡住了这一隅风景。   眼下,是他一个人的了。   裴序长长舒出一口气,安抚性地再摸摸她的发。   下一瞬,就着掀来的浮波,再度填进那点刚刚退出的空余。   十分不一样的体验。   青天白日,行驶中的船,甲板上船工的吆喝以及隔壁船舱传来走动的脚步声、咳嗽声,各种各样的嘈杂令人紧张。   桑妩身体很快晕起朝霞。   裴序察觉到她的易感,忽就觉得,这月余的船行大概不会如来时那么无趣。   待进入长江流域,风雨飘摇,骇浪惊涛,她还有得怕。   他轻笑了下,又将人往怀中带了带,让她能攀更牢。   桑妩无暇顾及他这些莫名的举动。   朝食还没有吃,便撑得很饱。   身前身后,两边刺激着她,裴序稍有动作,便惹得她浑身绷紧。   亦激得他抽气。   他还不想这么快。   裴序无法,只得托起她的背,让她放松一些:“你看,现下我抱着你,必不会掉下去。”   桑妩被他哄着,回头看了眼,果然离那水域远了些。   没那么紧张了,但还是咬着。   裴序听见她的心跳怦怦。   他缓缓撑。进,低下头,气息洒落在她颈间,吻势从锁骨游移辗转至肩头,继而衔住那片本就摇摇欲坠的裙头。   咬着系带,抽开。   滑落。   松松堆在腰间。   风景在阳光下晃眼。   裴序俯身,鼻尖轻蹭过点酥跟轻红。   桑妩浑身一颤。   对方显然对她十分熟悉,什么角度、什么力道下,会带来何种不同反应,东拉西扯,令她心尖突了又突。   这下受到的刺激甚至超过了身后的河水,她推他:“!别、别拽……”   裴序抬起眸子,见那玉凝膏腻的肌骨好似害羞般,粉艳得厉害。   他将那颜色吮得更深浓了些,烙上了无名章。   桑妩啜泣断续。   裴序将她平放在几案上,这般角度,竟在她腹间显出隐约形状。   “阿妩,”他抚着那处轮廓,缓了下来,问,“你母亲平日常带你出门吗?”   桑妩被噎得几乎说不清话,更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些,只凭着本能回答:“没……没有。”   “当时是怎么想到去观潮的?观潮时,除你母亲,可还有谁在身边?”   他声音随动作一般,循循善诱。   桑妩茫然地回忆,从水里,到岸边,再到旧居……最后却只能徒劳摇头。   “我不知道。”她蹙着眉头,“我……我记不清了。被捞起来时,我娘紧紧抱着我,谁都没看见。”   此般角度可以够得最深,被缓缓弄着,日头打在她身上,那一片肌肤热得很,她出了一身汗,现下便像从水里刚捞起来的,头发汗黏在颈间,旁处也滑得不像话。   两人衣摆都沾湿了。   裴序却不满足。   想更多。   被她浸润着,那些过往廿余年从未冒出的各种恶劣想法,终于寻到养分,雨后新笋般不绝。   譬如刚刚,他就是不准任何人窥觊她,想独占。   眼下,只想看她哭着求。   太慢了。   比起昨日,这点程度似隔靴搔痒。   但这般舒缓能取悦她,至少在提起这件事时,不惹她害怕或者伤心。   裴序非是那等轻狂不能自抑的少年,他捺下了躁动。   他问:“你父亲可曾一起,或提前知晓?”   “小时候可还发生过什么意外?”   “进贼这件事,跟你落水相隔了多久?后来还有没有遇见类似的危险?”   桑妩在他的侍弄下,已经彻底沉溺其中,只能摇头或点头。好在他耐心诱导,一遍不能答,再问一遍。入得深,问的问题便都浅显。   桑妩撑得连娇。吟都断续。   其实平日真的不至于这般娇弱易感的,只昨日太激烈,再加上环境刺激,隔壁客舱还随时有人弄出动静,不过两柱香的功夫,她就抽啜着央他出来。   哀哀戚戚的,可怜可爱。   越发让人想弄了。   但裴序也知道眼下确实不是长久胡缠的好时候,至少,他们还有很多在船上的日子。   他未再刻意按捺,指尖挑开裙摆,少顷,她便又颤栗起来,紧得他肆溢。   因还在喝调理的方子,倒方便了此事没什么顾忌。裴序低下头,含弄她的唇,将那些暧昧声息悉数吞下。   情绪大起大落后,桑妩仰躺着缓和心跳。   上午的阳光已开始有些刺目了,她抬手挡去些,眯着眼睛,昏昏沉沉回想他那些问题。   莫名就福至心灵,懂了他的用意:“……你怀疑是我爹指使人故意为之吗?”   裴序将她衣襟拢好,不置可否。   桑妩垂眼看他慢条斯理地系着绳结,轻声道:“不会的。”   裴序看她。   倒不是多么相信对方的感情,她只是觉得:“他不敢。”   “我爹……虽然,但其实他连杀鸡都不敢。”   “以前生意上被人骗了一大笔钱,他提着菜刀冲出门,结果去了磨刀匠那里。”她道,“就是个嘴把式,我娘连劝都懒得劝。”   裴序知道,她观察人性很有自己的一套,往往也都挺准的。   但她毕竟年轻。   裴序道:“我所经手命案,凶徒其实大多都是平日看起来最没威胁者。”   他道:“人在长久的压抑催化下,一瞬间的恶念,驱使他做出任何事都不足为奇。”   “年初便有一起案子,人犯只是名普通书生,读书、知礼,甚至连横刀都不会拿,却因五块银铤,便用剪子刺死亲兄长。”他顿了顿,到底未将死者惨状告知她。   “何况,雇凶杀人与直接动手所需要的勇气也非同等。”   桑妩抿唇,半晌,问:“可,为什么呢?”   并没有人阻碍他想做的任何事。   她声音娇懒,颊边晕红,仰头问他。   是真的不解。   裴序摇摇头:“也只是我的一种猜测,他毕竟……”   声音极短的一息卡顿后,他忽然别开脸,抬高了视线。   很久都没说话。   桑妩没等来后续,猜测他想说的是“他毕竟与你有几年养育之情”。   她只是有些莫名:“郎君怎么了?”   裴序竟没理她。   她探头,还没觑见他脸上的神情,下一瞬,整个人被拥进了怀里。   身上还存着未消的汗,各种水痕、湿迹,连桑妩都嫌弃的,素来喜洁的裴四郎却将她抱得很紧,隔绝了她的视线。   “没什么。”   声音闷在她颈间,比刚刚情动时还哑。   数息,却有些微温热的湿意濡开。   他叹:“心疼你。”    第38章   他说话时仍不肯抬头,喷薄的热息洒在颈间,痒得桑妩肩膀缩起来,下意识就想推开。   但当她反应过来那些温热的水意是什么时,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唇瓣动了动,有一瞬的怔忪。   疏离矜傲的裴四郎,握着她的掌心在颤,贴着她的眼睫也颤。   这一刻,风好似静止。   半晌,桑妩摇了摇头,道:“知道是不是,又能如何呢?”   她自嘲地一笑:“将人从坟中掘出来,谴责他,问他究竟为什么?”   她的声音意兴索然,裴序放开了手,坐直身体,看进她眸子。   她轻轻地说:“郎君,这没有意义。”   她根本不关心那个人是怎么想的。   因为无论意外还是人谋,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裴序自然不是那等意气天真的少年。   实在他自己也没想到,见过无数刑案甚至灭门惨状之后,自己还会为了这一隅隐秘的、微妙的阴暗人性而难受。   比起他的恻隐,她冷静得像是局外人。   让人欣慰同时又隐隐酸疼。   天光将她的眉眼照得冶艳,裴序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纵不能让你的母亲死而复生,至少,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闭嘴。所谓老实者,其实满腹诡计盘算,赶尽杀绝。”   “意义还在于让你清楚,你恐惧的来源,有可能是一直有人在刻意地、处心积虑地算计你们。”   他的手穿过她发丝,带着她的脸,看向窗外。   “你一直都不是那种情愿糊弄自己的人,从前是被恐惧蒙蔽,才不愿回想、探清真相。”   “可是阿妩你看。”   窗外,雨早便停了,风也轻盈。   柳枝拂过渌波,小童嬉戏水滨,因为捉起来尺长的鲤鱼高兴乱叫。   如不刻意盯着水面,桑妩看见也只觉诗情画意。   她凝视许久,心情复杂。   这种事,麻烦、阴暗,吃力不讨好。   裴四郎却告诉她,真相即意义。   这与他在她身世上的态度是一模一样的,或许是与他所任官职有关……不。   有人汲汲营营,有人急流勇退,却仍有那么一群人,立身行道,于家为国。   非是身在其位赋予了他这样的品格,而是因他有这样的品格,才能在其位谋其事。   他便是这样的人,事关心中的道义,再小的琐碎也认真不苟,尽所能地圆满两全。   桑妩从前也和其他人一起仰望他。   只今日,喉头窒闷,颈间温泪,忽令她窥见他的柔软。   旁人只看到他的持重练达,公正严明,却忘了他亦是这世间头等端方的洁净君子,没有想过,当他处在这个位置上,看遍人间不公、不义、不清事时,该多无力。   桑妩垂下了眼睫,遮住视线。   裴序以为她又在害怕。   他从身后揽住她腰肢,声音落在耳畔,徐徐漫开:“上巳祓禊饮宴,祈求祛病除灾,端午浴兰赛舟,中元河灯祈福……五谷耕作,亦离不开风调雨顺。水可济世安民,便你我眼下,也是因水载舟,顺风北上。”   有上次那样的危急情况打底,他在尝试用温和消弭她的恐惧。   她却转过身,回抱住了他。   “据说君子修身,越是惧怕什么,便越要逼迫自己直面、靠近什么。”   “譬如刚刚身临窗下。”   她很乖仰头,一笑,手下却开始不老实。   “郎君……帮帮我。” 。   自余杭一路向西北航行,这一段水流平缓,顺流而行,却因河道繁忙,走了五六日方入常州境,距润州尚有三四日的里程。   似裴序这等士族子弟,都十分注重养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每日的晨练不会落下。   只眼下没有条件。   多余的心力,便顺理成章要找出口消耗。   桑妩很是后悔,当日一时心软招惹了裴序,现下,一切的孟浪、轻狂,都能拿她的话当做借口。   纵年轻体力好,也经不起连日的浇灌。   倒不是不知节制,只对方仿佛在锻炼耐性般,总不紧不慢地厮磨,只偶尔贯。入,撑得人眼酸。桑妩被钓得不上不下,又提心吊胆,腹热心煎。   好处是纵然随着航行,河道渐渐开阔,两岸距视线愈来愈远,也真的没那么在意窗外的光景了。   除了做这些,大多数时候,便看书消磨时间。   裴序随行带了许多书,亦不吝啬借给她翻阅。   只他以为,她会更喜欢看些闲记、手札之类的。   因他的藏书涉猎广,郡公府的堂姊妹们亦都不时找他借阅。些许小事,自不必亲经他手,但每次谁借了什么、何时归还,林檎等人都会寻个时间汇总提一嘴,这是做事的章程。   是以他大概晓得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喜欢看什么,便给她挑了一本自己觉得还不错、无甚伤风败俗情节的戏文。   却不想她只略翻了翻,便搁置一旁。   后一连两日,又捧着本什么看得专注。   好奇心起,便拿过看了一眼扉页——《景麟郡县志》。   裴序挑眉。   这本地志他少时读过,记载了国朝各州府的四至八到、户口、沿革、山川、城邑、关隘、古迹、物产、水利等。①于地志而言,内容还算是详实可信,只……   会不会,太枯燥了?   偏桑妩目不转睛,睡前还意犹未尽,就寝都晚了小半个时辰。   裴序好笑,轻叩书案提醒:“阿妩。”   桑妩眼皮也没抬:“嗯?”   他温声劝导:“天色太晚了,仔细伤眼,待明日再看。”   “……”   “……”   直到有颀长阴影靠近,挡了烛火,桑妩才茫然醒神,抬头看他:“嗯?郎君刚说什么?”   裴序:“……”   不问还好,她这一开口,险些将他气笑。   大抵是生平第一次尝到被忽视的滋味。   裴序越过书案,直截取书,倒扣在了桌上。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忽然腾空,桑妩惊得搂住他:“等我看唔——”   在船上,稍微大点动静都有可能被隔壁听见。   其实这间客舱紧邻的船舱无人居住,但他们既然偶尔能听见裴八娘跟曹九郎的动静,便说明对方亦有可能听见他们。   所以裴序每次都有意克制了动作。   今日却凶了些。   洗完干干爽爽躺回被衾中时,桑妩连手指都懒得抬了,更不想说话。从身后伸来的手却拢得更紧。   他追问:“又在心里骂我?”   桑妩被他捏得发软,有气无力地谴责:“小气……”   裴序这才满意,在她肩上咬了一口,轻笑:“亲夫妻,明算账。”   第二日醒来,腰腿格外酸软,桑妩便取了书歪枕在榻上看。   恰看到《水利》这一节。   她看向书案前磨墨的裴序,想了想问:“我们这一路让行的漕船,也都是去洛阳的吗?”   裴序顿了顿,抬眸。   桑妩好奇:“我看书上写的,天下漕粮,汇聚于洛。一直就很好奇,含嘉仓为何不设在长安呢?关中平原,又为何依赖漕运调粮?”   天光映在她眸子里,折射出光彩。   难得她露出这样的求知欲,裴序嘴角勾了勾,招手:“过来。”   桑妩搂着书走过去,在他身边不甚规矩地跽坐下。   就着刚刚磨好的墨汁,裴序略一润笔,在素宣上数笔寥寥勾出一幅地形图。   “关中产粮有限,需要供养军队、皇室、官僚……无法自给自足,故从春秋起,各朝天子便陆续遣人开凿兴建河道,既可灌溉农田,又供漕运。今长安人口数百万计,先帝亦想过在京郊修筑如含嘉仓那样的粮仓,只,不划算。”   他指着图纸一处道,“你看,这是我们所在江南运河。”   桑妩忙凑近了些。   视线随他指尖,掠过宣纸上墨痕,来到另一处:“这是长安。”   他点在某处:“此是三门峡,漕运入长安必经之路。”   “此处河道狭窄,水流湍急,礁石险峻如鬼门,船毁人亡是常态。用斗钱运斗米,效率低,损耗大。”   “东都则不然。”他道,“东都处于通济、永济两渠交汇处,粮船可不经险段,直接驶入城内码头。”   “粮食存于含嘉仓,再根据长安需求,即时、小批地西转至太仓、渭南仓。”   与桑妩解惑,不似面对天子或长辈时需要打叠精神,裴序语气放得随意轻松。   只这等知识,不比地方风土见闻,语气再随意,说来也枯燥。   一低头,看见的是她若有所思的眼神。   “可听得懂?”裴序忍不住揉揉她脑袋。   因几乎不出船舱,桑妩便可以连发髻也不梳,摸起来手感十分顺滑。   桑妩眨眨眼:“那若是……此处被切断。”   她伸指点在二都之间的路段。   “长安,可还有旁处周转?”   裴序看着那细细的手指一顿。   没想到她闺阁女郎,这么快就能联想到这点利害。   真的十分敏锐了。   三年前关中大旱,长安粮价一度抬至斗米三百钱,天子又在周边兴建了两座粮仓。   他抿了抿唇,告诉她:“只要河道通畅,天下清平,无战事、无匪祸,便不大有问题。”   桑妩默默点头。   忽又笑问:“郎君科举时试策,答的便是《问漕运对策》吧?我记得,便有如何治匪平乱之策。”   裴序诧异:“你如何得知?”   问罢,自己又反应过来。   还能如何,自是六郎。   “……怎地连这个都跟你说过?”神情间,掠过一抹不自在。   因莫名地出现在他们的过往里面。   还不知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角色、形象。   桑妩只一笑,不答。   裴序神色复杂:“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问的自然是他自己。桑妩垂眼笑笑,“说他实则羡慕郎君。”   裴家上一代,差距其实还不大的。纵三相公身体差些,却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二相公再优秀,到底没活到岁数。   可到了这一代,旁人都还好,竟出现了裴四郎这昆山之片玉,桂林第一枝。   人比人,太气人。   如天下其他父母一般,三相公三夫人也会拿他来激励裴六郎。   若裴六郎再娇惯一些,似裴八娘那般,大抵会产生逆反心理,偏他内心纯挚。一直都将四兄当成了仰望的存在。   十七岁进士及第,为长安县尉,次年就堪破数起大案,不知自己十八岁那年能否也立下这样的功绩,被旁人铭记在心。   少年不想,十八岁成了永远,也确实是被铭记在心了。   可其实,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资质平平无奇,这个梦想他放下过,再度拾起是为了什么,裴序跟桑妩心知肚明。   一时间,气氛凝滞了片刻。   抚在桑妩发丝上的手掌有些僵硬,似难以为继。   裴序想,早知该不问的。   但人心不是棋盘,泾渭分明、非黑即白。   一方面,他介意、嫉妒,又隐隐想窥探他们之间的过往,那是一种如鲠在喉,但生吞下去又能从酸痛中品味出缕缕爽快的扭曲情愫。   这与他坚持的道义完全背道而驰,却毫无抵抗办法。   另一方面,他又的的确确惋惜、愧疚六郎之殇。   如果他能多关心教导一下这位堂弟。   如果他的策论不只是纸上谈兵。   如果……他没有站在当下的高度。   没有被羡慕,没有被觊觎拉拢,也就无从回到余杭,无从被三叔父惦记,无从……   但他一垂眸,对上了桑妩的目光。   也就无从认得她。   无从有【以后】。   心口漫起湿潮的、钝钝的窒闷。   什么叫情不自禁,他想,大抵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干脆利落地给出一种态度了。   桑妩抿唇,问:“江南粮食丰足,漕船也繁忙,就没有水匪吗?怎么三堂兄他们要去通济渠治匪?”   裴序怎么不知道她这是在转移话题,避免尴尬。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还是道:“正是因粮食充足,百姓安居,才不易滋养匪患。似前朝几次起义,都伴随长期饥荒、天灾,另,江南运河两岸的村镇稠密,官府控制力强……”   起初,桑妩的确是为了转移话题,随口一问。   但裴序随口一说,亦是循循善诱、条理清晰,比她从前的夫子厉害多了,后来便听得认真。   “……那么邗沟不患水匪,是因为盐漕吧?我见过一个盐商,听他提过,朝廷十分重视盐漕,所以官府管控强,也便安全?”   光线里,女郎眼神又恢复了清亮,不再纠结于那点尴尬。   清风吹动她的长发,衬得她远山芙蓉般,她却嫌影响“听课”,随手取了支毛笔绾在脑后。   裴序顿了一息。   本从不对内宅女眷多嘴政务的人,心软了。   什么叫求知若渴,什么叫孺子可教。   从没这么耐心指点过谁的状元郎,遇见了最令人欣慰的学生。   她也实是个聪慧的女孩子,一点就透,一教就能记住,还很会举一反三。   有天分之人,大多恃才傲物。   曹长史将曹九郎托付给裴序,其实不光是为了搭便船这件小事,他也清楚。   如今朝堂上对那些旧勋贵的态度暧昧,便走过场,到底不好太差,难看。   这两天,裴序考校点拨过那个少年,说不上蠢笨,普通人而已。眼下,竟生出了“还不如她”的想法。   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裴序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淡淡的骄傲。   他挑了好些书,拿给她看,“有不懂的地方,我教你。”   舟行太无聊,裴序又实是个很好的老师,什么问题都能接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讲解起来不枯燥也不轻浮。   桑妩喜欢听他讲。   对一个博见洽闻、有丰富阅历的年长者、引导者产生仰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桑妩的仰慕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偶尔她目光里的仰慕太盛,令人难以忽视,那教学渐渐地变了味。   裴序一手轻点字迹,道:“这一笔,力道还不够。”   他徐徐道:“要这从这里起笔,运腕……”   桑妩咬唇,听从他的指引,另起空白处。   只笔尖刚刚落到纸上,身子蓦地一颤,忍不住捺下重重一撇。   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他身上,被扣着腰。   原本清亮的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瞪人也是盈盈的。   裴序轻笑一声,道:“又错了。”   “阿妩,知道该怎么罚?”    第39章   如此轻浮的话语,又冠以教导之名,实令人羞臊。   偏他的神情又淡漠了起来,专注仿佛对待公事。   隔着衣裳,手掌的热度在肌肤上蔓延,粗糙的痒意激得桑妩忍不住抖颤:“郎君……”   “嗯?”   桑妩咬唇:“老师。”   对方这才满意,奖赏般地揉她:“乖阿妩。”   其时已近五月,梅子黄时雨。水面烟霏露结,远天雾涌云蒸,便连船上也漫着一股子湿气,淋淋漓漓,沾得衣裳潮润,道路泥泞。   桑妩背靠着裴序,视线趋近模糊,握着笔的手都在抖,却还能清晰听见过道有人走过。   鞋尖点地,发出黏腻的声音。   她眉头紧蹙,似不喜欢这声音,反首埋在他颈间,吞下呜咽。   只这一瞬还温润和煦的老师,下一刻又变了脸,将她拉坐起来,语气十分威严:“这般简单的字,如何又错了?”   那尾音淡淡上扬,带着压迫感。眸子低垂下来,衬得眼尾微翘,眼神锋利。   他问:“何故分了神?”   桑妩难以承受这样的审讯,咬着唇,眼角几欲渗出泪光:“是、是因为……”   “老师捏着。”   她脸上红云氤氲,抽抽噎噎,颇是委屈。   裴序淡淡道:“这么说,那是我的错了?”   桑妩仰头主动亲他唇角,示好讨饶:“是阿妩,阿妩定力不够。”   对方终于松手。   可还不待她喘口气,裴序又道:“既写不好,便看为师怎么示范。”   刺软的触感传来,在唇缝中滑来滑去。   笔法与他本人全然迥异,疏狂无序。一寸寸拂过,熟稔探入。   桑妩几要疯掉。   “老师……郎君,郎君!”   事到如今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一声声到底是阻止还是催促。   焦灼中,却有微凉的笔杆点了点她的唇,越发不疾不徐问:“如今阿妩可知,为何前几日,我们每每遇见漕船都要让行了?”   桑妩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考她!   “不知道,不知道,”她胡乱地摇摇头,“要就快些……”   这时候总算是心口如一,彻底诚实了。   裴序笑了下,如了她的愿。事后,将毛笔递到她面前:“阿妩润的笔,甚合为师心意。”   桑妩别开脸不肯看。   姿势亲昵,气息还没稳定,偏耳边传来他正经解惑声音:“每年五、六月,江南进入梅雨季,气候湿潮闷热,衣裳器具容易生霉,粮食也易变质,于人口密集处,容易导致疫病蔓延,是以,大多漕船会尽量赶在雨季前驶离中下游……”   桑妩伏在他身上,听着声音潺潺,调整着呼吸。   鼻端满是雪中春信的气息,晚来的清风都清爽了许多。   垂眼,余光却蓦地瞥见那汁水浸得饱如花瓣的兔毫宣笔,将头垂得愈深。   初一午后,行船在西津渡靠了岸。   暌违十日再度踩上实地,脚步都有些绵软。   此地处南北漕运咽喉要道,舟楫林立,千帆过尽,纵雨丝如帘,也挡不住渡口商旅繁忙。   裴八娘才因为泥泞染脏了裙摆闹情绪,又看见雨中络绎不绝的人群,小小“哗”了句,不高兴地道:“这些人下雨不在家待着做什么?”   挤在这里,乌泱泱的,一股子汗臭。   夹着梅雨天特有的闷湿气萦绕不去,裴八娘脸色更不好了。   这便是真正养在深闺的女孩子了,桑妩却有在坊间生活的经验,再加上,前几天裴序给她讲了梅雨季对民生的影响。   她摇摇头,道:“码头上工是按筹计件,一日不做,便少一日的工钱。这时节正农忙,还出来上工的人必是家中无田,说不准,连宅舍都没有,便指靠这个养活了。”   裴八娘抿抿嘴“哦”了声,倒因刚刚的刻薄不好意思起来。   苌楚带人去采买接下来十天的物资,于渡口分了头,裴序道:“若逛市集,便往城西,若想歇脚,前面有茶肆……”   话音未落,便看见桑妩跟裴八娘齐齐摇起头来。   “不坐了!不坐了!”裴八娘摆手。   在船上坐了实在太久,桑妩也是一脸心有余悸。   这才哪到哪?裴序微微扬了下眉,没说什么。   才到西市口,便看见有插了林氏青帜的药铺,门口排了许多的人,看从长队中出来的,怀里无不都揣着两样东西。   那是什么?裴八娘还没来得及问,长队中便有个酒肆伙计打扮的青年主动向桑妩搭话,只对方说的是润州雅言,听不大懂。   桑妩懵了懵,身后裴序淡淡的声音:“他是在问你,可也是来领香料跟药材的,愿将前面的位置让与你。”   “……”   她转身乖巧地扯扯他袖子,“郎君,什么香料跟药材?”   那伙计虽不会官话,却每日都要接待南来北往的商旅,自然听懂她这声“郎君”,失望转过身去。   裴序勾了下嘴角,这才告诉她:“这家林氏的主人,是润州商行行首,眼下在向家境贫寒带百姓发放避潮的熏香和预防疫病的药材。”   连绵的雨水和高温容易引发疫病,这个他也讲过的。   桑妩顿时明白了。   “真是件善举。”她笑笑点评,“只那旁边又是什么,大包小包,好多人。”   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奇。   此处热闹堪比刚才渡口,青壮老弱皆有,无一不挎着包袱。   几个奴仆打扮的被围得水泄不通。   裴序想了想,道:“像是在做什么买卖。”   裴八娘捂着鼻子:“一股腥味儿?”   看两眼没看出什么来,桑妩便失去了兴趣,结果,身后又传来吵嚷声。   一回头,曹九郎几人跟人争执起来了。   那个人撞上曹九郎,曹九郎的两个小厮惊道:“什么脏的臭的就往我们公子身上撞,讹谁呢!”   包袱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堆在泥地里,白花花的。被雨水冲刷得,充斥鼻腔的那股腥味更重了。   “那是骨、骨头吗?”裴八娘恶心得大骇,“不是人骨吧!”   桑妩被她吓了一下子:“郎君?”   裴序投去一眼,道:“不是。”   他道:“人骨没这么细。”   其实,桑妩本只是下意识地求证,待问出口才反应过来。   这十天下来,自己好像已经习惯向他求学提问了。   但他竟真的辨出了,还告诉她们:“不必害怕,只是些鸡鸭家禽的碎骨。”   桑妩反而顿了顿。   他能这般笃定,必是因为见过人骨。   实无法想象。   他怎能说得这般淡定如吃饭喝水?   若裴六郎,恐怕跟那边裴八娘一样一惊一乍了。   裴八娘没心没肺,大松口气:“这林行首也真够奇怪的,买这些吃剩骨头,不嫌恶心。”   看样子还是来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价钱也不错。至少满载而来的,皆空手而归。   桑妩看向裴序:“我只听说有些贵人喜欢收集虎熊一类兽骨,祖母屋里便摆了一件象牙雕……可这些家禽骨头,腥臭价廉,有什么用?”   这次,裴序也没能肯定回答她。   他沉默了一下,道:“兴许能入药。”   这林氏不就是开药铺的么?倒也勉强能圆上。   桑妩点点头,只是脸上露出了迟疑的颜色。   她以前给红蓼抓药去过不少药铺……怎地从来没见过有买卖禽骨的?   但看裴序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样子,这个念头也只闪过了一瞬。   江南富庶,端阳节前数日,节日气息便已经很浓了。   药铺也应景,摆了小摊在门口售卖艾虎、蒲剑,还有装了朱砂雄黄的丝绸香囊。   那照看摊子的伙计生得有几分平整,身边比旁处多围了好些妇人,入耳叽哩咕噜的润州雅言,桑妩虽听不太懂,但大抵猜得出是在讨价还价。   一行人里,数曹九郎打扮得最为鲜亮阔绰,走在路上也不防被个穿黄褂的道士拦住兜售符咒。   少年又不似裴四郎,行止间蕴着疏离,让人不自觉敬而远之,自下船起已经碰上好些推销的了。   曹九郎已是不耐,没等对方开口便开始掏钱:“多少钱,都买了。”   道士喜得白眉横飞:“一百钱一张,这里是十二张。”   他笑眯眯道:“小郎君,给一千钱就好。”   曹九郎挑眉:“你倒挺客气。”   甩了银钱过去:“这银铤足一两,不必找了。”   落在桑妩眼中,忍不住摇摇头。   傻狍子就是好坑。   只人家家大业大,还有裴序在旁边呢,她什么也没说,在曹九郎大方与他们分享那所谓能驱鬼辟邪的天师符时,客气地接过道了谢。   行过一条街时,看见道路两侧琳琅满目的土产铺子,桑妩忍不住频频投去眼神。   少年人的心思实在好猜,裴序开口道:“此前我路过,带了些本地绸缎回去,大伯母、妹妹们俱都很喜欢,你们也可以看看。”   桑妩抿唇一笑,便带着裴八娘去给绛郡公夫妇挑见面礼。   二人一看即知是大家女眷,店主人亲自迎上来,请入里间接待。   在店内专心挑选绫罗,时辰不知不觉过去,再出来,已是落日楼头。   夕阳浓金里,雨已停了。   出来没看见裴序和曹九郎,料到他们也不可能在耗在门口等,桑妩问他留下的小厮:“你们公子呢?”   小厮低头答道:“此处县令是京城旧识,公子携曹郎君登门拜访了。”   桑妩略挑了挑眉。   当晚,裴序约莫戌时才回船上,身上并无酒气,脸色看起来也平常。   他问桑妩:“可挑到满意的了?若没有,明日还可再逛一逛,后日便该启程了。”   桑妩抿唇一笑:“不逛了。明日若不下雨,准备再和八妹妹去北固山。”   她笑道:“郎君一起吧?”   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哪有不爱出门玩的。桑妩不知道,自己提起计划来,眼睛都是亮的。   看着这样的眼神,听着这样期待的语气,沉凝了一下午的心情竟也跟着好了起来。裴序微微一笑,答应了。   只次日,醒来还没睁开眼,雨水滴沥滴沥淋打窗棂的声音便先越过了帐幔。   一听见北固山又泡了汤,裴八娘嘟着脸,不肯好好吃朝食,婢女哄了半天。   桑妩忍不住一笑:“早知不给她提前说了。”   她语气无奈好笑,并没表达出失望。裴序却默了默,问:“金山寺去不去?”   桑妩一愣。   昨日听绸缎铺店主也提起过,此处有金山寺,便是戏文里水漫金山的那个金山,香火鼎盛。建在岛上,须得乘小舟前往。   “可天气……”   裴序缓缓道:“若去,就让人备下蓑衣,用过朝食出发。”   昨日、今日都没去成北固山,桑妩当然是有些遗憾的。   不过,眼下看着江波灼灼,金山寺似一朵芙蓉盛于江心,瑰丽非常,心情又重新舒展起来。   看着江心另一座山岛,她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焦山。”裴序答道,“岛上亦有名刹,只更幽静些,不如这里热闹。”   这种有问必有答的感觉,简直太好了,桑妩扭头笑道:“郎君怎地知道这么多?”   裴序道:“少时曾来过,请了本地的向导,把附近几座岛都登了一遍。”   一听见“少时”,桑妩立马站直身体,靠近了些。   他阅历丰富,她总是很爱听,便连那边裴八娘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从此处看,那便是焦山最闻名的摩崖石刻,又被人称书法之山……”   伴着雨声潺潺,他语气平和宁静,丝毫没受泥泞潮湿烦扰。   桑妩偷眼看去,看到他的眉眼拢在淡青色的雨雾中,俊逸仿佛画中仙。   便连蓑衣都衬得矜贵起来。   那么不真实。   此时夏初,距品尝银刀的最佳时节已经过去了,不过回到船上,厨下还是想办法做了长江三鲜。   刀鱼馉饳、酥炸鱼骨、蒸鲥鱼、烧河豚,并几小碟时令的菜蔬,俱以清鲜为主,就着润州本土产的京口酒,不知怎的,离了余杭,仿佛饭食都更香了许多。   于桑妩而言,润州便不留什么遗憾了。   端阳那日是在船上过,最近一直在喝华郎中开的调理汤药,离开润州后,迟了十来日的月信悄然而至,整个人酸疼得在榻上歪了一整天,有气无力。   端阳这日一醒来,却感觉右腿上传来束缚感。   桑妩转头看去,怔了怔,视线都亮了。   裴序生得肤白,却不是内侍那等阴柔苍白,肌肤间有一种明洁光彩,如最上等的细瓷般匀净,其实最适合服绯、玄、萸紫等色。   但除去公袍,桑妩几没见过他穿朱衣。   今日却少见地穿了身玳瑁色的团花圆领接襕袍,配以瑜玉,庄重而不张扬。   此刻,对方坐在床尾,正拢了她的腿轻揉。   除了这奇怪的举动,她脚踝上还多了条络子。   他的手掌着她的足踝,瓷白、玉白,映着五彩的丝绳,分外惹眼。   桑妩顿了顿,问:“……郎君干嘛呢?”   裴序侧头看她。   “据说按揉三阴。交,能缓月事疼痛。”他问,“你可有觉得好些?”   “我不是问这个。”她抿抿唇,脸上微热,“郎君这是把我当小孩子了?”   桑妩自小长在坊间,自然认得出,足踝上的是长命缕,只有小孩子才会带的。   裴序看着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女郎。   羞成这样,不至于?   把人从被子里刨了出来,让她靠着自己,裴序道:“今日是端阳节,带上这个,能祛病强身、延年益寿。”   他道:“你身体太弱了。”   雪中春信的气息落了下来,桑妩闭眼:“其实还好……”   半晌,裴序才放开她,道:“要很好。”   躺在他怀里,比垫着床头舒服多了。   桑妩眨眨眼:“我也有东西赠郎君。”   那幅从启程便开始磨洋工的画。   裴序唇角很轻勾了下,目光落在缓缓展开的画帛上,又顿住。   过了片刻,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是那日绝云山?”   桑妩在晨光中微笑:“那天看到了很好的风景,故作此画。”   她眼神清亮,笑容轻盈:“是郎君让我看到了日出,故赠郎君。”   裴序挑眉。   绝云山倒不难认,奇怪是,那日绝云山侧峰分明是桃花铺满地,画中却换成了灼灼红梅,与红日交相辉映着,晕出深浅层次。   作为一名标准的士族君子,裴序对自己要求严格,擅画,也擅赏画,故看得出作画者下笔时笔触温柔,又用心,又真诚。   只那红日下,还有一痕修长人影。   朝霞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圈淡金,绯袍玉带,如玉树盈阶。   背影并未露面,只写意一撇,裴序却莫名有种直觉。   他不愿错过这种直觉。   他问:“这画中人是?”   桑妩闻言,有一瞬的咬唇,难为情的样子。   她垂下头,轻轻捏着自己两只手:“就……”   “画了心目中的郎君。”   声音比蚊蚋还小,伴随着肢体小幅度地荡了一下,脚踝上的长命缕,鲜艳。   裴序心间一烫,似有火烧。   不知是因这灼灼红梅,还是鲜艳长命缕。   他端端地看了桑妩几息,忽然倾身过去。   半边身子挡住了晨光。   桑妩下意识地后仰,还是被扣着腰,带回怀中。   裴序并未有多余的举动,只是摸摸她的头,轻声肯定:“很好,我很喜欢,多谢你。”   桑妩就抿唇一笑。   她学画多年,对自己的水平早有认知,也得过不少人的赞美,但被一个惊才绝艳,又给自己传道授业的“老师”直白称赞,还是有不一样的悸动,发自内心地愉悦。   晨光里,她的眉眼弯弯,衬得脸庞饱满了些,这样看起来就还是个小姑娘,刚刚却羞耻成那样。   裴序忽然就想起她说的,和那些少年结交,对他们若即若离,是因为喜欢被称赞……其实她这个年纪,本来就应该和家里的堂妹们一样,在父母膝下娇养着。   心头也似被笔捺下重重一撇,他垂下眼,拢了拢那纤弱足踝,放于掌心细细揉捏。    第40章   端阳节后,航船北越长江,历扬州、楚州,又转入通济渠。   桑妩想起之前裴序提到水匪多活动在这个航段,难免有些担心。   裴序宽慰她:“自四叔父上任以来,汴淮区域的匪患已经削弱了不少,最近才又清剿了一股数百人的江湖帮众,剩下的势力,多少会忌惮收敛一些。”   裴家四相公上任汴州刺史以来,一直着重督促手下的司马与司法参军治理水匪,四房的郎君们也都跟着父亲历练。   裴三郎与裴序是同年进士,如今在汴州下辖的陈留任县令,裴七郎尚年轻,四相公的意思,让他先跟着亲兄长做出些实事,再谋官职。   过年的时候,桑妩曾在除夕家宴上见过这位四相公一面,印象中是个风骨峭峻的长辈,年至不惑,一双眸子仍精光湛湛,三堂兄也硬朗嶙峋。   可能是看多了杀戮,与纯粹的文人相比起来,周身气度锐利。   就……与裴序很不同。   裴序如玉山,虽有锐利,却是收敛着的。他的光华内蕴,淡淡压迫于无形。   桑妩难免就想到那天,他提起人骨时,平淡如吃饭喝水的神情。   ……他也见惯了杀戮阴私,怎地仍如皎月般,既疏离淡漠,又暗藏温柔?   有他这么说,桑妩才稍稍放心些,结果却怕什么来什么。   进入汴水后,梅雨的情况好了一些,风雨却转而以一种“迅急”的方式不停扫荡过往的船只。   雨势太大时,便只能临时停泊靠岸,待避过这阵子再继续航行。有时又只阴风阵阵,吹得风帆猎猎,呜咽吓人。   水鸣在侧,如金玉相击,数丈高的浪头拍下来,让人产生江水随时可能破窗灌入的错觉。   又因地形原因,关卡不似之前的航段那么严格,水面上肉眼可见的滞留船只都少了许多。   天高水阔,就有种无依无靠的感觉。   真到这种地步,桑妩自以为调理得已经没那么脆弱的心防又变得一击而溃。   看书是没有心思了,好在裴序能一直陪着她。   他可以什么也不做,只是呆在船舱里,一抬眼看得见的地方,莫名地就让人很心安。   或者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风雨倏忽间就过去了,也累得没心力计较刚刚的浪头有多深。   只这日,原本阴云笼罩了一天,都以为要下雨,做好了随时靠岸的准备,到底没下来,傍晚边起了雾。   雾不大,但没有月亮,船上挂了足倍的灯,在水面上慢慢行着,就怕雾气那头突然冒出来一艘船撞上。   真的就如裴序说的那样,自从离开润州,船身摇晃得更厉害了,舱内空气又不流通,便桑妩提前服了防晕船的药,还是中招。   裴序瞧着她,晕船没有精力折腾,秀发披散,一身寝衣,素淡到了极致,这会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榻边,窗扉推开一扇,靠着通风,十分恬静。   “咦?这是到了哪个渡口,还是?”   光雾交融,模糊糊,阻隔着人的视线。   桑妩看不清晰,只隐约可分辨前面芦苇荡里停了数十艘船。   因为太久没看到这么密集的船了,这一声有些稀奇的意思。   人漂泊久了,遇见同类,多少都是会感到轻松的。   裴序投去视线,脸色却微变。   “不是什么渡口。”他沉声道,“阿妩,是水匪。”   桑妩怔怔。   待反应过来,手心都出了汗:“……他们会怎么样?”   “轻则打劫,谋些钱帛,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裴序的声音很冷,“最坏的,无非是杀人越货,毁船窜逃。”   桑妩呼吸发紧。   少顷,她感觉到船停了,一定是那些水匪逼停的。   很快外面响起交涉的声音,曹九郎这些天经常待在甲板上通风透气,此刻第一时间站了出去,中气十足地质问对方“何人占道”。   水匪的声音粗嘎,裹挟着浓重的口音,听不分明。   裴序透过舷窗,沉沉观察局势。   大族出行,都会带上相当数量的亲卫仆从随行,还会悬挂显示家族身份的旗帜。   但他此刻无比庆幸出行前未标明裴氏族徽。   因一般的水匪,都不愿得罪世家大族,看见了也不会前来招惹。今日这一批……粗略计,光这里便有二三百人,个个看起来都久经杀戮。   人多势众,穷凶恶极,难怪前有官府杀鸡儆猴敲山震虎,还敢如此猖狂。   不仅如此,裴序定定看了几息,轻声道:“他们的船,是拿海鹘船改的……”   “……什么意思?”   眼下,裴序并未向桑妩解释,他道:“我出去看看。”   “郎君!”   身后传来了拉扯感。   裴序回头,看见桑妩站了起来,细细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角。   灯光里,她咬着唇环住他腰身,潋滟的眸子里含着泪,惧意分明:“我怕。”   她怕的不是因为遇上了水匪,而是忧惧他遇上不测。因裴忻就是死在水匪手中,她对此有了阴影,也无法再承受这样的命运。   无论她之前是否虚情假意,无论她跟谁有过旧情,至少此刻,她实实在在地担心自己。   裴序的内心,不合时宜地升起了悸动。   故而拒绝这样的桑妩,特别艰难。   裴序沉默了很久,又兴许没多久,因舱外曹九郎还在义愤填膺。   他端正了神色,道:“我须得去。”   苌楚、船工、曹九郎,都不是这艘船的主人,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拿主意的人。   更何况,裴序裴四郎怎会允许自己躲在他人之后。   “别害怕。”他抚了抚她的发,“坏事不一定发生,我们船上有人,他们见了也会忌惮。”   桑妩垂眼,放了手。   裴序转身走了。   水匪围堵在船前,为首当中的一艘上,站着个领头模样的少年。   水上雾气弥漫,对方又带着风帽跟面衣,将脑袋紧紧包住,只露出一双深邃眉眼。   曹九郎看不清,却不妨碍他威吓对方:“你们可知我伯父是——”   “我们船上没有漕粮,亦没有货物,你们劫了,只徒费功夫。”   身后,冷冷淡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报家门。   众人看去,舱内出来一人。   时值清夜,澄江如练,空气已生凉意。   他应是快要歇下,只在素白寝衣外披了件霜白色的襽袍,广袖在风中猎猎拂动,愈发显得神色淡漠。譬如巍峨玉山,衬得身边曹九郎都卓然了起来。   “小少主,这是个官家人!”   首船上的副手大叫。   出了仕的人,身上气度、威仪真的都不一样了。   朝廷常年派人在通济渠航段清剿水匪,常与官兵打交道,这些匪徒,个个都痛恶官家人,闻言双眼死死盯住裴序。   裴序感觉到其中有一道格外强烈的视线。   那般深刻,仿佛不可置信。   却没有恶意。   他沿着匪船缓缓扫视了一圈,目光定格在那人口中的“小少主”身上。   对方却垂了眸,看不清神色。   裴序看着他,缓缓道:“某虽在朝,却是一介文人,与铁索军无冤无仇。今日若放行,来日,必不为难阁下。”   今夜无月,视线晦暗不清,这些人着装亦无标志,闻听被认出,俱都有些惊讶。   听见他说“无冤无仇”,那垂眸不语的少主也在此时蓦地抬头。   于是隔着夜空,隔着风浪,二人对上了视线。   看清那带疤眉眼,裴序眸光遽然僵滞。   那是一双流星似的眸子。   眸中惊讶只掠过一瞬,随后被浓浓的黯色遮掩。   更是一双久处杀戮,故被戾气浸染的眼。   本该意气风发少年郎,如曹九一般的浩然天真,眼下,沾了戾气,易了心性,那些波澜壮阔、浓墨重彩的情绪,几将人吞噬了去。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不可置信地盯了数息,裴序眸中最先涌起的,是彻骨的窒息。   眼神无声谴责。   接触到这眼神,对方猛然别开视线。   明明只是对视了一下,曹九郎却隐隐感觉,好像氛围不一样了。   他悄悄喘了口气,没心没肺地问:“您怎知他们是铁索军?”   裴序回神,看了他一眼,没答。   那日,桑妩问起水匪,他告诉她,常年活跃在汴、淮水交汇处的几股水匪势力中,属铁索军的气焰最为嚣张。   此帮匪寇精通水性,熟悉航道,常于雾夜驾快船接舷,杀人夺货后再迅速四散潜入湖区。朝廷在其上折损了不少钱财将领,一直未能清剿。   四房叔父最常打交道的,就是这帮人。   此刻,裴序的目光继续落在那雾色后的少年身上,神情已恢复平静。   僵持半晌,对方微微侧过头去,对副手吩咐了什么。   “小少主!这……”   少年冷冷的眼神扫过去,副手的质疑便悄没了声息。   对方刻意地压低了声音,江风并未让裴序等人听见他的话,但见副手抬手招了招,那些匪船,竟主动地驶开了。   江面让出了一条平阔坦荡的前路。   是属于裴序他们的。   曹九郎大大舒了口气,偷眼去看裴序,对方面色只淡淡。   好像刚刚那样险峻的形势,他也是这样的。   这就是及冠男子跟他少年的区别吗?   这样的人站在桑小娘子身边,似乎是比他般配一些?   舒到一半的气,忽然就舒不下去了。曹九郎清清嗓子,学着裴四郎那淡淡的样子,整了整衣领,负手伫立。   船上有女眷,无兵丁,只几十亲卫,两下里相遇,对方肯不为难,已是最好的结果了,裴序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自不量力,冒进剿匪。   让船驶离了芦苇荡。   点点夤火,照不彻沉夜。他转身回船舱的时候,没看见身后那少主又投来一瞥。   对方目光幽幽,随后沉默地望了一眼天幕。   的确是好修养,好威仪……纵被匪寇截路,神色间亦无愠怒,更无慌乱。   动循矩法,进退有常,合乎君子二字。   分明无月,却有那道颀长身影。   与天一色无纤尘,皎如空中孤月轮。   他闭了闭眼,遮去眼尾一抹暗红。   桑妩在船舱中,起初还隐约能听见外头曹九郎与水匪交涉着,不几句,那交涉声便低沉了下去。   也不是第一次遇见匪人了,却还是心慌得厉害。桑妩握着茶盏,正要抿一口定定神,房门便被推开。   抬眼,看见裴序。   对方神色冷彻,却在看见她的一瞬,不自觉遮敛了情绪。   桑妩惊讶:“这么快?”   裴序道:“他们知道是裴氏的船,便放了行。”   听见没起冲突,桑妩放松了下来,这才有心情问:“为什么?”   裴序抿唇,看了她一眼。   他道:“船上没有漕粮、商货,劫了等同得罪士族,不划算。”   桑妩眨眨眼:“我们出发前不是没有挂裴氏的旗吗?”   裴序在夜色里沉默。   半晌,他说:“可能认出了我。毕竟,四叔父常与他们打交道。”   裴家人生得俊美,叔侄堂亲之间,多少都是有些相似的,便如裴忻和他。   化险为夷,全身而退之后的心情格外放松,桑妩一时没能听出他说辞中前后矛盾之处,笑意也在此时彻底舒展。   裴序却蹙眉沉凝。   过了几息。   “阿妩。”   “嗯?”   “其实刚刚……”   桑妩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刚刚”后面的内容。   她莫名:“怎么了吗?”   裴序沉默许久。   桑妩望着他,那眼神清亮,经过今夜,越发地仰慕、信赖他了。   裴序闭眼了一瞬,涩然道:“刚刚,我们碰上的是铁索军。”   烛火哔啵,衬得他声音滞涩。   桑妩抽气:“就是那个吗?”   就是杀害六郎的那个吗?   裴序点头。   “你说海鹘船……也是那次……”   那次负责领兵的将领冒进,官兵死伤惨重,折损了好几艘战船在水匪手中。   裴序又点头。   但若是这样……重视剿匪的四相公、裴三郎,死于水匪的裴六郎,铁索军与裴家人,分明隔着血仇。   桑妩颤声:“那……是谁放过我们?”    第41章   不同那些被逼揭杆的起义军,这些水匪,大多是流亡之徒,在成为匪寇之前,手上就已经或多或少沾了人命。   且,因为裴忻的事,铁索军的名号她也有所耳闻。   这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无论官商民船,都一视同仁地扫荡。特别是碰上官家人,必杀之夺船。要说是大发善心放走了他们,桑妩一万个不信。   裴序被她质疑,心内又滞涩,又欣慰。   她若不是这样聪明,没有这么敏锐,他大不必这般为难,但那样,又岂是眼前这一而再再而三使他心软的女郎。   自从绝云山说开后,裴序就不愿二人之间再有任何隐瞒跟隔阂了,但……   如果说那一眼只是怀疑,对方别过脸后吩咐放行的举动,让他彻底确定了。   更十分笃定,六郎同样认出了自己。   好在这六堂弟还没有泯灭良知,只铁索军势众,他不清楚对方身陷什么境地,那些水匪可是真心实意追随他,是以不敢贸然相认,将人带走。   他职位不便,眼下想救人,需得寻求外力帮助。   三叔父患病,祖母年迈,不宜大悲大喜,最好事成后再告知,大伯父……裴序想到少年那双被戾气缠绕的眼,迟疑了一下。   作为家族重点培养的后辈,绛郡公行事从不对裴序藏私。他是十分晓得这位大伯父的脾气的。   还是少年时,郡公府书房。   阳光里,绛郡公站在廊前修剪花栽,语重心长。   “四郎,管理家族庶务一如养花种菜,一旦出现危及主枝的劣根,理应如何?”   刚刚见证一位嗜赌成性被除族的族叔,少年自己看着大伯父手中剪刀干脆利落,那虫枝应声落地,答:“……当断则断,及时切割。”   大伯父赞赏地拍了拍他肩膀,欣慰道:“孺子可教。”   他道:“咱们这等人家,修身更应慎行,不可因一时顾念小情心软,败坏了门风。”   “……”   裴序垂下眼。   好好的世家儿郎,如何就成了匪,沾了血?   在他眼里,纵要惩罚,那也是将人救出来后的事情了,总不能让人一直与匪为伍,日后若传出河东裴氏出了个水匪头子,岂非惹人耻笑。   眼下能救六郎的,他想到了一个人。   但还需要细细谋划,从长计议。   面对桑妩,他动了动唇,最终却说:“蒙着脸,我不知道。”   桑妩眼神闪过一丝愣怔。   似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单单听到“不知道”这三个字。   裴序并不忌讳说“不知道”,但往往,都会伴随给出当下相应的、最为合理的观点。   所以此时单纯的抒发茫然,才让桑妩诧异。   但她善解人意地宽慰:“左右已经虎口逃生,不管是谁,都不重要了。郎君是京官,也不好插手这里的事?待到了汴州,再将事情告知四叔父。”   那相信的眼神让人喘不过气。   裴序胸口窒闷。   不知自己为何变成了这样。   厌恶欺瞒者,偏偏欺瞒。   对长辈隐瞒,可以托词说是为照顾长辈情绪,对她,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更没有谁逼着、托付他这么做,驱使他这么做的念头,仅仅只是,他不想。   发现六郎还活着,那一瞬的惊怒褪去,他却并不如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觉得棘手。   后续两房如何归置的问题,他暂且还没有心力去计较,当下,心里唯一的念头只是——   他不想让桑妩知晓。   裴序不愿看见她知道后的任何反应。   无论她是否高兴,他都完完全全不想看见。   他分明知道,这件事瞒不长,六郎迟早会归家,但眼下,他心想,至少不要由我亲手揭露。   清正端方、光风霁月的君子裴四郎,逃避了。   意识到自己的懦弱后,他又开始睡不着了。   这一次,不像那些只关风月的辗转反侧,而是彻底的失眠。   桑妩在他怀中熟睡,一垂眼,足踝上尚未取下的长命缕依旧鲜艳。   今夜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主动地投进他怀中,索求安全感,这本该是非常好的发展……舷窗外夜风汹涌,冲刷着思绪,裴序一面想着如何与汴州官兵联手,捣毁铁索军,将六郎全须全尾地带回给三房叔婶,一面想——   我该如何两全?   一连整夜,都睡不着。   害怕桑妩发现端倪,她毕竟是那么聪明敏锐的女郎。   幸好第二天天亮,汴州就到了。   航船靠岸以后,裴序对桑妩跟裴八娘道:“我去拜见四叔父,大概今天都不回船上了,你们带足人手,逛够了,就回刺史府安置。”   通济渠匪患难以根治,除了水况复杂,还有官匪勾结的缘故。强龙不压地头蛇,纵那些外来上任的州官从前与他们没有关系,在弄清楚情况后,也多不愿惹祸上身。   直到四相公上任后,严厉肃清了刺史手下班底,才稍稍好些。却也因此得罪不少官匪,害怕被暗中报复,父子便将女眷留在了老宅。   船到码头时天光尚未明亮,裴序到刺史府,却跑了空,只见到睡眼惺忪的七郎。   一问才知,那俩父子忙起来时常住在公廨,如今是漕运旺季,诸事繁杂,又才端了个水匪老巢,还有许多后续事宜,不亲自料理不放心。   裴七郎与裴忻同岁,当初裴忻便是寻上对方,打算先隐瞒身份混在水师中做一票大的。   也因此,裴七郎被四相公狠抽了好一顿,在榻上养了小半月才能走动,又被压着跪完了裴忻的头七。   经此一事,少年亦成熟了许多。   裴序心思一动,问他:“自那以后,叔父对铁索军进行过几次清剿?可有见过他们当中的一位‘少主’?”   这边,无知无觉的桑妩则带裴八娘逛了逛汴州的市集。   东都洛阳为运河转运中心,所在河南道发展亦繁荣,汴州便是人口最多的治所。   一湾汴水,十丈长桥,桥上有人摆摊兜售各种新奇玩意,时值盛夏,更多是解暑的熟水饮子,对这些小玩意儿,裴八娘从前秉持着看不上的态度,如今可能是在船上闷久了,也见什么都新奇。   只是才捧起个篾编的蜻蜓,刚还好好的小姑娘忽然别过脸去。   桑妩莫名:“怎么了?”   小姑娘闷闷道:“就是想到六兄了。”   从前六兄最会给她带坊间的小玩意儿了。   小姑娘看着没心没肺,眼泪却说掉就掉,桑妩矮下身,凑过去拍她的肩,无声安慰。   适时身后走过去几人,带起一阵风。   一人愤愤道:“小少主,丁二那家伙自己赶着回去,定是想向统军告状,您这还有心思逛街呢?”   另一人平淡:“不管他,我去桥南买些糕饼。”   熙攘中,声音衬得些许熟悉。   桑妩下意识回眸,桥面人潮汹涌,盛世太平,一副清明上河图,那似有若无的熟稔已经随风隐入不知踪迹。   扫了两眼,没扫出什么,她便收回视线失去了兴趣。 。   回到春明坊,穿过一条被咸鱼味腌渍浸透的巷弄,便到了一座三进宅院。   这是铁索军头目庞稷在汴州城内的住所。   他生性谨慎多疑,此处宅院,只有身边亲近之人才有资格知晓。   自庞稷屋内出来,恰于庭院中迎面遇上少年回来,丁二笑道:“小少主,统军请您单独过去一趟。”   少年闻言,停下脚步,侧目瞥了他一眼。   丁二被这凉飕飕的眼神瞥得顿了顿,收敛起了眉梢的得意。   “丁副统,有劳你转告。”少年平静颔首。   丁二状作恭敬地躬身。   待那清癯背影离开后,才粗鲁地朝地面啐去,阴阳怪气地学了一句:“有劳!”   当了水匪,成了亡命徒,作出这副斯文做派给谁看呢,还当自己是从前的大家公子么?   穿庭过廊,来到正房,一路上碰到的寥寥几个家仆俱都恭敬行礼,称他“小少主”,裴忻面无表情地应了。   抬手,叩了三下门,待庞稷喊了进,方才敛神改换神情,推门而入。   这本该是一间书房,但目之所及,放书架的位置都改成了各种兵器架子。   门扉敞开,日光从廊檐倾泻而下,庞稷站在兵器架前,转过身,看着晨光里走来的人。   唇红齿白,白净斯文,好一个俊秀少年。   只可惜那眉上一道寸长疤痕,生生将这斯文俊秀破坏了。   少年看见他,将手中油纸包放下,乖乖行礼道:“义父。”   这是他在河滩上捡回来的少年,那时他伤重几乎不治,身上仅剩下一件蔽体的中单,却看着就像是娇养大的士族子弟。   庞稷将人带了回来,原打算借此敲诈一番,却不想对方脑袋上的伤势太重,醒来后记忆全无。   敲诈的计划泡了汤,本想杀了这少年,但对方嘴甜乖巧,一口一个“阿叔”,叫得孤家寡人了一辈子的庞稷又心软,动了收养解闷的念头。   而今……想到刚才副统丁二的话,庞稷含笑问:“前夜你放走了个官家人?”   裴忻抿下唇,道:“后来在洪泽湖,蹲到了一行商队……”   庞稷打断他:“我问的是,为什么放走那个人?”   裴忻顿了顿,垂首解释:“那船上没什么钱财,不值当。”   “这样么?”庞稷点了点头,淡淡道,“我刚还猜,那人同为士族,是不是你的故交,让你想起来了什么?”   分明是含笑的语气,却透着一股子冷森森的探究。   他从兵器架上抽出把横刀,吹了下上头并不存在的浮尘。刀身映着日光,折射的寒光打在裴忻脸上,瞬间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压迫感也一样。   裴忻深吸一口气,伏下身:“前尘的事,邵儿一概记不得了,这个,您最清楚,郎中皆说没办法,邵儿……也没想过要寻什么故旧。”   这般伏地姿势,右臂、肩膀,并好几处的断骨都隐隐传来锐痛。他强忍着,咬牙道:“邵儿的命,是义父给的,以后只想着孝顺父亲、为父亲分忧!”   庞稷端端看了他几息,待他疼得满额是汗,方才无奈地亲自扶他起来:“你看你!我不过是问你两句,何须吓成这般。”   “你我父子,将来我老了,铁索军还不是你说了算?”   裴忻敛了睫,掩饰眼神,道:“义父,丁二是不是……”   对方淡笑:“他存了什么心思,我心里有数。”   “他追随我多年,去年才做了副统,才能来这宅院面见我。而今见你一个的毛头小子,轻轻松松就能日夜伴我左右,心里怎能不恨。”   他嗤笑道,“说到底呀,还是不服你。”   这种嗤笑,并非对对方的责备或者轻视,自然,也不会为了他这并不十分信任的养子责罚一个忠心耿耿的副统。   裴忻头一低,乖巧奉承:“铁索军是义父一手带出来的,大伙自然只服您的吩咐。邵儿算个什么?在他们跟前耍耍威风,那也都是仰仗您的抬举,狐假虎威罢了。”   庞稷哈哈大笑。   笑完,又端正了神色,对他道:“自你养好伤,也有半年了,确该做些实事了。否则像丁二这般阳奉阴违的,只会越来越多。”   裴忻抬眼。   庞稷看着他,淡淡道:“润州那边又做了五千支骨箭,你带几个人去,取回来,顺便告诉林老叟……”   裴忻听完,面露迟疑:“润州……从前不都是您亲自去吗?邵儿年轻,岂能担这样的重任?”   庞稷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面色在阳光中温和,倒真有几分父慈子孝的味道。   他拍了拍裴忻的肩,淡笑道:“我从泗州一路流离,到汴州发家的时候,可比你还要年轻多了。”   裴忻动了动唇,只得应下。   自庞稷屋里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净手、更衣,点上熏香,将外头买来的糕饼摆放在点心碟子里。   于是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纸,蔓延满室,香炉中烟气渺渺,掺着桂花糕的香味,一切,仍是士族公子的习惯。   便记忆不曾恢复时,也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布置完这一切,裴忻在书案前坐下,面前摊了一本诗集。   他提笔想写字。   可是刚刚用力后,右手剧痛发作,眼下抖颤不止,几乎不能落笔。   他深吸口气,忍着痛,掰着桌角强行抬起手,却因太用力,不慎扯破了纸。   刺啦一声,裴忻看着那泛黄纸张上的裂隙,半晌,神情怔怔。   他从前,用的是浣花笺、花帘纸。   眼前这种粗纸,脆而易碎,不易吸墨,便连他房中的婢女都不屑用。   怎么……怎么就落得这般境地呢?   庞稷虽有钱,却并不大方,他搜刮来的钱财有别的用处,便愿意纵容他这些讲究的习惯,给的东西也都次了不知几等,做起来,不伦不类。   怔怔半晌,换了新纸,重新抚平。   比墨迹更先落下的,是温泪。   一滴一滴,力透纸背,终是掷了笔。   他实想不通。   原以为清醒之后,是大难不死,功名加身。怎地一觉黄粱,成了匪寇反贼,手上沾血,认贼作父。   他明明……是父母娇宠,翩翩公子,临行前,桂花树下,心上人作画,他还在画上题了诗。   再吃桂花糕,裴忻越发泣不成声:“真难吃。”   干噎甜腻,一点也没有余杭的好。   可他如何才能回去?又如何回得去?   刚恢复记忆的那段时日,知道自己入了贼窟,混沌中随他们做了恶事,也想过以死明志来赎罪,终究没有那个胆量下手。   身上有伤未愈,身边俱是刀尖舔血之徒,他实在是怕,惶惶不可终日。   为了有一日能找机会跑出去,只有哄骗庞稷相信自己,假装不曾想起一切,继续跟着铁索军一起行杀人越货之事。   于是酿下的错一多再多,覆水难收。   时至今日,他真的十分怀疑,自己还能回去吗?   春江花月,孤舟渡口,终不似,少年游。   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害怕死者的冤魂,害怕家人的谴责。更怕闭上眼,那个秋光里干净明艳到极致的女郎入梦来,泪水涟涟,控诉他为何出尔反尔。   可……她一次也没来过。   裴忻闭了闭眼,眼尾滑下一串模糊的泪,转头看向窗外,心上月。   阿妩,今夜,可否,相见?   线香燃至尽头,裴忻抹干泪。   其实他已经许久不曾为命运哭泣了。   他早就不是余杭那个被父母娇养得不谙世事的少年了。   他练了左手刀,虽还不如右手熟练,但一天比一天精进,又装模作样哄得庞稷以为他是真心孝顺自己,竟为他改了姓名,续了族谱。   裴忻无声嗤笑一下。   族谱?一个水匪,竟将自己的先祖认到了三国庞统那儿,还给他起名庞邵……一个水匪,狼子野心,是想怎样?   嗤笑过后,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眼下,与那些水匪又有什么分别?凭什么看不起旁人,这真是太好笑了。   前夜,四堂兄露出那样的眼神,一定也认出他了吧?   四堂兄看起来震惊失望,面对一个家族中的渣滓,这再正常不过了。   但他却忍不住想……若换了四堂兄,面对自己这境地,会如何做?   可会和自己一般懦弱?   不,他不会。   他是大伯父教导出来的正人君子,眼里容不下一点阴私龌龊。   想到那抹皎洁清寒的背影,裴忻仿佛找到了某种支柱,再次打叠精神,擦干泪,忍着手抖,在粗纸上飞快地写画起来——《铁索军谋逆实录》。    第42章   刺史府与州中公廨相距不远,在裴序造访刺史府时,府上管事便已遣人前往告知四相公,待裴序至访,四相公穿着绛紫官袍,腰佩金鱼袋,端坐于议事厅,已经烹好了茶,等着他。   言简意赅地问候过长辈身体,裴序便开门见山地说了昨夜情况。   在听到铁索军并未与他们起冲突,而是直接放行后,四相公的反应与桑妩如出一辙的惊讶。   他神情凝重,唇线微抿。   裴序心下了然。   其实四相公的样貌多承其母,又因镇日牵动漕运与军事,少了文人儒雅,多了铁血铮铮。   与自己、裴忻并不相像。   是故熟悉四相公,又与铁索军打交道的水营士兵们没能认出蒙面的裴忻。   来之前,他提前从七郎嘴里了解了一些情况。   近一年,汴州水营与铁索军之间有过数次交手,的确出现了一位从前没见过的所谓少主,只不过对方不常出面,铁索军中匪寇也都更听从另一个副统的指挥,裴序猜测,大概就是昨夜那个副手。   他道:“侄儿此来,是想请叔父调集人手,彻剿铁索军,永除祸患。”   论官阶,四相公比他更高。   但这位堂侄是由长兄一手教出来的,他的决策,四相公须得听一听。   裴序道:“汴州水营经叔父整肃,已大不同前,遇上寻常水匪几可歼灭,唯面对铁索军时数次失利。”   “一则因地形,通济渠河道复杂,芦苇荡、暗流、浅滩交错,一入战事,水营士兵如入迷宫。另一则,水匪能利用这点闻风而动,设伏逃遁,必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这一路,我亦见到沿岸坐落不少渔村,可为眼线。”   “侄儿设想,对这些与水匪互通的村民,公廨不可强势,当以安抚赏金为主,布告压力为辅,使他们为己所用,反取水匪动向。再以刺史府名义向附近州县借调步骑营兵丁,封锁沿岸,切断江面,作战时多备快船,少楼船,使水匪无处可逃,再假招安瓦解内部。”   最后,他淡淡道:“对付那些顽固、凶恶之徒,必要时无需留情,可以火攻之。生擒匪首,由侄儿押送京城发落,以儆效尤。”   这不失是一个周密的计划。   裴序昨夜未眠,脑海中不断推演、设想,至天色曈昽,这个计划才渐渐成型。   于一个从未实质地接触战事的文人来说,已经是他当下能想出最完善的计划了,他询问着:“四叔父以为可行?”   四相公听过,却没立马表态。   他看了裴序一眼。   青年正襟危坐,垂目沏茶。   茗烟浅浅,他眉目疏朗,将一身白袍穿得雅淡。   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岂能方其朗润。①   察觉四相公似有迟疑,裴序顿了顿,抬眸:“叔父,是有什么顾虑?”   四相公沉默了一下,长叹。   四相公虽是地方官员,但每年天寿、冬至二节都需进京参与朝会,届时便下榻在郡公府。   是以,他跟这侄子之间并不生疏。   他叹道:“你若早数月来,我们或可以按你说的试上一试,如今……怕是难。”   裴序不禁蹙了眉:“叔父此言何意?”   他这一整月都在船上,行程不定,难以通信,是以并不知晓京城中的动向。   四相公搓了搓脸:“不瞒你说,月前我也上了折子,请求借调其他水营人手。”   “朝廷却一反常态,令我等日后尽量以招安为主,又拿漕运借口,将我汴州营中官兵调走了近五成。”   四相公哼了一声,“如今水营剩下的五成里,伤兵、老弱还有那些个勋贵家里送来镀金的娇饽饽又占去两成,若对上百十人的小股匪寇倒没什么问题,可……”   裴序蹙眉。   他问:“是天子的意思吗?”   开国之初,太祖定下辅、雄、望、紧、上、中、下七州等级,汴州属于雄州,刺史官居从三品,可越过中书省直接向天子奏事。   可天子的态度一向是支持剿匪,为何忽然变了?   四相公叹息一声,算是默认。   二人面对跽坐。   窗台映下日光,小茶炉里,笃笃滚着泉水,乳白色的水汽在光线中升腾直上,裴序的神情掩在水汽后,变得冷肃。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缘由不是那么简单。   沉默了片刻,他开诚布公道:“四叔父,侄儿昨夜……见到了一人。”   进入中原以来,炎夏一日赛过一日,在水上时还好,下了船,脚踩地面都觉得干燥滚烫。   太夸张了,这才五月下旬呢。   桑妩没有在北方生活的记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不耐热的缘故。但看裴八娘,也是捧着小水囊咕嘟咕嘟灌水,没走几步就叫“不逛了”。   心有戚戚地回到刺史府,府里虽还没摆上冰鉴,但有水扇跟消暑饮子,到底舒爽不少。   暮色四合,四相公、裴序从公廨回来了。   除了在陈留县境内不曾回来的裴三郎,见了其余人。   裴七郎招呼时有些局促:“呃……嫂嫂、八妹妹。”   语意含糊,惹来四相公轻“啧”。   裴八娘本来没懂的,反而被四相公的欲盖弥彰给点拨了,饶有兴味地朝自家兄长看去。   便见对方神情很淡地坐着,浓密纤长的眼睫覆下来,淡淡扫了她一眼。   温润遮掩了去,无端令人觉得压抑。   啧。   四相公倒是个慈威并重的长辈,但大概因为裴忻的事,亦显得拘束:“府里没旁的人,有什么不习惯的,一并跟管事说就行。”   桑妩也不尴尬,她本就和燕氏有些患难知交的惺惺相惜,拜见过对方,用了暮食,便与裴序一路悠着走回去下榻的院落。   此时夜幕降临,借着月光,桑妩觑见他眼底淡淡乌青。   云淡风轻的澹然感减少了,倒有几分落拓不羁。   她关切了一句:“昨晚没睡好吗?”   裴序动作微微一滞,随后,轻轻“嗯”了句。   好在夏天炎热,大家都心浮气躁,桑妩便没在意他这些许的不自然,反倒笑着抱怨了句:“真是的,天气一热,干什么都不顺。”   裴序垂眸看她。   大抵是日子轻松,又被他督促调理饮食,这个角度看去,腮线开始显出了圆润的弧度,白嫩的脸庞被热气氤氲出一团绯云,挂着微微的汗,洗净的小蟠桃似,一股子娇憨可口。   她作着扇风的手势,裴序的视线便随着那汗珠下滑。   也是中午才换的衣裳,眼下,纱襦领子就又洇湿了,服服贴在锁骨上,衣料也愈发显得清透。   仲夏,真是个令人浮躁的季节。   他忽然站住脚,在树下对她道:“回去吧。”   这都走到院门口了,桑妩莫名:“郎君不一起吗?”   裴序压住心中的烦闷,道:“还有些事,要和四叔父详谈……应该会很晚,莫要等我。”   桑妩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转身走了。   明明还是一样的温柔神情、淡然语气,那背影遁入夜色中,竟然有种“落荒而逃”的况味。   桑妩顿了顿,挑眉,这下有了几分稀奇的意思。   月上柳梢,刺史府书房,管事引着一中年官员入内,免去寒暄,四人重新叙了坐席。   “兹事体大,某便直言了。”   四相公肃穆了神色,“这是汴州司法参军武明懿,负责州内刑狱案件,于铁索军亦有了解。过去半年,武参军手下发展了百余探子,安插在城内外各坊,本意是为了侦查案件时及时获取更多线索,今日,便是借这些人打听了你说的那件事。”   同是负责刑狱官,武参军同裴序对上视线,正色道:“裴少卿,久仰。”   裴序微一颔首。   武参军道:“这几年,铁索军中带头行凶劫掠的一般是个叫丁二的匪徒,对方洛阳人,十五年前因盗窃时错手伤人被罚重刑,对当地公廨心生不满,反杀了行杖责的官吏后乘船逃至汴州,又被铁索军头领招揽。”   “这个头领甚少露面,我们对其一无所知。今日让人分头打听,递上来的信息倒有不少,只是真真假假还需要筛选。”   四相公道:“裴少卿非是外人,直说便是。他可帮着一起参谋。”   武参军道:“是。”   “城南探子报,铁索军头目姓庞,名稷,为三国庞统后代,前朝武将庞钧曾孙,早年间为另一波水匪帮众,后来自己取代了那头目,成立了所谓铁索军,是个狠辣之人。”   四相公嗤地一笑:“水匪头子,倒会给自己贴金。庞钧是前朝大将,诈降后被太祖射杀,其家眷俱都充入掖庭为奴,何来的后人?”   裴序道:“元和十一年,关中久旱,先帝下罪己诏,后又大赦天下,放出百余宫婢……或许,他是随了母姓。”   四相公摆摆手:“接着讲。”   “我们的人本想打听其住宅,但对方在城有数座宅邸,不仅防官兵,也是为防止势大的手下生出不轨之心,谋害于他,所以一向居无定所。”   四相公点评:“以己度人,狡兔三窟。”   “自五年前起,庞稷每隔三月都会乘船亲往一趟润州,目的不详。”   “裴少卿昨夜见到的那个年轻人,应是对方一年前收养的义子,并不十分得这群匪徒信重,但,似乎很受庞稷的喜欢。”   武参军抬眼看了二人一眼,“刚刚渡口那边来报,入夜后,看见铁索军的船南下往润州去了,只这次出行的人……换了这个年轻人。”   闻听裴忻离开了汴州,裴序与四相公对视一眼。   竟是迟了。   裴序抿唇,问:“他是一个人去的吗?”   “还带了几个手下,似乎都是亲信之人。”   裴七郎茫然:“爹跟四兄关心这个人作甚?不是要端了铁索军,这人既不得人心,便掳了他又有什么用?还是想想怎么打听到那个庞稷的住宅吧。”   四相公看这傻儿子一眼,心烦不已:“让你听着学,你少插嘴!”   裴七郎被训了,也不敢还嘴,讪讪跽坐,担任起给几位前辈沏茶的角色。   夏夜闷热,便连庭院吹来的风都惹人烦躁。   四相公纳闷:“润州有什么说法?”   润州……裴序静默一瞬,脑海中忽地电光石火,想起在润州西市时所见。   当时不曾放心上,也是后来拜访当地县令才知,旁的地方皆是士农工商,商人地位属末等,在润州,却是商行势大。   那位林行首,常解百姓忧苦,代公廨出资出力,在民间的威望甚至隐隐超过了公廨。   那位县令,因直言不讳得罪奉明派被贬出京,那日话里话外却乐得清闲,颇有些无为而治的安逸。   那时,面对这位京城故交,裴序沉凝了许久,终究没问出桑妩问过自己的那句话——   江南春水骀荡,是否已泡软了阁下的心志?   禽骨……他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莫名有种直觉。   却一时没有明确的头绪。   四相公还在叨叨:“就一艘船?探子可看清楚了?若是趁夜劫人,光凭咱们公廨的捕手有没有胜算?”   武参军道:“今晚怕是来不及了,纵咱们的人眼下出发,赶到下个关口,也已经宵禁了……”   裴序在这时开口:“四叔父。”   他道:“这帮匪人若只为了销赃,实不必行那么远,里面一定还有旁的图谋。这几日风向都是顺西北而上,他们船速不会太快,可以让我们的人骑快马赶去润州,在西津渡口设伏,待对方下船,一路跟踪……”   “看看这个庞统后人,是想干嘛?”   话音落下,语气都见冷。   四相公顿了顿,与他对视一眼,转头向武参军强调:“务必……要保证那年轻人,全须全尾。”   与四相公告辞,裴序踏着月色回了寝院。   入洞门,经庭院。   天面碧琉璃,月如小银钩。   屋内漆黑一片,婢女早候在廊庑下,低声禀道:“公子,人睡了。”   若换往日,裴序大抵是会有些失望的。今日,竟微微松了口气。   但当他推门踏入厢房那一刻,烛光却次第亮起。   绘着群山绵延的罗屏间,渐显出一道朦胧的、窈窕的影子。   裴序怔了怔,抬脚绕了过去。   桑妩正立窗下,背对着他剪烛芯。   灯光融融,映着那双手如玉似雪,一举一动温柔,颇是赏心悦目。听见动静,她回头笑了笑,唤了句“郎君”。   尾音微微扬着,自有一股缠绵余韵。   裴序看眼刻漏,已近亥时,早过了平日就寝的时辰,开口不免蹙了眉:“不是告诉过你,会到很晚……”   “郎君这是要跟我生疏吗?”桑妩似笑非笑打断。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裴序顿了顿,肃穆了脸色,轻声责备:“胡说八道。”   他唇角抿直:“你一定要等我,作这般相敬如宾的姿态,那才叫生疏。”   桑妩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一笑:“郎君眼下的脸色,若是八妹妹在,恐怕又要吓得哭了。”   “……”   沉默片刻,裴序缓和了神情,解释,“我非是责怪你,只是,既然在喝药调理,郎中又特地嘱咐过,不应费神。”   桑妩眨巴眨巴眼:“其实我没故意等。”   “我睡下了,只是睡不着。”   “为何?”   她忸怩了下,垂下脑袋,捏着自己的手:“郎君不在,好像……有点不习惯。”   裴序呼吸一顿。   同榻而眠的日子才多久啊……这样说出来,桑妩也有些脸红,更觉得此时夜风燥热了。   她找补道:“也可能是太热了……”   裴序却心软后悔。   “对不住。”他叹。   真稀奇,竟从裴四郎口中听见这三个字。   桑妩目光错愕。就因为这个?   何至于?   很快洗漱过,裴序拢了她的手回榻间。空气闷热,身下触感却清凉,令他有些诧异。   低头看去,桑妩解释:“让人垫上了玉簟,枕头也换了透气的。”   “郎君昨夜没睡好,瞧着眼底都青了,实在该早点休息。”她抿唇,“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论?”   殊不知,她的这种宽慰,正是他难以入眠的根源。   一面心软欢喜得不行,一面又谴责自己卑劣。   其实解决这种矛盾很简单,只需张口告诉她,我们发现六郎的踪迹了,他竟还活着,只眼下处于困境,需要人解救他。   你不必担心,四叔父调集了汴州公廨的探子,随时监视着他的安危,等将他带回来,我也会尽量在大伯父面前说情,到时候,你们就可以……裴序喉头微哽。   到时候,就怎么呢?   最终,他轻轻地道:“歇息吧。”   看来真的是因为不习惯,而非闷热故,刚刚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现下两个人,周身温度明明更高了,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气息便匀长起来。   一枕之隔,裴序尝试了调息、默经、冥想,却依旧无法入眠。   昨夜的第一个麻烦,他已找到了暂时可行的办法,第二个麻烦却仍然萦绕不去。   一直以来,十分自信这世上问题总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的裴四郎,迷惘了。   无论是曾经阅览过的书籍,还是身边那些被他视作模范的前辈,都无法再给他提供丝毫学习的灵感。   没有谁像他这样身份尴尬。   这个时候,他不禁想到了三叔父提到过的先祖屹公。   【至如今,两房交往仍密切。】   他想,当初屹公的处理一定公正无私。   为何?为何偏偏我做不到?   帐外的月色清明,似无声指引。怕吵醒了她,裴序的脚步轻而缓,一如来时,悄无声息。   门扉阖上,“熟睡”中的桑妩却睁开眼,看向那清隽沉默的背影。   若有所思。    第43章   铺了玉簟,睡得就是好,一觉醒来,天穹已经湛蓝湛蓝的了。   桑妩推开一线支摘窗,让天光毫无保留地注入,恰好便看见裴序负着剑,从廊庑下走来。   这才不过卯中,清晨的凉意已经褪尽,日头大盛,照得庭院中花草白晃晃一片。   桑妩眯了眯眼。   天儿热了,对方晨练也不穿正统圆领袍了,改穿翻领胡服。   这种衣裳还是从长安里流行起来的,在余杭,颇受年轻郎君女郎们的青睐。   放量小、裁剪贴身,男女款式差异不大,挺括的料子将身形勒得劲瘦,不同于传统士族推崇的儒雅风流,穿上透着一股子利索劲。   夏天为了图凉快,许多郎君便就这么穿着了,坊间市井的也没高门大户的讲究。   是以很为一些守旧长辈所不齿。   偏裴序……穿便穿,却在那胡服内正经穿了件白纱中褝,遮住领口一线风景。   待他走到近前,扫过那眼中血丝,下颌青黑,桑妩似笑非笑:“郎君晚上做贼去了?”   裴序不答反问:“休息得可好?”   桑妩笑道:“有郎君陪,当然是一夜未醒。”   裴序抿唇,又问:“今天打算做什么?”   “没,天热,八妹妹跟我都不耐在外头。”她随口问,“我们是要在汴州呆上一段时日吗?”   “不了。”裴序看眼天色,道,“没什么事,那午后就出发。”   因前阵子的风雨,沿途已经耽搁好久了。算算日子,长安里,二姐姐应当不轻松。   桑妩点点头。   看她有些萎靡的样子,像是晒蔫了的娇花,裴序神情不由得缓和,笑笑道:“这边干燥,便显得热些。你们在南方待惯了,不习惯是正常的。每年入了六七月,大伯母都会带几个妹妹去终南山里消夏,今年你们是赶不上了,明年我们再——”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问:“明年怎么?”   裴序顿了顿,道:“明年再看。”   桑妩挑下眉。   裴四郎是个言出必行之人,是以他对措辞要求很高,有时候大概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咬文嚼字。   刚刚她都以为,他要说明年再去呢。   午后,阳光晒得人骨头懒,告别刺史府,渡口碰上昨夜不知宿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曹九郎,觑见裴序,脖子一缩,看着便心虚。   但他显是多想了,不是自家子弟,裴序十分懒得搭理,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桑妩路过,闻见曹九郎身上很浓熏香。   那香气很是特别,她之前照着裴序给的那本香谱学习制香,略懂了一些皮毛,闻着不似那些常见香料能调制出来的味道。   裴七郎也随行北上,闻见这味道,眉毛微抬,端正了神情:“曹小郎君,赌坊得少去。”   曹九郎脸皮一热。   乘上船,重新起航,裴八娘昨日贪凉,回房又偷偷多吃了两盅冷圆子,现下有些闹肚子,婢女们制不住,求助地看向桑妩。   裴八娘的婢女们就发现,自家小娘子看着很怕四郎,但越提四郎不许,私下里越逆反,只当面有用,但桑娘子的话就不一样了,讲的道理若在小娘子那个点上,小娘子还是会听一听的。   桑妩并不啰嗦,让她自己选:“你现在不喝药,着了寒气,以后就该像我这会天天喝了。”   拿自己为鉴,总是最有效的。裴八娘顿不说话了。   桑妩看着她老实喝完,方回了自己船舱。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裴序负手站在窗前。   晨练出了热汗,他沐浴后换了一身衣裳。碧空如洗,渌波湛清,那宽绰襴袍映着窗景,是比水天还更净透的颜色。   理论上,就是桑妩最喜欢的那种况味。   芝兰玉树。   她端端欣赏了几息。   天与云与水与人,连接成一片浩渺的碧色,强烈的日光打下来,那种有棱角的斑斓光彩,将这一切渲染得如梦似幻。   听见开门声,裴序回过头来,看见桑妩靠在门口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跟前,眸中光华流转。   他顿了顿,问:“站在那做什么?”   桑妩施施然走到书案后坐下,方道:“我在用眼神作画。”   “画什么?”   “此情此景,般般入画。”桑妩眨眼一笑,将他的话还了回去。   “……”   似裴四郎这般士人,自幼受训礼法,连胡服都穿得含糊,不管情动如何,衣冠整齐的时候,对这些一向是讳莫如深。   眼下被调侃,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将视线放回了开阔的水面。   落在桑妩眼里,那脸上的神情不知怎么形容。   其实表情是没什么变化的,平静无波。   但桑妩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人眉眼间的“一瞬”。   刚刚他抬起眸子,什么也没说的那一眼,那总是清清淡淡却对一切都充满掌控力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分茫然与怅然。   虽是极短的一瞬,但结合他这两天的反常,就很不对劲了。   桑妩想了一会,主动开了口:“郎君想说什么?”   裴序原本看着江面,心里一直在想润州的事,被这一问得有些莫名:“什么?”   桑妩微笑:“我以为,郎君辗转两夜之后,会有话对我说呢。”   她也好奇,什么事能让向来果决的裴四郎踌躇两天,还不曾求索出一个好办法。   其实隐隐可以猜到一些。   因为她这段时间受他教导,无论是思维方式还是逻辑结构,都被带得和他很像了。   怔忪过后,裴序心情复杂。   她果然还是有所察觉了。   裴序想,她是他用心教导的学生,是跟他朝夕相处的人,怎么察觉不出来。   桑妩笑道:“郎君是端方君子,想必十分懂得何为以己度人之道。”   以己度人,若要她不作隐瞒,自己便应先以身作则,毫无保留。她一直觉得,跟裴序说话是件很省事的事。如果对方愿意好好交流的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足够了。   裴序百感交集地凝视了她片刻,注意力却落在那句“端方君子”上。   再开口,声音轻轻落下:“我非是什么端方君子。”   他道:“你将我想得太好了。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   桑妩追问:“发现什么?”   裴序垂眼:“发现,我亦自私,算不上一个君子。”   这下换桑妩愣怔。   伤春悲秋、无病呻吟可不是裴四郎的性子。   这真是,实在是……   悄悄地,觑了眼他的神色,桑妩点评:“这也正常,是人都有私心,是以说君子论迹不论心。郎君在我眼里,品格已经十分可贵了。”   她的神情中没有安慰之意,是真的这样想。   裴序自嘲地一笑:“待你知道,便不会这么说了。”   桑妩:“……”   她抿抿唇,换种方式,笑道:“那郎君可以现在试着告诉我?”   起身走过去,牵他的衣袖:“船上还好多天呢,我跑也跑不了,纵生气,郎君还能缠着我好好说。”   这样的亲昵,原该拉近一些气氛,反而惹得对方沉默。   盛夏午后的河面上,光线清透,将桑妩笑容映得浅淡:“我很为难的事,俱都告诉了郎君,便连最为人耻笑的身世,最轻浮自私的本性,郎君也看得分明,眼下……却要对我隐瞒吗?”   她眼神清明,语气平静,但裴序明白她的认真。   他眼下,正在亲手打破自己建立起来的信任。一想到这,真是诛心可笑。   裴序果然也笑了笑,回握住她的手:“这件事,非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又涉及公务,日后……你会明白的。”   桑妩不说话,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适时七郎叩响房门,有事寻裴序商议,此间对话被打断,再回来,对方没有主动提,桑妩便也没再问。   待过了几日,船上其他人才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劲。   除去新加入的裴七郎,之前就连曹九郎都看得出,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好。   那种不光是容貌般配,就连灵魂也契合的相惜,莫名就给旁人一种插不进去的气场。眼下……倒没有横眉冷目,毕竟桑娘子温柔体面,裴少卿亦是端方君子,俱都不会疾言厉色,但曹九郎觑着,那种相合的气场莫名地消失了。   可裴少卿一如既往地只对桑娘子温和,倒像是……桑娘子不大搭理裴少卿似的。   曹九郎还好,觉得倒也正常,亲夫妻当然也会吵架,他耶娘关起门来还互啐呢,半点没有命官跟贵妇人的矜持。   美人不就是要放在心尖上娇宠的吗,纵他裴少卿得天独厚,也难过温柔关啊。   但裴八娘跟裴七郎不开窍的,晚两天才看明白这一层。   裴八娘乐见其成,裴七郎却难捱。   当他意识到四兄那体贴入微的做派非是出于责任,而是一种“求和”讯息,简直起了一脖子的鸡皮疙瘩。   向来都是他懒得搭理旁人,何曾有过这样落下风的时候。对比印象里那个冷淡高傲的堂兄,简直了。   除了咂舌头,更多是担忧。比起另外两个,他每日要面对四堂兄的时辰可是多的多得多。   裴序检查裴八娘课业时,蹙眉点评,“你难道是躺着写的吗?”   “我……分明是船太晃了,晃得我头晕,待下船就好了!”裴八娘涨红了脸狡辩。   裴序不为所动:“不要给自己找借口,没意义。你进度落下太多,日后跟着七娘她们一起上课,除了西席布置的课业外,每日再多加三张字。”   亲妹尚且如此,不是亲生裴七郎瑟瑟发抖。   但其实,裴序并未因风月上的不顺就将情绪迁怒到他们身上。   甚至他不曾着恼,待桑妩越发耐心。   因在他看来,他隐瞒在先,她不满是很正常的。   裴序甚至隐隐希望她能像二夫人计较二相公那样,指责或是怒骂,用尖锐的言辞来抵消一些他的负罪感。   但她好似没有情绪。   或者说,那种激烈的情绪。   他见过她最外露的时候,大概就是那天被药商给骗了,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无助的一面,对比起来,眼下的态度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当然也有可能是,其实对他的期望还没深刻到那个程度,所以失望也就淡淡的。   挺好的,这样等裴忻回来,她自己能够果断抉择,不为难,不会很难看。   裴四郎想,我总不至于卑劣至强迫使人留在身边。   他到底做了二十多年的正人君子,这点风度,还是有的。   桑妩也觉得挺好。   只要不是对她腻烦,就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他自上而下的体贴、包容,就好了,他睡不睡得着,自我消耗,情绪反常什么的……桑妩告诉自己,这都和我没有干系。   她以前从来不会纠结别人的秘密,因她自己,本就算不得真诚。   是以桑妩反应平平。   只情绪可以被遮掩,心里却有一团挥之不去的郁气,大概是天气太热了,一点点超出预期之外的不顺都会被无限放大。   加上到洛阳以后,弃船转车,桑妩才知道什么叫风尘仆仆,车殆马烦。   即使裴氏准备的马车已经尽力宽敞舒适,但日夜面壁跽坐,还是让人浮躁。   尤其官道上,本想掀开车帘看一看沿途风景透气,结果映入眼帘的俱是马蹄扬起的尘土,扑面呛人。   “……”   昨日抵达潼关,便入了关中平原,气候越发地干燥炎热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余杭的温山软水养出来的花也娇气,哪堪承受这种烈刑。   她呛得咳嗽起来,扇走尘土,抬眼,看见裴序蹙眉担忧模样,问:“还有多久路程?”   “若无雨水,大概两日。”   桑妩轻轻吁了口气,坐了回去。   过了片刻,听见裴序轻声问:“可是后悔?”   桑妩抬眸,问:“为何后悔?”   他道:“发现长安之行并不如你想象中尽是好处,是以后悔。”   桑妩心情原有些沉闷,于是抿着唇角,听罢,倒是泛起似笑非笑的神情:“郎君仿佛话中有话?”   裴序不置可否:“有吗?”   他缓缓迎视她的视线,目光依旧如古井无波,遵循自己内心的决定。但桑妩开始以他的思维方式去解读之后,就发现,不为外物所动摇的不一定是坚定,也有可能是顽固。   对视片刻,她意兴阑珊地别开脸,扯扯嘴角:“不打算说,就别时不时卖关子了,怪腻味的。”   她补充:“我也不是那么想听。”   语气不再讨好周全,反倒带些讥刺。   对着窗,那额发碎碎地飘荡,脸庞亦迎着被烈阳晒得发烫的风,娇艳。   裴序一双清隽眸子,端端看着她,半晌,垂眼微笑了下。    第44章   潼关作为天下雄关,出关东行容易,似他们这般大队人马入关,每至一城,排队勘验文书便需耗费数个时辰。   夕阳暮霭,车马在京兆渭南县的官驿安顿下来。   驿馆条件有限,便只有裴八娘与桑妩同住,裴七郎与裴序同住,能节省一间客舍,尤其一些地方小驿,经费拮据,直接进门便是停放牲口进食排泄的草棚。   眼下适逢夏季,气味经一整日炙烤,烘烘扑面而来。对于没住过邸店,又没有市井生活经历的裴八娘来说,颇是难以接受。   是以一下马车,她便将自己关进了厢房,直言没胃口。   好在这是进京最后一段路程了,晚霞灿烂,明日,又是个大晴天。   收拾好,从厢房出来,走下楼梯,进入招待的厅堂,已经有不少过客在用饭食。   适才院中有驿卒牵了马在喂食,应就是这些人的。   桃枝儿环视四周,挨近了悄悄与她咬耳朵:“也有和咱们一样的女眷呢!”   此前歇脚的几个官驿遇见的皆是男子,是以小丫头稀奇了一番。   桑妩循着她的看去,大堂中唯一桌位上坐了女眷的,一对……青年夫妻?携了个婢女,风尘仆仆的,也是才坐下模样。   桑妩没太在意,寻觅了一圈,却并未发现裴七郎等人。   这一会的迟疑,却是被那对夫妻发现了。过了片刻,那郎君朝她走了过来,问:“我家娘子见女郎踌躇,若是顾虑一个人,不如与我们同坐?”   郎君一副士子打扮,相貌清俊,声音斯文有礼。   桑妩这才将眼神认真落在这对夫妻身上。   那娘子带着幂离,遮去了容貌,但从身形举止都可以判断,还很年轻,或许桃李之年,见她看来,微微颔首。   人若带善意,便容易使人心生好感。桑妩笑了笑,道:“多谢你们,我同行的家人应在后面……咦,他们过来了。”   裴序踏入大堂,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暮色里,桑妩转过眼神,脸上还带着盈盈的,与旁人交谈留下的,一连许多天都没对他展露过的笑意。   待向他走来时,那笑意又隐去,只剩个空洞的弧度。   连最开始的虚与委蛇都不如。   朦胧的烛火一瞬刺眼起来。   那男子什么模样,他没有去看,独自收拾了情绪,问:“八娘呢?”   桑妩道:“嚷没胃口,先歇下了。咦,七郎呢?”   裴序道:“喂马。”   驿卒人手不够时,便什么都要自己动手。   说话间,余光瞥见那男子回到座位——原来是夫妻出行。   裴序情绪稍佳,不动声色地携了她的手,寻空位坐下。   只恰好又坐在那一桌夫妻的旁边。   从桑妩角度看去,看见的是婢女的大半正脸与那士子的背影。从裴序的角度,却是面对那年轻女子。   眼下已入六月,他们这一路也碰见不少书生,皆是准备入京参加当年礼部试的士子。这对男女却反其道而行之,便十分奇怪。   裴序供职于大理寺,日常处理公务以疑难杂案居多,但在京兆府忙不过来时,也会抽调人手帮着处理一些琐事。   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便猜测,这是一对私奔的情人。   诚然,在人口众多的长安,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裴序曾任县尉时,翻阅以往的卷宗,就发现几乎每月都有数名女郎失踪后被寻回,发现是自己跟人跑了出去。   不是自家子弟,裴序便不赞同,也不会置喙什么,但眼前这女郎……看着,也就跟桑妩差不多年岁。   难免就想到她也是跟六郎……这个年纪,可是都对私相授受有着莫名的悸动?   裴序回想自身,在这个年纪,仿佛与眼下并没什么分别。   “四兄?四兄——”   回过神,七郎已经回来,一脸莫名,“那女郎是四兄故交?”   刚才沉吟的功夫,裴序的视线虽然落在虚空中,但看在旁人眼中,便是他盯着那女郎定定看了好几息,连裴七郎回来都不曾发觉。   他看向桑妩,那本就疏离的脸色更加淡淡。   他抿唇:“我非是在看那女郎。”   这么解释上一句,却仿佛欲盖弥彰。   桑妩笑了笑:“早知适才那郎君相邀的时候,我便答应下来了。”   “为何?”   桑妩似笑非笑。   裴序微妙地凝固。   裴七郎感觉气氛十分不对,忙道:“……赶一天路了,早些吃点,回去歇着吧。”   只没人理他。   裴七郎便不敢出声,内心里,十分埋怨裴八娘。   这个时候躲在屋里!   四目僵持,半晌,桑妩先收回了视线,笑笑道:“好像没什么胃口,我去陪着八妹妹。”   “咦……”   “不必管。”   裴序脸色看着也很不好,裴七郎动了动唇,当起了鹌鹑。   夜暮交接时分,余晖黯淡了下去,天边疏星渐显,那一对男女用完暮食后回厢房小憩了一会,便套车启程了。   驿馆多建在两城之间不着村店之地,夜阑人静,马蹄踏过地面的声响便格外清晰。   裴七郎与苌楚并辔纵马,穿透浓厚的夜色,赶回了渭南驿。   裴序独坐一隅,借着大堂内幽幽的灯火,抬眸看向堂中跪趴的人——赫然便是刚才那对男女中的士子。   只此时,他已没了清俊斯文的风度,一身袍服脏污,脸上鼻青脸肿。   裴序蹙了眉,看眼苌楚。   苌楚忙辩解:“是七公子动的手!”   裴七郎到底不是那等娇养出来的少年,平日或许青涩含糊,却很有些军营里的义气:“四兄让我等跟上去盯着瞧瞧,果然没看错,这厮——这厮——”   他见缝插针又踹了那士子一脚,气愤道:“看你也是个读书人,原以为只是拐带,行哄骗事,不曾想,干的竟是买卖人口的勾当!”   他对裴序道:“此人颇是狡诈,一路上绕了许多岔路,我们险些跟丢,待赶上时,两个女郎已被买家带走,我们让其他人追上去,先将这厮给捆了回来。”   那士子被踹中伤口,痛呜一声,“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凭何动用私刑!”   偷眼看去,一个锦衣玉服,看着小公子模样,另一个作随从打扮,他心下稍硬:“我是御笔钦点的进士,你们……我要去状告你们!”   话音落下,大堂内忽地静了下来。   那两个将他打一顿捆回来的男子俱都拿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士子以为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冷笑着站起来,视线对上烛火中正襟危坐,神情冷淡的裴序。   “是你。”他恍然大悟。   “放着自家如花似玉的娘子不关心,插手别人闲事倒是热心。”士子冷笑,“适才你就盯着我家女眷,莫不是看上……哎哟!”   裴七郎忍无可忍,又踹了上去:“我四兄堂堂正正君子,岂同你一般龌龊!”   裴序静静看了几息,直到那人再没力气口出狂言,方才缓缓开口:“你既说自己是进士,我问你,你是哪一年的考生?现下供职于何处?”   “我凭什么……”   裴序淡淡打断:“我现以大理寺之名问讯于你。”   “你无须多嘴,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大、大理寺?”   士子目露一丝惊诧,看向裴序。   僵滞半晌,又狡辩起来:“……纵你是大理寺的人又如何,我卖我家的奴仆妾室,与你们何干?”   裴七郎:“我四兄微服出行,一眼看出你们形迹可疑,你抵赖不得!”   “你们仅凭猜测,可有证据?”   裴序缓缓道:“奴婢等同资产,既合由主处置。若果真按你所说,你要如何安排那两个女子,的确与我无关,只——”   他话锋一转:“你很大方,自己穿旧衣,却肯为妾侍花费重金,裁一顶鲛纱幂离。”   人与人看待事情的角度,往往不尽相同。   桑妩看见的,是青年夫妻与婢女,风尘仆仆,同他们一样的赶路人。裴序看见的,则是大户女与寒门书生。   女子衣料式样俱是长安中最时兴的风尚,光是头上那顶鲛纱幂离,花费便上十块银铤。   裴序之所以了解得清楚,是因离京前,郡公府中七娘便裁了这么一顶幂离,被大伯父训斥了奢侈。   且,入夜后宵禁,城门关卡俱不放行,下一个官驿远在华州,这士子却漏夜赶路,着实可疑。   士子心虚道:“我……不可以吗?”   适时,剩下的人手将买主与两名女子一并带了回来,二人不知是吓的还是中了迷药,俱都昏迷不醒,婢女身上还负了伤。   士子哽了一下。   裴序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当然可以。”   “宠爱妾侍,无可厚非。”他道,“只我问你,既宠爱,为何又要将人转卖?”   “……手头紧。”   “这根本不合理。”   “既缺银钱,为何不先想着将金玉之物与鲛纱幂离当去,反而大费周折将宠爱的妾室转卖?”   “纵不抵你手头窟窿,正常人的想法,也应单独将值钱之物再转卖,岂会就这般囫囵交给买主?”   裴序语气凌厉起来,“他收你多少银钱!”   买主被那锐利的眼风扫过,不由自主就屏住了呼吸:“二、二十银铤,世家女十八块,那个小丫鬟……两块。”   裴序看了苌楚一眼。   苌楚会意,立刻去搜士子身上钱袋。   士子:“别碰我!”   苌楚喝道:“还不老实!”   此时已过宵禁,驿馆许久没再有行人落脚,驿卒被裴序的人提前遣开,在后院洒扫忙碌,适才大堂内三三两两对饮拼酒的也都回了后院厢房。   除了后院,楼上亦有厢房,裴序等人便宿在二楼。   是以动静虽大,却吵不到旁人。   也可能有人听见了,却不敢出来打探。   直到楼上隔门打开,有人开了口:“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抬头。   桑妩一身素白裙衫,自上而下地俯视他们。   裴序屏了一瞬的呼吸——   她散着发髻,长长的发尾一部分绕过脖颈,堆在身前,另一部分垂在脑后,身上裙服单薄,显得肌骨莹润。   当着这众多的人,她竟丝毫不觉得不妥。   还带拢了门,众目睽睽之下,从楼上走了下来。   在她彻底进入旁人视线之前,裴序拂袖,走向楼梯口。   将外衫罩在了她的身上。   众人回神,纷纷眼观鼻鼻观心。   裴序转身,看着地上趴伏着护住银铤的那个士子,那个傍晚时才得了她舒展自然的笑颜的男子,冷冷地道:“押走,交由渭南县县廨继续审。”   他这一瞬的冷冽瞒不过亲近之人,裴七郎带头,其他人忙不迭地跟着抬脚出去。   余光瞥见两个昏迷不醒的女子,裴序叫住苌楚:“周边村落看看,请个郎中过来。”   苌楚汗道:“是。”   大堂里,仅剩下两个人对峙。   君子恬淡寡欲,这一刻,裴序却感觉身体里怒意汹涌。   他缓缓调整了吐息,打算好好跟她说一说仪礼——   她在坊间市井长大,没那许多讲究,许多时候,于男女大防上不敏感。   这些,裴序不是不能理解。   但她这般打扮,虽不是寝居,却也可称一句私密了。   任何一个男子看到,眼神都会发直。   光只想想就叫人生气。   裴序好容易将气压下去,却见她抿唇一笑,道:“郎君又英雄救美了。”   一口气憋在了那。   似乎是连日以来的炙烤、焦灼,辗转反侧都有了出口,压抑的情绪炸开。   他的脸色沉下,却仍要问个明白:“什么叫又?”   桑妩道:“难道当初不是郎君当初救我……哦,也算不上救?如果不是自家妹妹惹祸,郎君大概只会无视走掉吧?怎么会像今日一般仔细留心呢?”   仰头看他的桑妩,眸中波光流转,唇角却勾出一抹似笑非笑,“女郎世家出身,于郎君而言,堪配正妻之位。”   “谁说这长安之行不好的?”她笑道,“真是的,就说祖母是瞎着急,缘分这不就碰上了?”   明知她是故意,裴序的手还是在袖中握了拳,很用力。   早该知道……他本就知道,褪去虚伪的温柔和体贴后,她一直都伶牙俐齿,十分噎人。   还很凉薄。   裴序久久没说话。   但那神情,明显是憋着火。比上次还重。   但桑妩知道他现在是不会跟她坦诚的了。   她一笑,施施然上楼,回屋。   指尖碰到隔扇门的时候,身后却蓦地一股大力,拉着她跌进了隔壁空厢房,抵在了门上。   空厢没有点灯,月色也被树影遮挡。   漆黑之中,桑妩只能看见那双清隽眸中情绪起伏,变得幽暗。   浑身都是凉凉的气息,攥着她的掌心却热。   “阿妩。”   灼。烫的呼吸粗沉落下,裴序咬在她唇间。   “你实不乖。”    第45章   唇瓣上传来的痛楚提醒着桑妩,这个人,大抵是压抑疯了。   至少,正濒临理智瓦解的边缘。   以至于亲吻也没什么缠绵意味,几近啃噬地对待她最为柔软的双唇。   桑妩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楼的,鬼魅一样跟在她身后,就是为了此刻,猝不及防地将她一同拉入黑暗。   她不应再激怒他,可她对他的所谓压抑一无所知。   宁肯积郁成心魔,也不肯透露分毫。   桑妩是有怨气的。   又疼又痒,她咬住了唇,不愿接受他的亲近。   身前的人果真顿住了动作,桑妩喘口气,却感觉裙头一松。   胸前的束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气息,与肌肤相触。   凉热的气息交织,很快挺立。   原本披在她身上那件他的外衫早滑落了一地,眼下,短窄的纱襦并不足以遮挡什么。   这般形容,还不如什么都没有。   映在对方眼里,眸光幽黯。   未及她反应,灼热的温度再次落下,一寸寸照顾。   久不经此事,桑妩越发易感,光只是气息拂过的地方都紧绷成一线,便他行事粗暴了些,也很快就抖颤不休。   她推上他的肩,气闷道:“不要……”   明明被弄得舒服,偏那张嘴,一直在抗拒。裴序咬了下牙,看向那双嫣红唇瓣。   适才说了好些扎人的话,又紧紧抿着不肯叫人亲近,眼下倒是微微张开,不再设防。   仿佛认定了他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裴序心想,她便是太过高看他。   唇间蓦地复被吮住,又急又凶,那些不可控的零落低吟俱被闷在了喉间,桑妩不可置信地睁眼。   裴四郎的吻再落下来,什么怜惜、骄傲,俱都不复存在。   势必要她好好记住。   心口憋着那簇火轰地一跳,将心志都烧乱,逼人喘不过气。桑妩缺氧泛软,几度要被他的热切融化,到底还是一口恨恨咬上他的唇。   奉还以十倍百倍力气。   尖硬磕上最柔软处,瞬间溢血。   桑妩得以在他怔忪的间隙重获自由。   两个人面对面,目光对峙。   片刻,裴序抬了手。   桑妩瑟缩了下,仍一瞬不瞬盯着他的动作。   裴序却并未恼怒。   那只手,替她拭去了唇上染的血迹,在唇边轻轻摩挲:“早知你牙尖嘴利,冷心冷意。”   桑妩轻轻冷笑下:“不如四郎,强人所难,枉为君子。”   本该是意料之中,但听了她亲口指责,裴序仍是晦涩:“如何就枉为呢。”   他平静地同她论证:“三纲五常,祖宗家法,没有哪一条写着不让与妻子亲近。”   “路遇疑情,我插手约束,因居官守法,毋忝厥职。”   “如何就……惹得你这般怨怼呢。”   太平静了,听见这样的指责,他的反应完全不像是那个不可亵渎的裴四郎。   桑妩眼睫扑了下,垂下视线:“我非是四郎之妻。”   她垂眼笑笑:“四郎别有选择,这是迟早的事,也是你我心里都明白的事。”   终于需要去面对,一直以来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隐雷。   随着长安越近,桑妩耳畔时常响起老夫人的操心。   所以并非真的芥蒂他插手救下那名世家女,有感而发罢了。   裴序望着她的发顶,哑笑了下,带着些认命的无奈:“阿妩,你纵然昧着良心,也不能指控我待你的心意。”   “你不信……可事实便是,没人能改变这一点。实无需担心这个。”   桑妩摇摇头:“我完全明白郎君当下的心意。”   “只是我阿娘,千里迢迢随夫南下,最后落得反目成仇,病死他乡的下场。而今我随君北行,若非自己心之所向,其实是不敢的。任人摆布,焉知是否又一场豪赌?”   裴序僵住。   “……你拿我,与谁作比?”   那语气冷肃生硬,柔情不能再维系,似是觉得耻辱。   这才是裴四郎应有的反应。   桑妩并不辩解,只缓缓看向他,冷静道:“四郎须得明白,骄傲使人障目。你出身高贵,一帆风顺,岂知这世间其实多残缺,少两全。”   “四郎是家族骄子,不会为了情爱便弃大局于不顾。我身后没有家族托举,便须得自己为自己负责。”   “四郎既知我清醒,也怜我清醒,便不该强求我与那些人一样,糊弄自己,将身心倾注在一个三心二意、左拥右抱的男子身上。”   屋内没有月光,她的眸子却清莹皎洁,说的是真心话。   三心二意、左拥右抱……这样的形容,让裴序觉得自己这些天的辗转纠结都成了笑柄。   这样的形容,彻底将他激怒。   有一瞬,呼吸不能呼吸。   烦躁中带了气恼,忍了再忍,终究还是忍不住质问:“那你呢?”   “什么?”   桑妩还没能理解这句,猝不及防被他捏住下巴,抬起更多的视线。   裴序盯着她眼睛:“换我跟六郎,你怎么选?”   那双阒然无波的乌眸直直盯着她,依旧是英英玉立,夭矫不群。   只为了反唇相讥,字字诛心。   于桑妩而言,这却是没有意义的问题。   一瞬静默后,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敷衍道:“我与郎君不同,我没得选,也无需选。”   裴序却强硬地掰回她的脸,“一定要选。”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庞上巡梭。   经过他数月以来的娇养,处处都同初见不一样了。   除了眼角的春。情,还有那逐渐张牙舞爪的本性。   裴序满意,却又不那么满意。   就像是花栽,被人遗落在廊外,风雨摧折时无人问津,自己带回来精心侍弄,终于开得艳了,现下却要来向他讨要。   就会使人生恨——凭什么?   他眸光暗涌,指腹抚过她面颊,扣在脑后,将人往怀中按了按。   温香满怀。   一垂眸,对上她些许迷茫的视线。   裴序逼问:“若六郎回来,我欲娶你,你待如何?”   “我……”   “你可能做到一心一意,不留余地?”   他的声音低哑,蛊惑着她,顺着语句设想。   只这太过匪夷所思。   比起前面那句,后面更让桑妩不知所措。   她太久没回答,下巴上传来的力道又更大了些,很疼,桑妩不禁皱眉。   一直以来,和男子周旋都还算得上是游刃有余,何曾被这样强硬地对待过。   她抬眼想质问他,裴四郎,你士族的风度呢?   然而屋里黑乎乎的,走廊尽头的烛火透过门棂,只剩下幽幽的一簇,燃在他乌眸中。剩下如玉面容隐在黑暗里,也仿佛蒙上一层阴翳般。   隔着层薄薄纱襦,气息洒在她锁骨处,厚重苦涩。   桑妩不知怎地,心头一跳。   直觉他不对劲。   这些时日,白日在马车上,她从未见过他闭目养神,晚间下榻驿馆,她与八娘同寝,也就无从知晓他休息得如何。   但她还记得月前,他因什么顾虑而数日不曾安寝,也是因为那件事,让人离了心。   她抿着唇,垂了眼,终究又抬起。   将要开口之际,裴序却像是耐心告罄般,又直直吻了下来。   裴序其实问完就悔了。   她的沉默更让人窒息。   不想听她说出什么更让人难受的话,他紧盯那张红唇,在她开口前一刻,及时以吻封缄。   带着不满的宣泄,似怎般用力都不够。   用力啃噬她的柔软,唇上的伤口不断挤压出新鲜血珠。   桑妩尝到了他的血。   咸的,温烫。   像泪一样,比泪凶狠。   他体温高得不像话,桑妩甚至觉得,他是不是病了。   或是真的有点疯。   黑暗、陌生的环境,情绪反常的亲近,着实让人有些害怕。   她在他胸前用力推了一把,结果一向力气很大的他,竟踉跄了下,后退跌倒在床榻上。   桑妩怔了怔,别不是真的病了。   忙上前查看:“我不是……”   又被他拽倒压下。   一声闷笑在头顶响起,笑时胸腔震颤,抵着桑妩的耳廓,很痒。   这才明白被他给戏耍了。   桑妩气恼:“骗子!”   裴序攥住她乱挥的手,轻吻指尖:“不及阿妩良多。”   桑妩一噎,愣怔的功夫,吻势又重新落下来。   这一回,他攥着她的手腕抵过头顶。这个姿势更方便了他的掌控,一举一动都带侵占意味。   偏偏他又只缓缓描摹着她的唇形,偶尔探入,也是温柔缠绵,循循善诱,再无适才的强势逼人。   反倒让桑妩升不起抗拒之心。   心里其实还没原宥,身体却已经找到了当初的契合,仿佛在船上的那些时日。   桑妩被他亲得气息绵软,不知什么时候,双手恢复了自由,又不知什么时候,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阿妩……阿妩,”裴序埋在她心口处,鼻尖抵进绵软,唇齿衔着嫩。红,呼吸与话语俱都含糊不清,便显出几分少年人般的急切,“唤我。”   说话气息拂过顶尖,桑妩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茫然问:“什么?”   “你知道的。”   他一下下吮遍,在她发颤的间隙,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句。   “你知道的。”   桑妩无力反驳,“郎君想听的太多,我不知道。”   裴序从心口辗转至另一边,惩罚似的咬了咬,不及她痛呜,又轻舐安抚。   许久不曾这般触碰,心火俱灭,剩下的百感,也俱都耽溺在这温软里。   他实不该。   这样不对。   若她不能果断抉择,那么他便该认清她的优柔寡断,三心二意,克制自己不再沉沦。   偏偏……没人能改变。   便连当下的自己,也不能改变的心意。   不想听她叫“郎君”,这称呼暧昧不清,随意得仿佛在叫大街上任意一个男子。   他循循善诱:“叫夫君。”   “……”   桑妩寥寥扯了下嘴角,道,“郎君。”   “……嘶!”   一开口,就被唇齿重重一碾。   明明适才跟他说得那般清楚,现下还想让她继续装聋作哑。   桑妩别开脸去。   若从前,唤就唤了,一个称谓而已,犯不着矫情,可如今她就是不乐意。   她挣开了他,用被衾裹住自己,侧向另一边,道:“郎君的妻不是我,我在郎君心里,亦不配为妻。”   说什么同心共济,只是对她的要求罢了。   心底那股子被隐瞒后的情绪,并未因他这些时日更为耐心的迁就体贴而消失,反倒憋成了一团不明不白的火,眼下被蹭地撩起。   原本还算契合的氛围,莫名又遭了她的冷落,裴序顿了顿,道:“又在胡说,我何曾轻视过你?”   被子里闷闷的声音:“郎君嘴上不说,心里实则一直这般想。”   裴序蹙眉,神色也微冷:“寻这么多借口推脱,也只是你心底不愿承认我。”   桑妩被他这倒打一耙给气笑了,道:“嗯,郎君说是就是吧。”   “……”   裴序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扳正了与她对视:“为何要敷衍搪塞?”   “为何不与我吵,将不满说出来?”   桑妩只抿唇不语。   一副无所谓又确定他无可奈何的态度。   裴序恨得咬牙。   “天底下哪个女郎似你这般,一点点不顺就要冷落自己的夫君?”   他语气重了几分,“桑妩,纵你不肯糊弄自己,也不该糊弄我。”   桑妩看着他,过了片刻,总算有了回应。   一开口,却是诛心。   “郎君现下……可还有半点当初目无下尘的模样?”   “若是故人相见,应会感到痛惜吧?”   裴序一僵。   桑妩垂眼:“郎君喜欢我,却常常纠结情与理,为此痛苦、混沌,不觉得累吗?”   她道:“不如就到此吧。”   那语气轻轻淡淡,裴序却心脏骤沉。   “我说过,你不该……”桑妩打断了他。   “我没有其他能为郎君分忧的本事,郎君亦不觉与我倾诉能分担忧愁,思来想去,便唯有你回到长安,继续做一位皎皎君子,受人仰慕,而我在老宅,指靠你不时从指缝漏下的一点照拂过日子,也便只能将你当作唯一的依靠……这样,于郎君而言,便是两全了吧?”   说到此处,她浅浅笑了下,“郎君,可好?”   裴序看着她空洞的笑。   半晌,他沉沉道:“桑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46章   桑妩微微一笑,垂了头:“我祝郎君早结良缘,明月高悬。”   她的语气轻快,并不像他一样混沌沉郁,显是刚刚想通了。   裴序艰涩地想,早知道这些天的挣扎被她看在眼里,会这样发展……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自顾且不暇。   离开汴州的前夜,裴序知道不能再这样辗转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回到长安,绛郡公势必看出点什么来,届时她可还能瞒得住?于是让苌楚去寻了个钻研这方面的郎中,开了副助眠的丸药。   他眼下看起来还不错的精神,全靠着它。   身体健康、无病无痛的人长期服药会有什么影响,裴序不清楚,但此刻,身体里气血涌动得厉害,心中升起一股被抛弃背叛的窒感。   裴序深吸了口新鲜空气。   下一瞬,桑妩蓦地睁大眼,看着欺身压下的青年。   在她推拒之前,他便洞悉了她的反应,目光一黯,扯下床头帷帐的绸带,将她的双手缚住。   “!裴——”   桑妩的惊怒俱都湮灭在唇间。   任她怎么惶急气恼,再拼劲咬他,鲜血涌出,裴序不为所动。   分不清是被气得狠了,还是因为药的作用,使他无法再控制情绪。   桑妩本就换气艰难,被这般近乎凶狠地攫取,不多时,便摇摇欲坠。寻常总会停下来令她缓一缓的裴序对此却漠视,甚至那扣着她腰脊的手臂愈发拢紧,使身体密不可分,一丁点回避的空间都不肯留。   清冷自持、克己复礼的皎皎郎君,已为情所累,成了凡夫俗子,克制、清醒,皆荡然无存。   干求不遂,便生咒恨。   自咒咒他,偏憎偏爱。①   面颊上传来了温热的水意,眼睫都被濡湿。   裴序确定自己没有哭。   那便是……桑妩的泪。   裴序终究从满腔瞋恨中寻回些微理智,顿了顿,松开她的唇。   桑妩透过朦胧泪眼,看向他低垂的眼眸。裴序亦看着她满面泪痕。眼中翻涌着许多复杂情绪,万千言语。   但最终,他只叹道:“你哭什么?”   桑妩抽噎了一下,泪意更加汹涌。   裴序目光里的情绪也愈发汹涌。   “亲近我……便这般让你觉得屈辱?”他轻声问,“以前也都是装的吗?”   不待桑妩回答,他开始为她松解手上的束缚。   垂着眼,动作细致,乌浓的眼睫覆下,挡住了神情,看起来又是温润如玉了。   只桑妩还没从刚才情绪中抽离出来,还很惶然,被他触碰到手腕的肌肤时,不免轻轻瑟缩。   裴序抿唇,轻轻摩挲那一片红痕,又忽地抬眸问她:“桑妩,你对我当真没有半点情意?”   桑妩将大半脸埋在被衾中,摇了摇头,哽咽不能说话。   那处薄衾很快洇出一块深色的水迹,裴序默默看了她几息,起身:“你……”   开口的一瞬,桑妩却拦腰抱住了他。   她重新摇摇头,哑着嗓子道:“郎君之喜欢,于我,是破晓曙色。我亦喜欢被郎君这样喜欢着,可……”   “郎君惊才绝艳,是谋大事者,却要为我耗费心力,周旋长辈、新妇之间,因此而心烦。我想过当作不知,一如从前对旁人般,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怜爱。”   “可郎君待我亦师亦长,非是旁人可比,我、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她的泪水实在太多,很快就洇湿他腰腹处的袍服。   “我于你,只有拖累。这样的喜欢,终不牢靠,如偷来一般。”   她垂下头道,“思来想去,唯有不做你的麻烦。”   裴序将她扶起,拉开一些距离。   桑妩抬起泪眼看他。   美人凝噎,可怜可爱。   裴序伸手抚上了她的脸。   他唇上新添了好几处伤痕,殷迹斑斑,与那平静淡漠的神色格格不入。   是她方才的杰作。   桑妩长睫颤了颤,没再抗拒他的接触,声音亦低了下去:“我……见郎君被情绪驱使,实在愧疚。”   “你克己复礼多年,不该因我坏了修行。”   这皆是在余杭不能意识到的。   甚至那时,见到这样有些偏执的裴四郎,下意识竟然隐隐自得。   大抵觉得士族中的士族、君子中的君子又如何,当初把话说得多么冷淡高傲,眼下还不是为她所使唤。   是因这一路的见闻,对她的心胸跟眼界有了向好的影响,这一路的教学,对他的形象跟学识有了更全的诠释。   现在回头想想,就很微妙。   裴序擦干她的泪,道:“所以你并非厌恶我的亲近。”   伤口处的血珠因说话汇聚,顺嘴角缓缓淌下,被他抬手抹了去。   那指尖又点在她心口的位置。   她肌肤白玉似的,温润,细嫩。霜色与玉色之间,凝着一抹血色,殷红灼灼,似朱砂痣。   裴序垂眼,通过指腹,探知她的心跳。   因人在心绪起伏时,往往顾不得做戏。   他实是怕了她的巧言令色,不想再被戏耍。   “你适才说,喜欢我。”他用一种笃定的口吻复述。   桑妩纠正:“……我说的,是喜欢被你喜欢的感觉。”   “没分别。”他道,“只你不愿承认罢了。”   见她还想反驳,裴序整个手掌都覆上那朱砂痣。   她现下实在脆弱,轻轻朝前一送,便能将她推到在榻上。   裴序自上而下俯瞰,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眼神审视,掌心滚。热。   他问:“你惯对曹九郎之流留有余地,优柔寡断,却因不愿为我带来麻烦而决绝。若这都不是喜欢……桑妩,你告诉我,你的心跳为何而乱?”   “我……”半晌,她闭了嘴,“我不知道。”   “那就记着我说的。”   裴序俯下身,撑在了她面前,“你还小,不知什么是喜欢,才会惶然。”   “爱者憎之始,情之一字,的确可以改变人的心志,染上七情六欲。但它并不会使我变成一个偏执冲动的人。”   “我听见你说糊涂话,一时之间生气,是想要你记住,这等话,日后便赌气也不可随意再提。”   他蹭了蹭她柔软的面颊,略显气闷道:“因我不是浮躁少年,你的话,我都会认真当真。”   桑妩抿唇:“我不是赌气——”   裴序打断她:“那也不好。”   “纵你说的那种,再体面,再周全,也非是我想要。”   他用最淡然的语气,说着最狂悖的话:“你不能够放心,无非是因为担心将来会有旁的出身更好的女子为难于你,正好,我也不希望再有人横亘在我们之间。这件事,两全的法子实在简单……”   “那便是我娶你。”   桑妩心尖颤了颤,愕然抬眼。   他道:“这样,既不会有人催促我娶一位并不喜欢的女郎回来,委屈了你们两个,我也无需再对长辈隐瞒什么,便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告知他们,我喜欢上了自己的弟媳。”   桑妩目光震颤。   良久,抬手,按了按跳动剧烈的心口。   “你……”她简直无力反驳,“你究竟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   她问:“这件事若有那么简单,你又岂会纠结这一途?”   裴序目光只平静:“你以为我是纠结世俗庸人的看法,那就错了。”   他摇了摇头,道:“是你。”   “我不知道你的心意,这才纠结良久。”   “而今看来,这许多的纠结并非白费功夫,若不然,我总是不敢确定的。”   话说到此,他垂眸看向那张气恼与懊悔交织的俏脸,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阿妩,你无需与我争论值不值,你能为我着想,便足够我为你做任何。”   还说不会因情冲动……桑妩看他,像陌生人。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不,我不答应。”   对上裴序眼中的错愕与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柔情,她咬咬牙,狠下心:“我何曾承认过我的心意,你莫要自作多情,刚刚亲热时情动,自然心跳便快,换个人在我面前未尝不是这样。”   她冷脸道:“你该过的人生,本就与我无关。之前不过是一晌偷欢,你情我愿,现在你自己陷了进去,莫要牵扯上我,我不愿意。”   裴序再次见识到了她变脸之快。   只这次,他不会再被她戏耍于言辞之间了。   “小小女郎,做戏倒是全套。”他脸色淡了下来,将人圈在床头,“你就不怕得罪了我,日后不再顾怜于你,任你自生自灭?”   桑妩漠然:“有什么好怕,至多不过是像以前一般给六郎守……啊!”   她猝不及防,叫了出来。   因适才数次亲近,已经足够润泽,是以惊大过了痛。   裴序捏着她的足踝,将她如花苞般剥开,又在她呼吸凌乱不堪时遽然停下。   将指节递至她眼前,令她与自己的情动对簿公堂。   “你对自己是有什么误解?”他扯了扯嘴角,“才这般程度,便润成这样。”   “到此为止……”他轻哂,“桑妩,你确定自己还守得住?”   桑妩忍着忽然空落下来的,还要受他嘲讽,不禁面皮泛红。   她不愿承认,咬牙道:“男欢女爱,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四堂兄自己亦说过,我既然为忻郎守,便有这个决心。我心志有多决绝,四堂兄不知晓吗?”   礼义廉耻,伦理纲常,裴序有多介意这个称呼,桑妩怎么不知道。   当初第一次试探,便是借用了这个称呼,使他停滞。   这次裴序听完,只面无表情。   桑妩一瞬攥紧了被衾。   裴序看着她,解了丝绦。   不曾给她平复的时间,便是想让她彻底心服口服。   “从前不曾尝过,而今尝过,便放不下了。”   “卿卿,死人哪有活人懂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被浸染得低哑,摄人心魄。桑妩经他轻舐耳垂,身体变得特别易感。   一声近乎气音的“卿卿”,气息拂过脖颈,浑身抑制不住地发麻。 。   但只少顷,还没等她恢复力气,他便又将她往怀下按了按。   在桑妩惊愕的眼神里,他轻笑了下:“我早说过,你休想。桑妩,你既使心计招惹了我,便没得悔。”   车马遄行了一日,二人上楼时约莫是亥时,接着又吵了许久,耗费不少精力。   到后来,桑妩已经不能完整回答他的话了。眼皮被撞得发颤,从眼尾滑下串生理性的泪,呼吸凌乱。   裴序拢着她坐了起来,贴近想听清她说些什么。   她断断续续道:“你不应自私……你与我,不同。”   原本绛郡公、裴淑妃会为他相看一个什么样的妻子?桑妩不清楚,但一定,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放着正经勋贵士族的闺秀不娶……说出去,旁人只会笑话裴氏裴四郎,鄙夷他为情所迷,头脑发热,不堪治国。   裴序怔然。   半晌,半是无奈半是苦涩地笑了声。   “可我……就是自私。”   他深深埋下去,感知着她因自己而悸动,便这样,仍不觉满足。   裴序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我装模作样了二十多年,自诩君子,不过是因为此前的人、此前的事,皆不值得我在意。”   “若我没有回到老宅,没有去见三叔父,大概这辈子还能继续装下去,身后得人誉一句‘无私之德’,刻于墓志上,也算死得其所。”   “偏偏,叫我遇到了你。阿妩,这一切,偏被你毁了。”   “你说怎么办?”   桑妩被他这一通说得哑口无言,又红了眼眶。   裴序在眼泪聚齐之前道:“掉一滴,便多罚一回。”   威胁小孩。   桑妩便忍不住咬唇瞪他一眼。   他紧紧凝视她:“吃掉你,将你藏起来……不准旁人看见。”   只嘴上这么说,动作却缠绵起来,极尽照拂她的感受。   有些人外柔内冷,裴序已经见识过了。   有些人看着冷,底色却温柔。   桑妩几要晕溺在这余杭的春水里。   过后,她脱力地伏在裴序身上,已经彻底没有精力去说那些违背意愿的话了。   “我若是公主,多好。”   她声音闷在他颈间,带点鼻音,似小孩赌气,又似无意义许愿。   裴序失笑:“傻。”   他徐徐道:“你若是公主,才不好弄。大伯父绝不会让裴氏子弟尚公主。”   她仰起头:“为何?”   “与皇室捆绑太深,不好。”   “可公主是天底下最有权势地位的女子。”   裴序摸了摸她的脸:“那也得看是什么时候的公主。”   “若是太祖、太宗、高宗时期公主,确如你所说,但今朝廷上下,唯宣城公主独得权势。你若生在帝王家,恐怕也得受许多委屈。”   桑妩眨眨眼:“就是想将女儿嫁与你那一位。”   她凝视了裴序片刻,压低声音问:“郎君心里是怎么想的?对方得势,当初不应允,便得罪了她,如今也不悔么?”   裴序抿唇:“权势,并非我道之所钟。”   他垂眼,看见她眼睛很亮地望着自己,心间倏地一软:“……若应允,便无从认得你,是也不悔。”    第47章   桑妩起初愣了愣,紧急绷住了脸。   后来确实忍不住,便将脸埋在他身上。裴序只能看见她抖颤的双肩,还以为又把人惹哭了,去捉她的肩。   结果噗嗤一声,断续憋笑的气息喷洒在他颈窝,拂得人痒。   裴序不解:“在笑什么?”   他少有地说了句令人牙酸的情话,桑妩忍着笑,下意识道:“郎君适才那句,像是六郎才会说的。”   她在心里补道,就像自己最不以为意的那些少年一般,甚至更为甜腻。   这半程又是闹别扭,又是吵架,桑妩倒许久没这般欢乐过了。   就这短短瞬间,总算让她窥见成熟如裴四郎与八娘亲兄妹之间的共性——骄矜。   明明自己也那样儿,嘴上却老是看不起旁人。   就实在忍不住。   裴序也凝固了。   过了片刻,不自在地抿抿嘴,将她的脑袋托了起来:“别笑了。”   女郎眉眼弯弯:“嗯!”   裴序:“……”   原先柔情缱绻,平白被她笑得羞恼起来。   他着恼时,脸微微撇向一侧,鸦睫垂覆,唇角轻抿,看起来清清冷冷,却又比淡漠时更可欺似的。   忍了忍,有些无法忍受地开口:“竟拿我跟……”   带着妒意话音一滞,因桑妩仰头,勾住了他肩颈,轻轻舔舐唇上那些伤处。   早已斑驳的痕迹一经挤压,又滚出些许新血,洇开嫣色。   若非伤处触目惊心,倒更衬得他肤白如瓷,仙姿佚貌。   那精致眉眼也缥缈着,垂眼定定看了她一眼。   桑妩松唇打量他。   眉眼鼻梁唇,无处不生得隽致。   单论欣赏,她最喜欢那双乌眸。烛火下幽黑,光线好时,又泛着华光。   尤其是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自己坐在舷窗边,面对面听他解疑时,那双眸子迎着上下天光,通透温润,堪比最上等的玄玉琉璃,清可鉴人。   若一定要论相似,三分肖二夫人,剩下大概都是随了那位二相公,眉弓处与裴忻最像。   纵她已见了裴七郎与老宅几个小郎君,也没有哪个初见能让人乍一眼恍惚看出故人影子的程度,大抵还是因二人生父为双胎的缘故。   但这样的比较,也只早先在心里想一想,桑妩如今觉得,对两人都不太尊重。   世上不会再有人至纯如十八岁的裴六郎,便如世上不会再有人坦荡颖悟如二十三岁的裴四郎。   她伸手轻轻擦过,青嫩指尖瞬间便染得殷红。   瞥见这般,她呼吸微微发紧,歉然道:“可很疼?”   问完,又抿唇,深觉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她伤害的,是一直以来迁就体谅自己的人。便这样,他也没有怨怼。   桑妩眸中愧色跟不忍浓得几要溢出来。   裴序却压着她的手,于伤口处施力带过。   更多的血珠瞬间涌出。   这是要干嘛……为了证明他不疼?   桑妩惊诧睁大眼:“你疯了?”   吓得要缩回手。   裴序深深看她一眼,攥住不放。   蘸血为墨,指锋行笔,在二人各自唇畔重重捺下一痕。   原是皎皎如玉的面容,因这一抹血痕,平添了几分凛烈。   桑妩怔怔。   相比于她的惶惑,裴序则显得过于平静。   他以跽跪姿势端坐榻上,足以窥见平静之下掩藏的庄重:“少读平原君列传,先人盟誓,为证明自己信守承诺,会含牲血于口,或涂于唇边。”   “适才所言,未有半句虚悔,裴序裴明伦,愿以妻礼聘你。”   他凝视着她,缓缓道,“今,歃血为盟,以示诚意。”   眼神交汇,桑妩有一瞬的怔忪。   歃血二字,带着江湖味,于他口中说出,却一股子凛然正气、戛玉锵金之意。   此刻没有月色华灯映照,那双乌眸也亮如琉璃。   他要桑妩明白他的认真。   自阿娘去后,桑妩过了太久被轻视的日子,蓦地被人这般珍重,不由得喉头微涩。   她垂眼,有些茫然:“郎君的心意,我很明白,可这件事真的不好做。纵不管外人,我身份尴尬,又该如何面对长辈,让他们接受?”   裴序纠正:“不是你,是你我。”   他迟疑了一下,道:“其实我原先想过,于你生产时安排假死,这样,既成全了三叔父的托付,弥补六郎,又能顺理成章地为你安排一门新的身份,再迎你入门……可仔细想想,这法子并不好。”   “这样要使你与骨肉分离,一辈子不能相认,于你而言,太残忍。”   “而今,我想先尽力找寻你的父族试试。”   对上桑妩有些空洞的目光,他声音柔和了一分,解释道,“若是熟识,施些好处,让对方认回你,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世上终究大多数都是在乎名利的俗人,有了身份后,旁人天然地对你多一层尊重,届时操作起来都更简单。   裴序道:“纵寻不到,也还有旁的法子。”   天下大势,五姓七家。长安,处处皆是利益关联。   桑妩抬起眸子:“你说的‘原想过’,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也在汴州之后吗?”   却不想裴序沉默了一下,道:“那时……你问我。”   那时,裴序告诫自己少动妄念。   但回到书房躺下,她涩然的笑意总时时浮现在脑海,还有那试探又不敢问出的问题,萦绕不去。   从郎中处得到了诊断,还没有消气,便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推演,想象所有有可能的后路。   桑妩想了想,是遇见江湖骗子那一次。虽然刚刚从他口风中猜到这个念头成型的时间可能很早,但他的回答还是比想象中要早许多。   她心虚地抿抿唇:“原来郎君听见了。”   但那时终究只是想了想,眼下却是真正想实现。这当中,又是发生了什么?   裴序幽幽看着她:“我本想等你真正问出口。”   因以前觉得可以慢慢等,等她毫无保留倾心时再谋划也不着急。   可是在等待的中途横生了枝节,耗光了他的心力与耐心。   高傲如裴四郎,如今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可能将所有事都安排得两全。   因他终究不是圣贤,与那些被他不以为意的俗人没有任何分别,遇上在意的人,也会被私心裹挟。   既然注定无法彻头彻尾地两全……他想,这件事,必须在六郎的事结束之前搞定。   裴序终于摆脱了萦绕内心的困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桑妩不知道他的想法,以为他的顾虑便是自己,更加地心虚了。   觑见他神情中些微的遗憾,她辩解道:“我说我是无心之问,郎君信吗?”   真的不是有意引导他往这方面想,真的。   那样也太罪过了。   唇畔血迹犹在,她也可以歃血起誓。桑妩想。   裴序却道:“就算有心也没关系。能让坚定者移心易性,这是你的本事。”   这话说得,桑妩那本就氤氲了情热的面颊上越发红殷殷。   裴序看着她的模样,笑了下:“制御人心,是众多恋栈弄权之人求之不得的本领。阿妩,所以你真的无需羞耻。”   不过说完,他又顿了顿,抿唇道:“只最好不要用来试探我。”   本该是警告的语气,却带着些隐隐的后怕。   桑妩忍不住眨了眨眼,抿唇一笑:“好。”   裴序特别喜欢被她用这样的角度注视,不管是震惊、钦慕,还是什么旁的。   以至于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却觉得心里的浮躁随风散了。   踏实了。   很安心。   裴序握住了她的脸,视线肆意交缠。   “你还没应我。”他指认。   桑妩:“……我困了。”   裴序不为所动,拢在她脸畔的手指捏了捏,略带诱哄地低声道:“应了就放你去睡。”   “……”   虽然经历过一次提亲,但那都是大人间的流程,哪有这样逼女孩子立时答应的。   桑妩咬唇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盈盈,带了几分女儿家的欲说还羞。   裴序淡淡道:“你这样看着我没用,我要的,是你明确的表态。”   他指证道:“我再不会自负相信你的眼神,窃喜什么‘心有灵犀’了。你这个女郎,连出口的话都有可能作假……”   话说一半,倒是提醒了他。   裴序深深看了这女郎一眼,披衣起身,点亮烛火,回房中寻来随身便携的笔墨。   此间没有纸,便用信笺,没有书案,便将信笺在榻边展开。   裴序伏榻行云流水,过了片刻,招手召她:“你过来。”   桑妩满头莫名地凑了上前,待看清内容,神色一怔。   裴序正色道:“这当然不是婚书,只我想了想,你戏弄我太多回,口说承诺,亦不可尽信。”   桑妩:“……”   裴序握着笔杆塞进了她的手里。   见实在无法糊弄过去,桑妩只得提笔,在砚中舔了墨,在他特意空出来的位置上署名。   他的字如其人,劲瘦又有力骨,刚写几笔,桑妩忽然想到什么,抬眼问:“我们这样,难道就不算私相授受么?”   “还是说,郎君其实严于律人,宽于律己……嘶!”   裴序衔住她腮肉,磨了磨,松开,留下一圈圆戳戳印子。   齿痕处钝痛,又泛着细微痒意。   桑妩眼中蓄起盈盈水汽,眸子圆瞪。   “快写。”他催促。   桑妩抿唇,老实写完了剩下笔画。   裴序拿起信笺,在烛火中凝视了半晌,终于满意。   “白纸黑字,抵赖不得。”他眉眼柔和了起来,“阿妩,你应了。”   “日后,你不能再拿你父亲的事讽我。”他正色道,“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一心一意之人,我可以在此再立誓,先父此生只母亲一人,我亦不会有旁的妻妾。”   “别说了……你别再说了。”   桑妩实在受不了他一本正经地说这些,内心里,荒谬又羞耻。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一方面心虚得厉害,不知道是对谁的歉疚,另一方面,心池里热热的,好像是被裴序身上的热。烫传染了,连耳根都在发烧。   也不想再回去厢房面对八娘了,推开他就往被衾深处钻。   只是过了片刻,却感觉榻沿一沉。   身后靠上来一块烙铁。   比适才还更炙人。   “……”桑妩忍无可忍,转过头,“你分明说——”   半晌,裴序松开憋得脸庞绯烫的桑妩,自己气息亦有不畅。   那双琉璃眸子映着烛光,晦暗不清。   他抵着她,沉沉道:“桑妩,你也要做到。”   “……什么?”   “一心一意,惟精惟一。”   他哑声道:“纵那人回来,也不许悔。”    第48章   桑妩听完,沉默了一下。   缓缓抬手,贴上他额头,又摸摸自己,喃喃道,“好像也差不多?”   没发烧,怎地一直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裴序脸色微变。   “你,”毫无准备,桑妩眼眶一酸,被撑得好一会才重新开口,“你分明说,应了就让我休息……”   盛夏夤夜,总算有了些许凉意。可才经两场酣战,额上细汗未消,又被他这般扣着腰架在角落,桑妩很快就重新热了起来。   裴序抚上她腻滑的脸庞,将湿发挑开,露出完整一双眸子。自己穿着细麻寝衣,却将她才掩好的衣襟复又剥开。   毫无遮挡,由此才能更好地欣赏她因自己的情。动。   桑妩眸中蓄起水汽。   起初不适应这种打量,奈何被他按在怀中揉搓,进退不得,渐渐无暇在意其他,乃至主动与他厮磨。   断续的娇。吟自厮磨间溢出,恍惚间,裴序动作却缓下来。   不轻不重,吊着她,一声声催逼她续上刚才的保证。   桑妩含糊地应了两声,对方却不够满意。   “谁保证?”   “我……”唇瓣被咬了下,桑妩委屈改口,“阿妩。”   “阿妩保证什么?”   “待你一心一意,纵、纵六郎当前……也不能改变心意。”   裴序满意。   抵着她额头,声音喑哑:“阿妩,我是谁?”   “……郎君?”   “郎君是谁?”   “裴、裴四郎,裴序。”   “阿妩又是谁?”   桑妩抬头,眼神水润迷茫。   裴序翘起唇角,低头亲了她一下。   “阿妩是裴序之妻。”   话音且落,拢在她腰间的手倏然收紧。   桑妩脑海中有烟花炸开。   那种麻麻的细小热流过遍了全身,心跳砰乱到指尖颤抖的悸动,使人隔绝了周遭的一切。桑妩下意识攀紧他,之后再未有片语能出口。   不记得具体什么时辰才得了休息,只依稀记得,睡前窗外已泛朦胧晨光。   原本只剩最后一日的路程,却因起得晚了,也要拖到明日正午才能抵达。   裴八娘本想说句什么,但看了眼桑妩难掩懒倦的眉眼,以及同样晚起却稳坐用饭的兄长,便又将抱怨给咽了下去,只奇怪道:“昨晚你明明睡我身边,怎地后面又跑隔壁屋去了?”   裴八娘的声音不大也不小,回荡在大堂里,桑妩一口馎饦险些呛住。   好在驿馆中并无其余行路人,只他们这一桌。   但这样被直戳戳地问到脸上……桑妩脸皮发紧,觉得裴序有时的严厉并非全无道理。   在裴序凉凉的眼神扫来之前,裴七郎打圆场道:“一定是你睡觉磨牙了。”   裴八娘嫩脸一红,声音又抬高两分:“我从不磨牙!”   裴七郎:“那便是说梦话了。哎呀……人一累就容易做梦,我昨晚还梦到咱们在悬崖边上跑马,吓死人。”   裴八娘见他信誓旦旦,不禁对自己睡相真的产生了怀疑:“好像还真做了个梦……那,为何阿兄也没和七兄睡一处?”   裴七郎头痛。   裴序开口:“裴琬。”   淡淡的,隐含警告的嗓音。   连名带姓的提醒什么的,最吓人了。   裴八娘缩缩脖子,将大半个脸埋进碗里。   午后将要出发,等待驿卒牵马套车时,昨夜救下的主仆亦休整好了。   郎中施针催发了剩下的药效,除了脸色还有些白,看着似无大碍了。   “应钟多谢恩人。”女郎叉手一拜,抬起脸来,依然心有余悸,“竟不知此人瞧着斯文,实则居心叵测,简直有辱天下读书人的声名。”   裴七郎在一旁顿了顿,问:“女郎竟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是个赌徒。”   应钟愕然,“他告诉我,他是前年的进士,只因出身寒微,未能给吏部好处,便没授着官,而今打算回乡当个教书先生。”   “嗤,”裴七郎道,“他身上沾有地下赌坊特制的熏香,这等香,能使人精神亢奋的同时对时辰恍惚,赌坊惯以此手段多骗些钱财。”   婢女道:“难怪,奴婢早觉得大男人熏的香怪甜,不正经。”   应钟抿着唇脸色不很好。   大家当她是因识人不清,遭背叛而伤心。   裴序神情淡淡:“女郎应尽早归家,免得应尚书与夫人担忧。”   这下换裴七郎惊讶。   也是,私奔出逃,于礼于法都有碍,讲究低调。然而便这般低调着,对方还是戴鲛纱帽,穿流金裙,一身娇贵,来头自然不小。   虽然做出了此等惊世骇俗的举动,但在这位严肃不苟的绯袍高官面前,应钟还是心虚。   尴尬应了声是,又迟疑:“可……我们的车马呢?”   裴七郎一愣,懊恼:“坏了!昨晚光顾着将人绑回来,把马跟车落下了!”   天色晴朗,车马驶过,烟尘四散。   裴氏所备马车并不十分奢华,做工讲究在细致处,人坐在内,如履平地般平稳。   桑妩与这主仆面对面,对上视线,女郎眉眼一弯,脆生生喊:“姐姐!”   摘下幂离后,女郎脸蛋圆圆,眼睛晶亮,依然很容易使人生出好感。   上车前,裴序已经将对方身份告诉了桑妩。这是户部尚书家千金。   桑妩目露一丝疑惑。   从对方眉眼神态判断,看着……就还小。   非是年龄上的小,桑妩跟她叙了岁齿,相差不过数月,但桑妩看她,感觉跟看裴八娘似,没开窍。   既没开窍,又怎么会跟人私奔?   是以让人疑惑。   想到裴序嘱咐她的,应尚书夫妇对这小女儿百般娇宠,大概生平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危险,女郎家遇人不淑,此时应心绪不宁,让她稍尽安抚……但桑妩看着,却觉得仿佛没什么必要。   应钟看出她的疑惑,眼睛越发眯起来:“姐姐不必安慰我,我和那个人,萍水相逢,并非情人。是他告诉我,有法子能不用路引带我南下,我才与他假扮夫妻。”   “谁知他假扮书生,实为赌徒,就为了骗我们出城卖给人牙子。”   小姑娘抿抿唇,又嫌弃,“二十银铤,该说他蠢得被裴少卿发觉。我好歹是尚书之女,便挟我向我阿耶索些钱财,也不止这么点。”   “我们正好从江南来,小娘子怎么要出城啊,长安不好吗?”   桃枝儿在桑妩面前一向被惯得口无遮拦,眼下贸然开口,惹得桑妩清嗓子。   幸而对方没有生气,只扑哧一笑:“那你家娘子怎么不在江南待着,要来长安,江南不好吗?”   不知是否北方水土养出来的人性子都偏利落,裴序及他身边人都不是墨迹性子,这位尚书府千金,大家闺秀中的大家闺秀,也是干脆敞亮。   似这般冒犯隐私的问题,她笑盈盈地直接噎回来,反倒让人生不起尴尬。   桃枝儿还想说什么,被桑妩摁了回去,致歉道:“小婢被惯坏了,鲁莽冒犯,女郎莫怪罪。”   应钟眨眨眼:“姐姐一家于我有恩,我怎会怪罪呢,那也太不知好歹了些。”   桑妩微微一笑。   应钟将头反过去,朝窗外探了一眼,喃喃叹道:“昨天才跑出来的呢,明日就又要进城了……”她忽而踌躇,望了桑妩一眼。   “姐姐,”她伸手牵住桑妩袖子,“姐姐,那赌徒的事能不能不跟我耶娘说,就说……就说你们遇到的只有我们主仆,是我私跑了出来?”   桑妩顿了顿,道:“女郎不想令尊堂担心,我不提便是,只是,恐怕令尊还会另向郎君单独探听细节……”   应钟循着她的话,跟她一起看向窗外。   窗外,天瓦蓝,一丝云影也无,阳光刺眼。   裴序骑马跟在车侧,稍稍落后半丈的位置。   风姿卓然,皎如日光。   应钟心虚。   她双手合十,将声音放得更软:“姐姐,姐姐,这件事千万不能叫我阿耶晓得,否则日后我可别想再出门啦!”   桑妩为难:“可……”   “我看那位裴少卿对姐姐都是有求必应,姐姐就帮我提一提,试一试吗,姐姐,姐姐~”   桑妩是有一个妹妹的,但那是继母跟前夫的女儿,与她关系势同水火,何曾这样撒过娇。   桑妩被晃着手臂,有些不知所措的心软。   不觉就答应了会尽力帮她一试。   女孩子生得娇软,嘴甜起来真要命。   这下也总算知道为什么应尚书夫妇会溺爱这个小女儿了。   桑妩补充道:“只是郎君一向公私分明,我并没有太大把握。”   话题落回裴序身上,应钟收回视线,叹道:“以前时常听见姊妹们谈论,不知裴少卿会娶什么样的新妇呢,这次回去,我二姐姐肯定……算了,算了。”   意识到起了不该说的话头,她有些懊恼,转移了话题:“还没问姐姐出身哪里?是怎么跟裴少卿认得的?”   不待桑妩回答,她忽地一哂:“哎,瞧我。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知道触碰了什么伤心事,接下来路程,原本活泼的女郎沉寂了下去,一路上郁郁寡欢。   桑妩也走神。   因刚才被问起出身时,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更体面。更意识到,这样的场景以后只多不少。   裴四郎光华夺目,作他的妻,享受他带来的好处,注定同时也要接受旁人的打量与审视。   应钟已是“旁人”中好相处的类型,更多的,可能是面对他先前的仰慕者,或对他寄以希望者。   白璧微瑕,总是让人遗憾的。   桑妩微微叹息。   为何旁人皆重名利出身而他不以为意?分明之前,也是那样标准的一位士族公子。   真的,真的是……叹完,又有些隐隐的欢欣。   夜间下榻驿馆,同榻而眠,裴序很快察觉桑妩有些走神。   昨天解决了心里的疙瘩,他如今清楚自己无需服药就能休息得很好,并且早早就困了。   昨夜消耗了太多精力,又骑了半天的马,本没想再摆弄桑妩,光是抵足而眠,也是极满足的。   结果却发觉她有些心不在焉。   知道她对自己并非毫无在意之后,裴序如今再不会想放手的事了。裴序裴明伦,一直都是决定了就要去做的性子。他想,眼下就算祖父气活过来站在跟前,那也要争上一争。   是以他不能接受桑妩还有犹豫。   裴序扣着她的腰,双手用劲一提,便让人伏在了自己身上。   他穿衣时瞧着清瘦,但其实不比一些年轻武将差什么,能让她趴得很牢靠。   宽松的寝衣被撩起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脊背慢慢往上爬,桑妩被挠得有些痒:“别……”   裴序却只是捏住了她的后颈,像大猫衔小猫那样,漫不经心地审问:“什么话,憋了一晚上,还不说?”   气息喷薄在发顶,和他落在肌肤上的手掌一样,温烫。   什么事也瞒不过他的眼神。   桑妩只得叹了口气,和盘托出:“是应姑娘。”   让裴四郎对一位官场上的前辈隐瞒,还是事关对方女儿安危,桑妩知道,这有点违背他的性子。   她是不想让裴序为难的,但……都是女孩子,她其实很能理解应钟的顾虑。   也相信经过这件事,无论对方跟家里之前闹了什么矛盾,都不会再贸然冲动了。   她思考着,该拿什么样的理由说服裴序。   岂料裴序听后,直接告诉她:“你可以转告她,我不会在应尚书面前多嘴。”   桑妩一怔,撑起一点脑袋看他。   那眼神,看得裴序想笑:“怎么了?”   怎么也没想到,这么轻松。   桑妩眨下眼,眸中渐渐泛起一丝促狭:“就……这样算不算枕头风?”   后颈上的手掌稍稍用力捏了下,无声回答。   桑妩就一笑:“郎君不怕被人背地里笑话?”   裴老相公怎么说三相公来着?唯妻是重?   她抿住一点笑意,戳着他心口问:“哎,若这时我要你为继母写那封荐信,序郎写是不写?”   那手指头软软的,没用什么力气。   心痒的却变成了裴序。   他低笑了下,将人重新按进怀里:“枕头风……可不是这般好吹的。阿妩,你好歹拿出些诚意来?”    第49章   含着调笑的声音在耳畔落下,桑妩瞬间就想到了那些风月话本中的不宜情节。   羞恼之下,一口咬上了他胸前的肌理。   她有两颗极尖虎牙,否则也不能将他咬得血痕累累,还没结痂呢。   偏偏今日在外骑马,唇上伤痕着实惹眼,连做事向来沉稳的几个长随都频频偷看,只没人敢似裴八娘那般问到脸上来罢了。   眼下,那两颗虎牙仿佛要将他胸膛凿穿似。裴序轻轻抽气,捏着她后颈的手再度收紧——将人拎小猫崽似的拎了下去。   桑妩看着一排齿印上圆戳戳两个齿孔,闷笑一声,滚近了些:“我给郎君吹吹。”   轻轻的吐息拂过,这下真成了“吹”枕头风。   裴序不由得失笑。   旖旎氛围由此打断,他惦记起正事,抚着她垂散的青丝,低声道:“明日……跟应氏女郎转达的时候,可以描述得艰难一些。”   这话说得隐晦又委婉,却是桑妩以前常用的手段,怎么听不出来。   她顿了顿,有些微妙:“郎君究竟是因我提了,还是本就没打算说?”   裴序不置可否:“都可以,看你想听怎么答?”   停了停,他故意问:“是想听我像六郎那样说些好听情话,还是继续维持你眼中的君子风度?”   什么啊。   桑妩一噎,轻轻搡他:“说嘛。”   说应家女郎小女儿撒娇,不好拒,其实自己也完全是啊。裴序微微一笑,道:“原就没打算说。”   他道:“如果那女郎不提,我今晚也会教你明日该如何与她说这件事。”   桑妩很聪明,一点就透,只是一时没明白:“郎君为什么想让我在应姑娘面前邀功?”   她问:“让我夸大,就不介意旁人觉得你冷硬,不近人情?”   裴序看着她的眸子,道:“于我而言,不近人情并无不好,反而能使一些想行通融之人退缩,减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再者……”   他声音温和下来:“向她卖个好,你便算在长安有了友朋。”   桑妩微微怔住。   “应尚书的夫人与母亲亦有几分旧交,你先与应氏女郎认识,待日后相见,引见便更亲切。”他道,“以你心志,处理这些后宅交际,必然轻松,这些便都是你日后的门路跟人脉。”   兜兜转转,还是因为她。   桑妩心情复杂。   过了片刻,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些:“真是的……郎君真是的。”(埋的胸膛阿这都不让?)   燃剩小截的烛火在夜风中轻扑,裴序的手落在她背脊上,一下一下抚慰。动作轻柔缓慢。(大哥,拍背,拍背,进行一个安慰的动作好吗?睁眼看看)   桑妩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眼前这个人也跟红蓼一样,都是喜欢她喜欢到愿意付出巨大代价的人,并且,不求回报……不,裴四郎所求的,一直都很清晰。   桑妩默了默,轻轻环上他的腰身。裴序察觉她的动作,拉着她手臂往身后带了带,抱得更紧。   虽然有些热,但萦绕鼻端的都是熟悉梅香,很安心,桑妩也便没有抗议,将侧脸埋在他襟前。(这不就是一个拥抱吗??这都不让?)   耳畔传来一声声沉稳的心跳,砸在她心墙上。   仿佛是夏日骤雨后芭蕉承接的檐下滴水,又仿佛有人在按节拍击打鼗鼓①。   桑妩被他拍得很舒服,那点子感慨悸动很快被困意掩去。   裴序缓缓拍抚着她的脊背,隔着轻薄透气的褝衣,掌心下的肌肤亦染上他的温度。   燥热,却不想放开。   心有灵犀似的,桑妩也更往他怀中凑了些。   身体相贴,不禁令人有些心猿意马。   毕竟此前受她微妙冷落的那些日子里,无论是仍在船上同榻而眠的时日,还是后来驿馆分居,都不曾有身体上的亲近。   实打实的素了近一月。   裴序喉咙发干,自然而然的,覆在桑妩背后的手就沿着宽松的衣摆,轻轻拢在了腰后。   温香软玉。   结果一低头,想吻那柔软唇瓣时,却发现刚刚还隐有哽咽的女郎已经睡着了。   裴序顿了顿,哑然失笑。   小小女郎,在自己怀中睡得极香,神情那么乖巧。   还记得当初在汴州,她红着脸对他说,离了他就睡不着,裴序眉眼更柔和了一分,越发认定自己并非剃头挑子一头热。   只那时适逢他心绪混沌,那样的依赖跟信重,竟未能好好欣赏,实可惜也。   不过眼下仍可以弥补回来。   裴序拨开二人交缠的青丝,露出她完整一张侧脸。   海棠春睡般。   那隽眉舒展着,春山似的黛绒,腮畔的肉微微挤压,软成了一团绵云,裴序回过神时,已经上手捏了好几把。   大概是力气稍有些重,惹得她蹙眉。   裴序笑了下,改捏为揉,轻轻摩挲那一处软肉。   手感比从前要丰盈上许多。(烙铁,这是在捏脸,上面写着“侧脸”“腮畔的肉”)   仍是纤细,但看着总不会使人觉得单薄得仿佛能一折就断了。   明明一直待在一起,心间却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而复得的情绪。想到自己竟还想过要以疏离的方式来将她推远,裴序不禁哂然。   以至于人还没救回,就已经对那位六堂弟产生了敌意。   其实都不必桑妩开口澄清什么,他现在自己也能猜到一些,眼前这女孩子,大抵从开始就没对他说真话。   恩情并重……他无声扯了扯嘴角。   非是他自负,而是在熟悉她的过往与本性后,越能明白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比之青涩少年,自己才能给她真正的庇护与关照,令她安心。但连这样的自己尚且不能被她抛下警惕倾心爱慕,裴序并不觉得,她对六郎的感情有多真切。   那个傻小子,大抵也是栽在了她的心计里。   裴序微微一笑。   柔软在怀,像抱着一团棉枕,令人特别舒服。   这一觉都睡得沉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桑妩睁眼看见的还是一张平静睡颜。   平日都是对方醒得更早,这很少见。她顿了顿,想起来昨晚仿佛还做了梦。   真的是,裴七郎还真说对了,一累就容易做梦。昨晚迷迷糊糊听着那心跳,竟然梦见了阿娘。   应是很小时候,梦境场景都显得朦胧,像幅古旧画卷。   天光从窗棂间漫入,屋内有许多细小浮尘,在光线中飘舞。阿娘就坐在那光线里,面孔亦泛着陈年的湿潮。   她将鼗鼓摇得咚咚作响,絮絮念坊间的哄小孩的童谣。桑妩还记得她的声音,低而温柔,但曲调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不常做梦,但在有限梦境中,梦见红蓼的次数最多,是也不奇怪。   只这次,梦着梦着,那念童谣的人竟变成了裴四郎。   自己依旧小童模样,他却还是如今身形。小时候自己坐在他有力膝盖上,仰脸看去,那清隽面容也蕴着淡淡的,跟红蓼看向她时,如出一辙的怜爱。   ……这都什么跟什么。   桑妩揉揉肩颈,起身走到了支摘窗边,推开一线。   天清云淡,又是个漂亮的晴日。   越往北,天际似乎都更高了,视野也广阔,能看到很远。桑妩看到昨晚下榻前路过的渭水支流,水体有些浊,旁边的山色黛黑,少了几分江南的婉约清丽,多了些豪壮诗情。   回想以前在余杭,这时候应适逢夏月的雨季吧?连绵的阴雨,连门户都不能常开,否则湿得人手脚疼。   这些天的奔波,折磨得人精神恍惚,好在终于结束了。   因那个梦,一早上面对裴序都有些不自在,不过待远远开始看见城墙时,那点不自在又都随雀跃散了。   长安,这巍峨京师,桑妩待过,却毫无记忆。   眼下时近正午,日头毒辣得很,吹来的风都热烫。城墙上,旗帜在风中滚滚,映着守城的兵将甲胄,反照光芒也锐利。   禁军威仪,跟地方州府看起来就不一样。   看她探着头张望,眸中俱是好奇,裴序告诉她:“这些人,皆属南衙十六卫。你看到守城的是为监门卫,另还有金吾卫负责城内巡防。京师治安,全靠他们负责。”   桑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   只是还记得他曾提过,那位魏国公曾经便任左金吾卫大将军,而今这位置上的人亦是他的亲信。以及魏国公世子,那位宣城公主驸马,眼下供职在监门卫营中,仿佛也是个将军。   总而言之,南衙一大半的势力,约莫都归了父子二人。   桑妩想到了什么,顿了顿,碍于应钟在侧,没立时问出口。   待入城后,遣一辆车马将对方送回安业坊,她才道:“以前铺子里的管事想让自家弟弟来帮工打下手,我爹不同意,之后更将管事给换了呢。”   裴序刚刚回到马车上,今天的日头毒,晒得他脸颊有些泛红。桑妩一边组织语言,一边拿用凉水浸过的帕子递给他敷面降温。   莫名就想到自己在他面前醉酒那一回,却似乎还从没见他喝醉过。   这般心想,倒有些好奇他醉态。   裴序听懂她言外意后,便是一怔。   随后心里有些喟叹。   这种感觉,跟之前教她漕运,被一眼看出京师戍卫薄弱之处时是一样的。   他道:“皇城与宫城之内,是天子亲卫职责,属北衙,独立于南衙。”   “南衙也并非统一不变,金吾卫中,约莫有三万兵丁,是每年轮流从各地折冲府抽取入京宿卫的。”   他拿帕子包住她的手,垂眼道:“不需担心的。”   长安城以朱雀街为轴心,西属长安县,东属万年县,裴宅原在街西,后来举家搬进了天子赐下的郡公府,那原先宅邸便空置率下来。   郡公府坐落在紧邻东市的亲仁坊。   从春明门进,不消半时辰便看见了朱漆的府门。   好久没见过长辈了,桑妩竟有些紧张——真奇怪,以前面对老夫人,也没有这般紧张的。   不知是因裴序这一路说了许多绛郡公夫妇的性情,还是因自己头脑一热,竟应下了他那个违世异俗的决定。   裴序将她局促看在眼里,语气只淡然:“有八娘在,轮得着你怕什么?”   桑妩一愣,继而绷不住地笑了。   他少有地说了句玩笑,还是调侃自己亲妹妹。若被八娘知晓,又要悲愤“士可杀不可辱”了。   但情绪确实缓解许多。   且很快她就发现,担心都多余。   时值六月末,槐荫如盖,榴花灼灼,本该在终南山庄避暑的绛郡公夫人提前回城,携了管事在门口亲自相迎。   对方第一眼给人的印象,是雍容大雅,体态端正,久别重逢,不似四夫人那样关切激动,只问了老夫人身体,又问了旧伤与这一路风波,便点点头,道:“先歇会,你大伯跟几个哥哥都在公廨,等他们回来再说。”   面对这从小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侄子,她眼中有着从容淡然,亦有一分慈爱,以及……不可抗拒的威严。   裴八娘惧于这位大伯母的威名,一个劲往她身后缩。桑妩本来扎在人堆中,裴八娘这般,反而更惹眼了。   但其实对方并不关心,目光扫过她们,只说了一句:“真是辛苦了。”   没有特别的喜欢,也没有特别的厌恶。   桑妩就不怕了。   因这是教养出裴序的长辈,她的威严与疏离,很大一部分映射在了裴序身上。   桑妩已经很了解裴序了,便不会误解成绛郡公夫人眼高于顶,看不起她们。   虽然余杭老宅也有不少小辈,却都要么与父母分离,要么只跟着母亲祖母生活,太单调。郡公府里,裴大郎、裴二郎与裴五郎俱都成了亲有了子嗣,并且前面的子嗣,有的也已经到成家的年纪。   人一多,虽然热闹,麻烦也随之而来。   开国之初,太祖便为勋贵官员定下了衣食住行的规制,不可逾矩。天子赐下的这座郡公府,名义上看着风光,规模却远不及余杭裴宅,甚至都不如原来长安县的宅邸。   绛郡公夫人也没想到,裴序一个人走的,却带了一大帮人回来。   就发现有些住不开。   八娘十多岁了,要开始学习持家跟交际了,必须要有自己的院子。七郎更是,除了寝院,还得给他拨个单独的书房……绛郡公夫人愁得很。   她与裴序打着商量:“嗯,阿晏还小,他的书房给七郎好了。”   绛郡公夫人细细考量:“六郎媳妇……”   裴序开口道:“便让她跟侄儿一起吧。”   他没有抬眸,低头抿了口茶,似乎只是漫不经心的提议。   绛郡公夫人愣了愣,道:“倒不必……回雪堂还能暂时先收拾出来。”   裴序道:“阿清也快议亲了吧,眼下的住处太小,不合适,回雪堂给他吧。”   阿清与阿晏,俱都是裴大郎的儿子,反而一直委屈住小院子。   绛郡公夫人当然也想让亲孙住得舒心些,毕竟,这到底是郡公府,不是裴府不是?   但她还是顿了一下,反问:“那你呢?”   “阿清快议亲了,你呢?”   裴序微微一笑:“我不急。”   ……自己侄子都到要成家的年纪了,还在不急。   端庄如绛郡公夫人,都忍不住嗔了他一眼。   她道:“我是怕你觉得烦……罢了,左右你也不常回后面的,便照你说的吧。”   裴序再微微一笑,道:“好。”    第50章   “对了,你跟我说说,三弟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病得厉害,到这般田地了?”   绛郡公夫人仔细询问,“信里说得不清不楚,吓了我跟公爷一跳。”   裴序道:“三叔父是哀毁过度,心结,还在六堂弟身上。”   绛郡公夫人数年前才见过裴忻的。   提起那个乖巧秀气的孩子,也备觉遗憾,但除了叹一句“造化弄人”,也无可奈何。   她摇摇头,道:“三房就这一个孩子,三弟那人感性,必是伤心欲绝。你做了他们的嗣子,日后多孝顺安慰三弟妹,也好。只是……”   她惋惜:“于你自己的亲事,恐怕多少有些影响。”   还未有自己的妻子,便先兼祧了亡弟的新妻,这件事若在长安传播,于一些诗书传家的清流之中,恐怕不甚好听。   当初绛郡公是赞同的,绛郡公夫人则担忧。   当然也有不介意的人家,如她自己便很明白,她与绛郡公之间最重的不是夫妻情分,而是利益共同体,家族政治联盟,某一家倾覆,另一家必遭贬狱之灾,所以才能同心同德这么多年。   裴序只道:“大伯母,这不重要。”   他垂下眼帘:“三叔父于先父有恩,我自当拿三婶与母亲一同孝顺。”   他无悔,真的不光是因为桑妩。   在余杭的清闲时日,他常去陪伴三叔父对弈或品茶,间或聊些往事,对早逝的生父也有了更深刻印象。那些因长时间不见而被冲淡的亲戚情分,一如余杭的烟雨般,淅淅沥沥地渗透了他的心境。   他如今,是真正发自内心地感恩、尊敬三叔父。   看着这侄儿平静毫无怨言的眉眼,绛郡公夫人欣慰不已,提醒道:“嗯,也要善待六郎媳妇。”   她知道这侄儿一直以来的性子,对那种娇滴滴的做派是极其无感的,所以她们在为他相看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从老宅那边的世交去挑选。   绛郡公夫人眼里,余杭的温山软水,一如三夫人那样的,实在与长安、与四郎都格格不入。   但她还是对桑妩抱有一丝怜悯。   她赞许道:“原先听见六郎和家里闹时,我是很不喜欢这样的媳妇的,私相授受我就不说了,还未进门,便搅得家宅不宁。却不想,她竟能为了六郎做到这等地步。”   就很让人欣慰。   绛郡公夫人今日初见桑妩,对她一无所知,自然也就如裴序起初以为的那样,认为她是死心塌地地为了六郎。   不,并非这样。   裴序听得有些不舒服,但理智让他改了口,附和这伯母。   这样很好,能让大伯母对她的印象更好一些。   裴序抿唇沉默。   既然提起桑妩,绛郡公夫人脑海中自然而然就掠过今日人群中匆匆一瞥的倩影。   虽风尘仆仆,却依旧是海棠人面,一个美人儿。   她出身京兆韦氏,在长安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却还是被晃了晃眼睛。   但当她回想起那精致眉目时,神色却忽然飘乎,咦道:“我怎觉得,她有些面熟?”   裴序端盏的手凝住。   “许是哪户我们交好的世家中,有容貌相似的女郎。”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茶盏盖子,道。   绛郡公夫人仔细回想了一番,摇摇头,道:“记不得了。”   她道:“虽有些面熟,却印象不深,想必有交集也是许多年前的事。”   裴序想追问,但忍住了。   绛郡公夫人很敏锐,不如二夫人好糊弄。   这才刚回第一天,不急,他告诉自己,循序渐进。   她身份尴尬又无旁人撑腰,他便须得谨慎再谨慎,不能在这之前,就让长辈们反感了她。   最好到时候能只表现出是他起了私心,有了悖念就好。   “娘娘的情况怎么样?”抿了抿唇,他问。   这是家事,更是正事。   绛郡公夫人叹道:“六个月,胎像还算稳,宫里有经验的女官都说像个小皇子。”   裴序默默地点头。   生育皇子,于后宫妃嫔来言固是好事,但……天子势弱,膝下无嗣,后宫里,太后与魏贵妃向来一条心。旁人都没有子嗣,有孕的裴淑妃便很惹眼了。   可以说,各路人马都盯着她的肚子。   绛郡公夫人道:“上个月,险些误食了不好的东西,查出来是身边宫人被收买了,陛下发了好一通火。不知太后说了些什么,总之,贵妃那边算是消停了。”   算是好消息吧。裴序点评:“太后终究是天子之母,要为社稷考虑。何况,纵旁人不生,这么多年,贵妃亦没有子嗣信。”   天子正值壮年,比三相公还年轻些,身体也无恙,这许多年后宫都没有皇嗣出生,未免不是魏贵妃不想让旁人生而天子更不想让魏氏再出一个太子才造成的局面。   “看来,至少剩下的时日不需担心了。”他垂下眼道,“只一定要提醒娘娘,日后生产,一定要寻靠得住的人手,尤其,是皇嗣近身之人。”   若真是小皇子,贵妃此时消停,怕不是乐得捡现成的。   裴淑妃是一宫主位,他们不能明抢,不会放过暗计。   绛郡公夫人道:“知道,知道,这些你二姐姐都晓得的。”   绛郡公父子都傍晚才回来。   金乌西沉,下弦月淡挂柳梢,长随前来通禀了裴序。   裴序下午从绛郡公夫人处出来,在书房歇了个晌,起来后,整理书柜一直到现在。   这等事,自然可以让婢女操心,但他很喜欢慢慢按着自己的心意将书柜填满摆放整齐的过程,觉得享受。   长随进来的时候,他正面对一扇书柜,一边听对方说话,长指一边掠过数册书脊,在某处定了定,沉吟数息,抽了出来。   “知道了。”他转头,随口吩咐栗言,“送去给少夫人,顺便告诉她,晚上我与大伯父说话,不需等我。”   从一开始打发时间的香谱棋谱,到现在看着便晦涩枯燥的“正经书”,栗言已经很习惯跑腿送书给少夫人解闷这件事了。   这小孩答应着,便撒丫子跑,跑出两步,却想起这不是在余杭裴府,老老实实地放慢了步子。   裴序来到绛郡公的书房时,对方已经用过了暮食,正等着他。   夫妻都不是喜欢废话的性子,和绛郡公夫人一样,问了老夫人身体,绛郡公便开门见山:“回来了,这几天什么打算?”   裴序道:“明日,准备先去一趟外祖家,将母亲的家信转交两位老人家。”   这是孝道所在,绛郡公点了点头。   剩下的事情有些复杂,裴序言简意赅地道:“下午过去公廨,须得着手整理这几月积攒的要务。还有七郎,七郎在汴州历练得不错,除了剿匪,还跟着司法参军查办了几起刑案。而今公廨欲招安水匪,四叔父的意思是,便让七郎在大理寺担个录事的差事继续锻炼。”   汴州发生的事,绛郡公尚不知情,眼下听了也是蹙眉:“招安?这也是天子的意思?听你意思,你在汴州跟老四一块剿匪去了?怎么一回事?”   裴序便将遇上水匪,以及四相公手下水营士兵被调离的事情一并说了。   只是隐去了裴六郎的部分。   绛郡公听罢,咬牙:“这个铁索军!”   又道:“人没事就好。八娘、六郎媳妇呢,可是吓坏了?”   家中小辈众多,绛郡公不可能专门遣人去问。于他而言,在裴序这里略尽了关怀就够了。   裴序顿了顿,道:“八娘忘性大,阿……桑氏,倒很沉稳,虽惧怕,却也未乱阵脚,有当年四叔母的风范。”   他语气淡淡,一如往常,绛郡公听了,未置可否,只惋惜了一顿六郎,又提起三相公:“老三当年于你父亲有恩,这个事,也确实解你当时困局,我担心你钻了死穴,本还想去信劝你,不曾想,你自己学会了变通。”   说着,他语间泛起欣慰之意:“这一点,比你父亲那个不听劝犟脾气可是强多了。”   “不过,老三的托付虽重,却别因此影响了自己的心志。你知道自己该走的是什么路,似六郎那般为美色昏头,不值当。”他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肃穆起来。   裴序垂下眼帘,恭声道:“是。”   陪绛郡公手谈了一局,待月弯从东梢渐渐爬上中天,裴序方回到寝院。   行过庭院,蓦地在廊下顿住了脚。   他在郡公府的寝院格局小巧方正,卧房的月洞窗正对庭院,此时夜阑人静,透过融融的灯光,便能看清屋内情形。   庭中榴花欲燃,夜风无意,惊落几瓣,被清风裹挟着飘飘悠悠钻过窗畔,落在了沿窗的书案上。   桑妩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裴序站在廊下,隔着卷云状的窗洞看她。   花瓣缀在女郎发梢,有一瓣格外懂事的,贴着她的眉心,灼灼韶颜,仿佛是长安城最时兴的花钿妆。   脑海中不觉回想起绛郡公所说的,美色。   诚然,女郎桃李之年,已是绝色。   曾经就有许多少年因这份美色为她驱使。   那我呢?裴序问自己,可也是因美色昏头?   视线微微下移,看到下午挑的那本《景麟式》①搁在案头,被她用随手捡来的落叶当作书签标记进度。已经读了小半了。   不知不觉盯着看了许久,直到一阵风来,将眉心那般灼红送走,裴序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仍站在廊下没有进屋。   好在此处没有婢女,没人看见他犯的傻。   却到底无奈笑了。   他并未吵醒桑妩,洗漱后,将人横抱进了帐中。   婢女早将雪中春信给点上了,淡淡的梅香萦绕满室,漫过藤紫色的帐幔——又是她一惯喜欢的清透浩渺的颜色。   轻纱帐幔上绘着淡淡的水波纹,更加像是香炉里的紫烟,幻化成了实质。   躺在此间,便如坠云雾。   才躺下,睡得迷迷糊糊的女郎努力撑起一丝眼帘,然后下意识凑了近来,只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重新沉入梦乡。   裴序心软如水,接住了她的投怀。   夜幕低垂,正院里,绛郡公夫人也在同绛郡公说闲话。   今日有大朝会,绛郡公面砖似的站了一个多时辰,又在公廨理了一天的事务,直到晚上,见了侄子,浑身都酸痛。   绛郡公夫人拿热汤熏了手,给他按腰。   她的手法是闺中跟家里女医学的,穴位特别讲究,绛郡公的那些妾室都学不来。   绛郡公穿着寝衣躺在榻上,不时喟叹道:“上面给按得重些。”   绛郡公夫人抿唇一笑,问:“明伦才回来就去上值,也不歇两天?”   “有什么好歇,又不是真的病了。”   “那也一路奔波,吃了不少苦头。”   “这才哪到哪,家里包了船,车、马都是顶好的,总比那些风餐露宿的赶考书生享福多了。”绛郡公颇不以为意。   绛郡公夫人想想也是,让他翻了个面,开始上药酒按揉足踝。   “我是没想到,他一回来,给咱们添了这么多热闹。”说到此,绛郡公夫人不免叹了口气,又愁,“府里人太多了,这要是谁再添个小的,真就住不开了。”   绛郡公微微笑道:“人多热闹,是好事。”   绛郡公是传统士人,及冠后便听从裴老相公的安排,娶了世交家的嫡女为妻。   娶妻娶贤,纳妾才重色,绛郡公夫人端方沉稳,将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妻妾和睦,是他十分满意的正妻。   后宅省心,绛郡公正值壮年,年初又新添了个庶子。   只他心情放松,听不出妻子话中似有若无的弯酸。   绛郡公夫人手下更重了几分力道,按得绛郡公忍不住低低抽气。   绛郡公夫人这才轻轻舒了那口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打趣:“好是好,只是住不开……你说你,好端端将人家八娘薅过来做甚?一双儿女都叫你给拆散了,也不怕将来二弟媳埋怨。”   提起不成才的侄女,绛郡公冷哼一声:“八娘都多大了,被母亲惯得一团孩气,不像话。”   又赞许:“幸好明伦是个明白人,比他耶娘头脑都清醒。日后啊,咱家都得指靠他。”   这话,绛郡公早早就开始说了,这些年,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回。   绛郡公夫人抿唇一笑:“我今日瞧着八娘,经她阿兄约束了这些日子,也像些模样了。”   之前来信里不是说捉弄寡嫂来的,看起来,两人倒像是握手言和了。   她脑海中再度掠过桑妩那张眼熟却又想不出具体的面庞,顿了顿,问:“公爷见过桑氏了没?”   绛郡公下意识反问:“怎么?”   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对方是六郎媳妇。   “我怎会见到她。”他面色有些不虞。   他以为,妻子是单纯因六郎当初和家里闹,才这么问。   越是长安这种地方,越重视礼。绛郡公怎么可能心血来潮将侄媳叫到自己面前就为了打量一番,太失礼。   绛郡公夫人道:“哎呀,不是。”   她道:“我总觉她眼熟,又想不起是跟谁像。那样绝色的,按说若是见过,一定会留下印象。”   绛郡公却不耐听这个:“天底下那么多人,有些相像的不是正常。”   绛郡公夫人只得暂时捺下疑惑。   临睡前,绛郡公忽然想到一计:“干脆将长安县那座宅子打理出来。”   长安县那宅子虽旧,这月请人修缮修缮,也能将就住。   他道:“明伦如今是从四品职,来往同僚颇多,也该有自己府邸了。”   “刚好能给八娘单独请个女西席……她跟七娘她们相比,可差远了,哼。”   “我都看好了,西陆山长的女儿,德行、贤才兼备,是个不错的老师。”   “七郎……随他,他若进大理寺,两边离皇城都不远。”   他道:“伯母难当,但也不能委屈了咱家阿晏不是。”   这可不像是他平常会说的话,绛郡公夫人顿了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虽没看出什么来,但这主意终究解了眼下的尴尬,她亦爽快道:“行,明天我问问四郎。”    第51章   次日,按昨晚与绛郡公交代的那样,裴序先去了安仁坊崔宅。   拜访了两位外祖,母亲的一干兄弟中,只小舅舅崔九郎休沐在家。   外祖崔泓曾为太子少傅,今上登基后,任过尚书左仆射,在景麟宫变前就致了仕。致仕后做到了真正远离朝堂,寄情山水,裴序的那些个舅舅们任的也多是清要官职,与那些纷争毫无交集。   是以至今人人见了他,都还尊一句“崔相公”——这非是各家内部对已婚育郎君的称呼,而是对当朝实权宰辅的敬称。   裴序久居京城,与外祖时常见面,并不需要特别寒暄,代母问安后,便找到了小舅舅。   两位老人家年迈,许多陈年旧事都记不得了,也不是合适的打听对象。   但崔九郎亦只比裴序年长十岁不到,将那块玉鲤看了又看,也没什么印象。   他道:“这不像寻常的长命锁,哪有这样的长命锁。”   万事万物皆有规则,玉器铺子里,打造长命锁亦有形制,纵你式样跟雕纹再怎么变换,也都那几种。   这倒更像是人家极爱重的贴身玉佩。   裴序问:“长安里,十几年前,有没有哪个以鲤鱼为族徽的士族?或说名讳中带鲤的官员、未出仕子弟?”   崔九郎十几年还没出仕呢,他哪知道,只能道:“回头我问问大兄他们,这玉是谁的,就放我这……”   裴序却收了回去,不曾给他说话时间,只给他留下一张临摹的花样,揖道:“劳烦小舅舅了。”   崔九郎:“……”   下午在大理寺,与月前新到任的几位属官碰了头,剩下时间,只够将数月堆积以来的事务捡重要的过一遍。   大理正郦参是做事认真之人,原先一直在主簿的位置上,自从裴序升任少卿后,便将他提拔为了大理正。   在他回来以前,对方已按轻重缓急将卷宗分门别类地放在了他的理事厅。   一直看到四月份的卷宗,看见大理寺卿对汴州清剿后俘获的那群水匪的处置,裴序不觉蹙了眉。   郦参道:“这些匪寇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审讯时下官也在场,谁人手上没个十几条人命……可王卿为何只判他们收禁一年,下官也不太明白。”   裴序问:“这些人眼下收禁在大理寺狱?”   “姑且是这样。”   裴序挑眉。   “狱中人数太多,牢房不够,陛下下旨在城郊新建了一座,待建好后便将所有匪徒转移过去,日后,由御史台直接管辖。”   裴序翻了翻往后的卷宗,抿唇,道:“知道了,先下去吧。”   郦参退出一半复又站住脚跟,转身道:“哦,对了,裴少卿……”   “润州,有您的信。”   一直将目光落在卷宗上的裴序,遽然抬眼。 。   夜风寂静,光影微弱,回到寝院时,桑妩坐在榻边擦拭湿发。   婢女们看见裴序都自觉退了出去,此时,裴序接过了她手中的绸巾。   替人绞发,这是第二次做,他已经很熟练了。   擦得干燥后,又忍不住嘱咐了一句:“夜里湿发容易头疼,以后早些洗,莫拖。”   桑妩无奈道:“本打算下午的,结果八妹妹带着六妹妹几个来了。”   来之前不情不愿的,来了后很快又打成一片。这个八娘。   裴序挑眉,“来做什么了?”   桑妩笑道:“她们蒸花露玩,说我们院里的榴花开得好,要借一些。”   这个“我们”,说得自然而然,水到渠成,裴序听了,觉得很舒服,莫名心情就好了许多。   桑妩似也心情很好,主动拾起一绺发丝让他闻:“郎君闻闻,拿她们送来的榴花露擦了的,可有一股子石榴味?”   什么榴花开得好,眼下六七月,长安城尽是榴花,不缺他们这棵树,裴序心知肚明,都是妹妹们交际破冰的手段罢了。   小姑娘家家,有时倒还懂事。   裴序笑了下,无不配合地俯身,却是直接压着人躺了下去。   下午理事不痛快的间隙,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个念头——此时此刻,她在做甚?   是在接着看那本《景麟式》,还是与婢女一块儿调香?   以前却从从未有过这个念头,因可以随时随地见她。久违一整天不见,他竟有些不习惯。   等到下值,回府后,又还得在前院书房装模作样上许久。   直到现在终于见上,亲了许久,气息都不稳,才堪堪消解了做事时那种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这种情绪非是因冗杂的公务而产生的,裴序想,而是我在想她。   因为心心念念,所以想见见不到时,做事都不痛快。   他温声问:“那你今天做什么了?也跟她们一块儿蒸花露?”   有没有……也念着他?   桑妩等呼吸均匀了,才回答他:“……没,八妹妹她们玩,我和七妹妹说话。”   裴序有些意外,“七妹妹内向,你们能聊得过来?”   “能呀!”她抿唇一笑,“七妹妹向八妹妹打听了我的喜好,带了周昉的仕女图来,我们一同赏鉴。大伯母也为她请了丹青先生呢。”   大概是有了同好,故她笑容里的活泼多了不少。   裴序越发觉得几个妹妹懂事,七娘懂得投人所好,更是很好。   桑妩看着他莫名欣慰的神情,笑容忍不住更深了些。   裴序怎么也想不到,桑妩笑的是他。   其实裴七娘并不内向,分明是他自己过于严厉,吓得人家每次都不愿在他面前说话罢了。   他摸着那一头散着榴花清香的顺滑青丝,与她道:“适才大伯母告诉我,她打算将长安县那边的旧邸修缮起来,问我们可有意搬去。”   桑妩笑容愣了愣,困惑不解:“嗯?为何又要搬?”   不是才刚刚安置下来?   裴序知道她心思细腻又敏感,很快解释:“不是因你,你别多想。”   “于裴家子弟来说,在外为官,生父离世或不在身边,是可以有自己的府邸的。”   “郡公府是陛下赏赐给大伯父的私宅,长安县那边,却是当初祖父置办的产业,属于裴家。我想,大伯母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越过两位兄长来问我。”   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绛郡公所出的裴大郎、裴二郎,如今一个任御史中丞,一个任秘书丞,都是五品职。   然这话由他说出来,未免有自大之嫌。   但他的阿妩这般聪明,当然能够想得到。   对上她的眸子,裴序微有些自矜地笑了笑:“我原本也在让苌楚留意合适的地段,不曾想,大伯母先提了出来。”   桑妩想了想,问:“可八妹妹不是还要跟着七娘她们一起读书吗?”   未有不跟着兄长生活,同伯父伯母一起住的。   “七娘她们进度太快,她跟不上。”裴序道,“大伯父另外为她找好了女西席。”   “那……”她问,“谁来操持中馈呢?”   裴序挑眉。   那眼神在说,这还需要问吗?   “……我是不会的。”桑妩垂下眼睫。   看着她也没用。   声音唧唧哝哝,天然透着一股子心虚,让裴序想起来公廨里也有这种初入官场不敢担责的年轻人。   他对这种毫无底气的人一向不假辞色,可是放在她身上,却觉得既可爱又想笑。   裴序轻笑:“可以让管事教你,更何况,事事你自己做主,没人拘着你我,不是很好吗?”   那垂下去的脑袋继续唧唧哝哝:“现在也没人拘着我啊……”   这就十分没有良心了。   裴序顿了顿,意识到了某种可能:“你不想搬?”   “也不是……”   但裴序已将她看了个分明,继而,已经猜到她不愿的缘由了。   适才还觉得欣慰,这会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   真是的,生那么聪明作什么。桑妩幽怨。   裴序抿唇。   于他而言,他与绛郡公夫妇有着从小到大的情分,关系已是亲近,但即便这样,他对于郡公府仍有种疏离感。不像余杭老宅,一回去便让人放松身心。   因他打心底认为,这里是“别人家”。   更清楚桑妩到了这里,面对不熟的长辈妯娌,住着不甚宽敞的院落,遵守严格的规矩,只会更不自在。   但短短一日多的时间,她跟七娘就找到了共同的喜好跟话题,以至于愿意忽略这么多不自在。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噎住了。   内心里升起不满。   七娘何时学的丹青,他怎么不知道。   更令人气结的是,自己在她心中,还比不上刚认识的七娘。   他好一会没作声,桑妩抬眼,就觑见一线抿住的薄唇。   没有表情,也便看不出心情。   蝶翼似的睫羽闪了闪,她试图混淆是非,道:“郎君既说要娶我,那迟早也是一样的,不如趁机多孝顺大伯母,留个更好印象。”   裴序没说话,掐住她凑近的脸,指尖因用力陷进软肉。   桑妩心虚,亲了亲他唇角。   气息缠绕,裴序不为所动。   “郎君……”她想了想,改口,“夫君。”   声音似含了糖,在浸了月色的帐子里,猝不及防,甜得人一激灵。   对方依旧没有作声。桑妩目露一丝疑惑……竟还能稳得住?   正想再说什么,又凑近了些,腰肢蓦地被一只手臂扣紧。   身体贴近,那双黑眸漆映着她,冷然道:“再叫一声。”   桑妩却眨眼笑笑,装糊涂道:“郎君不气啦?”   裴序险些气笑。   带着梅香的吻覆下来,亲得桑妩闭上了眼,气息再次凌乱,很快,又衣襟凌乱。   后来凌乱的变成了桑妩。   红着脸,心口起伏,侧伏在榻上回神。   时间长了些,她抬起脑袋,结果竹制的床簟在她侧脸留下个鲜红印子,一格一格的。   裴序看见,忍不住勾起嘴角。   桑妩松了口气:“这下总归不气了吧?”   她刚刚可是……想想,脸上就更烫。   幸好此时本就脸红,看不出她的胡思乱想。   将不痛快发泄出来后,裴序十分有风度地替她揉着因过度发力而酸软的腿筋,语气只淡淡:“我何曾说过我生气?是你心虚使然。”   得了便宜就卖乖。   桑妩忍不住踢他一脚。   裴序将那作乱足踝捏住,挑眉:“不是腿酸?”   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桑妩想起刚刚是她后面直催,他才……于他来说,大抵还有些不够兴尽。   她顿了顿,见好就收。   又半是抱怨半是感慨地道:“真是的,郎君哪来的精力?”   上值回来,还有力气想旁的。   她这感慨倒十分天真,裴序轻笑一声:“你若每日随我晨练,也能提高些耐力,不至于动一动就叫嚷腿酸。”   前面还正经,后面又轻浮了起来。   桑妩:“……”   又想踢一脚了。   幽幽想想,算了。   她总不可能再换个郎君。   裴序却是真心想拉她晨练。   “不要求你似八娘那般,只抽两柱香的功夫,练些基本功即可。”   “怎么样?”   他捏捏她小腿肚子,让她换了条腿按。(这一整段都是在按摩小腿肚)   桑妩枕在他膝头,含糊地笑了声:“算了吧。”   光这夜练就已经挺累的了。   这声笑意味深长,裴序怎听不出来。   腿筋被按得正酸爽,力道却忽然消失了。桑妩莫名,继而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头顶淡淡的嗓音:“别懒。”   “……”   桑妩愣了愣。   头皮微微泛麻,颊上愈发红云叆叆。   她幽怨地想,果然都是因为他总把她当成小辈看,不然自己怎会做那种梦。   但到底被他半是胁迫,半是利诱地哄着答应了晨练的事。   因为裴序又告诉她,往年秋冬季,天子都会在骊山围猎,届时百官也能携家眷同去。骊山山脉深大,若她到时候想亲自体会一番纵马的乐趣,眼下这动不动腰酸腿软的耐力可是不够的。   虽说为了天子安危,猎场中不会豢养真正的猛兽,但裴序看她,总是很操心:“你坚持到那时候,我才放心带你下场亲猎。”   小时候听红蓼描述,天高气爽,贵人们在山中夜猎、赛马,还会比试马球,无论男女都意气风发,心生向往了许久。   是以在看见驰骋球场上的裴六郎时,才会被那样的恣意风流吸引了视线。   所以这诱惑太大了,桑妩想了想,终究答应下来。   至于开府的事,桑妩听懂绛郡公夫人的言外之意后,便也知情识趣,不再撒娇使性:“那我们什么时候搬?”   裴序的心,因这份懂事而软。   其实仔细一想,便完全生不起气来。   他自己有知交、好友,亦有志同道合的同僚,生活充实到了近乎忙碌的程度,才会想着与她独处的悠闲时光,但相比之下,她正常的交际太少了。   听她提及,红蓼不喜欢她与白丁之家的同龄人深交,又时常搬家,所以几乎没有特别熟悉的友朋,长大一些后,又几近生活在寄人篱下的尴尬中,谈得上交情的,可能唯有那些少年。但那些,又真正是她所想吗?   四房的三堂嫂倒是与她关系不错,可二人性子一文一武,互相都谈不到真正喜欢的东西上去。   所以,她才向往他并不在意的这种生活。   所以,她才格外亲近七娘。   裴序心里本还有淡淡的吃味,思及此,便只剩下了怜惜。   他道:“还早。”   宅院无人居住,经风吹日晒,更容易老化。今日管事过去查勘了大致的情形,光是后宅就有好几处屋顶破漏,庭院也生得到处都是杂草,要铲除之后再请专门的花草匠人重新置景。   怎么也得中秋后了。   中秋以前还有好几个节日,裴序想了想往年的情形,道:“下旬便是乞巧了吧。”   金风玉露,迢递佳期。   女郎们香帐成簇,金针穿线,拜月乞巧。   桑妩闻言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郎君竟也会留意这等女儿家的节日吗?”   裴序微微一笑:“每逢此节,坊间都有灯,还会设巧市,各路酒肆、点心铺子,节前几日便挂出牌子,吸引女客,想不留意才难。”   桑妩听得眼前微微发亮。   入城那日已见识过长安繁华,那时,尚还只是普通一日中的普通晌午,便已车马喧阗,真不敢想,节庆时该有多热闹。   “听说坊间还会有杂耍跟百戏,真的吗?”   在她因期待而发亮眼神中,裴序点了头。   然而那点期待,很快之后又黯了下去。   因今日七娘她们说起乞巧节安排,提到那天会在花园里设桌拜月,比试穿针引线,要准备彩头的。   这便说明了裴家女郎们当日也是不能出府的。   她抿了抿嘴角,在他胸口推了一把:“郎君真是的,说这些白白勾人心痒,是要做甚?”   裴序不动声色:“哪勾你了?”   “明知故问。”   桑妩乜他一眼,意兴阑珊地转过身去,面壁而卧,不想理睬。   那略带抱怨的语气,配合着她脸上未褪的潮。红,好一幅美人嗔怒。   裴序摩挲一下手指,回味着适才被她翻的那个白眼。   一点也不温柔,遑论大家闺秀的端庄。   心底却有处地方泛痒难揉。   未几,他展臂一捞,将人按回了怀里。   将人徐徐揉至眼尾也泛红,泪光幽怨地看着他,终满意哄道:“带你去。”    第52章   节前数日,坊间便有卖拜月花糕与瓜果的商贩,节日的况味逐渐浓了。   女郎们张罗着在花园一角用锦缎跟彩绸搭起了巧楼,精巧程度比桑妩从前在老宅见过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了这日晌午,桃枝儿与樱桃也不知从哪弄来一个怪怪奇奇的土泥童子,设了香案跟贡品,说是什么“罗睺罗”,又有人叫“磨喝乐”。   两小丫头道:“坊间如今都兴用这个来供奉牛女。”   桑妩闻所未闻。   她看着二人摆弄那些土泥人偶,想了想,问:“坊间热闹吗?”   樱桃笑着接话:“热闹!差点没把林檎姐姐钱袋子挤掉。”   林檎在大家眼里向来是以稳妥持重的大丫鬟形象出现的,想象了一下对方被挤得恼火的画面,桑妩忍不住莞尔:“出去做什么了?”   这小丫头眨巴眨巴眼:“那不知道。”   光顾着分吃人家带回来的糖糕跟果子了,这是。   桑妩嗔道:“好吧。”   七月流火,燥了一夏的气温却仍灼人。庭院里的蝉鸣扰得桑妩心猿意马,做什么都沉不下气。   干脆掷了笔,合上书,托着腮看人拿竿粘鸣虫。   心里有些惴惴。   裴序早承诺过今晚带她出去,昨晚睡前却忘了问他今日几时下值——重要的不是几时回来,是提醒他别忘了。   桑妩看他最近挺忙,常踩着宵禁的时辰回府。   到了长安才知道,原来宵禁后是有金吾卫巡逻的,屡犯夜禁者,可直接射杀。   不似余杭,只几个坊丁维持秩序,见到达官显贵家的纨绔,也便睁一只闭一只放水过去了。   所以若按对方前几日下值的时辰来算,她今日大抵是无法凑这个热闹了。   一则裴四郎不会以身试法,明知故犯,二则纵他违背夜禁原则带自己出去,街上人去马空,也无甚可逛。   意识到这一点,虽明知公事重要,桑妩的心里,还是升起了淡淡的惆怅。   晡时过了,坐在卧房都能听见花园那边传来小姑娘们乞巧的热闹动静,裴序果然也还没回来。   早知就不拒绝八娘她们的邀约了。   这样白白因他一句话就傻等的情境,真是太像之前被放了鸽子那次……真是的,就不该把他的话放心上。   桑妩对着妆镜中的美人绷了下嘴角。   正幽怨,卢橘揣着个包袱摸了进来:“少夫人……”   桑妩蓦地被她吓一跳。   鬼鬼祟祟,做贼似的。   对方打发了小丫头出去,手脚麻利地拆开包袱:“咳,您换上这个,咱们去西角门。”   桑妩看去,绿衫白裙,一套婢女服。   她顿了顿,问:“你们公子呢?”   卢橘道:“车马就停在门外,守门的刚才换了咱们的人。”   桑妩再顿了顿,继而花了几息功夫消化这个鬼鬼祟祟的行径是裴四郎授意的事。   世间利益,不患寡而患不均。裴序与长房的女郎们交集甚少,自然无需考虑谁的感受,但放在与女孩子们处境相同的桑妩身上,便不想因自己这份特殊,给旁人带来不好的情绪。   忍了忍,再看向妆镜里,适才不高兴的美人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河阔星繁,皓月婵娟,自出了寝院,卢橘又领着她一路绕开花园中女郎们聚会的地点,出了西门。   一抬眼,看见马车停在斜对门的柿子树下。裴序换了公袍,一身雪青胡服,抱臂倚马。   二十出头青年,长身玉立,清气爽朗。   许是因身上胡服鲜亮,又许是等候姿态略为随意,桑妩总觉得,今日之裴四郎看起来要较往日更风流些。   像个富贵安闲的公子了。   桑妩尚未收敛目光中的欢欣,对方却忽然抬头。   视线半空中相撞,裴序勾了勾嘴角,朝她道:“过来。”   桑妩走过去,眨眨眼:“公子?”   正要牵她手裴序闻言一顿,端端看了她一息。   桑妩对他抿唇一笑:“怎么了?”   夜空璨亮,她仰头看他时,眸如春星,将普通的婢女常服衬得清艳。   他身边还没人将“公子”两个字叫得这般……缱绻。   因他不接受留有私心的人放在身边,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但因为是她,所以不觉得讨厌。   反而新奇。   心间酥酥的,裴序摩挲一下指尖,回味道:“很好。”   酉时的坊间亦很热闹,道路两旁,尽是琳琅市肆与摊贩。   两人都坐马车,桑妩挑起一边帘子,看着人潮,问:“我们去哪?”   裴序道:“西市。”   东市多显贵,但要论热闹,还得是各国商贾聚居的西市。   车马盈市,罗绮满街,到处是卖节物的商贩。   他们的车在西市口便走不动了,车夫将马栓在一棵老槐树下,桑妩撑着裴序的手臂跳下了车。   一下车,就被震撼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一座灯山,怕不是有数丈高?   所谓灯山,是由本坊大户出资,用无数盏花灯搭建成的。成品或宝塔状,或莲花型。灯山越大,越能展示这个坊的实力。   西市中巨贾云集,资产自然比平常的居民坊雄厚。   灯光照彻这一隅夜空,也照得她眼睛粲亮,裴序这才发现,她今日格外用心妆扮过,眉眼间淡扫了桃花胭脂,看起来粉妆玉琢,仕女图一般。   人流熙攘,鱼龙混杂,裴序到底给她带上帷帽,又道:“今天还不算什么,过几日中元,灯会比这个大。”   因乞巧的节俗中最受重视的并不是赏灯。   往前走了几步,桑妩从震撼中回神,发现擦肩而过的人流中果然也有许多年轻女郎,或成群结伴,或与他们一般夫妻出行。   还看到个因分神和同行女伴走岔的。   就不免担心:“这么多人,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裴序道:“不会,有人跟着。”   桑妩回头,竟从人流中看见好几个熟面孔。   这些人北上时就在车队中,桑妩知道他们会武,是裴氏的亲卫。   这边安下心来,那边,冷不丁闻见飘来的熟食香气。   夜风吹着,铜炉烧着,空气中浮动着浓浓肉香味。   是卖羊汤的胡商。   不远处也有几家膳食摊子,青帜招摇,客满为患。   桑妩欲言又止。   出来前正值暮食的点,光顾着生闷气了,没顾上吃。   裴序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还没用暮食?让人订了望舒楼的席位,待会走累了,再一道过去。”   望舒楼是西市有名的酒楼。   桑妩这才知道,晌午林檎出门是为着什么。   很周全。   这一趟出门,真就让她完完全全地丢掉所有思绪,安心玩乐就行。   知道他早有安排后,下午的惴惴便显得可笑。   桑妩完全愉悦起来,勾勾他的手心:“我还以为,郎君最近忙起来,已经忘了今日的承诺呢。”   下午心绪浮躁,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要是回去让他看出来了,必是又要“生气”的,还不如她这时主动说出来。   裴序一噎,便有些无奈:“真是……”   他问:“你以为我为什么忙?”   桑妩目露疑惑。   裴序捏捏她的手:“事情处理完,安排了明日的休沐。”   意思是,今日便可陪她逛得晚些。   裴序从前也和她一起出过门。   迎接二夫人、陪二夫人栖霞观上香,又或者清明扫坟,临行前拜访宋画师……却从来没有两个人都开开心心过。   是以他十分重视这一次。   不仅因乞巧是她们女儿家的节日,她要在这一天开开心心,也因这是她来到长安以后第一次出行。   她对长安的向往,从小时候便深种在心,此是她母亲的故土,他成长的地方,他想给她心里那个繁华如梦的长安留下圆满的实景,而非一个泡影。   承诺一词,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只看是从谁口中说出来的罢了。   桑妩一时没能说话,站在街口,迎着灯看他。   暖光为他容色添了一抹昳丽。   桑妩带着帷帽,遮去了大半面容,是以那些路过停留的目光皆是围绕在他身上的。   走马灯在他周身漾了一圈的斑斓光晕,就像是他本身的光芒。   桑妩看久了有些发晕。   可能是人太多了。   一波人潮又自街口涌,裴序手掌包住她,紧紧握在手心:“牵紧了。”   一路上,有人将视线落在二人交握的手掌上,桑妩微感不自在,挣了挣,没挣开,结果那人只一瞥,就看向了别处。   若说长安森严,郡公府里的确是规矩严明,但坊间市井里头,又随处可见洒脱气象,这些会功夫,她就已经看见好几个未婚女郎与情郎私自相会的了。   裴序换了那身官袍,眉宇间的冷肃敛了去,旁人看来,只以为是哪个门第世家的公子,携了宠爱的婢妾出门游玩。   这在长安可太寻常了。   路人至多也不过忍不住看一眼对方过于俊美的容貌,再好奇打量一眼,身边那个女郎会是什么模样。   只遗憾那女郎被他看护得太紧,只能透过朦胧的帷帽,瞥见一线精巧的下颌。   亲眼看到了百戏,还有驯兽,被周围人热闹的笑声感染,桑妩很久没体验过这种什么也不用想的开心了。   最后在望舒楼,尝到了长安有名的鲤鱼脍跟酥山,她眼睛益亮:“真的不一样!”   问什么不一样,她不答,只抿唇一笑。   可惜这两样都生冷,她不能多食。   裴序将她遗憾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未几,一个跑腿小奴敲响了雅间的门。   “贵人订的毕罗。”   那食盒上,印着长兴里的标志。   这是谁的安排自不必问,这一晚上,桑妩已经被照顾得明明白白了。   但她还是惊讶,问:“郎君怎么知道我适才想吃这个?”   她真的,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了念头啊。   此时,她惊讶眨眼的模样十分可爱,裴序忍不住微微一笑,“哦”了声,缓缓问:“一时兴起,临时订了些。这么巧,你也想吃?”   “……”   果然还是得带脑子,下意识就以为什么都是照顾她的心意,结果自作多情了。也不想想,对方又岂会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猜得透。   桑妩脸皮微热。   裴序忍不住便又是一笑。   夹了一枚毕罗在小碟里,推到她面前。   新鲜出炉的,快脚从长兴里送来,还冒蒸蒸的热气。   他道:“试试,是不是也不一样?”   长兴里的樱桃毕罗,因成了及第宴上的常客,一直颇受长安人青睐。这等节日,若无预定,临时是买不上的。   裴序下值时路过皇城外叫售毕罗的小摊,不由就想起去白云庵迎接二夫人回家那一日,回眸看见的画面。   从记忆中追溯,自己最早发现对她已经从责任为先转变成似有若无的在意时,便是那一天。   察觉自己模糊了边界后,第一反应是疏离,结果转头看见她在春光里展颜。   春光如海,笑颜如花。   以至于那时便隐约意识到,她或许是刻意将自己伪装成柔顺乖巧的样子。   碰见这等巧言令色的女郎,该更疏离才是,却难免有些不忿。   自小学业顺利,仕途也光明,裴四郎身边围绕的女子总是真情怯意,一眼就能看穿的仰慕。   忍不住想,她为什么不仰慕我?   这点子挥之不去的在意屡屡受挫,最后则变成了——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仰慕我?   绝非是为美色故那样的肤浅。   眼下,他忍不住注视她咬开那枚毕罗。   一点殷红的樱桃酱汁自酥皮中溢出,桑妩含糊“唔”了一声,肯定道:“不一样。”   她眉眼弯了起来,舒展自然,完全放松身心。   令人心情好。   回程的时候,马车依旧停在西门外,进入垂花门后,裴序便不再牵她了。   她眼下作的是婢女打扮,这要是被人瞧见了,碎嘴到绛郡公夫妇面前去,要么嗔怪他与婢女有染,要么揶揄让他收房,都令人尴尬。   再则,他去哪里给他们寻出这个婢女来?   裴序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住别人家很烦。   即便这个别人是他一向敬重的伯父伯母。   看着前面那个脚步略显急切的身影,桑妩偷笑。   回想起去年乞巧,她才来裴府不久,没什么人搭理她,花园中设的乞巧宴也没人邀请。适逢老夫人身体抱恙,一整天都兢兢业业地在病榻前侍疾。   晚间回去,大厨房已经熄了灶火,便有人值守也不可能麻烦人家,便就着茶水,拿桃枝儿给她留的乞巧花糕对付了一顿。   花糕在香案前摆了一天,都有点风干了,滋味不太好,吃着人心里就堵了起来。   对比之下,今天这个节过得就更开心了。   刚刚还饮了一点清酒,现在,夜风吹面,后劲好像上来了些,整个人都有些发热。   想到前半夜都是他一直在照顾她,桑妩满心里,只剩下要回报他点什么的念头。   可他在她身上,向来是不图什么利益的,除了……好巧,她也没什么其他可以拿来回报他。   “公子。”她唤。   裴序顿了顿,于树下转身。   月色逶迤一地,桑妩走上前,脚步都在飘。被虬纡的树根一绊,脚下一软,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裴序被她带得踉跄半步,后背撞上了树干。   树簌簌。   榴花纷扬,落在发顶眉间。   目光灼灼,近在咫尺。   裴序知道她醉酒后会变得胆大,却不想,还在室外,她便这般……妄为。   随时会有下人经过的庭院里,裴序头脑清明,知道自己该拉住她,带她回去寝院。   馥郁的酒香透过榴花气息包裹住他,裴序伸手,点在那滟滟的唇上。   “阿妩,先回……”   “好硌。”她软软地道。   他僵了一瞬。   桑妩半眯起眸子,凑近他耳边,轻轻吐息,“公子,奴婢侍奉您?”    第53章   短短一句话,语气回到了从前的柔柔,语调却百转千回。   裴序平日最反感就是这种矫柔做作的做派,眼下,却不由自主随她的话设想,怎么个侍奉法?   心里这般想着,不觉也问了出口:“……怎么侍奉?”   桑妩轻笑:“公子不是教过奴婢嚒?”   一口一个“公子”、“奴婢”,微妙地拉开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她穿着府里婢女的衣裳,仿佛也真将自己当成了裴四郎身边的小丫鬟。   只是那眼神中滟滟的流光和点染笑意提醒了他,她多少是带着点故意的成分。   若这是在自己寝院,裴序乐见其成。   可这是在花园里。   裴序四下看看,假山,湖池,花树。   郡公府规矩严明,纵眼下没人,再过一会,也会有巡夜的仆妇经过。   况且幕天席地,岂合人伦之礼?   他摇摇头:“回去再说这……”   他没料到,桑妩醉酒后大胆至此,竟撑着他,一下跳进了他怀中,又不肯安生,摇摇晃晃。怕她摔伤,裴序下意识搂住了她。   “你真是——”裴序气噎,“妄为!”   “公子教训得是。”女郎眼波流转,笑盈盈在他面颊啄了一下。   “……”   更多的责备,对着这样一双眼,也说不出来了,裴序抿抿唇。   但他还可以不理。   桑妩并不管他态度如何,自顾自勾着他的脖颈,挤压那紧抿的唇瓣,将自己齿间的酒香渡过去。   纵裴序不曾给她半分回应,她也十分有耐心,比他主导时更悠闲得多,她可以沿着唇形慢慢描摹,一点点尝试撬松他的防线。   涌动着花香的空气中,微弱的水声从唇舌厮。缠间传出。雪青华服的年轻公子,与绿衫白裙的丫鬟,在树下暧昧不清。   公子虽冷着脸,袍服上却多了褶皱跟弧度。   裴序忍得发痛。   桑妩抿唇一笑,意有所指:“旁的就罢了,嘴硬可不好。”   裴序闭了闭眼,开口:“赶紧,回去。”   他甚少说得这般直白急切。眼下,扶着她的手掌极为用力。   桑妩却趁他说话之际,趁虚而入。   裴序算是看明白了,什么侍奉他,根本就是她要他陪她玩。   恼她轻浮,又切实因她的轻浮而意动。   裴序比任何时候哽得都痛。   以至于忘了,她完全挂在自己身上,他完全可以……强行将她抱走。   正值新酒上市之际,望舒楼的清酒甜冽出名,裴序也饮了一些,比她更多,却不似她将自己喝醉。   但终究将感官放大了不少。   温热的舌尖扫过他的下唇,她低头去够他的喉结,用侍弄唇瓣的方式含弄吮吸,乐此不疲。   裴序全身定住了一般,带点轻微窒息的酥感,慢慢湮灭了人的理智,掌在她腿弯的手,一开始还是抗拒,在那绵云似的唇瓣离开时,竟下意识往前送了送。   桑妩伸手抵住他的唇:“噓。”   应该是亲了很久,适才安静得只剩风声的环境中,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他竟没听见。   风扬起,树影婆娑,衣衫拂动。   “谁在那?”巡夜的仆妇警觉。   二人手里提了灯笼,就要照过来。   裴序蹙眉,正要出声,桑妩一把捂住他的唇,指指假山。   “那里有个山洞。”她用气声说道。   裴序在此居住多年,当然比她清楚。   他只是不情愿。   有损他士族尊严。   见那团光影越来越近了,桑妩急得扯了扯他袖子,不安生地要从他臂弯中挣脱。   她在怀中扭来扭去,大大增加了摩擦的范围,激得裴序低低抽气:“别动!”   只得依她的话闪身避进了那蜿蜒的山洞。   过了片刻,两名仆妇举着灯笼靠近。   树下没看见人影,徒有一地灼灼落花。   先前喊话那人奇怪道:“明明看着有人在这。”   另一人道:“别不是鬼影吧?”   “去去去,乱讲!我瞧着像是两个人呢。”   “那指定是哪对不检点的丫鬟小厮,闻风就跑了。”   裴序隐在山洞里,将那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只觉荒唐。   他何曾因躲避一个仆妇这般狼狈过,还被当成野。合的下人。   桑妩却轻笑:“她们猜错了。”   她凑近他耳边,用气声道:“是四郎。”   那两人离得并不远,且,没抓到人后,也没有立马离开,反而从怀中掏出了油纸包,在花树下分吃起点心来。   老实了片刻,桑妩又开始咪咪摸摸,这次还直接上了手。   裴序眼神警告,却只徒劳。   刚才进入山洞后,他便松手将她放在了地上,此刻更方便了她胡来,何况她醉着,裴序作为清醒者,更得分神顾忌着外面。   假山洞的那边,是死穴,是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能发出太大动静。   那两人聊着下人之间的闲杂八卦,交谈声继续透过夜风传来,间或夹杂一些粗俗的言辞,于裴序而言,厌恶、鄙弃,不堪入耳,下意识伸手要捂桑妩的耳朵,却见她听得饶有兴味,一点也不觉耳根玷污。   “公子,她们说这里时常有人带相好来求。欢呢?”她坏心眼地掂量。   裴序闷出一声喘息。   太荒谬了。   不仅是因为看似礼教森严的郡公府内亦有这种不堪行径,还有他自己……袍服完好,后背靠着粗粝的山石,脑海里尚存一丝随时可能暴露在人前的意识,却被她完全拿捏。   更清晰地感知到,很想。   桑妩凑近了些,欺他如今只能隐忍,愈发妄为:“现下,倒像是公子在求。欢?”   她手下稍重了些,仍不疾不徐。裴序原要捂她耳朵的手,不由掌在了那段纤细后颈上,无意识地摸索。   分不清是想抗拒拉远,还是催促。   外间的每一分动静都是难言的刺激,如玉公子隐在暗翳里,遮去了眼底郁热。   桑妩虽只“服侍”他,但亲眼看见他这般情景下,被自己操纵的模样,仿佛受了莫大的鼓舞,愈发尽心。   裴序稍显气愤地按住她的颈,往怀里摁。   不多时,外面的风吹进了山洞,风里弥漫着一股气息,像是……酸掉的花香。   外间两人不知何时走了,桑妩闷在他襟前忍笑。手上应当也沾染了些。   黏腻烦人。   裴序攥着她的手,咬了咬牙:“桑妩!”   月色高悬,已近深夜,净房里的水声依旧淅沥。   自家公子喜洁,婢女十分知晓他的臭脾气,但今日擦洗的时间是不是久了些?   婢女靠在外间榻上打哈欠,听着淋漓的水花声,特别好催眠。   净房里凳架,桑妩被他横抱着。   一手扣着肩,裴序在她花瓣似的滟滟唇间勾弄。   裴序恼她不知轻重,未曾怜惜,不曾想,平日娇气的女郎今日格外容易触动,求饶也换了催促,气息绵长,倒不知是给她吃教训,还是奖赏了。   只是,听着外间动静忍气吞声的人变成了她自己。桑妩咬着指尖,才没叫声息太过狼狈。   裴序看着她这副模样,倒是气消了些,将人扶着缓缓坐住,似笑非笑:“怎就馋成这般?适才在酒楼没吃饱?”   “带回来的樱桃毕罗还有,可要喂你用些?”他看似十分好心。   桑妩简直饱涨,什么也吃不下了。   她摇摇头:“今天,高兴。”   裴序怔了怔,反应过来她的逻辑是,因为高兴,所以想做。   不由失笑。   “喜欢这样?”他问。   “嗯,”她微微眯起眸子,主动亲了上去,“喜欢……喜欢。”   一开始还会害怕,现在,就很喜欢。   裴序因她的直白而心悸。   他偏不疾不徐地问:“那平时怎动不动就要哭?”   “平时,郎君太欺负人。”   裴序淡淡嗯了一声,道:“今天却是阿妩欺负人。”   这下没用十成的力气,桑妩轻唔一声,催促似的唤了句:“郎君……”   裴序故意吊着她,封住她的话音。   唇瓣都被撑得很开,唇珠轧着他,吮着他,不放。   原想报复她,自己先被勾得心痒,裴序又低头,一下下亲她眼尾。弄得她眼尾也湿漉漉,全是泪花。   他一口咬在那脂玉肩头,抬起她:“阿妩学坏了,需罚,不给吃。”   桑妩仰起脖颈,略显急切地解释:“我没!今天,郎君对我好,我……”   “你什么?”裴序追问。   “我……”她忸怩了一下,道,“喜欢。”   她在裴序的面上亲了下:“也想你高兴。”   被酒液一激,便抛却了平日清醒克制的谨慎。   裴序一怔。   她软着嗓音,贴着他耳畔问:“郎君会一直让我高兴嚒?”   她实是醉得深了。   撒起娇来,不管不顾他的死活。   裴序深深吸口气,试图平复心绪,终究还是霍然起身。   身体险些失衡,桑妩惊了一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裴序反攥住她。   眼眶有些发热。   不想承认自己被个醉鬼的话触动,于是让桑妩背对着自己。他稳了稳心神,再开口:“现在……就让你高兴。”   桑妩一时“唔”出了声,想转头,但双脚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前面,就是热气氤氲的浴桶,身后被他卡着,终究本能害怕摔跤呛水,不敢乱动。   说着要让她高兴,却实在有些凶,仿佛教训她说话不知轻重。   桑妩视线起伏,落在眼前的木桶上,有种水面激荡的错觉。   很快她又发现,那不是错觉。   不知不觉中,她抵上了木桶,重获自由后的双手撑着桶沿,水面振荡。   时辰久了些,纵夏夜温度高,热水凉得慢,到了这个时候,原本缭绕的白汽也散去不少。   她垂眼,从倒影中看见了自己。   模模糊糊。   独独没在这种时候照过镜子,也就从不知道,原来,自己每次都是顶着这副模样在告饶……   还有裴序。   桑妩看不清他的神情,但眼前不断晃荡的水纹,以及自己愈发晕红的双颊,无一不昭告着他的凶狠。   还有那类似水花声,一声声,催人熟。   蓦地一下,浴桶挪出去了寸许,桑妩酒意都撞醒了些。   没想到裴序也会有如此孟浪的行径……不,该是她先招惹起来的,假山后的记忆袭来,桑妩一瞬攥紧了浴桶。   “郎君,慢……”她禁不住脚软,话未说完,便忍不住吟出声。   裴序扳过她的脸,低头封住那些破碎不堪的词句,扫荡她。   太多了。   所有感官一齐被调动,桑妩本就算不得清醒,眼下简直零乱。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在心间直撞,令她不由自主地回吻他,用尖尖的虎牙衔他舌尖,在他离开时,主动挺背。   脊背绷直,立马被裴序发现了。他含着她的上唇,低低笑了声:“阿妩果真是……除了嘴上,哪哪都诚实。”   他轻轻“哦”了声,点了点裹着不放的下唇,“现在,小嘴也诚实。”   恋恋不舍地张开,翕动,唇角勾连着的银丝都在试图挽留。   他依旧若即若离,桑妩含糊地抗议了两声。   裴序趁她不备,长驱直入。   她颤了颤。   险些失力滑倒。   裴序撑着她,凑近耳边:“还喜欢么?”   桑妩只管有气无力地点头。   “喜欢我,还是喜欢这个?”他声音愈发低柔,引导她思考。   她下意识问:“喜欢和你,不行嚒?”   又一阵吸气。   “桑妩,你……”   裴序顿了顿,说不出旁的话,干脆将人推到桶边。   不再含糊。   对当下的他来说,这句话无异于最好的勉励。   平时再怎么自诩是成熟理智,疯起来,也是悍然不顾的。桑妩被他钉在身前,从桶边,到桌子,每刻都难舍难分。   直到桑妩人都麻了。   各种意义上的。   她清醒多了,终于感觉到了疲惫,四肢都无力:“快些吧,我,我困了。”   裴序哑声:“我明日休沐,不急早起。”   桑妩咬唇瞪了他一眼,那意欲翻脸不认人又理亏心虚的样子,令人忍不住就想咬。   桑妩吃痛。   待坐在水里,擦洗一身的狼狈时,也一同坐了进来。   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瞬间显得拥挤,对方以擦洗之名,拿着一旁的澡豆,在她身上揉出泡沫。被泡沫遮掩的地方……桑妩咬着唇,脸上红晕久久消不下去。   最后又换了清水擦洗。   穿上干净寝衣,回到卧房,一转眼,竟与床头略显滑稽的土泥人偶面面相觑。   她这才发现,卧房也被婢女们摆上了磨喝乐。   人偶做得精致无比,栩栩如生,放在这里……怪怪的。   “……为什么?”她莫名。   裴序看着她呆愣的表情,笑了笑,缓缓问:“磨喝乐,是为佛祖之子,除了乞巧,还有另一层寓意。阿妩可知晓?”   他说这话时,语气颇为正经。   桑妩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什么?”   裴序贴近她耳垂,低声道:“求子。”    第54章   桑妩闻言怔了一怔。   谁能想到,这样可爱又有些怪奇,不似中原人模样的泥偶,竟然还有这么一层寄托。   桑妩抬手,拿起了那尊小偶。   原来是佛教物,刚刚传来中土,还只在长安流行。   难怪她都没见过。   晌午,桃枝儿她们摆弄的那尊朴素些,眼下她手里这个,装饰得金珠牙翠,精致漂亮得多。凑近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龙涎佛手香。   但也一样是手持莲花,头戴小帽,衣荷叶半臂的童子模样。   桑妩指背轻轻在童子脸上蹭着。好一会,没说话。   裴序抬眼。   卧房只剩角落两盏留夜的灯,帐幔里半黑不黑,她脸上神情非常模糊,又非常缥缈。   似陷入回忆。   裴序隔着寝衣,轻轻搭上了她的小腹。   桑妩缓缓叹出口气,放下泥偶。   她回眸问:“郎君,公爹的病,真的不能好么?”   以为她是想起郎中的诊断,又在想以前的事,担心子嗣。冷不丁,她却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裴序微怔。   “怎了?”   “我……”   第一次,向人吐露关于这件事的心绪。桑妩垂眸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其实,怕他。”   “弟弟妹妹们见到四叔父就跑,怵他身上的官威,更亲近和气的公爹,但我……最怕见到他。”   不光是因三相公聪明,看透她的动机,也因为愧疚。   印象中,三相公从前是个清癯却精神尚佳的温润文人。他曾任杭州司马,替桑妩母女找回过丢失的钱袋。   余杭县廨不愿理睬,驱赶了她们,他一州司马,却春风和气,轻言慢语,让手底下的录事详细记下了发现钱袋丢失时的前情后果。   在听说是束脩钱后,更郑重了几分,自己掏资先垫给了她们。   又不消半日,便逮住了扒手,还特地遣捕手来告知她们。   那时桑妩就记住了裴家。   在知道裴六郎的生父就是那位曾经帮助过自己的司马后,桑妩对这个少年的“考量”更满意了一分。   俊秀少年,又有权势地位保障,最关键是——他的父亲清正温良,对妻子专心,满足她对丈夫这个角色的所有设想。   父如此,想必儿子也有不错的教养人品。   所以桑妩可以不在意任何,视老夫人、裴八娘、何九娘为愚人,唯独不太愿意面对三相公日益清瘦的形容。   郎中说三叔父是心郁难释。   裴序沉默了一下,迟疑:“其实……”   桑妩却笑着打断:“瞧我,把郎君当郎中了不成?”   她没觉得裴序的沉默跟犹豫有什么不对。   谈论起亲近之人的生老病死,总是令人唏嘘的。   是以及时打住。   她抽了下鼻子,裴序凝视她重新变得平和的面容,半晌,轻轻地道:“会好的。”   不是安慰她,是真的。   润州的信他看了,他觉得自己有信心说服大伯父,宽宥六堂弟,并且,将功抵过。   耳畔似有若无叹息。   桑妩闭着眼睛许久,仍无睡意。   发散间就想,绛郡公严肃,三相公温润,四相公刚毅……那,他的父亲呢?是个什么样的人?   桑妩想想有些好奇,又睁开了眼。   裴序仍维持一个环抱的姿势,手掌带着安抚的意味,搭在她腰间,并不使人压抑。   烛光微弱,月华温柔,将他长睫勾绘出晕影。   桑妩一瞬不瞬看了半晌。   原来疏欹横斜,暗香浮动,也可以是写人。   他睡相安静,桑妩没出声扰他。   只自己用视线描摹这张脸孔,想象他父亲的模样。   想着想着就想到,其实裴六郎身上多少还是继承了三相公的优点,譬如对谁都很有耐心,包容心。   只可叹他的父亲去太早,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举手投足全是绛郡公的影子。   现在想想,觉得残忍。   明明也是底色温和,七情丰沛的人,却因长辈寄托的希望,从小刻意地抹灭去了这些柔软。   那段时间待在余杭,真是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有“人味”了。   今天她想绕去长兴里给两个小丫头打包一份毕罗,他也没有嫌怪她浪费时间,或是因她近亲婢女而生出轻视。   总之一直耐心陪着她。   醉意褪去之后,桑妩依旧为今晚的感受悸动。   以至于睡不着。   火树星桥,熙来攘往,万千光华下,独独有一抹属于自己的温柔月色。   她很确定,不管日后自己对长安的印象会否如他所说那般发生改变,再想起这个乞巧,都会会心微笑。   真的……很惊艳。   趁他睡着,桑妩轻轻将手盖在了他手背上,似他平时总爱包着她那般指节紧扣。   月色溶溶一地。   今晚,裴府女郎们应当都在花园中对月穿针,祈求织女赐予她们巧夺天工的针黹技艺吧。   桑妩同四邻的女郎不同,她们经常会做些绣活补贴家用,桑妩的女红却很一般,跟厨艺一样拿不出手。   红蓼从不赞同她将时间花在这件事上,大抵是坚定地认为她将来不需要靠这个过活。   裴家的女郎当然也不需靠绣活补贴家用。   她们学这些,只是为了日后想在亲近之人面前表示心意时能拿得出手。   桑妩还没给谁做过东西呢。   一直以来,她都是将最讨巧的一面展现在人前,那些自己不擅长的,譬如厨艺、譬如女红,便尽可能藏拙。   但在这个人面前,她露的“拙”还少吗?   桑妩无声笑了笑。   他可有鄙夷嘲讽?可有以此相挟,逼迫她行不愿行之事?   没有。   面颊再度升起一股热意,不再是害怕短处暴露的羞耻感。她想像很多妻子那样,给他绣点什么。   桑妩闭上眼,没再将手收回来。   待明早起来他若问,就说自己睡沉了,什么也不知道。   决定之后,桑妩并没有立马动手,而是先拖了一天,等裴序的休沐日过去了,才带着寻好的花样子去找裴七娘。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最后能做出个什么出来。   她垂眼,看到自己身上也是自娱自乐的香缨,要是这……就算了吧。等什么时候能过自己的审美了,再谈送给别人。   是以她不打算提前让裴序发现,这样没什么压力,可以慢慢磨。   殊不知裴七娘也正想找她。   她最近在学花鸟,前日的课业被夫子评得体无完肤,原本昨日就想来找她,听说四堂兄休沐在家,算了,算了。   可算等到人上值去了。   两下里,一个揣针线筐朝东,一个搂着要改的画向南,花园里迎面碰上了。   桑妩虽最擅长水墨山水,但工笔的花鸟人像也没差什么,否则怎么能自信拿给裴序认匪人。   她端详了裴七娘的课业后,只稍改动了几处,原本被批僵硬刻板的雀子立马栩栩如生起来。   有她开小灶,裴七娘欣喜,投桃报李教她香缨要怎么缝,形状才能好看不塌。   一张画一天改不完,香缨也没做完,两人都约定好这几天继续在这个亭子里碰面。   临近中元,与裴府有往来的佛寺道观都陆续送来了节礼。   似他们这等高官之家,寺庙派来的使者至少都是知客这个级别,来往密切些的,也有主持亲自登门的。   然绛郡公夫人忙于庶务,只亲自接待了本坊继业庵,以及最有名气的大慈恩寺。   这天,将继业庵主持静仁师太送走,返回后宅时,路过了花园。就看见东南隅的荷花开得正好,炎炎艳阳天,清冽的香气渡了过来,特别消暑。   绛郡公夫人定睛一看,棹波拂柳间,自水面延伸出去一段石桥,石桥尽头筑了亭子,亭子里站着的,好像是自家小女儿。   绛郡公夫人有一阵子没关心这女儿了,想了想,提脚过去。   自石桥过去,不曾想,刚刚被垂柳与风荷遮挡的视角外,还有个年轻女郎。   互相照面,她跟绛郡公夫人皆一愣。   绛郡公夫人先是觉得眼熟,随后才想起来,“哦,你是妩娘。”   桑妩跟着裴七娘一道行晚辈礼,盈盈唤:“大伯母好。”   绛郡公夫人矜持地嗯了声,视线扫过她面前改了一半画面,却一顿:“这是你给七娘改的?”   桑妩低头:“嗯。”   绛郡公夫人挑眉,仔细打量她。   垂柳依依,荷渠清艳,女郎穿着家常衫裙,掖着两手,微微低下螓首。   她眉眼昳丽,扑面而来江南柔情,却奇异地与身后的景色融合了。   并无想象中的格格不入。   绛郡公夫人看看她,又看看画,心情复杂。   她给七娘请的老师,还说是昔日的宫廷画师,长安如今最负盛名的丹青手呢。   啧。   但主母那点子计较利益的心思不好在两个年轻女郎面前表露出来,她客气地寒暄:“来了这些时日,气候饮食可都还适应?屋里用度,有没有短缺的,人手够不够……有哪里不惯,不要跟伯母客气。”   桑妩一一答了,一如面对三夫人乖巧。   又见对方似想母女俩单独说说话,寒暄了片刻,便识趣告退回去。   裴七娘忙说:“四嫂嫂,明天还来呀!”   她有时候嘴快没转过弯来,就会叫错,私下里,桑妩不会每次都刻意纠正。   眼下绛郡公夫人听见,被瞪了一眼,乖乖改口。   空气一时尴尬,桑妩眨眨眼,委婉道:“这几笔够你练两天的了。”   她也要好好把这个香缨绣完先。   裴七娘:“来嘛,来嘛。”   绛郡公夫人嘴角抽抽。   桑妩一路和裴八娘相处,对付这种半大不小的小孩已经很有心得了,裴七娘虽更大点,终究还没议亲,也属于“小孩”行列。   她道:“要是你自己练好了,我就教你调色。”   铺子里出售的单一颜料就那几种,那些艳丽复杂的颜色,就只能自己找材料合成。这就导致每个人手里都是独家的比例、配方,在画帛上表现出来的差异就很明显。   裴七娘的老师是以前是宫廷画师,现在还收了一帮学徒,需要什么颜料只用吩咐下去,是以这块比较薄弱。   她听后,一下就心动了。   桑妩再对绛郡公夫人告辞:“大伯母,我回去了。”   她的背影袅袅亭亭,绛郡公夫人沉吟了片刻,忽又道:“十三那天……”   话说一半没了音,桑妩停下脚步,转过身子:“那天,伯母是有什么吩咐吗?”   她的神情一无所知。   绛郡公夫人又顿了顿,道:“没事,你回吧。”   没事叫住她干什么,有事就有事,怎么还欲言又止呢?   桑妩莫名其妙。   回到寝院,庭中婢女井然。   她站在廊下,出神思考。   十五是中元。   她倒在一本诗人游记里看过,有些州府会在提前到十四过节,但十三……怎么想,也只是个普通的日子。   卢橘走了过来:“少夫人回来啦?”   桑妩试探问她:“七月十三,你可知道什么日子?”   卢橘卡了一下壳儿:“就……三天后?”   “……”   桑妩沉默了一下,问:“林檎呢?”    第55章   黄昏下的两仪殿,瓦泛金泽,映衬着空荡的大殿,显出一段略为浑沉的暮色。   其他觐见的官员们已经离开了,杨孟忠忍着倦意来到偏殿,唯剩下一名青年官员。   绯袍玉带,姿仪俊雅,面容与淑妃一分神似。   在他进来之前,对方垂着眸,目光落在身前空气,似在沉思。   算算时辰,他已等候近数个时辰,却仍保持着正襟危坐的仪态,未有半分懈怠。   杨孟忠搓了搓脸,堆起个笑:“裴少卿,陛下这会得了空。”   片刻后,对方的目光投了过来,道:“好。”   非是大朝会日子,李茴是不去太极殿那地方的,坐在那宝座上,总觉有股子隐隐的血气。   非是他怯懦,毕竟宫变时他尚年轻,亲眼目睹了杀戮,惊魂难定,从此就留下了梦魇的毛病。时常夜半惊醒,梦见皇姊流着血泪质问他魏祸可除。   常常因此彻夜难眠,只能叫御医开些助眠除梦的汤药维持精神。   裴序进来时,李茴刚正端药入口。   他摇头吹了吹药碗,瘦白的面庞隐在薄雾后,若忽略有些浮肿的眼皮,便是龙章凤姿,清贵天子。   裴序是知晓他精神衰弱的毛病的,但以前,他还不知道这种药对身体的危害,眼下,他施礼后,道:“陛下,是药三分毒。”   李茴微笑:“是四郎啊。”   听见这过显亲近的家常称呼,裴序微微抿唇,没说什么。   李茴还是将药一饮而尽,苦得咂了下,方笑问:“说吧,有什么事要找我?”   裴序看了眼殿阶下的杨孟忠。   李茴摆摆手,道:“无妨,阿干不是外人。”   阿干在鲜卑语中意为阿兄。   李茴宠信从小陪伴长大的内侍,这没什么稀奇的,裴序只是忽然想到,太后、先帝等李茴至亲,皆没有鲜卑血脉,倒是那位晋陵公主生母,出身鲜卑皇室。   裴序赴长安前,晋陵公主已死,但也听说对方生前与天子关系亲厚,如同胞姐弟般,最后也是因扶持天子,反魏氏,清君侧,于太极殿外被诛杀。   祖父对此曾摇头评价:“惜乎。”   天子的声音在殿上再次响起时,裴序收敛了思绪,从官袍袖笼中抽出一份奏疏:“请陛下过目。”   杨孟忠接了过去。   李茴打开奏疏,映入眼帘的,疏题便让他的目光狠狠一颤——《铁索军谋逆实录》。   若没记错,这是通济渠水匪祸患中最为顽固难除的势力。   快速过了一遍,李茴唇角紧抿,质疑地看向眼前青年:“这该是你叔父的奏疏,不该由你上奏。”   “是。”裴序承认了。   “汴州刺史的奏疏,十日前递至了陛下案前,但,您一直未有回复。”他道,“事关社稷,臣斗胆越俎代庖,甘愿陛下降罚。”   李茴面皮微僵。   因汴州近几个月的奏疏,无非就是请剿匪,或调回水营兵力。   这两件事,他早表了态度,对方却依旧不厌其烦地上疏,以至于他一看见汴州就腻味,刺史府的折子,已经堆了好几封没拆了。   裴序并非不能猜中天子的心思,只此时,他不想争论这件事的对错,只凝肃道:“此封实录,为汴州……一名司法暗探冒死所撰。此人假意投诚,潜伏铁索军内部数载,内容详尽,与臣在外所查,也对应得上,不可不重视。”   李茴捏着手里的奏疏,裴序的视线,端端落在那奏疏的封面上。   这当然不是裴忻那一版原稿。   原稿在裴序手里,他推测,裴忻写下时大概处于情绪失控边缘,语句多有错乱,不能直接作为证物呈献天子。是以他结合那些探子收集的线索,归纳整理,重新誊抄了一版。   见李茴沉吟了数息没有表态,他忍不住提醒:“陛下,庞稷此人,早年……”   “我知道。”李茴打断,揉着额角用奏疏敲敲桌面,“这些,你都写了。”   早年,庞稷只是泗州水营中一名小将。   因失误导致战败害怕刑罚而逃至汴州,投靠了水匪,这么多年反对朝廷,一直以前朝大将军庞钧曾孙自居。   身世编多了,甚至连自己都骗了过去,妄想推翻梁廷复兴旧朝。   于是将劫持来的金银拿出来筹谋,如今已有帮众数万,楼船百艘,又扶持当年一同逃逸的部旧在润州经营,暗中磨制利矢,又布善乐施,实为架空官府公信,意图起兵之后能一举控制西津渡。   看到这,李茴觉得这庞稷这些年倒也没光干水匪,还是读过几本书的,竟知道前朝隆庆年间,民间徐恩起义便是这个打法。   只那时,都城建康,润州便为重要之地。而今,去长安相距千百里,纵他们占领了西津渡,一时扼住漕运,也不过数万乌合之众,对长安造不成威胁。   眼下那些水营里的兵丁……却不能还。   他面色松缓了一分:“我知道你叔父的请求,无非又是想借此机会请军剿匪,可你也知道,今值动荡之际,长安随时都有可能……”   天子的气势,忽就弱了下去。   杨孟忠觉得不妥,抬起头,飞快扫了一眼,觑见裴序抬头,目光盛着不可置信,令天子脸臊,说不下去。   从不可置信中平复,裴序想起李茴登基前的生平。   不受宠皇妃所出,家世一般,资质也一般。童年时受其他皇子欺负,得晋陵公主庇护。后来,魏家平定疆外有功,翻身回朝,封了国公,逐渐势大,遭到先太子的忌惮和谋害,魏国公领南衙禁军发动宫变,于先帝病榻前诛杀了先太子与几个心腹党羽。   因先太子当时亦有谋逆之心,又在那情境下,魏国公的逼宫罪名便成了护驾之功,先皇顺水推舟,改立李茴为储君,不几日便撒手人寰。   少年李茴在舅舅扶持下登上了宝座。   此次虎口脱险,诛杀先太子的事被称为庚子宫变,晋陵长公主与驸马暗查先太子谋逆证据,亦有出力。   此后朝廷稳定了数年,之后就是……更为惨烈的,也是彻底撕开舅甥情深假象的景麟宫变。   那时,裴序这一支族人远没有现在出众,祖父与大伯父在朝中与外祖家舅舅一样,担任的都是清要的职务。   是魏氏清扫晋陵余党之后,奉明一派独大,天子想扶持能够与之对抗的势力,渐渐才形成今日的局面。   这般看来,裴序应当感谢眼前的天子,他对自家有知遇之恩。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来,肃然问:“陛下……难道只在乎长安之危,不管顾汴州军民之安么?”   还是给天子留了一些颜面,没直说他怯懦自私。   李茴一愣,继而脸皮更僵。   只是臣下不能直视天颜,裴序垂着眼,未曾看见。   “你是在指责朕?”   他沉声,“朕倒不知,裴卿身上还担着言官之职。”   裴序道:“臣未敢,臣只是……”   李茴不耐地打断了他:“难道不是你叔父将人逼太狠了,把他们赶尽杀绝,逼上的梁山?反观先皇在时,都是些小打小闹,还从没闹出这种事。”   “这些年,汴州要将领,朕拨了,要军饷,朕批了。可朕要的功绩呢?”他略有些烦躁地将奏疏扔至一旁,“他不好好思己,有什么颜面一而再再而三拿这件事烦朕?”   说到后来,语气已显出一种疾厉的、恼羞成怒的况味。   “朕为天子,朕的安危,才是江山之重,这没什么可质疑的。你裴氏自诩社稷之臣,便尽心辅佐朕就是了。”   裴序语塞。   非是他被天子说服了,而是他从天子的话中听出了不满,与轻蔑。   原来那些看似与他们一致的政见,只是眼前这个平平庸庸、被旁人联手推上位的天子,想在后世评价中留下几句可圈可点的实绩,不那么难堪。   从来不是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   所谓的知遇之恩,也不过是看中他们这些清臣,好拿捏,放心利用,不易像魏氏那般失控。   沉默了片刻,他道:“……臣的恩师教诲,民惟邦本。社稷之稳,在乎天子,更在乎百姓。此匪寇,无论是小打小闹,还是谋逆事,皆关乎民生,请陛下审慎处置。”   这番话,等同于承认了他不会为魏氏收买,但也绝非他李茴的追随者。   李茴冷笑几声,拂了碗。   殿中内侍俱跪成一片。   天子再势弱,恼怒起来处置他们这些人,也是眨眨眼的事。   裴序也跪下,他仪态坦然,神色平静。   只手在袖中,拢了拳。   他当然清楚,坚持己见会激怒天子。   今上大多时候以温和示人,但盛怒之下,也曾重罚过几个臣子。或许他会因此遭到贬斥或者夺官,甚至……但过往所接受的教育,让他不能苟同对方的行径。   他不惧落魄,但脑海中浮现出桑妩的脸。   下意识就想,如果自己因此……她可会嫌弃?   裴序手掩在袖中,攥拳,又张开。   绸缎皱乱。   有那么一瞬间,李茴确实是恼羞成怒,想把他贬出长安,让旁人看笑话。   但下一刻,他想到淑妃腹中的皇嗣经不起折腾惊吓,终究是强压住了怒气,拂袖欲走。   内侍又哗啦啦起来一片,杨孟忠为首的,紧忙跟上。   经过裴序身边,李茴垂眼看向这清傲孤高的状元郎,又停下了脚步,冷冷道:   “这件事,不是你大理寺该插嘴的,具体定夺,自有汴州刺史操心。你若再上疏,便是违抗圣意。”   这便是在威胁他,再争论,就不是一个人的罪过了了。   裴序在他的注视下,终究压下那许多的劝谏:“……是。”   那声音听起来,又冷又沉,十分生硬。   李茴这才笑了。   他虚扶起对方,问:“你的恩师,是谢常谢恒之?”   裴序道:“是。”   李茴笑道:“四郎,你比你老师年轻,头脑,当更清醒才是。太执着,不好。”   裴序突地抬眸,怔忪看他。   李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朝外走去。   乞巧节前,裴序便已将数月堆积的要务处理完毕,是以那次休沐结束以来,这几日下值都不算晚。   桑妩估摸着时辰,在庭院中摆好了方案蒲团。   看一眼环境,月辉清透如水,桌上酒菜精致,白瓷花瓠里,斜斜伸出几朵晚开的蔷薇,粉白姣好,花苞在风中漾开,桑妩目露一丝满意。   布置好一切,又过了两刻钟,月洞门外终于出现了一道清隽身影。   他步子缓,走过落了一地清辉的小径,身姿皎然,如竹似玉。   垂着眼,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郎君。”桑妩唤了声。   裴序先是看到她坐在树下,而后才看到周遭的布置。   一转身,发现四下都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明显被桑妩刻意地遣开了。   “是有什么喜事吗?”他问。   桑妩眨眨眼,脸上的笑意止不住扩大了些,嗔道:“光记着公务,自己生辰也不记得了吗?”   裴序微怔,“今天是……”   他反应过来,垂眼笑了笑,“我忘记了。”   桑妩道:“不到子时,还不算过去呢。”   裴序看着精致用心的布置,终究,不忍拂她心意。   他走过去,看到尚未启封的酒坛,上面贴着“浮白居”的封条。   “还有这个酒……”他笑了笑,“那很好了。”   桑妩的笑容却淡了,静静看着他:“郎君?”   裴序道:“没事。”   他说了没事,但桑妩还是觉得,他怪怪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不是温柔的低语,飘在风里,有一种脱力的疲惫。提到生辰,兴致不怎么高,反倒是看到浮白居的新酒后,一杯接一杯。   就算喜欢……也不是这么个喝法啊。   前几日找来林檎询问,桑妩才知道七月十三是他的生辰。   桑妩猜想,绛郡公夫人应是想让她表示什么,便继而向林檎打听,往年都是怎么过的。   林檎却迟疑:“公子已经很久不过生辰了。”   林檎说,并没有什么伤怀的缘由,纯粹只是裴序不在意生辰,他自己时常都会忘记,从没特意在这日休沐过。   桑妩这才明白为什么绛郡公夫人欲言又止了。   她摇摇头,又问林檎:“那他可有什么喜欢的物件?”   林檎也摇头。   “……”   这种看似什么都不挑剔的人,才是最难伺候的了,桑妩抿唇。   他送过她一间铺子。   但送裴四郎,当然不能是这等俗物。   对方不缺,再者,她也送不起。   画……之前已经送过了。   若是有什么偏爱的古籍一类的,桑妩算算自己的私房,觉得咬咬牙还是能送一件的。   这个时候,林檎灵光一现:“哦,这几年中元,公子都会遣人去浮白居买一坛刚上市的新酒。”   初秋,是各大酒肆新酒上市的时节。   桑妩松了口气,让林檎买一坛回来,待林檎领命转身,又被叫住:“等等。”   桑妩顿了顿,道:“多买一些。”   那时,她想的是一雪前耻。   她在裴序面前醉了两回,很丢脸,更好奇他醉酒是什么模样了。   只她不知他酒量深浅,第二天又还要上值……为此还很苦恼要怎么说服灌醉他,毕竟他既不在意生辰,那这个借口指定是用不了的。   哪知道这人回来,一坐下,对精美摆布的酒菜看也不看,数十杯酒下肚,眼看着,一坛便要空了。   平时向来修身养气的人,忽然之间这么不顾身体。纵他再说自己没事,桑妩也是不信的。   有心事喝闷酒买醉,这跟桑妩想灌醉戏弄他的念头,是两码事。   她想了想,从对面坐到了他身边,拽拽他袖子。   裴序转眼看她。   空腹、冷酒,本就比平常易醉,他又饮得这般急切。   月华下,看着她眼神已似隔了一层轻雾,微有缈意。   桑妩笑了笑,从桌案下方掏出个礼盒:“问了林檎,也不知道郎君偏好什么,但……文人应当都喜欢这些吧?”   她还花心思准备了生辰礼。   礼盒上盖了“天成”的章,裴序认出来,这是长安最大的文房四宝铺。   拆开,是一方八棱澄泥砚。   质细如肤,色如蟹青,宽沿上,雕着覆竹、兰草、寒梅,线条精细,栩栩如生。   裴序收藏有十数方名砚,只一看,便知价值。   他抚过表面的纹理,轻声说:“我会时时用它。”   他郑重揣进了怀中。   这对于送礼人来说,当是最欣慰的道谢了吧。   桑妩抿唇一笑:“还有件生辰礼呢,要现在看吗?”   他们坐在榴树下,她仰着脸,眼底盛着一汪盈盈月色。   也是这个时候,裴序借着朦胧的醉意发现,她的瞳孔在光下如山玄玉般,泛着黛青的璃泽。   是故总显得温柔多情。   刚刚是凉酒下肚,夜风吹来,他的视线却有些发热。   “嗯。”他说,“要看的。”   桑妩往他身边再靠了靠,从袖中掏出一枚香缨:“这个……”   她放在了他的膝上。   深绯的官袍映着素雅的香缨,拿在手上,犹带着她的体温,靠近鼻端,是淡淡的雪中春信。   因为两人靠得太近,裴序一时不能分清,是她身上沾染了他的熏香,还是香缨自带的气味。   “里面放了香丸,”她略有些自矜地笑道,“林檎说,味道合得八九不离十呢,郎君觉得呢?”   裴序摸着针线连结处的明显凸起,不答,反问:“香缨,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   “这上面的字……也是你挑的吗?”   “嗯。”   裴序久久注视。   ——横四海于寸心。   半晌,翻来覆去检查她的手。   “做了多久?手,累不累?”他声音喑哑。   就这么一个小香缨……至于么?   桑妩有点尴尬:“没多久,就是,这是第三个了,前两个……做的不大好。”   其实这个也只能算是“可看”,还没到“好看”的程度。   裴序抱住了她。   他叹道:“多谢你。”   桑妩笑道:“郎君予我太多,这些,不算什么的。”   裴序俯下一点身子,头抵着她的肩膀,声音便显得闷:“其实不必为我费心,今日……险些让你白等,扫了你的兴致。”   桑妩轻拍他的背,摇了摇头。   其实何至于忘记,只是没有值得庆祝的人,也不想麻烦绛郡公一家,所以每逢生辰都会故意错开休沐日罢了。   明明被对方教导长大,该亲似父子,却疏离,有敬重,却无孺慕之情。   桑妩越觉得之前自己和那些仰望他的人一样,对他太多误解。   她语气柔和:“那以后,我都提醒郎君。”   裴序的呼吸停住。   少顷,在她颈间缓缓出了一口气。   桑妩感觉到痒,还没挣缩,他便直起了身体。   又全部塌了下来,躺在她的膝盖、跟草地上。   这样好似才找到一些可以支撑的点,他悄悄喘了口气。   七月的夜间,炎热还没褪去,纱裙依旧轻薄。有风拂过的地方,濡开温热的水意。   桑妩怔了怔,心里。闷闷的难受。   掌心触及的脊背,亦在轻颤。   她叹气:“这么……累么?”   裴序呼吸有些乱,带着酒意发酵后的热度。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让我靠一靠,”他道,“我……需得,想一想。”    第56章   桑妩并非是个厚颜的人,当裴序数次表示朝堂上的事情无需她过问之后,她就没再关心过了。   只一直以来,她眼中的裴序,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纵被自己逼至盛怒的时候,也是强势而体面的,不曾流露出这样的脆弱。   夜风将他哽涩的呼吸吹散,她定了定不知所措的心绪,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问:“那……你想和我说说吗?”   她指一指旁边:“可以将我当成它,我不会多说什么。”   裴序按按眼角,循着她的指尖看去。   榴树生了虫,未能及时治理,便在树干上留下了拳大一个洞。   幽幽的,没有回声。   裴序怔忪。   榴树的枝桠上,挂着风灯。   夜风温柔,灯影也温柔。   她的声音也在此时温柔如水。   裴序从不依靠她,是不愿,也是不能。   但此刻,或是因情绪起伏,又或是酒意驱使,躺在桑妩的怀中,仿佛这样的柔软能包容住他所有的脆弱不堪,让他有了想倾诉的念头。   裴序握住她细细的指尖,置于胸口,涩声道:“浮白居的清酒,非是我所喜。”   桑妩蓦地听见这个,“啊”了一声。   “林檎说……”   他叹道:“是为了缅怀恩师。”   桑妩便沉默了。   唯一投其所好,还投错了,怎么不让人尴尬。   裴序闭眼,道:“我的老师,一生的志向,便是选贤举能。先帝看重他德行,临终前,欲托付他为辅政大臣,教导今上,他却推辞了吏部的任命。”   这是他头一回提起他的老师。   桑妩不解:“为什么?”   她看过《景麟式》了,知道国子监祭酒虽为从三品,却只有名头好听,并无太大实权,朝廷多是安放将要致仕的官员在此养老。   官员若想成为宰辅,吏部、户部这类任重而实权的官职才是最直接而快速的渠道。   何况,为朝廷选贤举能,不正是吏部职责所在么?   一时间,桑妩不禁猜测,或许这位也是因不想卷入党争,所以宁愿只做个图有清名,而无油水的闲官。   裴序道:“因他期望真正的盛世,是如‘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①的尚贤之世。”   桑妩怔了怔,隐约猜到。   国子监,虽为接收官宦子弟或勋贵恩荫子弟的学府,但下设机构除国子、太学外,四门、律、算、书等四学仍可招收资质出色的庶人学生。   桑妩微微感慨:“我记得,你的老师是陈郡谢氏,谢玄谢车骑后人。”   裴序嗯了声:“老师与祖父是至交,但他并未因此便额外照拂于我。我与师门中旁人一般无二,因他对人,从不藏私。”   “他从不自矜出身,座下的学生都是寒门士子,或科举无路又的确有天分之人,我……反倒才是他破例收下的。”   除了年岁,还有出身上的破例。因在谢常眼中,世家大族从不缺好的家学,都会为自家子弟延请出色的西席,并不会出现怀才不遇这样的情形。   桑妩听着,忍不住向往。   但想想这样德才兼备的人已经去世了,便觉唏嘘遗憾。   裴序是他唯一收过的大家公子。   桑妩的眼神更软:“原来是这样,难怪。”   难怪她总是觉得,他比旁的裴家人都更通脱,即便是绛郡公夫人,也没有这份宠辱不惊。   即便在没有产生情意的时候,也不像那些人一样,因出身而打量她。   真的是很难得。   从前她以为是傲骨使然,但现在,大概明白了。   裴序抬眼:“难怪怎样?”   桑妩摸摸他的脸,柔声道:“难怪你被教得这样好。”   裴序却被戳中。   平复的语气瞬间哽涩:“我……不及他良多。”   握着她的手收紧,隐忍用力到指节都泛白。   桑妩怔忪。   手心被濡湿,那酸楚仿佛能透过连心的十指,感染她。   心中蕴起百感交集的,因这份脆弱而共振的窒闷,堵得她不知所措。   安慰人于她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桑妩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闷闷不悦,只能给他一份沉默的依靠。   但好在他不似以前那样,只肯将情绪憋在心里了。发泄过后,再浓墨重彩的情绪终究得到平复。   裴序声音微哑:“让你见笑了。”   桑妩垂眼看他,那双眸子被洗刷得干净润亮,夜色中,没了平日的锐利,显得特别温良。   她笑了笑:“郎君只是醉了,明天醒来就忘了。”   裴序摇摇头:“我很清明。”   他轻轻地说:“我时常以为,如老师这般真正高风亮节之人,身后,便该受万流景仰。百姓为他立了谢公祠,落成之后,陛下还曾亲去拜祭……只今日面圣,陛下的权衡,让我想起些陈年旧事。”   “你此前问过我,长安断了含嘉仓的周转会如何。”   桑妩点点头。   那时候他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大碍,让她不必瞎担心。   裴序这次没再搪塞她,低低道:“我见过……”   “死者相枕,疫病横行。”   他给她讲了三年前那次大旱,适逢漕运枯水,整个关中粮价飙升,数月后,更到了有市无价的地步。   桑妩愕然:“朝、朝廷不管么?”   裴序告诉她,宫城人口庞大,存粮最快捉襟见肘。天子、太后率宫妃就食洛阳,寻常百姓却负担不起长途跋涉。群龙无首,没了朝廷的控制,秩序更加失控。   起初如裴家、崔家等一些尚有存粮的世家还会在城中施粮,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后来频发粮店被抢砸的冲突,京兆府控制不住局面,也没人敢再做善事了。   饶是之前就有此担心闪过,桑妩还是惊诧于一国之都,说崩乱就崩乱。   对比眼下的繁华,也才过去短短三载。   简直……不像一个时代。   回忆起来,实是痛苦黯淡的一段经历。   裴序坐了起来,复将壶中的酒饮尽,呼吸才稍稍轻快一些。   那时裴序刚调任至大理寺,就听说万年县一位县尉值宿时因阻止翻墙进入县廨粮仓偷盗的窃贼而被杀害。   绛郡公夫妇听了,庆幸后怕不已。   裴序难受又无力。   这等痛苦被绛郡公知道,对方只告诉他,乱世之下,独善其身已是不易。   这个时候,老师找到他,向他借钱。   “老师早在五年前致了仕,两耳不闻朝堂,平素寓情山水。饥荒开始时,刚刚从终南山回城。”   他喃喃道,“阿妩,你需得明白,他出身名门,是不缺银钱的。”   大概是醉意浓了,他的语序有些乱,但桑妩还是听得懂。   她问:“他做什么了?”   裴序道:“他的门客想了个法子,若将三门峡的礁石炸开,可避洛阳河段,让漕船从江南直通长安。”   桑妩吸气:“就是那段鬼门。”   “嗯。”他道,“河道险峻,原就损耗大,又要运送足够一城百姓的粮食,实是笔不小钱财。老师的本家与姻亲都不赞同他的做法,他便散尽家财,抵押了自己名下所有田产,只留一处安置家眷的宅邸。不够的……寻我凑了些。”   因其他的学生或门客,家资也不丰,自保尚难。   桑妩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想必谢祭酒那时十分庆幸自己当年的一次破例,收了你这个学生。”   她实是个很会说话的女郎。   裴序忍不住就笑了一下。   只是想到后来结果,他没了说故事兴致,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变卖了父亲在长安置办的宅邸,与铺面。数额太大,亦没有重来的机会,老师放心不下,亲自跟的船……独他那一艘头船,翻了。”   桑妩没想到是这样。   顿时,眼眶也有些酸胀。   裴序也不说话,安静饮酒。   适才那坛空了,又新开了一坛。   好一会,桑妩道:“天子亲自拜祭了他,至少,他的作为会在青史留名,为后世所记。”   似他们这般清臣,最大的荣光,便是这个了吧?   裴序轻笑:“我从前也这般慰藉自己。”   桑妩抬眼看他。   他面上的绯意浓得好似晕了朝霞,将清冷眉眼都衬得秾艳,笑着,却又恹恹。   这是非常不对的一种状态。   但他提起旧事时,又毫无怨怼。   桑妩清楚他的为人,兼爱、尚贤、济世、抱朴,是以才会将“推天地于一物,横四海于寸心”这么一句话送他。   绝非是懊悔自己出钱促成了这件事。   她仔细回想他每一句的语气,以至于空气沉默了许久,裴序又饮了数杯。   朦胧间,有一双手按住了他的酒盏,贴近他小声道:“有个事,想让郎君评判一下。”   裴序转眼看她。   桑妩斟酌着道:“小时候在画坊,老师常常夸赞我的画作有天分,旁的学徒也都恭维我,这让我很受用。后来,突然有天老师改夸了旁人,被恭维的人成了他。”   “虽然只那一日,我却觉丢脸,因此暗暗迁怒了那人,在心里与旁人面前蔑视他……”   裴序整个人都顿住。   而此时,桑妩问他:“郎君,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太过狭隘自私了?”   裴序看着她,心情复杂:“……是。”   桑妩沉默了一下,垂眸:“可我狭隘,是没什么所谓的,因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一国之——”   话音被捂住,修长的手覆上她的唇,裴序哑声警告:“桑妩。”   疯了,这怎么能说?   他手背微颤,显是心绪起伏得厉害。   “这里只我们,不会有人听见的。”   桑妩仰头,声音在手掌下模糊不清,眼神却澄澈。   她道:“我已经猜到了,剩下的,憋在心里也难受,不能跟我说吗?”   裴序与这样的眼神对视许久,终究头脑热得厉害,竟鬼使神差地松了手。   一如她说的那样,最大逆不道的,她都已经替他说了。   裴序破罐子破摔,将两仪殿中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又道:“当年天子就食洛阳,本就被诟病,后来老师的事,两下里相衬……有文人写进诗里,戏讽他是‘逐粮天子’。”   这件事,没法和绛郡公说。   这次回来,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大伯父论及天子时的态度不一样了。   这也很正常,一代家主有一代家主的方略。   因为淑妃和皇嗣,再一味清高,反倒不伦不类。   让裴序忧心的是,李茴这个人本身,最大的缺点,并非软弱,而他发觉,他和大伯父的观点不同。   桑妩听了,无语半晌。   裴序看着她嘴唇动了又动,欲言又止的模样,忽地一笑。   好像说出来,确实没那么憋屈了,真的。   她是个胆大妄为的,裴序刚刚被她震慑到了,此刻反倒好奇,她会是什么样的观点。   想骂不能骂的感受实在不好,他道:“你说吧,我醉了,明天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其实很早在船上给她解疑答惑的时候,裴序发现自己所谓的底线就已经很模糊了,此时他也分不清,究竟只是想倾诉,还是寻求什么支点。   桑妩本就没他们讲究的臭毛病,说实话,从前为讨好人故意委婉,有时自己都腻味。   既然不用顾忌,她支支下巴,道:“我小人之心,最惯揣测这种心思,将自己庸懦的由头迁怒到比自己高风亮节的人身上,只怕早在谢祭酒拒任辅政大臣的时候就暗暗埋怨了。”   她“嗤”地一声,点评道:“舅如此,侄如斯。”   一脉相承。   虽有心理准备,裴序还是被她的不客气给噎住了,半晌,失笑:“你啊,你啊。”   他操心地摇摇头:“你这张嘴,总要吃亏的。”   桑妩抿唇:“是郎君让我说的。”   裴序长长吸气,吐气。   身体塌下去,声音闷在她膝间:“是,我把你惯坏的。”   这般躺了着,酒意又开始灌脑,朦朦胧胧,感觉到桑妩在拿手指戳他的脸:“没有你的天子坏……我都知道,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②”   桑妩手指被他捉住,细细摩挲。   裴序抚平了内心的煎熬。   她跟天子,不一样。   譬如同是私心,天子可以罔顾人命罔顾得理直气壮,但她其实是很内耗的,且于大是大非上一向很清醒。   情投意合,于是非上观点一致,这是比水乳交融还更美妙的感受。   以及她对皇家直白不文的嫌弃,也感染了他。   裴序嗯了一声,承认道:“不堪效忠。”   他认了,桑妩却稀奇地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裴序问:“怎了?”   桑妩眨眨眼:“那你还能忠于谁?”   唯恐天下不乱的问题……裴序幽幽看着她:“忠社稷,忠生民……”   “!”   蓦地天旋地转,视野变成一片月空。   桑妩心跳还没缓下来,朗如玉山的俊颜便倾了下来。   酒酽花浓,近在咫尺。   他眸中流光溢彩,情意动人。   桑妩看得愣住,什么也没做,脸色不醉自红。   裴序看着她这副模样,轻笑,对着她耳朵凑了过去,轻声道:“忠你。”    第57章   云絮游移,罩月光碎。   低鬟转面掩双袖,一时风也醉人。   吹了南枝吹北枝,树梢上,风灯摇曳,东斜西倒,光影归于寂涅。   视线黯淡下去的一刹,桑妩亦从迷梦中惊醒,耳畔还回荡着那句诱哄般的低语。   她无措地按了按胸口。   如何这般快……   眼下却并不是那种耳鬓厮磨,极尽悱恻的时候。她没沾酒,便狐疑是否他身上酒气太重,也传染了她。   自认寻到了理由,桑妩瞪了裴序一眼,在他心上推了一把。   这下没用什么力气,但对方还是循着力道,倒在了一旁。   过于顺从了。   桑妩愣了愣,分不清他是真的醉到意识不清,还是故意唬人。   犹豫一下,捺下那点不自在,垂落目光。   月色朦胧,一向持重的青年闭目躺在花树下。   肌肤薄红,偏负霜雪姿。   未有格格不入,竟很冷艳。   桑妩一瞬不瞬盯着看了好几息,是打量,也是被这副景象迷惑。   好像,是有些醉了。   也便是说,刚才那惹人心慌意乱的话也是醉语了。   脸上有些羞恼,桑妩抿抿唇,告诉自己,还不至于同一个醉鬼计较。   唤了几声郎君,对方始终未有回应,桑妩又掐掐他的面颊。   见他不醒,俯身凑到耳边,威胁道:“裴序,再不醒,我可就……”   腮肉蓦地被掐住,力气可比她用的大多了。桑妩疼得险些掉泪,一抬眼,对上裴序的眸子,目光深黑,不复平常清冽。   这还是她第一次清醒时直呼他的名字,很不客气,裴序却耳根微痒。   “就怎样?”   他松了手,嘴角带着些笑意,声音亦被醉意浸染,低低哑哑。   他这是在报复她刚刚近乎亵玩的举动。   但桑妩还是有种被戏耍的羞恼。   “再不醒,就将你丢在这里,回屋睡觉。”她没好气道。   难不成还做什么月下花前的美梦?真是做梦!   不满溢于言表,就差没翻白眼。裴序轻笑:“卿卿,好狠的心。”   刚刚在草地上躺了,此刻钗斜鬓乱,发间还沾了几缕青嫩草叶。裴序的手指穿过她发丝,拔出固定发髻的簪环,任青丝如情丝倾泻。   熟悉的幽香充溢鼻间,他跽坐回案边,从身后拥着她如拥着支枕般,下颌撑在她肩上,十分漫不经心。   重新取了酒盏慢饮,这一次,没什么消沉的意味。   桑妩顿了顿,提醒道:“你醉了。”   裴序道:“是有些。”   那你还喝?桑妩欲言又止。   纵情恣欲,可不是裴四郎的风格。   裴序将一筷檐卜煎递到她唇边,笑:“并不差这半壶的事。”   桑妩:“……”   倒也不必这般亲近。   但跟醉鬼是没法讲道理的,那筷又往前杵了杵,桑妩没法拒绝,只好咽了下去。   栀子花混着甘草的清芳在齿间四溢,裴序仿佛找到了乐趣,每喝一盏都要投喂她一次。   剩下半壶饮空,仍没尽兴,又将目光投向了其他未开封的酒坛。   桑妩按住道:“你若真醉倒了,我背不动你,也不会让丫鬟管你。”   他看了看酒,又看了看她,似有些遗憾:“好吧。”   夜深了,他醉得也深了,站起来后脚步略有些沉浮。上台阶时,那身形仿佛被绊住,晃了一下。   桑妩看得心一跳,终究还是上前扶住。   在窗榻边坐下,由着她解开领扣透气,裴序才想起来般,问:“谁同你说了我的生辰?”   桑妩一边拿湿布巾给他擦脸,一边道:“大伯母起的头。”   “是这样啊。”他轻轻应了一声,随后就安静地任她施为。   让仰头便仰头,让闭眼便闭眼,倒是乖巧。桑妩忍不住一笑,趁他反应迟钝,绸缎包住他两只耳垂,揉了又揉。   过了片刻,他忽道:“以酒浇愁,实下策也。”   桑妩:“嗯?”   他闭着眼目,仿佛平心静气:“我只是不想浪费你的心意,并非放纵。”   桑妩听得发笑:“嗯。”   “是真的。”   “嗯,嗯。”   “……”   裴序勾住她手腕,睁眼。   醉酒的人,都控制不好力道,桑妩被他攥得一歪,撞进他怀里,顺势被搂住。   桑妩又气又好笑,点点他:“裴少卿,明日还得当值,好好歇息。”   裴序仰头看着她,问:“阿妩,你的生辰呢?”   醉酒的人,目光格外直接。   桑妩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眨了下眼,反问:“你不知道?”   裴序摇摇头。   桑妩挑眉:“你不知道?”   裴序再摇摇头。   桑妩愣在原地,忽地被不知哪里来的羞愤浸了满心,许久,磨了磨牙:“那你还有脸说喜欢我?”   虽她之前也没记他的,但……那怎么能一样?!   狸奴炸起毛来,凶神恶煞的。   裴序本还想好好欣赏一番,然而那双水眸紧接蓄起点点水光,挣扎着要远离他。   裴序顿了顿,在她背后轻轻顺毛:“知道,知道。”   “……”   桑妩手比脑快,掐住了他的颈。   并不凶狠,但足够让他喘不上气,轻微窒息。   接连被戏弄的羞恼在此时爆发,她粉面涨红:“裴序,你个骗子!”   裴序轻笑了声。   还笑!   对方漫不经心的态度更激怒了她,羞愤的泪水悬在睫下,要坠不坠。   挣也挣不开,恨得咬牙,一字一句道:“你以后,不许再饮酒了。”   太讨厌了。   裴序被她扼着喉,只能仰头看她,缓缓地问:“现在知道,我被你戏弄时,是什么感觉了吗?”   桑妩怔了怔。   有一瞬间,又以为他是装醉。   但看向他眼底,依旧是朦胧一片。   他抬手给她拭了泪,轻声道:“记住这个感觉……就不会再戏弄我了吧?”   这呢喃不像是对她说,却为他所有的行径添上了注脚。   桑妩所有的气恼、愤懑,皆在这瞬间失去了动机。   她有些茫然地站在那儿,直到耳畔响起隐忍的几声咳嗽,才慌张松了手。   修白脖颈上,还是留下了清晰的指痕,有些触目惊心。   “郎君……”她咬唇,后知后觉不安。   裴序微微一笑,反宽慰她:“没事,用些你的药膏,很快就消了。”   “……”   他说的那个药,是……夏天衣裳薄,有时痕迹重,遮不住,特意配的。没想到这里派上用场。   桑妩收回手指,讷讷道:“好了。”   裴序一直看着她,毫不掩饰眼神。   那些恋慕,比平日清醒时直白得多,浓得人喘不过气。   她抿抿唇:“明日消不下去怎么办?”   难道顶着去上值?   旁人眼里,会怎么想。   裴序道:“明日一早,让人去告假。”   桑妩一愣,不想他会主动告假。   转念又想,也好。   醉成这般,明日醒来定要头疼,何必强撑。   她道:“那我去给郎君备水,就不要沐浴了,擦擦吧。”   许是因为内疚,又许是因为害羞,桑妩眼下不太能面对他的眼神,找了个借口匆匆逃去净房。   结果才刚出了口气,身后冷不丁的声音:“我还是喜欢刚才那样。”   桑妩一个激灵:“哪、哪样?”   裴序走近一步,走进了净房,贴着她道:“你直呼我姓名,恃宠生娇那样。”   净房里的水汽氤氲着,他声音掩在其中,濛濛的,让人耳朵痒。   桑妩浑身颤了颤:“那样不好。”   “怎么不好?”   “……失礼。”   “你拉着我幕天席地,野。合的时候,怎么不说失礼?”   “……”   从他的话,难免想到那天,后来在净房,桑妩警惕心起:“你、你先出去,别靠过来了……唔??”   净房里待了太久,桑妩睫上挂的亮晶晶的都是水雾,但形容还算体面,只唇上泛着些微肿意。   她有气无力地下逐客令:“好了,擦完了。”   裴序埋首在她肩窝,嗅了嗅发丝香,声音含糊不清:“不出去。”   “礼尚往来,”他摆弄她衣襟,道,“我须得帮你洗。”   桑妩:“……”   醉酒后的裴序表面与平常无异,但话很多,且……黏人。   好在这种黏糊仅限于走哪跟哪,依偎的拥抱、亲吻,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肌肤相贴,他身上到处都比平日软,于桑妩来说,没什么“危险”。   她不免想起以前无意间听见四邻阿婶拉呱的闲话,说男子醉后反应会比平常迟钝许多。   那位阿婶说完,旁人都吃吃地笑,桑妩没觉出有什么可笑的,但也不敢拿去问红蓼。   坊间的已婚妇人不似女郎家脸嫩,聊起天来,荤素不忌,红蓼很不喜欢桑妩与她们打交道。   现在却好像隐约懂了,当年的阿婶们在笑什么。   刚刚给他擦拭身上的时候,囫囵扫了一眼,就……跟平时很不一样。   平时很易感,总是气势汹汹,今天倒是温良多了。   她忍不住再瞟了一眼。   裴序身上被溅了些许水珠,但寝衣总体来说还算齐整,什么也看不见。   桑妩微微失望,又忍不住想……有多迟钝?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飘远了,她忙打断,扯过衣裙,对他道:“好了,我自己穿。”   因刚刚的胡思乱想,她眼中盈了一层漾漾的水光,眼尾微微泛红,在灯下,波光流转。   裴序喉结微动,感觉到了心绪起伏,好像想做些什么,却又抓不住那些念头,只好问:“为什么不让我来?”   桑妩抿唇忍笑:“你不会。”   “会的。”他认真告诉她,“很早就穿过,只是你不知道。”   桑妩听着他语气间的自矜,终究忍不住笑了:“我就是知道,才说你不会。”   裴序怔愣在那里,似乎很费解:“什么时候知道了?”   桑妩眨眨眼,同哄八娘那般哄他:“早就知道了。行啦,真是辛苦四公子了,外面等我,我很快出去。”   半哄半推才将人赶走,桑妩摇了摇头,待穿戴整齐,又过去一盏茶的功夫。   刚刚随口让他外面等,以为他会自己回卧房的。一开门,不防撞上堵“人墙”。   桑妩莫名:“站在这干嘛?”   对方依旧神情不错地盯着她,道:“等你。”   “……”   至于这么寸步不落的么?   桑妩恼不起来,无奈好笑:“真的是,又不会丢了。”   他摇头只道:“要等。”   净房里热气一蒸,他的面皮更红了,甚至脖颈跟肩窝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刚才那道被她掐出的指痕也愈发明显了。   桑妩嗯嗯两声,敷衍着,将人拽走。   但他终究不是八娘,没那么好糊弄。   拿了桑妩做好的香缨还不够,将之前做废的也强要了去,一并挂在腰带上。   庄肃的官袍配着奇形怪状粽子似的香缨,简直莫名其妙。   桑妩皱眉:“摘掉。”   “不摘。”   “同僚看了笑话。”   裴序道:“笑我者,实羡我也。”   桑妩忍不住戳穿他:“……羡慕你得了个丑香缨?人家难道没有妻子?”   他略略骄矜,微笑道:“没有这么聪慧的。”   “…………”   桑妩冷静道:“你明天醒酒会后悔的。”   但醒酒以前,折磨的纯粹是桑妩。就连饮多了水,起夜,他也要跟。   “还没有好?”   隔着屏风,那颀长的影子缓步上前,道:“不做声,我就进去了。”   她再胡闹,也没有这般不合时宜过!   桑妩粉面涨红:“不行!”   真是的!真烦人!   桑妩被他半是威胁,半是催促,越急,越手忙脚乱。   终于解开了系带,才坐下,又听见他叩着屏风问:“阿妩?好了?”   “……”   桑妩忍了忍,闭着眼睛不理他。又问了两句没得到回应,对方便也没了动静。   果然,开始就该不理他才对。   桑妩绷下嘴角,又气又想笑。   结果,烛火投在眼皮上的光影晃了晃,下一瞬,桑妩睁开眼,被愕得一时没能说话。   她眼睫颤了颤,声音也气抖:“你……”   裴序抱臂倚着木屏,视线低垂,居高临下地站在眼前。   见她看来,还朝她笑了笑。   依旧温良无害的模样。   桑妩脸庞腾地冒起一股前所未有、匪夷所思的羞耻。从天灵盖,一直红到了脚趾尖。   忍不住低头。   裴序却面无惭色,波澜不惊。   视线缓缓掠过凌乱一地的裙摆,伶伶挂着亵裤的膝弯,以及……灯下莫名泛着莹润泽光的,月退。心。   思绪迟钝,心旌却不自觉地摇曳。   他舔下唇瓣,开口道:“阿妩,你在淌水。”    第58章   “调戏醉酒的裴四郎”这个念头,最终被束之高阁。   桑妩许多年没这么狼狈过了。   她躲在小厨房里,好一会,脸上的热意还没消。   红蓼终究做过大户人家的婢女,耳濡目染,教导桑妩也一直是温声细语,张口闭口都礼法跟规矩。   那些严格的规训,从小在桑妩心目中留下了印象,平日里,裴家人的举止习惯也印证了这个印象。   偏偏是最循礼的裴四郎,士族中的士族,君子中的君子,颠覆了她的印象。   桑妩应当觉得冒犯,然对方又确实什么也没做。   她努力说服自己,比这更亲密的事又不是没做过,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可……   就算坊间市井,平民庶户之家,再不拘小节,也没有——也没有这样子的!   她恼火地想,这跟床笫间是不一样的。   她躲来了小厨房,捣鼓解酒的汤食。   裴序见她真生气了,倒是老实顺从下来,眼下待在屋里,没再跟过来扰她。   桑妩吁了口气,凉水拍在脸上,降火。   夜阑人静,烛火惺忪,一时只有小炉上“笃笃”的煎汤声。影绰火光在桑妩眼中跳动,顺着刚刚的念头,难免又想起了红蓼。   最早喝到此汤,是在宋画师的寿辰上。大人们醉酒,小孩子食多积食,红蓼用甘蔗、白萝卜煮了水,给大家灌下去。   温和,清甜,解酒化食,还没一股子药味,炎炎夏末,便不醉酒饮上这么一盏也是爽快的。   其余人也第一次喝到这样的解酒汤,询问红蓼,她只一笑,答道:“从前服侍的贵人爱喝这个。”   那样微微、柔和的笑容,旁人也就识趣不再问了。   桑妩那时年纪小,看不懂那样的笑容,只知道阿娘在提起“贵人”二字时常露出这样的神情,是也不觉得奇怪。   可现在仔细回想,那眼神中流露的,分明是……怀念跟感激。   她顿了顿,心情微妙。   余杭没有她的故人,她是真正发自内心地这样觉得。   感激一个抛弃了自己的人?   为什么?   桑妩目光落在炉火上,出神间,余光瞥见梁上一抹影子掠过,黑压压地扑了下来,顿时被吓一跳。   下意识就将手里的碗扬了出去。   后退时,还踢翻了杌子。   “嘶——”   “怎么回事?”   瓷片碎裂的声音响起,隔扇门突地被推开,本该在卧房休息的裴序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视线扫过墙角,熄灭了的灶膛中,依稀可辨一团花色斑驳的毛绒——   一只不知从哪翻进来的狸奴。   桑妩从满地碎瓷中抬眸,看见他,蹙眉问:“你怎么又……”   触及她责备的眼神,裴序微微抿唇,也不辩解,只弯身蹲下,默默收拾起锋利的碎片。   昏烛火光将那张脸映得沉静。   残酒未消,颊边浮着几分飞霞,说不出的柔和。   仿佛方才那些促狭行径与他无关似的。   桑妩被美色晃了下眼,语气便不觉和缓了些:“不是让你在屋里躺着缓缓,等我吗?”   “太久了。”他低声道。   “那你刚刚就一直在外面?”   在这倒座房角落的小厨房墙根下徘徊?   怎么想,都实在不符合他的身份。   他默认了:“你在生气。”   便没进来扰她,火上浇油。   是听见她克制的惊呼,还有碎瓷动静,方才一个没忍住。   那副长睫垂覆下来,看着竟有些委屈。   桑妩想起适才,好像是有点凶。   她抿了抿唇,语气更轻了一分,但心里还是别扭:“那种时候,谁都会生气的吧?”   裴序抬眸,重复:“太久了,你又没理我。”   所以不安心,要亲眼确认才行。   他生得这样好看,又灼灼地盯着她。被责备了,也不羞恼争辩,一对鸦睫轻轻翕动,显得乌眸愈发深浓。   即便没理,也被他看出三分理来。   何况理解了他行为的动机,桑妩剩下的气又消了大半。   刚刚,也的确是吓得不轻,还以为进了贼。才刚脑海中闪过他的脸,没想到,下一刻他就出现了。   被这只狸奴一打岔,狼狈和不自在又散了些,她轻声嗔了句:“哪久了?”   难不成要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那也太腻歪了。   她深知他跟自己都不是那样的人,尤其是他,目标清晰。   她举例道:“你平日上值的时候,不是更久吗?我也没……扰过你呀。”   裴序即便醉了,也还能听懂她的意思。   他摇摇头,道:“这不一样。”   “我……不会走。”   说着起身,闷闷抱住了她。   身周被淡淡的梅香沁透,桑妩费解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他指的应该还是那几次争执,她总说放弃,不来长安了。   桑妩怔怔。   那时候说那种话,有赌气成分,但也确实是认真站在了自以为为他考虑的角度想过,并非以退为进。   在渭南驿时,他说:【你的话,我都会认真当真。】   他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认真的人,也很谨慎。所以潜意识里,还认为她总是欺骗他,很轻易就能放弃他离开。   所以太久了,他会不安心,是这个不安心。   这样的不踏实感,由来已久。   裴四郎一位冷静持重的矜傲君子,是怎么一步步形成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的,桑妩最有发言权。   太扎心了。   已经完全没办法再恼火了。   桑妩咬着唇,愧得眉睫轻蹙。   心也在乱跳,有种想承诺什么的冲动,但动了动唇,却还说不出口。   更自知,即便说出来,在他心里也没什么可信度。   悔不悔,一时还说不清。她想,他是怎么做的,才让她提起安心,便想到他。   她可以学。   桑妩也抱了抱他,手指缠上他指尖,轻声道:“那你就在这里陪陪我,好吗?” 。   清甜的浆饮润泽了胃肚,被酒水刺激大半夜的喉咙也舒服多了,不再火烧似的。   裴序被这似曾相识的味道勾回一抹清醒,不多,但足以令他产生疑惑,又抿了一口盏,便确定了:“沆瀣浆。”   桑妩“嗯”了一声,尾音微扬:“什么?”   裴序道:“解酒汤。”   他道:“楚辞中记蔗浆,曹植诗‘漱我沆瀣浆’,写的就是这个。”   醉着,诗书倒记得很清。   便听他问:“……可这是禁内的方子,阿妩,你从哪里学的?”   桑妩哪里知道。   因食材其实简单,谁也不会想到特地问。于她来说,这就是从小喝到大的解暑消食饮子罢了。   这会脑海中朦朦胧胧,思绪像上巳节漫天逸散的纸鸢,实不适合思考。裴序亦揉了揉额角,道:“还是先回去吧……”   将转身前,灶膛里的猫叫唤了一声。   桑妩才想起来:“谁养的狸奴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刚刚会被吓着,是因为不清不楚,现在走过去,灶膛前蹲身朝里打量,发现是只肚袋圆润的母猫。   以前住在坊间,街头巷尾常有狸奴串门讨食,扰人清梦,桑妩对它们的习性并不陌生,凭观察,她笃定这一只怀了小猫,且日子已经近了。   裴序想了想,道:“大伯父不喜狸奴,妹妹们都没有养过,应是从外面进来的。”   还有就是,西市有波斯商人售卖“狮猫”,通体雪白,价格高昂,作为贵宠,颇受高门女眷青睐。眼前这只……却是花色斑杂,灰扑扑的,蹭了一身灶灰,独一双水润圆眸在暗室里发亮。   看起来,就不会是被人精心饲养的品貌。   桑妩仔细看也看出来了。   这只狸奴虽肚皮圆润,其他地方却瘦,想来是饿了好些天。   裴序的袖子被扯动,低头去看。   桑妩忸怩了下,眼神亮亮的,明显是动了恻隐之心。   裴序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不忍拂她期待:“你想就养着吧。”   只要不跑出去冲撞上,大伯父没事也不会找来侄媳的寝院。   再者,很快搬到长安县宅邸,就不用束手束脚,顾忌主人家喜恶了。   桑妩欣然,就着晚上剩下的一点食材,用白水煮了鸡脯,一点一点撕成小絮,又取了干净水碗,一并放在角落。   做这些事的时候,裴序根本插不上手,便看着她。   裙角轻盈,背影欢欣。   她很少露出这样活泼的一面,裴序一时觉得很新奇。   桑妩放好食水,又轻轻快快地拽起他袖子,笑:“回吧回吧。”   月照西沉,裴序被她软软的手掌牵着,走回卧房,没忘了问:“不用亲喂吗?”   “它这会怕着呢,适才碎碗声吓着它了,等人走了才会出来。”   “原来是这样……”   躺回床榻,桑妩很快困得迷迷糊糊,结果一转身,对上裴序,发现他睁眼看着帐子,眼神却是落在空气中的,一脸若有所思。   “……郎君还在想什么?”   “给它起个名字。”他絮絮道,“头小肚圆,尖嘴猴腮,毛色黄杂,又啖鼠……”   “嗯,不如就叫阿鼬。”   “阿鼬,阿鼬。”他衔在齿间念了两遍,觉得倒也顺口,问,“阿妩以为呢?”   桑妩一愣,继而有些绷不住:“哪有这样促狭的……郎君真是。”   鼬在坊间有个更直白名字,叫黄鼠狼。   “贱名好养活。”他认真地道,“我小的时候,因四肢弱长,母亲便给起了鹤郎这个乳名。”   桑妩好笑。   “嗯,嗯,”她闭眼,轻轻拍他胳膊,“就叫这个,睡觉。”   嘴上哄着,心想,她才不争,让明天醒酒的裴四郎跟自己犯的蠢当面锣、对面鼓去。   裴序被她一只胳膊虚虚搭着,头脑依旧算不得清明,便也没有意识到她过于主动的肢体接触。   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太熨帖了也。   甚至醒来都还是亲密无间的睡姿,如鸥水相依,形影相携。   一大早,真叫人心情好。   他忍不住抚上了她的脸。   东方欲明,晓风残月,时辰还很早。随意识一起苏醒的,还有蠢蠢欲动的,沉寂了一晚上的身体本能。   柔软紧紧贴着,挤压得变形,唇瓣还印在他的颈窝,香香热热。   裴序喉结微动,险些白日宣什么。   不过即便没忍住,也实在是人之常情。   只他并没有悸动太久,因后知后觉地,头有些突突地疼。   揉揉胀痛的太阳穴,懵然看了帐顶片刻,想起昨夜竟是宿醉了。   这还是到底灌了两碗沆瀣浆解酒……沆瀣浆,阿鼬……   还不到酒后失忆的程度,只是记忆混乱,捋清尚需要一些功夫。   怔忪的功夫,昨夜那些如纸鸢一齐飞出去的思绪,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   像是兜头一阵冷雨,淅淅沥沥地浇灭了心里所有的绮思。   裴序神情变幻许久,搂着她的手臂越来越僵。   最好,还是在对方醒转之前离开,避免尴尬。   当下一低头,却蓦地撞进一双笑意盈盈,早就等在那里的眼。   桑妩被他硌醒有一会了。   只不过现在,似乎因羞愧低下了头。   她眨了眨眼,与裴序难看的脸色对上,唇边渐渐浮起个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啊,郎君。”    第59章   裴序在郡公府的书房,唤作求阙轩。   求阙者,取自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少时谢常教诲,君子于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应持谨存疑,不轻言、不轻信。奉为圭臬,故作轩名。   轩的格局开阔,嵌了琉璃的高窗横亘了整面南墙,一大清早,光线通透,风也清狂。   时值夏末,满池荷香映入眼帘,接天连碧,芙蕖点点。   裴序站在窗前,复揉了揉额角。   表面上看,依旧是古井无波,亭亭山上松,书童、婢女却都十分熟悉他的臭脾气。   此前没回老宅的婢女菱角扯着栗言的衣脖子问:“昨晚上怎么着了,怎就不高兴了?是不是那位……”   昨晚上,栗言跟在公子屁股背后,还没走到院门口,就有寝院的姐姐把他拎走了。   他虽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会!”   少夫人悄悄给公子过生辰呢。   菱角看着这小孩,无语半晌。   怎地越来越傻了?   公子不喜欢旁人替他擅作主张,看来就是因为这个,惹了公子腻味。   菱角告诉自己,可得记住了,免得触霉头。   当初,卢橘跟她都是二等婢女,卢橘那厮时有憨直,还是她隐隐更得重用来的,说她心思细腻,将她留下打理书房,结果就因为这份重用,没跟着回余杭,回来卢橘成了一等婢女!   月钱涨了不说,还能管着她了!   菱角扼腕,越发认真对待手头的差事。   多思无益,徒增尴尬,裴序在窗前站了许久后,心内吁出一口气,强硬地从脑海中摒去那双似笑非笑的促狭眸子和所有杂念。   还有更棘手的事情等着他。   茶香四溢,婢女泡了莲子心茶祛火,裴序抿了一口,微涩的清香使满心浮躁降下去了些。   坐回案前,看向泾渭分明的棋枰。   他沉思时,不似寻常人对着纸笔发愣,更习惯手上做些什么有助于发散思维的闲事。   譬如整理书架,譬如打谱。   裴序执白先行,于四角星位上落下座子。   庞稷此人,自与部旧联系上后,暗中筹谋多年,不曾轻举妄动,足可见其狡诈多疑。   白落一子,黑落一子。   棋枰上,渐渐呈现出错落的局面。   如此谨慎之人,最近却频频动作,必是收到了风声,知汴州军备此时正处薄弱关节,起事在即。   天子不当回事,他却做不到知而不为。   白提数子,黑又提数子。   局势变了数遍,手边的茶渐渐凉透,书房内,安静得唯有云子落下,与木枰碰撞的清脆声。   铁索军与寻常起义不同,比起那些乌合之众,早在之前便杀人如麻,也更懂官兵作战之术。   眼下,没有足够的兵力、后备,与他们硬耗并非明智之举。   最好,能不费兵戈化解……   手边摸了个空,裴序蓦地回神,看着眼前的终局,眸光微凝。   他竟下了盘模仿棋。   ……   昨天熬了夜,桑妩将裴序臊走之后,又补了半个时辰回笼觉。   不用早起,不用请安,不用晨昏定省,真是……舒服呢。   其实还想再睡会,只是记挂小厨房里的状况,忍不住去看了一眼。   碗里的肉空了,水也舔了大半,阿鼬却不见猫影。   桃枝儿直愣愣将脑袋往灶膛里杵,叫桑妩忙给拽住了。   “别吓着它,挠你。”   桃枝儿仰头看她,眨眨眼,视线自然而然扫过房梁,愕然地“噫”了一声:“在那!”   众人都随她的话抬头。   屋顶一根横梁上,吃饱餍足的阿鼬半眯着眼蹲在那儿,悠然睥睨众人,已经瞧不出昨晚的紧绷了。   看来是已经将厨房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桃枝儿:“嘬嘬嘬,嘬嘬嘬。”   阿鼬打了个哈欠,赖皮蛇似。一甩尾巴,屁股墩冲人。   樱桃嘲笑:“你逗狗呢?”   桃枝儿转过脸,对着她:“嘬嘬嘬。”   樱桃:“!!”   嘬了半天,桃枝儿抱怨:“怎不理,别不是只傻的?”   桑妩:“……拿块肉试试。”   郡公府大厨房手艺不错,桑妩跟裴序都不是重口欲之人,是以小厨房不常动火,没什么食材,还是樱桃去大厨房向厨娘“借”来了一筐肉。   桑妩让她们剁成肉糜,隔水蒸出来,又煮了鸡子拌匀。   阿鼬作为成猫,又是孕猫,太瘦了也。   照经验,这种毛色,这个岁数,体型应当有她小臂那么长。   “嗯!腥气!”   一揭盖,几小婢哪里闻过这种不经处理的气味,忙捂口鼻连连后退。   桑妩笑了句:“桃枝,樱桃,看。”   却见阿鼬一跃而下,跳到灶台上,再一跃而下,跳到食碗边,左右嗅嗅,试探舔碗。   “这么腥的……吃这么香,少夫人还说它不是个傻的。”桃枝儿惊叹。   “傻吗?”桑妩笑了笑,给猫开脱道,“猫就喜欢偷腥。”   桑妩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裴序,用过午食,又煮了沆瀣浆,这回晾凉用冰镇着,让樱桃带路,一路溜溜达达往前院去。   阳光晒得人骨头都懒,十分快活。   桑妩眯着眼,忽然想到什么,问樱桃:“长安多久不下雨的?”   怎么从她入关中以来,就没见过阴雨天,脸都干了。   樱桃道:“秋燥嘛,连晴十天半个月都常见。”   求阙轩的南面,是一片水塘,栈桥架在水中央,两侧是菡萏跟荷叶层层叠叠,随风轻扬。   正午稍过,书房里只留了栗言研墨,菱角守在廊下,午间吃的炝肉索饼味儿十足,没禁住,多用了些。这会晒着日头,犯了饭晕,大脑都舒服得放空了。   迷迷瞪瞪间,冷不丁瞥见荷塘那头走来了人。   杨妃色的裙摆,羽衣蹁跹,娉娉袅袅,清艳好看得仿佛是刚刚化形的菡萏仙子。   菱角看得一愣,发现对方径直往求阙轩来的。   观年纪、观形容,必是那位无疑了!   桑妩一路脚步轻快,及到了求阙轩,却被一名与卢橘差不多年纪的婢女拦下。   她拜了一礼,盈盈的,问:“可是六少夫人?”   桑妩没见过她,想来,是一直留在长安打理事务。她笑了笑,问:“姑娘怎么称呼?”   婢女口齿伶俐:“菱角远牵衣,叫我菱角就好。”   桑妩打量对方的时候,菱角也在打量她。   即便有意带着审视的态度去看,却还是被天光之下的娇艳晃了晃眼。虽然没有长安贵女们欣赏的那种雅正矜持,但生得足够美,其他便都不重要了。   她看眼桑妩手中的食盒,暗暗想,栗言到底还是嫩了些,瞧,这不就赔礼谢罪来了。   赔礼心意是一回事,公子思考的时候,是极不喜欢被人打扰的。菱角主动道:“这是要给公子的吗?奴婢替您转交吧。以后少夫人有什么事,遣人或者吩咐奴婢就行,实在不必亲跑一趟。”   她说着,迎两步上前,伸出了手。   桑妩顿了顿,没立马给她,问:“你们公子……是在待客?”   菱角手尬在半空,但还是如实道:“没有。”   桑妩就明白了。   她客气地对她一笑:“那劳你通禀一声。”   菱角不大情愿。   公子本来就不高兴,这要是再进去,怪罪她没眼力见怎么办?   她告诉桑妩:“公子现在有正事忙,少夫人有什么话,让奴婢转告也是一样。”   桑妩道:“我知道,有劳你啦。”   即使现在,她无需再像以前一样看那些有体面的丫鬟的眉眼高低,也依旧不习惯对人颐指气使。   便这般轻轻软软,眼带笑意的态度,却让菱角一噎。   她现在的感受跟林檎第一次类似。   她可是好心提醒,怎么……怎么还不知好歹呢!   菱角也懒得管了,公子可不是五郎那种怜香惜玉的人,责备起府里的小娘子小郎君们来可都不含糊的。   她矜持地点了点,道:“那您先在这等一会儿,奴婢问一声。”   桑妩对她一笑。   及敲门,房中响起裴序的声音,“进。”   桑妩转而打量四周。   极致的清净。   庭院中,除了南窗外那一隅荷香,再没有多余布置……   屋里,菱角在这位顶头上峰跟前不敢耍什么心眼儿,老实道:“……奴婢已经说明了公子忙碌,不喜人打扰,还是拦不住少夫人。”   遇事不揽责,客观公正的情况下,将黑锅往外推,是菱角的做事信条。   裴序抬眸:“为何要拦?”   菱角便懵了。   裴序顿了顿:“没有人和你说过吗?”   菱角莫名:“……说什么?”   裴序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推开。   看到桑妩站在那里,一手搭在额前,正打量着这小小庭院。   听见窗户开合的动静,回头察看,对上裴序的视线,她歪头笑了一下。   “我可以进去了吗?”   栗言扯着菱角的衣袖将人拽出书房,到了廊下,得意道:“我就说不是吧!”   菱角:“……”   这不是桑妩第一次来裴序的书房,之前在余杭,她很去过几次怀云山房。   但还是觉得新奇。   因这里比起怀云山房,生活气息更浓些,处处都是使用痕迹。   少年裴四郎在这里读书学习,伴着窗外的春光秋雨,轮转四季,每一寸每一息,都是他成长的印记。   裴序把手上的信稿最后检查一遍,整理好,抬眼看见桑妩正对着墙上的一幅枯荷打量。   是他少时随手涂抹所作。   她看得细致认真,甚至没留意到,裴序已经看了她好几息了。   早上遗留的那点不自在重新席卷而来,裴序难得生出了一点踌躇。那种感觉,既期待又紧张,虽然明知以她体面的处事态度,不会点评什么。   半晌,他还是走到她身后,轻咳一声:“看出什么来了?”   桑妩回过头,笑道:“这就是外面那片荷塘吧?”   那时候还没有水上栈桥,景致便更加开阔。   裴序颔首。   桑妩笑道:“郎君作画时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分明是枯荷图,笔触却温柔细腻,仔细看,能感觉到淡淡的宁静隽美。   品画一道,亦如品字,作者留下的不仅是当时的风景,还有心境。   借景,抒情。   裴序的视线投落在画上,这一刻,与少年自己心境相通。记起了当时的种种,不由微微一笑。   “是及第那年。”他道。   竟也过去这么久了,想想真是感慨。   那年秋季通过礼部试,虽于绛郡公、谢常来说是意料之中,下场之前,自己也胸有成竹,但依旧令人欣慰。   虽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设家宴庆祝,但自己在书房,还是空出了一天的时间,对着窗外的湖景,放空,休息,作画。   桑妩道:“郎君眼下的字画,却再没有这样的宁和了。”   裴序闻言微怔。   因入仕以后,发现朝堂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单纯,更多人,是为自己利益谋,上及天子,下至官宦,纵他已经身居高位,比起底层一些官吏百姓,能更随自己心意做事,但……终究,还是会忍不住失望的吧?   桑妩转头,与他对视:“这些年,郎君可曾怨过?”   她的眸子清亮,在风轻云淡的天光里,探究地看向裴序。   裴序与她四目相对,竟有些答不上来。   不能像昨夜那样坦白,但又无法违心。   他揉揉额:“醉酒后,说了许多胡话,你听过忘了就好。”   他抿唇:“那种大不敬的话,以后也不可再说。”   桑妩盯着他半晌,笑道:“好,我不说便是。”   她道:“渴了。”   裴序的目光落在她带来的沆瀣浆上。   她道:“那是给郎君备的,毕竟,我又没——”   “想喝什么?”   裴序知道她要说什么,及时地打断了。避免说出来让气氛更加尴尬。   桑妩抿唇一笑:“我要郎君给我沏茶。”   使唤了裴序沏茶,自己则在他书案边面对坐下。   他的书桌整齐不乱,桑妩的目光自然而然就看见了手边刚刚整理的信稿——《论铁索军谋逆案对策》。   说是信稿,不如说这是一篇策论,制式十分标准。   桑妩眨了眨眼,略有些好奇,伸手,拿起了那张轻飘飘的信纸。   开头便凝住了目光。   一目十行地扫过,看到中间,心跳微微加速,又重落回第一行,仔细通读。   读完两遍,她抬眸,心情复杂地看了茶雾后,那个光风霁月的青年一眼。   对方垂着眸,面容看起来沉静澹然,不惹凡尘,已不为烦心事俗事所扰。   清香满室,裴序今日拿的是荷露给她烹茶。   这等叶上清圆,无根之水,用来烹茶是极致的风雅。   只露水可遇不可求,需得是夏季晴日清晨以前的清露才好,故今年一整个夏天,也才得了这么小小一罐,正好拿来款待她。   忆起以前两次为她沏茶,却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便更显得眼下岁月静好可贵。   裴序眉眼柔和,沏了一盏,先推到她面前,“试试。”   “……叆。”   桑妩从心不在焉中醒神,平复了下呼吸,伸手,却还是不妨险些泼翻。   裴序微感意外,映入眼帘的,是有些颤抖的指尖。   莫名抬眼,由此看见了她手里拿着的,自己才写好的,将要寄往润州的信稿。   裴序呼吸顿住。    第60章   庞稷谋逆的意图由来已久。   对方打着庞钧的名号,陆续招募了数万帮众,但除了那些平日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水匪,剩下多数,却都是些为了衣食,被蒙骗的无辜百姓。   其中就包括了三年前那场旱灾中南下逃荒的关内流民。   即使对皇家再失望,心底那根名为生民的底线尚在。   当杀不杀,大贼乃发。   然庞稷生性谨疑,身边众多拥趸。杀之,必是要使一些手段的。   待他一死,再祸水东引,让那几个副统互相猜忌内讧去吧。   桑妩第一次窥见这样的裴序。   或假力于人,或嫁祸于人,或借刀杀人。   杀伐果断,狠辣缜密。   眼神飘忽的这一瞬,听见他问:“怎了?”   桑妩欲言又止。   手中的纸,还染着他身上的清雅梅香。   一抬眼,他的面容淡隐在乳色茶雾中,身后是荷塘与远岫,一如那日在翠微山巅的禅房外,眉目映着青山,如诗如画。   就……格格不入。   裴序看见她手里的信稿后,微抿了下唇,伸手,抽了回去,再仔细折好,放入了信封。   他道:“别看这些。你还年轻,容易移了性情。”   桑妩:“嗯。”   他道:“茶凉了。”   桑妩:“嗯。”   之后,两人都有一瞬的沉默,屋子里静得呼吸可闻。   桑妩垂着眼啜茶,裴序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看得出她脊背跟肩膀都有些无意识的绷直,被长睫遮去的目光也眇眇忽忽,若有所思。   裴序唇抿更深。   过了会,他问:“吓到了吗?”   桑妩意外抬眼。   刚才他的反应,明显是想揭过不谈的,现在怎么……她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有一点。”   因她看完这份对策,竟想不到那几个匪首任何可能的生路。   他们的结局,已经牢牢钉在了这张薄纸上。   且,裴序的目标不止于铁索军,还想借庞稷之手,将附近的水匪一网打尽。   利用庞稷的野望,待吞并其他帮派后,利益驱使下,几股不同势力之间必将暗流涌动。   摩擦不断时,他安插的暗探再以训练作战为借口,说服庞稷由自己训练军纪,借此树立威信。   待发号施令的统军、副统几个都死了,那个平日带领自己操练的少主带头投降,剩下群龙无首,是要怎样?   兵不血刃,反客为主。机关算尽,他依旧不失风度,坦荡又大方。   桑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欲言又止。   裴序收到她这小心翼翼、如同生疏的几眼,不解其意,又听见她说,“有一点”,握着信封的手就一紧。   心情特别复杂。   若从前,他做事是不会对人解释的。因愚人不能理解,能理解的,无需解释。   忍了忍,但还是忍不住。   他道:“那几个都是该死之人。”   他并未滥杀无辜。   “啊?”   桑妩眨眼,“我不是觉得他们可怜。”   “我只是,”她垂下脸,耳尖都透出薄红,“忽然真的觉得,自己之前都是在班门弄斧。”   她道:“诛一人,是以全千万人,我明白的。只是觉得,郎君这般步步为营,真是……迫不得已。”   一直以来,都是他怜惜自己,怜惜世人,眼下,窗畔娇荷犹未凋,亭亭净植,她却有些自不量力地怜惜他。   原来是这样。   裴序吐口气,可松一口气的感觉却并没有出现。   他一直知道,在桑妩眼里,多少有些将自己当作师长一类的引导的角色。   从前他不以为麻烦,甚至隐隐乐在其中,但他发现,她最先对自己产生的“情”,是仰慕,出于对一个见闻广泛、光风霁月的年长者的折服。   裴序不知该欣慰,还是患得患失。   垂眼看向信笺,滴下鲜红的蜡封,加盖印章。   他听见自己淡淡开口:“若我说,我本就是这样的人呢。”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但他还是想诛杀这些人。分明罪大恶极,落在天子手里,轻轻放过,未免太便宜了。   何况。   “你大概不知道,一开始答应三叔父,也是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这些,都算不得迫不得已。”   在余杭,完全松懈着,蓝天白云,青山碧水,漂亮温软的美人,他耽溺于这份美好。   但回到长安,肩负责任,需要呼应这趋名逐利的浮华境,他便不可能温和、淡泊,月白风清。   这样的面目,的确算不得皎洁端方,她迟早要发觉这一点,颠覆心中仰慕的形象。   既然如此,今日撕开了这个口子,他不介意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裴序一双深幽眸子,定定望住了桑妩,试图从她脸上找寻失望、后悔的痕迹。   桑妩果不其然愣在了那儿。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无奈一笑:“那样也好。”   温良恭俭让,固仁人君子,但治理天下,还得是先文德而后以智武服众。   她以前不得不对上刺头裴八娘的时候还知道,一味忍让是没有用的呢。   只看结果,能免去许多烦恼。裴序终究是为的民生,而她,也切实得到了好处。桑妩于是嫣然一笑:“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的态度坦然,如春风化雨,裴序的心里,漫起了丝丝绵绵的酥意。   大概是一种心意相通的满足感。   娇弱却不软弱,柔软而坚韧,这是他阿妩。   其实按他以往的习惯,检查完就应该将信稿叠放,避免被她看到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太松懈了,在她面前。   这样很好,他做事,不必对她遮掩什么,她也敞开心扉,这样才叫伉俪夫妻。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既然看过,桑妩也就直问了:“可不是说,水营里多剩些老弱病残?会不会,他们看见这样,相信富贵险中求……”   裴序道:“不会。”   他语气轻松笃定,看不出半点昨天的疲惫,又是游刃有余了。   桑妩好奇死了:“怎就这般确定?”   裴序微微一笑,告诉她:“提前以严明的军纪训练他们,除了树威,更是为后面不费兵戈的诱降打基础。”   庞稷笼络的人里,许多都前半辈子过着安稳的小民生活,只一时倒霉,走上了岔路。   古往今来的帝王,奉行的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套。①所以人性思维里,习惯了遵守谁制定的规则,就会下意识服从。   这时再听见官府从轻发落的条件,除了那些骨子里穷凶极恶的,在可选的情况下,谁会想背上逆贼的罪名与官兵抗争。   先驯化,再给选,每一步都似曾相识。   不正是庞稷收拢这些帮众的手段吗?   裴序做事,依旧喜欢双全。   他道:“铁索军惯爱在雾夜起事,我想,介时借周边渔村民船,船上摆稻草桩,列阵后方,虚张声势。”   雾大夜黑,看不清楚,摇晃不清的渔船灯火,影影绰绰的稻草人,便像是万千官兵。   裴序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沏了盏茶推到她面前,微微低头,对上桑妩专注的目光。   在阳光里,瞳孔墨中含绿,光华间杂。   裴序不由得多看了几息,再笑:“在想什么?”   桑妩捧过茶盏,呷了一小口,清冽得眯起眸子。   眼尾自然舒展着,微微上扬,复又蕴起明光粲然,折服地看着他:“四郎缜密,无人能及。”   被心仪之人如此直白称赞,裴序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只略略自矜地一笑。   眼底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却听见她问:“叆,可我不明白。”   “公廨下面发展的探子,不都是江湖上的人?平日给钱买消息也罢了,这个谁,郎君这么信他不会反水,莫非是相识的故旧?”   她眨眨眼:“是……上次放我们走的那个人?”   “那个时候,郎君其实就联系上了,对吧?”   裴序微怔。   她好聪明。   他语义含糊了一下:“算是吧。”   桑妩心想,果然。   至于那时为什么跟她说“不知道”,她也自然而然地找到了理由替他开脱——是因为朝堂上的事,觉得没必要跟她说。   她实实在在地叹了一声:“好厉害。”   “我们才在汴州驻了一日半,郎君那时候就布好了局,竟方便了现在。”   只那时,没有察觉这一层,只是为了更彻底剿匪。   他一个从来公私分明的人,明知自己职责不在,偏偏要插手汴州的事,跟四相公联手,自然是因为六郎。   桑妩又叹。   这跟一些因情爱便醋性上头,失去理智、操守崩坏的男子完全不同。   她之前隐隐说不上来,现在却意识到,因那些人所谓的爱,其实更多是一种欲,以占有为名,当出现自己可能无法掌控的情况时,便无法包容。   这种欲并非全然不好,有欲才有爱,不好的是,视心上人为自己所有,缺了分尊重。   是以贤人遏制,庸人放纵。   如珪如璋的裴四郎有了欲后,当然也介意,甚至在某种时候“逼迫”她做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承诺,少年人般好胜。   但他并没有因此就兄弟阋墙,仍想着为弟弟报仇,还主动带她去扫墓拜祭。   桑妩的心被这一池春水泡皱,发涨。   有些话题,她很清楚地知道不能在裴序面前提,一提就不好收场了。   但她还是抿唇一笑:“其实刚办完丧仪的时候,我还做过梦,梦到……没死,而是被挟持了。只后来,一直没有消息,心下渐渐落定,便知道,也就是个梦了。”   相识一场,且将要成为自己夫君的人乍死,各方面的压力堆积起来,那段时日,尤容易做梦。   现在想想,仍觉得很艰难。   以前是在深宅后院,耳目闭塞,被迁怒跟怨怼缠身,只能独善其身,现在见识过,亲遇过,便更恨这些人目无王法,灭绝人性。   “所以我跟郎君是一样的。”她道,“一点也不怜悯他们,只觉他们该死。”   “公爹跟婆母听闻,一定快慰。”   “郎君,多谢你。”   桑妩说来,语气其实是很平静的。因于她来说,事情过去了,便不会再去悲伤烦恼,徒徒浪费心力。   只是谈及铁索军,难免想到相关的人,偶生唏嘘罢了。   她看着裴序,眼里还揣着真心实意的情愫。那句真厉害,也是叹的他。   裴序却有些听不下去。   看见她自嘲的笑意,难受的感觉,似落水窒息,或者时刻有人拿刃抵着他喉间,总之不能呼吸,也很难张口说话。   半晌,起身走到她旁边,俯下了身。   从背后环住了纤弱的她。   “好了,不要再想这些影响心情的东西。”   气息同阴影一并笼罩下来,他压着闷涩却不容抗拒的嗓音,轻声道,   “在这里陪我,要只想我。” 。   中元这日,举朝放假,便连国子监也休沐。桑妩坐在马车里,隔着竹帘,贪看坊间烟火。   中元的灯会果然比乞巧瞩目些,这才午后,还没亮灯,但街口搭的灯山架子肉眼可观比那日更大许多。   但他们今日非是出门闲逛的。   车马一路驶出城门,青山长郭,渭水绕田。   谢公祠便建在水岸,去城一十五里。   边上原是间小破城隍庙,因这几年来拜祭谢公的人络绎不绝,香火顺带也繁盛不少,庙里的道士投桃报李,将平日清扫落尘以及更换贡品的活计都包揽了下来。   拜祭完谢公,城郊小道不好走马,干脆走着去数里外谢家。   当年安葬谢公后,谢师母不愿住城内旧宅,觉得整日面对旧人生活痕迹,只徒增伤怀,便在城郊置办了一间农庄,独自拉拔一子二女。   谢公年轻时颇有些前朝名士的放浪不羁,拒恩荫,结交寒门庶族,拖到而立之年才肯成家,娶的亦是落魄旁支庶女,气得自家祖父牙痒痒,结果这副做派偏入了先帝的眼。   与裴老相公相交时,已经在国子监磨练得温和了许多,只骨子里的清傲仍不曾改。   裴序简单给她说了下谢家如今的情况:“师兄早已定亲,之前在为父守制,今已出孝,打算参加今年的科考,想来婚期也将近。”   “阿禾未及笄,穗穗年幼,是以师兄平日会在家开设私塾,一是为附近村童开蒙,也兼收些束脩贴补家用。”   这便是读书人的可贵可爱之处了。   若他们想依附旧交情谋生,裴序绝不会撒手不管,但无论谢师母还是谢大郎,都没有将旁人的托底当成救命稻草,就此消沉。   可见即使落魄,也只是暂时。   可叹一身风骨。   “我们此时过去,应该正好撞上师兄授课……”   裴序想了想那个场面,有些头痛,提前宽慰了句,“你别怕。”   虽然没说什么,可话里话外,难免露出几分士族的清高。   桑妩似笑非笑,斜乜了他一眼:“我怕什么?”   这里可不是他的主场,只他一个“异类”。   裴序顿了顿,低头哄道:“我的错。”   桑妩这才转过脸去,从鼻子里“嗯”出一声,带点小骄矜模样,真是……裴序忍不住笑了笑。   因中元节性质,又是去谢家,便没带那许多仆从,只叫他们远处跟着。   踱步在郊野小道上,阳光格外晴好,忽地却有一阵没头绪的怪风扬过,裴序“唔”了一声,手中拎的都是节礼,一时有些麻烦。   桑妩会意,抬手替他整理了恼人的发丝,又接过一些东西,揣在怀中,十分顺手。   两人衣饰都清淡,俨然一对平常夫妻。   过于耀人的容貌吸引来路人的侧目,陆续有“登对”、“璧人”等词汇钻入耳畔,裴序耳力好,走出数步,还能听见那些啧啧称羡的闲碎议论。   分明往年走的也是这条路,却从没觉得风景这般好过。   真叫人心情好。   谢家开设私塾,远远便听见一群童子念千字文,待走近,隔着院墙,又听见一道清朗的年轻男声道了句“散堂”,随后一群小童撒丫跑了出来,没头没脑地往外冲。   “菘菜!菘菜!”   院子里鬼吼鬼叫的,直要掀翻茅屋顶。   “……”桑妩忍不住揉了揉泛麻的耳朵,咦了句,“私塾平日还管饭么?”   裴序没来得及解释,谢大郎从堂屋出来,看见院门口二人,笑了下,扭头朝厢房内道:“阿娘,明伦来啦。”   谢师母有些暑热,这两日在卧床休养,基本寒暄后,裴序与谢大郎回避去了外间叙旧。   谢大郎比裴序略年长些,一身雁灰的襕衫,气质儒雅,被生活琐碎磨砺得少了些矜贵,却很有书生气。   裴序所述谢公,在小辈面前是个不啻于裴老相公的严肃老叟,桑妩便以为,能教养出谢大郎这般温柔性子的,谢师母也一定是个温柔人。   却不想,眉眼灵动,喜欢打趣。   三年过去,莫大的悲伤也已经走了出来,谢师母眼睛大亮,笑吟吟揶揄:“穗穗,这是谁呀?”   最小的师妹穗穗还在梳垂髫的年纪,偎在脚榻上,怕生。   谢禾促狭催促:“穗穗,叫人。”   “哦。”小姑娘脸红红的,羞得举着他们带来的糖糕,挡住半张脸,慢吞吞道,“阿嫂。”   桑妩不由莞尔,捏了捏她头上小羊角:“乖穗穗。”   说着,自一愣。   阿禾,穗穗……都是期盼五谷丰登的名字。   民间给小孩子起名晚,一般都过了五岁,真正立住了,才会给起正式大名。   谢公风骨可叹,可是家道中落的时候……她们还那么小。   桑妩看懂事的小孩子,总是更容易心软,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好穗穗。”   谢师母靠在床头看她逗穗穗,阳光落了满身,眉眼柔和,蕴着淡淡的怜爱,心念一动:“咳咳咳咳咳……”   “师母?”   谢师母压着八卦,貌似正经打听:“我这都病气,你是新妇,不要紧吧?”   什么呀,桑妩被问得一愣,细品,粉面渐渐涨红:“没事的。”   谢禾听不懂了:“什么什么?”   “小孩子别瞎问!”谢师母将两个姑娘赶了出去,再拿胳膊肘拐她,“真的没有呀?”   “……”桑妩强调,“真的!没有的事。”   “好吧,”谢师母遗憾,又抿唇一笑,“你们年轻呢,不急,迟早。”   这都是新妇见长辈必要的打趣了,人没有恶意,桑妩红着脸“嗯”了句。   谢师母看了看她,笑道:“明伦真的很喜欢你呀。”   桑妩:“嗯?”   没防备谢师母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对方打趣道:“刚刚他跟大郎说话,好几次往我们这儿瞟,总不能是在看我吧?”   想起从前,忍不住感慨:“小年轻,感情真是好。”   两人都第一次见面,话题除了围着裴序,也没别的可聊了。谢师母兴致勃勃给桑妩讲他少年时的趣事:“他打小就这样,别看脸上冷着,其实可好分辨了。喜欢什么东西,眼神根本控制不住。”   桑妩顿了顿,好奇:“他以前喜欢什么?”   谢师母随手一指:“喏,那只懒猫。”   隔着窗,院子里,趴着一只懒动弹的白猫。   谢师母道:“还是他捡回来的呢。”   嗯?桑妩眨眼,不大敢相信:“郎君吗?”   谢师母眉毛一抬,平平“嗯”了声,“可不是!”   “……说是路过见被打得可怜,揣在衣襟里就来上课了,让大郎替他养着。结果一堂课下来,走神走到天边去了,气得他师父罚了大字。”谢师母哈哈大笑,“他师父很少罚他的,那回罚得特别重。”   现在完全看不出来了呀。   桑妩仔细回想,他对阿鼬,完全就平平无奇的态度嘛。   谢师母道:“嗯,他是大人了,要持重嘛。可我看呀,心里还是那个明伦,从来没变过的。”   少年时期的裴序,不同于现在的高冷形象,桑妩听得很新奇。   将要离开时,走到门口,看到院子里两个男人俱在夕光下,一站一蹲,周身落了一圈的光线,看不清人脸。   蹲着的那个,姿态散漫,伸手挠着猫下巴,道:“菘菜今晚活泼不少,必是闻见你身上气味了。”   桑妩这才意识到,刚刚进门时听见的那几声“菘菜”,不是谢家在做菜,而是叫这只猫。   这名字……桑妩有点一言难尽。   站着的那个,视线从猫身上移了过来,目光一瞬柔和。   从谢家回去,马车上,桑妩笑着抱怨:“怎么给人家起这样的名字?”   裴序态度十分理所当然:“因遇见它时,正因啃坏人家后院的菘菜被打了出来。”   “……”   “怎么了,不好?”他问。   桑妩笑了笑:“没事,贱名好养活。”   只是从谢师母口中无意窥见少年裴四郎鲜活的一面,觉得很新奇,很有意思,临回去了,却还想……再多听一点。   桑妩一抬眼,看见裴序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莫名:“怎么了吗?”   “阿妩,你的乳名是什么?”   “我的告诉了你,你却从未与我说过,嗯?”   裴序捏了捏她的手掌,语意谴责。   桑妩一愣。   回想了一下,莫名有些羞耻。   倒不是她脸皮变薄了,是真的许久没人用这称呼叫过她,不习惯。   借着车轮碾压砖石的声音遮掩,她飞快地动了下唇。   裴序顿了顿,念了句:“枣枣?”   车里空间狭小,他声音也低,似故意贴着人说,让人耳朵痒。   桑妩解释:“我阿娘说,是因为孕中爱吃蜜枣,又生在十一枣月,觉得刚巧……”   裴序点了点,道:“枣枣。”   “嗯。”   “枣枣。”   “……怎了?”   裴序轻笑:“很合你。”   桑妩疑惑。   裴序勾勾手,让她附耳。   “……就很甜。”   大白天,说这些。   桑妩唰地通红。   一个没忍住,马车里踹了过去。    第61章   中元节后数旬,郡公府收到了应家的请笺,绛郡公夫人还奇怪呢。   虽裴家一直以清正自居,官场上,亦有二三世交,四五好友,七八泛泛。   应家是近些年的新贵,在裴家这等老牌士族这里交情不深,除了逢年过节的人情来往,平日办个什么宴饮,是不会特地邀请的。   绛郡公夫人就想,许是六娘七娘过去在哪个雅集上结实了应家女郎,也说不定。   打开一看请笺上的拟邀,嗯……嗯?   仆妇抄着手在廊下传话的时候,暮色黯淡,桑妩才刚卸了妆饰坐在镜台前,闻言,想起小姑娘灿亮的笑眼,忍不住一笑。   “这是又将尚书跟夫人哄好了呢?”小姑娘活泼,她对裴序道,“一定憋坏了。”   “但明天……”她顿了顿,“郎君休沐吧?”   公廨每旬只休一日,上旬,裴序已将中元节前告的假销了那一日,这旬本来说好去大慈恩寺看雁塔题名的。   应钟爱热闹,办的雅集一定有趣。   真是……难抉择呀。   桑妩自以为是隐晦地看了裴序一眼,其实裴序早将她眼底的动摇看了个分明,不禁一哂。   还真是……没良心。   裴序对府里的妹妹们关注度不高,但也知道,她们似乎很喜欢宴饮。   小姑娘哪有不爱热闹的,花期春信,逢年过节,生辰嫁娶,仿佛生活中任何一些变化都是值得操办的事情。   相比起来,二夫人即便已经不刻意让世俗礼法拘着自己,日常生活也低调许多。   裴序回想了下,觉得她在老宅的日子也一定很无聊,憋坏了。   于是便计较不起来了。   摇摇头,好笑道:“去吧。”   桑妩在他嘴角抿出无奈弧线时,便清楚不用自己为难了。   她眉眼弯了起来,抱住他胳膊,语气放得甜:“就知道郎君好。”   将人哄好之后,桑妩和婢女比划着衣裙首饰。   裴序原本只安静看书,偶尔从书页中抬眼,欣赏一番。但目光留意到她手上的裙子时,顿了顿。   应是府里新裁的秋裳,缎面较夏时更显质感,在灯下一如他手中这盏茶汤,融融冶冶的秋香色。   自然也是精致素雅,但,裴序走了过去,屏退婢女。   无视了满榻的备选,从衣箱中勾起一抹灼色。   “这个。”他道。   虽然还没有试,却已经能想到是怎样令人惊艳了。   桑妩收到他的建议,看向那如火如荼的红绡裙,有一瞬迟疑:“会不会……太艳丽了?”   裴序又顿了顿,问:“你还顾忌什么?”   桑妩被他质问得一噎,暗暗心虚,这人真是越发小心眼了。   但犹豫后,还是将裙子上了身。   崭新的,不是日常的单幅裙,量感放得很足,走动间,有波光潋滟之感,果然很适合出席场面,也很适合她,灯光里,衬得整个人都明艳。   桑妩当然也是喜欢的,但好像,总是缺了裴八娘她们那一份“不惧”的底气。是以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建议”。   青铜镜,朱阑侧,华灯素面。   灯光恰似月,人面并如春。   实在很好看。   其实早就想再看她再穿这种颜色的衣裙了,裴序亦是忍不住想,他手里也有一些颜色秾艳的料子,还有兽皮,可以给她做很多很多东西,每一天……想到她打扮起来,仿佛上值也不琐碎了。   心里想得多,不觉多看了几眼,自己都没有意识的,眼神里带的都是满意,面上却一派淡淡的:“嗯,可以。”   桑妩就一笑。   想起来阿鼬。   熟悉后,明明就很喜欢亲人,偏一身傲娇,故作矜持。   裴序好像找到了乐趣,抛下了原本在看的书,自顾翻起了她的衣箱,妆奁,将她按在镜前,似文人札记里面写的那般,亲描红妆。   黛笔落在肌肤上的痕迹,微痒,桑妩呼吸都屏住:“你画到哪儿去了?”   怎么描个眉,还描到眼睛上面去了?   裴序也没有给人做过这样的事,但他书画俱不俗,下笔自有一定的美感。   烛火昏而朦胧,火光中的女郎,肌肤莹透,比上好的宣城纸还细腻,每一次落笔都是享受。   这一刻,裴序实实在在地理解了那些隐居名士所谓的“悠闲之乐”。   桑妩自不知道,眼前这人眉眼不动间,已将闲云野鹤的三相公引为了知己。   被他专注地看着久了,桑妩心绪也沉静下来,让闭眼就闭眼,但看到他拿银剪子将金箔剪碎时,到底是好奇:“中元出去,我看到许多女郎额上熠熠发光的,真是好看,就是这个?”   好看?裴序仔细回忆一下,道:“没注意。”   他说得这样坦然,理所应当,桑妩脸上却微热。有时候分明不是故意讨人欢喜的情话,反而容易戳心。   但要说好看……   裴序将花瓣粘贴成簇,在她眉心比划了一番,顿了顿,手腕微移……落在了斜右寸许,眉峰上位置。   桑妩疑惑抬眼:“怎么贴歪了?”   摇曳的烛光打在她脸上,裴序呼吸顿住。   桑妩看见他眼神微动,轻滚了下喉结。   “好看。”他道。   这回是眼神跟表示俱都很诚实。   红绡罗裙,金步摇,珠光煌煌,美人娇艳,但看着却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裴序自小活得精致,不能接受“差不多”的作品。   看了又看,原来是领口空荡荡的,配不上这一段蝤蛴修颈。   再带上那个璎珞。   “好了。”他手执烛火,为她照明。   这一通下来,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窗瓦上映出一幕星星点点的暗蓝,光华皎洁。   桑妩看向铜镜,烛火虚晃了一下,铜镜里的美人也在熠熠生光。   她怔了怔。   眼尾的小痣,被他用朱砂笔重新描绘过,艳溢香融,与另一段眉梢的花钿,争作妍华。   真好看。   她眼神微动,裴序问她:“在想什么?”   桑妩抿唇一笑:“在想,郎君若不入仕途,做女郎家的妆容生意也一定出色。”   “……”   这是夸人,听着怎么这么糟心。   他对着铜镜,捏了捏她的脸,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还未给旁人描过妆,日后,自然也不会。唯如张敞画眉,娱妻而已。”   她怎么不知道他气性清傲,偏偏故意要拿他和商贾做比。   裴序三两步走近,贴上了后背。   虽是清秋,年轻的身体却仍炽热,耐力。   桑妩眼神闪了闪:“不点唇脂吗?”   裴序轻笑:“现在点。”   “嗯……别、别在这,裙子……”   次日,桑妩出门前向绛郡公夫人告了一声。   对方问了嘴她和应家女郎的交情,点头道:“去吧,玩高兴些。”   “叆!”桑妩脆脆地应了。   长辈俱都喜欢鲜亮的小辈,看着她随丫鬟离开的背影,绛郡公夫人目光和蔼了一分,又想起自己小女儿,也是许久没来跟前彩衣娱亲了,这个没良心的。   遂决定待料理完手头的家事,便去关心下七娘功课。   应宅气派不比郡公府差,但同样不比余杭裴宅。长安,真的是寸土寸金,桑妩出门排场也不比从前,绛郡公夫人让许多婢女还有男仆跟着。   但她还是只带了桃枝儿在身边。   水榭里面对池景,水面上缀满了小小的白色蘋花,空气中浮荡着清香。   水榭里互相都是熟识的女郎,应钟便秉持着东道主礼仪,拉着她四处向人介绍:“这是我跟你们说过,驿站慧眼救了我的姐姐,你们指定想不到她是谁家眷。”   又报菜名式热情给她介绍:“桑姐姐,这是我二姐姐、三姐姐,这位是京兆尹家的小娘子,茹娘,这位是白婉仪的小妹,阿蘅……”   年轻女郎聚坐在一起,弄琴调香,空气都是香的,令人舒服。   “噫,”那位白婉仪的妹妹脑袋凑了过来,主动搭讪,“我知道这个,前朝魏国夫人的‘金麟髓’,她的香方失传了,知道的人不多。”   她嘀咕了一句:“我姐姐从宫里藏书阁也才找到半册呢。”   她讶然一呼,眼睛睁得比圆脸盘子还圆,桑妩看出她的渴望,笑起来:“我倒有整册的,阿蘅想借阅吗?”   “嗯嗯嗯!”   此前没什么矛盾,大家都秉持着社交仪礼,气氛和气轻松。   只有应钟那位二姐姐,暗暗打量。   桑妩对这种打量很熟悉了,也很久违,但对方是应钟的姐姐,应钟是她在长安头一个朋友,想了想,打算当做不知。   只这种人,如果不能恶心你,便要恶心大家。   从魏国夫人的香方,说到其他藏书,多益于裴序丰富的藏书,桑妩只无聊的时候翻阅,也看进了不少。   明显就感觉旁人的态度不一样了。   若说刚才是因为裴淑妃跟裴序,大家都拘着一份敬畏,现在则多了一分亲近。   大概是发自内心对才华的景仰。   大家相谈甚欢的时候,应二娘子冷不丁来了句:“就很好奇……”   她道:“听说桑娘子是家里长女,嗯,平时不需帮忙操持铺子吗,哪里来的时间看这么多书?”   桑妩顿了顿,抬眸,看向这略有些病容憔悴的女郎。   是讽她出身?还是桑家那一摊子烂事?   还是讥讽她现学卖弄?   就怎么答,都很诛心。   应钟比她先快一步责备:“二姐姐,大家都开开心心呢,你一个人酸溜溜的,我们可不理你。”   她也果然说到做到,招呼大家挪地方,去她院子里吃酥酪。   讨厌的人没跟上来,应钟妥帖安置好其他客人,拉着桑妩直入内室,歉然道:“都是我错,哎,我想着让二姐姐莫钻牛角尖,就告诉了她,本来是想让她认清自己……”   小姑娘内疚好心办了坏事,桑妩安慰地拍拍她的背,玩笑道:“还行,你要真过意不去,就请我吃两盏酥酪吧,嗯……我要多些蔗浆的。”   应钟忍不住噗笑:“姐姐,你真好哄。”   仆妇端了酥酪进来,据说是秋冬天气凉了,才能吃上,夏天发酵的容易坏肚子。   盈盈盛在青瓷小碗里,看起来,凝脂豆腐似,表面淋了一圈的蔗浆,泛着淡金泽光,细嗅一股子乳香。   桑妩没有真的吃两盏,太甜了。   应钟也扭头冲屋外撒娇道:“姚嬷嬷,太甜了,我都不是小孩子啦。”   姚嬷嬷是应钟乳母,自恃亲近,笑着走进来:“淋花蜜的不甜,只这时节木樨还不行,用的是月初新酿的槐蜜,那股子生花气味还没去,小娘子不爱吃的。”   应钟嘻嘻一笑。   窗外云影流动,日光轮转,照进了内室,桑妩和她各坐一边窗榻,被她留意到颈间。   “咦,姐姐这个……可真好看,不像是长安货?”   桑妩循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柄璎珞。   “这个?”她低头取了下来,递过去,“嗯,是余杭的匠人,你若喜欢,将花样拓印下来就是。”   “不不不,旁的也好看,我是说这块玉,好玉,不似中原产的。”应钟手指蹭了蹭,惊叹,“还是暖玉呢。”   应钟一看便来了兴致。   姚妈妈年轻时是禁内绣娘,用眼颇多,看东西有重影,须得眯着眼睛去看。   因红蓼的遗志,当初裴序请工匠打造的时候,镶嵌的地方做了可活动的锁扣,可以将整块玉鲤单独取下,桑妩便是不是取下摩挲把玩,知道那是怎么样的温润触感。   以及在强烈的太阳下,玉鲤内侧数道有些模糊不清的划痕。   桑妩试过分辨,却实在看不出是图案,还是文字。   姚嬷嬷握在手里,却脸色一变:“敢问娘子,玉坠从何而来?”   转折来得突然,桑妩顿了顿,问:“嬷嬷见过玉主人?”   姚嬷嬷道:“倒不曾,只认得这是禁内物……可买卖不得。您是小娘子恩人,奴婢就多一句嘴,日后留着自家赏玩,也就罢了,万莫带出来,被有心人瞧去。”   桑妩微怔。   又是禁内。   上次沆瀣浆,裴序也提到了禁内这两个字。   桑妩知道,那是普通人代指天家居所的敬称,皇城之中的那道宫城。   忍不住,有个荒谬的念头浮出脑海。且没由来的,相信这与红蓼年岁相仿的嬷嬷。   她迟疑地道:“这是我娘的旧物,她以前……伺候过贵人,应是贵人的赏赐。说起来,我倒是在寻这位玉主人,嬷嬷,真的不曾见过?”   姚嬷嬷闻言,又眯眼,不确定地压低声音:“敢问一句令堂名讳?”   桑妩道:“红蓼。”   “生于水,茎叶辛辣之蓼。”   闻听这个名字,姚嬷嬷愣了半晌。   “红蓼……不可能呀。”她愕然,连多年为仆的体面仪礼都给忘了,“你怎么会是她的孩子呢?”   她道:“红蓼、红蓼……她生不了孩子呀!”    第62章   绛郡公夫人亲生的女儿,唯裴二娘与裴七娘,两人年岁差得颇多,裴七娘出世时,裴二娘已近及笄之年,没少打趣妹妹受耶娘偏心。   事实上,她自己也对幼妹多有疼宠,发现她喜欢丹青胜过琴棋,就为她延请了最好的宫廷画师,从小培养她的才情,收集各大名家的画,熏陶她的审美。   绛郡公夫人到后院时,裴七娘正在临摹新得的《游春图》。   绛郡公夫人奇道:“这是张大家的画?”   张宣是裴七娘老师的前辈。   国朝所有宫廷画师,须得先入集贤院任五年画直,才可经考核,考核通过,才可入翰林院,升为画待诏。   裴七娘的老师为画直时,张宣已经声名鹊起,是画待诏中的翘首了。   那还是廿余年前,先帝时期的事,而今一幅张宣的作品,在长安有市无价,偶在市面上流通,白银铜钱买不到,须得以金铤来交易。   裴七娘手里的,必然是裴淑妃赏赐下来的。   绛郡公夫人于丹青没什么兴趣,但因着张宣的名气和价值,也忍不住仔细欣赏起来。   三月三,莺飞草长,烟水明媚,五六贵族少女被侍从簇拥着,骑马执鞭。   张宣的画风十分传神,绛郡公夫人一下辨认出来,这是太液池。   她时不时的进宫探望女儿,常经过那儿的。   目光扫过人物,绛郡公夫人不由得被全画中心的贵女吸引。   那是个乘菊花青马的少女,对身下骏马有着从容的掌控力,与旁人小心谨慎的骑姿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着一身胭脂红描金团花窄袖胡服,鸦鬓高鬟,姣好脸庞上不施脂粉,眉眼间明媚自信。   “这是……”   绛郡公夫人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想起今晨来告别时,桃李之年的女郎穿着胭脂红裙,袅娜离开的背影。   绛郡公夫人缺氧地扶住了桌角。   天灵盖被震得麻了一瞬,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却一刹那通畅了。   裴七娘答:“晋陵殿下。” 。   裴序从酒肆出来,与小舅舅告别后,回了亲仁坊郡公府,甫一下马车,看见府上管事候在门口。等他。   裴序步履微顿,抬眼望了眼天边。   今夜无云,浅浅一弧新月,似女子胭脂面靥。空气中浮动着细细的槐花清香,分外沁人,令运转了半天的头脑清明不少。   去到书房,果然不出所料,绛郡公脸色很不好。   “两个法子,你自己选。”   他转过了身,面对书架,似对接下来的话感到为难。   “禀明陛下,或者,送她走。”   但无论如何,都对不住三相公。   绛郡公道:“将十一郎过继给他。” 。   月在天边,皎洁高悬。   桑妩坐在镜前擦拭湿发,梳理着脑子里纷杂的信息,一时,手上乱了力气。   “嘶——”   低低抽气间,拭发的布巾被轻轻抽走。   桑妩扭头。   “咦,”她微感诧异,“郎君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屏退了婢女,怎地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裴序忍不住轻笑,看着她明丽的面孔,道:“是你走神。”   桑妩没法辩解,垂了浓睫,眼珠在睫翳的遮掩下动了动。   裴序又给她擦发,手法愈发熟稔。   月在窗前,静谧温柔。   他随意地问:“今日玩得可高兴?”   桑妩欲言又止:“……还行,有聊得来。”   裴序便又道:“下次,可以邀来我们府上小聚,还是在自家更……罢了。”   他矜贵的面容在烛火中温柔。   “不拘着你。”   温热的手指拢着发丝铺开,无意擦过脸颊,触感轻痒,桑妩起了一片细密的疙瘩。心,乱了。   “郎君……”她定了定心,拉着他面对坐下,“有个事,我、我不知道,你帮我听听。”   裴序道:“嗯。”   “我今天,见到一个人,她是我娘的旧识。”她眼睫颤动,面孔上随之浮出几分茫然,“她说,她们从前在掖庭共事……”   姚嬷嬷说,红蓼绝对不可能是她的生母。   她曾是与红蓼一起负责先帝柳昭仪的绣娘,有一次,柳昭仪发现新衣被污雪染脏,大发雷霆。   本是柳昭仪宫里的内侍粗心,对方却不敢承认,将责任推到了绣娘的头上。   姚嬷嬷道,柳昭仪这人恃宠生娇,是跋扈了些,但你低声下气、抛下脸面赔罪求饶,顶多也就被骂几句,掌掴几下,就过去了。   姚嬷嬷就是这般做的。   红蓼却不堪背这口锅,与那内侍争辩。   那内侍一向讨柳昭仪欢心,柳昭仪自是信他,将红蓼交给他处罚。   那内侍便罚红蓼吃净长巷中的污雪。   姚嬷嬷道:“阉人这种东西,真是狠毒。红蓼也硬骨头,偏不求。”   桑妩道:“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因我听着,只觉我娘真能做出这样的事。”   裴序叹息:“宁折不弯没错,只,不适合在宫里。”   掖庭里的宫女,无依无靠,生病也得不到及时医治,何况红蓼是得罪了贵人,只有姚嬷嬷跟几个平日要好的宫女用冷水一遍遍给她擦身降温。这时有人出主意,去捡贵人熬剩的药渣。   适逢德妃那段时日有点小风寒,她们筹谋着入夜后去一次。   就那一次,撞上晋陵公主探望母妃,被逮了个正着。   姚嬷嬷说:“晋陵殿下非但没降罪,还请了御医来。御医说拖得太久,只能堪堪捡回条命。晋陵殿下赏识她,说气节难得,将人带回了公主府,后来……我没见过她了。”   “原来南下去了江南。”她唏嘘,“也是福大,却命薄。”   桑妩将玉鲤攥在掌心,糊涂了。   她娘肚子坏了,她娘不是她娘。   她爹也不是她爹。   桑妩有些心虚,鸦羽似的长睫垂着,脑子凌乱,干脆将这些没头没脑的信息一并抛给了裴序。   想象中,对方应该也惊讶,会沉默许久,那她便能找到一些安慰。   他却只道:“我知道。”   桑妩怔了怔,抬眼看他:“郎君知道?”   她这样为难,第一时间想的终于是向寻求自己安慰,裴序心软如水。   在她注视中,从襟怀中掏出一方被丝帕裹着的什么。   丝帕展开,又是一条玉鲤。   跟她手里这个,一对的。   桑妩顿住。   裴序道:“早前托小舅舅打听,这是他从黑市一个猎宝人手里得来,说是当年在骊山猎场外围捡的,一看便是内造物,不敢明着买卖。”   他道:“阿妩,晋陵殿下的名讳,单字一个鲤。”   李鲤。   很可爱的名字。   德妃不大通中原官话,只觉读来朗朗上口,又有鲤跃龙门的好寓意,便这么起了。   桑妩深吸一口气,喃喃:“怎么会这样。”   下午听完,一直到晚上,她未必没想到。   从红蓼对这玉鲤的爱重,提起那位贵人时的感激,她怎么想不到。   唯不敢想而已。   她非是商贾之女,更非是婢女的私生女,是……遗孤。   世事怎么这样无常,戏弄人。   她复垂眼:“郎君,你告诉我……”   欲言,又止。   裴序问:“怎么了?”   桑妩嗫喏:“我不知道这是好事坏事。”   她少有这般迷茫不定的时候,想是太震惊了。   眼里没有得知身份乍贵的惊喜,更没有对原生父母的遗憾,因还来不及想到这些。   不合时宜地,裴序觉得可爱。   他笑了笑,摸着她的发:“你的身世明朗了,这当然是件好事。”   “真的?”   “真的。”   他缓声道:“也再没人能说你……养母,对不起你养父。”   崔九郎的消息全,还打听到桑万千曾受恩于晋陵公主。   所以那两个人,实是假夫妻,受恩人临终托孤,却不知后来为什么出现分歧。   但裴序大致可以猜测,大概是京城中痛恶晋陵公主的敌党察觉遗孤的存在,几次欲下杀手,桑万千生出怯意,故红蓼不得不独自带她四处搬家躲藏,最后来到余杭。   后面,就都知道的大差不差了。   大伯父大伯母忌惮她的身份,敬畏而远之,若被她从前继母那家人知道了,一定也是艳羡到眼红咂嘴。裴序却忍不住生怜。   养母可怜,她也可怜。   他注视她道:“若欣慰,想笑就笑吧。”   桑妩本来还好,听见他这样温柔的语气,细致入微的体贴,眼眶便忍不住一红,瞬间酸得落泪:“真的是,郎君真的……”   “真是”了半天,后面也没接上话。   她抽抽鼻子,破涕为笑,抱住了他:“好吧,我确实觉得……”   “嘶——”   殊不知,刚刚碰到他,便激起一阵轻轻的抽气。   桑妩愣了下,欲起身,却被扣着后颈按回怀中。   裴序嗓音微哑:“多抱一会。”   桑妩终于听出他声音中不对劲。   他今日休沐,回来得却这样晚。   桑妩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裴序其实不想让她这么早知道,她心思细腻,想得总是多。刚刚得知身世,更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消化这件事。   但也没什么好瞒的。   更瞒不住。   他道:“大伯父要我疏远你,还为我物色了几家闺秀。”   “我便干脆向他坦白。”   下午,从小舅舅口中得知时,裴序原以为大伯父如今对皇家的态度有所变化,会更容易接受这件事。   但他忘了,晋陵公主下场惨烈,一直是禁内的忌讳。   十一郎是长房新得的庶子,老来子,颇得疼爱,更叫裴序明白大伯父的决心。   其实抛开绛郡公的态度,单论裴序自己,是想远离皇家的。   但是在绛郡公问他选择时,那一瞬,裴序连委婉的借口都懒得想。   “我不会疏远于她,更不会另择佳妇。伯父不必再劝,我亦不再瞒着伯父。”   “伯父不必责怪于他人,因侄儿,非是为了责任,而是情之所至,难以自持。”   “婚姻一途,我从前的确只信两姓之好,不屑女儿柔情,现在却想通了。想通了,才知从前有多高傲。”   “世上的女郎家,一生要受规训颇多,于家从父,出嫁从夫,未有更宽阔的天地施为,便只能将期望寄于夫君的关注,岂能无情?”   “有情,便有失望,我既做不到关注旁人,却盲娶一女郎回来,置于后宅冷落,令她失望,又怎能称一句‘好’?”   “圣人齐家,在于公平,在于无私。有情,便有私心。而强行抑制我的情意,于我、于她,于那女郎,皆不公平。”   “所幸我明白得还不算晚,是也决意不娶。既要她,便只要她。”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吃饭喝水,桑妩却一阵阵晕眩。   每一句落在心上,都震得一颤。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句都没有用上。他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背叛,背叛这些年所经的教导规训。   不用想也知道,绛郡公多震怒失望。   太突然了。   桑妩自己做不到这样的坦然,光只听旁人,也为对方觉得窒息。   为阿娘“洗刷冤屈”的欣慰,被更大的忐忑盖过了。窒息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大脑,桑妩眼前有一瞬的发黑,攥紧了他的肩膀。   裴序甚至还有心情同她淡定说笑:“倒是可以放心,大伯父不敢寻你麻烦,他与你不同,十分尊重皇权。”   桑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幽幽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   裴序没再作声,只轻顺着她的脊背,让她慢慢消化。   他这样坚定,按说该让人感到欢喜。桑妩凌乱的头脑却突然想,今日晨间,他分明穿的一件淡青圆领袍。   她离开的时候,正看见他坐在卧房窗前打香篆,清淡的袍服映着窗外几杆翠色芭蕉,如芝兰,似玉树。   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玄色道袍。   适才看着,只觉清隽飘逸,衬得人愈发眉眼如玉。   现在想想,脸色那样苍白的。   桑妩咬唇,抬起了眼,声音轻颤:“大伯父……罚你了?”    第63章   裴序沉默了一下。   他对抗的,是一直以来托举他的长辈,背叛了对方毫不保留的用心教养,绛郡公怎能不怒。   甚至破了多年的养气功夫。   裴序未曾为自己求情,连腰脊都未曾弯下一分,自请家罚:“只是实在对不住六郎与三房叔婶,甘受责罚。”   反倒令绛郡公气闷。   “你还知道她是六郎……”   绛郡公看到他失去血色却仍强捺平静的脸,责备的话戛然而止。   颓丧的情绪盖过了别的。   他不是没见过所谓痴情种,头脑发热,荒唐到连自身前程都不顾,但以前,最多讽一句就是了。   然偏偏是他,偏是自己最看好的子弟,被自己看作砥柱的青年人,跪在自己面前,以自己最欣赏的坦荡淡然之态,述悖逆顶撞之请。   天青色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红,斑驳陆离,触目惊心。稍稍冷静下来,绛郡公哂然,却也不得不承认,如今他再想扶持旁人代替裴序,不说耗费的心力时间值不值得,也没有更优秀的人选。   自己亲生的大郎、二郎,都普通而已,五郎,资质甚不如七郎。   最后就是……自小看着长大,情分总归比那些不靠谱的,只一二面之缘的族人更难以割舍。   他掷了鞭,闭了闭眼:“若今日由着你放纵,待误了前程,那时再要悔,也不会有人再如今时一般信重你。”   “你自己想。”   裴序待他离开,才悄悄喘了口气。   后背的疼痛使人晕眩,一阵阵发冷。   但裴序心中并无怨怼,反而平静。   是他咎有应得。   眼下对上她愧疚的颜眼神,裴序道:“若能使大伯父消气,不算什么。”   桑妩垂眼看去。   她方才过于愕然,一时手下失了力道。肩膀处,本就深色的袍服渐渐洇开一团更浓重的酽色。   难以想象,衣料覆盖下,原本邢瓷般白如雪、质如玉的皙色,眼下是什么光景。   桑妩神色黯了黯。   便刚刚,心里纠结、为难、惊愕乱成一团麻,都没有使她这样低落。   她深吸口气,伸手按上了他的衣襟。   裴序低声道:“不要看了,一会吓到你。栗言已经上过了药,没事的。”   “……”   哄小孩。   桑妩忍了忍:“这就是你说的好事?”   她终于反应过来:“那我,得叫那个人舅舅?”   她微瞪眼睛,脸上神情瞬间就黑了。   裴序笑起来。   “阿妩,晋陵殿下是有勇谋之人,若非身上流着异族血脉,先帝是想令她监国,抗衡魏氏的。”   裴序拢着她的发,轻声道。   “但就算没有这个名头,她与驸马做的实事也不少。”   “殿下在朝,为今上笼络势力,逼宫是为了还政于天子。驸马在野,花费数年心血著成《景麟郡县志》,又与鸿胪寺、礼部合修了《景麟式》。”   “可敬,可叹。”   “可笑有人费尽心思抹黑他们的身后名,史书却一定会记得他们的功绩。”   “你做他们的孩子,实不辱没。” 。   时值清秋,忽冷忽热的气温本就不利于养生。桑妩敏感多思,整理了多时心绪,才勉强睡去。   睡中也不安稳,梦见自己变成了阿鼬,窝在厨房的灶膛里睡,小丫鬟没留意,往灶膛里送柴火,尾巴烧了起来,烫得吓人。   迷迷糊糊渴醒,一怔。   可不是烧起来了。   半夜到处都宵禁,遣人去砸坊间医馆的门,跑了四家才薅来一个老大夫。   大夫要看伤才能对症下药,解下寝衣,桑妩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老大夫:“哟,幸好天气凉了。”   桑妩不忍看,走出去了外间。   坐在屋里,能听见门外下人间压低声音的对话。   婢女:“公爷这么硬的心,下这么狠手。”   书童:“那肯定,公子拒了中书令家的亲事,公爷都要气死了,我也要吓死了。”   婢女:“你们没事吧?”   书童:“还好,公子提先叫我们退下,没挨着。”   婢女:“唉,公子还没挨过家罚呢……真是受苦。”   桑妩抿唇:“桃枝。”   桃枝儿:“少夫人?”   桑妩道:“陪我去泡些绿豆,明早和藕煎汤。”   适才郎中嘱咐了,伤后初期,体内淤热,不宜进补,绿豆清热解毒,莲藕养神益气,煎汤最好。   桑妩轻声道:“记得多放些花蜜。”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跟草药混合之后的气味,又是清理伤处,又是换新药,这么大的动静,裴序竟没醒,可见凶险。   老大夫见桑妩面色不好,安慰道:“瞧着是挺吓人,可老叟的药好,保管还娘子个活蹦乱跳的郎君。”   桑妩无奈笑笑,大半夜的,辛苦人家老大年纪跑一趟,让人多给他抓了些诊金。   好在裴序平日作息规律,又有晨练的习惯,年轻,生命力旺盛,不像旁人家娇养的子弟,一场风寒就能要命。   第二日清晨,他就醒来了。   虽不知道昨夜的情况,可是四肢失力,身体发烫,都提醒着他伤口的恶化。   他按了按眉心,召来栗言,有条不紊地吩咐:“让苌楚去大理寺告假,再将我桌上尚未处理的卷宗取回来。告诉门房上的人,这些时日若有新案,抄录一份送至郡公府,若有信,一并送来。”   裴序病了数日,不能走动。又因肩上、后背、前胸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无论什么卧姿,都会压到,隐隐还有恶化迹象。   绛郡公夫人忍不住数落了绛郡公:“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明伦都多大了,你跟他动这么大火气。”   绛郡公烦躁:“你是没听见他说的那些浑话,简直比六郎还不像。”   绛郡公夫人道:“那也不该动手,弟媳知道你把她儿子打成这样,能不埋怨,还能反过来谢你?”   绛郡公哼道:“我管教自家子侄,你别多事。”   绛郡公夫人淡淡道:“我不多事,公爷这么爱管,明个府里的大小琐碎也都交给你了。”   绛郡公自知失言。   绛郡公夫人可不是他的那些妾室,柔顺听话,看他脸色。   但又拉不下脸,尬坐了一会,趁前院管事过来回话的机会,大步出去。   路过花园看见个小童子步履匆匆,怀里抱着许多卷宗,往后宅方向去。   绛郡公眯了眯眼,叫住对方:“这是做甚?”   栗言道:“回公爷,我家公子怕贻误案情,每日都让我们去大理寺将卷宗拿回来处理。”   绛郡公沉默了。   这两天,阿鼬眼瞅着要生了,身边离不开人。它又不爱在卧房,偏喜欢钻灶台,爬庭院里的树。   猫呢,就喜欢给自己喂饭之人,小丫鬟们治不住,桑妩只能分出大多数世间在陪它。   裴序在榻上坐着,也是看卷宗,有时候桑妩会过去听他分析案情,才发觉原来以前在坊间觉得很常见的一些现象,原来都会被官府观测到。   譬如今年夏秋两季,关中干旱少雨,眼看着又是欠收,坊间便有童谣扩散。   看似只百姓调侃自嘲,裴序道:“利用谶言鼓动民众,渗透人心,常常是起义、兵变的隐兆,在试探百姓对当朝统治者的态度,或潜移默化影响皇权的威望。”   桑妩:“那是要找到传播者罚银罚刑,警告他们?”   裴序摇了摇头,合上卷宗:“堵不如疏。”   他道:“不过这都京兆府跟两县的职责,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查源头。”   桑妩就一笑,手背试了试汤碗温度:“晾好了。”   裴序看眼她的手。   那样好看秀致的手,就应该用来抚琴调香作画,而不是洗手作羹汤这样的琐事。   但裴序明白她的“补偿”。   他端盏,垂眸啜了一口,道:“很甜。”   桑妩道:“你多吃甜。”   又自白玉碟中拈了块花糕,喂他。   咬开,赤豆熬得粉酥,也是甜的。   裴序有些怀疑,自己卧床休养这几日,不能下地,自然也不能晨练,再吃这么多甜食……   绛郡公知道裴序带伤告假仍坚持处理公务时,心情是极复杂的。   欣慰于他的自律,便更无法接受他在情事上发浑了。   其实他这两日也后悔,那日气恼上头,罚得太重。   毕竟对方不是亲子,他也能感受到对方敬重之下的那份疏离。   踏入这方寝院的时候,绛郡公步伐微微一顿。   庭院不大,一览无余,正房朝院开的那扇窗若不关拢,是可以窥见室内生活场景的。   眼下窗扇便洞开着。   素来矜持不苟的侄儿坐在榻边,眉眼温柔,端着汤盏饮了几口,又低头咬了一口递来的点心。   那斜伸的纤纤素手的主人被遮挡,但绛郡公怎么不知道是谁。   侄子咽了点心,有一会陷入沉思,对那边勾勾手,而后,一张出水芙蓉的脸,映着窗前的花,明媚娇艳。   女郎年轻,像极了绛郡公见过的晋陵。少了一分矜贵,多了一分温柔。   绛郡公的视角,只能看见侄子嘴唇微动,说了些什么,女郎抿唇气笑,锤了他肩膀一下。   侄子吃痛蹙眉。   女郎又露出懊恼神色,探身查看,被拉住手——绛郡公猛然别开眼。   非礼勿视。   带路的栗言也有些尴尬,忙不迭跑上前,廊下通传:“公爷来了。”   虽然他飞快地收回了视线,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一点。   屋里,桑妩见裴序咬了那半块之后就顿住了,莫名:“想什么呢?”   裴序轻咳。   桑妩是一片好心。   但他年纪轻轻,有着正常人的审美,还不想像绛郡公那许多长辈一样发福。   委婉地提了自己的顾虑。   桑妩一愣,失笑搡他,不慎碰着了伤处,又懊恼。   裴序勾起嘴角,攥住她半个手掌,鼻尖蹭了蹭那些细小的烫伤,落下一吻。   “这样亦很甜。”他道。   廊下栗言通传:“公爷来了。”   桑妩无视了他的打趣,忙站起来打招呼:“大伯父。”   绛郡公怎么过来,好突然。   裴序竟没有放开她的手,桑妩微微尴尬。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绛郡公,就要接受那道威严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巡梭。   紧张中,手心被捏了捏,裴序温声道:“大伯父寻我有事,阿妩,你先出去。”   桑妩嗯了一声。   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虽是飞快的一眼,裴序却看出她表情里的担忧,忍不住一笑。   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裴序的微笑淡去。   “伯父,请坐。”他道,“恕侄儿不便见礼。”   绛郡公在另一侧榻上坐下,自始至终,眉心便没松开过。   他眼角眉心生了细纹,沉着脸蹙眉时,看起来十分严厉。   屋里沉默了片刻,裴序翻看着栗言今日拿回来的文件,指尖忽地顿住。   这些时日,一直在等的东西,来了。   绛郡公实际脸上有些烧。   这种尴尬的感觉,许多年不曾经历。   除了尴尬,还有种遥远的空洞感。   因自己从来和正妻相敬如宾,妾室亦俱都被管理得“井井有条”,不敢自恃亲近。   不曾有情,自然也没体会过这种后宅间的温存缱绻。   是也不能理解。   看着这侄儿平静坦然的眉眼,绛郡公沉默过后,终究道:“你是我最看好的后生,我相信,你知道什么才是正道。前几日,我逼你太紧,使你冲动做了决定,今日便各退一步。”   “这样,我也不逼你疏远她,但中书令的孙女你必得见一面,那女郎毓秀,识大体,不介意你……咳,行了吧?”   裴序抿唇,视线只落在纸页上:“我以为,当日同伯父陈情,说得已很明白。情之所至,难以自持。”   绛郡公蹙眉:“所以我并未让你疏远她。”   又过了会,裴序道:“那也不必见了。”   “无论中书令家的女郎,尚书府家的千金,抑或任何一位另您满意的闺秀,我都无意求娶。大伯父实不必再为我这顽木操心,这一步……”   他从信中抬了眸,“我是不会退的。”   他道:“若还有责罚,侄儿无怨的,只请伯父答应。”   绛郡公噎住。   他真的未曾想过,原本头脑清明,一点就通的侄子,有一日会在情字上鬼迷心窍,换了谁不恼火。   原本抱着好好说的心思也歇了,他蓦地沉了脸色:“若我不应呢?”   婚姻一事,父母之命,裴序的生父去了多年,二夫人又不在身边,自然是他这个大伯父全说了算。   做晚辈的不知好歹,他做长辈岂能看着他踩坑不管?   裴序捏了捏袖口的衣料,眸子幽深平静。   他道:“那我,便请陛下赐婚。”   桑妩走到廊下,没有立时走开。   生平第一次,耳朵趴在墙边,偷听里面的内容。   听了半晌,没什么动静,倒是桃枝儿匆匆忙忙,又一脸憋不住的样子:“少夫人!”   桑妩:“怎了?”   桃枝儿:“阿鼬又跑出来啦!”   桑妩呼吸一顿。   平日纵着这狸奴胡跑没什么,现下,绛郡公可来了院子里呢!   她忙跟小丫鬟一起逮猫。   又要身手灵活,又要轻手轻脚不闹出动静,最后还是靠着吃食将对方一举逮住。   结果才想叫人抱下去,屋内传来碎裂声。   “你竟、你竟敢——”又惊又怒的声音,“你对得起谁?”   众人皆一顿,敛声屏息僵在原地。   不知怎地,又动了气。   随之,绛郡公拂袖而出,大步离开。突地,回头看了桑妩一眼。   廊下,桑妩抱着猫又一顿。   既然已经被看见,干脆坦然,盈盈福了一礼:“大伯父慢走。”   绛郡公脸色很不好看,很不好看。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离开之后,小院空气一下轻松了不少,婆子丫鬟俱都抚着心口:“真要命。”   桑妩也无语沉默着。待回到屋里,青年坐在窗边,眉眼在秋光中垂覆,读着信,倒没有争执过后的烦闷。只是过于冷静了,近乎冷峻,直至看见她,才重新柔和起来。   地上有些狼藉,桑妩抿唇,拾起脚边的一片碎瓷,问:“何必又惹大伯父生气?”   裴序问:“吓着了吗?”   她垂眸:“有点。”   这种激烈的场面,从心理到生理都在抗拒。   裴序安慰地拢住她微微发颤的手指,拉她在身边坐下,凝视她,笑了笑:“悔了吗?”   “什么?”   他并不解释,又问:“要不要暂避一段时间,出去散散心?”   “……”   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桑妩靠住他,闭眼道:“哪也不去,别瞎想。”   她只是……本能的害怕,又不是怪他。   靠了片刻,那种心慌缓下去不少,桑妩才奇怪:“刚才怎么那么大火气?”   一般而言,人第一次感觉到某种权威被顶撞时,是最动怒的,第二第三次,也就慢慢习惯了。桑妩起初听着,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两个人都心平气和,怎么会突然暴怒。   裴序对她道:“是铁索军的事。我告诉大伯父了。”   桑妩一愣。   “怎么突然说到这个,”桑妩顿了顿,问,“是已经……?”   裴序在她试探的目光中,含笑点了点头。   他道:“四叔父已向天子上了为功臣请赏的折子,阿妩……庞稷已伏诛。”   桑妩没有关心他的欲言又止,奇道:“还会有赏赐?”   裴序被她问得噎住,半晌,无奈一笑:“肯定还是要赏的。”   不废一兵一卒,若不赏,未免太小气。   而且,天子一直最在意的,不就是功绩吗?而今也算是得偿所愿,自然要赏。   桑妩撇了撇嘴。   血缘上的牵绊,并不足以让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舅舅产生感情,甚至,不愿意承认。   她好奇:“郎君可想过要什么?”   加官进爵?金银财物?不,按裴序的性子,他大概不会主动开口,嫌俗。   然而话音落下许久,都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   桑妩不解。   抬眸,裴序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细细描摹。   “赐婚好不好?”他轻声道,“我只是在想,没有长辈之命,我还可以,请陛下赐婚。”   “否则……夜长梦多,养伤也不安稳。”   他抵了抵她的额头,近乎请求:“我不缺什么赏赐,你快些嫁我,好不好?”   虽是清秋,可日间的温度已经渐渐降了下来。他身上低烧,说出的话也烫人。   桑妩被这近乎直白的话灼得面庞嫣红,竟不知,裴四郎也会有这样低声下气的一时。   正是因他渴求太过直白,隐隐约约的,又觉得有些奇怪。   不是早都答应过了?   为什么……感觉他惶惶的,患得患失?   但又一想,大抵是绛郡公的态度实在顽固,他又受了那样重的伤。   便不由心软。   她扶起他的脸,贴近了,亲吻他唇角:“那你……早些好起来呀。”    第64章   绛郡公气冲冲地走了,绛郡公夫人懒得管他,结果没过半时辰,才刚与管事对完中秋家宴的流程,就见对方又气冲冲地回来了。   自坐下,夺了绛郡公夫人的茶盏,一口喝干,重重一放。   瓷盏在楠木案几上震出铮鸣声。   绛郡公夫人跟嬷嬷面面相觑。   这是冲谁来的?   还是做了多年夫妻的绛郡公夫人更了解自家郎君,笑笑问:“公爷这是去看了明伦?”   绛郡公哼了一声,“休跟我提那个孽障。”   哟,孽障都出来了。绛郡公夫人偏逆反:“怎么了,又说了那个事?”   她道:“算了吧,我看呀,你们俩谁都说服不了谁,就算是弟妹在这里,也管不了他的。”   绛郡公眉眼冷沉:“她在这,怕不只会看热闹不嫌事大。”   二弟妹那个人,最不喜欢裴家的规矩。   绛郡公夫人揉揉额角:“他娘都不管,你管个什么劲?”   绛郡公忍了忍:“你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瞒着咱们,瞒着老三家里……”   绛郡公今日简直颠覆了对这侄子的认知,他到现在仍不敢相信,一拍桌案,“老四也是个莽的!”   绛郡公夫人:“这怎么又扯上老四了,到底什么事?”   绛郡公又喝了盏茶,将火气强压下去,将裴序从汴州遇匪开始的经历简述了一遍。   绛郡公夫人愕然:“这像什么话!”   绛郡公还只是恼怒被裴序瞒着他算计,先斩后奏,绛郡公夫人却一针见血:“照此番,六郎也算戴罪立功,便要进京受赏,待那时,六郎这个媳妇,算谁的?”   绛郡公夫人想想就觉得接受不了:“不行,当断则断,不能让出乱子。”   绛郡公问:“怎么断?”   “你别管了。”绛郡公夫人道,“这等事,到底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另外,她道:“你也先别跟明伦别别扭了,话教人教不会的,事教人,一教就会。”   次日下午,绛郡公夫人单独见了桑妩一面。   桑妩离开的时候,裴序正在午憩。   他身上的伤不好睡整觉,只能断断续续小憩一会,白天桑妩若醒着,便做着别的事,看着莲花刻漏的时辰,掐点将他叫醒。   其实若不做别的事,光只安安静静看着这张脸走神,半个时辰也能很快过去。   走神的时候,什么都想,天马行空。自从他表明就算没有得不到长辈的应允,也要牵她的手堂堂正正,就算被家族放弃也不惧以后,桑妩偶尔会想到,日后当真有了孩子,该像她一样回避,还是他这样坦荡。   嗯,总之肯定会很好看。   只有一次,想得太入神,当意识到离半个时辰过去了已经不止半个时辰的时候,回过神,就看到裴序眼眸如星,似笑非笑。   “做什么一直看我?”他问,“在想什么?”   桑妩自是不肯说。   这个人,惯会蹬鼻子上脸的,不可说。   从此也十分小心,不再盯着他好看的脸发呆了。   绛郡公夫人见到桑妩,心情几多复杂。   因这段时间,桑妩请安请得很勤。   女孩子漂亮温软,又很孝顺听话,绛郡公夫人是不讨厌的。但,她又确实勾得家中两位子弟对抗长辈,实在不算安分。   更何况,还是个戴罪的已故长公主的遗孤。   绛郡公夫人只想赶紧将烫手的山芋抛出去。   眼睁睁看着人向自己走来了,绛郡公夫人收起了情绪,故作打趣:“瞧,咱们家郡主来了。”   桑妩眉心一挑。   这几天,已经消化了不少,能从从容容地先给绛郡公夫人见礼,再回话了。   “大伯母,是在说我?”她羞赧地笑笑,“可是我怎么听说,只有大王们的子女才有品阶。”   皇家的章程,跟百姓听的戏文话本还不一样,戏文里,见个宗室就称郡主王爷,实际上只有皇帝的兄弟跟儿子,生下儿子才是郡王,女儿就郡主。   绛郡公夫人意外。   这种看起来很平常的认知,是贴近皇城,从小在京畿核心长大的人才能耳濡目染的。   寻常百姓远离京城,根本不了解这些,读书人或看过朝廷颁布的律令格式,只没想到的是,商贾之家长大,又一直困囿于后宅,深居简出的桑妩也能指出来。   不过她很快释然,因她提前将桑妩的生平打听清楚了,这种懂得为自己谋算的女郎,一定是有一些眼界跟见识的。   但她终究只十七八岁,在绛郡公夫人眼里,所谓的见识实在有限,依旧是个好拿捏的角色。   这一点,要归于桑妩面对绛郡公夫人时,用的是对待三夫人的态度,恭顺、乖巧。   绛郡公夫人道:“你说的没错。不过,一切还不是看圣人的心意?圣人待宣城殿下亲近,不是就封了宜阳郡主?”   她身边的嬷嬷心领神会:“正是,咱们圣人亲缘浅,膝下尚无子女,宜阳郡主常入侍丹墀,那都是被当作亲公主来疼的。”   嬷嬷又说起之前见到宜阳郡主出行的排场,众星捧月,高高在上,渲染得好似神女一般。   桑妩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给绛郡公夫人沏了杯茶,垂眼一笑:“真好。”   她道:“只是大伯母,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绛郡公夫人噎住。   她在这里试探,嬷嬷说了半天,口都干了,当然是是希望她对这样的特权心生向往,顺势和裴家切割。   这样,她还能教育裴序:“瞧,情爱是多不靠谱的东西。”   对方却不接她的茬。   绛郡公夫人绷了下唇角,脸色淡了许多:“那就不说旁人了,说说你的事吧。”   “我的事?”   绛郡公夫人问:“你是公主之女,打算什么时候认祖归宗?”   “做宗室女,可比做裴家的媳妇风光许多。”   岂料,桑妩沉默了片刻,并不上当:“宜阳郡主那样风光,是因她有一个好父族,而我……他们已不在人世,我,名声亦不正。”   忽然冒出来的遗孤,虽然没什么威胁,但难保当年的仇家不会想着针对泄愤。   绛郡公夫人眸中精光绽了一瞬,锐利地射向她:“你连这都知道。”   “是明伦告诉的你?”   桑妩承认了:“是。”   裴序本就教她颇多。   绛郡公夫人盯着她:“你既然知道,便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继续待在裴家,不合适。三弟、弟妹庇护过你,若还知感恩,就体面好聚好散,别让家里为难。”   及时切割,当断则断。   桑妩听了,牵出个几不可见的微笑,反问:“不合适?”   “就算是公主之女,也不配做四郎的妻子,伯母是这个意思?”   “倒不知,在伯母眼里,什么样的出身才算得上好?”   她语气柔柔的,让绛郡公夫人一噎。   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就算是,也不能承认,更轮不着她来评判。   绛郡公夫人以前只见过她柔顺听话的样子,没想到还有这么尖锐的一面,心下气恼。   桑妩却笑,主动给她找了台阶:“知道伯母是为裴家着想,盼着家宅安宁。这几日,郎君与伯父的矛盾,我也都清楚,如果是因为担心我和皇家的牵连……”   她抬起眸子,缓缓道:“我可以永远不认这个亲。”   绛郡公夫人惊疑不定。   在她眼里,桑妩是个很有野望的女郎,既然体会过高门和庶族之间的落差,那一定也拒绝不了皇权的诱惑。   桑妩道:“我这个人,确实私心太重,因少有人真正爱我,所以也不知怎么体谅他人。自我记事以来,一食一饭,一针一线,未有不是养母红蓼所给,那两人……生下我,却未养育我,反倒为我与养母带来诸多伤害危险。这个亲,不认也罢。”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滋味,她体会过了,当然也向往更高阶级的特权,甚至之前赌气就向裴序抱怨,她怎么不是公主?   昨天到今天,她又体会过了。原来不用成为公主,光只是公主之女,就能让绛郡公、绛郡公夫人顾忌,改变态度。   原来这就是权势地位的好处。   但如果这一切要建立在和裴序切割的基础上,她不愿意。   “阿妩过往十数年所受温情,唯阿娘、忻郎二人最为纯粹,只可惜这二人皆早早离去,阿妩至憾也。”   “是四郎接棒,再度让阿妩感受到至真至诚之情。所以伯母不必试探于我,他因我所伤,阿妩……不会凭为他好之名,行背刺之事。”   绛郡公夫人不知说什么好。   她若摆身份的谱,被天然地压了一头,偏对方说得情真意切,不给她挑理的余地。   迎视着绛郡公夫人复杂的目光,桑妩起身拜别:“郎君如今身边最是需要人,若醒来看不见我,恐会担心。伯母如果没有别的吩咐,阿妩就先回去了。”   在绛郡公夫人这里耽搁久了,回去之后,裴序已经醒了,依旧在看卷宗,还有意外之喜。   阿鼬生了。   孕猫产后最脆弱,丫鬟将猫窝挪到了卧房外间。   桃枝儿一见她就伸手:“四只!”   “俱是妹妹!”   桑妩惊讶:“全是妹妹?我看看。”   “吃了,都在睡。”   猫窝装上了遮光的帘子,桑妩打开看了一眼,果然齐齐整整四小只,鲜红粉嫩的,毛发还很稀疏,但依稀可以辨出花色。   一橘一白,两只随娘。   桑妩进去,告诉裴序这个好消息。   裴序:“嗯。”   他其实早就知道,刚刚还过去看了两眼,趁她不在的时候。   桑妩是个细腻的人,简单的一个字,就察觉他情绪不对。   她双手遮住他在看的卷宗,“怎么了?”   裴序低声问:“大伯母跟你说什么了?”   原来是为这个。   桑妩笑了下,说给他听。   裴序坐在榻上,仰头看她。   眸中有怔忪,还有涌动的情绪。   乌浓的眼眸,刚睡醒,显得愈发深浓。   桑妩嘴角牵起一抹功成愿满的微笑。   一直以来,都是裴序坚定地说服她、安慰她,桑妩刚才还有些不合时宜的遗憾。遗憾他未在那里,知道她坚定的决心,真可惜。   裴序搂了她的腰,问:“不想,是因为我?”   桑妩笑着嗯了一声。   腰肢上的手臂一紧,桑妩整个人跌坐下去。   垫着他,他抵着榻,身体相叠。   进来上点心的婢女刚好撞见,什么也没说,直接掉头走了,还贴心地放下了帘栊。   桑妩有些羞恼,抬眸,又撞进裴序眼底。   那乌浓的深处有一簇焰幽幽燃着,蓄着某种欲。望。   心中触动,便想要为情绪寻个出口,拢在她身上的掌心也烫。   眼见着便要火烧燎原,桑妩提醒:“不想伤裂就别乱动。”   堂堂士族公子,清正君子,要是因为白日宣什么……那得多丢脸。   裴序闻言,眼神清明了不少。   只一手仍扶着她,小心拿捏着分寸。   只是这样肤浅的触碰,并不能解什么,耳畔的呼吸愈发杂乱,桑妩也被磨得失了耐性。   眼下的情形,她不配合,裴序难以为继,卡着不上不下。分明是清秋的傍晚,额间还染了层薄汗。   扣在脊背上的手缓移,捏着她的痒肉,惊得桑妩往后躲,堪堪又吃进了些,才惊觉这是他的计谋。   一口咬在他胳膊上泄愤:“……郎君有功夫琢磨这些,不如花心思想想几只狸奴的小名。”   裴序加重了力气,哑声问:“又让你取笑我?”   桑妩伏在他肩上闷笑,下意识回嘴:“怎么把人想得这样坏……我只是锻炼郎君,否则,日后给孩儿起名怎么办?”   裴序身形一顿。   适才稍稍褪去的雾色,又重新浸染了那双眸子。桑妩后知后觉地眨眨眼,顾不上懊悔失言,一下攥住他衣襟:“真别……”   裴序以手擦了下,幽幽道:“可你不像是不想的样子。”   “……你还没好。”   裴序鼓励地看了她一眼。   桑妩:“……”   不知怎么,就被他蛊惑着坐了起来。   力道由桑妩决定,自然是只顾着她喜欢的感受。   还有些小小的报复心理,适才被他浅浅折磨着,而今还回他身上。   裴序忍得额角泛红,偏偏夸奖:“看来近日晨练没人监督,也没有偷懒。”   “耐力见涨。”   桑妩脸上更红:“闭嘴。”   裴序这辈子,除了二夫人,还没有被让闭嘴过。   他如坠云雾,却不清不楚,只想干脆些。于是手指拂过重叠的衣摆,缓缓捏了下。   桑妩蓦地脱力,滑到了底。   伏在他身上,咬着衣襟,才抵住了齿间狼狈的呻。吟。   裴序定了定神,吻着她细嫩的侧颈,声音喑哑:“阿妩。”   桑妩有些失神。   他道:“我捺不住了。”   下一瞬,便被他重新扣住腰,坐起来。   桑妩彻底没了脾气跟力气,谴责的声音也破碎不清:“你的伤,快慢些……”   “到底是快些,还是慢些?”   “慢……”   结果,突然降下来,不轻不重的力道反倒让人心痒。   裴序道:“想好了再答。”   桑妩睁着雾气朦胧的双眸,咬了咬唇,诚实道:“快些。”   裴序低低一笑,道:“好。”    第65章   裴序伤好差不多,可以正常活动后,便对她道:“带你跟小舅舅见一面吧。”   桑妩莫名:“做什么?”   裴序沉吟:“我想请他认你做义女……”   秋光里,裴序话音一顿。   他看眼桑妩,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今日阳光晴好,有萧萧的落叶,桑妩穿件浅黄的衫子,初熟杏子般鲜灵,怀里抱阿鼬,倒是应景。   裴序想到的是,崔九郎只比自己年长十岁不到,膝下最大的亲子也才刚开蒙年纪,桑妩……   桑妩也无语:“别闹,二伯母知道了要亲自杀过来的。”   她问:“就没有别的人选?”   当然是有的。   官场上,有许多为了拉拢或者请裴序通融行方便的大臣,认个干女儿什么的,动动嘴皮的事,乐意的人能从东市排到亲仁坊门。   但裴序一不想与那样的人为伍,欠了人情,将来是要怎么还?且多了这层关系,日后再因别的更严重的罪名求到他这里,帮是不帮?   帮,有违他道,不帮,被人诟病过河拆桥。   何况这等没有原则的人,若犯下什么大事,牵连桑妩怎么办?   而那些清流之家,要么,与他的大伯父相熟,要么,地位不够支撑她的底气。   思来想去,裴序又想到一个人。   因为应钟的事,应尚书算是欠了裴序一个人情,近来于大理寺的预算上批得很勤。   此人虽亲近天子,却不算太钻营,还能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稳,看起来,也是个聪明人。   顷刻间,他又改了主意:“我拟一封拜帖,先试探应相公态度。”   桑妩:“……”   桑妩不知道他最近怎么了,这种事,不是急事,偏偏像是恨不得中秋前就敲定。   他分明不是急躁的人。   桑妩几度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开口:“别跟大伯父硬碰硬。”   裴序拈着拜帖,停住脚步。   她有经验,教他:“于世人眼里,你是年轻俊才,于长辈眼里,终是自己羽翼庇护下的雏鸟。大伯父那样的人,坚定自己的道,更不会将小辈的理看在眼中。更何况,是这种毫无利益的事。”   “利跟理都站不住脚,便只能从情字入手。”   裴序抬眼看她:“偏偏大伯父不重情。”   桑妩微微一笑,将阿鼬放进他怀里:“那是对男女之情。”   阿鼬不喜欢他身上一股药味儿,滑不溜手地扭头跑了。裴序下意识伸手,却只接了个空。   “……”他绷下嘴角,“大伯父看见这猫,没说什么?”   桑妩摇摇头:“大伯父和公爹很像。”   “?”   裴序莫名。   桑妩道:“小事不入眼,眼里只有大方向的是非。”   其实是他没觉得,而桑妩发现,裴家这些男人身上有的共同点。   她道:“以前公爹教过我一课,他并不在意我是否会对你产生情,只在意自己想要的结果是否如意。”   “铁索军的事,大伯父虽气郎君冒险,事后却未曾责罚,想来也是满意这个结果的。所以尽管你越权插手、顶撞天子、先斩后奏……但结局尚可,将功顶罪,他便仍认为这些都小事。”   “所以郎君要在大伯父面前展示的,不应是‘你的情有多深刻’,该是‘有情,依旧可以办成实事,且比从前办得更好’,让他打消顾虑。”   她笑着说,“这点,郎君一贯执行得很好,不曾懈怠。”   她继续道:“至于说服的事,实不适合郎君继续顶上去,你们已经是僵局,该有一个人,更能触动大伯父。”   裴序问:“用情?”   “郎君拆攻铁索军时,也知道先攻心。”她问,“大伯父眼下最看重什么?”   裴序道:“皇嗣。”   桑妩垂眸,声音轻下来:“我这些时日在想,如果以前大伯父真的对权势敬而远之,二姐姐……为什么会进宫?大伯父,是否觉得亏欠?”   裴序听后,顿了顿,脸色微妙。   桑妩微微垂着眼眸,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上。   那手掌拢了拳,又松开。   稍一用力,便将她带进了怀里。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二姐姐的事?”   他放低了声音,眸子蕴着精明审视的光芒。   桑妩抿唇一笑:“郎君与其醋这些,不如想想,怎么让二姐姐为你说话?”   意识到自己竟是完全被她拿捏了,裴序轻轻地哼了一声,放过她。 。   裴淑妃要见裴家人,在自己宫里,传个话的事。   她既怀着唯一的皇嗣,又不算安稳,皇帝便给了她足够的特权。   只裴淑妃仍不怎么开心,许是孕中多思,人显得有些恹恹。   绛郡公夫人去的时候,她正让宫人撤了饭食下去。   绛郡公夫人看见基本没怎动的碗碟,心内一跳,责备:“你两张嘴,只吃这点怎么行。”   裴淑妃揉了揉额角:“吃不下。”   数月以来精神不好,瘦了许多。   绛郡公夫人也知道她压力大,先前被自己宫里人背叛,受打击肯定重,后来换了一波伺候的人,用着也没那么顺手。   到底是自己的骨肉,绛郡公夫人看着心疼。   “这几天有什么事吗?”她问。   因中元前后她才进宫看过她一回,这才隔了没多久,今早接到内侍的通传时,颇为意外,还以为有什么问题。   只眼下看着她脸色还算平静,不像是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绛郡公夫人心里嘀咕着,就见女儿摇摇头,屏退了左右,道:“是想问问母亲,家里最近的状况。”   这不是话家常的架势。   绛郡公夫人顿了顿,问:“明伦的那个事,你知道吗?”   裴淑妃道:“知道。”   绛郡公夫人以为是他找了天子,气恼:“他真胡来!”   裴淑妃却道:“母亲,明伦非是因情爱昏头的人,他与我坦白,就是希望这件事能在咱们家内里体面解决。”   闻言,绛郡公夫人怔了怔,倒是没刚才的火气了,但也无奈:“你是来做说客的?这件事非是你想那么简单……”   裴淑妃打断:“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母亲无非是站在宗妇的立场担心,兄弟阋墙,招人非议。但母亲可曾想过,六郎脱险回来,自己未行婚礼的媳妇已经跟堂兄有了夫妻之实……虽是自己父亲的托付,就不荒唐了吗?”   “母亲难道觉得,不成全明伦,弟妹跟六郎还能回到以前?”   “弟妹愿不愿意?六郎又愿不愿意?”   她微哂,“三叔托付时,又有没有人问明伦愿不愿意?”   绛郡公夫人顿住。   这大女儿从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人,但也有那么一次,像这样质问自己和丈夫,有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那之后……她还是听从了家里的安排。   裴淑妃却仿佛早忘了自己的控诉,未提旧事,只平静道:“无论怎样,六郎是必得闹一回的。”   “母亲,娘。”她叹道,“明伦虽受父亲培养,可他终究是二叔二婶的孩子,跟咱们家这种情况……是不一样的。”   想起那天再见到裴序,裴淑妃眼神落在他身上打量。   许久未见,依旧是一身官袍,气度雍容,却觉得锋芒好似温柔了些。   裴淑妃一眼看出这堂弟的变化,又惊讶于他的悖逆。   第一反应是懊悔。   因当初让回老宅,是她的建议。   蹙眉担忧时,对方抬眸道:“阿姊,我如今亦不觉得,动情可耻了。”   裴淑妃怔住。   回忆起来,有些情绪无法阻止地在眸中闪过。   她淡淡垂眼:“父亲对明伦的期望,我都看在眼里,实在觉得,明伦已做得足够好了。”   “父亲气恼时,不妨想想自己,不也与祖父的初衷背道而驰?何必为难旁人?”   “一个人能否成事,最大限度不在他身边的势力,否则世上哪来那多纨绔?”   最重要的是……裴淑妃翘起唇角,淡漠的弧度中,蕴着些无从压抑的哂然:“便没有此事,我也想劝父亲,适可而止。你们真的以为,陛下是真心信重裴家?”   “外戚势大,从没什么好下场。”   她道:“有朝一日,与魏氏对上。便不做晋陵长公主,也是下一个魏氏。” 。   秋风拂至,木樨香馥,桑妩从信使手中拿到了加盖余杭县廨骑缝印的绝婚文书。   薄近没有分量的文书,桑妩看到上头三房代替裴六郎的落款,银钩铁画。她认出这是三相公的字迹。   什么时候,三相公的字又带笔锋力度了?   他撑着那样孱弱的一具病体,桑妩想,他必然失望入骨,才有这样疏狂的字。   文书中还写着重梳蝉鬓,选聘高官的祝福,读来恍惚有些不真。   笔锋滞在半空,清墨悬而欲坠,眼见着就要污了纸张,裴序眼疾手快,接住了那滴墨。   桑妩醒神,“叆”了一声,忙给他擦手,垂眸掩饰欲盖弥彰的心虚。   裴序反握住她手腕,瞥见了她眼中来不及消散的水光,淡淡问:“不舍得?”   桑妩眨眨眼,迟疑:“不是,我想给他上柱香。”   裴序顿了顿,道:“算了吧。”   桑妩看着他。   汴州发生的事已尽数告知家族,裴忻的灵位自然销毁撤去,包括余杭那座衣冠冢。   裴序抿唇道:“祠堂在修缮,等好了再去。”   桑妩未做他想。   因前几日,京城久违地落了场暴雨,将秋日的燥热冲刷得干净,过后,温度降下来,府里的木樨树都开花了,确实也有几处年久失修的房屋被雨水泡坏。   她不是个执拗的人,点点头,这次没再犹豫,唰唰落款。   掷了笔,又蘸印泥,按下指印。   “好了。”她舒一口气。   裴序接过文书,看了片刻。   她的字,疏朗雅致,笔画舒展如兰,未有过于尖锐的棱角。   裴序又定定看她。   她眉眼平静,没什么难过不舍的情绪。   反倒是他,神情有些不知道怎么形容。   桑妩抿唇一笑:“怎么不高兴?”   裴序道:“我怎会不高兴。”   他拾起文书,却并未放好,而是塞入袖笼。   桑妩莫名。   一会进宫面圣,随身带这个干嘛?   裴序在秋光中静立,身上绯袍玉钩,显得格外庄重。   他强调:“文书落款生效,日后,你这个人,跟他再无瓜葛。”   “无论发生什么,他是诈尸还魂,死而复生,抑或怎么……都与你没关系。”   他问:“阿妩,明白吗?”   桑妩无奈点点头。   他时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假设,即使她已经无数次答应他。桑妩觉得是因为愧疚,自己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产生的患得患失。   裴序依旧直勾勾看她。   最终,他上前一步,将桑妩抱在怀中,额头抵住她,嗅着发丝馨香。   “……本想这个时候,你已嫁我,到底还是慢了些。”他轻声。   说到成亲,他总很急。桑妩心里蔓起一阵轻轻的涟漪,笑道:“没关系。”   抱了一会儿,裴序舒直了身体,叹道:“该走了。”   桑妩好笑:“明明是受赏,郎君怎地像是要上刑场。”   裴序也对她笑了笑:“在家等着。”   桑妩那个好字还没出口,他又低下来吻住。   这个吻似秋晨阳光,并不激烈,却漫长。唇瓣数次分开,又禁不住触碰,流连。   没完没了。   桑妩抵靠在书案上,仰得颈都酸了,眸中亦氤出浅淡的雾气。刚刚那阵涟漪越漾越大,在心内掀起波澜,情意渐动。   美色当前,好想亲亲他锋利喉结,修匀锁骨。   也真的这么做了。   只是无意一瞥窗畔的小日晷,惊觉时辰已实在不早,桑妩从缱绻中回神,推开他,脸颊绯红一片:“去吧,回来再……”   裴序喉头微动,任她伸手替自己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轻轻嗯了声。   他走后,分明好秋光,桑妩却有些心慌。   做什么都沉不下心,虚耗了半日的光阴。   这心慌毫无道理,桑妩想,大概因他上次单独面圣回来,情绪失常,所以让她下意识抵触。   又觉得自己这种担心好笑。   上次是上次,这一次,还有汴州的裴三郎等剿匪功臣一起的呢。   天子也早表明了态度,她慌什么。   桃枝儿就提议:“不若出门逛逛。”   桑妩想想同意了。   在家闲着,才会发慌。   桑妩让人套了车,用过午食出的门,在东市转了转。   秋光漫卷,俄而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不大,却能淋湿衣袂。   才买的花糕经雨一淋,糖霜沾在领间,甜香萦绕不去。   裴序伤口仍在愈期,桑妩回到车上躲雨时,想起来他没带伞。   望着茫茫雨窗下奔走的人群,片刻,她忽地轻笑:   “桃枝,我们去延喜门接人。”    第66章   春明门,坐落于长安城东。   西风落叶,苍烟雾岚,总是容易勾起人的情绪。   裴忻骑在马上,跟着四房的兄长,巍峨城楼渐近,心中那种激动而惶然的感觉也愈发迫切。   来路上,他已经被三堂兄训斥了一遍,但他其实是不怕的。   他心里明白,四房叔父与堂兄更多的是愧疚与悔痛。   但长安里有大伯父,还有长房的几位兄长……俱都是可以当他爹的年纪了。   他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挨揍,就是来自于对方动的手,记忆十分深刻。一想到要和他们打交道,裴忻的头又开始痛了。   裴三郎一扭头,看见六堂弟慢吞吞落在后头,诧异:“怎了?”   裴忻:“三堂兄……”   便在此时,裴三郎打断了他的踌躇:“哟,接咱们的人来了。”   裴忻抬头看去。   城楼底下,有三道城门,宽敞的官道直通中央的正门,也是检校人流的城门。   在他出神间隙,原本紧闭的西偏门徐徐打开。   有二人驭马,逆人流出来。   前面的身影十分熟悉,近来才打过交道,裴忻认得,那是四堂兄身边的长随,甘棠。   他的身后,还有一道颀长清隽的轮廓。   晴光模糊了对方面容,但那芝兰玉树的清寒气度,除了四堂兄,还能有谁呢?   裴忻一怔,未想过对方还会专程出城迎接他们。   那么多顾虑中,实际他最不愿的,便是和四堂兄照面。   因所有人里,只有他亲眼见证过自己的不堪。   一看到对方,裴忻便会想起来认贼作父的混沌时日,再对比对方的姿仪,便忍不住自惭形秽。   裴忻垂下眉眼。   二人打马迎了上来,甘棠微微侧开,让给自家主人。   “三兄,”裴序微微颔首,视线转向那青绿胡服少年,顿了顿,道,“六弟。”   “遄行奔波,辛苦了。”   裴忻垂着目光,有些木木的。   裴三郎看他不说话,一脚踹在他马上。   马首嘶鸣,裴忻惊醒回神。   裴三郎道:“同你说话呢,发什么呆?哦,你才刚想说什么来着?”   裴忻随即僵硬,不敢去看二人:“没、没什么。”   他乖乖点头问好:“四堂兄。”   对方点点头,没多寒暄,只道:“禁内等候多时了,走罢。”   那声音也是冷冷清清,语气低而平。   没有任何的情绪外露,反倒使裴忻松了口气。   若对方要表示怜悯,或者鄙夷,他才真的不知要怎么回应。   好在,对方看起来对他好似不以为意……   两位兄长并骑在前方,都穿了官员面圣的礼服。三堂兄因为是地方官员,还更隆重些。   裴忻深吸口气,亦舒直了身体。   不再去想那些影响心绪的,目光被眼前的繁华吸引。   裴序与春明门的守将提前打过招呼,给他们行了方便。不必跟着其他人在正门排队检校花费上数个时辰,直接从偏门进城。   街衢宽阔,坊里整齐,一摊一铺俱有定例,与余杭是不一样的周正恢宏。   经过东市时,街景愈发热闹。   裴忻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更留意到街边有贩卖女子妆容之物的商铺,门口熙来攘往的,俱是年轻女郎。   目光从一个带帷帽的身影上扫过,裴忻微微晃了下神。   从眼前的的女郎,自然而然想到了另一个也是桃李之年的女郎。   裴忻并没有太欢喜。   因裴忻了解自己的父母家人,当初既误以为自己命丧匪寇,不会强迫女郎家守寡。   他们之间隔着千里的距离和数年光阴,他不能确定对方有没有移情,就算没有,她还有那样一位继母。   怎么想,希望都渺茫。   裴忻没有说话,掩饰着情绪,但还是被人察觉了失落。   少年人的心事实在明显。   裴序淡淡瞥了他一眼,询问:“庞稷几人的首级……”   裴忻忙道:“留了,都留了。”   这非是什么特殊的癖好,古往今来,凡两军交战,或者单方面的围剿,若对方将领伏诛,都会将首级留存下来,一则示威,二则用于请功时佐证,以免有人冒领功劳。   裴序点点头,挑开话题,询问了剿匪时的一些细节。   裴忻打叠起精神回答。   裴序在官场行走,手下做老事的自然不止一个苌楚。当初正是考虑到甘棠拳脚功夫强,又不常露面,便将他留在了汴州,配合那些暗探。   裴序在信里交代的,裴忻都一一照作了,和甘棠、汴州暗探里应外合,除了……   庞稷跟丁二的尸身不见了。   裴忻垂下眼去,乖巧道:“当时场面太乱,就没顾上,后和三堂兄回去清查,还特意找了,不见了。”   裴序淡淡重复:“不见了?”   裴三郎无所谓道:“脑袋都在,还能活不成?”   细节而已,无足轻重。   裴序看了裴忻一眼。   裴忻道:“许是当时有余孽收拾,给下葬了说不定。”   他没再说什么,点点头道:“好。”   至延喜门,便要下马步行,穿过皇城官署区,来到长安最北端,才是帝妃生活的宫城。   内侍杨孟忠手持明黄卷帛,候在两仪殿前殿。   “裴少卿、裴县令,小公子。”对方面堆笑意,“陛下昨夜偶感风寒,起不来身,咱们便省去面见,直接宣旨罢。”   裴序微微意外。   虽至秋季,但天子年轻,身体怎么如此孱弱。   未及多想,内侍尖柔的声音响起,几人叩首下去。   早先绛郡公与裴序已经通气:“谋士赏名,将领赏实,协防赏绩……此次陛下对你应当不会再加官爵。”   裴序心里也有数。   自己这个年纪在京官里,已实在打眼,再提拔,御史台审核也不会通过。   圣意下来,果然。   加封了散官,正四品正议大夫,御笔题匾。   裴三郎也差不多是些金银田宅,加俸一级。   裴忻还太年轻,又是戴罪立功,绛郡公有意压一压他,省得不反思自己,还引以为傲。   便只授了个勋职,正七品上云骑尉。   虚衔待遇,享永业田、荫封,另还有些金银帛缎。   裴三郎与这差不多。   只有四相公,实打实功绩,升任东都留守,兼东都畿都防御使。   任命告身已经下来了,即日起,赴任洛阳。   东都留守,职责约莫相当于京兆尹,又兼任军事防御……裴序与裴三郎对个眼神,谢了恩。   内侍又道:“娘娘听闻小公子脱险,想见一见,还有裴少卿。”   听着像是要兴师问罪。   裴三郎心说,还好没我事。   他对裴忻道:“我去见几个故交,一会直接回去府上,若是天色晚了,咱们明日再一道去拜见伯父。”   来时路上,裴三郎就与裴忻商量好了,准备下榻在四夫人在长安购置别业,虽小些,却没那么局促。   裴忻深以为然。   他对长安的任何都不熟悉,好在这位三堂兄也是。   可是现在,这位三堂兄远他而去了,那种拘束感又笼罩了他。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因担心二姐姐的问责,裴忻眼神游移,偷偷打量四堂兄。   偏对方那样淡然。   举手投足呼应这华穆的宫城,那样矜贵不苟。   有的人,是从来不曾体会过这种拘束的。   裴忻心下微黯。   不想对方会忽然停驻,侧转身体。   “六弟。”他唤了一声。   裴忻没来得及收回眼神,与那双淡漠眸子对上,顿了顿。   不知道为什么,四堂兄神情比适才更淡了许多。   裴忻看着这样的四堂兄,眨了眨眼。   对方亦看着他,淡淡道:“不必有什么压力。”   “长辈面前,我都解释过了,你只需记住,自己是受人胁迫,尝胆卧薪,明白吗?”   裴忻微怔。   四堂兄在宽慰他。   他应是比自己个子高些,说话时,睫羽垂着一抹冷淡。   他被教导成了长房堂兄那样的性子,裴忻从前怎么敬畏那些兄长,就怎么敬畏他。   所以在润州被暗探联系上时,裴忻全然不敢置信。   四堂兄是知道他随那些人做了恶事的。   他是可以不管他的。   他甚至该禀告家族,将他除族。   可他救了他。   秋光里,青年俊拔的身形映着远处的绵延青山,清瘦却有力量,给人以安心之感。   这是他打小最仰慕的兄长,是他的再造恩人。   若非对方派人费尽心思联系上他,想到这个戴罪立功的法子,他可能……就真的再回不了家了。   “明白。”裴忻眼眶发酸,“我……我……多谢四堂兄!”   他有些语无伦次,干脆叉手揖了下去。   裴序却沉默了片刻,轻轻道:“那就走吧。”   裴淑妃宫里设了小宴,让两个弟弟分坐在下侧,还有不到半月就是重阳,席上摆了菊酒。   听了封赏的内容,她点点头道:“云骑尉……勋官十二转,云骑尉是第二转,不曾想,咱们家还能出个武将军。”   裴淑妃是笑着说的。   裴忻只觉得二姐姐好温柔,和大伯父大伯母全然不同。   裴淑妃自己是不沾酒的,看着他酒过三盏,明显放松下来了,在心中酝酿了一下要说的话。   因一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试探过后,知道六郎已放下过往,那自然是最好,若还念念不忘,那就得继续头痛了。   虽同样是堂弟,但一个从小离了父母,受规训颇严,自己看着长大,一个自幼受父母娇宠,又不太见面,她是做姐姐,又不是断官司,早在决定帮裴序说情的时候,心就已经偏了。   何况……她也有私心。   裴淑妃轻咳一声,状似随意地打趣:“前几日,我宫里的白婉仪还来打听你的事,虽没明说,可我看,正是给她家小妹打听的。白婉仪可是难得的美人……你要不要跟人家见上一面?”   怎么还有说媒的呢。   裴忻当下一个激灵,从酒意朦胧中醒神,当然找借口拒绝。   他道:“婚姻之事,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我还是家去再考虑吧。”   裴淑妃挑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说,“你还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裴忻顿了顿,讪讪道:“二姐姐也知道阿……”   裴淑妃嗔道:“还想着那女郎呢?”   裴忻微赧点头:“嗯。”   裴淑妃摇摇头:“你呀,先想清楚了。是真的想她,还是因为经了这一番劫难,才放不下。”   因有些人是这样,为一个目标投入得越多,便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成了执念。   甚至最初的目标已经无关紧要了,却因为这些投入,迟迟无法放下。   可裴忻十分明白。   他道:“都有,我……我在汴州,日日都想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但大殿里都听得清。   裴忻与裴淑妃之间的交涉,裴序全程只听着,不插嘴。   他只微微垂着眸,仿佛不感兴趣的样子。   这都是裴淑妃要求的。   只手在袖下,捏着杯,骨节清晰,很用力。   耳畔什么丝竹声都淡去了,只听见裴淑妃问:“若她嫁了人,岂非白负你遭这一番险?你也不怨?”   裴淑妃的问题十分尖锐。   裴忻脸色白了白,垂下一点眼帘,强笑道:“那,她不能违抗家命,我……我自己闯了祸,我能怨谁?”   他垂眼道:“二姐姐实在不了解她的家里,我恐怕她过得不好,总要回去看看的。”   裴淑妃还想再问什么,裴序却实在听不下去。   “阿姊。”他道,“六弟的事,就让他自己考虑吧。”   足够了。   他这番话,已经足够对得起他跟桑妩之间的过往,也足够说明,此事无法两全。   裴忻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傻狍子,还谢呢,有你哭的。   裴淑妃无语叹气。   裴淑妃未曾久留他们,出宫的时候,天色还很晴朗。   本来中午下了点雨,眼下雨势已消,裴忻走在裴序身侧,视线盯着湿滑的青砖,余光却撇见一抹晃荡的天水碧色。   丝绦垂坠,往上,配的一抹素色,清雅如秋半的藕丝,绣着字。   此刻正随裴序步履微微摆动。   “咦,这个香缨……”他奇道,“应不是四兄身边的婢女做的吧”   裴序顿了顿,抬眼。   裴忻笑了笑,说道:“婢女的女红,不会是这样。”   下人之间也有竞争关系,做得好的,更得重用,最后能呈到他们手里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应该也不是八娘,八娘的女红比这个还不像呢。   只能……是心上人。   裴忻心中一动,眉眼神情中就带了出来。   裴序抿了抿唇,淡淡反问:“怎么,不可?”   裴忻忙道:“没。”   裴忻自己用惯了好东西,看这个香缨,实在好笑。   好笑之余,又觉得感慨。   接连感受到了这位四堂兄看似冷淡下的善意,他眉眼轻松,话题也打开了:“看来京城里的女郎比家里少些拘束,便尺有所短,也是大大方方的,不以为羞。”   他这话非是带着轻蔑的调侃,却令裴序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为何这么说?江南的女郎,俱都擅针黹?”   “倒不是。”裴忻答道,“只是想到,我有个友朋。”   他笑笑:“因不擅针黹,又不愿露怯,便谎称铺子里买来的香缨是自己所绣。”   应是十分美好的回忆,才令他唇边和眸中都浮起了温柔的弧度。   裴序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友朋……”   “是那个女郎?”   四堂兄是个细腻通透的人。   裴忻有些羞赧地笑了。   裴序看了眼他唇边的笑,又淡淡移开视线,指背蹭了下腰间的香缨。   心情忽就顺畅了许多。   裴淑妃宫里的女官将二人送至延喜门,此处紧邻坊市,一门之隔,踏出去便是车水马龙。   槐柳成荫,渠水绕堤,一场雨将天地灌溉得水雾氤氲。   木樨花簌簌落了一地,铺成金秋色地衣。几人各怀各的心思,没注意有车马停在宫门外,木樨树下,竹帘半挽,随风轻轻晃动。   “郎君!”   隔了很长一段距离,女郎的声音清脆婉转,在雨后萧疏的秋景里格外醒神。   引得落后半步的女官跟裴忻抬头。   而裴序僵住不动,如石塑般怔忪。   连风吹来都失了声音。   他想,她怎会来?   桑妩掀起竹帘,探了半身出来,看向这边。   一双眼睛微微弯起,眼神明亮欣喜。   裴序原本,安排好了住所,与伯父伯母、三叔三婶和其余长辈俱都串好了说辞,至于桑妩,他会等亲事落定后,亲自向她好好解释这一切。   落定了,就安稳了吧?六郎本就归心似箭,又畏惧大伯父,只要这几日不碰上……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桑妩会专程来宫门外接自己。   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几欲崩塌。   裴序呼吸窒住。   身后传来硬物落地,砸到砖石上的声音,沉闷的一声响。他没回头,却知道那是六郎手里的折扇。   裴忻原本在和女官说话,只是抬头瞥了一眼,结果整个人都顿住。   天色已睛,那个穿着浅色衣裳的身影非常模糊,又非常熟悉。   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   那个人矮身下车,露出了一张他连想都不敢想的面庞。   千万程山水有多远,轮转了四季,竟又是桂子时节了。   满目徐徐的金色里,他眼中天地依旧只剩那张明艳的脸孔。   “阿妩……”他喃喃。   她怎会在这里?   她怎么喊郎君?   一瞬懵然后,裴忻失去了思考的本能,欢喜得浑身轻颤。   是来接他的吗?   是……给他的奖赏吗?   好像四堂兄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好像还动了动唇。   “裴忻,”四堂兄说,“她是……”   他没听。   可笑,她是谁,还用得着旁的男人来介绍吗?   他遽然拔腿,奔向那个逆着光的身影。    第67章   车马停在延喜门外,桑妩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就好像这一天里的经历,这一场雨,这些隐而不发的心慌,都只是为了让她在此时来到皇城,等待裴序回家。   桑妩看着远处的宫门,很轻笑了下。   桃枝儿咬着糖糕看了一眼桑妩。   对方斜倚隐囊,无聊拨弄着腰间的玉挂丝绦,明眸光华流转。牙白衣襟下露出一段凝白细腻的脖颈。   衬着窗外的秋景,仕女图般好看。   桃枝儿第一次见她,是在六郎丧仪后,宾客散去,三相公让嬷嬷领着自己和几个小丫鬟进屋任她挑选,少夫人麻衣素容,眸子憔悴,和眼下一样好看。   但眼下,她眼角眉梢多了一股韵致,从前不曾有的。   于是仕女图活色生香了起来。   桑妩的这种变化,搞得桃枝儿窃笑。   她以前是三夫人的人。   三夫人喜欢能干利索又嘴甜的人,在三房,这样的姐姐有许多。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东西,常被忽视,跟少夫人的困境是很像的。   小丫鬟还可以抱团取暖,少夫人却只有自己。   在翠微山顶禅房里,面对那样冷峻的四公子,桃枝儿问她怎么不怕呢。   少夫人笑笑说,天地不仁,不如求己。   桃枝儿不太明白。   但后来忽然有四公子这样一个谢兰燕桂的翩翩君子如天降神兵解决了那些困境,这也太话本了。   虽然她是三房的人。   但唯有少夫人对她释放过善意。   她替少夫人高兴。   虽然现在应该叫桑娘子,但很快,就又是少夫人了。   等了有一会儿,阳光湿漉漉地出来了,照耀着天地。   桃枝儿笑道:“不下雨了诶?”   桑妩道:“来都来了。”   桃枝儿笑嘻嘻。   小丫头一肚子八卦心,桑妩嗔了她一眼,不再看她,看车窗外。   天际残留一丝雨云,像是有人调色时不慎往梅子青中掺了一抹豆绿,妙手偶得,才有这样的湛亮。   宫门中,逐渐清晰的人影。   一身四品礼服,晨间才见过的。   绯袍玉带,长身玉立,不是裴序,又是哪个?   身后还跟着数名宫人,一名青绿胡服男子。   咦?应该,是裴三郎吧?   桑妩眨了眼睛,许是心有灵犀,还未张口,裴序便抬起眸子,朝这边扫了一眼。   他显是看见她了,脚步一顿,怔在了原地。   是太高兴了吗?   看起来,有点傻。   桑妩唇角勾了勾,冲他招手,懒懒唤了句:“郎君。”   来接你了。   她眉眼弯弯地笑。   话音甫落,身后那两人随之抬头,都愣住了。   桑妩未曾放在心上,既是堂兄,初次见面,总是要见礼的。   只是下车的时候,裙摆还被车辕勾了一下。   整理好,才刚舒直身体,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她。   力气太大了,猝不及防的,桑妩肩膀都被推在车厢上,磕得有点痛。   裴序向来不是这么唐突的人,她怔了怔:“你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的目光落在那双环住自己的手臂上。   衣袖鲜绿,袖口翻起一截,露出宝相花纹。   不是裴序。   宫人在身后惊叫:“六公子,六公子!”   在她被拥住时,声音又像是突然被人扼住喉咙,发不完整。   桑妩茫然。   六公子?   谁?   一地的雨打木樨,鞋尖踩上,“仆”地腾起一股子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无孔不入。   她的身体鲜活柔软,带着温度,不再是镜花水月,触之即碎。裴忻把脸深深埋进肩窝,鼻端是木樨和糖糕的香气,甜腻得令人目眩。   十分不愿醒来。   便梦里,也没有这般美好。   所以才不是梦。   裴忻察觉她的挣扎,愈发不肯放手。   他听见自己很急很快的心跳,用尽了浑身力气去克制,才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鲁莽:“别动,求你……让我抱一会儿,再抱一会。”   桑妩听见这个哽咽的声音,硬生生僵住了。   迟疑了一下,到底缓缓回了头。   看清他的脸,空气在这一刻凝滞。   适才隔得远,只能看清人的身形轮廓,行走仪态。   裴忻大难不死,又混迹匪群数年,一些习惯自然与当初不同。   是故认不出来。   但眼下,桑妩怔怔看向眼前清秀俊朗的少年。   他眉骨上的疤,在四相公那儿用了上好的舒痕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除了瘦削一些,几与从前无异。   桑妩动了动唇:“裴、裴忻?”   好陌生的称呼。   “是我,”裴忻乍见她怪异的眼神,眼眶又一酸,“阿妩,你怎不叫我忻郎了?”   他小心翼翼:“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桑妩紧紧蹙眉。   越过少年的肩,茫然与裴序对视上。   裴忻抱了她!   裴序遽然攥拳,屏息了一瞬。   四下皆大气不敢出,他深吸口气,对宫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   便大步朝二人过去。   分明心急如火燎,面色却冷彻如玄冰。   他和桑妩对视,目光若有实质,必定化作利刃,死死钉在裴忻的手上。   桑妩挣了挣,但没挣开。   她嘴唇嗫喏。   她现下,在裴序的注视下,被裴忻紧紧拥着。   空气仿佛坍塌,挤压得人不能呼吸。   对方一步步逼近,桑妩感到羞耻,还有被唐突的慌乱,不知所措。   可,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不信神佛。   以前三夫人带着她出门上香,试图从那种青烟缭绕的氛围中寻找一丝慰藉,她心里只轻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神佛有灵,人间怎么还有疾苦,世事怎么还会难料。   是以才会跟桃枝儿说,求佛不如求己。   所以……是报应吗?   裴忻死了。   所有人都说,他是因她死的。   他死了一载有余,眼下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力气大得,好似要掐死她。   桑妩眼皮颤了颤,问:“你是人,是鬼?”   裴忻一想到自己挣扎痛苦的那些日月,家人与她何尝不是沉浸在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带来的悲伤里,便泣不成声。   “我……没死,竟害你们担心许久。”   他松开了禁锢,试探去牵她的手。   “是四堂兄。”   泪落在桑妩手上,烫的。   桑妩遽然抬眸。   裴序被这一眼望住,逼停了脚步。   裴忻不清楚中间发生的波折,说来只有满眼感激。   被无尽的愧疚压了许久,他觉得脱力,缓缓跪了下去。   他道:“四堂兄救了我。”   桑妩定定看着裴序。   想起今晨他说:“文书落款生效,日后,你这个人,跟他再无瓜葛。”   “无论发生什么,他是诈尸还魂,死而复生,抑或怎么……都与你没关系。”   抑或更早时的:“纵那人回来,也不许悔。”   桑妩眼神变幻,如长风阑雨,晦暗不明。   秋风徐徐,裴序眼中的光,微微地闪烁了下。   裴六郎,活着回来了。   桑妩后退半步。   喘口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宫殿雅致,香烟缭绕,透过细纱罗屏,隐隐可见内殿的陈设,以及榻间躺着的人影。   一屏之隔,侧殿客厅里,裴淑妃略显疲倦地坐在主位上,以手支额,掌心轻轻按着。   下手两端的案几上,茶雾氤氲。   皇室御贡的顾渚紫笋,分明是茶中名品,却无人品鉴。   裴忻在屋中踱步,走得很急,简直绕晕了裴淑妃。   “镇静,镇静,”裴淑妃头痛,“兴许就是被你没轻没重的给吓着了。”   裴忻辩解道:“我……那是情难自禁。”   裴序垂着眸,目光落在虚空中,若有所思。   看似平静,袖中的拳却不曾放开。   他自知,有他调理,桑妩的体质已经有了很好的改善,不再像从前弱不禁风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突见故人,乍惊乍喜,情绪起伏过大……他当然知道,这不能怪她。   她是被瞒着的那个。   也不能怪六郎。   但他抿了抿唇,想起适才对方情难自禁的那个拥抱,抬起眸子刹那间,神情愈发凛然。   “裴忻,坐下。”他冷声道,“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只这时,御医院正被宫人连薅带请地迎了进来,直入内室。   裴忻霍然跟上,丢下一句:“四堂兄有什么话,待会再指教吧,我先去看看!”   裴序的脸色很不好。   裴淑妃要说话,被他瞥了一眼,打断:“阿姊,我也去看看。”   裴淑妃:“……”   院正年长,施诊时颇有些脾气,二人还没靠近便被轰了出来。   裴忻讪讪,又看见四堂兄也在身侧,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神情只淡淡。   裴淑妃将二人眉眼官司看了个分明,嗤笑一声,娇叱:“行了,都坐下!”   空气里掩藏焦灼。   院正把了脉,很快出来,还没开口,裴忻又霍然起身:“怎样?”   裴序亦放下茶盏,抬眸看去。   院正不紧不慢,向裴淑妃施过礼,方才开口:“娘娘……二位,谁是郎君?老叟另有几句嘱咐。”   裴淑妃顿了顿,道:“你直说便是,什么病症?”   院正道:“是喜脉。”   他道:“已有月余了。”   这句话,如惊雷般炸下。   屋里的人俱都有不同程度的愣怔。   片刻的凝固后,裴淑妃目光转瞬复杂,隐晦地看了二人一眼。   裴序定了定激荡的心神,喉头轻动。   心绪飞转,很快推算出,是……渭南驿那夜。   竟是那晚。   冥冥造化,俱是定数。   裴序眼神微澜,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倘若早一些,或许都不会走到眼下这局面。   只有裴忻,僵硬抬头,猛地攥住院正的胳膊,质问:“你说什么?”   一瞬的色变后,见众人看着他,他努力平复了呼吸,松了手,干巴巴道:“可我……她,怎、怎可能?是不是……弄错了?”   院正年纪大了,被他吼得一愣,紧接没好气道:“老叟行医数十年,最擅长就是妇人产育一科,郎君若不信,另请高明罢!”   裴淑妃蹙眉看了一眼裴忻:“院正医术高明,本宫在他照料下,未有不妥的,不得无礼。”   因他这反应,院正便将他当做了郎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年轻人,火气旺是小事。只你媳妇如今有孕,体质又弱,多少知些节制吧。”   裴忻脑子里轰的一声。   节、节制?   是他想的那个节制吗?   御医走了,他连站都站不稳,手脚发软。   满脑子只剩下了是谁。   她怎会有孕?   她若嫁人,又怎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分明……是来寻自己的。   是了,她梳起了发髻。   事情真正发生在眼前,裴忻视线赤红一片,这才发现,先前说不怨都是假的。   原来他是愤怒的。   大抵是因她先出现在他面前,给了他莫大的欣喜。   紧接着,她又毁了他的欣喜。   也打碎了那些被他视为精神支柱的,镜花水月的幻想。   裴忻一时心乱,只觉脑袋裂成了两半。   一半想象着她跟自己当初情好的模样,一半在想,是怎样的不节制,才让御医都忍不住出言提醒?   他做过那些缱绻湿凉的梦。   女孩子唇瓣很软,比娘亲做的花糕还香甜。   而今,梦里男人的脸庞却模糊了。   裴忻不能自已,又开始满脑子拼凑捏造着那个虚幻的男人的模样。   一遍遍地在脑海里重演。   他撑住桌案,眨眨眼,晃晃头。   别想了!   别想了!   “裴忻?”   裴忻怔忪抬眼,看见二姐姐目光忧虑,四堂兄亦是蹙眉,看着他。   这才发觉自己刚刚喊出了声。   裴忻的状态很不对劲。   这种精神恍惚、情绪失控的状态,十分不正常。   实不该继续让他和桑妩接触。   裴序语气沉凝:“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夜,什么也别想。”   裴忻眼神闪了闪,道:“我不。”   “我要亲自问问。”他语气掠过一丝郁涩,“至少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强压下那许多的浮躁,尽可能平静地道:“四堂兄不必操心了,这只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裴序忍了忍,沉声:“你怎知道,这只是你——”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内室传来宫人松一口气的声音:“桑娘子醒了!”   裴忻深吸口气,霍然朝内室走去。    第68章   裴忻拔脚就走,不给旁人半点阻止的机会。事有不遂,冲淡了孕讯带来的欢喜,裴序面色凝重,终究亦是坐不住。   起身,却被裴淑妃叫住:“明伦!”   “六郎这会心正乱,你进去浇什么油?”   她冷眼看着,“一个比一个自乱阵脚,坐在这,先听听她怎么说。”   裴序沉默了。   一边想知道她对六郎的态度,可另一边,桑妩晕倒前的眼神,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仿佛一层挥之不散的阴翳。   他不曾后悔拉了六郎一把,只总是不安。   这样的感觉,比之前患得患失还更难受。   裴忻快步绕过屏风与纱帘,来到榻前。原是带着愤怒的急切脚步,直直奔去,可是在看到桑妩的那一刹,忽又踌躇了。   朱纱帐,美人坐帷幕。   宫人将枕头支起,让她靠住,她眉眼垂着,安静恍惚,略显倦怠,便听见他的脚步声也不曾抬眼看来。   不自觉地让人放轻了动作。   裴忻质问到了嘴边,顿了顿,扭头端过宫人手中的茶盏,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宫人都依言退下。   裴忻默默走近。   先是试探地在榻沿坐下,见她不再害怕自己,这才将茶盏递过她唇边。   桑妩眼前出现一截鲜绿的衣袖。   少年指骨分明的手,承托着茶盏。   她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在对方背过身去搁碗时,轻声地问:“为什么不回家?”   她问:“既然活着,怎么也不报个平安?”   她语气平和,并无责备。   但就是这样温柔地询问,让裴忻感到心痛。   是不是他早些回家,她就不用嫁旁人了?   他闭了闭眼:“我没寻到机会,也……不敢。”   不敢以那样的面目,面对昔日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   桑妩点点头,道:“原来你就是铁索军的那个内应。”   她以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还带着些微的恍然。裴忻此时未做深想,不曾在意她为什么会知道这样的细节。   他望住她微垂的脸庞。   久久凝视,才惊觉她与从前相比,果真有许多不一样了。   原本纤弱的身段有了玲珑的起伏,腮边线条亦柔软,饱满娇艳,羞煞桃李。   裴忻心中酸涩,忍不住问出那个最想知道的问题:“阿妩……孩子,是谁的?”   桑妩怔了怔,眼神有一瞬的空洞。   “孩子?”她轻声重复。   裴忻道:“御医说,你是喜脉。”   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涩然和苦闷。   她怎能有了旁人?   桑妩怔了半晌,垂眼看向自己的小腹。   裴忻健全地回来了,对她仍余旧情。   她却在这个时候,诊出了喜脉。   还真是……桑妩眼睫轻轻扇动了下,下意识地抚住小腹。   裴忻见她久久不答,攥过了她的手腕,追问:“阿妩,你总该告诉我,我‘死’后,你嫁了谁?”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眉间的那一段韵致,是为谁而起?   桑妩回神,抬起一点眼睫,盯着那双紧握自己,捏得指骨都泛白的手,道:“你。”   “……我?”   裴忻眼底猩红稍褪,茫然看着她。   她道:“嗯,你走之后,我去寻了三相公与夫人,他们答应我,让我为你守节。”   裴忻原本满心酸涩,却不想,从她嘴里听见这样一份答案。   她今天一身装扮虽精致,却素雅,若说是寡妇,也说得过去。   原来,她没有移情他人?   原来她真的待自己情深义重,不枉他对抗长辈,还有这一番险境?   “可我……”他突地清醒,摇摇头,目光落在她小腹上,重新变得复杂。   守寡没守住,跟闻讯再嫁,他、他还是宁愿再嫁吧!   他们相处的过程虽不那么符合世俗礼法,却完全发乎情,止乎礼。这难道,是他不想亲近她吗?   是他怕自己浮躁,忍不住唐突冒犯了她。   家人因疼爱自己,已经对她颇有成见,她分明干净温柔,自己怎能让她在这种事上再受猜疑。   她决心为自己守寡,他是很欣慰的,只一想到有人哄骗了她,就恨得咬牙。   手上的力气更再大了些,掐得皮肉都见红:“你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桑妩抿唇,再抬起一点眼睫,凝视他:“你。”   裴忻完全不能理解。   “我跟你并未……阿妩,你在说什么?”他匪夷所思。   适才他提起时,见她也是一脸茫然的样子,想来是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被吓住了。   可指认孩子是他的,是想怎样?   是想让他在长辈面前替她瞒下?   裴忻想冷笑。   这实在窝囊,他再喜欢她,又怎么可能。   裴忻深吸一口气,可当他触及那双清润眸子时,终究笑不出来。   因桑妩问:“忻郎,你不信我吗?”   那股气,顷刻便被打碎消散了。   他败于眼前的女郎。   裴忻定定看了她数息,觉得释然。   因生离死别,辗转天涯之后,心境和从前在家时不同了,发现所想所思还在身边,她若还愿意爱自己,许多事情,忽就不愿计较了。   终究是他不辞而别,她一定有许多难处。   裴忻又想抱她,桑妩却偏开了肩膀。   裴忻僵了僵,问:“阿妩,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妻子?”   为什么,还要躲?   她道:“现在不是了。”   直至今早以前,还是的。   只他的堂兄,谋划着,隐瞒着,赶在他抵京之前,结束了这段关系。   桑妩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对上裴忻几欲破碎的神情,桑妩顿了顿,放柔了声音,解释:“忻郎,大家都当你……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你父亲病重,担心你母亲一个人支撑不住,便让我,留下一个孩子,承继你的香火。”   “只是中途有了一些变故,眼下,我与你,已经绝婚了。”   她笑了笑:“我原本……很愧疚,觉得对不起你爹爹的托付。好在你既然回来,你爹娘肯定开心得紧,你家里,也定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好个屁!   裴忻听着,烦躁且恼怒。   自己还未曾与她行过婚礼,拜过天地,她怎就已经不是自己的妻了?   他在汴州,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她,她怎能不是自己的妻?   裴忻懒得管自己错过了什么,他急切地拽过她的胳膊:“你就是我的妻!”   “从前是我不好,我消失得太久,害你们伤心,日后再也不会了,”他道,“阿妩,陛下封我为云骑尉,世袭恩荫的……我说要挣功名,你瞧,我做到了。日后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在余杭,守着你跟耶娘过日子,好不好?”   一阵剧痛袭来,他仿佛用了全身力气似的,桑妩想开口说话,都艰难:“忻郎,你冷静些,我们已经绝婚了,绝婚文书……”   裴忻:“我连婚书都没见过,什么绝婚文书,我不认!”   他忽地恼怒:“你与我绝婚,莫不是为了嫁这孩子的生父?你说的变故,其实就是你变了心罢?”   他问:“他是谁?”   “为何不告诉我,便这般见不得人吗?”   他站起来,上半身都倾了下来,桑妩被他逼得后仰。   她从没见过裴忻这般凌厉的模样,一时怔忪不能答话。   这种戒备,刺痛了裴忻的心神,“对不住……阿妩,我,我太心急了。”   “我非是想责备你,我只是不想错过你。”   “我们可以、可以再成一次婚!”他又激动起来,“孩子,孩子……是了,御医说你体弱,没关系,既是父亲的要求,我不怪你的,我可以将他当成亲子,视如己出,再不逼问你以前的事!”   桑妩似反应不过来,动了动唇,呆呆地看着他。   是太欢喜了吗?   裴忻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急切地表露心意:“以后,我们也还会有自己的亲子,我们——”   话未说完,一阵疾沉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蓦地肩膀被攥住,整个人都被掀至一边。   裴忻踉跄地撞上博古架,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愣愣看着眼前突然闯入内室的四堂兄,整个人懵在了那。   “你吓着她了。”裴序冷淡道。   因为知道她心内是极怕面对这种疾言厉色的,纵裴淑妃不赞同他此时进去掺合对峙,裴序到底忍不住。   一进来,看到她苍白的面孔,更忍不住迁怒了这六堂弟。   自己数次被她戏耍于股掌之中,都未曾这般情绪失控。少年人,终究养气功夫不够。   裴序冷冷一瞥,没再管他,转而面对桑妩。   他柔和了眉眼,低声问:“可还好?”   桑妩看了他一眼,垂下睫,没说话。   裴序抬手想摸摸她的发,却摸了个空。   察觉到她的抗拒,他顿了顿,转而握上她的手腕,检查适才被裴忻攥过的地方。   她仍想往回缩,这次,裴序却没任她躲开。   指尖拂上那片红痕,他摩挲了下,微微侧目,用余光睨了身后一眼:“裴忻,你先冷静下来,这件事,我自会同你交代清楚。”   裴忻头脑降下温来,一点一点扭头。   四堂兄,为什么能牵阿妩的手?   裴忻身体僵硬。   眼下,对方替了他,坐在榻边。   他整个人都浸沐在阳光中,那样疏朗耀眼,玉带钩下的香缨做工依旧拙朴,裴忻也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句——   横四海于存心。   裴忻再抬眼,望进他眼底。   四堂兄看向桑妩的眼神里,蕴着一种他谙熟于心的温情。   他头脑不再发钝,终于从裴序接二连三的“越界”中反应过来,愕然地盯着眼前这个被自己视作再造恩人的兄长。   就在刚刚,他感激涕零,跪谢对方的恩情。   也是刚刚,对方替他挡下了二姐姐的质问。   裴忻后知后觉地想到,父亲为香火和母亲考虑,自然会在宗族最亲近的子侄中寻找人选。   适才在宫门口,桑妩的那声郎君……唤的是四堂兄?   那个香缨……裴忻突地看向桑妩。   桑妩垂眸不语,唇线微抿。   但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如果只出于父亲的托付,又何至于此?   此时此刻,裴忻想大笑。   四兄!   四兄!   十岁入国子学,十七岁及第,松风皎月、光明磊落的四兄!   他在汴州,几欲崩溃之时,连家中父母与心爱的女郎也不能支撑他忍耐下去,是四堂兄!   对方让甘棠转交的信中写“伍胥乞食,卒兴吴国;范雎折胁摺齿,终为应侯”,告诉他君子藏器于身,应待时而动。   他是真心敬仰他啊!   所以也认为,四堂兄同样是真心拉拔他。   没想到,原来是鹊巢鸠占的补偿。   所谓的“心上人”,其实是堂弟之妻!   他疾步上前,去掰对方身体:“为什么?”   他声音发冷:“有多少闺秀倾慕你,为什么偏偏要抢我的人?”   他一字字地咬着:“四、堂、兄!”    第69章   自脱离匪窝,裴忻一心做回从前的世家公子,想将那段肮脏过往撇除干净,眼下,却下意识用了左手。   那指骨都泛白,紧掰的位置,恰好是裴序的伤口。   那处伤口,从肩到锁骨,极深。   桑妩昨夜才看过,知晓眼下被这般拉扯必然开裂。   但她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果然裴序还是端坐着,只微微撩起眼皮,抬起视线看向愤怒的裴忻。   少年眼睛赤红,声音喑哑,显然受打击极深。   裴序本不愿如此。   只眼下,再多的不愿,也不可挽回了。   “你不明白吗?六弟。”   他平静地道,“你因何喜欢桑妩,无法自拔,我亦然。”   他们都是她精心设陷中的猎物。   裴序已经接受并想通了,眼前这个,显然还没看透。   话到嘴边,瞥见桑妩沉静的容色,顿了顿,又咽下。   他换言之:“我的情意,并不比你少。你已经‘死’了,往后照顾她的人,是我。我想与她成就姻缘,有错吗?”   裴忻不可思议自己听到了什么。   却见裴序面色矜淡,是认真这样想的。   他蓦地呵笑出声。   “错在是我先喜欢的她!”   裴忻咬牙,“趁人之危,夺人所爱……岂是兄长所为?”   此时裴忻手背青筋尽起,手指挤压得几要陷进皮肉里。   他既惊且怒,四堂兄怎能用如此淡然的语气,承认自己的予取予夺。   他最引以为傲的风度呢?   裴序淡淡掸开他的手,理了一下衣襟。   “夺这个字,其实没有道理。”   “你太天真了,感情非是先来后到,你我争的,不过端看谁更得她心罢了。”   他道:“是你做的不够好。”   “我问你,我与她,相识至多不过半载,你若能叫她情根深种,坚定不移,我可还有机会?”   比起裴忻的崩溃,他体面得好似一个单纯为弟弟着想、教育弟弟的兄长。   并非他已经彻底抛下了礼法的桎梏,只因他所承受的痛苦纠结太过漫长,那些时日,早已使人免疫,所以才能在面对裴忻的诘问、绛郡公的指责时,冠冕堂皇地说出让对方退出这等话。   裴序垂眼,搓了一下手指,自袖中抽出一份叠整文书:“六弟,早些认清,别让家里难堪。”   裴忻颤着指尖,抖开纸张。   入眼赫然是自己父亲的亲笔。   一目十行下来,双方落款、指印,县廨公印俱在。   桑妩不曾骗他。   她真的嫁过他,只他回来得太晚了。   人一旦清楚地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才会越发悔恨。   裴忻悔恨自己的情怯。   当初分明有一次机会,身边监视的人放松了警惕,他却不敢跑。   怕跑不脱,更怕跑脱了,回去无颜面对家人。   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   结果现在要面对的,是心上人背叛,四堂兄插足,就连父母也帮着一起隐瞒设局……裴忻踉跄了半步。   怎么就不能挽回了?   目光凝聚在这张薄薄的纸页上,裴忻眼神动了动。   这不是他签的,不能作数。   裴忻呵地一声,忽然撕了文书。   “我不认!”   他睨了二人一眼,语气躁郁阴沉,“阿妩,你终是我的人。”   桑妩定定看了他几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是那个温柔善良,耐心包容的裴忻?   那个连蜻蜓点水的拥抱都耳根红透的裴忻?   裴序脸色彻底淡下来:“裴忻,你在藐视律法。”   裴忻目的达成,冷笑道:“随你如何作想。”   裴序问:“是觉得只要没了文书,我就得容你胡搅蛮缠?”   裴忻没说话。   裴序看着他道:“你若这样想,就错了。只能说明你还不太了解我,或者,你在仅凭自己的思维判断我。”   “我这个人,向来做事喜欢周全。”   他直起身,踱步至案边,复从袖中抽出几份叠整的文书,平摊在这六堂弟面前。   “你父母的亲笔信,我与桑妩约定的字据,县廨的绝婚文书……都在这里了。”   “适才给你的,只是拓印件。”   他瞥眼裴忻一瞬僵硬的脸色,再看向桑妩,果然见她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显是猜到了他预判了裴忻的反应。   裴序想叹息。   她神色已经缓和了下来,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只唇边那一闪而过的淡淡讽刺笑意,裴序没错过。   他垂眸,拍了拍裴忻的肩:“若你想宣泄情绪,我拓印了许多份,包括这些在内,能让你毁个够。”   “只是裴忻,你须得明白,仅凭一封文书,你束缚不住她。”   裴忻的脸色青红交加。   从一种被背叛的惊怒,坠入了另一种更为窒息的羞怒中。   裴序的每一句话,都深深令他感到羞辱。   “裴明伦!”   “你又凭什么!”   他切齿:“我和她的事,你从前难道没有听说过?”   “你敢指誓,说自己不曾在心内蔑视过她私相授受,不曾鄙夷她的出身?”   裴序沉声:“我不曾!”   他正色道:“因我相信三叔父的教诲,你与她,定然发乎情,止乎礼,是也不曾蔑视。”   “至于后一点,阿妩心中清楚明白,不必你在这挑拨。”   裴忻:“若不是因你的身份地位,家里人都偏向你,你怎能在这里说这些?若当日易地而处,你定然不会如我一般为她对抗长辈!”   “我当然不会。”   裴序定定看着他,“我若是你,没了眼下诸多约束,只会更周全谋划,不使她背负长辈成见。”   “我之喜欢,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待她好,而非她的世界里只我一人可以依靠。”   裴忻冷笑不止:“好好好,你装得大度,不过是因你已经得到了她。”   “可再冠冕堂皇,终究是悖德乱。伦的小人!”   脸都撕破了,气氛绷紧如欲断琴弦。   裴忻胸膛起伏,裴序面色亦沉冷。   二人面对面,能听见一粗一沉的呼吸声。   “别吵了。”自裴序进屋后,这是桑妩首度开口。   两个男人纷纷看向她。   桑妩走下了床榻,抬眸注视裴序:“我想问你。”   她太平静了,眸中没有任何困惑,分明已经猜透了一切,是想问他什么?   裴序心里隐有预感,微抿唇。   “裴忻瞒住家里,是因不敢面对。”她平静地问,“那你呢?”   “你对我说不喜欺瞒,却从汴州瞒我至今。这当中……分明有无数时机可以坦白。”   桑妩一直是很信任他的,甚至在心里,已经将他与旁的男子割席。   她问:“为什么?”   裴序终于需要面对。   她今日晕过去,是裴忻给她的惊吓吗?   不是,是他。   她那时的眼神,分明就已经猜到了。   她是气愤他的欺骗。   她手指抚上他肩头,轻声问:“裴明伦,家罚……是苦肉计吗?”   裴序瞳孔微凛:“不是!”   “阿妩,你应清楚,我不屑利用你的愧疚糊弄自己。”   若他愿意糊弄,便不会这样患得患失。   他喉头发涩:“此事是我之错。”   “我原想,待婚事落定,日后再与你解释。那时无论你怎样责备都好。”   桑妩眼睫扇了下:“所以也是觉得,只要有一纸婚书,便能束缚住我。”   她抿唇:“……我竟真的傻傻信你,将我当个人,真好笑。”   裴序解释的话哽住。   桑妩看向殿外的晴光万丈。   这个角度,秋色满园,太液池的光景在秋风中荡漾。   她眼神微动。   裴忻:“阿妩……”   “别跟着我。”   平静地扔下这么一句,她走入光线里,没有回头。   裴忻何曾见过这样冷然的桑妩,一时慑了慑,看见同样沉默下来的裴序,有心想嘲讽几句,终究咬牙:“这可是在禁内!”   他担心桑妩冲撞了其他贵人。   裴序回过神,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   随后便走出了内室。   她表现得已经很清楚了,明显是不想被纠缠。   不论是裴忻,还是他。   此时他费尽心思弄得的那份绝婚文书,恰好行了方便。   只没想到,女郎家这般决绝。   是他高估了自己与裴忻。   是以裴序格外沉默。   裴淑妃则有些意外。   一是对桑妩这份决然的选择感到意外。   于是原本对复杂关系的头痛中,多了一丝兴趣。   也并未阻拦对方,只让个宫人远远跟着,莫叫冲撞了其他人。   二是对裴序的沉默感到意外。   她挑眉问:“就这样算啦?”   刚刚剑拔弩张的,女郎家几句话就熄了火。   那何必呢?   裴序当然不想就此错过。   他抬起眸子:“我不会就这样算了。”   只此时心绪纷乱,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眼下并不适合求和。   他说的任何,都只会让她更加误解。   她不是真正只能依靠夫族的孤女。   他需得自省,给桑妩一个合理的解释,才有可能谈以后。   裴淑妃担忧看了眼外面:“那要不要……”   裴四郎也想过,可他摇了摇头:“阿姊,我们没有任何立场。” 。   太液池边,流云亭。   李茴披件薄披,被三五宫人簇拥,赏着秋风。   染病并非借口,他昨夜确然着了凉,此刻微有咳意。   身边一小内侍劝道:“陛下龙体违和,还是往里进些吧。”   李茴摆摆手,边在亭边走动。   流云亭之所以是他平日最喜欢的赏景之处,正是因建在假山上,可俯瞰大半宫城。往里走,视野便不那么开阔了。   小内侍只好为他取来手炉。   李茴捧着手炉,四肢不再似刚刚那般发冷,却还是有些麻木。   他环视了一圈,蓦然于山下瞥见个倩影,正闷头往太液池来。   落叶萧瑟,女郎却明艳。   惊鸿一顾,李茴微微挑眉。   “那是谁?”他问。   天子发话了,小内侍眯眼看去。   对方来的方向正是丽景殿,淑妃寝宫,至于是宫妃还是外妇,也实在好辨。   因内宫与前廷勋贵一样,无论宫女后妃,衣食住行都有严格的品阶秩序,这女郎衣饰一看便非宫里人。   小内侍很快便回答道:“回陛下,应是淑妃娘娘家的亲眷。”   “淑妃?”李茴眯了眯眼,道,“朕记得,今日入宫的只有她两个弟弟,哪来的女眷?”   想起裴家最近接二连三的顶撞,他轻轻哼了一声:“叫过来问话。”   小内侍顿了顿。   天子这眉眼神情,莫不是……感兴趣?   他不敢细想,领命而去。拦住那女郎去路,说明身份缘由,对方抿唇,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陛下要见我?”   她瞧着忐忑,仿佛还有些犹豫不决,看得内侍好笑。   天子召见,还能给你犹豫拒绝的机会是怎样?   他好心安慰了句:“咱们陛下是和善人,娘子不必紧张。”   小内侍莫名有些谄媚,桑妩垂了眼,道:“是。”   刚才在丽景殿,隔着窗牗与宫墙,远远只能看见道淡黄的身影。那样的念头,几乎是顷刻形成。   她确定自己是失望的,只到了跟前,竟然还会有一瞬的犹豫。   这实在太奇怪了,她一向是决定了什么就会坚定去做的人。桑妩摒除杂念,跟着小内侍来到山顶亭子。   及至天子身后,小内侍提醒她行跪拜之礼。桑妩伏下身体,视线只盯着那片淡黄龙纹的衣角:“见过陛下。”   对方听见动静,转了身。   桑妩感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头顶落了片刻,道:“抬起头来。”   桑妩缓缓直起身。   如无意外,这个人,就是她在世上关系最近的血亲了。   她对他没有孺慕之情,亦不认为,他对异母之姊的遗孤会有多深的亲情。   即使这姊姊为他身死,背负了污名。   她只希望,对方或看在血缘的份上,有一丝愧疚,能为她所用,令她脱困。   因没有什么,所以也无可失去,故不害怕。   当她抬起头,视线仍是微微下垂的,看不清天子的脸孔。   但空气的凝固让人难以忽视。   天子怔忪,失态地盯着眼前秾艳的女郎,旁人皆不敢出声。   亭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桑妩心中却微微有了底,大着胆子抬眼。   入目是名白面男子,年纪三十余,生得很斯文,保养得宜,只是面庞微微浮肿。   “晋陵……”   他颤颤伸手,“……阿姊。”    第70章   托刘御医贡献的助眠药汤的福,李茴上一次梦魇,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眼前的女郎,却清艳秾丽得与记忆中的晋陵皇姊一模一样。   李茴呼吸发促,身体僵滞,一动不能动。   虽则他让人保留了晋陵的公主府,私下还供奉了她的灵位,但后来梦魇缠身,渐渐就不敢去拜祭了,这么多年,也不知底下宫人有没有尽心打扫。   所以在见到桑妩的一刹那,他险些以为是皇姊心有怨恨,化身厉鬼白日前来索命。   好在内侍杨孟忠跟随他多年,知晓内情,眼尖地指着地上斜斜的人影道:“陛下,陛下,有影子!”   李茴呼吸这才缓和下来。   女郎略略抬眼,瞳孔在秋阳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种深绿泛乌的光泽,琉璃绿玉般。   他凝目看去。   眼前的女郎,虽与晋陵皇姊相像,却十分年轻,比晋陵皇姊去时还要年轻。   她有晋陵的美貌,却无晋陵的张扬。   晋陵的眼神,是明媚而自信的,她却内敛沉静。   再仔细看,虽则眉眼相似,鼻唇又能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李茴恍惚了下。   他便知道,她一定是晋陵皇姊与驸马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当初公主府被抄时,小小的尸身掩在驸马尸身怀中,还不会说话的。   那个孩子……从公主府拉出来,草草裹尸下葬,李茴甚至没有勇气去看一眼。   如今看来,皇姊当年是为这孩子留了后路。   李茴忍不住认了她,对方起初是不信的,但一对年龄与经历,根本无可争论。   他道:“一定是冥冥中的缘分,让朕补偿你。”   魏氏势大,自己仰仗着舅舅的鼻息坐龙椅,皇姊有魄力、有胆识,却因自己的软弱所累。   李茴失去了姐姐,见到了阔别的外甥女,怆然泪下,见对方亦是咬着唇,那双与姐姐极相似眸中泪水摇摇欲坠,要碎不碎,更加愧上心头。   他当下决定要封这外甥女为郡主,不,公主,享食邑五千。   身周宫人皆吓一跳。   要知道,本朝分封爵位并不大方。除了开国之初太祖制定了定例外,还有原因则是朝代延续到李茴手里,财力已远不比鼎盛时期了。   先不说公主之女又封公主,是否符合规制,食邑五千是何概念?   一些亲王食邑万户,看着好看,实封不过一千,而李茴要给眼前这戴罪公主遗孤的,却是实打实的五千户。   杨孟忠忙道:“陛下才刚亲人重逢,激动难以言表,只认亲非是小事,还是等咱们回两仪殿,召来礼部跟宗正寺的人再细细商量,定不会亏待了小娘子。”   桑妩也一怔,收了泪道:“陛下,这不妥。”   她摇头:“请陛下收回成命,我不要任何荫封。”   李茴一听,忙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朕的封赏?”   他原是坐在亭中,此刻急急朝着桑妩走了几步,被杨孟忠拦住。   “是不肯原谅我吗?”他语气急切了几分,“是阿姊她还不肯原谅我吗?她也给你托梦了吗?”   “杨阿干,阿姊她、她是不是恨我?”   桑妩顿了顿,看向眼前抱着内侍痛哭的天子。   一天之中,她见了太多场面,此时反倒平静。   天子的精神似乎不稳。   杨内侍一边尽力安抚,一边给她使眼色。   安抚人心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桑妩抿唇,唤了声:“舅舅。”   李茴怔怔。   她温声道:“儿这些年,过得虽有波折,却并不苦,不曾有怨。至于当年的事,母亲未曾给养母留下任何遗言,想来是体谅舅舅亦有难处,不怨舅舅的。”   女郎声音恭敬温柔,并无怨恨,尤其是这声示好般的舅舅,安抚了李茴。   李茴擦泪道:“你流落多年,我总得补偿你。”   看似补偿她,其实是自己想赎罪,缓解心理压力。桑妩心知肚明,只道:“儿不要舅舅的封赏,一是身份不合适,恐舅舅为难,二是,还有其他的事想求舅舅。”   桑妩耐着性子安抚,果然李茴眼前一亮,问:“什么事?”   桑妩过往的生平,李茴都问清楚了。   “一想为养母红蓼求个恩典。”   她道,“母亲为养母脱了奴籍,养母尽心尽责,却因此无端背负了许多猜疑揣测,又意外早早身故。”   “她临终前,最怀念故土与家人。”   “儿想请舅舅找到她的家人,若还健在,将她的尸骨迁回故乡,让儿为她修缮坟茔,赡养她的家人。”   李茴道:“准。”   桑妩垂眼:“二请舅舅不要责怪于裴家。”   “裴家的二位郎君,对儿爱护有加,不曾亏欠什么。六郎置之死地而后生,心境已大不同纨绔少年,是可塑之才,四郎运筹帷幄,思维缜密,他们该是舅舅将来最好的左膀右臂,不该为我伤了和气。”   听到她这样说,李茴沉默了片刻,道:“你果然像皇姊。”   “她便是这样的周全。”李茴陷入回忆里,叹了句,“照拂朕、辅佐朕。”   桑妩微微笑了笑,不解释。   “还有呢?”李茴迫不及待问,“前两个,你都是为旁人求,就不为自己求什么?”   桑妩叩拜下去:“儿没有旁的希求,只想要间宅子。”   她道:“不必太华丽,足够容身就好。长安是养母和母亲的故土,也是儿的故土,虽则离了裴家,也不想再回去余杭,请舅舅成全。”   李茴:“这算什么。”   “光禄坊、兴道坊、永昌坊……你挑个地界吧,我再赐你男女奴仆,金银田产,日后,你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桑妩松了口气:“若可以,儿想今日就搬。”   李茴诧异:“这么急?”   桑妩道:“剪不断,理还乱。”   李茴这次沉默许久,道:“刚刚看你,只觉柔弱乖巧,没有皇姊的果决,没想到骨子里,你终究像她。”   桑妩眨眨眼。   他扭头问杨孟忠:“先帝原本赐给谢公那座宣阳坊宅子,现下还在否?”   杨孟忠:“在,在,一直让人打理着呢。”   桑妩叩谢:“多谢舅舅,儿没有想求的了。”   李茴顿了顿,问:“真的不要公主封号?”   桑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恰到好处的羞赧:“儿自记事起,一直长在民间市井,并不习惯,也不喜欢拘礼……”   李茴面露遗憾,又哽咽:“只这样,你便不能时时进宫陪伴朕。你不知道,朕膝下寂寞,瞧你,仿佛自己亲女儿般。”   杨孟忠讪笑:“陛下正当壮年,小娘子又年轻,何愁将来没有认亲的机会?”   桑妩和对方对视一眼,觉得这位杨内侍是个很灵活的人,否则不能稳住这样情绪化的天子。   李茴允准了她的三个请求,心情肉眼可见的好,留了她用暮食,又道:“虽没有明面上的封号,可我给你的,同宜阳是一样的。还缺什么,就跟舅舅说。”   直到宫人将宣阳坊宅子清扫好,桑妩才拜别了他,被杨孟忠送出宫。   新的牌匾还做成未挂上,桑妩看见管事吩咐仆婢要理掉之前的旧匾。   想到适才李茴说,这是谢常的旧宅。   匾上题着“明德惟馨”,想来,是先帝对时为国子监祭酒的谢常的嘉奖。   斯人已逝,人走茶凉,管事不熟悉她的脾性,怕留着旧主的东西打眼,便要销毁。   桑妩觉得可惜,叫停了她们。   她顿了顿道:“送去……郡公府吧。”   本想直接差人送去谢家,但又想到,这些旧物,谢师母当初没带走,定是怕睹物思人伤心,她与谢师母不甚熟悉,便不好唐突,干脆让裴序这个学生决定去留。   管事应是,待要转身,又被她叫住:“等等。”   她问:“宅子里,可还有许多谢家旧物?”   管事姓徐,是三年前谢家搬走后被派来看管宅院的人,最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答道:“尚有一些,都存在正院后罩房中。”   桑妩点点头:“还是等我清点了,一并送还吧。”   引着她回到正院,管事提醒:“小娘子可有什么旧物,需要我等去取回来的?”   因她未有明面上的身份封号,又无子嗣,这些人便都随杨孟忠称她小娘子。   私底下,杨孟忠也已经提点过几位管事了。   桑妩想了想,竟没有。   因她手上的,要么是三房给的,要么是裴序给的。   终究不是“她的”。   纵有自己很喜欢的首饰衣物,又怎么好意思去取?   所幸现在有了自己的宅邸,适才杨孟忠将地契与这些人的身契一并交给了她,明日还有李茴承诺的金银田产。   这些才是“她的”。   看起来,她不必如浮萍漂泊了。若李茴在位久些,她便能舒心久些。   但她观李茴,体虚气浮,恐不是康健之态。   桑妩不关心李茴的身体,只在想,还是要有自己的路。 。   裴序回到郡公府,被管事通知六郎径直去寻了绛郡公,眼下,绛郡公正开导对方,似乎不甚愉快。   裴序蹙眉:“知道了。”   想了想,吩咐书童回去寝院,若宫里来人或桑妩回来,立刻告诉他,自己则提脚朝前院走去。   绛郡公的书房是郡公府中最大的一处院落,方至廊下,便碰见裴忻摔门而出。   两下里再相遇,裴忻已没了之前的敬慕,停下脚步,冷冷看着裴序。   裴序眉心蹙得更紧了些,道:“我已说过,让你早些认清。愈纠缠,只会让她反感。”   裴忻冷笑:“与我比起来,仿佛还是四兄的隐瞒设计更伤人些啊。”   他紧盯裴序的脸孔,对方却松了眉头。   裴序平静道:“这件事,我处理得确有不妥,所以不会因此与你争辩。”   他收回视线,从裴忻身旁擦肩而过时,复顿住了脚步。   “六弟,你该回余杭了。”   “三叔父与婶母,还有祖母,俱都很想你。”   裴忻冷笑:“少在这里教训我,我回去,成全你?”   裴序问:“不然?”   他慢条斯理地瞥他一眼:“莫忘了,你如今健全回来,她腹中的孩子,终要唤我一声父亲。”   说完,不再看裴忻青黑的脸色,掠过他向前走去。   屋里,绛郡公揉揉太阳穴,显然恼火得不轻。看见裴序这个始作俑者,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裴序为大伯父沏茶:“伯父无需发愁,六郎想通,是迟早的事。”   绛郡公啜了口茶,降下火气,撩起眼皮看他:“怎的,那女郎这般干脆地选了你?”   一丝旧情都不顾的?   裴序为自己斟茶的手一顿,抿了抿唇,道:“没有。”   “她并未选择,是想两断。”   心有灵犀,有时是很神奇的体会,便连有着血缘的六郎都不比桑妩了解自己,而只通过她的眼神,裴序也能猜中她的决定。   绛郡公闻言默了默,倒是没想到,也确实松了口气:“那你接下来……”   裴序打断了他:“伯父,我的心意不会变。”   便被毫不留情地弃了,也不曾改变。   绛郡公:“……就非她不可?非要丢这个人?”   “是。”他干脆道。   绛郡公恼火只剩下费解:“为何这样倔?”   裴序的目光空落在茶盏上,轻轻地道:“可能……因我终究是我爹的孩子。”   傲骨固然重要,可他受母亲教诲启发,不想走父亲的老路。   裴序回到寝院时,看向门外守的栗言,栗言只摇摇头。   谁也不曾来过吗?他眸光微黯。   回到屋里,婢女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得出他格外沉默,这就要退下。   不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桃枝何在?”   “这儿呢……”   桃枝儿本混在婢女群中,弱弱地走了出来。   裴序道:“坐。”   其余人出去。   桃枝儿顶着极大压力,如坐针毡。   今日在宫门口,吓死她了。   四公子让她先回了府。   现下,也不知是不是秋后算账,要把她这目击者给“处理”了。   忐忑不安地想着,却许久不曾见对方有动静。悄悄抬眼,看到四公子正对着少夫人今日在东市买的东西出神。   那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整理,就囫囵地堆在案上。桃枝儿记起来,里面有一份樱桃毕罗,是要专程带给四公子的。   她忙示好地拆了出来。   只是半日过去,原本酥香酥香的毕罗已经凉透了,炸脆的面衣也被水汽给捂得半软。   “不、不好吃了。”她看眼裴序,干笑一声。   裴序看着食盒中的毕罗,沉默了半晌,问:“今日,为何想到出门?”   “我走之后,又有谁来过寝院吗?”   咦?桃枝儿眨巴眨巴眼:“倒没有,是少夫人自己……呃……”   裴序瞥她:“别瞎猜,把你的直觉告诉我。”   桃枝儿感觉,少夫人就是想去接四公子的。   什么东市,什么下雨,都只是顺带。便没有下雨,她也会寻个其他借口。桃枝儿的邀请,也不过是看穿了她的浮躁罢了。   裴序听过怔住。   若换其他人,没有从一开始就陪在桑妩身边,不那么了解她的,大抵摸不透她的想法。   但桃枝儿是这内宅中最了解她的人。   一些不愿跟人说的话,她可能会跟桃枝儿说。   就是樱桃也没有这份亲近。   小丫鬟生了双不会说谎的眼睛,裴序相信她的直觉。   裴序起初不明白桑妩为什么会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那么巧合地出现在宫城门口。   眼下,听了桃枝儿的话,恍然顿悟。   他想过对方可能是顺路,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端倪,特意来对峙,唯独没想过的,她是因担心自己进宫,会像上次一样……受委屈。   灯火晃动,裴序一双幽邃眸子,轻轻闪烁了下,眸底映射的灯火变成了樱桃酱汁滟滟的红。   她最近,时常变着法投喂他这些甜食点心。   他问她的时候,得到的答案总是让他多吃些甜。   好像就是从他受过家罚之后开始的。   他受了家罚,令她触动很深。   裴序之前以为是愧疚。   现在想想,她待三房的人的态度,还有渭南驿那晚对自己的剖白,才是愧疚。   若只有愧疚,她当初便该答应大伯母。   正因为这次的家罚在她心里有不同的意义,所以在那样失望的情况下,还是会问一句,是用来欺骗她的苦肉计吗?   后知后觉,裴序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又开始踌躇。   会不会,已经挽回不来了?   抛开私心不谈,他眼下很能体会六郎的情怯。   但这片刻的忐忑,很快便被指间樱桃毕罗的香气驱散。   他跟六郎,到底是不同的。   桑妩亲手做的香缨,那些在自己面前自然流露的性情,还有这一份牵挂,这些微乎其微的“不同”,俱都是她主动给予他,而六郎不曾有的。   看清楚后,裴序发现自己果然错得离谱。   他揉了揉额角,对自己道,你,不可以再患得患失。   裴序裴明伦,不该是个以情怯为借口,一再纵容心志软弱之人。   这一晚,即便她人不在身边,裴序依旧睡得很好。   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再迷茫,不再忐忑。   第二天照常去上值。   出门的时候,碰见裴三郎携裴忻前来。   裴序看了裴忻眼下的青黑一眼,淡淡对二人颔首。   他换了一身齐整公袍,躞蹀带上,依旧坠着那挂拙朴却全是心意的香缨,裴忻见了,抿唇。   裴三郎压着他问好。   裴序又问:“什么时候启程?”   裴忻冷笑:“我这就在郡公府住下,待与阿妩重修旧好,再携她回去拜见双亲。”   裴三郎:“啧!”   “阴阳怪气,怎么说话的?”   裴序道了声“无碍”,并不争论,便颔首别过。   大理寺的公务依旧忙碌,他以往常会在公廨多留半个时辰。今日,当旁人都以为他会像往日一样留下来时,大理正郦参与两位录事拿着一封存疑的卷宗来到理事厅寻他。   几人刚走到门口,却见素来勤谨的裴少卿带着他那位长随,踏着散值的鼓点走出了大门。路过他们时,目不斜视地穿了过去。   郦参:“?”   “裴少卿——”   裴少卿微微偏头:“有事?”   “是有……”   对方道:“有什么事,也明日再议吧。”   郦参:“??”   两位新来的录事面面相觑,郦参咳了一声,打圆场道:“许是裴少卿今日别有要事,着急了些。”   “应是,应是。”   “……”   路上,苌楚道:“少夫人如今住在宣阳坊,就是从前谢常相公的那处旧宅。”   白日里,对方还遣人送还了许多谢常相公的旧物,并未打算隐瞒躲藏踪迹。   裴序听后,微微地笑了。   因她肯定想得到,长安就这点大,他在此经营多年,自然有自己的人脉,只要费心打听,打听到哪幢皇家的宅子忽然住了人,不是难事。   躲不了,且裴序可以确定,她从没想过要躲。   这便是他阿妩,聪慧通透,连断情都这般体面。   裴序循着印象,来到了昔日谢宅外,而今这里撤去了旧匾,因天子并未明面认亲,只写作桑宅。   徐管事见他一身公袍骑马而来,显是刚下值,也不惊讶,叉手行礼后道:“裴少卿,我家小娘子没空,您请回吧。”   裴序挑眉,淡淡问:“是你家小娘子叮嘱你这样说的?”   他这种“淡淡”、“冷冷”的气场,虽已对桑妩免疫,但于其他人眼里,却是十分难以招架的。   徐管事擦汗:“您既然明白,就别为难小人了。”   裴序道:“我不为难你。”   徐管事还没松口气,听见他道:“这宅前有个门厅,我在那里等。烦请你进去通传,她若不见,就请每隔两刻钟再问一遍。你放心,她不会怪责于你。”   徐管事:“……”   小娘子昨日才搬进来,尚不知宅院布局,这裴少卿,怎对府中如此熟悉,一副他才是这主人做派。   没法,对方是绯袍高官,实权人物,徐管事只得依言照办。   自然是将他的原话照葫芦画瓢学给了桑妩听。   桑妩顿了顿,问:“可是谢家的旧物有什么问题?”   徐管事:“不能吧……咱们都小心护着了,何况那郡公府的人收下都检查过,也没说有问题。”   桑妩抿唇:“那就不管。”   相比裴序的坚定,她昨夜睡得不算好。这才知道,原来她可能是有些认床的。   真奇怪,在老宅、在船上、在驿站,乍然换了环境时,也没有认床这毛病。   她想,或许是因为腹中的胎儿,才变得娇气了些。   因昨夜睡得不好,于是这天很早就睡了。   次日清晨,才问起昨天后来的情况,徐管事道:“裴少卿宵禁前一刻骑快马走的,神情并无不耐,还道……”   “还什么?”桑妩问。   “道,今日还来。”徐管事小心覷着她的脸色,“让我们将门厅的坐具……换回原先谢宅的那种软凳。”   “……”   “小娘子?”   桑妩绷住了脸:“告诉他爱坐坐,不换!”    第71章   裴序一连来了数日,桑妩不曾接待过他,他便真的贯彻了她的那句“爱坐坐”,有一日,甚至将公文带来了门厅看。   桑妩知道了,也只沉默了片刻,便说:“随他。”   他不在意别人的议论,也不关她的事。   她依旧随遇而安,习惯得很好。   这天上午去了趟东市,回来按照自己的心意打理宅子,一点一点添置进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到了下午,看见条案上的枯荷摆设颇有意境,裁了新画帛。   新宅中的婢女见她在静心作画,不敢扰她,带拢了房门守在廊下。   一时十分安静。   一幅画,便随心涂抹,也是极耗费精神的。待画完,夕色已浓,桑妩眼睛都酸了,伸了伸腰道:“郎君,你……”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脸上微僵。   过了会,有婢女推门:“小娘子?”   桑妩抿抿唇,放落下手臂,道:“没事。”   她只是习惯了。   就像夜间习惯了枕边有人,所以才会一连几个晚上睡不好。   嗯,就是这样的。   桑妩起身揉揉脖子,走到窗边,眼神漫无目的,落在青山与炊烟交际处。   傍晚了。   又是皇城各署下值的时间点了。   裴序是个严谨自律的人,对时间的控制严丝合缝到每日抵达桑宅时,坊间报时鼓的点数不会相差十下。   桑妩站在窗前,听见坊间传来的鼓声,看见徐管事从庭院中走来。   她了然道:“不见。”   徐管事一顿,迟疑道:“小的是来问小娘子,西边的园子里也都换栽海棠吗?”   桑妩顿了顿,道:“嗯。”   徐管事说好,觑了眼她的神色,补充:“昨日裴少卿说,今天会晚一些。”   桑妩绷下唇角:“……我并未等他。”   徐管事嘿嘿一声。   习惯真是个不好的东西,所幸,她并非是因习惯就心软之人。桑妩道:“行了,没事忙去吧。来了告诉他,不见。”   只没过多久,徐管事又来了。   桑妩莫名。   几日接触下来,她知道徐管事是个妥帖的人。   “怎了?”她问。   徐管事道:“裴少卿领了个小丫头,说是您的人,看您要不要见。”   桑妩稍一动脑,算算从此处到郡公府的路程,就知道他今日晚的这两刻钟做什么去了。   亏他想出主仗仆势这个法子。   桑妩扯了扯嘴角,道:“只许桃枝儿进来。”   及见了几天没见的小丫头,小丫头憋了一脸的话。   桑妩问:“这几天都做什么?”   桃枝儿:“什么也不用做,可闲。”   桑妩意外:“他呢?”   桃枝儿:“少夫人问四公子吗?公子身边哪轮得着我呀,也就少夫人不嫌弃我粗笨,干活不厉害……”   桑妩捏捏她的发髻:“以后不叫少夫人了。”   桃枝儿:“哦。”   “您干脆把我要过来吧。”桃枝儿眼睛动了动,“我本也不是二房的人,怪尴尬的。”   桑妩意动。   新宅的婢女也不是不好,做事情妥帖,但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不由就使人怀念起话痨的卢橘、活泼的樱桃、天真的桃枝儿。   说起来,桃枝儿也算一直跟着她,若留在裴家,就是众多小丫头里最不起眼的那个,裴序……应当没有那么小气。   桑妩当即问徐管事:“他走了吗?”   徐管事虽没时时盯着,却心里门儿清:“早着呢。”   桑妩道:“你问他买桃枝儿的身契,给不给,我们遣人去取。”   徐管事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又颠颠地回来,出了一脖子汗:“裴少卿说哪用那么麻烦,他明日一并带过来便是了。还说桃枝儿就是特意留下给小娘子解闷的,今日也不必跟他回去了。还说他目前并不缺这些小钱,待缺了,再找小娘子讨。”   “……”   桑妩转头对桃枝儿道:“以后你跟着我,就替徐管事这个事。徐管事年纪大了,里里外外跑得累。”   桃枝儿一口应了。   是夜,桑妩让桃枝儿跟自己睡在一张榻上。   若不是认床,而是习惯了枕边有人,那,有个桃枝儿,也是一样的吧?   大半夜的,桃枝儿面红耳赤:“少……小、小娘子,你搂我干嘛。”   桑妩:“噓。”   过了会,她松手,有些挫败。   便连平日的睡姿都试过了,怎地就是没有睡意。   桃枝儿眼神滴溜溜,忍不住道:“是不是觉得我太瘦了?若高大一些、身上硬朗一些,像四——”   “桃枝儿。”   隐含威胁的嗓音,桃枝儿闭了嘴。   桑妩不信什么习惯是不能克服的。   第二天,是休沐日。   结果一大早,裴序就在宣阳坊门外碰见了裴忻。   对方相见仿佛不识,捏紧缰绳,口中吁了声,便骑马当先,插在了他的前路。   裴序面容只平静,不疾不徐地悠马跟上。   二人都来到桑宅,裴序已经很得门房的眼熟了,直入门厅如入自家般流畅,还在自报家门的裴忻见了,也不知想到什么,蓦地沉了脸色,提脚跟上。   桃枝儿顶着两道锐利目光,面露难色:“四、四公子……小娘子说,身契给我拿着就行了。”   裴序言而有信,并未为难她,递过身契后,指一指食盒:“樱桃毕罗。”   桑妩口欲轻,未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吃食,以前,西市的酥山与长兴里的樱桃毕罗算是两样。   他细细嘱咐:“秋凉,她有孕。你在她身边要记得提醒,酥山寒凉,不宜过食。”   裴忻见他被拒之门外,脸色才刚好些,又忍不住翻白眼。   桃枝儿抱着食盒颠颠地走了,一去一回,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又将食盒原样送了回来。   裴忻无声嗤笑。   裴序脸上没什么丧气的意思,只问:“你家小娘子可说了什么?”   桃枝儿硬着头皮:“小娘子说,无功不受禄,她亦不缺这些小钱……让裴少卿不必再破费。”   “还有……”   “还什么?”   桃枝儿吭哧了一下:“小娘子请六公子移步水榭。”   裴序顿住。   这下,裴忻嗤笑出声。   少年人心情好,走路都带出来,掸了掸袍服,笑吟吟示威般看着他:“四兄,慢坐。”   裴序未说话,瞥了他一眼。   只是待桃枝儿引人走后,面沉似水。   静坐了半晌,遽然起身,抬脚向外走去。   门厅里的小厮这几日已经习惯他静静坐在那儿,不到宵禁前一刻不走的。便自家小娘子不曾搭理,也未见气馁。今日骤然见他提前离开,还有些惊讶。   这是被对比,刺激到了?   徐管事目送对方离开,他自己是官奴婢出身,想起从前偶然于皇城见过裴四郎一面。   那时的状元郎,是个多么骄矜自负的人啊。   一连受了几天的冷待,又被当众卸了脸面,觉得恼怒,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这边裴序悠马离开众人视线,拐个弯,进入副街。   桑宅附近一带也都是官员住宅,没什么商铺,白日街上便显得冷清。   裴序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来到宅西墙外,栓了马在树下,面墙而立。   谢宅水榭建在花园里的人工湖上,背靠一片茂修竹林。   此处,与竹林仅一墙之隔,仿佛还能听见裴忻与桑妩的说笑声音。   裴序当然知道那是幻觉。   他眼底微澜,堪堪退后了数步。   靴尖轻点,无声无息。   水榭分了赏景待客的前堂,与起居休息的内室。前堂三面临湖,湖的周围,是垂柳亭台,内室窗外是一片竹林,环境幽静而雅致。   桑妩今天在这里读书。   才看了两页,桃枝儿就说裴家两位郎君在门口遇上,都来了。   桃枝儿请示地问:“小娘子不见四公子,我是知道的,那六公子呢?”   桑妩默了默,道:“请进来。”   少年一身粉彩胡服,鲜亮粲然,因自己这一份优待,眉间郁气一扫而空,脚步都轻快。   看起来,就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桑妩恍惚了一下,旧时光扑面而来。   她沏了茶,推到他面前:“那日心不在焉,忘了问你,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她的消息来源,是裴府三房的管事。当时裴家上下既惊且痛,顾得上遣人通知她就已经不错了,话并未说的特别清楚,后来,她更不可能去问三夫人打听痛处。   裴忻低下头去:“落水撞上礁石,昏了过去,醒来只知道是被人救了,旁的一概记不清楚,认贼作父……后来才慢慢想起来。”   桑妩看了一眼他的手:“你的右臂,是有伤?”   这个事,之前在裴忻心里一直是根刺,因他一心想做回从前的士族公子,可右臂一日不好,便一日提醒他,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好在,现在不是了。   他展颜一笑:“二姐姐叫御医给看了,说能养好。”   桑妩也笑了,发自内心地说:“那就好。”   她这一笑,不是从前那种浅浅淡淡、温柔而模糊的笑意,裴忻看得呆了,忍不住眨眨眼,又眨眨眼。   阔别一年多的时间,裴忻对她也有太多的空白:“你娘是京城人士我知道,可是阿妩,你怎么会和天子扯上关系?”   桑妩言简意赅地道:“我娘从前是晋陵公主身边的女官,晋陵公主托孤,她带我逃了出来。”   她顿了顿,顺着这个话题说:“所以忻郎,我不能……”   适时下人靠近禀报:“裴少卿没多久离开了,面色不虞。”   桑妩顿了一息,道:“知道了。”   回过眼神,正要续上刚刚的话,一瞬却对上裴忻灼灼的目光。   他道:“阿妩,我跟那个人不一样,我无所谓的。”   “我爹我娘对我没抱大期待,无论你是余杭商贾的女儿,还是如今有隐情的遗孤,于我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跟那个人不一样的。”他强调,“他生来便高高在上,说得好听,一听你与我叙旧,便自己生气走了,还想着自己能拿捏你不成?明知你与我的关系,还瞒着你我的事,实际半点不尊重你。”   桑妩没接这话,垂眼啜了口茶,过了会,状似岔开话题:“那几个匪首武艺高强,没伤着你吧?”   “那没有。”少年见她不接茬,虽失望,但听见关心自己,到底心暖,面上又有了笑意,“我的刀法如今不同往日了,便左手,也使得利落。”   桑妩只看着他,眼里渐渐有了粼光。   少年微怔:“是、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桑妩摇摇头。   裴忻听见她轻声道:“你以前,连见到雏鸟的尸身都会吓着。我只是在想……”   “难为你了。”   她垂了睫,含在睫下的泪便如一颗颗断了线的琉璃珠似。   “没有,真的没有。”   裴忻眼目一酸,几想上前将她抱入怀中。   桑妩却又抬头问:“我想听你是怎么做到的,忻郎?”   裴忻看着她水濛濛的眸子,心神都乱了,压根不作他想:“有用迷香,是甘棠弄来的。也是我屋里一直都有焚香的习惯,才未让那贼匪起疑……一刀毙命。”   “你别哭了,能回来,还能再见到你,和你这样坐着说话……都过去了,该欢喜才是。”他低低哄道。   桑妩点点头,含泪而笑:“我倦了,你今天先回去吧。”   虽没说上几句,但知道她不会对自己避而不见,裴忻便也没太不情愿。   她将裴序拒之门外,却愿意见自己,还因自己落了泪,这让裴忻又有了信心。他走出几步,终究忍不住,复又回头:“阿妩,随我回家吧。”   桑妩垂睫:“你不气恼吗?”   裴忻抿住唇:“生气的,可我想了几日,还是想与你重修旧好。”   “你若是怕尴尬,我们回到余杭,见不到四堂兄,待过几年便淡忘了。”   “我会重新说服爹娘、祖母,让他们打消对你的成见。”   未得到便已失去,这种意难平,桑妩不是不能理解。   但这种话只能哄哄小姑娘,哄不了桑妩。   她抬起眼,道:“可我不想。”   “忻郎,”她道,“我如今的生活很好,长安才是我的家。”   “我不想,也没道理非要和同一家里的两兄弟纠缠不清。”   裴忻走后,桑妩没了看书心情,转身回了内室。   婢女守在外间,她坐在铜镜前,擦去脸上的泪痕。   铜镜映出她身后素屏,素屏上投落窗外的竹影,正随风微微地摇动。   桑妩盯着那丛竹影,出神了片刻。   而后她脱下大袖衫,来到角落的木架前挂衣服。   木架的高度略高于她,伸长手的姿势,手肘也自然地抬了起来。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只在衣服挂上的瞬间,她突地屈起手臂,向后撞去。   关节撞上了一堵硬硬的、温热的什么,桑妩自认毫无保留,随之上空闷出一声低。喘。   桑妩听见这个声音,遽然转身,盯着眼前这不速之客。   刚刚哭过,她的眼里还带水光,泪痣被浇灌得益发秾丽,看起来冷艳。   裴序胸口撞得钝痛,却反将人揽进怀里,无奈地笑了:   “一句话都没有。”   “枣枣,好狠的心。”    第72章   是在说她一言不发,出手伤了他吗?   还是指控她过去这么多天,连一句交代也没有。   桑妩手指垂在身侧,蜷了蜷,抿住唇角,声音冷冷:“身为捕贼官,自己却做梁上君,裴少卿就是这样居官守法的?”   刚刚他们在外间说的话,他全听到了。   她对裴忻温声细语,心软落泪。   对他却只有冷言冷语。   裴序缓缓叹了声,嗅见她的发丝香。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气息,因她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不要,身上的一切,都彻底脱离了一个“裴”字。   这就是她所求。   裴序眼底染上一丝涩意,又很快敛去,问:“是怎么发现我的?”   熟悉的气息拂过发顶,桑妩抵抗着因这种“熟悉”而下意识的心软。   她垂眼道:“是雪中春信。”   刚刚一进门,闻见一丝梅香,还以为是错觉。但她坐在铜镜前,面对妆奁,脂粉的味道那样浓郁,她却还是一直闻见这味道。   这个味道,这个人做事的风格,她太熟悉。   裴序将她的纠结看得分明,更抱紧了些,轻叹:“阿妩聪慧。”   桑妩抵着墙角木架,微微后仰身体,凝视他的眼睛:“裴少卿来干什么?既来了,有话便一次说清了吧。”   他欲比六郎亲近,她便刻意地拉开二人身份的距离。   裴序无奈地笑了笑:“什么时候才肯回家?”   家……桑妩脸孔上只剩漠然,问:“你听见我刚刚的话了吗?”   裴序摇了摇头:“那只是借口,骗骗六郎和你自己可以。”   他道:“阿妩,你骗不了我。”   身体相贴的亲密,时常让裴序错觉,两个人心跳也是共振的,否则思绪怎会这般同频。   他道:“你若真芥蒂与兄弟牵扯不清,开始便不会答应与我在一起,纵出于对三叔父的愧疚,也不会使心计招惹我。”   桑妩道:“这不一样。那时都以为裴忻死了,谁想过他会回来?三个人的关系混乱不堪,世人也只会谴责我是个祸害。”   裴序反问:“现在怎么与我说这个,当初难道不是明知祖母心属何九,而何九恋慕六郎?这种关系,与现下有何分别?”   桑妩浑身一僵,颤声:“裴明伦!”   她挣扎推他。   裴序许久未见她,又听了半晌的墙角,见她为裴忻落泪,心里酸涩空落得厉害,不肯就这样放手。   “你妄称喜欢我,却拿从前的事羞辱我。”桑妩的眼泪终是没忍住,“你明明……知道的。”   知道她那样不堪的闺中。   曹九那些人,又哪个是良配。   指尖覆上那片盈润水光,裴序叹道:“不是,不是羞辱你。阿妩,我只是在说服你。”   桑妩透过泪光看他。   他道:“我想说的是,因风月一事,要两心相悦才能称情好,眼下六郎便譬如彼时何九,你心里没有他,这只能说是他一人的纠缠自缚。”   桑妩怔怔听了片刻,突地意识到,自己竟又在跟着他的思绪走。   她立刻抽离了出来,板起脸:“裴少卿未免太自负,我何曾说过心里没有忻郎?”   她道:“我原就与他情好,他健全回来,又有了功勋,你怎就确定我不愿与他重修旧好?”   听着她的反驳,裴序忍不住轻笑一声。   桑妩拧眉看他。   “因他犯了比我更严重的错。”裴序缓缓道,“阿妩,他在你面前描黑我时,仍未反思过,是自己的冲动才导致的眼下这一切。若非他莽撞,瞒着旁人行事,又怎会令你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若非余杭那些时日难熬,你又怎会这般决绝?”   “你不会想与他重修旧好。”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说得笃定,眼神自信而轻描淡写。   他毫不怀疑,自己所描述的正是裴忻说完以后,桑妩垂眸啜茶,不接话时心内的感受。   桑妩沉默半晌,轻轻冷笑了下:“你们还真是兄友弟恭。”   裴序不以为忤:“那自然。”   “我于他,也算得上再生之恩,我想过了这段时日,他便能转过弯来,不再自缚,真正祝福你我。”   桑妩被他的理所当然噎住,还想说什么,门前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随后隔扇门被推开。   是婢女端着熬好的汤药来了。   桑妩一下推开了裴序,瞥他一眼,出去对婢女道:“放着吧,一会我自己喝。”   婢女应是,垂手退下。   裴序待婢女离开后,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阿妩?”   他的目光扫过漆黑如镜的药汤,又落在桑妩单薄的衣裙上,沉凝了几分,“你病了?”   “府里的下人懈怠你?”   桑妩刚想解释,顿了顿,目光复又变得幽幽。   这个人,太自信。   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诚然他说的是对的,却令人不痛快。   桑妩放下药盏,告诉他:“这是御医开的堕胎药。”   看着裴序一瞬僵直的身体,她似笑非笑:“裴少卿不会觉得,我会留着这个无名无分的孩子,让他日后同我一样遭受出身上的非议吧?”   裴序定定看着她。   未曾从那张脸上再看到任何情绪,桑妩意兴阑珊。   自己扯了扯唇角,嘲道:“也是,裴少卿年轻力盛,自然不缺这个孩……”   话音未落,桑妩重新落入熟悉的怀抱。   “我不信。”   他轻轻地道,“阿妩,你嘴上再厉害,我也不信。”   桑妩抬眸:“怎么不信?”   裴序很淡地笑了下:“因你如今已经不想,也不需要再通过依靠一个夫君,来维持这种安逸轻闲的生活。”   “你心里明白,与天子联系上,认祖归宗是迟早的事。宗室的婚姻总牵连利益,便和离过,也许多人盯着。但若你有孩子,旁人考量得便多些,你便少些麻烦。”   “还有就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这话由我说来,未免自大,你我心里清楚明白就好。”   她需要一个孩子,与其日后过继宗室中那些资质未知的孩子,裴序裴四郎的孩子,各方面绝对都不差,身后还有一个有力的父族。   即便出于理性和利益的考量,她也不会舍得。   桑妩这回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一眼十分地直白不文,裴序垂眼笑了下,主动端起药盏:“晾好了。”   太苦了,桑妩忍不住蹙眉,闭眼一口闷完。   有幽幽的甜香钻入鼻腔。   睁眼,裴序打开带来的食盒,夹了一枚毕罗递到她唇边。   桑妩:“……”   樱桃毕罗的甜香冲淡了舌尖的苦涩,桑妩重新开口:“那又怎样,我愿意留下这个孩子,是因他来的时机合适,并不代表我就愿意与你再有牵扯。”   她道:“裴明伦,我不会因这些小恩小惠心软。”   裴序又夹了一枚毕罗喂她。   桑妩:“……所以你不必每日在门厅白坐着,浪费时间了。”   裴序看着她鼓鼓嚼动的腮肉,一边强使自己以一种平静的语气说这些话,好笑。   “怎会是白坐?”他道,“我觉得充实。”   “这几日,我亦有反思,本想着给你一个解释,却发现我没有任何理由自辩,我错得太离谱。”   桑妩看着他。   裴序缓缓道:“因你从小的经历,造就了你谨慎的性子,便有什么想法,也很少会直接表明,所以看起来是我一直在强求。”   “但其实你早就做出了回应,而我将自己的情怯一并归咎于你曾经对我的欺骗上,一直在患得患失,却忽视了你的真心。”   “你气我所为与你之前伤害我的行径并无分别。”   “气我怯懦,更气自己轻易错付,对我生出了在自己看来是‘不应有’的情愫。”   本来说得好好的,桑妩也并未否认,忽地拐到最后一句上,她忍不住反驳:“裴明伦,你少厚脸皮。”   裴序向前一步,逼得她又抵住了桌角。   “阿妩,你既然无情,夜里还睡不着吗?”   他的指腹抚上桑妩眼底,擦掉了原先的脂粉,眼下淡淡的青色暴露无遗。   桑妩一顿,强撑道:“只是一时不习惯罢了。”   裴序问:“你见裴忻,却不敢见我,难道不是怕自己气消了心软?”   桑妩:“谁说我不敢见你?”   裴序缓和了面色:“既然没有,那日后,便不要再将我拦于门外了吧?”   桑妩愣了愣,险些气笑:“这大门只防君子,防不住裴少卿,我拦不拦,影响你翻墙了?”   裴序沉默了半晌,抬起眼睫看她:“阿妩,你要如何才肯承认,你与我,其实是两心相悦。”   他这一句没了任何咄咄逼人的追问,游刃有余的掌控,只是近乎无奈的询问,语气低而温柔。   桑妩怔了怔。   两心相悦吗?   她抿唇:“因我并不觉得你说的那些……就叫做喜欢。”   “我并未抓心挠肺,也并未肝肠寸断,喜欢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态度缓和下来,似乎困惑。   裴序不再逼她,牵着她过去窗边坐下,问:“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桑妩道:“除了布置宅子,便画画、看书,与平日没分别。”   裴序问:“没有想我吗?”   桑妩默了默,没有正面承认:“我说了,当然有不习惯,只这些不习惯都能慢慢适应。”   转头见裴序一直看着她,幽黑的眸子比往日更加深邃。   她抿唇。   裴序道:“我这几日,除了上值以外,在门厅里,便想以前的错,想我见到你,该怎般道歉,还想以后……”   桑妩:“以后什么?”   裴序的目光柔和下来:“你嫌我名字起得不好,我便多想几个啊。”   桑妩:“……”   裴序问:“你想了没有?”   睡不着的时候,心中总有种浮躁,现下却在他这种注视中,摆脱了那些浮躁。   桑妩点了点头。   她实则从没考虑过这个孩子的去留。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十分有道理,但桑妩的心里,其实并没有想到那么多。   单纯只是,没想过另一种选项。   水榭里的光线格外朦胧,好像又回到了余杭的怀云山房里。桑妩垂着眉眼,听他继续说:“大伯父现在还没能开导六郎,三兄回去汴州后,他便暂住在郡公府,昨日,八娘想像从前一样同他玩,却受了我的迁怒……呵,来寻我告状。”   桑妩问:“你怎么安慰她的?”   他道:“我问她,可知受迁怒的滋味不好过了吗?”   桑妩就忍不住笑了。   适才的氛围并不合适,眼下,她问:“我其实不明白,你若想让六郎死心,为什么不直接在他面前戳穿我的面目?”   那天他面对裴忻,话里有一瞬的停顿,桑妩冷静下来觉得,他其实是想挑明的。   过后却全揽了下来,故意用那样淡然的语气说些挑衅的话。   她垂眼道:“你早就与他有联系,如果早向他挑明,或许……不会有那一天。”   “裴明伦,你想独占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第73章   吃力不讨好,这其实不是裴序做事的风格。   是以桑妩不解。   裴序微一沉默,道:“他的状态不好。”   他道:“可能是之前后脑的伤势未好全,到现在,仍时有恍惚。我怕他受刺激太重,旧伤复发,引起旁的并发症状……也是怕他因此恼羞成怒,对你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   “还是至少等御医给他调理好,再慢慢使他明白吧。”   其实,便他不明白也没关系。   裴序看着她雪白娇嫩的脸颊,一颗心复又柔软起来。   眼下氛围好,桑妩不似刚刚冷唇讥讽,他趁这机会说道:“我那日与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真心话。”   “阿妩,我确实是有私心,因一时的软弱,没有与你坦诚,才越拖越错,乃至眼下,皆是咎由自取,这无可抵赖。可我,真的不曾轻视你……”   桑妩打断道:“我信你。”   有些人,做出下跪指誓的行径来,逼人相信自己的谎言,他这样淡淡地承认自己的私心,倒很好。   她轻声道:“我那时气恼,听不进去任何,说了些曲解你本意的话……其实想想自己亦隐瞒你数次,也算是抵消了。”   因他终究是个凡人,有血肉,有情。欲。   她此前一直觉得,如果因为读圣贤书,便要成为圣贤,一步不能错,一念不能私,太残忍。   所以当她这几日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也跟旁人一样这么要求他时,便立刻从失望的情绪中惊醒出来了。   眼下,她道:“只我实在没想到,你们联系的那个内应,竟是裴忻。”   她的语气蕴了一丝微妙,裴序敏锐地抓住了:“怎么了?”   桑妩咬唇,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他:“我想知道,庞稷,是怎么死的?”   裴序微怔。   这个问题,她刚刚问过裴忻了。   裴忻回答的时候,语气有一丝的凝滞,但很快便带过去了。   那时她在哭。   人在心绪起伏的时候,洞察力总是弱些。裴序跟裴忻一样以为,她没在意。   她的泪,是诓裴忻放松心神。   意识到这点,裴序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些,但他看向桑妩的眼神更复杂了一分:“你早察觉了?”   桑妩叹了口气。   再怎么装,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一个心态健康,天真阳光的少年,眼神应是干净清澈的,也做不出来那种偏激的事。   桑妩见过那样的裴忻,怎会察觉不到?   裴序沉默了片刻。   与绛郡公坦白,拿此事当做筹码压力绛郡公应允他时,他便将汴州的情形告诉了对方。   但他只说了大部分的内容,隐去了一些细节。   因他自己看到信件时,不可谓不悚然。   此刻,面对心爱的女郎,他不愿再隐瞒她,沉默地吐出两个字:“碎尸。”   其实岂止,甘棠在信中道,那面目……简直是一滩肉糜。   太后好佛,天子重道,铁索军不服梁廷,庞稷便自创了一种名为“白蟢”的神,蛛头蛇身,并为其铸了神像,令帮众每日清晨傍晚对其顶礼膜拜,供奉香火。   庞稷最后,是被灌进了他信奉的白蟢里,抛尸荒野。丁二亦然。   裴序不曾亲历裴忻的痛苦,自认没资格批判对方什么,只是眼见自家最善良纯粹的子弟做出这样的事,格外不好受罢了。   是以在对方撒谎时,替其遮掩了下来。   桑妩做了心理准备,但显然还是做少了。   她忍不住抽气,忽地一阵反胃,控制不住地别过脸去,俯身攥住了桌角。   裴序看她脸都白了,又后悔告诉她。   但她,一向是在意的事情就要弄个明白的。   试探裴忻不成,也要问他。   裴序给她拍背顺气,又递温茶缓和:“别想太多,都过去了。日后,他会渐渐忘却这些的。”   桑妩眼睫颤了颤:“……他做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序手下微顿,垂了眼眸。   在他还在斟酌字句的时候,桑妩恍然:“你的人一直在监视他?”   她把一切想通了:“其实本意是怕他成事不足,临阵脱逃,坏了你的计划,又提前发现你我的事。毕竟那个时候,绝婚文书还没到手……是吗?”   裴序承认了:“是监视,也是保护。”   他端正了坐姿和神色,认真道:“阿妩,纵我在这件事上处理得不够体面,实在有失风度,但裴忻始终是我的族弟。三叔父于父亲有恩,若我做不到将他全须全尾带回来,愧对长辈恩情,亦一辈子无颜再坦然面对与你的这份情。”   桑妩侧开脸,眼泪掉落:“可他会变成这样子,不是因为我?我又有什么颜面……”   “不是,不是。”   裴序握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继续乱想。   “你莫要这样觉得,”他道,“你当初是图着跟他踏实过日子去的,他自己心里想得多,你哪次不是安慰他?并非是你贪得无厌,而是他眼高手低。”   桑妩垂眸怔忡,半晌,道:“虽则是这样,可我终究做不到像你一般。”   无视身边人的看法。   裴序抿了唇,许诺:“此信已被我焚毁,这件事,知道的人只你我。至于他自己,只要不傻,便不会再让旁人知道。没人能迁怒到你身上去。”   他温声道:“我知道,你因愧疚,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他活着,所以才会那般生气我瞒着你。”   “以后我不再瞒你了。”   “所有的事,无论朝堂内宅,只要你问,我必——”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桑妩起身过去,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松松拢着他的腰,鬓发钻进裴序的颈窝,微微地痒。   裴序连呼吸都屏住。   生怕一个气息起伏,便惊扰了她,松了手。   她主动抱了他。   这与他刚刚索取的那些,是不一样的。   她主动的时候其实不多,遑论眼下,内心仍处于抗拒与他们继续接触的阶段,更需得珍惜。   好几息后,确定她不是一时脑热,裴序才敢微微岔开膝,抬手接住了她的身体。   指尖圈住那柔软腰肢,裴序心下满足,低低喟叹了声。   “裴明伦……”桑妩埋在他心口,声音有些闷,“连我自己都不能断言,你现下怎就这般确定了,我不喜欢他,喜欢你?”   裴序扶起她的脸。   四目相接片刻,桑妩愣愣看着他挨近,倾过身来。   那俊眉修眼近在咫尺,自己背后则被他手臂撑住。空气似乎燥热了许多,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意料中的亲吻却并未落下。   等了半晌,桑妩困惑睁眼。   裴序勾了勾唇,目光蕴着愉悦:“刚刚裴忻想揽你的肩,你避开打断了。”   纵然她理不清自己的心意,肢体却会无意识地替她做出回应。   “两次,”他说,“你避开了两次,阿妩,你还不明白吗?”   刚才只是他的试探,自己却因他的话心乱,想着便吻了,只要不松口应他,也无妨。   桑妩气道:“我记不得了。”   裴序轻笑。   桑妩彻底被惹恼,不怒反笑:“那现在,让人去把他请回来。”   “嗯?”   裴序没懂。   桑妩学他嘴角勾了勾:“我是不记得了,叫回来再试试。”   试试什么,裴序瞬间黑了脸色。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桑妩反问:“因与你做的这些,我并未与旁人做过。不多试几个,又怎知道你说的对错?”   她语气幽幽,浑然不在意裴序的目光,深得像是要吞人。   明知她只是为了还嘴,裴序却忍不住想到,她眼下自由之身,理论上,真的可以这么做。   不止是裴忻。   包括任何一个她愿意接触并发展的男子。   她美貌至此,又有好头脑,好才情,哪个男人不为她倾倒?   光只想想,身体里便有怒意翻涌,几要炸开。   裴序硬生生挤出两字:“不、准。”   语气硬得硌人,掐在腰上的手,也烫得像是火烧起来似。   可他是以什么身份不准?   桑妩显然就等着这一点,似笑非笑:“裴少卿是在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压我?我怎不知,大理寺还兼管人家务事?”   “我与谁来往,你凭什么不准?”   裴序唇角抿直成一条线,眉眼蕴着霜。   桑妩满意,手指抵着他的肩,将人推开。舒直了身体,走到门边。   “你该回……”   “去了”还未能出口,手腕便被攥住,她扭头,剩下的话音尽数堵在了齿间。   适才没落下的那个吻,眼下裹挟着沉。烫的怒火,变本加厉。   只要她后退一步,裴序便逼上一步。   他的唇舌总能精准追着她的唇瓣,予取予夺。   直到身后没了退路,桑妩被抬高手腕,整个人按在墙上。   裴序放开她的唇,身体却再上前一步。   膝盖卡进了腿间。   这样的姿态,动不能动。   他将她堵在墙角,身体挡住了大半光线,视线锁着她,半眯了下眸子。   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墙之隔,婢女守在廊下,桑妩还能听见她们说闲话的声音。   太羞耻。   桑妩仰头,压着小声质问:“现在是连翻墙都满足不了你了?还要欺人暗室?”   裴序无言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这个人,实在熟悉她的反应。什么时候是生气,什么时候做戏,什么时候又口是心非。   四目相对,他淡笑一下,掌着她的后颈,再度吻了下来。   他本没要吻她,是她先默许了他的亲近。   眼下再想叫他放开,也是不能了。   他并不凶狠,只是积攒了多日的渴望,汹涌得让人难以招架。   铺天盖地都是熟悉的梅香,灼。热麻痒的感觉,从指尖一直传到发丝稍,眸子里也是热雾茫茫。   桑妩闭上眼睛,睫羽轻颤。   可是就连脑海也被他的身影入侵,混混沌沌,不自觉地开始闪回以前的一些画面,羞得人手腿发软。   她试图找出一丝清醒来抵抗这种熟悉的沉沦。   她下了决心,认天子为舅父。   她眼下已经不需要靠他了。   她若不喜欢他,自然……没有任何理由同他亲近。   是了,任他施为,岂非默认了他说的那些都是对的?   想到这里,桑妩咬咬牙。一时忘了唇舌纠缠,不意齿尖刺破他柔软的下唇。   又尝到了一点他的血。   桑妩蓦地清醒。   “我……”   对上裴序微沉的眼,桑妩略有些心虚。   因是她先默许,却又伤了他。   好像自从认识她,他就一直大小伤不断,不论是她给的,还是因她而起的。   桑妩下意识就想说,“谁让你欺人”。   只是唇边的这一点血渍,令二人都想起渭南驿里,他掩在平静下的疯狂,放弃十数年来的修养,歃血起誓,要娶彼时身份尴尬又毫无助力的她。   平心而论,当时的感动并不假。   适才的清醒便散了。   怔忪的片刻,她不觉伸出手去,轻轻替他擦掉了血迹。   “疼吗?”她问。   裴序凝视着她眼底情绪的变化,唇上疼痛未消,却泛起柔和的弧度。   他今日脾气实在好,便桑妩一直顶他的话,用诛心之语刺他,他都自己消化了。   桑妩不能理解,抿唇瞥了他一眼:“笑什么,犯傻不成?”   裴序低笑了声:“因我觉得你说得对。”   他抚上她仍只平坦的腹部,缓缓道:“这个孩子,来的时机确然合适。”   “你有没有觉得,是冥冥中的注定?”   桑妩顺着他的话想到,这个孩子,在她松口应允时降临,又在六郎回来时公之于众,的确是巧合得可怕。   她这样想,裴序亦然。   他以前不信神灵和命数,现在却有些信了。   什么悖德,分明是连天命都给出明示的缘分。   纵然知晓了这些后果代价,再来一遍,他也不悔的。   “所以桑妩……”   话音渐低,他垂头下去,在她颈侧咬住一口。   这一口没什么缱绻温柔的况味,用了实在的力气,痛得桑妩蹙眉抽气。   裴序松开,垂眼看着留下的一圈清晰齿痕,仿佛盖上了他的私章,欣赏片刻,沉沉地道:   “这辈子,你都只能是我裴四的妻。”   他压着好听的嗓音,字句泠泠如碎玉落在耳畔。   却说这种话。   桑妩怔怔看着他,竟生不起气。   大概美人的确是更容易招人好感的,何况俊美成裴四郎这样,便不讲道理些,也让人宽容。   否则怎么从他出现在眼前开始,她便一直在心软。   她说服自己,按捺下心口的悸动。   目光在虚空中与他错开。   裴序看着她这样子,轻轻地道:“你眼下嘴硬纠结,看不清内心,没关系,我不催你。你要冷静理清到几时,我都可以陪你。”   “我不会退缩。”   “只一点。”   他一字一句地盯着她,   “不准和旁人试。”    第74章   裴序早便有了这么一个认知,桑妩只是看起来柔软,其实心志比谁都坚定,同他是一样的人。   她以前的迂回婉转,只是迫于处境,因那个她叫了多年“父亲”的商人,以至于杯弓蛇影,难以相信别人的真心,更不允许自己付出所谓真心。   这一点,她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   要说服这样的桑妩,很难,一味地强逼只会适得其反。裴序除了做得更好,似乎也没有旁的办法。   但她不承认动心,不喜欢拘礼,却舍不得和他肌肤相贴带来的悸动。   留到暮色四合,裴序看眼天色,道:“我须得走了。”   桑妩说好。   起身,衣袖上却传来牵扯感。   一低头,两根细细的手指,拉住了那片衣料。   裴序循着那微蜷指尖,视线渐移,与她对视上。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直看着他,就是不开口。   半晌,裴序缓缓问她:“阿妩,我是以什么身份留下来?”   桑妩眨了眨眼,不说话。   裴序抿了下唇,道:“不行。”   虽则拒绝她很难,但裴序仍是严正拒绝了:“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地与你拜堂成亲,不是这般没名没分的厮混,做你的入幕之宾。”   桑妩声音放低:“可我睡不好。”   她道:“分明你也很想……”   裴序却还是坚定地将衣袖从她指间抽了回来。   “你若应允我,我自然便能日日陪着你。”   她就又不说话了,唇角抿紧。   裴序嘴角绷了一下。   他亦有自己的原则底线,不可能在这种事上满足她。   他缓和了声音,哄道:“私相授受,世俗不容也。我若纵着你的心意任性,岂非让你落人话柄?”   “这等韵事,于我至多只是一段风流谈资,于你……你自己明白的,不好。”   桑妩垂眼道:“嗯,你走吧。”   裴序十分无奈,到底还是退了一步:“……那你此刻就寝?我待你入睡了再走。”   回到郡公府,几近宵禁时分,四下安静得只剩秋虫窸窣鸣声。   裴序穿过垂花木廊,蓦地于拐角瞥见无声无息候在前方的一堵人墙。   对方守在这他回寝院的必经之路,不知站了多久。   裴序微眯眸子,顿住了脚步:“六弟?”   “翻墙入室、听人墙角……”裴忻自暗处缓缓上前,唇角牵起一抹嘲讽,“我倒好奇,四堂兄的下限究竟在哪?”   自桑妩处回来,裴忻原本的欢欣在得知裴序并未回家时被浇灭了个干净。   是了,对方能做出挖人墙角这般下作行径,又岂会因一点挫折就退缩?   只裴忻没想到,对方竟待到入夜才回来,他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几个时辰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许多,此刻脸色黑得如陈年潭水。   裴序的神情淡了起来。   “这都与你无关。”他道。   随着他说话,面孔转了过来,正对着裴忻。那双薄唇启合,借着月光,让对方看清了早已经止血的伤口。   裴忻浑身僵住,那强撑出来的冷静随即破了功。   “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强迫了她?”   桑妩这样一个柔弱女郎,他怎么敢!怎么能!   裴序却道:“你想多了。”   裴忻还没松口气,又听见他淡淡道:“她若不愿,我岂能强迫得了?那一院的奴仆都是摆设不成?”   循着裴忻僵滞的目光,他指腹蹭了下唇瓣的伤口,轻笑:“小娘子家。”   “牙尖嘴利,不肯认输罢了。”他的面色在月辉中柔和,“还不是等我哄睡了,才肯放我回来。”   “裴明伦!你卑鄙!”   裴序原本已无视他的怒气,越过他向前走去。   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他蓦地抬手攥住了对方的胳膊。   月色下,少年理智不再。   裴序冷冷地看着他:“右手不想要了?”   裴忻:“放开我!”   无声对峙几息,裴序掷开他的手,讥讽:“算了吧,裴忻。”   “你太浮躁了。”   如果连这都接受不了,谈何接受他跟她的孩子?   浮躁,是裴序对归来之后的裴忻的评价。   绛郡公让他去羽林军中历练,他也沉不下心,闲了就镇日朝宣阳坊跑。   九月后,通过科举礼部试士子的名单出来了,桑妩去看了放榜,便越发直观地发现,其上贵族与寒庶的比例十分悬殊。   太祖重设科举,是为寒门庶族提供一条入仕之路,似裴忻这样的人,原就可以通过恩荫轻易获得官职,本该是泾渭分明,但只要朝堂上大多权柄仍落在士族勋贵手里,这条路,便任重道远。   绛郡公算是面皮薄的,若是纨绔,他绝不会举荐,但大多家族不会这样觉得。   当今宰辅之一郑林儇曾言,士族百年,底蕴厚重,家学渊源,为后世传承了多少籍典与匠术,本就该得到独一份的尊重和优待。   而勋贵自认跟随太祖征战,功勋卓著,文可定乾坤,武能安天下,这样才叫国之栋梁。   双方争了几代天子,如今亦是表面平静,其下暗流涌动。俱都认为,权势只有笼在自己手里,利刃才能对准旁人。   今年的科举榜,尤引人注目。桑妩起初只觉比例夸张,十月,一名落榜士子凭一篇讨伐士族纨绔舞弊的檄文名声大噪,又在风口浪尖上,投了曲江。   对方的尸身于清晨被游人发现,报至万年县,万年县县尉何元驹恰是这位士子檄文中讨伐对象武濯的姐夫,需得避嫌。   于是案子上报至大理寺,裴序亲自接了手,带郦参现场勘查,又走访死者人际关系,数日脚不沾地。   最后排除了自杀可能。   而此时凶手线索寥寥无几,正常人下意识便会将目光对准因此名声受损的士族,其中又以武濯、何元驹一家嫌疑最大。   毕竟,杀人动机有了,又是在万年县治下,行事方便。   不几日,武濯便在大理寺狱中认罪自裁了,自己主犯,姐夫从犯。即便何元驹咬死不认,甚少管事的大理寺卿王衡却破天荒地明示下属们,可以结案了。   此时距离放榜不过数旬,长安中还滞留有许多落榜士子,要求重判何元驹的声音愈演愈烈,桑妩在宅中都听闻不少。   桃枝儿问:“为何连不读书的平头百姓也这般气恼?”   桑妩道:“谁家还没个寒窗苦读想走科举的亲戚呢?”   尤其是先帝时取消了商人科举的限制。   她点评道:“再则,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年收成不好,坊间的日子不好过,再看那些贵人,生活安逸,却什么好处都想捞在自己手里,自然心里就不平衡。”   桃枝儿:“那小娘子觉得四公子会如何判罚何县尉?”   桑妩瞥了这好奇的小丫头一眼,道:“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桃枝儿嘻嘻一笑。   傍晚,裴序来时,桑妩便问了他这个问题。   他忙起来,脚不沾地的,连郡公府都不回,让苌楚每日安排好换洗衣物,但还是每隔数日就会过来,带着白日未能处理完的公文,待到她睡下之后才离开。   其实桑妩说过:“若实在忙,可以不用过来。”   只不过对方一句“阿妩这是在心疼我”令她收回了这话。   因他的笃定,她越发莫名地别着劲,裴序却一点也不着急,甚至乐在其中。   势必要她主动承认自己的心意。   他不肯给她,拿私相授受的由头压下来,她便继续不允他走正门进。西苑的矮墙成了他专属的通道。   桑妩莫名将起居搬进水榭之后才发现,原来裴四郎是很会忽悠人的。   只今日,他面容的倦色较往日更为明显。   听了她的问题,沉默了一下,道:“这件事,已经非是我该如何判罚……”   桑妩顿了顿,问:“莫非还有内情?”   裴序原本亦怀疑何元驹。   因武濯确然是长安中有名的纨绔,曾当街杀过奴仆,目无王法惯了,但提了二人堂审数次,皆没有确切的证据。   王衡开口之后,他却忽地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于是他申请检阅了礼部封存的试卷。   裴序道:“此人水准,只能说是平平,不论落榜是否有疑,至少……”   他的长指点在那篇檄文上,眸光微寒:“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他是昔年的状元,非是凭恩荫才有的功名,他的点评,便主考官也得听一听,评价一个落榜士子,还不至于失了水准。   桑妩呼吸为之一顿:“你是说,有人刻意地在挑起士庶矛盾吗?”   裴序揉揉眉心:“我当然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头痛中,一股清凉的气味扑面而来。   太阳穴被人笼在指尖,舒柔地按压。   薄荷油逐渐化开,令裴序连续运转数日的头脑清明不少。   头顶轻缓的声音:“其实我想,真正关心科举的士子,都只是想要一个公平。若人心有疑,便重判了何县尉,也不足以正士族名声,强行结案,无异于堵嘴,公信又剩几分?”   裴序握住她的手,睁开了眼。   桑妩被拉到身前,整个人被环抱住。   这几次来,他并没有任何逾越礼教的举动,久违的亲近让桑妩愣了愣,垂下了睫。   “我亦是这么想的。”裴序将下颌抵在她肩窝,平静地道。   “武濯之死有疑,往下再查,恐怕与科举舞弊无关,为平读书人之怨尤,应上奏天子,废除本次成绩,于来年春日加设恩科。”   “至于已经返乡的士子,无从及时得知消息,便以邸报通知各州府,在所有官驿、渡口张贴告示,以尽提醒。”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一低头,看见桑妩又是直勾勾看着自己。   裴序喉结微动。   想吻她湿润双眸,但是克制住了。   “是有哪里不妥?”他问。   桑妩摇了摇头。   “很尽心,”她叹道,“就是太尽心了,有些……不习惯。”   因这几日,听多了士族大放厥词,与士子起冲突,再看裴序细致周全地为读书人考虑,便觉清新脱俗。   桑妩清楚地认识到,如谢公,如裴序这样的人有多难得。   裴序失笑。   “我好像早就说过,长安并非你憧憬的那般。许多人汲汲营营地,你不会看得惯。”   桑妩看了他一眼:“哪里都有这样的人。”   女郎家嘴硬不承认,便不承认吧。   裴序笑了笑,待到她入睡,方回了郡公府。   这件事尚未结束,桑妩就听见民间又起了谶言。   夏末时坊间便有童谣,而今秋收过后,整个关中粮食收成较往年锐减,便传播得更严重了。   其实这点程度的旱灾放在平常不足以引起饥荒和民众恐慌,但偏偏含嘉仓出了点问题。   负责日常修缮的官吏贪腐,以次充好,致使内部最大的粮仓顶部漏水,千万斤米粮生霉变质。   彼时四相公甫一上任东都留守,处理的便是这桩案子。   而今,供给长安的粮食不够周转,长安城外三年前饥荒过后新修的两座粮仓倒还能撑数月。   李茴却有些被吓破了胆,在宫里念叨着多事之秋。   他想去洛阳的,可当年被士子写诗讥讽的场景历历在目,而今又新生了科举舞弊的风波。   这帮子文人,便只会弯酸,哪里知道他做天子的不易!   他想起当年谢常是怎么挽救一城之将倾的。   他倒是愿意掏银钱安抚民心,只,谢常的前车之鉴在前,谁敢接这个活?   这一日,李茴陆续召见了几个平日的心腹,结果对方不是找这个借口,就是寻那个由头,总之是推脱,令人烦躁恼怒。   这个时候,内侍通传:“裴少卿求见,说是,刘武案有了新进展。”   因后续的事宜已经脱离了科举舞弊的范畴,而那名投江士子姓刘,故,此案卷宗又称刘武案。   李茴正因谶言的事情烦躁不堪,一挥手便说不见,又蓦地想起来什么,及时叫住了内侍。 。   入夜,桑妩很早便换了寝衣,拆了头发。   因裴序昨日才来过,今日必不会再来。   只是坐在铜镜前,却听见身后窗缝传来吱呀一声。   她有些惊讶回头:“你怎么……”   裴序穿一身公袍,看起来直接从公廨过来的。   只是走近,怀中却漏出一排毛茸茸脑袋。   桑妩眼神亮了亮:“阿鼬?”   非是桑妩狠心将它们也弃了,当初想到小狸奴才不过一个月,乍然换个环境,恐怕吓着它们。   而今过了三个月,适应能力强些。   但怎么今日这么晚突然……桑妩顿了顿,抬眸:“裴明伦,你要出远门?”   裴序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还什么也没说,这女郎,成精了不成?   只他许诺过,日后对她不再有任何隐瞒。   裴序垂眸:“京郊粮仓支撑不到开春,恐民心不稳,天子的意思,是想效仿老师当年从三门峡……”   后面的话,桑妩便听不清了,脑海里轰地一声。   这几个月,偶尔进宫跟天子打交道,她已经摸透了这个人的秉性,故刚才蓦地便冒出了那个荒谬的念头。   听到他平静的说出“三门峡”三个字,她睫毛颤了颤,喉咙瞬觉艰涩:“可你是大理寺的人,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朝廷如今也并没有秩序崩乱……何至于,让你?”   这会儿烛光摇曳,映得她眼中莹莹点点。裴序端端看了她几息,眉眼柔和了起来。   “阿妩,你在担心我。”   桑妩咬着唇,瞥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他尚未出世便没了生父。”   她目光垂着,宽松的寝衣遮住了腰腹,便什么也看不出,但裴序十分清楚,大概已经有了他手掌一握那样的起伏。   抚上去,有些硬,便更衬得她到处都软。   除了这张嘴。   眼下,便泪光盈眶,也不肯饶人的。   裴序低笑一声,上前揽住了她。   孕中情绪说来就来,但桑妩最终是忍住了,她闷声道:“……我后院仓库还囤了一些米粮的。”   裴序笑了笑:“我须得去。”   主要还是这个节骨眼上,朝廷的一个态度,做给百姓看的。   “裴明伦!你就这般……”   就这般,效忠这个天子吗?   桑妩想问却又止住。   裴序坐下来,面颊贴住她的腰腹,那眉间的疲惫便消解不少。   “莫怕,长安现下四个粮仓,加上秋初我亦以公廨的名义从江南囤了不少漕粮,还能撑上一段时日。所以船不必急,可以慢慢走。”   他说:“不怕什么的。”   桑妩愀然不乐。   阿鼬过来蹭她,也没了搭理心情。   她非是因小失大的人,只是觉得,眼下也并没有到那个地步,怎么就须得他出面呢?   论官职,论资历,他都不是最合适那个。   文武百官,士族勋贵,便只有一个裴序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吗?   她忍住一口气,觉得实在是莫名其妙,连带也不想理他。   裴序却凑她很近,在她耳边一件件交代:“阿鼬它们一直是樱桃照顾着,她今日告了假,明日再过来。”   “甘棠也留给你。”   “如今还好,入了深冬,粮食少,恐怕不太平。甘棠拳脚好,你若出门、进宫,让他跟着。”   桑妩的眼泪到底是没忍住:“天子难道亏待了我?我身边哪里就缺会功夫的男仆,用得着你操心?”   裴序无奈轻笑,揩去她眼角溢出的清泪:“需不需要是你的事,留不留,是我的心意。”   桑妩别过了脸。   裴序继续道:“还有一事,思来想去,托付给你是最合适的。”   桑妩:“什么?”   “师母看似洒脱,实际颇有坚持,若非绝境,是不会肯接受帮扶的。且城外治安不比城内,若家里积存太多米粮,我恐怕……所以,若长安有什么风头,能不能,麻烦你照拂一下她们?”   谢师母、穗穗、阿禾,还有那位谢大郎,都是很好的人。些许小事,桑妩答应下来。   他又开始叮嘱:“出门带多几个人,一定带上甘棠,或者,叫六郎陪着。”   桑妩没忍住酸了他一句:“你倒大方。”   裴序道:“我自是想亲自护从,可谁让他闲着。”   桑妩白眼,到底没说什么。   临走前,裴序抚上她的脸,轻声问:“亲一亲好吗?”   他明明可以直接一些,偏要问。   此刻,目光温柔,声音也温柔,桑妩险些就答应了。   只又蓦地警醒,蹙眉看着他:“你不是说没有危险”   裴序手指摩挲再三,按住了她的唇角。   “就算……祝我一帆风顺,也不可以吗?”   桑妩沉默了一下,并不买账:“等你回来再说。”   裴序轻笑,“也好。”   便朝窗牅走去。   桑妩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忽地开口:“裴明伦。”   她道:“别翻墙了。”   十月下旬的天气,已经是冬天了。水榭湿气重,一张口呵出一团白汽。桑妩系上外袍,又披着斗篷,将他送到外院正门。   门口的仆从俱都惊诧不已,很确定自己并没有放人进去,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回来以后,也别翻墙了。”   她垂着眼睫,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裴序却听清了。   她终于是退了一步,虽是很小的一步,裴序却忍不住心尖泛痒。   眼下,他实想吻她。   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来日方长。   他对自己道。   这段时日,他很少像以前一样主动索取,除了身份上的克制,亦是逼她认清自己内心的一种手段。   她喜欢皮肉上的亲近。   所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让她习惯只需给一点点苗头,便能得到满足。   若这般满足了,让她尝够了甜头,岂非永远也等不到她认清心意的那一天。   平日六郎如何上眼药,他不管,只晚上这般呆在一起,有意地吊着她,却旷着她,还能盯着她,不使她与旁人接触。   裴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走……”   “等等”   桑妩抿唇,又拉住了他的衣角,垂首犹豫。   半晌,到底是踮起足尖。   微凉、轻盈,一触即离。   这个吻,雪花般落下。   桑妩眼睫轻颤,心虚不去看他:“你走吧……”   她一推,便将裴序推到了街道上。   裴序抬眼,天街灰黑色的穹顶,也飘下了嘉祐十七年的初雪。    第75章   嘉祐初雪,趁河面尚未结冰,天子着以大理寺少卿充催运使,即日往江淮督催义仓存粟,运抵京师。   在官船始发前,便已有八百里加急邸报发往江淮州县及漕司,因此裴序不必浪费时间亲往各州督催,直下瓜洲渡整合。   按他们来时的速度粗略计,来回耗时约莫五十天。   至于轰动一时的舞弊案,在裴序离京后十日,朝廷颁布了加设恩科的告示,暂时止息了民愤。   被取消成绩的诸多纨绔子弟却并不显得担心,依旧混迹于平康坊各大秦楼酒肆,昼夜宴饮,玩物丧志。   桑妩通过曹九郎当初的暗示得以明白,他们不担心,是因眼下的制度默认如此。   诚如曹九郎所说,“考不考的,权当走个过场”。   武濯蠢在大肆宣扬自家与主考官的关系,被有心人听了去。但只要权力在这些人手中一日,无论重考多少遍,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利益。   裴序走后二十日,下了场连着三天三夜的大雪,长安粮价开始上涨,但总体还算维持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   城中百姓生活靠着存粮尚且还能过得去,但积雪封住了山道,那些农闲时靠进山打猎采药贴补家用的农户便没了进项,东西市近日都多了许多询问招工的青壮年。   李茴赏赐给桑妩的田产中便包含了一间东市上的酒肆,规模不算大,索性趁着粮价涨了起来,让酒肆管事停了业,将仓中的米粮肉蔬给奴仆们平分了下去,有备无患。   之后,她去了一趟城郊谢宅。   裴忻对此怨气满腹,弯酸裴序离了京还要劳动她记挂。   桑妩道:“你若不愿,让甘棠陪我也是足够的。”   裴忻:“那不行。”   “谢公是祖父挚交,如今他不在世,家眷子嗣遇上难处,我等理应照拂。”   桑妩意外地看了眼裴忻。   裴忻亦眼巴巴看着她:“我只是看不惯他使唤你。”   桑妩忍不住微微一笑:“那就麻烦你了。”   二人带上了奴仆与清雪的家伙事,乘裴家的车往城外去。   路上路过谢公祠,桑妩瞥了一眼,发现祠内与城隍庙竟不是想象中的冷清,反而香火愈旺。   一个老叟在谢公像前絮絮有词,祷告的声音钻入了马车,大意是说家中如今只能食野菜团子饱腹,小孙子却还在哺乳的年纪,这样饿下去是不行的,祈求神佛庇佑,又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他虔心拭去香案上的脏污,然自己何尝不是衣着陈旧。   桑妩怔了怔,忽地意识到,江南鱼米之乡,所以她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缺衣少食过,甚至还有书可读,有画可学,精神与口腹俱都充实。   此刻,在她心目中认定最繁华的长安,不过隔着十里城郭,入眼却是这样的景象。   而这还不到饥荒的程度。   正因存在着仅凭人力解决不了的苦厄,世人才会求神拜佛,借此寻找慰藉。   所以……她常说裴序自负,自己又何尝没有傲慢偏见。   好在谢宅的情况比想象中的好些。   谢家虽无男丁事生产,但因谢大郎往日收的束脩中存了不少肉干,又有村童家自发感念谢大郎,陆续送来了一些接济的米面,不曾到挨饿的地步。   谢师母因经历过那样暗无天日的灾情,有些惴惴后怕,桑妩安慰她:“天子派出催运使督催江淮漕粮,撑过转月就能缓和了。眼下的情形,不会到那种时候的。”   对方见到桑妩,目光落在她起伏柔软的腰腹处,很是欣喜,拊掌笑道:“我说什么来着?”   又问:“明伦呢?”   裴忻愣头青就要开口,桑妩及时截断了他的话,遮掩道:“师母可听说今科舞弊的案子?他最近接手这个,脚不沾地的。”   谢师母遗憾道:“这么忙呀。”   她自是知道这个事的,因谢大郎就是今年的士子,也被取消了成绩。   谢大郎脸上没有任何可惜神色,且认为这样的处理才是公平所至。   这却是因为有真才实学,并不担心重来一次就会落榜的底气。   说话间,桑妩带来的壮丁已将此处村落进山的道路清出一条坦途。   又留下米粮菜蔬数袋,微笑辞别了谢家人。   只瞒下了谢师母,没有告诉她这催运使就是裴序,桑妩自己却心有戚戚焉。   数十日以来,甘棠没收到任何来自裴序的讯息,郡公府也没有。   三门峡凶险,又有谢公亲身的前车之鉴,在这种不确定的因素中,真的不能不多想。   桑妩叹了口气。   她自己无知无觉,裴忻却听见了,以为她是在担心眼下的情况最终会演变成饥荒,安抚了几句。   隔着车窗,裴忻看她低垂眉眼,又道:“余杭鱼米之乡,若回去,绝不会遇上这种情况。”   桑妩只沉默。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提醒道:“有人阻路。”   一阵吵嚷声从路边传来。   定睛看去,是个落魄书生,被几个小厮围堵扭打。   那几个小厮,一看便是大家仆,没少仗势欺人。   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一个青年郎君出来维持秩序,只那群人显然看不起对方,并不听从。   周围吓怔住不敢上前的一群百姓商贩远远围观着。   桑妩本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眼前的场面,蓦地让她想起了裴序担心的事情。   桑妩便看了一眼裴忻。   裴忻亦看不惯这样的场景,收到她的眼神,打马上前呵止:“你们是谁家的奴仆,如此猖獗!”   循着声音,众人纷纷侧身让开。   对方原本不悦,扭头却见人群中挤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骑马少年。   看气度,看着装,也是家世不凡。   再看他身后马车,上面明晃晃的家族图腾。   几人面色蓦地恭敬:“原来是裴家的小郎君。”   裴忻皱眉质问:“我看你们也不是莽撞,还懂得见风使舵。那我问你们,朝野上下,到哪不是对读书人视如拱璧,似你们这般侮辱人,是诚心给家主人惹事吗?”   一顶锅扣下来,便心里叫屈,分明是主人授意,几人也忙都道不敢。   裴忻:“还不滚?”   刁奴散后,桑妩让人扶了士子去就医。   那先前劝说的青年松了口气,转身叉手作揖:“诸位也都散了吧。”   待围观人群离开,那青年对着裴忻遥遥一揖,“多谢小郎君相助,某大理正郦参,拜谢。”   裴忻一听是大理寺的人,脸色顿就不好了,驱着马来到车旁:“阿妩,走了。”   少年人,年轻气盛。   桑妩没脾气,掀起帘子,朝对方歉然一笑,客气道:“那士子后续的医治和问询,便都交给郦正了。”   对方看见她后,竟愣住了。   直到裴忻不悦地瞥过去一眼,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别开视线:“自、自然。”   桑妩对此不甚在意。   因与她初次见面的年轻郎君,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无措,除了……桑妩的唇抿了抿。   怎地又想到那人。   她告诉自己,少思寡念。   便在这样的萧肃中,迎来了冬十一月。   今年闰了一个十月,闰十月里,拢共下了三场雪,长安粮价每随之攀升,桑妩到底还是让人在谢公祠旁施粥布药。   算算日子,其实漕粮应还有七八日才能抵达京师,但十一月初三,冬至前一日,午睡醒来,桑妩便听见城中欢快的锣鼓声。   小童走街串巷喊“漕粮来了!”   桑妩怔怔听了片刻。   桃枝儿兴冲冲推门进来:“小娘子,小娘子——”   话音在对上她泛红而水光莹然的眼时戛然而止。   桑妩轻声问:“我听见外面喊,漕粮……?”   “是啊,是在喊。怎、怎么了吗?”桃枝儿结结巴巴。   桑妩嘴唇动了动,声音好似被封住,发不出来。   “四公子提前回来了……小娘子,难道不高兴吗?”桃枝儿小心翼翼地试探。   桑妩蓦地抬眸。   眸中有不可置信的欣喜,渐渐茫然,最后蹙眉,又松了口气。   刚醒,懵然不知梦境现实,竟把现实套到刚刚梦里的场景上去了。   她道:“……没事。”   又奇怪:“竟这么快。”   桃枝儿见她回过神来,也松了口气,笑问:“四公子眼下正在船上监督运粮呢,好多人都去渡口了,小娘子换过衣服也去吗。”   桑妩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看的?”   桃枝儿嘻嘻一笑:“自然是看四公子啊。”   男子沾状元郎的文采,女子看探花使的风姿,平日可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呢。   桑妩顿了顿,过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不去。”   桑妩自然想问一问他这一路的见闻。   三门峡虽险却峻,亲身前往,必是难忘的一段经历。   但对方长途跋涉回来,必要先好好休息整日,等次日进宫复命之后闲下来才有空想其他。   总算知道对方健全回来,眼下与自己一坊之隔,赏着同一片雪色,桑妩放下了忐忑,心里平静下来。   这些天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常常因胡思乱想梦见他似他的老师一般,或又自己活下来,漕粮却未保住,被天子降罪。   入夜后,坐在镜前,回想这些天觉得实在好笑,又有意识地不敢去深究自己为何会有这样多的担心。   我不是作为一个女子去担心一个男子。   是因他是腹中孩子的的生父,是这朝廷难得的社稷之臣,是个好人君子。   她想。   这般说服着自己,门外有脚步声传来,还以为是婢女,结果那声音却是从窗下来的。   少顷,“咔嗒”一声。   桑妩蓦地转头。   “你、你怎地来了?”   裴序出行在外,分别多日,最想念的,便是她水洇洇的眸子,不知梦见过多少次。   眼下,那眸子里有意外,有不敢相信,愕然地看着他,还心虚地错开了。   欣喜倒没看出来。   他顿了顿脚步,微妙。   随之不动声色地将屋内打量了一番。   这内室小巧,一览无余,没甚地方可以藏人。   这时候桑妩也回过了神,眨眨眼,问:“你看什么?”   裴序走上前,细细看她。   盯着她的眼睛,将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又掰着肩膀调转了个头。   桑妩一头雾水,到逐渐失去耐心,没好气道:“到底在看什么?”   听见她自然而然流露的情绪、语气,与走之前没任何分别,裴序这才舒服。   桑妩只见对方原本微妙的眼神释然了起来,含了笑意:“看我阿妩有没有被六郎骗走。”   桑妩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因腹诽的心虚眼神,加上那句质问,实在是让人误会。   她板起脸瞪了他一眼,唇角到底是翘了起来。   烛火里,他看着桑妩,桑妩也凝视他。   这一路必是不好走,他又清瘦了一些,浅色衣袍穿在身上,宽大飘逸,似携月而来的仙官。   四目相交片刻,裴序伸手摩挲上她的眼尾,轻轻问:“怎还哭了?”   桑妩自己摸了摸脸,“我……”   忽就不想嘴硬,再寻那些借口。   她叹口气,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我实担心你。”   她低声道:“我夜里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有时分不清现实,便眼下,也不知是不是仍在梦中。”   声音有微微的哽咽。   裴序闻言,扶起她又看了一眼。   果然下巴都尖了。   他心里酸胀不已,又隐隐欣慰。   其实他何尝不担心,担心遇险,担心长安,担心六郎使她移心。   他原本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人,硬生生地因这许多的担心,不能自持。   四十日,怎生像是过了一年那样煎熬?   他温声道:“这不是梦,阿妩,我乘的快船南下,压缩了十天时间,就是想在冬至前赶回来。”   桑妩被他搂在怀中,怔怔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坐官船走的?”   裴序含笑:“我至洛阳,联系人换了快船,否则怎会这么早回来?”   那种仅容数人,连行囊都放不了多少的快船,多简陋呀。桑妩完全没法想象,他一个生活精致,习惯讲究的士族公子,从洛阳到扬州,一路十数天,都处在那样的环境里。   她忍不住呼吸一顿:“为什么?”   裴序反问:“你不明白吗?”   桑妩抬眸:“裴明伦!我何曾说过需要你这么做?”   裴序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微微一笑:“我说过了,需不需要只是你的事,做不做,是我的心意。”   桑妩咬唇:“都宵禁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裴序道:“我要务在身,常值宿公廨,金吾卫并不会为难于我。”   桑妩简直不知说什么好:“……裴少卿这是以权谋私?”   裴序微笑:“仅此一次。”   子时的更声响起,他倾身,朝桑妩俯了下来。   年轻坚实的身体隔着衣袍传来了热度。   桑妩想起临行前的约定,还有她亲完心虚跑走将人扔在门口,预感他今晚必是要讨回来的。   她颤了颤睫,却还是闭上了眼。   手指探上她的脖颈,微微粗糙的指腹翻过了衣襟,直接接触到肌肤。   桑妩忍不住抽气,轻轻颤栗。   “裴明伦……”   说什么呢,她现下,实在禁不起这样似有若无撩拨,无力地靠住了他。   其实她身上比他更热一些,虽是冬月,却穿不住大衣裳,府里有经验的仆妇只说这是正常的,五六个月,不仅仅是体热,还有涨……身体的变化,令人羞于启齿。   裴序却停下了动作。   “枣枣。”他的声音在耳畔低而温柔,“生辰安乐。”   桑妩有些茫然地睁眼。   “这是?”   她垂眼,看见颈间挂了一把……锁匙。   桑妩顿了顿:“你送我宅邸?”   长安的宅邸可不便宜,当然裴序不缺这些银钱,可是,为什么?   她并不缺住所啊。   裴序笑着摇摇头:“此番南下,我让苌楚回去余杭,将你的老师接了过来。只他们走的陆路,要慢些许。”   “这宅邸写在你的名下,就在宣阳坊内,不远。日后你若看望、陪伴,都很方便。”   桑妩呆住。   照顾宋画师这个事,她之前不是没想过,只那时与裴序并不算坦诚,后来坦诚,却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你竟还记得,”怔怔半晌,她感慨,“真是有心了。”   这话说的,裴序抿唇,睨了她一眼:“你哪件事我没记得?”   第二件,裴序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本手札。   桑妩接过看,《三门峡见闻风录》。   她眨眨眼。   真是奇了,白天还在想,没想到他竟抽空,专门写了完整的手札。   裴序道:“三门峡的确险峻壮观,不白有那么多游客冒险前去。这次我走过老师所走的路,一些感受、见闻,过后不容易再有当下的体会,便即时地记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   他凝视着她,笑了笑道,“我想,你应当会很好奇。”   桑妩捧着书,眉眼弯弯地笑了。   屋里的气氛,远高于这个冬夜应有的温度。   她贴近他,轻轻勾住他的尾指:“宵禁了呢……”   裴序心中一动。   烛光下的女郎,神情柔和而朦胧,低垂着脸。   她问:“就别回去了吧?”    第76章   裴序手心被她挠了一下。   十指连心,那轻如鸿毛的痒意循着经脉肢骸流淌过境,几是瞬间,绷得很紧。   他动了动唇。   在开口之前,桑妩抬起眸子,眼神湿润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原就两心相悦,如今不过是陪她别着一股劲拉扯,何须死守那些迂陈礼数?何况是他没忍住漏夜前来,若真要计较,早就崩无可崩了。   她今日这般主动。   裴序原本要说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他撑住她两肩,俯下了身,鼻尖落在她细嫩耳垂,寸许的距离。   “今日是你生辰,自然你说的算。”   室内烧了地龙,暖烘烘的,他的气息悠悠洒在她颈间,比周遭的温度还更烫人。   桑妩循着他说话的起伏,抖了数抖,指尖用力捏住他的胳膊,凑近他的唇,闭眼。   裴序敏锐地觉察到,她较往日更细微的反应。   但他越不满足于就止于此。   今天实在是一个很好的状态,久别的担忧和思念,重逢的惊喜,还有生辰的氛围,将她的心泡软了一分。   所以他偏偏问:“要什么?”   这下,热息直接打在她的唇上。   桑妩咬唇:“别说你不明白。”   裴序:“我不明白。”   他哑声:“阿妩,你想要什么,最简单的法子,无外乎开口提,或主动来拿。”   他故意的。   桑妩瞪他,在肩上推了一把:“去榻上。”   听着这略带些催促语气,裴序轻轻笑了。   清醒时主动,当然要比醉酒时更难。清醒着还有羞耻心,还要面对裴序灼灼的目光,桑妩犹豫了一下,伸手掩住他的眼睛,这才倾身。   视野一片昏蒙,她似试探地吮住他的下唇,而后才覆了上来。   裴序靠在床头,紧绷并未因她柔软的涤荡就放松下来,反倒愈觉难熬。不知不觉,手渐渐掌住了她的腰后,那一处原本纤柔的线条有了丰盈的分量。   不仅如此,他还清晰地察觉到,身前贴着的,似也饱。涨了许多。   站着时尚不明显,眼下……   裴序的掌下不自觉用力,将她搂得稍紧了些,便换来她含糊难忍地“嗯”了一声。   “压到了吗?”他立时拿开她的手。   却见她神情并无不适,脸颊反倒晕开一片艳浓的绯色。   寝衣的襟口不知何时松了,露出素色轻薄的小衣,边缘溢出大片雪痕。   裴序一怔,目光微移,便看见了另一种靡丽湿漉的红。   随着吐息,那圈湿痕还在渐渐朝外晕开。   朦胧的挺立,似也饱了一倍不止。   纵裴序博通经籍,也未曾见闻过。只熟悉的本能,令他试探地伸指,刮蹭过一枚。   “裴、裴——”   桑妩脱力地伏在他身上,吐息慌乱。   那濡晕更多了。   是他刚刚……   裴序扶住了她,令她靠坐着,问:“为何会这样?”   桑妩羞耻地垂下了睫:“就……有时会涨出来。”   不待他再问什么,她忽然想起来,那些仆妇说的,疏通经脉。   之前就有仆妇自告奋勇,她没好意思。   眼下,她咬唇看了眼裴序,道:“你帮我。”   裴序眸光微黯:“怎么弄?”   待小衣也推到一边,这些天的变化,便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在扬州,当地官员接风设宴时呈上一道名馔,叫做雪霞羹。是以芙蓉熬煮出绯浓汤汁,点缀白玉豆腐,在顶端撒以花瓣装饰。   扬州官员将其形容得天花乱坠,却不及他眼前半分。   桑妩被这般紧密注视着,颤得厉害。   裴序发现。   她一颤,就会晃。   “别看了。”她忍不住催。   裴序哑声问:“吮可以吗?”   桑妩闭眼:“……随你。”   薄热贴上来的一瞬,她止不住仰头,喘。息不觉都绵长了几分。   裴序因此而顿了顿,随之绕着那圈,舐去原本的湿痕,又渐渐染上别的水意。   不必再克制自己等待她的主动,暌违许久的渴切,尽都化作了攻势。   或许起初还有些顾虑,但发觉平常动不动娇气难伺的桑妩竟适应得很好之后,便更受到鼓励般,低头将她卷入湿。热的口中。   他不忘做到公平,抬手探去。   桑妩被他的指温燎着,只觉挤压之下,胸腔中那些淤堵困扰她已久的积蓄,正一注一注地涌离。   这样便疏通了。   可是为何疏通了,她还是……神思迷蒙间,她被托了起来,俯瞰他隐忍汗湿的脸,腿跟贴上坚实,她终于松了口气。   只对方迟迟不入,那蛊惑人心的声音耐心询问:“能吗?”   桑妩颤声:“能。”   裴序明知故问:“阿妩怎么知道?”   她催促道:“问、问了嬷嬷……”   裴序低笑一声,得了回答,托着她的手臂一松:“原是有备而来。”   桑妩险些叫出声,只想起门外值夜的并不是桃枝儿,紧紧咬住了唇。   裴序亦难为。   久违的无人之境,乍被撑开,倒不知渴这许久,是考验她,还是自己了。   桑妩被他轻轻拍了一下:“怎地咬成这样?”   “放松,吐气。”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似。   桑妩颊边飘起一抹更为深浓的晕红,肌肤都泛粉。   原本就要就寝,眼下,她拆了一半的发髻上,只剩下一支珍珠步摇。   流苏晃动,缠住了发丝,珠玉碰撞的声音清脆散碎。   裴序抬手,拔出了步摇。   那些清脆的声息依旧不休。   桑妩体力不敌,又觉身体比从前沉重许多,忍不住催促他:“裴明伦,快些……”   “这样吗?”   “不是!”她挣扎着拧住他的皮肉,“让你快、快些出来,别弄了。”   裴序轻笑,并不依言:“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帮了你,你倒好,过河拆桥。”   桑妩听他这么说,还有点羞愧,但时间一久,又受不住,终究放软了声音,断续唤他:“明伦……”   不是那样疏离的称呼职位,或者连名带姓。   裴序心下一软,低头啄去她眼尾溢出的生理性的清泪,道:“来了。”   攻势骤然快了。   桑妩意识趋近模糊。   昏昏沉沉间,似人在梅林里,睡了很安稳的一觉。总算没有梦境。   一夜过去,便到了清晨,比作息更早叫醒她的,是身前异样的触感。   还未睁眼就察觉,昨夜才疏通的,又隐隐发涨,大半被裹进了湿。润的口腔。   桑妩蓦地睁眼。   裴序见此,抬了头,指着一旁堆叠的寝衣,似笑非笑:“又洇透了,阿妩。”   桑妩一下连脖颈都红了,将整个人埋进被衾。   又被他欺身捞了出来。   裴序笑了笑:“我帮你。”   一碰就颤,桑妩根本没办法拒绝:“轻、轻些……还肿。”   一次的疏解并不足以抵消数月以来的想念,裴序渐渐沿着锁骨游移,换手替她疏理周遭的经脉。   耳后这一带肌肤是她最为敏觉的地方,不两下便受不住,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晨间的温度在帐内渐渐升高,便此时,门外传来婢女询问的声音:“小娘子还没醒?郡公府的人来送生辰礼了。”   桑妩顿了顿,神思寻回一些清明,便要起身:“唔,有客……”   裴序伸手一捞,从身后圈住了她,按回榻间:“除六郎,还能是谁?”   他道:“不必管他。”   又低头继续。   桑妩有些不能接受,大白天,还把人晾在哪儿,就为了做这个。   但裴序重新含住她,她便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冬至节的清晨过得格外潮热。   桑妩洗漱后仍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手脚绵软,面颊绯红,靠着他,被问到在家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一件件地说着:“……你走后没多久,礼部便颁发了告示,取消这次所有人的成绩,待春天再考,跟来年秋闱的一起参加铨选。”   裴序道:“也只能如此了。”   桑妩想了想,提了自己的想法:“若主考官里有寒门提拔的,会不会更好?”   裴序叹微微道:“那是自然。只是,谁会愿意让权?”   “天子要抗衡几个老牌勋贵,是以拉拢士族,他亦不敢得罪这些家族。”   桑妩道:“若有士族身先士卒,就如谢公一般……”   “自先帝开始,确有不少这样的人,只这非是一蹴而就便能做成的。”   裴序抚上她的脸,笑了笑,“一将功成万骨枯,变革成功,需得耗费许多心血时间。”   桑妩深知这个道理,垂眼点点头,又道:“之前我在谢公祠边上设了粥棚,以谢公学生的名义。”   裴序道:“我入城时看见了,原是你。”   他问:“为何不用自己的身份?”   桑妩:“因我并不想让谁对自己感恩戴德,只是那天出城,看见许多人求神拜佛……觉得和天灾比起来,人力实在是渺小。”   她抬眸道:“裴明伦,我从前觉得你高傲,现今却发现,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虽从她口里出来,不是什么好的语境,但裴序眉心还是柔和了一分。   他们身上具有一样的特质,无论好的坏的。所以,才会对对方有着这样深的吸引。   “但却有你这样的人。”   他宽慰道:“虽则略尽绵薄之力,却是在与天道抗衡。正因有你们,受难的人才不孤弱。”   他还道:“听说你跟六郎帮了个受辱士子,我不在这许多天,你们做的实事不少。”   好好地,桑妩听出他话音中又带上了酸意,哑然。   “……这算什么实事?”她说,“我本没想多管闲事,只想起之前那个刘逯投江的案子未明,若百姓情绪因此又被煽动起来,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裴序心中微动,注视着她:“是为了我考虑?”   桑妩莫名:“那不然?我又不拿俸……”   剩下的话音,转瞬湮灭在唇间。   过了许久,裴序才放开她,缓了缓,低声道:“阿妩,别动。”   从昨晚到现在,他就像是刚开始那样不知餍足,好在头脑还清醒,顾忌着她。   桑妩自是没有精力再与他折腾,埋首他的颈间,久久不敢动。   直到褪下去,呼吸平复了,裴序摸了摸她的脸,凝视着她:“昨天下午进宫,天子提了骊山冬猎的事……你去不去?”   桑妩眼神动了动,抿唇一笑:“当然要去,只,不是跟你去。”   裴序叹了口气。   就知道,心软便是这样的结果。   桑妩凑近了问:“裴少卿生气了?”   看着她发亮的眼睛,裴序到底是拧了拧她的腮肉:“没良心。”    第77章   冬至节前三后四,都属假期。   这期间,长安粮价得到平抑,刘武案真相亦浮出水面。   凶手系与武濯曾有冲突的纨绔,先借落榜士子嫁祸武濯,又买通狱卒杀人,伪造口供。   看见凶犯档案,桑妩还意外了下。   便是曹九郎引以为傲的本家中的堂兄,吏部侍郎曹俭之子。   不过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为何会有如此缜密的逻辑,是否被家族推出来顶罪,便不得而知了。   两件隐患得以解决,天子欲前往骊山冬狩。   冬狩是国朝传统,天子出行,乃重中之重,必得需要礼部与鸿胪寺细细拟定流程,确保无一遗算。是以当章程通过时,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十二月初,天子率近臣宗亲前往骊山。   仪仗队伍人数众多,行进速度缓慢,次日午后才抵达行宫。   彼时,大理寺随行人员被分配在行宫西苑弘文馆内。   郦参抬眼看眼对面的身影。   虽说这弘文馆是充作他们办公休憩之所,可……这才来第一天呢。   后殿里头,太仆寺的人都去山林苑囿里赏玩游乐去了。   大理寺卿正伴驾巡视行宫,眼下,这弘文馆里便是裴少卿坐镇,他自己伏案理事,底下的属官俱都不敢走。   几个年轻的录事看着空荡的后殿心痒痒,互相挤挤眉皱皱眼,将平日与裴序来往最密切的郦参推了出去。   “少、少卿。”郦参顶着裴少卿那冬日阳光般无甚温度的眼神,绞尽脑汁,“……今日午后,球场那边有秘书监、少府监几个组了马球队,少卿去看看吗?”   作为眼下大理寺唯一管实事的上峰,裴序自然享有单独的一间厢房。   此刻,对这蓦地跳进门内的身影,便显得突兀。   裴序感到莫名:“不去。”   郦参遗憾:“好吧。”   “那……少卿这儿可有需要我等帮忙的?”   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序顿了顿,了然地瞥了门口处尚未藏好的一丝青色官袍,无语摇摇头:“你们自去玩,不必守在这里。”   话音甫落,门口的动静更大了,郦参也笑着松了口气:“是。”   他倒想着去看看马球呢。   他虽不会打,却很爱押输赢。   只才转身,蓦地又听见裴少卿叫他。   “郦正……”裴序目光从书案间抬起,落在眼前的青年身上,若有所思,“你是哪个郦氏?”   当朝郦姓官员里,一直是以出身南方的仙居郦氏占多数。   郦参怔了怔,道:“下官祖籍范阳。”   心道,裴少卿从前不曾关注过哪位下属的出身,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裴序挑眉:“那你是郦道元之后?”   “郦璋是你的什么人?”   直到从理事厅出来,郦参还有些飘飘忽忽的,旁人见到他在里面呆了这么久,还以为是裴序单独交代了他什么公务,或是挨了责备,俱都同情地上前打听。   郦参摇摇头。   什么呀!   他告诉同僚:“裴少卿对我十分客气,请我回去后一道喝酒。”   旁人一个字都不信:“那你怎的还神思不属的?”   郦参想,就是太客气了,客气过了头,甚至有点肃然起敬的态度,才让他受宠若惊好吧!   同僚互相挤眉弄眼,又恭维起来:“还是郦正的面子大。”“多亏了郦正,造福某等。”   郦参:“去去去!明天换你们自个问去!”   休整了一日,第二天,就是个好天气。   林子里雾气散了,天子宣布了赏赐内容,裴忻志在必得。   他马术一直不错,平日与交好的世家子弟一起狩猎也名列前茅,对桑妩道:“我看他们都奔着那套红宝的头面去,等我给你赢回来。”   桑妩只问:“你能拉弓了?”   裴忻:“又小瞧人。”   桑妩不置可否地笑笑,看着他策马朝山林奔去,意气飞扬,倒是少了几分在城内的怨尤。   她是以宗亲身份来的,但此番来的多是年轻人,绝大多数都不知道她是晋陵的后代,李茴让她跟着裴淑妃,方便有个照应。   眼下,便和裴淑妃逗着刚满两月的小皇子。   骊山后有温泉,环境气候比外面要适宜得多,小孩子皮肤最为敏感娇嫩,不会说话,在宫里时干得直哭,眼下盯着人哼唧唧笑。   桑妩也是第一次经历北方的冬天,深感于我心有戚戚焉。   裴淑妃道:“虽则民间流传孕期不宜泡汤,但难得过来,若想试试也行。后院都是单独的干净池子,水温不要太高就好。”   骊山行宫本就以汤泉出名,若不泡一泡,回去了总要遗憾的。   桑妩惊喜:“真的?”   裴淑妃笑道:“今晚让我宫里的女医给你弄一下,她懂这个。”   正交流着汤泉的注意事项,裴淑妃一抬眼,看见裴序过来,对他招手:“六郎都跟五郎狩猎去了,说要赢回那套头面,你怎还不下场?”   裴序走过去,向淑妃与皇嗣行了礼,方道:“少年人,才会在意外部输赢。”   裴淑妃嗤笑一声:“你怎么不问,他赢那头面是要送谁?”   裴序微微一笑:“那是他的事。”   虽则是平静的语气,裴淑妃却听出了淡淡的显摆。   啧。   桑妩问他:“这里都女眷,你来做什么?”   眼下,她们是在半山上的芙蓉园,里面修了亭台楼阁,不少女眷在这赏景。   为方便登临山道,她今日亦穿了一身胡服。   这是裴序第一次见她穿胡服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酪乳般的浅黄色,很清爽利落。   他对着她勾了勾手,问:“想骑马吗?”   桑妩眨眨眼。   “可我并不会……”   “我教你。”   桑妩还在犹豫,裴淑妃“咳”地一声:“别在这儿磨蹭,都女眷,看见了不好。”   这一句,让她做了决定:“好。”   从后面出了园子,苌楚牵着一匹马等在门口,裴序从对方手中接过缰绳,便没让人跟着,与她慢条斯理地朝林中步行走去。   桑妩见过这匹马,是他日常所骑,毛发油黑,只四足是白色,在养马人口中属于乌云踏雪,是名种好马。   她随口问:“它叫什么?”   裴序道:“无名。”   桑妩意外。   “非是没有姓名,而是就叫无名。”他解释,“因我开始起的几个名字,它都不甚满意。”   桑妩扑哧一笑:“你怎么知道它不满意?”   裴序:“发现每次唤它的时候,不肯听话,甚至往马棚中躲,便知道了。”   这下桑妩是真笑了:“倒是聪明马。”   裴序扭头看看她,淡然地道:“许就像你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桑妩问,“不是骑马?你这是带我去哪里?”   裴序:“别急,穿过这片林子,有处平坦开阔地,适合你刚开始学。”   桑妩点点头:“我还以为,裴少卿今日会跟同僚们维护关系。”   平日在衙署公事公办,出来放松一下心情,自然成了许多人维系交情,喝酒饮乐的时机。   裴序瞥了她一眼,问:“是不是忘了我答应过你的事?”   桑妩怔了怔,回想了一下。   之前他一定要拉着她早上起来晨练,便是拿骊山之行哄的她,她以为只是借口罢了。   结果他真的践行来了。   裴序道:“我说了,自然便要做到。”   到了空地,裴序将缰绳递给她,道:“你牵着它,先熟悉一会儿。”   无名温顺,换了桑妩靠近,也并没有表现出抗拒。   马的睫毛长,头部温热坚实,桑妩除了坐马车,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这种坐骑,好奇地上手摸了摸。   结果无名在她抚上来的那一刻,竟主动地用脑袋顶了顶她,鼻孔里喷薄的气息拂过她手心,痒痒的。   桑妩却被对方的热情主动吓得以为要来撅她,忍不住退开半步,目瞪口呆地看向裴序:“它这是什么意思?”   这反应,可爱又有趣,裴序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它性子亲人,不必害怕。”   说着,拢了桑妩的手腕,带着她再顺了顺马背。   跟摸猫是不一样的触感。   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桑妩起初是新奇却戒备的,渐渐却因对方的温柔卸下了心防。   裴序道:“骑上试试。”   扶着她踩上马蹬,小心避开了腹部。   自己亦坐在后排,以环抱的姿势抓拢了缰绳。   坐在马上,可观的视野便更广了,可以看见峰与峦之间缭绕的云雾,山坡下奔驰追赶猎物的少年。   桑妩目不转睛,习惯着这种登高望远的感觉。   她看着风景如画,裴序看她如景。   这种眼睛放亮的神情安在她身上,总是很容易使人心软。   裴序问:“坐稳了吗?”   桑妩点点头,他一扯缰绳,无名便动了起来。   桑妩紧紧抓住了他。   “阿妩,放松。”他在她耳边宽慰。   太祖是马背天子,故国朝勋贵跟宗室女基本都会骑马,从小时候,马术、马球,就跟琴棋书画一样,是当作日常课程来学习的。   后宫里有几位勋贵出身的妃嫔,少女时期还对阵过外邦的公主,马球场上赢回了面子。   只可惜,她本该无忧无虑学习兴趣的少女时期流落了,除了书画,还未曾接触过其他的事物。   但裴序很享受眼下亲自教她的过程。   带着她同乘走了几圈,慢慢加了些速度,等她习惯了,便下马。   桑妩:“你确定……我一个人?”   她坐在马上,裴序需得仰头望她。   他耐心道:“别怕,我会给你牵着。”   桑妩怔了怔。   她摇摇头:“等下被人看到。”   这山林并非密闭空间,随时可能有人追赶猎物至此。   裴序道:“我不介意。”   顿了顿,又问:“还是说你介意?”   那眼神不善,缰绳在他手里,桑妩只能说:“……随你。”   裴序为她牵马走了许久,直到日暮,看见坡下的少年满载而归,仍不嫌枯燥。   裴序道:“有件事,觉得还是要告诉你。”   桑妩低头:“什么?”   裴序道:“我下属的大理正,是范阳郦氏的后人……也就是你生父的旁支堂弟。他眼下也来了行宫,是想问问你,要不要见一面?”   他点评道:“他是个稳妥正直之人。”   之后便不再说什么了,将选择的空间留给桑妩自己。   桑妩一顿,便想起来对方不畏权贵,当街维持秩序的场景,道了句:“难怪。”   裴序:“难怪什么?”   她将对方看见她发愣的事情说了。   她道:“可能是眼熟。”   又道:“既然是族叔,见而不认,太失礼。”   裴序能明显感受到她不再那么排斥生身父母的身份了,笑了笑:“那就等回城。行宫太过仓促,到时候,在酒楼安排你们见面。”   桑妩也笑了笑,说:“好,谢谢你。”   裴序盯着她的眼睛,徐徐地道:“阿妩,你与我,不必多言谢字。”   烟霞漫天,他沐浴在这片辉煌的夕色里,好似也在发光。   桑妩摸了摸耳垂,感受到热度,垂下眼:“还是要谢的。”   “你教我许多,又教我骑马。”她道,“这些都是我无法回报的。”   堂堂裴四郎,竟然在这里给她做了一下午牵马这样仆从的活计。   甚至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向往旁人马上风姿的。   裴序目光灼灼看着她:“若一定要报……”   桑妩无情打断了:“那不行。”   裴序无奈:“你都不听我把话说完。”   桑妩不以为意。   难道还会有别的意思吗?   裴序轻声说了两个字。   桑妩眨眨眼。   “这样也不行?”裴序反问。   倒不是,桑妩四下里观察过后,抿了抿嘴唇,道:“那你过来些。”   害怕有人靠近,周围的密林里,仿佛都能听见马蹄踏踏声。她攥住裴序的衣领,俯下身体,飞快在他唇边点了一下:“好了吧……”   裴序却抬手揽住了她的腰。   稳稳地,不使她离开。   “不好。”   视线瞥过她背后树林里隐秘而僵硬的少年,裴序唇角轻勾,以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这怎么够?”   他轻蹭下她鼻尖,道:“要像前些天那样。”   桑妩被他哄得心尖都颤了颤,闭眼亲了上去。    第78章   马背上俯身的姿势到底不方便,不多会,桑妩脖颈有些僵了。   裴序打横将她抱了下来。   骊山山脉深广,天地辽远,便显得人影渺小,寂静无声。   不时有越冬的雁群飞过天际。   夕色渐浓了。   桑妩的唇边也滟滟的,水光潋涟。   她不知裴序的兴致为何这样高。   起初是她主动吮开他的唇瓣,眼下却整个人被遮在他的大氅中,杜绝了外界视线,同时也无处遁逃。   明明是冬日,麻意却沿着脊骨蔓延,燃烧不息,渐渐喘不过气。   直到山下响起利矢破空的声音,山崖边,一对振翼雁鸟被双双射下,周遭恭维的声音透过云层传了过来:“郡主箭法又精进了!”   桑妩如梦初醒,遽然退开,却不及半步,便软在他臂弯里,好在有他撑住。   她有些无措地别过头,愈将耳廓、眼尾的泛红暴露在他眼底。   裴序见此,低低笑了声。   他眸中幽光沉凝,与她鼻尖相抵,声音蕴着愉悦。   “阿妩怕被谁看见吗?”   桑妩莫名。   这话问的,被谁看见都不好吧?   山风吹来,虽则是腊月,但体内的躁动仍久难平息,她略带谴责地看了一眼裴序。   这一眼什么意思,裴序心知肚明,心情就更好了。   他道:“入夜,待在寝居,嗯?”   行宫不比宫禁森严,且规模有限,宗室女眷与官员的住处虽则是分开的,但大体上离得并不远。   桑妩下意识答应了:“那你小心。”   说完才惊觉自己这话实在不能细想,白日邀请似,太伤风化。   他越笑起来,她越发恼羞成怒,生气走在前面,任他唤了几句都没回头。   所幸这条山道上人少,狩猎的人又基本都归去了,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   只闷头回了寝居,便听裴淑妃派来的婢女说起裴忻身体不适,独自回城了。   桑妩有些意外:“中午不是还好好的。”   婢女:“嗐,谁知道,来的时候瞧着脸色确实不好。”   桑妩听后,顿了顿,转而问:“汤池准备好了吗?”   婢女说好了,女医为她抹开了特制的药油,又先试了试水温,才让她更衣进去。   这浴袍捻在手里,几近一层薄纱,可以想见穿着时的模样。桑妩本能地不习惯有人在身边,便让她们都离开。   汤池水温正合适,屋子又特意建得小巧,以防止热汽散得太快。是以穿得单薄也不冷。桑妩下午骑了马,许久没这样耗费过体力,刚才不察,泡在热水里才觉腿肌酸软,隐隐像要抽筋。   裴序来时,隔着朦胧的细纱屏风,隐约可见她仰靠在池边,似是睡着了。   氤氲了一室的水汽,便如今日山林中看见的云雾般,专为泡汤特制的绢衣也半隐半现在其中,几要遮不住那身莹润肌骨。   桑妩记得他要过来的话,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就听见身后木屐踏近的声响。   那声响不紧不慢,似踩着人心里的拍子,待他近了,桑妩也便彻底清醒了过来。   才睁眼,入目便是裴序在宽衣解带,她愕然地顿了顿,看着对方:“你……”   裴序缓缓停下动作:“怎么了?”   一句话,之前也不知谁严词拒绝,如今倒问出了几分理直气壮。   桑妩被他态度噎得哑然,半晌憋出一句:“也不必这么急。”   她还没泡完呢。   裴序顿了顿,没说什么,仍旧脱了外袍。桑妩这才看见,原来他里面穿的也是浴衣。   是她想岔了。   桑妩转过身去,闭上了眼。   汤池热度遮掩了她脸颊的红痕,身后传来池水翻搅的声音,之后,又安静了片刻,桑妩这才转头。   裴序穿着与她一样的轻薄绢衣,交领宽深,此时只半湿不湿,襟口处微微敞开一线,露出精壮胸膛,胸前黏着几缕墨发,竟有种前朝名士的风流蕴藉。   桑妩的视线被其上淡得只剩些新嫩肉粉色的疤痕吸引,过了会,才若无其事地抬起视线,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屋里没有池子,非要用我的?”   不意对方道:“没有。”   桑妩不信。   裴序向她解释了才知道,原来官员们是有一个专用的大池,在行宫外苑,虽也修得精致,但随行官员诸多,难免要和别人面面相觑。   裴序不喜热闹,更不喜无谓的交际,是以从来没去过。   而宗亲待遇自然更好。   桑妩抿唇一笑,悠悠哦了声,道:“那裴少卿沾我光了。”   这感觉还不错。   她虽未得封诰,但天子的愧疚和补偿,裴家人有目共睹。   裴序自然也知道当日,天子激动之下想封她作公主的内情。   此时,被她笑意盈盈地瞥了一眼,那睫毛扇子似地扫过心间。裴序润了下唇瓣,微微垂眸,看着她:“是臣之幸。”   桑妩顿了顿,适应着这个新称谓,刚刚才消褪下去的红痕又从耳后慢慢蔓开。   裴序有备而来,知晓她第一次学骑术必然不适。便将她抱到台阶上,手指拢上她的一只腿肚,按在了一处脉络:“酸吗?”   桑妩看了他如玉眉眼一眼,捉住他手心:“怎好劳动裴少卿。”   裴序挑眉,逼近了一步,挤入她膝间。   桑妩类似一个环挂在他身上的姿势,那利落眉眼,便近在寸尺。   裴序抬眼对她笑笑,道:“伺候殿下,也是臣之幸。”   他做起这些,越发地顺手了。   他按压的,正是适才酸疼的肌骨,桑妩舒适得喟叹一声。   在他垂眼之际,目光便漫落在他身上,打量了许久。   “裴明伦,”她蓦然开口,想了想,又唤,“序郎。”   裴序听见她叹:“你长得真是好看。今日那么多宗亲勋贵,竟都不如你。”   裴序抬眸,反问了句:“竟?”   “很该意外吗?”他缓缓问。   桑妩笑了笑,继续道:“我只是在想,当初择六郎,也是觉得他生得好,眼下,虽不想负责,却也舍不下你的皮相,或许我是真的恋慕你们这一类容色。”   她道:“”   裴序听她说这些,眉头渐渐拧起,声音亦沉了几分:“所以?”   “你想说什么,阿妩?”他盯着她眼睛,缓缓道,“可以直接告诉我。”   桑妩道:“若一定要选,你我一直像眼下这般,不好么?”   “我可以答应你,只你一个,你若腻了,还能随时抽——”   裴序放开她的唇,因用力,似抹多了胭脂般。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桑妩,我说过,我非是要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   桑妩抿着唇,垂着头,眼珠子从左边转到右边,睫羽翕动。   显然也是心虚,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空气沉默了须臾,裴序问:“谁催你做决定了吗?”   桑妩小声:“悬而不决,于六郎不公平。”   “他漏夜回城,许是下午撞见了什么。”   裴序顿了顿,道:“今日他在树后,不知看了多久。”   “这样也好。”他道。   桑妩抿唇看了他一眼,语气几分无奈:“你们太纵容我,我那个坏毛病又犯了,其实……早该与他正面说清,不该委婉。”   裴序脸色缓和了一分,却也没彻底缓和,扣了她的腰,问:“与他划清,为何牵连我?”   桑妩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被他更挤近了几分:“是臣……伺候得不合殿下心意?”   怒与欲交织下,腿。跟上逼人的热度,隐忍不发。她迟迟不言,裴序眸光浮沉,在她湿透的领口埋首蹭了蹭。   轻如蝉翼的薄绢被蹭得凌乱,桑妩气息也渐渐乱了。   不觉中,衣襟被齿列轻轻衔住。   腰间的系带完好,盈盈入眼。   今日赏的园景里,寒冬腊月的樱桃树果尚未成熟,经润泽后方渐饱满,一副任君采撷的滋润模样,覆雪梢头颤颤巍巍,有不堪重负的声音,从中散逸,落入白玉盘中。   桑妩抱紧他的头,身体绷紧如琴。   裴序替她疏通了这两日淤堵的经脉,离开时,没错过她下意识朝前送了送的小动作。   心情就好了些,指腹划过,他笑了句:“莫馋,等会。”   渐渐来到脊背,笔茧分明的质感累得桑妩颤栗不止,咬住了自己的指节。   裴序倾身将她放平。   铺了胡毯的地板,格外柔软保暖,是以没什么不适。   桑妩略有些紧张地等着他。   适才说了那些话,纵他眼下肯对她笑了,也不代表怒气一会不会倾泄在她身上。   她心慌意乱地环住他的腰身。   裴序撑住了她。   被这般注视着,因害羞而泛红,双唇微微翕动。   有清泪自眼孔中溢出,盈不下的,缓缓坠入眼前的池水,嘀嗒一声。   裴序端端看了片刻,俯身吻去。   当桑妩意识到他做什么时,禁不住挣扎起来。   但被他有力的胳膊搂着,这点小小的反抗不起作用。鼻息一缕一缕拂过肌肤,与汤泉截然不同的热度此消彼长,却一如温软池水般,共同温柔而坚定地涤荡着她。   “裴、裴明伦!”她哭了出来。   “你要怎样?”   胡毯都被她的泪跟溅起的池水洇透了,实在是狼狈。   裴序喉结滚了滚,问:“哪里不舒服?”   桑妩以手掩面,抽噎:“你、那是……”   裴序撑在上面,与她面对面。   她眼神有些散,漫落在屋顶房梁,眼尾还在缓缓溢泪。   “你干什么?”她已经无力责备他。   裴序取了一旁木架上的布巾擦净她的脸,又擦干自己的,方道:“只是看你刚刚很喜欢。”   俱是她的身体,想来感受应该相通。   桑妩噎了噎,强调:“那你也不能……”   还弄出那样的动静。   她转过了脸去,不想再看他。   裴序却掰过了她的脸,垂眼扶起了她:“臣这般伺候殿下,高兴。”   桑妩咬牙:“你现在这般行为便是僭越!”   他便又道:“你我无需分那么清,再僭越的,也早僭越过了。”   “……”   总之怎么都是他有理。   桑妩抿唇,拢好衣襟。   看了眼他腿。跟的未发,决定不理会。   裴序本也没想再惹她,经过这一场,汤泉的水温已不足以撑到再洗一次,总不好让淑妃的宫女知道。   他从身后环住她,掌心轻轻搭在腹间,埋首肩窝,好些个呼吸,终于缓和了紧绷。   他缓缓剥开她,擦干水份,再换上干净亵衣亵裤,自己亦裹回外袍。   慢条斯理做完这些,他道:“你还没回答……罢了,这都不重要了。”   他看着她:“你舍他却择我,我总是庆幸的。”   桑妩瞥了他一眼,道:“小人得志。”   裴序不置可否地笑了。   桑妩抿抿唇,反问:“后日马球赛,你也不去?不会是怕输给别人,堕了你状元的面子吧?”   裴序本想说争名逐利,无甚有趣,话到嘴边,却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问了个别的问题:“你初见六郎,便是在马球场上?”   桑妩点点头。   他垂眼:“那他赢了吗?”   桑妩再点点头。   他继续问:“若他没赢,你便不会留意上他?”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桑妩沉默了片刻,到底点点头。   她知道裴序在意的点,但她如今并不想让他跟裴忻再较劲儿。   桑妩道:“你是文人,没必要跟他比。”   也的确不一样。比之与裴忻带有目的性的相识,她是先了解的他这个人。   她以一种认真的语气告诉他:“其实便你有不擅长,或是输给旁人的东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你的天地已经够宽阔了,我不会因此就看轻你。”   裴序顿了顿,重新开口时,仿若漫不经心地问:“后日的彩头里,你有什么想要的?”    第79章   天高旷,云涌绕。   日光徐徐,马球场坐席上已经坐了许多观者。场下,几名女郎围在一名贵女身侧,女孩子俱都青春正好,与阳光互相辉映着,第一眼就觉得赏心悦目。   裴淑妃带着桑妩走过时,几人互相挤挤眉弄弄眼,拜了下去。   桑妩微微行了半礼。   女郎们还了礼。   走出几步,桑妩却感觉到还有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便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为首贵女正好看过来,杏核脸上带着淡淡骄矜与听多了恭维的不耐,还有一丝……审视?   那目光自上而下,最后在她腹间停留,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   桑妩觉得微妙。   裴淑妃告诉她:“那是宜阳。”   宜阳郡主,魏国公世子魏权与宣城长公主的幺女。   确实是国朝最骄傲的小娘子。   桑妩想起那日山上,一箭双雁,旁人称赞她的箭术。   她好奇道:“我看她们都穿了骑装。”   裴淑妃点点头,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宜阳的马球也打得好。”   桑妩未曾深想这句话,只当是场面上客气的评价。而果不其然,女子开赛后,宜阳郡主为首的队伍对上另一支球队,毫无悬念地赢了。   女郎们得了奖赏,为家族挣得了光彩门面,额上还挂着微微的汗,高兴得叽叽喳喳,分散入座。   有二人便在桑妩她们不远处坐下。   再过一会便是男子赛。   难得有这样可以光明正大将目光锁定异性打量的机会,桑妩听到那两个女郎的交谈声,隔着座席飘了过来。   一开始未曾刻意压低,是以听得十分清楚。   “我怎地听说今天有裴四郎?那可好看了。”那人道,“他是不是从没下场过?我没见过。”   “噓!不好提他!”同伴轻掐她,压低了声音,“你没听说宜阳……”   宜阳未曾同她们坐在一起,而是去了看台正中,寻宣城长公主。   因李茴没有在世的兄弟,太后此番也未前来,是以他左右手的席位上坐着宣城长公主与魏贵妃。   在桑妩她们斜前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流苏帐幔稍做遮挡。   虽则隔着帐幔,也能看出宣城长公主雍容典雅的气度,面对宜阳时,满是慈爱。   那被同伴提醒的女郎却不以为意:“嗐,你当她留在这儿是为了看什么?”   同伴:“咦?”   桑妩也怔了怔,回忆起刚刚那女孩子。   宜阳是领队,进的球也最多,三场下来,桑妩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她身上。   自然发现对方身上无可指摘的自信和明媚,瞳孔里闪烁的,都是生命力。   还有想要什么,便一定得到的掌控感。   在这一刹,对刚刚那个微妙的眼神,桑妩心里莫名有了不舒服的感觉。   她知道,这种不舒服大多源自于,这种生命力,恰恰是自己完全没有的。   而在细微之处,似乎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她说不清楚。   裴淑妃:“他们来了。”   桑妩的注意力旋即被转移。   她朝场内看去。   此番是士族与勋贵的对仗,十一人为伍。场上明明有二十二人,桑妩却还是一眼便分辨出了裴序。   他穿一身鹄白骑装,窄袖,翻领,腰束革带,足蹬长靴,衣摆裁开成片,似绿林话本中的侠客装束。在耀目日光下,衬得人也如银似雪般清晰。   这般与勋贵子弟当面锣对面鼓地照面,桑妩便直白地发现了两边的不同。   大概骨子里学的是诗礼传家那一套,便骑马横杆立前,锋芒也是内蕴的。   赛事还未开始,她将所有人都打量了一遍。   也有眼熟的,勋贵却大多没见过,她多看了几眼。   原觉得隔着这么远,又隔着帐幔,不会被谁注意到。却不想最后收回视线时,落入道守株待兔的目光。   半空中撞上,裴序抬了抬眉梢。   在旁人眼中看来,依旧是云淡风轻,桑妩却看出他的不满。   因她适才盯着旁的男子看了太久。   桑妩下意识心虚,但却立刻想到,与此同时,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看他。   更有人念念不忘。   便又幽幽地瞪了回去。   于裴序看来,她这反应实在倒打一耙,顿了顿,到底忍不住微微一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一处。   谁这样幸运,得这大梁朝最耀眼的年轻人关注。   裴四郎的思慕者不少,特别有些,是专程央了家里跟来的。见他向女眷坐席的方向望来,目光却不是落在自己身上,不免有些失望。   适才的女郎问同伴:“裴四郎对谁笑呢?”   同伴:“好、好像是咱们这儿?”   女郎一悚:“别瞎说!”   她前后环视一圈,桑妩垂下了视线,恰好与她错开。   但她却看到了裴淑妃,与同伴笑道:“是淑妃娘娘吧。”   怎能是她们?   宜阳可不是个大方的人。   桑妩听出对方明显松口气的声音。   裴淑妃自然也听到了。   她从桑妩脸上没看出什么表情,便轻声解释:“少年人,难免知慕少艾,宜阳又被娇宠着,当初宣城殿下是想为女儿的事再请求太后,不过魏世子嫌丢人,拦下了。”   当时,裴序身在余杭,与长安常有通讯,想来也知道其中的博弈。   宜阳因他与家里闹过,他不曾理会,也明确表示了不可能。桑妩的不舒服感消失了。   只剩下有些好奇。   在那之前……裴序考虑婚事的时候,是想找个什么样的呢?   若宜阳不是郡主,似他们这般目标明确、自信高傲的同类人,可会互相吸引?   怎的竟患得患失起来了?桑妩好笑,敛敛神,专心将视线落在马球上。   这一眼,便看怔住了。   场上皆纵马扬鞭,裴序伏在马上,待候到同队的人将快速转动的马球传到他前面时,横斜里却冲出来一人,直直绊他的马。   疾驰中的马匹失去平衡是件极为危险的事,寻常人都会选择避让稳住自己,同时,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球被对手抢走。   他却未曾犹豫,快准挥杆,马球势如破竹,再勒转马头,紧急地躲开了干扰。   对方并非是她想象中因“不擅长”而藏拙。   这一球水准极高,便未曾刻意瞄住球门,竟也精准过门了。若非极为熟悉马球规则与门道,是打不出来的。   裴淑妃察觉她的意外,轻笑解释:“明伦幼时有些体弱,二婶婶马球打得好,便教他这个健体。从小练的,岂有不精?”   只是不像君子六艺一样融入日常生活,他又一向不喜欢在人前争名逐利,是故不为人熟知罢了。   不仅桑妩意外,李茴也惊讶。   “明伦素性稳重,今日怎的一股杀气?”   他挑起一边的帐幔,目光投向裴淑妃,话头也是留给她的。   淑妃颔首,微微一笑,含糊道:“许是这场中有他属意的彩头。”   又道:“其实年轻人,多少总有些锋芒。与陛下在这骊山行宫,胸臆开阔了,自然便舒展本性。”   李茴了然。   没了帐幔的遮挡,桑妩看见宜阳的侧影,目光中蕴着欣赏。   赛事三局两胜,只消两局,士族这边全胜,剩下的一局自然不必再比。   不仅扳回了适才女子赛输给勋贵的场面,还狠挫了适才更衣时对方一行人挑衅的狂妄。   李茴十分高兴,因为士族中有许多是他的人。面对裴序,尤为和颜悦色:“你想要什么?”   因运动,裴序皙白脸庞浮上了一层薄潮的绯意,呼吸微促。   但他神情一无骄矜,垂眼道:“臣斗胆,求陛下割爱《温汤击鞠图》。”   这倒不算什么传世名画,当年在这行宫中宫廷画师所绘的蹴鞠图罢了,算不得割爱。   李茴只是意外:“你喜欢张宣的画?”   裴序道:“只是觉得,今日与众同僚一起,齐心契合,险胜击鞠,分外有意义。日后见此画,便如见今日,故想求陛下割爱。”   他在官场行走,岂是完全不会说好听话?至少眼下,便将李茴哄得很高兴,爽快地允了。   他道:“陪你阿姊和外甥坐会吧,还有内侍省的一场。”   天子兴趣来时,想打马球,自然不可能临时召齐十几二十个臣子进宫陪自己玩乐,那样第二天就得被御史台弹劾,是以禁内得脸些的宫女内侍都擅马球。   裴序谢了恩,接过仆从递来的大氅,目不斜视地走向坐席。   与她擦身而过时,桑妩垂着眼睫,都感觉他身后有道灼灼的视线追来。   突地,她肩膀颤了颤。   不敢置信地抬眼。   他适才……是借着大氅遮掩,捏了她手心?   轻轻的,快速的一下。   谁也没看见,便连裴淑妃都没留意。   他脸上神情亦只冷淡。   桑妩真真是惊了。   李茴此举,未尝不是试探他是否还有意纠缠她。   所以他便在对方眼皮底下这般“逆反”。   桑妩只瞥了他一眼,便飞快垂下头。   裴序虽未转头,余光却能感受到。那偷偷摸摸的作态,实在好笑。   裴序忍不住嘴角微勾。   再过数日便是既定回程的日期,马球赛后,入夜在行宫西苑设有宫宴。   这种觥筹交错,端坐至身体僵硬、笑容也僵硬的场合,桑妩向来不习惯,也不喜欢。   天子兴致却高涨,赐饮群臣御酒。   那酒液一如蔷薇般绯滟,细嗅亦有花香,倒是可惜她眼下不能饮酒。   裴淑妃见她干坐着巴巴望向太乐署的表演,颇是无聊,眉间透着倦色,十分能体会她的这种身累,便道:“回去歇着吧,这里没事的。”   反正天子问起,也早晓得她不喜欢拘礼。   桑妩眨了眨眼:“那……”   还等什么。   裴淑妃和她都抿唇一乐。   在婢女的指引下,自宴厅角落一侧悄悄溜了出去。   从西苑回去她所住后苑,颇有一段距离,此刻所有人都在宫宴上,一路安静得只有雪碎枝头的簌簌声,特别放松身心。   婢女打着灯笼在后面引路,桑妩却蓦地听见了裴序的声音:“给我吧。”   她惊讶转头,想想又了然。   那样的场合,他肯定也不喜欢。   婢女退开一些,裴序接过灯笼,走到她身边。   雪中春信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蔷薇酒香罩了下来,他旁若无人地拢住她的手:“去我那里吧,有东西给你。”   那淑妃宫里婢女只当自己没长眼睛耳朵,安静得一声不吭。   桑妩:“……好。”   裴序的屋里干净整洁,有淡淡的熏香味。   桑妩扭头问他:“所以是有什么东西给我?”   裴序看着她,淡淡支了支下巴:“在书案上,自己看看。”   他似饮了不少酒,酝酿了这一段路,眼神没有刚才清澈,手心也变得烫人。   桑妩挣开他,走过去。   书案一角,是枚卷轴。   “击鞠图?”   桑妩顿了顿,当时裴序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她一时答不上来,他却说“知道了”。   若是投人所好,也说得过去。   她还没看过张宣的画呢。   卷轴展开,画面却让她凝在了那里,呼吸都怔住。   “这是……她?”她眼睫闪了闪。   裴序道:“是。”   裴序知道七娘手里有一幅张宣的游春图,画面记载的便是少女时代的晋陵长公主,她的生母,与友朋踏春赏花的场景。   只桑妩并没见过。   恰巧他看过这幅击鞠图的临摹,知道画上的内容。   桑妩打量着画卷,半晌,道:“我确实像她。”   说完又一哂:“其实……也不像。”   画面上的贵族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眼神是和宜阳一样对生命的掌控力。   桑妩在灯下反复看,莫名有种吸引。   应是进了球,张宣画得传神,很好地捕捉了画面上所有人那一刻的神态。   旁人的哗然,队友的欣喜,角落里的小宫婢,目露一丝艳羡。   每个人都鲜活。   桑妩手指抚过画面,忍不住问:“这些人,都是谁?”   裴序沉默了一下。   凭张宣的画技,既能将晋陵画得这样像,其他人定也差不离,这些人身份家世不凡,但裴序却未曾在长安见过她们,就像晋陵一样。   只有一种猜测。   他道:“当初最为激进拥戴天子的几个家族,后来都陆续遭到了清算。”   桑妩微怔。   再看画卷上,生命力似都渐渐流失。   心口处有什么闷闷的,她转身抱住了裴序,轻轻呼出口气,承认:“长安……如镜。”   可以照见繁华,也容易滋养阴暗。   派系之间的权力斗争根深蒂固。   裴序感受到她的难过,自己虽然习惯了,心里亦不好受——终究让她戳破了对长安的幻梦。   他无声由着她抱了许久,发散间,莫名有第六感作祟。   他向来克制,今日虽喝了些酒,但绝对不到自己酒量的一半,此刻,休息了这许久,头却仍在发晕,手脚也没什么力气。   这不正常。   他扶起桑妩,问:“你有没有头晕、胸闷?”   桑妩怔了怔,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有一些。”   可她并未饮酒。   裴序顿了顿,做了个轻声的手势,立刻抬脚过去,端起案边的冷茶,泼灭了香炉。   又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桑妩道:“我好多了。”   裴序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沉沉地道:“酒里也被下了药。”    第80章   音落,桑妩见他身形踉跄了下,扶住了窗框。   她顿了顿问:“什么药?”   裴序道:“类似软筋散。”   西市上鱼龙混杂,不仅住着来自西域外邦各地的商贾,黑市里,更什么三教九流都有。   软筋散、迷魂药、暖情酒……那些桑妩以前只以为存在话本里的东西,眼下,却实际发生在了眼前。   桑妩一听就觉得不对。   此行骊山,随行多是四至五品的年轻人,朝堂未来的栋梁,身份还没到宠辱不惊的高度,面对御赐之物,自是无比珍视。   宫宴,酒席,所有人身心放松的时刻。   有些人或因身体原因不沾酒水,所以在他们日常用惯的熏香中也添了药。   利用人的习惯,一点点渗透软筋散的药效,并不足以很快引起警惕……而能做到这些的,只有行宫里的婢女。   但,是想干嘛?   裴序眸中有幽光闪烁。   透过打开的窗牅,朝外看去。   宴席已经散了,众人纷纷回了住所休息,夜色寂静漆黑,粉饰着平静。   但看了片刻,渐渐从那漆黑深处蜿蜒出一条火蛇来。   那是长安城中他们每天都需要与之打交道的身影。   “金吾卫……”他声音轻轻落地,“阿妩,是宫变。”   桑妩遽然扭头。   她动了动唇,声音被堵在嗓子里。   便刚刚,他们才观赏了那幅画,谈及了她的母亲。她怎会不知这两个字代表的后果?   周身的温度好似降至了冰点。   今岁伊始,城中传魏国公病重,随后证实是对方借机肃清不忠党羽的手段。   自入秋以来,更动作频频,用童谣谶言试探,拿科举做文章挑拨民心……门外一阵脚步声,有人敲响了房门。   裴序缓缓走过去,开了门。   是个小兵。   一身金甲,长刀在鞘。   是金吾卫。   也是叛军。   裴序身体挡住对方向内试探的视线,压着平静的语气,询问道:“什么事?”   门外人:“行宫生了些乱子,少卿稍安勿躁,也勿要到处走动。刀剑无眼,主上也是为诸位贵人的安危着想。”   赤裸裸威胁。   裴序没与这喽啰多费口舌,关上了门。   金吾卫这么快就辖制了官员居住的西苑,想必宗亲与后妃那儿的情况也差不离,若桑妩与他没有提前离席,此刻,便是分别被软禁的状态。   眼下倒还待在一处。   他们听了一会,一直都没听见打斗声,想来随行仪仗中的五百羽林军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   只不知是死了,降了,还是囚了。   桑妩轻声问:“现在怎么办?”   裴序摇摇头。   他虽未曾像其他人那样把自己喝得醺醺,刚才却也闻入了许多熏香,还不清楚药效要到几时。   此时别说护驾,连这道房门都出不去。   何况魏氏有备而来。   此时外面已被判反的金吾卫占据,只待天子被辖制后,消息传出,长安那边,必然也会对剩下的众臣有所动作。   做这些简单思考的时候,脑袋里似有团棉絮阻滞了脉络,难以梳理清楚。   无力的感觉使人郁躁。   裴序按了按额角,告诉她:“如果不能向外传递消息,便只能被动地等。”   等待长安剩下的羽林军与叛军较量,等待周边州县的援兵。   天子兴许是有所防备,提前布置了四叔父为东都留守,兼顾军事防御,有调动兵马之权。   但等待,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满心踌躇的无奈之选。   裴序道:“待药效过去,我须得探清天子眼下的情形。”   不仅因社稷之稳,还有家族兴衰。   若天子死,小皇子与淑妃便成了唯一风口浪尖。   桑妩动了动唇,虽不想,但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   眼下,已经是命运在推着他出手。   便是为了自保和家人,他也得做些什么。   ……那她呢?   她没有家人,可有想周全的人?   桑妩想了想。   桃枝儿还是因她离开家人来的长安。   她还那般小,那般信任自己。   裴淑妃是一个温柔善良,眼神清醒的女子,她为家族的付出不比父兄弟弟们少,她的孩子才刚出世不久,听话可爱。   孩子……是了。   我也有家人。她想。   她闭了闭眼睛,抱住裴序,把脸埋在他胸前:“可你若出事,我……”   因做过那样的梦,心脏抽痛的感觉,醒来枕巾亦是湿透。   她抬起视线,看向眼前这个乃金乃玉的男子。他也是贵胄出身,但一直以来,都不曾逃避过任何责任。   桑妩低低道:“裴明伦,我好像没有立场阻止你,可我……不想你犯险。”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的坚定亦不比他少,还有她自己不曾察觉的真情流露。   他不禁循着她的话设想,二十几年的人生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   权利的更迭,必然伴随着流血。   他抵了抵她的额头,哑声道:“……我从前觉得,人固一死,若如老师一般,以身殉道,是死得其所,无甚可畏。”   “眼下其实也不怕,只实在是遗憾。”   桑妩问:“遗憾什么?”   还未功成名就,做出一番切实利于生民的事迹吗?   裴序道:“遗憾还没等到你松口,没真正明媒正娶你做我妻子。”   “一天都不曾。”   他垂眼:“我自认不喜争逐,只这件事上,实在不甘。”   桑妩低下头去,几滴泪迅速化入地毯。   有那么一股冲动,驱使她几乎就要开口应他。   但她忍住了。   因如果没有了遗憾,他更不顾自身了怎么办?   “你现在说这些……”她含泪质问,“是打定了认为此去无回?”   “怎会,”裴序叹道,“我是说,便为了你,我也会一再小心。”   明明是温柔许诺,桑妩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想说,或许他们该多相信一些长安内的羽林军,不必亲身涉险。   长安……   羽林军……   桑妩心脏忽地猛跳。   她抬起眸子,问裴序:“……你那个联系六郎的法子,眼下还有用吗?” 。   裴忻自骊山行宫回来,肉眼可见的沉郁,闷头不言,连绛郡公竟都生出了“最好不要惹他”这样的想法。   一连数日,在将自己关在屋中买醉。   小厮愁眉苦脸,因御医的嘱咐,他这旧伤调理期间,是禁酒的呀。   但裴忻全然听不进劝。   最令人痛苦的是,便醉了,脑海里那日的画面依旧挥之不去。   裴忻吩咐这小厮:“再取酒来。”   小厮:“这……”   裴忻眼风扫了过去,对方只得唉声叹气去了。   看着这小厮背影,裴忻不禁自嘲地想,自己现下,竟是比在汴州时还更颓废。   惺忪间,好像又回到了汴州,那时……他每日的支柱便是入夜后等待看有没有甘棠或四堂兄给他的信笺。   他也是才知道,四堂兄身边除了家族给配备的人,还有些五花八门三教九流的门客。   那些人是他师门里的师兄弟引荐的。   其中有一人善驯兽,教过四堂兄一种驭鸟的法子,适用许多鸟类身上,能使他们如信鸽一般听话。   裴忻每日等着信鸟成了习惯,眼下,耳边竟恍惚听见了鸟翅扑腾的声音。   他睁开一丝眸子。   ……不、不对,真的有鸟!   裴忻蓦地清醒,愕然看着眼前的场景。 。   长安,宵禁的朱雀大街上,巡逻的金吾卫都松懈了许多。   不知是皇城无天子,还是上级因行宫那边的风雨而心不在焉。   正是这种松懈,帮助了裴忻。   他如今是右羽林军长史,掌管文书、考课等政务,不直接统兵,也没有调兵权限,眼下大将军不在长安,羽林军中最高级别的将领便是几位从三品将军。   他拿着裴序的信与绛郡公的信印,即刻去了陆将军的府邸砸门。   骊山在长安以东四十里,斥候若即刻出发,快马加鞭,抵达长安最快是后半夜,信鸟却只需数个时辰。   他们争取的是在长安的叛军收到讯息之前,这至多一个半时辰的时间差。   守城与巡夜的都是南衙禁军,为防裴忻不清楚京城局势,裴序的手信上写得明白,金吾卫巡逻换值的时辰、东西南三面城门今夜轮值的将领里,延兴门的刘岩是正直之人,以及留守长安的几位羽林将军中,陆冲最为可靠。   陆冲手下可调动一千禁卫军,再加上崔、裴两家的部曲,便是近两千人马。   灯火渐胧,时辰一点点来到后半夜。   裴序能感觉到药效流逝,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   等待期间,其他官员住处陆续都有骚动,想是也发现了异常。   有人装聋作哑,有人审时度势,对面厢房住着的太仆寺正闹得最凶,吵骂声引来了魏权麾下的一名校尉。   校尉手起刀落,那人脖上溅出的鲜血如烟花撒亮夜幕。   校尉蔑睨了一圈,撂下一句:“谁爱生是非,便如此子!”就匆匆走了。   那太仆寺正还倒在雪地里,嘴巴一开一合,无人收拾。   周围的厢房一时都噤了声,纷纷紧闭门窗。   桑妩再一次这样近距离直面生死,虽未说话,但裴序看见她强掐住掌心的指尖,原是羊脂一般的颜色,眼下用力到失了血色。   裴序握住她的手,渡过一些暖意给她。   刚刚从几个叛军小兵嘴里听说,李茴不见了。   今夜他本去了一个婕妤的住处,眼下,叛军杀了那婕妤与两名宫女,也没问出去向,想是压根不知道。   也是,论对这行宫的熟悉程度,没人比李茴更甚。要趁乱躲起来,一时还真可能找不到他。   但裴序算是了解他,心里大概有了几个猜测的地点。   桑妩咬唇:“你真要这般出去?”   他身上穿着官袍,太显眼。   裴序看眼窗外。   有人示弱哀求过,有人激进反抗过,却都没让叛军松口。   他道:“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桑妩迟疑了一下,看眼并未上锁的窗扇,说:“不然,让我试试……?”   隔壁厢房是裴忻原本的住所,适才从外看,屋里漆黑一片,通传的小兵也就没太顾上。眼下,却眼睁睁看着屋里亮起了灯。   少顷,一年轻女子持灯推门,看见院中场景,脸色白了白,手里灯盏差点打翻。   她怯生生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是……”小兵对了对名录,狐疑,“裴六郎的什么人?”   女子脸色泛晕:“我是他的婢妾。”   小兵:“你一直在这屋里?”   “是。”   小兵奇怪:“那适才我敲门,你怎地不应声?”   “我、我睡着了。”她似鼓起勇气,飞快看了他一眼,道,“请问将军,六郎他……人呢?”   “他回城了,你不知道?”   对方顿了顿,明显不信,“他回去了,那我、我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雪地中无人处理的尸体,再看眼小兵身上金吾卫的甲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畏惧,忍不住咬唇,抬眸:“将军可否替我传个信,或是派人送我回城?”   美人当前,娇娇弱弱地喊自己“将军”,哪个底层小兵不曾做过这样的美梦?   何况,这美人还不是平日能轻易见到的好看。一段眼神像是藏了钩子般,叫人挪不开脚。   小兵脸都涨红了。   但校尉离开前交代过,他很快捺住心里的骚动,铁面地摇摇头:“这不行,我若放你出去,可是要吃砍头罪的。”   果然被拒了。   桑妩却并不失望。   她的目的,本就不是这个。   “可我怕……那个。”她轻声道,“能否让人清理了,这样露着,我一个人胆子小,夜里睡不着。”   其实这尸体也是校尉有意留在外面震慑其他人的,但小兵被那双清幽泛红的眸子瞥了一眼,鬼使神差便答应了下来。   想着,震慑也震慑得差不多了,管他娘的。   美人松了口气,对他抿唇一笑:“多谢将军。”   便关上了房门。   留给门外幽幽的倩影。   小兵被她一口一个将军和最后的笑颜哄得心猿意马。   又是“一个人”,又是“害怕睡不着”的,再看那屋里的灯,一直没熄。   覷着四下无人,还剩半时辰交班了,明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换他看守这间院子……这样的想法,驱使他咬咬牙,做出了决定。   草草处理掉尸体,还特意在雪地里净了手,他来到厢房前,叩叩叩,轻轻敲响了房门。   门开了。   美人惊讶:“将军?”   小兵“咳”地一声,有些紧张:“那个,我、我都处理好了,你莫怕……”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美人端端看了他几息,竟“扑哧”轻笑。   小兵看得呆了。   “这儿。”她指指自己的左脸。   小兵满面通红:“什、什么?”   “都溅上了,”她抿唇无奈道,“你进来吧,我给你擦一下。”   说完转身回了屋。   进去要干嘛?   小兵激动跟上两步,不忘回头带拢了门。   便在转身的一刹,烛火蓦地被吹熄。 。   烛台再度亮起,裴序掷了刀,漠然地看着靴尖溅上的斑斑血迹。   桑妩见他脸色不好,道:“将就一下。”   裴序唇线紧抿:“我不是反感这个。”   桑妩看了看他,郑重问:“你可是觉得我丢人?”   裴序被她认真的眸子看着,眼神柔和下来。   “怎么会?”他道,“我只怪我无用,否则怎需你这般……”   以色相诱。   真是憋屈死了。   桑妩捂住了他的唇,不让他再自责:“那便是了。你不觉得丢人,我亦如是。裴明伦,我只高兴可以帮得上你,而非做个一无是处的拖累。”   扒下这金吾卫的甲胄和配刀,回裴序房间清理了上面的血迹,再让他换上。   于他的身量来说,这套甲胄的放量小了些,但好在是夜里,看不太出来。   桑妩给他整理完袖口后,仍攥着他的手指,不想放。   可他们的立场其实相同。   如果没有李茴,新君很难说还会善待她。   李茴不能死。   裴序此前听到叛军跟那个校尉的谈话,再有一刻钟,就要换值了。   一般而言,换值的时候守备最松。   必须走了。   裴序吻了她的发顶:“好好休息一下,别胡思乱想,我不会和他们正面对上。”   手掌擦着她的眼泪,滚烫。桑妩睫毛溻湿:“裴明伦……”   她拉住他的手,贴上小腹。   感受他的脉搏,与胎率在自己掌中齐鸣。   她道:“记住了,你须得分毫不差地回来。”    第81章   冬夜凄长,行宫四下火影幢幢。   妃嫔的寝居俱在后苑,包括李茴今日临幸的那位婕妤,是以叛军大多数人手仍奉令在后苑、中部搜寻。   裴序却一路朝行宫前苑去。   此刻,约莫丑时过半,距宫宴结束不过两个时辰。他压低金吾卫甲胄头盔的帽檐与两边风挡,遮去大半面容,不时留意四周环境。   只是便这般谨慎回避着,却还是半途被人喊住。   “等等!”   对方是个校尉,眯着眸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裴序的手缓缓按上腰间横刀的把柄。   下一刻,听见对方开口:“去……去前苑?那御酒不错,给我带一壶回来。”   “记着别拿错了!”对方凑近了,酒气喷在他身上,“别拿成了……软筋散……嗝!”   裴序的手慢慢松开,垂下眼帘,应了声是。   对方挥挥手,让他走了。   有惊无险。   裴序身为司法官,日常需大量观察了解各行业群体生活中的细节,办案时可做侦查线索的佐助,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扮作一个底层的金吾卫,不曾露出破绽。   待到了前苑,他陆续去了舞马台、羯鼓楼找寻,俱都不见李茴。   此时,已过寅时。   他辗转来到九龙池——天子御汤。   尚未踏入,夜色里的血腥气便叫人呼吸不畅。   裴序眸光微凛。   他的判断没有错。   玉阶上,黏沥沥的血迹晕氤开一滩深色地衣。   看颜色,看状态,还十分新鲜,大约一时辰前。   这血……是谁的?   他呼吸顿了顿,目光射向幽深的殿宇。   不同于从西苑到中部一路的灯火通明,此处半盏灯烛都没有。   裴序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踏上。   十数层殿阶的距离,脑海里已经推演了最坏的结果。   行刺者与天子两败俱死。   因如果行刺成功,此刻行宫内早已铺天盖地,接下来魏权要做的,便是携皇嗣以令百官,威胁利诱,掩盖今夜之事。   但眼下他们仍在搜寻,所以最坏也是双死。   裴序想到淑妃,想到皇嗣,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若天子薨,这个消息至少得拖延到羽林军来后。   靴尖点地,无声的湿黏化开。   空气中血腥味愈发浓了。   裴序面色凛然。   微弱的月光从窗棂处投下,他的目力还算不错,借着这缕月华,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   他大致看清了。   大殿内没什么打斗痕迹,门口柱子旁歪躺着个叛变了的金吾卫。   前方屏风下,似还躺了个人,离得远,看不清身形。   他大步过去。   意想不到的是,还是个金吾卫。   他粗通验尸,判断这二人的死法一致,颈上有利器重伤,但最终死于窒息。   殿内寂静若死,除了这两具尸体,便再无其他。   裴序收回翻检叛军尸体的手,朝屏风后轻轻唤了声:“陛下?”   无人应答。   他抬步过去。   内殿里的月光清明了一分,可以照见蓄水的浴池,岸上汉白玉雕着九条龙首,仍在源源不断地口吐温泉,左侧是放置换洗衣物的木架与通风透气的窗牗,右侧置着一面西域琉璃镜,只此时,表面的那层琉璃已被砸得细碎,落了一地的晶亮,在月华照耀下反着清莹的光。   剩下楠木镜架斜立在墙角。   裴序的目光越过了镜架,投向地上那露出的一缕明黄。   微微颤抖。   天子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那口气。   裴序快步过去,单膝点地:“陛——”   哪知李茴突地扑了上了,粗暴地将他箍倒在地。   “金吾卫……又是一个金吾卫!”   他膝盖与右手死死压住毫无防备的裴序,左手高高扬起——   裴序被他手中琉璃镜的碎刃反光晃了一下,一瞬间,便想通手无寸铁的李茴是如何出其不意反杀了那两个金吾卫的。   眼下,也是看见他身上的金甲,错将他当成了前来搜寻的金吾卫。   李茴虽然是清瘦型,又在天子位上养尊处优了多年,但毕竟好打马球,力气不小。躁郁起来,裴序竟不能挣脱。   他被扼住了颈部,语句亦不畅:“陛下,臣、臣,非是叛军——”   但李茴双目通红,已然听不进任何话。   皇姊去后的日子,仿佛头上悬着一柄剑,需要靠药物才能强催使自己入眠,怎会没有副作用。   眼下,杀戮与惊惧的双重刺激令他精神彻底崩溃,看见金吾卫的甲胄,便杯弓蛇影,连裴序也认不出来。   或许认出来了。   但一直以来,生活在压抑之中,得位非是靠自己的能力,于是皇位也坐不稳,占着正统的名头,靠保皇党与势大舅父抗衡,却终究提心吊胆。   因为心知肚明,只要皇位后继有人,依旧姓李,自己便是可弃的那一个。   史书写到他这一页,也是党争倾轧、毫无建树。   这样的平庸,在看到前途耀眼的年轻人时怎能不恨。   总之他已失了理智,爆发出了身体内最大的力气。   胸腔中的空气渐渐稀薄,裴序透不过气,桎梏着他左手的胳膊也渐渐没了力气。   那泛着寒光的利刃逼近。   窒息的感觉,从胸腔到大脑。   明明只要……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指节,一寸寸向不远处散落地上的碎刃够去。   这九龙池没有旁人,他不自救,无人能救。   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但此刻,欲夺他命的,是当今天子。   裴序已算不得真心追随李茴,但他从小接受的就是忠君爱国的规训,这规训一字一句都刻印着,提携玉龙为君死。   所以虽然明知三门峡凶险,催督漕粮亦不是他大理寺之责,他也不曾推卸。   他的视线开始泛虚,走马灯再一次复现。   脑海中有柔柔的声音炸开。   【裴明伦,你须得分毫不差地回来。】   【待回长安……】   他问:“待回长安,怎样?”   若能健全回去,必是叛军已除,魏氏倾覆,李茴也无需再顾忌什么。   桑妩道:“他又被人护了一次,真是好命。待回长安,便要他为我父母正名。”   “封诰是他亏欠我的,我不再推拒了。”   “待那时……”   她微微垂下眸,“裴明伦,你愿意尚公主吗?”   尚公主,多少清流文臣抗拒于此。   可那一刹,裴序的脉搏在她掌心下狂跳不休。   那是多美好的梦啊。   裴序终于触碰到,岂能让它成为永远的水月镜花。   他摸到一块碎刃,蓦地攥拳,将其死死握在了手里。   尖锐的痛楚使他缺氧的大脑清醒不少。   为了自卫伤害天子,与叛军行谋逆事,其实并无区别。   他的结局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便李茴最后顺利回去,自己只剩以死谢罪,保全族人这一条路。   他只能……杀……   这一瞬的念头,使他生寒。   对方不仅是天子,还是她的舅父。   便她对李茴不以为意,血缘上的羁绊却令他难以下手。   李茴掐得更紧了些,窒息的感觉,再次蔓延了整片脑海。   【只你须得记住,我应允你的一切前提,是你毫发无损地回来见我,否则……】   【你休想。】她道。   裴序做出了决定。   抬手的一刹,却有人比他更快动作。   抄起桌上灯台,狠准地击中了李茴的头部。   李茴被打得趔趄,瘫坐在了旁边。   巨大的疼痛使他懵在了原地。   裴序缓缓移开视线,看清了幽幽睥睨着他们的人。   同样穿着金吾卫的甲胄。   他一时咳嗽起来。   待这阵恢复期过去,方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艰涩开口:“……阿妩?阿姊?杨内侍?”   桑妩扔了灯台,蹲下扶他。   原本冷彻的脸色,在看见他手里握着准备自救的碎刃时,缓和了些,抿唇:“还不算无可救药。”   裴淑妃看向被杨孟忠搀扶的李茴,冷声问:“陛下清醒些了吗?”   李茴却在看清桑妩面容的一瞬,如同受了巨大刺激般,重新激遽起来。   “阿、阿姊——”   “是阿姊寻我索命来了?”   往日太极殿的惨况与当下的场景一幕幕在他眼前交织,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与昔年皇姊七分相似的女郎。   桑妩拧眉。   当年……他在舅父面前,被迫妥协认错,盖章了皇姊的罪名。皇姊便露出了这样冷冷失望的神情。   自此,这一眼成了李茴的噩梦。   “你们、都想杀我……都想谋逆……朕这皇帝,做得实在窝囊!”   他朝后挪了半步,不堪承受般大笑了一声,随后挣脱了杨孟忠的搀扶,猛地朝池边龙首撞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几人都僵在了那里。   李茴缓缓瘫倒,额上鲜血蜿蜒。   杨内侍最先反应过来:“哎呀,陛下!”   李茴抖抖索索地伸手,咬牙:“……裴、裴……晋陵……”   剩下的话,没人听清。   裴序踉跄一下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脉搏,在几人注视中,摇摇头。   原本,二人必死一个,但有人打破了僵局。   那么李茴最好不死。   但他还是死了。   非是死于叛军之手,非是死于他自卫,而是……自杀。   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裴淑妃最先开的口:“杨内侍,你是陛下身边最亲信的人,想来听清了陛下留的口谕。”   杨孟忠下意识便要张口,又陡然清醒过来。   他扭头,与裴淑妃对视上。   裴淑妃平静地看着他。   他是李茴的近侍,绝无投靠魏氏的可能。若想颐养万年,眼前,唯一育有皇嗣的裴淑妃便是他最后的依靠。   杨孟忠瞬懂,换上了恭敬神情:“陛、陛下说的是,裴淑妃之子,当承大宝。晋陵长公主……”   杨孟忠小心看了桑妩一眼。   对方仍怔然。   裴淑妃缓缓道:“陛下说的是,魏氏狼子野心,晋陵殿下与驸马蒙冤多年,今,着大理寺重启案件,还清真相,昭告天下,对吗?”   杨孟忠:“是,是!”   裴序问:“……你们怎会过来这里?”   桑妩抬眸。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宫宴开始前,羽林军大将军有所察觉,安插了几个自己人。你走后没多久,内应解救了娘娘与杨内侍,娘娘亲来寻你,我……还是担心你,便将你猜测的地方几个,都寻了一遍。”   羽林军大将军……   至少,不是完全被动。   裴序点点头,手上脱了力气,靠住了她。 。   冬季昼短夜长,卯时过半,天色才亮尽。   曦光笼罩下的骊山行宫,漾着薄近透明的晨雾,美好得近乎神圣。   裴序与桑妩趁夜一起回了淑妃的寝殿,眼下,蓦地听见外面人声喧嚷,是叛军宣告天子已薨。   一时间听说西苑好几个年长的官员晕了过去,都是平日亲近李茴的一派。   桑妩皱眉:“这么快,他们便寻到了?”   裴序:“一夜过去,也该找到了。只这般大肆宣扬,也可能只是为了动摇人心,以及,逼天子现身。”   魏氏不想背负改朝换代的骂名,不可能把大臣全杀了,眼下,一定在游说言官与宰辅。   既然羽林军有所防备,想必长安的援军那边比他们想象中的情况要好,那么接下来便蛰伏等待,与淑妃站在一处便好了。   淑妃在内殿照看小皇嗣。   桑妩垂眼,看着裴序包扎过的掌心,伸过去自己的手。   裴序将她发冷指尖攥住。   “裴明伦,”她轻声道,“我现在,连舅舅也没有了。”   她语气十分平静,只是简单的一句陈述。裴序也从来清楚,她对李茴没有亲情。   但还是因她的话而难受。   “原来还是不够安稳。”她喃喃道。   裴序:“什么?”   桑妩眼神落在空气里:“我一直……在找的底气。”   李茴身为天子,固然尊贵,但还不是说倾覆就倾覆。由此,给她带给的底气也就不复存在了。   人命怎么如草芥脆弱不堪,被天戏弄。   倒不是惋惜李茴之死,她只是……惘然。   “我以前以为自己差的是出身,后来有了出身,怎么也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笑了笑,“现在你若想欺我,又是轻而易举了。”   她的靠山没了,新君绝大概率是他的外甥,与昨天不可同日而语。   裴序并未因这莫须有的调侃生气,只是看着她嘴角无奈的笑痕,久久沉默。 。   魏权将李茴身死的消息散布出去,便让手下将御史台的几个言官压到了飞霜殿,“客气”地百般劝说。   因御史维护的都是正统血脉,他的父亲魏国公并不想顶着骂名上位,但李茴不听话,只能换一人扶持。   他明里暗里敲打了这些言官,又保证,绝对会让李氏血脉坐在那个位置上。   御史们互相对视一眼。   李氏血脉,那不就是……   淑妃膝下的皇嗣。   魏权无所谓地道:“虽非贵妃亲生,小孩子不记事,却也无妨,只是……”   他话锋一转:“未免将来横生枝节,皇嗣可以留下,淑妃和她身后的母家……”   御史们冷汗淋漓。   这样的话,说与他们听是什么意思!   当朝官员里年纪大些的,经历过两朝,对当年的事心知肚明——先太子母族柳氏是如何一夜倾覆的?   那些与先太子有牵扯的官员与家族,后来又是什么下场?   但亦有人清楚,魏家这凭战功发家的泥腿子,自恃功高,行事一贯跋扈专横。为了利益,不仅打压士族,便连百姓也不放在眼里。   朝廷,已经禁不起再被他们折腾一代了。   御史大夫齐勃怒斥了魏权,愤而撞向一旁的大柱。   他的属官眼疾手快地垫在了前面。   两人都负了伤。   魏权脸色又黑又冷,却因父亲的嘱咐,还得捏着鼻子给二人延请了御医。   齐勃是两朝直臣,在朝野名声相当好,比谢常也不遑多让。   只齐勃这一撞,便刚刚隐隐动摇的官员这会也不可能表态了。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蓦地听见外面有人喊:“羽林军!外边来了好多羽林军!”   魏权霍然走出去,咬牙:“怎会这么快?”   便他们的人快马传信,也还没回来,长安是什么情况?   说话的小兵磕磕巴巴:“不、不知道,还有……昨夜守门的被换了羽林军的内应,给、给他们开了宫门……”   魏权两眼一黑,险些气晕:“废物!”   他大喝一句:“拿我的长枪来!”   他步履匆匆,从飞霜殿朝前苑去。   殿内剩余的御史再次面面相觑,俱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庆幸。   还好还好,没真的应了叛贼。 。   冬日空气肃杀,透着一股铁腥味,鲜血将寒梅浇灌得益发艳丽。   刀光剑影凌厉。   裴淑妃的宫女匆匆而来,神色惶急,惊动了四下:“魏贼、魏贼朝咱们殿里来了!”   叛军几乎都在前面厮杀,后苑的守备松了许多,宫人便得以出去探听消息。   当下,其他人听见她的话音,惴惴不安。   裴淑妃叱了一声:“不许乱!”   她目光扫过众人:“大将军在咱们殿外安排了人手,怕什么?”   叛军无暇管顾后苑,羽林军大将军昨日安插的内应便趁机将被捆缚软禁的同伴羽林军给放了出来。   淑妃与小皇嗣自然是重点保护对象。   宫人闻言,稍稍平静了些。   廊下,桑妩问:“他来做什么?强抢不成?”   裴序道:“魏贼大势已去,是想拼着挟持人质,保自己一家全身而退。”   桑妩悠悠“哦”了一声。才想起来魏贵妃、宣城长公主还有宜阳郡主,都在行宫。   她顿了顿,问:“宜阳郡主,可知父族的野望?”   裴序只微微一哂。   门外厮杀声逼近,魏权不愧是真刀真枪堆起来的战功,一敌数十,竟让他寻到了破机,闯入大殿!   裴序唇线微抿,手腕一转,拔出了腰间长剑。   泛着寒光的剑锋指向来人——不可一世的魏世子。   他侧目对桑妩道:“阿妩,你进去。”   桑妩:“我不。”   “这是我杀父杀母仇人。”   她目光看向来人,以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柔柔一笑:“序郎,我要看着你,了结他。”   魏权容色阴鸷:“就凭他?一届文人。”   裴序却好似少年得了莫大鼓励般,嘴角勾了勾:“好。”   裴序昨夜伤在右手,难握刀剑,但不影响他对阵伤痕累累、精力耗尽的魏权。   很快,他的长枪便被裴序震落脱手。   徒手接了裴序数招,终究不敌,被踹倒在地,犹如一只濒死困兽。   长剑横于颈侧,下一瞬就要没入皮肉,魏权咬牙:“等等!”   “我小女宜阳对你倾心,从未加害你……你们家,可否全她后半辈子的体面?”   见裴序不语,他喊叫起来:“她母亲是公主!她才不到双十年华!”   他道:“便将她当个闲散宗室养着……这个请求,不算过分吧?”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明知这不过是一个父亲本能的心愿,裴序却仍不可抑制地动了怒。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权,眼神冰冷,字字逼问:“昔年,你屡次派人加害我妻子,可有想过她的母亲也是公主?她一小姑娘……又才几岁?”   魏权:“什——”   裴序不欲再同他说一字废话,长剑入鞘般,带着戾气,用力穿透他整个胸膛。   裴忻带着裴家部曲急急奔来:“阿妩!二姐姐!我……我来晚了没有?”   桑妩视线从那具仍在不甘挣扎蠕动的躯体上移开,看向裴忻,对他笑了笑:“没有,裴忻,你做得很好。”   没有赌气,没有半点拖后腿。   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   她道:“这次,是你自己立的大功。”   魏权已死,叛军伏诛,可天子也丧命于这场宫变。便百官伤亡者甚少,也没人能笑得出来。   待眼下清理了残局,便在羽林军的指引下,即刻启程回京。   生前不可一世,专横跋扈的魏世子死后落得这样的结局,桑妩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心里竟没有一丝报仇的快慰。   裴序在一边交代对缴械投降的叛军,以及此次宫变中投靠魏氏的大臣的处理事宜,裴忻看见她这般,站在阶下,抿了下唇,安慰道:“等晋陵殿下与驸马沉冤昭雪,我陪你去给她上柱香吧。”   桑妩垂眼。   “阿耶!”   凄厉破碎的一声喊叫,吸引众人看去。   宜阳郡主竟挣脱了守卫的看守,还夺了马赶来,恰好眼睁睁看着魏权的尸体被人粗暴地用草席裹住拖走,登时染红了那双漂亮傲气的凤眼。   她跳下马扯住那人衣领:“是谁害我阿耶!”   那小兵被吼得一愣,哆哆嗦嗦伸手指了下。   宜阳眯眼看着夕光里的那人,呼吸发颤。   半晌,蹲下去抱住魏权悲声大哭。   裴序掩下被打断思路的不悦,淡淡瞥了她一眼:“殿下还是听话回去,莫再肆意。”   宜阳抬眼,分别看了一眼三人。   桑妩又同她对视上。   夕阳下,那目光也浓墨重彩。   仇恨积深。   桑妩其实不理解她对自己为何会有这样深切的情绪。   便刚刚得知心仪之人亲手杀了她的生父,那双凤眼中也没有这般恨意汹涌。   但还是那句,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淡淡收回视线。   没想到宜阳在大悲之下,还能劈手夺下小兵身上的弓箭。   小兵被重重踹开,一时不能起身。   她箭术极佳,开弓,拉弦,瞄准。   一气呵成。   箭在弦上。   对准了杀父仇人。   即将松手的一刹,却遽然改换了方向。   叛贼伏诛,正是心神松懈时刻。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离弦箭便已朝着裴忻直直射来。   措手不及。   危急情况,越激发人的本能。   下意识地,裴忻一把将桑妩推远了。   裴序扭头看见,不假思索地纵身过来!   他身体挡在了裴忻前面。   “裴明伦——”   “四堂兄!”   箭矢没入的那一刹,桑妩心跳随呼吸滞住。    第82章   腊月长安,临近年底。   一场宫变消弭在党争之间,血光却并未影响到百姓。   虽在国丧,但先帝曾颁布遗诏,令自己身后,“天下吏人,三日释服”,李茴作为后世子孙自当效仿,是以三日过去,坊内已经开始有了年味。   宫城一片凄清冷淡。   宗亲、妃嫔与小皇嗣仍需按照古礼,守丧二十七日。   后宫的风向也明显有了变化。   魏氏伏诛,眼下,魏贵妃被暂时禁足在原先宫中,身边的宫人都换了一批。而宣城长公主与宜阳郡主本可以作为宗室,从轻处置,但那日,魏权死后,宜阳郡主公然于皇嗣面前挑衅行刺,被随之反应过来的羽林军控制了起来,现下,与魏国公府的其余人口分散收禁在大理寺狱。   桑妩来到大理寺,又见到了她。   在一间阴幽的小房间里,窗洞开得极高,狭小,只容一束窄小的天光斜斜打下,照在桑妩脚底。   这就是裴序平日审讯嫌犯的地方。   与她想象中的很不一样,没有厚重的血腥味,也没有满墙各种刑具,引她入内的属官道:“若非必要,裴少卿审讯一般是不上刑的。”   因逼供不是最好的手段,难免有屈打成招的嫌疑。   桑妩听了,忍不住就一笑。   这的确像是他的做事风格。   光明坦荡,一定要各方面无可指摘。   以身犯险,救天子,救情敌,也是这样。   桑妩是个利己的人,却常常因他这种周全心软。   她坐在裴序往常的位置上,面对坐着宜阳。   对方的手脚上了沉重的镣铐,锁扣束缚在凳架上,这是为了防止人犯忽然暴起伤人的装置。   桑妩抬眼打量着她。   只是短短几日,她就消瘦了许多,面庞略有浮肿。听说她最近水米未进,在闹绝食,要和宣城长公主住在一起。   她在打量宜阳时,宜阳也在打量她。   自己这几日被看押在牢房里,连如厕都不能出去半步,今日蓦地被狱卒带出来,竟是桑妩有几句话想问她。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宜阳无声嗤笑。   桑妩与她视线对上,唤了句:“姐姐。”   宜阳面肌抖了抖,登时道:“审便审,斩便斩,别叫我这个!”   桑妩:“为何?”   她牵了牵唇角:“是因为愧疚,所以不忍听吗?”   她的语气轻柔,说出的话却不甚温和。宜阳有些匪夷所思,似听见了什么笑话般:“你说什么胡话?”   桑妩看着她的眼睛:“我其实好奇……我小时候遭遇的那些险境,你阿娘知道多少?作为宗室,你阿翁阿耶的野望,你阿娘为何不劝阻?”   同为宗室,最先拥护的,难道不是皇权?   因只有皇权稳固,宗室的利益才能得到保障。   她缓缓道:“纵新君是你娘的侄儿,终究比弟弟差了一层……眼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被枕边人陷害,她的孩子,被赶尽杀绝,你的母亲与你,竟不觉唇亡齿寒么?”   宜阳目光闪烁了下。   桑妩一直凝视着她,自然没错过,其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魏权死前,有话未说完。   他只说了一个“什”字,表情凝固在错愕茫然之时,便被穿膛破腹。应该是想说“什么加害”。   他已是将死,根本无需对裴序说这种谎,没有意义。   桑妩眸子幽幽,忽就了然了:“是你娘。”   “因为恨我的,其实是你娘。”   她问:“为什么?”   那日马球场偶然窥见,宣城长公主分明是位眼睛里有温柔笑意的长辈。   宜阳不说话。   桑妩在沉默中等待了一会。   理论上来说,宜阳就是她最羡慕的那种的女子。   一直被父母娇宠,长大后,也依旧能依赖父母。   同样是公主之女,自己流落在外的时候,她养尊处优,便如今落魄,神情还是那般优越。   她对感情的率直热烈,也是桑妩永远没法拥有的。   但这须得建立在对方对她的热烈有同等回应的前提下,才值得人钦佩。   桑妩抿唇:“宜阳,我若告诉你,你娘派去的人引诱我与养母前往罗刹江观潮,致我落水,留下心理阴影和病根,你是不是觉得得意?”   宜阳冷哼:“没用,我若是你……”   桑妩打断道:“但现在,我已经不怕了。”   “从余杭北上长安,水路走了月余,裴明伦帮我克服了它。”   桑妩一笑,低眼抚上隆起的小腹:“你想知道,他是怎么帮我克服的吗?”   宜阳一僵。   她是大女郎了,适嫁之龄,怎会听不懂她的暗示。   桑妩不用看她的神情,也知道什么样的语气最气人。   她轻轻道:“若非你娘在杭州刺史身边买通的那个亲卫被我认出来,裴明伦不一定那么快找到借口带我北上。你知道的,他是那么重规矩的一个人,竟因我欺瞒长辈。”   “我不愿他坏了多年克己复礼的修行,提出离开,他不肯,歃血为盟,要娶我为妻……有了这个孩子。”   “你伤了他,我该恨你。但你……挺可怜的。”   “日后,这孩子得唤你一声姨母。”   “忘记吧。”   每说一句,宜阳的脸色更僵一分,以至最后,姣美的面容都显得崩裂。   “你凭什么向我耀武扬威!”   她终究忍不住,想霍地起身,却被镣铐桎梏住了行动。   但她的语气凌厉起来:“你娘,又凭什么向我娘耀武扬威!”   “一个女子,还是蛮种!妄谈什么社稷!凭什么先帝的眼里只看得到她,好事也只想着她!”   原来还是因为利益。   天家子女众多,皇帝的关注宠爱便成了皇子女们争夺的利益资源。   先帝骁勇,数次亲征,也喜欢年轻人朝气蓬勃。比起内敛的宣城,自然更多关注到与自己一样善骑射的晋陵。   桑妩只知道晋陵受宠,却不知受宠至此。   先帝每次狩猎或巡幸州县,都让她亲随在侧,盛宠之下,便连先太子都要退一舍之地。   宜阳深吸一口气,嗤笑:“你以为舅舅在位,我爹就有多尊重我娘?他整日宿在平康坊,我闻见他身上的脂粉味就恶心。”   “你娘却嫁了郦璋。”   “你可知郦……你爹是何人?”   桑妩道:“郦道元的后人。”   宜阳:“他少游列州,著书百篇,志在山川,无意仕途,人称‘隐玉公子’。你娘、你娘一个蛮种,诗赋还不如我娘,如何与他说得到一起去!”   宜阳天然与母亲有着相同的立场,厌恶父亲的三心二意,惋惜母亲受到的冷待,自然而然便恨上了素未谋面的晋陵和她。   桑妩久久沉默了下,道:“但她终究将你培养成了那样。”   宜阳被激怒得发晕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些:“什么?”   桑妩看着她愕然的脸色,平静道:“你娘,恨被夺走先帝的关注,恨婚事低人一等,恨处境不如意……恨来恨去,都掩盖不了她羡慕若死的事实。她太羡慕别人的耀眼和优秀,所以,下意识也将你按着那样培养。”   “见你倾慕裴明伦,她也愿意放下身段为你谋划,因这其实是她的遗憾,投射到了你的身上。”   “但你和她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便如今,隔着血仇,宜阳知道自己与那人是彻底不可能的,却还是忍不住问:“什么?”   她自诩家世、容貌、才情、性格都不差,但那个人就是始终无动于衷。   她实实在在地困惑。   桑妩道:“品性。”   “我娘插手朝政,是为社稷百姓。我爹鄙弃官场,也是为了做更多实事。他们性子虽迥异,却有共同的理想。”   “而你们,太重利益,眼里只有权势。为达自己想要,不择手段。”   她笑了笑:“裴明伦是这天底下头等光风霁月的清正君子,岂会看得上?” 。   从大理寺狱出来,桑妩回了宣阳坊宅子,又进宫。   宜阳那一箭,奔着取裴忻性命去的。   她最终改变主意,是想让大家都不好过。   隔着裴忻,让他们生怨。   但她终是在拿自己的想法揣度裴序。宜阳这样的人,不会明白裴序的喜欢是多深刻的喜欢,更不会明白他的愧疚是多沉重的愧疚。   四日前,从行宫回来,马车便载着裴序直入宫城,安置在紧临御医署的温室殿。   外热内淤,一时时烧着,便御医署集天下医术最高明者,至今也仍未醒。   御医道,这是因为那一箭太深,伤了心脉,再加上今秋的伤势虽好,内里的热毒却还没完全调养恢复。再年轻康健的身体,也禁不起这般折腾。   桑妩去时,与绛郡公打了照面,愣了愣。   一直以来,绛郡公都是位强势冷硬的长辈,今日眼眶却红红的,被她撞见,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桑妩装作没看到般,问:“今日情形如何?”   双方之间纵有些不愉快的过往,但眼下生死关头,面对共同关心的人,这些都是暂时可以放下的东西。   绛郡公道:“一样。”   桑妩沉默地点点头。   御医说,若五日内醒来,便问题不大,而今已来到了第四日傍晚。   难怪绛郡公伤怀。   桑妩道:“伯父先回吧,这里有我。天子停灵,您组织百官跪灵,两边都受累,该多休息一下。”   绛郡公也不矫情,只是离开前,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桑妩没在意。   怀孕本就辛苦,她的精力只够关注裴序,一切不值得在意的人,不值得在意的事,都不能让她产生情绪上的波动。便今日见了宜阳,明白了对方的恨意,也只觉可笑。   拢了他的温烫的手,原本在看书,慢慢地睡着了。   起初梦境很祥和,梦到乞巧那夜在西市口看灯山的情景了。人潮熙攘,繁华如云,他眸中明月澄岚。忽然一道冥冥中的声音在她耳边问:“他若永远醒不来了,你会为他守吗?像从前为裴六郎那样。”   迷梦一下破碎,桑妩蓦地惊醒。   心口抽得厉害,喘不上气。   向外看去,天色还不到黎明。   她便又慢慢躺了回去,怔然看着帐顶,想起刚刚的梦。   那是下午宜阳的讥讽。   对方被她讥得脸色红白交加,忍不住刺了回来:“……似你这般三心二意、优柔寡断的人,又怎配得上他的喜欢?”   那时,桑妩道:“你若想以此嘲讽我,激怒我,没有用,因我听过太多这种话。”   “更没有想过你说那个问题。”   “他一定会醒来。”   宜阳扯开唇角:“你如何能这般确定?我的箭术,还从没失过手。”   桑妩道:“他的愿望还未实现,他怎舍得?”   宜阳:“什么愿望?”   桑妩瞥了她一眼,说:“你不会想知道。”   眼下,桑妩掐断逐渐深想的思绪。   不敢去想,怕想了便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桑妩闭上眼。   手指交握。   结果第二天午后,绛郡公夫人来时,屏退了所有人,主动提出了请求。   “……不是要求你为他守。”   她涩然道:“你太年轻,也不曾有婚约束缚,我们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想,你腹中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脉,能否让他认祖归宗。”   “便看在他喜欢你的份上,可否?”   明明如此,她亦不必再愧疚。   欠他的情跟债,都还清了。   桑妩眼睫却颤了颤,抬首:“大伯母……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发紧:“他向来身体不差的,真的不至于、不至于”   绛郡公夫人只沉默,看了病榻上的青年一眼。   他指尖是苍白的,脸色却氤氲烧红。   桑妩从没见他这样虚弱过。   心脏太难受了,好似所有血液都奔涌着离开心房,抽空了她的力气。她捂住唇,深深垂下脸去,哽咽得说不出后面的话。   这一刹,终于感受到什么叫柔肠寸断,悱恻缠绵。   泪眼朦胧,她怔住了。   绛郡公夫人绷住了情绪,劝道:“你保重身体,莫要动了……”   桑妩蓦地盯住她,反问:“保重的究竟是我身体,还是你们眼里的香火?”   “御医给的期限,也并未说就是……大限,你们、何至于、心急至此?”   她语气实在不敬,但绛郡公夫人无心计较,亦难以面对那双泪眼,别过了脸去。   纵然很为难,但作为一宗长媳,裴序的伯母,他生母不在身边,绛郡公夫人有责任开这个口。   裴四郎是二房独子,家族必须有所准备。   桑妩心中明白,这样的准备,其实跟当初余杭府里暗暗谋划,配合三相公以恩义利益说服裴序兼祧,其实是一样的。   旨在宗脉不绝。   当初,桑妩也并没觉得有什么。   但她从未设想过,这个将“绝”的会是裴序。   今日,将角色都变换,身份代进去,便觉得这宗族礼矩一字一言都太冷血。   连御医都还未曾宣判什么,便迫不及待地要敲定他的身后。   桑妩抹去泪:“凭什么。”   她咬牙:“谁让他不自量力,醒不来,绝后也是活该!”   绛郡公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变脸所嚇,愣怔的功夫,她起身走了出去。   只她不知道,自己眼下的情形有多不堪,没人会将这几句冷言当作真心话。   裴忻寻到她时,她坐在一株老梅树横斜的粗壮枝干上,攥着两手,垂眼怔怔看着自己的小腹。   裴忻数尺外停下了脚步,静静凝视她。   桑妩很快便发觉了他。   夕阳里,她眼圈又渐红了。   心情无人能诉,在看到熟悉信任的人时,难免不自觉地流露出脆弱。   裴忻不曾见过她这种脆弱。   而今见过了,却是因为担心四堂兄。   他默了默,上前一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桑妩的泪落在他脚边:“他们让你来劝我吗?”   裴忻点头,又摇头。   “大伯母确然找了我,我……没答应。”   桑妩抬眼看了他:“为什么?”   他道:“因你非是不愿,而且,四堂兄肯定不会有事。”   桑妩抿唇,“那你来做什么了?”   他垂下头,低声道:“来看看你可好。”   裴忻此时无比清醒。   那一箭,为他挡去了危险,消弭了怨尤,看清了当下。   若还有头脑,便知道不该再纠缠。   是以他抿唇:“……也是道别。”   桑妩闻言微怔。   “回去余杭么?”她点了点头道,“是该回去,你爹娘……真的很想你啊。”   她道:“其实,功名不过万千道路中的一种,似你父母那般,也是很好的日子,我以前……真的很向往。”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   裴忻闻听她说向往,有心想问什么,动动唇,却又咽了回去。   过了会儿,他交代道:“其实是家里给我找了一位老师,是两仪派的道长,让我跟着他修行,做个外门弟子。”   见桑妩看着他,目光复杂,他又解释:“我犯下杀戮,嫌自己肮脏时,曾想过自尽,但一想到爹娘只我一个孩子,便怎么也不敢动手,说服自己只是形势所迫。可……那些被劫掠的百姓,哪个不是父母的孩子呢?终究是没有理由为自己开脱的。”   “不说出家修行,至少让我在门派中修身养性,涤去戾气,多做一些事赎罪,再想以后吧。”   “哦对了……两仪派就在余杭,所以可以常常见到爹娘祖母的。”   桑妩点点头,道:“好。”   裴忻:“陪你回去吧?外面冷,吹久了不好。”   桑妩目光落在头顶梅树蜿蜒曲折的枝桠上,已经绽开了灼灼的寒梅,细嗅,香气清溢。   她问:“裴忻,其实我是不是也应该考虑,若他不能醒来……以后的事。”   裴忻干咽了一下:“那、那你……”   “其实我可以等你决定了再走。”他小声迅速地道。   桑妩被逗笑,眼眶却又热了:“对不起。”   裴忻低下头去,但桑妩依旧没错过他忍耐的泪意。   “我的错。”他说,“我太浮躁。”   “我只想我想给你什么,不曾沉下心认真听过,你想要什么。这一点……不及四堂兄良多。”   “也难怪,你真正喜欢的是他。”   又一个人出来指证她,其实是喜欢裴序的。   这一次,桑妩没再否认。   回到温室殿,绛郡公夫人已经离开了。桑妩遣散其余宫人,视线落在榻上。   裴序仍是她离开前的模样。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在脚榻边坐下,哂然道:“裴明伦,纵你要将前二十年的懒觉都补回来,也睡够了吧?”   无人应答。   她抿抿唇,脑袋枕在榻沿,捉了他一只手揉捏把玩。   目光虚虚侧落在屋宇一角。   他身上一直都热,似烈阳烘炙过的磐石,余温滚烫,但并不是眼下这种病理性的烧热。   体温令人安心,又令人忧心。   桑妩叹了口气:“你有没有听见我跟大伯母说的话啊?我不会让我的孩子与自己分离,所以,你要不想绝后,就自己醒。”   过了会儿,她又抿唇一笑:“你醒来,想明天成婚都行。”   “反正,我是不会说为你守这种承诺的。”她小声道,“毕竟,我若成了二房的寡妇,日后见到六郎,岂不是尴尬?”   “他刚刚听见我为日后打算,可还说要等我做了决定再回余杭呢……”   她又叹了一声:“当初我就没禁住你的诱惑,万一,将来又没禁住旁人的诱惑……大家都还年轻,谁能说得准?”   “万一我又喜欢上旁人,带着孩子改嫁……”   她碎碎念念,想到什么便漫说什么,不曾想过回应,胡言乱语发泄情绪罢了。   只不曾想,才说改嫁,手腕被人蓦地掐住。   那力气,大得惊人。   “你,休、想。”   裴序从始至终不曾睁眼。   只从干涩的喉间迸出这三字后,便又耗尽力气般,松了手,沉入了昏睡。   桑妩遽然愣在了那。   好半晌,不敢置信。   他、他、他……听得见!    第83章   桑妩呆了半晌,遽然去喊御医。   她挺着肚子,从宫廊下跑了过去,陪侍的宫人都惊了惊。   这位桑娘子从来冷静,何曾有过这般不稳重的时候?   反应过来后,宫人匆匆追了上去:“地滑!小娘子仔细摔着了!”   御医诊断过,也是松了口气。   伤者是未来太后的弟弟,若他们不能将人医好,纵不被降罪,又哪里还有体面继续在御医署待下去。   桑妩迟疑了一下:“刚刚醒了一下,可怎地又没了反应?要是彻底清醒,还需多久?”   御医道:“不好说。”   因伤势太重,甚至刚刚以前,他们也不太看好对方的情况。   桑妩抿了下唇,此后,干脆从宣阳坊宅子搬进了温室殿。   只是自那天后,便再没得到任何回应。   发热的情况渐好了,还不知道醒来的情形。   桑妩将每日发生的大小琐碎一件件说给他听。一直到除夕日,丧期之内,这个年,宫里过得分外冷清。   但还是因循旧例,请来了傩神社的人排演舞曲,又在四下挂了桃符、朱砂祈福避祸。   夜里是要守岁的,桃枝儿、樱桃、卢橘觉得她会无聊,都进了宫来,当晚拉着她玩牌。   桑妩连输数把,恼火地下了桌。   三人犹未尽兴,怂恿卢橘拉来林檎凑数。   外面大呼小叫,过了子时,更有烟花于城墙上绽放,伴着天穹下徐徐漫落的新雪,分外好看。   桑妩想起往年除夕,官府虽没组织,但也有余杭的大户自发让仆人在自家前院上空放响花竹,若碰上立春节气,到了后半夜还有爆竹,热闹其实不比今时要少。   桑妩仰头看了一阵烟花,又低下头去,将缝得差不多的帽子收个尾,便又习惯性地坐在了脚踏上。   “先帝出殡了,大臣们请立新君,小……天子穿龙袍的样子真是可爱,还要杨内侍抱着他上朝。”   “小孩子哪里会理朝政,都是二姐姐批的折子,她头疼死了,每天都念你怎还不醒。”   “你要醒了也得头疼。”   “魏国公和他几个儿子都判的腰斩,前几日在东市口行的刑。宣城跟宜阳被褫夺了封诰,跟魏氏的女眷一并流放夏州朔方。”   “还有好多党羽,兔死猢狲散,眼下都盼着从轻,互相揭起底来荤素不忌,嗤。二姐姐形容他们是狗咬狗,倒也没错。”   “先帝的嫔妃无人生养,又都很年轻,二姐姐令女官问了各人意向,想回家的,给一笔安置银,不愿意的,便都搬到城东的庆阳宫去,那里风景好,还能互相作伴。”   “肚子好重,他总不安分,有经验的女官说最迟不过二月……咦,你不会要睡到那个时候吧?”   “那你,”她轻轻哼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他在就够了。   身体伏了下去,靠近他的手掌,闭眼蹭了蹭。像他总摩挲她那样。   掌心温热,捂得掌心的肌肤也变烫。   轻声细语渐渐消融,桑妩将脸印在他的颈间,好容易呼吸平复了,才擦去濡湿的水意。   之后伏在他胸口,听里面的心跳,揽着他腰身的手臂越拢越紧。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半夜时,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自己加盖了衣裳,以为是她们谁玩牌累了,进来寻她。   她没管,身上倦得很。意识很快便重新沉入混沌。   过了片刻,却有温热的湿软碰了碰她眉心。   紧接着,那湿软一寸寸沿着眉睫漫落,轻于鸿毛,落到哪处,哪处便泛酥。   缱绻流连。   桑妩皱下眉,拂了拂痒处。   手指却被人攥住不放。   她愕然惊醒。   目光径直坠入一双漆如墨璃的眸子。   烛火中,噙着笑意,注视她。   琉璃深处,映出她懵懵神情。   桑妩心跳漏了一拍:“你、你”   裴序轻笑一下,提着她的手臂,将人捉上了榻:“怎了?”   那双本就水濛濛的眼睛忽就涌上了泪水,溻湿乌睫。   裴序本想替她拭泪,却被她捉住手臂,一口咬上了虎口。   她的虎牙依旧尖利,瞬间便破了皮。   裴序却不曾皱眉,另一只手将她揽住。   “裴明伦!你过分!”   “你妄称爱我,却总不珍惜自己,害我、害我担心!”   “你可曾想过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你的命,哪里就比别人硬了?什么责任值得你以命相抵?”   “在你心里,是不是责任大于我?大于孩子?以后什么情况,你也都会这么选?”   “对不住,阿妩,我……对不住。”身体尚未恢复力气,不能像从前一样紧紧抱她,只有一味地道歉。   到底,她松了力气,衔着那处软肉不放,呼吸听起来呜咽。   顺着脸颊滑落的眼泪跟口津一并糊湿了虎口上的伤,毫无形象可言。   裴序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安抚,待她平复了些,方才慢慢开口:“不是那样。”   “那时情形,我没能想太多,心里唯一个念头……若六郎有闪失,你我恐就成了死局。”   “我身上穿着甲胄,那一箭于我而言,亦不是心口的位置,虽凶险,却不至死……只是累得你孕中担心许久,实在过分。你骂我罢,便想打,我也甘愿受着。”   桑妩捧着他的手,额头抵了上去,流泪不语。   “你什么时候醒的?”半晌,她哑声问。   裴序道:“若是指有力气睁眼说话,就刚刚。”   但也不算全然恢复。   睁眼看她枕着榻边睡着了,想起身将她抱上床榻,都还不行,只能先将手边的披风盖在她的身上。   幸而这温室殿四壁上都涂了椒泥,屋内暖如春令,她这般睡着,也不至于着凉。   桑妩闻言怔了怔,连眼泪都忘了掉。   隐隐察觉他的弦外之音,求证地问:“你、你是不是……”   “一直都有感知?”   气氛忽就不同了。   发泄的踌躇犹疑,哄人的只笑不语。   桑妩眼睫不堪承受地颤了颤:“那你全都听到了。”   “哪一件?”   裴序看着她,笑了笑:“是指‘你醒来,想明天成婚都行’?”   “还是指你刚刚偷亲,捉我的手给自己……”   桑妩紧急捂住了他的嘴,将脸埋进枕中,暗恨自己怎不知道矜持些。   颊边蕴起了秾厚的绯色,一时,比床帐上的寒梅还娇艳。   “阿妩,要喘不过气了。”他的气息含着笑意拂在掌心,又酥又痒。   桑妩咬住唇,顶着发热的脸颊警告:“你不许笑我了……”   裴序答应了:“好。”   只才一松手,便被他反过来圈在床头,狎呢地蹭了蹭脖颈。沿着她最细嫩敏感处落吻:“谁能笑话,阿妩只是太想我了。”   “刚刚那样,便够了吗?”   “是不是许久没通了……我看看,怎地这般涨?”   “够、够了!”   “你、你刚醒……别想这些。”   裴序也不过是逗逗她,令她心情松懈一些,在她伸手推拒时,便轻笑了声,从善如流地起开了。   卸了力气躺下,侧头看她。   人在身边,心在一处。   裴序的心情因这种满足而大好。   他抚过她如缎的青丝,低声问:“阿妩,你之前应允我的话,可还作数?”   桑妩垂下眼,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你不是都听到了?”   “听见了。”他无奈,“却怕只是自己在做梦。”   听他语气轻了下去,桑妩沉默了一下,捉过他的指根,抬眼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不是。”   “不是梦。”   她轻声道:“裴明伦,天道难测,后日会发生什么尚未可知,我不想再担心那些虚无缥缈的变数,和不值得在意的东西了。”   “我……想要你。”   “无论你的名分,你的人,都想要。”   裴序笑了。   他曾引导她,若想要什么,最简单的法子,无外乎开口提,或主动拿。   眼下,她既开了口,他主动送上:“乐意之至。”   纵力气不曾恢复,在他温柔中,桑妩纡郁多日的心情还是得到了纾解。   头脑又氤氲起了热度,却非是羞耻于本性的,而是一种得偿所愿的欢喜。   过后,她睁着雾昭昭的眸子,抬眼问:“只是明日……是不是仓促了些?”   因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餍足了又翻脸不承认,是故这一句问得特别小心。   裴序就又笑了。   “当然不是明天。”他道,“这等人生大事,一生只此一次,不可操之过急。”   他正色道:“阿妩,这个结果,实在来之不易,你我不应留下遗憾,准备得再详尽都不为过。” 。   裴序是正统士人,重礼矩,便互相里里外外都很已经熟悉了,也一定要三媒六证,三书六礼。   桑妩:“可……京城里,我没有亲近的长辈可以代劳。”   之前是,余杭的那个继母。   脸都已经撕破了,她一点不想再和对方有任何牵扯。   裴序想了想道:“有一个人,正合适。”   桑妩顿了顿,随即明白了他说的是谁。   商量这话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中旬了。在御医的调理下,裴序日渐恢复了机能,回到大理寺,处理的第一桩事情便是重启晋陵公主案件的卷宗。   桑妩也住回了宣阳坊宅子。   八个月的孕期令她有些紧张,不敢再出门。   次日,裴序便引着郦参来见她。   郦参辈分大,却十分年轻,郦璋去世时,他年方九岁,至去年,自己才添了丁,何况裴序是他的上峰,面对桑妩,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摆长辈架子,还不是二人说什么便什么。   这样倒好,方便了行事。   若是个因循守旧的长辈,桑妩先嫁弟弟后又改适兄长的行为恐不是那么容易被接受,还得多费口舌功夫。   但裴序并未因郦参是自己属官与年轻便看低对方,一如对待绛郡公般尊重。   桑妩亦对这不畏强权敢执公法的族叔印象很好。   后续与官媒要走的流程,便交给了郦参与其夫人操办。   越近产期,桑妩越有些焦虑。裴序承受了她太多无名火,脾气近乎无奈的好。   每每见他如此,她的不安仿佛才缓解些。   裴序不生气,反而生怜。   她从小流落,时时有人惦记她的性命,养父母的同盟关系很快便破裂,很长一段时间,她随着养母四处搬家,昨日新认识的友朋,明日便成陌路,唯一以为能一直陪伴自己的养母也早早去世,又在养父继母的家里被安排、被剥夺。   少时费尽心思为自己谋划的唯一一件事,也因意外成了泡影。   这之后,便有自己参与进来。   她在他身上找到了可以裨补这种不安的情绪,并且越来越依赖于此。   只是裴序知道这不够。   她的不安,其实从来不曾消解。   不管他的喜欢再深,她手里的金银再丰足……便连她自己也没看明白,这些,都并非是她真正希求的东西。   裴淑妃……裴太后清楚裴序必会亲自重理当初景麟宫变的案情,无暇顾及其他,是以特地等到大理寺的公示贴出后,才向他提出了让他任中书侍郎,暂代执行中书令一职。   于她而言,当初答应帮助裴序的私心,便是这一点。   裴序神情凝肃:“先帝登极年少,难以信众,故依赖外戚,致使外戚专权,此后廿年,朝廷陷入党派角力倾轧,各不相让,险酿大祸。”   “今日之裴氏,当以昨日之魏祸为鉴……避之。”   裴太后因他的拒绝怔了怔。   其实她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只那时,她总以为李茴至少还能多活几年。   可李茴去得突然,并未指定任一辅政大臣,天子年幼,她自是只放心自家弟弟担此责任。   裴序道:“臣明白娘娘的意思。”   “臣这几日,拟了一份名录。御史大夫齐勃、新任吏部侍郎鲁岩、太子詹事陆黎皆是可用之人,请娘娘过目。”   裴太后叹道:“我知道,可他们都是老臣,我担心……”   制御不住。   知人固然重要,但善用才是最关键的。   裴序抬眼:“娘娘……阿姊。”   “朝廷刚历动荡,如今文武百官、宗亲勋贵,对外戚专擅也必是杯弓蛇影。”   “臣来做这件事,亦是束手束脚。”   “有一人……比臣更合适。” 。   从宫城出来,裴序便看见苌楚候在车侧。   对方迎上来,挤挤眼道:“少夫人想见您。”   其实若严格遵循古礼,未婚夫妻,不应见面。   只桑妩临盆将近,她腹中同是他的骨肉,实在令人挂心。更何况……他每天都在想她。   忍不住见她。   她也一样。   裴序眉心柔和下来,道:“驾车。”   去了宣阳坊。   门房岂会再拦他,都不必通传,直入了内院。   却不想,今日后院乱糟糟的,向来稳重老练的仆妇步子都慌慌的。   裴序眉头微蹙,叫住一人:“怎么回事?”   那仆妇乍见了他,吓一跳道:“少、少卿,哎呀,小娘子、小娘子——”   裴序面色一沉,来不及再听她啰嗦,大步向正院过去。   越近正院,越是乱糟糟,廊下就闻见空气中隐隐的血腥气。   裴序心脏沉下去,待终于见到一个她近身的婢女,捉住问:“你们小娘子呢?”   “在、在屋里头呢。”   他抬脚便走,婢女愣了愣,才想起来拦他:“哎!少卿,您不能进去!”   裴序眉头紧蹙:“为何?”   婢女道:“哎呀……小娘子,小娘子发动了!您进去,不干净。”   裴序闻言怔了怔。   待消化了婢女的话,刚才沉入谷底的心脏忽地开始狂跳。   难怪苌楚神神秘秘。   他稳了稳心绪,问:“……什么时候的事?”   婢女:“约莫午时吧,小娘子年轻没经验,接生妇人说,最快也得晚上了,您……哎,您真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内室门口,裴序到底还是被拦下了。   他非是个耐心十足的人,挂心之下,更听见内室的闷叫喊痛,几次被拦,忍不住沉了声音:“让开,休再让我听见什么不干净的字眼。你们娘子产育辛苦,再说这种话,明日不必在她身边当值了。”   门口的两个仆妇面面相觑:“那、那您得净了手和面,更衣再进去,只不过……”   仆妇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咱们府里都女子,没准备男子的罩衣。”   裴序闻言一顿,忽然转过弯来。   刚刚婢女说的不干净……是他不干净。   他思索了一下,问:“这些都是接生妇人的吩咐?”   仆妇们点点头。   他便不执着了。   因他亦没有经验,不敢冒进,能做的就是有听经验的。   坐在外间等待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卷书看,是桑妩上午看了一半的诗集,几个时辰过去,只翻了两页,大部分时间竟都在放空出神。   向来对自己时间有严格细致规划的裴四郎,从没觉得半天这么漫长过。   听见她的叫声,难免会想她的痛有多痛,可有他中箭剜肉时的那样疼痛?听不见,又忍不住担心,可是痛得晕了过去,她那样纤嫩的地方,如何容得下一个婴孩?   七上八下的心脏似被一双手捏住,跟着那时有时无的声音挤压他的思绪,不觉出了一手的冷汗。   哪看得进去一个字。   终于。   “出来了!”   裴序一把把书掷在了桌上,以手掩面,深深吸气。 。   桑妩听见接生妇人的报喜,下一瞬便泄了力气,毫不费力地昏睡了过去。   醒时,都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睡太久,头钝钝地痛。   不光头痛,腰、腿哪哪都还隐隐痛。   她缓了缓,问:“……人呢?”   脚踏上的婢女惊醒:“嗯,小公子?乳母抱去了,娘子这会要瞧吗?还是自己先用些汤点?”   桑妩顿了下,略有些不习惯:“那……我瞧瞧?”   又问:“裴少卿回去了吗?”   她记得,痛得恍惚中,似乎听见他在外面训斥谁。   婢女答道:“没呢,哪能,在外间榻上歇呢。”   这会的功夫,婢女出去将小孩子抱过来,便将人给惊醒了。   裴序大步流星进来,在床前坐下:“你醒了?可还好?”   桑妩眨眨眼,撑起身子,问:“你看过了吗?”   裴序抿了下唇,眼睛里有了笑意。   “自然。”他微微笑道,“如出一辙。”   他说来,语气竟有一丝自得,桑妩也就信了。待看到襁褓里的婴孩,却顿了顿,忍不住蹙了眉:“……出的谁的辙?”   她怀疑地看了眼裴序,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地生出来这么个这小东西?   裴序看着她一副想嫌弃又犹豫的表情,禁不住笑拥住她,宽慰:“……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八娘才出世时,也跟猴似。”   桑妩勉强接受了。   看看过了,裴序让婢女将孩子抱走,问:“饿不饿,厨下煨着鸡汤,给你煮碗索饼?”   桑妩刚想答话,便瞥见床头一卷明黄的卷轴。   昨天没有的。   她问:“那是什么?”   裴序循着她的目光,拿了过来,交到她手里,道:“打开看看。”   桑妩依言拆开。   看清上面的字,头脑“嗡”地一声。   她猛然抬头,直直望住裴序:“监国……公主?”   怎么回事?   裴序微微一笑,抚上了她的脸:“阿妩,你是我教出来的人。我太了解你。”   昨日他说:“有一人,比臣更合适。”   裴太后问:“谁?”   他一撩衣摆,跪在了裴太后面前:“昔年,高宗皇帝曾属意晋陵殿下辅佐先帝,魏氏利用其血统操纵舆论,致使高宗作罢。然晋陵殿下与驸马并未安于享乐,未担其职,却行其责,深入人心,至今威望颇重。”   “殿下遗孤……臣未过门妻子,灵心慧性,敏而好学,柔嘉维则。既为宗室,却长于市,心向生民。”   “若论用人,亦无人能及。”   他抿抿唇,声音落地。   “可堪大任。”   圣旨在她手中,被揉皱,攥紧,桑妩眼睫遽颤:“裴明伦,你真的……”   她不知说什么好,好半晌,猛地抱住了裴序。   “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许我以正妻之位,现在这个监国的位置,本该是……你。”   裴序微笑了下。   “桑妩,你须得明白,朝堂实则不允许后宫干政,天子年幼,往后十数年,二姐姐不再插手政事,你便是这社稷……没有人能越过你。你制御人心的本领,亦有了用处。”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这下,你安心了吗?”   她求索的,是对命运的掌握。   除了自身的底气,更不再被他人左右。   光靠感情,于她而言,是不够可靠的。   那他,就给她权势。   他亦不担心她会迷失其中,移心易性。   因她是泥潭中开出来的花,注定了亭亭净植。   更是他教出来的人。   只此,足矣。   桑妩轻声道:“裴明伦,我不会叫你失望的。”   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闭了闭眼,更用力地抱住了他,似要将这人刻进骨血,跟自己融为一体。   裴序吻住她耳边,道:“别怕,我是你的了。”   “你不喜欢拘礼,日后我随你住公主府,只我们二人。”   “还有我们的孩子。”   他道:“我会辅佐你。”   “忠于你。”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好不好?”   桑妩睁开眸子,水润眼神中倒映出他的轮廓,“那你呢?”   “我能给你什么?”   “裴明伦,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   裴序端端看了她半晌,低下去吻她。   “我想……听你亲口说。”   桑妩怔怔。   裴序裴四郎曾经刻在骨子里的,是骄傲。   而今却只想听她亲口一句喜欢。   因这一句,他付诸太多。   桑妩被他低低蛊惑得,心尖丝丝缕缕酥麻,似浸润在余杭的一湾春水里,彻底泡涨,发皱。   她终究承认:“是,我倾慕你。”   虽然此前一直让自己坚定信心,但直到眼下,真正听见的时候,裴序还是僵在了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桑妩捧起他的脸,对他抿唇而笑,眸中情意潋滟。   “我不仅倾慕你,还早就倾慕你了。”   “我以前想要的,你都给了我。现在……”   “裴明伦,我想和你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正文完-    第84章   三月初旬,长安县春和景明。   庭院中煦色韶光明媚得浩荡,入眼青山澹冶,桃柳争妍。   天蒙蒙亮,公主府披挂起了彩绸。一路行来,丝竹乐声渐渐入耳。   新帝登基,改元延祚,命御史大夫齐勃、吏部侍郎鲁岩以及太子詹事陆黎为辅政大臣,怀德长公主监国理事。   新朝运行月余以来,朝中不是没有怀疑声音,但怀德长公主行事平允,一如春风化雨,抚慰了久处动荡不安的朝臣,议论便渐渐平息。   至今日,则是怀德长公主出降的日子。   自府邸落成以来,众人还没见过主家,新来仆妇听当初从宣阳坊就跟了公主的老人嚼舌根,才知道自家殿下虽为二嫁,郎君却实际是同一人。   比起这位横空出世的遗孤,久处皇城的大家似乎对驸马裴四郎更了解些。   少年进士,金殿状元,已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眼下,又成了开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三品官员,紫袍玉带,风头无两。   值得这般人物俯首称臣,甘愿尚主的,必然也不是凡俗。   何况……   一般而言,公主住在公主府里,不必像旁人一样和公婆妯娌叔伯一大家子同屋檐下,而大多驸马仍住自己家,等公主召见时才过来。   只有感情紧密的,似之前的宣城公主,就是生活在国公府,闲置了公主府。   她们驸马却舍下家人,直接随怀德公主搬了进来。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仆妇们腰杆更硬了几分。   奉明派官员清扫完成后,裴序晋为大理寺卿,于刑案上依旧亲力亲为,直到婚仪前半个月,仍在处理一桩失窃案。   原本盗窃这种级别的案件无须他亲自出马,但此案特殊,失窃的是国子监司业的书房,内含古籍孤本众多,价值连城,又意义重大。   裴序得到探子的消息,追踪盗贼来到西市上一间书肆,在对方销赃时逮了个正着。   虽则书肆主人一再声明自己与此贼素昧平生,但大理寺仍需例行检查书肆中是否有其他问题书籍。   翻查的过程中,便无意瞥见书架上一册风月话本《金枝记》。   便刚刚途径市集,过路人的交谈声漫入耳际,裴序大概知道这是近来长安最时兴的话本。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书肆主人却冷汗下来。   莫名的,他瞥一眼对方:“你抖什么?”   “没、没。”书肆主人赔笑。   越发可疑了。   莫不是禁书套了个话本皮子?   他没放过,拿了一册带回去,待审理完人犯的口供,方才翻阅起那本话本。   这一翻,才知道书肆主人为何那样的神情。   这《金枝记》,分明是化用他二人的经历编造……   从商贾女儿到皇室遗孤,再到监国长公主,还有一段兄弟争妻这样暧昧的经历,难免有人嗅到商机,偷偷写成话本贩卖。   裴序看完了全本,内容除了香艳露骨些,倒没什么违禁之处。   食色,性也,粗通文墨的百姓不可能在难得的闲暇去看佶屈聱牙的文字,是故直白通俗的话本最受人青睐。   也便没什么理由和必要去查封。   因看热闹的人多了去了,一味地堵嘴,只会让人逆反。   至于拿回来的那一册话本……   裴序对属官道:“既翻看过,便不好二次出售,去给那书肆主人送钱买下吧。”   只次日,属官却不曾在他的书案上再看见那册话本。   该是扔了吧?   黄昏时分,桑妩从宫城朱雀门出降。   与她第一次经历的婚仪相比,这次的堪称繁缛了。她一向不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在礼部初步拟定仪式的时候就试图跟裴序商量删去一些,左右都不过是走个流程,也非是第一天认识了。   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裴序却很坚持。   他脸色淡淡地问:“是因为熟稔,殿下便觉得可以敷衍,还是说因自己经历过一次,所以认为不重要?”   桑妩被说得悻悻。   仪式到底还是按着礼部的章程走了。   十里红妆,七宝步辇,因为过于盛大,入坊门时,还拆了一半的夯土墙。   等到终于坐到青庐里,宾客离开,仆妇退去,疏星将二人的眸子点得粲亮。   礼服沉重,桑妩想先卸下,却被裴序拉住站在灯下,一寸寸凝视。   他在席上饮了不少,眼下,目光也似一泓滟滟的琥珀酒,凝得桑妩开始有了醉意。   “先让我去擦个脸。”她道。   新嫁娘的脂粉太厚重了,好看虽好看,却不透气。   裴序道:“不急。”   他正色道:“还有几道礼数未成。”   桑妩啊了一声。   原本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了,怎地还有。   分明是精致娇艳的妆容,配上这样震惊的表情,却实在可爱,裴序没忍住,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桑妩只见他揭开食案上的食盒,将其中的一碟豕肉,以及酒壶取了出来。又夹起一片,递至她唇边。   桑妩不明所以地咬了一口。   肉只白水煮过,味道特别寡淡,却见他就着剩下的,送入了口中。   “……这是做什么?”   裴序道:“循礼。”   又以两瓣葫芦分酒,饮尽后掷入床下,拿起了床头的一把剪子。   这个……桑妩抿唇一笑,接过了那把剪子,对他道:“这个我知道。”   她将他按在床边坐下,各取两人一缕发丝,剪下来,用红绸束在了一起。   她轻声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裴明伦,你我终究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你的愿遂了。”   缚着红绸的结发被她捏在手心,又被裴序整个包住。   他抬起眸子时,眼底似有水光漫过。   桑妩另一只手抚过他的眼底,对他笑了笑,问:“怎了?”   裴序扣住她的腰,将人带进了怀里。   桑妩便看不见他的神情。   烛火哔啵,将尾音掩了下去,含混在胸腔中,微有滞涩。   桑妩轻轻微笑。   同牢合卺,结发夫妻。   这非是礼部拟定的章程,而是他自己因循最古老的昏礼,于今时这段缘分的祝祷和祈愿。   月洞窗前,竹帘高低错落,春月和风裹入,扑动窗后的烛火人影。   桑妩后背抵着窗框,虽然知道庭院中没有旁人,却还是忍不住羞耻:“为何要在这里……”   月色太亮了,照得分明。   以至于难以面对,今日他眸中格外汹涌的侵略。   烫得好似能将她熔在一起。   休养了数月的身体有些禁不住这样的灼渴,光只这般沉沉抵着片刻,便禁不住要吐露浇熄。   结果却适得其反。   感觉到滋润,愈发地石。更了。   桑妩忍不住后缩了些,离窗更近,也教人看得更清,贴近又分开的地方,黏连出一湾丝。   她羞耻得泛起晕红。   裴序凝目欣赏了一息,轻轻地笑了。   就方才的滋润,向前挺了到底。   桑妩起初还顾虑身后,只久不经,才堪堪容他,便彻底酸软下来。   裴序更每天都在想她。   由奢入俭难。   他一贯清净无梦,近半个月,却数次梦见她,便在窗前、月下,琴桌、书房甚至……公廨。   他记忆力极佳,虽只看过那《金枝记》一遍,却将内容都带到了梦里,每次醒来,茶水也解不了的渴。   眼下……在她身上实现。   桑妩的两足分踩在桌案上,茶盏中的水泼到了腿上,一时滑得撑不住。这般坦诚的姿态,竟还远远不够,他俯下去,握住了她的足踝,细细吮过那些潋滟的水光。   由轻及重,由外及内。   落吻和身前节律此伏彼起。   这些却都不是书里的内容。   桑妩彻底忘了身处窗畔,声息破碎不堪。   她指尖穿过他的墨发,禁不住颤声问:“这些,你都,从哪学的?”   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看见你,便这样想了。”   桑妩面颊晕得更红。   溢出的哼吟,惹来他更肆意的冲进。   灵魂好似都快交融。   精力殆尽后,桑妩腿跟一时都还余颤,被抱去了榻间。   意识沉倦中,只觉得他动作格外细致,拿打湿的帕巾擦净她眼尾唇角含混的湿渍后,拨开汗黏的长发,自己也躺下了身边。   手臂揽住她的腰窝,交颈相眠。   次日清晨,被面颊湿漉漉的触感扰醒。   桑妩睁眼,晨光里,迎上他温润视线,隽致眉目。   大早上的,美色当前。   真叫人心情好。   桑妩眨了眨眼,久违地唤了句:“郎君。”   裴序轻轻啄住她的唇,一触即分。   随后,听得他在耳边低低唤了声:“夫人。”   怔了怔,将这两个字含在齿间无声品味了一遍,想起昨夜他泄在里面时一声声夫人,摧得人心尖发痒。   桑妩忍不住咬了一下唇瓣,面色微红。   她抬眼道:“对了,你以后别再叫我‘殿下了’,就算人前,也无需那样。”   裴序问:“为何?”   桑妩抿唇:“太生疏了。”   “我以前……会羡慕夫子家的那个妹妹。因夫子虽年长,却并不威严,很不避讳在人前体贴妻子,我却从来没在自家见过。”   裴序被她殷殷眼神看得,心软似水:“那我叫你什么?”   她想了想,道:“似你平日那般,叫我的名字,就很好。”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阿妩。”   桑妩眼睛也弯了起来。   “没人的时候,可以叫我的小名。”   她轻声道,“除了你,没有别人能这样唤我了。”   裴序被这句话取悦,笑道:“除了我,也没有人再能唤你夫人。”   他贴着她耳畔轻轻唤了句:“四少夫人。”   晨光里,那薄软的耳尖瞬间红了一片。   明明是正经的一句,却因联想,再也不忍直视。   桑妩正色:“也不可以总是这样叫我。”   他偏故意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叫你……夫人?”   桑妩被他洒在颈窝的气息打乱,轻声道:“你只能、只能在很想……我的时候,才能这样叫我。”   她的声音囫囵不清,试图蒙混过去。   裴序却听懂了。   “四少夫人。”   他勾起唇角,被衾里,扣了住她。   “我现在……就很想要你。”    第85章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时分。   关中平原尚有未化冻的冰壳,长安城里,柳岸已冒出星点紫绿嫩芽。   新生儿娇嫩,突遇上降温,喷嚏不停,夜间亦哭闹不止。   桑妩刚刚试手政事,一面应付朝臣的质疑,一面还要为三月里的婚仪做准备,不两日,便觉分身乏术。   她不由想起此前,孩子出世,裴序将圣旨交与她手中那一日,顾虑她精力能否兼顾得过来,询问需不需要他暂时在宣阳坊住下。   桑妩那时对这种初生小孩的磨人程度一无所知,只道有嬷嬷帮忙,用不上他。   毕竟绛郡公是守旧士人,未婚夫妻本就不该见面,对方已经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短短月余,又不是一年半载的,何必让长辈更不高兴呢。   何况,他自己因古籍失窃案子也数日不曾睡好,眼底蔓延的青色血丝,还有下颌浅浅胡茬,俱都为原本琉玉般的俊美添了一丝疏狂况味。   虽好看,却令人心疼。   除了最开始,桑妩对他巧言令色,全力扮演一个体贴贤惠的妻子外,后来便一直都是他在迁就她。   不再刻意回避、忽视自己的心意后,她便也想多多迁就一些他。   因喜欢便该是这样的,互相照顾,互相体谅。   现下却隐隐后悔。   早知,就答应他了。   裴序却跟心有灵犀似,在她心里那丝悔意刚冒头时,便又漏夜来了宣阳坊。   自押运漕粮回来后,这人许久不曾翻过墙了,眼下又故技重演,桑妩看见蓦然出现的人,微微愣了下:“你怎来了?”   裴序淡笑:“来看看,你跟阿渡可好?”   新生儿起大名没那么早,府里便都小郎小郎地唤着,裴序却很早就择好了乳名。   阿渡。   将名字说给桑妩听的时候,向来骄矜的裴四郎却有些踌躇,语气藏着试探。   这是因她毫不掩饰地嫌弃过他取名的水平。   桑妩好笑,本想逗逗他,然垂眼看见小孩子幼嫩的身体,便忍不住柔和了神情:“好听。”   是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亦是人生如渡,抵志向之彼岸。   民间奉行贱名好养活,桑妩却很喜欢这个寓意。   阿渡大多数时候都乖巧,似他阿耶般沉静,但闹起来也颇有坚持。   嬷嬷乳母带他睡在隔壁,常常是才哄睡下,这边桑妩自己沾枕不多久,哭声便隔着门窗传了过来。   桑妩起身掀开床帐,便与同样被吵醒的裴序对上视线。   因月子调养期间,裴序只能睡在一侧矮榻上,高大身形曲卧着,将那矮榻衬得更窄小了。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眼神却流露出一种“瞧,我说吧”的温柔意味。   桑妩又气又无奈,瞥他一眼,道:“你来。”   这个点哭,不是饿着,是胃肠不舒服。   桑妩教他这两天自己从嬷嬷那里学到的手法。沿着同个方向打圈按摩。   裴序:“这样?”   桑妩看他。   他手大,一只手掌简直能握住阿渡。   故更显得眼下的近乎笨拙的生疏试探好笑了。   桑妩轻笑:“可以,你轻点按。”   裴序听话照做。   小孩子软得像豆腐。   阿渡身上新生儿红皮还没褪去,有些丑,但两人看着看着,竟习惯了。   待阿渡觉得舒服了,咂了两声,重新入睡,裴序也没有立刻将他交还嬷嬷,而是研究起他的长相来。   半晌,轻声道:“眼睛肖他阿娘。”   论一个人身上最容易成为标志性特征的东西,必然是眼睛了。   眼睛传递这个人的情绪、神韵,还会不自觉遗漏内心深处的性格。   他看眼桑妩低垂端详孩子的眉眼,那样好看。   端详片刻,满意一笑。   桑妩怔了怔,才回味过这一句“他阿娘”,指代的是她自己。   很新奇的感觉。   她亦仔细打量。   虽然模样还小,但若仔细看,也还是看得出,从眉脊到山根与鼻梁这一块,依旧遗传了裴家人的优良样貌。   这么个小东西,具有她的特征,他的样貌。   软软地,听话地,被哄睡在裴序怀里。   桑妩心软无比。   抬眸看裴序,也是眉眼怔然。   因为两个人其实都没有感受过太长久的亲情,对眼下的某种情绪,有些不知所措。   “一定要让他回去睡吗?”裴序征询问她。   桑妩抿唇一笑:“要的,万一夜间饿了,又得起来。”   她道:“等你明日下值再看。”   裴序垂眼,想了想,又道:“我明日休沐吧?”   有时候就是这样子,不碰、不见,都还好,他可以克制自己,说服以后还有很久的时间,但现在,裴序完全不想放下。   他已经可以预见明天在公廨时会多心不在焉了,这并不是好的工作状态。   桑妩半笑半嗔地看了他一眼:“随你。”   裴序仿佛得了赦令,脚步轻柔,动作缓慢,小心翼翼地将阿渡放在了床榻上。   他道:“我也就这里。”   “不做什么,只陪着你。”   说来也怪,本来一晚上总要被阿渡闹醒两三次的,今天却只后半夜饿了一回,交由乳母后,桑妩困得躺了回去,后背落入一个气息洁净的怀抱。   桑妩微微清醒,挣开了些:“……别抱,酸。”   因她好几日不曾沐浴了,虽然仍在倒春寒,没什么奇怪的酸味,但到底还是嫌弃自己。   裴序意识朦胧间将她搂得更紧,凑近了耳畔呢喃:“枣枣是甜的。” 。   二夫人在宫变结束后接到了裴序伤重的消息,便乘船北上,抵达长安时,又恰好赶上婚仪。   大惊转喜,倒冲淡了许多尴尬。   再一个,二夫人本身也不是那拘小节的人。   只是实在没想到,她这儿子,从小被教育成了那样刻板守礼的性子,竟也会真正喜欢谁,更因为这份喜欢,改变了诸多。   再次重逢,青年曾经冷淡眉间泛着温柔气息,从嬷嬷手里接过襁褓,又交由她端详。   “啧啧,”二夫人眼睛放亮,“简直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嘛。”   她点了下阿渡的额头下巴:“真是可爱。”   “爹娘都生得好,小孩子以后肯定也会好看。”   现在,还像皱巴巴的小猴儿。   裴序桑妩初为父母,有许多经验上的不足,且是嬷嬷无法指点的,这下二夫人来了,便有了可以虚心取经的对象。   裴序起初觉得,可能还是向绛郡公夫人请教比较靠谱,但没想到的是,一向粗放的二夫人在照顾小婴儿方面竟很细致。   二人跟她学会了怎么给小孩子拍嗝,以及更快速哄睡的法子。   婚仪过后,二夫人却坚决地不肯同他们住公主府,声称此时汛期,桃花流水鳜鱼肥,便快活地搬去了新置办的渭水别苑,还将崔家两位老人与裴八娘一并接了去。   随着季节变化,天气渐暖,阿渡对外界的感知也越来越敏锐。   一点点动静,便能引起他的注视。   有时候安静中,桑妩和裴序说一句话,扭头发现阿渡也看过来,张开了双臂。   这种回应令人惊喜。   于是二人经常会有意地跟他互动。   阿渡也很能感知周围的气氛和情绪,百晬宴上,很给面子地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看着大伙。周围长辈都说,这是个聪明孩子。   裴序神情温雅,亲手将长命锁给他戴上。   桑妩偶然发现他有了写手札的习惯,是在书房里,翻到了那些零碎的诗文随笔。   一笔一墨,大多在刻画她,余下部分,记录的阿渡成长。   竟还让她看见了自己的画像。   新近画的,线条不很精细,当是一时兴起,随手涂抹所作。   但……与他近年来的字画相比,又有了那种宁恬美好的氛围。   桑妩很早便享受着他的迁就,对此感触最深的,大抵应该是大理寺的众人。   阿渡出生后第二天,他在公廨里,一整天,唇边都噙着淡淡的笑意。   便连属官犯了错,也只得了一句温和的“仔细些,莫再大意”。   太惊悚了。   阿渡开口学会的第一个词,非是娘,也非是爹,是自己名字。   大抵因为二人总是对着他念“阿渡阿渡”,倒很少自称耶娘。   但渐渐的,也都学会了。   阿渡确实是个聪明孩子,学东西很快。   桑妩庆幸:“好在头脑像你。”   说这话时,裴序正挽了袖子给她研墨。   竹帘疏疏错落着天光,将他天青色的袍服映得粼粼,如芝兰玉树,生于庭阶。   又是一年早春,临近吏部铨选的日子,桑妩想多取几位真正有才学的庶族寒门进士,不使人埋没。   其实去年便想这么做了,只当时刚刚接手政务,不宜大刀阔斧。   而今,也仍在酌情考量,今日便在同裴序商量,将阿渡交由了乳母照顾。   裴序听了反问:“难道不是像你?”   桑妩挑眉。   “这样多的派系,复杂的人际,仅一年,你便摸得清晰。”他缓缓道,“若这都不算聪明,那这天下,便只有愚人了。”   心上人夸奖,桑妩当然爱听。   她翘起唇角,指证裴序:“郎君如今说起情话,真是越来越不顾忌了。”   竟拿天下人当垫背的,天下人知道都要口诛笔伐了。   裴序垂眼微笑一下,不否认。   还很有些自矜的意味。   也是这个濛濛的早春,阿渡行了周晬礼,也便是民间常说的抓周。   周晬礼不似百日那般随意只几家亲近的友朋亲戚在场,这次,还有许多同僚及官眷登门。   阿渡于身边围了一圈的物什中精准抓获了裴序的官印,用乳牙啃了啃,糊了一圈口津,不肯再放手。   约定俗成的仪式里,抓什么便寓意小孩子将来的前途。   观礼的人忍俊不禁:“小郎君将来和他阿耶一样,是块为官好料子。”   裴序穿着三品紫袍,负手站在一旁,听着恭维,只淡淡一笑。   这之后,阿渡有了自己的大名。   济舟。   济,渡河,助益也,呼应乳名,又取《周易》“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   寓意他如中流之舟,能明辨方向,清浊自分,兼备济世助人之心。   严格意义上来说,裴序这个慈父只做到了裴济舟四岁那年。   四岁,裴济舟开蒙,此后便常住禁内,与小天子一同接受教导。   原本,裴太后想让裴序担任帝师,同时教导自己的儿子跟外甥,裴序又拒绝了。   他道:“臣这些年,久居庙堂,目光受限,并不适合为师传道授业。”   裴太后已经很熟悉他这论调了,问:“你有意举荐何人?”   裴序垂眼道:“广平,宋玉暨。”   裴太后微微一怔。   时光扑面而来。   自那日,裴太后考校了宋玉暨的水平,便同意了由对方来教导天子一事,将裴济舟也送进宫后,裴序便顺理成章跟桑妩有了更多独处时间。   赖着她。   从回府后到入睡前。   若遇休沐,更连白天也要呆在一起。   似要将前数年缺的时间都补回来。   桑妩感到莫名,因她自认不曾因阿渡或者旁人冷落过他,不知道他哪来的折腾劲。   这却是裴序的心头憾。   互通心迹,情最浓时,竟从来没有真正只属于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桑妩坐在他腿上,戳着他的胸口,挑眉问:“区区数载,郎君的‘情’便已不如当初浓了?”   四载光阴,将当初已经初具风情的女郎雕琢得愈发绝艳。   裴序并不自辩,握住她的手指,置于唇边吻了下,另只手压紧,凑近她耳边,轻咬:“浓不浓,夫人过会便知晓了。”   桑妩红着脸骂他轻浮,被彻底堵住声息。    第86章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中元节后,白露边上,桑妩被骤来的寒潮打了个措手不及。从宣政殿出来,夜幕带一股霜色,冷意入骨。   宫人道:“殿下且等一等吧,奴婢回去取件披风。”   桑妩看眼天色,道:“不用,走吧。”   穿过深长宫道,果然在宫门处看见了熟悉的马车。   车前候着道人影,长身玉立,手持纱灯。   目光交汇,桑妩唇畔便弯了起来。   融融的灯光将裴序眉心熨暖。   便白日有再多琐碎事项,此一刻也尽数释怀了。   一阵秋风卷来,他迎上前,拢了桑妩的手在掌心。   只才一碰及,便不禁蹙了眉:“怎这样凉?”   身周的气息不悦了起来。   经年的沉淀,他身上威仪更盛了。都无需疾言厉色,宫人便被他凉凉的视线冻得瑟缩。   桑妩看着他,解释:“是我猜到你会来,才不叫她们回去拿衣裳,免得你多等。”   裴序闻言,无奈,轻拍她脑门一下:“等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桑妩笑着眨眨眼:“可我想你了。”   那眉眼盈盈的。   一如她最擅动摇人心的那种笑。   裴序被看得,彻底没了置气心思。   待上马车,铺开柔软地衣的车厢内,桑妩刚才还冰冷的指尖传染上了他的体温。   指尖轻湿的痒意,一点一点令心跳加快,桑妩抬头去找他的唇,结果车厢摇晃,无意亲上了喉结。   将错就错,她细细吮舐了下。   对方反应很大,身体震颤了下,喉间闷出一道细微的哼喘。随后心有余悸般,拢了她的腰坐好,告诫:“快到家了。”   只许州官放火。   桑妩不服地留下个浅浅的齿痕。   裴序捺着耐心,等到马车停下,立时便攥着她的手腕,下车。   只是经此一夜,冷热交替,第二天桑妩便感了风寒。   成婚以后,裴序心愿得成,生活仕途皆圆满,其实很少再有如昨夜那般不稳重的时候。   眼下看着桑妩裹在被衾里精神不济的恹恹模样,深抿住了唇角。   怎就禁不住那点撩拨。   他遣人去大理寺告了假,留在府里照顾她。   尴尬的神情落入桑妩眼中,她好笑,宽慰道:“难得你我都清闲,不如去城郊散散吧。”   这时节,渭水边的鱼肥了,终南山的野物遍地跑,但最后,二人还是选择去渭南小住一段时日,顺便探望二夫人。   去到别苑才知,二夫人前几日带裴八娘与郡公府几个小娘子进终南山秋狝去了。   裴序按了按眉心。   裴八娘在二夫人的带领下,性子像是脱缰的野马般,彻底掰不回来了,去年及笄后,裴序便一直在为她寻找合适的人家。   他对妹婿的要求很明确。   一则在长安稳定,便需要至少是五品京官以上或京兆世家子弟的身份。   二则性格投契,裴八娘霸道甚至有些小叛逆,对方便不能太强势,也不能同是纨绔,否则臭味相投,一对儿懒蛋,起不到任何约束。   三则……这是裴八娘自己的要求。   要好看。   小姑娘威胁,若不好看,便学应钟逃婚。   裴序觉得自己这妹妹的确有做这种事的潜力。   原本这次过来,他带了几张择选过后觉得尚可的世家子弟画像给二夫人过目,却不想,错过了。   裴序抿抿唇,不过这渭水别苑本就留有他们的院子,便与桑妩两人在此住下。   雨季一过,山野间空气十分清鲜,桑妩才来两日,身上便大好了。   前两日都只在水边钓鱼体验了久违的悠游之乐,这一日,打算和裴序骑马进山野猎。   此处非是皇家猎场,无人管理,但也算不上深山老林,不存在什么猛兽,裴序便没让旁人跟着。   小天子年幼,一切需得谨慎,这几年便不曾像李茴在位时组织过大规模的围猎,说起来,桑妩还没见过他骑射的模样。   而今见着了。   裴序一身骑装,便做这样负箭挽弓的动作,依旧掩不住书卷和矜贵气。   落叶铺地,入目是漫山遍野的红柿子,心情都随之明艳。   桑妩虽则学会了骑马,却还是跟他同乘一匹,自己那一匹用来驼猎物。   只是不必争抢什么,时间很多,人便懒了性子,悠马慢慢走着,进山半日,才只猎了一只野雉,再没碰见别的什么。   裴序怕她无聊,问:“换条道?”   桑妩回头笑了笑,随意一指:“那里。”   按着她说的方向过去,还真被他们碰上了一头鹿。   秋冬食些鹿肉是很好的,二夫人就很喜欢在雪天烤鹿肉吃,或用些食茱萸煮拨霞供,吃完身上一整天都热乎乎。   桑妩原本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每次跟二夫人聚,都难免吃得多些。   现下,就有些惦记去年在这渭水别苑里吃的烤肉了。   裴序抬手从箭囊中取了箭。   搭弓的前一刻,手却被按住了。   他垂下头。   桑妩眨眨眼。   裴序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了意动,也没扫兴,将弓箭一并塞进她手里。   桑妩握着它,缓缓拉开。   弓张至一半多,桑妩感受到手下的紧绷和力气,有些惊讶。   刚才他猎那只野雉时,动作干净利落,看着游刃有余的,她还感慨这个人做什么都一股子淡淡、矜持之感。   便生出了一种“我也可以”的错觉。   原来,是这么难的嘛。   勒得指根都泛痛,确实是拉不动了。   桑妩回头求助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低笑了声:“看准了。”   坚实温热的胸膛离她靠得更近了些,裴序双臂环了上来,掌心扣在她搭弓的手背上,将力气渡给她。   弓渐张,如满月。   呼吸交缠。   利矢破空,没入鹿颈,桑妩除了高兴烤肉有了着落外,又翻看打量他方才握弓的手。   许是上面布着交错的茧痕,拉弓之后,没有似她一般留下被弓弦勒红的印迹。   裴序低头看她:“明日,选一张轻弓给你?”   很闲。   既来了渭南,总得小住上半月,待中秋前再回去。   桑妩一乐:“好。”   回到别苑后,将猎物交由厨下料理了,烤至半熟,再连肉带烤架整个端上来。   裴序让他们摆在了院子里。   又遣散其余人,亲手片肉送到她手边的小碟子里。   肉要提前腌卤过,烤时又洒安息茴香,还要用鲜脆水灵的菘菜叶子包着入口。   这是二夫人的秘方,纵她人不在,别苑的厨子却都会这一手,桑妩还是吃上了。   仲秋时令,幕天席地来上这么一餐,佐以温酒,真是惬意。   裴序一直在投喂她,自己却也没饿着。   桑妩不时包好一份肉,递到他嘴边,便同他以往投喂自己那样。   裴序从善如流地受了这份殷勤。   等到她停了筷,方才放下片肉的匕首,在一旁的水盆里净了手。   烤肉上火,两人都喝了盏菊花茶,降降火气,也是解酒。   桑妩的酒量依旧是当年模样,不过已经对自己的酒品亦有了清晰的认知,是以平时在人前十分克制着,没叫自己彻底喝醉。   但今。   清风,良夜,明月。   唯二人。   桑妩扑进他怀里时,双手按着他的肩沉了沉,示意他躺了下去。   裴序无有不从。   四下无人,地上铺了篾席,滚作一团也没什么。   只每次,醉酒后的妻子都分外可爱。   会主动,乐于回应,声音似含了饴糖般甜黏。   热情得难以招架。   裴序被她没什么章法地吻遍,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揽着她的手渐紧。   另只手拨开她蹭乱的乌发,又嫌不便,干脆将簪钗都取了下来。   桑妩趴在他身上,这时倒抬起一双雾昭昭的醉眼,指控:“你干什么?”   “不亲了?”裴序目光幽幽,凝视着她牵连出水丝的唇角,搭在后腰的指腹轻轻点了点。   这一句,带着些暗示催促意味。   桑妩舔下唇瓣,嗯了一声。   声音绵绵,又软软。   十分配合。   桑妩想着进屋,慢慢从他身上撑起来时,裴序却扣住了她的肩膀,翻身倾下。   一刹间,天移地换。   身躯笼下的阴影,与他毫不避讳想法的目光,一并锁住她。   桑妩眨眨眼,嘴比脑子灵光:“咦……要在这吗?”   裴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动作却毫不含糊。   未曾回答她的话,指尖轻解。   鼻息洒在了肌肤上。   有一瞬间,凉凉的。桑妩被冷空气刺激,颤巍巍地,颈间起了一片疙瘩。   紧接着,隔着尚未完全褪下的纱襦,唇舌裹住。   只一点温热,她为难地微微直起身子。   裴序专注于唇间,不曾察觉。   直到桑妩颤声喊了句“郎君”,方才从中醒神。   因衔着,不舍放,声音略显含糊:“怎了?”   气息打在她身上,桑妩又禁不住颤了颤。   “冷了吗?”他问,“要不要回去?”   虽则今日气温有所回升,但毕竟她风寒刚好。   她摇摇头,视线飘忽着掠过一旁的桌案,暮食的烤鹿、奶酒还有……她不去看他,只软声央道,“你再、再吃些。”   裴序顿了顿,俯身过去。   他真是愈发耐心了。   慢条斯理,不急不躁。   大概是前几日令她病了一场,所以愧疚,想要补偿。   桑妩反倒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柔和,像是被温水煮了许久,终于换自己吃进,忍不住眯着眸子喟叹了声。   又仰头去够他的唇角。   幕天席地,带来别样的悸动。   四下无人,只有秋虫唧唧。   起初还只坐在篾席上,后来发现,天地之间,许多陈设都有其存在的便利。   这一方小院中,种着大棵冠盖如伞的榴树,眼下七月末,正值花期末季,满树的炽艳,燃得盛大。   榴花纷落如雨,桑妩的发间亦缀满了花瓣,后背传来轻痒。   只这些感受都微不足道。   饱得有些撑了。   裴序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心火不泄反旺。   掐住那腰窝。   从树梢纷坠的花瓣,再一次被抖落,融入地上铺了一层的落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牵连。   篾席是不能坐了,裴序打横抱着她,来到水池边的大块湖石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前。   目之所及,皆是艳红。   将挂在臂弯的小衣拢好,然后是纱襦,裙头,系带……桑妩也缓了过来,清醒了许多。   只仍旧伏在他肩头,不肯起。   “明天不学弓箭了,没力气。”她试图耍赖,“我想画画,你为我调颜料。”   今天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火晶柿,还有挽弓搭箭的裴四郎,很闲,心情很好。   故作画以记之。   裴序只一笑,低头:“遵令,夫人。”   桑妩仰头啄他的颈,绵绵唤:“夫君。”   石后水面倒映出二人身影。   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第87章   依旧是延祚四年的春天,吏部铨选后,授了官职的新科进士们照旧会在曲江接受宴请。   今日主角是他们,亦有诸司的上峰在场作陪招待。   暮春三月,杏花疏影,端的是春风得意,人生喜事,当浮一大白。   席上,酒过三巡,有人就着壶中的蔷薇饮高谈阔论起来。   “……要不是当初、初骊山,我阿耶感觉要出事,没跟着去,眼下中书侍郎的位置,还能轮得着他李、李……”   “韦兄,你醉了,喝盏茶汤醒醒酒罢。”   眼见同僚嘴上没个把门,话题越跑越偏,一道温润润的声音响起,及时地阻止了祸从口出。   韦植睨了眼前的清俊青年一眼。   对方与他一样,因年轻俊秀,同授了今日的探花使,适才从朱雀大街打马绕游曲江,不少年轻女郎向二人投帕折花相赠。   只不过他在脑海中仔细翻找,也不曾从熟背的世家宗谱中寻出这人,想来是个寒门。   当年落榜寒门讥刺士族一事,李茴还未来得及公布真相,魏氏便发动了宫变。他出身京兆韦氏,那段时间出门,总能听见寒门庶族大肆议论,心底积攒了许多不满。   连带着,也对那位授意吏部在此次铨选中增添录取寒门比例的监国长公主也不以为然。   在他眼里,对方既与士族成婚,便该和他们立场相同,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呢。   有些话,平日清醒时克制着,眼下,周围不曾有地位比他更高的进士,上峰们亦不在,借着酒意,他讥刺道:“你是什么出身?父兄做什么的?配与我在此称兄道弟?”   “哦,又是个攀附女人的。”   那寒门士子脸色微微一凛:“韦兄,慎言!莫要乱开玩笑!你我今日能在此同饮,自是仰仗主考官公平判卷,与他人何干?”   韦植嗤笑一声,正要说话,身后浅浅的声音:“今科二百名进士的试卷,我亲自看过,论水平,他在你之上。若他是攀附裙带,你又走的哪条道?”   一瞬酒醒。   回头,怀德长公主支了支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她的身后,是一并衣紫服绯的大臣,适才谈论的中书侍郎、自家父亲亦在其列。   三月的天气,老父亲沁了一脑门汗。   韦植知道自己闯了祸,诚惶诚恐赔礼道歉。   众人也不知刚刚的交谈被听去多少,当着监国及未来上峰面前,纷纷在心里回想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一时都局促起来。   桑妩才刚提拔了寒门,眼下并不适合处置世家,只笑了笑揭过,坐下啜了口茶,与京兆尹说起春耕期间劝课农桑的事宜。   见她不以为意,众人也渐渐放松了心神,又觥筹交错,互相引荐起来。   唯那位方才被讥讽的寒门进士,新授了刑部录事的刘玉,频频走神。   目光漫落在空气中,直到旁人提醒地拐了下他,方才惊醒。   一抬眸,方才与人言笑晏晏的长公主和自己对上了视线,问了句:“刘录事,可是身体有恙?”   原以为自己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没人会注意……刘玉蓦地红了脸,讷讷道:“下官、下官——”   适才还温雅从容的青年缘何变得这般局促,进士们紧紧绷住了表情,不敢露出什么来,朝臣却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刘玉的脸就更红了:“……下官失仪了。”   时有五十少进士之言。   在场许多新科进士都已是两鬓微霜的年纪,他及冠之年,模样生得好,在人群中格外突出,此时面皮羞红起来,倒叫人生不起恼意。   桑妩没说什么,更习惯了,所以不曾放在心上。   只白日的事,却不知怎的传到了裴序的耳朵里。   曲江宴,原本他也该露面的,却临时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步。   待他再听说的时候,便有些变了味。   其实成亲之初,裴四郎仍有些患得患失不能自愈,但因此前六郎之事的警醒,被他自己强行抑制住了。   再加上婚后,一直被桑妩“夫君夫君”地哄得很紧,这毛病便许久不曾犯过。   桑妩也以为他好全了。   这日回去,却被沉默地缠住。   抵上的时候,桑妩甚至没准备好。   无边春色从庭院一直延伸到内室,漫卷而汹涌。   桑妩于坠涨难捺中,隐约嗅见一丝酒气。   掺杂在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洁净气息里。   她再探向月色下,那双浸染情。欲跟醉意的眸子,今晚的凶狠便都有了答案。   可据她所知,他今日是没有应酬交际的。   为何还饮了酒?   过后,桑妩抬手将床头的灯给点亮,又伏回他身上调整着呼吸。   待气儿喘匀了,听见彼此心跳都沉稳下来,她开口问:“舒坦了吗?”   便有什么小小的不痛快,这般发泄过后,也该平复了吧?   裴序抬眸,指尖拨开她的乱发,直视着她:“你是不是……欣赏那个刘玉?”   桑妩微怔:“刘玉是今科寒门中最有才学之士……”   裴序问:“所以,破格让他直入六部做事,当众给他撑腰解围,任他对你眉来眼去?”   桑妩彻底怔住,半晌,眨了眨眼:“所以你是因为他不高兴?”   裴序没有回答,只是抿成冷淡线条的唇角说明了一切。   桑妩好笑:“是,我欣赏他,他正如你一样,年轻,有才华。”   她道:“可这只是自上而下的欣赏,因他是可用之材,而非出于女子对男子的欣赏。”   她凑近,想在他抿住的唇角亲一口,却被他掐住脸。   “唔……?”   裴序并未被她只言片语哄好,垂着眼睛,鸦睫直覆,只他面皮还带淡淡的薄红,不只是残酒未消,还是适才的情动痕迹,看起来分外好欺。   桑妩趴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的视角,将他的不悦纳入眼底,不由又心猿意马。   “怎地还跟个少年人吃起醋了?”她轻笑。   “我人都是你的了,”她道,“你做前辈的,度量大些,嗯?”   本意,是想安抚他。   他却还一直垂着睫:“我再大度些,看着他借你欣赏,与你越走越近?”   许是酒意作祟,他今日语气格外怨尤:“桑妩,我若是大度,早在六……”   话到一半,又自己止住了音。   桑妩这下有了几分稀奇。   “我不明白了。”   她撑起身体,坐起看着他,“纵他皮囊不错,有几分才华,也远不及你,你因他置气,何至于?”   裴序抿唇,对开口感到为难。   面对桑妩,他可以放下身段,但他现下面对的,实则是自己的患得患失,刻在骨血里的骄傲在作祟,另一则,怕说出口,引她不喜。   他曾经就因为情怯,惹恼了她。   桑妩指尖抚过他下颌,一直摸到耳后,微微掌住了他的脸,使他抬起视线看着自己:“这几年,也不是没有女子接近你,一如别的男子接近我……但我们不是很清楚彼此的选择嚒?”   的确。   她的眸子里流动的全是情意,昏黄烛火下,直白不加掩饰。   为免他多想,成亲之初,她便是用这样的眼神注视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她的喜欢是多喜欢。和他成亲,从来不是一时感动,或迫于时局的将就,便没有那道旨意,也是一样的。   最后驱使他开口的,也是这个眼神。   情绪翻腾了许久,裴序终于道:“他跟那些不一样……或者说,非是他这个人,而是让我想到,经你提拔的那些人里,「刘玉」的同类。”   桑妩莫名。   裴序抿唇:“眼下看,他样貌才学,家世地位皆不如我,你当然对他不以为意,可假以时日……”   他轻声道:“阿妩,你这般聪慧,终有不需要这些的一天。”   “每一年的新进士里,总有如刘玉这般‘还不错’的年轻人。他们受你的知遇之恩,又见你年轻貌美,抱有好感才是正常。若那时,有人自荐枕席,愿做入幕之宾……”   说到此,他复垂下眼,自嘲地一笑:“而我年长你许多,且已经不年轻了。”   以前,他遗憾过自己太年轻,能操作的事情太少,在图谋娶她为妻时力量不够。现下,也是真的遗憾自己不像六郎那些人一般,与她年岁相仿,能做少年夫妻。   其实完全与刘玉这个人无关,唯一让他恼的,大抵是这个人的存在让他意识到,他与她差得颇多。   竟让他重新患得患失起来。   太讨厌了。   胸臆间有酸胀的闷滞,堵着不发,却许久没得到桑妩的回应。   裴序顿了顿,抬眸:“我非是怀疑你当下的情意……”   桑妩不曾生气,只欺近身体,用拥抱截断了他的话。   鼻端尽是他的气息,桑妩想,他还不到而立之年,便已身居三品要职,再过数年,便可以改任尚书,继为宰辅。少年入仕的人虽少,却也不是没有,可在这个岁数有这般成就的,也只一个裴明伦……怎么不算年轻呢?   他却跟看不见这些一般。   依旧对他们差的那些过往耿耿于怀,总觉认识她太晚。   桑妩轻声问:“六岁,很多吗?”   “裴明伦,于十七岁的桑妩来说,少年真诚却难免浮躁,没有你的一双利眼,能轻易看透她所想,并愿意成全她、包容她。”   感受到他呼吸一瞬的迟疑,桑妩舒直了身体,抿唇笑笑,道:“这真是我真心说的。”   她道:“从前我在好些人身边周旋,委决不下,优柔寡断,除了性格的缘由,你可知道还因为什么?”   裴序看着她,摇摇头:“不知道。”   他道:“不止于此,仔细想想,我竟好像从没问过你,你会钦慕我,究竟是为什么?你对我动心,又是在什么时候?”   因期盼得太深,当初确定的一刹,百感交集,反而什么问题都消散了。   桑妩就又是一笑。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们每个人条件都比我好太多,只是在观察他们时,总觉得非是我想要的。”   “便六郎也一样。”   对以前的那些纠葛,她不避讳地提起,却因接下来要说的话,微微停顿了下:“我也从未与你说过,直到见了你,才醒悟他们差在哪。”   这差的一点,便是令她心动最为重要的因素。   她道:“是威仪。”   “你一出现在我面前,远远地,隔着水,便让我明白了过来。”   “那时,我寻求的是安稳的人生庇护。他们或家世出众,或才华过人,却都少了自己本身的力量,所以没有让人安心的感觉。”   “而你不一样。”   她眼神闪了闪,垂下一点眼睫:“第一眼,我只觉你与裴忻好像,而后便对上了你的视线。当时,下意识就想回避。”   “可回去之后,我却在回味。”   那时……隔着水面雾气,她很快就垂下了眼,裴序其实不确定她有没有留意自己。   是以意外:“回味什么?”   桑妩微红了脸,因那个时候的动摇而羞耻:“回味那种感觉。”   “少年人,是没有这般锐利沉静的目光的。这种威仪,非是经年累月的淬炼不能酝酿。”   她小声道:“我好喜欢。”   突如其来的表白。   早在自己以为的最早之前,她便已经产生了好感。   且不是因他制止了八娘,替她解围。   裴序怔住:“可那时——”   “可那时,你与我毫无交集,后来甚至该是有些排斥的。”   桑妩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我亦以为你不会答应,因我一无所有,唯一的容貌你也不在意,便不曾再回味。”   “偏偏越是这样。”   “他们都一眼喜欢我的皮囊,喜欢我温柔乖巧……我也会想啊。”   她微微一笑,“若我日后没有这份容貌,或本性暴露,是不是便不值得被喜欢了?”   “只有你,非是因我的容貌心动,纵知道我的不堪与恶劣,也一直一直没变。”   最后,她吻了他的眉心:“所以不论有再多值得欣赏的少年,能令桑妩心动的,只有裴序裴明伦。”   “我喜欢的,便是你每个当下的样子。”   “这其中本就包括了你的阅历、认知,你我共同的那些经历。我又怎会因此厌弃你?”   裴序心悸,看了她半晌。   也想起了初初见她的几次。   那时候,自己的确因守礼不曾将目光长久落在她身上,故表现得冷淡。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历的事情越多,那些场景却仍旧清晰存在于脑海。   到现在他还记得那天她站在湖池里,眸底映着湖光,湖光倒泛晨曦,摇曳如碎金。   而后在面对三叔父的游说时,他无端想起了这双眸子,于是说,想单独见一见她。   那时他想的是,若她对六郎持有相同的情意,矢志不渝,刚好给了他拒绝长辈的理由和立场,因他们家总不至于卑劣至逼迫一个孤弱寡妇。   而当她听说后,只微微一滞,并未有想象中的反感,以至于令他看不清六郎在她心中的分量。   至于那时的不悦,已经很模糊了,未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只记得在云烟缭绕的山顶禅房,她从屋里出来,自己比第一次更近距离地看清了她的模样。   盈盈,沉静,家常衫裙也掩不住的清艳。   眉间掩着一抹寂寥。   那时只以为是对六郎。   后来还有几次在府中碰见。   其实真的是特别好看。   以至于在竹榻上做的那个梦,梦里她还穿着初见的衣裙。   回忆起来,心口细密的悸动更盛,更因她的一番剖白,软胀不已。   裴序抚住她的脸,眉心恢复了柔和:“有个事,有必要纠正一下。”   桑妩:“什么?”   “我没有毫不在意。”   “也没有排斥。”   裴序低低道:“……一直都是我心目中最漂亮的女郎。第一次见你,就这么觉得了。”   “那时不曾深想,但若你真的说自己当以死明志,我大概或许还会遗憾……怎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觉得肤浅,就跟你不以为意的那些少年一样,嗯?后悔了?”   他倾过身子,覆了下去,床头便成了床尾,低沉喑哑的声音含混在唇间,故意吻在她耳边道:   “……晚了。”   “六弟妹,早就想对你这样了。”    第88章   红蓼是京兆万年县人,李茴派人循着当年掖庭登记的档案找到昔日住址时,屋宅已经换了主人。   一问去向,才知这些年爹娘已经相继过身,阿嫂也在三年前那场旱灾中离世,只剩个兄长在世,大女儿已出嫁,自己则鳏居带小女儿住在城外,以采药为生。   也是此时她才知道了,红蓼本姓陈。   桑妩找到陈家后,便将她的坟茔从余杭迁回了长安,让她与自己最牵挂的父母葬在了一处。   因红蓼的挂念,面对陈大郎,桑妩这声“舅父”叫得比李茴痛快。   此时李茴已死,新君即位,改元延祚,陈大郎目不识丁,却也听说了长公主监国一事,对这声“舅父”实在惶恐。   直到同她说了许多红蓼的往事后,发觉她身上没有城中那些贵人的架子,才渐渐放松了些,接受了她的好意,搬回了城内。   延祚四年冬,操劳了一生的陈大郎油尽灯枯,去世前,将小女儿托付给桑妩。   小姑娘刚满十岁,还未有自己的大名,从前被唤作阿兰,因她颈间生了枚胎记,形似一株舒展的兰草。   桑妩初见她时,小姑娘一个人扛着大捆草药从深山里走来,肩膀单薄,好似一阵风来就能吹走。这几年倒长开了,面容依稀看得出红蓼的影子,因不必再为生计奔波,脸盘比红蓼更为盈润。   搬到公主府后,桑妩先让她适应了一段时日,再问她对日后可有什么想法。待知道了她的志向,她才好决定按照什么样的方式来培养她。   此前对方已经学了基本的识文断字,便看是倾向塑造实用的德言容功,还是如其他贵女一般精进琴棋书画。   哪知小姑娘眼睛放亮:“我想跟着表姐,可以吗?”   桑妩怔了一下,道:“你是说进宫,像那些女官?”   天子有文武百官,王府、公主府也有自己的班底,红蓼就曾经是晋陵身边的司衣女官,负责打理晋陵每日的妆饰衣着。   当然这样的工作内容,并不需要识文断字,但另有一群典簿、长史,管理一府运转,身上有品级任命,是统一经过了掖庭内教博士严格教导的。   桑妩一开始不习惯与内侍打交道,便将公主府的女官班底引入了宣政殿。   不曾想发现,其实由她们侍奉笔墨,辅佐政务,并不比那些内侍差。   对于那些已经卖身为奴或收没掖庭的宫女,这无疑是改变命运的道路,桑妩亦不吝啬给她们一个改变的机会,但……阿兰是红蓼的外甥女。   殿前女官的名头再好听,做的,仍是侍奉人的活。   红蓼曾是她生母身边伺候的人,对她有养恩,桑妩后来在她灵位前许诺会照拂她的家人,又怎能让她唯一存活于世的家人继续伺候自己。   下意识就想拒绝。   可小姑娘脸上却露出了渴盼和向往。   “春天的时候,姐夫让人带我跟阿渡去了春耕礼,我看见表姐领着百官主持仪式的样子。”   她唇角羞涩地抿起微笑,“好厉害!”   桑妩一怔。   原以为,是小姑娘才失去最后一个亲人,转而将依赖寄托在了她的身上,却不想是这样的缘由。   桑妩问她:“可那样,于日后议亲来说,是绝对不如为你延请一位名师划算的,你可明白?”   阿兰明白她说的什么。   当下高门贵族为自家子弟相看新妇时,首要看相配的家世,这一点,阿兰没有。   其次便是看重名声跟才情。   她笑弯眼睛:“多谢表姐,我长大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其实还是因为那一天的观感。   记忆里,阳光洒落天际,黑沃的肥土,碧绿的蚕桑,浩荡的王公大臣前面,是穿着华服的表姐。   春光落在她身上,仿佛白璧自生辉。   阿兰扭头偷觑数步开外,看护她跟阿渡的姐夫。   姐夫神情淡淡的,眉间却流淌着一段与有荣焉的骄傲暖意。   就好像寻常夫妻调换了身份。   阿兰当然知道姐夫也很厉害,但当下的场景,却让她胸口激荡起一股热流。   她读过书啦。   好想好想,也成为表姐那样的人。   桑妩闻言,就又是一怔。   脑海里有声音在说话。   谁说女官就只能同内侍一样,隐于幕后?   我都可以监国,她、她们,为什么不可以为社稷谋。   她见过晋陵、裴太后,甚至立场相对的宜阳。发现其实许多女孩子,都有不输男子的抱负与心志。   但这件事,注定不是她一个人的想法就能付诸行动并且轻易实现的。   桑妩有预感,这是一条比提拔寒门与庶族,打造如谢公所愿的尚贤之世更为艰难曲折的道路。   桑妩先答应了她,又问:“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阿兰眼中星光点点:“表姐为我起个名字吧。”   阿兰阿兰,随意得就像一株溪涧边随手可以攀折的柔弱蒲草,撑不起她的野望。   桑妩也想到了这一层,由此,又想起了红蓼,叹了口气。   最后,她道:“幽兰生静气,其实是很好的字,以后……我们叫你兰因,好吗?”   兰因。   陈兰因。   意味美好的初始。   兰因将名字念了两遍,阳光下甜甜一笑。 。   裴八娘出阁是在郡公府,裴序终究没有为她择选一位世家子弟,而是定下了今科的探花使。   才刚及冠的年轻人,仍带着少年的纯质与细腻,又没有复杂的家族人际,更能与裴八娘这样的性子相处得来。   桑妩看着裴序为这件事操心了一年,终于落定下来的时候,自己都跟着松了口气。   其实,真的是很好的兄长啊。   除去一开始,习惯性按照绛郡公教育晚辈的方式以罚纠正,后来便于日常中寻到了合适的相处平衡之道。   不曾磨灭妹妹那份天真直爽,又加以引导,纠正了她冲动、容易受人挑唆的弱点。   二相公不在,长兄如父,裴序席上被敬了不少酒——堪比桑妩第一次给他过生辰那日的情形。   只这次到底没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举动。   因心境平和,没有让他担忧挂念的事情。   马车里,他将头垫在桑妩的腿上,闭目养神。   桑妩给他揉山根、额角,问:“明日要不要给你告假?”   但其实问出口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大理寺最近特别忙。   果然,裴序闭着眼,轻声:“不必……这些酒量,还不至于醉了。”   桑妩瞥了他颊边飞薄的绯意一眼。   今日她作为阿嫂去为裴八娘添妆,纵观已出阁,今日特地回来一并为她添妆的裴七娘、裴六娘,都比少女时期沉稳多了,唯八娘仍是跳脱。   与她阿兄这律己自修的坚持,当真是大相径庭。   眼下,裴序安静躺在她腿上。   醉了倒是乖。   桑妩好笑,指尖顺着山根轻滑,落在他鼻尖,蹭了蹭。   “八妹妹性子像母亲,那你呢?”她问。   裴序睁眼,眸底雾蒙蒙一片,看她。   桑妩道:“以前祖母她们都说你像父亲,他也是你这样的?”   桑妩甚少主动跟他提起他的父亲。   裴序眸中的雾气散去了些,逐渐凸显清明。   桑妩朝他温柔一笑。   至亲的离世,不论过去多久都是痛苦的。   二相公的死是场意外,在升迁赴任的途中出了事故,由喜转悲,格外突然。   桑妩知道的,也就是这些。   以前与自己无关,但在和他熟悉后,便更想了解他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几番想问,都觉得不好开口。   只是今日送妹妹出阁,了却一桩大事,也算是欢喜吧,借着这个氛围,她忍不住便问出了口。   裴序就着卧躺在她怀里的姿势,沉吟了许久。   父亲去得早,裴序那时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孩子,真正与他相处的时间太短,纵有悲伤,也太遥远了。   对父亲的印象,大多还是来自于整理对方遗物时渐渐完善的。   桑妩于是看着他目光陷入了回忆当中,仔细想了想,最后得出个结论:“我以他为鉴。”   这个回答……桑妩挑挑眉。   裴序知道她想什么,叹了口气。   “你常戏言,我将公务看得比你重,少有陪你出游的机会,但我确实已经尽量在平衡了。”   “于我,你自然最重要,但也不可渎职。”   裴家人是这样的,既任着实权官儿,便得做实事,权势才不烫手。   他问:“你可还记得,上次我漏掉你的托付,没有给你带颜记的眉黛,你恼了我?”   桑妩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上一次旬假休沐,赶上乐游原的樱花盛开,桑妩早前几天就与他说好出门赏樱踏春,结果到了那天,他临时被宰辅邀请去了酒宴,招待一个回京述职的节度使。   桑妩当时有些扫兴,却也没有生气,只半嗔半怪地要他回来时带一份赔礼。   裴序答应了。   归来却是空手。   桑妩意外,也确实不高兴了,当下就没理他。   裴序没忙着辩解,当下踏着暮色又去了一趟西市,回来,将眉黛交到她手中,这才解释自己下午离席时在酒楼内无意瞥见一人,神韵形态像极了一名嫌犯,费了些功夫抓捕此人,又带回大理寺候审,来回一打岔,便疏忽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桑妩见他赔礼态度诚恳,早便不气了,又听他温言细语解释,自己倒不好意思,反思起是否太小气来。   现下,忽然听他问起这个,仍有点尴尬。   裴序却道:“你会愿意体谅我,其实是因为我先体谅了你的情绪,补上了这一份赔礼。”   “你本就因我失约失落,我若什么也不补救,再辩解是出于公务,反而火上浇油。”   他道:“这便是我从父母相处中借鉴改正到的。”   “若放在以前,我自负头脑,不屑与蠢人打交道,认为解释是最没必要的东西,懂的人自能懂,就像最初对待你的那样——太冷硬了。”   他对自己要求太高。在桑妩看来,但凡一个小小少年,成长上一帆风顺,周围围绕的都是善意,仅仅只是有些骄矜,已经很难得了。   “是母亲。”   裴序道:“一开始,是母亲的告诫。”   “她看了父亲的手札,才意识到长期以来,一个争吵一个冷淡的两人,并非对方想象的那般无情。但我……起初也不明白,的确继承了父亲的性子。当认识你之后,你的顾虑才真正让我意识到,这种骄傲面对家人是不可取的。”   因她和母亲不同,母亲冲动却不会多思内耗,情绪只对当下,她却会在数次失望后便将自己保护起来。   照那样,两人不至于针尖对麦芒,却永远都不会有当下的交心。   以父母为鉴,因不愿错过。   他惯常是喜欢做大过于说的那种人,若非被醉意熏染,只怕这些话桑妩不会有机会听到。   桑妩目光柔和了起来。   裴序感受着她的手掌于头顶温柔抚慰,长长舒了口气,侧转身体,面庞陷进她柔软的小腹,嗅着她身上馨香——这种依赖的姿势,也是他从前做不出来的。   眼下,却满足地蹭了蹭,又伸手拥住。   酒意醺然,他絮絮向她讲述起自己的父亲:“父亲生前官至刺史,任满后,本可以回京继任侍郎,但此前母亲因赌气回了老宅,已经分别数年,他便请旨改任杭州刺史……便是在这次赴任途中,车马出了事故。”   “母亲自然是悲伤的,不过她是个豁达的人,走出来很快。丧仪结束三个月后,便又能见到她的笑脸了。”   “父亲写的东西,我都整理了放在书房,小时觉得啰嗦,与他的外表实在不符,这几年倒时时拿出来翻看……每次都能有新的领悟。”   桑妩问:“什么领悟?”   “认错要低头,不可放不下身段,做出那等清高自持的姿态。喜欢无需克制,人皆有七情六欲,刻意去压抑,反倒容易偏执成心魔。还有……”   他忽然起身,用发烫的面颊摩挲着桑妩:“公务再繁重,也不可冷淡夫人。”   原本还有些伤感的气氛被他突然的索吻打破,桑妩委实被逗笑了:“你呀你……”   轻轻落了一吻后,他道:“这旬不得空,下旬,下旬休沐,乐游原的樱花还未谢,我们再去踏春。”   桑妩道:“好。”   “今年祖母整寿,需得回去余杭,正好来回路上,你若有想去的州府,也可以沿岸多留几天。这次,没有旁人打扰。”   桑妩想到曾经船行,没有别的消遣,便显得精力过于旺盛的那些时日,微微咬了下唇:“好。”   却又想到:“不带阿渡回去吗,祖母也许久不曾见过他了……”   醉了酒,反应迟缓,裴序目光落在那一启一合的饱满唇瓣上,看了数息才吻上去。   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音。   将她好好的唇脂都吃没了,才满足分开。   自己唇边亦染得滟红,被他轻舔舐去了。   很是轻佻。   他亲得没轻没重,桑妩唇瓣发麻,料想与他眼下的情形没什么分别。   任一个人看了,都要遐想连篇。   一会还得下车呢。   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帕子捂着唇。   就听他道:“他还小,坐船太远,不适应,过两年再说。”   桑妩一顿,似笑非笑,拆穿他:“你故意的?”   裴序顿了顿,不以为忤。   孩子还小的时候,分得了桑妩大部分关注,他没什么可说的。   人之常情。   那也是他的孩子,对方继承了他二人的皮肉骨血,随着成长,越来越多他们结合的影子。   每每见之,裴序亦满心柔软。   但现在,阿渡已经开蒙了,于大家族里的子弟来说,已经是需要逐渐独立的年纪了。   他幽幽看了桑妩一眼,不满:“阿妩,莫光说我。”   “你也该多重视些我。”   他不像别的男子,动辄纳妾通房,从一开始,心意便全倾注在桑妩身上。   如此,让他的孩子知道,他的父母伉俪情深,恩爱不移。   待这孩子长大之后,也会学着父母的样子,如同那般认真专注地对待自己的妻子。   即便醉了,他亦有他的道理。   桑妩又总能被他的道理说服。   这是好的引导和开始,一如兰因,或许能影响以后数代。   便放手去做吧,虽不知结果如何,至少还有笔墨,今人的作为不会被洪流掩埋。   面对这样琉璃般剔透的心怀,桑妩回首,也只叹痴不言悔。   裴序重新躺回了她怀中,神情安宁。   看着他醉酒后格外昳丽的面庞,桑妩忍不住凑了上去。   三月末的暮春之夜,马车内温度节节攀升,窗边的竹帘却放落下来。   些微的水声匿散在行驶途中。   待车马在府邸门前停下时,又归于平静。    第89章   清秋时节,檐外雨丝沥沥,打落了满地的碎金。   木樨的气息越过窗榥,幽幽入盏。   裴序垂眼啜口茶,将视线漫落在雨幕。   西湖岸,枯荷细瘦。   江南的料峭秋朝,向来是这般清朗而有寒意。   他久居京城,回来难免不适应。   昨夜睡得已不算安稳,今晨又被这样的淅沥缱绻缠上,饶是自少时起便修身养性,也还是无可避免地心生了一丝浮躁。   一旁包幞头的青年,这桑氏珠宝铺子的男仆见状,半拘谨半讨好地对他一笑:“郎君稍候,我家主人就快回了。”   裴序未曾回头,只看着窗外的街景,嗓音淡淡道:“不急。”   男仆知道这等贵人都喜欢清静,又怵他身周气势,上了茶,没多嘴便下去了。   剩裴序独坐二楼,漫不经心,临窗俯眺。   余杭城环山绕水,四季有四季的宜人,晴如诗,雨如画。   俄而,那诗画深处走来一对身影,女郎抱着画卷,手臂小心遮蔽在前,一路小跑。少年郎君撑伞追随护送,亦步亦趋。   双方都有想要保护的对象,不可避免的,各自湿了衫子。   裴序目光落在二人几要交迭的袖摆上,微妙地顿了顿。   女郎豆蔻年华,虽垂着脸,腮边线条却柔润。   看起来,就还没及笄。   这个年纪,于诗文中正是知慕少艾,情窦初开时。   这般亲近的举止……虽则于礼法上不那么符合,但不是自家子弟,裴序只淡淡移开了视线,视若无睹。   却不想,那女郎一路朝桑氏铺子而来。   雨势茫茫,那一道倩影立于门口,进入了裴序的视野。她将画卷递给仆人,柔柔对那少年拜了一礼:“麻烦秦郎君了。”   少年嘻嘻笑:“桑小娘子不必客气,能帮你的忙,某乐意之至。”   原来是铺主人女儿。   裴序可有可无地想,这桑氏珠宝铺子在城中也算有些名气,自家千金……衣裙怎地清素成这样?   女郎抬起头,雨雾中一笑。   那双明眸含水,弯似秋月,竟叫身后诗画般的街景都失色。   裴序微微一顿,不难想象出那个背对自己视线的少年,此时呆若木鸡的表情。   女郎未多停留,转身进了门,那少年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檐外人去影空,裴序垂眸再啜了口茶,隔着一层木质地板,楼下却传来轻轻袅袅的说话声。   “阿耶呢?”   “主人腹痛不适,寻郎中问诊去了……”   “嗯。楼上有客?那你杵在这做什么?”   似是怕惊扰了裴序,男仆回答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裴序自幼习武健体,目力、听觉都较常人更为敏锐,还是听清了对方的说辞。   是觉得他身价不菲,必是笔大买卖,眼下主人不在,自己又不懂行,怕他久等不耐,便让这女郎代父招待。   那女郎为难:“可……”   那男仆声音刻意压低时,裴序尚还能听清,这女郎语气却实在轻袅。   似一缕烟,掠过耳际,听不真切。   过了会儿,她似妥协:“好吧。”   有轻盈的脚步声踏着阶梯渐近,裴序蹙了眉。   一方面,是对男女单独相处的情境觉得失礼,下意识排斥,另一方面……适才那男仆的语气虽算不上指使,却也不甚尊敬,这女郎——   脾气未免太好了些?   裴序缓缓咽了茶。   商铺招待,茶非是什么好茶,萦绕舌尖的那股涩味还没散去,那轻轻袅袅的声音便重新在耳边柔柔响起:“请问……可是公子要看首饰?”   裴序顿了顿,抬眸看去。   隔着轻纱罗纨的素屏,少女身形朦胧影绰。   奴仆急功利,女郎家却还知礼。   裴序颔首道:“有劳店家。”   这声音……   清凌低沉,如冷雨落潭。   桑妩眼睫眨了眨,试图透过罗纨探清对方模样。   自裴序踏进铺子,即便身周没有随行奴仆,那一身气度与衣饰也都是能瞧得出来的不凡,看着就是个大家公子。   似招待他们这等身份的人,默认的,店里平日橱柜摆着的那些“通货”,是不够入眼的。   是以男仆久等不来桑万千,自己却没这个资格触碰店里的珍品,才会心急火燎地催桑妩接待对方。   只不过屏风轻薄,光线却是从他身后窗户投来,桑妩只看见个模糊的,逆着光的轮廓。   坐如青松,气质不俗的。   桑妩收回打量,笑了笑问:“公子自己戴玩还是送人?……小店近来新进的珍珠、琉璃,都极受青睐。”   裴序只不置可否:“都看看。”   桑妩顿了顿,复开了明净的笑容:“好,公子稍坐。”   那裙摆翩然远去了,裴序微微抿了口茶。少许的功夫,对方又托着妆奁盒回来。   似他这般注重隐私,不透露意图的客人虽少,却也不是没有,桑妩将盒中经挑选过的首饰一件件摆在了案上。   这般,便不能再隔着屏风了。   她跽坐在桌案一角,微微倾身,动作轻盈,青嫩指尖衬着珠宝,映在窗牗漫进来的光线中,流光溢彩,赏心悦目。   但对方的目光十分克制,似乎始终不曾打量她。   这个认知,令桑妩感到微微的意外。   这个世上不存在美而不自知的人,桑妩从来都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只要她愿意,什么也不必做,那些世家公子自然而然都会向她献殷勤。   而他们无论是长她几岁,还是同龄少年,无一不是拘谨模样,便如适才的秦十一郎。   眼前这个……桑妩悄悄抬眸,飞快地觑了一眼。   却不想,窥探的意图被对方察觉,掀起眼皮看来。   目光相接,桑妩屏住了呼吸。   若说适才只觉是清冷的雨,眼下,精细雕琢的冰瓯,或百经淬炼,仍持净白的瓷器。   鸦羽般的长睫垂覆下来,清隽淡漠,无悲无喜,如一尊玉塑。   只这一点小小的惊艳,很快在那略显冷淡的眉目间清醒了。   除了冷淡,似还有种熟悉之感。   她调整了呼吸,征询地问:“公子?”   裴序的视线掠过那些珠宝,定在那托衬着一块玉玦的掌心。   素手春葱,本是比玉玦还更莹润的颜色,指尖却染着一点嫣红。   丹砂的痕迹。   手指纤细,看得出是长年握笔的手。   他不由想起适才。   临窗观雨,佳人抱画。   莫名地,觉得欣慰。   世人眼中的商人,奸猾油嘴,汲汲营营,在前朝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地位很是低下。   这样一位灵秀少女……若是目不识丁,难免令人生出白璧微瑕的遗憾。   还好她不是。   裴序压下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   女郎家看着还没及笄,就比自家妹妹大几岁。故而他眉心暖和了一分,道:“是给人的生辰礼。”   桑妩明白了,托盘中换了几样。   她笑道:“既是送人,不妨看看宝石?”   裴序总算知道,为什么那奴仆见这女郎如见救星。   那些镶嵌了宝石的手钏、璎珞、钗环在她手里,平白就比摆放在一旁的更让人有购置的欲望。   这般看过,竟找不出最合适那个。   觉得每样都好,都很相宜。   偏偏对方贴心极了,笑道:“确实有些难选。余杭只我们一家与粟特商人合作,宝石的品相好,以往的客人也常抉择不下呢。”   毕竟是商人,裴序都以为她就要说些“不若都带回去,任寿星自己择选,礼多人不怪”之类的推销,却不想,她道:“若不然,我给公子试试吧?总要挑出最合夫人心意的那个。”   她眨眨眼,眉目间流淌着一段打趣。   因他身周的气场刻意缓和了,是以她不像家中弟弟们怵他。   裴序却顿了顿,道:“是送长辈。”   说完,又是一怔。   自己为何要多余解释这句。   分明是银货两讫,再见不识的关系。   好在这女孩子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笑着轻轻“哦”了句,依旧细致地推荐。   只裴序没想到,她说试试,是试在自己身上。   如此一来,他的目光便不得不落在她身上,欣赏……那些珠宝。   虽说商贾之家,没那多体统规矩,裴序却还是本能地蹙了眉。   且观其手法娴熟,不是第一次这般做了。   可以想见,从前碰上独自来相看礼物的买家,也都是习惯这般操作的。   小娘子家懂得什么道理,自然是那奴仆口中主人,这女郎父亲教的。   不必想,都能推断出对方这般授意的意图——女郎年轻,却实足貌美,轻易更能哄得异性买家成交。   还真是,利令智昏。   裴序唇角微抿,沉声道:“不必试了。”   桑妩原本已经介绍了几样,剩下最后一副红宝石的对钗,闻言,手下一顿。   这贵公子的语气较之前冷了许多。   莫名就不高兴了。   她抬眼,小心地道:“我适才……有净手焚香的。”   怯怯试探的一句,裴序知她是误会了。   他捺着性子,道:“不必试了,这些都……”   “请问,桑小娘子可在?”   楼下,一道年轻男声打断了二人的交流。   裴序顿了顿。   他听出来,这是三房那位六堂弟的声音。   前两日他才与对方打过交道,不会认错。   他来做甚?   且听语气,仿佛与这女郎也是熟识。   桑妩微怔,些许赧然地朝他道:“公子,稍候。”   裴序一双刑狱利眼,微妙地察觉到那背影脚步此刻透着轻快,就像是一天之中一直等着这刻,终于松了口气似。   “桑、桑小娘子,我来取画。”   明显听得出来,少年见到她后,声音一瞬局促了不少,透着紧张和兴奋。   女郎却仍是柔柔的带笑的声音:“给。”   “银钱就不必啦,既是师兄介绍的你,便都熟人,一点小忙,六公子不必客气。何况,若非是你,我怎有幸一饱眼福,能亲眼看到周大家的妙笔呢?”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那就占小娘子便宜了。”   待要走,一脚迈出门槛,又被叫住。   “哎……你怎么冒雨来的?才补好呢,莫再淋湿了它。”   她转而吩咐奴仆,“去给六公子拿把伞。”   裴六郎不过是个少年,裴序抬眼望向檐外——适才那位【秦十一郎】与她站过的位置。   而今,一样的场景,换了个男子又重新上演。   女郎将他送到门口,抬眸笑了笑,映得这堂弟眼睛里也全是笑意,傻傻的挪不动脚。   少年人,惊艳或情意都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两人并肩站在檐下等仆人取伞,一样年轻俊美的眉眼,与余杭秋色交相辉映着,这一幕画面,其实是十分和谐的。   有路过的避雨行人,都不自觉放轻放缓了脚步。   裴序神色微冷,将盏中残茶饮尽。   桑妩目送走这位裴六郎,品将他刚刚的神情反应品味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事情顺遂,她唇边的笑意也真切了不少,待回到楼上,却不想,适才还临窗端坐的青年却不见了身影。   她怔了怔,下意识看向桌案。   上面摆放的各样首饰依旧,独独少了那对她还未曾试戴过的金钗。   可她十分确定,适才对方的语境,是想说【不必试了,这些都包起来吧】。   她抿唇,问:“人呢?”   男仆:“适才结过银钱,走了。”   他叽叽歪歪道:“瞧着是个大家公子呢,竟只买了一对钗,怎地这般小气……妩娘子,妩娘子?”   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该不会,是你得罪他了?”   桑妩从怔忪中回神,望向那空荡荡的窗畔,反问:“你觉得呢?”   男仆看看她,小声道了句“倒也是”,便没说什么了。   桑妩蹲下去收拾桌案,忽地,她明白那冷淡眉眼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是裴六郎。   刚才离开的少年,青涩眉间,依稀可以看出几分相似的影子。   裴六郎十六七岁,再过一年半载,长开了,必定更像。   若不算马球场上的遥遥一瞥,她和对方今天只是第二次见面,是故没能一眼认出。   但这位……桑妩很确定,她没有在余杭见过他。   她眼神动了动,问这仆人:“你可知道,裴家几房的年轻公子里,约莫刚及冠年纪的,有谁?” 。   裴忻回到家,听闻父母都去陪老夫人用早膳了,又折返跑到了正院。   “祖母!阿耶!娘……四、四堂兄?二伯母?”   “嘿嘿……都在啊。”   他尴尬地收停了脚步,整整衣襟袖口,迈着轻快的步子行了进去,给长辈们请安。   三夫人嗔了他一眼:“一大早,往哪跑了?连个人也不带。”   裴忻支支吾吾:“就……出去散了散,逛逛街坊。”   话音落下,促膝坐在祖母下首的四堂兄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知怎地,那眸光莫名有些不悦。   裴忻顿了顿,赔了个笑脸。   十六七岁,正是不着家的年纪。他又一贯没个正形,对读书写字兴趣不大,三房夫妇并老夫人也都习惯了。   只有二夫人难得回来,似笑非笑地看了这侄儿一眼,啧啧道:“那么大早,开门的铺子可不多,这还下着雨……你这兴冲冲地回来,该不会,是去见心仪的女郎了?”   不管心里面怎么想,长辈面前,裴忻必是要否认的,顾不得心虚,立刻摆手:“二伯母,我、我可没有!”   他这眼睛瞪大、满面通红的样子十分可爱,二夫人噗嗤笑了。   三夫人就不高兴了,扯着帕子甩了一下:“阿嫂说什么呢!”   “无媒无娉,那叫私相授受,我们家六郎还小呢!也不嫌难听!再说了,四郎不也一大早从外头回来……你扯我做甚!”三夫人忿忿瞪了眼自家相公。   她岂能不知他的意思!   他那套说辞,她都能背下来了!   无非是二兄去得早,二嫂一个人拉拔一双儿女,可怜,让她多让着点。   嘁!四郎何曾要她“拉拔”过?   三相公便又絮絮:四郎从小不常在至亲身边,此番难得回来给二嫂庆生,就见你跟他亲娘针锋相对的,心里怎么想?说出去,别人笑话我们三房成天欺负一个寡妇。他又是爹跟大哥都看重的人,你被他记着了,万一以后针对你儿子怎么办?   独子是二人的心头肉,每当这时候,三夫人再气也都被说服了。   一个眼神,三夫人懂了三相公要说什么,气咻咻地闭了嘴。   三相公温然笑笑,给她盛汤:“让你尝尝这个冬瓜鸭子汤,炖得好。”   “母亲和阿嫂也多喝些,秋燥,降火。”   他抬起眸子,含笑看向一旁安静进食的青年:“鹤郎此番告假,是该在家里多待些时日,也逛逛周边。你没回来这两年,不光城里变化大,郊外的风光也很不同了,与长安还是不一样的吧?”   长辈问话,裴序先咽下了口中点心,他的婢女十分知道他的习惯,及时奉上茶,待清口擦嘴之后,方才回答了三叔父的问题:“家乡山水清丽,长安不曾有这样的风景。”   至于变化……实则裴序看来,与儿时记忆中没有太大差别。   西湖仍是那个西湖,烟雨有烟雨的意境。   他眉眼垂着,态度恭敬有礼。   三相公就笑了:“这几日连着落雨,你不习惯是正常的,待中秋前后,便晴朗了,天气也宜人。”   裴序顿了顿,终究应了声是。   不想让家人操心,纵有不习惯之处,裴序也没提过,左右很快就回去了,何必让家人折腾来去呢。   不曾想,还是被三叔父看了出来。   待从老夫人住处回到二房院子里,二夫人笑话他:“你呀,你呀,自以为藏得很周全,其实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是没睡好,还能什么?”   ……原来是这样。   裴序却心知肚明,这半天的不悦,并非因为睡眠。   他从小学习养气,若连这点功力都没有,岂非成了笑话。   他只是……   裴序抿了抿唇,掀起眼帘:“母亲,六弟的婚事……”   他状若随意地询问二夫人:“三叔三婶那边,是不是也该相看起来了?”    第90章   二夫人眼珠一动,就觉得不对。   别看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清淡,仿佛只随口一问,可二夫人是谁?   她是他娘!   她这儿子,在他大伯父身边待了太久,把裴家人那套话里有话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看着恭敬有礼的,实则内里疏离得很,要说他没别的意思,单纯只是关心下弟弟,二夫人一百个不信。   二夫人疑窦顿起,笑吟吟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序当然不可能将六郎私自与女子见面的事情透露给她。   他这母亲没别的什么,独独一颗八卦心,随时随地藏不住。   若告诉了她,恐怕不到下午,三叔三婶便要气坏了。   何况……   裴序淡淡道:“他眼下适婚之龄,儿归家前,伯父伯母过问了句。”   原来是这样。   若是长安里绛郡公的询问,裴序做侄子的,自然会替他打听。   二夫人憋不住失望,看见他不动眉眼,更气不顺了:“好意思说旁人?我问你,你倒是稳重了,可我的媳妇呢?”   裴序不由一顿。   好好的,正说六郎呢。   他脸色更淡了一分:“儿刚入仕数年,根基尚未稳固,还不急考虑这些。”   二夫人嗤笑:“那你还管六郎。他都还没入仕,更急不着了!”   裴序:“……”   他低头抿了抿唇,语气很快恢复了淡然:“的确不急。”   他道:“这几日看下来,六弟竟还是一团天真,成日与八娘厮混,确实不宜成家。”   二夫人:“……”   这母子俩经年不见得能待一处多久,竟也不生疏。二夫人身边嬷嬷跟婢女都习惯了,见他们拌嘴,只抿唇偷笑,并不惶恐。   自家夫人性子是这样,二相公去得早,身边没人陪她吵,她还嫌无聊呢。   待裴序走后,二夫人的心腹嬷嬷笑道:“鹤郎这孩子呀,看着冷清,待你还是亲近,你跟他计较什么?”   二夫人气咻咻:“我连他爹都吵得过,竟还吵不过他了!”   嬷嬷失笑摇摇头。   其实哪里是她吵得过二相公,是二相公不想吵,抗了下来。   只当时,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心意,明明至亲夫妻,却一个不肯软,一个不肯说,现在人都去了,说再多也没用。   二夫人眨眨眼,却是想起来今日三夫人未竟之语,拉过嬷嬷嘀嘀咕咕。   “……我是觉着,六郎不对劲,很不对劲。你瞧他脸红成那样……不过三弟妹说得也有道理。”   “你说,鹤郎一大早出门干什么啦?他可不是闲情逸致的性子!”   二夫人的猜测,裴序不会知道。他回到书房坐下,自然而然地,又看到了书案上摆放的礼盒——今日出门购置的那对金钗。   婢女奉了点心茶水,安静退出去。他伸手揭开那锦缎包裹的礼盒,拿出了其中一支钗。   此时晨雨方歇,阳光从阴云中漏了出来,自顶端镶嵌的红宝石中折射,流光眩目。   原是给二夫人备下的寿礼,裴序把玩了片刻,想起了那个看着柔弱、乖巧,才情兼备,却左右逢源的女孩子。   又想起她主动地用自己的美色展示衬托那些首饰时,秋光里,神情其实是没有一丝羞耻的。   人不可貌相。   但不关他的事。   他要做的,只是对六郎加以正确的引导,使他回到正途而已。   裴序垂下眸子,淡淡将金钗放了回去,束之高阁。 。   裴家二房的四郎君,三年前的状元郎回家探亲,为母亲庆生来了。桑妩这才知道,晨间那位公子身上冷淡疏离的气质为何那样不同。   他……是从长安来的啊。   一想到长安,桑妩呼吸都放轻了。   她只有不到半年,就要及笄了。及笄之后,便要议亲。   如无意外,她爹一定会在余杭本地的富户中为她物色,当然,若她自己有本事使得高门士族里的公子许下亲事,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那样,便永远也没机会去到长安了吧?   桑妩长睫微微动了动,眼神里的光黯了一些。   她向往长安,因那是母亲的故土。   一个没有爹和继母一家人的繁华之境。   是以她结识了曹九郎、李五郎、秦十一郎……都觉得不够好。   因他们家族根基在余杭,以后要走的路也同大多数纨绔一样,留在家里,听从家族的安排。   自然不可能纵容她,带她搬离余杭。   所以桑妩将目光放在了裴家六郎身上。   那天不过是偶然去看了一场马球赛,便记住了这个鲜眉亮眼的小公子,赛后,却无意听他同旁人提起自家姐姐——宫里的淑妃娘娘。   她由此想到了裴家其余郎君,出仕后,大部分都留在了长安。   这其中当然就包括了这位裴四郎。   十七岁及第出仕,二十岁升任大理寺少卿,如今,已是长安城最年轻的四品官员。   这些,自然不是桑妩能够轻易了解到的。   她既花心思搜集余杭各大世家中年轻子弟的讯息,便是想精挑细选择出一位可堪托付终身的优秀君子。   在今晨之前,裴六郎无疑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可裴四郎的出现,却令她心中微微生出了涟漪。   状元郎的风采,也不是平常人能亲睹的。   聒噪的男仆被她打发离开了二楼,桑妩留在刚刚二人打过交道的雅间,想,若说优秀,与他的兄弟相比,裴四郎可谓优秀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   且及了冠的青年,真的是不一样,目光里蕴着锋芒,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   就,给人更为可靠的感觉。   只这涟漪才在她心中微微泛开,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些未被买走的首饰上。   桑妩顿了顿。   理智清楚地告诉她,裴四郎非是那些甘愿随她驱使的男子。   似他这种人,你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好处,是要拿等价的诚意出来交换的。   而她,一无所有。   心里的想法复又坚定了,桑妩就觉得,少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还带点赤诚,不会有让人看不透的感觉。   余杭的秋季漫长,自七月底来,断断续续一阵瀌瀌的雨,扫光了枝头的落叶,送走了最后的燥热,终于迎来了天高气爽的日子。   八月初七,裴序受旧友邀请,共同去看望另一位世交家的长辈。   那位长辈信道,这两年搬到了栖霞山中修行,裴序与友朋乘马车出城,一路上阳光明媚,融散了前些时日的阴冷迷离。   今日出城散心的人不少,拜访过长辈,两人徒步下山时,便挑了一条人少的小径。   山腰的枫叶都红了,错杂着常青的绿树,一眼望去,艳丽斑驳,风景正佳。   见到这样的景致,便一直以来都对家乡没有什么特别留恋的裴序,心情也不禁舒展了几分。   又想起儿时随长辈来栖霞山踏春,那时候,亦是这样漫山遍野的花海,桃杏缤纷。   果然是长安难有的景致。   大概更因是儿时的记忆,没有掺杂任何的尔虞我诈,更让人觉得放松、安心。   他安静欣赏着这片携着回忆的美景,身侧,友人却饶有兴致地“咦”了一句:“那是不是你们家小六?”   因都是世交,互相都认识。甚至他这几年远在长安,友朋跟六郎接触的时间比他都长,自然不会看错。   裴序顺着他的话看去,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山脚,一对并肩而立,正帮扶一位老叟的少年男女身上。   那老叟应是摔了一跤,伤了腿脚,二人搀着他下了山,老叟道谢时,那女郎微笑着抬起了脸,迎着明媚的秋光,比那天朦朦雨雾中的样子,更娇艳了些。   裴序顿了顿,挪开了视线。   少年的脸红,却不知是因老叟道谢而起,还是什么别的。   友朋亦调侃:“许久不见,小六也长大了啊。”   说完,却是想起自己这故交的性子,恐怕看不惯这样少年怀春的场景。   他侧头看去,果然见对方脸色淡了下来。   二人缓步行至山脚,那两人还没离开,便碰上了。   裴忻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四堂兄,不由得一愣,过后忙向两位兄长问好。   那紧张跟心虚写在了脸上。   身畔的女郎却没什么反应,只随着他给二人行礼,面对裴序,这次她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微笑着唤了句:“四公子。”   那柔柔的声音,比上回底气稍足了些,不再是一息烟。   像一缕风。   清风明月,心旷神怡。   友朋都惊艳了一瞬。   不过他比裴序更年长岁余,已经成了家,当然不可能对个没及笄的小姑娘,还明显是世交家弟弟的好感对象的人生出什么想法。   得知裴忻让车夫送那老叟回家后,笑道:“走吧,载你们一程。”   而那天,裴序亲眼目睹她和两人牵扯不清,比私相授受更为恶劣的行径,自然不会再对这样的女子抱有任何好感,甚至下意识地排斥,看见她和自家子弟站在一起,觉得碍眼讨厌。   此时面对她的问好,只矜淡地微微颔首。   于裴忻眼里,两个人不认识,四堂兄又一向是冷清性子,这反应也正常。   趁二人转身背过去后,他凑近了低声解释:“四堂兄一向如此,待我们还更严厉的。”   桑妩只一笑。   待上了车,在下席跽坐定,恰好又与裴四郎面对面。   那清冷萧疏的气质萦绕在身周,纵马车十分宽敞,氛围也使人感到拘束。   余光感受到裴四郎的目光掠向她,桑妩微微垂下眼帘。   一直以来,她都很明确自己在做什么,但面对这样的审视,还是感到了脸热。   她还很年轻,既不能借助自己的力量实现想做的事,也不能坦然地无视礼法的约束。不打算接近裴四郎,除了自知之明,更有因为他是裴六郎兄长的缘故。   她强压下了这种浮躁的感觉。   裴序没说什么,只是在回到裴府后,将裴忻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怀云山房里,屏退了下人,裴序瞥了这六堂弟一眼,平静道:“坐。”   裴忻臊眉耷眼地过去坐下。   四堂兄沏茶的手艺没得说,只裴忻顶着那道淡淡压迫的视线,根本没心思气品鉴。   抿了没两口,便沉不住气,磕磕巴巴地解释:“四兄,我……我今日是出城跑马,经过栖霞山,想着阿娘近来有些失眠,便想为她求道符回来……不曾想,遇上了桑小娘子,和那老叟。”   裴序将他的忐忑尽收眼底。   他“嗯”了一声,并没有就这个话题与对方继续讨论桑妩这个人,这件事。   因他考虑到三叔父身体不好,若他强硬地在家人面前揭发六堂弟的行为,不合适,三婶与母亲的关系也会更加尴尬。   而六堂弟也非是那些混不吝的纨绔,至少还知道羞耻,便证明他清楚自己的不对。   裴序心中有数,转而考起了他的功课。   明明是八月清秋,风里没有一丝燥热,裴忻却被考出了满头的大汗。   他满了十六,裴序问的都是些自己十四五岁时所学,还有明显的放水,结果仍不尽人意。   “你有孝心、善心,这很好。”过后,裴序缓缓道,“只诗书实在是不扎实,以后,每日辰时到我书房来吧。”   裴忻愣住了,懵懵抬起头:“啊、啊?”   裴序反问:“怎了?”   裴忻怎么也没想到,四堂兄会如此关心自己的学问,欲哭无泪,却又找不到回绝的借口。   能得状元郎日日亲自指点,这可是旁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他拒绝是多不知好歹呢。   但裴忻还是不死心地讨价还价:“能不能、能不能隔日……”   剩下的话音,在四堂兄撩起眼皮看来时,不由自主就灭了。   裴忻乖乖一低头,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他每日都得早早起来,一上午,被拘在怀云山房,许久不曾这般勤奋刻苦过了,一过午食只想倒头睡觉。   别说出门玩了,就连裴八娘来寻他,也十有八九寻不到人。   但还是记得自己答应桑妩的事,在中秋节前两日,终于趁这天四堂兄不在府里,得空出了门。   桑妩儿时学画的宋画师,自从不再教授徒弟之后,便搬到了夫子庙赁住。她头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需要人照顾,桑妩一旬里至少会过来两到三次。   上一次桑妩过来时,看到大殿中的壁画结满了尘网,还掉了颜色。   那壁孔子讲学图是多年前建庙时宋画师亲手一点点画上的,耗费数月心血,曾经为这座庙吸引来许多香火,桑妩不想让宋画师清醒时看见了心疼,便想着清理后由自己填上掉落的部分。   这是件大工程,她一人难以完成,再加上,此前补画、还伞、偶遇,几次下来,有心营造一次和裴忻更长时间的单独接触,便想到了请他帮忙。   在栖霞山和裴忻提出请求的时候,对方几乎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结果那日回去后,对方又托人给她带话道歉,说这几日没空,需得另择日期。   桑妩尚不知道他被裴序约束在眼皮底下读书的事情,只看眼前的少年,眸子里有歉然,有忐忑,还有捺不住的羞赧和笑意。   这一点,打消了她这几日的诧异,轻笑安慰:“是六公子你帮我忙,自然照顾你的时间方便,我怎会生气?”   “走吧,我们去夫子庙。”   夫子庙后院还借住着许多家贫无舍或想要专心考取功名的士子,平日里,大家相安无事,各自读书。只今日,却见大家都聚在大殿内,连打杂的仆役都不见踪影。   大殿的门窗闭着,看不见具体情形,只听出仿佛是有人来此讲学答疑。   那声音低沉冷清,隔着门窗,与嗡嗡的讨论声、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听不太清。   只知道一时似乎不能进去。   桑妩便先进去看了宋画师。   宋画师刚醒,坐在床上搓脸,桑妩便向她打听:“是谁来了呀?这么大阵仗呢?”   宋画师想了想:“什么什么状元。”   桑妩一怔。   在这余杭,能称之为状元的,那不就是……怎这般巧,又碰上了。   宋画师拽着她袖子:“我要吃状元糖。”   桑妩被她拽回了神,柔声哄道:“那个不好,你吃了牙疼。”   待安抚了宋画师,给她梳好头发,便听见庭院里,裴忻愕然的声音:“四、四堂兄……你怎在这里?”   那些士子散了,此刻,庭院里只剩堂兄弟二人隔着台阶对视,裴忻好生心虚。   溜出来一次,又被撞见了。上次还可解释是偶遇,这次当真是分说不清。   裴序看着他:“受刺史相邀,来此讲学答疑,你呢?”   他问:“六弟,你来做什么?”   裴忻吭哧了一下,没敢说话。   裴序负手看了他片刻,了然地朝厢房一瞥,开口道:“六弟,你须得明白,凡自尊者,未有不能自立,自爱者,未有不能自治。”   隔着窗纸,桑妩不能看清二人的神情,却清楚听见了他的话。   依旧是淡淡嗓音,语气却锋利了起来。   让人头皮有一瞬的发麻。   不知怎的,总觉得对方不光只是在教育弟弟。   裴序对这六堂弟说不上失望,但也不会欣赏对方这飞扬浮躁、按捺不住的性子就是了。   他严肃起来,面色比枝头枯叶上挂的薄霜还更寒凉,裴忻低头臊红了脸。   便是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让裴序更蹙了眉。   此刻,他深深地觉得,三房叔婶的确将这独子惯得太过娇气。   正当他想开口再说什么时,厢房的隔扇门被缓缓推开,从屋暗处走出来一个人。   裴序抬眸凝视。   “四公子,”她轻声解释,“是我麻烦六公子,来帮忙清扫填补壁画的。”   她两手交叉,深深拜了一礼:“这件事,实是我唐突了,不怪六公子。”   少女在晨光里,脸上布了薄绯。   认错倒还算坦然。   裴序的视线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垂了下去,落在她裙摆上。   大约为了方便干活,她今日穿得比初见还更朴素。   也侧面印证了她并未说谎。   裴序也的确留意到了适才大殿中的壁画,画工精美,却因年久,有些地方缺失了,尤其孔孟身上,还留有前阵子阴雨连绵后斑霉的痕迹。   这夫子庙里的仆役也不管,就任壁画这般损坏。于熟读圣贤书的士人来说,其实是挺不尊重的一个行为。   裴序原本打算结束后联系庙主人修补翻新,不意这女郎今日约裴忻过来,便是为的这个。   他沉默了一下,问:“这壁画,一直都是你在维护?”   女郎摇摇头:“是我的老师。只她这两年时犯糊涂,不好再动笔了。”   似怕他不信,又抬手一指:“她平日就住在夫子庙,四公子……可以问问这里的杂役。”   看着他时,又是那般试探小心的眼神。   裴序抿了抿唇。   他没有不信,只是问:“你的功底,比之你的老师如何?”   桑妩闻言一怔。   裴序捺着性子,问:“若你来修补,能恢复原样的多少?七分?”   裴序记得小时候,离杭北上前,就来过此处拜祭。那时候,夫子庙刚落成,壁画精美恢弘,吸引来无数人参观,与现在的落败不可同日而语。   裴忻还在发傻的时候,桑妩已经明白了他的顾虑,顿了顿,抬起眸子:“我画技不差的,也很想试试。四公子,要看看吗?”   邀请他,是顺水推舟,表态二人没有见不得人的行为,亦是给裴忻递台阶,揭过刚刚的话题。   分明看穿了对方那点小小的心思,裴序却仍然可有可无地点了头。   回到大殿,先让人将尘网除去了。   桑妩则先净手。   水珠滴滴答答流向盆中,挽起一截的袖口下,手腕纤细莹白,手指修长美好。裴序莫名就想到那天,她也是小心地告诉自己,她试戴首饰之前有净手熏香,那怯怯试探的语气,是在怕他因她商贾的身份嫌恶不喜。   再联想适才,她出来道歉解释的时机也是刚刚好。   裴序就发现,这女郎的确很懂怎么圆滑行事。   她年纪不大,家境殷实,竟这般会看人眉眼高低。   所以短短数面之缘,六郎就已经被她俘获了。现下更愧疚得跟在她身侧,替她拿着暂时用不上的画笔工具,自觉担起了跟班仆从的角色。   这不能完全怪六郎心志不坚。   是这女郎。   她太懂这个年纪的男子了,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慰藉。   裴序心内摇摇头,只看她细致地将原本残缺的壁画描绘完整。   纵对方自证了“画技不差”,裴序原先也没想过,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来修补这样宏大的一幅壁画,成品能好到哪去。   可大半天下来,最后呈现的效果,竟意外地令人惊艳。   裴忻已经见过了她的技艺,但那也只在画帛上,处理了一块被茶水浸坏的笔迹,这却是铺满一整壁墙面的饰画。   何况还有极具压迫感的四堂兄在一旁看着。   裴忻简直太佩服桑妩了。   带着这种佩服,他殷勤地问:“桑小娘子,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桑妩将手中的画笔往他怀里小罐中一丢,抿唇一笑:“烦请六公子弄些井水,将这些笔洗净。”   裴忻听吩咐当即去了。   桑妩近距离再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想离得远些看看整体,后退了半步。   但她忘了自己是踩在椅子上。   当她后脚踩空失去平衡,从高处歪倒下来的时候,遽然失重的感觉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但在惊叫出口前,就有东西及时抵住了她的背后,使她恢复了重心,得以平稳站在地上。   桑妩尴尬看了眼眼前冷淡收回手臂的青年,攥住衣摆,垂眸轻声道:“多谢四公子。”   奇怪,他刚刚不是在壁画另一端……也不知道怎么一下过来的。   对方矜持地点了点头。   空旷安静的大殿,距离一下近了,却没人交谈,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桑妩检查了壁画整体,转头,看见对方也在打量她修补的地方,看得认真,不由顿了顿,问:“我觉得还好,四公子觉得呢?”   又在试探他了。   裴序回神,看了她一眼:“我觉得……”   正当桑妩竖起耳朵等待他的点评时,他却停顿了话音。   桑妩忍不住扭头,看他,想催促又不敢。   这时候,倒少了些世故的圆滑,显出几分年少的可爱。   裴序终究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又绷住,目光回到壁画上。   “很好。”他淡淡道。   得到了认可,桑妩笑了。   且她能感受到,这一刻,裴四郎身上的那种善意好像又回来了。   果然还是有用的吧?阿娘让她学的这些东西,纵不能改变她的出身,至少可以拉回一些世人眼中的印象。   裴四郎更是裴家未来的掌权人。   桑妩对他没有接近的想法,但也不想让他对自己抱有反感的念头,因她如果真的和裴六郎谈婚论嫁,她总不可能凭靠他一个人的喜欢,在大家族中站稳脚跟。   幸好裴四郎不是那种眼睛生在头顶上的人。   裴序虽没有去看她,余光却能感受到,有一瞬间,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以及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眼睛都笑弯了起来。   裴序微微有些出神,却很快清醒。   纵她有着不错的才情、性格,但她三心二意,周旋于不同男子之间,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   裴序从小接受礼法规训,最厌恶就是虚伪的人,是以很快遏制了那些许的动摇。   桑妩不会以为得到了裴四郎一句认可,就代表他同意自己和裴六郎的事,但至少说明,对方是不讨厌自己的。   但自那天后,莫名地,在她有机会跟裴忻接触时,裴四郎身边的人总会那么恰好以各种理由将他召回去。   就很微妙。   桑妩很确定对方是故意的。   她明显能感觉到裴忻的喜欢,只是还没碰到一个足够开口表明心迹的契机,这种契机,可遇而不可求,太刻意催化也不好,原本有一次,氛围时机都很好,偏被裴四郎给打断了。   因和裴忻的关系停滞不前,桑妩心内不由生出了微微的怨念。   裴四郎,裴四郎他不是在京城做官的?   他怎地还不回去?   又过了两天,桑妩便从裴忻口中打听到,秋初开始,长安因春夏的干旱闹起了饥荒。天子率宫妃宗亲就食洛阳,朝廷无人主持,城中烧杀抢掠迭起,饿殍数不胜数。   郡公府那边随后来信,要裴四郎暂时不必回去。   桑妩闻言一怔。   难怪。   算算日程,饥荒开始时寄出的信件,抵达江南时,长安已陷入了混乱。   纵她不懂朝政上的事,却读过史。天下太平时,人们讴歌天子圣明,乱世来临,则需要人顶罪。   无论是出于对人身安全还是未来仕途的考量,裴家人都不会希望裴四郎此时搅入这种混乱中。   桑妩其实奇怪,但是对上裴六郎不以为意的神色,又将疑惑咽了回去。   民生社稷,实在不是她需要关心的。   她需要关心的,是渐渐临近的及笄日期。   桑万千已经开始在考虑那时宴请的宾客了。   桑妩咬唇,道:“六公子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若没别的事,还是赶紧回去吧,不然一会四公子发现你不在书房用功,又要生气了。”   女孩子垂着眼,长睫微微颤动,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虽则装作若无其事,语气里的幽怨却是听得出来的。   委屈的样子,看得裴忻心痒痒。   话都没说两句,哪里舍得就回去呢?   他摩挲了一下指尖,轻笑:“不急,不急。”   因为长安的事,四堂兄最近没空理会他,裴忻难得能出门喘口气,还没人随时逮自己回去。   前几天他都稀奇了。   真的,若非知晓四堂兄为人光风霁月坦荡磊落,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对桑小娘子有什么意见了。   不过他今天来寻桑妩,确实有正当的由头。   桑妩听了他的话,不由一愣:“……我?”   原来是八月里,二夫人过生辰,虽守寡不能热闹,裴四郎却送了件十分符合对方心意的寿礼,令三夫人私下好羡慕。   三夫人的生辰跟二夫人也就差了月余,裴忻做儿子的听了进去,便也想投其所好。   三夫人是标准的江南淑女,素日里雅好抚琴、丹青、茗茶,于裴忻来说,一架好的古琴太贵,找人新斫又赶不及工期,而茗茶在江南简直太常见了,三夫人日常喝的都是最新鲜的好茶,没什么新意。   他便想到了此前,自己不慎泡坏了母亲收藏的名家丹青,令母亲心疼,便托人四处打听找到了桑妩帮忙修补。   修补后的成品令母亲也赞不绝口。   裴忻邀请她给三夫人、三相公画一张工笔像,记录下夫妻的日常。   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接触的机会吧,桑妩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九月初十那日,桑妩被仆妇一路请至了三房院落。   院子里,袅绕着淡淡的药香。   今日天气微阴,光线其实不大适合作画,但于三相公的身体来说,却是最舒服的状态。   画的是三夫人制香的场景,三相公持书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三夫人身上。   少时为了练习,也与同门互相画过对方,画多了后,桑妩对人眉眼间的神态感知极为敏锐。   今日虽是为了作画刻意摆设的场景,但明显可见,三相公眼神中的爱怜是装不出来的。   结发夫妻,伉俪情深。   桑妩用了大半天画完了这副像。   可以说是她最用心的作品,完成得堪称完美。   三夫人、三相公当场看过,赞不绝口,看向她的目光含着温和欣赏,裴六郎冲她挤眼睛。   她竟没觉得多开心。   甚至有些虚无的空洞感。   桑妩不知道这种空虚从何而来,大概是从没在家见过这么和乐的氛围,所以发自内心地羡慕,却清楚自己很难有这样纯粹的情意。   这一点羡慕,延伸成了无法融入的自卑。   裴忻只以为她是累着了,又有些不舍这么早送她出府,主动提议:“不若去园子里逛逛吧?”   桑妩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裴府的花园,便是标准的江南庭院,小桥流水,草木葳蕤,亭台楼阁错落其中。美景却并没有让人忘忧。   光线比晨间更加昏蒙,低沉的气压笼罩下来,有一种风雨随时欲来的逼仄。   过不多久,果然下起了雨。   裴忻愣了愣,他适才遣散了随身的奴仆,便是为了单独与桑妩说话,这下倒好,连个使唤取伞的人都没有。   四下看了看,当即解下身上的披风,挡在两人头上,护着她跑进一处石亭暂避。   雨势渐大,一时没有止息的势头,天色愈暗了下来。   桑妩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裴忻看着浩大的雨幕,又看看她。   他了解过她家里的一部分情况,知道她担心什么。   裴忻犹豫了一下。   抛开所有,今日是他邀请对方来帮自己准备给自己母亲的生辰礼,若让对方因此晚归挨骂,他也过意不去。   等下人找来这里,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裴忻拢了拢拳,转身做了自从相识以来,最大胆的一个举动——将自己的薄披盖在了她的肩上,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去取伞。”   桑妩愣了愣:“不必了,怎么能让你淋雨……”   话未说完,对方已经跑进了雨幕。   身形渐隐在茫茫中。   桑妩指尖抚上那一抹鲜亮的布料,微微出神。   出神的空隙,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以为是雨势太大,逼得裴六郎不得不折返。   回头看去,却不想,来人身着白袍,矜贵疏离,面容隐在伞下,握着伞柄的指骨修长。   分明是个及冠男子。   对方迈入石亭,在距她不近不远的距离驻足,收了伞,露出清隽精致眉眼。   她最不想在裴府遇上的人。   偏偏这个时候,单独遇上了。   撑着伞,非是为了避雨,便是因她而来了。   桑妩垂眸行礼:“四公子。”   距离上次夫子庙见面,已经过去了将近一月。对方冒雨前来,携了一身清寒水意,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不再回避,便越发显得冷淡。   桑妩垂着眼,任他审视。   即便避雨及时,衣衫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淋湿了,她肩上搭着六郎的披风,鲜亮的粉色与略显褪色的旧裙映衬着,格格不入。   半晌,裴序缓缓开口:“女郎似有困境。”   他说的,并非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桑妩只微怔,便明白了过来。眼皮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裴四郎要是想调查些什么,自己那点处境,根本遮掩不住,是以桑妩并不意外。   她一向好脾气。   面对家人不公的待遇,面对势大奴仆的欺主……就连这一声“嗯”,也是极轻极细的,天然便失去了气场。   面对这女郎柔弱的做派,裴序其实费解,连带着竟生出了一丝恼怒。   为什么不自立?   明明读过书,聪明灵秀,为什么不反抗这样的境遇,要选择用最不堪的方式来逃避。   紧接着,裴序对自己因她而产生的这一刹情绪起伏感到了诧异。   为什么,她是什么样的选择,本也和自己无关。   他过来,只是想告诫她,把话说开。   “桑小娘子,”他的声音隔着雨幕,重新冷淡疏离了起来,“那日某在夫子庙的提醒,想必你也听见了。”   凡自尊者,未有不能自立,自爱者,未有不能自治。   桑妩拢着披风的手紧了紧。   四下无人,裴序喜欢干脆利落,说得便更不留情面些:“于我看来,你二人差异颇多,并非良配,六郎心性天真,浮躁未泯,亦不堪你的托付,望你思虑周全,日后,莫再白费功夫……知道了?”   桑妩垂着头,许久没有回应。   是说得太重了吗?   裴序抿了抿唇角,终究还是开口:“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相信公廨的处理。州内新上任的司法参军,舒正青,是某的同年。他处事公允,你……实不必如此。”   她终于有了反应,抬起眸子,“四公子……”   “与我说这些,是出于什么立场?”   裴序莫名。   她道:“因我先认识四公子时,觉得四公子非是那种鄙薄商贾之人。所以想不通,为何您要阻拦我和六公子的事?”   桑妩疑惑地看着他。   裴序顿了顿,道:“自然是作为兄长,希望他莫错付真心。”   他看着她青涩却不失秾丽的脸庞,淡淡一哂:“桑小娘子别有选择,退路不止六弟这一条,不是吗?”   桑妩僵在了原地。   原来是这样。   全部都明白了。   对方急转直下的态度,以及一直刻意约束裴忻的缘由。   因他那天的视角,先看见了她和秦十一郎的互动。   ……但他一直忍着不说,没揭穿她,只静静看着她在裴忻面前表演虚情假意,又是要怎样?   桑妩动了动唇,忍不住嘴硬道:“四公子放心,我现在是真心喜欢六公子,却也不至于主动贴上去。”   “四公子若出于关心弟弟,只管约束好他就是了,没必要单独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实在让人误会。”   裴序拧眉:“误会什么?”   他自认光明磊落,只不过从书房里又瞥见二人亲昵相处,觉得不妥,过来单独告诫她两句罢了。   若有人因此误会,当真可笑。   “四公子自己不觉得矛盾吗?”   她仰头看他,语气幽幽:“一面刻意阻拦我和六公子,一面又关心我的境况,是要怎样?”   他的善意不假,却也真的阻碍她想做的事。   若放在平时,桑妩或可体面地接受,但今天,原就低落的心情被对方言语间的高傲刺激得羞恼,忍不住反唇相讥。   适才还因这女郎过于温驯的姿态生出了不满的裴序,蓦然被质问,且还是这般刁钻的问题,不由得一顿。   阻拦可以是因为操心弟弟,打听她的处境,则是了解她的动机,未免自己冤枉了人。   忍不住提供建议,却是刚刚一瞬间跳出原本准备的说辞之外的心软。   这其实也没什么,因她是个颇有才情的聪慧少女,自己才产生了怜悯和怒其不争的情绪。   这些在裴序看来分明很正常的想法,却被她三言两语渲染得暧昧了起来。   令人不好作答。   见他怔在了那里,桑妩忽地轻笑了下。   “难道说,四公子看不惯六公子和我接触……”   “是因为四公子其实也有私心?”    第91章   在随从打听来的有限消息里,这女郎一直都是以听话乖巧的形象出现的,便连她看似为自己谋划的手段,其实也没有背离她那些家人的利益。   算不得反抗。   裴序一直觉得,这种生性逆来顺受、温良忍让的人,所受委屈大多源自于自身的软弱,不值得旁人怜悯。   只眼前的小姑娘容色实在出众。   既长得好看,又聪明,便很难使人生出厌恶之心。裴序才愿意费些口舌,提醒一二。   结果这个一直都软软的,待人接物没脾气的小姑娘,被拆穿后,恼羞成怒,故意曲解他的善意,要他也难堪。   完全不识抬举。   裴序愣过,也没生气。   因生气说明着他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去,抑或是被说中。而他当然不可能是她说的那样,也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耗费心情。   只心里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好心被驴踢了的自嘲。   桑妩说完有些后悔。   明知他身份地位,何苦呈一时口舌之快,彻底得罪了他。   不想对方的神情淡漠了起来,却未动怒,只淡淡一哂:“既然如此,我与女郎,无甚可分辩的,请自便吧。”   桑妩望着他递来的伞,咬了咬唇,接过。   伞柄不知是什么木料,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他手掌的温度似,桑妩默默一拜,撑伞走进了雨幕。   倒不担心对方将伞给了自己该怎么办。   裴六郎不是回去取伞了么?   无关男女,不论对象,裴序都并非那种被曲解冒犯之后还能不计前嫌去帮助对方的傻人。   何况对方完全无关紧要,比起她那点尴尬的处境,眼下,长安全城百姓的温饱才是最让人头疼无奈的现实。   在得到郡公府的消息后,裴序其实并未打算滞留躲避灾情,但紧随之,他又接到了老师谢常的私信。   这才改变主意,取消了回程。   回到书房里,沐浴更衣,挑了本棋谱打发时间,傍晚雨停后小厮进来回禀:“过几日宴请商户的名录,刺史那边请您过目。”   裴序拈过,灯下翻看了起来。   目光在某处微微一顿,很快又扫了过去。   少顷,合上笺,道:“知道了,没有问题。”   州里商行有头脸叫得上号的商人都收到了刺史的请笺,九月十五,在城西的沈记酒楼设宴。   士农工商,商属最末等,纵有一些商人攀附上了地方官吏,那也是自己上赶着送钱,用金银堆出来的关系,何曾主动被州官邀请过。   更别说,这上头还有裴氏那位四公子的名字。   裴四郎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谁不想结交?   可对方既不缺银钱,又久居京城,不曾给他们这个机会。   眼下,机会却轻而易举地从天而降。   诡异,诡异。   众人也非是傻子,一下就都联想到了长安的饥荒。   江南鱼米之乡,富商云集,资产雄厚。若说谁能负担缓解京师的压力,当属他们这一群人了。   明知鸿门宴,几人私下通气后,仍有不少人选择了赴宴。   十五当日,城西沈记。   「一怀雪」内,为了迎合士族审美,隔间布置得清幽雅致。   宾客分席而座,是时下最常见的流水宴。   酒分九盏,随菜品更换。   对这等觥筹交错的场合,裴序向来没什么兴致,只不过自从进入官场后,时有应酬,多少练出了几分耐力。   将疏离都掩藏了去,君子谦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   不甚熟悉的宾客自然不知道,那春风下,是怎样的萧疏冷淡。   来的人,皆提前打过了商量,是愿意花银钱买一份眼熟的。酒过三巡,待刺史才开了话头,便纷纷表态,愿捐款粮,以解京师燃眉之急。   裴序将到场十数名商人所捐款粮暗暗一凑,与先前估算的竟刚好足够。   虽各有所图,但终归是于民生有益的事,那些勋贵高官,百年士族,又有几个这般干脆的呢?缘迹不缘心,裴序多了几分郑重,深深揖了一礼。   在本朝从商的,其实多少都已经习惯了拿钱财搭人脉,不意竟得裴四郎这般敬而重之的一礼,不免都惶恐地回礼。   裴序难免留意到其中一个最谄媚的。   宴席上座位皆有定数,适才开宴前,刺史已向他提前介绍了各席位对应的人。   他目光扫过一瞬,却并未从那张脸上看出熟悉的影子来。   甚至是一张普通到过目即忘的脸。   一般而言,女孩子生得像父亲多些,也不是没有继承了父母双方样貌的,再怎么,都不至于一丝一毫都不像。   难怪坊间会有那样的传言。   但仅凭一点样貌,便怀疑自己发妻,薄待长女的行为……怎么都为人所不齿。   这个念头只在裴序心中微起波澜,转瞬即逝。   不关他的事。他淡淡地想。   今日的酒有些烈,纵裴序饮得克制,思维也有些飘了,更别提那些纵情饮乐的商户。   有人醉态朦胧,搂了乐姬在怀里。   还有人见他身边没人,拍拍自己怀里的乐姬,让她们给他敬酒。   裴序不耐应付这个,便起身出去,走到了庭院中,吹风解酒。   今夜月光很好,适应了光线后,视野渐渐变得清晰。   四下游廊曲折,假山叠嶂,水流声潺潺。   九月的清秋已生凉意,裴序揉揉晕眩的太阳穴,转身想回去席上时,却听闻一声细微的抗拒:“您、您认错人了!”   声音逸散在风里,轻如蚊蚋。   裴序步子一顿。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怎会出现这里?今晚宴请的,分明都是男宾……裴序呼吸都一顿。   有谁欺负她了吗?   今日酒楼包了场,席间皆是商人男子,喝得醺醺,她又是那样一个小姑娘。   裴序脸色蓦地一沉,朝声音大步过去。   回廊下,小姑娘被堵在拐角,整个人都缩进了阴影里,急得快要哭了。   她身前那个背对裴序的人,十分地眼熟。   “小桑啊,你阿耶在我院子里醒酒,我带你过去寻他吧?”   小姑娘声音都颤了:“不用了……伯父,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你看你,跟伯父客气什么……”   裴序眯眼,唤了句:“沈店主。”   前方二人皆一怔。   不意被人撞见,那略显肥厚的背影转过身来,面上堆起个心虚的笑:“四公子?”   这间沈记酒楼的店主是余杭商行行首,资历地位颇重,更算是刺史的人。今日这场宴席,便借的对方酒楼举办。   适才,对方更率先表态,捐得最多。   若非如此,裴序断不可能还这般保持着客气。   他压抑下怒气,尽可能使一种平静的语调道:“原来沈店主在这里,刺史他们仿佛有事,寻你不见。”   台阶而已,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忙道:“小人这就过去,多谢四公子转告。”   看着那道身影飞快消失在视线,裴序这才转过头。   桑妩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咬唇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福了一礼:“……多谢,四公子。”   今夜月光清明,他清晰看见了,她行礼时,露出一截的手腕上,明显的红痕。   裴序屏息了一瞬。   只觉今日酒后劲也太足了些,不然怎么心绪起伏得这般大。   他闭了闭眼,问:“他碰了你?”   桑妩一怔,循着他的视线,垂眼:“这个……不是,是我自己……”   吓的。   她还是看出了他的惊怒。   因他是一位士族君子,有别于庸人,不能接受在金碧相辉的宴席之外,竟同时发生着这样龌龊的暗昧之事,是以惊怒。   她垂眼道:“四公子来得及时,他还没有做什么。”   裴序抿了唇,一时没有说话。   四下只有风息,轻轻摇晃竹枝。   裴序站在月华里。   分明已经十分清楚,这女郎不识抬举,让人懒得再搭理。   但忍了忍,他退了一大步,沉声开口:“你过来。”   桑妩刚刚被欺暗处,眼下,又面临着一个成年及冠的青年男子不讲缘由,开口就是“跟他走”的要求。   若这男子换做旁人,她是绝对不敢的。   但对方是裴四郎。   刚刚帮了她,更一直以来相处都守礼克制的裴四郎。   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   桑妩只犹豫了一瞬,便紧步跟了上去。   回廊通透,一眼便可望穿,且酒楼内奴仆人来人往,若叫人看见他们单独在一起……裴序想到她父亲适才席间谄媚逢迎的做派,心生不喜。   思虑过后,他带她到了前庭。   假山疏竹遮住了身形,更方便说话。   裴序转过身,望住她低垂的脸:“你一个人过来做什么?”   桑妩听出他的语气含了一分责备。   但她却没什么难堪的感觉,反倒有一瞬的委屈。   刚才担惊受怕的眼泪险些在他面前夺眶而出,但她抿唇忍住了。   假山甬道狭窄,他们离得这样近,她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漫来的气息。   一点悠长的梅香,混合着清淡的酒气,独独没有脂粉味。   很洁净。   格格不入。   桑妩问:“四公子刚刚可见到了我父亲?”   她轻声道:“他好酒,常常饮得烂醉。母亲担心他酒后失礼,给旁人添麻烦……遣我过来接他回家。”   她说得很委婉,但裴序还是听懂了。   于是想起了刚才那群人的淫态。   其实没有什么烂醉之后还能纵色的说法,所谓失德失礼,不过是借着酒劲试探。   她继母自己得位不正,所以担心也有别人钻空子,便打发她来监视约束丈夫。   但今日的场合,有刺史府的亲卫清场把守,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进得去?   在回廊下徘徊了不知多久,却碰到了出来透气的沈行首,险些被狎戏。   时值深秋,裴序出门都外披了件大袖,相比起来,她穿得依旧单薄,鼻尖都冷得发红。   还好碰见的是他。   裴序手指搓了下袖口,心中生出许多腻味。   对她那沾花惹草的父亲,也是对她刻薄寡恩的继母。   更是对明明有棱角,却不懂得向真正欺她之人展现的软弱。   烦躁,连带着窒闷。   裴序微微一哂:“让你来你就来……”   “我问你,若今日不曾被我碰上,你怎么办?”   她这样的,反抗声音也弱小,根本不懂得自救。   虽然刚才的情况很危急,想起来仍后怕,但桑妩垂着眼,只道:“有您在席上,他不敢做什么的。”   她再次福了福身:“四公子,多谢你。”   一口气噎在了胸腔,不上不下的感觉。   ……是觉得只要这样恭维他,他便会像那些少年一样,避重就轻,高兴起来吗?   他看起来很好糊弄?   裴序梗了许久,责备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她显然不想与他讨论自己的家庭处境。   便他继续盘问下去,将这小姑娘逼哭,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裴序幽幽地想,或许因为自己并非她选择的人。   换六郎在此,兴许她就会露出脆弱的一面,投怀送抱,主动求助。   他吐出一口气,令饮酒后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下来。   桑妩自己也知道,自己一再地辜负了对方的好心。   似他这般大家公子,愿意予人善意的机会十分珍贵,自己在他眼里,该是不识好歹的榆木疙瘩吧?   她手指捏住了衣摆,头垂得更深。   万幸,这青年没再逼问她那些令人难堪的问题,只点点头道:“回去吧。”   又道:“太晚了,我让个人送你。”   缓下来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桑妩愣愣抬眸。   裴序捺下心里的那丝怪异,告诉自己——   非是我硬要热脸贴冷屁股,而是她不过一个孤弱无依的小姑娘,我实没必要跟她一般计较。   太小气。   未免她坚持,他多嘴解释了句:“回去以后,你可以这么说……今日是给长安灾情募捐设宴,刺史、长史都在,他们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桑妩怔了半晌,道:“原来是这样。”   这种和官员同席的酒宴,桑万千之前也参加过,她还以为,裴四郎也跟其他外放或途径余杭的京官一样,为了社交应酬和好处来的。   想起听说这个酒席后,自己还对对方的清高自持产生了微妙的蔑视,桑妩脸上腾起一股热度。   她错怪了裴四郎。   裴序转身的一刹,又被她叫住。   身后轻轻的声音:“抱歉……那天,冒犯了四公子。”   “我分明知道您,光明磊落,却恶意揣测您的好意。”   裴序只一顿,没有回头。   一场宴,如果忽略那微不足道的插曲,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只裴序回到府里,那双害怕得几欲落泪,却不肯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的泪眼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   窒闷无孔不入。   为什么不自立?   他想,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沈记的店主,是商行的行首,与州官亲近,是她父亲需要维护的关系。纵她强硬地闹大,将对方的行为曝之于众,她的父亲却是那样一个趋炎附势的人,大概还是会选择息事宁人,甚至可能为了巴结对方,干脆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在没有见过余杭这些官吏以及桑万千之前,裴序对她是有失望的。   但现在,只余一缕叹息。   父亲软弱凉薄,继母是帮凶,也有亲生儿子傍身,在宗族里站得住脚,她却只有自己一人。   子告父母,不论缘由,自己要先受刑罚。   她那样单薄的身躯,可能承受得下来?   更别提以后,在余杭,旁人知晓了她的事迹,又有哪家敢娶这种“忘恩负义”的媳妇?   真挺可怜的。   其实若裴序想帮她,轻松就能解决。   可两次试探,对方都不愿对他坦诚。   不知是不愿撕破脸皮,还是说到底,不愿意信他。   从小顺风顺水惯了的裴序,竟头一回在人身上尝到了有力没处使的感觉。   罢了,我也没有这个必要非得插手他人人生。   裴序想,这世上可怜人诸多,难不成要我一个个都帮扶?   她与我,萍水相逢,无亲无故。   至多不过成为隔房弟媳的关系。   没必要。   若她有那个本事,就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至于六弟……他的造化劫数,全在他自己的一念之间。   我不再插手。   在裴四郎的默许下,裴忻很快发现,自己身边的“看管”松了许多。   没人再管他除了学习以外的时候去了哪里,做些什么,见什么人,多晚回家。   久违的自由,令他身体精神都放松下来。   适逢落叶满山,每年一度的秋猎时节,几家好友相邀,他放下了别的事情,与父母告了一声,便出了城。   他们要去临县的山里,来回少说要玩一旬。   而二夫人听说族中九叔家的小儿子都添了丁,对方比裴序还小一岁呢,羡慕得不行。   这天找来了许多闺秀的画像,看来看去,哪个都觉得不错,可她看了还不算,便在用膳时拿着画像问裴序:“比起江南的女郎,你还是更喜欢北方干练爽利那种吧?就像你大伯母一样。”   二夫人就是北方士族出身,性子却颇有些粗放,对裴家的许多规矩都不以为然。   “喜欢”一词从她嘴里出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么多年,裴序也已经习惯了母亲的不拘小节。   只今日,端着茶盏的手腕顿了顿,那个是字,竟有些说不出口。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最近见过了“喜欢”。   “喜欢”该是六郎那样的,是一种欲望,有明确的对象,并且这种欲望十分坚韧,外力所不能去抵抗、抑制。   绛郡公夫人是标准的大家妇形象,裴序对她很是敬重,也一直觉得,自己将来的婚姻合该如他们夫妻一样,相敬如宾,两姓之好。   而他一直奉为圭臬的这种,只能叫做“合适”。   裴序不置可否,打算与他这母亲好好说说,自己的婚姻,要考虑的因素从来不包含“喜欢”这个词。   二夫人也表示理解,转而提起道:“你郑伯伯家的女儿,知书达理,温柔大方……”   二夫人提到的这个女郎,身后的家族、势力,以及门庭倒都很合适,而她本人也被教养得十分优秀,裴序曾经与对方见过几面,没什么负面的印象。   其实是很符合他眼中合适的标准的。   二夫人笑吟吟地看着他考虑的模样。   半晌,裴序搜寻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之后,蹙眉道:“还是算了。”   这回干脆连个拒绝理由都没有。   二夫人气个倒仰。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二夫人甩了下画像,纸张清脆作响,“你想寻个仙女不成!”   裴序自然不想找个仙女。   甚至样貌在他眼里都不是那么重要。   他已经不是不问庶务的贵公子了,他出仕数年,需要打点各种人情来往、社交应酬,因很多时候,公务上的难点都靠这些推进,相比起少时,他如今务实了许多。   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可应付不了这些。   但也不一定。   裴序心念微动。   有些人生得极美,模样也娇娇柔柔的,却十分知世故圆滑……女郎那青涩娇艳的笑靥蓦地闯入脑海,裴序不由一顿。   莫名其妙。   一定因为她那天颠倒黑白的言论多少还是影响了他,才会莫名想起她。   但绝对没有那种可能。   在他眼里,对方就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和八娘一样的。   何况她还是六郎的意中人。   她的软弱、不坦诚,也全都不是自己欣赏的类型。   裴序很快摒弃了这一点杂念,如往常一般,平静地回答二夫人:“此事不急,慢慢来。”   长安的混乱还没有结束,眼下也不是谈婚论嫁的好时候,还是待回了长安慢慢看。   总能找到最合适的那个。    第92章   筹粮北运的后续事宜归了刺史府负责督催,欠下这份人情,接下来的时日,裴序应允每旬都抽出两天到夫子庙,为当地士子讲学答疑。   生活忙碌而充实,未想刻意去留心的一些事情,却总能从下人口中听见汇报。   “……六公子取了好几块黄杨木,四处托人打听,像在学怎么刻簪子。”   曾经让人留意三房那边的动静,是为了约束六郎,而今虽改变了想法,但六郎毕竟年轻,未免对方情不自禁,做出一些令家族蒙羞的举动,裴序也不曾让盯着他的人撤去。   六郎也不知道,自己看似得了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还在四堂兄的掌控之中。   黄杨是木中君子,淡雅温润,特别适合精雕细刻,江南的文人闺秀都兴戴这个。又因料小难求,碰上好成色的,价钱比玉还高。   但裴家百年士族,家底丰厚,自然不在意这点东西。   裴序道:“知道了。”   仆从换了热茶退下,裴序坐在书房里,铺纸为后日的讲学拟稿。   既然应允了,便认真去做,这是裴序做事的态度。   时人结交看重门第,夫子庙里的士子家贫寒微,若换旁的世家子,大抵是不乐意与他们过多接触,自降身份的。   但他自少时起受国子监祭酒谢常的教导,对方望族出身,却不自矜身份,崇尚贤才,有教无类。   裴序受其影响颇深,是故对当下注重门第,排挤寒门、轻鄙商贾的风气颇不以为然。   但他没想到的是,原来有些人对了眼缘之后,纵品行有万般不符合自己坚守标准之处,也一点讨厌不起来。   眼下,听说了六郎的小动作,纵告诉自己,旁人的事与他无关,思绪还是忍不住飘忽了一瞬——   那个女郎,她要及笄了吗?   下意识地,裴序觉得黄杨木和她不配。   她生得金质玉相,黄杨木太过清雅了,还是贵重一点的首饰更衬她。   自然而然想起了那天,她在窗畔漫进来的秋光里,戴海棠长簪,人也如海棠般明艳。   书童研着墨觉得不对,抬眼看见公子竟然走神了,墨汁滴到纸上都没察觉。   看到书童眨眼,裴序陡然收敛了心神。   他自制力一向很好,很快压下了那种浮躁的感觉。   只是晚上休息之前,鬼使神差地,让人将之前收起来的红宝石的对钗找了出来。   公子倚在灯下,将对钗拿在手里赏玩,神情平淡如常。   婢女笑道:“公子眼光真好,正是夫人会喜欢的式样。”   裴序不置可否,随手将钗放回了床头。   九月又是一场降温,百花肃杀时节,空气冷而潮湿。   裴序身边的人熟悉他的习惯,寝居提前换上了厚被褥。   床帐中的温度维持在一个适宜他入睡的状态。   往日也都是这样入睡的。   鸦青的帷帐隔绝了微弱的烛光,裴序闭眼,沉沉入睡。   意识逐渐模糊,却向更深处潜去,一贯清净少梦的他今日竟做了很长的梦。   应是在长安,陌生的庭院,她蹲在雪地里,雕雪狮子,身边牵个小小团子,玉雪可爱,娇憨伶俐。   平日里,因循礼数,裴序不会一直盯着她看。   现在……裴序清楚这是个梦。   女郎桃李之年,比之眼下更长开了,面目比雪雕更精致,眸子垂着鸦睫,似宝帘犹挂小银钩。   裴序目不转睛。   那团子张口便唤“阿娘”,眉眼像她,鼻唇也熟悉,可以看出裴氏族人的模子。   ……说着懒得再管三房的风月帐,这却是梦见她嫁给六郎以后的日子?   裴序微微一哂,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   结果起风了,屋里走出一个男子,将二人拢进自己大氅。女郎仰起脸,眼睛弯起,盈盈叫了声郎君。   裴序怔了怔。   心里有种隐隐的感觉。   当那个男子转身,更不由得呼吸都滞住。   满院的雪光映着她清莹脸庞,眸子被情意浸润。   他看见自己牵了她手,团子也被抱了起来。   相似的神韵气质,一下便和跳脱的少年拉远了关系。   明明冰天雪地,血液却汹涌翻腾。   明知这不该,却醒不过来。   晨光照进帐子的时候,裴序思绪还有些懵懂。   精神跟做了一夜的梦那般累。   看着下人鱼贯而入,捧盂打帘,有条不紊,他揉了揉额角,下意识问:“阿妩呢?”   睁眼,却见婢女们面面相觑,又看着他。   裴序顿住。   思绪瞬间清醒。   面对婢女的莫名,他道:“没事。”   清醒后第一件事,他有些不能确定,召来了之前派去打听的长随:“之前让你去查的那人……”   长随屏息静气,还以为是信息有什么错漏。   公子却问了个让人有点懵的问题:“你有和我说过,她的名字吗?”   “没有。”长随很确定道,“公子没问。”   因觉得不是必要的信息,刻意去留意人家女孩子的名字,太失礼。   裴序顿了顿,又问:“那她……是叫桑妩吗?”   长随:“是。”   裴序沉默了半晌,若无其事道:“知道了,下去吧。”   公子今日有些奇怪,瞧着像是没睡好,恍恍惚惚地。长随心下嘀咕着,嘴上什么也没问。   只这一天里,裴序的心绪再也不能保持平静。   在梦里,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他很确定自己不曾从六郎、身边人以及她口中得知这一点。   这简直荒谬。   但,先不纠结于他是如何无意识拼凑出她的姓名这件事。做了那样荒唐的梦就算了,竟还代入了进去。梦醒了,仍无意识地喊出了梦里的称呼。   他是要怎样?   梦境太满,过于美好,以至于脱离不出来。   裴序只觉荒唐,太荒唐。   看六郎的样子,明显是陷进去了,打算等人及笄便提亲……   细想下去,心口竟有酸胀的感觉。   除了酸胀,还有怅然。   裴序无法再自欺欺人。   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实不对劲。究竟是受她的话影响,还是……   目光落在那对金钗上,裴序眼神幽邃了起来。   母亲守寡孀居,其实并不会戴这种艳丽的首饰。他一直都很清楚,不是么。   想到六郎和她的情,会不舒服,是因为不想她嫁六郎。   而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潜意识不会骗人。那天母亲问话的时候就莫名想到了她,是因为想她嫁自己。   他真的,对她有了私心。   为什么呢?   他也说不清。   但他知道必须去克制。   她是六堂弟的意中人,六堂弟比自己更早认识她,他若任由心动,是插足,有悖德行。   更何况,喜欢与合适从来是两码事。   她年纪尚小,与自己差得颇多,更是需要人呵护、迁就的脾性,身份亦不合适为宗妇。   她自己不也十分明白么?   认为六郎这种被娇养的少年更适合她……所以,从未想过招惹过自己。   裴序自哂一笑,晨光里垂眸,铺开纸笔。   私心不可怕,可怕是纵容私心。   自己克己复礼多年,还不至于连这点杂念都克服不了。 。   再次在夫子庙遇见裴序,对方披着银白的披风,从大殿台阶走下,映着庭院中缀满清霜的银杏,如月白风清,渊清玉絜。   裴忻眼神还是下意识飘忽了下:“四堂兄……”   对方略一颔首,却好似看不见他身边的女郎般。   目不斜视,擦身而过。   只留下一丝袖笼中的春信香。   裴忻于是联想到上次落雨,他取伞顺便换了身衣裳回来,亭中佳人已空,唯四堂兄站在檐下,神情淡淡地看着他,说:“六弟,日后与桑家女郎,还是少接触的好。”   裴忻顿了顿问:“为什么?”   四堂兄反问:“你不明白吗?”   裴忻懵懵懂懂。   “你们之间的来往,已经越界了。或许你坚持自己能够做到发乎情,止乎礼,但落入世人眼里,无疑是私相授受。若被长辈察觉……”   他直截了当,“于三叔三婶、祖母而言,你纵有万般不是,终究是他们的骨血,桑氏女郎却无关紧要。若你尚且要接受家罚,可曾想过,‘将你带坏’的桑氏女郎该如何自处?”   隔着潺潺的雨声,四堂兄的声音低沉冷淡。   “她要承受的不止世人指责,还有我们家的迁怒。”   “六弟,喜欢,不应为他人带来祸事。”   裴忻卡了一下。   四堂兄说的一针见血。   但听起来很可怕,其实一纸婚约就能解决。   既然躲不过去,他凭空生出一股勇气,承认道:“是,我……四堂兄放心,我会等笄礼过后,再向桑小娘子表明心意,若她也同样……嗯,再请爹娘提亲!”   这话一出,傻傻的,带着点宣誓的决心。   裴序沉默了片刻:“我听说何家跟三婶有说亲的意思,是怎么回事?”   裴忻忙摆手:“那都小孩子时候说着玩,不能当真!”   “九妹妹、九妹妹很好,可我……”他挠挠头,小声道,“确实只有兄妹之情的。”   那之后,裴序便没说什么了。   后来又莫名不再拘着他用功,浑身都松懈了许多。   现在看来,四堂兄似乎默许了他的做法,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嗯,就是这样的。   四堂兄不是那种偏颇狭隘的人。   四堂兄说那番话,果然是在点他。   裴忻心里的弦松了,一侧头,看见桑妩有些愣怔地站在那里。   看着那道颀长背影,桑妩怔了怔:“四公子……”   那天晚上回去,不知道他后来做了什么,总之这几天再被继母打发去商行的时候,那个沈怀没再动手动脚了,言谈间也很拘谨。   的确解决了桑妩一桩烦恼。   到底承了人情呢,桑妩想跟人家道声谢,但……又不想让裴六郎知道那天的事,是以刚才有些犹豫。   结果犹豫的一瞬,对方竟就翩然走远了。   什么也没说吗?   桑妩心头闪过一丝奇怪,却抓不住那种直觉。   裴忻在四堂兄面前承诺了不会给女郎家造成困扰,便说到做到,自然不会将那天的交涉提前告诉她,只装傻道:“兴许有急事吧?”   桑妩点点头。   总之是各揣心思揭过了这件事。   裴序回到府里,便听闻上午时二夫人要见他。   他看眼天色,这个时辰,二夫人一般都在午憩,便告诉婢女,自己暮食会过去。   书房里待了一下午,都在整理以前的手稿,如今天黑得早,精力也不比春夏时令充沛,中途小憩了一下,醒时窗外便有了昏黄的感觉。   婢女进来道:“夫人院里摆膳了。”   秋冬里觉长,二夫人年纪在那,用过午食要睡至少一个时辰,夜里也休息得早。   太长的睡眠,其实是不太符合裴序一贯坚持的养生作息的。   他提醒过,但二夫人不听,也便算了。   婢女们都很惊讶,因放在以前,裴序但凡想做什么事,是不会出现“算了”这两个字的。   到底还是亲娘的血脉压制。   往二房院子去的路上,婢女偷偷覷他,觉得气质也柔和了许多。   只有裴序自己知道,这次回来,与家人日常相处的时间增多,才深刻认识到了岁月对人的影响。   不知不觉,心境似乎没那么急躁了。   从前再沉稳自持,到底才二十岁,正是刚褪去少年功利,还带些锐气锋芒的年纪。   旁人或因才华和出身尊敬自己,自己亦因这份敬重自视甚高,对这人世,其实是有诸多不屑的。   其中便包括受绛郡公的影响,觉得他这母亲和妹妹散漫随性得不像话。   刚回来时,一度想将二人的性子掰过来。   结果显而易见。   但还能怎么着呢?   终究是自己的母亲跟妹妹。   家乡的山水,温软得好似包容一切,自己那份清高也渐渐消融在绵绵烟雨中。   也有两天没陪二夫人用膳了,裴序还以为母亲只是单纯想看看自己,因一旦长安得到缓解,距离自己回程的日期也就不远了。   亲子分离的时光太过漫长,祖母健在,孝道为大,若无正当理由,裴序也不能让母亲跟着自己北行。是故趁这段时日还在家乡,他是愿意多陪陪母亲的。   却不想,一见到二夫人,便被一声娇叱镇住了:“昨晚做贼去了!”   裴序不由一顿。   看见自己的小书童在二夫人手里,战战兢兢的。   一屋子婢女仆妇也大气不敢出。   二夫人常有小脾气,但却很少叫身边的人感到局促,看来这次是真有些恼了。   裴序沉默了一瞬,随即走过去,神色如常地在餐案边坐下,亲自动手给二夫人盛了一碗热汤。   “母亲有什么话,冲我问就是,何必为难个小孩。”他淡淡地道。   又用下巴朝门口方向支了支,一屋子人如释重负,忙不迭地散了。   屋内只剩母子二人,二夫人冷笑:“我问你,你就说?”   裴序不置可否:“母亲莫叫我为难即可。”   他说的为难,自然指的是朝政上面的事。   二夫人才不关心那个!   二夫人气哼哼:“你的人说你这几夜都睡不好,半夜将自己关在书房是怎么回事?”   刚才进门时那一句斥责就让裴序有所猜测,果然,是为了这个事。   这几日,他都宿在前院书房。   若主子一连几日睡眠质量都不好,底下值夜的人自然会着急上火、讨论拿主意。   看来他们的主意就是找二夫人关心了。   裴序垂眸,手边为自己盛着汤,淡然地道:“并非什么大事,换季有些上火……这汤祛湿清热,是很好的,母亲也多喝一些。”   二夫人“哼”地冷笑一声,一副“我就知道你不肯说实话”的神情。   “少跟我装!”   她道:“我都知道啦。”   裴序手一顿,羹匙不曾握稳,溅出些许汤水在手背。   他抿唇,放下碗匙,若无其事地擦去,再用一旁的清水净了手,问:“……母亲知道什么了?”   二夫人得意:“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知道你?你肯定是为了长安的灾情在担心吧?”   “……”裴序抿了抿唇角,道,“既如此,您又何需再问呢。”   生平第一次,对长辈说了谎。   感觉很不好。   但她的事,没必要让母亲知晓。   如果她嫁给六郎,以后在余杭有很多机会和母亲相处,知道了,难免尴尬。   而且母亲这个人……裴序说不好,或许会将先来后到的道理批得狗屁不通。   不该这样的。   所幸那些就只是一个个梦,到醒来,便什么也不剩了。除了他,更无人知晓。   但睡不好并非因为梦境的缘故。   其实都是很美好的梦,真实得像是真正发生过一般。   她会柔柔喊他“夫君”,也会郑重其事地唤“裴明伦”,无论哪一个,都比客气疏离的“四公子”要令人沉醉。   还有那个玉雪可爱的孩子,乳名叫阿渡的,小小年纪,最喜欢玩的是九连环和鲁班锁。   不论昼夜,只要闭上眼,便断断续续梦这些。   甚至自己也不愿醒来。   因醒来,便要独自面对冷清清的屋宇。   因有了对比,才会索然无味。   更是因意识到自己竟放纵心志险些沉溺在这些迷梦中,才强制抽离了神思。   从梦里清醒,坐到了书案前,抄书清心。   他抄书时是不许小厮或婢女进来打下手的,亲力亲为,才有赎罪的意义。是以书童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失眠。   眼下,二夫人从他口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还想怎么样呢?”   她问:“你已经尽自己能尽之力了,说到底,别人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你,就是被你大伯父跟老师给教傻了!”   “长安的事,那些留守长安的官员还不够操心的吗,需要你一个远在千里外的年轻人犯愁?该吃吃,该睡睡,别亏待自己。”   二夫人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什么也比不上自己高兴。”   这是两码事。   但裴序不能苟同二夫人的观点。   他缓缓垂下眼:“母亲须得明白,我会应允去为士子讲学,其实并不尽然是因为欠了刺史人情,而是真的觉得,他们中有可塑之材。”   “或许从小给他们同等的培养,他们并不比我差。”   “士族的出身给予我与大多人不同的资源与高度,既然享受这一份荣光,便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二夫人其实是不耐听他说教啰嗦的,但听见他内心竟是这么觉得的,又忍不住欣慰:“我知道了,知道了。”   “你到底是我生的,”二夫人看着他,笑了,“这一点像我。”   由于她散漫跳脱的性子,倒使这听起来不像是夸奖了。   但裴序如今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确实是继承了一些母亲的性格,否则怎么会明知不可,却还是跳出了过往所受的规训,动心而不自知。   二夫人的气焰来得快,去得也快,眼下又自己给自己哄好了。   她就是这一点好,心大,凡事不往心里去,裴序不用担心她会看出自己的隐瞒。   二夫人看着这儿子俊美的面容,夕光里,如霜似玉,像极了自己与亡夫。   她心疼道:“瘦了,精神也不好。这几天好好休息,还是别委屈了自己。”   裴序应了,停顿了片刻,又轻轻道:“……若凡事只需委屈自己,就能尽善尽美,倒是最好的结果了。”   二夫人不懂裴序这一句话的意思,而裴序也不会听从二夫人那明显就不是正道的建议,第二天,还是去了夫子庙。   因他先前便应允下来,夫子庙这边提前扩宽了大殿,以备除了寄居在庙里的学子以外的读书人想来沾一沾状元郎的文采名气。   昨天是除了最开始试讲那次,第一天正式讲学,消息还没在城中传开,今天却不同了,昨天之后,有人赶紧通知自己亲戚友朋,果然人多了不少。   乌泱泱的一群,坐在扩建了的大殿里,刚好。   裴序讲学的风格不很细致,需要听者一直思考,不像书院里的先生,掰开揉碎了,这样几次就筛选了一大批跟不上这种模式的人。   也有好苗子,是原就寄住在夫子庙的士子。   第一次试讲,裴序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致入微的青年。几次讲学下来,这士子也觉察了状元郎对自己的欣赏,趁下课其他人陆续离开后,裴序收拾手稿时,大着胆子上前攀谈。   “……您觉得明科下场,我可有中试的机会?”   裴序瞥了他一眼,不假思索:“秋试没什么问题。”   士子腼腆地笑了笑:“我听别人说,赶考士子入京后,不是在邸店温书,而是要拜会长官,投递自己的名帖,真的吗?”   裴序皱眉。   诚然,如这士子所言,现下的风气就是如此。   但他难得在家乡,更难得在家乡见到好苗子,便升起了惜才之心。   他思索了片刻,道:“大多人汲汲营营,你们无需如此。”   他道:“你们日后若过了秋试,我会让人留心一下名录。”   说到底,夫子庙这些人算是他的学生,还是第一批的那种,意义自然不同。   裴序不会徇私枉法,给他们开后门走关系,但若有人凭实力过了秋季的礼部试,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授官的话,他不介意伸手照拂一下。   于寒门庶族举家托举出来的读书人来说,这却是遇上一生的贵人了,因他们是真的没钱也没有门路再去经营关系。   这金尊玉贵的士族公子,不但应允刺史,每旬都抽空过来给他们答疑解惑,还承认他们是他的学生,承诺会照拂他们。   时大殿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士子,听见这话,连呼吸都不敢呼吸,对视一眼,转瞬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裴序问:“还有什么问题?”   众人回神,听出他声音都有些沙了,显是一时不习惯说这么多的话,俱都懂事识趣地摇摇头,回了自己厢房。   大殿里空寂下来。   裴序等着自己的小厮套车过来。   新扩出去的屋宇墙壁上凿了窗洞,安了窗棂,还没来得及裱糊油纸。   于是天光得以毫无保留地投注进来。   光线明亮,照清后院中的一切。   今日答疑的士子众多,裴序也是这会才得了空,朝窗外看去。   却不想,隔着窗棂,金黄簌簌的银杏树下,女郎站在井边,正弯腰打水。   男女有别,纵画师年纪大了,与那群士子也不住一边的,是以此时这方庭院只她一人。   瞧着柔柔弱弱需要人保护的,提起满满一桶水竟也不含糊。   裴序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柔并不就代表着弱。   她或许吸引人保护照顾,但真的不一定自己不行,就像梦里那样……裴序怔了一瞬。   梦里,她是天子的甥女。   虽然觉得荒唐,但他还是仔细分辨起了女郎和天子的长相。   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竟真让他瞧出一分神似。   怎么可能呢?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六郎死了又复生,她的身份也不容别人再议论一句不配……裴序似有若无地叹息。   那些不过是他私心的投射,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摒弃了乱七八糟的想法,裴序的目光落在女郎娇艳如海棠般的脸庞上,久久地怔忪。   鹅黄的衫裙,特别娇俏可人,很适合这个年纪的女郎,衬出一种青春正好的况味。   但她其实甚少穿得这么亮丽,是有什么喜事吗?   裴序想,六郎和她许诺了婚约吗?   得偿所愿,她一定很高兴。   因为身边没人,所以即便不是在梦里,他也能长久地任由心意,将目光锁在她的身上。   身在暗处,有一种窥视的感觉,令他谴责自己的同时,又隐隐满足于这种目不转睛的注视。   她给宋画师厢房外的水缸打水,来来回回数趟下来,力气开始有些耗尽了。   好吧,其实还是需要人照顾的。   几次帮助她,都是身体先于思绪做的决定,上次修补壁画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稳稳扶住了她。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   所以在当她提着木桶险些被石井绊倒的一刹,裴序身体先于大脑有了反应,纵身过去。   四周都没有人,宋画师在睡觉,就在桑妩以为这次自己真的要摔得难看的时候,快要接触地面的身体被一只坚实有力的胳膊揽住了。   “当心。”   水洒了一地,木桶骨碌碌滚到脚边,裙裾湿了,桑妩垂眼,面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簇新的皂靴,还有霜白的衣角。   清淡好闻的梅香令她恍惚了一阵。   怎么……总是这样。   在她很狼狈的时候,碰上的都是他。   桑妩很快回神:“……四公子?”   她微微动了下,裴序顺势收回手,负在身后。   掌心柔软的触感消失了,似乎还残留馀香,裴序蜷在袖中的手指搓了搓,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失望。   裴序压下这一瞬多余的情绪,淡淡问:“可还好?”   桑妩下意识就想点头。但一动,脚踝便钻心地刺痛,想是绊倒时扭了。   裴序见她蹙眉,了然。   “去那边歇息一下吧。”   他抿抿唇,捡起木桶,“我来。”   桑妩:“四……”   但看他毫不在意的样子,又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可能这一点举手之劳,就跟解决沈怀的骚扰一样,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只是动动手指的事吧。   无外乎是出于君子风度与士族精神。   所以才能做得坦然又不求回报。   桑妩默默看着。   许是刚刚有了肢体上的接触,她看裴四郎的视角,不可抑制地发生了变化。不比上一次在大殿里,蜻蜓点水的一扶,刚刚……几乎被迎面拥住。   被他手臂箍过的地方,存在感比脚踝的伤还强烈些。   及了冠的成年男子,真就不一样,那种轻松掌控,不论对事还是对人,都游刃有余的感觉。   桑妩在家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实在很喜欢这种从容掌握的状态。   这是即使与他同族手足的裴六郎也不具备的。   桑妩微微叹气。   “怎了?”   不意裴序会倏然回头,桑妩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同他撞上,不由飘忽了一下。   好在裴四郎似没看出她的打量,只顿了顿问:“脚疼?”   桑妩从善如流地嗯了一声。   她面上的兴致缺缺,便也被裴序解读成了不适。   他目光扫过她洇出一大块深色的裙摆,没说什么,只最后将水缸盛满后,放下木桶,走了过来。   厢房檐下,桑妩抱着膝盖坐在阶上,看着他弯身蹲了下来:“可还能走?”   桑妩看着他。   裴序微微避开这过近的目光,斟酌地道:“你的脚,如果疼得厉害,得去医馆看一下。马车停在门外,我身边跟的只有小厮……都是外男,搀扶你,可能不太适合。”   桑妩见过许多不同年龄的男子,也有格外害羞腼腆,不敢看她的,独独没有一个裴四郎这种,端方清正,令人叹服。   桑妩不曾告诉他,其实他刚刚讲学的时候,她在窗外听了片刻,讲得真好,一下衬得别人都黯淡了。   她对他抿唇一笑:“我信四公子。”   她说她信,还向自己伸出了手。裴序动了动唇,却发现那句“或者你如果不着急时间,让人去将郎中请到这里,也可以”根本没法出口。   就这一次。他对自己说。   像梦里一样,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只是拏着小臂,没什么缱绻的意境。但这一小段距离,裴序走得还是百感交集。   她如此信任,是因为不知道他真的对她有了私心。若她得知那天自己猜对了,会否因此讥讽他?   若此时六郎出现在面前,她会不会惊吓得甩开手?   这些可笑的想法如鲠在喉,嘲笑着他的意志。并且做过那些梦后,裴序必须得承认,自己已经完全不能再把她当作小姑娘来看了。   青春正好的女郎,一眼过去,不光容貌,身段的变化也十分明显。   明明是救人,适才揽过她的掌心却开始发烫,几乎是桑妩才坐稳,他便撤后离开了她的手臂。   在桑妩看来,他的脸色更淡了。   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对自己释放善意,桑妩都要以为,他这般疏离的样子,是嫌弃与自己共乘一辆马车。   看诊过,脚踝的扭伤不打紧,马车将桑妩送到了家门口,被闻声出来的赵氏母女看见。   裴序的马车不算特别奢华,但木料做工讲究雅致,精致在细处,反而一看知贵。这坊间没什么大户,更没人养得起马车,赵氏惊了惊,赔笑:“小哥这是……”   裴序的小厮得了指示,上前说明了情况,让个小丫鬟过来扶桑妩下车,并道:“我们公子如今常去夫子庙讲学,对壁画也是颇为欣赏的,原本还想请小娘子为我们夫人供奉的白云庵画一铺佛像……嗯,下旬再见到桑小娘子,想来脚伤便好了吧?”   小厮微笑着,客气有礼,却很有压迫感,赵氏尴尬地应了。   也不敢问,他口中的公子究竟是哪个公子,只看马车上裴氏的族徽,还以为又是裴六郎,嘀咕着裴六郎身边的小厮怎么忽然这般有气势了。   马车里,桑妩听到小厮的话,怔怔抬眼。   裴序道:“郎中的意思,你这几日最好多休息,不要走动。”   他说着,抬眼看了她一眼。   纵桑妩没对别人说过这些内情小事,裴序自己也能观察得出来,明明家里有丫鬟奴仆,不需要桑妩做什么,偏偏她这继母很喜欢使唤她的感觉,总是让她做一些跑腿的活。   既然她与六郎有约,在有关她的困境里,裴序绝对不能出面,落人话柄,却还可以让身边的仆从仗势“提醒”对方。   但桑妩有些茫然了。   “四公子,”她试探地问,“……何至于呢?”   从一开始就看透了她的虚伪,不屑于她的软弱,仍大度地愿意帮助她,纵她一直避而不谈,也能找到折中的方式缓解她的困境……这世上,真有这么无缘无故施舍善意的人吗?   桑妩一直觉得自己的气运不好,如今,裴四郎,是天降弥补给她的贵人嘛?   裴序顿了顿,隐晦地看了眼她的眼睛。   里面只有疑惑和感激,没有其他微妙的情绪。   但必须要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沉默了一下,道:“你知道吧,那天,六郎和我说了一些话。”   人与人之间沟通,最紧要的就是真诚。两个人心里都揣着顾虑,便容易“自以为”。   裴序说的,是六郎要娶她为妻,裴序也想当然地认为以六郎的性子,憋不住这话,早早地向她许了承诺。   桑妩以为的,是六郎与他说开,并托付他,借他的力量,可以稍微照拂一下自己。   那一切就合理了。   所以这段时间裴四郎才会改变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证明他默许了他们。   桑妩心底轻松了不少,忍不住绽开了笑意,眉眼感激:“多谢你,四公子。”   谢他不计前嫌的帮扶,以及愿意成全她所想。   这一句,裴序听懂了。   裴序一如往常般平静地颔首,告诉她:“回家吧。”   “这些时日……她应该不会再为难你。”   从车窗放下来的竹帘缝隙里看着她下车,转身,过了一会,裴序手指挑开一点帘子。   逐渐远去的背影,和刚刚那句“多谢你”渐渐重叠。刚才揽过她,又一路搀扶她的右手松松拢拳,再放开。   琴瑟和鸣的分明是梦里的他们,现今却要祝福六郎,还真是……   憋屈死了。   这种憋屈的情绪,一直带到了晚上,做什么都不能静心。以为可能会难以入睡,到底这几天都休息得不好,沾枕便有了困意。   又果然,入梦来。   只今日的梦,还不太一样。   以往的梦里,他都是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一幕幕的走马灯,看着更成熟的自己和她的幸福,心池漾着淡淡的暖意。   是故醒来才会觉得冷清怅然。   今日,主角却换成了自己。   温柔的氛围褪去,女郎的身体,如水般细腻,紧贴了上来。   细细的指尖沿着他的锁骨往下,轻轻划过,落在心口的位置。   裴序却怎么也推不开。   他叹气道:“你究竟想怎样?”   他早已决定去克制,她却总是趁虚而入,在意识朦胧之际,诱他动摇。   女郎眼尾微翘,盈盈道:“不是我想怎样,是四公子。”   “四公子想做什么?”   应是在小舟上,四周都是盛开的芙蕖,接天连叶,无穷无尽的碧绿,遮挡了视野。   她坐在他腿间,仍是白日里的模样,发间那一抹幽香如故。   回答他话的时候,身体更倾近了些。身前的空间被挤压,裴序抵上了船舷,无路可退。   他已是占尽了下风,不禁顺着她的话设想。   在隐私的空间里,便纵容私心,对她做些什么,也不会有人知晓。   反正这也只是他的梦。   白日里,裴序压抑得太久,故而那想法格外汹涌。   不知不觉,虚拢在她身侧的手收紧,已经圈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压向自己。   这般亲密的距离,让他愈发紧绷。   女郎仍不知死活,指尖轻附在他唇上:“四公子的手,好热。”   岂能不热。   今日揽住她的时候,那娇艳的唇瓣就近在咫尺。差点以为是在梦里,还好清醒了过来。   眼下,却比白日更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裴序目光锁住她,抬手摩挲着她的脸颊:“是你自己要来的。”   女郎不羞反笑,眉眼都弯了起来:“嗯,我要多谢你呀,四公子。”   “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仿佛因着这话,最后的理智克制都抛却脑后。   他握住了桑妩的脸,也堵住了那张开开合合,一直刺激着他紧绷的心弦的唇。   女孩子同想象中一样的香软,唇脂的触感有些黏腻,裴序尽数舔舐得干净,籍由此逼得更深。   他未曾体会过男欢女爱,仅仅只是凭着本能,将那些隐晦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倾泻在她身上。   小舟不断晃动,溅起水花,荷香染袂,洇湿了衣衫,也泼醒了交缠的人。裴序稍稍退开换气,手掌却仍紧锢着她的脊背。   用力之重,甚至令身上的女郎感到一丝疼痛。   她呜咽着喘。息,睫上也挂满了水珠,脸红似暮色中的云霞,却抬手主动勾住了他的脖颈,目光幽幽:“四公子……你对我这般,也是六公子托付的么?”   裴序呼吸一顿。   她弯起唇角,轻声谴责:“你这样,我还怎么嫁他啊?”   她唇畔微微肿起,上面还残留些唇脂的嫣红,以及他过于渴切留下的痕迹。   若是在现实中,一定能被人瞧出来,刚刚他对她做了什么。   实在可笑,他告诫六郎莫因喜欢而给女郎带来祸事争端,自己却按捺不住,冒犯了她。   即便是在梦里,也实不该。   裴序声音喑哑:“抱歉……”   那一句“以后不会了”还没说出,女郎却轻轻笑了下,含情道:   “那我不嫁他了,嫁你好不好?”    第93章   裴序的话音戛然而止。   太近了,他在她的瞳孔的倒影中看清了自己。   他私心的投射。   在梦里,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其实都代表着他想这么做。   裴序涩声道:“不好。”   他摇摇头,加重了这份决意:“你与六郎有约在先,三叔三婶定也有所察觉,他又是你亲自选的人,不论为人还是为兄,我都应成全。”   觉得不甘的时候,想想她的名声和他的前途,便理智了。   女郎却微微笑了。   “那是因为我先碰见了他。”   “若我事先碰见的你,还能看得上旁人吗?”   “那些人妄言喜欢我,却只有你暗暗帮我解决了困境。”   “反正我也只是想找一个可靠又优秀的人托付终身……分明你比他们更能给我带来安稳的生活,分明你的喜欢不比他们少,为什么要逃避呢?”   “……”   裴序无法反驳。   她的指尖又在胸前轻轻徘徊:“就这般不软弱,连坦白心意都不敢,是怕被拒绝吗?”   这般情态,令刚刚找回理智的裴序脑海中再度轰地一声。   他闭了闭眼,遽然欺身将人压下。   女郎拥住了他,无不乖巧配合。   鼻端缭绕的尽是她的气息,令人神荡,紧绷好似摇摇欲坠。   偏她还在耳边,一直撩拨他的意志:“四公子,喜欢一个人,想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她目光澄明,语气也理直气壮。   那只附在胸前的手,又试探地往下,险伶伶将要越过界限。   只裴序终究没有纵容自己彻底沉沦在对她的渴。望里。   “你——”他攥住她的胳膊,喘了口气,额头相抵,“你这女郎,不要再勾我了。”   人性经不起折腾试探。便他再怎么克制压抑,终究还是凡人,眼下,更是一个与旁人无异,受七情六欲困扰的凡人。   那样的想法一旦冒出,便会如烈火燎原,再难遏制住。   他若插足,或许兄弟阋墙,或许令家族难看,哪一种,都不是他愿意见到的。   一定得克制住。   裴序的眸子逐渐清明。   睁开眼的时候,帐中仍漆黑,周身温度燥热得根本不像深秋。   悄悄喘了口气,待感受到被衾下的异样,一时之间,身体微僵。   他自是没有真正体会过她唇瓣有多软,却对衣衫下腰肢的曼妙记忆深刻。   白日里短短几息的接触,竟让他沉沦欲。望,放任自流。   他可以自欺欺人从梦中抽离,却不得不承认,有什么正无可挽回地,逐渐脱离他的掌控。   好半晌,裴序抬手揉了揉眉心。   太丢脸,他没有传唤守夜的下人。只第二天,第三天,负责收拣换洗衣物的小仆到底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也不是没有,却不会这么多……   后宅里离裴序最近的是婢女,出门却一般都带着小厮、书童。那小仆与栗言一般大,登登跑去找对方嚼起了八卦。   “公子前些天带你去什么好地方了?”   栗言一脸莫名其妙:“没有啊。”   “那怎么……”小仆凑过去,小声咬耳朵,“这几天寝衣都弄脏了。”   栗言想了想说:“是不是这段日子夫人总给公子补身体,有些过了头,上火……?”   “咦?是这样的?”小仆挠头。   “废话。公子什么人,你还想怎样?”栗言鄙视地看了小伙伴一眼。   里间,裴序那不咸不淡的嗓音唤了声“栗言”。   栗言赶紧道:“不跟你说了,公子叫人磨墨了!”   打发了这小仆,栗言进到书房,看见裴序面前摊开纸笔,正垂着眸子。   午后的日光该是和煦的,对方的神情却十分寡淡。   他轻手轻脚过去。   裴序道:“朱砂一点、青骊……”   得嘞,公子这是要作画。   只待栗言照他的要求磨好墨汁,裴序却又撂了笔,一下午,一笔未动。   墨池都干了。   就算没听说寝衣的事,栗言这下也该知道他这几天的状态不对劲了。   只有上一次挨罚的经验,他可不敢再给二夫人打小报告,只在心里头好奇跟惴惴。   还没见过公子这样呢……   转旬来到了十月末,深秋寂寥,水寒山高,天地间覆了一片皑皑的霜色。   桑妩的脚伤也已好得差不多了。   因着裴序小厮的提醒,赵氏这几日很是消停,除了嘴上总时不时旁敲侧击和她打听裴家。   她这继母蝇营狗苟,多高深的智谋算不上,但确实也够烦人的。   桑妩不至于拉大旗作虎皮,但有势可借,且对方也愿意给她半分庇护的时候,自然不会假清高。   “……母亲不知道淑妃娘娘?皇后去得早,禁内如今以四夫人为尊,除了魏贵妃,便是裴淑妃了。”   “夫子曾教过,‘长安韦杜、去天尺五,关中四著,韦裴薛柳’,咱们余杭这一支是南来吴裴房,玄庙时还出过宰相的。”   赵氏改嫁后带来的亲生女儿,只比桑妩小数月的桑婵听到这里,忍不住“戚”地一声,翻个白眼走开了。   赵氏却眼睛放亮,抓起了桑妩的一只手。   宰相、嫔妃什么的,距离她还是太遥远了,听起来空泛,她只在意一点:“噫!都说他们这等人家,可以向朝廷举荐熟人亲戚,要是……你岂不是能给阿愿求个官身?”   日后的事,谁求谁还说不定呢。眼下,桑妩矜持地点了点头。   “弟弟灵慧,应不是什么难事。”   赵氏便慈蔼地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阿愿是你亲弟弟,你们同气连枝,你多上心些。”   桑妩低下头去。   听着这边一墙之隔,母慈女孝般的欢声,桑婵咬了口糕饼,心中满是愤愤不平。   怎的阿娘昨才说她勾三搭四,要将事告发给族老,今日一听能给阿愿谋官,就变了副脸孔?   阿愿阿愿,就是更偏心弟弟!   阿娘总跟她说,只有阿愿出息了,日后帮衬你,你做姐姐的在夫家腰杆才挺得直。   一有好事便要她让着阿愿。   看你姐姐对你多好,好吃的点心都留给你,有读书的机会也让你去。   阿愿才几岁!   桑婵恨恨咬着糕饼泄愤。   她其实多羡慕桑妩会读书画画啊,若她是个空有美貌的笨蛋,那些大家公子还会如这般看重她吗?若只贪恋美色,纳回去也便罢了吧!   她明明也可以知书达理,可现实就是,她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别说大家公子,就连普通殷实之家的读书人都能挑拣她。   越长大,她越发现自己对桑妩的这种压制只是暂时的,以后她们之间的处境会反过来,差距还会越来越大。   桑婵更恨了。   本来裴六郎之前,她娘都说服继爹把桑妩给沈家了……却不知怎的,从那天酒宴后,沈怀那老厮忽然把继爹叫去,语重心长让他们家莫害他,之后娘也被继爹训斥了一通。   还真是好命!   家里就两个女孩子,桑妩不用维系商行的关系,那不就剩了自己?   桑婵垂下眼去,又抬了起来。   凭什么,她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桑妩也不许看她的笑话!   就算沈怀不敢招惹她了,也不是谁都有脑子的。   十月末的清晨,残月晓星,山道上基本没什么人烟。   桑妩看见庵门时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早晨沁凉露湿的空气。   翠微山是城中地势最高处,亦是赏景最佳处,白云庵便建在山腰,沿途上山散落修建了许多禅房小筑,都归庵堂打理,可供香客歇脚赏景。   她经常过来此地,却从没进去过。   只往日看着香火繁盛的地界,今日依旧十分冷清。   走到门前,知客净缘笑着向她念了声佛:“辛苦小娘子了。”   桑妩回礼:“师太不必客气。”   这件事,开始是打发赵氏的由头,但桑妩一想到自己欠裴四郎的人情无以为报,便想做点什么。   趁讲学日,专程找去夫子庙,提了这个事。   裴四郎没见她。   只让贴身的书童传话,约定这一天,安排了清场。   一铺壁画从无到有,自然不像之前只是补色那般轻快,从草稿到线稿,终于今天开始上色了,已经花费了七八日。   每天都是一样的时辰过来,收工,也没见着什么人,只有裴四郎的那个书童会来打听,问她可缺什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小孩子圆头圆脑,模样十分可爱,庵堂不对外开放的时候,就在宝殿看她题画,叽叽喳喳的倒也不显得烦。   桑妩和他熟稔之后,会给他塞点心打牙祭。原本是带着垫肚子的,结果她随小尼姑们用的素斋,点心全进了栗言的肚子。   今日也不例外。   桑家厨娘会的点心种类不多,最近都是木樨花饼跟枣糕。   栗言等不及拆开外层油纸封,嘻嘻笑道:“昨夜里饿肚子,就想小娘子家这个糕儿。”   桑妩忍笑:“还没吃腻吗?”   裴四郎看起来也不是小气苛刻的人,难道还不给小孩供点心。   栗言衔着糕,含糊抱怨:“倒不是,公子口淡,厨娘给咱们院里的饭菜都清汤寡水的。”   下人哪有挑拣的话语权,当然是照主子的心意来。   桑妩懂了。   就像桑家厨娘每次做点心,为了照顾桑愿的口味,糖霜会格外多放一撮。   对桑妩来说太甜了些,却意外合栗言这小孩的嘴巴。   对着松软的糕体咬下去,嘴里迸开带着红枣和麦面的热香,他眨巴眨巴眼睛,盘膝坐在蒲团上,仰头看桑妩给佛像上色。   ……   裴序今日无需出门,坐在书房里专心打谱,忽然听见被自己打发去白云庵的书童回来了,在外面求见。   这几日,他刻意地让生活更充实,在白天将精力消耗殆尽,夜间便没心力做梦,效果很好。   那女郎也十分懂事,打发了栗言过去陪她,一直没提任何要求,简直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是以裴序手腕顿了顿,以为是缺了什么笔墨工具,眼也没抬道:“进。”   哪知栗言到了跟前,呜呜哭了起来。   “……”   这小孩捧着肚子抽噎:“公子,我、我肚子疼得厉害!”   栗言虽年小,却一向很懂轻重,说疼得厉害,那肯定不是普通的着凉闹肚子。   裴序为他请了个郎中。   结果诊过脉,郎中神色一凛:“小郎这是误食了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是什么东西,郎中说得隐晦,裴序却只看他脸色也能明白过来。   栗言一个小孩,哪里会接触得到那种东西,便有人要害他,也不会选择这个方式。   裴序蹙了蹙眉:“发生什么事了?”   “枣糕,我今早只吃了枣糕!”   栗言也明白了这其中的不对劲,捂着肚子道:“桑小娘子家做的,我说怎地味儿变了,还问她是不是换了厨子!”   ……   前院,长随接到吩咐,从裴忻书房走了一趟回来:“公子,六郎君不在余杭!”   裴序:“人呢?”   “说是寻了个木雕师父学刻工,这几天都住在邻县。”   裴序皱了皱眉,对这六堂弟简直无语。   片刻的功夫,另一个长随也从外头匆匆回来:“其他人都好好在家,只有次女出门了,说是回先前的伯父家探亲了。”   早在当初打听情况的时候裴序就了解了她这继母一家。   从普通人家改嫁到殷实商户,平日巴不得和先前的亲戚断绝避嫌,怎就这般巧,今日出门探亲去了?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譬如小人之心,则欲人同其恶。   裴序听了回禀,身周气息蓦地冷彻。   长随请示:“公子,那咱们?”   他沉默了片刻,起身:“备马!”   ……   桑婵跟赵氏改嫁之后,却也没照赵氏希望的那样,跟伯父家的堂兄弟们断了来往。   虽则他们游手好闲,家境也一般,但正是如此,每次回来,她都能享受到被人吹捧追随的感觉。   而几个堂兄靠着恭维她,偶尔能从她指缝里捡点零花钱。   所以关系一向都还不错。   除了江二郎。   过继之前,桑婵是家中唯一的女郎,那时两房住在同一个宅子里,日夜相处,江二郎私下总爱动手动脚。   那时哪知道对方这副色胆还有帮上她的一天。   山道上,小雨时断时续,桑婵暗吸一口气,蹭了蹭手心的虚汗。   江二郎舔了下嘴唇:“婵妹,你说的那个,真的是个绝色?”   她不耐道:“我没那闲功夫骗你。”   江二郎嘿嘿一声:“要是不如婵妹好看,婵妹可要把自己赔给我。”   那黏腻腻目光,配上对方并不周正的样貌,可把桑婵恶心坏了:“闭嘴吧你。”   她前几天在家,悄悄留意了桑妩每次回家的时辰,昨日又偷偷跟踪她走了一遍路线,今日才带江二郎过来。   江二郎果然也是个没脑子的,一听见是个绝色,便什么也顾不上管,连对方有没有情郎,情郎什么身份都没问。   桑婵嘱咐:“待会我先走开,你把她带进禅房,我再装作没见她回家,担心寻来,带尼姑撞破……我下了那种药,她跑不了,你动静弄大些。”   江二郎目瞪口呆:“婵妹,你这、这都比我更阴了!”   来之前只说要教训一下,没说要人身败名裂啊!搞得他这心里惴惴。   桑婵哼道:“少废话!”   江家几兄弟惯听她的安排,江二郎便住了嘴。   来都来了,到嘴的肉岂能飞了。   蹲了不知道多久,天下起了濛濛的细雨,桑婵打起精神:“来了!”   江二郎藏在树后看去。   一个窈窕身影渐渐走来。   在雾茫茫的雨幕里,渐显出清晰的面庞。   连桑婵什么溜了江二郎都不知道。   已然看直了眼。   今日天气不好,午时天就阴了。   对上色来说,光线不好,最容易出现偏差,是以桑妩只画完上午,便和主持告了一声,下午不过来了。   下山路滑,桑妩撑伞走在石径上,伞盖遮去了大半视野,只余脚下一方地面,走得小心且慢。   下着雨,天又冷,白云庵闭门谢客,这几日,这条山道上都没有旁人。所以没有栗言陪伴,桑妩也没什么害怕的感觉。   直到江二郎出现。   对方一把将她拽进了道旁的树林里。桑妩来不及反应别的,下意识扯断香缨丢在了地上。   ……   山间清冷,街道上却繁华,江南的十月,处处洋溢着临近冬至的热闹。   却有一队人马从城西驰来,急如风火,在中街分了三路。   桑婵若要做恶事,想坏人名声,自己定会隐于幕后。   她雇了人,一定会回到家,或藏身在哪,待之后看准时间“撞破”。   她是出于什么心理,找了谁,暂时都没空理清,现在最重要是先找到人。   因她下了那种药,便不是只想做假戏。   何况桑妩有那样一副容色,桑婵所雇之人,一定不会舍得错过这样的美貌。   苌楚和甘棠分别带人去了桑家、江家,将人都控制起来。   裴序带最多的人手,御马径直往翠微山去。   翠微山散落很多小筑,作为禅房,也向过路人提供歇脚之所,每日只有特定时候有人清扫。这几日庵堂关闭,便更无人访问了。   若要找人,当然先从桑妩平日惯走的沿途开始寻找。   栗言吃了止痛的药丸,在前面带路:“桑小娘子都从南面下山!”   南面清幽,林树以常青的青松、瘦竹为主。   没曾想在山脚下就碰见个鬼鬼祟祟的女子,豆蔻年华,正是同桑妩一样的年纪。   这次出门,裴序带了两个会武的婢女。因考虑到最坏的结果,可能需要人制止她轻生的念头,或者为她检查伤势。   眼下,裴序对二人使了个眼色。   婢女会意,上前一把将人“请”了过来。   桑婵从没见过这么有气势的男子,对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冷冷看来,不自觉腿就软了。   绝对不是裴六郎,却又与裴六郎有些神似。   只她还没来得及犯痴,对方便冷然问:“你是桑婵?”   “你姐姐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她咽了咽口水:“我不认识你。你、你是谁?打听我姐姐作甚?”   但她那点想要拖延时间的把戏怎么瞒得过裴序。   裴序懒得与她废话:“你姐姐马上要与我家定亲,若她有什么好歹,使我们家丢脸,我不保证相同的事情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裴序的威胁简洁有力。   小姑娘的脸白了。   她哪里了解世家大族的行事风格,便有什么丑事也不会选择声张,当然不会为了一个连八字都没一撇的新妇做什么,但裴序还可以通过自己的手段惩戒对方。   他拔了剑:“还不说?”   桑婵:“我、我不知道!就在半山那块……我还没来得及过去,你们就来了。”   裴序让人擎着她,所有人往山上去。   半山腰靠近白云庵,屋宇不少,一间间找过去太麻烦,栗言却眼尖地在树根下发现了一抹亮色:“是桑小娘子的香缨,她今天戴的就是这个。”   沿着她留下的香缨,很快找到了最近的院子。   一定就是这了,因门口守着个男子,四下张望,形容鬼祟,就跟桑婵刚刚一样的。   裴序看向桑婵。   桑婵:“这不是我二堂兄!”   根本不是她找的人!   他们的动静惊扰了那男子。   那男子看见桑婵,又见她胳膊被压着,身后许多的人,脸色一变,忙要进去通风报信。   裴序又拔了剑。   亲眼目睹对方站在那,是怎么被横飞出去的剑锋没入胸膛的,鲜血溅到桑婵脸上,温热黏腻。   她想叫叫不出来,身形晃了晃,晕了过去。   没人管她。   裴序大步流星过去,直到门口,仍旧什么都听不见。   他顿了顿,改了主意:“都别进来。”   因如果只他一人,便最坏的结果,于她来说,若想瞒住,就可以瞒得住。   裴序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   天光阴幽,屋内没燃烛,光线也十分幽微。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刚刚桑婵说,外院那男子非是她所雇,想来是她所谓的堂兄找来“分享”的帮凶。   都是对她包藏了祸心的人,死得一点不算无辜。   裴序手腕微动,将剑握得更紧。   屋内却静得像是没人,一直到内室,才有微弱的呻。吟,却不似想象中的污秽卑劣。   待看清榻上景象,他怔在那里。   榻沿趴着个人,暗红的血迹自他脑后漫开,一直洇到茵毯上,滴滴答答。   地上滚落的白瓷观音像,也染了血。   那个人明显还没断气,但也失去了行动能力,捂着伤口,刚才裴序听见的似蚊子哼哼声就是他在呼救。   只可惜,他的同伙也永远听不见了。   人跑不了,不死也是重残,裴序没管。   沿着屋内看了一圈,没看见桑妩的身影。   这是禅房,规格不大,陈设也简单。能够藏人的就只有佛龛背后了。   裴序走过去:“桑……”   话音未落,佛龛突地倾倒。   裴序身形一动,避开了她的袭击。   沉闷的木器撞击声后,地面扬起阵阵灰尘。   原本放置佛龛的背后,桑妩跌坐在那里,神情惊惶。   她眼尾泛红,受了不小的惊吓,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   裴序深吸口气,在她面前蹲下,剑尖点地——   却不想她手心还藏着珠花,向准尖锐的一面,突地刺来。   裴序手臂被刺中,殷红瞬间渗透衣袖。   他不顾涌出的鲜血,一把捉住她胳膊:“桑妩,我非是歹人!”   声音令桑妩清醒了点。   她怔忪看着他:“四、四公子?”   裴序道:“是我。”   想像梦中一样拥她入怀,安抚她,却不能,手掌在半空顿了顿,握成拳。   平日再冷静聪明,终究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遇到这样的事,岂能不怕的。   桑妩见到熟悉的人,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你怎么才来!”   没有感谢,没有还怕,反而是下意识的责怪。   但裴序完全没法生气。   梦境里都是温馨或缱绻的场景,现实里,便上次遇见沈怀,也未曾见她这般情绪失控过。   裴序只觉心脏被她的眼泪堵住,喘不上气。   她尚未及笄,最后自保的工具连簪钗都比不上。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放弃。   她形容虽狼狈,衣衫却还完好。   因为被下药的糕点全进了栗言的肚子,所以她还有清醒的头脑和理智的思考,能够自救拖延时间。   是他让栗言来陪她解闷的。   却也是他应允了这件事,将她推进了危险。   若他不那么清高,不坚持可笑的礼德,若他顺从自己的心意来见她,若他今日就在这里,她可还要经历这些?   最终,他还是疯了,将她按在了自己肩头:“我……我没有耽搁。我一猜到可能会发生什么,就立马来了。”   “可我不合适,所以让人去找六郎,这期间花费了一些时辰。”   “抱歉,不会再让你陷入险境了。”   他的肩膀很硬,给人可靠的感觉,声音却低得几近温柔。   鼻端尽是属于另一个男子身上的气息,桑妩还不曾和谁这般亲近过,听见他提裴六郎,才猛的意识到他们此时的姿势有多不合适。   桑妩微微动了下,想起身,却没能挣脱他的手臂,反而被揽得更紧了。   甚至可以清晰感受到,他的手掌沿着脊背,缓缓拍抚的节律。   她哭声微僵,抽噎了下:“您……别,六公子呢?”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察觉她彻底从恐惧中清醒了过来,下意识,抗拒他的接触。裴序抿唇,目光逐渐黯下。   最终,他叹气道:“他没来,是我来了。”   桑妩微怔。   裴序扶正她的身体:“你有想过吗?”   桑妩:“想过什么?”   裴序与她对视,看见她的眼神是真的不解。   半晌,他带些认命意味地自嘲一笑。   压抑了许久的导火索被点燃。   已经做不到再强行克制了。   裴序缓缓吐出口气,抬指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想过反正你只是想找一个可靠能托付终身的人,想过我,比他们更能满足你的要求。”   说出来,反而瞬间通畅了。   桑妩眼睫遽然一颤,却是吓的:“四公子,我、我和六公子……”   裴序只问:“若你指望的是他,今日又会怎么样?”   桑妩哑然。   其实她也不确定,糕饼里有没有别的东西,不确定栗言的腹痛是不是因那些糕饼起的,但要说那一瞬间,扯断香缨留作记号时念头闪过的是谁……桑妩垂眼,彻底沉默了下来。   裴序道:“是他不好。”   禅房内,微暗的光线将他眸子映得漆黑,映出那点本不该有的期待。   他道:“所以你可以看看我,桑妩。我之喜欢,并不比他少。”   “不必着急拒绝,回去再好好想一想。”   “你的以后,可愿交给我?”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