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润玉是我哥 作者:喵妖夭 ⭐自助搜书https://9lnk.io/2026DR 简介: 当穿越成为太微荼姚的亲女儿、润玉的亲妹妹,会是怎么样?   当兄控的女主遇上妹控的润玉,会是怎么样?   当亲情走到尽头,整个世界都拦在他们面前,又会怎么样?   那便是——   天道有失,润玉不服!神挡诛神,魔挡弑魔! 楔子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升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又催生六界,亿万年后,魔气上涌破天而出,乃至四极废,九州裂,遂有女娲补天,诛邪平患,定历熄灾。   随后诸神寂灭,唯有那只随女娲衔石补天的青鸟,因其天生地养寿数无极,竟一代代繁衍了下来。   青鸟一族与天地同寿至灵至圣,上可净化魔气泽被四海,下可重塑仙体绵延仙寿,但却有一个致命弱点便是没有灵根,没有灵根便孕不出灵力,没有灵力就无法修习仙术,身负神力却无法自保,何以延存?   果不其然青鸟族人成为六界神魔妖仙竞相争夺的炉鼎,不过数年,青鸟一族已然十不存一,面对如此惨况,青鸟族长只能以己之身强施血祭将仅剩的族人封禁于九华圣地,青鸟一族一夜间销声匿迹,万万年间再无声息。   直到继任族长云若动情,擅自打开结界与神君太微私奔,至此青鸟神脉重现于世,当云若在天界为太微诞下后嗣之时,九华圣地的青鸟族人早已陨落殆尽。   云若站在九华山巅,临风而立,恍若神仙妃子,她抚摸着手中五彩灵石,眼神黯淡无光,“太微,你可知我们的孩儿为何一直都是这般顽石模样?”   太微从来都是深沉内敛,然此刻也不由揪紧了心,他放轻了声音安抚着,“青鸟族众陨落非我之意,你且走过来,我慢慢解释于你听可好。”   云若轻笑,并不理会对面那人所说,仿佛自言自语般:“青鸟一族之所以能助女娲衔石补天,乃因青鸟与补天灵石本就同源,此二者生则形同青鸟,死则状如灵石,每一只青鸟在诞生之初都是灵石的形态,除非生母燃尽命魂凝结出一颗灵窍予之,才能使灵石化为真正的青鸟。”   她慈爱地看着手中灵石,喃喃道:“娘亲不能看着你长大了,唯一能为你做的便是封住你这一身神骨,愿你可以摆脱青鸟一族的宿命,此后年年岁岁看尽花开花落,春去秋来赏尽百态人生,生有尽时而快乐无涯。”   太微一听这话,心下大震,连忙扑上前,谁知云若一口咬上手腕,瞬间脉搏断裂鲜血涌出,只见周身五彩霞光大闪,将太微狠狠弹开。   紧接着云若手中灵石缓缓升至半空中,仿佛新生婴孩般如饥似渴吞噬着漫天霞光。   “阿若!你做什么!”太微瘫倒在地口吐鲜血,却强撑着冲云若喊道。   云若此刻方抬眸向太微望去,“青鸟族长的血祭,我与你说过的。”   “住手!你会没命的!”太微五官狰狞,再无一丝神君风采,怒吼道。   云若满目柔情望向半空中的灵石,“我们的孩儿虽则生而无窍,但我却希望她可以心有灵犀,便唤她作灵犀吧。”   良久,霞光散去,云若也随着那光消散无迹,只余半空中那灵石无声敛去一身光华,一点一点化为青鸟模样。 穿越成废柴   彩虹尽头,暗林深处,高耸入云的月桂神树后,一个少女紧紧抱着手臂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女孩名唤江灵犀,作为一个996社畜兼润玉的铁杆天妃,当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越到了香蜜的世界,那嘴脸用小人得志来形容毫不过分,但一句老话怎么说来着,福兮祸之所倚,贼老天当真不白掉馅饼!   江灵犀刚刚穿越过来时,还是一颗蛋,而且是一颗双卵蛋,她在蛋壳里时就睁眼瞧过另一位租住户,小小的,没毛小鸡一般,除了丑还是丑,她心下郁闷,自己八成也是这模样。   没几天,她和小秃鸡就双双破壳而出,当她瞪着眼睛看向天后荼姚那美艳且刻薄的脸时,瞬间无语凝噎,同时她也了然那只小秃鸡只怕就是日后六界战神火神旭凤!   无语震惊窃喜轮番向她砸来,最后定格在脑海中的情绪只剩害怕,她穿越了,穿到了香蜜世界,并且被荼姚孵了出来,成了旭凤同胞妹妹,这一大家子日后可是要被润玉屠尽的,她不会也跟着殉葬吧……   “我命休矣!”想到这儿她不由自主哀嚎一声,只是声音出口却成了“吱吱”鸟鸣。   江灵犀有了新名字,天帝太微亲自取了‘灵犀’二字,和以前也没差多少,没了姓而已。   作为天界小殿下,天帝宠天后爱,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只是她却活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因为她见到了一个人,在她出生第二天,那个她该称为兄长的天界大殿下润玉。   润玉想抚摸妹妹的手被荼姚一巴掌打掉,谁知这一巴掌竟引得灵犀小殿下暴躁不安,任是荼姚怎么安抚都不管用。只见灵犀使劲挣脱了荼姚的手一下子蹦到润玉怀中,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蹭了蹭润玉掌心,接着就闭上眼睛安稳睡去。   当时的润玉还是小孩子模样,面对幼妹突如其来的亲昵,他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的善意他好久没感受过了。   至此以后,润玉的肩膀上便多了一个挂件,一只斓尾青凤,荼姚对此自是气闷不已,但念着灵犀总缠着润玉不放,便也对这个养子多了几分包容,毕竟当着自家闺女的面寻润玉麻烦到底不好看。   灵犀好笑地瞧着荼姚一脸怒其不争的模样,这个出身鸟族的天后虽手腕残忍待人刻薄,但对她这个亲闺女还是极其宠爱的,在对灵犀隔三差五去找润玉的逆行屡禁不止后也就听之任之了,灵犀知道荼姚从来拿她没办法。   她本以为凭着自己软磨硬泡的功夫,日久见人心,润玉好歹念着一起长大的情分日后留她一命,但事情的发展却向着一个难以捉摸的方向一去不返,因为她发现了一个诡异的事情,自己没有灵根!   没有灵根是什么意思?   往乐观点说不过就是不能修习仙法,悲观点看就严重了,那就是形如凡人,纯种废柴一根,若不加干预,便也只能同凡人一般活个四五十年。   当然不加干预是不可能的,开玩笑,灵犀可是天帝天后心尖上的宝贝,神界的天材地宝但凡能增长寿命的自然随她造,不过这些宝贝大多对她没什么用就是了,最后还是老君祭出了延寿丹才稍稍有了点效果。   说起这延寿丹则大有来头,乃老君独门秘药,凡人吃一颗便可成就半仙之体,少说活个两三百年没问题,修士吃一颗更了不得,瞬间就能洗髓铸骨飞升成仙。   不过这样的灵丹妙药却有一个致命缺点,就是服用之人需经历剜肉噬骨的剧痛,老君谓之曰:重铸根骨乃逆天而行,痛就对了!   可惜这样的灵丹妙药遇到灵犀这根废柴也得竞折腰,功效不知打了多少折扣,她每吃一粒竟只得延寿十年,于是自打天帝天后发现只有此丹药对他们的宝贝女儿有效后,每隔十年,她就需服用一粒。   灵犀无语望苍天,五百年了,旭凤已经是打遍天界无敌手的火神,润玉也成了昼伏夜出的司夜神君夜神,可她甚至还未化形! 玉哥哥,我疼   一阵锐痛袭来,直将灵犀逼出了两行泪,这劳什子延寿丹她吃了整整五十次了,还是没能习惯这种剜肉噬骨的疼。   “犀儿是你在那吗?”   这声音,是润玉!   灵犀转头向声源处望去,打着颤的齿间艰难挤出一句,“玉哥哥,我疼。”   润玉循着那声呢喃,瞬间便闪身来到灵犀面前,只一眼就震在原地再无法动弹,眼前这女孩苍白着一张脸,长睫盈泪,冷汗沁满额头,皓齿将嘴唇咬出血来,这样痛苦的神态出现在如此震人心魂的绝美容颜上不见狰狞只余凄美,正如落星潭底绚烂的冰晶一般脆弱美好到令人心疼。   他不确定地轻唤一声,“灵犀是你吗?”   灵犀伸出双手要抱抱,浑身的痛楚令此时的她脑海中只余一句话,“玉哥哥,我疼。”   润玉凝眸迟疑一瞬,仍是将女孩揽到了怀里,这神态这气息分明是他的犀儿无疑,从前不知多少亲密接触,可那时她尚是一只斓尾青凤,他自当心无杂念,如今犀儿已然化形为一具女体,男女大防拉扯着润玉的神经,令他对拥抱这种亲昵之举迟疑了。   不过这迟疑也只是一瞬,他的犀儿很疼,于是再多的理智也会被这一点轻易击碎。   他细细拂开粘在灵犀额头上被冷汗打湿的头发,抵在她背后的掌心默默输送水系温纯灵力。   灵犀发觉了润玉传送灵力的举动,想要挣扎,却哪里挣得开,只得无力道:“没用的,这是延寿丹效力发作了,玉哥哥犯不着白白消耗灵力。”   润玉按下怀中之人一直不安挣扎的肩膀,温柔浅笑道:“这灵力若为犀儿所用怎样都不算浪费。”   “可是没效果,我还是很痛……”灵犀垂着头嘟囔着。   润玉摇着头不容她拒绝,“你以往吃那延寿丹疼得狠了便拿自己撒气,好几次凤翎都给你扯下几根,这次倒不揪羽毛了,又下死劲咬嘴唇,水系灵力于伤口愈合大有裨益,便是有这一丝好处也是好的。”   他这般说着,下意识就伸出手触碰到了灵犀渗血的下唇,待温热柔软的触感自指腹传来时,他才惊醒自己做了什么,猛地抽回手,润玉向来克己守礼,怎的对着犀儿竟做出这般孟浪之举来,他暗暗反省已身垂眸再不言语。   灵犀觉察到润玉的异样,抬起头朝他看去,见润玉耳尖竟泛起了淡淡的红,她一时好奇伸出手向那里摸去,疑惑开口,“玉哥哥,你耳朵怎么红了。”   润玉一把握住灵犀手指,不许她乱动,只是耳朵肉眼可见更红了。   灵犀见状咯咯笑出声来,“玉哥哥,你今日是怎么了?似羞似恼又似嗔似怒,我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生动有趣的神态。”   润玉稳稳握着灵犀凝脂一般的手指,那柔滑触感令他手心发烫,于是眸光渐沉,深深望向怀中之人,“犀儿当真不知?”   这倒奇了,玉哥哥这般问,莫非他这模样竟与自己有关?灵犀不解地冲润玉眨了眨眼睛。   润玉见她懵懵懂懂的模样便知这丫头还未发觉自己化形了,自然不觉得这样靠在他怀中有任何不妥,润玉暗暗叹一口气,也不欲贸然出口以免惊着她,只伸指点了点灵犀的额头,自然而然转了话题,“这会儿倒不疼了,还有功夫寻我开心。”   灵犀一听这话不自觉细细感受一番,方才被润玉吸引了注意力倒不觉得怎么痛,这会经他一提只觉身上的疼痛猛地全部回来了,不由“哎呦”一声,连连呼痛。 男女大防   润玉见灵犀仍旧疼得厉害,心里焦急,顿时没了玩闹的心思,手上一使劲就将她抱起健步离去,嘴里仍不忘温声安抚,“夜间寒凉,犀儿身子羸弱受不得风,我带你回去。”   灵犀拿脑袋蹭了蹭润玉胸口,撒娇道:“玉哥哥,念在我今日这般辛苦就别赶我离开璇玑宫了可好,明日一早我定然乖乖回去。”   润玉摇了摇头,“我们不去璇玑宫,直接回你的红豆小筑。”   灵犀疑惑不解,耿直了脖颈向润玉瞧去,“这里明明离玉哥哥的璇玑宫更近,为何要舍近求远?”随即嘟起嘴小无赖般手脚并用抗拒不休,“不要不要,犀儿不要回红豆小筑。”   润玉无奈叹一口气,紧了紧手臂唯恐她乱动掉下去,当真拿这个妹妹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要怎样开口?难道说她如今已化形女身,两人再同往日一般朝夕腻在一处未免于礼不合,即便他照实说了,犀儿就真的懂何为男女大防吗?于此事上当真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灵犀见润玉又露出这般古怪的模样,不声不响就凑近他的脸庞,猝不及防间就撞进了一双琉璃般晶莹剔透的瞳孔。   待细细瞧去,只见那里竟映着一个女人,她会随着自己摇头而摇头,随自己眨眼而眨眼,灵犀怔住,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女人就是她自己,随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紧紧揪着润玉的仙袍,结结巴巴道:“玉哥哥,你,你看到了吗!我……我……我化形了!”   润玉见状不由苦笑一声,犀儿总算发现这一点了,当真是个小迷糊,遂点点头顺着她道:“是,犀儿化形了。”   得了润玉这句认可,灵犀一向唠唠叨叨的嘴巴却突然哑火了,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说的,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来,润玉知晓灵犀这是惊诧过度一时失语了,便只静静抱着她不再多言,任她慢慢消化这个事实。   二人一路无言回了红豆小筑,灵犀赶忙从润玉怀里挣出来,她这下总算知道方才润玉为何露出那般古怪的神态了,他定然一早就发现她化形了,二人虽是兄妹,但毕竟男女有别,若与她相处时再同往常一般亲昵难免尴尬。   灵犀想起自己刚才对着润玉又是撒娇又是求抱抱的丢人模样,脸上悄悄飘起了一抹红云,不由“哎呀”一声,跺了跺脚,三步并两步跳到床上,用被子兜头蒙住自己。   灵犀这般模样落到润玉眼中自是娇羞可爱,令他忍不住笑弯了眉眼,他缓缓走到床边坐下,面上笑意不减,“犀儿别闹了,被子里闷不透气会憋坏的,快出来。”   那蒙着被子的人儿听了这话使劲摇着身子,闷闷的声音自被子里传出,“我不出去!方才玉哥哥定然一见面就发现我化形了,却硬是不说,由着我丢人,你坏!”   润玉隔着被子轻抚灵犀的脑袋,“在润玉面前,犀儿永远没有丢人一说,我方才不说是怕惊着你,好了,快些放开被子,再这样下去真要憋坏了。”   灵犀闻言终于松开了紧紧揪着被角的手指,任由润玉将被子拉下来,她不确定地向润玉望去,见他虽面容带笑,却毫无嘲弄之色,那笑容与往常一般无二,温柔极了,暖人心脾。   润玉一边伸手替灵犀整理乱糟糟的头发,一边耐心劝道:“犀儿既化了形,便也是正正经经的仙子了,以后可不能再像今日这般一声不响就躲起来,可知父帝母神有多担心,将红豆小筑所有仙娥都派出去寻你不说,明日再找不到人只怕就要派天兵下界寻找了。”   灵犀闻言一阵自责,皱着一张小脸嘟囔道:“以往每次吃那延寿丹,父帝母神必然会守在我身边,见我那般痛苦,一个唉声叹气一个焦急上火,我就是不想父帝母神担心才宁愿躲起来自己受着,不想还是惊动了他们。”   润玉细心的将灵犀的乱发整好,温声道:“犀儿有此孝心自是好的,但你身上毫无灵力,这样不管不顾跑出去若遇到危险该如何是好?岂不是更让父帝母神担心?”   灵犀被此言问住,不由羞愧难当,当即就要下床去找父帝母神解释清楚。   润玉按住了她,“我方才已经传音父帝母神和旭凤,说你已经安全回来让他们放心,你且安生些,听我把话说完。”   说罢,润玉指间幻化出一片流淌着莹润光华的小小鳞片,又以红线穿引而过,将这鳞片小心翼翼戴到灵犀脖子上,“答应我别取下来,无论何时,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灵犀眼眶发热,这是龙之逆鳞,她知道。润玉甚至连这片龙鳞有多宝贵都不说,只这样清清淡淡一句话便随手给了她,润玉从来待人都是温文有礼的,灵犀总以为他对自己这样照顾有加不过是天性温柔使然,可是此刻她却清清楚楚明白了自己在润玉心中的分量。   她对这份心意珍而重之,双手轻轻托起逆鳞,重重点头应允。 霸道的护体青衣   润玉浅笑道:“待会父帝母神必然要来瞧你,我便先走了,以免惹母神不快。”   灵犀忙伸手揪住润玉的袖子,眼里都是不舍。   “犀儿乖,”润玉轻抚着灵犀如瀑墨发,正要再说几句安抚的话,目光却不由被她身上的青衣吸引住,暗道一声“大意”,这般重要的事竟这会儿才注意到,遂不露声色问道:“犀儿这青衣真是好看,不知是哪位仙娥的手艺?”   灵犀闻言瞅了瞅自己身上的青衣,打量好一会终于发现不对,惊恐看向润玉,“玉哥哥见多识广,可知第一次化形的仙神精怪身上是否可自带衣衫?”   润玉想了想,极为严谨开口,“据我所知,若非提前准备,一般经修炼化形人身的灵体自当如人族新生婴孩般一丝不挂,不过润玉毕竟尚不足千岁,见识浅薄,六界四海渺茫无际,若有超出我认知的奇事也不足为奇。”   灵犀使劲摇头,眼中惊恐愈甚,润玉常年出入天界藏经阁,最是博闻强识,若连他都不知道的事大概率是不存在的。   再者,别的精怪是如何化形灵犀确实不知,但旭凤四百年前化形的模样她可是亲眼见过的,正如润玉方才所说那般光溜溜白净净小屁孩一个,她与旭凤乃双卵同胎所生,理应无差才是,这身青衣又是从何而来?   润玉将灵犀面上的惊恐尽收眼底,这无疑坐实了他的猜测,灵犀连自己化形一事都后知后觉,怎可能提前准备衣物用以化形后蔽体,这青衣果然有古怪,润玉心下不免存了一丝疑虑,于是将灵力凝于掌心向青衣探去。   果然,毫无灵力波动,若非如此他一见到灵犀就会感知到这衣服,何以等到此时才发觉,但不蕴灵力并不代表没有神通,这青衣既能与初初化形的灵犀同时出现定然藏有玄机,润玉凝眸细思片刻,大概猜到这衣服是何物了,于是对灵犀道:“犀儿,你且对这青衣下一道指令。”   灵犀挠挠头,搜肠刮肚一番却仍是脑袋空空,只得苦着脸道:“这一时半会儿我哪里想得出可以肉眼看出效果的指令。”   润玉轻笑,“既然犀儿想不出便由我代劳,不如犀儿就令这青衣阻止润玉触碰如何?”   灵犀一拍脑门道:“这个好,如此玉哥哥只要摸一摸这衣服就能轻易知晓我的指令有无效果了。”于是捧起一片袖摆嘻嘻道:“神奇的青衣啊,不要让玉哥哥碰到我。”   话音落下,润玉便伸手向衣服触去,无事发生,指令无效……   灵犀叹一口气,耷拉了脑袋,“看来它并不听我的。”   润玉蹙眉盯着青衣,他所想应无错处,如此便只有一种可能,“犀儿再试一次,还是同一个指令,所谓心诚则灵,你需真心诚意让这衣服按你之言行事才行。”   灵犀闻言深觉有理,这衣服若是独属于她的灵物,自然和自己心意相通,她方才嘴上虽下达那道指令,但心里根本没有拒绝玉哥哥的触碰,她看了润玉一眼,缓缓闭上眼睛,聚精会神默念那道指令,随即对润玉道:“玉哥哥再试试。”   “砰”一声闷响,灵犀睁眼望去,只见润玉倒在不远处,正自口吐鲜血,灵犀痛呼出声,连忙奔至他身边,担心到话都说不利索了,“玉……玉哥哥你怎么样了?不要吓我啊?”   润玉不忍灵犀担心,强自压下不断上涌的血气,安抚地笑笑,“不过吐了一口血,不碍事,犀儿这青衣果然不凡。”   灵犀见润玉伤成这样还只管安慰自己,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对着身上的衣服就是一阵撕扯,“什么破衣服,它伤了玉哥哥,我再也不要穿它!”   这一通撕扯,灵犀瞬间露出了半边雪肩,润玉猛地扭转身子不敢再看她,只是灵犀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一急一怒便什么也不顾,若不拦着她,只怕真会当着他的面将衣服全扯下来,这成何体统。   念及此,润玉闭了眼又转回身一把按住灵犀的小手,语气急促道:“犀儿不可!”   “你们在做什么!” 润玉旭凤极限拉扯   说话之人正是旭凤,且说旭凤在收到润玉传音后,立马就往红豆小筑赶,因他本身就在这附近寻找灵犀,故而比天帝天后早到一步。   谁知他一进殿门就见润玉与一女子拉扯不休,待仔细瞧去,那女子浑身上下俱透着灵犀的气息,哪里不明白她便是灵犀化形后的模样,于是厉声呵斥一句,人还未到,直接扯下身上的金色外袍向着灵犀兜头盖去。   旭凤两步跨至灵犀身前,一副保护的姿态将灵犀护于身后,一脸戒备盯着润玉,“灵犀乃女仙,大殿如此扯她衣服意欲何为?”   润玉听这话音便知旭凤误会了,只是当下也不好解释,毕竟事涉犀儿名节,润玉不得不慎之又慎。   灵犀总算将蒙住脑门的袍子扯下,见两人如此剑拔弩张,急急道:“旭凤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玉哥哥哪有扯我的衣服,明明是——”   “于此事上,润玉问心无愧。”润玉打断灵犀的话,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他捂着胸口艰难起身,方才那一下子,着实被犀儿护体青衣伤得不轻,只是眼下也顾不得了,方才于落星潭甫闻犀儿食了延寿丹之时,他心中便已生出些许对旭凤的恼怒,此时见了面哪里忍得住。   “润玉有一事不解,请教火神,犀儿每每服食延寿丹均在朔日,今时尚未至朔日,她为何早了五日用药?需知这延寿丹效力霸道,便是提前一日服用也是于身子有损的,栖梧宫比邻红豆小筑而立,想必火神对此事必有所知,润玉作为犀儿的兄长不得不多嘴问一句,此之为何?”   旭凤被问住,顿时哑口无言,灵犀提前服用延寿丹一事他确实知晓,只是其中缘由他答应了灵犀保密,又如何再说于润玉听。   灵犀见旭凤一脸憋屈,脸色涨得通红,一副欲说不说的模样,就怕他一时心急脱口而出道破自己的秘密,连忙扯了扯旭凤衣袖,随即起身自他身后转出。   “都怪犀儿记错了吃那延寿丹的日子,旭凤并不知此事,玉哥哥就别责怪他了。”   旭凤神色如此古怪,兼之灵犀又替他打掩护,润玉焉能不知此事乃他二人同谋,然而灵犀既替旭凤求情,他也只得揭过这一节,不再逼问,随即转了话头向灵犀问道:“前些日,润玉见藏经阁中《怪异志奇》一书的摆放位置稍有变动,犀儿是否闲来无事去阁中翻了此书?”   灵犀一听这话背脊骤然冒出一片冷汗,当初看《香蜜》之时便对润玉的算无遗策惊叹不已,如今日日与之相处方觉这种算无遗策的可怕。   此刻方庆幸自己刚穿越到这个香蜜世界时便抱紧了润玉的大腿,否则以润玉对荼姚的深恶痛绝,日后难保不捎带着恨上自己,与这样智计无双的神仙为敌,那是自寻死路。   旭凤闻言冷哼一声,心中仍是带着气,不屑道:“人道大殿早慧,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天界多少仙人踏足过藏经阁,《怪异志奇》又非密册,有人查阅何足为奇,大殿却独独疑灵犀,是否过于武断?”   润玉不理会旭凤的冷嘲热讽,仍是对着灵犀娓娓道来,“犀儿向来爱看一些精怪志异类籍册,且每每看书都有一个习惯,便是将书中感兴趣或者不解的内容折一小角,以便他日再阅。   润玉数日前在藏经阁翻阅古籍之时见《怪异志奇》摆错了位置,便欲使之归位,无意瞧见书中一页竟折了起来,那页所述乃浮玉岛相关内容。润玉虽驽,却也知浮玉岛位于天地之极,非朔日不可入,而朔日恰是犀儿服用延寿丹的日子。   今日得知犀儿竟提前吃了那延寿丹,润玉心下难安,不得不问一句,犀儿此番特意避开朔日提前用药,是否欲在朔日之际往那浮玉岛一行?”   灵犀被润玉睿智的眼眸紧紧锁住,只觉自己所思所想皆无可遁形,不愧是将来天帝之位的最终赢家,察人于微心细如发,窥一斑而知全豹不外如是也。   她自知再如何狡辩也无用了,只得垂下头闷声不语。   “胡闹!天地之极乃古神陨落之地,结界交织,凶兽猛禽遍布,你无灵力傍身怎可冒险!”润玉心里焦急,语气也不由重了几分,见犀儿被他吓得直哆嗦,忙缓和了神态,正欲再好言相劝,只听殿外骤然响起一声“天帝天后驾到”,只得将嘴里的话生生咽下。 太微的心魔   “犀儿,犀儿。”荼姚人还未现,一声声殷殷呼唤已然传来。   灵犀紧张地看向润玉,荼姚向来与润玉不睦,虽有她居中调停却也收效甚微,以往润玉年幼时倒还好,随着润玉渐渐长成,荼姚心中忌惮的种子也开始生根发芽,这份忌惮究其源头乃因润玉天帝长子的尊贵身份,绝非灵犀几言几语能转圜。   好在润玉玲珑心窍,自请夜神这份清冷苦差,为人处事也是低调再低调,荼姚纵然有心刁难也寻不出错来,只是今日……   灵犀担忧地呢喃一声“玉哥哥”,她恐怕荼姚会用自己失踪一事大做文章,借机为难润玉。   润玉回以灵犀安抚一笑,示意她别担心。   这档口,太微荼姚已然神色匆匆进了红豆小筑,只是在看到殿内那女子时,满面焦急皆化为了震惊,愣在原地,还是荼姚先反应过来,她缓缓走近那女子,不确定地轻声探问“犀儿”?   灵犀对着荼姚粲然一笑,甜甜唤一声“娘亲”。   荼姚性格强势,作为天后管理仙界更是铁面无私,甚至到了冷酷无情的程度,但对灵犀却骄纵宠爱得没边,一应规矩礼节在对上灵犀时那都得无底线让步。   旭凤拜见荼姚尚需恭恭敬敬称一句“母神”,灵犀自小却只唤荼姚“娘亲”。   荼姚听到这句“娘亲”,心中已经肯定面前这女子正是灵犀,毕竟漫天神佛敢这样没规矩唤天后的只有她的犀儿,荼姚眼里骤然泛起热泪,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灵犀的脑袋,“好,好,如今可算化形了。”   灵犀眨了眨眼睛,有心玩闹两句免得母神兀自感伤,于是亲昵地凑到荼姚怀中,调皮问道:“娘亲且细看看,孩儿这皮相可美?比那月宫嫦娥又如何?”   荼姚闻言“噗嗤”一笑,刮了刮灵犀鼻子,骄傲言之,“我儿风华绝代,别说那月宫仙子,便是放眼六界四海,又有何人可比。”   就在灵犀缠着荼姚嬉闹之际,有一人却不可自控地露出古怪至极的神色,正是天帝太微。   他双目似鹰隼般紧紧锁住灵犀,眼神中溢满刻骨的思念和炽烈的爱慕,如痴如狂的神态仿佛要将眼中之人嚼肉嗜血吞吃入腹。   这样的太微太过陌生,他心性坚韧城府极深,纵然心魔已然根深蒂固,万年间却能分毫不露安安稳稳当这个天帝。   这心魔只为一人而生亦只会因一人而狂,那个早已陨灭万年的女子,那个他诱之骗之却慕之念之的青鸟族长,太微深深望向此刻正依偎在荼姚怀中的女子,那容貌分明就是他的阿若。   太微癫狂的神情隐在殿前晦暗夜幕中,一时难以被人窥见,然而却一丝不漏全数落到了润玉眼中。   润玉心思细敏,但凡与灵犀相关的事无有不放在心上的,父帝用如此赤裸裸且暗含侵略的眼神打量灵犀的一瞬间便被他察觉到了,这绝不是父亲看女儿该有的神情,那是欲念,润玉无意间窥得如此悖逆伦常之情,骤然齿间打颤通体生寒。   父帝乃天界至尊,数万年应龙之力更是睥睨六界,若父帝对灵犀生出了掠夺之心,他如何护得住犀儿,这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惊惧牢牢笼罩住润玉,令他如堕九幽。 润玉受罚   这厢荼姚正沉浸在灵犀化形的喜悦中,任由灵犀赖在自己怀里撒娇,忽然间,她目光一凛,将灵犀从怀中稍稍推开,双指并起向灵犀灵台探去,随即大惊失色,“犀儿,你为何未生寰谛凤翎!”   “母神这才发觉吗?”旭凤自打靠近灵犀便发觉这一点了,他蹙眉接道:“灵犀身上怪异之处何止这一点,凤凰一族初初化形皆为幼童模样,灵犀甫一化形便直如人族豆蔻之年的少女,她本就体弱,又偏生这般异常,只怕是祸非福。”   荼姚听了这话,凝眸沉思片刻,先是下了道凤旨宣老君即刻前来,复面色狠厉转身冲润玉怒道:“逆子,你对犀儿做了什么?”   润玉早已料到天后会借灵犀对他发难,心下自是毫无波澜,只见他恭敬行礼跪下,坦坦荡荡直面荼姚,“母神此话从何说起,犀儿乃润玉幼妹,润玉惜之怜之,怎会对她做出丁点不利之举。”   荼姚冷哼一声,“这话说得好听,但你之所行却和此言背道而驰,可知你乃面里不一的阴险之徒!”   “娘亲明鉴!”灵犀强自吐出这四字,继而走到润玉身旁一同跪下,其实荼姚刚开口斥责润玉时她就想求情的,但不知为何这会儿她体内延寿丹反噬之痛竟愈演愈烈,且胸口窒闷难言直欲呕血。   她偷偷服用了延寿丹之事尚瞒着荼姚,她只得咬紧牙关忍下体内排山倒海的痛楚,唯怕自己一开口便会露馅。但此时见荼姚竟这般无端污蔑润玉,她哪里还忍得住闭口不言。   “灵犀化形异常与玉哥哥毫无干系!”她单手捂着胸口,勉力替润玉分辩着。   荼姚察觉到灵犀的痛苦之色,焦急询问,“犀儿你怎么了?”   灵犀毫不理会自身痛楚只固执替润玉求情,“玉哥哥无错,娘亲怎可错冤好人!”   荼姚恨铁不成钢地瞅着灵犀,“你天性纯善,哪里明白润玉狼子野心,被他欺哄还不自知!凤凰一族化形凶险异常,此番我儿化形,所有人都寻你不着,偏就润玉能找到你,怎知不是他故意诱你出去意图加害,你休替他隐瞒,本座非严惩这逆子不可!”   灵犀只觉胸口的窒闷直冲喉头而去,再也忍不住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子也跪立不住直向一旁倒去,润玉下意识便欲伸手去扶,忽然一股灵力自他身后直冲而来一下子拂开了他的手,接着一个身影便闪至他眼前稳稳扶住灵犀。   太微一手扶着灵犀一手向她渡着灵力,嘴里柔声嘱咐一句,“静守灵台,闭目勿言。”   灵犀挣扎着揪住太微衣袖,“玉哥哥君子端方待人以诚,且自小便对灵犀关爱有加,绝非娘亲所言心怀不轨之人,父帝明察,万勿让娘亲无端责罚于他。”   润玉膝行至灵犀身旁,双目通红心急如焚,灵犀以往服用延寿丹虽也疼痛难忍,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口吐鲜血孱弱至斯,他顿觉三魂七魄尽去也,怕极了。如若这个数百年来唯一真心待他之人就这样消散于天地间,自己便是仙寿恒昌又有何意?   他嘴角轻颤,强自压下内心的恐慌,轻声安抚道:“润玉无事,犀儿不必担忧,听父帝所言静心凝神。”   灵犀冲着润玉摇了摇头,仍旧倔强看向太微。   太微见状眸中暗暗生出一丝恼怒,待转头看向润玉时,这一丝恼怒已然转瞬即逝,他面上仍旧古井无波,眼神中充满着关怀万物的慈爱。   “天后疑尔加害灵犀,虽无实据却也事出有因,本座便罚尔禁足璇玑宫,此事未查清前任何人不得对尔滥加私刑,如此处罚你服是不服?”   润玉正颜敛衣,拱手一拜,“润玉领罚,心服口服。” 延寿丹的秘密   灵犀自知父帝这道旨意已然是最大程度在保全润玉了,遂不再多言,悬着的心也稍微放下来些,谁料这一放松心神,只觉身上痛楚更甚,瞬间便倒头晕了过去。   太上老君受诏急匆匆赶到红豆小筑时,只见天界身份最贵重的四人皆面色凝重齐刷刷围在内殿软塌前,心下一咯噔,能让天帝天后火神夜神俱这般焦急之人,除了灵犀小殿下不作他想,也不知那古灵精怪的小殿下这回又生出什么幺蛾子。   “老臣来迟,陛下娘娘恕罪。”老君先是开口讨饶,随即连礼都不及行一个,连忙向软塌走去,他只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只是此间人众,有些话属实不方便出口。   他斟酌片刻,忽而指间生出一根银丝往灵犀手腕上缠去,装模作样搭着悬丝诊断片刻,摇头晃脑道:“小殿下这是元神冲体之症,急也危也,需天帝陛下的应龙之力助老臣一臂之力方可缓解,天后娘娘、二位殿下且于外间稍候。”   荼姚听了这话内心更是担忧不已,哪里肯出去,润玉旭凤亦坚持守在此处。   老君见状意味深长看了天帝一眼,也不说话,静待天帝裁决。   太微心下了然,不容拒绝开口道:“灵犀病体垂危,耽搁不起,尔等且按老君吩咐行事。”   待众人皆退至外间,太微又挥手给软塌周围设了一道结界,这才开口急问:“灵犀到底如何了?”   “小殿下并无大碍,陛下不必过于担心。”   “灵犀又是吐血又是晕倒,这叫无碍?”   太上老君面上犯了难,支支吾吾半晌方道:“昔年天后诞双生子难产,乃因上古神脉青鸟一族托生于腹,此乃大吉之兆,陛下为保青鸟遗脉万全,遂将小殿下青鸟真身幻化为一只斓尾青凤,老臣当时便明言此举乃逆天而为,势必会伤及小殿下真身。”   且说当日天后历经万难总算诞下双生子,但身体消耗太过还未看一眼自己的孩子便晕倒了,是以并不知晓自己所生乃一只凤凰和一只青鸟。   太微为保护这世间仅剩的青鸟遗脉,遂秘令太上老君将青鸟真身伪作凤凰的模样,老君直言此举有违天道,非寻常之法能做到,除非以仙界禁药噬元丹为佐方可勉强为之。   噬元丹者,天界第一禁药,凡食此丹者,不论仙神魔妖,其元神皆会被吞噬,一炷香之内即魂飞魄散。老君所言之法乃令噬元丹冲散青鸟元神,再以天帝的应龙之力强行改变其真身形态,如此才可逆天而行。   此法虽可行,却极为凶险,只因噬元丹极为邪门霸道,一个不小心就会令青鸟元神魂飞魄散,因而需将一粒噬元丹分而解之,散成九九八十一粒小碎片。每一粒碎片再融以固元护魄的灵株仙草制成九九八十一粒小丹丸,如此每十年吃一粒,方可减缓噬元丹对元神的侵害。   这小丹丸正是延寿丹,待吃完这八十一粒延寿丹,噬元丹碎片将密密附着在青鸟元神之上,形成一个吞噬圈。这个吞噬圈虽为噬元丹所化,但其药效却温纯许多,可使青鸟元神陷入沉睡却不足以令其消散,日后若要唤醒青鸟元神,只需万年应龙之力将吞噬圈击破即可。   这段往事秘之又秘,天地间只有太微和太上老君知晓,老君胆颤心惊瞅一眼天帝又垂下头闭了口,意思很明显,灵犀因长久服用噬元丹之故真身孱弱,吐血晕倒再正常不过。   太微睨了老君一眼,“老君之意,灵犀此番吐血晕倒乃因延寿丹之故?如此本座倒要问一句,老君当年可是拍了胸脯保证,那延寿丹只要按时按量服用,灵犀虽身体上会受些痛楚,于本源却无碍,今日老君见灵犀这般孱弱模样,还可义正言辞说‘于本源无碍’吗?”   老君叹了口气,“若小殿下严格按照老臣所定剂量去吃那延寿丹,自然无碍,可今时还未至朔日,小殿下可是足足提前了五日用药,这才伤了元神。”   太微经老君提醒方想起这一茬来,大惊失色,他深知噬元丹威力,忙伸手欲再探灵犀元神。   老君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陛下放心,老臣方才既说小殿下并无大碍,这元神之伤便已然愈合了。” 青鸟族长的血祭   太微闻言挑眉问道:“灵犀虽为青鸟神脉,但一无灵根二无仙力怎愈元神之伤?”   太上老君讳莫如深看了一眼灵犀身上青衣,遥指一点,“因为它。”   太微顺着老君指尖所示看去,随即掌心蕴了灵力撩起灵犀一片袖角暗查,片刻后摇了摇头甚为不解道,“老君之意这青衣有古怪?这青衣材质本座虽未见过,但其中似乎并未有灵力波动。”   太上老君轻捋花白长须,“九州浩渺,自有奇巧之物蕴天地之灵而生,此等圣物虽不含灵力亦可显大神通。   天帝曾对老臣言及,小殿下甫出生便被种下青鸟族长的血祭,一身神骨被封状如凡人寿数无多。   上青天斗姆元君怜其上古遗脉,遂将小殿下送往异界,以轮回之力对抗血祭才暂且保得小殿下元灵不散,以待其日后觅得机缘托生凤凰之腹,借凤凰一族浴火重生之能,彻底消弭血祭,如此才能解除小殿下神骨封印。   这些年,老臣遍阅古籍,自问对青鸟族长的血祭有了些许了解,此血祭乃为召唤补天五彩灵石守护之力的秘钥,非青鸟族长元灵精血不能结成。五彩灵石乃天地间至灵至圣之物,是以其守护之力自然玄妙无比。   老臣猜测,当年云若族长在施血祭召唤五彩灵石的守护之力时,虽让守护之力封了小殿下青鸟神骨,也令这力量时刻守护着小殿下。   此番小殿下提前服食延寿丹,导致元神大损几欲溃散,已非人力可挽回,老臣实在想不出,若非这守护之力,天地间还有何力量能顶着噬元丹的威力修复元神。   再一点,陛下可知,这噬元丹对元神有极强的破坏力,服用者极难化形。老臣本打算小殿下服毕八十一粒延寿丹,待其体内噬元丹的吞噬圈稳固后,再施法诱其化形。   谁料短短一日夜,小殿下元神之伤竟不药而愈,更是一举化形,且跳过了凤凰一族化形后的幼年期,直接化为成年期。如此神迹非但老臣与陛下做不到,即便上青天斗姆元君来了也办不到,这般神通非天生地养的圣物不可为。”   太微闻言一阵怅然,他坐到塌边,轻抚灵犀颅顶,忍不住暗道:阿若,你这般疼我们的孩儿,怎忍留我一人于世上孤苦。   老君见天帝神色凄楚沉默不语,以为其尚自为小殿下昏迷不醒忧心,遂开口劝慰道:“陛下且放宽心,小殿下此刻昏迷不醒,乃因体内噬元丹和灵石守护之力相互冲撞致肉身太过疲惫所致,待休息一晚自能醒来。”   说罢复又暗自打量天帝神色,见其尚未回神,只得咬了咬牙出声询问:“如今天后和两位殿下还于外间等候,陛下之意老臣如何回禀?”   太微听了这话总算收起万千心绪,沉吟片刻道:“天后善妒,若知晓灵犀非其骨血只怕难容,暂时瞒着吧,老君乃聪明人,自能想一套说辞糊弄过去。”   太上老君敛了眉眼,垂首低声道:“老臣遵旨。” 青羽霞衣   太微挥手撤去结界,外间荼姚并润玉旭凤三人忙近前询问灵犀状况,旭凤更是急切到一把揪住了太上老君胳膊。   老君“哎呦”一声连连讨饶,“火神殿下神力,老臣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   旭凤心里着急,闻言只是放松了手里的力道,追问着,“灵犀这会儿如何了?”   太上老君心里有些不悦,自己位列三清,即便天帝亦以礼相待,火神如今尚非天界储君便敢对他如此无礼,以后当真承袭尊位还了得?   他不着痕迹拂去旭凤的手,躬身回禀道:“小殿下已然无碍,请娘娘二位殿下放心。”   荼姚闻言稍稍放下心,随即问道:“我儿缘何突然孱弱至斯?”   老君将方才心中斟酌的说辞娓娓道来,“此乃小殿下提前服用延寿丹之故。”   “今日尚非朔日怎能吃那延寿丹啊!”荼姚大惊失色,遂狠狠剜了一眼一旁的润玉,心下已然将这桩事记在他头上。   “娘娘放心,方才老臣借助陛下之力已然稳住了小殿下元灵,只因其仙体孱弱故昏迷未醒,只待好生休息一番便可清醒。”   “那我儿此番化形异常又何解?”   老君捏着胡子轻叹一声,“凤凰神族向来一胎孕一只,但娘娘当年分娩却现双生异像,本应堕去一子以顺天道,但娘娘舐犊不忍硬是拼死诞下火神和小殿下。   小殿下出生实乃逆天而为,故仙体衰败寿数无几,老臣遂以延寿丹为其续命,但娘娘需知这延寿丹药力之霸道,甚至可以压制元神,这才致小殿下迟迟未能化形。   老臣本欲待小殿下再调养几百年仙体后以外力助其化形,谁料小殿下提前服食延寿丹导致凤凰元神受损。但凤凰神族元神何其强悍且自有重生之力,两厢冲撞之下这才导致小殿下强行化形以保本源,小殿下初初化形便为成年体态亦是此番强行化形之故。”   “我儿未生寰谛凤翎又是为何?”   太上老君暗叹,果然小殿下凤凰真身乃人力强为之,终与一般凤凰不同,这时方明白天帝当日为何宁可多耗三倍灵力也要将小殿下幻为斓尾青凤而非普通凤凰。   需知斓尾青凤乃凤凰神族中的异数,其形貌与普通凤凰不尽相同,天帝只怕在替小殿下改换真身时便料到了日后其凤凰真身可能生异。毕竟改换真身乃逆天之举生出异数不无可能,但只要小殿下真身为斓尾青凤,即便真身有异自有可矫释之处。   他不由瞧了天帝一眼,此人一步三算,心机之深难以估量,当真不可与之为敌也。   老君强自压下内心大震,对着天后恭谨回道:“所谓寰谛凤翎乃凤凰胸口正中央那片羽毛,因连接着真身精元法力强大,固称之为寰谛凤翎。   不过娘娘莫非忘了,小殿下自出生便是一只斓尾青凤,与凤凰神族老祖同源,自混沌初开至今,天地间也只得这两只斓尾青凤,老臣敢问娘娘,凤凰族老祖的寰谛凤翎是为何物?”   荼姚心念一动,老祖的寰谛凤翎确非翎羽模样,传闻中,老祖化形之时,其连接真身的那片翎羽竟直接化为一件青羽霞衣,此衣刀枪不入术法不穿,较之普通的寰谛凤翎,青羽霞衣更显珍贵,想至此处,她稍稍放下心来,眉眼愁云也散开了。   她缓缓抚摸灵犀身上青衣,一脸欣慰,“老君博识,竟认得这青羽霞衣,本座也只在传闻中听过这霞衣的威名,犀儿虽无灵根无法修习法术,天可怜见竟生出这件青羽霞衣来,如此神衣加身,九州四海再无人能伤其分毫,当真天佑我儿。” 穗禾的心事   灵犀昏睡一日夜总算悠悠转醒,因忧心润玉立刻就欲往璇玑宫寻去。   那日父帝虽开了金口,对润玉仅是禁足且不得私刑,但荼姚乃天后,若想为难他方法可多了去了。谁料还未走出正殿便被两个生面孔的仙娥拦住了,说什么都不让她出去。   灵犀朝着院中打眼一扫,只见满殿宫娥齐刷刷换成了新人,不用说,皆是荼姚派来看守她的,她心下气闷,却也无可奈何。   这几日红豆小筑被这些宫娥们牢牢把守,灵犀是寸步难离,眼瞅着明日便是朔日,正是与旭凤约定偷往浮玉岛的日子,这一去便是三天,她忧心如焚就怕润玉禁足璇玑宫吃了暗亏。   正在此时,殿外一阵人声嘈杂:   “奴婢见过穗禾公主,不知公主所来何事?”   “放肆,本公主行事还需向你禀告吗?”   “奴婢不敢,只因天后娘娘下旨,令小殿下好好养伤,任何人不得探视,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本公主今日非要进这个门,天后那里我自有说法,让开!”   只听殿门被一把推开,随即一声殷殷呼唤传来,“犀儿,犀儿。”   灵犀见着穗禾如见救星般,鞋袜都来不及穿两步跑到她身边,却不急着说话,只向穗禾暗使一个颜色,穗禾知其意厉声将跟进来的仙娥轰了出去,又随手布了消音结界。   灵犀这才放下心来,满目喜色连连问道:“穗禾姐姐,你怎么来了?”   穗禾刮了刮灵犀鼻子,“不知哪个闯祸精被姨母惩治了,半步离不得红豆小筑,我若不来你可不得闷死。”   说罢一挥手,好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小点心出现在圆桌上,“知道你爱这些,特意绕道凡间给你买的,如此可开心了?”   灵犀心中忧思甚重,哪有心思看这些,眼神片刻不离穗禾,急急道:“穗禾姐姐,先不管这些,犀儿有一要事想求你帮忙。”   穗禾见灵犀急得眼睛都红了,不由也正了神色,“你我自小亲厚,何以用得着‘求’这个字,只要穗禾力所能及自然义不容辞。”   灵犀一把抓住穗禾胳膊,“犀儿担心玉哥哥安危,穗禾姐姐可否替我往璇玑宫走一遭?”   穗禾一听这话,面上不由犯了难,别的事都好说,只是这事若做了姨母焉肯与她罢休。   “穗禾姐姐,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了?”   “天界谁人不知夜神乃姨母眼中钉,这事我只怕有心无力。”   穗禾说罢,背过身闭了眼,免得被灵犀可怜兮兮的模样动摇了决心。   灵犀见穗禾为难,于是心念一动,转到穗禾面前,“穗禾姐姐若愿帮我,犀儿自有好处予你。”   “我不要你的好处,也不替你做那令姨母伤心的事。”   灵犀悠悠开口便是一剂猛药,“若我有法让你和旭凤朝夕相处三日,你也不愿吗?”   穗禾听了此言,猛地睁大眼睛看向灵犀,两颊渐渐升起红云,她对旭凤的这份心思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如今被灵犀轻易看破自是既惊且羞。   她自小天赋异禀,修炼各种仙法皆无往不利,极受姨母看重,初初化形便被姨母钦定为鸟族储君,因而心高气傲,谁都不放到眼里。   听闻姨母之子旭凤打遍天界无敌手,便生了好胜之心前去挑战,结果自然是她输了,纵然她已是在旭凤手下撑足百招第一人。   但她怎甘心仅是如此,于是她更加勤修苦练,每每觉得仙术精进便再去向旭凤挑战。她足足挑战了旭凤十次,却次次铩羽而归,不知何时她的心中对旭凤生出了不可与人言的爱慕。   这爱慕日日搅得她抓心挠肝苦恼不已,她乃鸟族最骄傲的孔雀公主,怎可为区区情爱所惑,是以此时被灵犀一语道破心事,她第一反应便是遮掩。   “犀儿休要胡言,我对旭凤坦坦荡荡并未有私。”   灵犀何时见过穗禾这般娇羞模样,心中顿时有数了。她方才说那句话本只想诈一诈穗禾,毕竟穗禾从未明确出口自己喜欢旭凤,且此二人一见面就打架斗法那是一点暧昧也看不出。   她本以为因自己穿越之故,香蜜世界产生了一些变化,导致穗禾的人设变了不再喜欢旭凤,如今既知穗禾的心还在旭凤身上,她脑中骤然生出一个解救润玉于水火的办法来。   只要想方设法让旭凤穗禾互生爱慕,待锦觅这个女主出现后再暗中撮合其与润玉,香蜜主角们的三角难题便算解了。   至于簌离这一殇,只要让润玉早早忆起他的生母,以润玉心思之澄明自然晓得簌离对抗天界的做法毫无胜算。到时润玉自会对簌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其放下仇恨,簌离不思报仇便能在洞庭湖下安享余生。   这样于润玉而言,亲情爱情当可两全,又何必再冒死抢夺天帝之位。如此也算遂了他的初心,做一个逍遥散仙,平淡度日。能有这般善果想必润玉当无遗憾,灵犀也算为当初看香蜜时便意难平的润玉仙尽己所能了。   灵犀心中盘算既定,面上也轻松了许多,她打趣道:“穗禾姐姐若非心悦旭凤何以脸这般红,我可得提醒你,旭凤乃六界闻名的美男子,喜欢他的仙子不知凡几,你若不趁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日后被别的小妖精抢了先可没地儿后悔去。”   穗禾闻言轻喝一声,“谁敢打旭凤的主意,看我不打得她满地找牙!”   灵犀捂嘴偷笑,“所以穗禾姐姐愿意帮我了吗?”   穗禾瞅了灵犀一眼,又摇头道:“旭凤向来主意大,安肯听你所言与我相处三日,犀儿莫诓骗与我。”   灵犀神神秘秘说道:“山人自有妙计,你只需明日辰时候在南天门外,自可得偿所愿。”   穗禾听灵犀话音这般笃定,遂咬了咬牙,拼着惹姨母不高兴应道:“成交!”   当夜三更,一根彩色的孔雀翎羽避过众人悄悄飘进红豆小筑内殿,缓缓落入灵犀手中,随即翎羽化作微尘,于灵犀手心凝结成一行字“夜神一切安好,勿忧”。   灵犀等至这会儿总算收到了穗禾传信,眉间愁云瞬间消散无踪,轻握手心抵住掩于里衣的逆鳞,甜甜笑出声来。 小尾巴竟是润玉   翌日辰时,旭凤隐身进入红豆小筑内殿,灵犀早已收拾停当在等他,只见旭凤捏了个诀把一床锦被变作灵犀模样,又一挥手将灵犀收入袖中,随即施施然离去,未惊动一人。   待二人快到南天门时,灵犀猛地想起一事来,扒着旭凤袖口急急道:“我们此去浮玉岛,需得带上穗禾姐姐。”   旭凤闻言眼前不由浮现那个心高气傲的女子,他眉间一动却犹自嘴硬道:“此行不可走漏风声,带她作甚?”   灵犀心中早已想好了说辞,“昨日穗禾姐姐来红豆小筑,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所以被她知晓你我今日要去浮玉岛,我只得邀她同往,如若不然只怕她向娘亲告密。”   旭凤深深蹙起眉,“穗禾不是那样的人,浮玉岛之行到底隐秘,多一人同行只怕节外生枝。”   “犀儿昨日已然答应穗禾姐姐了,决计不做那食言而肥的小人,再说,浮玉岛危机四伏,若遇到法力高强的大妖怪,穗禾姐姐还能保护我啊。”   此话倒也有些道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旭凤虽自负身手了得,但天地之极确然凶险,他一人独往自然不怕,但若一面应敌一面护着灵犀只恐有失。   就在旭凤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南天门外等候已久的穗禾一眼便看到了他,只见穗禾纵身一跃一下子拦到了来人身前,也不说话,只倔强望着旭凤。   旭凤下意识挠了挠头,他每每遇见穗禾都会头痛不已,这会儿人已在面前哪里还避得过,说不得此去浮玉岛要同她一起了。   “灵犀已同我说明了,只一句话得说在前头,我们此行乃是去天地之极的浮玉岛,凶险万分,你若不怕且跟在我身后便是。”   穗禾轻哼一声,“呵,这天地间还未有我穗禾害怕的东西,火神可别瞧不起人。”   旭凤转过身,嘴角扯起弯弯的弧度,“那便一起吧。”   天地之极位于南蚩洲再往南的无名大洋之上,无名洋结界遍布,鸿雁难飞片羽不浮。传说上古诸神陨落之时,元灵化而为水,水漫凹岸遂成大洋,神骨化而为山脊,山脊破洋而出遂成岛屿,山水有灵又生珍禽灵兽,这片岛屿便是如今六界谈之色变的天地之极。   旭凤穗禾御风飞行整整一日才至无名洋岸边,两人飘然落地,穗禾正欲开口,只见旭凤抬手制止了她,“这一路上,有只尾巴一直跟着咱们呢。”   说罢,猛然回身扬声道:“大殿跟了一路,还不现身吗?”   “润玉心有挂碍,无奈隐身尾随,二位勿怪。”伴随一声清润男音,润玉的身影渐渐自虚空显现。   灵犀甫闻润玉的声音,一个激动便从旭凤广袖中滚了出来,落地踉跄一步便连忙向润玉跑去,“玉哥哥,你怎么来了!”   “慢些跑,当心摔着,”润玉快走两步迎上灵犀,稳稳扶住她的身子,“犀儿欲往浮玉岛,润玉焉能不随。”   灵犀见到润玉就止不住地开心,眼里心里皆溢满笑意,只是这狂喜之下又不免藏了担忧,润玉尚在禁足,若被娘亲发现他擅自离开璇玑宫,正有了借口严惩于他。   润玉摸了摸灵犀脑袋,将她眸中忧色看在眼中,出口宽慰道:“犀儿莫担心,父帝母神受斗姆元君之邀往上清天聆听禅语去了,没个三五日回不来,此间事了润玉便尽快赶回天界,想来不会被父帝母神发现。”   “当真?”灵犀闻言双眸闪现点点星光,面上笑容愈发璀璨夺目。 神秘的玄衣人   “哈哈。”   虚空中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不想此间尚有一人未现身,润玉旭凤俱面色大变,二人灵力已然不弱,竟都没发现此人气息,此人修为定然深不可测,若非其自露声息,只怕他们还懵懂不觉。   旭凤周身神经骤然紧绷如临大敌,他两步跨到灵犀身前,厉声高喝,“何人在此?藏头藏尾算什么英雄?”   润玉亦沉下面色,将灵犀牢牢护于身后。   “这般姿容绝伦的小美人,本座竟今日才得以遇见,可惜可惜。”   随着一声叹息,虚空之中渐渐显现一个身着玄氅轻裘的男子身影。此人眉峰似剑,面若刀削,薄唇淡无血色,一双凤眸上挑入鬓,天生一副刻薄锋利的长相,却偏偏蕴满风流。   男子眼神自润玉旭凤二人身上流淌而过,嘴角渐渐升起玩味的笑意,“小美人的护花使者还真是多。”   旭凤见此人竟敢当着他的面言语轻薄灵犀,哪里忍得住,留下一句“穗禾护好灵犀”,便飞身上前与之交起手来。   二人动作极快,片刻之间已过百招。旭凤一出手便以十成灵力的琉璃净火攻去,可那人竟轻飘飘就躲了去,且一招一式皆从容自若分明未尽全力。二人明面上虽斗个旗鼓相当,但旭凤心知自己已然落了下风,不由越来越焦躁。   润玉观战片刻,眉头越皱越紧,他沉声对一旁穗禾嘱咐:“一炷香内若我与火神未和此人分出胜负,立马带犀儿离开。”   说罢瞅准二人斗法空隙,幻出流水长剑便攻向前去。   润玉向来低调,其水系功法虽已练至宗师级别,但从未于人前展露分毫,唯恐抢了旭凤的风头惹天后不悦。此时见那黑衣人竟如此厉害也顾不得许多,只见他将浑身灵力灌注流水剑上,整个人化做一道白虹直穿那人心房而去。   一击之下,玄衣男子瞬间被逼退一步。   旭凤见润玉贸然上前相助,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润玉不过一介司夜闲神,根本不以法术见长,如何与那玄衣男子交手?   正当他欲开口让润玉退下时,只见那玄衣男子竟被润玉全力一击逼得后退一步。旭凤骤然大惊,他从未想过润玉的水系功法竟如此强横,这般修为已然与自己旗鼓相当。   润玉见旭凤愣在原地没有趁势攻击,大喝一声“旭凤”!   旭凤被这声高喝震醒,连忙化出凤翎箭向玄衣人连射三箭,凤翎箭矢与流水剑意形成灵力网将玄衣人罩在其内。   只见那玄衣人周身气势骤变,瞬间化作一团黑气直冲灵力网而去,硬生生将那灵力网破出一个洞,随后又散作两股分别向着润玉旭凤头面狠狠砸去。   这一下凌厉迅疾,根本不给二人避开的机会。润玉旭凤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相同的意思。只见二人双双化形,半空中应龙衔尾,将两团黑气禁锢一处,凤凰趁势喷出一道琉璃净火,化作一个火球牢牢包裹住黑气。   那黑气被炙烤地左突右撞,见逃逸无门遂逐渐安静下来,又变回玄衣男子的模样。   他睨着半空中的龙凤,眸中毫无惧色,“本座虽一时无法突破这火笼,但你们想就此诛灭本座也是痴心妄想。左右是个平局,二位来这天地之极想来尚有要事,不若就此罢手,待此间事了,再约战不迟。如何?天界二位殿下。” 强闯无名洋   空中龙凤听闻此言,攻势渐渐凝滞,玄衣男子趁机挣脱禁锢落到地上,润玉旭凤随之化为人身自半空中飞下,仍以包夹之势立于玄衣男子面前。   方才三人斗法俱化了真身,是以彼此的身份再无秘密可言,旭凤双眸浸满寒冰,如临大敌般牢牢盯住玄衣男子,并以护体凤焰包裹周身,整个人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火红箭矢,随时准备向玄衣男子射去。   润玉因其天性沉稳,兼之不受嫡母所喜长期寄人篱下,早已懂得敛其锋芒,此刻虽绷紧了神经,但面上还算沉得住。   “传闻魔界有一护法,真身乃九幽一团魔气,法号冥烨,其地位超然,魔尊数番拜见竟拒而不出,乃至六界竟无一人识得其真面目,润玉今日有幸得见护法实为大幸,不知护法此来天地之极所为何事?”   冥烨挑了挑眉,“太微老儿尚不敢探听本座心思,夜神以何身份问出此言?”   “狂妄至极!”旭凤冷哼一声,“你既不肯说,本殿便打到你说为止!”   “你二人以多欺少才与本座战平,竖子倒得意上了,当真以为本座怕你们不成!”   “再打下去天要黑了,”就在旭凤与冥烨又要动手之际,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润玉背后冒出,灵犀弱弱提醒,“错过了朔日,咱们可都渡不了无名洋。”   冥烨闻言瞬间收了指间法力,兴致盎然地瞧着这姑娘,深以为然点点头,“还是小美人深明大义,不像这只火鸡,顽愚不堪。”   “你说什么!”旭凤何其骄傲,被这话激得立时剑眉倒竖,幻出琉璃净火就要攻去。   润玉连忙拉住旭凤袖子,“犀儿所言有理,时间紧迫,我观这无名洋又古怪至极,只怕不易渡过,我们还是先想法子渡洋才是。”   “火神三思,今日我们尚有要事,那冥烨既已露了行踪,还怕日后不能寻他再战吗?”穗禾方才瞧三人混战,哪里不晓得冥烨的厉害,旭凤若勉力战之只怕受伤,遂也在一旁帮腔。   旭凤岂是愚人,方才被怒火冲昏头脑,此刻被二人一劝便也冷静下来,他冲着冥烨冷哼一声,随即甩开润玉的手向无名洋岸边走去。   只见他先试着将手指伸向无名洋上方,瞬间整个手臂仿佛被天雷劈中一般麻痹不已。旭凤猛地缩回手,随即以琉璃净火包裹住手掌再向前探去,强撑片刻仍是收回了手,这天地之极的结界果然强横,他以琉璃净火护体竟也难挡。   旭凤不服输的劲头一下子被勾了出来,只听一声凤鸣响彻天际,就见一只凤凰一飞冲天猛地向无名洋上空掠去,然而虚空中仿佛千手千脚在拉扯着它,不过飞了百米,再动弹不得。   “不好,旭凤有危险!”穗禾惊呼一声,立刻便要飞身上前去救。   “穗禾公主且慢行,天地之极结界非你能抗衡,”润玉瞥了冥烨一眼,他本就打算去探那结界,又实在不敢留此人与灵犀在岸边,遂开口问道:“不知护法可愿与润玉同往?”   冥烨一眼看穿润玉的心思,却不说破,只勾唇一笑应道:“正有此意。”   二人皆化了真身飞向无名洋,大洋之上骤然现出黑蓝红三道灵力,相互交织缠绕向前飞去,然而飞出千米后又渐渐停住不前。片刻之后,三道流光乍现岸边,只见三人皆大眼瞪小眼一句不发,面色别提多精彩。   灵犀见这三个人这会儿倒默契十足呆立不语,心中既是好笑又不免疑惑不已。   这无名洋她左看右看不过一汪普通大洋,哪里有那么厉害?遂两步跨至岸边蹲下身,先是伸出双手掬起一捧水凑至眼前,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古怪,于是“咕嘟”喝了一口。   海水顺着喉头滑入五脏六腑,直教她通体舒畅,怎一句沁人心脾可尽言其妙哉,不由赞叹一声“好甜”。 神骨初显   “犀儿!”   润玉在见识了天地之极结界的强悍后,虽然一度被震慑到了,到底习惯性地将一丝心神牵绊于灵犀身上,此刻才得以第一时间发现灵犀竟胆大妄为到喝了一口无名洋海水。   他面色大变,瞬间闪身至灵犀身旁,颤着手就去探灵犀的元灵,令他惊讶的是灵犀元灵竟丝毫未损,反而更加澄明。他的心伴随着这个结果渐渐下沉,神情骤然复杂无比。   那边三人也注意到了灵犀这里的异常,连忙围了过来。冥烨和旭凤相继把眼神落到灵犀尚缀着水珠的唇边,两人面色瞬间精彩纷呈。   还是冥烨先反应过来,“小美人果然不简单,本座连无名洋上空都久驻不得,你倒能直接喝洋里的水,瞧这样子,竟是半点不适也未有。敢问小美人儿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本座可得速速遣人去提亲,如此神女,六界四海除了本座何人可配?”   冥烨面上虽嬉笑不羁,但眼神中浓浓的掠夺意味仍是将灵犀吓得心脏猛地一跳,忙躲到了润玉身后。这位魔界护法并非香蜜原著中的人物,但观其言行焉是好相与之辈,此番被他惦记上,只怕日后不易摆脱。   旭凤心里藏不住事,立刻怒呛,“她乃吾胞妹,天界灵犀殿下,岂容你多番言语戏之!”   冥烨眼神在旭凤和灵犀身上来回流转,随即轻嗤一声,“荼姚何德何能孕育出这般灵气逼人的美人儿,区区凤凰一族安敢妄言与神女沾亲?”   旭凤闻言那叫一个怒发冲冠,凤凰烈焰都不由自主从身上泄出,润玉连忙挡到旭凤身前,以防其冲动之下又动起手来。   “旭凤所言非虚,犀儿确为天界小殿下,真身乃一只斓尾青凤,护法慧目如炬,一观便知。”润玉虽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理解冥烨的怀疑,因为他也生了同样的疑惑。   天地之极的结界之所以这么强横,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无名洋之水。需知这海水乃上古诸神的元神所化,自形成当日便蕴藏着毁天灭地的能量,诸神们为防这能量四泄危害九州,这才在弥留之际强行以神力结出这万千结界来。   若说天地之极的结界强悍非比寻常,那无名洋之水的威力只会更加霸道,灵犀能不受其害反受其利,这绝非凤凰一族能做到的,否则为何旭凤没有如此之能?   除非,灵犀与上古诸神们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但这种可能又何其荒谬。诸神陨落至今何止万万年,而灵犀如今也不过仙龄五百岁初初化形,如何与诸神扯上关系?   想至此处,润玉不由摇了摇头,此事定有隐情,尚需详查,不过现在倒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若灵犀能不被无名洋所排斥,那他便有法子可渡洋了。   只见润玉以应龙之息结出一个淡蓝色结界,然后轻轻牵住灵犀的双手,二人缓缓升入半空中,润玉又冲下面高声道:“请三位同入此结界,润玉猜测如此当可顺利渡洋。”   待三人进入结界,润玉便催动灵力令结界向无名洋飞去,果如他所料,这次再未感到一丝阻力。 神骨初显(下)   天地之极半空中,一个淡蓝色球状结界正在急速飞行,结界里众人神色各异。   冥烨方才已经暗自探查了灵犀的元神,果如润玉所言,其真身是一只斓尾青凤。但冥烨何许人也,乃上古之时自女娲手中逃逸而出的一缕魔气,自堕于九幽之地历万万年修炼方修出实体。六界的奇技淫巧他见得多了,改换真身虽说有违天道,但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   “灵犀,灵犀,”冥烨嘴里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身形一闪已来至灵犀身后。   只见他勾着嘴角缓缓低下头,就在嘴唇将将碰到灵犀发髻时,忽然一股强横的力道猛地击向他的胸口,瞬间击碎他的护体魔气,冲击力直教他忍不住后退半步。   众人修为皆不及冥烨,故而在其瞬间移至灵犀身后时竟未有一人发觉,此刻见冥烨被震退,这才反应过来他方才之举的狎昵意味。   润玉已然一把抓住灵犀的手腕将她带离冥烨身边,旭凤也幻出了凤翎箭蓄势待发,穗禾则上前一步与旭凤并肩。   冥烨并不理会众人的敌意,只是伸出拇指轻轻拭去嘴角溢出的一点血沫,若有所思望着灵犀身上那件青衣。   数百万年前,他曾见一只斓尾青凤穿过一件相似的,但这件青衣却与那件大有不同。那件虽坚韧却仍被他的魔气裂成了碎片,可这件竟能瞬间击散他的护体魔气。   他对灵犀的身份有了一个大胆猜测,只是这猜测尚需验证。冥烨终于收了面上轻浮神色,眸色渐深,若方才他只是被灵犀的美貌吸引,想要一亲芳泽,那么现在他就有了非夺得灵犀不可的理由。   润玉不动声色将冥烨势在必得的神情收入眼中,于是上前一步站到灵犀身前,阻挡住冥烨侵略性十足的目光。   若他猜得不错,此人想必对灵犀的真实身份有所了解,看来得寻个机会亲自拜访一下这位神秘的魔界护法了。   正在此时,润玉只觉得身后一只手轻轻揪住了他的仙袍,他的心瞬间便软作一团。   灵犀垂着头,怔怔看着身上的青衣。她并未对青衣发出任何指令,甚至不知道冥烨何时到了她身后,所以方才是这青衣主动震开了冥烨,它在主动保护自己……   不知为何,在发觉这件事时,她内心不由自主感到一阵酸涩。   润玉转过身向灵犀瞧去,眼中盛满温柔,“犀儿怎么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灵犀抬起头,面上怅然若失,她捂住心口喃喃自语,“玉哥哥,犀儿这里好奇怪,感觉酸酸的,还有些疼。”   “那是幻痛,呵,”冥烨微微勾起唇角,“劝小美人不要深究,知道真相可就不仅仅是幻痛了。”   “你什么意思?说清楚!”旭凤听得此言,又联想到灵犀自来天地之极后一系列异常,内心亦是警铃大响。   冥烨轻哼一声,理都不理旭凤,自顾自打坐疗伤去了。   润玉倒不急着探问,毕竟这会儿时机不对。他缓缓抚摸灵犀的长发,安抚她的情绪,“犀儿不难过,万事都有润玉在。” 又穿越了?   灵犀从润玉身上汲取到了令人安心的力量,她忍不住闭上眼睛,用额头轻轻抵住润玉的肩膀。   润玉有心分散灵犀的注意力,不让她陷在莫名出现的异样情绪中,遂岔开了话题,“润玉尚不知犀儿为何非要去那浮玉岛,如今已至天地之极,犀儿可愿告知了吗?”   灵犀嗫喏不语,不是不能说而是羞于说。   旭凤见灵犀那怯懦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脱口便道:“还不是某个小傻子,非要在你今年生辰之际送一只魇兽作贺礼,见《怪异志奇》提及这种灵兽曾在浮玉岛出没,哪还顾得上自身安危,硬是不管不顾来这儿遭罪。”   润玉闻言不由恍了神,他本以为灵犀贪玩,定是被古籍中描述的浮玉岛奇花异草吸引住了,这才想着来看看,没想到灵犀此番涉险竟是为了他。润玉的心脏被狠狠击中了,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   正在此时,淡蓝色的结界球忽然剧烈震荡,润玉下意识一把抓住灵犀手腕,‘小心’二字还来不及出口便随着众人一道没了意识。   灵犀睁开眼的时候愣住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里分明是璇玑宫润玉寝殿,她则躺在润玉的床榻上,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缓缓转动脑袋,就见润玉正静静躺在她身旁。   她惊慌失措的内心因见了润玉总算稍稍镇定下来,连忙趴到润玉胸前,轻轻晃了晃他,“玉哥哥醒醒。”   润玉昨晚通宵批奏折,天边渐白才欲小眠一会,谁知刚睡着没多久,就感觉有人在摇晃他,还在耳边聒噪。   他不耐地蹙了蹙眉头,直想将这扰他清梦之人丢出殿去,但转念想到他如今已是天帝,怎有人敢对他这般无礼,于是所剩无多的困意渐渐消散,他疑惑地睁开了眼。   一张陌生的面孔在润玉眼前放大,眉眼间竟有三分俏似锦觅。   润玉审视这张脸,纵然他爱觅儿入骨,也不得不承认,女子单论样貌竟比觅儿更胜一筹。然而这样的美貌却并未迷惑住润玉,反而令他心中警铃大作,他刚登天帝之位不久,这女子只怕是有心之人布下的饵。   润玉一把掐住女子的下巴,冷冷问,“你是何人?”   灵犀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润玉,嘴巴张张合合却说不出一个字。   润玉冷哼一声,指尖又加了几分力道,“何人派你来此?”   下巴上的锐痛让灵犀皱紧了眉头,不由自主痛呼出声,“玉哥哥不要,痛!”   “放肆!”   伴随着一声怒斥,一道强劲灵力狠狠击向灵犀胸口,她瞬间被击飞,狠狠撞向窗边的白玉圆桌。   桌上茶壶应声咕噜噜滚落下来,正正好砸向灵犀的脑门。早已冷透的茶水兜头浇下,额头被茶壶尖嘴划出一道深深血痕。灵犀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呕出一大口血。   润玉面无表情瞅着眼前女子,当目光触及她被茶水浸透的上半身时,神色闪了闪,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留梓池畔觅儿和旭凤交颈缠绵的场景,随即眼中骤现厉色。   他起身下床,一步步逼近地上女子,“本座最恨轻浮不知检点的女子,你既动了歪心思妄图爬上本座的床,就别怨本座法灭了你。” 天帝润玉   灵犀强撑起脑袋,她从未想过玉哥哥会对自己出手,根本毫无防备。   她怔怔望着润玉,轻轻唤了一声,“玉哥哥,你怎么了,我是犀儿啊。”   “谁许你这般叫本座?简直不知死活!”   润玉一把掐住女子脖子将她高高提起,眼神中已经透出了杀意,“本座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你可想好了,本座杀你如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不想死就如实交代。”   灵犀脖颈被制,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意识也渐渐消散,她断断续续说道:“我……我是灵犀……没……没人派我来……”   终于,脖子上的压制松开,灵犀跌落地上,又呕出一大口血。   润玉方才那一击虽是随手挥出,但于毫无灵力的灵犀而言已经是灭顶之灾了。   他缓缓蹲下与女子平视,只见这女子虽受了重伤,周身又是茶渍又是鲜血,却不见狼狈反而有一种直戳人心的凄美感。   润玉何其风雅,此时忍不住叹息一声,“可惜了,卿本佳人。”   灵犀直到此时才察觉到不对劲,玉哥哥待人温文有礼,从不会出口伤人,对自己更是关爱有加,别说出手伤她,便是一句重话也舍不得对她说。   眼前这人容貌虽和玉哥哥一模一样,但神态狠厉,言辞刻薄,更是将自己打至重伤,他不是玉哥哥,他是……   灵犀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之人竟穿着象征至尊身份的绣龙仙袍,头顶戴雕龙帝冠。她颤抖着嘴唇道:“你……天帝……”   她捂着胸口的伤,强行站起身向周围打量,目之所及再次印证了她的猜测。   这里虽是璇玑宫润玉寝殿,但和自己记忆里待惯了的地方尚有些微不同,仿佛更冷清,更像《香蜜》剧里后期天帝润玉的寝宫。   她瞪大双眼,心神大乱,不停呢喃着:“不可能,这不是真的,如果这是真的,那之前我和玉哥哥相处的五百年又算什么?”   这些不明所以的话语被润玉一句不漏听到耳中,心中也生了疑惑,于是往指尖灌注了些灵力便向这女子元灵探去。   他倒要瞧瞧这古怪至极的女子真身究竟是什么,然而这一探却令他大惊失色,不由轻呼一声,“竟是上古神脉青鸟!”   灵犀见润玉在探她的元灵,内心惊惧,猛地后退了两步,又闻他说什么‘青鸟神脉’,更是不解其意。她真身明明是一只斓尾青凤,如何又成了青鸟?但又不敢出言询问,以免节外生枝。   天帝润玉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心机深沉不足以形容其智,辣手无情不足以形容其狠。   她只想远远躲开此人,于是小心翼翼道:“灵犀并非有心打扰陛下,只因第一次来天界,一时迷了路这才误入陛下寝宫。陛下宽宏必不怪罪,可否放灵犀离去?”   润玉深深望着眼前之人,这下倒不再怀疑这女子是有心之人派来的耳目了。   青鸟神脉代表着什么六界无人不晓,他不信有人既得此宝,甘心拱手送人。这等灵宝,既一朝误入天界,就算不为他所用,也绝不能让其再落到别人手中。   念及此,润玉心中已有了计较,只见他眸光渐柔,面上也带了些许温润笑意。   “灵犀仙子且慢,本座方才一时不察误伤仙子了,多有得罪,不若先在璇玑宫安心养伤,也给本座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 魇兽的梦珠   灵犀不知润玉打得什么主意,转瞬间就对她变了一副面孔,但她却全然不敢放松,润玉的心思可谓深不可测,灵犀下意识便要拒绝。   “灵犀仙子万勿推辞,仙子身负神脉却无仙法傍身,贸然离开天界只怕落入歹人手里。”   润玉全然不给灵犀开口的机会,一边如是说,一边已开始替她施法疗伤。   “陛下,灵犀还是……”   “仙子伤势不轻,切勿再多言了。”   灵犀闷闷闭了嘴,怕再啰嗦下去又惹得润玉恼怒。不过经润玉治疗片刻,效果还是很明显的,灵犀胸口剧痛已经缓和许多了。只是不知为何,脑袋却昏昏沉沉的,不一会儿就沉入梦乡。   润玉抱起灵犀,将她轻轻放到床上,又用灵力替她拭去了衣裙的污渍,随即冲着门口轻唤一声“魇兽”。   只见一只形如梅花鹿的小灵兽顶开殿门,一蹦一跳跃进来。润玉摸了摸魇兽脑袋,温声嘱咐:“看好她。”   邝露发现璇玑宫多了一位名唤‘灵犀’的仙子,天帝陛下对她那叫一个礼遇有加,不但任其自由出入璇玑宫,甚至还怕她闷着,派了魇兽随其身边,日日与她解闷,这些优待以往可是独属于水神仙上的。   不过邝露对此倒是十分欢喜,水神已经昏迷整整一年了,这一年中陛下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日日埋首政务,偶尔不忙了也只是对着水神的睡颜暗自神伤。   不曾想自那灵犀仙子来了璇玑宫,陛下竟难得笑了几回,邝露提着的心总算可以稍稍放下来些,是以日常与灵犀仙子相处也愈发亲厚起来。   这日,润玉在七政殿处理政务,只见魇兽欢脱地跑进来,先是绕着他蹦了几圈,又献宝似地吐出一个蓝色梦珠。   润玉笑笑,轻点了点魇兽的鼻子,宠溺道:“顽皮,去玩吧。”   待魇兽蹦蹦跳跳离开,润玉挥手关了殿门,这才开始细细打量那个蓝色所见梦,里面如实记录了五百年间灵犀和她的玉哥哥相处中的一点一滴。   润玉越看面色越阴沉,一种名叫嫉妒的情绪在他内心疯狂滋生。   在自己苦熬万年孤寂的时候,凭什么‘他’可以有这般温情作伴?在自己寄人篱下受尽冷待和不公的时候,凭什么‘他’可以拥有一人无条件的信任与守护?   润玉一把打散梦珠,径直向灵犀暂住的偏室走去。   灵犀此时正在午休,润玉坐到床边,鬼使神差般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脑袋。这是那个世界润玉最爱对灵犀做的动作,他模仿得惟妙惟肖。   灵犀被这动静弄醒了,睁开眼,迷迷糊糊就见玉哥哥在温柔地望着自己。   她甜甜一笑,脱口便欲吐出‘玉哥哥’三字,然而在看到眼前之人头顶的帝冠时又硬生生将那三字咽了回去。连忙坐起身,恭恭敬敬道一声,“陛下,灵犀失礼了。”   润玉眼中期待的光瞬间熄灭,自己和‘他’果然还是不同的,灵犀分得清清楚楚,怎能奢望她也毫无戒备唤自己一声‘玉哥哥’?   灵犀正暗自懊恼,怎地又把天帝当成了玉哥哥?   这几日来,这人仿佛变了一副模样,完全不似第一次见她时的疾言厉色,反而既客气周到又温柔有礼。她好几次都险些将他错认成玉哥哥,可灵犀心里清楚,他不是。   他是锦觅的小鱼仙倌,他是威严的天帝陛下,却唯独不是自己的玉哥哥。   她的玉哥哥是天地间最温润如玉的君子,是与她朝夕相处五百年的兄长,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是这个人被她弄丢了,再也见不到了……   她的心仿佛硬生生被扯去一大块,猛地垂下脑袋,掩住目中刻骨的痛。 守护苍生的本能   就在灵犀和润玉对坐沉默之际,殿门忽然被推开。   邝露兴冲冲跑进来道:“陛下快些去瞧瞧,水神仙上醒了!”   润玉闻言心中既惊又喜,哪里还顾得上灵犀,一句话都未说抬步便去寻锦觅。   在璇玑宫待了数日,灵犀已然对这个香蜜世界的剧情进度有了一定了解,自然知晓邝露口中的‘水神仙上’乃锦觅。   若按剧情发展下去,锦觅会拼死复活旭凤,润玉将吞噬穷奇不惜入魔也要报夺妻之恨。虽然灵犀心里认可锦觅乃纯善之人,但不可否认仙魔大战确因她而起。   灵犀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忍,为六界动荡生灵涂炭。   这种情绪以前从未有过,不论穿越前还是穿越后,身份的变化并没有令她的内在产生什么不同,灵犀本质上还是一个小富即安贪生怕死的小屁民,她从未想过什么苍生大义,每天绞尽脑汁思考的都是怎样安安稳稳平淡度日。   不知为何,灵犀的脑海中一直在闪回仙魔大战之时生灵涂炭万物凋敝的场景。   她伸手捂住心口,这里在闷闷的疼,她忽然很想要拯救那些死于战祸的亡魂,这仿佛是一种本能,不需要任何理由,她就该这么做。这种守护苍生的强烈意愿甚至不受她意志所控。   灵犀开口唤住已经走到门口的润玉,“陛下且慢,灵犀久闻水神仙上大名,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见。”   她虽然还不知如何改变仙魔大战的惨烈结局,但先认识一下锦觅这个女主角总没错。   润玉顿了顿脚步,点头道,“也好,灵犀仙子性子开朗灵动,觅儿见了定会开怀。”   灵犀得了许可,立马追着润玉邝露的脚步就往外走,还没进入锦觅所在的偏殿,一声崩溃痛哭就直冲入耳。   “是我杀了他,我杀了最爱的人……”   灵犀赶忙跨进偏殿,就见润玉紧紧抱着锦觅,嘴里说着劝慰的话,但显然不起什么作用。   她想了想对润玉说,“水神仙上这会儿正是悲痛交加,只怕听不进陛下的劝慰,不如让灵犀试试。”   润玉看向灵犀,“你有法子劝住觅儿?”   “陛下若肯和上元仙子于殿外稍候,灵犀倒有五分把握。”   润玉实在不知拿锦觅怎么办,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暂且听灵犀一言,于是带了邝露一道退出内殿。   灵犀端起桌上药碗缓缓走向锦觅,“水神仙上刚苏醒,身子羸弱,还是先把这汤药喝了吧。”   锦觅看都未看来人一眼,仍沉浸在悲伤中,“旭凤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灵犀闻言蹙了蹙眉,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恼怒来。当初亲手杀旭凤的是她,如今后悔痛不欲生的也是她,岂不知这般反复无常要令多少人无端生出心魔来。   暗自压下心中不悦,灵犀坐到床边,舀了一勺汤药递至锦觅嘴边,“旭凤没死。”   锦觅闻言猛地抬头,“你说什么!旭凤没死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灵犀面上淡淡的,完全不似锦觅那般激动,“喝了这碗药,我告诉你。”   锦觅死死盯住眼前之人,一把夺过药碗一饮而尽。 灵犀的计划   灵犀接过空碗,这才开口,“旭凤尚有一魄未散,此魄如今被穗禾公主护着隐于魔界。”   锦觅甫一听闻旭凤一魄未散这话,连真假都顾不得,立马就要起身去魔界寻他。   “水神且慢,”灵犀拉住锦觅的手腕,省得她冲动行事强行给穗禾送人头。   “我知道你要去寻穗禾,但水神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以你的法力是否胜得过穗禾,即便你赢了穗禾夺回旭凤一魄,可有法子令其复活?”   此言一出,锦觅果然如灵犀所料冷静了下来,其实怎样救旭凤灵犀已经有了主意,并非原剧那般以玄穹之光炼制九转金丹复活旭凤。   如果那样,润玉自然还会用血灵子为锦觅续命,一旦他失了半数仙元,还是会为了战胜旭凤而吞噬穷奇之力。一个入了魔的应龙做这天界之主,六界势必大乱。   所以她决定直接用自己的青鸟命魂复活旭凤,如此方能省去日后诸多麻烦。   早在灵犀第一次听润玉说起她真身是青鸟神脉之时,便留了心。以润玉的心细如发绝不可能认错她的真身,所以只可能是她误入这个香蜜世界时真身确实变成了青鸟。   前些日子她一趟趟往藏经阁跑,总算弄清了何为青鸟神脉。古籍记载,青鸟神脉有重塑仙体之能,只要以灵力引出些许青鸟命魂附着于亡者尸骨或者魂魄之上,就能重铸灵肉起死回生。   锦觅冷静下来后,又重新看向眼前之人,先是恭恭敬敬拱手一拜,随后问道:“这位仙子,不知你可有法子救旭凤,只要你能复活他,锦觅愿一命换一命。”   灵犀摇了摇头,“我不要你的命,让我救旭凤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仙子但说无妨,锦觅万死不辞。”   “我要你此生不得再回天界,也不许再见天帝。”灵犀虽如是说,但心里也不敢保证这个法子是否能避免日后的天魔大战。   不过若是锦觅不像原剧那般在天界和魔界之间游移不定,说不定能让润玉早点死心。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完美的法子,但总好过润玉求而不得因执念生心魔。   “好!”锦觅郑重伸出三指起誓,“锦觅以亡父起誓,只要仙子救回旭凤,再不入天界,再不见天帝!”   灵犀点头道:“水神既立下如此重誓,灵犀亦不会食言,两日后,天帝要去犒军,总得耽搁几日才能回来,届时我自会来找水神。”   “不知仙子如何复活旭凤?”   灵犀犹豫片刻还是打算如实说,先稳住锦觅的心,否则以她完全藏不住事的性子,难免疑神疑鬼反让润玉起疑。   “不瞒水神,灵犀真身乃青鸟,自有重塑仙体之能,还望水神勿疑,此事万不能让天帝知晓,水神这两日还需耐下心来才是。”   听闻此言,锦觅终于稍稍放下心,青鸟神脉她也曾听爹爹提及,确有如此神通。   她对着灵犀又是一拜,“如此,锦觅先谢过仙子了。”   灵犀见锦觅情绪稳定了,便唤了润玉和邝露进来。   润玉看到锦觅不再寻死觅活,药也乖乖喝光了,对着灵犀连连道谢,“灵犀仙子大恩,润玉无以为报,只是不知仙子如何劝住觅儿的?”   灵犀神秘摇了摇头,“不可说,不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锦觅也在旁帮腔道:“这是我和灵犀仙子的秘密,小鱼仙倌可是男子,哪有探听女儿家秘密的。”   锦觅这话倒是堵住了润玉的口,纵然他心中仍有疑虑,却也不好再问下去。 天帝之怒   两日后,璇玑宫偏殿。   灵犀面色苍白,浑身布满冷汗,她不知原来强引命魂竟这般疼,身体仿佛硬生生被劈成几瓣。   锦觅小心翼翼将装着青鸟命魂的瓶子收好,见灵犀这般痛苦,担忧道:“灵犀仙子你怎么样?我去请老君替你瞧瞧。”   灵犀摇头,“我没事,不要节外生枝了,水神快些离开吧。”   锦觅虽然担心灵犀,但也明白她所言有理,若请老君前来,难保不会被润玉知晓此事,只得硬下心肠转身离去。   当日夜间,正当灵犀因剧烈痛楚辗转难眠之际,只见殿门被一把推开,润玉阴沉着脸一步步逼近,“锦觅去哪了?”   灵犀闭上眼不敢看他。   润玉一把拽起床上之人,恨声道:“你把锦觅藏哪去了?”   灵犀本以为润玉还得一两天才能回来,根本还没去思考应付他的说辞,只得无声摇头。   润玉这才注意到灵犀的异样,“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他见灵犀仍旧不言语,直接伸手去探她元灵,这一探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润玉今日去犒军,内心却一直惶惶不安,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又联想到那日锦觅和灵犀的异状,这才缩短了行程提前回来。   一到璇玑宫,竟一丝锦觅的气息都寻不着,就知道她已经离开了,其中缘由灵犀必然清楚,这才来找她质问。   灵犀虽然一句不言,但命魂已然缺了一角,润玉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恶狠狠道:“你竟燃了自己的命魂,让觅儿拿去复活旭凤!”   天帝一怒,四方俱灭,灵犀再一次从润玉眼中看到了杀意,她怕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敢!当真以为本座不敢杀你吗?”润玉伸出手,一掌拍出,却在马上触及灵犀天灵盖时又硬生生停住。   他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不明白为什么下不去手,她放跑了自己此生最爱的女子,还意图复活自己最忌惮的对手,这两件事皆犯了润玉大忌,按他的性子必诛之后快,可他就是拍不下去这一掌。   似乎在看过灵犀梦珠后,润玉心中便不由自主对她多了几分柔情。   他总是下意识学着那个世界润玉的一言一行,仿佛只要这样做下去,他就真能变成眼前之人藏在心中的那个‘玉哥哥’。   他有时甚至会去想,即便此生无缘得到锦觅的真心,若是灵犀能一直这样伴在他身边,似乎往后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   润玉抬起灵犀下巴,眼中晦暗不明,“所以你料定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才敢如此大胆。”   灵犀在决定帮助锦觅复活旭凤时就已经想到润玉会暴怒了,但她不得不这么做,她是青鸟,对苍生有责任。   她双目噙泪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能看着你因爱而生心魔,我不忍见六界苍生因你而陷战祸。”   润玉陷落在灵犀的泪目中,久久不能言语,他从来便知眼前这女子美得惊人,但当她以如此羸弱身躯道出守护苍生之言时,那种圣洁不可侵犯的神性竟这般耀眼,教润玉不敢直视。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只青鸟不会一直陪着他,她是属于众生的。   润玉心中不由慌了,锦觅已然离他而去,若灵犀也不在了,他该如何度过漫漫神生。   念及这种可能,润玉怕了,他强装狠厉,缓缓逼近灵犀,冲着她霸道耳语:“你这只神鸟此生都别想离开我。” 润玉醉酒   润玉放了这句狠话就转身离开了。   自这晚后,灵犀好几日都未见过他,倒是太上老君天天往她这儿跑,日日不间断地替灵犀治疗受损的神脉。   这日夜深,灵犀正准备安寝,只见邝露风风火火推开她的房门,拉着她就往外跑。   灵犀眼瞅着邝露已然急得快哭了,忙问:“邝露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若是我自己的事倒好说,是陛下,自今早处理完政务就一个人去了水神之前住的偏殿,一壶接一壶地灌酒,一直喝到这会儿。灵犀仙子快些去瞧瞧吧,好歹劝劝陛下,照这么喝下去,纵然万年修为护体却也受不住啊!”   灵犀闻言,一下子停了脚步,她为难道:“陛下的事我如何劝得住,你怕是找错人了。”   邝露听出灵犀话中推却之意,神色更急了,“仙子何必妄自菲薄,在邝露看来,这漫天神佛除了仙子再无人能劝得住陛下。”   “邝露你太高看我了,陛下不过怜我无处容身,这才赐璇玑宫一屋许我暂住罢了,这份厚爱灵犀日后自会报答。但若论及与陛下的亲厚,灵犀却远不及邝露,你还是自己去劝陛下吧,就别为难我了。”   “我如何未去?”邝露已然声带哭腔。   “若我去有用何敢劳烦灵犀仙子!你方才言之陛下待你不如待我亲厚,这话邝露万万不敢认同。若是邝露私放水神,还助火神复活,陛下定会亲手诛我,哪里会像对待仙子这般,非但不怪罪,还吩咐老君为你治伤?”   灵犀被这话堵得一时哑然,但她私心里真的不想去,自那晚后,灵犀愈发害怕润玉了,她怕与润玉相处,更怕和他说话。   邝露见灵犀仍是不肯,一下子跪到她腿边,泣道:“灵犀仙子,邝露求你去看看陛下吧!”   灵犀大惊失色,连忙躲到一边,不肯受邝露大礼,她结结巴巴道:“你……你说话就说话,怎的……怎的突然跪我,我去……我去还不成嘛,你先起来。”   邝露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起身拉着灵犀就走。   两人赶到偏殿时,润玉已然倒在了满地酒瓶中央。   邝露赶紧上前去扶润玉,“陛下醒醒,夜里寒凉,去床上安睡吧。”   润玉迷迷糊糊中被邝露叫醒,他的眼神从邝露身上移向灵犀,随即冷嘲一声,“怎么,你来看我笑话?”   “不是的,”邝露连忙道,“灵犀仙子是关心陛下,这才专程……”   “邝露,你先出去。”润玉紧紧盯住灵犀,对身边的邝露吩咐道。   “是……”邝露担忧地看了一眼灵犀,却也只能听令离开。   润玉站起身,挥手关上殿门,一步一步逼近灵犀,“我要听你亲口说。”   “我……我……”灵犀‘我’了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现在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哪里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想赶紧逃走。   “你怕我?”   灵犀胸口剧烈起伏,她意识到眼前的润玉比以往更可怕了,于是拔腿就往门口跑。   只见润玉一把抓住灵犀手腕,将她带到怀里。他眼睛通红遍布血丝,冲灵犀吼道:“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随即不等灵犀作答,猛地将她抵到墙上,狠狠吻了上去。 你看清楚,我不是他   灵犀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惊住了,瞪大眼睛毫无反应,直到她整个人被润玉打横抱起放到床榻上,才猛地惊醒,润玉醉得这般厉害,定是将她错认成锦觅了。   她手脚并用使劲往润玉身上招呼,大声喊叫,“你做什么!放开我!我不是锦觅!”   润玉手上使劲,瞬间制住了灵犀四肢,他深深望向身下之人,“我知道你不是锦觅,我很清楚,一直清楚。”   说罢埋首她颈间深深吻住。   ……   *********   这般声嘶力竭的哭声到底戳痛了润玉的心,他承认自己在嫉妒那个世界的润玉,尤其当他看到灵犀在他身上寻找‘玉哥哥’影子的时候,他就嫉妒得发疯。   他不知道那个世界的润玉对灵犀是什么感情,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灵犀绝非兄妹之情。   这份感情始于什么时候呢?是看到她的梦珠之时,或许更早,当他第一次见到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时,他的心就无意识地狠狠震颤了。   润玉停了动作,一把拽起灵犀,逼她直面自己,“你看清楚,我不是他,你的玉哥哥救不了你!”   灵犀哭得昏昏沉沉,一时分不清眼前的润玉和玉哥哥有什么不同,她只是一遍一遍哭道:“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我是你妹妹啊……”   润玉牢牢盯住灵犀,一字一句道:“你是他的妹妹,不是我的,既然招惹了我,这辈子注定只能是我的人。”   “我不要你,我不要做你的人。”   “可是你心心念念的‘玉哥哥’已经不在了,你身边只有我。”   灵犀哭了这半晌总算反应过来不对劲,她猛地看向眼前之人,“你知道玉哥哥?”   润玉不容置疑道:“是,我知道你的‘玉哥哥’,我还知道你乃荼姚的女儿,真身是一只斓尾青凤。”   灵犀震惊地瞪大双眼,忽然想到前些日子魇兽似乎总爱缠着自己,夜里也不愿离去,瞬间明白过来,“是魇兽……”   润玉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道:“可是灵犀,你要明白,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那么前尘往事便已俱成空,不要再沉迷于曾经了,你回不去了。”   两行清泪滑落,灵犀无声摇头……   润玉拉过灵犀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你能感受到我的一颗心正在为你狂跳吗?”   指尖剧烈的跳动令灵犀不由自主想缩回手,却被润玉牢牢握住。   “做我的天后,永远留在我身边好吗?”   “我……我不要你……我不愿……”   润玉知道灵犀一时半会只怕难以接受自己,可是那又如何,他与她来日方长,他可以等,等灵犀真正放下过往的那一天。纵然那个世界的润玉才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但真正与她朝朝暮暮的人确是自己。   他抱住灵犀躺倒,扯过锦被盖到两人身上,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用一种无声且坚定的语言让灵犀明白他的态度。   自这夜后,润玉夜夜抱着灵犀入睡却未曾碰她,与此同时,天帝要和灵犀仙子大婚的消息在天界不胫而走。 旭凤强闯天界   这夜,润玉处理完政务后如旧去了灵犀殿中,只见窗户大开,她赤着脚坐在圆凳上,呆呆望着窗外,莹润的脚趾冻得通红。   润玉剑眉蹙起,连忙走上前,蹲在灵犀身边,双手捧起冷冰冰的双足捂到胸口,“你无灵力护体,怎受得了夜间寒凉?”   灵犀看着眼前之人怜惜的神情,心中一阵恍惚,她伸出手缓缓碰触润玉皱成‘川’字的眉头,轻轻按了按。   眉间轻柔的抚摸让润玉整个人怔住,欣喜渐渐溢满心田,然而当他看到灵犀迷蒙的眼神时,满心的欢喜骤然消散无踪。   一缕苦涩爬上心头,润玉叹一口气,抱起灵犀向床榻走去。   灵犀偏过头不去看润玉,任由他替自己褪去外袍。   她一开始也强烈反抗,但这人似乎对于把她当抱枕这件事有着异常的执念,他可以花一晚上的时间与她斗智斗勇,熬到她实在受不住沉沉睡去。   试过几次之后,灵犀深深明白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能无奈放弃。   正在此时,殿门猛然被推开,邝露火急火燎跑进来,目之所及一片暧昧。可她根本来不及感到尴尬,因心中焦急脱口就道:“陛下,火神强闯天界,现已杀到紫方云宫了!”   润玉闻言,冷哼一声,“本座好心留他一命,他既找死就怨不得本座了,邝露你好生守着灵犀,本座去去便回。”   说罢理好仙袍便向外而去。   灵犀听闻旭凤强闯天界,又直奔紫方云宫去,心知他定是为救荼姚而来,心中正是慌乱不已。   旭凤此番复活乃是以青鸟命魂重塑仙体,古籍中言及青鸟命魂于修仙之人大有裨益,故而青鸟神脉才会被各界竞相争夺大肆杀戮,青鸟灭族正源于此。   《香蜜》原剧中,润玉旭凤的法力本就旗鼓相当,若古籍所言无误,旭凤如今身负青鸟命魂,只怕润玉不是对手。但润玉与荼姚之间又有弑母大仇,他怎肯让旭凤将荼姚救走?势必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挠旭凤!   正在灵犀心焦地来回踱步之际,只见天边骤然被一片诡异的暗绿色笼罩,随即一声龙吟响彻天界。   灵犀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这动静只怕是……   她一把抓住邝露的胳膊,急急道:“快!快带我去紫方云宫!”   邝露为难道:“可是陛下让我护好仙子,我不能……”   “不能什么啊!”灵犀心里着急,哪里听得下去邝露这般支支吾吾,心知她挂心润玉,于是开口就往她心窝上戳。   “你看天边那绿幕,只怕是润玉为敌旭凤,强行吞噬穷奇所导致的异象,穷奇可是上古凶兽,润玉一时之间哪里控制得住,入魔便在眼下!”   邝露闻言面色骤然白了两分,却仍顾虑润玉嘱咐,犹豫道:“以你我这微末法力就算去了又有什么用……”   “我乃青鸟神脉,天生就有净化魔气的能力,邝露你就别再犹豫了,一旦润玉入魔大开杀戒,你我都是六界的罪人!”   邝露咬了咬牙,拼着被润玉责罚,抓住灵犀的手腕就向外跑去。 润玉入魔   灵犀刚赶到紫方云宫殿外,眼前骤然灵力大闪,裹挟着幽绿色穷奇法力的应龙之息猛地向旭凤冲去。   眼看旭凤就要被击中,只见一个白色身影飞身上前,牢牢挡在旭凤身前,生生拿肉身承接了这一击。   “母神!”   旭凤目眦欲裂,他本是来此救母神的,却眼看着母神死在他眼前,怎叫他不恨!   他满目通红盯着眼前一身邪气的润玉,哪怕豁出性命也定要让他为母神偿命!   只听一声凤鸣骤然响起,旭凤化为一只浴火凤凰,两翼扇下,一堵火墙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润玉压去。   润玉见状化为九天应龙,猛一摆尾,火墙便被击碎成无数火星子,四散空中。瞬息之间,围在二人身边的天兵便被燃成缕缕青烟,消散无踪。   灵犀只觉周身温度瞬间上升,皮肤已然出现了灼烧的痛感,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正当她昏昏沉沉觉得自己要被烤熟了的时候,忽然灵台一点清凉,身上的灼热感也散去不少。   她眼前渐渐清明,这才看到润玉旭凤双双重伤倒地,一个道袍女冠正站在自己身边,指尖一线灵力正在不断输向她的灵台。   灵犀认得,那是斗姆元君,她神色焦急正欲开口,斗姆元君却摇了摇头制止,“你被琉璃净火余焰侵体,伤势严重,勿要开口。”   灵犀看向不远处已然昏迷不醒的邝露,又将眼神移向四周深陷高温热浪中痛苦呻吟的天兵,心急如焚。   她挣扎着打断了斗姆元君施法,面色不忍问道:“他们……会如何……”   斗姆元君无奈放下手,叹一口气道:“琉璃净火乃天地至焰,纵然只被火焰余热侵体,对于修为不高之人来说也是致命的。”   灵犀闻言心中升起无限悲切,她哽声道:“元君,求你救救他们,苍生何辜!”   斗姆元君摇了摇头,“贫道救不了他们,天地熔炉之中,能救他们的只有一人。”   说罢,深深望向灵犀。   灵犀知元君之意,连忙道:“若能救他们,灵犀万死不辞,还望元君指点。”   斗姆元君沉吟片刻开口道:“青鸟命魂确能起死回生,但一次性复活这么多生灵,你的青鸟命魂只怕所剩无几。”   灵犀眼神坚定,“为救苍生,灵犀甘愿再燃命魂,望元君助我。”   “你既下定决心,贫道当如你所愿。”   灵犀闻言点点头,转身走到旭凤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我乃青鸟一族,若我能让荼姚复生,你可愿放下心中仇恨,从此不再起战端。”   旭凤紧紧盯着来人,见她眼中毫无玩笑之意,于是抹了一把嘴角血沫,强自起身,举三指立誓,“只要仙子救活我母神,旭凤在此起誓,魔界兵马永不出忘川。”   灵犀听到旭凤起誓,总算放下心来,这才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润玉。只见他瞪着混沌的绿眸,嘴里发出野兽般‘呜呜’声,看样子已然入了魔。刚放下的心不由地又揪紧了。   “天帝入魔,危害六界,贫道自当替天行道,力除此害。” 再燃命魂   灵犀闻言心下大惊,她不可置信地向说出此话的斗姆元君望去。   “天帝神魂已与穷奇融为一体,难以剥离,若不除之,六界浩荡就在眼前。”   灵犀心神俱震,她使劲摇头,“不是的,润玉还要当数万年天帝的,怎会就此殒命!”   斗姆元君深深望向灵犀,“万事皆有因果,非人力可强求。”   ‘因果’二字在灵犀耳边回荡,她瞬间明白了,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扰乱了润玉的命数,是她害死润玉的……   灵犀猛地跪地哀求,“润玉不该落得这般枉死下场,求元君救救他!”   斗姆元君闭目不语。   灵犀膝行至元君身边,伸手抓住她的道袍,泣声道:“我是青鸟,我可以净化魔气的,我可以!”   斗姆元君指着四周那些濒死的天兵,“若以青鸟命魂替天帝净化魔气,这些生灵只怕难逃灰飞烟灭的下场,你可想好了?”   灵犀使劲摇头,牺牲润玉亦或是牺牲众人,她不能做这样的选择……   斗姆元君微微叹一口气,无奈道:“或许待救下众人后,贫道可设法将你与天帝送往太虚幻境,以你之神骨试试能否唤醒天帝。只是你需明白,若你不能唤醒天帝神志,将会被其吞噬。”   灵犀绝望之下听得此言,心中骤然生出希望来,哪里还会在意自己是否会被吞噬,忙不迭点头道:“灵犀愿意一试,即便身死,与人无尤。”   “痴儿……痴儿……”斗姆元君目露慈悲,连连叹息。随后一挥拂尘,灵犀的身体渐渐升起,瞬间千万道五彩霞光被牵引出体外。   灵犀浑身一震,一口咬住下唇,强忍住欲脱口而出的痛吟,一滴……两滴……三滴……血珠连成线,顺着她的嘴角坠落而下。   忽然,一声龙吟响彻天际,只见一条泛着诡异绿光的应龙直冲灵犀而来,然而却被灵犀周身的五彩霞光挡住,难进分毫。   应龙一次又一次撞向霞光,直到龙角断折,头破血流,仍不放弃。它的眼神仍旧混沌,分明还是入魔的状态,但却凭着本能一下又一下撞向霞光。   它咆哮着嘶吼着,怒睁的龙目中流下一行血泪。   灵犀见润玉这般自伤,心痛难忍,她虚弱轻唤,“不要这样……够了……元君……送他走……”   斗姆元君拂尘一划,只见虚空中出现一道裂缝,应龙瞬间没入其内。   不知过了多久,霞光渐淡,灵犀缓缓落到地上。   她看着众人一个接一个渐渐清醒过来,面上宽慰一笑,强撑着身子问斗姆元君,“元君方才是否已将润玉送往太虚幻境?事不宜迟,请立刻送灵犀前往那里。”   “不急,太虚幻境灵气充沛,自可暂时压制住穷奇魔气,”   斗姆元君伸手幻化出一瓣佛莲,“你于苍生有大功德,此乃贫道莲座上一瓣佛莲,能温养元神,你且凝神打坐,贫道助你缓和裂魂之痛。”   “如此谢过元君。”灵犀自知身子已是强弩之末,于是不再逞强,依言盘膝而坐。   只见那瓣佛莲飞向灵犀眉间,随即温醇的柔光缓缓撒向灵犀周身。不消片刻,灵犀便觉身上痛楚消散了许多,人也精神了。   斗姆元君点了点头,收回佛莲,轻挥拂尘,灵犀便消失于虚空中。 玉哥哥or穷奇?   灵犀被送入虚空裂缝,周围的一切急速向后飞去,她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待眼前场景渐渐固定下来,方朝着四周望去。   这一看瞬间愣在原地,这里竟是……   “红豆小筑!”她惊呼。   “犀儿,你终于回来了。”   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灵犀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缓缓转身。   那人面带浅笑,一身月白仙袍,皎洁无瑕的发带系于发髻上无风飘动,周身仿佛流淌着轻柔的光晕。   她陷入巨大的震惊,不由喃喃低语,“玉哥哥,是你吗?”   那人并不做答,只是加深了眸中的笑意,他张开双臂轻启双唇,“犀儿,过来。”   灵犀莹润的双眸中瞬间涌出热泪,她吸了吸鼻子,一下子扑到那人怀中,哽咽着喋喋不休,仿佛要把这些天来的遭遇一股脑道干净。   润玉缓缓抚着灵犀长发,“犀儿受委屈了,不哭,都过去了。”   灵犀在润玉胸前蹭了蹭脑袋,这才抬起头问道:“玉哥哥,天地之极一别,你去了哪里,为何不来寻犀儿?”   润玉目光一闪,随即道:“那日,众人自无名洋上空坠落,润玉误入一个幻境,那里俱是一些上古凶兽,厉害非常,我被困了好些日子,拼死才从那幻境逃出。”   “上古凶兽!玉哥哥,你可有受伤?”   仿佛是在回应这句询问,润玉的白袍上忽然渗出一大片血迹。   灵犀大惊失色,出口的话语都带上了哭腔,“玉哥哥!你怎么在流血?你流了好多血!”   润玉无奈摇头,“润玉元神重伤,已然药石无医,若非强撑一口气来见犀儿,只怕早已魂飞魄散。”   灵犀眼中泪水如瀑流淌,她崩溃哭喊,“不会的!怎会如此!我去求父帝母神!我去求斗姆元君!我求他们救你!我不让你死!你不能死啊!”   “犀儿,没用的,润玉命该如此,除非……”   灵犀猛地瞪大双眼,“除非什么?玉哥哥你还有救是不是?你快说呀!”   “除非犀儿自愿献出神骨。”润玉以掌化爪暗暗探向灵犀灵台。   蛊惑的话语萦绕耳边,灵犀迷惑地望着润玉,“什么神骨?”   润玉轻扯嘴角,“犀儿莫要装傻,自然是你的青鸟神骨。”   灵犀听闻此言,心中渐渐升起一丝警惕,她分明已回到现实,为何玉哥哥还把她当成青鸟?   她的真身明明是一只斓尾青凤,玉哥哥怎会不知。还是说这里仍旧是之前的《香蜜》世界,那眼前之人……   灵犀惊恐地看着‘玉哥哥’,恐惧将她逼出一身冷汗,她想挣脱这人的怀抱,奈何使出浑身力气也无法逃离分毫。   “犀儿方才口口声声不舍得润玉去死,怎的这会儿却犹豫了。”   润玉眼中泛起幽绿亮光,直视灵犀,低声引导:“来,跟我念,天道在上,吾自愿献出——”   “孽畜,放开她!”   正当灵犀被润玉目光所惑想要随之开口时,只听一声惊雷怒吼直冲入耳。眼前的润玉骤然间换了一副暴怒的神态,一挥手将她推开老远。 血色灵修   “竟敢坏吾好事,你找死!”   “你与本座同魂共体,你有何能耐杀本座?”   “那便试试!”   灵犀被润玉推开数步,眨眼间,周围红豆小筑的场景已然消失无踪,天地间空旷寂寥,只余一片开满佛莲的水域。   她这才醒悟,自己并未离开这个‘香蜜’世界,方才一切只怕都是穷奇变化出来的,为了骗取她的青鸟神骨。   顾不得体会满心失落,前方激烈打斗便牢牢抓取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润玉一身天帝战袍已然浸透了鲜血,只见他狠狠拍了自己数掌,又抬手幻化出一排穷奇瘟阵,直冲灵台而去,瞬间便吐出一大口血,整个人轰然倒下。   灵犀担忧地大喊一声“润玉”,连忙向他跑去。   “别过来!”润玉内心焦急不已,捂着胸口又咳出一口血,“穷奇杀不了我,你别管我,快离开这里!”   “离开?她一丝灵力也没有,想离开这太虚幻境那是痴人说梦,用不了多久,你的元神就会被吾吞噬干净,到时候吾让你亲手抽她神骨。”   “休想!”   灵犀见润玉脸上一时焦躁不安,一时又阴狠恶毒,他虽然尚能掌控身体,但双目混沌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她心中忧心忡忡,斗姆元君虽言及她的神骨可以唤醒润玉神志,可到底该如何做?   正当此时,润玉神态骤然一变,双目露出野兽般凶狠目光,灵犀被吓得连连后退。   润玉一跃而起猛地扑倒灵犀,迎着她惊恐的目光,一口咬向她的脖颈。   灵犀绝望地看向上空,清晰地感觉到脖间一阵刺痛。   正当她以为润玉会一口咬断她的脖子时,谁料他似乎对齿间甘甜的血液起了浓厚兴致,没有选择加深脖颈的伤口,只是一口一口着迷地吸吮着鲜血。   很快,伤口的血液被吸食干净了。润玉下意识扯开灵犀的衣领,咬上皎洁的肩头。清甜的血液缓缓进入口中,顺着喉咙流向四肢百骸。   润玉周身的伤痛瞬间就不再疼了,他浑身舒爽,仿佛一只不知餍足的猫,眯着眼睛沉迷于口中的美味。   灵犀怔怔低下头,看向正在自己肩膀啃咬的润玉。他似乎平静了许多,整个人也不再充斥着戾气。   莫非她的血可以唤醒润玉神志?   灵犀心中骤然升起一丝希望,完全顾不得肩膀上被咬得生疼尚在流血的伤口,只是面带喜色看着润玉,胳膊也轻轻抱着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脊。   不知是新鲜的血液刺激了润玉的大脑,还是柔软香甜的怀抱蛊惑了他的神志,润玉周身腾起一阵热流。他撑起脑袋深深打量身下女子,眼中赫然一片噬人的欲念。   润玉皱眉看着女子身上碍眼的衣服,一把扯下,玉骨雪肤瞬间出现在他眼前。   他满意地一笑,伸出手沿着女子纤细腰肢缓缓向上抚去******************************************   ……   ********* 做你的天后   云歇雨住,润玉双目渐渐清明,灵犀低低的抽泣终于传到他的耳中。   他震惊地望着眼前伤痕累累的赤裸身躯,后知后觉醒悟这些伤痕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自己。他不由自主伸出手轻轻碰触灵犀肩膀上一个还在渗血的齿痕,指尖下的身躯一阵颤抖。   心疼悔恨痛苦的神色轮番出现在润玉脸上,他拉起散在一旁的外袍盖在灵犀身上,静静守着她。   灵犀紧紧捏着衣角,鼓起十分的勇气才敢抬头看向润玉,细细打量一会,小心翼翼道:“你是润玉……那穷奇呢……”   润玉伸手想拂去灵犀额头的发丝,不想竟惊得她直往后躲,连忙放下手不敢再动。   他闭目内观片刻,随即开口道:“穷奇元神沉睡了,它的魔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那他还会清醒吗?”   “不知道。”   灵犀面上骤然出现惧怕之色,“若是他清醒过来,你是否又会对我……对我……”   润玉坚定地摇了摇头,“润玉方才失了神志误伤于你,已铸成此生大恨,自知无颜见你,你放心,待我送你离开这太虚幻境,便与那穷奇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你要……”灵犀被这四个字惊住,心神大震。   “穷奇与我同魂共体,润玉只有自毁元神才能彻底诛灭这只上古凶兽。”   “你是天帝,若你陨落此处六界势必大乱!”灵犀急急道。   润玉无奈叹息,灵犀所言他如何不知,只是他也想不出别的法子。   灵犀沉默了好一会,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方才你与我灵修后,那穷奇便陷入沉睡,魔气也消散了一些,若我愿意……”   “不行!”润玉尚未听完灵犀所言便断然拒绝。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把自己当做什么?又把我当做什么?润玉虽倾慕于你,却也不愿见你强迫自己委身于我。”   灵犀黯然一笑,与六界苍生相比,她一己之身又算得了什么?   只见她倾身上前环住润玉的脖子,轻启双唇,“你曾以天后之位许我,这话现在还算数吗?”   润玉震惊地望向灵犀,不可置信问道:“你愿嫁于我?此生永远伴在我身边?”   灵犀点了点头,“从这里出去,我们就大婚吧。”   说罢,她轻轻吻上润玉的唇,辗转厮磨间,又重新燃起润玉的欲火。   ……   *********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灵犀带着满身的疲惫沉沉睡去,润玉才终于放过她。   他轻轻扯过仙袍掩住她的娇躯,面带怜惜吻去灵犀眼角泪珠,这才直起身静心打坐。   方才二人云雨之际,润玉已然发觉穷奇的魔气在渐渐散去。这会儿运转灵脉,只觉周身灵力竟增长数倍不止,心下了然,自己只怕已把穷奇的力量化入灵海之内。这力量强横磅礴且无一丝邪气,任由他的意志驱使。   深深吐纳几息后,润玉缓缓睁开双目,眼神移向灵犀的睡颜。   他给过她机会离开的,可是她拒绝了,那么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他此刻打心里感谢六界苍生,让自己终有机会拥有她。 天帝大婚   苍穹为被,镜湖作床,灵犀闭目横卧于一朵佛莲旁,然而仿佛被磨盘碾过的腰肢实在扰得她难以安睡。   她睫羽轻颤,嘴里吐出难忍的痛吟,半梦半醒间伸出柔弱无骨的素手就向后腰酸痛处按去。   只见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握住灵犀后腰处毫无章法乱按的柔荑,同时另一只蕴着灵力的手掌已伸向灵犀的腰腹处,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唔……舒服……再使点劲儿……”灵犀迷迷糊糊嘟囔着。   一声轻笑响起,润玉缓缓凑近灵犀耳边,轻声呢喃:“灵犀想要多使劲都可以。”   这动静成功惊醒了睡梦中的人儿,灵犀猛地睁开双眼,骤然撞进一汪旖旎深情。   她脑中回想着方才两人的对话,脸颊瞬间熟透了,连忙推开润玉还在她腰腹揉按的手掌,慌慌张张开口:“不!不用了!不用了!”生怕这人按着按着又兽性大发。   润玉浅笑一句“好”,随即一挥手,两人已然穿戴齐整。   天边随之现出一道时空裂缝,他拉着灵犀的手刚走出一步却又停住了,面上犹豫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开口询问:“灵犀此前已经答应做润玉的天后,这句话可是戏言?”   灵犀低垂脑袋掩住自己为难的神色,她本是来天地之极寻魇兽的,竟穿越到这个古怪的《香蜜》世界,谁能想到这个世界的润玉竟是一个不按人设行事的疯批,不要锦觅非要她。   而她自从真身变成青鸟后,一言一行仿佛都无法违背守护苍生的神鸟本性,这才迫于无奈应下了润玉的求婚。   若日后还有机会重回现实,她该怎样和父帝母神交代?玉哥哥定然也要怨她如此草率便私定了终身。   润玉见灵犀垂头不言,于是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凝望她,“你可是后悔了?”   灵犀轻叹一口气,一言既出哪还有后悔的余地,说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了。   只见她面上飞快地换了一副娇嗔神态,鼓着腮帮子气呼呼道:“灵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倒是天帝陛下,既与灵犀做了那样的事,难不成不想负责?”   润玉面上的凝重瞬间消失无踪,他一把将灵犀拥入怀中,郑重承诺,“润玉以亡母起誓,此生绝不负灵犀。”   三月后,天帝大婚,六界同庆。   一整天的繁礼终于结束,灵犀回到房间连忙将压得她脖酸肩痛的凤冠取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润玉自身后揽住灵犀,轻轻替她揉按脖颈,“辛苦了。”   灵犀不安地挣了挣,“陛下不必……”   润玉蹙了蹙眉头,将灵犀的身子转向他,“这里没有陛下,在你面前的只是润玉。”   灵犀怔怔看向眼前之人,面对润玉这般深情,她又非铁石心肠自然有所触动。只是她心中尚有一结难解,二人日后朝夕相处自然要敞开心扉,故而她不能不问。   她整个人一改方才的松弛状态,认认真真道:“润玉,我心中有一惑不解,又恐问出惹你生气。”   润玉闻言亦正了神色,“润玉知无不言,定不会气恼。”   灵犀点点头,伸手探向润玉领口,轻轻拉开一些,那处逆鳞伤疤便大喇喇出现在眼前。   她缓缓抚摸狰狞的疤痕,“我曾在锦觅那里见到过一片龙之逆鳞,想来是润玉所赠,你既爱锦觅入骨,为何又对我……”   润玉握着灵犀的手向下移了半寸,使劲按向自己的心脏,“我不否认自己曾深深爱过锦觅,但灵犀,你要明白,当我得知你私放锦觅,却没有派人去追回时,就已在你们二人中做出了选择。”   “你是什么时候对我……”   “或许是偷看你的梦珠之时,或许是璇玑宫内你我日日相处之时,亦或许更早,在你从天而降落到我的枕边之时。这个问题润玉答不出,因为当我意识到自己心悦于你时,已然情根深种了。”   心脏剧烈的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灵犀的手,她的掌心渐渐滚烫起来。   润玉凑近灵犀,满目旖旎,“春宵苦短,不知灵犀的问题可问完了?”   “我……”   润玉浅笑一声吻上灵犀红唇,他深知灵犀的顾虑,因为在她出现之前,润玉也不知自己竟还有爱上别人的能力。   若说锦觅是他的劫数,那灵犀便是他的救赎,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抚平灵犀心中的顾虑。   ……   ********) 锦觅食言   灵犀在荼姚身边长了五百岁,自然万分清楚天后乃是一个劳心劳力的职位。   她一夜辗转难眠,自小懒散惯了,就怕做不好这个天后,惹众仙嘲笑。谁知竟是白担了这份心,天界诸事被邝露安排得明明白白,完全不需要自己操心,她这个天后倒成了天界最大的一个米虫。   这日,正当灵犀一边痛斥自己尸位素餐,一边闲闲坐在璇玑宫院中吐着葡萄皮儿时,眼前忽然金光一闪,只见旭凤抱着一个人“扑通”一声直直跪到她身前。   灵犀吓得大叫一声,差点滚下石凳,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她她她……”   旭凤双目通红焦急开口:“求灵犀仙子救救锦觅,她就快不行了!”   灵犀瞅了旭凤怀中锦觅一眼,见她气若游丝,面色苍白如纸,确实不太好,正欲开口询问,只听耳边响起一道冷言,“她帮不了你。”   润玉正在七政殿里处理政务,忽然感应到院中一阵极强的灵力波动,连忙走出去查看,正好将旭凤方才话语听入耳中,又见锦觅伤势分明是琉璃净火所为,哪里还不清楚旭凤此来何意。   他闪身上前挡住灵犀,面上冷若冰霜,“锦觅于你好歹有救命之恩,你竟恩将仇报用琉璃净火将她元神伤成这样,还好意思跑来这里求救?”   旭凤面色沉痛不已,“不是我,我怎会忍心伤她,是穗禾眼见暗杀先水神阴谋败露,临死之前以琉璃净火奋力一击重创了锦觅。”   灵犀每次见到这位香蜜世界的女主就忍不住脑壳疼,本以为用命魂助她复活旭凤后,此生就不会再和她产生交集,谁料到这人竟能这般锲而不舍地完成剧情线。   她心中正是烦躁不堪,忍不住自润玉身后探出脑袋发了一句牢骚,“你发过誓永不再入天界。”   锦觅虽受了重伤,但意识还算清楚,只见她挣扎着挺起上半身断断续续道:“对不起……是我食言了……但我好不容易救活凤凰……又历尽万难才和他冰释前嫌……舍不得就这样离开他……求你……再帮我一次……”   润玉将灵犀的脑袋按回去,面无表情下逐客令:“灵犀帮不了你们,二位请回。”   锦觅仰起头努力望着润玉,这样冷漠的面容与她印象中那个温润如玉的小鱼仙倌大相径庭,心里忽然凉了一截,已知此行无望了。   旭凤仍旧不死心,哀求道:“兄长当真如此狠心,那可是锦觅啊,是与你我相处千年的锦觅啊!”   锦觅扯了扯旭凤袖子,虚弱劝道:“算了,凤凰,是我背弃誓言在先,怨不得他们,我们走吧。”   灵犀见锦觅已然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到底于心不忍,正想开口宽慰两句,只见润玉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就走,只留下淡漠四字,“慢走,不送。”   二人回到殿中,润玉这才沉着一张脸出声询问:“灵犀方才要说什么?”   灵犀见润玉这模样分明是恼极了却强压着怒火,哪里还敢多说一句,乖乖地垂下脑袋装鸵鸟。   “你打算用青鸟命魂救她?”   “你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可想过润玉?”   “你可知你的命魂已然所剩无几?再救锦觅无异于以命换命!”   灵犀被这一句句质问逼得更不敢抬头了,她虽然没有动过救锦觅的念头,但眼下显然不是解释的时候,说什么只怕都会被润玉认为是在狡辩。   她可怜兮兮地吸了吸鼻子,正想说几句软话讨饶,却猛地跌进润玉怀中,耳边响起声声哀求:   “灵犀,别离开我,永远别离开我,润玉不能没有你……”   灵犀心中骤然一软,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她不由自主回抱住润玉,“我不走,灵犀与润玉永远在一起。”   润玉闻言将头慢慢枕向灵犀颈窝,就像一个迷途孤儿终于找到了家。 天道有失,润玉不服   灵犀是在整整十日未见润玉人影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六界怕是出大事了,否则润玉这个天帝怎会连回璇玑宫歇息片刻的时间都抽不出。   她不顾邝露的阻拦,直向九霄殿而去。   ——   “可查出是何人打开九幽结界?”   “只怕是魔尊旭凤,自魔后锦觅殒身后,魔尊逐渐开始神志不清,前些时日竟放言要去九幽之地寻找魔后消散的元神,臣以为此言非虚。”   “旭凤竟狂悖至此!本座定要——”   “陛下,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魔尊之过。自九幽入口开启后,魔气上涌破天而出,若再不施法补天,将至天塌地裂之祸。如今唯有天后娘娘才能拯救苍生,还请陛下早下决断,迟了只怕生灵涂炭六界无存啊!”   “臣附议。”   “臣附议。”   ……   灵犀愣在殿前,她猜的没错,果然出大事了,天破了!   润玉定然早就知道要消弭这场天地浩劫非得牺牲她不可,这才这么久不见她,还让邝露日日看着她。   只是,这么大的灾祸又能瞒得了她多久?   灵犀抬头望向苍天,目中无悲无喜,若这就是她穿越这里的使命,那便由她结束这一切吧。   她转头看向身边一脸担忧之色的邝露,惨然一笑,“别告诉润玉我来过。”   灵犀回到璇玑宫的时候,见宫门口正站着一个道袍女冠,她心下了然,斗姆元君正是来接她的。   她想了想开口询问,“元君可否稍候,我想给润玉留一封书信。”   斗姆元君点了点头,侧身让灵犀进去。   灵犀缓缓走进七政殿,铺陈纸笔,提笔便是流畅的行草魏碑倾泻而下:   “润玉吾夫,见信如晤,相识四百一十二日,灵犀从未言及‘爱’之一字,今去也,方觉悔之惜之。与君情结连理,灵犀之大幸,每每思及往后岁月得与君暮暮朝朝相守白头,心甚快哉。然苍生罹难,灵犀身为青鸟神族,安忍不救?今临别泣言,愿君珍重,勿伤己身。”   一滴清泪滑落信笺,晕染了墨迹。   灵犀轻轻拭了拭眼角,拿起桌上的白玉镇纸压到信上,随即起身离去,再无停留。   灵犀被斗姆元君带到了上青天禅室,她望着眼前烧得通红的丹炉,怕得握紧了双手。   她转头看向斗姆元君,从后者眼神中读出肯定的意思,于是紧闭双眼,深深吐出一口气,强自压下没顶的恐惧。   “灵犀准备好了,开始吧。”   斗姆元君轻甩拂尘,炉盖揭开,灵犀的身子被投入丹炉,只见丹炉骤然剧烈转动起来,不消片刻,炉内便开始四射霞光。   正当此时,禅室大门被猛地推开,润玉在看到屋内那鼎疯狂转动的巨大丹炉时,瞬间目眦欲裂,他幻出流水剑狠狠向丹炉劈去。   斗姆元君摇了摇头,指尖轻弹,一道灵力便将润玉击退,又一甩拂尘,只见一堵法力墙向润玉压去,直将他推出禅室。   润玉使出浑身灵力向法力墙击去,却毫无用处,寸进不得,他心下大恨,暴怒狂吼:“灵犀心怀慈悲,救人无数,为何会落得这般下场!”   斗姆元君丝毫不为所动,面上仍旧无悲无喜,“她本非此红尘之人,误入其中,搅乱因果,才有今日之祸,此乃苍生之劫,亦是青鸟命数,天帝勿要逆天而行。”   “天道有失,润玉不服!”   随着润玉一声怒吼,九霄龙吟震天而响,骤然间惊雷四起,天地变色,一条苍莽巨龙裹挟灭世之力直冲上青天禅室而去。 一梦经年   禅室门口的法力墙被撞出数道裂痕,随即轰然倒塌,斗姆元君神色丝毫未动,指尖已然凝出灵力。   正在此时,疯狂旋转的丹炉猛地停下,“轰隆”一声巨响,丹炉裂开。   只见一块晶莹剔透的五彩灵石缓缓升起,随即以极快的速度向天裂之处飞去。天空骤然迸发万丈光芒,片刻后,霞光掩去,五彩灵石隐入苍穹,漫天浑浊的魔气也随之消散无踪。   斗姆元君看着早已化为人身仰着头呆滞凝望天空的润玉,摇了摇头转身离去,“浩劫已去,天帝勿再生执念,请回吧。”   十万年后,天帝润玉坐在璇玑宫院内的石凳上,他的元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今日便是他的寿终之期,他终于能放下肩上的担子歇一歇了。   只见他双手按着心口,缓缓闭上了眼睛,那里有一封信,他小心翼翼地贴身藏着,十万年来没有一点破损。   “一梦经年,该醒了……”   润玉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叹息,随之一阵诡异的花香飘进鼻中,顿时满身的沧桑疲惫尽数洗去。   他疑惑地睁开眼睛,只见自己正身处一片彼岸花海中,愣了好一会儿,周身的知觉慢慢回来,紧接着就感受到了手中细腻柔滑的触感。   润玉转头向一旁看去,当目光触及那个被他牢牢牵住手的女子时,瞬间红了眼眶。   “痴儿,痴儿,记起来吧。”   一阵清风拂过,一幕幕前尘往事快速浮现在润玉眼前,脑袋逐渐生出炸裂的痛感,令他忍不住痛苦呻吟。   他一只手仍旧怜惜地握着灵犀的柔荑,另一只手却下狠劲死死抵住额角对抗痛楚。过了好一会儿,脑海中的画面闪回终于慢了下来,最终定格在他元神消散前的那一幕上。   他想起来了,自己是夜神润玉,他陪着犀儿一道来这天地之极,却不慎从无名洋半空坠落,不想元神竟陷入一场冗长大梦。在那里,他忘却前尘,一步一步走完天帝润玉的一生。   他坐起身将灵犀抱入怀中,痴迷地望着她的睡颜。怪不得璇玑宫中第一眼看到灵犀时便不由自主被她吸引,因为她本就是自己放在心上五百年的犀儿。可笑自己一直嫉妒她心中的‘玉哥哥’,殊不知‘玉哥哥’就是他自己。   润玉抚摸着灵犀的脸颊,这是他的犀儿,亦是他的妻。   然而瞬间他就发现了不对劲,颤抖着手轻轻晃了晃灵犀肩膀,这是一场梦,不该醒不来。他加大了摇晃的力度,她依旧没醒……   他猛地抬起头向方才的人声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道袍女冠盘膝坐于佛莲之上,正静静望着他。   润玉压抑着心中巨大恐惧问道:“犀儿为何还未醒?”   斗姆元君摇了摇头,“不急,时候到了,她自然会醒来。”   润玉闻言稍稍放下心,随即理了理大脑中纠缠不清的思绪,这才开口问出心中疑惑。   “元君方才道出‘一梦经年’之禅语,意指润玉这十数万年的经历都是大梦一场,但梦中所遇诸人诸事似与现实多有交织,依润玉浅见,此梦中事只怕不仅仅是梦中事吧?”   斗姆元君目露赞赏,“夜神一眼看出这点也算有禅缘,此梦境乃贫道推演因果而幻化出的世界,至于梦中事是否仅为梦中事,要看夜神自己了。若夜神今后做了梦中同样的抉择,这梦境亦可当作未来诸事的预演,因果往复,未来如何终是握在夜神自己手中。”   润玉目光一闪,接着道:“元君所言,润玉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梦中之人的结局并非注定,只要方法得当,便能为其改命。”   斗姆元君淡然一笑,“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因果业报可谓系之千丝万缕纠缠不清,牵一发而后事皆变。夜神焉知你费尽心思改的命不是天道注定的命数,需知一念起则心魔生,切记,切记。” 炼魂   润玉垂眸凝望怀中之人,“润玉谢元君提醒,然有些事乃情不由衷心不由己,明知不可为亦要为之。”   一言既罢,眼神带了深深戒备看向斗姆元君,“请元君明示,如此大费周折将润玉与灵犀送入这梦中,究竟为何?”   斗姆元君轻甩拂尘,唏嘘轻叹,“贫道所作所为皆为护佑苍生,乃顺应天道之举,夜神何必对贫道如此防备?”   润玉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元君所顺天道非润玉心中之道,故而有此一问,还望元君不吝赐教。”   “也罢,既然夜神执意探问,贫道亦无需隐瞒。此梦境乃‘彼岸幻梦’,是以彼岸花为引幻化而成的一叶世界。梦中十数万年,于现实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你二人以元神入梦,梦中经历之磨难虽不伤及真身,但诸般离恨苦却实实在在加诸于元神之上。贫道送青鸟入此梦境乃为炼魂,至于夜神入梦——”   斗姆元君说至此处,目光微闪,视线移向二人交握的双手,顿了顿才接着道:“却非贫道本意,为防夜神干预青鸟炼魂,贫道只得暂时消去你的记忆,将你送至青鸟降世万年前的时间点上。怎料你二人缘分缠绕难解,这才生出后来种种,当真孽缘。”   润玉闻言面色骤白,一句“孽缘”瞬间揭开他不敢面对的难堪。   灵犀是他自小如珍似宝护着的幼妹,可他竟对她生出了男女之情,甚至还有了肌肤之亲。纵然这般罔顾人伦之事发生在梦中,但润玉却清楚,他的心已然遗失在灵犀那里了。   “夜神方才询问青鸟为何不醒,贫道亦想问一句,夜神今后要以什么身份面对青鸟?”   润玉垂下头,久久不语。   他的犀儿是天界最尊贵的小殿下,是父帝母神捧在手心的明珠,她会有最幸福的未来,而非和自己纠缠在一起陷入泥淖。若他的爱慕只会令这颗明珠蒙尘,他宁愿永远埋葬这份爱。   他深吸一口气,直面斗姆元君,“润玉从来只是犀儿的兄长,从前是,今后也是。”   心中既已下定决心,这个问题便不必再论,润玉直接将话题引向那个令他深感不安的字眼上,“不知元君所言‘炼魂’是何意?”   “想必夜神自打进入天地之极开始就对灵犀身份有了怀疑,她确非斓尾青凤,而是如‘彼岸幻梦’中一般乃上古神脉青鸟一族。但因其出生时被封了神骨,导致命魂有损,若不加以补全,来日天地浩劫之时便无法拯救苍生。”   润玉听至此处,双眸渐生寒意,果如他所料,斗姆元君仍和‘彼岸幻梦’中一样打算拿灵犀献祭苍生。   他犹记得上清禅室内斗姆元君带给他的强大压迫力,这般浑厚的法力只怕父帝也奈她不得。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唤醒灵犀,别的事还需从长计议,于是强自压下心中怒火,接着问道:“润玉浅薄,还望元君赐教这炼魂之法究竟为何?”   斗姆元君看了润玉一眼,徐徐道来,“青鸟命魂可净化魔气,与魔气相生相克,只要将其元神放入魔气至盛之地,便可自生命魂。如今也过了十万年,想来青鸟命魂已然恢复如初,夜神若想去寻她,便去吧。”   “魔气至盛之地……”,润玉细细咀嚼这六个字,瞬间明白了背后含义。   他紧咬牙槽,齿间渗出血来,咬牙切齿质问:“你竟把犀儿送到了九幽?”   “青鸟所处之‘九幽’非夜神以为之‘九幽’,乃‘彼岸幻梦’中用以炼魂的幻境罢了,今时候已到,青鸟当归。”   这句话说罢,一道虚空裂缝骤然出现,斗姆元君的身影也渐渐隐于彼岸花丛中。 以身饲魔   润玉忧心灵犀,立刻闪身进入空间裂缝,只见那里冥火焚天,万魔咆哮,正是古籍中所记载的九幽之境。   他揪紧了一颗心,细细感受灵犀的气息,片刻后便朝魔气最幽深的左前方飞身而去。   润玉想过灵犀的惨状,但亲眼目睹时仍令他心痛到失语。   千仞峭壁之上,五根碗口粗的玄铁链死死缠住白衣女子的四肢和脖颈。密密麻麻的魔卒沿着峭壁往女子身上爬,它们一口一口啃咬血肉模糊的躯体,兴奋地吱吱乱叫。渐渐地,它们身形越来越淡,不消片刻便消散无踪了,魂飞魄散前竟还带着癫狂的笑。   眼前的可怖情形令润玉目眦欲裂,他痛吼一声“犀儿”,径直向白衣女子飞去。   他一手紧紧揽着女子肩膀,另一手挥出五道灵力,缚住女子四肢和脖颈的玄铁链应声寸寸断裂。   “犀儿……犀儿……”   他轻轻唤着紧闭双眼的女子,声声温柔,若细细听去,那温柔嗓音间还夹杂着些微颤抖。   耳边声声呼唤终于让灵犀从沉睡中渐渐醒来,睫毛轻颤两下,随即缓缓睁开双眼。   她愣了半晌,不可置信般伸手抚上眼前之人的脸颊,“润玉是你吗?”   润玉喉咙哽住,心中大恸,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的犀儿,竟在这阴森魔蜮被生生囚了十万年,他甚至不敢细想这里的每一天她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他闭上双眼,平息片刻复又睁开,硬是逼回满目酸涩,“犀儿,润玉来晚了。”   灵犀闻言猛地睁大双眼,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温柔地唤她‘犀儿’。   她震惊地看着眼前之人,短短一句话却无法连贯吐出,“你不是润玉……你是……你是玉哥哥……”   一语未竟,两行热泪已喷涌而出。她的委屈、她的疼痛在见到玉哥哥这一刻再也忍不住,像个孩子一般嚎啕痛哭起来。   “玉哥哥……犀儿痛……每一天都好痛……你来得这样晚……来得这样晚……”   每一声哭诉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向润玉心脏。他此刻无比后悔当初没有坚决阻止犀儿来天地之极,若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他愿用自己的命换取犀儿免受这一切酷刑。   正当灵犀痛哭不止的时候,忽然感觉脚腕一疼,心知又有魔族啃咬她了。   润玉自然也注意到了灵犀脚腕的异样,只见他眸中骤然现出厉色,指尖已然灵力大闪。   灵犀连忙握住润玉的手,急切摇头,“玉哥哥莫动手,它不是存心伤我的,只不过想要解脱。”   话音刚落,那只咬住她的魔便一脸轻松地散了魂魄。   “这些魔族自上古时期便被女娲镇压到九幽了,万万年暗无天日的囚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即便当初有错也该当赎尽了,犀儿想帮他们。”   润玉眼中满是不认可,语气不由重了几分,“你帮他们的方式便是以身饲魔吗?纵然他们想解脱,也不该伤害你!”   灵犀小心翼翼开口辩解,“可是天地间只有青鸟之血才能净化魔气助他们解脱,这是犀儿的责任。”   “这是谁告诉你的?斗姆元君?”润玉面色骤然冷了下来。   灵犀怯生生看着润玉,轻轻点点头,“元君告诉犀儿,我真身并非斓尾青凤,而是上古神脉青鸟一族,生来便是为了拯救苍生。”   润玉闻言心中渐渐起了疑惑,他身处‘彼岸幻梦’之时,因失了前尘记忆,还不觉犀儿常常怀揣苍生大义的想法有什么不妥,但此刻再听她口口声声都是‘拯救苍生’,瞬间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犀儿自小和他一起长大,她的心境远达不到看透生死肩负苍生的境界,为何一入那‘彼岸幻梦’,忽然就愿意为了苍生牺牲自身?   他心中猛地升起一个念头来,于是试探性地伸手探向她的灵台,细细探查之下,心脏骤然沉入谷底。 魂兮归来   一缕神思,一缕本不属于灵犀的神思,此刻正紧紧缠绕着灵犀元神。   润玉将灵力小心翼翼送入灵犀灵台,试图剥离那缕神思,然而试了数次,额间渐渐渗出冷汗,终是失败了。   灵犀必是一入幻梦之中,元神便被植入了这缕神思,整整十万年过去,这神思早已在她元神之上生根发芽,若强行剥离,无异于自毁元神。   他轻叹一口气,灵犀心中守护苍生的执念只怕就是因其而生,如今才欲剥离这缕神思已然太迟了。   “玉哥哥,你怎么了?”   润玉看向怀中灵犀疑惑不解的眼神,沉吟片刻,还是决定隐瞒下这缕异常的神思。灵犀此番入梦历经磨难,他怎忍心再以此事惹其忧心。再者想要去除这神思绝非易事,还需从长计议,待他寻到解决的法子,再说于灵犀听不迟。   心念既起,润玉便揽着灵犀肩膀将她带离峭壁,稳稳落脚一旁的平地上,这才顺着她的话道:“润玉心痛。”   灵犀闻言瞬间就焦急起来,紧紧揪着润玉前襟询问:“玉哥哥为何忽然心痛?可是耐不住这九幽之地的魔气?”   润玉摇了摇头,“润玉见犀儿一身伤痕,忍不住心痛难抑。”   “我……”灵犀深陷进润玉痛惜的眼神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犀儿心怀苍生,不惜以身饲魔,此乃大慈悲,但犀儿需知,六界苍生安危绝非一人之力可担起,犀儿可求助父帝母神,亦可求助润玉,无论何时,只要犀儿回头看看,就会发现润玉永远在你身后。”   灵犀眼眶通红,不由垂下脑袋,哽咽道出心中委屈,“犀儿每一日都在思念父帝母神,每一日都在想念玉哥哥,可这十万年你们都不在,只留犀儿一人……”   润玉将灵犀抱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抚慰她的不安,“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犀儿所历一切不过一场幻梦。”   灵犀双眸噙满泪水,缓缓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有疑惑也有震惊。   润玉温柔回望灵犀,娓娓道来,“犀儿可还记得你我偷偷去往天地之极,后来不慎从无名洋上空坠落,你这才进入这个幻梦中。”   “幻梦……幻梦……”灵犀喃喃自语,她一直以为自己又穿越了,没想到竟掉落进天地之极的一个梦境中,只是这个梦也太真实了,真实到爱恨离怨都这般刻骨铭心。   润玉肯定地点点头,“若非幻梦,犀儿的青羽霞衣何在?润玉送给犀儿的逆鳞又何在?黄粱一梦,梦里十万载,现实不过一瞬。”   灵犀心中已然信了润玉所说,但还有一点不解,“为何独独犀儿掉入这幻梦中,玉哥哥、旭凤、穗禾姐姐为何不会进入此处?”   润玉哑然,只得将方才斗姆元君所言‘炼魂’一说道于灵犀知晓,不过却有意瞒下了自己便是梦中天帝润玉一节。   灵犀怔怔看着润玉,一时难以消化自己身上这个大秘密。   润玉摇头叹息,只得揽着灵犀的肩膀先将她带离此处。   灵犀随着润玉穿过虚空缝隙,她看向前方彼岸花丛中沉睡的躯体,那女子一身青羽霞衣,裙摆散落花丛之间,脖颈间隐隐露出半片红绳系着的逆鳞,赫然便是她自己……   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瞬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吸力,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元神已然重归肉身,她缓缓起身,望着面前一脸温柔笑意的润玉,恍若隔世。 迟来的表白   灵犀润玉二人无言凝望,心中皆是百般滋味难以道明。   忽然,花丛中跃出一只形似梅花鹿的小灵兽,它先是绕着灵犀转了一圈,又蹦蹦跳跳靠近润玉,亲昵地蹭着润玉的仙袍。   润玉乍一见梦中一直陪伴自己的魇兽,心中一时升起万般温情。他轻轻抚摸魇兽后颈,魇兽见状欢脱地跳起,一下又一下顶着润玉掌心,润玉顿时展颜一笑,无奈道一声“顽皮”。   灵犀目光追逐着眼前一人一兽,仿佛又回到幻梦中那个璇玑宫,润玉每每面对魇兽的顽皮胡闹时也是这般无奈浅笑。   她眼眶不由一热,曾经承诺相守白头,可她竟吝啬到一个‘爱’字也没有当面对他说过,如今既已离开幻梦,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对润玉说出这个字了。   润玉很快就发现灵犀神色不对,连忙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犀儿,可是身子不适?”   灵犀看着眼前这张她怕过、怨过、爱过、念过的面孔,一时恍惚,不由伸手缓缓抚摸润玉的脸颊,眼中满是深深的思念。   润玉将灵犀满目怀恋看在眼里,他知道此刻的灵犀正在透过他的脸思念另一个人,他多想不管不顾将灵犀紧紧揉进怀中,可他不能。   天道伦常容不下他这般狂悖的情感,他不惧骂名,却不能看着他的犀儿污名加身。   强忍住满心苦涩,润玉轻咳一声,后退半步。   灵犀猛然惊醒,连连歉声道:“玉哥哥,对不起,犀儿并非有意冒犯。”   “犀儿无需道歉,你我手足,永远不必言及‘对不起’这三个字,润玉方才瞧犀儿似有忧思难解,不妨道来,以免郁结于心。”   灵犀不敢再看润玉,于是缓缓走到魇兽身边蹲下身去,她轻轻环抱着魇兽的脖颈,闭目回忆幻梦中她和润玉的种种过往。   “玉哥哥,犀儿尚欠一个人一句表白,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亲口说出,可惜我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了。”   润玉望着灵犀的背影,伸手重重捂住心口,眼中沉痛之色终于可以再无顾忌地流出。   “他想必是犀儿于幻梦中所识之人,可惜幻梦非真,犀儿还是忘了他吧。”   两行清泪自灵犀紧闭的双眼中流出,她轻轻哽咽出声,“可是他还不知我也爱着他,很早很早之前就爱上了他……”   润玉一把抓住心口,这是他在‘彼岸幻梦’中时常会做的动作,每当他思念灵犀时,便会紧紧揪住心口的地方。   那里曾贴身藏着一封信,只有紧紧抓住这封信,才能稍稍缓解令人窒息的相思苦,只是离开‘彼岸幻梦’后,心口的位置已然空空如也。   他无声默念:   “润玉吾夫,见信如晤,相识四百一十二日,灵犀从未言及‘爱’之一字,今去也,方觉悔之惜之。与君情结连理,灵犀之大幸,每每思及往后岁月得与君暮暮朝朝相守白头,心甚快哉。然苍生罹难,灵犀身为青鸟神族,安忍不救?今临别泣言,愿君珍重,勿伤己身。”   短短九十九个字,早已刻在润玉心中,他深深凝望灵犀的背影,这是他的犀儿,亦是他的妻,他知道她从未出口的爱意,永生不忘。 神兽狴犴   润玉不忍灵犀这般兀自感伤,缓缓走到灵犀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犀儿,往事不可追,勿再自苦了,这天地之极诡异至极,我们还需早些离去才是。”   灵犀心知润玉所言有理,于是压下心底的伤感点点头,随即又想到他们一行本有五人,如今只剩她和润玉,不免担忧起来,“也不知旭凤和穗禾姐姐在何处?总得寻到他们再一同离去。”   润玉沉思片刻,眸间一亮,魇兽既在此处出现,想必这里便是浮玉岛,于是向魇兽询问:“你久居此地,可感受到生人气息?”   魇兽仿佛天生便和眼前男子心意相通,一下子便理解了他在说什么,只见魇兽轻点前蹄,转了个身就向一旁跑去,润玉连忙拉着灵犀跟上。   两人跟在魇兽身后走了一会儿,骤然听到一声咆哮,密林中应声跃出一只形似猛虎的巨兽,那巨兽脚踩祥云,一口腥风喷出,郁郁葱葱的密林一下子被拦腰截断。   灵犀这才看到隐于密林中的二人,他们皆瘫倒于地,吐血不止,正是旭凤和穗禾。   此外,另有一人正目泛寒光牢牢盯着巨兽,鲜血顺着他身上的玄色大氅滴滴落下,此人背脊直直挺立,面上毫无惧色,不是魔界护法冥烨又是谁。   “孽畜休猖狂,不过仗着浮玉岛强横禁制作威作福,真当本座怕你不成!”   魇兽自看到那巨兽之时便躲到了润玉身后,浑身颤抖,灵犀亦是惧怕不已。   润玉则瞬间运起浑身灵力将灵犀护于身后,只是这浮玉岛对灵力似乎有不小的约束,他能调动的灵力实在是有限。   他一边紧紧盯着眼前战况,一边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应对。   “找死,吾纵横天地之时,尔还不知身在何处!”巨兽这句话直吼得震天响。   灵犀忙捂住耳朵,悄悄问润玉:“玉哥哥,这老虎究竟何方神圣,竟能人语?”   润玉挥手便是一道灵力结界护住灵犀周身,这才开口道:“它不是老虎,若润玉所猜无错,它只怕是上古神兽‘狴犴’。”   二人说话之际,狴犴与冥烨又战作一团。   灵犀连忙拉着润玉来到旭凤穗禾身旁,润玉见他们伤势不轻,连忙运起水系灵力替二人疗伤。   且说冥烨旭凤穗禾三人自失去意识从无名洋上空坠落后,恰好落到浮玉岛中神兽狴犴的领地,一睁眼就见一只形似猛虎的巨兽向他们冲来,三人皆如临大敌丝毫不敢懈怠,不曾想这巨兽凶猛无比,不但以一敌三,更将三人打至重伤。   旭凤虽伤重,好在意识还算清楚,他按下润玉的手急切道:“先救穗禾,她修为不够,又替我挡了狴犴一击,只怕凶多吉少。”   润玉见穗禾已然昏迷不醒,想来正如旭凤所言伤情不妙,便依着旭凤之意先替穗禾疗伤。   灵犀一脸焦急看着旭凤,见他面色苍白一脸冷汗,瞬间急出泪来。   旭凤轻扯嘴角,“这会儿知道替我着急了,当初劝你多少句别来这浮玉岛冒险全当耳边风。”   灵犀眼泪汪汪道:“我知道自己错了,是我害你伤得这般重,我早就后悔了,后悔死了……”   旭凤勉强抬起手拭去灵犀的眼泪,“玩笑一句,你倒当真了,咱们一起长到这么大,我何时真生过你的气?”   灵犀连忙按住旭凤的手不让他乱动,又捏住自己的袖摆轻轻替旭凤擦拭面上血污,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事来。   古籍有载‘青鸟之血可疗沉疴’,她既为青鸟神脉,何不用自己的血替旭凤疗伤?思及此,灵犀猛地咬住食指。 主人请带我离开   灵犀齿间使劲,嘴里瞬间便尝到了血腥味,还未等旭凤反应过来就将指尖血滴进他嘴里。   润玉显然注意到了灵犀的动静,蹙眉轻斥一声“犀儿”!   灵犀缩了缩脑袋,完全不敢看润玉,只拿后脑勺对着他。   旭凤下意识咽下嘴里血液,腥甜味道瞬间令他回过神,不解灵犀为何自伤,气呼呼看着眼前受伤的手指,“你这是做什么?”   灵犀完全忽视了旭凤的恼怒,只眨着亮晶晶的眸子问道:“你的伤势好些了吗?”   旭凤被灵犀这没头没尾的话弄糊涂了,却也下意识探向重伤的灵脉,这一探骤然让他瞪大双眼,自己的伤好了!非但伤好了,灵力仿佛更精纯了几分!他震惊地看着灵犀。   这厢旭凤和灵犀还在大眼瞪小眼,那边狴犴已经扑到了冥烨身上,正当它张开血盆大口向冥烨脖颈咬去时,忽然嗅到一丝血腥气,这味道令它浑身一震,扭头瞬间将目光锁定到一个青衣女子身上。   它长啸一声,一下子放开爪下之人,猛地向青衣女子跃去,在半空之中便化作了一只虎头虎脑的小兽。   狴犴转瞬间的惊变无不令众人目瞪口呆,只见它扑到地上打了个滚儿,正正好停到灵犀身前,接着抖了抖肉乎乎的短小四肢,一下子蹦到灵犀怀中,“呼噜噜”直叫唤。   灵犀整个身体瞬间僵直,害怕到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想干什么!”   狴犴一边在灵犀怀中蹭着脑袋,一边委委屈屈道:“狴犴受女娲所托,在这里等候主人,万万年不敢离去,无聊到毛都快掉光了,主人快带我走吧!”   灵犀见狴犴毫无伤她之意,又兼之怀中这小老虎实在憨态可掬,于是试探性地摸了摸狴犴的背脊,见它非但不恼反而十分受用地眯起了眼睛,终于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嘴里也敢嘟嘟囔囔小声吐槽一句:“你的皮毛明明油光水滑,哪里像掉光了的样子。”   “主人……”狴犴闻言瞬间泫然欲泣。   灵犀连忙抚摸它的脑袋,一脸坚定道:“不掉毛也带你走!”   润玉和旭凤就在灵犀身边,自然将狴犴所言一字不落听到耳中,二人也渐渐放下心来。润玉收回手中灵力将穗禾扶到旭凤怀里躺下,又冲旭凤点了点头,“穗禾公主伤势暂时稳住了。”   随即看了眼远处重伤不起的冥烨,起身向他走去。   润玉矮身蹲到冥烨身旁,眼中杀意毕现,却迟迟不动手,在心中细细斟酌到底是杀了这人还是留他一命?   他没有忘记冥烨对灵犀的觊觎,杀之即可免除后患,而眼下自是最好的时机,但若放他一马,以冥烨自身的实力和魔界护法的身份,施恩于他以图来日,对自己的助力亦不算小。   灵犀身负青鸟神脉,未来之路定然荆棘丛生,润玉清楚想要护住她单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或许和冥烨结盟比杀了他更合算。   冥烨轻咳一口血,身家性命全在他人一念之间的危机丝毫未能动其心,他只是轻蔑一笑,便闭眼不去看润玉。   润玉眸光微闪,终于拿定了主意,他俯身冲冥烨耳边低语,“润玉不屑趁人之危,今日不杀尊驾,来日要你还。”   冥烨闻言睁开双眼,细细打量眼前之人,随即心有所悟般转头看向前方那个青衣女子,他哂笑一声,“好,本座承你的情。”   润玉顺着冥烨的目光看去,眼中渐渐升起一片温情。 以行论善恶   因着穗禾伤重,众人决定休息一晚,明日再动身离开浮玉岛。   夜深,众人皆睡去,灵犀躺在篝火旁,怀里抱着狴犴,耳边尽是绵长的呼吸声,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一边抚摸着狴犴柔软的皮毛,一边忍不住向稍远处一棵大树下望去。   她凑近狴犴耳边压低声音问道:“那个冥烨伤得那么重,不会死了吧。”   狴犴睡眼惺忪懒懒应道:“我下手有分寸,他不过是灵脉枯竭、根骨寸断罢了,死不了。”   灵犀猛地轻呼一声,随即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你你你,干嘛下这么重的手!”   狴犴揉了一把眼睛,蹲坐起身,不解道:“主人是在怪我吗?可是我们神族和他们魔族天生不两立,我没杀了他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灵犀皱起眉头道:“我不是怪你,只是觉得人之善恶当以行论之,神有恶神,魔有善魔,若那冥烨当真无恶不作自当诛灭,若他从未作恶,只因其魔族身份便不容于世,委实有些不公平。”   狴犴眨着铜铃大眼,歪了歪脑袋,“主人所说狴犴虽不大明白,但主人之命狴犴无有不从,主人可是想救他?”   灵犀坐起身子,连忙点点头:“你有法子救他?”   狴犴使劲摇着脑袋,“我乃善战之兽,哪里懂得治病救人,然主人可是青鸟神脉,浑身上下骨血灵肉皆是至宝,要救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狴犴所言灵犀自然知晓,只不过想起九幽之地那些吞了她的血肉便魂飞魄散的魔族却心有余悸,忍不住问道:“他可是魔族,若以我之血救治难道不会魔气尽散魂飞魄散吗?”   “别的魔族自然受不住青鸟灵血,可是他不一样,他没有魔骨,还算不得真正的魔族,青鸟灵血对他自是有益无害。”   “没有魔骨?那他魔骨哪去了?”   狴犴耷拉着两个肥嘟嘟的耳朵闷闷道:“我又不是地藏菩萨座下谛听,哪里知晓这诸般因果,主人若想知道这些,自己问他就是了。”   灵犀连连摆手,“我哪敢问他,这人那般厉害,玉哥哥和旭凤联手都擒他不住,我直愣愣跑去问他这些秘事不是找死吗?”   “嘿嘿,”狴犴得意一笑,“主人放心,有我狴犴在,这天地间就没人伤得了你,再说,主人身上这青羽霞衣乃五彩灵石守护之力所化,只要主人不自弃青羽霞衣,别说那冥烨伤不了你,便是上清天斗姆老道也奈你不得。”   灵犀闻言心下稍安,她紧紧捏着青衣袖摆,犹豫片刻,终于起身悄悄向冥烨所在之处走去。   还未走到冥烨跟前,灵犀便一眼看到两颗于黑夜中仍旧亮如星子的眼眸,心中不由生出怯意,直往后退了两步。   狴犴一口咬住灵犀裙摆,将她向前拖,嘴里嘟嘟囔囔道:“主人不许躲,你可是上古神族!”   灵犀被狴犴一路咬着裙摆拖到冥烨身边,结结巴巴直打颤,“你你你……我我我……”   冥烨瞅了一眼仰首挺胸一副趾高气昂模样的狴犴,随即将眼神移向青衣女子,意味深长道出一句:“好一句‘神有恶神,魔有善魔,善恶以行论之’,只是你又焉知本座并未手染鲜血?”   灵犀大惊失色,心知自己方才所言已被这人一句不漏全听到耳中,于是支支吾吾问道:“那你有没有……”   “作恶吗?从前没来得及,今后或许会。”冥烨挑起嘴角邪肆一笑。   狴犴冷哼一声:“狂妄!”   冥烨丝毫不理会狴犴,直勾勾看向眼前的女子,“既知我并非良善之辈,你又待如何?” 以后唤你小灵犀可好   灵犀听他所言已知其并非大奸大恶之徒,稍稍放下心,细细思索片刻,蹲身于他身旁,认真道:“你既未作恶,我今日便救你,若你他日为祸苍生,我便不再救你。”   冥烨闻言微微愣住,他怔怔望着眼前女子绝美的面容,忽然之间心绪乱了。   灵犀咬破手指,随即道一句:“张嘴。”   冥烨望着女子指尖的鲜红,回过神来,只见他眸中渐渐升起薄薄的暖意,伸手握住女子受伤的食指,张嘴轻轻含住。   灵犀整个人瞬间呆住,只觉指尖包裹在一片温热湿滑的柔软间,受伤的地方有些疼又有些痒,耳尖渐渐染上红云。   冥烨见女子这般羞涩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他又舔了舔口中滑嫩的指腹,这才恋恋不舍张嘴取出手指。   灵犀整张脸都开始冒起热气,她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嗔怒道:“我好心救你,你竟轻薄于我!你你你……登徒子!”   冥烨见女子“你”了半天只吐出这么一个词斥责他,不由“噗嗤”一声笑出声,“小美人既叫灵犀,我以后便唤你‘小灵犀’可好?”   “不好!”灵犀立刻开口拒绝,这人古怪得很,她可不愿被他冠以这么亲昵的称谓,万一以后被他缠上怎么办!于是急急道:“你的伤好些没?伤好了我要先走了。”   话还未说完灵犀便忙不迭起身欲离开。   “等等,”冥烨一把抓住灵犀手腕,“我的伤好是好了,只是……”   灵犀被冥烨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朝他撞去,没好气抱怨:“你说话便说话,做什么抓住我?”   “小灵犀要离我而去,我自然要抓住你,我冥烨有仇必报,有恩必还。”只见冥烨指尖伸出一缕魔气,缓缓缠上灵犀手腕,随即又消失不见。   冥烨冲着灵犀勾唇一笑,“小灵犀日后若遇到危险,只需在心中默念我的名字,无论天涯海角,我自当立刻现身来救。”   灵犀眼见着一缕乌黑的魔气渗进皮肤,大惊失色,又见冥烨单手一挥,灵犀只觉周围空间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一张焦急的面孔骤然出现在眼前,她这才意识到冥烨不知何时竟在两人周围设了一道结界。   润玉一把揽住灵犀的肩膀,扶起她上下打量,见她并未受伤,这才长出一口气。   他夜间向来浅眠,灵犀朝着冥烨方向走出两步时他便察觉到了,正要开口唤住灵犀,谁知她整个人竟和冥烨一起忽然消失不见。   润玉骤然大惊,心知冥烨必是在二人身边设了结界,只是他试了好些法子都破不开这结界,正当他忧心如焚之际,眼前结界终于消失不见。   润玉将灵犀护在身后,面色不善盯着冥烨,“护法何以强行将灵犀困于结界中?”   冥烨轻嗤一声,“如此良辰美景,自然是和小灵犀谈天说地。”   润玉将冥烨口中那亲昵的称呼听入耳中,不由剑眉紧蹙,“神魔殊途,护法此举失当了!”   冥烨玩味地打量着润玉,眼珠轻转笑出声来,“神魔自是殊途,血亲又如何不是天堑?夜神心中所想小灵犀或许懵懂不知,本座可清楚得很,你没资格对本座指手画脚。”   润玉口中千言瞬间被冥烨这一句话堵了回去,他寒着脸满含警告看了冥烨一眼,随即拉起灵犀的手转身便往回走。 一言道破青鸟真身   润玉将灵犀送回篝火旁安顿好,见她一脸可怜兮兮半句话不敢多说的模样,心下一软也不忍再责备她,只闭眼盘坐一旁替她守夜。   灵犀小心翼翼看了润玉一眼,心知自己今晚私自去找冥烨的举动定然惹他生气了,于是耷拉着脑袋向润玉身旁挪了挪,轻轻扯了扯他的广袖,“玉哥哥,犀儿错了,你别生犀儿的气了。”   润玉轻叹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转头看向灵犀,摇着头道:“润玉并非在生犀儿气,只是在气自己无能,无法第一时间破开结界护着你。”   灵犀不想润玉竟是在自责,心里酸酸的,连忙道:“犀儿让玉哥哥担心了,都是犀儿的错,玉哥哥骂我两句吧,别自责了。”   狴犴本是随二人一道回来的,此时见他们这般黏黏糊糊,不由虎躯一抖,连忙躲远了点。   润玉伸手摸了摸灵犀的脑袋,拉起她的手细细查看,果然在食指指尖找到了一道新伤,“还疼吗?”   灵犀溺在润玉疼惜的目光中,呆呆摇着头。   “你们方才……那冥烨可有对你无礼?”润玉轻轻摩挲着灵犀指腹伤痕,斟酌用词,道出心中担忧。   灵犀内心打鼓,不知舔她的手指算不算无礼,不过她可不会傻傻说出来徒惹润玉生气,只是润玉此话倒让她想起一事来,于是点了点左手腕,“无礼是没有,只是他在这里缠了一丝魔气。”   润玉闻言连忙握住灵犀手腕细细查看,片刻后目光渐渐暗下来,“他给你下了一道召唤术,于身体无碍,只是……”   灵犀眨了眨眼睛,等着润玉下文。   “不要主动召唤冥烨,他的危险远超犀儿所想。”   “玉哥哥放心,犀儿才不想见他呢!”   润玉点点头,但他知晓犀儿心性不定且一贯胆大妄为,日后还是得想法子去了这道召唤术才得安心,嘴里只道:“时候不早了,快些歇息吧。”   待哄得灵犀睡熟了,润玉这才转头向冥烨的方向望去,正好触到两道寒如星子的目光,二人相视无言,却不约而同对彼此生出了深深忌惮。   翌日清早,穗禾已然清醒过来,众人遂决定动身回去,同来时一样,仍是润玉幻出一个结界球罩住众人并狴犴魇兽,再横渡无名洋而去。   无名洋广阔无垠,这般飞回岸边自是得好一会儿,结界球中几人因着冥烨的存在皆是面面相觑各怀心思,一时间气氛尴尬不已。   旭凤轻咳一声,他本不是能隐忍情绪之人,又念着到底与冥烨一起在浮玉岛上并肩作战过,于是没话找话冲着冥烨问了一句:“你的伤怎么样了?”   狴犴见众人这半晌尽是闷声不语,早就烦闷不已,见有人挑起话头,立马兴致勃勃捧起场来,只见它昂着下巴瞅了冥烨一眼,一脸得意道:“受了主人一滴青鸟灵血,哪还有什么伤,只怕魔气都要增长不少。”   穗禾方才清醒,尚有些迷迷糊糊,这会儿猛然间听到狴犴这句话,正不知何意,于是满目疑惑看向灵犀。   旭凤亲身体验过灵犀之血的玄妙,当时便一肚子疑惑,这会听狴犴言下之意灵犀竟是上古神脉青鸟一族,当下便伸手去探她的元神,随即摇着头看向狴犴,“灵犀真身分明是一只斓尾青凤,你怎说她是青鸟?” 旭凤的误解   润玉听到狴犴一口道破灵犀身份,瞬间皱起了眉头,古籍所记载青鸟神脉的悲惨宿命历历在目,若灵犀青鸟的身份泄露出去,定然引起各界觊觎。   正在润玉暗自忧心之际,只见冥烨看傻子一般看向旭凤,“你这火鸡莫不是在天界呆傻了,不如到结界外边清醒清醒,你猜没了青鸟相护,这天地之极的结界多久能把你碾成飞灰?”   说罢不由看了润玉一眼,低声嘀咕,“同是太微之子,这俩兄弟怎的差距这么大。”   旭凤哪里听得了这般讽刺,但冥烨所言又非空口胡诌,这天地之极的结界他可是亲身领教过的,确实厉害非常,只得梗着脖子呛声,“我方才探得清楚,灵犀真身确为斓尾青凤无误,这一点你又如何解释?”   冥烨撑着脑袋,已然懒得和旭凤争执了,“本座犯得着给你解释吗?你自去寻那替小灵犀改换真身之人讨要说法去,不然你问问狴犴,它可是从上古活到现在的老妖精,还能认不出青鸟真身?”   “你骂谁是老妖精!”狴犴瞬间炸了毛,伸出利爪就要和冥烨拼命。   灵犀一把抱住狴犴,赶紧顺毛撸,“不气不气,你可是上古神兽,哪能随便发火?”   旭凤闻言向狴犴看去,犹疑询问:“灵犀当真是……”   “哼!”狴犴仍旧气不顺,没好气开口,“吾岁数是稍微大了一些,但还不至于老眼昏花!”   见狴犴言之凿凿,旭凤再无理由怀疑,他深深望着灵犀,心中渐渐升起一股被人愚弄的感觉。   “所以你一早知晓自己不是我胞妹而是青鸟一族?否则昨日怎知自己的血能救我?即便如此也罢,却为何一直瞒着我也瞒着母神?欺骗我们的感情好玩吗?若非此次来这天地之极漏了破绽,你还准备欺骗我多久?”   灵犀眼看着旭凤这般误解自己,急得直飙泪,她也是入梦之时听斗姆元君所说才知晓自己的身份,而且她至今也不清楚自己的真身为何会由青鸟变成斓尾青凤。   她满腔的焦急委屈愣是不知怎样解释给旭凤听,只知一个劲重复:“不是的……我没有……”   穗禾见到灵犀急成这个样子,虽然心中有着和旭凤同样的疑惑,但仍是强撑起身子将她护在怀中。   “穗禾自小便与犀儿相熟,她最是单纯善良不过,绝非殿下所言那般不堪,殿下勿要因一起气恼便对犀儿唇枪相向!”   润玉看到灵犀这般委屈模样,一面心疼不已,一面又忍不住替她担忧,若连旭凤这般心无城府之人都免不了误解灵犀,一旦母神知晓灵犀身份又会怎么想她?还会对灵犀像现在这般宠爱有加吗?   灵犀对母神有多依赖润玉心知肚明,若母神因灵犀并非亲生便冷落了她,那时灵犀心中委屈只怕比今日更胜数倍。   正当润玉忧心忡忡之时,只见冥烨一脸晦气地上下打量起旭凤来。   “本座就说你这只火鸡是个傻的,小灵犀堂堂青鸟神脉可不比你凤凰一族高贵得多,她至于自降身份骗你吗?再说你看她一副懵懵懂懂涉世未深的样子,像是有这个心机吗?你这只火鸡,在恶意揣测小灵犀之前先想想是谁治好了你一身伤!”   旭凤被冥烨怼得怒火中烧,但这些话却又处处戳在要害处,直令他哑口无言,他看着靠在穗禾怀中眼泪汪汪的灵犀,瞬间就心软了,想劝慰两句又不知如何开口,“你别哭了,我不是……” 必须守口如瓶的秘密   灵犀直起身子,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那般说的,若易地而处我也会对你心生怀疑,只是旭凤,我确实是进入浮玉岛之后才发现自己是青鸟的,而且至今也不清楚自己的真身为什么莫名其妙变成了斓尾青凤,我从未骗过你,更没有骗娘亲,你信我。”   旭凤重重点头,“我信!”   其实那些伤人的话一出口旭凤便后悔了,灵犀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此刻对灵犀所说自然深信不疑,只是灵犀的真身为何会改变?需知改换真身可并非易事,到底是谁这么神通广大能悄无声息做成这件事?   旭凤苦思冥想半晌,猛然想起一件事来,脱口就道:“延寿丹!”   “旭凤!”润玉深深看向旭凤,制止他继续说下去,此间尚有魔界之人,这等天界秘事实在不宜宣之于口。   其实早在润玉经斗姆元君之口确定了灵犀确为青鸟时,已然猜到灵犀能改换真身多半是因为长期服用延寿丹之故。   天界之上,能指使老君替灵犀改换真身之人除了父帝不作他想,润玉猜测父帝此举多半也是为了保护灵犀,但令他不解的是,青鸟神脉早已灭迹,灵犀这个陡然出世的青鸟到底从何而来?   这个疑问一直堵在润玉心口令他难安,但他自知要弄清楚这等秘辛绝非一时之功,还需日后详查,且要掩人耳目。   润玉走到众人中间,先是拱手一礼,随即诚恳开口,看似对着众人言语,但眼神却一直盯着冥烨。   “灵犀真身一事还望大家守口如瓶,一旦青鸟重出于世的消息泄露,必将引起六界浩荡,润玉在此先谢过。”   冥烨轻嗤一声,“本座又不是长舌妇,自不会多言半句。”   旭凤此时亦了然润玉打断他的用意,看了冥烨一眼,不再多说一字。   倒是灵犀被润玉旭凤打哑谜一般的对话弄糊涂了,她扯了扯旭凤袖子,悄声询问,“你方才想说什么?我吃的延寿丹有什么问题吗?”   旭凤挠着脑袋装聋作哑,“我什么时候说起延寿丹了,定是你听错了。”   “我耳朵好着呢,你分明说了!”   润玉听到灵犀这里的动静,一脸无奈,“犀儿别闹了,已经到岸边了,我带你下去。”说罢,挥手散了结界球,揽上灵犀的肩膀便往岸边飞去。   冥烨蹙眉盯着灵犀肩膀上那只手,满脸的不乐意,于是紧随二人落到岸边,脚下一个踉跄正好将润玉灵犀撞开,随即一脸愧色对灵犀道:“无名洋上待久了,腿有些软,不小心撞到了小灵犀,没事吧?”   灵犀仍是不习惯冥烨这般亲昵地称呼她,一脸尴尬正不知说什么好。   润玉自知冥烨方才之举乃故意为之,但却猛地令他警醒,浮玉岛中一梦十万载,他已然习惯和灵犀这般肢体接触,只是一旦回了天界,万不能再如此毫无顾忌了,否则难免落人口实。   窝在灵犀怀里的狴犴见主人和润玉皆闷不吭声,忍不住呛声道:“你哪里会腿软,分明是故意撞过来的!”   冥烨知道他的小灵犀面皮薄不经逗,于是勾唇一笑放过了她,将眼神移到狴犴身上,一脸可惜道:“本打算去浮玉岛抓一只凶兽当坐骑的,一眼相中了你,到底没缘分,可惜可惜。”   狴犴爪子瞬间就冲冥烨的俊脸挥去,气呼呼道:“你一个魔还想骑我身上,做梦!”   冥烨挑了挑眉,“这里可没有浮玉岛的禁制,你当本座怕你?”   灵犀生怕他们又打起来,一边死死抱住狴犴,一边对冥烨好言相劝:“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   冥烨“噗嗤”一笑,愈发觉察出眼前女子的可爱来。   “开个玩笑,狴犴既是小灵犀灵宠,本座自然给它面子,小灵犀有缘再见了。”一句话还未说完人已然消失不见。 旭凤穗禾之间的暧昧   冥烨离开后,灵犀四人也立马动身回天界,驾云飞行一段时间,穗禾开口向三人辞行,“天地之极事了,诸位俱安然无恙,穗禾也放心了,此处已至鸟族领地,穗禾便告辞了。”   灵犀一听穗禾要走,哪里肯依,眼见着穗禾旭凤二人感情有了点起色,正该趁热打铁再多相处几日才好。   她瞅了瞅旭凤,见他面上神情分明百般不舍却又碍着面子说不出挽留的话,于是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旭凤一眼,随即替他开口,“穗禾姐姐且等等,旭凤还有话要对你说!”   旭凤瞬间瞪大眼睛看向灵犀,一脸不知所措。   “你看我干嘛?再看当心穗禾姐姐走了!”   旭凤听了这话更是尴尬得不行,见穗禾已然一脸询问地看向他,于是好一阵抓耳挠腮,总算憋出一句话。   “穗禾公主重伤皆因旭凤而起,若不能看着公主痊愈,旭凤于心不安,不如一道前往天界,也好让老君为公主诊治。”   灵犀连忙在一旁帮腔,“是呀,穗禾姐姐伤得这么重哪能独自回鸟族,犀儿说什么也不能放心,还是和我们一起回天界吧。”   穗禾暗中看了旭凤一眼,听到他亲口邀自己同往天界,内心自是欣喜,但碍着女子的矜持仍是假作犹豫片刻,这才轻轻点头。   “既然火神和犀儿盛情相邀,穗禾便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在天界这几日,倒要麻烦犀儿收容了。”   灵犀连连摆手,为难道:“并非犀儿小气,只是红豆小筑实在狭小,怕委屈了穗禾姐姐,再说穗禾姐姐这伤可是为旭凤而受,他自然该好好地把你安顿在栖梧宫,日日嘘寒问暖才是。”   说罢又冲着旭凤挤眉弄眼。   旭凤面上愈发不自然起来,却也只得顺着灵犀的话往下说,“那丫头一贯小气,公主还是住在栖梧宫吧,母神那里旭凤自会说明。”   穗禾闻言脸上不由飘起一片红云,“这不好吧,众仙家该说闲话了。”   灵犀捂嘴轻笑,信誓旦旦道:“穗禾姐姐本就是母神心仪的旭凤良配,谁人敢说闲话。”   说完还一脸求认同的表情看向润玉,“玉哥哥你说是不是?”   三人方才言语自然被润玉听入耳中,但他心知自己不被荼姚所喜,于旭凤穗禾的事上不便开口,于是一言不发只是一心带着灵犀乘云飞行,此时贸然被灵犀询问,不由轻咳一声,好笑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犀儿说是便是。”   嬉笑间四人已经回到天界,南天门守卫见到来人,连忙上前急匆匆禀告天后召见四人。   灵犀大惊失色,冲着润玉忧心道:“咱们此去天地之极来回不过两日,本以为父帝母神应斗姆元君之邀去往上清天怎么也得三五日,定然不会被他们察觉,不想母神竟提前回来了,她定然已经发现咱们偷下天界了,这可如何是好?”   润玉倒不似灵犀这般忧心,既然选择同灵犀一道去往天地之极,一早便做好了被责罚的准备,只见他一脸坦然冲着灵犀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过分忧心。   狴犴懒洋洋躺在灵犀怀中,此时见四人中除了润玉,皆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忍不住道:“这天后有这么厉害吗?你们吓成这样,不知能不能吃住吾一爪?”   灵犀一把捂住它的嘴,急急低语:“天界除了天帝就属天后最大,你说她厉不厉害,而且她最是重规矩严礼法,你可消停些,当心祸从口出!”   狴犴不以为意撇撇嘴,看样子是完全没听到耳中。   润玉见状眉头轻蹙,只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于是给天兵交代了一句,让其先将狴犴和魇兽带去璇玑宫,随后对三人道:“母神尚在等候,我们还需快些动身才是。” 荼姚的怒火   四人一路无言急行至紫方云宫,荼姚一看到他们,瞬间气不打一处来,一开口便先冲着润玉怒斥:“夜神一向不把本座放在眼里,如今竟然公然违背天帝的禁足旨令,你眼中可还有天界律令法度?”   润玉垂眸跪地,全然一副认打认罚的模样,“润玉有错,但凭母神责罚。”   灵犀见荼姚极少见地对自己也板起了一张脸,心知她这回定是怒极了,连忙跪到润玉身边求情,“玉哥哥此番虽违背了禁足旨令,却全然是为了犀儿,娘亲开恩啊!”   荼姚冷哼一声,“你是怎么偷跑下界的当我不知吗?待会儿和你算账,这回断然不能再轻纵了你!”   说罢,眼神一撇瞪了穗禾一眼,穗禾心中一惊重重跪下,将脑袋死死埋进胸前。   转瞬之间,殿中便跪倒三人,   旭凤见状焦急不已,再顾不得隐瞒四人偷往天地之极一事,如实禀告之余仍不忘贴心地瞒下灵犀此行原是想寻魇兽送于润玉这一节,只说他与灵犀无意中得知浮玉岛之奇妙,便想一探究竟,穗禾和润玉正是因担心两人安危才陪着一同前往。   荼姚一听这话,一肚子怒火顿时给吓没了,连忙急上前两步上下打量旭凤一眼,见他不像身上带伤的样子,随即双手扶起灵犀,满脸尽是担忧。   “你胆子也太大了,一点儿灵力没有也敢去闯那天地之极?受伤没有?快让娘亲好生瞧瞧!”   灵犀见荼姚面上散了怒火,趁势撒娇求情,“浮玉岛上危机四伏,若非玉哥哥拼死保护,灵犀哪能全须全尾回来,娘亲就不要再责备玉哥哥了,否则便是让灵犀做了那忘恩负义之人。”   荼姚听闻灵犀和旭凤都这般为润玉说话,只怕润玉确实于二人有相护之恩,虽然心里仍旧老大不乐意,但面上却也不好再为难润玉,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松了口。   “既然天帝令尔禁足璇玑宫,自然不得违令,这次念你确有苦衷,本座便不予追究了,你且下去吧。”   润玉俯身叩首,谢了恩便听令回璇玑宫去了。   荼姚瞅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穗禾,“罢了,你也起来吧,本座知你一向乖巧,此次必是被这个顽猴胁迫才这般胆大妄为,”   说至此处,荼姚伸手敲了敲灵犀脑门,嗔道:“我不罚穗禾,只罚你!”   灵犀吐了吐舌头埋头到荼姚怀中讨饶,随之灵机一动,嘻嘻笑道:“娘亲一贯赏罚分明,犀儿此番倒也立了一件大功要向娘亲讨赏。”   “你这小皮猴能立什么功?”   灵犀目光在旭凤穗禾身上游移,眼神中满是促狭笑意,随即凑近荼姚耳边低语一番。   荼姚闻言顿时喜笑颜开,拍着灵犀的手道:“好好,算你大功一件,”随即看向眼前这个外甥女,正是怎么瞧怎么顺眼。   “穗禾既为旭儿受了伤,这几日便先留在栖梧宫安心休养,不必急着回鸟族了。”话未说完已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穗禾被天后的笑声弄得十分不好意思,却也不敢露出违逆之意,只得红着脸跺了跺脚。 梓芬现身   旭凤见穗禾这般局促不安,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将话题转向了别处,“听闻母神应斗姆元君之邀前往上清天听禅,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荼姚一听这话,面色瞬间晴转阴,恨声道:“你父帝老毛病又犯了,本座瞧着烦就提前回来了。”   灵犀三人见荼姚这般生气,俱是一脸好奇,太微究竟做了何事惹得荼姚这般生气?疯狂进行眼神交流。   荼姚这般说着仍旧不解气,柳眉倒竖愤愤难平,“本座竟不知斗姆元君何时收了那样一个弟子,一副妖精做派,引得你父帝茶饭不思,亏得她真身还是一瓣佛莲,哪有半点圣洁模样。”   旭凤穗禾都听说过太微当年和龙鱼族公主簌离的风流韵事,此刻听荼姚言下之意,太微竟似又迷上了斗姆元君座下弟子,二人眼中虽满满皆是不认可,却碍着晚辈身份不好多说什么。   唯独灵犀听闻荼姚所说大惊失色,乃至面上竟渐渐失了血色。   荼姚见灵犀骤然之间面色大变连忙关心询问。   灵犀压下内心的震惊,摇着头道:“犀儿无事,只是忽然感觉身子有些疲累。”   荼姚以为灵犀在天地之极受了惊吓还未缓过劲来,于是便叮嘱她赶紧回去休息。   灵犀辞别荼姚,失魂落魄走出紫方云宫,荼姚方才所言的女子,旭凤穗禾或许不知,她却深知那便是日后大名鼎鼎的花神梓芬,也就是《香蜜》原剧中女主锦觅的母亲。   如今旭凤穗禾之间看样子已然互有好感,润玉和锦觅的感情想来不会再生波折,她该为润玉开心才是,只是不知为何,她的心却在抽痛。   一想到润玉日后会深情款款对着锦觅倾诉衷肠,灵犀就心痛不已,她会不由自主想起梦境中那个人一脸郑重对她承诺此生永不相负。   理智上,灵犀清楚不该把对润玉的爱嫁接到玉哥哥身上,但情感上,每当她看着玉哥哥那张和润玉一模一样的面孔时,心中的爱意就会不由自主喷薄而出,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她跌跌撞撞一路行来,竟不知不觉走到了璇玑宫中。   忽然,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只见一个毛茸茸的小灵宠一下子跃到灵犀怀中,她被撞得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一道白影瞬间闪身至她身后,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揽上她的肩膀,将她稳稳扶住。   灵犀怔怔看向眼前之人,一时分不清眼前人是现实中人还是梦境中人。   润玉被灵犀炙热的目光烫得一阵失神,心脏骤然如重鼓狂击,他猛地放开了她,生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做出冒犯她的事来。   灵犀离开润玉的怀抱瞬间便清醒了,没话找话道:“我来带狴犴回去,谢谢玉哥哥替我照顾它。”   润玉亦稳住了绪乱的气息,这才忆起灵犀来时似乎神情恍惚,于是关切询问:“犀儿不必言谢,润玉方才见犀儿神情委顿,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灵犀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自己难与人道的心思简直就是在亵渎眼前这个温润如玉之人,若他知道自己如珠如宝护着的妹妹竟对他生出了旖旎之情,只怕会立刻远远躲开她。   想至此处,灵犀猛地低下脑袋,生怕润玉看出自己眼中不堪的情愫,慌慌张张道:“我没事,玉哥哥看错了,犀儿有些累,这便回去了。”   话未说完已然逃也似的离开了。   润玉望着灵犀逐渐消失的背影出神,魇兽歪着脑袋打量润玉,轻轻顶了顶他的手,润玉伸手摸着魇兽的脖颈,眼底生出浓浓的落寞。   “犀儿也有了不能对润玉诉说的秘密,她往后只怕会离我越来越远了……” 步步生莲   两日后,天帝自上清天归来,众仙于南天门外相迎。   灵犀随在天后身侧立于群仙首位,只见高空之上缓缓飞来一驾黄金仙舆,鸾鸟环绕,彩霞追随,一阵银铃般轻笑自仙舆中悠悠传来。   她暗自瞅了一眼身旁的荼姚,那脸色简直黑如乌炭,灵犀整个人一阵瑟缩,心中不由庆幸还好旭凤一心照顾穗禾没来,否则以这两人的暴脾气,今日这局面是没法收场了。   随着仙舆离南天门越来越近,灵犀忽然觉得周身漾起一汪暖意,随即阵阵花香袭来,片刻间南天门内外已然遍开百花。   她怔怔看向前方,太微执着一女子的手自仙舆内步出,一步一步慢慢行来,那女子身上氤氲袅袅仙气,步履轻移处竟生出朵朵莲花。   灵犀心中暗叹,不愧是原剧中艳冠六界的女子,当真美不胜收,也难怪太微为她魂牵梦绕了一辈子。   就在灵犀为眼前美景赞叹不已之际,太微已然领着那女子来到众仙面前。   “此乃斗姆元君座下弟子梓芬,应本座之邀,自上清天而来,为天界带来勃勃春色,今封其为花神,赐居百花宫。”   众仙闻言相互之间交换了一番眼神,随即都识趣地一拥而上恭贺花神,唯有天后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灵犀看着与众仙格格不入的荼姚,轻叹一口气,正当她欲开口劝慰两句之时,却见眼前人群渐渐分开,花神竟向她行来。   灵犀呆呆地看着眼前之人,方才离得远看不清容貌,这会儿细细瞧去,花神眉眼间倒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毕竟在彼岸幻梦中,锦觅便与她有些像,如今锦觅的母亲也像她倒也说得过去,灵犀自然也不解为何自己会与这二人相像,却毫无头绪也就是了。   这当口,梓芬已然迎着天后杀死人的目光走到灵犀跟前,恍若无觉般笑意盈盈向天后见了礼,十分自来熟地对灵犀道:“这位便是小殿下吧,当真同天帝所言一般玉雪可爱。”   她细细打量着这位小殿下,旋即轻轻一笑,“难怪梓芬对小殿下一见如故,小殿下可发现你我二人眉眼间竟有几分俏似,说不定我们前世真有姐妹之缘,不若以后我们便以姐妹相称如何?”   灵犀完全不知道花神为何专门寻自己套近乎,只是她看着荼姚愈发漆黑的面色,哪里敢开口与花神言语。   “你也配和犀儿做姐妹?本座倒看不出你与犀儿哪里相像?花神有眼无珠,本座不介意帮你挖了一对儿没用的招子。”   荼姚正是一肚子怒火没地儿撒,见梓芬竟敢主动找来,自是没道理和她客气。   梓芬此前从未离开过上清天,哪里见识过如此疾言厉色,正自呆愣一旁不知做何反应,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冷呵斥。   “天后慎言,梓芬不但是斗姆元君高徒,更是本座亲封的花神,天后口出这等妄语是不将上清天放在眼里还是不将本座放在眼里?且灵犀确与梓芬有些神似,梓芬只是如实道出有何不妥?这也能惹得天后这般生气?气量心胸如此狭小,安有一点天后的雍容宽仁之态?” 太微之怒   天帝如此厉言斥责天后,可谓不留一丝情面,令不远处热闹不休的众仙瞬间安静如鸡,皆面面相觑不敢再说一句话。   太微走到梓芬身前,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将其护在身后,眼神冷漠直视荼姚,丝毫不觉方才的斥责有任何不妥。   荼姚怒极反笑,“荼姚统领众女仙,便说不得她一句?天帝如此态度,是否要让这花神凌驾天后之上?”   “放肆!”太微面色一寒,语气更冷了几分,“天后好大的官威,竟敢这般对本座说话!”   灵犀见太微眼神中已然隐隐露出一丝危险,心下一惊,连忙按住荼姚的手,不让她继续和太微争执。   “父帝容禀,娘亲并非有意与花神为难,只因昨夜未休息好,今日不免有些烦躁,灵犀代娘亲向花神道歉。”说罢躬身一礼,冲着花神诚恳地弯下腰。   “犀儿,你何须——”   “娘亲!”灵犀猛地开口打断荼姚,目含浓浓担忧冲她摇头。   梓芬确然与这个天界小殿下投缘,连忙上前托住灵犀的胳膊将她扶起,又顺着她的话替天后求情。   太微瞧了瞧灵犀,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天后的性子若有你一半柔顺本座也便放心了,好生劝劝她,今日便算了。”   灵犀垂头称是。   南天门这一场闹剧随着天帝和花神相继离去渐渐散场,灵犀看着仍旧满目怒火的荼姚,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娘亲方才实在不该当众与父帝争执。”   “我乃天后,他在众仙面前给我难堪,我就不能反驳吗?”   “娘亲自有道理去反驳,可又有什么用处?除了让父帝更生气。”   “那又如何?他还能废了我这个天后?我身后可是鸟族!”   灵犀轻叹一口气,“父帝不会废了娘亲,但娘亲若然再这般与花神针锋相对,只会将父帝的心越推越远。”   荼姚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她心知灵犀所言无错,可就是气不过,自己堂堂天后竟被一个小小花神拿捏,于是恨恨道一句,“这般心术不正的妖精合该被天诛!”随即甩袖离去。   灵犀望着荼姚的背影,眉眼染上浓浓的忧色,荼姚的性子她最是明白不过,那是点火就着,眼里不容一粒沙,如今既对花神生了恨意,必然会千方百计寻其麻烦,灵犀若遇见自然想法化解,只怕荼姚背着她对花神动手,这又该如何是好?   据她多年观察,太微荼姚之间虽然夫妻万载,却根本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一旦花神折在荼姚手上,太微安肯与之罢休,届时对荼姚要杀要废俱在一念之间。   灵犀可没有忘记,《香蜜》原剧中,太微就是得知荼姚杀了花神,这才一怒之下废荼姚天后之位,将其囚于毗娑牢狱。   五百年日日相处,灵犀对荼姚早已生出深厚的母女亲情,纵然浮玉岛一梦后,她已然知晓自己与荼姚并非血亲,但五百年朝夕相处,其中深情又岂是假的,她怎忍见荼姚以后落得如此悲惨境地。 润玉的心结   灵犀想破脑袋也寻不出法子帮荼姚躲过日后劫难,下意识便往璇玑宫行去。   璇玑宫内还是同往常一般空旷寂寥,润玉正倚在窗边看书,魇兽见着来人欢脱地向她跳去,绕着来人开心地转起圈来。   灵犀轻轻拍了拍魇兽的脖颈,却因心中忧思难解,实在提不起兴致同它玩耍,绕过魇兽就进了殿。   润玉见着灵犀,心中一时生出无尽欢喜,倒了一杯茶放到她手边,瞅了瞅闷闷坐着一声不吭的女孩,浅浅一笑,“上次犀儿心有烦恼却不愿说出,这次想来又遇着麻烦了,不知今日犀儿可愿同润玉说上一说?”   灵犀连连叹气,“当真什么都躲不过玉哥哥的眼睛,不瞒玉哥哥,犀儿两次烦闷皆因一人,花神梓芬。”   润玉面上笑意一顿,连忙垂下眼帘,掩饰面上异色,毕竟在灵犀认知中,他不应该识得花神。   灵犀见润玉毫无反应,这才反应过来,润玉因着禁足令,这几日半步不离璇玑宫,自然不认识花神,于是开口解释:“父帝今日新封了一个花神,乃斗姆元君座下弟子梓芬。”   润玉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询问:“花神初临天界便让犀儿这般烦恼,可知此人不简单,不知她如何惹到了犀儿?”   灵犀愁眉不展,“若花神只是惹了我倒还好,她惹恼的可是娘亲……”   润玉执起茶杯啜一口,此话虽未说全,他已然猜到灵犀心中所忧。   历经‘彼岸幻梦’十数万载岁月,他自然知道荼姚日后会因嫉妒亲手诛杀花神。凭心而论,他对此事乐见其成,倘若花神在荼姚手中侥幸留得一命,他甚至不介意亲手补刀。   一则,花神死得彻底,世间便再无锦觅,如此他的上神婚约就成了一纸空文,此生虽无缘同犀儿缔结连理,但要他为婚约所迫另娶他人却也万万不能。   二则,荼姚一旦怒杀花神,日后必当自食恶果,被太微废弃囚于毗娑牢狱,他可没忘记正是荼姚害得自己同母亲生离数百年。   自天地之极归来,他虽庆幸母亲还好好活着,却生生压着刻骨思念不敢去见她,生怕给她带来灾祸,这般骨肉分离之苦皆因荼姚,润玉焉能不恨。   只是……   他放下茶杯,看向灵犀,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去管荼姚死活,但她是犀儿的娘亲,来日犀儿见到荼姚如此惨境不知要心痛成何等样子,若让自己放任犀儿的痛苦不顾却又怎样也做不到。   润玉苦涩一笑,也罢,左右荼姚如今尚未与他有杀母大仇,他二人恩怨亦非死结,为了犀儿自己少不得要放下心中芥蒂了。   灵犀重重叹一口气,这才继续道:“父帝也不知怎的,对花神青眼有加,今日花神自上清天而来,竟与父帝同乘仙舆,那可是象征着天帝尊位的仙舆,娘亲都未坐过。玉哥哥不知,娘亲方才气成什么样子,若非我拦着,今日之事必不能善了。   娘亲现在一门心思寻花神的晦气,若她一时冲动对花神下了狠手,父帝如何容得下她?” 违心一谋为展颜   润玉将圆桌上灵犀未动过的茶复递到她手上,“此事确实不好办,一来你我皆是晚辈,不好掺和父帝的事,二来以父帝之尊,便是不顾及母神意愿强行与花神在一起亦无不可,母神性子刚强,到时候必然闹得天翻地覆。”   灵犀闻言整个人瞬间霜打茄子一般失了神采,她本想着润玉智计无双说不定能想出法子帮她,这才来璇玑宫求教,企料连他都束手无策,难道她当真要亲眼看着娘亲走入绝境吗?   “此事虽然难办,但只要是犀儿所愿,润玉想方设法也总会替你办到。”   灵犀猛地抬眸看向润玉,急急询问:“玉哥哥这般说,莫不是心中已经有了法子?”   “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让父帝与花神分隔两地,父帝久久不见花神,说不定对她的念头也就淡了。”   灵犀为难摇头,“玉哥哥没见方才父帝对花神回护的模样,心中自是极在意她的,如何肯与花神分离?”   润玉浅浅一笑,“这倒不难,天界自有天界的法度,花神既有了神职,便也受法度制约,天界仙者万千,皆有责任在身,花神自然也不例外。   六界花木诸事本就繁杂,一些花精草精趁着花神新立,寻衅滋事也属正常,花神焉有不亲自下界处置之理,待其下界后,再时不时给花神制造点麻烦出来,让她应对不暇,自然没工夫重回天界。   润玉以为,以母神之能,于花木之事上给花神使点绊子轻而易举。”   灵犀听得润玉这番妙谈,眼神渐渐明亮起来,愁云尽散,一下子放下手中茶杯,只来得及道一声“多谢玉哥哥”,就忙不迭向殿外跑去。   润玉执起那杯终究没被灵犀送入口中的茶,轻叹一声,“凉了……”   且说灵犀匆匆忙忙离开璇玑宫后,立马就往紫方云宫去寻荼姚,细细转述了润玉所言后,果然见荼姚面色转霁。   荼姚心中斟酌着润玉所说的这个法子,认真思量后亦觉可行,只可惜此法虽妙却未尽善,润玉到底年轻,心还不够狠。   只要能将梓芬骗下界,她自然能神不知鬼不觉一举除了这个祸害,安能让其再有回天界兴风作浪的机会。   荼姚心中打着这个主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行,就这么办。”   灵犀趁机替润玉求情,“玉哥哥此次也算帮了我们,娘亲可否向父帝求情免了他的禁足?”   荼姚眼神渐渐暗下去,今日之事足见润玉之心机,然而数百年来他却从未显露半分,仅这份隐忍便是旭儿不能及的,他日争夺天帝之位,旭儿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再则,润玉不知使了什么妖术,将犀儿的心收得服服帖帖,一门心思对他好,甚至天地之极一行后,旭儿对他的态度也明显有所转圜,这般城府这般手段,不得不让荼姚对他产生深深忌惮。   左右润玉这个禁足不过是天帝做样子给她看的,根本没想着惩处他,倒不如先顺着犀儿之意解了他的禁足,给他机会作为,不信他便露不出一丝马脚。   想至此处,荼姚冲着灵犀点点头,允其所求。 荼姚的杀心   几日后,九霄殿宣两道旨令,其一,夜神被查实无罪免除禁足,其二,花神受命亲往人界通州,彻查花妖作祟一事。   心中两件大事一时间皆了,灵犀正是神清气爽,恰逢今日正是人界中秋,便硬是缠着润玉带她往下界凑热闹去。   两人刚走到南天门附近,只见左手边不远处,花神正带着几名花仙施施然行来。   润玉连忙拉着灵犀躲到南天门立柱后,又挥手施了一道隐身术掩住二人身形,将将避过正巧今日下界的花神一行。   他深深凝视着前方的花神,原先还不解‘彼岸幻梦’中锦觅为何会与灵犀容颜相似,今日一见花神恍然大悟,原来症结在她身上。   灵犀见花神一行已然通过南天门下界去了,这才询问道:“花神自去查她的花妖,我们自去逛我们的中秋,又何须躲着她?”   润玉解了二人隐身,“犀儿方才可瞧见花神身后那几个花仙?那几人很是不对劲,气息绵长,灵力浑厚,天界什么时候竟出了这般厉害的花仙,润玉倒是孤陋寡闻了。”   灵犀挠了挠脑袋,不解其意。   “天界女仙皆由母神所掌,此次花神下界查案所带随从自然要过母神的眼,方才那几人幻化之术虽高明却也瞒不过母神,是以润玉猜测,那几人正是奉母神之命随花神一道下界的,至于母神此举何意?”   润玉说至此处沉吟不语,若他所料不错,荼姚是想趁花神下界之机一举除之,只可惜此举当真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有暗害花神之心父帝岂能不知。   若荼姚只是给花神找些小麻烦,绊住花神手脚不让她回天界,父帝自是不好插手这些小事,一旦荼姚动了杀心,犯下的可是戕害上神的大罪,父帝安能容她,亦可借机重迎花神回天界。   灵犀见润玉不开口,于是试探性问道:“娘亲是否担忧那通州花妖手段了得,特意派那几人保护花神?”   润玉摇了摇头,“母神对花神嫉恨颇深,哪里会派人保护她,只怕那几人名为保护实则暗藏杀机。”   灵犀大惊失色,忧心忡忡道:“娘亲好糊涂啊,若被父帝知晓可如何是好?”她轻扯润玉衣袖,一脸可怜兮兮求救。   润玉轻轻一笑,“润玉听闻通州人杰地灵,便是中秋佳节诸般庆典也比别处更别致些,不知犀儿可愿与润玉同往?”   灵犀闻言眼眸一亮,心知润玉此言即是暗中保护花神之意,连忙点点头,“愿意愿意!我们快些出发吧,花神可走了有一会儿,别出了岔子才好!”   润玉看了一眼灵犀怀中假寐的狴犴,“犀儿若实在忧心,不若先遣狴犴跟上花神,有神兽狴犴在旁保护,花神可无忧矣。”   狴犴登时瞪大双眼对润玉怒目而视,这人看上去衣冠楚楚,心眼却大大得坏了,别以为它不知道他的心思,分明是既想陪着主人逛中秋,又怕花神那边出了意外,这才打发它去盯梢。   狴犴狠狠剜了润玉一眼,完全不搭话,把脑袋埋进灵犀胸口又继续睡去。   灵犀见状为难地看着润玉,狴犴脾气大着呢,自己对它也是无计可施。   润玉唇边含笑,凑近狴犴耳畔,“听闻近日地府又捉了几只恶鬼……”   狴犴耳朵抖了抖,闷闷的声音自灵犀怀中传出,“夜神能做主将那几只恶鬼给吾?”   “润玉与阎王倒有几分交情,想来此事不难。”   狴犴闻言猛地转头看向润玉,眼神透着精光,“好久没吃恶鬼了,夜神所言之忙吾帮了!”随即便飞身向南天门外而去。   润玉忙叮嘱,“只是跟着花神,不可妄动,那几人留着还有用。”   “啰嗦!”只闻前方传来一声轻喝,狴犴早已不见了身影。   灵犀不解询问:“怎么不让狴犴直接把那几个人赶跑,他们待在花神身边总是隐患。”   “母神既要杀花神,这些人失手必然还会派别人来,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几人既已暴露,留着无妨,也省得成日担心母神接下来会派谁来对付花神。”   润玉这样解释着,心里却另有目的,他要用这几个杀手钓出一个人来,这人绝非表面上看着那么单纯无害,自此人来到天界,许多事都透出一股诡异,而她正是揭开迷雾的一把钥匙。 同心芙蓉   通州,烟火大街。   灵犀一手提着兔子花灯,一手又从怀里的油纸包中捏起一块月饼往嘴里塞。   润玉好笑地将灵犀手中的月饼取走放回油纸包,“慢些吃,当心噎住,又没人和你抢。”   灵犀嚼了嚼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香甜月饼,使劲按了按胸口才全部吞下,随后眨着大眼睛问道:“玉哥哥,我们这样玩真的没关系吗?不然还是先找狴犴汇合吧?”   润玉伸出拇指细心地蹭掉灵犀唇边沾着的月饼碎渣,“这凡间的中秋节热闹非凡,犀儿既然下界来,好好玩便是,至于花神那里,犀儿大可放心,有狴犴守着想来出不了岔子。”   灵犀怔怔望着眼前之人,点点灯火在他面庞上撒下明灭光影,俊雅的五官隐在暗夜中,只余灿若星子的双眸熠熠生辉。   灵犀被他这般温柔注视着,心中既甜且涩,忍不住去想,若是以后润玉带着锦觅来到凡间,是否也会用这般眼神凝望她,于是怔怔开口,“玉哥哥日后有了倾心相爱之人,还会对犀儿这般好吗?”   润玉不知灵犀怎的突然问这个问题,于他而言,此生挚爱唯灵犀一人,可惜与她有缘无分,只能以兄长的身份陪在她身边,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   不过,即便只是这样默默守护也是好的,他轻轻抚摸灵犀的发髻,面上温柔依旧,眼神中却满是认真,“润玉发誓,对犀儿之心此生不变,你永远是润玉最关心爱护之人,任何人都无法取代我的犀儿。”   耳边誓言犹在,灵犀却怔愣无言,不知今夕何夕,恍惚中仿佛重闻梦境中润玉对她所说的那句誓言:   “润玉以亡母起誓,此生绝不负灵犀。”   灵犀眼眶渐渐通红,怀中的花灯、小食散落一地,她颤着手抚摸润玉的脸颊,“你是谁……你是谁……”   润玉被灵犀眼中深情震住,完全无法动弹。   “那日你为我抗衡天道,我听到了,可我被困丹炉中无法回应你,心中既感动又怕极了,怕你因我被天道厌弃,后来九幽之下十万载,我日日都在思念你,你能感受到吗?”   灵犀哽咽诉说,话未说完热泪已然肆意涌出。   润玉听到这些话,心中钝痛难言,他知道自己该推开她的,可他做不到……   “好一对怨侣,偏生我瞧不得有情人不能眷属,便大发慈悲帮帮你们吧。”   润玉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缥缈的女声,随即一阵淡淡荷花香气扑鼻而来,他心中骤然升起戒备,连忙将灵犀护在身后,放出神识探查四周。奈何此处凡人聚集气息混杂,兼之这香气清淡似有似无,实在难以锁定背后搞鬼之人是谁。   “玉哥哥……”   正在此时,身后一声呢喃响起,润玉心下一紧,猛地转身看向灵犀,只见她面色潮红,眼神迷离,一朵粉色荷花印记自她眉间显现,片刻又隐入玉肌之下。   灵犀呻吟出声,身子难耐地紧紧贴向润玉怀中,润玉见灵犀这般模样分明神志不清,却又不知她到底怎么了,于是一脸焦急地轻声唤她。   “没用的,此乃同心芙蓉,没有你,她会死的,哈哈哈……”   润玉听到方才那女声又传入耳中,眸中厉色骤显,“现在交出解药我留你一命。” 春梦了无痕   女子妖冶的笑声悠悠响起,“同心芙蓉入体能激起她体内最刻骨的欲念,将眼前之人当做心中之人,这般妙物你舍得替她解吗?”   润玉心中已然猜到此女只怕就是通州花妖,于是一面继续暗中探寻其踪迹,一面冷声道:“通州花妖确有几分能耐,只可惜时运不济,犯到本神手上,死期已至而不自知。”   “哼!大言不惭,凭你是什么神,今夜让你知道我的手段!”   话音刚落,朵朵荷花瓣翩然落下,空气中荷香骤然浓郁起来,整条街的行人皆陷入迷梦中。   润玉冷笑一声,瞬间找到了花妖真身,一掌猛地探出,自虚空中抓住一段脖颈使劲拽出,他死死盯着花妖,指间渐渐收紧,“解药。”   花妖不想这男子竟这般厉害,一招就擒住了她,一脸惊恐看向眼前之人,连声求饶,“不!不要!别杀我!”   润玉眼中满是杀意,不耐地重复一声,“解药!”   花妖吓得涕泗横流,“小妖不敢欺瞒上神,这同心芙蓉确实没有解药啊!”   润玉一脸忧心看向怀中的犀儿,只见她已然难受地呻吟起来,身上体温也比方才更为滚烫。   他心知肚明若要解这同心芙蓉,自己非得与犀儿鱼水交欢不可,可这是犀儿啊,是他如珍似宝放在心尖上的人,他怎忍在她神志不清之时侵犯于她。   他眉头紧锁,迟疑片刻,询问那花妖,“可有别的方式缓解?”   花妖忙不迭摇头,“同心芙蓉非男女交合不可解,小妖见这位仙子已然意识混沌,只怕耐不了多久,若再不施救,只怕神识会永陷欲海再难醒来。”   花妖神情简直比润玉还担忧急切,整个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生怕这仙子出了意外,眼前上神立刻让她灰飞烟灭。   润玉闻言心急如焚,心知为救犀儿非得如此不可了,只是此事关乎犀儿清誉,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他冷冷瞥了一眼花妖,手上一个使劲已然捏碎了她的元神,随即向她肉身植入一道命令:“忘记今夜之事,去寻花神,将其引向别处。”   说罢放开花妖任其离去,又挥手消除了满街凡人的记忆。   做完这一切,润玉打横抱起灵犀,带着她闪身进入一旁客栈,要了一间雅室,叮嘱小二不得打扰,又抬手于四周布下结界,这才将灵犀安置到床上。   润玉坐在床边,怜惜地抚摸灵犀浸着香汗的潮红脸庞,轻声询问,“犀儿醒醒,可还识得润玉?”   灵犀头昏脑涨,使劲揉了揉眼睛,眼前之人的容貌却还是模模糊糊,她撑起上半身凑近这人,眨了眨双眼,不确定地轻唤,“润玉是你吗?”   润玉心中宽慰,她总算还认得自己,然而在听到灵犀口中下一句话时他不由怔住。   “十万年未见,灵犀想你……”   滚烫的气息喷到润玉脸上,他心中升起浓浓苦涩,犀儿所爱之人果然还是‘彼岸幻梦’中的润玉,自己在她心中只怕永远都是兄长吧。   也罢,爱上犀儿已成他的孽,罪无可恕,血缘天堑没有一日不在折磨着他,他纵然痛苦万分却不愿逃离分毫,只是他的犀儿却不该背负这样的痛楚。   润玉望着灵犀,心中百转千回,出口只剩一句,“我在。”   灵犀听到这两个字,眼中瞬间溢满笑意,是他便好……   她抬起下巴去碰触润玉,两唇相接处,灵犀满足地轻叹一声,随即将火热的身子贴向他,循着心底的欲望去追逐最原始的欢愉。   ……   *********   帐幔层层叠叠,朦胧间,两具赤裸躯体紧紧缠绕,润玉深深凝望眼前女子,在极致的欢愉中独自体味蚀骨的痛楚。 不可言说的龙息   一缕天光透过雕花窗棂缝隙撒向床榻之上女子的睡颜,紧接着,鸟语花颤、虫鸣露滴的细微声响纷至沓来,人界的清晨总是这么生机勃勃。   灵犀睫毛翕动两下,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前陌生的屋子令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呆愣良久,一幕幕火热激情的画面渐渐浮现在脑海中。   她猛地揭开被子检查自己,青羽霞衣好好穿着,身上也毫无欢好的痕迹,她轻叹一口气,心中不由升起一阵失落。所以,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春梦?也是,她此生怎会再见着润玉,他只是幻梦中的一个虚影,根本不存于世。   “犀儿,起身了吗?可要用些早饭?”   灵犀听到门口熟悉的声音,连忙去帮润玉开门,“玉哥哥,早。”话未说完,脸上已然通红一片,实在是昨晚的春梦太过真实,又太过热辣,她猛然间见到润玉这张脸仍是忍不住面红心跳。   润玉见灵犀这副模样,眉心微蹙,连忙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身上还是不舒服吗?”   此时的灵犀哪里承受得住润玉的触碰,她只觉得被润玉触摸的地方更加滚烫了,猛地后退两步,连连摆手,磕磕绊绊道:“没……没事……穿得太多……有些热……”   润玉又细细打量灵犀片刻,见她神情虽拘束但意识倒算清楚,这才放下心来,将食盒放到圆桌上,又从中取出吃食,“都是犀儿爱吃的,先来用些吧。”   灵犀胡乱应了声便走到桌前坐下,完全不敢看润玉,伸手拿了一个包子却也不吃,只垂着脑袋闷闷坐着。   “犀儿怎的不吃,可是不合胃口?”   灵犀摇了摇头,迟疑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玉哥哥,我们怎么会投宿这里?犀儿竟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润玉倒了一杯茶递给灵犀,随即娓娓解释,“无怪犀儿记不得,昨夜中秋佳节,那花妖突然现身,将一整条街的人都迷晕了,犀儿也着了她的道,润玉不得已只得先带你投宿客栈。”   “竟是这样吗?”灵犀咕哝一声,心道昨晚的春梦只怕也是那花妖在捣鬼,于是小心翼翼向润玉询问:“那玉哥哥昨夜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润玉眸光一闪,摇了摇头道:“润玉一夜无梦,不过犀儿既这般问,可是昨夜被梦魇住了未睡好,不知犀儿做了什么梦?”   灵犀猛地睁大了双眼,使劲摇动脑袋,刚散下去的热度又渐渐爬上脸颊。   “小灵犀昨夜定然做了美梦,可否说于本座听听?”   虚空中突然响起一阵男声,话音未落,一袭玄衣已然凭空出现。   冥烨不请自来,直接大喇喇坐到灵犀身旁,执起她手边的茶杯便送到嘴里,一杯茶下肚,这才笑意盈盈看向身旁之人。   灵犀被骤然出现的冥烨吓了一跳,一把捂住心口,嘴里只结结巴巴蹦出三个字:“你你你!”   冥烨见到灵犀这般可爱模样,正想逗弄她两句,瞳孔却骤然一震,厉声问:“你身上为何会有龙息!” 生死边缘   灵犀被冥烨瞬间大变的神情弄得不知所措,不解询问:“什么龙息?你在说什么?”   冥烨见灵犀一副懵懂模样,垂眸沉思片刻,猛地转头怒视润玉,“你对她做了什么?你竟敢!”   润玉面上丝毫不变,坦然直视冥烨,“护法确定要当着犀儿的面与润玉谈论这些?”   冥烨恶狠狠瞪着他,随即甩袖走出房门。   灵犀眼看润玉也要随之出去,连忙起身拉住他的袖子,急急道:“玉哥哥别去,那冥烨喜怒无常,方才又这般怒气冲冲,他若对你动手可如何是好!”   润玉摸了摸灵犀脑袋,“犀儿莫怕,润玉无碍,想来护法对润玉有些误会,待润玉同他解释清楚便好了。”   “那犀儿同玉哥哥一道去,我实在不放心……”   润玉浅浅一笑,拉着灵犀的手将她带回桌边,“润玉答应犀儿,待犀儿吃完早饭我便回来,可好?”   灵犀心里十分不乐意,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润玉拿起一个包子递到灵犀嘴边,满眼笑意看着她,灵犀在这般温柔的目光中终于不情不愿地咬住包子。   “乖。”   润玉安抚好灵犀便欲去寻冥烨,转身的一刹那,面上笑意顿时消散无踪。   循着冥烨留下的魔气,润玉很轻易就在一间空着的厢房找到了冥烨,那厢房被一个黑色的结界笼罩着,里面透出浓浓的杀意。   润玉闪身进入屋内,只见冥烨面朝窗户背对着他,周身环绕着一圈凌厉的魔气,玄色大氅无风自动。   “想好怎么死了吗?”   “生死有命,但润玉从未想过要死于今日。”   冥烨转过身盯住润玉,“夜神敢独自前来找本座,算得上有几分胆色,只可惜这点胆色救不了你的命。”   润玉看向冥烨指间滚滚涌动的魔气,淡然道:“润玉死不足惜,不知护法可想好怎样向犀儿交代了吗?”   “本座自可消了她的记忆,将她带离天界。”   “呵呵,”润玉冷笑一声,“以护法之能,此事确然不难,只是灵犀真身乃以药力强行改换,若无天界秘药,护法今日即便带得走灵犀,她日后也唯死而已。”   冥烨目射寒光,“你们给她吃的什么药?”   润玉眉心微蹙,“这个药只有父帝和太上老君二人知晓,润玉尚在查,还没有结果。”   冥烨死死盯着润玉,终是咬着牙散了掌中魔气。   “方才本座看得清楚,小灵犀分明还不知晓你对她做了什么,素闻夜神谦谦君子,不想实乃道貌岸然之辈,连偷香窃玉这般无耻行径也做得出来,枉小灵犀毫无防备地信任你这个兄长,他日东窗事发,本座倒要看看夜神如何同她解释!”   “正如护法所见,犀儿确然只将昨夜之事当作大梦一场,所以为防她知道真相后接受不了,还望护法守口如瓶。”说罢,润玉诚恳地躬身一揖。   冥烨深深皱起眉头,“昨夜你们到底……”   润玉心知若不对冥烨坦诚相告,他必然心中有疑,免不了继续追查昨夜之事,如此恐怕再生波折,只得将犀儿为花妖所害身中同心芙蓉一事如实道出。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相似   冥烨一面听着润玉所说,一面牢牢盯住他,见其神态不似作伪,对他口中之言亦无法不信。   一番解释全数道出,二人皆是沉默无言。   屋内一时间寂静无声,终是润玉轻咳一声,打破一室死寂,“尚未请教护法何以突然现身通州?”   冥烨闻言也回了神,“本座听闻天帝新封了一个花神,艳名冠绝六界,恰逢花神昨日要来通州,本座这般惜花之人焉能不来瞅一眼。   一见之下却也不过如此,那花神美则美矣,却哪有小灵犀那般灵气,可知你天界之人多是有眼无珠之辈,明明守着明珠多时,却将那鱼目奉为至宝。”   润玉对冥烨这句嘲讽不置可否,天界众仙岂不知花神容貌逊于灵犀,只是父帝曾严令任何人不得妄加谈论灵犀的容貌,是以纵然灵犀容颜惊世,美名却也丝毫没有传到六界,不过他倒没必要专门为冥烨解释。   冥烨见润玉毫无动怒之意,一挑眉峰接着道:“昨日本座于暗处细观花神,一见之下只觉花神容貌分外眼熟,回忆片刻,惊觉花神眉眼间竟与小灵犀多有相似,本座从不信这世间事能有这般巧,一时手痒便悄悄探了她的元神。”   润玉听了这话心下一动,直觉冥烨必然发现了重要线索,又见这人话说一半骤然住了口,只一脸兴味看着自己,他不由蹙起了眉。   无奈润玉确实对冥烨留在口中的另半句话十分感兴趣,只得遂了他的意主动开口询问,“护法既出此言,想必定然发觉了花神元神之异状,不知究竟是何?”   “本座还当夜神有多不滞于物,这便稳不住了?”冥烨冷笑一声,却也没再吊其胃口,毕竟花神之事若想查清楚还需润玉相助,随即敛了神色严肃道:“花神元神之上嵌有小灵犀一魄。”   “什么?这不可能!”润玉大惊失色,他日日守着灵犀,若她魂魄不全他定然一早便发现了。   “本座一开始也觉得不可能,小灵犀若魂魄有失本座不可能发觉不了,所以再三细探,可以肯定花神元神之上的异魄确与小灵犀同源。”   润玉心脏渐渐下沉,他想起一个人来,“若抽出灵犀那一魄之人灵力修为远在你我之上,自然有能力以障眼法掩人耳目。”   他向窗外苍穹望去,九重天之上尚有惊世之力。   冥烨顺着润玉的眼神看去,瞬间对其所想心领神会。   润玉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无力感,花神乃斗姆元君座下一瓣佛莲所化,与青鸟神族毫无关系,不可能天生带青鸟一魄降生,所以这一魄极有可能是斗姆元君强行植入她元神的。   至于斗姆元君是如何得到这一魄的,只怕是在灵犀进入‘彼岸幻梦’之时动的手,斗姆元君这般大费周折造出这样一个花神来,所求必然不简单……   他忽然想起灵犀第一次化形之时,父帝眼神中对她流露出的深邃欲念,那样的神情令他至今心有余悸,斗姆元君看破因果,却偏偏取了灵犀一魄放入花神元神之中,这其中不可能毫无联系。 暗中联手   冥烨眼神一凛,“夜神可敢肯定是上清天那位动的手?”   润玉垂眸斟酌片刻,终是摇了摇头,“此事干系重大,不可草率定论,润玉还需细细查实。”   冥烨冷哼一声,“夜神这么说想来是怕了那老道姑,你怕她本座可不怕,本座这便从花神身上讨回小灵犀那一魄,夜神若怕了大可袖手旁观。”   润玉大惊,急急道:“护法且慢,此事错综复杂,牵扯极深,若不清楚背后之人目的便贸然出手,只怕弄巧成拙。”   说罢他意味深长看了冥烨一眼,“且护法未曾见过上清天那位的手段……”   “能让夜神这般讳莫如深,想来厉害非常。”   润玉眼神幽深,又想起‘彼岸幻梦’之中那人弹指间便死死压制住自己的一幕,彼时他穷奇之力在身尚无反抗能力,遑论现在。   他叹息一声,“护法曾于天地之极与在下和火神交手,后又激战神兽狴犴,依润玉浅见,便是护法与润玉并火神联手,再兼狴犴相助,亦非那位的对手。”   冥烨蹙眉看向润玉,“夜神这般言之凿凿,莫非曾与那斗姆老道交过手?”   润玉闻言心念微动,冥烨虽非善类,可对灵犀的关心却不似作假,为夺回灵犀丢失的那一魄,他只怕不得不与之联手了。   既要联手,有些事便少不得要让其知晓,于是将他与灵犀在‘彼岸幻梦’中所历捡要紧的同冥烨说了。   冥烨越听越心惊,一时间内心既震惊又苦涩,甚至还对润玉隐隐生出了一丝敬佩。   震惊于润玉和小灵犀竟于一天之内一梦十万载,苦涩于自己无缘的这一天已成天堑,余生只怕再也走不进小灵犀心中,敬佩于润玉竟能将十万载深情埋葬心中。若易地而处,他自问做不到润玉这般。   正在冥烨一时无言之际,厢房周围的结界猛地一震,一只黑影破门而入,不是狴犴又是谁!   狴犴循着润玉的气息而来,不想竟遇见了老对头冥烨,它冲着那人狠狠喷了一下鼻息,因念着心中确有急事,便也不再理他,只对着润玉道:“花神不见了。”   它心知事情办砸了,到嘴边的恶鬼定然飞了,一路上都耷拉着耳朵,这会儿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句,“吾观那花神非有通天彻地之能,只怕有人暗中助她。”   润玉闻言却毫无惊讶之色,那日他让狴犴暗中跟随花神之时,已然隐隐察觉到花神背后尚有高人,这才不让狴犴打草惊蛇,为的就是引花神背后之人出手以佐证自己的猜测,今日之事不过在润玉意料之中罢了,自无甚惊讶。   他与冥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一个法号:斗姆元君。   “可寻到花神踪迹?”润玉虽知晓一旦斗姆元君出手必然不会留下痕迹,但还是不死心地向狴犴问了一句。   果不其然,狴犴摇了摇脑袋。   润玉看向冥烨,“如今只能先找到花神再做打算。”   冥烨闻音知意,若要寻花神行迹,最简单的办法便是让小灵犀去追踪自己所失那一魄的位置,但这么做必然要告诉她花神身上的秘密。   润玉想来与他同样的心思,皆不愿让她为这些麻烦事忧心,他的小灵犀,合该永远无忧无虑,不为俗事所扰,“本座这便令魔族广撒网找寻花神。”   润玉点了点头,魔族大张旗鼓找人必定会惊动天界,一个不小心便会挑起神魔矛盾,这并不是一个好法子,却也只能如此了。   狴犴不清楚两人心中的弯弯绕,开口便道:“何必这么麻烦,那花神身上气息与主人相似,主人寻她易如反掌。”   一言既出,立马消失了身影,还未等润玉冥烨二人说出阻止的话,狴犴便直往灵犀所在房间而去。 梦非梦   待润玉与冥烨火急火燎赶到灵犀所在厢房之时,只见她静静坐在桌旁怀抱着狴犴,神色一息数变。   二人皆是心下叹息,看来他们还是来迟一步,狴犴已然将花神之事告知灵犀了。   灵犀抬眸看向润玉,面上是难以言说的惊惧,“玉哥哥,方才狴犴说花神气息与犀儿相似,我好像知道这是为什么……”   润玉走近两步,矮身蹲在灵犀身前,伸手轻轻覆住她紧紧交握的双手,“犀儿不怕,凡事都有润玉在。”   灵犀点点头,慌乱的内心稍稍安定下来。   “玉哥哥可记得浮玉岛中犀儿被一场幻梦魇住,梦中斗姆元君曾以座下一瓣佛莲替我治伤,而花神真身正是一瓣佛莲,若花神与犀儿的诸多相似并非巧合,是否与那梦境有关?”   润玉眸光微闪,看来他所料不错,斗姆元君果然是在‘彼岸幻梦’中寻机抽离了灵犀一魄。   “可……可那只是一场梦啊……为何……为何会影响现实……”灵犀手指止不住颤抖。   冥烨抱着双臂靠在门边,幽幽道:“自是因为那不仅仅是一场梦。”   灵犀猛地抬头看向冥烨,方才她心中慌乱竟没注意这人也在屋内,慌慌张张道:“你!你怎知?”   冥烨勾唇一笑,“浮玉岛梦境一事只小灵犀和夜神知晓,你既未与我说起过,自是另一人说与我听的。”   润玉双手捧起灵犀仍在颤抖的手指贴近胸前,温柔的话语缓缓吐出生怕惊了眼前之人。   “浮玉岛梦境大有古怪,以润玉一己之力只怕难以查明,念及护法修为高深且并无加害犀儿之心,故而方才未及征求犀儿许可便将那梦境告知了护法,以寻其相助,犀儿勿怪。”   虽听润玉言下之意已是信任了这位魔界护法,但这人在灵犀心中的印象实在不算好,她仍旧紧张地盯着冥烨。   “哈哈,小灵犀这般瞧着我做什么,我便是有通天的本事,还能当着夜神的面吃了你不成?”冥烨轻佻一笑,向着灵犀走近了两步。   灵犀连忙将整个身子缩到润玉怀中,只露出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冥烨。   冥烨见状很是哀怨地叹息道:“小灵犀如此这般惧我而亲夜神,岂不知人不可貌相,他虽一派风光霁月却实在比我危险多了。”   润玉闻言眉间一蹙,出声警告:“护法慎言,此间尚有要事,并非玩闹的时候。”   冥烨轻哼一声,捡了个靠近灵犀的圆凳坐下,扭头闭了嘴。   灵犀听到润玉所言‘要事’二字,亦是想起来刚才狴犴言及花神失踪一事,也没工夫再去理会冥烨。   “狴犴说我能寻到花神踪迹,可是我没有一丝灵力,又该如何找她?”   狴犴方才一直窝在灵犀怀里假寐,这会儿见三人之间的大戏总算唱完了,便也睁开了眼,不由打趣一句,“主人不急,你们再聊两句,左右你要寻那花神踪迹片刻便得。”   灵犀被这话堵得下不来台,又见狴犴满眼促狭,一时间窘迫不已,抬手轻轻敲了敲它毛茸茸的脑壳。 子肖父性   润玉全然未理会狴犴的打趣,他心中尚有一个猜测未说出口,这个猜测令他不安极了。   如若当真是斗姆元君将花神带走的,她这般掩人耳目偷偷行事必然有不能人知的目的,至于这个目的,只怕与父帝大有关系。   他深深望着灵犀,眼中透着浓浓担忧,他不愿灵犀知道父帝对她的绮念,可又清楚自花神降世后,这个秘密便瞒不了多久。   “犀儿无需焦急,润玉自会助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静守灵台内观元神,花神所见所闻自会现于犀儿眼前。”   灵犀点点头,如润玉所言闭上双眼,只觉一股轻柔的水系灵力透体而入,缓缓包裹住她的元神,不一会儿灵犀眼前便出现一座直耸入云的山峰,那山峰样子十分古怪,像一个人身蛇尾的女子,山巅之上,立着一个仙君,那是……   灵犀将眼前所见皆细细言语述之,直到看到那个仙君,瞬间住了口,她元神巨震,一下子睁开了双眼,惊慌失措对润玉道:“父帝!那人竟是父帝!”   润玉暗叹一声,果然如此,他心里百转千回,细细斟酌片刻方开口道:“犀儿,花神失踪一事你我不便插手。”   灵犀仍为方才元神所见震惊不已,完全没将润玉这句话听入耳中,只是怔怔地低声自语,“花神突然失踪,娘亲派往花神身边的那几人一定会将这个消息立马禀告娘亲,此时父帝不在天界,花神又于同一时间不见了踪影,娘亲如何不疑二人在一处……”   润玉将灵犀的喃喃自语全然听到耳中,不由蹙起眉,他已然嗅出一丝阴谋的气息,怎会让灵犀深陷其中,他抓住灵犀手腕不容拒绝道:“犀儿,别再想这些了,随我回天界,此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灵犀怔怔看向润玉,似乎不理解他所言何意,待反应片刻才猛地摇头。   “不!我不回去!娘亲发现父帝花神同一时间消失不见,定然会派天兵大肆寻找,若被她知晓二人在一处,只怕会闹得不可收拾,父帝焉能轻恕她?不行!我要去找父帝,劝他回去,一定要赶在娘亲之前找到父帝花神!”   说罢就要起身离开,奈何手腕被润玉牢牢抓着,正是一步也走不了。   润玉见灵犀使劲挣扎,生怕伤到她,连忙对其晓之以理。   “犀儿别冲动!即便你要去寻父帝,又可知方才元神所观之地在何处?再说你不能腾云驾雾,等你赶到那处已然来不及了。”   “我……”灵犀被润玉一言问住,双眸已然急出泪来,却偏偏无计可施。   “呵,好一出热闹。”冥烨忽然冷哼一声,只见他双眸不知何时已然沁了一层寒霜。   天帝密会花神所为何事不言自明,若为公事何须这般偷偷摸摸,若为私事,深山野林孤男寡女哪里还有别的事情,且这花神好巧不巧正与小灵犀有几分俏似,天帝又安的什么心,只怕说出来令六界不齿。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天帝,好一处高高在上的天界,当真污秽不堪,令他直欲作呕,随即眼刀射向润玉,恨恨一声:“子肖父性!” 无法插足的关系   冥烨满目担忧瞧着灵犀,这个傻乎乎的小青鸟还不知自己无意间招惹了多少豺狼,他沉声道:“小灵犀,天界实在污浊不堪,你和我走吧,你身上药力我想别的法子替你化解。”   润玉冷冷道:“天界如何还轮不到尊驾置喙,犀儿跟我走!”说罢拉着灵犀便向外走去。   “放开小灵犀!夜神没看到她不愿和你走吗?”冥烨闪身拦在润玉身前,注视着灵犀的神态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只要你点头,我就带你走,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他拦不住我。”   润玉听闻冥烨此言,神情瞬间凌厉起来,“润玉虽知不敌护法,然护法欲从润玉手中带走犀儿,却需先杀了润玉。”   灵犀见润玉冥烨眼中皆是霹雳怒火,冲突一触即发,连忙面向润玉拦在二人中间。   “玉哥哥对不起,犀儿不能随你回天界,我不能眼看着娘亲走上不归路,此行定然会惹恼父帝,我不能拖累你,你走吧。”   随即推开润玉握住她的手,转身看向冥烨,“灵犀想去哪里自能自己去,不劳护法相送。”   说罢,她垂头向着仍窝在她怀里的狴犴询问,“狴犴,你可知我方才所描述之地是何处?又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狴犴看了润玉一眼,虽然见他神色复杂地冲自己摇头,但它还是决定听从主人的话。   “高耸入云的巨峰以及女娲神像皆不罕见,但若要二者一同出现却不易,据狴犴所知天地间唯有一处同主人描述一般无二,正是当年青鸟一族避世之地九华圣地,主人若要去那里,狴犴自当相随。”   “那好,这便出发吧。”   灵犀朝着门口走出几步,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满含痛苦的呼唤,她的双脚仿佛不受控制般停到原地,再也无法迈出一步。   “犀儿,你要舍润玉而去……”   “我……玉哥哥对不起……”   润玉走上前轻轻牵住灵犀的手,无奈叹息道:“我陪你去。”   灵犀双眸渐渐湿润,使劲摇着头,“不……父帝会责罚你的……”   “润玉何俱责罚,有犀儿的地方润玉必相随,绝不会让你一人去面对这件事。”   冥烨看着眼前交握的双手,心里深深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无论是兄妹还是爱人,都再无第三人的插足之地,他苦笑一声,“行了,别磨叽了,一起去吧,正好本座也想瞧瞧如今的天界之主究竟是何模样。”   润玉转头看向冥烨,眼里闪过不认同。   冥烨挑眉,“夜神想拦本座?”   润玉蹙眉,父帝向来忌讳灵犀与天界之外的人接触,冥烨若随着他们一同前往九华,只怕徒惹父帝不悦,“神魔不同路,护法还是请回。”   “本座寻小灵犀而来,她都没说话,夜神有何资格让本座回去,再说,本座若想去何处,这天地间就没人拦得住。”   灵犀见这一黑一白二人又开始针锋相对起来,顿时便感一阵头大,连忙对润玉道:“玉哥哥,时间紧迫,我们赶路要紧,随他去吧。” 九华山巅的艳情   九华圣地位于西无胜洲南部,人烟罕至,灵气稀无,灵犀一行腾云半日终来到此处。   她站在九华山脚下,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山峰,没来由一阵心悸,只觉得元神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剥离体内,眼前猛地一黑便欲晕厥。   润玉一把扶住她,焦急询问,“犀儿,你脸色怎么忽然这么苍白?哪里不舒服?”   灵犀靠在润玉肩膀上缓了好一会,总算稍稍适应元神的不适感,她连忙撑起身子摇了摇头,生怕润玉不带她去九华山巅,“犀儿无碍,想来乘云多时有些累了,我们快些上去吧。”   润玉哪里看不出灵犀在强撑,抬手便去探她的元神,一探之下骤然大惊,“犀儿,你的元神竟在慢慢涣散!”   “什么!”冥烨听得此言亦是大惊,他急急冲着一旁的狴犴询问,“小灵犀为何会如此?”   狴犴见灵犀确然脸色不好,也是焦急不已,在她身边踱来踱去,摇着头道:“这里曾是青鸟一族避世之地,主人乃青鸟遗脉,元神有所感应也属正常,但也不该反应这般剧烈,吾实在不知是为何?”   润玉沉吟片刻,面色凝重道:“这个九华圣地太过古怪,犀儿不可再向上行了。”   灵犀瞪大双眼看向润玉,紧紧揪住他的前襟,“玉哥哥!你答应犀儿带我去九华山巅的!怎能对我食言!”   “可是你的身体——”   “我们快快上去,犀儿只要劝父帝离开此处,立马乖乖和你回天界好不好?”灵犀打断润玉的话,一脸焦急地哀求。   润玉太过了解灵犀的执拗,心知劝她不住,无奈叹一口气,随即抬手在她身上布下一个隔离结界,这才揽住她的肩膀向山巅飞去。   有了结界护体,灵犀元神之痛瞬间便缓解了,不过片刻,二人便来到了九华山顶峰,灵犀刚站稳脚向前望去,眼前的一幕就令她大惊失色。   只见崖顶之上平展一袭明黄色绣龙仙袍,父帝紧紧拥着花神吻作一处,二人皆是衣衫不整,间或一两声细碎轻喘飘散空中。   润玉骤然见到这般香艳场景,眉间不由深深皱起,他伸手盖住灵犀双眼,自己则背过身挡在她身前。   冥烨慢润玉灵犀一步飞上山顶,亦将眼前二人幕天席地亲热之态看在眼中,他非天界中人,又兼天性不羁,自没有那么多顾忌,当下便出言讥讽。   “好个欺世盗名的天帝,好个冰清玉洁的花神,青天白日就做起这种勾当,天界之人的放荡做派当真令本座大开眼界。”   这声嘲讽一出口,成功令崖边忘情的二人停了动作,太微立马用地上的仙袍裹住梓芬,随即冲自己施了一道术法,瞬间便重归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他转身向不速之客望去,凌厉的眼神自灵犀润玉身上划过,随即面含杀意冲着玄衣之人道:“阁下岂不知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冥烨狂笑一声,“这天地间就没有本座不能看的。” 青鸟命魂可塑魔骨   “狂妄!”太微冷笑一声,飞身向玄衣人攻去,转瞬间二人便过了百招,半空中灵力交错,残影即触即离,肉眼难辨。   狴犴善战,此刻见空中二人这般激烈斗法,一时间亦是热血沸腾,它虽不喜冥烨,此时也忍不住称赞两句,“不曾想这人失了魔骨都能和天帝一较高下,倒是有几分本事。”   润玉心下一惊,“他竟然没有魔骨?你可敢确定?”   狴犴撇了撇嘴,“吾所见之魔族何止千万,还能瞧不出这个,且你当九幽是什么地方,若非他以魔骨为祭强行破界,哪里逃得出去。”   润玉闻言面色渐沉,狴犴既这般说,想必冥烨身上当真没有魔骨,如此自己从前竟错算一事,他一直以为冥烨对灵犀多番纠缠乃因心悦于她,他虽心有芥蒂却也会下意识将冥烨归为对灵犀无害之类,今听狴犴所言,方惊觉自己大意了。   灵犀确然是容易令人心动的女子,但她也是世间唯一的青鸟神脉,冥烨若假托喜欢灵犀实则觊觎青鸟命魂未尝不可,想至此处润玉幽幽开口:“青鸟命魂是否可以重塑魔骨?”   狴犴听了这话,一下子将眼神从空中斗法之处移向润玉,顿了顿,低沉的嗓音才从喉咙挤了出来,“青鸟命魂不止能令魔骨重生,更能增强魔骨的力量。”   润玉点了点头,果然如此,他今时龙游浅溪,所虑诸事不得不借助冥烨的力量,不过即便与之联手,有些事亦不得不防。   灵犀此刻正在润玉身边,他与狴犴的对话自然听到耳中,却也是一知半解,只大概明白润玉是在说冥烨很危险。   不过她这会儿的心思却全不在冥烨身上,她心中更有焦虑之事,于是推开润玉护在她身前的手,欲向花神走去。   润玉忙道:“犀儿你做什么去?”   “父帝与那冥烨斗法,一时半会怕是难抽身离去,趁着娘亲还未找到这里,需赶紧让花神离开此处。”   润玉见灵犀要独自去找花神,哪里能放心,犹豫片刻道:“犀儿别急,待花神穿好衣服,润玉陪你同去。”   “不行!娘亲不知什么时候便来,等不及了!”嘴里这般说,灵犀已然绕过润玉向花神行去。   润玉心中一直忌惮着这位突然冒出的花神,但他向来循君子之礼,这半晌一直背身未视花神,眼见灵犀绕过他去寻花神,心中正是担忧不已,又恐花神尚衣衫不整实在不便相随,正是满面焦急不安。   灵犀走到花神身边,蹲下身子与之平视,娓娓劝道:“父帝娘亲相守万年,感情坚笃,花神这般介入二人之间于情于理皆是不该,趁娘亲还未寻到这里,花神快些离去吧,今日之事我不会告知娘亲,也请花神日后端正言行勿与父帝再行纠缠。”   梓芬面上毫无愧疚,一派坦然直视灵犀:“小殿下好意梓芬心领了,只是我与太微真心相爱,实在无法违心答应小殿下所请。梓芬不求名分,只要能日日守在太微身边便好,今日便是天后亲临此处,梓芬亦无所俱,所言仍是这般。” 天地为棋   灵犀见花神这般油盐不进,不由深深蹙起了眉,暗自哀叹梓芬锦觅这对母女为爱不顾一切的行事作风还真是一脉相承,这可如何是好?   这会儿她眼皮一直狂跳,心里不安极了,总觉得要出事,于是也不管花神是否愿意,一边替她拢起衣服一边急切道:“娘亲最恨和父帝纠缠不清的仙子,断然不能容你,我不管你对父帝是真情还是假意,现在必须赶紧离开此处!”   梓芬摇了摇头,眼神移向灵犀身后不远处,“天后为人梓芬如何不知,那几个随我下界的花仙不就是她的手段吗?梓芬自知不能容于天后,又何必再躲,而且也来不及了。”   灵犀不耐烦与花神啰嗦,根本听不进她说了什么,一把扯住她的手就欲强行拽她走。   就在灵犀焦急不已之际,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冷言:“本座给你体面,把衣服穿好我再动手。”   灵犀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   荼姚直直望着灵犀,眼神中浮现浓浓的失望,“犀儿,我从未想过你会帮着天帝瞒我。”   此情此景灵犀百口莫辩,嘴巴张张合合,却根本不知要说什么,“娘亲……我没有……我……”   荼姚不听她解释,轻喝一声,“退下!”   灵犀眼见着荼姚手中已经燃起了琉璃净火,正一步一步向花神靠近,连忙挡到荼姚身前急急道:“她是花神,娘亲这样出手杀她,父帝不会放过你的!”   荼姚面上丝毫未变,伸手拨开灵犀身子。   灵犀急得直飙泪,一下子跪到荼姚身前苦苦哀求,“娘亲不要!犀儿不能眼睁睁看你犯如此大错!”   这般哭诉总算让荼姚停住脚步,她垂眸看着腿边的灵犀,眼中露出心疼不忍,但瞬间又硬起心肠,梓芬迷惑天帝,今日不除必成后患。   只见荼姚深吸一口气,冲身后润玉怒道:“你还不带她走!今日之事必不能善了,你想眼见她被波及吗?”   润玉本就有这个心思,见天后发话,立刻上前将灵犀扶起,拉着她就欲离开。   灵犀见荼姚已然走到了花神面前,手里的琉璃净火蓄势待发,她激烈地挣脱润玉的手,大声喊道:“不可以!娘亲不能这么做!”   润玉一面牢牢拉住灵犀,一面出言安抚道:“犀儿莫怕,花神今日死不了。”   其实当润玉在崖边看到天后骤然出现的面孔时,已然明了今日这一切皆是一场局,天地为棋,他们所有人都做了幕后之人所执的棋子。   那人送花神与父帝私会,又通知母神二人所在,否则以九华圣地之隐秘,母神何以这么快就能赶到此处?   花神这颗棋子显而易见的作用便是离间父帝母神,是否还有别的用处尚需观察,此刻他能肯定的唯有一点,那人费尽心思抽取灵犀一魄造出花神,绝不会这么快就送她来必死之局。   灵犀眼看着娘亲举起手中的琉璃净火,心急如焚,但她心底里对润玉信赖已久,闻润玉此言不由自主便信了几分,浑身挣扎的力道小了些,却又忍不住焦急开口:“玉哥哥此话当真?可是……可是……”   润玉轻瞥一眼空中父帝与冥烨斗法的局势,随即一口应道:“当真。” 帝后分崩   正当一团琉璃净火向花神猛击而去时,只听一声龙吟响彻天际,随即一条金甲应龙穿破云层俯冲至花神身前,荼姚强力一击的琉璃净火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太微心知一时间无法和玄衣人分出高低,又见荼姚要向梓芬下杀手,只得化了真身抽身去救。   太微目泛寒光,冷冷望着荼姚,“天后这是做什么,梓芬乃花神,你要弑神吗?”   荼姚眼见差一点就能诛了这个妖孽,心中大恨不已,“她心怀邪念,勾引天帝,我既为天后,为肃天界纲法,如何杀不得她!”   “好一个天后,好一番义正严词的说辞,实则心狠手辣是你,偏执狭隘也是你,你嫉恨梓芬为本座所喜,故而下狠手杀她,是也不是!”   荼姚闻言面上露出狰狞之色,掌心之内琉璃净火又开始蠢蠢欲动。   太微见荼姚又欲对梓芬出手,上前一步挡在其身前,厉眸直视荼姚,“本座已决定要立花神为天妃,天后容得下容不下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荼姚目眦欲裂,痛声怒道:“太微你怎能如此负我!当初你来鸟族求娶,对我承诺了什么你可还记得?你说此生唯我一人!结果呢?先是簌离,后有梓芬,你将我放在哪里!又将鸟族尊严放在哪里!”   太微面上毫无动容,口中吐出的话语依旧冷漠无情。   “本座予你万年天后尊荣还不够吗?荼姚你扪心自问,这万年来,你为壮大鸟族,党同伐异,手段何其狠辣,你当本座不知?若非念着当初承诺,你以为自己还能安稳坐在天后之位上吗?本座劝你莫要与梓芬为难,否则本座不会手下留情。”   “哈哈哈!”荼姚狂笑一声,怒火已然焚尽理智,“不留情?你欲何为?废了我的天后位?还是杀了我?你敢!”   太微面上冷漠至极,“你可以试试。”   荼姚凤眸眯起,瞬间出手向太微攻去,一招一式尽含十成灵力,不过因其腹内怒火实在太盛,全然失了理智,招式虽狠却毫无章法,几招过后,就被太微一掌击倒,狠狠摔落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   “攻击天帝罪同谋逆,荼姚,那些对天界心怀二心之人的下场你是清楚的。”   荼姚被太微这一掌击中,几欲晕厥,浑身上下皆是剧痛不已,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太微,不曾想他当真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丝毫不念旧情。   她心中顿时惊惧不已,这万年来自己竟从未真正看清过眼前这个人,他的宽宏、他的仁慈不过是一张面具,骗了她,也骗了所有人。   胸口的窒痛令荼姚无法自控地一口又一口呕着血,一句话都说不出。   灵犀震惊地看着眼前场景,她如何能想到忽然之间父帝竟同娘亲动起手来,等她反应过来时,娘亲已然重伤倒地。   “娘亲!”   灵犀痛呼一声,一下子甩开润玉的手,连忙跑上前跪倒于地,将荼姚护在身后,狴犴见状亦相随身侧。灵犀脑海中回荡着父帝方才的话语,仓皇失措询问,“谋逆?父帝此言何意?娘亲没有!她不是!” 太微眼中的绮念   太微俯视着灵犀,眼中的冷酷渐渐散去,但一言道出仍旧不松口,“荼姚当众攻击天帝,以背叛天界论处,灵犀当知此等大罪需囚于毗娑牢狱,永世不得出。”   毗娑牢狱……永世不得出……   灵犀瞪大双眼怔在原地,她曾一时好奇去过毗娑牢狱,那里阴森酷寒,风刀霜剑,囚在此处之人要日日忍受堪比天劫的雷刑。   她想起毗娑牢狱中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骤然心神俱震,眼泪夺眶而出,她膝行至太微脚边,一把抓住他的衣角,“父帝不要!娘亲不是存心对您动手的,她对花神这般恼怒也是因为心中在意您啊,求您不要这样惩处娘亲!”   太微蹙眉道:“灵犀让开,荼姚不配为你母。”   灵犀使劲摇头,痛声哀求,“不是的,娘亲自幼对灵犀疼爱有加,她就是我的娘亲,此生唯一的娘亲,父帝求求你不要把娘亲关到毗娑牢狱……”   太微望着灵犀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猛地一颤,眼前仿佛又重现万年前云若满目含泪替青鸟族众求情的样子,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想抚摸眼前之人的面庞。   太微眼中绮念被不远处的润玉并冥烨看得清楚,冥烨瞬间目露杀意,正欲动手之际,润玉一把按住他的手,轻声一句,“不知魔界对鸟族有意否?”   随即不再管冥烨,只大声道了一句“父帝”!便疾步向灵犀行去。   润玉一言惊醒了太微,他瞬间回过神来,讪讪放下了手。   润玉走上前跪于灵犀身旁,出言规劝,“母神虽然犯上,但确实事出有因,且如今魔族日渐势大,若父帝贸然处置鸟族族长只怕令人心动荡,于大局不利。”   冥烨听润玉这般说,亦反应过来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随即幻出真身魔气,飞向半空中,“堂堂鸟族族长竟被天帝这般欺辱,何必再为天界效力,荼姚族长若有意,我魔界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太微方才听润玉所说心中已生犹豫,又见那黑衣人竟是魔界护法,更是警惕不已,一脸戒备冲着天上那团魔气询问,“原是魔界护法驾到,不知护法来这九华圣地所为何事?”   “自是为小灵犀而来,这天界的小殿下本座先定下了,日后定亲自求娶,不知天帝有意与我魔界一结秦晋否?”一言既罢,冥烨狂笑不止,魔气在空中打了个圈随即消失不见。   太微见这魔界护法当着他的面竟敢这般狂悖无礼,心下不由大恨,沉默半晌方回味过来冥烨刚才说了什么,鹰隼般厉眸一下子移向灵犀。   灵犀印象中父帝从来都是仁慈宽宏的,何时见过他这般阴狠的神态,一瞬间通体生寒。   “灵犀何时竟与魔界护法相识?”   润玉半天不闻灵犀回音,不由转头向她看去,却见她瞳孔轻颤,那模样竟似害怕到说不出话来。   他剑眉蹙起,父帝阴鸷的神情亦被他看在眼里,心知灵犀与冥烨相识一事触了父帝逆鳞,于是斟酌用词,将几人往天地之极偶遇冥烨的诸般因由替灵犀道了出来。 荼姚的戒备   太微听着润玉回禀,眼神仍旧牢牢锁住灵犀,待润玉说完,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竟愈发阴冷,“这么说灵犀与那魔界护法尚有患难之情,不知你对他是否有意?”   灵犀不由自主摇着头,喉咙轻颤,“父帝……我……我没有……”   太微根本不理会灵犀所言,直直盯着她,又向她近前一步,“看来是本座对你太过纵容,才让你这般无法无天,竟敢私下和魔族接触。”话音未落,猛地伸出手向灵犀手腕抓去。   狴犴察觉到主人有危险瞬间目露凶光,润玉亦大惊失色,连忙就想挡在灵犀身前,只可惜太微骤然发难,等一人一兽有所动作时已然晚了一步。   只见灵犀身上忽然五彩霞光大闪,太微触碰她的手瞬间被弹开,连带着他的身子也被震开,太微直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润玉眼神自青羽霞衣上扫过,暗自长出一口气,目光沉沉冲着狴犴摇了摇头,复不着痕迹重新跪好。   太微并未将狴犴凶狠的目光放在眼里,只死死盯住灵犀,神色晦暗不明,片刻后,他眸光微闪,渐渐敛了面上种种异色。   “不管你对那魔族有意无意,本座明白告诉你,你们绝无可能,”随即又将眼神移向荼姚,“至于天后,今日实在有失体统,回你的紫方云宫好好静静心,以后天界之事无需你操心。”   说罢,太微走向一旁梓芬面前,执起她的手,飞身离去。   荼姚这半晌一声不吭,除了胸口窒痛难言外,更有一个重要原因,她被方才太微注视着灵犀的目光震住了,那样迷乱痴缠的、狂悖疯魔的、却又势在必得的眼神,那是一个男人对心爱女子最刻骨的痴迷。   她惊惧极了,此刻不得不承认一个她一直以来不愿面对的事实,那就是梓芬与灵犀肉眼可见的相似。   她太过厌恶梓芬,所以会下意识无视这一点,在她看来梓芬根本不配与她的犀儿相比。   只是此刻,这份相似却令她无比后怕,荼姚忍不住去想,有没有可能太微正是因为这份相似才对梓芬动了心思?有没有可能太微心里的人从来就是灵犀?这个念头令她骤然间如坠冰窟。   荼姚一把抓住灵犀肩膀,眼神惊痛万分,她想让灵犀赶紧逃,逃得越远越好,此生再不要回天界,可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心知太微素有一统六界的野心,且早已开始谋划实施,六界之内哪里又是安全的地方……   灵犀转头看向荼姚,见她神色焦虑不已,以为她是因为被父帝夺了权柄而忧心,不由劝慰道:“娘亲放心,暂且安心回紫方云宫养伤,天界诸事繁杂,怎可少了天后打理,犀儿也会再劝劝父帝,想来要不了多久,您便能重掌大权。”   “不!不许去找太微!”荼姚听灵犀这般说,猛地惊声拒绝,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态度太过激烈,只怕更引得灵犀不安。   于是轻轻抚摸灵犀脑袋,细心地替她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头发,这才道,“你父帝被那妖女迷了心智,行为失常,你日后切不可独自一人去寻他。”   灵犀也确实被父帝方才的神情吓住了,此时闻娘亲这般叮嘱,乖巧地点头应允。   润玉自然不像灵犀那般好糊弄,荼姚忽然间异样的言行全然被润玉瞧在眼里,心中了然她只怕已然知晓父帝对灵犀的心思,这才对灵犀说了那句叮嘱。   只是光躲是没用的,父帝城府深沉手腕强硬,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好在灵犀有青羽霞衣护体,还有一个花神暂时吸引了父帝注意,这才给他留了时间布局筹谋。   他紧紧握住拳头,眸中骤然生出一股上位者睥睨一切的霸气,若是此时灵犀转头看一眼,一定瞬间就会发觉,这般神态的玉哥哥她曾见过的,正是在浮玉岛幻梦中,她以为此生再不会遇到的天帝润玉。 润玉的假面   众人回到天界后,立时便有天兵奉天帝旨意将荼姚押往紫方云宫禁足,润玉安抚住灵犀焦躁不安的情绪,将她送回红豆小筑,离开之时暗自对狴犴叮嘱一句,“戒备父帝,护好犀儿。”   九华山之上,狴犴看得清楚,如今这个天界之主虽是主人的生父,但神色言语中无不透着对青鸟神脉的觊觎,这样的神情狴犴从前不知见过多少,自是不会认错,不消润玉提醒它亦会对太微多加警惕。   辞别灵犀,润玉细细理了理思绪,这才去寻太微,得知他正在百花宫陪花神,便又往百花宫行去,待至宫门口,润玉制止了欲向太微通禀的仙娥,只静静候在一旁。   这一等就到了晚间,太微刚走出主殿就见润玉躬身立于百花宫门口,甚是一副顺从谦卑的模样,他眸光一凝,向润玉走去,“来了多久?怎不派人通传?”   “只刚到一会,因想着父帝与花神有事相谈,润玉不敢打扰,故在此等候。”润玉这般回答,腰背不由躬得更低了。   太微盯着润玉低垂的头颅,眼神中晦暗不明,片刻沉默后才道:“随本座来。”   二人一路行至九霄殿内才停下,润玉看着太微坐上天帝宝座,俯视着他,一言不发,他极适时宜地跪下,全然一副臣服之姿。   太微这才开口道:“说吧,寻本座何事?”   “润玉此来实为请罪,九华山巅润玉所为有违父子君臣之道。”   “哦?这么说此事非你本意?”   “回禀父帝,花神下界处理通州花妖一事不知怎的竟被灵犀知晓,她对那花妖甚是好奇,非要前往一观,润玉无奈只得相随,后在通州地界上竟发现魔界护法冥烨的踪迹,润玉见其行踪隐秘,似在窥探花神,心中不安便欲暗中保护花神,这才一路循着花神踪迹来到九华圣地。”   这番话润玉已在心中斟酌许久,半真半假之间,极难被察觉,容不得太微不信。   太微凝眸细思片刻,对润玉所言不置可否,仍旧不动声色地望着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所说话语却与九华之事毫无干系,“你们兄妹感情倒好。”   润玉摸不准太微此言何意,只模糊应道:“润玉同灵犀旭凤一道长大,手足五百年朝夕不离,感情自比旁人亲厚些。”   太微点点头,眸中神色一厉,“倘若有朝一日君臣父子之情与兄妹之情有所冲突,你当如何选?”   润玉心下警铃骤响,面上却毫不表现出来,遵循着为人子听到这句话该有的反应,先是迷惑,而后震惊,最后坚定。只见他垂首一叩,“润玉不晓父帝怎忽然有此一问,但若真有那一日,润玉必当舍小情而全大节。”   太微起身走到润玉身边,伸手扶起他,“本座果然没看错,你确是三个孩儿中最像为父的,本座对你给予厚望,日后自当委以重任,莫要辜负本座的期许。”   润玉仍旧低着头,双眸极为恭顺地垂下,“父帝放心,润玉必当尽心竭力,为天界亦为父帝。” 旭凤入伍   五日后,天帝迎娶花神梓芬为天妃,封妃大典隆重异常,比之当年册立天后的仪式竟毫不逊色。   润玉同灵犀一道立于群仙之首,他不着痕迹四下打量一番,随即悄声向灵犀问道:“今日倒不见旭凤?”   灵犀苦着一张脸,满殿众仙皆喜气洋洋,唯有她没有一丝笑意,“谁知旭凤搞什么鬼,一大早就去找父帝告假,说穗禾姐姐身子未愈,身边离不了人,无法参加今日的封妃大典。”   润玉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目中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若他猜得不错,荼姚有动作了,忍了这几日,今天群仙聚首九霄殿,自然没人留意她的动静。   同一时间,紫方云宫,旭凤并穗禾一道站在荼姚面前。   旭凤为难地看向荼姚,“母神让我去军中历练?如今六界安宁,军中无事,有何好历练的?”   荼姚眸间微闪,想起九华圣地见到的那个魔界护法,遂摸了摸旭凤脑袋,“旭儿何以眼光这般短浅,岂不知魔界逐渐起势,安肯久居天界之下,日后自有你立功的机会,大好男儿不思建功立业,成日里待在为娘身边成什么样子?”   旭凤蹙眉道:“魔族若敢来犯天界,旭凤自当拼死抵御,只是若图虚名而从军实非孩儿所愿。”   荼姚瞬间冷下脸来,“没出息!你在军中无势力,以后谁去保护你妹妹!”   “旭凤便是不掌兵亦会好好护着灵犀,再说她乃堂堂天界公主,父帝在位一日,何人敢欺负她?”   荼姚收回手,来回踱了两步,终是一咬牙道出:“正是天帝!”   旭凤大惊,“父帝自小最疼灵犀,这怎么可能?”   荼姚咬牙切齿说出那日九华圣地之事,随即郑重其事向旭凤嘱咐:“若有朝一日,太微当真要对犀儿做出天理难容之事,母神要你取其位而代之。”   旭凤闻言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怕了?犀儿可是你亲妹妹,你便忍心弃之不顾?”   “旭凤自当护着灵犀,只是……”   旭凤口中话语一顿,迟疑片刻才接着道:“只是母神所言未免太过耸人听闻,让旭凤如何相信?”   荼姚冷哼一声,“到底是我之言语耸人听闻,还是他太微的龌龊心思令人震惊?那花神日日在天界晃悠,你就没看出她眉眼间与犀儿有几分相似吗?太微执意纳其为天妃,安的什么心?”   旭凤倒真没仔细瞧过花神,这会儿猛然一回想,亦觉得她确实俏似灵犀,心中对母神所言不由信了几分。   穗禾是女子,心思本就比旭凤细得多,方才看到天后一本正经的神态便已然信其所言,此刻亦帮腔道:“姨母这番话必是在心中细细思量过,这种事还是宁可信其有为好。”   荼姚心下宽慰,拉住穗禾的手,“本座总算没看错你,如今本座被禁足,无法顾及鸟族之事,便将鸟族全权交托于你,本座相信以你的能力定然能让鸟族更上一层楼。”   穗禾点点头道:“姨母放心,穗禾定不负所托。” 无妨淡泊,但求长久   翌日一早,旭凤便向太微请旨前往军中历练,穗禾亦同行请辞回鸟族,南天门外,灵犀泪眼朦胧看着旭凤和穗禾,心中满是不舍。   旭凤好笑地瞅着灵犀,伸手替她拭了拭眼泪,“好好的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军中自有休沐的时候,届时我便回来看你。”   灵犀吸了吸鼻子,“兄长保重,莫贪军功,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旭凤摸了摸灵犀的脑袋,“想听你唤一声兄长当真不易,没记错的话,这还是五百年来第一次吧,放心,便是为了再听你唤我一声兄长,我也会平安回来的。”   他随即将眼神移到一旁的润玉身上,“护好她,灵犀若出了事,我只算到你头上。”   润玉郑重其事应声,“润玉虽不才,但想动犀儿需得先拿走我的命。”   旭凤深深望着润玉,天地之极一行让他对自己这个庶兄有了不一样的认知,此人绝不是从前表现出的那般碌碌无为,母神虽一门心思让自己承袭天帝之位,但他却毫无把握能胜过润玉,于此事上只恐要让母神失望了。   穗禾此刻正跟在旭凤身边,她虽性子飒爽,但仍旧红了眼眶,想起昨日姨母所言,心中不免为灵犀忧心,依依不舍地拉住灵犀的手,叮嘱道:“若遇到什么麻烦,一定派人来鸟族告知我,犀儿永远是穗禾最疼爱的小妹妹,我会永远护着你。”   “穗禾姐姐……”听穗禾这般说,灵犀的眼泪又开始“啪嗒”直掉。   “行了,你就别再招她哭了,这小丫头哭起来那可是没完没了。”旭凤说完这句话,握住穗禾的手就转身离去。   “兄长,穗禾姐姐,一路保重啊。”   旭凤挥了挥手,不再回身,拉着穗禾走远了。   灵犀看着二人背影,眼泪仍旧止不住地流,润玉轻轻拍着灵犀的背无声安慰她。   灵犀哭了一阵才渐渐淡了忧伤,她抬眸看向润玉,咕咕哝哝问道:“旭凤那般没心没肺的人都去军中争前途了,玉哥哥心中的抱负又是什么呢?”   润玉浅浅一笑,拭去灵犀眼角的泪,“润玉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我的犀儿可以一辈子平安喜乐,若犀儿愿意,润玉亦想永远陪伴在犀儿身边。”   灵犀听到这番话,乍然间想起《香蜜》原剧中润玉对锦觅说的那句誓言,于是不由自主接着道:“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无妨淡薄,但求长久。”   润玉眉间一动,这句话他曾在‘彼岸幻梦’中对锦觅说过,只可惜却是陈错了情,表错了人。   如今回想落星潭初遇锦觅,令他一眼心动的本就是锦觅带给自己恍若相识的亲切感,他虽失了记忆,但心底对犀儿的留恋却一刻未曾消失,或许当他用姻缘红线穿起逆鳞带到犀儿脖子上时,他的心便悄然遗落了。   “那犀儿可愿‘无妨淡薄,但求长久’永远陪伴润玉吗?”   “我愿的,”灵犀羞涩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在心中接着道:直到玉哥哥今生挚爱锦觅出现…… 太微体内的青鸟灵息   时光流逝,十年匆匆过去,太微丝毫没有解除荼姚禁足的意思,天界琐事仍旧交由花神打理。   近些年魔界也不知怎的,开始频频动作,旭凤屡立战功,倒真给他闯出‘天界第一战神’的名头。   穗禾则将鸟族管理的井井有条,太微破格升其为鸟族族长,又为旭凤穗禾指了婚。   至于润玉亦开始渐渐展露头角,九霄殿议事善谋能断,连太微都曾赞润玉‘吾儿类我’,兼之其待人温文行事周全,在众仙当中颇具声望。   十年来,灵犀每日里除了去看荼姚,大多时候都待在璇玑宫陪着润玉,只是后来润玉成了太微离不得的左膀右臂,白日里便忙碌起来,十天半月不见人影都是常事。   这日,灵犀刚起床,坐在妆镜前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只听门外传来一阵声响:   “天帝来得好早。”   “来看看灵犀。”   “主人还未起身,天帝请回。”   “狴犴,尔虽是上古神兽,也需知时移世易,既然待在天界,该守的礼节还是不可少。”   “呵呵,吾称你一声天帝已是看在主人面上了,区区应龙安敢与吾叫嚣?”   此句言罢,屋外忽然响起剧烈的法力冲撞声,灵犀连忙开门向外望去,果不其然父帝已然同狴犴打作一团。   她心里着急却也不敢贸然开口让他们停下来,生怕惊着二人,反而出了什么闪失,好在他们只打了一会便停手了。   狴犴一脸不服气,“若非你体内有青鸟灵息,怎是吾的对手,堂堂天界之主竟也同那些不入流之辈一样,强抓青鸟做炉鼎,卑鄙无耻!”   灵犀见父帝听了这话后面色愈发阴沉,她一把捂住狴犴的嘴,连声道歉,“父帝恕罪,狴犴自由散漫惯了,不是有意冲撞您的。”   太微瞅了灵犀一眼,怒火稍稍散了些,“狴犴既做了你的灵宠就该好生管束,若你念着它乃上古神兽便一味纵容,日后是要生出大祸的,今日便罢了,让它退下。”   灵犀见狴犴还想回嘴,连忙冲它吩咐道:“今日恰是朔日,又该吃那延寿丹了,你且去兜率宫取一粒于我,切莫误了时辰。”   狴犴闷声不响瞅了瞅灵犀,又瞪了太微一眼,总算甩着尾巴走了。   灵犀见太微坐在院中石凳上,一言不发,也不知他今日忽然来找自己所为何事,于是端了一杯茶递去,心下正是忐忑不安。   太微接过茶盏,浅浅喝一口,心绪渐渐平和下来。   “灵犀怎的忽然同本座这般生分?整整十年不曾主动寻过本座,记得你年幼时总喜欢缠着本座玩闹,如今是怎么了?与本座这般疏远,是否本座不来寻你,你便打算永远避着本座了?”   灵犀心道:娘亲严令不许去找你我有什么办法,嘴里却一本正经道:“父帝政务繁忙,灵犀不便打扰。”   太微摇头,“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你是因为天后禁足之事一直怨着本座,是也不是?”   灵犀闻言,趁势跪下求情,“娘亲已被禁足十年,这惩罚足够了,还请父帝宽恕她。”   太微叹了一口气,将殿外随行仙官唤进来,“通晓天界,免天后禁足。”随即看着灵犀道:“如此你可满意了?”   灵犀连忙叩谢天帝。 晨间迷情   太微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神情怅惘,“你从前最喜欢趴在本座膝头小憩。”   灵犀闻言,也回忆起自己还是一只斓尾青凤之时确实喜欢这么做,面上不由有些动容,于是顺从地趴到太微膝头。   太微缓缓抚摸灵犀柔顺的墨发,心中升起无限柔情,他眸光一闪,指尖便渗出丝丝灵力。   “父帝……”灵犀呢喃一声,只觉得越来越困,渐渐闭上双眼。   太微将昏睡过去的灵犀翻转过身,面朝自己揽在怀中,他伸手轻触灵犀的脸颊,一下一下轻轻摩挲,面上是深沉的思念,“阿若……阿若……”   这一幕正巧被前来寻太微的梓芬瞧见,她猛地捂住嘴躲到院门后边,一时间怔愣无觉。   她嫁给太微十年,一开始自是满心喜悦于他对自己的温柔体贴,只是后来却也疑惑为何太微总是对着自己愣神,仿佛透过她注视着别人。   她想尽办法探查那人究竟是谁,却一直无果,她不甘心,难道十年的日日陪伴还抵不过他心中的一抹倩影?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死心了,太微虽对自己极尽宠爱,但似这般溢满深沉爱意的神情却从未向她流露过,她总算知道那抹倩影在太微心中的地位,那是再无任何女子可以企及的此生挚爱。   只是为何偏偏是灵犀?他们可是父女,如此悖逆人伦的感情安能存在?况且灵犀心中已有所爱,太微的这份深情会毁了她。   正当太微缓缓凑近灵犀欲吻上她的唇时,梓芬忙转出身子高声打断,“天帝不可!”   太微向院外望去,毫无温度的视线落到梓芬身上,“你看到了?”   梓芬点点头,快步走上前,她对灵犀确实一见如故,且九华圣地之时灵犀也算帮过她,她实在不愿见到灵犀被太微所毁,“天帝对小殿下之情有悖伦常,实在不该再执迷下去。”   太微眼睛危险地眯起,“梓芬,你一向温顺,何时竟也学会同本座呛声?”   梓芬紧咬下唇,逼回欲淌下的眼泪,“太微,爱上你是我的选择,你对我虚情假意我认了,倘若你心中所爱是旁人,我愿意退出成全你们,但那个人决不能是灵犀,你会毁了她!”   “梓芬,本座不愿伤你,但劝你一句,对你今日所见之事守口如瓶,否则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别逼本座对你出手。”   “梓芬自然晓得此事轻重,不劳天帝叮嘱,只是今日我在此处便不会容你碰灵犀一根指头。”   太微紧紧盯着眼前之人,梓芬亦挺直腰背与太微对峙,眼神中是毫不相让的坚持。   良久,太微轻嗤一声,抱着灵犀起身,将怀里仍旧沉睡的人交到梓芬手上,他凑近梓芬耳边,冷冷警告:“做好你的天妃,莫管闲事。”   灵犀是被声声轻唤吵醒的,她睁开眼,见自己正躺在床上,窗外天色已暗,润玉和花神正坐在床边一脸焦急望着她,狴犴也窝在她脚边,焦躁地摆着尾巴。   灵犀向润玉伸出手,“竟睡了这么久,父帝呢?”   润玉连忙托住灵犀的手,眼神却不由一暗,他方才已经听花神说了白日里父帝对灵犀的所作所为,心下大惊,不曾想父帝如今竟这般肆无忌惮,看来他的计划要加紧了。 通州一梦终消散   润玉伸手探了探灵犀灵台,心下稍安,随即关切询问,“犀儿可有哪里不舒服?”   灵犀疑惑地看向润玉,自己不过是太累睡着了而已,他的神色怎么好似自己生了大病一般?于是好笑地戳了戳润玉的下巴,“玉哥哥这是怎么了?犀儿不过贪眠睡到了这会,哪里会身子不适。”   梓芬见灵犀还有闲心开玩笑,想必身子无碍,于是长出一口气,“总算把你安全交还夜神手上,往后天界诸事自有天后料理,梓芬便也没什么牵挂了。”   润玉眸中一动,“润玉闻花神此言,仿佛有离去之意?”   梓芬点点头,“天界于梓芬而言再无可留恋之处,我自去寻那繁花似锦处、淡云流水间了此残生也就是了。”   灵犀不懂何以花神一夕之间便似看破红尘一般,“花神既心悦父帝,如今又是父帝循礼迎娶的天妃,怎又说对天界了无牵挂?”   梓芬神色灰败,再无往常风华绝代的花神风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从前之事不过大梦一场,梦醒了如何再被虚情所惑,梓芬倒是羡慕小殿下可以同夜神两情相悦,夜神人品端方自是良人,你二人定要好好的。”   灵犀闻言猛地瞪大双眼,“花神这说的什么话!我与玉哥哥乃亲兄妹,何以言及‘两情相悦’四字!”   梓芬见灵犀反应这般激烈,亦是疑惑不解,“我以为自通州那一晚后你们已然私定了终身,小殿下这般说,竟尚未与夜神互通心意?”   她蹙眉看向润玉,眸中尽是不赞同,“这便是夜神的不是了,女子名节岂能儿戏,小殿下既已委身于你,你怎可不许她终身?”   梓芬这话一出,润玉灵犀皆是一脸震惊,灵犀是全然被这番话的言下之意惊住了,润玉则是没想到花神竟然知道通州密事,待他反应过来想要制止花神所言时已然来不及了。   梓芬见二人这般神态,瞬间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一时间尴尬不已,连忙告辞离去。   灵犀猛地起身拉住花神的胳膊,“什么私定终身?什么委身于玉哥哥?你说清楚!我和玉哥哥之间清清白白怎容你这般污蔑!”   梓芬皱眉看着灵犀,中秋那日她下界通州探查花妖踪迹,却遍寻不得,直到夜间才在通州城外发现了花妖,可惜彼时那花妖元神已被人捏碎,分明是不欲让其开口,好在外人并不知晓她们花木之间互通消息并非仅靠言语。   于是她放出元神潜入花妖瞳孔中,看到了几个还未消散的片段,心中已然明了夜神为解灵犀体内同心芙蓉,非得与其鱼水交融不可,想来夜神捏碎花妖元神正是为了不让这件事泄露出去,实为保护灵犀名声之举。   她对此事自是守口如瓶,当即便清除了花妖瞳内所有的记忆残片。 只是今日听灵犀这般说,梓芬心知她只怕对通州之事一无所知,于是为难地看向润玉,一时不知该怎样答复灵犀。   润玉轻轻掰开灵犀的手,对花神道:“此事润玉自会向犀儿说明,花神今日回护犀儿之恩润玉日后必当报答,时候已晚,花神请回,润玉不能亲身相送,勿怪。”   梓芬忧心忡忡的眼神在润玉灵犀身上扫过,却也只能应声先行离去。 从来只有我一人   自花神离开后,灵犀便一直不声不响呆坐着,一动不动,润玉一脸担忧想要靠近,只见灵犀摇着头,抬手制止他,“所以,你从前骗了我,那一晚不是梦,是你?”   润玉垂下眼眸,沉默无言。   灵犀太了解润玉,他遇到难以启齿之事便会如此应对,与默认无异,她瞬间崩溃大哭,“为什么!我是你妹妹啊!你怎能如此对我!”   润玉见灵犀这般痛苦无助的模样,心疼不已,伸手想拭去她的眼泪,眼前之人却被他的动作惊到,猛地向后缩了缩,润玉被灵犀下意识的反应重重伤到,哀声道:“犀儿,别怕我……”   灵犀摇头不语,紧紧咬住下唇。   润玉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痛楚,将通州那一晚二人所历种种娓娓道出。   “犀儿,我错了,可我不悔,若不那么做,你的元神将永陷迷梦再也无法醒来。”   只见润玉幻出流水剑交到灵犀手上,“犀儿若是恨我,一剑杀了我便是,润玉绝无怨言。”   灵犀垂眸看着流水剑,双手颤抖,眼泪无声落下,她猛地将剑扔到地下,背转过身,“狴犴,让他走!让他走!”   狴犴天生于情事上便缺一窍,完全不懂二人怎么吵了起来,不过还是按照灵犀的意思将润玉请了出去。   “延寿丹取来了吗?给我。”灵犀神色悲痛地冲狴犴询问。   狴犴伸出小爪子幻出一个红木盒交给灵犀。   灵犀一口将木盒中的延寿丹吞入腹中,不消片刻,那种熟悉的剜肉噬骨的疼痛便袭来了,“痛得好,身体这般痛心才能好受些。”   她摇摇晃晃起身向外走,拒绝了狴犴相随,一路跌跌撞撞不知怎的竟走到了落星潭月桂树旁,她抱膝坐在树下,喃喃自语,“为什么是他不是你……”   润玉虽被狴犴请了出去,却一直守在殿外不曾离去,后来见灵犀孤身向外走去,连忙暗中跟随保护,谁曾想竟一路跟到了此处,那时灵犀初初化形便躲到这里,如今回想起来恍若隔世。   他满眼痛惜地走近灵犀,单膝跪于她身前,将她的自语听到耳中,又见她一脸痛苦和自厌,终是于心不忍,缓缓念道:   “润玉吾夫,见信如晤,相识四百一十二日,灵犀从未言及‘爱’之一字,今去也,方觉悔之惜之。与君情结连理,灵犀之大幸,每每思及往后岁月得与君暮暮朝朝相守白头,心甚快哉。然苍生罹难,吾身为青鸟神族,安忍不救?今临别泣言,愿君珍重,勿伤己身。”   灵犀猛地抬眸看向眼前之人,瞳孔巨震,“你怎么会知道这封信?”   润玉眼眶通红,“因为玉哥哥是我,天帝润玉也是我,等你十万载是我,血亲天堑相隔对你爱而不得也是我,从来只有我一人。”   灵犀心神震荡,骤然间心口一痛,随即吐出一口血来,她站起身走了两步,摇摇欲坠,润玉连忙伸手欲扶住她。   灵犀强忍着身上的痛楚推开润玉,惨笑一声,“所以我在浮玉岛梦中所见之人是你,天地之极归来,你见我困于现实和梦境之间不得解脱,却硬是不告诉我真相,眼看着我痛苦,若非今日花神一言道破,你还准备瞒我多久?”   润玉小心翼翼护在灵犀身侧,闻得此言满目苦涩,“若有可能,我宁愿你一辈子不知此事,逆伦的痛苦润玉已然尝尽,又怎忍我的犀儿也去痛。”   灵犀摇着头道:“你说你爱我,可你永远只看到自己的心,却不知我的心,你霸道地用自以为是的爱意对我,岂不知对我而言,若能同你两情相悦,便是受尽世人唾骂我也甘愿。   在你心里你的爱至高无上,而我的爱不值一提,既如此,我便弃了这爱,从今往后,如你所愿,只做你的妹妹。” 重归青鸟真身   “犀儿!”润玉痛呼出声。   “你予我的爱,润玉视若珍宝,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求你不要……不要放弃我……”   灵犀狠狠擦一把眼泪,面上再无一丝痛色,“夜深了,男女授受不亲,兄长请回。”   润玉闻言乍然间额角青筋暴起,内心恐慌极了,忽然惊觉那个深爱他的犀儿被自己弄丢了,心脏仿佛生生被挖空了一大块,疼痛难抑,他想伸出手抱住她,紧紧揽在怀里,却在看到灵犀骤然转身的背影时再不敢前伸一寸。   他眼看着灵犀一步一步离开自己,她的身影摇摇欲坠却决然远去,终于在他的视野尽头翩然倒下。   润玉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将灵犀揽入怀中,随即便去探她的元神,一探之下骤然心慌意乱,灵犀斓尾青凤的真身忽明忽暗,仿佛立时就要消散,他猛地横抱起灵犀就向兜率宫疾步而去。   老君看了一眼灵犀苍白的面色,亦是大惊不已,九华圣地的还魂阵已遵循天帝旨意布置停当,今日便是灵犀重归青鸟真身之际,是以他白日里交给狴犴的丹药并非延寿丹,而是激活灵犀体内噬元丹碎片的丹药,只要将她体内暗藏的噬元丹碎片全部激活,再以外力导出体外,自能恢复青鸟真身。   如按他计划,灵犀体内噬元丹碎片全部激活至少要到今晚寅时,届时他自会去寻天帝为其导引出噬元丹碎片,哪知灵犀今日神魂竟似剧烈震荡过,导致服下的丹药扩散得极快,此间刚过丑时,噬元丹碎片便已全部被激活,老君一时间也是手足无措。   老君支支吾吾道:“延寿丹药力霸道,偶伤及真身也是有的,小殿下情势危急,还是赶紧找天帝为好。”   润玉闻言,瞬间就听出此话不尽不实,于是半真半假开口,欲诈出老君所隐瞒的真相。   “父帝此前曾对润玉提及,灵犀真身乃青鸟神脉,长期服用延寿丹非为延长寿命,而是为其改换真身,是以老君不必对润玉有所隐瞒,诚如老君所言,灵犀已然危在旦夕,现在再去寻父帝前来岂非耽误功夫,老君若需有人辅助治疗,润玉自当配合。”   太上老君惊讶地看向润玉,看来这些年这位大殿下果然深得天帝信任,竟连这般秘事都告知了他,于是也不再隐瞒,连声叹息。   “若非天帝要以青鸟真身招回云若族长的魂魄,老道何须强行让小殿下重归青鸟之躯,需知此法险之又险,夜神所言无错,此时确然来不及再去请天帝了,小殿下体内噬元丹碎片已在侵蚀真身,需得赶紧以灵力导引而出,迟则危矣。”   润玉闻言震惊不已,耳边一直回响那句‘天帝要以青鸟真身招回云若族长的魂魄’……   这些年他费尽心力探查青鸟一族的秘密,有了些线索,却断断续续串不起来,今听老君此言,瞬间恍然大悟。只是青鸟神族最后一任族长云若早已死在两万年前,若想起死回生谈何容易,除非——   除非使用还魂阵!   他眸光震颤看向怀里的灵犀,父帝是想以灵犀血躯为祭,强行招回亡者魂魄! 青鸟灭迹的秘密   润玉齿间咬出血来,却又碍于老君在侧不便表露,只得强行压下心中怒火,按老君所说引灵力入灵犀体内,替她导出真身上附着的噬元丹碎片。   那噬元丹药力果然霸道,润玉的水系灵力一进入灵犀体内,就感觉有强大的力量在吸食他的灵力,不到片刻他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好在灵犀体内的噬元丹碎片已被清除了一些,她的面色也有所好转。   太上老君见润玉脸色渐渐苍白,生怕以他的修为难以为继,连忙唤来小童去请天帝。   一炷香过后,太微匆匆赶到兜率宫,却见此间事已了,老君正在替灵犀把脉,润玉则扶着桌子,险些站立不住。   太微走近润玉,悄声询问,“都知道了?”   润玉惨白着一张脸,沉默点头。   “你们兄妹自小感情深厚,你就没什么要问本座吗?”   润玉温顺地垂下头,“父帝所为自有道理,润玉何须相问,只要听命行事便是。”   太微点点头道:“你能这么想为父很是欣慰,且下去吧,好生歇息。”   润玉拱手一揖,随即退下,他跌跌撞撞走出兜率宫,独自行在夜幕下的天界,眼睛猩红。   待回了璇玑宫,润玉走进正殿,连忙秘密召唤冥烨。片刻后,一团魔气出现在眼前,润玉挥了挥手,一道结界笼住整个大殿,这才开口道:“明日动手。”   冥烨化了人身坐于润玉对面,闻言蹙了蹙眉,“这么着急?本座那边还未准备尽善。”   “来不及了,明日待你出手,我便带犀儿离开。”   “发生何事了?”   “父帝欲用还魂阵复活青鸟族长。”   “还魂阵,”冥烨默念这三个字,瞬间拍桌而起,“他要以小灵犀为祭?”   润玉默然,“为探明犀儿身世,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追查青鸟一族灭迹的真相,直到方才才算真正弄清楚。   若我所料不差,父帝当年为图霸业,亲往九华圣地,诱青鸟族长云若打开结界,后以九华青鸟族众为饵,引另五界精锐前来,再布以天罗地网屠之,五界精锐损耗殆尽,一时难以恢复元气,天界这才渐成大势之态。   我从前不解,父帝既然当青鸟一族为棋子,为何要费尽心力护着犀儿,就算念着她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太过了些,父帝那般寡情冷酷之人,面对犀儿时却永远是温言笑语,包容她的一切顽皮任性。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过来,他应是爱上了手中的棋子,那位风华绝代的云若族长,他从前尽心护着犀儿,因为那是云若族长的骨血,后来犀儿化为人身,想来与云若族长极其相似,他这才动了痴念,甚至不惜动用还魂阵也要复生亡者。”   冥烨咬牙切齿道:“太微休想!本座这便回去部署,明日动手!”   润玉叮嘱道:“犀儿纯善,自小见不得杀戮,那穷奇性子极烈,还需妥善安排才是。”   冥烨点点头,却又有些忧心,“可想好带小灵犀去何处?你我此番虽可一举拔除太微布在其余五界的钉子,令他这些年部署一朝尽丧,但天界势力仍旧不可小觑,太微若将十方天兵尽皆派去找你们,你和小灵犀又能躲到哪里去?”   润玉轻叹一声,“我原想带着犀儿重回浮玉岛,以天地之极结界为屏障,怎料日间狴犴无意中与我言及父帝体内竟有青鸟灵息,那处自是去不得了,如今只能先离了天界,走一步看一步吧。” 太微的真面目   晨起,红豆小筑。   天光渐亮,沉浸在香甜美梦中的灵犀忽然觉得唇瓣仿佛被一片羽毛扫过,痒痒的,于是难耐地抿了抿唇,秀眉轻蹙,终于睁开双眼,迷迷糊糊的眼眸中映出一个人影。   那人脸上被岁月划出一道道痕迹,却不减俊秀儒雅,反增一丝睿智从容。他满目柔情望着灵犀,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下唇,太微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被指尖的柔软吸引,一时间竟未发觉床上的女孩已然渐渐清醒过来。   灵犀懵懂地看着眼前之人,清澈的眼眸眨了眨,歪着脑袋仿佛不理解眼前之人在做什么,疑惑地呢喃一声,“父帝?”   太微眉间一动,稍稍敛了面上神色,他扶起灵犀,端起一旁的药碗,细心地舀起一汤匙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先把药喝了,你身子还很虚弱。”   灵犀点点头,顺从地张嘴喝药,随即半是认真半是撒娇道:“老君的延寿丹定然是改配方了,灵犀昨日吃了后只觉痛楚比从前更甚,父帝可得抽空找他问问,别是老糊涂了把哪味药材加错了。”   “老君位列三清,地位超然,不可无理。”太微好笑地摇了摇头,接着道:“灵犀既不喜欢那延寿丹,以后便不用再吃了。”   “父帝此话当真?”灵犀一脸惊喜,随即却又耷拉起脑袋,“只是若不吃那药,灵犀只怕没几年好活。”   太微摸着灵犀的脑袋,眸中盛满柔情,“你乃青鸟神脉,自可与天地同寿,何须辅以丹药延寿?”   灵犀瞪大双眼,父帝这般说,竟似一早便知晓她的身份,“父帝,您一直知道?”   “灵犀这些年受苦了,本座也是没办法,为护你周全只得将你的青鸟真身藏起来,那延寿丹并非延长寿命之药,它真正的作用是帮你改换真身,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你以后无需再受那份苦了。”   灵犀一时无言,自己真身变化的真相竟是如此……   太微见灵犀沉默不语,忽然想起一事来,于是放下药碗,关切询问道:“老君对本座言及你昨日情绪激荡,这才导致药力伤了元神,究竟发生了何事?”   灵犀闻言,不由忆起昨晚和润玉的种种纠葛,锐痛又袭上心脏,她垂下脑袋,只是摇头,一言不发。   太微狐疑地挑了挑眉,却也知晓以灵犀的执拗,一时半会只怕问不出什么,于是心里记下这一节,嘴上只道:“你不愿说便算了,总之以后要离开天界,自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离开?”灵犀大惊失色,猛地抬头看向太微,“为何忽然要离开天界?那娘亲,旭凤,还有玉——”   话未说完,她又生生吞回‘玉哥哥’三字,只觉得这三个字仅是念及便令她痛楚万分。   “他们和灵犀一起离开吗?”   太微深深看着灵犀,眼神中不由自主流露出一股鹰隼般的掠夺欲,他伸手抚向灵犀的脸颊,“他们都不走,只有你和我。”   灵犀怔怔看着太微,脑海中忽然浮现那日九华圣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身子不由向后缩了缩。   “至于为何要离开天界?因为我要把你藏起来,否则一旦青鸟出世的消息泄露,六界不知有多少豺狼会闻着味来掠夺你。”   灵犀乍然间又见这般可怖神态的父帝,一瞬间寒毛直立,她颤抖着拒绝,“我……我不走……不离开天界……我……我要和娘亲在一起……”   太微倾身上前,凑到灵犀眼前,“灵犀长大了,如今也需知道,有些事是你无法拒绝的。”   灵犀怕得浑身发抖,一边向后挪,一边冲着殿外大声呼喊狴犴。   太微似乎很享受灵犀惧怕的模样,盯着她瞧了好一阵才道:“别叫了,狴犴听不到。”   灵犀猛然瞪大双眸,“你把狴犴怎么了?”   太微居高临下看着灵犀,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乖乖听话,它便不会怎样。”   灵犀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它是上古神兽,你怎擒得住它?不会……不会……”   太微唇边绽起一抹残忍笑意,指间摩挲着细嫩的皮肤,“灵犀是知道我的,一言九鼎,你若拿狴犴性命玩笑,猜猜我会不会手下留情?”   灭顶的恐惧令灵犀暂时失语了,两行清泪无意识地落下。   正在此时,只听殿外传来一个天官的高声禀奏,“启禀天帝,穷奇忽然现身南天门!”   太微眉间轻蹙,瞥了一眼灵犀,随即起身向外行去。 母女生隙   灵犀抱膝缩在床上,等门外毫无动静了,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便向紫方云宫跑去,那是除了璇玑宫外唯一令她心安的地方。   “娘亲!娘亲!”   伴随着灵犀的大声呼喊,紫方云宫正殿大门被一把推开。   荼姚上下打量一眼来人,眼神移向灵犀光裸着的脚上,深深蹙起了眉,“如今好歹也是化了形的仙子,还这般没规矩。”这般说着又招了招手,示意灵犀坐到她身边来。   灵犀在看到荼姚的一瞬间便红了眼眶,乖乖地坐到荼姚身边,玉哥哥骗了她,父帝也变成一副可怖模样,唯有娘亲待她一如往昔。   荼姚托起灵犀的脚放到自己膝头,眸中满是心疼,“你便是这般一路跑来的?脚都红肿了。”   她指尖蕴了灵力轻轻替灵犀揉着,待双脚红肿好得差不多,又亲手替灵犀穿上罗袜,这才道:“说吧,又惹什么祸了。”   灵犀怔怔望着娘亲,一滴泪滑落脸颊,一日夜间她历经数变,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荼姚见灵犀神色与往常大异,心下不免着急起来,一面抚摸着她的脑袋,一面欲接着询问。   忽然之间,只见荼姚面色一变,随即向灵犀灵台探去,这一探直令她大惊失色,“犀儿,你的真身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灵犀从前遇到麻烦事习惯了依赖润玉和荼姚,是以方才想也不想就直接来了紫方云宫,全然忘记了自己真身已然成了青鸟,她望着荼姚,瞳孔巨震。   荼姚一下子起身,凤眸直视灵犀,见眼前之人在她的逼视下垂下头,厉声询问:“你不是我凤凰一族?”   “娘亲……我……”   荼姚太了解灵犀了,见其这般模样心中更是发凉,她瞬间明白过来太微骗了自己,灵犀并非自己血脉,这些年来哄得自己掏出一片真心替别人养孩子。   太微薄情寡义做出此举她不意外,可灵犀这般神情分明早就知道此事,却伙同太微一道骗自己,那可是自己捧在手心宠爱了五百年的人啊,怎能如此伤她的心?   荼姚惨笑一声,“好啊,你很好,我从来只当你纯善无知,却不想自己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简直愚不可及!”   灵犀猛地瞪大双眼,她不知道荼姚为何忽然说出这番话,于是一把拉住荼姚袖摆,惊慌失措道:“娘亲,我没有!我是你的犀儿啊,不管真身是什么都是你的犀儿啊!”   荼姚一把扯出自己的衣袖,一个使劲下,灵犀被猛地掼到地上,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又骤然缩回手,背转过身冷硬道:“你回去吧,我不是你的娘亲,以后也不必再来!”   灵犀闻言全然不顾及摔疼了的膝盖,爬到荼姚腿边,摇着头泣声道:“什么叫‘你不是我娘亲’?什么叫‘以后不必再来’?娘亲,我是犀儿啊,你怎能不认我?”   “把她撵出去!”荼姚不愿自己再被灵犀楚楚可怜的模样所欺骗,厉声对一旁侍候的仙娥吩咐道。   灵犀紧紧抱住荼姚的腿,嚎啕痛哭,“娘亲别不要犀儿,犀儿只有你了,别不要犀儿……”   荼姚紧闭双眼,她此生最恨欺骗,尤其是亲近之人的欺骗,灵犀伙同太微骗了她整整五百年,她焉能不恨,掌中不由自主燃起琉璃净火,向腿边之人击去,却在触及灵犀之时,猛地熄灭火焰,只是颤着手狠狠将人推开。 托生凤凰腹内的真相   灵犀被仙娥请出大殿,却倔强地不愿离去,她跪在院中仙树下,静静望着正殿的方向,从晨光熹微到月明星稀,一动不动。   忽然间,殿门“吱呀”一声打开,灵犀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以为娘亲终于肯见她了,却见一个仙娥打开门朝她走来。   灵犀失望地垂下眼眸。   “天色已晚,小殿下请回。”   “这是……娘亲的意思?”   灵犀抬头看向仙娥,却见她叹息一声,沉默不言。   眼泪瞬间溢满灵犀眼眶,她只是不想离娘亲太远,这样也不行吗?她骤然冲着主殿的方向大喊:“犀儿不走!犀儿不要离开娘亲!”   荼姚一整日都呆立窗前,凝视院中之人,从满腔怒火到心烦意乱,再到于心不忍,她恨自己为何还会为灵犀心疼,却又拿这份心疼毫无办法。   五百年朝夕相处,为灵犀牵肠挂肚似乎已成为习惯,看着灵犀一跪就是一整日,她的心不由自主就揪紧了。   荼姚太清楚灵犀有多倔强,终是叹了一口气,唤来仙娥让其离去,怎料竟激起灵犀剧烈反抗,一句带着哽咽的喊声传来,荼姚瞬间红了眼眶。   正在此时,一位不速之客疾步走进紫方云宫,原是太微刚处理完穷奇惹得乱子,听到灵犀竟在紫方云宫跪了整整一日,既惊且怒,火急火燎便赶来了。   他小心翼翼扶起灵犀,声音带着怒火,比平日里重了不少,“荼姚根本不是你母亲,也不配做你母亲,何必跪她!”   灵犀正自悲伤不已,甫闻此言,一把推开太微的手,却因膝盖剧痛而站立不住,重重摔到地上,大声哭喊道:“娘亲生我养我,五百年来对我悉心呵护,灵犀此生只认她为母,纵然娘亲怨我不想认我,但娘亲可以不要犀儿,犀儿却不能没有娘亲!”   太微见灵犀这般油盐不进,顽固不化,对其也没了往日的耐性,一把抓住灵犀的手腕,不容拒绝道:“跟我走!”   荼姚方才听到灵犀的剖白,已是忍不住流下泪来,这会见太微竟似要强行带灵犀走,一下子推开门走出来。她本想质问太微欲带灵犀去何处,却在看到灵犀的瞬间一下子想起她对自己的欺骗,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变成了,“灵犀到底是谁?”   太微看到荼姚出来,面上怒色更甚,“天后既想知道,念在你这些年总算对灵犀有几分真心的份上,本座便给你个明白。   灵犀是上古神脉青鸟一族,乃本座与青鸟族长云若所出,可惜这孩儿天生便羸弱不堪,非得依靠凤凰一族浴火重生之力才能勉强存活,若非为灵犀着想,让她金尊玉贵地好生长大,你怎么有资格孕育云若的孩子?”   荼姚虽猜到太微对自己多半是利用,但听他亲口说出这般残忍真相仍旧惊到踉跄一步。   “天后要的真相本座给了,你既知灵犀非你骨血,往后她的事你就别再置喙半句!”   太微说罢,强硬拉起灵犀手腕向外走。 送你一片桃源   荼姚下意识拦在太微身前,瞅了灵犀一眼,“即便她不是我的孩儿,但天界女仙皆由我统领,她的去处我也有权利知晓。”   太微冷哼一声,“本座劝你莫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葬送自己的未来,你这天后尊位本座从前可以予你,如今也可以拿回来。”   荼姚紧紧盯着太微,寸步不让。   正在此时,润玉自殿外步履匆匆而来,先是看了一眼院内情形,随即附身太微耳边,低声耳语一番。   太微闻言紧皱眉头,“确定了吗?”   润玉一脸郑重点头。   太微眼睛危险地眯起,自己派往各界的暗探全都联系不上,这绝不是偶然,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只是那些暗探各个身份隐秘,到底是谁有如此大的能耐将他们一网打尽?六界之中何时出了这般人物,他此前竟一点不知。   失控的局势令太微丝毫不敢大意,转头冲润玉吩咐道:“带灵犀离开,好生看着,不许她出红豆小筑一步。”说罢转身离去。   润玉拉着灵犀的手准备离开,只见荼姚冷笑一声,“趁着本座禁足这些年,夜神倒是今非昔比了。”   随即又对着灵犀怒其不争道:“我一早便告诉你此人狼子野心,你硬是不听,一心念着他的好,如今你心心念念的‘玉哥哥’还不是上赶着拿你换前程!”   润玉看都不看荼姚,拉着灵犀就走。   “逆子安敢这般目中无人!”荼姚急怒之下猛然向润玉攻去。   润玉一手拉着灵犀,另一只手向后挥出,瞬间无数冰凌向荼姚飞去,直将荼姚逼退两步,他漠然看向荼姚,“母神若想犀儿无恙,便别再阻拦润玉。”   荼姚从润玉眼神中看出深意,不由愣在原地,润玉趁机将灵犀带离此处。   “你放开我!我不走!我不走!”灵犀使劲挣扎,一路上大喊大叫。   润玉无奈停下脚步安抚道:“无论世事如何变迁,犀儿应当知晓,润玉绝不会害你,是吗?”   灵犀直直望着润玉,他的眼眸中是同往昔一般的温柔关怀,令她慌乱不安的心渐渐宁和下来,不由自主便停了挣扎。   润玉轻呼一口气,不再多言,带着灵犀匆匆行往南天门,随后下界而去。   待灵犀脚落凡土,眼前的景色令她不由一怔。   清溪淌过,夹岸数百步,遍植桃树,山野艳红,灼灼其华,阡陌纵横间,又见良田几许,茅屋数间,其间鹤发老人临溪垂钓,垂髫小儿玩闹嬉戏,皆一派怡然自得。   “这是……”   润玉浅笑道:“送犀儿一片桃花源,可喜欢?”   灵犀仅着罗袜的双脚踩在布满桃花的松软泥土上,不由向前走了两步,满目桃红灼了她的眼。   虽然穿越前的诸事已不可追念,但她还记得自己学生时代最喜欢的一篇古文《桃花源记》,她从前总是幻想若能生活在桃花源该有多好,便是穿越香蜜世界后,梦中也出现过几次桃源美景。   她转身看向润玉,“魇兽又偷看了我的梦是不是?”   润玉走上前,轻轻执起灵犀双手,“不论是梦境还是现实,但凡犀儿想要的,润玉都会替你寻来。” 小桥流水人家   灵犀望着润玉甜得能酿出蜜糖的眼眸,不由面上泛红,想要抽回手。   润玉牢牢握住,“随我来。”   只见润玉带着灵犀走在溪边小径上,不远处田垄上劳作的村民还向他热情的打招呼,不一会,二人身后就跟了一群扎着羊角辫的小豆丁。   灵犀悄悄问道:“他们似乎都认识你?”   润玉但笑不语,拉着灵犀继续走,爬上一个小山坡,眼前豁然开朗,小桥流水,篱笆茅屋,还有一棵崎岖盘旋的桃树,上面一窝雏燕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灵犀转过身,目带询问看向润玉,见他肯定地点点头,于是缓缓走上前,推开篱笆,慢慢走进这个诗意的院子,眼前的一切都令她震惊不已,一时无言。   忽然,袖摆一角向下坠了坠,她垂头看去,见一个胖乎乎穿着花裙子的小丫头正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她,于是笑着蹲下身子,“小妹妹,怎么了?”   “漂亮姐姐,你是大哥哥的心上人吗?”   灵犀一怔,不想竟听到这样的问题,连连摆手。   小丫头拍着胸脯长出一口气,“那就好,二丫喜欢大哥哥,等长大了要嫁给大哥哥当新娘子,若姐姐是大哥哥的心上人,姐姐这样美,二丫肯定没机会了。”   灵犀“噗嗤”一笑,看了一眼正徐步走来的润玉,心知这小丫头口里的大哥哥只怕正是他,“原来你叫二丫,为什么想嫁给大哥哥呢?”   二丫听了这话大眼睛顿时亮闪闪的,仿佛能萃出星子,“大哥哥长得好看,人又好,阿娘说大哥哥就是那个天什么婿!”   “天赐佳婿。”灵犀刮了刮小丫头的鼻子,接道。   “对对对!阿娘就是这般说的!”二丫开心地拍了拍手,随即眨巴着大眼睛问道:“漂亮姐姐见过大哥哥的意中人吗?嗯……和二丫比,谁更好看呀?”   灵犀摸着二丫的小脑袋,“二丫已经是很可爱的小姑娘了,干嘛要和别人比?”   二丫神秘兮兮凑近灵犀,“漂亮姐姐不知道,大哥哥可喜欢他的心上人了,姐姐看看这个院子和小茅屋,都是大哥哥亲手搭造的,叔叔婶婶们想帮大哥哥他都不让呢,只说要亲手为心上人建一个家。”   “他是这样说的啊……”灵犀轻声应道,眼眶渐渐湿润。   二丫点点头,随后又皱起豌豆似的小眉毛,“二丫后来问大哥哥为何不和心上人一起造小茅屋,谁知大哥哥说他的心上人生他气不愿来,漂亮姐姐你说说,大哥哥这样好的人,怎么会有女孩子生他的气?二丫只要远远看着大哥哥就什么气都没啦,只剩下高兴呢。”   灵犀落寞地垂下眼眸,“可能因为大哥哥的心上人是个坏女孩……”   “二丫,小虎子和大胖叫你去玩呢,快去吧。”润玉行到灵犀跟前,恰好将她的最后一句听入耳中,眉头轻蹙,温声对二丫道。   二丫见大哥哥似乎有些不开心,连忙摆手,小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二丫没有说大哥哥心上人的坏话,不是我,不是我。”随即逃也似地向不远处的小山坡跑去,去找正在冲她招手的小伙伴们。 冰释前嫌   润玉走上前,将灵犀扶起来,眸中是显而易见的心疼,“犀儿为何这般说自己,你知道的,在润玉心中你是世上最美好的女子。”   一句话令灵犀潸然泪下,她泪眼朦胧看着眼前之人,心中五味杂陈,一面疯狂地想投入润玉怀中,与他紧紧拥抱,一面又被自己日前所言‘只做妹妹’的话语绊住手脚,正是进退两难,她使劲摇着头,推开润玉跑进屋里。   润玉摸着脸侧溅上的泪珠,心头一痛,他的犀儿还是不肯原谅自己……   他后来细细想过灵犀所说的那些话,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自己确如她所言那般霸道偏执,总是一厢情愿替她安排好一切,却忘了问一句这些是否是她想要的。他错了,大错特错,既枉顾了她的心,也辜负了她的爱。   润玉走进小茅屋,天色渐晚,茅屋里一片昏暗,他点燃烛台走进里间,看着趴在床上轻声啜泣的灵犀,叹了一口气,将烛台摆到桌上,只坐在桌边静静陪着她,给她空间释放情绪。   他此生第一次爱上一个人,从前不知道怎样去爱,以为将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一股脑全塞给她就是爱,却不知这正是最自私也最无用的方式,是灵犀教会他,真正的喜欢是彼此尊重,更是坦诚以待。   灵犀听到屋内的动静,知道润玉进来了,却仍是将头深深埋起,她不知如何面对他,于是又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将自己藏起来,不听不看不想,她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没有勇气面对润玉。   往事如烟在脑海中划过,润玉虽骗了自己,可初衷也是为了保护她,自己却不分青红皂白对他说了那些绝情的话。润玉红着眼眶伤心欲绝的神情她现在还历历在目,她到底在做什么?那可是玉哥哥啊,自己怎能那样伤他的心。   时间缓缓流淌,窗外天色已然黑透了,润玉温柔的嗓音终于响起。   “犀儿,桌上有吃食和水,若是饿了便用一些,润玉知道你不愿意见我,就先出去了,若是有事便唤一声,我就在外间听得到。”   衣袂摩擦声在灵犀耳边响起,随即是轻轻的脚步声,灵犀猛地抬起头,“不要走!”   乍然响起的声音成功让润玉停下脚步,他震惊地转过身子看向灵犀。   “不要走……玉哥哥不要丢下犀儿……”   带着哭腔的呼唤令润玉的心骤然揪紧了,他满目心疼向床边靠近,却见灵犀已然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润玉浑身一震,继而牢牢抱住怀中之人,这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终于被他等到了,他的犀儿终于放下心结,接受了他。   二人无言相拥,良久不语,直到灵犀渐渐感到有些喘不上气,“玉哥哥,你抱得犀儿好紧,我都喘不过气了。”   润玉闻言连忙松了臂膀的力道,“对不起,润玉并非有意,犀儿,我……”   灵犀轻笑出声,“原来玉哥哥这般端方君子,着急起来也是会结巴的。” 合婚庚帖   润玉听到灵犀这句调侃,也笑开了怀,他拉起灵犀的手,“所以犀儿,润玉并非你想的那般完美无瑕,也会着急,也会犯错,犀儿可以给润玉一次改过的机会吗?”   灵犀闻言心中一酸,玉哥哥在向自己认错,为一个她强加给他的罪名,她忍不住又红了眼眶,迎着润玉期待的眼神,扬起头吻了上去,她知道润玉在等自己原谅他,可她没资格言及原谅二字,只将满腔的悔意和爱慕融进这个吻中。   唇间柔软的触感令润玉浑身一震,一个青涩的小心翼翼的吻骤然砸向润玉的心脏,一种久违的幸福感瞬间溢满他的胸腔,他不由自主揽住灵犀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灵犀被吻得娇喘微微,回忆起浮玉岛幻梦中两人的亲密行为,于是哆哆嗦嗦伸手去扯润玉的领口。   润玉好笑地看着怀里急不可耐的灵犀,轻轻握住那双在他身上肆意点火的小手,“犀儿再这般,润玉便忍不住了。”   灵犀懵懂抬头,被润玉眸中的欲火烫得浑身一激灵,瞬间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颊羞得粉扑扑,垂着眼眸,声若蚊蝇道:“那就不要忍了……”   润玉双手捧住灵犀的脑袋,在她眉心郑重一吻,认真道:“润玉对犀儿珍之重之,惜之爱之,怎忍如此轻慢你,前次于通州所为,虽迫于无奈却也成平生大错,润玉要你堂堂正正地属于我,犀儿,你愿嫁与我为妻吗?”   “玉哥哥……”灵犀闻言潸然泪下,“我愿……我愿的……”   润玉牵着灵犀的手走到外间,在桌上找到一张红色信笺,提笔一笔一划写到:‘此诚所愿,永结同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又在后面加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即将笔递给灵犀。   “这是……合婚庚贴……”灵犀看着手里的信笺,出口的话语有些颤抖。   “是,犀儿可愿在上面添上自己的名字。”   灵犀点点头,坐到椅子上,端正了身姿,笔端缓缓流淌出俊逸遒劲的行草魏碑体,待‘灵犀’二字落到纸上,她又拿起合婚庚贴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复交还润玉。   润玉又带着灵犀一起走到院中,虔诚跪下,一同道出相守的誓言:   “天地为媒,星辰作证,润玉(灵犀)愿与彼为伴,共赴此生,不离不弃,同心终老。”   二人郑重的誓言字字砸地,在洪荒宇宙的见证下结为夫妻,只可惜这誓言却又瞬间随风而逝,不留一丝痕迹。   润玉扶起灵犀,满目欣喜地瞧着手中二人联名的合婚庚帖,片刻后却又轻叹一声,“只可惜这里太过简陋了些,实在是委屈犀儿了,总归是润玉行事不周。”   灵犀环住润玉的腰,靠在他心口,“能有这张合婚庚帖,犀儿已经很满足了,只要日日同玉哥哥在一起,于我而言便是最美好的日子。”   润玉轻轻吻上灵犀额头,“犀儿放心,润玉向你保证,日后定会为你补办一场最盛大的婚宴,让你成为这六界最尊贵的女人。” 终成眷属   三日后晚间,灵犀坐在床边,由着花大娘在自己头发上摆弄,原是村民们听说润玉和自己仅仅是拜了天地便算成亲了,纷纷嚷着要为他们办一场婚礼,于是这家布置喜房,那家缝制嫁衣,又是张罗吃食,又是安排锣鼓,整整准备了三日才算完。   花大娘从怀中摸出一块包得严严实实的帕子,递给乖乖坐着的女孩,“大娘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镯子本想留给二丫做嫁妆,只可惜她这辈子是用不上了,便送给姑娘吧,全当添一份喜气。”   灵犀刚打开帕子,见着一只金灿灿的镯子,又听闻这镯子这么贵重,哪里肯收,连忙退还,“这镯子既是给二丫的嫁妆,灵犀怎么能收!”   “漂亮姐姐你就戴着吧。”二丫圆鼓鼓的小脑袋从屋外探进来,随即跑到灵犀跟前,拿起金镯子就套到了她手腕上。   “虽然漂亮姐姐骗了二丫,但二丫还是替你和大哥哥高兴,大哥哥那样好的人,合该娶姐姐这般好看的人做新娘子。”   灵犀摸了摸二丫的头,“二丫这般聪慧可爱,日后所嫁良人定然和大哥哥一样好。”   二丫闻言眼中流露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哀伤,她摇着头道,“二丫和阿娘是逃难到这里的,三百年过去了,模样一点没长大,谁会喜欢我呢……”   灵犀听到这话,猛地一震,抬头看向花大娘,只见花大娘唉声叹气道:“大伙都是躲兵祸才逃到这里的,到这儿的那一日长什么模样现在还长什么模样,不老不死,我的二丫又能嫁给谁呢,姑娘便别推辞了。”   灵犀心里震惊不已,本以为这桃源不过人界寻常一处,不想竟隐藏着这样的秘密,直到花大娘替她盖上红盖头,引着她走出屋子,才堪堪回过神来。   润玉早已在屋外等候多时,此刻见灵犀出来,瞬间眉开眼笑,他从花大娘手上接过灵犀,两人各执红绸一端,在村民们的见证下,一步一步完成大婚的流程。   “送入洞房!”村长慈眉善目地看着两位新人,高声道出这句话。   “小灵犀成亲怎能不邀请本座?”忽然一道不羁的男声响起,瞬间打断满院的喜庆。   灵犀认得这声音,心下大惊,一下子揭开红盖头向来人望去。   冥烨哈哈一笑,“小灵犀这般警惕地瞪着本座作何?本座此来并无恶意,只为道喜。”这般说着,人已走到灵犀面前,伸手向灵犀手腕探去。   润玉眉头一皱,抬手挡住,“护法请自重。”   冥烨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润玉,双指并拢隔开润玉的手,随即在灵犀手腕上轻轻一点,只见一缕魔气缓缓透出玉色雪肌,又重回冥烨体内。   他冲着润玉白了一眼,“知道你一直看它不顺眼,欲除之而后快,与其你胡来伤到小灵犀,不如我亲手替她去了这魔气,也算做送你二人的新婚礼了。”   灵犀摸着光洁的手腕,脸上一阵尴尬,心知自己误会了冥烨的一番好意,于是闷声开口,“护法远道而来,不如留下喝杯喜酒……”   冥烨苦笑着摇了摇头,“小灵犀,你可是永远知道怎么令我伤心啊。”说罢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消失于黑夜。   “我又说错话了?”灵犀转头看向润玉,不解询问。   润玉浅浅笑道,“那人向来喜怒无常,犀儿又非今日才知晓,不必理他。”   他摸了摸灵犀脑袋,又替她将红盖头盖好,接着阔步走到村民中间,先是躬身一揖,随后道:“劳烦诸位替润玉灵犀筹备婚礼,感激不尽,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润玉自当亲自登门道谢。”   村长被方才那黑衣人吓住了,呆愣半晌,这会才回过神来,连忙顺着润玉之意带上村民们各回各家了。   热热闹闹的院子转瞬间就只剩下润玉灵犀两个人,润玉牵着灵犀的手,将她带回屋子,双手虔诚地揭开红盖头,“犀儿,润玉等这一日等了好久。”   灵犀被润玉火热的眼神看得羞涩不已,只得闭上双眼,任由他倾身而来。   ……   *********   红烛滴泪,满室旖旎,润玉幻化出从未示人的龙尾,紧紧缠上灵犀的身子,怜爱地望着她潮红的面庞,满足地轻叹一声:“犀儿,我的妻,润玉终于等到你了。” 山雨欲来   云歇雨住,灵犀已然沉沉睡去,润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轻轻在她额头印上一吻,随即合衣下床,向屋外走去。   就在他将将打开房门时,忽然眸光一动,又转回里间,从桌上拿起了一壶酒,这才施施然走到院中,在石桌旁坐下,随后冲着虚空一处道:“护法既未走,不如现身喝一杯如何?”   “呵,漫漫长夜,夜神竟舍得留小灵犀一人,反倒出来寻本座,莫非身有隐疾?”   伴随着一声轻佻话语,冥烨身形渐渐显现,他曲起一条腿踩到石凳上,懒懒坐在润玉对面,随手拿起石桌上的一壶酒就向嘴里猛灌一口,酒一入口,瞬间瞪眼瞧向眼前之人,扭头全部吐到地上。   “呸!怎么是水!”   “喜酒润玉这里多得是,只恐护法喝着难受,特意换成了清水,怎的,护法竟不喜欢吗?”   冥烨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冷哼一声,“人道夜神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可知世人皆是有眼无珠之辈,你分明小肚鸡肠又睚眦必报,实乃六界第一伪君子。”   润玉垂眸一笑,“护法谬赞,润玉愧不敢当。”   “夜神太谦虚了,只一件,能将这福源秘境当做藏身之所,六界四海便没人做得出。   听闻这福源秘境乃太微当年下凡历劫时立地成仙之地,待太微荣登天帝之位后,又将这秘境移至东海之上,等闲之人难以窥见。   夜神这招灯下黑用得妙,只怕那太微想破脑袋也猜不到你和小灵犀竟在此处。”   润玉摇了摇头,“一时无奈之举罢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外界形势如何?护法此番前来,想必不仅仅是为贺润玉新婚吧?”   冥烨闻言不由沉了面色,“穷奇被本座封在了魔界,暂时闹不出乱子,只是太微似乎知道了他布的那些暗桩全被拔除与魔界有关,这几日一直在给魔界施加压力,不过这倒也没什么,我魔界还怕他?大不了再与天界来一战,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令本座担心的是另两件事,其一,狴犴不知被什么术法摄了魂,现在唯太微之命是从;其二,荼姚被关到毗娑牢狱了,太微放出话,十日后处以极刑。”   润玉闻言皱紧了眉头,“这里同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若按天界时间而论,父帝所言十日后便是明日!   母神怎么说也是天后,父帝这般贸然对她动手,定是被灵犀忽然失踪一事气得不轻,只想着以母神逼灵犀现身,却完全不管此事对天界的影响有多恶劣。”   “太微一心扑在复活老情人身上,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你在这里躲清闲这几日,可是不知道,如今六界风向大变,从前对太微马首是瞻之辈,见其对结发妻子都这般无情,皆是心惊不已。   花界已有脱离天界自立的态势,鸟族则日日陈兵天河示威,其余各界也频频闹出些小动静,六界已然乱了,夜神就没点儿别的想法?”   润玉眉峰一挑,十分清楚冥烨的意思,却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六界虽乱,却只是小打小闹,且父帝实力不可小觑,又将狴犴收入麾下,正是如虎添翼,如此看来,父帝运数未尽。” 一梦惊魂   灵犀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周身一片仙气环绕,不知身在何处,她赤足踏出两步,疑惑地左瞅瞅右瞅瞅。   “灵犀,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忽然身后传来一句男声,吓了她一跳,连忙转身望去,只见一步之遥处,父帝着一身便装,单手托一个锦盒,正在静静凝望她。骤然见到父帝,那日晨间他危险的模样又重回记忆中,灵犀猛地后退两步,警惕地开口询问:“这是哪里?我为何会在这里?”   太微淡然一笑,全然不在意她的无礼,“这里是太虚幻境,灵犀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儿,自然是本座唤你来的。”   说着,他上前一步,递出手中锦盒,“送给灵犀的礼物,你定然会喜欢。”   灵犀一脸戒备地看着太微,又向后退了一步,“我不要什么礼物。”   “灵犀看不上本座的礼物也可,那便永远待在这儿陪伴本座吧。”   “是否只要我收了这礼物,父帝便送我回去?”灵犀迟疑问道。   太微又笑了,点点头。   灵犀咬了咬牙接过锦盒。   “打开瞧瞧。”   灵犀如言打开,骤然被眼前所见吓住,一把将盒子扔出去,只见一颗圆鼓鼓毛茸茸的脑袋从锦盒掉出,骨碌碌滚到一旁。   “灵犀怎的这般对待狴犴,它若泉下有知想必要伤心了。”   方才血糊糊的头颅实在让灵犀怕极了,尚未仔细看便下意识扔了出去,这会听父帝所说,那竟是狴犴!于是两步跑上前将头颅捡起,颤着手轻轻拨开乱糟糟的毛发,果然是……   眼泪瞬间自眼眶涌出,她紧紧抱住狴犴的头颅,冲身前之人痛哭道:“是你!是你杀了它!为什么!为什么!”   太微走近灵犀,蹲下身与之平视,“不错,是本座亲手割了这畜生的脑袋,至于为什么?自然是因为灵犀你啊,你既然敢偷偷逃离本座身边,本座就敢拿你的亲信开刀,灵犀要记住,狴犴是因你而死。”   “因我而死……”灵犀呆呆地道出这句话,内心痛楚万分。   太微伸手在灵犀脸颊上摩挲,“你哭得这样美,当真是愈发像她了,甚至连脾性也同她一般无二,一样的执拗痴傻,呵。”说至此处,他不由轻哂一声,似嘲弄又似怀念。   “来,乖乖告诉本座,你和润玉那个逆子躲到哪里去了?”   蛊惑的声音飘进灵犀耳中,她稍稍反应了一会才惊觉太微在问什么,于是使劲摇着头向后挪,一言不发。   “看来,本座的灵犀还未学乖,这次是狴犴的脑袋,下次想收到什么礼物?本座想想,既是送给灵犀的礼物,自然不能太轻,不然荼姚的脑袋如何?灵犀喜欢吗?”   灵犀闻言,猛地一颤,浑身寒毛直立,“你要做什么……不要杀娘亲……你不能……”   太微眸光一寒,“本座可以,灵犀该当知道,本座做得出来,明日午时之前,若你未乖乖现身南天门,荼姚的下场便如你怀里的这只畜生。”   “不要!” 解救荼姚   灵犀的惨叫声成功让院中二人同时变了脸色,润玉率先向屋内冲去,冥烨紧随其后,却又在门边顿住了身形,只是竖着耳朵,细细倾听屋内动静。   灵犀满脸泪痕,哭喊着醒来,看到润玉正坐在床头一脸焦急地看着她,眼泪瞬间又流了出来,哭着扑进润玉怀中。   “父帝杀了狴犴,还要杀娘亲,玉哥哥你救救娘亲,你救救娘亲……”   润玉抱住灵犀,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安抚,一边听着她的哭诉。灵犀情绪十分激动,抽噎着说了老半天,润玉才听明白发生了何事,不由蹙紧了眉头。不曾想父帝竟直接在太虚幻境托梦灵犀,如此他即便想瞒着灵犀荼姚之事只怕也瞒不住了。   灵犀说了半天,见润玉一点反应也没有,着急地抬头望去,“玉哥哥,你不信我?我不是在说梦话!这是真的!是真的!”   润玉轻叹一口气,“我并非不信你,只是此事明摆着是父帝设下的圈套,只为诱你回去,犀儿还想不明白吗?”   “我知道,可若不回去,父帝会杀了娘亲啊!我决不能看着娘亲因我而死,如若这样我宁可用自己的命换娘亲的命!”   “不行!”润玉听到这句话大惊失色,顿时加重了语气,“我是不会让你去自投罗网的,父帝在太虚幻境中所言亦不能全信,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待你从长计议后,娘亲早已没命了!犀儿知道玉哥哥向来不喜欢娘亲,此事便不劳烦玉哥哥帮忙了,我自己的娘亲自己去救!”灵犀说罢推开润玉,直欲向外跑去。   润玉一把拉住灵犀的胳膊,实在是拿她没办法,“穿好衣服,我们一起想办法,润玉确与母神不睦,但她是犀儿放在心里的人,润玉自不会弃之不顾。”随即拿起一旁的青羽霞衣替她穿好。   “事先说明,本座并非有意听墙角,其次,狴犴还活着。”   灵犀刚穿好衣物,门外就响起一道男声,紧接着就见冥烨步入屋内,大喇喇坐到桌旁。   灵犀此时心焦如焚,也顾不得询问冥烨为何会在此,只抓住他方才后半句话,“狴犴没死!你可敢确定?”   “有何不敢,狴犴好歹也是上古神兽,太微想诛杀它没那么容易,况且本座来这儿之前刚同它交过手,”随即看了润玉一眼,摇了摇手指,“以夜神的身手,只怕在其手下过不了百招。”   润玉不理会冥烨的挑衅,只是将方才得知的狴犴和荼姚的现状转述给了灵犀,随即对着冥烨道:“我们此行既为救天后而去,就需有一个周全的计划,润玉之意,我与护法兵分两路,护法在明,引魔卒佯攻天界,吸引父帝注意,润玉则在暗,联络旭凤和穗禾公主趁机救出天后,不知护法意下如何?”   冥烨细思片刻,“此计可行,只是魔卒虽为佯攻,但天兵之外尚有狴犴蓄势待发,本座亦需放出穷奇,否则只怕难以替夜神争取多少时间。”   灵犀见润玉点头同意了冥烨所说,连忙开口问道:“你们一明一暗,那我呢?我做什么?”   润玉浅浅一笑,握住灵犀的手,“犀儿便好生待在家里等润玉回来,如此免了润玉后顾之忧,便是犀儿做的最大贡献了。”   灵犀嘟着嘴,心里老大不乐意,却也知晓自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得乖乖点点头。 与君生离别   冥烨夜间便行动了,天尚未亮,魔卒便攻上了天界,此时润玉旭凤穗禾已然守在毗娑牢狱外多时,看到天边燃起的信号烟后,三人连忙击倒守卫向内冲去。   润玉蹙眉跟在二人身后,心中的异样感越来越重。太顺了,这一切太顺利了,以父帝的心机城府,不该让他们这么轻易就将母神救走才是。直到他看到毗娑牢狱最里层那个披头散发的‘荼姚’时,终于意识到哪里出问题了。   那人根本不是荼姚,不过是一个诱他们来救的幻象,润玉把所有力量都用来救这个幻象了,如今灵犀那里正是空无一人……   “调虎离山!”   恨恨吐出这四个字,润玉瞬间就往回跑,却见入口处忽然涌来一大波天兵,只怕正是为了拖住他的。   旭凤一听到润玉口中那四字亦明白过来,重重按住润玉的肩膀,“去救灵犀,这里交给我!”随即幻化出凤翎箭直直射向前方,密密麻麻的天兵中间一下子被箭势裂开一道缝隙。   润玉不敢耽搁,急忙离去,待他火急火燎赶回福源秘境时,却看到灵犀静静坐在院内,正焦急地向远方望着。他猛地愣在原地,非但没有一丝轻松感,心脏反而重重下坠,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只怕正是他将太微引到了此处。   “润玉,你还太稚嫩了。”   轻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润玉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满心的慌乱转过身。   “有些错误是没法补救的,这盘棋你已输了,让开。”   润玉目中毫无惧色,只是坚定地挡在太微身前,一步不退。   太微轻哂一声,“倒是有几分胆量,本座从未亲自指导过你修炼,就让本座看看你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出手吧,百招之内未败,本座今日便放你们一马。”   润玉幻出流水剑,紧紧盯着太微,额头渐渐冒出冷汗,他从未与太微正面交手过,不想太微的境界已然到了这种地步,周身竟一丝破绽也无。润玉自知不敌,但为了犀儿,他却不得不战,于是咬了咬牙出剑攻去。   太微甚至未出赤霄剑,只是空手和润玉比划,“看来你这些年并未偷懒,只可惜还是太稚嫩。”   说话间,太微掌心金色灵力大闪,润玉一下子被击退,太微随即飞身而来,猛地击向他的心口,这一掌令他脏腑俱碎,猛地吐出一口血,狠狠倒在地上。   太微居高临下俯视着润玉,面无表情道:“六界之内无人敢那般欺骗本座,润玉,你是头一个,也将是最后一个。”他手中缓缓幻出赤霄剑伸向润玉。   灵犀在见到润玉的一瞬间,就看到父帝凭空现身于他身后,她震惊到一句话也说不出,还未来得及提醒润玉,就见二人动起手来,她更是不敢贸然开口,只是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战况。   她心里清楚,玉哥哥不是父帝的对手,父帝已然活了数万年,而玉哥哥尚不足千岁,这其中灵力的差距绝非外力可以弥补。自己其实已经做好了被父帝带走的准备,怎料父帝打败玉哥哥后竟欲痛下杀手,她大惊失色,连忙向二人跑去。   “不要!父帝住手!”   灵犀眼睁睁看着赤霄剑刃直冲润玉心脏而去,她大声喊着,太微却充耳不闻,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灵犀身上的青羽霞衣一下子离体而去,直向润玉飞去,堪堪挡住赤霄剑,随后又将润玉牢牢裹起来。   太微厉眸盯着润玉身上的青衣,心中嫉恨万分,却也拿它没有半点办法,恨声道:“既是灵犀之意,本座便留你一命。”   随即走到灵犀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腰飞身离去。   润玉目眦欲裂地望着二人消失不见的方向,泣血痛呼:“犀儿!”   桃花纷纷落下,染红了山坡,斯人却再难觅踪影…… 我不是她   九华圣地的一处山坳里,坐落着一座巧夺天工的独栋楼阁,攒尖顶,四角飞檐,屋檐下悬一块墨底赤金匾额,上书‘琼华’二字,这里乃万年前青鸟族长云若的香阁,此刻却被用来囚住她的孩儿。   灵犀抱膝蜷缩在床榻一角,身上仅着一条薄薄的素锦亵裙,她被父帝一路带进这座阁楼,这里的一切都令她无比熟悉,分明与自己的红豆小筑一模一样。她一脸戒备地看着眼前之人,没顶的恐惧正在慢慢吞噬她。   “这是她曾住过的地方,是不是很熟悉?”太微神色幽暗,深深凝视着灵犀,“知道我为何将你的寝殿命名‘红豆小筑’吗?”   灵犀周身止不住的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红豆生南国,这万年来我没有一日忘记她,相思苦日夜刻骨缠绕,令我痛不欲生。”   灵犀看着父帝越来越疯魔的神情,哆哆嗦嗦道:“她是谁……我不认识她……”   “她?”太微狂笑一声,“她是这世上最无情无义的女子,她是穿肠毒药,是害我数万年不得解脱的罪魁祸首!”   他倾身凑近灵犀,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面上神情瞬间从癫狂变为痴迷,“你认识她的,你就是她啊。”   灵犀瞳孔震颤,她努力想要摆脱太微指间桎梏,却根本无法动弹,“父帝别这样……灵犀害怕……”   太微指腹在灵犀下巴上细细摩挲,轻轻笑了,“连怕我的模样都与她一般无二,果真是你,阿若,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一张刻着深深迷恋的面孔在灵犀眼前逐渐放大,她感觉自己正被一双浸满欲望的双眸牢牢锁住,周身仿佛沉入冰湖一般,冰冷,绝望,窒息……   她一时间丧失了所有反应能力,直到感受到一只滚烫的大手扯开了她腰间衣带,骤然浑身一震,终于明白过来父帝正在对她做什么,瞬间使出浑身力气一下子推开身上之人。   灵犀趁机连滚带爬躲到床榻最里面,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红绳,将逆鳞紧紧握在手里,绝望低呼:“玉哥哥救救我……救救我……”   太微一时忘情,不想竟被灵犀推开,正自微恼间,又见她从脖子上取下一片逆鳞,目光瞬间阴沉下来,阴恻恻道:“润玉竟连它都送你了,你们兄妹的感情还真是好,可惜了,这里被我设下结界,你的‘玉哥哥’听不到你的呼唤。”   说罢,又开始向灵犀逼近。   “不要……不要……”灵犀使劲摇头,泪水被巨大的恐惧逼落,她一点一点向后挪着,直到后背抵住了墙,再也无路可退。   “乖,把逆鳞交给我。”   灵犀死死握着逆鳞,瞪大双眼盯着太微,“你不要逼我……”   太微眯起眼睛,毫无所动,继续向她靠近。   灵犀使劲咬了咬牙,高高举起逆鳞狠狠向自己脸颊划去,左脸瞬间皮开肉绽,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自颧骨而下,贯穿整个脸颊直至下巴,鲜血伴随着泪水一道滑落,她牢牢盯住太微,双眸中除了惊惧却也饱含一往无前的勇气。   “我不是她,如今应该也不像她了!” 逆鳞伤疤   太微被灵犀这一疯狂举动惊住了,怔怔地看着鲜血滴滴落下连成一线,晕湿一大片被褥……   片刻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灵犀的手腕,恶狠狠道:“你竟敢毁了她的脸!”   灵犀吓得浑身颤抖不已,却紧紧咬住嘴唇与太微对视,强撑着不让自己低下头。   太微被眼前之人倔强的表情气得直冒火,却又实在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只得先用灵力替她疗伤,可是他心里清楚,逆鳞伤疤终生无法去除,这样的疗伤也不过是聊以自慰罢了。   果然,片刻后,血止住了,伤口愈合了,然而一道暗红色的崎岖疤痕却仍旧盘踞在灵犀的侧脸,看上去醒目且惊悚。   太微越看那道疤越觉得愤怒不已,他一下子甩开灵犀的手,伸手一挥,五条精铁玄链凭空冒出,径直朝灵犀四肢和脖颈缠去,他恨声道:“我本不想这样锁住你的,可你太任性了,也只得如此,这几天你就好生待在这儿,等我找到梓芬,便能以你们为祭迎回我的阿若。”   他狠狠捏住灵犀下巴,“别想着寻死,不要忘了荼姚还在我手上,至于这个玩意儿,”说至此处,太微一把夺过灵犀手里的逆鳞,看着这片小小的蕴着灵力的鳞片,他心下大恨,掌心一个使劲便将逆鳞捏得粉碎。   灵犀眼睁睁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逆鳞在太微手中化为齑粉,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太微冷哼一声,不再理会灵犀,甩袖离去。   与此同时,福源秘境内,润玉逆鳞旧伤猛然一痛,他重重按向胸口的逆鳞伤疤,悲痛欲绝地呢喃一声:“碎了……”随即不省人事。   润玉再次醒来已是夜间,他看了看周遭,发觉自己正躺在他与灵犀的小茅屋里,心中骤然一痛,茅屋依旧,物是人非……   只是他没时间沉湎于悲伤,他的犀儿已离开他太久,他要把她找回来,这般想着,便挣扎着起身,怎料浑身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挣了两下非但一点没动,反倒又吐了一口血。   “夜神可安生些吧,本座费了老鼻子气力才把你救醒,可别话没说两句,又给自己搞晕了。”   润玉这才注意到,房间暗影里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冥烨,急急开口,出口的话语却颠三倒四,“犀儿被父帝抓走了!我送她的逆鳞碎了!她定是出事了!她……”   冥烨闻言眉头深深皱起,只见他指尖探出一缕魔气飘向润玉,将他牢牢束住,免得他乱动,使得内腑伤势继续恶化。   “你这是做什么,放开我!”润玉此刻正是心急如焚,却只剩眼珠子能动,再好的修养也压不住怒火,怒气冲冲对冥烨吼道。   冥烨心中自然也忧心灵犀处境,但还不似润玉这般丧失理智,他走上前,撩起润玉身上的青衣一角,“夜神若再似这般慌乱无措,当真白白枉费了这身护你周全的青羽霞衣。”   润玉被一言震住,愣愣地望着眼前之人,片刻过后,理智终于重回大脑,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犀儿还在等着自己,他不能乱,否则要如何救回他的犀儿,他的妻。 水神洛霖   润玉复睁开双眼时,里面已然清明一片,他细思片刻开口,“父帝抓走犀儿的目的,是以还魂阵复活青鸟族长云若,但此阵所需却极为苛刻,除了必须以亡者血脉为祭,还要求献祭之人元神完好无损。”说至此处,润玉看向冥烨。   冥烨瞬间便明白过来,眸光亦是一亮,“花神!”   润玉点点头,眉间却依旧愁云一片,“花神自离开天界后,便杳无音讯,父帝曾令我寻找她的下落,说来惭愧,至今无果,犀儿一魄还嵌在花神元神之上,只要父帝一日未得花神踪迹,犀儿便一日无性命之忧,怕只怕父帝先你我一步找到花神。”   冥烨沉吟一声,“本座这便回魔界,令魔族暗中寻找花神。”   润玉眉头紧锁,彷徨之际却忽然忆起一个人来,暗道自己从前大意了,随即道:“如此便劳烦护法了,润玉立刻要往太湖行一遭,拜访一位故人,还望护法解开我身上的魔气。”   “你起个身都费劲了,还想去哪?”冥烨一脸不屑地撇撇嘴,却见他双指并拢,一缕魔气自指尖流出,在半空中缓缓化为淡蓝色水系灵力,随后又融进润玉灵台。   润玉有些惊讶地瞅了冥烨一眼,连忙顺着这灵力闭目调息,以免浪费冥烨好意,待伤势稍微好一些,随即道:“润玉已无大碍,多谢护法。”   冥烨如言收手,这才解开了束缚润玉的魔气。   润玉起身,先将身上的青羽霞衣小心翼翼收入怀中,随即朝着冥烨躬身一拜,“强行转换灵力损耗极大,护法慷慨施救之恩润玉铭记于心,他日必当——”   “行了,什么‘今日’‘他日’的,你当本座乐意救你?别在这儿碍眼,本座瞧着烦,赶紧的,到太湖寻你那故人去。”冥烨最不耐这些繁文缛节,一见就头大,连忙挥手赶人。   润玉心知冥烨的脾性,也不再多说,只将此大恩牢记心中,便辞别冥烨匆匆向太湖飞去。   他方才口中言及的故人正是水神洛霖,说是故人倒也不确切,他只在‘彼岸幻梦’中与其有过接触,却从未在现实世界见过此人,他对洛霖所知也仅限于天界传言。   传闻万余年前魔族曾兵出忘川为祸六界,洛霖这位斗姆元君高徒便奉师令襄助彼时尚为天界皇子的太微平乱,后魔族之乱平息,太微也顺势坐上天帝之位,一道帝谕便将洛霖封为水神。   怎料洛霖生性淡泊无争,几番推辞不过,虽接了旨意,却拒不踏足天界水神仙邸洛湘府,只向太微讨了太湖作为封地,自此只遵调令,不听宣召,成了天界最神秘的编外之臣。   半个时辰后,润玉已然踏在太湖岸边的沙石上,他清楚地记得,在‘彼岸幻梦’中,水神洛霖对花神情根深种,纵然花神陨落多时,水神依旧对其念念不忘,然而现实中,花神早已成为父帝的天妃,润玉并不能肯定,水神是否仍旧喜欢花神。   但来此一趟却是必要的,若非有高人相助,以花神的修为根本不可能躲得过他屡次派下界的天兵。 千生万死,始获新生   “晚辈润玉,有要事特来拜见水神,烦请水神现身一见。”   润玉冲着平静的太湖高声一句,片刻后,却见湖面一丝反应也无,他蹙了蹙眉头,“润玉并非要打扰水神清修,只是事关花神,望水神拨冗一见。”   话音刚落,只见湖心泛起道道波澜,紧接着一袭蓝色身影便出现在润玉面前,来人清雅疏阔,俊逸倜傥,正与润玉印象当中一般无二,他连忙躬身一拜。   “夜神此前便频频派天兵搅扰梓芬,今日竟寻到此处来了,本神只一句话,梓芬并未在这里,夜神可以去向天帝复命了。”洛霖面上淡淡的,眼神却极冷。   润玉一听这话便知水神对自己误会极深,纵然心中为着灵犀已然忧心如焚,仍是耐着性子将还魂阵的诸般因由一五一十告诉水神。   洛霖听罢,一面紧紧盯着润玉,一面在心中斟酌这番话的真假,显然并未放下戒心,“怎知你此言不是诱我道出梓芬下落?”   润玉闻言一把撩起广袖,伸出手腕递到水神面前,“润玉此刻脏腑重伤,以水神修为自当能从灵脉中窥得这伤势究竟。”   洛霖对润玉的印象实在不算多好,只觉得他心机城府皆像极了九重天那负心梓芬之人,此刻见其毫无防备将灵脉示于他面前,却也稍稍卸下些许戒备,于是依言伸手探向润玉灵脉,片刻后大惊失色,“天帝当真对你下如此重手!”   “如此水神当知润玉所言非虚,还望告知,花神如今是否安然与您在一处,以安润玉之心。”   “这……”洛霖心中已信了润玉所说,但梓芬今日却并未在太湖,而是去了上清天,她心中业障难除,去寻恩师解惑了,此中自有隐情难与外人道。   原来梓芬被天帝所伤后,从天界黯然离去,自此对世间情之一字讳莫如深,哪怕后来被洛霖感动,嫁与他为妻,甚至怀了他的孩儿,却依旧难融心上寒冰,她将情爱视作噬人魔障,不愿让自己的孩儿为之所累,这才去找斗姆元君寻求解决之法。   润玉见水神似有难言之隐,以为花神出了什么事,连声追问,“水神何以不言?是否花神有恙?”   洛霖轻叹一声,却也仅是含糊其辞,“非也,梓芬无事,只是今日恰好不在此处,而是去拜谒恩师了。”   “不好!”润玉一听此言骤然惊呼,“父帝时不时便会去斗姆元君处听禅,若是今日正好也去了上清天,岂不是要和花神撞上!”   洛霖闻言也是一惊,面上瞬间就慌乱了,来不及与润玉告别,一下子化作一道流光向上清天飞去,润玉亦是惊慌失措,追着洛霖便一道去了上清天。   二人前后脚赶到斗姆元君禅室,洛霖一进门就焦急询问,“师尊,梓芬可在?”   斗姆元君端坐莲台之上,嘴里缓缓念着,“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千生万死,始获新生。”   她抬眼轻飘飘看向洛霖,“你修禅数万载,竟还看不透生死吗?”   洛霖被此言震在原地,愣愣言道,“师尊……您是说……梓芬她……”   斗姆元君抬手幻出一颗晶莹剔透的五彩胎灵,将其交到洛霖手上,“梓芬为你们的孩儿取名锦觅,你自带其离去吧。”   洛霖闭上双眼,眼泪无声淌下,只见他双手小心翼翼捧起胎灵护于怀中,随即转身离去,再无一言半语。   斗姆元君又看向一旁的润玉,见其目中恨意森森,她却淡然一笑,“夜神,浮玉岛中,贫道曾对你言及自己所作所为皆为护佑苍生,乃顺应天道之举,此刻亦要对你说这句话。”   “天道如何润玉看不透,但总有一天定会撕开它瞧个清楚!”   这一刻,禅室中的二人,虽然于修为上天差地别,但他们精神世界的力量却几乎旗鼓相当。 梓芬自爆元神   九华圣地,琼华香阁。   太微看着一路默然随他而来的梓芬,有些摸不准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蹙眉道:“梓芬,斗姆元君方才所示禅语你可听清了,既然你命中该当有此一劫,就别再动什么歪脑筋,本座这次好生请你来此,下次可不会这么好说话。”   梓芬静静坐在桌边,她既然跟着太微到了这里,便知等待自己的唯死而已,她淡漠地看向太微,“天帝既肯放我孩儿一条生路,梓芬自会以命替她,你放心,我根本没想过要逃。”   “如此最好。”   太微眼神从梓芬身上移向里间的方向,却也一句未言,九华圣地阵法重重,想来这二人翻不起什么浪,今夜子时便是还魂阵开启之时,他尚需做最后的准备,于是不再停留,匆匆离去。   “花神,是你吗?”   这厢太微刚走不久,里间便传出一道声音,梓芬微微有些吃惊,细细辨认片刻,惊觉这竟似灵犀的声音,连忙起身向内走去。   她震惊地看着床榻上被五条精铁玄链锁住之人,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灵犀见花神这般神情,以为自己的模样吓住了她,不由低垂下脑袋,发丝滑落遮住脸颊的伤疤,“灵犀模样可怖,可是吓到花神了?”   “不……”   梓芬摇了摇头,走到灵犀身边,捧起她的脸颊,指尖蕴了灵力抚向那道狰狞疤痕。   “没用的,那是被龙之逆鳞划下的伤口,去不掉的。”   “龙之逆鳞……莫非是天帝……”   灵犀抬起头,神色委顿,眼眸却亮晶晶的,“不是父帝,是我自己划的,我不后悔。”   梓芬也是女子,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心疼地抚摸这道疤,“傻灵犀,夜神若见了不知该多伤心。”   “玉哥哥……”   这三个字只是提及就令灵犀肝肠寸断,眼眶瞬间蓄满泪,“他不会看到了,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见玉哥哥最后一面。”   梓芬轻轻拭去灵犀的泪,“你知道了?还魂阵……”   灵犀点点头,眼神愈发落寞了。   梓芬瞧着她的模样,满眼的不忍,沉思片刻终于下定决定。   “灵犀,我和水神成婚了,还有了一个女儿,我为她取名‘锦觅’”,提到自己的女儿,梓芬不由莞尔一笑,“只是我却连她一面都未见过,希望你日后能替我看看她。”   灵犀心中疑惑,不知花神此言何意,自己明明就要死了,哪里还能替她去看锦觅呢?然而下一瞬,灵犀立刻就明白了花神这句话的意思。   只见花神身上骤然佛光大闪,无数佛莲破体而出,直向灵犀身上飘来,五条精铁玄链瞬间寸寸断裂。   “灵犀,我送你离开,你不该就这样死在这里。”   灵犀震惊地望着花神,“你在做什么?”   “梓芬今日自爆元神助你离开此处,日后若我的锦觅有难,望灵犀念在今日之情帮帮她。”   “不要!你快停下!”   灵犀向梓芬扑去,想要让她停止施法,然而瓣瓣佛莲却牢牢裹住她向外飞去。 丧子   九华圣地的上空,一大团佛莲左冲右撞,却仿佛被无形的罩子包裹其内,无法突破分毫。   灵犀站在佛莲中央,看着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内心焦急不已,生怕太微突然出现。   正在她慌乱不安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玩够了吗?”   灵犀浑身一抖,猛地转身看去,正对上太微阴恻恻的目光。   太微伸手一挥,佛莲瞬间粉碎,他揽住灵犀肩膀将人带到九华山巅,那里,太上老君已然等候多时了。   太微冲老君点点头,“开始吧。”   老君颔首,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掷向上空,天空瞬间开始电闪雷鸣,随即轻甩拂尘,只见数道劈啪作响的雷电被引向山巅之上的赤血大阵。   正在此时,灵犀猛地捂住心口,被囚九华圣地的这些天,她一直能感受到一种仿佛元神离体的痛楚,这种痛楚在此刻达到巅峰。   还魂阵上血气涌动,渐渐形成一圈血雾旋涡,灵犀双目失焦,不由自主慢慢走进这个旋涡,盘坐于阵法正中。   太上老君忽然眉头紧皱,广袖一摆,终止了阵法,他为难地看向天帝,“小殿下腹内已经孕有胎灵,还魂阵只怕难以继续。”   太微闻言大惊失色,双眸瞬间猩红一片,他一个闪身来到灵犀面前,阴狠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向腹间,“谁的?”   灵犀方才一直混沌不清,这会儿好容易稍稍清醒些,又见太微一脸愤怒地问出这两个字,哪里知道是何意,于是下意识躲闪着目光,不敢去看他。   “孩子,谁的?”   灵犀这下总算听明白太微在问什么,可这句话的含义却令她震惊不已,她猛地抬头看向太微,不可置信道:“孩子?你说我有孩子?”   “孩子谁的?”太微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加阴沉。   灵犀见太微虽未直接回复她,但从他咄咄逼人的神态中已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这是她的孩子,她和玉哥哥的孩子。   “是那个魔界护法?”   灵犀双手护住腹部,沉默以对。   “或者,是润玉?”   “不!不是!”太微这一声轻飘飘的发问,让灵犀骤然寒毛直竖,她慌乱开口,生怕太微迁怒润玉。   太微额头青筋暴起,脸上愈发阴狠,“果然是润玉,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本座不会放过他,至于这个孽种。”   灵犀牢牢捂住自己的腹部,灭顶的绝望令她周身僵硬不已,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向后挪,“不要……求求你不要……”   忽然,她腹部一阵剧痛,只见鲜血在素裙上一圈一圈晕开,紧接着,一个闪着微弱光芒的胎灵便被太微抓在手心。   灵犀拖着染血的身子,一点点虚弱地爬向太微,颤着手抓住他的衣角,“你拿走我的命……不要伤他……求求你不要伤他……”   太微冷冷看向灵犀,迎着她绝望的目光,狠狠捏碎掌心那一团胎灵。   灵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儿在太微手上碎成尘埃,随风逝去,一时间心神巨震,猛地吐出一口血,倒地不醒。   太微弯腰将脚边的人抱起,仔细放回阵眼,又伸手幻化出一瓣佛莲,将其融入灵犀元神,随即面无表情冲一旁的太上老君吩咐,“继续。” 残魂离体   一缕残魂自灵犀体内飘出,随风而去,渐行渐淡,慢慢远离了九华圣地,无意识地在天地之间盘旋。   魔界护法阁。   冥烨正侧身躺在赤金座椅上,一手把玩着一缕魔气,一手执起酒壶猛灌一口。   这缕魔气正是他自灵犀手腕上取走的那一缕,上面沾染着她的气息,只有看着它才能稍稍缓解蚀骨的思念。   忽然之间,指间魔气骤然一颤,随即飞速向外飞去,冥烨心下狐疑,却也一下子直起身,追着魔气便去了。   他本是好奇那魔气在搞什么鬼,直到眼前出现一缕几乎要消散的残魂,令他猛地震在原地。   冥烨还在愣神的时候,魔气已然先冥烨一步冲残魂而去,将它牢牢裹住,阻止残魂继续消散。   这档口冥烨总算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将残魂小心翼翼护在手心,看着那一缕仿佛下一瞬间就要消散无踪的魂魄,他内心惊痛不已,不敢耽搁,火急火燎便飞身回了魔界。   一到护法阁,他便急匆匆直往后殿而去,翻箱倒柜半天总算找出镇魂鼎来,连忙将手中的残魂引入镇魂鼎中,这才稍稍松一口,然而仅仅如此只能暂保魂魄不散,若要让魂魄复生非得寻回肉身不可。   冥烨将镇魂鼎轻轻放入暗格中,又加设数道结界,这才向外走去,一时间面色变得阴狠至极,那残魂的气息正是灵犀无疑,她变成这副模样,不用多想自是因为太微开启了还魂阵。   “太微!”冥烨自齿间恶狠狠挤出这两个字,随即化身魔气向天界而去,谁知这一去却正好撞见不久前从上清天回来的润玉。   润玉蹙眉看着大大咧咧现身九重天的冥烨,趁着尚未被人发觉,连忙将其请到璇玑宫。   “护法此来何为?”   冥烨看着润玉,目光微闪,下意识便瞒住了灵犀魂魄在自己手中一事,他给过润玉机会,既然润玉护不住灵犀,往后便由他来,当下便打定主意,复活灵犀后,再不让她踏入天界一步,至于灵犀的仇,就由他亲手报。   “太微人呢?”   “父帝不在天界。”润玉双眸黯淡,灵犀和花神尽皆落入父帝手中,他忧心如焚,却又不知天地之大该往哪里去寻。   “哼,既如此,本座便在此处等他!”   润玉看着冥烨,沉声询问,“护法今日前来,莫非要在天界与父帝开战?”   “有何不可?”冥烨眉峰一挑,“本座瞧着夜神这般愁眉不展的模样,只怕花神又叫太微捷足先登了吧,夜神既没本事护住小灵犀,本座便亲手替她讨回公道,手刃太微!”   润玉闻言闭上双眼,跌坐椅上,冥烨之言重重击碎他强撑着的理智,他甚至不敢去想灵犀现在是否还活着。   “我方才去过兜率宫,太上老君并不在,”润玉双手颤抖,深吸一口气才艰难继续道:“还魂阵极为复杂,若非老君亲往,绝对难以开启,他和父帝此刻皆不在天界,他们……”   冥烨眯起双眼,恶狠狠道:“今日以还魂阵血祭小灵犀者,有一个算一个,本座绝不会放过!” 云若复生   翌日晨起,九华圣地,琼华阁。   层层叠叠的帐幔中,一个素衣女子正静静躺在床榻上,她容貌绝美,只可惜侧脸横亘着一条暗红色疤痕,令她的倾世容颜染上一抹凌厉的残忍。女子睫羽轻轻颤了颤,随即睁开双眼,晶莹剔透的眼眸中蕴含着看破红尘的淡漠。   “阿若,是你吗?”太微一整晚都守在床边,此刻慌乱焦急得仿若一个青涩的毛头小子。   女子眉间轻蹙,脑海中不断闪回着这具身体潜藏的记忆,枯木一般的心也不免为这些记忆片段抽痛,她转头望向眼前之人,内心的钝痛却没有在双眸中表露分毫,曾经的惨痛经历早已教会她该怎样与这个男子相处。   云若伸出手缓缓抚摸太微的脸颊,轻轻叹息一声,“太微,你老了……”   从震惊到狂喜只是短短一瞬,太微一把抱住这个他朝思暮想万年的人,“我的阿若……我的阿若……你终于重回我身边了……”   云若放柔了身子,任由他抱着。   “阿若,随我回天界,我要迎你为天后!”   一言既出,太微却迟迟听不到怀中之人的回应,他扶起云若的身子,小心翼翼询问,“阿若……你不愿?”   云若直视太微双眼,他的瞳孔中清晰印着她的容颜,她伸手触向侧脸那道疤痕,心中悲愤不已,为着她的女儿灵犀,也为着她自己。   太微见云若面上升起淡淡忧伤,顿时心疼不已,却绝口不提这道疤的来历,只是轻声安慰道:“在太微心中,阿若永远是天地间最美的女子,小小一道疤而已,何损你的风华。”   云若垂眸摇了摇头。   太微无奈只得幻化出一块月白面纱,轻轻覆于云若面上,“这下可没人能看到这道疤了,如此阿若可愿随我回天界了吗?”   面纱遮住了云若半张脸,只露出双眸,倒将她的神态凸显得更为淡漠,她冲着太微点点头,将手放进他手心。   天帝带回了一位头戴面纱的仙子,对其宠爱之甚更胜从前的花神,甚至直接让她住进了红豆小筑,那里可是自小殿下失踪后满天界都无人敢去的禁地。   更令人惊掉下巴是,几日后,一道帝令晓谕天界,天帝又要大婚了,此次乃为复立天后,娶的正是那位面覆白纱的神秘女子,满天诸仙无不感叹一句:当真是一代新人胜旧人……   入夜,红豆小筑内。   云若坐在桌边,淡淡望着屋内突然出现的一黑一白二人,身形丝毫未动,甚至一点吃惊的神色都没有,“二位夜间私闯仙子闺阁,不知有何贵干?”   润玉无声凝视眼前女子,心脏却重重坠下,这些天他一直想来红豆小筑,奈何父帝竟是片刻不离此处,直拖到今日,才寻到机会来此一探究竟。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这个面纱仙子便是他的犀儿,直到亲眼看到此人,润玉瞬间就清醒了,她不是灵犀,纵然她周身气息同灵犀一模一样,但灵犀的双眸永远是灵动而温暖的,而她的眼睛却似死去已久的枯木,冷漠疏离。 显露真颜   润玉心中虽已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仍维持君子风度,先是拱手一揖,这才道:“在下润玉,深夜前来多有冒犯,望仙子勿怪,只因这里乃舍妹灵犀闺阁,她已失踪多日,父帝却忽然将此处赐于仙子,润玉心中有疑,故特来拜访,不知仙子是否知悉灵犀下落?”   “灵犀……”云若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眸中流露出一抹黯然,不由转过头,避开了润玉视线,“我不认识什么灵犀,更不曾见过她,二位请回。”   冥烨一进红豆小筑,便自行找了个舒服的椅子坐下,此刻见润玉依着礼数啰嗦了半天,对方却油盐不进,面上瞬间便有些不耐烦,只见他单手一挥,一阵掌风直冲女子面门而去,瞬间拂落了她的面纱。   “成日里以纱覆面,你是没脸见人吗?”   冥烨轻嗤一声,讽刺的话语脱口便出,待扭头瞧见了女子容貌时,猛地站起身,他震惊地上前一步,脑海里闪过那缕残魂虚弱的模样,一层又一层的钝痛重重袭上心脏。   云若见面纱掉落,不由蹙起了眉,冷哼一声就起身向屋外走去,不欲再与二人纠缠。   “云若族长且慢……”   颤抖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随即一袭白影便拦在了云若面前。   润玉眼眶通红,直视着眼前之人,他已经清楚这个人是谁了,不得不绝望地面对一个现实:这是灵犀的脸,也是她的肉身,只是里面的魂魄却换了,他的犀儿不在了……   云若淡然地同润玉对视,“你认得我?”   润玉微微颔首,“您是上古神脉青鸟一族最后一任族长,也是灵犀的亲生母亲,润玉非欲对您不敬,只是想请您,”他的声音哽住片刻,深吸一口气方能继续开口:“请您告诉我,犀儿最后的日子是如何度过的,有没有受苦,她最怕疼了,润玉只想知道她——”   云若开口打断润玉,“知道又如何?她人已经去了,至于你,只怕没能力替她报仇。”   “若是再加上本座呢?”冥烨走到云若面前,郑重其事看着她,“不知如此,在云若族长眼中可有了替小灵犀报仇的资本?”   云若视线在二人身上游移,心中细细斟酌着自己的计划,孤木难支,若有这两人相助很多事便好办许多,她沉吟半晌,终是幽幽开口,“我可以将灵犀魂灭前经历的所有事都告诉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   “好!”   润玉冥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应道。   “我要灭灵箭。”   冥烨闻言眉峰一挑,不曾想这位青鸟族长连灭灵箭都知道。   灭灵箭乃灭灵族骨血铸就,可以弑神诛魔,但凡被灭灵箭射中之神魔,瞬息之间就会魂飞魄散。只是灭灵族作为魔界最为神秘的一支力量,极少现身于六界,而早在上百万年前,这一族便因为魔界内战被灭族了。   他皱紧眉头,面色为难,“灭灵族早已灭迹世间,这灭灵箭只怕……”   润玉不像冥烨这般了解灭灵箭究竟,对它的认知仅限于古籍中所记载的‘弑神诛魔’四个字。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安,遂出言询问:“不知云若族长要灭灵箭何用?若为对付父帝,只怕难得其用,父帝身负数万年应龙之力,且有母神的寰谛凤翎护体,灭灵箭只怕无法穿破这两道屏障。”   “我自有我的用处,夜神不必多问,”云若随即看向冥烨,“灭灵族是否真的灭迹我并不关心,我只知道这一族尚有一息遗脉留存,护法不若在魔界好生找找,想必自能有所收获。”   冥烨见云若这般肯定,心中不免信了几分她所言,“既然云若族长言之凿凿,此事本座便应了。” 红线滴血殷   云若得到满意的答复,遂点点头,复又坐回桌边,如前所言,将灵犀在九华圣地所遭遇的一切娓娓道来,说至灵犀最后丧子一幕时,不由轻轻哀叹一声,“灵犀尽力了,可惜到头来却什么都没保住,她这般悲惨命运皆因我而起,我会给她一个交代。”   润玉闭上双眼,齿间死死咬住,一丝鲜血自嘴角溢出,他此生第一次体会到恨入骨髓是什么感觉,只见他猛地睁开眼睛,双目已然猩红一片,“太微,你诛吾妻,杀吾子,深仇大恨,润玉必当向你一笔一笔讨回来!”   冥烨听完云若所说亦是悲痛欲绝,他深深凝望着她侧脸的那道疤,忽然之间便放弃了夺回这具肉身的想法,宁愿踏遍九州四海为灵犀再寻一具契合的躯体,让她可以忘却前尘,与天界的一切一刀两断,干干净净地重生。   他拍了拍润玉肩膀,随即化为一团魔气隐入虚空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你的计划本座同意了。”   云若望着润玉,她看过身上这具躯体所有记忆,自然明白灵犀与润玉种种过往,心中亦有些不忍,从袖中掏出一根红线递给润玉,“红线上穿着的逆鳞碎了,只剩下它,便给你吧。”   润玉颤着手接过红线,将它紧紧握在手中,向心口按去,“犀儿……她……最后可还留下只言片语?”   云若轻叹一口气,指着面上的疤痕说:“灵犀说这道疤她不后悔,唯一的遗憾是不能见你最后一面。”   润玉瞳孔震颤,已然痛到麻痹的心脏又被重重击中,他将红线系到左手手腕上,随即向云若告辞离去。   下界,太湖。   润玉抚摸着手腕上的红线,轻声呢喃一句,“犀儿别怕,你不会孤单的,待润玉做完最后一件事便去陪你,我们从此再不分离。”   随即高声道:“润玉再次拜请水神。”   这次洛霖倒是很快便出来了,只是他的面色却已然灰败一片,丝毫不见往日上神风采,“夜神这次前来又为何事?”   润玉深深弯下腰朝着水神便是一拜,“乃为结盟。”   洛霖闻言不由蹙起了眉,他非不通世情,只因不恋权势才避居此处,是以仅仅只闻这四字,便将润玉的心思猜了个透彻。梓芬为太微所害,已成他心头大恨,但太微坐拥天界,其势难挡,此时与其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梓芬拼了命才将觅儿交到他手上,若因报仇令觅儿陷入险地,自己怎么对得起她?   他抬手托起润玉,“洛霖此生只想好好陪着我的觅儿长大,夜神所请恕洛霖不能从命。”   “太微倒行逆施,手段狠辣,乃为六界第一大害,且花神枉死,皆因太微一己之私所致,水神作为花神仙侣,亦为统御六界江海之神,安能放任太微继续为祸苍生?”   洛霖闻言眉间挣扎之色愈甚,但为了觅儿,他仍是选择死死压住满腔仇恨,背过身去,“洛霖心意已决,夜神无需多言,请回吧。”   润玉见水神这般油盐不进,心知此行无果,只得轻叹一声,“十日后,太微大婚,润玉欲在那日起事,水神请自便。”   说罢,转身离去。 大婚惊变   十日后,正是良辰吉日,天界一派喜气洋洋,喜鹊报喜,鸾鸟齐鸣,众仙齐聚九霄殿,见证着天帝又一次大婚。   润玉坐在左侧首席,他指间无意识地轻轻晃动一只酒杯,心下略微有些不安,今日这般重要场合,天界诸仙尽在,为何独独不见旭凤?   忽然间,一缕淡淡的黑气绕着杯中酒水打了个旋,又很快消失不见,这正是润玉与冥烨约定好的信号,看来冥烨行动了,如此,即便他现在心中不安也必须要动手了。   “慢着!”   一声重喝过后,只见润玉从容起身,阔步走到大殿中央。   太微眯着眼睛盯着润玉,声音中潜藏着极度的危险:“今日乃本座大礼,不容破坏,润玉,退下。”   润玉面上毫无惧色,一步未退,冷声逼问:“父帝所言大礼便是娶自己的亲生女儿吗?”   一言既出,润玉一挥手,水系灵力直冲云若面门而去,二人几乎面对面之下,太微根本来不及反应,云若面上白色面纱瞬间便掉落了。   众仙被润玉惊天之言震住,这会见面纱之下容颜与小殿下一般无二,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九霄殿内,众人一息之间变了数种神态,面色精彩极了。   “谁能想到,坐在这天界至尊之位上的,乃是一个枉顾人伦强娶亲女的禽兽!母神无故被废,花神悄然惨死,皆是因为此人。万年来,他倒行逆施,手段狠辣,为一己之野心丝毫不顾及苍生安危,引得六界动荡,魔族崛起,润玉虽为其子,却不齿与之为伍。”   说至此处,只见润玉将手中酒杯猛地击向大殿一旁的巨鼓上。   “咚”一声,鼓声响起,他接着道:“今日润玉即便背负不孝骂名,也要诛邪锄奸,肃清宇内,替六界除了这个大害!”   此言一出,席间润玉早已联络好的上神们纷纷走到大殿中央,皆冲着润玉抱拳单膝跪下,“吾等愿追随夜神殿下!”   此刻,穗禾正跪于这些人之间,她厉声喝道:“不交出姨母,鸟族誓不罢休!”   太微神情阴冷,面上却毫无惊慌之色,他看都不看地上那群乌合之众,只牢牢盯住润玉,“本座未来得及找你,你倒急着自寻死路,看来上次的教训没吃够,你以为找来这帮庸者凑数就能与本座抗衡了?当真不知死活!”说罢,出手直取润玉灵台。   忽然之间,一团魔气凭空现出,生生截住太微掌势,随即一道声音响起,“太微,你的对手是我!”   太微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魔界护法,齿间恶狠狠挤出两个字“找死”!瞬间飞身向前,一招一式皆透着浓浓杀意。   润玉在九华山巅见过太微与冥烨斗法,心知二人修为乃五五之数,于是抬手幻出流水剑,便欲上前襄助冥烨。   正在此时,却见殿外一队天兵将将赶到,统兵大将正是旭凤,身边还跟着狴犴。   一人一兽闪身挡在润玉身前,皆神色不善。 云若的恨意   旭凤直视润玉,面容极为冷酷,“父帝命我新掌十方天将,你在军中鼓动的那些人马已被我尽除了,至于那个魔头带来的魔卒也被天兵挡在南天门外,寸进不得,事到如今,收手尚未晚矣,我自会求父帝留你一命。”   润玉望着旭凤,心中疑惑至极,眼前这人仿佛一夕之间变了一副面孔,他皱眉道:“犀儿为太微所害,母神至今被囚毗娑牢狱,旭凤,你竟要为这样一个人拦我?”   旭凤闻言面上骤然升起怒色,“一派胡言!你为了夺权,当真什么诋毁父帝的话都说得出口!”说罢直向润玉攻去。   却见穗禾一把拉住旭凤的胳膊,既惊且怒道:“旭凤,你这是做什么!夜神所言俱是事实,快住手!”   旭凤转头冷冷看向穗禾,神色不耐至极,一丝从前的温情都不存。   穗禾被旭凤的眼神狠狠伤到,骄傲如她也不由红了眼眶,他对自己的誓言犹在耳畔,可眼中却再也不存半分情意。   旭凤一把挥开穗禾的手,“穗禾公主,男女授受不亲,请自重!另外,旭凤劝你一句,莫要与乱臣贼子为伍,以免误了公主和鸟族的前程。”   “哈哈!”穗禾惨笑一声,上前一步坚定挡在旭凤面前,“旭凤,穗禾今日反定了太微,也救定了姨母,你若要阻止,除非杀了我!”   旭凤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子,不知为何,自己面对她竟无法下手,忽然之间,他的元神狠狠疼了一下,一把捂住脑袋,闷哼一声,随即心中顿觉一阵烦躁,无意识间便抬手向穗禾攻去。   润玉将旭凤的异常反应看在眼中,眼神移向正恶狠狠盯着自己的狴犴,瞬间明白了过来,旭凤只怕也中了摄魂术,如今已然同狴犴一般,只听命于太微了。   他看着一边龇牙低吼,一边化作凶猛巨兽模样向自己逼近的狴犴,顿时以流水剑格挡在身前,端起十二分的小心谨慎应对。   正在此时,纷乱的大殿中,一道女子清冷的声音响起:“太微,让他们全都住手!”   只见云若双手握着灭灵箭死死抵住心口,她望着太微,心中隐忍多时的恨意此刻终于表露于面上。   一片混乱中,太微仍旧一下子听到了云若的声音,他隔开冥烨的攻击,转头向她望去,这一看,瞬间令他肝胆俱裂。他紧紧盯着抵在云若心口的那支箭,阴寒邪诡的黑气不断从箭端涌出,他认得,那是灭灵箭。   太微再也顾不上冥烨,大喝一声,令众人停手,随即飞身云若面前,“阿若,放下灭灵箭,不要做傻事。”他一边轻轻说着,一边又向云若靠近了一步。   云若冷冷望着眼前之人,眼神中萃满蚀骨的恨意,掌心用力,箭尖瞬间刺破皮肉,殷红的血点点晕出。   “停步!”   “好!好!我不再往前走!你千万小心手里的箭!”   云若冷眼瞧着太微的焦急恐慌,“太微,你此生欠我良多,亦欠灵犀和青鸟一族良多。”   “是!阿若,我错了!我补偿你,我用余生补偿你!你冷静点,千万不要冲动!”   云若冷笑一声,“我不要你的余生,我只要你今日放过满殿众人。”   太微闻言面上迟疑不决,仅一瞬间的犹豫,就见云若手中的箭又向着心脏去了几分,他连忙惊慌大喊道:“好!我不追究他们!”   听了这话,云若终于再无牵挂,“太微,重活一次,我无时无刻不在恨你,你杀我的女儿,屠尽我的族人,我恨不得食汝肉饮汝血,可我知道这样并不足以令你痛苦,报复你最好的方式便是杀了我自己,放心,这次我不会再给你复活我的机会。” 润玉的婚约   灭灵箭狠狠扎穿云若的心脏,魂魄瞬间碎成点点光斑,从体内飘散而出。   “不!”   太微怒吼一声,颤抖着双手接住翩然倒地的人,却仿佛承受不住这重量般,重重跌坐地上。   “阿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等了你两万余年……费尽千亲万苦才终有今日得以与你携手……   醒醒……你醒醒啊……不要再留我一人在世间……   求求你……别离开我……我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无所畏惧……   我也会怕……怕再过万年……十万年……百万年……我却再也找不回你……”   哽咽的声音回荡在鸦雀无声的九霄殿中,然而,无人回应,一声也没有,那位重生归来的青鸟族长已然魂飞魄散。   太微感受到怀中女子的躯体渐渐冷下来,连忙抱紧了她,一脸慌乱地在她耳边喃喃自语,欺骗自己他的阿若只是睡着了。   时间渐渐流逝,云若的身躯一点一点变得透明,最终化为一束五彩霞光,毫无留恋地飘离太微怀中,眨眼间消散无踪。   “阿若!”   一声肝胆欲碎的喊声响起,太微猛地吐出一口血,三千发丝皆冲冠而起,一寸一寸悄然化白,他瞪着猩红的双眼猛地向大殿众人望去,环顾一周,眼神最终停在润玉身上。   “是你!本座要杀了你!”   一言既出,太微五指成爪,瞬间探向润玉脖颈。   惊变骤起,直令润玉大惊失色,他一把举起流水剑护在身前,却全然抵挡不住眼前这裹挟着滔天怒火的一击。   正当此时,一面水墙忽然出现在润玉身前,太微使出全力的一击狠狠砸到水墙上,只听“砰”的一声,水墙一下子裂开,但太微的攻势却也被拦了下来。   “天帝何以对小辈使出如此杀招?”   一道淡然的声音响起,水蓝色身影自殿外阔步走来,穿过众人停到润玉身边。   太微看着来人,周身凌厉的怒火不由收敛了一些,“水神万年不上天界,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洛霖此来本欲恭贺天帝新婚之喜,奈何来迟一步,没赶上婚礼,反而看到天帝欲杀吾之子婿,一时情急之下方对天帝出了手,还望天帝勿怪。”   “子婿?”太微蹙眉咀嚼着这两个字,瞬间扭头看向润玉,“你何时与水神结的亲,本座竟毫无所知。”   润玉听了水神的话,也是一惊,虽然心知水神之言乃为救他,但他此生早已许给了犀儿,决然无法再接受别的女子,立刻便要矢口否认。   谁知,洛霖竟一把按住润玉手腕,制止其开口,随即道:“这桩婚事乃吾妻梓芬临终遗愿,尚未与人言及,洛霖爱妻甚深,自然要完成她的心愿,故洛霖今日重登天界,尚有另一件要事,便是恳请天帝为小女锦觅与夜神赐婚。”   “我——”润玉面露焦急,口里刚蹦出一个字,水神的传音瞬间就在耳内响起:夜神大仇尚未得报,何以就要妄送自家性命? 如疯如魔的伤心人   太微心里明镜似的,洛霖请旨赐婚是假,保润玉一命是真,令他不解的是此二人交情何时竟如此深厚,洛霖不惜搭上女儿的姻缘也要护着润玉。   但见洛霖这般执意保润玉一命,太微确是不好动手,洛霖身后是六界水族,且其心从未真正归附天界,若他执意违逆洛霖之意诛杀润玉,岂不正给了水族叛出天界自立的借口?   他凌厉的目光在洛霖和润玉身上游移,最终停在润玉身上,“润玉,水神要结你与其女的姻缘,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润玉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水神方才那句传音,他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起,纵然胸腔内尽是不甘与仇恨,但形势比人强,由不得他随心而为,只见他终是垂下眼眸,撩起衣摆跪到太微脚边,“润玉听凭父帝做主。”   太微冷笑一声,“你倒是识时务。”   他任由润玉跪着,只向洛霖道:“既是花神临终遗愿,本座自当成全,只是水神既与天界结亲,是否早日搬回天界,洛湘府已经空了万年,日日待主归。”   “洛霖遵旨。”   太微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向冥烨与穗禾望去,眼神中闪过杀意,如今魔界不必说自是天界心腹大患,而鸟族亦时不时便会来天界找麻烦,若能一举除此二人,魔族和鸟族必乱,届时天界自能乱中取利,寻机踏平魔界和鸟界。   “本座一言九鼎,殿中众仙一概不追究,只是魔界护法和鸟族族长,你二人携众扰我天界,本座却不能放过。”   冥烨冷哼一声,“无需你放过,我今日是来取你性命的,太微,我与你不死不休!”   穗禾听闻太微所言,亦是毫无所惧,“鸟族上下皆非贪生怕死之辈,天帝若不放了姨母,鸟族宁可玉石俱焚!”   太微最担心的是今日攻上天界的魔族和鸟族作鸟兽散,如此一来日后再要剿灭他们不知又要费多少功夫,此刻闻冥烨和穗禾之言,竟完全没有要跑的意思,可谓正合他意。   正当太微要下令诛灭魔族和鸟族余孽时,只听虚空之中悠悠传来一句偈语:   “天道忌盈,业不求满,不生内变,必招外忧。”   半空之中,骤然佛光大闪,斗姆元君渐渐现身于众人之间。   “天界今日之祸,非一人一界之过,乃众生之业报,若以杀止杀,此祸非但不能根除,反增新乱。”   太微怔怔看着盘坐莲台之上的斗姆元君,一瞬之间所有心计谋划尽皆抛诸脑后,只见他深深弯下腰,双手合十,一脸虔诚道:“太微自知罪孽深重,但云若何辜,不该报应在她身上,太微之孽愿以己身亲偿,只恳求元君救救她。”   “你与青鸟族长缘分已尽,莫要再执着,正所谓刹那便是永恒,若心中存爱,生与死又有何区别。”   “缘分已尽……”太微痴痴念着这四个字,浑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干,果然,阿若身中灭灵箭,已然魂飞魄散,连斗姆元君也救她不回,自己永生永世再也寻不着她了。   他捂住心脏,那里正在被利刃一下又一下狠狠刺着,一滴血泪自眼角滑落,滴在他胸前缠绕的白发上,此刻他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帝,而是一个无人可怜的如疯如魔的伤心人。   “太微,你身上已然业障深缠,今日万不可再造杀孽,否则天道难容,贫道言尽于此。”   斗母元君深深望着太微,道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警告,随即又如来时一般,渐渐隐于虚空。   太微闭上双眼,轻轻摆了摆手,挥退旭凤带来的天兵,随即一步一晃,颓然离去。 魂醒   魔界,护法阁。   冥烨半侧着身子躺在赤金座椅上,一手捧着镇魂鼎,另一手双指并拢,指尖不断流泻出魔气向镇魂鼎而去,在触及鼎身的瞬间又转化成淡蓝色的灵力。   他满目深情地凝望着镇魂鼎,轻叹一声,“小灵犀,这都十多日了,你的魂魄何时才能醒来?”   “禀护法,有天界消息!”   一道尖利的嗓音由远及近飘来,不一会儿就见一个其貌不扬的魔卒慌里慌张跑进殿内。   冥烨连忙轻轻安抚着镇魂鼎,厉眸直向魔卒射去,“你不知本座严令不许在护法阁大声喧哗吗?”   魔卒被吓得一个激灵,双腿瞬间便软倒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颤抖不休。   冥烨狠狠瞪着地上的魔卒,若非天界消息确然要紧,就凭这个魔卒方才惊了小灵犀,这会已经魂飞魄散了。   “说!”   “是!是!天界探子来报,天帝今日特赦了荼姚之罪,还恢复了其天后之位,”魔卒小心翼翼看了冥烨一眼,这才继续说道:“鸟族盘踞在天河多日的兵力,刚刚已经撤回了。”   冥烨冷哼一声,鸟族与天界和解早在他意料之内,那日九霄殿上,天魔两界碍着斗母元君的面这才将怨气咽下,各自退兵,但太微灭魔界之心一日不死,一日便会继续容忍鸟族,狡兔尚在,走狗岂会被烹?说白了,天后之位不过是太微用来吊住鸟族的一块肉,是废是立端看鸟族是否还有用罢了。   “还有……”   冥烨瞥了魔卒一眼,没好气道:“你是生怕自己活得久啊,敢在本座面前支支吾吾!”   “不!不是!小人不敢!只是此事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护法又曾下令让人留意璇玑宫的动向,小人一时拿不准这件事该不该禀告。”   “璇玑宫?”冥烨狐疑地挑了挑眉,“润玉出了何事?”   “禀护法,夜神病了,似乎病得还不轻。”   “玉哥哥……是玉哥哥……我要去找他……”   正当冥烨皱着眉细细思索那魔卒方才所言时,只听镇魂鼎内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狂喜瞬间溢满冥烨心脏。   “小灵犀!你醒了!可识得我的声音?我是冥烨,放心,有我在,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了!”   “玉哥哥病了……我要去找他……让我去找他……”   灵犀虚弱到近乎听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却全然未回应冥烨所说,只是声声唤着她的‘玉哥哥’。   冥烨落寞地垂下头,这些天来,自己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日日强行转换魔气替她养魂,她却沉沉陷入昏迷,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今日不过是听到一句润玉的消息,她瞬间便醒了,这是怎样的痴念……   他长叹一声,压下满心的苦涩,依旧轻声细语道:“天界尽是仙草灵丹,定能治好夜神的病,你如今魂魄孱弱不堪,怎能再入天界虎狼之地。”   这句话说完,冥烨久久未听到灵犀回应,忽然之间,只听镇魂鼎内“砰砰”作响,他瞬间反应过来,灵犀正在用她的残魂一下一下狠狠撞击鼎壁,不惜自伤也要逃出镇魂鼎。   “小灵犀你!”   冥烨大惊失色,鼎内的撞击声虽轻微却似重锤直击他的心脏,令他瞬间慌乱到手足无措。 未曾相见的最后一面   “我带你去见他!”   冥烨连忙开口,灵犀本就魂体孱弱,再这样撞下去只怕立刻就要魂飞魄散,他双手如捧至宝般小心翼翼护在镇魂鼎两侧,深吸一口气道:“我带你去见夜神,只是你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镇魂鼎内的冲撞声一下子就停了下来,“只要你让我见玉哥哥,我什么都答应你。”   冥烨苦笑一声,“你先听完我的条件再应。”   “嗯……你说……”   “小灵犀,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的魂魄已经快要散尽了,我不得不将你收在镇魂鼎中,这才堪堪保住你的一缕残魂不灭,只是这样终非长久之计,你的魂魄一日不重归肉身,一日便只能待在这小小的镇魂鼎内。   我本想上天界夺回你从前的肉身,但终是没有得手,你那具躯体如今已经消散了,所以你的魂魄只能换一具躯体。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替你寻找新的肉身,直到昨日终有所获,那是一个人族少女,与你十分相合,只要你同意附身她体内,我便带你去找夜神。”   “若我附身,那人族少女会如何?”   “那女子胎里染疾,本也活不了多久,待你附身后,她的魂魄便会投胎转世,不过她既救了你,我自会予她七世平安富贵命格,以作答谢,小灵犀尽可放心。”   镇魂鼎内沉寂片刻,轻轻问出一句话,“若是……若是附身在别人体内,我是否还会记得玉哥哥?”   冥烨闻言眸光一闪,顿了顿才应道:“当然,你依旧是小灵犀,你脑海中的所有记忆都不会有任何缺失。”   “那好,我答应你。”   冥烨轻轻抚摸着镇魂鼎,眼中流露出欣慰笑意。   冥烨上天界向来毫无顾忌,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只是今日带着灵犀,他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谨慎,直拖到夜色渐浓,才携着镇魂鼎向天界而去。有暗夜做掩护,冥烨真身的那团魔气并不显眼,待他悄无声息摸到璇玑宫润玉寝殿外,不想正听到屋内响起水神和润玉的谈话声:   “夜神体内旧伤未愈,切不可再这般日日自苦。”   “多谢水神替润玉疗伤,润玉受之有愧。”   “夜神这声受之有愧若是为你与小女锦觅的婚事而说,则大可不必,彼时之境况,你我皆迫不得已。”   冥烨皱着眉将屋内二人的对话听入耳中,唯恐他们再说出些伤害小灵犀的话,瞬间就在周身布下一个隔音结界。   结界刚刚布好,就听镇魂鼎内灵犀急急询问道:“玉哥哥和锦觅的婚事?这是怎么一回事?”   冥烨犹豫片刻,却也只得实话实说,“太微亲自为夜神与水神之女赐婚,只待水神之女化形成年后,便会嫁入天界。”   镇魂鼎内半晌无声,随即一声轻轻的哽咽响起,“锦觅,还是她,兜兜转转这么久,玉哥哥的良人仍旧是她,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冥烨心疼地凝望着镇魂鼎,暗自默默言道:你会忘了这一切,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   “我们走吧。”   冥烨不想灵犀这样轻易就要走,迟疑道:“你不进去?不想亲自问他两句?”   “要问的,但不是以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不是说我可以复活吗,到时候我会走到他面前亲口问他,我接受玉哥哥不要我了,但要亲眼看着他告诉我。”   冥烨怔怔地听着灵犀这番话,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他心知灵犀若错过今夜,只怕不会再有机会问出心里的话,但这一丝不忍也仅仅只闪过一瞬,他很快又坚定了神色,随即化为一团魔气带着灵犀离开这里,嘴里轻轻道一声“好”。 逃婚   万年沧海桑田,足以掩盖一切前尘往事,淹没记忆,也吹散悲伤,令所有遗憾都有了新的开始。   人界,洞庭湖。   一个身着玄色吉服的少女正在撒丫子狂奔,她容貌清逸出尘,面色苍白似患有疾病,一副病美人的模样,但这般惹人怜爱的病容上却嵌着一双灿若星子的眸子,灵动而又明媚,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   少女名唤临夕,是魔界护法冥烨的未婚妻,说是未婚妻,皆因她今日乃逃婚而出,若非如此,现如今当尊称她一声护法夫人。   临夕没命地向前跑,不想前方骤然一阵灵光大闪,随即一个紫衣女子忽然出现,她根本来不及停步,一下子撞上来人,只听“砰”的一声,一黑一紫两道身影皆被撞得后退两步跌倒在地,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揉着胸口,俱是连连呼痛。   “你是谁啊!干嘛撞我!”   一声娇斥在耳边响起,临夕一边捂着鼻子一边向那人看去,一见之下微微有些怔住,她在魔界待了五千年,却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于是呆呆呢喃:“仙女……”   紫衣女子揉着被撞痛的胸口,上下打量眼前人,见她呆呆愣愣的,心里一咯噔,生怕把人撞傻了,急急走到玄衣少女跟前,双手捧住她的脸,上下左右细细查看,“你怎么了?别是撞傻了吧?”   临夕眨了眨眼睛,连忙起身,先是理了理稍稍有些乱的裙摆,这才极有礼貌地回道:“我没事,仙女姐姐不用担心,我叫临夕,是……”她顿了顿,生怕自己魔族的身份惹仙女不开心,想了半天,只是含糊一句,“是逃婚出来的。”   “逃婚!”紫衣女子惊呼一声,随后竟“噗嗤”笑出声来,只见她极为友善地拍了拍临夕肩膀,嘻嘻笑道:“这也太巧了,我也是逃婚下界的,我叫锦觅,你叫我名字便是了。”   “哈哈!这么巧!”临夕面上也是止不住的开心,她轻轻拉住锦觅双手,“锦觅,既然你我这般有缘,不如结伴同行如何?”   “两位美人儿同游人界,岂能没有我作陪?”   锦觅尚未应答,就听一道轻佻的男声响起,紧接着一袭碧色身影自洞庭湖中一跃而出,翩然落在二人身旁。   临夕锦觅皆被来人吓了一跳,不由向后退一步,不想这人竟似全然看不见她们的戒备似的,笑眯眯伸出一只手,“认识一下,我叫彦佑,乃洞庭湖下一条青蛇。”   “蛇!我有点怕,临夕,你怕吗?”   “我我我!不怕!我保护你!”   二人悄咪咪的低语被彦佑听入耳中,他笑嘻嘻说道:“我这条蛇不吃肉,只窃香,二位美人不必害怕,我见了你们便心中欢喜,又怎么忍心伤害二位。”   “什么是窃香?”锦觅悄声询问临夕。   “大概是偷偷采花蜜?”临夕自有意识以来一直被冥烨拘在魔界,虽偶尔看一些人界的画本子,对世间人情世故却只算得上一知半解,细细思索一阵,也不解‘窃香’其意,不免望文生义了。   “哈哈,”彦佑本是喜怒外放之人,此刻见眼前二人不但长得美,性子还一个赛一个的有趣,不由畅然一笑,“人界好玩的东西可不少,二位美人若没个向导,只怕不能尽兴,彦佑虽不才,却也对人界的诸多乐事了解个七七八八,必能让二位美人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南风馆   临夕锦觅二人最终还是许了彦佑同行,一则彦佑其人风流倜傥,确实不像坏人,二则两人都是偷偷跑来人界的,一旦被发现了行踪,以彦佑的身手或许还能抵挡一二。   于是彦佑带着临夕锦觅一路吃吃喝喝玩玩,竟到了通州地界上。   三人坐在茶馆角落,只见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满堂茶客尽皆鸦雀无声,说书人却一派眉飞色舞,接着道:“食色性也,鱼水交合乃天性使然,何错之有?可怜那花妖不知撮合了多少姻缘,最终却不得善终。”   “彦佑,何为‘食色性也’?”   “彦佑,何为‘鱼水交合’?”   彦佑替临夕和锦觅斟满桂花酿,目中含笑看着二人,“两位美人当真想知道?”   临夕和锦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这还不好办,随我前来。”   二人跟在彦佑身后,只见他左拐右拐,最终停在一座彩绸飘香的阁楼前。   临夕抬眸看向阁楼前的匾额,不解地轻声道:“南风馆?”   彦佑嗤笑着打量两位懵懵懂懂的小美人,轻轻推了她们一下,引着二人进了南风馆,他出手极为阔绰,直接要了一间雅室,又点了南风馆中最贵的两位小倌。   临夕和锦觅不知彦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二人对坐桌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正是无聊得紧。   正在此时,雅室的门被推开,两位翩翩公子一前一后缓步而来,一个身着粉衫,温柔似水,一个身着绿衫,清冷出尘,此二人一进屋内,便很默契地分别坐到临夕与锦觅身旁。   临夕瞪着大眼睛直愣愣看着身边的粉衣男子,“你你你!你是谁?”   粉衣男子浅浅一笑,“姑娘想让在下是谁,在下便可以是谁。”   临夕闻言面上一惊,“你法力这么高强?想变成什么模样都行?”   “哈哈,是啊,”粉衣男子被身边的女孩逗笑了,缓缓凑近她,“姑娘不如试试?”   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临夕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连忙伸手捂住鼻子,“你太香了,离我远些。”   怎料那粉衣男子非但不退,反而更向她靠近了几分,临夕被这香气熏得实在窒闷不已,下意识伸手推了男子一把,只见她手腕上的墨色玉镯骤然亮了一下,那粉衣男子不知怎的竟一下子飞了出去,重重摔到外面的走廊上。   雅室内突然来了这么一出,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就连正在和锦觅拉拉扯扯的绿衣男子也停住了动作。   “彦佑君好大的胆子,连天界的仙子也敢招惹!”   正在一室寂静之际,忽然一声厉喝响起,随即便有两人凭空现身屋内。   彦佑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火神和夜神二位殿下,今日这又唱的哪一出啊,是将相和还是群英会?”   旭凤人一落地,就见一个绿衣男子正不知死活地将手放在锦觅肩膀上,顿时火冒三丈,一挥手就将那男子从窗户丢了出去,他一把拉起锦觅,一脸怒色焦急询问道:“那人可有对你无礼?” 纵使相逢却不识   旭凤面有怒容,出口的话语亦带着些恼意,锦觅红着眼睛垂下头,又是委屈又是惧怕,自己眼里心里皆是旭凤,决然不肯依照婚约嫁给夜神,这才背着爹爹偷偷跑下界,谁知旭凤一见自己就这般怒气冲冲,如何不让她心凉?   “我的事与你无关!”锦觅一把拍开旭凤焦急伸来的手,向外跑去。   旭凤见状,哪里还顾得上生气,连忙就追了出去。   彦佑一脸看戏的表情,这会见主角跑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啧啧”两声,“堂堂夜神,未婚妻却当着你的面和别的男子不清不楚,真是可怜。”   润玉面色丝毫未变,“彦佑君故意将本神与旭凤引至此处,不就是要让本神亲眼看到锦觅和旭凤暧昧不清吗?如今本神已然瞧见,敢问你下一步计划是何?”   “大殿果然聪明,至于下一步计划,待你见了洞庭君自然清楚。”彦佑说完这句话,倏然化作一道流光向窗外飞去。   “洞庭君……”润玉轻轻念着这三个字,不由叹了一口气,心下沉重,转身向外行去,却在走了两步后又停了脚步,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玄衣女子,不解询问:“姑娘,你认识润玉吗?为何一直盯着在下看?”   临夕一手紧紧握着腕上黑玉镯,自打这位自称‘润玉’的男子一进屋开始,她的镯子便灼烫不已,冥烨曾说过,这镯子天生便认主于她,与她魂魄相契,临夕虽然不知道这位名唤‘润玉’的男子是谁,但从镯子的异常反应已然可以肯定自己与他定然关系匪浅,若是如此,她又为何从未见过此人?这个润玉到底是谁?和她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她揣着一肚子疑惑走近润玉,眼珠滴溜溜转,想了想,随即学着话本子里的情节,面上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来,“小女子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这会天色渐晚只怕遇上歹人,还望公子收留,小女子必当为奴为婢报答公子大恩。”   润玉眼角抽了抽,尬在原地,不想眼前的女子竟冒出这么一番话,他轻咳了咳,瞅了一眼她腕间墨色玉镯,“姑娘虽是人族,但所戴镯子却非凡品,莫说歹人,纵是一般的妖邪亦难近身。”   临夕见润玉这般说,分明是不愿收留自己的意思,急急道:“若与我为难的不是一般的妖邪呢?”   润玉一听这话倒也生出些好奇,“愿闻其详。”   临夕咬着牙,跺了跺脚,一边在心中不住地向冥烨道歉,一边绞尽脑汁编出一大通瞎话,“实不相瞒,我本是良家女子,谁料中元节上竟被那魔界护法冥烨相中,强行撸了去,我是拼尽全力才从魔界逃出来的,想来那冥烨定然派了成千上万的魔卒来人界抓我,公子今日若不救我,来日再见只怕我已是一堆白骨。”   说到此处,她使劲掐了自己一把,这才堪堪挤出两滴眼泪。   “冥烨?”润玉一听到这两个字,面色瞬间变了,虽然他对这女子所言是一句不信,但她竟能一口道出冥烨的名字,其身份必然不简单。 临夕之意   润玉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有了计较,“吾乃天界司夜之神,今日下界,既遇不平之事,自然不能坐视不管,本神便允你所请,带你同回天界。”   临夕闻言,双眸骤然一亮,连声道谢,“临夕多谢夜神!”   谁料润玉听了这话,面色瞬间大变,他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腕,厉声询问:“你说你叫什么?”   “临……临夕……”临夕不知润玉怎的忽然换了一副可怖模样,她吓得浑身颤抖,结结巴巴回答。   润玉眸中渐渐泛上血色,一字一句问道:“灵犀?可是‘心有灵犀’之‘灵犀’?”   临夕完全不知道润玉在发什么疯,只当这两个字犯了他的忌讳,于是忙不迭摆手,连连否认,“并非‘心有灵犀’,而是‘临近夕阳’之意。”   她自有意识起,便什么也不记得,仿若忘却前尘再世为人一般,这名字自然也是冥烨取的。她曾问过这名字是什么意思,冥烨只说她于夕阳渐晚之时降临他身边,对他而言彼时临近夕阳的那一刻便是此生最快乐的一刻,所以才给她取名‘临夕’二字。   “临夕,原来是临夕,不是她……不是她……”润玉倏然放开了手,怔怔地向外走去。   临夕连忙小跑着跟在润玉身后,见他一副失了魂的模样,不由开口询问:“她是谁?你的意中人吗?”   润玉并未理会来人,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万年来,他几乎没有再提及过‘灵犀’二字,因为一旦提及甚至只是想起,他便会如此刻这般痛不欲生,直想随她而去,但他还不能死,一日未能手刃太微,他一日没有面目去见犀儿。   润玉的沉默令临夕闷闷闭了嘴,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却不想这人直接从夜晚走到了清晨,他是神仙自然不知道累,可自己这具身体可是实打实的凡人啊,哪里扛得住走这么久!   她负气般一下子坐到地上,一边揉着酸痛的小腿,一边没好气地冲着润玉背影喊道:“你不会要这样带我走回天界吧?”   临夕的抱怨总算让润玉停下了脚步,冷静了一夜,总算能稍稍压制住心里的痛苦。他转身走到临夕身边,上下打量一眼她一身黑的装束,皱着眉头一挥手,她身上瞬间换了一件淡蓝色仙袍,随即指尖往她灵台处轻点一下,一层若有若无的仙气便笼罩在她周身。   润玉居高临下看着赖坐在地上的临夕,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换了身装束倒是顺眼许多,于是不再耽搁,抬手间便幻出一片云彩,面无表情交代一句,“走上去。”   临夕瞪着眼睛直愣愣瞅着身边的云彩,伸手摸了一把,十分不确定地询问:“这东西结实吗?不会半空中把我丢下去吧?哎!你怎么走了!”   正当临夕啰啰嗦嗦不敢腾云之际,润玉已然极为不耐地飞身离去,临夕瞬间急了,哪里还管怕不怕,一下子蹦上身前的云彩。   那朵云竟极有灵性,立马载着临夕就向润玉飞去,不一会就追到了润玉身旁。   临夕低头望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地面,浑身怕得直打哆嗦,骤然间脑袋一阵晕眩,随即两腿一软便向一旁栽去。   她已经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但想象中的失重感却没有出现,她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就见眼前出现了一张俊逸非常却又冷淡至极的面孔,令她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寰谛凤翎   临夕愣愣望着眼前之人,手腕上那只黑镯子又开始不安分地升起温来,随即胸腔里莫名涌入一股酸涩,仿佛这人本就烙印在自己心头却被生生剜去一般。   润玉……润玉……她该识得此人吗?若她认识,为何脑中空空一片?似这般郎艳独绝的男子,便是只见过一面也当终生难忘,她为何一丝记忆也没有?   她想了想,试探性询问:“临夕曾生过一场大病,好多事都不记得了,可不知怎的,今日一见夜神殿下竟觉得面善极了,想来或许曾经相识,敢问殿下以前是否见过我?”   润玉眉头轻蹙,垂眸扫了一眼此刻正倚在自己臂弯的女子,随即抽回胳膊将她扶正,背转身立于云端,与她隔开半步距离。   疾风呼啸而过,迎面拍上临夕的脸颊,也吹散那声淡漠至极的“不曾”。   片刻功夫,临夕就随着润玉来到了天界南天门处,尚未站稳脚,一声声争执就传到她耳中,抬头望去,呵,竟还有一个相熟的!   此刻正在南天门外争吵不休的正是旭凤、穗禾、锦觅三人,只见穗禾一步一步逼近锦觅,厉声斥问:“好个冰清玉洁的锦觅仙子,好个金尊玉贵的水神之女,尚有婚约在身却不顾廉耻勾引旭凤,到底是何居心?”   锦觅自小被水神千娇万宠着长大,哪里有过被人斥骂的经历,这会虽是满腔的羞愤恼怒,但却不知如何出口回击,只将小手紧紧攥着,双眸也蓄满眼泪,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穗禾见锦觅一声不吭,以为她自惭形愧羞于出口辩解,于是又近前一步,正欲逼她和旭凤断了联系,不想却被锦觅发髻上一根金簪子夺了视线。穗禾不可置信地牢牢盯住那金簪,待确认那是何物时,只觉周身顿入三九寒冬,每一寸关节都冻僵了。   穗禾用尽浑身力气才堪堪控制着僵住的手指缓缓移向那根金簪,谁料半途中却被一股强横的力道狠狠打落,瞬息之间眼前人影一闪,只见旭凤已经揽着锦觅的肩膀将她牢牢护在了怀中。   “你想对锦觅做什么?”旭凤怒目直视穗禾,一脸戒备。   穗禾目光移向指尖被劲气抽红的地方,自己明明最能忍痛了,这会却觉得心脏疼得一阵抽搐,她完全忽略了旭凤那句毫不客气的质问,猛地抬眸直视眼前男人,眼眶通红一片却硬撑着不落半滴泪水,“寰谛凤翎,你竟把寰谛凤翎给了她?”   旭凤印象中,穗禾虽然对自己体贴入微,但一直都是骄傲矜贵的,从来不会示人以弱,何曾见过她这般委屈神态,那倔强中包裹着脆弱的眼神让他的怒气一下子便泻了劲,甚至一股莫名其妙的心虚正在慢慢淌进心脏,让他觉得自己在穗禾面前竟有些抬不起头来。   旭凤被心底这种复杂的情绪弄得混乱极了,紧皱眉头垂下了头,他分明爱锦觅入骨,为何穗禾的一个眼神就能让自己心神不宁烦闷不已? 俏生生一个小书童   旭凤努力压制心底这抹异样的情绪,但眼前却不由自主出现穗禾满目委屈的神态,他的心倏然间狠狠疼了一下,旭凤抬手捂住心口,唇间溢出一声闷哼。   “凤凰!凤凰!你怎么了?”锦觅此刻正被旭凤护在怀中,立刻就察觉到他的痛色,急急询问。   旭凤循声看向锦觅,一下子撞进她的满目担忧中,被这炙热的情谊烫得一个激灵,心中不由升起浓浓的歉意。他本不是多情之人,既与锦觅两心相许,又怎能对旁的女子再起心思?自己对穗禾一瞬间的悸动当真错得离谱。   他开始奋力回想与锦觅的相识始末,企图用这种方式将脑海中骤然闯入的骄傲倩影赶出去。   犹记得他初掌十方天将,魔君欺他根基未稳,便挥师来犯,旭凤正愁久无战事难以立威,魔界此举可谓正好撞到了他的刀口上,当即以凌厉攻势大破魔族,眼看着魔君率残部落荒而逃,他哪里肯罢休,亲领一支精锐去追。   也怪他那时意气风发全然不将魔族放在眼里,连‘穷寇莫追’四字亦抛诸脑后,果不其然他那一支孤军被魔族围困于忘川河畔,全军覆没,他自己也是九死一生才突出重围。   那一战是旭凤掌兵以来唯一的败绩,亦被他引为平生之耻。   旭凤仓皇逃离魔界,却因伤势过重自云端坠下,正好掉落水镜之中,说来也巧,那日恰逢锦觅回水镜小住,旭凤灵力空虚无法维持人身,一只金灿灿的浴火凤凰自天际落下,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正正好落到锦觅怀中,两人的缘分也就此开始。   锦觅虽未见过旭凤,但也知晓火神乃天上地下唯二的凤凰之一,这会既见了凤凰真身,哪里不晓得他便是火神旭凤。   锦觅生性纯善,自做不到见死不救,但碍于长芳主严令不得天界之人踏足水镜,只得将旭凤藏到自己屋内,又背着众花仙们偷偷为他治伤。   此二人一个英俊无匹,一个秀美绝伦,如此朝夕相处难免都动了情。   锦觅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自然将一片痴心毫无保留地交付,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的过往一股脑全数道出,这其中自然包括她与夜神的婚约。   旭凤甫一听闻这桩婚事时,很是纠结了一番,毕竟恋慕长嫂有悖人伦,但爱情来了哪里是理智能克制得住的?且锦觅并不喜欢兄长,他又如何忍心锦觅因婚约所迫误了终身。   思虑再三他终是觉得爱情之事退让不得,他既与锦觅两情相悦,也只能对不住兄长了,他愿用别的方式倾力补偿。   静养月余,旭凤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既下定决心要与锦觅相守一生,待寻得机会便为她解了那桩婚事,这般谋定之下,旭凤便带着锦觅回了天界。   按理说锦觅自该回洛湘府,但她情窦初开兼之性子跳脱无拘无束,正是一时一刻都不愿离了旭凤,一时念起,便央求旭凤留她在栖梧宫。   旭凤虽知此事不妥,但心里到底也不愿同锦觅分开,便将锦觅变作一个小书童,日日伴在身侧,如此又过了五百年,二人之间愈发情根深种。   奈何锦觅到底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小小仙娥,她乃先花神与水神独女,身份贵重,凭空消失五百载并非小事。   花界和洛湘府皆疯了似的找她,最后竟闹到天帝跟前,太微亦派出天兵往六界大肆寻找她的下落。如此大阵仗下,锦觅不得不灰溜溜回了洛湘府,至此这场寻人闹剧才落下帷幕。   不消说洛霖被锦觅气成什么样,竟直接禁了她的足,不许她再出洛湘府一步,旭凤数度拜访请罪,连洛湘府殿门都进不去,洛霖对他更是没有一丝好脸色。   锦觅被禁足后,日日哭闹不休,可这次任她怎么求怎么闹爹爹都不松口,锦觅又是委屈又是气恼,索性趁着爹爹外出之时偷溜下界,这才有了洞庭湖畔临夕锦觅相遇的一幕。 旭凤的异常   穗禾方才被旭凤伤得狠了,五感仿佛都钝化了,反应了好一会才终于意识到旭凤的不对劲,面上不由露出一丝担忧,“旭凤,你怎么了?”   此间旭凤正自努力回忆与锦觅相知相许的点点滴滴,试图用这些或甜蜜或伤感或温馨或酸楚的画面将穗禾的影子赶出脑海,冷不防被一声清凌凌的声音打断。   他抬头朝声源处看去,那一瞬间他从穗禾仍旧冷冷的眸子中看到了心疼,这萃着冰的心疼顿时令他方寸大乱。他不得不认命地承认一个现实,那就是自己与锦觅的五百年过往竟不及穗禾一个眼神深刻入心。   旭凤慌乱移开双眸,不敢再与穗禾对视,生怕自己的心下一刻就会动摇。于他而言,既早已对锦觅许下终身,男儿一诺,重若千斤,怎能背誓?   他捏紧拳头,使劲咬了咬牙,将心底冒出的柔情尽数压下,“旭凤无事,不劳穗禾公主忧心,公主既知寰谛凤翎,自该知晓我将之赠与锦觅,便是心悦她之意。”   穗禾眸中心疼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她一把将锦觅扯出旭凤的怀抱,又向他逼近一步,“我要你看着我说!”   旭凤这下避无可避,只得看向穗禾,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悸动狠狠碾灭,“我心悦锦觅,此生唯她一人。”   穗禾唇齿颤了颤,艰难询问:“那我呢?天地之极舍命相随,万年以来情之所钟,甚至……甚至你我早有婚约……这些你便分毫不放在心上?”   旭凤望着穗禾,心口又泛起难言的酸楚,这次甚至元神也跟着抽痛起来,他伸手死死按住脑袋,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不过这尖锐的元神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呼吸间便消散无踪,同时被带走的还有旭凤心底对穗禾的异样情愫,消失得彻底,仿佛从未出现过。   “天地之极公主确实以命护过旭凤,救命之恩未敢忘怀,只是男女之事讲求两情相悦,我既无意于公主,你的情之所钟我便无法回应,至于你我二人的婚约,本就是父帝乱点鸳鸯谱,旭凤自会向父帝禀明心意,取消婚约。”   穗禾本就心思细敏,自然将旭凤方才异状看在眼中,她瞬间忆起万前天帝大婚那日,旭凤亦是在出现同样痛楚神态后与她大打出手。   穗禾心底骤然警铃大作,抬手便去探他元神,谁料旭凤反应极快,立马后退一步,错开她的手。   “穗禾公主这是要做什么?”旭凤满目警惕盯着她。   穗禾见旭凤对自己提起了戒备,也不好继续动作,只好记下这一节,待日后寻得机会再细细查探。不过既知旭凤身体有异,对于他方才说的那些绝情话语穗禾自然多了些许包容,只除了一个人一件事……   她蹙眉扫视一眼旁边的锦觅,随即又转回旭凤身上,“从前种种或许是穗禾会错意,火神既不爱我,我亦不会强求,凭你心悦谁去,只她不行!她乃夜神未婚妻,你便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吗?你心念长嫂之事若传出去必会令六界耻笑!”   旭凤心中已然认定了锦觅,对穗禾所言自是一点也听不进去,“我的事便不劳穗禾公主费心了,公主虽是鸟族族长,但还管不到栖梧宫头上。” 上神婚约   润玉冷漠地瞅了一眼前方的大戏,眼中一丝波澜也没有,那三人之间的情感纠葛于他而言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多看一眼都是耽误功夫,抬步便往璇玑宫行去,走了两步却觉不对,身后那小丫头一点儿要跟上的意思都没有,正一脸兴致勃勃看着旭凤三人的极限拉扯,面上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热闹看够了?”   临夕此刻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前方,心中不住地感叹神仙谈恋爱可真是奔放,想当初冥烨虽追了自己整整一万年,却也只有送花送礼物放烟花那些花样,她都看腻味了,一点新意都没有,和眼前这两女争夫的戏码比起来简直不够看。   果然魔界一直被仙界压一头是有原因的,连谈恋爱都比不过,临夕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还颇为认可的点点头。   正沉浸在吃瓜现场不可自拔的临夕,忽闻一道凉凉的声音传来,令她猛地惊醒,打眼望去,见润玉停在自己五步开外处,正面无表情看着她,周身透着若有似无的冷意,临夕不由瑟缩一下,暗自哀叹可别是自己又哪里惹润玉不快了吧?于是耷拉着脑袋朝冰碴子挪去。   “大殿且慢!”正在此时,只听一道高昂的声音响起。   原是旭凤虽一早察觉润玉在侧,却因穗禾的咄咄逼人无暇他顾,这会儿见润玉有离去之意,连忙开口唤住,不再理会穗禾,拉起锦觅的手就走到润玉面前。   他先是躬身拱手行了一礼,然后才诚恳道:“我与锦觅两情相悦,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但锦觅并不爱你,君子有成人之美,还望大殿成全。”   润玉冷漠的眼神在旭凤和锦觅面上游移,“火神所言是否亦是锦觅仙子之意?”   锦觅看了旭凤一眼,坚定地点点头。   润玉面上仍是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依二位之意,润玉当如何成人之美?是否该亲自向父帝和水神退婚?”   旭凤生性直率,尚未听出润玉此话别有意味,只当他被自己说动愿意退婚,感激之色立马现于面上,“兄长若愿退婚成全我和锦觅,旭凤自当感念兄长大恩,此后但我所及,必当倾尽全力补偿与你。”   说来倒也勿怪旭凤将退婚一事说得这般轻松,他并不知这桩婚事的内情,又怎知这桩上神婚约牵连的是润玉身家性命,草草几句说辞便让他退婚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果然,润玉这般极有涵养的人在听到旭凤所言后唇角都不免露出嘲讽的弧度,口中吐出的话语亦极不客气。   “上神婚书岂可儿戏?润玉不似火神,既有父帝母神宠爱,又执掌十方天将,实乃天界第一红人,便是犯下私藏水神之女这等大过,父帝也只是斥责几句就轻飘飘揭过。   润玉不过一介司夜闲神,这些年的处境火神想必看在眼中,可谓是行差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   有朝一日父帝若降旨取消我与水神之女的婚约,润玉绝无半句异议,但要润玉为着火神一句‘成人之美’便忤逆父帝亲定的婚事,如何不令父帝水神颜面扫地?   届时天帝一怒,润玉唯死而已,火神又准备如何补偿于我?”   旭凤被润玉这番话噎得面色难看极了,他向来只知润玉行事低调,且寡言少语,不曾想竟能说出这般厉害的话来,且句句言之有物,直教他一句都反驳不出,刺得旭凤面上青一阵红一阵。   不过说到底此事确实是他欠考虑了,退婚一事如今看来并非自己以为的那么简单,还需从长计议。   锦觅自小被水神娇宠着长大,对于这桩婚事考虑的只有自己喜欢与否,于她而言不喜欢的东西不要便是,从未想过在她心中简简单单的退婚一事竟是将夜神架在火上烤,锦觅面上也不由现出难堪来。   一番话说完,润玉也懒得去看旭凤锦觅二人的反应,转身便往璇玑宫走去,临夕见状连忙小跑着跟上,慌忙之间都来不及与锦觅打声招呼。 落星潭   临夕跟着润玉一路行去,周遭愈发人迹罕至,待穿过一片暗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汪冷潭嵌在一棵巨大的月桂树下,偶尔几颗流星洒落潭中,溅起点点水珠。   临夕不由自主走向潭边一个巨石,伸手摸去,只觉石面圆融,触之极凉,这凉意透过掌心渗入脉搏中,又顺着血液流淌进心脏,令她不由打了一个颤,却恋恋不舍不愿挪开手,她也不知自己在不舍什么,只下意识眷恋着巨石上的温度。   “落星潭……”   润玉脚下步子被这声轻微的喃喃自语止住,他猛地扭头向巨石旁的女子望去,目光如炬,“你说什么?”   “我……”临夕被润玉问住,她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此刻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这三个字,于是自然而然便出口了。   润玉走近临夕,双眸直视她,目光愈发幽深。   临夕被润玉看得慌乱不已,心中暗道莫不是自己又说错话了?   “再说一次。”   “落……落星潭……”临夕视线飘忽不定,完全不敢看向润玉。   润玉心头一震,思绪不由飘向很久很久以前,那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光,久远得仿佛上辈子——   “玉哥哥,这潭水好美,犀儿喜欢极了。”   润玉倚在巨石上浅寐,闻声睁开双眼。   只见灵犀赤足坐在潭边,魇兽则欢快地绕着她蹦蹦跳跳,玉色双足轻快地拍打着水面,溅起一片水花,朵朵调皮的水花跃上灵犀面颊,也将魇兽毛茸茸的脑袋打得湿漉漉,逗得她咯咯直笑。   魇兽完全不甘示弱,狡黠地眨了眨双眼,随即使劲甩了甩身上的皮毛,水珠子一股脑全洒到了灵犀身上。   润玉见状开怀一笑,起身来到灵犀身边,先是轻轻拍了拍魇兽的脑袋以示惩罚,随后才半蹲着细细替她擦拭面上水迹。   魇兽凑近灵犀喷一口鼻息,仿佛怕主人再敲打它似的,一溜烟便跑得没影了。   灵犀皱巴着五官冲润玉抱怨,“这小兽当真顽皮,玉哥哥可得好好罚它。”   润玉眉眼弯弯,“魇兽还小,向来又只爱同你玩闹,犀儿若实在生气便打润玉几下出出气好了。”   灵犀鼓着腮帮子委屈巴巴看着润玉,“玉哥哥明知我不会打你,还这样说,分明是有意包庇魇兽。”   润玉轻点了点灵犀鼻尖,故作认真道:“犀儿说得极是,是润玉思虑不周,不如便罚魇兽三日不得外出寻梦,如此犀儿可解气了?”   灵犀闻言连连摆手,“三日不进食,魇兽可不得饿成鹿干儿了?算了算了,惩罚就免了,总归我也不是真同它生气。”   润玉浅笑出声,旋即又道:“犀儿既喜欢这片潭水,便为它取个名字可好?”   灵犀眼珠滴溜溜转,也不知想了些什么,随后嘻嘻笑道:“我看‘落星潭’就很好,玉哥哥喜欢吗?”   润玉满目笑意,“犀儿取的名字便是最好的,润玉自然喜欢。”   月色朦胧,笼罩着波光粼粼的潭水,碧色镜潭倒映着一对璧人,偶尔流星划落,溅起点点水珠,为这羡煞旁人的画面平添一丝生动。   ——   临夕弱弱应声一句,却久久不闻回音,咬了咬牙,壮着胆子向润玉瞧去,却见他眉头紧锁,看着自己的目光带着若有似无的审视意味。   临夕内心忐忑不安,生怕自己又惹到了润玉,连忙结结巴巴往回找补,声音却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是细若蚊蝇。   “我……我并不知这潭水叫什么……只随口起了一个名字……并非有意唐突……不然……不然你告诉我这里叫什么……我定然……定然牢牢记住……”   润玉闻言回过神来,炯炯目光亦黯淡下来,只当她是碰巧说出这三字,于是收敛起心底悄悄流泻而出的柔情,转身离去,只在唇齿间轻轻道出一句,“落星潭便很好。” 自囚坟墓的神仙   润玉的背影清瘦而挺拔,月色仙袍将茕茕背影勾勒得愈发清冷,夜风拂过,每一寸衣摆都漾起泠然的弧度,他走在落满星辉的羊肠小道上,形单影只。   临夕呆呆望着润玉的背影,不知怎的心底竟无端生出一丝酸楚来,眼眶也涩得生疼。   “还不跟上?”   凉凉的话语传来,只见前方的人影在不远处停了步子,临夕愣了愣,后知后觉意识到润玉竟是在等自己,连忙跑上前。   “这里偏僻,跟紧些。”润玉嘱咐了一句,又继续向前走去。   临夕忙不迭应声跟上,只是经过方才‘落星潭’的一段插曲,她此刻仍旧内心惴惴。   眼前这位夜神实在是个难以捉摸的神仙,自己对他的感觉也很是复杂,按理说像他这种不苟言笑的冰碴子,临夕应是很不愿与之打交道甚至会怕他才是,诚然她也是怕润玉的,但又忍不住想靠近他了解他,他的一切仿佛都对临夕有着一股致命吸引力。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的黑玉镯,高于寻常的温度正暗戳戳呼应着她内心的不平静。不过她这回可是学乖了,老老实实跟在润玉身后,再不多说一句话。   不一会眼前便出现一座宫殿,此处并无人烟,也没有别的殿宇比邻而建,倒显得这处宫殿孤零零的,冷清极了。   临夕默默念着匾额上三字‘璇玑宫’,想来这便是润玉的仙府,她不由点点头,冰碴子配冰库,当真是相得益彰。   临夕的目光随即落到璇玑宫外一位盈盈而立的仙娥身上,那人身着一件水蓝色仙袍,周身无配饰,墨发如瀑,仅在脑后用银色素簪松松绾起一个小髻,整个人素雅极了,倒更衬得她容色清丽,让人一见便不由生出好感来。   临夕随着润玉走到那仙娥身前,只见她先是恭恭敬敬朝着润玉行了礼,这才将目光移向临夕,“殿下,这位是?”   润玉心知临夕身份特殊,又与冥烨关系匪浅,必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得心安,于是对邝露嘱咐道:“她是璇玑宫新来的仙娥,名唤‘临夕’,你将‘知秋阁’收拾出来给她住便是。”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她乃人族,并无仙力傍身,日常宫务不必苛求,你且多照应些。”   “邝露明白。”邝露恭顺地垂下头,心中却泛起苦涩来,一股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位临夕姑娘对殿下而言是特殊的存在,与此前璇玑宫的所有仙娥都不同,甚至比之邝露自己也更特殊些。   邝露幼时曾于天后寿宴上遥遥见过夜神一面,自此一见倾心,待年岁稍长些便背着父亲来璇玑宫应征仙娥。   自她来后,夜神便寻各种理由将从前的宫娥们全都打发走了,空旷寂寥的璇玑宫便只剩下了殿下和她,以及一只小哑巴魇兽。   那时的自己太过天真,以为殿下此举便是心中有她之意,后来才知那些宫娥皆是有心之人送来的耳目,而殿下独独留下她,看重的也只是自己的忠贞罢了。   不过爱情的种子既已发芽,哪有那么容易枯败,她想着只要自己日日伴在殿下身边,时候久了,殿下自然能从她的忠贞中窥得一片真情,只可惜命中注定自己那颗爱情的嫩芽终是等不来君心怜惜了。   邝露向来心思细敏,又常侍殿下左右,自然早早就发现了殿下心中藏着一个人,是那位仙逝已久的天界小殿下灵犀公主。   邝露从来只以为夜神殿下冷心冷情,没有什么事是他在意的,更没有什么人是他在乎的,直到她察觉到小殿下的存在,这才意识到这位天界最清冷的夜神竟也是最痴情之人,他将自己的心自己的情埋葬在坟墓里,用漫长的寿命为爱人守灵。 自囚坟墓的神仙(下)   邝露从来便知道自己的感情是无望的,她不心疼自己,只心疼自囚坟墓的殿下。   她懂他的沉默寡言、他的淡漠疏离、他的痛彻心扉、他的恨入骨髓,数千年来那些深埋坟茔下的苦痛她无不与他共尝。   她多想拉殿下出苦海,便是舍了这条命亦无怨,只是她清楚自己的心自己的命他本不稀罕,又何谈以身相救?她救不了殿下,唯有日复一日在坟墓里陪着他。   邝露从前绝望地以为自己和殿下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小殿下已逝,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可以解救殿下,直到今日看到这个人族少女,她的心一下子燃起一簇希望的火苗。   自己做不到的事,或许这位临夕姑娘可以做到,她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殿下可以走出坟茔重获新生,哪怕这新生里没有她。   临夕眼看着润玉已然走了好一会,可身旁这位名唤‘邝露’的仙子却一直待在原处,不言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临夕正是左右为难,也不知是该随润玉进去还是继续陪邝露仙子待在这儿,忍不住闷闷一声,“邝露仙子,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这一声轻唤成功让邝露回了神,她面上显出一丝难为情,自己向来稳重知礼,与人相处何曾这样心不在焉过?于是歉声道:“实在对不住,轻慢灵犀仙子了,是邝露的不是。”   临夕在魔界待了一万年,倒是将冥烨的肆意洒脱学了个十成十,虽随性抱怨了一句,却哪里有让邝露道歉的意思,连忙走近一步拉住邝露的手,“别别!你可是神仙,我只是一介小小凡人,邝露仙子一本正经向我道歉,岂不是折煞临夕了。”   邝露骤然间被拉住手,面上不由泛红晕,又见眼前女子双眸亮晶晶,满目诚恳毫无矫揉之态,心中不由生出些好感来,“临夕仙子既是殿下亲自领回来的仙娥,从前是人也好是仙也罢,在这璇玑宫中你我的身份便都是一样的,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临夕初见这位邝露仙子便心生喜欢,这人模样生得好,脾性也是谦和温柔,想来日后相处必然极是融洽,她对邝露嘻嘻一笑,甜甜的话语脱口而出。   “临夕见着邝露仙子便心生亲切,不如我们便以姐妹相称,也省的仙子来仙子去倒生分了,你说好不好呀,邝露姐姐?”   邝露闻言面上也漾起笑意,“如此甚好,临夕妹妹。”   临夕眉眼弯弯,十分自来熟地挽起邝露的胳膊向璇玑宫内走去,不曾想刚跨进宫门,眼前的一切就令她愣住了:   青玉石铺就的长道笔直地向前延伸,将一座巍峨的七政殿引入眼帘,七政殿左右两侧极为规整地铺排着数间殿宇,殿前不设假山鱼塘,只空落落地隔出一处庭院,一方石案,几个石凳,便是院内所有摆设。   这里的一切都令临夕无比熟悉,每一处殿宇每一个石凳仿佛都按照她脑海中所想的位置坐落着,分毫不差,只是这熟悉中却又透出几许陌生来。   这里分明该温馨一片,阳光暖融融的撒下,为整座殿宇披上淡淡的金光,身处其中,连心也跟着亮堂了。而不该是如今这样,寒冷的,寂静的,空旷的,阴寒得仿若一座没有声息的坟墓,让临夕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临夕放开邝露的胳膊,呆呆地向庭院走去,那里十分突兀地盘踞着一棵崎岖的老桃树,她绕过石案,伸手抚摸树干,凹凸不平的树皮在她手心划出陌生的痕迹。   “这里不该有一棵树……” 人面不知何处去   邝露不知临夕为何忽然这般怔愣,又听到她口中楠楠之语,骤然心下一惊,她的所言竟分毫无错。   此前璇玑宫中确实并无一株桃树,此树乃千年前殿下自福源秘境中移出后精心培育的,只是临夕从未踏足过璇玑宫,甚至连天界也未来过,又怎知此事?   她面上疑惑甚深,正欲上前问上两句,却见殿下不知何时已然走出了七政殿,此刻正目光沉沉地凝视临夕。   邝露的眼神游移在殿下和临夕之间,只觉二人周身仿佛罩着一个透明的结界,他们身处其中恍若无人,旁人再也进不去他们的世界,她便是说什么也是多余,于是敛下眼眸,无声朝着殿下福了福,然后悄然退下。   “自花神陨落,天界的花草树木尽皆敛蕊悼主,万年来,天界再未生出一枝花长过一棵树,”润玉一边说着一边向院中桃树走去。   “你所言不错,这桃树本不生在这里,是我自福源秘境移至此处,又日日以灵力浇灌,这才令它远离故土长到这异乡来,说到底是我强迫了它。”   临夕回头看向来人,见他眼底一片深深眷恋,于是轻声询问:“殿下喜欢桃树?”   润玉闻言眸中柔情更甚,“我妻子喜欢,这桃树原长在我们曾住过的小院中,妻子爱它灿若云霞,时常在树下玩闹嬉戏。”   临夕震惊地瞪大了双眼,这夜神左看右看都不像有仙侣的人,竟然开口便蹦出一句‘妻子’,直惊得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说,若我妻子知晓她喜爱的桃树被我擅自搬来这冷冰冰的璇玑宫,是否会怨我?”   这问题来得突然,且临夕未曾见过润玉妻子,又怎知她所思所想,正是完全不知如何回答,无措地将十指绞在一起。   润玉久久不闻回音,终是收回了蔓延的思绪,他将眼神移向临夕,面上虽不显,心底却不由泛起波澜。   三次了,自凡间初见这个女子起,他已不由自主想起灵犀三次了,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事,此人似乎总能在漫不经心间将自己引向对灵犀的回忆中,落星潭如此,桃树亦如此……   润玉用目光细致描摹着眼前女子,她们像吗?若论容貌那是全然不一样,灵犀姿容绝世当属六界魁首,至于这个女子,若放在人界自然是不可多得的清秀佳人,但仔细论来,她的模样却也只当得清丽二字。   可为何每当自己这样静静望着她时,心底便无法平静,她的狡黠,她的灵动,甚至她的迷糊,都让自己心生暖意,就像一束冬日暖阳猝不及防间就照进他阴森的心房,他冷了太久,偶然得了一处暖,便忍不住想要靠近,只是……   润玉倏然间便换了一副极为警惕的神态,冷冷的探寻之意骤然从双眸中直射而出。   这个人界女子带给他的感觉太温暖,太舒适,舒适到仿佛被人按照他的喜好精心调教出一般,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且润玉根本不信一个从未来过天界的凡人能一口道出‘落星潭’的名字,甚至连璇玑宫此前并无桃树这种微末琐事也能知晓。   她面上虽表现得懵懂,做足了不经意提及之态,但润玉却是一个从不信巧合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能提及的她   “‘落星潭’和‘桃树’谁告诉你的?”   临夕还沉浸在润玉竟已娶妻这件事的巨大震惊中,却见润玉周身气场骤然大变,直叫她心生惧意,她小心翼翼斟酌用词,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怒眼前之人。   “并未有人告知,我只是心有所觉,有感而发。”   “是吗?”润玉目光晦暗不明,在他看来,临夕显然没有据实以告,不过她既然人已在璇玑宫,自己便有的是机会查出她身上的秘密,不急于一时,且他也想看看,此人费尽心思来到璇玑宫到底有何图谋?   临夕摆出自认为最真诚的表情,还怕润玉不信自己,又使劲点了点头,却见润玉并不在意地挪开了目光,转身回了七政殿,临夕歪着脑袋,心中十分拿不准他是信了自己还是不信。   她壮着胆子,猫着腰来到七政殿门外,只见润玉已然坐在案边,自顾拿起一本书看着,仿佛方才前院中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正在此时,邝露端着茶点翩翩而来,走至近前,神色不解地瞧着临夕,“临夕妹妹,你这是?”   临夕随着邝露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一番,这一看顿时尴尬地脚趾扣地,她此刻正猫着腰,点着脚,手提裙摆,贼头贼脑躲在殿门后面,那姿势活脱脱一个小贼模样,她连忙不住地摆手,急急解释道:“姐姐别误会,我可没有偷窥殿下!”   邝露倒没想到临夕张口便冒出‘偷窥’一词来,愣了愣才噗嗤一笑,“你我皆是璇玑宫仙娥,侍候殿下左右本就是应尽之份,何谈‘偷窥’一说,临夕妹妹今日刚来,有些手足无措也属正常。”   邝露这般说着,悄然将茶点托盘移至单手,另一手轻轻拉起临夕手腕,将她带至殿内,只是临夕在走到距离书案尚有七八步距离时便再也不肯靠近。   邝露看着临夕如临大敌的模样,浅笑着摇摇头,也不勉强她,只像往常一般将茶点摆到殿下触手可及的地方,随后便走到临夕身边一同立着。   时间缓缓流逝,润玉一直保持一个姿势静静看书,一旁的茶点半点没动过,偶尔累了也只是稍稍揉按眉心便又继续。   临夕眉头蹙起,心中思量着那盏茶怕是都凉透了,于是凑近邝露耳边压低嗓音询问,“殿下一直如此吗?也不知他看的什么书?连喝口茶歇息片刻的时间都没有?”   邝露亦是愁眉不展,她与临夕不同之处在于,她早已习惯了殿下这般自苦,曾几何时她也心疼地劝慰殿下保重身体,却被告诫‘安守本分,不必多言’,这八个字将她满心担忧生生压住,此后再也不敢道僭越之言。   她叹息一声,轻声道:“殿下每日里除了上值时分,其余时候皆自苦修,且涉猎极广,除去日日必修的功法灵力外,还会钻研兵法武略、奇门遁甲、医蛊咒术,甚至天文地理、农田水利、琴棋书画等这些杂学也是时时翻阅颇有心得。像这样不食不饮已属寻常,偶尔几日不眠不休也是有的。”   临夕闻言满眼皆是不认可,修身本无错,可这般毫不顾惜自身的苦修却实在不该,“他的妻子呢?见他这样自伤竟不管吗?”   邝露被临夕所言惊住,一下子捂住她的嘴,“璇玑宫不可提及‘她’,此乃大忌,切记切记!” 茶凉了   临夕腹诽,若非润玉谈及自己的妻子,她又怎知有这么个人,莫不是他已然成亲,却又与锦觅有了婚约,他的妻子气恼便不再理会他了?临夕这般想着嘴里忍不住道:“殿下既已成婚怎可再与旁的女子牵扯不清?难怪他妻子离了他去。”   邝露见捂着临夕的嘴还止不住她的话,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面色也不由严肃起来。   “不让你提‘她’,你倒愈发无所顾忌,且你想错了,殿下心中从来只有‘她’一人,即便日后水神之女嫁入璇玑宫,殿下也不会将其当做妻子,他的妻子只会是‘她’。”   “邝露,换一盏茶来。”   这厢两人正在低声咬耳朵,冷不防听到润玉吩咐声传来,邝露连忙称是,临去之际仍不忘给临夕一个眼色,提醒她不可再乱说话。   此间殿内只剩润玉临夕二人,润玉怔怔望着临夕出神,也不知怎的就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她当真会因这桩婚事便恼了我吗?”   临夕愣住,不想润玉竟问出这么一句话,想来自己方才和邝露的耳语都被他听到了,只是这个问题倒难住她了,自己又不是润玉妻子,怎知他妻子所想?   “我不知……”   润玉自话出口才意识到说了什么,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自己面对临夕时当真是容易头脑不清,这都问的什么傻问题,于是收回视线不再理会临夕,继续埋首书间。   邝露很快便新端了一盏茶回来,瞅了临夕一眼,心念微动,将茶水递到她手中,示意临夕为殿下奉茶。   临夕忙不迭摇头,“姐姐怎的这样难为我,我笨手笨脚的,只怕冲撞了殿下。”   邝露鼓励地笑笑,“妹妹莫要谦虚,我瞧着唯有你奉的茶殿下才肯赏脸喝上一口呢。”   临夕皱巴着一张脸,哀怨地瞧着邝露,自己哪里有那么大本事?却耐不住邝露满含期待的眼神,只得一步一顿挪到润玉跟前。   她此前从未做过给人奉茶的活儿,完全不知该如何做,抓耳挠腮半天也憋不出半句话,只得硬着头皮伸手触了触桌上茶盏,随即闷声道一句“凉了”,便不管不顾用手上的新茶换了那杯。   忽然间,临夕只觉两道凌厉的视线射向侧脸,令她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她扭头向润玉看去,正好撞进他幽深的眼眸。   润玉深深望着眼前之人,心脏不由重重坠下,他还记得,当日先花神初临天界便惹恼了荼姚,灵犀只得来璇玑宫向他求助,两人聊了多时,灵犀临走也没喝上一口他亲自煮的茶。彼时他亦是手执茶盏,纵使心下失落,却也只能道一句“凉了”……   他是从不信巧合的,‘凉了’二字亦非艰涩词语,寻常人随口便可说出,只是相似的场景、相似的氛围、相似的话语,怎教他不忆起往昔?忆起犀儿?   眼前这女子的随口一言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倒是有些拿不准了,看来是得尽快探一探这人的底细了。   润玉收回探寻的目光,接过临夕手中茶盏,低头轻啜一口,淡淡吩咐道:“你今日初到璇玑宫,且下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侍候了。”   临夕心中纳罕,暗道这夜神情绪转变还真是半点铺垫也没有,方才还一副深沉晦暗的神情,转瞬间便恢复如常,她惴惴不安地瞅了润玉一眼,什么也没瞧出来,只得听命退下。   待临夕走后,润玉唤邝露上前,“去查查临夕的身世,事无巨细。”   邝露心中一凛,‘事无巨细’四字殿下说得郑重且缓慢,她瞬间便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   “暗中查访,切勿走漏风声。”   “是,邝露领命。” 布星   临夕退出七政殿后,正打算回屋休息,却又实在不知润玉给她安排的‘知秋阁’在哪里,只得顺着左手边寻去。   左侧第一间乃‘沐风殿’,其建制极为考究,与七政殿相比亦不遑多让,临夕心道这只怕是夜神的寝殿,日后可得避着点,不想比邻‘沐风殿’而立的正是‘知秋阁’,这是将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的意思吗?   她苦着一张小脸,哀叹一声,不情不愿走进殿内,邝露办事果然利落,就这么一会功夫便抽空将‘知秋阁’收拾了出来。   屋内一丝灰尘也不见,床榻被褥俱是一新,一应日常器具皆归置齐整,甚至还贴心地在桌上摆着女儿家常用的铜镜和妆奁。临夕心头一暖,默默将这份善意记在心中。   正在此时,只见一只小兽闯进殿中,那小兽形似梅花鹿,双眼大大的透着灵气,它一蹦一跳来到临夕跟前,先是凑近嗅了嗅,随即便蹦跶着绕着她转了一圈。   临夕方才随润玉一路行至璇玑宫,并未见着这小家伙,但念及它能自由出入此处,想来是夜神灵宠,又见它长得实在可爱且十分亲近自己,心中亦是欢喜,弯下腰轻轻摸着它的脑袋,小兽则一脸享受地眯起眼睛,在她手心蹭了蹭。   临夕见状嘴角咧出大大的笑,正想抱抱它,却见它一口叼起自己的裙摆,扯着自己向外跑去,临夕被小兽拉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来到殿外,眼看着就要摔倒,忽觉一道柔和的劲气稳稳撑住了自己,随即耳边便传来一声温言轻喝,“魇兽,不得无礼。”   魇兽闻声立马松开了嘴,向来人跑去,临夕这才寻得机会抬头看去,只见润玉正站在自己五步开外,施法的手将将落下。临夕心知方才若非润玉施救,她这会儿早已摔成个嘴啃泥,连忙福身道谢,“多谢殿下。”   润玉却并未看临夕,而是眉头微蹙瞅着魇兽,只见这小兽又是在地上撒泼打滚儿,又是不住地拿脑袋顶着他的手,润玉颇为无奈地轻叹口气,只得顺了它的意,“既然魇兽喜欢你,就跟着一起来吧。”   润玉说完便抬步走了,魇兽则生龙活虎地在临夕身边蹦蹦蹦跳,临夕虽不知润玉要带自己去哪里,但他既已发话,自己哪里敢怠慢,连忙提起裙摆,小跑着跟上。   布星台上,润玉长身玉立,一缕淡蓝色灵力自指端倾泻而出,施施然朝着漫天星河飞去,只见夜幕上缀着的星子十分乖巧地跟在这缕灵力尾巴后面跳跃起舞,忽明忽暗。   临夕搂着魇兽的脖子坐在一边,她一开始还觉得这布星的活儿有趣极了,但再有趣看上一个时辰也腻味了。   夜还很长,临夕已然困得紧了,皱着小脸瞅了润玉一眼,见他完全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她实在撑不住,闭上眼睛靠在魇兽背上,不一会儿,轻微的呼吸声便匀长起来。   润玉淡淡的目光扫过一旁的女子,见她秀眉微蹙,周身时不时便冷得瑟缩一下,睡得极不安稳。润玉心知这是因为布星台夜里寒凉,女子又是人族没有灵力护体自然耐不住这份寒意。   他不由忆起从前犀儿也会这样陪着他布星,每每坚持不了一会儿便昏昏欲睡,犀儿虽是青鸟神族,但因天生没有灵根修不出灵力,倒是同凡人一般畏寒怕冷,润玉自然少不得用灵力替她驱寒。   念及此,润玉心底一软,抬手挥出一道温暖的结界护在女子周身,见她蹙起的眉头渐渐放松下来,一抹温柔悄无声息在润玉眸中蔓延开来。 月下仙人   天光渐亮,晨星迸发出最后的亮光,随之诸星黯淡,尽皆隐于天穹。   润玉稍显疲惫地按了按眉心,随后将目光移向尚在安睡的女子,他轻咳了咳,只是这声响似乎不足以将女子唤醒,润玉无奈地摇了摇头,魇兽见状,灵动的双眸眨了眨,非常懂事地晃了晃身子,总算将背上熟睡的人弄醒了。   “走吧。”   刚睡醒的临夕,头脑懵懵,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听润玉淡然吩咐一声,便抬步先行离开。临夕这才恍然自己昨夜陪着夜神一道来了布星台,因实在太困就睡了过去,此刻天色亮起,想来到了下值的时候,她连忙起身去追润玉。   魇兽生性顽皮,这会儿早已跑得不见影,只余临夕默默跟在润玉身后,她如今的身份可是璇玑宫仙侍,哪有主子忙忙碌碌,婢女呼呼大睡的道理?   她苦着脸瞧着润玉的后脑勺,闷声道歉:“殿下,临夕昨夜贪睡误了事,想来从前邝露姐姐随侍必然从未这样过,您罚我吧,”   “无碍,璇玑宫琐事繁多,邝露抽不开身,日后还是你随我一道布星。”   然而临夕不知道的是,邝露从未踏足过布星台,不知润玉有意无意,能进入布星台的除了他和魇兽,从前就只有灵犀,如今又多了一个她。   二人一前一后行着,一个泰然自若,一个忐忑不安,正在此时,一个红衣少年气鼓鼓地疾步从后面追来,人还未至,着恼的声音便传来了。   “润玉,你且站住,老夫有话说!”   说时迟那时快,红衣少年一个健步就跨到了二人面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伸手指着润玉鼻子,“你你你……不孝侄儿……走得这样快……有意欺负我老人家……”   临夕眨着亮莹莹的眸子一脸好奇的打量眼前之人,这红衣少年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生得极为清秀,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端的一副活泼灵动的小仙童模样。   临夕闻他所言,不由噗嗤一笑,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脑袋,饶有兴致询问:“你这小娃儿,怎自称老人家,敢问你今年贵庚啊?”   丹朱被女娃的动作弄蒙了,他虽性子跳脱,但到底是太微亲弟,辈分摆在那里,平日里那些小仙娥们虽爱腻着自己,但也守着尊卑礼仪,他活了这么久,除了早已仙逝的父帝母妃,再无一人如此亲昵地摸过他的头,他呆呆愣在原地,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润玉何时见过自家叔父一副被人调戏了的尴尬模样,以往只有他调笑那些小仙娥的份,润玉忍俊不禁地瞅了瞅临夕,生怕她再口不择言,连忙道出丹朱的身份,“临夕不得无礼,这位是月下仙人,乃本神叔父。”   丹朱装模作样咳了两声,到底活得久脸皮厚,一下子就把方才的尴尬抛诸脑后了。   他并未理会润玉,而是将注意力全然集中到眼前的女娃娃身上,正是越瞧越顺眼,不住地点头,哪里还记得自己此行可是专程来找这位大侄儿的。   “老夫今年整整三万四千岁,自称一句老人家有何问题啊?临夕临夕,名字别致,小模样也生得俊,璇玑宫何时来了这样一个有趣的女娃娃?”   丹朱一边说着,一边极为自来熟地凑近临夕,从袖中摸出一根红线递到她手上,神秘兮兮道:“此乃姻缘线,女娃娃别瞅它不起眼,确是大有用处,你若有喜欢的仙官,便将它绑到那人手上,保管那人对你死心塌地。”   临夕还未说话,就见润玉从她手中抽出红线交还丹朱,“临夕年岁尚小,便不劳叔父费心了。” 说客   丹朱皱着眉头看向润玉,见他仍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不由腹诽一句:不解风情!   临夕为难地瞧着月下仙人,摊了摊手,示意殿下不让收自己也没办法。   丹朱见着临夕便心中欢喜,好久不曾遇见这般有趣的小仙子了,本想赠她一条姻缘红线作为见面礼,以后寻着机会便带回姻缘府养着,却不想润玉连红线都替她拒了,可知不会给自己‘以后’的机会了。   他气呼呼瞪着润玉,气恼之言噼里啪啦便脱口而出:“老夫和女娃娃说话,与你什么干系?莫不是你的姻缘没了,就见不得她觅得有情郎!”   润玉面上丝毫未动,语气虽淡然,出口的话语却毫无转圜余地,“临夕乃璇玑宫仙侍,润玉自然有权力替她做决定,至于小侄姻缘,自有父帝做主,是缘是孽润玉受着便是。”   “呵呵!”丹朱直接被这话气笑了,长长呼出一口气才稍稍平复了怒火,这会总算也想起来自己所为何来。   “女娃娃的事先放一边,老夫且问你,你为何要拆散小锦觅和凤娃,他们二人乃真心相爱,你就非要做棒打鸳鸯的贼人吗?老夫既执掌姻缘,眼见这种不平之事,自然要管上一管!”   润玉听了这话心下了然,他这位叔父万年来也没主动找过自己几回,今日特意等在他下值的路上,自然不会是为了与他叙叔侄之情,想来不外乎是旭凤去寻了丹朱,以为凭着丹朱的面子来他这里倚老卖老一番,便能说动他退婚。   润玉轻甩袖摆,双手背于身后,面色不卑不亢自有铮铮风骨。   “叔父所言,润玉万不敢苟同,凡事皆讲究个先来后到,分明是我与水神之女有婚约在前,火神明知锦觅是润玉未婚妻却仍旧与她不清不楚,这棒打鸳鸯的是谁?毁人婚事的又是谁?叔父便非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丹朱向来痴迷凡间那些男欢女爱的话本子,对情爱一事一直主张两情相悦,润玉虽与锦觅有婚约,但在他心中一纸婚约哪里大得过两心相许。   再者以亲疏论,凤娃可是他从小看着长大,心尖尖上的小侄儿,似小锦觅这般容色倾城的仙子他自然更愿意配给旭凤,于是言语间不由自主便失了公心。   “你与小锦觅有婚约不假,但那不过是盲婚哑嫁之约,怎及得上他二人相知相许之情,老夫劝你莫要再执着了,小锦觅心中只有凤娃一人,你便是强行娶了她又有什么趣儿?”   润玉深知丹朱一向把男女情爱看得比天大,与之论理必然是论不通的,便也不耐再与之纠缠,只清晰明白地道明自己的立场。   “叔父此来想必受火神所托,劝说润玉退婚,若是如此,白日里我同旭凤说过的话不介意再同您说一遍。   润玉的婚约乃父帝与水神亲定,一旦润玉擅自退婚,必然触怒父帝,轻则失去神格被贬凡间,重则以违背上神誓约论,那便是处以雷刑身死魂消,叔父是否要用润玉的命去换旭凤的姻缘?” 姻缘线   润玉将退婚一事说得这般严重,丹朱怎么好意思再劝,一时尬在原地,面色青红,实在下不来台。   临夕听了这半晌,总算明白过来这两人在吵些什么,在她看来月下仙人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心中亦不免为润玉打抱不平,她上前一步挡在润玉身前,双眸圆瞪神色不善。   “你这神仙好生偏心,殿下和火神同是你的侄儿,你怎可这般厚此薄彼?”   丹朱正不知如何应答润玉,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临夕所言虽是回护润玉的话,倒也算解了丹朱的难,他极为亲切地拉住临夕手,将她扯到一边。   “你这女娃娃倒是护主,退婚一事是老夫想的简单了,确然难为了润玉,只是这情爱之事终究讲求个你情我愿,老夫劝润玉莫要太执着于一纸婚约也是为他好,你可明白老夫一片苦心啊?”   临夕被丹朱的歪理说得眉头直皱,“情爱再重要还能大得过身家性命去,我便是觉得殿下所言一点错处都没有。”   丹朱闻言头摇的拨浪鼓似的,敲了敲临夕脑壳,一脸可惜可叹。   “女娃娃可莫要学润玉,他不解风情便罢了,自去受那万年孤苦的命数去,你一个妙龄少女正该是春心萌动的时候,这情爱的妙处你尝过一回便要舍不下的。   老夫瞧着璇玑宫太过冷清不适合女娃娃这般秒人,不如随我回姻缘府去,那里有好些小仙子小仙童,你们日日一处作伴热热闹闹的岂不美哉?”   此话一出,临夕立时便感觉到两道恍若利剑的视线直刺背脊,她连忙挣开丹朱的手退回润玉身边,急急开口表忠心,“璇玑宫很好,我哪也不去!”   丹朱瞧了润玉一眼,目光又移向临夕,哀叹连连,面上一副自家闺女被歹人所骗误入歧途般的悲痛神情,他自知此时说什么都无用了,再待下去也只是讨人嫌,哀怨地瞅了临夕一眼,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临夕见月下仙人总算走了,长出一口气,悄悄向润玉瞧去,只觉他眉间神色仿佛更冷了,也是了,摊上那样一个不着调的叔父,搁谁都得堵得慌。   她轻轻扯了下润玉袖摆,劝慰道:“殿下,临夕看那月下仙人很是不靠谱,他所说‘万年孤苦’之言当不得真,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虽说您总是不苟言笑吧,但却是顶好的人,啊不,顶好的仙,一定会得遇良缘的。”   润玉垂下眸子,以指腹细细摩挲着缠于手腕上的红绳,神情缱绻,唇齿间却浑不在意般悄然吐出一言,“万年孤苦又如何?谁又能及得上‘她’。”   临夕的目光随之移向润玉腕间红绳,一眼便瞧出那绳子与方才月下仙人拿出的姻缘线一般无二,她心中忽然想起一事来,懊恼地直想咬掉舌头,自己怎么把润玉已有妻子一事忘了?   这根姻缘线定然是他妻子所赠,他们夫妻鹣鲽情深,自己还胡言乱语说什么‘得遇良缘’,当真是不会说话!   她绞着手指闷声站在一旁,想找补两句却尴尬地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润玉这会儿功夫已然平复了心绪,他小心翼翼将红绳复掩入袖中,不经意瞥了临夕一眼,试探道:“叔父有一句话倒说得没错,璇玑宫确实偏僻冷清,你可想清楚了,若决定留下,日后免不了要受些委屈。”   临夕见润玉已然揭过前章不提,于是暗自吐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又闻他所言,似有忧心她被月下仙人勾搭走之意,连忙狗腿地凑近润玉。   “不委屈!不委屈!我当真觉得璇玑宫很好,邝露姐姐很好,小魇兽很好,殿下……殿下也很好……”话到最后,不由有些羞涩,声调越来越轻,口中之言也磕绊起来。   润玉静静看着临夕,眼中生出一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暖意。 临夕的身世   对于临夕来说,璇玑宫的日子还是有些难挨的,虽说一应洒扫宫务都无需她负责,但每日夜间陪润玉上值的活儿却少不得,几天下来,生生将她熬成一个昼伏夜出的夜猫子。   其时距上值还有些时候,临夕刚醒来没多久,懒懒躺在床榻上,一面抱着锦被滚了几滚,一面嘟嘟囔囔念起邝露来,自初到璇玑宫见了邝露一回,这几日竟都不见她人影,也不知忙什么去了,还怪想她的。   殊不知,她嘴里念叨着的人此刻正在七政殿,邝露奉润玉之命彻查临夕来历,这几日不眠不休奔波劳碌,总算查出些眉目。   万年前,人界定州有一林姓大户,家主晚年得了一个女儿,爱之逾命,奈何此女胎里染疾,林家遍寻良医,却无人治得了这病,可怜林女自出生起便缠绵病榻,日日以名贵药材吊着,这才堪堪留得一口气。   如此艰难活了十六载,终是药石无医,在她芳魂将逝之际,可巧一个游历此地的仙君寻上门来,竟将此女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历经一番生死,林女看破凡尘,当下便随着仙君修道去了,再未回过家。   邝露先是将定州这桩陈年旧事一五一十告知殿下,随后才将话题引到临夕身上。   “经细细复原此二人行迹,可以确定他们虽饶了大半月的路,最终是进了忘川地界。   邝露遂隐于魔界打探数日,经多方佐证,已然查实,万年前魔界护法曾带回一个人界女子,此女甚得魔界护法所喜,出入魔界各处皆畅通无阻,日常行事也是百无禁忌,是以许多魔族都见过她,其名讳与临夕一般无二。   就在前几日,魔界还举办了一场极其盛大的婚宴,以贺护法娶亲之喜,新娘正是临夕。   邝露猜测那仙君极有可能是魔界护法冥烨所化,至于得其所救的林氏女,只怕与临夕有莫大关系。   那林氏女说到底乃一介凡人,其生卒年及平生所历自会在鬼界造册留迹,邝露便又往鬼界翻看了她的生死簿,不想竟查到那林氏女在十六岁那年便已身死,早早就轮回转世去了,且享尽七世平安富贵命格。”   说至此处,邝露面上现出一丝自责,“殿下恕罪,邝露只查到这些,据此而看,临夕倒并非林氏女,而是借其肉身还阳重生的一缕异魂,临夕的真实身份只怕还有隐情。”   润玉细细聆听邝露的回禀,从一开始安坐椅上,到面露震惊,再到指尖止不住地颤抖,最后听到‘一缕异魂’时竟猛地站起身来。   万年前……魔界……冥烨……大婚……异魂……   怎会这般巧?怎会这般巧!万年前恰是犀儿香消玉殒之时,以润玉对冥烨的了解,此人确实有能力也有动机做下这瞒天过海借尸还魂一事,若是如此,临夕便极有可能正是他的犀儿,润玉瞳孔震颤不已,掌心已沁出汗来。   “带临夕过来。”   邝露正自懊恼于自己办事不力,却见殿下猛地起身,这忽然间的动作直吓了她一跳,随之而来的一句吩咐,言语间竟夹杂着颤音。   数千年相处,殿下从来都是从容淡漠的,何曾有过此刻这般神色慌乱的时候,她不由愣在原处,一时失去了反应能力。   “快去!”   很快一声焦躁的催促声传进邝露耳中,她总算回过神来,不敢再耽搁,连忙应声称是,疾步去寻临夕。 醋意   润玉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满心的震惊,理智这才重回脑中,万年生死相隔,他虽然对犀儿思之如狂,却也决计不肯因这思念便一时大意错认旁人,仅凭邝露所言尚不能确认临夕便是犀儿,需得想个妥善的法子探明她的身份才行。   他想了想,心念一定,捏了一道诀将魇兽唤来,嘱咐道:“你去一趟栖梧宫,将狴犴引向布星台,小心些,别让旭凤发现。”   魇兽一听主人命令,小身板不由自主抖了一下,一边可怜兮兮摇头,一边不住地后退。   润玉目光坚定,示意此事没有商量余地,不过嘴里倒也说了一番话安抚它,“狴犴乃神兽,身上自有上古禁制,不可滥杀否则必遭天罚,且它向来只爱食恶鬼,你魂魄纯净它断然不会伤你。”   魇兽跺了跺前蹄,摇头晃脑犹豫了好一会总算勉强答应,心不甘情不愿地往栖梧宫去了。   润玉端坐椅上,紧紧盯着门外,等待中的每一下呼吸都是难熬的,好在不一会,邝露便带了临夕过来。   他深深凝望着临夕,目光中极其隐忍地潜藏着波涛汹涌的深情,邝露贴心地悄然退下,轻轻掩上殿门。   七政殿内一片寂静,此间只余润玉临夕二人,一坐一立,相顾无言。   临夕暗暗打量着润玉,她奉命前来已有好一会儿,润玉也不说何事,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直看得临夕心如重锤咚咚直撞,声音震耳欲聋,腕间黑玉镯亦开始不安分地升温。   润玉将临夕的不自在看在眼中,轻咳了咳打破一室寂静,他向座椅一侧挪了挪,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   临夕见状不由瞪大双眼,润玉的意思莫不是让她坐于身侧?忙不迭摆手,“临夕不敢!”   润玉蹙了蹙眉,“你在护法阁也这般拘束?”   “我……我……魔域和天界怎可相提并论……”临夕不想润玉怎忽然冒出这样一问,毫无准备间直令她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好一会儿,也只回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润玉垂眸摇了摇头,心知自己口不择言了,他既知临夕极有可能便是犀儿,如何能不嫉妒冥烨与她朝夕相处的万载,一言既出下意识就带了些酸意,这样一句诘问于临夕而言实在是有些唐突了。   他适时地住了口不再深究,只是默默起身来到临夕面前,轻轻执起她的手,拉着她一步一步走到椅前坐下。   临夕怔怔望着润玉俊雅得过分的侧颜,整个人都是懵的,恍惚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微凉的触觉自肌肤上传来,临夕双眸轻颤,整个人不由自主溺于眼前的一汪深情中,红晕缓缓从额间蔓延至脸颊。   润玉掌中带了些许灵力探向临夕元神,一时专注间倒也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果不其然,并未寻到青鸟神骨,否则凡间初遇润玉一眼便能瞧出端倪,何至于耽搁到今日?   神骨之事暂且不提,临夕的元神另有古怪之处,只见朦朦胧胧一片黑雾笼在元神之上,牢牢阻着他的灵力,他心知有人在临夕元神上使了障眼法,且此人法力高深尚在自己之上,若非临夕元神天然便对他有一些亲近之意,只怕润玉当真要束手无策了。 黑玉镯   润玉指间骤然灵光大闪,淡蓝色水系灵力似游鱼般一下子就从黑雾缝隙潜入了元神中央,一探之下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临夕的元神与人族无异,此刻正无知无觉地被一缕魔气精元笼罩着,且识海中存在大量的空白,润玉眸光微闪,想了想柔声询问:“我记得你曾言及自己有过失忆的经历,什么时候的事?”   临夕哪里晓得润玉此举是在探自己的元神,只以为他在亲昵地抚摸她的脑袋,一时间被这暧昧的动作弄得晕晕乎乎,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润玉问了什么,结结巴巴道:“一……一万年前……”   润玉心下一沉,果然如此,时间上恰好与犀儿陨落之时相合,只怕她所谓的失忆是被有心之人故意抹去了记忆,至于此人是谁不言自明。   经此一探,润玉几乎就能肯定临夕便是他的犀儿,否则临夕身上的诸般巧合根本解释不通,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暗恨不已。   好机巧的手段!好缜密的心思!不但以魔气精元维持犀儿的人族元神形态,又删除了她过往所有记忆,如此即便自己与犀儿面面相视,亦认不出彼此。   润玉缓缓收回手,眼眶已然殷红一片,万年离恨苦戛然而止,挚爱骤然间失而复得,饶是润玉这般心性稳如磐石之人,亦不免陷在如此大悲大喜间,一时失了魂魄,直到一声轻微的痛呼声传入耳中,这才猛地惊醒。   只见临夕手握腕间玉镯,面上尽是疼痛之色,润玉的心一下子就乱了,小心翼翼捧起她的手,动作轻柔却极为利落地将镯子褪下,但白皙的腕子仍旧被烫出了一道红痕。   “为何会如此?”润玉连忙幻出一缕水系灵力包裹住烫伤处,焦急询问。   临夕懊恼地咬了咬下唇,她怎么好意思说自己竟被润玉的皮相所惑,只顾痴痴傻傻盯着他看,整个人都迷糊了,待意识到腕间疼痛时,已然被镯子烫伤了。   经此一事,润玉免不了对这镯子生疑,她垂着头,嗫喏半晌,终是打算坦然相告,也不知怎的,她下意识便会对润玉产生异常强烈的信任,这莫名又顽固的信任感令她自己也不明所以。   “若我说,见你的第一面这镯子便破天荒地开始发烫你信吗?”   临夕小心翼翼看向着润玉,见他面上并未有疑色,这才接着道:“自我有意识起,这黑玉镯便戴在我手上,冥烨说它乃天生认我为主的灵物,与我魂魄相契,带着它可以防身。”   润玉眉头紧锁,心中即是疑虑重重又是忧心不已,却仍旧耐着性子替临夕治好了烫伤,这才拿起一旁的黑玉镯细细打量起来。   这镯子通体乌黑,泛着幽暗的光泽,一小段骨纹极不起眼地横亘于内壁上,那日润玉与临夕凡间初见,他一眼便看出这镯子绝非凡品,此时细细瞧去,更是心惊不已。   此乃夔牛遗骨,而且是最为珍贵的颅骨,以此炼化的灵物确有防身护体之能,除此之外,此物内里还暗藏着一个极为高深的封印术。 掌心之玉   润玉掌中灵力渐起,小心翼翼试图破解这道封印术,一滴汗自额角滑落,他近乎使出了浑身解数仍旧不得其法,终是摇了摇头收回灵力。   这封印术非但玄妙无比,且蕴含着异常强横的魔力,如此大费周折封印的东西必然极为紧要,若再结合临夕所言,这镯子天生便与她有某种感应,里面封印之物只怕正是青鸟神骨。一念既起,润玉更是不敢以蛮力强破封印。   既如此,他便亲自去寻冥烨,正好有些事情也该当面向其问清楚。不过润玉有此念头倒也并非一时意气冲动行事,而是因为他清楚临夕元神之上既有冥烨一缕魔气精元,冥烨对临夕的行踪自然了如指掌,与其等对方上门要人,倒不如他亲自去魔界走一遭,届时再寻机解了这道封印不迟。   如此一来这镯子倒不宜再交还临夕,一则未免再误伤于她,二则若镯内当真藏有青鸟神骨,以稳妥见还是润玉亲自收着为好。   润玉心中主意既定,稍想了想便开口道:“这镯子虽有防身之能,但内里暗藏精深魔力,有心之人一探便知,如今仙魔不两立,你既身处天界,未免不必要的麻烦,这镯子不如暂且交由润玉代为保管可好?”   临夕闻言一下子皱起了小脸,她半点法术都不会,以往行事肆意惯了,全靠这镯子虚张声势,只因冥烨曾言戴着这镯子,六界便没人伤得了她,临夕这才敢随性而为,走到哪里都不怕,一旦没了这护身法宝,自己岂非成了砧板之鱼,任人宰割?   “并非临夕不信任殿下,只是在我看来,这天界的神仙也不是都如殿下这般好相与,就比如那日在南天门处与锦觅纠缠不休的仙官,看上去又凶又蛮不讲理,恁地吓人,也不知天界还有多少那样凶神恶煞的大神仙。”   说至此处,她可怜兮兮扯了扯润玉的衣袖,“殿下不知,临夕性子恶劣,惯爱为非作歹胡作非为,若是一个不小心开罪了哪位大神仙,又恰逢殿下和邝露姐姐不在身边,只怕立时就一命呜呼了,所以这镯子……”   这番话听得润玉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他轻轻戳了戳临夕的脑袋。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不过临夕所言也不无道理,倒是润玉考虑不周了,不如这样,”润玉这般说着,拉起临夕的小手,以灵力在她手心写下一个‘玉’字。   “我赠临夕一道唤龙咒,若遇危险只需心中默念润玉的名字,我便会立即现身相救,只要润玉活着一日,这道咒术就永远不会消失。”   临夕好奇地瞧着手心的‘玉’字,只见它灵光一闪随后隐入掌中,她急急看向润玉,“不见了!”   润玉浅浅一笑,“在的,临夕不如默默唤一声润玉,它便会出现,试试?”   临夕迎着润玉鼓励的目光,嘴里嘀嘀咕咕悄悄念着:殿下……夜神……润……润玉……   “出现了!真的出现了!”临夕双眸一时间光华四溢,亮极了。   润玉眉眼弯弯,面上尽是温柔之色,“是,它出现了,临夕在唤润玉,所以它出现了。” 恰似故人归   一大一小两手交叠,一只清瘦有力,一只纤细柔嫩,临夕双眸轻颤,视线从闪着灵光的‘玉’字上缓缓上移,撞进一片宠溺之中。   润玉对她的态度比之凡间初遇已然大相径庭,这温柔来得猝不及防,甚至让临夕生出些许疑虑,笑意自脸上淡去,她忐忑不安询问道:“殿下为何忽然待我这么好?”   润玉此刻满心里皆是失而复得的幸福感,一时不解临夕怎么忽然有此一问,怔愣间倒被问住了。   临夕见润玉不言语,心中渐渐泛起一丝苦涩,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其实隐隐有一个猜测,自从见润玉的第一面开始,这个猜测便在她心头萦绕不去。   她抽回手,闷声道:“是因为她?你的妻子……她可是叫做灵犀?”   润玉眉头轻蹙,他心知临夕想差了,但现如今天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危机四伏,临夕又是如从前一样毫无城府的性子,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安全些。   且他筹谋了万年的复仇之局,此刻正值中盘,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犀儿复活一事自然是瞒得越久越好,否则只怕横生变数。   一滴泪砸到润玉手背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泪珠灼烫,让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临夕死死咬着唇,身上止不住地颤抖,润玉的沉默将她心中苦苦支撑的一点妄念彻底浇灭了。   黑玉镯与临夕魂魄相契,它几次三番因为润玉生出灼热,自己的心又怎会无动于衷,自那日她从云端坠落被润玉抱在怀中,她就动心了,非常莫名其妙却又不讲道理的动心了,茫茫人海中,一眼沉沦,从前的万年都成了虚妄,只此一人,非他不可。   只是爱情的道路总是那么拥挤,临夕来得太晚了,注定只能默默目送他越走越远,润玉从前待她冷漠,因为他心中只有妻子,此刻润玉待她温柔,因为他爱屋及乌,两者原没有什么不同,她从未在他心中罢了。   “我很像她?”   润玉心疼地看着临夕,心中百转千回,却也只能无奈道一句:“容貌不同,性子却一般无二。”   “怨不得殿下总望着我出神,那她人呢?灵犀去哪了?你为何不去寻她?”   “她已离了我万载,碧落黄泉,又该往何处寻……”   临夕猛地睁大双眼,巨大震惊之下连眼泪也忘了掉落,只含在眼眶轻轻颤动,“对不起……我不知道……”   润玉轻轻摸了摸临夕的脑袋,像曾经对犀儿做的那样,“不必道歉,我们之间若有谁心存亏欠,从来便只是我。”   临夕使劲摇着头,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   “临夕,原来是临夕,不是她……不是她……”   “这桃树原长在我们曾住过的小院中,妻子爱它灿若云霞,时常在树下玩闹嬉戏。”   “她当真会因为这桩婚事便恼了我吗?”   ……   原来他的妻子万年前就去世了,临夕从前只知润玉爱极了他的妻子,此时此刻才明白这份爱有多深沉,他执拗地拉住回忆中妻子的手,整整一万年不愿放手,无望地等待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临夕的心狠狠地疼了起来,比她认清自己在润玉心中一点痕迹也不存时还要疼。   “若临夕一直陪在殿下身边,会让殿下今后的日子好过一些吗?”   润玉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感情,小心翼翼将临夕揽进怀中,动作轻极了,生怕自己一腔深情泄露分毫便吓坏了她。   临夕依偎在润玉心口处,耳边是轻微的呼吸声,虽然他没有回答自己,但这轻若蝉翼的拥抱已然告诉了临夕眼前之人有多么珍惜自己。   她闭上双眼,暗自对那一缕芳魂道:灵犀,谢谢你,让我有资格陪在他身边,我深知你是他的情之所钟,但他亦是我的心之所向,纵然我此生都将是你的影子,然此情不悔,甘之如饴。 再遇狴犴   此间烛火摇曳,一室静谧,冷不防一声轻唤自殿外传来:   “殿下,该上值了。”   临夕从润玉怀中撑起脑袋,“邝露姐姐在催了,殿下莫要误了布星的时辰。”   润玉双眸中一片柔情,他向临夕伸出手,“夕儿可愿同去?”   “夕……夕儿?”临夕微微一愣。   润玉浅浅一笑,“可以吗?润玉可以这么唤你吗?”   临夕羞赧地点点头,将手放到润玉手中,鬓边悄悄飞起一朵红云,“殿下去哪,夕儿便去哪。”   润玉拉着临夕缓步向外走去,从七政殿行往布星台的这段路程他走过无数次,却没有哪次像今夜这般令他心生愉悦。   邝露望着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面上有些恍惚,但更多的却是释然,自己猜得果然没错,临夕体内的异魂正是小殿下,除了她,又有谁能让殿下重获新生呢?   月光轻柔地撒下,空气里仿佛泛着微甜,润玉牵着临夕的手,此刻他贪心地想着,眼前的小路要是永远走不完才好,倏然间他猛地忆起一事来,眸中闪过一抹忧心,渐渐停了脚步,“夕儿等等。”   他转头看向临夕,指尖轻轻在她额头上点了点,布下一道防御结界,他虽知狴犴受制于上古禁制断然不至于伤了临夕,但仍是克制不住自己要多此一举。   临夕自然不明所以,疑惑地瞧着润玉。   润玉唇角微微上扬,用指腹在临夕额间蹭了蹭,“这里有点脏。”   “啊?哦……”临夕面上升起些许不好意思,轻颤颤垂下睫羽。   润玉眼里心里皆是眼前之人,心脏被填得满满当当,还未等他细细地品咂这种满足感,通往布星台的路便走到了尽头,他只得怅然若失地松开掌心小手。   临夕支着脑袋望向布星台上的殿下,月白仙袍随着布星的动作飘飘扬扬,每一片衣角都透着卓尔不群,当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一时竟看呆了。   忽然间,一声虎啸自身后响起,临夕吓得一个激灵,瞬间便清醒过来,急急向后望去,还未等她看清发生了何事,就见眼前白光一闪,魇兽已然一跃跳进了自己怀里,将脑袋埋进她胸口瑟瑟发抖。   临夕忙稳住身形定睛一看,只见一只龇着獠牙形如猛虎的巨兽紧随魇兽身后,四爪凌空御风而来,眨眼间便到了临夕跟前,她瞪大双眼,心脏一下重似一下地撞击着胸口,吓得紧闭双眼紧紧抱住魇兽。   润玉双眸牢牢盯住狴犴,神情紧绷,掌中流水剑蓄势待发,不想狴犴竟猛地停住前冲之势,稳稳落到临夕身前一步之遥处,先是歪着脑袋细细打量她,又绕着她转了一圈,期间鼻头翕动使劲嗅了嗅,复停回原处,眼中凶光瞬间荡然无存。   它十分嫌弃地睨了一眼临夕怀中的魇兽,伸长脖子叼住它的后踢往旁边一甩,随即身躯一抖径直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萌兽,眼巴巴瞅着临夕。   润玉长出一口气,总算放下心来,自己心中对临夕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这世上若有谁绝不会错认犀儿,那便是狴犴。   当日浮玉岛之上,狴犴能一眼认出犀儿就是青鸟,想来其与青鸟之间自有不为人知的感应,这也是润玉让魇兽引狴犴来此的目的,虽然临夕身上的青鸟神骨不知所踪,但狴犴依旧在初见她时便流露出了亲近之意,这无疑坐实了临夕与青鸟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流水剑化入识海,润玉指尖轻弹,不着痕迹地撤去了临夕身上的防御结界。 再遇狴犴(下)   “吾有这么可怕吗?小丫头吓成这样……”   临夕被方才的猛兽吓得不轻,双眼紧闭,四肢都僵化了,不过想象中被撕碎的痛感并没有出现,慑人的虎啸声也停了下来,周遭一时静得可怕。   不多时,一句奶声奶气的话语传来,听声音竟似贴着临夕耳边道出一般,好奇心一时压过恐惧,她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睛,这一看顿时一惊,两只眼睛瞬间齐齐睁开。   “你……你是?”   “小丫头刚才不是看到吾了吗?这么会功夫就不记得了?要不要吾再化成原身威风凛凛的样子给你回忆回忆?”   临夕听这小兽言下之意,竟是在说它便是方才那只猛虎,一时震惊不已,见它说话间又要化形,急得直摇头,“千万别!不用回忆!”   狴犴龇牙一笑,小爪子稍一使劲便跳进了临夕怀中,自顾找了个舒服的地儿猫了起来。   “啊啊啊!你走开!”临夕这会儿仍旧惊魂未定,怀中突然多了一个毛茸茸的小兽,下意识便怕得不行,一下子就将扒在自己身上的一团丢了出去。   润玉在设计这一场试探时便心知临夕必然会受些惊吓,但为了确定她的身份却也不得不如此,纵然润玉做足了准备以确保她不会受伤,但此刻见临夕被吓成这样,哪能不心疼?连忙上前揽住她,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温声道:“夕儿不怕,润玉在。”   瘦削却坚实的胸膛抵住临夕的肩膀,一股熟悉且令人心安的气息瞬间包裹住她,扭头看向润玉,眼眶中含了半晌的泪珠终于滑落,她一下子扑到润玉怀中,哇哇大哭,内心一直压抑着的恐惧这时才敢肆意释放。   润玉温柔地环抱着临夕,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不厌其烦地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   临夕缓了好一会总算稳住了心神,这才闷声询问:“殿下,方才那老虎究竟是何方凶兽?”   “什么凶兽!吾乃上古神兽狴犴!”   狴犴虎目圆瞪,虎须都气得一颤一颤,见这小丫头总算想起它来,不等润玉开口便没好气地怼回去。   想自己堂堂神兽,自诞生至今,除了从前的主人还从未对谁这般和颜悦色过,若非这人族少女身上的气息实在令自己倍感亲切,她哪里有资格抱自己?这小丫头倒好,非但不感恩戴德,还将自己扔了出去,简直不知好歹!   润玉的怀抱实在很有安全感,临夕的肝胆心肺可算各归各位正常运转了,连脑袋也灵光了不少,立马就意识到一个被她忽略了很久的问题,于是大惊失色看向狴犴,“你你你!会说话!”   狴犴轻哼一声,完全不打算开口理人,自己今儿个在这小丫头面前大失面子,奈何愣是生不出一点想伤她的念头来,结结实实窝了满肚子火,一句话都懒得说。   润玉对狴犴的脾性十分了解,心知它是不打算开口了,自然而然接过话茬,“狴犴乃上古神兽,又受古神点化,灵智早启,会说话不足为奇。”   狴犴闻言冷哼一声,当即便将满腹火气转到润玉身上,想当年主人就对他青眼有加,如今眼瞅着小丫头和润玉的关系也不一般,狴犴活了这么久,一心想亲近的也就这俩人,倒全给润玉迷得晕晕乎乎,怎教它不气闷?   自是新仇旧恨齐聚,哪里会和润玉客气,嘴里噼里啪啦就开始编排起人来。   “小丫头可别被润玉骗了,这小子皮相是生得好,可内里黑着呢!你如此疏远我亲近他,绝非聪明之举,日后有你苦头吃!”   类似更 多小 说资 源(浏览器打开)https://vlink.cc/drdr的话润玉听多了,倒是不以为意,临夕却不答应了,殿下在她心中当得白璧无瑕四字,哪里听得了旁人说他一句不好,一时间秀眉倒竖,气呼呼反驳:“你胡言乱语什么!殿下谦谦君子磊落坦荡,怎容你这般污蔑!” 哑巴亏   狴犴没好气道:“他磊落坦荡,吾就凶神恶煞是吧?知人知面不知心,小丫头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临夕仍旧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刚想回嘴,却见狴犴突然后腿墩地蹦得老高,小爪子啪叽一下拍到她的脑壳上。   “方才没看到啊,吾是追着那傻狍子一路到此处的,你且细想想,魇兽听命于谁?这其中便没有半点猫腻吗?“   这一下子直接给临夕拍懵了,实在是狴犴的这个动作太过可爱,她满嘴里怼它的话硬生生又给咽了回去,不由轻咳了声,冷静下来后这才意识到狴犴刚才说了什么。   临夕皱起眉头,狴犴言下之意莫不是在内涵殿下故意诱它来此?正当她下意识顺着狴犴的话细想下去之时,身旁的润玉冷不防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魇兽贪玩,只怕搅了狴犴清修,润玉先替它赔个不是,不过你若疑今日之事乃我事先谋划却也有些牵强。   且不说魇兽平日里就爱四处乱跑,天界诸位同僚都是知晓的,今日竟背着我偷偷溜进栖梧宫,这才惊扰了狴犴,这小兽一贯胆小,自知闯了祸当然要回润玉这里寻求庇护,不过它哪里想到堂堂神兽当真要和自己过不去,竟一路尾随至此,这件事从始至终意外频频又岂是润玉能谋划的?   再者,狴犴若实在疑我也罢,且问一句,润玉谋划这一切所求为何呢?   这个时辰,布星台上只有我和殿内小侍,狴犴怒气冲冲来此,自然不会是来说笑谈天的,一旦发生冲突,难免殃及我二人,如此说来,润玉费心布下的局到头来竟是为了害自己,这岂非谬论?”   临夕闻润玉开口便自然而然止住了思绪,信任他仿佛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本能,就像吃饭喝水一般,不需要什么理由。   她认真聆听润玉所言,边听边点头,心下极为认可,忆起狴犴对自己倒有亲近之意,便好声好气劝道:“正是殿下说的这般,今日之事纯粹是个意外,魇兽虽搅扰了你,但也被你吓得够呛,就别与它计较了可好?”   狴犴睨了一眼窝在润玉脚边瑟瑟发抖的魇兽,“吾若真与它计较,那傻狍子还能全须全尾跑来告状?瘦了吧唧,一丝恶魂都没有,能有什么滋味,咬它一口都费牙!”   临夕嘿嘿一笑,壮着胆子摸了摸狴犴的脑袋,以示亲昵。   狴犴傲娇地扭过头去,嘴里却不依不饶念叨,“是不是你那殿下说什么你都深信不疑啊?”   临夕眨了眨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对呀,我不信殿下信谁呀,你吗?”   狴犴被这话一噎,立马将脑袋转了回来,怒其不争地瞅了一眼临夕,随即便瞪向润玉,气呼呼猛喷鼻息。   润玉方才那番话也就能骗骗小丫头,自己可是半点不信,六界尽知大凡上古神兽,其身必受古神禁制约束,只能除恶不得滥杀,狴犴自然不例外,润玉身上并无一丝业障,自己哪里害得了他。   不过道理虽是这么个道理,偏生狴犴又实在想不出润玉将它引来此处为的是什么,便是反驳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哑巴亏当真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一时间越想越气。   临夕见状,心知自己不经大脑的一句话着实惹恼了狴犴,焦急之下全然将它方才凶神恶煞的模样抛到了脑后,连忙抱起狴犴顺毛撸,十分没有骨气地服软认错,“我说错了,别气别气。” 摄魂术   如此这般撸了小半会儿,狴犴舒服地眯起双眼,呼噜噜直哼唧,心里的怒火早不知抛到九霄天外哪片云彩后了。   它在临夕怀中蹭了蹭脑袋,黏黏糊糊念叨着,“小丫头身上的味道实在是香甜,令吾通体舒畅,不如随吾回栖梧宫吧。”   临夕手中动作一顿,暗戳戳瞟了润玉一眼,抢在他开口前赶紧果断拒绝,“我可是夜神殿下身边的仙侍,哪能去栖梧宫?你可别难为我了!”   狴犴扒着临夕的胳膊撑起脑袋,“当真不去?你若来栖梧宫,非但不用做那些伺候人的活,而且满宫殿宇想住哪里住哪里,仙器灵宝看上什么拿什么,可不比窝在鸟不生蛋的璇玑宫强?”   临夕一脸无语地瞧着狴犴,她看起来很像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的小人吗?   “不去不去!坚决不去!你便是说破天我也只待在璇玑宫。”   狴犴脑袋又耷拉下来,心不甘情不愿嘟囔一句,“小丫头既不愿意来,吾只好将就一下搬去璇玑宫了。”   临夕瞅着狴犴半是撒娇半是委屈的神情,不免有点心软,不过这件事她说了可不算,毕竟润玉才是璇玑宫的正主,于是目带询问地看向润玉。   润玉眉头微蹙,冲着临夕摇了摇头,若是旁的事倒好说,只是这件却万万不可,一旦太微发现狴犴成日里赖在璇玑宫,以他多疑的性格一定会详查,届时难保不查到临夕头上。   他想了想如是说,“父帝早已将狴犴编入十方天将序列,战时受火神直接调度,璇玑宫距栖梧宫着实算不上近,搬来这里难免不方便,若一朝误了军情,只怕父帝会斥责狴犴因私废公。”   狴犴闻言桀骜不驯地昂起头,自己乃上古神兽,太微定的这些规矩还能束了它不成?正待它开口反驳,不防一阵剧痛在脑袋里炸开,痛感很快蔓延至整个元神,它痛苦地伸出爪子猛抓头。   润玉将狴犴的痛苦看在眼中,心知这是它体内摄魂术在作祟,此术厉害之处不仅在于控人心神,更能让宿主在记忆无损且意识清醒的状态下,逐渐淡忘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对旭凤而言那个人无疑是穗禾,在狴犴这里则是灵犀,所以旭凤会渐渐忘记自己曾深爱穗禾转头爱上锦觅,狴犴也会在灵犀失踪日久后放下对她的执念,往事仍存于心中,但由一幕幕记忆催生出的情感却慢慢消失了。   换句话说,旭凤也好狴犴也罢,他们性格心性皆与从前无异,记忆习惯也全然未变,甚至若非亲近之人都发觉不了他们的异状,但无论他们从前或往后经历些什么,遇见过什么人,对太微的绝对忠诚都将成为他们终生秉持的第一原则。   临夕眼见狴犴痛得直挠头,心中亦是忧心不已,却实在不知它到底怎么了,只得紧紧抱住它,扭头焦急地向润玉求救,“殿下,狴犴怎的忽然痛成这样?可是得了什么病?” 生死劫   润玉幽幽叹一口气,控制着旭凤和狴犴的摄魂术厉害异常,这些年他遍阅天界古籍,却找不到其出处,兼之这摄魂术确实诡异得紧,不似仙术倒像极了禁术,心中不免生疑。   他不由想到了彼岸幻梦中娘亲留给自己的遗物,龙鱼族代代相传的秘册梦陀经,经书里正记载了各式各样的禁术,于是便想了一个由头亲去洞庭找娘亲借此书一观。   果不其然,梦陀经中恰好记载了一种禁术,名曰‘生死劫’,正可摄魂取魄控人心神。   至于太微为何会知道梦陀经中的禁术,润玉猜测多半是太微曾以北辰君的身份诱骗娘亲时,从她口中得知的,再暗中誊写一份也就是了,对此倒并无多少惊讶。   所谓‘生死劫’,与其说是一个禁术,不如说是一种阵法,以施术者元神之力为引,辅以万年灵力布阵,再将宿主一魂引入阵中,生死劫即成,阵法一日不破,宿主便一日对施术者忠心不二。   润玉在读毕生死劫一章后,稍一思索便猜到了这阵法之所在,正是天界藏经阁顶层。   他时常出入那里,生死劫布阵位置虽隐蔽却也瞒不过自己的眼睛,不过纵然对其所在了如指掌,要破阵仍是难如登天。   梦陀经记载,欲破生死劫,需以乾位之生门撞击坤位之死门,且结果必须为乾存而坤灭。   破解之法看似简单,实则困难重重。因为生死二门可以是六界四海中任一人或任一物,不拘生物还是死物,亦不拘比邻而设,或是相距万里,单是找齐生门和死门便如大海捞针,何况还要操控二者相击的结果,更是难上加难。   润玉眼神一黯,万年来,他将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却寻不到生死二门的半点踪迹,无奈之下,只得在藏经阁顶层匿了一缕龙息,时时监控生死劫的动态,却也是一无所获。   他冲着临夕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临夕见状只好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狴犴的脑袋,希望能让它好受些。   好在狴犴元神的痛感很快就消失了,它对着脑门上的手心蹭了蹭,随即跳出临夕的怀抱,扭捏了半晌才开口道:“那个……天帝定的规矩……吾确实不好违逆……”   临夕瞧着狴犴没什么大碍了,心中也松快了许多,见它仍旧对不能和自己住一起的事耿耿于怀,心生好笑的同时不免也有些感动。   “嗨,多大点事儿,便是你不能住到璇玑宫,我还不能常常去栖梧宫看你吗?你放心我肯定一天三趟往栖梧宫跑,保管你看见我就心烦怎么样?”   狴犴一听这话一对虎目瞬间亮晶晶,“嘿嘿,就知道小丫头放不下吾,你只管常来就是,吾必不会嫌你烦!”   这般说着,又冲临夕眨了眨眼,随即小尾巴一甩,心满意足地颠着脑袋走了,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一旁的润玉,仿佛看他一眼都会败了好心情似的。   临夕望着狴犴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可爱,满面笑意对润玉说道:“殿下,这狴犴真是有意思呢!”   润玉对着临夕点点头,回以浅浅一笑,生死劫他早晚会破解,只是今后的计划亦需稍作调整,自己从前所求唯有复仇,如今却不同了,因为他的犀儿回来了。 神秘访客   晨光熹微里,润玉牵着临夕的手徐徐归来,行至璇玑宫门口,临夕伸着脖子瞅了半天却不见那抹温柔倩影,不由“咦”了一声。   “殿下,今儿个倒奇了,邝露姐姐竟没在门口迎你?”   “许是她事忙,倒也不打紧。”   一问一答的功夫两人便进了璇玑宫,润玉本欲亲自送临夕回寝殿,却在行了两步后骤然感应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他凝眸扫向七政殿,心下微沉,看来是有故人到访了。   润玉虽拿不准此人来意,但无论其是否为临夕而来,璇玑宫凭空多出一个仙侍的事都是瞒不住的,与其躲躲闪闪,不如坦然面对。   润玉收回视线,温柔地看向临夕,“有朋友到了,夕儿可想一见?”   “朋友?殿下的朋友吗?谁呀”   “你见过的。”   临夕十分好奇地眨眨眼,就差把‘想见’二字写脸上了。   润玉宠溺地笑了笑,仍旧牵着临夕的手不放,从容步入七政殿。   七政殿内,一人身罩玄色斗篷,不辩真容,只见其悠然坐于圆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邝露则恭敬立于一旁,这人见主人家终于现身,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茶盏,理了理袖摆,这才站起身。   “夜神殿下,叫穗禾好等。”穗禾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掀开了斗篷帽子。   临夕一见之下,面上不由泛起欣喜来,还真是个相识的,这人可不就是那日南天门处见过的红衣仙女吗?   她对这位仙女姐姐可谓印象颇深,按理说似那般性子泼辣的人自己少不得要敬而远之,不过她偏生瞧那仙女姐姐极顺眼,未等殿下开口,连忙兴冲冲上前打招呼,“仙女姐姐,又见面了,可还记得我?”   穗禾柳眉轻蹙,一时想不起眼前女子是谁,不过她倒是一眼瞧出此人乃人族,这女子方才进来时分明是被夜神牵着手的,亲昵之意自不必说。   穗禾审视的目光在润玉和女子身上游移,润玉其人她还是有些了解的,为人极是克己守礼,自犀儿去后,身上更添了一份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不说对天界哪位仙子生出过好感,便是对其未婚妻锦觅都是不冷不热,从来只在水神寿辰之时才应着礼节见上一面。   身边侍候的仙娥数千年来也唯有一个邝露,平日里不过做些洒扫杂务,并不常跟在润玉身边。   穗禾心中不由生出些疑惑来,全然略过眼前女子所言,径直向润玉探问道:“穗禾竟不知璇玑宫何时来了一位凡人?”   润玉神色坦然,“来了没几日,想来穗禾公主前些时候便先瞧见了。”   竟此一提,穗禾这才想起前几日在南天门确与此女有过一面之缘,不过见过与否并不重要,她心中疑惑未解,哪里会让润玉含糊其辞,索性挑明了问,“穗禾连着两次见夜神,身边都跟着这凡女,对此甚为不解,夜神向来独来独往,何以忽然转了性情?”   润玉前行两步,立于临夕身侧,虽是对着穗禾言语,眸中却极适时宜地流露出一抹伤怀。   “临夕胎里染疾,自小体弱,本活不了多久,那日本神因公下界,恰好遇见,不免动了恻隐之心,这才将其带上天界,润玉自知此事不合规矩,母神那里还望公主代为解释两句。”   穗禾闻言,细细瞧了眼前女子一眼,见其果然面有病色,倒是佐证了润玉所言。   她向来心思细敏,润玉谈及这女子时面上的伤感之色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穗禾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此女得润玉另眼相待的原因,印象中,犀儿从前也如人族少女一般知冷怕热多灾多病……   念及犀儿,穗禾不由微微叹了口气,这才对着临夕点头致意,看向润玉的目光也敛去了锋芒,“夜神愿留下她倒也罢,只是你我所谋毕竟非寻常事,这位临夕姑娘的底细可查清了?”   “放心,润玉晓得轻重。”   “夜神行事向来稳妥,倒是穗禾多此一问了。”   润玉心知穗禾自会将临夕的情况告知荼姚,倒省了自己一番口舌,更要紧的是避免了‘刻意’二字,不论荼姚作何反应,他都可据之再做应对,如此以静制动方为上乘。润玉见心中目的已然达到,便唤了邝露带着临夕一道下去。 试探   润玉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穗禾坐下,这才开口询问。   “可是母神有事要向润玉嘱咐?”   穗禾如言坐下,面色亦严肃起来,“近日洞庭水族小动作频出,疑有秘密接触花界的迹象,此事暂且被姨母压了下来,但纸终究包不住火,天帝一向对各族暗中勾连结党营私一事最为忌惮,一旦被其知晓必然严惩不贷。   姨母的意思是让夜神劝洞庭君收手,毕竟血浓于水,你的话她总会听些,否则一旦这件事捅到九霄殿上,纵然姨母有心包庇,只怕天帝不念旧情。”   润玉听了这番话,眉头微蹙,不由想起那日彦佑故意诱他于人界相见,如今想来只怕正是奉了娘亲之意让他回洞庭商讨联络花界之事,他本欲立即动身前往,却阴差阳错与犀儿重逢,这才耽搁了几日。   不曾想娘亲竟如此性急,还未等到他人便草率动手,只是与花界联盟实在是一个昏招,得不到多少益处不说反而会为其所累。   他虽知娘亲在天界安插了耳目,但到底不比自己身处其中看得清楚。   花神陨落后,二十四芳主便携众叛出天界,长居水镜避世不出,自此,六界之外,又生一花界独立于世,只是这花界虽自占一界之名,实力却委实不够看,天界兵强马壮,若要武力收复花界,水镜的那些花仙们哪里有招架之力的。   太微之所以能容忍花界自立近万年,其一是顾惜自身的名声,六界皆知花神陨落得突然,且死因至今未明,水镜之内又尽是花神遗族,一旦强攻必然血流成河,天帝难免要背上凉薄寡恩的骂名。   太微向来自诩仁义之主,自然是要先礼后兵的,这些年,光是招安的使臣都不知派去了多少,做足了仁君的样子。   其二则更为关键,花界虽不以武力见长,但确是名副其实的六界粮仓,从前太微借着花神的手,将这个粮仓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如今花神已逝花界自立,这块肥肉自然谁都想咬上一口。   天界看似浑然一体,实则内部族群林立,且看九霄殿议政时,时不时便有仙家请缨讨伐花界便可见端倪,他们抢破头的从来不是收复花界之功,而是暗中瓜分花界的机会。   这其中的门道众仙心知肚明,太微又何尝不知,他不会眼见任何一个神族借着花界的力量坐大,因此,收腹花界一事才一年一年拖了下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花界身怀宝藏,却没有能力守住,一旦脱离天界,便是将自身置于群狼环伺之中。   其所谓的自立山头在强者眼中不过是小孩过家家,并没有谁当真将花界放在眼中,六界的豺狼们之所以还未吞并花界,实在是因为这个洋洋得意的小孩背后有一个实力强横的家长。   这些年天界明里暗里不知帮花界解决了多少麻烦,这才震住了那些觊觎花界的宵小。只可惜太微虽对花界频频施恩,奈何众芳主们对此毫不领情,一个赛一个的孤高自许,半点没有重归天界的意思,任是太微再有涵养,万年的拉扯也实在是有些烦了。   在润玉看来,花界形势不容乐观,迟早会有一劫,一旦洞庭与之绑在一处,来日必受牵连。且二十四芳主们尽是一些冲动少智之辈,实在不足与谋,花界这个烫手山芋他另有用处,为防娘亲坏了他的计划,倒是该尽快回一趟洞庭。   润玉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并不显,只诚恳应道:“烦请穗禾公主回禀母神,洞庭君一事润玉自当妥善处理,断不会坏了母神大计。”   穗禾将姨母的用心看得清楚,此番洞庭一事,姨母虽说是在提点润玉,却也含了试探的意味在里面,端看他能否参悟到这一层了,“夜神既如此说,穗禾便静候佳音了。” 面见荼姚   润玉眼见穗禾话已带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怕尚有未尽之言,他于是自顾斟了一杯茶悠悠喝了起来,也不催促,静待她下文。   事实上,润玉对荼姚借洞庭一事试探自己的心思心知肚明,想必在荼姚眼中,若他仍有夺嫡之念,对花界的态度必然暧昧不清,如今天界储君迟迟未定,他只有争取到足够多的支持势力,才有和旭凤一较高下的资本。   只可惜,荼姚到底小看了润玉,花界人人想要,偏生他未放在眼里。   一则,自己身后并无强大母族作为仪仗,过早地培植党羽无异于自寻死路,不但会丧失鸟族这个盟友,太微更是会对他除之后快;二则,成大事者岂会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非不取耳,乃谋者大矣。   今时今日,润玉与荼姚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往日恩怨又岂是说放下便能轻易能放下的,她对自己有所猜忌倒也正常,只要荼姚还朝着二人既定的方向走,她暗地里存的那些小心思润玉就权当不知道。   穗禾却实在没有润玉这么好的定力,她见润玉自顾喝起茶来,半响不言语,心中不免泛起嘀咕,终是忍不住开口,“关于洞庭君,夜神便没什么想问吗?”   此言一出,润玉立刻就明白了穗禾想要问什么,或者更准确些,应该是荼姚想从他这里探知什么。   万年前,就在润玉与荼姚结盟当日,他有意埋下了一颗雷,毫无意外地,荼姚亲手引爆了它,那颗雷正是洞庭君。   彼时是灵犀逝去后的第十七日,润玉拖着病体来到紫方云宫。   荼姚倚在贵妃榻上,接过穗禾手中的药碗,轻轻搅动着,一眼都未看殿中立着的人。   她虽复了天后之位,但因着犀儿至今杳无音讯,令她日日寝食难安,兼之毗娑牢狱去过一遭后,到底落下了病根,这些日子以来,荼姚亦是缠绵病榻,起不了身。   她心知润玉病中还强撑着来见必是有所求,但自己素来与之不睦,此时此刻更是没心思应付他,便是敷衍的话也懒得说上一句。   荼姚刻意冷落润玉,逐客之意显而易见,眼见半个时辰过去,润玉除了刚来时道了一句请安,见自己并不理他,便闭了嘴恭敬候着,只是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眉头一皱,心下实在不耐,一下子将手中药碗扔到小几上,“夜神既有话要说,本座是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是吗?”   “润玉搅扰了母神养病,实在不孝之至,然为着犀儿,却也只能不得已而为之。”   荼姚闻言猛地直起了身子,急急询问,“犀儿怎么了?你有她的消息?”   提及犀儿,润玉亦是面上大痛,眸中渐渐染上血色,“犀儿陨落了,魂飞魄散……”   “你说什么?逆子!你怎敢这般咒她!你怎敢!”   荼姚一下子扯开身上的锦被,踉踉跄跄走近润玉,颤抖的手指近乎戳到了他脸上,凶狠的模样不似在指着润玉训斥,倒像是要一把掐死他。 结盟   润玉平静地望着荼姚,就像没看到她恶狠狠的神情一般,他知道以荼姚的手段,查到几日前太微大婚的一些内幕不足为奇,但却绝不可能知道犀儿血祭还魂阵一事。   此事太过隐秘,知者寥寥,荼姚纵然手眼通天,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绝难觅得真相,否则方才甫闻犀儿死讯之时又怎会那般震惊?   他于是用极为克制的语调,娓娓道出太微以犀儿为祭强施还魂阵复活云若一事的始末。   荼姚不可置信地瞪着润玉,听至最后,竟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地上,只见她双目失焦,神色木然,再也不复往日盛气凌人的模样,嘴里不住地念叨:“这不可能……我的犀儿不会死……不会死……”   “此事唯有父帝、太上老君以及润玉知晓,父帝闭口不言,老君亦不会多嘴,润玉所说自是一家之言,但风过留声,雁过留痕,母神若有心查证,大可顺着还魂阵这条线索查下去,自然能顺藤摸瓜寻到些蛛丝马迹。”   穗禾自幼同灵犀交好,听完润玉所言,亦是惊恸交加,好在她尚存一丝清醒,连忙上前扶住荼姚,正想出言安慰两句,却觉喉咙哽涩,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润玉漠然瞧着荼姚的失态,心知自己此时再说什么她都是听不进的,只得闭了口,躬身退到一边。   荼姚生性要强,纵然大悲之下一时心灵失守,但内里的坚韧却不容许自己被击垮,也就片刻功夫,她的双眸就渐渐清明,神志也逐渐清醒。   只见她断然挥开穗禾相扶的手,强撑着站起身走回软塌坐好,背脊挺得笔直,眼含利刃直向润玉扫去,“你此来究竟所为何事?直言吧,本座没工夫听你拐弯抹角。”   润玉应声上前一步,垂眸拱手,“母神英明,润玉此来乃为结盟。”   荼姚不动声色继续探问,“结盟?因何结盟?”   “诛杀太微,为犀儿报仇雪恨。”润玉说罢,一双厉目直视荼姚,里面是毫不避讳的蚀骨恨意。   荼姚微微眯起双眼,细细思索润玉这句话有几分可信,稍微顿了顿才接着道:“与本座结盟,你,凭什么?”   “就凭我有办法诛杀太微。”   荼姚闻言双眸一亮,再顾不得许多,急急询问,“什么办法?可有把握?”   “以命相搏,至少七成胜算。”   荼姚听了这话反倒不急了,面上透出一股疑窦来,“为了犀儿,你愿以死相拼?”   “是,虽死不悔。”   “既如此,又何须找本座合作?你自去与太微拼命便是。”   “因为我不但要太微的命,更要他身败名裂,不容于世!”   荼姚牢牢盯住润玉,将他面上蚀骨的恨意看在眼中,她以前从不觉得润玉待犀儿有多深的兄妹情谊,但今日瞧他为了替犀儿报仇竟心存死志,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倒是对他结盟的诚意不再怀疑了。   润玉口中的结盟于荼姚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为报丧女之仇她自然非杀太微不可,但为了旭儿稳坐天帝之位她也绝不会放过润玉,他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来找她,自踏进这个殿门开始,润玉看似病弱无依,谨言谦恭,其实早已成竹在胸。   荼姚很早之前就察觉到润玉城府颇深,但此时此刻竟心生一股被他看透了的恐惧感,令她寒毛直竖。   荼姚双目更冷了几分,似萃着剧毒一般阴森森的,为了旭儿,他非死不可,“你可想清楚了,虽然你心存死志,但凡事没有绝对,即便诛杀太微后你侥幸捡回一条命,本座也不会容你活下去。”   润玉面上一潭死水,毫无波动,“润玉此生孤苦,唯一的温暖是犀儿给的,若非要为她报仇,早就随她去了,又何须母神动手?” 结盟(下)   荼姚深深看着润玉,良久终于松口,“既如此,夜神所请,本座允了。”   润玉躬身一揖,“多谢母神成全。”   “夜神客气了,你我心知肚明,这样的结盟于本座而言更为有利,夜神前言有法子诛杀太微,不如细说来听听。”荼姚瞥一眼身侧的穗禾,示意给润玉看座。   润玉病中体虚,站了这许久确实有些乏力,便也不再推辞,轻撩衣摆坐于软凳上,这才开口道:“母神可曾听闻上古四凶之一的穷奇?”   荼姚自然知道穷奇,却不明白润玉为何突然提及那孽畜,于是柳眉轻蹙,并不接茬。   润玉见荼姚并不应答,倒也不以为意,只自顾接着道:“相传天地初开之时,一部分幽冥魔气化为四大凶兽,乃为饕餮、梼杌、混沌、穷奇,后魔气破天而出,九州罹难,四兽更趁机祸乱苍生。   女娲补天之后,集古神之力将天地间流窜的魔气并四大凶兽一起镇压于九幽之地,这才结束了这场天地浩劫。”   荼姚不耐地打断,“夜神这圈子绕得可够大,只是本座没工夫听你讲故事。”   润玉倒并非有意绕圈子,只因在他的计划中,穷奇正是最为重要的一环,于是下一句便直奔主题,“润玉准备以穷奇之力诛杀太微。”   此言一出荼姚心中疑惑更甚,“夜神所言本座愈发不明白了,且不说穷奇早已被囚于九幽,便是能找到它,此兽性烈嗜杀,又如何为你所用?”   “前些日子魔界护法率魔族偷袭天界之时,曾派出穷奇掠阵,天兵见之者不在少数,母神当时受困于毗娑牢狱,不知此事也属正常,依润玉所见,那穷奇只怕早已从九幽逃窜而出,且归附了魔界。”   荼姚闻言心中一惊,她是着实没想到魔界为了对抗天界,竟暗藏着这样一个大杀器。   然穷奇虽现世,润玉欲以穷奇之力诛杀太微的法子却实在有些异想天开,她皱着眉头询问:“不知夜神如何借力穷奇?据本座所知,那孽畜凶悍异常,烈性难驯,只怕难以驾驭。”   “母神所言无错,既无法驾驭,便只能吞噬它。”   “什么!”荼姚不可置信地瞪着润玉。   润玉安坐凳上,面上毫无波动,他早就下定决心要手刃太微,为犀儿和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报仇,穷奇便是他唯一的机会,身死魂灭亦在所不惜。   “以你的修为,即便成功吞噬穷奇,立时就会入魔失去意识,又何谈诛杀太微?”   “所以润玉并未打算现下便施行这个计划,且润玉说过要让太微身败名裂,此事亦需时间部署。”   荼姚牢牢盯住润玉,眼神晦暗不明,“夜神可知,任你再苦修多久,吞噬穷奇都必然会入魔,即便你修到太微如今的仙力,强吞穷奇魔气亦只能勉强维持片刻的清醒,待你诛杀太微后,不容于世的便是你自己,一个六界最大的魔。”   “润玉知道,但那已是太微死后的事了,届时,旭凤大可以手持赤霄剑为六界诛了我这个大害。”   荼姚望着润玉淡然的面孔,久久不语,她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早已为自己安排好了结局,那便是最终时刻的坦然赴死,她不否认自己对润玉的偏见颇深,然此刻亦不免有些动容。   她望着虚空中某处出神,眼前渐渐浮现出犀儿的身影,暗暗叹道:犀儿,娘亲从前总以为润玉待你的心不诚,一门心思阻着你亲近他,为此没少伤你的心,这件事上是娘亲错了,润玉毕竟没有辜负你对他的好,你且安息吧…… 润玉的请求   “润玉虽不肖,然此番结盟之心日月可鉴,不知母神可否念在润玉一片赤诚,答允我一个请求?”润玉这般说着已然站起身,拱手一揖。   荼姚听闻此言不由回过神来,略一颔首待其下文。   “润玉与洞庭君渊源颇深,望母神对其照拂一二。”   今时今日簌离已是润玉在世上唯一的牵挂,当他选择以身殉情之时,便已注定此生终要对不住娘亲了,他只能尽全力为娘亲谋一个未来。   待太微死后,旭凤自然是新一任天帝,届时荼姚及其背后的鸟族便是天界势力最大的一支神族,若得荼姚一诺,娘亲后半辈子当可安稳无虞。   再则,润玉所谋险之又险,稍有闪失便是万劫不复,他死不足惜,唯怕牵连到娘亲,必得安置妥帖才可免了后顾之忧。   荼姚有鸟族作为后盾,且旭凤又手握十方天将,论势力论地位她都是名副其实的天界第二人,若有谁能在太微眼皮子底下护住娘亲,除了荼姚不做他想。   但凡结盟皆是两方获利,若好处尽归一方,风险全在另一方,与施恩何异?   说白了,润玉不过是在用自己的命为代价换荼姚一诺,这一点他清楚,荼姚自然也清楚。   “洞庭君?”润玉的这个请求倒是出乎荼姚意料,她低声轻念这个名字,细细回忆片刻,确认自己并不识得此人后,这才出声询问,“不知这位‘洞庭君’是何人?夜神与之又有何渊源?”   润玉神色稍显迟滞,随即为难道:“母神恕罪,洞庭君避世日久,不愿沾染凡尘,润玉也曾答应不将她的身份外道,只一点母神尽可放心,润玉愿以性命担保洞庭君绝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荼姚闻言柳眉一挑,却也不再继续问下去,毕竟诛杀太微这个心腹大患还要靠润玉,面上的和睦仍是需要的。润玉既不愿说,她还不能自己查吗?   这个洞庭君的身份她非弄清楚不可,润玉都一心赴死了,还费心安排此人,可见其对润玉的重要性,若来日润玉生了别的心思,拿住此人也不怕他不就范。   “夜神信守承偌,乃君子也,本座怎会怪罪,你所请之事,本座应允了。”   “润玉多谢母神。”润玉躬身行礼,低垂的眼眸中晦暗不明,他方才所言不能外道洞庭君身份的话尽是胡扯,之所以没有当面道出娘亲身份,乃是存了试探之心,探的正是荼姚对太微的恨意究竟有多深。   诛杀太微乃弑君大罪,润玉自有不得不为的理由,但荼姚却不是非如此不可,毕竟犀儿不是她的骨血,一时的愤懑是否能变成终身难平的恨意实在不好说,一旦荼姚心生退意,润玉便是腹背受敌。   历经彼岸幻梦,润玉对于荼姚和娘亲的过往自然心知肚明,两人之间实乃不死不休的仇怨,以润玉对荼姚的了解,她必然会暗中调查洞庭君,届时自然会知晓其正是自己咬牙切齿恨了多年的仇人。   若荼姚信守承诺不为难娘亲,便可证明她确实恨毒了太微,在她心中夺夫之恨也得让位于杀女之仇,如此才可谈及自己与她今后的合作,复仇之路危险重重,一招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润玉不得不一步一探步步为营。   洞庭那边他已经部署得当,即便荼姚骤然发难,他也自信能护得住娘亲,且看荼姚如何取舍了。 重启   润玉轻咳一声,放下茶盏,心绪渐渐重归眼前。   万年来洞庭一带风调雨顺,洞庭君得享代代香火,昔年龙鱼族公主簌离之名终是沉入经年尘埃之中再无迹可寻,润玉心知娘亲的安稳人生乃是荼姚授意的结果,她在用一种无声且有力的方式向他展示结盟的诚意。   若非娘亲此番实在做得太过,令荼姚生了疑心,洞庭君乃至于簌离这个名字将永远不会被摆上明面,有些事情不提及便是对彼此最大的体面。   润玉精准地抓住穗禾神色中的一丝不安,调查洞庭君一事毕竟是背着他暗中进行的,然她方才所言无疑是将此事放到了台面上,自然而然地,荼姚对润玉的戒备之心也就再无可遮挡。   若他因此心生嫌隙,无疑会给今后的计划埋下隐患,穗禾或者更准确来说是荼姚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他的视线与穗禾相接,面上波澜不兴,仿佛压根没听出她的言下之意,“洞庭君之事润玉自当尽快处置妥当,烦请公主转告母神尽可安心。”   穗禾见润玉神情言语尽是一派坦然,毫无介怀,不由暗自轻吐一口气,总算能向姨母复命去了。   万年筹谋,耗费心血无数,润玉可是至关重要的那一枚棋子,若因簌离一事影响到了他,实在是得不偿失。   “夜神所言穗禾自当带到,打扰多时穗禾这便告辞了。”   润玉欲起身相送,穗禾辞了他的好意,匆匆离去。   天光大亮,启明星渐渐隐于日色,润玉站在七政殿门口,万年的孤苦仇怨正如夜色一般尽数散去。   他从前诸般谋划皆是奔着与太微同归于尽的方向去的,如今却不同了,来日之路正如日光熹微,他想好好活下去,更想光明正大地和犀儿在一起,为此他必须要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令万众臣服,再无人敢置喙他的决定。   润玉长长吐出一口气,前路既定,往日盘算自然要推倒重来,只见他凝眸细思良久,随即眉峰一挑,转身定定看向邝露寝殿的方向,终于决定了第一步要走向何处。   邝露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的润玉,从听到敲门声开始,再到看见殿下站在她的寝殿门口,这一切恍若梦境一般不真实。   自她成为璇玑宫仙侍的那一刻算起,数千年来殿下从未来这里找过她,眼下的情况着实超出了邝露的认知范围,令她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往后不必跟着我了,璇玑宫也无需再回。”言简意赅一句话,润玉说完转身便走。   邝露震惊地望着润玉的背影,重重呼吸几下才回过神来,连忙追到润玉身前,“不知邝露做错何事?殿下竟要赶邝露离开?”   润玉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绕过邝露就要走,并不欲向她解释什么。   邝露第一次大着胆子抓住了润玉的衣袖,“纵然殿下要让邝露离开,也请给我一个明白。”   润玉拂开邝露的手,终是停了脚步,“念在你多年尽忠职守的份上,我就给你这个明白。” 背叛   “洞庭欲与花界联盟,此事你可知晓?”   甫一听到这句话,邝露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殿下动怒的原因,她猛地垂下头,不敢再看眼前之人,“邝露不知。”   “邝露,你曾经是我最信任的人。”   “曾经……”这两个字像重锤一般砸向邝露,令她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眶一下子便红了起来,“殿下如今,不信任邝露了吗?”   “你觉得自己还值得我信任吗?”   邝露紧咬下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邝露不知殿下此言何意?”   “万年前,就在我与荼姚达成结盟后不久,曾去过洞庭一次,乃为劝说母亲放下仇恨安稳度日,她应了我,随后的日子里,为防太微察觉到母亲所在暗害于她,我甚少踏足洞庭,也从未派人去过那里。   但就在前几日,母亲竟又开始秘密部署向天界复仇的计划,巧合的是,再过几日便是我与荼姚谋定好吞噬穷奇的日子,偏偏这时母亲发难了。”   润玉淡漠的视线移到邝露面上,“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不……不必了……”邝露轻叹一声,她知道以殿下的睿智迟早会察觉到自己私见洞庭君一事,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来了,她小心翼翼向殿下瞧去,却在触及他毫无温度的眼神后,骤然双腿一软,跌坐地上。   “殿下,邝露自知不该背着您行事,但强行吞噬穷奇何其凶险,纵然您有万年修为护体亦难逃入魔的下场。   邝露实在不忍见您走到万劫不复的地步,这才将此事告知了洞庭君,只盼她能劝您收手,实在没想到她会因此重燃复仇的念头,殿下明鉴,邝露从未有过背叛之心啊!”   润玉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若非念着这一点,你以为自己还能安然离去吗?你走吧,璇玑宫容不下一个自作聪明的人。”   克制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邝露努力仰起头望着润玉,“殿下,邝露知错了,求您别赶我走……”   润玉这回没再理会她,抬步便欲走,但腿边的阻力却让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邝露鼓起最后的勇气抓住润玉的衣摆,然而哽咽的喉咙却令她无法连贯地说出一整句话,“殿下……求您不要……不要……”   润玉面上毫无动容,“放手。”   “邝露姐姐,你怎么了?”   忽然间,一道不属于二人的声音自一旁响起,紧接着就见一袭淡蓝色身影着急忙慌跑上前。   临夕本已昏昏入睡,却总感觉殿外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来,心下疑惑间,瞌睡虫也消失了大半,索性穿好衣服出去查看一番,不想正撞见邝露泪眼朦胧跪在润玉脚边苦苦哀求。   临夕半跪在邝露身边,这会近距离瞧去,只见她已然哭得浑身颤抖,连忙心疼地揽住她,双眸却随着邝露一起望向润玉,“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眼见临夕出现,润玉的眼神不由地便柔和了起来,但出口的话语却依旧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犯了错,不能再留到璇玑宫了。”   “什么!殿下不可!”临夕闻言大惊失色,同是女子,她怎会看不出邝露对润玉的一片痴情,急急开口就想帮忙说情,奈何一时焦急之下,说出的话却是颠三倒四毫无章法。   “邝露姐姐待殿下那般好,再没人比她更好了,殿下不懂,她对你……对你……总之殿下赶她走太过残忍了!”   润玉倒是没想到临夕会为了一个没见过几面的邝露急成这样,实在不忍见她这般,于是躬身扶起临夕,温声道:“夕儿会错意了,并非我要赶邝露走,实乃她心中愧疚难安,故而自请离开。”   说罢,他深深瞧向邝露,轻声询问:“邝露,可是如此?”   邝露仍旧跪坐地上,她怔怔地迎上润玉的目光,片刻后,却见她恭恭敬敬直起身子叩首一拜。   “邝露有负殿下信任,自知无颜留在殿下身边,今临别叩首,惟愿殿下所愿皆得,一生顺遂。”   一言既罢,邝露起身离去,再未回头。 无法割舍的存在   临夕望着渐渐消失的背影,心情低落,邝露走得决绝,根本没给她挽留的机会,事已至此,只得收回目光,却忍不住轻叹出声,“殿下该留一留邝露姐姐的,若你开口,她定然不舍得再走。”   “夕儿当真希望润玉留下她?”   临夕抬眸看向润玉,认真点头,“那是自然,邝露姐姐陪伴了殿下数千年,这世上只怕再没人像她那般一心为殿下了。”   “这话润玉却无法苟同,夕儿不也是一心待我吗?”   “殿下你怎么还不明白!哎呀!”临夕见润玉不开窍,实在不忍见邝露的一片情意被埋没,心里的话再也憋不住了,跺了跺脚脱口道:“邝露姐姐她……她心悦于殿下啊!”   “那又如何?”   临夕见润玉毫无吃惊之色,不由迟疑道:“殿下,莫非你……知道邝露姐姐的心意?”   “邝露待润玉是很好,可这份好却不该浪费在我身上,润玉此生再不会爱上第二人,既知邝露的心,仍旧若无其事留她在身边令她越陷越深,这才真是耽误了她。”   临夕静静听润玉说完,细细想了想,终是执拗地摇了摇头,她不否认润玉所言有一定的道理,但却没有被绕进他的逻辑中。   “殿下只知自己心中容不下第二人,若邝露姐姐此生亦只会等你一人又当如何?殿下可还能问心无愧说一句让她离开是为她好吗?殿下莫要只瞧见自己的心,却看不到旁人的心,岂不知你自以为对她好的方式于她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   润玉闻言一怔,沉寂许久的记忆猛地击向他的心脏,那夜落星潭边,他向犀儿坦白自己正是彼岸幻梦中的天帝润玉时,她也说了一样的话。   时光荏苒,世事变迁,他早已在仇恨的泥潭中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可她还是她。   润玉伸手轻轻将临夕额前发丝拂到耳后,恍惚间竟觉得万年分离一时烟消云散,他的犀儿从未离开过,一直像这样陪在自己身边,他心头一暖,动情的话语未经大脑便流泻而出。   “夕儿所言有理,润玉受教了,只是在夕儿眼中便只有邝露的心,不曾见到润玉的心吗?润玉只盼着这璇玑宫中只余你我才好……”   “殿下……”   “夕儿,润玉可以抱抱你吗?”   临夕呆呆地望着眼前之人,只觉得整个人溺在一汪晶莹剔透的温柔中,不由自主便点了点头。   润玉的怀抱温暖中透着小心翼翼,双臂轻柔的力道让临夕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依偎在润玉胸口,贪婪地希望他予自己的这份怜爱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   人一旦有了欲望就难免会生出患得患失来,她睫羽颤了颤,轻声呢喃道:“若是他日我犯了错,殿下是否也会像对待邝露姐姐这般让我离开?”   “不会,对润玉而言,夕儿和娘亲是永远无法割舍的存在。”   临夕的左耳紧紧贴在润玉的胸口,胸腔的震颤令她的耳朵产生了轻微的麻痹感,润玉的声音仿佛不是来自嘴里,而是自心脏传来,她安心地闭上双眼,感受着此刻的满足……   过了好一会,临夕才反应过来润玉方才所言中还提及了一人,后知后觉问道:“娘亲?是天后娘娘吗?”   润玉摇了摇头,双眸中是难得的轻松自在,“天后是润玉的母神,却非娘亲。” 见家长   临夕闻言疑惑地撑起脑袋,一时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润玉浅笑着揉了揉胸膛前的小脑袋,“润玉并非天后所出,母神嫡子唯旭凤一人。”   “原来是这样,我说呢,这偌大的璇玑宫怎么就邝露姐姐一个仙侍,感情那些仙子仙童们都巴巴地跑去火神那里了吧,哼,捧高踩低,没一个好东西!”   临夕听了润玉所言,气呼呼鼓起一张包子脸,噼里啪啦就开始无差别攻击起来。   润玉温柔地看着临夕,眼里盛满宠溺,“夕儿说得没错,他们都不好,润玉一个也不要,我只要你。”   临夕向来受不住润玉的情话,一时间羞红了脸,小声碎碎念,“殿下忽然这样说,让人家怎么接话嘛?”   润玉眨了眨眼,煞有其事地替她解围,“夕儿什么也不必说,你的心意润玉都明白。”   临夕闻言,脸颊肉眼可见地更红了,她哪里想到向来一本正经的润玉也会故意逗弄自己,好嘛,她是没顺着润玉的话表白,但他这句话一出口,自己没有表白却胜似表白。   她羞赧地瞪了润玉一眼,直接将脑袋埋进他怀中,“殿下……你……你欺负人!”   润玉笑出声来,用下巴轻轻磨蹭着临夕的墨发,面上尽是缱绻情意。   偷得浮生半日闲,二人相拥无言,过了好一会,润玉才恋恋不舍地开口打破此刻静谧,重新将话题引到簌离身上,“夕儿可愿见见我的娘亲?”   “这么突然!”临夕被这句询问惊住了,整个人骤然间像只兔子一般弹起,紧接着又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强烈,生怕润玉多心,急急向回找补。   “殿下可别误会,我并非不愿见你娘,只是……只是……这也太突然了,我还没准备好……”   润玉轻轻摸了摸临夕的脑袋,“夕儿莫怕,万事都有润玉在,你什么都不用准备,相信我,娘亲会喜欢你的。”   临夕忐忑地望着润玉,他的视线仿佛一方轻柔的锦帕,瞬间就抚平了自己心中的慌乱,她深吸一口气,终是鼓起勇气冲着润玉点了点头。   润玉浅浅一笑,“夕儿,闭上眼睛。”   临夕闻言立马乖乖闭眼,微微颤抖的睫毛却偷偷泄露了她的紧张,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地握住,随即周身陷入到一股形容不出的异样感中,令她有些头晕,好在这种不适感很快便停下来了。   “好了,可以睁眼了。”   临夕应声睁开眼,只见一片郁郁葱葱的密林现于眼前,她左瞧瞧右瞅瞅,莫说仙家居住的殿宇洞府,便是一点点人烟都没有,于是疑惑地冲润玉眨眨眼。   “剩下的路需得步行过去,夕儿若是累了定要同润玉说。”   润玉望向临夕的双眸中隐隐含着担忧,人族的身体本就脆弱不堪,且临夕附身的这具肉身更带着胎里弱症,这里距洞庭湖还有不远的路程,以她的身体状况行这么远的路实在是太过勉强。   但润玉确有无法明言的苦衷,若他施法空降洞庭湖,必然会产生灵力波动,有心之人自然能察觉得到,故而他虽甚少去寻娘亲,但每次去只会施法停到距离洞庭半日脚程的地方,再步行过去,娘亲身份特殊,再谨慎都不为过。   临夕一眼便看出润玉在替自己担心,连忙故作轻松地摆摆手,“殿下放心,我可以的!”话还未说完,就性急地拉着润玉的手向前走去。 未竟之吻   因顾念着临夕的身体,润玉走得极慢,饶是如此,不停歇走了一个时辰后,临夕还是有些受不住了,酸麻胀痛的感觉自脚踝逐渐蔓延至小腿,她紧咬牙关勉力坚持着,毕竟自己才放过大话,这还没一会便走不动了,也太丢人了。   正当临夕暗地里给自己加油鼓劲的时候,忽然间只觉脚下一空,身子立刻就向前倒去。   “夕儿当心!”   润玉手上用力,一个使劲就拉住了临夕前冲的身体,顺势将人揽入怀中,焦急询问:“可有受伤?”   临夕摇了摇头,一脸沮丧地闷声道:“我真是没用,连累殿下耽误行程了。”   润玉细细打量着临夕,见她确实不像受伤的样子,这才长出一口气,双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责,“夕儿已经很努力了,无需自责,若仔细论来,此事终究是润玉考虑不周,令夕儿为难了,你身子本就孱弱,如何能行这么远的路?”   “这与殿下何干?分明是我一直在拖累你啊!”   “夕儿莫要这般想,实在是——”   “打住!”只听“啪嗒”一声脆响打断了润玉的话,临夕双手捧住润玉的脸,十分不认可地瞅着这人,“殿下再这样说下去是想让我更无地自容吗?”   润玉被临夕的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说话都开始不利索了,“润玉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哈哈,殿下何时竟害上了结巴的毛病?”临夕哪里见过润玉这般笨拙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脸兴味地拉近自己同润玉的距离,手中温热的触感传来,手感竟意外地还不错,她忍不住揉了揉,还不忘冲润玉调皮地眨眨眼。   “或许正是刚刚。”润玉自是看出临夕的顽意,倒也不愿扫了她的兴,便由着她在自己脸上使坏,他向来克己守礼,日常相处中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然而此刻却厌极了圣贤书中的那些规训,只想随着性子同临夕玩闹。   只见润玉眸中狡黠的光一闪而过,随即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夕儿岂不知同男子靠得这般近是很危险的?”   “危险?危险在哪里?”临夕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润玉但笑不语,只是就着临夕的手将自己又向前送了几分,这一下子两人的鼻尖近乎抵在了一处。   一股似松竹般冷冽又似古墨般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临夕呆呆地看着眼前之人,心脏剧烈地撞击胸口,仿佛要从身体里跳出来。   “夕儿懂了吗?可还要继续?”少女的香甜若有似无地萦绕在润玉鼻端,他眼神暗了暗,几乎就要忍不住去攫取那片娇艳欲滴的唇瓣,可在感受到临夕整个人瞬间地僵硬后,又立马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顺带着将脸撤出了她双手的桎梏。   临夕眼见着润玉退到了距自己半臂距离处,总算暗自长出一口气,在察觉到润玉想吻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紧张地僵住了,还好他没有继续,否则自己只怕要当场晕过去。   润玉爱怜地摸了摸临夕的脑袋,他怎么忍心因一时的冲动就吓坏了她。   临夕这会儿脑海中还在重复着刚刚二人近距离接触的画面,脸颊也是越来越红,任她怎样控制都没用,只盼着润玉可以赶紧出发,也好免了她的尴尬,于是催促道:“殿下,我们快些赶路吧。” 背着走   此处距洞庭确实还有不远的路程,润玉也不再耽搁,只是他却没有选择拉临夕起身,而是背过身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夕儿,上来。”   “殿下……你……这不好吧……”   润玉心知临夕面皮薄,想是有所顾虑,但一则自己实在不忍心她继续走下去,二则若以刚才的速度只怕他二人走到天黑都赶不到洞庭,于是假意玩笑道:“看来夕儿不喜欢这个姿势?莫不是要让润玉抱着才满意?”   他这般说着就要转过身来,临夕见状连忙扑到润玉背上,若是被他一路抱到洞庭自己的脸只怕要熟透了,“就这样!就这样!我喜欢!”   润玉轻笑出声,“夕儿喜欢便好。”   临夕趴到润玉背上,轻轻环住他的脖子,再也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安心满足。   “殿下,你怎生这样消瘦?肩膀都咯手了,定要多吃一些,白白胖胖才好。”   “好。”   “殿下,人界有好多美食呢,小笼包、糖葫芦、糖醋鱼、阳春面……哎呀,数都数不过来,我们以后一起去吃好不好?”   “好。”   “殿下,我想去看春风绿柳、夏荷残阳、大漠黄沙、寒山峭壁……总之,六界的奇观美景我都想去瞧瞧,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好。”   ……   润玉一面认真聆听临夕所言,一面步履如风向洞庭赶去,他虽说得不多,却将临夕的每一句话都细细记了下来,然而方才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儿,这会却忽然静了下来,润玉立马关切询问:“夕儿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没有……”   临夕活了一万岁,第一次被一个男子背着走,还是自己心仪之人,心里别提多美了,话匣子关都关不上,什么都想告诉润玉,只是说着说着就意识到不对劲了,急急住了口,她此行是要拜谒殿下生母的,可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差点把这件大事给忘了!   一想起这件事,她不免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殿下虽然说过自己什么都不用准备,但多少也得打探点内部消息,不说投其所好,至少也别嘴瓢说错话。   她于是轻声探问道:“殿下的娘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润玉耐着性子等了半响,不想竟听到这样一句话,他立刻就意识到了临夕此刻的紧张心情,于是不答反问:“夕儿可信润玉?”   临夕虽不解其意,但仍旧信誓旦旦应道:“自然信,殿下是我最信任的人。”   “那好,夕儿只需明白,但凡润玉喜欢的人,娘亲自然也会喜欢。”   “殿下……喜欢我?”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洞庭湖边,润玉停了步子,将临夕稳稳扶下来,这才笑着道:“莫非是润玉的爱意表达得不够明显,夕儿竟还看不出我对你的喜欢有多深吗?”   临夕眸光闪烁,瞳孔中藏着小心翼翼,“殿下可否念着我的名字说一声喜欢?我想听……”   润玉闻言渐渐敛起了轻松的笑意,临夕目光中流露出的一抹小心翼翼刺痛了他的心,只见他正了正神色,认认真真道:“润玉喜欢临夕,很喜欢很喜欢。”   临夕的眼眶瞬间便红了,此时此刻自己不是灵犀的替身,殿下说了喜欢的是临夕,她信他。   润玉心知肚明临夕的心结是什么,他虽然心痛却实在无法对她明言,只盼着一切尘埃落定,那时她自然会明白自己所爱之人从来只有一个她。   他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用实际行动抚慰她的不安,“走吧,我带你去见娘亲。” 洞庭君(一)   不消片刻,两人便沉到了洞庭湖底,此处昏暗幽静,活物甚少,全然不似陆上花花世界那般繁华,临夕亦步亦趋跟在润玉身后,行了一会,远远就看见一座古朴陈旧的洞府,府门外一袭青色身影瞧着像是在此等候多时了。   临夕努力瞪大双眼向前望去,待看清那人相貌后不由一喜,他可不正是多日不见的彦佑吗!临夕兴奋地冲其挥挥手,露出大大的笑脸来。   彦佑轻佻地对着临夕眨眨眼,便当做打过招呼了,紧接着便将眼神移向一旁的润玉身上,调笑道:“大殿此番回洞庭竟还有佳人作伴,当真艳福不浅。”   润玉心知彦佑向来便是这么一幅风流不羁的模样,却也不愿见他轻慢临夕,于是皱着眉头稍微向前移了一步,挡在临夕身前,“彦佑君即便有心玩笑也当注意分寸。”   彦佑意味深长的眼神游移在眼前二人之间,正想再开口逗弄两句,只听“嗡——”地一声弦音响起,随即一声紧似一声的琴声自洞府内传来,令人闻之生惧。彦佑神色骤然一变,立马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干娘已于内堂等候,大殿请。”   润玉于六艺上也算颇有造诣,打耳一闻这琴音立时心下一紧,再没工夫理会彦佑,拉着临夕便欲进洞府去。   “且慢,洞庭府外人不得擅入,大殿不会不知吧?”   润玉瞥了一眼彦佑拦在他身前的手,眉峰不悦地挑起,“临夕并非外人,此事润玉见了娘亲自有说法,不劳彦佑君费心。”说罢,隔开彦佑的手,带着临夕一同进了洞府。   洞庭府内幽暗偏狭,仅有几个顽石枯木稍作装点,进至内里自有说不出的压抑沉闷,临夕紧跟在润玉身后,心下忐忑不安,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好在走过一条短短的石径便到了内堂,此处亦没什么摆设,唯一方石桌和两三矮凳而已,桌前坐一红衣女子,此人散着一头墨发,面容秀丽娴雅,只是细瞧去,侧脸上竟有一大片狰狞伤疤隐隐藏在鬓边刘海下。   润玉行至红衣女子身前,恭敬地候着,不言不动。临夕见状,心知此人只怕正是殿下的娘亲,自然也有样学样老实站在他身边。   古琴之上,纤长玉指拨弦的速度愈发快了,琴音中悲愤之意渐次浓重起来,忽然之间,一道刺耳的铮鸣声响起,琴弦应声断裂,一颗血珠自指尖涌出,“叮——”地一声滑落琴面。   润玉急急上前两步,躬身欲查看红衣女子手指伤势,却见此人眸光一厉,猛地瞪向他。   “跪下!”   润玉怔了怔,却也顺从地停下动作,如言跪下,只是面上仍透着焦急,“娘亲,你的手……”   簌离冷冷瞧着润玉,“你倒肯回来,我以为你不再认我这个娘了。”   润玉大惊失色,“娘亲此言何意?润玉何敢有如此不孝之想法!”   簌离冷笑一声,“鲤儿如今人大心也大,为娘命彦佑唤你前来,你却拖了这许多日才来,想必是摊上我这样一个见不得人的生母,着实让你为难了?”   润玉闻言面上一痛,重重一叩首,这才道:“润玉自知有错,让娘亲伤心了,只是娘亲说这诛心之言非但是用刀子戳孩儿的心,更不啻于自伤,润玉实在不忍见此。” 洞庭君(二)   簌离实在是气急了,有些口不择言,自知伤了润玉,亦是一阵后悔,她冲着润玉招招手,缓和了语气道:“鲤儿,过来。”   润玉膝行两步来到簌离身边,双手捧起她受伤的手指,掌间灵力微闪,片刻间指尖伤痕便痊愈了。   簌离扶起润玉,引着他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又伸手缓缓抚摸他的脑袋,“鲤儿,让为娘好生瞧瞧你。”   润玉感受着娘亲手上的温度,心下触动,任由思念之情倾泻于唇齿间,“数千年不见,娘亲可安好?”   簌离手指颤抖,倏然间便红了眼眶,“鲤儿安好,为娘才安好,你若出了事,为娘自是生不如死。”   润玉轻叹一口气,在得知邝露将他欲意吞噬穷奇的计划告诉娘亲之时,他便知道以娘亲的脾性必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阻拦自己。联络花界重启复仇之念只是第一步,若他处理不当,一旦娘亲癫狂起来只怕要玉石俱焚。   “孩儿不是好好在娘亲身边吗?娘亲实在是多心了。”   簌离缓缓落下手,面上既是心痛又是惧怕,语调不自觉冷硬起来,“是我多心,还是你欲行不孝之事?鲤儿,你还要瞒我到几时?我且问你,你是否已与那毒妇荼姚结盟了?”   润玉迟疑片刻,仍是决定实话实说,“是……”   “是她迫你去吞噬上古凶兽穷奇?”   “此乃孩儿自愿为之,并非受荼姚逼迫。”   “呵呵,好个自愿为之!”簌离冷笑一声,“你吞噬穷奇乃为诛杀太微替荼姚之女报仇,是也不是?”   “是。”   “既如此,我从前承诺你放弃复仇一事便不再作数,你若执意为之,我亦不会坐视不理。”   “娘亲——”   “住口!”   润玉正欲再言,却被簌离一声厉喝制止,“鲤儿,你可是昏了头?若非荼姚,我们母子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凄凉境地,你如今竟为了那毒妇的女儿连命都不要,你可是要气死我?”   “娘亲,孩儿确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   簌离极为强硬地打断润玉的话,“你若还认我这个娘,便趁早打消吞噬穷奇的念头!”   润玉沉默了片刻,逐渐自眼神中透出一股坚定来,“请恕孩儿不孝,孩儿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望娘亲成全。”   簌离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之人,通红的眼眶终是忍不住淌下一行清泪,“你为了那毒妇的女儿连为娘也不要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润玉重重跪于地上,面上坚定之色却丝毫未改,“因为灵犀不仅是荼姚的女儿,还是孩儿的妹妹,更是孩儿的妻子和此生唯一的挚爱。”   簌离闻言猛地站起身,震惊地看着润玉,“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润玉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重复道:“灵犀不仅是荼姚的女儿,还是孩儿的妹妹,更是——”   “啪——”一声脆响,重重的耳光狠狠打在润玉脸上,簌离颤着手,胸口因强烈的怒意急剧起伏着,身子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摇摇晃晃,“你疯了……” 洞庭君(三)   润玉眼疾手快扶住娘亲,不想却被一把推开,簌离恨铁不成钢地怒斥:“那个小妖精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你疯魔至此!你可知若这等悖逆人伦之事传扬出去,六界会怎么看你?”   润玉默默放下手,又重新跪好,却未有半分退缩之意,“孩儿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哪怕六界之人皆因此唾弃我,我亦要定了她。”   簌离直直瞪着润玉,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双眸染上嗜血的恨意。   “哈哈!荼姚,论狠我簌离不如你!你竟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利用,教她悖逆伦常勾引兄长,令我儿被六界嗤笑,更绝了他登临天帝尊位的机会,即便她都死了一万年,亦能将我儿玩弄于股掌之中,哄得他念念不忘,甘心以身赴死!哈哈哈!怨不得我被你踩在脚下一辈子,你狠,你够狠!我输得心服口服!”   润玉听簌离这般说,面色骤然一变,语气亦不由冷硬起来,“娘亲,我不容许任何人污蔑灵犀,哪怕是您也不行!”   簌离伸手指着润玉,气得直哆嗦,深长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力压住怒火,“你被那小妖精迷了心窍,已然神志不清,我不与你计较,只再问一句,你可要放弃吞噬穷奇的计划?”   润玉垂下眼眸,然背脊仍旧挺得笔直,“请恕孩儿做不到。”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袭红影闪过,紧接着临夕喉间命门便被簌离狠狠抓住。   “娘亲别伤她!”润玉猛地起身,惊慌失措之下不知怎的竟向簌离探出了一掌。   簌离冷哼一声,手下一个使劲,掌中女子便痛苦地闷哼出声,“你若不想她出事,便别再妄动。”   簌离原也不知眼前这女子对润玉有多重要,只见此人是被润玉执着手领进来的,想来与他的关系不一般,自己总归是没法叫润玉改变心意了,只得死马当活马医试着以此女迫一迫他,不想竟被她赌对了,她冷眼瞧着润玉的慌乱,心中有了底。   润玉应声放下手,不敢再动,甚至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生怕娘亲一个不满意就扭断临夕的脖子,“好,我不动,娘亲当心手下,临夕是人族,经不住力道!”   簌离慢悠悠道:“反正鲤儿也不打算活下去,你既这般在意这个凡人,娘亲便送她去陪你可好?也省得你在那边孤单。”   “娘亲不要!”润玉惊呼一声,整张脸瞬间惨白如纸。   “那好,鲤儿也莫说为娘不给你选择的机会,眼下你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放弃吞噬穷奇,我自会把这凡人完好无损地交还你手上,要么继续你所谓的计划,我立马杀了她。”   润玉眼睁睁看着临夕因被扼住脖颈而艰难喘息的痛苦模样,心下大急却也不敢妄动,娘亲眼中的杀意是那么明显,她的狠话绝非说说而已。   “怎么样?鲤儿可选好了?”   润玉长出一口气,强自稳住心神,他心知娘亲吃软不吃硬,于是缓和了语气,“娘亲无非是怕孩儿因吞噬穷奇入魔殒命,孩儿尽可答允您,此事绝无害于孩儿性命,娘亲大可放心。”   “鲤儿莫要欺为娘见识浅陋,穷奇乃上古凶兽,它的魔性我还是知晓的。” 洞庭君(四)   润玉眸光微闪,正如娘亲所想,他从前决意吞噬穷奇之时就没打算活下去,但今时不同往日,因为犀儿又重回他身边了。   彼岸幻梦中走过一遭的他自然清楚,只要犀儿有心施救,即便他吞噬了穷奇,亦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这一层却不便对娘亲明言,其中涉及灵犀复活一事,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润玉稍加思索,很快便想好了一套说辞,“娘亲有所不知,穷奇虽是魔物,却也并非如传闻中那般凶悍,孩儿既欲吞噬它,自不会毫无准备。”   簌离闻言眉间微动,示意润玉说下去。   “孩儿本不欲细说此事,以免惹娘亲忧心,然娘亲既要追根究底,孩儿也只得道出实情,吞噬穷奇一事孩儿真正的合作对象并非荼姚,而是,魔界。”   簌离大惊失色,“什么!那可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鲤儿,你……”   “娘亲莫要着急,生性凶恶并不可怕,只要有共同利益,便有合作的余地。”   簌离震惊地望着润玉,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鲤儿长大了,不再是昔日洞庭湖底那条任人欺凌的小鲤鱼,而是一条翱翔九天心怀抱负的应龙,他的运筹帷幄和隐忍蛰伏既令她心惊又令她欣慰。   “所以你以身犯险,并不仅仅是复仇,更是为了——”   她倏然住了口,抬眸望向九重天的方向。   润玉轻轻点点头,“吞噬穷奇虽是一步险棋,但魔界护法已然允诺会助我压制穷奇魔气,此人胸有沟壑,天界巨变将至,他既将宝押到孩儿身上便不会眼见我入魔身陨。娘亲,眼下荼姚与旭凤的势头如日中天,孩儿若不以命相搏便永无出头之日。”   簌离深深望着润玉,她的孩儿乃九天应龙,生来便该睥睨万物,他既有壮志宏图,自己便不该拦他,与其浑浑噩噩一辈子,倒不如豁出命去搏一把,即便输了她陪着他一道赴死也就是了。簌离心念至此,指间终于卸了力道,任由润玉将这凡女拉至身旁。   “鲤儿,你方才所言,娘亲听明白了,你放心,自此以后,娘亲不会再阻你,只是你如今势单力薄,娘亲要怎样才能帮到你?”   润玉细细地上下打量临夕一番,见她并无大碍,这才冲着簌离摇头道:“娘亲无需做什么,只要您平平安安的,便是免了孩儿的后顾之忧。   娘亲可知,我今日来洞庭乃因您暗中联络花界一事已然败露,此事目前已被荼姚压了下来,还望娘亲莫要再莽撞行事。实不相瞒,今时今日太微对孩儿忌惮颇深,若被他察觉到您的存在,以此拿捏,孩儿必将投鼠忌器寸步难行。”   簌离犹豫了下,终是点头答应,“鲤儿所说,娘亲记下了,只是,我亦有一事非做不可。”她这般说着,再次靠近润玉身边的女子。   润玉见之神色骤变,连忙上前一步护在临夕身前,“娘亲,你要做什么?”   “放心,她既是鲤儿在意之人,为娘自不会动她,”簌离一言出口,却见润玉不为所动,不由挑了挑眉,“怎么?鲤儿信不过我?” 洞庭君(五)   润玉为难地看着娘亲,半晌过后,见她态度仍旧坚持,却也不好再拦,只得侧身一步,让出临夕身前的位置,但肉眼可见地整个人都绷紧了,视线紧紧锁住眼前二人。   簌离见状不再理会润玉,只近前一步,十分亲和地拉住面前女子的手,“你叫临夕?”   临夕自方才亲耳听闻灵犀竟是润玉的妹妹后,心神大震,后来又被殿下生母扼住咽喉,可谓生死一线,片刻间她便经历了诸多极端的情绪,哪里反应得过来,人还傻着。   这会儿又见眼前之人神色慈爱,与方才的凶恶模样判若两人,她简直被弄懵了,只勉强听清了这人所问,然后怔怔地点点头。   簌离轻轻拍了拍临夕的手,“我乃洞庭君簌离,临夕唤我洞庭君便好,当然你若不嫌弃,随着鲤儿一道唤我声娘亲亦无不可。”   簌离扫了润玉一眼,打趣地笑了笑,她虽不知此女何德何能令润玉另眼相待,但她对此却也乐见其成。这个临夕虽是一介凡人,却能哄得润玉对其动了心,也算有点用处,只盼着润玉得此女做伴,时候久了便能忘记曾经对荼姚之女的悖逆之情。   心念至此,簌离暗自催动灵力,只见十五颗晶莹剔透的淡蓝色珠子自识海飘出,随后十分有灵性地排着队串到了临夕手腕上。   “临夕好容易来一趟,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便将这人鱼泪送与你好了,这珠子鲤儿也有一串,与你的正好是一对。”   临夕一时得了赠礼还未有所表示,就见润玉大惊失色,一把握住她的手,急急欲将手串取下来。   簌离后退一步,淡淡道:“人鱼泪一旦戴上便与元神相连,取之必伤,这一点鲤儿不会不知吧,为娘劝你想清楚再动手,临夕身子骨孱弱可经不起元神之伤。”   娘亲所言润玉自然知晓,可他必须一试,若任由临夕戴着人鱼泪只会更危险,然而当他发觉人鱼泪的神丝须臾间已经紧紧缠绕在临夕元神上时,终究无奈地罢了手,他直直看向簌离,眼神中是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怒火,“娘亲,你便非要如此逼我吗?”   “鲤儿此言从何说起?为娘送临夕人鱼泪乃为贺你二人成双成对之喜,你不心怀感念倒罢了,怎还恼了?”   “娘亲分明知道人鱼泪乃至情之物,生死不离,难道不是在用临夕的命挟制我?”   “鲤儿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你既喜欢她,生同衾死同穴又有何不好?再者,你若当真弃了死志,她自能同你一道好好活着,一串人鱼泪,于你于她,实无半分损伤,鲤儿又在气恼些什么?”   润玉深深望着簌离,面上既是恼怒又带着浓浓的伤心。   “孩儿心知娘亲爱我逾命,然我对临夕的心亦是如此,推己及人,娘亲若是明白这一点,自当清楚孩儿在气恼什么。孩儿今日满心欢喜地想要将心爱之人带给娘亲瞧瞧,不想竟酿成这般后果,娘亲可知,您在伤害临夕的同时也伤了孩儿的一片心。”   一言既罢,润玉执起临夕的手,转身离去,再未回头看一眼。 不欢而散   二人行出洞庭府,只见彦佑仍在洞府门外守着,润玉却完全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拉着临夕恍若无人般从他面前走过。   彦佑十分不见外地跟在润玉身后,像全然看不到他的冷脸似的,嘻嘻笑道:“大殿怎的这么快便出来了?”   “……”   “多日未见,大殿还是这般沉默寡言啊。”   “……”   “大殿对我冷脸相向也就罢了,干娘可是你的生母,怎的对她也没话说?”   “……”   “干娘可是苦等了你好几日,大殿如此来去匆匆实非为人子之道。”彦佑见润玉完全没有要和自己搭茬的意思,是以这一句出口时已然敛了笑意,并伸手重重按在他肩膀上。   润玉不悦地扫了一眼肩膀上的那只手,总算停下步子,转身看向来人,“彦佑君有空在这里阻我,不如去陪着娘亲,她此刻只怕正在暗自伤心。”   “呵呵,你还知道干娘会伤心啊,我还道大殿冷心冷情连亲娘都不在意呢?”   润玉听到这样的冷嘲热讽不免蹙紧了眉头,但念及彦佑一心为娘亲抱不平,且向来是个无所顾忌的性子,倒也没打算与其计较。   再者,彦佑到底是被被娘亲收养的,怎么说也算自己的一个兄弟,润玉自小亲缘稀薄,对亲情自是十分向往,总是愿意多担待彦佑一分。   他暗自压下心底生出的不快,耐着性子对彦佑晓之以理,“润玉心知所言所行伤了娘亲的心,娘亲对我自是爱之愈深,伤之愈深,但我之所为自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   眼下天界形势看似平静无澜实则波谲云诡,润玉身处其中,可谓如履薄冰自顾不暇,实在无法常回洞庭宽慰娘亲,你我手足无分彼此,还望彦佑君替我尽孝于娘亲跟前,润玉自当感激不尽。”   说罢,拱手躬身一揖,尽显诚恳。   彦佑方才见着润玉走出洞府时摆着好大一张臭脸,哪里猜不出他和干娘之间生了龃龉,一时气不过自是要损他几句替干娘出头,不想他非但不恼反倒托自己看顾干娘。   彦佑直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气出不得难受极了,只得摆了摆手,轻嗤一声,“干娘待我恩重如山,我自会好好孝敬她,还用你说。”随即扬长而去,再懒得看润玉一眼。   润玉见彦佑虽仍旧对自己冷言冷语,但对娘亲的关心却不似作假,有他守在娘亲身边倒也可放心了。只是此番洞庭之行实在与他想象中大相径庭,尽管劝得娘亲偃旗息鼓不再生事,但……   他将目光移到临夕身上,自进了洞庭府到现在,她一句未言,这会儿更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润玉心知娘亲方才对临夕的态度着实算不上友好,只怕给她留下了心里阴影,他正是又心疼又忧心。   “夕儿,你……”   润玉轻声开口,本欲道歉,却又开不了口,伤她之人虽说是娘亲,但归根究底和他脱不了干系,伤害既已造成,此刻才道歉与伪善何异?   且临夕此刻只顾垂眸神伤,竟丝毫没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润玉忍不住去猜测她在想什么?是恼了还是怕了,亦或是悔了……   他落寞地垂下眼眸,也只有面对临夕时,才会让自己生出这种无措感,他幽幽吐出一口气,无奈之下只得先带临夕上岸再论其他。 生死不离(上)   洞庭湖岸边,一男一女相向而立,静默无言。   润玉默默陪在临夕身边,双眸中写满了担忧,二人重回岸边已有好一会儿,眼前的人儿仍旧愁眉不展,不言不语不哭不闹,连眼神都是空洞的,这样的临夕令润玉不可抑制地生出恐慌来。   他可以想见娘亲的所作所为定是让临夕惊惧极了,若她因娘亲之顾便弃了他,自己又当如何是好?润玉向来自诩定力不错,然此刻他的心却乱了,再也耐不住两人之间的沉默,只迫不及待想要她一句承诺。   他小心翼翼抱住临夕,手臂因满心的慌乱而微微颤抖,“夕儿,别离开我。”   没有回音,沉默,依旧是折磨人的沉默……   润玉的心狠狠揪紧了,双臂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用近乎祈求的语气呢喃道:“夕儿,别离开我,润玉不能没有你。”   “殿下放手!你弄疼我了!”临夕闷哼一声,润玉的臂膀紧紧箍着自己,逐渐加深的痛感总算令她回过神来。   这一趟洞庭之行带给她的震撼太大,令她整个人都陷入到一股又惊又怕的情绪中,大脑混沌一片,一时难以对外界的刺激给出该有反应,尤其当她从洞庭君口中得知润玉有吞噬穷奇的打算时,内心的惊惧更是达到了顶峰。   她于魔界待了万年,出入各处皆畅通无阻,唯有一个地方从来没去过,因为不敢,那便是魔界暗狱,那里关押着许多性烈嗜杀的巨魔,穷奇便是其一。   她虽未亲眼见过穷奇,但却知道那是一个连冥烨都心存忌惮的凶兽,只这一点便足以证明穷奇凶恶之甚,但润玉竟全然不顾及自身安危一心想要吞噬它,临夕一想到他会因此送命就心痛到难以自拔。   润玉在听到临夕呼痛的瞬间便猛地放开了她,面上一阵自责,任自己再怎样心慌意乱也不该伤了她,“夕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样?还痛吗?”   临夕却仿佛根本没听到润玉在说什么,只是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急急道:“殿下不可以吞噬穷奇,千万不要,你会死的!”   润玉闻言微微一怔,不可置信地轻声询问:“夕儿,你方才竟一直在想这桩事?难道你不厌我悖逆人伦恋慕亲妹?不怨我娘对你起了杀心?不怕手上的人鱼泪令你殒命?不想远远地逃开我?”   “殿下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临夕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十分不理解润玉所言,不过想不通的事情她从来不愿多想,只不耐地摆摆手,又接上前言,“这些都不重要,殿下只要答应我不要去吞噬穷奇,不可以!我不许!”   润玉看着临夕认真又焦急的模样,不由自主地狠狠心动了,他又一次抱住她,贴近耳边虔诚低语,“夕儿,你这样好,三千繁世再没有这样好的一个你,答应我别离开,永远别离开我……”   临夕虽不知润玉怎的忽然对她说这些,但却深切地感受到一股浓浓的不安自他身上溢出,她连忙回抱住润玉,一下又一下拍着他的背脊安抚着,“临夕不走,一辈子都陪在殿下身边。”   “那就好,夕儿可愿唤润玉一声‘玉哥哥’?” 生死不离(中)   临夕闻言只觉心里酸涩难言,这声‘玉哥哥’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于是闷声道:“灵犀便是这般唤殿下的是吗?”   润玉暗道一声“糟糕”,心知自己无意间又戳到了临夕的痛处,于是稍稍推开怀里的人,面带歉意看着她道:“夕儿对不起,我不该这样问。”   临夕摇了摇头,她从前只道润玉爱惨了灵犀,今日才从洞庭君口中得知他二人竟是亲兄妹,血缘天堑相隔,可知殿下爱得有多艰难,她第一次迫切地想了解灵犀,该是怎样美好的一个女孩,才能让殿下宁可悖逆伦常也不愿放手。   “殿下可以给我讲讲灵犀的事吗?”   润玉略带迟疑地询问:“夕儿想了解她?”   临夕点点头。   润玉明白地从临夕眼中读出了执着二字,终是轻叹一口气,引着她坐到岸边巨石上,自己则坐到她身边,这才缓缓开口:“灵犀并非娘亲所言的那般不堪,她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女子……”   他目视远方,眼神中渐渐升起一抹怀恋,娓娓道出自己与犀儿一起走过的五百年。   她是那些年冰冷天宫中唯一真心待他的人,是不顾自身安危强闯天地之极只为替他寻觅生辰贺礼的幼妹,是彼岸幻梦中他痴恋十万载的爱人,是福源秘境中与他在洪荒宇宙见证下共道相守誓言的妻子,是宁可己身香消玉殒也要用青羽霞衣护住他的傻瓜,是他万年来稍一想起就会撕裂的伤疤……   润玉用极其克制的语句讲述着那些他自以为再也不敢提及的曾经,第一次放弃抵抗,任由自己在回忆的深渊中沉沦。   临夕静静坐在润玉身旁,很快便沉浸在他的讲述中,与他一起感受那些或开心、或痛苦、或酸涩、或无助的情绪,直到眼睁睁看着润玉双眸中开始氤氲起水气,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   “别说了,不要再回忆了,我不该提她的,对不起……对不起……”   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润玉的前襟,他适时闭了口,回抱住怀里的人,将脑袋深深埋进她的脖颈中。   临夕紧紧抱着润玉,她从未想过那般清冷自持的殿下此刻竟会像一个迷途孤儿般无助,心疼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肆意淌下。   “我曾在想,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怎就偏偏遇到了殿下,现在才明白,是灵犀送我来见你的,她不忍见你画地为牢困守余生,这才牵引着一个那么像她的我来到你身边,替她守护你。殿下,从前的一切都过去了,别再自苦了,你还有我,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是,我还有你,还好有你……”   润玉轻声呢喃一声,愈发抱紧了怀中的人,临夕的气息萦绕满怀,真实地令人心安,轻而易举就将他拉出了回忆的泥淖。   良久后,他轻轻开口,“夕儿莫怕,那人鱼泪我会设法替你取下来,润玉已经失去了她,决不能再让你有事。”   临夕闻言挣出了润玉的怀抱,将带着人鱼泪的手背到身后,“不要!我要带着它!” 生死不离(下)   润玉眉间微蹙,撩起右手袖摆,露出自己手上那串淡蓝色珠子,“你可知这人鱼泪——”   “我知道,洞庭君所言我记得清楚!”临夕不由分说打断润玉。   “殿下,你相信缘分吗?或许从我忘却前尘醒来的那一刻开始便在等待与你相遇。   我在魔界待了万年,冥烨护我宠我,魔族敬我怕我,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惹事闯祸,可仍旧过得浑浑噩噩,心里空落落地,仿佛怎样的热闹都填不满。   直到那天在人界遇见殿下,我的黑玉镯竟第一次灼热起来,我的心亦不可抑制地狠狠跳动着,对我来说,那时才真正找到了活着的感觉。”   在临夕真正了解润玉和灵犀的过往后,就清楚地知道殿下是不可能放弃替灵犀报仇的,更猜到了他之所以选择吞噬穷奇便是决意以身赴死好去陪灵犀。   她劝不了他,他们之间的羁绊绝非旁人三言两语可以斩断,她能做的唯有用自己的命牵绊住他,让他燃起一点点求生的意志。   “殿下,如果灵犀的离开令你决然赴死,那可不可以为了我试着重活一次?”   临夕这般说着,双眸中尽是明媚的笑意,只是笑着笑着便流下泪来,她一手覆住润玉手上的人鱼泪,另一手晃了晃自己手上那串,“不可以也没关系,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润玉眼眶渐渐湿润,“傻瓜……”   “殿下既知痛失所爱便是生不如死,又怎忍临夕也去尝那苦,即便你想到法子摘了我的人鱼泪,有朝一日你若魂散九天,临夕亦绝不独活。”   临夕的眼眸清澈透亮,润玉从中清楚地看到了一股视死如归的执拗,他轻轻抚上她的面颊,分别万载,他的女孩仍旧美好得令自己心疼,他不由自主地缓缓靠近临夕,却在将将碰触她的唇时克制地询问:“夕儿,润玉可以吻你吗?”   “只要是殿下便可以,只有殿下才可以……”   润玉闻言终于不再犹豫,浅浅印上她的唇瓣,少女清甜的味道丝丝缕缕浸入他的口中,渐渐瓦解了他的理智,让本欲浅尝辄止的力道不可自控地加重了。   他重重掠夺着临夕的气息,唇舌相依,抵死纠缠,直到她因窒息难受地闷哼出声,润玉才骤然惊醒,连忙喘着粗气结束了这个吻,怜惜地将人揽进怀中。   盈满怀的温软让他感受着久违的幸福,同时也令他更怕失去。如果不曾重浴阳光,他本可以一直待在坟墓中,在既定的轨迹中坦然走向死亡,可是临夕出现了,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亮了他的世界,让自己再也无法忍受重新变回一个瞎子。   在临夕看不到的地方,润玉的双眸渐渐透出一股睥睨万物的气势来,那是神挡杀神魔挡诛魔的霸道,亦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戾气,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只为留住她。   润玉深深凝望着未知的前路,暗自道:犀儿,我曾允诺让你成为六界最尊贵的女人,你且好生看着,我是怎样一步一步将那个尊贵的位置摆到你面前,与你携手站在权力的巅峰,自此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旧人归   二人回到璇玑宫时,已是暮色渐沉,润玉亲自送了临夕回知秋阁,又体贴地嘱咐她今夜好生休息不必陪他上值,随后才自行回了七政殿。   他盘膝坐到窗边的软榻上,静守灵台,闭目将水系功法运转了一周天,待感受到体内灵力又精纯了些许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万年来没日没夜的苦修让他的灵力增长迅猛,相较于彼岸幻梦中同时期的自己而言已然不可同日而语,他自信若是现在同旭凤交手当可稳稳压其一筹,是时候去会一会穷奇了。   正待此时,只见一道流光划落,随即一袭青色身影稳稳落到七政殿内。   润玉察觉到这动静,徐徐睁开双眼,“你来了,冥烨那边准备得如何?”   邝露恭敬地躬身行礼,“回殿下,晌午接到您传音后,邝露便亲自去了一趟魔界,护法托我转告殿下八字,‘万事俱备,明日行动’。”   润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询问:“他可有提及临夕?”   “并未。”   润玉略感意外地皱了皱眉,他心知临夕留在璇玑宫一事瞒不过冥烨,以自己对其了解,此人多少会在穷奇一事上给他使点绊子,不想竟丝毫未动,难不成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他摇了摇头,对冥烨的心思有些摸不准,好在马上便要去魔界一趟,他倒要亲眼瞧瞧冥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对此节便也暂且压下不提,只将视线幽幽移向邝露面上,“可怨我赶你走?”   “邝露不敢!”邝露急急应道,“殿下心怀大志,无奈龙游浅滩,行事自有许多迫不得已之处,邝露省得。”   邝露向来心思细敏,今晨殿下那般坚决地要赶自己走,她纵然万念俱灰,却仍细心地抓住了殿下一瞬间带着深意的眼神,立马察觉到了此事有异,于是果断离开不让殿下为难。   果然,她人还未回太巳府,便收到了殿下传音,那时才算真正放下心来,于自己而言,无论是否理解殿下所为,他但有吩咐,自己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于是当即便转道忘川去面见冥烨。   魔界一行很是顺利,她未到午时便回了天界,见殿下不在璇玑宫中,只得先回太巳府候着,不想正碰见父亲从外归来——   太巳今日特意提早下值,正是为了见一见自己的宝贝女儿,可巧,刚行至府外就碰到了。   自邝露去了璇玑宫,二人见面的机会就少得可怜,这会他自是满心欢喜拉住女儿的手便往家走,且不提他二人之间的那些家常闲谈,未几时,就见太巳不着痕迹地将话头引向了夜神。   “听闻你被夜神赶出了璇玑宫?”   “父亲怎知?”邝露吃惊地望着太巳,没想到仅一个上午这件事就传到了于军中任职的父亲耳中。   “何止是我,只怕这会儿夜神沉迷新宠不顾旧人的凉薄之名已然在天界传开了。”   “什么!”邝露一下子站起身,急道:“谁这样败坏殿下名声,事实并非如此!”   “露儿稍安勿躁,”太巳扯住女儿的手,让她安稳坐下,“谁在传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谣言正和夜神心意。” 太巳投诚(上)   太巳深深望着邝露,“若为父所料无错,你离了璇玑宫是真,但自此不受夜神调令却不见得。”   邝露为难地看着太巳,此事隐秘,她实在不知该不该对父亲坦白。   太巳见之轻笑一声,“行了,你那殿下也没打算瞒为父。”   邝露眼神闪烁,迟疑道:“父亲此言何意?”   太巳一面摇头一面叹息,“女儿啊,你怎地倒这会儿还傻乎乎的?枉你跟在夜神身边数千年,他的心机城府你是半点没学会啊。”   “殿下的谋略胆识与气度风姿皆是一等一的,孩儿自是及不上万一,便是满天界数去又有谁比得上?”   每当提及润玉邝露便会不由自主眼神放光,此刻在自家爹爹面前更是毫无顾忌,只见她娇憨地噘了噘嘴,露出极其罕见的鲜活神态。   “不知羞,”太巳好笑地敲了敲邝露脑门,“为父且问一句,露儿可知夜神为何非赶你离开不可?”   邝露犹豫了下,仍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看来为父所料无错,夜神果然还未同你交底。”   “父亲既这么说,莫非已猜出了殿下的心思?”   太巳徐徐捋了捋羊角胡须,沉吟片刻,总算在邝露焦急的目光中缓缓开口:“你那好殿下是在试探为父呢……”   “父亲此话怎讲?”   “为父虽不知夜神因何生变,但他在赶你出璇玑宫的那一刻起便已生了夺嫡之念,之所以不对你明言,正是想探一探为父的反应。   若我有心支持他,自然对你暗中为他效力一事视而不见,若我并非站在他一边,为着太巳府的兴荣我必不会由着你引火烧身。   夜神不告诉你这些,乃因此事实属大逆不道,他说不得,为父亦问不得,然一切尽在不言中。”   邝露认真聆听父亲所言,时而点头时而沉思,却觉一处仍不得其解,“即便父亲猜测属实,殿下为何又要赶我离开?纵然夺嫡之路凶险万分,但殿下难道不知我必会与他一心吗?”   “我的傻女儿啊,你那心思直白如纸,莫说夜神一清二楚,天界还有谁不知吗?”   太巳打趣地笑了笑,眼见邝露被他说得羞红了脸,这才意味深长道出一句:“反其道而行之,这才是夜神高明的地方啊……”   “露儿且细想想,如今天界储君之位空悬多年未有着落,火神夜神一为嫡一为长,按理都有承袭尊位的资格,偏偏陛下一个未立,此之为何?”   “这……孩儿不知……”   “陛下如今春秋正盛,不欲放权,此为其一;至于这第二点,便是将储君之位当做一个饵,引火神夜神背后势力为此角逐。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无论是火神背后的鸟族,还是暗中支持夜神的风水二族,想要一举击垮对方都不容易,无外乎是今时东风压过西风,他日西风压过东风,陛下对此自是乐见其成,帝王权衡之术便是如此。   这一点,为父看得出,夜神亦清楚,他不愿自己手中的力量在这样没有止境的相互倾轧中白白消耗,所以主动敛起了锋芒。   身负上神婚约却与近侍不清不楚,无异于令洛湘府难堪,风水族人再要于九霄殿上为夜神发声出头自得好生掂量下,至于赶你离开,在外人眼中更是绝了我太巳府助他的心思。” 太巳投诚(下)   邝露听至此处,面上不由生出深深的忧虑,“如此说来,殿下岂非把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又如何斗得过火神?”   太巳不疾不徐啜了一口茶,继续道:“孤家寡人倒是不错,斗不过火神却不见得。   你以为夜神蛰伏不出,天界太子之位便是火神囊中之物了吗?露儿需知,真正挡住火神的并非夜神,而是陛下,一旦陛下发觉夜神失了斗志,岂会容火神一家独大,届时自会亲自动手打压火神势力。   夜神此番动作看似自毁长城,实则是借陛下的手剪除火神羽翼,敌进我退以柔克刚,不可谓不高明。”   太巳说至此处,眼神逐渐幽深,还有一点尚未道出。   万年前天界那场血色婚礼,他如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彼时若非水神力保,夜神只怕当场就被陛下诛杀了,这些年夜神虽深居简出韬光养晦,但若说陛下因此便打消了对其的忌惮却也是天方夜谭。   在陛下严密的监控之下,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方便,夜神正是深悉这一点,所以干脆将自己逼入穷巷,令陛下对其防无可防,以方便暗中行事。   太巳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夜神想要的并非储君之位那么简单,天界只怕要变天了……   “竟是如此,殿下果然好谋算,”邝露心中的崇拜之情已然溢于言表,自己忐忑了一上午的心总算安定下来,她随即暗戳戳瞧了父亲一眼,试探道:“父亲既知殿下心意,不知您有何打算?”   太巳对自家闺女的心思窥如明镜,但他心中却有另一番考虑。   自己于军中任职已近两万年,执掌三方天将所历战事无数,虽不似火神那般神勇无匹,但战场杀敌亦从不含糊,平日里御军值守也算得上兢兢业业,可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这些年来,他的职位却如同钉了钉子一般半点没动过,论及原因自是显而易见,自己一非天后的鸟族嫡系,二非火神旧部,这升迁一事自然轮不上他。   常年的郁郁不得志本已让太巳心灰意冷,但邝露偷偷应征璇玑宫仙侍一事却给他提了醒,天帝之位的继承人并非只有火神一人,若任由天后将火神扶上位,他这辈子的仕途也就一眼望到头了。   大丈夫自有鸿鹄之志,安肯久居人下,他必须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再搏一把,于是便放任邝露去璇玑宫任职。   这些年他不动声色瞧着夜神的一举一动,心中渐渐有了底,此子圆融谨慎,内有沟壑,眼下虽势单力薄,但他日一飞冲天亦未可知。   太巳赌的便是这样一个机会,一旦成事,他携从龙之功,前途自是不可限量,即便夜神败了,邝露早已被逐出璇玑宫,只要他进退得宜,也株连不到自己身上。   他打趣地瞧着邝露,然面上笑意却未达眼底,“为父能有什么打算?宝贝女儿一门心思扑在夜神身上,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邝露脸颊一红,扭捏低语:“父亲瞎说什么呢?我不过是殿下身边的仙侍,哪敢有旁的心思。”   太巳但笑不语,直瞧得邝露愈发羞涩了,她连忙没话找话道:“父亲的心意是否需要女儿转达给殿下?”   太巳摇了摇头,“露儿无需多言,只尽心办好夜神交代你的事便可,他对为父的立场自有判断。” 布局(一)   “见过太巳仙人了?”   一声淡淡地询问倏然拉回了邝露的思绪,她方才一直在回想父亲不久前对自己所言,竟在殿下面前恍了神,实在是不该,连忙集中精神应道:“回殿下,晌午便见过了。”   润玉点了点头,太巳既然由着邝露暗中替自己办事,其立场自是不言自明无需多问,于是起身来到桌边,正欲倒杯茶喝,却见邝露已然手脚麻利地替他倒了一杯,润玉的视线从面前茶杯缓缓移向邝露面上,轻轻叹了一声,“邝露,委屈你了。”   邝露闻言眼眶蓦地一湿,她心知此生走不进殿下心里,但他眼里亦是有她的,这便够了。小殿下既已重生归来,殿下自不会再生死志,她一心所求从来只是殿下可以平安喜乐,如今心愿已了,自己在不在殿下身边又有什么关系呢?   “邝露不委屈,殿下所愿即是邝露所愿,为达殿下之志,邝露百死不悔。”   润玉接过茶盏坐下,轻啜了一口,垂眸压下眼底的动容。   邝露见状,犹豫了片刻,仍是忍不住提醒道:“殿下刚回天界只怕还不知,有人推波助澜,将邝露离开璇玑宫一事添油加醋地传扬开来,借此诋毁殿下名声,可要想法子应对?”   “不必,”润玉放下茶杯,眸中带着了然,“这种小伎俩一看便是荼姚手笔,她愿抬高旭凤贬低我,由着她去便是,总有一日她会知道把旭凤推到一人之下的高位上并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一个好名声于我而言是祸非福,此番我倒要感谢她了。”   “殿下心中有数便好,倒是邝露多嘴了。”   此事于润玉而言本不足道,邝露回禀与否影响不大,倒是另一桩事牵引着他的心神。   水镜的那些芳主们向来目无下尘,如今竟愿意屈尊与洞庭来往,这不可谓不是一个信号,看来花界是被逼急了,饥不择食到连洞庭这种籍籍无名的小势力也愿联络。   早在万年前,灵犀身死那一刻,润玉便立誓要让太微血债血偿,不仅要手刃仇人为灵犀报仇,更要让太微丧尽人心,如过街老鼠一般被六界众人唾弃,然太微经营天界两万余年,势力盘根错节,想要彻底扳倒他并非易事,这是一盘大棋,每一步都需精心谋划。   就在润玉苦思破局之点时,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便是二十四芳主携众花仙叛出天界,更严令六界花木自此不得在天界吐蕊,润玉当即便决定将这盘棋局的先手一子下到花界。   这些年,鸟族私下里没少给花界使绊子,皆因当日润玉向荼姚谏言,以鸟族之力不间断地骚扰花界,逐渐压榨其生存空间,务必断了花界向天界祈和的心。   可以想见,水镜的那些芳主们,一面接待着太微派来的招安使臣,一面被鸟族骚扰得不胜其烦,如何不疑心此乃太微威逼利诱迫其归附的手段,又怎会甘心臣服。   润玉此举表面上看是在阻止太微重掌花界,实则是在激化花界与天界的矛盾,令花界人人自危,逼得她们为求自保另寻靠山,而这个足以与天界对抗的靠山,唯有妖界而已。 布局(二)   润玉之所以这么笃定,乃因今时神界陨落,人界、鬼界早已归顺天界,至于魔界,则一直以忘川为界与天界分庭抗礼,丝毫没有投降的意思,唯独一个妖界,在天界和魔界之间摇摆不定。   花界若要寻求庇护以抗天界,只有两个选择,妖界或者魔界。   归顺魔界不现实,毕竟花界曾隶属于天界麾下,过往天魔之战时,免不了为天界掠阵,与魔界自有不小的矛盾,因此最好的选择就是妖界,且花界究其本源,亦算是妖界的一份子,与妖界很有些渊源。   所谓妖界,乃上古之时,各类禽兽草木修炼成精后的聚集之地,这些精怪大多野性难驯,谁也不服谁,因此长久以来妖界一直处于各族分立的状态。   不过妖界之中亦不乏一些识时务的族群,倒是能洞察六界之势,早早便归附了天界或者魔界,例如花木族,也就是如今的花界。   自从万年前天界那场血色婚礼后,太微失了挚爱,便将全数心思放到了一统六界的大业上,除去与花界虚与委蛇外,更是将主要精力用于吞并妖界之上。   先是巧施手段引起妖界族群之间的内讧,让他们自相残杀,稍微弱势一些的部族基本损耗殆尽,能在那场混战当中存活下来的无一不是久战精悍之族。   至此再想令余下的部族无脑拼杀便很难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的道理任谁都懂,所以太微当即改变了策略,打算扶持一强部,借其手掌控妖界。   他原本属意太苍山赤蛟族,奈何赤蛟族主君戎荆根本不买天界的帐,任是太微手段百出也毫无用处,只能退而求其次寻白虎族联盟。   然赤蛟族毕竟是妖界第一大族,若拿不下它,控制妖界便是痴人说梦,太微所想的法子是让白虎族假意与赤蛟族联姻,再从内部逐渐吞噬赤蛟族的势力。   明面上看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戎荆身上尚有一桩秘事太微并不知晓,而这一点足以令太微对妖界的部署功败垂成。   润玉当日冷眼瞧着白虎族长遲宛十里红妆嫁入太苍山,由着荼姚在紫方云宫中着急上火,他却稳坐钓台,一言不发,半点未拦,静待太微机关算尽却弄巧成拙的那一天。   说起这桩秘事便不得不提及一人,正是先花神梓芬。   当年梓芬被太微所伤,心灰意冷决意离开天界,临行前托润玉帮一个忙,请求他看顾一个赤蛟族少年,润玉念着梓芬回护灵犀之情,也就答应了。   从梓芬口中,润玉才知晓那个名唤戎越的赤蛟族少年身世并不简单,这其中还牵扯着一桩赤蛟族陈年旧事。   且说万余年前,彼时还是赤蛟族少君的戎荆,因历劫之时与一桃花仙结缘,二人相爱甚深,遂私定了终身。   然戎荆劫满重归太苍山之时,赤蛟主君也即戎荆之父因嫌桃花仙位卑不愿接纳,更是将其赶出了太苍山。   后来赤蛟主君病逝,戎荆继位,他本欲接回爱侣,不料族中长老们强烈反对,并以桃花仙性命要挟,彼时,戎荆初掌赤蛟族,羽翼未丰,行事自有诸多掣肘,也只得作罢,这一拖便是五百年。 布局(三)   那厢,桃花仙绾绾被逐出太苍山之时已然怀有身孕,其虽为桃花仙,但灵力低微,于花木族之中根本排不上号。   妖界向来信奉强者,弱肉强食更是铁的法则,她躲躲藏藏九死一生才诞下幼子,但凭己之力想要带着一个孩子在妖界活下去可谓难如登天。   那些年他们母子二人没少被妖界的精怪们欺负,活得极其艰难,绾绾走投无路之下,只得给百花宫上了一道飞花令,将自己和戎荆之事一五一十告知花神,以求庇护。   梓芬接到飞花令后不敢大意,立刻便亲去妖界寻找绾绾。   彼时,天界与妖界之间关系敏感,亲不得疏不得,花木族又早已归附天界,梓芬自然不敢擅自接纳赤蛟族主君的私生子。   无奈之下,只得将戎越带往人界安置好,又嘱咐绾绾不可再待在戎越身边,以免暴露他的身世反招致危险,如此这桩旧案才算了结。   只是后来梓芬情殇,再无余力照看戎越,便将其托付给了润玉。   这些年下来润玉也算不负故人所托,时不时便会下界亲自教导戎越,即便是在灵犀死后他万念俱灰的日子里,也并未将戎越抛诸脑后,直到邝露来到璇玑宫,这才将看顾教导戎越的事交给了她。   戎越的身世极为隐秘,除去润玉、梓芬、邝露外,知晓内情者也就只剩下其亲生父母戎荆、绾绾二人。   因念着润玉照拂幼子之恩,戎荆和绾绾都曾私下亲自对他拜谢过,正是这几面之缘,让润玉对此二人的感情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他本以为戎荆与绾绾之间是俗不可耐的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故事,但事实却并非如此,无论戎荆还是绾绾,在亲见润玉之时无一不是谢了又谢,拜过又拜,这其中掺杂的爱子之情连他这个外人都不免为之动容。   润玉也为人子,他清楚一个孩子之所以不被爱,究其本源乃因其父母并不相爱,戎荆绾绾纵然分别数千年,然爱重其子的心却分毫不减,足可见得他们二人相爱之深钟情之甚。   润玉正是笃定戎荆心有所爱,绝难对旁人动心,这才对太微促成赤蛟与白虎联姻一事无动于衷,只待戎荆与遲宛相看两厌之时,便是赤蛟白虎联姻破裂之日,他什么都无需做,等着便是。   “太苍山那边如今是何局面?”   邝露略一思索即道:“月前,咱们的探子曾送信回来,因信中所述与前大同小异,邝露便未及禀告。   太苍赤蛟族因主君戎荆病重,族务仍旧被君后遲宛把持着,不过外戚白虎族因仗着遲宛之势倒是愈发无法无天了,竟背着戎荆处决了一位赤蛟本族的长老。”   润玉这些年一直在秘密监控着赤蛟族的情况,果如他所料,赤蛟与白虎的联姻正是二族关系破裂的导火索。   戎荆虽严令族人不得提及他与绾绾的旧事,无奈这件事知情者太多,终究是纸包不住火,被君后遲宛知晓是迟早的事。   白虎族长遲宛其人,润玉略有耳闻,可谓十足的骄横跋扈,眼里不容一粒沙,她既得知戎荆与绾绾的私情,又怎肯善罢甘休,除了派人暗杀绾绾外,更是加紧了分化瓦解赤蛟势力的计划。   这些年下来,赤蛟与白虎名义上虽仍是姻亲,实际上早已势同水火,大战一触即发。 布局(四)   润玉食指轻叩桌面,沉吟片刻开口道:“是时候了,太苍山的乱局该结束了。”   邝露迟疑道:“殿下觉得赤蛟主君会对白虎族动手?”   润玉挑了挑眉,轻轻瞥向邝露,“怎么?你觉得不解?”   “赤蛟主君性子太过仁弱,由着白虎族在太苍山作威作福这许多年,他当真有魄力一举收拾内乱吗?”   “仁弱?你是这般看戎荆的?”润玉扯了扯嘴角。   “这……”邝露顿了顿,自认对戎荆的评价很是客观。   “赤蛟主君任由外戚擅权,更是迫于君后压力,连亲子都不敢寻回,在外人眼中,这样的一族之主自是仁弱的,甚至赤蛟族内对他怨声载道者亦不在少数。”   润玉摇了摇头,“外人所见不过是戎荆想让他们看到的,此人心性之坚韧实乃我平生罕见,你当他为何由着白虎族胡作非为?”   邝露凝眉细思须臾,却是想不出个所以然,“邝露愚钝,实在看不透赤蛟主君所为。”   “非不为,乃不可为也。太微苦心孤诣这些年,在其刻意引导之下,妖界实力早已不复从前,赤蛟与白虎,作为目前妖界实力最强横的两个部族,一旦内斗,免不了两败俱伤,无论孰胜孰负,妖界皆会因此伤筋动骨。   届时,不管妖界甘心与否,都不得不成为天界的附庸。   可以说,妖界运势皆系于赤蛟与白虎二族身上,这一点戎荆看得清楚,他心里装的不仅是赤蛟族,更是妖界的未来。   这些年来,他巧妙平衡着二族的矛盾,勉力将彼此间的冲突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在妖界整体江河日下的大势下,硬是凭一己之力为妖界续命近万年。   可惜,同为妖界强族首领,遲宛的眼界却远不及戎荆,她率着白虎族在太苍山上处处占尽上风,自以为吞噬赤蛟近在眼前,实则被太微当刀使还不自知。   一旦赤蛟灭族,遲宛或可如愿坐上妖皇的宝座,却也不过是太微控制妖界的傀儡罢了。”   “竟是如此……”邝露恍然大悟点点头,随即又不解问道:“只是赤蛟主君既忍辱负重这些年,怎地眼下忽然又要动手?”   润玉目色幽深,忽地射出一道利箭,“因为我需要他动手……”   在润玉原本的计划中,当这局棋的先手一步下在花界之时,已是将着眼点锚定妖界。   一旦花界重归妖界,下一步便是设法诱太微屠了水镜,届时六界众人只怕都会认为太微下此狠手乃因不满花界改换门庭,这才杀鸡儆猴。   此举无异于当众揭开了太微费尽心力示于人前的伪善面具,待赤蛟白虎之争落下帷幕,无论赢家是谁,必将对花界的下场心有余悸,即便迫于压力归附天界,也只会对太微阳奉阴违,以此而言,太微多年来在妖界的部署便算是付诸东流了。   他日天魔大战,便是太微失道寡助的终点,天帝无道,苍生厌之,待到那时,穷奇之力加身的润玉哪怕拼着一死也要诛灭太微,让这颗帝星陨落在声名尽丧的时候。 布局(五)   任是润玉计划得再好,意外情况却终非自己所能预料,比如灵犀的重生,又比如戎荆的隐忍不发。   这两点造成的影响有二,其一便是润玉弃了死志,生出角逐天界至尊之心,其二则是赤蛟白虎相争的局面被戎荆控制住了,妖界有了独善其身的实力。   既要逐鹿天界,便要有自己的势力,风水二族和太巳府皆不是最佳选择,至少目前来说不是,若与他们过从甚密,无论是太微还是荼姚都会立马察觉到他的野心,往后行事必会处处受阻。   所以润玉索性与他们脱钩,让自己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威胁不到任何人,也就不会有人费力去防备他,如此才可方便他部署,而润玉真正想收入囊中的势力正是妖界。   不过,戎荆卓越的个人能力确实是润玉一开始布局之时没有考虑在内的,当然那时的润玉也不了解此人,不可能未卜先知,没有想到戎荆竟能在天魔夹缝中稳住妖界的局面,为妖界留下一口元气。   不过这样倒更合润玉的意,一个实力尚存的妖界才有资格为他所用。他日天界改朝换代,妖界便是润玉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然而这把刀现在还太钝,他必得好好将其磨砺一番,才堪大用。   欲整顿精炼妖界势力,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赤蛟白虎相争的局面,一山不容二虎,只有赤蛟白虎真正分出胜负,才可谈及一统妖界的后话。在润玉眼中,白虎族强则强矣,但遲宛短视不堪与谋,倒是赤蛟主君令他刮目相看。   如今六界正是大争之势,戎荆想让妖界独善其身实在有些想当然了,润玉就是要逼其动手,让戎荆退无可退,非得与他合作不可。   好在润玉从前布局之时便为自己留了余地,如今再行谋划倒也水到渠成,这是他一早便埋下的一步棋,因着自己当初存了死志根本没打算动用,现如今时移世易,他既打算收服妖界以为己用,自然要拿这步隐棋做做文章。   “戎越也有一万岁了吧,近日可去瞧过?他于修炼一途可有懒怠?”   “回殿下,邝露前几日刚下界看过戎越,殿下是知道的,这孩子向来让人省心,自小便刻苦修炼,从无需督促,依邝露所见,戎越如今的实力至少和火神身边的燎原君一个水准。”   邝露这般说着,面上不由一暖,她看着这个赤蛟族少年从青涩稚嫩长成如今稳重成熟的模样,自是开心不已,可以说他的每一点成长都倾注着邝露十足的用心。   润玉点点头,“人界灵气稀薄,能有这般修为着实不易,可见得戎越是狠下了番功夫的,也不枉我对他给予厚望。”   邝露犹豫了下,仍是开口探问道:“殿下言语间骤然从太苍山之局势转到戎越身上,可是想让戎越出山打破赤蛟白虎眼下的平衡?”   润玉淡淡地瞥了邝露一眼,“怎么?你不舍戎越入局?”   “我……”   “邝露,关心则乱,”润玉对邝露的心思心知肚明却并不认可,“你虽护持戎越多年,却不了解他,若他知晓你阻他回太苍,只怕要和你起争执了。”   “殿下……”   润玉挥手打断邝露所言,“邝露你需知道,戎越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妖族少年,他乃赤蛟主君血脉,太苍山唯一的继承人,你当他万年如一日的苦修只为在你我面前讨好吗?他是想有朝一日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布局(六)   邝露垂下头,嗫喏一声,“邝露明白了……”   “时势造英雄,越是形势胶着处越有一展拳脚的机会。”   润玉这般说着,一把推开窗户,只见屋外漆黑一片,无星无月,“正如这遮天蔽日的夜幕,庸者闭目塞听徒待长夜逝去,唯有智者才敢做那颗揭开黑幕的启明星。”   润玉深深望着黑洞洞的苍穹,心下已然有了计较。   据他所知,花界这些年为求自保没少主动向妖界示好,却没什么成效,一来妖族大都天性慕强,根本看不上徒有其表的花界,二来妖界各部族也多畏惧天界之势,不敢轻易打花界的主意,这才逼得水镜那些芳主们不得不放低身段与洞庭联络。   “邝露,你去人界一趟,让戎越即刻动身前往水镜,以赤蛟族少主的身份找花界联盟。”   “这……花界从前多次在妖界那里吃下闭门羹,如今妖界最强部族却主动寻来联盟,只怕她们心有疑虑。”   “绾绾从前为隐藏戎越身世,对自己与戎荆之事只怕一字未提,想来花界众人并不知晓她和赤蛟主君的过往,否则以她们目前岌岌可危的形势,早派人去太苍山求援了。   赤蛟族确实没理由主动联络花界,但赤蛟少主的生母乃水镜桃花仙,戎越为护生母安危一力促成赤蛟与花界的联盟倒也算说得过去,花界即便有疑,也绝不愿错失此等良机,最有可能的情况便是派一使者随戎越同回太苍山,探探联盟一事的虚实。”   润玉收回目光,淡淡道:“于我而言,有这样的结果便足够了。”   “殿下之意邝露明白,遲怨向来嫉恨桃花仙,一旦得知戎荆和绾绾尚有一子,岂会善罢甘休,她若尚存一丝理智,便只会对戎越出手,若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只怕要率白虎族对赤蛟族开战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戎荆想要息事宁人都绝无可能,此番他是非动手不可了。”   邝露顿了顿,话锋一转颇为担忧道:“怕只怕白虎骤然发难,赤蛟准备不足之下吃了大亏。”   润玉摇了摇头,肯定道:“你未免太小看戎荆了,他虽不愿内战,却未必没做好开战的准备。”   “殿下从何见得?”   “若我所料不错,戎荆长年卧病不理族务乃故意为之,一则诱白虎族以客欺主,肆意妄为,岂不闻‘欲让其亡,先令其狂’,可以想见,赤蛟一族这些年下来只怕没少受白虎族的磋磨,一旦两族开战,便是赤蛟族众恨意爆发的时候,有此等士气何愁战事不胜?   至于这第二点,大概便是为戎越铺路了,戎荆清楚哪怕自己为赤蛟的未来和妖族的运势殚精竭虑了一辈子,但一个失去了威望的主君是无法继续统领全族的,真到了赤蛟反击的那一日,一战平内乱的伟业将会是戎越继任赤蛟主君的第一大功。”   “竟是如此……”邝露闻言惊之叹之,她此刻才真正理解了殿下为何独独对戎荆青眼有加,一族之君一子之父能做到他这般,确实算得上尽善了。   润玉稍作沉吟后,对邝露嘱咐道:“这次太苍山一行,你陪着戎越一道去,外人面前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待见到戎荆后,替我带一句话:   ‘太微无道,吾将取之,君灭白虎后可自行收拢妖界余部,三月之内,吾可确保太微不进犯妖界,三月之后,若妖界铁饼一块,自保足矣。’”   “邝露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   邝露说罢,化作一道流光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融入夜幕。 池鱼思故人(上)   次日一早,天还未大亮临夕便醒了,更衣净面后就迫不及待去寻润玉,奈何此间尚早,璇玑宫中空空荡荡,殿下的影子都未见,想是还未下值,她只能愁眉苦脸在院中溜达,无聊得狠了便踢一脚桃树撒性子。   好在不多时,一只洁白灵巧的小萌物就蹦蹦跳跳从外而来,不是魇兽又是谁?   临夕见之面上颓丧一扫而空,连忙喜笑颜开地跑向魇兽,一把抱住它的脑袋就“吧嗒”亲了一口,旋即又扯着脖子向宫门外张望,“殿下呢?可在你后面?”   魇兽歪了歪头,双眸狡黠地眨了眨,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于是不由分说挣开临夕怀抱,一口叼住她的裙摆就向外拖。   “小魇兽,你带我去哪里啊?我要留下等殿下的,哎!你别跑!慢着点!”   临夕一面想要唤住魇兽,一面又因裙子被扯住不得不跟着它一起跑,好容易魇兽的速度慢下来,也松开了她的裙子,临夕已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待她双手撑住膝盖喘匀了气,抬头向四周一打量,只见一座极其雅致精巧的宫殿矗立眼前,也不知是哪位贵人的仙府。   她扭头没好气地敲了敲魇兽的脑袋,“小东西,你说你跑啥?这下好了,我迷路了。”   魇兽调皮地冲临夕喷了喷鼻息,随后献宝似的扬起脑袋向上瞅去。   临夕循着魇兽的目光望去,不解询问:“红豆小筑?这宫殿的名字好生奇怪,不过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魇兽顶了顶临夕的手,然后向着殿门走去,示意她跟上。   临夕此刻正是一脑门问号,却也好奇地向前凑了凑,她倒要看看魇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见红豆小筑宫门半开,她迟疑了一下,仍是随着魇兽的步子踏入门槛,这是……   一个巨大的荷花池骤然冲入眼帘,白玉栏杆镶边,五颜六色的鹅卵石绕着岸边铺陈开来,只可惜荷叶枯黄,荷花敛蕊,不算多好的景致,倒是几尾鲤鱼于残荷旁嬉戏,偶尔跃出水面惊起一片水花,为这枯败的池塘带来些许生机。   此刻,一个素衣披发女子正静静靠坐在栏杆上,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孤寂和伤感,忽然间,眼前女子竟倾身向水面探去,临夕大惊,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连忙跑上前,从身后一把抱住她,同时嘴里大呼一声“小心”!   自灵犀去后,荼姚每十年开岁的朔日都会来这里凭吊女儿,天界无人不知,以往从来没人敢在此刻打扰她。   自己方才不过弯腰撒了一把鱼食儿,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抱住她,还在她耳边瞎嚷嚷,荼姚瞬间就寒了脸,若非想仔细瞧瞧这个胆大妄为的人是谁,只怕早就一道琉璃净火送此人归西了。   荼姚一个使劲挣开了身后之人的双臂,转身一道眼刀扫去,待细细打量过后,倒是立马猜到了此人的身份,前几日听穗禾说起润玉从人界带回一个女子,极是宠爱,想来便是这凡女了。 池鱼思故人(中)   临夕被眼前这人盯得心里一阵发毛,想向魇兽求救,却哪里还得见它的影子,那小东西胆子比她还小,只怕早就跑没影了。   她支支吾吾道:“我……你……再难受也不能寻死啊……我我我……你要有什么想不开……可以和我说说……”   “你担心我?”荼姚挑着眉询问:“你可知我是何人?”   “你穿得那么素,头上也未佩首饰,想必是哪个宫殿的仙娥吧,”临夕先是摇摇头,轻声揣度着,随即又肯定地点点头,“至于担心你,那肯定是啊,人命大过天,你要寻死,我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   荼姚深深凝望着眼前之人,按理说似这般毫无规矩又冲动冒失的小鬼她是极厌恶的,但不知怎的自己刚攒起的一点怒火莫名地就消散不见了,或许今日乃朔日她不愿动怒,亦或是恍惚中这人竟与记忆深处那个莽撞的小小身影重合了。   她不由地缓和了神色,展开右手掌心,里面聚着一团鱼食,“我方才并未寻死,不过要撒些鱼食罢了。”   “这……我……我……对不起……”临夕闻言哪里还不知自己闹了一个大乌龙,顿时尴尬地脚趾扣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我在此相遇也算有缘,来,”荼姚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女子过来坐,“我(桉)也许(整理)久没和人闲聊了,不知姑娘可有时间听我叙叙闲言?”   “有的!有的!”临夕忙不迭跑到这人身边坐下,明明方才还被这人一个眼神吓到结巴,这会儿却又忍不住与之亲近,可能这便是所谓的眼缘吧,她十分自来熟地介绍着自己:“我叫临夕,临近夕阳之意,你怎么称呼呢?”   荼姚目光柔和,与刚刚侵略感十足的模样判若两人,“你唤我‘阿姚’便是。”   “阿姚……阿姚……阿姚姐姐,你的名字好温柔啊。”   “倒是第一次有人觉得我温柔,”荼姚浅浅一笑,“阿姚姐姐?只怕我的年纪足可做你祖宗了。”   临夕摇了摇脑袋,凑上前来,亮晶晶的大眼睛眨巴了一下,“我不骗人的,你真的很温柔,阿姚姐姐这般好,我一见便心生欢喜,不管不管,我只叫你姐姐。”   “小顽猴,”荼姚噗嗤一笑,下意识便伸手点了点临夕的鼻子,倏然间心底升起一抹异样的恍惚,从前犀儿没大没小同她玩闹时,自己也会宠溺地点点犀儿的鼻子。   她怔怔地收回手,侧过身子落寞地望向身后的荷花池,“临夕你细瞧瞧,那几尾鲤鱼,是我特意去人界寻的名品龙凤锦鲤,不知我女儿见了可会喜欢?”   临夕眼睁睁看着生动鲜活的阿姚一下子堕入沉沉的回忆中,整个人瞬间黯淡了下来,连头发丝都染上了伤感,她的心莫名地痛了一下,想要应答些什么却根本无从开口。   “这个荷花池本身是没有鱼的,我女儿那时还小,顽皮得很,一日竟偷偷跑去人界抓了几尾龙凤锦鲤带回来养在这里,还自作聪明想瞒住我,你说她傻不傻?人界的鱼怎么可能在天界活下来呢?” 池鱼思故人(下)   临夕静静瞧着眼前之人,阿姚的嘴角分明向上扯起了弧度,笑容却苦涩得比哭还惹人伤,临夕闷声询问:“后来呢?鱼活下来了吗?”   “自然没有,不过我会命人定时用相似的几条替换进去,所以我女儿并不知晓这一点,只当自己从前抓的鲤鱼还好好活着。   鲤鱼跃龙门,我怎会不知她那般喜爱鲤鱼皆因其兄长之故,我虽不喜她与兄长过从甚密,却又哪里舍得真去责罚她,不过,她既不愿我知晓,我假作不知便也是了。”   临夕沉浸在阿姚的讲述中,脑海中描摹出一幕幕母女相处的场景来,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艳羡,若是她能见到娘亲,也该是这般幸福吧。   “我女儿自小便是个顽皮的,天界这么多仙家没一个制得住她,却唯独愿听她兄长的话,偶尔去寻兄长玩耍,玩得野了两三天都不回来,我也拿她没办法,总归关得住人关不住心,后来便随她去了。   每每她不归家时,我都习惯倚在这莲花池旁等着,只盼着她回来的时候可以第一眼看到我。我其实很想对她说‘玩累了就赶紧回家吧,娘亲在等你’,可惜,终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出口了。”   “阿姚姐姐,你女儿很幸福,有一位这样爱她的娘亲。”   “不……你不懂……我伤她很深……”荼姚喉头哽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日紫方云宫,她探得犀儿青鸟真身,一怒之下脱口而出不再相认的糊涂话,每当忆起犀儿跪在院中如泣如诉哭喊的模样她便心如刀绞,若她知晓那是自己和犀儿的最后一面,定然不会那样说。   只可惜悠悠天地间,任是谁也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这是她心上的一道疤,每每想起便血流如注。   临夕见状于心不忍,头脑一热便扑到阿姚身上,伸手环住她的腰,“阿姚姐姐,莫难过,相信我,你女儿不会怪你,世人皆知父母爱子乃是天性,岂不知孩子对父母的爱亦然,你女儿不会怪你的,因为她爱你正如你爱她。”   “她爱我……我怎不知她爱我……是我推开了她……是我不要她……是我伤她……”   荼姚死死闭着眼睛,却仍止不住汹涌而出的热泪,万年来,悔恨没有一日不在折磨着自己,可是她不敢哭也不能哭,天后的尊位像一副黄金铠甲紧紧裹住自己,将痛楚和软弱狠狠碾碎再深深埋进躯壳,与心底的伤疤一起腐烂。   然而此时此刻,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流出了,荼姚第一次剥下天后的盛装,狠狠一刀剜进心口,剜肉疗伤,伤口处经年的脓液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汩汩流出。   临夕紧紧抱着阿姚,耳边虽不闻哭声,但阿姚整个人都在无意识地颤抖,很快,临夕肩膀上就湿了好大一块。   她一动不动,只是继续抱住阿姚,用一种无声且坚定的语言安抚着阿姚的伤痛,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临夕排解着阿姚的痛楚,而阿姚感受着临夕的温暖,心与心的交互间仿佛连跳动都成了一致的频率。 私印赠小友   良久,荼姚终于平复了情绪,她轻轻推开临夕,语带歉意道:“初次相见,倒叫你见笑了。”   “没事的,阿姚姐姐,”临夕摇摇头,随即灵机一动,伸手向上提了提阿姚的嘴角,故作苦恼道:“笑一笑十年少,姐姐常笑笑,以后定然越来越年轻,倒是做不了临夕的祖宗了。”   “顽皮,”荼姚双眸一吊,敲了敲临夕脑门,却又一下子破功笑出声来,“你这嘴里是没一句正经,倒是忘了问,你怎来了此处?”   临夕听此一问立时便如霜打茄子般垂下脑袋,闷闷道:“迷路……”   荼姚闻言略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物件放到临夕手心,“你我既投缘,便作忘年友也使得,只可惜今日出来得急,没带什么好东西,就将它赠与你吧。往后若是再迷了路,你便大大方方让人为你领路,但凡天界仙家,见了此物想必都会卖你几分薄面。”   临夕垂着脑袋细细打量手中之物,只见它仅拇指大小,赤金羽翼包边,红宝石为芯,底面极其精巧地刻着一个‘姚’字,竟是一方小小的印章,她没想到阿姚姐姐看着身份不显,随随便便就能掏出一块这样精美的印章,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正欲道谢,抬头一瞧,却哪里还见阿姚姐姐的影子。   正在临夕四顾茫然之际,只听一声温柔的呼唤自身后传来,立马露出大大的笑脸,闻声辨人,可不正是殿下来寻自己了,她提起裙摆急急向来人跑去,一个不小心便觉脚下一空,紧接着就华丽丽撞到了润玉怀中。   “慢些跑,小心摔着!”润玉快走两步,稳稳接住倾身而来的人儿。   润玉甫一下值,未及回到璇玑宫,便见魇兽火急火燎来寻他,这才知晓它竟引着临夕偷偷去红豆小筑玩耍,还正巧碰到了荼姚,魇兽眼见临夕脱身不得,焦急之下只得悄悄遁走向他求救。   润玉得知此事自是不敢耽搁,连忙赶来红豆小筑,除了担心犀儿重生一事被荼姚探得,也是怕临夕行差踏错开罪了荼姚,这会亲眼瞧见了人才算放下心来,看她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想来荼姚那一关应是过了。   “殿下你知道吗,夕儿今日好开心,我认识了阿姚姐姐。”临夕眼眸亮晶晶,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喜悦。   “阿姚……姐姐?”润玉面上一怔,哭笑不得地询问:“你叫她‘阿姚姐姐’?”   “是啊,怎么了?”临夕不解地眨眨眼,随后献宝似的捧起手心的印章给润玉看,“殿下快瞧瞧,这是阿姚姐姐送我的见面礼,是不是很好看?”   润玉捏起印章细细查看,确是荼姚私印无疑,看来她与临夕相处极融洽,到底是母女,即便认不出彼此,也会自然而然生出好感来,倒是他杞人忧天了。   “这印章很是珍贵,她既赠了你,便好好收着吧,”润玉将荼姚私印交还临夕手中。   临夕点点头,小心翼翼把印章收入袖中,这才道:“殿下这么厉害,可否帮我一个忙?”   润玉浅浅一笑,“厉害不敢当,但凡润玉力所能及,夕儿尽可吩咐便是。” 蜜糖吻   临夕仰着头认认真真道:“阿姚姐姐是个温柔的好神仙,我不想她难过,想要帮她!”   “夕儿且说说打算如何帮?”   “我想帮阿姚姐姐找回女儿,殿下自小长在天界,可认识她?她去哪了?为何这么久都不回来?难道不知阿姚姐姐一直在苦苦等她归来吗?”   润玉神色一窒,眼尾渐渐染上一抹悲伤,“夕儿对不起,这个忙我帮不了,你也帮不了……”   “为何?”临夕急急道:“莫非连殿下这般渊博的人也不认识阿姚姐姐的女儿?想寻到她当真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不,我识得她的,只是……”润玉叹息了一声,“她已经死了,万年前便死了。”   “什么……”临夕怔怔低语一声,眼圈瞬间就红了,怨不得阿姚姐姐忆起女儿时那般痛彻心扉,原来她早就不在了……   润玉静静地看着临夕,眸中是显而易见的心疼,他从来不舍得临夕伤心,可于荼姚一事上自己却非得咬死了牙关,什么都不能说。   在天界大局尘埃落定前他不会让两人相认,否则以他对荼姚的了解,一旦知晓临夕便是犀儿,绝不会容许临夕和他在一起,荼姚向来行事偏激手段狠辣,做出什么剑走偏锋的事都有可能,若是那样只怕要横生波折了。   润玉轻轻捧着临夕的脸颊,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珠,柔声安抚道:“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神仙看似高高在上寿数无极,却也逃不过这个命理,你的‘阿姚姐姐’想来是明白这一点的。”   “殿下你不知……阿姚姐姐是懂的……她就是太懂才认命了……是我……我心疼……为她心疼……”   眼泪顺着润玉的指腹滑落,怎么擦也擦不完,他心中一痛,将临夕揽入怀中,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脸沉痛地暗自道:犀儿对不起,是我让你伤心了,这天地间唯有你是我绝不会放手的,为此我必须拿下天帝之位,任谁都不能阻止,原谅我……原谅我……   润玉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临夕的背脊,无声地安抚着。   过了好一会,临夕才渐渐缓和了情绪,遂从润玉怀中撑起身子,不好意思地闷声说道:“殿下,我是不是很没用?殿下刚下值,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要到处找我,费心安慰我,我真的是干啥啥不行,帮倒忙第一名……”   润玉浅浅一笑,摸了摸临夕的脑袋,“这倒奇了,怎么润玉眼中的夕儿却全然不是这样呢?夕儿分明热情、善良、勇敢、单纯、有同情心——”   “停停停!”临夕一下子捂住润玉的嘴,鼓着腮帮子嘟嘟囔囔道:“殿下净会哄我开心,我哪里有这么好……”   润玉拉下临夕的手,轻轻握于手心,“最重要的是,润玉喜欢夕儿,无论夕儿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临夕凑近润玉,亮莹莹的大眼睛眨了眨,“殿下,你的眼睛好像盛满了蜜糖,好甜。”   润玉莞尔一笑,“那夕儿喜欢吗?”   临夕眸中狡黠的光一闪,随即“啪嗒”一声吻上了润玉的脸颊,一触即退,然后立马转身跑开,甜丝丝的空气中只余一声清清脆脆的声音,“喜欢,我喜欢,我最最喜欢的就是殿下了。” 不速之客   临夕润玉一前一后,一个蹦蹦跳跳,一个满眼宠溺,红豆小筑距离璇玑宫尚有一段不远的路程,却在二人欢声笑语中不知不觉间便走完了。   不曾想此刻璇玑宫门外正站着一位不速之客,一脸焦急地来回踱步,看样子像是等了许久。   锦觅打老远便瞧见夜神同临夕回来了,惴惴不安多时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连忙跑上前,气还没喘匀便急急开口道:“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呢!”   那日南天门外临夕也算将殿下与火神锦觅的三角纠葛听了个分明,故而锦觅虽是她于人界相识的好友,却碍着殿下的尴尬身份不好去寻,仔细算来自己到天界也有好几日却再未见过锦觅,不想今日锦觅竟亲自找上门来。   她歪着脑袋不解地瞧着来人,“锦觅……你……是在等我们?”   “不是你们,”锦觅摇了摇头,将视线锁定临夕,“是你。”   “我?锦觅你找我?”   锦觅瞧着临夕一副惊讶的模样,不由地秀眉倒蹙,两步上前扯住临夕的手,气呼呼道:“临夕!你是不是忘了我这个朋友?明明同在天界,你不来寻我也就罢了,还不许我主动来看你吗?”   “不不!锦觅你误会了!我……我是……”临夕急忙开口,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自己现在是璇玑宫的人,这个身份于锦觅而言属实有些尴尬,仿佛怎么说都不应该。   “锦觅仙子实在是误会夕儿了,璇玑宫杂务繁多,又只有她一个仙侍,平日里确实抽不开身,并非有意疏远你。”润玉淡淡一言,十分自然就替临夕解了围。   锦觅的目光在眼前二人身上逡巡,眼珠滴溜溜转,她一早便猜测传闻中夜神迷恋的新宠乃临夕,今日一见,果然是这么回事,如此看来,自己想从他手中带走临夕怕是有些难度了。   润玉直直盯着锦觅,虽将她面上异色收入眼中,却也着实猜不透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干脆直接问道:“锦觅仙子今日前来,只怕不只是见见故友这么简单吧?”   锦觅见润玉已然开门见山,自己也没必要拐弯抹角,挑了挑眉看着润玉道:“夜神怎的这般说,我能有什么坏心思,无非是想邀临夕去洛湘府坐坐,不知夜神肯不肯放行?”   润玉闻言眉头一皱,却并未立即作答。   锦觅见状倒也不催促,只亲昵地更凑近了临夕一分,“那日自人界回来,爹爹听我说起新认识了一个朋友,便一直想邀你去家里做客,只因他老人家平日里事务繁忙,直拖到今日才得空,这不,立马让我来邀请你了。”   这一番说辞下来锦觅还嫌不够,又一脸兴致勃勃悄声道:“临秀姨今日也在呢,她做的鲜花饼可是天界一绝,你有口福了。”   “鲜花饼……”临夕本就好口腹之欲,一听到这三个字忍不住就吞了吞口水,扭头可怜巴巴地望向润玉,“殿下,我可以去吗?” 不情之请   润玉心知临夕的性子仍是同从前一般无二,贪吃贪玩,尤其对一些精致的小零嘴没有抵抗力,于是哂然一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温暖似玉,只是在这温柔笑颜下却藏着另一番心思。   按昨夜邝露带回的消息看,待会儿天界定有一番兵荒马乱,届时润玉只怕分身乏术,无法时刻不离待在临夕身边,为防万一,让她躲去洛湘府倒也安全些,水神修为高深人品贵重,应能护她周全。   润玉心念既定便温声道:“自然可以,去玩吧,晚些时候我接你回来,”   临夕闻言立马喜笑颜开,正欲向殿下道声谢,不想锦觅竟一把拉住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就往前走。   “哎,锦觅,你慢些,我要跟不上了!”   “慢不得,慢不得,我赶时间!”   可怜临夕一介肉体凡胎,还是个病秧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力跟上锦觅的步子,眼见着走了好一会儿,锦觅竟半点没有慢下来的意思,临夕却是再也走不动了,两条腿直打颤,终是一把甩开锦觅的手,气喘吁吁抱怨。   “我说锦觅啊……鲜花饼再好吃也不用这么赶吧……你们神仙是真的不知道累……我可不行了……我……要休息会……”   锦觅鬼鬼祟祟环顾一周,见这里距璇玑宫已然有了一段距离,也没什么人经过,这才长出一口气,停下脚步,郑重其事看着临夕恳求道:“鲜花饼的事先放一边,我这次来见你是有个不情之请,临夕你一定帮帮我。”   临夕见锦觅一脸认真,知道事情紧要,也收了松松垮垮的神色,“你且说说看,能帮的我一定帮。”   “前次我们于人界相识,我同你言及自己是逃婚下界,其实是这么回事。”锦觅叹了一口气,这才继续娓娓道来。   “我乃先花神与水神之女,打从娘胎里就和夜神定了亲,而且是天帝钦赐上神婚约。   我自小在洛湘府长大,水神爹爹护我宠我,却从未教我何为爱情,从前我对情之一事懵懵懂懂,一度认为嫁给夜神不过是挪个地方住,左右璇玑宫与洛湘府同在天界,我便是天天回家也不费什么功夫。   以此而论,嫁不嫁人成不成婚对我的生活根本不会有丝毫改变,所以长久以来,我对这桩婚事都抱着听之任之的态度,你说可不可笑?”   锦觅说至此处,自嘲地笑了一声,临夕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一边是朋友一边是挚爱,自己仿佛说什么都不应该,好在锦觅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稍作停顿便又接上前言。   “可惜命运弄人,不肯给我浑浑噩噩的机会,自花神娘亲殒身后,花界便从天界独立了出去,诸位芳主姨母们也避世隐居于水镜,不过她们虽不再与天界接触,却仍奉我为花界少主,时不时就邀我去水镜住上两日。   就在五百年前,我像往常一样去水镜玩耍,正巧遇见重伤坠落的凤凰,我对他一见倾心,随后扮作书童随在他左右,五百年的朝夕相处更是让我真切地明白了爱为何物。   奈何我偷偷躲在栖梧宫的事终是被爹爹发现了,我从未见他气成那样,甚至一怒之下将我禁足洛湘府,不许我再见凤凰,我气恼不过便离家出走逃下界去,这才认识了你。” 暗度陈仓   临夕听了这一番话,也是为锦觅和火神有情不能相守而唏嘘不已,不过她到底没有忘记维护润玉,苦着一张脸为难道:“锦觅,你不会是想让我帮忙劝殿下解除婚约吧?你也知道的,殿下有殿下的难处,我……我实在说不出口……”   “不不不!”锦觅连连摆手,急急解释道:“你误会了,我虽不了解夜神,但那日他于南天门处所言及自身处境的话语,我亦听在耳中,又怎会咄咄逼人,我是爱慕凤凰,却也做不出那般损人利己的事。”   “那你?”临夕疑惑地歪着头,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帮锦觅什么。   锦觅微微附身靠近临夕,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是想请你帮忙打个掩护,助我下界去见凤凰。”   “什么!”临夕惊呼出声。   锦觅一把捂住临夕的嘴,慌乱道:“你小声点!被爹爹知道我就惨了!”   临夕纠结地眉毛眼睛全皱到一起了,闷闷的声音从锦觅指缝中挤出来,“锦觅,你又要偷溜下界啊……”   “纠正!不是我,是我们!”   临夕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眼,一下子挣开锦觅的手,忙不迭摇头,“水神要是发现我帮着你胡闹肯定不会放过我的,你饶了我吧!”   说罢转头就要跑,谁料锦觅的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临夕的手,“临夕别走!你放心,我都计划好了,绝对万无一失,爹爹肯定不会察觉。”   “我不——”   锦觅连忙开口打断临夕,“临夕,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凤凰了,真的好想他……”   她说着说着眼角就泛起了泪花,见临夕还在犹豫,咬了咬牙道出心里话。   “临夕,我明白地和你说吧,这桩上神婚约我是无论如何都要退掉的,我不爱夜神,就算如约嫁给他,也给不了他幸福,最终的结果就是我和他在无望的婚姻中相看两厌彼此磋磨,你忍心见到你的殿下后半辈子都痛苦的活着吗?”   “我……”   “我爱凤凰,此生非他不嫁,我知道你是喜欢夜神的,定能明白我的情有独钟是吗?”   锦觅恳切地望着临夕,再接再厉道:“帮我就是帮你自己,只有我和凤凰在一起,你和夜神之间才能再无阻碍啊。”   不可否认这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确实说动了临夕,她咬了咬下唇,终是下定决心与锦觅站在一边,“你打算怎么做?”   锦觅闻言立时就绽开了一张大大的笑脸,眉飞色舞道:“事情是这样的,昨夜凤凰飞羽传书,约我今日于人界相见,我想着今日恰是爹爹巡视太湖的日子,便应了他,谁料一大早临秀姨就来了,一直待到这会也没见要走,爹爹也将巡视的日子推后了。   我怕再耽搁下去错过和凤凰的约定,这才不得不请你帮忙的。一会儿回了洛湘府,待爹爹和临秀姨见过你,我就主动邀你去水镜玩,然后我们便趁机下界去,爹爹临秀姨面前你可千万别露馅了。” 眼前人非心上人   洛湘府位于天界极西,正是水神洛霖仙邸,因其位尊喜静,平日里同僚们并不敢随意叨扰,倒显得这里门可罗雀,唯风神临秀常来做客,其乃水神同门师妹,二人皆师从斗姆元君,数万年师兄妹之情自是旁人不能比的。   临夕跟着锦觅踏进洛湘府时,正看见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落英缤纷的庭院内,男子执卷,女子烹茶,偶尔攀谈两句,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临夕脑海中忽然冒出四个字‘神仙眷侣’,那是她从话本子上看到的词,用来形容眼前二人正合适不过。   “锦觅,你爹爹和临秀姨这样看着倒像极了一对璧人。”   “谁说不是呢,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娘亲离了我们万年,我虽日日陪伴爹爹身边,到底代替不了娘亲,只能眼看着爹爹日日伤怀。   我心知临秀姨心里有爹爹,她对爹爹好,对我更好,若是她当真能和爹爹在一起,也算了了我的一桩心事。   我也曾劝爹爹惜取眼前人,哪知他严词拒绝了我,还说此生不会再娶,那时我才知道爹爹心中之人唯娘亲而已,临秀姨于他终归只是眼前人而非心上人。”   临夕闻言叹息连连,轻轻拍了拍锦觅的肩膀,“情之一事强求不得,你该知道的。”   锦觅扭头看向临夕,眸中是挥之不去的落寞,“我知道,却仍旧忍不住替临秀姨和爹爹惋惜。”   二人正沉浸在愁思中,忽闻一道温醇的男子轻唤声传来,骤然打断了她们的思绪。   “觅儿,还不带客人过来坐,莫要失了礼数。”   锦觅闻言不好意思地冲临夕吐了吐舌头,连忙拉起她的手走到爹爹身边。   洛霖满目善意地望着觅儿身边的人族少女,微笑着点了点头,“想必这位便是临夕姑娘吧,觅儿顽劣,前些时日偷跑下界,想来没少得临夕姑娘照拂,洛霖先行谢过。”说罢,掀袍起身,拱手一礼,端的一副谦和文雅之姿。   临夕没想到堂堂水神竟会屈尊向她施礼,一时惊恐难安,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不!这位……嗯……上神……属实折煞我了……临夕……愧……愧不敢当……”   倏然间,一双柔软温暖的手揽住临夕的肩膀,扶着她坐到石凳上,随即轻笑着打趣洛霖,“师兄,赶紧收起你那一套吧,临夕姑娘还小,莫要吓坏了她。”   说话之人正是风神临秀,她温柔地打量着临夕,面上尽是欣赏,“人界竟有姑娘这般风姿灵秀之人,与天界的仙子相比也不遑多让,我今日倒算见识了。”   洛霖被师妹一噎,又见着临夕慌乱的模样,当下便意识到自己言行太过正式,反倒惹得来客不自在了,于是自行坐下,冲着临夕歉然一笑,“临夕姑娘不必紧张,你既是觅儿好友,便将洛湘府当做自己家便是。”   “正该这样,临夕姑娘生得这样好,莫说觅儿同你一见如故,便是我也忍不住想要亲近呢,”临秀这般说着,忽然抬手摸了摸临夕脸颊,眸中染上一抹担忧,“我见姑娘面有病色,可是胎里带的弱症?” 上清暖玉   “风神慧眼,确实如此,不过临夕打小便这样,总也惯了,除了身子骨比旁人稍弱些,倒不碍什么。”   老实说,临夕对自己的身世也不甚了解,记忆的起始便是万年前自魔界醒时的惶然无措,她也曾问过冥烨自己的身世,他却总轻飘飘一句“前尘过往随风去”便揭过不提,时候久了临夕亦懒得追问。   至于这个弱症更是不足为虑,她虽比寻常人族体弱,却足足活了一万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冲着风神嘻嘻一笑,面上尽是满不在乎。   临秀爱怜地抚摸着临夕的脑袋,“凡人大都惜命,每每向神明祈求无病无灾长命百岁,你能这般豁达笑对病痛,当真不易。”   随即十分自然地向洛霖望去,笑着言道:“师兄,我瞧着这孩子实在很有些慧根,竟是半点人界的浊气都未沾染,师尊若是见了定然喜欢,说不得你我二人便要多一个师妹了。”   临夕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眸,若非风神一直亲切地揽着自己的肩膀,她简直要惶恐到一蹦而起,她又向水神看去,见其竟颇为认可地点着头,临夕一时间五官都皱巴到一起了。   “二位上神就莫要打趣临夕了,再说下去我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二人听到这声弱弱的抱怨,皆开怀而笑,洛霖慈爱地看着临夕,“你既是觅儿好友,又同我与师妹投缘,大可不必这般见外,若不介意,可唤我一声‘伯伯’,至于师妹,就随着觅儿唤‘临秀姨’便是。”   “这……只怕不合规矩……”   临秀瞧着眼前女孩手足无措地模样,温柔地覆住她的手,“好孩子,莫怕,天界的那些规矩还管不到洛湘府,我和师兄为人处事向来只论心不看别的。”   “正是如此,”锦觅也开口帮腔,“临夕你就别拘束了,我们日后便以姐妹相称,你一定要多来找我玩呀。”   自临夕忘却前尘清醒后,就从未见过家人,此刻一股名为亲情的温馨暖意缓缓泛上心头,令她不由红了眼眶,颤声轻唤了一句,“水神伯伯,临秀姨,锦觅姐姐……”   “可怜的孩子,你孤身一人来到天界,定然是想家了,莫伤心,且将我们当做家人便是,”临秀轻轻将人揽进怀中,安抚着她的情绪,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羊脂白玉放到临夕手中。   “这昆山暖玉乃师尊所赠,极有灵气,带在身上自可强身健体驱邪避寒,我瞧着正适合你,莫要推辞。”   “这怎么使得,太贵重了!”   “这可是宝贝,你就收下吧,”锦觅拍了拍临夕的肩膀,随即假作气恼地鼓起腮帮子,“临秀姨你偏心,有这样的好东西竟藏了这些年也不送我,看来觅儿要被临夕比下去了。”   临秀被锦觅这句话逗地噗嗤一笑,刮了刮她的鼻子,“净胡说,平日里送你的东西还少吗?但凡我府里有的,哪样不是紧着你喜欢的送来。”   洛霖亦是被锦觅的模样弄得忍俊不禁,“师妹无需理觅儿,她是被我宠得不成样子,越大越没个正形了。” 穷奇闯天门   锦觅眼见着爹爹和临秀姨都被自己逗得开怀,趁机开口道:“爹爹,我想带临夕妹妹去水镜玩可以吗?芳主姨母们定然也会喜欢她的。”   洛霖闻言稍稍敛了面上笑意,倒不是觅儿所请让他有为难之处,只因每每提及花界自己便会想起亡妻梓芬,难免伤怀。   想当年,梓芬骤然离世,且去得不明不白,二十四芳主不甘息事宁人,当即便齐聚太湖逼问洛霖花神死因,他迫于无奈只得据实以告。   众芳主得知真相后立誓要为先主报仇,更欲拉水族入伙,洛霖念及幼女锦觅安危并未答应,她们恨其不争,自此不再与水族联络,更是一怒之下叛出天界自立为花界。   然花界虽无情,洛霖却不能无义,水镜诸人毕竟是梓芬遗族,这些年下来他将花界处境看在眼中,自不能袖手旁观,明里暗里总归帮衬不少,锦觅愿去水镜玩耍也由着她,甚至当他知道花界将觅儿奉为少主时,亦默认了这个事实。   锦觅见爹爹半天不回复,神色黯淡下来,她心虚地直打鼓,耷拉着脑袋问道:“爹爹怎的不应我?不可以吗?”   洛霖摇了摇头,慈爱地看向面前两个小辈,“去吧,水镜虽处人界,但繁花似锦灵气充盈,确是个好地方,只是临夕体弱又无法力傍身,一路上觅儿还需好生护着她才是。”   锦觅一听这话,立马提起了精神,一把抓住临夕的手,蹦蹦跳跳就向外跑,嘴里应承的话语夹杂在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中一同道出,“有我在,爹爹就放心吧。”   这厢,锦觅并临夕二人好容易糊弄过水神,出了洛湘府片刻不停就往南天门而去,怎料却正碰见穷奇强闯天界的一幕。   只见南天门外,灵流交错法器撞击,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正在围攻一只浑身魔气的凶兽,锦觅定睛一看,那只凶神恶煞的魔物可不正是上古凶兽穷奇。   她登时双目圆瞪,一下子甩开临夕的手,大吼一声:“穷奇!还肉肉命来!”,随即周身灵力大闪,直向穷奇冲去。   那边,正与穷奇酣战的润玉旭凤二人自然都听到了这声音,皆分神向来人望去,区别在于,旭凤的视线牢牢锁住锦觅,而润玉则紧紧盯着更远处的临夕,虽心系之人不同,二人面上的担忧之情却如出一辙。   就在这当口,锦觅已然冲到了穷奇跟前,怒极的一掌不管不顾就向穷奇面门招呼,奈何她修为不足,使出全力的一掌却似给穷奇挠痒痒,甚至连它的护体魔气都击不穿。   穷奇凶狠的目光一下子移到锦觅身上,恍若实体的杀意紧紧束缚住她的身躯,她眼睁睁看着穷奇向自己扑来,却根本挪动不了僵硬的四肢,只得绝望地闭上双眼。   “小心!”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伴随着一声高呼,一个熟悉的怀抱紧紧抱住锦觅,那是凤凰,她知道,只凭着气息便能认出了他。   她缓缓睁开眼,就见凤凰一手揽着她,一手挥出一道琉璃净火,隔开穷奇攻势的同时,带着她急速后撤,瞬息之间,数个动作一气呵成,潇洒自若。 以身相替   “凤凰……凤凰……竟然是你……真的是你……”锦觅喃喃低语,双目渐渐染上红意。   旭凤牢牢盯着锦觅,面上冷硬得不行,心里的担忧一股脑全化为了嘴上的斥责,“你冲过来做什么?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吗?你不要命了!”   “我……”我想为肉肉报仇,锦觅被旭凤的斥问生生逼出眼泪,硬是咽回嘴里这句话,转而一把推开旭凤,气恼道:“我不用你管!”   旭凤着实被锦觅方才以身犯险的举动吓住了,一急之下便有些口不择言,这会见她这般委屈,也是后悔不已,瞬间柔和了神色,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凶你,不论什么原因都不该,你就看在我在人界足足等了大半日的份上原谅我吧。”   “哼,谁让你等了,活该!”   “是是是,我活该,我不该自作主张约你人界相见,更不该苦等不到你就来天界寻,最最不该的是没有及时料理了穷奇,还得劳烦你屈尊出手。”旭凤一脸苦恼地瞧着锦觅,掰着指头细数自己三大罪。   锦觅鼓起腮帮子瞪着旭凤,本不想这么轻易原谅他,却实在耐不住他如此可笑的模样,瞬间破功,“噗嗤”一声笑出来。   穷奇对眼前二人的打情骂俏嗤之以鼻,它之所以没有趁机攻击,是因为自己的注意力全然被不远处一股极为香甜的魂魄气味吸引住了。   它缓缓扭头,细细搜寻着那个味美,眼神中满是渴血的贪婪,是她,竟是个人族,穷奇不由自主张开嘴,舔了舔嘴角,利齿露出寒芒,瞬间向那人疾冲而去。   临夕怔怔地看着远处的凶兽一下子在眼前放大,瞳孔惊悚地抖动着,只觉自己被一双阴冷嗜血的兽眸牢牢锁住,周身霎时间如堕冰窟,死亡的恐惧密不透风地笼罩住她,此时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呆呆道出一声“殿下”。   千钧一发之际,临夕手心‘玉’字骤然大闪,紧接着一道白影飞身挡在她面前,同时出现的还有那张深深刻在脑海的温柔笑颜,没等她放下心来,下一刻就猛地瞪大了双眼,肝胆俱碎。   临夕眼睁睁看着穷奇来势汹汹的一掌结结实实打在润玉背上,他被这强势的力道所迫,一下子冲向自己,却顺势抱住她飞身而起,迅速离开了穷奇的攻击范围。   正在此时,一声龙吟响彻天际,随即一条金甲应龙破云而出,直向穷奇掠去,润玉见太微赶到,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护着临夕远远躲开术法相击的灵流,直退到南天门外才算安心,先是上下打量了临夕一番,这才开口询问,“夕儿,可有受伤?”   临夕眼眶通红,终于忍不住大喊道:“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无所不能吗?为什么要硬受这一掌?为什么要受伤?”   方才那种情况,护住临夕最万无一失的方式便是以身相替,润玉没有片刻犹豫就冲向了她,有些行为从来都无需理由,因为那是身体的本能,他爱怜地摸了摸临夕的脑袋,“夕儿莫怕,润玉没事。”   临夕见润玉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却只顾着安慰自己,她死死咬着唇,眼泪汹涌淌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捉拿穷奇   润玉心疼地替临夕拭去眼泪,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完,他心知不能在再耽搁下去了,只得轻叹一口气,无奈道:“夕儿,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等我。”   说罢,转身向胶着的战局望去,正巧与旭凤的视线对上,二人相视一眼,极为默契地点了点头,瞅准穷奇攻击间隙,同时飞身而上襄助太微,穷奇在三人夹击下明显现了颓势,太微趁势猛地探出一爪,狠狠贯穿它的肩甲。   穷奇乃幽冥魔气孕育出的凶兽,自化形伊始,还未受过这么重的伤,一时间痛得嘶吼出声,恶狠狠瞅了眼面前三人,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化作真身魔气,夹起尾巴向忘川逃去。   太微望着穷奇逃走的方向,眸光一厉,当即化出赤霄剑下令,“火神接旨,令尔携神兽狴犴,火速赶赴魔界抓捕穷奇,缉凶勿迟,尽快出发。”   旭凤闻言连忙跪下接旨。   太微将赤霄剑递到旭凤手上,视线扫过一旁的润玉,略一沉吟,补充道:“穷奇凶悍异常,为防此行有失,夜神便一同前往吧。”   “儿臣遵旨。”   润玉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应答,面上沉稳如旧,既无惶恐亦不显迫切。可以想见,太微在亲战穷奇后,必然对其凶悍心有余悸,若放任此等凶兽盘踞魔界,岂非为日后天魔大战埋下隐患?   放眼天界,能与穷奇一战者寥寥无几,旭凤狴犴便属其二,但二者皆被种下生死劫,失了一魂,实力或多或少有所折损,为求捉拿穷奇万无一失,太微即便再忌惮润玉,亦不得不令他同往。   今日穷奇闯南天门一事乃是润玉与冥烨谋定已久的计策,只为他能名正言顺去往魔界,如此方可瞒天过海吞噬穷奇。   太微略微颔首便不再理会润玉,只将目光移向旭凤面上,这一看不由眉头紧皱,伸手将人扶起,关怀询问:“受伤了?”   旭凤毫不在意地抹去唇角的血,“回父帝,方才一时大意被穷奇钻了空子,小伤而已,绝不会耽误正事。”   “为父知你忠勇,但穷奇之伤不可小觑,”太微拍了拍旭凤的肩膀,“这样吧,魔界之行先缓缓,本座令老君亲往栖梧宫给你瞧瞧伤,吾儿歇息一日,明晨出发即可。”   “父帝,不用——”   “此事无需再议。”太微挥手打断旭凤,当即令随侍的仙官前往兜率宫宣旨,随后便转身离去,不给旭凤多言的机会。   临夕满心满眼皆是润玉的伤势,这半响一直心焦似火地候在稍远处,等得她直如热锅上的蚂蚁,煎熬不已。   眼见着穷奇总算被赶跑了,又听天帝要派太上老君前往栖梧宫,她一心念着殿下的伤自是要为他争取一番的,于是忙不迭就往火神那里跑,谁料,还未到火神跟前,就被润玉一把拉住了手腕。   “夕儿,你这是?”   “殿下快放手,来不及了!”临夕见火神并未注意到自己,只顾着向锦觅走去,生怕截不住他,使劲挣扎着。   “夕儿……你找火神?”润玉见临夕的目光紧紧追着旭凤不放,不由疑惑道:“你找他何事?” 脊藏傲骨   临夕眼瞅着火神去了锦觅身边,二人没说几句话便一道走了,而这厢润玉却丝毫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她简直要急得飙泪了,只得着急忙慌解释,“我想求火神让太上老君也替殿下瞧瞧伤势,快松手,火神就要走远了。”   润玉见临夕急成这样,心中一暖,宽慰道:“我的伤不碍什么,夕儿莫要忧心。”   临夕眼巴巴望着旭凤锦觅,见二人终是没了影子,失落地收回目光,没好气地嘟囔,“殿下只管拉着我作甚?他们都走了,我一会还得跑一趟栖梧宫,不知会不会耽误了你的伤势。”   润玉浅笑着摇摇头,“老君事忙,怎会来璇玑宫,我们还是别让他为难了。”   临夕嘟着嘴不肯依,“殿下之意我省得,但锦觅好歹与我姐妹一场,她与火神的关系又非比寻常,我若求她帮忙,想来是能请得动太上老君的。”   润玉神色黯了下来,淡淡言道:“夕儿不必为我求人,润玉亦不愿受嗟来之食。”   一句‘嗟来之食’令临夕骤然意识到润玉骨子里的骄傲,这份骄傲从不显山露水,但傲骨藏于脊柱,终究宁折不弯。她羞愧地低下头,为自己的自以为是,更为自己不曾真正了解他。   “殿下……对不起……”   润玉摸了摸临夕的脑袋,“何须道歉,我知你是为我好,这份心意润玉视若珍宝,便是真有什么病痛也不药而愈了。”   临夕深吸一口气,忍住眼眶的酸涩,强自扯起一张笑脸仰起头,“殿下,我们回家。”   “好,回家。”   南天门距璇玑宫尚有一段路程,临夕小心翼翼扶着润玉,因念着他的伤势更是刻意压慢了步子,待二人回到璇玑宫已近晌午,不想有一人在宫门外已然候了多时。   穗禾焦躁地在璇玑宫外来回踱步,她今日本是例行去姨母那里述职,却正好碰到天兵在紫方云宫禀告穷奇强闯南天门一事。   甫一听闻天帝令旭凤去捉拿穷奇,她的心脏立马揪到了一起,当即就请求姨母允自己同往魔界一行,姨母一心念着旭凤安危,自然没有二话,十分爽快应下了自己所求。   她得了凤旨立马向栖梧宫赶,可路行一半,骤然回想起自己前些天刚刚在南天门处与旭凤闹了好大一场不痛快,这会巴巴赶过去求着他同行岂非太没面子?   这么一想,穗禾一下子就停了脚,一面实在拉不下脸主动求和,一面又怕他在穷奇那里吃了亏,正是五官紧皱,左右为难,苦思冥想半天总算寻到解决之法。   记得方才那天兵言及此番魔界一行夜神也会奉旨前往,如此穗禾与润玉一道便是了,即便日后旭凤问及自己为何跟来,她只说奉姨母之命随行夜神就是。   众人皆知天后素来不喜夜神,他往日深居简出一举一动尽在眼下倒也罢了,如今竟破天荒被天帝看重得了这样一个差事,天后自然心生忌惮,派心腹跟着秘密监控倒也说得过去。 疗伤(上)   穗禾远远见着润玉临夕归来,烦闷不堪的心总算安定下来,连忙迎上前。   “仙女姐姐,怎么是你?”临夕极其自来熟地对来人晃晃手,嘴角绽起大大的笑,她对这位仙女姐姐的印象实在是颇好。   穗禾冲着临夕点头致意,随即将目光移向润玉,只看了一眼就察觉到不对劲,这人面上虽不显,但气息短促、脚步虚浮,很明显是受了伤,她皱着眉询问:“夜神受伤了?可是被穷奇所伤?”   临夕闻言,未等润玉开口便抢道:“仙女姐姐快救救殿下吧,他为保护我受了穷奇一掌,伤势可重了!”   润玉被临夕夸张的描述逗得轻笑一声,“哪有这么严重?夕儿莫要胡言,倒令客人为难。”这般说着又拍了拍临夕搀扶着自己的手,这才扭头对穗禾询问:“公主今来不知有何要事?”   穗禾眸光微闪,并未立即作答,她与润玉算不上交好,至多称得上有着共同利益的合作关系,今次来找他虽是得了姨母之令,但说到底亦是有所求,若直抒来意只怕他借口推脱,倒不如先施恩再开口,也可堵了他的嘴。   心念至此,穗禾当即道:“穗禾确有事相求,不过夜神既受了伤,还是先回璇玑宫再细说吧。”   润玉点点头,临夕虽不懂修行,但方才却也未言错,他的伤势确实很是棘手,只因怕临夕太过担心,这半晌他才一直强忍胸口窒痛,当下也顾不得再寒暄,携着临夕就向七政殿行去。   穗禾自是跟在润玉身侧,且很有眼力见地不再多言,只于暗中细细打量他,穗禾修为已然不弱,这一细看立时就察觉到润玉的伤势只怕不轻。   待三人坐定,只见穗禾忽然发难,猛地出掌击向润玉胸口,直令他呕出一口血来。   “仙女姐姐你做什么!”   临夕惊叫一声,一下子挡在润玉身前,如临大敌般盯着穗禾。   穗禾勾起眉尾,挑衅道:“便是我想害夜神,你一介凡人拦得住吗?”   “我……你……”临夕牢牢护着润玉,急得快哭出来了,“你要害殿下就先杀了我!”   穗禾站起身,近前一步,煞有介事问道:“你愿替夜神去死?”   临夕坚定地点点头,视死如归地望着穗禾,半点退意都没有,正在这时,临夕紧握成拳的手被一片暖意包裹住,紧接着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夕儿莫怕,润玉没事,穗禾公主是在迫我吐出胸口的淤血,并无恶意。”润玉伸手覆住临夕冰凉的小手,温声宽慰着。   穗禾凑近临夕,打趣地眨了眨眼,“怎么?还不让开?方才不还央求我救你的殿下吗?”   临夕被穗禾瞧得有些脸红,心知被她戏弄了,气鼓鼓瞪了她一眼,不情不愿退到一边,再不看她。   穗禾满眼笑意地瞧着临夕,眼里不自觉露出一抹宠溺,心道这凡女使小性子的神态当真像极了犀儿,无怪乎夜神对其青眼有加,便是自己也忍不住想要亲近她。 疗伤(下)   “润玉的伤势无碍,稍后自行打坐调息即可,不劳穗禾公主费心。”   润玉轻咳一声,适时开口岔开话题,若再由着穗禾玩笑下去,他的女孩当真要炸毛了。   穗禾闻音知意,倒也收了逗弄临夕的心思,不过却并未听从润玉所言,而是自顾坐到他身后,“穗禾此来却有事相求,替夜神疗伤分属应当,夜神无需见外。”   说罢,不等润玉回应,便以掌心虚抵住他背心,待灵力探入方惊觉他的伤势竟比看上去重得多,不但灵脉损毁严重,脏腑亦有所伤,穗禾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丝毫不敢大意。   润玉本不愿欠穗禾人情,但听闻她有求于自己,倒也不再推拒,毕竟明日还要赶赴魔界,带着一身伤确实多有不便。   整整两个时辰,穗禾耗损了不少灵力才稍稍稳住润玉的伤势,她长出一口气,缓缓收回掌,又从袖中摸出一粒仙丹递上前,“鸟族的东西,虽不及太上老君的金丹,但也称得上疗伤圣品。”   润玉倒也省了客套的功夫,接过丹药张口服下,他心里明镜一般,穗禾对自己又是耗费灵力疗伤又是赠伤药,能得她如此不计成本付出的除了旭凤不做他想,于是主动挑起了话头,“穗禾公主所求之事想必与火神有关?”   “正如夜神所想,”穗禾点点头,也不藏着掖着,将自己心中的打算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润玉稍作沉吟,随即应承道:“父帝令我与旭凤明日启程前往魔界,穗禾公主明晨可自行候在南天门处,届时与我们一道出发便是。”   “如此多谢夜神了,”穗禾得此一言,面上肉眼可见多了几分神采,破天荒地与润玉多聊了几句闲言,这才告辞离去,走之前还不忘扭头冲着一旁的临夕眨眨眼。   润玉眼见着穗禾都走得没影了,临夕还呆呆望着殿门口的方向,只当她仍旧介怀穗禾的玩笑,于是宠溺地笑了笑,温声开解道:“穗禾公主向来目高于顶,甚少与人玩闹,依润玉所见,她作弄你是假,有心与你亲近倒是真。”   临夕闻言回过神来,这半晌她一直在想殿下奉旨捉拿穷奇一事,对他所言一时反应不过来,不过自己的心思也全不在这上就是了,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润玉,缓步挪到他身边坐下。   “殿下,明日魔界一行可否带上我?”   “不行!”   润玉断然拒绝,却见临夕的眸子瞬间就黯淡了下去,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连忙缓和了语气,“魔界凶险,穷奇亦凶悍异常,你跟着去太过危险,便和魇兽待在璇玑宫,安心等我回来可好?”   “不好不好!”临夕坚定地摇着头,“殿下是知道的,我在魔界待了万年,那里对旁人或许危险万分,于我却安全得很,殿下就带上我吧,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呢!”   “我无需你帮忙,亦绝不会允你涉险,此事不必再言。”   润玉神色虽温柔如旧,但说出的话却无半分商量的余地。 贿赂   临夕气鼓鼓地撅起嘴,脸颊也因急恼泛起了红,闷了好一会总算憋出一句话,“殿下你不讲道理!”   润玉好笑地瞧着临夕,不由来了兴致想逗她一逗,“璇玑宫的事自是润玉说了算,夕儿这话倒也无错,我便是不同你讲理,又待如何?”   “你……我……”临夕哪里想到从来风光霁月的夜神大殿也会有做弄人的时候,愣是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润玉好整以暇地看着临夕,心情愉悦极了,然而下一刻,他面上的从容却丢了个干净,只见面前容颜骤然放大,紧接着“啪叽”一声,一个稍显仓皇的吻便印在了他的唇上。   临夕眼见一吻得逞,连忙退开身子,根本不敢看润玉,“殿下既不讲道理,我只好贿赂你了。”   润玉被临夕的主动惊住了,瞬间的怔忪过后,一股甜滋滋的幸福感涌上心头,“既是贿赂,自然要有诚意才行。”   临夕亮莹莹的眸子眨巴了一下,懵懵懂懂道:“方才那样还不算有诚意吗?”   “还不够……”   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眼前的瞳孔中溢满深邃的情意,临夕仿佛受到蛊惑一般,不由自主又凑上前,轻轻一吻,随即怯生生退后。   “够……够了吗……”   润玉摩挲着临夕的下巴,缓缓凑近,深长的呼吸仿若实体般缠绕在她面上,唇齿纠缠间,只余一道湿漉漉暗藏情欲的声音,“不够……我教你……”   润玉的吻如同他的人一般,看似温柔实则教人避无可避,临夕全无招架之力,不一会便只剩被动承受的份,恍惚间,只觉领口似乎被扯开了些,紧接着一股温热濡湿的触感慢慢攀爬上她的脖颈,她无助地仰起脖子,下意识轻唤了一声“殿下”。   软糯的带着颤抖的声音令润玉停了动作,他轻轻托住临夕的后脑,眼神细细描摹着她的容颜。   眼前之人云鬓飞红,双眸失焦,一片剪瞳水光潋滟,娇唇微启间,轻泄几许喘息,仿若任人采摘的红莓,艳而不妖。   润玉温柔地瞧着临夕,心里软得不成样子,爱怜地吻上她眉心,随即小心翼翼替她拢好前襟,这才将人重新揽进怀中,他不愿就这样轻慢了夕儿,再等等,他要名正言顺的拥有她。   过了好一会儿,临夕总算从方才的迷情中回过神来,满眼的不解,“殿……殿下……就只是这样?结束了?”   润玉轻笑出声,垂下头宠溺地看着怀中的人儿,“夕儿还嫌不足?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临夕怔怔地望着润玉,稍稍反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刚刚说了什么虎狼之词,羞得她一下子闭紧了双眼,不敢再瞧润玉,不过她倒也没忘记自己所求,这般窘境下仍不依不饶追问:“殿下亲了这么久,这回总不会再拒绝我了吧?”   润玉稍一迟疑,思及临夕方才所言也不无道理,于她而言,魔界确比天界更安全些,留她一人在此难保不出意外,反倒是带在身边更安心些。   “好,我便带你一起去。”   临夕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一瞬间流光溢彩盈满双瞳,“殿下,这么说,我算是贿赂成功了?”   润玉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是,成功了,表现不错,下次继续。” 龃龉   翌日,润玉早早便带着临夕出发了,魇兽则蹦蹦跳跳随在二人身后,待行至南天门处,却见穗禾来得更早。   三人寒暄几句的功夫,旭凤便也现身了,只是身边竟还跟着锦觅,他二人携手共步,施施然行来,全然一副成双成对的模样,若非身旁还跟着一只凶神恶煞的巨兽狴犴,任谁见了这画面都得叹一句“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狴犴一大早就被旭凤扰了清梦,正是烦闷不堪,还被迫瞧了一路身旁二人甜得发腻的戏码,自然没有好脸色。这会儿一见着临夕,心情总算好了些,当即化作一只小兽扑到她怀中,亲昵地蹭蹭脑袋。   “不容易,夜神这般无趣之人,竟还能做一件合吾心意的事,知道把小丫头带上。”   临夕闻言急急扭头看向润玉,见他神色如常并不在意这句阴阳怪气的话,暗暗长出一口气,轻轻点了点狴犴的脑门,低声道:“小祖宗你可消停些吧,回回和殿下不对付,这不是成心让我为难吗?”   狴犴在临夕怀里拱了拱,心里虽老大不乐意,倒也没再回嘴,只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自顾睡去了。   这当口,锦觅已然松开凤凰的手,忙不迭跑到临夕跟前,先是目瞪口呆地瞧了狴犴一眼,这才惊呼道:“临夕,我没看错吧?这神兽性子最是桀骜了,竟这般亲近你,当真奇了,怨不得爹爹总和我念叨你极有善缘,这话当真半点没错。”   “别人有善缘无错,水神之女只怕是讨嫌,成日里无所事事,只知上赶着献殷勤,难怪不招人待见。”穗禾被方才旭凤锦觅亲密的样子刺得难受,一时气不过,冷冷一言出口自是毫不留情。   锦觅哪里听不出穗禾是在指桑骂槐,脸色一下子变了,正欲开口怼回去,却见临夕一把按住自己的手,笑呵呵打起岔来。   “水神伯伯今日竟肯放你出来,锦觅可是要与我们同行?魔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锦觅心知临夕是在缓和气氛,也不好驳了她的好意,于是深深吸了口气强自压下心中气恼,这才循着她的话转了话题,“爹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怎肯让我和你们一道去,我是趁他上值的空档偷溜出来的。”   “什么!你又来这一出!”   “这么惊讶做什么?反正我也和你直说了,你就算做我的同谋,这回也定要替我保密。”   临夕苦着一张脸,“我可以选择不吗……”   “自然不可以!”锦觅嘿嘿一笑,冲临夕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一事来,面上笑意渐渐淡了下来,转而拉起她的手,满含歉意道:“昨日吓坏了吧,都怪我不好,害你差点被穷奇伤到。”   临夕摇了摇头,正打算宽慰锦觅两句,却闻一直默默不语的润玉冷不丁冒出一句,“锦觅仙子既知牵累了夕儿,还望日后离她远些,夕儿乃人族,身子孱弱,经不得你成日里大祸小祸地闯。”   润玉冷冷一言,面色不善,昨日南天门外,当他看到旭凤并锦觅临夕三人相继出现之时,已然猜到锦觅所言邀临夕做客洛湘府一事定然内藏猫腻,多半是打着临夕的幌子瞒天过海私会旭凤。   他一想到锦觅因着一己之私差点害夕儿被穷奇所伤,自是心有余悸愤愤难平?只盼夕儿从此与锦觅划清界限再不见面才好。 内讧   锦觅怔怔地瞧着润玉,这人向来谨言守礼,何曾见过他这般疾言厉色的样子,偏生他所言又无错处,自己便是想辩驳也无言以对,只得垂下脑袋,闷声不语。   几人话说的功夫,旭凤总算姗姗来迟,好巧不巧正好将润玉的那句斥责听到耳中,又见锦觅一副无地自容的委屈模样,火气一下子就冒了上来。   “夜神护着自己殿里的人也没必要对锦觅恶语相向吧?她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你身边那小仙娥不也没事吗?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润玉冷嗤一声,被旭凤的强盗逻辑气笑了,正欲开口反击,却见穗禾已然先他一步怼了回去。   “究竟是大殿咄咄逼人,还是火神爱令智昏罔顾是非?听闻火神治军极严,铁面无私,怎的别人做错事都需依法处置,到了水神之女这里,便是说她一句也不行吗?”   旭凤本非能言善辩之人,此刻更是被穗禾一言问住,哑口无言,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直憋得他涨红了脸。   临夕眼见着气氛冷到冰点,想着众人这番争执也算是因她而起,于是轻轻扯了扯润玉的袖子。   “殿下莫要再气恼了,一则临夕确实不曾受伤,二来锦觅也向我道过歉了,更何况水神伯伯和临秀姨都待我不薄,殿下只当是为了我,不要再追究锦觅了可好?”   临夕柔声道出这番话,见润玉面色稍霁,又扭头看向穗禾,恳切地劝道:“仙女姐姐也不要再与火神锦觅为难了,我们此行还有要事,眼下尚未进魔界倒先起了内讧,岂非让人看笑话?”   一言既出,穗禾尚未回应,只见一直窝在临夕怀中睡觉的狴犴,嘴里嘟囔着翻了个身,“也不知道你们吵些什么,净扰吾清梦,一个个当真是在天界待傻了,还没小丫头有见识。”   狴犴嘴里虽黏糊,但这句阴阳怪气的嘲讽却很难不被人听清,一时间众人俱是尴尬不已。   旭凤这会儿总算想起了自己乃此次捉拿穷奇的第一负责人,于是轻咳一声,硬着头皮道:“时候不早了,正事要紧。”   说罢,率先迈步而去,一行人紧随其后,都默契地不再言语。   渡过忘川便是魔界,未几时,众人就踏上了魔界的领地。   润玉向来心思细敏,此刻亦先于众人提醒道:“我们这身装束实在显眼,还需入乡随俗才是。”   此言既罢,众人皆默默施法换了一身黑袍,润玉则先在临夕额间点了点,瞬间一袭幽蓝色暗纹锦袍便出现在她身上,随后才为自己换上同色服饰。   临夕打量了自己一眼,又探着脖子看向前方的锦觅,见其一身玄色襦裙,外罩一层薄纱,端的一副惑人妖娘的模样,她不由嘟起嘴,满脸的不乐意,“殿下怎的给我裹这么严实?我也要穿纱裙!”   润玉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还伸手替她拢了拢前襟,“我瞧着魔界阴风阵阵,还是多穿些好,免得着凉。”   临夕幽怨地瞥了润玉一眼,嘟嘟囔囔道:“我怎么不觉得冷……”   “不冷就好,走吧,大家都走远了。”润玉浅浅一笑,执起临夕的手向前走去。 旭凤的梦珠   魔界的集市很是热闹新奇,锦觅玩得不亦乐乎,连穗禾这般规规矩矩的仙子也不免露出女儿家心性,好奇地左瞅瞅右瞧瞧,倒是苦了旭凤,只得手忙脚乱地跟在她俩身后买单。   不过临夕与她们却截然不同,百无聊赖待在润玉身边,半点玩乐的兴致都没有,毕竟再好玩的地方看一万年也腻了,不消片刻,他二人便被落到了后边。   正在此时,只见一队魔军远远迎面而来,领头的是一位玄甲女将,此人墨发高束,手持一节魔骨鞭,端的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她牢牢盯着旭凤,似是旧识,然话还未说上两句,便当先动起手来。   临夕一早就瞧见了那个女将,登时大惊失色,赶忙躲到润玉身后,“殿下帮忙,千万别让她看到我!”   润玉不解地望向前方,细细搜寻一番后,将目光锁定在那个正与旭凤交手的女子身上,此人他倒是认得,正是魔尊麾下唯一的女将鎏英,“夕儿说的可是卞城公主鎏英?”   “可不就是她!那可是魔界第一小辣椒,若被她发现,我可就惨了!”   “闻夕儿此言,可是曾与鎏英公主有过节?”   “这……”临夕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回答,当日自己能从冥烨眼皮子底下逃婚,全赖暮辞帮忙,他为此可是大大地开罪了冥烨,也不知会受到怎样的处罚,而眼前这位鎏英公主正是暮辞的青梅竹马,自己自然没脸见她。   “此事说来话长……”   润玉看出临夕有难言之隐,也不再追问,只依言侧了侧身,将她挡了个严实。   二人说话的功夫,那边旭凤与鎏英已然停了手,只见鎏英抱拳一礼,随后率兵离去,润玉这才拉着临夕上前,与众人一道去找地方投宿。   且不提这几人分房间之时又是如何一番折腾,直搅得客栈里一阵鸡飞狗跳,最终一人占了一间才算完事。   临夕安顿好自己便出门寻魇兽,这小兽自来了魔界就开始撒欢,半响都不见影子,也不知去了何处,她顺着客栈连廊细细寻找,总算在后院的角落处找到了魇兽,只是旁边竟还站着一人,却是锦觅。   只见锦觅一脸兴致勃勃地正在给魇兽喂菜叶子,魇兽却全然不搭理她,只懒懒地窝着,偶尔被闹得烦了便撒气般吐出一个梦珠来,临夕走上前时,魇兽的第五个梦珠将将吐出。   那是一个浊黄的所思梦,梦境里旭凤正在和穗禾斗法,灵流激荡间,金色的凤翎和五彩的雀羽翩然交缠,二人身影即触即离,仿佛不是在打斗而是在共舞。   忽然间,穗禾脚下一空,骤然跌落云端,却见旭凤身形一闪,下一刻便稳稳抱住了穗禾,他们相拥着缓缓落下,旭凤将满含爱意的一吻轻轻落到穗禾眉间。   锦觅怔怔地看着这个梦珠,手足无措地后退了一步,正巧撞到临夕身上。   “这个梦珠……黄色的……什么意思……”锦觅见来人是临夕,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临夕在看清这个梦珠的内容后也是震惊不已,她原以为火神和锦觅两情相悦,不曾想他心中真正钟情之人竟是穗禾公主。 卞城公主   锦觅见临夕只顾盯着梦珠瞧,并没有回应自己,焦急地按住她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夜神待你这般亲近,定然与你说起过这梦珠,临夕你告诉我,快告我啊!”   临夕为难地看向锦觅,支支吾吾了一阵,终是叹了口气,打算实话实说,魇兽的梦珠在天界算不上秘密,她根本没法隐瞒,“殿下说过,黄色的梦珠叫做所思梦,是一个人深藏心底的欲望。”   “心底的欲望……”锦觅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所以他真正爱的是穗禾?”   “锦觅……”临夕想劝慰两句,却不知怎么开口,事实摆在眼前,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   忽然间,一声娇喝从院门处传来——   “说!那个与火神抱在一起的女人是谁!”   锦觅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鬼使神差般一下子打散了梦珠,她怕别人知晓凤凰所爱另有他人,更怕自己憧憬了数百年的爱情不过是镜花水月,戳一戳就破了。   不过,若说此刻院中有谁最是慌乱无措,锦觅显然还排不上号,临夕才真是被惊得魂飞魄散,她甫一听到方才那声斥问,立时就意识到来人是鎏英,于是猛地背过身,猫着腰就想溜走。   “站住!”   一声高喝直如惊雷,临夕被吓得一激灵,拔腿就跑,却见眼前黑影一闪,鎏英已然堵在了她身前。   “跑什么?当我没看到你吗?临夕!”   临夕自知这回算是躲不过了,硬着头皮看向鎏英,心虚地打招呼,“哈哈,鎏英,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鎏英目含利箭,直射临夕,死死盯了她一会,这才一字一句冷冷开口,“暮辞为帮你,硬生生受了万魔噬心之刑,还被赶出了魔界,至今生死不明,你觉得我能好吗?”   一言既出,鎏英瞬间红了眼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压着直欲破胸而出的怒火,若非知晓眼前之人是魔界护法捧在手心的挚爱,她担心祸及卞城王府,只怕已经一鞭子抽出去了。   临夕闻言怔在原地,没想到冥烨竟会下这等重手,若早知如此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牵连暮辞,她伸出手想要拍拍鎏英的肩膀,却被狠狠推开。   鎏英乃魔界最负盛名的女将军,虽无意伤人,但随手一挥的力道却也不小,临夕不过一介凡人哪里受得住,当下就被推得一个踉跄,眼见着就要仰面摔倒,锦觅见状心下大急,想拉住她却哪里来得及。   正当此时,只见一袭白影飞身而来,稳稳扶住了临夕,来人正是润玉,他先是细细打量了临夕一番,见她并无大碍,随即冷冷一眼瞥向鎏英。   “卞城公主虽则身份贵重,但如此轻慢我璇玑宫的人,是否过于狂妄?”   “呵,我当时谁,原来是夜神殿下,”鎏英的目光带着探寻,缓缓在眼前二人身上游移,“我倒不知临夕何时成了天界的人?这个灾星,当初在魔界之时便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好心劝夜神一句,莫要与之为伍,否则沾染上晦气,非死即伤。” 灭灵族后裔   润玉哪里肯见旁人这般诋毁临夕,立时就要出言相斥,却见临夕一把按住他的手,满目恳求地摇着头,“殿下别说了,是我对不起鎏英,她要打要骂原是我该受的。”   润玉深深蹙起眉,倒也不再理会鎏英,只忧心忡忡向临夕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临夕瞳孔轻颤,脑海中回荡着方才鎏英言及的‘万魔噬心’和‘生死不明’两个词,愧疚地垂下脑袋。   那厢,锦觅见临夕久久不言,本就是急性子的她当下便忍不住了,凑上前催促道:“临夕你就快说吧,我就不信了,像你这般好的人能做出什么错事,若是这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魔界公主冤枉了你,莫说夜神不依,便是我这个姐姐也要为你讨回公道!”   临夕闻言怔怔抬起头,目光从锦觅焦急的面庞移向润玉透着浓浓担忧的双眸上,最终还是定格到一旁抱着双臂冷冷审视她的鎏英身上,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的勇气,缓缓开口将自己与暮辞鎏英的过往娓娓道来。   且说万年前,灵犀自魔界护法阁悠悠转醒,彼时的她虽前尘尽忘,却生就一副无拘无束肆意妄为的性子,麻烦没少惹,危险更是没少历,而她偏又极为排斥冥烨时时守在自己身边,为护临夕周全,冥烨无奈之下只得另派一人保护她,此人正是暮辞。   暮辞,天地间仅剩的灭灵族后裔,自小隐姓埋名才得苟全性命,后来身份暴露遭众魔围猎,重伤坠入忘川,幸得冥烨相救,这才捡回一条命。   自此以后,他便秘密留在了护法阁,逐渐成为冥烨手下最受重用的暗卫,因其身份不便暴露,日常行走魔界总是带着一张铁面具,倒也没人瞧出异常来。他的最后一个任务是保护临夕,正是这个任务给他带来了灭顶之灾。   临夕记得清楚,那一日,魔尊特赐有功将领游街一日,以庆魔军大败天兵,更为着重创火神之大喜,有这般热闹瞧,她自然不肯错过,兴致勃勃带着暮辞去围观。   圆月高悬,魔界的集市亮如白昼,临夕坐在高耸的屋檐上面,暮辞则静静守在一边,她饶有兴致地瞧着下方打马而过的魔将们,倏然间,眸光一亮,满目赞赏地望向队列中间的一名女将。   那人墨发高束,英气逼人,幽蓝的战甲透着寒芒,在一众凶神恶煞的魔将衬托下,直显得貌比天人。   临夕遥遥一指,“她是何人?”   轻声一问,语气中带着惊艳,很快就被魔界的罡风吹散了,不过她确信身旁的人已然听清,以暮辞的耳力,自己从前便是用更小的声音说话,他亦能立刻给出回应,不曾想今日临夕竟失算了。   久久未有回音,她疑惑地扭头看去,却见暮辞面朝着那女将军的方向,黯淡的视线从冷硬的铁面具透出,无声无息却又落寞难言。   “暮辞,你认得她?”   “不……不认识……”   临夕闻言眸光轻闪,透出一丝狡黠,她悄悄褪下手腕上的黑玉镯,贴在嘴边,嘀嘀咕咕念叨了些什么,接着一把扔出,只见那镯子凌空化作一条玄色玉蛇,懒懒地扭了扭身子,旋即直冲集市中的女将军而去。 竹马难寻(一)   “主人你做什么!”暮辞大惊失色,当即就欲飞身追去,却在踏出一步后又猛地顿住了身形。   “黑玉镯与我魂魄相契,只听命于我,你抓不住的,”临夕没心没肺地扯了扯嘴角,随即又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既然你说不认识那位女将军,我便让黑玉镯弹弹她的脑门,不介意吧?”   暮辞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劝道:“主人不该这样戏弄有功之将。”   暮辞的性格临夕再了解不过,平日里哪怕自己惹的祸事再大,他都从未有过一句质疑,孰是孰非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暮辞在意的永远都是如何替她善后。   今日倒是奇了,他非但没有及时回应自己,更是当面驳斥她,看来那女将军与他的关系确实不一般,待她试上一试。   心念至此,临夕站起身,慢慢逼近暮辞,挑衅地看着他,“我便是偏要戏弄她,你待如何?难不成你要为了那人对我动手?”   “属下不敢!”暮辞连忙单膝跪地,一副臣服的姿态,“护法待属下恩重于山,暮辞既奉命保护主人,便是死也不会对主人出手。”   “若是我让你杀了她呢?”   暮辞猛地抬头,双眸中的震惊和痛苦瞬间暴露无疑,临夕细细瞧着他,一下子就清楚了那女将军对暮辞而言的重要性。   二人说话间,黑玉镯已然倏的一下飞到了女将军面门前,电光火石间,鎏英一把抽出腰间魔骨鞭,将将挡住玉镯的攻势。   只见她目光一厉,向玉镯的来势望去,在看到高耸屋檐上那抹带着铁面具的身影时,她猛地瞪大了双眼,微微怔愣过后,踏马而起,眼中再无其他,只不管不顾飞向那人。   这厢,暮辞在与临夕说话的同时,一直不忘暗中留意鎏英的动向,见她飞身而来,立马慌了神,未等临夕发话,一下子就站起身来,焦急劝道:“主人,时候不早了,随属下回去吧。”   临夕顺着暮辞的目光扭头望去,哪里还能不明白他在急什么,不过暮辞越是着急,她便越是觉得有趣,“不走不走,这才哪到哪啊?我还没玩够呢!”   暮辞眼见着鎏英的身影越来越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更慌乱了,直想一把将临夕拉走,却又不敢造次,声音不由地增大了一分,“主人,莫要再胡闹了!”   临夕狡黠地眨了眨眼,有意向他跟前又凑了凑,饶有兴味地低声一语,“可惜了,戴着面具,看不到你的表情,我猜一定很精彩。”   这句话说得极慢,一言未毕,却见她忽然伸手,直取暮辞的面具。   暮辞略微摇了摇头,面具都遮不住他满眼的无奈,轻叹一口气,只得隔着衣袖捉住临夕的手腕。此刻,若拉远视角自二人身后望去,他们简直像亲昵拥在一起的恋人,暧昧丛生。   “暮辞!你是暮辞吗?”   忽然间,一声高呼乍然响起,不是鎏英又是谁。   暮辞闻言身形猛地一僵,一下子便松开了临夕的手腕,他垂下头,下意识背转过身去。 竹马难寻(二)   鎏英牢牢盯着面前的男子,与她炙热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男人无声的冷漠,她放轻了声音,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暮辞,是你吗?”   “卞城公主认错人了。”   回应鎏英的是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与她记忆中的一般无二,她倔强地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逼回泛上眼眶的酸涩,良久过后才得以再次出声,“转过来,看着我说。”   暮辞的身形岿然不动,亦不再多言,不过若细细瞧去,不难发现那双垂落身侧的手正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着。   暮辞的沉默狠狠刺痛了鎏英的心,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眶瞬间猩红一片,像极了一只受伤的兽,非得狠狠撕咬猎物方能平息内心的痛苦,她的目光一下子移到暮辞身旁的女子身上,恶狠狠问道:“你是谁?和他什么关系?”   临夕无辜地指着自己,嘻嘻一笑,“生死不离的关系吧。”   鎏英看向暮辞,满目尽是失望,冷冷一问自齿间挤出,“你便是为了她才不回来寻我是吗?”   暮辞心知鎏英误会了,却没办法解释,自己如今身在护法阁,并非自由之身,根本没有资格谈及私情,即便与鎏英相见,也不过是累她苦等罢了,相见不如不见。   临夕见暮辞又开始沉默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又添了一把火,“你就别逼暮辞了,没见他不想理你吗?”   鎏英冷笑一声,“我与暮辞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不知死活!”一言既出,当即抡起鞭子狠狠向碍眼的女子抽去。   魔骨鞭乃万年巨魔的脊骨所炼,便是放眼整个魔界也是排得上号的神兵,兼之鎏英法力本属上乘,怒极之下的一鞭更是带着迅雷之势,待暮辞听到动静转身想阻拦时已然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间,只见半空中亮光一闪,一条墨色玉蛇狠狠击中鎏英的手腕,魔骨鞭瞬间脱手而出,失了准头向一旁飞去,那玉蛇则甩着尾巴得瑟地绕着临夕转了一圈,随即化作黑玉镯灵巧地套上她手腕。   暮辞见状长出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若临夕伤在这里,哪怕鎏英贵为卞城公主,护法亦会要了她的命。   鎏英眼见一击不成,哪里甘心,当即一掌直冲女子面门而去,暮辞这回倒是立马闪身上前,一拳探出隔开了鎏英的手。   鎏英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手腕上被玉石击中的暗伤结结实实撞上了暮辞的拳势,瞬间破了道口子,血迹透过箭袖的布料,洇出一圈一圈的红痕,“你……为了她……伤我……”   暮辞心脏痛得一颤,却终是没有移开阻拦在鎏英面前的身躯,“对不起……”   “哈哈哈!”鎏英骤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咬牙切齿道:“让开!”   “办不到……”   鎏英死死盯住眼前男子,一行热泪悄然落下,出口的话语却分毫不让,“若我非杀她不可呢?”   暮辞顿了顿,低声道出一言,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恳求,“收手吧,你杀不了她的,只会伤到自己。”   鎏英闻言崩溃大喊:“你是谁?凭什么管我?我伤我的,便是死了,又与你何干?”   暮辞深深望着鎏英,冰冷的面具下,一双瞳仁剧烈的颤抖着,二人无声对峙,却终是以他的退让而结束,正如以往的每一次争执,鎏英永远能占得上风,他无奈地轻叹一口气,“我是暮辞,阿英,听话。” 竹马难寻(三)   “呵,暮辞,”鎏英轻嗤一声,摇了摇头,“我的暮辞不会一心护着别的女人,更不会出手伤我,你不是他。”   暮辞听了这话,身躯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双眸中的痛色一时间更浓了。   “我再说一遍,让开!”   “对不起……”   这厢,趁着二人对峙之际,临夕早已悄咪咪躲到了角落,方才她可是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哪里想到这女将军那么疯,一言不合就对自己动手,虽有黑玉镯护着,也着实不敢再托大。   不过,临夕人虽然怂了,但热闹还是要看的,津津有味瞧着不远处那二人,时不时还“啧啧”赞叹两声,这场相爱相杀的戏码简直比话本子上写得精彩多了。   她一脸激动地捧起腕上的黑玉镯,垂下脑袋使劲亲了亲,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声“干得漂亮!”   然而就在这低头抬头间,眼前局势竟然大变,眼见着相爱相杀要变成真刀真枪了,她这才急了起来,连忙抢上前,一把扯开暮辞。   “嘿!你干嘛呢?还真要和将军姐姐动手啊!”   暮辞虽然被粗鲁地扯开,却一点不生气,反而暗自松了一口气,“属下只是在保护主人,并不想同任何人动手。”   “主人?”鎏英闻言一怔,迟疑着询问暮辞,“她不是你的心上人?”   “我是主人不假,暮辞只是我的护卫,”临夕嘿嘿一笑,抢在暮辞前答道,紧接着又极为不认可地摇了摇脑袋,“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喜欢的是将军姐姐你吧!”   然而这一句话又让场面冷了下来,鎏英眼含期待地望向暮辞,谁料暮辞却偏过了头,这可把临夕急坏了,怒其不争地瞪了暮辞一眼,气势汹汹逼问:“好你个暮辞,心口不一是吧?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   “属下是护法阁暗卫,没有资格谈私人感情。”   暮辞的话令鎏英深深蹙起了眉,他的声音略显低沉,听在鎏英耳中却声如洪钟,她自小在魔界长大,尤其还是身份高贵的卞城公主,自然知晓暮辞所言无错,暗卫需要对主人绝对的忠诚,私情是大忌。   “害,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放心吧,我帮你,”临夕十分豪爽地拍了拍暮辞的肩膀,又冲着鎏英眨眨眼,“有情人就该终成眷属,是吧,将军姐姐?”   鎏英一听这话,顾不上羞涩,连连追问,“你有办法?我可听闻魔界护法的性子阴晴不定,你能让他高抬贵手放了暮辞?你说的话管用吗?”   临夕极为显摆地歪嘴一笑,故意轻咳了咳,这才冲着暮辞洪声一问,“告诉将军姐姐,我在冥烨面前说得上话不?”   暮辞闻声看向临夕,眼神复杂,在理智与情感的漩涡中挣扎良久,终是忍不住想给自己和阿英一个机会,于是恭恭敬敬抱拳一礼,“主人,谢谢。”   “慢着,”临夕伸手托住暮辞的胳膊,“我可不白帮忙,你需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主人但说无妨,暮辞必当全力以赴。”   临夕扶起暮辞的身子,认认真真看着他,“以后不许叫我主人,我们以友论交,这个要求我从前说过许多遍,你从不理会,这回能答应我了吗?”   暮辞怔怔地望着临夕,一抹动容自眼中流泻而出,由衷道出一句,“临夕,谢谢。”   “这就对啦!”临夕露出大大的笑脸,将面前二人的手交叠到一处,“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竹马难寻(四)   伴随着临夕的讲述,鎏英神色一阵恍惚,显然已被带入到往昔的回忆当中,再不复方才怒气冲冲的模样,面上不由自主流露出一抹柔情。   临夕见她如此,心里更是难受不已,微微叹了一口气,“我依言向冥烨求情,想为暮辞鎏英求一个未来,冥烨虽为难,到底为我破了例,非但允他二人在一起,更是保留了暮辞护法阁暗卫的身份,后来……”   说至此处,临夕停了下来,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鎏英,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长久的停顿终于让鎏英回过神来,她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怎么不说了?是忘了还是没脸说?既如此,我替你说好了。后来,我魔界护法兴师动众迎娶你,光喜宴就摆了三天三夜,结果拜堂的时候新娘不见了。”   鎏英前行一步,逼近临夕,“逃婚好玩吗?你一定很得意吧,把魔界护法玩弄于股掌之中,令他当众颜面扫地,六界四海除了你再没人能做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我没有!”临夕矢口否认,急急解释道:“我不是为了玩!我根本不喜欢冥烨,又怎能嫁给他?”   鎏英目露嘲讽,牢牢盯住临夕,“你待在护法阁万年,有多少机会可以对护法言明心意,哑巴了?你仗着护法的势在魔界作威作福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自己不喜欢他?偏偏在婚礼当日想起来不喜欢他了是吗?临夕!你不觉得自己的说辞太过可笑吗?”   “我说过的!我说过很多次了!可冥烨根本不听,他执意要——”   鎏英嗤笑一声,不耐地打断了临夕的话,“你是真不愿嫁给护法也好,闲的没事干拿逃婚取乐也罢,都与我无关,可你凭什么牵连暮辞?   他那般赤胆忠心重情重义的人,却为了帮你逃婚背叛了护法,哪怕当众被处以万魔噬心的极刑,也不肯透露你的行踪,你潇洒脱身的时候可想过他的下场?”   “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求暮辞帮我的,我……我……”临夕被鎏英的质问逼得无地自容,连道歉的话都变得难以启齿。   “我姑且信你所言不喜欢护法的说辞是真的,可暮辞为了帮你身受重刑,被草草丢出魔界,至今生死不明,凭什么你简简单单一句不喜欢就要暮辞用命去换,凭什么!凭什么啊!”   鎏英越说神色越激动,最后已然声泪俱下,一把伸出手,直欲去揪临夕的衣领。   忽然间,一道淡蓝色灵力闪过,一下子隔开了鎏英的手,更迫得她向后退去,润玉一步上前,将临夕护在身后,面色不善地看向鎏英。   听了这半晌,他也算将夕儿与卞城公主之间的纠葛弄明白了,但此事若论及罪魁,却远算不到夕儿头上,“卞城公主对夕儿这般疾言厉色,可是觉得暮辞得此下场皆因夕儿之过?”   “难道不是吗?我看得出夜神同临夕的关系非比寻常,但夜神也莫要因着你二人的私情就矫言替她脱罪,事实摆在眼前,不是夜神三言两语就能抹去的!”   鎏英后退了一大步才堪堪稳住身形,继而愤愤不平冲着润玉辩驳。 诘问   “卞城公主所言恕润玉无法苟同,”与鎏英的气急败坏相比,润玉显然淡定许多,他仿佛天生就有这样的能力,旁人已然急得火烧眉毛了,他却依旧能做到静守本心,岿然不动。   “润玉有三问,望卞城公主不吝赐教。”   鎏英不知润玉要耍什么花样,只警惕地盯着他,并未出声。   润玉丝毫不在意鎏英的态度,自顾接道:“一问,若无临夕相助,卞城公主与暮辞是否能再续前缘?”   鎏英循言看向临夕,沉默良久才应道:“于此事上我确实欠了她。”   “卞城公主言错,并非你欠了临夕,而是你与暮辞欠了她。”   鎏英咬了咬牙,虽无法反驳这句话,却也不甘被润玉的节奏带着走,“一码归一码,临夕帮我们是真,但她害暮辞也不假。”   润玉却并不理会这一言,只淡然继续,“二问,暮辞为何宁可叛主也要助临夕逃婚?”   鎏英想都没想,脱口就道:“自然是临夕挟恩图报,胁迫暮辞!”   “既如此,润玉可否这样理解,在暮辞心中,临夕予他的恩惠比忠诚重要,同样也比命重要,”润玉淡淡地瞥了一眼鎏英,不经意间轻声喟叹,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究竟是怎样的恩惠让他甘愿做出如此牺牲?”   鎏英哑然,神色开始复杂起来。   润玉自不会给鎏英回避的机会,趁势步步紧逼,“三问,暮辞抛却忠诚不惜性命究竟是为了谁?”   鎏英垂下眼眸,气息明显急促了起来。   “那个人不是临夕,而是你,卞城公主!”   一言惊魂,鎏英瞳孔剧震,失神之下惶惶然退了一大步。   润玉见状,适时住了口,好整以暇地瞧着鎏英面上渐渐现出自厌的神情,这才慢悠悠接道:“情深不寿,暮辞落得这般下场皆是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卞城公主即便要寻人报仇,也该找逼婚不成的魔界护法,而非临夕。   还是说名声在外的魔界女将竟是欺软怕硬之辈,自知敌不过冥烨,这才迁怒到临夕这个软柿子身上。”   临夕眼见着鎏英的情绪越来越颓丧,生怕她想不开,连忙扯了扯润玉的衣袖,不让他再说下去,旋即从润玉身后步出,拉住鎏英的双手,触手已然一片冰凉。   “鎏英别难过,你既说暮辞现如今生死未卜,那便还有生的希望,我帮你,一定帮你,我们都不要放弃好吗?”   鎏英闻言猛地抬头看向临夕,暗淡的双眸微不可察地闪着零星光点,“你有办法找到他?”   “我……我……”临夕硬着头皮与鎏英对视,实在不忍见她刚生出的希望破灭,于是咬了咬嘴唇,终是不管不顾应道:“我是没办法,但冥烨一定知道暮辞在哪,我去求他,一定把暮辞还给你!”   “夕儿!”   润玉轻喝一声,语调瞬间重了许多,“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我是不会允许你去见冥烨的!”   “殿下,我不能躲冥烨一辈子!”临夕扭头直视润玉,神色毫无动摇,“我在魔界待了万年,身边就只有暮辞和鎏英两个朋友,无论殿下说什么,我绝不会放任他们不管。”   润玉微微愣住,一时无言,显然没想到在一贯他面前乖巧听话的临夕也有这般执拗的时候。 无名之火   鎏英深深看着临夕,神色复杂,她没想到临夕会把他们三人的友谊看得这么重,若说她的内心一点触动都没有是不可能的,“你想好了,这次可没有一个暮辞再帮你逃跑了。”   临夕回望鎏英,坚定地点点头。   鎏英瞥了一眼润玉,复收回视线,润玉的三问如当头棒喝敲醒了她,他说的没错,暮辞的牺牲是出自本心的抉择,并甘愿承受这个抉择所带来的后果。临夕不欠暮辞什么,更没有欠自己,她轻叹一口气,终是摇了摇头。   “护法对你执念颇深,你一旦回去,再想脱身只怕不易,暮辞若知晓你为了帮我们重陷护法阁,想来要与我置气了,算了,夜神既不同意你去见护法,此事便不要提了。”   “那你和暮辞——”   鎏英的豁达无疑令临夕更愧疚了,她面带急色,直欲再言,不想润玉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待穷奇事了,我陪你去见冥烨。”   临夕猛地转头看向润玉,他眼中有着无奈,更多的却是包容,她的心狠狠一酸,“殿下……你不必……”   润玉伸手揉了揉临夕的脑袋,“没什么‘不必’,既劝不了你,便与你一起,夕儿只需知道,你在哪里,润玉就在哪里。”   这当口,穗禾总算找到了此处,她的视线在眼前四人身上扫过,立马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挑眉问道:“你们躲这里做什么?密谋什么大事呢?”   一言既出,引来一阵沉默,并未有人回应,倒是锦觅眼里带刀瞪了穗禾一眼。   “大家好兴致啊,穷奇还没影呢,都搁这儿躲清闲。”好巧不巧,旭凤竟撵着穗禾的脚步寻到了此处,他戏谑地打趣一句,这才慢悠悠走近。   旭凤的骤然出现显然为此刻沉寂的气氛更添了一丝尴尬,还是润玉率先做出了反应,他冲着旭凤点头示意,然后带上临夕向大堂走去,穗禾随即跟上。   锦觅倒是没动,只见她怒气冲冲瞧着旭凤穗禾,脑海中不断浮现方才梦珠中的情形,对眼前二人正是怎么看怎么碍眼,越瞅越气,于是重重哼了一声,跺了跺脚跑进大堂。   旭凤一脸莫名望着锦觅的背影,完全不知又怎么开罪了这位小祖宗,下意识瞧了瞧一旁的穗禾,面带询问。   穗禾登时秀眉倒竖,“火神看我做什么?莫不是以为我欺负了你的心上人?若我出手,她不可能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冲你使性子!”   恨恨一言,毫不留情,穗禾说罢便撂下旭凤自己走了。   旭凤此刻当真是一脑门官司,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闷声闷气地跟上众人。   其时正值午膳时分,客栈大堂却空寂无人,唯有旭凤一行并鎏英稀稀落落坐着,想来是他们清了场。   旭凤适时咳了一声,打破一室静默,他直直看向对面的鎏英,决定先发制人,“穷奇既隶属魔界,此番强闯南天门自是魔尊授意,不知你们魔界意欲何为?莫非要与天界开战?” 穷奇的踪迹   “火神此言只怕有失公道。”鎏英统兵多年,立时就察觉到了旭凤的意图,若天界以抓捕穷奇为借口大肆进军忘川,魔界只怕未战就先落了下风。   她面色不善地看着旭凤,周身气场一下子就凌厉起来,双眸尽是戒备。   “若我魔界有意开战,岂会让穷奇孤身入敌营,却不派军接应,这和送死有何区别?若非穷奇身负神力,定然凶多吉少。敢问火神,大战之前,自损悍将,这是何种战法?”   旭凤亦是带兵之人,自然清楚鎏英的这番反驳是站得住脚的,不过他先前一问本就是为了给这位魔界女将一个下马威,且父帝也没有借机进犯魔界的打算,他便也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态度,开始就事论事,尽可能为自己此行争得助力。   “卞城公主所言不无道理,但穷奇强闯南天门一事已然板上钉钉,还望魔界能主动交出穷奇,否则为全我天界颜面,旭凤只怕要将忘川搅个天翻地覆了。”   鎏英长叹一口气,“不瞒火神,穷奇逃回魔界不假,但具体躲到了哪里却无人知晓,我也是奉魔尊急令搜寻穷奇,这才与你们撞见。”   旭凤闻言沉吟片刻,随即使出一道传音术,未几,便见狴犴晃着肥嘟嘟的小虎头,睡眼惺忪地走进大堂,它先是环顾一周,继而一个飞跃,扑进了临夕怀中。   “狴犴,你对魔气有着天生的感应力,可能嗅到穷奇的气息?”旭凤当先发问。   狴犴耷拉着眼皮,懒懒打了个哈欠,睬都不睬旭凤,显然记恨他又扰了自己的清梦。   旭凤怎么说也执掌着十方天将,见狴犴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面上自然挂不住,瞬间拉下了脸,“狴犴,若因你之故误了捉拿穷奇的大事,只怕父帝那里你不好交代。”   “呵呵,火神便只会告状这一招吗?什么天界战神,简直贻笑大方。”   “你!”   临夕眼见这一神一兽针锋相对的架势,只怕下一刻就要打起来,连忙冲着火神挤眉弄眼,疯狂示意他别再说了,与此同时,手下不停地轻抚着狴犴背脊,直撸得它“呼噜噜”叫唤。   临夕见状凑近它的耳朵,十分狗腿地请求,“狴犴大神兽,六界四海最威武又可爱的神兽啊,就帮帮我们吧。”   “嗯哼,还是小丫头说话中听,既然你开口,这忙吾帮了。”狴犴极为受用地哼唧了一声,随即闭上双眼,鼻翼翕动,细细感受着穷奇的气息,不消片刻,便言简意赅道出三个词,“东南方,荒原,石窟。”   鎏英听闻大喜过望,兴冲冲道:“既知道了穷奇的踪迹,我们便赶紧出发吧!”   “急什么?穷奇伤势不轻,一时半会儿跑不了,”狴犴慢悠悠睁开眼,摇头晃脑道:“不过它此刻魔气四溢,已然控制不住体内的瘟毒,毒液正在不断地蔓延,即便杀了它,也免不了生灵涂炭,除非——”   “除非什么,狴犴你快说呀,要急死我!”临夕见狴犴收了口,急急追问。   狴犴抬眸瞥了一眼鎏英,“听闻魔界有一至宝,名唤‘陨魔杵’,曾封印过上古大魔。” 饭桌上的修罗场   鎏英一下子就领会了狴犴的言外之意,连忙询问:“是否用陨魔杵封印穷奇就能净化外溢的瘟毒?”   “你这丫头当真啰嗦,试试不就知道了,难道你还有别的办法?”狴犴在临夕怀中蹭了蹭,懒懒哼唧一声,话未说完,已然打起鼾来。   鎏英被这般不软不硬地呛了一声,尴尬地咳了咳,这才起身辞行,“既如此,我这便去向魔尊借陨魔杵。”   “慢着。”   旭凤随之站起身,走到鎏英身边,“话说前头,穷奇到底犯了我天界威仪,捉住它后,需得交由我带回天界处置。”   鎏英眸光微闪,穷奇的归属便是魔尊也做不得主,非得去请示护法不可,至于护法是否会如火神所愿实在不好说,不过此刻穷奇尚未伏诛,远不到纠结这些的时候,她顿了顿,只模棱两可应了一句,“火神之言鎏英必当面带给魔尊。”说罢告辞离去。   门外伙计见状,只当这伙人总算聊完了,于是按着方才那位女将军所示,赶紧摆酒上菜。魔界的膳食皆以辛辣为主,酒水也极烈,与天界大相径庭,这一行人自然要尝尝鲜,于是便凑近了围坐一桌。   旭凤亦不例外,然他刚向着饭桌迈近一步,就猛地收住了脚,只见方桌四周,润玉临夕并坐一边,穗禾锦觅对面而坐,仅剩一个空位,正夹在她二人中间。旭凤尴尬地脚趾抠地,却也不可能不坐那里,否则便是心里有鬼,一下得罪俩。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尽量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穗禾和锦觅皆不睬旭凤,自顾低头吃饭。临夕悄悄瞅一眼面前三人,只觉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令她不由地瑟缩了一下,连忙朝着润玉的方向又近了近,最大限度远离那三人,生怕被波及。   旭凤这一餐当真吃得味同嚼蜡,眼见着左右手边二人神情越来越冷,生怕自己再装瞎下去,她们就要掀桌子了,于是“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决定先从锦觅这边入手。   他夹了块桌上唯一的一道甜食,满脸堆笑地递向锦觅,谁料她根本不给面子,一把端起碗,转过身去,只给旭凤留了个后脑勺。   穗禾冷笑一声,“瞎殷勤什么?她那爪子是长来当摆设的吗?用得着你喂?”   锦觅一听这话,登时“砰”地一声撂下碗,就着旭凤的手一口吞下筷子上的点心,然后示威般瞧向穗禾,还不忘使劲嚼了嚼嘴里的食物。   穗禾吃饭的动作一顿,冷冷瞪着锦觅,显然被气得狠了,她一脚踢开椅子,咬着牙挤出一句“我吃饱了”,随即气势汹汹走到大堂另一端的空桌旁坐下。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锦觅冲着穗禾的方向冷哼一声,撒性子般端起碗吃了一大口饭,还嫌不解气,又开始故意吧唧嘴,一片沉默中,这动静可是不小。   旭凤头痛地瞧着穗禾,他本意是想上前劝两句的,又怕锦觅再同他闹,那便更没法收场了,苦思冥想半晌也没个好法子,只得将视线移到对面润玉临夕身上,苦着一张脸无声哀求,面上明晃晃写着‘救命’二字。 火神一诺   润玉虽不知对面那三人是在闹什么,却也没心思去管旁人的闲事,只见他执筷的手又动了起来,旁若无人地用膳,一眼都没向旭凤身上瞅。   临夕自然有样学样,悄咪咪垂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同时心里不住地祈求:别叫我……千万别叫我……   “烦请临夕仙子帮忙劝劝穗禾。”   刻意压着嗓音的一声请求如惊雷般在临夕耳边炸开,她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想问候旭凤的祖宗,这人自己身陷修罗场,还想拉她下水,简直不是个东西!   她整个五官都皱到了一起,极其缓慢地抬起僵硬的脖子,“火神殿下饶命,我哪成啊?”   旭凤全当看不到临夕的为难,向其投去鼓励的目光,自己虽不了解她,不过就冲着她能搞定狴犴这种暴脾气,必定是个性子软和又极有亲和力的人,自是比润玉那个冰碴子更适合当和事佬。   “临夕仙子太过自谦了,本神瞧着你的性子最是亲善不过,兼之与穗禾颇有交情,你若出马定当手到擒来。”   “火神哪只眼睛看到我与穗禾公主有私交啊?我同她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临夕苦哈哈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明眼人都看得出穗禾正在气头上,自己这会儿去找她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旭凤想得明白,这个临夕可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哪里肯放过她,于是咬了咬牙决定下一剂狠药。只见他悄悄起身,猫着腰挪到临夕身边,矮身凑近她低声耳语:“算我求你还不成吗?只要你把穗禾劝回来,但凡栖梧宫有的东西随你挑。”   旭凤一言将将出口,润玉便蹙着眉将临夕往身边揽了揽,面上的介怀毫不掩饰,双眸清晰明了地印着八个大字:有事说事,别靠近她!   旭凤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连忙后退一步拉开与临夕的距离,润玉这才收起不悦的神情,他私心里自然一百个不愿夕儿去趟对面那三人的浑水,当即就欲替她拒绝旭凤,不料她竟抢先一步出声。   “我可以试着劝劝穗禾公主,也不要栖梧宫的什么宝贝,只需火神答应我一件事。”   旭凤闻言神色一顿,“什么事?你先说来听听。”   “待合适的时候,我自会说于火神听。”实则临夕心里也没想好要让火神做什么,但他如今可是天界的大红人,能承其一诺总是不亏,万一殿下日后再遇到什么难事,她便能名正言顺请火神帮忙。   旭凤一脸吃瘪地瞅着临夕,想不到这小丫头看着傻乎乎实则精着呢,自己这回可是亏大发了,且她神色坚定,想来是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只恨他此刻除了求这丫头再无他法,只得忍气吞声道出自己的底线,“不可背叛天界,不可伤天害理,不涉权力斗争。”   临夕举起手掌,咧嘴一笑,“没问题!”   旭凤无奈举掌同她一击。   “成交!”临夕喜笑颜开蹦出俩字,随即干脆地起身,便要往穗禾那边走,却见润玉一把抓住她的手,十分不认可地看着她,眼里暗藏担忧。   “夕儿莫要逞强,穗禾公主性子刚烈,可不好相与。”   临夕冲着润玉眨眨眼,得意地拍拍胸脯,“殿下放心,夕儿有办法。” 和事佬   “临夕,你做什么去!”锦觅“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紧紧盯住临夕。   临夕被这一声冷喝吓得一颤,双眸慌乱地左转转右瞅瞅,“我……我瞧着穗禾公主没吃几口,八成没吃饱,想……想去劝劝……”   锦觅冷哼一声,“她一个神仙,还能饿死不成?再说这里有你什么事?轮得着你充好人吗?”   若说这间屋子里有谁真正懂得锦觅这场无名之火的缘由,恐怕唯有临夕一人,因为只有她见过旭凤的梦珠,也只有她意识到了锦觅掩藏在怒火之下的恐惧。   锦觅太在意旭凤了,在意到宁可张牙舞爪也要驱逐旭凤身边所有的异性,哪怕她根本不是个争强好斗的性子,哪怕那个异性强势如穗禾,她亦要不顾一切去战斗。   “对不起……”临夕愧疚地望着锦觅,纵然她认识锦觅的时间早过穗禾,论与自己的交情,穗禾远及不上锦觅,但爱情这种事终究讲求个你情我愿,她这一次没法站在锦觅一边了。   锦觅后槽牙咬得吱吱响,“你若还当我是朋友就别去!”   临夕迟疑了一下,终是艰难地道出一句含糊的话,“你我都知道,你拦不住他们。”   锦觅的双眸一下子黯淡下来,神情似痛似伤似恨,诸多情绪交织在一处,“我知道……我只是……不甘心……”   临夕微微一叹,将怀中呼呼大睡的狴犴放下,上前拍了拍锦觅的肩膀,这才转身向穗禾走去,在距其一步远的身后停了下来,小心翼翼试探了一声,“仙女姐姐?”   “谁是你姐姐,和你不熟。”   凉飕飕的声音钻入耳中,直冻得临夕一哆嗦,亏得她向来神经大条,换做旁人早就有多远躲多远了。   她在心中回味了一下穗禾这句话,猛然意识到穗禾虽语气不好,却并未直言赶她走,这个发现令她大喜过望,立时跨步上前,十分自来熟地凑到穗禾身边坐下。   “仙女姐姐,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   穗禾方才虽未转身,那边饭桌上几人的动静却瞒不过她的耳朵,她心里门清,这个临夕正是旭凤请来的和事佬,自己此刻还在气头上,对此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第一,我不是你姐姐,第二,我不会饿,第三,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临夕倒是全然未被穗禾的冷言冷语唬住,说来也怪,自己分明没见过她几回,就是觉得她无比亲切,仿佛已经认识了她几百年。   临夕嘿嘿一笑,极其狗腿地扯了扯穗禾的袖子,“仙女姐姐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南天门见到你时就觉得面善,恍若旧识,你我虽不常见面,但我每次看到你都觉得心里欢喜极了,就算后来知道你是身份尊贵的鸟族族长,我却只想唤你一声“姐姐”。”   穗禾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她知道临夕的这番话并非是虚情假意的搭讪,因为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也有……   穗禾扭头看向临夕,入目便是女孩软软糯糯的笑脸,恍惚间自己仿佛看到了犀儿,她从前也是这般,成日里一副笑脸,性子软和纯善,穗禾心下一软,面上寒冰瞬间消融不少,“你愿叫就叫吧。” 旭凤的心意(上)   临夕明显感觉到穗禾的态度软化不少,她嘴角的弧度登时扯得更大了,甚至得寸进尺一把抱住穗禾的胳膊,将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悄悄低语,“仙女姐姐的心意我知道的,放心吧,你定然能得偿所愿。”   穗禾好笑地戳了戳临夕的脑门,“你才多大,知道什么?”   “我什么不知道?我懂得可多啦!”临夕不服气地哼唧了一声,“我知道仙女姐姐喜欢火神,想做火神的新娘子。”   “小丫头胡说什么!”穗禾虽贵为鸟族族长,年岁也不轻了,但到底尚未出嫁,被临夕这样打趣,面上难免露出些女儿家情态,只是这羞涩却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便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一片颓丧,“我的喜欢一文不值,他心里在意的终归是锦觅。”   “仙女姐姐莫要丧气,依我看,火神糊涂着呢,只怕未必清楚自己真正喜欢谁。”   穗禾不解地瞧向临夕,“你此言何意?”   “仙女姐姐可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人在梦中是不会说谎的。”   临夕先是故作高深地道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满意地看着穗禾被这话勾起了兴致,这才将火神的梦境娓娓道出。   穗禾一脸不可置信,“你是说旭凤在梦中与我……与我……”   临夕肯定地点点头,“火神的那个所思梦我与锦觅都瞧见了,不会有假,且魇兽的梦珠在天界算不得什么机密,仙女姐姐若是不信,大可去披香殿调阅《梦录》,一看便知。”   穗禾见临夕这般信誓旦旦,兼之方才锦觅对自己明晃晃的敌意,她已然没什么可怀疑的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用查了,我信你。”   “仙女姐姐,你看上去怎么这么平静,就一点不激动吗?”   临夕疑惑地歪着脑袋,在自己原定的设想中,穗禾在得知火神真正喜欢的是她时,应该开心地投入火神的怀抱,从此两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过几年再生个宝宝,这才是正常的故事走向吧,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穗禾苦涩一笑,“激动什么?难不成激动旭凤既要又要,脚踏两只船?我的喜欢就这么廉价吗?”   临夕急急摇头,她可算知道问题出在哪了,感情穗禾根本没理解她的话!   “仙女姐姐你想差了,我的意思是火神根本不喜欢锦觅,他喜欢的是你!真正的喜欢从来不是靠嘴巴说的,而是看实际行动,仙女姐姐你可知道,火神为了说动我当这个和事佬答应了什么条件吗?”   穗禾扭头看向临夕,瞳孔中情绪渐渐复杂起来……   “他答应帮我做一件事,生死不论。”这四个字自然有夸大的成分,临夕哪敢真的让火神去死,不过激一激穗禾罢了。   “什么!那个傻子!”穗禾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来。   临夕捂嘴偷笑一声,这才拽着穗禾坐下,调笑道:“仙女姐姐原来这般在乎火神呀,那好办,我给他派一件简单的事便是。” 旭凤的心意(下)   穗禾顺着临夕的力道坐回椅上,一脸莫名瞧着临夕疯狂上扬的嘴角,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虎着脸敲了敲她的脑壳,“年纪不大心眼倒不少,敢耍我?”   临夕作势举起三根手指,“苍天为鉴,我可不敢戏耍仙女姐姐,火神殿下确实答应要替我做一件事,若非如此,我何苦自讨没趣往仙女姐姐气头上撞。”   穗禾一听这话登时就不乐意了,“好你个临夕,感情你方才说的什么‘面善’、‘恍若旧识’之言都是虚情假意是吧?我看你就是一门心思想拿捏旭凤!”   临夕调皮地眨眨眼,“仙女姐姐非要这么说,我也只能认了,不过像火神那般傲气冲天的人,能承其一诺可不容易,若非仙女姐姐在他心中实在太重要,我哪有这样的机缘。”   这番话虽是以玩笑的口吻道出,与实际情况却也大差不差,若说穗禾半点不感动自是不可能,只是她向来骄傲惯了,嘴上到底不服软,“他愿给你当牛做马随他去,和我什么干系,我又没让他这么做,日后便是为了还你人情,丢条胳膊少条腿也是他活该!”   临夕眼珠滴溜溜直转,当即就顺着穗禾的意思继续道:“也是,火神竟敢令仙女姐姐生了这一肚子闷气,缺胳膊少腿都是轻的,我看呀,没必要等日后,现下就让他自卸一条胳膊给仙女姐姐赔罪如何?”   “你敢!”穗禾一惊,脱口就道。   临夕“噗嗤”一笑,继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明白了,原来就算火神惹恼了仙女姐姐,你也不忍心他受伤呀。”   穗禾哪里看不出临夕在故意逗弄自己,偏偏她说得有理有据,自己便是想怼回去也不能够,只得鼓起腮帮子半是羞赧半是愤愤地盯住她,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最终也仅仅是戳了戳她脑门,恼羞成怒道一声:“小妮子忒顽皮,再胡说我可揍你了!”   临夕眼见着穗禾被自己调笑得炸了毛,心知见好就收的道理,十分利索就举了白旗投降,连连讨饶,“仙女姐姐定饶我这一遭,我再不说了。”   穗禾面上一副‘我信你就有鬼’的表情,白了临夕一眼,不过经这一闹,她心里的闷气着实散了不少,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便也懒得再同临夕计较了。   “仙女姐姐可愿随我回去了吗?”   穗禾闻言仍是有些犹豫,她心情虽好了许多,一时半会却也忘不了方才锦觅恃宠而骄冲她示威的那一幕,“你当真笃定旭凤心里的人是我而非锦觅?若是他两个都喜欢呢?”   “我的好姐姐,你就别再胡思乱想了!”临夕无奈地拍了拍脑门,心道爱情果然让人患得患失,骄傲如穗禾也不能免俗,“我虽不知火神为何看不清自己的心意,这其中只怕另有缘由,但梦珠不会说谎,他若脚踩两只船,怎的梦里没有锦觅?”   经临夕这一提,穗禾陡然想起一事来,前些时日南天门处,旭凤因锦觅与她争执时曾出现过一瞬间的异样,她当时便留了心准备日后细查,谁料这一阵事忙竟忘了这一茬。   有没有一种可能,旭凤移情锦觅根本不是出自本心,而是被某种潜在的力量影响了,这个猜测顿时令穗禾惊出一身冷汗。   临夕见穗禾怔在原处,神色一息数变,连忙担忧地询问:“仙女姐姐,你怎么了?”   穗禾闻声回神,她总觉得旭凤的异状透着一丝诡异,此事非同小可,她实在不敢轻举妄动,至少要等魔界之行结束后与姨母商议过再做决定。只见穗禾呼吸间便又恢复如常,随即冲着临夕淡然一笑,“没什么,我们过去吧。” 魔尊的两个丑儿子   临夕穗禾二人刚起身走了两步,只听一道豪爽的女声自屋外传来——   “借到了!我借到陨魔杵了!”   来人正是鎏英,她方离开没多久,不想这么快便又回来了,且身后还跟着俩人。只见那二人皆一脸猥琐样,分明也长着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却与常人大异,丑得那叫一个奇形怪状。   临夕细细辨认了半天,这才惊觉他们可不正是魔尊的一对傻儿子——炽狩和泫狩,不曾想多日不见,他们竟丑出了新高度。   二人缩着脖勾着腰,懒懒散散走来,一身流氓气质浑然天成,刚进门就不约而同打起了锦觅的主意。   “好一个国色天香的小美人,快让小爷稀罕稀罕。”   炽狩浊黄的绿豆眼一下不眨地黏在锦觅的俏脸上,一边说着一边将黝黑肥硕的咸猪手向她伸去。泫狩则色眯眯盯着锦觅的樱唇,眼神都发直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涎水。   旭凤见状登时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俩丑东西竟敢当着他的面调戏锦觅,简直活得不耐烦了,一个闪身挡在锦觅身前,正欲开口斥两句,不想却被身后一个俏生生的声音抢了先——   “你们俩又皮痒了是吧?”   炽狩与泫狩闻声先是一怔,随即皆面色不善地向声源处望去,炽狩还不忘高声叫嚣了一句:“哪个鼠辈吱吱叫?有胆量就站出来!”   临夕不慌不忙朝前方走出两步,挑着眉看向二人,“正是姑奶奶我!”   炽狩泫狩方才一进屋就被美色迷了眼,哪里能注意大堂另一端竟还有人,这会儿打眼一瞧来人,顿时被吓得三魂七魄尽去也,早知这位瘟神在此,就是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来啊。   二人哆哆嗦嗦挪动肥硕的身躯,却在距离临夕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再也不敢上前,紧接着就麻利地往地上一跪,开始玩命磕头,与此同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着“祖宗饶命”!   “老毛病又犯了是吧?那边的仙子是我朋友,你们敢欺负她试试?”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仙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这厢临夕仍嫌不解气,没好气地又训了二人两句,那边旭凤则全然状况外,疑惑地出声询问:“他们这是?”   鎏英瞧着眼前这一幕,实在忍俊不禁,听见旭凤发问,笑着解释道:“火神不识此二人,他们乃魔尊之子炽狩和泫狩,平日里在魔界横行霸道惯了,连我也得避让三分。   大约数月前,他们碰巧在集市上遇到临夕,这一见可不得起了色心,不管不顾就欲当街轻薄,结果自是没有好果子吃,被暮辞胖揍一顿不说,还被护法丢进暗狱折磨了好几日,最后还是魔尊舔着老脸多次找护法求情,这才将两儿子捞了出来。   自此以后他二人见了临夕便如老鼠见了猫,怕得不行。”   旭凤倒是越听越糊涂了,“临夕不是夜神从人界带回的侍女吗?怎的听鎏英公主之意,她竟是魔界中人,还与魔界护法关系匪浅。”   鎏英虽然知晓临夕逃婚一事,但对其离开魔界之后的境遇却全然无知,至于临夕是怎样从魔界小霸王摇身一变成了天界仙女,她也是一头雾水,好在一旁的夜神极适时宜地接过了话头,也算解了她的难。   “夕儿从前确在魔界待过一段时间,她与魔界护法之间实属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后来我于人界遇见她,因觉颇合眼缘,这才将人带回天界,安置在璇玑宫。” 出发,抓穷奇   润玉道毕,有意无意朝着炽狩泫狩的方向瞥了一眼,目露冷芒,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两人,胆敢觊觎夕儿,只是打一顿关几日,太便宜他们了。   旭凤虽察觉到润玉这番说辞有些含糊不清,但到底对旁人的私事不感兴趣,便也没有再问,随即将话题拉回到捉拿穷奇的正事上,“敢问卞城公主,穷奇的归属问题魔尊可有示下?”   鎏英面上露出难色,迟疑了片刻才应道:“魔尊之意,你我应先同心协力捉住穷奇,至于此后穷奇是归天界还是留魔界,需得禀明护法再做决断。”   旭凤哪里听不出魔尊的推脱之意,不过传言魔界护法地位超然,尤在魔尊之上,若此言不虚,倒也无怪乎魔尊做不了穷奇的主,既然这忘川的话事人并非魔尊,稍后再跑一趟护法阁便是。   心念既定,旭凤倒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只稍稍点了点头就催促道:“降魔杵既已到手,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出发吧。”   “火神且慢,魔尊特意交代,你我此行需得带上炽狩泫狩二位殿下。”   旭凤挑了挑眉,嘴角含了一丝冷笑,“魔尊打得一手好算盘,派俩儿子来摘果子,若我所料不差,这才是他肯相借陨魔杵的条件吧?”   鎏英一听这话神色亦不免有些委顿,长长叹了一口气,“正是如此,且魔尊下了严令,让我务必保护好两位殿下的安全,鎏英待会怕是没法全力助阵火神了。”   此言一出,旭凤还未说什么,一旁的锦觅倒先拍着胸脯保证道:“卞城公主尽可安心做那俩草包的保镖,捉拿穷奇一事交给我们便是。”   鎏英闻言一下子瞪圆了双眼,一时品不出这话是挖苦多一些还是劝慰多一些,总之怪味十足,她愣是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旭凤同样被锦觅的话惊着了,见她一脸大义凌然,显然已把自己当做了这次行动的主角,一心想要除魔卫道,他无奈扶额道:“没有你……”   “什么?”锦觅一时没明白旭凤的意思。   “我是说此行你不必跟着去,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我们。”   “臭凤凰!你别瞧不起人!穗禾都能去,凭什么不给我去!”   “穗禾能与我斗至百招开外,你呢?可接得住我一招?”   锦觅不曾想自己在旭凤心中竟这般没用,一下子红了眼眶,猛地扑上前就用拳头招呼。   润玉没耐性瞧这俩人斗嘴,当即便朝临夕走去,他扫了一眼仍跪在地上边磕头边鬼叫的炽狩泫狩,觉得分外碍眼,于是冲二人淡淡一言,“二位殿下若无事不妨去屋外稍后。”   炽狩与泫狩听得此言如闻大赦,连忙可怜兮兮向临夕望去,见她不耐地摆摆手,赶紧连滚带爬地向外头跑去。   穗禾甫见润玉走过来,焉能不知他有体己话要同临夕说,自然不愿留下做电灯泡,拍了拍临夕的肩膀便向旭凤那边去了。   润玉摸了摸临夕的脑袋,温柔地嘱咐:“捉拿穷奇刻不容缓,润玉这便出发了,夕儿乖乖在这里等我,莫要乱跑。”   “殿下放心,我会乖乖的,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不可逞强,不要受伤。”   润玉柔声应道:“好。”   临夕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使劲摇了摇手腕上的人鱼泪,撅着嘴奶凶奶凶道:“总归我与殿下被人鱼泪绑在一处,你若出事,我也好不了。”   润玉被临夕可爱的模样逗乐了,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夕儿咒我倒也罢了,怎的连自己也不放过,放心吧,润玉不会有事,也不许你有事。”   “我没有!没有——”临夕猛地咬住下唇,将“咒你”二字咽了回去,默默垂下眼帘,天知道她有多怕,怕到连提及这两个字也不敢,生怕给殿下沾了晦气。   润玉浅浅一笑,双眸溢满柔情,“夕儿莫怕,润玉保证会护好自己,我还要守着夕儿一辈子呢。” 红衣蒙面女子   这厢,临夕虽得了润玉再三保证,仍是有些不放心,忽然灵光一闪,当即眨着大眼睛满屋子搜寻狴犴,只见它仍旧卧在方才几人吃饭的桌子上呼呼大睡,全然没有被身旁火神锦觅的极限拉扯打扰到。   临夕连忙跑上前,先是小心翼翼瞄了一眼正在‘友好交流’的二人,见他们根本顾不上搭理自己,这才一把抱起狴犴,凑近它悄悄道:“大神兽,一会儿捉穷奇的时候,你可得帮我护着殿下点啊,拜托拜托!”   狴犴咕哝一声,将脑袋埋进肚子里,明显不想搭茬,可耐不住这丫头念咒语似的在它耳边喋喋不休,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为防小丫头再絮叨,赶忙逃离了她的怀抱。   这半晌,穗禾一直抱臂倚靠在门框上,冷眼瞧着锦觅扒在旭凤身上闹腾个没完,本就不多的耐性终于被消耗完了,她疾步上前,一把扯开锦觅,挥手一道结界便罩在锦觅和临夕周围,继而咬着牙冲着旭凤道:“火神殿下,可以出发了吗?”   旭凤暗暗瞅了穗禾一眼,见她已处在爆发的边缘,哪里敢说个不字,心虚地吞了下口水,赶紧招呼众人出发。   原本热热闹闹的客栈大堂瞬间变得空空落落,仅余术法相击的“砰砰”响,声声入耳,那是锦觅正在冲着结界拳打脚踢,临夕轻叹一声,“别折腾了,这都试多少次了,你是打不开这结界的。”   “别和我说话,你和那只讨人厌的孔雀是一伙的,我才不要理你!”锦觅没好气地哼一声。   “锦觅,若你和火神殿下当真两情相悦,我自然站在你这边,只是——”   “住嘴!用不着你假好心!”锦觅恨恨地瞪向临夕,高喝一声,打断她的话。   正在此时,一位红衣蒙面的女子缓步走进大堂,女子一双秋水剪瞳,柔美动人,但双眸中蕴着的眼神却冷得吓人,她淡淡地瞥了一眼碍事的结界,信手一挥便击碎了它。   锦觅见来人神色不善,瞬间便警惕起来,“你是何人?你想做什么?”   “我找的是她,识相的赶紧走。”   锦觅顺着红衣女子的视线看向临夕,稍作迟疑却仍是坚定地挡在了临夕身前,自己虽然气极了她,却也不会置她的安危于不顾。   临夕这会儿一直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红衣女子,神色极为复杂,这人虽蒙着面,但无论眉眼身形还是声音,都与自己曾见过的洞庭君一般无二,她眼瞅着洞庭君的神情更冷了几分,连忙将锦觅拉到一边。   “锦觅,你先走吧,别管我了。”   “你一点灵力都没有,逞什么英雄!”   “可是你又打不过她,留下来也没用啊……”   “你!”锦觅被这话堵得一窒,气鼓鼓闷声不语。   就在两人嘀嘀咕咕之际,一旁的簌离已然开始不耐地赶人了,“考虑好了吗,你是自己走,还是被我丢出去?”   “她自己走!”临夕闻言急急替锦觅应着,随即冲她猛使眼色。   锦觅死死盯着临夕,心知她所言无错,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赶紧去搬救兵才要紧,只是离开之前却需放一句狠话,至少要让那红衣女子有所忌惮。   “我告诉你,临夕乃是天界夜神心尖尖上的人,你若伤了她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临夕一听这话直接吓得心脏跳漏了一拍,生怕洞庭君一个不开心就把锦觅灭了,着急忙慌把她往门外推,直到人走远了,这才放下心来。 泪痕   此间没有外人,簌离索性摘了面纱,施施然走近临夕,“几日不见,临夕姑娘别来无恙?”   临夕目光躲闪,不敢看眼前之人,“劳洞庭君挂碍,临夕还好。”   “你怕我?”   “临夕不敢……”   簌离伸手捏住临夕的下巴,逼着她直视自己,“别怕,你和鲤儿生死一体,我护着你还来不及,又怎会加害?”   “是……我……我不怕……”   簌离似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幽幽一笑,松开了手指,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乃因接鼠仙密信,得知太微遣鲤儿来魔界抓捕穷奇,自己放心不下,这才跟到至此。   她方才其实瞧见鲤儿朝南边去了,不过与他同行的有好几人,自己倒是不宜露面,左右那一行人个个修为不弱,就算遇上穷奇也有一战之力,且她此来魔界,尚有一件要事要做,还得掩人耳目,此刻正是好时机。   “好孩子,可愿帮我一个忙?”   临夕对殿下的这位生母实在是心有余悸,哪里敢贸然答应,于是谨慎询问道:“不知洞庭君要我做什么?”   簌离探出食指缓缓划向临夕的脸颊,“你这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莫非你以为自己有选择的权利吗?”   纤长的玉指最终停在了临夕的左眼睑上,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自指尖冒出,又以极快的速度向临夕的眼睛飞去,只听“砰”的一声响起,那声音几不可闻,水珠应声融入瞳孔,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临夕突觉一根银针刺进眼中,疼痛难抑,她猛地捂住左眼,惨叫出声,额头瞬间被逼出一层冷汗。   簌离面无表情地瞧着临夕,直到她急促的呼吸缓和下来,面上的痛色也慢慢散去,这才不冷不热地道了一句,“人族的身子当真不中用,这一点点疼都受不住。”   临夕移开手,左眼使劲眨了两下才缓缓睁开,好在视力没受影响,眼珠虽还有些不适,倒也在承受范围内,她指着左眼急急问道:“那是什么?”   “怎么?怕了?”   “为何非要与我为难?洞庭君就一点也不在意殿下的感受吗?”   “我自是在乎鲤儿的,所以这件事你莫要告诉他,除非……”簌离双眸危险地眯起,“除非你有意让鲤儿同他的生母离心。”   临夕闻言咬住下唇,死死盯住洞庭君,虽然气闷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被她的这句话狠狠拿捏住了。   簌离见状勾唇一笑,“倒是个明白人,也不枉鲤儿独独对你另眼相待,至于你左眼的那个东西,记住了,它叫‘泪痕’,用之可使人忘却深入骨髓的一段感情。”   “什么!我不要忘记殿下!”临夕大惊失色,面色瞬间就白了,急急忙忙去揉眼睛。   “怕什么,又不是给你用的,且泪痕融瞳无痕,连之元神,凭蛮力可弄不出来,只有当你痛彻心扉之时,用意念召唤,它才会化作你眼中的伤心泪流出,食之即可忘情。” 迫不得已的决定   临夕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洞庭君的这番话非但没使她放下心来,反倒更惊心了,她迟疑着道出心中猜想,“不是给我用,那是给……殿下?”   “不错,”簌离有意放柔了声音,极为蛊惑的话语自她口中缓缓流出,“你那般喜欢鲤儿,就不想他心中除你之外再无旁人吗?”   临夕仿佛看见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从洞庭君的嘴巴慢慢爬出来,一点一点攀上自己的身躯,直至收紧脖颈,窒息的感觉渐渐逼上大脑,她揪紧前襟,大口大口的呼吸。   她想吗?   想的……   可她不愿……   因为……殿下不愿……   终于,在深长的一下吸气后,她猛地挥开手,就好像一把扯开了脖子上缠绕的毒蛇,面上再无纠结痛苦的神色,随即大声喊了出来,“我不会这么做的!谁都不能抹去殿下珍贵的回忆,你也不行!”   簌离双眼微微眯起,眸光轻闪,显然这个回答不在她的意料之内,稍作思索后,她又换了一套说辞,面上也随之浮起沉郁的痛色。   “那日洞庭湖底,你也瞧见了,鲤儿心怀大志,有朝一日是要坐上天帝宝座的,未来的天界至尊怎能有乱伦这样的污点,一旦这段不伦之情曝光,他将成为六界最大的笑柄!我看得出你是真心喜欢鲤儿,就忍心见他被世人嗤笑吗?”   临夕垂下头,瞳孔颤动着左移右晃,正如她此刻的心一般,慌乱无错。   “那个荼姚之女已经死了万年,还记着她做什么?鲤儿有最光明的前程,不该被一段死去的感情绊住手脚。”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容我想想……再想想……”   簌离捏住临夕的下巴,强硬地抬起,不给她逃避的空间,“你我都清楚,鲤儿的性子有多倔,想让他主动放弃那个女人是不可能的,我也是没办法了才会出此下策。”   临夕被强迫着直视洞庭君,心上的坚墙瞬间土崩瓦解,在这一瞬间她几乎已经被洞庭君说服了。   “我也不是让鲤儿现下就忘了她,‘泪痕’是为了最后不可控的情况做准备,你应该能明白,什么时候必须让鲤儿服下它,是吗?”   临夕紧紧咬着下唇,犹豫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簌离见状总算放下心来,这才松开临夕的下巴,然而面上松快的神情还未来得及展开,就见她瞬间惊觉起来,扭头望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草草一言便化作一道红光遁去,“鲤儿回来了,你我方才所言务必保密。”   几乎就在红光消失的同一时间,润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他疾步上前,急急握住临夕的肩膀,一脸担忧地上下打量,“锦觅仙子同我说了,那蒙面人可是娘亲?她可有为难你?”   临夕摇摇头,闷不吭声。   润玉的视线在临夕身上饶了一周,最终极其敏锐地停到了她的左眼,“你的眼睛似乎……”   一言未竟,只见临夕慌慌张张低下头,连声打断,“我的眼睛很好!一点问题都没有!”   临夕的演技太过拙劣,润玉简直一下子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不由在心中暗诽:泪痕,娘亲,你竟连它都用上了,还真是煞费苦心…… 穷奇瘟针   润玉既已将娘亲寻临夕的缘由猜了个透彻,倒也不打算再问,有个提防便是,神色一息之间又恢复如常,他关怀地轻抚临夕的脑袋,“没事就好,我见夕儿左眼有些泛红,想来是没休息好,这回跟着来魔界实在是受累了。”   临夕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遂极为僵硬地扯起了别的,“殿下怎的一个人回来了?其他人呢?”   润玉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并没有立即作答,好巧不巧,正在此刻,客栈里一下子涌进来好几人,先是旭凤抱着昏迷的穗禾匆匆行来,又急急向他的卧房而去,锦觅、鎏英则紧紧跟在后面。   临夕见几人皆一脸凝重,正想追过去问问,忽觉怀中一沉,原是最后进来的狴犴又熟门熟路窝进了她怀里,临夕连忙开口询问,同时脚下不停,快步去追旭凤。   “狴犴,发生了何事?穗禾姐姐怎么了?”   “噢,那只孔雀啊,中了穷奇瘟针,晕倒了。”   “什么!”临夕惊呼一声,猛地停住脚步,“怎会如此?那怎么办啊?”   狴犴挠了挠耳朵,懒懒应道:“吾哪知道那孔雀发什么疯?穷奇瘟针分明是冲着那朵霜花去的,那死凤凰愿护着她就护呗,干那孔雀何事?非上去挡,你问吾怎么办?等死呗,凭那只孔雀的修为,能撑足一日便算了不起了。”   临夕听到“死”这个字眼时瞬间瞪大了双眼,整个人都绷紧了,一直随在其后的润玉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先过去吧,看看情况再说。”   待二人进入旭凤卧房后,入目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只见穗禾全无意识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透着诡异的幽绿色,旭凤躬身坐在床边,双眸泛着血色,一言不发,只紧紧握住穗禾的手。   距两人一步之遥处,锦觅瘫坐于地,已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对不起凤凰……是我……我搞砸了……我宁愿替你挡瘟针的是我……我不是存心的……我不想的……”   旭凤痴痴望着穗禾,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一寸,双眸中是沉痛亦是迷恋,“你若因我而死,我自去陪你便是。”   “不……不要……你去陪她……那我呢……我怎么办……”   锦觅的哭声如泣如诉,闻者伤心,却并未换来旭凤一眼。   临夕见状,忍不住跟着默默垂泪,且愈发哭得停不下来。   狴犴最是见不得这小丫头难过,急急道出一句,“小丫头莫要哭了,我方才所言都是唬你的,那小孔雀死不了,穷奇瘟针虽是剧毒,却也并非无药可解,据我所知,花界圣草夜幽藤便是瘟针的克星。”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俱是一惊,穷奇瘟针中者毙命,世所尽知,他们自然想不到此毒竟有法可解,当然除了润玉,眼前这一幕于他而言并不陌生,他早已在彼岸幻梦中经历过一遍了,区别仅在于,彼时中瘟针之人是旭凤,而此刻却成了穗禾。 再见冥烨   “花界与天界宿怨颇深,只怕不肯相借夜幽藤。”润玉幽幽一言,状似无意,却又恰到好处地引导了话题。   “我去!”旭凤深深凝望着穗禾,面上是视死如归的孤勇,“我去求水镜的芳主们,哪怕是舍了我的一条命,也一定要借到夜幽藤!”   锦觅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床榻上一躺一坐相互依偎着的二人身上,终是不得不承认,在这场三个人的游戏中,她已然被排除在外了,正如此刻,他二人紧密无隙,而自己只能孤零零待在一边,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见证他们的爱情。   她惨然一笑,“还是我去吧,你借不到的。”   远远倚在立柱边的鎏英亦随声附和了一句,毕竟鸟族族长是在魔界受的伤,她于情于理也该出些力,“我愿护着锦觅仙子一同去水镜求取夜幽藤,只是方才给那穷奇使诈逃了,为防它狗急跳墙跑来偷袭,这里的安危便交给夜神殿下了。”   润玉点了点头,“放心。”   临夕目送鎏英锦觅离去,自己也极有眼色地退出房间,她心知若是穗禾姐姐醒着,自是想要和火神独处。   她怀里抱着狴犴,身侧则是一直默默陪伴的润玉,二人一路无言,直至行到临夕屋门外,润玉这才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安抚着,“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必怕,万事总有我在,好好睡一觉。”   临夕乖巧地点点头,辞别殿下,便听话地回屋睡去了。   夜色渐浓,半梦半醒间,临夕忽觉床边坐着一人,看不太清容貌,只隐约看出那人通体玄墨,唯双眸亮如星子,正直直凝视着她。   临夕猛地惊醒,周身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谁!你是谁!”   “这才几日不见,小临夕便忘了本座吗?”   一声轻嗤传来,半是戏谑半是伤感,这声音是临夕从前听惯了的,她坐起来,微微前倾着身子,就着窗外薄薄的月光,细细打量眼前之人,这般神情、这般样貌、这般气度,是他……果然是他……   屋内一时无言,连空气都带着沉寂的味道,直到方才那男声再度响起,“怎么?当真不记得了?”   临夕下意识向后挪了挪,双手交握抵在胸前,十足的一副戒备姿态,“冥烨,你怎会在这里?”   冥烨轻笑一声,伸出食指缓缓挑起临夕的一缕墨发,凑上前嗅了嗅,“在这忘川之内,本座何处去不得?”   临夕蹙眉抽出自己的头发,又朝着窝在她脚边的狴犴望去,狴犴向来警觉,按理说一早就该发现冥烨才是,却为何直到这会儿还在呼呼大睡?她稍作思索,立时察觉到了不对,一把将狴犴抱过来,焦急询问:“狴犴怎么了?”   冥烨提溜起狴犴的后脖颈,十分嫌弃地丢到地上,“不过失了一魂,便这般没用,小临夕还惦记它做什么?”   临夕一听这话自是更担心了,作势就要翻身下床去瞧个究竟,“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到底把狴犴怎么了?”   冥烨不容拒绝地挡在临夕身前,周身的威压顷刻间向她盖去,面上却仍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急什么?它不过昏睡一会。” 齿痕吻   清凌凌的月光下,冥烨的影子仿若一个怪兽般压在临夕身上,她的心猛然一跳,一边焦急地在心中念着润玉的名字,一边仓皇向后挪去,万年朝夕相处,临夕自认是了解冥烨的,所以此刻她怕了。   冥烨勾唇一笑,似乎被眼前之人惊恐的模样取悦到了,“你以前从不怕本座,怎的出去一趟倒学会了怕?”   临夕将后背紧紧贴住床内侧的墙上,双臂抱膝蜷缩着,她本不想开口,却又怕沉默会激怒冥烨,只得含糊着嗫喏了一声,“你以前也没有这么吓人……”   冥烨朝自己脸上摸了一把,挑了挑眉,显然并不认可这个说法,“哪里变了?本座不还是一般的俊美无匹吗?”   “不是脸……是神情……你从前气得想杀人时就是这模样……我瞧得出……”   临夕说这话时脑袋垂得很低,只恨没法将头全部埋进胸口里去,谁料头顶上一小撮呆毛却全然不能体察主人的心意,因着刚睡醒的缘故,竟气势汹汹直戳冥烨。   冥烨一脸兴味地冲那撮呆毛吹了口气,又十分手欠地揪了一把,惊得临夕简直要跳起来,脱口大喊。   “啊啊啊!你做什么!”   “你说本座做什么?”   凉飕飕的声音传入耳中,直冻得临夕一哆嗦,其实她喊完就后悔了,整个魔界都没谁敢冲冥烨大喊大叫,于是急急抬头瞧去,见他并不如何气恼,这才长出一口气。   “这会儿倒不怕本座了?”   “……”   “若是不怕了,就坐过来些。”   “……”   “还不动?”   临夕咬着嘴唇,心下纠结了好一阵,终是顺从地向前挪了挪,这倒并非因为她不怕了,而是她十分清楚与冥烨作对没好果子吃,且此刻此刻的冥烨肉眼可见地心情差极了,她就更不敢与他对着干了。   冥烨不由分说拉过临夕的左手,强硬地展开手掌,在空无一物的掌心点了点,一个闪着金光的“玉”字瞬间浮现出来,他唇角上挑,戏谑道:“唤龙咒?小临夕念了几遍?夜神人呢?怎么还没来?”   临夕这半响其实一直在默念润玉的名字,但殿下却一直没有出现,冥烨既这般问,定是暗中动了手脚,她死死咬着后槽牙,使出浑身力气想要抽回手。   “这般纤细柔美的手,若给你弄坏了可怎生是好?”冥烨幽幽一笑,低头吻上临夕的手心。   一股又麻又痒的湿润触感自左手掌心传来,临夕骤然一惊,也不知自哪里生出的勇气,不管不顾就狠狠咬上冥烨的手腕,趁着他愣神的功夫一把抽出自己的手。   冥烨垂眸瞧了瞧手腕上沁着血珠的鲜红齿痕,不怒反笑,就着齿印的地方轻轻舔舐上去,又意犹未尽地吮了吮,“小临夕的味道,好甜……”   一句略带狎昵意味的话语自冥烨口中缓缓道出,仿佛他当真吻了临夕的唇,尝过她的味道一般。   “你!不要说!不许这么说!”临夕被这般赤裸裸的调戏弄得又气又羞,急恼之下双眸都泛起了水光。 凡事皆有代价(会员加更)   冥烨面上的笑意渐深,却也从善如流地没有再戏弄临夕,只见他眸光轻闪,一言出口便换了个话题,“这么久未见,小临夕可有话要对本座说?”   临夕嘴巴紧闭,并不搭茬,谁知这人又要搞什么把戏?   “小临夕便不问问本座暮辞的境况吗?还是你已将对卞城公主的承诺抛诸脑后了?”   临夕一听这话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你知道?你竟知道我对鎏英说的话!”   “在这忘川之内,没有什么事能瞒过本座的眼睛。”   冥烨极为恣意地挥了挥袖摆,动作优雅而洒脱,他从来都是如此,独立高处,将世人的喜怒和欲望尽收眼底,临夕虽与之平视,却仿佛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临夕微微倾了倾上半身,摆出一幅恳求的姿态,“那日逃婚是我对不起你,你有气就冲着我来,暮辞是被我胁迫的,你别为难他。”   冥烨“啧啧”了两声,又伸出食指晃了晃,“你明知本座舍不得罚你,撂下这种话又有何意义?”   “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告诉我暮辞的下落?”   “简单,你回到本座身边,本座立刻将暮辞还给卞城公主。”冥烨深深地凝望临夕,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临夕骤然侧过脸,躲开冥烨的手,面上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对不起,我做不到。”   冥烨嗤笑一声,十分讽刺里却也悄悄藏了一分失落,“看来那俩人在你心中的地位不过尔尔,本座既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自然也见不得别人好过。”   “你以前从不会如此逼我……”   “是吗?看来本座以前当真错得离谱,怨不得整整万年都未得到你。”   临夕不可置信地看着冥烨,仿佛从未认识过他。   冥烨缓缓逼近临夕,高大的身躯简直要盖在她身上,“魔界的规矩,本座从未教过你,现在告诉你倒也不算晚,小临夕你听好了:凡事皆有代价。”   临夕伸手抵在冥烨胸前,努力隔开与他的距离,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你……什么意思……”   “小临夕不懂吗?没关系,本座对你最是有耐性了,定然细细说与你听。”   胸前推拒的力道对冥烨而言简直轻若鸿羽,他全无阻碍地继续向临夕压去,直至二人的鼻尖近乎碰到一处,冥烨这才堪堪停下,随即倏然一笑,极为享受与临夕气息缠绕的感觉。   “比方说,小临夕想知道暮辞的下落,便要用你自己来换,这是代价,你既不愿付这代价,本座自然没道理给你想要的东西,这桩事就算过去了,不必再提,不过还有一事,小临夕已然受益许久了,却一直没有付出过代价……”   忽然间,“砰”地一声响起,这声音虽极小,倒也成功打断了冥烨的话,原是临夕终于承受不住身前之人的压迫,酸痛至极的腰腹一下子失了力,上半身瞬间向后倒去,那声音正是背脊撞击床板的声响。   冥烨唇角勾起得逞的笑,倾身而上,覆在临夕身上,两具温热的躯体一时间紧紧贴合在一处,再无一丝空隙。 还不起的恩情   临夕如临大敌般瞪着眼前之人,整个身子一时间剧烈挣扎起来,“你做什么!起开!”   冥烨干脆利落地擒住临夕双手压于头顶,又死死禁锢住她的双腿,随即附在她耳边低沉言道:“别动。”   湿热的气息缓缓侵入临夕的耳道,酥麻的触感令她耳郭上细小的绒毛陡然间竖了起来,她侧过脑袋难耐地在被褥上蹭了蹭,口中的声势一下子便弱了下来,“不……别这样……”   冥烨轻笑一声,爱极了眼前的女孩这般可爱模样,不由自主用鼻尖轻轻磨蹭了下她的侧脸,低声呢喃着:“小临夕不乱动,本座就不动,嗯?”   “好!我不再动了!你……你先起开些……”   “如你所愿。”冥烨微微抬起胸口,单手撑住脑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身下之人。   临夕被这样侵略性十足的目光注视着,实在是说不出的胆战心惊,她虽未经人事,但似眼下这种男女缠绵之举她也在话本子里读到过多回了,自然心知肚明冥烨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奈何她半点防身术法都不会,若是冥烨一味用强,自己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为今之计只能尽量拖延,以殿下的警觉定然很快就能发现不对赶来救她。   “你方才说的另一件事是什么?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曾得过什么益处?”   “呵,你个小没良心的,向来只当自己所得乃理所应当,哪里会意识到这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冥烨轻嗤一声,一边说着,一边上手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把。   “你!才说好不动手动脚的,怎的不讲信用!”临夕揉了揉脸颊,气呼呼瞪向冥烨,整个人瞬间像足了一只炸毛的小猫。   “这也算啊?”   “怎么不算!你就说自己的手动没动吧?”   冥烨不由失笑,“小赖皮,惯会胡搅蛮缠,行吧,且算本座失信了。”   临夕眨着星星眼期待地瞧着冥烨,“你既然承认言未信,作为补偿,可不可以放我走?”   “不行。”   一盆冷水毫不留情泼下,瞬间浇灭了临夕的希望,她鼓起腮帮子碎碎念:“食言而肥,蛮不讲理,仗势欺人……”   “嘀咕什么呢?大点声。”   临夕连忙闭上嘴,委委屈屈地摇了摇头。   冥烨挑了挑眉,“小临夕既没话说,那咱们便来算一算你欠本座的账。万年前,你险些魂飞魄散,是本座费尽心力救活了你,此后,你在魔界胡作非为,大小祸事闯下无数,也是本座替你收拾的烂摊子。救命之恩,护持之情,小临夕准备如何还?”   临夕闻言默默垂下眼眸,冥烨做的这一切她从未忘过,只是这份恩情太重了,她根本还不起,从前冥烨不提,她便假作不知,现如今他将这份恩情明明白白摆到面上来,她除了沉默却也不知该如何应答?   “本座这问题想来是令小临夕为难了,也罢,总归是你欠本座的,这代价自然也该本座来提,不如这样,救命之恩自然是要以身相许的,至于这护持之情嘛,便用你的余生去还,怎样?还算公道吧?” 一吻偿恩   临夕猛地瞪大双眼,显然被冥烨所言惊到了,怔怔言道:“我……我不要……我不能……”   “哦?如何‘不要’?又如何‘不能’?”   “你说的两件事我都做不到,爱情从来不能用来交换,况且我早已心有所属,你莫要强人所难!”   冥烨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本座何时说过要你的心了?至于你爱的那个人,只要他不在了,你的爱情又能持续多久?”   “我若是宁死也不愿呢?”   “呵呵,小临夕尽可试试,你死一百次,本座便能救活你一百次。”   铺天盖地的绝望一下子撕碎了临夕的理智,她又开始死命挣扎起来,“你不能这么做!我不要!我不愿!”   “哈哈哈……”一声癫狂的笑声骤然自冥烨口中爆发出来,他好笑地瞧着临夕,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小临夕啊,你怎么还不懂呢,你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呀,你曾以为的选择权是本座予你的,本座若是不给,你便什么都没有。”   冥烨这般说着,高大的身躯复向临夕压去,他清晰地瞧着身下的女孩因为惊惧而颤抖不止的瞳孔,然而下沉的身子却无半点停顿。   临夕吓得一下子闭上了双眼,不过想象中令人窒息的情事却并未袭来,她只觉一道冷流窜入灵台,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冥烨深深凝望着临夕,眼神清明,全无一丝情欲,他缓缓凑近临夕的额头,虔诚一吻落下,轻声呢喃着:“若不是爱情,那我便什么都不要,小临夕,你可知我最不愿见到的就是你的愧疚,我宁愿你怕我怨我,这一吻,便算你还过了,我们自此两清。”   他小心翼翼抱起临夕,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只见屋内空间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冥烨布下的结界也随着他的消失散去,与此同时一张焦急的面容凭空出现。   “冥烨!”润玉死死盯着床榻上凌乱不堪的被褥,咬牙切齿挤出这两个字,身形骤然间化作一抹流光,直冲护法阁而去。   一路畅通无阻,他很快就到了护法阁,甚至堂而皇之进到了正殿内,显然那人也在等自己。   镂空赤金软塌上,冥烨懒懒地歪坐着,怀中一女子软软贴在他胸前,枕膝而卧,身上仅着一层薄薄的亵裙,肉眼可见的暧昧气息徐徐萦绕在二人周身。   润玉走进护法阁正殿时,正看到冥烨在动情地抚摸怀中女子脸颊,而那女子赫然便是临夕。   甫一见这种画面,润玉顿时目眦欲裂,高声喝道:“你别碰她!”   “小临夕与本座朝夕相处万载,夜神此时才来说这种话不嫌太晚吗?” 冥烨邪肆一笑,口中这般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未停,甚至尤嫌不足,挑衅般向临夕的玉颈探去。   润玉眸光一厉,骤然间近身至冥烨一步之距,双掌齐出,直逼他面门。   冥烨淡淡瞧着来人,半根手指都未动,然而呼吸间,润玉的攻势就被冥烨的护体魔气全数挡掉了。 互讽   润玉后退了半步方稳住身形,只见他面上骤然升起一股焦躁,自己方才虽未攻破冥烨的护体魔气,却得以近距离窥见临夕,只一眼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急急问道:“你把她怎么了?”   “这夜半三更,小临夕自然是睡着了,本座只是让她睡得更安稳些罢了。”   润玉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才接着开口,“夕儿的心并不在你身上,护法这般强留她,不觉有失身份吗?”   冥烨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忽然间大笑不止,笑够了才反问道:“小临夕本就是本座的人,自该待在本座身边,何谓之‘强留’?倒是夜神,大半夜私闯护法阁,还欲强抢本座的人,这又是何道理?”   “是吗?我倒不知夕儿何时成了护法的人。”润玉这般说着,伸手幻化出一只黑玉镯,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冥烨。   冥烨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黑玉镯,“啧啧”两声,“夜神竟连女儿家贴身的镯子都能盗了去,当真是人品堪忧……”   润玉不欲与之弯弯绕,当即开门见山问道:“护法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夕儿便是灵犀,这镯子里封印的乃是她的青鸟神骨,是也不是?”   冥烨满不在意地挑了挑眉,“是如何?不是又如何?小临夕已是本座的爱妻,从前那些陈年旧事何必再提?”   润玉闻言,满腹的怒火简直要兜不住,“护法慎言!且不论夕儿尚未与你礼成,你封她神骨,更抹去她的记忆,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诱她嫁于你,如此行事与骗婚何异?”   冥烨嗤笑一声,无不嘲讽道:“夜神是否道貌岸然久了,倒与本座论起光明正大来,用不用本座提醒你,通州那日,你趁小灵犀神志不清之际做下了什么龌龊事?”   润玉一听这话面色骤然一寒,通州那一夜何等私密,冥烨竟这般毫不避讳地谈及,甚至诉以调笑的口吻,简直是在当着他的面冒犯犀儿。   冥烨冷笑一声,微眯着眼瞥向润玉,“夜神好大的气性,竟敢在我护法阁摆脸子,当真以为本座不敢动你吗?”   润玉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满腔怒气,自己此来一不为争吵,二不为打架,只想平平安安带走夕儿,仔细算来,冥烨于自己非但无仇更是有恩,毕竟是他救活了夕儿,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该与他这般针锋相对。   这一冷静下来,润玉愈发觉得以冥烨对夕儿的爱重,绝不至于趁她昏迷就动手轻薄,且还当着他这个外人的面,此等行径简直是在刻意激怒于他,既如此,自己便更不能生气了,否则岂非正中冥烨下怀?   心念至此,润玉当即后退一步,循着礼拱手一揖。   冥烨挑了挑眉,“夜神的脸变得真快,你这又是何意啊?”   “若无护法相救,夕儿早已魂飞魄散,此等大恩,润玉铭记于心,日后护法但有吩咐,润玉自当万死不辞,方才是润玉言行有失,无论如何都不该在护法阁重地放肆,此一礼既是致谢亦是道歉。”   冥烨见状,倍感无趣地撇撇嘴,“本座还当夜神何时改了性,倒肯以真性情示人,却原来还是这一幅欺世盗名的虚伪模样,你既心无歉意,何须违心道歉,至于这谢,更是不必提,本座救小临夕并非为了你,你我向来话不投机,请自便。” 秀才遇上兵   润玉将这声逐客令听入耳中,面上却毫无去意,神色亦是半点未变,整个人又恢复到了往常的模样,淡漠而有礼,任谁都挑不出半点错处,然而出口的话语却毫不留情直往冥烨肺眼子上戳。   “恕润玉无状,护法既与夕儿相处万年,想来各种手段都用尽了,却依旧未得她青睐,自该知晓感情之事勉强不来。”   冥烨闻言骤然瞪圆了双眼,实在是被这话噎得难受,一时之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润玉自没有偃旗息鼓的打算,干脆挑明了直言:“护法既在夕儿元神上植入了一缕魔气精元,她的行踪自然瞒不过你,只怕润玉与她初初相见之时护法便已察觉到了。   此后数日,润玉日日在璇玑宫洒扫以待,却不见护法来寻人,想来是明知不可为已然放弃了。既如此,今日又为何引润玉来此?且刻意激怒于我,润玉愚钝,不知护法此乃何意?”   冥烨黑着一张脸,后槽牙咬得吱吱响,润玉所言无错,自己确有知难而退的打算,故而私下去寻小临夕,原想替她解开黑玉镯的封印,彻底放下这段无望的感情,怎料并未在她身上感知到黑玉镯,想是被润玉收了去,这才故意引他至此。   理智上冥烨自知该快刀斩乱麻,干脆利索地解了封印放二人离去,但感情上他就是会不舍会不甘,尤其当他看到润玉那张见之嫌恶的脸时,更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妒火,这才抱着临夕故作亲昵之态,有意激润玉急恼一番,也让自己出出气。   哪成想这人竟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心境仍旧稳如泰山不说,更出言嘲讽自己,冥烨向来嚣张跋扈惯了,哪里忍得了这个,当下就把心一横,非得出这口恶气不可。   “呵,夜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巧言如簧,你说的没错,本座原是知难而退了,可这会儿却后悔了,夜神这张脸实在不讨人喜欢,本座一见着便气恼,又不想成全你们了。”   冥烨冷哼一声,挑衅地瞧着润玉,颇有一种你奈我何的无赖做派。   润玉被这话堵得一愣,哪里想到堂堂魔界护法也有蛮不讲理的时候,上下牙磕绊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终究夕儿在他手上,自己也在他的地盘,不服软是不行了,只得无奈询问道:“敢问护法,你要如何才能不再气恼?”   冥烨等的便是这句话,嘴角不由勾起,憋在胸口的窝囊气一下子就顺畅了不少,“本座好久没动手了,浑身痒得慌,夜神陪本座松松筋骨,本座打得尽兴,自然就不气了。”   润玉听了这话并未立即应答,一则他自知根本不是冥烨的对手,要让他尽兴,自己的命估计都得交代到这里,二则冥烨心无常性阴晴不定,润玉实在难辨他此言真伪。   冥烨瞧出了润玉的犹豫,当即下了一剂狠药,“小临夕从前的记忆并未被抹去,而是被本座一并封在黑玉镯中了,夜神若让本座出了这口气,青鸟神骨、小临夕的记忆和她这个人,本座一并还给你,如何?这笔买卖你不亏。”   润玉直直望着冥烨,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他既这般说,自己再犹豫不决便也不配拥有夕儿了,于是将黑玉镯重收回识海,坦然应了一声“好”。 交手   冥烨面上笑意不减,悠然起身,先是小心翼翼将临夕放到软塌上,又设了一道保护结界,这才转身看向润玉,见其已然幻出流水剑蓄势待发,于是挥手撤去护体魔气,身形一闪,直冲剑势而去。   护法阁正殿内,一时间法器嘶鸣,灵流交错,玄色身影与月白身影即触即离,铺天盖地的乌黑魔气中,一道冰蓝剑意时隐时现,每每要被吞噬之际,却又能恰到好处地寻隙抽离,眨眼间,百招已过,二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倏然间,却见殿内魔气尽散,冥烨则飞身后撤,在距离润玉五步开外处施施然停下,饶有兴味地瞧着眼前之人,倒是小看了润玉,竟能与自己战平,虽则他方才只用了七八成功力,但这人于修为上的精进速度却也实在令他刮目相看了。   “听闻前日穷奇闯南天门之时,夜神与火神联手才堪堪与之打了个平手,看来夜神是在隐藏实力啊,能接下本座百招,独擒穷奇都绰绰有余了。”   润玉见冥烨骤然停手,却也不敢大意,仍以流水剑格挡在胸前,周身毫无半点松懈,“护法谬赞,润玉愧不敢当,且不说护法先行撤去了护体魔气,便是方才你我二人交手之际,只怕护法也未尽全力吧。”   冥烨大笑三声,狂傲不羁之态尽显,“夜神这是在怪本座没尽全力,那便如你所愿。”   说罢,只见冥烨双眸精光大闪,掌间渐起滚滚魔气,其声若虎啸,其势如雷霆,稍作停顿后,承载着冥烨十成修为的一击直冲润玉面门而去。   润玉只觉眼前忽的一黑,耳边仿佛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滋滋”声,流水剑瞬间脱手而出,他能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掌势正迎面扑来,但面对如此威压,自己却根本动弹不得。   雷霆一掌堪堪停在润玉额前,携势而来的魔气亦随风散去,冥烨撇了撇嘴,“没意思,本座活了万万年,和你拼修为实在无趣,别说本座欺负人,夜神可敢封了灵力,只与本座比拳脚?”   生死一线间,润玉却并无惧意,面上仍淡定如旧,“有何不敢?”   此言刚落,二人便又动起手来,身形仍旧迅疾如风,盖因未有灵流交触,一招一式看上去倒比刚才清楚许多。   只见润玉一拳正中冥烨侧脸,自己胸口也被对方踢中,一时间一个蹙眉,一个闷哼,显然都下了狠手,视线相接片刻,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毫不相让的意思,随即又是一阵拳势与腿风的撞击,端的是又狠又猛。   不多时,这场拳拳到肉的打斗总算落下了帷幕,润玉与冥烨较了半天劲,终究还是双双倒地,一水的鼻青脸肿。   冥烨瘫倒在地,久违的痛感充斥在每一寸皮肤上,令他有些恍惚,却又觉莫名爽快,他抬眸望向软塌上静静躺着的人,蓦地释怀一笑,“本座放手了……”   润玉闻声瞧了一眼冥烨,见其神色不似作伪,倒也长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不过这一动作立马扯痛了他肋骨处的伤,登时疼得眉头一皱。   润玉当然可以用水系灵力疗伤,似这种皮外伤不消片刻便能治好,但他却硬撑着不愿动手,这身伤是自己为心中所爱拼命的见证,越痛越是荣耀,他甚至盼着能晚点痊愈才好。   心念至此,他又暗自瞥了一眼身旁之人,见其面上淤青亦没有半点消退的样子,想来是与自己同样的心思。 错过(上)   冥烨神色恍然,似沉浸在往昔的回忆当中,“其实你与小临夕原不必错过那么久的……”   润玉深深看向冥烨,神色晦暗难明,他自知与夕儿生离万载必是此人从中作梗,但念及冥烨到底救了夕儿一命,纵然心有怨言却硬是压下不表。   “夜神可知那黑玉镯是何物?它的灵识乃一缕魔气,本座曾以之为媒在小灵犀腕上种下一道召唤术,虽亲自替她解了,但那缕魔气却因沾染过她的气息,竟感应到了她残魂所在。   本座也是那时才知晓,生祭还魂阵后小灵犀竟侥幸留下一缕残魂,这才得以用镇魂鼎替她养魂,奈何本座耗尽心力,小灵犀的魂魄却不愿醒来。”   说至此处,冥烨苦笑了一声,“仔细说来,她之所以魂醒,还是因为夜神。”   润玉紧紧盯着冥烨,喉头微涩,这是一段自己未曾参与过的夕儿的过往,他想弄清楚,非常想……   “彼时九霄殿举事不成,想来夜神郁结于心便病倒了,小灵犀的魂魄正是听到你病重的消息才清醒了过来,她哭闹着要去寻你,本座被磨得没办法只得答应。   怎料我二人行至璇玑宫正殿外,却正好听到水神在谈论你与其女的婚事,她疑你移情别恋,怎不痛彻心扉?故而悄无声息地随我离开了。”   润玉心神大震,一股锐痛骤然袭上心脏,犀儿历经大劫死里逃生,神魂自是伤痕累累,又亲耳听闻他与锦觅定了婚约,那时的她该是怎样的痛苦无助,润玉根本不忍细想。   他眼尾染上薄红,颤着嗓音问道:“她为何不来问我?只要她问一句……”   冥烨喟叹一声,“她不愿自己那般孱弱不堪的魂体模样被你瞧见,非得重归肉身后才肯见你,你知道的,小灵犀从来都是那般执拗,她可以接受你不要她了,但一定要你当着她的面亲口说出。”   润玉心下大恸,眼眶酸涩不已,“我怎会不要她?我想要的从来只有一个她……”   “后来种种,你身边那个侍女既然亲自来了忘川一趟,想必也查了个七七八八,夜神自是心中有数。   小灵犀心中那一问终是没机会问出口了,自她重生为人后,本座便暗自封了她的记忆和神骨,此举既是为了让她隐藏身份远离天界,从此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亦是为彻底斩断你二人的前缘。”   润玉双拳紧握,胸口窒闷难当,腥甜的味道已然涌上喉头,“竟是那桩婚事让我和犀儿生生错过一万年……”一言道出,闻之似苦笑又似叹息,随即猛地咳出声来,一口鲜血应声喷出。   “你与水神之女的那桩婚约其中自有无可奈何之处,本座当日看得分明,却并未将真相告知小灵犀,由着她误会,若非如此,小灵犀魂醒那日本该是你二人相见之时,到底是本座误了你们。”   润玉以手掩唇,双眸失神地垂下,纵然有心压制,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仍旧顽固地自指间溢出。   “其实万年前,夜神曾见过小临夕一面。” 错过(下)   润玉听此一言,骤然大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胸腔的堵塞之意总算稍稍平复了些,他随手抹去嘴角的血珠,直直望向冥烨。   冥烨遥指前方的软塌,上面的人儿仍在昏睡,“那日,小临夕初初复生,就躺在那里,好巧不在夜神正在那时来寻本座共谋诛杀太微之事,你可还记得?”   润玉凝眸沉吟,犹记得天界那场血色婚礼过后没几天,他确实来过一次护法阁,细细想去,似乎就在二人商谈大计之时,软塌之上曾传来一声女子惊呼,不过,彼时那张软塌被一幕珠帘挡着,他看不真切,只当那女子是冥烨新宠。   冥烨向来风流,府邸藏着个把姬妾也无甚稀奇,润玉此来所谋甚密,为防计划泄露,倒也多嘴问了一句那女子是否可靠,他记得清楚,冥烨给的回复是“本座宠幸过的女子从来活不到第二日”,他这才放下心来。   忆及此处,润玉猛然醒悟,一言脱口而出,虽是询问却更像惊呼,“那珠帘后面的女子竟是夕儿?”   冥烨见润玉总算想起来,便也点头默认,润玉的计划说来倒也不复杂,关键正在于吞噬穷奇,彼时他未及多想就一口答应下来。   一则太微灭魔界之心不死,更欠着小灵犀一条命,润玉若能诛杀太微,于公于私他都乐见其成,二则浮玉岛之上他确然欠了润玉一次,这人一见面便挟恩让自己偿还,他自是没有理由不答应。   “允你吞噬穷奇,本座是有私心的。”   润玉静静瞧着冥烨,并未言语,时至今日,他的私心自然一目了然。   “本座心知你强吞穷奇必死无疑,只有你死了,小临夕才能永远留在本座身边,那日你走后,本座曾问小临夕,若你因吞噬穷奇而死她会不会伤心,她虽不解其意,却也应了一句“不会”。   说实话,那一刻本座是开心,原以为再生为人,小临夕毕竟与从前不同,或许本座也是有机会的。”   冥烨苦笑一声,顿了顿才继续道:“可惜本座错了,夜神也看到了,即便小临夕忘却前尘,重生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本座,即便本座掏心挖肺对她好,她的心却从未在本座身上停留过。   说来可笑,本座与她朝夕相处万年到头来竟抵不过夜神与她相处的几日,如此还有什么理由不认输?机关算尽,手段尽出,依旧输得彻底……”   说至此处,他蓦的挑了挑眉,目光炯炯瞧向润玉,面上一派傲然,观之依旧是那个睥睨万物的魔界护法,“只是,夜神需知,本座是输给了小临夕,并非输给你。”   润玉迎上冥烨的目光,神色复杂难言,仔细说来冥烨正是造成自己与夕儿生离万载的罪魁,他并非圣人,自然大恨不已,但这人又切切实实救了夕儿一命,他却是恨也没法恨得彻底?   沉默良久,满腹心绪终究只余一声叹息,“情之一事从来不是一场比试……”   冥烨想是对这句话深有体会,不自觉哂然一笑,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何不是?本座能赢你,却永远赢不了她。” 吞噬穷奇(上)金币加更   一番深谈过后,二人皆默契地闭了口,该了解的、要放下的总算都有了结果,私怨已毕,正事便也该办上一办了。   只见冥烨利落地撑臂起身,睨了一眼仍旧倒在一边润玉,出口的话语虽不改讽意,却终究大度地向其伸出了手,“穷奇之事未竟,夜神还要躺到几时?”   润玉瞧着眼前的手,微怔了片刻才伸手握住,随即顺着冥烨的力道站起身来,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低声吐出一言,“多谢。”   冥烨迅疾抽回手,嫌弃地甩了两下,“夜神当真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虚与委蛇那一套,也不知小临夕怎么受得了你?”   润玉深知这人嘴里从来吐不出好话,倒也不甚介意,看似随意应了一句,却是暗藏锋芒毫不相让,“护法倒是恣意纵情,可惜无人与共,可见感情之事如人饮水,适与不适唯彼此清楚,旁的人看得说得却终究感受不得。”   说来也怪,此二人在一处时总少不得针锋相对,十句话里总有八九句是在互怼,一个明言嘲讽,一个暗语奚落,虽风格迥异,却也没谁能常占上风,每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却总乐此不疲。   譬如此刻,润玉冥烨直如两只斗鸡,紧紧盯着对方,神色皆是不善,倏然间,却见二人几乎同时撇过脑袋,竟是都克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冥烨目中无人惯了,到底觉得在情敌面前露了笑恁的丢人,于是以手掩唇,十分刻意地咳了咳,强自压住上扬的嘴角,随即伸手一挥,虚空中忽然出现一个魔气旋涡。   润玉见之亦正了神色,略想了想问道:“可是魔界暗狱之门?”   冥烨点了点头,“昨日火神一行围困穷奇,本座已按计划将其救走,它此刻正被囚于暗狱。”   一言既出,却见他眸光凝滞了片刻,继而伸手按住润玉的肩膀,“在其位谋其政,本座既为魔界护法,亦需替魔界考虑一二,你我皆知,太微一直妄图吞并魔界,夜神日后若是做了天界之主,是否会有同样的心思?”   润玉坦然迎上冥烨的目光,“护法若担心此事,润玉可立下上神之誓,一日执掌天界,一日便不会主动向忘川出兵,苍生何辜,不该成为权欲之下的牺牲品。”   “夜神既如是说,本座自然再无可虑,方才迫你出手,虽不乏私怨,却也存着试一试夜神实力的意思。吞噬穷奇凶险万分,小临夕的终身幸福尚寄于夜神一身,你若出事伤得却是她,夜神倒也未令本座失望,既如此,便开始吧。”   说罢,当先一步走进暗狱,润玉则紧随其后。   魔界暗狱乃刑囚罪业缠身之巨魔所在,共七层,层层设刑,且越往底层刑罚越重,至第七层,更设有九幽冥火之刑。   冥烨甫入暗狱直往底层而去,不消片刻,二人便相继来到暗狱第七层,这里阴风阵阵,暗无天日,冥火焚骨声噼啪作响,时不时传来几声尖锐的惨叫,十足的瘆人。 吞噬穷奇(中)   冥烨并未理会耳边的聒噪,示意润玉跟上,二人脚下不停继续向深处走,行过一条黑漆漆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空落落的石窟内,凌空悬着一个球状魔气结界,一只凶兽被困于内,正龇牙咧嘴冲两人咆哮,不是穷奇又是谁。   穷奇仿若淬了毒的双眸划过润玉,直直瞪向冥烨,简直要在他面上挖出两个洞来,“你来了,看来吾的时候到了。”   冥烨懒懒瞥了穷奇一眼,“你既心中有数,也省的本座啰嗦了。”   穷奇一听这话骤然暴起,猛地一爪挠向结界,只听“砰”地一声,它的爪子被结界狠狠弹开,瞬间血流如注。   它咬牙切齿冲着冥烨喊道:“吾这些年来还不够做小伏低吗?你但有所令,吾哪一次不是舍了命去做?即便被囚暗狱数万年也不敢有怨言,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吾?”   冥烨掏了掏耳朵,轻嗤一声,“你自九幽逃脱,投奔本座不过寻个庇护,本座与你实为各取所需,有何私情可讲?你这一条命本座保了数万年,到如今也该活够本了。”   穷奇见冥烨全然不讲情面,面上已露了一丝哀色,“你我皆是幽冥魔气所化,可谓同源而生,你便一点不念同族之情?”   冥烨眉峰上挑,神色已是十足的不耐,“不过一只孽畜也配做本座同族?收起你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本座瞧着烦。”   骤然间,一声狂笑自穷奇口中爆出,“吾今日是活不了了,可你又能逍遥几时?九幽之地的那个诅咒你是知道的,乃女娲以己之神魂设下的古神禁制:擅离九幽者必无善终。”   它双眸猩红,阴森森地锁住冥烨,“冥烨啊冥烨,吾等着你……”   润玉倒是第一次听说九幽之地竟被下了古神禁制,他眸光微闪,目带探寻望向冥烨。   冥烨感受到身旁之人的视线,眉头轻蹙,他心知润玉想问什么,却并不打算细说,“夜神有空管本座的闲事,不如多担心一下自己,吞噬穷奇可并不轻松。”   说罢挥手一道魔气直冲穷奇而去,干脆利落地弄晕了它,省的再听它啰嗦。随即以掌化爪,隔空抓向穷奇,立时就有滚滚魔气从穷奇身上冒出。   不消片刻,半空中的球状结界内便溢满了魔气,这些魔气仿若有生命一般嘶鸣着左突右撞,更在不断地聚集膨胀。   忽然间“轰隆”一声响,结界球应声炸开,一拥而出的魔气竟呼啸着窜入冥烨身躯。   冥烨闷哼一声,上半身微微颤了颤,扭头看向润玉,“夜神,可准备好了?”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冥烨不再耽搁,当即伸出另一只手,双指并拢轻点润玉眉间,一线魔气自指端渗出又缓缓流进润玉灵海。   只见方才还如洪涛一般躁动不安的魔气,在冥烨体内打了个转后,此刻破体而出时竟乖顺如涓涓细流。   润玉见状震惊地看向冥烨,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助自己吞噬穷奇。 吞噬穷奇(下)   冥烨幽幽瞥了润玉一眼,无不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夜神这种关键时候还敢心存杂念,是真不怕走火入魔啊。”   润玉神色复杂地瞧着冥烨,他在强行用本命真元洗去穷奇身上的戾气,待穷奇魔气流入润玉灵海时,魔性已然十不存一。   这番操作之下,虽说极大地降低了润玉入魔的风险,但于冥烨而言,只怕要耗费近万年的修为。   “护法,你不必……”   冥烨向来看不惯润玉这副婆婆妈妈的做派,瞬间黑了脸。   “不必什么?闭上你的嘴!本座又不是为了你!穷奇那孽畜可是上古遗留下的祸害,便是仅存一分魔气,也有能力让你这条万年应龙入魔!赶紧的,静心凝神,还嫌拖累得本座不够吗?”   润玉本不愿欠冥烨这么大一个人情,却又心知他所言无错,亦不敢再分神,当即盘膝而坐,静守灵台,再不多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整整两个时辰后,穷奇的魔气才算全数流进润玉灵海。   润玉只觉一股强横力道正在冲击着自己的神魂,喷薄的魔气强势奔涌在灵脉当中,周身灵脉简直像要裂开一般,剧痛难忍。   他缓缓睁开眼,挣扎着站起身,面上却未现出半点痛楚神色。   冥烨短时间内消耗了大量修为,自是疲乏不堪,四肢亦是说不出的虚软无力,不过他向来性傲,必不能在外人面上显露分毫,于是故作轻松地睨了润玉一眼,瞬间便乐开了花。   只见润玉板着一张脸,面色苍白,薄唇紧抿,额角尚挂着几点冷汗,分明是痛到极致却又咬牙强撑的模样。   冥烨当即笑出声来,幸灾乐祸道:“夜神若是疼得狠了大可叫出声来,如此死要面子活受罪,小心憋出内伤。”   润玉淡淡瞧着冥烨,一眼看穿了他此刻的外强中干,“彼此彼此,护法若累到站不住了,不妨坐下歇歇,润玉自可当做没看见,亦不会外传。”   一时间,二人又是一般的神色不善,互不相让,怒目相视片刻却不约而同泄了气。他们心里明镜似的,此时此刻谁也没比谁好受多少,大哥笑二哥,简直是一对笑话。   冥烨率先寻了块舒服的地方,背靠石壁歪坐下,四肢大喇喇敞开。   润玉见状亦不再强撑,缓步来到冥烨身边,掀袍坐下,虽说他这会周身上下无处不痛,但到底循规蹈矩惯了,坐姿还是比冥烨好上许多。   冥烨的视线自润玉身上挪开,轻嗤一声,懒得再看,嘴里不咸不淡道出一番话。   “穷奇乃上古凶兽,其魔气强横磅礴且充满杀意,这股魔气此刻虽已在你的灵海内,但想要一举吞噬它却也是痴人说梦。   本座方才已用外力强行洗去那孽畜魔气中的大部分戾气,但以夜神目前的万余年修为也只是堪堪能与那股魔气抗衡,你之所以会感受到剧烈的痛楚,正是因为穷奇的魔气在不间断地冲击着你的灵脉。   这种痛感至少还会持续月余,一月之后,才有可能慢慢驱动自身灵脉吞噬穷奇魔气,这又需要少则一年,多则时间无上限,端看你的造化了。” 润玉的请求   一番话说完,冥烨眸光骤然一凝,轻飘飘扫了润玉一眼。   “有一言本座要提醒夜神,吞噬穷奇期间内,夜神的心神不可有片刻放松,一旦你心灵失守,入魔便在眼下。需知,穷奇的元神虽然寂灭了,但它的魔气亦能令你入魔,你能吞噬它,它亦能吞噬你。”   润玉闻言点了点头,“护法此言润玉定当铭记。”   “夜神体内的魔气已被本座化了戾气,等闲之人自是察觉不到你吞噬了穷奇,”说至此处,冥烨微微叹了口气。   “当年为逃离九幽,本座不得不以己之魔骨为祭,更损耗了半数修为,若非如此,区区一个太微,本座杀他如碾死一只蚂蚁。   以穷奇之力诛杀太微,这法子夜神能想到,本座如何想不到?只可惜失了魔骨,无法吞噬穷奇,否则,哪里轮到你去充这个英雄?   说到底,还是本座与小灵犀缘薄,与她相识晚你一步,爱她晚你一步,如今为她报仇亦需借你之手,一步晚步步晚,自此再也走不进她心里。”   润玉听了这话,亦不由生出些感触来,“润玉曾疑护法接近犀儿乃觊觎青鸟命魂,如今想来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本座一开始确实存着拿青鸟命魂重塑魔骨的心思,后来于无知无觉间就对小灵犀动了心,自不肯再伤她分毫,情之一事当真半点不由人……”   往事如烟,散之无迹,冥烨长出一口气,不欲再谈,随即向润玉伸出手,“黑玉镯拿来,本座替小临夕解了那封印。”   润玉犹豫片刻,却并未如言交出黑玉镯,只见他强撑着起身,先是躬身一揖,随后郑重言道:“润玉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护法相助。”   冥烨略一思索当即道:“莫非你不想解开黑玉镯封印?”   “正是如此,一旦解开封印,夕儿的青鸟真身便会暴露,眼下天界形势错综复杂,润玉只盼着她的真实身份能瞒一日是一日。”   冥烨目光沉沉看着润玉,“你可想清楚了,黑玉镯里还封着小临夕从前的记忆,你当真不愿她想起你吗?”   “润玉既然找到了夕儿,她认不认我又有什么关系?待我诛灭太微,执掌天界,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护住她时,再解这封印不迟。”   冥烨撇了撇嘴,满脸的不以为意,“夜神这‘动心忍性’的功夫旁人还真是学不来,生离挚爱万年,如今相认即在眼下,竟能耐得住性子,神仙做到你这个份上还有什么趣儿,真不如当个魔自在。”   “万年分离换夕儿重生归来,太划算了,哪怕润玉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夕儿,终身孤苦,只要她能好好活着,那便值得。”   润玉神色诚挚,无一丝作伪,冥烨见之倒也有些动容,“既如此,夜神所请何事但说无妨,本座自当尽力而为。”   润玉抬起手,轻轻摩挲着腕上的人鱼泪,眸光渐沉。   世上之事,本无定数,纵然他筹谋数千年,所布之局也算得上严丝合缝,但亦没有十足的把握胜过太微,登临天界之主。   无论如何,他都要在最终时刻到来之前,想办法替夕儿取下人鱼泪,便是只有一丝风险,他也决计不会让夕儿与自己共担。   “他日天界政变,若结果未如润玉所愿,夕儿便托付给护法了,烦请护法带她离开天界,黑玉镯封印也不必再解了,若她不愿走……”   润玉顿了顿,随即苦笑一声,“便抹去她对我的记忆吧,润玉只要夕儿此生能够平安喜乐,哪怕她的世界从此不再有我。”   冥烨深深望着润玉,目光复杂难言,沉默良久才点头应允,随即喟然一叹,“论对小临夕的爱,本座不及你。” 不愿再见   润玉离开暗狱重回护法阁正殿的时候,软塌周围的结界不知何时已然散去,躺在上面的人儿仍旧陷在沉沉睡眠中。   他缓步靠近,欲触碰女孩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住,很快又收回来,挥手一道术法先净了身上污迹并脸上青淤,这才弯下腰小心翼翼抱起夕儿,转身走向殿门的方向。   就在将将与大殿中央站着的冥烨错身而过之际,润玉停了步,扭头看去,“护法大恩,润玉铭记于心,后会有期。”   冥烨摆了摆手,“带她走吧,小临夕不愿见本座,我们还是后会无期得好。”   润玉的视线移向怀中的女孩,就在此刻,她仿若有识一般蹙眉哼唧了一声,润玉见状轻轻抚了抚她皱在一处的眉头,女孩的神色又平静下来,他不再耽搁,大步离去。   明月高悬,夜凉如水,白日里吵吵嚷嚷的集市这时也陷入了沉睡。   空旷寂寥的街道上,男子横抱着女子,大步流星走过,却见怀中女子睫羽轻颤,轻轻嘤咛了声,随即缓缓睁开双眼。   临夕不知所措地转了转脑袋,这里是魔界集市,她从前见惯了的,一眼便认了出来。又怔怔瞧向抱着她的男子,那人眉眼温润,气韵高华,一袭幽蓝长袍加身,为出尘绝世的气质添上一丝清贵。   是他,正是她心里的那个人,临夕倏然一笑,慌乱不安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润玉感觉到怀中细微的动静,垂下头看去,面上蓦的露出温柔笑意,“现在时辰尚早,夕儿不妨再睡会。”   临夕摇摇头,她现在精神好极了,一点也不困,只不过刚睡醒脑袋懵懵,不知发生了何事,“殿下,我们怎么会在此处,这是要去哪里?”   “夕儿不记得了?昨夜冥烨来寻你,还偷偷将你带去了护法阁,润玉发现后立刻便去找你,这会儿我们正在回客栈的路上。”   随着润玉的讲述,昨夜与冥烨相处的一幕幕飞速在临夕脑海中划过,与记忆一同回归的还有不可抑制的惊惧。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眼眶也不由自主蓄上了泪,只见她骤然间缩进润玉怀中,小手紧紧揪住他的前襟。   “殿下……他好可怕……我被吓坏了……你来救我了……终于来救我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自胸口传来,衣襟也染上湿意,润玉心下一痛,手臂上的力道紧了紧,将人牢牢搂在怀中,“夕儿不怕,润玉在。”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润玉向夕儿保证,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仿佛要将昨夜受到的惊吓一股脑全释放出来似的,临夕哭得声嘶力竭,涕泗横流。   这期间一直有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着临夕的脑袋,无声安抚着她的情绪。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只觉整个人都包裹在暖融融的安全感中,满腹委屈渐渐地散尽了,她这才停了声,使劲在润玉前襟上蹭了下鼻涕,抬起头来。   “殿下,我们以后不要来魔界了好不好,我不想见冥烨,再也不想见他。”   红通通浸着水气的眸子直直望向润玉,里面蕴着一丝紧张、二缕决然、三分惧怕,那神情像极了一只受了惊吓可怜兮兮的兔子,直教润玉内心软得一塌糊涂,当即应声承诺,“好,我们再也不见他。” 锦觅的嘱托   润玉临夕回到客栈后,又足足等了两日,鎏英才带了一株夜幽藤归来。这期间若非旭凤不要命似的日日替穗禾输送灵力,以她伤势之重根本撑不了三日。   夜幽藤不愧是花界圣草,穗禾甫一服下,微弱短促的气息便稳了不少。旭凤心下一松,性急地向她元灵探去,细细查了片刻方长出一口气,“瘟毒俱散,灵力归元,没事了。”   众人听了这话总算放下心来,还是临夕率先意识到锦觅竟未回来,急急向鎏英问道:“鎏英姐姐,你不是和锦觅同去了花界吗,她人呢,怎么没跟着你回来?”   鎏英听此一言,神色一滞,稍显为难地瞧了瞧火神,见他也投来探寻的目光,于是微微叹了口气,将自己与锦觅在花界所历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那日,她二人一到水镜便马不停提拜请长芳主求取夜幽藤,不曾想好话说了一大车却一点用都没有,那长芳主怎么说也代掌了花界万年,锦觅的那点心思如何瞒得过她的眼睛,三言两语便套出了锦觅对火神的情意。   花界向来与天界势同水火,锦觅与夜神的婚约乃先主亲定,水镜众人自不好说什么,怎料锦觅竟枉顾弑母大仇痴恋火神,众芳主们皆是怒气沸腾。   长芳主更是当着鎏英这个外人的面不管不顾就发了火,非但坚决不外借夜幽藤,连锦觅也关了起来。   好在长芳主虽气急了,到底忌惮着魔界的势力,没有与鎏英为难,她才得以在锦觅费尽心血种出夜幽藤后,偷偷拿着它赶了回来。   一番话说出,鎏英的视线仍停在火神身上,“锦觅有话让我带给火神。”   旭凤哪里想到锦觅此番回花界竟经历了这般波折,一时间怔愣无言。   鎏英见火神不语,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眉头微蹙了蹙,自顾接着道:“锦觅说火神若心中还有她,便亲去水镜带她走,她愿为了你主动找天帝退婚,任何责罚皆由她一力承担。”   旭凤闻言,神色骤然复杂难言,自穗禾替他挡下穷奇瘟针生死一线之际,他终于明白了心中所爱究竟是谁,可曾经对锦觅许下的承诺言犹在耳,她更是为了帮自己被囚花界,他怎能弃她不顾?   正在旭凤垂着头左右为难之时,只觉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了自己手背上,他不由抬眸望去,正正好撞进床榻上女子带着痛色的双眸中。是穗禾,她醒了……   “你要去找锦觅?”   “我……”   “不去可不可以?”   旭凤半晌无言,眼见着穗禾眸中痛色愈发浓重,面上甚至带了一丝哀求,这般悲切的神情狠狠刺痛了他的心,不由自主便脱口道了一声“好”。   鎏英见状不再多言,锦觅的话既已带到,她也算得上仁至义尽了,至于火神愿不愿如言去找锦觅,实非自己所能控制。且她还需向魔尊复命,实在不宜在此处耽搁下去了。   她视线扫过屋内众人,干脆利落地抱拳告辞,“鸟族公主既已脱险,鎏英便放心了,如今穷奇尚逍遥法外,鎏英办事不力也该去向魔尊请罪了。” 暮辞失踪之迷   鎏英辞过众人,当即抬步离去,临夕见状连忙跟了出去,快跑好几步才在走廊深处追到了人。   “鎏英姐姐,且慢!”   临夕挡在鎏英身前,一脸愧疚地瞧着眼前之人,“暮辞的行踪我问过冥烨了,可……他没告诉我……”   鎏英眼神暗了暗,神色也染上一丝颓丧,“你去找护法了?”   “不……他来找的我。”   “护法没有为难你吧?”   临夕眸光闪烁着移向一边,“没……没有……”   “那就好,我还有事,先走了。”   鎏英说罢便欲离开,不妨被临夕一把抓住手腕。   “鎏英姐姐等等!”临夕急急一言,面上尽是坚定不移,“我追过来是想告诉你,临夕言出必践,绝不会不管你和暮辞,一日没有暮辞消息,我便一日不会放弃寻找他!”   鎏英直直盯住临夕,蓦的释然一笑,“我知道。”   她拍了拍临夕的肩膀,这才转身离去。   润玉方才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夕儿,虽是无心,却也将她与卞城公主所言听了个大概。   他生就一副玲珑心窍,一早便看出暮辞消失之事另有蹊跷。神兵灭灵箭必得灭灵族骨血方能炼制,这一族如今仅剩暮辞一人,冥烨就算再恨他也不会真要了他的命,更不会让他脱离掌控,否则岂非将灭灵箭白白便宜旁人。   所以润玉断定暮辞没死,其与冥烨的联系更不可能断,二人大费周折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必定有所图谋。不过冥烨既没有明言,润玉倒也不会多嘴去问,记下这一节,暗中留心便是了。   这当口,鎏英已然走远了,润玉见夕儿仍瞧着远方叹息连连,只得缓步行至她身边,温声宽慰着:“能做的你都做了,莫要再自苦了。”   临夕闷闷地垂下头,“殿下你说暮辞会在何处呢?”   润玉摸了摸夕儿的脑袋,“世上之事,本就遗憾者众而圆满者寥寥,若他二人有缘日后自会相见,旁人怎强求的来?”   临夕执拗地摇摇头,“人言道,尽人事才可听天命,就算是大海捞针,我也一定要找到暮辞!”   “既如此,等忙完这一阵,润玉陪夕儿一起去找可好?”   临夕闻言低垂的双眸狡黠地眨了眨,自己又是愁眉苦脸又是唉声叹气就是为了等殿下这一言的,随即飞快向润玉看去,忙不迭点点头,面上的苦闷瞬间一扫而空,嘴角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润玉浅浅一笑,轻点了点临夕的鼻子,对她的心思心知肚明,却假作不知陪着她演戏,总归能让夕儿开心,他做什么都是甘愿的。   不过一日功夫,穗禾的伤便好了大半,众人商议过后,决定立刻回天界复命。   自那日穷奇侥幸逃脱后,便匿了踪迹,连狴犴都寻它不着,他们当然不能再待在魔界浪费时间,至于此后对穷奇是捉是纵就需要天帝再下圣令了。   此番魔界一行,未捉住穷奇不说,旭凤一行还吃了大亏,甫一回天界,头一件事自是去天帝那里主动请罪。   旭凤润玉不敢耽搁,当即赶往九霄殿,至于临夕穗禾二人,因未直接受命于天帝,倒没必要跟着去,于是便一道去栖梧宫等信儿。 阿姚姐姐的身份   临夕扶着穗禾刚踏进栖梧宫正殿,只见一人正闲闲倚在软塌上闭目养神,竟是前些日子有过一面之缘的阿姚姐姐。   临夕见之一喜,快步跑上前,拉住她的手兴冲冲道:“阿姚姐姐,你怎么在此处?”   穗禾目瞪口呆瞧着临夕,显然被这丫头吓得不轻,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开口替她打圆场,“临夕不得无礼,此乃天后,快行礼!”   “天后……你竟是……是……”临夕不可置信地瞧着眼前之人,大惊之下面色刷白,猛地放开手。   这一番动静之下,荼姚自没了小憩的兴致,她缓缓睁开眼,挑着眉睨了一眼临夕,“怎么?本座看着不像天后吗?”   临夕被这一眼吓得一下子瘫坐地上,急急忙忙摆弄四肢想行个礼,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哆嗦个不停,她苦着脸可怜兮兮抬头望去,“我是不是闯下大祸了……小命还能保住吗?”   “闯下大祸倒是真,至于你的小命嘛,暂且还保得住。”   荼姚幽幽一言,却又一下子破了功,笑出声来。也是奇了,每次见这小丫头都能被逗得开怀,眼见着腿边跪着的小人儿被吓得浑身颤抖,荼姚心下一软,双手扶起临夕,拉至身边坐下。   “本座既与你投缘,便特许你不必守尊卑之礼,左右此间无外人,没那么多规矩。”   临夕战战兢兢坐下,时不时拿小眼神去瞄身边之人,阿姚姐姐摇身一变竟成了天后娘娘,虽说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但两人的身份到底有云泥之别,她自是得揣足了小心去应对。   忽然间,临夕猛地绷直了身子,若阿姚姐姐是天后,那她送给自己的印章岂非是天后私印?   甫一意识到这一点,贴身收着的那枚小玩意儿似乎立时就升起温来,直烫得她心发颤,临夕慌慌张张从怀中摸出印章,急急递了出去,“这天后私印太贵重了,临夕不能收!”   荼姚推回临夕的手,眉眼一弯笑道:“你这小顽猴胆子忒大,本座瞧着就没有你不敢惹的祸事,天界多的是不好相与之辈,犯到他们手里没你好果子吃。你方才不是还怕小命不保吗,好生带着这印章,本座保你性命无虞。”   临夕垂眸瞧着手心的印章,愈发觉得这个小东西沉甸甸起来,正欲再推辞,只觉一只手压在了自己肩膀上,她扭头看去,原来是穗禾。   “姨母贵为天后,送出的东西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你若再推拒倒显得不识好歹了。”   穗禾这半晌一直望着眼前二人出神,她怎么也没想到姨母和临夕竟是旧识,且瞧这样子,姨母对临夕的喜欢可不止一星半点,这如何不令自己震惊?   她太了解姨母了,那绝对是一个雍容威严说一不二的狠角色,她从未见姨母对哪个人这么好过,当然除了灵犀……   直到姨母一个眼神扫来,穗禾才骤然惊醒,她待在姨母身边万余年,自然一下子就明白了那眼神的意思,于是连忙上前帮腔。   临夕显然是被穗禾的话唬住了,也不敢再提拒绝的话。   荼姚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又慈爱地拍了拍临夕的手,“这便对了,你且先回去吧,本座与穗禾还有事要谈。” 控制不住的欲念   临夕回到璇玑宫的时候,润玉自九霄殿归来已有一会了。   他刚进七政殿,便收到了邝露传回的消息,这半晌一直目光如炬盯着桌上的一行水迹:‘赤蛟与花界联盟,昭告六界’。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右手指节规律地敲击着桌面,在心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正在此时,一声脆生生的“殿下”从院中传来,很快推门声便响了起来,润玉神色一软,随手抹去桌上水痕,笑盈盈起身迎接来人。   “殿下,你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早知道我就不陪着穗禾姐姐去栖梧宫了,就该直接回璇玑宫等你才是!”临夕小跑着来到润玉面前,兴冲冲念叨着。   润玉十分自然地握住临夕伸来的双手,“夕儿既喜欢穗禾公主,常去找她玩也无不可,总归是璇玑宫太过冷清,实在是委屈了你。”   临夕使劲摇了摇头,埋首润玉怀中,撅着小嘴撒起娇来,“璇玑宫哪里冷清了,我怎么不觉得,莫非是殿下感到冷清吗?难道有夕儿作伴,殿下还嫌不够吗?”   开怀的笑声倏然间响起,胸膛的震颤令临夕的耳朵泛起一股痒意,她只得抬起头,却一下子撞进润玉满眼的宠溺中,不由自主踮起脚尖向面前的薄唇凑去。   轻轻一吻,本欲触之即离,可眼前之人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临夕只觉腰间蓦的被收紧,旋即就卷入了一场悠长且痴缠的深吻中。   润玉细细品咂着临夕清甜娇嫩的唇,却犹嫌不足,一下子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唇与舌抵死纠缠,很快便燃起了他的欲火,一股从未有过的燥热自灵海升起,一息之间就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全身,这种失控的欲念瞬间接管了他的神志。   湿漉漉的吻依依不舍离开临夕的唇,在她精致小巧的下巴上磨蹭了一会儿,又移向纤细的脖颈。   少女的馨香和滑腻的肌肤从来便是世间最烈的春药,方才还怜意满满的吻逐渐加重了力道。   ……   *******   *************************************************   **********   ********************************************************************   发颤的双眸第一时间便定格在临夕红肿破皮的嘴唇上,他浑身一震,视线渐渐下移,脖颈上红得刺目的吻痕以及锁骨上尚在渗血的齿印,无一不在昭示着,他方才对夕儿是何等的暴虐。   燃尽百骸的欲火在剧烈的心痛之下被狠狠扑灭,润玉将双手伸到眼前,死死盯住,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当日冥烨那句“一旦心灵失守入魔便在眼下”之言。   极度的后怕让润玉整个人都陷入无意识地颤抖,他不敢去想,若自己再晚一刻清醒,夕儿会被伤成什么样? 来人是荼姚   临夕眼瞅着润玉的神色从震惊到痛苦再至恐惧,心下担忧极了,也顾不得尚在隐隐作痛的锁骨,连忙握住他的手,宽慰道:“夕儿没事的,一点也不痛,真的,殿下不必——”   话未说完,只见润玉仿若被毒虫蛰了一下似的,一下子抽出手,更是连着后退了两步。   临夕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之人,下意识便要走近他,“殿下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不!离我远些!”润玉立即伸出手制止临夕的靠近。   临夕猛地停了步子,不可置信地瞧着润玉,怎么也没想到殿下会对自己这般避之不及,她死死咬住嘴唇,眼眶不由地红了起来。   润玉此时此刻方切身感受到穷奇魔气的可怕之处,就算那魔气被冥烨强行洗去戾气,也能于无知无觉间放大自己的欲念,情欲如是嗜血之欲亦如是。但凡他的精神力松懈一点,立时就会被魔气控住心神。   他深深凝望着夕儿,将她面上的伤情之色看得真切,终是不忍见此,于是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行压制着灵海深处的躁动,缓缓走上前,小心翼翼将人揽入怀中。   “夕儿对不起,吓到你了。”   熟悉的怀抱渐渐抚平了灵犀的不安,她却仍要追问一句才能放心,“殿下没有让我离开,更不会不要我是不是?”   “是,润玉永远不会不要你。”   润玉背脊直直挺着,在临夕看不到的地方,双拳死死握住,不敢触碰她一下。每一寸皮肤都充斥着极力克制过的僵意,唯有面上温柔如旧。   正在此时,只听几声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紧接着一道怒喝声乍然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来人正是荼姚,且说她在栖梧宫与穗禾密谈之后,总觉得此番魔界之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按穗禾的说法,若非高人搭救,以穷奇伤势之重根本不可能在众人围堵中脱困,此后更是半点踪迹不露,连狴犴都寻它不着。   荼姚越想越觉得此事有异,狴犴天生便对魔物有极强的感应力,连它都找不到,有没有可能穷奇已经死了?   一旦朝着这个方向想下去,她愈发觉得润玉可疑起来。此次捉拿穷奇,天魔二界可谓都出了力,虽说两界心思各异,却都不会立时诛杀穷奇。这其中却需除去一人,正是润玉。   当年灵犀方殁,润玉欲与荼姚联盟,所立下的投名状便是吞噬穷奇,如今六界之内,有动机诛灭穷奇的,润玉算一个。   若他当真借着魔界之行,欲暗中吞噬穷奇,穗禾口中助穷奇脱困的神秘高手便极有可能是润玉一伙的。   于荼姚而言,虽然以穷奇之力诛杀太微是她与润玉一早谋定的计划,但此等大事必须在她的授意与操控之下完成,润玉若敢自作主张,背着她偷偷行事,怎能不教荼姚疑他生了异心?   荼姚心中既生了这个念头,必得亲自来璇玑宫一趟方能安心,好在穷奇魔气强横,润玉是否吞噬了它,她一探便知。 折辱   荼姚此行的目的既在穷奇,自是得轻装简从,秘之又秘。甫至璇玑宫,只见宫门大开,一个人影子都不见,简直比废弃的宫殿还冷清。   她以手掩住口鼻,极为嫌弃地打眼扫过,遂放出灵识探查,片刻后便直往七政殿行去,不曾想竟目睹了如此香艳的一幕。   荼姚的视线似刀子一般划过临夕潋滟的双眸,红肿不堪且泛着水光的嘴唇,再及往下,却见润玉一把拢住了临夕的前襟。虽是匆匆一瞥,她还是清晰地瞧见了临夕脖颈上的吻痕,瞬间就冷了脸,目露寒光。   润玉方才心神俱震,全数精神力都用在了压制体内的穷奇魔气上,一时竟未察觉到有人靠近,直到来人怒喝出声,这才惊醒过来,连忙替夕儿整理好散乱的衣襟,随即躬身问安。   临夕则更是被荼姚满面怒色吓住了,连忙低下头,根本不敢看她,什么礼仪什么规矩早不知道忘哪里去了,半句话都吐不出来。   荼姚狠狠瞪了润玉一眼即偏过头,只觉看他一眼都污了眼睛,亦未免他的礼,由着他一直弓腰垂头。   她深深呼吸几下强行压下怒火,遂将视线移到临夕身上,怒斥道:“你方才在做什么?这逆子惯来心术不正做出此等龌龊之事不稀奇,可你呢?便任由他占尽便宜吗?”   临夕闻言怔怔抬头看去,怎么也没想到记忆里温柔亲切的阿瑶姐姐会对自己这般疾言厉色,眼眶骤然就红了,泪珠噙在眼中摇摇欲坠。   荼姚见状口中一顿,到底不忍说出更严厉的话来,只长长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道:“你可是要气死本座!”   润玉将荼姚的话听入耳中,眉头紧紧皱在一处,再顾不得尊卑之仪,当即上前一步护在夕儿身前。   “母神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儿臣与夕儿两情相悦,纵是稍有亲昵之举,也没什么见不得人。”   “住嘴!”   荼姚简直被润玉气笑了,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颤悠悠伸手指向他。   “好你个夜神,璇玑宫地处偏僻倒正合了你的意是吗?竟敢强拉宫婢白日宣淫,你把天界清规置于何地?   本座若没记错,夜神尚有婚约在身,正妻未进门,先与滕妾苟且,当真把太微的龌龊行径学了个十成十。   更甚者,你连妾的名分都未给临夕,便淫辱于她,简直无耻至极!”   润玉一听这话,双眸蓦的一厉,面色一下子变得冷硬无比,“夕儿不是滕妾,润玉爱之惜之,亦未曾轻慢过她,天后羞辱我可以,但言语伤她便不行!”   荼姚恶狠狠盯着润玉,正欲再开口,却闻到声声抽泣自他背后传来,她心中不由生出一丝隐痛,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虽句句冲着润玉,却也实打实伤到了临夕。   稍稍敛了怒容,荼姚行至润玉身前,冷冷一言,“让开!”   润玉犹豫了一下,见荼姚面上怒色确实散了不少,到底向旁侧挪了两步,不过目光还是紧紧锁在夕儿身上。 荼姚的阳谋   荼姚近前一步,见临夕实在哭得伤心,不由地面露不忍,从袖中掏出丝帕轻柔地替她拭泪。   “莫要哭了,本座知你是好孩子,必是受润玉那畜生所迫才做下这等糊涂事。”   临夕扭头避过荼姚的手,自己抹去面上眼泪,随即抬起头直直望向她,眸中再寻不到一丝怯懦,只余一往无前的勇气。   “天后错了,殿下从未强迫过临夕,自始至终皆是我痴恋他。妻也好妾也罢,无名无分亦无所谓,不论殿下如何对我,临夕都心甘情愿。天后可以骂我不知廉耻,但殿下君子端方,断不该受如此羞辱!”   荼姚如何也想不到临夕能说出这番话来,她向来极重礼法,天界仙娥何止数千,却无一人敢在她面上道出如此轻浮之言,她面色渐渐冷了下来,滚滚怒火在双眸中涌起,一把抓住临夕的手。   “润玉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般不自爱,你父母既不在此处,本座便替他们管教你,这璇玑宫你也不必再回,以后老实待在本座身边。”   一言既出,临夕震在原地,尚未来得及开口拒绝,只见一道灵流一下子击中荼姚手腕,她腕间陡然一痛,被迫松开了手。   润玉一步跨至临夕身前,面上露出一抹狠厉,“润玉曾发过誓,再没人能在我面前带走犀儿。”   荼姚被这一击惊住了,根本没意识到润玉刚才那句话中的‘再’字有多古怪,更不会想到他口中所言‘夕儿’竟是‘犀儿’。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手腕伤处,那里已然高高肿起,还在止不住地颤抖,没想到润玉能一下子破了她的护体仙气,更震得她整个手臂麻痹不已。   荼姚的视线一瞬之间阴冷得似一条毒蛇,缓缓移向润玉,他今时不过万年修为,不该如此厉害,除非——   ‘穷奇之力’,她在心中慢慢念出这四个字,随即默默将周身灵力运转至极致。   “夜神,你竟敢对本座动手,是要造反吗?”   润玉负手而立,背脊挺得笔直,自有一股凛凛风骨,“润玉不敢,但夕儿,天后今日带不走。”   荼姚只当润玉已吞噬了穷奇,才敢这般同自己叫板,既如此,临夕更不能留在这璇玑宫,否则一旦润玉控制不止穷奇之力入了魔,她安有活路?   荼姚眯起眼眼睛,视线中透出赤裸裸的危险之意。   “夜神好大的口气,就是不知你如今的实力能否支撑得住这份狂妄,你要自取灭亡,本座不拦着,却绝不会让临夕毁在你手里。   润玉面色不变,琥珀色的双眸又深邃了几分,“看来天后是执意要从润玉手中抢人了?”   “是又如何?别说本座拿尊卑压你,夜神尽可使出全力,若你赢得了本座,临夕自还是你璇玑宫的人。”   荼姚冷冷一笑,阴恻恻地盯着润玉,她方才已用灵识细细探查了眼前之人,却并未在他身上察觉到魔气。即便如此,荼姚依旧无法放心,润玉心机城府之深,她早已领教过,说不得用什么手段掩盖了穷奇的气息,借以掩人耳目图谋不轨。   若他当真吞噬了穷奇,荼姚自信以自己的琉璃净火必能逼得润玉无所遁形。 破釜沉舟之法   就在荼姚润玉针锋相对之际,却见临夕一下子从润玉背后闪身出来,匆匆挡在二人中间。   “不要!别动手!”   荼姚神色淡淡的,未有丝毫迟疑,“临夕让开,本座不想误伤了你。”   临夕冲着荼姚使劲摇头,“我不要!天后娘娘为何非逼着殿下出手?若是为了我,那临夕便明白地告诉娘娘,就算你赢了,我也绝不和你离开,殿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那便由不得你了,临夕你需记住,但凡天界女仙,无一人能违抗本座之令。”   说罢,荼姚不再理会临夕的胡搅蛮缠,挥手一道灵力制住她的手脚,只对润玉道了一句“此间狭窄,本座于院中等你”,遂转身向外走去。   临夕浑身上下除了眼珠皆动弹不得,眼见着天后消失在殿门后,一时间竟急出了泪,也顾不得什么尊卑,只高声哭喊着:“阿姚姐姐不要,我不愿见你受伤,更不想殿下受伤,别动手,临夕求你别动手!”   润玉不忍见此,走至临夕身前,先是温柔地拭去她面上泪痕,这才道:“夕儿莫怕,这件事交给润玉,我会处理好,放心,天后带不走你。”   临夕怔怔瞧着殿下面上稳若泰山的神色,心下的害怕稍稍退去些,眼珠却仍旧慌乱地颤动不止,“夕儿信殿下,可……可我还是好怕……”   润玉闻言倏然一笑,并未多言,只安抚地摸了摸临夕的脑袋,旋即背过身面向殿门,面色一下子便沉了下来。   他对荼姚的了解不可谓不深,数万年来,她之所以坐拥一人之下的地位和只手遮天的权力,靠的可不是匹夫之勇,而是阴毒的心机以及狠辣的手段,可她为何独独在临夕之事上转了性,要与自己公平较量?   润玉眸光微闪,他虽一时猜不透荼姚打的什么主意,却能肯定这其中必有古怪。以自己眼下的修为全力一击自能胜得过荼姚,但若如此,他身上的穷奇魔气只怕就藏不住了……   心念至此,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眼神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夕儿他不会放手,但穷奇之力他也势在必得,在没有完全吞噬掉灵海的魔气之前,决不能让穷奇魔气现于人前。   只见润玉单手结印,飞速在灵台周围点了几下,以半数修为暂时封印住体内的穷奇魔气。   一时间失了一半修为直让润玉胸口窒闷不已,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然痛苦的神色尚未涌至眼中便倏地散了去。   他阔步走出殿门,行向荼姚,面上唯余一片从容。   “天后方才所言可算数?”   荼姚挑了挑眉,“自然,本座言出必信。”   “既如此,润玉便得罪了。”   一言既出,润玉瞬间将灵脉中仅剩的灵力运转至极致,随即广袖横扫,流水剑立时便现于掌中。   淡蓝色剑意缓缓流淌在润玉周身,人剑合一,打眼望去他整个人竟也像极了一柄流光四溢的利剑。骤然间剑影飞出,嘶鸣着刺向前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剑势。 搏命   万年间,润玉日夜苦修,从未一刻将息,修为和境界比之从前皆不可同日而语,但要以半数修为对抗荼姚却也实在是太过勉强。   既然灵力不足,便只能以招式和术法去补足,未有把握,搏命罢了!   这一击乃润玉剑道修行中集大成的一招,悟之于风刀霜剑的过往岁月,此招的精妙在于‘幻’、‘诡’、‘急’、‘变’四字。正所谓剑光幻影、走势诡谲、迅急如风、变化莫测,于虚实交替之中斩敌无形。   润玉之前从未使出过,否则仅这一招便足以让他登临剑道大宗师之位。   瞬息之间,幽蓝色利若冰刃的剑势就窜至荼姚面前,她微眯着凤眸,极力分辨着眼前变幻莫测剑影的实体,然而未等她瞧出端倪,整个人就陷入了密不透风的剑网中。   润玉剑术之精深简直令荼姚咂舌,其剑道境界只怕更在剑仙之上。她陡然一惊,立马以琉璃净火覆盖全身,再不敢存丝毫大意。   只见半空之中,一张由剑光织成的密不透风的网时而收紧时而放松,任是荼姚如何地左突右冲,都无法破开周身桎梏,只能被动防守,若非她以琉璃净火护体,只怕肉身早就被绞碎了。   即便如此,她内心的慌乱还是越来越重,因为她惊恐地发觉,眼前剑光的流速实在太快,她的护体烈焰只怕要被突破了……   仿佛是在印证荼姚的猜测,下一瞬间,一道剑光便灵巧地蹿进了琉璃净火缝隙,一下子划破了她的胳膊。   她闷哼一声,身形骤然大乱,身上当即又多了几道口子,想不到润玉竟能将她逼至如此地步!   荼姚双眸蓦的一厉,直接化作原形,双翼猛地一振,硬生生从剑网当中撕开一道口子冲了出来。   浴火凤凰缓缓扇动长翼,掀起一排又一排热浪,急剧变大的凤凰真身,一时间竟让璇玑宫前庭看上去狭小了许多。   只见那凤凰口吐一道烈焰,滚滚热浪瞬间全部被点燃。由空中望去,便如一面遮天蔽日的火墙,挟着排山倒海之势直冲院落中央那白衣男子而去。   润玉紧紧盯着眼前铺天盖地的琉璃净火之焰,眉头深深蹙起,他的剑再快也破不开这样的声势……   他方才之所以能力压荼姚靠的不过是巧劲,说到底,高手之间最终比拼的还是修为,看来荼姚是打算硬逼他拼修为了,那便来吧!   一息之间润玉的神色就凌厉起来,他收回流水剑,双手飞速结印,一个又一个泛着幽幽黑气的冰凌缓缓冒出,凌空绕在润玉周身。   “灭日冰凌!你竟修习了这等禁术!”一道怒喝自半空中传来,火凤周身烈焰肉眼可见地更炙了。   灭日冰凌乃天克琉璃净火的水系术法,自荼姚登临天后之位后,灭日冰凌便被列为禁术,天界之内再无一人敢修习。   “本座当真是小瞧你了,既如此,就让本座看看你的灭日冰凌究竟有几分火候吧!”   一言方罢,火墙之焰更盛,眨眼间便扑至润玉身前,猛地撞上疾冲而出的灭日冰凌。 拿捏   “轰隆”一声巨响,几乎同一时间,火墙坍塌,冰凌粉碎,火星与冰沫倏然间四散空中。只见那只遮住璇玑宫上空的凤凰应声收了双翼,蓦的化为人身,急速坠落而下。   荼姚双脚及地,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明黄色天后常服上大喇喇横亘着几道血痕,连着后退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好不狼狈。   她凤眸微眯,阴狠地盯着眼前之人,没想到千防万防,却还是让润玉在她眼皮子底下弄了鬼!   灭日冰凌虽说克制琉璃净火,但要一击之下大破她的真身,润玉在此术上的修为至少需近万年。如此算来,约莫在自己刚怀双生子之时,他便已经开始修习灭日冰凌了。   彼时,润玉不过三百岁上下,还是幼童模样,荼姚自问待他不薄,不想此子竟趁她孕中无法理事之际,偷偷修习灭日冰凌。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惯会在她面前装低眉顺目,实则狼子野心!   如此看来,她这些年对润玉的诸般忌惮打压竟丝毫未错,只恨没能彻底将他击垮!   “夜神当真好心机、好手段、好耐性!”   润玉方才被荼姚逼着硬拼修为,亦受伤不轻,内里气血翻涌不说,胸腔的窒闷也愈发难忍了,若非灭日冰凌确实天克琉璃净火,他又早已将之练至化境,只怕连平手也争不到。   他死死捂住胸口,强行咽下口中腥甜,方才一战,他不得已露了修习日久的剑道绝招和的灭日冰凌,不用想也知,荼姚对他的忌惮会更深,但为了留住夕儿,他不得不如此。   好在就今时而言,二人尚有诛杀太微的共同目的在,荼姚若昏了头将他逼上绝路无异于自断一臂。   故而,只要太微一日不死,荼姚便是再忌惮润玉,也得容他坐大。因为就纸面实力而言,太微如今仍旧稳稳压二人一筹。   而润玉需要的只是时间,只要给他布局三年,不,或许一年便够了,届时,无论是太微还是荼姚,亦或是旭凤,他都不会再放到眼中。   润玉面无表情瞧着荼姚,对她的心思窥若明镜,并不打算理会她刚才那句冷嘲热讽,口头上的上风对他而言毫无用处,他在意的另有他事。   “润玉与母神尚未分出胜负,不知此等结果之下,夕儿的去留又该如何论?”   荼姚见润玉对暗习灭日冰凌一事半句不解释,摆明了料定自己不会拿他怎么样,一股被狠狠拿捏住憋屈感涌上心头,一时间令她五内怒火燃得更盛。   她死死瞪着眼前之人,胸口剧烈起伏,简直就想以修习禁术的罪名先拿下他再说,然在深深吐息几下后,她还是冷静了下来。   方才二人激战,皆使出了浑身解数,她虽未讨了好,但润玉看着也伤得不轻,若他身负穷奇之力,绝不可能一丝不露,可荼姚确实没察觉到半点魔气,看来助穷奇脱困的高人与润玉并无关系,他并未背着自己吞噬穷奇。   念及此,纵然荼姚对润玉的忌惮在此番交手之后达到了顶峰,但如今大敌未除,她还要利用润玉去诛杀太微,确实不能动他,少不得要咽下这口气了。   #喵妖夭 小喵写这一章的时候,发现有两处剧情在时间点上不合逻辑,需要稍稍修改一下之前剧情发生的时间。然后我整理了一份《我哥》截止目前为止剧情时间轴,放在评论区了,有需要的小伙伴们可以去看。 各退一步(上)   荼姚伸手揉了揉眉心,她虽拿定主意暂时不动润玉,但他方才那一问却着实令自己犯了难。   荼姚既未赢了润玉,便没法名正言顺带临夕走,可自己对那丫头实在喜欢得紧,她又是那样一个全无半点心机城府的人,让其留在这璇玑宫,只怕日后被润玉卖了还帮着数钱。   即便润玉当真未存伤害临夕之心,但他日后必定是要以身祭穷奇的,若放任他二人继续朝夕相处下去,一旦他身死魂灭,临夕不知得伤心成什么样,与其看她来日痛彻心扉,不如现在便想法子替她断了情。   心念至此,荼姚心中也有了计较。只见她挥手一道术法加身,身上的血痕和污迹尽去,整个人又重归寻常那般雍容华贵目无下尘的模样。   她淡淡瞥了润玉一眼,“夜神既与本座战至平手,在临夕之事上,不如各退一步。”   “母神何意,不妨细说来,润玉洗耳恭听。”   “很简单,临夕的仙籍仍可挂在璇玑宫名下,但她需得日日来一趟紫方云宫,至于让她待多久,那便看本座心情了。”   润玉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他私心里自是想与夕儿朝夕在一处的,但一则,就平局而论,荼姚所言也算公道,他实在难以反驳些什么;   二则,他灵海内的穷奇魔气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好控制,尤其当与夕儿近距离接触时,那种喷薄而出的欲念瞬间便会燃尽他的理智,让他忍不住想去伤害夕儿。   纵然不想承认,但于夕儿而言,今时今日待在荼姚身边确实比跟着他安全许多。若似方才七政殿内那般失控的事再发生一次,他只怕会痛到想要自毁元神。   润玉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片刻停顿后终是艰难应了句“母神所言润玉无异议”。   荼姚略感意外地瞥了润玉一眼,他分明面露犹豫之色,自是心中多有不愿,本以为他多少会讨价还价两句,不想竟一口应下来。   她柳眉一挑,不知润玉心里头藏着什么鬼,索性再探探他的心意。   “夜神答应得倒爽快,也省了本座的口舌,不过临夕向来性子倔,本座的凤旨对旁人或许管用,对她可就不一定了,若她铁了心同本座对着干,夜神可得好生劝劝。”   此言一出,润玉的面色瞬间便苍白了几分,他原以为与挚爱生离万载已是此生至痛,却原来硬生生将夕儿推离自己身边更令他心如刀绞。   他咬着牙,闷声一个“是”字自微颤的喉头挤出。   这一声应承虽轻,到底让荼姚安了心,她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朝着七政殿的方向一挥广袖,几乎是同一时间,便听见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临夕刚一察觉到身子能动了,立刻就小跑着来到院中,一把拉住润玉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更是连珠炮似的念叨不停,“殿下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快让我瞧瞧!”   润玉瞧着急急奔向自己的人儿,双眸的晦暗倏然间便散去了,寂冷的一颗心也不知不觉暖了起来。   他由着夕儿随意摆弄自己的胳膊,浅笑着应道:“润玉无碍,让夕儿担心了。” 各退一步(中)   荼姚的眼神落到紧紧抱着润玉胳膊的那双手上,实在看不惯临夕这般旁若无人地与润玉拉拉扯扯,眉头一皱,极是刻意地咳了一声。   临夕被这声咳嗽一惊,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荼姚还在一旁,连忙放开润玉的胳膊,小心翼翼朝荼姚瞧去,见她面色不虞,不由在心中哀嚎一声。   “看来临夕眼中除了夜神就再无旁人了,本座便这么入不得你的眼吗?”   “不是的!”临夕立时高声反驳,却在被荼姚那双没什么温度的凤眸直直盯了一会后,心虚地弱了声势。   她咬着唇,眼珠骨碌碌转,很是搜肠刮肚了一番,极力往回找补,“天后娘娘待我好,我省得,临夕并非不关心你,只因方才跑过来时见您周身全无伤处,想是无恙,这才先去瞧了殿下。当然这样也是不该的,不知娘娘是否受伤?身上可有不适?”   荼姚轻哼了一声,面上一副‘我就静静看着你瞎编’的神情,顺着临夕的话往下说,“本座从前竟不知临夕长了一双慧眼,你既见本座无恙而夜神身上带伤,自该清楚方才交手是本座赢了,如此就别耽搁了,随本座走吧。”   临夕被荼姚一提醒,猛地忆起这俩人之所以动手可全是为了自己,刚刚实在太过担心润玉,竟将这事混忘了,她面上骤然升起莫大的惊惧,一面下意识向后退着,一面使劲摇着脑袋。   润玉见状,连忙握住临夕的手安抚着,“夕儿莫怕,母神所言是同你玩笑呢,润玉与母神乃平手。”   临夕闻言蓦地看向润玉,急急追问,“殿下所言可当真?”   润玉浅浅一笑,“自然,夕儿该清楚的,润玉绝不会输掉你。”   临夕慌乱的心因着润玉的笑容一下子便安定下来,却仍是带了一丝询问望向荼姚。   荼姚自然清楚临夕那眼神的意思,却没出口安她的心,只是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临夕这会哪敢去荼姚身边,生怕她一个不开心就硬带自己走,于是悄悄看向润玉,询问他的意思。   “你看夜神作甚?本座要同你说话他拦得住吗?”   润玉拍了拍临夕的手,神色带了一丝鼓励,“去吧。”   临夕到底习惯了信任润玉,心底虽是不愿,却也磨蹭着来到荼姚身边。   “本座是会吃人吗?近点。”   临夕耷拉着脑袋如言又近前了两步。   荼姚看着眼前愁眉苦脸的人儿,见她发髻上的簪子因着刚刚的小跑歪到了一边,微微摇了摇头,伸手将簪子扶正。   “好赖也是入了天界籍册的正头仙子,这般仪容不端成何体统?你可知多少仙娥挤破头要往紫方云宫钻,你倒好,机会送到手里还往外推,一点没出息!本座便是瞧不出这璇玑宫哪里好,平白误了你的前程。”   耳边的话语虽带着训斥之意,但声调却极是温柔,临夕不由抬起头,只见荼姚面上仍旧带着恼意,但眸中却蕴着浓浓的关怀,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娘娘对不起,是临夕胸无大志,辜负了您的厚爱,只是在您眼中一无是处的璇玑宫,在我心里确是独一无二的好,再没什么地方及得上它,临夕只愿待在这里,求娘娘成全。” 各退一步(下)   荼姚微微叹了一口气,“心怀歉意,倒还算有点良心,你既要留下,那也随你,只一条,以后需得日日来紫方云宫报道,本座要亲自教你规矩。”   “什么!”临夕闻言先是惊呼了一声,又猛地意识到当着天后的面这样大呼小叫实在太过放肆,连忙敛下眉眼,哀叹道:“不去行不行……”   “你说呢?”荼姚面上半点未动,毫无通融之意。   临夕缩了缩脖子,整个五官都皱在了一处,浑似一根皱了皮的苦瓜。   荼姚见状敲了敲临夕脑壳,一言出口自有不容置疑之意,“你性子这般野,以后有的苦头吃,且本座统领天界女仙,手底下竟出了你这样一号无法无天的刺头,如何也说不过去,这规矩你是非学不可!”   临夕心下不服气,气鼓鼓地噘起嘴,“娘娘明明允过我可以不理尊卑不守规矩的!”   荼姚挑了挑眉,“本座倒不记得有这回事,你有证据吗?”   “你……我……”   “临夕既无话可说,那便这么定了,今日就算了,明日一早本座派人来请你。”   临夕见荼姚一副‘此事毫无商量余地’的模样,只得闷声询问:“那我要学几日规矩?”   “或许三五日,或许三五年,待你性子磨好了自然就不用学了。”   “若是在娘娘心中,我这性子一辈子也磨不好呢?”   “那只能辛苦临夕,往后余生日日都来一趟紫方云宫了。”   “我不要!”临夕听了这话,小脸都气红了,“娘娘分明在难为人!”   “你既不听本座的,便让夜神同你说,左右这也是他的意思。”   说罢,荼姚意味深长地瞅了润玉一眼,随即转身便走,不再同临夕啰嗦。   临夕顺着荼姚的视线看向润玉,双眸蓦地涌上一股委屈,“这是殿下的意思?”   荼姚的心思润玉如何不知,只是现下的自己确实无法同荼姚抗衡,除了忍再无他法,他能做的也只有好好开导夕儿了。   润玉正欲进前一步,却见临夕摇着头后退一步,隔开与他的距离,一脸的不可置信。   “天后方才的话殿下也听见了,什么学规矩,都是假的!不过是分开我们的托词!”   说至此处,临夕嗓子不由地哽住了,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眼中湿意,才能继续道出后半句话,“便是这样,殿下也愿意吗?”   润玉死死咬住后槽牙,心知事已至此,非得按荼姚说的做不可了,一抹猩红悄悄爬上他的眼尾,破碎的伤意布满面庞,唯有口中安抚的话语温暖如昔。   “夕儿放心,润玉向你保证,最多一年,你便再也不用去紫方云宫。”   意识到润玉对刚才那一问的避而不答,临夕惨笑一声,根本听不进他的话,两行清泪倏然淌下。   “所以……殿下是愿意的……”   润玉见临夕面上愈现伤情之色,不由慌了神,心焦之下又想向她靠去。   临夕伸手阻住润玉,大颗大颗的泪珠串成行滚落。   “殿下想说什么?是不是要说天后权势滔天,你无法违抗她,应下此事实属迫不得已?还是要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乃权宜之计?什么一年?今日和一年后能有什么区别?终归是你弃了我!”   心中的痛楚压得她无法喘息,只好借着声声哭诉将失望和不甘倾泻出来,浑然忘了这话会将眼前之人伤得多深。 误会   “并非如此!”   润玉一听这话心下大惊,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隐忍会让夕儿生出这般误会,再也顾不得她此刻尚在抗拒自己靠近,急欲抢步上前同她说清楚。怎料一惊一急之下,强自压在胸口的淤血再也忍不住,猛地呕出。   方才于荼姚面前,润玉一直强行压制着内腑的伤,不愿在她面前示弱,忍了这半晌,早已是强弩之末,刚迈出一步,整个人便脱力倒下,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   他努力抬头望向夕儿的方向,挣扎着道出:“我如何会弃你,夕儿早已深入润玉骨髓,弃了你便是弃了我自己……”   纵然润玉使出浑身力气与逐渐吞噬自己的疲惫对抗着,但说话的声音仍旧不可控制地越来越轻,一句话尚未说完,双眸便无力地阖上,终是晕了过去。   沐风殿的床榻上,润玉正静静躺着,他已经昏迷了一日一夜,临夕自是守在床前片刻不离,却见稍远处的圆凳上还坐着一人,竟是穗禾。   临夕死死握住润玉的手,红通通的双眸失神地望着床上的人,这个姿势她已经维持了一日夜,周身皆是僵硬不堪,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继续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似自语又似叹息。   “殿下可是生我的气,这才不愿醒来,夕儿错了,真的知错了,紫方云宫我去,规矩我学,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保证乖乖听话,再也不任性了,求求你醒来……醒来啊……”   迷迷糊糊间,润玉只觉耳边一直有人在哭泣,断断续续的,声音虽不大却如泣如诉,令闻者落泪。   待细细听去,骤然发觉那竟是夕儿的声音,这哭声让他心痛极了,他的意识分明已经清醒,可身体就是动不了,焦急之下,只得一遍又一遍冲自己大喊:   她在哭……她在呼唤自己……醒来……快点醒来……   一滴又一滴灼烫滚落润玉指尖,又顺着指缝流到掌心,再至小臂。   那是夕儿的泪,每一滴都似滚蜡,将润玉的心脏烫得抽搐不止,他挣扎着从齿隙中挤出“别哭”二字,又奋力撑开眼皮,然而想反握住她的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只勉强动了一下手指。   那声“别哭”微弱极了,倏尔散到空气中,简直难以被察觉。可是临夕就是听到了,不但听到了声音,也听清了内容。   她猛地睁大双眼,眼泪似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然而在看到润玉微微蹙起的眉后,她又连忙止了泪,拉起袖摆重重擦一把脸,勉力露出笑容。   “夕儿不哭,殿下不愿见我哭,我再不哭了!”   “乖。”润玉闻言松了眉心,艰难地扯了下嘴角。   “对了!差点忘了要紧事!”临夕一拍脑门,轻呼一声,随即伸手取来床头小几上一直温着的药,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润玉唇边。   “岐黄仙官特意交代了,殿下醒来要立马吃药的。”   润玉顺从地张嘴,一口汤药下肚才觉出不对来,从前他也不是没受过伤,医官们因畏惧荼姚之势向来不敢替他诊治,他都是靠着应龙强大的自愈能力硬扛过来的,为何这次……   他心里疑惑不解,口中不由自主便念出声来,“岐黄仙官?” 相互试探   一旁的穗禾听到动静走了过来,“正是,姨母到底还是挂念夜神的,特意让我请了岐黄仙官替你诊治。”   穗禾此言润玉自是半点不信,他方才便不解荼姚为何会突然到访璇玑宫,还拿夕儿做幌子硬逼着自己动手,如此还不算完,更是一反常态替他请医官治伤,这诸般异常行为如何不教润玉生疑?   他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丝毫不露,视线落到穗禾身上,蕴着恰到好处的谢意。   “母神厚爱,润玉万分感激,派个小仙娥跑一趟也就是了,穗禾公主瘟针旧伤未愈,该在栖梧宫好生休养才是,累你奔波,润玉实在过意不去。”   润玉状似无意地客套了一句,旋即细细瞧着穗禾的神色,一丝一毫也不放过。   穗禾眸光轻闪,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润玉的视线,这场诊治虽冠以善名,却带着不为人知的试探。   姨母行事何等谨慎,纵然已探得润玉体内并无魔气,却仍旧让岐黄仙官来细查其内腑和灵脉,不给他一丝捣鬼的机会。   此事秘之又秘,非得穗禾亲力亲为不可,她方才已将岐黄仙官叫至暗处细细盘问过,亦将结果传讯给了姨母。此番润玉伤势虽重,但肉身和元神俱无异常,想来姨母收到消息可睡个好觉了。   穗禾双眸带笑瞧了一眼临夕,“夜神太客气了,穗禾既与临夕交好,便是为了她也该跑这一趟。   再者,我与临夕同回栖梧宫时正遇见姨母等在那里,奈何旭凤被绊在九霄殿迟迟未归,姨母这才决定先来璇玑宫探望一二,待离开这里,姨母因着还要与旭凤叙话就又回了栖梧宫。   只是姨母人虽到了栖梧宫,但心里却一直记挂着夜神的伤势,好巧不巧,今日随行旭凤的仙侍全被派了出去,若穗禾不亲自跑这一趟,只恐耽搁了夜神的伤情。”   穗禾与润玉也相识了万年,心知这人向来谨小慎微且多思多疑,故而这一番说辞已在她心中斟酌了许久,不说严丝合缝,合情合理总是能做到的。   只可惜穗禾到底低估了润玉,她自认为没什么疏漏的话语却彻底帮润玉理清了心中所有疑惑。   穗禾方才那一番话听在润玉耳中只有一个重点,便是荼姚来璇玑宫之前先见了她,既如此,润玉一行于魔界的所历所为自是已被荼姚获悉,以荼姚对他的戒备,一旦知晓穷奇失踪,必会第一时间怀疑到他身上。   以此而推,荼姚的种种异常行为便不难理解了。不论是一反常态逼他动手也好,亦或是让穗禾请岐黄仙官替他治伤也罢,都是在试探,探的正是他体内是否存有魔息。   润玉几乎瞬间就想通了这一点,随即内观灵海,见封印未破,魔气仍在沉睡,且灵海深处并没有发现异样灵流窥探过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岐黄仙官毕竟不以术法修为见长,窥不破他灵海之秘倒也正常,否则他如何还能安安稳稳在自己的床榻上醒来。   此番岐黄仙官既探过他的灵脉,穗禾自是将结果告知了荼姚,想来荼姚对他的怀疑应能打消了,他暗中吞噬穷奇一事算是彻底瞒了下来。 计划启动   润玉眸中谢意未改,面上也带了圆融的笑,“不管怎么说,润玉得以清醒过来皆是多亏了穗禾公主仗义相助,多谢了。”   “穗禾不过是跑腿的,当不得夜神一声谢。”   她并不在意地摆摆手,却又蓦地蹙了眉,“只是夜神此番未免太过托大,姨母修为何等精深,你便是为了留住临夕也不该以命相搏,如今伤得这般重,若是耽搁了后面的计划该——”   话至此处,穗禾猛地住了口,有意无意瞥了临夕一眼,见其只是一门心思在给润玉喂药,似乎并未留意她方才所言,遂轻吐一口气。   润玉见状,心下了然,只怕荼姚还有事要交代,穗禾这才巴巴等在璇玑宫,非眼见他清醒不可。   他眸光微闪,当即皱着五官冲临夕轻叹一声“好苦”,听着虽是抱怨但语气却更像撒娇。   临夕呆呆地瞧着润玉,在她心目中,风光霁月是殿下,清冷自持是殿下,傲雪凌霜亦是殿下,却何曾见过这般可怜兮兮的他,仿若一只受了天大委屈跑来向主人撒娇求安慰的大狗狗。   “夕儿……润玉嘴里好苦……想吃蜜饯……”   又一声轻语传来,比之方才更娇了,临夕一下子惊醒,陡然站起身,“对!蜜饯!我去找!这就去!”   话还未说完,人就一阵风似地跑出去了,润玉好笑地摇摇头,满眼的宠溺简直要溢出来,“小傻子,也不知先将药碗放下。”   穗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脸无语地瞅着床上那人,“这么拙劣的借口,也就那小丫头会信了。”   润玉并不打算理会这句调侃,只是强撑着坐起身,开门见山询问:“母神有何交代,穗禾公主不妨直言。”   穗禾闻言,周身的松散一下子就敛了起来,“赤蛟与花界于日前联盟,已昭告六界,姨母的意思咱们该动手了。”   润玉早前已收到邝露传回的消息,他料定以荼姚的脾性,在得知赤蛟和花界联盟后必会有所动作,却也未想到她竟性急到直接把穗禾派到璇玑宫候他醒来,看来荼姚是一刻也等不了,摩拳擦掌准备改天换日了。   “润玉但凭母神吩咐。”   “明日巳时天帝会去上清天听禅,巡逻及守卫的天兵无需担心,姨母已安排好了,至于剩下的,便交给夜神了。”   一言既出,穗禾却不由蹙了蹙眉,“时间紧迫,不知夜神的伤?”   润玉面上一派坦然,全无一丝难色,“润玉伤势无碍,经医官妙手后已然好了许多,有劳穗禾公主转告母神,润玉知道如何做,必不会耽误计划。”   穗禾心知以润玉受伤之重绝不可能好得这般快,但姨母怎会因为顾及他的伤就延后行动,自己之所以在这里盯了一日一夜,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告诉润玉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不过这人倒也通透,一口便应了下来,也省的自己费口舌。   “得夜神此言,穗禾就放心了,耽搁了这么久,我也该回去给姨母交差了。” 乌木匣   穗禾走后,润玉抬手解开了灵海深处的封印,半数修为归元,胸腔的滞涩感顿消。随即运起水系灵力开始修复破损的脏器和灵脉,稍事调息后,内里的伤便好了不少,不过要令内伤彻底痊愈还需费些时日,他眼下尚有要事在身,只得日后再慢慢调养了。   润玉当即收了灵力,伸手打开床内侧的暗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精巧的乌木匣,沉香木材质,盈盈可握,一看就非凡品,唯有一点美中不足便是那木匣上的浮雕,雕功稍显稚嫩,显然不是出自大家之手,配不上这么好的木料。   饶是如此,细看那浮雕的布局和手法,还是能从中窥得匠人十足的用心。只见木匣四周盘旋而卧一条应龙,龙首衔尾,双目微阖,似憩非憩,悠然自得,另有一只青鸟立于龙尾之上,振翅回望,正好与应龙视线相接,生动极了。   润玉轻轻摩挲着木匣上的那只小青鸟,满目皆是伤怀。在初初知晓犀儿生祭还魂阵之时,他万念俱灰,将自己关在七政殿数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只死死盯着那件护他周全的青羽霞衣,每看一眼,心口的伤痕便更深一分。   以命易命,犀儿将唯一生的机会留给了他,可正是这份生机令他在往后岁月痛不欲生,他是那样憎恨着自己的生命,又舍不得不珍惜。   这件青羽霞衣,润玉不敢再看,却也不愿远离,便重往无名洋岸边,寻来一块极品沉香灵木,制成木匣,又将霞衣放到匣中锁入暗格,这般不远不近的距离终令他觅得了一丝安宁。   然而就是这样虚无缥缈的宁静也是不被允许的,没过多久,太微便以青羽霞衣乃云若族长遗物为由将它夺走,后祭于寝宫,日日缅怀。   润玉抚摸木匣的手指渐渐收紧,手背青筋暴起,万年来,这匣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曾经的自己是多么弱小无用,护不住犀儿,连她的遗物也守不住。太微已然霸占了青羽霞衣太久,是时候该完璧归赵了。   润玉心头的暴戾情绪愈演愈烈,凌厉的杀意陡然涌上眸间,正当此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声传来,他面上戾气倏然间尽散,扭头看向殿门外探头探脑的小小身影,“既回来了,怎还不进来?”   临夕耷拉着脑袋走进来,双手紧紧搅着垂落身前的披帛,“没找到蜜饯,我都把小厨房翻遍了,可……”   润玉闻言微微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忆起自犀儿去后,璇玑宫便再无这些零嘴了,因着时间久远,自己竟忘了这一节,平白让她找了这许久。   他的心蓦地一软,冲着站在殿中手足无措的人儿招招手,“过来。”   临夕乖巧走到润玉身边,又被拉着坐到床边。   润玉双手捧起临夕的脸颊,怜爱地替她拭去鼻尖汗珠,“辛苦了。”   临夕愁眉苦脸地嘟着嘴,“苦的是殿下,岐黄仙官开的药那般苦,没有蜜饯吃不说,还要日服三次,实在难熬。”   润玉浅笑着摇了摇头,“无妨,依润玉之见,夕儿倒比蜜饯甜得多。”   “殿下莫不是伤迷糊了,我哪有味道?”   “是吗?可是润玉分明尝过,夕儿的味道很甜。”   润玉指腹轻轻磨蹭着临夕的唇瓣,眸中俱是旖旎之色,怎料仅仅是这样的触碰,立时就让他灵海深处的魔气泛起了微澜,他触电般猛地收回手指,生怕克制不住自己又伤了夕儿。 经年旧恨   临夕被润玉暧昧的动作弄得香腮飘红,大脑也晕晕乎乎的,哪里能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想赶紧转了话题,好让自己面上红温消下去些。   她没话找话地指着枕边的乌木匣问道:“这匣子好好看,夕儿竟从未见过,里面装的是什么?”   润玉如何不知夕儿是个好奇小猫的性子,十分善解人意地递上乌木匣,任她把玩。   临夕确然很喜欢这小玩意,上下左右看了个遍不说,更是兴致勃勃冲着润玉眨了眨眼,“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自然,但凡璇玑宫的东西,便没有什么是夕儿不能看的。”   润玉一边说着,一边轻点了下匣子,不着痕迹地解了木匣的结界。   “咦?空的?”这木匣并未设什么机窍,临夕一下子就打开了,本以为这般精致的匣子里必然藏着了不得的宝物,不想什么也没有。   她不甘心地翻了翻匣底那层薄薄的丝帛,倒真给她寻摸出好东西来,“不对!有东西!”   临夕双眸一时间神采奕奕,小心翼翼捏起丝帛下的红色信笺,一面细细瞅着上面的字迹,一面不由自主念了出来,“此诚所愿,永结同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临夕的视线最终定格到信尾落款的地方,那里工工整整写着‘润玉’和‘灵犀’两个名字,这竟是殿下和灵犀的合婚庚贴……   甫一瞧明白这是何物,她立马慌乱地向润玉看去,果不其然,只见他怔怔地望着这小小信笺,面上一片神伤。   临夕连忙将合婚庚贴小心地放回去,一脸的懊恼,“殿下对不起……我……”   润玉收回匣子,轻轻落下锁扣,这是他埋藏至深不能人言的秘密,亦是他心底永远愈合不了的一道疤,痛逾万年,恨意彻骨,唯有用太微的血才能洗去满心的戾气。   临夕见润玉眉眼间一时黯然伤怀,一时又凶厉可怖,她心下焦急不已,想也没想就伸手捂住他的双眸,“殿下别这样,你还有我,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柔和的暖意覆在眼睛上,令润玉眼前蓦地一黑,滚滚涌出的恨意戛然而止,唯剩一片安宁在黑暗中流淌至全身。   “夕儿,谢谢你。”低沉一言自润玉口中吐出,藏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含义。   谢谢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临夕意识到润玉的情绪总算稳定了,便也放下心来,撤回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殿下谢什么呀,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润玉浅浅一笑,握住临夕双手,“夕儿已经做了最重要的事,除了你再没人做得到。”   “什么事?”   “陪在我身边。”   “殿……殿下喜欢就好……”临夕羞涩地垂下眼眸,面上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升起温来,明明听过那么多次润玉的情话,每每却还会被他弄得面红耳赤。   润玉实在爱极了她羞涩的模样,面上神色愈发缱绻,“作为答谢,润玉带夕儿去一处好玩的地方如何?”   临夕一听这话,双眸立时亮了一个度,害羞也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们要出去玩吗?去哪里?”   润玉好笑地瞧着面前亮晶晶的狗狗眼,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水镜。” 水镜散心   临夕歪着脑袋想了想,立马兴冲冲应道:“水镜!我知道的,锦觅同我说起过,里面住了好些花仙子呢!”   “正是那里,水镜虽处人界,却也是天地造化之下难得的灵秀之地,非但灵气充盈,更兼之景色绝美,想来夕儿定会喜欢。”   临夕满脸的迫不及待藏都藏不住,“我喜欢,自然喜欢的,而且锦觅还被关在水镜,她又是那般闲不住的性子,肯定闷坏了,若能见见她,便是再好不过了。”   “夕儿既心念锦觅仙子,润玉自当想方设法让你们二人相见。更何况,魔界一行,锦觅仙子也算帮了大忙,累她受难润玉实在过意不去,于情于理也该替她向诸芳主们分辩两句。”   临夕忙不迭点头,面上却又陡然现了难色,“不过我们能进得了水镜吗?殿下之前可是说过花界与天界宿怨颇深……”   “放心,花界的芳主们应会给润玉几分薄面。”   “殿下既这般说,那自是没问题了,我们赶紧——”临夕面色突然一顿,硬生生吞回‘走吧’二字,冲着脑门就敲了两下。   “一心想着玩,竟忘了殿下还伤着,不可不可,便是要去水镜也需过几日,待殿下伤好了再说。”   润玉连忙捉住临夕的手,见她额头上骤然冒出两个红印子,不由蹙了蹙眉,“哪有人这么使劲敲自己脑袋的?本就不聪明,敲傻了可怎生是好?”   临夕眼珠骨碌碌一转,嬉皮笑脸地凑近润玉,吐出舌头做了一个鬼脸,“那没办法,只能赖上殿下了。”   润玉无奈地摇摇头,用指腹轻轻替她揉着额上的红痕,极力想要板起脸,却终是耐不住她调皮可爱的模样,“噗嗤”一声破了功。   “顽皮!”   “那殿下喜欢吗?”   “……喜欢”   临夕闻得这声‘喜欢’,嘴角简直要翘到天上去,不由地向前凑去,将脑袋埋进润玉怀中嗅了嗅。   “殿下的味道,清凌凌的,真好闻。”   娇嫩的唇瓣无意间蹭到了润玉脖间裸露的皮肤,他周身猛地一僵,只觉二人肌肤相触的地方开始燃起一团火,并以极快的速度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扶起临夕,不着痕迹地与她隔开半臂距离,随即将话题转回水镜,“润玉的伤不碍什么,去一趟水镜而已,权当松松心神了。”   “真的吗?”临夕迟疑地打量着润玉,见他面色确实好了不少,全然不似刚醒来那会的虚弱模样,忍不住嘀咕道:“殿下的伤怎么好得这么快?你们应龙的自愈能力也太夸张了吧。”   润玉哂然一笑,摸了摸临夕的脑袋,“本也没伤多重,看着严重些罢了,倒让夕儿担心了,花界钟灵毓秀,不但夕儿喜欢,润玉亦是喜欢得紧,若是能得夕儿相伴同行,当是极好的一件事。”   临夕见润玉这般说,亦不愿扫了他的兴,且她确实想往水镜一观,便也收了心中担忧,点头答允。 下马威   乘云而往,不过一盏茶功夫,二人便脚落凡土。   其时暮色方至,缓缓流淌的晚霞犹如条条赤练,将天空染成迷醉的色彩,火烧云之下则是一个巨大的泛着流光溢彩的结界,静静嵌在碧湖旁,一动一静,与天边热烈绽放的云霞交相呼应。   “哇,这里真的是人界吗?好美啊!”   润玉瞧着身边女孩痴痴傻傻的可爱模样,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夕儿没来过水镜,一时看呆了也属正常,下次带你去天河,润玉私以为那里的景致比之花界更添一分震撼。”   临夕闻言一下子回过神来,连连应声:“好!好!我要去!”   润玉轻轻抚摸着临夕的脑袋,冲她眨了眨眼睛:“夕儿想不想去水镜里面看看?”   临夕一听这话自是忙不迭点头。   润玉这才松开她的手,面向水镜的方向遥遥一拜,“晚辈润玉,特来拜见花界长芳主。”   一句清朗的拜谒声响起,被灵力带着送往水镜之内,那声音不徐不疾,不重不轻,令人一听便不由心生好感。   不消片刻,只见眼前结界蓦地裂开一人宽的缝隙,随即一粉一白两道倩影徐徐步出。   “我当时谁,原来是天界的夜神,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赶紧走!”   “听闻夜神深居简出,想来不知我花界的规矩,长姐早已下令但凡天界中人皆不许踏入水镜一步,请回。”   当先开口的是那位粉衣仙子,其人容貌艳丽,更兼一副泼辣性子,还未行至润玉跟前,便毫不客气地出声赶人。   后一句话则是同行的白衣仙子所说,见之清雅婉约,眸中却透着一股冷意,她虽是好言相劝,但出口仍是逐客之意。   润玉面上温润笑意依旧,先是对着二人拱手一揖,这才徐徐言道:“海棠芳主,玉兰芳主,润玉有礼。”   “你怎识得我二人?”   玉兰见海棠仍旧一副咄咄逼人的口气,连忙按住她的手。   花界虽与天界不睦,却也并非蛮荒之地,如此待客属实太过无礼了。且夜神虽为天界之人,到底与少主有一纸婚约,此番他循礼拜见,实无错漏之处,与从前私闯水镜的那个火神可是大不相同,确是不宜怠慢了。   “夜神勿怪,海棠虽性子急些却并无恶意,玉兰替她赔礼了。”说罢微微一福,也算解了眼前的尴尬。   “海棠芳主快人快语,润玉怎会介怀,玉兰芳主无需如此。”   润玉拱手回礼,并娓娓道出海棠芳主方才之疑,“润玉虽未来过花界,但早已自锦觅仙子口中识得了诸位芳主,故而方才能一眼认出二位。”   海棠向来嫉恶如仇,自先花神为太微所害,她便对天界众人深恶痛绝,纵然知晓夜神与少主早有婚约,但心中成见毕竟难消,这才一见面就对润玉不假辞色。   不想这位夜神的脾性实在是温和,全无着恼不说,一言一行更是谦敬有礼,让人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单论人品,倒算得上少主良配了。 长芳主的心思   “不知夜神此来所为何事?”   海棠稍稍敛了面上怒容,也不再提及让润玉走的话,毕竟长姐并非真的让她来赶客,不过借此给这位天界的夜神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花界的厉害,日后若生了欺负少主的心也需好生掂量下。   “锦觅仙子被困水镜,润玉焉有不来之理?此次魔界之行润玉亦身处其中,自将诸事的前因后果看得分明,锦觅仙子求取夜幽藤乃为救人,实在算不得大过,故而润玉不能不在长芳主面前为她分辩一二。”   一番应答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虽在为少主求情,却毫无逾礼之处,海棠闻之面上渐起欣赏之色,“既如此,夜神请稍候,海棠需得先问过长姐之意。”   玉兰望着海棠离去的背影,眸中寒冰尽散,悄悄染上一抹浅浅的笑意,“须臾之间能让海棠另眼相待,这么些年除了夜神便没人做得到了,当真人如其名,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玉兰芳主过誉了,润玉愧不敢当。”   玉兰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不过片刻,便见海棠去而复返,原是其领了长芳主之令亲迎润玉入水镜,几人遂穿过结界直往花界正殿而去,长芳主并几个主位芳主已候在此处了。   润玉立于殿中,朝着端坐正位之人拱手一礼,神色舒朗,动作洒脱,端的一副淡然自若之态,“晚辈润玉,拜见长芳主。”   牡丹微微点头,先主的眼光果然不错,这般端方君子,也难怪连海棠这样的暴脾气也愿意为他说话了。   “夜神无需多礼,你的来意海棠已向我说明了,少主那般任性妄为,难为夜神还肯为她亲跑一趟水镜,这份心意实在难得,牡丹这厢替少主谢过了。”说罢,起身回了一礼。   润玉侧了侧身,不肯受她这一礼,“长芳主乃一界之主,润玉断不敢受这一礼。再者,锦觅仙子此番虽说犯了花界忌讳,却绝非任性胡来,而是为救友人不得不为,还望长芳主念在她一片赤诚,饶了她这一回。”   这番说辞冠冕堂皇,尽是为锦觅开脱之意,但牡丹心里却清如明镜,救友人是假,一片痴心为了火神才是真。不过听润玉话音,竟似不知锦觅与火神的种种纠葛,否则任他再好的休养只怕也做不到这般若无其事。   这位天界的夜神容貌气度皆是顶尖,更兼之一派君子之风,先主实在是为锦觅定下了一段好姻缘,牡丹自不会多嘴道出锦觅与火神的私情。   “既有夜神替锦觅求情,这禁足的惩罚便罢了,玉兰,去请少主过来。”   牡丹向一旁的玉兰吩咐一声,随即又命人给润玉看座,待众人坐定,她这才将注意力移向润玉身边的女子,“这位是?”   “璇玑宫小侍,名唤‘临夕’,锦觅仙子素来很喜欢她,润玉便带着一起来了。”   临夕闻言,连忙走上前行礼,“临夕见过长芳主。”   牡丹不过随口一句,扯扯闲罢了,倒并非对这个小仙侍起了兴趣,于是微微颔首,便不再理会了。 无心解芥蒂   这当口,只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随即便见一袭紫衣纱裙的女子一阵风似的跑进来,不是锦觅又是谁。   锦觅方听玉兰芳主说起天界有人来探望自己,还以为是凤凰来了,不等她说完就急匆匆就往正殿赶,这会儿一见来人,竟是夜神和临夕,满脸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这神色自然被花界众人看在眼中,一时间俱是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尴尬不已。   牡丹暗自瞧了润玉一眼,见其面上未生介怀之意,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极为不赞同地望向锦觅,“这般没规矩,夜神专程来看你,也不知问候一声。”   锦觅垂下脑袋,闷声向润玉问了一句好,说完就欲退下,这般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直看得牡丹连连蹙眉,正准备出声训斥两句,却见润玉浅浅一笑,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倒是抢在牡丹前头开了口。   “锦觅仙子若无事不妨多待一会,临夕总在润玉面前念叨你,好容易见了面自是有许多体己话要同你说,方才长芳主已答应润玉解了你的禁足,如此你们姐妹二人便是多聊一会也是无碍的。”   锦觅闻言一脸震惊地望向长芳主,那可是连天帝都不认的主,如何肯卖夜神一个面子,可别是润玉晕了头胡言乱语吧?   牡丹面上神色虽说不上多好,但眸中却也是板上钉钉的肯定之意,“看我做什么,还不赶紧谢谢夜神,肯这般包容你,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锦觅的视线随着这句话移回润玉身上,一脸的疑惑不解,这人向来待自己冷淡得紧,怎会主动帮她?除非……   她一下子瞧向润玉身旁的临夕,心中豁然开朗,是了,定然是临夕说动了他。   心中疑惑骤解,锦觅的神情一时间变得复杂极了,她可没忘记,就在几日前,二人还因着凤凰之故闹了好大一场不痛快,没想到经过魔界一行后,临夕竟还愿意念着姐妹之情帮她一把。   她迟疑着向临夕靠近,一步一步,慢极了,只是再小再缓的步子,如此短的距离,呼吸间便也到了。她咬了咬牙,拉住临夕的双手,终是放下了心里的芥蒂,“临夕,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临夕一脸的受宠若惊,急急摇头,“都是殿下的功劳,不必谢我。”   锦觅这回倒是规规矩矩向润玉道了谢,不过双手还是亲厚地拉住临夕,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牡丹见状,心道这小侍女果然和锦觅关系不一般,且方才听润玉话音,她二人日常竟以姐妹相称,如此倒不宜怠慢了。   “临夕仙子远道而来,锦觅怎的还不招呼你朋友入座,没得失了礼数。”   锦觅经这一提醒才意识到临夕还站着,连忙拉着她坐下,又极为殷勤地将桌上鲜花饼递去。   众人聊了一会,润玉便要告辞离去,牡丹遂道:“锦觅毕竟还有亲生父亲在侧,花界也不好强留她,夜神若是方便,还望将她送回洛湘府,牡丹自当感激不尽。”   润玉仍旧一派风光霁月,说出的话亦是和煦如春风,“护送锦觅仙子回家乃润玉应尽之分,长芳主无需言谢。” 花神冕服   牡丹冲着润玉点点头,神色尽是满意,又向锦觅交代道:“向你娘磕个头再走。”   润玉因念着自己身份敏感,便十分自觉地向外走去,欲往水镜外等候。   牡丹见状连忙开口叫住润玉,“夜神且慢,你与锦觅的婚事乃先主亲定,于花界而言,实算不得外人,不必回避,临夕仙子也一起来吧。”   长芳主此言一出,润玉自不好推拒,便随着花界众人一道来了花神冢。   落英缤纷之下,一条水晶长道延伸至前方,行至尽头,唯见一张及膝高的白玉长案孤零零矗着,案上香烛祭果俱全,当中摆着一个玄木牌位,上书‘花神梓芬’四字。   润玉立于长芳主身旁,望着前方恭恭敬敬跪拜叩首的锦觅,无意间轻声一言,虽是询问,听着倒更像自语,“奇也,花神冢怎的只供牌位,一件遗物也没有?”   牡丹听了这话,不由轻叹一声,“先主去的仓促,最后时日都是在太湖度过的,遗物自然全在水神处,我等也只得立一个牌位日日供奉,无奈之举,倒让夜神见笑了。”   “水神乃先花神仙侣,保管其遗物理所应当,不过润玉倒见过一件先花神生前用过之物,所在并非洛湘府。”   牡丹闻言猛地看向润玉,面上既惊且喜,急急问道:“不知此物是什么?又在何处?”   润玉一言出口,立时便意识到说错话了,当即住了嘴,不欲多说。   这一下可是直接让牡丹心中焦急起了火,再不复往日从容之态,“先主遗物事关重大,还望夜神务必告知!”   润玉为难地摇了摇头,“并非润玉有心隐瞒,只是此物所在之地实在险要,花界避世久矣,实在不该为此惹上麻烦,一旦出了差池,润玉如何对得起故去的先花神。”   “夜神不知,此非该与不该之事,而是我花界众人非做不可之事,纵然千难万险,我等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先主遗物流落在外。”   牡丹见润玉仍是犹疑不定,神色一凛,当即跪下相求,花界诸位芳主见状自是齐刷刷全部跪了下来。   润玉一惊,急急让众人起来,可这些人哪里肯听他的话,无奈之下,也只得掀袍同跪,“长芳主可否让大家先起来,如此这般实在是折煞润玉了。”   牡丹丝毫不为所动,只继续追问,“牡丹无意逼迫夜神,只因先主遗物确实要紧,夜神若不说,我等也只能长跪不起了。”   润玉见长芳主这般执拗,终是松了口,“此物正是花神冕服,还望长芳主令大家先起来,润玉才好细细说来。”   牡丹得了这话总算放下心来,遂如言让众人起身。   润玉扭头望了一眼案上的玄木牌位,微微叹了一口气,这才娓娓道来。   “润玉从前奉召进过一次父帝寝宫,亲眼瞧见正厅的高案上供奉着花神冕服,想来自花神故去,父帝忧思难解,遂暗中将花神冕服收入寝宫,日日缅怀祭奠,追思旧人。” 相助   牡丹听了这话,静立半晌,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终是忍不住啐了一口,一连骂了好几句,仍是难解心头之恨。   “太微怎么有脸祭拜先主冕服?装模作样给谁看?简直厚颜无耻!道貌岸然!人面兽心!”   润玉见这花界之主骂起天帝来竟是毫不忌讳,自是好一阵尴尬,只得顺着长芳主话音道了声歉。   “先花神与父帝的纠葛润玉也曾听水神提及过,不过为人子毕竟不好论及君父过失,望长芳主见谅,但是非曲直润玉心中有数,便在这里替父帝告罪了。”说罢拱手一揖,深深弯下了腰。   “冤有头债有主,太微的罪孽还算不到你头上,夜神无需如此。”   牡丹抬手虚扶一把,挥出一道灵力止了润玉的礼,又决然道:“花神冕服乃先主身份的象征,牡丹绝不能让它落到太微手上,那是对先主的亵渎,更是对花界尊严的践踏!”   润玉闻言一脸的忧心忡忡,急急劝阻,“长芳主可是要重上天界夺取花神冕服?万万不可!父帝寝宫戒备森严,身陷其中只怕凶多吉少。”   “夜神好意牡丹心领了,但先主既将花界托付于我,此事便是我的责任,纵然前路九死一生,牡丹亦无怨无悔。还请夜神放心,今日你我花神冢所言,花界众人皆不会外露半句,即便他日事败,亦绝不会牵连夜神。”   “润玉非贪生怕死之辈,所忧岂是自家性命?实在是——”   “夜神无需再劝,牡丹心意已决,我等还有要事需部署,便不留夜神了,请便吧。”   牡丹出口打断润玉的话,更是直接下了逐客令不给他再阻拦的机会,却见润玉一动不动,一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牡丹微微蹙了蹙眉,亦不再多言,她到底当了万年的花界之主,自有一番凛凛不可犯的气势,一声令下便带着众人准备离去,意思再明显不过,无论润玉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定。   “长芳主且慢!”   润玉快走两步,牢牢挡在牡丹身前,片刻功夫,他面上难色尽消,唯余一片坚定。   “润玉自知劝不住你,亦没有立场去劝,但不论长芳主承认与否,花界既是锦觅母族,便与润玉关系匪浅,夺取花神冕服一事润玉便绝不会置身事外,既拦不住,倾力相助也就是了。”   牡丹闻言面上一惊,全然没想到润玉能说出这番话来,怔了片刻才摇着头拒绝,“夜神虽与锦觅有婚约,但如今尚未举行婚礼,若说与花界沾亲带故却也牵强了,如果因花界内事连累了你,让牡丹于心何安?”   “润玉虽浅薄,却也知言出必信的道理,说出的话自不会再收回。   天界守备森严,长芳主想于天帝寝宫这等重地盗取宝物那是难如登天,只怕搭上整个花界,也未必能如愿。润玉实在不忍花界这般净土沾染鲜血,这不仅仅是为了锦觅,更是为了我的良心,还望长芳主莫要推辞。” 谋划   润玉的这番话狠狠砸到了牡丹心上,她不惧牺牲,自叛出天界那一刻起,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作为一界之主,却不得不为族人的安危考虑,若因盗取花神冕服之事令整个花界罹难,她如何对得起故去的先主?   牡丹双眸轻颤,片刻思忖后,终是被润玉的话说动了,她试探地询问道:“听夜神话音,似是腹有良计?”   “良计算不上,总归比强闯天宫要好一些。据润玉所知,明日巳时父帝将亲往上清天听禅,届时我会将南天门至天帝寝宫一带巡逻和守卫的天兵调开一炷香的时间,以便长芳主行事。”   牡丹闻言心下大喜,若夜神当真有法子调度天兵,无疑为她盗取花神冕服提供了莫大的便利。   她深深望着润玉,满心感激的同时,亦不免感慨万千,她心知肚明,润玉虽将这计划说得轻巧,但他所为却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一旦事有差池,太微第一个饶不过的就是他。   这些年花界避世而立,牡丹也甚少关注界外俗事,不曾想太微那般的凉薄寡恩,其子的性情却与之大不相同,非但宽仁重情,更兼一副侠肝义胆。   肉眼可见的动容渐渐在牡丹眸中泛起,“夜神愿仗义相助,此等大恩,花界感激不尽。”   说罢又欲行大礼,润玉连忙拦住,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长芳主无需如此,润玉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若真要谢,不妨待事成之后,请润玉来水镜喝杯水酒,早听闻花界的清露流香乃六界一绝,润玉可是馋了许久。”   润玉所言听在牡丹耳中无疑便是施恩不图报之意,她面上赞赏之色愈浓,招了招手唤锦觅近前,执着她的手放到润玉手中,殷殷叮嘱道:“夜神实乃良人,以后莫要再任性了。”   锦觅感受到掌心的温热触感,触电般一下子抽出手,润玉见长芳主面色一僵,连忙当先开口堵住了她口中斥责。   “锦觅仙子天性自在洒脱,实在令人羡慕,润玉只盼着她能永葆本心,想必这也是长芳主心中所愿。”   牡丹哪里不知润玉这话是在替锦觅开脱,倒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只略带警告地看了锦觅一眼,便也揭过了这一节。   润玉只当未瞧见长芳主与锦觅的眼神交流,稍作寒暄,便告辞离去。行至洛湘府外,他淡淡地瞥向锦觅,面上带着疏离的冷意,已然与在花界之时的温柔神色大相径庭。   “天色已晚,润玉不便打扰,锦觅仙子自行回去吧。”   锦觅双眸游移不定,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当然也未注意到润玉神色上的变化,这一路上,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大疙瘩,搅得她心慌意乱。   润玉蹙了蹙眉,自是没那个闲心替锦觅排忧解惑,当即便欲携了临夕离去,却见锦觅一下子拦在他面前,再也顾不得其他,脱口就道:“凤凰……凤凰可有收到我托卞城公主传的话……他……”   临夕眼见着润玉眸中渐渐升起不耐的神色,连忙上前一步,抢在他前面开口,生怕他说出什么冷言冷语伤了锦觅的心,“那日鎏英归来便带回了你的话,只是火神……” 逼嫁(上)金币加更   “只是……他不打算来寻我是吗?”   幽幽一言吐出,锦觅面上的神伤再也藏不住,临夕见状心里也是一阵酸涩,她拉住锦觅的双手劝道:“你别难过,许是穗禾姐姐伤势未愈,火神一时脱不开身也是有的。”   锦觅苦笑一声,“他眼里只有穗禾,哪里还记得我……”   “不是这样的…………锦觅你别……”   临夕不忍见锦觅如此,想说些宽慰她的话,但事实摆在眼前,火神的选择已然再清楚不过了,任她再搜肠刮肚也说不出花来。   正在此时,只见洛湘府宫门大开,水神阔步而出,他先是细细打量了锦觅一番,见其毫发无伤,这才放下心来,遂冲着润玉拱手言谢。   “穷奇之事我都听说了,多谢夜神于魔界一行护觅儿周全,更亲自前往花界替她解围。花界诸位芳主对洛霖误会颇深,我实在不便去寻觅儿,此番若非夜神相助,还不知觅儿要被困多久,这份恩情洛霖铭记于心。”   润玉连忙托住洛霖的胳膊,“水神地位超然,润玉万不敢受这一礼,再者,当日九霄殿之上水神于润玉尚有救命之恩,润玉护着锦觅仙子理所应当,眼下人已安全送回,润玉便告辞了。”   洛霖如言收回了手,微微点了点头,面上尽是赞赏之色,“劳夜神跑这一趟,不妨进府喝杯茶。”   此间已晚,润玉自不便叨扰,遂推了洛霖好意,带着临夕走了。   方才润玉在场,洛霖不好发作,这会儿四下无人,只见他蓦地寒了脸,一把抓住锦觅的胳膊,将她一路拽至洛湘府正殿,指着案上供奉的牌位,轻喝一声,“跪下!”   锦觅望着牌位上‘爱妻梓芬’四字,满心的委屈再也克制不住,跌坐地上嚎啕痛哭。   洛霖只当觅儿被自己吓哭了,心下一软,到底缓和了声色,“可知错了?”   锦觅倔强地看向洛霖,大声喊道:“我没错!娘亲若在,定不会让爹爹这般逼我!”   洛霖闻言,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又窜了出来,重重呼吸几下才喘匀了气,“我若不逼你,便是眼睁睁看着你被旭凤那个贼子毁了!”   “这么些年,爹爹可有真正了解过凤凰?他磊落坦荡重情重义,绝不是爹爹口中的贼人!你既心存偏见,他便是做的再好也不会如你的意!”   “偏见?他明知你与夜神早有婚约,却仍旧对你纠缠不休,这难道不是事实?先是不顾礼法将你私藏栖梧宫五百年,后又偷偷带着你去魔界涉险,哪一桩哪一件是为父冤枉了他?你说为父对他有偏见?我看是你被他花言巧语所惑失了智!”   “我与凤凰两情相悦,若非爹爹逼我嫁给夜神,我们又何须如此偷偷摸摸?且爹爹言错了,从始至终凤凰从未纠缠过我,是我恋慕于他,一心要嫁他,此生非他不可!”   “啪——”只听一声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让争执不休的二人同时住了口。   洛霖怔怔地看着尚扬在半空中的手,满眼的不敢置信,他在做什么?觅儿是自己宝贝了万年的女儿,更是梓芬留给他最珍贵的礼物,他竟动手打了她…… 逼嫁(下)   “疼吗?”   洛霖望着锦觅脸颊的红痕,眸中是化不开的心疼,想要触碰的手指被锦觅一把打掉。   “爹爹打我?当着娘亲的面打我?”   “我……对不起……”   锦觅惨笑一声,眼中氤氲的水气模糊了眼前之人的模样,她一下子站起身,狠狠抹掉堵在眼眶的泪水,与洛霖直面相对。   “爹爹打得好,女儿违背父意,屡教不改,是该狠狠教训,只这一巴掌怎么够?爹爹心中既怒火难消,女儿便站在这里任你打到消气为止!”   洛霖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那句“当着娘亲的面打我”之言, 蓦地,一声破碎的轻吟自他口中吐出,正是刻进他骨血的‘梓芬’二字,因夹杂着哽咽,声音极不流畅,随即脚下一软,直向后踉跄了一步。   锦觅见爹爹的神色骤然间竟变得灰败如枯木,更是连站都站不稳,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混账话,连忙抢上前扶住爹爹的胳膊。   “爹爹你怎么了?别吓觅儿啊!”   “子不教,父之过,从前未好好教导你是错,今日失手打你更是错,梓芬临终的嘱托,我终究还是辜负了。她活着,我没有本事护她周全,如今她去了,我却还搅得她不得安宁,怨不得上天让我永失挚爱,原是该的……该的……”   锦觅从来便清楚娘亲是爹爹心上永远愈合不了的一道疤,稍一触及便会血流如注,一想到正是自己狠狠撕开了这道疤,这才令爹爹伤心至此,便什么气什么怒都消散干净了,只剩下担心。   她焦急地打断爹爹的话,“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爹爹从未做错什么!是我不懂事,辜负了爹爹,也辜负了娘亲。爹爹护我宠我,更细心教导觅儿万年,娘亲定然都看在眼里,绝不会怪你的,爹爹别难过……”   短促急切的声音传到洛霖耳中,一句又一句,到底驱散了心中阴霾,他宽慰地摸了摸锦觅的脑袋,“爹爹无事,让觅儿担心了。”   锦觅见状稍稍放下心来,扶着洛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散了去,只是方才的矛盾终究没有解决,相顾无言半晌,锦觅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爹爹为何一定要我嫁给夜神,他无意于女儿,就算我依着婚约嫁了他,日后也定然不会幸福的。”   洛霖闻言并未立时应答,他一早便清楚润玉喜欢的是太微之女灵犀,这桩婚约说到底不过是两相无奈之举,若觅儿当真遇到了倾心相爱的人,取消婚约也不是不行。   这万年来他刻意拉近风水二族与润玉的距离,收效显著,即便润玉日后做不成洛湘府的女婿,二族臣僚与其结下的情谊也不是说没就没的,有此为后盾,太微便是想动润玉也需好生掂量下。   然而令洛霖没想到的是,觅儿喜欢的人竟是旭凤,且不论退婚兄长转嫁其弟这种事于觅儿名声有损,单就旭凤其人,人品如此低劣,他便一万个不放心,绝不可能将觅儿交到这种人手中。   此番觅儿于魔界一行,他虽未亲历,但润玉对觅儿的回护也不是假的,或许小殿下死了这么些年,润玉总算能慢慢释怀,与觅儿渐渐生出了感情来也不无可能,若是如此,他自当极力撮合这二人。   “为父看夜神对你倒也并非无意,你日后行事也需注意着点,莫要再同火神纠缠不清,你若仍一意孤行,就是逼着为父将你与夜神的婚礼提上日程。”   一番思虑过后,洛霖如是说,语调虽柔和,言辞间却透着铮铮难改之意。   锦觅一听这话,面色骤变,“爹爹怎能如此逼我,我不嫁!”   “为父何尝愿意逼你?可你如此任性,为父也只能如此了。”   锦觅心知爹爹的脾性,乃是外圆内方,看似低调谦和,实则内里自有坚守,想要三言两语就改了他的主意那是不可能的,唯有自己去退这一步了。   心念至此,她面上神态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先是跪趴到爹爹腿边,在他怀里蹭了蹭,这才可怜兮兮言道:“觅儿答应爹爹不再去找凤凰,只求爹爹不要让我这么快就嫁给夜神。”   洛霖轻轻叹了口气,替锦觅理了理额前散落的发丝,“你若能说到做到,爹爹自不会逼你,眼下夜神心意未明,爹爹也不舍得让你这般草率就嫁给他,总得等你二人两情相悦后再论及婚嫁为好。”   “爹爹放心,觅儿听话。”   锦觅闭着眼睛枕到洛霖膝头,低声应了句,无人察觉处,一行清泪悄然滑落。 以假乱真   翌日巳时,太微如约去了上清天,天界则在日轮慢慢攀升中继续着平平无奇的一天,没有哪位仙家无聊到想去南天门转上一转,因而,当一行仙娥步履匆匆行在入界大道上时,亦无人知晓。   那几位正是乔装混入天宫的花界精灵,以牡丹为首,自下界而来,在驻守南天门的天兵注目下,堂而皇之向天帝寝宫行去。   几人行了片刻,只见行尾之人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身形,随即一抹淡粉色元神脱壳而出,以极快的速度飞往璇玑宫,而这些微动静并无人察觉到。   七政殿内,润玉正闲闲地翻着手边书卷,倏然间他眸间一闪,随即轻弹指尖,将殿门打开一道小缝,一抹元神将将好从缝隙中溜入殿中。   “许久未见,桃花仙子别来无恙?”   那一小团淡粉色元神应声舒展开来,渐渐化作女子模样,身着一袭妃色轻纱流锦,周身全无装饰,唯高悬的云鬓旁,点缀了两朵桃花,素雅至极的打扮却难掩婉约柔美的气质。此人乃花界桃花仙,有一小字,唤作‘绾绾’。   “夜神昨日来花界之时,曾传音入密,嘱咐绾绾务必于今日一见,不知所为何事?”   润玉并未立即作答,而是起身行至桃花仙身前,抬手幻化出一物递给她。   绾绾接过,细细打量片刻骤然惊呼:“竟是花神冕服!怎会在夜神手上?那天帝寝宫那件又是何物?”   润玉轻轻叹了口气,遂娓娓解释道:“这件自然是假的,还望仙子返回花界后,悄悄以此物替换长芳主今日盗取的那件花神冕服。”   绾绾疑惑地看向润玉,“夜神此举……恕绾绾不解其意。”   “仙子不知,那花神冕服上有太微亲设的禁制,一旦冕服无故消失,太微自能根据那道禁制追踪到花界,而以花界目前的实力,只怕集全族之力也难与他对抗,待到那时,花神冕服得而复失不说,水镜族众亦将受到牵连。”   绾绾闻言大惊,“这可如何是好?”   “仙子莫急,润玉自有法子化解,否则昨日也不会当着长芳主的面妄言助她盗取花神冕服。”   言及此处,润玉伸手指了指桃花仙怀中之物,接着道:“若太微追至水镜,大可将此物给他,想来他既寻回了花神冕服也没必要再难为你们。如此,既保住了真的花神冕服,也可使花界免遭一劫。”   绾绾见润玉面色淡定,正是一副极有把握的模样,然她却仍自忧心不已,“太微修为高深莫测,这件假的花神冕服当真能骗得过他吗?”   “仙子放心,润玉既敢拿出此物,便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假乱真。”   绾绾不过是花界一末等精灵,向来胆小怕事,若是旁人让她做出这等诓骗天帝之事,她定是一百个不敢,但润玉于她尚有护持幼子的恩情在,她潜意识里已然多信了他几分,且他与少主还有一纸婚约,断不至于故意加害花界。   思虑片刻,她终是下定了决心,于是小心翼翼将怀中冕服收入识海,“既有夜神此言,绾绾自当不负所托。” 以假乱真(下)   “这件事还望仙子暂且不要告诉旁人,待打发走太微再向诸位芳主道明不迟。”润玉补充道。   “这又是为何?”   “仙子岂不知人多口杂,为保万全,还是先行保密为好。”   绾绾心里虽认同这话,却仍旧若有所思地纳罕了一句,“夜神既有如此良策,为何不直接告知长芳主却让我暗中行事?”   润玉闻言眸光微微一闪,又以极快的速度垂下眼帘,故而这瞬息之间的异色并未被绾绾捕捉到。   他踟蹰片刻,这才解释道:“背后语人非君子所为,不过仙子心中既生疑惑,润玉却也不得不直言了。   我观长芳主其人,目无下尘心高气傲,未必愿用此等偷梁换柱之计,反倒怨我多事,而水镜之内主位芳主虽不少,可惜大都与润玉无甚交情,稳妥起见,只得劳烦仙子助我行事了。”   绾绾听了这番话倒是极为认可地点了点头,“长芳主确是性格刚烈,宁折不弯,夜神的顾虑不无道理,是绾绾多心了,夜神莫怪。”   润玉摇了摇头,面上未存半点介怀,只让绾绾张开手,随即结出一道咒法覆在她掌心。   “此乃玄隐咒,待仙子以假换真后,可将真正的花神冕服藏于隐蔽处,再封之以这道咒术,如此自可阻断太微在花神冕服上设下的禁制,任他修为再精深也绝对寻不到冕服的藏匿之处。”   绾绾握住掌心的咒法,郑重地点点头,随即同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一个时辰后,太微自上清天归来,正欲回寝殿小憩片刻,一只脚刚踏进殿门,立时就觉出不对来。   只见他身形一闪,整个人瞬间就出现在了正厅,目之所及,那张摆放着青羽霞衣的供桌,此刻已然空空如也。   太微见之,骤然之间目眦欲裂,青羽霞衣乃阿若强施血祭所化,是她留存于世唯一的遗物。万年前太微从润玉手中夺来后便供于此处,每每被蚀骨的思念折磨到痛不欲生之时,唯有这件霞衣能安抚住心中的戾气,让他不至于被心魔所惑大开杀戒。   然而此刻,自己唯一的救赎之物不见了,滔天怒意腾地涌进大脑,太微几乎下意识就要向璇玑宫冲去,他心如明镜,整个天界,有这个心且有这个胆敢盗取青羽霞衣者,除了润玉那个逆子不作他想。   然而就在他刚跨出一步时,却猛地停住了脚——   “花界?”   低沉的两个字自太微口中缓缓吐出,他犹自不信,又凝神细细感受,他曾在青羽霞衣上设了一道禁制,而如今,这禁制消失的方向确然无误乃是花界……   龙之逆鳞,触之必死,太微的逆鳞从来便是那位风华绝代的青鸟族长云若,纵然这片逆鳞早已被她以自绝的方式生生拔去,然逆鳞之伤却从未愈合过。   那是连太微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伤疤,却被一帮跳梁小丑扒着血肉撕扯开来。目光如利刃向花界的方向扫去,猩红的血气渐渐爬上他的双眸,那是疯狂的杀意,亦是屠尽一切的狠厉。   万年来,他给过花界无数的机会,却纵得那群蝼蚁愈发不知天高地厚,既然怀柔无用,那便唯有以杀立威。 血染水镜   人界极东之地,有一仙湖,云烟袅袅,灵气充盈,湖畔五色尘泥之上罩以一个巨大的流彩结界,界内一方天地孕养着无数花木精灵,此地谓之曰‘水镜’,乃花界避世之所,但眼下的水镜,却直如人间炼狱。   苍茫穹顶之下,血雾缭绕,残魂飞舞,数不清的结界碎片散落天地间,在炽阳照耀下,折射出万道五彩霞光,惨烈而凄美。   尸山血海由岸边一路铺至花界正殿,在那里,磅礴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乃至于空气中都溢满了淡淡的赤金色。   在这种威压下,满殿的花仙们再无一人能挺直背脊,她们皆惊悚地盯着大殿中央的男子,或倒或跪或趴,姿态不一而足,然满脸的惧怕却似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那男子正是太微,他一路追着禁制而来,怎料甫一破开水镜结界,竟陡然失了禁制的踪迹,若非有高人出手解了那道禁制,便是眼前这群鼠辈搞的鬼,不管何种情况,只要撬开她们的嘴自能真相大白。   太微负手而立,周身的绣龙仙袍上泛着冷厉的寒芒,他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周,冷冷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眼前那个犹自咬牙强撑之人身上。   “交出青羽霞衣,本座饶你不死。”   牡丹死死盯着太微,不过片刻,花界已然死伤过半,愤怒和慌乱几乎压垮了她的神经,然看到满殿同族眼中皆充斥着深深恐惧时,她也只能暗自咽下口中腥甜,挣扎着站起身。   “天地之间自有浩然正气,水镜今日之惨剧必将为世所警醒,天帝既不怕六界非议,牡丹又何惧生死?”   “小小花界,方寸之地,一介蛮夷族长也敢同本座叫嚣?”太微冷笑一声,长臂轻挥间,一品花木便灭迹了。   “至于世人非议,似乎不是你这将死之人该操心的事,本座倒要看看你身后的这些花精们是否也一般的不惧死。”   说话间,太微便又要下杀手,却见牡丹高喝一句“住手”,面上的倔强瞬间四分五裂,她终究是坚持不下去了,任自己再傲骨不屈,却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族人在她面前一个一个死去。   “今日牡丹确实自天界带回一宝物,却并非天帝口中的青羽霞衣,而是先主遗物花神冕服。”   一言道出,她连忙冲一旁的萝卜精老胡吩咐道:“快去将冕服拿来交于天帝。”   老胡应声而去,片刻不敢耽误,自花神冢取了冕服便匆匆跑回来。   他双手托着花神冕服,恭恭敬敬呈上,“天帝明鉴,我们当真没见过什么青羽霞衣,便是听都没听说过,如今更是将花神冕服也归还于您,还望天帝莫要再造杀戮了。”   太微一脸狐疑地接过,翻来覆去打量半晌,又以灵力细细查探了一番,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此物确是梓芬的那件花神冕服,然而这个结果却令他心下渐沉。   一抹阴霾自他眉眼间升起,太微紧紧盯着手中冕服,一言不发,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一时之间殿内死寂一片,众人皆惴惴不安,屏息以待。 将错就错   “你们私闯天界便是为了这件花神冕服?”   倏然间,一声幽幽询问在众人耳边响起,牡丹迎上太微的目光,坦然应了一句“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在何处盗取的?”   “天帝寝宫。”   太微牢牢盯住眼前之人,将她面上神色尽收眼底,一丝一毫都未放过,饶是这般细细打量半晌仍未发现半点异常。   他心中不由纳罕,莫非当真有高人隐在暗处,先是解了自己在青羽霞衣上设下的禁制,又一路将他引至花界,再趁着他在这里大动干戈之际,悄无声息带着青羽霞衣遁走了?   思及此,太微眸中阴霾渐深,若当真有人敢这般愚弄自己,他自然不会放过,待他揪出此人,会让其知道求死不能是什么滋味。   不过此刻远不是纠结这些细节的时候,今日他一怒之下在水镜大开杀戒,虽然眼下看起来是错杀,但杀戮已造成,他既身为天帝,那便错也是对。   如今因着青羽霞衣失窃一事他已然和花界撕破了脸,与其放任这群人日后乱嚼舌根,败坏天界威名,影响他一统六界的大计,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拿下花界了事。   虽然此举可能有损他费心营造的仁君形象,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只能如此了。若他日有一些个不知死活之辈胆敢妄议花界重归天界一事,他有的是手段应对。   太微冷冷瞧着眼前这位花界长芳主,他可没忘记,当年正是此人带着一干乌合之众叛下天界,此后万年间处处与自己作对,搅得他不胜其烦。   所谓擒贼擒王,只要将这个刺头和其心腹剿杀干净,再明旨派遣新花神接管水镜余部,他重掌花界自不是难事。   “青羽霞衣失窃真相本座自会严查,此事先放一边,本座今日亲临水镜另有要务,便是和长芳主谈谈花界重归天界一事。”   牡丹闻言,骤然大惊,“天帝莫要妄言,我花界何时要重归天界?”   “正是现在。”太微阴恻恻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二十四芳主,一股凌厉的杀意在他眼中蔓延开来。   “主动归降者不杀,尔等是要陪着这位长芳主同死,还是重临天界,继续主位一品花木,本座予你们选择的权利,不过只有三息时间考虑。”   一言既罢,他便开始自顾数起数来,“一……二……”   刻意拉长的声音犹如阎王点卯,重重撞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来回撕扯着折磨她们的神魂。   “够了!”   骤然间,一声怒喝响起,牡丹怨毒地瞪向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恶魔。   “太微你欺人太甚!我等已然服软让步,你却步步紧逼,得寸进尺,先主因你惨死,水镜无数生灵为你所杀,这等深仇大恨,我花界与你不死不休,誓死不降!”   “呵,是吗?”太微轻嗤一声,慢悠悠念出最后一锤定音的那个“三”字。   一字方落,只见牡丹身后的芳主们一个又一个起身,低着头走向太微,她们虽是一声不吭,却也没有一人回眸,仔细算算,足有半数之众。 真假冕服   太微眸中染上一抹讥讽,“看来你这所谓的长芳主也不能代表花界所有人呀。”   牡丹满目震惊,一时竟认不出对面那群背对自己而立的人是谁,她怔愣半晌蓦地悲戚狂笑。   “哈哈哈……邪佞当道……同族离心……当真天亡花界……非吾一己之力可改……先主……牡丹尽力了……莫要怪我……莫要怪我……”   牡丹的癫狂无疑成为压死殿内众人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她不单是花界众人的长芳主,更是她们一直以来的精神支柱。   而如今,这群人亲眼目睹了她的崩溃,于是就在这一刻,万年来的信仰轰然崩塌了。她们或悲伤或惧怕,或同情或绝望,心中有万千感慨,然面上却是一水的沉寂如死灰,所谓了无生机大抵便是如此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个粉衣桃花仙跪趴于地,深深埋着脑袋,周身止不住的颤抖,在群芳掩映下,这样一个缩头缩脑跪在外围的花仙自是毫不起眼,然而很多时候,一粒渺小的尘埃却足以撬动历史的车轮。   没人能想到,就在太微杀入水镜前,那件盗于天帝寝宫,后被长芳主祭于花神冢的冕服已然被掉包了,桃花仙以一道玄隐咒切断了冕服上的禁制,将之藏于卧房,又将取自于润玉手中的假冕服置于花神冢祭案,而老胡呈给太微之物正是这件假冕服。   绾绾极力将自己缩成一团,一言不敢发,一动不敢动,当太微接过老胡手中的花神冕服后,她一度惧怕到直欲晕厥,纵然润玉言之凿凿这件假冕服定能瞒天过海,但太微修为何其高深莫测,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假仍令绾绾胆战心惊。   好在无事发生,任是太微这般阴沉莫测,更翻来覆去检查数遍,也未有一言质疑过这件冕服的真假,绾绾庆幸逃过一劫的同时,却又不免暗忖,究竟是怎样的以假乱真之术,能令太微一点蛛丝马迹都察觉不出?   在她的认知中,要以障眼法瞒过太微,施术者的修为定然要比太微更高深,润玉自是做不到,可他又是如何能在事前便成竹在胸?   倏然间,她脑中灵光一闪,假的不行,那真的呢?   自然可以……   这个假设令绾绾心底一惊,她更进一步想到,若润玉交给自己的花神冕服才是真的,那长芳主从天帝寝宫盗走的那件又是何物?   青羽霞衣!   这四个大字骤然出现在绾绾脑海中,她记得清楚,就在方才,太微还怒气冲冲让她们交出青羽霞衣,那神态全然不似作假,且以太微的心机城府,若此行存着吞并花界的心思,完全有更妥帖的方式,如此这般横冲直撞未免落了下乘。   以此而论,太微只怕当真是为了青羽霞衣而来,他能一路追至水镜,且一口咬定是花界拿了此物,更为此大开杀戒,手中定然握有确凿的证据。   至于这个证据是什么,已然不言而喻,只能是润玉口中那个太微亲手设下的用于追踪的禁制。   甚至更有一种可能,润玉一开始便打着花神冕服的幌子,诱长芳主去盗取天帝寝宫的青羽霞衣,只要提前将那件衣服幻化成花神冕服的样子便是,他的障眼法或许骗不过太微,但瞒住花界一干人等却绰绰有余。   想至此处,绾绾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一时间,四肢僵硬,浑身发凉。 群芳一炬   终于,混乱不堪的大脑在极力撕扯后理出了一线头绪,然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恐慌……   眼下大殿之上,洞悉这场真假冕服毒局的人唯有绾绾,可她却一个字都不能吐露,哪怕因为自己的守口如瓶,花界还将死更多的人。   绾绾心知肚明,一旦自己道出真相,长芳主第一个就饶不了她,花界今日死伤无数,而自己正是造成这场惨剧的帮凶。除此之外,容不得她活着的还有太微,以假乱真愚弄天帝的行径,足以让太微将她碾成飞灰。   (桉)也许(整理)当她从润玉手中接过花神冕服之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润玉此举是要毒害花界,或是还藏着更大的阴谋,她都做定了他的殉道者。   就在绾绾暗自煎熬之际,太微的屠刀已然毫不留情地斩落,瞬息之间,牡丹并其追随者们便全数没了声息。   太微轻轻掸了掸袖摆,拂去那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自今日起花界重归天界,新花神不日便到,本座送尔等四字,谨言慎行。”   一言既罢,他不再停留,阔步离去。   日轮西沉,天边的云霞渐渐黯淡下来,将残败不堪的水镜染得更为凄凉,一男子脚踩鲜血,施施然行在遍布尸骨的小径上,他身着金色绣龙仙袍,面色淡然,赫然便是刚离开不久的太微。   太微目不斜视,一路行至一间毫不起眼的林间小屋前,推门而入,直直来到床榻旁,从堆落的锦被中摸出一件彩色华服,随即指尖轻点,手上的华服竟变成了流霞青衣。   他双眸带着失而复得的怜意,轻轻抚了抚青衣,这才把它收回识海,继而抬步向远处那座巍峨的殿宇行去。   花界正殿内,一片死气沉沉,死者沉寂,生者无言。   老胡跪在长芳主尸身前,嚎啕痛哭,正在此时,却见太微去而复返,他骤然怒发冲冠,大骂道:“天帝又来作甚?长芳主已死,二十四芳主也被你杀了大半,花界如今尽归你手,你还要如何?”   太微环视一周,将殿内境况尽收眼底,却并不言语,只伸手幻出一颗通体赤红的珠子,又以灵力催动,那珠子骤然转动起来,向四周喷射出一簇又一簇烈焰,当即便将几个茫然无措的花仙烧成了灰烬。   众人这才惊叫着四散奔逃,怎料那火焰竟似有生命一般追着那群娇滴滴的花仙便去了。   不过片刻,大殿被烈火吞噬殆尽,火势更是愈燃愈烈,呼啸着扑向整个水镜,无数生灵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可叹花界立世万载,如今竟落得个群芳一炬几无生还的下场。   唯有个别极其幸运的花仙,在烈火的缝隙中寻到了逃生的机会,而天帝血洗花界的惊天消息也将通过这些幸存者的口传遍六界。   夜色渐浓,水镜通向妖界的林荫路上昏暗一片,一个纤弱身影喘着粗气疾步快跑,她很快穿过了密林,眼前豁然开朗,还未等喜色爬上眉梢,灭顶的恐惧已兜头浇下。   “桃花仙这是要急着去哪?”   绾绾猛地停下脚步,惊悚地盯着矮崖边长身玉立的男子,那人一袭金色绣龙仙袍,眉目舒展,眸光柔和,在月光的笼罩下,竟无端生出一股温润之意,他淡淡地望着她,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灵火珠   “天帝……”   轻轻两个字从绾绾口中吐出,她只觉眼前那两道淡漠且疏离的视线好似两把利刃,正在一片一片凌迟自己的血肉,四肢百骸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山风拂过,淡金色衣袂翩然飞舞,令太微的身姿更显瘦削挺拔,他迎着风一步一步逼近,面上无悲无喜,像极了一尊参透无情大道的神祇。   绾绾眼睁睁看着太微行至她身前,双脚却似生了根,半点也挪动不了。一丝凉意缓缓爬上脖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她惊觉喉间陡然一窒,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已被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为……为什么……杀我……”   断断续续的询问艰难地挤出绾绾齿间,可惜眼前之人似乎没听清这句话,并未理会她,只是沉默着继续收紧五指。   死亡的阴霾最深处亦是求生的意志最强处,此时此刻,绾绾的大脑竟无一丝混沌,反而比往常更为清醒,一些被自己忽略的蛛丝马迹骤然涌上心头。   太微根本不识得她,怎会特意等在此处只为杀她?若是她方才于花界大殿内露了马脚,被太微瞧出端倪,他一早就动手了,怎会让自己安然活到现在?   更何况,太微那般在意青羽霞衣,即便要诛杀她,也一定是在严刑拷打逼问出青羽霞衣下落之后,而非像现在这般追至密径杀人灭口。   绾绾几乎瞬息之间便理清这一节,继而愈发觉得眼前这个太微古怪至极。他于水镜之内大开杀戒的模样自己记忆犹新,那绝对是霸道且狠厉的,与眼下这副淡然温润的样子相去甚远。   甚至仅就气场而论,这两个太微简直就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而如此温柔且强大的神态她只在一人身上见到过,正是璇玑宫中的那位夜神。   “你!你不是太微!你是润玉!”   绾绾猛地瞪大双眼,终于后知后觉触到了太微这副面孔之下隐藏的秘密,她挣扎着哀求道: “青羽霞衣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有吐露,日后也定会守口如瓶,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那便多谢了。”   伴随着淡淡的谢声,只听“嘎吱”一声响,绾绾的脖颈应声歪向一边,全无生气的躯体缓缓升至半空,在一蹙灵火的灼烧下,肉身并魂魄很快燃成了飞灰,散落山间再无踪迹。   太微望着掌心那颗转动不止的赤红珠子,面上仍是一般的朗月清风,却见他身上那件金色绣龙帝服竟渐渐化为月白仙袍,而那张镌刻着岁月痕迹的脸亦变成了莹润如玉的俊颜,不是润玉又是谁。   “未来的妖界之主不该被亲情桎梏,我替戎越谢谢你。”   旋转不休的珠子终于在润玉掌中停下,他轻扯嘴角,唇边的弧度似讥讽又似喟叹,“太微,你有意削弱水镜实力,欲趁机重掌花界,打得一手好算盘,我怎会不知?   这局棋我筹谋了万年,岂能如你所愿?天帝属火,为泄私愤,一怒之下焚尽水镜,令花界群芳付之一炬,自是再合适不过,当年你将这灵火珠赠于娘亲之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为其所害?” 请君入瓮   隔日,天帝因花神冕服之故屠戮花界全境并愤而火烧水镜一事在六界传得沸沸扬扬。   纵然一批又一批的天兵已被派下界去捉拿造谣者,但明面上有水镜幸存者言之凿凿的指认,背地里更不乏好事者的推波助澜,天界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谓难之又难。   太微自能以雷霆手段将那几个人证赶尽杀绝,亦能做到将传谣者尽数诛杀,但他杀不尽天下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桩惊天大案终究在六界掀起了轩然大波。   天帝不仁,民怨沸腾,这其中又以妖界为甚。万万年来,妖界在天魔夹缝中艰难求存,花界前脚刚投靠了妖界赤蛟族,太微后脚就亲手诛了水镜满门,这岂非明晃晃的杀鸡儆猴之举?   一些有意归顺天界的妖族,此刻都哑了声,太微手段如此狠辣,毫无容人之量,因一己之私怨能诛灭整个花界,可见其并非明主,一旦依附于他,难保不成为第二个花界。   天界巨剑当头,为争一条生路,哪怕妖族诸部从前再是矛盾重重,亦不免生了抱团求存的念头,一时间,妖界之内倒是前所未有的团结。   璇玑宫,七政殿。   润玉端坐长案内侧,桌上摆着一个乌木匣,匣盖大敞,青羽霞衣正静静躺在里面,他的视线虽落在这件霞衣上,但凝滞的神色却昭示着他此刻另有所思。   是人皆有弱点,神仙亦不例外,而太微的弱点无疑便是那位魂飞魄散万年的青鸟族长云若。   但凡事涉此人,太微的理智便会荡然无存,润玉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以青羽霞衣引其入局。请君入瓮,润玉料定这个陷阱太微非踩不可,所谓关心则乱,一旦失了冷静,又怎能不任人宰割?   然此计虽说布局严谨,但以太微之能,想一直瞒住他却也不可能,若他回过味来,暗中彻查,未必不能发现蛛丝马迹。一旦真假冕服的真相被太微查到,顺藤摸瓜之下,只怕润玉与荼姚联盟一事也会被挖出来……   “哇,这青衣真美!”正当润玉凝眸细思之际,一声惊呼自身边传来,他闻声收回思绪,亦将眸中的深邃藏了起来,面上只余一派温柔暖意。   只见临夕双手托着食盘,直勾勾盯着乌木匣中的青衣,口中还在兀自赞叹,连茶水洒了一地都没察觉到。   润玉见状哂然一笑,接过托盘放于一旁,又取出青衣递到临夕手上,“此乃青羽霞衣,是她曾穿过之物。”   临夕稀罕地抚摸着,爱不释手,却在听到润玉紧跟着的那句解释后,立马收了玩性,她怎会不知润玉口中的‘她’正是灵犀?于是连忙向润玉瞧去,一脸的紧张不安,就怕他心生伤怀。   好在润玉笑颜依旧,似是全不介怀,临夕不由轻吁一口气,这才敢继续这个话题。   “我前日在殿下寝殿见过这个乌木匣,只是当时匣子还空空如也,倒不见这件青羽霞衣。”   “这匣子本就是润玉亲手制成用以存放她的青羽霞衣,只可惜后来霞衣被父帝强夺了去,故而夕儿前日无缘得见。”   “咦?那为何青羽霞衣眼下却在殿下手中?莫非是天帝良心发现又将其还了回来?”   “非也,是润玉偷回来的。” 玩笑   临夕本是随口一问,不料润玉的回答竟这般惊世骇俗,直吓了她一大跳,“殿下可是说笑的?”   “千真万确,所以夕儿可定要替我保密呀,不然父帝可饶不过我。”   润玉眸间虽带着一丝狡黠,但面上亦不乏郑重之色,临夕见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当即将青羽霞衣塞回匣中,一把合上匣盖,然后紧紧抱住乌木匣,踩着急匆匆的小碎步在屋子里左瞧瞧又转转。   润玉定睛看了半晌也不清楚临夕在做什么,疑惑询问道:“夕儿这是?”   “自然是找个隐秘的地方把这匣子藏起来啊!殿下也真是的,如此要紧之物竟这般大喇喇敞在桌上,万一被旁人瞧见可怎生了得!”   临夕嘴里虽在抱怨,脚下的步子却半点未慢,急得鼻尖都冒出了汗珠子。   润玉闻言微怔了怔,旋即大大咧开嘴角,缓步走到临夕身前,扶正她的身子,先是怜惜地蹭掉她鼻尖的汗珠,这才宽慰道:“夕儿莫担心,我早先在青羽霞衣上设了一道隐藏行迹的咒术,父帝一时半会寻不到它。”   “殿下也说只能瞒住一时半会,那之后呢?我看那天帝厉害得很,万一日后找到璇玑宫来,必然要狠狠责罚殿下的,殿下向来行事谨慎,这次怎如此冒险?”   临夕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悬着的心一点也未因润玉的话放下来,“不妥不妥!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妥,不如殿下悄悄把青羽霞衣还回去吧,天帝找回了衣服,应该不会再与殿下为难了吧?”   润玉眸中流淌着暖暖的笑意,煞有介事地沉吟一番,然后应道:“以润玉对父帝的了解,不为难只怕是不可能了。”   临夕一听这话,瞬间急成了一只红了眼的小兔子,“殿下既知如此为何还要冒险?”   “愈是谨小慎微惯了的人,一旦被碰触到底线,反扑起来便愈是疯狂,即便搭上性命亦在所不惜。”   临夕强自忍下不断上涌的泪意,“我不懂,这件衣服便这般重要?比殿下的命还重要?”   “青羽霞衣乃她的遗物,自是非同一般之重要。”   临夕死死咬住嘴唇,心下亦气亦忧,一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   润玉连忙伸手将临夕的下唇解救出来,看着唇上明晃晃的齿印,略微蹙了蹙眉,“这一气恼便咬嘴唇的习惯怎么就是改不了,不疼吗?”   临夕重重哼一声,嘟着嘴将脑袋扭向一边,“改不了就是改不了!殿下都要去殉情了还管我疼不疼干嘛?疼死我算了!”   润玉被临夕奶凶奶凶的模样逗的一笑,“吓到了?方才同你玩笑的,事态没那么严重,别怕。”   临夕根本不听润玉的解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委屈地哭喊着,“殿下怎可用自己的性命玩笑?你说得我听不得!我若也这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殿下可还笑得出来?”   润玉哪里想到自己一句玩笑之言竟让临夕哭成了泪人,瞬间慌了神,急急弯下腰凑到她眼前,连声道歉,“夕儿对不起,我不该胡说八道,以后这种话润玉再也不说了,不然你打我两下出出气,别伤心了可好?” 霞衣认主(上)   临夕兀自哭得停不下来,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好些句子都颠三倒四含糊不清,但润玉却听得清楚,亦看得分明,这些凌乱话语背后藏着的那一颗真心。   他心痛地拭去不断掉落的眼泪,一遍又一遍温言道歉,过了好一会,哭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临夕一把抄起润玉的大袖摆抹了抹脸,又使劲擤了下鼻涕,这才挑衅地抬起头,“我知道殿下爱干净,这便是惩罚,教你日后再这样吓我!”   润玉瞧着袖子上湿乎乎的一大片,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眸中却无半分嫌弃。   “润玉言辞有失伤了夕儿的心,自该严惩不贷,但这惩罚未免太过轻了,于润玉而言,无论夕儿是涕泗横流还是容光满面,我都爱若珍宝。”   临夕向来对润玉的情话没什么抵抗能力,这会儿已然又开始晕晕乎乎起来,只见一朵红霞渐渐染上云鬓,分明已是含羞的喜颜,嘴巴里却硬是不饶人。   “殿下莫要以为说两句好话就能哄住我,告诉你,我还气得很呢!”   润玉面上蕴着化不开的宠溺,轻若鸿羽的视线落到临夕面上,恰如三月里的阳光,温暖而柔和。   “是是是,夕儿那般重要,怎能随随便便被两句话就打发了?敢问夕儿要如何才能不再生气?但凡夕儿所愿,润玉定然竭尽全力替你达成。”   “我……这个……”临夕支支吾吾半天,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什么愿望。   润玉轻轻打开她怀中的乌木匣,笑着建议道:“夕儿方才还赞这青衣好看,光拿着瞧有什么趣,不若去试上一试,我的夕儿这般好,合该配这天地间最独一无二的青羽霞衣。”   临夕闻言猛地睁大双眼,连连摆手,“殿下莫要说笑了,这衣裳可是小殿下遗物,我怎么能穿?”   润玉取出霞衣,又将临夕手中的匣子放到一边,“相信我,她不会怪你的。”   临夕迟疑着接过青羽霞衣,一只手缓缓抚摸着,轻柔的面料在她掌心划过,心下竟无端泛起一股触动,她不由抬眸望向润玉,被他眼中的笑意鼓励着,终于小心翼翼抖落开霞衣。   忽然之间,却见她手上动作一顿,整个人仿佛都僵住了。   润玉疑惑地眨眨眼,“夕儿怎么了?”   临夕鼓着腮帮子闷了半天,见润玉仍是不开窍,终于憋不住愤愤言道,“殿下这般一眼不眨看着,教我怎么换衣服!”一言未毕,面上已然绯红一片。   润玉自确定临夕便是犀儿后,早已将她当做此生最为亲近之人,朝夕相处虽未越雷池,却也没有太过恪守男女大防,此刻经她提及,这才恍然,原来他的女孩害羞了。   “是润玉考虑不周,教夕儿为难了,不若这样,我闭上眼睛,夕儿意下如何?”润玉浅笑着言道,说罢便闭上了双眼,   临夕红着脸凑近润玉,面上已是娇羞极了的模样,但她天性贪玩,哪里肯放过这样一个作弄他的机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淡雅的清气萦绕鼻端,殿下的味道,仍是那般好闻,她沉醉地眯了眯眼,像极了一只餍足的小猫。 霞衣认主(中)   临夕亮莹莹的葡萄眼眨了眨,狡黠地瞧着润玉,见他虽双目紧闭,面色如常,但微微颤动的睫毛仍是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静。殿下向来性沉如水,能露出这一丝的异色已属不易,她倒也不急着开口,由着他思绪乱飞。   润玉眼前漆黑一片,视觉的缺失无疑令其余感官更加敏锐,少女的幽香似一张薄薄的轻纱,在周身缭绕,耳边则是细微呼吸声,一呼一吸间送来湿漉漉的清甜气息。   他明知夕儿有意逗弄自己,心底仍不可抑制地泛起了波澜。他的女孩太过古灵精怪,轻而易举乱了他的心,却偏生半句不言。   他喟叹一声,饶是自负算无遗策亦摸不准她下一步想做什么,无奈之下只得哑着嗓子催了一句:“夕儿可换好衣裳了?”   临夕眼见着润玉面上的那两扇睫毛抖得愈发厉害,不由顽性更甚,好奇地伸手戳了戳,还觉不尽兴,又朝它吹了一口气。   甜丝丝的气息扑面而来,顺着鼻腔流入四肢百骸,就像咬了一口被井水沁得冰凉的蜜瓜,一时间甘甜入心。   只是这般沁人心脾的甜对此刻的润玉来说却成了磨人的酷刑,因为灵海深处的魔气已然开始蠢蠢欲动,仿若一只蛰伏暗处的凶兽,随时准备着将他吞噬殆尽。   润玉苦笑一声,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但心里的慌乱到底迫着他又开口劝了一句,“夕儿莫要闹了,快去换衣吧,你穿上那件青羽霞衣定然好看。”   “殿下不会偷看吧?”   “非礼勿视,润玉虽称不上君子,却也不屑这般偷摸行事。”   临夕捂嘴偷笑,她与润玉朝夕相处也有些日子了,大多时候他于细微之处的神色变化很难逃过她的眼睛,故而一下就察觉到了他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无措。   她心里自是乐开了花,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薄唇,不依不饶追问道:“殿下当真不看吗?”   润玉不露痕迹地向后挪了挪脑袋,屏息应道:“不会,夕儿大可放心。”   蓦地,一声娇笑传来,清清脆脆,直如招魂的银铃,入耳撞心,润玉只觉脑内重重一声轰鸣,随即灵海波涛乱起,一缕又一缕魔气见缝插针渗进灵脉中。   好在临夕总算玩够了,咯咯笑言:“没想到殿下这般不经逗,好啦,不闹你了,我去屏风后换,殿下睁眼吧。”   润玉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听着轻快的步子往塌边屏风处移去,紧接着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声就响了起来,他又等了片刻才敢睁开眼,然而入眼的一幕却令他神魂一震。   淡金色阳光自窗棂流淌进来,正正好洒在屏风之上,月白细绢上勾勒的潇湘图一时间竟似活了起来。   只见山峦圆润,雾气弥漫,薄暮的微光在湖面闪烁,少女的剪影映在屏风上,轻透的亵裙紧紧裹住娇躯,玲珑曲线一览无余,无端为秀美的山水添了一丝惑人意趣。   润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下腹“噌”地燃起一团火苗,被幽幽魔气缚着向周身蔓延开来,他猛地闭上双眼,不敢再看,急急调动水系灵力去压制魔气。 霞衣认主(下)   正当此时,一道略带讥讽的声音传入殿中,正是人未至声先闻,乍破一室寂静。   “夜神事忙,想是忘了将青羽霞衣送还紫方云宫,既如此,本座只好亲来一取。”   荼姚一把推开七政殿大门,毫不客气一脚跨入,却正好撞见临夕自屏风后旋身而出,她登时愣在原地,怔怔瞧着临夕身上的青羽霞衣,半晌说不出话来。   临夕亦是被突然出现的天后吓了一跳,见其神色古怪不言不语,自己也不好上前亲昵,毕竟昨日天后刚同殿下大打出手,还对自己疾言厉色,这会儿陡然相见自是免不了一阵尴尬。   且天后向来与殿下不对付,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突然来此,莫不是又来寻殿下的晦气?临夕揪着一颗心,心中忐忑不安,只微微福了福身,不冷不热地道了声好。   荼姚心下万千思绪皆被这一声问安打断,总算回过神来,她一步一顿走近临夕,双手颤抖着抚去,从消瘦的肩膀到尖锐小巧的下巴,再从苍白的脸颊到亮莹莹的大眼睛。   指腹缓缓划过,陌生的触觉令荼姚的心脏一阵阵战栗,心中百转千回,吐出口的却只余“犀儿”二字。她的疑问、她的震惊、她的心痛全部化作细碎的哽咽,咬牙吞入腹中,一丝不漏。   自犀儿去后,青羽霞衣便自行封印以悼主,万年来从无一人可上身,但它却这样温顺地接纳了临夕,若非它认定了临夕便是主人又有何解?   灵物认主,再无可疑,纵然相貌不同,身量不同,但临夕无疑便是犀儿,无怪乎荼姚第一次见临夕便生出一股无缘由的熟稔来,到底母女连心,纵然两不相识,却也会不由自主地彼此吸引。   临夕还从未见过天后这般一时惊一时喜的癫狂模样,心中直打鼓,由着天后对自己又摸又揉,半点不敢动,只弱弱地问道:“天后娘娘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荼姚神色复杂地望着临夕,怜惜地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轻叹一声,“你不认得我了?”   临夕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实在对天后的这句询问摸不着头脑,只得从心应答。   “我认得您呀,虽然相识不久,但娘娘待我极好,连那般重要的私印都送了我,不过娘娘可否不要再找殿下的麻烦了,我从未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娘娘能不能为了我试着与殿下和睦相处?”   荼姚一听这话,面上渐渐冷了下来,眼前蓦地现出昨日润玉和临夕独处一室衣衫不整的画面来,一时间一股巨大的恐慌铺天盖地袭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若她能通过青羽霞衣认主一事得知临夕便是犀儿,那与临夕朝夕相处多日的润玉又如何不知,只怕还知道得更早。   好个狼子野心的畜生,他明知与临夕是兄妹,还与其肌肤相亲,更甚者,他正是知道临夕是她荼姚的女儿,他的亲妹妹,才有意哄得临夕痴心相付。   当初犀儿去得不明不白,荼姚这些年虽有心追查,但依旧所知寥寥,如今想来,所谓还魂阵不过是润玉的一面之词,没有切实证据根本不足信。   或许润玉正是以犀儿之死设局亦未可知,眼下犀儿失了从前记忆不说,更在润玉的刻意诱骗下对他生出了不伦之情,荼姚心知肚明,这桩丑事无疑是润玉挟制她的一把利刃。 对峙(上)   荼姚双目陡然一厉,眸中带着森然恨意,扭头死死盯住润玉,神情直欲杀人。   润玉这会儿已然起身上前,又冲着荼姚恭敬地行了礼,他面上虽不显,但仍不免暗暗叹了一口气,若非他方才一门心思压制体内魔气,也不至于让荼姚旁若无人地靠近七政殿。   如今荼姚既亲眼目睹了夕儿身穿青羽霞衣的模样,她的身份自是瞒无可瞒,也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无用。   一礼方罢,他朝着临夕吩咐道:“夕儿,母神乃贵客,去新沏一壶好茶来。”   临夕眨着一双大眼睛,在润玉和天后身上来回逡巡,她清楚得很,殿下就是有意将自己支开,可昨日他同天后针锋相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万一这两人又打起来可怎生是好?   她只想寸步不离守着他,一点也不想离开,于是冲润玉摇了摇头,无声抗议。   润玉宽慰一笑,一言既出却毫无商量的余地,“乖,去吧,天后身份贵重,莫要失了礼数。”   临夕闻言整个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却也生怕天后无事生非,扯着这一壶茶的错漏怪罪殿下,思虑再三,终是气呼呼跺了跺脚,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   感受到临夕的气息飘远,荼姚满腹的戾气再也压制不住,当即怒喝一声,“畜生!你对犀儿做了什么?”   “母神对润玉只怕有些误会。”   “误会?”荼姚冷笑一声,“你是什么样的人,这万余年来还不够本座看清楚吗?   收起你那一套弄虚作假的手段,本座只问你,犀儿当初是否真的死于还魂阵?你是如何令犀儿借尸还魂?又是如何抹去她的记忆禁锢身边?你如此不择手段究竟有何图谋?”   润玉见荼姚这般连声斥问就知道她被怒火冲昏了头,此刻根本毫无理智可言,只怕已然将犀儿此番遭的磨难都算到了他头上。   他自然懒得同一个疯子计较,只自顾沉吟片刻,理了理思绪,遂缓缓开口。从还魂大阵讲到冥烨助犀儿重生,又从他与临夕的初遇讲到黑玉镯中的青鸟神骨,诸般细节娓娓道来,未有半点藏私。   荼姚这半晌一直死死盯着润玉,若他生出一丝一毫的异色必定瞒不过自己的眼睛,但没有,从始至终他皆是神色坦然,口齿清晰,且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更是半点漏洞也寻不到。   她今来璇玑宫本就是临时起意,想来润玉一时半刻间也编不出这么一套严丝合缝的说辞来,由此而论,他这一番话倒极有可能是真的。   此事暂且不论,因为更有一要命之处牵动着荼姚的心,她柳眉深深蹙起,试探地问道:“那魔界护法如此不计代价地帮犀儿不知有何企图?如今犀儿既已重归天界,他可会来抢人?”   润玉暗自斟酌一番,这才应道:“依润玉之见,冥烨应是心悦犀儿,若非此等私心,他之所为根本解释不通。   至于他会否来天界抢人,倒是不必担心,犀儿在魔界滞留万载,冥烨皆以礼相待,从未有过逾礼之处,足见其对犀儿的爱重,若犀儿一心要留在天界,想来冥烨多半也会尊重她的意愿。” 对峙(中)   荼姚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如此正好,纵然那冥烨有意犀儿,本座也决计不会把犀儿嫁入魔界。”   于此事上,润玉自是和荼姚同一立场,遂颔首以示赞同。   荼姚心头最大的危机既已解除,自然又重将矛头对准了润玉,她目光如炬,紧紧盯住润玉。   “你一早知道临夕便是犀儿,却一直将她扣在手中,是想用她挟制本座是吗?”   “润玉不敢。”   荼姚冷哼一声,全然不信。   润玉微微叹了口气,“润玉确无这样的心思,母神要如何才能相信我?”   “夜神这伪善的功夫当真深得太微真传,你便是用这样一张假面哄得犀儿一心扑在你身上是吗?简直无耻至极!你既说自己未生歹念,那好,本座问你,你是何时知晓临夕就是犀儿?”   “将她带上天界五日之后。”   “你既早就知道临夕是你妹妹,还由着她对你情根深种,是何居心?”   润玉被这一言问住,面上现出难色,他虽早已同犀儿私定了终身,但此事一直瞒着荼姚,故而她陡然发问,自己一时倒不知从何说起。   荼姚见润玉不答,自然认为他是龌龊心思被自己猜中,这才无话可说,一时间心下大狠,齿间几乎咬出血来。   “明人不说暗话,本座这些年确实对你多有打压,但这是你我二人之间的私怨,于犀儿何干?且不说她从未参与本座的计划,单论她对你这位兄长,何时不是处处舍身相护?凭心而论,她可有半点对不起你?你怎忍设下这等毒局害她?”   润玉被这样的声声斥问逼得后退了一步,他的心脏似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疼了起来,荼姚所说虽只是她的臆测,当不得真,但犀儿对他舍身相护却是事实,更为了救他身死魂灭,每每忆及这一点他都痛到不能自已。   他迎上荼姚噬人的目光,面上未有一丝惧色,唯深深的痛楚印在眸中,深入骨髓,“润玉愿立下上神誓约,此生若存一丝伤害犀儿的念头,便令我死于极刑,不得善终。”   荼姚冷冷瞧着润玉,面上的恨意丝毫未散,事实摆在眼前,任他再是巧言令色,自己也是半分不信。   她懒得再与润玉费口舌,直截了当问道:“夜神不必在本座面前装样子,且收收你那些伪善手段,本座现下便要带犀儿走,你拦是不拦?”   润玉一听这话,面色陡然晦暗难言,瞳孔亦剧烈抖动起来,仿佛整个人都陷入了急流当中,难以自拔。他最大的心愿从来便是和犀儿执手偕老,如何舍得与她分别?   但此时强拦荼姚的后果太严重,她极有可能一怒之下将两人之间的合作全数作废,如此,他登临帝位的计划只会徒生波折,若无权力傍身,他又如何能与犀儿相伴终身?   更何况,他体内尚有穷奇魔气蠢蠢欲动,一日未彻底吞噬这股力量,他就有可能再度伤害犀儿,自己决不能冒这样的风险,无论何时,犀儿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的。 对峙(下)   荼姚见润玉面上犹豫不定,当即祭出杀手锏。   “夜神莫要忘了,簌离的性命还在本座手里捏着,本座有能力护她万年周全,也有办法令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你能看顾她一时,还能日日寸步不离守在洞庭不成?本座总有机会得手,是要你生母的命还是强留犀儿,夜神选吧。”   润玉闻言眉头紧紧皱在一处,不过还未及表态,只听一声重物坠地的碎裂声自殿外传来,随即应声奔来一道身影,正是端着茶点归来的临夕。   临夕行至七政殿外,恰好听到天后以洞庭君性命要挟润玉,意图将自己带走,她自然慌了神,手中杯盏登时碎了一地,不管不顾冲到天后面前大声质问。   “天后莫要逼殿下,我是不会和你走的!且天后昨日才说过我无需离开璇玑宫,只日日去紫方云宫学规矩就成,怎今日又要强掳我走?堂堂天后,如此朝令夕改,如何令人心服?”   “放肆!你竟敢这般对本座说话!心中可还有一点尊卑之念?”   “是!我是放肆,我是不懂尊卑,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天后既这般看不上我,为何还要执意带我走?我——”   “够了!”荼姚高喝一声,强行打断临夕,这丫头现下是被润玉那逆子迷了心窍,一门心思同自己对着干,只怕她再是苦口婆心地唠叨也是无用的,倒不如直接来硬的。   只见荼姚广袖一挥,一道灵力瞬间钻进临夕灵台,又连忙扶住昏迷软倒的临夕,同时用一双历眸制止了想要近前的润玉,低声斥道:“夜神要做什么?本座面前,岂容你再靠近犀儿?”   润玉虽如言停步,但面上的心疼却是怎样也遮掩不住,急急道:“犀儿如今这具肉身乃人族,更带着胎里弱症,体质孱弱,便是一般的昏迷术对她身体亦是有损的,还望母神速速解了术法。”   荼姚冷笑一声,“到底是昏迷术对犀儿伤害大还是继续待在你身边对她伤害大,本座看得一清二楚。”   润玉死死盯住荼姚,双拳握紧又松开数下,才堪堪忍住直欲破体而出的急怒,仍旧循着礼数好言相劝,“夕儿性子有多倔强,母神当知晓的,您这样逼她,只怕适得其反。”   荼姚懒得再用润玉废话,厉声呵斥道:“本座如何管教女儿还用不着你来教,让开!”   润玉并未被这一声斥责喝退,只垂眸望向荼姚怀中的临夕,眼中既有哀伤亦是决然。   “夜神口口声声一心为犀儿好,然你在此阻本座一分,昏迷术对犀儿的伤害就加深一分,你便是这样为她好的吗?”   润玉闻言瞳孔骤然一缩,终是僵硬地退到了一边,却仍旧不放心地叮嘱道:“夕儿性子外柔内刚,且极易冲动,此番清醒过来必然吵闹不休,还望天后耐心劝慰,谨防她自伤。”   荼姚冷哼一声,根本不想看他惺惺作态,没等润玉说完便抱着临夕大步离去,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施舍他。 初醒   荼姚将临夕抱回紫方云宫后,索性安置在了天后寝宫,她指尖轻颤,轻轻抚摸着床上女孩的面庞,从灵秀的眉眼到精致的鼻头,再从娇憨的唇瓣到小巧的下巴,这是一张与自己记忆中全然不一样的面孔,处处透着一股纤弱易碎。   她施在临夕身上的昏迷术极有分寸,未几,人就有了清醒的征兆。   临夕睫毛微微闪了闪,嘴唇也无意识抿了一下,她只觉面上仿佛划过了一片羽毛,又麻又痒,难耐地哼唧了一声,遂挣扎着睁开眼睛。   上下眼皮开阖数下,周遭的一切才渐渐映入双眸。嚯,好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入目皆是闪闪发光的灵器宝石,简直要晃瞎她的眼。   视线由远及近,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床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人头戴凤冠,身着一袭金灿灿的天后常服,眸中的心疼简直要溢出来,不是荼姚又是谁。   待看清天后面容的那一刻,昏迷前的记忆也一下子涌进临夕脑海,面上生动的神色戛然而止,略一侧头避开荼姚的手,随即掀被起身。   “犀儿可是要下床?你才刚醒,不如再歇息片刻?”荼姚很自然地拉住临夕的手,耐心劝着。   临夕一把抽出手,垂着脑袋并不看身旁的人,“临夕不过小小一个仙娥,天后还是莫要叫我‘夕儿’了,省得又失了尊卑之礼。”   荼姚被这话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来,临夕不愿理会她,只自顾快速地穿上鞋袜,荼姚见状这才急急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天后这话问得着实没道理,临夕乃夜神身边的仙侍,自然是回璇玑宫去。”   荼姚连忙起身挡住临夕去路,她神色复杂地瞧着临夕,心下百转千回,终是压下了‘润玉乃你兄长’这句真相。   眼下天界局势复杂,临夕的真实身份自然是能瞒一时是一时,她稍一思索,当即换了一番说辞。   “临夕还是不要回去了,免得直面现实难以接受。”   “天后此话何意?”   “傻丫头还不懂吗?你且细想想自己为何会在紫方云宫醒来?”   “你掳我来的!”   “我确实想带你回紫方云宫,但夜神若是有心阻拦,我却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临夕闻言一怔,又立马反应过来,愤愤言道:“你以天后之尊压殿下,他自然没法子强拦!”   “那依临夕之意,润玉是碍于尊卑才由着你被我抢走的?如此看来,你在他心中倒也没那么重要。”   “你……你……”临夕嘴巴张张合合,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心中不由开始泛嘀咕,然面上却仍旧强撑着不愿露怯。   荼姚则继续步步紧逼,“我怎样?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且润玉放弃你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可还记得,昨日我与润玉交手以平局收场,我开出条件让你日日来紫方云宫学规矩,但当时并未把话说死,润玉完全可以和我讨价还价,但他却没有,而是一口就答应了。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临夕瞳孔轻晃,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恐慌,应声回问了一句,嗓子却抖得厉害,“为……为什么……”   “因为在润玉心中,你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重要。” 真相(上)   “你胡说!”临夕大声喊道,几乎用了浑身力气,直想将心中的恐慌全数吼出去。   “若非你清楚我说的就是事实,又何须如此害怕?临夕,听我一句劝,润玉不值得你信任,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够了!”临夕高喝一声,随即背转过身,不愿让天后看到自己面上崩溃的情绪。   她深深呼吸几下,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挣扎,即便天后所言是真,她也要听润玉亲口说,只要他说,自己便信。   “天后不必费尽心思挑拨离间,殿下是什么人我一清二楚,我早已和他两情相悦互通心意,又岂会因为你三言两语就离开他!”   临夕说罢,抬步便走,根本不顾天后是否许她离去。   荼姚见临夕这般冥顽不灵,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心里那是又急又气,再没了好言相劝的耐性,当即寒了脸。   “我不许你喜欢润玉,他若敢肖想你,我就杀了他,我荼姚从来说一不二,你尽可试试。”   临夕被这话震住,双眼瞪得滚圆,微微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荼姚话中之意。   然她向来也不是个会服软的性子,越是被打压,越是反抗得厉害,这会儿更是被激得面红耳赤,也不管面前站着的人是不是天后,连珠炮一般的质问直冲荼姚而去。   “你凭什么管我?我喜欢殿下有什么错?小殿下都能不顾血缘天堑同润玉在一起,我凭什么不能喜欢殿下?凭什么?”   荼姚哪里想到临夕竟敢在她面前这般大放厥词,怒火“蹭蹭蹭”往上冒,厉声喝道:“他二人乃亲兄妹,如何‘在一起’?你莫要胡说八道毁犀儿清誉!”   “我没有胡说!她就是和殿下在一起了,更如愿嫁与殿下为妻,有合婚庚贴为证,我亲眼所见!”   荼姚闻言猛地一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直愣愣瞪着临夕,仿佛理解不了她所言何意。   临夕方才正在气头上,说话根本不过脑子,此刻见荼姚半天不出声,只一脸震惊地愣在原地,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说错话了,迟疑着问了一声,“你……你不会不知道这事吧?”   荼姚面色渐渐染上苍白,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她望着眼前这张陌生且懵懂的面孔,一时之间竟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此人。   失望、气愤、哀伤、心寒诸般情绪将她的一双凤眸越搅越浑,仿若一个急剧旋转的旋涡,随时准备着吞噬自己也毁灭他人。   临夕从未见过荼姚这般可怖模样,自然怕得不行,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怎料胳膊还握在荼姚手中,只得侧过脑袋躲避她的视线,同时死死咬住牙关制止齿间轻颤。   屋内一阵死寂,唯余二人全然不同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渐渐地,只见荼姚的眸子一点一点暗淡下来,终于放开对临夕的桎梏。   她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森冷到一丝情绪都不存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你知道她和润玉的事,说于我听。” 真相(下)   临夕自背后瞧着荼姚,只能看到金色的天后常服和满头珠翠,森寒慑人,令人心生畏惧,她支支吾吾开口,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会儿倒知道怕了,方才冲我大呼小叫的勇气去哪了?你不说我自可以去问润玉,不过对他,我可不会有这么好的耐性。”   临夕一听这话,急急跑上前,伸手拦在到荼姚身前,仿佛这样就能拦住她似的。   荼姚见临夕事到如今还在咬牙死撑,替那个畜生遮丑,双眸蓦地一厉,一掌拍到桌上,“还不说!你是想让我把润玉押入毗娑牢狱问话是吗?”   临夕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身子猛地一缩,哆哆嗦嗦应声,“我……我说……你别……别为难殿下……”   她回忆着洞庭湖边殿下对自己讲述的那段过往,从青梅竹马的五百年到彼岸幻梦的十万载,从福源秘境中的得成眷属到还魂大阵之下的香消玉殒,冗长的记忆自临夕口中娓娓道来。   一边说着,一边战战兢兢打量眼前之人,眼见着荼姚的脸越来越黑,眸中蕴含的风暴亦越来越狂暴,临夕喉头一紧,大脑瞬间空白一片,这场堪比刀尖行走的回话陡然凝止。   荼姚死死捏着双手,额角“突突”直跳,满腔的怒火不可抑制地暴涨,只见她猛地伸手挥向桌面,茶具登时碎了一地,一声怒喝破口而出,带着森然恨意。   “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罔顾人伦,淫辱亲妹,本座要他死!”   “不是的!殿下——”   “住嘴!”荼姚凶狠地打断临夕,“自今日起,你不得离开紫方云宫一步,本座倒要看看,一个死人,你能爱多久?”   临夕被这话一惊,再也顾不得害怕,颤着嗓子追问:“什么叫‘一个死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荼姚面寒如铁,不欲再同临夕啰嗦,起身绕过她就往外走。   “不要!”临夕又急又怕,一把拽住荼姚的袖摆,“你去哪里?不要!别杀他!”   荼姚一把甩开临夕,脚下不停,连看都未看她一眼。   临夕被荼姚的力道狠狠掼到地上,掌心正好按在一块碎瓷片上,疼得她眸间一缩,却也一下子疼醒了她。   她毫不犹豫握住瓷片抵在脖间动脉上,大声喊道:“你若踏出殿门,我立马自绝于此,殿下生我生,殿下死我亦绝不独活!”   这般决然喊话终究让荼姚停了步,她缓缓转身,面上一丝慌乱也没有,只视线愈发冷厉。   “本座从不受人威胁,而且你以为一块小小的瓷片就能杀人吗?不妨告诉你,即便你的脖子断了,本座也有的是法子把它重新安回去。”   “所以……我这样也拦不住你?你一定要杀殿下?”   “是。”   临夕双眸殷红一片,没顶的绝望亦催生出无畏的勇气,她指间一个使劲,瓷片狠狠划向“嘟嘟”跳动的脉搏。鲜红的血液瞬间狂滋乱射,哗啦啦散落一地,生机在每一次呼吸间快速流逝。 妥协   荼姚极力维持的冷静被临夕的决然瞬间击碎,大叫一声“住手”,三步并作两步向她奔来,却见临夕丢掉瓷片捂住脖间伤口,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放过殿下,或者我和他一起死。”   荼姚眼瞅着鲜血伴随临夕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一波又一波涌出,却不敢不顾她的意愿强行靠近,只觉数万年仙龄中从未感受过的慌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别再说话了,先让我救你!”   临夕却不依,已然快喘不上气了,却挣扎着继续道:“我知道你修为高深,就算脖子断了也能给安回去,但你能救我十次,我也能杀自己十一次,一个人若没了求生之念,即便贵为天后亦无法强留住她的命。”   荼姚紧张地盯着临夕,哪里还敢再犹豫,当即连声应道:“好!我不杀润玉,你莫要再说话了!”   临夕总算如愿听到这句承诺,整个人倏然放松下来,她很想笑一笑,然而痛到乏力的身躯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毫无预兆地便软倒了,根本不受她意识控制。   荼姚快步上前接住临夕,让她躺倒在自己怀中,随即,源源不断的灵力便向脖间的伤口流去。那处深可见骨,血肉外翻,对于凡人来说已是致命伤,饶是荼姚身负数万年修为亦觉分外棘手。   整整一个时辰,指尖灵力一刻不敢断,才终于捡回临夕的命,荼姚轻吁一口气,随手一道清洁术除去两人身上的血污,只见临夕脖子上那道殷红疤痕立时更加醒目了,她心疼地伸手抚去,忍不住叹息连连。   “天界自是有上好的舒痕药膏,但要彻底祛除这道疤,至少也需月余。”   临夕灵活地爬起身,小心翼翼瞧着荼姚,“天后娘娘一诺千金,方才既已答应了我,可不能再找殿下的麻烦了。”   荼姚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怕这丫头留疤,她可倒好,一门心思只想着润玉,心中执念可见一斑,看来是不能继续用强了,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才是。   临夕直勾勾盯着荼姚,实在看不明白她面上的复杂神色是什么意思,心脏又不由地吊了起来,“娘娘……你……你在想什么……”   这片刻间,倒真给荼姚寻到了一个法子,她摸了摸临夕的脑袋,神色虽慈爱却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你先前说了解润玉,在我看来,你见到的润玉不过是他有意展现出来的一面,你敢不敢看看真正的润玉是什么样?”   临夕迟疑着歪了歪脑袋,摸不透荼姚话中深意。   “待你见识过润玉的真实面目,若还是非他不可,我便成全了你二人,如何?”   临夕咬着嘴唇,大张的双眼闪烁不定,不可否认荼姚后面这句话对她的诱惑极大,但还是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做?事先说好,不可以伤害殿下!也不可以胁迫他!”   荼姚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放心,我一根手指也不会动他,且保证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出自本心,否则,‘让你了解真实的他’之语岂不成了虚言?怎样,你可敢一试?”   临夕闻言稍稍放下心,这才应承了下来,“只要天后娘娘言出必践,临夕又有何不敢?只怕娘娘是白费了一番功夫,我与殿下相知相爱,无论经历什么,这份爱都不会变。”   荼姚扶着临夕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话别说的那么满,后悔的机会我给你留着。”   说罢,她转身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大手一挥收了地上的碎瓷片,甚至连殿内所有的硬物利器也一并扫荡一空。 一计断情   紫方云宫正殿。   荼姚高坐上首,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茶碗里的浮沫,下位立着一个紫衣仙子,脑袋低低垂在胸前,双手拢在袖中不安地绞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缘机仙子怎的这般拘谨?本座很吓人吗?”   缘机拱手深深一揖,几乎要将头埋进双臂间,“娘娘天容耀目,小仙不敢擅窥。”   荼姚对这句恭维不置可否,只浅浅啜了口茶,慢悠悠接着道:“依缘机看,如今天界以谁为尊?”   “自然是天帝陛下,”恭敬中带着些许忐忑的声音自缘机口中吐出,稍顿了顿,又极为妥帖地补了一句,“和天后娘娘。”   荼姚放下手中茶盏,懒懒地向殿中之人瞥去,“那以后呢?”   轻飘飘的问话灵蛇一般钻入缘机耳中,瘆人的凉意自颅顶缓缓淌下,很快她半截身子都僵住了,齿间轻颤,一个字也不敢说。   一抹精光陡然从荼姚眯起凤眸中射出,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凌厉起来,“犀儿重生之事你知道多少?她和润玉的私情你又知道多少?你既掌管众仙命格运势,莫要告诉本座一点端倪都未察觉?”   缘机一听这话,双腿骤然一软瘫倒于地,整个人抖如筛糠,“小仙知道厉害,从未向旁人吐露过半句!娘娘若不信,小仙敢发誓!发重誓!”   “行了,”荼姚没兴趣听缘机的誓言,却也不再继续逼问,而是幽幽一言又将话头转了回去,“依你之见,将来天界会以谁为尊?”   缘机咬了咬牙,自知不说到天后心上,今日怕是走不出紫方云宫了,“自然是……是……火神殿下和天后娘娘……”   荼姚勾唇一笑,倏然间就将浑身的戾气敛了回去,“很好,是个聪明人,坐下说。”   缘机暗暗吐出一口气,按住膝盖哆哆嗦嗦起身,坐到一边的圆凳上。   “本座要让犀儿和润玉断情,需你相助。”   缘机心知既说了刚才那句话,便意味着上了火神的船,此刻再不敢含混其词,略想了想便恭顺言道:“娘娘是想让小殿下和夜神历经一世红尘劫,借此斩断二人旧情。”   “不错,一点就通,你可能做到?”   缘机暗戳戳望了天后一眼,嘴里支支吾吾,“能是能,只是……”   “有什么难处直接说。”   “娘娘容禀,要以红尘劫断情,这样的一世必定惨烈无比,小殿下既身处其中自然也逃不脱诸般苦难,若娘娘准许,小仙才敢动手施为。”   荼姚点点头,对缘机的顾虑心知肚明,在她决定用红尘劫这个法子时便想到犀儿免不了要受些苦,然不经一番寒彻骨,又怎能让犀儿看清润玉的真面目。   “你尽管安排就是,无论犀儿被伤得多重,本座允诺绝不秋后算账。”   缘机得了这道免死金牌,长出一口气,这才敢应下这份差事。   荼姚冷冷盯着虚空某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本座要润玉这一世亲缘散尽、满腹仇怨、偏执狠辣、孤独终老!面对这么个人,本座就不信犀儿还敢交付真心!”   缘机心下一凛,忙不迭点头,生怕晚应承一刻就会被天后的戾气波及。   荼姚摆了摆手挥退缘机,起身来到院中,深深望向犀儿所在的寝殿,叹息一声,“犀儿,待你看清润玉为人,当知娘亲用心良苦。” 试情(上)   远眺良久,荼姚渐渐收回目光,唤来身后仙娥去传润玉来见,随即移步去寻临夕。   寝殿中,临夕呆呆坐在桌边,桌上的点心一点未动,荼姚见状神色不由一黯,这些糕点皆是按照犀儿从前的喜好准备的,也不知她重生归来是否还爱吃。   “可是不合口味?”   临夕抬眸看向门边,总算回过神来,摇着头道:“没有,我吃不下。”   荼姚走上前,坐到临夕身边,拿帕子捏起一块荷花酥递到她嘴边,“尝尝这个,你……应是喜欢的。”   临夕看都未看那点心,只眼巴巴瞧着荼姚,可怜兮兮皱了皱小鼻子,“娘娘既和我有了约定,可否放我回璇玑宫见见殿下?”   荼姚神色倏地淡了下来,“怎么?看不见润玉,你连饭也不吃了?还是起了绝食威胁的念头?”   临夕被这话一惊,连连摆手,“不!不是的!临夕不敢!”   “你肉体凡胎,比不得神仙可以辟谷,好歹吃一点,省的一会儿润玉来了,平白冤我虐待你,连口吃食都不给。”   临夕闻言,葡萄一般的大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娘娘这话可当真?殿下一会儿要过来?”   荼姚不愿再聊这个话题,只托着荷花酥碰了碰临夕嘴唇,这一下子她倒乖巧了许多,十分配合地一口裹住糕点,哪知嘴里被撑得鼓鼓囊囊,半天咽不下去,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荼姚连忙递来一杯茶,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临夕的后背,“急什么,当心噎着!”   临夕喝了好几口水,可算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了,脑袋也清醒不少,她小心翼翼瞧着荼姚,试探性询问:“娘娘传殿下过来可是为着先前你我约定之事?不知娘娘具体打算怎么做?”   “我若不同你道明,你这心只怕要一直吊着吧?”荼姚无奈地摇了摇头,执帕细细替临夕擦掉嘴边点心渣子,又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这才出声解释。   “我想让你二人共历一世红尘劫,这法子对润玉的元神和真身皆无半点损伤,也足以令你看清他的真实面目,如何?总算没违背我对你的承诺吧。”   临夕双手紧紧握着茶杯,这番话听着倒无不妥,可不知为何她的心脏却紧张地“突突”直跳。   荼姚慈爱地摸了摸临夕的脑袋,“先去里间待着,莫要出声,且看看润玉愿不愿为你历劫,也算试一试他的真心。”   临夕实在不知殿下的真心有何好试,他分明爱她入骨,自己的心感受得明明白白,却又不敢对这话多生质疑,生怕荼姚迁怒殿下,于是乖顺地点点头,向里间走去。   润玉来得很快,他因挂念临夕,听得仙娥传令,恨不得一下子飞到紫方云宫。甫一进殿,先是暗暗环顾了一周,却不见临夕的影子,心下不免有些失落。   “临夕不在此处,夜神别瞅了。”   润玉听到这声略带讥讽的声音,一下子收敛起心神,恭恭敬敬行礼,“母神传唤,不知有何要事?”   荼姚猛地一拍桌面,喝道:“好你个夜神,竟敢欺犀儿懵懂无知骗婚于她!”   润玉闻言面上一凛,心知自己和犀儿的旧情已被荼姚知悉,当下也不再遮掩,坦然回道:“润玉与犀儿真心相爱,何来骗婚一说?”   荼姚面色青红,恶狠狠瞪着润玉,一念及此事涛涛恨意便涌动不止。   “你这话也就能骗骗犀儿,别以为本座不知,你一心想争天帝宝座,看准了犀儿是本座与旭儿软肋,便从她下手,可怜犀儿天性纯善不识人心,被你哄骗而不自知,不惜悖逆人伦也要和你在一起!”   “母神对润玉偏见颇深,自然诸多猜疑,然润玉爱犀儿甚深,更从未利用过她,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够了!这般花言巧语本座听着恶心!若非临夕以死相逼,你以为自己还能安然无恙站在这里颠倒黑白吗?” 试情(下)   ‘以死相逼’四字重重撞向润玉耳膜,他面色骤然一白,连声追问:“母神此话何意?何谓‘以死相逼’?夕儿可有伤到?她人现在——”   荼姚见不得润玉在她眼前装模作样,冷冰冰开口打断他,“本座待临夕如同亲女,绝不会容许你二人在一起,为防她再自伤,还望夜神同她说清楚,断了她的念想。”   润玉一心念着临夕安危,哪里有耐性再同荼姚虚与委蛇,想也不想便严词拒绝,“润玉绝不会说出令夕儿伤心的话,对她,我亦绝不放手!”   “好一句‘绝不放手’,倘若有朝一日滔天权势和临夕之间有所冲突,你又如何选择?”   “夕儿。”润玉脱口就道,毫无一丝犹豫。   “说得轻巧,本座无法信你。”   “敢问母神要如何才能相信润玉?”   “夜神可敢应本座一个赌局?本座要你与临夕同历一世红尘劫,若你当真能做到自己方才所言,本座自此不再阻拦你二人。”   润玉直直盯着荼姚,总算回过味来,这才是她让自己来的真实目的,前面的步步紧逼不过是在激他上钩,这一场红尘劫只怕大有文章。   荼姚冷笑一声,“怎么?怕了?临夕为你不惜自戕,你却连同她历劫的勇气都没有吗?依本座看,这红尘劫也不必试了,夜神口中对临夕之爱不过如此。”   润玉死死咬住后槽牙,这场红尘劫摆明了是荼姚设下的陷阱,但她以夕儿为饵,自己却非跳不可,即便只有一丝机会能同夕儿在一起,他也绝不放过。   “我答应。”   “夜神既同意,本座自然言出必信,不过,若你与临夕因红尘一世离心,往后就莫要再纠缠于她,你可能做到?”   润玉紧紧握住双拳,面上现出挣扎之色,良久,终于从齿间挤出一个“好”字。   荼姚满意地勾了勾唇,挥手解了里间的结界,一边向外走,一边淡淡言道:“你想见的人来了,本座容他喝口茶再走,你有话便快说吧。”   话音方落,只见一袭青衣自里屋奔出,人还未至润玉跟前,已然泪眼涟涟。   临夕定定站在润玉身前,无措地咬了咬唇,分明盼了这人许久,猛然相见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润玉的视线自来人脸颊落下,死死盯在脖间醒目的殷红疤痕上,微凉的手指轻轻触及,横贯颈侧的细长凸痕直刺得他心脏抽搐不已。   “还疼吗?”   临夕摇了摇头,“伤得不重,早就治好了。”   “胡说,这疤痕虽愈合了,但一看就知你下了死手,你……”润玉心下痛极,面上亦不由染上薄怒,想要开口训斥,却连一句重话都不忍说。   临夕可怜兮兮耷拉下脑袋,嗫喏着:“对不起,是我说漏了嘴,将你和小殿下的事捅了出去,天后气得要杀你,我也是被逼急了……”   “傻子……”润玉叹息一声,将临夕的脑袋按到他的肩膀上,“她要杀便来好了,且未必杀得了我,可若是你因我出了意外,让我……我……”   润玉“我”了半天也没有下文,只身子不住地颤抖,无言却直白的惧怕一下子就通过二人贴在一起的身躯传递给了临夕,她心中酸楚难言,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润玉。   “殿下不怕……不怕……夕儿没事……我就在你身边……一直在的……”   润玉喉间低低“嗯”了一声,回抱住怀里的人,熟悉的气息总算渐渐缓和了他紧张的神经。   此间静谧无言,溶溶月光透过窗棂洒下,轻薄似白纱,生怕惊扰了一室温情。 红尘劫(一)   翌日,夜神自请下凡历劫,以求突破修为瓶颈,怎料众目睽睽之下,璇玑宫那位颇得夜神青睐的小仙娥亦跟着跳了千机轮盘。   如此痴心相随之举当即就被月下仙人写进话本子里,很快便成了天界口口相传的一段妙谈。   且说润玉临夕二人虽相继跳下千机轮盘,但人生际遇却大不相同,一个成了生而坎坷的落魄书生沈言,另一个则贵为大靖国最尊贵的朝阳公主苏念。   本不该有交集的两人,却在命运既定的轨迹下相遇了。   大靖,帝都。   宫城西去,行过两个街区便是商贸繁华的西市,以枫华大道为主轴,店肆林立,车水马龙,热闹极了。   这般盛景之下,此刻正一前一后行在街边的两个女子恰如鱼入江海,半点显眼之处也没有。   走在前边的女子身量略高,一身侍女打扮,腕上却是利落的箭袖,她目不斜视,只双耳不时抖动两下,暗暗关注身后之人的动静。她身后两步之距跟着一个女孩,细细瞧去,倒很是不一般。   女孩十四五岁上下,脸颊尚缀着些许婴儿肥,五官倒是清丽灵动得紧,一袭鹅黄色高腰襦裙裹身,裙摆处绣着几只银白的蝴蝶,脚步轻移间,翩然欲飞,她背后背着一把青木弓,不凡之处正在于此。   此弓名唤无衣,乃大靖开国名将慕容端之物,随其百战,无一败绩,慕容老将军去后,无衣便被收入宫中,为皇室所珍藏,至今已传百年,可谓威名赫赫,不想此等名弓今时竟落入一个女娃娃手中,可不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朝阳公主苏念。   苏念快走两步追上前头的女子,伸出白白嫩嫩的手指头戳了戳她,“沐雪姐姐,咱们这都出来好一会儿了,你就别板着脸了好不好?”   沐雪自顾走路,不为所动,“奴婢担不起公主这一声‘姐姐’。”   苏念见沐雪不理人,心里暗暗打鼓,这人不会真生气了吧,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偷偷溜出宫了,怎的这回反应这么大?   她鼓着腮帮子凑近沐雪,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可怜兮兮唤着:“沐雪姐姐……好姐姐……理理我……理理我嘛……”   眼见着身边的人总算停下步子,苏念得逞地嘿嘿一笑,她就知道撒娇管用,简直屡试不爽。   沐雪转过身,无奈地叹了口气,“哪有公主这样低声下气对奴婢说话的?也不怕人笑话。”   苏念亮莹莹的大眼睛眨了眨,认认真真道:“奴婢是奴婢,沐雪是姐姐,这哪里能一样嘛!”   苏念七岁生辰时,母后送了个侍女给她,说是功夫不俗能护她周全,冰天雪地里,那女子衣着单薄,背却挺得笔直,苏念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翻了好几日书,亲自赐名‘沐雪’二字,稀罕得不行,二人虽是主仆,但在苏念心中,却一直把沐雪当姐姐。   沐雪神色一怔,面上渐渐升起薄薄的暖色,一时间冰雪消融。她不由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公主的脑袋,却又觉得此举不妥,那只手便停在了半空中。   正自此时,只见沐雪双眸猛地一凛,半空中的手一把抓住苏念的胳膊,将她护在身后,随即警惕地看向前方。 红尘劫(二)   苏念小心翼翼从沐雪背后探出小脑袋,这才看到前方的混乱,只见帝都最大的酒楼“醉十酿”门前围了好些人,皆灰衣仆从装束,瞪眼歪嘴,端的是凶神恶煞。   人群中间,两男子一站一趴,一胖一瘦,胖子通身锦衣华服,一只脚狠狠踩着瘦子后背,那瘦子书生打扮,一身粗麻青衣裹身,头戴同色纶巾。   两人就着这个姿势对峙了一会,似乎还说了几句话,却见胖子一把扯掉书生头上纶巾,伸出肥得掉肉的指头勾起书生下巴,狎昵地淫笑起来。   “哼!我当时谁?原来是舅舅家的小太岁,正当街欺负人呢,看我不教训他!”   苏念一眼就认出了那锦衣胖子,气呼呼自沐雪身后跨出,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就要向胖子杀去。   沐雪连忙按住苏念肩膀,“公主莫要冲动,他们人多,当心吃亏。”   苏念不服地挣了挣,愤愤言道:“沐雪放手,我就不信了,他冯胖子还敢对我动手!”   沐雪两步挡到苏念身前,“此处不比宫中,小心些总没错,公主若想救那个书生,去衙门寻些官差来便是。”   “等咱们搬来救兵,书生安有命在?”   苏念向来性子急,哪里肯用沐雪所言的缓办法,眼见挣不脱肩上力道,当即卸下背后青木弓,抽出一支箭便搭在弦上。   “公主不可!那可是国舅嫡子!”   “那又如何?我还是天子嫡女呢!”   苏念拉弓射箭的动作极娴熟,一句话还未说完,箭矢就以迅雷之势破空而出,精准射向胖子尚勾在书生下巴的手上,箭尖透骨而出,带着肥硕的手掌一起狠狠钉入酒肆前的立柱上。   苏念见射中了,乐得直拍手,得意地冲沐雪抬了抬下巴,“放心,我收着劲儿呢,不会要他狗命。”   沐雪望了一眼立柱上血肉模糊的手掌,眉头蹙成一个深深‘川’字,没好气地哼了一句:“公主日日缠着我练箭术,就是为了惹下今日这祸事?”   苏念浑不在意地挑了挑眉,油嘴滑舌回道:“这怎是祸事?该叫见义勇为的大好事才对!”   说罢,小脑袋又凑到沐雪面前,眨了眨狗狗眼,摆出一副求夸奖的模样,嘚瑟问道:“怎么样,我这箭术没给你丢脸吧?”   苏念眼见着沐雪的脸随着这句话一道拉了下来,再不敢贫嘴,嘟嘟囔囔收了弓箭就朝胖子走去。   这当口,满街上已响起了杀猪般的痛骂声,苏念听了一耳朵,当即瞪圆了眼。   她一脚踹开挡在身前的灰衣随从,伸手直指胖子,张牙舞爪大喝一声,“伤你的是本公主,怎的?你冯太岁也要把我大卸八块吗?”   冯佑荣应声望去,一见着来人,嚣张气焰一下子就偃旗息鼓了,一边默默哀叹自己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竟撞上这个混世魔王,一边陪着笑脸自己找台阶下。   “小人不敢,公主殿下自然不是有意的。”   苏念冷哼一声,根本不打算给冯佑荣面子,呛声怼道:“别,本公主就是有意的,敢动我的人,拿你一只手赔算轻的。”   冯佑荣闻言,登时心尖一颤,不可置信地瞧向地上那书生,“他……他是公主的人?” 红尘劫(三)   苏念此刻才得空向一旁的书生瞧去,只见那人瘫在地上,四肢无力垂落,看样子是受了伤爬不起来。   粗布青衣上落着好些灰扑扑的脚印,领口被蛮力拉开,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灰色中衣,纶巾掉落一旁,发髻上的束带也被扯开,满头青丝散落,被冷汗黏在脸上。   苏念眨着大眼睛使劲瞅了两眼,愣是没看出他长什么模样,遂好奇地走上前,矮身扶起书生,细细撩开他脸颊上的乱发,一眼看去,竟一下子愣在原地,心脏如重鼓,“咚咚”响声直冲耳膜。   那书生面色莹白,五官清逸出尘,像极了一块温润的暖玉,面上虽染了尘土,却难掩高华风姿。   苏念可算知道冯胖子方才为何对这人露出那般色眯眯的眼神了,她暗暗咽了咽口水,一时间脑袋空空,只余五个大字:这人真好看!   沐雪这会儿也到了苏念跟前,见自家公主一脸倾慕痴痴傻笑的模样,不由脑壳一痛暗自扶额,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   苏念这才回过神来,见周围一圈人皆目瞪口呆望着自己,尴尬地咳了咳,随即伸手揽住书生肩膀,冲着冯佑荣宣誓主权:“没错,这人本公主看上了!你可是要和我抢?”   “不!不敢!”冯佑荣赶忙否认,嘴角抽搐得厉害,活像犯了羊癫疯。   “哼,算你识趣,那还不快滚!”   冯佑荣连声道“是”,龇牙咧嘴拔出钉在立柱上的箭,因箭头是特质的倒钩设计,他不敢强行从掌心取下,只得托着箭身跑,可谓一步一痛,偏偏脚下动作还半点不敢慢,生怕身后的小魔头再寻他晦气。   苏念望着冯佑荣顶着颤悠悠的大肚子一跑一颠的滑稽模样,“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忽觉怀中一空,却见书生神色僵硬,挣扎着向后退去,可惜他伤得不轻,刚退开半臂距离,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苏念连忙扶住书生肩膀,不让他乱动,又笑嘻嘻问道:“你长得可真好看,叫什么名字?”   书生好看的眉头深深皱着起,被这句轻佻的问话噎得不轻,一口气堵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响才低低应了一句“沈言”。   稍作停顿后,终是抱拳又郑重道了句谢,“在下沈言,谢过公主殿下救命之恩。”   苏念笑意盈盈握住沈言的手,天真地眨了眨眼,“沈公子准备怎么谢?救命之恩可不能儿戏,不如以身相许可好?”   沈言闻言一愣,面上紧跟着升起一股羞愤受辱的神情,后槽牙咬得吱吱作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苏念一见他这般模样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父皇曾说过读书人大都有风骨爱面子,逼得急了连皇命都敢顶上两句,这个沈言一看就是饱读圣贤书之人,让他像个娇滴滴小娘子一般以身相报估计比要了他的命都难受。   “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是……”苏念抓耳挠腮半天总算寻到了一个借口,“沈公子这回可是大大地开罪了冯胖子,若不跟在我身边,他必会秋后算账,到时只怕……”   苏念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打量沈言的神色,见他仍在犹豫不决,于是忙不迭表忠心,“沈公子放心,我可不是那种强抢美人的大坏蛋,决计不会强迫你的!”   这话一出口,她当即悔得想咬掉舌头,只有大坏蛋才会强调自己不是坏蛋吧,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苏念冲着沈言尴尬一笑,暗悔自己从前没好好读书,分明一心想要保护他,却说得这般颠三倒四。 红尘劫(四)   沈言被这话说得一阵面红耳赤,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他死死咬着牙,眸间带了水色,不过却没有严词回绝。自己不过一介布衣,到底害怕方才那冯小爷再来找麻烦。   眼前这位公主虽说也刁蛮霸道得紧,对他倒还算尊重。片刻权衡后,沈言终是拱手一礼,老老实实应了句:“如此,便多谢公主厚爱了。”   沐雪方才一直静静待在一边,由着自家公主胡闹,这会儿眼见情势不受控制,蹙眉行至苏念身后,低声提醒道:“宫里规矩大,公主这样大摇大摆带人回去只怕不妥。”   苏念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对一个男子生出好感,自然宝贝得不行,谁也别想扫她的兴。从小到大,她看上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往往还没说出口就被送到手上了,这个俏书生自然也不许例外!   她大手一挥,信誓旦旦言道:“这人本公主要定了,母后那里我自会去说明。”   说罢,未及沐雪反应,便架起沈言一条胳膊扶着他起身,“沈公子伤得不轻,别耽搁了,赶紧回宫让太医给瞧瞧。”   沐雪被苏念这般说风就是雨的性子闹得直摇头,无奈叹了口气,心知再劝无用,只得伸手准备接过书生, “公主千金之躯,哪里干得了这活,还是奴婢来吧。”   苏念一下子隔开沐雪的手,冲她疯狂挤眼睛,“不必,本公主可以。”   “公主力气小,还是奴婢扶着沈公子吧。”   “你!你你!”   苏念被沐雪的耿直气到了,她竟全然不能领会自己的意思,这人平时看着挺机灵,这会怎的这么没眼色,活都让她干了,自己怎么和俏书生培养感情?   “那什么,本公主忽然觉得这么走回宫不合适,沈公子还伤着呢,哪有力气走路?你去雇辆马车来。”   沐雪不放心地瞧了瞧沈言,谨慎建议道:“不然让小二跑一趟,奴婢陪公主在这里候着。”   苏念简直要被沐雪气笑了,她合理怀疑有这个电灯泡杵在身边,自己的桃花全得散干净!   “不可以!赶紧去!”   沐雪又一次使劲皱了皱眉,却又不敢太过违逆公主的意愿,只好一步三回头领命走了。   “公主可以放开沈某了吗?”   耳边传来一声淡得一丝情绪都没有的声音,苏念应声抬头望去,一缕阳光正好洒进眼前那双琉璃色的浅眸里,却泛不起丝毫暖意,她只觉被这双眼睛注视着,四肢百骸都要冷下来。   苏念连忙放开沈言的胳膊,老老实实站到一边,“你不喜欢我碰你,我以后不碰就是了……”   沈言刚理好衣摆,就听到这样一句颇显轻浮的话,一颗心当即凉了半截,想他寒窗苦读十数年,如今却落得以色侍人才得保全性命的地步,实在是讽刺,不由挪了挪身子尽可能离公主远些。   苏念哪里清楚沈言心中的弯弯绕,见他不理人,倒也不恼,一张笑脸大大地绽开,十分自来熟地套起近乎来。   “沈公子哪里人士?家中几人?可有婚配?喜欢什么样的——”   “公主殿下!”沈言轻喝一声,打断絮絮叨叨的问话,直直看向苏念,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怒意。 红尘劫(五)   苏念被这喝声吓了一跳,小身板不由抖了抖,不知所措地瞧着沈言,“我说错话了?你可是又生气了?”   沈言瞪着苏念,他从未见过这般无礼的姑娘,第一次见面就对男子问东问西,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简直……简直不知羞!   他气闷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再不看她。   苏念见沈言自顾生着闷气,她哪里还坐得住,想要开口哄哄,却又实在不知这人在气什么,抓耳挠腮半晌愣是憋不出一句话。   正当此时,身旁乍然响起一道“咕噜咕噜”声,声音虽不大,却也算替她解了围。眼见着沈言面上升起可疑的红晕,她心知读书人面皮薄,想来是觉着肚子饿得咕咕叫实在有损斯文。   苏念眨着亮莹莹的眸子看着沈言,一时觉得新奇好玩极了,想笑却又不敢,生怕他又同她闹。   这般饶有兴致地瞧了几眼,苏念当即单手叉腰摆了个极为显摆的姿势,“啪”地一声打了个响指,唤来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店小二。   “你家‘醉十酿’别的吃食都稀松平常,唯有荷花酥有些意思,去拿一些来给沈公子尝尝。”   小二不敢怠慢,脚下生风就往后厨跑,片刻后,却是掌柜亲自捧着精美的食盒出来,点头哈腰送到公主跟前。   “公主莅临‘醉十酿’,小店蓬荜生辉,不若去雅间歇歇脚。”   苏念不耐地挥挥手,让掌柜领着周围这些碍眼的电灯泡散了,这才抱着一盒糕点凑近沈言身边,捏起一块送到他嘴边。   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从前在话本子里看过的词来,双眼弯成了两道小月牙,嘻嘻笑言:“荷花酥虽好吃,却也不算什么,沈公子乖乖跟了本公主,以后保管你吃香喝辣!”   沈言闻言嘴角一抽,饶是他满腹诗书也不知此刻该答些什么,索性闭了嘴当哑巴。   “好吃呢,尝尝。”   沈言拉着脸,也不接茬,苏念不解地歪了歪脑袋,以为他不信,于是自己咬了一口,砸吧着嘴嚼了两下,又将剩下大半个重新递去。   “帮你尝了,真的好吃呢。”   沈言垂眸瞥向面前那块缺了一角的荷花酥,见上面大喇喇印着两行口水印子,一时间面色更黑了,终是再也忍不下去,愤愤一言破口而出。   “胡闹!男女授受不亲,公主岂能和在下共食一块糕点?”   苏念讪讪地撇撇嘴,将手上半块糕点囫囵个塞嘴里,又重新捏起一块递给沈言,“这块我没咬过,你吃这块。”   沈言向来奉行食不言寝不语,这会儿见苏念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同他说话,实在是没个吃相,看得他直皱眉,连忙接过她手中糕点,极其斯文地默默吃起来,生怕自己再违她意,这位花招百出的公主又作妖。   “奇怪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也要守那劳什子男女大防吗?”   倏然间,一句含糊不清的话语似游鱼一般灵巧地从苏念鼓鼓囊囊的嘴里滑出,未及舒展开来又被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盖住了。   却见沈言瞳孔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紧跟着耳尖便渐渐染上薄红,可惜此刻苏念正扯着脖子招呼马车上的沐雪,正正好错过了这一幕。 红尘劫(六)   沐雪驾着马车,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宫门,苏念立时便打发沐雪去召太医,自己则扶着沈言直往公主寝宫长乐宫而去。   长乐宫,临芳殿。   这里乃一处偏殿,因院内灼灼桃花常开不败,今上钦赐‘临芳’二字,这会儿被苏念大手一挥,直接给沈言做了寝殿。   沈言静静坐在窗边,双眸清清,落在窗棂外的缤纷落红上,任由这般灿烂的颜色晕染着自己的浅瞳。   苏念托腮坐在一边,痴痴望着眼前之人,艳艳桃花映玉面,当真美不胜收,一时间竟看呆了。   正在此时,一声大煞风景的尖嗓自院中传来——   “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带人离开,还请公主殿下通融。”   苏念皱了皱眉,回过神来,起身走到窗户跟前,眺目望去,正瞧见一队内廷侍卫在临芳殿前院落了脚。   领头男子一身藏蓝色总管太监服饰,约莫四十岁上下,宽额窄面,颧骨高耸,眼皮松松垮垮盖在双眸上,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只见那太监冲身后侍卫交代了两句,随即直奔殿内而来,那队侍卫则分散两列守在殿门外,严阵以待。   “奴才桂七,见过朝阳公主。”   这当口,桂七已然行至屋内,他先是眯着眼缝不着痕迹瞥了桌边男子一眼,这才恭恭敬敬冲着公主弯腰行礼。   苏念冷哼一声,也没叫来人起身,只缓步来到他身前,“敢在长乐宫喧哗,桂七,你胆子不小啊。”   “奴才惶恐,望公主恕罪。”   苏念狠狠瞪着桂七,他口中虽在请罪,但面上却全无半点惧意,“狗奴才,仗着母后的势,以为本公主动不了你是吧?”   “奴才不敢。”   苏念被桂七波澜不惊的神色气得不轻,一把抽出墙上挂着的暗红皮鞭,鞭尾直戳他鼻尖,一字一句命令道:“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人,滚!”   “奴才凤旨在身,便是公主抽烂了这身皮,也不敢后退半步。”   “你!好得很!”   苏念一早看这个伥鬼模样的桂七不顺眼,这会自然不会和他客气,“啪啪”两鞭甩去,他脖间和侧脸当即落下两道血痕。   桂七面上却是丝毫未变,由着两行血珠子往下淌,嘴上回话仍半点情绪也不带。   “公主要教训奴才自然使得,只恐误了皇后的事。”   “什么东西,竟敢拿母后压我!”   苏念恨恨一声,挥鞭的手登时又举了起来,可巧这时,沐雪正带了一位御医回来,打眼扫了一下殿内,哪还有什么不懂的,于是快走两步拦在公主面前。   “沐雪你让开,本公主要抽死这个狐假虎威的恶奴!”   沐雪身形未动,只略略思索了下,这才拉住公主的手走到角落处,附身耳畔低声道:   “公主三思,桂七这些年将宫里三司十二局牢牢把持在手中,豢养爪牙无数,公主今日把人得罪狠了,他是不敢对付你,却难保不把气撒到沈公子头上,以他的手段,要暗地里给沈公子一些腌臜罪受那是易如反掌,咱们防不胜防。” 红尘劫(七)   耳中听着沐雪的低语,苏念的视线也随之来到了窗边静静坐着的那人身上,殿内乱哄哄闹了这一阵,他周身却未染上分毫躁意,仍旧温润清雅一块暖玉模样。   苏念眸中烈烈怒意顿时就烟消云散了,握着鞭的手指紧了紧又蓦地松开,遂将鞭子交到沐雪手中,复行至桂七身前。   “你要将沈言带去哪里?”   “宫里禁留外男,皇后娘娘之意,公主若定要让他留下,便只能是一种身份。”   沈言方才一直冷眼瞧着这一场闹剧,不言不动,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然桂七此言一出却一下子戳破了他的冷静,只见他双眸陡然一颤,面上血色瞬间退尽。   苏念则是反应了一会才明白桂七这句话是何意,他竟是要将沈言拉去净身当太监!   她登时面色大变,怒喝一声:“放肆!你敢!”   “奴才手持皇后懿旨,自然未有什么不敢。”   苏念咬牙切齿瞪着桂七,一字一顿道:“桂七,我知道母后宠你,但若本公主非要你的命不可,你猜,母后是保你还是允我?”   凉飕飕一言钻进桂七耳朵,令他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随即双膝一弯,重重跪倒,整个上半身皆贴地匍匐,再行开口语气当即软下来,“奴才也是奉旨办事,并非要同沈公子过不去,公主饶命。”   “知道怕就行,”苏念冷哼一声,紧跟着唤来沐雪,意有所指地高声吩咐道:“先让御医给沈言治伤,哪个敢在我长乐宫妄动,你不必客气,拿鞭子抽就是,打死了人自有本公主替你善后。”   这般掷地有声地放了一句狠话,苏念仍是不放心,又小声嘱咐了一句,“我这便去寻母后,沈言就交给你了,一定护好他。”   沐雪点点头,亦郑重应道:“公主放心,沐雪活着,沈公子便无恙。”   苏念稍稍定了心,扭头瞧向窗边那人,正好撞进一双浸满忧惧的眸,她心道沈言定是被深宫这些个阴诡手段吓住了,不由朝他走了两步,正想宽慰几句,却见沈言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扭过头去,躲开她的视线。   苏念讪讪地顿住身形,肉眼可见的失落涌进眉眼间,她咬着唇,又瞧了沈言两眼,这才调转步子向外走去。   大靖皇后乃冯氏一族嫡长女,小字冯蓁,高门贵族娇养出来的女儿,却未染丝毫柔弱之气,性子倒像男子一般果敢利落,行事颇有手腕,后宫妃众被她治得服服帖帖不说,便是前朝大臣们对这位继后亦多有赞誉。   冯后所居平宁宫距长乐宫尚有一段距离,苏念心里着急,连步撵也未召,脚下带风就往平宁宫跑,饶是她自小身子骨强健,又好弓马骑射,也耗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此间正值午后,烈日当头,空气里蒸腾着滚滚热浪,然这热气却分毫漫不进平宁宫。因着冯后体热畏夏,似这般三伏天里,内务府的冰块凉饮、解暑瓜果自是紧着往这里送。   苏念一只脚刚踏进平宁宫,便觉一股舒爽的凉风扑面而来,被暑气蒸得窒闷不已的胸口一下子就松快了不少。 红尘劫(八)   苏念稍稍喘了口气,径直向母后常待的清凉殿跑去,果然在那里寻到了人,只未想到屋里竟还有两个不速之客,正是国舅冯章及其子冯佑荣。   此刻二人正端坐会客椅上,见苏念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面露不悦一个眼含嚣张,皆直直望向她。   苏念的视线划过冯章落到冯佑荣身上,一脸讥讽地刺了一句,“我说那桂七怎来得这般快,原是有人忙不迭来母后这里告刁状呢。”   说罢犹嫌不解气,又气呼呼啐了一口,这才向正前方歪坐软塌上的冯蓁走去。   冯蓁见苏念面颊潮红,汗珠一行又一行从额头滚落,连忙直起上半身,一把拉住她的手,将人揽进怀里坐下。   “毒日头底下跑什么,万一中了暑,合宫上下又得被你这小魔星搅得不得安宁。”   一句话尚未说完,又伸手向案上那个晶莹剔透的果盘探去,只见五六个水灵灵的果子正沁在碎冰里,饱满红润,令人望之生津。   冯蓁捡了个大的递给苏念,又执了丝帕细细擦拭她额上汗珠,眼见苏念吃得满嘴汁水,面上红晕也退下去些,这才轻声斥了一句:“没见你舅舅来了,也不问候一声,这般没规矩。”   苏念“咔嚓”一声狠狠咬了一口果子,小嘴塞得满满当当,却是一个眼神也没向一旁那俩人扫去。她哪里不知自己这位舅舅今儿正是给冯佑荣撑腰来了,苏念心里气不顺,便是连面上那些虚礼也懒得应付。   冯蓁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白葱般食指轻轻戳了戳苏念的小脑瓜,“这般无法无天,也不知随了谁?”   苏念缩着脖子向旁边躲去,这才注意到案上竟横放着一支箭,细细瞧去,只见一个小巧的“念”字刻在箭头上,此刻正醒目地泛着寒芒。   她心下一沉,匆匆抹了一把嘴,将吃了一半的果子撂到桌上,紧接着便挣出冯蓁的怀抱,规规矩矩行礼跪下。   冯蓁微微一怔,随即好笑地打趣了一句,“往常倒不见你这般规矩,”轻飘飘的眼神从一旁的弟弟和侄子身上扫过,又重新回到苏念身上,“说吧,又惹什么祸了?”   “母后,孩儿喜欢沈言,从小到大从未如此喜欢过一个人,求母后成全。”   “沈言?可是你从宫外带回的那男子?”   苏念连连点头。   冯蓁蹙了蹙眉,略略顿了顿才应道:“你既喜欢,留在身边做个内侍就是了。”   苏念闻言急得眼眶发红,“母后有所不知,那沈言乃读书识礼之人,让他净身做太监那是逼他去死!”   冯蓁见状心有不忍,双手前伸欲拉苏念起来,却见她一把甩开自己的手,依旧执拗跪着。   “胡闹!一介平民,你还想让他做驸马不成?莫说你父皇不会同意,本宫也不答应!”   “孩儿不敢生这般妄念,只愿他能做个侍君,日日伴在我身边就好,母后便答应了孩儿吧,孩儿往后十件百件都依您。”   冯蓁深深瞧着苏念,这丫头自己再了解不过,那是天生一副倔脾气,行事冲动从不顾后果,若硬是阻她,今日之事只怕要闹得收不了场。   正在冯蓁倍感为难之际,却见一旁的冯章冷不丁冒出一句,“长姐可莫要糊涂,朝阳虽已有婚约,可到底云英未嫁,若驸马尚未进府先选侍君在侧,只怕惹人闲话,坏了她的名声。”   苏念咬着牙向冯章望去,随即又将愤愤目光落到冯佑荣身上,心下一横猛地起身,抓起桌上的箭便向他冲去。 红尘劫(九)   一息之间,苏念便来到冯佑荣面前,只见她左手大张,“啪”的一声狠狠拍向桌面,握着箭的右手则高高举起。   冯佑荣顿时被吓的面如土色,哆哆嗦嗦跌到地上,扯着嗓子大喊,“姑母救命!父亲救命!朝阳杀人了!”   说时迟那时快,苏念手中的箭狠狠落下,半点未迟疑,然箭尖方向却未朝向瘫在地上的冯佑荣,而是直冲她左手掌心而去。   这一下转折无不令屋内三人惊了心,一时皆震在原处。   苏念疼得惨叫一声,面色唰的一下就白了,重重喘了几口气,才勉强说得出话来,“我伤了你的左手,便拿自己的手赔你,你若再撺掇舅舅与我过不去,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冯蓁此刻方回过神来,两步来到苏念身边,小心翼翼捧起她的左手,见伤处血流如注深可见骨,心下又疼又气,匆匆一言让冯章父子退下,遂急急派人传御医。   苏念被冯蓁扶着坐回软塌上,掌心剧痛磨得她坐立难安,整个身子颤抖不止,冷汗混着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连声哭喊着“疼”。   冯蓁眼眶也泛了红,一面替苏念拭着面上冷汗,一面心疼地斥道:“这会儿知道疼了?为了个一面之缘的男子就值得你这般自伤?你!你可是要气死我!”   苏念每呼吸一下都抓心挠肝的疼,却仍旧执拗地看向冯蓁,喉间发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母后……孩儿好疼……您……您就应了我吧。”   “我敢不应吗?这次伤手,下回是不是就该抹脖子了?罢了,那沈言,你愿留便留吧,一会儿让他过来,我交代两句便是。”   “谢母后,不过沈言未历过什么事,面皮也薄,您有话好好说,莫要吓到他。”   冯蓁长长叹了一口气,秀眉深深拧起,实在拿这个女儿没办法,只得点头允下。   太医来得很快,拔了箭止了血,仍是连连叹息,“无怪乎公主这般疼,箭矢伤了经脉,即便日后伤口愈合了,左手也难和从前一样灵活了。”   冯蓁心疼得直抹泪,“你这傻孩子,好好一只手往后可是要落下残疾了。”   苏念面色惨白如纸,哪里管得了以后的事,只知眼下便要疼死了。   冯蓁见状亦是慌乱不已,急急道:“快给她止痛,她很痛!”   太医连忙称是,自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先倒出一粒给公主服下,又取出一粒和水研磨成膏,递给侍立近前的宫女。   “这红玉丸乃外伤良药,亦有镇痛效果,内服外敷,不出十日,公主手上伤口就能愈合了。”   冯蓁接过宫女手上的药膏,指尖沾了一些小心翼翼涂抹伤处,饶是她已尽可能放轻了力道,苏念的手仍旧抖得厉害,冯蓁只觉自己的心脏也随之一抽一抽地疼着。   “念儿受苦了,你这倔脾气别人不知母后还不知吗?是母后不好,不该这般逼你。”   苏念瘪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掉,心里的委屈再也克制不住。   冯蓁将药膏细致地涂好,又将伤手交还太医包扎,这才执了帕子帮苏念拭泪,红红的眼眶盛满疼惜。 红尘劫(十)   苏念因放心不下沈言,手伤刚包扎好,便急急辞了冯蓁,乘步撵回了长乐宫。   甫一踏进临芳殿,她立时就察觉到殿内气氛不对劲,只见沈言一脸寒霜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就连那坐姿也和她离去时一模一样,半点未挪动过。   沐雪并太医皆侍立一旁,一个蹙眉搓手,一个跺脚吁叹,无不一副焦急模样。再远处,则是规规矩矩跪着的桂七,整个后背都被汗溻湿,看那样子,亦是未敢动一下。   苏念走到沐雪跟前,悄声问道:“太医给沈言瞧过了吗?他的伤不要紧吧?”   沐雪矮身见了礼,待抬起头欲应答之际,却见苏念面色苍白,额上黏腻腻遍布冷汗,这才注意到她左手竟缠了厚厚的纱布,登时惊呼了一声,“公主你的手!”   “他的伤究竟如何了?”   沐雪见公主对自己手伤一句不提,只一门心思扑在那个沈言身上,饶是她心下再急也是无可奈何,一时间眉头蹙得更深了。   “怎么不说话?可是他伤势不好了?”   沐雪长长叹了一口气,视线随之移向沈言,“沈公子戒备心甚重,根本不让太医碰他。”   苏念听罢,心道他定是被桂七那狗奴才吓到了,才至这般惊弓之鸟的模样,好在她已求得母后恩典,待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定然能放宽心。   思及此处,苏念咬牙压下周身狰狞的痛感,将受伤的左手藏到身后,又强自扯出一个笑来,缓缓行至沈言身边,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公子莫怕——”   怎料一句话尚未说完,沈言竟猛地一惊,下意识推了来人一把。   苏念哪里想到沈言会推她,全无防备之下一下子就被推倒了,背后左手狠狠撞到地上,顿时伤口崩裂,皮开肉绽,海潮一般的鲜血瞬间洇满层层叠叠的纱布。   一时间黑葡萄似的双眸睁得老大,瞳孔轻轻颤抖着,竟是痛到说不出话来。   “公主!”沐雪痛呼一声,两步跨至苏念身后,连忙将人扶起,又小心翼翼托住她的伤手,连吼带骂冲着身后的太医怒道:“还愣着干什么!没见公主手伤得厉害!”   太医慌慌张张近前,却又被公主一个眼神阻住,只得讪讪退至一旁候着。   苏念一口咬住下唇,不愿在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面前痛得哭出声来,强行忍过一轮剧痛,随即深吸一口气,尽量放缓了语气。   “放心,有我在没人伤得了你,沈公子且先去母后那里过个眼,日后自能安安稳稳在这临芳殿住下。”   一言既出,苏念仍不放心,又冲沐雪嘱咐了一句,“随他一起去,我只信你。”   沐雪一脸的不情愿,“公主手伤这么重,奴婢哪里也不去。”   苏念心里一急竟忘了手伤,左手指尖刚无力地探了一下就结结实实扯了伤口,当即疼得一颤。   “公主别乱动,奴婢去便是了!”沐雪急得惊叫一声,忙将苏念的伤手轻轻置于她膝头,睁着通红的双目又瞧了一眼,这才起身走向沈言。   苏念重重喘了几口气,又冲着桂七的方向低斥道:“狗奴才,滚过来!”   桂七身形一凛,片刻不敢耽误,艰难地拖着麻痹的下半身膝行至苏念跟前。   “你的命暂且记账上,带上你的人,哪来的回哪去。”   “谢公主恩典。”   “母后面前别乱说话,本公主脾气不好,你省得。”   “公主放心,奴才明白。” 红尘劫(十一)   院内那队侍卫搀扶着桂七离开临芳殿时,皆是脚下生风,无一人敢回头哪怕望一眼,生怕落人一步。   从前总听闻朝阳公主是个蛮横不讲理的,今日切切瞧见更是惊了心,众人内心惴惴之余,却也不免暗生一丝幸灾乐祸。   宫里谁人不知桂七爷手腕狠辣睚眦必报,这女娃可倒好,说打就打,一点脸面都不给,能把桂七揉碎捏扁了整治的,合宫上下,也就长乐宫这位帝后的心肝子了。   桂七一行去得利索,眨眼间,临芳殿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殿内,苏念正右手拄地,欲自行起身,却见一双灰扑扑的粗布鞋蓦地停在眼前。   她仰头瞧去,那人逆光站在身前,看不清容貌,唯一对清清浅眸于晦暗阴影中散着淡淡光华。   “你……怎的还没走?”苏念心头脱兔乱跳,口中呐呐难以成句,只胡乱诌了一言,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沈言居高临下望着苏念,略带审视的目光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他只觉心头悄然生了一芽新绿,颤颤悠悠缀着晨露,稍稍碰触便生起密密麻麻的怜意。于是无措地敛了敛睫羽,略一迟疑便伸出了双手,小心翼翼托住胳膊将人扶起。   苏念乖巧地由着胳膊上的力道带起身,她能清晰感受到沈言的善意,却呆呆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言极有分寸地隔着袖子扶起苏念,遂收回手,稍顿了顿,又拱手深深弯下腰,“沈言无状,方才无意间冒犯了公主,还望公主恕罪。”   苏念哪里想到眼前这个浑身生满傲骨的书生竟会向自己躬身请罪,愣了片刻方回神,连忙就想托住他的手臂,急切之下将手伤忘得一干二净,左手指节稍一用力立马疼得她闷哼出声。   沈言应声抬头,面色倏然一变,一时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双手急急伸出,将那只不忍卒视的伤手护在手心,脱口就是一句斥言,竟听不出是恼怒多些还是关心多些。   “伤得这般重乱动些什么!”   掌间温热触感透过染血的纱布一点一点传来,细细密密包裹住苏念的左手,又顺着细腻的肌肤浸入四肢百骸,她心里陡然绽开一朵花,一呼一吸间只觉那磨人的锐痛散了个干净。   沈言半晌不闻回音,拧眉瞧去,见眼前少女正痴痴望着他,亮莹莹的双眸酿了蜜糖一般,一下子甜进他心里,他心脏狠狠一动,当即垂眸不敢再看,双手也迅速撤回,连忙低声道了一句“失礼”。   待长长几下吐息后,心神方定,他这才将心中思虑良久的歉言道出口。   “公主待沈言一片赤诚,沈言却囿于世俗加诸女子的规训,一叶障目,未加详查便对公主心生偏见,实在是浅陋无知极了,这句抱歉早该说了,只望未迟。”   “不迟不迟,”苏念嘻嘻一笑,此刻倒觉得手上挨的这一箭实在是值得,竟能让这般清清冷冷之人对她温柔了眉眼。   她心下一荡,当即便得寸进尺追问道:“那你可愿也待我以赤诚之心?”   沈言到底未习惯苏念这般热情似火又不拘小节的性子,浅浅绯色立时就顺着耳根蔓延开来。   慌乱之下只来得及道一句“皇后娘娘还在候着,沈言告退”,连忙就向外疾去,他只怕再待片刻,自己整张面皮就会红成熟透的虾子。   苏念摸了摸鼻子,一脸莫名地嘀咕道:“也不差这一句话的功夫,跑什么?我是老虎不成,会吃人啊?” 红尘劫(十二)   夜,最深的更次,无星无月。   万籁俱寂中,只听“踢踏踢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那是一队巡逻侍卫,正步履整齐地走向长乐宫,由宫门前经过,又“踢踏踢踏”远去,未有片刻停留。   少顷,一个黑影自长乐宫镇殿石狮的底座后旋身而出,悄悄来到宫墙下,脚下轻点,借力头顶的琉璃瓦,一个纵身便落入墙内。   不想落地时竟膝盖一软磕在地上,好在这一点小小动静并未惊动任何人。只见他拄着膝盖起身,随即贴着墙缘轻步疾行,直奔临芳殿而去。   此人一身浓墨斗篷,几乎融进夜色中,又以宫墙阴影作掩护,故而一路行去,守宫侍卫竟无一人察觉。   临芳殿,内寝室。   一豆烛光摇曳生姿,散落黯淡微光,四足长榻上,男子一袭月白长衫,执卷斜躺,一边手肘撑在案上,以指节抵住额头,另一手则闲闲翻着手中书卷,分明是疏懒至极的姿势,加诸此人身上却恁的清贵无匹。   沈言面上淡淡,看不清神色,一双微阖的眸子此刻竟如暗湖一般深不见底,全不见白日里的清明舒朗,唯余一片阴鸷。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随即又轻轻合上,玄墨斗篷悄然潜入,躬身行至榻前,正欲跪下行礼,却见沈言放下手中书卷,虚扶一把止了来人的礼。   “你腿上不便,无需多礼,坐下说。”   来人并未多言,只以极简一个“是”字应答,然语气却是十足的恭敬,他解开斗篷放置一边,遂矮身坐于榻边圆凳上,此刻他面容方露,竟是桂七。   桂七瞧了一眼案上那碗黑漆漆已然凉透的汤药,眉头深深蹙起,沉下声道:“殿下,平宁宫给的这药万万不能喝,于身子损伤极大,长期服用更会伤及子息。”   沈言嘴角轻提,一丝淡而微讽的笑意染上俊颜,打眼瞧去,这般神色的男子倒与日间古板迂腐的落魄书生模样大相径庭,琉璃色浅眸落着一层阴霾,于屋内明灭光影中愈发显得深邃难言。   “放心,我晓得,做做样子罢了,那贼妇防我甚深,我安能不知?”   说罢,他端起药碗泼向大敞的窗户外,漆黑浓汁尽数洒向墙边花圃下,继而合窗下闩,压低了声音问道:“宫内布置得如何了?”   “回殿下,钦天监那边已安排妥当,白统领与老王爷有旧,他亦表态,若您起事,禁军定会全力相助。”   沈言点了点头,一双浅眸又暗了几分,指尖死死捏着案角,骨节透出瘆人的惨白,“血债血偿,姜氏一门的冤屈,我要那贼妇用九族性命去偿!”   “殿下苦熬这十多年,终要得见天日了,奴才替您高兴。”   沈言闻言,狠厉的视线移向眼前之人,又缓缓落到他脖间两道醒目鞭痕上,被蚀骨恨意染红的眼框渐渐涌上些许动容,“这些年你不容易,放心,我都记着。”   桂七微微一怔,双眸一瞬间便湿了,喉间哽了哽才得发出声来,“先皇后对奴才有大恩,桂七万死难报,唯以此身供殿下驱驰,方能心安。” 红尘劫(十三)   “先皇后……先皇后……”   沈言喃喃低语,眉眼间蓦地现出痛色,立时又垂下眼帘,纵是这一分脆弱也不愿示于人前。   他侧身瞧向烛台上的火苗,苍白骨瘦的手循着热源探去,眸中痛楚渐渐散去,取而代之慑人的狠厉。   阿娘,苏晏回来替您报仇了,便是翻了这天,也定要为含冤屈死的姜氏一门讨回公道!   “嘶!”灼烫的锐痛刺进指尖,沈言轻轻痛呼了一声,被满腔仇恨裹缚的神志亦骤然清醒。   “殿下当心!”桂七连忙伸手将烛台挪远了些。   “无碍,”沈言略略摆了摆手,全不在意指上的灼伤,“那贼妇如何了?”   “平宁宫那位服食醉红多年,毒性早已深入骨髓,待断药之日,自会令她生不如死。”   沈言点点头,又嘱咐道:“下月便是秋弥,苏愿身边也并非一群废物,不可大意。”   “殿下放心,咱们筹谋多年,自然万无一失。”   “下手注意着点,别伤他性命,我只要他一双腿。”   人言太子苏愿乃大靖最为耀眼的少年将军,中宫嫡出,朝阳胞弟,尚在娘胎便是储君,十二岁入伍,十三岁万军取首一战成名,十五岁独领孤军长途奔袭大破敌营,短短三年战功无数,从无败绩。   沈言嘴角扯了一抹残忍的笑,面上冷得瘆人,他偏要这位天之骄子失了一双腿,从此再也站不起来。   桂七并未多言,只颔首道“是”,他浸淫深宫多年,从任人欺辱的小太监一步一步走到总管的位置,其中多少阴诡算计不一而足,自然深悉此举用意。   沈言心知桂七的手段,这人既应得干脆,倒也无需再问,他倚向榻上引枕,半阖双眸,指间轻轻揉捏眉心,折腾了大半宿,确是有些累了。   桂七见状,正欲躬身退下,却闻榻上那人轻声吐出一言,“她的手怎么回事?”   桂七微微一愣,一时没明白殿下此言何意。   沈言略蹙了蹙眉,满含疲惫的眼睛复睁开,面上虽没什么情绪,却仍是耐着性子将话说明白了些。   “日间平宁宫发生了何事?苏念怎会伤了手?”   桂七听得这话,一脸愕然地望向沈言,一时间心绪复杂难言,顿了顿方回道:“奴才当时并未在平宁宫,对内情不甚了解,只大略听闻公主为强留殿下在身边,不惜以自伤要挟,想来一时失手,伤得重了些。”   沈言闻言不置可否,神色依旧淡淡,只微微侧了侧身,将整张脸隐于烛光阴影中。   桂七狭目微眯,不着痕迹从沈言面上扫过,却未察觉出半点异样,饶是如此,方才那一问也足以令他心生不安,于是忍不住劝道:“殿下忍辱负重十余年,毕其功于一役,可万万不能心软。”   沈言喉间低低“嗯”了一声,一点微芒自低垂的眼眸一闪而过,可惜他眉眼俱藏在一片晦暗中,这一丝异色倒并未被桂七捕捉到。   随即,只听沈言又接了一句,虽是冲着桂七说的,闻之却更像自语。   “她乃那贼妇之女,莫说一只手,便是她的命也不会令我心软。”   此言一出,桂七吊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原处,遂起身一礼,重蒙上斗篷,如来时一般悄然隐于夜色。 红尘劫(十四)   苏念自求得母后恩准将沈言留在长乐宫后,每日里除了歇息和换药,其余时间皆赖在临芳殿,珍玩补品更是流水样地朝这儿送。   沈言虽不曾推拒,却也未有热络之意,日常同公主相处,亦是严守男女大防,不逾分毫。   似这般过了五六日,苏念只待手伤稍好些,便立马动了别的心思。   午间,长乐宫小厨房。   苏念捏着青瓷汤匙伸进灶上的小锅子中,那里头正“咕嘟咕嘟”炖着鱼汤,色泽浓白,瞧着便是说不出的鲜美。   她轻轻撇了撇浮沫,舀了一勺出来,只心急地吹了两下便一股脑倒进嘴里。   “公主当心烫着!”   侍立一旁的沐雪当即惊呼出声,却瞧见自家公主分明被烫地直哈气,面上却笑成了一朵花,于是没好气地啧了声,“被烫成那样还笑,莫不是傻了。”   苏念嘻嘻一笑,她的心思全在这一锅鱼汤上,根本没意识到沐雪话中的嫌弃,只喜滋滋炫耀了一句,“熬了五锅,这鱼汤的味道总算和嬷嬷做的一样了。”   这般说着,又将白瓷汤盅挪到手边,在掌心垫了一块厚抹布,费力地托起锅子。   沐雪面上虽没露什么好脸色,双手却还是不由自主伸出,欲帮扶一把,“公主的手还伤着,奴婢来吧。”   苏念轻轻拍了下沐雪手背,打趣道:“我追心上人呢,你凑什么热闹,待日后你也有了倾心相待的情哥哥,这鱼汤可有的熬有的送呢,眼下就别和我抢这活了。”   起锅,倒汤,合盖的动作一气呵成,苏念忙活了一上午,这几个收尾动作已然娴熟得很。   沐雪眼瞅着公主才稍稍养好了些的伤手又抖得不成样子,心下又急又气,张嘴便泼起了冷水。   “奴婢瞧那沈公子一直对公主淡淡的,只怕没那个意思,公主费尽心思熬这锅鱼汤怕是做了无用功。”   “你懂什么?金诚所致金石为开,只要我一日比一日待他更好一些,他总会看到我的真心。”   苏念端起食盘向外走去,却见沐雪竟也要跟上来,当即瞪圆了眼睛,鼓着腮帮子命令道:“你,回去,不许打扰我和言哥哥独处!”   沐雪无奈止了步,眼见公主渐行渐远,出了拱门左去,甚至连背影也再瞧不见。她嘴里轻轻咀嚼着“言哥哥”三个字,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苏念步履轻盈走进临芳殿前院时,沈言正执卷坐于窗边,透过洞开的窗棂望去,只见女孩一脸喜色,眉眼弯弯,放着白瓷汤盅的托盘被她小心翼翼护在怀中。   女孩一眼瞧见了窗内的人,一时间面上笑容绽得更开,仿若姣花照水,极尽妍态,美的让人心尖发颤。   沈言心鼓重击,猛地垂下眼帘,不想视线恰好落到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手上,那处重伤未愈,想是受不得力,此刻正自抖动不休。   疏离淡漠的浅眸渐渐染上一抹薄薄的动容,倏忽而来又倏忽而散,眨眼间便已恢复如常。 红尘劫(十五)   “哒哒哒”似小鹿一般轻快的脚步声越过殿门,径直向窗边而来。   苏念嘴里哼着小曲儿,轻轻将托盘放到桌上,视线余光瞥见沈言仍木头似的站着,恭恭敬敬行礼,立马就虎了脸。   她双手叉腰极力仰着脑袋与沈言对视,不过因身量不高只到他肩膀处,这般气势汹汹倒显得奶呼呼的,煞是可爱。   “说了多少次,不必行礼,怎就是记不住?”   “公主身份尊贵,沈言不敢僭越。”   苏念气结,鼓着包子脸生闷气,与这人相处也有好几日了,对他亦算有了些了解,那是寒潭里的冰晶,看似脆弱易碎,实则宁折不弯。   她心知硬碰硬必然没法让沈言服软,大眼睛骨碌碌一转,鬼主意立上心头。   只见她忽然“哎呦”一声,紧跟着就抱住左手蹲了下去。   沈言面色一变,当即单膝点地,迟疑了一下仍是伸手扶住苏念,“可是手伤又疼了?怎忽然疼成这般?我去请太医。”   一言既出,他直欲起身,身形半抬却又陡然滞住,垂眸看去,原是自己的衣襟正被眼前之人抓在手中。   苏念右手一个使劲就将沈言拽了回来,瞧着被扯的皱巴巴的前襟,心虚地咳了一声,小心翼翼抚了抚才收回手。   沈言拧眉瞧着明晃晃搁他胸前作乱的小手,正欲发作。   苏念哪能让他抢了先机,当即抽抽搭搭啜泣起来,“太医一早就说了,我这左手伤了经络,最忌郁结于心,一旦气血不畅,手伤自是要反复的。”   沈言嘴角一抽,这位小公主天天叽叽喳喳似喜鹊一般,哪里有半点不开心的模样,不过听了这话,他倒是探得了几分苏念的心思,于是顺着话音接道:“公主既这般说,莫不是沈言让你‘郁结于心’了?”   苏念点点头,又抽噎了一声,随即使劲捏了一把大腿,瞬间疼红了眼眶,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白兔。   沈言好笑地瞧着苏念,“那依公主之意,沈言该如何是好?”   “唔,这个嘛,先改了这爱行礼的毛病可好?”   沈言微微摇了摇头,一抹宽纵悄悄染上眉眼,这女孩的心思属实好猜,不过稍稍绕了几句就急着露了心意,“既是公主之意,沈言从命便是。”   苏念闻言心头大喜,灵动的大眼睛似骤然撒了一把星子,璀璨若天河,若非顾念着眼下正在装痛,只怕马上就要一蹦三尺高。   沈言望着眼前人,心下蓦地一软,浅浅笑意不由漫上嘴角,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无意间一笑藏着多少温柔。   苏念双唇微启,怔在原地,这是沈言第一次对她笑,他的笑原来这般好看,就像一汪清澈的暖湖,缓缓淌进她的心田,她沉溺其间,一时竟忘了呼吸。   “言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埋藏心底的称呼无意识间就出了口,待苏念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已然补救不及,她小心翼翼打量着沈言,生怕这个太过亲昵的称呼会令他不喜。 红尘劫(十六)   一声轻轻的“言哥哥”仿若一滴灼蜡,烫的沈言心头一颤,待他意识到自己已于无知无觉间被眼前的女孩影响甚深时,他的内心陡然一乱。   苏念怔怔瞧着沈言,他的眼神……   挣扎、无措、阴鸷、以及些许若有似无的炽热。   那是一种她从未触碰过的复杂情绪,却在此刻清清楚楚映在那双琉璃样的浅眸中。   她心下惴惴,有些怕,更多的却是担心,“你可是生气了?你也知道我向来口无遮拦惯了,那称呼是我混说的,你若不喜欢,我以后再不说了。”   沈言微阖眼眸,不过片刻功夫,已然将那股无法掌控的情绪全数敛了回去,再睁眼时,眸间仅余一片清明。   他伸手托住苏念的胳膊,扶着她慢慢起身在椅上坐好,自己亦落座一旁。   苏念细细打量着沈言,不过因他略垂着头,面上神色全然瞧不清,她心急之下不免又要开口,然仅仅一个“你”字道出,便被眼前之人打断了。   只见沈言复抬眸望向苏念,眉眼间蕴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笑意,“没有不喜欢,此间无人,公主愿这般唤沈言亦无不可。”   苏念撑着小脑袋不可置信地向前凑去,亮莹莹的大眼睛呆呆地眨了眨,“你……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沈言吗?你不是一个古板迂腐的书呆子吗?怎会……怎会许我这般唤你?”   沈言嘴角一抽,古板?迂腐?书呆子?自己在苏念心中就是这么个形象?   面上笑容一下子凝在唇边,他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抵住苏念额头,指尖使劲,将她的脑袋一点一点戳回去,“公主还真是会形容,可惜沈言受之有愧。”   苏念见沈言又被自己惹得拉下了脸,瞬间就慌了,手足无措地绞了绞手指,余光瞥见桌上鱼汤,一个猛子站起身来。   “鱼汤!我亲手熬了鱼汤!你受了伤身子虚,喝鱼汤最是大补了!”   苏念不敢再瞧沈言,尴尬地自语了一句就开始摆弄起那盅汤来。   她先是摸了摸盅壁,觉着温度正好,这才打开盖子,启勺盛汤,小心翼翼将白瓷小碗递到沈言手边,“尝尝,味道还可以的。”   沈言倒也没揪着方才那几个字眼不放,默默接过碗,执起汤匙抿了一口,小口咽下,斯文如旧。   “好喝吗?”   “嗯。”   “不生气了可好?”   “嗯。”   苏念闻言轻吁一口气,总算放下心来,她托腮瞧着沈言一小口一小口喝汤的优雅模样,心里被幸福塞得满满当当,不知怎的,又想再念一念那个称呼,“言哥哥……”   少女吐息如兰,亲昵的爱称伴随着清甜的气息轻颤颤传来,沈言执勺的手微顿了顿,仍是浅浅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低吟立时就让苏念“咯咯”笑出声来,满眼的欢喜掩都掩不住,她瞧着沈言手中汤碗见了底,又忙不迭替他添了些。   “言哥哥喜欢,那我天天给你熬汤喝。”   “公主千金之体,无需为沈言做这些,且你手伤未愈,该好好养着才是。” 红尘劫(十七)会员加更   苏念满目星芒,痴痴凝望着沈言,胀满胸腔的爱意脱口而出。   “这里没有公主,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叫做苏念,她倾慕你甚深,满心满眼皆是你,若你愿意,不妨唤她一声‘念儿’,她听到必定十分欢喜。”   沈言闻言,喝汤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扭过头细细打量苏念,片刻后,深邃的双眸不着痕迹地闪了闪。   他不得不承认,若以世俗眼光而论,眼前女孩是极美的,明媚灿烂,恰如旭日初升,暖人心脾,半点未辱没‘朝阳’二字封号。   仅仅这样看着她,便能感受到一束暖融融的目光透体而入,照进自己阴冷了十五年的心底,那处晦暗阴森,遍布血腥,连他自己都厌恶至极。   他贪婪地汲取着阳光的气息,下意识想要牢牢抓住这束光,甚至于心里骤然升起一股冲动,想要将这轮初日拉进深渊,同他一起在孽海沉沦。   他深深望着苏念,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我的小公主呵,怎被养得这般纯善美好,让我忍不住想把你狠狠撕碎,你可莫要怨我,父债子偿,你的出身便是原罪。   心底的阴鸷愈深,沈言面上笑意便愈发温润无害,他轻轻拉过苏念的伤手,将其护在双掌之间。   “念儿,你的手因我而伤,沈言身无长物,没什么可回报的,不如日后便由我帮你换药吧,也算偿还一二。”   苏念脑筋打结,一时转不过弯来,只愣愣问道:“言……言哥哥……你……你唤我什么……”   “念儿。”沈言又浅笑着轻唤了一遍,更伸手抚了抚苏念的脑袋。   苏念呆呆瞧着沈言,铺天盖地的喜悦简直将她砸懵了,娇唇微启间,痴痴傻傻道出一言,“好些人唤我‘念儿’的,可他们都不如言哥哥唤的好听。”   “念儿既喜欢听,日后于无人处,沈言定然多唤唤,只是眼下还是换药要紧。”   沈言面上温柔依旧,却未多作旖旎之言,短短一句便将话题扯了回来。   “换药?换什么药?”   苏念眼下实在是开心坏了,哪里还记得手伤,沈言见状,无奈地摇摇头,伸手轻点了点她的左手。   “这里,今日的药还未换吧?”   苏念这才恍然,遂点了点头,忆及前言,言哥哥竟要亲自给自己换药,她又是一阵飘飘然,满脸的受宠若惊,生怕他反悔,连忙就唤来殿外宫人去寻沐雪。   她嘻嘻笑着冲沈言解释了一句,“平日里都是沐雪替我换药的,她那性子忒是谨慎,一瓶红玉丸宝贝似的贴身收着,从不给旁人碰。”   “念儿身子金贵,于用药一事上再谨慎也不为过。”   沈言随口应了一句,却见苏念竟开始叽叽喳喳抱怨起沐雪来,他目光含笑静静听着,时不时微微颔首。午间静谧,二人同坐窗边,一笑一闹,倒是说不出的和谐。   沐雪来得很快,她面上淡淡,也不理人,只将怀中药箱往桌上一放,便自顾开箱捣鼓起来。 红尘劫(十八)   苏念心知沐雪气性大,只当她还为着自己不顾手伤熬了一上午鱼汤的事气恼不休,也不敢贸然开口,生怕撞到枪口上。   只见沐雪手脚利索地从药箱中往外取东西,装着红玉丸的瓷瓶、和药泥用的山泉水、研磨碟子、小玉杵、晶莹剔透的碧玉杯……   不一会儿,桌上便摆了一大堆瓶瓶罐罐,苏念见状一下子就乐了,“噗嗤”一声笑弯了腰,动静极大。   “怎的拿了这许多,莫不是搬家来了,也不嫌累得慌,往日的精明劲哪去了?临芳殿什么没有,只带红玉丸来就是了。”   沐雪面无表情睨了苏念一眼,“左右奴婢力气大,并不觉累,倒是公主这般说,莫不是嫌奴婢多事?”   苏念还自顾咯咯笑着,却见沐雪的神色又冷了一个度,嘴里笑声戛然而止,连连摆手否认,“不!没有!我哪敢啊!”   沐雪轻哼一声,复垂下头,继续摆弄起桌上那些小器具。   苏念心知这回可是把人得罪狠了,旧怨未去又增新怒,沐雪必定要好几日不理她了,于是可怜兮兮咬了咬下唇,伸出小手偷偷扯了下沐雪的袖摆。   “我何时嫌弃过你?你倒把这话说给别人评评理,平日里,便是你在外人面前给我甩了脸子,我也没有真的气恼过不是?”   沐雪闻言微微叹了口气,这人可是知道怎样令她心软,回回认错第一名,胡闹任性起来却也一次没落下。她睫羽颤了颤,硬是不应声,只将山泉水倒了些在碧玉杯中,又取了一颗红玉丸,双双递去一旁。   苏念乖乖接过,仍是眨着狗狗眼瞅着沐雪,“沐雪姐姐这般恼我,我可哪有心思吃药?”   沐雪面上绷不住,到底露了笑,“油嘴滑舌,不怕外人笑话?赶紧的,先把药吃了。”   “这里就咱们仨,哪有什么外人呀,你说是吧,言哥哥?”苏念冲沈言眨了眨眼,眼神中带着明晃晃的暗示。   沈言的视线自桌上那一堆小物件上划过,这般小心谨慎,是在防他?些许玩味在眸中一闪而过,他浅浅一笑,只作未察,“念儿所言极是。”   沐雪听到这个太过暧昧的称呼时,手上研磨药泥的动作蓦地一顿,又径自掩饰过去。   红玉丸质地软黏,研磨成泥并不费什么事,苏念就水吞药的功夫,沐雪已将药泥备好,她眸间微闪,迟疑片刻方道:“今次还是奴婢给公主上药吧,沈公子手生,只怕要弄疼公主的。”   苏念一听这话立时就不乐意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要,我就要言哥哥上药,疼也认了,快快将药碟给他!”   沈言倒不似苏念这般着急,只缓缓伸出掌心,随即不疾不徐道了一声,“沐雪姑娘,劳驾。”   沐雪心下惴惴,虽说这药泥并未沾临芳殿任何一样东西,应不会出岔子才是,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就是乱得很。   沈言瞥了一眼沐雪紧紧捏着药碟的指节,那处已然泛了白,遂拧眉催了声,声量稍微大了些,因他面上温润依旧,粗粗听来倒也未觉失礼,“沐雪姑娘,公主还等着用药。”   沐雪仿佛被这一声惊到了,陡然看向沈言,瞳孔轻颤之间已然不由自主交出了药碟。   沈言顺势接过,也未多言,只捧着苏念伤手,小心翼翼解开纱布,随即用指尖挑起些许药泥轻轻涂抹,他手上力道极轻,还时不时冲着伤处吹气,眸中怜惜倒露了十成。   清冷的松木香混着淡淡墨香扑面而来,分明那般清淡的气息,却蒸得苏念面颊生红,喜鹊一般叽叽喳喳的小人儿这会竟愣是成了只闷葫芦。 红尘劫(十九)   沐雪眼瞅着公主被沈言上药的动作弄得面红耳赤,待涂完药重新包扎好,已然羞成了一只红虾子,抱起鱼汤罐子拔腿就跑。   她拧了拧秀眉,却没有跟上一道走,而是有一搭没一搭拾掇着桌上的瓶瓶罐罐。   沈言的视线追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远去,眸中温软久久未散,随意道了一句,“沐雪姑娘有何指教?”   沐雪手上动作一顿,使劲咬了咬后槽牙,这才鼓足勇气低声道:“公主对殿下痴心一片,她是无辜的。”   沈言面上暖意逐渐冷下来,缓缓吐出两个字,“所以?”   沐雪齿间轻颤,只觉一股凉意透骨而入,却又不甘就此作罢,于是强忍惧意接着道:“她……到底也算殿下的妹妹……”   沈言此刻方扭头直视沐雪,他双眼微眯,凌厉慑人,“你是谁?”   沐雪心脏重重下沉,猛地低下头,下意识回了一句,“奴婢沐雪。”   “再说,你是谁!”   “属下……属下零贰玖……”   一言毕,沐雪整个身子开始止不住地哆嗦起来,是了,她不叫沐雪,她是零贰玖,自炼狱爬出的一只恶鬼。   这世上,有人命好,有人命贱,沐雪的命便是贱到烂泥里的那一种。   三岁丧母,六岁丧父,后被长嫂卖给牙子换了两袋米,她天生长得冷,全不似这个年岁小女娃那般软萌可爱,辗转几个大户,都嫌她面相丧,不肯留下,牙子无奈只得将人贱卖给画舫。   三钱银子,比个卖相好的小猫儿都不如,没办法,谁让她长得不讨喜性子也无趣呢。   老鸨让人教她琴棋书画,她学得极慢,十天半月也弹不利索一支曲儿,倒不是有意藏拙躲着卖身那档子事,而是真学不来,一看琴谱诗词便眼晕。   画舫上但凡混出些名头的姑娘,哪个不是锦衣玉食,能吃饱穿暖,守着干净身子做什么,左右她命贱,能活着便好,稍微活得好一些便是有福了。   画舫不养闲人,沐雪既没那个金贵命,老鸨自不会惯着,摆摆手就打发她去做了粗使丫头,这是个要命的活计,莫说活得滋润了,便是想保住命都难。   平日里她大部分时候都在被人欺负,被姑娘们欺负,被嫖客欺负,被龟公欺负,甚至连别的粗使丫头也能欺负她。   沐雪被折腾得没剩几口气的时候,总算寻到了逃跑的机会,她一把火烧了花船,趁乱跳江逃命。   这世道,没人把她的贱命当回事,可她还是想活,那些穿金戴银的狗东西都能活,凭什么她要去死?贱命也是命,她就算咬碎了牙也不咽气。   不过可惜,她终是没逃了,不成想那个身材臃肿一脸凶相的老鸨竟是个练家子。   沐雪是被老鸨提溜着衣领扔到岸上的,没错,彼时的她已经拖着快见阎王的身子游到了岸边,离逃出生天只差一条花船的距离。   江边的秋夜冷极了,她蜷缩着身子瘫在肮脏的黄泥里,冻得瑟瑟发抖,绝望地瞧着老鸨的一双肿眼泡,那里面一片森寒,冷得瘆人。   她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深秋的夜里,然而当她昏迷三天三夜醒过来时,自己的人生却急转进另一条狭道。 红尘劫(二十)   沐雪是在一个破茅棚醒来的,大通铺上,密密麻麻挤了一百来个孩子,有男有女,小的六七岁,大的也不超过十岁。   她在硬板床上足足躺了一日夜才攒足体力起身,她也想继续躺着,可不行,再不出这道门她得饿死,算上逃跑那一晚,她已经快二十个时辰未进水米了。   其时正值晌午,惨白的太阳在头顶挂着,没什么秋高气爽的感觉,只有一阵紧似一阵的阴风争抢着往自己衣襟里钻。她一瘸一拐在茅棚周围绕了一圈,寻了个小木棍拄着,又接着往远走。   这里是一处山坳,草木长势凶猛,将天光掩得黑黢黢的,沐雪极力分辨着并不显眼的杂草压痕,沿着杂乱无章的足迹一路找去,终于在一片光秃秃的大坑里找到了与她同屋的那群孩子,以及,坑边的一大筐馍馍。   她直勾勾盯着白面馍,任由五脏庙闹翻天也没有上手去抓。   “想吃?”   一声没什么情绪的声音自头顶飘来,那是一个一身黑的刀疤男,她一早便瞧见了,比发现那筐馍馍更早,相较于活命之物,致命危险显然更值得关注。   “嗯。”   “拿一根指头来换,你的,或是别人的。”   沐雪闻言,蹙眉向坑下望去,那里黑压压一片,攒动着大小不一的人头,她看了一会,自顾盘膝坐下。   “不下去?准备割自己的?四足共计二十根,没了指头,你便只能任人宰割。”   沐雪不理会刀疤男,只静静坐着,她方才细细瞧了,坑边没有血迹,那筐馒头还是满的,证明那群小孩刚下去没多久,正是热血上头体力最充沛的时候。   她,一个也打不过……   “五十个馒头,一百二十八张嘴,去晚了,割了指头也没得吃。”   这样坐着仍是费力,沐雪干脆侧身躺了下来,背对着刀疤男,没有开口的意思。   一刻钟后,大坑里终于爬出了第一个人,那是一个高个黝黑的男孩,他拿两根指头换了两个馒头。   又过了会儿,陆陆续续好些人都爬了上来,箩筐很快见了底,显然,今夜要有一大半人空着肚子睡觉了。   刀疤男分发馒头的时候一直暗暗注视着躺在坑边的女孩,她呼吸极轻,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跟死了一样,直到天色渐暗,她才第一次动了动腿,旋即拄着个破木棍起身。   馍筐已经空了许久,连那些断了指的可怜虫也都回茅棚休息了,仅剩几个疼晕过去的还横在坑底。   沐雪在坑边踱了两步,找了个缓坡慢慢滑下去,随手捡起一块大石走向不远处昏迷不醒的女娃。石块砸向女娃脑门时,她惨叫一声醒了过来,又在一下又一下的狠击中渐渐断了气。   沐雪瘫倒于地,喘了两口粗气,紧跟着一把抓起女娃的一条胳膊啃了起来,这是她有生以来吃得最难以下咽的一餐,直欲作呕,不过她一下也没吐,直至这条胳膊被她吃得仅剩森森白骨。   吃饱了肉又大口饮了血,连水都不用喝了,她这才丢开血糊糊的胳膊,抹了一把脸上血污,正欲顺着方才发现的缓坡爬上去,却见刀疤男正站在坑边瞧着她,目光晦暗,神色不明。   昏暗的暮色里,四目交触,一样的冷漠。 红尘劫(二十一)   十日后,一百二十八个孩子只活了五个,沐雪是唯一的女孩。   刀疤男带着五人穿山而入,沐雪这才发现山坳的一条夹隙处竟暗藏着一条密道,密道尽头连接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洞穴。   “每日会有先生为你们授课,都是活命的技法,好生学。”   刀疤男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冷厉的眼神向五人扫去,最终停在沐雪身上,“‘彼岸’的考核十分严苛,通不过就得一辈子待在这儿,别想着逃跑,现在的你们跑不掉。”   说罢,刀疤男转身离去,洞口的石门就此关上,这一关就是七年。   武功、暗器、毒术、算学、偷盗、伪装……   沐雪要学的东西有很多,每日里用来休息的时间不足两个时辰。   一年后,她进行了首次考核,确如刀疤男所言,严苛得紧,她重伤昏迷,在石床上躺了月余才缓过劲来。   年末考核,她一共经历了七次,最后一次过后,终于走出了石门。   那一日,沐雪又一次见到了刀疤男,他侧身靠在洞穴外的石壁上,眼神一如初见般森寒,伸手递给来人一样东西,“第一个出来,倒是有些天赋。”   那是一块刻着‘零贰玖’三字的玄铁令,沐雪贴身收着,又凉又硬,她很讨厌这个触感,尤其当她杀的人越来越多后,这种厌恶的感觉愈发浓烈。   是的,她成为了杀手,隶属于一个凶名赫赫的江湖组织——彼岸。   可她仍旧不喜欢这个活计,总感觉如今的自己和十年前在画舫上讨生活的她没什么不同,从前卖身,现在卖命,都贱得很。   彼岸自创建以来从未出过叛徒,并非这里的杀手有多忠贞不二,而是那些不听话的都被喂了剧毒‘醉红’。   醉红既是毒药又是解药,成瘾性极强,毒发之时惨不忍睹,一旦染了瘾便是一辈子的事。   沐雪曾亲眼见过一个身中醉红的杀手毒发时的模样,那人不过断药一个时辰,便浑身颤抖涕泗横流,面部、脖颈、双手,但凡露在衣服外的皮肤皆被他抓得血肉模糊,后来甚至连便溺都无法自控。   一粒小小的红药丸,足以操控人心,不过沐雪没有吃过,她很听话,杀人从不手软,所接任务亦从未失手。   刀口舔血的生活她过了三年,从最底层的杀手一步一步走进彼岸的核心层,沐雪曾以为自己很了解彼岸,然此刻才意识到,从前见到的彼岸不过是冰山一角。   彼岸的规模远比她肉眼所见大得多,其内部构建极为庞杂,绝不仅仅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江湖组织,所涉领域还包括盐铁、漕粮、钱庄、丝绸、瓷器等诸多暴利行业,每年光盈利便足抵两州赋税总和。   而这些银钱,反过来又将彼岸这头凶兽豢养得愈发庞大。   彼岸密探遍及大靖各州,尤以帝都为甚,这些人或身处庙堂声名赫赫,或隐于市井暗中蛰伏,他们织就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细网将大靖朝中枢笼于其中,只待时机成熟,便挥起屠刀一击毙命。   而这把凶器的刀柄正握在彼岸主人之手,那是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男子,名唤沈言,或者,应该叫他苏晏。 红尘劫(二十二)   苏晏乃今上长子,生母是先皇后姜离,外祖为大靖立国以来唯一的异姓王姜庚年。   十五年前,姜庚年谋反,满门被诛,连姜后亦被圣上赐死,唯年仅五岁的皇长子苏晏不知所踪。   姜王府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彼时,姜王麾下玄甲军已被褫夺了番号,军旗销毁后,十万大军充作各州部驻军,诸营大将均被一贬再贬。   那只镇守边陲七年,历大小战役百余场,血战不退,以半数牺牲换得大靖安邦的雄军没了,随姜王府的那场大火一起,尽归尘土,自此,世间再无玄甲军之名。   沐雪这一回的任务是苏晏亲自下达的,很特别,并非杀戮,而是守护。   她被安排进入中宫,在一步步获取冯后信任后,如愿见到了她此次的任务目标——朝阳公主苏念。   那一年,苏念七岁,沐雪亦不过十六岁。   沐雪守了苏念八年,她原以为陪一个女娃娃长大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毕竟她从前过的每一日都是那样的惊险刺激,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习惯了新生活,速度快得令她惊心。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可以不必活成一条狗,也不必活成一把刀,而是活得像个人。   沐雪很喜欢长乐宫的生活,苏念七岁至十五岁之间从未受过伤,这其中沐雪的功劳不可谓不大。   她小心翼翼守护着自己安稳生活的源头,亦曾贪心地希望可以这样过一辈子,毕竟八年来,彼岸从未联络过自己。   当沐雪侥幸地认为彼岸已经忘了自己这号人时,一个与她从未有过交集的外院洒扫宫人暗中塞来了一张纸条,上书六字: ‘巳时末,醉十酿’。   那是六日前晨起,纸条被她死死握在掌心,直如一块灼炭,烫得她生疼。   沐雪听命将苏念引到了醉十酿门口,那一日她心情极差,尤其是在看到沈言的那一刻。   她心想,自己的安稳人生大约是要结束了……   八年来,保护苏念几乎成了沐雪的本能,她隐约察觉到沈言隐晦的念头,于是下意识挡在了苏念身前,拦着苏念替沈言解围,拦着苏念给沈言熬汤,拦着苏念为沈言动情。   那般纯粹美好的朝阳,日后若发现自己满心交付的男子竟是亲哥哥,想必会痛不欲生吧。   零贰玖从不会对任务目标心软,但沐雪会,因为她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杀人机器,而是生出了血肉的人……   沈言将沐雪面上的挣扎瞧在眼中,他眸光暗了暗,随即幽幽开口,“从未有杀手能活着脱离彼岸,你可愿成为这个例外?”   一言既出,直如一道惊雷在沐雪耳边乍响,她猛地抬头,“殿下此言何意?”   “谨守本分,莫要生事,一个月后,我放你离开。”   沈言的目光笃定而从容,沐雪在他的注视下,呼吸渐渐急促,心脏也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仿佛马上就要从嘴里呕出,终于……   “属下告退。”   沐雪一把抱起收拾好的药箱,大步向外走去,浪涛汹涌的双眸重归平静。   沈言淡淡瞧着沐雪的背影消失不见,缓缓起身走到一旁的赤金脸盆前,弯腰浣手。   他洗得极仔细,连指甲缝里都没落下,随后用绢帛细细擦干。没人知道,那只替苏念抹药的手指上提前涂了剧毒醉红。   #喵妖夭 上一章内容稍微有些变化,大家可以自行返回观看。 红尘劫(二十三)   连着三天,苏念全不消停,日日熬了鱼汤给沈言送去,沈言也依着前言替她换药包扎,这般朝夕相处下来,倒有了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临芳殿,前庭。   桃花灼灼,落英缤纷,沈言一袭月白襕衫,墨发以同色发带半束脑后,他执卷坐在一条宽宽的汉白玉长凳上,背脊略微后倾,斜靠在身后的树干上。   苏念捏起一块桃花软酪送到嘴边,随意咬了一口,竟未尝出味儿来,只呆呆瞧着眼前男子。她第一次看沈言穿白,不曾想竟这样合适,如此简单的装束愣是被他穿出了公子无双的气韵。   此间刚过辰时,暑气尚未蒸起,晨起的微风温柔地拂过桃枝,惹得花瓣簌簌而下,恰让一朵浅红攀上了沈言肩头。   白色温雅,粉色娇嫩,如此缠在一处,怎不勾得人心痒?   苏念本就与沈言同坐石凳,只因这人恁的守礼,她不愿惹人厌才乖乖坐在另一边。   此刻甫一见眼前艳色哪里忍得住,不自觉挪了挪身子,向他挨去,直至自己的浅粉色纱裙缠住了他身上的白色布料,这才停了下来。   她长睫微颤,倾着上半身凑近沈言肩上的那朵桃花,先是轻轻吹了口气,却见它只滚了下,并未掉落,于是调皮地伸手戳了戳,这才捏住花瓣送到眼前。   “你……”   苏念一脸兴味瞧着指间桃花,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笑意,只觉他身上的这朵竟比旁处可爱得多,正在此时,耳边陡然响起一声轻颤颤的声音,仿佛自喉间抖出来一般。   她抬头望去,正好撞进一双微微闪烁的眸,那处蕴了六分温柔、三分无措、一分缱绻,她一下子便溺了进去。   周遭的一切开始发白虚化,她的脑袋晕晕乎乎,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只凭着本能凑近眼前的一片薄红。   温软的触感覆上唇瓣,沈言蓦地一震,怔怔看向苏念,只见两坨艳粉染上腮边,半阖的双眸中尽是迷乱,她似乎不知该如何亲吻,只用娇唇贴着他,时不时轻轻磨蹭一下。   沈言不由自主探舌舔了下,少女的唇清甜似蜜糖,那是自他五岁离宫后便再没尝过的甜。   不可否认,这丝丝甜味很能蛊惑人心,令他贪婪地想要更多,于是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伸手扣住苏念后脑,加重了唇上的力道,粉嘟嘟的嫩唇在他唇齿间厮磨着,很快便见肿了。   沈言意犹未尽地轻咬了口,这才撬开贝齿伸舌而入,追逐着苏念的香舌纠缠共舞,更深入地品尝那份令人痴迷的甜。   苏念被吻得喘不上气,细碎的轻吟溢出嘴角,这声音一下子拉回了沈言的神志,他眸中旖旎雾气渐渐散去,仅余一片晦暗。   他松开口中娇软,轻轻啄了一下小巧的下巴,遂滑向脖间的细腻,浅浅舔吮着,落下一行水痕,及至往下却碰到颈边布料,沈言眉头轻蹙,不耐地扯开眼前碍事的衣襟,随即向圆润的肩头吻去。   情事撩人,本该乱眼乱心,然沈言眉眼间却清冷如旧,未有半点动情。 红尘劫(二十四)   束腰被解开的瞬间,浅粉色罩衫倏然滑落,沈言埋首精致的锁骨上,轻轻啃咬,素色丝帛内裙松松垮垮挂在苏念肩头,胸前白腻几无遮拦。   苏念软在沈言怀中,陌生的酥麻感一下又一下狠狠冲击着她的神志,灼热自心口漫出,片刻功夫就将雪肌染成了惹人怜爱的淡粉色。   她费力地攀住沈言的脖颈,难耐地嘤咛一声,下意识便想没骨气地唤一声“言哥哥”,向他讨饶,怎知声音出口却成了黏糊糊的呻吟。   沈言闻声,这才抬首撤离了在苏念身上作乱的唇,他淡淡瞧着春光大泄的女孩,扶着肩膀将人推远了些,“公主恕罪,沈言忘情了。”   苏念被吻得迷迷糊糊,水盈盈的大眼睛眨了眨,全然不理解沈言在说什么,只歪着脑袋呆呆看向他。   沈言神色一软,稍作犹豫,终是弯腰拾起罩衫裹住近乎半裸的女孩。   苏念见他眉眼间带着愧色,这才反应过来,似沈言这般守礼书生定是觉得轻薄了她,遂心生自责。   待想明白这点,苏念急忙向前凑去,不过她到底尚未出嫁,难免带着些小女儿家的羞涩,解释的话语听上去结结巴巴。   “言哥哥……你……你不必……不必……念儿愿意的……”   苏念这一下动作稍大了些,搭在肩头的衣服应声坠下,一时间,大片雪色复落入沈言眼中,不知怎的,竟刺得他瞳孔一阵酸涩。   他垂下眼眸,极力掩饰这些许异样,一言出口,语气愈发冷淡下来,“你我无媒无聘,如此行事于礼不合,公主请回。”   苏念怔怔瞧着沈言,不明白为何方才还热情似火的人瞬间就能这么淡漠疏离,她心下惴惴,小心翼翼问了句,“言哥哥,你……怎不唤我念儿了?”   沈言蹙了蹙眉,偏过头不去瞧她,“帝都初遇那日,公主曾承诺不会强迫在下,不知这话眼下可还算数?”   苏念心神一震,蓦地向后退了半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强迫?所以同我这般……是你不愿做的事?”   沈言并未作答,只默默背过身去。   这人分明一字未言,苏念却觉得他口中的回答震耳欲聋,她看不到沈言的神情,入目只有冷硬的背影,这背影依旧衣冠楚楚,全不似自己这般衣衫不整狼狈至极。   她整个人哆嗦得厉害,颤着手将衣裙重新穿好,长睫上缀着的斗大泪珠终于扑簌簌滑落。   不知为何,苏念虽已穿上了衣裙,恍惚间却仍觉得自己正衣衫不整地被眼前之人审视着。   强烈的难堪似一桶冰水兜头浇下,令她如坠冰窟,只强撑着道了一句“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便再也忍不住,逃也似的跑了。   直到慌乱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沈言这才转过身,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神色复杂难言。   良久,他弯腰捡起一朵落花,那花生得娇嫩,惹眼极了,可惜花瓣上沾了污泥,瞧着可怜兮兮的,他眼中泛起一抹怜惜,轻轻拂落泥渣,温柔地揣入怀中。 红尘劫(二十五)   四更时分,夜阑人静。   沈言歪靠在软塌上,将手中密函搁到一旁的小几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桂七极有眼色地递上一盏茶,探着主子的心意说道:“那荀雎可是个孝子,有他老娘在手,不怕他不就范,届时城防营封锁帝都,即便狗皇帝回过味来,调兵圣旨也绝出不了皇城。”   沈言接过茶盏撇了撇浮沫,低声嘱咐道:“荀老夫人出自将门,性子刚烈,告诉下面的人,好生伺候着,不得无礼。”   “殿下放心,奴才省得。”   桂七颔首,见沈言一脸疲态,便不再多言,只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暗红色瓷瓶,轻置于案上,随后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就欲告退。   “日后不必再送醉红来了。”   倏然一言传入耳中,稍稍带了些喑哑,桂七闻声,后退的脚步蓦地一顿,试探性问道:“那这一瓶?”   “也拿走吧。”   桂七松松垮垮的眼皮跳了下,随即慢悠悠摸回药瓶,这下倒不急着走了,一屁股又坐回榻边圆凳上,意有所指道了一句:“公主只用了三日醉红,且仅以微量外敷伤口,如此剂量并不足成瘾。”   沈言略感意外地瞥了桂七一眼,这人向来猾得很,不该问的从不多言一句,怎的这会竟失了分寸,恁的多嘴多舌,惹人生厌。   “你想说什么?”   凉飕飕一问自头顶飘来,硬是给桂七逼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往回找补,“奴才不敢质疑殿下,只恐殿下平日里所思所谋皆是大事,难免疏忽了这些细枝末节,这才多嘴提了一句。”   沈言面色一沉,双眸渐渐暗了下来,这话不尽不实,他懒得多做计较,桂七想探听什么,他心知肚明。   对于苏念,不可否认他确然动了点心思,不过这心思也就仅限于对新奇小玩意儿的喜好罢了,同喜欢一个做工精致的花瓶、一只模样讨巧的小猫没什么分别。   苏念一个小小公主,于大局无碍,他便是起了兴致想收在身边做个小宠奴又何须向旁人交代半句?   这事儿本不值一提,但桂七竟敢这般明目张胆揣测他的心思,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劳就枉顾尊卑,这是沈言不能容忍的。   桂七垂着头,半晌不闻话音,沉默慑人,他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有多僭越,刺骨寒凉自脚底板蔓延而上,不过片刻,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只听“扑通”一声,他重重跪倒,“殿下恕罪,奴才口不择言犯了忌讳,绝不敢存丝毫不敬主上之意啊!”   沈言紧紧盯着榻下之人,过了好一会才渐渐敛了眸中冷意,桂七这些年确实劳苦功高,且自己眼下还用得上此人,恩威并施方为上策。   “好好的跪什么,起来说话。”   桂七暗暗打量了沈言一眼,见其面上并无怒色,这才听命起身,却也不敢再坐着,只弓着腰立在一边。   “知道你一心为我,只是于苏念一事上却是多心了,我与她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安能对其心软?我从前失去的一切,饱尝的种种屈辱,自然也要让她体会个遍,神志清醒地被人撕碎尊严,岂不比用药物控制她更解恨吗?”   桂七见沈言竟耐着性子向他解释,一时间只觉又是受宠若惊又是惶恐难安,于是连连称是,不过他私心里仍觉得,让一个人失去尊严没有比喂其醉红更好的方式了,当然这话他没胆子再出口,仅想想罢了。 红尘劫(二十六)   翌日午间,长乐宫主殿,苏念端坐书案前,正在提笔写着些什么。   她今日着一袭月牙白丝锦罗裙,纤腰被青色宫绦束得紧紧的,拖尾的裙摆叠落着散在脚边,只简单地晕染了两朵淡淡青莲,与精致双髻上那条浅碧色暗纹发带遥相呼应。   苏念性子跳脱张扬,又正值及笄之年,自然偏爱鹅黄、淡粉这些娇嫩颜色,从前甚少作这般素净打扮,再加上此刻正在静静伏案,打眼瞧去竟端的恬淡清雅,与往日鲜妍大相径庭。   刺目的阳光透窗而入,苏念难耐地眯了眯眼,身子却扎了根似的半点不动,由着晃动的光斑在细瓷般的脸颊上灼出一片红痕。   沐雪端着茶点推门进来时,入目便是苏念侧脸处红彤彤的晒痕。   她快走两步关上窗,将手中托盘放下,又用冷水绞了帕子给苏念敷上,这才蹙着眉埋怨了一句,“女子容貌何其珍贵,偏你半点不放在心上,仔细晒伤变成个丑八怪!”   苏念笔下不停,待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笔抬头,见沐雪一副横眉冷对的模样,她只浅浅笑着,乖顺地伸手按住脸颊的帕子,却并未像从前一般凑上前去嬉闹。   沐雪瞧着苏念分明眸中带伤,偏偏对她强颜欢笑,心里不是滋味,轻轻抚上那双眼睛,“不开心就别笑,这般隐忍是要扎谁的心?”   苏念微微一怔,面上笑意未敛,却缓缓垂下了眼眸,落寞低语:“竟这般明显吗?可是我笑得不好看?”   她的视线落到案上那张满满墨迹的信笺上,眼前却无端出现沈言那张疏离淡漠的脸,苏念记得清楚,他昨日一见到自己眼含热泪的模样便厌烦地背过了身,他既这般不喜,她便不愿再哭。   “无关乎笑得好看与否,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哭,哪有人这般难为自己的?”   “我哭起来不好看,没的惹人厌。”   “公主这般身份,自是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谁敢置喙半句?”   苏念摇了摇头,却未多言。   沐雪细细打量着苏念,瞧这样子倒像是和沈言闹别扭了,可昨日从临芳殿回来时倒没见着她大哭大闹,沐雪心里生疑,于是试探性提了一嘴。   “小厨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今日的鱼比前几日的都肥,熬出鱼汤来必定更鲜美,公主要去吗?”   苏念无力地摆摆手,“让她们把东西撤了吧,以后也不必准备了。”   沐雪心道果然是为着沈言,想来苏念口中那个嫌她哭得不好看的人也是他了。   她轻轻喟叹一声,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却并未开口去劝,沈言的危险程度只怕整个后宫都没人比沐雪更清楚,比起眼下这点伤心,苏念若能就此对他淡了心思总归是好的。   心念既定,她便有意转了话头, “公主方才在写什么?竟那般专注,往常您可是连捉笔都嫌烦的。”   苏念随着这句话重瞧向眼皮子下的信笺,见墨迹已干,便一边将信纸折起装进信封,一边应道:“阿愿前些年去凉州剿匪时曾与凉州刺史交好,我想让阿愿帮忙替沈言在凉州谋个一官半职。”   “既要惊动太子,便是做个京官也不是难事,何必让沈公子外放凉州?”   “你不懂,舅舅家那个泼皮正经本事没有,背地里的腌臜手段倒是不少,他若见沈言离宫,安能轻易放过。还是去凉州稳妥,天高皇帝远,冯佑荣便是有心为难也鞭长莫及。” 红尘劫(二十七)   沐雪接过信,迟疑片刻,仍是忍不住问道:“公主可想好了,凉州地处偏远,太子殿下一封举荐信过去,你和沈公子只怕这辈子再难相见了。”   苏念闻言怔住,心底蓦地一疼,眼眶更是不由自主就泛了红,她连忙执起茶盏挡在面前,掩住眸中湿意,只可惜那扶住茶碗的柔荑肉眼可见地抖动不休,兀自将主人心意露了个底朝天。   沐雪摇了摇头,伸手取下茶盏,以免苏念一个手抖将茶水泼自己一身。   “公主既这般舍不得沈公子,又何必——”   苏念抬手打断沐雪的话,“沈言虽从未向我提过,但寒窗苦读的书生哪个不是心怀大志?别看他出身微寒,可性子却极为孤傲,怎甘心像个内宦一般于深宫之中蹉跎一生?   我的喜欢对他而言无异于一道枷锁,与其见他在无望的岁月里逐渐恨我入骨,倒不如趁早放他离开。”   说至此处,苏念喉头哽了哽,惨笑一声方接着道:“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可至少不要是恨,我受不住。”   沐雪心里清楚沈言的皮相确实生得好,苏念一见生喜也无可厚非,只是她此前从未觉得这种一见钟情的喜欢能有多深,直到听了这番话才恍然惊觉,沈言这个人只怕已成苏念心头的一颗朱砂痣,此生再难抹去。   毕竟,喜欢是索取,喜欢至极才会想要成全。   沐雪长叹一口气,满目担忧,她心知沈言绝非苏念的良人,即便不论血缘天堑,二人之间还隔着血海深仇,似苏念这般将一颗真心全数交付,简直是将诛心利刃亲手奉上,死生全在沈言一念之间。   苏念不愿见沐雪这般唉声叹气,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遂扯起了闲篇,“方才来人看着像母后宫里的,怎不叫进来?你给打发了?”   沐雪仍旧闷闷,只随意应付一句,“没什么大事,就是那相府公子来了,此刻正在平宁宫,说是想约公主出宫一游,求到了皇后娘娘那里。”   “顾允之?他好好的约我做什么?”   “公主莫不是忘了,今日乞巧,稍晚些时候,姑娘们都会出门放花灯祈愿,城里热闹着呢。”   苏念点点头,兴致乏乏,“每年都有这一遭,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谁说不是呢,奴婢想着公主不喜,便自作主张给拒了。”   苏念睫羽微闪,稍事停顿后竟改了话音,“左右宫里待着无聊,去凑凑热闹也无妨。”   “公主今日心情烦闷,出宫散散心也好,那奴婢陪着一起。”   “你去送信吧,别人去我不放心,需得你面呈阿愿才稳妥,且他这几日在京郊营忙活秋弥的事,你一来一回要费不少功夫的,就不必陪我了。”   “沈公子之事也不急在一时,奴婢明天一早动身就是了,还是让奴婢陪着吧,公主安危可不能儿戏。”   苏念果断摇头,“我不愿他多等,早一天离宫便早一天开怀。”   沐雪拧眉,思虑片刻终是松了口,“那奴婢挑两个身手好的随公主出宫。”   “不必麻烦了,我和顾允之一道就行,天子脚下谁人敢放肆?且他似乎也懂些拳脚,总不至于出岔子。” 红尘劫(二十八)   沐雪闻言颇感意外地看向苏念,细细瞅了一会才试探地询问:“那顾公子逢年过节总不忘邀约公主,从前也不见你赏脸,今日怎的转性儿了?”   “毕竟是相府公子,总不好太过怠慢。”   “以往怠慢的还少吗?公主何必这般委曲求全,你若不愿咱们就不去,管他是谁家的公子!”   苏念被沐雪气闷的模样逗地一笑,双臂大开环住她的腰,埋首腹间,低低的声音自喉间淌出,似解释也似自语。   “母后一直想让我嫁给顾允之,更是老早就为我二人定下婚约,除了看重相府的权势,亦是因为顾允之的人品才学是得过父皇肯定的,既然父皇母后都喜欢他,想来这人不差,就这样吧……”   沐雪摸了摸苏念后脑勺,叹息道:“话虽如此,可奴婢还是盼着公主能和两情相悦之人厮守终身。”   “总归……他不喜欢我……嫁给谁不是嫁……”   喃喃一语轻飘飘传来,沐雪闻之,心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   苏念在平宁宫用了午膳,又被冯蓁拉着叙了些体己话,这才和顾允之一道出了宫。   其时,原该快马赶往京郊营的沐雪,却现身在了临芳殿。   沈言手持书信坐在长案边,双眸定在信上,视线却散漫无际,这个姿势他已维持了许久,实在是苏念亲笔的这封信有些出乎他意料,莫不是昨儿个把人欺负狠了,这小丫头不愿再搭理他了?   念及此,沈言略略有些懊恼,原是一心要拿捏苏念的,不成想操之过急倒失了分寸。   她性子再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娃,对男女情事自是颇多顾忌,他拿这种事做文章,虽没说特别过分的话,可女孩子到底面皮薄,只怕是心里生了怨。   “她这是要撵我走?”   沐雪恭立一旁,并不敢左右张望,只垂着头目视脚下,听得此问,不由一愣。   她哪里能想到沈言瞧了那信半天竟得出这么个结果,一时反应不过来,稍顿了顿才开口解释道:“公主只怕不是这个意思,她一心以为殿下心怀大志不甘屈身后宫,这才想送您个好前程。”   沈言眉峰一挑,眸中带着质疑,“她不是喜欢我吗?舍得?”   沐雪眼底一黯,“正是因为太过喜欢,才不得不舍得……”   沈言闻言怔住,一时无言,只眉眼间的神色渐渐软了下来,轻笑了句“小傻子”。   这声音太轻,沐雪竟没听清,小心翼翼向沈言望去, “殿下说什么?”   那声笑言不过是随性而发,沈言自是不会去重复的,于是不着痕迹压下嘴角的弧度,转而问道:“她这会儿人呢?又去熬鱼汤了?”   “这……”   沈言见沐雪言出滞涩,当即挑起了眉峰,“做什么支支吾吾?那丫头又玩什么花样呢?”   “公主应相府公子之邀出宫一游,这会儿人约莫已在宫外了。”   沈言一听这话面色倏然一黑,才缓和下来的神色瞬间又转了阴,“她倒是放得开,非亲非故的,和个外男厮混一处,成什么样子!” 红尘劫(二十九)   这声怒斥来得突然,沐雪全无防备之下着实被吓了一跳,偏她又摸不准主子在气什么,只得硬着头皮应付了一句,然出口的话音却越来越小。   “公主与相府公子有婚约在身,且只是一起放放花灯……说不上……逾……逾礼吧……”   沈言眯起双眼咂摸着“相府公子”四字,神情渐渐阴沉下来,忽然间似想到了什么,轻嗤一声,“是那个一首祝词获圣宠,人称‘玉章公子’的顾家儿郎吧,仿佛叫顾允之。”   “回殿下,正是此人。”   “呵,不过会舞弄些文墨,虚有其表罢了,”沈言冷笑一声,随即状似无意地问道:“他二人婚期定在何时?”   “明年初。”   沈言敛下眼帘,未置可否,默了片刻方接着言道:“可派人跟着了?那丫头对谁都毫无防备,旁人勾勾手指就跟着跑了。”   “殿下放心,有暗卫在侧。”   沈言略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心底竟渐渐烦躁起来,他站起身,负手走向窗边,静静瞧了一阵院内灼灼,终是耐不住,又开了口,“你对顾允之了解多少?他人品如何?”   沐雪秀眉一皱,总觉得沈言对顾允之太过在意,那相府公子虽家世显赫,但目下无官无爵,哪里值得沈言再三询问?她细细琢磨着主上言下之意,忽的灵光一现,只将口中应答的话往苏念身上引去。   “顾公子乃相府嫡子,家教甚严,颇有才名,想来自会恪守君子之礼,不至于冒犯了公主。”   沈言冷哼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上衣冠禽兽还少吗?”   沐雪嘴角一抽,暗暗瞥了沈言一眼,这人此刻正背对着她,立如芝兰玉树,风姿卓然,沐雪竟无端觉得沈言这话放在他自己身上也挺合适。   ……   夜幕落下,帝都渐次热闹起来,尤以‘十里乌侬’一带为甚。   乌侬河西起黎山,横跨三州十八郡,再由荛水、瞿河一路东去,西入旻江,其中一支经大靖帝都南域而过,蕴养着两岸的富贵繁景,遂被无数文人墨客雅称为“十里乌侬”。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数不清的花灯摇曳远去,与穹顶的银河交相呼应,直教人一时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苏念跪坐在岸边,将一只小巧的兔子花灯搁到水面上,随即双手合十,默默祈愿。   “愿鹏程万里,一酬凌云志。”   含在嘴里的话被一道郎朗男声道出,苏念蹙了蹙眉,不悦言道:“非礼勿视,偷窥女儿家花灯实非君子所为。”   顾允之被这句话斥得有些面红耳赤,不想一句无心之言竟惹了苏念不快,他不自在地咳了咳,为解尴尬只得指着兔子灯里的花签笑言:“乞巧节求前程,公主慧心巧思,当真与众不同。”   苏念扭头定定看向顾允之,半晌无言,只轻哼一声“一点也不好笑”,继而起身自顾往主城方向走。   顾允之怔怔瞧着苏念的背影,眸中渐起柔情。他与公主在城里逛了一下午,一言一行无不紧守君子之仪,绝无半点逾矩,心底爱慕更是分毫不敢露,就怕唐突了她。   这会儿无需直面相对,他总算可以松松神,一时间,面上缱绻情意再无遮拦。 红尘劫(三十)   长夜在苏念脚下缓缓流淌,她一路行至西市竟还未到戌时。   顾允之一直默默随在苏念身后,此刻见这人竟要抬脚向醉十酿走去,哪里还敢再由着她乱来,快走两步拦在她身前。   “时候不早,公主该回了。”   苏念使劲皱了皱眉,“让开!”   “再有两刻钟宫门就关了,公主不好再耽搁下去,若来不及回宫可怎生是好?”   苏念轻嗤一声,“什么大不了,来不及就不回了,你只怕巴不得我今晚住到相府去吧。”   顾允之忙不迭摆手,一心急着解释,偏偏唇舌打绊,竟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公主莫……莫要玩笑……允之……不……不敢放肆……”   苏念不耐地推了一把身前挡着的人,“我去喝两杯,你若赶着回府自己走,别来烦我!”   顾允之被胸口的力道推地一个趔趄,匆匆稳住身形便追了上去,他心知劝不住苏念,无奈之下只得寸步不离护在她身旁,只盼着她能早些撒够了性子,自己也好早些送她回去。   醉十酿顶层,仅设一个雅间,一应装饰器具皆奢靡至极,是掌柜专门备来招待那些连身份都无法明言的‘贵客’,朝阳公主自然分属其类。   苏念拄着脑袋,软软趴在桌边,执杯一仰而尽,她重复这个动作已有小半个时辰了,桌上歪七扭八散了好些空酒瓶。   顾允之不敢靠苏念太近,生怕失了礼,甫一进包间便挑了她正对面的位置坐下,劝言说了一大车,却半点用处没有,眼前之人只自顾一杯接一杯灌酒,一个眼神都没向他瞥过,更遑论听他的话。   他不清楚苏念的酒量,但见着她神色慵懒,两腮飞红,更是困倦地半眯起了双眼,显然已是十足的醉态。   顾允之见状如坐针毡,既想上前扶苏念离开,又怕贸然动作唐突了她,纠结了好一会儿,终是没有选择靠近,而是稍稍放大了声音劝道:“醉酒伤身,公主莫要再喝了。”   苏念费力地仰起头,难受地哼唧了一声,这才朝着说话之人抬了抬眸。   顾允之被这一眼震住,脑袋里一时空空,不知怎的竟骤现‘媚眼如丝’四个大字,他怔怔望着对面女子,只觉一股汹涌的热血直向大脑冲去,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重重呼吸几下,连忙向屋外走去,先是唤来小二去拿醒酒汤,又在廊道上冷静了好一会,这才重新推门而入,不成想屋内之人直将他吓得心脏骤停。   只见临街窗户大开,苏念斜靠在窗棂上,身子摇摇晃晃,单薄的衣裙在夜风中舞动,整个人仿佛一只翩然欲坠的蝴蝶。   顾允之大惊失色,三步并两步急冲上前,一把扶住苏念的肩膀,紧紧盯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脸色白得厉害。   苏念呆呆瞧着眼前之人,使劲揉了揉眼睛却愣是看不清这人是谁,只觉得他板着一张脸,眉头蹙在一处,连眼神也凶巴巴的。   她细细打量了一会儿,忽的“咯咯”一笑,甜滋滋的喜色一瞬间就涌上了双眸。 红尘劫(三十一)   是了,这人必定是言哥哥,唯有他才总是对自己不假辞色,冷淡得要命。   苏念甫一认出沈言来,便自顾痴痴笑个不停,后来干脆将脑门往前一磕,“咚”地一声撞到他胸口上,猫儿一般亲昵地蹭起来,早将昨日才答应过不再亲近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顾允之只觉浓郁的酒香裹着少女的清甜迎面扑来,随即软成春泥样的娇躯便紧跟着贴了过来,灼烫的小脸更在他胸前磨蹭不休。   他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分明滴酒未沾,竟也觉得醉醺醺脑袋晕得厉害,护在苏念身后的双手想要扶住却不敢触碰。   苏念笑着笑着就流了泪,一想到此后余生再也见不到沈言她便心痛如绞,从默默垂泪到呜咽难忍,最后竟至浑身颤抖着嚎啕大哭起来。   顾允之前襟很快便洇湿了好大一块,他手足无措瞧着身前的人,想劝却不知从何说起,自己根本连她为何痛哭都不知晓。   他双眸带着浓浓的疼惜,犹豫了片刻,终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髻,无声安抚着。   顾允之从不是纵情之人,他一早知道与朝阳公主定了婚约,一颗心便全腾给了苏念。   二人见面的次数虽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在年节庆典上的遥遥一望,但在他心里,早便将苏念当成了自己的娘子,这会儿见她哭得伤心,自不免跟着心疼。   苏念哭了好一会才渐渐停了下来,她揪着眼前之人的衣襟,可怜巴巴道:“你这就要走了,也不知送一件临别赠礼吗?我留着也算有个念想。”   顾允之闻言一怔,当即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挂到苏念脖子上。   他并未道明这是阿娘留给自己的遗物,只静静瞧着苏念小心翼翼将玉佩收进衣领中,心下默默言道:不论你是否戏言,我的心意皆无半分作假。   苏念收好了玉佩,复靠向面前这个宽阔的胸膛上,这回竟连双眼也闭了起来。   顾允之见她实在是醉迷糊了,未及等小二送来醒酒汤,便扶着怀里的人向外走去,待二人出了醉十酿大门,见一辆马车已于路边停好。   掌柜殷勤上前,“贵客可是要走了?小人已将车内拾掇停当,保管贵客坐得舒服。”   顾允之拧起的眉一下子舒展开来,他方才还忧心此间已晚难以雇到马车,总不成扶着苏念走回宫吧,那只怕等到雄鸡报晓也未见得能回去了。   他轻手轻脚将苏念扶上马车安顿好,自己临上车之际却顿住了身形,心想有些话还是该交代两句,毕竟事关公主清誉,马虎不得。   “方才顶层雅间未招待过贵客,掌柜该知道有些事需烂在肚子里。”   掌柜忙不迭点头,他能将醉十酿经营至如今的规模,自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当即弓着腰应声道:“公子放心,小人晓得轻重。”   顾允之冲掌柜颔了颔首,这才隐进车帘内,嘱咐车夫出发。   马车一路行至宫墙外,宫门自是早已落了闩,唯两个值夜的守卫正有一搭没一搭扯着闲,二人见一男子扶着朝阳公主自马车上下来,一下子敛了懒散,急走两步,恭恭敬敬候在车边。   “今日乞巧,公主玩性大了些,一时忘了时辰,二位可否行个方便。”   顾允之微笑着解释了一句,因着怀中揽了苏念不便抱拳施礼,只得垂了垂脖颈示意。   俩侍卫常在此处当差,也曾见过顾允之几面,自是知道这位玉章公子非但是相府嫡子,更与朝阳公主有一纸婚约,不论哪一重身份,他们都开罪不起。   二人连忙还礼,暗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选择闭紧了嘴,一句不多问,当即开宫门放行,甚至还殷切地递上了一盏宫灯。 红尘劫(三十二)   顾允之一手执灯,一手揽着苏念的肩膀,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将人护送到了长乐宫外,只见宫门大开,一个宫女打扮身量很是高挑的女子正在门槛前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识得那人,可不正是苏念的贴身侍女沐雪,顾允之见之轻吁一口气,连忙扶着苏念向女子走去。   沐雪一眼瞧见顾允之怀中醉得迷迷糊糊的苏念,心下一沉,猛地扭头向院内灯影阑珊处望去,却见沈言面上阴云密布,正死死盯着宫门外二人。   她心脏突的一跳,急急上前从顾允之手中接过苏念,因心中焦急,也顾不得与之寒暄,只略福了福身,便扶着苏念忘回走。   苏念吹了一路夜风,醉成浆糊的脑袋总算清醒了些,双眸中朦朦胧胧的雾气也散了不少,这会儿瞧见不远处那一袭白衣的男子,衣袂飒飒起舞,立于溶溶月光下,恍若欲乘风归去的仙人。   “言哥哥……”苏念倏然停了步,嘴里喃喃唤了一声。   男子似是没听到这声音,冷冷瞥了来人一眼,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苏念见沈言满面寒霜,全然不搭理自己,心里一急,酒醉瞬间就醒了一大半,她跌跌撞撞在后边追,嘴里不断大喊着:“别走!言哥哥别走!”   沈言眉眼间冷得瘆人,只知快步向前走,耳边的喊叫声分毫未阻住他的脚步,直到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碰撞声,随即痛呼声响起,他这才缓缓顿住了脚。   苏念跌坐地上,一边揉着被青石板撞痛的膝盖,一边崩溃大哭,哭到天昏地暗,哭到低垂的眼帘下终于现出那抹朝思暮想的白。   她一把揪住眼前的白色衣摆,努力仰起脑袋望着沈言,豆大的泪珠子顺着脸颊滑落,出口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走……别走……”   沈言居高临下看着腿边的人,清冷的眸中暗藏一片猩红,他定定瞧了许久,蓦地,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稍稍弯下腰,指腹挑起苏念的下巴,迫着她向自己更靠近些。   “跟我走,嗯?”   上挑的尾音夹杂着一丝蛊惑意味,苏念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沈言满意一笑,抄着膝弯将人横抱起身。   沐雪方才已亲眼见着了沈言直欲吃人的神色,哪里放心苏念与之独处,遂一直紧紧跟在她身后,这会儿见沈言竟有意将人带走,根本来不及细想便两步上前拦住,“殿下,别……”   沈言环顾一周,见四下无人,当即冷飕飕一记眼刀朝沐雪飞去,“你要拦我?”   沐雪瞳孔骤然一缩,“砰”的一声重重跪地,“属下不敢!”   “让开。”   低沉的声音阴冷至极,沐雪后背衣料瞬间被冷汗浸透,她却仍旧直挺挺跪着,未挪动半点。   “放肆!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沈言从来都是疏冷淡漠的,甚少这般疾言厉色,故而这一声重喝传来,令沐雪整个人如坠冰窟,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甚至连沈言绕过她大步离去都没反应过来。 红尘劫(三十三)   烛光摇曳,透过层层叠叠浅绯色帐幔洒进内室,为垂花四柱拔步床罩了一层微醺的薄雾。   那床看上去极大,大略容纳六七个人横卧是足够的,床身是一整块暗红色小叶紫檀,床围则镂空雕以千瓣桃花,说不出的空灵优雅。   苏念半曲着身子侧卧其上,两颊飞红,双眼氤氲着袅袅水汽,连露在衣料外的皮肤都透出水灵灵的薄红,打眼瞧去,仿若一丛开到荼蘼的桃花中怯怯隐着一朵滴垂朝露的花苞。   沈言深深凝望着眼前艳色,女孩许是醉后口渴,正有一下没一下轻轻舔舐着娇嫩的下唇,他瞧着瞧着喉间便不由地滚了滚,眸中亦渐渐燃起一簇小火苗。   “灼灼桃花面,软软娇欲滴……”   “什么?”   一声喟叹自沈言唇齿间流泻而出,苏念不解其意,喃喃轻问。   沈言但笑不语,伸手捉住一双小腿搁在膝头,先脱去绣鞋,再轻轻剥下罗袜,幽暗的视线一时再难以离开。只见纤细的脚踝上嵌了一对莹莹雪足,脚趾小巧玲珑,透着若有似无的浅粉。   那玉足尚不及沈言一掌之距,他很轻易便全数握进了手中,轻轻揉捏着,就像在把玩一块流淌莹润光泽的暖玉,手感极佳,令他爱不释手。   “言哥哥,不要,痒……”   一声娇吟传来,小猫爪子似的搔得沈言心底一酥,他复瞧向苏念,女孩难耐地扭着身子,樱唇微启,娇喘微微,水盈盈的灵眸半眯着落在他面上,似羞赧又似着恼。   他就这样静静望着她,眉眼间却渐渐暗了下来,一想到自己并非是第一个瞧见苏念这般慵懒媚态的男子,他心底便不由地冒出邪火来,双手一推将膝上玉足撂到一边,一脸阴沉地欺身而下。   “他也见了你这模样?”   苏念歪了歪小脑袋,并不理解这话何意,只觉沈言的身躯竟这般重,压得她快要喘不上气了,遂伸出小手胡乱推拒着。   沈言被这一通小动作逼出一头热汗,一把攥住在他胸前作乱的双手压向头顶,埋首玉颈,深深呼吸了几下,又一口含住粉嘟嘟的耳垂不轻不重咬了一口,这才将将压住下腹的燥意,半撑起身子重新看向她。   长夜漫漫,他不急,是他的便只能是他的,容不得旁人窥探分毫。   “怎么不说话?他可瞧见你这副模样?”   “谁?”   “顾允之。”   苏念略蹙了蹙眉头,仿佛在回忆,不过醉成浆糊的大脑显然并不适合用来思考,她苦着小脸努力想了半天,总算点了点头。   她记得自己去醉十酿喝酒,顾允之硬要跟来,她虽没怎么去看他,但那人就坐自己对面,约莫也是瞧见她了吧。   “呵,你很好,大半夜和男人去喝酒,还把自己喝成一滩烂泥。”   一声轻嗤破空而来,凉意森森,直令苏念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向覆在她身上的灼热躯体蹭去,“言哥哥,冷……”   沈言面上沉沉,双眸幽暗似一片深渊,胸腔里鼓胀的烦闷简直要燃尽他的理智,蓦地垂下头,发了狠朝苏念吻去。 红尘劫(三十四)   酒香撩人,从苏念唇舌间缓缓渡入沈言口中,轻易便让他也染上了一丝薄醉,再辅以些许若有似无的女儿幽香,倏然间,耳边仿若传来“砰”地一声轻响,沉沉欲念一下子就在他脑海中炸开。   **********************************************************************   欲火裹挟着怒意,令这个吻全不似上回桃花树下那般温柔,它火热、狂躁、凶狠,横扫过檀口中每一寸嫩壁,更重重抵入喉间碾压厮磨。   苏念渐渐喘不上气来,被极度的窒闷生生逼出两行热泪,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痛苦,嘴里发出小兽一般的呜咽悲鸣,双手被缚,便拿腿脚使劲踢踹,更极力扭动腰腹想从身前的桎梏中逃离。   沈言被女孩的剧烈反抗扫了兴,蹙着眉向她面上扫去,却见她脸颊胀得通红,几颗泪珠颤巍巍缀在睫羽上,将落未落,仿若一只沾了晨露的蝴蝶,正扑簌着翅膀栖于粉白的花瓣上。   他心下一软,总算放开了鲜红欲滴的唇,勾着嘴角调笑了一句,“也不是第一回亲吻了,怎的还是不会换气?我若再不松口,你怕不是要把自己憋死?”   苏念胸口剧烈起伏,失神的双眸无意识地轻轻眨巴着,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沈言眼底织起丝丝缕缕的宠溺,不由自主在轻颤不休的睫毛上啄了一口,“回神了?”   苏念呆呆瞧着眼前之人,摇摇头又点点头,亮莹莹的双眸中水光潋滟,说不出的稚嫩惹人怜。   沈言将女孩被缚头顶的双手拉回眼前,展开手心怜惜地吻了吻,只觉柔嫩白皙的小手灼烫得厉害,还沁着湿乎乎的热汗,一时想起方才苏念颤抖着唤“冷”的情形,不由轻笑一声,“念儿现在可还冷?”   苏念哪里还会感到冷,她周身血液都要被沈言那一吻激地沸腾起来了,于是如实应道:“不冷,热……”   女孩娇憨的模样实在令沈言爱极了,他朗笑一声,有意凑近眼前的娇容,“那可如何是好?”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苏念难耐地扭了扭身子,“言哥哥,念儿热,帮帮我……”   沈言轻轻蹭着苏念的唇,湿热气息喷洒在她的娇嫩上,低沉的嗓音缓缓道出蛊惑的话语,“念儿想言哥哥如何?帮你宽衣可好?”   “宽衣?”   苏念醉得迷迷糊糊的大脑显然无法将‘热’和‘宽衣’联系在一起,歪了歪脑袋,小脸满是疑惑。   “像这样……”   沈言轻声一言,喉间带着些许沙哑,一只苍白劲瘦的手应声下移,轻触娇唇,划过玉颈,拂过胸前的饱满,最终落到柔韧的腰腹处,指节轻轻一勾,很轻易便挑开了束在腰间的青色宫绦。   “可还要继续?”   沈言似乎很喜欢这样逗女孩玩,他一边细细摩挲着宫绦上的暗纹,一边哑声继续问道。   苏念仿佛并不明白沈言在做什么,想要点头却又觉哪里不对,莹眸带水,无助地眨了眨。   女孩懵懂的神情极大地取悦了沈言,他指间一个使劲,长长的宫绦便被整个抽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飘飘落到地上。   月牙色罗裙没了约束,再难掩住娇小胸脯上的两团浑圆,松散开来滑落两边,露出轻薄的亵衣,以及纤细脖颈上挂着的玉佩。 红尘劫(三十五)   沈言的视线被那块水头极好的玉佩吸引住,细细打量着,越瞧眸光越暗,“这是什么?”   苏念一见着这块玉佩心情就好得不得了,两只小手小心翼翼捧住,痴痴笑言,语气满满的炫耀。   “临别赠礼。”   女孩面上流露的欣喜和珍视一点一滴全数落在沈言眼中,他面色骤然一黑,重重拍开苏念的手,一把攥住玉佩要将这碍眼的玩意儿扯下来。   玉佩上的红绳一下子陷进苏念的后颈中,尖锐的痛感令她痛呼出声。   沈言神色一滞,犹豫片刻,终是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怕疼就自己摘下来。”   苏念因疼痛紧紧皱在一起的五官渐渐舒展开来,略略反应了下才明白过来沈言在说什么,一时间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语调也陡然飙升,“不要!我不摘!”   沈言被苏念激烈的反应气笑了,双眸刀子一般剐向她,“公主殿下还真是多情,前脚刚说喜欢在下,后脚便收了相府公子的赠礼,公主口中的喜欢就只是说说而已吗?”   苏念不解地瞅着沈言,弯弯的秀眉蹙成一个小鼓包,这玉佩分明是他送自己的临别赠礼,她贴身收着好生珍藏也是错吗?莫不是他后悔了,又不愿送她了?   她咬了咬下唇,看也不看沈言,便要伸手去抢玉佩,出口的话语带了哽咽,听着委屈极了,“我的东西,还给我!”   沈言冷笑一声,眉眼间蓦地阴沉下来,再寻不到一丝温情,“呵,你的东西?苏念,你记好了,只有我给的才是你的东西!”   说罢,握住玉佩的手一个使劲,狠狠扯了下来,随手一抛,只听“砰”的一声脆响,玉碎了……   苏念白皙的脖颈上瞬间便被勒出一道血痕,比方才更甚数倍的痛一下子袭上大脑,娇艳欲滴的樱唇无助地大张着,痛呼却似卡在喉头一般怎样也出不来,黑白分明的眸中因酒醉蒙上的雾气忽的便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一汪热泪。   沈言凑近眼前的一行血珠,轻轻舔吮着,唇边嫩肉因他的动作渐渐起了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眉峰一挑,缓缓抬起头,紧紧锁住眼前的人儿,“你怕我?”   苏念眼下确是怕沈言的,此刻的他与自己记忆中或清冷孤傲或温润如玉的模样大相径庭,连那双她最爱的琉璃色浅眸也仿佛染了嗜血的凶光,她双眸噙泪,怯生生瞧着他,不敢点头也不敢说话,生怕一点细小的动作会更激怒他。   沈言用指腹摩挲着那条已经止了血的细长伤口,“记住这疼了吗?”   苏念双瞳轻颤,怕得说不出话来,蓄满泪的眼眶不堪重负,两行热泪倏然倾泻而下。   “就这么怕,嗯?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言勾着嘴角向眼前丰润的娇唇凑近,灼热的气息仿若实体一般游走于两片艳红之间,“我不逼你开口,但你要想法让我知道你的答案。”   说罢,他暗示性地啄了一口苏念的唇瓣,“顾允之可碰过这里?”   苏念闻言一怔,竟是一时不能理解,待回过神来,立时便被这个问题刺得心脏一抽,她不可置信地瞧着沈言,静静看了良久,她想等他改口,然等来的却是他自始至终冰冷的视线。   她猛地咬住下唇,微微敛下睫羽,在眼前垂落一片阴影,掩住眸中的难堪,随即默默摇了摇头。 红尘劫(三十六)   沈言见状面色稍霁,灼热的掌心沿着纤细脖颈缓缓下移,指腹探进亵衣领口,在温热的肌肤上抚了抚,随即扯开一侧的衣襟,细瓷般的皮肤一下子现于眼前,令他呼吸陡然加重,不由地俯身在精致小巧的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   “这里呢?”   苏念似触电一般颤了颤,大脑一片空白,显然又没跟上沈言的思路,“什……什么……”   “这里,他可碰过?”   沈言喉间滚了滚,身下的娇躯可谓无一处不合他心意,随着惑人的雪色渐渐露出,他亦觉有些难捱,实在没了一点一点逼问的耐性,当即埋首于锁骨处,随了性子**啃咬起来。   苏念只觉被沈言触碰的地方似被群蚁啃噬,有细微的痛感,更多的却是酥麻的痒意,她整个人无意识颤抖着,喉咙也抖得厉害,“你……做……做什么……”   “做昨日桃花树下未完成的事。”   沈言并不舍得离开唇齿间那一片腻滑,出口的声音略有些含混,原本清润的嗓音此刻听来竟似缠绕着丝丝缕缕暖情迷香,幽沉暗哑,摄人心神。   苏念的双眸失神地大敞着,用所剩无几的神志极力思索着沈言方才那一言。   昨日……桃花树下……未完成的事……   她想了好一会总算明白过来,随即一股酸涩骤然涌上心田,他怎能一面疑心自己与顾允之有染,一面缠着她做那般亲密之事?难道在沈言心中她就这么随便吗?   苏念小手撑在沈言胸前,躲闪着他的吻,“你别这样,我不愿。”   身下推拒的力道于沈言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只当是女孩欲拒还迎的情趣戏码,遂轻嗤了声,将唇边的衣襟拉得更开了些。   “不!不要!”   苏念见沈言非但不理会自己的拒绝,手下的动作反而更过分,她一下子慌了神,下了狠劲手脚并用朝沈言身上招呼去。   这一通挣扎力道不算轻,总算让沈言明白了苏念的真实意愿,他蹙着眉抬起头,直直盯着她的双眼,不放过一丝一毫情绪,“你当真不愿?”   “是,我不愿!你不能勉强我!”   “为何?你昨日分明是愿意的。”   苏念被沈言瞧地一阵发慌,垂了眼帘不去看他,“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我昨日愿意之事,今日便不愿了。”   “你在心虚,嗯?”沈言眉峰一挑,捏住小巧的下巴迫她直视,语气略略重了些,“有什么话看着我说!”   苏念被这句重话斥地一愣,亮莹莹的大眼睛一下子涌出了泪,她使劲咬着下唇,满腹委屈再也忍不住,也顾不得什么面子里子,索性破罐子破摔,撒泼似的大声哭喊起来。   “我没错,有什么好心虚的!分明是你欺负我!你凭什么疑心我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凭什么那么说!我和顾允之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会让他亲我?你怎么这样欺负我!你凭什么这么欺负我?我不要你了,再也不要你了!你走开,不要碰我!”   沈言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女孩,只见她使劲摇着小脑袋,泪珠子溅得到处都是,哪还有一分公主的尊贵,便是寻常女子的得体也寻不到一点,可偏偏这般不顾形象哭闹不休的模样令他心头狠狠一软,眉眼间的晦暗一时尽去。   他伸出指腹轻触苏念脸颊,怜爱地拭去斑斑泪痕,“是我错,不该疑你,莫哭了可好?” 红尘劫(三十七)   苏念死死咬着唇,哭得停不下来,她瞧着映在泪眼中模模糊糊的男子,只看到沈言嘴巴张张合合,却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是不是又在凶我?你怎的这么可恶!”   沈言微微叹了一口气,满脸的无可奈何,忽而忆起,仿佛自己仅有几次生出无措的感觉来都是因这小丫头。   他苦笑一声,指腹下移,强硬地解救出女孩的下唇,随即凑近红肿的唇瓣一点一点啄吻,力道轻柔,怜意满满。   “听不清便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我比较喜欢用做的。”   沈言紧紧拥着身下的女孩,缓慢却彻底地拥有了她。   ************************************************************************   沈言将苏念揽进怀中,累坏了的人儿已沉沉昏睡过去,她面上潮红未退,身上斑斑点点尽是欢好的痕迹。   他就这样静静瞧着她,看着看着眼神便幽暗起来,于是缓缓抚上苏念纤细的脖颈,在那条细长的血痕处轻轻摩挲。   不可否认,在方才那一场情事里,她给了自己极致的体验,她的青涩、她的清甜无一不令沈言沉醉其中,然这沉醉却只是片刻。   他眸光猛地一厉,一把攥住掌中细嫩的脖颈。   这女孩将一颗心全数扑在他身上,尽己所能地满足他、讨好他,简直单纯到蠢笨的程度。   但,她凭什么可以想爱便爱?凭什么可以顺着心意过活?凭什么敢对他不设防?   同样是皇嗣,凭什么她在娘胎里便已被幸运眷顾,而他却要被踩进泥里,用尽阴谋诡计才能得到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当他在阴诡地狱里苦苦挣扎的时候,她在做什么?是在母亲怀里撒娇?还是在父亲膝头任性?   说来讽刺,苏念此生最大的苦只怕还是这段一见钟情里受到的委屈。   沈言眸光渐冷,指节一点一点收紧,眼见着苏念无意识间露出痛苦的神色,他的心底竟蓦地浮出一丝畅快来。   高明的猎人往往会以猎物的身份出现,无论是初见时被羞辱的狼狈,还是朝夕相处中显露的若即若离,亦或是昨日桃花树下温存过后的刻意冷待,无一不是沈言的有意为之。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总不会让人珍惜,想要彻底拢住苏念的心,无外乎欲擒故纵四字。   作为一个捕获人心的猎手,沈言松弛有度地把控着苏念的一颗心,任她为他疼、为他疯,任她将他深深刻在心头,成为一道难以愈合的疤。   这个欲擒故纵的游戏确然很得他心意,他逗着苏念玩了好些日子仍乐此不疲。   然,欲擒故纵,重点还在这个‘擒’字上,正如玩弄猎物的猎手,玩够了也是要一口吞下的,于是就在这个夜晚,苏念彻底成了他的。   沈言眼瞅着苏念的睡颜逐渐青紫,就在她快要窒息的一瞬间,蓦地松开了手。   他嘴角噙笑,怜爱地轻抚她的脸颊,魔鬼一般的轻吟缓缓自口中吐出:“小公主,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红尘劫(三十八)   翌日清晨,苏念迷迷糊糊醒来,意识收拢的瞬间,排山倒海的疼痛便朝她碾压而来,她只觉浑身上下哪哪都疼,头疼,胸口疼,腰疼,*******************   她嘤咛一声,缓缓睁开双眼,*************************************   “还是很疼吗?”   沈言眉头深深蹙起,他昨晚替苏念清洁时曾细细检查过那里,虽有些红肿却瞧不出明显的伤口,想来应无大碍,怎的一晚上过去她还这么疼?   苏念被身后传来的男子声音惊住了,直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竟一路畅通无阻触到了她大腿内侧的软肉上,她被那种陌生的触感猛地一激总算回过神来,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锦被之下的自己竟光溜溜未着片缕,于是一把抓住那只手,再不许它乱动。   她此刻心慌意乱极了,只记得自己昨晚去醉十酿喝酒了,还喝了不少,之后的事便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将脑袋死死埋进胸前,两颗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慌乱地扫了一下周遭,立马认出此处乃临芳殿,那身后抱着自己的人是……   “言哥哥?是你吗?”   沈言瞧着怀中正自装鸵鸟的女孩,不由轻笑一声,“不是我,你还想是谁?”   “那……你……我……我们……”苏念心里紧张极了,一句话问得颠三倒四。   “念儿是想问你我之间昨晚发生了什么吧?”   “嗯……”   沈言眸间闪过一道狡黠的光,故作为难地停顿了下,长长叹了一口气,低沉着嗓音道:“公主昨夜喝得烂醉,不顾我意愿就要霸王硬上弓,我一介书生哪里挣得过,自然是被你……”   苏念闻言双眸登时睁得老大,重重咽了下口水,“真的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呵,公主若不信,不妨转过来瞧瞧,在下肩膀上还留着好几道抓痕呢。”   “我……我抓的……”   “不然呢?”   凉飕飕一句反问飘进苏念耳中,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一时间将小脑袋埋得更深了,她喏喏一言,却又不敢说完。   “我没有不信……我只是……”只是不知怎么面对你,你不喜欢我,我却强迫你做这种事,你只怕会怨我吧……   沈言眉峰一挑,苏念这样支支吾吾做什么?莫非她酒醒后倒后悔了?   “只是什么?有这般难以启齿吗?”   苏念听得沈言的音调骤然冷了几个度,心下一慌,也顾不得自己尚未穿衣,连忙坐起身面向他,怎料心里越是着急道歉的话说得越是磕磕绊绊,“对不起……我……我昨晚……不该……”   沈言目光沉沉,率先落到苏念急切到皱在一起的小脸上,又缓缓向下,在脖颈间那道青紫掐痕上略略定了片刻,随即滑向那具美得不像话的娇躯,那里仍旧肉眼可见斑斑红痕,是他昨夜动情之时留下的痕迹。   他眸间微动,丝丝缕缕怜意漫上心头,亦直起身来,扯过床头一件丝帛中衣裹住苏念,又替她拢好前襟,这才温声道:“什么要紧的话也值得急成这样?慢慢说,‘不该’如何?” 红尘劫(三十九)   苏念怔怔望着眼前的人,这人方才还冷言冷语,这会儿怎忽的变了一副容色?非但对她说起话来温柔得不成样子,还这般小心翼翼为她披衣,他究竟是怨她还是不怨呢?   沈言瞧着苏念五官都皱成了苦瓜样,也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哑巴了?”   “没……没有……”苏念微微晃了晃小脑袋,不再去猜沈言的心思,总归也猜不透,不管他怎么想,自己该道的歉还是不能少,于是咬了咬牙,继续刚才未完的话。   “对不起,我不该强迫你做那种事,我昨晚喝多了,实在是酒后乱性,不过你放心,我马上就会嫁去相府了,也会放你自由,今后绝不会再纠缠于你。”   沈言一听这话面色大变,一把握住苏念的手,将她扯到身前,“嫁去相府?放我自由?”   苏念一脸莫名地看着沈言的怒容,实在不知他在气什么,无措地点了点头。   沈言双眸凶光点点,后槽牙磨得吱吱作响,不曾想这小丫头都和自己有了夫妻之实,还想着嫁给顾允之,一时之间气得呼吸都有些不顺,咬牙切齿恨恨一句,“休想!你是我的人,哪也不许去!”   “可,你不喜欢我,更厌恶我的触碰,我昨晚还强迫了你,你肯定再也不愿见我了。”   沈言不喜欢自己的这个结论在苏念心中实在太根深蒂固了,导致她根本没反应过来沈言上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只顾着自说自话,且越说眸光越暗,说到后面整个脑袋都耷拉了下去。   沈言闻言一愣,一口气蓦地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脸色都发青了,哪成想自己不过玩笑一句‘霸王硬上弓’,这丫头想也不想就当了真,他愤愤瞪了苏念好一会,好容易才缓过劲来。   指节微曲在她脑门上使劲敲了敲,没好气道:“知道你不聪明,没想到这么傻,我若厌恶你怎会和你肌肤相亲?昨晚你醉着我可清醒得很!且男女之事,我若不愿,你怎能勉强得了我?”   苏念被敲得痛呼一声,小手连忙捂住额头,正自哀嚎间却倏的被沈言口中之言惊住,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老大,直直看向他,不可置信问道:“你说什么?你不厌恶我?难不成你喜欢……喜欢我?”   沈言长叹一口气,眉眼间尽是无可奈何,怎会有这么笨的小丫头?偏就是这么笨的小丫头动了他的心……   他伸手拉下苏念捂住额头的小手,满满怜爱的一吻轻轻落到额间红痕上,低声一言,神色认真极了,“是,沈言喜欢苏念。”   苏念呆呆地望着眼前逐渐放大的俊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言轻笑一声,“小傻子,又神游天外了?”   苏念此刻面上精彩极了,一时呆若木鸡,一时欣喜若狂,一时又忧愁苦闷。   在明了沈言也喜欢她后,自己与顾允之的婚约一下子就成了卡在喉中的鱼刺,令她难受极了。沈言这般公子如玉的一个人,让他做自己的侍君实在是很有些委屈,也不知他肯不肯为她受这份委屈? 红尘劫(四十)   苏念心里既这样想着,口中便不由自主念叨出来,“我与顾允之老早就有婚约了,那是父皇母后为我定下的姻缘,实在难以取消,言哥哥可愿随我一起去相府?”   沈言被苏念问得一愣,半晌未反应过来,待他意识到这小丫头在打什么主意时,登时给气笑了。   他恶狠狠揪了揪苏念垂落鬓边的一缕墨发,警告道:“念儿人不大,竟还肖想齐人之福,我告诉你,你此生只能有我这一个男人!”   苏念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捂住被扯疼的头皮,莹眸带水鼓着小脸瞪向沈言,“你这人怎么这样?不是敲我脑袋就是揪我头发!痛死了!”   沈言嘴角勾起,面上渐渐转晴,显然被眼前女孩气鼓鼓金鱼一般的模样取悦到了,他隔开苏念的小手,指腹抚到鬓边那一块略有些红的头皮上,一下一下轻轻替她揉按起来。   “那念儿可要吸取教训了,你的言哥哥可不是个好性儿的人,下次再惹恼了我,可还有苦头吃。”   苏念撅着嘴,一脸愤愤,这人看着朗月清风,实则性子恶劣极了,分明在欺负自己,还这般理直气壮,实在可恶!   她心里这般想,却没胆子说出口,只敢悄摸摸嘀咕一声,听上去委屈巴巴全无气势。   “那婚约也不是我主动求的,父皇母后非逼我嫁去相府,我能怎么办嘛……”   “放心,他们逼不了你。”   苏念皱了皱眉,心下仍旧惴惴,“真的吗?父皇母后虽一贯宠爱我,但在婚姻大事之上只怕也不会容我任性。”   沈言哂笑一声,面上一派气定神闲,仿若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他将苏念的上半身压进怀中,长臂一捞,自她身后勾起那件稍有些皱的肚兜,薄唇在她耳畔一擦而过,低声一语,“一个月后所有问题都会解决。”   苏念正皱着小脸在思索沈言这话是什么意思,忽觉肩头一凉,身上的月白中衣已被扯滑,而沈言则目不斜视替她穿起肚兜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总能正正巧碰到……   她羞得面上发红,急急要去抢沈言手中的布料,“我……我自己来……”   沈言轻笑着避过苏念的手,“这样的闺房乐事自然是为夫来。”   “为……为夫?”   “难道不是吗?为夫的小娇妻。”   一件肚兜穿完,沈言可是得了趣儿,又兴致勃勃替她穿起了薄如蝉翼的小裤,及至亵衣、罗裙、罩衫,一件一件穿好,苏念的脸早已红得滴血。   沈言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苏念肩背上的如瀑长发,“可惜了,女子发髻精巧繁复,为夫一时半会还学不会,念儿且等等,来日,为夫定能为你挽发。”   苏念埋着煮熟的脸蛋,只当听不到。   “还有描眉、涂脂、簪花,往后这一件件,为夫都亲手为念儿做可好?”   苏念想要极力装作没听到,但这般旖旎情话却似流水一般顽固地漫上心田,羞涩之余更有一股浓烈的幸福感将她的心脏填得满满当当,忍不住红着脸轻轻应了一声“好”。 红尘劫(四十一)   沈言仿佛很满意小女孩的乖顺,嘴角的弧度扯得更大了,他以指为梳,任墨发在指间流淌,浅笑道:“至于眼下,这些梳妆打扮的活还是交给沐雪姑娘吧。”   苏念神色一滞,下意识有些抗拒,沐雪对沈言的芥蒂几乎是摆在面上的,若让她亲自来为自己梳洗,怕是一眼就能瞧出自己与沈言厮混了一整晚,这不是存心给她添堵吗?   苏念迟疑片刻,终是摇了摇头,“麻烦她跑这一趟做什么,我这便回去了。”   沈言面上笑意依旧,轻嗤一声“似乎并不麻烦”,随即,一边扯过搭在屏风上的月白外衫披在肩上,一边缓行几步推开窗,只见桃花树下,一个高挑侍女正环胸而立,不是沐雪又是谁。   苏念的视线一直黏在沈言身上,此刻自不免顺着他手上的动作朝窗外望去,一见即惊,大感意外地问道:“她怎么在那?”   “你那侍女防我跟防贼似的,搁那儿待一晚上了,若再见不着你,只怕要掀屋子了。”   “一晚上!”苏念惊呼一声,倏地转头瞧向沈言,“你怎知?”   “昨夜我便见她站在那了,”沈言面上淡淡,回望苏念的双眸亦没什么情绪,仿佛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上心的小事。   苏念闻言,心下蓦地涌上一股憋闷,胡乱将绣鞋往脚上一套,“哒哒哒”跑到沈言面前,连珠炮脱口就出,语气听起来很有些不善。   “沐雪肯定担心了我一整晚,你既知我无事,让她回去歇着就是,一句话便能安她的心,怎由着她苦等这许久?”   沈言眉峰一挑,应答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挑衅,“呵,念儿这是要替她抱不平?我便是不待见她,有意折腾她,你待如何?难道要为着一个小宫女与我为难吗?”   “你——”苏念口中一顿,硬生生咽下本欲道出的责怪,这人仿佛能看透自己,她心疼沐雪不假,却也实在不愿与沈言生了隔阂,平日里一句重话都不舍得对他说,更别提为难他了。   她咬了咬唇,神色有些颓然,沉默片刻,低声喃喃一句:“沐雪不是宫女,我把她当姐姐的,你这样欺负她,我……我很伤心……”   苏念说这句话时一直垂着脑袋,言毕未再看沈言一眼,急急走向门边,一把拉开殿门向院中跑去。   沐雪在殿门打开的瞬间眸光一下子就亮了,她瞧着女孩提着裙摆快步奔向自己,空荡荡的心一下子就被填满了,只是,呼吸之间又被密密麻麻的苦涩覆盖。   她昨晚回过神来着急忙慌赶到临芳殿外时,屋内已响起了不可描述的暧昧声音,整座大殿空空荡荡,想来宫人们早被沈言借故调开。   她当时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冲进去,然而,就在指尖触碰殿门的那一刻,蓦地想起沈言曾对自己的承诺……   沐雪做梦都想离开彼岸,和正常人一般过活,门外是自由,门里不过一点点毫无用处的情感羁绊,她本该毫不犹豫做出抉择的,怎料收回手的动作竟用尽了浑身力气。 红尘劫(四十二)   沐雪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屋内昏暗的烛火摇曳生姿,彻夜不灭。男子低沉的喘息声纠缠着女孩隐忍的抽泣声,丝丝绕绕透过窗棂的缝隙传出,一下又一下狠狠刺着她的耳膜。   她面上血色尽退,整个人如遭雷击,周身上下再寻不到半点知觉。耳边恍惚传来一声空灵的“沐雪姐姐”,银铃似的,清清甜甜,好听极了,苏念又在唤她了吗?   是了,只有苏念会这般亲昵地叫她……   苏念总是将“沐雪姐姐”挂在嘴边,其实于沐雪而言,苏念何尝不是她的妹妹?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是了。   可就在这个夜晚,她亲手舍弃了这个妹妹,往后余生,她或有自由,或有平安,却再没有妹妹了。   她这样想着,心脏忽然针扎一样疼起来,她太了解苏念,那是一个单纯至极的女孩,怎么承受得起与亲兄长有染?哪怕是在被蒙蔽的情况下,更何况这个所谓的兄长从始至终都在欺骗和利用苏念。   沐雪几乎可以预见,待苏念认清了沈言的真面目会痛苦成什么样,她本可以阻止的,推开这扇门便是了,沈言便碰不得苏念,想来他二人若没有肌肤之亲,苏念日后即便痛苦也不至于太过绝望。   她垂落体侧的双手猛地紧握成拳,又渐渐松开,如此往复数次,终是没有推开眼前的殿门。   她不由去想,若是易地而处,苏念会破门而入吗?   或许会的,苏念待她那样好,简直太好了,只怕拼死也要救她的,她们之间,若有辜负,从来便只是她,是她,不配当苏念的姐姐。   猩红的血丝一条又一条爬上沐雪的双眸,她默默转身,向院中的桃树走去,沉重的负疚和不忍压弯了她的背脊,她静静站在树下,从月明星稀到晨光熹微,仿佛过了一辈子。   倏然间,双手一暖,一声蕴满关心的询问传来,一下子拉回了沐雪的意识。   “等很久了吧,手这样凉。”   “不……没有很久……”   苏念的手小小的,极力想包裹住沐雪的,却没能握全,沐雪的视线落到交叠而握的两双手上,这般亲密接触令她的心蓦地一乱,应答的话语不由磕绊起来。   “莫要哄我,言哥哥都告诉我了,你在这儿等了一晚上呢!”   沐雪闻言下意识抬起头向不远处洞开的窗户望去,果然见沈言正站在窗内冷冷瞧着她,神色晦暗阴鸷,她心底骤然一寒,整个人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莫不是夜风吹得受了凉?怎么开始打起寒颤来?”   苏念一直握着沐雪的手,立时就发现了她的异样,连忙担忧地问询,又伸开手臂抱住她。   沐雪正想说身子无碍,垂眸之时却从苏念衣领的缝隙处看到些许青紫痕迹,心下疑惑间已伸手稍稍剥开中衣领口。   只见一圈乌青发黑的掐痕醒目地绕了脖颈一周,她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的,自然心知肚明这样的指痕需要多重的力道才能留下。   她瞳孔猛地一缩,一下子意识到,就在昨晚的某一个瞬间,沈言是真的想杀了苏念…… 红尘劫(四十三)   这个认知令沐雪的心脏重重下沉,她清楚,用不了多久,沈言会成为这个国家实际上的话事人。   届时,以他对冯蓁的宿仇,屠了冯氏满门都不稀奇,但对于苏念,沈言即便处心积虑接近、利用,到底还是有一丝心动的。   沐雪本以为,这一点点心动足以让沈言留苏念一命,她这才选择任务结束后抽身离去,但现在,她却不敢这么笃定了。   冯氏一族死绝了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这天下谁做皇帝她也一点不关心,但苏念不能死,她孑然一身,仅剩这一个亲人了。   “这里……”沐雪呢喃了一声,指腹轻轻触上脖颈的淤痕。   “这里?怎么了吗?”   沐雪见苏念一幅懵懂的模样,竟是浑然不觉自己曾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她这才忆起苏念昨晚似乎喝醉了,便是想再细细了解一下内情,估摸也问不出什么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一面替苏念整理衣领,一面抬头瞥了沈言一眼,第一次朝他露出明晃晃的戒备。却见沈言眸光依旧阴冷得紧,却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直直盯着苏念。   沐雪眉间轻蹙,不着痕迹将苏念揽到身前,牢牢挡住了背后那道侵略性十足的视线。   “公主,我带你走。”   苏念点点头,一边顺着身后的力道向前走,一边又暗自握了握沐雪的手,这会儿倒也不凉了,她这才放下心来,遂开始如往常一般叽叽喳喳念叨起来。   “沐雪,你可不知道,我今日才晓得言哥哥心眼针尖样的小,一言不合就发作我,更是不许我嫁去相府,还说什么‘一个月后所有问题都会解决’。   我现在最头疼的问题就是和顾允之的那纸婚约了,难道一个月后这个问题也能解决吗?你说言哥哥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会不会就是随口一言诓我安心呢?”   沐雪闻言眸间一闪,她虽是彼岸暗卫,但也仅负责苏念相关事宜,至于沈言准备何时举事,她是半点也不知。   这会听苏念话音,应是在一月后,沈言为这一天已筹谋布局十余载,事到如今,局势早已注定,苏念拦不住他,她亦然。   沐雪轻声“嗯”了一声,只静静听着,并未多言。   苏念说着说着便闷了声,心里压着一个大石头,她再是没心没肺也不免有些蔫吧。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沈言所谓的“所有问题都会解决”竟是这样的解决法。   一月后,八姑山秋弥,太子苏愿坠崖断腿,群臣日日谏言废太子,靖帝苏寅只得着手遴选宗室子弟替之。   不想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钦天监依星象所示称今上尚有一子隐于宫闱。此言一出,朝野哗然,圣旨即下,寻找此子。   一日未过,便在长乐宫找到了人,正是先皇后姜氏遗子,那个失踪了整整十五年的皇长子苏晏。   苏念眼瞅着御前侍卫从临芳殿带走沈言,他面上肃冷沉郁,从她身前走过,一眼都没看向她,这样的沈言她从未见过,与印象中的温柔模样再无一丝相像。 红尘劫(四十四)   苏念双眸瞪得大大的,呆呆望着逐渐远去的那人背影,喃喃自语,“言哥哥……苏晏……”   她似乎忘记了怎么眨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渐渐爬上一条又一条红血丝,沐雪心疼得直皱眉,连忙伸手捂住苏念的双眼。   “公主,莫再看了,他已经离开了。”   苏念蓦地笑出声来,“沐雪,他们说沈言是我哥哥,你说好不好笑,沈言怎会是我哥哥?他怎能是我哥哥?”   沐雪的掌心被两团热流浸湿,很快又顺着指缝淌下,她微微叹了口气,“公主,这并不好笑,你别笑了。”   “原来不好笑啊,是了,这并不是玩笑,他当真是我的哥哥……”   苏念的嘴角一点点瘪下去,再瞧不到一丝笑意,眼眶里的泪犹自流个不停,她只觉浑身的精气神一下子被抽空了,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倏然间便丢了意识,软踏踏倒下去。   八月,太子新立,苏晏主位东宫。   九月,靖帝苏寅突发重症,缠绵病榻,太子监国。   十月,姜氏旧案重审,沉冤得雪,靖帝亲下罪己诏,冯氏一族自罪后冯蓁以下满门抄斩,更株连九族。   不过三个月,大靖朝的天便换了,朝野宫闱之中,不是赶着巴结太子的,就是忙着与冯氏割席的,整个皇城犹如一锅煮沸的热油,日夜鼓噪不安。   不过这热闹却一点未流进长乐宫,光怪陆离的世界仿佛在这里破开一个洞,呼哧呼哧漏着寒气。   沐雪端着药碗推开寝殿的门,只见窗户大开,西北风呼啸着涌进,撞得窗棂砰砰作响。   苏念临窗而立,一脸病容,神色灰败,仅着一袭薄薄的亵裙,任由狂风吹起她的广袖,露出一节瘦得惊人的腕子。   自那日沈言被带走后,苏念便病倒了,整整三个月,饭没吃几口,倒灌了满肚子汤药,从前脸颊上肉眼可见的婴儿肥一下子就消退了,下巴瘦削成尖锐的形状,一双黑瞳更是愈发硕大起来。   “公主还病着,怎受得了风!”沐雪惊呼一声,急急放下药碗,一把关上窗,又取来厚厚的披风裹住苏念,半环住她的肩膀,将人扶到床边靠起。   这才寻到空长吁一口气,自小几上端过药碗,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苏念嘴边,又忍不住念叨起来。   “太医院开的药,公主日日不断喝着,这病却半点不见好,那群见风使舵的小人,打量着长乐宫失了势,指不定怎么糊弄咱们呢!”   苏念就着沐雪的手喝下一口药,被苦得一个哆嗦,却还不忘宽慰沐雪,“病去如抽丝,哪那么容易痊愈?再者,我这公主不受太子待见是人尽皆知的,太医院愿替我看诊开药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然我今夜偷偷出宫绑一个大夫回来给公主瞧瞧?”   苏念被这话一惊,刚咽下的药又猛地呕了出来,一边剧烈咳嗽,一边艰难道:“你可别胡来,今时不同往日,容不得行差踏错半点!”   沐雪连忙去拍苏念的背帮她顺气,满心满眼都是心疼,“我不去就是了,公主别着急!” 红尘劫(四十五)   苏念闻言稍稍放下心来,咳嗽亦平缓许多,她伸手推开药碗,“一会儿再喝,太苦了。”   沐雪点点头,将药碗放到一边,又忍不住絮叨起来,“公主昨日就只用了一碗米糊,夜里更是连一个更次也睡不下,似这般不食不休,便是大罗神仙来也无用啊。”   苏念垂下脑袋,让鬓发遮住小半张脸,“对不住,让你担心了,我今日争取多食多睡些。”   沐雪被苏念这样小心翼翼的模样刺得心脏一疼,那个肆意张扬的女孩终究是被沈言杀死了……   她轻轻将苏念的墨发撩到耳后,有些话憋了许久,今日再也忍不住了。   “公主这病说到底还是郁结于心,可日日这样自苦,哪里受得住,好生生一个人,眼下都瘦成什么样了。”   苏念闻沐雪这样说,更是不敢瞧她了,又将脑袋向下埋了埋。   “我知公主在苦些什么,可这也怨不上你啊,从前种种实乃无心为之,公主何必这样不放过自己?”   苏念闻言,迟疑了下,终是轻声应了句,“你不懂,我与他已有了肌肤之亲,和……和我哥哥……”   一言出口,她仿佛被蛰了一下,整个人猛地抖了抖。   “公主当时并不知情,不怪你的。”   “那日他同侍卫离去,一眼都没看过我,冷冰冰全不似平日里温柔模样,我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了。你说,他从前对我的温言软语究竟是真是假?他与我交颈缠绵之时又是否知晓我是他妹妹?”   苏念此刻终于抬首望向沐雪,一张小脸惨白得瘆人。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细细回忆与他经历的一切,却越想越觉齿冷,我很怕自己曾以为的美好爱情不过是大梦一场,是他编织出来哄我的。沐雪姐姐,你向来比我聪明,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在骗我?是不是……”   话未说完,苏念又剧烈咳嗽起来,一缕血丝顺着嘴角流下,又一滴一滴洇上雪白的领口。   沐雪大惊失色,颤着手去怀里掏帕子,正在这时,只听院门“吱呀”一声响,她微不可察觉地轻吁一口气,一面帮苏念擦去唇边血迹,一面慌乱地自言自语。   “定是太医又来请脉了,他们总会隔三差五来一遭的,奴婢这便去瞧瞧。”   说罢,急忙起身向外迎去,甫一出殿门,院中一人便大喇喇闯进沐雪眼中。   桂七阔步走近,在沐雪身边停下,肿眼泡眯成一条缝,略带审视地朝沐雪瞥了一眼,见她似有些怔忪,便也失了多言的耐性,擦着她的肩向内室走去。   “奉太子殿下之命带公主去安泰殿。”   屋内的一声尖嗓陡然醒了沐雪的神,她着急忙慌向寝殿疾去,只见苏念正虚弱地靠在床头,也不看桂七,只自顾愣神。   沐雪连忙拦在桂七身前,挡住他窥探苏念的视线,用这样的眼神打量皇室已够得上僭越了,但桂七如今是太子身边的红人,滔天权势比之从前更甚,她,说不得半句。   桂七挑了挑稀疏的眉峰,狭长眼缝陡然射出两道寒芒,“沐雪姑娘,你这是做甚?” 红尘劫(四十六)   沐雪出身彼岸,见惯了各路牛鬼蛇神,桂七的这点威慑她尚不放在眼里,只忍不住为苏念忧心。   沈言自离开长乐宫后便再没理会过苏念,虽未有宽待,却也不曾刁难,她本以为沈言是打算由着苏念自生自灭了,如此倒也不坏,只要沈言不出手,她自信能保住苏念一命。   但今日这一出,却令沐雪不得不去多想了,安泰宫乃当年的姜后寝宫,如今被沈言安排做了靖帝养病安榻之所,她虽不确定沈言让苏念过去做什么,但绝不会好心促成天家父女团聚便是了。   她心里慌乱地不行,咬着牙强自定了定心神,这才冲着桂七道:“公公且于外间稍后,公主尚在病中,待奴婢为公主更衣,随着一道前去。”   “沐雪姑娘这便是在为难我了,太子只让公主一人前往,可没说姑娘能同行。”   “公主病重,身边离不得奴婢,太子若怪罪,奴婢一身担着便是,必不牵连公公。”   桂七没想到区区一个宫女竟敢同他叫嚣,面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正欲发作,却见苏念轻扯了扯沐雪的衣摆,斗鸡一般的小宫女一下子便敛了气势。   苏念拉着沐雪在身边坐下,湿冷的小手一下又一下抚着沐雪的手背,眸中是暖暖的笑意,“没事的,替我更衣吧。”   “公主……”   “乖乖等我回来。”   沐雪倔强地望着苏念,坚持了片刻,终是软了神态,她不放心苏念是真,但在这里与桂七硬刚实在不是聪明的方式,对苏念而言也没有任何帮助。   她重重叹一口气,心里烦躁不安,连带着对桂七说话也似带了冰碴子。   “公公如今确是不凡了,竟有胆子窥公主宽衣?长乐宫如今再怎么落魄,这里住的也是皇室血脉!”   桂七的视线从眼前二人身上划过,阴狠的细眸简直能萃出毒来,只是眼下不便发作,苏念毕竟是太子点名要见的人,于是硬生生忍了下来,冷哼一声,向外走去。   苏念一面被沐雪伺候着更衣,一面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神色,待穿戴停当,伸臂抱住她,在她肩头蹭了蹭,轻轻呢喃道:“沐雪姐姐,若是我回不来,你就离宫去吧,你功夫那么好,他们抓不住你的。”   “我带你一起走……”   苏念一怔,并未应答,只缓缓推开沐雪,笑了笑便转身走了。   桂七引着苏念一路行往安泰宫,路上未发一言,连眸中的冷意也一丝不露地藏了起来。   自姜后故去,安泰宫便被封了,眼下陡然供天子下榻,实在是很有些仓促,便是被宫人细细打扫过,亦不免透出些许荒凉。   桂七将苏念领至安泰宫正寝,抬手示意,请人进去,自己则关上门,恭敬立在殿外。   苏念一进来便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熏得咳了咳,血腥味、汗臭味、汤药味搅和在一处已是不好闻,更有一丝隐隐的便溺骚味混杂其中。   “太子殿下?”她脚下生根,小声唤了句,双手则无意识地护在胸前,全然一副防备姿态。 红尘劫(四十七)   苏念提着一颗心候了许久,却并未听到应答,她忐忑地搅动着手指,并不敢向里走。   正在此刻,一声嘶哑的闷哼自里间传来,听着像是父皇的声音,却又不大能确定,她犹豫了下,轻声唤道:“谁在里面?”   无人回应,内室又陷入一片死寂。   苏念心下惴惴,前些日子虽从沐雪口中听说父皇病了,被太子安排在安泰宫休养,但今日亲身前来,却又令她生了疑。   此处空旷极了,一路进殿连个宫人都没碰见,哪里像是皇帝养病的居所?   她伸长脖颈向里探了探,两弯秀眉紧紧蹙到一起,又不安地问了一声,“父皇,是你吗?”   怯怯的声音向内传去,听着并不很响,却因此处实在久无人居,竟撞出一下回声来,无端令苏念的心更慌了。   就在她心慌意乱之际,连着好几声沉闷的咳嗽声自里间传来,苏念终于辨认出那正是父皇的声音,再顾不得害怕,急急向内走去。   行至内室,那股难以言道的味道陡然更浓郁了,而这味道的来源正是床榻上生死不明的男子。   那人形容枯槁,佝着身子陷在锦被里,被面上脏污不堪,暗红色应是血迹,深棕色像是汤药,浊黄色似是尿液,黏黏糊糊混作一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男子喉间似被一口痰堵住了,憋得面色青紫,只见他双目紧闭,看样子并未清醒,只下意识咳着,又因实在太过虚弱,根本咳不出浓痰,整个人直欲背过气去。   苏念被眼前所见惊住了,呆呆地全无反应。   记忆中,父皇高大威严,平日里不苟言笑,唯独对她宽纵极了,怎料短短三月未见,父皇竟瘦成了一副骷髅架子,仿佛下一刻就会撒手人寰,苏念几乎要认不出床榻上那人了。   又一声咳嗽传来,这次剧烈了许多,她蓦地惊醒过来,两步跨到床边,一把扶起苏寅,手忙脚乱拍着他的后背。   她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哆嗦,生怕父皇一口气上不来,一言出口,声音竟抖得不成样子。   “父皇醒醒……念儿来看您了……醒醒……醒醒啊……”   有了外力辅助,那口几乎令苏寅窒息的浓痰总算被咳了出来,他费力支起眼皮,略有些涣散的瞳孔向一旁移了下,待看清来人后,浑浊的眼球渐渐现出一丝光亮来。   苏念见苏寅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她实在听不清,赶忙附耳上前。   “没想到死前还能见朕的念儿一面,上天也算待朕不薄了……”   气若游丝的声音顺着耳蜗传进,连带着幽沉的死气一起,一点一点侵入苏念的心房,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她口中抽噎不止,说出的话亦断断续续难以成句。   “父皇不要离开念儿……我不要父皇离开……我不要……我不许……”   “生死有命,天子亦要认命……”   “不会的……父皇一向身体强健……定会长命百岁……不过一点小病……念儿这就去寻御医……一定治得好的……我这就去……这就去……” 红尘劫(四十八)   苏寅察觉到苏念有起身的意思,极力握住她的手,“念儿莫哭……朕没有多少时间了……别走……陪陪朕……”   苏念心下慌乱极了,她不知父皇怎么忽然病重成这样,也不知圣驾身边为何连一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更不知沈言让她来这里做什么。   一个又一个问题朝苏念压来,令她心头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不过到底还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医好父皇的病。于是强自忍住泪意,小心翼翼扶苏寅躺下,轻声宽慰道:“念儿不走的,寻着太医便回来。”   苏寅略略摇了摇头,瞧着苏念的眼神一时复杂起来,顿了顿才叹息道:“他一心要朕的命,怎会让人来诊治,莫要白费劲了。”   “他?”苏念疑惑地蹙起眉,显然并未理解父皇口中这人是谁。   倏然间,一声冷冷的嗤笑自苏念身后传来——   “父皇说得这般不清不楚,你心尖儿上这位天真无邪的小公主哪里清楚呢?”   苏念背脊一凉,瞬间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这一声惊吓几乎令她大喊出声,却硬是死死咬住牙关,没发出一声来,因她听出这声音是沈言的,再不想当他面露出一丝怯弱来。   她转身直视沈言,面上是极力维持出的冷静,然紧紧攥住的双手却在止不住的颤抖着,根本不受她意志控制。   她在怕,怕极了,怕到仅仅直面这人便耗尽了她浑身力气,再没有余力说得出一句话。   苏晏的视线轻飘飘落到苏念身上,极其肆意地上下扫了一眼,随即勾唇一笑,一点一点凑近她的脸颊,满意地瞧着眼前女孩身体哆嗦的幅度越来越大。   就在他的唇快要触到女孩鼻尖时,弯腰下倾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捏住苏念的下巴,一双浅瞳透着狎昵,“怎么,念儿不认识你的言哥哥了?”   灼热的气息喷在脸上,苏念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她只觉周身热量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流逝,不消片刻便冷到麻痹,根本不知如何应付沈言这句话。   正在二人无声对峙之际,苏寅却猛地挣扎起来,他一生波澜壮阔,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心思何其深沉,只一眼便看透了这逆子的心思,一时惊怒交加,直欲扑将上去啖其肉饮其血。   不过他眼下气虚乏力,身子方起一半又重重坠回去,怒极之下,大喝一声,“畜生!她是你妹妹,你别碰……”   一句话尚未说完便后继无力,只得喘着粗气恶狠狠瞪住苏晏。   苏晏睨向苏寅,故意挑衅一般用指腹在苏念细嫩的下巴上缓缓摩挲着,不出所料,只见苏寅眸中怒意陡然加剧。   他痛快地笑出声来,松开对苏念的桎梏,转而凑近苏寅,癫狂笑言:“哈哈哈,父皇这便受不了了?若你知晓自己宠若珍宝的小公主曾在我这畜生身下婉转承欢,岂非要直接气死?”   苏念仰着头,呆呆瞧着面前的侧脸,她并未直接对上那双眼,却仍被里面毫不掩饰的阴鸷狠厉激得惊心。   沈言,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你…… 红尘劫(四十九)   苏寅一双浊目瞪得老大,喉间时不时发出一下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忽然间,一口鲜血喷出,眼瞅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苏念猛地回过神来,一下子扑到苏寅身前,伸开双臂护住他,面上慌乱得不成样子,只知不住地哀求,“别说了!求你!别再说了!”   苏晏毫不怜惜地将苏念扯到一边,随即一把攥住苏寅的寝衣前襟,将人拽起来。   他敛了笑,双目渐渐染上猩红,面色亦阴冷下来,整个人仿若一只嗜人的野兽,直欲将眼前之人撕碎。   “外祖戎马一生,从未败绩,姜氏子弟更是未及弱冠便要投身玄甲军保家卫国,大靖的边境线便是用玄甲军将士的尸骨堆起来的,姜氏儿郎们近乎全数战死,仅剩满门妇孺,可你是怎么对他们的?   一个莫须有的‘里通外国’就要将姜家彻底抹杀,外祖被你诱入宫禁射杀,姜氏一族一日之内便死绝了!   你甚至连阿娘也不放过,她十三岁便嫁了你,到死都在念着你,我那时才五岁,若非奶娘拼死将我抱出宫,冯蓁那贼妇也早在你授意下取了我的命!   叛国?   苏寅,你心知肚明,姜家究竟是亡于叛国还是你的疑心!   只可惜,姜家毕竟还有一人在,你没能杀的了我!   成王败寇,今日,我苏晏便来和你算一算这血海深仇。   冯氏靠着弹劾姜家之功扶摇直上,一跃成为大靖第一门阀,黄泉之下姜家的英魂们如何能答应?便让冯氏九族去地府请罪吧。   冯蓁那贼妇妄想以皇后之尊下葬,享死后哀荣,但大靖本朝只能出一位皇后,她不配。   至于你与那贼妇的一双儿女,呵,一个苏念一个苏愿,多么美好的情感寄托,我便废了你那儿子,令你的掌珠给我做禁脔,一辈子不见天日。   苏寅,这样的安排,你可满意?”   苏晏浅眸嗜血,闪着残忍的红光,一寸一寸凌迟着这个所谓的生父,这人显然已经油尽灯枯,瞧着就像一具干尸,可苏寅竟渐渐平静了下来,面上无惧无怒,甚至连双眼都半阖起来。   这无疑狠狠激怒了苏晏,他死死盯着眼前之人,一腔怒火找不到宣泄口,一时之间面色胀得通红。   蓦地,一声轻颤颤的询问传来——   “你说什么?母后……阿愿……你把他们怎么了?”   苏念方才一直被沈言慑人的气势震着,怔愣无言,也忘了去护父皇,直到他谈及冯蓁和苏愿,这才一下子惊醒了她。   她病中所知有限,且都是沐雪告诉她的,但沐雪能获悉的也只是宫里的一些情况,比如沈言成了太子,又比如父皇重病这些消息,至于冯家的境况,沐雪不可能有机会触及,苏念就更是不知了。   这声音成功将苏晏的注意力引到了一旁的女孩身上,他卧薪尝胆十余年,等的便是向生父复仇的这一刻。   愤怒、憎恨、激动等诸般情绪在他大脑中激烈旋转着,湮没了理智,让他几乎忘了苏念还在这里。   苏晏侧首,猩红的双目锁住苏念,就像猛禽一下子寻到了有趣的猎物,令他心底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兴奋。   “念儿还不知道吧,冯蓁死了,冯家被诛了九族,你那胞弟失了一双腿,这会儿只怕正躲在哪个幽暗角落里等死呢。” 红尘劫(五十)   苏念不可置信地望着沈言,莹莹黑瞳剧烈颤抖着,面上再无一丝血色。   女孩一脸惊惧,整个人像极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让苏晏心底鼓胀的暴虐一下子就找到宣泄口,他一脸兴味地欣赏了片刻,这才继续开口。   “孤能这么顺利得报大仇,倒是多亏了念儿,若非你不管不顾将孤带回宫,更是以一只手为代价护孤周全,你们冯家还不至于败得这么快。”   沈言口中的话刀子一般狠狠割向苏念,她只觉周身血肉片片横飞,鲜血淋淋。   她崩溃地捂住双耳,这是自己承受不了的实情,该怎样去接受?那是母后和阿愿的命,是她引狼入室害了他们,她再也没有母亲和弟弟了……   苏晏勾起嘴角,实在满意极了苏念的反应,于是接着道:“念儿与孤颠鸾倒凤的时候可曾想过,冯氏灭族的屠刀正是你亲手递出的,不过孤猜你应该不在意这些吧,毕竟念儿心里只有男欢女爱,哪会将父母手足的命放在眼里呢?”   “不……不是的……我没有……没有……”   “念儿对孤一往情深,放心,孤往后会好好疼你的。”   苏晏说罢,略带狎昵的视线极具暗示性地移到苏念的唇上,轻飘飘吐出一句,“如念儿希望的那般疼你。”   苏晏瞧着眼前的女孩已被自己刺激得神色恍惚,眸光呆滞,遂轻嗤一声,这才失了兴致,复将目光落回苏寅身上。   “孤为你准备的这场大戏可还精彩?”   苏寅的眼皮无力地耷拉着,闻得此言,一双浑浊老目缓缓移向面前男子,他双眼微阖,里面依旧一片沉寂,此刻竟还多了一丝嘲讽。   “筹谋十余载,最终不过是利用一个小姑娘去复仇,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苏晏闻言,五官一点一点狰狞起来,双眸一厉,攥着苏寅前襟的手猛地使劲,将人重重拽下床。   只听“砰”地一声响,苏寅顿时被摔得翻起了白眼,未及喘口气又被苏晏一路拖到外间佛龛处,一把掼到地上。   苏晏一脸阴沉,伸手指着佛龛前供奉的姜后牌位,冷冷命令道:“告诉阿娘你错了,祈求她的原谅。”   苏寅艰难地抬起头,在看清牌位的一瞬间,仿佛回光返照一般,体内陡然涌进一股精气神,双目亦迸出精光。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牌位,恶狠狠道:“朕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与乱臣之女姜离结为夫妻,更后悔生出你这个孽畜,若知你这般丧心病狂,早在你出生之际,朕就该亲手掐死你!”   一言既罢,当即气绝而亡。   苏晏怔怔瞧着苏寅,显然被这番话惊住了,待他反应过来时,涛涛怒意瞬间直冲颅顶而去,可那人直挺挺瘫在地上,明显已经没了生气,根本没给他撒气的余地。   他喘着粗气在尸体边来回踱步,指节捏地“咔嚓”作响,偶然间余光轻扫,正掠过内室的一道倩影,女孩仍旧靠坐在床榻边,怔愣无声,一动不动。 红尘劫(五十一)   苏念呆呆地望着虚空中某一处,整个人痴痴傻傻的,直到一片阴影覆到面上,温热的呼吸羽毛一般扫向自己的唇瓣,她这才回过神来。   她看向眼前之人,这张俊颜依旧温润如玉,可落在她眼中,却宛如地狱归来的魔鬼,狰狞可怖,凶残嗜血,令她无意识地哆嗦起来。   “父债子偿,苏寅死得太轻松了,如何告慰姜氏一族的冤魂?”   恶魔低吟一般的话语凉飕飕自苏念耳畔钻入,一下子攥住了她的心,她猛地瞪大双眼,几乎喘不上气来。   “你说什么?我父皇……父皇……”   “死了。”   苏晏毫不客气道出这两个字,一丝模糊的余地也不给苏念。   “你……是你……杀了他……”   苏晏双眸森寒,闪过星点残忍的光,缓缓应道:“念儿该说,是你和孤一起气死了他。”   苏念陡然一震,一股灼热涌上眼中,她本以为自己会哭,怎料双眼只是酸涩得紧,却流不出一滴泪。   此刻,若她眼前有一面铜镜,会清晰地看到自己黑白分明的莹眸里已然赤红一片,遍布红血丝,瞧着就像两汪血泉。   “孤在念儿眼中看到了恨意,怎么,想杀孤?”   苏念自来到这间屋子,未有一刻似现在这般冷静,绝望似一片冰湖,灌满口鼻,从头发丝到脚指甲都被浸透了,冷到极致便也静到了极致。   “我杀不了你。”   苏晏从未见过这般冷冰冰的苏念,竟意外地令他心底一烫,不由凑近眼前纤弱的脖颈,深深嗅了一口,喃喃轻吟:“念儿不试试怎知不行呢?或许唯有你能杀了孤。”   苏念侧过身避开,落着眼帘,只一心求死,“母后是冯氏一族的嫡长女,我亦算是冯氏的人,太子该杀了我。”   苏晏微眯起双眼,一抹暴戾自眸中闪现,又倏然消散无踪,只余下冷意森森的玩味,“孤既说过往后会好好疼念儿,自不会杀你。”   苏念闻声,面上升起显而易见的厌恶,她抿了抿唇,终是懒怠开口。   “念儿这神情,是不愿?”   苏念并没有回应的意思,苏晏倒也不以为忤,只施施然直起身,居高临下睨着她,“你会愿意的。”   “至于现在,”苏晏轻嗤一声,“念儿或许想去看看你那死了的爹,趁着他还没凉。”   这话句总算没有石沉大海,苏念扭头瞧向苏晏,“父皇在哪?”   “外间佛龛前。”   闻得此言,苏念立刻起身,擦过苏晏的肩膀急急向外走。   她从未想象过父皇死去时是何种模样,他在她心中太过强大,简直无所不能,所以第一眼看到地上那具尸体时,苏念竟有些恍惚。   苏寅面朝佛龛的方向俯卧,四肢呈爬行状,枯瘦如柴的双手紧紧扒住地面,瞳孔扩散开来,死死瞪着前方,僵住的怨毒依旧浮在面上,看上去深刻入骨。   此刻,他不再是苏念记忆里无所不能的父皇,只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父皇……”   苏念轻轻靠近地上那人,小心翼翼伏在他身上,颤颤一声轻唤,似怕惊了他。   可惜苏寅并未应她,再不会应了。   她闭上干涩的眼睛,流不出泪,双眸针扎火燎一般疼,只得略缓缓,才能再次睁开。 红尘劫(五十二)   苏念伸手覆上一直未能瞑目双眼,清晰地感受着苏寅的不甘,硬毛刷一般的睫毛直直戳上柔嫩的手心,很轻易便疼到了心底。   面对这双不愿闭上的眼睛,她有些无力又有些无措,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倏然间,一息灼人湿气自衣领的缝隙钻入,温热的薄唇随即贴上后脖颈,麻痹感顺着白嫩的脖子往下直通尾椎,令苏念猛地战栗起来。   难以言表的慌乱让她忘了反抗,上下唇无意识地颤抖,哆嗦着询问:“你……你要做什么?”   苏晏轻笑一声,冷冽的双眸不知何时染上了旖旎,“念儿又非初经人事,怎会不知孤想做什么?”   熟稔的气息紧紧缚住苏念,如利芒一般根根直刺皮肉,疼得她止不住瑟缩着,不可置信言道:“父皇死不瞑目,你竟要在他尸身旁对我……对我……”   “那不是正好,有人瞧着岂非更刺激?可惜他是个死的,否则面上神色一定很精彩。”   这话太过惊世骇俗,苏念一时竟难以反应过来,只见一双赤红的瞳剧烈颤动着,静默片刻后,灭顶的怒火直冲颅顶而上,整个身子陡然暴起,一下子撞开身后男子,狠狠一巴掌扇去。   屋内一片寂静,“啪”的一声响几欲刺破耳膜。   苏晏被打得脸颊一偏,红痕由浅及深,很快便醒目地印上了侧脸,他用舌尖抵住嘴角,尝到些许咸腥味儿,眸底蓦地一暗,为丝毫未减的欲念平添了一丝暴虐。   他缓缓走近苏念,脚下没发出一点声响,就像一只凶残的野兽,正在毫无声息地逼近猎物,阴狠的眸中泛着血光,仿佛下一瞬就会扑上来咬断猎物的脖子。   苏晏一把攥住苏念的手腕,将她带入怀中,大掌牢牢箍住她的腰肢。   腕上和腰间的力道并不轻,密密麻麻的疼痛令苏念不由蹙起了眉,却又死死咬住唇,不愿发出一声痛呼。   苏晏冷冷瞧着眼前女孩,他微微眯起双眼,紧紧搂着她,不容怀里的人儿离开分毫。   苏念的脸颊红了一瞬便渐渐惨白下去,殷红的眸瞪得浑圆,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羞愤和厌恶。她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恨到想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如果她知道那些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口,可惜,她并不懂,纵然怒意滔天,口中咒骂的话语亦贫乏极了。   “疯子!你这个疯子!你去死!你怎么还不去死!”   她发了狠地挣扎,用手去挠,拿脚去踹,甚至张嘴去咬,想尽一切办法逃脱男子的掌控,但这人一手制住她的腰,一手捏着她的后脖颈,她周身上下竟是半点动不了。   女孩的抗拒愈发挑起了苏晏的兴致,他面上似笑非笑,覆在腰肢上的大掌缓缓摩挲,轻轻含住嘴边的小巧耳垂,在齿间细细撕磨着,低沉的话语自喉间溢出,轻柔似情话。   “深宫里多的是驯服女人的法子,念儿不会想要亲身体验的,乖,莫要再惹怒孤,念儿该知道你的言哥哥脾气并不好。” 红尘劫(五十三)   感受到怀中的娇躯在微微颤抖,苏晏满意地勾起了唇,“别怕,只要你乖乖的,孤自然不会伤你。”   倏然间,脖间一阵刺痛,他一把推开怀中人,伸手捂住伤处,血线一丝又一丝顺着指缝溢出,显然脖颈处的脉搏被咬破了。   苏晏双眸阴鸷,直直盯着眼前女子,她的身子依旧肉眼可见地颤抖着,然面上却无半点惧意,眉眼间满满当当全是仇恨。   苏念呸掉口中皮肉,猩红的血沫在下半张脸上铺展开来,又一滴一滴坠落地上,她双眼渗着怨毒,一眨不眨锁住苏晏,仿若无间地狱的女鬼,周身被戾气包裹。   “可惜了,竟没能咬死你。”   苏晏深深凝视着苏念,半晌未语。计划中,女孩确实会被自己逼至绝境,她毕竟是仇人之女,合该如此,只是当他亲眼目睹苏念这般疯魔模样,心底却不由沉闷起来。   那种感觉绝不是大仇得报的爽快,而是,不忍……   本以为刻意避了苏念三个月,那份悸动也该消散了,不想今日甫一见她,他的心仍旧会不可自控地鼓躁起来,他可以骗过所有人,但同自己狡辩却是毫无意义的,他仍在喜欢着她,至少眼下是如此。   “念儿与从前倒是大不一样了。”   苏晏微微吁了一口气,虽是冲着苏念道的这句话,然轻叹一般口气更像是自言自语。   果然,苏念并未睬他,显然并不愿和他聊这种闲谈,甚至不耐地侧过了身子,仿佛看他一眼都觉得厌烦。   苏晏默了片刻,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开口,这次倒是吸取了教训,选择直抒胸臆不再绕弯子。   “念儿也看到了,孤对待仇敌绝不会心慈手软,但你不同,孤予你选择的机会,是要做冯氏亲眷还是孤的枕边人?”   这一声询问总算让一直沉默的苏念有了反应,她缓缓转身讽刺地瞧向苏晏,殷红滴血的唇一张一合,“那太子记好了,我情愿死也不会再被你碰一下。”   女孩眼中的厌恶全然不加遮掩,令苏晏的神色渐渐沉郁下去,“孤就这么让你觉得恶心?”   苏念复撇开脸,只用一声冷笑回应。   苏晏薄唇紧抿,胸口起伏的幅度稍稍大了些,心下的怒意有些压不住,双眼极其危险的眯起,一字一顿道:“看来念儿是没将孤的话放在心上,你既这般不乖,便是逼着孤对你小惩大诫一番了。”   说罢,冲着殿门外喝了一声,桂七应声走进来,他先是不着痕迹地在屋内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当目光触及太子仍旧血流不止的脖颈时,陡然大惊失色,急急欲去召太医,却被一言制止。   “你告诉朝阳公主,宫里是如何驯服不听话的女子?”   苏晏淡淡开口,虽是在吩咐桂七,视线却还是牢牢定在苏念身上。   桂七眉头紧锁,肿眼泡眯成一条缝落在苏念身上,太子颈上伤口显而易见是咬痕,这屋内刨去一个死了的,能伤太子的便唯有这位朝阳公主了。 红尘劫(五十四)   心念至此,桂七眸光一沉,应答的话语多了一丝冷意,“回太子殿下,宫中自有教司,是谓‘内狱司’,寻常妃嫔、宫人涉事大都会押送至此处严审。”   苏晏闻言未置可否,仍直直盯着苏念,却并未在她脸上看到想象中的惊惧神情。   他冷哼一声,接着冲桂七道:“你乃内务府长吏,内狱司亦在你辖下,想必对那里头折磨人的法子如数家珍,给朝阳公主介绍一二。”   桂七眉头一蹙,不着痕迹地瞥了苏晏一眼,有些摸不准这位主子的意思,内狱司确有许多酷刑,有些甚至称得上阴毒。   宫里自上到下对此皆是心照不宣,但若拿到明面上来说实在是有伤天和,难免让人议论天家无情。他迟疑片刻,决定先挑几个不痛不痒的刑罚探探路再说。   桂七面朝苏念弯腰拱手道:“禀公主,内狱司的刑罚共分三门五科七大类,由此细分下去又有一百二十八种之多,其中以‘禁食’为最轻,包括只禁食和禁食禁水,时长一二日或三五日不等。   又如‘掌嘴’,是以木板敲击嘴部,正常情况下,二十板会致下半张脸淤血肿胀,五十板则会致槽牙脱落,伤口溃烂。   再如‘杖刑’,是以庭杖击打腰背部,又分脱衣杖以及合衣杖,轻则脱肉断骨,重则,殒命。”   桂七一面悄悄睨着太子神色,一面应答,心里越来越虚,再继续说下去怕不是要把内狱司那点见不得光的手段全抖搂出去了。好在太子总算挥手叫了停,他忙不迭住口,暗暗揩了一把额角冷汗。   苏念这半晌一直不言不动,对桂七所言看似无动于衷,但面色却在持续地变差,后来竟至面如土色。   她自小在宫里长大,自然是知道内狱司这个地方的,犹记得她幼时还想偷偷跑去那里玩,却被母后强硬阻住,任她怎么哭闹都不松口,她现在还记得母后拦着自己时讳莫如深的神情。   当年母后不许自己接触的东西,如今倒是经桂七的口听到了,她整个人如堕冰窟,周身都在止不住的哆嗦着。   苏晏将苏念的反应看在眼中,及时叫停了桂七,他也不愿吓坏了这小丫头,但前提是,她决不能脱离他的掌控。   “要乖吗?”   苏晏向着苏念近前两步,缓了声色问出这句话,这次苏念倒没有一口拒绝,她低垂着眼帘,睫毛抖动不休,干涩惨白的唇紧闭着,一声不吭。   苏念从小便怕疼、怕苦、怕痒、怕酸、更怕死,但朝阳公主这个身份将她怕的这些东西全部隔绝了,让她可以在这个保护罩下做一个小小的快乐的苏念,她当了十五年无忧无虑的苏念,眼下是时候做回朝阳公主了。   她身后背负着惨死的父皇母后和弟弟,以及九族俱灭的冯氏,她就决不能向仇人下跪低头,苏念可辱,但朝阳不可辱。   她紧紧攥着双手,猛地抬眸直视苏晏,眼神坚定,满满赴死的勇气。   “区区内狱司吓不住我,太子莫要忘了,我亦是苏氏血脉,苏氏皇族可杀不可降!” 红尘劫(五十五)   苏晏本意是拿内狱司吓吓苏念,没打算动真格,不想眼前这个骄纵的小公主竟有这般傲骨,她这一番话可谓是把苏晏架在了火上烤,一时进退两难。   一股闷气蓦地涌上胸膛,他顿了顿,语气极为僵硬地问道:“你可想好了?”   苏念淡淡瞧着苏晏,面上全无一丝挣扎,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和眼前之人对峙中可以不落下风。   “苏念遵从本心而为,何需多想,反倒是太子殿下你需三思,是将我就地处决,还是发配内狱司折磨至死,太子决定好了吗?毕竟我的命只有一条,无法让你泄愤两次。”   苏晏死死盯着苏念,红血丝一条又一条爬上眼底,他从前只知这丫头性子倔,没想到这个倔性子能把他气成这般。   胸腔鼓燥的怒意渐渐吞噬了理智,他猛地背过身,冲着桂七挥了挥手。   桂七眉头一锁,并未立刻动作,太子对这位朝阳公主是如何地另眼相待他是看在眼中的,故而此刻并不敢轻举妄动。   他想了想,又啰嗦着问了一句,“奴才愚钝,望太子示下,朝阳公主因何罪入内狱司?若其罪需审,是否用刑?”   苏晏背对二人,双拳紧握,骨节咔嚓作响,却一直未对这句询问作出明示。   桂七抬头瞥了一眼苏晏,正瞧见暗紫色常服上一条四爪巨蟒张牙舞爪咆哮着,他心下一惊,再不敢多言,两步走近苏念,抬首示意道:“公主请。”   背后响起一阵衣袂窸窣声,很快轻微的脚步声便移动到了殿门口,苏晏喉间一紧,未及多想便喝住了二人,“慢着!”   他面色难看极了,仿佛正在懊恼自己刚才出口的那两个字,但一言既出哪还有后悔的余地,于是重重呼吸两下,这才控制着僵硬的肢体转了身。   苏晏望着苏念的方向,对方却并未瞧过来,他双眸一暗,无力感渐上心头,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二人之间率先服软的会是自己。   他微微叹息一声,缓缓走向苏念,在她身侧停下,扶住她的双肩转向自己,“向孤求饶,这次便算了。”   苏念一开始是不愿理会苏晏的,只敛了眼睫沉默着,但这人似乎并不能理解她的意思,一直杵在身前,非要听到这个答案不可。   她不耐地蹙了蹙眉,终于抬首瞧向苏晏,双眸淬了冰一般没有一点温度,“太子或许不知,我如今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欲呕,所以,请你松手,莫要脏了我赴死的路。”   苏晏听了这话面上一下子就黑了,他怒极反笑,“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说罢,后退一步,冲着桂七冷声吩咐,眉眼间已然一片阴鸷,“冯氏余孽苏念,妄言不逊,辱及储君,着押入内狱司严审。”   苏晏瞧着苏念仍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冷笑一声,又接了一句,“朝阳公主自小金尊玉贵地长大,想必没见识过宫里那些阴毒手段,给她开开眼,人进了内狱司,随你折腾,留一口气就成。”   桂七亦被苏念方才那句不敬之言吓住了,几乎将脑袋埋进胸口,这会儿除了称诺自不敢再多说什么。 红尘劫(五十六)   进了内狱司大门,绕过一方一字型镂空照壁,沿着逼仄的天井一路向内行,穿过两道拱门才会来到最深处那间囚室。   此处守卫极为森严,有资格进这道门的一般都是皇室重犯,欲从这间牢房出去则非圣旨不能赦,自内狱司建成至今,从未有一个囚犯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故又称之为‘死囚牢’。   森森铁门阻隔了天光,明与暗、生与死仅一线之隔。   死囚牢内昏暗潮湿,青砖垒成四壁,大片的砖面霉斑点点,唯一的光源是墙角铜扣中插着的一根火把,火星子偶尔发出一两下噼啪声,乍破一室沉寂。   桂七翘着二郎腿歪坐在牢门边的藤椅上,椅面铺着一张毛色极鲜亮的虎皮,不菲的价值一眼便能窥见,显然是下面人有心孝敬的。   他左手端着一个茶碗,右手闲闲撇着茶沫,惯常眯成缝的肿眼皮时不时抬起睨一眼,阴恻恻的视线总会有意无意落在女子缀着干涸血迹的唇上,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太子血模糊的脖颈。   桂七的双眸不由冷了几分,瞥向面前那个灰蓝色皂衣狱卒,凉飕飕发问:“往常倒不见小五这般心慈手软,怎么,和朝阳公主有旧?”   被点名的狱卒陡然一个瑟缩,连声道“不敢”。   此时此刻,这个名唤小五的狱卒已用铁链缚住了苏念手腕,正在把铁链另一端往头顶横梁上挂。   小五是内狱司老人,亦算得上桂七心腹,察言观色的功夫自不必说,当即将手中铁链向下拽了拽,苏念整个人肉眼可见向上升了一截,刚刚还能站在地上的双脚一下子就离了地。   他将铁链挂好,偷偷向身后的桂七瞅一眼,见其正自悠闲品茶,注意力一点没落在他身上,这才轻呼一口气,两步走到桂七身侧规规矩矩立好。   内狱司的刑罚,有些看似寻常,内里却另有玄机。就如眼前这吊刑,小五将人吊起的高度就很是刁钻,四肢绷直可使脚尖勉强点地,用以支撑身体的重量,脚尖稍一卸力,双臂则会被铁链狠狠拉扯。   小五曾将一女囚这般吊了整整一日,那女子被放下来时,大臂筋骨俱断,十个脚趾盖全数脱落,偏偏打眼看去又丝毫不显,真真是面上光鲜,毒在内里。   苏念不知自己被吊了多久,或许一个时辰,或许两个时辰,她已没法通过感官去度量时间,每呼吸一下,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疼痛。   两条胳膊很早之前就没了知觉,手腕被勒出一道青紫色淤痕,小腿肚子酸胀麻痹,偶尔一下抽筋,立时便是一阵钻心刺骨。   但这些都不及双脚受到的折磨,两只脚肿得厉害,小巧的绣鞋变成了刑具,死死箍着肉足,脚趾仿若立在针尖,磨人的锐痛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神志。   桂七总算瞧腻味了眼前的一成不变,随手将茶盏搁到一边小几上,起身向苏念走去。   他淡淡打量着面前蔫巴巴垂着脑袋的女子,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眸中倏然蹦出一抹精光,嘴角紧跟着就扬了起来。   “公主可还记得,你与奴才之间尚有一桩旧怨未了。” 红尘劫(五十七)   桂七踱至一旁的长案边,指尖一个一个点过上面的刑具,最终落到一根暗红色皮鞭上。   他将鞭子缠在掌心,指腹细细摩挲着鞭身上粗粝的纹理,满意地勾了勾唇,复缓步走回苏念身前,手臂一个起落间,猝不及防的一鞭就向她腰间抽去。   长鞭划破一室沉寂,凄厉的痛喊应声响起,紧接着,斑斑血迹便透过层层叠叠的布料渗到外袍上。苏念高高仰起脖颈,瞳孔无意识地震颤着,额头挂满冷汗,狼狈至极。   桂七静静瞧着眼前之人,心底自是说不出的痛快, “怎么,不装死了?”   苏念没有应答,双眸盯着虚空中某一点,一个眼神也未给桂七,甚至在应激痛呼一声后便一口咬住下唇,再不愿发出一点声响。   桂七倒是不介意苏念的无视,面上得意丝毫未减,“奴才向来睚眦必报,公主从前赏了我两鞭,桂七今日自当十倍奉还。”   语毕,他双眸猛地一厉,也不再废话,执了鞭的手再度挥下。   “啪啪”的破空声连着响了十下,只见鲜血直流,碎肉横飞,苏念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可她仍旧死死咬着唇,没有再吭一声。   “公主的声音这般悦耳,却非要做个哑巴,当真是暴殄天物,你若再叫两声,奴才听得舒服了,说不准一个高兴便免了剩下的鞭子。”   苏念闻言,总算望向了桂七,然双眼却无半点他想看到的惧怕或者讨好。   她轻蔑地瞧了一阵,突地一口血沫呸到他脸上。   桂七的神色瞬间阴沉下来,重重抹一把脸,随即冲着小五的方向伸出手,后者忙不迭掏出一个殷红的小瓷瓶递到他手上。   他从中倒出一粒黢黑泛着幽绿的药丸,一把掰开苏念的下巴,迫其咽下去。   苏念自来到这件牢房后,第一次露出慌乱的神情,吃进肚的是什么她不知道,而未知永远是最可怕的。当然这种未知的惧意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她便感觉到伤口的痛意正在愈演愈烈。   就好像有人拿着利刃狠狠搅进伤处,刺破血肉,割断筋膜,直冲最里面的白骨而去,耳边仿佛传来尖刀刮骨的刺啦声,一下又一下,令人胆寒。   “你……给我吃的什么……”   苏念的声音显然取悦了桂七,他眸中蕴着癫狂的猩红,眼角和额前的皱纹深深挤在一处。   “内廷里专门磋磨人的好东西,能最大程度放大人的痛感,它还有个极为文雅的名儿——鸦青。这玩意儿寻常罪囚是没福气享用的,也就招待公主这样的贵客,奴才方舍得掏出来。”   愈发强烈的疼痛已将苏念折磨得神志恍惚,以至于桂七的话传入她耳中时竟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激起一点波澜。   口舌被她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冷汗一行一行滑落,渗进伤口,又引来阵阵无意识地抽搐,疼痛就像铺天盖地涌来的洪水,逃不掉,走不脱,令人窒息。   当黑暗漫上双眼时,苏念是庆幸的,她只觉昏迷真好,终于不会再痛了。 红尘劫(五十八)   苏念被冷水泼醒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时,然下一瞬,灭顶的剧痛就让她一下子清醒了。   她在内狱司,正在受刑,疼到想死,却死不了……   长鞭在地上拖扫而过,传来一阵轻微的“呲呲”声,桂七握着鞭子缓步踱至苏念身前,用鞭柄勾起她的下巴。   “休息够了,我们继续。”   苏念无力地将脑袋挪开,复垂下头。   桂七显然未被苏念的无视扰了好心情,面上尽是兴奋的红光。   “实话说,奴才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公主既能忍,自是再好不过,也能让奴才尽兴。”   一言毕,绿豆样的小眼珠骨碌了两下,似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忍不住搓了搓手,弓着腰凑近苏念耳边,亲昵之态像极了在诉悄悄话。   “还有十鞭,不如你求两句好听的,我也并非不懂得怜香惜玉。”   浊气直冲苏念侧脸而去,她蹙了蹙眉,用尽浑身力气想要离身侧之人远一些,轻声一句“滚开”,虽是气音,却丝毫不损语气中的嫌恶。   桂七轻嗤一声,也不再啰嗦,稍稍后退两步,那条染了血的长鞭又重重挥下。   苏念依旧一声不吭,甚至闭了眼,连余光也不想扫到桂七。她中途又昏过去一次,不无意外仍被冷水浇醒,直至十鞭结束。   “不想公主还是个硬骨头,好得很,奴才最喜欢折傲骨。”   桂七将鞭子随手一丢,阔步来到长案边,邪佞的双眸一下子就落到一块红漆托盘上,那上面寒光闪闪,码着一排银针,整整齐齐,足足二十根。   他左手托着木盘,闲庭信步一般缓缓走近苏念,耐性十足地介绍起来,“针刑,专门用在女子身上的好玩意,扎进肉里,嵌入骨缝,极难取出。”   说至此处,桂七眯起眼在苏念身上扫了一周,由上至下,肆无忌惮,“公主不妨猜猜,这些针是下在哪里的?”   轻飘飘一问道出,显然不欲给对方回答的机会,他嘴角勾起的幅度愈发大起来,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扯开苏念的前襟,血肉模糊的肩膀登时映入眼底。   苏念此刻方艰难睁开眼,“你敢!”   “奴才有何不敢?苏寅冯蓁已死,你这御封的朝阳公主可还有二两重吗?”   苏念死死盯着眼前之人,眸中渐渐升起一抹轻蔑,蓦地冷笑出声。   “你笑什么?”   苏念将视线移向牢门前站着的狱卒,又缓缓收回,复落到桂七面上,略略欣赏了下他面上的恼羞成怒,这才淡淡开口,“我与苏晏有过肌肤之亲,不怕死的尽可扒了我的衣服。”   一言出口,另二人俱是一惊。   小五这半晌一直规矩地立在门边,半点不敢干预桂七的言行,但苏念此言一出,他却再没胆子杵在一边看戏了,小跑着来到桂七身后,硬着头皮劝道:   “朝阳公主毕竟是皇室血脉,施针刑恐辱及皇室颜面,且太子明令不得伤其性命,若她当真是太子的女人,他日活着出去,咱们安有命在,七爷三思。” 红尘劫(五十九)   桂七被苏念方才那句话炸得耳鸣目眩,压根没听清小五在说什么。   只见他面黑似炭,眉眼间愈发阴鸷起来,重重几下呼吸才勉强压住胸腔里的怒火,桂七向来谨慎,纵然苏念已成阶下之囚,但他这半晌仍旧将敬称挂在嘴边,未有丝毫僭越。   不过眼下,他显然再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冲着苏念咬牙启齿斥道:“原以为你不过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不想骨子里竟这般淫贱,不仅勾引亲兄长,还毫不避讳地说出口,简直不知廉耻!”   苏念轻嗤一声,费力地抬起眼皮睨了桂七一眼,眸中明晃晃尽是报复的快意,“自古捉奸拿双,左右不知廉耻的不止我一人,我又有何难以启齿?”   桂七死死瞪着眼前之人,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阴冷的双眸第一次现出杀意。   他刚刚动手折磨苏念之时并未留情,既为报私仇,亦是在遵太子之命行事,纵然下手不轻,却也晓得分寸,一未致残,二不伤命。   自己跟在苏晏身边已有些时日,自问对其多少有些了解,这位主子对苏念的另眼相待他自是看在眼中,故而为苏念留余地便是给自己铺退路。   但此时此刻,这番自保的心思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桂七从前只当太子对苏念的怜惜是因血缘之故,太子自幼亲缘稀薄,对唯一的幼妹心存怜意也属正常,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二人竟是这种关系,既如此,这小妖女便留不得了。   眼瞅着太子要登基为帝,身上绝不能染上乱伦这样的污点,桂七受姜后大恩,便是拼着一死,也定要为恩人之子除了这个祸害。   心念既定,他面上怒意倏地散掉不少,一双肿眼也剥离掉了多余的情绪。   “公主只怕还不知,这间囚室名唤‘死囚牢’,但凡进了这里的犯人,从未有一人能活着出去,公主也不会是这个例外。”   苏念听了这话颇有些意外,挣扎着抬起脑袋,将视线落回桂七面上,这回倒是驻足了好一会,总算确定他说这话并非意气用事。   “你要杀我?你敢违抗苏晏之令杀我?”   “公主莫要妄言,奴才可不敢违背太子之意,不过公主身娇体弱,来内狱司之前更身染重疾,一时受不住酷刑也是有的。当然,奴才自会请御医来诊治,但公主需知,医者医病不医命,太子若要秋后算账,奴才为公主偿命便是。”   这番话说完,桂七也懒得再去看苏念的反应,他既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苏念方才那句威胁便也没了作用。   正当他捏起一根银针向苏念刺去时,一旁竟陡然伸出一条胳膊牢牢挡在他身前。   小五已然被桂七所言吓得面如土色,明眼人皆知,圣上已崩,今日的太子就是明日的皇帝,他虽不知这位七爷抽的哪门子风铁了心要抗旨,但眼下他便是想从这桩死罪中摘清自己也来不及了,唯一能做的只剩下极力保全家人。 红尘劫(六十)   小五死死挡在桂七身前,纵然心里已把这位上司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但为着桂七能听进他的话,力陈已见时仍旧是一脸卑微。   “七爷三思,您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也不在意家人的命吗?您即便铁了心要朝阳公主的命,也绝不能折辱于她,否则天子一怒,你我亲族皆无活路,七爷若非得亲施针刑不可,恕小人没胆子看,定要回避。”   桂七被手下之人拦住时光秃秃的眉头一下子就鼓成了一个包,尤其在他推了一把小五却没推动人的那一刻,面上简直阴沉得能滴水,他正欲厉声怒斥,却又被小五当先一言堵在口中。   直到小五一番话说完,桂七眼中的愠怒才稍稍缓和了些,默了半晌,终是松了口,淡淡吩咐一句“去找个嬷嬷来”,随即将装着银针的托盘重重撂回长案,当先走了出去。   夏嬷嬷来得很快,小五寻的人不消说自是极妥帖,桂七亦见过她,是宫里的老人了。   桂七先是冲着夏嬷嬷点了点头,这才道:“二十根针,一根不许少,你该知道这玩意儿下在哪里最磨人。”   “七爷放心,老奴明白。”   夏嬷嬷躬身应一声,在桂七的示意下进了牢房,不消片刻死囚牢里就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简直不似人声,紧跟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牢门外,小五的身子狠狠抖了一下,他悄悄瞧了眼一旁的桂七,犹豫了下仍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开口:“公主进来时身子就不好,照这样下去,最多撑不过三日。”   桂七闻言,眉头略略蹙起,“太久了,迟则生变,太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心软放她出去了,最迟明日,这个女人必须死。”   小五豌豆似的小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在他心中,桂七这话简直和催他去死没区别,口气不由地生硬起来,“七爷既这般恨公主,灌一剂毒药便是了,还用等到明天?”   “蠢东西!”桂七冲着小五就是一脚,没好气道:“太子只让用刑,没让毒死她,你当太医院那帮人都是废物看不出端倪?找死也没你这么个找法。”   小五被踢得向前猛冲,双膝“咚”的一声重重砸到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口中仍是不服气地嘀咕着:“找不找死的也没什么区别了,屋里那祖宗一咽气,咱们全得玩儿完。”   桂七恶狠狠瞪了小五一眼,“收起你那副晦气模样,想死,爷现在就能成全了你!”   小五被这声厉斥吓得一哆嗦,这才惊觉自己方才那话有多放肆,连忙手脚并用滚回桂七身边,生怕迟一步这活阎王就给他咔嚓了,他自知活不了多久,倒也不至于想不开死公主前头。   就在小五心有余悸之际,牢房内的惨叫声已停了下来,不多时,便见夏嬷嬷推开牢门,她迈着极快的小碎步走到桂七面前,恭恭敬敬回道:   “禀七爷,里头的活毕了,二十根针皆下在女子身上最娇嫩处,公主受不住昏死过去了。” 红尘劫(六十一)   桂七沉声“嗯”了一句,走至牢门口向里瞅了一眼,又招手唤夏嬷嬷上前:“去把人放下来,换身衣服。”   夏嬷嬷进去了好一阵才出来,桂七等得不耐烦,挥手打发人走后,连忙带着小五进了牢房。   苏念手上的铁链已被解开,整个人软踏踏伏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看不出颜色的囚服,粗麻布衣料上染了好几块湿哒哒的痕迹,看样子应是被鲜血濡湿的。   桂七淡淡睨了一眼地上的人,复坐回那张铺着虎皮的藤椅上,冲着身后的小五吩咐道:“给她弄醒,再喂一粒鸦青。”   小五被踹过一脚后再不敢露半点怨气,当即手脚利索地行动起来,刚迫着苏念将鸦青吞下,身后便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   “上夹棍,她左手曾重伤过,便从左腕开始。”   这声音瘆得小五心肝一颤,恍惚中忽然觉得脚边一沉,下意识垂头看去。   却见方才还蜷缩成一团哀嚎的女子,这会儿正紧紧拽着他的裤腿,眸中满是哀求,此刻的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只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小五曾见过许多被酷刑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女人,她们濒死之时大都会死死盯住他,那一双双眼睛无数次出现在他午夜梦回中,逼着他反复深陷那些痛苦、绝望、惧怕的情绪,与她们共情。   正如脚边的这双眸,仿若噩梦重现一般,令小五狠狠瑟缩了一下。   他“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暗戳戳向桂七瞥了一眼,意思很明显:求我没用,我也是被迫的,杀你的刀在那尊阎王手里握着呢。   苏念似是被疼痛折磨得有些神志不清,歪着脑袋想了想才领会到眼前之人的意思,终于松了手向桂七挪去。   她身上疼得厉害,站不起身,只得佝着身子一点一点往前爬,陈旧的砖面上随之留下一道曲折血迹。   桂七眼瞅着血糊糊的女人爬到自己脚下,又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抓住他的袍摆,只是他现在实在没了欣赏的闲心。   他心有所感,自己这条命大抵是要赔在这女人身上了,面上自然毫无动容,“公主走不出这里的,不必做这些无用功。”   “不……不是……”苏念闻言,面上蓦地现了急切,想也不想便欲开口解释,怎料短短一段爬行竟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出口的话语断断续续难以成句。   攥着袍摆的手因焦急更使劲了,她重重喘了两口气,这才得以接着开口。   “你让我求你,我求,我说,求你杀了我,我受不了了,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公主第一次求奴才,可惜了,奴才不能答应您。”   桂七不耐地扯开苏念的手向一旁甩去,灰扑扑的身影落地时轻飘飘的,就像一块没有重量的破布,唯脑门触地的瞬间发出“砰”的一声响。   桂七再未看脚边女子一眼,只一脸漠然,冲着小五一字一句吩咐道:“腕骨,臂骨,腿骨,一根一根慢慢来,直到她咽气。”   一声毫无温度的声音过后,长夜降临了…… 红尘劫(六十二)   世间若有无间地狱,苏念想,自己已身在那里了,只是她并不知道,就在她身陷死囚牢的两日内,一门之隔的外界,已然换了人间。   先皇驾崩,新帝继位,苏寅和冯氏一族在大靖留下的痕迹仿佛一夜之间就被抹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满朝文武皆为苏晏俯首,这天下已是他的天下。   掌灯时分,御书房里的宫灯一盏一盏被点亮,小太监司荣吹灭了手中的火折子,视线悄悄滑出半开的殿门,朝御阶望去,见那宫娥仍跪得笔直,不由轻叹一口气。   “她跪了多久?”   司荣连忙回神,“回皇上,暮雪姑娘足足跪了一日一夜。”   苏晏不耐地蹙了蹙眉,随手拿起御案上一块通体乌黑的玄铁令牌丢下,“告诉她,想离开,这是唯一的机会。”   玄铁坠地发出“咚”的一声脆响,司荣被吓了一跳,他哆嗦着去捡令牌,一眼都不敢往上首瞧,脑中又想起了师父死前的那句叮嘱。   师父是先帝御前伺候的,先帝驾崩那一晚他在值房抹了脖子,一刀致命,毫不犹豫,宫人们都赞其忠贞,一仆不侍二主,唯司荣知道,师父心中或对先主有忠,却一定没旁人以为的那么多。   师父谨小慎微一辈子,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可以重归故里,了此残生。他说自己大约是等不到这样的有朝一日了,与其被扭送内狱司,人不人鬼不鬼的死去,还不如赏自己一个痛快,至少地下的老娘还能认得出他。   师父抹脖子的那把刀是司荣递的,他哭得很夸张,就跟死了爹似的,师父接过刀,在袖子上抹了一把,又朝着司荣瞥了一眼,眼中露慈。   “你是这些个孩儿们中最蠢的,却也是唯一带着点人味的,师父走之前不免要叮嘱你一句,莫要往御前凑,新主子的事有多远躲多远,兴许还能多活两年,那一位的手段,啧啧啧……”   司荣拾起令牌,一步不敢停就去传话,肉乎乎的脸上硬是皱出了几道褶子。   他也想听师傅的,谁曾想御座上那位竟一眼挑中了自己,人都道他踩了狗屎运一步登天,唯司荣自己心哇凉哇凉的,随时一副命不久矣的可怜样。   他踩着小碎步急急来到殿外,俯下身双手托着令牌递到沐雪面前,“皇上原话‘想离开,这是唯一的机会。’”   司荣传了话,谁知眼前女子一眼都未看令牌,甚至整个人连动都没动一下,他于是又好言相劝道:“姑娘快些起来吧,可怜见的,铁人也经不住这般糟践啊。”   女子这回倒是抬了眼,只是口中说出的话却教司荣犯了难,他的喜怒向来全在脸上,这会儿肉眼可见额头上急出了热汗。   “奴婢要面见皇上。”   “这……这……面圣都需奉诏,哪是姑娘说见就能见的。”   “那便等皇上愿见奴婢了,公公再来说。”   “你这是胁迫圣驾,大逆不道!”   司荣好容易板起了一张圆脸,语气也强硬起来,只盼着这位姑奶奶能稍稍怕他两分,别再胡闹了。 红尘劫(六十三)   沐雪没有理会这句怒斥,自顾垂了头继续跪着,她只想找回公主,眼下除了如此她不知还能怎么做。   两日前,苏念被桂七带走,沐雪耐着性子等到月上中天仍不见人回来,忍不住便去探了安泰宫,里里外外找了许久都未寻到人。   从未有过的慌乱直冲颅顶,焚尽一切理智,仗着功夫好,她几乎将宫里能藏人的地方翻了个遍,甚至趁着夜色潜进了太子的东宫,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待沐雪冷静下来,终于意识到解铃还需系铃人,准备去求苏晏时,那人已成了当今圣上,她在御书房门前跪了一日一夜,却未等到圣上的召见。   她是可以继续跪下去,但公主生死未卜却哪里等得了,两日,已然太久了,她不敢想在这两日中苏念受到了怎样的折磨……   她蓦地攥紧了拳,死死盯住司荣手中的玄铁令,上面‘零贰玖’三字泛着寒芒,与她眼中的凌厉交相呼应,是了,她是一个杀手,想见谁还未有见不到的!   沐雪一把握住玄铁令,将内力运于双足,一个闪身便疾冲至殿内。   苏晏淡淡瞧了眼来人,只见她一身宫装尽是褶皱,发髻松松散散垂落脑后,肉眼可见的狼狈,然眸中却精光四射,他认得这样的眼神,在彼岸之中见过无数,那是杀意。   “不想活,赶着来送死是吗?”   沐雪手执令牌环顾一周,细细数了数,殿里殿外围困她的御前侍卫足有数百,不过以自己的身手,想要逃出生天也不算难事,令牌的尖端最终指向皇座上的男子,沐雪的视线也随之落在他面上。   “他们拦不住属下,陛下应知道的。”   “所以,你要行刺?”   “属下不敢,属下只想知道公主下落。”   “呵,若朕不说,你便要行刺是吗?”   沐雪直视着皇座上的男子,那人的目光冷漠极了,还带着一丝讽意,她从前总是下意识避开这双眸,杀手做久了,躲避危险已成天性,但今天她没有躲,固执地直直盯住他。   苏晏挥退殿内的御前侍卫,只留下司荣在一旁伺候。   “你想脱离彼岸,朕已允了,今日不走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公主总叫属下姐姐,哪有姐姐丢下妹妹自己走的……”沐雪摇了摇头,似想起了往事,神色一时有些恍然。   “既如此,朕可以告诉你她的下落,但,要用你的自由换。”   沐雪未有片刻迟疑,当即跪下,双手交还玄铁令,“零贰玖愿为彼岸效力,死生不离。”   苏晏双眼微眯,轻嗤了一声,“你究竟是为彼岸效力还是为她效力?”   “属下……”   “罢了,”苏晏摆了摆手,假话他从前听了不少,今日不想再听了,遂铺开御案上的黄绸,一面落笔一面言道:“苏念在内狱司。”   “什么!内狱司!”   一声大喝自下方传来,声音不小,算得上惊驾,但苏晏只略顿了顿,并未怪罪,甚至还好性儿地解释了一句,“苏念并无性命之忧,朕嘱咐了桂七留她一命。” 红尘劫(六十四)   沐雪双目充血,直视圣颜,然那人却并不瞧她,只浑不在意地随口一言,从她的角度仅能看到寒光闪闪的帝冠。   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迸起,她忍了又忍,终是克制不住几欲崩溃的情绪。   “陛下久不在内廷,并不十分清楚内狱司的手段,不伤命,但能令人残了废了毁了的法子却多的是!更何况,陛下让桂七监刑,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他与公主尚有两鞭之私仇,焉能放过这个机会!”   苏晏闻言悬腕一颤,御笔抖落一滴朱砂,黄绸上登时洇了一片血色,他不由忆起两日来一直魇住自己的那场噩梦,梦里苏念浑身是血向他爬来,不住哀求着“言哥哥救我”……   他心下一沉,落笔的速度快了许多,不消片刻,一道圣旨便写好了,他疾步走下龙椅交到沐雪手中,“拿上这道圣旨,去内狱司,放她——”   沐雪一未施礼二不谢恩,甚至等不及听苏晏把话说完,一把攥住圣旨就往外跑。   司荣冲着沐雪的背影吞了下口水,绿豆样的小眼睛瞪得溜圆,他还从未见谁敢在圣驾面前这般放肆,偏生陛下半点不恼她,也是奇了!   “司荣,朕后悔了……”   一声叹息传入司荣耳中,他蓦地向大殿中央那道明黄色身影瞧去,只见那人略垂着头,一脸落寞。   “朕那日是被苏寅临死前的咒骂气昏头了,一见着她那张脸,便只记得那是苏寅和冯蓁的女儿,急怒之下才将她送去了内狱司。后来朕冷静下来便想放她出来的,又觉这样轻纵她对不住姜氏枉死的那些冤魂,这才拖到现在。”   司荣怔怔瞧着皇上,忽然想起那日师父醉酒同他唠叨的一句话“自古帝王皆孤家寡人,天字第一号可怜人罢了”。   彼时他并不理解这话,只当师父喝多了胡言,倒可怜起皇上来,怎不可怜可怜自家,断了根的人,祖坟都进不去。   只是此刻,他看着眼前人,忽然就懂了师父那句话,那男子长身独立,浓重的孤寂仿若实质一般将其紧紧包裹,那是任何人都靠近不了的领域,此生唯己一人。   司荣面露不忍,悄悄挪到皇上身后,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只不安地陪侍在一旁,倏然间,皇上似想到了什么,忽的苦笑一声。   “你是不知她有多倔,朕此生都没给谁服过软,已是咬着牙给她台阶下了,偏她一点不领情。”   司荣脑子不灵光,也就大略知晓皇上口中的‘她’是指朝阳公主,旁的就什么也猜不到了,急地他直搓手,抓耳挠腮半天只挤出一句:   “公主年岁尚小,又是被娇宠着长到这么大,纵是任性些,皇上日后慢慢教也就是了,亲亲的兄妹,哪里犯得着置气呢?”   苏晏扭头看向司荣,眼神讳莫如深,就在后者已被瞧得冷汗连连,正准备跪地请罪之时,他总算渐渐舒缓了神色,喟叹一声,“你说的不错,朕是不该同她置气。” 红尘劫(六十五)   死囚牢角落的干草垛上歪着一女囚,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软踏踏坠在地上,若非胸口偶尔小小地起伏一下,看上去简直像一具尸体。   小五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苏念,又一次用手去探她的鼻息,这回细细感受了许久才收回手,随即悄悄瞥了一眼正在藤椅上小憩的桂七。   他犹豫了下,终是忍不住踱过去,小声询问:“七爷,公主眼瞅着要不行了,是否去请御医,总不成真让人死在这儿?”   桂七眉头微皱,并未睁眼,只翻了个身背朝来人,“待她没气儿了再去。”   小五的眼神由主子的后脑勺移向角落里的苏念,不由摇了摇头,却也没再说什么。   正在此时,铁牢门外突兀地响起一阵嘈杂,不消片刻,狱卒慌乱的回禀声便顺着牢门缝传进来。   “禀七爷,公主贴身侍婢闯内狱司,咱们的人拦……拦不住她!”   “什么大不了的事,调禁军来便是,”桂七淡淡吩咐一声,因着尚未清醒,声音带着些许懒怠。   “使不得啊,七爷,她拿着圣旨呢!”   “圣旨……”桂七沉吟一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整整两日不眠不休令这双肿眼泡更是胀大得夸张,只余两条细缝的瞳孔斜斜睨一眼草垛上的女子。   他略顿了顿方冲着门外吩咐道:“此间事未了,先拖住她。”   “怎么拖啊?七爷,圣上下旨释放公主,属下们哪敢拖着传令人,这是抗旨,死罪啊!”   “滚!”   桂七厉喝一声,当即起身,快步走向苏念,正当他欲掐住女子脖颈时,却见眼前蓦地闪过一道身影。   原是小五察觉到桂七的杀心,想都未想就拦在了他面前。   “你做什么?”   “七爷不可,渎职或有生机,抗旨绝对是死路一条,您收手吧。”   桂七死死瞪着小五,“滚开!”   小五浑身打着颤,双眼已因为惧怕死死闭在一起,却仍是一步不动,咬着牙道:“属下不可能让开,死也不让!”   桂七冷哼一声,一把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毫不留情扎到小五心口,不过三息的功夫人便气绝了。   临死前,小五挣扎着弯了弯唇,他想到了一件极为滑稽的事,自己竟当真死在了公主前头,到底是皇家血脉,奄奄一息两日,还是比他这个贱民活得长,这世道,当真没法说……   桂七一脚踹开脚边的尸体,继续逼近苏念,一眼都没朝死不瞑目的那人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已触到了女子脖间的脉搏,那里正一下一下轻轻击打着他的指腹,只要他稍一用力,便能轻易取走苏念的命。   然而,他此生再也没有收紧五指的机会了……   只听“砰”的一声响,牢门被一脚踹开,紧跟着,一道淡青色利影就深深刺进桂七的手掌,将他握在苏念脖子上的那只手狠狠钉在了身后的青石墙面上。   那是一根水头极好的玉簪,桂七龇牙咧嘴拔了下,没拔出来,恶狠狠的视线这才不甘地离开玉簪,移向破门而入的女子。 红尘劫(六十六)   沐雪踢开牢门的那一刻,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草垛上的苏念,不过两日未见,她几乎要认不出那女孩了,她瞳孔猛地一缩,一下又一下的刺疼瞬间就在心脏上蔓延开来,麻痹感紧跟着便渗进肌骨里,片刻功夫,五感尽失。   污脏的囚衣浸满血,湿哒哒挂在苏念身上,鲜血一滴一滴坠落,汇聚到腰腹下凹陷的杂草上,又拧成一股渗进青砖地面的缝隙里。她双目紧闭着,面无生机,仿若尸体一般静静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沐雪屏住呼吸慢慢靠近苏念,她向来自负身手,却在半跪下身子时被自己绊了一跤,差点跌到苏念身上,慌乱之间急急伸手撑在女孩头侧的草垛上,总算稳住了身形。   她瞧着眼前惨无人色的脸,深深呼吸两下,这才敢伸出指腹去探苏念的鼻息。   还有气,虽然很微弱,但毫无疑问,苏念还活着……   沐雪微微舒一口气,此刻方觉自己活了过来,周身又有了只觉,她小心翼翼抱起苏念,轻轻呢喃一声,“公主,我带你走。”   离开的步伐坚定而迅疾,眼下每一寸时间都珍贵无比,沐雪要同阎王抢命,她不许苏念死!   就在牢门距沐雪只剩三步之距时,一道黑影蓦地拦在了她面前。那是桂七,若非他这会不知死活拦路,沐雪甚至不会给他一个正眼,“滚开!”   桂七阴冷的目光死死锁住沐雪,面上浮着狰狞痛意,他的手骨折了,掌筋亦断了两根,贯穿手背的血窟窿正在向下滴血,按他从前的性子,这般重伤了自己的人会死得很惨,但眼下,他却浑不在意这伤,一门心思想的仍是取走苏念的命。   他指着沐雪怀里的人,“没人能从死囚牢活着离开,她亦不例外。”   沐雪只瞧了桂七一眼便又垂下头,她小心地将苏念放到牢门边的藤椅上,还细心地给昏迷中的人儿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遂俯首耳边轻声道:“公主等我,很快就好。”   待她转身对上桂七时,那双寒若星子的双眸陡然精光四射,旋即猛地向桂七疾冲而去,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她的身影。   桂七大惊失色,他分明想极力避开这一击,但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寸关节听自己指挥,他只觉一股强横的冷意一下子缚住了自己的四肢,整个人仿若陷入一个绝对静止的领域,任人宰割。   他知道那是杀气,但似这般能将他压制到动弹不得的杀气,他此前却从未见过。不过一息之间,桂七便重重撞到后方的青砖墙面上,心口的地方剧痛无比。   他强自咽下喉间的腥甜,死死盯着沐雪,心知有此人在,他再没机会对苏念下手了,咬牙切齿了一阵,终是不甘心问道:“你究竟是谁?”   沐雪手脚利落地抱回苏念,一眼未瞧桂七,只在踏出牢房之际留下一言,声音极是轻柔,仿佛怕惊扰到怀里的人。然观其面上,却见寒眸带血,冷冽瘆人,一片猩红中尽是森森恨意。   “若非公主的伤势耽误不得,你这会已是个死人了。” 红尘劫(六十七)   沐雪将苏念抱回长乐宫时,见苏晏正端坐于寝殿外间的长榻上,下首立着一圈御医,皆噤若寒蝉。   她因忧心公主伤势,内里急得火烧火燎,对天子视而不见,直接就进了内室。小心翼翼扶着人躺好,还不忘贴心地放下帐幔,旋即冲外面大喊:“诸位大人快些进来诊治!”   外间候了好些时候的灰袍医官们本就心情烦闷,这会儿又被一宫娥大声叫嚷,面上都有些挂不住。   这些人面面相觑了一阵都默契地没有吱声,胆大些的偷瞧一眼圣上,眼瞅着主子那儿没动静,自然不会多事,胆小的直接装瞎装聋,颈上的脑袋就没抬起来过。   至于苏晏,一堆人等着他发话,他却怔怔望着正前方墨玉青砖上的血迹回不来神。   自然也不止那一块砖上染了血,事实上,殿门前至内室的一小段路上,此刻正醒目地横亘着一条血线,苏晏知道那是念儿的血,全部都是,更甚者,在他目所难及的地方还有更多……   他瞳孔剧烈震颤,十指死死捏着袖口,那处绣着一条盘龙,硬质金线很快就在他手心硌出一道道错综复杂的红痕,正如他眼下的心绪,杂乱似一团麻线。   苏晏自问算无遗策,却在送苏念去内狱司一事上大意了,本以为桂七最能揣摩上意,既知他对苏念另眼相待,自会想法周全,不曾想桂七竟失了智似的伤她至此!   方才匆匆一眼,苏晏甚至不敢细看,只她身上那件血囚衣便惊了他的心,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指尖继续用力。   蓦地,一滴血自掌心滚落,紧跟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重重锤了一下心口,不知何故,那个地方忽然绞痛难忍,就好像苏念身上受的伤一道一道全部反噬到了他心里。   就在主默臣寂两相无言之际,一道清越的声音陡然自院内响起——   “伤者何处?快让老朽瞧瞧!”   只见一位白衣老者应声阔步进殿,说其老倒也不确切,此人虽满头花白,面上却红润饱满,一条皱纹都没有,常言道人老眼先衰,但他的那双眼睛,却端的澄澈透亮,不见一丝浑浊。   “裴愈!”   “裴圣!”   “陛下竟寻到了他!”   ……   惊呼一声叠着一声,看得出,因着圣驾在侧,众人已在极力压制内心的激动了,饶是如此,鸦雀无声的大殿仍旧不可避免地嘈杂了起来。   此人名唤裴愈,可谓医界传奇,亦是大靖杏林国手,所撰《药十方》一书被太医院三代院正奉为圣典,当世但凡行医之人大抵都愿尊其一声‘裴圣’。   传言他五岁便可自学古籍药方,十岁已能独自为乡里治病,弱冠之年一力平瘟疫更是名噪一时,此后历时三十余年,亲尝百草终成《药十方》。   似这般英才,自古便该贩于帝王家,怎奈裴愈生性洒脱,又喜四处游医,朝廷多番招揽,他却拒而不受,若非他这两日正巧在帝都行医,苏晏要寻他也绝非易事。 红尘劫(六十八)   沐雪久唤不来御医,气势汹汹便出来捉人,打眼瞧去,满厅里尽是垂头拱背的鹌鹑,简直将推诿之意写在了脸上。   她心下又急又气,正欲发作,只见一个白衣老者阔步而来,她观其背着个大药箱,总归是个大夫,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拽住这人就往里间拖。   苏晏亦被裴愈方才那一嗓子叫醒了,他见御医们还有闲心围作一团窃窃私语,面色骤然就沉了下来,怒喝一声:“朕是让你们来闲聊的?还不赶紧滚进去!”   天子之怒恰如平地惊雷,众人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抖了两抖便逃也似的朝里头涌去,那动作竟分外地整齐划一。   及至内室,裴愈已号完了脉,此刻正黑着一张脸收拾药箱,嘴里犹自骂骂咧咧个不停。   “什么虎狼之地,好好一个女娃给折腾成这样,还假惺惺请老夫来,便是有那本事绑个神仙来也救她不活!”   众人闻言无不一脸尴尬,然身处其位,有些话裴愈说得,他们却说不得。这些人既能入宫为医,自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刚刚殿门口虽与公主匆匆一面,但大抵心中都有了数,这才推脱着不愿看诊。   宫里的御医多是人精,看出皇上对公主上了心的不在少数,又怎敢沾染这是非?说不得若是公主这口气断在他们手中,天子一个迁怒就打发他们去偿命了。   这当口,裴愈已拾掇好随身药箱,再次挥开了床边侍女纠扯的手,正欲动身离去,怎料一抬头,却见廊口珠帘处已被太医们堵得严严实实。   他此刻仍是气不顺,一言出口,语气也生硬得紧,“都站这儿作甚?让让,别挡道!”   太医院正扫了同僚们一眼,心知这帮人是不打算开口了,不由暗骂一声,硬着头皮上前,“裴老先生请留步。”   裴愈眉梢一吊,一脸疑惑,“何事?”   “老先生可是要离宫去?”   裴愈白他一眼,心道:废话。   院正搓了搓手,陪着笑脸续接前言,“老先生乃医界泰斗,吾等在您面前哪有说话的份,且这里唯有您替公主诊了脉,圣上那里……”   这话并未说完,许是院正自己也觉着脸红说不出口,但其意已明。   裴愈自然听得出来,嫌恶地瞧着眼前这些嘴脸,心里更堵了,他随性而为惯了,哪里忍得了这个,心里不痛快,冷嘲热讽那是张嘴就来。   “在宫里行医当真是轻松,既然诸位的活都让人代劳了,年底的俸禄便也由老夫代领吧。”   这话说得直白,可谓一点面子不给这群人留,就差指着鼻子骂他们废物了。   太医们被刺得面上青红,又碍于裴愈身份不敢还嘴,一时间只得大眼瞪小眼,两眼皆愤愤。   裴愈犹嫌不解气,又接了一句,“各位大人都不作声,想是并无异议,既如此,我便让小童等着收银子了。”   这一回,他总算觉着撒足了气,这才没好气地抬手赶人,“还不让开?莫不是要等那女娃子咽了气才让老夫给你们的皇帝陛下回禀?”   众人被这般不客气地下了脸面,不必说又是一阵吹胡子瞪眼。不过,气是要生的,脚底下向旁边挪动的步伐也是半点不能耽误的。 红尘劫(六十九)   裴愈步入外间厅里时,正巧撞上坐于长榻上那男人张望过来的眼神,后者一见他立马错开了视线。   他眉头一蹙,心道这里也没旁人,这男子自然就是皇上,不过这人怎的一脸鬼鬼祟祟,既关心那女娃大大方方进去就是了,躲什么?   他向来心口如一,既这般想着,张口便问了出来,“皇上不进去瞧瞧吗?”   苏晏面色一滞,又摇了摇头,抬手将裴愈招至身前,“她对朕心存怨言,朕便不去碍她的眼了。”   话虽这样说,但苏晏心中却另有一番为难无法诉诸于口,苏念此番身陷内狱司想必吃了许多苦头,端看她那一身血囚衣,身上的伤便轻不了。   说到底,她被伤至此,罪魁祸首正是苏晏自己,当初既是他亲手送苏念去了内狱司,这会儿哪有面目再见她?   裴愈对皇帝所言兴致缺缺,只轻轻“哦”了一声便将话题扯回女娃的伤情上。   “里头那女娃娃伤得太重,且未得到及时救治,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一点求生意志都没有,这会儿人已在弥留之际,救不活了。”   “你说什么!”苏晏骤然大惊,猛地抬起头,双眸紧紧锁住眼前老者。   “老夫说——”   “住口!你敢咒她,朕杀了你!”苏晏厉喝一声,一下子打断裴愈的话,面上杀意毫无掩饰。   裴愈眉梢一挑,冷笑了声,他一生行医,见过的生离死别不知凡几,现今自己已逾百岁,难道还看不透生死之事吗?   “皇上大可动手,不过老夫还是那句话,那女娃活不成了。”   苏晏死死瞪着裴愈,眉眼间尽是森森戾气,宛如嗜血的修罗,直欲将眼前之人撕成碎片。   裴愈倒是一派坦然,全无畏惧之色,甚至还不怕死地呛了一句,“皇上若继续在这里和老夫纠缠不休,怕是连那女娃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苏晏猛地站起身,一把扣住裴愈的肩膀,咬牙切齿道:“朕金口玉言,她若死,必杀你,还有太医院那群废物,全都要给她陪葬!”   说罢,他拽住裴愈便向里头疾步而去,在看到廊道里那一堆排排站的御医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愤愤撂开手里的人,厉喝一声“都给朕滚进来”,随即当先一步跨进内室。   苏晏在看到床榻上女孩的瞬间便被震住了,一时间什么怒火都散尽了,唯剩下蚀骨的惊惧。   只见她静静躺在那里,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四肢软踏踏耷拉着,想必都断了,黑乎乎的囚衣犹自向外渗着鲜血,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身下的被褥已被血水洇透了。   眼前的惨状刺得苏晏双目猩红,没顶的恐惧正一点一点勒紧脖颈,他下意识重重呼吸起来,但窒息的痛楚仍逼得他面色渐渐青白,这种绝望的感觉他曾经历过一次,那是亲眼目睹阿娘死在面前之时,彼时他只有五岁。   苏晏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床上的人,只凭着本能一步一步靠近她,床前的脚踏绊了他一跤,他竟毫无所觉,就势跌坐床边,伸出手想去探苏念的鼻息,但手指抖得厉害,竟是半晌触不到地方。 红尘劫(七十)   苏晏失魂落魄的模样毫无遮掩地落入屋内众人眼中,再不存半分天子威仪。   这半晌一直默默杵在角落的司荣连忙就要上前去扶,不想刚抢步到床边就被沐雪推了个趔趄。   他轻轻“哎呦”一声,正欲抱怨两句,抬头之时却见沐雪“扑通”一下跪到圣上脚边,也不知要说什么紧要的话竟急红了眼,司荣见状,到嘴边的嘟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醉红!给公主试试醉红!”沐雪紧紧揪着苏晏袍摆,大呼了一声,这是她仅剩的希望。   从前在彼岸时,她曾见过长老给重伤的杀手服用醉红,后来才知,这般烈性毒药竟也可作救命之用,纵然太医们已放弃了公主,但若不试这最后一次,她绝不甘心!   苏晏蓦地扭头看向沐雪,双眸亦渐渐燃起希望。   当初那人将醉红交到他手中时确实说过,这药毒性霸道,足可操控人心,但于将死之人却有吊命之效,念儿眼下已在生死之间,也顾不得醉红的毒性了。   他一把扯过司荣,附耳交代了两句,后者听罢匆匆离去,不消片刻便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着急忙慌将一个红瓷瓶交到苏晏手中。   苏晏立马倒出一粒就要给苏念服下,却发现她双唇紧闭根本喂不进,于是毫不犹豫将醉红含进嘴里,随即俯下身以口渡入。   紧贴墙根排排站的太医们,亲眼目睹这种不伦之事,皆被震得目瞪口呆,连忙垂下头装瞎。倒是裴愈,竟毫不避讳地盯着看,不过他的视线却直直落在天子手中的药瓶上。   苏晏见怀里的人总算将醉红吞下,心下稍稍一松,立马就要唤太医给瞧瞧,哪知打眼一扫,黑压压一片尽是低垂的脑袋,他气得牙痒痒,好容易发现一个看得到脸的,急忙厉喝一声让那人过来。   这个人自然便是裴愈,他倒也没推诿,大步上前来,搭脉看诊的动作行云流水,他就一边细细探着脉息,一边一眼不眨地观察着女娃,好半晌一声不吭,只面上神色变了又变。   苏晏紧张地瞧着裴愈,分明觉得已过了许久,这人却还是一字未言,终于忍不住问道:“她可还有救?”   裴愈闻言,总算放开了女娃的手腕,却未有理会天子的意思,而是自顾掀开她的眼皮瞧了瞧,又掰开她的嘴向内探了一眼,沉吟片刻后方朝后退了两步。   苏晏心下焦躁不安,又追问了一句,“她究竟如何了?”   裴愈想了想,这才摇头晃脑应道:“按理说女娃娃早该气绝了,但她这口气就是能一直吊着,将死不死,将活不活,奇哉怪哉。”   “说明白些,她到底能不能活?”   “现在还不好说,只能说女娃娃这会儿死不了。”   苏晏听得这样模棱两可的回话,登时被气得一窒,恶狠狠瞪着裴愈。   裴愈倒是一点不怕,实际上,他此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苏晏手中的小瓷瓶上,哪里分得出神去看天子是喜是怒。   他嗜医如命,既有缘得遇这般起死回生之药,自是免不了一番心痒难耐,只见他目露精光,喉头不自觉滚了滚,隔空指着那瓷瓶问道:“这药好生神奇,老夫可以瞧瞧吗?” 红尘劫(七十一)   苏晏着实被这老头气得不轻,无奈眼下苏念的性命还系在这人身上,他纵是有气也不得不先忍下了,于是轻轻瞥一眼司荣,后者连忙上前取过药瓶交到裴愈手上。   裴愈伸出双手虔诚捧起药瓶,双眸放光,喉间不由滚了滚,迫不及待一把拔开瓶塞,紧跟着便凑近瓶口闻了闻。   “咦?”只见他眉头一拧,疑惑地歪了歪脑袋,随即倒出一粒,捏于指间细细打量,蓦地,惊呼出声,“红石胆!竟是红石胆!谁制得这药?是谁?”   苏晏迎上裴愈震惊的目光,心下生疑,面上却不显,“此人乃朕身边的药师,你识得他?”   “那人可是蓝眸银发,五感尽失?”   苏晏闻言,眸光渐深,默了默方道:“不错,只是他此前从未露面于世,你怎见过他?”   “竟然是他……果然是他……”裴愈怔怔后退一步,口中喃喃自语。   苏晏瞧着裴愈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不悦地蹙了蹙眉,眼下念儿尚生死未卜,这人竟还有闲心神游天外,他面上一寒,冷喝道:“折腾够了吗?朕不管你顶着多大的名头,救不活她,朕照杀不误!”   裴愈被天子一喝惊醒,眼神落到女娃娃身上,迟疑片刻终是长叹一口气,随即又从瓷瓶中倒出三粒药,连带着指间原本那一粒,将四粒药丸递给皇帝,一脸凝重道:   “这药,哎,罢了,这女娃本就命不久矣,也只得如此了,还请陛下再喂她四粒药,若子时前她能清醒过来,这条命便算是保住了。”   苏晏伸手接过药,神色复杂地盯着手心四粒醉红,一时间心口窒闷难言,顿了顿才得艰难开口,“你可知醉红的毒性……”   “老夫知道,这药以红石胆为引,辅以八毒虫八毒花,服一粒便受制终身,即便女娃娃能醒来,此生也离不得这药了。再者,这药实乃剧毒之物,一旦过量服食,身子便也毁了,会至寿数大减。”   苏晏恨恨低语:“你既知晓,怎敢让她服下这么多!”   “皇上若不忍心便罢,由着女娃娃去死就是了,反正她也没什么求生欲,倒算随了她的愿。”   “放肆!”苏晏怒喝一声,直欲将这人推出去砍了,他恶狠狠瞪住裴愈,死死咬住后槽牙,过了好一会才堪堪抑住杀心。   “裴愈你听好了,自今日起,你不得离开长乐宫半步,她活到几时,你便能活到几时。”   说罢,苏晏再未耽搁,干脆利索地将手中醉红全数倒入嘴里,细细嚼碎了才哺入苏念口中。   裴愈倒是并不在意天子的威胁,于他而言,此生已为挚爱的医术倾尽了一切,便是立时赴死也没什么遗憾。   且那人炼制的这醉红实在太过阴毒,他总归与其有过一段渊源,总不能放任不管,任其作孽,那人眼下既为天子效力,他留在皇宫倒是方便寻找。   不过此事急不得,总得等女娃侥幸渡过这一劫,他才好向皇帝开口问那人的下落。 红尘劫(七十二)   裴愈沉吟片刻,复打开随身药箱,想着总该再替女娃娃针灸一二,虽说不见得有用,倒也算尽人事了。   就在他取出银针匣子转身之际,余光正巧扫到墙边排排站的太医们身上,一时间又有些气不顺,忍不住就刺了一嘴。   “呦,诸位还搁那杵着呢,这般不言不动的,是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这话一出,给本就坐立难安的众人更添一分尴尬,好在天子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后,立马就挥手放这些人离去了。   但就在他们临走之时,圣上竟随口封了裴愈为太医院参事,品阶更在院正之上,众人心中的松快之意立马就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眼见着自己万般瞧不上的人全都成了日后的同僚,裴愈心底亦不怎么痛快,他苦着脸直叹气,自我纾解了好一阵,这才抚平心绪去干正事。   他绕到苏念另一侧,一面着手准备针灸,一面向着天子嘱咐道:   “大凡重伤昏迷之人,听觉总是一点一点才丧失殆尽的,说不准公主这会儿还能听到外界的声音,皇上可以和她说说话,尽量唤起她的求生欲。”   说罢,裴愈便执针刺向苏念颅顶大穴,他耳边也开始渐渐响起天子絮絮叨叨的低语来——   “念儿醒醒,别睡了。”   “念儿可不可以别离开,你的言哥哥不能没有你。”   “念儿那般喜欢言哥哥,定然不忍心见他伤心是不是?”   “苏晏骗了你许多,可有一桩事却是真的,那日晨起,我说‘沈言喜欢苏念’,是真话。”   “我答应你,这一辈子再不骗你,再不欺负你。”   “我知道你怨我,不愿理我,那这次换我来爱你好不好?”   “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是苏晏爱苏念的一辈子。”   ……   刻漏无声滴落,一滴又一滴,夜,渐渐深了,终于,属于子时的那一滴“嗒”地落下,声音极轻,闻之却震耳欲聋。   裴愈摇了摇头,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将苏念头上的银针一根一根撤下,旋即冲着皇帝叹息道:“公主只怕是不成了。”   苏晏死死瞪着昏迷的女孩,温润如玉的俊颜蓦地被怒火撕裂开来,他紧紧箍住苏念的双肩,手上一个使劲就将她拽了起来,崩溃怒吼:   “苏念,给我醒来!我杀了你父母,废了你胞弟,你就这样轻易放过我吗?苏寅和冯蓁竟生下你这种窝囊废!起来,为他们报仇!我就在你面前,杀了我为他们报仇啊!”   裴愈眉头狠狠一皱,刚想说公主四肢骨骼损毁得厉害,禁不住这般使劲摇晃,又一想这人都快没了,还管四足会不会伤上加伤吗?遂闷闷闭了口,走到一边背起药箱,唉声叹气向外走。   不成想,他脚下还没迈出两步,身后陡然响起一声大呼:“念儿你说什么?你醒了!你活过来了对不对?”   裴愈整个人一震,猛地转身向床榻边疾冲而去,脚下尚未站稳便急急去摸苏念的脉。 红尘劫(七十三)   裴愈探着苏念脉搏,细细确认了许久,终于长出一口气,面上也松快下来。   “好,好,公主这口气总算是稳住了,若静心调养,总还能再撑个一两年。”   苏晏方听说苏念活过来了正自狂喜不已,又闻她只剩一两年寿命立马如堕冰窟,大喜大悲之下,竟至心神恍惚,口中难以成句。   “你……你说什么……两年……她最多……只能……只能活两年……”   “皇上当有心理准备才是,公主虽说靠醉红捡回了一条命,但过量服食这般剧毒,这幅身子已算是毁了。”   说至此处,裴愈心念一动,遂试探性地接着言道:   “或者皇上可许老夫见见那位炼制醉红的药师,若与其合力,说不准能想到法子压制醉红毒性也未可知。”   苏晏闻言心口一窒,眉眼间尽是绝望,语调亦染上几分癫狂。   “他早就死了,当年他以身试药,耗时十载才终于炼出醉红,朕上哪给你变出一个人来!你不是神医吗?顶着大靖杏林国手的名头,便只能为她延寿两年?你……你……”   他心里堵得慌,忍不住便想破口大骂,然喉头愈渐加深的哽意终令他再说不出半句话。   裴愈倒是全不在意天子的喜怒无常,全副心神都被那句“他早就死了”震住,一时间面色复杂难言,默了半晌才叹息道:   “皇上可能不知,那药师本名裴松,乃老夫早年游医时捡到的孤儿,后取了名收作弟子,也怪老夫未尽到为父为师之责,眼见他走上邪路却无力救他,有此报应,该得,该得……”   苏晏对裴愈师徒的恩怨一点也不关心,只无助地瞧着怀里的人,双眸渐渐猩红,一腔怒意瞬间就泻了火。   “裴愈你救救念儿,她才十五岁,一生从未为恶,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裴愈摇了摇头,唏嘘道:“并非老夫不救公主,实在非人力可为之,醉红的厉害之处并不在那些毒虫毒花,而在一味红石胆。   民间怪谈有云,混沌之初,天地分为六界,曰神、魔、仙、妖、人、鬼,所谓红石胆即是魔族之血,因其色殷红、硬如石、形似胆,这才被先辈医者冠以‘红石胆’之名。   传言红石胆入腹能使人魔化,得无穷之力,享永生之寿,故而,既往亦有乱世枭雄欲寻红石胆打造魔军以图霸业。   老夫向来不信神鬼之说,怎料那日与裴松游医至无名洋畔,竟无意间见到了传说中的魔物红石胆。老夫深知这东西现世必将祸乱天下,当即便让裴松发下重誓,此生不得再入无名洋,亦不得外泄红石胆踪迹。   自然,他违背了誓言,老夫发现之时,他正用活人去试红石胆药性,但魔物毕竟是魔物,人族根本难以承受,试药之人立时就气绝了。   老夫一怒之下便废了裴松五感,将其逐出师门,不想裴松五感尽失竟还放不下对红石胆的执念。”   说至此处,他倒出一粒醉红捏在指间,接着解释道:“此药之所以能为将死之人续命便是内含红石胆之故,然裴松炼制此药之时其心非正,这才有意用致瘾的剧毒之物去压制红石胆药性。   是故,服食醉红之人,既会被毒虫毒草折磨得痛不欲生,又会被红石胆吊住性命,可谓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不过,以凡界虫草去制衡魔物到底太过勉强,不出两年,待人体对毒虫毒草产生抗性,红石胆仍旧会令人陨命。” 红尘劫(七十四)   苏晏听得这一番解释,心下愈发绝望,犹自不死心追问:“便一点办法也没有吗?世上既有红石胆这般魔物,怎会没有克制它的灵株仙草?”   裴愈唏嘘叹言:“恕老夫孤陋寡闻,并不知晓这样的灵物,除非传说中的魔族重现于世,想来才有可能消弭公主体内红石胆的药性。”   这一言几乎绝了苏晏的念想,他眼底沉痛渐深,拥着苏念的双臂不由加重了力道。   忽闻怀中传来一声痛吟,他这才陡然清醒过来,小心翼翼扶苏念躺好,连忙吩咐道:“别的暂且不论,先替念儿治伤,她受了重刑,身上的伤定然不轻。”   裴愈点点头,亦有此意,公主四肢伤得颇重,确实不宜再耽搁下去了,于是手脚利索地开始准备接骨用具,还不忘忙里开口,以安圣心。   “陛下放心,公主四肢断骨老夫有法子续接,只要好生休养,虽说无法和从前一样灵活,但日常行走坐卧却是无碍的。”   苏晏眼睁睁瞧着苏念重伤昏迷却还在无意识喊着痛,如何能放下心,他只觉自己的心脏也随着她的每一声痛呼狠狠抽搐着,急急道:“她很痛,先给她止痛!”   “这……”裴愈面露难色,迟疑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公主似乎服用过增加痛感的药,且剂量不小,药效至少还会持续两日,在此期间内,一应止痛麻醉药物对她皆是无用的。”   苏晏死死盯住裴愈,怒火忍不住又冲上了头,“红石胆你没本事解,现在连给她止痛都做不到!就让她这般硬生生熬着吗?两日!你可熬得住!”   裴愈被怼得哑口无言,行医一辈子,头一回生出无力感,皇帝并不懂医理,故而并不知晓类似更 多小 说资 源(浏览器打开)https://vlink.cc/drdr增敏药物都是无法可解的。不过多说无益,公主所受的疼不会少半分,裴愈便也闭了嘴,只垂下脑袋默默受着。   苏晏见裴愈这木头样,不消说自是气闷至极,偏又实在无可奈何,只得焦躁地催促,“既没法子,那还等什么,赶紧动手!”   裴愈“嗯”了声以作回应,却未立马动作,而是慎重向苏晏嘱咐道:“接骨本就剧痛无比,公主此时的痛感又是常人数倍,待会若挣动起来,皇上务必牢牢按住她,以免致骨骼错位受二茬罪。”   苏晏并未多言,只沉着一张脸点了点头,双手则移去苏念肩头,以半环住的姿态揽其入怀,谨防她乱动。   好在接骨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苏念虽一直在痛苦呻吟,但因高热不退,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根本还未清醒过来,更别说使劲挣扎了。   当最后一根断骨被包扎固定好后,苏晏的面色总算稍稍转晴了些。   裴愈亦是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热汗,才接着开口:“公主身上的鞭伤并不打紧,宫里应有上好的药膏,按时涂抹便是,只是……”   说至此处,他面上现了难色,苏晏见状,眉头拧住,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连连追问:“怎么了?她可还伤了哪里?”   裴愈沉吟片刻,斟酌了下措辞,这才回道:“公主体内尚埋着不少银针,且根根深入筋骨,需得宽衣取针,老夫虽是医者,到底是男子,不敢冒犯公主,还望皇上唤内廷医女前来取针。”   这话一出,苏晏尚未有反应,这半晌一直默默守在边上的沐雪却是再也忍不住满腔的悲愤,当即暴喝一声:“桂七竟敢对公主用针刑!我杀了他!” 红尘劫(七十五)   苏晏久不在宫廷,对宫闱中这些腌臜手段确实知之甚少,是故一时难以意会裴愈所言,正自细思之际,却闻一声怒喝已当先传来。   他直直看向出声的沐雪,面上不由一沉,循声问道:“何谓针刑?”   沐雪双眸一片血色,蚀骨的恨意几乎要从眉眼间喷薄而出,然她微张的嘴巴动了动却又死死闭上。   针刑,乃深宫里专门用来惩戒宫女的刑罚,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一整根银针尽数埋入赤裸躯体,刺进血肉,卡到骨缝中,非经验老到的外科圣手难以取出。   银针入体后,若未及时取出,会随着女体的每一下细微动作渐渐深入,直至游进脏腑,届时再欲取针则需得开膛破肚,与死无异。   若施刑之人手段再阴毒一些,则会挑宫女们最娇嫩最私密的地方下手,痛感又是寻常地方的数倍,亦是绝了她们求医问诊的可能。   女子清白何其重要,怎会让陌生的大夫看了身子?便唯有默默忍受这一条路可走,不过受了针刑的宫女们大都早早便会选择自我了断,与尖针刺骨的折磨相比,死反倒是解脱了。   沐雪在宫中待了八年,自然深悉针刑的阴损之处,可谓辱身亦辱心,她又如何能将针刑的究竟口述于人前,不能亦不忍,哪怕那个开口询问的人是皇帝,她也想尽力去保护苏念的尊严。   她迟疑片刻,终是垂下脑袋,只语焉不详道了一句,“皇上莫要问了,总之……总之公主受了大罪……”   苏晏一下就看穿了沐雪的为难,凌厉的怒意一点一点聚集眼中,不过倒也适时住了口,不再追问。   他重重呼吸几下,待稳住翻腾的情绪,这才命司荣去请医女,又冲着沐雪吩咐道:“你去将桂七带到安泰宫候着。”   沐雪闻言精神一振,心知皇上这般说便是默许了她对桂七私刑泄愤,一时间双眸精光大闪,也不啰嗦,草草领了旨便欲离去。   苏晏想了想,又唤住沐雪,淡淡扫了她一眼,“留他一命,朕有话要亲自问他。”   “皇上放心,奴婢晓得分寸。”沐雪言简意赅应了一句,急匆匆便走了。   医女来时,寝殿中只余二人,只见天子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替公主拭着额上热汗,打眼瞧去,这一躺一坐的两人竟像极了一对爱侣,她略略怔了怔,又赶紧收回神思,躬身行礼。   苏晏并未去瞧来人,只沉声提醒了一句,“下手轻些,她吃不住痛。”   医女听得这句吩咐,面上立时现了难色,来时路上,她已从司荣公公口中得知公主被施了针刑,自己这趟面圣便是来为公主取针的。   想来公主银针入体不过两日,针体应未游至深处,取针于她而言倒不算太难,但要让公主少受些痛楚,她却实在无能为力。   她浸淫深宫大半辈子,自然十分明白针刑的可怕,更清楚,对于受了针刑的女子来说,取针的痛苦比之埋针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面对着皇帝的一张冷脸,她哪里还敢多说,只得深埋起脑袋,支支吾吾不作应答。 红尘劫(七十六)   苏晏半晌不闻医女应答,拧眉瞥去,一眼瞧出她面上难色,默了默方叹息言道:“罢了,你尽力为之便是,快些替她取针要紧。”   医女连连称喏,这才迈着小碎步移到床边,正欲替公主解开寝衣之际,双手蓦地一顿,随即小心翼翼看向天子,试探问道:“皇上不若去外间稍后?”   “不必,朕就在这里守着她,该如何做你自便即是。”   医女闻言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虽说方才甫一进来她便已察觉到眼前这二人关系有异,但此刻听皇上话音,竟是全无避嫌之意,简直是将兄妹不伦之事摆到了面上。   她自知撞破了皇室不可人道的秘辛,心生畏惧,整个人都跟着抖了起来。   “怎不动作?可是还有何难处?”   “不!没有!下官这便为公主取针!”   医女眼见着圣颜已现出些许不耐,心下一惊,哪还敢再耽搁,伸手就去解公主身上的囚衣,手脚利索极了,直将人剥得片缕不存才算完。   饶是她已知晓公主受了刑,可亲眼瞧见这副伤痕累累的身子时,仍被震住了。   血肉模糊的鞭痕一道压着一道,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一块好皮,绑缚四肢的白色纱布不知何时又洇了斑斑血迹,宛如皑雪落红梅,醒目而惨烈。   医女能感觉到头顶的两道视线一下子就凌厉起来,凉意附骨而上,直令她寒毛倒竖,她强自压下心里的惧怕,硬着头皮继续手中动作。   指腹轻轻落在公主身上,由上至下,一寸一寸按压而过,任何一处隐秘的地方都没有放过,她细细查看了许久才收回手,小心翼翼回禀着:   “回皇上,公主体内银针足有二十根,分别埋在胸口,腰腹,大腿内侧,以及……女子秘处……下针之人手法极其老辣,取针时公主难免要吃些苦头,届时若公主挣动起来,还望皇上务必按住,以免针体游动,公主会更受罪。”   苏晏双目猩红,死死盯着眼前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片刻后才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虽得了皇帝应承,医女却丝毫不敢大意,深深吐出一口气后,微微倾身凑近公主左乳外侧,此处银针埋得略浅,取针亦会轻松些。   她双手覆上,以掌心轻轻按压着,五六下后,眉头一蹙,咬着牙加重了手下的力道。正当此时,只见掌下身躯猛地挺动了一下,她耳边紧跟着便响起一声嘶哑的痛呼。   实际上,当苏念的眼皮第一次轻微抖动时,苏晏就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当即将她上半身揽入怀中,又牢牢按住她的双臂。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之人开始战栗起来,那动静由轻微到剧烈,又目睹眼前平静的睡颜一点一点显出狰狞痛意。   苏晏觉的整颗心都被揉碎了,却只能眼睁睁瞧着,瞧着苏念缓缓睁开双眼,瞧着她露出绝望的目光,瞧着她如濒死的小兽一般呜咽泣鸣。   而他除了更用力地拥住她,什么也做不了。 红尘劫(七十七)   苏念是被胸口的剧痛疼醒的,本以为桂七又对她动刑了,不成想当眸间雾气散去后,出现在眼前的人竟是沈言,不,该叫他苏晏才对。   一瞬间的怔愣过后,她蓦地睁大双眼,就像溺水之人终遇浮木那样,急急伸手便要去揪他的衣领,怎料仅仅是弯了下手指,整个胳膊立时就传来剧烈的痛。   不过,双臂的痛比之胸口那里实在算不得什么,她挣扎着挺起上半身,只为了能更靠近苏晏一些。   “求你……放过我……我受不了了……真的……再也受不了了……”   破碎的哀求声断断续续响起,混合着苏念面上刻骨的惧意,一波又一波冲击着苏晏的眼球。   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似的,麻痹感顺着脊椎缓缓向下,四肢百骸很快便没了知觉,倒是心口处渐渐升起一阵锐痛,密密麻麻,针扎一般。   苏晏慌乱地躲闪着苏念的视线,不忍见她这样卑微哀求,他的念儿从来都如朝阳一样骄傲耀眼,怎能低声下气地求人?   不该如此……怎会如此……   苏念见苏晏不理会自己,顿时就慌了,挣扎的力道一下子大了起来,脑海中只剩下跪地求饶这一个念头,额头磕破没有关系,尊严被碾碎也没关系,只要他愿放过她。   正当此时,左胸口陡然传来一阵剧痛,就像利刃深深刺进血肉里,又恨恨搅动了两下。   苏念眼前一白,尖锐的嘶喊蓦地从口中迸出,紧跟着浑身就无意识地哆嗦起来。   “皇上请务必按住公主,她再这样挣动下去,体内针体会越陷越深,下官只怕难以为继!”   医女满头大汗,连声向皇帝求助,一边说一边将指间银针搁到小几上的托盘里。那银针正是自苏念左乳外侧取出的,长逾三寸,寒光点点。   苏晏眼见着苏念疼成这般,什么多余的想法都散了个干净,只紧紧收住臂膀将人压进怀中,旋即凑近她耳畔,轻声安抚着:“念儿忍忍,很快便好了。”   苏念能清晰的感觉到左胸的剧痛又移到了腰眼处,顿时崩溃大哭起来:   “不要!不要再来了!放过我!求你放过我!”   “我错了!我有罪!杀了我吧!我受不了!”   “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   苏晏只觉耳边的歇斯底里正在将他的心一点一点碾碎成齑粉,而他除了紧紧抱住苏念,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什么也做不了。   二十根银针全部取出时已过了整整一个时辰,医女将最后一根针放进托盘时,指尖已是肉眼可见地抖动不休。   她擦了一把额角热汗,连忙将托盘双手呈上,“公主体内的银针已全数取出,请皇上过目。”   苏晏扶着怀中早便昏死过去的人重新躺回床上,又爱怜地吻了吻她的唇角,这才循声望去。   二十根银针,不多不少,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托盘中,他一眼不眨地盯着看,直到双眸渐渐泛起血色,心中的杀意亦翻涌不止。吩咐医女好生照顾苏念后,当即便阔步离去。 红尘劫(七十八)   苏晏匆匆行至安泰宫正殿门前时,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熏得一窒,忍不住蹙了蹙眉。   随行身后的司荣极有眼色地躬身上前,“皇上且稍候一会儿,奴才去里头瞧瞧。”   苏晏脚步一顿,略想了想,吩咐道:“不必,你在这儿等着,朕一个人进去。”   说罢,不等司荣有所反应,苏晏已推门而入。他的视线很轻易就被蜷缩在角落里血糊糊的人吸引住,盯着瞧了片刻,这才缓步行至佛龛前,为先皇后上了一炷香。   拜过母后,苏晏随手取走牌位前的那把匕首,转身来到上首的软塌坐定,一边把玩着手中匕首,一边朝正自弯腰行礼的沐雪瞥了一眼,“你先回去吧,念儿那里离不得你。”   殿门打开又关上,却见那血肉模糊的人竟陡然战栗起来,他挣扎着转过身子,一点一点向苏晏爬来。   那是桂七,已然不成人样的桂七,惨白的圆脸上,醒目地缀着两个硕大的血窟窿,眼眶里空空如也,正将落不落地淌着血泪,下半身已被齐腰斩断,肠子搅和在一起,抖落一地。   桂七几乎爬一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终于爬到苏晏脚边。   他哆哆嗦嗦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苏晏的靴子,应该就在这里,他细细摸索着,然而就在指尖将将触碰到靴底时,整个人却被毫不留情地踢开。   苏晏嫌恶地瞧一眼脚边的人,侧了侧身离他远了些。   桂七一下子就感受到了苏晏的厌恶,再不敢妄动,只极力蜷起身子,以额触地叩了个头,“奴才桂七参见皇上。”   苏晏冷冷望着地上的人,眸中杀意森然,“她的针刑是你动的手?”   桂七闻言猛地瑟缩了一下,只觉一股冷意正顺着脊椎而下,里衣瞬间就被汗湿了,慌乱地连声否认:“不!不是!奴才不敢!”   这般一问一答后,大殿陷入短暂的沉默中,直到上位者又一言出口,这才打破一室寂静。   “你想要苏念的命?”   桂七喘了一口粗气,他能感觉到浑身的剧痛正在一点一点带走自己的生命,但他仍用尽全力撑着上半身,不愿在苏晏面前失仪。   “回皇上,是。”   “给朕一个理由,你是什么人朕很清楚,两鞭私仇不至于令你失智抗旨。”   桂七略微松了松眉,他听出了苏晏口中潜藏的认可,于是又叩了一个响头,努力扬起脸朝向苏晏的方向。   “奴才一心为着皇上,从未敢有私,皇上既承九五,身边便不该留那样一个软肋,与其看着那妖女败坏皇上的名声,不如奴才拼着一条命替皇上除了这祸害,只可惜奴才未能杀死她,便是去了下面也无颜见先皇后……”   提及先后,桂七竟再也忍不住,掩面悲泣起来。   苏晏眉眼间依旧一片冷厉,未有丝毫动容,只抬手将匕首扔到桂七面前。   “朕身边容不下自作主张的人,念在你与母后有旧,朕给你个痛快,这是母后当年自尽用的匕首,你自己动手吧。”   匕首“咚”地一声砸到地上,陡然截断了桂七的哭声,他急急在地上摸索起来,双手捧起匕首虔诚地抵在额间,喃喃低语:“奴才的命是先皇后给的,如今还给陛下理所应当……”   话未说完,尖刃就狠狠扎向桂七心口,他的心跳瞬间就停了,倒是嘴角一抹满足的笑容凝固了下来。   苏晏再未看地上那人一眼,阔步走向殿外,对司荣淡淡吩咐了一句:“桂七尸体送还家人,另外,内狱司那帮人不会当差,不必留了。” 红尘劫(七十九)   苏念彻底清醒过来已是三日后的夜间。   她眼珠微微转动一圈,警惕地打量着周遭,在发觉自己已不在那间阴冷的牢室时,略略松了一口气,不过下一瞬,她立时就被床沿边倚着的男子夺去了全部注意力。   那是苏晏,他双目微阖,紧挨她侧躺着,隔着厚棉被都掩不住他的热度。几乎就在苏念睁眼的同时,苏晏便醒了,连忙更凑近了些。   他小心翼翼捧着苏念的伤手抵在脸颊,轻轻摩挲着,面上满满当当全是怜爱,许是太过激动,他嘴唇哆嗦了下,却难以成句。   苏念怔怔瞧着眼前之人,看着看着骤然瞪大了双眼,大声尖叫起来,一边喊一边手脚并用向后缩去。   “我错了!别打我!不要!我真的受不了了!”   苏念激烈的反应令苏晏措手不及,整个人都愣住了,直到她双臂上缠绕的白纱布又一次渗出斑斑殷红,他这才被刺目的血色惊醒,连忙将人拥入怀中,不让她再动。   “念儿别动,你流血了!”   苏念察觉到自己被苏晏紧紧缚住,动弹不得,心中惊惧更甚,一时间挣扎的力道更大了,她只想逃离这个恶魔,逃得越远越好。   “走开!你走开!别碰我!”   红血丝渐渐爬上苏晏双眸,他瞧着惊弓之鸟一般的苏念,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掉了。   他紧了紧双臂,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轻喃安抚:“念儿不怕,你回来了,安全了,你在言哥哥身边,我会护着你,一辈子护着你。”   苏念眼见挣脱不得,整个身子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她不敢去看苏晏,只缩着脑袋摇头,过往所历无比清楚地告诉她,这个人在说谎,不能相信他。   “不是……不是的……你不是言哥哥……你是苏晏……你杀了父皇母后……你害了阿愿……你送我去内狱司……你让桂七折磨我……”   苏晏苦笑一声,心里酸涩至极,他曾亲手打破了沈言这个幻象,如今却无比渴望自己还是他。   “念儿仔细看看我这张脸,我是苏晏,也是沈言,沈言一直在的,他对你一见钟情,爱到不可自拔,你能感觉到的是不是?”   “骗子……骗我……你骗我……你又要送我去内狱司了……他们会打断我的手脚……拿鞭子抽我……用针扎我……”   苏晏紧紧抱住苏念,连绵不绝的轻吻落在她发间,蕴满心疼,“再没有人能伤害你,我保证,这是皇帝的承诺,一言九鼎。”   闻得这一言,苏念总算渐渐平静下来,她犹豫了下,终于主动仰头看向身边男子,“皇帝……你是皇帝?”   “是,你的言哥哥已经是皇帝了,所以念儿完全可以相信他。”   苏念呆呆地望着苏晏,时而震惊时而迷惑,仿佛并不能理解这番话,直到一股陌生的痛感挟着排山倒海之势袭来,一下子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是从地狱归来的,早便经历过各种生不如死的折磨,然此时此刻体内的剧痛依旧瞬间摧毁了她的理智。 红尘劫(八十)   仿佛有人拿着利刃一片一片割着苏念的皮肉,千刀万剐不过如此,而这还不是最难熬的,另有一种刺痛酸麻的感觉正顺着脊椎缓缓蔓延开来。   就好像每一块骨节上都附着成百上千只蚂蚁,它们不知疲惫地啃噬着她的骨头,又钻进细细的骨缝里吸食骨髓。   苏念整个人夸张地颤抖起来,面上涕泗横流,胸口重重起伏着,却仍觉得喘不上气。   她死死攥住眼前之人的衣襟,脑海中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仅剩下的念头便是苦苦哀求:   “疼……我好疼……救我……救救我……”   苏晏总算发现了苏念的异样,连忙追问:“念儿怎么了?哪里疼?”   “好疼……浑身都疼……我要疼死了……”   “怎么会这样……”   苏晏大惊失色,无措地低声喃喃,眨眼功夫竟瞧见苏念已疼到拿脑袋去撞头顶的壁柜。   他一把将人拥入怀中以防她自伤,强自压下心底的慌乱,紧跟着扭头朝外大喊一声“裴愈”!   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已见着裴愈匆匆掀帘而入,身后还跟着沐雪。   三日以来,这二人寝食皆在外间,正是为了方便照顾公主,不过,由于皇帝每日除朝会外都寸步不离守在公主身边,他们倒是不便时时凑在御前。   这会儿听到天子召唤,二人自是立时就能赶到。   裴愈的视线当先便落到苏念身上,只一眼就瞧出了端倪,当即对身边的沐雪吩咐道:“公主体内的药性发作了,赶紧给她服一粒醉红!”   沐雪也是头一回瞧见苏念清醒状态下醉红毒发的模样,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再不敢耽搁,连忙倒水取药,又急急步到床边。正欲伺候苏念服药之际,不想竟被苏晏拦住。   只见他仍旧紧紧搂着苏念,仅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抢了醉红喂到她口中,又极细心地以唇试了试水温,这才递到她嘴边。   和水吞了药,苏念紧绷的神经几乎瞬间就松弛了下来,若非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亵衣被冷汗浸透的凉意,简直要怀疑方才的剧痛是否真实。   她挣扎着仰起头,虚弱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你们给我吃的什么?”   这话是冲着沐雪问的,这间屋子里苏念最信任的人,但后者却心虚地低下了脑袋,神色复杂至极,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未知的惧意瞬间漫上苏念心底,她目光抖动着划过面前的白衣老者,最终落到苏晏脸上,撕扯着干涩的喉咙极力问出声:“那药丸是什么?”   苏晏下意识躲闪着苏念的视线,有些话实在难以启齿。   苏念将苏晏面上的难色看在眼中,哪还有什么不懂的,她惨笑一声,了然轻叹:   “我还当你为何忽然愿意放我出内狱司,还大发善心替我治伤,原来是想出了新的法子折磨我,是了,这小小一粒丸药确比诸般酷刑更直接有效。”   “不是的!我只是想救你!若不吃那醉红你根本活不了!”   苏念一脸嘲讽地看着苏晏,只觉这人此时此刻流露出的急切和担忧虚假得惹人发笑,事实上,她已忍不住笑出声来。 红尘劫(八十一)   苏念“咯咯”笑着,声音越来越大,形容越来越癫狂,眼角都飙出泪来。   “你想看到什么?我在毒药的折磨下向你卑躬屈膝?若是如此,你已经看到了,我早不再是从前的朝阳,只是一个被你打断骨头的禁脔,正如你在父皇病榻前说的一般,终其一生不见天日。   你做到了,我反抗不了,甚至会不顾廉耻地去求你,用我的身体,用我的尊严。”   她用力挣出苏晏的怀抱,拖着僵直的四肢一点一点挪到墙角,她仍止不住地笑着,但面上惨败如死灰,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再无半分神采。   苏晏心疼极了,忍不住便要伸手扶一把,却见苏念猛地一哆嗦,疯子一般激烈躲闪着。   他连忙收回手不敢再妄动,只提着一颗心护在她身前,生怕她一个失力磕着撞着,并神情焦急地劝道:“我不靠近你,念儿莫再动了,你的手脚伤得很重!”   “苏晏,你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可笑吗?命令桂七断我四肢的是你,如今假惺惺让人替我接骨的也是你,怎么?想等我养好断骨,再弄断它一次是吗?”   “不是!我不知桂七会下狠手折磨你!若知如此,绝不会把你送到他手上!”   苏晏断然否认,言辞诚恳至极,苏念见他这般信誓旦旦,不由冷笑一声,面上讽意更甚。   “这么快便找好替罪羊了吗?想来我便是要求和桂七当面对质,他也是同样口径吧?   好,就当内狱司诸般酷刑皆是桂七背着你做的,那醉红呢?我亲眼目睹你喂我吃下这剧毒,难道不是打算用毒药控制我?”   什么是目若利刃削肉刺骨,苏晏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他手足无措地望着苏念,心知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再相信了,一时间无边苦意涌上心头,解释的话语出口仿佛也染上了苦涩。   “念儿,无论你信或不信,我都从未想过用醉红折磨你,以后也绝不会这么做。”   “呵,还想骗我,我虽痴傻,如今也清醒了!”苏念轻嗤一声,渐渐散了面上的笑,取而代之刻骨的恨意,一字一顿出口,声声泣血。   “皇城初遇时,我好心替你解围,可是你事先安排好的?”   苏晏神色一窒,嘴巴张了张却又无力地合上,无言以对。   “那日醉酒,你诱我欢好时,可清楚我是你妹妹?”   “……”   “你费尽心思接近我,是为了利用我报仇?”   这一问过后,苏晏终于不再沉默,“利用你复仇不假,但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   苏念狂笑不止,眉眼间恨意更甚,“我的父皇母后皆死于你手,唯一的弟弟被你害得失了一双腿,生死未卜,你如今竟和我谈真情?苏晏,你不觉得荒谬吗?”   苏晏听得此言,眸光轻颤,落寞地垂下了头。   荒谬吗?或许吧,他绝望地想着,自己是不该对苏念动情,可他也曾努力过的,无视她、羞辱她、折磨她,想尽一切办法忘了她。   可任他如何努力,‘苏念’这两个字就是牢牢扎根他心底,且一日比一日更深。 红尘劫(八十二)   苏晏苦涩地扯动了下嘴角,复迎上苏念的视线,面色说不出的卑微。   “多思伤神,念儿方醒,该好好休养才是,待你养好伤再谈其他,不着急,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我们?一辈子?”苏念轻嗤一声,“你是谁?是从不曾存在过的言哥哥?还是与我血海深仇的苏晏?我们没有一辈子,只有你死或者我死!”   苏晏默了默,终是哀叹一声,“念儿,你公平一点,你只道与我有血海深仇,岂不知我与苏寅冯蓁之间亦有深仇大恨,我活着的使命便是为姜氏枉死的英魂雪恨。”   “既如此,你复你的仇,我复我的仇,我们不死不休!”   苏晏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就要靠近苏念,却见眼前之人又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往前的动作戛然而止,二人之间分明仅隔着一条锦被,他却觉得所爱隔山海。   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念儿不会再回到自己身边了,是他亲手弄丢了她,无尽的悲凉瞬间涌上心头,他缓了好一阵才聚集起微薄的勇气,极尽全力想要再争取一回,哪怕是无用功。   “念儿,我知伤你太深,你恨我怨我皆是我该得的报应,我会补偿你,用尽一切去补偿你,只要你能消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番话简直低到尘埃里,他几乎是放下一切在哀求,与失去念儿相比,尊严、面子好像也变得无足轻重起来,只可惜苏晏并不知,他所谓的低姿态在苏念眼中却与虚情假意无异。   苏念嗤笑一声,轻飘飘反问了一句,“只要我消气,你做什么都可以?”   苏晏面上一喜,满心以为苏念有所松动,于是急切切应声道“是”。   “那你现在就在我面前自尽吧。”   喜色尚未来得及漫上苏晏全脸便一下子凝住了,他喉间陡然一窒,略顿了顿才得发出声来,“什么?”   “我说要亲眼看着你死!”   苏念的回应清晰而决绝,苏晏避无可避,面色瞬间灰败下来。   “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去死,国不可一日无君,我若离世大靖必然大乱,届时,你我自小生长的国土将任异族鱼肉。”   苏念对这番话嗤之以鼻,眼中明晃晃的讽刺意味几乎要凝成实质,她直直盯了苏晏半晌才又张了口,“那便放我离开。”   苏晏此刻终于意识到任他如何哀求,苏念都不会回头了,他无力地摇了摇头,艰难应道:“除了这两件事,我都可以答应你。”   苏念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苏晏的眼神就像在瞧一个滑稽的小丑,“你口中的例外还真多,是不是我再说十件八件事,你都有借口将它们变成‘例外’?”   “不是,再没有了……”   苏念闻言,总算止了眉眼间的嘲弄,面上的恨意陡然狰狞起来,一字一顿冷言道:“立刻离开这里,从此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苏晏似乎料到了这个答案,不再开口纠缠,只惨笑一声,低低应了一句“好”,随即起身离开,背影萧瑟,披着无边落寞。 红尘劫(八十三)   苏念死死盯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双目猩红,恨意蚀骨,直到那身影终于消失在珠帘后面,她才一点一点瘫倒在床上,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没有仇恨,没有悲伤,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暮气。   沐雪太了解苏念,若是从前的公主,身心重创至此,必然会大哭大闹一番,最不济也必得狠狠发一通火,绝不会像如今这般,只是死气沉沉躺着,整个人了无生机。   沐雪担忧地靠近苏念,想要抱住她,又怕弄疼了她,只能手足无措地坐到床边,欲开口劝慰两句,偏自己又不是口齿伶俐之人,想了半晌,也只是无奈地道出一句:“公主若是难受便哭出来吧,眼下并无外人,不必如此强撑着。”   苏念呆呆地扬起脖子,怔了怔才迟钝地注意到说话之人是沐雪,待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甚至还冲沐雪笑了笑,只可惜笑容说不出的苦涩,直刺得沐雪双眸蓦地一红。   沐雪再也克制不住汹涌的心疼,褪去绣鞋,膝行至苏念身边,小心翼翼避开断肢,将人拥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抚着苏念的墨发,“公主别这样,奴婢看着疼。”   苏念挤了挤干涩的眼眶,无助地摇了摇头,“我哭不出来,沐雪,我心里好难受,可是我哭不出来。”   “没事,没事,哭不出来就不哭了,咱们不哭了……”   沐雪侧过头,偷偷抹了一把眼角,这一点小动静显然没有引起苏念的注意,她只是安静地蜷缩在沐雪怀中,喃喃自语着:   “沐雪,我没有父皇也没有母后了,连弟弟都弄丢了,你知道的,阿愿虽是我弟弟,却比我强太多了,他自小允文允武,是皇城里最耀眼的小将军,可是他没了一双腿,再也站不起来了……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父皇母后,为什么他们都死了,我这个罪魁祸首还活着?沐雪,我不想活了,活着好痛苦,你身手那么好,成全我好不好?”   沐雪强自忍住满腔酸涩,极力扯着嗓子应道:“奴婢……做不到……”   “那怎么办?我吃了毒药,毒发时好痛苦,我受不住,我会向苏晏摇尾乞怜的,为了吃药,我会忍不住这么做的。可是沐雪,你知道的,我不能这样,父皇母后在天上看着呢,他们会对我失望的,帮帮我,你帮帮我……”   沐雪死死咬住后槽牙,又一次偏过脑袋去抹泪,陡余光陡然扫过一抹白,这才意识到裴愈竟还在屋内,于是如蒙大赦一般唤他上前。   “裴先生可是咱们大靖的杏林国手,没有他治不好的病,区区醉红而已,他一定有法子解毒的,是不是?”   说至最后,她甚至还一脸期待地朝裴愈问了一声,似乎亟待他的认可,裴愈闻声一怔,拧着眉瞧了苏念一眼,旋即长长叹了一口气,一边摇着头一边向外走去。   虽说医者父母心,床上那女娃娃伤成那般,裴愈瞧着也是不落忍,但不妄语是他的行医原则,从未被打破过,故而任沐雪如何明示暗示,他也只能不做理会。 红尘劫(八十四)   旧岁方去,新朝已迎来了新气象,在草长莺飞的季节里,皇城一片欣欣向荣,然这生机半点渗不进长乐宫,这里仿佛还被冰封在严冬,花儿草儿是死的,人亦然……   裴愈已在公主寝殿门口站了好一会,他双手揣在袖兜里搓了搓,终是忍不住又冲着门缝喊起话来:“公主既无异议,那下官便进来了?”   不无意外,这句话仍旧石沉大海,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缓缓推开门,迈步进屋的功夫还不忘发句牢骚: “药也不吃,让出来走两步也不肯,老夫就没见过这么不配合的病人!”   他熟门熟路来到内室,一把拉开层层叠叠的帐幔,让天光透进来,昏暗的寝殿一下子亮堂起来,也让藏在里面的女子再无所遁形。   透过轻薄的床纱,隐约可见女子面色极其苍白,干裂的嘴唇染着病态的青灰色,因脸颊上没什么肉,显得双眸较之寻常人的大了一倍。   此刻,两颗大眼珠空洞地大张着,正直直盯着虚空中某一处,若非她身上锦被仍肉眼可见地轻微起伏着,这人简直与尸体无异。   裴愈如旧走到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嘴里犹自嘀嘀咕咕:“也不知沐雪那丫头哪儿去了,倒逼着老夫独个儿来女娃娃闺阁,这成何体统?”   待他理好衣摆坐定,又挽起袖口,悬腕微伸,随即朗声道:“下官前来为公主请脉。”   一言毕,裴愈暗戳戳朝纱帐里瞧了一眼,见里头的人没什么反应,心道沐雪丫头不在,这小公主是连装也懒得装了,一点都不带搭理自己的。   他从前不拘惯了,这三个多月来,日日伺候这么个不听话的小祖宗,若说没点怨气那是不可能的,这会儿实在是失了耐性,自顾收回手,出口的话语亦带了一丝火气。   “公主四肢断骨早就长得差不多了,下官好些日子前便劝公主要多下地走走,今日也是一样的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倘若公主再似这般不听人言,拖得久了,手脚上可是要留下后遗症的。”   裴愈心里气闷至极,本欲留下这么一句话便甩手离开,将将起身走了两步,只听几声刻意压着嗓子的惊呼自一旁响起。   他循声望去,瞧见床边上那扇窗正开着一条细缝,若有似无的交谈声便是从那里传进来的,想是院里洒扫的宫女们正聚在一处偷闲呢。   裴愈一时被勾起了好奇心,竖起耳朵细细听去——   “你们听说没?今日早朝好生热闹,相府顾公子手持先帝御笔婚书闯朝会,闹着要求娶公主呢!”   “我知道他!外面都叫他玉章公子,长得俊,家世好,对公主更是没得说!”   “算算日子,公主和顾公子的婚期是快到了,可公主眼下连床都下不来,也不知能不能如期嫁去相府?”   “还婚期呢?你是不知道,皇上发了好大一通火,当庭痛骂了顾公子一顿,更是一口把先帝御赐的婚约给否了,连相爷的面子都不给,直接把顾公子下大狱了!”   “公主和顾公子的婚约是早就定下的,皇上这生的哪门子气啊?”   “许是先皇新丧未过,顾公子着急忙慌想成亲,犯了忌讳吧。”   “你说玉章公子办的叫什么事?新娘子没娶着,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唉,这谁知道呢……” 红尘劫(八十五)   “敢在这里嚼舌根,不要命了,滚下去!”   裴愈正听在兴头上,蓦地一声轻喝响起,扯闲的宫女们瞬间一哄而散,他听出那是沐雪的声音,讪讪地吞了下口水,慌里慌张就往外走。   毕竟一大把年纪了,还偷摸听墙角,面上实在挂不住。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以前可从不关心这些奇闻轶事,若非被皇帝拘在这一方天地里,一天天无聊地能长草,他才没工夫听这种闲谈。   沐雪刚跨进殿门,正巧与匆匆出来的裴愈撞了个照面,她秀眉微蹙,着恼于这老头不守规矩,竟敢独闯公主寝殿,于是一把揪住他。   警告的话语在她嘴里转了个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下万事都大不过公主的伤情,至于学规矩这事,还是得循序渐进,毕竟裴愈不拘小节惯了,想掰过他这性子实难一蹴而就。   沐雪心思一定,转而问道:“今日的平安脉请了?公主的身子好些了吗?”   裴愈一脸尴尬,本不想理来人,奈何抽了下胳膊,愣是没把袖摆拽回来。   他重重哼了两声才出口回应,瞧着倒很有些恼羞成怒地意味, “你家公主天天不吃药,连动也懒得动一下,这身子能好到哪去?”   沐雪被这话一噎,火气“蹭地”就冒了上来,正欲怼回去,又敏锐地察觉到这老头今日竟异乎寻常的烦躁,遂疑惑问道:“裴大人怎么了?何事这般大动肝火?”   裴愈闻言,心里那股子尴尬又窜了上来,只见他眼神乱飘,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沐雪见状顿觉不对,心下一警,试探地问道:“方才那些宫女的话你听到了?”   裴愈听得这话,诸多小动作陡然一停,极不自然地咳个不停,更是下死力气一把揪出袖摆,头也不回地跑了。   沐雪见裴愈这副模样,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消问,他自是把宫女们的窃窃私语听了个全。   公主方才可是与他在一处的,莫不是也听到了那些话?想至此处,沐雪心下一沉,伸长脖子朝里头探去,然而动静是听不出的,倒是沉寂,震耳欲聋。   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旋即硬着头皮向里挪去,不想方一掀开珠帘,立马对上了苏念望过来的双眼,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前伸的脚又默默收了回去。   “她们说的可是真的?”   沐雪只在苏念探寻的目光中坚持了一小会便缴械投降了,她做不到对这人撒谎,连善意的谎言也说不出口,这是她很早之前便意识到的事。   她死死咬住下唇,只听“砰”地一声闷响,便见她曲了双膝重重跪地。   “公主对不起,是奴婢害了顾公子。”   “这么说便是真的了……”   苏念静静望着沐雪颅顶的发旋,片刻后,终是叹息一声,缓了神色,“我何时让你跪我了?过来坐我边上,有什么话慢慢说。”   沐雪怔怔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道:“公主你不怨我?可是我没说清楚?顾公子有此牢狱之灾都是我害的!”   “不是你没说清,想是我没说清,或者,你要我亲自来扶?”苏念这般说着,双手已挣扎着掀开了被角,瞧那样子当真打算起身去扶。 红尘劫(八十六)   沐雪被苏念的动作吓了一跳,一下子弹射而起,整个身子瞬间蹿到床边,一把托住苏念的肩背,因心里焦急,一言出口带着明显的恼意。   “乱动什么!不知道你的手不能受力吗?”   苏念借着沐雪的力道顺势坐起身,歪靠在背后的软枕上,又轻轻拉住沐雪的手,引她坐到身边。   “沐雪姐姐,纵然你闯下弥天大祸,总有我替你去偿,你可见过谁家妹妹不管姊姊吗?”   “公主……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的我这辈子也就你这一个姐姐了。”   苏念费力地抬起手,想触一触沐雪发红的眼眶,指尖刚抬至半空便被小心翼翼捧住,沐雪急切切问道:“要做什么?我帮你。”   “有人要哭鼻子,我不得给她擦擦?”   沐雪闻言略略怔住,随即羞赧地咬了咬唇,“公主莫要玩笑,奴婢才没有哭!”   苏念将沐雪的反应瞧在眼中,实在有些忍俊不禁,下意识弯了弯嘴角,这抹浅笑简直晃了沐雪的眼,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她心头。   “公主许久不曾笑过了……”   苏念眸光颤了颤,几乎是一息之间,嘴角的笑意就散尽了,她并未回应沐雪所言,转而道:“说说顾允之的事吧。”   沐雪心疼地瞧着苏念,谁能想到这个时时散发着浓重暮气的女孩,今年不过十五岁,她心底一阵抽搐,强忍住眼眶里的酸涩,微微点了点头。   “奴婢不忍公主这般日日自苦,便自作主张去寻了顾公子,催促他尽快履行婚约与公主成婚。本以为公主一朝离了深宫,心中苦楚总有渐渐淡忘的一天,不曾想此举竟成了顾公子的催命符。”   听了这番话,苏念沉默良久,终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如此说来,此事倒非你之过,顾允之因我受难,我才是害他的罪魁。只是,你实在不该逼顾允之娶我,我如今四肢尽断,与废人无异常,怎好再觍着脸嫁入相府?这不是凭白耽误人家吗?”   沐雪最是听不得苏念作此自厌之语,当即瞪圆了双眼。   “公主这说的什么话?且不论裴大人早向我打了包票,公主的手脚定能恢复如常,根本谈不上‘残废’二字!只单单言及逼婚,便是无从谈起,若非瞧出那相府公子对公主情谊匪浅,奴婢也不能行此一招。”   苏念叹息一声,眉眼间蕴着说不尽的悲戚。   “便是顾允之不嫌弃我,我此生怕也走不出这座皇宫了。你知道的,我这副身子早就被醉红毁了,苏晏更是能随时断了我的药,我……离不得他……”   “不是的!”沐雪急红了眼,一把箍住苏念的肩膀。   “裴大人曾和我说过,他虽解不了醉红的毒性,却有法子仿得出这药来,且他也愿和咱们一起走,公主别怕,我们能出去的,这里关不住你!”   苏念惨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你不懂,苏晏是不会放我走的,即便没有醉红,他也会用别的法子控制我,我逃不开……” 红尘劫(八十七)   沐雪静静望着苏念,湿意瞬间染满了双眸,任何宽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是无力的,因为她们都清楚那个人究竟有多可怕。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自压下满腔的酸涩,小心翼翼将苏念环住,一下一下轻拍着女孩的背脊。   苏念乖乖倚靠着,任由这个劲瘦而清冷的怀抱温暖自己,同时,也深切感受着沐雪隐在冷静自持下的心疼。   她不由叹了一口气,轻轻道:“浑浑噩噩了这些日子,也该清醒过来了,我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怎能继续颓废下去?   阿愿断了一双腿,生死未卜,我是一定要找到他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黄泉路上也无颜去见父皇母后。”   沐雪哽着嗓子“嗯”了一声,她深知这番话是苏念专门说给自己听的,就是为了宽她的心,然而,正是苏念这副故作坚强的模样更深深刺痛了她。   “只是在此之前……还有一事……我不得不去做……”半响沉默后,苏念又吐出一言,声调竟带了明显的颤音。   沐雪一下子觉出不对,连忙将怀中人扶起细细打量,只见苏念额头缀了一层密汗,整个身子都在轻微颤抖着,分明是醉红发作的征兆。   她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声惊呼:“公主怎么了?是不是醉红毒发了?怎会如此?往常都是半月服一粒醉红,眼下还未到日子啊?这次为何提早了一日发作?”   苏念倒不似沐雪这般慌乱,她心里清楚,自己这条命自染上醉红那一日起便已在倒数了,至于何时吃药、剂量多少又有什么要紧,总归活不了多久。   沐雪慌了片刻又立马稳住心神,再不敢耽搁,急急便要去取醉红,怎料刚抬起上半身就顿感一股阻滞的力道,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袖摆正死死捏在苏念手中。   苏念一下重似一下地深深喘息着,她能感觉到熟悉的痛楚正快速向周身蔓延开来,于是一把扯住沐雪,“去……找苏晏来……”   “待公主吃了药,奴婢马上就去请皇上!”沐雪急得面色发白,简直想不管不顾先去取药。   “不……先找他来……”   “究竟什么要紧的事?公主眼下毒发了,哪里等得了!”   “顾允之……要救他……我只能这样见苏晏……”   “非得如此吗?可是……”   苏念蓦地加重了手上的力气,直将沐雪扯得向前一倾,她喘着粗气催促道:“快去,我坚持不了多久。”   沐雪使劲咬了下后槽牙,自知拗不过苏念,闷声应了一句“是”,猛地向外冲去。   苏晏来得很快,就在大步跨进长乐宫寝殿的瞬间,他的身形轻微晃了下,竟觉出一阵恍惚来。   自三月前离开此处后,他始终恪守承诺不去打扰苏念,纵然相思苦蚀骨灼心,然每每忆及那日念儿悲痛欲绝的模样,他便失了去见她的勇气,哪怕是一步也不敢朝长乐宫的方向迈去。   讽刺的是,他之所以能再次踏足这里,竟是因为顾允之,那个他以前未放在眼里,如今却嫉恨至极的男人。 红尘劫(八十八)   忽然间,一声重物坠地的脆响从内室传来,苏晏神色瞬间凝结,一下子回过神来,疾步就朝里奔去,一脸惊慌的失措,生怕苏念想不开做了傻事。   及至里屋,只见苏念佝着背趴在地上,指尖极力地够向前方,那是距她一臂之隔的地方,此刻正静静歪倒着一个茶壶,壶嘴还在缓缓吐液。   苏晏见状,两步跨到苏念身边,先是手脚利索地倒了一杯茶,随即半跪下来将人揽到胸前,小心翼翼喂她喝水。   苏念倒也不啰嗦,直接就着来人的手喝了起来,一口接一口,急切极了。   未及吞咽的茶水顺着她的嘴角淌落,全堆积在前襟处,很快就湿了一大片,她这才停了口,虚弱地喘着粗气。   然而,就在苏晏稍稍放下心来,抬手去放水杯的当口,异变骤生。   苏念猛地哆嗦了一下,紧跟着便扑到苏晏腿边“哇哇”吐起来,从淡黄的茶到乌漆的药,再到褐色的胆汁,直至吐无可吐。   沐雪方才一直规规矩矩侍立在二人身后,这会儿再顾不得什么尊卑,连忙掏出袖口的瓷瓶,急急倒出一粒醉红就往苏念嘴边递。   “公主吃药,吃了就不痛了!”   苏念伸手接过醉红,却未立即服用,只是抬起颤悠悠的睫毛,直直瞧向沐雪。   沐雪轻易就从苏念的眸中捕捉到一丝哀求,她知道这眼神的意思,苏念不愿让她看到自己毒发的模样,可沐雪这会儿哪里放得下心离开,只得故作不知,刻意躲避着苏念的视线。   哪成想,慌乱的视线竟正正巧触及苏念光洁脖颈上的几道抓痕,那处犹自往外渗着血,显然是新伤。   恍惚中,沐雪仿佛又回到彼岸那一夜,自己隐在灌木丛中,亲眼目睹了一个身长九尺壮硕如牛的杀手醉红毒发的模样。   那人浑身颤抖,涕泗横流,面部、脖颈、双手……但凡露在衣服外的皮肤皆被抓得血肉模糊,后来甚至连便溺都无法自控。   眼前虚弱的女孩和记忆中魁梧的男子渐渐重合一处,沐雪被刺得眼眸猩红,再也不忍瞧下去,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苏念这才略略松了口气,遂将目光落到苏晏身上,不耐地推了他一把,哪知这人的胸膛竟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她的眉头使劲蹙了蹙,却也只得强忍下这个令自己不适的姿势,开门见山道:“放了顾允之,我们之间的恩怨与他无关,莫要牵连无辜。”   苏晏听得这话,好似瞬间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双眸蓦地暗淡下来。   “是不是只有我答应,你才肯吃药?”   “是。”   “先吃药,别的事慢慢说。”   苏念不答亦不动,只死死盯住苏晏,与她时不时哆嗦一下的肢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眉眼间的倔强。   苏晏被女孩坚定的态度狠狠刺激到,心口酸涩难忍,再度开口明显带了咬牙切齿的狠意。   “念儿,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为了别的男人竟拿自己要挟我,就冲这一点,顾允之就不无辜!”   “那你要如何?杀了他?”   “你以为我不敢?”   “如果你真如自己所言那般爱我,那么,你不敢。” 红尘劫(八十九)   苏晏凝视着怀中之人,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苏念的神情有些眼熟,拧眉细思片刻,恍然大悟,就在不久前,那间阴晦的牢房里,顾允之在瞧向他时,竟与苏念此刻的神情一般无二——   苏晏冷冷望着眼前吊在半空中的男子,这人仿佛刚从血池子里蹚过,淅淅沥沥淌着血,却又看不出血水是从哪里冒出的。   男子身上只松垮垮挂着一件里衣,前襟大敞,鞭伤混着烙痕,整个胸口竟找不到一块好皮,就是这般斯文扫地狼狈不堪的状态下,一双星眸仍旧舒朗清明,不改君子风骨。   顾允之淡淡地瞧着苏晏,就好像这位少年天子才是困境中的囚徒,而他则在居高临下地审判犯人。   “为公主而死,允之死而无憾。”   “好个情深不寿的玉章公子,朕知道你不怕死,那就让顾氏满门为你的痴情陪葬吧。”   顾允之的神情只凝了一瞬便又舒展开来,目光轻飘飘地瞥向苏晏。   “自古最为无能的君主才会选择以杀泄愤,皇上若不惧身后名,自去滥杀就是。”   苏晏死死瞪着顾允之,这人分明已被踩进烂泥里,却仍旧一派朗月清风,这如何不令他深恨不已?   嫉恨烧红了他的眼,他就像一个输无可输的赌徒,只能靠放狠话挽回一点点颜面。   他从怀中掏出一团包着碎物的帕子,手腕轻抖间,一块又一块青玉碎片从丝帕中掉落,玉石击地奏出“叮叮当当”的鸣响。   “眼熟吗?它早就被念儿亲手摔碎了,这玉佩成色这般好,听说还是顾公子亡母遗物,实在是可惜了。”   说罢,苏晏一眼不眨地紧紧盯住顾允之,终于如愿从那张可恨的脸上瞧出了异色。   那神色该如何去形容呢?应是三分苦涩、五分悲愤、以及两分落寞,总归令苏晏极其畅快。   他踩着碎玉,一点一点凑近顾允之,似恶魔低吟一般缓缓道:“你得不到她的心,而朕至少能得到她的人,至于你,只配下地狱!”   顾允之费力地歪着脑袋看向苏晏,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他显然没能一下子理解苏晏的话,而对方也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只是挑衅地睨着他,容他慢慢去体味这句话的含义。   双眸的迷雾瞬间就散尽了,紧跟着便是一声怒吼:“你竟如此欺辱公主!她是你妹妹啊!你怎么敢!怎么能!”   苏晏心情大好地欣赏着眼前之人的怒容,先前的憋闷一扫而空,一双浅眸里星星点点尽是兴奋的光。   “朕能,九五之尊所拥有的权力是你想不到的,朕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融化她的心,而你,就带着一文不值的痴情去死吧。”   说罢,他轻蔑地扫了顾允之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森寂的天牢蓦地响起一阵癫狂笑语:“哈哈……哈哈哈……痴心妄想……你做不到的……她那般纯洁美好的人永远不会喜欢上你这种阴诡地狱爬出的恶鬼……”   苏晏脚步一顿,虽未回头,然面上又渐渐冷了下来,顾允之的叫嚣仿若一层雾霾牢牢笼在他心头。 红尘劫(九十)   眼前之人的视线倔强而坦荡,仿若一束淡金色的阳光,虽然浅淡却令人无法忽视,轻易便能破开阴晦,驱散苏晏眼中的迷雾。   他的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着顾允之最后的那句叫嚣,然双眸已然重新聚焦,落回苏念面上。   苏晏蓦地恍然大悟,为何自己竟会去嫉妒那样一个身陷囹圄顾允之?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也认同念儿与顾允之是般配的,至少比和他在一起般配。   他们同样长在阳光下,同样坚韧磊落,天生便该是同路人。   而他呢?   一条阴诡地狱爬出的恶鬼,固执地从地狱里伸出一只手,妄想抓住阳光,却绝望地发现,他的手握得越紧,那一束光就流失得越快。   想来顾允之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死到临头仍在放肆地大笑,嘲讽一个用尽手段却得不到爱情的可怜虫。   苏晏落寞地敛下眼眸,不无意外,这一回与苏念的对峙又是以自己率先败阵为结束,他不由苦笑一声:   “我的念儿变聪明了,懂得用我予你的爱反过来挟制我,不过,这把利刃既是我给你的,如今为你所伤自是活该。”   说罢,他温柔却又不容拒绝地展开苏念的手,垂下头吻住她的掌心,将醉红舔舐入口,随即凑到她嘴边,先是呢喃一声“我认输了”,然后无比珍重地印上她的唇。   一粒醉红裹着苏晏的津液,在两人口中转了一圈,这才缓缓滑入苏念喉间。   待苏晏恋恋不舍离开苏念的唇时,嘴巴里已然血腥一片,他却一点也没注意到舌尖上的咬伤,只伸出指腹轻轻抹去苏念嘴边的血污,纵容地笑了笑,“可解气了?”   醉红入腹,纠缠在一处的四肢百骸总算各归各位,苏念紧绷的情绪亦渐渐舒缓下来,脑海重归清明,甚至连恨意都清晰了不少。她冷冷地盯着苏晏,眼中的冷漠几乎凝成了冰。   苏晏见状,无力地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的苦涩,他忍了片刻,终是不甘地探问道:   “我以为你只会因为苏寅冯蓁这样仇视我,原来为了顾允之,你也会露出这般神情,莫非他当真入了你的心?”   苏念依旧不语,只一脸警惕地瞪着苏晏,静待他下言。   “念儿当知,你的言哥哥爱你入骨,见不得你这般在意别的男人,若我非要杀顾允之泄愤,你待如何?”   苏念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虽不曾喜欢过顾允之,却也无法眼睁睁见他因她而死,心下略略思索一番,当即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来,“他若死,我赔他一命便是。”   一言道出,她紧紧盯住苏晏,不放过他面上一丝神色变化,正如他所言,她手无寸铁,唯一的武器便是他予她的爱,既如此,她又何必客气。   苏晏闻言,脸上的情绪一点一点凝住,又“砰”地一声裂成碎片,他眉眼间俱是自嘲,忍不住嗤笑出声,“我不杀他,我的念儿要为他殉情,我如何敢杀他?”   “还望皇帝陛下言出必践。”   “放心,我不会再骗你了……” 红尘劫(九十一)   温香软玉在怀,纵然娇颜冷得冻人,苏晏还是不由自主地动情了。   他情不自禁摩挲着苏念的脸颊,轻轻呢喃了一声,虽在哀求,听着倒更似软语情话,“念儿别这样对我好吗?你的言哥哥也会疼……”   苏念将苏晏面上的旖旎瞧在眼中,眼神不由更冷了几分,只觉得从前求之不得的神情,如今看到竟恁的令人作呕。   不过,一想到阿愿的消息还着落在这人手中,她只得强忍住心底的不适敷衍道:“你想要如何?你说,我做。”   苏晏被这话问得一怔,他忍不住按住心口,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苦涩的滋味从心头一直蔓延到嘴里。   “我想要如何?我能如何?我唯恐你怨我恨我,又敢如何?”   苏念实在厌烦与苏晏演这种你侬我侬的戏码,不耐地蹙了蹙眉,“阿愿既在你手上,我对你自然无有不从。”   苏晏直愣愣地望着苏念,似乎不能理解她是何意,“念儿你在说什么?”   苏念简直对这人装傻充愣的言行嗤之以鼻,轻飘飘瞥过一眼,眼角带着明晃晃的讽意。   “苏念自知命不久矣,陛下大可不必对着一个将死之人做戏,你既仍对我存着那般心思,不若痛快说出阿愿的下落,我让你如愿便是。”   “我苏晏自问待你一片真心,在你眼里,我的所作所为就只是想与你那般吗?苏念,你究竟有没有心!”   苏晏一字一顿道出口,每吐出一个字,面上神色便更绝望一分,待艰难说完一句话,整个人已开始不可自控地颤抖起来。   苏念平静地瞧着苏晏的表演,并不为所动,亦没有附和的意思,只直截了当问道,“陛下这般顾左右而言他,不肯直言阿愿的下落,莫不是嫌苏念给的筹码不够?”   说罢,她略迟疑了下,当即费力地曲着手指解起了胸口的衣带。   苏晏不可置信地瞧着眼前之人,直至一截凝脂映入眼底,他才终于回过神来,旋即忍不住迸发出一阵狂笑:   “苏晏啊苏晏,世上没有比你更蠢的人了,捧着一颗心任人践踏,被踩了一脚还嫌不够,巴巴地跑来让人踩第二脚……第三脚……哈哈……傻子……蠢货……”   许是苏晏面上神色太过可怖,苏念一时被震住了,下意识便想向后缩,怎料肢体刚露出逃离的意图,立马被苏晏紧紧箍住。   “跑什么?你不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打算任我作践吗?”   苏晏双眸通红,一把抱起她大步朝床榻走去,将人重重放下,全然无视她剧烈抖动的眸子倾身而下。   他一脸邪佞地注视着她,甚至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怕了?”   苏念使劲咬了咬后槽牙,这才止住周身的战栗,极力摆出一副淡漠的模样。   “怕什么?不过一场交易罢了,你情我愿的事,想来陛下堂堂天子,总不至于事后食言而肥,在这种事上欺负我一个残废吧?” 红尘劫(九十二)   苏晏死死盯着身下之人,双眸被激出一片血色,分明是凶狠至极的神情,展现在他这张脸上竟无端带了一丝委屈。   苏念永远有恃无恐地挑战着他的底线,而自己则被逼着一退再退,直至退到眼下这般任她践踏的地步。   既然无论如何都得不到苏念的心,那便算了吧,只要她愿好好的待在他身边,别的他不再奢求了。   苏晏这样自我安慰着,可到底心有不甘,忍不住就冷了脸撒起性子来。   “放心,朕还不至于无耻到这种地步,且现在就能告诉你,苏愿还活着。”   苏念一下子瞪大了双眼,“阿愿活着!他在那里?身上的伤好了吗?”   苏晏捏住她的下巴,肆无忌惮地左右打量一番,这才慢悠悠问道:“既然在念儿心中将这种事当成交易,那请问,现在钱货两讫了吗?朕凭什么告诉你这些?”   苏念微微一怔,紧跟着面色就一点一点苍白下去,她知道苏晏在刻意羞辱自己,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在他面前保有尊严,可一想到将要发生的事,她仍旧羞愤到浑身颤抖。   “是苏念不知分寸,令皇上为难了,以后再不会如此。”她艰难吐出这句话,随即哆嗦着手开始解衣带。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对苏晏宽衣解带,依旧倍感折磨,她自嘲地想,自己怕是一辈子也习惯不了这种屈辱的感觉吧。   苏晏一把攥住眼前的小手,惊道:“你做什么?”   苏念淡淡应了一声 “伺候皇上”。   事实上,若苏念仔细去瞧,很容易便能发现,此时此刻,苏晏手指抖动的幅度不比她小多少,但显然,她的眼里早就没了眼前这个男人,又怎会再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苏晏恶狠狠瞪着苏念,片刻失语后竟止不住嗤笑出声:“伺候朕?你没照镜子瞅瞅自己吗?形容枯槁,脸白得尸体一般,连动一下都费劲,竟还妄想要伺候朕?”   “你……你说什么……”苏念呆呆地望着苏晏,一时难以理解他口中那些刻薄的话。   “怎么?没听懂?那朕就说得再明白些,就你现下这副残破不堪的身子,朕看一眼都倒尽胃口!”   苏晏面上的嫌恶是那样的赤裸裸,狠狠刺激着苏念,一下子就将她这些日子以来强自压在心底的痛苦全数翻搅出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终于不可自控地大声哭喊出来:“拿阿愿逼我就范的是你,不愿碰我的也是你,你究竟要我如何?”   苏晏眉间微微颤了颤,瞬间又恢复平静,他强忍住想为苏念拭泪的冲动,回应的话语依旧淡漠,且充斥着讽刺意味。   “朕从前倒是忘了,有苏愿在手,何愁你不听话?这次便算了,希望朕再有兴致的时候,你这张脸能稍稍入目一些。”   苏念崩溃地摇着头,涕泗横流,本就是强撑着的理智此刻彻底崩塌,她根本听不进苏晏在说什么,只知一个劲地哭着追问:“阿愿在哪?我要见阿愿!你把阿愿还给我!”   苏晏深深凝望着身下之人,眉眼间蕴着无奈,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只可惜这幅神态终被掩在了苏念的朦胧泪眼中,未被瞧出半点。 红尘劫(九十三)   苏晏放纵自己覆在苏念身上,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扣在她腰间,仔细瞧去,这个拥抱实在是矛盾至极,强硬似禁锢,却又温柔似守护。   他沉默地拥着苏念,不容拒绝地安抚着她的情绪,待她终于渐渐平静下来,这才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想见苏愿,就养好你的腿脚,一步一步走去看他。”   苏晏几乎将整张脸埋进苏念颈间,如瀑乌发间,隐着他的脆弱,以及不知如何表达的关心。   这三月以来,他虽未入长乐宫半步,这里的一切却无不牵动着他的心,他知道苏念日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知道她根本不配合裴愈的医治,他忧心如焚但无可奈何。   也曾想过将苏愿送还长乐宫,有亲人在身边,苏念总会得到一些慰藉,不至于继续自暴自弃下去。   那一日,苏晏本意亲自接苏愿去和苏念团聚,可一见着那人又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苏愿破口大骂,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满脸狰狞无能狂怒的男子与幻想中那个纵马弯弓的少年将军联系在一起,显然,双腿俱废的打击已彻底摧毁了这个人。   苏晏落寞地站在原地,一点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觉得一层又一层绝望将他勒得窒息,他不敢去想,若念儿见了这副模样的苏愿会有多恨他。   苏愿咒骂的对象不知何时从苏晏转移到苏念身上,再不存半点手足情意,只恨不得她去死。   苏晏庆幸这些恶毒至极的字眼是自己听到而非苏念,让他有机会替她扫除这些恶意。   他还记得那日离去时,看守的太监曾信誓旦旦保证定会让苏愿闭嘴,如今也过去了两个多月,不知成效如何,该让司荣去瞧瞧才是。   怀中之人不安地挣动起来,急切地一连数语,一下子打断了苏晏的思绪。   “你!此话当真!只要我能下地走路,你就让我去见阿愿!”   一瞬间的迟疑后,苏晏仍是艰难应了声“嗯”,实际上,他之所以不杀苏愿,也是存着用这个弟弟牵绊住苏念的意图,让她不至于在巨大打击下一心求死。   当然,他的这一行径如今已被苏念曲解成了要挟,不过无所谓,牵绊与要挟,说到底也无甚分别,总归是他违背了念儿的意愿,强留她在身边。既然在她心中,他早与卑鄙小人无异,他也不介意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她站起来。   苏晏极其眷恋地深嗅一口鼻端的香气,这才背身而起,略略理了理衣襟,旋即阔步离开,整个过程强忍着未再瞧苏念一眼。   ——————   想要恢复行走能力并非易事,饶是苏念废寝忘食地练习,亦磨了月余才走得稍稍稳当了些。   这日午间,正当苏念如旧扶着院中的白玉栏杆练习走路之际,一早就神秘兮兮不见踪迹的沐雪总算现了身,只见她脚底生风,急急从外归来,整个人似小鸟一般飞奔至苏念身边。   “公主,好消息!顾公子已被老相爷接出天牢了!” 红尘劫(九十四)   苏念实在被来人急切切的样子逗乐了,好笑地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帕子替她拭着额上热汗。   沐雪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握住苏念的手草草擦了一把脸,这才接上前言,“听说皇上已允顾相致仕回乡,今晨顾家老小已动身迁往南面了。”   苏念听了这消息,倒不似沐雪这般激动,只是轻声“嗯”了下,便当作回应了。   “公主怎么瞧着没有很开心啊?”沐雪眨巴着眼睛凑到苏念面前来,因她身量略高些,习惯性地微微弯起了腰。   “我很开心,顾允之能全身而退,我为他高兴。”   “奴婢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公主在高兴?”   苏念瞧着沐雪闷闷鼓起腮帮子的模样,不由莞尔一笑,随即仰头眺望南面的天际,面上流露出一丝怅惘。   “与其说替他高兴,不如说羡慕他吧,并非人人都同他一般幸运,可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公主……”   “我没事,不说他了,你看——”   苏念复将目光落回眼前之人,这一回她双眸亮晶晶的,闪着兴奋的光,浅浅一笑总算融进了眼底。她当着沐雪的面松开了掌心的栏杆,一小步一小步向前走去。   “我能自己走了,沐雪你看到了吗?”   沐雪一个健步跨到苏念身边,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扶,“公主当心!”   “放心,我方才试好多次了,走得很稳当!”苏念轻轻隔开沐雪的手,又兴致勃勃走了两步,这才兴冲冲扭头看向沐雪,“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沐雪见状亦是激动极了,“知道!公主终于能和愿皇子团聚了!”   苏念一把握住沐雪的双手,连声道:“去找苏晏来!他答应我了!我要见阿愿!一刻也等不了了!”   沐雪重重点了点头,先是扶苏念去一旁的石凳上坐好,紧跟着就火急火燎向外冲去,不成想刚走到长乐宫门口就与司荣撞了个满怀。   她蹙眉瞧着眼前这个丢了魂似的走路全然不顾脚下的人,不悦地问道:“司荣公公来此有何贵干?”   司荣经这一撞,总算回过神来,只见他眼珠子乱转,支支吾吾半晌才硬着头皮道:“奴才奉皇命前来面见公主。”   沐雪闻言不无讽刺地轻嗤一声,“公公来得倒是快。”   长乐宫遍布皇帝的眼线,这是沐雪早就察觉到的事,她虽对那些人恨的牙痒痒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想来公主刚刚在院子里一举一动,早有人禀告了皇上,她只当司荣此来是奉旨带公主去见愿皇子的。   司荣尴尬地扯了扯嘴,笑得比哭还难看,艰难地敷衍了一句,“沐雪姑娘说笑了。”   “那就别耽搁了,公主眼巴巴候着多时了,咱们赶紧去见愿皇子吧。”   司荣一听这话顿时大惊,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沐雪姑娘误会了……”   沐雪与司荣言语了这两句,总算察觉出不对来,沉声问道:“公公这是何意?”   司荣一咬牙一跺脚,终于将堵在嗓子眼里多时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愿皇子那里今日不太方便,皇上有旨,令公主择日再去相见。” 红尘劫(九十五)   沐雪怎么也想不到司荣肚子里憋着的竟是这么一番说辞,一时间呆若木鸡,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   她甫一回神,声量立时便拔高了,“什么叫‘不太方便’?什么叫‘择日再见’?皇上金口玉言的事也能不作数吗?”   “这……哎……总之皇上也有皇上的难处……”   沐雪见司荣一副支支吾吾不好明言的样子,当即轻嗤一声,十分不给面子地冷了脸。   “公主的一颗心眼下全吊在愿皇子身上了,奴婢可不敢扫兴,公公既有皇上撑腰,自进去回禀便是,谁还能拦得了您?”   司荣对眼前这位小祖宗的脾气也不是头一回领教了,倒也没认真挂在心上。   虽说他目下已做到总管太监的位置,论及权势,直逼从前那位桂七爷,但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那位皇帝主子可在公主面前吃了好几回瘪,如今公主身边的大丫头拿他撒撒性子,他哪里敢有怨言?   只见司荣陪着笑脸连连道“是”,那双天生垂目里是一丝儿怒气也寻不着。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沐雪便是有心再怼他两句出出气,面对这么个一点气性没有的泥人儿也不好张嘴,只得闷声闷气引着这人去见公主。   苏念听了司荣的回禀,面上的失落是肉眼可见的,她死死捏着袖角,重重呼吸好几下才稍稍稳住了情绪,“我不为难你,皇上在哪?我亲自去找他。”   司荣小心翼翼觑着公主,虽未见其怎样的气急败坏,却也丝毫不敢大意,毕竟这位可是皇上的心尖子。   他略略思索了下便松了口,自己那位主子最容不得身边之人自作聪明,有时不做会比多做更得圣心, “奴才打御书房来,估摸着这会儿皇上还在批折子。”   苏念得了回话,再不耽搁,转身便向院外走去,倒是惊得身边的沐雪连声大呼:“公主使不得!你的腿受不住那么远的路!”   司荣亦是急出一身热汗,他哪里敢让公主的腿伤上加伤,于是急急命宫人备步撵,待苏念乘撵赶至御书房时,算算时候,总也过了一炷香。   苏念隔开沐雪欲搀扶的手,摇摇晃晃走上御阶,这个地方她来过多次了,那还是父皇在世时,她记得自己进出御书房从无需通禀。   正当她下意识要循着从前的习惯掀帘而入时,不想这一回却没能进得去。   殿内适时迎出来一个小太监,那人形容极恭谨,然伸出胳膊去拦苏念时却也分毫未容情。   “公主请留步,皇上政务繁忙,特意嘱咐了今日谁也不见。”   苏念使劲咬了咬下唇,心中那一丝希望已是摇摇欲坠。   “我也不见吗?”   “公主恕罪。”   苏念双眸蓦地暗淡下来,她心知苏晏之意便是阿愿的事不容商量,但就此回去又如何甘心?   她透过竹帘的缝隙向殿内瞧去,试图描摹出那人的轮廓,然而,什么也看不到。   她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二人如今身份上的差距,若他不愿,自己甚至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红尘劫(九十六)   苏念难堪地垂下头,死死咬住后槽牙,直至齿间渗出血腥气,才倏然松了口。   她惨笑一声,旋即“砰”地一声跪下,细瓷似的后颈拱成一弯蛾眉月,羸弱美好,触人心弦。   “苏念求见皇上。”   她的声音不大,透着一丝微哑,却也足以穿透竹帘,让殿内之人听个分明。   苏念直挺挺跪在御阶前,整个意识兵荒马乱,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一旦失了苏晏的爱,她保不住自己,更保不住阿愿。   双膝撞地的力道不小,一开始木木的钝痛过后,针扎一般细密的痛感便自脚踝处跗骨而上,而她除了咬牙强忍别无他法。   她用近乎自伤的方式恳求苏晏的一点怜悯,却实在不能确定,他对她残留的那点情意里是否还挤得出些许怜意来,毕竟这一个月来,苏晏从未来找过她。   沐雪死死盯着眼前的荏弱背影,目眦欲裂,就在她决意再一次强闯御书房之际,身旁陡然横亘出一条胳膊,紧紧拉住她。   司荣紧张地瞧着身边这位小祖宗,压低了声调连连劝道:“沐雪姑娘千万冷静!圣颜不可犯,莫要逼着皇上非处置你不可!连奴才都看得出,公主殿下这阵子过得实属不易,你就别再给她添难了。”   这番话可谓正正戳中沐雪软肋,她的张牙舞爪一下子就收了回去。   她强自压抑着内里的暴戾,没好气道:“那你说怎么办?公主的腿才刚刚好了些,哪里受得住这么跪下去!公公一句话把人引到这儿来,如今倒撂开手干瞧着?便是进去通传一声都不肯吗?”   “这……奴才……”   这一声质问着实令司荣犯了难,支支吾吾难以成句,实在是不知如何回应。   他伺候圣驾这些时日,别的摸不准,倒是把皇上对公主的心意瞧了个十成十,公主闹出这么大阵仗,哪里还用得着通传?只怕她刚一跪地,里头那位便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这会儿正不知如何的抓耳挠腮呢。   只是这话他能说吗?   不能!   皇上主子的面子为大,他司荣就是被刁难死,也没胆子露了圣上的底。   好在里头的主子并未让他为难多久,几乎就在公主额头上刚见了点热汗,皇上便一阵风似的跑了出来。   苏晏一脚踢开竹帘,径直冲到苏念面前,先是愤愤瞪了这人一眼,这才一把将人拽起,早不知将天子仪态抛到了何处。   “苏愿的腿废了,你的腿也不想要了是吗?”   苏念不过跪了片刻,双腿已是刺痛难忍,被苏晏拉起时不由晃了晃身形,若非胳膊被他牢牢抓着,只怕立时便要朝地上栽去。   她使劲咬了一下唇,抬头之时已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七分倔强里隐着三分脆弱,凄美得令人侧目。   “我想见阿愿,你答应过我的。”   苏晏凝视着苏念,心底不可自控地一寸一寸塌陷,再度开口时,语气已明显地软了下去。   “不是不让你见苏愿,只是缓些日子,他今日躁怒得厉害,我怕他伤了你。” 红尘劫(九十七)   苏念只当苏晏不愿让她见阿愿,拿这话出来当托词,急得直摇头,眼眶里的热泪扑簌簌就往下滚。   “阿愿怎会伤我?我俩在母后膝下一起长到这么大,自小便亲厚无比,让我见他吧,求求你。”   苏晏眉间微蹙,似在迟疑,不过手上的动作倒是未过大脑就自然而然做出了。   他从袖里掏出帕子,轻柔地为苏念拭泪,女孩面上的急切是那么明晃晃,蛰得他心口一缩,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念儿岂不知‘物是人非’这四字的厉害,耐心等一阵,待苏愿冷静下来,我立马安排你们见面。”   苏念闻言,总算明白过来,仅这样哀求是不能令苏晏改变心意了,于是不管不顾挣开他的怀抱,又疏离地后退半步。   “阿愿落得如此境地皆是为我所害,苏念自知罪孽深重,他便是怨我恨我也是苏念该得的,皇上所谓之保护,只会将我推向难以自赎的绝地。”   这一番说辞言之凿凿,郑重其事,苏晏面上的切切关怀仿若碎裂的面具一般,再也挂不住。那只执着帕子的手尚悬在半空中,他瞧着指间的这么个小物件,只觉它也在无声奚落自己。   “你在怪朕多管闲事?”   “苏念不敢。”   “好得很!”苏晏重重哼一声,一把将手里的帕子掼向一边,没好气地吩咐道:“没听到朝阳公主的话吗?还愣着作甚?”   这话是冲着苏念身边的小太监说的,这人刚才胆战心惊地拦着公主进殿,这会儿又直面皇上的怒火,怎不在心里大吐苦水?   小太监使劲掐了一把大腿才止住将将欲垮的脸,不至于御前失仪,待其引着苏念的步撵渐行渐远,司荣这才躬身来到苏晏身旁。   他暗戳戳瞅了瞅天子的侧颜,俊美无俦的轮廓上哪还得见半点怒意,唯余一眼望不到头的落寞,瞧得人心疼。   “恕奴才多嘴,皇上方才不该松口的,公主这会儿去见愿皇子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苏晏望着步撵上的背影,面冷口更冷,“她上赶着让那个疯子作践,朕拦着做什么?”   这话听得司荣直摇头,忍不住暗暗腹诽,一时未察竟小声嘀咕出来:“皇上分明心有不忍……”   “你看她把朕放心上了吗?朕这般挖空心思对她好,她浑不在意也就罢了,还不忘踩上一脚,回回如此,朕也累了,这次换换,等她主动来求朕。”   司荣闻言,心有所感地挑了挑眉,“皇上的意思是?”   “去太医院招呼一声。”   司荣暗自哀叹道:果然如此。   他小心翼翼瞧了皇帝一眼,硬是壮着胆子多问了一句:“若公主亲自求医,也不许御医们出诊吗?”   苏晏默了默,仍是颔首以示。   司荣见状,又开始摇头叹息了,公主的脾气有多倔,皇上只会比他更清楚,这样强逼她低头,公主心中对皇上的芥蒂只怕要更深了。   苏晏半晌未见身旁有动静,斜斜睨了司荣一眼,后者被他看得一惊,再不敢耽搁,急慌慌便要领旨退下。   “慢着,顺道去一趟长乐宫,问裴愈拿瓶药油,她的膝盖方才又磕着了。”苏晏面无表情地添了这一言,这才挥了挥手让人离开。 红尘劫(九十八)   苏念的步撵被引着一路向太液池的方向而去,她心下既是不安又是疑惑,这种不安的感觉,在小太监抬手叫了一声“停”后,达到了巅峰。   她在沐雪的搀扶下走下步撵,环顾四周,俱是茫茫水域,唯小太监前臂所指的地方耸着一尖高檐,正是湖心亭。   宫里的人叫惯了‘湖心亭’,实则那处是一片水榭,平日里,供游湖的贵人们歇脚之用,倒是设有几间憩室,只不过春寒料峭,实在没什么人跑去那里受罪。   苏念直直望着湖心亭,怔怔地瞧了好一阵,旋即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恭立身旁的太监。   小太监心虚地躲着公主的视线,极力稳住声调恭恭敬敬道:“愿皇子此刻正在湖心亭。”   “他……一直……住在这里吗……”   “回公主,自打愿皇子秋弥伤了腿,便一直在此处休养。”   苏念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崩溃地怒喊出声来:“阿愿腿疾那般重,怎受得了这里的潮气!”   小太监被吼得一愣,闷下头不吭声,只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肚子里,苏念再顾不得理这人,更是一把推开身旁的沐雪,跌跌撞撞就往湖面曲廊上跑。   沐雪被苏念的剧烈反应惊着,待回过神来,人已跑出好几步远,她连忙跟上,伸着双手护在苏念身后,有几次身前的小身板差点栽到湖里去,瞧得她心惊肉跳。   苏念坚持不让沐雪扶,愣是独个儿磕磕绊绊走完了九曲回廊,紧跟着便直向一间憩室寻去,脚下半点不停,任由双腿的刺痛愈演愈烈。   她连着找了三间屋子,终于在一处四面漏风的小茶室见到了苏愿的身影。   只见他直挺挺躺在软塌上,目光呆滞,身上松松垮垮挂着一件天青色蟒袍,双腿大张,一条腿无力地垂落榻边,另一条则挤在腰腹下,摆成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   苏念在门边顿住,视线不由落在眼前的蟒袍上,双眸颤得厉害,恍惚间,耳边仿佛响起秋弥那日,她送苏愿出城时打趣的一言:阿愿身着这一袭青袍,不知会成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阿愿……”一声轻唤颤颤吐出,尾音却哽在了嗓子眼里,戛然而止。   苏愿身形一晃,猛地望向来人,一张死寂的脸上终于重新升起了属于活人的生机,只不过这生机里掺了血带着恨,怨毒至极。   苏念被这视线牢牢盯着,胸口忍不住剧烈起伏起来,只觉周身的空气一下子被抽干了,整个人窒息欲死。   “怎么,做了亏心事,不敢过来吗?”   “阿愿……我……”   “别这么叫我,你不配。”   苏念死死咬住嘴唇,这些日子以来,她心中藏了千言万语想对阿愿说,可此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阿愿眼中的恨意是那么明晃晃,刺得她生疼。   她一瞬间就红了眼眶,明知自己没资格哭,但双眸就是忍不住蓄满了泪。   “你最好别哭,我瞧着恶心。” 红尘劫(九十九)   苏念浑身一震,喉咙干涩发疼,再吐不出半个字,未察觉之际,指甲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下。   一直紧随其后的沐雪瞬间就发现了苏念手上殷红,惊得她倒吸一口气,一把握住苏念双手,强行展开紧握的十指。   “公主这是做什么!”   沐雪瞧着苏念掌心血糊糊的指甲印子,别提多心疼了,一边高声斥了句,一边急急掏出帕子替她包扎。   苏愿冷眼看着这主仆二人的戏码,只觉分外刺目,不由嗤笑出声:“你们这一唱一和地演的哪一出?苦肉计吗?别脏了我的眼。”   未及苏念开口解释,一旁的沐雪已是再也憋不住火,利索地包好苏念伤手,立马怒声怼道:“愿皇子怎能这么说公主?你可知——”   “沐雪,别说了,”苏念轻轻一声打断沐雪的话,先是以极快地速度背身抹去眼泪,这才低声吩咐道:“去请个太医来。”   “我,我不去!我看愿皇子生龙活虎得很,哪用得着瞧太医?”沐雪说罢还愤愤瞪了苏愿一眼。   “别胡闹,快去!”   这一声,苏念刻意加重了声量,极其鲜见地对沐雪冷了脸,眉眼间俱是不容置疑。   沐雪死死咬住唇,执拗地盯着苏念,默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应了声“奴婢遵旨”,旋即气呼呼转身离开。   纵然她此刻已是气恼不已,一路向外走时仍不忘细细查了眼周遭的守卫情况,见湖心亭一带戒备得还算森严,这才放心离去。   苏念这会儿总算勉强控制住了情绪,她强自鼓起勇气,顶着苏愿寒意森森的视线,小心翼翼靠近。   她想帮阿愿理一理散乱的蟒袍,就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然裹着帕子的双手还未触及榻上之人就被狠狠拍开了。   “收一收这些虚情假意吧,你便是习惯了演戏,这里也没人想看你这般作态。”   “阿愿,我没有——”   “够了!我说了你没资格这么叫我!”   苏愿怒目圆睁,厉喝出声,双眸渐渐升起一片血色,倒是嘴角仍勾着讥讽的弧度。   “今日怎么有闲来看我的笑话?”   “我……我是担心你……”   “这话你自己信吗?秋弥至今也有小半年了,真担心我会这会儿才来?”   苏念嘴巴张了张,又无力地合上,该说什么?又有什么可解释?纵有万般理由,此刻道出也苍白至极。   她没有第一时间来看阿愿确是事实,甚至在他断了腿后也不曾保护过他,让阿愿孤零零一人受尽磋磨。   苏愿冷眼瞧着苏念痛心疾首的样子,只觉厌烦不已,不耐道:“你是什么人我如今也看得清楚了,不如敞亮些,直说来意吧。”   眼见面前之人仍旧一声不吭,唯面上神色愈发地伤心欲碎,苏愿面上讽意更甚。   “你羞于出口的话是什么?我猜猜,莫不是害了父皇母后不够,想连我一起杀了?也是,我毕竟是父皇嫡子,虽断了腿,对苏晏来说多少也算个威胁。他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连这种脏活你都愿代劳?” 红尘劫(一百)   苏念想不到阿愿竟会这样看她,一时震惊难言,死死咬着唇,极力压抑喉间的哽涩,然出口的话语仍旧嘶哑得厉害,几难成句。   “我从未想过去害你……以前没有以后也绝不会……你是我弟弟啊……我唯一的亲人……我怎么会……”   不知是哪个字眼刺激到了苏愿,他双眼猛地大睁,瞬间收起了面上那一副懒散的嘲弄模样。   “你没害过我?你害得我还少吗?”他使劲捶打着断腿,恶狠狠盯向眼前之人,眸间已是一片血色。   “这双腿,还有——”话至此处,苏愿蓦地一顿,紧跟着疯癫狂笑起来。   他一把扯开松松垮垮的衣襟,任大片肌肤彻底暴露人前,只见骨瘦如柴的胸膛苍白至极,正因白得太过,上面斑斑点点的暧昧痕迹更触目惊心。   “哈哈……还有我这副身子……从前挽雕弓降烈马的身子……如今竟沦为下贱奴才的玩物……哈哈哈……你该早来一会儿的……也瞧瞧那些奴才们的花样……”   苏念瞳孔剧震,周身上下止不住地哆嗦,“怎会……怎会如此……他们怎么敢……”   “苏晏那样的卑鄙小人,为了让我闭嘴,什么龌龊事干不出来?可我说错什么了?是斥他弑君窃国错了?还是骂你引狼入室错了?他以为找几个奴才羞辱我就能令我屈服?做梦!想封我的口,除非杀了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该早点来的……对不起……对不起……”   苏愿实在不耐听到‘对不起’这三字,苏念每每提及都令他烦躁不堪,他冷冷嗤了声,有意寻她难堪,“我没见谁道歉是站着说的。”   苏念闻言略略怔了下,待反应过来苏愿言下之意,二话不说就重重跪地,双膝撞地的剧痛令她瞬间白了脸,整个身子摇摇欲坠,仿若一只颤颤巍巍的枯蝶,一阵风扫过就要凋零了。   苏晏厌极了苏念这般作态,眉眼间讽意愈深。   “跪一下就受不住了?我记得你从前弓马娴熟,身子骨可好得很。怎么?装出弱不禁风的模样让我心软是吗?呵,当真是和苏晏狼狈为奸久了,连他的阴险狡诈也学了个十成十。”   “对不起……我能……能跪得住……”   苏念轻轻应了一声,旋即攥紧了拳,深吸一口气强自跪直了身子,可惜,她的柔顺并未令苏愿的一腔怒火偃下去分毫。   他望着眼前这张楚楚可怜的脸,只觉内里的躁怒愈演愈烈,他眼眸含刃,直欲将苏念千刀万剐。   “好轻巧的一句‘对不起’,它有什么用?能让父皇母后活过来吗?能换回我的腿吗?还是能令我身上这些屈辱印记消失?”   声声质问言罢,苏愿犹嫌不解气,一把抓起小几上的茶杯重重扔去,只听“砰”的一声响,茶杯狠狠撞向苏念的额头,又随着黏糊糊的血液一道落下。   鲜血刺目,陡然激起了苏愿心底最深处的悲愤,他动作极其激烈地鼓动双手,扯着身子往榻边挪。   苏念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未及多想便双臂大张着膝行上前,“当心!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红尘劫(一百零一)   因苏念护得及时,苏愿虽坠落床下却未怎么摔着,倒是结结实实掉到了她怀中。   熟悉的馨香又一次在他鼻端缭绕,令他心头蓦地一酸,略略怔了怔,随即发狠一般将苏念重重扑倒。   “父皇母后宠你如珠若宝,我更是自小敬你护你,我们究竟有哪里对不起你?你竟和苏晏那个逆贼一道害我们至斯!为什么?为什么!”   声声泣血,字字含泪,苏愿大声吼着,却仍觉胸腔里的愤懑难以抒尽,于是一把扼住苏念的脖子。   “你已经是大靖最尊贵的公主了,还有什么不满足?苏晏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弑亲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也做得出来!”   苏愿的暴起几乎发生在一瞬间,待门外的侍卫们有所反应之时,苏念已被制住了。   他们面上的惊恐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几个稍微机灵些的已大步冲进来,欲强行将苏愿扯开。   苏念自是将侍卫们的动静看在眼中,心下焦急不已,并非担心阿愿会掐死她,只怕那些人强制的触碰会令阿愿更自厌。   “退下!你们别碰他!”   苏念极力扯着嗓子高喝一声,却因喉间被制,声音沙哑至极,显然,这样的命令并没有什么力度。   眼见着侍卫们虽面有迟疑,却仍虎视眈眈围着苏愿,她陡然寒了脸,一字一句嘶声道:“谁敢碰他一下,我要谁死!还不退下!”   这一回,侍卫们总算被镇住了,新皇对朝阳公主的纵容合宫皆知,没人敢不怕死地触她逆鳞,众人只得咬着牙向外退。   这一幕瞧在门边的小太监眼中,令他深深蹙起了眉头,眼珠子一转便悄步向外去请圣命了,不消说,这人正是方才带苏念来此的御前太监。   苏愿一眼都没往周遭瞅,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着身下的人,攥紧的五指亦没有半点放松。   “还在装,当真以为我不忍心杀你是吗?”   苏念眷恋地凝望着眼前之人,一点一点描摹着他的眉眼,细细瞧了片刻才闭上双眼。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好受些,那就动手吧。”   苏愿眸中猩红一片,胸口剧烈起伏着,不由自主便加重了指间的力道。   他眼瞅着苏念面色渐渐胀红,青紫色的血管一根一根从额头爆出,直至呼吸渐渐衰弱下去,却不曾开口向他求饶一句,甚至连面上那一份安然都未减半分。   苏愿心里烦躁极了,做错事的分明是苏念,为何她可以坦然处之,反倒自己被折磨得心绪不安,为什么?凭什么!   “去死吧!”他恶狠狠从齿间挤出这三字,借着这股狠劲下了死手。   正当此时,屋外传来一声惊呼,紧跟着,苏愿整个人就被踢飞出去,重重撞向身后的软塌,身上的骨头被摔得咔嚓作响,一时竟难以撑起身。   来人正是沐雪,且不提她是怎样焦急地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总归这一通折腾下来,苏念好歹回过了气。   苏愿静静瞧着眼前一卧一跪的主仆二人,不知怎的,竟长出了一口气,更无端将仍旧颤抖不止的手悄悄藏到了背后。 红尘劫(一百零二)   苏念眸中黑雾一点点散去,逐渐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沐雪怀中,后者则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她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细细想了想才忆起前情来,连忙伸长脖子朝沐雪身后看去,急切切瞧了一阵,却连个鬼影子都不见,不由纳罕一声,收回视线。   “你不是去请太医了吗?人呢?”   沐雪被问得一愣,有意无意躲避着苏念的目光。   “究竟怎么回事?”   苏念显然不打算给她糊弄的机会,接着追问,沐雪秀眉打结,迟疑片刻后,终于开口道出了其中缘由。   原来,当她着急忙慌赶到太医院后,却被告知当值的御医们都接了外诊出宫去了。   沐雪自是不信这套说辞,不管不顾就闯进了医署,一探之下却不得不死了心,今日的太医院当真成了个空壳子,连捣药的童子都随医官们一道走了。   “依奴婢看,这里头必有古怪,太医院便是真接了急活,也不至于倾巢出动,若是偏巧宫里的贵人们身子有恙,岂不要耽搁了?”   “是苏晏……”苏念咬了咬下唇,又不甘地问了句:“裴愈呢?他也不愿来吗?”   “哎,公主莫不是忘了,皇上曾明旨有云,裴大人此生不得离开长乐宫半步,他便是想来也来不了啊。”   “是了……没人愿救阿愿……我的阿愿……阿愿!阿愿在哪里?”   甫一提及阿愿,苏念只觉背脊陡然一凉,这才惊觉自己已有好一会儿未见他人了,瞬间惊慌失措起来。   沐雪稳稳扶着怀中人,旋即朝苏念身后的软塌探了探下巴。   “公主别急,愿皇子没事,喏,就搁那躺着呢。”   苏念循着沐雪的示意,急急转身望去,果然见阿愿正在床根处躺着,稍稍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立时觉出他歪倒的姿势不对。   她第一反应便是向阿愿身边挪去,怎料稍稍曲了下胳膊,立马察觉到整个身子都被沐雪牢牢护在怀中,一时竟难以动弹。   未及细思沐雪的用意,苏念就先开了口关切阿愿,毕竟在她心中,现如今这世上,再没什么能比自己这个弟弟重要。   “阿愿,你怎么躺在那儿?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愿的目光在眼前二人面上游移着,满含嘲弄,“你瞧不出吗?不正是被你那婢子踹到这儿的?托你的福,她倒不敢一脚踹死我。”   苏念方才被掐得狠了,直欲窒息,眼前更是模糊一片,哪里看得清发生了什么?阿愿这句阴阳怪气的话入耳,她心下猛地一紧,紧跟着,面上就冷了下来。   她并未转身朝向沐雪,只压着情绪问道:“阿愿说的可是真的?”   “公主……“沐雪神色微凝,轻声唤了句,却未能换来怀中之人回眸,她委屈地红了眼,旋即倔强地仰起头。   “愿皇子说得不错,是我伤了他!可他要对你下杀手!就让我这么眼睁睁瞧着吗?若再来一次,我依旧会踹飞他,甚至下脚更重!”   苏念闻言,沉默不语,似在斟酌怎样回应,半晌过后,只见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手上使了些劲,强自挣扎起身。 红尘劫(一百零三)   苏念转过身,深深向沐雪望去,微拧的秀眉里蕴着显而易见的无奈。   沐雪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只觉周身的皮肤都开始发烫了,很快就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缓缓垂下了头。   “公主……我……对不起……我让你为难了……”   苏念微微摇了摇头,伸出双手欲将耷拉着脑袋的人拉起,沐雪哪里敢让她使力,只轻轻扶着伸到面前的手,使了个巧劲就顺势站起身来。   眼瞅着沐雪的情绪总算被安抚住了,苏念亦没有再扯着方才那一节不放,因为她此刻尚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   阿愿一身的伤触目惊心,令她揪心不已,沐雪既寻医不得,那便只能她亲自去。   “我去请御医,帮我守着阿愿,你只知道的,我只信你。”   郑重一句叮嘱后,苏念这才松开沐雪的手,随即向苏愿走去,不顾他嫌恶的神情,自顾躬身搭起他的胳膊,欲将其扶到榻上。   沐雪见苏念只咬牙使着劲,竟是半点不顾念自己手足旧伤未愈,她既是心疼又是气闷,赶忙大步上前,一把接过苏愿安置妥当。   苏愿被架着重新躺回了软塌,视线不由在面前二人身上逡巡,沐雪手上的动作虽说不上轻柔,但以习武之人劲力来说,已算得上极其照顾他这个伤员了,而这份优待自然得益于苏念。   方才甫一见着她,苏愿压在心底许久的怨气、怒气、委屈一股脑就全冒了出来,只恨不得当场剐了她,哪还有什么理智,这会儿冷静下来,倒也发现了一丝异常。   自断腿被囚湖心亭后,苏愿日日怨气冲天,下意识便觉得苏念此来必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但自己如今废人一个,她即使不安好心,又有什么可图呢?   可若她当真是一片好意,又为何同苏晏搅和在一起?她难道不知那个窃国篡位的贼子与她姐弟二人有着弑父杀母之大仇吗?   苏愿游移不止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苏念脸上,心绪复杂难言,他虽生了疑,却仍旧梗着脖子不愿给她好脸,冷冷一句道出口,讽意不改,却又不死心地带了些许试探。   “苏晏摆明了要让我自生自灭,你还费劲求什么医?”   “总有办法的,无论如何我都要治好你!”   “若苏晏要一命换一命,你又当如何?”   “阿愿,你记住,如果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那一定是你。”   这话苏念说得毫不犹豫,观之全无作伪,说罢,未再多言便匆匆离去了。   她端着身形一步一步离开茶室,将将离了阿愿的视线,便脱力般重重靠向一旁的白玉栏杆。   四肢的钝痛磨得她冷汗淋漓,仅站着已耗尽了气力,正当她深觉体力难以为继之时,迎面一人陡然撞入她的视线。   那人疾步而来,一面不住地喘着气,一面还不停地急呼“公主”,不是司荣又是谁?   苏念见着来人,神色陡然一振,不等他喘匀气便直直问道:“苏晏在何处?”   “公主倒是和皇上心有灵犀,皇上这会儿正候着您呢。”   苏念心里念着阿愿的伤势,不耐与司荣啰嗦,没好气道:“说重点,他这会儿在哪?”   司荣闻声自不敢再玩笑,直截了当回了句“月落池”,心下却不免惴惴,于是暗戳戳打量着公主的神色。 红尘劫(一百零四)   所谓‘月落池’,乃专伺皇帝沐浴的一眼温泉,辟于天子寝殿乾宁宫西院,苏晏选择在此处见苏念,其意昭昭,不言自明。   司荣生怕公主一时接受不了,这才舔着脸打哈哈,奈何公主竟是丝毫不能领会他这一番好意,上赶着要去找不痛快。   果不其然,苏念一听‘月落池’这三字,面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司荣见公主脸色白得厉害,整个身子也开始摇摇晃晃,连忙伸手拖住她一侧胳膊,将人扶稳后才接着开口转达圣意。   “皇上的意思是,公主今日若乏了,倒也不必非得去见驾。”   苏念闻言惨笑一声,“只怕我一日不去,阿愿的伤便一日无人敢医吧?”   “这……奴才……奴才不好说……”   “那便别说了,我去就是。”   司荣如愿得了回音,却又微微叹了口气,一时摸不准,皇上待会儿见了公主究竟是喜是悲?   司荣打小进宫,就没做过几日男人,虽无法设身处地去体会,但心爱女子为了旁人甘受威胁这种事,他略想一想亦觉得不怎么好受。   正当他暗自替皇上忧心之际,苏念已整理好了情绪,冷静地将心底在意的两件事一一道出。   “湖心亭寒凉,阿愿双腿有疾实在不宜久居,公公可否做主先将人送去长乐宫安置?”   “公主放心,奴才这就安排,想必太医院的各位大人们这会儿也都回了宫,奴才直接让他们去长乐宫候着。”   “另外,那几个欺辱过阿愿的人,我不想在宫里再见着。”   “这事儿何须公主吩咐?皇上甫一听闻那起子奴才的恶行,直接就下旨将他们料理了,连着湖心亭掌事一起,没一个活过午时的。”   眼见苏念主动提及此事,司荣忍不住便想多嘴替皇上分辨两句:   “公主明鉴,愿皇子受辱一事并非皇上之意,那日皇上亲临湖心亭探望愿皇子,正听到他破口大骂,都是些咒骂皇上和公主的话,实在不成样子。   皇上怕公主听了那些话伤心,便让此处的掌事想法子劝劝愿皇子,哪成想那狗奴才未能领会圣意,竟出此下策,这才弄巧成拙了。   此事说到底还关乎着皇室尊严,皇上便是再怎么不待见愿皇子也不至于下这样的旨,想来公主自能理清其中厉害,可莫要因此误会了皇上啊。”   司荣说得口干舌燥,极尽全力替皇上撇清干系,不过,这一番说辞显然未起到该有的作用,只见苏念淡淡瞥向司荣,静待他说完才幽幽开口:   “皇上如何待阿愿,我有眼睛,看得分明,至于他是否派人羞辱过阿愿,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此刻令我去月落池伴驾,他既能明旨辱我,还会对阿愿讲什么情面吗?”   司荣瞪着眼睛怔愣难言,公主所言虽与实际情况有所出入,可一字一句尽皆有理有据,他实在是被问得哑口无声。   苏念倒也没兴致多说,只扶着栏杆默默越过眼前之人,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前走去,几步之距的地方停了一副步撵,正是司荣专门为她备下的。 红尘劫(一百零五)   乾宁宫西院,苏念沿着鹅卵石小径朝里走,竹影遮着日光,满目昏暗中,她极力掩着身形。   好在一路行去,一个宫人都没碰见,她不由松了一口气,心道苏晏总算还给她留了一分尊严,没让人撞破她的难堪。   月落池隐在一片苍翠的修竹间,疏影横斜,水汽袅袅,苏念拨开障目的横枝,让视线毫无阻碍地落到池边的背影上。   男子以手拄额,斜靠在青玉铺就的池沿上,素白里衣松松垮垮挂在肩头,乳白色池水将将没过他的下腹,偶尔几股暗流涌来,逐着素色衣摆旋转起舞。   “来了?”   “嗯。”   苏念喉咙干涩难言,一脸的不知所措,自己分明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然眼前所见仍旧狠狠撕扯着她的神经。   “又要来伺候我?”男子小声嗤了句,轻佻中带着些许嘲弄。   苏念闻声微微一怔,嘴巴张张合合数下愣是吐不出半个字,只死死揪住两侧袖口,用以对抗肢体的颤抖。   苏晏静静侯了半晌却听不到一点动静,终于侧身望向来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浅眸懒懒落到女孩面上,再搭配略略上挑的眉尾,竟是说不出的慵懒风流,无端瞧得人心发慌。   苏念甫一对上这双眼便慌乱地垂下了头,心里一遍又一遍念着阿愿,才不至于落荒而逃。   “念儿或许不知,伺候天子沐浴的婢女是不允许身着片缕的。”   “你……说什么……”   苏念愣愣地抬眸,只见男子正好整以暇地瞧着她,眸中蕴着淡淡的促狭,令她一时分不清这句话是否玩笑。   “念儿听清了,不是吗?”   苏晏的目光渐渐炽热起来,甚至开始肆无忌惮地在苏念身上游移,被如此赤裸裸的视线打量着,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轰然倒塌,面色一点一点苍白下去。   “我不是婢女。”   “哦?那念儿是什么?”   “我……”   苏念被问到哑然,陡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话有多可笑,在苏晏眼里她显然与婢女无异,是可以随意亵玩的存在。   她已来了此处,就该接受这样的现实,既做了婢女的事,还指望别人把你当公主吗?   苏晏一脸兴味地看着女孩,着实好奇她能说出些什么来,倒也并未开口催促,十分好性儿地静待下言。   不过可惜,眼前之人看样子是不打算多说了,只见她微微敛下眼睫,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纤白素手则朝着腰封摸去。   宫装繁复,五六件衣裙滑落后,终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亵裙,春寒料峭,女孩被冻得瑟瑟发抖,染了薄红的指尖在侧腰的衣带上停了许久,到底没有扯开。   苏晏眸光轻闪,转回身不再瞧她,只低声道了句“下来吧”。   苏念闻言如临大赦,手指触电一般从衣带上弹开,窘迫不堪的小脸小心翼翼向着苏晏的方向抬了抬,迎接她的却只是一颗冷漠无情的后脑勺。   她一下子垂丧了脑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鼓足勇气,一步一步朝那人走去。 红尘劫(一百零六)   潮热的水汽迎面扑来,一下子驱散了春寒,苏念苍白的脸颊也渐渐染上两抹薄红。   珠圆玉润的脚趾试探性地点了下池水,倏然间,一股略微发烫的暖流“蹭”地一下钻进脚尖,激得她一阵瑟缩,连带着嫩生生的小脚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才得以收回。   这一下动静不小,“哗啦啦”溅起一片水花,好巧不巧,其中一朵正正砸到了苏晏侧脸上。   男子眉头微拧,薄唇抿了抿,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对……对不起……”苏念猛地瞪大双眼,急急倾身去擦水痕,手忙脚乱间一个不稳当便栽进了池子里。   这回可倒好,苏晏整个上半身都被泼了个透……   顾不得在意自己的狼狈样,他只眼疾手快一把提溜起池里的‘落汤鸡’,饶是他的反应已快得惊人,头下脚上掉进月落池的女孩仍不免呛了几口水。   苏念双眼紧闭,自顾咳个不停,双手则下意识扒住一副劲瘦的膀子不放。   苏晏默默打量着此刻正死死挂在他身上的女孩,面上紧绷,神情不可谓不精彩。   “你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淡淡一声质问入耳,苏念只觉整个人都凉了半截,暗戳戳掀了掀一边的眼皮,便见一道醒目的视线直直射向她眼底,凌厉灼热,避无可避。   她懊恼地咬了咬下唇,这才硬着头皮睁开双眼,“我……不是故意的……”   苏晏表示理解,并十分善解人意地顺着她的话音接着道:   “确实,池边太滑、水温太高、光线太暗,我又好死不死竟敢离你这般近,这才害得念儿需要‘不小心’连泼我两次水,绝非故意。”   这话听着便怪味十足,偏说话之人只作一本正经的模样,结结实实将苏念将欲出口的解释都堵在了嗓子眼,憋得她面红耳赤。   苏晏深深望着眼前之人,女孩用以蔽体的亵裙早已被池水浸湿,轻薄的布料紧紧贴着娇躯,纤毫毕现,如玉的小脸上正遍布云霞,说不出的娇羞鲜妍。   他一点一点迫近苏念,视线愈发灼烫,直逼得女孩忍不住退后,这才稍稍敛了眉眼间的声势,转而道:“帮我擦擦,喏,一脸水。”   面对这一张陡然放大的俊脸,苏念极其没出息地呆住了,心脏响若擂鼓,一下重似一下地冲击着她的胸口。   苏晏显然很满意女孩本能的反应,促狭地问了句:“好看吗?”   苏念双颊“轰”地一下就熟了,她猛地低下头,忍不住暗暗唾弃自己。   犹记得第一次见这人时,自己便为他的样貌狠狠震惊,不成想时过境迁,在早已看透苏晏内里的狠辣后,她仍旧会不由自主被这副皮相所惑。   脑海里走马灯一般回放着父皇临死前的惨状,阿愿断了一双腿受尽欺辱的模样,以及自己被困内狱司时生不如死的两日。   瞬息之间,苏念体内鼓噪的热血就凉透了,面色也渐渐灰败下来。   女孩的异样未逃过苏晏的眼,他默不作声挪开了脑袋,亮晶晶的浅眸亦随之失了神采。 红尘劫(一百零七)   心头的悸动被狠狠弹压下去后,苏念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微微抬首迎上眼前之人的视线,一双美目再寻不到一丝羞怯,只剩下有意流露出的柔顺。   苏晏本以为女孩至少会从他身上下去,苏念虽历巨变,于情事一途到底是青涩的,即便刻意逢迎,有些事总归是做不到的,不想她竟选择强撑着继续二人紧贴一处的姿势,哪怕两条纤细的藕臂已因吃不住力颤抖起来。   他心底渐渐发冷,绷着一张脸紧紧盯着苏念,一言不发任她动作,他倒要看看,为了苏愿那个疯子,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苏念费力地用一条胳膊攀住苏晏的肩膀,空出另一只手来轻轻抚上他的脸,一点一点细致地擦去脸颊上的水珠,低眉顺目,温柔似水,最谦卑的婢女亦不过如此了。   她手上动作不停,神色愈发温驯,小心翼翼开口道:“阿愿口不择言犯了大错,我替他赔罪,皇上心宽似海,便饶了他这一回吧。”   “念儿不说朕倒忘了,你是来替苏愿赔罪的,那便赔吧,朕等着。”   醒目的讽意再一次出现在男子眼底,苏念被刺得生疼,却不许自己退后半分,阿愿还在等她,若她退了,阿愿该怎么办?   “皇上想让我如何赔罪?”   “怎么,念儿竟尚未想清吗?那便回去慢慢想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你知道的,朕永远会等你。”   “不!我明白的!我会!”苏念生怕这人一个不高兴就要撵她走,急急应声道,一边说着一边慌乱地向他凑近。   男子的气息极具侵略性,她只觉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被肆意入侵,鼻尖相触的瞬间,强烈的难堪终令她再无法前倾分毫。   “还要继续吗?嗯?”苏晏仍旧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态,细细听去,这声反问倒颇有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唇上陡然生出的柔软。   女孩睫羽轻颤,一双杏眸死死闭着,像极了孤注一掷的小兽,倔强地令人心疼,苏晏的心池一下子就被她搅乱了。   他忍不住想将人拥进怀中,但一想到她这般忍辱负重是为了别的男人,而他则是那个她需要强迫自己去讨好的对象,蠢蠢欲动的怜爱瞬间就被扑灭了,只一动不动任她动作。   男人的冷漠好似一柄钢刀,正一寸一寸剥离着苏念的尊严,她则如一只被剥了皮的羔羊,鲜血淋漓,任人宰割,谁来救救她,好疼……   苏晏清晰地感受到挂在他身上的娇躯正在颤抖着,每一下抖动都愈加强烈,牵动着他的心脏也跟着颤了起来。   就在他认输一般轻叹一口气,准备拉开苏念时,冷不防一抹湿滑的柔软颤颤巍巍扫上了他的唇。   他陡然一惊,怔怔地瞧着苏念,在理智尚未来得及控制躯体之际,已循着本能含住了那片清甜。   苏晏紧紧压住苏念的后脑,迫她更深地送上自己的香舌,另一只手则滑向她的腰际,毫不客气地一把扣住。 红尘劫(一百零八)   唇齿相接,抵死纠缠,这一吻不可谓不激烈,苏念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搁浅的游鱼,扑腾着身子使劲挣扎,可胸腔里的空气仍旧在不可逆转地渐渐流逝。   只见她目含春水,樱唇大张,难耐地呻吟出声,与此同时,******************   苏晏总算放开了口中的腻滑,却不知餍足地仍贴在苏念唇瓣上厮磨着。   “念儿可看清楚了,朕绝非什么柳下惠,你确定要继续吗?”   苏念闻声,失神地望向眼前之人,呆呆瞧了好一阵儿才回过神来,旋即低垂睫羽,轻轻应了声,“我没有选择,不是吗?”   “是不是为了苏愿,你怎样都愿意?”   “是。”   苏念答得不假思索,苏晏见状,只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憋闷至极。   他死死瞪着女孩,咬牙切齿道:“你可真是好姐姐,为了那个废物,不惜向朕这个仇人自荐枕席!”   “阿愿……不是废物……”   “呵,他确实不是废物,废物至少不会好歹不分,他呢?该是一只狼心狗肺的畜牲才对!”   苏念猛地抬起头,一双眸子红通通,显然在极力抑制着怒火。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方才下狠手要掐死你的是谁?若非沐雪及时赶回,只怕他都得手了吧?”   “我眼里的阿愿,意气风发,谦和仁善,他很好,绝非皇上所言那般!”   “你眼里的苏愿意气风发,你眼里的我就是个心狠手辣的混蛋是吧?”   苏晏死死瞪着苏念,见她沉默不言,胸腔那口怨气一下子直冲天灵盖而去,忍不住翻起了旧账。   “苏念啊苏念,你因苏寅冯蓁之死萎靡不振,为救顾允之以死相逼,到苏愿这里,更是甘愿拿自己和我做交易!他们都被你好好安放心底,那我呢?你将我置于何地?”   “皇上乃九五之尊,富有四海,您拥有万民之心,又怎会在意区区一女子的心?”   苏晏被这句话气得眼眶猩红,胸口剧烈起伏着,重重呼吸几下后,陡然爆发出一声狂笑,“既然这就是你想要的,朕便成全你!”   他眸底渐冷,扣住苏念腰际的大手松开,略过娇嫩的臀瓣,紧贴着大腿缓缓向下,一把握住纤细的脚踝盘上他的腰腹。   下身紧贴的姿势于苏念而言实在太过羞耻,她周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苏晏却似一点瞧不出女孩的慌乱一般,将人牢牢禁锢在怀中,不许她逃离分毫。   “你不是想救苏愿吗?朕准了,不过长夜漫漫,孤枕难眠,朕尚缺一个暖床婢,在朕腻味之前,你需得夜夜伴驾,如何,你可做得到?”   苏念浑身一震,饶是她已极力放低了姿态,苏晏的要求仍一下子戳破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逼回眼角的湿意,以身侍敌已属奇耻大辱,若还要哭哭啼啼,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眼见苏念半晌无言,苏晏邪佞一笑,一口含住小巧若珠的耳垂,*************************   “想好了吗?”   “我……可以……” 红尘劫(一百零九)   苏念闭上双眼,缓缓埋进苏晏颈窝,不去看他,亦不去在意自己,她极力柔软着每一寸皮肤,卸掉最后一点自尊,只将这具身子当做任人亵玩的玩意儿。   苏晏冷笑一声,双眸愈发寒意森然,他一把扯去苏念身上最后一层轻薄布料,任彻底赤裸的娇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既是来伺候人的,还穿着衣服作甚?一丝不挂岂非更得你意?”   苏念死死闭着双眼,一言不发,下唇已被咬得发青,她不明白,自己已如他所愿放下一切来求他,他为何还要这般折辱她?   她分明……已经一无所有……连最后的尊严都彻底抛弃了……他还要如何……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念儿不说话,想来对朕所言深以为然,旁的女子侍寝至少要在龙床上,念儿既这般放得开,便是幕天席地也无所谓是吧?”   感受不到怀里女孩的动静,苏晏面上重重一沉,他清楚自己已不在苏念心里了,可至少在男女情事上,他想要一个真实的念儿,而非眼前这具行尸走肉,任他如何言语羞辱也能无动于衷。   他冷冷瞪着苏念,眸中厉色骤现,未及细想便一把抓住她的细腕,恶狠狠将人按到旁侧的缓坡上,旋即重重覆上去。   “睁眼!看着我!”   苏念本以为自己可以麻木地接受所有,可后背撞上巨石的痛感仍令她崩溃了。   她不要……她不愿……如此幕天席地交媾,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牲畜……   她使劲摇着头,无助极了,紧闭的双眼再也堵不住汹涌而至的泪水。   “睁眼!看我!我这人没什么耐性,且心黑手毒,什么事都做得出。”   这一声威胁效果显著,苏念终于睁开了眼,只见她苍白着一张脸,鼻尖通红,一双泪眼中,是藏不住的绝望。   “不要……至少别在这里……求你……不要……”   苏晏刺激了苏念这么久,要的就是她这一句真言,他闻声总算松了一口气,强自压抑的怜爱一下子喷薄而出,全数涌上眼底。   他垂下头轻柔地吻去女孩眼角的泪珠,轻声道了句“好”。   这般轻易便得了苏晏的应承,苏念倒是有些不敢相信了,她哽着嗓子问道:“真的?你不逼我?”   “念儿当知,你的言哥哥虽心黑手毒,却永远会对你心软,只要你说,我便听。”   “那……回去……我冷……”   这一声要求提得小心翼翼,苏晏这才后知后觉瞧见女孩被冻得青紫的皮肤,一时间心疼不已,连忙扯过岸边叠放齐整的墨色大氅,匆匆裹住两人,随即抱着苏念大步朝寝殿走去。   苏念赤身裸体被苏晏抱在怀中,未过多久,身上便暖和了起来,她抬眸瞧向昏暗竹影里挺拔的侧颜,脑海中回荡着苏晏最后那句话。   渐渐的,冷意泛上心头,她微微眯起双眸,掩住眼底的恨:从来就没有什么‘言哥哥’,自始至终你都是苏晏,而我却不再是从前的苏念。   那个被你诱骗,痴心相付的苏念早就死了,死在了去年深秋,你亲手杀了她…… 红尘劫(一百一十)   天子寝殿位于乾宁宫主殿东室,离月落池尚有一段距离,苏念蜷着身子缩在苏晏怀中,只恨不得连脑袋也整个儿埋进大氅里。   “别怕,看不到的,所有人都被我打发走了,这里只有你和我。”   苏念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稍顿了顿,总算轻轻“嗯”了句,这声应答轻得小猫儿叫似的,却一点不漏地滑入苏晏耳中,他弯起嘴角,眉眼间更软了几分。   寝殿烧着地龙,本已不算冷,苏晏踢开厚重的毡帘后,仍是执意多走几步,将怀中女孩放到极里的那张软塌上。   那里蹲着一个半人高的熏笼,铸铜鎏金,錾刻精美,龙涎香正透过笼壁上的孔洞悄悄流泻着,温暖沉谧,一点一点舒缓着苏念的神经。   “此处极暖,再盖着它要闷出汗的,”苏晏一边说着,一边意有所指瞧了眼仍覆在苏念身上的那件黑色大氅,厚实的毛皮边缘此刻正被十根纤纤玉指紧握着。   苏念闻言羞怯地敛下眼眸,稍事迟疑后,终是松开了双手。   苏晏轻轻揭开大氅放到一旁,又扯过榻边那条轻薄锦被替苏念盖上。   两者交替间,玉色雪肤就那样大喇喇映在二人眼中,只见女孩不自在地伸手掩住胸口,脸颊渐渐升起两朵红云,男子则浅浅一笑,面上温润如旧。   苏晏坐在苏念腿边,略略倾着上半身,“念儿害羞的样子当真令人爱不释手。”   “你……”苏念“你”了半晌也不知如何应对这人的打趣,只得顾左右而言他,“你的衣服,不用换一身吗?都湿了……”   苏晏心情大好地抖了抖潮乎乎的袖摆,丝毫不觉得这身浸满池水的亵衣让他有丝毫不适,“念儿在关心我?”   “我……嗯……”苏念这会儿只想打发苏晏离开,好让脸颊降降温,也顾不得他如何想,只管先应下再说。   苏晏眉眼弯弯瞧着眼前的女孩,只觉方才在月落池受的不痛快一下子就散了干净。   他忍不住覆身而上,又在苏念惊得双眼紧闭的当口,轻轻一吻印在她眉间,“等我,很快。”   这一眉间吻轻柔极了,便是苏念再刻意忽视,仍清晰地感受到了此中蕴含的怜爱。   闭在一处的杏眸悄悄打开一条细缝,见苏晏果真如言去了里间更衣,这才长舒一口气,又偷偷往上拉了拉锦被,直将大半个脖颈都裹住才算安心。   苏晏极快地剥去身上湿衣,又挑了一件青灰色敞怀的亵衫披上,前后不过片刻。   待他走出去时,见苏念不知何时已将自己包成了一颗粽子,他好笑地摇了摇头,却未多言,只随她高兴。   他依旧坐在苏念腿边,不同的是,这回整个人都挤上了软榻,盘膝坐定后,又拉起被子一角,将那双白生生的玉腿整个儿暴露在视线内。   “你!做什么?别……不要……”   这动作实在太过露骨,苏念哪里想到这人一回来就兽性大发,连装都不装了直奔主题,吓得她花容失色,话都说不利索了。 红尘劫(一百一十一)   苏晏实在爱极了女孩羞怯的模样,忍不住逗逗她,于是一面撑起身子缓缓向苏念逼近,一面慢悠悠问道:““别”什么?念儿不说清楚,我如何知晓?”   当然是别靠近我!别碰我!   苏念心里这般大喊着,却迟疑着不敢说出口,急得双眸都泛起了水光,脸上才降下去的温度又“蹭蹭蹭”升了起来。   她此番来找苏晏,本就是为了阿愿决意要献身的,方才月落池中他已如言放了自己一马,若回了寝殿还不让碰,实在是说不过去。   “我什么也没说,你……你……”   苏念“你”了半天也说不出口“你自便”这种羞人的话,索性闭了口,关了眼,眼不见为净,只松开紧握的被沿,极力放软了身子,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来。   熟料苏念静候了半晌,面前之人竟一点动静都没闹出,她不由蹙起了眉,心里好一阵嘀咕,奈何自己已锁了双眼,更是猜不出他在打什么主意了。   就在她疑惑不解之际,忽觉自己的脚踝被捉着放到盘膝之上,紧跟着膝头便落到了一双温暖的掌间,灼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与此同时,幽淡的香气也开始萦上鼻端。   苏念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男子悉心为她揉捏膝盖的模样一下子冲进眼帘。   她咬了咬下唇,有心问问苏晏在搞什么鬼,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难不成要自己问苏晏“为何不碰她却在给她按摩”吗?   苏晏抬眸瞥了苏念一眼,自然没有错过她面上精彩纷呈的神色,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亮晶晶的浅眸中透出狡黠的光。   “念儿是在想什么羞羞的事吗?怎么脸这么红?”   苏念愤愤鼓起腮帮子,她这会儿若再瞧不出男子是在有意戏弄自己,就当真蠢得没边了,“你作弄我!”   苏晏连忙举双手讨饶,又一把拿起身旁那个小瓷瓶,一脸无辜地冲苏念晃了晃。   “冤枉啊!喏,你瞧,专门问裴愈拿的药油,我可是真心实意要给念儿上药的,一颗真心比真金还真!”   “避重就轻!胡搅蛮缠!取药是真,有意戏弄我也假不了!”   苏晏瞧着女孩气呼呼的包子脸,胸腔里鼓噪的喜悦“嗡嗡”震动着,嘴角笑意愈发深,眉眼间更是温柔得能沁出水来。   苏念被戳中心中所想,又见男子但笑不言,整个人瞬间华丽丽地熟了,偏她又半句反驳不得,谁让自己刚刚确如苏晏说的那般在想一些羞羞的事。   不过,小女子能屈能伸,该不认账时坚决不能认!她一边言辞激烈地否认着,一边挣扎着欲收回腿。   “还笑!我什么也没想!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我不用你按了……”   苏晏眼瞅着女孩被逗得炸了毛,这才好心地放过了她,却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脚,不容她乱动,嘴里则絮絮叨叨埋怨起来。   “你数数今儿个跪了几回?自己的膝盖什么样不清楚吗?哪里受得住这么折腾,别动,给你好好揉揉。” 红尘劫(一百一十二)   苏念懊恼地咬了咬下唇,不明白自己怎么回回占不住理,由着苏晏先是作弄后是教训的。分明强取豪夺的是他,使坏心的也是他,结果理直气壮的还是他。   她瘪着嘴不吱声,气闷得不行,自己果然不是这人的对手,怨不得被欺负得这么狠。   “疼吗?裴愈说淤血定要揉开的,这样腿疾才好得快些,所以我用了些力。”   一言入耳,苏念陡然回神,无措地看向苏晏,她这会儿正自心思乱飞,哪里知道这人在问什么。   “你说什么?疼?哪里疼?”   苏晏了然这小丫头只怕又神游天外去了,遂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缓缓垂下脑袋,蜻蜓点水一吻印上掌间膝头。   “自然是这里。”   苏念只觉酸胀的膝盖被一片羽毛轻拂而过,留下了淡淡的痒,她怔怔瞧着男子的动作,略反应了下才小声呢喃了一句,“有……有一点……”   “疼也忍着些,对你的腿有好处。”   苏念眨着一双莹莹水眸,黑亮的瞳孔左躲躲右滚滚,生怕与苏晏对上,只敢细弱蚊蝇地嘟囔一声:“你方才那样,也是为我好?”   “哪样?”苏晏故作不知地问道,稍稍顿了顿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仿佛为了求证一般又在女孩玲珑的膝头亲了下。   “念儿说的可是这样?”   苏念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的脸皮竟这般厚,分明在借机吃豆腐,还非得寻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当她看不出来吗?   苏晏温柔地望着女孩,嘴角笑意一直未淡,双眸更是酿了蜜糖般,甜得腻人。   果然,他还是更喜欢这样灵动模样的念儿,会害羞,会闹人,连发起火来都撩人极了,这才勾得自己舍不得也放不下,此生非她不可。   苏晏挑了下眉,一脸理所当然地答她方才那一问,“不,这是为了我好。”   “你!简直无赖!”   “那‘无赖’现在要给另一条腿上药了,你是要自己伸腿过来还是被‘无赖’抓过来?”   “自己伸腿?我只会想踹你!”   苏晏这一回直接笑出了声,一边手上不停,换了一条腿揉按起来,一边笑道:“打是亲,骂是爱,念儿可定要多踹两脚。”   苏念重重“哼”了声,干脆扭过头不去看他,省得给自己找气受。   苏晏见女孩被气得不愿再搭腔,这才笑着闭了嘴,不再逗弄她,只将全副注意力落在掌间的膝盖上。   此间静谧,丝丝袅袅的龙涎香萦绕在软塌周边,闻之温纯悠长,将二人之间的氛围熏染得更为柔暖。   苏晏按捏着手心的小巧,目光温柔而专注,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然眉间微拧的弧度却昭示了他此刻正在思索些什么。   良久的沉寂后,他蓦地紧盯苏念,两簇灼热的火苗一点一点在浅眸燃起。   “念儿,你告诉我,要如何你才会重新爱上我?我都满足你好不好?   我知道自己很贪心,可要了你的人,只会让我更贪恋你的心。   什么‘交易’?什么‘钱货两讫’?   我不愿!我要你彻彻底底属于我,你的人,你的心,都只能是我的!” 红尘劫(一百一十三)   男子神色狂热,直烫得苏念打了个激灵,她下意识便想躲避苏晏的视线,却被他猛地倾身而来,一把扣住下巴,不许她逃离分毫。   “你做什么?放开我!”   “爱我好不好?”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苏念只觉灵魂也跟着战栗起来,她呆呆地看着眼前之人,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应付他的问话。   “为何不言?是不愿说?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你……不要逼我……”   “逼你什么?认清自己的心吗?”   这一问轻飘飘,听到苏念耳中却声如洪钟,一下子撞进心底封存已久的地方,她瞬间慌了神。   “你……你说什么?”   “念儿可还记得从前的你有多喜欢我?一见钟情,当街教训恶霸替我出气;为了护住我不惜自伤一掌;亲手给我熬鱼汤;还有,那一夜……   往事历历在目,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就全是你欢脱似小鹿的模样,我忘不掉,那样浓烈的喜欢,你便忘得掉吗?”   苏晏目光如炬,深深凝视着身下的女孩,未及苏念作答,便不容置疑地替她开了口:“你,还喜欢我。”   苏念猛地一震,不敢相信苏晏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句话,用肯定的、毋庸置疑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这句连她自己都不敢直面的话……   只是,她真的还喜欢他吗?   在他欺她骗她、杀了她的父母、害了她的弟弟之后,她竟然,还在喜欢他吗?   苏念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黑亮的瞳仁亦不可自控地抖动着,心底赤裸裸的感受令她辩无可辩,唯一能做的只有紧闭嘴巴,不让它宣之于口。   “你在怕什么?喜欢我就那么让你难以启齿吗?”   ‘难以启齿’这四字就像重重一巴掌,狠狠打醒了苏念,强烈的羞愧压得她难以呼吸,面上的绯色一点一点退去,连带着内心鼓噪的喜悦一起,消散无踪。   她接受不了自己在苏晏有意逗弄下露出了女儿家的羞涩,更接受不了,就在方才的某一刻,她竟然放纵自己对苏晏的喜欢死灰复燃。   她死死捏住双手,掌心的血印子再一次崩裂开来,熟悉的痛感令她一下子坚定了双眸,若这具身体里跳动的心脏还在喜欢着苏晏,她会亲手杀掉,这样的苏念。   苏晏太过熟悉眼前的女孩了,熟悉到她一言未发,他就已能了然她的不安、她的挣扎、以及她最终的决定,他从不知道苏念是这样理智的一个人,理智到令他生恨。   他红着眼瞪向苏念,而后者则一脸淡漠地与他对视,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   “你说错了,我,不喜欢你。”   “念儿,你以为喜欢与否只是靠嘴说吗?”   “苏晏,你从未失算过吧,你手中的棋子可有一次脱离过你的掌控?或许,你该尝一尝事与愿违的滋味。”   苏晏微眯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他定定瞧了苏念片刻,旋即缓缓凑近她耳边,低声道:   “念儿,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信,相比这张骗人的嘴,我更信你身体的真实反应,你猜,这具身体究竟会不会再一次接受我?” 红尘劫(一百一十四)   湿热的气息喷进苏念耳朵里,又顺着血液一点一点涌进心脏,漫长的行进过程,令气息中的暖意渐渐凉了下来,待进入心脏时已然冰冷刺骨。   她感受到心口的刺痛,遂安然闭上双眼,默默应了一声:我猜,不会。   女孩过于平静的神色犹如一瓢冷水狠狠浇向苏晏,然而冷水入沸锅,注定无法冷却他心底的灼热,只会让体内的燥意似四溅的水星子一样,失去控制。   苏晏将脑袋埋进白生生的颈窝里,扣住苏念下巴的手则略略下移,揪住薄被的边沿向外扯,缓慢却不容拒绝地抽走二人间最后一层隔膜。   “还记得那一夜吗?你初历情事,什么都不懂,又喝了酒,醉得不成样子,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却仍在我身下化成了一滩水,念儿,你为我绽放的模样,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动情地吮住女孩小小耳垂,含在唇齿间追逐舔逗着,掌心顺势来到腰际,贴着瘦削的弧度细细摩挲起来。   “这里很怕痒,稍稍碰到,你便会抖个不停。”   一言既出,苏晏如愿瞧见掌下的人儿颤了颤,他满意地勾了勾唇,旋即坏心眼地掐了一把,效果立竿见影,苏念立时就剧烈哆嗦了一下。   苏念眉头紧锁,身体的本能反应令她不安极了,她只能死死咬住牙与之对抗。   “念儿,食色性也,何必压制本性呢?”   苏晏终于放过了口中的小巧,灼烫的唇舌则滑向纤细的脖颈,轻吮慢捻。   很快,白嫩的肌肤上就被激出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用舌头抵住那些调皮的小疙瘩来回碾磨着,口中低声呢喃:“这里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点挑弄都受不住。”   苏念难耐地扬起头,细白的颈子拱出一道下弯的弧线,几下沉闷喘息后,她猛地睁开双眸,整个人开始无意识地战栗起来******************************   苏晏见状笑出了声,不着痕迹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念儿最敏感的地方我怎会忘记?舒服吗?嗯?”   苏念盯着头顶繁复的龙纹雕梁,双目空洞,仿若灵魂出窍一般。   舒服吗?   舒服,舒服极了……   ********************************************************   显然,选择清醒于苏念而言是不需要犹豫的,她宁肯在清醒中痛苦,也不愿在迷梦中被一张张血淋淋的脸惊醒。   她知道自己的肉体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苏晏彻底掌控,他了解这具身子每一寸的秘密,甚至比她自己了解得还深,他那样自负地认为自己能赢,但唯独这一次,苏念不想输。   只见她双眸蓦地一凝,旋即狠狠咬上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伴随着血腥味一起直冲颅顶,瞬间便抑制住了涓涓而来的情潮,发热的躯体渐渐冷却下来,软烂似泥的四肢亦再次僵硬起来。 红尘劫(一百一十五)   苏晏立刻就发现了她的异样,疑惑地侧头瞧去,正看见一行猩红自女孩嘴角大剌剌淌下,他不可置信地暴喝出声:“你竟敢自伤?”   “你定的赌局并未言明不许如此。”   苏晏显然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苏念所谓之‘赌局’是指什么,故有一瞬的怔忪,待他反应过来后,面色瞬间就黑了下去,阴沉得直欲滴水。   ……   苏晏冷着一张脸,一字一顿问道:“所以,念儿言下之意,是无论如何不打算让我赢了?为此不惜自伤。”   苏念坦荡与之对视,一言不发,却又尽道其意。   苏晏死死瞪着眼前的女孩,目眦欲裂,只觉血液中的暴戾一下子就被点燃了,四肢百骸尽皆沸腾起来,咕咕作响。   他陡然癫狂大笑,一把扣住苏念的下颌,阴恻恻道了一句:“这赌局既是我定,何时结束自然由我说了算,念儿这会儿便言及胜负,只怕为时尚早。”   ……   苏晏面上神色复杂极了,烦躁、慌乱、无措等诸般情绪纷至沓来。   ……   ‘她不喜欢喜你,永远不会喜欢上你这种阴诡地狱爬出的恶鬼!”   蓦地,顾允之这句话又一次回荡在苏晏脑海,渐渐与苏念方才那句淡漠的“我不喜欢你”重合一处,一下子将苏晏心底的躁怒激得更甚。   只见他眼眶瞬间猩红一片,牢牢锁住苏念,阴沉问道:“就这么不愿?嗯?莫非心里还念着顾允之?”   苏念全然不明白这事怎么就扯上顾允之了?遂不解地蹙紧了眉头,“与顾允之何干?你——”   此时此刻,苏晏的理智早已被怒火燃尽了,哪里听得进苏念所言,他嘴角略略勾起,眼底尽是残忍的笑意。   ……   苏晏耐心地舐去她眼角泪花,轻声回应着,温柔到毛骨悚然。   ……   #喵妖夭 ************************** 红尘劫(一百一十六)   这场情事落下帷幕时已近亥时,苏晏心中带怨,发了狠似的有意让苏念痛苦,可当满腔的不甘和躁怒随着欲望一道宣泄殆尽后,唯余刻骨的恐慌。   **********************************************************************************   *************************************************************************   他定定瞧着苏念散在背后的墨发,默了默,喟然长叹:“念儿,这场赌局,是我输了,你说我从未失算过,可在你这里,我从来都是输……”   “这个结果会影响阿愿吗?”   苏晏略略一怔,旋即认命一般惨笑,原来她自始至终在意的唯有苏愿,与他的输赢却是连提都不必提。   “不会,我前番所言仍作数。”   ***********************************   苏念轻轻问出这句话,紧跟着整个人都不可自控地抖了抖,苏晏只觉自己的心也随着眼前的背影一起抽搐起来。   他摇了摇头,又忍不住自嘲道:“我是禽兽吗?要你带着一身伤侍寝?”   “那……我可以回去了吗?”   “今夜便歇在这里吧,我宣医女来替你瞧瞧。”   苏念并未立即应答,迟疑了片刻方轻声问道:“这是圣旨吗?”   苏晏听得这句话,心头愈发苦涩,无力地叹道:“不是,我只是不愿你路上折腾。”   苏念闻言,挣扎着撑起身回望男子,面上的小心翼翼肉眼可见,“我没事的,这会儿身上不怎么疼了,我想回去见阿愿,可以吗?”   女孩一身的淤青又一次撞进苏晏眼中,刺得他双目猩红,几欲落泪,他喉头滚了滚,握拳重重抵住心口,强自压下满腔的涩意。   “夜凉,穿好衣服。”   苏念如闻大赦,暗淡的杏眸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二话不说便伸手去够榻边的衣物,不成想刚碰到兜衣一角,整块布料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接了过去。   ********************************   他心底愈发凄然,实在不明白她何必这般小意讨好?凡她所求,除了自由,又有哪一件他未予她?   想来宫装繁复,待苏晏终于系好最后一条丝绦后,竟觉疲累至极,他失力地落下双手。   “去吧,司荣就在殿外,令他召一副步撵来,别傻傻地自己走,我乏了,这回便不送你了。”   “谢谢,我省得。”   苏晏眼瞅着苏念恭恭敬敬行了礼,接着敛眸向外走去,自始至终未瞧他一眼。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合上,他却不舍得收回视线,就这样静静瞧了一阵,蓦地凄楚一笑,喃喃低语道:“逼她做什么呢?你瞧,她再不愿理你了。” 红尘劫(一百一十七)   长乐宫门前,苏念打发了随行的宫人,旋即垂着脑袋开始翻检起衣饰来,细细查过,未觉不善,这才扣开了宫门。   却见开门的是个外院的小宫娥,她不由纳罕了一句:“怎是你?沐雪呢?”   “回禀公主,奴婢多时未见沐雪姑姑,想来多半在照顾愿皇子。”   苏念搭着宫娥扶过来的手跨进了门槛,又随口问道:“阿愿在何处?可歇下了?”   “奴婢不清楚,只听说愿皇子被姑姑安置在常宁殿。”   苏念蹙了蹙眉,“这么偏?”   “这……”小宫女支支吾吾,实在不知该如何答话。   “罢了,我去瞧瞧阿愿。”苏念挥了挥手,示意宫女退下,当即便转道朝常宁殿而去。   她面沉如水,强压着心底不悦,常宁殿实在是偏僻,距她住的主殿太远不说,一应内饰也过于简陋了,怎能让阿愿住那呢?沐雪这事儿办得属实不妥,得寻个机会说上一说才是。   苏念一路行一路想,未觉走了多久便到常宁殿院外。   她本想着这会儿已晚了,阿愿多半睡下了,自己只悄悄看一眼便是,待明儿个一早好好与阿愿赔过不是,再着手将人安置到主殿去,如此日日瞧着才能安心。   怎料刚推开院门走了两步,便被石凳上一个黑影吓了个结实。   “可是吓到皇姐了?对不住。”   苏念一下子听出阿愿的声音,什么也顾不得就朝说话那人靠近,待上下打量一番,见他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阿愿,这大晚上的你不休息,杵这里做什么?”   苏愿闻言,略略低下头,并不言语,只在心中暗诽:阿姐怎的还和从前一般粗线条?现在是纠结他为何不睡觉的时候吗?难道不应该先问问他对她的态度怎么忽然颠了个个儿吗?   “阿愿,你——”   苏愿耳尖一红,未及苏念再问就闷声打断道:“等你!”   苏念渐渐瞪大双眼,总算意识到不对,“你怎么会等我?等等!你方才喊我什么?”   苏愿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去扯苏念的衣袖,“坐下说,四肢伤得那般重还敢跑来跑去,你是不知道疼吗?”   苏念顺着胳膊上的力道坐下,斜着眼小心翼翼打量阿愿的神色,“你不生我气了?”   “气什么?是气你被苏晏折磨得去了大半条命?还是气你不顾自己的伤势也要救我?”   “这些……是沐雪告诉你的?”   “她若不说,你便打算一直瞒着我是吧?”   “我……只是觉得多说无益……”   苏愿被这话气得红了眼,陡然暴喝一声:“什么叫‘多说无益’?我差点杀了你啊!”   “便是你真的杀了我,也是我该得的,是我带苏晏入宫,是我害了父皇母后……是我害了你……我该死……”   苏愿咬牙切齿瞪着眼前之人,在她出口“我该死”三字后,再也忍不住,怒道:“住口!不许提那个字!”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的湿意却越来越重,终于在第一颗泪珠将将滚落之际,一下子埋进苏念腰腹间。   “阿愿只有姊姊了……别离开我……” 红尘劫(一百一十八)   苏念被腰腹间的力道撞得向后倾了下,赶忙将阿愿牢牢搂在怀中,生怕把人摔了碰了,待稳住身形后才开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默默抚慰着他的不安。   姐弟二人就这样偎在一处,默契地都未再开口,任暖暖温情一点点浸润彼此久涸的心田。   此间静谧,唯两道同样轻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缠绕着,就在苏念以为腿上趴着的人已睡过去时,一声轻颤颤的询问却又适时响起。   “那些针……很疼吗?”   苏念歪了歪脑袋,一时未解这话,略怔了怔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阿愿在问什么,实在是内狱司那两日太过惨烈,她根本不敢去回忆,只盼着能全数忘记才算好。   她抿了抿唇,极力掩饰着周身的异状,然脚心处丝丝缕缕正往上冒的寒气仍令她半边身子都僵住了。   “我不记得了,大约不怎么疼吧。”   “骗人。”   男孩轻声斥了句,瓮声瓮气的,似气恼又似撒娇,苏念无奈叹了口气,安抚地摸了摸阿愿的脑袋。   “不说我了,总归都过去了,你的腿,御医怎么说?”   苏愿面上一滞,双眸渐渐暗淡下来,“拖得太久,没办法了。”   苏念搂着阿愿的手蓦地一紧,连声追问:“太医院那些人都诊过了?院正也来瞧了吗?他们都一般说辞?”   “嗯……”   “不会的!我去找裴愈!他一定有办法!”   “裴愈,呵,便是他第一个替我诊治的,”苏愿轻嗤一声,旋即故作轻松地仰头冲着苏念眨了眨眼。   “姐,我没事的,这么久了,左右也习惯了这双废腿。”   “你习惯我不习惯!宫里没人治得好你,我就去宫外找,腿疾而已,怎会没法治?”   苏愿自知双腿是没救了,不忍见姊姊因此白费心神,正欲开口阻她,却见苏念一把将他扶起来,郑重其事望过来。   “阿愿,在这世上我们仅剩彼此了,你让我怎么放弃你?若易地而处,你会弃我不顾吗?”   苏愿听得这话眼圈又一次红了,强忍半晌的眼泪再也克制不住,哗啦啦淌了下来。   感受到脸上的湿意,他猛地扭过头,尽力放平嗓音道:“姐……我困了……想去歇着……”   苏念心知这个弟弟打小便骄傲,自是不愿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她心疼地摸了摸阿愿的脑袋,却也只得点头顺了他意。   她起身环顾四周,准备唤个宫人同自己一道扶阿愿回去,这才瞧见不远处廊下影影绰绰的,似立着一个人。   苏念方才一颗心都在阿愿身上,兼之殿前昏暗,一时竟未发现那人,这会儿细细瞅去,不是沐雪又是谁。   她到底介怀沐雪将阿愿打发到这处荒凉地,一言出口足掺了七八分不悦,“还站着作甚?过来搭把手。”   沐雪早便看到了苏念,却一步不敢动,只惴惴不安守在远处,怕公主瞧见她生气,又怕公主眼里根本没有她。   此刻,苏念的一声唤令沐雪双眸蓦地一亮,忙不迭就朝她跑去。 红尘劫(一百一十九)   苏念扶着阿愿进屋,唯恐宫人照顾不周,直待他好生歇下了,这才携着沐雪离开。   苏念因阿愿之故尚恼着,沐雪则是心虚不敢吭气,二人倒是皆默契地噤了声。   一路无言,好算捱回了主殿,沐雪当先便憋不住开了口。   “公主,我知错了,别生我气了可好?”   苏念背对着沐雪坐到床边,犹自气不顺,瘪着嘴不去理她。   沐雪这下子心里更慌了,紧张地盯着苏念的后脑勺,认错的话尚未出口,便先急出了泪。她可是实打实伴着苏念一起长大的,说句形影不离毫不为过,这么些年,就没见苏念恼过自己。   她心知公主这回怕是真的动了肝火,一时间心鼓如雷,“咚”地一声就跪了下来。   苏念听到响动,紧紧捏住了双手,嘴巴张了张又硬是闭上了,到底未让沐雪起来。   自沐雪来到她身边,行跪礼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这次不一样,她不容许任何人欺辱阿愿,便是沐雪也不行!   “你说你知错了,那错在何处?”   “我不该未经公主允许在愿皇子跟前多嘴多舌。”   “还有呢?”   “还有……不该私心作祟将愿皇子安置在常宁殿。”   苏念死死咬着下唇,双眸红红泛着水色,她自知该狠狠将沐雪训斥一番,却无论如何张不开这个嘴。   一边是她的亲弟弟,另一边是她的沐雪姐姐,这颗心偏了谁都会令她不安。   “你……你是存心让我为难……”   沐雪一下子听出了苏念语调中的哽塞,心下大骇,一时间什么也顾不得了,连滚带爬地扑到苏念腿边,一把捉住她的小手就往自己身上砸。   “公主别难过,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不然你打我两下,出出气也好啊!”   苏念被这一番动静磨得再也硬不下心来,终于扭头向腿边之人瞧去,委屈巴巴一眼,未语泪先流。   沐雪见状不必说自是心疼坏了,只是这安慰人的活实在非她所长,心下一急便跟着苏念一道掉起了泪。   “你别欺负阿愿……”   “公主放心,沐雪再不敢轻慢愿皇子!”   “那……那你把阿愿接到我身边来……”   “好,我明儿一早就办!”   ……   苏念泪眼朦胧望着沐雪,抽抽噎噎啰嗦了好半晌,经她再三保证以后定好好对待阿愿,这才渐渐止了泪,扶起她坐到身边,只不过还是故作凶悍地哼唧了一声:“下次再犯,我才不哭,只让你哭!”   沐雪见苏念总算不再哭了,甚至还开起了玩笑,心知这一关是过了,遂长吁一口气,一面顺势伺候着苏念更衣就寝,一面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是,我的小祖宗,你的厉害我这回可算见识到了。”   苏念被沐雪的模样逗笑了,得意地挑了挑眉,正欲招呼她今晚一同睡,却见她整个人陡然一震,一把握住苏念的肩膀,连声惊呼:   “这是什么?公主身上怎会凭空多出这些痕迹?昨日分明没有的!” 红尘劫(一百二十)   苏念顺着沐雪的视线垂头看去,只见自己白生生的肩头上大剌剌印着一片暧昧红痕,更有一个小小的暗青色牙印正半露在衣襟边缘,若隐若现。   她双眸蓦地一缩,一下子推开沐雪的手,慌里慌张拉起衣领,一脸难堪地背过身去,结结巴巴吩咐道:“我……我要歇着了……你先……先下吧……”   沐雪尚自震在原处难以动弹,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幼时曾流落画舫,怎会不知苏念身上的痕迹意味着什么?   “是皇上对不对?他竟然……竟然对你……”   “别说了!”   眼前瘦弱的背影惊弓之鸟一般微微颤抖着,瞧得沐雪心痛不已,她死死咬着后槽牙,齿根都泛酸了,明知那人是天子,她亦是忍了又忍,却仍是憋不住破口大骂:“他怎能如此迫你?混蛋!”   沐雪从未生出过这般强烈的无力感,她护不住苏念,甚至连替苏念报仇的想法都不能有,除了躲在一边无能狂怒,又能如何?   苏念着实被这句大不敬吓到了,急急转回身,一把捂住沐雪的嘴,“胡说什么?你不要命了!”   她沉着脸,目含警告紧紧盯着沐雪,后者则毫不相让地回望她,二人就这样对峙着,良久无言,终究是苏念先败下阵来。   她脱力一般垂下手,长长叹了口气,然后轻声驳了句,“你说错了,苏晏并未强迫我,是我自愿的。”   沐雪听得这话,立时秀眉倒竖,一脸的悲愤交加,“公主便是要安我的心,也不必说这般自辱的话,你有多恨皇上,别人不知,我还能不知吗?你怎会愿意以身侍敌?”   “可是沐雪,我早就不能随性去爱去恨了啊。”   苏念面上淡淡,一双杏眸沉静似水,分明未有一丝哀色,可沐雪就是觉得公主在哭,哭得泪如雨下,伤心至极。   白日里的种种走马灯一般在沐雪脑海里划过,这才后知后觉想到一种可能,只见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旋即愤而问道:“皇上非要你如此才肯救愿皇子是不是?这就是公主所谓的‘自愿’?”   苏念垂下眼帘,默了默方道:“别告诉阿愿。”   沐雪死死盯着苏念颅顶的发旋,眉眼间已是一片血色,她紧紧握住苏念的双手,不管不顾道:“公主,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座皇宫好不好,我会保护你的,一辈子护着你。”   苏念怔怔望向眼前之人,不可否认,就在此时,她的心动了,但这心动也只存了片刻。   她苦笑一声,一点一点抽出双手,“那阿愿怎么办?”   沐雪迟疑了下,咬着牙应承:“带他一起。”   苏念一眼看透了沐雪的为难,于是摇了摇头,“你明知不可能的,即便你有法子带着两个累赘逃离皇宫,又能大张旗鼓遍寻名医为阿愿治疗腿疾吗?”   “我……”   “可是苏晏能,整个大靖只有他能,沐雪你知道的,我绝不会抛下阿愿不管,所以我不走,哪里也不去。”   “苏愿的腿废了!再也治不好了!你竟要为了一双废腿搭上自己一辈子吗?”   “住口!”苏念大喝一声,面色一瞬间冰冷无比。   沐雪被吼得一怔,这才惊觉自己口不择言了,她小心翼翼瞧着苏念,想要认错,却见苏念已冷冷转过头,不再看她。   “往后我可能会经常夜间伴驾,若阿愿问起,替我遮掩着,我会尽量早些回来的。”   沐雪被这话的言下之意惊住了,不可置信地问道:“何谓‘夜间伴驾’?公主你怎能如此糟践自己?”   “这是命令,你若做不到便不必再留下了。”   沐雪深深望着面前冷漠的侧颜,双目猩红,一肚子劝言再不敢吐露半分,沉默半晌后,只勉强从齿缝里挤出一个“是”字。 红尘劫(一百二十一)   翌日,天刚擦亮,沐雪便一气儿将主殿东侧的暖阁收拾了出来,估摸着苏愿那头梳洗停当了,当即亲身前往将人接了过来。   随后几日,苏念除过就寝的时候,几乎片刻不离地守在阿愿身边,更磨着裴愈又是针灸又是汤药齐齐往阿愿身上招呼,也不管究竟有多少效用,只撂下一句话:不准放弃。   这日,戌时方过,苏念又同往常一般,亲自照顾着阿愿睡下后才离去,全然未意识到她小心翼翼藏着多时的秘密已被自己的弟弟嗅出了端倪。   苏愿自历巨变后夜间便一直多梦难眠,虽说住到阿姐身边后情况好了许多,总归还是睡得浅,且非常容易惊醒,故而每每戌时三刻之际,前院“吱呀”一声启闩的动静总逃不过他的耳朵。   一开始,他并未在意,以为是哪个宫人趁夜色出去偷闲,深宫里诸如这般偷鸡摸狗的事情多不胜数,只要这些人不欺到阿姐头上,苏愿自是懒得管,直至这动静风雨无阻连着响了十来日,他这才察出不对来。   长乐宫主殿的宫人,算上外院的粗使宫女也不过五人,夜夜不见人影显然是极易被发觉的,且以沐雪的身手,绝不至于这么久都揪不出这只老鼠,除非这人所为本就经她授意……   这几日来,苏愿一直在心里琢磨这事,越想越不安,方才目送阿姐离开后,他便一直凝神静待,果不其然,戌时三刻刚到,那道“吱呀”声便撞钟一般准时响起。   他暗自斟酌片刻,终是决定一探究竟,于是轻手轻脚穿戴好衣物,又伸手去摸床头的一双拐杖。   那是阿姐学了好久亲手制成的,他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拐杖侧边那个娟秀的‘愿’字,这才艰难地撑起身子,慢慢向外挪去。   拐杖触地的“咚咚”声缓慢却不间断地延伸着,一路来到主殿门前,苏愿迟疑了下,朗声唤了句:“阿姐,可歇下了?”   夜沉似水,静得人心发颤,在苏愿第三次高声叫门无果后,他的心已狠狠揪到了一处,再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重重推开殿门,不管不顾就往里冲,不想撞上门后一双惊慌失措的眼,正是沐雪。   苏愿狠狠瞪了一眼面前之人,多余一句话不说,只沉着脸越过她向里闯,前堂、过厅、内寝一处处寻去,最终停在空无一人的雕花木床前。   “阿姐在哪?”   苏愿的眼神冷得瘆人,沐雪本就心虚,这下更是不敢直视,公主虽严令她遮掩行踪,可她又有什么法儿?任是绞尽了脑汁都寻不出一句托词来。   “说话!”   沐雪极力稳着心神装出一副寻常容色来,不卑不亢应了句:“奴婢不知。”   苏愿被这话气得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好得很!你不说我自己找!”   他这会儿又急又怒,竟混忘了自己的腿疾,一个大步迈出去,当即结结实实扑到了地上。   他就着这样难堪的姿势静静趴了一阵,蓦地,轻轻自嘲了声“废物”,旋即强撑起上半身,一点一点向外爬去。 红尘劫(一百二十二)   沐雪哪里敢让愿皇子这副模样爬出去找人,当真被公主瞧见了还指不定怎么伤心呢,于是三步并两步挡到他身前,又是作揖又哈腰,就差给他跪下了。   “愿皇子莫要为难奴婢了,您腿疾未愈,若再出个旁的差池,让奴婢如何向公主交代?”   “让开!”   苏愿怒喝一声,根本懒得同眼前之人啰嗦,奈何沐雪就是寸步不让,他愤而仰头,怒目而视。   “你这是非要拦我不可了?”   “愿皇子恕罪,奴婢只是听命行事。”   苏愿闻言反而渐渐冷静下来,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尽力与沐雪平视,“所以,拦着我是阿姐的意思?”   “愿皇子别再问了,奴婢什么也不能说。”   苏愿仿佛并不在意沐雪的回答,只自顾接着道:“所以,这十来日夜夜偷溜出去的那个人是阿姐?”   “……”   “她去做什么了?还是见了什么人?”   “……”   “阿姐既让你瞒着我,想必是自知她所行之事违了我的愿吧?”   “……”   “可是……与苏晏有关?”   苏愿这半晌看似在自言自语,却一直细细观察着沐雪的反应,立时便发现当他提及‘苏晏’二字时,沐雪竟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心知猜得不差,遂急声追问:“阿姐找苏晏做什么?”   沐雪被问得心发慌,一层又一层往外冒冷汗,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虽然一言未发,苏愿却已然要猜到那个答案了。   苏愿深深凝视着沐雪,他虽一时还想不出阿姐去寻苏晏所为何事,但苏晏是何等阴狠毒辣之人,阿姐这般做无异于与虎谋皮,能落得什么好?   “还不肯说?你非要等阿姐被苏晏害到尸骨无存了才满意吗?”   沐雪身形晃了晃,忍不住向后退去半步,嘴唇张了张却又合上,一副欲说不说的纠结模样。   苏愿这会儿正是心焦如焚,哪里耐得住性子慢慢等沐雪开口,当即就把心一横,厉声喝道:“好!好!你不说我自去当面问苏晏,我倒要看看他玩得什么把戏!”   “乾宁宫!公主去了乾宁宫!”   沐雪被逼得再也撑不住,陡然大喊道了一句,声音带着明晃晃的哽塞,一下子冲进苏愿耳朵。   只见他面色瞬间就沉了下去,一字一句冷声道:“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沐雪又向后退了两步,脱力一般靠向身后的圆桌,她瞧着苏愿,蓦地惨笑一声,颇有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什么意思愿皇子不知吗?公主去了乾宁宫,不止今夜去了那里,以前的每一夜都在那里!”   苏愿被这话的言下之意震住了,乾宁宫自古便是大靖皇帝的寝殿,苏晏夜夜这样偷偷摸摸召阿姐伴驾还能为着什么事?   他恶狠狠瞪着沐雪,只盼着自己多心,阿姐尚未落到那般境地。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若胡言乱语坏阿姐清誉,我定不饶你!”   “奴婢若有半句妄言,立时就让我横死当场!”   苏愿闻言,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他紧握双拳,双眸殷红似血,咬牙切齿挤出一句:“我杀了他!” 红尘劫(一百二十三)   话至此处,沐雪答应公主要保守的秘密可谓透了个底朝天,她反而镇定了下来。   面对着一副怒发冲冠模样直欲找皇帝拼命的苏愿,她不再手足无措地去拦,只沉默着瞧了一阵,然后喟然长叹:“愿皇子这般冲动行事,只怕未得见天颜便要丢了自家性命。”   “苏晏要杀我只管来!眼睁睁瞧着他这般羞辱阿姐,倒不如死了干净!”   苏愿怒吼一声,手脚并用挣扎着向外爬的动作未慢下半分。   “公主为愿皇子牺牲至此,您却视性命为儿戏,奴婢实在为公主不值。”   背后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听在苏愿耳中却如平地惊雷,他浑身一震,猛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沐雪,“你这话何意?什么叫‘为我牺牲’?”   “那日湖心亭,奴婢跑断腿都寻不来一个御医,公主只消面圣一回,愿皇子非但人搬回了长乐宫,整个太医院的御医都排着队过来看诊,您猜,这是为何?这些时日以来,各种名贵的补品、药材流水一样送来长乐宫、您案前,这又是为何?”   “这是……是……”   沐雪的视线轻飘飘落到苏愿面上,“这些都是公主为您争取来的,呵,只不过代价是她自己。”   苏愿死死盯着沐雪,整个人不可自控地晃了晃,继而剧烈咳嗽起来。   “奴婢本想带公主离开的,可她拒绝了,只因她要遍寻天下名医治疗您的腿疾,此愿唯龙椅上那人才能帮她完成,公主为了您这一双腿已是打算搭上自己一辈子了。”   苏愿张了张嘴,尚未及吐出一句话,便见一缕又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   “奴婢无用,未达公主所托,自会去领罚,只今日既将话说开了,还望愿皇子好歹顾念公主一些,莫再轻言生死了。”   苏愿单手握拳重重抵在胸口,剧烈喘息着,只觉那处憋闷难言,几欲窒息,他蓦地惨笑了一声,紧跟着竟是止不住地狂肆大笑。   “哈哈……哈哈哈……苏愿啊苏愿,你之一身到底有多金贵,竟需阿姐委身于敌才能保住你的一条命……”   苏愿仰面狂笑,一声接着一声,癫狂而绝望,无知无觉间,面上已是涕泗横流。   沐雪见状略略叹了口气,她心知愿皇子不好受,便只静静候在一旁由着他发泄,好容易待人渐渐平静下来,这才缓步近前,欲扶之起身。   苏愿隔开沐雪的手,自顾爬向身后不远处的那副拐杖,旋即起身离去,及至与沐雪错身而过之际,稍稍顿住了身形。   “此处皆是苏晏耳目,你当真有法子带阿姐离开?”   “只要公主愿意,奴婢自当拼死一试!”   “如此甚好,那便带她走吧。”   “奴婢只怕公主不肯……”   苏愿闻声默了默,却不再多言,只一点一点向外走去。   夜色渐浓,寒风打着旋迎面扑来,发出一阵一阵野兽似的呜鸣,不同于此时此地的萧瑟,乾宁宫内倒是一派旖旎暖意。 红尘劫(一百二十四)   烛影摇曳处,只见明黄色帐幔层层叠叠堆落床边,龙涎香顺着纱帐的缝隙悄悄潜入,盘绕在紧贴一处的二人周围,一缕衔着一缕,悠闲地游荡着。   苏念曲臂侧卧,眉心微蹙,略略有些不安,只因感觉到苏晏正在细细摩挲着自己的肩胛骨,现如今那处实在说不上好看,甚至是有些丑的,尤其这段日子以来愈发瘦得厉害,两片薄骨极醒目地凸了出来,瞧着很有些悚人。   “怎瘦得这般了,念儿最近可是胃口不好?”   “对不起,我尽量多吃些。”   “我并非怪你,唉……”苏晏微叹一口气,无奈住了口。   自上回一时冲动强迫了念儿,二人独处之时,她便一直是这般小心翼翼,任苏晏如何说如何做都毫无用处,怕是早将他当做了食人恶魔,一言不合就要打要杀。   他强忍着满腹苦涩,双手合抱将人揽入怀中,“罢了,你开心怎样便怎样吧,随你喜欢就是。”   苏念轻轻“嗯”了声,无意识扭动了下身子,不知怎的,她是越来越不适应苏晏的怀抱了,不想这动作竟令身后之人闷哼一声,更引得喘息声一下重似一下直喷耳畔。   二人此刻正是前胸贴后背,她立时便发现了苏晏的异样,整个人蓦地一僵,再不敢乱动。   虽说她夜夜奉召伴驾,但苏晏却再未勉强过她,所谓的‘暖床婢’倒实实在在成了字面意思,不过肌肤相触难免擦枪走火,每每苏晏难以自持之际,苏念总免不了心惊胆战一番。   便如这时,她怀抱着微微发颤的身子,直将自己缩成个小虾米。   苏晏察觉到怀中之人的惧意,一时间再难耐的欲火也熄灭了,“念儿还要怕我到几时?”   “我……”   “莫怕,念儿不愿做的事,我再不会逼你了。”   “当真?”   苏晏听得这怯怯一问,忍不住苦笑一声,“念儿这般问,莫非是嫌我这柳下惠当得还不合你心意?”   苏念心知这乃一句玩笑话,是苏晏有意逗趣引她开怀的,可她心中却未滋生半点欣悦之意,事实上,除过照顾阿愿的时候,她已很久未笑过了,即便是在阿愿身边,她面上的笑也大多是刻意为之。   她默了默方淡淡应道:“其实,你不必……不必忍耐,你我既有言在先,这‘不愿’二字我自不会再提。”   “念儿嘴上不说心里就真的愿意吗?左右我亦非重欲之人,若为床笫之事再弄得你一身伤,何苦来哉,能这般夜夜抱你入眠,我已然很满足了。”   苏晏这般说着,一脸依恋地偎进苏念颈窝,喃喃轻语:“今夜别急着走了可好?”   苏念闻言陡然一惊,忙不迭开口拒绝,慌乱之下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最迟……卯时三刻定要走的……不然阿愿会发现……你……你之前允过我的……”   苏晏落寞地敛下眼睫,眉眼间盛满了委屈,闷声道:“我混说的,不作数,睡吧。” 红尘劫(一百二十五)   苏念一夜未眠,不知怎的,她心里慌乱得紧,好容易耐到了天擦亮,立马便起身穿衣。   “就这么迫不及待逃离我?这会儿距我们约定的时候可还差一刻钟。”   男子的声音自苏念身后幽幽响起,令她的动作猛地一滞,旋即开始无措地搅动着手中衣带。   “我有些担心阿愿,今日可否早些回去?”   苏晏听出这话中的小意试探,心里不是滋味,略略叹了口气后随之起身。   他扶住苏念的肩膀将人面向自己,伸手触向她的眼底,“苏愿好生生待在长乐宫,能出什么事?倒是你,翻来覆去一整宿,眼下都现青灰了。”   苏念下意识躲避着眼前之人的触碰,脑袋后倾的瞬间才后知后觉自己这般似有不妥,躲闪的动作陡然而止。   苏晏见状,前探的手一寸一寸僵掉,终是脱力落下,转而扯过床头的罩衫覆到苏念肩头,“晨起露重,当心受寒。”   苏念闻声知意,却又不确定地追问了句,“那我现在走……可以吗?”   苏晏轻叹一声,“我私心里不愿你走,可又知自己留不住你。”   苏念小心翼翼觑着苏晏,犹豫片刻方道:“你若不愿……我……我……”   苏晏苦笑一声,摆了摆手,“罢了,何苦在你心里多记我一笔,早些见了苏愿也早些安你的心。”   苏念得了准信,总算放下心来,敛了眸飞快系着衣带,待衣着齐整,便躬身离去,整个过程再未多言一句。   苏晏赤足下地,缓行两步推开窗,深深凝望着女孩步履匆匆的背影,正如此前每一个清晨那样,一人留恋驻足,一人决然而去……   苏念回到长乐宫时,东升的初阳已将晨雾驱散大半,她一眼就瞧见了候在宫门前的女子,那人直身跪立,面上的恐慌几乎凝成了实质,不是沐雪又是谁。   四目相对的瞬间,折磨了苏念整整一晚的不安一下子冲上顶峰。   她跌跌撞撞上前,一言不发越过沐雪就朝东暖阁跑去,那处殿门洞开,内里漆黑一片,像极了一座黑洞洞的坟茔,苏念猛地顿住了身形,再不敢近前一步。   她呆呆看着眼前的黑洞,不言不动,良久,面上神色倏然一软,唇瓣张张合合,一声声温言便自口中吐出:   “阿愿可醒了?”   “姊姊来看你了。”   “睡觉怎不关门呢?着了风可怎生是好?”   “今日早膳想用些什么?八珍丝儿配酿圆子好不好?”   ……   尾随而来的沐雪见此情形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她重重跪到苏念腿边,哽着嗓子道:“沐雪有负公主所托,愿一命抵一命。”   苏念则充耳不闻,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念叨不休:   “阿愿怎的不理我?可是还没睡醒?”   “没事的,姊姊小声些,不扰你好梦。”   “前院的桃花开了,你见了定要欢喜的。”   ……   沐雪再也克制不住眼中的酸涩,热泪汹涌而下,与此同时,一声大喊破口而出:“公主醒醒!愿皇子已经去了!” 红尘劫(一百二十六)   苏念怔怔转头,似不解沐雪这话,“去了?阿愿去哪里了?”   沐雪死死咬住后槽牙,将喉头的哽咽尽数咽下,这才能勉强开口:   “愿皇子……薨了……奴婢早起发现时身子都凉了,应是昨儿夜里就没了生气。”   苏念喟然一叹,耷拉下眉眼,浑身的精气神一瞬间就被抽走了。   “是这样啊……原来……阿愿不要我了……”   她抬起酸胀的腿费力地跨过殿前门槛向床边移去,僵掉的骨头咔嚓作响,仿佛疲惫的躯体正在不住地往下掉着渣。   雕花木床上,男子双目轻阖,嘴角上扬,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人正在安眠,当然,前提是忽略那柄深深没入他胸口的精钢短刃。   苏念挨着男子坐下,将他的头揽入怀中,一点一点抚顺鬓角的乱发。   “阿愿,你定是嫌姊姊脏,这才不愿再见我吧,是了,这样的苏念连我自己都厌弃呢。”   “不是的!公主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孩!也是最好的姐姐!”   沐雪这半晌一直紧紧跟在苏念身后,生怕她想不开做了傻事,自是将这声呢喃一字不漏听入耳中,立时便红着眼大声反驳。   “骗人,我若当真这般好,阿愿又怎会弃了我?”   “是沐雪没用,让愿皇子窥得了公主夜夜伴驾的实情,愿皇子不想因己之故令公主受制于人,这才不惜身死也要为你争一条生路,公主可知,愿皇子死前最后的遗言便是让奴婢带你走啊!”   “阿愿……我的阿愿……你让姊姊走去哪里?父皇母后没了,你也离开了,天地之大,哪还有我的安身之所?”   沐雪膝行两步,一把揪住苏念的裙摆,“至少离开这座皇宫,公主你信我,沐雪定能带你离开的!”   “嘘,别吵,阿愿睡着了,别吵他……”   苏念指腹抵唇冲着沐雪叮嘱着,复敛眸温柔地看向怀里的人,看着看着竟不由哼着小调轻轻摇晃起来。   沐雪实在不忍瞧苏念这般失了神志的模样,只埋着脑袋默默垂泪,偶尔忍不住了,一声哽咽却也克制得紧。   圣驾来得极快,瞧苏晏那样子,倒像是未食未饮草草裹了件长袍便赶来了。   他一眼都未看床上那具尸体,只揪着一颗心牢牢锁住苏念的面庞,那张脸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杏眸瞪得浑圆,瞳孔却空无一物,直如盲了一般。   “她这样多久了?”   “回皇上,总有两刻钟。”   沐雪的嗓子哽塞难言,使足了气力方能回话,一言出口却是嘶哑得厉害,实在难以入耳,直听得苏晏蹙了蹙眉头。   “早膳可用了?早起的汤药和醉红服了吗?”   “回皇上,不曾。”   这样的回答显然不能令苏晏满意,只见他微眯双眸,冷冷瞥向跪立一旁的侍女,“你便是这么伺候主子的?”   “奴婢该死。”   这声“该死”没什么情绪,可想见沐雪的神魂早随着床上那位主子一起,不知飘向何处了,此刻开口应付圣驾的不过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红尘劫(一百二十七)   苏晏不耐对这么一副空壳子啰嗦,草草挥手令沐雪去请裴愈了事。   碍眼的人被打发了,他便又将全数注意力落到苏念身上,轻悄悄两步上前,生怕惊扰了他的女孩。   “念儿别这样,人死不能复生,让他安息吧。”   “阿愿累了,睡吧睡吧……”   苏晏缓缓坐到苏念身后,衣袂纠缠你中有我,肉眼瞧去女孩直如被纳入男子怀中一般。   “我答应念儿,会予苏愿死后哀荣,他仍旧是前朝最耀眼的少年储君,你放心,他会走得体面。”   “姊姊会护着阿愿,一直一直护着你……”   苏晏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一臂揽住苏念肩头,另一手则试探着前伸,试图挪开那颗已现了尸青的头颅,这动作不可谓不小心翼翼,不想仍是一下子就惊了女孩。   苏念猛地一震,一把抱紧怀中的脑袋,哑着嗓子大喊:“你是谁?走开!别碰他!”   “念儿别怕,我无意伤苏愿,只想送他走。”   “我不认识你!走开!滚!别碰阿愿!别碰他!”   苏念嘶声怒吼着,仿佛身旁之人是那噬人的恶魔,这般癫狂模样直令苏晏愣了神。   他怔忪片刻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几乎是跌到了苏念腿边,膝盖猛地撞向床边脚踏,砸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颤着手撩开苏念额前散发,又捧起她的两颊,令四目相对,“念儿仔细瞧瞧,我是你的言哥哥,你认得我的是不是?”   苏念大睁着一双杏眸,惊悚地看着眼前之人,重重两下喘息后,竟胡乱地推了一把那张俊脸,整个人如见了鬼一般搂紧怀中脑袋向后躲去。   “你是谁?别过来!阿愿哪里也不去!他就在我身边!谁也抢不走!”   苏晏不可置信地望着已退到角落的女孩,下意识便欲倾身追去,却在看到她哆嗦得愈发厉害的躯体后,陡然顿住身形,再不敢迫她。   他一眼不眨死死盯着苏念,简直要将她的灵魂也盯出一个洞来,他不相信刚刚还在龙榻上与自己温存的念儿,只一会儿功夫竟痴傻成这般。   她在骗他,没错,她定在骗他!   裴愈随沐雪进到内室时,入目便是这么一幅场景:男子立于床前,厉目炯炯,女孩缩在床尾,战栗不休,一屋死寂,落针可闻。   别的尚且不论,裴愈倒是一眼看出公主体内醉红的药性又犯了,可不知为何,她竟不哭不闹,就这般生生受着,直瞧得裴愈眉间鼓起一个大包。   他急急从袖袋中掏出一粒醉红,想也不想便欲上前喂公主服下,哪知刚靠近两步,公主竟惊惧至极地大喊起来:   “你是谁?别过来!走!走开!”   裴愈闻声止步,面上倒不似身旁的沐雪那般震惊,他行医多年,似这般失心疯的病人也不是没见过。   只见他拧眉细思数息,随即将醉红并一根银针交付沐雪手中,并不咸不淡地嘱咐道:“先哄你家公主服下药,再以银针刺入百会穴两寸三分,让她消停下来再说。” 红尘劫(一百二十八)   沐雪心焦不已,立时便如言上前,却又在经过苏晏时下意识朝其望了一眼,后者略略迟疑后终是微微颔了首,她旋即提膝上榻,直冲苏念而去。   说来也怪,方才还斗鸡一般嘶吼不休的女孩竟一点儿不排斥沐雪的靠近。   “公主,我们吃药好不好?”   苏念循着声音扭头,歪着脑袋似在思索这句话的意思,反应虽有些迟钝,到底是乖乖吞了药。   沐雪轻轻吁了一口气,指尖捏住银针自苏念背后缓缓上移,嘴里则温声哄着:“公主累了,好好睡一觉。”   说时迟那时快,银芒一闪,针尖便直入百会,两寸三分,不多不少,一声闷哼尚含在苏念口中,整个人便昏到在了沐雪怀里。   苏晏一眼不眨瞧着苏念被扶着躺下,褪了鞋盖上被,静若木偶,气息绵长,显然已经沉沉睡去了。   他凝眸深望,看了好一阵才压着声音冲一旁的裴愈问道:“她怎会如此?”   裴愈眉峰一挑,摆出一副‘罪魁祸首就是你’的神色睨了皇帝一眼,不等对方的脸色彻底冷下去又幽幽开口:“打击太大,心灵失守,简言之,疯了。”   苏晏恨恨瞪着裴愈,倒也顾不得去计较他的阴阳怪气,只追问道:“好好一个人岂是说疯就疯的?怎知不是装疯卖傻?”   裴愈讳莫如深地望向床上那女娃,捏着胡子摇了摇头,“真疯也好,假疯也罢,总归是厌了世,锁了情,囿于躯壳,无他亦无我。”   苏晏顺着裴愈地目光看去,只见一张苍白的小脸突兀地露在锦被外,颧骨高耸,眼窝凹陷,再难觅得去岁水灵灵的娇憨模样。   却原来,念儿已病弱至斯,他眼眶蓦地一红,“可有治愈之法?”   “待公主接受现实,自能醒过来,或者,她受到了更大的刺激,亦有可能唤醒神志。不过恕老夫直言,这疯症归根究底是公主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若以外力强行干预,只怕后果难料。”   苏晏的额角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整个人脱力一般向后退了半步,勉力续问:“她这般模样会持续多久?”   “不知道,或许一月,或许一年,或许一辈子。”   “既如此,便这样吧……”   苏晏惨然一笑,无力地摆摆手,佝着背一步一步向外走去,只一瞬间便现了老态,华服枯骨,不外如是……   苏念这一昏迷,便是整整十日,自是赶不上去送苏愿最后一程了,不过,诸如遗憾、愤怒、悲伤之类的情绪却不大可能出现在她身上,因为这人已然彻底痴傻了。   每日里,除了夜间安寝,其余时候皆呆呆坐着,不哭不闹,膳食汤药,来者不拒,而与情绪一同消失的还有声音。   是的,自苏念清醒至今再未说过一句话,细细算来已三月有余,可惜,冥冥之中皆有定数,时候到了,她藏身的茧房自是要被撕碎的。   于是,就在一个日头喜人的午后,苏念呆坐在院中石凳上,不知从哪冒出一个灰扑扑的影子,颠颠撞撞摔到她脚边,操着一口不知哪里的乡音,狠狠打碎了她安身数月的龟壳。   “公主,救救皇后!” 红尘劫(一百二十九)   ‘灰影子’一身粗麻短袄,枯草样的长发利落地绾在脑后,只在髻侧插一把黄铜梳篦,除此外周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正是再寻常不过的末等宫娥打扮。   不必说,侍立一旁的沐雪自是如临大敌,第一时间便探出了掌,却在触及小宫女削尖的肩甲时怔住了,因为她清晰地感知到,这人不会武,甚至一丝杀气也没有。   一瞬间的愣神后,沐雪倏地收了掌心内力,并不十分为难这女子,只翻掌侧推,将人拂倒一边便作罢。   她居高临下睨着摔倒在地的宫娥,冷着一张脸质问:“你是何人?何谓‘救救皇后’?说清楚些!”   这小宫娥倒是个胆大的,非但未被沐雪的气势震住,更是急急膝行两步,直欲上手去抓苏念的裙角。   这样的动作实在有些逾矩了,沐雪没道理让其得逞,立时便挡到她身前,目光极为不善。   小宫女见状,直接急得哭出声来:“沐雪姑姑这是做什么?奴婢所言干系重大,必需面呈公主!”   沐雪并不为所动,一言既出,全无半点商量余地,“公主千金之体,岂是你能碰的?你若不愿这样开口,便免开尊口了,哪里来哪里回,不送。”   小宫女死死咬住下唇,伸长脖子想要去看公主一眼,无奈被沐雪挡了个结实,连一片衣角都瞧不见。   她红着眼噤了声,倔强地瞪着眼前之人,强撑着对峙了一阵,终是不得不作出让步。   “奴婢这样回话可以,但所言之事需得公主亲口示下,沐雪姑姑休想轻易打发了奴婢去!”   沐雪听得这话一时哑然,这小宫女浑似不知公主如今已痴傻了,竟还想着要答复,实在是不知所谓。   她略略摇了摇头,扭头回望,在触及公主黯淡的眸光时不由叹了口气,“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公主就在我身后,自能一字不落听到,只不过她是否愿意示下却非你我能决定。”   小宫女闻言虽感奇怪,但情况紧急,已容不得她再疑神疑鬼了,深深叩首过便郑重言道:“奴婢原属内狱司,去岁十月被掌事嬷嬷调去了平宁宫,自此再未踏出平宁宫半步,平日里专司伺候冯后。”   沐雪刚听了个开头便忍不住抬手打断,两弯蛾眉更是蹙成了小山样。   “且等等,若我记忆无错,去年十月,姜阀冤情得雪,冯氏一族自冯后以下满门抄斩,你说那时奉调伺候冯后,伺候鬼呢?”   小宫女满目伤感,凄然一笑, “奴婢既这般说,自是因为有人存心瞒天过海,那人不肯放过冯后,又怎会让她死个痛快,可怜冯后堂堂一国之母,竟被一群伥鬼折磨得不成人样,临了连求死都不可得!   自去年十月至今,足足六月有余,冯后一直被囚禁在平宁宫暗室里,那处守备极为森严,奴婢直至今日才寻得机会跑出来求援,求公主赶紧去救人,迟了便来不及了!”   一番说辞毕,小宫女直接“咚咚咚”地磕起头来,一下重似一下,简直要把脑浆子磕出来。 红尘劫(一百三十)   这番话实在太过耸人听闻,听得沐雪目瞪口呆,眼瞅着小宫女额下已现了血,哭泣声也愈发凄厉,她却仍呆愣愣立着,全无一丝反应。   直至耳边的抽噎声中不知何时竟掺杂了一两下呜鸣,那声音沉闷极了,且一闪而逝,却如一道惊雷狠狠劈落,令沐雪浑身一震,一下子就回了神。   那是公主的声音……   沐雪不可置信地回转身,只见石凳上那痴傻了近百日的人偶娃娃第一次露出了正常人的反应。   女孩双手死死抠住石凳边缘,枯瘦的手背暴起一条又一条青筋,双脚无意识踩跺着,惨白的小脸上缀着一双大得突兀的杏眸,里面爬满血丝,至于同样白得瘆人的双唇,此刻正不停歇地张张合合,发出小兽悲鸣一般嘶哑的叫喊。   沐雪怔怔地朝苏念靠近,几乎是跌倒在她腿边,又小心翼翼附耳倾听,这才终于听清,苏念一遍又一遍努力发出的两个音是——“母后”。   许是长久地失语令苏念的口齿出现了问题,这样简单的两个字,她却需咬紧牙关才能勉力发出。   苏念瞳孔轻移,牢牢锁住面前的沐雪,更是一把揪住她的袖口,面上狰狞用力:“母……母后……救母后……”   这句话听上去显然清晰了不少,不单是沐雪,连一旁犹自叩首悲泣的小宫女也听了个分明,只是二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小宫女骤然大喜,只将头磕得愈发“碰碰”响,而沐雪则沉了目凝了神,面上一副挣扎难断的模样。   “怎……怎么……不说话……”   袖摆上微微下坠的力道拽回了沐雪的神志,她的视线自衣袖上的那只手缓缓移向苏念的脸,最终定格在那双蕴满期待的杏眸上。   几乎就在一瞬间,沐雪心中的犹豫就被荡清了,她早便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公主的任何请求,不论成败,不论生死……   沐雪安抚地拍了拍苏念的手,一个“好”字便轻飘飘出口了,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应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而非去搏命。   她弯起唇角,用指腹轻轻抹平苏念眉心的凸起,这才望向面前的宫女,“我且问你,平宁宫的那间暗室具体在哪里?可有机关?如何打开?”   小宫女自知眼下情形紧迫,也不敢耽搁,言简意赅答道:“暗室在冯后寝殿地下,拨动妆镜左侧第三颗黄金扣,自能进入床下那条中空密道,冯后就被囚在密道深处。”   一言毕,小宫女松快地舒了一口气,遥遥望向平宁宫的方向,释然一笑,“娘娘当年的一饭之恩,奴婢今日总算偿了。”   沐雪听这话音已觉不对,未及反应便见一道灰影疾冲而过,一声闷响后,小宫女已触拄而亡。   沐雪面露不忍,忍不住唏嘘一声,却也不忘伸手盖住苏念双眼,下意识想替她挡住这场血腥,可惜了,这守护的动作怎护得住千疮百孔的人?   苏念隔开沐雪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小宫女跟前,艰难地屈膝跪地,直面眼前横尸。   “沐雪,我不怕血,也不怕死,早就不怕了。”   说罢,她自袖中掏出一块素色绢帕,轻轻覆到小宫女面上。 红尘劫(一百三十一)   沐雪走近苏念,躬身扶起她,又伸手划过她眼下,只觉指尖干涩一片,未有半点湿漉,沐雪略略叹了口气,只觉心底也跟着干涩起来。   “公主,奴婢这便动身了,你……”   她本想说“等我”,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既没把握做到,便不承诺了,总好过让公主空等,于是转口道:“你要好好的。”   不过,这句临别期语却没有等来应有的回应,事实上,即便沐雪胸有成竹道出那句“等我”,苏念亦是不打算乖乖听话的。   她摇了摇头,牢牢握住沐雪双手,坚定道:“带我一起去。”   沐雪神色复杂地瞧着眼前女孩,犹豫片刻才艰难出口:“平宁宫守卫森严,奴婢不知此行是否能如愿,即便顺利救出冯后,这一趟亦免不了杀戮,奴婢不愿——”   苏念不由分说捂住沐雪的嘴,令这场绵绵不绝的担忧戛然而止。   “你曾说带我走,等救了母后,我们一起走,可好?”   “公主……你想通了?”   “这是阿愿的遗言,我自是要听的。”苏念敛下睫羽,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沐雪见状,心知公主定是想起了愿皇子,便也不出声打扰,贴心地留出一刻空白任公主怀恋,她则在心底郑重斟酌起公主方才所言。   只论营救冯后这桩事,自是她孤身前往把握更大,但若是救下冯后再回来接公主,未免横生波折,思及此,她抬眸环顾一周。   此刻,长乐宫看似四下无声,却实在是狂澜前的平静,不必说,潜在暗处的天子眼线已拔腿去送信了,只怕用不了多久,方才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被送呈天子案前。   待到那时,不论是营救冯后还是带公主走,都将难上加难,若要行动,此刻便是唯一的机会,而摆在她面前的似乎也只剩下一条路,既如此,就没什么好犹豫了。   心念既定,沐雪握住苏念的手,郑重点头,“好,一起走!”   说罢,她再不耽搁,稳稳揽住苏念的腰,脚下轻点,疾冲而去,鬼魅一般的身影穿梭在宫道上,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到。   苏念微微仰头,她要再看一眼沐雪姐姐,好好地再看一眼……   她是个没用的公主,没用的姐姐,眼睁睁瞧着父皇死在眼前,阿愿死在眼前,却什么也做不了,至少这一次,她要努力护住母后,也护住沐雪姐姐。   苏念明白沐雪藏在心底的为难,更清楚沐雪的视死如归,此一行凶多吉少,她知道的,正因如此,她才非得同行不可。   一旦生了变故,唯有她在场才会让苏晏有所顾忌,纵然她没有赢过苏晏,甚至在他那里,自己从来都是一败涂地,可她至少还能以命相迫。   她之一身,早已朽如枯骨,若能为母后和沐雪换一条生路,自是再划算不过,即便苏晏不受她胁迫,她总归是尽力了,想来母后和沐雪应不会怨她,届时三人共赴黄泉,也算得上善终了。 红尘劫(一百三十二)   一路疾行,至平宁宫门前,尚未惊动一人,不过前路注定不会这般顺利了。   只见黑压压一片侍卫,足有近百人,皆重甲明刃,严阵以待。沐雪轻飘飘瞥一眼这阵仗,扭头嘱咐一声“跟紧我”,当即阔步上前。   未及这群侍卫出声,数根毒针便一闪而过,在他们喉间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血窟窿,连带喝止声一并封回口中。   沐雪脚下不停,看也不看面前的尸体,随意捡起一把钢刀,在袖口抹了抹,下一瞬竟倏地失了踪影,只听 “噗噗”几声闷响,余下的黑甲卫已全数倒地。   眼前的打斗场面远远超出了苏念的认知,她怔怔望着独立尸堆的那个背影,心下生寒。   她从不知,杀人竟可以像杀猪宰羊一般轻松,那个一息之间便斩杀百命之人是沐雪吗?那个伴着她长大的沐雪姐姐?   “若是怕,就闭上眼睛。”   一声温言陡然打断了苏念的思绪,待回过神来,沐雪已走到身前,她身上滴血未染,与方才那个杀神简直判若两人。   苏念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沐雪在说什么。   怕吗?不怕的,只是,不忍……   她伸手覆住那只握刀的右手,指节的硬茧胳得她生疼,“沐雪姐姐,你以前过得很苦吧?练这样的杀人技很苦吧?”   沐雪闻言,神色一点一点复杂起来,“公主便没什么要问的吗?”   我的身世?我的来路?甚至……我为何会出现在你身边?   “我问了啊。”   “不是那个,是——”   “我信你。”苏念摇着头打断沐雪的话。   女孩面色坦然,眸间一片清明,轻而易举就驱散了沐雪满腹的忐忑。   她深深望着苏念,终是释然地舒了一口气,轻笑了声“傻子”,旋即换手执刀,右手则珍重地反握住苏念的手。   “悄悄告诉公主,我的左手更灵活,”沐雪一眼瞧出苏念眼里的忧虑,便当先一言堵了她的口,旋即不容拒绝地拉着苏念一同前行。   刀锋饮血,寒芒刺目,所过之处再无活口。   世上若有战无不胜,想来定是一手握刀,一手执爱,一面杀戮,一面守护,如此这般,方可无敌于世。   不过片刻,二人便冲杀至暗室铁栅前,沐雪一刀劈开盘虬的锁链,护着苏念向内走。   这里说是暗室,实际上却是一处逼仄的洞窟,洞内空空,全无生息,只一个不知深浅的大坑大剌剌横亘着。   阴森的湿气裹着窒人的腥臭扑面而来,苏念的心脏陡然沉入谷底,她一把甩开沐雪的手,跌跌撞撞靠近大坑,急切地想瞧个究竟。   那坑足有九尺汉子一般深,坑底覆着一层黑乎乎粘腻腻的血液,密密麻麻的毒虫掩于其中,时隐时现。   蛇、鼠、蟾蜍、蜈蚣,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畸形蛊虫,活的,死的,不活不死的,都被饲得异乎寻常的硕大。   更悚目的是,这些毒物的养料竟是一个活人,或许根本不能称其为人,确切来说,那只是一段如蛆虫般蠕动着的残躯。 红尘劫(一百三十三)   那人面朝下躺在大坑中,周身血糊糊一片,每蠕动一下,背上的腐肉都止不住往下掉。   四肢已然不知去向,细细瞧去,断口处隐隐露着森森白骨,黑压压的毒虫争先恐后往那人身上爬,死死扒住皮肉,卯足劲朝肉缝里钻。   这一幕诡异至极,狠狠震住了苏念,令她头皮一阵发麻,再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下意识呢喃着:“她不是母后……不是……”   这声音轻极了,几不可闻,却足以惊醒地狱中的灵魂。   只见坑底那截残躯剧烈地抖了下,旋即极力挣动着每一寸关节想要翻转过身,与此同时,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已当先露了出来。   那张脸遍布毒虫咬出的血洞,左眼眶空空如也,右眼眶则缀着一个被啃剩一半的眼球,若非她主动开了口,只怕任谁也瞧不出,这人竟是曾经那个母仪天下的冯后。   “念儿……我的念儿……”   苏念不可置信地盯着坑底的女人,呼吸渐渐急促,直至目眦欲裂,胸腔中的悲愤再也克制不住,陡然嘶吼一声“母后”,不管不顾便要跳下血坑。   身后的沐雪哪能让苏念乱来,一把揽住她的腰,带她退至安全的地方,这才飞身向坑底跃去,半空中抽刀挥舞数下,待冯蓁身上的毒虫剥落的瞬间,立时俯冲而下将人抱出。   沐雪拧着眉将冯蓁交还苏念时,一脸不忍,她刚刚已暗暗探过冯蓁的脉息,内脏几乎烂透了,唯有继续以身饲蛊,才能苟延残喘下去,只是这样活着,每多一刻都是酷刑。   苏念此刻一颗心全在母后身上,自是瞧不见沐雪的异样,她小心翼翼接过母后,以额相抵,“母后……念儿来晚了……我带你走……带你走……”   怎料冯蓁听了这话竟激烈挣扎起来,嘶声叫喊着:“杀了我!杀了我!”   苏念使劲摇了摇头,强忍着不看母后的惨状,咬紧牙关不去回应。   不想这样的沉默更激得冯蓁整个人都癫狂起来,血糊糊的面部挤压出狰狞的纹理,口中则如女鬼一般厉啸:“疼啊……我疼……让我死……死……”   苏念双眸通红,嘴里“呜呜”悲鸣着,眼泪汹涌溢出,耳边一声接一声的凄厉叫喊终是令苏念崩溃了,绝望地大喊一声:“沐雪,你的匕首,给我!”   沐雪重重叹了口气,抽出藏于靴中的匕首递给苏念,亦将冯后的身体状况如实道了出来。   “公主,莫要自责,你的决定是对的。”   也不知苏念是否听进了这番话,总归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木然地接过匕首,继而深深扎进冯蓁心窝,中间未作丝毫停顿。   她闭目窝进冯蓁怀中,轻声低语,仿若雏鸟归巢一般,一脸依恋,“母后,不疼了,再也不疼了……”   两行血泪自苏念眼角滑落,一缕青丝渐渐发白,紧跟着,第二缕,第三缕……   直至满头华发四散飞舞,她终于睁开一双血眸,森森恨意,触之惊心。 红尘劫(一百三十四)   “沐雪,我好恨!我好恨他!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沐雪强自咽下喉间哽咽,重重点头,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狠厉,“先离开这里,那个人,我替你杀!”   苏念眸光微闪,却并不多言,只默默褪下外袍裹住母后,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沐雪太了解眼前这个女孩了,这样的苏念实在令她担忧极了,可现下显然不是细究这一点的时候,她们已在这个魔窟耽搁了太久,外面的情形不得而知,是否还能悄无声息地离开已成未知数。   她抢步苏念身前,如来时一样护着苏念向外走,眼前昏暗一片,耳边静得瘆人,这样的静无疑加重了沐雪心底的不安。   果不其然,待二人穿过密道重见天光的那一刻,等待着她们的已是天罗地网。   横七竖八的尸体早已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十余黑衣死士,他们分散把守在平宁宫前庭每一个出口处,森森凉意自这群人身上渗出,令人不寒而栗。   沐雪清楚,这是历经无数杀戮才能淬炼出的杀意,她冷冷扫视一周,最终将视线锁定在庭院中间那个恭立苏晏身后的刀疤脸身上。   她认得他,彼岸杀手头领,带她进入彼岸的引路人,以及,她今日的对手。   沐雪扭头瞧向身旁的苏念,忍不住苦笑一声,“公主对不起,沐雪又要失信于你了,我方才没救下冯后,眼下怕是也带不走你了。”   苏念摇了摇头,一边小心翼翼将怀中的母后平放地上,一边轻声嘱咐着:   “我听说北疆有一处宝地,名唤“清乐寨”,民风淳朴,四季如春,母后生前最是畏夏贪凉,定然会喜欢那里的,沐雪,答应我,带她去。”   沐雪听得这话,右眼蓦地一跳,不安追问道:“公主此话何意?”   苏念不再开口,只伸手向母后抚去,掠过稀疏花白的发顶,又划过血肉模糊的脸颊,最后停在胸口处的钢刀上。   她双目一点一点凌厉起来,死死盯着这把刀,心中暗道:母后,相信我,这把夺去你生命的匕首终将刺穿苏晏的心脏。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苏念一把拔出匕首抵住自己脖颈,旋即冲着苏晏大喊一声:“放沐雪走!”   这变故生得突然,莫说这半晌一直震惊于苏念一夕白头的苏晏反应不过来,就是早便心有所感的沐雪也被吓得心脏漏了一拍,没能及时制止。   “念儿,不要!”   “公主,把刀给我!”   这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出口,一句来自苏晏,只见他面色瞬间刷白,整个人仿佛被冰封一般,直挺挺僵在原地。另一句则是来自沐雪,话音未落已然开始急慌慌地伸手夺刀了。   苏念未理会苏晏,亦不应沐雪,只将刀刃朝着喉间送近了几分,不深不浅地割了道口子,与此同时,脚下后退两步。   她一脸决然地看向近处的沐雪,又看向远处的苏晏,二人面上的惊慌失措如出一辙,皆不敢再妄动一下。 红尘劫(一百三十五)   苏晏死死盯着苏念脖间的血痕,最初的慌乱过后,眼神逐渐晦暗下来,再开口时,声音已染上凉意。   “念儿乖乖留下,她自然走得出这里。”   苏念不为所动,只警惕地扫一眼四周的黑衣人。   苏晏了然,略一挥手,满院子的死士瞬间消失无踪,连同他身旁的刀疤脸, “如此,念儿可放心了?”   未及苏念应声,沐雪倒是当先冷笑一声,“皇上还是收一收这些哄人的把戏罢,彼岸的手段,公主不晓,我还能不知吗?”   苏晏此刻方轻飘飘瞥过沐雪,这一眼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就像在看一个死人,“既知如此,劝念儿放下刀,朕留你全尸。”   沐雪轻哼一声,不再理会苏晏,只收回视线看向身后的苏念,丝丝缕缕不舍渐次漫上双眸。   “公主,我逃不掉的,便是今日侥幸离开皇宫,也决计到不了北疆,恕沐雪无法完成你的嘱托,好在,暗室中最后一诺,我尚有机会去践行。”   那一诺指什么苏念再清楚不过,她满目绝望,恍惚中好似已看到沐雪浑身是血倒在眼前的模样。   “不要……不要去……”   沐雪一点一点取出苏念手中的匕首,转了个向复交还她,“公主记住,利刃的尖端永远该朝向敌人,而非自己。”   苏念死死握住刀柄,使劲摇着头,然眼前的身影已“嗖”的一声不见了。   沐雪身如鬼魅,眨眼间便冲至苏晏身前,而比她更快的,是三根寒光凛凛的毒针,自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射出,直刺苏晏。   “叮叮叮”三下脆响过后,三根毒针齐齐断裂,脱力坠落,沐雪则被一股劲风逼退数步。自始至终,苏晏未动一下,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未瞧向她。   刀疤脸似一堵厚实的墙,密不透风挡在苏晏身前,他定定望着沐雪,眉眼间略带着些复杂。   “零贰玖,你没有机会,收手吧。”   沐雪冷冷打量眼前人,一脸嘲弄。   刀疤见状,声调骤沉:“现在收手,我给你一个痛快。”   后一句话显然已淡了规劝的味道,听上去威慑十足,然沐雪却并不以为意,甚至挑衅地勾了勾嘴角,一字一句道:“我叫沐雪。”   刀疤眉头一蹙,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怔忪,就在这一息间,杀意已至身前,他当即抽刀格挡,并侧身避过要害,却仍被一刀劈中,右手一下子被削飞出去。   “刀疤,你的心乱了,”沐雪轻嗤出声,身形丝毫不停,出手的动作愈见狠厉,未给男子一丝喘息之机。   转瞬之间,百招已过,二人身上都挂了彩,不过仔细论来,竟是沐雪的伤更重些。   沐雪以刀拄地,强撑着不肯倒下,没好气地嘟囔一声:“什么怪物!没了一只手还这般难缠!”   刀疤正自暗暗调息,被这话噎得一滞,气息差点走岔,他赶忙定心凝神,待稍稍稳住内息后,郑重开口:“下一招,分输赢,定生死,我不会留手。” 红尘劫(一百三十六)   沐雪草草抹去嘴角血沫,暗暗将全数内力运于掌中刀,双眸炯炯锁住刀疤,周身疲态一时尽去,一声铿锵短促的“正有此意”过后,整个人化作一道长虹,疾冲而去。   这一击,已抵沐雪一生武学的巅峰,她几乎燃尽了自己,不留一点退路,只是进攻,一味地进攻,只是,即便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她依旧没有胜算,面前之人矗如高山,毫无破绽。   她认命一般闭上眼,由着刀势带自己向前,却又忍不住暗暗犯起嘀咕来:彼岸第一高手果然了得,她从前不敌,如今亦然,罢了,谁让人家是零零壹,而自己只是零貳玖呢,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沐雪再熟悉不过了。旋即心口传来一阵钝痛,心脏的跳动慢慢缓下来,就在她准备就势倒地静待死亡之际,一句略带了三分打趣的轻斥声断断续续响起。   “好好的……装什么死……睁……睁眼……”   无疑,这是刀疤的声音,可又松快得不像他的语气,至少沐雪以往从未在那张死人脸上见过顽意。她迟疑着张开眼帘,果然在那双冷峻至极的黑眸中寻到一丝狡黠。   她不由一阵暗诽,只当这人脑袋坏掉了,于是撇了撇嘴,当即张口准备怼回去,却又一下子被刀疤胸口处的一抹红刺了眼。   沐雪瞳孔抖动不休,视线顺着刀疤前伸的胳膊一点一点移向自己胸口,整个人开始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那把深深没入他心脏的刀,是她的,而那把抵住她心口的刀柄,是他的……   “为什么?”沐雪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死死盯住刀柄。   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刀疤这一击没用刀刃,亦没用内力,心房处因外力击打而生出的钝痛缓缓散去后,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一点一点升起。   刀疤能感到身上的气力在急速流逝着,终于,膝窝一软,失力跌跪下去,他费力喘着粗气,喃喃低语:“或许因为,你从不叫我‘零零壹’,谁知道呢?”   沐雪怔怔望着前方,双眸空无一物,直至男子从她刀尖滑落,轰然倒地,再无生气。   一息……两息……三息……   片刻怔忪后,那双失神的眼猛地凌厉起来,她冷冷望向远处仍旧泰然自若的苏晏,一把握紧手中钢刀,一步一步向那人走去。   刀尖淌血,一路蜿蜒,留下一条扭曲红痕。   就在此刻,苏念敏锐地捕捉到苏晏眼里陡然丛生的杀意,她心脏重重一沉,绝望地大喊:“不要!”   苏晏淡淡地望着苏念,没什么情绪变化,抬手的动作亦没有丝毫停顿。   一时间,不知哪里冒出的弩手,密密实实围住了四面院墙,只听一声整齐划一的破空唳鸣后,便见寒芒点点,万箭齐发,尽数射向提刀女子。   漫天箭雨倾盆而下,织成一张密网,无情绞杀着沐雪的生机,很快便有一只箭游鱼般钻进她的防御死角,紧跟着,第二箭,第三箭…… 红尘劫(一百三十七)   终于,沐雪倒在了距离苏晏十步远的地方,万箭穿心,再也没能爬起来。   苏念疯了一样冲进箭雨,嘶声大喊:“停手!她会死的!停手!停手啊!”   总归,苏念的命还是重要的,漫天箭矢立时便收了势,院墙上的弓箭手们也齐刷刷隐了踪迹,更有一个黑衣人“嗖”地一下破土而出,干净利索地斩落苏念头顶急冲而至的箭流。   杀气腾腾的前庭一息之间便敛起了利爪,仿若巨兽入笼,剩下的便唯有静,死一般的静。   苏念颠颠撞撞扑到沐雪身边,眼前之人已被十数支利箭对穿,气息微弱,眼见着不活了。   她颤着手去扶沐雪,然双手只抬起一半便不敢再前伸分毫,生怕轻轻一碰,这人就碎了。   她无助地淌着泪,从低声呜咽到嚎啕痛哭,像极了一个找不到家的小小幼童,除了遵从本能哭泣再做不了任何。   “沐雪姐姐……别离开我……我没有爹爹……没有娘亲……连弟弟也不在了……只有你这个姐姐……别死好不好……别丢下我一个人……”   沐雪大口大口喘着气,强撑着不愿闭眼,她还不能死,有些话尚未道明,那是埋在她心底数年的、日日夜夜折磨着她的、唯有濒死之际才敢吐露的真相。   “公主莫哭,沐雪实乃苏晏派来你身边的细作,为我这样的人哭,不值得。”   苏念已然哭得有些迷糊了,根本理解不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只一味地哭求沐雪别离开自己。   “公主与苏晏的初遇,不是偶然,是我有意引你去见他的。”   “我一早便知你二人是血亲,却由着你情根深种,未曾一言相劝。”   “苏晏趁你醉酒欲行不轨的那一晚,我就在门外,可我没有阻止,放任他侵犯了你。”   “我不是你姐姐,你于我而言只是一个任务,一个助我获取自由的工具。”   这番话在沐雪心中压了许多年,此刻一气吐出竟未有片刻停顿,说罢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上扬的弧度,苦涩至极。   “明白了吗?我在利用你,从始至终……”   苏念渐渐止了哭,看着沐雪的眼神一点一点复杂起来,不是恨,不是怨,甚至没有厌,就只是深深瞧着。   蓦地,只见她用力抹一把眼角泪痕,垂下脑袋拉进与沐雪的距离,一字一句郑重道:“我原谅你了,沐雪,你做的一切我都原谅,别离开我好不好?”   沐雪神色一滞,紧跟着便是难以言喻的哽塞涌上喉头,迫得她只能用疾言厉色去掩饰。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和苏晏是一伙的!我害你不比他少,你究竟知不知道!”   苏念闻言,好容易忍住的眼泪又一次汹涌喷出,当即不甘示弱地喊回去:“我知道!可那又怎么样!我只是不想你死!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活着!”   沐雪微微摇了摇头,眉眼间蕴着浓浓的不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轻抬指尖,想抚一抚苏念的脸颊,却终不可得,只留下一句轻声叹息:“傻子,恨我会好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