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继夫人只想鸡娃-jjwxc 作者:嘟嘟醋头 简介:   程菀一朝穿越,成了景朝新贵程家的一名庶女。   程家子女成群,对一个庶女毫不在意。   前世劳累过度的程菀也不争宠,只想躺平。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平平淡淡过完一生时,嫁入高门侯府的嫡姐身死。   为了嫡姐留下的孩子,嫡母找上了她,让她嫁入侯府做继室。   程菀原本不肯,但在说亲的当晚突然梦见自己身处一本小说之中。   小说中的反派,就是嫡姐留下来的幼子。   反派自小聪颖,原本能成为股肱大臣,光耀门楣,但因家中长辈溺爱,最后成了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上辈子本职幼师的程菀突然清醒过来,要是自己能趁反派年纪还小,将他好好培养,未来成为国之栋梁,那她的好日子还用愁吗?   辛苦十年,幸福一辈子!   为了以后彻底躺平的幸福生活,程菀瞬间改了口:我嫁!   ——   侯府谢家是京城都闻名的名门望族,世子谢钰之更是芝兰玉树,人中龙凤。   即便是二婚,所有人都觉得程菀不配做谢家的媳妇,叫程菀看清自己的位置。   嫡母怕她勾引姐夫;   婆母担心她虐待继子;   弟妹害怕她争夺管家大权。   所有人都告诉程菀:你嫁进来唯一的作用,就只是养育儿子。   大家都觉得程菀会不老实,但实际上:   当嫡母给谢钰之安排通房时,程菀在忙着给继子讲伤仲永的故事;   婆母安排眼线前来偷看时,程菀在给继子布置寒假作业;   弟妹管着中馈忙的要死要活时,程菀已经因为继子过于优秀,成了国子监第一名女先生。   程菀:我本来只想鸡娃,怎么把自己鸡成了国家教师?   PS:架空架空架空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宅斗 穿书 爽文 轻松 [1]第 1 章:风波已起   隆庆五年,今年春天来得早,才三月,便鸟语花香,草长莺飞,正是京中少男少女们出游踏青的好时节。   未出阁的女子在闺中多有束缚,对于每个能出门的机会,大家都十分珍惜,是以早早的就写好了拜帖,准备好了春裳,兴致勃勃的预备着出门,欢快的气息笼罩着整个京城。   只有一处例外——位于都城内通化路的程家。   别说呼朋唤友的出门玩了,这段时间,府里都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婢子们走在路上,纷纷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就怕不慎犯了忌讳。   盖因为这段时间是程家嫡长女,程苒,去世一周年的忌日。   程家是书香门第,程家老爷时任四品秘书监,膝下有两儿五女,其中长子、长女与幼女,皆是主母兰氏所出。   大娘子程苒,秀外慧中,性情贤淑,才学出众,是京城久负盛名的闺秀,后来嫁进高门显赫的国公府谢家,嫁于名满京华的世子谢钰之为正妻,更是羡煞旁人。却在五年后,病重离世。   程菀与大娘子年龄差了好几岁,加上大娘子还在闺中时,要么忙于学习,要么出府与名门闺秀结交,与她们这些庶女并不亲近,婚后更是一年见不到两面,没什么感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陌生。   但程菀知道,主母兰氏是个面甜心苦的,尤其大娘子去世后,脾气更是古怪,这个时候要是敢做什么触霉头的事,绝对没好果子吃。   所以当藜麦提着餐盒走进来,把瓷盘摆上桌,粟米看着全都绿油油的,一点荤腥都不见的菜色,想要说什么时,程菀直接一个目光制止了她。   粟米皱眉道:“娘子,奴婢是担忧您的身体,您本就怕冷,人清减了许多,现在还吃不好……”   程菀上辈子因过度劳累而猝死,来到景朝重活一世,成了官宦家庭的小小庶女,虽在嫡母手下讨生活不容易,但她只想躺平,没什么远大的抱负,嫡母知道她没威胁后,也不针对她。   这些年不愁吃不愁穿,日子过得还算舒坦,就是没空调没暖气,让又怕冷又怕热的她每到冬夏,就要清瘦不少。   在医疗资源匮乏的古代,没什么比健康的身体更重要,所以每到这时,程菀就会去小厨房点些滋补的,养养身体。   可自从大娘子去世后,兰氏就规定在大娘子忌日前后,所有人要连续吃素一个月,看着程菀本就没胃口,现在越发瘦了,粟米心里免不了生出两分怨怼。   从没有听说过人都走了一整年了,姊妹间还有这般规矩的……   “我身体无碍,”程菀摇头,到底姐妹一场,即便没什么情分,忌口吃素也不是什么大事,最主要的是:“但隔墙有耳,日后不可再这么冒失。”   这就是嫡母兰氏的手腕了。   程家在京中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但到底书香门第,有底蕴在,条件也称得上是中上层。但兰氏以“培养姐妹感情,互帮互助”为借口,让所有庶女都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住得近,矛盾就多,各个房里都有彼此安插的眼线,想要私下做些什么,都得谨慎再谨慎,不然就会被耳报神传的人尽皆知。   正想着,帘子打开,红雪从外面走了进来,凑到程菀跟前,低声道:   “娘子,奴婢刚看到六娘子院子里的珊瑚慌里慌张的从角门进来,怀里还抱着个包袱,灰扑扑的,看着就不太正常,奴婢就找人打探了一番,那竟是从仙绫阁新买的衣裳!”   程菀微怔:“仙绫阁?你没弄错?”   红雪点头:“千真万确。”   程府子女,每个月府中发放的例钱都是五两。无论嫡庶,一视同仁。这是老太爷还在世时就定下的规矩。不仅例钱,就连其他的吃穿用度、学习、出门结交的机会都是如此。   这和程菀上辈子看过的小说电视剧不一样,非但不会苛待庶子庶女,反而和嫡子嫡女一般用心培养,不仅程府,基本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是如此。   因为不论嫡庶,归根结底,都只是振兴家族的工具罢了。   不过这也只是表面上的,私底下,因为身份的不同,能享受到的资源天差地别。   程菀姨娘早逝,嫡母又是个面甜心苦的,她不想争宠,只想躺平,所以每个月只有五两的月例银子,抠抠搜搜的过日子,除了偶尔去小厨房加菜,善待自己这张嘴,其他时候都尽量节约,努力存点钱应急。   六娘子程蓉却不相同,她虽也是庶女,姨娘却在世,还十分得宠,程老爷私下还会偷偷给不少赏赐,是以她的吃穿用度,都要阔气许多。   但是再阔气,一个月左不过十两银子,而仙绫阁却是京中最昂贵的绣坊,一套成衣置办下来,至少也要十几两,程府又不是没有自家的绣房,这不年不节的,程蓉放着免费的绣房不用,去外头买那么贵的衣裳,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而且最近可是大娘子的忌日,这个时候偷溜出去买新衣裳,被兰氏发现了,绝对不会放过她。   这事肯定有蹊跷,但到底涉及了些什么……   程菀夹着绿油油的菠菜,脑子里暂时还没有头绪。   ……   正院这边,看着桌上一片绿油油,程老爷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老爷,怎么不坐下?”兰氏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见他坐下,便让丫鬟开始布菜。   程老爷早在下值时,就去酒楼吃了一顿,现在只能装作胃口不佳,用了几口,随即端起茶盏,开始说正事:“我已同子邵商量好,明日会过来,现在柔嘉公主那边逼得紧,国公府也想早些将这事定下,明日你切不可怠慢。”   谢子邵,谢钰之,父亲是国公,母亲是当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长公主,家世不凡,才能更是卓绝。三岁便有神童美誉,十八岁得中状元,正途文官,却有以文易武的抱负。   景朝立国是以武得天下,但如今,重文轻武才是大势所趋,谢钰之上书请求试边事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仗着自己的身份胡来,没有人想到,一个勋贵状元真的能以幕僚的身份,在平复边疆的战事中立下赫赫功劳。   这样的身份才能,即便是继室,也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就连如今的柔嘉公主,都对他青睐有加。   从前大娘子能嫁入谢家,是因为以前谢家凋敝时,曾受过程家的恩惠,那时的谢钰之虽已中状元,名满京华,但无官职在身,程家努努力还能够上。   但如今谢钰之军功加身,手握大权,差距越来越大。   如果不是国公府传来消息,程家绝对不敢妄想能将女儿嫁过去当继室,其实程老爷和兰氏私下也琢磨过,国公府为何放着名门闺秀不选,依旧选择程家?   即便是报恩,也无须做到这个份上呀,是因为政见?还是大娘子留下的情分?   但不管怎样,只要能继续和国公府联姻,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是以早在七日前,国公府来信后,程家就开始精心准备这次会面,程老爷今天过来,也是特意叮嘱兰氏,千万不能出差错,早一日把婚事定下来,才能真正放心。   他在官场上说得好听是个四品,但其实就是个坐冷板凳的,不沾钱粮,不涉及人事军务,还曾经惹了圣上不喜,这辈子都没有了向上的机会,但他还有两个儿子,只有抓住了国公府,抓住了谢钰之,未来的路才能更顺一些。   “老爷放心,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了。”兰氏郑重的点头。   可当程老爷前脚刚走,兰氏拽着叶嬷嬷的手,鼻尖一酸,泪水就滚了下来:“昨日才是苒儿的忌日,今日就商量续弦的事,明日就要来相看……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我的苒儿啊!”   叶嬷嬷从小看着大娘子长大,听着兰氏嚎啕大哭,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太太,您别难过,人要往前看……”   “我不难过。”兰氏深吸一口气,将腮边的泪水擦干,“苒儿走了,还有若儿,只要若儿能过上好日子,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程家待嫁的女儿,虽然还有三位,从年龄来算,五娘子程菀才是最合适的。   但早在国公府透露出娶程家女儿为继室的打算后,兰氏和程老爷想都没想过旁人,这个人只可能是七娘子程若,毕竟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也不可能让一个庶女来做。   但叶嬷嬷却有些沉吟:“太太,要不先和七娘子通个气?好让她提前知晓。”   “不必,若儿那么听话,我说什么她都会答应的。”兰氏淡淡道,“而且她才是束哥儿的亲姨妈,只有她嫁过去,束哥儿才能得到最妥当的照顾,苒儿在天有灵才能安息。”   程菀是个老实本分的,但六娘子程蓉和她那个狐狸精姨娘一样,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为了不让这两人坏事,除了自己院子的人,兰氏没有让任何人知晓。   这么好的婚事,除了她的女儿,还能轮到谁?   程菀和程蓉?两个庶女,根本就不配。   不过,若儿和国公府的婚事定下后,就要赶紧找人家把程菀和程蓉给打发出去了,不能让她们碍着若儿的路。   兰氏吩咐道:“你去把黄夫人叫来,要给五娘子、六娘子预备亲事了。”   这么急匆匆的打发,又是庶女,能有什么好夫家?叶嬷嬷眼底闪过不忍,但还是应下了:“是。” [2]第 2 章:姨母   第二日卯初,藜麦轻声将程菀唤醒:“娘子,到时辰了。”   在程府,每日卯正就要去正院请安,即便这一规矩已经坚持了十几年了,但程菀还是不习惯天不亮就要起床,藜麦唤了好几声,她身体倒是坐起来了,灵魂还在犯困。   婢女们早就习惯了自家姑娘的做派,任由她双目紧闭,扶着她坐在梳妆台前,藜麦服侍擦洗,粟米负责梳头,直到简单的同心髻梳好,粟米询问发饰时,程菀才终于愿意睁开双眼,随手一指:   “碧玺石的蝴蝶玉簪。”   程家女儿们长相都不错,随了程老爷,偏向清婉淡丽。唯有程菀长得更像过世的姨娘,秾艳明亮,就像花丛中绽放的牡丹,华美,妍丽,却太过打眼。   粟米伺候多年,看着娘子这些年容貌越来越盛,一开始还很高兴。但当程菀开始选择那些并不适配她的衣裳、首饰时,粟米渐渐也明白了她的用意。   所以哪怕心中为娘子感到可惜,还是转身去衣柜里拿了一身十分素净的衣裳:“娘子,穿这身可好?”   程菀点头,朝她露出赞赏的目光。   “走吧。”   正院离得远,三月的晨风夹杂着料峭寒意,有些清冷,程菀逐渐加快脚步。刚到正院,就发现丫鬟们进进出出的,十分忙碌,一改往日端庄肃穆的气氛。   这是,要招待什么贵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六娘子程蓉从回廊走了过来,她看着忙碌的婢女们,眼里没有疑惑,却闪过一丝兴奋。   ……兴奋?兰氏要招待贵客,她有什么好兴奋的?   程菀隐隐觉得,这件事和程蓉偷摸去做衣裳有关。   思索间,七娘子程若、四少爷程常德也来到了正院,程家长子二少爷程常达如今还在国子监读书,二少夫人娘家有事,这几日正好不在。   看着人都到齐了,叶嬷嬷刚准备走过来,宣布今天兰氏有事,免了请安的消息,突然,安静的院子里传来一声突兀的干呕。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是四少爷身边的丫鬟。   那丫鬟无比惊恐,下意识的捂着嘴,想要掩饰那股子动静,但肩膀抖动几下,下一刻就“哇”的一声,吐了满地。   叶嬷嬷脸色猛地变了,连声喊人过来处理,又请几位娘子先离开。   转身出正院时,程菀看到程常德的脸比纸还要苍白。   ……   调查结果出来的很快,午饭前,程菀就从红雪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   失仪的丫鬟叫葵花,是四少爷程常德的贴身婢女,程常德去年十五,就到了安排通房的年纪,因为大娘子去世,兰氏悲痛欲绝,哪里还记得庶子的这些琐事?   她忘了,程常德却没忘,偷偷和葵花有了首尾,还怀了身孕,但两人年纪轻,怀孕月份浅,自己都没发现。   还是因为大娘子忌日,满府整月都要吃素,葵花嘴馋,念叨着想要吃肉,程常德心疼她,偷摸找人溜出去买了荤菜回来。可素久了的人,乍然开荤,肠胃经受不住,诱发了害喜,葵花控制不住就直接吐了出来。   “……太太知道后,大为光火,当即就让人把葵花拖了出去,四少爷也罚跪祠堂了。”   四少爷是杨姨娘所出,比起高高在上的二少爷,要平和许多,经常和这些丫鬟说说笑笑的,连带着大家与葵花也十分熟悉,一想到前几天还交谈甚欢的人,落到现在这个下场,红雪等丫鬟都心中都生出悲凉,忍不住问道:   “娘子,葵花是被发卖出去了吗?”   其实大家都知道兰氏的为人,敢在大娘子的忌日做这些事,葵花的下场比发卖出去要悲惨百倍。   程菀正想说什么,突然传来通报声,是兰氏院里的大丫鬟雪梅到了。   红雪等人面面相觑,这个时候,大太太把五娘子叫过去做什么?莫不是葵花的事还涉及到了自家娘子?   程菀面色不变,请她进来,雪梅行礼后道:“五娘子,太太请您和六娘子去正院一趟,有贵客来访。”   还真有客人。   “行,我这就过去。”程菀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低垂着头的雪梅却又开口了:“五娘子,太太吩咐您换上那身天青色的绣花褙子,配碧色长裙。”   正常情况下,有贵客来访,自然是装扮的越隆重越好,这样才能显示出对客人的尊重,兰氏却反其道而行之,特意叮嘱程菀换上更素的衣服。   如今是大娘子的忌日,穿着本就不应艳丽,特意叮嘱一句,反倒有些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了。   程菀笑了笑,依言照办,换好衣服后抬步出门。   按照兰氏的安排,程家庶女都住在一个院子里,程菀住东边厢房,程蓉住西边,两边大门相对,是以程菀一出门,正好看到了从屋里走出来的程蓉。   不看不知道,一看,程菀就怔住了。   只见程蓉穿着山茶红的窄袖绫衣,下配鹅黄色的百褶裙,梳着精致又繁琐的龙蕊髻,佩戴桃花赤金簪,俨然一副精心装扮的样子,给原本清婉的脸庞增色不少,显得活泼、娇俏。   尤其是那身仙气飘飘的裙子,远看不觉得,近看才发觉镶着金边,拢在朦胧的细纱下,在阳光的照耀中熠熠生辉,光彩照人,显然不是出自程府绣房,而是仙绫阁的技艺。   再扭头一看身旁的雪梅,目光愕然,脸色铁青……   很显然,雪梅在来见程菀前先去找了程蓉,也转告了她太太要求换什么衣服,而程蓉宁愿“抗旨不尊”,也要盛装打扮。或者可以说,程蓉在大娘子忌日期间偷偷摸摸溜出府做衣裳,就是为了今天的会面。   程菀眼波流转,微微挑眉,明白过来今天这位“贵客”,究竟是谁了。   定然和国公府谢家有关。   ……   正院屋内,兰氏端坐在炕沿,正逗弄着面前的孩子。   昨天她还在生气,气程家和国公府挑了大娘子的忌日相看婚事,可当谢家的马车停下,下来的不是谢钰之,而是被奶娘带着的谢束时,兰氏差点把手里的帕子搅烂。   谢家什么意思?说好了的却爽约,莫不是看不上程家,不打算继续联姻了?   还是谢家护卫上前解释,说世子爷临时被圣上叫去了书房,走不开,只能吩咐下人先将小郎君送来。   谢钰之本就是天衡贵胄,才能卓绝,战功加身后,圣眷更浓。哪怕是兰氏这个深闺妇人也是了解的,听完后,她的脸色才逐渐好转,又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外孙,一个劲的逗他说话,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浓浓的温情。   直到婢女通传娘子们到了,当盛装打扮的程蓉出现在门口,那一刻,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兰氏差点维持不住多年的涵养,只想把手边的茶碗狠狠的砸过去!   叶嬷嬷连忙按住兰氏的手,笑道:“娘子们终于来了,太太等了许久了。”   程菀缓步入内,与程蓉,还有正好赶到的七娘子程若一起,行礼:“我来迟了,太太恕罪。”   兰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浓浓的怒火,“不迟,先坐吧。”   谢钰之虽然没有来,但好歹束哥儿在,跟着他的也都是国公府的下人,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程菀在门口碰见同样精心装扮的程若后,就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果不其然,兰氏一开口,就让程若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程蓉立马抢到了中间的锦凳,程菀则是慢悠悠地在最远的位置坐下。   而后兰氏微微侧身,把身侧的小孩露出来,温声介绍道:“束儿,这三位都是你的姨妈。”   她嘴里说着三位,但却正好挡住了束哥儿的视线,加上程菀程蓉坐的稍远一些,束哥儿看不到她们,一抬眼就看到了程若,盯着她看了好几眼,小声道:“姨。”   程若知道,这是亲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脉,上次见面还是在姐姐的葬礼上,眼圈微红,笑道:“束哥儿长高了。”   兰氏笑着把束哥儿递给程若,想让他们好好亲近亲近,但程若没有抱孩子的经历,更何况还是国公府的金疙瘩,怕摔着他,手上动作就有些迟疑。   一旁的程蓉连忙抓住机会,笑盈盈的凑上前去,“七妹妹你手放松些,揽着小郎君的这里就好了。”   束哥儿本来没看见程蓉,见她突然出现,有些好奇的看了过去,很快就被程蓉身上闪闪发光的金线吸引住了,盯着看了几眼,程蓉立马顺势把他从程蓉怀里抱过来,笑道:“束哥儿盯着姨母,可是还记得我?”   束哥儿重复:“姨母?”   “嗳,太太您看,束哥儿果真聪慧,这么久没见过了,还记得我这个姨母呢!”程蓉笑盈盈的道。   嘴上只是夸束哥儿聪慧,但意思很明显:兰氏特意给程若创造机会,但她连抱抱束哥儿都做不到,而她程蓉一出现,立马就吸引了束哥儿的注意力,不用哄都让孩子开口叫姨母,这不就说明她和束哥儿比起程若这个亲姨母,要更加投缘吗?   兰氏再也忍受不了心里的怒意,看向束哥儿,温和的笑道:“束儿是不是有些累了?外祖母给你收拾了间屋子,先去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再来陪外祖母吃饭可好?”   束哥儿听完,懵懂的点头。   看着被奶娘带下去的束哥儿,程菀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束哥儿今年四岁半,在他三岁前,大娘子回娘家经常会带着他,可过了三岁生辰后,就再也没来过了。程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才听说,是束哥儿生了场病,身体一直不好,大娘子便不再让他出门了。   上次在大娘子的葬礼上,只是匆匆见了一面,但现在看着,束哥儿面如琢玉,眼似点漆,生的和小仙童一般好,虽然有些胆怯,却没有半分身体孱弱的模样。   难道是大娘子去世这一年身体养好了?   还不等程菀琢磨出来,突然“啪”的一声,兰氏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了地上,指着程蓉厉声喝到:“来人,把这个不敬嫡姐的东西拖到祠堂里跪着,让她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好好想想,什么叫长幼有序!什么叫礼义廉耻!” [3]第 3 章:绝不当继母   今天这事很明显,国公府有和程家继续联姻的打算,兰氏想让自己女儿嫁为继室,所以才会事先吩咐程菀和程蓉,换上低调的衣服,作绿叶来承托程若。   但程蓉和杨姨娘不知从哪里提前知道了这一消息,早早就准备好了新衣,不仅违抗兰氏的命令,打扮的耀眼夺目,还踩着程若不停的表现自己。   兰氏本就不是多么大度的人,又早就对杨姨娘、程蓉母子恨之入骨,都等不得束哥儿和国公府众人离开,当即就发作了出来。   从正院离开时,跟在程菀身后的藜麦和粟米,脸上还带着震惊,她们没想到国公府还会选程家的女儿为继室,更没想到六娘子胆子这么大,敢和太太公然作对。   粟米忍不住问道:“娘子,六娘子所求,真的有胜算吗?”   “没有。”程菀很冷静,兰氏绝对不可能让程蓉继承大娘子留下来的一切,程老爷虽然宠爱程蓉,但他也清楚这个女儿的为人,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人毁了和国公府的交情。   “那就好那就好,要是六娘子真的成功了,以后肯定会经常在咱们面前落井下石,耀武扬威。”藜麦一想起程蓉过去的种种行径,就忿忿不平,嘀咕道:“真要选六娘子,还不如选娘子您呢,您可比她好太多了。”   程菀笑了笑:“傻丫头,我可没这方面的想法。”   在外人看来,国公府门第显赫,谢钰之本人更是世间少有的郎君,能嫁给他,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条件再好,都抵不过“继室”二字,特别还是有娃的继室。   程菀上辈子是幼师,工作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小孩,清楚的知道,真正想要养好一个孩子,有多麻烦!当老师都会被小孩的各种意外折磨的头大,更何况是给人当继母?不管做得再好别人也只觉得这是你应该的,可只要有丝毫的不好,那就准备承受来自全世界的恶意吧。   而且那种越宝贝孩子的家长,麻烦事越多。谢束是国公府的嫡子,真正的金疙瘩,给他当继母,就等于一辈子捆绑在他身上了,完全不符合程菀想要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咸鱼心态。   想到那个画面,程菀感觉背后都吓出了冷汗,她连忙抚了抚胸口,快步朝自己屋子走去。   走了几步又吩咐藜麦:“我记得屋子里还有上次没吃完的千层酥?快找出来给我压压惊。”   必须要用美食来安慰一下自己,不然这半夜都会被噩梦惊醒。   ……   程菀一边吃着美味的酥饼,一边悠闲的看着话本子时,外面已经快闹翻天了。   “老爷!老爷!求求您快去瞧瞧六娘子吧!这么冷的天在祠堂跪了这么久,非把腿跪坏了不可!”   程老爷刚回家,就听到杨姨娘凄厉的哭声,他眉头一皱,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兰氏把程蓉关进祠堂时就想过杨姨娘肯定会找老爷求情,特意让叶嬷嬷带人把她看住,杨姨娘却好似早有预料一样,拼了命的往外冲,一边冲一边高喊,动静太大,还是闹到了老爷面前。   叶嬷嬷脸色微变,只能低声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杨姨娘立马哭道:“老爷,最近是大娘子的忌日,太太心情不好妾身明白,可也不能把怒火全都发泄到四少爷、六娘子的身上啊!这么冷的天,不吃不喝的跪祠堂,这是要让四少爷和六娘子跟着大娘子去了吗?!”   程老爷眉头拧的更紧:“德哥儿又是怎么回事?”   叶嬷嬷只好把程常德和葵花的事又说了一遍。   程老爷一拍桌子:“胡闹!一个婢女就算了,还要德哥儿跪什么祠堂?本来就不光彩,这样不是闹得更大了?况且我早就跟你们太太说了,三日后我要带着常德去拜会名师,现在不是耽误他温书吗?”   叶嬷嬷忙跪下请罪,侧头的一刻,她看到杨姨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霎时间,叶嬷嬷终于明白了过来——   这一切都是杨姨娘和程蓉计划好了的!   她正纳闷四少爷一个半大孩子,就算再宠葵花,想给她买吃食,也没能力私自收买看门的小厮。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是杨姨娘在暗中帮忙。   葵花和四少爷勾勾搭搭,不利于他的学业,杨姨娘早就怀恨在心。但她一个姨娘,没有婢女的身契,也没有实权,再恨也无法处置。   就让人偷偷配合四少爷买吃食回来,这样既能引葵花孕吐,借太太的手除掉葵花;又能让四少爷跪祠堂。老爷知道后就会迁怒太太不懂事,让太太把四少爷放出来,四少爷都出来了,六娘子自然也能接机逃过一劫!   杨姨娘一个没有根基的妾室,能在后院蹦跶这么多年,叶嬷嬷早知道她心机深沉,但今天才明白她究竟有多么心狠手辣。   但现在明白已经迟了,程老爷对两个儿子的学业无比看重,兰氏耽误了程常德的学业,就是触了他的逆鳞,当即命令把人放出来。   杨姨娘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就像叶嬷嬷想的那样,她也是算准了程老爷的心思,才会让程蓉盛装打扮出场。她虽然梦寐以求女儿能嫁去国公府享福,但不会半分倚仗也没有,就和兰氏对着干。   而且她也不会真的耽误程常德的学业,早在之前,她就已经买通了下人,在祠堂里藏了本书,让四少爷便是受罚也能学习。这种一边学习一边受罚的做法,哪怕被发现了,不仅不会挨骂,还能得到老爷的嘉奖呢。   兰氏匆匆赶到,脸上满是怒火:“老爷看重学业,让德哥儿出来,妾身没话说。但六娘子不尊礼法,在嫡姐忌日打扮的花枝招展,传出去外人只会说我们程家家风不正,必须狠狠惩治,以儆效尤。”   杨姨娘跪着哭喊:“太太怎能如此?六娘子穿着和七娘子根本无甚差别,只是寻常的待客之道,都是姐妹,为何七娘子无事,六娘子却要受此侮辱?”   都是姐妹?一个嫡一个庶,哪门子的都是姐妹?   但这话兰氏不敢说,不管私下如何,表面上嫡庶平等,这是老太爷定下的规矩,没有人敢反驳,杨姨娘这么说,也是吃准了兰氏只能吃这个闷亏。   兰氏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七娘子打扮隆重,是因为和国公府的亲事,六娘子……也是因为此吗?”   这话一出,程老爷犀利的目光霎时朝杨姨娘射来,杨姨娘心一惊。她确实足够了解程老爷,才能筹谋这一切,所以此时她也看的分明,老爷真的没有想让蓉儿嫁进国公府的心思,半分也没有!   她想要求情,想让程老爷考虑考虑蓉儿,比起一团孩子气的程若,明显她的蓉儿才有国公府当家主母的风范。   可她只要开了口,就侧面印证了兰氏的话,证明程蓉今天这般做派确实是想要截胡自家妹妹的婚事……   杨姨娘深呼吸,无比艰难的开口:“绝无此事!六娘子打扮周全,的确只是听闻贵客到访,想要礼数周全罢了。”   程老爷笑道:“我就知道蓉儿不是这么不懂事的性子,来人,快把六娘子扶出来,千万别冻坏了!”   兰氏没再阻止,而是微微挑眉,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杨姨娘这话等于自绝后路,菀丫头也不是这种不知死活的蠢货,所有的障碍都扫清了,若儿可以顺顺利利的嫁进国公府了。   ……   兰氏将程蓉关进祠堂后,又满脸慈爱的与束哥儿吃了顿晚饭。   兰氏本就对束哥儿无比宠爱,大娘子死后,越发当眼珠子疼,实在想留他下来住一夜,但事先没和国公府商量,家里又还有蠢货要处置,家丑不可外扬,只能依依不舍的和束哥儿道别。   天黑之前,奶娘便带着束哥儿告退了。   一回到国公府,奶娘就把今日程家发生的所有事都禀告给了老太太。   谢老太太听得直皱眉,打扮的最出彩的竟然是个庶女?还抢了全部的风头?这么些年了,程家果然还是这么不上进?   大娘子已死,又给国公府留下嫡子,死者为大,谢老太太本不应该对她再有什么苛刻,但一想起大娘子往日所作所为,老太太心里还是少不了怨怼。   如果不是束哥儿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又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她绝对不会松口再次和程家结亲。   想起乖巧的孙儿,谢老太太冷峻的脸色才微微好转,对奶娘道:“快把束儿带进来,今天一下午都在外头,怕是累了。程家的晚膳也不知合不合胃口,灵芝,快让小厨房把准备好的甜汤端过来!”   说完,又看向一旁的小孙媳,笑道:“天黑了,你也快回去吧。”   二少夫人薛氏乖巧的点头,撒娇道:“束哥儿一回来,姨奶奶就不疼我了,不过就算姨奶奶不待见,我明日也得厚着脸皮来陪您!”   老太太虚点了点她,满眼都是笑意:“你这猴儿,连我都打趣起来了,好好好,你明日可要早些过来。”   等离开老太太处,薛氏终于神情激动的笑了起来,紧紧的拽着心腹嬷嬷的手,高兴的嘴唇都在颤抖:“嬷嬷,听到了吗?大哥竟然真的要娶程家的娘子当继室!”   大娘子死后半年,京中就有不少人讨论谢钰之续娶之事,到了现在,风声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在猜他会娶哪家的闺秀。薛氏这个弟妹更是着急的不行,费了不少心思找人打听。   可老太太瞒的太好,连她都不肯透露半分,越是不透露,薛氏就越担忧,生怕谢钰之会选择什么公主郡主,若真如此,到时候这国公府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前几日她倒是听到了些许风声,说可能会和程家继续结亲,但薛氏不敢相信。谢钰之如今在朝堂上可是风头无两,论家世长相才能,又有谁能敌得过他,要什么样的名门小姐没有,怎么可能看得上程家?   直到刚才,听到奶娘对谢老太太事无巨细的禀报,她才终于能确定,这事是真的!谢钰之要娶的竟然真的是程家女!   这一刻,薛氏高兴的恨不得直接飞起来!   心腹嬷嬷也很高兴,但不忘提醒道:“夫人,这程家肯定不会送个庶女过来。”   薛氏轻蔑一笑,不以为意:“管她嫡女还是庶女,之前程家精心教养的大娘子都不是我的对手,现在换成她的妹妹,就更不足为惧,也不可能从我手里把中馈给夺走!” [4]第 4 章:突生变故   昨天折腾程蓉的事忙到太晚,第二天,兰氏特意免了请安,一大早就去告诉程若这个好消息。   “……其实娘也不是怕了杨姨娘和六丫头,到底是不争气的东西,再怎么蹦跶也跳不了多高,娘在乎的是你父亲的态度。只要他态度坚决,就没有人能影响你的婚事。”   程老爷宠爱杨姨娘,对兰氏只不过是表面功夫,以至于这些年兰氏也在杨姨娘手里吃瘪过几次,昨天程老爷不顾杨姨娘的哀求,坚定的站在自己和若儿这边,让兰氏顿觉扬眉吐气,神清气爽。   她以为听到这些话,程若会和她一样高兴,可往日无比乖巧,对她言听计从的小女儿,此时却来了句:“母亲,我……我可以不嫁去国公府吗?”   “什么?!”兰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若从来不知道母亲有这种打算,就连昨天去正院,她都单纯的以为只是和束哥儿聊聊天,直到母亲在祠堂前所说的话传来,她还抱有希望,觉得母亲不会有这么离谱的打算。   可是这一刻,听到兰氏亲口所说,程若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可是那是她的亲姐夫啊,她怎么能嫁给自己的亲姐夫?不能,她更不愿!   她真的不愿意,但她从来不曾违抗过母亲,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勇气,在兰氏的厉声质问下,就消散了大半,她拽紧了帕子,鼓起勇气妄图说服兰氏:   “娘,我真的不想嫁去国公府,那是我的亲姐夫,这不合适,而且我这种性子,也当不好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程若说的越多,兰氏脸色也越差,直接打断道:“你这丫头在胡说什么,嫁给姐夫的人还少了?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束哥儿那么小就没了娘,身子又一直不好,如果你不嫁过去照顾他,以后有了其他继母,他的日子还能好过?你可是他亲姨母,怎么能丝毫不顾念他的难处。”   “当不好世子夫人就更是胡话了,你姐姐当年嫁进国公府,用了不到一年就站稳了脚跟,府中内外没有一人是不信服她的,你是她的亲妹妹,你姐姐可以,你怎么就不行?”   听到娘又拿她和姐姐相比,程若更加抗拒:“娘,我……”   但兰氏已经没有耐心听了,正好丫鬟通报黄夫人到了,直接站了起来,“行了,多余的话就不用再说了,我会让叶嬷嬷带着你开始熟悉庄子、铺子上的庶务,这些全都是置办给你当嫁妆的,你可要好好学。”   景朝大户人家保媒,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全福人,把人选确定下来后,就能让全福人出面去打探一二,如果双方都有意,私下交换生辰年月去庙里算算,这桩婚事就算差不多了。黄夫人就是特别热衷于给人说亲的全福人。   程菀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马场练马。   程家书香世家,却修了个专门的马场,这事还得从程老爷无意间得罪圣上说起。   程老爷年轻时出门喝酒,和一位年轻将军起了冲突,程老爷有些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又确实是个才子,觉得如今朝堂上重文轻武,他一个四品秘书监,根本不把小小武官放在眼里,就当众显摆了几句。   谁知这事正好传到了圣上耳朵里,当时恰逢西北战事吃紧,朝中找不到能堪大用的将才,圣上气头之上,就在上朝时将他斥责了一顿。   圣上仁厚,除了口头上骂一顿,扣了点俸禄,也没真的做什么,但程老爷却吓破了胆,回到家后拆了院子建马场,又让所有子女开始学马术。   但大家对此都不太热衷,除了一开始被程老爷压着学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很少会过来了。只有程菀,除了天气恶劣时,基本每天都会来跑一个时辰的马。   上辈子她是猝死的,除了太过劳累以外,也因为长期久坐身体太差了,这辈子要好好活着,除了吃好喝好休息好,还特别注重锻炼身体。人在健康时,追求的太多,只有生病后,才知道健康的身体有多重要。   所以她对于读书、练琴、女红等课程,是能躲就躲,绝对不牺牲睡眠时间,让自己过度劳累。却对运动的事特别热衷,马球、蹴鞠、投壶等她都很擅长,最喜欢的就是骑马。   “娘子!”   远处传来藜麦的呼喊,程菀挥动缰绳,指挥着马奔去,而后利落下马,接过婢女手中的帕子开始擦汗。   藜麦跟着她往外走,压低声音把黄太太来了的消息告诉她。   兰氏这么快叫媒人上门,意料之外,但又是情理之中,七娘子要顺顺利利的嫁到国公府去,自然要先解决比她年长的两位姐姐。   “娘子,这可如何是好?”藜麦着急不已,太太一心只有七娘子与国公府的婚事,眼下这么急迫的要将自家娘子嫁出去,想想也知道不会费太大的心思,要是随意找个人就定下了亲事,男方的家世人品一概不管,那毁掉的可是五娘子的一辈子啊!   藜麦的担忧不无道理,以兰氏的品行确实做得出来这种事,程菀的脸色不由有些凝重。   对于女人,嫁人好似重新投胎,在现代如果夫妻不和睦,想离婚都没那么容易,更何况是古代?   她活了两世,自然不会有“不结婚”这种天真的打算。只是按照她的计划,她今年还未满十六,景朝女子嫁人多是双十年华,去除定礼的时间,至少还有三年可以供她挑选。   而且程家有不能苛待庶子庶女的组训在,就算兰氏对她们这些庶女再不满,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会慢慢给她们挑个还算不错的夫婿,已经嫁出去的庶姐四娘子便是如此。   她没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要男方的品性端正,为人正直,即便是生活清苦些,她也有信心能将日子经营好。   但大娘子突然过世,国公府程家要赶紧把七娘子嫁去国公府,情急之下,谁还会把她这一个小小庶女放在心上?对于兰氏而言,不管她嫁给谁,是人是鬼哪怕是只猪,只要出了程家大门,一切都毫无所谓。   不行,绝对不能让兰氏就这么随随便便把她嫁了!   程菀眉心一拧,很快又平静下来,“纵使计划赶不上变化,咱们也不能自乱阵脚,这个时候,肯定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藜麦立马反应过来:“娘子是说……六娘子和杨姨娘?”   程菀颔首。   兰氏那般痛恨杨姨娘母子,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报复机会?自然,杨姨娘和程蓉肯定会找程老爷闹,但她们太蠢,闹来闹去反而耽误时间。   程菀捏了捏手里的帕子,一改往日慢悠悠的步伐,昂首阔步的往东院走去,眉目间已然带上了锋芒毕露的凌厉,吩咐藜麦:“磨墨,我来给她们指条明路。”   ……   虽说昨天程老爷一回来,就把程蓉从祠堂里放了出来,但他下值太晚,程蓉至少跪了两个时辰,初春的祠堂阴冷刺骨,她又不像程常德有姨娘一早准备好的厚实蒲团,当晚就发起了低热。   杨姨娘心疼不已,当晚便让程蓉留宿在自己院子里,又差人请了好几个大夫回来,今天早上终于退了烧,还来不及松口气,程蓉知道杨姨娘的所作所为后,当即大怒,把一桌子饭菜全都摔了!   “姨娘明明知道我有多想嫁进国公府,为何要断了我的希望!”   从前大娘子在她不敢想,但现在大娘子已经死了,国公府又愿意再次和程家联姻,程若是个任人拿捏的蠢货,程菀是无人在意的野草,整个程家除了她,谁还能有资格嫁于谢钰之为妻。   那般显赫的门第,那般优秀的郎君,想到这些,连跪在刺骨的祠堂里,她的心都是火热的。她费心筹谋,甚至不惜得罪兰氏,都要抢夺这个机会。可姨娘却当着父亲的面说出那种话,她还怎么去争?   程蓉气的嚎啕大哭,再也顾不上仪态了。   杨姨娘心疼的直掉眼泪:“蓉儿!你明明知道姨娘是最盼着你好的啊,但凡有一丝的希望,就算是拼了我这条命,我都会把你送上世子夫人的位置,是你父亲他根本没这打算啊!”   想起程老爷当时决绝冷情的目光,杨姨娘心里也满是怨怼,从前她以为有了程老爷的宠爱,她就有了一切,但现在连亲生女儿想嫁进国公府他都不允许。   这一刻她突然发觉,男人的宠爱简直比狗屁还不如!   “蓉儿,你不知道,大娘子曾经向太太抱怨过,说谢钰之为人太过冷心冷情,对她很少有枕边人的关怀;她那个弟妹更是歹毒,仗着自己受谢老太太的宠爱,便霸占着中馈不放,给大娘子找了许多不痛快。这样想来,谢钰之和国公府也就那样,不是个多好的去处。”   这些都是杨姨娘曾经在程老爷那里偷听到的,人一旦得不到什么时,就会费尽心思的找缺点,以此来安慰自己。   程蓉不停的啜泣:“那又如何?那到底是谢钰之啊!”   “唉!”杨姨娘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是放不下的。   但很快,母女两就没功夫可惜这件事了,因为珊瑚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六娘子不好了,太太将黄夫人请来了,说是来给五娘子、六娘子说亲的!”   程蓉傻了:“说亲?”   “这个毒妇!她是想要把你和五丫头随便配了人家,要早点把七丫头嫁进国公府啊!”杨姨娘没想到兰氏如此心狠,她昨天已经松口不会让蓉儿去抢国公府的婚事,兰氏却还如此着急要把蓉儿嫁出去,这是把她们母女往绝路上逼啊!   程蓉大喊:“姨娘你快想想办法啊,太太肯定会毁了我的!”   杨姨娘当然知道太太不会放过蓉儿,甚至会故意找门中看不中用的婚事,毁了蓉儿的后半辈子。她想找老爷求情,让老爷出面给蓉儿说门好亲事。   但程老爷昨天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对于他来说,没什么比与国公府联姻更重要,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肯定会同意兰氏的做法,越早把蓉儿嫁出去越好。   意识到自己一直倚仗的后路彻底坍塌,杨姨娘着急的帕子都要扯烂了,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她焦头烂额时,一旁的丫鬟眼珠子转了转,突然道:“姨娘,奴婢听闻丹霞山的赏花宴快要开始了。” [5]第 5 章:开始相看   京郊丹霞山的赏花宴很出名,倒不是因为那里的风景有多好,而是参加赏花宴的全是京中家世优越的少男少女们,且其中大多是未婚,也就是变相的相看大会。   听到丫鬟这么说,杨姨娘立马反应过来:“是了!蓉儿,咱们可以去赏花宴上试试,不管怎么样,也比太太在外头随意找个人把你打发了强。”   程蓉还沉浸在恐慌与愤怒中,恶声恶气道:“姨娘莫不是气昏了头?赏花宴上优秀郎君是多,但谁能担保一定能成?万一我选中的没有看上我,看上我的我又不满意,岂不是白费力气?”   有大娘子前车之鉴在,程蓉觉得,凭借她的相貌手段,怎么着也得嫁个公侯世家的郎君。只是要想高嫁,必须徐徐图之才行。   就比如大娘子当日,要不是有兰氏拼命给她造势,让她有了个“景朝第一才女”的称号,怎么可能嫁进国公府?   她觉得自己的才华可不比大娘子差多少,只要给她时间经营,再让姨娘吹吹老爷的枕边风,肯定也能找个不差的郎君,现在这慌里慌张的,如何能成事?   杨姨娘自然知道程蓉在想什么,换做往常她肯定会夸奖女儿有志气,但现在已经火烧眉头了!   她眼睛一转,立马有了计较:“蓉儿,你听姨娘的,现在咱们必须退一步,不去想那些王侯郎君,就找魏松!”   程老爷宠爱杨姨娘,一双儿女都由她亲自照料,程常德启蒙后虽然搬去了前院居住,但每隔几日都会过来陪姨娘用膳,这魏松,就是程常德的同窗。   程常德经常说起他,说他学问好,相貌好,品性好,就是家境一般,耽误了好几年。   “你四哥说了,先生说他明年下场必定能中,且至少也是甲等。这样的人虽然现在空无一物,但日后在朝堂上定能步步高升,未尝不可给你挣个诰命回来!而且他家境贫寒,想要往上爬,就只能扒着咱们程府,等你嫁过去,就是高高在上的主母,他会对你言听计从,关怀备至。他还人品好,日后就算发达了,也不会冷落了你……蓉儿,这日子可比太太都要舒坦百倍。”   “等去了赏花宴,我让你四哥身边的小厮递给他一杯酒,那酒里加了东西,一口就会发昏,到时候你先去空房间里等着,等小厮将他扶进房间休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读书人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他不想毁了自己的前途,就会把这事烂在肚子里,马上派人上门提亲。”   程蓉眼睛倏地睁大,声音都微微颤抖:“姨娘,这,这真的可行吗?”   “自然。只是现在还得让太太同意带你们去赏花宴才行。”杨姨娘知道直接去找兰氏,她肯定不会答应,只能去找程老爷求情。   若是往常,这么一点小事,与她而言易如反掌,但这事涉及到了国公府的亲事,万一老爷不想在这上面节外生枝,她该怎么办?   这么多年因受宠而得意洋洋的杨姨娘,第一次体会到了深深的无力。   但令她意外的事,当晚,她刚提起赏花宴的话头,程老爷就点头答应了:“行,那让太太带她们都去。”   杨姨娘无比震惊,竟然这么容易?   但其实程老爷心里也在犯嘀咕,今天他照常去酒楼用膳,怕被兰氏发现身上的饭菜香,他用完饭后都会在巷子口吹吹风,今日吹风时,却听到有人在讨论,说别看京城高官世家外边看着金玉锦绣,内里却是一团糟。   比如有些主母苛待庶女,就会拿捏庶女的婚事,故意将她们嫁给不好的郎君,毁了她们一生。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后宅之事都处置不好,又何谈在朝堂为陛下分忧?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脑子发昏,程老爷总感觉那两人的目光时有时无的落在他身上,等到一回家听到杨姨娘说什么赏花宴的事,他猛然惊醒,太太最近不就在操持着五丫头和蓉儿出嫁的事?   太太说为防夜长梦多,早日将她们嫁出去,就不相看了,直接请了全福人挑两个好的男方就行。   议亲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程老爷直接答应了。   可此时想起酒楼外那两人的话,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要是这事被人知晓,外头人说他磋磨庶女,不会管家怎么办?   当日他和武将争吵的事传出去,就被圣上狠狠斥责一番,如今再传出什么对他不利的流言,就怕连头上的乌纱帽都保不住了。   是以他马上答应了赏花宴的事,还亲自去告诉兰氏:“就带她们去一场,要是有好的郎君最好,没有的话,再按原计划来,也不耽误时间。”   兰氏一听就知道是杨姨娘的鬼主意,但她也不怕,难不成一场赏花宴的功夫,程蓉就能有法子逃出她的手掌心?   垂死挣扎罢了。   “是。”   ……   得知要去赏花宴,藜麦看向程菀的眼神简直在发光!   “娘子您两封信下去,这事就成了,也太厉害了!”那日娘子让她磨墨写了两封信传出去,一封是给杨姨娘房里的二等丫鬟,一封是传给府外的成文堂。   她虽然不知道信里都写着什么,但特别笃定赏花宴的事,肯定是自家娘子的功劳。   程菀笑了笑,藜麦没猜错,她写的两封信,就是为了这件事。   成文堂是京城规模最大的书肆之一,程菀很早就知道,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手中的资产就是一个女子的立身之本,哪怕是高嫁,只要嫁妆丰厚,说话都能硬气不少。   而且景朝律法极其保护女子的嫁妆,只要女方不愿意,哪怕是夫家,也没资格私自动用。   但姨娘早逝,父亲冷漠,想要丰厚的嫁妆,就只能自己挣。   景朝科举兴盛,各种书籍琳琅满目,唯有启蒙读本存在着很大的空缺。正好程菀上辈子是幼师,对编造幼学书籍得心应手。市面上原本的启蒙书,复杂又繁琐,经她改良过的,不仅掺杂着幽默的简笔画,还有各种各样的寓言故事、趣味知识,简单易懂,引人入胜。   一经发行,就得到了广大好评,成文堂的掌柜亲自写信要与她长期合作。   如今发行书本,官刻本占比很小,大部分都是书肆自己刻印的坊刻本,像程菀这种“投稿”的做法,十分普遍,成文堂规模大,和合作的文人一般采用买断制,也就是一口气付清所有的报酬。   但程菀对自己编制的书籍足够有信心,直接和书肆签订了文书,采用“分成制”,虽然基础报酬比起买断制要低一些,但每卖出一定数量的书籍,就能拿到一笔新的分红。   这些年,程菀除了骑马锻炼身体,其他时候基本都躲在房间里编书,这事除了两个心腹丫鬟,无人知晓。   外人都以为她是在屋子里躲懒,兰氏讨厌庶女,恨不得她们越平庸越好,也不会逼着她去上课,嘴上说着“心疼”,实际是“捧杀”,程菀这个行为,正好令她大大放下戒心。   古代书本贵,编书的报酬也高,这些年,程菀偷偷存了很大一笔积蓄,就等着脱离程家的管控后可以买地买房,成为自己的靠山。   书卖的好,成文堂掌柜对程菀殷勤备至,程菀知道程老爷虚伪冷血,嘴上说着吃素给大娘子积德,其实天天在外面吃香喝辣。   只要让掌柜派人在程老爷面前说着意有所指的话,再让杨姨娘吹吹枕边风,去赏花宴这事就能定下来了。   藜麦和粟米以为程菀想去赏花宴,是给自己相看如意郎君,忙前忙后的开始替娘子挑选春裳,下一刻,却听程菀道:“不用忙活了,就那套鹅黄的就行。”   粟米忙道:“娘子,大娘子忌日已过,何不穿的娇艳些?”以她家娘子的美貌,只要稍作打扮,保准能把赏花宴的郎君全都吸引过来!   “以色侍人,非我所愿。”程菀夹了一口梅花小排,满足的双眼微眯,啊,能吃肉真的太美好了,“更何况,这次的主角也不是我。”   她断定程蓉一定会在这场赏花宴上有动作。   她虽然对兰氏随意找男方把她打发的行为不满,但在古代,“父母之命”这句话,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古代女子养在深闺中,能见识到的人太过有限,知道的情报也不多,一不小心就会被骗。可像兰氏这种主母就不一样了,她们行走在外,有自己的人脉和交际圈,对各家的情况了如指掌。   结婚,结两姓之好,不是简简单单两个人的事,而是涉及到两个家庭。有时候哪怕郎君品性一般,但若是婆家人特别通情达理,日子也不会过得多差,反之亦然。   更何况,兰氏能把大娘子培养出来,让她以“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嫁去国公府,就证明她是有真本事的,只是不愿意为庶女筹划罢了。   可一旦程蓉在赏花宴上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来,涉及到了程家的名声,为了程若,为了二少爷,兰氏就算再不甘愿,也必须为程菀找一门逞心如意的婚事。   程菀现在就等着兰氏亲手把好婚事捧到她面前来。 [6]第 6 章:溺毙的痛苦   赏花宴当天,一早,兰氏便留了程菀三人在正院用早膳。   兰氏似乎胃口很好,用了两碗粥才搁下筷子,随后一副慈母模样看向程菀;“五丫头今日好像没什么胃口?”   程菀一副十分困顿的样子,笑了笑:“太太,这几天我为长姐抄写了几卷佛经,想着去赏花宴前先去西华寺供奉起来,为长姐祈福。”   程蓉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来,心想程菀可真是个蠢货,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还在费尽心思讨好兰氏,难道她以为这样做了,兰氏就会大发慈悲给她找个好人家?   真是愚蠢至极!   昨晚答应姨娘要下嫁给魏松后,程蓉很快又变得惴惴不安起来,纵使姨娘说的天花乱坠,但魏松现在左不过只是个穷书生而已,要是程菀想出什么法子,嫁了个好郎君,反而爬到她头上去了该怎么办?   现在看到程菀还在愚蠢的讨好兰氏,程蓉这才松了口气,心想不愧是有娘生没娘养的,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放心啊。   兰氏笑了,似乎很欣慰:“好孩子,多亏你想着你长姐,那就去吧,记得动作快些。”   兰氏哪里看不出来程菀去寺庙是有别的打算,但她不在乎,反正她带着人去赏花宴,只是完成程老爷交代的任务而已,少一个累赘,她还自在些,只要程菀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就行。   所以等马车到了西华寺不远处,兰氏就让心腹严嬷嬷跟着程菀一起过去,等忙完后,再来宴席上和她们汇合。   程菀丝毫不在意严嬷嬷跟着,她来西华寺,一来是想找个地方喝茶打发时间,不去宴会上打搅程蓉办大事;二来,是想给自己姨娘上柱香。   不知道是不是命数如此,上一世,她亲情淡薄,这一世,姨娘也很早就离世了。   姨娘姓柳,程菀记得她闺名叫玉棠。   程老爷和兰氏之间,颇有些“金屋藏娇”的意思,程老爷是庶子出生,原本不受重视。而兰氏是程家姑奶奶的嫡女,受尽宠爱,但娘胎里就带着不足,大夫说子嗣上会很艰难。   在古代,不管家境有多好,一个女子无法生儿育女,无疑是判了死刑。即便姑奶奶下了死命令封口,可大夫的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当时还未及笄的兰氏,瞬时名声全无。   程老爷是才子,会读书,可程家书香世家,最不缺的就是读书人,而那时的程家老太太没有嫡子,便向老太爷提议养个庶子在自己名下,这就是下一任的程家家主。   消息一放出,三个庶子闹得水深火热,程老爷的姨娘出身卑微,最不受喜爱,为了向上爬,他费尽心思讨了兰氏的喜欢,甚至还放言古有金屋藏娇,待他功成名就时,便搭建一座玉屋,让兰氏无忧无虑受尽宠爱。   这番话把姑奶奶哄得眉开眼笑,立刻为他和兰氏定亲,亲事定下,有了姑奶奶和兰家支持,程老爷顺利过继到嫡母名下。   不知道程老爷立下“玉屋藏娇”的誓言时心中有几分真情,可当两人真正成婚,成为程家的家主与主母后,一切都变了。或许是兰氏见到了太多他儿时的潦倒,即便兰氏并没有子嗣艰难,甚至进门没多久就生下了嫡女嫡子,程老爷还是找机会把杨姨娘抬进了门,并对她极其宠爱。   兰氏一开始将自己通房塞给程老爷,但通房长相一般,根本不是杨姨娘的对手,兰氏又亲自挑选了貌美的柳氏进府,柳氏果然不辜负她的期望,得了几分宠爱,和杨姨娘一起先后怀孕。   比起屡次挑衅的杨姨娘,柳氏显然是“自己人”,兰氏对她也十分照顾,送了不少补品,就希望她能一举得男,把杨姨娘彻底压得抬不起头来。   次年,杨姨娘生下庶子程常德,柳氏却生下了五娘子程菀。   两人生辰只差了两月,但待遇却天差地别,眼看着杨姨娘靠庶子东山再起,兰氏对柳氏母女无比不满。   程菀是胎穿,很小就有记忆了,她还记得,姨娘从不敢光明正大的对她好,只能在夜深人静时,轻声唱着摇篮曲哄她入睡;会偷偷把精心缝制的绣品送出府卖钱,让小厨房给她做可口的酥饼;还会费尽心思的和程老爷见面,求他来看看小女儿。   程菀随姨娘,小时候便玉雪可爱,程老爷哪怕不喜欢她,见了面也会有几分父女情。可每次他椅子还没坐热,杨姨娘那边就会来人说四少爷哭闹不止,程老爷便会忘记一切,急匆匆的离开。   每到这时,兰氏都会狠狠将柳氏训斥一番,所以在程菀的记忆里,姨娘这一辈子都绑在了程老爷身上,一直到她得了风疾,病入膏肓,她还倚靠在床头,乞求着程老爷能出现,能来看一看她的女儿,给她们母女一点庇护……   昨天是她的忌日,却没有任何人记得,程菀甚至都只能借着给大娘子祈福的名义,才能来上一炷香。   粟米机灵的将严嬷嬷支走,程菀闪身走进一间外表看似不起眼的房间,如果兰氏在这,一定会发现这里的规格远超一般妾室的影堂,长明灯、供品、祭器等供奉,比起许多家族的主母都不差什么了。   程菀缓步上前,仔细擦了擦案上不染纤尘的牌位,浅笑道:“妈,我来看你了。”   ……   赏花宴设在一片桃林之间,春风吹拂,花香四溢,但程蓉却没有丝毫的心情欣赏这番美景,事实上,她快要气疯了。   刚到达宴会,黄夫人就急急忙忙把兰氏叫走了,两人什么都没说,但用头发丝想都知道是为了自己的亲事,程蓉急的帕子都快捏烂了。   偏偏这时,太常少卿家的苏二娘子,急急忙忙走了过来,程蓉和程若分明站在一起,但她却好似不认识程蓉,特别亲热的携了程若往前走,笑嘻嘻的道:“七娘,你可算过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等我做什么?”程若原本因为国公府亲事心中烦闷,听到好友这么说,难得打起精神,想要转化一下心情。   谁知苏二娘下句便是:“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今日风景这般好,咱们来作诗吧,你学问最好,你先来!”   “不不,我不行的。”   还未等程若拒绝,剩下的小娘子们全都跟着开口了:“七娘子太谦虚了,当日你长姐一首赞桃花的诗,惊艳绝伦,听说连谢世子都是被这首诗打动了。”   “正是,你可是大娘子的嫡亲妹妹,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如来抚琴吧,听说大娘子的琴也是一绝,你一定也很擅长……”   程若脸上笑着,指甲却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血痕,又是如此,又是如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长姐“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响起,或许是长姐嫁给谢世子为妻,又或许是从她一出生开始,她就已经不再是她。   她不是程若,不是程家七娘子,只是程苒的妹妹!   出门在外,大家会说“你是程苒的妹妹,你姐姐那么优秀,你也一定不差吧?”   在学里,先生会说“你姐姐才艺双绝,五岁便会作诗,你怎么学的这么慢?”   在家里,母亲更是不厌其烦的道“你姐姐管家算账无一不通,你为何学不会?你姐姐从不懒散,学不会就不休息,你自然也不需要休息。”   不管在哪里,不管她面对的是谁,所有人都会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的拿她和姐姐比较。   为什么!为什么!她只是程若,她不是第二个程苒,嫁进国公府的不是她,京城第一才女不是她,才艺双绝的更不是她,为什么她要永远活在姐姐的阴影之下!   有时候她甚至在想,为什么她要是程苒的妹妹,为什么她要成为程家的七娘子,她甚至想母亲把她除名,不让她做长姐的妹妹,把她丢去做姨娘的女儿,哪怕让她想五姐姐那样孤零零的长大也好啊,至少可以自由自在的活一次。   没有人能理解她的痛苦,甚至连她最亲近的奶嬷嬷在知道她的想法后,都会诧异的大喊:“若姐儿你这是说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和大娘子可是亲姐妹,她好,对你也只有好处啊。”   奶嬷嬷脸上的震惊太过明显,好像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罪大恶极的事。程若害怕她会告诉母亲,只能笑着道:“您说得对,是我糊涂了。”脸上在笑,手心却被掐的鲜血淋漓。   从那次以后,程若不再敢向任何人倾诉,她只能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等嫁出去就好了,有了新的家,她就能做她自己了。   所以她每天躲在被窝里,掰着指头算自己还有多久及笄,还有多久能嫁人。   那日,在听到母亲说要将自己嫁回江南老家时,她好开心!她飞一般的跑到书房,找出舆图,她发现江南离京城好远,在那里,一定不会有人再喊她“程苒的妹妹”,在那里,她只是她自己而已。   她甚至连去了江南,要给母亲哥嫂姐姐们买什么土仪都想好了。   就在这时,嫡姐走了,母亲为了束哥儿,父亲为了国公府,要将她嫁入谢家。   那是长姐的夫君,长姐的孩子,长姐的位置!如果她真的嫁过去,今天这种情形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现,她永远无法摆脱。   程若狠狠吐出一口气,就像潜入水底快要溺亡的人一般,她觉得好累、好累……   ……   “娘子,咱们要抓紧时间了。”珊瑚小声提醒道。   程常德已经和程老爷去拜见名师了,但昨天杨姨娘就跟他通了气,自然,杨姨娘不敢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他,怕他脑子轴,坏事。   只说魏松行走在外,没个人伺候会被人瞧不起,让程常德把自己的小厮拨给他。程常德十分欣赏魏松的才华,欣然接受,杨姨娘早就买通了小厮,只要程蓉一过去,小厮便会开始行动。   赏花宴刚开始,现在来的人不多,现在过去,成功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程蓉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此时,她看着被众星捧月的程若,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她受够了被冷落。   从前大家围着大娘子,冷落她,现在大家围着程若,又把她冷在一旁,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庶女?明明她这么优秀,她才应该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一个!   魏松再好,那就是个寒门士子,就算真的能科举高中,入朝为官,顶了天也只是个清流。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她就算嫁过去当主母,依旧会被人看不起。   不!她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她生活中所有的不幸,都是没有权势造成的,就连不能嫁入国公府也是如此。   所以,她要嫁就要嫁有权有势的勋贵,能让她成为人上人,就像昔日的大娘子那样,不管在哪里,都会被所有人追捧。   程蓉下定决心,掉转脚步:“珊瑚,我们走!” [7]第 7 章:算计   程菀在寺庙里上完香,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慢吞吞的往外走。   西华寺的风景很不错,虽然不像赏花宴上那般热闹,但这里香火旺盛,又是京中女客常来之所,内里的布置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周围环境清幽雅致,禅房花木深,耳畔还能听到泉水叮咚,别有一番韵味。   程菀想,等成婚后摆脱了程家,她也可以去郊外或山下寻一处有溪水的地方,买下围起来做成避暑山庄。在溪水旁堆砌石块,种上许多迎春花,开花后如同星点般漂亮。   再在旁边搭个秋千,最好在水中养上几尾鱼,听说溪水养出来的鱼肉最是鲜美,可是普通的鱼不好看,好看的锦鲤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她在脑海中琢磨着全鱼宴的功夫,程家的马车已经到了,程菀被藜麦扶着上马车,越想越饿,扭头刚想嘱咐藜麦,晚上去小厨房点一道“拨霞供”,也就是现在的鱼片火锅。   程家的厨娘特别会做鱼,将鱼肉片的薄如纸,腌制后放进滚烫的浓汤中一涮,红色的鱼肉霎变白,仿佛朝霞在云朵间翻滚。名字雅,味道更好,尤其是鲜美的鱼汤,最适合初春了,一口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只是她还来不及开口,就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   程若坐在马车里,手心被掐出的伤口血模糊成一片。她不知道程菀只是因为一道美食而开心,可看着她嘴角浅淡却轻松的笑容,程若有些恍惚,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想让自己笑出来,她好像在问程菀,又好像在自言自语:“五姐姐,为何你看上去一直都很愉悦?”   程菀和程若只差了两岁不到,年纪相近,程若又不是像程蓉那般损人利己、掐尖要强的人,按理说,她们的关系应该不错,但事实正好相反。   兰氏厌恶庶女,不仅自身厌恶,也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和庶女多有交集。   大娘子性子高傲,平等的看不上每一个庶妹。但程若不一样,程菀还记得那时刚启蒙,她去学里上课时,程蓉故意弄坏了她的绣品,还诬陷她说谎。   当时姨娘已病入膏肓,她不愿与程蓉起冲突,是程若主动站了出来,不仅替她在先生面前作证,下学后,还偷偷递给她一根人参须,说是自己偷偷藏起来的,让五姐姐带回去给姨娘补身体。   人参须对姨娘的病情毫无帮助,但程菀很感激程若,她想和这个妹妹交好,特意把自己做的最好的荷包送给了她,但这事却被兰氏知道了。   兰氏剪烂了她的荷包,又让心腹嬷嬷上门对着姨娘指桑骂槐的训了一通,从那以后,程菀没有再和程若有任何多余的交集,对她的了解,也仅限婢女口中的“仁善、柔和、性情纯真”。   只是此时她看着程若的眼神,心中一惊,这种绝望、悲痛的眼神,绝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花季少女的身上,反倒更像是后世那种心如死灰的抑郁患者。可是之前大娘子去世时,她都没见过程若这样。   程菀怕自己看错了,待她还想观察时,程若已经躲开了目光。   她收回视线,状似什么都没发觉,开口道:“可能是因为我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吧。”   程若立马扭头,就见这个在家中一向如同透明人一般的五姐姐,眸中带笑的看着她:“人有了自己想要的,坚定的朝着目标前进,日子自然能更有光彩些。”   程菀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现在马车里虽然只有她们两人,但外面跟着的都是兰氏的人,她无法多问,也不想和兰氏有过多的纠缠,只能尽量用语言去开导。   在她对面的程若骤然间瞳孔一缩,只觉耳中“嗡”的一声,手里帕子掉了都没反应。   是啊,坚持自己想要的,如此简单的道理!她明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连给自己搏一搏都做不到,岂非白活了这一世?   五姐姐能做到,她为什么不能?!   ……   杨姨娘从晨起便坐立不安,连早膳都没吃两口,她知道,只要自己和蓉儿的计谋成了,太太和老爷肯定会震怒,把她们母女关进祠堂,说不定还要家法伺候。   所以她老早就买通了下人,真要去了祠堂,至少有人准备吃的、热水和药,还要有人通风报信才行。   但她也不怕,老爷再生气,也不能把她们关一辈子,等魏松那边过来提亲,就会把她们放出来,所以顶多委屈两三日。   不过还是要给四少爷留个信,让他把她偷偷攒的银子、首饰这些拿去给魏松,充当魏松来提亲时的聘礼。魏家条件差,自己必须得帮着准备,聘礼越多,蓉儿在姐妹间才越有面子。   正当杨姨娘清点银票时,婢女过来通报了:“姨娘,太太回府了。”   “回来了!”杨姨娘连忙把东西塞给婢女,蓉儿犯了这么大的错,太太回府第一件事肯定是把她拖去正院,杨姨娘又担忧又期待。   可她左等右等,正院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怎么回事?莫不是太太想趁机打蓉儿的板子?   杨姨娘吓了一跳,忙向外冲去,走了没两步,就看到程蓉带着珊瑚朝这边走来,身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事都没有。   “蓉儿!成了吗?”杨姨娘激动的拽住她的手。   程蓉脸上带着喜悦,带着羞涩,压低声音:“先进屋再说。”   杨姨娘见她这种脸色,以为事成了,喜不胜收,可当房门紧闭,程蓉第一句话便是:“我没有去找魏松,我不想嫁给他。”   “什么?!”杨姨娘傻了。   程蓉已经下定决心放弃魏松,但杨姨娘给她买通的小厮还能派上用场,她让珊瑚把小厮找来,又让小厮去男客聚集的地方打听,看看今日有没有身份高贵的郎君出席。   小厮很快带了好消息过来,说在湖心亭处,宁南侯府的世子正在一人独酌。   “宁南侯府?”杨姨娘受宠,很多事程老爷都会告诉她,程蓉的消息也比一般庶女灵通些。   她知道在京城勋贵世家中,宁南侯府是行事最为低调的,因为不受圣上重视,仅靠祖上荫庇的爵位传承,而且世子身体不佳,听说是个药罐子。   但,这可是侯府啊!虽然比不上国公府谢家,但那也是上上荣宠,如果她能嫁入侯府当主母,那就是世子妃,她的孩子就是下一任宁南侯。就算程若嫁去国公府当继室,也越不到她头上去!   程蓉呼吸急促,塞给小厮一把银瓜子:“快,带我过去!”   “那后来呢?你真去找了宁南侯府的世子?”杨姨娘震惊道。   程蓉点头,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我随小厮来到湖心亭,见到了他,没想到世子不是传说中的病秧子,反倒玉树临风,面容俊俏,而且行事颇为君子……”   程蓉跟着杨姨娘多年,别的本事可能没学到,但在面对男人,可以称得上是得心应手。   她知道,所有男人都想要做大英雄,尤其是那种郁郁寡欢,缠绵病榻的男人,更要满足他们的英雄气概。所以她最大的武器,就是她的柔弱与美貌。   女要俏,一身孝。先前束哥儿带着国公府人前来,只有她们姊妹三个,想要引人注目,自然要打扮华丽才好。而赏花宴上全是争奇斗艳的小娘子们,这种场景下,反倒要素,而且程蓉知道自己长相清丽,越素,越令人想要采撷。   当她一袭白裙,哭哭啼啼的跑到湖心亭,装作想不开要跳河时,世子立马看了过来。   珊瑚陪着她演戏,痛哭着说:“娘子,太太变着法的作践您,但您还有老爷和姨娘的疼爱啊,您自小便勤学苦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贤良淑德,阖府上下谁不夸赞您?您要是一时想不开,那可就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世子听完,便上前劝阻我,还问我究竟受了什么苦楚,我便把太太借着说亲报私仇的事隐晦说出。”程蓉眼里满是喜悦,“世子对我更加宽慰,马上让人给我送来甜汤,还亲自用帕子替我擦泪,还有他的眼神……姨娘,世子待我肯定是非同一般的!”   “果真?!”杨姨娘也激动了,如果真能嫁入宁南侯府,她和蓉儿就彻底熬出头了!“我的蓉儿长得如此貌美,德才兼备,侯府主母自然也是当得的。”   说完,她又担忧道:   “可是,你这好不容易才出去一次,万一不能在太太给你定亲前和他确定心意,让他上门提亲,就算他对你有意,那也是一场空啊。”   程蓉笑道:“世子已经说了,我心情不好,过两日便让他妹妹给咱们府上递帖子,邀我去散散心,到时自然能碰面。”   “好!好!咱们这就把仙绫搁的人喊来,做身最美的衣裳,一定让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杨姨娘原本最担忧的就是宁南侯世子的身体,纵使侯府门第高,但也不能一嫁过去就守活寡啊,现在蓉儿说世子看上去虽有些身弱,实则却很康健,想来应该是外头人瞎传的,她也就放心了。   “但这事一定不能让你父亲知道,最好是你和世子确定了心意,能确保万无一失,再让他上门提亲。”杨姨娘嘱咐道,若是让程老爷或者任何一个人知道程蓉与外男私相授受,到时候就不是跪祠堂这么简单了。   从此刻开始,杨姨娘母女的全部心神都扑在了宁南侯世子的身上,就连叶嬷嬷过来,通报明日欧阳夫人要上门拜会,两人都没太大的反应。   而在另一边,程若听到欧阳夫人的名号,立刻反应了过来,这是为了国公府的亲事来的!   大娘子死后,谢钰之到底是外男,上次借口送束哥儿来外祖家,过来程家还算理所当然,现在他孤身一人,不便与程家未婚娘子接触,且有公主等人在外虎视眈眈。   而谢老太太辈分太高,也不便拜访。谢家要说亲,肯定还要请人过来拜会一番,商量好细节,之后就进入定礼的最后阶段。   这事就落在了和谢老夫人交好的欧阳夫人头上。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兰氏就亲自过来了,她好像全然忘记了程若说过不愿意嫁去国公府的话,一个劲的叮嘱她明日如何装扮,如何表现,务必要让欧阳夫人满意:   “这是你姐姐生前最爱的牡丹簪,我特意给你带来了,明日记得戴上。”   程若心中一片冰凉,指甲再一次掐破掌心,面上却只笑着说好。   兰氏没发现女儿眼底深处的决绝,只以为她是懂事了,心里更加满意。   全然不知等她一离开,程若飞快叫来心腹丫鬟:“碧水,明日一早,你便去回廊那等着,等五姐姐一出现,你就按照计划行事。”   五姐姐,对不起,可我真的想为自己拼搏一次。 [8]第 8 章:预谋   程若性子软,待人宽和,是以下人们面对她没有那份战战兢兢。   碧水一开始知道自家娘子的计划时,就吓了一大跳。   但她自小服侍程若,知道娘子心里头有多苦,所以即便害怕之后会被太太责罚,她还是愿意帮娘子搏一搏。   她幼时刚来娘子身边,有一回不慎打碎了屋里的花瓶,恰逢太太心情不佳,就要拉她下去打板子,如果不是娘子替她求情,她这条命可能早就没了。   只是她有些不懂:“为何是五娘子?”   程若垂首看着面前的木盒,木盒很精致,外面还挂着铜锁,但里面装着的却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一些姜黄色的碎布料。   这些布料应该是被人暴力毁坏过,丝线凌乱,上面的图案更是被剪子搅得乱七八糟。可布料边缘微微翘起,还有些褪色,显然是被人抚摸过一次又一次。   如果程菀在这,一定能认出,这是她儿时最喜爱的荷包。   程若看着那些布料,微微笑了:“五姐姐,很好……”   程蓉羡慕她众星捧月,但程若有自知之明,那些人与她交好,都是冲着大娘子的名号。   大娘子被称为京城第一才女,但她出嫁后,只与命妇相交,那些未出阁的小娘子只能找到程若,打听她素日才学;有些的想要与程若比试,觉得只要赢了她,就相当于胜过了大娘子;还有些的,是想要探听大娘子和谢钰之的私事……程若厌恶透了这些别有企图的眼神。   但只有五姐姐不是,她是第一个朝她释放善意,却没有其他目的,只单纯因为她自己。   而且从小到大,也只有五姐姐从来不会将她与大娘子之间进行比较。   太太要将她嫁去国公府,肯定会火急火燎的把五姐姐嫁出去。国公府对她来说不是好去处,可于五姐姐却未必不是,她自私一回,只希望不会害了五姐姐。   ……   很快,欧阳夫人上门。   有柔嘉公主在一旁虎视眈眈,这事不能做的太过露骨。是以兰氏便假借生辰在家中设宴,递帖子请亲朋好友来聚一聚。   一大早,程府大门口马车来来往往,穿金戴银、打扮庄重的妇人们言笑晏晏,携手走入花厅。而在后院东厢房,兰氏身边的二等丫鬟再一次出现在程菀面前,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强硬的转告兰氏的要求——   简单梳发,着素衣,最好连最素净的玉簪都不要有,越低调越好,只要能见人就行。   哪怕已经对兰氏这场宴会的目的心知肚明,粟米心中还是升起了一股火,太太未免太不把人当人看了!   七娘子和世子爷的婚事明明都已经定下了,只等今日走个过场,就能开始过礼,相当于板上钉钉的事,为何一定要让她家娘子当绿叶做陪衬?   今日来的又不止欧阳夫人一人,还有那么多官太太,太太分明是想绝了五娘子嫁个好人家的路!   不说粟米,就连藜麦这会儿都有些生气了。   只有程菀依旧淡淡的笑着,好像个没有脾气的面团:“我知晓了。”   看程蓉从赏花宴上回来的神色,就知道她闯的祸有多大。等时机成熟,将这事透露出去,兰氏就知道她今天的行为有多么愚蠢了。   受上次程蓉不听话的影响,这次兰氏特意叮嘱婢女先来转告程菀。等说完后,婢女放心离开,去了西厢房盯着程蓉换衣服,绝对不让程蓉再一次坏了好事。   程菀带着粟米藜麦往花厅走去。   从她住的地方去花厅,走后花园肯定是最快的,但今天下了雨,天气有些冷,程菀只能经过回廊。   藜麦担心娘子不高兴,忙道:“娘子,听说庄子上新送来了羔羊肉,十分鲜嫩,不若晚间去点一道羊肉汤?”   宴席上的菜华而不实,小娘子们为了体现礼节,每道菜最多只能用三口,根本吃不饱。程菀想着热乎乎的羊肉汤,扭过头笑着嘱咐道:“好,问问有没有炊饼,煎的焦香酥脆的那种,配在一起。”也是另类的羊肉泡馍了。   藜麦正欲点头,突然瞳孔一缩,大呼:“娘子!”   但已经来不及了,程菀只感觉撞上了什么人,她刚稳住脚步,一杯茶水朝她扑来,湿了她一身,头发上甚至还粘上了几片茶叶。   整个人狼狈至极。   周遭瞬间寂静,“啪”的一声,手中的托盘落地,婢女扑通跪下,慌慌张张磕头大喊:“五娘子,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程菀垂眸一看,发现是程若身边的大丫鬟碧水,她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摆摆手:“无事,你先起来,这事别往外说,不会有人责罚你的。”   她虽然是胎穿,但上辈子受过的教育让她做不到对下人打打杀杀。只是宴席马上就要开始,得赶紧回去换身衣裳才行,但东厢房离这边太远,也不知道时间是否来得及。   程菀刚想让粟米陪自己回去更衣,让藜麦先去花厅,万一她真的迟到了,就先去兰氏那边告知一声。   但碧水却抢先开口道:“五娘子,东厢房太远了,不若奴婢带您去紫林斋更衣吧?”   紫林斋从前是大娘子的书房,她嫁人后,兰氏让人将屋子扩建了一番,把程若的书房也搬了过来。程菀从来没进去过,但碧水这么说,就说明程若在那边留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她个子比程若高一些,但偏瘦,穿程若的衣裳应该还算合适。   时间紧迫,程菀也没来得及多想,“好,粟米,你还是先去花厅等着,万一赶不上也好有个照应。”   碧水带着程菀去了紫林斋,拿出一套春裳递给藜麦,让藜麦替程菀换衣服,她则帮着梳头。   紫林斋是书房,没有铜镜也正常,程菀看不到镜子里的自己,但能感觉到碧水在给她梳一种比较繁复的发髻,还从妆台木屉里拿出了一支极华丽的点翠穿珠蝶金簪插入发间,又在耳垂上挂上一对玲珑精巧的金丝灯笼坠。   如果说碧水因为弄脏了她的衣裳,对她抱有歉意,特意拿出最漂亮的首饰替她装扮,这在平常,倒也说得过去。   可今天是国公府来人相看的日子,涉及到程若和谢钰之的婚事,兰氏特意让家中的两个庶女做绿叶,是为了衬托程若,抬举她,让国公府那边对她更加满意。   兰氏的这个心思,碧水作为程若身边的大丫鬟,不可能不知道……那么,碧水现在的行为,明显就很可疑了。   碧水正要给五娘子戴上粉碧玺手串,下一刻,手却被人按住了,她一抬头,对上五娘子探究的双眼。   程府人尽皆知,六娘子刻薄难伺候;七娘子性情温和,但有太太为她保驾;只有年龄最大的五娘子,老爷忽视,姨娘早逝,在府里存在感极低,有人说她是没脾气的面团,和墙根下的花花草草没区别,以至于有些下人都敢忽视她。   但这一刻,五娘子一个眼神看过来,碧水却不受控制的吓了一跳,她莫名感觉,她和自家娘子精心筹谋的一切,在五娘子面前就跟外头的猴把戏一样,瞬间被看了个透彻。   “碧水,你今日出现在回廊上,又朝我泼了一杯水,真的是偶然吗?”   这原本是个问句,但从程菀嘴里说出来,和肯定句没什么两样。因为此时藜麦已经帮她换好了衣服,看着自己身上华丽又合身,简直像为她量身打造的新衣裙,程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碧水抖得更厉害了,头深深的低了下去:“五娘子,宴席快要开始了,您还是快些过去吧。”   ——   有兰氏的帖子在前,参加宴席的官家太太们一开始确实以为这只是单纯的给她过寿辰。   直到欧阳夫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场的人精们立即嗅出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谢钰之高中游街那年起,他的婚事便令无数人魂牵梦萦,尤其是当他从边疆凯旋归来后,当时大娘子还在世,就有许多人前仆后继只为了嫁与他为妾。等到大娘子身死,惦记着嫁去做继室的,更是不知凡几,甚至其中还包括一名公主。   惦记的人多,关注的人自然更多,听说连圣上都主动关怀过好几次,所有人都想知道国公府会与哪家闺秀结亲。   只可惜国公府行事低调,谢钰之本人更是朝堂、官署两点一线,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想打探消息也没法子。   就在大家急的团团转时,欧阳夫人突然出现在了程府。   欧阳将军可是朝中老将,如今虽无实权,但年轻时可是边疆大将,欧阳夫人更是侯爵嫡女。这样的身份,程家一个小小的四品官,兰氏一个平平常常的生日宴,怎么可能请得动她?定是为了谢家的事来的!   “谢老夫人和欧阳夫人交好,她出现在这,莫不是说谢家依旧要与程家定亲?”   “很有可能,前些日子,国公府都派人来了程家,表面上说着让小少爷回外祖家看看,说不准那时就已经有苗头了。”   “那国公府看上的人是谁?听说最年长的是程家五娘子?”   “怎么可能,五娘子是庶女,定是七娘子,那是大娘子的嫡亲妹妹,姐姐端庄贤淑,妹妹也差不到哪里去。”   都是些官家太太、名门闺秀,一般情况下是做不出当众议论这种不合规矩的事,但这事实在太令人震惊了,一时间,整个花厅众说纷纭。   兰氏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表面上淡定的和欧阳夫人寒暄,笑意却深深的浸入在了她的眼底。   直到下一刻,两位年纪相仿的娘子从外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着丁香色春裳,清丽淡雅,打扮中规中矩;   第二人,长相更如清水芙蓉,但就是装扮太过素净了,月色的素面小袄,发间仅戴不起眼的银色头饰。淡雅过了限度,就有些寡淡了。   兰氏看向第一人时,脸上原本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可当视线落到第二位娘子身上,唰的一下,兰氏整张脸就拉了下来,身边的叶嬷嬷更是整个人都愣住了。   还不等她们有所动作,突然,最后一道身影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一件茜红色镶金边的折枝花褙子,下配一条白月色挑线裙子,乌黑的长发梳成双环望仙髻,佩戴赤金簪。明明是二八年华的少女,但这种过于贵气的打扮,不仅没有喧宾夺主,反倒将少女姣好秾丽的相貌衬托的淋漓尽致。耳边的珠坠随着步伐轻摇,更显得她肤光似雪,让人只想感叹一声:云鬓花颜金步摇,真是好一张美人面!   霎时间,如同按下了静音键,整个花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寂静中,不知谁开口来了一句:“这难道就是嫡女七娘子?果真是气度非凡!”   这一刻,兰氏面色难看如金纸。 [9]第 9 章:彻底说开   兰氏自认为练气功夫不错,活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在经历过中年丧女的悲痛后,这世间很少能有什么事物可以轻易牵动她的情绪了。   然而此时此刻,她只感觉无边无际的愤怒向她涌来,气的她额头上青筋暴起,恨不得不顾情面,直接把整间屋子砸的稀巴烂!   程若对自己嫡亲生母足够了解,也早就猜到自己这么做,兰氏会有多愤怒。她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以迎接怒火,但这一刻,兰氏仅仅是朝她看了一眼,对母亲日积月累的顺从就令她忍不住低下了头,手心里冒出厚厚一层冷汗。   就在场面马上要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时,程菀微微一笑,对着最后开口的那位妇人行了个周全的礼:   “夫人万安,晚辈程菀,在家中行五。”   五娘子?   这浑身的气度竟然是那个庶出的五娘子?!   一时间,众人脸上的震惊更盛,尤其是站在兰氏身边的欧阳夫人,眼中的赞叹隐去,看看程菀又看看兰氏,目光里满是探究。   程菀的回答拉回了兰氏的理智,她深深的吐出一口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笑着道:“六娘、七娘,你们也来给夫人们见见礼。”   程蓉、程若依次见礼,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她们三人身上流转。   那位弄错的夫人讪讪笑道:“你们程家的姑娘,各个都跟花朵儿一般漂亮,老婆子我都看花眼了呢!”   兰氏玩笑几句,花厅里响起阵阵笑声,就像是没发生过这次尴尬一样,众人心照不宣的将话题扯向别处。接着,兰氏邀大家去偏厅听戏。   “今日请了文春班过来,诸位有什么想听的,只管点就是。”兰氏笑着把戏折子递到欧阳夫人手上。   文春班是最近京中最热门的戏班子,欧阳夫人最喜欢听他家的昆曲,一看就知道兰氏是花了些心思的,也没拒绝她的好意,接过折子率先点了一场。   噼里啪啦的乐器声响起,众人的目光全都移到了戏台上,兰氏这才放下僵硬的嘴角,一边喝着茶,一边低声对叶嬷嬷道:“去查,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上次六丫头费尽心思忤逆她,让她在国公府下人面前狠狠下了面子。这次当着欧阳夫人和这么多官家太太的面,五丫头又过来坏她的好事,这群庶女都翻了天不成!   但五丫头不是那种阳奉阴违的人,就算她是,又如何能让若儿做这种打扮?   难不成是五丫头说了什么,哄骗了若儿?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兰氏眸子里的愤怒更盛,正想说些什么,突然,一道尖叫声自后方响起,兰氏猛地扭过头,发现尖叫的人竟然是程蓉。   程蓉的心思根本没在戏台子上,或者说自从程菀出现在花厅里,她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   她自小和程菀一起长大,虽说她年纪较小,但她从来没有把程菀放在眼里过,因为她有姨娘,有哥哥,还有父亲的宠爱。小时候每当父亲去柳姨娘院子里,她就会装肚子疼,把父亲吸引过来。慢慢的,父亲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多,却一个月都不会去见程菀几次。   等到柳姨娘病逝后,程菀孑然一身,就更加没法跟她比了,什么吃的喝的用的,只要是她喜欢的,都是西院选完才会轮到东院。甚至很多赏赐,父亲只给她,程菀连看都看不到。   日积月累的,在程蓉心里,连程若这个嫡女都比不上她,更何况是程菀了,就只空有个程府五娘子的名头而已,实际上连她身边的大丫鬟都不如!   可是今日,当程菀盛装打扮出现在众人面前,程蓉突然惊觉自己从来没正眼瞧过的这位庶姐,不论是气度还是长相,都远超她百倍不止!   凭什么?明明她才是程府最受宠的娘子!程菀一个死了娘没爹疼的草包,凭什么压她一头!   心中的酸水不停的往外冒,程蓉气的心肝脾肺脏都在疼,正当她准备出去更衣透透气时,突然感觉自己的袖子动了动。   程蓉以为是珊瑚在拉扯自己,有些不耐的摆了摆手,但袖子还在动,她转过头:“珊瑚你做什么?”   珊瑚一脸懵:“娘子您有何事吩咐?”   “不是你在拉我……啊啊啊啊!有虫!有虫!!”当看清楚了自己衣袖上究竟是什么在蠕动后,程蓉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正在听戏的众人一回头,就看到程蓉胳膊上有一条足有食指长、浑身长毛的大青虫,这一刻,所有人都吓得站了起来。   更别提程蓉了,她不敢去触碰那条虫子,只能拼命的甩着胳膊,但那条虫子好像黏在了程蓉身上,不管她怎么动就是不下来。程蓉更崩溃了,一边尖叫一边哭,整个人无比狼狈,哪还有半分官家小姐的仪态。   兰氏连忙喊人:“还不快去把那东西弄走!”   最后还是叶嬷嬷上前,用手帕把那虫子捉了下来。   ……   傍晚,等到程老爷下值回府,听说今日发生的事后,手里的杯盏都差点拿不住:“什么?好好的屋子里怎么会有虫子?!”   兰氏犹豫道:“可能是隔壁花厅里跑出来的。”   “把花厅里的花花草草全给我拔了!”程老爷气的大喊,整个京城那么多人家办宴席,只有他们家出了这档子事,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该怎么想?   还有蓉儿,被吓成那个样子,仪表有失,说出去名声都不好听了!   程老爷更烦心的还在后头:“还有若儿和五丫头的事,又是怎么回事?今天可是欧阳夫人上门的日子!”这才是重中之重。   兰氏咬了咬唇,迟疑片刻,咬牙道:“这事是,是若儿的主意。”   “什么?!”程老爷大惊,手里的杯盏终于摔到了地上。   兰氏知道这事时,和程老爷一样惊讶。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程菀也想截胡国公府的婚事,就哄骗了程若,让程若扮绿叶,自己则是精心装扮盛装出席。所以她直接把程菀叫过来询问,话里话外满是威胁,但程菀半点不慌,把今天在回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兰氏紧紧的盯着她:“此话当真?”   程菀笑了笑:“太太,我有多少月例您是知道的,这身衣裳、首饰如此贵重,我怎么买得起呢?而且这些天我有没有去过七妹妹的院子,或者让婢女帮忙传话,这事您一查便知。”   程菀坦坦荡荡,兰氏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等到她来到程若的院子,话刚开口,程若就点头承认了:“娘,女儿不孝,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什么?”兰氏不可置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不是疯了!我分明告诉过你欧阳夫人为何而来,你还要这么做,是想毁了国公府的婚事吗?!”   程若大喊道:“没错!我就是想毁了这门婚事,我不想嫁去国公府!不想嫁给自己的姐夫!”   从制定这个计划开始,她就很害怕,今天一天,更是无比紧张,怕会被母亲责罚,怕自己功亏一篑。   然而此时,当她怒吼着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时,程若感觉心里突然诡异的平静了下来,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事已至此,她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我早就告诉过太太,说我不想嫁去国公府,但您不听,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兰氏暴怒:“你!你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国公府有什么不好?你姐姐……”   程若直接打断兰氏的话,低吼道:“就是因为姐姐所以我才不想去!从小到大,姐姐几岁会作诗我就必须会,姐姐学了什么我就必须学,书房、院子我也必须和姐姐的在一起,现在连婚姻、丈夫,我都要和姐姐一模一样……娘,我是程若,我不是程苒,我只是我,我不想做姐姐的影子!!”   “啪”的一声,程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手指印,瞬间,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耳朵里响起阵阵耳鸣。   但程若没停止,她憋了太久太久,她一定要把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   “所以我故意安排人给五姐姐换上新衣服和首饰,故意打扮的寡淡让欧阳夫人不满意,就连六姐姐身上的虫子都是我放的!”   程若明白,国公府的婚事对她来说是束缚,可对其他人,那就是金疙瘩。程府未婚的小娘子不是只有她和五姐姐,还有程蓉。   杨姨娘蛮横,程老爷偏心,如果自己不想嫁,这门亲事很可能会被程蓉夺了去。所以她故意让人抓了虫子,藏在木盒里,等到所有人都看戏时,偷偷把虫子放在了程蓉胳膊上。   只要程蓉仪态尽失,这门亲事就非五姐姐莫属了。   程若还记得小时候,她们三人一同去学里上课,杨姨娘受宠,程蓉经常会用一些小事来欺负她,无伤大雅,但足够膈应。   她受了委屈就往母亲那跑,想让母亲给她做主。但兰氏却只是失望的看着她,淡淡道:“一个姨娘生的庶女都能骑到你头上去,从前你长姐在家时,别说这些下贱坯子了,就连杨姨娘都被她治的服服帖帖,程若,你能不能向你姐姐好好学学?”   姐姐太过厉害,姐姐什么都会,所以当她无法处理这些问题时,就会显得她特别无能。   程若小时候不懂,先生明明说过“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为什么娘永远要用长姐的标准来要求她?难道她不如长姐,她就是个废物吗?   这个问题,直到长大,程若也没有想清楚。   但她今天用自己的方法给小时候的自己报了仇,虽然很幼稚,虽然被发现后她也会被狠狠责罚一番,可她还是止不住的开心。   长姐能收拾程蓉,她也可以……这是不是说明,她并没有比长姐差太多呢? [10]第 10 章:换人嫁   疯了!真是疯了!   兰氏从没想过自己最听话最乖顺的小女儿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她明明都是为了程若好!费尽心力地培养她,呕心沥血的替她筹谋,就是希望程若能像她长姐那样,成为人上人。   她付出了那么多,可程若到头来,却怪自己束缚了她,没给她自由。   呵,自由?自由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水喝?真是天真。   国公府那边的事还需要善后,兰氏没时间,也懒得再和程若多说什么,这孩子就是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等她冷静下来,就会知道只有自己才是为了她好。   于是兰氏站起身,冷声道:“给你一晚的时间好好冷静冷静,明日,我带你上门去给欧阳夫人赔礼。”   看着兰氏离开的背影,程若狠狠的拽着拳头,嘴角露出无力的苦笑。   还是这样,母亲永远都是这么强势,只要出现了她不喜欢的事,就会装作什么没发生,直接略过,然后一如既往的吩咐人按照她的指令行事……只是这次,她不会再让母亲如愿了。   ——   程若往程蓉身上放虫子的事,除了亲近的下人,没有人知道。   兰氏便让叶嬷嬷下去封口,这事千万不能传出去,不然“陷害姊妹”的帽子扣下去,若儿的名声可就毁了。   但程若和程菀之间的事,就瞒不住了,毕竟这涉及到了和国公府的亲事,这是程老爷最关心的事,也是整个程家最核心的利益。   听完兰氏的禀告后,程老爷狠狠的一拍桌子:“这个混账!那可是谢钰之!柔嘉公主都求而不得,她有什么好拿乔的!”   程老爷气的满脸涨红,要是程若在他面前,他恨不得一巴掌呼上去!   兰氏虽然生气程若的所作所为,但听到程老爷这么贬低自己的女儿,心里依旧不好受,可她也不能多说什么,不然就是火上浇油了。只能拉着程老爷好一顿劝慰,末了道:   “老爷放心,明日我就备上厚礼,带着若儿去欧阳将军府上拜见,一定不会坏了和国公府的亲事。”   程老爷盯着兰氏,脸色铁青:“希望太太能说到做到,和谢家联姻这件事上你已经办事不力许多回了,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说完冷哼一声,背着手,朝着杨姨娘的院子走去。   “这个挨千刀的!”兰氏心里暗骂,同时又有些欣慰,幸好若儿还没那么蠢,计划的对象是五丫头,而不是程蓉那个小娼妇,不然杨姨娘肯定会抓住机会兴风作浪。   但一想到程菀,兰氏就开始头疼了,她早就知道五丫头随了柳姨娘,一张脸太过招人。要是五丫头再蠢笨些,未尝不能让她嫁的好一点,成为若儿和达哥儿的助力。   但看五丫头今日临危不乱的表现,还有那浑身的气度,很可能会拿捏不住,到时候让她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那就不美了。   “我记得上次黄夫人送了本名册,拿过来。”若儿现在已经动了让五丫头代替她去联姻的心思,必须赶紧把家里的两个庶女嫁出去,断了若儿的退路。   叶嬷嬷把名册递到兰氏手中,这些都是京中适龄未婚男子的资料,之前兰氏已经给程菀选好了一门亲事,男方条件不是很好,但还过得去。   可今日,程菀才稍露锋芒,兰氏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拿出笔,划掉最开始的人选,把册子往后翻。   册子按照男方家世背景、个人条件,从前往后,由高到低排列,越后面的,情况越差。   叶嬷嬷想了想,开口道:“太太,我认为这事不可。如果您选定的人条件太差,五娘子看不上眼,转头与七娘子合作怎么办?”   兰氏柳眉竖立:“她敢!”   叶嬷嬷苦头婆心:“之前的五娘子可能不敢,但七娘子做了今日这件事,保不住会让五娘子生出几分野心,太太,还是慎重些为好。”   “你的意思是,我不仅什么都不能做,还必须捧着她,求着她老老实实嫁出去?”兰氏越想越气,狠狠拍桌子,“这个孽障,早知如此,当初怎么不跟她姨娘一起病死?”   叶嬷嬷不敢应答了,兰氏发了会儿脾气,良久,长长的叹了口气:“罢了,儿女都是债,若儿惹出来的麻烦,只能我来收拾。”   说着,话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还是我的苒儿好,若儿要是有她长姐一半省心,我都烧高香了。”   ——   心中再不情愿,但兰氏也知道叶嬷嬷说的没错,第二天用过早膳,便让人将黄夫人请来,想着先把五丫头六丫头的亲事定下,下午就能安心去欧阳将军府了。左不过是两个庶女的婚事,一炷香的功夫都用不着。   可兰氏没想到,黄夫人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她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愣住了。   “给五娘子说亲?你们府里的五娘子不是已经定好人家了吗?”   兰氏傻眼:“什么?”   “还是定的国公府。”黄夫人佯装生气,“昨日欧阳夫人上门就是为了这事吧?阿韵,咱们相识这么久,你为五娘子相看好了国公府,为何不早点告诉我?要不是我今日一早去了白云观,我还不知道呢。”   “什么五娘子?什么国公府?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你确定没听错?”兰氏连仪态都顾不得了,直接站了起来,冲到黄夫人面前急急发问。   昨日邀欧阳夫人上门,就是把谢程两家联姻的信号释放出去,黄夫人昨天没来宴席,在外听到风声也正常。可就算联姻,那也是七娘子程若,和程菀有什么关系?!   定是她听错了,跑到自己面前乱嚼舌根!   兰氏稳住心神,不停的宽慰自己,但黄夫人却斩钉截铁道:“当然没听错,就是你们程府的五娘子程菀。”   黄夫人常为大户人家保媒,白云观是京城求姻缘子嗣最灵的道观,新人成婚前,都会把双方的生辰八字送过来进行推算,求个吉利。黄夫人今早过去,就是为了这事。   可还不等她把手中郎君娘子的庚帖送过去,就听到有两个小道士在说着什么“国公府”“程府五娘子”……   黄夫人听完,大为震惊,一是她没想到国公府竟然再一次要与程家联姻;二是,她与兰氏相熟多年,虽然只是表面关系,但她知道兰氏就是个佛口蛇心的,如果真有这么好的机会,兰氏会不给自己亲生的七娘子,而给五娘子这个庶女?   可前些日子,兰氏刚让她给程菀和程蓉说亲,两人的庚帖也给了她,所以此时黄夫人特别确定自己没听错,小道士说的,就是五娘子程菀!   黄夫人实在太过震惊,匆匆忙忙从白云观回来,正想上门问问兰氏这是怎么回事,就遇到了程家的下人来找她,说兰氏请她过去。   黄夫人便急匆匆过来了,路上她还跟自己的心腹丫鬟抱怨兰氏不知礼数,程菀和谢钰之都在合庚帖了,那还请她给程菀说什么亲?这不是让她得罪国公府吗?   可此时看到兰氏无比难看的脸色,黄夫人顿时就不气了,这……看上去似乎有内情?   兰氏怎么看不出黄夫人探究的目光,但此时她实在无心遮掩了,被背叛的愤怒铺天盖地朝她袭来,她连嘱咐婢女好生伺候黄夫人的话都没说,瞋目切齿,脚步飞快的往外走。   来到紫云院外,兰氏甚至都忘了要屏退下人,怒气冲冲走到程若面前,直直发问:“白云观的事,是你做的?”   从黄夫人口中听到“白云观”三个字,兰氏半分迟疑都无,瞬间就想到了程若。   因为在得知要与谢家联姻那一刻开始,她就在费心筹谋着程若的嫁妆。   她是兰氏嫡女,程老爷好歹也是四品京官,手里的产业也不算少,但当初为了给大娘子撑门面,已经去了大半,只剩下京郊那处庄子最有价值……兰氏理所当然的把它划给了程若。   而这处庄子,正好邻近白云观。   程若对上兰氏赤红的双眼,双手紧张到颤抖,却毫不遮掩:“是我做的。”   她了解母亲,知道宴席上的事还无法让兰氏改变主意,必须闹开,闹得越大越好,最好大到兰氏不能收场的地步。   前些日子,兰氏嘱咐叶嬷嬷带着她管理嫁妆,这便给了她和庄子上的管事接触的机会。当她下定决心,要搅黄这门亲事时,她写了一封信到庄上,让管事去白云观,散布一些“程家五娘子和国公府世子即将联姻”的传闻。   白云观是新人成婚合庚帖的必去之所,从这里传出的流言,即便没有实际证据,可信度也很高,更何况谢程两家的婚事本就属实。   “……现在只有黄夫人知道,但很快,就会人尽皆知,太太还是赶快为五姐姐准备嫁妆吧。”   “你!”兰氏没想到程若会这般决绝,她气的浑身战栗,右手高高扬起,恨不得打死这个不孝女!   叶嬷嬷一把拽住她的手:“太太!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还是快想想法子吧!”   对,她现在不能生气,得赶紧想个办法把这事应付过去!这和昨天的小打小闹可不一样,如果不能顺利解决,谢家的婚事可就没了!   但还不等兰氏绞尽脑汁想出什么办法,突然,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看清楚来人后,兰氏吓了一跳:“老、老爷……”   程老爷原本想过来问问程若,为什么不愿意嫁给谢钰之。哪知一进门就听到这些事,他暴怒着冲了进来,什么君子之风,什么读书人的礼节,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如同困兽一般,直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大喊:   “还想什么想?事情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法子?”   “这个孽障不愿意,我们程家还有的是闺女!”   “去通知五丫头,让她准备好和谢家议亲!” [11]第 11 章:辛苦十年,幸福一辈子   其实早在发觉宴席前的意外是程若有意为之后,程菀就猜到了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但程菀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以兰氏的性子,和对国公府亲事的重视程度,是绝对不可能把这种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大好机会,拱手让给他人的。   而且就算兰氏松了口,程老爷也不会答应。这个爹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君子,其实心偏的没边了,眼里只有杨姨娘母女。恰巧这母女两也不是安分的,要是知道程若不愿意嫁,还不知道怎么闹腾呢。   就随他们闹去吧,反正她就等着兰氏介绍个小门小户的普通郎君,带着偷偷积攒的私房钱嫁过去,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就好。   程菀很是放心,甚至十分闲适的打了个哈欠准备补觉,结果下一刻,正院的婢女来了,请她过去一趟。   刚进屋,甚至还来不及请安,上首就传来程老爷冷峻的声音:“五丫头,你准备准备,过些时日便开始与国公府议亲。”   什么?让她嫁去国公府?!   这一刻,程菀简直瞳孔地震,是她耳朵出问题了,还是程老爷中午吃了菌子吃中毒了,在这说胡话?   程老爷原以为自己说完,程菀会兴高采烈,感激涕零的答应下来,没想到她听完却一点动静没有,好像愣在了原地。   他有些不满,皱眉道:“高兴糊涂了?连回话都忘了?”   还是这么老登。   看来自己耳朵没出问题,程老爷也没中毒,国公府的亲事确实落到了她头上,只是,程菀抬眼:“为何是我?”   要嫁去谢家的人是程若——这在程府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现在人选变了,程菀会这么问也正常,程老爷耐着性子道:“七丫头不愿,蓉儿年纪还小,自然是让你去。”   程菀点头:“哦,那我也不愿意。”   “你说什么?你不愿意!”   程老爷和兰氏全都无比震惊,尤其是程老爷,先前程若不肯嫁过去,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现在程菀竟然也不愿意,这一个个孽障,全都翻了天不成!   若不是外头传的是程菀的名字,这么好的机会,他早就给蓉儿了,轮得上这两个孽障不知好歹的来气他?!   “五丫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可是谢钰之!”兰氏确实不希望这门亲事落到程菀头上,可她也没想到程菀会拒绝。   谁不知道这个庶女是个面团性子,无依无靠,谁都能欺负,现在竟然敢和老爷对着干?而且那可是国公府的谢钰之,如此好的婚事,谁不眼热?傻子才拒绝。   程菀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就是不愿意给人当后娘,就算这个人是谢钰之也一样。   程老爷没想到程菀的态度会如此坚决,气到双手都在颤抖,恶狠狠道:“自古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还轮不到你做主,给我滚回去好好待着,只要谢家一回信,马上准备嫁过去!”   离开正院,粟米忧心忡忡道:“娘子,老爷是想强迫您嫁去国公府?”   程老爷气的脸红脖子粗,程菀却半点都不急:“放心,不会的。”   这不还有杨姨娘和程蓉嘛,虽然程蓉之前已经在赏花宴上有动作了,可不管她看上的是谁,肯定比不上谢钰之。所以一旦让程蓉知道国公府的婚事落到了她头上,绝对会想方设法抢过去。   不过,“你让红雪去打探打探,今天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老爷太太会突然变了主意。”   藜麦和粟米是程菀的贴身丫鬟,但在打探消息方面,红雪才是最在行的。   果不其然,也就一顿饭的功夫,红雪就回来了,把黄夫人和白云观的事解释的清清楚楚。   程菀忍不住震惊:“程若居然做到了这般地步?”   她就说为什么兰氏会松口,程老爷为何会不想着程蓉,原来是程若把后路都给堵死了。   但是她有些好奇,谢钰之的条件不说上天入地,至少也是世间少有了,又有大娘子的情分在,程若为何如此不愿意嫁过去?莫不是,谢钰之有什么隐疾不成……   “娘子,您在想什么?”红雪等人见她满脸高深莫测,以为她正在为了退婚的事为难,正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安慰,却见自家娘子笑了:   “无事。红雪,你先去将这些事透露给西厢房。”   因为宴席上失了仪态,程蓉要死要活的在屋里闹腾,杨姨娘正在苦心安慰她,估计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先让红雪把消息传递过去,杨姨娘母女肯定会找程老爷改变主意。   藜麦好奇道:“那她们能成功吗?”   粟米非常笃定:“肯定不能,不过这不是还有咱们娘子吗,娘子只要像之前那样再递张条子过去,肯定能行!”   不比藜麦是自小跟着程菀,粟米原先是兰氏房中的杂役丫鬟,一开始被兰氏打发过来,是让她充当监视庶女的工具。   刚来时,粟米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五娘子孤苦无依好欺负,但很快,眼看着五娘子不动声色收服了六娘子和杨姨娘院里的婢女,只要递张条子过去,婢女就能说服杨姨娘母女,按照五娘子的吩咐行事,就像上次的赏花宴一样。   自那以后,粟米便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了。   程菀确实打算这么做,不过不着急,这会儿是她的午休时间,万事等睡醒再说。   粟米替她散发,藜麦伺候更衣,放下床幔,安神香袅袅燃起,程菀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沉睡。   或许是注重劳逸结合,程菀的睡眠质量很好,易入睡,还少梦,这点令她十分满意,毕竟睡眠对人的身体健康至关重要。   但今天,她刚睡着没多久就开始做梦了,她梦见了头发花白的兰氏,拉着一张脸,正在屋子里大骂国公府。   程菀震惊,即便是大娘子死后,兰氏对国公府也是十分亲近的,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态度了?   好奇心一起,就好像能操纵梦一样,下一刻,她的身体就来到窗边,兰氏的声音清晰的响起:“……苒儿当日可是京城第一才女,束哥儿随娘,自小就无比聪慧,如今成了这不堪大用的庸才,全是他谢家的错!”   “之前我就说,谢老太太对束哥儿太过娇惯,把他养的没有半分男子气概。还有谢子邵那个继室,也不是个好货,肯定是自己肚子不争气,就来故意捧杀束哥儿,想把原配之子踩下去……”   兰氏骂来骂去,把国公府所有人,连带着花园里锄草的小丫鬟都骂了一遍,最后骂到了谢钰之的头上:   “最可恨的便是谢子邵,他可是束哥儿的亲爹啊!可你看他这些年,成天忙活公务,哪有半分关心束哥儿?听束哥儿院里的婢女来报,说他一个月和束哥儿都说不了两句话,这世上哪有这般不负责任的爹!若不是他,束哥儿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程菀越听越费解,束哥儿到底是怎么了,值得让兰氏发这么大的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下一秒,程菀只感觉脑海中涌入一大段记忆,这时,她才发觉自己不是简单的穿越重生,而是穿书了。   嫡姐留下来的孩子束哥儿,就是这本书中的反派。   就像兰氏说的那样,束哥儿从小聪慧,家世又那般优越,按照规律,他应该和一般世家子弟一样进入朝堂,平步青云。   可在书中,大娘子死后,嫁过去当继室的不是她也不是程若,而是另一家高官的闺秀。可能是不放心后娘,谢老太太便把束哥儿接到身边亲自抚养。但老太太对束哥儿宠爱太过,束哥儿不仅不像他爹三岁就有神童之名,长大后参加科考更是屡次名落孙山。   老太太怕束哥儿受不了打击,反正他们这样的勋贵人家,也不只有科考一条路,有国公府和谢钰之这两座靠山在,凭借恩荫袭封就能当官。   走这条路入官场的世家子弟大有人在,可谁都没想到,束哥儿刚戴上乌纱帽不久,就捅了大篓子——   因为谢钰之的缘故,圣上想着虎父无犬子,便对束哥儿委以重任,但哪知束哥儿办什么就搞砸什么,哪怕是最简单的修缮宫殿,都能起了大火,把满屋的奇珍异宝烧了个一干二净,气的圣上大骂草包,自此再不录用,前程尽毁。   书里的主角家人,正好在这场大火中被烧死,从此便视束哥儿为仇敌,苦心科考,平步青云,成了人人赞叹的寒门贵子。书后面都是在写主角的奋斗史,但程菀已经没耐心看了,因为她突然反应过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书里说的很明白了,束哥儿确实十分聪慧,而且本性纯良,这种人本应该成为国之栋梁,只是因为谢家溺爱,最终才成了纨绔。   倘若是这样,那她完全可以趁着束哥儿年纪还小,还没被谢家养歪时,纠正他,不让他走上歪路啊!   束哥儿天性善良,本朝又十分重视孝道,不孝顺的人,甚至会被判刑。在这种前提下,哪怕程菀只是他的后娘,也完全不用担心他有出息后,会忘恩负义。甚至越有出息的人,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前途,对父母就越孝顺。   在书中,束哥儿对儿时只见过几面的玩伴都能真心相待,程菀只要培育他成才,于情于理,束哥儿都会尽心尽力的侍奉她。还有国公府和谢钰之的背景在,到时候,程菀就能不愁吃不愁喝,做个像谢老夫人那般子孙出息,人人尊敬,有地位又悠闲的老封君……   而且书里的谢钰之对男女之情十分冷淡,有了束哥儿后,更不用担心谢家催生,在古代不用生孩子,就相当于保住了半条命。   之前不愿意做后娘,是为了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但现在发现做了后娘,不仅能安安稳稳,还能舒舒服服,无忧无虑。甚至辛苦十年,就能幸福一辈子!   程菀瞬间从梦中苏醒,都来不及下床,撩开床幔大喊:“粟米!快来给我梳妆!”   她要马上去正院! [12]第 12 章:谢钰之不是良配   正院里,见程老爷被程菀气的拂袖离去,兰氏原本阴沉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许。   她虽然不知道原本乖巧懂事的小女儿,为何会变得像现在这样肆意妄为、大逆不道,可国公府这般好的婚事,她的女儿得不到,她更不希望其他人得到。   但还不等兰氏这口气舒完,一旁的叶嬷嬷就道:“太太,您还是去劝劝五娘子吧,若是她执意不肯嫁,难保蒹葭院那边不会动心思。”   兰氏瞬间打了个激灵,是啊!她可真是被若儿气糊涂了,怎么忘了还有杨姨娘这个贱妇。   如今外头传的虽然是程菀的名字,但“姊妹替嫁”的戏码京中又不是没发生过,万一杨姨娘和六丫头说服了老爷,不顾颜面把人选从程菀换成程蓉,那她更得气吐血!   苒儿留下的一切,她绝对不能让那对贱人母女染指!   “快,去找五丫头。”   程菀刚整理完自己,正准备去正院,就看到兰氏的身影急匆匆赶来,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五丫头,你是见过子邵的。他的相貌、家世、才情、品性……苒儿嫁他都是勉强,更别说你了,如果不是沾了程家和苒儿的光,你这辈子都遇不到这般好的郎君。”   见兰氏一副“你不要不识抬举”的模样,程菀:“……”虽然是实话,但也太过伤人了吧?   见程菀跟个木头桩子般不吭声,兰氏只能把话说的更明白些:“为了束哥儿,你必须嫁去国公府。”   现在想想,程菀确实是最适合的,抛开她与杨姨娘的旧恩怨不提,程蓉这个人,心机太深,自私自利。若是她嫁去了谢家,肯定会费尽心思牟取谢钰之的宠爱。   束哥儿虽然是原配之子,地位高,但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一旦程蓉有了自己的孩子,束哥儿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五丫头就不一样了,虽然看着有些小聪明,但到底是没有靠山,这样的人,再聪慧再有美貌,也只是浮萍,更好拿捏,用着才放心。   程菀确实已经改变了主意,但兰氏这话,听着属实令人有些不痛快。   她露出不堪重用的微笑:“太太,照顾束哥儿,或许六妹妹比我更适合些?还记得上次六妹妹与束哥儿就很是亲近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刀专往人心口捅!   兰氏狠狠一噎,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   她一摆手,叶嬷嬷递给程菀一张纸,兰氏解释道:“这是上次你三姐姐出嫁的嫁妆,程家庶女出嫁都是这个规格,但若是国公府的婚事……我可以保证,你的嫁妆不会比若儿的少。”   在嫁妆上拿捏庶女,是后宅常用的手段。   一开始,兰氏打算,即便是嫁去谢家,五丫头的嫁妆顶多比平常嫁庶女多一倍。但此时被程菀的话戳中了心事,她只能咬牙往上加码。   而且以程家目前的家产,要拿出和程若等同的嫁妆根本就不够,还得从她自己的产业里掏。   想到要用自己的体己银子去贴补庶女,兰氏手里的帕子都拽紧了。   程菀没想到自己慢了一步,还能有意外收获,她见好就收,乖巧的笑道:“一切听从太太的吩咐。”   兰氏心中冷笑,果真是个眼皮子短浅的,根本不配与苒儿相提并论。   ……   程菀点了头,兰氏立即把这事告诉了程老爷。虽说国公府没指定人选,可大家心知肚明只有嫡女才有这个资格,现在人选变成了程菀这个庶女,程老爷生怕谢家大发雷霆,连忙备礼亲自上门赔罪。   闲赋在家的国公爷接见了他,几番寒暄过后,程老爷这才开口,他没敢说程若的那些小动作,直把程菀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又说程菀是家中最年长的,只有她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消息传到后院,谢老夫人发了好一通脾气:“他们程家是什么意思?子邵的正妻,即便是继室,配公主都配得,他们程家就拿一个庶女来含糊?”   谢老夫人这话显然不合时宜,但她在气头上,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国公爷叹了口气:“这一切都是为了束儿。况且不是说程家五娘子秀外慧中,十分不错?”   欧阳夫人前脚从宴席离开,后脚就来了国公府,把程家三个娘子的情况说的明明白白。   欧阳夫人外表慈善,一双眼睛却很是毒辣,只是一个照面,她就觉得程家这个庶女,或许并不比名满京城的大娘子差,但这话肯定不能说,她只认真夸了几句。   “再是不错,也只是个庶女!”谢老夫人平日没这么刻薄,可她只要一想起大娘子的所作所为,就对程家的人很是反感。试问程家连最优秀的嫡长女都教养成那样,更何况一个庶女?   “子邵,你来决定吧,到底是你的婚事。”国公爷看向从始至终保持沉默的谢钰之。   青筋隐现的手放下杯盏,谢钰之看向窗外正在与奶娘说话的束哥儿,“都行,只要能解决束儿的问题便好。”   娶程家女,只为处理孩子的问题。于他而言,是谁都无所谓。   ——   国公府同意的消息一传来,程老爷大大松了口气,整个人乐不可支,“快去告诉太太,让她准备……算了,还是我亲自来。”   兰氏好几次办事不力,程老爷对她的信任大打折扣。而且兰氏有私心,他是知道的,之前的人选是若儿倒没什么,可现在换成了五丫头,保不准她不会动什么手脚,还是他自己来吧,这门亲事绝对不能再出现任何纰漏。   程老爷喜上眉梢时,程蓉气的砸了半屋的东西:   “这种事,为何没人想到我?程若不能嫁,难道我也不能嫁?爹爹实在太过偏心,他现在只想着程菀那个草包!”   谢家连程菀都愿意,如果程老爷换的是她,那她肯定也能嫁进国公府!   杨姨娘也气,但事已成舟,没有改变的余地了,她只能往好的方面想:“蓉儿,咱们现在已经有宁南侯府的世子爷了,嫁给他做正妻,同样是人人艳羡的好亲事。”   但程蓉十分清醒:“宁南侯府根本比不上国公府!”那世子虽说长相英俊,但连个官身都没有,如何能与谢钰之相提并论?   见她这么执着,杨姨娘只好屏退了下人,小声道:“蓉儿,姨娘什么时候骗过你,那谢子邵,确实没有咱们想的那般好。”   这事,还是杨姨娘偶然得知的。   那是大娘子还在世时,有一日回娘家小住,夜里偷偷对兰氏哭诉,说谢钰之为人冷心冷情,虽说没有妾室,但对她这个妻子十分冷淡,对她的态度,甚至还比不上身边的小厮。   国公府的中馈被二房把控在手,她身为世子夫人,未来的谢家主母,想要夺中馈,谢钰之竟然都站在他弟妹那边。   大娘子哭道:“娘,我每次回到国公府,就像回到了冰窖中,我觉得我这日子,甚至还比不上那些丧夫的寡妇……”   这话太过不堪,杨姨娘知道后,都不敢张扬半分,就怕惹祸上身。今日若不是安慰闺女,是绝不敢说出口的。   “果真?”程蓉眼泪顿时停住,“可是大娘子每次回来,语气里都满是炫耀。”   “傻孩子,她那是故意的,她在家中千娇百宠,又嫁去谢家做世子夫人,不炫耀,难不成等你们这些庶妹看笑话?”杨姨娘爱怜的给她擦去泪水,“总之,姨娘同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只要你能拿捏住宁南侯世子,日后的日子,一定比五丫头畅快。”   程蓉点头,是啊,谢钰之如此冷漠,连大娘子都看不上眼,还能看上程菀?   大娘子才华出众,又有娘家撑腰,在谢家都这般难熬,换成程菀,她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宁南侯府的家世虽然比不上国公府,世子也没有谢钰之的龙章凤姿,但她那日所见,世子爷风流倜傥,绝不是谢钰之那种冷漠的人。只要她能顺利嫁进侯府,和世子恩恩爱爱,郎情妾意,这不比丈夫不喜、弟妹刁难的程菀幸福百倍?   杨姨娘继续道:“等程菀和谢家的亲事定下来,看在能和谢钰之做连襟的份上,那世子肯定会高看你许多。”   程蓉激动点头:“没错,姨娘你说得对,只要这门亲事一定下,我就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和世子确定心意,让他马上来咱们府上成亲!”   程若做了那档子事惹父亲不喜,程菀嫁去国公府又是水深火热,到最后,程家最风光的姑奶奶,只能是她程蓉! [13]第 13 章:开始议亲   翌日,谢家请的媒人刚踏进程府大门,国公府和程家再度联姻的消息,便迅速传遍京城。   瞬间,整个京城都震惊了。   虽然在这之前,已经有欧阳夫人上门、白云观流言等一系列信号,但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些只是谢家用来逼退公主的障眼法——   谢钰之立下赫赫战功,又深得圣上信任,可谓是前程似锦。若是成了驸马,就相当断了自己的前路,这种时候,和从前的岳家做场戏,营造出自己已经“心有所属”的假象,好让柔嘉公主知难而退而已。   没有人想到他竟然真的要与程家联姻,娶的还是程家那个庶出的五娘子!   一时间,所有人都忍不住问一句:这个程家五娘子到底是谁?   她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能让谢钰之放着满京城那么多名门闺秀不要,选她一个小小四品官的庶女做继室?   偏偏兰氏这个主母十分苛刻,又为了凸显大娘子的聪慧有才,出门交际时,很少会带着庶女。虽然兰氏不愿意承认,但事实是:五丫头的颜色太好,六丫头确实有些才气,将她们带到身边,大娘子的风头会被大大削弱。   一直等到大娘子成功嫁入谢家,程若又到了年纪后,兰氏才开始带着家中庶女进行交际。只是那时程菀忙着编书,想早日赚到钱,好将姨娘的牌位供奉到西华寺去,时常会借故不出门。   这样一来,就导致大部分人对程菀都没什么印象,大家打听来打听去,根本没打听出什么关于程菀的有效信息,只知道她是程家大娘子的庶出妹妹。   “说起程家的大娘子,那我可就太熟了,不都说她出嫁前是京城第一才女嘛,确实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不知道这五娘子与她嫡姐相比如何?”   “听说大娘子在谢家,贤良淑德,又诞下了嫡子,有她珠玉在前,程家五娘子这继室不好做啊。”   “照这般说来,国公府是因为大娘子的情分才特意选的程菀?那他们这可是选错了,大娘子可是第一才女,有哪个庶女能比得上她的?”   一个嫡姐,一个庶妹;一个原配,一个继室,简直是天然的对比。   大家不熟悉程菀,就只能拿相熟的大娘子出来说话,再加上其中还有些爱慕谢钰之,嫉妒程菀能嫁入国公府的人推波助澜,一时间,到处都是将程菀和大娘子进行对比的批评声。   特别是那些天然看不上庶女的人,话里话外,恨不得将程菀踩到泥里去。   消息传到程府时,兰氏听完,郁闷的心情终于好了几分,又招招手叫来一个小丫鬟,让她不动声色的,把这些话传到程菀的院子里去。   “就该让她知道,她这一辈子都比不上苒儿一根指头。”   程苒还在世时,曾经抱怨过好几次,说谢钰之对她态度冷淡,谢家长辈也不看重她,最严重的一次,甚至还痛哭出声。   兰氏心疼女儿,因为这事也埋怨上了谢钰之,尤其是大娘子死后,她偷偷询问过给大娘子诊治的太医,太医说大娘子是心中郁结,才会年纪轻轻就拖垮了身体。   心中郁结?这不就说明是谢钰之冷待了她,叫她心灰意冷,她的身体才会油尽灯枯,无药可医吗?   兰氏越想就越恨,后来谢家出乎意料的愿意与程家联姻,她更加确定了这点:肯定是谢钰之对苒儿有愧,觉得自己亏待了她,才会在继室的事上找补回来。   所以,程菀能嫁入国公府,都是凭着苒儿昔日的情分。   必须要让程菀深刻的意识到这点,要让她知道,她永远比不上大娘子,这样一来,程菀才会将娘家视为唯一的靠山,会乖乖的听兰氏的话,会一心一意的对束哥儿好。   白云观事后,兰氏把程若身边的下人们,全都狠狠打了一顿板子,全靠着程若求情,才留下了他们的性命,但程若自己也被禁足了,整天只能关在屋子里抄书反省。   听到婢女传来的消息,原本正在平静抄书的程若,突然不由自主的拽紧手,她力气太大,笔杆都被应声折断,锋利的木屑掐入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娘子,您这是怎么了!”原先贴身伺候的婢女全都被放到庄子上去了,现在刚调来的小丫鬟,对程若还不熟悉,见她手心鲜血淋漓,吓了一大跳,连忙急急忙忙要喊人。   “我没事,你把床头的药拿来就行。”程若听见那些拿程菀和大娘子对比的话,就好像回到了自己每次出门,不,不仅出门,就连在家中也是如此,不管她做什么,不管是谁,都会拿她和嫡姐对比,一次又一次的告诉她,她有多么无能,有多么糟糕。   想到那个场景,她就感觉浑身发抖,身体发虚,好像灵魂都要出窍一般,只有疼痛,才能让她短暂的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是谁。   小丫鬟一边上药,一边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娘子,您是不是病了?需不需要请大夫?”   病了?   她应该是病了,但大夫治不好她的病。   程若猛地抓住小丫鬟的手,恳请道:“你去,你去帮我看看五姐姐怎么样了,现在就去!”   她后悔了,她讨厌事事都要与大娘子作对比,所以费尽心思的逃了和谢家的婚事,她以为这个婚事对五姐姐是个好选择,可现在,却让五姐姐深陷和她一样的困境。   她现在只希望五姐姐不要受那些话的影响,不要难过,不要和她一样痛苦,否则她万死难逃其咎。   ——   程若忧心忡忡的事,对程菀,那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以说半点影响都没有,因为她现在,已经开始琢磨束哥儿的事了。   她嫁入国公府,不是为了谢家,也不是为了谢钰之,单纯只是为了束哥儿。从前在当幼师时,她接触过数不清的小孩,但给人当后娘,还是头一遭,必须要好好准备才行。   因此,程菀屏退下人,走到书案前,把自己对束哥儿的全部了解,都写了出来。   她虽然是束哥儿的姨母,但抛去那个梦,实际上对这小孩的了解是特别少的。从前大娘子带束哥儿回娘家时,他还小,又是国公府的金疙瘩,周围跟了一堆人,顶多在吃饭时能说两句话,后来他生病后……对了,生病!   这是程菀之前就充满疑惑的点,按照大娘子所说,束哥儿生了一场大病,后来身体一直时好时坏,十分孱弱,所以不能出府,连外祖家都再也没来过了。   可是上次在正院看到束哥儿,脸色红润,机灵可爱,一看就是娇养大的贵族小郎君,没有半分孱弱的影子。   程菀之前想的是,可能是大娘子去世这一年,束哥儿的病治好了。   但她现在突然回忆起来一个细节,一年前,他们去参加大娘子葬礼时,兰氏悲伤过度,哭晕过去,二嫂嫂便询问谢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问能不能把束哥儿抱过来,有他宽慰,兰氏的心情会好一些。   那嬷嬷却说束哥儿得了风寒,大夫还没请过来,要等大夫看过了,给开了药,情况好转了再来看完外祖母。   以谢家的财力、和对谢束这个嫡孙的看重程度,如果他真的像大娘子所说的那般孱弱,府中会没有大夫,还要急匆匆出去请吗?   程菀轻敲桌面,是她多想了?还是这里另有隐情呢?   “娘子,要传饭吗?”   程菀瞬间起身:“传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想不出来可能是饿了脑子转不动了,吃饱了就有力气继续琢磨了。   而且自从谢家的媒人上门后,膳房送来的菜色是越来越好了,都不用她动用小金库,都能顿顿吃到两个荤菜,好耶!她爱吃肉!   程菀美滋滋的吃着饭,一旁的藜麦倒是有些欲言又止的,她用眼神示意藜麦赶紧说。   “娘子,我是突然想到的,您说谢小郎君那般受宠,为何没被封为国公府的世孙?”   国公府除了束哥儿,只有二房有个庶子,谢钰之是世子,那么束哥儿自然就是世孙,程菀喝了一口鱼汤,没多想:“世孙是需要请封的,可能世子是觉得小郎君年纪太小,怕他压不住吧。”   藜麦点头,又小心翼翼道:“娘子,外头那些人说的话,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在我们心里,您才是最好的!”   藜麦虽然不懂娘子为何要藏拙,要是像大娘子那般美名在外,不就没人敢看轻了吗?但她们这些贴身侍奉的都知道,自家娘子的本事非但不比大娘子差,还要更厉害呢。   程菀笑道:“傻丫头,放心吧,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她重活一世,就是为了活的舒坦,要是旁人几句酸言酸语就影响心情,那才是浪费光阴浪费生命。   那些人不管说什么,都无所谓,她唯一有些担心的,就是传说中对谢钰之情根深种的柔嘉公主。那可是公主,万一真的因为对谢钰之求而不得,而对她采取什么报复,那就有些棘手了。   程老爷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一早就亲自告诉程菀,这几天不要出门,就待在家中准备嫁妆。但好在从婚事公开到现在,柔嘉公主那边没有任何情况,程老爷这才松了口气。   程菀女红很糟糕,也不会真的让她绣嫁衣,只要拿针在衣服上绣朵花,做做样子就行了,剩下的就教给绣娘来做。   不过即便是一朵花,也花费了她快一整天的时间,放下针,程菀只觉得腰酸眼睛胀,她连忙去跑了半个时辰的马,放松一下。   刚从马场出来,粟米就说兰氏院中来了人,让她准备准备,明日去宁南侯府参加宴席。   程菀蹙眉:“宁南侯府?”   她记得程家和宁南侯府之前是没有任何来往的,怎么突然来帖子了? [14]第 14 章:输了就退婚   宁南侯府突然递了帖子过来,程老爷一开始是不想搭理的,一来是他们本就和宁南侯府没什么交集;二来,与国公府的婚事公布后,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们家,风头太盛,冒然出府,就怕会引发什么不必要的事端。   但晚上杨姨娘又开始吹枕边风了,“宁南侯府举办宴席,来的都是京中名流,如今五娘子已经和国公府定了亲,咱们家六娘子和七娘子才貌、性情样样都好,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说不定也能借此机会觅得佳婿呢?”   知晓宁南侯府发帖子过来后,程蓉喜不自胜:“姨娘,我就说了世子心中有我,你看,这么快就把帖子发过来了,定是专程来邀我出门散心的。”   虽说帖子上有兰氏和她们三人的名字,但只有她与世子相熟,再加上还有世子承诺在先,所以这肯定是冲着她来的。程蓉信心十足,心想一定要借这次机会,向世子确定心意,让他早日来程家定亲,到时候她要比程菀嫁的更加风光!   杨姨娘也是这么想的,高兴之余,她不忘继续筹划:“蓉儿,咱们还是要说动你父亲,让五丫头也跟着去。她如今已经和国公府定亲,只要让宁南侯府的人看到你与她交好,你的身份自然能水涨船高,他们也会更加看重你。”   杨姨娘都这么说了,程蓉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   而程老爷听到杨姨娘的劝说,心想也是,之前是急着嫁七丫头,要把上头两个姐姐潦草嫁人;现在率先出嫁的变成了五丫头,那么蓉儿和七丫头的婚事就不用着急了,可以慢慢挑,再加上国公府的情面,说不定能够上曾经不敢想的好亲事。   程老爷略一思酌就同意了,兰氏更加不会拒绝。   那天她特意让婢女去程菀院子里,透露外头那些难听的话,原以为程菀听见后会难过许久,谁知她吃得好睡得好,好像完全不受影响。   兰氏气的又当场摔了个杯盏。   所以即便杨姨娘不做什么,她也会带程菀出门,她就是要让程菀当众听到那些满是羞辱的话,让她知道她和大娘子的差距有多大,看程菀还能继续沉得住气?   ——   打着这样的主意,第二日,兰氏以轻装简行为借口,四个人同乘一辆马车出门。   程蓉本就嫉恨程菀抢走了国公府的婚事,现在宁南侯府发来拜帖,更让她觉得世子已对她一见钟情,嫁入侯府只是时间的问题。有了倚仗,便愈发骄纵了起来,看着程菀,突然笑道:   “五姐姐,你知不知道,如今你在京城可是大红人呢。大家都说国公府如此看重你,定是因为你的才华不输大娘子。今天来侯府赴宴的那些名门闺秀,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估计都摩拳擦掌的等着与你较量一番。”   说着,她眉头紧皱,好像真的在为程菀担忧道:“只是五姐姐你从前在家中便懒散怠惰,还经常躲懒不去上课,要是输的太难看,大庭广众之下,怕是会遭人耻笑。”   话落,程若急切的看向程菀,眼里满是担心,而兰氏则闭目沉默,好像完全没听出车厢里的火药味。   一辆马车,都是一家姐妹,从前程蓉做的太过分时,兰氏都会扮做慈母出言制止,今天却一声不吭,很显然是演都不想演了。   恰好,程菀也没打算忍着,笑道:“六妹妹真是会开玩笑,若是国公府看人,只看重人的才华,那还有咱们程家什么事?直接去国子监、翰林院那些地方找不就好了?而且我记得,启蒙第一天先生就教过,一家人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若我真的遭人耻笑、名声受损,六妹妹你又能落得什么好?”   “我上课请假是没错,但我记得六妹妹可是一天不落都去了的,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难不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   这话一出,程蓉顿时被气的眼冒金星,一旁的兰氏也愣住了,她没想到程菀竟然会和程蓉对着干,还说出如此羞辱人的话来,这和从前的她简直是大相径庭。   莫不是她以为自己要嫁入国公府,就有了靠山,可以肆意妄为了?   兰氏深深的看了程菀一眼。   而程蓉面色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好容易才把这口气给顺下去,但她不敢再说什么了,只能在心中恶狠狠的想:让你嘚瑟,姨娘可是说了,大娘子在国公府过得不痛快,等你嫁过去了,只会更惨,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可是等下了马车,在婢女的指引下来到会客厅,看到端坐在主座上的那个人时,程蓉心里的想法瞬间改变了——看来不用等嫁入国公府了,程菀今天就会很惨。   “柔嘉公主!”兰氏的脸色也变了,她虽然想让程菀受些教训,但也不愿意碰上柔嘉公主啊。这位公主可是对谢钰之爱慕许久,若是她横插一杆,国公府的婚事被毁,那就功亏一篑了。   “公主万福……”兰氏正准备请安,想缓和一二气氛,但柔嘉公主却仿佛压根没看到她,径直走到程菀面前,上下打量几眼,语焉不详:“你就是和谢子邵定亲的程家五娘子?”   程菀现在还有什么不懂的,宁南侯府突然递帖子过来,定是这位公主在背后授意,冲的,就是和国公府的亲事。   她有些无语,束哥儿倒是好孩子,只是谢钰之这个爹,多少就有点祸水的意思了。   “是。”程菀点头,正准备行礼,柔嘉公主直接道:“都说你们程家是书香门第,你那个姐姐更是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随意什么,咱们比一场,你赢了,我不再纠缠;你若输了,谢子邵的婚事就老老实实退了。”   柔嘉其实并不喜欢谢钰之,她需要的,只是国公府和谢钰之的势力。   她虽是皇后诞下的大公主,但自从皇后逝世,皇后母家因贪污腐败被斩首流放后,柔嘉的地位就变得尴尬起来。特别是如今圣上独宠大他十五岁的江贵妃,甚至欲立江贵妃为后。江贵妃本就有三儿一女,若是真成了继后,她和幼弟在后宫哪还有一席之地?   为了保住地位,选谢钰之当驸马,是最好的选择。   可柔嘉没想到,她都不嫌弃谢钰之已婚还有孩子,谢钰之竟然屡次拒绝她,最后甚至选了一个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的庶女当继室。   她咽不下这口气,就算是抢,她也要把谢钰之抢到手!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但没有人敢说话,只能屏气凝神的盯着程菀,想看看她如何回答。   程菀当然不想比,这场比试只要答应了,不论是输是赢,都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公主殿下,谢世子是一个独立的人,我觉得他不应该成为任何赌约的赌注,这对他是不尊重的。”   之前程老爷就给她恶补过柔嘉公主对谢钰之是多么一往情深,程菀觉得倘若公主真的喜欢谢钰之,这么说,应该比较能打动她吧?   但柔嘉公主却冷笑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   程菀:?我没有啊,喜欢他的不是你吗?   “废话少说,今天这场赌约,你不比不行!”柔嘉公主催促道,“快选!”   这一刻,兰氏第一次后悔了,之前程菀躲懒不愿意上课,她表面上宠爱,其实是想将庶女养废,不仅不催促,反倒还乐见其成。早知道有今天,她一定提着刀逼程菀好好学习!   程蓉也后悔了,世子递帖子不是请她来散心吗?怎么会碰上公主?难道是她在马车上说了那些,乌鸦嘴把公主引来了吗?老天爷能不能把公主收走,她再也不和程菀吵架了!   在众人期待、害怕、着急的目光里,程菀终于开口了:“行,我可以选骑马吗?”   “骑马?你跟我比骑马?”柔嘉公主觉得程菀在说笑,谁不知道景朝开国是以骑兵得天下,虽说发展至今演变成了重文轻武,但只要是皇家子弟,每个人都要接受武术训练,特别是骑马。   而程家是出了名的读书人家,程菀放着琴棋书画不选,要跟她比骑马?这和直接认输有什么区别?   周围所有人都是这个想法,尤其是兰氏等人,恨不得直接把程菀拖回来,逼着她重选。但程菀斩钉截铁的点头道:“没错,就比骑马。”   “行,去准备吧。”   柔嘉公主开口,宁南侯府的人很快就把场地收拾好了。   “咱们一人一匹马,绕马场三圈,谁先到终点,谁就获胜。”柔嘉公主压根没把程菀放在眼里,直接示意让她先选马。   程菀没跟她客气,选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宁南侯府在京城勋贵中籍籍无名,可能是为了讨圣上的欢心,特意在府内修了个小型马场,范围比程府的要大,地形也更加复杂,山坡、溪流等都有。   来到起点,柔嘉公主轻蔑的笑道:“程家五娘,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程菀立马:“那能不比了吗?”   柔嘉公主笑容消失:“不可能。”   同样参加宴席,丈夫又是武将的欧阳夫人手里拿着鼓槌,“现在开始!”随着她击打鼓面,一声令下,两匹高头大马几乎同时飞跃而出—— [15]第 15 章:不该有的心思   程菀不是自负的人,她知道在这场比试中想要胜利,仅仅靠她这些年的训练是不够的,更需要倚仗的,是她在现代接触过的科学骑马技巧。   所以相较于柔嘉公主那种常见且风雅的深坐姿,她一上马便身体前倾,臀部悬空,小腿夹紧,整个人几乎伏在了马背上。这个姿势并不好看,但能最大程度减轻阻力。   于是当程蓉小声抱怨:“程菀真是个草包,上个马把她吓成这样,都不敢坐直”时,程菀早已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甚至将柔嘉公主甩在了身后。   “好样的。”柔嘉公主原本轻蔑的微笑顿时消失,高举马鞭狠狠一抽,连忙追了过去。   马蹄激起的灰尘后,一众官夫人和小娘子震惊极了:   “不都说程家满门都是读书人,没想到五娘子的骑术竟然如此优越?”   “早知道程五娘这般厉害,就该邀请她一起打马球了,定是好手!”   “先前你们都说程家五娘子比起大娘子来如何如何不堪,要我说她们两分明是各有千秋,五娘子的才能更令人惊叹!”   听着后面一句句的谈论,兰氏的脸已经比锅底还要黑了。   但没有人在意她的不对劲,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马场,看着程菀和柔嘉公主骑着高头大马,两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你追我赶,不相上下,众人的心全都悬在了空中。   一圈,两圈,始终拉不开差距,直到来到最后一圈,眼看着距离终点只差最后一道高坡。坡陡,离围栏还近,必须控制好速度。   柔嘉公主一如既往,在马下坡时,身体后仰,拽紧缰绳来控制马速。   而程菀在马蹄越过坡顶的那一刻,非但没有控制速度,反而腰部下沉,深坐马鞍,身体继续前倾,驾驶着马以更快的速度朝坡下奔去。   柔嘉公主没想到程菀胆子会这么大,下坡还敢加速,但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当她反应过来时,穿着鹅黄色骑装的女子已经如同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她只能眼看着一步、三步、自己被越甩越后——程菀率先冲过终点!   这一刻,看着还坐在马背上,脸被风刮得发红,发丝凌乱,一边流汗一边喘着粗气,分明有些狼狈,却显得无比耀眼的程菀,在场的小娘子们都愣住了。   她们不是没见过马术好的人——圣上每年去猎场游猎,都会组织骑术比赛,时常会有骑术精湛的人脱颖而出。   可无一例外,那些清一色的都是男子,从没有女子的身影,她们就自然而然的被排除在外。大家似乎下意识的都默认了,只有弹琴绣花才是女人家该做的事,在骑马上,男女不能相提并论,甚至无法同台竞争。   然而此刻,看着肆意奔腾的程菀,小娘子们突然反应过来,五娘子的骑术明明比那些郎君的还要好!   原来女子在骑马上并不一定比男子差!   而且那些男子跑完马,都灰头土脸,一身臭汗让人只想躲开。但程菀哪怕大汗淋漓,却是神采奕奕,就好像一棵破土的青竹般,鲜活又张扬,充满了令人向往的生命力。   “娘子……”程菀刚从马上跳下来,藜麦就拿着帕子过去,刚想给自家娘子擦汗,没想到有人比她速度更快,一堆小娘子提着裙摆跑来,直接把她挤到了身后。   “程五娘,你马术这般厉害,下次一定要同我们一起打马球!”   “五娘子,你教教我怎么骑马好不好?我也想像你一般去猎场跑马。”   突然被一群同款星星眼的小娘子围住,程菀都怔住了,刚准备说什么,柔嘉公主下了马,如同方才见面那般,径直走到程菀面前。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轻视的打量,她深深的盯着程菀看了好几息,认真道:“程家五娘子,你很好。”   程菀笑着行了个礼,不卑不亢:“殿下承让。”   柔嘉公主转身:“走!”下人们呼啦啦跟着离开。   她一走,人群才终于松了口气,程若正准备去恭喜程菀,一扭头,却发现不远处的回廊下,站着好几个小厮。   宁南侯府的宴席,除了女客以外,也有男子。   景朝男女大防不严重,但参加宴席,也是分开两处。   马场的动静太大,男客那边自然也知晓了,但他们不方便过来,只能派几个小厮躲远一些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小厮们回来,把程菀和柔嘉公主比试赛马还赢了的事一说,在场的郎君们,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   “怎么可能?谁不知道程家书香门第,程家五娘子,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庶女怎么可能骑术如此精湛?”   “但那可是柔嘉公主,谁敢当着她的面耍花招?”   “我明白了!定是这程家五娘子爱慕子邵已久,整日偷偷在家勤学苦练,骑术才会这般惊艳!”   国公府祖辈便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世世代代都是武将,现在的国公爷,年轻时也是一员猛将,更是靠着好枪法,俘获了长公主的芳心。   后来国公爷被同僚所害,从马上摔下险些断腿,这才闲赋在家。而谢钰之,更是在金榜题名后,以文易武,奔赴战场。   所以这程家五娘子苦练骑术,肯定是为了讨好谢钰之,不然一个大家闺秀,没事练这个做什么?   这话一出,立马获得了当场所有人的认同,一时间,大家又谈论起了国公府和程家联姻的事,甚至还有好事者专程跑到谢钰之面前,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子邵兄可真是艳福不浅。”或许对男人来说,越多姑娘爱慕,就越能证明自己的魅力,同僚说这话时,脸上满是揶揄的笑容。   谢钰之却全无喜悦,语气严肃道:“敬宇兄,慎言。人各有所好,程五娘子喜欢骑马,许是为了强身健体又或是想要舒缓心神,这都是她自己的爱好,与我或者任何人都无关。”   就因为谢家是武将世家,就说程菀练习骑马就是为了讨好他,那你还喜欢穿衣服,难道天底下那么多研究女红的女郎都是为了讨好你不成?   况且他的原配是程家大娘子,若是这种“程菀爱慕他才会练习骑马”的话传开了,旁人会怎么想?只会给程菀扣上一个“觊觎姐夫,不忠不义”的罪名,这让程家五娘子日后如何自处?   谢钰之没有说多余的话,但那人看着他的脸色,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端正态度道歉:“子邵兄,这事是我做的不妥……”   “不必同我说这些。”谢钰之制止他:“敬宇兄如若有心道歉,日后若听见有人污蔑程五娘子的名声,替她正名便好。”   “一定,一定。”   而国公府这边,国公爷听到这件事,却是大笑出声:“果真?没想到程乾远如此古板的人,还能教养出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姑娘。”   若是程五娘真有传闻中那么厉害,等这新儿媳进门了,他一定要约着一同去跑跑马,比试比试!   谢老夫人虽然不像国公爷这般开心,但心中对程菀的偏见也少了些许。   她在意的倒不是程菀骑马有多厉害,而是欧阳夫人在宴席结束后,向她描述的——程菀在面对柔嘉公主时,那不卑不亢、从容有度的态度。   国公府是大户人家,谢钰之未来更是整个宗族的族长,只有这种落落大方,游刃有余的做派,才配坐上谢家宗妇的位置。   程府——   “嘭”!又一个茶盏被砸碎。   叶嬷嬷忙道:“太太息怒,外头那些话都是以讹传讹,五娘子平日里忠厚懂事,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昨日回府还没什么,今天,外面突然多了些程家五娘子早就对姐夫情根深种的传闻,程老爷一听,就知道是程家和谢家的政敌所为,也可能是柔嘉公主所做,故意想给他们两家泼脏水。   但兰氏却怒不可揭,甚至在想程菀是不是早就盼着苒儿过世,好给她腾位置。   叶嬷嬷知道大娘子去世后,太太的疑心病越来越重,但这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而且五娘子嫁去国公府后,束哥儿少不得她的照顾,不能在这时把关系弄僵。   “您也知道,五娘子不到六岁便开始学骑马了。”总不至于那时就有非分之想吧?   兰氏胸口剧烈起伏:“就算她没有觊觎自己的姐夫,也不能任由这么发展下去。”   昨天之前,外面都在说程菀比不上苒儿,都在夸赞苒儿有多么优秀,可今天,所有人都在谈论程菀胜过柔嘉公主的事,再这样下去,程菀都要把苒儿踩到脚底下了。   兰氏咽不下这口气,招招手,对着婢女说了许多从前程菀请假不去上课,偷懒躲在屋里睡懒觉,有时候连课业都懒得完成的事,让婢女把这些都给传出去。   对上叶嬷嬷不赞成的目光,兰氏笑道:“这可都是实话,谁让她就是这么个懒散顽劣的性子。”   果不其然,这个话头一放出去,外面的风评很快又变了。   虽说程菀骑术好,但到底这个世道更要求女子琴棋书画、相夫教子,程菀这般懒散,不去上课,定然没什么学问,这种人就算再会骑马,又有什么用?   当下,还有人断言,谢家将这样的人娶进门,日后肯定会后悔。   兰氏终于满意了,借着这个名义,把程菀叫来正院批评了一顿:“……你从前懒散不堪管教,学问才情比不上你长姐一分,恭谨端淑更是不及她一毫。你能嫁进国公府享福,全是因为你长姐留下的情分,你要记住她的恩情,嫁入国公府后你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善待束哥儿,爱护他,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不可苛待他半分。”   兰氏眼含警告盯着程菀,道:“至于不该有的心思,不该肖想的人,最好一丁点都不要有。你是苒儿的庶妹,自然也只是子邵的庶妹,要永远记住你的身份,明白了吗?” [16]第 16 章:避子汤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差把“你不要觊觎你姐夫”直接说出来了。   其实程菀也能理解兰氏,找个好拿捏的庶女嫁去国公府,归根结底是为了照顾束哥儿,若是一嫁过去,便和谢钰之新婚燕尔有了孕,势必会为了自己的孩子筹谋,从而抢夺束哥儿的资源。   就连兰氏故意在外放出流言诋毁她的名声,也是为了此。   毕竟她虽为继室,生下的依旧是嫡子,没有束哥儿这个原配之子地位高,但也有争夺家产和爵位的资格。可如果她名声有损,她的孩子,自然比不过美名在外的大娘子留下的束哥儿,国公府会偏向谁,也显而易见了。   程菀编的书,给书斋带来了巨大的利益,掌柜对她有利可图,行事便格外殷勤。昨日兰氏一放出消息,掌柜就把这件事打听的一清二楚,连忙递了信过来。   但程菀看完后不仅不气,反倒还由衷感谢兰氏。   就像她之前想的那样,和柔嘉公主的赌约,不管输赢,对她都没好处。输了,国公府的婚事没了;赢了,便会名声大噪,大家都以为她有多厉害,对她就会多生出几分期待来,觉得她这也能做好,那也能做好。   程菀一直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她不愿也没能力周全所有事,尤其是在国公府那种豪门大户,想想都知道有多累。   现在兰氏给她把懒惰懈怠的帽子一扣,众人就会觉得她顽劣不堪,对她的期许和要求自然会降低许多。这就相当于用无关紧要的名声,换来了舒坦的生活,简直是大好事啊!   程菀头一次如此真心实意的感激兰氏,过来正院时,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许多,但没想到兰氏给她的惊喜远不止此——   她正是不愿怀孕生子,原本还在苦恼该怎么避免这个麻烦,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别的便罢了,这件事上她暂时还无法随心所欲。   谁知就在这时,兰氏就来敲打她了。   这叫什么?这就是雪中送炭、雨中送伞!太太,这些年是我误会你了,你原来是个大好人啊!   程菀差点控制不住大笑出声,努力绷直向上翘的嘴角:“太太,您的意思我明白,古人云,行胜于言,为了让您能放心,我决定现在就去找妇科圣手开一些凉药,按时按量坚持服用,在束哥儿长大成人前,绝对不会让他的地位受到一丝威胁!”   古人认为寒凉之物会导致女子不孕,所以现在的“凉药”就代表了避子药。   这话一出,别说叶嬷嬷了,连自认为心狠手辣的兰氏都愣住了,一张嘴张张合合,都不记得自己要说些什么了。   程菀还在继续:“太太您若是不信,大可以让叶嬷嬷跟着我一起过去,我看天色还早,现在就出府吧,也不用拖了。”   程菀给书斋供稿,又极其看重身体健康,特意了解过这方面的医书,那种不伤身体的避子药,配备了许多滋补药材,价格昂贵,让叶嬷嬷跟着一起去,这银子就不用她自己掏了。   又省了一笔钱,嘿嘿,双赢!   兰氏还有些不可置信,面色复杂的问道:“你、你真的愿意?”   她从来没想过程菀能主动做到这个份上,对比自己的所作所为,兰氏心中罕见的升起了一丝愧疚。   程菀当然愿意,虽然喝药苦,可总比生孩子往鬼门关跑一遭要好吧?   她心里乐开了花,却还要故作深沉:“为了束哥儿,这是我该做的。”   “好,你这般懂事,我也不会亏待了你。”兰氏当场拿出一张地契,又在程菀的嫁妆中新加了一个庄子。   她又道:“不过,咱们家比不上国公府高门大户,你与束哥儿又暂时还不亲近,为了你嫁过去后能尽快适应,苒儿从前的管事嬷嬷便拨给你,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日后去了国公府,你要多听她的教导,不可意气用事。”   以兰氏的性子,会派人监视她,简直是意料之中,程菀没有答应,也没拒绝,而是道:“我院子里的三个丫头,我都要带走。”   藜麦自小服侍她,粟米机灵,红雪善于打探情报,最重要的是她们对她足够忠心。   兰氏一开始的打算,是让程菀只身一人嫁去谢家,身边的婢女都换成大娘子的陪嫁,这样不管程菀想做什么,都必须经过自己的同意。   但想起程菀刚才的退让,甚至愿意喝避子药,她思索片刻,还是同意了:“行。”   ——   谢程两家的婚事原想低调举行,但哪知圣上得知这事后,当场赐婚。   圣旨颁发的第五日,谢家人上门送来聘礼,按照景朝的习俗,程菀的嫁妆于婚礼前一日被送往国公府。   除了兰氏承诺的那些,程菀打算把自己屋里的老物件也给带上,这些都是姨娘从前用过的。姨娘去世后,按照习俗,她用过的这些贴身物品都应该处理掉,但程菀偷偷用半包碎银子将东西都换了回来。   人死如灯灭,姨娘入不得程家祖坟,生前居住的屋子,都被程老爷嫌晦气翻新过了。从前她还没能力在寺庙给姨娘供牌位时,便希望姨娘能通过这些东西,找到回来的路,以免在外头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负。   正清点着,藜麦进来通报说七娘子来了。   她话音未落,程若就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把手中的木盒塞给程菀,语气里满是恳切:   “五姐姐,之前在回廊上,还有白云观的传闻,都是我算计了你。我不欲嫁入国公府,便想方设法换到了你头上,我以为这对你而言算是一个好归宿,可我没想到……”   纵使那日程菀赛马赢了柔嘉公主,但程若这些日子依旧无比内疚忐忑,她早就想来向程菀道歉,可兰氏管的太严,一直到今日,她借着添箱的名义,才有机会过来与程菀见上一面。   “五姐姐,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现在再说什么都是空谈,都无法弥补我的过错……”程若泣不成声,有些慌乱的将木盒子打开,看着里面浅浅一层金银首饰,还有一张地契,程菀愣住了。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积蓄。”她将“自己”两个字咬的很重。   兰氏一心想要程若复制长姐的成功,不仅教养方式,就连程若的生活习性、穿衣打扮,一切都要向大娘子靠拢,是以她的首饰和穿着,许多都是照着大娘子打造的。   只有盒子里的这些,是她偷偷用私房钱买的自己真正喜欢的首饰,那张地契,是外祖过世前特意塞给她的……这些都与大娘子无关,是真正属于她的。   她想送给五姐姐,但她并不奢望自己能被原谅,只是国公府高门大户,五姐姐手头宽松,日子或许能好过些。   看着哭得脸颊发白,明显不对劲的程若,程菀连忙吩咐藜麦去打水,又让粟米端些热饮来,然后拉着程若坐在床边,神色严肃道:“小七,到底怎么了?”   她知道程若算计了她,可说实在的,就算没有那个梦,国公府对于她来说也算是选择范围内最好的归宿了,尤其是在外人看来,她简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所以,程若这么愧疚,显然有内情。   程若欲言又止,这一刻,她多么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可是她不能。纵使兰氏和大娘子的一切都压得她几近窒息,可那都是她的亲娘,她的亲姐姐,她们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她好,她不能抱怨,不能没良心。   程菀看出程若的抗拒,虽然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程若现在的状态比上次在马车上时还要糟糕,就像一个得了绝症却无所觉的病人,表面上很正常,内里却已是病入膏肓。   想到儿时除了姨娘外唯一的温情,程菀替她擦干净泪水:“很多事,做了便不要再去后悔,更不要用现在的眼光去责备过去的自己。咱们每天要面对的烦心事来就多,若是还一味的给自己找不痛快,那日子还过不过啦?”   程菀不是心理咨询师,但她当幼师那些年曾深有体会,为什么小孩子都很快乐?是因为他们永远以自己的需求为先,饿了困了不舒服了,都立马表达出来,不会让自己受丁点委屈,而很多大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却忘了如何爱自己。   她没收那盒首饰,只从里面挑了两支相近的簪子,一支自己收下,一支插在程若的发间,笑道:“这个海棠色很衬你,后花园的垂丝海棠快要开了,日后我不在家,小七若是没事,可以帮我多看几眼。”   程若捧着热茶,隔着朦朦胧胧的水汽,看着五姐姐嘴角清朗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好。”   ——   “娘子,六娘子过来了。”   程蓉也是来给程菀添箱的,她本不愿来,那日在宁南侯府,风头都被程菀出尽了不说,后来好不容易见到世子,她发现世子的注意力也全在程菀身上。   和她那个姨娘一样,真是个下贱的狐媚子!   程蓉回来发了好一通脾气,但姨娘说她和世子的事还未成,现在还不能和程菀把关系闹僵,再不甘愿也得过来送添箱。   理是这么个理,可程蓉越想越气,在离开之前,还是没忍住,讥讽道:“程菀,你是不是以为你嫁进国公府就能荣华富贵,高枕无忧了?做梦!就连大娘子曾经都是水深火热、无比煎熬,更何况你?我就等着看你日后过得有多惨!”   她说完就趾高气昂的出去了,听到这些话的藜麦和粟米目瞪口呆,粟米连忙道:“娘子,六娘子就是在乱嚼舌根,她是嫉妒您得了这份好亲事,您千万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程菀却摇了摇头:“她不聪明但也不蠢,这些不像是气话。”   藜麦吓得冷汗都出来了:“那,那我们……”   程菀笑了:“别怕,等明日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随机应变便是。”   第二日,五月十八,大吉,也是司天监选中的大婚之日。 [17]第 17 章:孩子他爹   对于程菀而言,此番嫁入国公府,无疑是重操旧业,换个地方带孩子而已,没什么好紧张的。但藜麦几人既激动又忐忑,生怕误了大事,天还没亮便将她唤醒。   从前请安也没起来这么早过,程菀怕自己撑不住睡过去,从床头拿出昨日便准备好的盐渍姜片,含在口中,而后由婢女搀扶着来到妆台前,一边打盹,一边梳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外头传来异响,程菀终于有些清醒过来:“怎么这样吵?”   “娘子,是过来参加宴席的客到了。”   按照景朝习俗,虽说出嫁这日早上,女方家里也会设宴,名为送行酒,但规模小,参加的也基本都是家中亲近的亲友。程菀是继室,原本宴席都不会有,只开两桌,一家人吃个饭便是。   可谢程两家的亲事,由圣上下旨赐婚后,意义就变了,不仅国公府,就连程家都是宾客满座,天刚擦亮,门口的马车便络绎不绝。   刚从娘家归来没多久的二少妇人齐氏,一边招待客人,一边急急忙忙催促婢女去找兰氏,“今日来的人太多,原先定下的席面不够,快去请太太示下!”   今日是程菀大婚,兰氏却称病不出,只留齐氏一个嫂子在外头待客。齐氏知道兰氏是想到了大娘子,心中悲痛,但现在来的人太多,传出去未免不好听。   正在佛堂为大娘子诵经祈福的兰氏,听到婢女的禀告后,明白儿媳的意思,长叹一口气起身道:“我来处理。”   走到一半,她突然又停住了脚步,“把若儿带来这里见我。”   那日与程菀聊过后,程若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不仅仅是因为五姐姐的话,更因为她那日听父亲说,国公府的亲事后,便会抓紧时机给程蓉和她定亲。   程若没有喜欢的男子,但她想,只要能嫁出去,去一个新的地方,就再也不会有人拿她和长姐比较了吧?   到那时,她只是她,而不再是“大娘子的妹妹”,不用再事事朝大娘子靠齐,她可以吃自己爱吃的食物,用自己爱用的首饰,事事由她自己做主,自由自在,不会再受任何的管束,做任何人的影子!   想到那样的生活,程若真的好高兴,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可她没有能分享的对象,只能在太太的眼线不在时,偷偷的写在信上,找机会寄给被发配去庄子上的碧水。碧水从小跟着她,只有她明白她的苦楚。   信还没写完,婢女将她传唤至正院,兰氏让她梳洗打扮一番,说:“今日来了这么多人,去见个面,或许有合适的人家。”   一想到这些人都是为庶女而来,兰氏心情很糟,但若不是国公府,圣上怎会亲自赐婚?又怎么回来这么多宾客,甚至比苒儿出嫁那日还要热闹。   所以她一定要费心为若儿筹谋一份更好的亲事,绝不能让若儿被一个庶女给比下去!   程若不知兰氏心中所想,听见母亲真愿意将她嫁出去,她心中满是雀跃,乖乖的坐在妆台前,羞涩的笑了笑道:“谢谢母亲。”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被打扮精致,程若又期待又忐忑,一会儿想会有人喜欢她吗?一会儿想等她出嫁了,心情好些了,她一定要多回来看看母亲,为自己过去的不懂事向她道歉。   可等到程若满脸喜悦的跟着兰氏来到前院,面对周围人的打探,兰氏第一句话便是:“这就是我们家大娘子的嫡亲妹妹。”   “是那个京城第一才女的大娘子?原来是她的妹妹,难怪这般标致呢!”   “既是大娘子的妹妹,七娘的才华也定是上佳吧?”   ……   一句接着一句,在兰氏开口后,官太太们的态度更热情了,可是这一刻,程若嘴角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她现在才知道她错了,她以为五姐姐嫁去国公府,她另寻一户人家,就能摆脱长姐的影子,能开始一段新的人生,原来这只是她的妄想,到头来,这些人还是为了长姐而来……若是没有长姐,可能想和她结亲的人都没有。   这一刻,程若眼里如同星火一般的光彩,彻底熄灭了。   她好像听不到声音,也说不出话来了,手心再一次被掐破,皮开肉绽,浓烈的血腥味熏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五姐姐说后花园的垂丝海棠快要开了,她答应了五姐姐的,她要去看看海棠。   程若转身就走,将客人的惊讶和兰氏的呼喊全都抛在脑后,越走越快,几乎是跑着朝后花园奔去。可她从小长大的程府,此时仿佛变成了沼泽,她走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去后花园的路。   就在她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转时,突然“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她的脚边。   一道身影从假山上跳下来,对着她连声道歉:“这位姑娘,对不住,我没看到你在下面,怎么样,没有砸伤吧?”   程若捡起那个东西,是个很精致的木雕。   她突然记起,曾经她也喜爱木雕,儿时还挑灯熬夜雕过一只知了,后来练琴时露出手上的伤口,母亲问她如何受的伤,她不肯说,母亲便将她的屋子翻箱倒柜寻了一遍,将抽屉里的刻刀都给扔了。   她那时还试过反抗,用绝食来表达她的不满,可后来还是失败了,刻刀换成了画笔,母亲说长姐画画一绝,她若是想学木雕,便先练画技,练好了,木雕才能更好看。   一开始,程若确实为了自己喜欢的木雕学画技,但不知为何,木雕慢慢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她学画,只为了能做出和长姐一般精美的作品,能拥有和长姐一样的美名。   见她不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木雕,青年男子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   话没说完,程家的管事经过,呵诉:“你这看马的怎么回事,这是咱们府上的七娘子,不可无礼!”   而后一脸谄媚的看向程若,“不知七娘子来此所为何事?”   男子恍惚,原来这便是程府金尊玉贵的七娘子。   ——   东厢房已经被观礼的客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程菀坐在塌边,被众夫人们夸得实在笑不出来了。   旁人都在羡慕她婚宴的排场有多么隆重、气派,只有程菀身心俱疲。   一大早到现在她连口水都不能喝,只在舌尖含了一片提神的参片,还穿戴着又厚又重的嫁衣和首饰,她真的好困好饿好渴!好想叫一桌子热菜热饭大吃一顿,然后倒头就睡!   谢钰之,你怎么还不来!   程菀在心底发出上辈子放学后所有同事都下班回家,只有她因为学生家长没来接,而不得不被迫加班的痛苦呼喊。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呼救,终于,人群爆发出惊呼,是谢钰之,孩子他爹终于来了!   屋子里人太多,又吵,程菀不能左顾右盼,只能从周围人的反应中猜出外头的进展,首先是小孩在大喊大笑,应该是谢家的红包给的足够丰厚;接着传来一阵叫好声,应该是在赞叹谢钰之所做催妆诗的文采斐然;又听见几道鸟鸣声传来,应该是谢钰之正前往正厅奠雁礼……   思绪到这里被打乱,雁礼过后便是迎亲,全福人忙上前,为程菀盖上盖头,随后又换了人扶着她往外走。   视线被盖头遮挡,程菀只能透过缝隙看到脚下红彤彤的一切,也不知走了多远,一只修长匀称的手出现在眼前,骨节带着文人长期执笔的薄茧,手背却有着武将出入沙场的刀疤。   以前有人朝她伸手,是上学时递给她学生的书包;现在朝她伸手,递来的却是代表她后半生的红绸。   程蓉的话还在耳畔回响,她不知道大娘子的生活为何会水深火热,但这段婚姻于她,只是为了养孩子;谢钰之于她,只是孩子他爹。没有期望,便不会失望,她希望能和孩子他爹合作愉快,但即便不能,她也会舒舒服服的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程菀豁朗的笑了笑,接过红绸的另一端,跟着谢钰之,仪态端庄的,一步一步走出了程府。   大门口,特意从书院赶回来的二少爷程常达已经在等着了,程菀与他不熟,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在送她上花轿时,这位陌生的二哥哥却往她手里悄悄塞了一块金丝糖。   迎亲队伍要绕城一圈,以示皇恩浩荡,等终于抵达国公府,又有传席、跨马鞍、拜堂、坐福等一系列流程。等到盖头挑开,合卺结发,说了一连串的吉祥话后,吵吵闹闹的人群终于从内室离开。   程菀还来不及看一眼新鲜出炉的夫君,外头就传来小厮着急的声音,说王爷来了,国公爷请世子快些过去。   谢钰之一句话都没留下,便匆忙离开。   他前脚刚走,藜麦和粟米后脚就进来了:“娘子,世子让我们进来服侍您。”   “梳发,喝水。”程菀累的手指都抬不起了,待头发拆了,又一口气喝了三杯水,非但没好点,感觉更饿了,正准备让藜麦去问问有没有点心可以垫垫肚子,门口却传来婢女的问询声。   程菀点头让进,一小队规矩严格,动作如同复制黏贴般的婢女进来,三两下摆好了一桌席面,全程除了碗筷的轻微碰撞声,没发出任何响动。   程菀走过去,看着琳琅满目,热气腾腾的一大桌美食,眼睛都亮了,一手拿着晶莹剔透的米饭,一手夹了一大块红烧肘子,惊喜道:“不错呀,你们胆子什么时候这般大了?”   她还以为藜麦几个来了国公府,会吓得不敢出门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敢去传膳食了。   哪知藜麦和粟米面面相觑,比程菀还懵:“娘子,这不是我们传的。”国公府高门大户,她们哪敢这般肆意妄为,就怕一个不小心,给自家娘子丢人。   程菀大口啃肘子的动作一顿,不是她们,那会是谁? [18]第 18 章:必有蹊跷   或许是谢老夫人?   但不管是哪个好心人,一顿饱饱的饭菜下肚,程菀的心情都好了许多,而且她发现了嫁进谢家的第一个优点——厨子的手艺超棒!   比程府的厨娘做的菜还要可口,也不知道这边的小厨房能不能自己点餐,若是能,她可就有口福啦。   程菀虽然很累了,但吃完饭后还是严格按照养生之法,先在屋子里走了会儿消食,两刻钟后才去隔间清洗。   刚出来,就看到一个面容严肃的妇人站在厅内,见程菀过来了,那人随意行了个礼:“拜见五娘、夫人。”   嘴里喊着夫人,但脸上的表情满是不以为意,身上穿着的又不是一般的布料,程菀已经明白这人是谁了:“应嬷嬷。”   这便是大娘子留下的管事嬷嬷,也是兰氏派来监视她的人。   今日是大婚之夜,按理说应嬷嬷过来应该只是和程菀见一面,认个脸便能离开了。   但她走了没多久,又去而复返,语气里满是急切:“夫人,您就不着急吗?”   程菀顶着满头珠翠一整天,脖子都酸了,这会儿正由藜麦给她按摩放松,正是昏昏欲睡之时,听到应嬷嬷这么问,有些好笑:“我急什么?”   “这都这么晚了,世子还未回来,我刚刚派人去打听了,前院的宴席早就散了。”   应嬷嬷看着程菀这木头样子简直恨铁不成钢,今天可是新婚之夜,丈夫迟迟不归,她竟然还坐得住?这要是换大娘子,早就想方设法去请人了。不愧是庶女,如此蠢笨呆滞,对丈夫一点都不贴心。   当然了,她也不是在帮程菀讨谢钰之的欢心,只是束哥儿还小,相比于外头那些莺莺燕燕,程菀好歹是一条船上的人。   程菀觉得应嬷嬷简直是操闲心,今天大婚,再不讲究的人家,也不会在今天乱来,更何况是国公府这种人家。   就算宴席散了,谢钰之也许在书房和同僚谈事,有什么好催的?   而且她对谢钰之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   “应嬷嬷,趁着现在有时间,你详细说说束哥儿吧。”程菀身体坐直了些,示意她坐下回话。   太太早有指示,说五娘子嫁进来唯一作用便是照顾小郎君,听到程菀现在就开始询问小郎君的事,应嬷嬷不仅不感到奇怪,反倒露出满意的神色,侃侃而谈了起来。   听了半晌,程菀叫停:“那束哥儿三岁之后的事呢?”   她说了老半天,说的一直是束哥儿三岁前的一些生活习性和小儿趣事,这固然有参考价值,但程菀更想知道的是束哥儿三岁后生病的事。   他到底有没有生病,生了什么病,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听到程菀这么问,应嬷嬷如同哽住了一般,停顿了好几息,眼珠子转了转才道:“小郎君三岁后发了一场高烧,当时反反复复的,一直不见好,还经常做噩梦,道士说可能是邪风入体、八字相冲。   先夫人一气之下,把院里伺候不当的那些人,还有些八字不合的都给打发了,这才把老奴给提上来的。所以对于其中的关键细节,我也不甚清楚……”   难怪,程菀明明记得大娘子从前回门时,身边跟着的分明是她的奶娘周嬷嬷,现在却换了人。   程菀思酌片刻,又问:“那病好之后呢?”   “一直到先夫人去世前,小郎君的病都没全好,知晓母亲仙逝后,更是病了一场,也就是夫人您和太太一同前来国公府吊唁时。后来老夫人将小郎君接到身边悉心照顾,又有先夫人在天之灵庇佑,前几个月就好全了。”   应嬷嬷离开后,粟米见程菀神色有几分凝重,好奇道:“夫人,可是应嬷嬷在撒谎?”   “我不知道。”应嬷嬷说的,和兰氏告诉她的,还有她们来国公府参加葬礼时碰到的情况倒是能对上,乍一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对劲。   但程菀就是感觉有什么说不上来的地方。   她还在思索间,外头有人行礼,程菀抬眼一看,是谢钰之回来了。   说实在的,虽然谢程两家联姻已有好几年,但程菀和谢钰之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那时他是国公府世子,前途无量,她只是个不受宠的小庶女,日日为了银两发愁。她从没想过两人的命运会有交叉点,谢钰之在她心里,还不如午膳餐盘内多出的一块肉重要。   此时,看着站在灯光下,长身玉立的男人,程菀模糊的记忆被唤醒,她终于能确定那些对谢钰之惊才绝艳的夸赞,名副其实。   就像他的手一样,谢钰之是个有些矛盾的男人,在他身上,既有文官最崇尚的君子之风,眉眼虽似雾凇般透着疏离,但容色昳丽,仿佛一块被月光浸透的古玉,自带清晖;   又因为是个武将,不像寻常文人那般文弱,反倒带着些许凌厉的气质,身形挺拔,肩宽腰窄腿还长。   确实当的上一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这一刻,程菀发现了嫁过来的第二个好处。   谢钰之走近,见程菀正看着他,以为她是在探究自己为何回来的这么迟,主动解释道:“与誉王在书房谈话,耽搁了。”   这要换成京城里任何一个小娘子,估计都会对谢钰之嘘寒问暖半天,问他累不累,饿不饿,冷不冷……可惜在这里的人是程菀,她心里想的只有孩子,没有孩子他爹。   只能干巴巴来一句:“郎君辛苦了。”   又赶紧道:“时辰不早了,郎君快些洗漱安歇吧,明早还要早起。”   她本意是想早点起床早点见到束哥儿,但这话说出口后,再配上她急切的表情,就很容易让人想歪。   谢钰之原本在喝水的动作一顿,轻咳两声,差点被呛到,深深的看了程菀一眼,而后放下杯盏,丢下一句“我去洗漱”就去了侧间。   程菀看着他的背影想解释,但有感觉越描越黑,干脆算了,转身从床头木盒里拿出一粒药丸服下。   可能是行军打仗留下的习惯,谢钰之沐浴很快。   来到床边,放下床幔前,他想了想,略有深意的叮嘱:“明日要进宫谢恩,要走很远。”   程菀:“……”   我真不是急色,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提醒我要克制!   烛光灯影,衣裳尽褪,手触摸到的那一刻,程菀感叹,幸好男人的腹肌不像他的性子那般无趣……   ——   新婚之夜,谢钰之一回来,藜麦和粟米很有眼色的退了出来。   等她们出门,便有丫鬟过来将她们请走,说世子爷不喜人在外叨扰,有事便会摇铃唤人。   今日见识过国公府的规矩后,藜麦二人就特别怕做错什么事,给自家娘子添麻烦。况且她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自家娘子也确实不喜欢人近身伺候,听到丫鬟这么说,就信了,想着等里头叫水时,再问问娘子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粟米让藜麦下去收拾东西,自己也没走远,在侧房等着。   过了片刻,隔着远远的走廊,她好像看到有什么身影正在正房门口鬼鬼祟祟的,似乎要偷听。   “应嬷嬷!”粟米飞快走过去,一把将人扯到了一边。   她经常跟着程菀一起锻炼身体,手劲比寻常女子都要大,一用力,疼的应嬷嬷脸都白了。   “你这是做什么?太太叫你协助夫人熟悉国公府大小事务,可不是让你来偷听墙角的!”盛怒之下。粟米也顾不得太多了,直接呵诉出声。   应嬷嬷确实是过来偷听的,太太说了,一定要严防死守,不能让五娘子勾引世子。国公府规矩严,但大娘子进来这些年,早已想办法把正院的丫鬟都换成了自己的心腹。   所以等谢钰之一回来,应嬷嬷便让人将粟米藜麦叫走,就是想偷听里面说话,只是世子爷警觉,她不敢靠太近,还没听清什么,又被粟米发现了。   她虽然心虚,但在她看来,自己还是大娘子身边呼风唤雨的管事嬷嬷,程菀一个庶女都算不得什么,更何况是她的丫鬟。   语气轻蔑道:“粟米姑娘可别倒打一耙,我是过来候着等主子的吩咐,你别瞎诬陷。”   粟米皱眉:“那你为何鬼鬼祟祟?”   应嬷嬷振振有词:“我那是不小心被虫子咬了一口,正在地上找虫子。”   “你!”粟米气的很,但又怕惹出太多的动静,只好先将此事压下,等到第二天程菀一醒,便懊恼的说了出来。   虽说谢钰之技术不怎么样,但程菀昨晚还是一觉好眠,醒来时,谢钰之已经去前院练剑了,屋子里只有她们几人,她先是拍了拍粟米的手,安抚她:“你做的很好。”   而后正色道:“我知道你们畏手畏脚,是怕给我添麻烦。但不管程家和国公府之间差距有多大,也不管我和谢钰之身份有多悬殊,现在我已经是国公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这就代表着,只要我们不犯原则上的错误,不管做什么都没问题。”   她嫁进谢家,是为了谢束,为了日后的好日子;谢家娶她,或是因为政事或是其他,定然也有所图。   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那彼此之间就是平等的,没必要把自己的姿态放的那么低,觉得自己天生就低人一等。   她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不犯大错就行,何必活的那么小心谨慎,就算出了点小问题,难不成谢家还能直接休了她?   “你们是我的陪嫁丫鬟,行走在外,就是代表了我。若是你们太过谨小慎微,旁人只会觉得我也是好拿捏的性子。”   怕这话太严肃,程菀又笑着道:“而且谁让你们妄自菲薄的,忘记你们的规矩可是宫里的嬷嬷教出来的?”   之前为了让大娘子能说门好亲事,兰氏特地费重金请了宫里的嬷嬷过来教规矩,本来那嬷嬷只教大娘子和程若,但程老爷抠门,不仅让所有娘子都跟着学,还让家里的婢女偷偷学,必须把钱给学回来。   听到她这么说,粟米三人不由都笑了出来:“娘子放心,我们以后不会了。”   程菀看着手中华美的金簪:“至于应嬷嬷,暂且先留着,她还有用。” [19]第 19 章:争中馈   圣上赐婚,按照规矩,一大早要先去宫中谢恩。   程菀原以为要像昨日那样要饿着肚子过去,上了马车后,却有婢女在外轻声喊她,递过来一个食盒:“夫人,世子爷特意吩咐,让您少用些,垫一垫便好,以免入宫后失了仪态。”   她打开食盒一看,发现里面是刚出炉的点心,小巧精致,咬上一口,又酥又糯,味道和昨日的喜饼差不多,显然是出自国公府膳房的手艺。   婢女说这是谢钰之特意吩咐的,那是不是说明昨晚的膳食,也是他叮嘱的?   今日天气很好,程菀抬眼,便能透过车窗看到谢钰之逆着光,骑在马上的挺拔背影。   她倒不是自恋的觉得谢钰之对她有什么不一样的感情,做这些,只能说明谢钰之确实是个君子,哪怕两人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也愿意尽到丈夫对妻子的责任。   可问题又来了,如果谢钰之真是这般性情的人,和大娘子即便情感不合,应该也能相敬如宾,为何程蓉会说大娘子的日子过得痛苦不堪呢?   思索间,皇宫到了,早已有内侍在宫门口等候,带着他们往宫内走去。   圣上和民间传闻一般,年纪不大,待人亲切和善。他显然很器重谢钰之,只叮嘱了程菀几句诸如相夫教子守规矩之类的话,便和谢钰之去书房议事了。   倒是江贵妃,特意邀程菀去御花园转转。   程菀早就听说过这位专宠后宫的贵妃,听说她比圣上大了十几岁,从前只是服侍圣上的小丫鬟,相传她母亲曾在烟花巷子里替人浆洗衣裳,后来被赌狗兄长卖进宫换银两。   圣上继位后,便立她为妃,诞下皇子皇女后,立为贵妃,现在圣上更是铁了心要封为皇后。   在程老爷等文人口中,江贵妃和那些祸国殃民的妖妃没什么区别,仿佛只要让她登上后位,整个景朝就会顷刻覆灭。   但此时程菀看着这位仪态万千的贵妃,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真美啊!   难怪皇上铁了心要册封皇后,是她她也封!   这么美的贵妃,不仅亲自请她喝茶,唤她的闺名,邀她得空时经常来宫里坐坐,还赏赐了许多物品。   程菀推脱不过,只能接了,心想这趟宫进的可正值!   不过她也不傻,知道贵妃对她以礼相待都是因为谢家,所以在回程的路上,她立刻把自己和贵妃相处的所有细节都说了一遍,而后直白道:“郎君觉得我对贵妃这般态度可好?”   她知道前朝如今对立后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毕竟元后留下的皇子没被册封成太子,贵妃又有三子一女,这一次立后,还涉及到了之后的储君人选。   她现在和谢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对政事又一知半解的,谢钰之能被皇上如此器重,明显比她靠谱许多,在这方面听他的准没错。   谢钰之微怔,似是有些惊讶于程菀的直白,“谢家不干预圣上的家事。”   程菀点头,不干预,也就是不反对,在这一点上和程老爷是截然相反。那么,谢家娶她的目的,便可以排除政治因素这一项了。   ——   到了国公府,便要去正院敬茶了。   这会儿已经日上三竿,谢家的人都到了,正坐在厅内喝茶聊天,等到程菀二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道道探究的目光瞬间射了过来。   谢家和程家联姻的事,一开始除了谢老夫人、国公爷和谢钰之以外,谢家的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所以骤然听说谢钰之要迎娶程家女,还是个庶女时,谢家众人和京城其他人一样,都觉得谢钰之疯了。   今天一早天刚擦亮,众人就动身往正院赶,就想看看这个程家庶女究竟有什么好的,能让谢钰之铁了心要娶她。   谁知他们都坐了许久,新妇却迟迟未到。虽然知道他们今日要进宫谢恩,但大家心中不免又增加了几分挑剔。   直到门口传来下人的通报声,大家立即循声望去,在看清楚了谢钰之身边人的长相后,即便是最苛刻的长辈们,心下都忍不住赞叹一声,真是好气度。   今日要进宫,衣服是赶制的命妇礼服,首饰是谢老夫人怕程菀的头面不够气派,特意从自己私库的嫁妆里找出来,一大早差人送过去的。   谢老夫人什么身份,她的嫁妆太过华贵,一般人都压不住。   可程菀不仅压住了,反倒还被全身的富贵衬托的更加光彩照人,气度斐然,丝毫没有他们想象中那种庶女的怯弱之感。   就连跟在她身边的丫鬟们,也没有畏缩的小家子气,规矩严格,举止稳重,和国公府的大丫鬟相比都没什么差异。   程菀知道大家都在盯着她,但她从始至终没有往旁边张望一眼,跟着谢钰之行礼后,便开始叩首敬茶。   这套流程她在程家便以练习许久,全程行云流水,仪态落落大方。   首先是谢老夫人,而后是国公爷、长公主的牌位,接着便是几位旁支长辈,最后和几个平辈见礼。   谢家家大业大,最重要的便是国公府这一大家子人。   谢老夫人和老太爷,有两个儿子,长子便是如今的国公爷,次子年纪轻轻去世了,留下了谢二爷和三爷。国公爷与长公主只得了谢钰之一个,谢钰之又只有束哥儿一个,谢家子嗣不丰,便没有分家。   谢二爷读书不争气,只靠家族荫庇当了个清闲小官,娶的媳妇是薛氏,也是谢老太太的娘家侄孙女。   谢三爷倒是有些本事,靠自己科举入仕,如今在江南当知县。   敬茶结束后,就该束哥儿给程菀这个继母敬茶。   小孩见风长,尤其是四五岁的孩子,隔了两月,束哥儿比上次见面,似乎要高了一些,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绸缎小长袍,本应该是个富贵小少爷,但程菀却发觉,他好像很害怕旁人的注视,尤其是当谢钰之的眼神朝他看去时,束哥儿手一抖,差点将茶水抖出来。   程菀想到了梦中兰氏所说,说谢钰之对束哥儿不闻不问。莫不是谢钰之和大部分父亲一样,对孩子缺乏耐心,非打即骂,才会让束哥儿现在就这么害怕他?   “母亲,喝茶。”   程菀从他手中接过,浅喝了一口,递出礼物时,特意对着小孩友善的笑了笑。   不知道是她幼师光环生效了,还是束哥儿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虽然对她很陌生,但小朋友也腼腆的笑了,双手接过礼物,一溜烟跑到了谢老夫人身边。   谢老夫人爱怜的摸了摸曾孙的小手,宣布开饭。   谢家规矩严格,本应该是食不言寝不语,但程菀看到在束哥儿有些跃跃欲试,想要和曾祖母说什么后,谢老夫人立即道:“今日一大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便不拘着繁文缛节,随意说说话才更亲近。”   谢老夫人一开口,大家就算没话,也得绞尽脑汁想出几句话来,厅堂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程菀:“……”她虽然知道谢老夫人对谢束娇宠,但她没想到娇宠到了这种地步。   而且她看得出来谢老夫人对她的态度不怎么满意,好像有什么偏见。这种情况下,她该怎么才能争取到和束哥儿单独相处的机会?   就在这时,程菀突然听到一道尖锐的孩童声响起:“为什么没有我爱吃的甜糕!”   这声音太过响亮,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程菀循声望去,发现说话人是谢林,也就是谢二爷的庶子。谢二爷虽然和薛氏成婚多年,但一直没有孩子,仅有一个通房丫头所出的庶子。   可不管庶子还是嫡子,都不应该在这种场合用这种态度对母亲说话,难不成国公府娇惯孩子的习惯还是会传染的?   面对谢林的质问,薛氏这个嫡母显得无比好脾气,不仅不生气,还耐心道:“林哥儿,母亲最近太忙了,一时不察才忘了,你别闹,等回去了我再让小厨房给你做。”   谢二爷这个亲生父亲就很是严厉了,瞪着眼睛道:“不许做!真是反了天了,没有菜,你就敢发脾气,谁教你的规矩?”   薛氏立马挡在谢林面前,大声道:“二爷,您怪孩子做什么,本来就是我答应他的事没做到,虽说家里杂事琐碎,忙的分身乏术,但这也不是我能敷衍孩子的借口,还是我能力有限……”   她说着,突然看向程菀,语气似乎很真诚:“大嫂,不如这管中馈的事还是交还给你吧?我能力不够,又名不正言不顺,说不准还会有人在背后乱嚼舌根,误了家里的大事,还是交到你手里吧。”   一旁的国公爷木着一张脸:“……”   又来了又来了,家里第……不知道多少次争夺中馈大战又要打响了,从前是大娘子和二儿媳,现在大娘子都换成了五娘子,还是不能消停吗。   程菀这时才明白过来,闹这么一出,原来是冲她来的啊。   难怪程蓉说大娘子的日子过得不痛快,对于大娘子这种极度骄傲的人来说,明明是长房嫡妻,中馈之权却在弟妹手上,不仅事事要过问二房,更是代表了家中长辈对她的不信任,心里能舒坦才怪。   而且从薛氏有恃无恐的表情,也能看出,大娘子和她争中馈,定是没有成功过的。   大娘子都拿不到,更何况是她?不用想也知道谢老夫人不会同意。   而且她嫁过来是带孩子的,可不想照顾这么一大家子人。   程菀想都不想直接拒绝:“弟妹抬举我了,我初来乍到,最大的心愿便是听老夫人的吩咐照顾好束哥儿,中馈我管不来,也从来没这方面的想法,能者多劳,还是弟妹多费心吧。”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了。 [20]第 20 章:意外之喜   薛氏选择今天把中馈拿出来说事,是故意的。   她是二房,又是弟媳,按理说从前大娘子进门时,便应该把中馈交给她。   但薛氏一想到谢钰之又是世子,又身居高位,而自己丈夫谢二爷,就跟个草包一样,成天只知道遛鸟唱曲还好色,若是自己不把持着中馈,这偌大的国公府,还有他们二房的活路吗?   薛氏从小在家便受娇惯,嫁来谢家后,谢老夫人这个亲姨奶奶,对她很是宠爱,薛氏的气焰更高了。谁知大娘子仗着自己是世子夫人,屡次和她争中馈,若不是谢老夫人支持,说不定这管家大权早就被夺走了。   大娘子不识好歹,可她到底是原配,又美名在外,有和她争一争的资格。   但这程五娘算什么东西,一个庶女,估计在家连怎么掌家都没学过,怎么配跟她抢中馈?   她今日故意提出来,原以为程菀会和大娘子一样痴心妄想,便正好能让谢老夫人开口给个下马威,哪知程菀竟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一旁的旁支亲戚也同样如此,他们虽不住在国公府,但大娘子和薛氏争中馈的事简直人尽皆知。   因为有一年谢家祭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娘子直接把这事给挑了出来,大家嘴上没说什么,暗地里却一直在看国公府的笑话。   本想着今天也会闹起来,谁知这刚进门的继夫人竟然对管家权没兴趣?   谢老夫人更是心中讶然,她年纪大了,不喜欢人争来斗去的,从前的大娘子就是太过要强,恨不得什么都要争一争,什么都拽到手里。她原以为程菀和她长姐一样脾性,没想到是她看走眼了。   而且她认真观察了程菀的神色,她在拒绝时,甚至都没往谢钰之的方向看一眼,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了——这就说明,她拒绝并不是为了讨好夫君,也不是在故意拿乔,她是真的不想争,只想照顾束哥儿。   谢家选程家联姻,本就是为了束哥儿,现在见程菀这般懂事,谢老夫人对她的偏见要少了许多,目光柔和道:   “既如此,那中馈还是由二娘管着。”   又看向程菀:“宫里来了不少赏赐,你和子邵先回去整理一番,下午若无事,便过来陪陪束哥儿吧。”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程菀没想到老夫人会这么快松口,眼前一亮,连忙点头:“那孙媳下午再来叨扰您。”   谢老夫人对程菀态度的转变,薛二娘看在眼中,等出了正院,她就忍不了了,直接把婢女手中程菀给的礼物狠狠砸了:“程五娘!是我小看了你!”   她原以为这个庶女好对付,没想到和她长姐一般诡计多端!故意用这招以退为进在谢老夫人面前卖乖,难道她以为装模作样几回,便能说服谢老夫人把中馈给抢走吗?   做梦!   薛二娘叫来心腹嬷嬷,咬牙道:“派几个人去东院盯着,我就不相信抓不住程五娘的马脚。”   什么为了照顾束哥儿不愿管家?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会真心真意对继子好?她定要抓住把柄,戳破程五娘的假面目!   ——   谢钰之原有三日婚假,但圣上给他派了新差事,要临时去官署一趟。   程菀想都不想立马点头:“郎君快去吧,国事要紧。”   谢钰之颔首,承诺道:“我会尽快,绝不会耽误六日后的回门。”   景朝的习俗,新妇是婚后第七日回门。   程菀听出他话里的歉疚,心想谢钰之该不会以为没有他陪着,自己会很难过吧?   怎么可能!他现在事业做的越大,未来束哥儿在官场上受到的红利越多,她的日子才能过得越好!别说这两天了,就算谢钰之要出去二十年,她都不会有半分不满。   而且谢钰之气势太过,有他在,程菀感觉粟米她们都不敢呼吸了,还是赶紧把这尊大神请走吧。   谢钰之一走,应嬷嬷就凑了过来,指责道:“夫人,您今日拒绝管家权可真是大错特错。”   虽然她知道二少夫人不是真心的,但程菀应该趁此机会和她打擂台,最好是能说的薛氏下不来台,就算最后中馈还是在薛氏手上,也能让所有人知道她名不正言不顺,这样迟早有一天,中馈能回到大房手中。   应嬷嬷说完,却见程菀看着她,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嬷嬷,你对二房的林哥儿熟悉吗?”   应嬷嬷冷笑:“那就是个庶子,有什么好在意的。”   程菀摇摇头,“此言差矣。”她把今天在席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你想,二少夫人分明是个很要强的人,那她对庶子这般疼爱,就不奇怪吗?”   应嬷嬷脸上表情变了。   程菀继续:“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咱们想从二房手里拿到中馈,若是能多了解那边的情况,就能事半功倍。”   应嬷嬷还有用处,但一直在自己面前蹦跶也是有些烦,索性把她的注意力转向二房,正好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应嬷嬷知道程菀说的很有道理,可就是有道理,才让她心中狠狠一跳。   从前在程府,五娘子有这般聪慧吗?应嬷嬷记不清了,她陪着大娘子出嫁时,柳姨娘刚过世不久,没了姨娘的五娘子显得无比沉默,不管是上课还是出门,都躲在最后面,就像墙角的一根狗尾巴草一样不起眼。   也正是因为如此,兰氏才觉得她好掌控,没有再在她身上多花心思……可是此时,应嬷嬷莫名感觉,不管是太太还是她,可能都小瞧了这程五娘。   ——   回到东院,将宫中的赏赐简单归置好后,应嬷嬷便带着所有下人前来拜见。   程菀如今住的东院,分为前后两院,前院是谢钰之的办公场所,后院便是住所了。   就像程菀提前知道的那样,大娘子虽然没争到管家权,但东院的人还是全换成了她的陪嫁和亲信,只除了前院书房的婢女和侍从,那些是谢钰之的亲信,轻易换不得。   应嬷嬷是管事嬷嬷,院里的大丫鬟是含烟和如画,从前大娘子带来的陪嫁不止她们,想来是那次束哥儿生病,被打发的七七八八了。   婢女们行完礼,程菀让藜麦三人和她们见礼。   藜麦等人被程菀教育过后,便不再那般胆小了,她们努力让自己稳重一些,随意一些,这样才不会丢娘子的脸。   纵使已经知道五娘子嫁来国公府只是为了照顾小郎君,可看到藜麦几个行礼时随便的态度,含烟心中依旧升起了几丝不忿。   从前大娘子还在世时,藜麦只是不受宠庶女身边的小丫鬟,哪次见了她不是诚惶诚恐,恭恭敬敬的叫姐姐?如今大娘子去世,五娘子鸠占鹊巢占据了一切,连她的丫鬟都开始狐假虎威了。   程菀仿佛没看到含烟的愤恨,只道:“以后东院的其他事宜还是照旧,只一点,我贴身的事都交给我这几个婢女便好。”   她知道含烟等人心中所想,但她没心情,也懒得收服她们,只要不给她找茬就行。   后院的人见完了,便是谢钰之的亲信,人不多,程菀一视同仁随意叮嘱了几句,但她发现应嬷嬷对他们的态度,和对后院下人截然相反,甚至有些讨好?   果不其然等人走后,应嬷嬷就开始了:“夫人,这些都是世子爷身边的侍从,若是和他们处理好关系,便能知道世子爷的行踪和烦心事,就可以……”   话还没说完,应嬷嬷发现程菀在用一种很诧异的目光盯着她,忙问:“怎么了?”   程菀只是又想到了大娘子。   大娘子在程家时掌上明珠,万事遂意,来了国公府却发现高门大户万万不是程家能比的,她在家中高高在上,但在这里却是稀松平常,如何能忍受这种落差?   她要强,为了掌握中馈,和二房争斗不休;为了能讨夫君的欢心,连他的下人都要讨好……这般事事周全,能开心才怪。   主子什么想法,下人自然也是同样的想法,程菀懒得和应嬷嬷多说了,“无事,你快去想办法查清楚林哥儿的事吧。”   对,这个才是重中之重!   应嬷嬷也顾不上说教了,反正程菀不听她的,得不到世子爷的宠爱,到时候后悔的可是她自己。   ——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程菀先回房睡了半个时辰,接着去了书房,让红雪磨墨。   红雪:“娘子是要写信吗?”   “不是。”她是要为下午和束哥儿见面做准备。   一个猴一个拴法,程菀当幼师这么久,对这句话简直是深有体会,特别是像谢束这种将来会误入歧途的天才小猴。天才,和一般人的教育是不同的。   书里一直强调谢束很聪明,但究竟有多聪明,聪明在哪方面,没说。   现在的人听到聪明,就只想到会读书,未来可以考状元。   但程菀知道不止于此,现在科举考试太过局限,对于那些数理化方面的天才,根本不能突出他们的才能。   所以要想束哥儿未来能发光发热,成为国家栋梁,就必须找到他的闪光点,制定相应的教育计划,因材施教。   这也是程菀想找机会和束哥儿单独相处的原因,小孩在自己熟悉的人面前会比较娇气,谢老夫人又对谢束如此娇惯,只有单独相处,才能真正了解这个天才小反派。   “走,咱们去给老夫人请安。”把写出来的东西都给烧了,程菀无比期待又激动的带着人往正院走去。   谢老夫人刚睡醒,神色还有些疲倦,谢束安安静静的坐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牛乳在喝。   程菀乖巧行礼,谢老夫人点头:“坐下吧,一切可还习惯?”   两人浅浅寒暄了几句,谢老夫人让束哥儿叫人,束哥儿倒是很乖,虽对程菀还十分不熟悉,还是开口道:“母亲。”   程菀笑着应了,对于束哥儿这种胆子比较小的小孩,事先一定要和他们打好关系。   所以早在出嫁前,她就准备了一些可爱的小玩具。倒也不用她掏钱,兰氏知道这是送给束哥儿的后,特意差人走街串巷寻出来的新奇玩意儿,并不多见。   有玩具收买,又有这么多年照顾小孩的经验,加上束哥儿真的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不一会儿,程菀和他就能说说笑笑了。   看到这一幕,谢老夫人稍显满意,想到子邵曾说过的话,她心里虽然还有些不放心,但还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侧间,连谢束的奶嬷嬷都一并带走了,只留下了两个小丫鬟听差遣。   出门后,贴身嬷嬷道:“您就这么放心这位新少夫人?”   “我不放心,可束儿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说起这件事,谢老夫人肠子都要悔青了,她想怪大娘子太过心狠,可大娘子已不在人世,想怪谢钰之太过疏忽,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老糊涂了?   嬷嬷连忙宽慰:“我瞧这位新少夫人是个真心实意的,她肯定会对小郎君好的。”   谢老夫人长叹一声:“但愿吧,只要她能帮束哥儿解了这麻烦,哪怕只有一半,都是咱们谢家的大恩人了。”   谁知话音刚落,侧间便突然传出一道歇斯底里的哭泣声。   “是束儿!”谢老夫人反应过来,整张脸都白了。 [21]第 21 章:独守空房   老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这话虽然有些以偏概全,但也有一定的道理,如今谢束已经快五岁了,谢老夫人又对他如此娇惯,必须要抓紧时间将他掰过来。   而且程菀刚嫁进来,谢老夫人莫名对她有些偏见,是以现在每次和束哥儿单独相处的机会都是很难得的,不能浪费。   等谢老夫人等人离开后,程菀先是继续和束哥儿一起玩玩具,令他放松下来后,便语气轻柔的问道:“束哥儿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所有小孩都爱听故事,谢束也同样如此,闻言连忙放下手里的小玩具,满是好奇的盯着她。   程菀讲的就是改良版幼儿园小故事,大意是每个小孩出生前都是天上蟠桃树上的一颗小桃子,菩萨把小桃子送到凡间时,会给每颗桃子一种与众不同、最擅长的能力。   程菀指向自己:“就比如我,我最擅长吃,什么东西怎么做着最好吃,我全都知道,束哥儿最擅长什么呢?”   谢束先是被程菀的话逗笑了,但听见她的问题后,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就暗淡了下来,有些小心翼翼的摇摇头:“我没有。”   将小孩的反应尽收眼底,程菀发现了第二个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次在兰氏院中见到他,还有今早敬茶的时候,束哥儿都表现的有些怯弱,程菀一开始以为他是年纪太小,又有些内向才会如此,但现在她突然发觉这不仅仅是怯弱,更像是自卑。   是一种面对他人的打量和询问时,十分不自信的表现。   问题是以谢家的地位,谢老夫人及周围其他人对他的疼爱程度,谢束为何会养成自卑的性子?   程菀脸上笑容不变,她耐心很好,循循善诱:“你年纪太小,不是没有,应该是没发现,束哥儿想知道吗?”   束哥儿绷紧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希冀:“想。”   “那我来帮你。”   天才的种类很多,但程菀觉得以谢钰之和大娘子的才华,束哥儿最擅长的应该也是这方面,所以她过来时,就从书房里找了一本千字文带过来。   据说谢钰之三岁便可背出所有的蒙学教材,大娘子六岁便能七步成诗,如果束哥儿确实在这方面有天分,估计一下午就能把千字文给背出来了吧?   程菀越想越期待,甚至已经看到未来幸福的躺平生活再向她招手了,可她的希望在下一瞬间就落空了——   束哥儿没能背出来。   准确来说,是在她拿出千字文的那一刻,原本还乖乖巧巧的束哥儿,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一样,先是突然愣住,手上的玩具滚落地面,而后嚎啕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往墙角躲,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浑身颤抖,像一朵瑟瑟发抖的小蘑菇。   程菀刚想去安慰他,只见谢老夫人跑的半分仪态也无,飞快的冲进来,抱住束哥儿,低声安慰:“束儿别哭,曾祖母在这,别怕别怕!”   进来的人太多,将束哥儿团团围住,程菀什么都看不到,正准备开口解释时,谢老夫人已经看了过来,原本温和的眼神消失,脸上铁青,勃然大怒:“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方嬷嬷,把人给我请出去,日后都不许再过来!”   “娘子,这可如何是好?”藜麦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即便离开了正院,心中依旧忐忑不已,谢老夫人可是谢家的老祖宗,得罪了她,娘子日后在谢家如何自处啊!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都没等到娘子的回答,藜麦以为她是吓傻了,自己怕的要命还要大着胆子宽慰:   “娘子您别怕,左不过,左不过咱们离开谢家,去庄子上过日子。庄子是您的嫁妆,就算和离了,也不能收回去的。奴婢去学种田学养鸡,一定能照顾好您的。”   程菀回过神来,笑道:“傻姑娘,哪有这么严重,我是在想为什么束哥儿会哭。”   藜麦也不明白,谢老夫人她们出去了,可她是一直守在一旁的,明明娘子和小郎君之间十分和谐,娘子都没碰到小郎君,又没打又没骂,为何他会突然大哭呢?   “……束哥儿是从我拿出这本书之后才哭的,可是这书,很正常啊。”程菀拿着千字文左看右看,这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版本,虽然有被人翻过的痕迹,但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她从前当老师时,倒是听过有些小孩为了不学习,一看书就装哭,但束哥儿显然不是这种情况。   藜麦想了想道:“娘子,需不需要去跟世子爷告知一下这件事?”   她是怕老夫人院子里的人添油加醋,到时候世子爷先入为主误会娘子就不好了。   “不用。”若谢钰之是这种缺乏判断力的人,就算提前告诉了他也没用,毕竟比起昨日才进门的新婚妻子,他显然更信任自己的祖母。   程菀道:“你去前院等着吧,郎君要是回来了,就请他来后院一趟,说我有事找他。”   应嬷嬷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不懂,问她容易有隐瞒,还是直接问谢钰之吧。   别的事就算了,她嫁进来就是为了束哥儿,如果不弄清楚他今日性情大变的原因,还如何养育教导他?   藜麦郑重点头:“娘子您放心,奴婢一定把世子爷请来。”   程菀笑着道:“身正不怕影子歪,咱们又没做什么,不用害怕。”   想到从前在程府,好几次遇到大事,娘子都能带她们化险为夷,藜麦点点头,心中的恐惧消散了许多。   她离开后,程菀也没闲着,让婢女将膳房的主厨叫了过来。   从前大娘子和薛氏争中馈实在是太凶,程菀说自己无心管家权,薛氏不信,下人们也不相信,都觉得大房肯定会在暗中动手脚,和二房打擂台。   所以当程菀要见主厨的消息一传到膳房,李厨子的腿都开始颤抖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少夫人这是要从他身上先下手啊!   膳房的其他人看向李厨子的眼神满是同情:“大少夫人传你过去,你若不表态,她肯定不会放过你;可你若是倒向了大少夫人那边,二少夫人也会让你好看。”   “咱们二少夫人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老李啊,你就安心去吧。”   李厨子欲哭无泪:“为何要先找上我!”膳房油水最足的,分明是管采购的牛婆子啊!   李厨子觉得自己此去凶多吉少了,可当他满头大汗,战战兢兢的来到东院,等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昨日我屋里那桌菜有道三套鸭,味道极好,可是出自你的手艺?”   程菀爱吃,从前就听闻过有“闻香下马,知味停车”美誉的三套鸭。   这是将家鸭、野鸭、乳鸽三种食材,层层去骨后依次套在一起,再加上火腿肉、冬菇等辅料,放在砂锅里炖煮好几个时辰,味道极其鲜美,也特别难做,只有主厨才有这个手艺。   昨日世子爷点了一桌菜,让宴席开后单独送到东院,这个李厨子是知道的,他要负责外头的婚宴,太忙了,便把大多数的菜交给帮厨,自己只做了一道主菜,便是三套鸭。   他连连点头:“回少夫人,是我。”   程菀:“那你是最擅长淮扬菜?可会做贵州那边的菜?”   谢家老宅在扬州一带,今日的午膳也是很清淡。但程菀上辈子就是个重口味的,无辣不欢,如今的川菜更重麻和甜,贵州菜才是偏辣的。   程府的人口味也都爱吃辣,厨娘便很会做贵州菜。   李厨子刚想说他会,但又怕自己表现的太能干了,程菀逼着他表态。他倒不是对二少夫人多忠心耿耿,只是这种时候,最先冒头的一定没好果子吃。   程菀装作没看出他的犹豫,直接道:“若你会,日后东院这边传膳时,就多做几道贵州菜吧。”   别的可以将就,但吃饭和睡觉不能。程菀看得出来谢钰之口味清淡,但她也不一定要附和他,两人喜爱的菜色一人一半,各吃各的,多好。   “有时我会让婢女过去点菜,若是花费银两超过了东院的额度,你只管开口找我要就是。”   说完,程菀就让李厨子回去了,膳房的人立马围过来问他都说了些什么,李厨子老实交代:“什么都没说,只让我以后多做几道贵州菜,大少夫人爱吃。”   “就这?”众人震惊,莫不是大少夫人真没有掌中馈的心?还是隐藏的太深,想徐徐图之?   李厨子不知道,但大少夫人没有为难他,他心中很是感激,晚膳时,用尽浑身解数做了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辣子菜送到东院。   看着红彤彤的辣椒,程菀心情很是美妙,外头正好传来下人的通报声。看了眼天色,程菀就知道谢钰之肯定是已经被谢老夫人叫去了正院一趟,但她故作不知。   特意在门口迎接,笑着道:“郎君回来了,今天辛苦了,饿了吧?快来用膳吧。”   谢钰之:“……”   若说程菀不乐意见他吧,她还特意来门口迎接,可若说她乐意,又总感觉这些话有些僵硬且死板?   他点头,刚想说什么,程菀恰到好处的截断:“郎君,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同你说。”   她都这么说了,谢钰之只能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下去:“你说。”   程菀又不说了,“还是先吃饭吧,待会儿凉了。”   谢钰之跟着她来到餐桌前,落眼便看到了那几道红彤彤的菜,他口味清淡,从来没在饭桌上见过这么鲜艳的颜色,便多看了两眼。   哪知程菀又开口了,声音里还多了几分委屈:“郎君不会怪我吃得多吧?今天早上只吃了几块糕点,午膳又太过清淡,我实在吃不惯,饿了一下午,便让他们多上了一些。”   谢钰之其实是在想晚上吃这么辣,可能会腹中不适,完全可以留到白天吃。   但他虽然十分自律,却不会把自己的严要求高标准放在他人身上,闻言只道:“膳房可能对你的口味不熟悉,日后可直接嘱咐他们。”   想了想又补充:“若是正院那边,你担心有不便,也可以提前告知我。”   意思是如果程菀怕惹谢老夫人不喜,不敢提要求,可以让他来。说实话挺贴心了,但谢钰之可能不知道,若是婆家人不喜欢这个媳妇,丈夫还帮着媳妇出头,只会让婆家人更加不喜。   不过程菀今日的重点不在这,她点点头:“郎君放心,我不会怪任何人,不知者无罪。不过这件事也说明,有什么话就得明明白白说出来,不然只会耽误事,自己心里也不痛快,郎君说是吗?”   程菀估计是带孩子久了,在表达自己意思前,总喜欢先说一件事,然后引申出一个道理,这套在小孩面前很实用,在状元郎眼里就显得有些小儿科了。   谢钰之放下筷子,看着她。   今日他还未下值,老夫人就派了下人过来,说出了大事,让他忙完后赶紧回正院一趟。   等他到了正院,谢老夫人更是一脸怒气的将程菀骂了一遍,见谢钰之不仅不附和她,还在慢悠悠的喝茶,心里的火更旺了,然后把谢钰之这个不负责任的爹,连带着国公爷这个不负责任的祖父一起,都给骂了一顿,终于才消气了。   谢钰之这才开口:“束儿呢?”   “好不容易才哄睡,你……”谢老夫人刚想让他去看看孩子,但一想到他过去,情况可能会变得更糟,就更郁闷了,“你说说,这可如何是好!”   “祖母,其实您也知道,今天这事不是五娘的责任。”如果谢老夫人真的认定了是程菀的错,已经让人在祠堂罚跪了,如何能让她回去,又把他们都给骂一顿。只是心中有气,迁怒罢了。   谢老夫人瞪眼:“如何不是!倘若不是她拿了那东西来,束儿会这般吗?束儿都多久没发作过了?”   一想到曾孙哭到浑身颤抖,脸色都变得发青,她就心如刀割。   谢钰之幼时便神色淡然,入朝为官后,更是深不可测,谢老夫人无法从他的脸上窥见他的丝毫想法。   “她并不知道束儿的事,又生活在程家那种环境中,行事与大娘子有几分类似,也正常。”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估计束哥儿快要醒来了,谢钰之起身告辞,“我会提醒她日后多注意。”   谢束的事,说到底除了谢钰之这个亲爹,只有谢老夫人知道,就连国公爷都一知半解,听见他要告诉程菀,谢老夫人忙道:   “稍稍透露即可,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她信不过程菀,在谢束恢复之前,这事决计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谢钰之颔首:“我有分寸。”   此时面对程菀坦诚的目光,他道:“我已向祖母禀明,今日这事不怪你。至于束儿,他与寻常孩童不同,十分抗拒读书,你日后与他相处,牢记这点便好。”   抗拒读书?难不成谢束真的和后世那些不爱学习的熊孩子一样,看见书就哭?   谢钰之语气十分真实,但程菀不信他,这些玩政治的都有八百个心眼子。   她还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隐情,甚至可能与束哥儿生病有关,看来得想办法把那些被大娘子遣走的下人找到,尤其是那个周嬷嬷。   至于抗拒读书也没什么,不用书本的教育后世很常见,寓教于乐也是一种方法。   但,“我觉得如果真是对束哥儿负责,只知道他抗拒读书是不行的,还要弄明白他为何抗拒,如果能解开这个心结,日后这个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   不读书,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可以,但对于要成为国家栋梁的束哥儿来说绝对不行,而且原著中说过束哥儿是有这个潜力的,就说明这不是天生的毛病,是后天形成的。若是不想办法解决,慢慢演变成了心病,影响到生活的其他方面怎么办?   这可涉及到她的养老福利,容不得半点马虎!   程菀满是信心的规划着,全然没发现一旁谢钰之的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与意外,看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认真。   只是他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想法,当程菀扭过头时,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郎君,我想试试,你愿意支持我吗?”   谢钰之郑重道:“与程家议亲,便是为了束哥儿。”   这话便是告诉程菀,只要是对束哥儿好的,不仅是他,整个国公府都会支持。   有这话,程菀就满意了,吃完最后一块辣炒鸡丁,欢快道:“郎君早些歇息吧,我去书房忙正事,很是繁忙,就不回来睡了。”   程菀说完就如同一阵风一般走了,还带上了自己的贴身丫鬟。   原本热闹的气氛骤然冷却,只留下谢钰之一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看着还跳跃着火光的龙凤蜡烛,床上的大红喜被,仅剩他一人的房间。   谢钰之:“……”好像有哪里不对?   ——   程菀确实是去忙正事,虽然谢钰之说了老夫人并没有真正责怪她,但束哥儿这种小孩,就像个小蜗牛,一旦察觉到危险,便会缩在自己的壳子里不愿出来。   所以就算谢老夫人不生气,束哥儿也未必愿意见她,她得想个诱饵,把这个小蜗牛引出来。   这个正事倒也用不了特意熬通宵,只是从今天开始,接下来这几日都是她的易孕期。大夫说了,这几日最好不要同房,否则有避子汤也不保险。   可新婚前必须三天同房,这算是不正文的规定了。   谢钰之现在虽然表现的足够君子,但他到底是个男人。   男人,是无法共情女人在生育时的苦难的,也无法接受女人为了自己的健康而舍弃孩子。   这是性别造成的天然对立,程菀不会傻乎乎的把一切都告诉谢钰之,正好就借着给束哥儿想办法的借口,睡在书房。   谢家宅邸占地面积广,哪怕只是后院的小书房,都很宽敞。   程菀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今日下午便借口翻新书房,让人开了谢钰之的私库,搬了个做工精细的美人榻,又在上面厚厚垫了两层锦被,再把贵妃娘娘赏赐的金丝枕塞在头下,而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简直比在床上还要舒坦!   对于一个一天要睡够至少九小时的人来说,她现在已经很困了,但又怕谢钰之察觉,便索性点着灯睡觉,吩咐粟米换值时再帮她熄灯。   程菀舒舒服服睡大觉时,全然不知此时国公府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你说什么?昨日世子宿在了书房?”   薛二娘天刚擦亮就醒了,由下人服侍喝了碗参汤,还是十分困倦。   但是没办法,国公府家大业大,又还有她自己的嫁妆,要料理过来,每天都得早起晚睡。到了过年过节格外繁忙的时候,中午连打个盹的时间都没有。   可今日一早,听到下人的通报,薛二娘感觉自己比喝了十碗参汤还要提神,顿时睡意全无。   “是,咱们的人亲眼看到东院后院的小书房,亮灯到半夜,而且世子爷去练剑的时间,更是比往常早了一刻多钟。”   经过上次应嬷嬷偷听的事后,粟米就变得十分警觉,看谁都不像好人,但凡娘子与世子在屋内时,都不允许任何小丫鬟在门口停留,只能在廊下等着差遣。   又恰好应嬷嬷被程菀说的话打动了,正忙活着往二房院子里插眼线。   含烟两个大丫鬟,正想方设法给兰氏递信告状,让她知晓程菀当继母的第一天就将束哥儿欺负哭了——递信本不是什么难事,但大娘子一死,薛二娘便将她的许多亲信换成了自己的,以便更好的掌握国公府。   为了在薛二娘面前卖乖,这些人自然会给含烟她们使绊子。   在东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以至于没有人发现宿在书房的人其实是程菀。   一来,程菀白天刚惹哭了束哥儿,谢钰之发怒很正常;   二来,因心情不好睡在书房的向来都是男人,怎么可能有女人敢给男人甩脸子,让他们独守空房?这不符合大众的认知。   所以在听到下人禀报时,薛二娘深信不疑,高兴的直握拳:“好啊!太好了!谁让这个程五娘跟我玩心眼,活该她被大哥厌弃!”   她就说,连大娘子都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是程家的庶女?   心腹嬷嬷也笑道:“如此一来,下面那些人就都看清,只有夫人您才是咱们府上说一不二的了。”   薛二娘挑眉:“那是。”   虽然二爷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和她吵吵闹闹,又纳了好几个通房,但那都是小打小闹,二爷到底还是对她言听计从的。   程五娘昨日还敢去膳房动手脚,她虽隐忍不动,但也知道很多人在暗中观望。现在程五娘没了丈夫的宠爱,在后院还能有什么地位?   薛二娘激动的早上多吃了一碗饭,当得知谢二爷通宵未归时,也丝毫不生气了。可正院这边就是另一种反应了。   昨日和谢钰之聊完后,谢老夫人也知道自己是有些迁怒了,更何况谢家娶程家姑娘,都是为了束哥儿。   若是程菀不慎弄哭束儿一回,便一竿子直接打死,那日后怎么办,让子邵休妻再娶第三个吗?   所以虽然谢老夫人明面上没说什么,但也想好了,今日只要程菀过来认个错,这事就算翻篇了。可老夫人没想到,自己一醒来,等来的不是程菀,而是谢钰之一怒之下去了书房,让新婚妻子在大婚第二天便独守空房的噩耗。   “当真?”谢老夫人眉心狠狠一跳。   贴身嬷嬷点头:“是真的,府里现在都传遍了。”   “这个谢子邵!他怎么回事?昨日明明还劝我不要生气,自己却给了五娘子这么大的难堪,这让她在日后府里如何自处啊!”谢老夫人不赞成道。   嬷嬷:“您又不是不知道,世子虽然看起来冷冷清清,但束哥儿可是他唯一的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疼。”   “话虽如此,但他这么做也是有些过了。”   但谢钰之这些年越发沉默寡言,深不可测,即便是她这个祖母有时候都不敢多干涉什么,只能叹息道:“算了,子邵不是这般不分轻重的人,昨日许是公务繁忙,今晚肯定会回去睡的。”   又嘱咐嬷嬷,“你去警告下头那些人,不许胡说。”   谢老夫人现在没多在乎,说完就去陪曾孙了,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嬷嬷同样来报:“……东院书房的灯,昨晚又亮了大半宿。”   “什么?!”这下谢老夫人真的坐不住了,她没想到谢钰之会做的这般决绝,一日不回可以解释公务繁忙,但总不可能连着两日忙的睡书房吧?眼下可还在婚假期内。   “他人呢?叫他过来。”谢老夫人之前还不满谢钰之太过偏袒程菀,现在只觉得谢钰之也太冷漠无情了些,五娘又没做错什么。只是让束哥儿哭了一场,况且也是无心之失,又不是故意的,怎么就到了让人接连两次独守空房的地步了?   别说国公府了,这要是传出去了,程菀在整个京城都会颜面尽失。   谢钰之就算再心疼儿子,也不能这么打五娘的脸啊!   嬷嬷小心回答:“世子一早便出府了,还没回来。”   “真是岂有此理!让人去把官署他叫回来。”谢老夫人还是气不过,走到门口不停朝着外面张望,问嬷嬷这几日东院有派人过来吗?   “尚无。”   谢老夫人又气道:“这个五娘怎么回事?我让她别来了,她还真的不来了?就不知道过来请个安,探探口风?怎么如此不灵敏?”   嬷嬷犹豫道:“五娘子,说不准正在屋子里抹泪。”   谢老夫人:“……”   是啊,五娘都这般了,自己还责怪她,这不和谢子邵这个不近人情的冰块无甚区别了吗?   在屋里转了两圈,看着廊下正在洒扫的下人,怒气终于有了发泄的实处:“去,把二娘叫来,我倒要问问她怎么管的家,让下人随意议论主子的是非。”   昨日嬷嬷说世子留宿书房的事已经闹得全府知晓,谢老夫人就知道这定是出自薛氏的手比。   二娘随了她那姐姐争强好胜,老二又不争气,她对二房确实有关照之心,所以以往每次大娘子和二娘争中馈时,她都会站在二娘这边。   可是二娘这次做的太过分了,五娘早就说了没有掌家之意,她还将东院的私事闹得人尽皆知,难道这只是五娘的事吗?闹出去,整个国公府都被人议论纷纷!   薛二娘知道谢钰之又一日没回房后,更高兴了,就跟吃了灵丹妙药一样,干活那简直是脚下生风,她觉得这会儿让她去厨房挑十担水她都不会喘口气的。   可刚高兴了没多久,就被谢老夫人叫过去,扑头盖脸的训了一顿。   薛二娘头一次被姨奶奶这般指责,还是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一时间,整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是她不敢反驳,因为她看得出来,老夫人是真的生气了,而且这事确实是她所为。   但她依旧觉得很冤枉,又不是她让谢钰之不回房的,怪只怪程菀自己没本事,结婚第二天就留不住男人!   薛二娘满肚子气,怒气冲冲往外走,贴身丫鬟连忙安慰道:“夫人您别生气,老夫人就算再生您的气,您多哄哄,不出两三天便好了,倒是大房那边,就没那么简单了。”   薛二娘想了想,确实。   她可是老夫人嫡亲的娘家侄孙女,老夫人再气,除了骂她一顿,还能怎么样?但程菀就不一样了,这男人只要冷了心,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哄不回来了,更何况还是谢钰之这种冷心冷情的男人。   薛二娘得意洋洋:“她现在肯定在屋里痛哭流涕、痛不欲生……”   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看着突然出现在正院门口的人,薛二娘如遭雷劈:“程五娘,你、你怎么出来了?!”   程五娘不应该正躲在屋里掩面痛哭,无颜见人,并且因为丈夫的不喜而变得无比憔悴,形同枯槁吗?   这怎么看着依旧脸色红润,光彩照人,甚至比前日显得精气神更好了!   莫不是偷偷抹了半斤胭脂,故意装的吧?也不知道是哪家铺子的胭脂,效果这么好……若不是和程五娘关系势如水火,她都想问个同款了。   其实昨日程菀就知道外头的传闻了。没有人打扰,她的睡眠质量好极了,一觉睡了十分小时,精气十足。若不是太饿太憋,还能继续睡下去。   吃早饭时,听到红雪的报告,程菀拿碗的手一抖。   “娘子,咱们还是快些澄清吧?”红雪着急的很。   程菀想了想,却愉悦的笑了:“不用。”   虽然她和谢老夫人才认识不久,但对这种类型的老人很是了解,他们未必有多偏心,只是更喜欢偏疼家中更为弱势的那一个,觉得一人好不如一整家好,这就是他们认为的公平。   就比如程菀上辈子的奶奶,她爹赚钱多的时候,就总是要她爹扶持小儿子,等到她爹做生意亏钱了,又让小儿子帮助大儿子。   谢老夫人对她印象不好,又对束哥儿太过看重。但如果让她知道她被谢钰之冷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那么老夫人就会反过来心疼她了,以后想做些什么,那就容易多了。   红雪恍然大悟,娘子这个计划太妙了,“只是,世子那边便要白担骂名了。”   程菀挑眉:“无碍。”他昨天刚说了会支持她的,背个黑锅又算什么?   说完,程菀就专心致志开始研究酸奶。   这便是她想出来的,吸引束哥儿的法子。   小孩子嘛,最喜欢的不外乎是吃和玩。但谢束出身尊贵,国公府这么多大厨,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没见过?想要吸引他,肯定得拿出点这个时代没有的稀奇玩意儿。   正好她那日看见谢束在喝牛乳,可以试试做酸奶,酸甜健康,标准的小孩口味。   当幼师,那便是吹拉弹唱、画画下厨……十八门武艺样样都要学,程菀正经厨艺不行,但带小孩上过烹饪课,做个酸奶不成问题。   原本她打算直接去膳房的,更方便些,但有了那些美丽的误会,就不便出门了。就让人弄个火炉子过来,再加上牛乳、发酵用的老面团、还有一些瓶瓶罐罐,在书房也能尝试。   藜麦一开始还担心,她们去厨房要这些,旁人会觉得很奇怪。   但事实证明,有时候不管行为举动有多离谱,总有人会帮你合理化,就比如程菀要了火炉子,大家都觉得她是被谢钰之厌恶后,太过心灰意冷,以至于在艳阳天还要靠火炉子取暖。   所以二话不说,充满同情的将东西递给了藜麦,还附赠一碗热汤,想让大少夫人心里也暖暖。   程菀听完忍不住大笑,但为了让这场戏更真实一些,也免得有那些不长眼的过来打搅她。   程菀一提笔,特意给谢钰之写了封信,请他将后院先封闭起来,什么都不要问,她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一次给人背黑锅还要被差遣的谢世子:“……”   有了谢钰之的帮忙,整个东院彻底安静了下来,就连应嬷嬷等人都被拦在了外头,这下看着更像冷宫了。   谢老夫人的怒气也越来越大,一开始还只是让人去请谢钰之回来,后来直接开始写信,每个时辰两封信,一封给远在猎场的国公爷,让他赶紧滚回来管管他臭脾气的儿子;一封给谢钰之,让他进宫找太医治治他的臭脾气。   外头战火纷争,程菀依旧在岁月静好的……做酸奶。   做酸奶步骤并不难,难的是现在没有菌种和温度计,只能用穷举法,不停的尝试,直到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有一份样品成功了,后面的就能依葫芦画瓢,批量制作了。   第二天中午,程菀掀开盖子,终于看到了一碗浓稠白净微带奶香的酸奶。   加点糖,又用水果汁染了色,再放上几颗鲜嫩欲滴的樱桃,好看又好吃,是这个时代没有的新奇小吃。   藜麦笑道:“夫人对小郎君如此在意,小郎君一定会感激夫人的。”   “这不是给他一个人的,咱们都吃些,以后也可以经常做,对身体有益的。”程菀把水果酸奶分成三份,一份她们自己吃,一份拿去正院,还有一份……   程菀叮嘱:“送去官署给世子。”算是赔礼,毕竟帮她背了这么久的黑锅呢。   听澜这两日压力很大,世子爷和世子夫人闹了矛盾,老夫人生气,但世子避而不见,老夫人就把他叫过去问情况。   可他就是个小小侍从,很多事世子爷根本就不告诉他。他实话实说,老夫人不相信,说他包庇世子,骂的更狠了。   就在他郁闷时,府里突然来人了,是夫人身边的藜麦,递给他一个食盒,说这两天日头有些毒辣,夫人特意送给世子和他消暑的。   连他都有份!   听澜感动的都要流眼泪了,夫人真好,世子爷不回房,把她冷落在一边,她不仅不生气,还主动送吃的来求和……等他空闲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月老庙给世子与夫人求姻缘!   “世子,这是夫人托人送来的,说您公务繁忙,让您消暑的。”   看着桌上谢老夫人送来的,已经快有砚台那么高的一封封信,谢钰之深吸一口气:“拿过来吧。”   听澜怕破坏夫人的心意,特意没开食盒,他一抬眼,发现世子盯着桌上的食盒,也没动。   “您不打开看看吗?”   谢钰之垂眸,他不是不看,只是上一次他刚答应会支持程菀,第二天就成了“替死鬼”;现在程菀特意给他送了东西过来……他在思考,前方又会有什么新的陷阱在等着他。   上战场都从不畏惧的谢世子,这一刻突然感觉到了些许忐忑。   直到他打开食盒,拿出那碗十分精致但不知道究竟为何物的东西后,一张字条映入眼帘,娟秀字迹写着两个字:赔礼。   将纸条拿在手里,又舀了一口酸奶,谢钰之突然挑了挑嘴角。   不远处正在暗中观察的听澜露出欣慰又激动的笑容,太好了!世子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22]第 22 章:克妻鳏夫   而此时正院,看着满脸震惊盯着自己的薛二娘,程菀笑道:“弟妹这是怎么了,才两天没见,连大嫂都不认识了?”   薛二娘本在一个劲的找寻找程菀脸上涂胭脂的痕迹,听到这话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连忙找补:“大嫂,你、你这是过来做什么的?”   程菀还没回答,就有一道严厉的声音传来:“你大嫂过来给我请安,难道不行吗?”   薛二娘看到程菀时太过惊讶,都忘记了自己还在老夫人院子里,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屋里的老夫人听了个明明白白。   当即就皱紧眉头,什么叫“你怎么出来了”?甚至还直呼其名,连大嫂都忘记叫了,看来她刚刚说的话二娘根本就没听到心里,还是如此骄纵!   谢老夫人此时有多心疼程菀,就对薛二娘有多生气,当即拉着程菀的手道,“你大嫂是我们谢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夫人,莫说是正院了,就是你的院子,她想去便能去。”   程菀愿意出来走走那是好事,总不能因为谢钰之做了糊涂事,便整日闷在屋子里,以泪……咦,怎么好像大孙媳妇比上次见面气色还要好些了?   程菀见谢老夫人也盯着她的脸,心中奇怪,怎么都盯着她?难道是她这两天睡得太好把脸给睡肿了?   糟糕,差点忘记她的苦情小白花人设了。   程菀连忙从粟米手中将食盒拿过来,递给方嬷嬷,道:“老夫人,上次的事是五娘的不对,我这几日一边反思自己的错误,一边在屋里琢磨吃食,如今终于做好了,便来给您和束哥儿赔礼道歉。”   这句话简直是绝杀。   谢老夫人本就对程菀愧疚,毕竟若不是她小题大做,谢钰之也不会做这种糊涂事。而程菀不仅不怪她,甚至哪怕是被谢钰之冷落后,也在院子里辛辛苦苦给她和束儿研究吃食,这,这简直是半夜想起来都要打自己一巴掌的程度!   “好好好,好孩子,多亏了你有这个心。”谢老夫人哪里还看得到薛二娘,亲自拉着程菀往屋里走,又连忙让奶娘把束哥儿带出来。   “程五娘这是故意的!”薛二娘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现在大哥厌弃了她,她便来讨好老夫人争宠,还什么自己琢磨的膳食?肯定是直接从膳房端来的。”   薛二娘在这方面最懂了,因为她每次都是这么忽悠谢二爷的,她怒气冲冲的跟进了屋,势必要戳穿程五娘的谎话!   可当食盒打开,上面的水果倒没什么稀奇的,只是那形似豆腐,又有牛乳香气的东西,是什么?   程菀笑道:“这个是酸奶,便是从束哥儿爱喝的牛乳制作而来,老夫人您可以尝尝味道如何。”   谢老夫人其实很讨厌牛乳的那股子腥味,但这是程菀递过来的,只能忍着不适吃了一口,可意想中的腥味完全没有,反而是一种酸酸甜甜的味道,有些冰凉,但很丝滑,比豆腐还要嫩滑许多,和着那股子果香味,令人忍不住食欲大开。   “这真是牛乳做的?味道这般好,我还从来没见过。”谢老夫人很是惊喜。   程菀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五娘顽劣,从前在家中时,喜欢自己研究吃食,这是我无意间摸索出来的。”   之前外头传程菀无用时,谢老夫人还觉得她和大娘子比起来相差太多,结了这门亲事恐怕会后悔,但现在想想,无用似乎也有无用的好处,至少不像二娘,实在太过骄纵,目中无人!   “你还待在这做什么,没有别的事要做了?”谢老夫人打定主意要对这个侄孙女冷落一番,好好纠一纠她偏执的性子。   薛二娘没等到戳破程菀的机会,反倒自己又挨了一顿骂,更生气了,黑着脸走了。   她一走,谢老夫人忙道:“五娘,这两天确实是子邵不懂事,你别生气,我一定会帮你好好训他一顿!”   程菀脸上满是惶恐:“老夫人您别误会郎君,这件事本就是我的问题,是我不稳重,说好了要照顾好束哥儿为您分忧的,一见面却将他惹哭了。郎君再怎么生气都是应该的,五娘甘愿受罚,至少我能心安一些。”   国公府人不多,但各个都是刚劲的性子,谢钰之自不必说,谢二爷游手好闲,薛氏闺中便骄纵。   谢老夫人看到胆子像兔子一样小的程菀,突然生出了几分面对束哥儿时才有的怜爱。   心想到底是庶女,从小在嫡母手中讨生活不容易,才养成了这种谨小慎微的性子,罢了,日后对她多包容几分吧。   不仅她自己要包容,谢钰之、薛二娘,乃至整个国公府都是。这种胆子小的万一有什么想不开的,一下子寻死觅活了怎么办?那她的孙儿就要成为远近闻名的克妻鳏夫了!   说话间,方嬷嬷带着束哥儿进来了。   怕束哥儿不愿意过来,方嬷嬷特意没说程菀的事,是以小孩一出现,看到程菀的身影,便浑身僵硬,转身就想往墙角躲。   但此时在会客厅,墙角全摆了东西,没位置。他只能跑到了谢老夫人身后,将自己缩成一小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看都不往程菀这边看一眼。   见孙儿这样,谢老夫人心痛不已,立马想将他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一番,程菀抢先道:“老夫人,能否让我先和束哥儿说说话?”   换做以往谢老夫人肯定是要拒绝的,但今日面对程菀她也狠不下心来,只能犹豫着答应了:“那你试试吧,但千万莫逼他,小孩子经不得吓。”   程菀慢慢走过去,她一靠近,束哥儿反应更加激烈,不停的往后面退,程菀便停下脚步:“束哥儿别害怕,我不过去了,就在这里和你说两句话可好?”   见她确实没往前了,束哥儿停止了挣扎,但依旧盯着地面,不肯抬头。   程菀缓缓蹲下,哪怕束哥儿不看她,也尽量保持着可以平视的高度,轻声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但我真的没有恶意,也不是想要逼束哥儿读书,只是想同你一起玩会儿,见你似乎不太喜欢我给你带的玩具,所以才把书拿了出来,束哥儿不喜欢,日后我便再也不拿了,可好?”   谢老夫人虽然松了口,但其实很警觉的看着,想着若是程菀再将束哥儿吓哭,便立马将孩子抱走。   听到程菀说话的语气和姿态,虽然柔和,又忍不住想要打断她——这听起来并不像和孩子在说话,反倒像与一个大人在交谈,而且一口气说这么多干嘛,束哥儿又听不懂。   可想起自己做的糊涂事,老夫人只能忍耐了下来。   程菀其实知道老夫人在想什么,就和她遇到过的很多家长一样,觉得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其实许多早慧的孩子三岁便已经晓事了。   而且小孩更喜欢被当成大人来对待,会让他们感觉到被尊重。   程菀原以为束哥儿依旧不会搭理她,小孩虽然忘性大,但气性也大,尤其是那些被娇惯坏了的孩子。但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便听到了束哥儿低若蚊蝇的回答:“喜、喜欢的。”   ——意思是喜欢她送的玩具。   程菀笑意加深,“好,那是我误会束哥儿了。今日这酸奶,是我特意送过来给束哥儿做赔礼的,束哥儿尝尝喜不喜欢,好吗?”   束哥儿点了点头,但依旧缩在谢老夫人身后。   谢老夫人看向程菀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惊喜,程五娘和束儿才认识多久啊,昨天刚把他惹哭,今天竟然就能哄得束儿不生气了?   这到底是有血缘不一样些?还是程五娘格外招小孩喜欢?   不管为什么,这都是大好事!正当谢老夫人等着程菀一鼓作气将谢束彻底哄好时,程菀却突然起身,行礼后直接离开了正院。   好像她过来真的只是为了简简单单送点吃的,现在吃的送完了,就能离开了。   “哎,这……”谢老夫人和方嬷嬷面面相觑。   跟在程菀身后,粟米也满是疑惑:“夫人,既然小郎君已经不生气了,您为何不跟他多说说话?”   粟米并不知道程菀和小郎君亲近是为了什么,以为她只是想要在谢家站稳脚跟,但不论是因为什么,这都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程菀却道:“谁说他不生气了?”   粟米下意识道:“小郎君都愿意同您说话了。”   “不说话,不代表他不生气。”   程菀隐隐约约琢磨出来了点东西,回到东院,立马去了书房,开始在纸上疏离思路:   她可以确信,束哥儿没有消气,不对,应该说他没有从那种恐惧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对她依旧是很抗拒,为什么会同她说话呢?是因为程菀用有些失望的语气,说了一句“以为你不喜欢我带的玩具”,这话一出,小孩立马开口。   所以,谢束很怕人失望。   再加上这两次谢束感到恐惧时,第一反应都是去墙角,当墙角放满了东西,才会退而求其次去找谢老夫人。这并不是一个被骄纵孩子的表现,相反,是十分缺乏安全感。   谢束还不到五岁,又身份金贵,能和他贴身相处的人只有那么几个,那么,是谁让他这么缺乏安全感的呢?   显然不是谢老夫人。   是谢钰之,还是大娘子?   程菀又想起了梦里兰氏说过的话……谢钰之对孩子太过疏离忽视。   “红雪。”程菀突然推开书房门,低声问道,“派去庄子上的人,动身了吗?”   还是要把被大娘子遣散的下人找到才行,那么多人,肯定能问出有用的信息。   红雪点头:“已经出发了,只是可能没那么快。”   大娘子去世后,她的嫁妆本应该交由程菀,但在此之前,兰氏便以“思念女儿,挂心孙子”的名义,想将嫁妆全都转移到束哥儿名下。   国公府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而且谢老夫人知道兰氏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为了他们表示没有私心,不会趁着束哥儿年纪小,偷偷将大娘子的嫁妆调换吞并,   老夫人主动说:娘亲舅大,在束哥儿成婚前,这些产业就先由他的嫡亲舅舅,程二爷来打理。   但其实都在兰氏手里拽着,想要打探消息,没那么容易。   “慢慢来,不用着急。”有时候太急了,打探到的未必真实。   程菀倒是有些好奇,束哥儿这种情况,兰氏知晓吗?   ——   当晚,谢钰之刚回到东院,就看到屋内多了一张书案。   程菀在书案后奋笔疾书,见他回来了,眼里浮现出喜悦的光彩,好像已经等候他多时了,“郎君回来了,今日辛苦了!”   谢钰之:“……”这熟悉的句式和语调,他昨日、前日都刚听过一模一样的,从前他还不确定是不是敷衍,现在能确定了。   他看着书案,用眼神表达疑惑。   程菀立马道:“这两天我分明是在书房绞尽脑汁的想怎么和束哥儿亲近,哪知外头的人都传郎君恼了我,让我独守空房,这群人实在可恶!所以为避免郎君的名声受到影响,我今日就让人把书案抬了过来,以后有事都在屋里解决。郎君觉得如何?”   谢钰之今日回府后,不出所料,又被传去狠狠的训了半个时辰。   谢老夫人三令五申五娘出身卑微,性子本就谨小慎微,若是他还敢给五娘不痛快,便不会轻饶了他。   一开始程菀去书房,将他扔在房中,又由着府中谣言四起这件事,谢钰之虽说并不生气,但到底是撒谎,不好。   而且这会惹得祖母白白担心一场,很不妥当,原想回来后带着程菀去给祖母认错道歉。   但今日谢老夫人将他叫过去,把后宅的那些阴私告知于他。   谢钰之是长公主和国公爷唯一的子嗣,连亲兄弟都没有。长公主去世时,他早已懂事,虽说国公爷连个通房都没有,但先皇还是怕他照顾不好孩子,便时常将谢钰之召进宫关照。   他的人生可以称得上是:金尊玉贵,一路平坦。   他读圣人书,心中存的是江山社稷,从未将目光落到后宅这些弯弯绕绕上。   一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一个没了姨娘的小小庶女,在后宅的日子有多难,更何况是兰氏这种嫡母。   再想起程菀去书房的举动,他便恍然了:   程菀从小被兰氏苛责,即便他承诺了不会因束儿之事责罚她,但她依旧惶恐不安,所以才找了个借口溜去书房躲着。书房狭窄,睡觉都只能趴在冷硬的书桌上,显然她已经害怕至极,才不敢回房休息。   至于外头那些流言,也只是她为了自保的手段罢了。   想通了这些,看着院里影影绰绰的灯影,谢钰之在回廊下驻足许久。   其实大娘子病逝后,他再也没踏进这个院子半步,他不是个心神脆弱的人,可只要走入这里,就会想起那个不堪、混乱的午后,想起束哥儿朦胧的泪眼……   而如今他站在这,想到的更多是,程菀特意为束儿所制的甜食、祖母说束儿与程菀亲近的话语。   谢钰之面上不显,抬脚往灯光的方向走,心下坚定:他为了束哥儿续娶,程菀作为继母,在对待束哥儿的事上无可指摘,那他也要尽力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与义务。   此时,看着书案上密密麻麻的纸,谢钰之问道:“这是何物?”   程菀见谢钰之真的没生气,也没什么之乎者也的说教话语,心里更加满意了。不愧是主角他爹,气量真大!这么大的黑锅,一碗小酸奶就搞定了!   “这个,是我琢磨出来的新吃食。”   要想把小蜗牛给引诱出来,只靠酸奶是不够的,程菀将制作炸鸡的食谱写下,准备明日让膳房试试,试问哪个孩子能拒绝得了炸鸡呢?再配上酸甜的番茄酱、诱人的甜辣酱、奶香的蛋黄酱……当然,绝不是她自己馋了!   谢钰之没吃过炸鸡,也没有窥探程菀食谱的兴趣,只是有些怀疑:“靠这些吃的,真的能哄好束儿?”   “为何不能!”程菀这辈子,最善待的便是自己这张嘴,在这方面颇能感同身受,“你小时候,如果我送你一大桌特别特别好吃的东西,你难道不会很高兴?”   谢钰之淡然,一副怎能为五斗米折腰的理所应当:“自然不会,进食只为裹腹,此乃低级趣味。”他幼时最开心的,便是去宫中的藏书阁借阅各种孤本。   程菀深吸一口气,算了,和你们这些天才说不通,她分享喜悦的心情都没了一半,收好自己的炸鸡食谱,径直朝着餐桌走去,“烦请世子爷让让,小老百姓要去做一些低级趣味的事了。”   谢钰之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一旁,看着婢女上菜,正准备过来询问自己是否退下的听澜又激动了,笑了!世子爷好久没……不对,世子爷好像今天白天才刚笑过?   ——   今日谢老夫人为了程菀,当众训斥了薛二娘后,府中上下很快就传遍了。   大家前脚以为程菀独守空房,糟世子爷厌弃,日后国公府便是薛氏说一不二了。谁知这么快,大少夫人又得了老夫人的亲眼,反倒是一向受宠的二少夫人受罚了。   “先少夫人在时,可从来没有这本事!”   “那这中馈,该不会真被大少夫人夺走吧?”   听着仆人们议论纷纷,甚至还提起了大娘子,应嬷嬷脸都黑了。   她没想到只是去二房穿插眼线的功夫,程菀就弄哭了束哥儿,听到丫鬟来报时,应嬷嬷怒气冲冲,正准备去找程菀的麻烦,却很快又得知程菀在新婚第二天便独守空房的消息。   接着,连东院都被世子爷封锁了,她根本进不去,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正当她急得团团转时,含烟来了信,说有要事相商。   大娘子去世后,东院的下人,包括含烟这种大丫鬟,都搬到了下人房住着,只有应嬷嬷在东院僻静处有个小房间。   应嬷嬷知道,含烟今天是故意将她进来的,就为了让她听见大家在讨论什么。   她铁青着脸开口:“说吧,你叫我来究竟是干什么?”   含烟从袖口掏出一个荷包,塞给应嬷嬷,开门见山道:“如今五娘子已经被郎君厌弃,东院进新人是迟早的事,求嬷嬷帮我,助我达成夙愿!” [23]第 23 章:同床异梦罢了   虽说在外人面前,都称呼“夫人”,但在这些下人心中程菀依旧只是那个不受宠的小小庶女,只不过是鸠占鹊巢夺走了大娘子留下来的好处。   日后等到束哥儿长成,或是世子爷有了新欢,程菀没了利用价值,便只能老老实实从夫人的位置上被踢下去。   只是含烟没想到,她的机会来的如此之快。   她早已爱慕世子爷多年,从前大娘子在时,她不敢想,但现在换成了五娘子,就不一样了。   五娘子自小懒散怯弱,大娘子在世时就说过,她这个妹妹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可她跟着大娘子在国公府行走多年,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尤其是世子爷,只要给她这个机会,哪怕只是个通房,她也有信心能将世子爷笼络到她房里来。   荷包轻飘飘,应该是银票。   看得出来,含烟有这个心思已久,甚至是在大娘子生前。   应嬷嬷对大娘子最是忠心耿耿,此时看含烟的目光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这个小妖精还真敢想,她凭什么会助她去争宠?原本太太就让她提防程菀,决不能让她和世子爷勾搭在一起,如今程菀被厌弃,只能靠讨好老夫人过日子——   如此既断了她勾引世子的念想,得了老夫人喜欢后,又不至于被休妻,留在东院为束哥儿守着这一切,岂不是两全其美?   将含烟这种小娼妇安排到世子身边,为了生个庶子出来给束哥儿添堵吗?   “我竟不知含烟姑娘还有这般鸿鹄之志,我劝你还是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早点洗洗睡吧!”应嬷嬷冷嗤一声,直接将荷包扔在了含烟的脸上。   “你!”看着应嬷嬷离去的背影,含烟怒火中烧。   一旁的阴影中,如画走了出来,忧心忡忡:“她不肯帮忙,这该如何是好?”   含烟:“说到底她也只是太太的一条狗而已,只要太太同意,等我抬姨娘那天,便让这个老货跪着伺候我!”   如画觉得含烟是失心疯了,太太连五娘子都提防,怎么可能会主动帮她爬上世子的床?   含烟笑道:“只要从小郎君处下手便可。”   她想,大娘子去世已久,小郎君肯定很想念生母了,只要她穿着大娘子的旧衣,涂上大娘子的香粉,小郎君一定会亲近她。   只是小郎君如今在正院,她不能擅自进入,只能等到五娘子回门那日,她定会带着小郎君回程府,那就是她的机会。   打定主意,翌日,含烟便找借口出府。她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很快,后角门的小厮就去了西院。   “你说她去了大娘子从前经常做衣服的成衣铺?”薛二娘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含烟的打算,阴沉的眉眼终于露出笑意,“日后她再要出府,你们都别拦着她,只派人悄悄跟着她就行。”   从前她不管再怎么得老夫人疼爱,再怎么拿捏住中馈,有一点却始终不如大娘子——谢钰之从始至终都不曾纳妾。   而谢二爷,光是他们府中的妾和通房就有三个,更别提还有外头那些莺莺燕燕。纵使谢二爷宠爱她,甚至对她言听计从,可每每想到此处,她都由衷的羡慕大娘子。   曾经她以为是大娘子善妒,不肯为夫君纳妾,后来才知晓,竟都是谢钰之自己拒绝的。   不过男人嘛,再怎么洁身自好,骨子里都是贱的,谢钰之现在装的正人君子,谁敢保证面对有心勾引,他依旧能坐怀不乱?   程菀这次害她当众出丑,她就等着看东院抬了新姨娘后有多热闹!   ——   虽说老夫人如今气已消,但颇为怜惜程菀,特意免了她这几日的请安,程菀便又睡到自然醒,早膳后将昨日写的菜谱交给李厨子。   如今的鸡瘦小,比起后世快餐店的炸鸡,更适合做成老式炸鸡。   一整只鸡切开,腌制后,裹上薄薄一层调味料的面粉,放在油锅里炸得金黄,再往上面撒上一些椒盐粉,咔滋一声,简直香的满嘴流油!   炸鸡的灵魂就在于它酥脆的口感,怕从膳房送去正院时会因水蒸气变得湿软,程菀特意让人在食盒盖上开了几个小洞,这样等炸鸡送到老夫人和束哥儿面前时,温度、口感,一切美味的刚刚好。   和昨天一样,就在谢老夫人以为程菀会抓住这个机会,和束哥儿好好亲近一下关系时,她却又一次,在说了几句话后,放下东西,径直离开。   送炸鸡时如此,隔天送炙烤羊肉时如此,再隔天送竹筒粽子时还是如此……简直像国公府穷的养不起丫鬟,要靠她这个大少夫人亲自来送餐一样。   谢老夫人对程菀的举动满头雾水,一开始还有些好奇,但渐渐的变得有些不耐烦了,若不是送来的东西确实好吃,她都要忍不住指责程菀瞎胡闹了。   直到吃完粽子后第二天,谢老夫人坐在堂屋里制香,突然看到一道小身影从侧间溜了出来,走到门口,小心翼翼但又满怀期待的在张望着什么。   谢老夫人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束儿,你这是找什么呢?”   谢束指了指屋外,“等母亲。”   “等她……”做什么。   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谢老夫人突然想起,这个点不就是程菀这些天日日来送膳食的时间吗?   别看束儿很是乖巧,但这孩子不管对谁都有一种明显的疏离感,仿佛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对其他东西全然不感兴趣,连她这个祖母也不例外。   可是今日,他却主动出来找程菀,这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而且回想这几天的表现,谢老夫人发现束哥儿从一开始的,对程菀十分抗拒,到后来慢慢的愿意抬起头和程菀说话,不再在她过来时藏起来……分明束哥儿的情况在逐渐好转!   谢老夫人喜出望外,连忙让人快将大少夫人请来。   下人很快就去了,但回来时,却只身一人:“大少夫人说,明日便要回门了,今日得做些准备,怕是没空过来了。”   谢老夫人不满:“她有什么好准备的,东西不早就备好了……”   话没说完,一旁的方嬷嬷却朝她摇了摇头。   老夫人恍然大悟,是了,先前程菀天天来送吃的,却什么都不做时,她就觉得她在胡闹,可事实证明,程菀的法子确实是有效的。   所以今日她避而不来,显然也有她的用意。   谢老夫人和许多老年人一样性子固执,但她听劝,立马咽下了反驳的话,转而对束哥儿道:“你母亲今日有事,明日会来正院接你一起去外祖家,束哥儿等等可好?”   束哥儿乖巧的点头,看着空空荡荡的桌子,第一次对一件事生出了强烈的期待。   “夫人,咱们真的不去吗?”看着嘴上说着很忙,实则躺在廊下看画本子的夫人,粟米生怕老夫人知道她们在撒谎,将她们狠狠训一顿。   程菀悠闲的眯了眯眼:“一看就知道你没钓过鱼,这钓鱼,不能一味的松,也不能一味的紧,要张弛有度,才能让小鱼早点上钩。”   哪怕没去正院,程菀也知道今天束哥儿肯定在等着她。   不仅仅那些好吃的功劳,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处于前运算阶段,形成习惯后,就觉得这个秩序能一直维持下去。   程菀每天给束哥儿送好吃的,但又不会过分的打扰他,和他亲近,这样就能让他慢慢放松警惕,从先前抗拒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自然也养成了习惯。   但习惯也不能一成不变,不然时间久了,就会变成刻板,得紧一紧,松一松,最好能让束哥儿日后对她的出现产生期待感,这样才能更好的带领他学习。   “而且我也没说谎,明日要过去与他们斗智斗勇,很累的,可得好好养足精神。”程菀接过藜麦递过来的奶茶喝上一大口,心想若是有躺椅便好了,一边看一边摇,她能直接把自己摇睡着。   程老师的理论是对的,但她没想到,产生期待感的人不止束哥儿一个。   “今日无人来找我吗?”谢钰之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又一次问道。   第一天给束哥儿送炸鸡时,程菀表面上离开了,但实则偷偷躲在外面,观察束哥儿吃东西的神态。等回了东院,便写下来,让红雪放在食盒里,给世子爷送去。   红雪愣住:“夫人,就只送这个吗?”   昨日不还放了碗水果酸奶吗?   程菀正一边吃炸鸡,一边看话本,头也不抬:“对,只放这个。”   远在官署的谢钰之见府中又送了食盒来,联想昨晚程菀所说的菜谱,便以为程菀和前一天一样又给他送膳食来了。   可是食盒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纸。   “空的?”   听澜怕世子爷责罚,忙道:“红雪姑娘说,夫人说您不爱那些低俗之物,便不送来扰您心神了。”   谢钰之拿起纸张,看着上面纪录着束儿用膳时天真浪漫的神态,明白过来了,程菀这是还记得昨晚的仇,但为了证明自己的方法有用,特意记下束儿用餐时有多愉悦,还让人送了过来。   纸张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句,谢钰之却看了又看,十分珍重的放在了带锁的抽屉里。   一封、两封……每次午时后,谢钰之都能收到装着信纸的食盒,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有些独特却又新奇的记录方式,甚至每日上值前,便会期待信里的内容。   可今日,已经未时末了,桌头依旧空空荡荡。   谢钰之一次又一次的望向门外,都没见到听澜来送信的身影,只能将他叫进来询问,原以为他是有事搁置了,听澜却说,今日府中一直未曾来人。   ……莫非是在怪他那句“低俗之物”?   这个念头划过,谢钰之重新执笔,专注的看着眼前的公文:“我知晓了。”   ——   “郎君,快来用膳!”今日李厨子做了一道水煮鱼,嫩滑的鱼片在香气扑鼻的红油中沉浮,看起来格外诱人,程菀摩拳擦掌准备开动时,却听一旁的谢钰之开口道:   “今日没去正院送膳食?”   程菀看他一眼,发现他正在专注的吃着粉蒸排骨,好像只是随意闲聊,便点头:“明日要回门,我稍微整理了一下,就没过去了。”   谢钰之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无人打扰,程菀举止优雅,但吃的更愉快了,就着鱼片吃了两碗饭,等到起身时,感觉撑得慌,只好坐在廊下静静消食。   突然,看到听澜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行礼后,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道:“夫人,世子特意嘱咐我买的,还热乎着呢。”   程菀看了眼油纸上的标志,城西最有名的一家煎饼铺子,因为生意太好,经常排着长队,程菀在闺中时不自由,每次出来的时间有限,想吃都吃不到,本想着明日回门有空去买点,没想到听澜现在拿来了,还是新鲜热乎的。   只是,谢钰之怎么会喜欢吃这种街头小吃?   正当程菀准备询问时,谢钰之从前院回来了,似乎是偶然路过,淡声道:“原想让你拿去正院的,明日回门,便算了吧。”   程菀恍然大悟,难怪谢钰之问她有没有去正院送吃的,原来是想让她当跑腿的啊。   “为何算了?拿去膳房,明日一早在锅里热一热,当早膳不是正好吗?”谢老夫人和束哥儿尊贵,不吃剩饭,但她不讲究啊。这可是她期待已久的煎饼,扔了太浪费了,而且有些东西热一热更好吃!   谢钰之看向听澜:“那便拿去膳房吧。”   神色十分自然,好像那个特意让听澜去买烧饼,准备赔礼道歉的人并不是他。   一旁,正在暗中观察的应嬷嬷,见世子爷和程菀并没有说几句话,心下一喜,又偷偷摸摸找了洒扫的小丫鬟,得知除了新婚夜后,东院再没叫过一次水。   这说明即便是迫于老夫人压力回房了,世子爷还是对程菀十分不喜,只是同床异梦罢了。   应嬷嬷一边嘲笑程菀没本事,留不住男人,一边大大松了口气,赶忙将此事写入信中,又让人趁天黑前赶紧送到程府,好让太太放心。   第二日,回门,要在吉时出门,程菀没睡够,迷迷糊糊坐上马车后,却发现谢钰之的身影并不在车内。 [24]第 24 章:让她做妾   正当她疑惑时,方嬷嬷带着束哥儿走了过来,道:“少夫人,老夫人说让世子爷骑马过去,您和小郎君便可以多亲近亲近了。”   出发去程府前,要先去给谢老夫人请安,今日程菀刚一踏进正院的大门,就对上了一老一少两道十分热切、如有实质的目光。   程菀先对着束哥儿笑了笑:“今日束儿要与我们一同出门,可准备妥当了?”   束哥儿见程菀还记得昨天说过的话,黑白分明的眼眸一亮,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谢老夫人让方嬷嬷带着束哥儿先去整理一番,待他走后,脸上的欣喜怎么都藏不住:“你不知道,昨日束儿可是特意等了你一盏茶的功夫。今早也是一睁眼就往外头望,摆明了是在等你。看来你确实有点本事!”   老夫人之前对程菀多关照,只不过是怜她刚进门就受了冷落,怕她想不开,也怕事情闹大了不好。   但经过这件事后,谢老夫人对程菀那便是实打实的有些刮目相看了,从来没想到一开始令她各种不满的孙媳,能带来这么大惊喜。   虽说她也不明白程菀究竟是什么方法,但只要能让束儿慢慢好转,就说明这门亲事结对了!为此,谢老夫人特意叮嘱,将今日的回门礼添的更隆重些。   可一想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孙儿对她都没这么亲近过,心里不免又有些吃味。   程菀如何看不出来:“我这都是些雕虫小技,想哄的束哥儿开心些罢了,年纪小的孩子难免有些贪嘴,但实则他们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谁才是最疼爱他们的。”   谢老夫人笑道:“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孩子,还用得着你来哄我?”   他们要用过早膳后才出门,但谢老夫人不放心束哥儿,即便是去亲外祖家,也免不了操心,一顿饭的功夫叮嘱个不停,生怕他磕了碰了、身边的人照顾不尽心……   谁成想等上了马车,却突然说为了让谢束和程菀可以好好亲近,便让谢钰之骑马过去的话来。   这怎么可能?   谢老夫人即便对她态度好了许多,却也没到对她完全信赖的地步,如何会抛弃谢钰之这个亲爹,把束哥儿交到她这个后娘手上?   显而易见,谢老夫人的话是借口。   谢钰之不肯上马车,定有其他的缘由……梦中兰氏说过谢钰之对束哥儿太过冷漠,难道是谢钰之主动要求的?   原来从现在开始谢钰之就已经对束哥儿如此疏离了吗?   程菀虽说没结过婚,但她知道,别说特意陪伴了,很多父亲甚至都不愿意和孩子待在一起,不是玩手机就是睡大觉,只想把孩子扔给母亲一个人。   不止后世,现在也同样如此,孩子年幼时靠母亲,启蒙后靠先生,父亲只会在孩子出错后打打骂骂,彰显存在感,然后一味的去责怪母亲没有教养好孩子。   程菀不知道谢钰之疏远束哥儿,是因为他同样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亦或是其他,但这样显然不行。   她确实指望着束哥儿出息后让她享清福,可是他到底姓谢,日后再怎么有本事,旁人也只会记得他出自国公府,光耀的也是谢家的门楣,那凭什么只让她一个人辛辛苦苦养孩子,谢钰之坐享其成?   而且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父母承担的责任不同,却同样重要,缺一不可。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等到马车开动后,程菀态度很平常的与束哥儿说了会儿话。   他到底年纪小,需要奶娘看顾着坐车,有第三个人在,程菀也不欲多说什么,正准备打个盹补补觉,却突然,感觉袖口被人微微扯动。   她睁眼,对上束哥儿有些小心翼翼的目光,笑道:“怎么了?”   束哥儿背在身后的手慢慢移动,伸到程菀面前,小手张开,露出一个青碧色的荷包,“母亲,送给你。”   程菀这下是真的有些惊喜了:“束哥儿送给我的?”   “嗯,母亲每天给我送好吃的,我没有好吃的,只有这个。”束哥儿有些忐忑,他不知道他准备的东西,母亲是否喜欢。   程菀将荷包拆开,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一把做工精致的小金花生,显然是富贵人家专门打给小孩的吉祥物,可再小,这都是货真价实的金子啊!   这一刻,程菀看向谢束的目光简直比金子还要闪耀,就送几天吃的,束哥儿便给了她一把金子;那若是她真的将他养育成才了,未来的躺平生活有多幸福简直可想而知!   好好好!这可真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天使小孩!   “谢谢束哥儿,我真的特别喜欢!”程菀露出了有史以来最发自真心的笑容,之前的梦境和愿望不管再美好,也不过是在画饼罢了,现在真正的好处到了手,程菀感觉自己简直干劲十足。   若这是在后世,她说什么都要将束哥儿培养到清北去,放在如今,怎么着也得是个进士打底吧?   被她的愉悦感染,束哥儿也跟着抿嘴,腼腆的笑了。   程菀看着他粉雕玉琢的小脸,越看越喜欢,笑着道:“我记得这附近有个糖画摊,摊主的技艺很好,不论什么都画的惟妙惟肖,等回来时,咱们一同去看看?束哥儿有什么喜欢的,都可以画下来。”   束哥儿从来没有出过府,听到程菀说的话,小脸满是新奇与向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马车里气氛愉悦,可此时的程府大门口,程老爷焦躁难安。   先前选五丫头嫁入谢家,虽然是无奈之举,但好在五丫头随了她姨娘,有一副好皮相。哪怕不能专宠,但应当也能将谢钰之笼络住,成为程家的助力。   可程老爷没想到,程菀竟这般没用,才新婚第二天,便惹哭束哥儿!令谢钰之恼怒,独守空房!   知道这个消息时,程老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无比后悔当时没让程蓉嫁过去。他担忧了一整晚,生怕因此开罪了谢家。   好不容易熬到了回门这日,程老爷特意告假留在家里,又带着全家人在大门口等候,不停的朝路口张望着,就怕谢钰之一气之下连回门都缺席。   好在没过多久,他便瞧见谢家的马车来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正是他的好女婿。   “子邵,你们可来了,一路辛苦了!”程老爷脚底生风过去迎接。   谢钰之从马上跃下,拱手行礼:“岳丈大人。”   自从大娘子去世后,兰氏对谢钰之不免有些怨怼,但此时见他来了,也是松了口气。尤其是看到谢钰之没有乘马车,而是单独骑马过来的后,更是勾了勾嘴角——看来应嬷嬷说的没错,谢钰之确实厌弃了程菀,连和她共处一室都做不到。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程菀脾性、才能样样都不及苒儿,纵使一朝走了运嫁入国公府,也不过是鸠占鹊巢,不配过上好日子。   如今程菀的日子定是过得水深火热,如履薄冰,如此,便能让她也体会体会苒儿曾经的痛楚。   这么想着,兰氏心中痛快极了,但脸上的笑容却在下一瞬,看到从车上下来的那道浅霞色身影时,彻底僵在了嘴角。   这、这是程菀?   她不应该因为夫君嫌弃,独守空房,而消瘦憔悴,神色凄楚吗?怎么看起来反倒是气血十足,变得比从前更神采飞扬了?   这一刻,兰氏与程蓉都发出了薛二娘同款惊呼。   尤其是当下人去帮忙搬运时,看到超过规格,甚至比大娘子当初还要丰盛的回门礼,兰氏呼吸加重,脸上的怒色显些掩饰不住。   “外头风大,还是快些进去吧。”程老爷就高兴多了,与他而言,哪个女儿受宠根本不重要,只要国公府没有迁怒到程家便好。   等到进了院子,程老爷连忙将谢钰之叫去了书房,不仅他有政事要谈论,两个儿子也需要谢钰之指点功课。而程菀则是跟着去了后院。   程若坐在程菀身边,小声的问道:“五姐姐,一切可还习惯?”   虽然回门礼丰厚,五姐姐看起来也气色丰盈,但程若还是有些不放心,必须亲口问一问才好。   程菀点点头,正准备问程若最近过得怎么样时,上首原本拉着束哥儿正在亲近的兰氏,突然开了口,让人将她桌上的木箱子拿来。   箱子打开,兰氏从里面拿出一个拨浪鼓,递给束哥儿,扬声道:“束儿,你还记得吗,这是你生母特意亲手为你做的。”   她将“生母”两个字咬的很重,一时间,除了束哥儿有些懵懂还未反应过来外,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今日可是程菀回门的日子,兰氏这个时候将大娘子的遗物拿出来,未免做的太难看了。   二少夫人齐氏怕公公怪罪,连忙站起身打圆场:“太太,今日凉爽,外头的花都开了,小郎君年纪小,想来还没去过后花园,不若咱们一同去逛逛吧?”   兰氏被打断有些不快,到底没有扫儿媳的颜面,淡淡道:“你们去吧,照顾好束儿,我先和五丫头说几句体己话。”   “是。”   等屋里的人都退去后,兰氏锐利的目光紧盯程菀,满满怒气开口: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我让你嫁过去是照顾束哥儿的,你可倒好,第一天就惹了他哭闹,还被丈夫冷待,甚至至今国公府的中馈都还在二房手里握着。你说说,你能干成什么事?!”   即便谢老夫人三令五申不准下人将这件事传出去,但程家是姻亲,又有大娘子的诸多亲信在,想要递消息回来还是比较容易的。   虽然谢钰之疏远程菀,兰氏乐见其成,但一想到束哥儿的事,她就怒气冲冲:   “从前苒儿在时,不管什么事都料理的极为妥当,丈夫爱戴,下人敬重,还亲力亲为的养育束儿,甚至若不是薛二娘诡计多端,这中馈都已握在手中了!你连你长姐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谢老夫人虽然疼爱薛二娘,但大娘子到底是长房长媳,又美名在外,她一力争取中馈,谢老夫人怕闹得太难看,本想松口。没成想在这个当口,薛二娘小产了。   当时束哥儿已经出生,薛二娘和谢二爷成婚多年一直无所出,好不容易有了消息,自己都不知道。还是突然腹痛难忍,又见了红,请了大夫来,才说她月份浅,又忧思过重,已经落了胎。   忧思过重?如果不是大娘子日日与她争斗,她怎么会忧思过重?   薛二娘眼眶通红,没了孩子,便更不愿意放弃中馈。谢老夫人怜惜她,不再提让她归还对牌的事,大娘子的筹谋也彻底失败了。   兰氏一直认定薛二娘是故意的,就想用孩子换得中馈。   程菀觉得她这么想实在过于缺德,但她也懒得和兰氏争辩,不管兰氏说什么,只一味的点头:“太太您说得对,我自然也想像长姐学习,可问题是,我不会。”   兰氏还没说完的训斥就卡住了:“你什么意思?”   “您也知道我性子懒散,从前经常缺席课业,没学过那些管家的东西,跑去争中馈,这不是给二房送把柄吗?”程菀十分认真,“所以我想,不若请您费神花些银两,帮我请几个得力的帮手,比如会管家的、会算账的、擅长采买的……待我学成后,必定将中馈从二房手中夺回来!”   兰氏被她这话气的眉头倒竖:“你自己不上课,还如此理直气壮?”   程菀大呼冤枉:“太太明鉴,五娘心中自然是后悔莫及,但一味后悔也无用,只能亡羊补牢,尽力想办法补救了。”   兰氏是故意的,苒儿不止一次同她说过,谢老夫人偏心二房,对苒儿仅是表面和气,实则心中有诸多不满。   昨天应嬷嬷写信过来,说程菀在讨好谢老夫人时,她还在笑程菀竹篮打水一场空,哪知今日就带了这么多回门礼。二房和大房势如水火,这一定是谢老夫人的意思。   兰氏不知道程菀因为什么而得了老夫人青睐,但只要程菀开始夺中馈,谢老夫人绝对会帮自己的亲侄孙女。   这样一来,程菀才越不过苒儿,况且程菀和谢家的关系越僵,她就越好掌控。等束哥儿平安长大,程菀没了利用价值,便可以将她甩开了。   所以她才会利用中馈的事来指责程菀,但兰氏没想到,程菀既不生气也无怯弱,反倒开口找她要银子要人,简直跟个泥鳅一样滑手。   果然是庶女,眼界低,心里眼里只看得到那些黄白之物。   兰氏咽下心中的怒气:“我知晓了,改日会送去国公府。”   “多谢太太。”程菀真心实意的笑了。   她是继室,只有三个陪嫁丫鬟,没有陪房。可嫁妆里的那些庄子,还有她日后要用稿费添置的地产,都是需要人打理的。   原本想着只能去人牙子那里花大价钱聘人,可她没选过管事,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正在纠结之时,谁知兰氏又恰逢时机的“伸出援手”了。不仅不用程菀自己花钱,还帮她选好后,直接把人送到谢家来。   程菀忍不住在心中再一次高呼:太太,大好人啊!   看着眉开眼笑的程菀,兰氏却误认为她是因为马上有帮手,可以去争中馈,才会如此激动。   想到程菀会因此得罪谢老夫人,兰氏也高兴了。   阴差阳错,气氛倒是其乐融融。   兰氏想了想又道:“你去认真打听打听宁南侯府的郑循。”怕程菀不上心,她特意透露道:“他是我为你七妹妹挑中的未来夫婿人选。也是未来的宁南侯世子。”   宁南侯府?   上次宁南侯府配合着柔嘉公主算计自己,程菀虽然对此有些不满,但想来兰氏再如何刁蛮,也不会坑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涉及到程若的婚事,她认真应承了下来。   出了门,程菀却看到不远处有道身影,是谢钰之前院的侍女,莫不是谢钰之有事找她?   程菀正准备过去询问时,那侍女走过来行礼,主动道:“少夫人,是世子爷让奴婢今日跟在您身边的。”   程菀疑惑:“他可说了原因?”   “未曾。”侍女摇头。   “行,那你就跟着我吧。”程菀也懒得琢磨,等回去了直接问谢钰之就行。   ——   午膳时间,男女分席而坐。   束哥儿因为年纪小,兰氏为了教他更亲近自己,特意将奶娘等遣开,将束哥儿安排在自己身边坐着。   为了表示对谢钰之的重视,程府今日花大价钱请了商家酒楼的大厨,据传这厨子祖上出了好几代御厨,手艺一流,程菀从未去过商家酒楼,今日一试,发现味道果然很好。   程菀知道兰氏是什么脾气,她对手下的庶女们存在着天然的敌视,尤其是她这个“抢占”了大娘子资源的继室。在兰氏心里,大娘子留下来的一切,都只能是大娘子的,程菀只是暂时“保管”而已。   所以一旦她和大娘子的夫君、孩子、甚至是婆婆关系亲近后,兰氏必定会出手搅和,就比如今天撺掇着她去争中馈。   因此,程菀今日对束哥儿的态度表现的很平常,见有人照顾他,便安安心心吃自己的,看都不往那边看一眼。   但兰氏见此,又不高兴了。   程菀之前将束哥儿惹哭,她虽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想来和程菀那惹人厌恶的性子有关,现在有自己做榜样,程菀不好好学着如何照顾孩子,只知道吃吃吃!饿死鬼投胎吗!   就在兰氏皱眉之时,一道身影走了过来,轻声细语道:“太太,不若奴婢来侍奉小郎君用膳吧?”   含烟是大娘子的陪嫁,兰氏是记得的,但当看到含烟的穿着打扮时,兰氏眉头紧皱,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含烟自然知道自己一个小小奴婢模仿大娘子,肯定会惹太太不喜,可她只有这次机会了,纵使冒险,也值得尝试。   于是她不等兰氏许可,强忍着恐惧,来到束哥儿身边,柔声道:“小郎君,您试试这道炖鹌鹑吧,滋味极好。”   含烟跟在大娘子身边多年,不仅是穿衣打扮,就连大娘子说话的腔调与神态她都极其了解,再加上这几日在屋里苦练,她敢保证,与大娘子至少有九成相似。   在含烟的设想中,束哥儿看到她,应该首先是怔住,当想起过世多日的生母后,便会紧紧的牵着她的手,对她十分亲近。   这样一来,就能将第一天便惹了束哥儿哭闹的五娘子给比下去,太太便能看到她的价值,助她达成心愿。   想到那一幕,含烟眼中满是喜悦与激动,可她万万没想到,束哥儿在看到她后,原本正在乖乖吃饭的小手突然一缩,碗筷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剧烈的声响,人也仿佛没坐稳一般,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嘭——”的一声,所有人都惊了一跳!   “发生了何事!”   屏风另一边,听到异响后,谢钰之瞬时起身,程老爷吓得额上青筋一跳,连忙过去询问怎么了。   束哥儿从座位上掉下去太过突然,他又没有哭闹,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就连国公府来的奶娘等人,也都以为他只是被含烟的举动给吓到了。   兰氏语气轻松道:“无事,束儿不慎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摔了碗筷。”   此时自然只能息事宁人。小孩性子顽皮,从椅子上摔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程老爷松了口气,嘱咐兰氏要照顾好束哥儿后便离开了。   可待他一走,转眼间兰氏脸色变得无比阴沉,对着叶嬷嬷和应嬷嬷使了个眼色。   两人二话不说,一个捂住含烟的嘴,一个拖着她往外走去。   “快!束儿快让外祖母看看,告诉外祖母有没有摔疼?难受吗?”   束哥儿早已被一旁的下人扶了起来,厅内铺着厚厚的地衣,座椅也不高,束哥儿没有哭也没有喊哪里疼,应是无事。但兰氏还是不放心,拉着束哥儿前前后后询问了好几遍,脸上满是担忧。   “外祖母,我没事,我想吃饭。”束哥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十分平静,乖巧的走到桌边就要继续吃饭,仿佛刚刚真的只是一不小心摔下去了。   见他如此,兰氏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好,好!先吃饭,要是有哪里难受,一定要马上告诉外祖母。”   兰氏吩咐人上了一副新碗筷过来,又让人请个大夫过来,也没空再盯着程菀了,专心专意的照顾束哥儿。二少夫人齐氏又说了几句玩笑话,气氛很快变得热络起来。   “夫人,含烟是不是故意想在太太面前表现,好霸占着东院的管事权不还给您?”   回门要等用过晚膳后才离开,吃完午饭后,谢钰之还有公事要忙,便先行告退,等忙完后再来接他们一起回去。束哥儿被兰氏留在了正院,程菀则回到自己的东厢房睡午觉。   藜麦越想越觉得含烟今天的举动很奇怪,回来路上细细一琢磨,觉得含烟定是冲着管事权来的,肯定是怕自家夫人后面会想法子收回管事权,便想讨好太太做靠山。   程菀躺在榻上,笑道:“她确实是冲着我来的,但她想要的可不是小小的管事权,她是想当姨娘了。”   “什么?”藜麦和红雪面面相觑。   当老师的,一般在记人方面很擅长,程菀与大娘子相处不多,但也记得这位嫡姐的模样。   今日含烟一出现,她便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大娘子昔日最常见的打扮么?虽说含烟的衣裳、首饰都要廉价许多,但配合着神态,确实与大娘子有几分相似。   含烟本就是大娘子的陪嫁,和兰氏是一条船上的人,如果只是为了管事权,什么都不用表示,兰氏天然是站在她那边的。   今天这番作态,无疑是想在所有人面前证明比起程菀这个继母,她与束哥儿才更加亲近。若是兰氏想要人照顾束哥儿,她比程菀要合适的多。   “含烟掌着东院,整个国公府谁不敬她几分,为何想不开,要去当妾室?这也太傻了。”藜麦自小跟着程菀长大,别看她家姑娘如今悠闲自在,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从小可是苦汤里滚出来的。   那些日子有多难熬,藜麦心知肚明,所以她宁可嫁个没什么大本事的老实人,都不愿意在高门大户做妾室,让儿女跟着受苦。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程菀不想去评价含烟的做法,令她在意的是束哥儿的反应。   虽说含烟这个方法有些上不得台面,但不得不说,她模仿大娘子确实是到位的,所以兰氏才会那么生气,觉得她冒犯了大娘子。   可束哥儿的反应就有些奇怪了,怎么会突然摔了碗筷,人也跟着摔了下去,是太激动了?不对,束哥儿起来后什么都没说,只想着继续吃饭,这并不是激动的反应。   说是害怕,也不对。上次她拿着书过去,束哥儿吓成那样,相比之下,今天已经很淡定了。   难道是他年纪太小了,已经忘记了生母的模样,所以没什么反应。会摔倒,确实只是因为含烟突然冒出来惊住了他,一下没坐稳,才会如此?   “唔,算了。”   刚刚程菀一直眉头微皱,认真思索的模样,藜麦和红雪以为她是在想若是含烟真的成了世子爷的妾室,该怎么对付。听见她说话,忙期待道:“夫人,您想好法子了?”   程菀站起身,施施然朝着床上走去:“没什么法子,我是准备睡觉了。”   中午吃的有点多,晕碳了,脑子转不动。事已至此,干脆先睡觉吧!   ——   “还不老实交代,你究竟都做了什么?”应嬷嬷目眦欲裂,她没想到含烟这个小娼妇如此胆大包天,走不通她的路子,便开始算计小郎君。   幸好大夫说小郎君没什么事,不然她真恨不得扒了含烟的皮!   含烟虚弱的倒在地上,整个人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艰难喊道:“太太,该说的奴婢都交代了,其余的,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含烟被拖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也是懵的。她根本想不通,为何小郎君见到她了,没有惊讶,没有亲近,该有的反应一点都没有。   她学大娘子明明已经很相似了,难不成是小郎君年纪太小,早已忘记了大娘子的音容?   这是唯一的解释,但兰氏不愿意接受,束哥儿可是苒儿留下来的唯一血脉,即便是年岁小,也不该忘了对他有生养之恩的母亲。   走到侧间,兰氏的怒气再也忍不住,狠狠骂道:“定是那个老不死的!她一向偏心二房,对苒儿苛刻,现在束哥儿养在她膝下,她便处心积虑教束哥儿忘了苒儿。说不定她也是抱着这个目的,才会故意对五丫头亲近的。”   听见她这么骂谢老夫人,叶嬷嬷探头看了看,生怕被人听见,小声道:“太太,那含烟怎么处理?”   含烟冒犯大娘子,又惊到了束哥儿,在来的路上,兰氏早就给她想好了一百种死法。但现在,她却改了主意:“留着,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她送到谢钰之床上去。”   “啊?”叶嬷嬷觉得自己一定是耳朵出问题了。   “我身处内宅,鞭长莫及。老爷心中只有程家的前途,谢钰之淡薄,若儿不中用,程菀就更不用说了……玉娘,我真怕,怕哪天我走了,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苒儿。”兰氏叫着叶嬷嬷的闺名,紧闭的双目中滚下两行清泪。   “苒儿对束哥儿耗尽心血,他不该忘了自己的母亲,也不能忘!”   再睁开眼时,兰氏眸底只剩下冷硬的决绝:“她不是爱扮做苒儿的模样吗?便让她这辈子都扮下去,扮的所有人都不敢再忘记苒儿!” [25]第 25 章:语文不行,那就数学   或许是国公府的锦被太过柔软,金丝枕太过舒适,由奢入俭难,程菀今日罕见的有些没睡好,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唤来藜麦:“咱们去后花园走走吧。”   藜麦有些惊讶,她知道自家夫人最是怕晒了,从来不在这个时候出门。   程菀确实不想出去晒太阳,但她还是不放心程若。   程菀自认为她并不是个多心软的人,程若设计让她嫁去谢家的事,不论结果如何,都是利用了她,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但上辈子她曾因工作需要,去参观过一些特殊学校。   这里的学生,大部分是些自闭症儿童,还有一些是抑郁症患者。与医院的不同,这里的抑郁症患者很年轻,有的甚至才十四岁,和程若差不多大。   因为兰氏的阻拦,程菀和程若并不亲近,她对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儿时。姨娘还没生病,为了给她攒嫁妆,在程老爷不来的日子里,姨娘的绣棚从未离手过。   那日她正趴在桌上看姨娘给她做荷包,听见外面有少女的嬉笑声,姨娘笑道:“应该是七娘子,菀儿,你也去同七娘子一起放风筝吧?”   程菀不想动:“我不去。”   姨娘便用手指了指她的鼻子,笑道:“菀儿怎么整日心事重重的,像个小大人。七娘子开朗活泼,你多和她一起玩,说不准性子也能开朗些呢。”   程若确实开朗活泼。后来在正院请安时碰到,发现她比从前娴静了些,程菀也没多想,大家跟着嬷嬷开始学礼仪后,自然不能像从前那般嘻嘻哈哈了。   直到那日,在马车上,程若问她为何这么愉悦。她对上程若的眼,才发现那不是娴静,而是如同死水一般,毫无波澜。里面似乎有个缩小版的人影,溺在水中,在向她求救。   再后来,程若来到她屋里,跟她说那些抱歉的话……程菀终于有几分确定,大娘子之外,家里受尽宠爱的程若,似乎有了抑郁症的倾向。   这很残忍。   以程家的地位,兰氏对程若的疼爱程度,但凡是别的什么问题,都能请到名医来为她诊治,可偏偏是抑郁症,一个在如今说出去无人相信,觉得你是在无病呻吟,却恰恰能让人痛不欲生的病。   程菀想帮程若,但她不是心理医生,又有兰氏在一旁阻拦。只能尽量用浅显的话语,劝程若多爱自己,多让自己过的快活一些。   今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正好现在没什么人,程菀想去找程若,认真问问她最近的情况。   她原以为要让藜麦去程若住处寻人,没想到却在后花园的垂丝海棠树下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五姐姐。”看到程菀来了,程若显然很高兴,“你也是来赏花的吗?”   “是啊,今年的海棠花开的似乎比往年更盛了些。”   程菀无意的一句话,程若却显得特别有兴致,笑着道:“不止呢,五姐姐你看,这里多了一处鸟窝,我那天真的听见里面有鸟叫声。还有这里,这朵海棠的颜色是不是不一样?我听说是有人将这里的枝丫剪去后,又接了新的上去……”   她围着海棠说了许多,都是些程菀从前从未发现过的细节。   程菀每次来这海棠树下只有一个想法:花真漂亮,这里真凉快,真想睡觉。   程菀有些惊讶:“你是如何发现的?”   程若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才道:“这些时日我不想做课业时,便会过来看看它。”   程菀以为她是因为逃课感到心虚,也没多想,开玩笑道:“咱们又不考状元,确实不用上这么多课,还不如多出来接触山水草木,心情也能舒坦很多。”   程若松口气笑道:“五姐姐说得对,我再也不想憋闷在屋子里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程若从荷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去:“五姐姐,这个是送给你的。”   程菀心中有些想笑,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都给她送礼物?   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个木雕,被雕刻成了海棠花的形状,看得出来雕刻人手艺很生疏,做工有些粗糙,但画技不错,颜色上的很好。   “这是我做的。”程若有些不好意思,“我已经很久没做过了,不太好看,五姐姐你愿意收下吗?”   她又开始偷偷做木雕了,这一次,她将刻刀等工具藏的更深了些,藏在太太绝对不会发现的地方。   她想将那些被她遗忘的,连同生活中的喜悦一点一点的全都拾回来。   看着程若眼里的点点星光,程菀觉得自己已经不用问那个问题了,她很郑重的收下了礼物,笑着道:“很漂亮,栩栩如生,我很喜欢。”   ——   回到东厢房,回廊上那道亮色身影无比显眼,但程菀却像完全没看到一样,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见她完全不搭理自己,换在从前,程蓉肯定会生气,但现在她十分能理解,毕竟日子过得不好的人都是害怕见人的。   程蓉连忙追了上去,笑嘻嘻的道:“五姐姐别走这么快呀,咱们姐妹许久未曾见面了,我今天可是有正事要找你。”   程菀停下脚步,看着她:“什么事?”   “三姐姐远在外地,家里嫁做人妇的,也只有你了。五姐姐你说,日后若是我出嫁了,该怎么和夫家相处才好呢?”程蓉故作苦恼道。   这话就很讽刺了,众所周知程菀刚嫁去国公府,就被夫君冷落了,现在跑到她面前说什么和夫家相处,这不是往她心里捅刀子吗?   程蓉就是故意的。   就算程菀看着气色好,回门礼也丰厚,但她独守空房的事是实打实的。自小姨娘就教导她,女人在后院,最重要的便是男人与子女,什么公婆,那都是次要的。   就算程菀千辛万苦讨得了谢老夫人的喜欢又如何?没有男人的宠爱,这只不过是镜花水月,难不成程菀还能守着一个糟老婆子过一辈子不成?   程蓉得意洋洋的看着程菀,想看她露出痛苦的神色。   却不想程菀上下打量了她,突然开口道:“怎么,你有心上人了?”   程蓉笑容猛地顿住,心中惊诧她是如何知晓的。   杨姨娘说过,这事在尘埃落定前,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但此时程蓉想要炫耀的心情已经超过了一切。而且程菀现在都泥菩萨过江了,知道了又能如何,还敢去太太面前告发她不成?   程蓉脸上满是自得,还带着几分情爱的娇羞,洋洋得意道:“没错,我与征郎已经心意相通,他也许下承诺,等时机成熟,便会立即上门提亲。”   程菀早在去赏花宴前,就知道程蓉会与男子暗通款曲,闻言丝毫不惊讶,哦了一声继续往屋里走。   但程蓉不高兴了,她特意说这些,是让程菀羡慕的,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是什么意思?   “五姐姐,说起来,你应该也是听过征郎名讳的。”见程菀还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程蓉彻底不爽了,直接道:“他便是宁南侯府的世子。”   “你说宁南侯府?”程菀惊讶的看着她,今天上午兰氏不明明说了郑循是宁南侯府的世子,还要将程若许配给他么?怎么又冒出来个郑征,难不成宁南侯有两个世子?   程蓉却以为程菀是在嫉妒她,更高兴了,“没错,待征郎过来提亲,我便是侯府世子的正室夫人,五姐姐,以后的日子,说不准咱们还会经常见面呢。”   她将“正室”这两个字说的极重,想起征郎的柔情,心里甜蜜又畅快。   从前她还处心积虑想要嫁去国公府,看到程菀的惨状后,无比庆幸,幸好她的征郎不是谢钰之那种冷心冷情的男人,以后她的日子,定然比程菀过得好千百倍!   ——   晚膳后,从程府离开,程菀按照她承诺的,在马车经过街道时,特意带着束哥儿去买了糖画。   束哥儿确实极有孝心,看到新奇的东西眼睛都舍不得眨,还记得给曾祖母也买一个。把在国公府望眼欲穿、忧心忡忡等了一整天的谢老夫人,感动的欣喜不已。   兰氏要保下含烟,自然要为今天的意外找个借口。   她让叶嬷嬷亲自来向老夫人告罪,说是她太过思念外孙,用午膳时将两人的座椅摆放的太近,含烟过来时,她正准备起身,她一动作便连带着束哥儿的椅子也动了,才会不慎摔下来。   本就不是大事,束哥儿更是表现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哪怕老夫人心里有些不满,也不好发作了,笑着让人将叶嬷嬷送回去。   但当所有人都离开后,老夫人还是对方嬷嬷道:“以后还是让束儿少去程家,他们家的人我都不喜欢……五娘倒还过得去,算是歹竹出好笋了。”   等出了正院,程菀问谢钰之今晚是否有公事,若是无事,便去园子里逛逛。   今日月色很好,白蒙蒙的月光洒在玉砖小路上,散发着微微萤光,走在上面,程菀感觉自己也颇有几分仙女的清冷感了,一边欣赏自己的影子,一边道:“郎君今日让青月跟着我,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谢钰之看得出来,程菀是个特别直接的人,想说什么便会直接说,不会藏着掖着。   这是他从来不曾接触过的。   在官场上,人人都是心口不一,如同带着假面;后来与程家定亲,大娘子说三分留七分,宁可去旁敲侧击询问他身边的侍从,都不愿直接与他交谈;父亲与祖母怜他身上担子重,每次说话都尽量挑好的说……   谢钰之已经习惯了这种拐弯抹角的生活,所以当婚后第一日进宫,程菀毫不婉转的问他贵妃之事时,他是有些怔愣的。   甚至程菀也不会在他面前特意伪装自己的情绪,哪怕每日他回东院,她都会例行公事般说一句“辛苦了”,但说话的语气和神态每天都有差别,他不用细细思索,就能知道她的心情是好是坏。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很新奇,甚至一开始令谢钰之有些不适应。   但很快,他从这种相处的氛围中感觉到了舒适。   他才明白,原来在自己家中,不用如同在官场上一样,勾心斗角,隐藏情绪。不开心可以表达出来,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直接说出来,不用费尽心思的猜对方到底在想什么,真的要轻松许多。   此时面对程菀坦荡的目光,谢钰之也直接道:“我担心岳家会有人为难你,带着青月,或许能派上用场。”   程菀看着身边好似月下仙人般清冷的谢钰之,心下惊讶,她没想到谢钰之能如此贴心,说好的冷漠不近人情呢?   虽然青月今日没帮上什么忙,但程菀还是真心实意的道谢:“谢谢郎君的关照,我很喜欢,这辈子除了我姨娘,还没人对我这般好过呢!   她眼里的感激太过明显,哪怕谢钰之已经知道她的性子,此时还是忍不住微微移开了目光。   五娘坦率固然很好,但有时,有些过于直白了……   见谢钰之沉默,程菀以为他是不喜欢自己说这些,连忙进入正题:“郎君,还有件事,你对宁南侯府的世子郑循了解吗?”   兰氏在京城贵妇圈深耕多年,不管哪家的事都比她要了解的多,现在让她打探郑循,肯定是想从谢钰之这里知道点什么。   怕谢钰之以为她是要打听什么机密,程菀连忙表示:“太太有意将七娘许配给他。”   谢钰之沉默片刻,才道:“宁南侯府的世子不是郑循。”   程菀震惊:什么?难道程蓉口中的征郎才是真的世子?   谢钰之解释道:“宁南侯早逝,只留下一个独子,名为郑珩。”   但郑珩体弱,连房间门都出不得,整日在家中养病。宁南侯夫人,原想给郑珩娶妻,为了冲喜,也为了让他留下血脉。在景朝,若无嫡系后代,爵位便要收回,郑家人不争气,文武皆废,若郑珩真的咽了气,那郑家就彻底式微了。   宁南侯夫人筹谋的很好,但谁知郑珩不愿意,大夫说过,他这一脉,不是身子孱弱,就是壮年暴毙,摆明了血脉有问题。现在若是再娶妻生子,不是又害了他人吗?   在宁南侯夫人一再威逼之下,前不久,郑珩一条白绫了结了此生。   这事太过惊奇,圣上下旨不允许流露出去半分。但宁南侯夫人苦苦哀求,想在宗室选一个才华出众的人过继,保住爵位。   “圣上仁慈,应了这个要求。只是郑家宗室推出了两个人,郑循与郑征,如今人选还未确定。”   谢钰之说话和他这个人一样,十分无趣,但程菀听得眼睛都在放光,还是男子好啊,朝堂上随便一点事都是如此精彩的八卦。哪像她们天天闷在后院,谁家纳了妾,那都是大新闻了,可以讨论半天。   她也好想去朝堂上吃瓜!   不过程菀也清楚,谢钰之是因为得圣上信赖才会知晓的这么清楚,现在外头不少人连郑珩已经丧命都不知道。   “那谁更有希望?”   谢钰之摇头:“这是郑家的家事。”   程菀已经懂了,郑循和郑征都是宗室推选出来的,这里面必定涉及到许多利益纠葛。程家不重要,但通过程家便可以攀上国公府。   郑征想要靠这个关系抢夺世子之位,刻意伪造身份接近程蓉;郑循也不傻,自然也想走这条路子,便和兰氏搭上了关系,承诺了不少好处想要求娶程若。   只不过兰氏到底比程蓉和杨姨娘城府深,先过来让程菀打听消息。   程菀谨慎问道:“那这些事,我可以写信告知太太吗?”   谢钰之颔首:“此事不会压下太久。”   程菀回去便开始写信,涉及到兰氏,程菀都不用说什么,应嬷嬷比谁都积极。   看着她拿信出去的身影,程菀却有些犹豫,她在想程蓉。   一开始,程菀给杨姨娘母女透露消息,让她们去赏花宴上想办法,是因为她了解杨姨娘,并且当时形势严峻。   杨姨娘此人别的不行,但看男人很是在行。她肯定给程蓉相看一个合适的对象,只要私下确定好心意,成功嫁出去,比留在后院让兰氏支配要好许多。   可现在,出嫁的人换成了她,兰氏没有了将庶女随意许配给人的借口,程老爷有了国公府做靠山后,腰板子也硬了,定会想方设法给程蓉选个好人家。   这本是最好的选择,但今日程蓉的表现便可以看出,她对郑征的谎话深信不疑,再加上她性子偏执,很可能被郑征利用着做出什么后悔莫及的事来。   程菀确实不待见程蓉,可婚姻是古代女人的一辈子……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打算让安排在程蓉身边的小丫鬟,稍微给程蓉透个底。   不管程蓉信不信,也算是她仁至义尽了。   谢钰之从侧间出来,就看到程菀坐在书案后奋笔疾书,一连写了两封信。写完后,又走到窗户边抬头往上看,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   “我在看天色,看明天会不会下雨。”   谢钰之有些意外:“你会看?”   他去边疆打战,特意向当地老农请教过如何看天色判断天气,可程菀一个闺中娘子竟然也会?   “当然,天上星星密,明天晒死鸡。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程菀很满意,天气好,现在她和束哥儿的关系也修复好了,可以实行她计划的第二步了!   谢钰之不是个话多的人,相反,所有人都说他性子太过淡漠。可不知是不是程菀身边的气质过于平和随意,和她在一起时,自然的感到放松,连交谈欲望似乎都旺盛了许多。   看着她摩拳擦掌,谢钰之有些好奇:“你准备做什么?”   “带束哥儿去后花园钓鱼。”   自然不是钓鱼这么简单了。   虽然上次的试探以失败告终,程菀暂时还不知道束哥儿抗拒看书的原因,但这并不耽误她继续探索束哥儿的天分究竟在哪一方面。   俗话说得好,一个优秀的孩子,必须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单单就“智”这方面,都有许多学科,语数外物化生政史地……上次束哥儿不愿意读书,这并不能说明他不是个天才,说不定他的天赋在数学方面呢?   数学可是所有学科的基础,纵使现在科举根本不重视数学,但若是真有这方面的天赋,日后去了朝堂上,也能在三司发光发亮,说不定还能捞个计相当当,总管全国的财政,多风光!   亦或者是成为一位大数学家,名垂青史!   或许是想像太美好,这天晚上,程菀甚至梦到了束哥儿年纪轻轻便官至三司使,拳打谢钰之,脚踢各路青年英才,成为大景朝赫赫有名的一代权臣。   因为束哥儿太过优秀,程菀成为了一品诰命夫人,吃香喝辣。甚至还有一大堆人来请她替他们管教自家孩子,以求能和束哥儿一样才华出众。   程菀猛地醒过来,满脸惊恐。   这个梦到诰命夫人这里就可以停止了,再做下去那就是噩梦了!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老师的苦她上一世已经吃的够够了,教束哥儿是为了未来的美好生活,教一大群孩子,那还是婉拒了。   为了不让自己再做这么恐怖的梦,程菀头一次主动没有赖床,先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陪着用过早膳后,便提出想带束哥儿去后花园钓鱼。   昨日就是跟着母亲出去,才见到了许多新奇的东西,现在听到程菀要带他出去玩,束哥儿喜出望外,琉璃一般的黑眼珠十分渴望的看着谢老夫人。   他昨天才出门一整天,又出了小意外,谢老夫人是极其舍不得他的。但头一次谢束对出去玩如此期待,老夫人只好摆摆手:“去吧,一定要照顾妥当,别玩水,小心虫子……”   程菀最主要的目的并不是钓鱼,于是等到了花园后,她带着谢束来到凉亭,道:“让他们先去准备钓竿和鱼饵,咱们在这等着。我这几日倒是想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表达,束哥儿想不想看看?”   谢束现在的注意力都在钓鱼上,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藜麦立马把夫人嘱托她的东西拿了过来,是一个浅木盘,里面装满了细河沙,用树枝便可以在上面写字——因为束哥儿对看书十分抗拒,程菀担心他看到纸笔也会有连带反应,还是换种方式比较好。   她拿起树枝,在沙盘上写了一个阿拉伯数字1,“这个像一根手指,所以就代表一;那如果是代表二,应该用什么呢?”   不出所料,束哥儿立马伸出了两根手指。   “束哥儿说的也对,不过我觉得用这个来代表二可能会好一些。”程菀在沙盘上写了个“2”,问道:“这个像不像个小鸭子?”   她写的很卡通,又在下面画了两个像爪子一样的东西,确实像小鸭子。   接着程菀又写了3,“这个像不像耳朵”……   有她的一步步引导,当写到5的时候,束哥儿都不惦记着钓鱼了,连忙抢答道:“这个像钩子!”   程菀的教学方式新颖,又夹带着小孩最感兴趣的图形联想,束哥儿不仅学的很快,还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是在学习,聚精会神,兴致勃勃。   等学完全部的数字,程菀趁机将九九乘法口诀教了一遍。   乘法口诀朗朗上口,小孩的瞬时记忆都是比较厉害的,之前她当老师的时候,很多孩子虽然事后很快会忘记,但最开始记忆也是很快的,差不多一堂课就能背下来。   束哥儿也是如此,一刻多钟的时间,已经很熟悉了。   程菀出了几道题试验了一遍,确定他已经能计算出来后,给一旁的粟米递了个眼神。   粟米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钓竿拿了过来。   程菀这才带着束哥儿来到池塘边,问出了那道困扰了无数小孩的经典算数题:   “束哥儿你说,假如这个池子是空的,在水池旁边分开放两根管道,一个进水,一个出水。只打开进水管道,四个时辰可以将里面注满水;只打开出水管道,八个时辰就能把水放完;那如果两边的管道同时打开,几个时辰能把空的水池注满呢?” [26]第 26 章:定下契约(修)   程菀承认自己是有些急功近利了,哪个老师刚教完九九乘法表,就让学生做应用题,那得被家长投诉死。   但她教导过这么多学生,顶了天也只是普通人的聪明。   直到后来从幼师转去市重点小学时,听同事说曾遇到的天才学生,在数学上是一点就通,学了加减法就会乘除法,甚至能理解变量和函数。和那些数学能考满分的普通聪明小孩相比,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别人家天才可以,说不定我们家天才也行!   程菀满怀期待的盯着束哥儿,在发现束哥儿眼底浮现出思索之色,而没有如其他同龄小孩那般,听题目都能听出蚊香眼时,程菀握着鱼竿的手都止不住开始颤抖了!   刚准备咬钩的鱼儿吓得甩尾就跑,程菀的眼睛越来越亮。   直到下一秒,束哥儿终于开口了:“母亲,这个池塘若是空的,小鱼怎么办?它们会死掉的!”   程菀:“……假如,我是说假如这里面没有鱼。”   束哥儿依旧摇头:“为何要一边进水一边出水?这样不是浪费水吗?曾祖母说北方缺水,庄稼枯死,很多人没饭吃被饿死了。”   去年北方大灾,谢钰之奉命押送赈灾粮,国公府也在城外设粥棚救济灾民。束哥儿跟着谢老夫人坐在马车上,看着很多比他还小的孩子,衣衫褴褛,肚子却圆滚滚的好似要炸开了般。   曾祖母说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粮食吃,只能吃土。束哥儿回去便将自己的玉佩和金瓜子给了曾祖母,请大夫去给那些人看病,从此他再也没有挑食,也没有浪费一滴水。   程菀沉默,不论谢家对束哥儿如何骄纵,至少他性子纯良,无论哪个朝代,都需要这样的好官。   “对,确实不能浪费水,那咱们换一个。”程菀指着一旁的草地,又出了一道经典的四年级奥数水平的牛吃草应用题。   这次束哥儿没有纠结别的细节,思索片刻后,诚实道:“母亲,我也不知道。”   程菀也不急,四年级奥数不行,那就三年级的鸡兔同笼,再到二年级的小明爷爷比小明爸爸大多少岁……一次次的期望后失望,束哥儿终于回答上了一道,但只是一年级的低等奥数题。   平心而论,一个从来没接触过算数的四岁多小朋友,能答对一年级的题目,已经是聪明了,但还到不了天才的程度。亦或者是自己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程菀低头沉思时,束哥儿见她突然不说话了,有些忐忑:“母亲,您不高兴吗?”   程菀忙笑道:“没有,我是在想,这园子里的花真美,不如咱们明日过来摘些花,送给曾祖母?”   不能这么快下决定,后世的孩子从小便有数学基础,哪怕是刚上一年级的,父母也早就开始引导他们如何算数。   可如今对算术极其轻视,束哥儿情况特殊,甚至还没开蒙,至少要多学几日,让他建立起一个大致的数学体系后才能去判断他是否有天赋。   束哥儿不知道程菀在想什么,听到说能继续出来玩,他高兴极了,连连点头,已经开始观察明日要给曾祖母送什么花了。   “母亲您喜欢什么,我也给您摘好不好?”   程菀一边为小孩的懂事感动,一边道:“不着急,可以明日送给曾祖母,后日再送给母亲,还有你父亲、祖父……一日接着一日,大家都能收到束哥儿的礼物,可好?”   经过上次的意外后,谢老夫人对谢束学习这事很是抵触,听方嬷嬷说,老夫人连从前最爱的佛经都收起来了,只在佛堂看,就怕刺激到束哥儿。   所以还是带束哥儿出来比较好,而且小孩子爱玩是天性,寓教于乐,他更能接受,也不会察觉到程菀的真实目的。   “好!”   等到束哥儿在心里想好要给大家摘什么花时,已经钓上了小半桶鱼。主要是这鱼池的鱼从来没被钓过,鱼钩一下就咬钩,好糊弄的很。   程菀看着鲜活肥美的鱼,食欲大开:“听说这些都是山泉水,养出来的鱼最是鲜嫩了,咱们可以试试烤鱼,再让膳房做一道豆腐鱼汤……”   自从母亲送了好多好吃的给他后,束哥儿对她简直是无比信任,程菀说什么,他就配合着点点头,等到忍不住时还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程菀看着好笑,不经意道:“这里面一共有九条鱼,束哥儿是最大的功臣,可以吃两条,其他的要怎么分呢?”顺便巩固一下数学知识。   看着自己桶里的鱼,小手一边点一边道:“这两条最大的给曾祖母和母亲,这条给祖父,这条给父亲……”   束哥儿把家里人都说了一遍,发现还剩一条鱼,正想问母亲怎么办时,就对上了一旁应嬷嬷无比热切的双眼。   他一顿,不知如何拒绝,只能道:“那就给这个嬷嬷吧。”   应嬷嬷震惊过后便是狂喜,抢在程菀有所表现就大声道:“老奴谢过小郎君!”   她何德何能能让束哥儿记得她,还送鱼给她,定是因为大娘子!应嬷嬷也顾不得盯着程菀了,抱着鱼就往自己屋里跑,她要给太太写信,告诉太太,小郎君绝对没有忘记生母!   应嬷嬷惊呼的动静太大,薛二娘正好从外头铺子里查账回来,招来小厮问这是在吵什么。   “回二少夫人,是大少夫人带着小郎君在钓鱼。”   “我在外头忙的一个头两个大,她就舒舒服服的带着孩子玩!”等小厮一走,薛二娘满肚子怒火就忍不住了。   自从上次惹了谢老夫人一顿骂后,薛二娘一整晚都没睡好觉,生怕谢老夫人因为怜惜程菀,将中馈从她手中夺走。   于是她这些天战战兢兢的干活,就为了表示自己的能干。连厨房和铺子那边趁着采买偷捞油水的事,她都让底下人停了,生怕谢老夫人抓住错处。   这么热的天,她要在外头忙的满头大汗,累死累活;而程菀就优哉游哉的待在树荫下陪着小孩钓鱼玩,吃着点心吹着风,她怎么能不气!   心腹嬷嬷忙道:“夫人您别把她放在心上,她这么陪着小郎君,也只不过是想要讨好老夫人,好把您手中的掌家大权给夺走。看着您威风凛凛,大权在握,她只能在花园子里带孩子,不知道有多羡慕呢!”   薛二娘冷嗤一声:“不过就是个带孩子的,和丫鬟婆子有什么区别,还想抢走我的权力?做梦!”   薛二娘在外头跑累了,原本想下午就在屋里歇一歇,不过去了。   但现在看到程菀这么费心的讨好老夫人,危机感油然而生。   生前何必休息,死后自能歇个够。   “走,咱们去铺子上继续对账!”   为了让嘲讽程菀,薛二娘还特意从另一边绕过去,确保程菀能看到她意气风发的背影。   如画连忙道:“夫人,听说二少夫人这段时间都是辰时出门,酉时才归,昨天一日便巡了城南城北总共六家铺子还有两个庄子。”   如画还记得兰氏说的,要威逼利诱让五娘子早日夺中馈,因此她特意让人打听过了。说这话的目的,也是为了证明薛二娘的权力有多大,好让五娘子动心。   但程菀听到后,看向薛二娘的背影只有浓浓的同情。   光是一天就这么大的任务量,这简直比上辈子被无良校方安排又要当班主任,还要教四个班的她更惨!   再一想到香喷喷的烤鱼……嗯,还是在家里带孩子玩更适合她!   ——   晚间,谢钰之回东院,除了得到一句意料之中的“辛苦了”之外,头一次从程菀口中听到了一句不一样的话:“你想怎么吃鱼?”   “鱼?”   程菀点头:“是束哥儿特意给你留的,一直用溪水养着,还活着呢。”   她把今日钓鱼、吃鱼的事都简单说了一遍,“你想怎么吃?是烤鱼、清蒸还是红烧?”   说完,却见谢钰之看着她,似乎有话想说,“怎么了?”   谢钰之其实是想问她,既然正院那边都有,为何不像从前那般将他那份送到官署去?   但这话与贪吃乞食的小儿有何区别,谢钰之摇头:“清……”   话没说完,程菀便很是贴心的提醒道:“要不还是红烧吧,听说李厨子红烧的手艺极好,浓油赤酱的,你一定喜欢。”   她中午都喝了鱼汤,和清蒸差别不大,更想试试红烧什么味道。   “都行。”谢钰之没什么口腹之欲,与他而言,食物只要能果腹便好。   程菀朗声让藜麦去吩咐李厨子,别的不说,谢钰之真的是个很好的饭搭子,虽然两人口味不同,但不管她吃什么,他都没意见。   第二日,程菀照常去正院请安,这次都不用她开口了,谢束昨晚就哄好了老夫人,答应让他们去院子里面玩。   加上束哥儿用的还是给“曾祖母摘花”这种名义,谢老夫人高兴的合不拢嘴,也没那么吃味了。   当然,谢老夫人对程菀还没那么信任,对着奶娘等人好一通嘱咐:“一定要照顾好小郎君!”   等到了花园,程菀照例找了个借口,拿出沙盘,开始带着束哥儿学习。   程菀昨日回去后反思可能是她的教学方式太过激进,天才确实比普通人聪明,但天才也不是千篇一律的,也需要成长。于是她今天改变了方法,比昨天学的更加深入,也缓慢了些。基础打好了,才能判断房子盖的牢不牢。   先是加减法,然后乘除法,再是解应用题的思路,最后到详细的结题……一共花了六天时间,从总到细再到总,至少来了两遍。   第七天,又一次复习过后,程菀又出了一道三年级奥数难度的应用题,束哥儿思路是对了,最后算错了。   小手紧紧的拽着树枝,束哥儿忙道:“母亲,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程菀笑笑,连忙摇头:“当然没有,束哥儿只是有点走神了,来,咱们再算一遍,一定能成功!”   她没想到谢束对人的情绪如此敏锐,她也才沉默了三秒钟。   而且由于长期的职业素养,除非需要情绪外露时,不然平常状态下,哪怕心情再不好,程菀脸上也是带着浅笑的,就连心机深沉的兰氏都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   毕竟幼儿园的家长一个个如同读心大师,但凡敢有一丁点不耐烦的情绪,哪怕是周末半夜,都会打电话过来质问是不是对他们家子涵有意见。   只有谢钰之不是,程菀会故意在他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真实状态。   因为两人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没有谁需要仰仗谁。与其在他面前装成贤妻良母,程菀更想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以免谢钰之对她有些过高的期待。   可是她在面对束哥儿时,尤其知道他缺乏安全感后,一直表现的特别有耐心还热情。谢束这么小一个孩子,是怎么发现她情绪不对的?   在程菀的指点下,束哥儿终于算对了,脸上浮现出笑容,程菀摸摸他的小脑袋瓜,不吝赞美:“真棒!有了束哥儿的答案,母亲就知道衣服要做多久了。”   对于束哥儿这种小孩,一定要用鼓励式教育法。   即便程菀已经能确定,谢束在数学上是聪明的,能证明他的思维能力,却远达不到天才的标准。   可她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失望,相反还很高兴。   一是,她分的很清,大人的期待,只是大人自己的事,不能将自己的野心加诸在孩子身上。   更不能在孩子没法完成这份期许时,就一位的苛责或是强求。每个孩子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为家长实现野心和目标的工具。   她希望谢束成才,也是因为谢束有能力后,可以给她无忧无虑的养老生活,这本质上也是各取所需。   她可以帮助谢束发现特长,并将此发扬光大,却不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剥夺谢束童年的快乐。   而且还有那么多方向呢,谁说数学这条路堵了就是判了死刑?条条大路通罗马!   二是,她终于能确定了,谢束抗拒的只是类似于书本纸笔这种具体的物件,而不是学习本身。   这就说明程菀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导致束哥儿厌恶读书的原因,确实是后天形成的。   再加上小孩好糊弄,他们心里读书就等于学习,不知道还有许多不同的方法。   那么之后最差的结果,哪怕是查不到束哥儿抗拒的原因,程菀也能想办法换一种方式带着他学习。   很好!非常好!程菀决定晚上多吃一碗饭庆祝!   晚饭后,应嬷嬷神秘兮兮的走过来,说有很重要的事禀告。   程菀借口更衣,带着她去了里间。   “夫人,我打探到的消息,二少夫人想请慕先生来为林哥儿讲课!”   二房的谢林比谢束大了将近两岁,按照谢家规矩,三岁一到,便送到族学进行开蒙。   谢林虽是庶子,但谢家子嗣单薄,他又为长。应嬷嬷从前不觉得,自那天被程菀点拨后,察觉此子未来可能也是束哥儿的威胁,便在安排眼线盯着薛二娘时,也在谢林身边安排了一个。   “他之前在族学读书读的好好的,现在瞒着所有人,想将慕先生请来,定是想让林哥儿在学业上超过小郎君,好在老夫人和国公爷面前出风头。”   应嬷嬷越想越觉得担忧,“夫人,您得和世子爷说说,让他也赶紧给小郎君找个学识渊博的先生啊!”   程菀这下真有点意外了,慕先生是当世有名的大儒,京中权贵人家想请他当西席的不知凡几,薛二娘能为谢林费这番心思,难不成她对这个庶子是真心相待的?   至于给束哥儿找先生,那就是不可能了,以束哥儿对书本的态度,一时半会儿别说找先生了,连启蒙都做不到。   但应嬷嬷能说出这种话,显然代表着她并不知道束哥儿抗拒读书的事。   应嬷嬷虽为人咋呼且尖酸刻薄,可她对太太和大娘子的忠心显然是没话说的,兰氏既然选了她来监视程菀,一般来说便会将束哥儿的情况通通告知于她,这样便能最大程度的防止程菀做出什么伤害束哥儿的事来。   ……但应嬷嬷并不知晓,意思是,兰氏很有可能也不知道。   大娘子竟然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瞒着吗?   “夫人!”应嬷嬷催促道。   程菀点头:“行,我会同世子提的。”要得罪兰氏就让谢钰之去得罪吧,她现在忙着想办法找束哥儿的特长究竟在何处,没时间掺和到这些勾心斗角中来。   谢钰之听到她这么说后,也没生气,很平静的说他来处理。   程菀停下正在写字的笔,突然颇有兴致的问道:“郎君,若是咱们国公府给束哥儿请西席,束脩几何?”   “束脩和普通人家无异,但会有额外好处。”谢钰之淡声说出令程菀震惊的话语:“比如孙府,嫡子中进士后,置办了一处京中的宅子作为西席的谢礼。”   什么?直接送宅子!!   程菀手中的毛笔都要颤抖了。   虽说孙府是出了名的富户,但国公府比起来并不差,还要更显赫些,程菀心中忍不住扬起了点点期待:“那若是我能顺利解决束哥儿不愿意读书这个问题呢?也算是他半个启蒙先生了吧?”   上辈子身份限制,不能收学生家长半分好处,这辈子可不能白打工。   束哥儿抗拒读书的原因,谢钰之知晓,却束手无策,面对程菀画下的大饼,他没有敷衍,而是认真道:“谢家在京中的产业,你可以任选其一。”   程菀激动的差点站起来,飞速的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唰唰将刚才的约定写下,签好自己的名字后,递到谢钰之面前:“君子一言。”   谢钰之盖上私章:“驷马难追。”   多了一处宅子的动力,程菀原本打算先缓两天,这两天慢慢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但此时……从前月薪五千的工作起早贪黑,如今一套房子的诱惑还能消极怠工?   缓什么缓,今天晚上必须要想出法子来!   婚假过后,官署公务更重,谢钰之从前都是将事务带到前院书房处理,但自从上次“分房”事件后,谢老夫人便开始严防死守,但凡谢钰之在书房待的时间久了点,就开始让人来敲门了。   这本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一日,谢钰之在大理寺的好友,对一起连环杀人案久无头绪,带着案宗过来求助他。   谢钰之应了,等忙完自己的公务后,让听澜一边将案宗念出来,他一边在纸上进行梳理。   听澜胆子小,大晚上的读这个,正是胆战心惊之时,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的他直接撞到了柱子,鼻血直流。   谢钰之:“……”   他只能让听澜去库房领根人参补补身子,接着,将自己的书案也搬到了东院卧房内。   他忙公务,程菀看画本,泾渭分明,却又十分和谐。等到时辰一到,再一起熄灯上床睡觉。   时间一长,谢钰之都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但是今日,程菀显得格外忙碌,话本子也不看了,夜宵也不吃了,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奋笔疾书。   写到一半,谢钰之感觉她突然抬头看了自己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有事?”   程菀笑了笑:“唔,没什么,时辰不早了,郎君快休息吧!”   好消息是,她终于想到了新的办法;坏消息是,有个新锅需要谢钰之来背一背了。   所以,还是早些睡吧,明日可能就没这么太平了。 [27]第 27 章:不同寻常的殷勤   谢钰之自幼时起,便养成了寅时中起床练剑的习惯,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他严于律己,却没打算让旁人来适应他的生活习性。   所以成婚第二天,他起身穿衣,听着被子发出声响,原以为是程菀跟着醒了准备服侍他,他头也不回的道:“日后不必早起,我不习惯有人服侍。”   话说完许久,都没等来回答,一片寂静。   谢钰之扭过头,只见锦被鼓起,床幔下一张秾丽的脸睡得正是香甜,别说他起身穿衣了,估计他直接在卧房练剑程菀都不会被他吵醒。   所以刚才的动静,只是程菀嫌灯光晃眼翻了个身,没有任何跟着他一起早起的意思。   谢钰之默然,是他多虑了。   不过程菀没有对他百般讨好,反倒令谢钰之感到更加放松,成婚这些日,也习惯了一个人安静晨起的日子。   一直到这天。   他刚下床穿好外裳,就见那个叫藜麦的婢女走到外间,行礼道:“世子爷,我是来唤夫人起床的。”   现在?青月明明禀告过夫人每日最早也是辰时末,赶着去给老夫人请安才起。   这一刻谢钰之差点以为是他睡晕了,一觉睡到了辰时,直到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色才放心。   程菀还记得今天要早起,睡的没有平时深,听到外头的动静,用尽一整晚积攒的毅力才从被子里钻出来,“郎君,我来服侍你穿……”   看着谢钰之身上整齐的衣物,她干笑两声:“郎君速度真快。”   “那我陪着郎君去练剑吧。”说着就坐到妆台前开始梳头。   谢钰之眼里的疑问都快实质化了,“这是为何?”   程菀微笑:“郎君,咱们新婚夫妻自然要多些时间相处,这样才能更加了解彼此,和谐生活,还需要什么多余的理由吗?”   谢钰之:“……”不知为何,他隐隐感觉背后有些冷,是降温了吗?   况且:“恕我直言,你我成婚已有半月有余了。”   意思是要相处,之前半个月干什么去了?   程菀:“……”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   眼见着谢钰之转身往外,程菀以为他是等得不耐烦了,要先去正院,连忙道:“郎君稍等片刻!”   现在女子梳发确实很麻烦,但她又不能披头散发的出门。   就在程菀想着要不用簪子稍微将头发固定住,戴个斗篷时,谢钰之却很快去而复返,嘱咐道:“今日天冷,穿厚实些。”   这是出去感受温度了?   程菀嘴角的笑容真心实意了许多:“谢谢郎君。”   她本来就困,被外面呼啸的冷风一吹,更困了。   这么冷的天,睡在被子里才是最舒服的!   因为太困,程菀也没精力欣赏谢钰之练剑的英姿,反正也只是过来做做样子。等到谢钰之练完剑,陪他用完早膳后,程菀看着外面依旧黑着的天色,一边感叹谢钰之不是凡人,一边倒在了软和的被褥中……还是当个凡人好啊。   ——   “老夫人,今日大少夫人陪着世子爷去前院练剑了,还将世子爷送到了府外。”   谢老夫人一醒来,听到方嬷嬷的话,颇为惊讶:“子邵起的那般早,五娘也陪着?”   谢钰之的作息,连他亲爹国公爷都受不了,程菀却能跟着起来。想明白问题的关键后,谢老夫人叹了口气:“说到底,都是为了讨得子邵的欢心。”   谢老夫人娘家显赫,和丈夫也是琴瑟和鸣,但嫁到谢家来后,依旧要被婆婆立规矩,受了不少委屈,也经历过那种小心翼翼讨好丈夫的岁月。   所以当她从媳妇熬成婆后,谢老夫人从不曾因为一点小事便苛责晚辈,只希望子孙后代都家庭和睦。   因此,她才会这几日一直找人看着东院,但凡谢钰之出现一点想要留宿书房的苗头,赶都要将他给赶回去!   但东院那边的人来报说,世子爷即便回去了也一直在忙公事,大少夫人为了不打扰夫君,只能也坐在书案上,陪着世子爷看书到深夜。   有时候大少夫人实在要睡了,便只能吃东西提神,小厨房这几日的夜宵都没停过。   想到程菀这些日白天要带着束哥儿,晚上还要讨好谢钰之,谢老夫人感同身受,对她愈发怜惜。   “将这套头面送去东院,就说是五娘带束哥儿有功,我送给她的。”   方嬷嬷明白老夫人的意思,去了东院便道:“如今束哥儿比之前要活泼爱笑些了,这都是大少夫人的功劳,您快收着吧。”   看着妆匣里无比精致,低调奢华的一整套红宝石头面,程菀狠狠震撼了,这就是国公府的底气吗?   小郎君爱笑了就送头面,小郎君愿意学习了就送房子……难怪从前的同学在当家庭教师后已经开上了豪车,她却只能骑个小电驴风吹雨打,原来做有钱人家的家庭教师是这么爽!   “长者赐,不可辞。我就厚颜收下了,现在就去向老夫人道谢!”程菀连忙让藜麦收好。   方嬷嬷笑着点头,不得不说,大少夫人这爽利劲,真让人心中欢喜。   方嬷嬷过来送头面的事,没有瞒着任何人,不一会儿,应嬷嬷和二房那边全都知晓了。   应嬷嬷倒还好,毕竟她知道,等太太找的那些人到了,程菀学会了如何管家之后,便会开始夺中馈。到那时,这些表面的宠爱便会立马烟消云散,就如同当年的大娘子一般。   而西院的薛二娘就坐不住了。   她这些天,将谢家所有铺子三年以来的账本全部查了一遍,有漏洞的补上,做假账的销毁。好不容易账本都查完了,以为终于可以歇息了,谁知谢老夫人竟然送了一套头面给程菀。   这还歇息个鬼啊,再歇下去,连中馈都要被谢老夫人送给程菀了!   薛二娘只能从还没坐热乎的椅子上起身,咬牙道:“走,继续去查账!”   谢二爷疑惑:“铺子上的帐不都查完了吗?”   “铺子上查完了,还有庄子,庄子查完了,还有西郊的那块地。”   程菀费尽心思讨好老夫人,她怎么能落后?必须要让老夫人知道,她才是最能干的!   谢二爷见她斗志昂扬的,有些好笑:“不就是一套头面,你喜欢我给你买总行了吧,犯不着这么累。”   薛二娘本就又累又气,听到谢二爷这么说,终于忍不住了,怒吼道:“什么叫犯不着?你以为我想这么累死累活的吗?但凡你有大哥一半的本事,我都能像程五娘一样舒舒服服的待在家里,等你给我挣个诰命回来。可是你有吗?你比不上大哥,连三弟你都比不上,都怪你没本事!”   “薛氏!我好心好意给你买头面,你竟然还骂我?”谢二爷都要气死了,他确实不如大哥不如三弟,这是他这辈子最屈辱的事,平常在外头被人嚼舌根就算了,现在连他媳妇都这么骂他,“你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你说我闹?那我就闹给你看!!”   一墙之隔,听到院子里隐约传来的争吵声,林哥儿连忙拉住姨娘的手,“姨娘,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吴姨娘知道,若是让薛二娘知道她听见她和二爷在争吵,准没好果子吃。可是她一想到薛二娘竟然要利用林哥儿,就按捺不住心底的悲痛和愤怒。   “姨娘,咱们快走吧!”林哥儿哀求道,“你放心,我会找个机会和大伯母见面,将这件事告诉她,她一定不会怪我们的。”   吴姨娘想起大少夫人那双澄净的眼睛,点了点头:“是,林哥儿说得对,大少夫人也是庶女出身,说不定她会体谅我们的。”   ——   程菀去正院谢过老夫人后,就适时说出了自己想出去一趟的打算。   “是我的嫁妆铺子,还一直没去过,我想今日去看看,琢磨下之后做什么营生。”   程府给她的嫁妆很有水分,看起来丰厚,实则都是些物件,现银很少;地契摸着厚,但一部分是郊区的林地,一直荒废着,一部分是老家那边的旱田,更是不值几个钱。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京城西街的两进铺面。   这些嫁妆,倒不是因为兰氏蓄意报复,最主要的原因是程家也没多少好东西了,况且下头还有两个未出阁的闺女。   程家本就是家底薄弱的清流人家,若不是江南兰家财银丰盈,大娘子的嫁妆就能将家底全都掏空。   庶出的三娘子程莹出嫁时,兰氏还尽到了些许嫡母的情义,送了些陪嫁。后来大娘子身死,兰氏对程老爷彻底失望后,将全部的财产都抓的严严实实。   而且兰氏浸染后宅多年,深刻的知道越是高门显赫,要开销的地方就越多。所以她一早要走了大娘子的嫁妆,又没给多少压箱底的现银,就是等着程菀回去求她。   可她不知道,程菀出嫁那日,袖口藏着的可不是沾满泪水的帕子,而是写着大额数字的交子——这是她开始新生活的底气。   这些钱,程菀也是打算用来买房买地的,景朝开国不过三代,正处欣欣向荣的上升阶段,京城的人越来越多,未来的房价肯定会飞涨。   只是程菀对京城买房的门道都不了解,这一行很容易被人坑骗,便让书斋的掌柜替她打听,若是有好的地方,她再出手。   程家给的嫁妆也不能浪费,那些地该怎么开发,程菀还没想好,倒是京城的铺子,她准备用来卖吃食。   就像她告诉束哥儿的那样,她除了教书,最大的本事就是吃。这辈子她是当不了老师了,开家食铺,才对得起她这么多年花在嘴里的钱。   “束哥儿想去吗?”程菀适时抛出诱饵。   束哥儿当然想去,早在程菀进来的那一刻,他就从屋里跑了出来,小脸上满是兴奋的想母亲今天会带他去哪里玩。   现在听到母亲这么说,他特别上道的扭过头,用星星眼看着谢老夫人,软软道:“曾祖母,我可以去吗?”   出门不是在花园里玩,放在平时,谢老夫人肯定是不会放心的,但束哥儿的情况确实是好了许多,虽然最根本的问题还没解决,但小孩比之前更爱笑更爱说话,也没从前那般孤僻了。   她在想,或许多让束哥儿出去玩玩,说不定他就能忘记从前那些不好的事呢。   “行,但要多带几个人,千万不许去人多的地方。”   不管谢老夫人说什么,程菀都连连答应,古代的人贩子也不是闹着玩的,国公府家大业大,保不准会有人想要动手脚,肯定是越小心越好。   等到上了马车,程菀看了眼满是警惕的奶娘,开始下套了:“束儿,还记得以前母亲给你送过去的那些好吃的吗?”   束哥儿当然记得!   虽然这些天母亲一直带他出去玩,可每天玩完后都是回来吃很普通的饭菜,再也没有吃过之前那种又新奇又好吃的吃食。   “那你还想吃吗?”   “想!”   “束哥儿想那咱们就吃!不过这次得束哥儿和我一起,我们自己做怎么样?”程菀笑眯眯的道。   束哥儿当然同意,听到能自己动手,他更加高兴了。   心里想着等他学会了,他就可以做好了送给母亲吃。   一旁的奶娘听着大少夫人这话有些奇怪,但很快她就想通了,少夫人肯定是骗小郎君的呢。   她在膳房认识的小姐妹告诉她,二少夫人就经常骗二爷说是她亲自下厨,但二少夫人也就动动嘴皮子而已,还是厨子做的。   小郎君金尊玉贵,怎么会下厨呢?一定不会的。   但她不知道,程菀不仅打算让金尊玉贵的小郎君下厨,还打算让他搬砖!   这便是她昨晚冥思苦想的结果:   上一个阶段关于数学的实验虽然宣告失败了,但束哥儿在数学方面的能力还是不差的,哪怕达不到天才的标准,也可以趁热打铁,往物理的方面进行尝试。   理论类物理,对数学的要求很高,束哥儿学不了,程菀更是教不了,在如今实用性也不高。   但应用类的便要好很多了。   这方面最有名的便是蒸汽机和纺织机,这是能推动整个世界革新的发明,不过景朝目前的发展水平还不到用这个的时候。而且程菀只是一个小小的继室,无人支持,连铁器都难弄到,更别提这些了。   她想的是往桥梁等水利设施的方向发展。   景朝水患频发,大大小小的干旱、洪水几乎每年都有,进一步还会导致饥荒、蝗虫等等,每一场灾害都是民不聊生,尤其黄河更是屡次决堤。如果真能在水利建设方面有所建树,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程菀专业学的不是土木工程,但她老家在都江堰,从小耳濡目染,对这种大型水利工程很感兴趣,进入大学后还上过相关的辅修课。   她不敢说自己能教的有多好,但束哥儿若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她就能把自己知道的后世知识都传授给他,为民谋福祉。   学习修建桥梁等工程,除了有相关的理论知识外,至关重要的,便是空间想象能力。   空间想象,不能只是想,要先用实物进行练习才行——   程菀昨晚连夜赶工,画出了一副图纸,类似于后世的积木,今天一早便让红雪拿出府去找木工师傅制作。   积木尺寸十分精细,做起来没那么快,程菀想到了自己还有个空闲的铺子,正好能带着束哥儿过来,实地搭建一个烧制面包的小土窑。   土窑小,但要用砖头和泥沙搭建成没有缝隙的半圆形,在某种程度上,和桥梁有着相似之处。   等窑做好了,日后这家铺子便可以卖面包,新奇又好吃,花样也多,京城这边面食用的多,也符合大众的口味。   最重要的是,束哥儿有这种亲身修建的体验后,日后不管程菀教授什么知识,他都能融会贯通、更快理解。   所以程菀昨日便决定好了,不另外请人,她亲自带着束哥儿一点点搭建,这样他的感受和体会才能更加深刻,实践出真知。   而且对于谢束这种缺乏安全感,又特别怕别人失望的孩子,总的来说便是不自信,让他亲手去完成一件从前不敢想的事,更能培养他的信心。   好处很明显,坏处自然更明显——敢让国公府的小金孙搬砖,谢老夫人赏她一顿家法都是轻的,甚至很可能会在正院挂上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程菀不得入内。   太可怕了!   幸好还有孩子他爹,反正一口锅也是背,两口锅也是背,虱子多了不怕痒,谢世子的大恩大德,她会牢记于心的!   于是等程菀带着束哥儿等人走进内院,看着院子里摆放的砖头泥沙,程菀淡定开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建一个小型的窑,等到窑建好后,以后想吃什么好吃的都能自己做。”   “谢束小朋友,有没有信心?”   束哥儿压根没弄清楚什么意思,但这不妨碍他坚定且大声的附和母亲:“有!”   “好,那咱们开始吧。”程菀从藜麦手中接过襻膊,递给奶娘一根,让他帮束哥儿系的扎实一些。   奶娘此时才发现不对劲,怎么是给小郎君系,难不成:“夫人您是想让小郎君修窑?小郎君年纪小,身份尊贵,这可使不得啊!”   程菀试图安抚:“没事的,我会带着他一起,而且不还有你们在一旁看着吗?这个窑很小,最多两天功夫便能搭建完成了。”   “请夫人收回成命!”   不仅奶娘,周围的护卫和丫鬟们全都呼啦啦跪下了,生怕小郎君有个好歹。   安抚无用,程菀只能祭出大招:“这其实不是我的意思,是世子爷的意思,不相信的话,你们问青月。”   今早用早膳时,程菀是说过自己要出门,但她没说要去做什么,谢钰之便让她将青月带上,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程菀自然不会拒绝,毕竟整个国公府都知道,青月是世子前院的婢女,当年就是大娘子,也没有将她换走,她说的话,就代表了世子爷的想法。   于是,一双双眼睛瞬间看向她。   被盯着的青月:“……”   世子爷没说没有,那应该就是有。   而且世子交代过了,出门在外,让她一切听从夫人的吩咐。   于是她坚定点头:“没错,确实是世子爷吩咐的。” [28]第 28 章:不许欺负媳妇!   谢钰之在国公府说一不二,他的意思,自然也没人敢违背。   见原本跪倒一大片,恨不得上来抱住她的腿将谢束拖走的下人们瞬间没了声音,程菀突然发现了冰块脸的好处,若不是谢钰之常年面无表情,能这般有威信吗?   很好,待束哥儿学成之后,必须给谢钰之弄个“教导主任”的荣誉称号。   束好衣袖,程菀正准备带着谢束开工,却见小孩迈动步子,走到奶娘等人前面,声音清亮道:“我做好吃的送给曾祖母,曾祖母也很开心,不会骂你们的。”   被安慰的下人们连忙低头:“多谢小郎君体恤。”   束哥儿这才放心了,扭过头,却见母亲正盯着他,“母亲,怎么了?”   后世的小孩善良体贴,很正常。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出身贵族的孩子,从小锦衣玉食,又长期受到尊卑有序的价值观影响,便会养成享受特权,蔑视生命的性子。   而谢束却能赤诚之心,如此宽慰……   程菀从前培养束哥儿,为的只是自己日后无忧无虑的生活。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眼光要放的长远些,不仅为了她,更应该为了朝堂去培养人才——一个出身优渥,能得到贵族支持,却又能体会到底层人士悲痛的好官。   “无事,母亲只是在想,咱们穿的衣服不够轻便,又容易弄脏。”程菀叫来藜麦,让她去街头的成衣店买两套葛布衣裳来,穿在中衣外头,又方便又凉快。   一旁的婢女们看到藜麦买回来的粗布衣裳,更加惊恐了。奶娘满脸不赞同:“夫人,这、这如何使得,咱们府上的下……”   她想说府里的下人都不会穿这种衣服,忽然发觉这话失了分寸,连忙将话咽了回去。   程菀明白她的意思,笑道:“这衣裳怎么了,又结实又透气,虽然粗糙了些,但世子爷从前在边关战场时,想穿这种衣裳都穿不到呢。”   婢女们不敢说话了,束哥儿见母亲换上了,自己也迫不及待的要换衣裳,他第一次穿这种窄袖的衣裳,藕节一般的小手不停的摸来摸去。   程菀甚至还给他系上了同款葛布做成的发带,从一身的绫罗绸缎到粗布衣裳,看着原本尊贵的小郎君,突然变成了白白嫩嫩的小庄稼汉,程菀忍不住想笑:“很好很好,看起来就是很会干活的样子。”   束哥儿不明白什么叫“很会干活”,但他听得出来母亲在夸他,也跟着笑了。   景朝没有水泥,现在的胶凝材料是用石灰加糯米汤混合均匀后构成的,也就和后世的搅拌水泥差不多,这是一项不需要技术的纯纯体力活,程菀没这个力气,也不打算逞强。这时,谢老夫人拨给她的一大批护卫就派上了用场。   “你们分成两组,一组搅拌石灰,一组继续巡逻,两组交替着来,累了就换。”   程菀又看向婢女们:“你们就来负责黄泥,把这些沙子和窑渣掺进去,干了就加水,水多了就加泥。”窑渣也就是碎的瓷片,耐火耐高温,加入黄泥里,做成窑的内层,便能防止开裂。   再点了藜麦几人:“你们将这些稻草烧成草木灰后,再混入黄泥里。”这样可以隔热,做为中间的保温层。   程菀说完,又一批衣服买回来了,她大手一挥,让大家一人来领一套,换上后好干活。   护卫和正院的婢女们面面相觑,我们也要一起吗?   虽然程菀表现的十分认真,但在外人看来,大少夫人只不过是在陪孩子玩而已。   藜麦见他们愣住,以为他们是不明白,就道:“很简单的,我来教你们吧。”   虽说程家明面上要求不能苛待庶子庶女,但杨姨娘得宠,令兰氏吃了不少苦头,从前兰氏还十分看重程老爷时,一气之下,便会将怒火发泄到几个庶女身上。算不上苛待,只是忽视,对于没有姨娘的孩子来说,就已经很难熬了。   藜麦还记得那年冬天很冷,屋里的窗户破了,她去管事嬷嬷那报备了许多次,都有诸多理由搪塞她。   她气的直哭,夫人却让她找碎石,又带着粟米去院子里挖了许多黄泥,晚上三个人动工,用碎石把窗户给堵了起来。   霹雳乓啷的动静响了一晚,第二天就有嬷嬷去禀告兰氏,兰氏跑过来想把程菀骂一顿,程菀却说太太您误会了,我什么都没做,这应当是姨娘怕我吹风冻感冒了,半夜显灵了吧。   当时柳姨娘才去世没多久,这番话说的兰氏又气又有些怕,最后只能随意训了程菀几句,让她不要胡言乱语。过了一会儿,就有匠人过来修窗户了。   藜麦怕自己嘴笨不会说,就直接动手做一遍。   看着她平常的态度,正院的婢女们心情有些复杂。先少夫人刚嫁过来时,她们就觉得很奇怪,程府明明比不上国公府,但先少夫人的侍女们在她们面前,却十分的趾高气昂,就像用下巴在看人。   原以为程家的人都是如此,现在看到藜麦的做派,又完全不同。   藜麦不知道她们心中所想,从前她还担心国公府的人对她的看法,后来经夫人提点后,她就释怀了,与其担心这个害怕那个,还不如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反正她的倚仗是夫人,又不是国公府的任何人,只要听夫人的准没错。   程菀是希望束哥儿将这些知识认真学会的,因此每吩咐一件事,便会详细同他解释其中的作用。   四五岁的孩子正处于问题特别多的年纪,束哥儿每一句话都有好些问题,“草木灰是什么”“为什么加了这个就可以保温”“那下雪了曾祖母冷,能不能在曾祖母的房间都撒上草木灰呢?”   程菀被小孩的问题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全程都充满耐心的解答,等到束哥儿弄懂后,她才拿出画好的图纸,摊在桌上,向他讲解其中的一些细节。   束哥儿从没见过图纸,也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半球形的建筑物,十分茫然,越听不懂就越心急。   程菀直接将图纸收起来,笑道:“看不懂也没事,束哥儿跟着我一起做,等到做完后,你就明白了。”   谢老夫人拨给他们的人多,不一会儿第一批黄泥就搅拌好了,程菀就带着束哥儿去搬砖,又用刮板在砖头上均匀的抹上一层黄泥,再把黄泥紧紧的压在地基上。   一块、两块……为了让束哥儿更加有成就感,程菀没有让婢女们帮忙。他们只有两个人,程菀会,但很久没接触过了,有些生疏;束哥儿太小了,又完全不会,速度一开始进展的很慢。   束哥儿丝毫没有不耐烦,反倒有一种很神奇的体验。   因为母亲说,他们住的所有房子,就连无比恢弘的皇宫,也是这样用一块又一块的砖头垒起来的。   国公府富丽堂皇,各种各样的楼阁独具特色,但束哥儿从来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也从没有想过要做成那般漂亮的屋子,需要花费多少心血。   他看着自己和母亲垒起来的小小一面墙,突然觉得那些工匠很了不起。   他又想,原来这么小的砖头,可以建成那么高大的房子……   束哥儿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太小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觉得心底好像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   虽然对谢钰之的背锅能力很是认可,但毕竟今天这事太过“离经叛道”了些,程菀也不知道谢老夫人会发多大的火,万一连孙子都一起罚了呢?   所以还是抓紧这次机会,多干点活。   程菀让藜麦和红雪去酒楼订饭,又找了个侍卫回国公府知会一声,说她要带束哥儿在外头吃好吃的,下午再回去,让老夫人不必担心。   “等等!”程菀又叫住藜麦,“你去商家酒楼,点一道软兜长鱼,让他们送到世子爷的官署。”   上次回程家,谢钰之还挺喜欢吃这道菜的。当然,不是她自己琢磨的,是程老爷在她离开之前特意提点她的,估计是想让她学着做这道菜,好拴住谢世子的心。   程菀不会学,一般情况下,她甚至舍不得掏钱买,太贵了!   但一想到谢钰之接下来要面对的疾风,还是对盟友好些吧。   如今已是六月,很快会进入夏季多雨时节,近两年每到这个时候很容易发生水患。   其实先帝在位时,也是如此。但如今正值圣上要立贵妃为后的当口,便有人抓着“妖妃祸国,上天降罪”的名义,开始大肆散播谣言,不止朝堂上,就连整个京城都是争吵不断。   皇帝气得不行,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让谢钰之带着人监管各地水情,若真有灾害,也好及时做出应对。   谢钰之这两天格外忙碌,刚和同僚商议完公务,回到廨舍,却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食盒。   一旁的听澜就亲眼所见世子爷原本黑沉沉的脸色,突然就缓和了许多,他明白,世子爷肯定是看到食盒了心里高兴。但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忐忑开口:“世子爷,这是商家酒楼送过来的。”   谢钰之原本要揭开食盒盖的手顿住,再一细看,眼前的食盒确实和之前的不一样。他从不收来路不明的任何东西,正准备让听澜扔出去时,   就见听澜喘了一口气后又道:“但藜麦姑娘跟着一起过来了,说这是夫人特意为您点的。”   谢钰之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你以后有话就一次性说完。”   听澜点头:“是。”   “你先出去吧。”   谢钰之知道程菀今日出门了,所以,她这是带着束哥儿去了商家酒楼,觉得味道不错,顺带给他送了一份?   他打开食盒,却没找到熟悉的纸条,再一看那道菜,很眼熟,曾经同僚请他应酬时吃过,在程家的饭桌上也见到过。   谢钰之知道这道菜价格昂贵,且是淮扬菜,但程菀并不热衷淮扬菜……那么,就不是顺带,她是专门给他点的。   再回想起程菀今日的种种不对:   特意点菜、早起服侍他——虽然没成功、陪他练剑——虽然自己在犯困、和他一同用早膳——虽然他还没吃饱程菀就已经用眼神催促他离开了……   谢钰之搭在食盒上方的手突然放下,他又看了看窗外,阳光明媚,风早就停了,为何他突然有点冷?   商家酒楼的饭菜太贵,他们人又太多,除了单给谢钰之的那份,程菀让藜麦找了个稍平价的酒楼买午饭。   即便味道不错,依旧比不上国公府的珍馐。   正当奶娘发愁束哥儿能不能吃下时,就看到平日顶多用半碗饭的小郎君,端着碗筷呼啦呼啦就是两大碗下肚。   程菀笑眯眯的,小孩就是不能太娇生惯养,多干活才能吃得多,长得高,身体棒。   她嘱咐尚在震惊中的奶娘:“回去千万别忘了将此事告诉老夫人。”   争取宽大处理。   奶娘连连点头:“老夫人一定会特别高兴的。”   程菀看了眼浑身泥点子的小郎君:“……唔,但愿吧。”   胃口大开的不仅谢束一人,今日跟着程菀出来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他们虽然是下人,但也是国公府的,走出去比一般的平头百姓还要活少。平日里便是服侍主子、巡逻府宅等,听起来很轻松,实则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看人脸色,就怕犯了什么忌讳。   可今日跟着大少夫人一起干活,虽然累,却什么都不用顾忌,只要一心一意的做事就行了。   这种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紧绷完全不能比,尤其是干完活后再去痛痛快快的吃一顿,那感觉,舒坦又满足!   心情一好,大家效率更高了,说说笑笑的忙活了一下午,等到日头渐渐西沉,到了快要回去的时候,众人心中竟诡异的升起了一丝不舍。   原来干活也是会令人上瘾的吗?   “好了,时辰不早了,先去换衣服吧,换好后就回去。”   这件铺子原先是做成衣的,后面还有一排房间,估计是给绣娘住的。大家只需要换外衣,男女分开,可以一起进去,很快便能换完。   束哥儿换下自己的工服时,还颇为不舍,“母亲,我能带回去浆洗吗,明天还能接着穿。”   “先放着吧,等明日再说。”这事不能问她,只能问你爹给不给力了。   此时的国公府,谢老夫人简直望眼欲穿。   虽然程菀这些天时常带着束哥儿玩,但那都是在国公府内,而且饭点就回来。今天可是出去了一整天!   哪怕程菀每过半个时辰就会让护卫回来报信,谢老夫人还是不放心,等到日头没那么晒了,直接让人将椅子搬到了廊下,她坐在外头等。   “怎么还没回来?”谢老夫人剁了剁拐杖,正准备第八次吩咐人去外头看看,小丫鬟急匆匆跑了过来:“回来了,老夫人……”   话未说完,谢老夫人已经率先快步走了出去。   “束儿,今日去哪玩了?可曾……”   未说完的话卡在喉间,谢老夫人看向谢束,差点以为自己是老眼昏花了,连忙闭了闭眼再睁开,再闭,再睁。   不是幻觉,是真的,“束儿怎么黑了这么多!”   谢老夫人原本想质问程菀,可当她眼睛瞟到程菀身上,更惊讶了,因为不仅是束哥儿,连程菀自己,还有身后的婢女们,全都比出门前黑了。   怎么回事?回来路上马车翻车,集体掉进泥潭了?   程菀一整天都和谢束待在一起还不觉得,现在定睛一看,哦豁,还真是黑了一个色号。   现在是六月,哪怕早上有些降温,太阳还是十分毒辣的,那些护卫还好,她们天天待在屋子里少见光的女子,顶着太阳晒一天,肤色自然有变化。   其中变化最明显的,显然是束哥儿,小孩子皮嫩,不经晒。   早上从国公府出去时,还是金尊玉贵的小金蛋,现在被程菀带回来,已经变成了颗小皮蛋。   “曾祖母,束儿送给您的。”谢束连忙把自己在路上买的糖葫芦递给谢老夫人。   但很显然,一根糖葫芦也只能换来谢老夫人短暂的笑脸,等束哥儿被方嬷嬷带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先说。”谢老夫人点了她最信任的奶娘。   奶娘自然不敢有所隐瞒,老老实实的全都交代了,等说完后,才想起来大少夫人的叮嘱,哆哆嗦嗦的补充:“老夫人,小郎君今日用了两碗饭……”   谢老夫人的脸色已经从阴到多云到大雨再到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程菀试图拯救:“过两天就白回来了。”这种紧急晒黑的问题不大。   但很显然拯救失败,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你说带着束儿出去玩,便是让他做这些?”   好吧,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老夫人,这,这是郎君的意思。”   谢老夫人不可置信:“谢子邵?”   程菀点头,“郎君说想吃到束哥儿亲手为他做的吃食,我怕在府中会遭到您的反对,便才出此下策……”   谢老夫人大怒,这个谢子邵怎么回事,之前冷落妻子,现在又要儿子亲自为他做吃食,他以为他是谁,国公府的王吗?!   “即便如此,也只需在厨子做膳食时,往菜里添点水不就好了?退一万步说,真要束哥儿下厨,你也不至于让他从修窑开始啊?你怎么不直接让束儿去地里种高粱,等长熟了再打成粉做成面?”   程菀:“……”若是物理不行,轮到地理时,或许确实有下地的计划。   程菀老老实实认错:“祖母教训的是,确实是五娘愚钝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老夫人看她窝窝囊囊的样子,一肚子的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发了,“算了,你先回去,以后不管谢子邵有任何的要求,你都先来问过我。”   “是,五娘明白了。”   等程菀离开后,谢老夫人疾风暴雨的声音响起:“去将世子给我叫来。”   不久,谢钰之回到国公府,刚从马背上下来,就听到了下人的传话。   这一刻,他没有丝毫的震惊,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坦然,“走吧。”   毫不意外,左脚刚踏进正院门槛,谢老夫人的斥责便扑面而来:“谢钰之,你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还好意思回来?”   谢钰之:“……”虽然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但先认错准没事。   “是孙儿的错。”   谢老夫人这才长篇大论的开始训他,听到程菀带着束哥儿建窑时,谢钰之也很疑惑,但他相信程菀的为人,弄这些绝不是胡来。   谢钰之思索时,谢老夫人又误会了:“你还装什么一脸茫然?这不是你亲口吩咐的吗?”   谢钰之叹口气,他真的没装,他也是才知道的。   “你是想让束儿和你亲近?”谢老夫人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原因,“可也不能让他给你做吃食啊,君子远庖丁,况且他还那么小,能做什么?”   谢钰之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祖母您也知道,束儿惧我,冒然与他亲近,并不妥当。若是他给我做了吃食,我便有了理由和他交谈。”   听到这话,谢老夫人心中一沉,也不好骂他了,这是他们共同的心病。   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真不是外头有人说了什么?”   “没有。”   谢老夫人看着最器重的孙子,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知为什么,大孙子一直很可靠,和五娘成婚后,却屡次放飞自我。还不到一月,就做了这些不妥当的事。   她严厉道:“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稳重些,别跟个毛头小子一般。五娘和束儿都还小,你也小吗?”   谢钰之:“……孙儿明白。”   虽然蒙受了不白之冤,但还是要尽力善后。若是一般情况,谢钰之会直接帮程菀求情,但谢老夫人的态度,他也琢磨出了几分门道,于是陡然沉下脸,一拍桌子,拿出审犯人的气势:   “五娘这事做的实在不应该,等回去我一定会好好批评她,保证她日后不敢再犯!”   谢老夫人眼皮子一跳:“你敢!”   先前就是谢钰之害的五娘独守空房,让她成为全府的笑柄,现在才过去多久啊,他竟然又要训她?这是真的打算娶三任妻子了吗?   “我都说了五娘只是年纪小,又太过敬你,生怕惹了你不满,所以才会行事不妥当。你好好教不就行了,好端端的骂人做什么?”   谢老夫人忍不住又开始反省了,她是不是和之前一样把话说的太重了,所以谢钰之才会这般生气?   不行,以后绝对不能怪程菀了,要怪就怪谢钰之!   “而且束儿玩的很开心,今天吃饭胃口都变好了,五娘就算做错了事,那也是为了束儿好,你这个当爹的就不能体谅体谅吗?”   “我们谢家就没有欺负媳妇的男人,你若是这般做,以后都别叫我祖母了!” [29]第 29 章:前所未有   应嬷嬷最近过得不怎么舒坦。   本来程菀对她言听计从,她又在二房安插了眼线,只等薛二娘露出什么马脚,便能将中馈夺过来。   虽说掌中馈的人是程菀,但她一个小小庶女,没胆识没手段没靠山,到时候又被薛二娘和谢老夫人针对,想要在高门大户行走,便只能看太太和她的脸色行事。   那她在国公府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   可谁知含烟那个小贱蹄子,不知如何讨了太太的青眼,连惊到束哥儿都没责罚她,还赏了好些衣裳首饰。   应嬷嬷仔细一看,发现那些衣裳首饰,分明就是大娘子曾经喜欢穿戴的,虽然比不上大娘子的做工精细,但也不是含烟这种奴婢能有的。   虽说都是陪嫁,可曾经大娘子还在世,应嬷嬷和含烟就不对付。   等到程菀嫁进来后,她们二人一个掌着东院的管事权,一个监督程菀,更是多了一层竞争关系。   若是程菀是个不安分的,这两人自然会齐心协力的对付她。   但现在程菀万事不管,仿佛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她没了威胁,应嬷嬷与含烟,就成了彼此最大的敌人。   所以当发觉兰氏有将含烟抬为通房的打算后,应嬷嬷心中警铃大作,她先是偷偷跑到程菀面前告状,毕竟一个女人,谁又愿意和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呢?   谁知程菀听完,十分茫然的看向她:“嬷嬷说笑了,世子想宠幸谁,抬谁做通房,那都是要世子自己做决定的,太太还能做这个主?”   应嬷嬷:“……”真是个榆木脑袋!   太太确实不能做这个主,可这世间的男人,谁会推开送上门的女人?若是太太开口让含烟替世子爷分忧,世子爷还舍得拒绝?   就比如谢二爷,姨娘就有三个,通房就更别说了。   从前世子爷虽然没纳妾没收通房,那是因为和大娘子琴瑟和鸣。难道你程菀还想和大娘子相提并论?   应嬷嬷满眼的嘲讽。   程菀不上道,她就自己想办法,这几日,应嬷嬷和含烟开始在东院“招兵买马”,一副要将东院割据两半,占山为王的架势。   为了收买更多人,应嬷嬷忙的脚不沾地,除了留意小郎君那边的动静,连盯着程菀都有些顾不上了。   就在今日,她突然听到正院有小丫鬟讨论,说少夫人对世子爷十分关怀备至,担心世子爷在官署吃不好,还特意去酒楼点了菜送过去呢。   “什么?!”应嬷嬷的火气顿时就冒出来了,太太明明警告过程菀不许勾引世子爷,她趁着自己不留意竟敢偷偷行如此不要脸之事!   应嬷嬷怒气冲冲的往东院赶,一进院门,果然看到程菀带着藜麦站在廊下,显然是在等世子爷。她刚准备走过去说什么,门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世子爷回来了,应嬷嬷只能压下怒气先往一旁退去。   程菀确实是在等谢钰之,毕竟给她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可不得热情点嘛。而且她还指望谢钰之能去求求情,让老夫人同意她明日继续带着束哥儿出去。   “郎君你回来了!辛苦……”程菀带着笑容迎过去,正准备说出她那一连串的人机问候时,却发现谢钰之脸色沉沉,看都不看她一眼,抬脚就往屋里走。   程菀:?   怎么了?这是被谢老夫人训的太狠了,真的生气了?   程菀更加心虚愧疚了,连忙对着藜麦使了个眼色,让她快些让人上菜,今日她回来后,特意让膳房准备了一份后世出名的粤菜,希望美食能平息谢钰之的怒火。   另一边,看着谢钰之的冷眼,程菀的伏低做小,应嬷嬷轻蔑的笑了。   看来犯不着跟程菀生气了,毕竟不论她怎么勾引,世子爷也不会都看见她半分!   而应嬷嬷的不远处,含烟双眼发光,声音都在颤抖:“如画,你看到了吗,世子爷果真厌烦了五娘子!”   如画确实看到了,可她认为,即便世子爷不喜五娘子,也不一定就会对含烟另眼相看啊。   但她知道含烟不喜欢听这种话,说了也没用。   屋外的人心思各异,全然不知等所有人都离开后,谢钰之突然开口道:“萃英是祖母派来看着我的。”   谢老夫人警告了谢钰之一通,又怕他阳奉阴违,便将萃英派来,吩咐说,若世子爷敢对少夫人做什么,便立马回去禀告她。   谢钰之刚在谢老夫人面前装作发怒,现在萃英跟着,他自然不能当众给程菀什么好脸色,便只能等关起门后,向她解释自己的用意。   程菀并不知道谢钰之为了让谢老夫人不责怪她,还扮演了一番“脾气差的丈夫”,给她博了不少同情分。   只以为他装作生气,是为了给老夫人一个交代,毕竟今天她的做法确实太过出格了。   “吓死我了,郎君你没生气就好。”程菀实打实的松了口气,在束哥儿的教育之路尚未明朗之前,她不能失去教导主任啊!   “祖母没有怪罪你吧?”   “没怪罪”三个字说出来,程菀自己都不相信。   说起来,谢钰之人生的前二十多年,一直都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不论他做什么,都不曾令家里人生过一丝气,操过一次心。   短短一个月内被谢老夫人骂的狗血淋头了两次,确实也是从前没有过的体验了。   谢钰之沉默,最后只能说出一句:“还好,我习惯了。”   这话听的,程菀这个罪魁祸首都有些心酸了,她连忙解释:“今天这事,我真的有正当理由。”   谢钰之本来就是要问她的,“你说。”   “束哥儿抗拒读书的原因,我还没找到。但没有人规定,一个孩子想要成才,只有读书这一条路走。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觉得,或许可以在解决他抗拒读书这件事之前,先试着将束哥儿往其他方向培养呢?”   “那日束哥儿同我说,他很想帮助那些因水患饥荒流离失所的百姓们,但捐钱、设粥棚这些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如今水患四起,若是有人懂得如何治水,即便他大字不识,也能救民众于水火之中。”   程菀将她在程府时,就曾自己修建窗户的事说了一遍,又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从前日子过得苦,各种各样的书我看了许多,勉强懂得一些门道,就想带束哥儿去亲手体验一番。我想,若是束哥儿真的喜欢且擅长这件事,日后再找个匠人来教导他。”   程菀说完,却见谢钰之定定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郎君怎么了?可是我有哪里说错了?”谢钰之不能理解她也是正常的,就算到了后世,职业之间也是存在着鄙视链的。哪怕坐办公室的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四千,还要受气,在父母眼中,就是比那些卖力气的活要高尚些。   谢钰之摇头,程菀自然没说错,只是,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放如今在所有人眼中,科举入仕才是正统,但凡家里有能力的,谁不削尖了脑袋把孩子往科举的路上送。从是孩童时启蒙,到佝偻蹒跚的老年,似乎除了读书考科举,人生再无其他的事或是其他的出路。   谢钰之本能觉得这样不对,可究竟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因为他也是从这条路上走出来的人。   此时听到程菀的话,他突然想起了这几日陛下命他等监察水情,所有人都知道堤坝有问题,才会屡屡溃堤。   但堤坝该怎么改良,河底的泥沙该如何清理,灾民该如何安置……大家吵来吵去,却还是那些陈词滥调,拿不出任何新的管用的意见。   圣上气的砸了满桌的奏折,大怒:“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不,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恰恰相反,大家读的书都记得很牢,若是问圣人言论、仁义礼智,所有人都是满腹经纶,侃侃而谈。毕竟书中就是这么写的。   可怎么修堤坝,怎么挖泥沙,无人知晓,因为四书五经中没教。   学而优则仕,读书的最终目的本应该是为了当一名好官。可多少人读书只是为了应对科举,做官需要的实际能力、为百姓排忧解难的本领一概没有。   若是像程菀说的那样,大家不只是去读死书、挤科举,而是去学习各行各业不同的知识。擅长什么,便去做什么,三百六十行,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那才能真正的造福百姓。   谢钰之握着茶盏的手不由一紧,“若是向陛下进言,开设水利设施专项的课程,可行?”   或许是这些天和程菀待在一起养成了直言的习惯,他无意识的就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程菀颇为意外的看着他。   早在第一次谢钰之愿意替她在老夫人面前背黑锅开始,程菀就知道,他虽然也是读书人,却和程老爷自称君子,实则浑身酸腐气又顽固的老古板不同。   或许是上过战场的影响,谢钰之愿意通权达变,所以程菀才会将束哥儿的教育计划告诉他。这些事是断然不能同谢老夫人说的,不然就“规矩”二字,便能压得程菀抬不起头来。   但程菀没想到谢钰之会如此有先见之明,这不就是后世的专科学校吗?难怪谢钰之如此受圣上器重,盛名之下,他确实是个好官。   “郎君是在担心发水患的事?这个法子自然好,但若是开了课程,最好是从参与了水利建设与抢修的匠人中选人当先生,术业有专攻。”程菀不经意的提醒道。   没错,术业有专攻。   他们这些待在朝堂上的人吵一万句,都比不得亲眼见过的人说一句。   谢钰之深以为然,打算立即写奏折,并且禀明圣上这些是五娘的功劳。   程菀见他转身要走,连忙道:“郎君,那我明日还能带束哥儿出去吗?”   谢钰之刚想答应,想到什么,又突然停下脚步,“可以,但我希望日后不论何事,你都能坦言相待。”   程菀连忙点头:“这个自然。”   了解到谢钰之有多么通情达理后,程菀当然不会再瞒着他了,事先沟通好了,才能更好背锅嘛。而且他是孩子他爹,有权知晓。   “以后不管我想做什么,一定马上告诉郎君。”   谢钰之又问道:“若我不在府中呢?”   这是什么问题?你白天不在,难道晚上也不回来了?   程菀随口道:“那我就让人给郎君传话?”   谢钰之严肃:“有泄露的风险。”   是哦,万一不慎被谢老夫人知晓了,那她和谢钰之都吃不了兜着走。   见程菀满脸为难,谢钰之不经意提醒:“之前的法子不错。”   之前的法子?   程菀反应过来:“郎君是说用餐盒?”   餐盒一点保险措施都没有,想开就能开,这个就很保险吗?   程菀不懂,或许谢世子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保密方法吧,“好,我记下了。”   谢钰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又道,“从明日开始,我会让观岸跟着你,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差遣他去做。”   观岸和听澜一样,都是谢钰之的贴身侍从,带着他,不管程菀是做什么,都比现在更方便一些。   程菀眉开眼笑,和聪明人合作就是这么轻松。   ——   虽然不知道谢钰之是如何同谢老夫人沟通的,但之后几天,程菀再想将束哥儿带出门时,纵使谢老夫人百般不愿,最终还是在再三叮嘱后,咬牙放他们离开了。   程菀带着束哥儿修窑,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让他体验一番,脑中有个大概的印象,为以后得教育打底子,同时也可以培养他的信心。   所以窑的体积并不大,两天便能建好,再风干一天。等到第四天过去时,程菀特意让人在面包窑前面系了一根红绸,又在托盘上放上两把剪刀。   还让粟米带着人去花园里摘了许多花瓣,放在篮子里。   等到一旁的藜麦敲响锣鼓,两名婢女抓着花瓣在空中洒下,程菀和束哥儿一人一把简单,同时剪断红绸,弄了个十分简单但又充满仪式感的剪彩活动。   “开张大吉!”   看着母亲的笑容,洋洋洒洒落下的花瓣,还有周围掌声雷动的下人们。束哥儿第一次露出了和其他孩童一样,明媚无瑕,无比灿烂的笑容。   “束哥儿你看,这个面包窑,是我们两个亲手做的,这上面还有你画的笑脸。等到母亲的面包铺子开张了,全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么好吃的面包,是从束哥儿建的窑里面烤出来的。”   程菀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语气里满是骄傲,“到时候,全京城的小朋友都会特别佩服你。”   束哥儿试着去想像那个画面,但是他想不到,在他有限的记忆里,除了曾祖母和方嬷嬷,还有奶娘她们,很少有人夸他厉害。   一开始曾祖母她们夸他,束哥儿还很高兴,但很快他发现曾祖母只是在哄他,因为每个人都会用筷子,都会自己穿衣服,也会自己……尿尿……   他还记得有一次,有个伯祖母上门,她说她的孙子很厉害,不到三岁便会背李白的诗。   李白的诗是什么束哥儿不知道,可他看得出来,伯祖母话语中的自豪是真真正正的,与曾祖母夸赞他会吃饭时的语气全然不同。   自那以后,曾祖母见客再也没让他陪过。   但现在,看着母亲脸上的笑,束哥儿觉得,这好像是真的,母亲似乎真的在为他感到骄傲。可他依旧有些不敢相信,忍不住再一次确认:“真的吗?”   “当然了,别说你这般大小的孩子了,就连那些十来岁的,也没几个人能坚持下来这两天的辛苦。”   这是实话,王公贵族的少爷小姐们实在太过娇生惯养,一点体力活便苦不堪言。束哥儿小小年纪,扎扎实实的跟着程菀搬了两天的砖,手心都磨出小水泡了,却从来没抱怨退缩过。   “更别说束哥儿还修的这样好,看看,这弧度多么协调;这石灰,抹的多么平整!”程菀带着束哥儿围着面包窑转了一整圈,全方面无死角的逮住每一个细节都夸了一遍。   把束哥儿夸得小脸红扑扑的,眼里满是光彩,原来他真的这么厉害!   下次等伯祖母再来时,他一定要告诉伯祖母,虽然他不会背李白的诗,但他会搬砖、会刮腻子、会拌草木灰,这样曾祖母也能为他感到骄傲了!   “时间还早,咱们来烤个面包试试。”   修建这个面包窑也不是瞎闹的,如果真能烤出面包,择个吉日,铺子就能开张了。   程菀特意让藜麦带了食材过来,特别是鸡蛋,带了好些,她想吃香喷喷的烤鸡蛋了!   做面包在小学生的烘焙课上,简直是必修,程菀会做好几种。但今天是第一天,为了不翻车,还是来个最保守的手撕面包好了。   正当程菀准备让束哥儿洗个手,一起来揉面粉时,突然,隔壁传来一声鸡叫。   程菀的这个嫁妆铺子,本就位于居民区,只是位置有些偏僻,周围只有一户人家。安静,但做起生意来就很不景气了,这也是前头那家成衣铺倒闭的原因。   听到旁边的鸡叫声,程菀也没多想,京城消费高昂,有些人甚至还在院子里辟地种菜呢,养两只鸡很正常。   可束哥儿听着鸡叫,看着面前一排排的鸡蛋,很是担忧:“母亲,鸡在找它的孩子吗?”   程菀:“不知道,但咱们这些是从国公府带出来的,不是它的孩子。”   束哥儿点点头,鸡叫声一声接着一声,还莫名的凄惨,他看着那颗快要被母亲敲碎的鸡蛋,还是不忍心道:“母亲,咱们可以不吃鸡蛋,把里面的小鸡都孵出来吗?”   孩子的爱心是弥足珍贵的东西,更何况这或许还能涉及到之后的生物,程菀笑着点头:“可以啊,但这些可不一定都有小鸡。”   束哥儿知道孵小鸡,还是之前去庙里,需要吃素,曾祖母说鸡蛋里有小鸡不能吃,他就以为所有的鸡蛋都是可以孵出小鸡的。   “那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小鸡呢?听声音?”束哥儿将鸡蛋放在耳边听,因为太过认真,整张小脸都皱到了一起。   程菀被他可爱到了,笑道:“我来教你。”   程菀便让婢女买了蜡烛回来,带着束哥儿来到一间黑乎乎的房间,蜡烛点燃,将鸡蛋放在烛光上方,很明显便能看到蛋壳上有个小点。   “哇!这个就是小鸡吗?”束哥儿都不敢大声说话,手指小心翼翼的触碰着。   “是呀,你看这些。”程菀也用气声回答他,指着蛋壳上明显的脉络,“这就是血管,和人一样,都是给小鸡输送营养的,等到小鸡慢慢长大,这些血管就消失了。”   束哥儿看着那颗小小的鸡蛋,惊讶的小嘴都合不拢了。   程菀带着他把所有的鸡蛋都照了一遍,受精的只有十颗。   束哥儿想孵,程菀也没阻止他,只是提前告知:“这些蛋不一定还新鲜,能孵出小鸡的可能性是比较小的,你确定要试试吗?”   束哥儿确认:“母亲,我想试试。”   “好,那等回去咱们再想办法,看看怎么把它们孵出来。”   将受精蛋放在一旁,程菀带着束哥儿开始做面包。   面包最重要的便是发酵和温度,国公府膳房便有那种老面团,可以代替酵母,面包窑又足够封闭。不出所料,这次的面包虽有些卖相不佳,但味道很好。   再配上程菀特意带出来的酸奶,更是相得益彰。   藜麦喜滋滋的:“夫人,这香味好浓,若真是开铺子,就不怕没人来了。”   铺子的位置太偏僻,确实要有一些香味,才能更好的吸引客人。   程菀点头,将写好的纸条和面包一起放在餐盒里,让藜麦送到谢钰之官署去,而后就带着还新鲜的面包、抱着鸡蛋的小郎君,一起回了国公府。   马车上,束哥儿看着自己怀里的鸡蛋,想起这几天和母亲的相处,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   他做了好多从前没做过的事,也知道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知识,最重要的是,心中多了些前所未有的感觉,他想将这些都记下来,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听着他稚嫩的声音,程菀抓住这个当口,斟酌着用词:“若是束哥儿想一直记住,不如写……画日记吧。”   束哥儿没启蒙,不会写字,程菀也怕他看到字迹又会和之前一样那般抵触,还是一步步的来,先让他从画画开始,慢慢的对纸笔感到熟悉。   这也是一个脱敏的过程。   “画日记?日记是什么?”   程菀便给他举了个简单的例子:“人的记忆都是有限的,有时候睡一觉,就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但若是记下来,不管什么时候看到,都能想到这些美好的回忆。”   程菀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说教他的话,她想看看束哥儿害怕的点,究竟在哪里。   等回到国公府,在经历过曾孙下厨、搬砖等一系列世界观震荡后,听到束哥儿要孵小鸡时,谢老夫人已经很淡定了。   甚至还能一边吃着面包一边指点两句:“那将膳房的人叫来,问问要用何种方法吧。”   膳房那边给的建议十分简单,找只抱窝的母鸡过来,把鸡蛋给它便能孵出来了。   听到真有办法,束哥儿高兴极了,嘱咐采买,等母鸡来了,一定要给他送过来。   另一边,薛二娘听说谢老夫人将采买的人叫去后,顿时胆战心惊:“老夫人这是何意?是要将厨房采买的活交给程五娘?”   幸好打听消息的嬷嬷很快回来了:“夫人您别吓唬自己,听说只是小郎君想要孵鸡蛋,让采买的带只母鸡过去。别的什么都没说。”   薛二娘大大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幸好姨奶奶还没糊涂到这个份上。”   嬷嬷笑道:“所以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好好歇息吧,这段时间都忙活坏了!”   心腹丫鬟笑道:“可不是,查完铺子查庄子,庄子完了还有那些个地,谁能有咱们家夫人这般能干?”   薛二娘得意的翘了翘下巴,她就喜欢听底下人说这些,这样才能显示出她有多么重要,程五娘比得了她一根头发丝吗?   就在她终于心情好了些时,突然发现了不对劲:“二爷呢?”   这话一出,身边的小丫鬟瞬间脸色苍白,哆哆嗦嗦道:“二、二爷昨日上午便出了门,一直到现在还未回来。”   “啪”的一声,薛二娘直接砸了手里的杯子,她还有什么不懂的,这是又跑出去喝花酒了!   薛二娘怒火中烧,带着人就要去将谢二爷抓回来。   谁知到了门口,突然看见程菀的身影一闪而过,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些生面孔。   “那是?”   程菀没想瞒着谁,门房也知道那些人的身份,立马道:“回夫人,那些是大少夫人娘家送来的陪房。”   “陪房?”   薛二娘大惊失色,程菀都嫁过来这么久了,程家早不送晚不送,为何这个时候送陪房来?   这说明程菀还是没死心,还想和她争中馈呢!   危机感油然而生,薛二娘好不容易盼来的休息时光再一次泡汤:“快备车,我记得花田处还缺两个人手,赶紧过去!”   她必须把一切都安排好,不给程菀任何可乘之机。   嬷嬷疑惑道:“夫人,咱们不去找二爷了吗?”   “他也配我在他身上耽误时间?”和中馈比起来,狗男人简直不值一提! [30]第 30 章:不知死活   程菀没想到兰氏的效率这么高,今天就把管事给她送过来了。   一共有四个人,两男两女。程菀将他们带到会客厅,询问后发现这几人分别擅长采买、算账、人员调度和田庄上的各项事宜。   程菀欣慰。   要不怎么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呢,兰氏在把控后宅方面简直是高手级别的,就四个人,却能将管理一个家族内外产业需要的所有能力都包含。若她真的想和薛二娘争中馈,这四人确实是一个不小的助力。   尤其是那个擅算账的,应嬷嬷压低声音道:“夫人,他之前就因为做假账入狱过,在这方面很是擅长,若能将府里的账本拿来,他一定可以找到二少夫人动过的手脚。”   程菀:“……”怎么和后世的会计一样,进过局子的口碑更好?   她点头笑道:“大致情况我知晓了,但你们各自的能力我还需要考察一二,日后才能更好的安排。这样吧,我手下有些田地和铺子,你们先练练手。”   也就是她嫁妆里的产业。   首先是田地,程菀指了两个人,让他们先去周围调查问询,看看地里适合种什么作物,收成、赋税、卖价等等情况。   铺子暂时只有一个面包铺,但马上就要开张了,准备事项繁多。   要翻新、建窑、备齐原材料等等,这些就交给擅长采买和算账的。   活计分配下去,但四个管事连同应嬷嬷全都愣住了。   “夫人,他们是来助您成大事的,又不是给您管嫁妆的!”应嬷嬷觉得程菀脑子简直进水了,就她那点嫁妆,和国公府相比就是九牛一毛!   四个管事也同样如此反应,说实在的,他们能力强,普通内宅夫人的一点嫁妆根本困不住他们。若不是兰氏提前说了是来协助管理国公府的中馈,他们不会答应这项差事。   程菀看出四人眼中的轻蔑,但她十分淡定,能被兰氏选来助她夺中馈,说明确实是有真本事的,说不定能帮她把面包店开成全京城连锁呢。   她微微一笑,开始熟练画饼:“大事确实要做,可国公府内人才济济,只有展现出真才实干,老夫人才会信任诸位,将中馈大权交到我手里。”   四人恍然大悟,明白了,原来这是投名状。   “夫人放心,我们一定能将你交代的事情办的妥妥当当!”不就是几块田地和一间铺子么?小事一桩!   等四个管事离开,应嬷嬷又开始催促程菀:   “夫人,二房那边已经开始给慕先生送礼了,小郎君的西席还没有着落吗?林哥儿本就只比小郎君大两岁,又一早便去族学开蒙了,听说在族学时学问还名列前茅。若这次真将慕先生请来,两人之间的差距便愈发大了!”   想到族学里隐隐有传言,说束哥儿是因为比不过林哥儿聪慧,才不敢去上学。   应嬷嬷真是急的嘴里长泡,小郎君可是世子爷唯一的嫡子。在程府,老爷对庶子的学问都如此重视,为何整个国公府却完全不关心束哥儿的学业?   程菀点头,一副无可奈何的窝囊样子:“我早就同郎君说了,可他说这件事他会处理,让我别管。要不我再催催他?”   应嬷嬷看见程菀这样就来气,若是大娘子在世,早就给小郎君请了十个八个先生了,怎么可能让区区一个庶子骑在小郎君头上?   再一听程菀的话,应嬷嬷又忍不住想,世子爷如今已经对小郎君不上心了,若真让含烟那个小娼妇上位了,束哥儿的境地岂不是更糟糕?   不行!她绝对不能让含烟的日子好过!   应嬷嬷雄赳赳气昂昂冲回了东院,又开始和含烟内斗了。   看着只剩她一人的会客厅,程菀悠悠的喝了口茶,真好啊,每个人都如此忙碌,她就能躺平休息了。   这几日天天出府,程菀也是有些累了,正当她准备让人上盘点心,再去东院将她的话本子拿来,好好休息一番时。突然看到萃英走了进来,急急忙忙道:“夫人,老夫人有急事请您过去!”   昨日谢老夫人便提前知会程菀了,让她这几日不用去东院。言下之意便是老夫人和曾孙许久未曾单独相处了,要好好培养感情,闲杂人等切勿去打搅。   现在突然唤她,很可能是束哥儿出了什么情况。   程菀半点没磨蹭,提起裙摆加快脚步去了正院。   刚一进去,就看到下人们都被支了出来,站在外头,程菀更加确定心中猜想,走到紧闭的房门前,轻敲三下。   方嬷嬷推开门,看到是程菀,莫名心中松了口气:“大少夫人,您终于来了,小郎君……情况有些不对。”   程菀跟着她走进去,只见在房间中央,反盖着一个竹编箩筐,里面是一只母鸡。而束哥儿正坐在榻上,手里正握着个什么,低着脑袋,程菀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听到小孩不停的呢喃着:   “要,要,不能丢下……”   “老夫人。”方嬷嬷轻喊一声,正坐在束哥儿对面的谢老夫人看见程菀来了,忙过来,将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昨天束哥儿三番叮嘱,今日膳房的人确实带着母鸡来了。知道小郎君要孵鸡蛋,采买特意在农户家里选了只有抱窝倾向的母鸡。   将母鸡放在装着鸡蛋的窝里,它确实愿意孵,但在趴下去之前,却用爪子将其中一颗鸡蛋踢开了。   束哥儿以为母鸡是不小心,连忙将鸡蛋给它捡了回去。   谁知母鸡又一次踢开,束哥儿再捡,它再踢;再捡,母鸡就发怒了,扑腾着要将鸡蛋啄烂,束哥儿连忙去护着那颗蛋。   一旁盯着的下人一边保护小郎君,一边将暴怒的母鸡制服,采买的人胆战心惊的解释:“莫不是这蛋坏了,听闻……”   他话还没说完,束哥儿就急切道:“没坏!它没坏!它是好好的!”   昨日母亲都带他照过了的,上面有黑点有血管,明明是有小鸡的,不是坏的!   “不能丢下它,它也是小鸡,它还活着的!”束哥儿固执的重复道。   谢老夫人连忙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想让采买再弄一只母鸡来。   可谁知一向乖巧的束哥儿,好像完全听不进谢老夫人的话一样,没有半点回应,只是口中一味的重复着不能将蛋扔下等等话语。   下人们没有多想,毕竟小孩子闹脾气的多得是。但谢老夫人一眼就看出,束儿这是魇着了,连忙屏退下人,又着人去将程菀请了过来。   “五娘你快去看看有没有法子,我跟他说了好久的话,束儿一点反应都没有。”谢老夫人急的眼底已经有了泪花。   程菀点点头,“我先看看。”   她走到束哥儿面前,弯下腰,发现束哥儿今天的情况和那天不同。   那天看到书,他吓到嚎啕大哭,躲到角落里想将自己藏起来。   现在他没有哭,但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没有聚焦,嘴里说的话也像是无意识的,很显然是陷入了某种情绪或者记忆中。   程菀看着他手中的鸡蛋——即便是现在这种情况,束哥儿也只是虚虚握着,仿佛生怕自己太过用力,会将里面的小鸡抓疼。   “束儿,你是想要将这里面的小鸡孵出来吗?我有办法呀。”程菀语气轻快的说道。   谢老夫人也连忙开口:“束儿昨日不都跟曾祖母说你母亲很厉害,什么都会吗?咱们听听她有什么法子好不好?”   话说完,等待了五秒左右,束哥儿才慢慢抬起头,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可是母鸡把它丢下,不管它,小鸡很害怕,小鸡会死的。”   “母鸡把它丢下或许是鸡蛋太多了,它孵不过来吧。不过没关系,咱们不用求它,自己想办法也可以救活小鸡的。”   程菀在他对面坐下,“正院的人我都不熟,束哥儿你更熟悉一些,你让人弄一个小的水缸过来,再去膳房要一些谷壳……”   程菀公事公办的指挥起来,好像她专程是为了孵蛋而来的。   束哥儿被程菀认真的态度影响,也顾不上其他了,专心致志的听完,小短腿蹬蹬蹬的跑去外面喊人。   谢老夫人连忙让方嬷嬷跟过去。   小郎君亲自出马,东西很快就备齐了。   束哥儿年纪小,怕他着凉,屋子里是有暖炕的。   程菀便让人将炕烧热,一边演示一边对束哥儿讲解:“首先把谷壳倒在最下面,盖上一层衣裳,再把鸡蛋放上去,大头这边要朝上……”   摆放起来很容易,最麻烦的是温度,炕要一直烧着,但不能过热,“可以将鸡蛋放在眼皮上,觉得温而不烫,就是最好的。过半个时辰,就要试探一番,太热,便停火降温,冷了就要加火;而且每隔两个时辰,鸡蛋要从炕头到炕尾不断变化,还需要翻蛋……”   早在第一次,程菀惹哭了束哥儿同他道歉时,谢老夫人就觉得她的态度很奇怪,好像压根没把束哥儿当小孩。   这次也是如此,她说的很详细很认真,并没有因为束哥儿年纪小就敷衍他。但这说的也太快了,谢老夫人觉得她都记不住。   她刚准备开口让程菀慢一些时,却被程菀用眼神制止了。   束哥儿原本听得很专注,很快他发现母亲说的他无法全都记下来,本能的想让曾祖母和方嬷嬷帮忙,程菀抢先开口:   “束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你选择了孵这个鸡蛋,就代表了它是你的责任,你会为这只小鸡负责的,对吗?”   “我会!”束哥儿急急忙忙的点头,他一定会的,他不会让小鸡死的,“可是母亲,我记不住。”   程菀不经意道:“还记得我昨日在马车上跟你说的话吗?记不住,就画下来。”   对,他要画下来,画下来小鸡就不会死了。   束哥儿急忙开口:“曾祖母,我想要笔和纸。”   听到束哥儿仰头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谢老夫人只感觉心间狠狠一震,激动的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自从那件事后,束哥儿对读书学习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抗拒,她不敢也舍不得逼迫曾孙,只能将书房封了;不允许任何人在正院谈论与此有关的任何话题;也不提送束哥儿去启蒙的事……   可是很多事不是你不去想,就能当她不存在的。   束哥儿是国公府的嫡子嫡孙,不管谢钰之日后有没有其他的孩子,都不可能越过他去。他的身份非同一般,面对的压力自然也更大。若是束哥儿的情况一直不好该怎么办?若是这事传出去了又该如何?   午夜梦回时,谢老夫人急的整宿无眠。   这些日子,看着程菀带着束哥儿出去玩,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人也比从前开朗活泼了,谢老夫人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她希望束哥儿的情况能越来越好,但又怕希望落空。   所以此时听到束哥儿的话,她没有像往日那般立马答应,而是不敢置信的又问了一遍:“束儿你说什么?曾祖母没听清。”   束哥儿:“我想要纸和笔,我要把母亲说的话画下来。”   “哎!好!好!有,你要多少都有!!”谢老夫人都不让方嬷嬷动手了,自己亲自将纸笔取了过来,“束儿想写什么,曾祖母替你磨墨。”   写什么?   束哥儿脸上出现茫然,这一刻,好像有什么不好的记忆从脑海中闪现。   可还不等他真正想明白那是什么,程菀开口了:“还记得咱们钓鱼那日认的小鸭子吗?”   阿拉伯数字母亲教过很多遍,他记得牢牢的,束哥儿摒弃脑中的杂念,忙抓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个2.   “很好,那就这么记,只要将时间记住就好了。”   束哥儿一丝不苟的将母亲说的数字都画了下来。   程菀看着他认真的婴儿肥小脸,有些疑惑,束哥儿这是太在意小鸡了,所以才对字迹没反应?还是说他怕的不是字迹,只是书本这种具体的物品?   束哥儿记好后,小心翼翼将纸折好,又跑去炕上照顾自己的小鸡宝宝,和往常一般乖巧可爱,仿佛刚才梦魇一般的情形从没发生过。   “五娘,今日这事多亏有你。”谢老夫人拉着程菀的手,眼里满是感激与热切。   程菀摇头:“这是我该做的。”   “但是老夫人,我希望您能告诉我,束哥儿为何会这样?”从谢老夫人的表现能看出来,这种事之前肯定也发生过。大娘子从前的陪嫁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程菀不能干等着,她要想办法先自己打听。   谢老夫人有些迟疑,但想起程菀这些时日的表现,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随我来。”   方嬷嬷留在这里照顾束哥儿,两人走到无人的房间,谢老夫人才开口:“先前,束儿曾去过族学。”   谢家子都是三岁启蒙,束哥儿三岁那年也去过族学。原想去拜见先生,奉上束脩,便能入学读书。   可那日,程家突然来消息说兰氏高烧不退,情况很不好。大娘子只能赶回去一趟,让人给谢钰之传信,待他下值后就去学里将束哥儿接回来。   谢家族学规矩严明,除特殊情况外,只有学生自己能进入书院,连书童伴读都只能在门外等候。可束哥儿年岁小,身份特殊,又没正式入学,按理说该有人一直陪同着他才对。   但那日不知为何,偏偏将束哥儿一人留在了房间里。正巧碰上天气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去给谢钰之传信的小厮因为下雨摔倒在了路边……谢钰之事先没收到消息,等到回来后发现束哥儿不在,问了下人,才忙赶去学里。   “一个三岁的孩子,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关了那么久,你也能猜到后面的情况了。”想起那天的情形,纵使已经处置了一大批人,谢老夫人眼底依旧有着浓浓的怒气。   程菀明白了,难怪束哥儿见母鸡踢走鸡蛋,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他是想到了当时的自己。   有些孩子没心没肺,可有些孩子却过分细腻,束哥儿明显属于后者。   过去的事,很难说究竟是谁的责任,但幸好,程菀十分可靠。   谢老夫人看着她,下定了决心:“日后,你若无事,便将束儿带去东院,同你一起用午膳吧。”   程菀双眼猛地亮了。   这段时日谢老夫人对她的态度,虽然比刚嫁过来时友善了许多,但程菀明白,她还是不够信任自己的,才会每次外出时,都频繁叮嘱,让奶娘等人寸步不离的盯着他们。   可现在,她竟然愿意让束哥儿单独去东院用饭。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这个实习老师,终于得到校长的初步认可了啊!   程菀笑眼弯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谢谢老夫人,这段时间束哥儿要照顾鸡蛋,老夫人您不嫌弃的话,我还是过来陪着您一同用膳吧。”   谢老夫人点头,她确实对程菀的看法好了许多,不由嘱咐道:“束哥儿重要,但你和子邵也需加把劲,给束儿多添几个弟弟妹妹才好。”她觉得束儿还是太孤单了,要是能多几个玩伴,说不定能好的快一些。   可束儿这样,又不适合和外头的孩子一起玩。   偷偷在吃避子汤的程菀只能随口应付,正准备找借口离开时,又听谢老夫人问道:“束儿的鸡蛋,真能孵出来?你是如何知道这些法子的?”   她真的有些好奇,别人家娘子都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昔日大娘子更是其中佼佼者。可到了程菀,昨日修窑,今日孵鸡……程家对庶女的教育,如此与众不同吗?   程菀:“……”她不仅会孵鸡蛋,还会用鸡粪沤农家肥呢。   但这些肯定不能说,她笑出一口小白牙:“老夫人,我都是随口编的。如果鸡蛋孵不出来,到时候趁着束哥儿睡着,偷偷放只小鸡进去就好了。”   谢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可不希望以后出门交际,别家少夫人都在作诗弹琴,只有他们谢家的少夫人在教人养鸡!   ——   终于逃过了谢老夫人后,程菀回到东院,开始给谢钰之写字条。   之前梦中的情节,以及根据她的观察,谢钰之对束哥儿都是比较冷淡的,对她也不可能有什么很深的感情。为什么希望她写信呢?   程菀暂时猜不到,但她能写的,也只有束哥儿的事。   正好束哥儿在孵鸡蛋,于是从这天开始,一连好些天,程菀写信的主题都是:小孩与鸡。   以至于收到信的谢钰之满头雾水,差点以为谢家开了个养鸡场。   可是这日,当程菀写完信,照例让藜麦送出府后。没过多久,应嬷嬷怒气冲冲的回来了,一手拽着藜麦,一手拎着食盒。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她将食盒重重的砸在桌上,厉声质问道。   自从那日听说程菀给谢钰之送吃食后,应嬷嬷就上了心,这几日一边和含烟搞内讧,一边盯着程菀。   昨日见藜麦拿着食盒出门,她就找了小厮悄悄跟了上去,当发现藜麦去的地方是世子爷的官署后,应嬷嬷特意隐忍不发,埋伏在国公府外,今日将藜麦当场抓了个正着。   “您分明答应了太太,不做不该做的事,您这是辜负了太太和程家对您的信任!”   应嬷嬷愤怒极了,她没想到五娘子竟然敢如此胆大包天,阳奉阴违!   可令她震惊的是,程菀比她还要愤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直接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信件拍在桌上:“应嬷嬷想冤枉我,好歹也看看这里面写的是什么吧?”   写的是什么?   应嬷嬷知道里面有信,可她急着回来找程菀的麻烦,根本没看信里的内容。   她以为左不过是一些勾引男人的酸话,此时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写的都是关于束哥儿的内容。至于程菀自己,一个字没提……霎那间,应嬷嬷老脸一白。   “我担心郎君对束哥儿不够关心,便日日写信,好让他们父子之间能够亲近些。可应嬷嬷却不分青红皂白,骂了我的丫鬟,劫了我的东西,还要过来找我的麻烦!”   “应嬷嬷架子可实在太大了,你这种人,我可不想用也不敢再用了。藜麦,备车,我们现在就回程家,让太太主持公道!”   程菀说完就走,也不管应嬷嬷在后面如何哀求,真让人驾车回了程府。   兰氏在家听说程菀回来了,满头雾水,刚想问发生了什么,程菀就冲了进来,一边哭,一边把应嬷嬷的所作所为说了出来,“太太,我可是牢记您的吩咐,真心真意为了束哥儿筹谋啊,这个老货却故意找茬,她这是想害死我啊!”   看着桌上的信件,应嬷嬷无比慌张的脸色,兰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说实在的,兰氏也有些意外,没想到程菀能为了束哥儿做到这个份上。   “这事确实是应嬷嬷的不对,母亲会替你教训她,日后保证不许她再如此行事了。”   程菀不答,一个劲的哭,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兰氏心中鄙视,心想真是无用,都是世子夫人了,还被一个奴才欺负成这样,也不嫌丢人?   但面上还得耐着性子解释:“听说杏花街的那间铺子,你打算开张了,如今准备的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程菀的哭声更大了,“太太找的人,自然是极好的,办事很是妥帖。但您也知道,我手里头没什么银子,这翻新、采买全都是大笔的开支,也不知道铺子还能不能开起来……铺子开不起来,还要被平白无故的冤枉!母亲我……”   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只知道钱钱钱!   兰氏深吸一口气:“怎么会开不起来呢?告诉母亲,需要多少银子,我补给你,就当是庆贺开门大吉。”   程菀这才慢慢的止住了哭声,笑道:“谢谢母亲,母亲真好。”   应嬷嬷也是大好人啊,知道她开铺子花了不少钱,这就想法子来给她赚外快了!   兰氏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成想程菀又开口了:“应嬷嬷怪我倒没什么,可是藜麦是无辜的啊,太太您看,她的手都被应嬷嬷捏肿了。”   一个丫鬟,捏肿了能如何?   兰氏不耐烦至极,却只能让应嬷嬷给藜麦道歉,程菀在一旁补充:“还有医药费。”   应嬷嬷风光一世,从前在程府时,藜麦给她提鞋都不配,没成想到了今日,却要给这个小娼妇低头赔罪!   等出了正院,程菀看着兴奋劲掩饰不住的藜麦,忍不住笑道:“就这么高兴?”   藜麦重重点头:“娘子,奴婢觉得好痛快啊!”   她喊着娘子,显然是想起了过往在程府的时光。   柳姨娘刚死时,她和娘子就像路边的野草,不管谁都能踩上一脚。虽然后头娘子带着她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她也从来没想过,还会有应嬷嬷向她低头的这一日。   “傻姑娘,以后还会有更痛快的呢。”程菀问出自己一直的打算,“藜麦,若是面包铺子开起来了,你想不想去替我管着铺子,当个掌柜?”   掌柜?!   藜麦这下是真的傻了,像个呆头鹅一般盯着程菀,都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   “不急,你慢慢想。若是不愿出去,就待在我身边,等日后我买了宅子,你就是管事嬷嬷,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算算账,陪我说说话便好了。”   程菀想自己过上好日子,也希望她身边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应嬷嬷今天犯了这么大的错,兰氏估计还要训上许久,程菀借口走动,带着藜麦去了东厢房。   不远处有个小丫鬟正在廊下浇花,见程菀来了,她趁四下无人,偷摸溜了过来,递给程菀一个纸团。   上次,程菀写信让小丫鬟将郑征的事透露给程蓉,她原以为程蓉但凡有点脑子,都会远离郑征。   可此时展开纸团一看,程菀笑了:“真是胆子大。”   她没想到程蓉胆大到了这个份上,明知郑征的为人,宁南侯府的猫腻,还不肯抽身而退。是程蓉真有什么倚仗?还是她已经没办法抽身了?   但左右她已经仁至义尽,如果程蓉真和郑征有了什么,兰氏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程菀将纸团销毁,又在廊下走了走。   过了会儿,前院来了人,说国公府的马车车轮松了,需要修理,若是程菀要回去,便先乘程府的马车。   程菀颔首:“有劳。”   程府比不上国公府家大业大,马车总共只有两辆,程菀平时出门少,对马夫不熟悉。   今日上马车时,发现马夫是个十分俊秀的年轻郎君,这本没什么,只是她瞧见,他的腰间还挂着一个木雕。   程菀只隐晦的看了一样,那人却十分敏锐,立马笑着同她套近乎:“夫人您也喜欢木雕?这是我自己雕的。”   他说着,又从袖口拿出一个,打算递过来。   程菀拒绝了:“无事,我只是随意一看。” [31]第 31 章:突发险情   最开始从丫鬟口中听到兰氏欲将程若嫁给宁南侯世子时,程蓉还在心里笑话兰氏痴心妄想。   世子爷早就和她心意相通,甚至那日两人私会时,他更是发誓这世上非她不娶。   有她珠玉在前,世子爷怎么看得上程若那个黄毛丫头?   不过这也是兰氏活该,谁让她抢走国公府的婚事给了程菀。现在程若的姻缘被自己捷足先登,这就叫善恶到头终有报。   程蓉心里痛快极了,可她还没高兴多久,就听丫鬟似是自言自语的说了句:“听说世子爷名为郑循,一表人才……”   “什么郑循?你说谁的名字叫郑循?!”程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宁南侯府的世子爷……”   程蓉一拍桌子:“你胡说!宁南侯府世子爷明明叫郑征!你听错了,一定是你听错了!”   丫鬟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子,奴婢确实是从太太口中听到了郑循二字,奴婢不敢胡言乱语啊!”   不可能,不可能的!世子爷明明说了他叫郑征,这个郑循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只是姓郑,谁说他就是世子了?这肯定是世子爷的兄弟,兰氏攀不上郑征,便找了他的兄弟来自欺欺人……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程蓉不停的麻痹着自己,飞快走到书房,写了一封信,让丫鬟赶紧送到宁南侯府,她要去找郑征问个明白。   在程蓉看来,如果郑征真的撒了谎,就会心虚,不敢与她见面。可是第二天,宁南侯府的拜帖就托四少爷程明德转交了过来。   “六妹妹,你如何认得宁南侯府的人?”自从第一个孩子被兰氏弄没了后,程明德便有些一蹶不振了。不论是看书还是做文章,都能想起那还未出生就化成一滩鲜血的孩子。   他想给孩子供个灵位,做场法事,但又怕被人发现,只能偷偷在书院,趁着夜晚无人时烧些纸钱。昨晚烧纸钱时被呛到了,他以为是孩子显灵,差点把宁南侯府的拜帖给烧了。   程蓉看着这个不中用的兄长,无比嫌弃,随便敷衍了几句,急急忙忙打扮一番后出了门。   在路上,她心情大好,觉得郑征愿意和她见面,就说明他的身份肯定没问题,还是要早日确定上门提亲的日子,免得兰氏横插一脚……   程蓉想的很美好,但谁知碰面后,郑征第一句话便是:“你没猜错,我确实不是宁南侯府的世子。”   程蓉直接愣在了原地。   郑征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说出的话却又那么绝情:“我还以为你有多聪明,原来也是个蠢的。你也不想想,若我真是宁南侯府的世子,能看上你一个小小庶女?难怪嫁去国公府的人是五娘子而不是你,看来你确实不配。”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将程蓉心中最痛的两个伤疤同时撕开,不留半分情面。   哪怕是庶女,程蓉在程家也是千娇百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当即气的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你闭嘴!”拿起桌上的茶杯朝着郑征当头泼去!   “啪”的一声,郑征被泼了满头茶水,衣襟上沾满了茶叶,看起来好不狼狈。   但他丝毫不生气,用手帕擦了擦水,脸上依旧笑着:“消气了?”   程蓉愕然:“你为什么不躲?”   郑征笑道:“我躲了你岂不是更气了?你说说你,没什么本事,脾气却这般大,除了我真心心仪你,谁能忍受得了你半分?”   程蓉又炸了:“你骗了我,还敢说你心仪我?”   “谁说我骗你了?我现在虽然还不是宁南侯府的世子,但未来未必不是。”郑征在她面前坐下,将他和郑循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没了,神色严肃的打量了程蓉几眼,“所以,只要你能证明你的价值,得到程府所有的助力,助我得到世子之位,我就会八抬大轿娶你进门,你便是我唯一的正妻。”   “正妻”两个字令程蓉心中狠狠一动,她不自觉的问道:“我如何证明?”   “傻姑娘。”郑征将她耳边的碎发挽起,“程府现在待字闺中的娘子只有两人,你虽得了你父亲的宠爱,但后宅之事,都是主母做主。在你和她亲生骨肉之中,她肯定会选择后者。可若是你那七妹的夫君只是一般人家,失去了栽培价值,你们程家自然会将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你身上。”   “还有国公府,谢家大房只有谢钰之一人,二房那两人都不堪重用。谢家想要在朝中有人帮扶,便只能将目光落到姻亲头上。七妹夫不管用,自然就只剩下我这个六妹夫了。”   程蓉下意识反驳道:“你也知道太太对小七很是疼爱,她怎么可能会让小七嫁与普通人家?”   郑征退身离开,不再看她,浅浅饮了口茶,“这便要你自己想办法了。我相信,宁南侯府的世子夫人一定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回去的路上,程蓉脑海中无比混乱。   她原本还怪郑征欺骗了她,可仔细一想,如果她真的帮郑征夺得了世子之位,郑征便会尊她敬她感激于她,那显然比靠美色傍上男人要牢靠的多。   可那是程若,又不是孤苦无依的程菀,有母老虎一般的兰氏护着,她又能动什么手脚?   就在程蓉一筹莫展之时,外头传来马夫的提醒:“六娘子,您可以下来了。”   程蓉应了一声,搀扶着丫鬟从马车上下去时,目光突然落在了马夫的腰间,那里,有一个木雕样式的吊坠。   “六娘子?”马夫被她盯着,有些疑惑的开口道。   程蓉倏地笑了:“无事,你今日赶车赶的很好,这是给你的赏钱。”   马夫俊朗的脸上露出笑容,但他没有像其他下人得了赏赐那般点头哈腰,反倒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接过赏钱,躬身行礼:“多谢六娘子。”   ——   程菀回府后,便被告知谢钰之已经回来了,且在屋里等她。   “等我?”成婚这么久,谢钰之还是第一次主动找她,程菀以为他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交代,等她回屋后,对面的人却递来一个匣子。   “这是何物……”话没说完,程菀就被一整盒的金子震住了,差点闪瞎她的眼,“郎君这是何意?”   谢钰之放下手中的书,淡声解释:“祖母将束儿的事告知我了,这是给你的谢礼。”   眼看着束哥儿愿意动手写字了,谢老夫人无比欣喜,连忙写了两封信,快马加鞭送出去,一封给儿子,一封给孙子,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想让他们跟着一起高兴。   但不管是谢钰之还是国公爷,在收到亲娘/亲祖母来信的第一反应便是:他们又要挨骂了?   直到信件展开,看到里面的内容,谢钰之才无形中松了口气。   将纸上的字接连看了三遍,谢钰之眼底浮现出明显的喜色。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程菀的功劳,想到那日说起束脩时程菀激动的神情,回到家,他便让听澜将私库里的金叶子取了一盒出来。   “真是给我的?!”程菀又惊又喜,谢钰之和谢束这是什么神仙父子啊,感谢人都是直接爆金子的吗!   见她抱着盒子笑盈盈的,如同林间捡到了宝藏的松鼠一般,谢钰之这才确定他的礼物没送错,“是,这段时间你为束儿费心了。”   “没有没有,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程菀可太高兴了,提着裙摆走进内间,将她心爱的金子收好,又快步出来,在书案抽屉里找出一张食谱,让粟米送到膳房去。   面对谢钰之疑问的目光,她笑着道:“投桃报李,我也给郎君准备了谢礼。”   等到饭点,桌上摆满了一桌从未见过的稀罕菜色,程菀一一介绍:“这是豉汁排骨、这是虾饺、这是香煎萝卜糕……都是清淡的菜色,郎君肯定喜欢。”   上次束哥儿送了她一把金瓜子,程菀回赠几个糖人;现在谢钰之送一盒子,那还不得多赠一些。   程菀口味重,但不管是粤菜、鲁菜亦或是地摊菜,只要好吃的她都喜欢。   之前在程府条件不允许,偶尔点两道菜还好,点多了,兰氏便会怀疑她手里的银子了。   可来了国公府就自由多了,没人管着她,手里钱够花。   是以程菀早就把自己想吃的食谱都整理了出来,打算隔几天就换个口味,把想吃的都吃个遍!   正好,广式早茶清淡又可口,和淮扬菜有异曲同工之妙,应该合谢钰之的口味。便将吃早茶的日程提前,也能作为给谢钰之的回礼,一举两得,多好!   谢钰之没吃过这些,但只看外表,便知和程菀平日爱吃的红通通食物大相径庭。   再加上他刚刚亲眼所见,程菀是从抽屉中找出的食谱,也就是说这是之前就写好了的。所以,她这是一早就专程为他准备好了?   想起自己随意找出来的金叶子,谢钰之自省,日后备礼决不能再如此敷衍。   第二天,程菀就按照事先说好的,开始去正院和谢老夫人、束哥儿一起用午饭了。   说实在的,若不是为了更好的了解束哥儿,程菀是不打算过去的。   毕竟她在东院,想吃什么吃什么。谢钰之不在时,她还能一边看话本,一边吃饭,简直不要太爽。   在正院,不仅规矩多,还不能随心所欲点半桌自己爱吃的菜。   但程菀又不是个喜欢委屈自己的性子,她想了想,便又写了张食谱,让李厨子做出了一罐辣酱,装在小瓷罐里,一同带到正院去。吃饭时蒯上一勺,寡淡的菜色立马就变得津津有味了起来。   “这是何物?”谢老夫人对程菀的小瓷罐很感兴趣,试过之后却辣的直咳嗽,把一旁也跃跃欲试的束哥儿都给吓到了。   “老夫人您快喝点水顺顺。”程菀连忙帮她顺气。   “你从前在程家也这般?”谢老夫人严肃道,“在家中就算了,在外万不可这般,以免失了仪态。”   程菀乖巧点头,心想谢老夫人怎么很惊讶的样子,难不成大娘子嫁过来这么多年没吃过辣?明明程家所有人都很重口啊。   正说着话,薛二娘也过来了,说她刚从庄子上回来,都没来得及用膳。   谢老夫人纵使心中再对她有气,也不会在程菀面前下她的面子,便让人添了碗筷。   程菀原以为她今天是偶然过来,可一连好几天,只要程菀在,薛二娘都会准时准点的来报告,还特意营造出一副特别忙碌的模样。   一会儿是庄子上的收成送来了,一会儿是府里的例银要发了……   看到她忙的脚不沾地,谢老夫人到底没忍住消了气,仔细叮嘱道:“府中事务繁多,但你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别太操劳。”   谢老夫人说完,却见薛二娘眼眶通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姨奶奶,原来您还疼二娘……呜呜呜,二娘好高兴……”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孙女,谢老夫人不喜欢她猖狂的模样,但也见不得她这般小心翼翼:“你是我谢家人,我怎么会不疼你?好了好了,快吃饭吧,这道八宝鸭你不是最爱吃吗?”   “是,谢谢姨奶奶。”薛二娘无比亲昵的挽着谢老夫人的手,但在老夫人看不到的角落,她瞬间变脸,对着程菀露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程菀看着一门心思搞宅斗的薛二娘,简直哭笑不得。   为了成全她精心准备的这场大戏,程菀故意露出怨恨又嫉妒的神情,就跟电视剧里那些无能狂怒的反派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薛二娘更高兴了,下巴都要翘上天。   程菀突然觉得来正院吃饭还挺有意思的,能陪孩子,还有免费的戏看,多好。   说起陪孩子,这几日她发现了束哥儿很了不起的一个地方。   小孩子心血来潮想要孵蛋,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能坚持下来的,却是少之又少。   毕竟孵化一个鸡蛋,需要将近二十天的时间,一两天还好,时间一长,好奇心便会被消磨掉,连大人都很难做到长时间、雷打不动的去做同一件枯燥又无聊的事。   但束哥儿可以。   从程菀教导他如何孵鸡蛋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坚持每半个时辰试探温度,每隔两个时辰换位置,还有一次又一次的透气、擦水……而且每一道工序,都是由他独立完成,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帮忙。   程菀还发现他画了一份很认真的“观察日记”,在纸上写上相对应的时间,时间后面标记好暖炕每次加多少柴,火势烧起来后,鸡蛋温度如何,若是太热,便会用红色在后面做一个记号;若是凉了,又会用蓝色做记号……   束哥儿小声解释道:“我想记下来,若是庄子上的母鸡不肯孵蛋,便能让他们照着这个方法自己去孵,小鸡就不会被抛弃死掉了。”   见程菀一直没说话,束哥儿试探道:“母亲,我画错了吗?”   “没有!当然没有!母亲是很欣慰也很佩服,我没想到束哥儿做这样的小事都能做的这般好!”   程菀拉住束哥儿的小手,特别认真的夸赞他,“束哥儿真的很棒,荀子曾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束哥儿有这种细致专心的能力,日后不管做什么,都一定能成功!”   束哥儿听出来了,母亲是真的在夸他,觉得他很厉害,他又高兴的小脸红扑扑。   等到母亲离开后,束哥儿把自己的日记本拿出来,抓起毛笔,在上面画了两个类似于火柴人的小人,其中一个小人身边画了六个点,写上10。   另一个小人身边只有两个点,写上3。   点点就代表了夸他时说的话。   母亲夸他时,会说很多很多话,束哥儿有十分开心(^▽^)   祖母夸他时,只会说两句话,束哥儿能察觉出祖母不是真心夸的,就只有三分开心(ㄒoㄒ)   所以,这件事让他明白,以后夸赞别人时,一定要说多多的话,这样被夸的人才会很高兴。   ——   等到晚上,程菀特意将这件事告诉了谢钰之。   怕谢钰之这种从小就无比自律的天才,不清楚束哥儿的耐心和细心,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多么难得,她特意举了好些例子。   程菀一直认为,一个人的态度,也属于天资的一部分,甚至比能力还要重要一些。   “就比如郎君你,你确实很聪慧,但若是你不勤学苦读,而是整日游手好闲,绝对不会年纪轻轻便取得如此大的成功。所以,束哥儿真的很优秀了,你说是吧?”   谢钰之对束哥儿一直都不够亲近,这样肯定不行,谢钰之作为父亲能教给儿子的,绝对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   程菀不知道他为何对束哥儿这般疏离,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固有思维?还是谢钰之性格如此?但她肯定要在谢钰之面前多说些束哥儿的优点,让他对束哥儿的印象好一些。   毕竟很多父亲都是如此,孩子平庸时,完全不搭理。可一旦孩子优秀了,就愿意和孩子沟通了,这样便能在外头吹嘘小孩的优秀,都是他教育的功劳。   程菀见谢钰之听得很认真,似乎没有那么不耐烦,就继续道:“我觉得,你可以明日去问问束哥儿孵小鸡的事,他肯定会特别开心的。”   小孩最喜欢的,便是自己的努力成果能被所有人重视。   但谢钰之沉默片刻后,却拒绝了:“明日官署有事,我就不过去了。”   程菀知道他对束哥儿疏远,可没想到疏远到了这个份上,就是去给老夫人请安时随口问一句罢了,这都不愿意吗?   程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从前当老师时,每次开家长会,三十个学生,来参加家长会的至少二十五个都是母亲,当爹的都是皇帝,忙的要日理万机不成?   “郎君,我很好奇,你为何这般抗拒和束哥儿沟通?”真这般抗拒,那为何又要把束哥儿生下来?   面对程菀黑白分明的眼神,谢钰之停顿两息,开口道:“其实我……”   “世子爷!宫中急报,陛下宣您立即入宫!”听澜急切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备马。”   谢钰之迅速起身,程菀也连忙跟上,将外袍递给他,原想去拿灯笼,谢钰之已经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只留下一句“早些休息,不必留门。”   程菀还是追到了门边,叮嘱了一声:“夜路难行,多加小心。”   看着他快步离开,程菀也忍不住有些着急,发生了什么事,圣上要这个时候召他?   “夫人。”藜麦见程菀眉头紧皱,怕她担心,忙道,“我今日陪您睡吧?”   “不用,你去门口说一声,若是世子爷回来了,就来叫我。”   “是。”   不一会儿,方嬷嬷便来了,宫里突然来人,谢老夫人自然也被惊醒了,连忙让方嬷嬷来打探消息。   但程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将谢钰之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又道:“郎君神色坦然,想来不是什么大事,嬷嬷照顾老夫人早些歇息吧,明日就知晓了。”   压根没等到第二天,程菀刚睡着不到一个时辰,就听到外头有动静。   她连忙从床上起身,掀开床幔,就见谢钰之裹着寒气来到她面前,语速极快:“惠鸣河内涝溃决,陛下命我带人前去调查情况,现在便要动身。”   “这么快?”   别说程菀了,就连谢钰之都没想到。前几日,他刚写了折子递上去,皇上也同意了,让从前抢修的工匠来与众人一起商讨抗洪等事宜。   谁知这一切都还没来得及,接连几天暴雨,惠鸣的水情便控制不住了。   抗洪救灾这事原是都水监的职责,但有心之人将贵妃与洪灾相联,圣上恼怒不已。临时命谢钰之与另外两名大臣堤举河堤,连夜赶去支援,务必在最短的时间解决这件事。   惠鸣涉及到了漕运命脉,圣上差遣谢钰之过去,代表了绝对的信任与荣宠。但同时也是一把双刃剑,若是这次抗洪不力……国公府本就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多得是想将谢家拉下马的人。   程菀从前便知道,古代再如何位高权重,吃香喝辣,也比不过后世自在。   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哪怕此时免不了有几分慌乱,她面上依旧带着与往日无差的浅笑:“郎君,一路平安,我们一大家子人都等你回来。”   收拾东西的事有下人去办,谢钰之过来是特意同程菀知会一声。   屋里的烛光有些暗淡,灯影下,谢钰之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但他知道她肯定免不了害怕担忧,时间紧急,什么都来不及说,他也不知该怎么说,只能留下一句:“好,放心。”   “我会尽快回来。”   身影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日,谢钰之前去惠鸣支援险情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谢老夫人免了请安,早饭都没用,就去了佛堂。   原本在猎场的国公爷紧急往家赶。   一时间,整个国公府的婢女小厮脸上都没了往日轻松的神情,小心翼翼的干活,就怕犯了忌讳。   只有谢家二房,薛二娘听到这事后,高兴的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好!太好了!”   她强忍住激动,跑到钱姨娘房中将谢二爷薅了起来,屏退下人,压低声音,眼睛亮的惊人:“惠鸣发了大水,大哥连夜被圣上派过去了!二爷,咱们的好机会终于要来了!”   谢二爷昨夜多用了些酒,现在脑子还晕乎乎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哥被圣上调去救灾,跟我有什么关系?圣上又没叫我去。” [32]第 32 章:没学生可教   薛二娘简直想一巴掌呼到谢二爷脸上,让他的猪脑子好好清醒清醒!   “二爷怕不是在说梦话?圣上怎么可能会叫你去?大哥满腹经纶,去惠鸣可帮陛下治理水患。你满脑子只知道喝酒,叫你去,难不成你能将惠鸣的洪水都当做酒喝进肚子里?!”   “薛凝霜!你太过分了!”谢二爷气的一蹦三尺高,他本来睡得好好的,薛二娘偏要把他薅起来,这就算了,现在还出言侮辱他!难不成她特意把他叫起来就为了骂他一顿的吗?!   “我不与你这种无理取闹的人吵。下次再这么没规矩,非要让你去跪祠堂不可!”   薛二娘翻了个白眼,开始说正事:“惠鸣发了大水,漕运就断了。眼下既要治水,又要安顿灾民,缺粮缺料,你就没想过这些东西从哪来?”   原本昏昏欲睡的谢二爷瞬间清醒过来:“你是说?”   押送赈灾物资可是考核官员最重要的指标之一,谢二爷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将作监监作,说得好听是京官,但就是个九品芝麻官,连半点往上升的途径都无。   可若是这次能捞到赈灾的活,那情况就彻底不同了,不仅能被圣上嘉奖,说不准能直接升官!连升几级都是有可能的!   薛二娘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大哥深受圣上信赖,只要他开口替你求一求,还怕要不来这差事?”   而且谢钰之年纪轻轻,已官至从三品了,升无可升。皇上想要褒奖他,自然只能重用谢家其他人。薛二娘一直觉得谢三爷便是沾了谢钰之的光,风水轮流转,今年也该到我家了。   “是!很是!二娘,还是你聪慧!”谢二爷越想越激动,紧紧的握住薛二娘的手,“我这就去写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到惠鸣给大哥,让他赶紧向圣上推举我。”   ——   京城这些日子也雨水阵阵,夏日的暑热被驱除,配合着雨滴砸落叶面的白噪音,若是平时,定是个睡回笼觉的好氛围。   但现在谢钰之一走,国公府氛围紧张,程菀也免不了有些焦躁。   “夫人,您要的东西,匠人送过来了。”红雪呈上一个木匣子,打开一看,正是程菀先前让工匠做的积木。   为了锻炼束哥儿的空间想象能力、几何知识,以及相应的计算能力,程菀将积木设计成了好几种款式。   既有后世最常见的,类似于乐高的块状积木;也有七巧板那般,切割成各种图形、形状的小木块;还有如同砖头和木棍的,这样就能带着束哥儿做成桥梁或者水利设施的手办。   “夫人,这些是做什么的?”   谢钰之平时在时,应嬷嬷和含烟等人还知道掩饰一二,现在他一走,整个东院的“分裂割据”形势简直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已经彻底没有人搭理程菀主仆四人了。   藜麦几个也乐得自在,不然平时不管她们或夫人做什么,都有几双眼睛牢牢盯着,而且夫人说了,就随她们闹腾去,好戏还在后头呢。   此时看到精巧又从未见过的积木,三个小丫鬟好奇极了。   程菀笑道:“这些可以拼在一起,就比如这个……”   她两只手快速翻飞,不一会儿就用木条拼成了一座桥的形状。   藜麦还伸手在上面按了按,可不管她用多大的力气,看似只有几根木条的小桥却始终屹立不倒:“娘子,您好厉害!就这么随意一拼,也没用什么榫卯,便如此牢固。”   “这还是小花样呢,还有……”话说到此处,突然,程菀脑中灵光一现。   是啊!她明明知道后世那么多桥梁和水利设施,说不定这次有能派上用场的呢!   程菀不是个喜欢冒尖的性子,这辈子唯一的理想便是舒舒服服的躺一辈子。可水火无情,那些因洪水无家可归的人何其无辜,更何况若是谢钰之这次出了什么差错,没了谢家这棵大树,她的日子也不会再这么好过。   红雪正准备退出去给夫人送些茶点,却见她突然从玫瑰椅上坐了起来,急匆匆的往外走,“走,去清辉院。”   “夫人,外头在下雨,您慢些。”   清辉院是国公爷的住处,严格来说并不在国公府内,而是拆了国公府北边的围墙另修的一间院落,这是长公主离世后国公爷特意安排的,这样便能离长公主府更近一些。   听说国公爷还想打通两边的院子,在中间建一个通道,这样就能时时刻刻去长公主府思念亡妻。后来被先帝骂了一顿,才不情不愿的放弃了。   程菀过去时,国公爷正在雨幕中舞枪,她还来不及行李,国公爷就停下了动作,主动开口道:“子邵说了你会来找我的,没想到还真来了。”   谢钰之怎么知道她要来?   程菀疑惑极了:“郎君同您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你可能有事要我帮忙。”   谢钰之昨日从宫中出来,就让侍从骑马去猎场给国公爷送口信,言明自己要启程去惠鸣,还说程菀可能有事会来找他。   谢钰之没说是什么事,国公爷也半点不好奇,儿媳妇找他这个公爹能有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断官司。   之前薛二娘和谢二爷吵架了就来找他,后来大娘子和薛二娘吵架了也来找他,国公爷对于这项业务已经很熟练了。   带着程菀来到会客厅,又让小厮上了杯小娘子爱喝的花茶,国公爷原以为自己又要面对儿媳妇的眼泪了,却成想程菀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阿翁,我想问问惠鸣那边的具体情况,您知晓吗?”   洪水发生的原因有很多种,必须了解透彻,才能对症下药。   国公爷虽然已经闲赋在家,但他的消息远比深宅妇人要灵通许多,他以为程菀是在担心谢钰之,便简单说了两句。   原来只是堤坝被冲垮了,那问题便要好解决许多。   程菀斟酌着开口:“阿翁,我从前性子顽劣,在闺中时曾看过许多杂书。我记得有本书中记载,若是先用柳枝或者芦苇编成网状,再将黏土和碎石填入其中,最后用撬杠、绞关将这些网卷起,捆紧。推入水中,便是再大的洪水都无法将其冲垮。”   这便是“埽工”技术,还是程菀从前看纪录片时记下的。不仅能有效堵住河水,最重要的是材料易得。   如今惠鸣河周围的村落县镇都已被洪水泡发,船只也无法航行,柳枝、黏土等材料均可就地取材,这无疑大大降低了时间和金钱成本。   程菀怕国公爷不相信她说的话,说完后,便扬声让红雪去准备这些材料,打算现场演示一遍。   可哪知她话音刚落,国公爷脸色就变了:“五娘,旁的就罢了,但这可是洪灾,不是闹着玩的。但凡出一丝问题,那都是千千万万百姓遭殃,你想帮忙的心是好的,但你不能用那些百姓的性命去冒险!”   程菀忙道:“阿翁,您不相信我是正常的,但我希望您能让我试一试,很快便好,最多耽误您半个时辰。”   谢钰之在离开前确实说过,若是有特别急迫的事,可以让人过去寻他。   但水患治理可是大事,若只让谢钰之一人拿主意,风险太大,不管成不成,都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必须要先向圣上禀明,让圣上下旨,这样才是最可靠的做法。   可程菀一个深闺妇人,哪能随随便便入宫面见皇上?只能走国公爷的路子。   但不管程菀怎么说,国公爷都摆明了不相信她,甚至说到最后,国公爷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若程菀是谢家子女,估计早就将她轰走去祠堂罚跪了。   “休要胡言乱语,水患之事何其复杂,岂是一本杂书上的法子就能解决的?”   看着紧闭的院门,程菀深吸一口气,此时她更进一步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谢钰之开明的思想究竟有多难得。   “夫人,咱们回去吧?”看着夫人衣裳都被雨水打湿了,红雪着急不已。   程菀摇头:“不,我们去找老夫人。”老夫人有诰命在身,也可以进宫。   只是说服老夫人的可能性,或许比国公爷还要更小一些……   就在程菀一筹莫展之际,突然,藜麦慌慌张张的跑来了:“夫人,贵妃娘娘让人送了赏赐来!”   程菀刚成婚不久,谢钰之就被皇上派去治理水患,江贵妃送赏赐来,既是为了安抚程菀,也是拉拢谢钰之和国公府的手段。   谢老夫人知道这事后脸色不是很好,谢家虽然支持江贵妃为后,但也不想明目张胆的卷入江贵妃与柔嘉公主的争斗中去。   可程菀却眼前一亮,顿时有了希望,是啊!她怎么就忘了还有江贵妃这条路呢!   越来越急促的雨幕中,程菀急匆匆的往回赶,已经顾不上半分仪态了。   等回到东院,内侍看到她浑身都快湿透了,吓了一跳,“世子夫人,您这是……”   “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禀明贵妃娘娘,请您稍等片刻。”   怕内侍不相信她,程菀直接当着他们的面开始写信,她低着头,发丝上的雨水滴湿了纸张,字迹都有些晕染开,但现在已经讲究不了这些细节了。   程菀将纸张放入信封,交给内侍,叮嘱道:“请您务必亲手交到贵妃娘娘手中。”   待内侍离开后,红雪才忧心忡忡的开口道:“夫人,贵妃娘娘会答应吗?”   程菀摇头:“不知道,只能尽力一试。”   不管江贵妃信不信任她,今天这事都让程菀颇有些无力和疲惫。   “夫人,您浑身都湿透了,先去泡个澡换身衣裳吧?”   程菀点点头,去了侧间。   抱着腿坐在浴桶中,热水驱散四肢的寒意,她突然想到了去赈灾的谢钰之,想到了那些因为洪水流离失所、民不聊生的百姓们。   若是程菀什么都不懂,她便能和京中所有的贵妇人一样,舒舒服服的待着,只等朝廷号召后捐钱捐粮便可。   但是她懂。   哪怕懂得不多,但她脑子里的知识,也能让这个时代许多百姓过上更加安全的日子。   可问题是,她是一个女子。   她上不了朝堂,当不了官,就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哪怕将心中的想法找各种借口说出来,很可能都没几个人相信,就比如今日这般。   这个时代对女子的各种束缚实在太多,教导束哥儿时,她能靠着谢钰之的支持去做各种想做的事,可这世上如同谢钰之那样通透的人能有多少?诸如国公爷、程老爷那样的才是常态。   大人的思想已经成型,无法更改,从孩子下手,倒还有几分可能……只是,这里又没有后世的幼儿园和小学,私塾倒是有小孩,但教的也都是四书五经,那才是科举正统。   若是她让人家小孩跟着她学修桥、学种地,非得被家长告到衙门去不可。   难不成她真的只能等束哥儿长大,成为国家栋梁后,才能将这些知识传播出去?   “夫人,今晚您想用什么?”   “来个锅子,牛肉的,越辣越好!”   她都愿意再吃一次当老师的苦了,到头来却没学生给她教,真是挫败,必须吃一顿辣辣的锅子,狠狠发泄一番! [33]第 33 章:五娘太过痴情   正院。   “老夫人,大少夫人来了。”   谢老夫人正拨弄着手里的佛珠,替谢钰之与百姓祈福。听到婢女的通传,惊讶道:“这么大的雨……快请进来。”   她以为程菀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才会冒雨赶来,谁知程菀进来行礼后,环视周围,直接道:“老夫人,束儿呢?”   原本在屋子里精心照料鸡蛋的束哥儿连忙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我在这里,母亲,您找我有何事?”   “无事,母亲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看着束哥儿玉雪可爱的小脸蛋,程菀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其实还有个法子,只要她将束哥儿教养的足够优秀,走出去比谢钰之这个状元爹还要厉害,那么所有望子成龙的家长们,便会争相模仿她的教育方式。别说什么学砌墙学种地,就算她说可以从霉菌里研制出“救命仙丹”,也没有人会觉得她是在胡言乱语了。   想通了这点,程菀连热腾腾的锅子都吃不下了,急慌慌从东院赶来,就是想看看自己现在甚至于将来唯一的学生。   从前只是指望着束哥儿让她过上好日子时还不觉得,毕竟程菀自己就有谋生的能力,就算没有束哥儿,她靠着编书也能衣食无忧,只是会劳累些。   但现在她想利用教育,为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们做些什么后,目前看来,束哥儿便是唯一的出路了。   霎时间,程菀看向束哥儿的眼神更加慈爱。   束哥儿在国公府受尽宠爱,但不管大家有多么喜欢他,也顶多是叮嘱下人照看他,给他准备贵重的礼物,从未有人如此直白的对他说“想你了”。一时间,束哥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小脸蛋飞快变红。   但他又很敏锐的察觉出母亲的情绪似乎不太好,他想了想道:“母亲,我已经能控制好温度了,今日几次检查鸡蛋,都没有出现过冷或者过热的情况,小鸡很安全。”   他想和母亲分享这个好消息,希望母亲能开心起来。   程菀确实很高兴,多棒的孩子啊,这么快就会孵鸡蛋了!谢钰之像束哥儿这么大的时候会孵鸡蛋吗?肯定不会,此乃一胜!   一胜来了,二胜也不会远……迟早有一天,束哥儿一定能长江后浪推前浪,将他爹狠狠的拍在沙滩上!成为大景朝家喻户晓的新天才!   这么想着,原本的挫败感终于没了,程菀慈爱的牵起束哥儿的手,笑道:“走,带母亲去看看你的鸡蛋。”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谢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五娘这孩子,竟对子邵如此情深。”   方嬷嬷也点头,谁说不是呢,少夫人从前每次来正院,就算是陪小郎君,那也会和老夫人交谈许久。今日急匆匆过来,二话不说便要找小郎君,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定是担忧世子爷,睹儿思父。   “五娘和子邵才刚成婚不久,圣上便将他派去治理水患,先前婚假时,也是第二日便去了官署……”谢老夫人越想,越觉得谢钰之亏欠五娘良多,偏偏谢钰之还对五娘爱答不理。   “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套赤金蓝宝石的头面?你去找来,替我送给五娘吧。”孙子不成器,只能她这个当祖母的多费些心思了。   “你说说咱们谢家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恨不得成日窝在女人堆里不出来,一个对女色又没有半分兴趣。”谢老夫人现在是看谢钰之不爽,看谢二爷更不满,要是这两能中和一二该多好。   方嬷嬷想了想道:“若是世子爷实在不喜少夫人,不若您给世子爷安排个人吧?”   谢老夫人沉默片刻,“再说吧。”   于是,等程菀吸完孩子,心情终于好了几分,回到东院,就被桌上那耀眼夺目的首饰盒给震惊了。   好家伙,谢府是有什么爆金币的隐藏任务吗?她来了还不到两月,收到的礼物比在程家十六年还多!   但惊喜远不止此,当日下午,谢家人正准备用膳,宫中突然来了消息,圣上要见国公爷,还让他带着程菀一起。   “找大嫂?”谢二爷听到这个消息人都傻了,圣上找大嫂做什么,不应该找他吗?   薛二娘着急道:“难道是你的信件还未送到大哥手里?”   但也不可能啊,惠鸣离京城才多远,谢二爷派出去的人昨天下午就回来了,确保已经将信件交给了谢钰之的侍从。为了让谢钰之重视,谢二爷特意用谢老夫人的名义,所以大哥肯定早就看到信了。   薛二娘搅着帕子,心中有些不安的说道:“再等等,再等等,陛下找大伯肯定是为了了解你的品行,毕竟你官职微末,又无甚功劳,要对你委以重任,肯定要考察一番。”   说完,却见谢二爷狠狠瞪了她一眼。   薛二娘没好气道:“我好心好意宽慰你,你摆什么脸色?”   本就烦闷的谢二爷:“……”我真是多谢你,但这种宽慰以后还是不用了。   从得知陛下召见开始,程菀便明白,一定是她给江贵妃的信件起了作用。   但国公爷不知道,他还以为是谢钰之有什么东西托付陛下转交给程菀,以至于到了皇宫,内侍让他先稍等用茶,带着程菀去了书房时,他也没有丝毫怀疑。   “你便是子邵的夫人?”   上次程菀随谢钰之进宫谢恩,皇上连眼角都没分她一点,现在却将程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才问道:“那埽工之法,你是从何学得?”   程菀将对国公爷的借口又说了一遍,当然,她明白皇上想问的不仅仅是她如何得知这个法子,更想知道她是哪来的胆子借贵妃之手向上进言的。   毕竟她只是一个深闺妇人,嫁给谢钰之前更是四品小官家不受宠的庶女,她这种做法,显然不符合她的身份。   “妾身失仪,只因听闻水患险情未绝,妾忧心夫君安危,一时情急,才斗胆进言。”说着,程菀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脸上的神情充满了一分胆怯,一分惶恐,剩下八分全是对夫君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无与伦比的爱。   俨然一副爱入膏肓的深情小娘子形象。对于这种恋爱脑,谁还忍心怀疑呢?   皇上:“难怪先前你在赛马上能胜过柔嘉,看来确实对子邵情根深种。”   程菀:“……”很好,谢钰之这口锅果真好使,在国公府能用,在皇宫依旧能。   解决完这件事,江贵妃才“恰好”出现在书房内,她拉着程菀的手寒暄几句后,说出了召程菀过来的真实目的——   昨日一收到信,江贵妃就将此事禀告了皇上,经过试验,程菀呈上的埽工技术确实可行,皇上也打算在这次水患治理中使用。   但他希望,对外能将这份功劳,算在江贵妃身上。   早在降雨连续不断时,朝中、京城便对江贵妃各种诋毁,等到洪水真的发生后,这种风气更盛了,都认为是皇上铁了心要立后,这才引来了罪罚。甚至还有流言主张要将江贵妃献祭河神,以此来平息上苍的怒火。   皇上震怒,训斥责打了好几个妖言惑众的人,但效果甚微,谣言屡禁不止。如若不能将这件事平息下去,纵使水患消除,江贵妃也无法坐上后位。   就在这时,程菀的信件给他带来了希望。   只要利用埽工之法解决了水患,并且对外宣称这是江贵妃的主要功劳,程菀协助。那什么“上苍怒火”“妖妃传闻”便不攻自破了。   “你放心,朕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程菀明白了。   一般情况下,纵使江贵妃对国公府再有拉拢之心,也不会对她的信件如此看重。就算看了她写的内容,八成也会和国公爷一般,认为她是在胡言乱语。   但现在有了立后这件事,江贵妃的名声受损,哪怕皇上执意立她为后,也会在史书上留下骂名。   江贵妃迫切的需要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坐上皇后之位的功劳,所以她才会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在看到程菀信件的第一时间,便将此事告知给了皇上。   江贵妃脸上带笑问道,“阿菀,你意下如何?”   程菀想都没想就笑了,“全凭陛下、娘娘做主。”   她又不傻,这话虽是问询,但并没有她拒绝的余地。皇帝与江贵妃已算仁慈了,没有彻底抹杀她的贡献,现在痛快的答应下来,留下几分好印象,若是程菀日后想做什么,都要容易许多。   更何况比起这些虚名,能趁早多救些百姓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皇上对程菀的回答很是满意,但埽工只是理论上可行,具体如何还要等前线的消息。因此,从宫中出来时,除了程菀,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到了国公府,从马车上下来时,程菀发现二房两口子都特别急迫,追着国公爷问圣上有什么旨意。   “圣上并无旨意,只说子邵在前线一切都好,让我等不必担忧。”   “不可能!”国公爷话音刚落,谢二爷就下意识的喊了出来。   当察觉自己这话有歧义后,谢二爷慌慌张张的找补:“我、我的意思是大哥为朝廷效力乃为臣子之本分,我们在家当然不可能担忧。”   国公爷皱眉看着他:“越来越冒失了,这话是能胡说的?给我回去好好反省,这几日不许跑出去!”   二弟去得早,国公爷把两个侄子当亲儿子疼爱,他对谢钰之如何,对侄子便如何,谁知这个老二却越长越歪,如今嘴上都没个把门了。   “是。”谢二爷知道自己这话说错了,可是他死也得死个明白啊,“伯父,陛下召您难道不是为了押运物资之事?”   “这事陛下已经交给宋昭去办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国公爷以为侄儿是在点他,更生气了,“我都这把年纪了,难道你还希望陛下派我去前线,好没人管你,让你继续在家中吃喝玩乐?赶紧给我滚去祠堂,当着你爹娘的面好好反省!”   谁希望你去啊!我是希望自己能去!   谢二爷觉得自己简直是点背,他不争取吧,媳妇骂他;他争取吧,老头子也骂他,苍天啊!他是什么很下贱的人吗?所有人都要来骂他!   谢二爷气呼呼的滚去祠堂罚跪了,留在原地的薛二娘比他还气。   宋家和谢家关系不错,宋昭的兄长与谢钰之更是好友,宋昭如今只是个小小七品官罢了,他凭什么押运赈粮?定然是谢钰之推举了他!   “谢钰之明明是你大哥,他为何宁愿去帮外人,都不肯帮你?你可是他的亲兄弟!”   谢二爷晚上刚从祠堂反省完回来,听到薛二娘这般说,也反应过来了,是啊,宋昭的兄长在大理寺任职,哪有这本事?肯定是大哥推举的。   “大哥一定是故意报复我们。就因为我抢了国公府的中馈。”薛二娘笃定道。   谢二爷锤了锤发麻的腿:“不能吧,大哥若真为这事恨我们,为什么不帮着大嫂将中馈抢走呢?说不准是大哥不相信我的能力,怕我难以担此大任?”   “你以为他不想?还不是因为程五娘是个庶女,没本事,掌不了家。那天我都看到了,程家给程五娘送了好几个管事来,嘴上说着是陪房,但绝对是为了教她如何管家,好跟我争权!”   薛二娘越想越愤怒,连谢老夫人都有些埋怨上了:“还说什么是一家人,现在老夫人和国公爷还在世,便生怕让我们沾了光。等日后……这府里还能有我们二房的位置?”   谢二爷叹了口气:“那你想如何?”   薛二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能如何?左不过是趁着中馈还在我手里,多给我们谋些生路罢了。”   ——   方法已经被皇上采纳了,程菀心中的忐忑减轻了不少。   不过接下来几日,除了陪束哥儿孵小鸡,带着他玩积木以外,程菀又开始编书了。   先前为了赚钱拿稿酬,她编的都是和现在教育相符合的蒙学教材,虽然内容更加新颖、记忆更加简洁,但到底和四书五经挂钩。   现在,程菀想改变一下形式。   虽说目前教导孩子学习理科工学类的知识还不实际,但可以先从小的方面做起,培养小孩养成了解科学的兴趣。   可以构思一个类似于后世儿童动画中的经典角色:会飞的狗、有口袋的猫、粉色的猪……它们会说人话,而且懂许多普通人不知道的知识。   这些动物借住在普通小孩的家里,通过它们与小孩的日常相处,揭露一个又一个的科学小常识:比如小鸟为什么冬天飞走夏天飞回;筷子放进水里为什么是弯的……   还能拿出许多人们想象不到的道具:随意门、不会被吹熄的蜡烛、会自己跑的马车……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很多时候,有了兴趣,便会有学习和探索的动力。   而且古人是十分智慧的,很多东西大家不是不懂,只是不会去多加在意,当课本将这些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揭示出来,大家便会不自觉的朝这方面进行探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取得不平凡的成就呢。   程菀做事需要一心一意,心里想着课本,平时陪老夫人和束哥儿吃饭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在谢老夫人心中,这更是成为了她思念谢钰之的铁证。   等程菀终于日夜赶工编好了新系列的第一本书,累到精疲力竭时,特意叮嘱了藜麦明早不要叫她,让她一觉睡到自然醒,她要将失去的美梦狠狠补回来!   藜麦知道夫人这段时间很是辛苦,日日忙碌到深夜。   其实她有些好奇,夫人从前也编书,但从未如此操劳过,都是到点就睡,这一次为何这般急切?   藜麦不明白,但夫人说了要好好休息,她便不会打搅。   而且国公府规矩不如程府多,国公爷长期不在家,谢老夫人更是说了除了逢年过节,只在初一十五请安便好,所以夫人明日肯定能睡个好觉了——吗?   不能!   因为一大早,谢老夫人便急匆匆带着人来到了东院,人未至,声已到:   “五娘,快!子邵已经进城了,我们快去门口迎他!”   谢老夫人也是刚得到的信,按理说她只用在正院等着,派下人来通知程菀一声便好。但她一想起程菀这些日子对谢钰之的思念,就知晓程菀肯定和她一定心急如焚,还是亲自来一趟才好。   藜麦连忙过来行礼,诚惶诚恐道:“老夫人,少夫人她还未、未起……”   藜麦几人生怕老夫人怪罪,但谢老夫人却只是叹息一声,颇为理解道:“这也正常,无事,我去喊她。”   夫君不在,孤枕难眠,下人通报东院这些日子的灯都燃到深夜,五娘辗转反侧睡不着,她怎么可能怪罪?   谢老夫人十分谅解人意,藜麦几个这才松了口气。   但她们没想到,这口气却是松早了。   因为程菀根本就喊不醒。   “……五娘?五娘?这是怎么回事,她昨晚用安神汤了?”谢老夫人疑惑道。   “没有。”藜麦连连摇头,“夫人应该是太累了。”   她记得夫人从前在程府,有一段时间被大娘子逼着做女红时,便是熬了好几个大夜,好不容易把任务完成了,直接睡的晕死了过去,足足睡够七个时辰才醒,把她和粟米都吓了一跳。   这次应当也是如此。   “就算是太累了,也不至于睡的这般沉。”谢老夫人作为浅眠的人,无法理解这种深睡眠。   就在这时,方嬷嬷突然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谢老夫人眼前一亮:“你是说,五娘有喜了?”   还真有可能!   五娘嫁来已快两月了,怀孕了也不稀奇啊!   谢老夫人连忙问藜麦:“你们家夫人小日子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谢老夫人脸上笑意更浓,“快,快去将大夫请来把个平安脉!”   藜麦是知道夫人在服用吃避子汤的,她想阻止,但这话又如何说得出口?正当她犹豫不已时,小丫鬟已经急匆匆去请大夫了。   大夫赶来还需要一段时间,算算时间谢钰之应该快到了,谢老夫人就准备先去门口等孙子,到时候正好和孙子分享这个好消息!   于是等谢钰之风尘仆仆的从马上下来,还没站稳,谢老夫人就急忙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激动道:“子邵,五娘有好消息了!”   谢老夫人以为谢钰之听到这个消息会比她还激动,却不想他只是点了点头,神情很是淡定:“我已知晓了。”   圣上的手谕里,除了交代埽工技术外,还将这事是程菀所为告知了他。   谢钰之开始有些惊讶,但很快,想起程菀往日带着束哥儿做的各种“离经叛道”的行为,便又有些意料之中了。这确实是好消息,有了这个法子,日后其他地区的堤坝便能依法炮制进行加固了。   谢老夫人颇为震惊:“你已经知晓了?”   意思是去惠鸣前,五娘便有孕了,“竟瞒的这般好?”   谢钰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圣上说了,对外要将主要功劳归于贵妃娘娘。   祖孙二人在这边鸡同鸭讲,一旁的薛二娘火气越冒越高,对着谢二爷咬耳朵:“看见了吗,你大哥就是故意的!你不成气候,他在国公府的地位才会更加牢固。瞧瞧,老夫人眼里哪里还有你这个孙子?”   “老夫人,大哥一路辛苦了,咱们先进去让大哥休整一番吧。”薛二娘试图将两人隔开。   但谢老夫人却道:“对对,子邵你快回东院沐浴更衣,我同你一起过去看看五娘。”   程菀没来,老夫人只说她感染了风寒。   现在听到只是个小风寒,谢老夫人便火急火燎要去东院看程菀,谢二爷也偷摸来到薛二娘身边,小声道:“二娘,老夫人眼中也没有你这个侄孙女了。”   薛二娘:“……”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   程菀睡得正香,突然感觉有人使劲推她。   她艰难的睁开眼,翻个身打算接着睡,藜麦惊慌的声音响起:“夫人,您快醒醒吧,老夫人见您睡的沉,以为您是有了身孕,现下已经去请大夫了!”   程菀:“哦……啊?”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以为自己睡蒙了:“你说什么?”   藜麦重复了一遍,害怕的双手都有些哆嗦了。   “没事,先伺候我梳洗吧。”程菀倒是不慌,之前的妇科圣手说过了,她的避孕药主要功效是滋补身体,就算太医来了,也诊断不出什么。   谢钰之进屋的时候,正好看到程菀坐在榻上,手腕上搭着手帕,正在诊脉。   他皱眉道:“你生病了?”   “没有啊。”   谢老夫人狠狠拧眉,这个孙子怎么回事,怀孕怎么会是生病,这么不会说话!   正当她准备开口时,却听到大夫摇了摇头:“少夫人身体十分康健,不必担忧。”   见大夫说完这句便没了下文,谢老夫人急了:“除了十分康健呢,还看出什么来没有?”   大夫茫然摇头。   看着祖母着急的神色,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谢钰之已经反应过来了,叫人先送大夫离开。   程菀立马解释道:“老夫人,我就是这几日睡得太晚了,有些难叫醒而已。其他方面都没什么的。”   看来以后还是少睡点懒觉吧,不然这误会多来两次,所有人都要以为她假孕争宠了。   而且当着老家长的面承认自己睡懒觉,属实有些尴尬啊……   谢老夫人明白过来是自己闹了乌龙,虽说老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她一点都不怪程菀。   五娘对谢钰之一片痴心,若不是谢钰之糊涂,对着她冷脸不上心,肯定早就有好消息了。   “你……”谢老夫人正要将谢钰之训几句,见他风尘仆仆的,只能先将话咽了回去,“算了,你先好好歇着吧,明日再说。”明日再训。   待老夫人风风火火的带着人离开,谢钰之抬脚往侧间走:“我去洗漱。”   “郎君等等!”虽然今天这事是误会,但也是个很好的坦白机会。   谢钰之聪慧又缜密,现在是太忙了,时常不在家。若是以后空闲了,难保不会发现她偷偷吃药的事,与其东窗事发闹出什么误会,还是事先沟通一番比较好。   程菀斟酌着开口:“关于孩子的事,郎君是怎么想的?” [34]第 34 章:避孕之事   谢钰之自律克制,唯有一点表现的很明显,便是爱洁。   谢老夫人曾经偶然谈起过,即便是在边疆冰天雪地、物资短缺时,他都会特意接了雪水擦洗。   因此这话一说出口,看见谢钰之衣摆上还沾着泥点子,程菀非常贴心的补充道:“郎君,要不去侧间谈吧,你在里面洗,我在外面说,不耽误的。”   其实程菀是故意抢在这个时候开口。   她不是心理学专业,但在考教资时,曾学习过一个理论——普雷马克原理。意思是可以用一个人喜欢做的事,作为筹码,来达成其他的条件。   就比如她想和谢钰之谈论的避孕之事,在这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堪称是“大逆不道”了。就算谢钰之再君子之风,再体贴,也未必会同意她的做法。   恰好谢钰之有洁癖,那么就要抓住他非常想洗澡的时间点开口,既可以扰乱他的心神,和他谈条件也会更容易些。   谢钰之努力忽视自己衣服上的泥点:“……不必,你直言便是。”   程菀微微一笑:“多谢郎君。”   不过对于自己的盟友也不能太苛刻,因此她看向粟米:“先去打盆温水来让郎君擦擦。”   说完,程菀扭头,发现谢钰之看着粟米的背影,眼眸里有几分思索。   “郎君,有事?”   谢钰之摇头:“你说吧。”   “郎君。”程菀将茶盏推到他面前,“你对我或许不够了解。我在家中行五,虽然只是个庶女,但我是姨娘唯一的孩子,姨娘在世时,我们相依为命,她将她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予了我。那段时间日子谈不上有多好过,但我很满足。”   “太太有三个孩子,二哥哥不必谈论,大姐和七妹是程家嫡女,受尽宠爱,吃穿用度都比我这个庶女好上许多。但我犹记得儿时七妹曾病过一场,哭着喊要母亲。可那时正逢诗会,太太便在请了大夫后,将七妹交给奶嬷嬷照料,自己陪着大姐姐外出参加诗会。   正是那场诗会,大姐拿下了魁首,第一才女的美名响彻京城。   待太太回到府中,七妹已经退烧,太太关心几句,又训斥了她身边的丫鬟照顾不周后,便马不停蹄的亲自为大姐举办庆功宴,要求府中所有人必须参加,为大姐庆贺。”   程菀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她并不是想抱怨什么,只是想告诉谢钰之:“郎君你看,人的心只有一颗,是端不平两碗水的。”   谢钰之是独生子,他在绝对的爱里长大,很难体会到多孩家庭的不平等。   “郎君之前说过,我嫁进谢家最重要的职责便是养育束哥儿,这些日子我观察发现束哥儿十分缺乏安全感。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何会养成这种性子,但若是此时家中再多出一个孩子,势必会分走父母长辈对他的疼爱,这样只会加重他的危机感。所以我认为,为了束哥儿更好的成长,眼下并不是要孩子的好时机。”   程菀确实有自己的筹谋和计较,但她自问从嫁入国公府的第一天开始,不管是她的出发点,还是所作所为,都是切切实实从束哥儿的自身利益出发。   这是为人师表的职业道德,也是她行事的底线。   谢钰之的目光不由落在眼前人的眉间。   从始至终,两人相识还不到两月。   初时,对她的照料,不过是在尽一个丈夫的本分。祖母说大户人家庶女日子艰难,更何况是兰氏那种主母,他便对她更加照顾,期望她能感念谢家的好,将恩惠加诸给束儿。   后来又发现,她性子随和,相处起来,是从前未有过的舒坦和轻松。但也仅此而已。   直到此时,想起圣上手谕中所写的埽工之法,听着她为束儿谋算时的坦然,看着她剔透分明的眸光,谢钰之发现,自己从未如此看不透一个人。   越是看不透,便越是好奇……   谢钰之点头:“我明白,也赞同你的想法。老夫人处不必担忧,日后再有此类事,你直接告诉我,我会处理。”   程菀欣然笑了。   她就知道,所谓多子多福,无疑是想孩子越多,越能为家族做贡献。但如同谢钰之这般的麒麟子,能给家族带来的益处,比旁人生十个八个还要多。   与其不停的生生生,还不如教养好仅有的后代,也能避免因子女太多导致竞争不断,家族分裂。在这方面,高门大户的教育理念应当多是如此。   “那郎君,这几日我便去找大夫了?”程菀高兴不仅是谢钰之赞同她,更是因为过了明路后,就能正大光明喝避子汤了。   男人好色,女性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实话实说,每个月受激素影响那几日,看着身边腰细腿长,面若谪仙的男人,程菀还是有些蠢蠢欲动的。   但每次那事之后便要喝药,一两次还能找借口,次数太多,谢钰之肯定会发现不对劲。因此这段时间,程菀只能找各种理由,好在谢钰之不热衷于此,所以从未主动要求过。   但谢钰之却摇了摇头:“过些时日,我与你同去。”   生子是男女之事,药又不分阴阳,女子能用,男子自然也能。   而且他了解谢老夫人,曾经谢二叔早逝,国公爷又受伤后,子嗣便成了她心中最在意的。现在大房只有束哥儿,二房更是只有一个庶子,所以即便程菀不生,她也会想方设法塞通房。   一劳永逸,还是他喝药最好。   程菀这下真是有些惊讶了,感叹道:“束哥儿有郎君这样的好父亲,可真是世间少有的幸运。”   男子避孕本就是理所应当。就比如后世,明明男性结扎副作用为零,却还是选择让妇女上环。   这世间对男子的要求太低,因此但凡有男子良心发现,愿意做出和女性同等的责任与牺牲,便会让人惊呼他是个好男人。   程菀确实欣赏谢钰之不像其他人那般大男子主义、有责任感,但并不会感激涕零,也不会因此便对他蒙上一层滤镜。   不过从束哥儿的角度出发,确实值得夸赞了。   可问题又来了,若是谢钰之对束哥儿如此负责,那梦中兰氏的指责,以及这些日子谢钰之表现出来的疏远,又是为何?   难不成谢钰之还是那种爱在心头口难开的古板父亲形象?   听到“好父亲”,谢钰之神色微滞,下意识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温凉了。   他皱眉,站起身略带催促问询:“可还有事?”   看来已经到一个洁癖的极限了,程菀微笑:“没事了,郎君快去忙吧!”   程菀本来还想跟他说说束哥儿这些天的情况,以此来增进父子感情,但当过老师的人,都很讨厌多说话,说多了就感觉嗓子已经开始冒烟了。   细算算今日聊天额度已经够了,还是明日再说吧。   却不想等谢钰之出来,主动又开口道:“前日夜里,仁和县县丞曾来拜会我。”   仁和县的县丞?   程菀反应过来:“那是三姐姐的夫君。”   程府三娘子名为程莹,她虽也是姨娘所出,但赵姨娘从前是兰氏的陪嫁,老实又本分,容貌也只是中等。因着这层关系,兰氏对程莹的态度一直不错。就连替程莹择夫婿时,都很是上心了一回。   程莹的夫君名为王修文,王家曾经也是高官之家,先帝在时因政见冲突被贬官至偏远地区,直到当今圣上即位,大赦天下,又重用有才能之人,王修文便冒出了头。   如今虽然只是县丞,但仁和县在惠鸣河不远处,靠近京城,他又年轻,也是前途光亮了。   “他为何找你?”程菀对这个姐夫不太了解,只知道是个很有才学的读书人,程老爷特别喜欢他。   谢钰之:“说上次礼数不周,现在特意来向我赔罪。”   上次程菀大婚,程莹夫妻到了没多久,就说婆婆重病要先行离开,这是人之常情,没有人会怪罪。但谢钰之去惠鸣是为了治理水患,惠鸣发大水,仁和县也有内涝,王修文身为父母官,半夜特意跑来拜会,倒显得有些汲汲营营了些。   程菀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没有多说什么:“朝堂之事,相信郎君自有定夺。”   程家对她一般,她也不会想方设法的求着谢钰之去帮衬她的娘家人。   说完便懒洋洋的躺回去看她的话本子了,直到过了一会儿,粟米突然进来,压着声音道:“夫人,郎君在廊下,唤您过去一趟。”   又道:“含烟也在。”   “嗯?”程菀直起身子。   含烟和应嬷嬷这段时间在东院招兵买马,俨然自己已经成为东院主人的架势,除了日常盯着程菀有没有和谢钰之走得太近以外,似乎完全不把程菀当主子了。   她们如此做派,那些大娘子留下的下人们便更是如此。平日谢钰之在还装装样子,这几天谢钰之离开后,更是敷衍至极,连上茶水的人都没有,全都在追捧含烟和应嬷嬷。   应嬷嬷讨厌含烟,也看程菀不顺眼。就希望这事能给程菀一个教训,让她清楚就算山鸡插上了羽毛也变不成凤凰。所以什么都不说,反倒在一旁幸灾乐祸。   程菀当然知道底下人的盘算,也清楚兰氏是想找机会将含烟塞到谢钰之房中去。   说句心里话,但凡不涉及到她的贴身利益,别说塞一个了,就算兰氏塞十个八个,程菀都没有半点意见。可这两人如今将东院搞得乌烟瘴气,这是她不能忍的。   但这些人是大娘子留下的,卖身契不在她手上,再怎么惩治也只是小打小闹。程菀不喜欢白费力气,她要做什么,就要一击必中。   所以她才由着这些人折腾,等到时机成熟后,便能将这些人连带着薛二娘的眼线一同打包弄走。   可是现在,谢钰之怎么出手了?莫不是含烟忍耐不住,提前在他面前做了什么?   程菀没有猜错,含烟确实等不及了。   那日太太松口后,她喜不胜收,哪怕她知道太太的用意,也心甘情愿。   被当成大娘子的替代又如何?只要能得到太太的支持,那便是她的本事。   可令她失望的是,自那以后,太太一直没有消息传来。眼看着应嬷嬷那个老货成日里和她对着干,五娘子和小郎君越走越近,说不定哪天便没有了她的位置,含烟心焦难耐。   终于,东院有一多半的人被她收服,眼看着时机成熟,她不想等了。   恰逢谢钰之治理水患成功归来,含烟觉得自己有了充分的时机。   便在夜间,谢钰之刚与国公爷议事归来,她穿着略有几分清透站在廊下。雾里看花,灯下看人,含烟很明白自己的优势,站在朦朦胧胧的烛光下,朝着谢钰之盈盈一拜,递上参茶:   “世子爷,婢子斗胆,向世子爷道喜。”   在察觉到世子爷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时,含烟的心砰砰直跳,尤其是世子爷真的接过她手中的茶,那一刻,心跳骤然加速,脸上霎时出现喜意。   谢钰之指腹触碰杯盏,温热的,而不是像五娘递给他的那般,已经凉了。   “你是东院的婢女?”   这话一出,含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半,她跟着大娘子这么多年,世子爷竟然不认识她?   “是。”   “在其位,谋其职,你既是东院的婢女,为何夫人房中的茶水凉了不添置?粗活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去做?”   谢钰之不是对下人苛责的性子,但这群奴婢实在不像样。   他想到程菀对管家之事或许并不精通,再加上这群人是大娘子留下的,可能不服管,便让粟米将程菀叫来,当着她的面道:“日后再有敷衍行事的,罚月钱,也不必在府里伺候了,直接赶去庄子上吧。”   程菀刚在过来的路上就听粟米说了情况,其实今日下午是因为藜麦帮她去了书斋递稿,庄子上打探消息的人也回来了,红雪过去接见,所以她身边才只有粟米一人。   至于茶水凉……那是因为她贪凉,倒不至于因为这些人的敷衍便影响到正常生活。   不过谢钰之这般做,很明显在为她撑腰,程菀点头应了。   说完这些,谢钰之抬步离开,看都没再看含烟一眼。   应嬷嬷从一旁钻出,哼一声:“不知死活。”   “你!”如画狠狠瞪了她一眼,赶紧上前将含烟拉了起来:“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今日被世子爷如此责备,都不用等明日,现在定然已经传的整个东院人尽皆知。   含烟脸色通红,既是气的,也是恼的。她想砸杯子,但这些日子拉拢下头的人,已经将银钱用光了,就算是发泄,也只能在床上一通乱捶。   “什么叫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明明我才是大丫鬟,五娘子身边的又算什么东西!”   如画趁机道:“是啊,所以说你安安心心当大丫鬟多好,又何必做这些呢?”   “你懂什么?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世子爷会这般对她,肯定是因为五娘子在背后告状,世子爷就算不喜五娘子,也需给她夫妻的体面。   况且还有太太,只要太太帮她,她肯定能心想事成!   如画不是傻子,她会站在含烟这边,是因为两人同乡,她没有含烟那么高的志向,可前些日子,二少夫人竟要将她赔给心腹嬷嬷的侄儿。   那人吃喝嫖赌,她就算只是个丫鬟,也不愿被人这般糟蹋。含烟说了会帮她,还说五娘子为了讨好二少夫人,肯定会顺水推舟拿她做人情。   权宜之下,含烟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如今见含烟将希望都放在太太身上,如画却觉得太太不一定靠谱,毕竟太太如此提防着五娘子接近世子爷,又为何会帮含烟上位?   不过这一次,如画猜错了,因为没过两天,兰氏真的来了信,言明可以做好准备了。   至于为何如此,是因为惠鸣洪灾结束的第二天,皇上便在朝堂上对这次去治理水患的谢钰之等人大为嘉奖。   皇上夸谢钰之等人不稀奇,可他说完,突然直直看向程老爷,笑道:“卿有贤女啊!”   程老爷自从几年前被皇上苛责后,上朝那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正好他这个职位说着好听,其实就是个坐冷板凳的,皇上连个眼神都从未分给他。   现在突然夸他有个好女儿,程老爷傻眼了,陛下夸得是哪个女儿?   大娘子确实争光,可她已经过世了,莫不是说蓉儿?但皇上怎么会知道蓉儿?难道想纳妃……   脑中稀里糊涂的想法一个接一个,还没等美梦成型,皇上就开口了,说这次惠鸣水患能如此快速解决,是贵妃的功劳,自从雨势频发,贵妃便忧心黎民百姓,日夜翻阅古今典籍,寻找治水良方。   但贵妃知道一个人速度太慢,便召集好些官眷一起查找,终于,和程菀一起找到了埽工之法,挽救了黎民百姓。   这话一出,立马有附和之人跪下为贵妃请恩,皇上下旨,贵妃理所当然登上后位。   在如此功劳面前,人群呼啦啦跪倒一片,程老爷也从一开始的诚惶诚恐,变成无比惊恐,整张脸涨红。   他对此事全然不知!   程菀立功,若真能耀程家门楣倒好,可偏偏这是属于贵妃的功劳!   江贵妃就是蛊惑圣心的妖妃,根本不堪为后,他也一直都是最为反对的那批人。现在他的女儿帮助贵妃登上了后位,那他在朝中还如何立足?   况且就算江贵妃为后,她的孩子还能越过元后的嫡子?日后元后之子登上皇位,今日之仇,必定刻骨铭心!   不,不对,这一切肯定都是谢钰之的计谋。   五丫头在家中就懒散顽劣,连课都不去上,若不是太太护着,他早就上家法了。   这样的人,哪来的本事立下如此大功?定是谢钰之干的,谢家本就站在贵妃那边,谢钰之惊才绝艳,想出个治水的法子并不是什么难事,为了给贵妃作筏子,才将这事交由五丫头去做。   ——有这个想法的人不仅程老爷,全朝堂的人都这么想。   毕竟女流之辈能有这番才能?不可能!   但不管是不是谢钰之授意,可陛下点了你程老爷的名字,这又是你的闺女,这账就得算到你头上。   下朝后,程老爷就被先皇后兄长英国公拦住了,英国公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的恐吓却令程老爷瑟瑟发抖。   以至于他一回府,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一会儿将程菀骂的狗血淋头,说就应该在她生下来时将她掐死;一会儿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找麻烦也该去谢家,凭什么找他?!   兰氏在一旁直翻白眼,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是今天程菀真的立了功,第一个大吹大擂的一定是你!   但她现在最气的不是程菀,而是谢钰之。   纵使大家对这件事是谢钰之所为心知肚明,但消息传出后,所有人表面上夸赞的还是程菀。而且这不是小事,治水之策,挽救无数百姓,哪怕是贵妃占了头功,程菀的名字也能传遍整个京城。   昔日,苒儿如此费心竭力,才得到第一才女的美名;程菀什么都没做,就能坐享其成,凭什么!   而且谢钰之先前分明对程菀厌恶至极,为何要将这么大的好处送给程菀?他这样做,如何对得起已经故去的苒儿?   日后旁人再提及程家女、谢家妻,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五娘子程菀,谁还记得大娘子程苒?若程菀真的有本事便罢了,可是她没有,这些都是谢钰之的手笔。   她绝对、绝对不能让苒儿存在的痕迹被磨灭。   越想,兰氏心中就越痛,但她只能强忍着怒火道:“老爷,子邵立下如此功劳,于情于理,我们都该递上拜帖,去国公府恭贺一二。”   ——   圣旨与赏赐,下朝后便立即送来了国公府。   跪在地上听旨时,谢家众人也和朝堂上的人一个想法,哪怕谢钰之亲口解释了此事,也无人相信。   只有两个人除外,一个是束哥儿,一个是国公爷。   束哥儿现在对母亲是盲目崇拜。   经过钓鱼、砌窑、孵小鸡等一系列事宜后,在他心中,这世上没有人比程菀更厉害,现在若是有人告诉他,母亲是天上的仙女,他也深信不疑。   因此当内侍走后,他第一个跑过来,比程菀还高兴,煞有其事的站在她面前,冲着程菀拱手行礼,“恭贺母亲。”   到底是国公府的小金孙,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妥当,但程菀看着半人高的小家伙行礼,忍不住被逗乐了,“多谢束哥儿。”   而国公爷会知晓,是因为程菀早在进宫前,就来找过他,同他说了治水之法。是他不相信,说程菀在胡言乱语,还直接将她轰走了。   而且若真如圣上所说,是贵妃授意程菀做的,她根本犯不着来找他……所以,这一切是程菀一人所为!   想通了其中关窍,霎时,国公爷看向程菀的目光惊诧起来。   竟是他有眼不识泰山了!   可圣上下了旨,他不能多说,只能走到谢钰之跟前,感叹道:“子邵,你有福气啊。”   谢钰之疑惑。   国公爷:“五娘骑术好,又熟读古今,还有胆识。这与你母亲一样有才,你和我一样有福啊。” [35]第 35 章:离开了京城   “大嫂,真是恭喜你了。”薛二娘咬牙切齿。   程菀笑着道:“都是一家人,同喜同喜。”   同喜?同哪门子的喜?   这次水患,你们大房两口子名声、赏赐、功劳全有了,却连一个小小的押运差事都不愿帮扶我们二房,算什么一家人?哪家人有你们这般寡义!   薛二娘越想越气,深吸一口气道:“大嫂慢慢玩吧,我没你这般清闲,府中还有许多事等着处理,恕二娘无法奉陪了。”   她以为听到自己这么说,程菀会嫉妒的面容扭曲,但哪知程菀脸上的神情更加真心实意:“能者多劳,二弟妹你辛苦了!可千万要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操劳了。”   现在这情形,谢钰之是管纪律的教导主任,薛二娘便是忙前忙后的副校长,正是有了他们,她这个老师才能当的如此清闲。   程菀深刻的感恩两位同事,心想待会儿要让藜麦去库房找找,有好的补品都给同事们送去,可千万要保重身体,不要罢工啊!   但薛二娘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帕子都快扯烂了:“……”啊啊啊啊程五娘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装多久!   她冷哼一声,气呼呼的转身就走。   不过程菀也没休息多久,她刚将宫中的赏赐收好,红雪就进来了。   带来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第一:去庄子上打听的人还没探出什么有效信息,而且周嬷嬷似乎不在庄子上了。   “她去了何处?”   红雪:“夫人,有人说她直接离开了京城。”   程菀无意识的敲了敲桌面,这就很有意思了。周嬷嬷能当大娘子的陪嫁和管事嬷嬷,便说明她是家生子,昔日在程府的地位仅次于兰氏身边的叶嬷嬷,就算大娘子不在了,程府也能好吃好喝的供着她,给她养老送终。   为何要离开京城,前往他乡?   程菀沉吟片刻,又问:“那好消息呢?”   “书斋来信了。”   “这么快?!”程菀以为是她新编的蒙学课本已经过稿了,但打开信封一看,原来是买房的事有了着落。   程菀编书赚了不少钱,除去在寺中给姨娘供牌位的花销外,现在手中还有差不多两千多贯,加上程家给的嫁妆,勉强能凑够四千贯。   四千贯对于一个没背景,没爹娘疼的庶女来说,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但在房价昂贵的京城,想买两处宅子依旧很艰难。   因此程菀早就托了书斋的掌柜,让他帮自己打听地段好还便宜的宅子。   程菀原以为以自己的预算,估计要等上许久才能捡漏,没成想这次水患,间接给了她机会——   以先皇后兄长英国公为首的一批人,借着水患大肆围剿江贵妃。先前顾着灾情,皇上隐忍不发。现在危机解除,自然要秋后算账了。   便借口国库空虚,需要银两赈灾,逼着京中官员捐输。听话的,就少捐些,和皇上对着干的,就多捐些。   什么?你说你没有?   皇上早已将这些人的私产查了个底朝天,没银子,那便卖宅子吧,若是不卖,那就不保证还会不会查出点别的什么了……   就这样,从昨日开始,京中许多位置好的私宅开始甩卖。   不管什么时代,能掌握出版社的,都有背景有靠山的人物。程菀虽然不知道书斋的靠山是谁,但掌柜显然很靠谱,今天就给她来了信,还附上了京城各个街道的舆图,将比较好的宅子全都标记了出来。   这不就是后世的法拍房嘛,这可抢手的很。   程菀也不耽误,当即就准备出门了。   这段时间天气不好,洪灾影响,城外又时常有流民的身影,谢老夫人不放心,程菀便没带着束哥儿。正好孵蛋已经进入了关键期,新手奶爸束哥儿精心陪护着自己的蛋宝宝,也抽不出空来。   “夫人,咱们先去哪?”   程菀咬了口点心:“丽景街吧。”   丽景街位置好,住着全是高门大户,那边的房子肯定是最好最舒坦的,虽说也是最贵的,但程菀想先去过过眼瘾。   “……日后等我光荣退休了,两处宅子,一处租,一处住,装修四间屋子,我们一人一间,闲暇时就能打叶子牌了。”   粟米留在府中,跟着出来的藜麦和红雪虽然不懂什么叫退休,但也被夫人形容的美好未来吸引住了,脸上满是笑意。   正当藜麦准备说什么时,突然“吁——”的一声,马车紧急刹停,马夫有些慌张的声音响起:“夫人,有人拦车。”   程菀撩开车帘,对面的马车很是奢华,显然身份不简单。   接着,车窗内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程五娘,别来无恙啊。”   程菀倒是不惊讶,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先冲着车外的青月使了个眼色,而后很是淡定的下了马车,往前走三步,行礼:“公主万福。”   柔嘉公主出现的地方,立马有亲卫将周围的行人驱赶离开,顿时,原本热闹的路口只剩下了两拨人。   柔嘉公主坐在马车内,居高临下的盯着程菀,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语气讽刺道:“你倒是比上次见面圆润了几分,看来谢钰之待你不错?”   程菀:“……”这全是我自己会吃,加上厨子手艺好,再加上薛二娘抢走了所有活,让我可以愉快躺平的功劳,和谢钰之倒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程菀明白柔嘉公主为何而来,所以她从善如流的应答下来,还故意道:“郎君心善罢了,就连那治水之法,都是他大发慈悲告诉我的。”   所以,你要怪罪,就去怪谢钰之吧,我只是个无辜的路人啊!   程菀早就猜到所有人都会把功劳归于谢钰之,说不定连皇上和贵妃都是这么想的,正好,现在就借这个由头逃过一劫。   但哪知她这话刚说完,柔嘉公主突然变了脸色,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走近皱眉道:   “程五娘,你以为本公主是傻的吗?从你那日赛马胜过我开始,我就知道你能力不俗,那法子定是出自你手。你爱慕谢钰之,想为他分忧,这才费尽千辛万苦寻了这治水之法。”   “你确实有几分本事,直接坏了本公主与舅舅的谋划。”   程菀:“……”这叫什么,最了解你的人,除了你自己,便是你的敌人?   “殿下谬赞了,我……”   “少废话。既然你程五娘这般有能耐,那一同用膳吧,也请你指点指点本公主。”   藜麦等人一听这话就明白,柔嘉公主这是要将怨气发泄在自家夫人身上,又急又怕,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程菀却面色如常,点头应了:“殿下相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正好五娘也有几分饿了。”   半刻钟后,看着还在点菜的程菀,柔嘉公主咬牙切齿:“程五娘你是饿死鬼投胎吗?一个人要点这么多菜?”   程菀哪里是点菜,她是在拖延时间。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殿下见谅,五娘食量确实有些大,这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谢世子,公主殿下在内,您不可随意闯……”   “不巧,内子也在此处,若是不方便,那我在此等候便是。”说着,谢钰之竟让店家搬来桌椅,直接在楼梯拐角坐下,一副见不了人,他就不会离开的做派。   柔嘉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气的夺门而出,斥责道:“惊扰本公主用膳,谢钰之,这便是你学的规矩?!”   谢钰之起身,背脊挺拔行礼:“下官不是有意打扰,只是下官之妻近日因水患之事劳累困顿,陛下特意嘱咐要她好些休养,陛下之命,不敢不从。”   敢拿父皇来压我,好!谢钰之你好得很!   柔嘉公主俏脸通红,看都不想再看谢钰之一眼,却留下一句“程五娘,来日方长。”这才带着人径直离开。   “她可有为难你?”谢钰之走近,仔细将程菀上下检查了一番。   “没有。”人怕出名猪怕壮,今日的冲突她早有预料,因此在马车上,便冲着青月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官署找谢钰之。   不过,之前被公主逼着赛马,还能怪谢钰之蓝颜祸水,但今日这事,确实是她惹来的麻烦。   谢钰之见她没有生气,这才郑重开口:“五娘,你做的事有恩于江山百姓,不该被任何人卷入到斗争中。这事我早已向陛下禀明,哪怕是公主,也不敢多做什么。”   意思是让她不要怕。   程菀点头,她确实不怕,只是不喜欢麻烦。   但今日谢钰之来的比她想象中还要快许多,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先前你不在家,我去找国公爷,他说你早就说过我可能有事找他帮忙,你指的什么事?”   总不可能离京前,谢钰之便知道她有治水法子了吧?难不成他发现了什么?   谢钰之突然沉默,眼色有两分闪躲。   程菀犀利:“快说。”   他这才轻咳一声:“先前你教育束哥儿,担忧祖母责罚,便拿我做筏子。我不在家,还有父亲……”   所以,谢钰之连他不在家,让国公爷帮忙背黑锅都考虑好了?   程菀不存在的良心隐隐作痛了两秒,但她脸皮厚,还能笑盈盈道:“郎君大义,我一定会教养好束哥儿,报答你的恩情!”   谢钰之颔首。   等到了马车上,看着桌案上的舆图,谢钰之就猜到了她出门的目的:“你要置宅?”   程菀点头:“我想着嫁妆银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买房,说不准以后能涨价呢。”   从那日送金子开始,谢钰之就明白她喜爱黄白之物,但无财不足以养道,五娘的爱好,并无不妥。   这次探查众人的私宅,皇上交给了大理寺去办,大理寺宋明又是谢钰之好友,因此他知道那些宅子只是金玉其内,哪些又是内外兼修。   他拿过笔,在舆图上勾画了几道,程菀一看,确实给她省了不少事,笑道:“多谢郎君。”   “这处。”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舆图,是程菀最看好的宅子,“价格高昂,你若是积蓄不够,可让青月去府中支取,算我的私账。”   “多谢郎君,但是不用了。”在这方面,程菀有些执念,这个房子,是她日后养老的地方,也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只有全用自己的钱财买下,她才有足够的归属感和安全感。   说完,听澜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世子爷,到了。”   谢钰之顿了顿,却没有下车,而是又开口道:“宋明之妻交友甚广,若你愿意,确定地址后可请她从中说项,价格会公允几分。”   能降价?这个可以有!   程菀眼前一亮,“那就麻烦郎君了!”   谢钰之淡声:“不必。”   这才撩开车帘下去了。   谢钰之不知道她除了嫁妆还有其他积蓄,以为她只能买一处,但程菀还想在清波路那边买一间。清波路是平民的住宅区,人流拥挤,但价格亲民,买下来可以装成铺子做生意。   待在牙人的介绍下看好房子,程菀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有人开口:“藜麦姑娘?竟然真的是你,你为何在此处?”   当婢女的,记人方面是最擅长的,因此哪怕只见过一面,藜麦也很快反应过来了,这是程府的马夫,只是叫什么名字……   马夫立马道:“在下赵渡,家住在此处。藜麦姑娘为何会来此?”   “夫人吩咐我来处理点事。”藜麦随意寒暄两句,而后告辞,跟着马车离开。   程菀虽然没露面,但一直隔着车帘缝隙看向外面,那个叫赵渡的,便是上次送她回国公府的马夫。   那时程菀便觉得赵渡和一般的下人不同,他说他住在此处,说明他可能只是家中贫穷,来程府当马夫赚钱的雇佣工。   红雪开口道:“夫人,他应该是读书人。”   红雪擅长打探消息,就是因为她很会注意细节,刚刚她明显看到赵渡的袖口有些许墨汁。   程菀这下有些惊讶了:“读书人?”   虽说景朝对于这方面管控的十分宽松,只要家世清白的良民,士农工商,皆可科考。赵渡在程府当小厮,若只是短期雇佣,没签卖身契,那确实不耽误考试。   但这样浪费了太多时间不说,也容易遭同窗闲话,等有朝一日真的考上了,在官场上见到了昔日的雇主,岂不是相当尴尬?   不过个人有个人的选择,只要不偷不抢,清清白白赚钱,就没什么好置喙的。   回到国公府,要先去给谢老夫人请安,进去的时候,程菀手里拿着好几个油纸包。   “母亲回来啦!”束哥儿眼里满是喜意,跟只小奶狗一样,眼神落在纸包上,都舍不得挪开。   对于程菀这种每次出门都要买零嘴的行为,若是往常,谢老夫人肯定要教训几句的,但看到束哥儿高兴的小模样,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哪知程菀将油纸解开,第一个端到了她的面前:“老夫人,这道冰雪冷元子软糯凉爽,酸酸甜甜,您试试是否喜欢?”   束哥儿很懂礼貌,知道有好吃的要先给长辈,半点不着急,反倒还很热情的给谢老夫人递调羹,“曾祖母,您快尝尝。”   面对曾孙期待的眼神,谢老夫人勉强喝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脸上下意识出现一丝赞赏,但很快又恢复淡然,冷漠评价:“一般,日后不许买了,想吃什么让膳房做便是了。”   “况且我又不是小孩子,还给我买什么零嘴,我不要。”   越老越小,老人家说不要那就是要,程菀十分了然的点头。   果不其然,老夫人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又吃了几口,而后道:“明日晚膳,会设家宴招待你父亲母亲,你记得提前准备。”   正在吃糖葫芦的束哥儿好奇道:“明日外祖母会来吗?那我将小蛋给外祖母看!”   母亲说他的鸡蛋孵的很好,束哥儿对此特别开心,他想和所有人都分享他的喜悦。   谢老夫人笑道:“是,你外祖父外祖母都会来。不过,束儿就不必将孵鸡蛋的事告诉他们了。”   束哥儿不懂:“为何?”   谢老夫人有些迟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虽然对兰氏两人印象不好,但那到底是束哥儿的亲外祖,不能在孩子面前说家人的不是……   不对,那不仅是束哥儿的亲外祖,也是程菀的亲爹娘啊,她怎么就当着程菀的面说出来了?   谢老夫人一愣,她什么时候这般信任程菀,连这话都不避着她了?   谢老夫人连忙看向程菀,想看看她的脸色,但程菀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现,平静解释道:“因为外祖母他们不喜欢鸡蛋,咱们等孵出小鸡了,再告诉他们吧?”   兰氏或许还能理解束哥儿的爱好,但程老爷那般迂腐的人,若是让他知道国公府的嫡子成日里围着个鸡蛋打转,绝对会之乎者也一大堆,当场坏了所有人的性质。   束哥儿乖巧点头:“好,我不说。”   谢钰之这次治水有功,很可能会再升一等,程家作为岳家,过来聚顿家宴,恭贺一番也是情理之中。   但等程菀回到东院,无意间瞥见含烟脸上满是笑意,似乎要发生什么好事了般,思考片刻,她明白了。   当天晚上,程菀笑着道:“郎君,你要有艳福了。”   她明明是在调侃,但谢钰之看着她身上绣着鸳鸯戏莲的寝衣,突然拉过锦被,将两人隔开,语气带着正经:“还未见过大夫,你且……忍忍。”   想了几秒才明白他意思的程菀:“……”我不是,我没有,你是不是又误会了! [36]第 36 章:东窗事发   程家来国公府赴宴,程老爷便罢了,兰氏身为名义上的母亲,于情于理都该先去东院看望“闺女”。   可兰氏表现的却好像全然与她无关一样,一直在正院拉着束哥儿不撒手,别说去东院了,全程连程菀的名字都没提过一句。   程菀得到消息来到正院时,早已坐下的薛二娘对着她露出满是嘲讽的笑。   不管丈夫有多位高权重,女子在婆家想获得尊贵,一靠娘家,二靠子女。   程菀一个庶女,又是继室,本就容易被人轻视,现在兰氏还这般作态,这跟直接把程菀的脸面扯下来,扔在地上任人踩有什么区别?   纵使薛二娘不喜程菀,这会儿都忍不住有些同情她了。   但程菀好像压根不在意兰氏的冷漠,十分平静的走近,得体的对着谢老夫人和兰氏行礼。   “母亲!”束哥儿看到程菀来了,脸上自动露出笑来。   谢束是国公府的嫡孙,不到五岁,规矩已经学的很好了,不管对谁都是彬彬有礼的。可“面上有礼”和“心中真正欢喜”,显然是两个标准。   兰氏知道自己和束哥儿见面机会不多,束哥儿再是聪慧,也到底是个孩子,比起她,肯定更亲近谢老夫人这个曾祖母,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兰氏却万万没想到,束哥儿在看到程菀时会如此喜悦,浑身快活的气息,和见到她这个外祖母时的有礼却疏离,截然相反,甚至下意识便想朝着程菀跑去。   为何会这样?   程菀不是在进门第一日便惹了束哥儿哭泣,这些日子更是不曾将束哥儿接回东院抚养吗?   为何束哥儿会这般亲近于她?   若是往常,兰氏可能会觉得程菀做得好,毕竟她也说过,程菀嫁进谢家的第一职责便是照看好束哥儿。   可此时看到束哥儿如此欣喜的对着一个外人喊“母亲”,却对她这个亲外祖母敷衍时,她便不可抑制的又想到了大娘子。   霎时脸色更差,不由自主的便拽紧了束哥儿,不许他朝程菀奔去。   兰氏养尊处优,指甲纤长还涂着丹寇,她一用力,束哥儿被她抓的有点疼。   他不明白外祖母这是做什么,刚想开口,一抬头发现外祖母嘴角在笑,眼里却充满了悲伤。   她好像很需要我——   束哥儿这般想着,乖乖的站在兰氏身侧,没有再去找母亲了。   程菀没注意到束哥儿的反常,因为此时谢老夫人正拉着她说话。   “怎么我听说你今日午膳只用了小半碗?你这几日本就劳累伤神,得多吃些,好好补补!”   谢老夫人知道兰氏是什么性子,旁的她不管,但现在五娘进了国公府的门,那便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谢家的宗妇。你兰氏当着这么多人,不给五娘脸面,不就相当于不给谢家脸面?   她绝不允许!   所以此时的谢老夫人连薛二娘和束哥儿都扔到了一边,拉着程菀嘘寒问暖,一个劲的说她这次是大功臣,简直巾帼不让须眉!还让丫鬟去将她一早准备好的参汤端来,让大少夫人补补身子。   一旁的薛二娘目瞪口呆:姨奶奶您这是在说梦话吗?程五娘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去膳房点餐,顿顿荤素搭配,两碗大米饭,整个国公府有谁比她还会吃?   中午一个人便干完一半冰糖虎皮肘子,来的路上还塞了五块糕点的程五娘柔弱一笑,“五娘谨记老夫人的教导。”   看着这无比和谐的一幕,兰氏只感觉分外刺眼。   不一会儿,晚膳便摆好了。   国公爷亲口吩咐的,说都是一家人,无需拘礼,又没有未婚娘子,便一桌吃饭,更热闹些。   这种一大家子人吃饭的时候,不管怎么说随意,那都是要顾着礼节的。   因此程菀早在来的路上就用了些糕点,已经做好了吃不饱的准备,没成想等她一落座,却发现摆在她面前的,正好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辣子鸡丁。   又辣,又不用剔骨,兼顾程菀的口味,与端庄的需求。   程菀微怔,很快明白过来这是谁的手笔。   她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今日的主角不是她,又有喜欢的菜色,便怡然自得的吃了起来。   程老爷自诩是个十分有气节的人,可当真正遇上大事时,他觉得自己“气节”又是能灵活变通的,就比如现在。   不管背后是谁授意,程菀的所作所为,代表着他们程家已经成了江贵妃一派,先皇后那边的路子彻底堵死,为了自己和程家在朝堂上的未来,程老爷利落的改换了阵地。   这次过来,他也是为了讨好谢钰之,希望谢钰之能替自己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谢钰之脸上的表情始终淡然,但国公爷倒是喝酒喝的很痛快,程老爷以为这是友好的讯号,更高兴了,推杯换盏间,气氛达到和谐的高潮。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哭泣声响起。   程菀正在嚼鸡肉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去,发现是兰氏。   她似乎喝多了些,脸颊泛红,目光也有些流离……但程菀太了解自己这个嫡母了,八百个心眼子的人,会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喝醉吗?   所以程菀再转头一看,果不其然,不远处,换了装扮的含烟正在蓄势待发。   好嘛,好戏开场了。   程菀冲着身后的粟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躲远些,以免被战火波及到。   “亲家母,你这是怎么了?”谢老夫人第一个开口,十分关切的问道,连忙让婢女递茶水过去。   兰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紧紧的握着谢老夫人的手,悲从中来:“我只是想到了苒儿,这孩子,她没良心啊!这般早早的就去了!没有尽到侍奉祖母和公爹的责任、服侍夫君的义务,还撇下这般小的束哥儿……我每每想起,都觉得无比痛心,又愧疚,这是苒儿和程家对不住国公府啊!”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不管心中怎么想,面上都只能安慰兰氏,哪怕这话在这个场合说并不妥当,但丧女之痛,没有人会多加苛责。   谁知兰氏眼泪越流越狠,下一句便是:“昨日苒儿给我托梦了,她说束儿年纪太小,实在放心不下……希望找个从前身边信得过的人,替她照顾束哥儿……老夫人,苒儿故去这么久了,还从未出现在我的梦中,她定是太过挂念,才会如此,我实在不忍她走的不安心啊!”   谢老夫人脸上表情凝滞。   薛二娘双眼一亮,之前下人通报含烟所作所为时,她就猜到含烟是生出了二心。不过这女子,有些野心也不是坏事,能攀上爷儿们过好日子,当然比嫁给那些马夫小厮,伺候人一辈子强得多。   薛二娘从小被母亲言传身教,知道与其一味压着,还不如成全了她们,到底是自己手下人,又有身契在,总比爷儿们从外头纳些狐媚子回来要好。   所以和谢二爷成婚后没多久,她就将得用的丫鬟主动收了通房,不仅对她忠心,还能帮她笼络住谢二爷,岂不是两全其美?   但大娘子却与她的做法截然不同,死死压住院里的丫鬟,甚至但凡有人敢多问世子爷一句,就一顿板子赏下去了。   也因此,最开始当薛二娘察觉到含烟的想法后,她便故意暗中协助,就是等着看程五娘的笑话。   没想到,今日兰氏主动开口了,还是借着大娘子的名头,这程五娘就算请了天王老子来,也没法阻止含烟登堂入室了啊!   好好好,太好了!东院也有妾室了!改明儿她一定要去好好关心一番程五娘,别让她这大嫂气出病来。   比起薛二娘的兴奋,谢老夫人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给孙子纳妾,她自然是愿意的,子邵不喜五娘,总不能身边一个知心人都没有。可依国公府和谢钰之的地位,想纳妾,多得是好人家的娘子。就算是选个丫鬟来当通房,那也不能是大娘子的身边人!   正当谢老夫人想着该如何拒绝时,谢钰之主动开口了:“岳母不必有所忧思,五娘很好,待束儿十分慈和。”   兰氏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五娘是好的,但她年纪小,到底没生养过,与束儿相处也不多。子邵,你看含烟如何,她是看着束儿长大的,从前苒儿就同我说过,那些丫鬟里,数她最细心。”   一旁的程老爷虽然一言不发,但他心里也是赞同的。   五丫头没本事,笼络不住男人,谢钰之迟早要纳妾的,还不如选个自己人,这样好歹能顾着程家的情面。   兰氏说完,便开口唤含烟过来。   含烟死死压住激动的神情,礼数周全的走了过来,对着众人行了一礼。   谢钰之养气功夫好,从前祖母也在他面前提过几次纳妾之事,以往他只是充耳不闻,随便如何说,只在最后才找理由拒绝。   但如今不知是不是和程菀相处久了,他竟越发厌烦这些不必要的事,也不想再为了这些虚与委蛇浪费时间。   他抬手,正欲开口,一旁的兰氏却抢先将束哥儿叫来了身边:“束儿,你还记得含烟吧,日后她和母亲一起照顾你可好?”   上次在程府,含烟给束哥儿夹菜,因为害怕,到底不敢靠太近。加上束哥儿是坐着的,虽说被含烟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扭过头时,其实只看到了一个比较朦胧的侧脸。   但此时,兰氏将他拉去身边,束哥儿不知道含烟是谁,但他还记得外祖母心情不好,因此当外祖母示意他看含烟时,他乖巧的抬起头,就这样,熟悉的身影毫无遮拦的映入眼帘——   “小郎君……”含烟正要盈盈一拜,谁知话没说完,束哥儿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瞳孔放大,无比惊慌的大喊出声:   “我不要!我不要!你走!你走!!”   “束儿!束儿!”离束哥儿最近的兰氏连忙拉住他,含烟也下意识的要往前来。   束哥儿挣扎的更激烈了,不停地往后躲,他很害怕,但他却没有如同普通小孩那样伸手去推去拍打,而是用胳膊紧紧的抱住自己:“你走!我不要!呜呜呜让我出去,求求你让我出去!”   “束儿,快到曾祖母这里来!”谢老夫人急得不行,不仅是她,一旁的谢钰之和国公爷也急切的起身,现场顿时乱成了一团。   束哥儿挣扎的力气太大,兰氏抓着他衣裳的指甲不慎被掰断,手指传来钻心的疼痛。   疼痛的本能反应让她不得不松开手,她一松,束哥儿就往后跑,程菀一眼就看出他这反应和前两次一样,是想找个墙角躲着。   可此时人多眼杂,谢束身份特殊,绝对不能如此!   她飞快跑过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和礼数了,直接伸手,一把将束哥儿抱在了怀里,一手揽住他的背部,一手轻抚后脑勺,这是一个能让小孩感觉被包裹、有安全感的姿势。   同时轻柔的开口:“束哥儿怎么啦,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别怕,告诉母亲,母亲会保护你的。”   一边说,程菀一边对谢钰之使了个眼色。   谢钰之瞬间明白过来,沉声道:“来人,将所有人都请出去!”   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气势显然与常人不同,谢钰之一开口,大家再不愿意也只能出去。   原本吵闹的厅堂安静了下来。   程菀继续抱着束哥儿,察觉到怀中的小身子颤抖幅度慢慢变小后,她才找张椅子坐了下来,刚要将束哥儿放在腿上,小孩又立刻挣扎了起来:“不要!不要!”   “没事没事,我在这。”程菀明白束哥儿这是陷入了慌乱,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抱着他的人是谁,只是程菀的气息和行为,能起到稍微的安抚作用。   但这样肯定不行,不能一直让束哥儿留在这了。   程菀又等了等,当束哥儿再一次稍微平静下来时,捏了捏他的手指,开口道:“只是母亲的手上好像有虫子,我好怕,束儿能帮我吹走吗?”   她将手指伸到束哥儿面前,束哥儿下意识撅起嘴吹了吹,程菀道:“好像还有。”   束哥儿又吹,程菀继续:“还在呢。”   一遍又一遍,重复且机械的动作会让人不自主的放松,在“吹”时,也是在进行深呼吸,更能镇定下来。   束哥儿鼓起腮帮子吹了好几下,脸都吹累了,见母亲还要他吹,只好盯着程菀的手看了看,小声道:“没有了。”   程菀立马夸张道:“哇!真的没有了,谢谢束哥儿,你好厉害哦,能照顾母亲,还能照顾小鸡。对了,咱们出来这么久了,小鸡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孵出来了?”   束哥儿眨眨眼,对,小鸡还在屋子里!   程菀这么一说,他仿佛能听到小鸡的叫声在耳边响起,顿时顾不上其他了,急切道:“母亲,我想回去看小蛋。”   程菀点头:“行,那我们回去。束哥儿能不能叫上曾祖母一起,我没有屋里的钥匙。”   程菀抱着束哥儿走到门口,便停住脚步,“就在这里喊吧,曾祖母能听到。”   束哥儿现在满心满意只有他的蛋,程菀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曾祖母,我想回去。”   谢老夫人激动又克制的声音瞬间传来:“好!好!曾祖母这就带你回去!”   今日家宴地点是在国公府前院的中堂,知会了谢老夫人后,程菀直接带着束哥儿从侧门离开。从头至尾没让他再见过兰氏等人。   谢老夫人着急曾孙的情况,也不用人扶了,手下的拐杖甩的虎虎生风,等回到正院,看到束哥儿正乖乖的站在炕前,全心全意的照看鸡蛋后,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五娘,束儿……”   她还没说完,程菀就开口道:“老夫人,我曾经去西华寺上香时听住持说过,孩子的眼睛干净,可以看见大人看不到的东西,您说这是真的吗?”   鬼神之说虽然荒诞,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为束哥儿的失态找到充分的理由。   谢老夫人微怔,没想到程菀这么快连后路都想好了,她连忙招了招手,对着方嬷嬷耳语几句。   前院,自从谢老夫人等离开后,原本就寂静的氛围更显凝固,只听得廊下传来烛花爆裂的轻响,连只顾着喝酒的谢二爷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就在这时,方嬷嬷出现,语气如常道:“老夫人请诸位不必担忧,今日十五,时辰又太晚了,小郎君年纪小,眼睛干净,不慎被些脏东西吓到了才会如此。已经让大夫开了安神汤,喂小郎君喝下,眼下已经没事了。”   国公爷忙道:“那就好,明日去寺中多烧几炷香,日后定不会如此了。”   “是,是,没事就好。”谢二爷连忙帮腔,扯了扯薛二娘的袖子,想先找借口离开。   谢钰之却开口了。   他抬脚走到含烟面前,语气第一次夹杂着明显的怒意,不留半点余地:“前些日子玩忽职守,现下又心思不正,国公府容不下你们这些大佛,今日便走。”   又看向薛二娘:“二弟妹既管着中馈,如若连底下人都管不好,那便对不起阖府上下的信任了。明日之前,将和今日这件事有关的人,全都处理好。”   说完,谢钰之径直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一旁的程老爷和兰氏。   ——   “嬷嬷!嬷嬷!不好了!来了一堆人,说含烟姐姐犯了错,要将她赶到庄子上去!”   应嬷嬷这几日和含烟斗来斗去,原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哪知昨日太太来了信,竟真的要帮含烟成为通房,她一气之下,晕了过去。   大夫说她是气急攻心,要她好些休养,应嬷嬷正好借口没去家宴上服侍,反正她也不想看到含烟那小蹄子嚣张的模样。   正睡着,突然被小丫鬟叫醒,听到这些话,应嬷嬷原本还挺高兴,以为是含烟的计划破米,被世子爷厌恶了。   可等她穿好衣服从屋子里出来,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简单,不仅是含烟,就连东院那些和含烟交好的下人们,都全被拖了出去。   “这、这是怎么了?!”   小丫鬟也不知道。   应嬷嬷吓出了一声冷汗:“不行,我得赶紧给太太去封信!”   而此时此刻,兰氏坐在马车里,不言不语,无声无息,活像入定了般。   程老爷胸膛剧烈起伏,忍无可忍,终于将手边的书本朝着兰氏砸去:“你说说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37]第 37 章:另一个世界   程老爷怎么能不气,旁人送美人,那都是为了打好关系。可兰氏今晚这一出,非但没能讨好谢钰之,反倒还让国公府赶出来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兰氏倏地睁开眼,眸底的愤怒令程老爷都不由一惊。   她开口质问道:“老爷觉得我做了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程老爷冷脸:“含烟办事不妥当,令子邵不满,你就算要送人去东院,为何事先不好好考量一番?你还说不是你的错?”   真是蠢货,到这个时候了,竟然还以为谢钰之只是因为含烟而发怒。   兰氏比起气,心中更是悲凉:“老爷今日看着含烟,难道没觉得有几分眼熟?”   程老爷说起含烟就来气:“那等蠢货,我看她作甚?”   骂完了,又问:“她像谁?”   像谁?   像你的女儿,你曾经最宠爱最骄傲的大娘子。   在兰氏心中,不论是第一才女的身份,亦或是国公府的一切,那都是独属于大娘子的。大娘子去世了,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为她守好。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若不能铭记在心,便是最大的悲哀。   如若不是担心国公府的人忘了大娘子,她根本不会往谢钰之房里塞人。   所以前日,她便给含烟去了信,让含烟再一次装扮成大娘子的模样,这次连衣服、首饰都不是赝品了,她特意送了真正的过去。   这样既能为“替大娘子照顾好束哥儿”的理由增添几分可信度,也能让谢家人心软愧疚,同意她的请求。   上次在程府,含烟胆大包天私自扮成大娘子,兰氏虽然生气,但她更在意束哥儿的态度。那时束哥儿半点反应都没有,好像已经忘记了生母。   兰氏不愿意接受这个解释,她认为,束哥儿是太小了,没看清,所以才没想起来。   所以今日,她特意将束哥儿招呼到了面前,确保他能看清楚含烟的装扮。   兰氏觉得束哥儿应该会很兴奋、很激动,就算是他忘记了也没关系,她会帮他回忆起来。   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束哥儿会害怕的嚎啕大哭、大喊大叫,甚至不顾一切的想逃。   那可是他的生母啊!   甚至束哥儿今天的行为也证实了,那日在程家,他根本不是因为意外摔下椅子的,他就是在害怕大娘子!害怕他的亲生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苒儿十月怀胎将他生下,为了他费尽心机,各种筹划,呕心沥血,甚至在临死前都喊着束哥儿的名字,他怎么能害怕自己的生母?怎么能!!   兰氏越想越崩溃,她再也忍不了了,马车停下后,她连程老爷都直接忘在了脑后,脚步飞快的回到自己院子,从床头拖出笨重的木箱,里面全是大娘子为束哥儿准备的一切,有她亲手缝制的鞋帽、亲手做的玩具、亲手抄的诗集……   兰氏看着那些东西,好像找到了支撑她的动力,抱着木箱就要往外走。   叶嬷嬷忙一把拉住她:“太太!太太您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拿去给束哥儿看看,让他看看他的母亲有多么爱他,为他付出了多少,他不能这般对苒儿!”这世上所有人都能辜负苒儿,唯独她的孩子不能!   叶嬷嬷肯定不能真的让她去,这么些年来,叶嬷嬷还从未见世子爷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万一真闹起来,那就难看了。   “太太,夜色已经深了,您别去了。况且小郎君年岁虽小,但聪慧过人,他今日这般,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啊!”   兰氏被叶嬷嬷的一句话喊得回了魂,是啊,从前苒儿带着束哥儿回娘家时,他们母子之间还十分亲近,甚至苒儿想同她说些体己话,束哥儿都吵着要同苒儿睡,被奶娘劝回去的时候,小嘴噘的能挂油壶了。   苒儿那时满是笑意的同她抱怨:“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粘我了。”   这些过往不是假的,束哥儿对生母的感情也不可能作假。   所以,一定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是那老不死的!她厌恶苒儿,苒儿还没过世,便将束哥儿接到正院去养着,肯定是她挑拨了苒儿母子间的情分!还有程菀,她肯定在背地里诋毁苒儿,才哄得束哥儿和她如此亲密。你没看到今日,她一抱着束儿,束儿便不哭闹了,一定是使了什么诡计!   还有谢子邵……”   没错,一定是谢家人和程菀搞的鬼,绝对不是苒儿做错了什么!   兰氏这么想着,绞痛的心这才好受几分。可这还不够,她今日受到了太多的打击,必须确认除了她以外,还有人和她一般记着、念着大娘子的好。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院外走去。   “太、太太。”   兰氏过来只是为了和程若怀念大娘子,顺便让程若改日去国公府,找机会和束哥儿说清一切,不让束哥儿继续收蒙骗。   可她刚一进来,看到丫鬟有些慌张的神色,便脸色一沉,直奔向门口,猛地一把推开紧闭的房门。   她绕过堂屋,直接来到侧房书案处,就看到程若一边神色慌忙的站起来,一边在藏着什么东西:“太、太太……”   “交出来!”兰氏径直走过去,脸上乌云密布。   “太太,您在说什么,我在温书呢……”程若小心翼翼的笑了笑,可兰氏根本不吃这套。   “交出来,还是我让人搜,你自己选。”   “太太,我……”   兰氏耐心已经告罄,直接推开程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抽屉。在看到里面的东西后,兰氏怒火上涌,一把将东西抢出来,狠狠的砸在地上。   “不要!”程若想去救,但已经来不及了,脆弱的木雕应声而碎,溅落满地。   “程若!我费劲心思的替你找先生,栽培你,是盼着你能如同你长姐那般在诗会上一鸣惊人,许个好人家,日后才能做人上人。你倒好,偷偷摆弄这些玩意儿!”   “你姐姐在你这个年纪,早已名满京华,你呢?连首好诗都做不出来!放着好好的国公府世子妃不做,便是留在家里玩物丧志,你太让我失望了!”   兰氏气的眼眶发红,对着那已摔碎的木雕再次狠狠踩下,若是程若不犯糊涂,乖乖嫁入国公府,束哥儿怎么会被程菀那小娼妇挑拨的同她离了心?   “你给我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   “二郎?你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快去喂马!”   赵渡站在海棠树下,不停的张望着,都这个时辰了,为何七娘子迟迟不过来?过往两人约着见面,七娘子就算是有急事来不了,也会派丫鬟来知会他。今日却毫无反应。莫非是生病了?   他一把抓住杜管事的手,压低声音道:“三叔,求求你帮我,我想见见七娘子。”   杜管事立马狐疑的看着他:“你一个赶马的,见七娘子做什么?七娘子身份尊贵,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赵渡知道他这三叔胆子小,但同时野心大,便道:“三叔,不瞒您说,前些日子我驾车时与七娘子交谈,她得知我已经考中了秀才功名后,对我十分赞赏,又问我婚配否。说她有一手帕交,父亲位列七品,若是我无婚配……”   后头的话就不用说了,杜管事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眼前一亮:“当真?”   赵渡虽然家境贫寒,可他到底是秀才,日后说不准还能考中举人,七娘子身份高贵配不上,但若是七品小官家的娘子,完全可以一试啊!   赵渡百般保证,甚至将自己辛苦攒下的月钱塞了过去。   杜管事便道:“行,那你等着,我去替你打听一二。”   “啪嗒”   窗外传来明显不同寻常的声响。   但抱膝藏在角落里的人,却好像完全没听到,没有一丝动作,连眼皮都没有眨动。   片刻后,声响停了,门被缓慢推开。   赵渡看着明明很亮堂,却令人感到无比压抑的屋子,眉心紧皱,他四处张望,终于在书桌旁看到了那道身影。   赵渡震惊,连忙走过去:“七娘子,你这是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程若原以为是送饭的丫鬟,直到听到熟悉的声音,才猛地回过神来,她吓了一跳:“赵郎君?你为何会在此处?快,你快离开!”   “我在海棠树下等你,可你一直没来,我担忧你生病了,便四处托人打听,才知道你一直在屋里。”赵渡安抚的笑道,“别怕,老爷太太出门了,我才过来的,不会被发现的。”   程若苦笑:“我没事,只是去不了后花园了,再也去不了了。”   海棠已经谢了,木雕也被砸了,她再也去不了了。   明明只是两天未见,但此时赵渡看着程若,却感觉原本娇俏明媚的少女好似被抽干了精血般,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与活力。   他急切的问道:“发生了何事?”   “没事,只是我要开始写诗了。”   她要开始写诗了,要回到她熟悉的被当成“程苒”的生活里去。程若觉得她骗了五姐姐,她根本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坚强,她以为她能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同太太反抗,能保护自己心爱的一切。   但事实是,她就和那木雕一样,什么都做不了,连开口说句话都不能,只能仍由太太操纵、砸碎。   所以,太太说的没错,她没用,她什么用都没有,她只是个拖累。   赵渡看着程若面前的诗集,他曾经在书斋见过里面的内容,出自程府大娘子之手。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笑道:“写诗可不能憋在家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七娘子,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程若摇头,她不想去,可赵渡却说你不去,那我就不走,留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程若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赵渡只是一个马夫,他还要赚银两,他还要科考,他不像她已经没有了未来。   万一太太回来见到他了怎么办?   她不能让赵渡被自己拖累。   “好,我去。”   兰氏不希望影响程若的名声,所以每次罚她,都是私下惩罚,尽量不让太多人知晓。现在她不在府上,又有杜管事帮忙打点,程若借口要出门买东西,顺利从府中离开。   程若原以为赵渡是要带她出门散心或者去酒楼,可渐渐的,马车越走越远,来到了一个她从未踏足的地方。   “这里是?”   赵渡笑道:“七娘子,这里是清波路,是我们这种普通人住的地方,虽然有些乱,但很是热闹,你想不想出来看看?”   偌大的京城,除了皇宫外,高官贵族的府邸占了七成的位置,剩下的绝大多数普通百姓,只能在拥挤又嘈杂的西城区过活。   这里的街道很窄,路上的砖块早已被压得崎岖不平,驴车从上面压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路边摆着各色各样的小摊,卖零嘴的、打酒的、卖花的……风吹过旗幡,将味道混在一起;妇人们挎着篮子说笑,小孩举着糖葫芦在巷口穿梭,偶尔还能听到货郎的鼓声。   一切都显得嘈杂、凌乱,却充满着烟火气。   程若坐在马车上,看向这个她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突然有一妇人经过,应该是认识赵渡,寒暄两句后又问他身后的小娘子是谁。   程若有些慌张,赵渡却笑道:“她叫程若,是我的远房表妹。”   程若只感觉心中一震,从前行走在外,无论谁来询问她的身份,回答的永远都是:“程家七娘子”   在那里,她首先是程家人,才是她自己。   每当她这样说完后,旁人便会恍然大悟,说原来你是大娘子的妹妹。   可是在这里,她只是程若。   不是程家的谁,也不是大娘子的妹妹。   赵渡跳下马车,栓好马,指了指热闹的人群,冲着她笑道:“程若,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走走?”   ——   兰氏回到程府后,很快哄好了自己,但国公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薛二娘掌家这么久,从来没被谁训过,从前哪怕她事情没做好,谢老夫人也只会关起门来私下教她。   今天是头一回,还是被谢钰之批评,薛二娘却不敢生气,只能战战兢兢的按照他的吩咐,连夜开始处理和含烟有关的人。   好不容易忙完了回到西院,谢二爷看到她皱眉思索的模样,道:“你该不会是想趁机往东院动什么手脚吧?”   薛二娘白了他一眼。   她倒是想,问题是今天大哥发了这么大的火,她还敢轻举妄动吗?   “不是,我是在琢磨,束哥儿今日的行为怎么会这般奇怪。”   谢二爷虽然在这方面不爱动脑子,但他也看得出来,束哥儿绝对不是看见脏东西那么简单。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还能为何,被那个婢女吓到了呗。”不过含烟长得还挺漂亮的,可惜啊,不然还能想办法把她弄到二房来。   “怎么可能?”薛二娘这么多年和大娘子斗智斗勇,含烟一出现她就认出来了,这打扮和大娘子像了七成!   也就是说,束哥儿看到自己亲娘被吓到了……什么样的孩子会害怕自己的亲娘?   莫非,束哥儿不是大娘子亲生的?!   不对不对,大娘子那样的人,怎么能忍受旁人和世子爷的孩子。   “可就算是被吓到了,也没必要找借口啊……”薛二娘一边通发,一边无意识的呢喃道。   谢二爷已经摇摇欲睡了,随口搭话:“估计是怕传出去不好听的吧。”   “你说什么?”   “你想啊,束哥儿可是国公府的嫡子嫡孙,未来要承爵的,大哥现在又是烈火烹油,若是传出去他的嫡子轻易被一个婢女吓到,那旁人肯定会说闲话啊。”   谢二爷这话有些牵强,但却让薛二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你说,束哥儿都这般大了,为何大哥还不请旨将他立为世孙?”   谢二爷已经困了,不想回答,薛二娘见他秒睡,都在打鼾了,气的锤了他两拳。   程菀从正院回来后,也一直在思考此事。   其实从第一日见到束哥儿哭闹开始,她就在想,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他这般性子。   一开始她猜测是谢钰之,毕竟他对孩子那么冷淡,束哥儿对他这个父亲也不亲近。   可原来,竟是因为大娘子吗?   但按照兰氏的说法,和她从前亲眼看到的,大娘子对束哥儿是十分关爱的,为何会出现现在这个局面?   “夫人,世子爷说他今日有公务,便不过来了。”粟米走近说道。   成婚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不回来。   代表他心情很差,也代表谢钰之拒绝谈论这件事。   但不管怎么说,这事也是程家闹起来的,谢钰之没有因为这个迁怒她。   而且就算是情绪不佳,也是在一旁自己消化,比起那些将负面情绪发泄到家人身上的男人要好太多了。   “行,我知晓了。”   程菀脑子里也很乱,没空去思考什么,打算直接睡觉。   这是她常用的方法,每当遇到什么事想不通或者无法解决时,那就先睡一觉吧,明天总是比今天要好的。   不过第二日,程菀还是没什么思绪,倒是薛二娘派了人过来,说她准备将含烟等人派到庄子上去,问程菀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   束哥儿年纪虽小,但昨日的事传出去究竟不好,怕被有心人议论。比起发卖,将这些人送去庄子,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程菀点点头,又突然站起来:“等等,那个叫如画的婢女呢,将她唤来。”   如画不知道少夫人为何要见她,但她明白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如实将自己帮含烟的原因说了出来,“少夫人奴婢真的知错了,求求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其实说出这句话她自己都不抱太多希望,就像含烟说的,五娘子再怎么面上和善,都不可能善待她们这些大娘子留下来的旧人。   哪知程菀下一句便是:“好,我给你机会。”   如画瞬间愣住。   “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程菀点了点桌面,“你应该还记得周嬷嬷。”   大娘子究竟做了什么,还要从束哥儿生病的事里找原委。   程菀一开始还在想,这事兰氏是否知情,但昨日她确定了,兰氏也被蒙在鼓里。当然,以兰氏的性子,她肯定不愿意相信大娘子真有什么错处,只会把问题都推到国公府众人包括程菀的头上。   这倒是个好机会,赶在兰氏发现什么之前,先找到周嬷嬷,问询当年的真相。   可周嬷嬷哪怕背井离乡,也不一定愿意背叛旧主投靠程菀,这个时候,如画就能派上用场了。   “你和周嬷嬷共事多年,你的话,她更愿意相信。我查到她去了隶秀州,我会让人跟你一起过去,你要将小郎君昨日的表现,一五一十的告诉她,再将这封信给她。”   “能做到吗?”   如画看着那封信,她知道这是救命稻草,可她没有第一时间紧紧抓住,而是迟疑着开口:“夫人,您会善待小郎君吗?”   程菀笑了:“我说会,你也不一定信我。但若是你任务完成的够快,那么在你回来之前,小郎君依旧是养在老夫人身边,他足够安全。至于之后,若是你差事办得好,我可以把你调去小郎君身边,亲自照顾他。”   如画欣喜若狂:“奴婢一定办到!”   处理好了这件事,程菀就打算去正院了。   昨天在程菀的故意引导下,束哥儿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鸡蛋上,尤其是回了正院后,也一直围着鸡蛋打转,就怕一个不留神,小鸡便会破壳而出。   程菀也是确定他没什么事后才从正院离开的。   小孩的前额叶发育尚未成熟,用一个新事物来帮助他们暂时跳出负面情绪的漩涡,这个方法可以用,但不能常用。   不然会让孩子养成压抑自己感受的习惯,日后遇到情绪下意识就会逃避,而不是勇敢面对。   所以程菀现在过去,便是想和束哥儿仔细聊聊。不管他愿不愿意说自己究竟为什么害怕,将情绪发泄出来,总比憋在心里要好得多。   可令程菀意想不到的是,她才刚过去,还没来得及跟谢老夫人说什么,谢束就满脸微笑的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蹬蹬蹬来到她面前,乖巧道:“母亲,昨日我陪了小蛋好久……”   小家伙围着程菀叽叽喳喳的说着,神色如常的和她分享着孵鸡蛋的事,和从前一般无二。   就好像昨晚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似的。   和上次在程府一模一样。   等束哥儿说完,又跑回去看鸡蛋了,谢老夫人这才笑道:“五娘你不知道,我昨日担心的睡不着觉,就怕束儿因为这事落下什么毛病。没成想一觉醒来,他就好像不记得了一样,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不愧是我们谢家的孙儿!”   谢老夫人这才终于放下心来了,还特意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谢钰之。   但程菀知道,谢束不是真的不记得了。   当一件事太过痛苦时,大脑为了保护身体健康,会将与之有关的所有记忆封印起来,可这不是遗忘,而是压抑。   负面情绪被压制进了潜意识,当日后情景重现时,你的身体会记得,情绪也会闪回,但却无法意识到这种痛苦究竟来源于何处。时间久了,很可能会形成抑郁。   但这些说出来没用,哪怕是后世,普通人都无法共情,更何况是从未接触过这些的古人,程菀只是笑了笑道:“那挺好的。”   在短期内,确实是好事,但还是要找方法化解痛苦的根源。   说着话,薛二娘来了,这次过来真是为了正事。   “受水患影响,城外的灾民愈发多了,我想着,咱们国公府的粥棚也要支起来了。”   国公府每年都会施粥做善事,往常这些事都是交给薛二娘一人处理的,但今天,谢老夫人听完后却第一个看向程菀:   “五娘你也跟着去看看吧?” [38]第 38 章:柳暗花明又一村   对薛二娘来说,这话简直跟在老虎屁股上拔毛没区别,霎时,她的脸色就变了。   但谢老夫人却赶在她开口前就道:“灾荒之年,咱们这样的人家总该有些表示。我想着拿些银子去佛堂祈福,二娘,你随我来吧。”   程菀明白,这是故意避开她,有什么话要跟薛二娘单独谈。   她也没好奇,过了差不多半刻钟,束哥儿从屋子里出来,主动道:“母亲,我弄完了。”   自从束哥儿不再抗拒纸笔,愿意开始画日记之后,程菀就以“画得更好,才能更准确记录孵鸡蛋的技巧”为由,开始教束哥儿画画。   但她教的不是古代真正的山水画,而是以简笔漫画的形式。一来,这种圆润可爱的画风,小孩更喜欢;二来,也更加形象、好学。   比如她在纸上画出拱桥的形状,就能引导着束哥儿用积木摆出来。   摆积木的时候,既锻炼了他的空间想象力,同时,程菀还会不动声色的去添加一些物理小知识,比如三角形为什么是最稳定的、桥下方为何要成圆拱形……   这个年纪的小孩,普遍存在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哪怕到了一二年级,不管老师如何诱导,底下的小学生还是跟浑身长了刺一样,一会儿玩橡皮,一会儿摸头发,连地上的蚂蚁都能盯着看半天,就是不愿意看书。   哪怕是规矩严格的古代,先生拿着戒尺站在课室里,小孩们嘴上摇头晃脑的读着,其实心已经飘到十里地外了——这是程菀前些日子特意去谢家族学,亲眼看到的。   所以,这种一边玩一边教的形式,更能让知识真的进入脑子里。   而且程菀每日教授束哥儿的时间,都是固定的,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让他无形间养成上课的习惯。   可以这么说,在外人看来程菀只是单纯的在陪孩子玩,但应该教的,她一样也没少。   束哥儿照顾好鸡蛋,程菀就带着他在桌前坐好,好像闲聊一般开口:“束哥儿可还记得曾祖母爱听的戏文里,有个叫白蛇传的?”   “记得!”束哥儿忙道,“白蛇很坏,会吃人……”   现在的白蛇传还只是单纯的恐怖故事,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情,程菀点头:“那白蛇是哪?”   “在西湖。”   程菀语气上扬:“对啦,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西湖,母亲教你画镇压白蛇的雷峰塔吧。”   “碧桃?”   薛二娘从正房走出来,被谢老夫人提点了一番后,她脸色本就难看,一出来,听到程菀又在无所事事的逗孩子玩,更不爽了。   偏偏周围的婢女连同她的心腹丫鬟,都听得津津有味,怎么,她为了谢家累死累活的讨不到好,程五娘就哄着孩子玩,你们还巴结上了?!   “夫人。”碧桃连忙回过神。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感觉大少夫人说话的语气很神奇,跟说书先生一样,莫名就将她吸引了过去。   薛二娘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装腔作势,你程五娘就算哄孩子哄的再好,还真能越过她?等慕先生那边的事确定了,我一定要让你们大房好看!   等程菀从正院出来,粟米就道:“夫人,方才二少夫人从屋里出来,脸色很不好呢。”   但是粟米却很高兴,因为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夫人,老夫人是不是真的想让您掌中馈?”   不怪粟米这么想,毕竟从程菀嫁进来开始,谢老夫人似乎一直都站在她这边,甚至今天还主动提出让她跟着去粥棚看看。   施粥行善对于高门大户来说,只是求个心安的面子活,哪用得着去那么多人?除非是谢老夫人特意在下人和外人面前给程菀做脸。   程菀对中馈没想法这事,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就算说了也没人信。毕竟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而言,内宅就是一切,将整个家攥在手里,才有地位与价值。   粟米跟着程菀吃过不少苦头,做梦都希望夫人能在谢家掌权,以后便能自由自在,再也不受旁人的气。   程菀想了想:“应该不会。”谢老夫人现在对她的态度,确实比刚进门要好上许多,但那也仅限于束哥儿的事上。   薛二娘是谢老夫人嫡亲的侄孙女,若没有什么原则上的错误,老夫人轻易不会放弃她。   有血缘的,才是一家人。   程菀又道:“待会儿出门,你和红雪在周围观察一圈,有什么不对劲的,就来告诉我。”   “好。”   眼下是夏季,天热,除水患外,还易发生瘟疫。   惠鸣河决堤影响的人太多,大部分人往周围的城镇避难,还有一小部分就来了京城。流民进不了城,可又不能让他们在外活活饿死,圣上下旨令太医熬制风寒药,一日两次分发给所有难民。勋贵们则纷纷开设粥棚,施粮行善。   谢家的粥棚有些窄,外观并不起眼,程菀走进去一看,却发现桶里的粥很扎实,米汤奶白,米粒炖煮的开花,四分稀六分干,不像旁的人家,清的能照出人影来。   一个个浑身脏污、衣不蔽体的难民们,神色憔悴的排队领粥,双手紧紧的捧着破碗,当碗被填满,手感受到粥的温热,才像活过来了一样,一个劲的磕头道谢。   程菀看向薛二娘,真情实意:“弟妹,人在做,天在看,好人会有好报的。”   赈灾是最方便捞油水的,灾荒时期米粮又贵,但凡对平民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薛二娘的性子,若是程菀平时这般说,她定要得意洋洋、嗤之以鼻,但今日却瞪了程菀一眼:“要你管?”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   直到红雪和粟米探听了一圈回来,程菀才明白她为何是这种反应。   “夫人,我看到好些粥棚用的都是霉米。”红雪低声道,“我偷偷溜进咱们府上粥棚后的仓库,发现袋子里面也有好些米的成色不对。但今日熬粥用的却只是普通陈米。”   原来如此。   她就说谢老夫人为何将薛二娘单独叫进去谈话,看来是薛二娘曾经施粥时手脚不干净,谢老夫人既往不咎,但警告她不许再犯,让程菀跟着来,也是为了监督她。   所以薛二娘听到程菀夸赞时,才会那般心虚。   霉米虽然吃不死人,可也会引发腹泻、呕吐等,这些难民本就身形憔悴,还来这么一遭,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程菀什么都没说,上了马车,写了封信,让粟米给谢钰之送去。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卿来了人,突然以搜查犯罪分子的名义,对着各家粥棚搜查。   犯罪分子没有,只有一仓库的霉米……一时间,各家的管事急了,纷纷喊人回宅子里换米。   “夫人,世子爷可真行!”红雪高兴极了,她爹娘就是饥荒饿死的,只有她才能理解这些难民有多苦。   等回到程府,藜麦过来说应嬷嬷想见夫人一面。   “不见。”程菀只是淡淡的一句,说完,又开始执笔写信。   这次写的信依旧是给谢钰之的,却不是告状,而是每日一篇的“束哥儿观察日记”。   程菀写好后,让藜麦送去谢钰之的官署,却被告知他已经回府了。   “这么早?”水患已除,但后续的收尾工作才是最麻烦的,程菀以为他要忙到日暮。“既然回来了,那便不用送了,待会儿我直接跟他说。”   藜麦脸色有点僵:“世子爷说晚间不过来了。”神色间颇为担忧。   程菀挑眉笑道:“傻丫头,水患后续事物繁多,忙的没空也是正常的,别想太多,那就将信送去前院书房吧。”   不管谢钰之是真忙还是假忙,反正她没做错什么,她就不心虚,主打一个不内耗。   第二日,程菀照例白天给束哥儿上课,再出去粥棚晃悠两圈,到了傍晚回府,再一次拒绝应嬷嬷要见面的请求,然后从藜麦那里得知谢钰之回来了,但晚上依旧不回来……   程菀唔了一声,这是进入什么无限循环游戏了吗?   藜麦今日可稳不住了:“夫人,世子爷这下可能是真生气了。要不您还是过去解释清楚吧?”   之前满府都说世子爷厌恶了夫人,但藜麦几个贴身丫鬟清楚这只是夫人的计谋而已,不仅不着急,背地里还特别高兴,毕竟这正是说明世子和夫人感情好,才能私下开这种玩笑。   哪知这回,世子爷是真的不回房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程菀摇摇头:“我有什么好解释的?”   她确实不知道兰氏的计划,为什么要为了讨好谢钰之,而承认自己没有的错处?   不回来就不回来,她一个人睡更凉快。   “你去,将今日束哥儿的事口述给世子爷听。”她也不想写信了,就让藜麦口头代为传达吧,程菀想了想,补充道:“若是世子爷不见你,那就直接回来,不必多说什么。”   藜麦惴惴不安,觉得夫人这种做派不行。   曾经姨娘对着程老爷可是千般万般哄着,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惹了程老爷不高兴。老爷只需要一分的,姨娘能做出十分来,为何到了夫人这,却完全变了个样呢?   她不懂,但她习惯了从小到大听夫人的,于是乖乖听话去了。   听澜看见她,以为她是来送信的,伸手,却什么都没有,听澜疑惑:“藜麦姑娘?”   “哦,夫人今日累了,手疼,没写信,让我口头禀告给世子爷。”   屋里的谢钰之沉默片刻,开口:“进来吧。”   程菀每次给束哥儿上课时,藜麦都会在旁边,对于小郎君的一举一动很是了解。   加上她听久了,不自觉也染上了程菀那种幼师夸张的腔调,汇报起来,跟讲故事一样,抑扬顿挫的。   一旁的听澜满是惊讶,没想到啊,夫人身边竟还有如此人才。   藜麦说完,见世子爷沉默,似乎有些出神的模样,疑惑道:“世子爷?”是她哪里说错了吗?   但谢钰之开口却问道:“你们夫人手怎么了?看过大夫了吗?”   “夫人说没事,大夫也看过了,说擦点药酒,好好休息就没事了。”藜麦不敢抬头,怕世子爷发现她在撒谎,“世子爷若无事,奴婢便告退了?”   谢钰之颔首,没再多言。   但在第二日下朝后,谢钰之叫住听澜,让他去太医院拿两瓶药酒。   “世子爷您要治什么的?”听澜以为他是腿疾犯了,这是当年去边疆战场落下的病根,每逢下雨便会酸胀疼痛。   谢钰之思酌,程菀待在家中不可能受伤,只可能是去粥棚时,在马车上不慎碰撞到了,“跌打损伤类的。”   刚说完,内侍急匆匆赶来,说皇上唤他有急事,谢钰之只好抬脚往回走。   等到彻底忙完,又到了日落时分,谢钰之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吩咐听澜将药酒送去给夫人,话音刚落下,正好碰到从东院来的藜麦。   显然,是程菀让她来的。   但这次连故事都没有了,只有干巴巴一句“夫人说小郎君今日一切都好,请世子爷放心。”   谢钰之:“……”   “听澜,将药酒给我。”前日是信,昨日是口述,今日连口述都没了,再不回去,也不知道明日会是什么。   谢钰之原以为程菀生气了,可当他走进东院,却看到程菀正坐在书案后写写画画,似乎是对自己的技艺很满意,画着画着还笑起来了。   夏日柔和的暮光洒在她鬓边,映衬着嘴角的弧度仿佛在发光,没有一丝他想象中的郁色。   看到他,也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问询:“郎君回来啦,辛苦了,饿了吗,要不要传膳?”   语调欢快,一如往常,好似并没有发生那日晚宴的事,他也没有一连三天没回房。这下谢钰之确定了,程菀是真的没生气。   意识到这点时,谢钰之觉得他应该松口气,但蓦然的,却又感觉心里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憋闷。   “郎君,怎么不说话?”程菀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谢钰之将精致的药瓶放在桌上:“你手好些了?”   “好了,昨日只是有些扭伤了,多谢郎君百忙之中还记挂着我。”程菀眼不眨脸不红的圆谎。   这话一出,谢钰之找到了解释的由头,即刻道:“这几日确实是公事。”   程菀确实没因为谢钰之不回房的事生气,之所以不写信,是因为书斋那边来了消息,说她新编的课本很受欢迎,甚至还有人催着赶紧出下一册。   藜麦也很忙,薛二娘送了一批新的婢女过来,害怕谢钰之怪罪,薛二娘没敢动手脚。程菀就让藜麦几个好好教导,若是能有得用的婢女,日后也能轻松些。   她想着,若是谢钰之真的有那么忙,那就不必拿束哥儿的事去烦他了,父子之间的相处和男女之间也有共通之处,太上赶着了,人家反而还嫌烦。   现在听到谢钰之说公事,程菀下意识便问道:“是我给你写信的事?”   她将霉米的事告诉谢钰之,希望他能找人来处理,但到底都是些高门大户,万一得罪人给他使绊子就不好了。   听到她话语里隐隐的担忧,那股子憋闷似乎又消散了下去。但谢钰之自己都没想通,只以为真是天气不好,腿疾犯了,才会感觉一阵一阵的。   “与你无关。”这么说又有些不恰当,谢钰之补充,“你可还记得先前给陛下献策的事?”   程菀当然记得,她提出的埽工之法,确实好用,但当时水太急太深,必须要泄洪,才能将堤坝巩固。   景朝的泄洪之法与现代差不多,都是在河流流域,圈中一块地方,然后用火药将河岸炸毁,将河水引出,堤坝的阻力才会变小。   可这样一来,圈中的那块地方便会被淹的一无所有。   当时情况紧急,符合引流标准的只有一个叫万家镇的小城镇,纵使谢钰之已经提前通知官员组织镇民撤离,无人受伤,但前两日上朝,还是有人借机参了他一本。   说就是因为他毁了镇子,才会导致有如此多的百姓流离失所。   程菀沉默,这就是典型的电车难题,不将河水引去万家镇,会有更多人受洪灾所害。现在牺牲一个镇子,没有人受伤,只是损失些财物,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不然真的让漕运冲毁的代价,在古代,那又是苛捐杂税猛于虎也。   “圣上贤明,并未因此事责怪。”谢钰之这几日就是在忙这个,他和同僚商量后向陛下进言,原本想着万家镇要重建,漕运河段也需维修,这些地方都要人手,就雇那些难民去做,包吃包住,发工钱,再免去难民们未来五年的赋税,助重建家园。   至于孩童,便先交到京城的幼慈园。   程菀立马拿去哄束哥儿的架势:“虽说我不懂朝堂上的事,但我一听就知道郎君你们这主意相当好!”   谁说鼓励式教育只对孩子管用?劳累了一整天的大人比孩子更需要夸夸。   至少谢钰之此时眉眼松快了些,他也明白过来自己为何愿意在程菀面前有话直言,因为不管他说什么,程菀都只会专注事情本身给出反应。   而不会听到他说与同僚谈事,立马狐疑的审问是在哪里谈事,是否喝酒,是否请了乐妓舞女……   但很快他又凝神道:“幼慈园出了问题。”   幼慈园,便是后世的孤儿院,平时会收养一些难民孩童。   昨日,突然有人说城中多了许多乞丐,皆是孩童,有些的,甚至被打的浑身是伤,在沿街乞讨。经查实,发现那些孩童正是前些天送去幼慈园的难民。   程菀心中涌起怒火,当老师的,最听不得这些。这和后世那些人贩子故意将孩子折磨残疾,逼着他们去乞讨,有什么区别?   “那现在怎么办?”   谢钰之眉心紧皱:“要查出幕后真凶是谁,不难,难的是这些孩童该如何安置。”   他也只是与程菀解释清楚,朝堂上的事纷杂,且这次隐隐有冲着他来的迹象,说不烦心是不可能的。   圣人有云,不迁怒,不贰过。他不想将这些情绪和烦恼带回家中,甚至迁怒到家人身上,所以选择一人独自在一旁处理。   就像他最开始对程菀的承诺,她只要教养好束哥儿,其他诸如优渥的生活,贵妇人的荣宠,都是他的职责。   说完,谢钰之便准备离开了。   没走两步,程菀突然叫住了他:“郎君,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你愿意让我试一试吗?”   谢钰之以为她想捐钱捐物,但这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程菀却道:“大人能做活,孩子也能做活啊,左不过是做些轻省点,不会累人的活。郎君你也知道,我的铺子快要开张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都是些灶台上的事,四五岁的孩子都能忙得过来。”   也就是变相的“雇佣童工”,但活很轻省,就是揉面、烤面包,拿到大街上叫卖而已。在后世许多先进的幼儿园,还有专门培养孩子烹饪技术的呢。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将这些孩子收做第一批学生!   贵族家庭的公子小姐们要读圣贤书、考科举,但平民老百姓没这个能力啊。   在农村,一个村都不一定能供养出一个读书人,顶多是在私塾认两个字,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等到能劳作的年纪,便回去继续种田了,祖祖辈辈都摆脱不了种地的命运。   但他们辛辛苦苦种的地,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自然灾害颗粒无收。就算是天公作美,风调雨顺,在种子没有优化、缺少化肥、赋税沉重的时代,真正能拿到手上的粮食又有多少?   若是现在程菀可以教这些孩子算术、认字、种地,就算不考科举,也能在城里当个账房先生,甚至学会了沤肥,种的粮食收成都能比旁人多一倍。   哪个穷苦人家出生的孩子能不动心?   一旦这些孩子真的学出了名堂,她就能打响名声,让所有人明白这种看似不务正业的新型教育方式确实有可取之处,某些方面甚至比现在人人举荐的四书五经更加实用些。   这便是双赢! [39]第 39 章:招牌要砸了……   程菀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她前段时间还在忧心若是只能等束哥儿长成,时隔太远,变数也多,现下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定然不能放过!   可当她说完,抬眸却见谢钰之正定定的看着她,面带思索。   程菀原本的斗志褪去,瞬间清醒过来:“郎君,你不同意?”   是她想当然了,这又不是后世,想做什么、想从事什么行业,只要有心都能尝试。她如今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纵使比闺中自由些,也不可能日日外出,围着一堆孩子、一个小铺子打转。   谢钰之摇头:“这会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程菀不明白:“拖累?”   谢钰之只好说的更清楚一些:“五娘,你提出的法子很好,确实能解决这件事,也能帮到我。但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帮我,而彻底的牺牲自己。”   谢钰之犹记得,他与大娘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没有丝毫了解。   但婚后,桌上摆的永远是淮扬菜,大娘子说她爱吃;   每日清晨,当他起床练剑时,大娘子永远比他先醒,为他准备好冷热刚好的温水、可口的早膳。他说不必,大娘子却说她也有早起的习惯;   他注重养生,有吃药膳的习惯,恰巧每晚忙碌公务时,大娘子都会亲自下厨为他做药膳,说她自己最近也需滋养身体……   谢钰之不是多言的人,大娘子说是,他便信了,只以为二人的生活习性确实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   直到后来,因争夺中馈之事爆发争吵,大娘子一桩一件的细数她为谢钰之做出的牺牲,控诉他连简单的中馈之事都不愿为她争取。   他当时很困惑,说自己并未要求她这般做。   大娘子却以为他在嘲讽,更加愤怒:“世子,我这般付出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何就不明白我的苦心?”   自那以后,谢钰之便明白,不论是夫妻、母子或是任何一段关系里,都不能一味的迁就对方而牺牲自己。这样不公平,即便出发点是好的,到了最后只只会剩下埋怨与算计。   所以哪怕程菀的方法确实于他有利,他也希望她能先考虑自己。   程菀笑了:“郎君放心,我想帮你,更想让自己活的快活一些。比起困在内宅,我更喜欢出门,哪怕只是经营一间小小的吃食铺子,我也觉得很有成就感。   而且你知晓我想买宅子,手头有点紧,正经请帮工还有些舍不得。若是能请孩童们来做活,既能帮他们,还为我节约了成本,何乐而不为?”   谢钰之被她脸色的笑容感染,眼底划过一丝明显的笑意:“那便麻烦夫人多费心了。”   “好说好说。”程菀嘴角高高翘起,她的雄心抱负终于有了可以施展的机会,还能借口给谢钰之帮忙,不用担心谢老夫人不同意她出门,这会儿正是高兴的时候。   但她也没得意忘形,立即道:“这事是不是还需要找人合伙比较好?”   树大招风,国公府不是一般人家,但如今得罪了英国公和柔嘉公主,还是低调些为好。   谢钰之颔首,转身去书案上写了封信。   第二日,东院第一次有外人来访,正是谢钰之先前提过的宋明夫人,顾芳娘。   顾芳娘就像谢钰之说的那般,很会交际,不像外头那些贵妇人,觉得程菀只是个继室便看轻她,反倒一口一个嫂子叫的亲热极了。   程菀之前特意让红雪打听过,顾芳娘是顾氏的嫡长女,宋明官任大理寺正,两人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但宋明的母亲与顾芳娘的姑母有龌龊,当年议亲时,便多次阻拦,好在两人青梅竹马,宋明不肯屈服,最终喜结连理。   程菀仔细一瞧,发现顾芳娘脸色红润,看来婚后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这是什么,味道可真好,吃着感觉暑热都消散了不少。”顾芳娘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正是喜欢吃酸甜的食物,今日外头热,程菀让人给她送来的甜点她很是喜欢。   “这个便是酸奶,你若喜欢,到时候多带些回去。”   “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顾芳娘爽快应道。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开始说起正事。   难民太多,孩童也多,光是送到幼慈园的就有将近百个,程菀想她这边可以接收二十个孩子,相当于一年级一个班级的人数。剩下的,便让顾芳娘找些心善的贵妇人们,也将孩子安排进去。   “我想着大家手里头都有铺子,孩子们做点打杂的活,也不用什么酬劳,管三顿饭,在仓库里卷个大通铺便能睡……”   说实在的,这事不难。   高门大户做慈善,都是为了名声好听。现在若能收养些孩童,既能收获好名声,又能在陛下面前卖乖,一举两得。   当然了,要选那些真正心地好的人,不能好心办坏事。   顾芳娘很是赞同:“那些遭天杀的,怎么忍心对孩子下黑手,当了娘之后……”   她原本想说当了娘之后就看不得孩子遭罪,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眼前人是继室,这种话说起来不合适。   顾芳娘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说什么找补,就看到婢女通报说小郎君来了。   “母亲,我们今天学什么?”束哥儿小跑着过来,发现屋子里还有旁人,连忙停下脚步,朝着程菀看去。   程菀笑着提醒:“这是顾婶母。”   束哥儿便乖巧的行礼,而后立马跑到程菀身边坐着,接过婢女递给他的酸奶碗,小口安静的吃了起来。全程再没有看过顾芳娘一眼,好像只要有程菀这个继母在,他便特别心安。   母子没有太多的交流,但哪怕顾芳娘这个陌生人,也能看出两人间的关系有多融洽。   谢钰之娶了程府庶女做继室的事,全京城无人不知。众人想来想去,都觉得他肯定是为了让束哥儿得到更好的照顾,才放下身段低娶。   可说实在的,亲生母子之间尚且都有不和谐的,更何况继母与继子?   就算程菀是束哥儿的姨母,为了自己的利益,肯定只会表面上对他好,但实际上苛责他,待日后自己有了孩子,更是能一脚将这个嫡子踹开,取而代之。   这基本是所有看好戏人的心声。   顾芳娘虽然没这么想,但也觉得程菀不会真心相待束哥儿。   所以此时见两人气氛如此和谐,她又是惊讶,又是好奇的,眼睛止不住往束哥儿的方向看。   束哥儿还以为自己是喝酸奶喝出奶胡子了,都不敢动了。   好在顾芳娘眼下有重要的任务,也没待多久,很快就离开去联系人谈短期收养的事,争取明日就能将孩童从幼慈园里接出来。   她忙,程菀和束哥儿也有正事要干。   往常程菀都是去正院给束哥儿上课,今日特意嘱咐他过来,便是要进行一场形式特殊的考试!   正好鸡蛋马上要孵化了,程菀便以此为借口,问他想要小鸡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让他自行设计。   小孩最不能拒绝的,便是过家家的诱惑,一听到能亲手给小鸡准备鸡窝,束哥儿眼前一亮,十分激动:“母亲,我能给小鸡建一个和我住的屋子一模一样的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能画出来。画出来之后,再用积木摆出来,往里面铺上一层干草,小鸡就能住了。”   程菀微笑,“束哥儿可要好好设计,小鸡究竟是住豪华大宅,还是茅草小屋,可都取决于你今日的表现了。”   学了这么久,初步检验成果的时候终于到了!   程菀这个当老师的,简直比考生本人还要紧张。有一种送班级里唯一的苗子上高考考场,生怕他过不了本科线的紧迫感。   听到母亲这么说,束哥儿斗志昂扬,挥舞着小拳头:“我一定要让我的小鸡,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鸡!”   程菀从屋子里退开,让鸡爸爸认真为鸡娃的未来而奋斗。   才刚出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她脸色一沉:“干什么干什么?”不知道考场附近禁止喧哗吗?   “夫人,是应嬷嬷。”   “夫人,求求您见见老奴吧!老奴真的有急事求见啊!”   这些日子应嬷嬷此时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   兰氏不递消息过来,含烟连带着大半院子的下人全被处理了,听说还是世子爷亲自开口的。   家宴上的事封锁了,应嬷嬷打听不到消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生怕下一个被处理的人就是她。   不仅是她,还有那些被应嬷嬷收买的,以为跟着她能吃香喝辣,压根没把程菀放在眼里的婢女们也急了,一个劲的问她该怎么办。   应嬷嬷能怎么办?她只能想办法去求程菀。   可她没想到往日软和好拿捏的五娘子,此时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不论她怎么求,永远只有两个字——不见。现在东院里的人被换了一大半,新来的下人们对程菀言听计从,她开了口,应嬷嬷连房门都出不去。   不见?为什么不见?含烟做错了,她没有啊!   应嬷嬷一开始还能振振有词哭诉自己的委屈,可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她越来越恐慌,嘴也硬不下去了:“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该以下欺上,不该玩忽职守,奴婢罪该万死……”   应嬷嬷一边哭一边卖惨,可当程菀真的出现,她突然心中一惊,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一件事——   这些日子她与含烟在东院小动作不断,程菀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示,究竟是她不敢管,还是她故意不管?   曾经应嬷嬷以为是前者,但现在猛然发觉,程菀分明是故意的!   东院情况复杂,她们这些人是大娘子留下的,身契都在兰氏手里,程菀再怎么处罚,也只是小打小闹,传出去更会落得一个“苛待”的名声。   除了她们,薛二娘也塞过来不少眼线,想要一个个拔除,还需一个个找由头。   所以程菀故作庸弱,她们不将她视为威胁,才会内讧。程菀便借此机会讨好老夫人或者世子爷,这才是在国公府立足的根基。   等到她们内讧到了得意忘形时,程菀稍微使些手段,就能借其他人的手,将她们打包赶走。   就好比这次,赶走含烟的是世子爷,就算外头再怎么议论,对程菀的名声也没有半点损害。   看着程菀在自己面前停下,对上那双沉静的眼,酷暑的天,应嬷嬷竟然吓得身后出了一层冷汗。   她中计了。   她和太太都中计了!   “怎么,不是说了要见我,现在又不说话了?”程菀原先是打算将应嬷嬷一并处理了,免得她在面前聒噪烦人。   但现在她有了更广阔的天地,更重要的事,她要重操旧业,教书育人。国公府的这一亩三分地,她就不愿耗费太多的精力来处理了。   新送来的小丫鬟们还不够老练,在她们被培训起来之前,应嬷嬷还能用用。   毕竟她虽然蠢,但对束哥儿确实是忠心的。程菀日后不在府里的时间,可以让应嬷嬷继续盯着二房,在这方面,她们的利益是一体的。   何况经过这件事后,这老刁奴吓破了胆,也就刁不起来了。   程菀猜的没错,应嬷嬷连忙跪在地上,语气诚恳,充满乞求,恨不得指着天发誓,再也没了往日的不可一世:   “求求夫人原谅老奴这一次,日后夫人任何吩咐,奴婢一定鞍前马后,上刀山,下火海……”   “行了,场面话就不必说了。”程菀直接打断她,“用行动来证明给我看吧。”   这种空话最让人不安,因为压根不知道要怎么证明,对方才能满意。果然,应嬷嬷还来不及高兴,就更加诚惶诚恐了。   程菀挥挥手,打发她先去粥棚盯着薛二娘。   之前程菀只有束哥儿一个学生,闲着也是闲着,但现在马上要多出一个班的学生了,她得赶紧准备教学计划,最好再弄个摸底口头考试,看看大家水平如何?   还有束哥儿今日的物理小测验,若是表现太差,或许下次可以安排上生物课,正好可以让国公府的小金童和新同学们一起学着养鸡,促进同窗友谊……   计划一股脑的冒出来,程菀觉得自己又恢复了上辈子,第一天登上讲台时那摩拳擦掌的兴奋状态。   可等应嬷嬷一走,她来到书房,磨墨、铺纸、净手,斗志昂扬的准备开始自己的宏伟计划时,面对空白的纸张,程菀突然觉得脑中也一片空白了。   糟糕,咸鱼了十几年,连最基本的教学大纲都忘记怎么写了。 [40]第 40 章:你在毁了他的名声   程菀虽然在书房写着培养目标、教学大纲等一系列计划,也没忽视在一旁考试的束哥儿。她安排藜麦每隔十分钟,就去窗户那里转一转,一来监考,二来防止束哥儿有什么需求。   再过上半个小时,藜麦就会来向她汇报束哥儿的表现。   这时,程菀带着谢束按时上下课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一堂课四十五分钟,程菀特意放了相应时间的沙漏在桌角,令他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谢束年纪小,虽然还不能做到一整堂课都集中精神,但偶尔分心,看着沙漏一点点下陷,便会不自觉的产生紧迫感,立马自觉的坐正身子,继续认真画画。   因为是给小鸡画房子,束哥儿不免谨慎又细致,画画改改。   等到沙漏漏完,还剩少些没能完成,他很想再添两笔,但想起母亲在考试开始前就说的:做人要有契约精神,哪怕无人监督,更需要约束自身,这便是慎独。   束哥儿还是乖乖的放下笔,滑下椅子去找母亲。   “母亲?”   书房的门开着,束哥儿一探头便看到程菀正在奋笔疾书,比他还要认真,小孩的眼里满是疑惑。   最好的教育便是以身作则,是以程菀笑着道:“束哥儿考试,母亲当然也不能闲着。怎么样,画完了吗?”   束哥儿听到母亲陪考,脸上果然露出笑容,老老实实摇头道:“没有,但是时间到了,我就没画了。”   “束儿做得很好!”程菀随时大小夸,牵着他的手,来到正屋看试卷。   “母亲,您觉得如何?”束哥儿有些紧张,他还不懂考试的意义,单纯害怕自己画得不好,连累小鸡没好房子住。   小小一个,便已有了养家的自觉,程菀忍俊不禁,再一看试卷,便更高兴了:“我觉得很不错,虽然没画完,但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相当棒了!”   按照程菀之前的计划,物理要往应用方面学习,而要最快看到效果、学以致用,那么包括水利设施在内的建筑便是第一阶段。   这方面要擅长,画图是核心技巧。   因此程菀从一开始,就为束哥儿准备好了炭笔、直尺等工具,先是用漫画的画风让他产生兴趣,而后便学习画专业的图纸。   就好比今日束哥儿的考试——   他说想让小鸡住和他一样的屋子,但小孩能力受限,不可能真的画出整间屋子,只画了一张床。   如今富贵人家住的床都是架子床,四角有立柱,三面有围栏。单单画出来倒是不难,难的是程菀要求尽量按照实物比例,还要标注清晰,线条规范,比如粗实线用于外部轮廓,细实线标明内部……简言之,已经初步具有了后世土木图纸的雏形。   今日这份图纸虽然存在比例、规范等问题,但按照百分制,至少也能打个七十分了。   诸如建筑类的知识与技能,对束哥儿来说,比之前的算术还要陌生,加上学习时间有限,现在能交出这样的答卷,程菀已经相当满意了。   她握着图纸,心中忍不住泛起激动,莫非束哥儿的天赋确实在这方面?   她歪打正着,还真的找到了束哥儿天才的闪光点?!   谢钰之回到东院,一走进堂屋,便见束哥儿坐在书案前,正在用木块一样的积木搭着什么——他知道那是积木,是因为在每日的束哥儿观察日记中,程菀提到过许多次了。   而不远处,程菀手里牢牢捏着一张纸,盯着束哥儿的眼神,闪闪发光,比那日她见到金子还要兴奋。   “五娘?”   程菀回过神,看向谢钰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郎君,咱们家束哥儿是不是还未取字。”   “要不就叫小禹吧!”现在就这么会画图了,等日后真的将那些水利设施学会,定能在这一行成就斐然,妥妥的当代大禹,治水的王!   谢钰之困惑:“小雨?可他出生在冬日,那日正在下雪。”   程菀:“……”   她只好换个角度分享喜悦:“郎君你不知道,束儿现在能最长坚持一刻钟不走神!是不是特别优秀?!”   谢钰之更困惑了:“这很难吗?我如他这般大时,直到一本书背完,都不会分心丝毫。”   他全无炫耀之感,只是真心疑惑,毕竟谢钰之从小到大,都是名师一对一辅导,并不知道其他人学习起来的具体状况。   程菀:“……”   这就跟你班上出了个清北苗子,正准备激动,结果孩子他爹是常春藤名校博士一般令人挫败。   程菀深吸一口气:“郎君昔日先生是谁?”   “恩师朱先生,现任国子监祭酒。”   程菀点头,行,改日束哥儿学成了,一定要带着他去国子监大杀四方!   “郎君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他这个大忙人,程菀已经许久没在白天见过他了。   说起这个,谢钰之神色稍霁:“圣上已经准许了你的提议。此番前来,我将这个给你。”   谢钰之特别强调“你”,但程菀沉浸在喜悦中,并没有太在意,笑着道:“好,这可太好了!”   虽然收养孩童是善事,可也怕有心之人故意找茬,现在圣上同意了,那就是有了背书,她能放心大胆的组建班级了!   但这还只是一喜,接着,程菀打开谢钰之递过来的木盒,就看到了一张张乱花渐欲迷人眼的银票。   “这、这是给我的?!”   看到程菀脸上出现方才看束哥儿的同款欣喜,谢钰之这才满意了,眸中的欣喜更深了些,“五娘,屋宅之事,你不愿,我便不插手。但铺子那边,若有需要,我希望你不要与我太过生分。”   程菀笑眯眯的接了:“我和郎君何曾有过生分。”   她当然不会拒绝,之前说的话也不是骗人的,买了宅子再开店,她的手头确实很紧了。有足够的钱,才能放心做生意,安心办教育。   之前谢钰之只是名誉教导主任,现在有了这比投资,名誉两个字便可去了。   这么多钱换个教导主任的职位,看似不值,但日后她的学校发扬光大了,那就是大赚特赚!   “郎君,你一定不会后悔的。”面对自己的天使投资人,程菀非常有信心的担保。   看着她眉目间熠熠生辉的光彩,谢钰之心底清晰的涌现一个念头:再次与程家结亲,他确实从未后悔过。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谢钰之脸色微变,不自然的起身:“公务繁忙,我先回官署。”   他来去匆匆,连桌上的茶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而从始至终,书案边的束哥儿也没抬头往他的方向看一眼,似乎已经彻底沉浸在了搭鸡窝的活计中。   程菀收好银票出来,就见束哥儿搭的太过投入,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似是有些不得章法,好几次都没能将木块搭严实,放上去,很快又掉下来。   但程菀见他绷着张小脸,十分严肃,却没有烦躁之感,也没主动向她求助,便没有上前支招,甚至让藜麦离远一些。   小孩这样,说明进入了心流状态,不要随意打扰,就让他们自己去悟。不管能不能悟出什么,都有利于专注力的培养。   程菀就走到对面的书桌,准备继续完善她的教育计划。   还没写两个字,粟米说二房的吴姨娘求见。   “吴姨娘?”这不是林哥儿的生母吗,她来东院有什么事?   不能打扰束哥儿,程菀便往书房走,“你让她来这边吧。”   程菀嫁进来这么久,除了薛二娘,连二房的门朝哪边开的都不知道,原以为吴姨娘前来是薛二娘有什么吩咐,但当她走近,程菀一眼便看出她神色慌张,惴惴不安。   “给大少夫人请安。”吴姨娘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相,五官并不十分出众,脸庞却很小,显得十分娇弱,再配上一把好嗓子,很容易给人一种虚伪、装柔弱的小白花印象。   人不可貌相,程菀与她是第一次见,态度十分客气:“你找我所为何事?”   吴姨娘坐着,更加紧张了,手里的帕子都快要搅碎了去,半晌,才鼓起勇气道:“大少夫人,如若日后林哥儿做了什么惹您不喜的事,还望您不要责罚他,这并非他本意。”   这话就说的很奇怪了。   程菀疑惑:“他一个孩子,能做什么让我不喜的事?”   吴姨娘急的嗓子都在发抖了:“他、家中有些谣言,那些胡言乱语的人,故意拿小郎君同林哥儿比较,二少夫人曾经也做过一些事惹恼了先夫人。可无论如何,林哥儿对您与小郎君,都是十分尊敬,不敢有丝毫的逾矩啊!”   按照吴姨娘所说,曾经大娘子与薛二娘发生不快,大娘子嘲讽谢二爷不争气,薛二娘一气之下,便拿着林哥儿的文章,到大娘子面前炫耀,大娘子生了好大的怒。之后没多久,教导束哥儿的先生便离开了。   现在薛二娘吵着要为林哥儿请慕先生当西席,吴姨娘就生怕薛二娘又想借这个由头,和大房争,到时候连累林哥儿。便趁着程菀今日没去粥棚,忙来表忠心。   “大少夫人,林哥儿并非争强好胜、性子刻薄之人,他曾与我说过,只想本本分分读书,日后娶个小门小户之女,安稳生活,只要不辱没谢家门楣便心满意足,绝不存在鸿鹄之志!”   吴姨娘只是一个妾室,她知道的并不多,但程菀沉思片刻,明白了过来。   难道是束哥儿因为对读书一事太过抗拒,林哥儿在族学又素有聪慧之名,大娘子担忧他被林哥儿比下去,所以才将怒气发泄到了先生身上?   那这样说来,薛二娘也知道束哥儿读书方面的隐疾?   不,不对,按照谢老夫人和谢钰之的警惕程度,这事二房肯定不知晓。只不过束哥儿这般大小,还未启蒙,大娘子又对这事反应这么大,薛二娘可能猜到了几分。   而薛二娘成婚这么多年,膝下一直无所出,外头的风言风语也定然不少。   她请大儒做西席,既能培养好林哥儿,展现她作为二房主母的能干。又可以挤兑程菀,毕竟程菀嫁进来就是为了照顾束哥儿,连束哥儿的事都没做好,她还有什么资格去争中馈。   “母亲,我摆好了!”束哥儿兴奋的声音传来。   “好,我马上就来。”   待用木块糊好鸡窝,束哥儿便想马不停蹄的回去守着鸡蛋了,程菀却道:“今日天气好,束儿陪母亲投壶可好?”   先前带着束哥儿钓鱼、去花园玩倒没什么,现在开始正式上课了,日后上课时间越来越长,至少也要坐两个时辰,那就必须劳逸结合了。   保护眼睛,保护颈椎,更能激发肾上腺素,提高记忆力。   程菀最喜欢的运动还是骑马,但她想了想,谢钰之骑术肯定比她好,就把这个环节留着,让亲爹教,正好可以增进父子两稀薄的感情。   投壶、马球都是当今贵族最爱的运动,束哥儿也知道投壶,但他年纪小,手上没劲,从来没投中过。   程菀鼓励他:“别急,你就想,若是咱们在野外,小鸡仔饿了,束哥儿是不是要肩负起打猎喂养它的职责?”   “我要!”代替进奶爸的角色,束哥儿顿时感觉有动力了。   母子两在花园练投壶时,正好看到谢二爷急匆匆走过,不一会儿,薛二娘也经过。   但比起谢二爷着急的模样,薛二娘的步伐要慢上一些,看到程菀又在带孩子鬼混,脸上的表情又愤怒又不屑。   等回到西院,刚进屋,就看到屋里的陈设乱糟糟的。   薛二娘吓了一跳,还以为遭贼了,仔细一看发现是谢二爷在翻箱倒柜,大喊:“你这是做什么?”   “都给我出去!”等下人都走了,谢二爷才开口道,“先前你那一盒子银票,去哪里了?快给我,我有急用。”   “你有什么急用?”薛二娘疑惑的看着他,脸色还有几分心虚。   “你别管,总之是很重要的事,等过两日事情定了,我再告诉你。”   见谢二爷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薛二娘才道:“这笔钱不在我手里了。”   “你什么意思?钱呢!”   “钱被我拿去做生意了。”薛二娘这事都是秘密进行的,现在只能故作轻松的说出来,“你还记得我娘家嫂子吧?她前些日子跟我说,有个很赚钱的买卖,一本万利,绝对不会亏,我便将钱全都投进去了。”   自然,薛二娘也不是傻子,在投钱之前是特意调查过的,确实赚钱,这才放了心。   “究竟是什么生意?”谢二爷觉得她吞吞吐吐的,十分狐疑。   “……银矿。”   “什么?!!”谢二爷傻眼了,整张脸气的通红,“你是不是疯了!这种东西是我们能碰的吗!那是要掉脑袋的!!”   薛二娘言之凿凿:“我当然知道这事危险,但没有高风险,哪来的利润?况且我特意打听过了,那矿脉是在深山老林里,人迹罕至,绝对不会被发现。若不是我嫂子有关系,我还没法子插一脚呢!”   “你现在嫌我胆子大,这些年若不是我胆大,你哪来这么好的日子过?”薛二娘说着说着,又是满肚子怒火了。   她虽然投进去了一大笔钱,但按理说,还是不愁吃喝的。   哪知前些日子嫁妆庄子上也出了事,又花了一大笔钱,这样一来,手上就空了。   原想趁着水患捞一笔,到头来好处全被大房占尽,尤其是施粥,谢老夫人亲口敲打她不够,还要程五娘跟着去监督她。   没了动手的机会,银子也不够使了,薛二娘看程菀,就觉得她断了自己的财路,一天比一天怨气大。   谢二爷暴怒的在屋里转来转去,最终侥幸占了上层:“你确定不会有麻烦?”   “自然不会,当地县令连同京城多少官眷都插手了,为了保命,定会将此事压得死死的。”薛二娘心想,上次她嫂子还让她拉程菀入伙呢。   这么好的事,她才不会好视程菀,直接拒绝了。   “而且你也别急,顶多再过十日,我就将本钱连带着利息取出来,咱们手头就宽松了,还能大赚一笔。”薛二娘脸上露出笑意,银子值钱,矿也是一边采一边卖,随时都能将钱拿出来,她才会如此放心的投入。   “行,那就再等十天。”谢二爷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若不是急着用银子,多放些时日,赚得肯定更多。”薛二娘幽幽叹了口气,她不觉得自己这是胃口大,只责怪程菀坏了她的好事。   第二天,去正院请安,还没走入,便听见里面传来兴奋的惊呼声。   “出来了!母亲、曾祖母,您看到了吗,真的出来了!”束哥儿看着从蛋壳里钻出脑袋的嫩黄色小鸡,兴奋的都忘记了仪态,像个普通孩子一般蹦跳了起来。   “看见了看见了,束儿真厉害。”谢老夫人其实原本不觉得孵鸡蛋有什么了不起的,可这些日子看着曾孙忙里忙外,难得如此对一件事这般痴迷,连兰氏作怪都没影响到他,便觉得孵鸡蛋确实是件好事了。   现在被他的喜悦感染,仿佛她等来的不是破壳的鸡蛋,而是真正的孙子,高兴的笑出了声。   刚破壳的小鸡浑身湿漉漉的,但放在温暖的窝里,没过多久,就烘得毛茸茸了,十分可爱。   束哥儿小心翼翼的将鸡崽放入新做好的窝里,看了又看,直到要用膳了,才恋恋不舍的从屋里走出来。   他实在太高兴了,见到薛二娘,都忍不住分享:“婶母,我的小黄出生了,您想去看看吗?”   小黄便是他新取的名字。   “是呢,束儿是真不错,先前我还以为他只是小打小闹,没想到还真办成了。”谢老夫人笑着道,又夸程菀:“五娘也费了心。”   程菀故意开玩笑:“那老夫人是不是还要给我们开个庆功宴?”   真是够了!   薛二娘本就一肚子气,现在还要看到程菀这个罪魁祸首在她面前得意洋洋,她本就不是个脾气多好的人,现下真的忍不住了,扯着嘴角笑道:   “姨奶奶,有句话,二娘不知当讲不当讲。”   薛二娘看向程菀:“大嫂您这些日子,带着束哥儿钓鱼、投壶便罢了,他年纪小,贪玩也正常。可为何要带着他做孵鸡蛋这种不务正业的事?束哥儿身份特殊,未来更是要科举入官,袭爵撑门户的,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做这些下九流的腌臜活,传出去旁人可不得笑掉大牙,毁了他的名声!”   束哥儿年纪小,但他已经懂得很多道理,听着婶母一口一个“下九流”,他眼里的欣喜与自信逐渐褪去,只剩下茫然,原来他喜爱的这些,都是低贱之事吗?   程菀一把将束哥儿拉至自己身旁,笑道,“弟妹真是说笑了,《礼记》还记载天子命有司浴种、抱卵,以劝农桑呢,现在束儿只不过感到好奇,想要孵蛋感受一番,如何就下九流了?”   “再说不务正业。”程菀伸手,“藜麦,去找个算盘来。”   算盘递上,程菀一边说,素手在珠算间翻飞,快的只剩下残影:   “孵蛋一事,束哥儿并非简单玩闹,他全心全意的照顾,并且对孵蛋需要的温度、柴火的用量、翻蛋的时辰等等都有严格的纪录,这些记下来,就可以为庄子上农户自己孵蛋提供有力且真实的参考。”   “简单举例,如今鸡鸭鹅等家禽,都靠母禽孵化,一年从头到尾都只有几窝,冬春两季更是没有雏禽。可若是掌握了人工孵化的技术,便能反季节在秋冬孵化,养大后正好卡在春节前后卖年鸡,利润是平常时节的至少两倍。   再比如同样养一百只鸡,普通人一年再怎么努力,靠自然孵化,到头来数量也只能多三十倍,而人工孵化,便能在此基础上,又添十倍。”   程菀晃了晃手里的算盘,看向目瞪口呆的薛二娘,微笑:“弟妹掌管中馈,手下每日来往的都是府中和铺子上的各种进项支出。这其中的利益有多大,能为庄户的生活提供多大益处,应该比我更懂才对。   不止我们谢家,真能推广,于天下百姓都是福音。所以,弟妹这‘不务正业’四个字,又从何而来呢?”   这话一出,别说薛二娘了,就连谢老夫人和谢束都惊呆了。   从前外头都传程菀顽劣不堪,她也确实只是程家不受宠的庶女。所以即便嫁进谢家后,因着束哥儿之事,谢老夫人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也从来不敢想她真能担上管家主母的重任。   可此时,她看着无比自信从容且利落的程菀,只感觉大孙媳妇好像在发光。   而且……是错觉吗?她怎么好像在五娘身上看到了子邵的身影?   至于束哥儿,他看向程菀的眼神,满满都是崇拜与震撼!   原来,他做的这些事,竟然这般有意义吗?   那他还能不能做更多的事去帮助更多的人?   这一刻,束哥儿感觉好像有一团火苗,在他尚且瘦弱的胸膛内,熊熊燃烧。 [41]第 41 章:这么多孩子   如果说谢老夫人和束哥儿是因为喜悦才震惊,那么薛二娘此时就是彻底的担忧与害怕了。   怎么回事?   不都说程五娘在闺中便懒怠顽劣,根本不会管家之事吗?   为何她对这些了解的这般清楚?难不成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的跟程府请来的那几个管事学会了掌家?!   薛二娘曾经再如何担忧程菀抢走中馈,归根结底都是有恃无恐的,因为她知道程菀根本没这个本事,即便费尽心思得了老夫人的疼爱,不会管家,底下的人也不会服她。   所以对待程菀,薛二娘一直都是十分轻视,绝对不像面对大娘子时那般忌惮。   就连上次辛辛苦苦查账,最主要的目的,也只是做给谢老夫人看的苦肉计。   然而此时此刻,听着程菀侃侃而谈,连自己从未想过的经营之道都得心应手,薛二娘猛地瞳孔一颤,心里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还不得她缓过神来,下一刻,程菀又开口了,这次是要从国公府借些人手去她的嫁妆铺子上帮忙。   谢钰之昨日便提前知会过谢老夫人,说程菀为了替他分忧,主动提出要收养难民孩童。   谢老夫人当时听到这话,便对程菀大加赞赏。   娶妻娶贤,从前大娘子虽然贤明,但与谢钰之走到那般地步,谢老夫人不是不痛心的。现在程菀愿意主动为郎君排忧解难,甚至还牺牲了自己的嫁妆铺子——   没错,就是牺牲。   毕竟众所周知,一群孩子能成什么事?程菀这样说,无非是为了讨郎君欢心的手段罢了。   没瞧见现在还要在国公府上借人了吗?景朝律法虽然保护女子嫁妆,可但凡有脑子的,都会将自己的嫁妆与婆家资产分离,以此确保在内宅的话语权。   现在程菀却主动开口从谢家借人,这就说明她也知道这法子不成,不借人铺子连开张都开不了。   念在她一片痴心,谢老夫人想都没想就同意了,甚至还在心里琢磨着,若是五娘的嫁妆铺子真的被孩子祸害没了,日后从她的私产中另补给五娘一套好了,绝不让她亏。   谢老夫人眼中为爱牺牲、楚楚可怜的程菀,此时在薛二娘眼中,那就是面目可憎,要抢她权利的恶鬼!   谁家开铺子还要从婆家借人的?程菀定是找借口,将府中下人带走,好趁机挑拨离间收买他们,等时机一到,便能彻底从她手中将中馈抢走!   好好好!程五娘,你好歹毒的心!   偷偷学着管家还不够,现在竟真的要同我开战了!   我薛二娘若是败给你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我便跟你姓!   在程菀压根没注意到的角落,薛二娘身后熊熊战火燃烧。   ——   谢主任投资了那么多钱,程菀现在手里倒还真的不缺银子,之所以要从国公府借人,是因为她要将主要精力用在那些孩子身上,若是从外面买或者聘帮工,免不了还要对他们进行培训,太浪费时间。   国公府高门大户,下人的规矩是一等一的好,让他们先来帮忙,等孩子们能上手后,也就不需要另外找人了。   再一个,程菀对店铺的定位是——烘焙甜品店。   景朝与她上辈子知晓的宋朝有很多相似之处,经济也同北宋时一样繁荣,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赫,都很注重口腹之欲,开食品店很有前景。   但同样的,竞争也大,所以需要一些新奇吃食来迅速打开市场。   那么面包、蛋糕、酸奶等甜品便很有优势了,开的好了,还能办成连锁店,吸纳更多贫困小孩入学,半工半读。以此来推动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让教育这根参天大树,先在贫瘠的土壤上开出花来。   先前为了吸引束哥儿的注意力,并且改善自己的生活,程菀写过很多张食谱送去膳房,其中便有蛋糕和面包,直接从膳房借人,便是事半功倍。   虽说目标很宏大,但目前第一步还只是个小店铺,程菀需要的人手也不多,只要六人就行。   “从膳房选三个,再选三个干活扎实的婢女就可以了。”   程菀交代下去,原以为很快就有结果,哪知藜麦回来时,身后空无一人,脸蛋气的通红。   藜麦按照程菀说的去选人,因为有老夫人首肯,加上程菀还承诺过去帮工的,除了国公府有月钱外,她个人也会另外给钱。一份工两份工资,一开始,好些人都争着去。   就在这时,二房来人说要发例银了,让藜麦去拿一趟,她想着顺路便去了。可等她一回来,原本说好的人要么说家中有急事,要么喊肚子疼,竟都反悔了。   藜麦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然是二房在搞鬼。   “夫人,咱们去找老夫人做主!”   程菀摇头:“算了,”   她虽然无意掌家,但日后若想在府中立足有威信,便不能事事都找老夫人做主。   “这样,直接从咱们院子里挑三个小丫鬟,至于膳房那边,你放出去话去,不拘是打下手的还是杂扫的,只要手脚麻利的都行。”薛二娘故意使坏,但这么大一个府邸,总有被排挤而不得志的,这种人肯定愿意去。   其实这样还更好些,现在面包铺还不算什么,所以无人在意。   但等日后真的开起来了,生意好了,薛二娘肯定会不老实。与其选那些立场不坚定的人过去,到时候被薛二娘收买了做奸细,还不如一开始就找在国公府没出路的,这样才会踏踏实实的干活。   程菀猜的没错,藜麦刚把消息传出去没多久,便先后来了两个婆子,都是在膳房打下手备菜的。因为得罪了膳房的采买,也就是薛二娘的心腹,日子越来越难熬,只能来程菀这找找出路。   还有个人选就比较例外了。   是膳房的李厨子,在天黑之后,偷摸求见,想将他的侄女塞过来。   虽说现在也有厨娘,但那都是有一定年纪,看着就很有经验的,李厨子的侄女才十四,纵使他再怎么保证小姑娘在厨艺上很有天分,也显得没什么说服力。   “夫人,我求求您收下她吧,她连月钱都不用,给三顿饭吃,给个地方睡觉便行!”   其实李厨子也觉得自己挺不道德的,大少夫人赏识他,经常点餐,他在膳房地位起来了,还赚了不少外快。现在为了不得罪二少夫人,保住国公府的职位,不敢去给大少夫人帮忙就算了,还要将小侄女塞过去。   可他实在没法子了,芸娘被二少夫人心腹嬷嬷给看上,若不赶紧找条出路,就只能嫁给心腹的好赌侄子了。   芸娘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求求少夫人收下我吧,我会做很多菜色的,二叔会的我都会!”   “你会烤面包吗?”   “会!先前夫人吩咐我做面包,便是芸娘给我帮的忙,她都会。”李厨子连忙表示。   程菀点头:“行,那就留下吧。”   程菀和很多人唯年龄论不一样,在她看来,真正会干活的,年纪根本不是问题。相反,年纪小的比起那些大人来说,更加赤忱,没那么多小心思。   李厨子自是千恩万谢,程菀摆摆手,又嘱咐芸娘:“明日早膳后,藜麦会在大门口等你,记得收拾好行囊,短时间内是无法回来的。”   芸娘认真的点头,怕被薛二娘的人看见,出了东院,他们都是靠着墙根走的。   李厨子低声嘱咐芸娘:“大伙都说大少夫人的铺子,弄来一堆孩子,肯定办不下去。我琢磨着,到时候生意太差,大少夫人可能不会给另外给你们发月钱。不过你不用担心,踏踏实实干活,二叔会帮你攒嫁妆的。若是大少夫人的店铺开不下去了,我就从国公府离开,带着你回村里。”   “二叔绝对不会让你现在就嫁人,掉进火坑里!”   ——   第二天,顾芳娘再一次上门,这次是来叫来程菀一起去幼慈园的。   程菀昨日就想好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是去领养孩子,大家都倾向于长相出众、性格伶俐的。现在的大户人家,连丫鬟都挑机灵的,这方面肯定也有倾向。所以到时,她就反着选,以免小孩去了别家受苛待。   可等她到了幼慈园,才发现情况比她想象的要严峻些。   因为这些孩子里,有好几个是没了爹娘的孤儿。   大户人家愿意做善事,但却不愿意给自己招揽麻烦事,就比如施粥,顶多十天,粥棚撤了,就代表任务完成了。   放在这件事上也同理,收养难民孩童,一两月可以,半年一年的也没问题,可若是真选了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那这孩子就永远是个拖累了。   要是平常的,还能放在家里当个丫鬟小厮,可这和做善事相关,人家好好的良民,被你收留后成了伺候人的奴仆,传出去肯定不妥当。大家也不愿意添这些麻烦。   程菀明白这些人的顾虑,直接道:“我家中还有些事,不若我先选吧?”   在场她地位最高,她先选也是正常的,包括顾芳娘在内的几个贵妇人,都以为她要选那几个看着就机灵的,谁知程菀伸手一点,将孤儿、受了伤的……等等众人不愿接手的孩子,都选了过去。   顾芳娘忙道:“嫂子,你……”   程菀什么都没多说,只是让粟米带着小孩们去登记,而后笑了笑道:“我先带着孩子们去安置,芳娘你也快些,我瞧着这天又快下雨了。”   “好。”   一早,幼慈园的负责人就和这些小孩说过了,说之后会有好心的贵人们,带他们去做工,换吃食和住的地方。   这些小孩大的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们很早便帮着家里人干活了,砍柴、喂鸡、种地,什么都做。若是做这些事,就有吃的有房子住,小孩们是十分愿意的。   可当他们从幼慈园出来,上了马车后,原本就紧张的孩子,更加害怕了。   就算没有发生水患,出生乡野的他们,也从未来过京城,从没见过如此豪华的马车。现在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孩子们没有高兴,没有好奇,只有浓浓的忐忑与不安。   他们怕弄脏东西,怕惹怒贵人,有些胆小的,直接吓得发抖起来。   “阿兄,我养的鸡不会下蛋,贵人会怪罪我吗?”   被喊兄长的,自己都无比忐忑,还要强撑着安慰小妹:“不会的,贵人肯定有花不完的铜板,不会怪我们的。”   “你们真傻,贵人怎么可能要一群孩子去喂鸡?她定是想带我们去挖矿,矿塌了,我们就会死在里面。”   你一言我一语,车厢里满是恐慌的情绪,等到马车开动起来后,顿时寂静无声,小孩们紧紧的拽着拳头,忐忑的不安等着属于自己全新的未来。   而此时的铺子前,有道身影正在翘首以待。   这人便是刘义。上次兰氏送来的四个人里头,程菀把擅长采买和算账的人打发来了铺子上,让他们准备新店开张等事宜。   面包店和普通买吃食的店铺不一样,虽然程菀要求多,工作量也大,但刘义和赵强二人能力确实强,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将所有的装修、进货等事宜全都负责妥当了。   刘义原以为自己只要将店铺事宜办好,就能获得程菀的赏识,进入国公府干活。哪知那日赵强突然打听来消息,说国公府的中馈一直紧紧握在二房手中,就连先前那个大夫人,都没顺利抢过来。   “你想想,现在这个,本来就是庶女,还指望她能将中馈夺到手吗?”赵强不相信,“她肯定故意糊弄我们,好让我们给她干活!”   他们本来就是兰氏请来的人,谈不上有多忠心,就是冲着国公府来的,现在意识到程菀没这个本事后,两人就准备打退堂鼓了。   毕竟以他们的能力,随随便便就能去大店铺当主事,谁愿意留在这种卖吃食的小铺子里?这不是干亏本买卖嘛。   也是看在程菀身份不一般的份上,不然他们连这间铺子都直接甩手不干了。于是等一弄完,刘义就来和程菀谈解职的事。   结果他等来等去,没等到程菀,却等来了两车孩子。   “这、这是……”   程菀从后面下来,先让粟米带着人去后面搬东西,接着才看向刘义:“刘账房有什么事?”   刘义笑道:“夫人,现在铺子已经装修好了,我来和您对对账。”   “行,那进来吧。”程菀早知道这里装修好了,前几天刘义就来府上找过她,但她没马上答应,而是将红雪派了出去,让她将各种材料的市场价了解一番,并记录下来。   此时听到刘义这么说,程菀将红雪叫来,从她手上接过一张纸,示意:“你说吧。”   谁家对账是直接与当家夫人对的?刘义面上不显,但更加觉得程菀做派寒酸,在国公府无话语权,看来他们选择走是对的。   “杉木三百文一根、木工匠人一百文一天……”   一个店铺的装修不是小事,更何况程菀要求从里到外都翻新一遍,好些用料都是定制的。   所有的账目记下来,至少也有厚厚一个账本了。刘义一边翻页一边说,就看着程菀执笔,他念一个品类,程菀就伸手在纸上画一下,念一个,又画一下,从头到尾都是那一张纸。   刘义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又是好奇又有些恼怒:“夫人,您真的在对账吗?”   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这里记了满满一本,程菀却只有一张纸,这怎么对?能记下来什么?这是看出他有要走之心,故意耍他吧?   “当然。”程菀见他不信,也不气,笑道,“杉木三百文,用量总共是六十八根……”   竟是看着纸,准确无误的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将各种材料与人工的市场价都说了出来,刘义账目不对劲的地方,也一一指出。   刘义傻眼了,他擅长做账,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比他更厉害的。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笔完全陌生的帐了解的如此清晰。   而且程菀从头到尾还只有一张纸而已!   不愧是因为假账蹲过大牢的人,被当场拆穿,他也毫无羞耻,只有对知识的渴望:“夫人,您这纸上的内容,能给草民看一眼么?”   程菀很好说话:“当然。”做这么一出,就是为了你来看的。   刘义原以为这张纸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可接过一看,发现却是一根根线条组成的框,框里面写着各种物品的名字,文字下面跟着一个个他压根没见过的奇怪符号。   刘义满头雾水:“这是何物?就这么小小几个符号,便能将我所有账本都记下来?”   程菀早就猜到这几个管事不傻,等反应过来后就会闹着要走。她有将店铺做成连锁的决心,那就必须有能干的人帮忙跑前忙后。   可若不想加钱,又想将人才留下来,该怎么办呢?   那就用新技术吸引好了。   就比如这个刘义,管账的,最拒绝不了的,便是新型记账方式。   如今只能用文字记账,繁琐。而且最常用的“三柱账”法,就只能记录每一笔资金的流向,很难查出错误。且现在的货币单位不一致,铜钱、铁钱、金银还有银票,各种混杂在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容易做假账的原因,核实成本太高了。   而程菀将各种货币进行换算,统一用银来衡量,铜铁便是小数,金子便是倍数。再采用阿拉伯数字加表格的组合记账法,配合九九乘法表、心算口诀,四点合一那就是必杀。   哪个做账的能拒绝得了这种诱惑?   程菀笑道:“这是我偶然得知的新型记账法,有了这套方法,就能大大提高效率,而且不管账面有什么纰漏,很快就能调查出来。”   怕刘义不相信,程菀又演示了一遍。   还让刘义拿上算盘,他用算盘,她用心算,看看谁算的更快更准。   看着自己精心编造的假账毫无遁形被一一识破,刘义的眼睛越来越亮,整个人都热血沸腾了:“夫人,草民愿为您效力,不求工钱,只求您将这套记账方法传授与我!”   程菀却笑着看向一旁已经惊呆的孩子们:“你们想学会这些,日后留在城里当账房,再也不用回村子里种地了吗?”   哪个农村孩子不渴望进城?尤其是古代,若是能在城里谋个活计,安家立业,简直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孩子们瞬间忘记了方才的担忧与惊慌,连连点头。   程菀又看向一旁的束哥儿:“束儿之前说要帮助这些小伙伴,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束哥儿点点头,下意识的就要去奶娘手里拿自己的金瓜子。   下一刻却听到母亲道:“那便由你来教导他们吧,这些母亲都教过你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曾祖母不是说束儿缺少玩伴,要催生吗?看,母亲给你找了这么多玩伴!   而且束儿不是抗拒学习吗?那便以教代学吧!从学生直接成为小老师,不学也得学。 [42]第 42 章:真正的数学天才   看着所有人因为她的一席话,呆的呆,愣的愣,脸上充满了期待与不可置信,程菀满意了。   不管什么人,尤其是孩子们,刚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肯定会紧张,甚至慌乱。就好比第一天去幼儿园的小孩,一定会哭,这时,就要相反设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才能进行后续的工作。   但她没有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招了招手。   早在来的路上,藜麦等人就提前被程菀培训过了,现在见夫人有了动作,三人忙开始分头行动。   红雪和藜麦找了个借口,将跟着束哥儿出来的奶娘等人支开,鉴于谢老夫人现在对程菀愈发信任,奶娘等人自然也愈发尊重大少夫人,没犹豫多久便离开了。   而粟米则是去库房将椅子拿来。   程菀坐在椅子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开口:“大人站这边,小孩站这边,从矮到高,依次排序。”   又指了指自己的右边:“谢束来这边。”   束哥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严肃的叫大名,一时有些不适应,但周遭一双双目光朝他看来,顿时成为了人群焦点的他,不由自主的挺起小胸膛,姿态端正的走到母亲身边。   他刚想问母亲找自己有什么事,下一秒,“啪”的一声响起,包括束哥儿在内的所有人都吓一激灵,猛地抬头。   程菀放下手中的惊堂木,正式开始发表讲话:“各位娘子、郎君、小娘子、小郎君,今日我们欢聚在此处,一是为了糕点食肆的开张做准备;二是庆祝清北技校于今日起正式开馆!”   话音落下,身边的粟米立马开始啪啪啪鼓掌。   她一动,谢束连带着下面的小孩大人们纵使满头雾水,也跟着鼓起掌来。   掌声雷动中,粟米适时开口:“夫人,这清北技校是什么意思?”   清北技校便是程菀给自己学校想的名字。原本想叫程氏书院的,但怕日后做大做强了,程老爷那个老登往自己脸上贴金,索性换了个名字。   采取半工半读的形式,确实和后世的技校差不多,至于清北嘛,哪个做老师的不希望自己班上能出几个清北生呢,蹭蹭名校的喜气嘛。   程菀首先看向那几个大人:“店铺前面,便是用来卖面包等糕点的,也就是你们之后要负责的活。”   而后看向左边的孩子们:“你们,就留在后面上学念书,学习我刚才所说的算术等知识。”   程菀先前问小孩们愿不愿意学习算术,留在城里当账房,每个孩子都无比激动喜悦,但很快,他们就冷静了下来。   从前他们尚且买不起纸笔,交不上束脩,现在爹娘没了,家和田都被洪水冲垮了,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有学上?   现在听到程菀再一次说要让他们上学念书,小孩们甚至都不敢高兴,只有疑惑,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夫人,我没钱,一个铜板都没有,我上不了学的。”   程菀柔和的笑了:“不需要你们拿钱,只要你们干活就好。”   “平日里,你们上午和晚上做工,下午上课。做工时,所有人都要听督工的安排。”程菀指了指左边的粟米。   又看向右边的谢束,“上课时,就要听助教的安排。”   助教是什么?   束哥儿的脑子更加晕乎乎了,但再怎么晕,也不妨碍他在众人齐刷刷看过来时,再一次骄傲的挺起小胸膛。   “干活好的,和学习好的,都有奖励。但有一点需要注意,不管是谁,都要遵守纪律,比如不能争吵动手、要讲卫生……”   无规矩不成方圆,不管是学生还是店铺里的员工,最重要的就是要遵守纪律。   程菀每说一点,粟米便会在纸上记下来,到时候会将这张纸作为校规,张贴在后院。虽然所有人都还不认识字,但只要看到,就会不由自主的注意自己的行为。   显然现在这些人,都是很好管理的。   那些程菀从国公府带出来的,本来就被薛二娘排挤,出来是为了能在大少夫人这里谋条出路,恨不得抓紧一切机会表现自己,根本不敢犯忌讳。   孩子们就更好说了,他们看见贵人本就忐忑害怕,现在贵人非但不嫌弃他们,还愿意管他们衣食住行,甚至还能上学,这是他们在幼慈园时想都不敢想的。   所以不管校规有多少条,大家都听得十分认真,在心里牢牢记下。   程菀三言两语将最主要的说完,就打算闭嘴了,毕竟开学典礼上说话越多的领导,越让人厌烦,“粟米,你带着大家去铺床吧,让他们自己来,按照规定铺好、换好衣服后再过来。”   铺子后面本来就是绣娘住的屋舍,程菀就保留了下来,南边做膳房,西边做库房,而东边则将中间的墙壁打通,做成了三间大宿舍。   孩子们分男女,占两间,都是大通铺,这样既能培养大家的同窗情谊,也方便统一进行管理。   从国公府借来的帮工都是女子,就干脆住一间,只是床铺都是分开的,中间拉上帘子,保存隐私性。   在来之前,程菀就准备好了统一的铺盖、衣裳。平时她不管,但上课时要穿统一的校服,上工时要穿统一的工服,哪怕学校才刚起步,也要朝着正规化的方向靠齐。   粟米带着大家下去,原本热闹的院子里只剩下刘义和束哥儿两人。   刘义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刷新了,他当账房这么多年,对京城的铺子基本门清,还从来没见过像程菀这样管理的店铺。   什么一半开店一半上学,什么让孩子来帮工……这都是些啥啊,这铺子能开的下去?   他越想越怀疑,还是赶紧把新的记账方式学到手了就跑路吧!   “夫人,请问草民所求?”   程菀递给他一张纸,是写好的课表:“你若是想学记账方式,就在每天的算术课时过来上课,这段时间我没其余的活安排给你,所以其他时候,只要忙完了甜点铺的事,你可以兼职去干别的。但有一点,这里的一切,不许泄露给任何人。”   刘义其实有些怀疑,他当账房这么多年,即便对新型记账方法不了解,但算数还是很厉害的,难道需要跟一群毛孩子上课?   可程菀这么安排了,还同意让他去赚外快,他只好将怀疑藏在心底,想着等下次来了再提:“多谢夫人!草民一定办到!”   等他一走,程菀才看向束哥儿,笑着道:“小助教,怎么样,可还习惯?”   束哥儿的眉头处都出现了小山:“母亲,什么是助教?我真的要教那些人吗?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孵鸡蛋,他们要学孵鸡蛋吗?”   程菀将他因为紧张而濡湿的小手握在手心,轻轻用手帕擦干。   “束儿,我在家便同你说过,这些孩子很可怜,他们的爹娘被洪水冲走了,家也没了,如果不读书,以后连生路都没有。但是母亲一个人,哪教得了那么多学生?我认识的人里,只有束儿最能干,所以就让你来当助教,和我一起帮助他们。”   我最能干吗?束哥儿原本晕乎的脸上出现一丝红晕。   程菀继续:“而且谁说你什么都不会,你会孵鸡蛋,会算术,还会画画,就连这个窑都是你砌的。你看你这般优秀,只要你愿意帮忙,那些小孩们定能学到很多知识。”   束哥儿的小脸更红了,没察觉自己被忽悠的一愣一愣,反而充满了坚定,紧紧握着小拳头道:“母亲,我愿意!我想帮助他们!”   “好,我就知道找束哥儿准没错。”程菀笑着道,“但有一点,助教呢,就相当于小先生。母亲没空时,就要你去给他们上课。所以在上课前,你要先把知识学会,这样才能对学生们负责。”   以教带学,一来可以逼迫束哥儿主动学习,二来也是记忆效果最好的方法。比如一首诗,只是单纯的背下来,可能并不理解其中的意思,过段时间也会忘记。   但若是换成老师的身份去教给别人,就要弄明白其中每一个字、意象与典故,全套流程下来,不仅记得十分牢靠,也才是真正理解了。   更何况现在的等级观念不是闹着玩的,程菀不在意,束哥儿自己可能也不在意,但国公府的其他人能接受束哥儿和一群平民孩子混在一起?   甚至于那些孩子,在了解了束哥儿的身份后,也无法将他视为普通同窗。   干脆就设立一个助教的身份,有点距离,但又能一起相处,一举两得。   先生?   束哥儿有些愣,这个称呼好熟悉,他绷着小脸,仔细思考着。   他想到了,他以前也是有先生的!先生有很长的胡子,经常给他讲故事,还带着他去河边……可是后来,先生怎么不见了?   “母亲,章先生去哪里了?”   程菀刚要带着束哥儿去换衣服,突然听到小孩十分莫名的问了一句。   “章先生?”   束哥儿点点头,“章先生说要带我去登高,可是他突然回去了,就一直没回来了。先生去哪里了?他不要束儿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程菀明白了,这个章先生,应该就是束哥儿从前的西席。按照那天吴姨娘所说,直接被大娘子赶走了。   根据束哥儿上次因含烟害怕惊慌,第二天却将一切遗忘的行为,可以判断他对与大娘子有关的记忆,同之前的学习一样,十分抗拒。   可他现在又很亲近章先生……这就让程菀进一步确定,束哥儿厌恶学习的行为,既不是先天的,厌恶的也不是学习本身,不然他不会对教书先生态度这么好。   也就是说,他厌恶和抗拒的行为,都是大娘子造成的。   所以,是大娘子对束哥儿的学业太过苛求,其中甚至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才会变成如今这样?   因为学习,将孩子逼到这般境地,似乎很匪夷所思,但上辈子程菀听说过太多被父母逼到跳楼的学生。想起兰氏,再想起程若,程菀突然觉得,大娘子会发生这种事,似乎是意料之中……只是不知道这其中,谢钰之又做了什么。   算算时间,如画应该已经找到周嬷嬷了。   “章先生不是不要束儿了,只是他有了孩子,比束哥儿更小,需要他悉心照料,所以没空来看束儿。”程菀一边给他换衣服,一边笑着道,“等他日后过来了,束儿可以告诉他,你也成为了小先生,他肯定很高兴很骄傲。”   想到母亲说的画面,束哥儿开心的笑了:“好。”   ——   都换好衣服后,众人再一次在院子里集合,红雪和藜麦已经回来了,还带着从饭馆买来的午餐。   程菀虽说不是个迷信的人,但到底是开张的大事,她特意找人算过,三天后便是吉日。   时间紧,孩子们今天又才刚过来,这几天下午就先不上课,准备店铺开张的事,顺带让大家先自我介绍一番,增进了解。   一共二十个孩子,男十二个,女八个。   其中有五个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还有三个算是单亲家庭,但不管是父亲再娶,还是母亲改嫁,都能想象到日后的生活有多困难。   剩下的孩子虽然父母健在,但家产全被洪水冲毁,如今连爹娘的面都见不到,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幼慈园时,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中,他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找不到生活下去的希望。   但此时来到了糕点铺子,却截然不同了起来。   首先是得知能上学的喜悦,接着又去整理铺位,吃完饭后又开始学习揉面、打扫、烧窑……   事情太多了,多到他们根本没功夫去回忆那些悲伤的情绪,只能专注手头上的事。   “窑烧热乎之后,一定要将里面打扫干净,但这些草木灰不要扔掉,收集起来……”   程菀对这些孩子还不了解,但她知道,想要在这种时代,将学生尽早的培养出来,除了语文、数学、道德这些必不可少的基础教育以外,还要专注特长教育。   算数、种地、或者是和束哥儿一样的物理等等,最好的方法便是之后进行摸底考核,确定每个人的特长,再因材施教。   算数这些都能在课堂上学习,但种地就不行了,必须实地进行,结合地理和生物等知识。   好在她嫁妆里面就有一处田庄,如今还荒废着,程菀打算到时将这些草木灰都带过去,加上农家肥,看看能否做出沼气池或者其他肥料来,这样就能有效提高土壤肥力,增加粮食产量。   安排好这边后,程菀又去了膳房。   膳房一共有三个人,两个婆子,芸娘年纪最小,但程菀在考察后,直接拍板,日后芸娘便是主厨,整个膳房由她做主。   芸娘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跟着大少夫人出来,只是为了谋求生路,从来没想过竟然还能当上膳房的主厨,“夫人,我、我真的行吗?”   程菀肯定的点头:“不以年纪论英雄,你手艺好,做事也利索,当得起这个主厨。”   她没想到芸娘做出来的面包,比李厨子还要更好些。而且芸娘力气不是一般的大,看似瘦弱,实则能轻轻松松徒手打发蛋清,当主厨那是理所当然。   她又看向那两个婆子:“铺子卖面包只是第一步,日后还会完善其他吃食,到时候若是你们手艺更好,也能成为主厨。咱们铺子,是凭实力说话。”   两个婆子也惊讶住了。   程菀选芸娘当主厨,她们以为是李厨子塞了银子。毕竟在国公府就是这样,想要往上爬,就得掏钱,她们年纪大了,手头也没积蓄,之前就是因为不肯给孝敬钱,才会被排挤。   没想到夫人却说她们也有机会,她们虽然不是主厨,但在膳房打下手这么多年,也是有手艺在身的,说不定日后多钻研厨艺,还真的能当上主厨呢!   “多谢夫人!”两个婆子高兴极了,甚至隐约产生了一个想法:或许离开国公府投靠大少夫人,并不是什么坏事?   程菀安排完膳房,又带着人往前院走去。   虽然人数多,其中一大部分还是孩子,但程菀纪律立的好,又将所有人分成三组,有的跟着芸娘在膳房学习做面包、有的跟着程菀和束哥儿在外面学习烤面包,有的跟着藜麦在前面练习如何招揽客人……十分有条理。   一时间,不大的院落里,忙的热火朝天的。   等时辰一到,吃完晚饭洗漱完,劳累了一整天的孩子们,倒头就睡,就更没功夫东想西想了。   就这样忙碌了三天,程菀带着众人将开张的准备工作都忙活完毕,而束哥儿,则是将班上二十个孩子的情况都了解的一清二楚了。   “什么?!”   用晚膳时,听到束哥儿这般说时,程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筷子都差点没拿稳,“束儿,你说真的?!”   这些天谢束不是一直跟着她在干活吗?哪来的时间去了解同学,甚至还把他们所有人都了解了个遍?   束哥儿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母亲您让我当小先生,要给您帮忙,但现在没上课,我就想和他们多说说话。”   母亲说他们很可怜,家里的一切都被洪水毁了,束哥儿想关心他们,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想起曾祖母每次都说和他说说话,心情就好了,他也就去陪着小朋友们一起聊天,给他们讲故事。   “束儿做的真棒!快,跟母亲说说他们的情况。”程菀原本还担心束哥儿受到潜移默化的阶级影响,会看不上这些孩子,哪知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乖巧懂事。   见自己能帮到母亲,束哥儿更开心了,“最大的姐姐叫翠翠,小秋就是她的妹妹……”   众所周知,记清楚名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哪怕程菀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每年新生开学前,还是会对着花名册犯难,至少也要四五天的功夫,才能将小孩的名字和长相都对应上。   但束哥儿却记得特别牢,从年纪大小,将每个小朋友都简单介绍了一遍。   “母亲,铁牛哥好可怜,他爹娘没了,腿也被那些人打断了,但是他很聪明,已经会背乘法口诀了!”   “那天我问过大夫,他的腿还能治。”程菀没对束哥儿说的会背乘法口诀有太大反应,就像她之前教导束哥儿那样,口诀很容易记,铁牛已经八岁了,能记下来也不稀奇。   直到第二天,程菀又一次去了铺子,原本再想和芸娘核实一下中午开张的事宜时,突然听到走廊旁,束哥儿问铁牛:   “铁牛,之前母亲问过我一道问题。假如水池是空的,在水池旁边分开放两根管道,一个进水,一个出水。只开进水管道,四个时辰可以注满水;只开出水管道,八个时辰就能把水放完;那如果两边的管道同时打开,几个时辰能把空的水池注满呢?”   程菀忍俊不禁,这个问题她之前教束哥儿数学时,学习过太多遍,他都能背下来了,没想到现在还拿来考别人了。   “夫人,您看这个蜡烛这么摆放行吗?”前头传来藜麦的声音,程菀刚准备过去,一扭头,却听到铁牛波澜不惊的声音传来。   “八个时辰。”   程菀猛地停住脚步:“!!!”   苍天,这是出现真正的数学天才了吗! [43]第 43 章:阴谋,大大的阴谋!   程菀不可置信。   程菀目瞪口呆。   因为她从没想过自己还会遇到其他的天才!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是啊,书中只写了束哥儿是天才,那是因为男主遇到的只有他,但这并不证明偌大的一个景朝,就不存在其他天才了。   现在正好让她歪打正着碰到了另一个……谁曾想啊,小小的清北技校,还只是起步阶段,包括助教在内都只有二十一个学生,竟然就出现了两个天才。   这接近十比一的天才比,简直就是恐怖如斯!   这般发展下去,他们清北技校未尝不可超过各种府学、州学、书院,成为与国子监和太学三足鼎立的顶尖学府,青史留名!   “夫人……”长久没等到回答,出来寻人的藜麦,在看到程菀的那一刻突然一惊。   夫人这是怎么了?   为何高兴成这样?当初和世子爷成婚时都没这般高兴啊。   程菀被喊得回了神,连忙收敛脸上颇为嚣张的笑意,轻咳一声:“你先过去,我稍后就来。”   藜麦点点头走了,程菀也从欣喜若狂中清醒过来,只是偶然答对了一道题而已,并不能证明铁牛就是她苦苦寻觅的数学天才,有可能只是巧合,还需仔细验证。   于是程菀快步走到铁牛面前,有些迫切的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需要八个时辰的?是算出来的?可以告诉我你的方法吗?”   铁牛见贵人来了,吓了一跳,慌里慌张的要站起来,可他忘了自己的腿已经断了,失去平衡后眼看着就要摔跤。   “小心!”程菀和束哥儿连忙扶住他。   但铁牛脸上的表情更加紧张慌乱,甚至都不敢抬头,结结巴巴道:“老师,我错了,我随口乱猜的,求您饶了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程菀也不知道能把他吓成这样:“不会,老师就是好奇问一句,别害怕,你什么都没做错。”   早在第一天,程菀就跟他们说了日后称呼她为老师就好,但铁牛此时的表现也证明——称呼轻易能变,人心中的观念没那么快改变。   这些孩子出身乡野,面对京城的贵人们时太过惶恐,哪怕程菀已经表现的足够亲和,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让他们放下警惕。   但是为什么他们对束哥儿却十分信任呢?   程菀不敢再同铁牛多说什么,而是悄悄招了招手,将束哥儿叫到一边。   束哥儿怕母亲生气,跑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替铁牛解释,“母亲,铁牛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就是有些害怕。我会跟他解释清楚的,您别生气好吗?”   第一次幼师光环失效的程菀倒不至于生气,她只是很好奇:“那铁牛跟你在一起时,有没有害怕?”   束哥儿想了想,摇摇头:“他很少说话,但是不害怕。”   程菀没多想,只以为这些孩子对同龄人警戒心要少些。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懂铁牛究竟有没有超乎常人的数学天分。   “谢小先生,老师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能完成吗?”   束哥儿就等着老师派任务呢,连连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一盏茶后,束哥儿走到铁牛身边,先陪他说了会儿话,等到铁牛情绪平静下来后,才道:“铁牛,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笼子里有鸡和兔……”   既然铁牛害怕她,那程菀只能让小助教去问了。   会解奥数应用题并不代表这个人一定是数学天才,但至少能证明他确实具有抽象推理、思维能力等方面的数学天赋,尤其铁牛还没进行过任何数学方面的训练,如果这样都能回答上来,那么……   程菀屏气凝神,悄悄走到两个小孩身后,听铁牛说出口的答案。   “鸡19、兔16”   “爷爷比小明大50岁。”   ……   对了!真的对了!   总共三道奥数题,最难的已经到了四年级水平,铁牛才八岁,竟然全都答对了!   程菀拽紧帕子,这一刻,她已经有了六成的把握,但是还可以再试试。   “春樱。”   程菀招招手,一个伶俐的小丫头忙走了过来。这便是她从国公府带过来的三个丫鬟之一,她们在府上就经过粟米的培训,虽然还有些怯场,但干活已经很利索了。   “你去跟那个叫铁牛的孩子说,前头算账的人手缺了一个,问他愿不愿意过去帮忙,就坐在柜台后面。到时你再过去和他一起收账,不让人撞到他。”   程菀吩咐完,春樱立刻照做。   铁牛的事重要,开张的事也很重要,程菀交代完,就去前头做最后的准备。   店铺的招牌已经打出来了,既然有做成连锁的打算,名字不需要多风雅,但一定要朗朗上口、简单易懂,就取了个“一口酥”。   目前虽然只卖面包,但总的来说是个甜点铺子,诸如酸奶、蛋糕这些越精致的吃食,才能越卖的起价格来。   既然要走中高端路线,店里的装修就需要与众不同一些。   程菀是特意画了图纸的,总的来说模仿后世面包店的陈设。一进门,前左右三面墙都挖空一部分,在墙体里面镶嵌木板做开放式的货架柜台,显得新颖且宽敞大气。   店铺中间是用上好的杉木打造的流理台,用来摆放推出的新品。   景朝的糕点铺子已经学会了用视觉营销,店家将糕点摆放成宝塔的形状,甚至还在最高处插一面小旗或者绢花来吸引顾客。   面包堆起来没有这种效果,但程菀还有秘密武器——具有氛围感的烛光。   就好像后世去菜市场,彩色的灯光下,食物都显得格外新鲜、诱人。   程菀特意让人打造了精致的烛台,将蜡烛放在柜台的下风处,又在旁边的间隙处,放上栩栩如生的绢花、晶莹剔透的琉璃盏,这样一打造,顿时给人一种如同烛光晚餐的精致优雅感。   这就是摆盘的魅力。   不过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真正优秀的,是面包的新奇与美味。   它不同于老式糕点的口感,有韧劲、麦香十足,咸甜口味都有。京城人喜爱面食,对于吃腻了糕点的他们,面包自然更有吸引力。   更何况面包的种类众多,刚开业,芸娘在程菀的指点下,做了菠萝包、香葱肉松卷、豆沙吐司等,摆在货架上琳琅满目,店铺里满是诱人的奶味浓香。   “夫人,马上要到午时了。”藜麦提醒道。   午时,既是程菀请人算到的吉时,也是京城人午间觅食的高峰期。   程菀看着面前已经自发排成三组的队伍,大家虽然站的笔直,但不停深呼吸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心底的担忧。   “不用担心,你们已经表现的很好了,只要按照我们之前准备好的来,就一定没问题!”她笑着给大家加油打气。   按照程菀的猜想,虽然酒香不怕巷子深,但也要将这香味散发出去才行。   甜品店什么都好,就是地理位置不太占优,所以她特意准备了一队人,拿着切成小块的面包,去大街上推销。   另外一队人留在店里招呼客人,最后一队就在后院干活。   “不要害怕也不要怯场,面包的味道足够好,只要让大家试一口,他们肯定……”   程菀打气的话还没说完,就卡住了,因为在红雪打开门的那一刻,她看到门外已经围了满满当当一批人。   见门开了,围观众人立刻开口:   “娘子,你们这是卖什么的,这么香?我在外头就闻到了。”   红雪忙道:“是卖面包的,今日开业大酬宾,需要的话可以来试试。”   说着,就有机灵的孩子捧着试吃盘过去……   就这样,甚至都不用出去推销,整个面包店瞬间陷入了忙碌。   选购的、打包的、结账的,人群络绎不绝。   粟米高兴极了,一边帮客人从纱帐中将面包取出来,一边道:“夫人,一定是味道太香了,把人都吸引过来了!”   是嘛?   程菀其实是有些怀疑的,但看着店铺里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还满满的货架,很快就空了一半。   她也没功夫想其他的了,走到后院开始帮忙看烤窑的温度。   今天刚开业,又是市面上从来没有过的新产品,程菀虽然对自己店的面包很有信心,但也怕吸引过来的顾客不够多。加上现在面蛋奶都不便宜,她便只让膳房准备了两批的量。   原想着能卖完一多半就不错了,没想到就用了一个时辰,所有的面包都卖光了,甚至还有好多人空手而归。   “您放心,明日一定多准备些。”春樱带着人在前头安抚顾客,藜麦急匆匆走来道:“夫人,顾夫人来了。”   “嫂子。”顾芳娘是特意过来给程菀撑场子的。   她知道程菀的嫁妆铺子要开张,先前去国公府时,程菀就请她吃过刚出炉的蜂蜜小面包,味道确实很好,连她这样的深宅夫人都愿意买些回来当茶点。   但顾芳娘手下那么多铺子,知道这种吃食店,位置是最重要的,程菀的店铺太过偏僻,很难吸引到人。   她前两天就和其他关系好的娘子们约好了,今日一起过来支持程菀的生意。   程菀名声不太好,又是庶女,那些还未出嫁的小娘子们可能还记得她昔日赛马的风采。但已婚的妇人们,愿意和她结交的不多,只是看在谢钰之的面子上,还是答应了。   可哪知等她们来到店铺,刚被非同一般的装修吸引目光,下一刻就发现,货架上竟然全都空了。   “这是全卖光了?”顾芳娘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是呢。”程菀也止不住笑意,“我都没想到,能卖的这么快。”   “味道好,价格也实惠,卖得快自然是理所当然的,就是我今天没这个口福了。”顾芳娘虽然跑了个空,依旧发自内心的为程菀感到高兴。   “哪能让你白跑一趟,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放在店铺里售卖,数量始终不好把控,做少了,赚钱不够;做多了,又怕浪费。   但若是有人订货就不一样了,只需要做好出货,后续的售卖就不用操心了。   订货主要有两个渠道,一个是茶馆、酒楼将他们的面包低价进货再卖出;二就是像顾芳娘、薛二娘这些贵妇人,经常要办宴会招待客人的,面包便能成为新式茶点。   所以程菀一早就让人将每种面包准备一份,放在精致的竹编篮里,作为礼品送给顾芳娘等人。   顾芳娘见程菀这般,明白她的用意,也不同她客气,笑着道:“那我就收下了。”   说完,又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嫂子,最近有人拉你一起合伙做生意吗?”   “没有,怎么了?”   “若是有,你可千万要问清楚是什么生意。”顾芳娘神情严肃,这也是她今日过来的另一目的。   她夫君宋明在大理寺上值,受理各大案件。   前段时间,周边县城出了个骗局,说是有人在深山发现了一处银矿,因为地势隐蔽,未被官府察觉。现在需要资金开矿,投入的越多,回报的就越多,还能随时将本钱带利息取出来。   慢慢的,这件事也传入了京城,听说有不少达官显贵都上当受骗了。   “哪来的银矿?其实就是找了个由头骗人,用后入局者的本金,当做利息支付给先入局的人。那些人见真的有钱可赚,就以为确实有银矿,一股脑的往里冲,现在被骗的人越来越多。”   程菀恍然,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庞氏骗局?   “就昨日,其中一个骗局组织者带着大部分的银子逃跑了,后面想取利银的人连本金都拿不出来了,只能跑到官府报案,现在已经开始顺着由头抓人了。”   顾芳娘道,“但他们可能贼心不死,嫂子,你要留神些。”   “我知道,多谢你。”   程菀和顾芳娘说话时,又来了个人站在门口,说要找芸娘。   芸娘正疑惑着,走到门外看见来人,脸色瞬间变了,“你来做什么?”   严嬷嬷也就是薛二娘的心腹嬷嬷,她没有儿子,一心一意指望侄子给她养老。先前她侄子看上了东院的如画,谁知如画找了大少夫人的路子,离开了国公府。   后来她侄子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芸娘,结果这黄毛丫头也是个不本分的,竟又投靠了大少夫人跑了。   严嬷嬷本就因为薛二娘对程菀颇为敌视,现在程菀还接二连三坏她的好事,薛二娘知道后,便默许她找了过来,就是想让她来看看程菀的铺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铺子里的东西早就卖光了,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两个小孩拿着扫帚在扫地。   严嬷嬷没进去,见此场景,以为店铺一单生意都没有,看向芸娘的目光满是嘲讽:“就这劳什子值得你背叛二少夫人,从国公府离开?你还真是会为自己寻死路啊。”   国公府上上下下基本所有人都认为,程菀突然出来开店,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日后好找机会抢中馈。   但问题是她一个庶女,又没娘家支持,还不得世子爷的宠爱,连本钱都没有,只能找一批孩子,又从国公府借人过去。   就跟个草台班子一样,这简直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芸娘觉得严嬷嬷简直是老糊涂了,她投靠大少夫人,不仅成了主厨,有工钱拿,还特别开心。   之前在国公府,因为年纪小,膳房里一群人欺负她,可现在在甜点铺,只有一群孩子围着她一口一个姐姐,这样的日子简直比她二叔还要痛快!   她都想哪天去府里把二叔给挖过来,两个人一起做面包了。   见芸娘无动于衷,严嬷嬷咬牙:“行,你这个小娼妇,过不了两天,等这铺子倒了,你就得哭着回来求我!”   “姐姐,那人是谁?”见严嬷嬷气势汹汹的走了,正在扫地的小孩问道。   芸娘冷哼一声:“不用管她,日后她再要进来,就把她轰走,别脏了夫人的地盘。”   严嬷嬷的出现,却没有影响芸娘的好心情,因为,夫人要开表彰大会啦!   后院,程菀又一次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和三天前同样分成两队站着,但此时脸上满是斗志和喜悦的众人,她也笑了:   “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一口酥甜点铺的开张活动圆满完成!”   这次都不用粟米当托了,大家纷纷鼓起掌来。   “每个人表现都很优秀,但今天我们要选出干活最出色最卖力的人。”程菀说完,粟米拿出一张纸,纸上画着表格,表格第一行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程菀解释:“你们可能还不认识,这些是你们每个人的名字。干活一张表,学习一张表,每天表现最突出的人,就可以获得一朵小红花。十朵小红花,就可以找我兑换一个小奖励,什么都行,只要控制在五十文以内。”   管孩子,最常用的奖励法怎么能少呢。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大家原本就充满喜悦的目光,更加亮晶晶了。   尤其是孩子们,一个个全都掰着指头数了起来。他们日子过得苦,也没有太大的志向,只想吃饱穿暖。   他们知道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肉是二十五文一斤,如果真的能得到十朵小红花,那就能买两斤肉……他们就能提着肉去看爹娘了!   “今天干活表现最好的有:芸娘、翠翠……”   程菀每念一个名字,就会在表格上画一朵小红花,被念到名字的喜不胜收,还没被念到的,全都屏气凝神。   现场如同颁奖典礼一般隆重。   “铁牛。”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程菀将所有人的表现尽收眼底,“就算今天没有的,也不必灰心,从明日开始,咱们甜品铺继续开门做生意,清北技校也要正式开学了,能获得小红花的机会会越来越多的!”   “母亲,为什么不给大家都送小红花呢?我觉得所有人都很努力。”   回去的路上,束哥儿问出了刚才就憋在心里的话。   因为身份,束哥儿和程菀一样只能留在后院帮忙,但小家伙半点架子都没有,一会儿看窑,一会儿跑腿,奋力极了。   加上他这些天积极陪小朋友们聊天,打入群众内部,还发现了铁牛这个新天才。   在刚才的表彰大会上,谢束助教也获得了程老师一朵小红花作为表扬。   被念到名字时,束哥儿很高兴,但当喜悦褪去,发现身边的小朋友十分失望,他又有些难受了。   “束儿,我知道你心肠好,很善良,这是特别宝贵的品质。”   程菀给他擦去额上的汗珠,对于孩子的优秀,一定要先进行表扬,“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所有人都有小红花,那么时间长了,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不可否认大家的确都很努力,但有些人出于紧张、不自在等因素,表现的确实还不够突出。   若是对所有人都一碗水端平,那就是对最认真的那批人不公平。   “你可以鼓励他们,可以告诉他们如何表现的更好,但不能直接给奖励。否则长此以往,大家就会丧失动力,母亲说出去的话也不再具有可信度。”   程菀慢慢分析给他听,束哥儿有些明白,有些又不懂,但他将母亲的话都牢牢的记下了。   下了马车,程菀先将束哥儿送到正院。   “曾祖母~”   谢老夫人笑着道:“快,热的满头汗,快来喝口水。”   程菀想将束哥儿带出府和大家一起上课,自然要经过谢老夫人的同意。   这一次,她没有再瞒着老夫人,而是直接把让谢束当助教的法子说了一遍。   谢老夫人最大的心病就是束哥儿抗拒学习,她也不知道程菀的法子行不行,但见五娘说的有条有理,还说一个月之内绝对见效时。   她受不了诱惑,咬牙同意了。   这几天束哥儿跟着去干活,虽然黑了又瘦了,但人显得神采飞扬的,看着精气神更好了。谢老夫人满意的同时,越发担心程菀:   “五娘,今日情况如何?”   程菀挑眉笑道:“很好,您绝对猜不到,今日不到一个时辰,就都卖光了!”   谢老夫人幽幽叹气,怎么可能一个时辰就卖光?这傻丫头,还在骗她呢。她特意让方嬷嬷去看了,说是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听到方嬷嬷这么说,谢老夫人都想直接开私库给程菀塞点钱了,但又怕打击到她,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勉强笑道:   “那就好,来,为了庆祝铺子顺利开张,祖母送你一份礼物。”说着,又让方嬷嬷拿了一套赤金头面过来。   哪怕程菀爱财,这下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怎么又爆金币了:“祖母,我……”   “拿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长者赐不可辞。”   谢老夫人暗想:五娘应该能懂她的意思吧?金子是最好拿到当铺当钱的,若是坚持不下去了,就赶紧当了吧!   束哥儿这几日太忙,老夫人想和曾孙联络感情,也怕程菀看出她的真实想法,送完东西后,直接将人轰走了。   程菀满头雾水的朝东院走去,她总感觉她好像忽略了什么?   正当思考时,突然有人喊道:“五娘!”   程菀思绪被打断,回头一看,竟然是国公爷。   “五娘,听说你今日铺子开张?”国公爷刚从外头跑马回来,大汗淋漓,急着回去沐浴更衣,也懒得找借口多说什么了。   直接让小厮递上一个盒子,“这是我给你的贺礼,开张大吉!”   说完,便带着小厮走了。   “娘子,这……”藜麦抱着盒子不知如何是好。   “打开看看。”   匣子打开,刺眼的银光闪过,程菀和藜麦双双愣住:“这、这么多银子?”谁家送贺礼直接送银子的啊!   不是,早知道大家送贺礼送的如此大方,她之前还买什么宅子?应该全都买铺子呀,这样靠着开张收贺礼,都能收的盆满钵满!   “夫人,老夫人和国公爷真不是一般人!”藜麦惊呼,她从前陪着姨娘和夫人在程府这么多年,见到的银子还没国公爷送的一半多。   “都好生收着,先不用。”虽然和谢钰之的婚事,只是因为束哥儿才存在的形式婚姻。但谢家人对她这般好,程菀也感觉心里头暖洋洋的。   不过他们都不亏,等清北技校壮大了,大家都是名誉校长,实权董事!   抱着两盒子真金白银,程菀喜滋滋的回到东院。   “郎君!”程菀急着把办教育的资金收好,看到谢钰之,都没顾得上往日的人机问候。   听着这明显上扬的声音,谢钰之不用问,都知道她很开心。   等到程菀从屋里走出来,他开口道:“今日买卖可好?”   “很好,一个时辰都没用上,货架上的东西连带着存货就全卖光了!”   程菀高兴时,就很想和人分享喜悦,谢老夫人不爱听,藜麦几个本来就从铺子里回来的,所以哪怕面对谢钰之的冷脸,她都能兴致勃勃的分享下去。   “郎君你日后有空,可以过来看看,还挺有意思的。”到底是教导主任,投资了那么多,随时有来视察的权力。   谢钰之面色微变,端起茶盏直接拒绝了:“日后有空再谈,眼下很忙。”   “哦。”程菀倒不意外,谢钰之这种人物,怎么可能屈尊来一间小小的甜点铺?估计只有商家酒楼那样的,才配的上他的身份。   说到一半,听澜进来了,说是有人递了公文过来。   程菀适时闭嘴,刚想离开让谢钰之安心办公,在经过听澜身边时,突然看到他的袖口上有一抹暗红的痕迹。   这是……豆沙?   可谢钰之不是说没空过去?   程菀本来还不确定,可当她一抬眼,对上听澜有些慌张的目光后,顿时反应过来——   她就说今天的货怎么卖的那般快!原来都是谢钰之请的托! [44]第 44 章:克服心魔   开张场面如此热烈,都不用去推销,门口就聚集了一堆人时,程菀就觉得很奇怪。   烤面包的味道确实很香很诱人,但甜点铺的位置不好,之前又没有名气,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吸引来这么多顾客?而且一个个进店后二话不说,全都乖乖掏钱,怎么想怎么奇怪。   现在发现听澜的怪异后,程菀就豁然开朗了。   难怪前些日子谢钰之旁敲侧击,特意问她什么时候开张,可当她邀请他过去看看时,他又装成很忙的样子,合着是在这等着她呢。   “夫人……”被大少夫人盯着,听澜有些心虚。   这一心虚就忍不住想打嗝,但他想起今天吃了好几个面包,一打嗝不就露馅了?只能紧紧的抿嘴,脸都快憋红了。   就连谢钰之都疑惑的看了过来。   程菀笑了笑道:“没事,我就是发现听澜似乎黑了些,看来郎君你最近确实很忙。”   虽然不知道谢钰之为何这么做,但到底是他的一番好意,程菀心里也很感激,没必要扫兴的去揭破,就当做不知道好了。   见她面色如常,不像发现了什么,谢钰之这才移开目光。   程菀在对面的书案坐下,提笔开始写明天的教案。   今天她特意安排铁牛去收钱,就是想看看他的心算能力如何。   还是一样的道理,虽说有数学天赋的人不一定心算强,但在某种程度上,是能证明思维能力优与常人的。   在现代,心算能力尚可通过训练提高,但在如今可没这条件,何况铁牛从没接触过任何算术,他若是真的能准确算出所有的账目,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试验结果没有让程菀失望,据她观察,铁牛不仅算账算的很快,顾客将商品拿到柜台,他扫一眼就能说出具体金额;甚至在铜钱和银两混乱的情况下,他能一边计算,一边进行单位转换。   见此情况,程菀终于能确认了——清北技校确实出了一名数学天才!   可在欣喜若狂的同时,更重要的,是随之而来的责任。   伤仲永的故事人尽皆知,哪怕是真正的天才,若是不能找到好的方法进行培养,也会浪费他的天赋,甚至可能泯然众人。   所以程菀现在除了整个班级的教学方案外,还要将铁牛单拎出来,为他切身设计一份培养计划。   谢钰之处理公务的间隙抬头,就看到程菀似乎比他还要忙,时而奋笔疾书,时而皱眉思索,写到高兴的地方还会直接笑出来……   谢钰之办公多年,遇到的同僚数不胜数,还从没见过如此……生动活泼的。   他不是多话之人,但还是没忍住询问道:“五娘,你在忙什么?”   “忙那些孩子的事。”动脑子真的很容易饿,程菀咬了一口糕点,“我既然收养了他们,就要对他们负责,我打算在干活间隙,带他们学习上课,所以得琢磨怎么教他们才能学的更认真些。”   日后清北技校成名了,她会上课的事肯定会暴露出去,正好现在就给谢钰之打打预防针。   “我觉得他们既然是乡野长大的,民以食为天,除了教授那些基本课程外,还可以让他们互相沟通种地常识,甚至去庄子上请庄头来教他们。而且我今日发现有一名孩童,算术特别厉害,我想请账房先生收他为徒……”   谢钰之入仕为官,存的是志在生民的浩瀚志向。与他相反,程菀做的事明明很小,只涉及一家食肆、二十来个孩童,可她会悉心为每个人打算,认认真真的耕耘自己的生活。   此时听着程菀断断续续的絮叨,谢钰之突然觉得,她比自己,甚至许多人都要活的通透自在。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程菀眉间。   许久,久到程菀都抬眼看过来时,才忙移开,说道:“先前由你提议的水利专事科已经开通,若是真有这方面精通之人,可以将他们送去学习。”   之前上奏陛下开设水利课,让前线匠人指导治理水患之事,如今已经成功开设了。一群孩子想去上课,国子监的人肯定不会同意,但他出面同陛下汇报,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程菀眉开眼笑:“太好了,谢谢郎君!”   其他人暂时还不清楚,她只发现了束哥儿有这方面的才能,或许等谢束年纪大些了,可以将他送过去学学。   ——   之前定下的是每日下午上学,一来是身份限制,就算有谢钰之这个理所当然的借口,程菀也不方便成日待在外面;二来,上午她还需要教导束哥儿。   不过因为店铺昨天才开业,且第一天的业绩全都是弄虚作假,程菀有些不放心,还是让粟米和红雪提前过去。她则留在家里,继续给束哥儿上课。   今天照例还是画图,程菀最开始教束哥儿画的漫画,现在都要用图纸的形式再画一遍。相当于从二维变成立体的三维,是有些难度的。   束哥儿上课的时候依旧很认真,只是今天时不时会用手揉揉眼睛。   “怎么了?”   束哥儿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晕,但一停下,又不晕了,就没在乎,摇了摇头道:“眼睛有点痒。”   他现在更担心另外一件事:“母亲,我今日下午要做什么吗?”   虽然已经和同学们相处的不错了,但从知道今天要正式开始上课开始,束哥儿就在暗暗紧张,晚上偷偷和小黄说了好久的话也没用。   程菀点点头:“当然,你可是小先生,要带着大家一起上课的。”   束哥儿:“那我告诉大家怎么孵鸡蛋,怎么砌窑?”   “嗯,这个太难了,大家可能学不会,留在后面再教吧?”程菀开始慢慢下诱饵,“今日有语文课,束儿不是会背诗吗?可以教大家背这个。”   之前教束哥儿画雷峰塔的时候,程菀趁机让他背了首西湖、荷花相关的诗。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但其实第一堂课就背诗,难度也有些超标了,最好的安排是先认字。”   认字?   束哥儿认真想了想,脑子里一片茫然,因为他也不认字。   但不知为什么,别的他不会时,他愿意学,可一想到要学字,他就、就……   程菀是想要束哥儿脱敏,但也知道不能太急,所以第一步先口头说出来,说完便一直关注着束哥儿的情况。   见他突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她连忙一把拉住束哥儿的手,发现他手心已经濡湿了,这个反应和第一天看到书本时很像。   程菀早有预料,抢在他有下一步动作时,迅速开口喊道:“束儿,怎么了?是不是担心铁牛的腿?放心,昨日大夫已经过来了,他说会好的。”   铁牛……上课、先生。   想起这件事,束哥儿的注意力被短暂转移,但他感觉还是很难受,好像心底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了一般。他想换个地方待着,但母亲拉他拉的好紧,他跑不掉。   他不停的挣扎着:“母亲,我觉得好奇怪,好难受……”   他只知道感觉不对劲,但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为什么不对劲。   但这次程菀却没有放开他,而是淡定道:“束儿是因为紧张,很正常的。之前母亲在家中要上课时,先生让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我也觉得很难受很奇怪。但母亲后来克服了,我相信束哥儿肯定也可以的。”   脱敏第二步,便是要将束哥儿对学习的抗拒情绪,转移到另外一件事上,不能让他把看书识字与负面情绪挂钩。   小孩都是大人教出来的,就好比他被刺扎了一下,大人问他痛不痛,他才明白原来那种感觉叫痛。现在程菀告诉束哥儿,他是因为紧张才会难受,完全不提识字。而且这很正常,不需要害怕,更不需要躲到墙角去,他才会慢慢适应、尝试接纳。   “来,跟着母亲深呼吸,吸气——”   原来只是因为紧张。   束哥儿一边这么想,一边跟着母亲深呼吸,重复了几遍后,他好像真的没那么难受了,但也忘记了识字这回事。   程菀没有再提醒他,只带着他又背了几遍诗,用过午膳后,就坐上马车前往甜点铺。   “夫人,今日情况也不错,您看,只剩下一少半了。”   一到店铺,程菀就询问今天的生意。   出乎意料的是,情况比她想的要好很多。早上加中午,就卖完了一批,眼下第二批还剩下一少部分,晚上应该能卖掉。   估计是谢钰之请的那些托真的吃出回头客来了。   加上哪怕今早她没来,大家还是自觉和昨天一样分成三队,春樱带着孩子们去街上宣传,拉来了不少客人。   “挺好!”程菀很满意,面包的口味足够好,肯定不缺回头客,等到之后名气越来越扩散出去了,就更不愁生意了。   前头的事忙好,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上课了!   甜点铺后院有一颗巨大的梨树,梨花已谢,但绿叶郁郁葱葱,下雨能挡雨,天晴能遮阳。   在梨树右边,整齐放着六口窑,梨树左边,便是课堂。   现在没有黑板,程菀特意让刘义找人打造了一个大沙盘,为了教学效果好,沙都是从运河底下捞上来的细河沙,用树枝写字,同样能起到板书的效果。   二十一个孩子,全都围在沙盘边上听程菀讲课,讲到需要动笔时,再回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当然了,因为束哥儿情况还不容乐观,今天暂时还没发纸笔。   程菀站在沙盘前,看着面前整齐坐着的小豆丁们,颇有些心情复杂。谁能想到呢,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三尺讲台。   从前当老师,是为了赚工资生存;现在不仅赚不到钱,还要倒贴钱出去……孩子们,你们可一定要给为师争气啊!   “上课!”   束哥儿大声:“起立!”   “老师好!”   程菀点头,让大家都聚集到沙盘前来,“首先介绍一下接下来的课表。”   虽然目前学校的规模还很小,但一切已经往正规方向发展了。   比如前些天都是在外头的餐馆买饭,从今天起,程菀特意让孙婆子自己做饭,每顿饭主食米饭、面食交替着来,菜色一定要兼顾蛋白质、优质脂肪与膳食纤维,吃得好,才能学得好。   吃完午饭后,孩子们要午休两刻钟,下午两点开始上课。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景朝学生启蒙课程主要是:三百千兼顾识字与道德教育,还有历史、初步的算数和少量自然知识。   但这里的“自然知识”并不是真正的自然科学,比如《千字文》种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学生背这些,只是用作识字或者道德教化。   程菀便要反其道而行之,除了最基本的语文数学外,更多的便是自然科学。初步体现为种地知识,比如肥料、农具等的改善。等学生长大了,若真有相关方面的天赋,还能慢慢引进电力等物理、化学方面的知识。   不过鉴于程菀也仅仅是在科学课上做过电池、灯泡等小实验,这方面也就知道个入门,想要深入钻研,只能指望相关方面的天才……这就涉及到了学校扩招等问题。   这样想就太遥远了,还是先专注好眼前。   “……等最后一堂课下课后,你们要跟着红雪老师学半个小时的太极,强身健体。”程菀指了指一旁。   红雪当了这么多年的婢女,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成为老师,还是体育老师。   激动的同时,她更加认真,虽然不知道体育老师究竟算哪一类的,但她向夫人了解后,发现有些像话本里的侠女。   因此特意学着画本里那样冲着大家抱了个拳,非常有江湖气概。   现在的平民百姓,大多一天只用两顿饭,为了孩子健康成长,程菀改成了一天三顿饭,晚膳就可以推迟些。   这些小孩大多营养不良,又经历过水患等磨难,剧烈运动于身体不利,太极更能养生。   等说完课表安排,程菀又进行了个口头摸底考试。   也就是试试大家会不会识字写字、算数,不出所料,除了铁牛这个天才,所有小孩都是同等的白纸。   趁所有人不注意时,程菀摸了摸束哥儿的脑袋,轻声道:“束儿你看,这些比你大的哥哥姐姐也什么都不会,你才五岁,即便有很多不懂的,也是很正常的。”   束哥儿若有所思。   第一堂是数学课,刘义专程赶来上课,程菀首先教了阿拉伯数字的写法、加减法,仅仅教到十,两者交替进行,这样更快一些。   其实按照后世一年级的进度,加减法至少要等到第五堂课才教。但程菀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这里,她怕府中有什么急事绊住脚,多教一些,哪怕她不在,孩子们也能自己领悟。   再有她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铁牛除了和束哥儿在一起比较自在,其他时候都不太合群。这很正常,许多理科方面的天才在交际方面都有欠缺,因为他们的思维方式异于常人。   但却不能任由这种情况进行,铁牛本就父母过世,他需要朋友,更需要和外界交流。   正好可以借算术作为突破口,当其他孩子不懂时,就可以来请教他,一来二去的,关系自然会熟络起来。   上完数学课后,刘义特意过来,“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程菀知道他想说什么,故作不懂:“你先去前面等我。”   一直磨蹭到下课时间结束,第二堂语文课开始时,程菀才对束哥儿道:“母亲有点急事,束哥儿帮我上课,带着大家背诗好不好?”   “我……”束哥儿还有些犹豫,但他想起自己的职责,只好点点头:“那母亲您快回来。”   “好。”   等程菀来到前头,刘义立马道:“夫人,您愿意带着草民上课,草民甚是感激,但是不是不用同这些孩子一处?”   程菀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觉得这些孩子水平太差了,不配和你一起上课,对吧?”   刘义确实是这么个意思,毕竟他当账房这么多年了,怎么也比那些黄毛丫头小子强,但这话不能当着夫人的面说,只好故作憨厚的笑了笑。   “这样吧,你和他们其中一人比一比,若你真的比他强,就不必一起上课了,如何?”   刘义连连点头:“自然!”   他觉得夫人是在开玩笑,他算账这么厉害,比不上程菀,还比不上那些小屁孩——   还真没比过。   看着眼前瘦弱伶仃,甚至不敢抬头与人对视的铁牛,刘义简直目瞪口呆,“这、小郎君,你为何如此厉害?”这是算盘成了精吧?!   铁牛不敢说话,他狠狠的低着头,十分不自在受到他人的注视,指甲都要被抠出血了。   程菀连忙让春樱带他回去。   铁牛不回答没事,刘义自己会脑补,一个小村童,怎么可能有这般能力?定是程菀用了什么法子,才让他如此聪慧。连这八岁小孩教会后都如此厉害,若是他留下来好好办事,将这一绝学学到手,日后在算账这一行还不是叱咤风云?   这一刻,刘义终于心服口服:“夫人,是草民得意忘形了,往后我一定认认真真听课,绝不再犯!”   程菀看得出他确实老实了,这才满意点头,回到后院时,正好听到有学生举手问束哥儿:“小先生,荷花既然这般美,那它的名字怎么写呢?”   束哥儿脑中一空,眼前发黑,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就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又一次要席卷而来时,母亲的话突然回响在耳边:   “束儿只是因为紧张……”   “你才五岁,不懂很正常……”   对,很正常,谢束,深呼吸,不要紧张,不要紧张!   束哥儿学着母亲不停地安慰自己,就在这时,肩头传来一阵温热,束哥儿下意识抬头,囔囔道:“母亲。”   “我刚刚在外面听到大家的背书声了,现在就能背下来一半,背的很好。小先生教的也很好,大家是不是应该鼓鼓掌感谢一下小先生给你们讲课呢?”   程菀说完,带头拍手,坐着的同学们也跟着鼓掌。   七月的午后有暖风刮过,吹动梨树的枝叶,划过束哥儿的脸庞,将他掌心的冷汗吹干,眼底的惊慌吹散。   这一刻,他终于能看清所有人的神情,大家都在笑着为他鼓掌,母亲还说他表现得很好,要送他一朵小红花。他记忆中莫名的骂声与怒斥声并没有出现,原来,不会写字并没有那么可怕。   ——   “都这个时候了,束儿怎么还没回来?”   自从程菀将束哥儿带出去开始,谢老夫人每天的日常便是化作望孙石,“虽说五娘保证的很好,但我这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谢老夫人满意束哥儿的变化,也希望他确实能像程菀说的那样接受学习,但她只要一想到那些孩子的身份,心里就不得劲。   毕竟按照束哥儿的身份,去宫里给皇子当伴读,那都是几个皇子争着要的。现在竟然和一些乡间野孩子混在一起,这实在有些不像样子!   况且程菀还说,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的相处,让奶娘等人都不要过去了。这身边连专门伺候的人都没有,她越想越不放心。   “那不然今日您同大少夫人说说吧?”方嬷嬷道。   谢老夫人又很是纠结:“五娘到底一片好心,而且她之前提出的法子确实管用。”   算了,再等七日,若是束儿的情况没有好转,她就同五娘说明,不让束儿过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老夫人就看到院门口出现了一道小身影,她连忙迎过去:“束儿,怎么是一个人回来的!”   “曾祖母。”谢束乖巧的行了礼,“母亲将我送到门口,先行回去有事了。”   谢老夫人又问了一早等到院门口的婢女,得知确实如此,才松口气。   “饿了吧?曾祖母给你准备了好多吃的,你是想先用些糕点,还是直接用膳?”谢老夫人关切的问道。   “用糕点吧。”   谢老夫人一招手,婢女们端着琳琅满目的糕点呈上。足足有八盘,既有国公府厨师的拿手,又有京城最时兴的糕点样式,还带着热乎气,明显是下人刚骑马踩着点带回来的。   可束哥儿却有些兴致缺缺,拿着一块千层酥,机械的咬着,明显有心事。   “束儿,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谢老夫人本就担心他在那群乡野孩子里受了委屈,见此模样,更是着急,恨不得马上将程菀喊来问问情况。   “我没事。”束哥儿放下糕点,站起来看了眼外面,又坐下,犹豫了许久,才小声道:“曾祖母,我想去佛堂。”   “去佛堂做什么!”谢老夫人这是真吓到了。   “我想,看看您的佛书。”   翠翠,技校年纪最大的小娘子,也是今天在课堂上问束哥儿荷花怎么写的人。虽然课堂上,束哥儿及时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翠翠还是看出了他的不正常。   等到下课后,主动找到他,同他道歉:“小郎君,你别生气,我只是太好奇荷花怎么写了,因为我妹妹叫小荷,我想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我们村里,只会村长会写字,大家都不会。”   束哥儿愣住片刻,才道:“你们都不会写字吗?为什么不去学呢?”   翠翠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着道:“因为书太贵了呀,一本书就要好多钱呢。就算想跟着村长学写字,也要给铜板,从前我打了一年的麻,攒了三个铜板,想去找村长,被爹知道了,他直接把铜板拿走买酒了。所以我这么大了,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说着,又看向墙上贴着的花名册,问道:“小郎君,你知道哪个是我的名字吗?”   束哥儿摇摇头,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很愧疚,因为他也不识字。   “……我想,等到日后再上课时,可以教大家认自己的名字。但是房间里没有书,祖母,我可以去您的佛堂拿书吗?”   翠翠和大家是因为没书才不识字,但束哥儿知道他家里有很多书,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敢呢?就像今天上课时那样,识字并没有那么可怕,他想尽到自己的职责,力所能及的帮助大家。   束哥儿说他要看书!   他主动说要看书!还要识字!   苍天啊!苍天啊!!   这一瞬间,谢老夫人只感觉自己鼻尖一酸,差点哭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的拽紧帕子,努力控制心底汹涌澎湃的激动,淡定!淡定啊老婆子!你别又吓到束儿了!   “好好好,当然可以,萃英,快!快带小郎君去佛堂拿书!”谢老夫人太激动了,一时半会儿都没想起来佛经根本不是平常人能看懂的。   “五娘真的是我们谢家的恩人啊!”她盯着谢束的背影,泪眼婆娑:“竹娘,快,快去将我的……”   谢老夫人话没说完,方嬷嬷已经猜到了她的意思:“老夫人,您的头面都已经送完了。”   谢老夫人的私库丰厚,但她到底年纪摆在这里,年轻时的陪嫁都已经全送给大少夫人了,剩下的,都是略显老气,送不出手啊。   谢老夫人一摆手,豪气万千:“那就去打新的!把库房里的金子银子翡翠全都拿出来,送到最好的珠宝楼里去打!” [45]第 45 章:中馈大权给我?   程菀猜到了谢老夫人会很高兴,但没想到她会这般高兴,天色都黑了,还紧急将她叫去了正院。   程菀一进门,谢老夫人就招呼她吃饭,走近一看,甚至饭桌上一大半都是她爱吃的红通通贵州菜——这还是那个饭桌上一点辛辣都不能见的老夫人吗?   妥妥的家访既视感了,不管好的坏的,只要是老师喜欢吃的,都通通准备上!摆出来!   很好,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程菀坐下,再开口时,不由自主的就带上了官腔:“您是想了解孩子在学校情况如何吧?”   谢老夫人:“……”五娘说话怎么怪怪的?还学校?她不就是带着几个认认字算算账吗,怎么说的如此正规?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五娘,束儿是如何愿意学字看书的?你用了什么法子?他这是已经彻底好全了吗……”   一句又一句,若不是束哥儿就在屋里照看小鸡,声音太大了怕他听见,谢老夫人估计想把他这些日子的一言一行全都问个底朝天。   换一般人可能觉得不耐烦,但程菀可太适应了。从前在学校时,那种真正难缠的家长,恨不得连孩子一天喝了几杯水、尿了几次尿都要仔仔细细问一遍,谢老夫人已经算是好应付的了。   她将技校的事囫囵说了一遍,而后道:“应该还不至于好全,但他愿意认字,走出了第一步,日后情况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就是个脱敏的过程,束哥儿认字,就像极度恐高的人上高山一样,目前只是心理上愿意踏出这一步,需要带着他一点一点往上爬。不能一上来就把人拉到十八层高楼,那只会直接吓晕过去。   “是,你说的是。”谢老夫人也明白这个道理,她虽然有些着急,但也明白如今能有这种成果,已经很好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五娘,不若你今日就开始教束儿习字吧?”   程菀有些疑惑,她来?“要不让郎君来吧?”   她特意把这个机会留给谢钰之,想让他们父子亲近些。   但谢老夫人却神情一滞,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子邵公务繁忙,还是你来吧。”   她明显话中有话,程菀没多探究,点点头应下了,饭后就去教束哥儿学写字。   正好这时,薛二娘来了,这些天她光听程菀铺子的生意有多差,心里畅快极了,但还觉得不够,听说程菀在正院,故意赶来奚落她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老夫人主动问道:“三郎议亲可有苗头了?”   薛三郎是薛二娘的嫡亲弟弟,年纪到了,却还没成亲。就是想下场考取功名后,能娶到家境更好的姑娘。薛二娘听谢老夫人说起这事,还以为她是要帮忙说亲,顿时一喜,谢老夫人身份尊贵,若是真能出面,这事就不用愁了。   谢老夫人摇了摇头道:“二娘,我只是想提醒一句,娶妻娶贤,人品远远比身世家境更重要。”   她现在无比庆幸,在子邵要迎娶五娘时,没有因门第之见断然拒绝。   谢老夫人只是有感而发,真心真意提醒,但落在薛二娘耳中,就变了个意思。   “老夫人定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她想说我哪怕家境好,也比不上程五娘!”出了正院,薛二娘的怒气就憋不住了,整张脸气的煞白。   “程五娘究竟给老夫人吃了什么迷魂药,现在她的心全偏到东院去了,她还记不记得到底谁才是她嫡亲的侄孙女!”   一旁的心腹嬷嬷刚要说什么,突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夫人!大事不好了!”   “胡说什么?吵吵囔囔的!”嬷嬷斥责道。   若是往日,小丫鬟肯定求饶,但此时她只能跪倒在地上,结结巴巴的道:“二爷说,祁县的账出问题了!”   “什么?!”   听到祁县两个字,薛二娘吓得双手都在颤抖,慌乱朝西院赶去。   谢二爷已经在厅内急的团团转,见她终于来了,冲过来就是一声嘶吼:“你老实交代,那处银矿,究竟投了多少钱进去!”   薛二娘说了个数字,谢二爷气的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倒在太师椅上狠狠喘着粗气,整个人跟个破败的风箱一般,进气多,出气少:“你知不知道,什么银矿根本就是假的!全是用来骗你们这群蠢货的!蠢货!真是蠢货啊!!”   谢二爷虽不干正事,但他狐朋狗友多,今日喝酒时,听到有人提起祁县等字眼,他立马反应过来,这不就是银矿所在地?可下一刻,就听那人说什么银矿金矿全是瞎编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骗局,投钱进去的全都打水漂了。   谢二爷当即血凉了大半,他不肯相信,那人却说案子已经移交大理寺了,马上就要挨家挨户的查人了。   “知道这事的人有哪些?你赶紧处理干净。”   薛二娘面若金纸,瘫倒在了地上,鬓角已被冷汗湿透。   事到如今,她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我们是被骗的,也是受害者,说不准,案子破了,能把银子还回来?”   谢二爷深吸一口气:“说你是蠢货还真没说错!那可是银矿,你知道有银矿,不上报朝廷,投钱私自开采,这若是传出去了,你和我能有好果子吃吗!”   “可、可那么多银子啊!那是我手里全部的积蓄了!”薛二娘痛苦哀嚎,一想到那么多钱都没了,她心都碎了!   西院愁云惨淡,东院却恰好相反。   “看看。”谢钰之刚一踏进屋,程菀就递了好几张纸过来。   他接过,垂眸盯着纸上十分稚嫩且硕大的字迹看了好几眼,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可置信:“这是束儿写的?”   “没错。”程菀挑眉,“我的方法出成果了,束儿愿意学字了。”   看似云淡风轻,但程菀心里其实也可高兴了!   毕竟束哥儿可是她这一世第一个学生,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哪怕只站在老师的角度,她也真正疼爱这个孩子。看着他情况一天天变好,不仅开心,更能证明她这个老师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真不愧是前全国特级教师,看来她的功力没有减退。   这心里一高兴,就忍不住和孩子他爹、天使投资人、教导主任分享她的喜悦,“虽然这字还略显凌乱硕大,但依稀可以看出非同一般的风骨吧?”   “而且束儿虽然今天才开始识字,但他背诗背的可好了,算数也不错,尤其是画画技巧,在这个年纪称得上一句傲视群雄!”   又有哪个当老师的能不炫耀自己的得意门生呢?谢钰之你给我等着,到时谢束同学一定会超过你,成为新的天才代言词!   经此一役,程菀简直斗志成城,眼里闪现火花。   被她看着,谢钰之却感觉她看自己的目光,好像在暗示什么……   明白了。   “听澜,去将书房桌上的木匣拿来。”   听澜很快回来,还带来一个很精致的木盒。   正在程菀疑惑时,谢钰之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放在她手心,凝神一看,是一枚印章。   “这是我的私印,日后有任何需要支出之处,均可用此。”谢钰之强调,“这是谢礼。”   程菀震惊,第一次送金子,第二次送银票,现在连私章都给她了?   她探头:“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私库都给搬空?”好好好,等他们清北技校正式拥有校园的那天,她一定要在正中央给谢钰之立一个丰功碑,感谢杰出校友!   谢钰之:“只要是正当需求,未尝不可。”   他不热衷于此,五娘却喜爱黄白之物,能以此让她欢心总比放在库中蒙尘要好。五娘为束儿付出这么多心思,这些是应当的。   其实经过几位投资人一次次融资,程菀手里根本不缺银子,但钱嘛,谁会嫌多?而且这可是学神的贴身物件,她得让束哥儿放在枕头底下,蹭蹭学霸之气。   程菀笑盈盈的收下:“那就多谢郎君啦。”   收了钱,就要办实事,“我的字没有郎君的写得好,不若你写一份花名册给我,让束哥儿照着你的字帖来练吧?”   谢钰之状元出身,他的字迹再是端正不过,字如其人,别的就罢了,练字不可含糊。   而且每次提到他们父子间相处,不管是谢钰之还是老夫人,态度都很奇怪,看来直接撮合尚且不行,就从这些小事上开始吧。   “好。”谢钰之这次没再拒绝。   程菀忙去拿她特制的米字格字帖,这样写在上面,更方便练习。   却没发现她一扭头,谢钰之便将束哥儿的第一份墨宝,妥帖放在了书案屉中。   ——   既然束哥儿愿意识字了,其实最好的方法,就是程菀带着他和其他学生一起学字,这样速度更快,她的事也更少些。   但程菀没这么做,她清楚束哥儿目前只是为了帮助同学,在努力克服心底的恐惧,说到底,并没有彻底脱敏。   若是让束哥儿知道没他也行,他就会退缩。   小蜗牛好不容易愿意伸出头来,定然不能再让他缩回去。   因此,她照例每天上午先教束哥儿,等到下午的语文课,就借口有事要忙,让小助教上线带着大家识字写字。   看着束哥儿昨天还不会,今天就已经会写两个同学的名字了,翠翠又惊讶又佩服,她不仅自己惊讶,还连带着将这个消息分享给所有同学。   话音刚落,“教室”最后就传来一道拍手声,大家循声望去,发现是铁牛在鼓掌。   铁牛从前在村子里就被所有人嫌弃,大家都说他笨,成天只知道发呆,连话都不会说。   铁牛尝试过解释,他不是发呆,他只是在认真观察,但没有人听他说的话,连爹娘都不能理解他的行为。后来爹娘去世了,他变得更加封闭。   只有束哥儿不同,他会耐心的陪着他说话,会听他说鸟叫有规律、水滴也能代表时辰……束哥儿对他很好,他也想回报回去。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学着老师的,笨拙的为他喝彩。   被众人注视,铁牛脸蛋通红,但依旧没有停下动作。很快,其他人也纷纷夸赞起了小先生,甚至还有人前者举手,预定明天先学他们的名字。   其实今天早上跟着母亲学写字时,束哥儿十分难受,手心里的汗差点握不住笔,看着纸上的字似乎都有重影。他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当时母亲给他讲了个猴子的故事,告诉他即便那个猴子十分厉害,但也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取得真经。   现在看着大家充满崇拜的目光,束哥儿又高兴,又充满斗志,红着小脸想,他要学习孙悟空,哪怕有很多磨难,也绝对不能倒在去西天的路上,他明天要学六个字!   一边观察着教室的情况,程菀一边对芸娘道:“若是有在厨房干活特别出色拿手的学生,你就来告诉我,到时候,你也来当老师,教他们怎么下厨。”   厨艺也是一项天赋。   有些人随随便便就是一道美食,而有些人对着食谱精益求精,最后做出来的也不堪入口。   不管是现在还是后世,真正会做饭的人,都是不愁生路的,即便不去大酒楼,自己开个饭馆,日子也能经营的有声有色。   程菀想让所有学生找准自己的长处,自然不能只局限于课堂上,要从多重角度去发掘。   “我?我也可以吗?”芸娘惊喜极了,在他们这一行,想当师父收徒弟,那都得是大厨,像她二叔那样的,才有人慕名前来拜师。   她只是一个厨娘,哪怕厨艺再好,也成不了主厨,自然也不会被人看重。现在夫人不仅让她当主厨,还让她收学生……她明明才十四岁,怎么感觉比四十四岁的二叔还要强了?!   “当然了,而且他们收徒弟最多收三五个,你不同,若是日后我们技校的学生越来越多,我给你凑够整整一个班。”程菀很有野心,什么烹饪的修理的……三百六十行的人才,都要网罗进来。   想到那个画面,芸娘激动极了,握拳道:“夫人,我相信我们技校一定能桃李满天下!”   程菀看着小姑娘兴奋的神情,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姑娘,有眼光!   叮嘱芸娘,是因为其他学生的特长还未发掘,对于已经发掘出来的铁牛,程菀思考两天,已经有了对策。   下课后,她让束哥儿将铁牛叫了过来,交给他一个任务:“铁牛,这个窑烤面包,因为火候不好把握,经常会出现烤焦或者太软的情况,你能想办法,做出一个计时仪器吗?”   现在计时,主要是靠日晷和打更。但日晷稀有,更夫打更又只是一个时间段,烤面包这种精细活,是需要精确到分钟的。   数学天才需要培养,除了书面做题,程菀更希望从日常的实事出发,让他们具备更多的生存技能。   比起一般人,他们能看透规律,喜欢推理与逻辑,更愿意耗费大量的时间在枯燥的事情上。   程菀相信铁牛有这个能力,说完后就等着他回答。   “用水滴。”铁牛怯声道。   他很早以前就发现了,但不管是村里的同伴亦或是爹娘,都不相信他,铁牛原以为老师也不会相信他。   但下一刻,却看到老师点了点头,笑道:“我就知道铁牛一定有办法,那就麻烦你了,若是时间方面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随时问我。”   为了表示自己的重视,程菀特意加了一句:“不用着急,但最好能在中秋节之前做出来。”   还有七天便是中秋节,正是糕点铺盈利的大好时机,除了老式月饼外,程菀打算让芸娘研制酥皮月饼和冰皮月饼,精致又新奇,定能在中秋狠狠的打响名声。   她又去找了刘义,让他订购一批竹子过来,正好翠翠从前在家就跟着爹娘学竹编,让她带着大家一起编竹制的礼盒,月饼经过包装,更能卖的起价。   刘义现在正是求着程菀教他心算技巧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去了,还特意找那种竹节长、韧性最好的慈竹,跑了好几天,才用最低的价格买了回来。   这几天积累的回头客,加上顾芳娘介绍的生意,中秋节光是已经付了定金的月饼订单,都至少要三天才能忙完。   在此之前,程菀特意给大家放了一天假,养足精神才好上工。   孩子们就留在铺子里休息,芸娘几个从国公府出来的,也可以回去看看亲戚好友。   程菀和束哥儿也有事。   长公主,也就是谢钰之的母亲,是中秋前过世的。按照谢家的传统,每年八月十二那天,都会轻车简行举家前往寺庙祭拜,住上一晚再回去。   谢家对她很好,程菀祭拜长公主十分虔诚。只是这边离西华寺太远,她走不开,只能让藜麦替她过去给姨娘上柱香,等到重阳节姨娘忌日那天,她再亲自过去。   皇家寺庙,带的人不多,也不能待太久,第二天一早,就返程回去了。   哪知刚一到国公府,就听说膳房的下人们闹了起来。   “怎么回事?谁在闹事!”薛二娘拿出管家的派头,冲到最前头质问。   小丫鬟才刚说了芸娘和孙婆子的名字,薛二娘便立即看向程菀,冷哼道:“大嫂好大的威风,她们几人才被你借去几日,这一回来就开始在主家闹事了,这……”   程菀笑道:“那看来还是弟妹更威风,不分青红皂白,话都没说完便将罪名扣在我头上,幸好弟妹不在大理寺任职,不然这六月的雪都下不完。”   “你!”   “好了。”谢老夫人瞪了一眼薛二娘,指了指小丫鬟,“你继续说。”   小丫鬟害怕的不行,也只能继续道:“是孙婆婆说在大少夫人那过得有多好,大家听完后,全都在说府中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早知道先前就该投奔大少夫人。这话被莫嬷嬷听见了,便训斥了孙婆婆一番,言语间多有对大少夫人的不尊重,芸娘这才和她吵了起来。”   小丫鬟这话说完,薛二娘脸色煞白。   莫嬷嬷就是她的心腹,但她害怕的不是莫嬷嬷不敬程菀被责罚,而是那句“日子一日不如一日”。   果不其然,谢老夫人开口了:“哦?我们国公府什么时候也成了那起子苛责下人的人家?去,把膳房所有人都叫来,我亲自问问怎么回事!”   看见方嬷嬷离开了,薛二娘急了:“老夫人,我……”   谢老夫人睨她一眼:“你坐下。没弄清楚之前,谁都不准离开。”   看着薛二娘惴惴不安,满脸惨白,程菀越发好奇了。   她挨着束哥儿,束哥儿挨着睡在窝里的小鸡,一起等着吃瓜。   谢老夫人虽早已不管事,但无人敢不敬她,她开口一问,所有人都老实交代了。或者可以说,大伙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了。   看着底下跪着的人,谢老夫人狠狠一拍桌子,“二娘,你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孙婆子和芸娘等人许久没有回府,在薛二娘的有意扩散下,所有人都以为程菀的铺子生意惨淡。现在见她们回来了,就笑话她们是待不下去了,纷纷过来嘲讽。   芸娘今日回来,主要是想把二叔挖到大少夫人铺子里头去。而孙婆子和钱婆子,那就是单纯回来炫耀的。   从前她们在国公府,因为得罪了薛二娘,被所有人排挤。原以为是死路一条了,哪知去了大少夫人那,日子竟然越发滋润了起来。   每顿饭管够还有肉,成日里跟着一群孩子相处,轻松的很。无人压榨她们,活干完了就能睡觉,随着铺子里生意越来越好了,大少夫人还说下个月要给他们发奖金呢!   虽然她们还不明白奖金是什么,但这都是从前没有的待遇,可不得好好炫耀?   自从银矿骗局败露后,薛二娘所有的积蓄都竹篮打水,她无法忍受这种落差,只能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从前管家时,她也会贪些好处,但那时尚且有分寸,贪的没这么猛。现在她想要的越多,底下人的日子自然就越不好过。   之前还能忍忍,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可一旦有了孙婆子等人作对比,除了对薛二娘忠心耿耿的狗腿子,谁还能受得了?   他们也明白,谢家人仁慈,这些定是薛二娘在自作主张,那索性就闹起来,老夫人肯定会为他们主持公道。   薛二娘腿都在发抖了,但还强撑着:“姨奶奶,二娘只是见近日府中开销太大,想节省些开支罢了,并无半分私心啊!”   谢老夫人眸中怒气更盛:“那银矿的事,你又如何辩解?”   昨日晚上,宋明特意从大理寺赶来,将薛二娘可能涉及银矿骗局一事告诉谢钰之,所以今日一早,天刚亮,谢钰之就带着谢二爷离开寺庙,去了大理寺。   当时程菀还在睡,谢钰之只将此事告知了谢老夫人。   程菀惊讶,好家伙,原来芳娘说的骗局还真骗到谢家来了。   不懂庞氏骗局套路的人,确实很容易被骗,但这次可是跟银矿相关,二房胆子竟如此之大?   薛二娘早已经处理好了和她有关的人,她也和谢二爷对好了口供,知道绝对不能承认。所以不管谢老夫人怎么问,她都闭口不言,一个劲的喊冤枉。   谢老夫人很是失望,将她训了一顿后,让薛二娘回去好好反省。   这不是小事,被骗点钱事小,可若真涉及到银矿,整个谢家都要跟着遭殃!   谢二爷还能家法伺候,打一顿,去祠堂跪几天,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可薛二娘一个女子,曾经又小产过,一直到现在都没子嗣,谢老夫人到底狠不下心来。   她原打算将薛二娘的亲娘叫来,让她出面管管,哪知老夫人的信前脚刚送出去,后脚薛二娘突然派了丫鬟过来,说她病了,无法下床,接下来几日只能留在房中养病。   “老夫人……”方嬷嬷没想到二少夫人会做的这般绝,后日就是中秋,谢家要设宴款待亲友,帖子都已经发出去了。   二少夫人现在撂挑子不干了,难不成让当了曾祖母的谢老夫人下场管事?这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一刻钟后,方嬷嬷出现在东院,带来了谢老夫人的原话:“五娘于今日起暂管中馈,负责中秋家宴。”   正在一边喝茶,一边看话本的程菀当即愣在原地:我? [46]第 46 章:又一次失败   “夫人,您这般做,奴婢担心会令老夫人寒心。”想起方嬷嬷离开时难看的脸色,心腹丫鬟颇为忐忑。   薛二娘躺在床上,眉目间未见丝毫病气,满是嘲讽且中气十足冷笑道:“寒心?真正该寒心的人是我才对。”   程五娘成日里只知道带着束哥儿吃喝玩乐,半点正事不做。   而她为了整个国公府,忙前忙后累死累活,这些年下来,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老夫人的心全都偏到程五娘身上去了!前些日子她甚至还听正院有小丫鬟说,老夫人给程五娘送礼,连私库都偷偷开了好几次。   老夫人过分,谢钰之更是可恶!明明是同气连根的兄弟,不帮扶二房一把就算了,眼下他们出了事,国公爷在寺庙悼念长公主,谢钰之竟代请家法,将二爷狠狠打了一顿,现在人都还在祠堂关着!   这像哪门子一家人?   你不仁,那我便不义。   薛二娘知道,谢老夫人身份摆在这,又一把岁数了,肯定不会亲自管事,只能将这个烫手山芋甩给程菀。   若是昔日的大娘子,薛二娘或许还有顾虑,现在换成程菀,又是年节里算得上最隆重的中秋晚宴……呵,她就等着看程菀闹笑话。   到时候谢家人才会明白,这个家,离了她薛二娘就是转不动!   ——   东院,看着颇为惊讶的大少夫人,方嬷嬷递上对牌:“夫人,您别担心,老奴定会尽力辅助您,老太太也会帮着拿主意的。”   谢老夫人也知道程菀没管家的能力,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让程菀在前头撑着,大不了就做做样子,她和方嬷嬷多费些心,不管怎样,一定要将中秋宴办好。   方嬷嬷将谢老夫人的意思隐晦传达给程菀,想让她别害怕。   哪知程菀沉吟片刻,却道:“行,我来管,但我希望所有事务决定权都在我手中,若真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我再询问您或是老夫人。”   谢老夫人的意思是,让她就当个“傀儡”,做做面子功夫,真正干活的还是老夫人和方嬷嬷。   若是一般情况,程菀乐得清闲,可她知道薛二娘这是在故意要挟。   薛二娘真能舍下中馈?不可能!   紧急关头撂挑子不干,不就是觉得目前整个国公府只有她能管家,逼得老夫人去她面前服软吗?甚至还想趁机狮子大开口,给二房捞点好处。   若是让薛二娘知道,程菀只是个吉祥物,真正干活的人还是谢老夫人,她就会真的觉得谢家离了她不行。甚至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稍有不如意就开始兴风作浪。   现在铺子和学校都是发展最关键的时候,程菀没那么精力浪费在这上面,必须一次就将薛二娘打服。   所以这一次,她不会再藏拙。她要让所有人知道,管家,端看她想不想,不存在会不会。   听见程菀这般说,方嬷嬷一怔,“夫人稍等,我先去回禀老夫人。”   一盏茶后,方嬷嬷再次出现在东院,带来的不仅是对牌,还有国公府的所有下人。   ——   下人们整整齐齐站在东院院内,心底充斥着好奇、担忧与紧张。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二少夫人手底下做活,对大少夫人丝毫不了解。虽然孙婆子等人说大少夫人十分厚道,但管家主母,只有厚道可不行,若是这次宴席出了什么差错,大少夫人一个主子顶多挨两声骂,真正背锅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   又听说大少夫人曾经只是家中庶女,根本不会管家……大家越想越担忧,大夏天的,背后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程菀开口了:“所有人,按照负责的事务分组,五个人为一小组,挨个来我面前答话。”   如今中秋宴席规矩繁琐,尤其是国公府这种高门大户,更是不能有丝毫的差错。程菀没学过管家,但她从步入职场的那天开始,就在当班主任。   连一群拉裤子的小毛孩她都能管的服服帖帖,更何况是谢家这群训练有素的下人?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班主任管不了所有人,那就设立班长等班干部协助;一群学生不好管,那就分组,每个组都有组长;上课的种类太多,各个科目还能分课代表。   分工明确,这样不管有什么事,都能精准的定位到负责人。出了什么问题,那我就只找你,若是不想承担责任,就要管好手下的人。   程菀根据中秋宴席的各个环节,将所有人成为四个大组,分别是场地布置、菜色筹备、迎宾送客、祈福礼乐;四个大组设立大组长,每个大组下五个人一个小组,设立小组长。   组员有事找小组长,小组长找大组长……这样层层递进,最后担任班长的就是粟米和红雪。   每个组长都要口述一份策划,程菀已经手书一封,去族学借人,让会写字的先生或者书童过来帮忙誊写。   策划写好后,每半天就要开一次组会,汇报负责工作的进展,班长检查是否与策划一致:比策划快,就整个组领一朵小红花;比策划慢,就要说清楚为什么慢:客观难处一起克服,若是能力不够,那就立马换人……   要真正整治一整个府里的下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程菀需要负责的只有宴席,并没有那么难,最重要抓好纪律和效率,便成功了一半。   下人们无比震惊,因为他们从没听说过这种做法。   不管是国公府还是其他府上的后院,都安排有管事,且主管一整大类,比如厨房、库房等,全由管事做主。但大家又不只听管事的,就比如老爷夫人房中的贴身丫鬟小厮,那比管事的地位还高,就跟半个主子一样。   权力混杂,所以经常有站队的现象,大家全都顾着勾心斗角,讨好上级,哪还顾得上专心做事?   现在大少夫人分的这般细,那之前的管事,岂不是就成了摆设?   有胆子大的婢女问出了声,程菀喝了口茶,淡淡道:“原来你对管事这般忠心?我还以为你们都有想当管事的抱负呢。”   下人们:!!   是啊!如今已经不是二少夫人管家,从前的那些管事是二房的心腹,但现在大少夫人上位,肯定是要另外提拔人。   一般来说,管事是每个主母的陪房,但众所周知,大少夫人嫁过来时根本就没有陪房,若是他们好好表现,说不准能趁此机会上位!   一时间,所有人都躁动了起来。   程菀满意的笑了,她虽然不想管内宅,但若真的能发现几个人才,完全可以将他们带去铺子上做生意。   程菀继续加大筹码,她招招手,藜麦带着小丫鬟抬了一个大大的木箱过来。箱子打开,里面是一贯又一贯的铜钱,还有几个闪闪发光的银元宝。   下人们累死累活,无非就是为了银两。程菀也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上真家伙。   “相信你们也听说了,我预备在甜点铺发奖金的事。不止是铺子上,府里也同样,中秋过后,我会给大家发节礼,小红花越多,奖金越多。”   二房管家,克扣大家的月钱;现在换成大少夫人,不仅月钱照发,甚至还给额外的奖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着那满满一大箱铜钱,大家再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迟疑,瞬间充满了干劲开始商量策划。   程菀则是叫了筹备宴席的下人过来。   宴席分为两种,正式的晚宴、祭月祈福。   晚宴的菜色自有定例,而祭月最重要的,便是月饼。程菀瞬间从其中嗅出了一丝商机。   本来她就想趁着中秋节打响甜点铺的名声,现在薛二娘把操办国公府宴席的权力交到了她手上,那她还不得好好趁此机会,给自己的产业打打广告?   要知道来国公府赴宴的,那可都是高官贵族,只要让他们知晓甜点铺的月饼有多好,便可以趁机研发新产品,狠狠赚这帮有钱人的钱!   甜点铺孩子多,但正经厨子也就芸娘三个,人手不够,正好从国公府借人。   程菀一说要去铺子上做月饼,李厨子等人立马毛遂自荐,她又点了五人,带着去了铺子上。   哪怕有芸娘和孙婆子的炫耀在先,但李厨子等人在过来的路上,对铺子的情况,都不太看好。   大少夫人厚道是一回事,可一想到铺子里有那么多孩子帮工,大家下意识就觉得是又乱又遭的,没成想,真实情况与他们猜测的大相径庭。   前头的铺子有多引人注目,自不必谈,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后院。   整个后院以梨树为界,一边,是香气扑鼻的烤窑;一边——   如今要赶工,技校的学习暂时停止,小孩们都在后院编竹制礼盒。   其实针对这点,程菀有过思索。她不缺钱,完全可以去外头请匠人干这些活,肯定做的又快又好。   但她想想还是觉得不妥,俗话说的好,升米恩斗米仇。她可以为这些孩子提供吃穿学习,但不能样样都供着他们。况且只有劳动过,知道干活有多辛苦,才能更加珍惜可以学习的机会。   翠翠很擅长竹编,除了她以外,还有两个孩子从前也跟着爹娘学过,就由他们三人教大家。年纪最大的两个男孩,力气也大,他们就跟着刘义一起劈竹子。   所有孩子都安静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心一意的干活,除非偶尔有不清楚的,才会出声询问其他人。   什么叫又糟又乱?这样看起来,简直比他们在国公府的膳房还要有条理讲纪律;这些孩子虽小,但已经学会了相互帮助,绝对不像他们在府里,因为势力不同,而相互排挤针对。   这一刻,李厨子等人心中都不由在想:大少夫人连这群孩子都管的这么好,说不定她比二房更会管家呢?   芸娘见二叔他们来了,连忙带着他们去换工服,开始干活。走进厨房,李厨子几个看着周围的环境,又惊讶住了:   人手不够,因此不是饭点时,前头店铺只留下春樱一人看店,其他小丫鬟进厨房一起干活。只见她们五人排队似的站在灶台边,一个揉面粉、一个和馅料、一个负责包……   李厨子他们还从未见过这种做法,好奇极了,芸娘笑道:“这是少夫人教我的,说是流水线做工,速度快,也更有利上手。”   “这个法子好!”李厨子叹为观止,感觉来到大少夫人的铺子后,他们就像乡下人进城,大开眼界。   院子里,束哥儿见同学们都在干活,他不想一个人在一旁休息,期待的问道:“母亲,我能过去吗?”   束哥儿情况特殊,国公府又子嗣稀少,所以从小到大,他都没有玩伴。程菀看得出来,他很珍惜和同学之间的友谊,哪怕他们的身份相差犹如天堑。   这份真诚难能可贵,况且程菀一直认为繁文缛节用来束缚大人便好,在无关紧要的时候,不必时刻强调,剥夺孩子的快乐。   她笑道:“当然可以,记得穿戴好手衣,手刺破了很疼的。”虽然束哥儿的身份确实不适合干这些粗活,但也可以让他编了作为节礼送给家里的长辈,代表孝心,无可指摘。   “好!”束哥儿开心的跑过去。   程菀一边留意孩子们干活,一边磨墨,她有了新想法。   如今中秋佳节,大家会放水灯祈福,但若是将水灯换成孔明灯,在上面写上祝福,岂不是更能为晚宴增添几分趣味?   老夫人将中馈交给她,虽是无奈之举,但也代表了对她的信任。程菀不在乎那些虚名,可她要么就不做,做便要将一切尽力做到最好。   而且孔明灯蕴含许多科学原理,流传开来后,下一期给书斋供稿的科学小课本,就有了新素材。   景朝和程菀熟悉的唐宋类似,此时还没出现孔明灯,但这个不难,只要做个竹架,糊上纸就好了。   程菀将竹架画好,刚想拿去问翠翠,看她能不能做,一抬头,却发现束哥儿又在揉眼睛。   “束儿,眼睛进灰尘了?”她忙走过去。   束哥儿摇头:“母亲,我有点眼花。”   眼花?   程菀看了眼束哥儿手里的竹篮,心头突然涌现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想。她不动声色在束哥儿身边坐下,面对好奇的孩子们,随口道:“你们继续,老师只是来看看。”   小孩们以为程老师是要根据他们的表现发小红花,一个个更认真了,束哥儿也同样如此。   虽是竹编篮,但考虑到大家都是孩子,程菀特意嘱咐翠翠选简单的做,也就是将竹子编成人字形,脉络整齐,弧面光滑,既可。   这个并不难,就是需要耐心,多练几次就能上手。   束哥儿明显很有耐心,虽然第一次编这个,他有很多不懂的,哪怕翠翠手把手教,他都要一次又一次的认真用手测量间距;发现有一侧鼓出或者凹陷,要立马拆了重做;编织三五根,就要停下来检查花纹是否对齐……即便如此,到了最后,依旧得到了一个歪歪扭扭、花纹跑偏的小篮子。   束哥儿皱了皱鼻子,有些嫌弃:“好丑。”   程菀笑着安慰他:“不要紧,这个可以送给小黄,它只要结实就行,不用多好看。”   “好,那就送给小黄!”束哥儿被母亲这么一安慰,又欢快起来,继续编。   第二个,依旧充满瑕疵;第三个也相差不大,直到第四个篮子,才终于达到了合格的水平。束哥儿高兴极了,哪怕嫩乎乎的小手被竹片扎的红通通的,也没喊疼,兴致勃勃的要继续编下一个。   程菀忙道:“束儿,忙了这么久,先去喝口水吧?”   程菀一直给束哥儿灌输要多喝水、多起身运动的观念,听到她这么说,束哥儿乖巧点点头,跑去喝水了。   他走后,程菀看似不经意的开口,询问孩子们学竹编都用了多久。   “老师,我编到第六个才过关的。”   “我是第五个。”……   不出所料,除了翠翠等有基础的,大家都到第四五个时,才到合格水平,看来这就是普通标准。   程菀心里有了大致的猜想,但她还不想轻易下论断。   于是又从一旁拿了几根竹片,跟着大伙一起编。   孩子们没正经上过学,并不知道这个时代师生之间的相处之道有多严苛。但程菀在他们面前,除了上课时较严肃外,其他时候表现的一直都很亲和,现在哪怕是胆子最小的铁牛,也没有之前那么恐惧老师了。   所以此时看着程菀也开始动手,大家倒没多意外,以为老师是担心他们进度太慢,过来帮忙的。   但并不是。   程菀是想试试,若是她从零开始学习编篮子,需要多久才能到合格水平——答案是第三个。   她是个大人,更懂思绪和条理,不能和小孩相提并论。但程菀能确认的一点是,她在实用物理,准确的说,是在建筑方面,并没有任何突出的天赋。   她会画图,会那些水利设施,完全是兴趣导致长时间坚持下来的成果。   编织竹篮看似是一件小事,但它涉及穿插、弧度、三维结构等和空间想象力有关的规律。   程菀先前因为束哥儿图画的好,判断他的空间想象能力强,甚至进一步推演出他在建筑方面有不一般的天赋。但今天编篮子这件小事,阴差阳错的证明,她错了。   束哥儿在这方面和其他学生,甚至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并不存在什么惊天动地的天赋。   这一刹那,程菀还想起了这段时间学画图时,包括刚才,束哥儿时常会揉眼睛。   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程菀仔细检查后,没发现不对劲,也就没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那估计是晕立体了。   最开始教束哥儿画图,他如鱼得水,甚至学得很快,是因为入门知识很简单。就好比有家长经常会问,他家孩子小学一二年级时常考满分,是不是天才?   但这只能证明孩子上课认真,知识简单,根本证明不了他是个天才。   所以说,这一次,她又判断错方向了?   “母亲,您看这个好不好看?我把这个送给曾祖母,这个送给您。”束哥儿跑过来,献宝似的将自己的最新成果递给程菀,满脸的期待。   程菀深吸一口气,捏了捏他的小手:“好看,母亲很喜欢,谢谢束儿。”   没事,应用物理不行就不行,越快发现这条路行不通,就越能尽早纠正过来,这是好事。   而且修桥修坝这么危险的事,孩子不去也好,去了她和谢老夫人肯定整天在家里担心。   等忙完这阵,她就带着束哥儿和所有同学上山下地。说不定束哥儿继承了华夏人的优良基因,是个种地好手呢?提高粮食产量,拯救饥荒百姓,一样很伟大!   她就不信了,就算耗尽她这么多年的教育经验,也一定要摸透束哥儿究竟是哪方面的天才!   ——   八月十五这日,谢二爷终于从祠堂被放出来了。   看着他浑身无比狼狈,连脸上都是青紫,薛二娘差点哭出来,“二爷,你没事吧?大哥真的好狠的心啊!将你打成这样!”   谢二爷一把捂住她的嘴:“别胡说!这是我自己撞的!”   他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被谢钰之打了一顿,越想越气。就在祠堂大喊,让谢钰之赶紧把他放出去,不然他就撞墙。   他只想做做样子,但人倒霉真是喝凉水都塞牙,刚喊完,就脚底一滑,撞到了祠堂的供桌上。撞那一下还没什么,哪知把他爹的牌位撞了下来,看着落在自己怀里的牌位,谢二爷吓得嗷嗷大叫。   “二娘,爹定是怪我这个不孝子了,才在地下显灵了!”   “胡说!爹明明是在心疼你,心疼你被大哥打,受了这么多委屈。”薛二娘嫌不吉利,连忙呸了一声。   谢二爷眼珠子转了转,可是他受这么多委屈,又不是因为大哥,是因为你这个蠢娘们啊!   但他太累了,都没力气吵架了,又想起在外头听到的消息,问道:“你怎么也病了?看过大夫了吗?”   “我那只是装病……”薛二娘洋洋得意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到时候,不仅老夫人要来给我赔礼,我还要趁机让大哥给你找份好差事!”   谢二爷大喜,但他被薛二娘坑怕了,忍不住怀疑:“这样真的可行吗?”   “怎么不行?就程五娘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她有什么……天啊!着火了!着火了!”薛二娘看着窗外的火光,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此时已经天黑,窗外的景色在夜幕的笼罩下看不清晰,只能看见一团团火光在不远处闪烁着,远远瞧着,真跟失火了差不多。   “我知道程五娘没用,没想到她这么没用,办晚宴能办到着火,太好了太好了!二爷,我们所求必定能成了!”薛二娘无比欢喜,飞快的朝火光处跑去。 [47]第 47 章:愿如明月,团圆长久   经过上次的事后,谢老夫人对程家人厌恶至极。   但那究竟是程菀的娘家、束哥儿的外家,即便是为了他们二人着想,面子功夫也要做到,因此还是将中秋晚宴的帖子送到了程府。   程菀要忙晚宴的事,走不开,便让藜麦和应嬷嬷去大门口迎接程家人。   兰氏一下车,扫视一眼周围,声音瞬间就沉了下来:“五丫头呢?”   藜麦行礼:“太太见谅,夫人事务缠身,一时抽不开身,特命婢子等在此恭迎。”   藜麦这些日子跟着程菀在外行走,见过更大的天地后,胆色也变大了不少。从前她看着太太就腿软,但现在见到兰氏,却觉得没什么值当害怕的。   因此一番话回答的不卑不亢,再也没了往日的战战兢兢。   兰氏脸色更冷了,可周围人来人往,她只能憋着气,深深看了藜麦一眼,冷哼一声往里走。   这次不同于上次的家宴,邀请了许多亲朋,人多眼杂的。谢老夫人绝不允许兰氏在这种时候落程菀的颜面,因此特意叮嘱了,程家人来后,先去东院,之后再来正院给她请安。   走到东院外无人处,兰氏示意其他人先跟着藜麦进去,才看向应嬷嬷:“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扑通”一声,应嬷嬷狠狠的跪倒在地,低声喊道:“太太!您看错人了,您被骗了!五娘子她并非良人啊!”   这些日子,先是东院的人被换,接着中馈大权又被程菀收入手中,应嬷嬷只感觉好像天塌了一般。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大娘子昔日费尽心思筹谋的一切都被推翻了。   她往程府递了好几次信,却犹如石沉大海,兰氏一点回复都没有。后来东院的小丫鬟被粟米等人管教的服服帖帖,她连递信的机会都没了。   “太太,可是府中发生了什么事?”应嬷嬷惴惴不安。   兰氏紧闭双眼,只感觉怒气灼烧的五脏六腑都在疼,喉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她细数自己一生,虽然年少无知时被程老爷蒙骗,以为是良配,其实是个伪君子,以致夫妻感情路上多有坎坷。但除此之外,她的人生称得上是一帆风顺。   儿女双全,且都乖巧争气,不管走在哪里,就凭几个儿女,她都是人人艳羡的对象。   可这一切,好像从大娘子去世的那一刻,开始崩塌。   国公府与她关系日渐疏远;束哥儿宁愿亲近程菀那个继母,却对她这个亲外祖母疏离;若儿好似中邪了一般……   没错,兰氏这段时间没有搭理应嬷嬷,就是在处理程若的事。   她想不通为什么,从前程若那般乖巧听话,但突然跟变了个人一样。不肯上课,不肯作诗,不肯弹琴,变得无比颓废懒散。   她骂过,劝过,甚至一次又一次的关禁闭,都无法将程若拧过来。   这孩子就跟疯魔了一般,明明她都是为了她好,可她宁可望着窗户外面发呆,都不听父母的话。   兰氏本就因为程若的事心力交瘁,现在听到程菀在国公府非但没受排挤,日子还越发顺遂,甚至应嬷嬷还说那天看到程菀和世子爷在有说有笑……   兰氏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愤怒,都顾不上这是在谢家,冲到东院就要找程菀的麻烦。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十分关切的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兰氏看见来人,表情一顿,扯了扯嘴角:“钟铭找我有事?”   王修文笑道:“无事,只是看外头起了风,见母亲一直未进来,担心您受凉。”说完,又看向一旁的应嬷嬷,“这位是?”   兰氏:“这是从前苒儿的陪嫁嬷嬷。”   王修文恍然,态度更加热烈:“原来是大姐的陪嫁,从前就听闻大姐姐蕙质兰心,嬷嬷身为大姐姐的陪嫁,定也学得了几分真传。若何时得空,能指导莹娘几句就好了。”   应嬷嬷当即眉开眼笑,程莹可是三娘子,纵然只是个庶女,那也是主子,却让她这个当奴婢的指导。应嬷嬷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恭维。   兰氏也眉眼舒展。从前有谢钰之珠玉在前,她对这个家境一般、仕途也一般的三女婿,一直不看重也不满意,可现在见他全心全意念着苒儿的好,不似谢钰之那喜新厌旧的负心汉,兰氏顿时改观了许多。   “母亲还是快些进去吧,夜里风大,您若是着凉了,束哥儿也会担心的。”王修文哄着兰氏进屋,两人有说有笑的。   见此,原本坐在厅内的齐氏不由皱眉。   齐氏的心腹嬷嬷低声道:“这三姑爷未免也太热络了。”谁家女婿对丈母娘这般亲近的?王修文这幅做派,连二少爷,这个兰氏的亲生儿子都被比下去了。   齐氏瞪了她一眼:“噤声。”   ——   程菀正忙着做最后的准备,期间也只是匆匆去了东院一趟,和大家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到人到齐后,晚宴正式开始。   首先是拜月祈福,由谢老夫人带着众女客祭拜,接着才是男客。   但不论男女,都注意到了供品中那样式格外奇特的圆饼。说是月饼吧,又不像;但不是月饼,又怎能摆在供台上?   有好奇的小娘子问出了声,程若回答道:“此物名冰皮月饼,是杏花路一名为‘一口酥’的糕点铺子推出的新式月饼,外皮软糯,内馅绵密清爽,味道极好。”   说话间,已经有训练有素的婢女引客人就坐,看着桌案上精致如同凉糕一般的冰皮月饼,大家原本只想试试,入口的那一刻,却直接惊讶住了。   众所周知月饼太过甜腻油多,若不是过节,根本没几个人喜欢吃。   可这冰皮月饼,外表莹莹剔透,外皮口感有些淡,只有丝丝糯米清香,但配合里面丝滑香甜的内陷,就恰到好处、相得益彰。小小一个,吃完只觉不知足,忍不住再吃一个。   “味道这样好,我之前都没听说过,早知道今年家中的月饼也选用这个了。”   “那个什么一口酥的铺子,是刚开张吗?我还从没听说过。”   程若见大家对五姐姐的铺子感兴趣,连忙又道:“是的,但这铺子里不仅有月饼,还有一种叫面包的全新甜点,味道更是一绝……”   中秋节要送节礼,程菀不想为了程家人费心,就只让粟米随意买了些礼品送去。唯独是送给程若的,是她特意从铺子里挑的。   程若收到后高兴极了,尤其是知道五姐姐只给她一个,旁人都没有后,更是连盒子都珍视的藏了起来。   只可惜她现在不能随意出门,无法去铺子上支持五姐姐,这会儿就奋力宣传,希望给五姐姐多招揽些生意。   现下未婚小娘子都是和长辈分开坐的,兰氏不在附近,程若才能放心大胆的为程菀说好话。   可兰氏听不到,一旁的程蓉却听得清清楚楚,疑惑道:“你为何知道的这般清楚?”   程若不理她,程蓉就让丫鬟去打探消息。   得知这个店铺正是程菀的嫁妆铺子后,程蓉都气炸了。   她和程若都是程菀的妹妹,程菀却只记得程若,单单忘了她!   再一想到郑征同她说的话,程蓉心里升起了空前的危机感。   现在程菀只看重七娘,忽视她。若是真的让七娘和郑循说了亲,那国公府定会站在郑循那边,支持他成为宁南侯府的世子。   不行!她不能再迟疑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这一切是程若自己选的,她只是暗中推一把,不管日后发生什么,都怪不到她的头上。   程蓉暗中握紧了帕子,心中下定决心。   另一桌上,赵夫人脸色更加难看。   在接到谢老夫人的信函时,她心里又急又气,知道二娘这次是真的惹了麻烦了。   可同时,还存在着一丝幻想,想着若是那程五娘烂泥扶不上墙,二娘正好趁此机会好好表现,挽回谢老夫人的欢心。   可谁知,一切都与她期盼的被盗而出。   从进到国公府开始,迎宾、待客、场景布置……任何事物都安排的无比妥善、井井有条。别说二娘了,就算是她自己来,都不可能比这做得更好。   但二娘不是说她那妯娌只是个庶女,且懒惰顽劣?为何有这般掌家的好本事?   那二娘这就相当于是给敌人送时机,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赵夫人越想越心焦,她恨不得现在就起身去找薛二娘问清楚,但还不等她找借口离开,又来了新一轮惊喜。   饭后,大家刚略微消化腹中食物,就见一批训练有素的小丫鬟出现,呈上了冒着丝丝凉气的水果味酸奶。   这款经过谢老夫人严选的甜点,显然比冰皮月饼更让众人惊艳喜欢。而且还不受时节限定,配上精致的杯盏与茶羹,顿时俘获了一群贵妇人小娘子的欢心,正是程菀为了这群有钱客户紧急推出的。   听着人群中讨论“一口酥甜品铺”的声音越来越多,程菀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不动声色对着一旁的粟米使了个脸色,粟米点头,快步来到回廊处。   在那里,以翠翠为首的二十个孩子,已经穿上了新衣、梳好了头发,焕然一新整整齐齐的等着了。   “准备好了吗?”粟米问道。   大家点点头,虽然老师说过他们只需要呈上孔明灯,没有其他的任务,但大家从进入国公府的那一刻开始,还是忍不住紧张。就怕在贵人们面前做错了什么事,给老师丢脸。   粟米安慰道:“别怕,你们已经准备的很好了,不会有人怪罪你们的。”   怕孩子们粗心,粟米又将所有灯具都检查了一番。不一会儿,谢老夫人带着众亲友们已经过来了。   “先前都是放水灯,但我这大孙媳妇,年纪小,爱折腾些新奇玩意儿,便想了个新法子。说是能将灯放到天上去,如此,便可载心愿上月宫,比水灯更显诚意。”   谢老夫人嘴上说着折腾,但不管是谁都能看出她眉眼间的满意。纷纷打趣起她福气好,有个好孙媳。同时,心里又更加期待这新法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个孩子迎了过来,他们手中都拿着如同灯笼一般的灯具,虽然没什么花样,但形状很是圆满,就跟元宝差不多。   程菀介绍道:“这些便是上次水患之后,国公府收养的孩童。”   她今天让孩子们过来露脸,是为了其他被大户人家领养的孩童。   领养一事已经过去许久了,虽然一开始闹得沸沸扬扬,但这到底不如升官纳妾等新闻值得讨论,很快便会被大家遗忘。   做慈善这种事,九成的人都是为了有个好名声,若是这事被人遗忘,那么那些收养孩子的人,很可能觉得既已无利可图,便能敷衍对待孩子们。   所以要将这事拉出来说一说,让小孩们刷刷存在感,令收养一事重回大众视野。   翠翠等人刚被程菀带出来时,面黄肌瘦,狼狈不堪。   这些日子吃得好睡得好,有玩伴还有学上,虽然比不上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们那般,可穿着整洁,干净利落,又因为学习和运动,身上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朝气。   众人打探了好几眼,由衷的夸赞着谢家仁慈。甚至还有与谢家交好的,决定明日上朝时在陛下面前美言一番。   接着,又在孩子们的带领下,前往书案,提笔在孔明灯外写下心愿,而后亲自引火点燃尾部的蜡烛。   许愿一事,与身份无关,哪怕尊贵为皇帝,也有许多烦心事。但这事太过隐蔽,寻常祈福放水灯,大家还怕主家会趁人走后,偷偷将水灯捡回来,窥探他们的隐私。   但若是写在孔明灯上就不一样了,灯被风一吹走,不管谁捡到,只要不认识他们,那就与他们无关了。   更何况,看着寄托着自己心愿的灯笼被火光照亮后放飞,慢慢升空,逐渐与明亮的玉盘重叠,真的有一种“载所求上月宫”的仪式感。这一刻,哪怕是心思粗犷的武将,都忍不住驻足期盼。   程菀还特意给孩子们准备了小号的孔明灯,还不会写字,那就只写上自己的名字,对着孔明灯在心底许愿后放飞。   烛火点点,灯影朦胧,好似满天星子在眼前绽放。   束哥儿等小萝卜头们,看的眼睛都在放光;年轻的小娘子们呼朋唤友,比着谁的灯笼飞的最高;哪怕程菀没什么浪漫细胞的,这一刻也忍不住生出了诸多感悟。   她刚想和藜麦分享两句,一扭头,却对上一道月下仙人般的身影。   谢钰之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不应该在男客那头吗?   不过此情此景,不该这么犀利,因此程菀软和了声音,问道:“郎君,你在想什么?”   谢钰之和不远处的灯光遥遥相望:“在想这一技术用在领兵打仗时定位的可行性。”   程菀:“……”真是多余问一嘴。   “那郎君可要失望了,此灯太轻,风一吹就飘出老远,无法定位。”   听见她捏着嗓子说话的嗓音终于消失,谢钰之脸上出现明显的笑意,“五娘。”   程菀睨他一眼,干嘛?   谢钰之已经看了过来,程菀突然发现他眼睫纤长浓密,如鸦羽般,此时被皎洁的月光笼罩,好像蒙上了一层清霜,愈发清冷。   可他一开口,又如同暖玉融化了疏离,程菀仿佛看见他眼中的笑意,他说:“愿如明月,团圆长久。”   这是在祝福她吧?可惜程菀没什么文化,绞尽脑汁也只能回一句:“中秋节快乐?”   谢钰之眼中笑意更浓,顿了两秒道:“我很快乐。”   正当他准备再说什么时,突然,慌乱的脚步声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发现薛二娘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走水了!是不是走水了?!”   薛二娘高兴的心里乐开了花,原以为她这时出现,就如同话本中从天而降的神仙备受瞩目。   谁知瞩目倒是瞩目了,众人看她的眼神却充满了疑惑和好笑,就跟路上瞧见了耍猴戏似的。   这、这是怎么了?   就在她疑惑之时,赵夫人一把冲过来,拽住她的手:“你这傻姑娘,莫不是病糊涂了,你看看,那分明是天灯!”   谢家办宴席,二房的人却都不在,谢老夫人对此的解释是:着凉病了。   可现在大家看薛二娘精气十足的派头,纷纷疑惑,这哪里像是病了的样子?   只有赵夫人知道闺女拿乔要挟的事,家里办宴席需要人的时候,你装病不出,现在着了火,却激动成这样?傻子都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于是她狠狠的掐了一把薛二娘,好让这傻闺女的脑子清醒些。   薛二娘循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发现那团团簇簇的火光已经越飘越远,往天上飞去了。   薛二娘傻眼了,她方才兴奋的理智全无,但凡她晚一会儿出来,或者在来的路上多看两眼,都能发现这火光不一般。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只能扯着嘴角,装柔弱的连连咳嗽:“是,诸位莫怪罪。我尚在病中,头还晕着,见外头有火光亮起,以为着了火,才慌乱跑出来。”   她都这么说了,大家自然不能再怪罪她,但究竟有几个人相信这份说辞,那就不一定了。   谢老夫人涵养极好,哪怕这样也没变脸色,反倒充满了关切道:“二娘快些回去休息吧。”   赵夫人带着薛二娘灰溜溜回房,众人赏月后没过多久,就各自离开了。   程菀将程家人送到大门口,兰氏上马车前,瞥了她一眼,留下一句“明日回府,我有要事同你相商”才离开。   等程菀再回到后院时,谢老夫人因为精神不济,已经带着束哥儿先行回去休息了,但特意将方嬷嬷留了下来,让方嬷嬷转告程菀:   “老夫人说少夫人今日操办的极好,明日她一定重重有赏!”   对于出手极大方的谢老夫人,程菀可太喜欢这句“重重有赏”了,也不推迟,爽快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方嬷嬷笑呵呵的走了。   程菀先是让人将孩子们都送回铺子里,而后看着一脸期待的下人们,半点也不含糊,“大家再撑一会儿,等分完奖金再休息!”   要说员工最喜欢的,就是有奖真的发,绝对不画大饼的老板。   霎时间,下人们高兴的差点原地跳起来,还有个小丫鬟更是道:“方才夫人放灯时,我许的心愿便是这个月能涨月银,没想到这么快就愿望成真了!”   程菀直接让粟米将考核表拿来,对着上面纪录的小红花开始发奖金,念一组的名字,就当场点清,绝对的公平公正又公开。   昔日府中发月钱,都是给了管事后,由管事发放给下面的人。   说是发放,可实则管事要扣一些孝敬钱,二夫人房中的嬷嬷们还要拿走吃茶钱,实际真正到他们这些底层下人手里的,不足一半。   但大少夫人却一个个的念名字,让他们亲手上去领。甚至还说若是奖金被拿走了,可以匿名告诉班长。   这还是第一次,能完完整整拿到属于自己的全部银钱!   有些被压榨狠了的小丫鬟小厮们,捧着铜板差点哭出来,不由的想,若是大少夫人能一直管家就好了,他们再也不愿意回到曾经的日子了!   天真的小丫鬟心中满是期许,但那些老成的,知道没这么简单。   虽然不明白二少夫人究竟是装病还是真病,但她可是老夫人的嫡亲孙侄女,大少夫人只是暂管掌家权,很可能要不了多久,又会恢复原样。   曾经他们尚且不能忍受薛二娘的压榨,现在知道跟着大少夫人有多少好处后,就更不想重蹈覆辙了。   可他们只是国公府的奴仆,有卖身契在,这一辈子都走不了,而且国公府已经算是高门大户中比较厚道的了。   若是当初大少夫人铺子上缺人时,他们没有不识好歹的拒绝就好了……   这一刻,所有人肠子都快悔青了。   眼见着大少夫人马上要离开,有个管事满是希冀的开口道:“夫人,请问您的学校,还招人吗?”   她是管事,倒是没受到多少压榨。可她家条件不好,若是孩子学不到什么手艺,日后情况好点,能在京城谋个普通职位,赚点辛苦费;情况差点,很可能也要来国公府当奴仆,签卖身契,成为家生子。   今日藜麦将铺子上的孩子带过来,大家一开始没放在心上,但见这群小孩行动十分有礼貌,有纪律。甚至干完活后,还跑到泥地边,一会儿算数,一会儿写自己的名字。   算数倒罢了,可是这么小的年纪便能识字写字……他们不是村里来的难民吗?竟然还能上学?   大家好奇一打听,这才知道,原来大少夫人收养这些孩子后,不仅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还给他们上课。   程菀事先安排好的托一:“夫人说了,若是算数学得好,就能留在城里当账房。”   托二:“夫人还说过几日请个大夫过来,带我们学药材,若是学得好,或许能去药房当学徒。”   当账房?当学徒?   大伙听完,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无比震惊的问:“铺子里对你们竟然这般好!”   托三小孩摇摇头,认真纠正:“不是铺子,是学校。我们是清北技校的学生!”   老师说了,若是他们学得好,日后他们学校或许能跻身全国前三。所以要大胆亮出自己的母校,今日我以母校为荣,明日母校以我为傲!   听见他们这么说,管事哪里还忍得住,她这辈子是没希望了,可她的孩子还有啊。   虽然外头的账房学徒,还比不上国公府的管事风光,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成为管事的。只要手头有本领,哪怕是当奴仆,也能更受重用。   可如今这个时代,不管什么技术那都是藏着掖着的。就好比厨师炒菜,每道菜都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除非是正经徒弟,不然绝不会轻易教授。   账房、大夫这些也是同理。   所以哪怕是他们想学,要么,就付出昂贵的代价,豁出脸找关系拜师;要么,就偷师学艺。   可不论哪一种,都非易事,现在大少夫人的学校既然这般好,哪怕是出钱,她也想把孩子送进去学!   管事一开口,剩下的下人们也反应过来了,纷纷开口请求。有孩子的想要送孩子过去,没孩子的,还有亲戚。   他们全都无比迫切又哀求的看着程菀,想抓住这次机会,给他们未来极大可能要为奴为婢的孩子们,换一个活法!   程菀原本都要起身离开了,听到这些话,又坐了回去。   说实在的,她让孩子们说学校的事,一来,是想宣传谢家收养了孩子,并不是做做样子,而是真的为了这些孩子着想,以此来督促其他收养孩子的人家也要宽厚些;二来,也是为日后她办教育的事泄露,做好铺垫。   却没想到这个举动,会成为这么多人的救命稻草。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   她其实没有太多的抱负,一开始只是想用自己毕生所学,尽量帮助更多的穷苦百姓。现在既然有人愿意跟着她学,那自然是好事,有了铁牛的前车之鉴,或许能发现更多有天赋的孩子,不至于让明珠蒙尘。   况且办教育,学生就是根本。学生越多,越有利于技校的发展,甚至能推动新式教育加快推广。   在众人屏气凝神的乞求中,程菀笑了:“好,今日太晚了,你们先回去再考虑一番,若还有这种打算,明日午时前找粟米报名。”   这话一出,下人们发出比领奖金还要沸腾的欢呼。   在接连不断的激动的感谢声中,红雪急匆匆赶来,在程菀耳边悄声道:“夫人,如画回来了。” [48]第 48 章:她是一个可怜人   现下已经很晚了,若不是中秋暂时改了宵禁,如画连城都进不了。   程菀赶过去时,就看到如画身边还站着一人。甚至不用介绍,但凡从程府出来的,无人不知她的身份。   “周嬷嬷。”   “给夫人请安。”周嬷嬷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夫人一切可还安好?”   程菀笑着点头:“尚且不错,路上可曾用饭?”   从前在程府时,周嬷嬷便是大娘子身边最得脸的,她与兰氏身边的叶嬷嬷是表亲,她们二人算是后宅难得的良善人。   柳姨娘过世前,藜麦为了照顾她,日夜辛劳。姨娘一走,藜麦也病了。   当时程蓉房里的丫头造谣,说藜麦是和死人接触久了,染上了疫病,号召其他人一起将她轰出去。还是周嬷嬷出面,阻止了这场闹剧,又请了大夫给藜麦看病。   所以程菀才会让如画去找周嬷嬷,她知道周嬷嬷哪怕对大娘子忠心,也并不是应嬷嬷那种愚忠。   周嬷嬷明白程菀的意思,一番寒暄过后,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如画已经将夫人的意思告诉老奴了,但老奴请求能先看看您同小郎君在一处的光景,再做定夺?”   如画确实同她说了小郎君有多亲近现在的夫人,但周嬷嬷也不傻,她明白程菀找到自己这里来,肯定是世子爷和老夫人那边有所隐瞒。   这事周嬷嬷连兰氏都没有透露半分,就是不想对束哥儿有半分不好的影响。   现在程菀为了更好的照顾束哥儿,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她愿意透露。但前提是:程菀是真的为了束哥儿好,而不是想以此做些什么,威胁束哥儿的嫡子身份。   这话算是大不敬了,周嬷嬷说完,就做好了被夫人呵斥的准备,却没想到夫人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可以,嬷嬷先去休息吧,明日我会派人唤你过来。”   程菀当然不会不高兴,周嬷嬷能这么说,恰恰证明她是真的为了束哥儿打算。   况且她每次给束哥儿上课时,屋子里都有丫鬟随侍,到时候让周嬷嬷跟着站在一边就好,也没什么影响。   中秋这段时间大家都累坏了,还要准备技校扩招的事,因此程菀昨日就说了十六放一天假。   学校的孩子能休息,束哥儿却不能休息,毕竟当老师的哪怕是放假,那也是被学校抓去上课进行培训的,助教也同理。   小小年纪就体会到了职场黑暗的束哥儿,倒是半分不高兴都没有,因为昨天同学们表现的很好,母亲说有一少半都是他这个小先生的功劳。   还说要给包括他在内的整个一班,发一张奖状。张贴在店铺里,让所有进店的客人,都看到他们一班的学生有多么优秀!   听到这话,束哥儿开心极了,但脸上的笑容才刚露出来,又听母亲道:“可我最近会很忙很忙,所以奖状得交给束儿来写,可以吗?”   束哥儿愣住了,忙道:“可是母亲,我不会。”他现在已经能很坦然的说出自己不会写字的话来了。   程菀微笑:“没关系呀,我会教你的。”   束哥儿曾经学认字最大的动力,便是教同学们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一天学两个名字,学完后还要不断地复习,而且所有字都是他先学,再教给同学们。因为母亲太忙了,每次上语文课时,都正好有大大小小的事找她。   束哥儿是很愿意为母亲分忧的,又想帮助同学,所以不管学识字时有多抗拒,多难受,他都忍下来了。   好不容易把同学们连带着他的名字学会了,束哥儿以为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母亲却说还要将父母亲人的名字一并学会。   “束儿你想,像铁牛他们这种爹娘在洪水中去世的,如今连个牌位都没有。等他们会写自己父母的名字后,至少能立牌位纪念双亲。   而像翠翠他们,爹娘如今在修漕运,多累啊,一定很想念自己的孩子。他们若是会写爹娘的名字,就能写信过去,告诉家里人自己的境况。   你说对吗?”   听到母亲这么说,束哥儿小小的心脏又一次被套牢了。   没错,同学们都太可怜了,他一定要尽全力帮助他们!   于是这些天又在学大家父母的名字,连做月饼时都不停下,好容易要看到曙光了,程菀再一次提出了写奖状的事。甚至还告诉束哥儿,很快他们技校又要迎来一批新同学。   “学生越来越多,咱们就要规范管理。到时候我打算成立一个学生会,束儿就担任学生会会长。会长大人可要一视同仁,教所有的同学写自己的名字哦。”   束哥儿隐隐约约感觉不太对,怎么他的任务好像永远都完不成了?   但又被母亲哄得脑子晕乎乎的,艰难抓住最吸引他的字眼:“母亲,学生会会长是什么?”   “咱们家,大家最听的是曾祖母的话,除了曾祖母之外,最厉害的是谁?”   束哥儿:“祖父。”   “没错,换成学校里,就是除了我和各位老师以外,”程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束哥儿是最厉害的。你要监督他们更好的学习,不要打架吵闹,要讲纪律讲卫生……责任很是重大。”   哇!   束哥儿虽然还不知道什么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已经感觉到了非比寻常的器重,直接激动的站了起来,挺起小胸膛,铿锵有力的:“母亲,我可以的!我一定会教会所有同学写自己的名字!”   这就对了,哪个孩子不是官迷呢?平常在班级里,哪怕只是选上小组长,小孩们都要高兴许久,更何况还是学生会会长?这还不得迷死你。   “母亲相信你。”程菀笑眯眯的。   等吃完饭后,程菀就开始教束哥儿认字。虽然到目前为止,学习的还只是名字,可一个名字至少包含两个字,就算有重复的,真的能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下,那识字量也很不错了。   《百家姓》也属于正统启蒙书籍。   而且束哥儿的情况比起最开始,确实有所改善。程菀想着,等新同学的名字都学完,若是脱敏状况良好,或许可以开始学习正经的语文知识了。   学完语文后,还有一节数学和物理结合的课程。   程菀虽然已经排除了束哥儿在这两门上的天赋,但不代表就彻底不学了,知识都是共通的,可以有长有短,但不能一点不会。   而且不仅是学习,更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程菀是这么要求束哥儿的,也是这么要求技校里所有学生的。   上完两节课,束哥儿回去休息,顺便陪曾祖母。程菀则是看向一旁的角落:“周嬷嬷,如何?”   怕影响到小郎君,周嬷嬷今日一早就换上了普通婢女的打扮,和东院的丫鬟一起站在屋里,焦急等待着。   哪怕已经许久没见,在那道小身影出现在门口的一刹那,依旧吸引住了周嬷嬷的全部心神,那便是小郎君!是她亲自接生,看着一点点长大的束哥儿啊!   她太过激动了,哪怕无声无息,束哥儿依旧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看了过去。周嬷嬷赶紧低下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直到束哥儿扭过头去开始认真上课,周嬷嬷这才敢小心翼翼的抬眼打量。   小郎君长高了许多,虽然比从前要黑了,但显然壮实了些。不像从前虽然看着金尊玉贵,但太过弱气,似乎一阵风都能将他吹病。   也不似三岁时一团孩子气了,长开了,看着挺拔又有朝气,跟个小大人一样。   小郎君笑的很开心,从周嬷嬷的角度,甚至能看到他嘴角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可在周嬷嬷的记忆里,很久没见过他这般明媚愉悦的笑容了……他甚至还在读书认字?   可她明明记得自那事之后,小郎君再也不能读书,甚至连笔墨纸砚相关的物件都不能多看一眼。   这是为何?为何一切都变了?   周嬷嬷心底无比震惊与感慨,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正在教束哥儿画图的程菀身上,束哥儿应该是不会,可夫人没有半分着急,只是耐心的握着他的手,亲自带着他画。   如画说的都是真的——周嬷嬷叹息一声,心中有了决断。   当程菀再一次开口后,她没有了任何隐藏,直接道:“夫人,您猜的没错,小郎君三岁那年并不只是生病。”   周嬷嬷犹记得谢、程两家正式定亲时,大娘子有多高兴。   可这一切,在真正嫁入国公府后,又很快消散。   大娘子素有贤名,纵使这里面有许多兰氏操作的结果,但不可否认,她确实是有才华的。   加之在娘家地位超然,千娇百宠,人生一路平坦,大娘子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在进入高门大户、规矩森严的谢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算不上什么。   门第相差太多,丈夫太过优秀,她好像从之前的高高在上,变成了可有可无。   骄傲要强且自视甚高的人,是决计无法接受这种落差的,因此她迫切的想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一开始是中馈,而后是谢束。   谢束刚出生时,大娘子确实对他很好,尤其是薛二娘成婚多年却未有子嗣,自己虽然输了中馈,但在这方面胜过薛二娘太多。大娘子觉得束哥儿给她狠狠出了口恶气,高兴极了。   但这一切在谢束三岁那年,突然变了。   谢家子三岁启蒙,大娘子从小受到兰氏的精英教育,自己也体会到了教育带来的好处,她希望能把这种成功延续在她的孩儿身上。   所以她拒绝了送束哥儿去族学启蒙,特意让谢钰之请了当时最有名的大儒,亲自教导束哥儿。   那大儒从前都是教导举子或秀才,什么时候收过这么小的孩子?但看在谢家的面子上,还是应了,成为束哥儿一个人的西席。   大娘子原以为束哥儿跟着先生学习的很好,毕竟她与谢钰之才学都无比卓绝,人中龙凤,生下的孩子定然不差。   直到有一日,大娘子带着束哥儿外出赴宴。宴会的主办人与大娘子幼时便不和,只不过那人身份高,小时候,大娘子从她那里受了气,也不敢还回去。   后来那人嫁入高门,夫君却宠妾灭妻、婆婆小姑刁难、娘家也逐渐式微,和如今的她比起来,俨然是天差地别。   大娘子是特意过去看笑话的,向那人展示自己过得有多么幸福。   那人不待见大娘子,却不能将谢家的小金孙冷落在一旁,听大娘子吹嘘自己的孩子有多聪慧,便随口问了一句论语里的内容。   众目睽睽下,束哥儿卡住了。   那人又问千字文,束哥儿依旧不知。到这里,大娘子的脸色已经很差了,她甚至不等那人说什么,直接借口府中有事,飞速离开。   回到府中的第一时间,就从书房抽了一本《论语》,开始检查束哥儿的背诵情况。   她觉得束哥儿方才肯定是怯场的,毕竟先生早就说过,束哥儿已经能背下一少半的内容,她还因为这个,在薛二娘面前炫耀过。   可令大娘子失望的是,哪怕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束哥儿依旧不会背。   那就换《千字文》,还是不会。   《三字经》?也不行!   不管大娘子如何将束哥儿抱在怀里哄,给他提示,他依旧背不出来。   束哥儿没发现母亲的不对劲,抱着她的胳膊,软糯糯的撒娇:“母亲,我饿了。”   “你为何不会背?明明先生说过你都能背了,为何一句都背不出来!”大娘子突然拽住束哥儿的胳膊,大声问道。   束哥儿被吼声吓到,大哭出声。   可大娘子根本来不及安慰他,冲到书房去找先生,质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先生确实欺骗了大娘子,他很抱歉,但他这是无奈之举:“夫人,您要求太高,束儿年纪小,他根本做不到啊。”   大娘子不信:“为何做不到?我幼时一月就能背下千字文,这都已经大半年了,为何束儿还一句都背不出来!”   “每个人都不同,您和世子爷天资非凡,并非人人皆是。”   先生教过许多学生,在他看来,孩子就像林子里的树苗,有的长得快,有的长得慢,有些人甚至两岁还不会说话,但不能因此就判断一根树苗的未来。   甚至有些小时候长得特别直溜的树苗,最后反倒会长歪,那些缓慢生长的,一步步扎实着来,更有可能成长为参天大树。   束哥儿三岁多,太小了,又十分活泼,记不住也是正常的。或许等年纪大些,性子稳定了,就愿意好好读书了。   他原本想和大娘子解释清楚,可她实在太过着急,每天都要亲自来问一遍孩子的学习情况。   这种情况,同她说出实情,甚至有可能会弄巧成拙,他只能去找世子爷。   世子爷让他不必烦扰大娘子施加的压力,就按照他原定下的步伐走便好。   “做事先做人,人哪怕到了六十岁,都能读书写字,但品性却不能。所以学习、功名远没有良好的人品重要。”先生与谢钰之谈好,从那天开始,就带着束哥儿登山钓鱼、修身养性,在点点滴滴的小事中,教育他做人。   至于大娘子那边,就只能先瞒着了。先生想,到了五岁,等束哥儿性子定了,他再教学习。   但哪知,才过去半年,事情就败露了。   先生只好老老实实解释,大娘子将先生训了一通,第二日,先生正式开始教学。   可束哥儿注意力太过跳脱,倒是能学进去,就是速度太慢,就这样坚持了一个月,依旧效果甚微。   大娘子又不满意了。   因为此时,谢钰之从边疆归来,军功加身,原本就触手可热的他,更加受尽追捧。   甚至还有人来到国公府,话里话外都是要将自家女儿送来,哪怕做个妾。   本就身份悬殊,现在谢钰之更加功成名就后,大娘子没有喜悦,只有恐慌。   她害怕谢钰之嫌弃束哥儿不聪明,从而纳妾再生,威胁束哥儿和她的地位。   毕竟从前母亲就告诉她,若她和二弟不好好念书,给家族争气,父亲的心肯定会偏到杨姨娘生的那一对庶出贱人身上。   加上这一次,连薛二娘都拿着谢林的文章在她面前炫耀,谢林在族学常有勤奋好学的美名,大娘子从未放在心上。直到这时,她才明白情况有多严重,谢束一个嫡子竟然比不上庶子?甚至谢林的父亲还是谢二爷那种草包!   她更加着急,将这一切罪名推给先生,与先生大吵一架后将他请出府,开始自己教导束哥儿。   她怕谢钰之发现束哥儿蠢笨,就特意在束哥儿面前离间他们父子。   甚至还在暴雨天将束哥儿带去族学,借口兰氏生病要紧急离开,将束哥儿单独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只让人通知谢钰之来接孩子。   但大娘子没想到,去送信的奴仆会摔倒,等到谢钰之冒着大雨赶到时,束哥儿已经被雷声吓得躲在桌子底下,满脸泪痕,哭晕了过去。   那次束哥儿受了风寒,大娘子衣不解带的照顾他,一遍又一遍的低喃:“母亲都是为了你好,若这些事被你父亲发现了,他就不再疼爱你了。他会有别的孩子,会成为其他人的父亲。母亲都是为了你好……”   父子感情可以修复,但前提是谢钰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就永远不会有人撼动谢束的地位。   按照她的计划,束哥儿确实开始恐惧父亲,甚至到了谢钰之和他说话,他都能吓得浑身发抖,大哭大闹,有一次还尿了裤子。   谢老夫人不懂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谢钰之去了边疆,太久没陪束哥儿,才会这般生疏。   加上他上了战场,身上血腥味太重,吓到了孩子,还去庙里请高僧来做法事,依旧于事无补。   同时,大娘子开始加急给束哥儿上课。   束哥儿一开始确实像先生说的那样,性子跳脱。若是他不愿意学,那大娘子就将束哥儿一人留在屋子里,让他好好反省,不开门,也不许任何人同他说话,直到他愿意学习为止。   可她的方法没有奏效,束哥儿一开始学不进,只是平常小孩淘气罢了。   反而随着反省的次数越来越多,束哥儿对学习也产生了恐惧,甚至在面对书本时,也会跟看到谢钰之一样,大哭大喊,像失去了理智一般,一个劲的往墙角钻。   大娘子一开始不信邪,还试图让束哥儿克服。   她觉得这只是孩子不愿学习,想要偷懒的把戏罢了。她幼时学累了,兰氏也是这样帮她的。   可这一次,束哥儿直接吓得晕了过去,甚至浑身抽搐……   大娘子吓得赶紧叫来大夫,因为太过匆忙,终于惊动了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这才明白,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大娘子究竟都做了什么。   她将大娘子和谢钰之狠狠训斥了一番,而后把束哥儿带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   其实在此之前,周嬷嬷就惹了大娘子厌弃。   一是她不忍大娘子对束哥儿的种种行径,多次劝诫。大娘子觉得你可是我的陪嫁嬷嬷,竟然同我不是一条心?   二是她发现,大娘子在吃药。   “……是庙里求来的药,先夫人对束哥儿感到失望,想要再生一个。可她害怕第二个孩子也和束哥儿一样,便特意去求了药,说是得了菩萨庇佑,定能让孩子开智。”   周嬷嬷十分痛心,她觉得自小看着长大的大娘子,似乎跟中邪了一般。她百般劝阻,终于惹恼了大娘子。   正好谢老夫人需要将束哥儿的事隐瞒过去,就说是下人照顾不周,属性相冲,将东院可能知情的人都发配去了庄子上。大娘子趁此机会将周嬷嬷也赶走了。   “后来的事,您也就知晓了。”   大娘子没等再有一个孩子,便病重离世,回光返照之时,她想再看一眼束哥儿。   但束哥儿即便因为大脑的应急措施,忘记了那些令他不快的事,却还是本能的对大娘子感到害怕。   当兰氏握着他的手放在大娘子手中时,束哥儿不由瑟缩了一番,这在兰氏眼中,就成了谢老夫人挑拨他们母子关系的铁证。   而谢老夫人和谢钰之,为了束哥儿的病情着想,哪怕恨极了程家,也只能再从程家找个人嫁过来。   因为不管怎样,程家人和束哥儿都是一条心的,若是和其他家族联姻,束哥儿的情况被发现后,那就真的被毁了。   一个读不了书,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会吓到尿裤子的孩子,真的能顺顺利利继承国公府的爵位吗?   即便能,明显也会惹来数不尽的闲言碎语,连带着谢家的名声都会受影响。   周嬷嬷话音落下,屋内寂静的落针可闻,程菀只有长长的叹息。   她想过许多可能性,甚至在一开始,将问题全然归结于谢钰之,却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世家大族的孩子启蒙早,是常态。但三四岁的孩子,前额叶还未发育成熟,好动、注意力不集中,实在是太正常了。从前她还在幼儿园时,曾听说有位父亲,就因为三岁孩子好动,就判断他有多动症,甚至还送去特殊学校。   当时她觉得这人太过极端,不曾想还有更极端的。   难怪在原书中,谢老夫人会对束哥儿如此娇宠;束哥儿那般家世,下场却屡屡名落孙山,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电光石火间,程菀突然想到了程若。   程若情绪那般不对,还有抑郁的倾向……从前程菀苦苦思索不到原因,现在想来,会不会也是因为母亲苛责?   束哥儿,就是第二个程若。   束哥儿能逃脱,是因为有谢老夫人。   但程家没有老夫人,除了两个儿子的学业,程老爷会亲自查看以外,程家的一切都由兰氏一人说了算。   程菀猛地站了起来,吓了周嬷嬷一跳。   “夫人,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我得去一趟程家。”昨日兰氏让她回去,程菀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又要发疯,所以根本没打算过去。   但现在不行,她既然知道了程若抑郁的症结,就不能坐视不管。   周嬷嬷以为她是要去找兰氏对质,忙道:“夫人,不妥,太太性子太过执拗,此事不便令她知晓。”   这也是周嬷嬷选择直接离开京城的原因。   连她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大娘子的性格,是受了兰氏的影响。若让她知道束哥儿的情况,她绝对不会觉得大娘子的教育方法有错,反而会怪谢家人太过娇惯,甚至会千方百计的将束哥儿“纠正”过来。   “放心,我心中有数。”   周嬷嬷说完,她就明白了老夫人和谢钰之,为何会对束哥儿的情况如此严防死守。换做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她调查这些,只是想更好的帮助束哥儿,从没想过要以此去兰氏面前逞威风。但程若太苦,她实在想力所能及的帮一帮。   程菀说完,就去喊人备车。   应嬷嬷原本在外头鬼鬼祟祟的,昨日兰氏离开前,特意叮嘱她盯着程菀和世子爷。   这青天白日的,程菀却房门紧闭,在屋里待了那么久,她越想越觉得有鬼。等程菀走后,就偷偷过来,想看看里面究竟是谁。   可当里面的人转过身来,应嬷嬷差点吓死:“周、周姐姐,你为何会在此处!”   周嬷嬷笑了笑:“回来看看,你最近过得可好?”   应嬷嬷一肚子的委屈,就等着和人倾诉,听见周嬷嬷这么问,以为她是兰氏找回来给自己撑腰的,连忙将她拉到一边,开始大吐苦水:   “你不知道,现在东院的人被换了一大半,先前留下的都被夫人收买了,也不听我的了……”   她想将程菀好好讨伐一顿,但周嬷嬷却制止了她:“夫人是个厚道人,你该好好做事,不要再有什么不应该的想法。你若是老实本分,夫人不会亏待你的。”   应嬷嬷惊呆了,周嬷嬷曾经可是大娘子最信任的人,她竟如此帮程菀说话?这简直就是对大娘子和太太的背叛!   “周姐姐你这般说,将先夫人至于何地?”她质问道,“你说夫人是厚道人,莫不是想说先夫人不厚道?”   “先夫人?”周嬷嬷摇了摇头,“她是个可怜人。” [49]第 49 章:抱着他   “啪!”   从昨日起,兰氏便满肚子怒气。顾忌着是国公府的中秋家宴,她什么都不能多说,只能在临走前让程菀今日回来一趟。   虽说应嬷嬷哭诉程菀最近很不老实,但兰氏相信,没有哪个出嫁女敢背弃娘家,尤其是这种没有任何倚仗的庶女。   所以当程菀真的出现在正院的那一刻,兰氏满心都是又一次拿捏她的愉悦,刚准备细数她的罪名,逼她跪下认错时,却看到程菀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的喝起了茶。   那闲适的模样,简直把她当家里的贵客了,哪有半分来认罪的愧疚。   兰氏忍不住了,狠狠将茶杯砸在桌上,咬牙切齿的问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程菀点点头,“有。”她看了眼周围,“不过我觉得,太太还是先让旁人都离开比较好。”   兰氏在训斥庶女姨娘时,最爱叫下人都待在屋内,这样当众出丑,更能剥夺一个人的自尊。   听到程菀这么说,兰氏嗤笑道:“怎么,现在怕丢人了?我还以为你胆子有多大,既然……”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束儿为何待你并不亲近?”   程菀这话一出,成功让兰氏尖酸刻薄的嘲讽瞬间消失。   现在怕丢人的人,成了兰氏自己。   她脸色比吃了苍蝇还要难看,深吸一口气道:“出去,全都给我出去。”   等屋里的婢女全都离开,兰氏危险的眯着眼:“束儿不亲近我,难道不是你和束哥儿曾祖母挑拨的?”   程菀就知道她会这么想,“太太真是抬举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况且老夫人若是想离间您和束哥儿的关系,又为何松口再次和我们程家联姻?”   纵使兰氏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承认程菀说的有道理,她沉默了。   程菀再一次开口:“束儿之所以疏远你,是因为大娘子同他说过,说她过得并不开心。   从小到大,你处处严厉要求,不论何事都必须让她听从你的指令,好似她只是你的物件。可她是个独立的人,她也有自己的思想,不愿意事事被你操控。但你是她的母亲,她无法反抗,只能告诫束哥儿不要重蹈覆辙,离你远些。”   “不可能!你在撒谎!你在撒谎!!”   兰氏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便是拥有三个争气又乖顺的子女,尤其是大娘子,那是她毕生的心血,最大的骄傲。   现在程菀说这些,无异于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哪怕是你最爱的女儿,都在埋怨你。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令她难受。   霎时,兰氏像疯了一般,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拂袖砸了,冲到程菀面前尖声吼道,怒目圆瞪,满脸赤红,哪还有半分昔日的仪态。   “你一定是在撒谎!你怕我责怪你,所以故意编造了这些来为自己开脱!”   程菀静静的看着她:“撒谎?那你扪心自问,大娘子幼时,真的是心甘情愿的读书吗?你为她安排毫无间隙的课程,她真的没喊过累吗?”   自然是有的。   但大娘子是兰氏第一个孩子,当时程老爷的嫡母还在世,嫡母不喜程老爷,自然也不喜欢兰氏这个要强的儿媳。尤其当她嫁进来三年才得了大娘子这么一个闺女后,更是受尽婆婆的冷眼。   所以她拼了命的要将大娘子栽培出来,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轻视她。因此每当大娘子说辛苦,想要休息时,她都会告诉她,不行,你不好好学,你爹就不要我们了。   后来大娘子晓事,杨姨娘也进了门,亲眼看着父亲有多偏心后,她就再也没有喊过累了。   想起过往种种,兰氏脱力一般倒在座椅上,她不愿相信大娘子是怨她的,哪个女儿会怨恨自己的母亲?   “可我都是为了她好啊,我呕心沥血,什么不是为了她?我是她的母亲,怎么可能会害她?”   多么典型的说辞啊,程菀冷笑:“你究竟是为了她好,还是自己的颜面,只有你自己清楚。”   “况且你口口声声为了她好,你真的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吗?”   兰氏呆呆的看着程菀,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又撕下了浑身的伪装,脸上、身上,到处都火辣辣的疼。疼的她心口都被戳出血来。   一直到程菀离开,叶嬷嬷赶来,看着跌坐在椅子上的太太,明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她却好像老了十岁,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叶嬷嬷吓了一跳,赶紧扶起她:“太太,您,您这是怎么了?”   “她怨我。苒儿她竟然在怨我啊!!”兰氏抱着叶嬷嬷的胳膊,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痛,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了起来。   ——   “夫人,您没事吧?”   程菀一出来,就对上藜麦无比担忧的眼神,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好像她去的不是程府,而是什么龙潭虎穴一般。   程菀笑道:“傻丫头,我能有什么事?”   见夫人还能开玩笑,藜麦这才放心,皱了皱鼻子:“我看您的架势,好像要同太太大吵一架似的,还不许我进去,就忍不住害怕。”   “不会,我干嘛和她吵。”   程菀从来没打算和兰氏吵,也不想和她讲道理。   因为像兰氏这种偏执到了极点,且自以为是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扭转不了她的想法。   程菀想帮程若,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大娘子的事来扰乱兰氏的心神。让她悲,让她痛,让她没精力再去折腾程若,甚至以后再逼迫程若时,她就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大娘子对她的怨恨。   这个法子虽然有些缺德,但有用就行。   而且程若快要说亲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让她能喘口气,嫁去一个新环境后,肯定比生活在兰氏的威压下要好些。   想到这里,程菀的心情也不由好了起来,她撩开车帘,中秋一过,天气就凉爽了下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炸物香味。   “怎么这么香?”   藜麦:“夫人,是炸串。”   现在的炸串指的是用面皮包裹鹌鹑肉馅,做成元宝形状炸熟的肉串,一口咬下去,又香又酥、汁水四溢。程菀摸了摸肚子,有些馋了:“唔,去买些吧,束哥儿肯定喜欢。”   “夫人肯定是自己想吃了,还拿小郎君做筏子呢。”藜麦嘻嘻笑道,怕被夫人骂,说完就赶紧跳下车去买了。   这段时间又是学校又是中秋家宴,程菀也好久没歇息了,难得有时间出来逛逛,就没想着马上回去。   她不方便下去,就让马夫驾车慢些,看见好吃的好玩的,就让藜麦下去买。主仆二人连带着马夫,都一边买一边吃,好不快活。   程菀是快活了,却没想到此时的国公府东院,已然陷入了一片水深火热之中。   起因是谢老夫人给程菀打的首饰到了。   这次是特意去京城最好的首饰楼,打的最时兴的款式,一共打了六套。   谢老夫人看着桌上精致的盒子,指了指:“上次五娘教束儿识字有功,送这套金丝点翠的过去;这次中秋宴办的极好,送这套白玉嵌红珊瑚的吧……”   束哥儿从屋里遛小鸡过来,听到这话,眼前一亮跑过来:“曾祖母,我也想送。”   母亲作为老师,给他们这些学生又送小红花,又送奖状的,他这个学生会会长,也要给老师送礼才行,这叫礼尚往来。   “好,束儿想送什么?”谢老夫人笑着问道。   “送这个。”束哥儿从自己屋里拿出一块玉佩,是他上次过生辰时收到的,他有好多,想把这个最漂亮的送给母亲。   “这是……”谢老夫人有些迟疑,这是子邵送给束儿的,玉材甚至还是他之前去猎场亲自带回来的。   寓意颇丰,按理说是不该送的,但面对曾孙闪闪发光的眼神,谢老夫人痛快点头:“行,那就送吧!”   当爹的没本事,儿子把东西送给母亲,也是他活该。   束哥儿还要自己去跑腿,谢老夫人就让萃英跟着他一起去了。   哪知束哥儿过去的时候,程菀不在,小家伙在屋里屋外都跑了一圈,“母亲呢?”   小丫鬟说夫人出门了,可能要晚些才能回来。   “那我在这里等母亲吧。”   束哥儿站在院子中央,想着母亲一回来,就能看到他。   但很快,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周嬷嬷。   程菀离开后,周嬷嬷在院里等她回来。   因为如画说过,小郎君看见做大娘子打扮的含烟,都会吓得大哭。她那些年跟在大娘子身边形影不离,就怕小郎君看到她了,也会想起不好的回忆。   所以今日上课时,才会百般防备小郎君发现她。现在出来,也是事先询问过东院的丫鬟,得知小郎君晚间不会过来,才放了心。   哪知这刚从屋子里走出,就和小郎君打了个照面。   周嬷嬷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马要走,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件事后,东院大部分的人被清理走,也都是大娘子身边比较得用的奴才,留下的,对于束哥儿来说都是生面孔。   加上他在谢老夫人身边养了快一年,这一年内,从未踏入过东院一步,原有的记忆早已淡忘。   直到后来程菀住进来,他在这里跟着母亲上课、吃好吃的、学投壶……更加不会想起那些不好的事。   然而这一刻,周嬷嬷的身影映入束哥儿的眼帘,就好像是一把钥匙,令他脑海深处被尘封的痛苦回忆瞬间被唤醒。   他想起了这个嬷嬷、想起了那间屋子、想起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啪”的一声,手里拿着的盒子突然摔倒在了地上,束哥儿双眼圆瞪,手脚冰凉,只感觉面前好像有一头恶狼,马上就要跑过来将他关在黑屋子里,吃了他!   “小郎君!小郎君!”萃英见小郎君突然跟见了鬼一样往外跑,吓了一跳,连忙追了上去。   束哥儿不顾一切的往院门的方向跑,想逃离这里。   谁曾想,谢钰之正好从外面走了进来。   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是水利专科课那边最新编写的书籍,他原想拿来给程菀,看看她是否用得上。一进院子,却正好与束哥儿面对面上了。   谢钰之=可怕的爹。   拿着书的谢钰之=比恶狼还可怕的爹!   前有狼后有虎,束哥儿不敢进也不敢退,甚至都不敢找墙角躲起来。跟被吓傻的小鹌鹑一样,一动都不敢动,站在中间,嚎啕大哭。   “啊呜呜呜!!”   “怎么有小孩的哭声,是束哥儿?”程菀听到哭声,都来不及思考,赶紧提着裙摆往东院跑。   当她抱着香喷喷的油纸包出现在东院门口,束哥儿只感觉看到了拿着法宝的仙女,收这群妖怪来了。   “母亲呜呜呜!!”他大哭着跑了过去。   程菀也顾不上别的了,将油纸包塞给藜麦,一把将束哥儿抱在怀里。   看着他脸上满是泪珠,哭得小身子一抖一抖的,上气不接下气,心疼极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谢钰之伸出去的手又迟疑着收回来,怕更惹得孩子哭;他想和程菀说句好好哄哄束哥儿,也怕束哥儿不愿意听到他的声音。最后只能脸色无比难看的离开了。   “小郎君原本是来给您送东西的,可方才不知看到了谁,突然要走,还没走到门口,世子爷又过来了……”   方才萃英和东院的丫鬟都想哄小郎君,可小郎君用手推开了所有人,她们怕吓到孩子,不敢再靠近,没想到夫人一来,小郎君就主动抱了上去。   这一刻,连带着萃英在内的所有人,都对程菀的地位有了更深的感受。   顺着萃英手指的方向,程菀明白了,束哥儿应该是看到周嬷嬷了,想起了许多不好的事。   但周嬷嬷很有分寸,在发现束哥儿的第一时间就赶忙躲开了。   若是谢钰之没出现,萃英追上要跑的束哥儿,哄哄他,告诉他那都是幻觉,束哥儿扭头没看到周嬷嬷,或许还没什么。偏偏谢钰之这个时候撞了上来。   程菀又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对着不停喊有鬼有狼的束哥儿,笑着道:“哪里有鬼?哪里有狼?母亲怎么没看到,是不是天太黑了,束儿看错了?”   “没错,就在那里……”束哥儿指了指谢钰之方才待的方向,可却空空如也。   再回头一看,周嬷嬷也不在了。   束哥儿揉了揉泪眼,确实没有,瞬间,他对母亲是仙女这事更加坚信不疑了,打着哭嗝道:“是母亲来了,把他们赶跑了。”   程菀哭笑不得:“那既然母亲这么厉害,现在母亲来了,束儿是不是就不用再哭啦?”   她拿出手帕轻轻擦着小孩肿成桃核的眼睛,“明日可是技校的新生入学典礼,束儿作为会长大人,还要发言的呢,别哭了好不好?”   束哥儿点点头,又怯生生的看了看谢钰之和周嬷嬷的方向,程菀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束儿真是看错了,先前你来这里这么多次,都没有碰到过妖怪,现在怎么会有呢?”   “因为现在天黑了。”束哥儿还是害怕,明明外面燃着灯笼,他却觉得好黑好黑,“母亲,我今晚可以在这里睡吗?我不想回去了。”   “我、我……”怕母亲不肯,他指了指床边,“我就睡地上,绝对不打扰您,好吗?”   程菀笑道:“束儿和我一起睡,你不是说母亲很厉害吗?束儿和我在一起待久了,也就不怕任何妖怪了。”   说完,又把买来的小零嘴递给他,“特意在外头买的,尝尝看。”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美食更能抚慰人心呢。   胆战心惊的小鹌鹑终于被安抚好了,挨着程菀坐着,开始小口吃炸串。   才咬了一口,束哥儿觉得太好吃了,都顾不上自己,赶紧塞给程菀,热情道:“母亲,您也吃。好好吃的!”   看着如此孝顺的孩子,程菀为自己偷吃的行为惭愧了三秒钟,同时暗中感觉肚子里还有没有空隙。   嗯,还能,于是嗷呜一口咬了下去,夸张道:“束儿喂得更好吃!”   嘿嘿,束哥儿终于破涕为笑了。   程菀让萃英回去禀告老夫人,束哥儿因为被谢钰之吓到了,都不敢往墙角跑,就站在原地哭。孩子哭是很正常的,所以虽然有好几个丫鬟看到了,也不用担心她们议论什么。   又让藜麦去厨房叫些清淡的晚膳过来,“再温一碗牛乳,多放点糖。”   短时间内,让孩子吃糖,可以起到缓和情绪的作用。虽然时辰不早了,待会儿让束哥儿刷牙就好了。   ——   “世子爷,戌时末了。”   听澜忐忑不安,世子爷这两天公务并不多,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屋?莫不是又跟夫人发生矛盾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听澜心中警铃大作,恨不得直接冲进去,将世子爷推回房去。   书房内,谢钰之并不是在处理公务,只是在练字。   直到右手已经练到麻木,这才搁下了笔。看着桌面上一张又一张狂草,他心中的烦闷比这些字迹还要凌乱。   谢钰之知道束哥儿害怕他的真实原因。   他怪大娘子,更怪他自己。   束哥儿出生那段时间,是他最忙的时候,他为了自己的抱负,毅然投身军营,一待就是整整两年。   他离开时,束哥儿刚会叫爹;可待他回来,儿子却避他如蛇蝎。   被祖母接去正院后,束儿的情况逐渐好转。   他愿意笑,愿意说话,似乎和普通小孩没什么区别,对曾祖母、祖父,连二房的叔叔婶婶,都能正常相处,唯独他这个父亲除外。   甚至在看到他后,原本还开开心心的孩子,瞬间就会害怕的躲起来。   这些年,他想过太多的法子,但效果都是微乎其微。   所以他不敢同束哥儿说话,甚至尽量不见面,只怕影响到他。   原本想着,只要祖母能照顾好束儿,他这个当爹的,替他铺平未来要走的路,不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顺遂平坦的过一生便好。   但五娘嫁了过来。她就好像一潭死水的国公府,突然吹来的一道春风,令一切都悄然开始改变。   她会给他写信,信上点点滴滴纪录着束哥儿的日常,说这个叫“谢束观察日记”;她会带着束哥儿进行各种体验,到了晚上一一说给他听;她还会教束儿识字,甚至特意教束儿写他的名字……   谢钰之将那些信件和束儿的墨宝,都收藏起来,时常拿出来翻阅。时间久了,他心底也产生了一丝期待,束儿能接受五娘,或许有朝一日,也能接受他呢?   所以,哪怕今日傍晚,在东院碰到束儿是偶然,但对上那双与自己肖似的双眼,他还是开始不受控制的幻想着,束儿可能不再怕他?束儿也许愿意同他说话?甚至叫一声爹?   但下一刻,束哥儿害怕的哭声传来,谢钰之就知道他错了。   他不敢上前,不敢安慰,连话都不敢说,只能狼狈的逃走。   谢钰之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他不想回东院,可他又想知道束儿的情况。   挣扎了片刻,放下笔:“走吧。”   谢钰之知道程菀这些天都是亥时初休息,但等他来到东院,却发现屋里灯已经熄了一半,已经歇下了?   他不愿吵醒程菀,便先去侧间洗漱完后,才进到正屋。   当视线落在床榻上,谢钰之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为何他的被子是铺开的,还拱起了一个小鼓包?就好像里面放着什么。   “郎君,你忙完了?”程菀其实没睡,她晚上吃太多了,撑得慌,睡不着。烛光暗了看书伤眼,就在脑海里重播自己曾经看过的狗血剧,等消化好了再睡觉。   “这是?”谢钰之指了指被子的方向。   “哦。”程菀坐起来,笑道,“这是惊喜。”   惊喜?   谢钰之正是五内如焚、心烦意乱之时,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惊喜。   程菀感觉他难受的都要碎了,也不开玩笑了,直接将被子揭开一边,正好露出束哥儿正在酣睡,被热气烘的红彤彤的小脸蛋。   “如何?”程菀挑眉笑道。   谢钰之已经愣在了原地。   这一刻他甚至学着束哥儿有些孩子气的动作,按了按自己的眼睛。   真是束儿,不是他的错觉。   谢钰之忙压低声音问道:“束儿为何在此处?”   程菀总不能说你儿子被你吓得不敢出门吧?这老父亲估计真得碎了,浆糊都拼不起来的那种。   “唔,我争取的,想让你们父子联络一下感情。”   束哥儿虽然还不到五岁,但现在规矩严,在这里睡一晚已经是特殊了,总不能还跟她一个被窝吧。现在天气到底有些热,也不好给他再拿一床新的,那就热的更睡不着了。   反正束哥儿也不知道被子是谁的,程菀就将他团吧团吧扔他爹的被窝里了。   见谢钰之一脸的不可置信,程菀又道:“你抱着他睡吧。束儿总喜欢钻进被子里。”   很多孩子都喜欢蒙着头睡,这样不好,程菀给束哥儿拉了几次,但又怕把他弄醒,只好算了。   谢钰之更震惊了,名满京华的谢世子,这一刻看起来甚至有些傻气,“我?”   “对呀,小孩软软的,可好抱了。”   程菀见谢钰之完全呆着不敢动,直接伸手,将束哥儿抱起来,塞到他怀里。   抱孩子这方面,她是很专业的,都不会把小孩弄醒,还指导了一番谢钰之的动作。   谢钰之能上阵杀敌,就不是文弱书生,两石的弓都能拉开,且毫不手抖。可这一刻,却感觉怀中的孩子重如千钧,他丝毫不敢动,怕抱着束哥儿不舒服,也怕将他吵醒。   于谢钰之而言,这就好像一场梦。   他不敢说话,不敢呼吸,甚至都不敢看束哥儿一眼,只怕一个不慎,将这美梦惊醒。   一直到他察觉束哥儿的呼吸绵长,并没有醒来的迹象,才垂眸,借着昏暗的灯光仔仔细细、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怀中的孩子。   官署中经常有刚做爹的下属,说起自己孩儿有多么乖巧,父子间相处有多融洽怡然。   每当那时,谢钰之都只是沉默,下属以为他是不耐烦听这些,却不明白,谢钰之只是感到陌生又憧憬。   可现在,憧憬的一切成了真。   谢钰之环顾摇曳的烛光、酣睡的束哥儿、柔软的床榻,喉头几近哽咽。   他缓缓看向程菀:“五娘……”   程菀摆手:“嘘!”别说话,脑子里的狗血剧正放到高潮,男女主要接吻啦!   谢钰之欣然,眼里露出明显的笑意,所以五娘也觉得此时此刻充满了怡然吧。   ——   “你这傻孩子,中馈有什么要紧的?你现在最紧要的,便是赶紧要个孩子!若是等那起子小贱人又有了身孕,你在后院就更加艰难了!”   “我同你说,你那大嫂才是最精明的。她是长房长媳,这国公府迟早都是她的,所以她故意将中馈给你,好趁着自己年轻貌美之时,利用束哥儿笼络住世子爷,生下自己的孩子。”   西院,赵夫人正对着薛二娘苦头婆心的说着。   这次她过来,不仅是为了谢老夫人的那封信,更是来催薛二娘赶紧要个孩子,这才是重中之重。   “娘,您这话就错了。若是我不能替未来孩儿挣来一个好前程,就算他生下来了,跟着我也是吃苦。”薛二娘怎么会不想怀孕?可在她看来,贫贱夫妻百事哀。   若不趁着谢老夫人在世时,多捞些好处。那她的孩子,未来根本无法像束哥儿一样享受荣华富贵。   她的孩子托生在她肚子里,那就一定是要享福,做人上人的!   “况且二爷对我忠心耿耿,外头那些再怎么争奇斗艳,也左不过是一群野花,是绝不会越过我去的。”薛二娘对此很是放心。   赵夫人还要说什么时,薛二娘的心腹丫鬟急匆匆赶来,激动道:“夫人,好消息!” [50]第 50 章:你的梦想是什么   薛二娘现在简直是又烦闷又憋屈还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两天前的她,还在满心满意等着程菀出丑,以为这样谢老夫人就会明白她有多重要,亲自接她回去。可现在呢?出丑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她亲手送出了管家大权,让程菀大出风头,而她自己暴露了装病的事,被人当傻子一般看待!   从赵夫人口中得知程菀这场晚宴办的有多好时,薛二娘气的将满屋的花瓶都砸了,也顾不上别的,转头就想去找谢老夫人认错。   “你这傻姑娘,你都说了病了,怎么能这么快就过去?”赵夫人连忙拉住她,恨铁不成钢的喊道。   “哪怕大家对你装病这事心照不宣,你也得把面子功夫做足。只要你不承认,大家顶多是在背后笑话几句,可若是你自己都扛不住,那日后还如何在府中立足?听我的,现在就请人去喊大夫,再在屋里躺两天。”   薛二娘就这样被赵夫人又摁在房中待了两天,越待心中越惶恐慌乱,现在看到丫鬟这般喜气洋洋的,只感觉烦躁不已:“何事如此慌张?”   丫鬟隐晦道:“是慕先生那边,有消息了。”   “慕先生?”   前段时间,赵夫人在外头碰到谢二爷,听他说薛二娘为了能让林哥儿更好读书,特意去请了大儒慕先生来府上当西席。当时赵夫人还觉得自己闺女不会这般蠢,现在听到丫鬟也这么说,霎时间就变了脸:   “你还真给那个庶子请先生了?二娘,你莫不是真的病得昏了头?那又不是你亲生的,旁人肚子里爬出来的货,你再如何对他好,那也始终隔着一层啊!”   “母亲,我哪有那么蠢?”薛二娘翻了个白眼。   只是她那日去铺子上时,正好遇到了一个妇人,那妇人说她是白先生的妻子,还问薛二娘记不记得她。   薛二娘当然记得,这个白先生就是当初大娘子费心为束哥儿请的西席,后来可能是嫌白先生教的不够好,大吵一架后将人赶出去了。   那妇人却神神秘秘的笑了,说哪有这般简单,这里面还大有隐情呢。   薛二娘嗅出了一丝不平常的气息,连忙问是怎么回事。   但妇人却不肯直接告知,直言她娘家兄弟想要捐个小官,但白先生文人傲气,不肯帮她筹谋,还将她狠狠斥责一番。   这事涉及到了国公府私事,谢家派人打点过,就连她也是在某次白先生醉酒时,偶然听见的。她本不敢往外说,但娘家那边催得紧,若薛二娘愿意帮她解决这件事,她就会和盘托出。   虽然那妇人要求的只是个外县小官,不像京城这边运作这么麻烦,但也是需要不少银两的。   薛二娘怕谢二爷知道后阻止她,就假借要给林哥儿请西席,请的还是慕先生那般有名的先生,可不就得多费些银子?况且因为慕先生太有名,京城大把想请他过去的教学问的,所以哪怕请不到,也十分正常。   这样一来,不仅能将她的真实目的隐瞒过去,还能在所有人面前博个贤名。   这不,就因为这事,就连国公爷都夸了她两回,说她待子仁慈。   可赵夫人对膝下庶出子女轻贱,薛二娘跟着她这个母亲长大,厌恶一切庶出,包括程菀和林哥儿,又怎么可能为林哥儿费心筹谋?   现在丫鬟说有喜事,便是前几日捐官的事终于有了眉目,薛二娘写信告诉那妇人,对方终于把她要的消息递来了。   “快!她怎么说?”薛二娘激动的问道。   怕这事泄露,丫鬟特意乔装打扮去茶馆与那妇人见的面。白先生被大娘子赶出府太早,并不知道太多,只说束哥儿读书不聪慧,且被大娘子严厉要求太多,连心里都隐隐有了问题。   若是无人施以援手,这孩子可能就和那方仲永一般,最后被自己的母亲亲手毁了啊。   白先生对这事很是担忧介怀,所以才会在醉酒后呢喃出声,恰巧被妻子听见。   其实这句话也没透露什么,读书不聪明的人多得是,旁人知道了,顶多会笑话几句束哥儿爹娘才华如此卓绝,怎么他这个儿子却无半分天赋。   但听到这话的人是薛二娘,那就不一样了。   先前她就很疑惑,为何束哥儿快五岁了还未启蒙,毕竟大娘子昔日总在她面前吹嘘儿子有多天资卓绝,若真是如此,那还不就同曾经的谢钰之一般,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谢老夫人对此的解释是,她年纪大了,不知还有多久好活,就想让曾孙多陪陪她。   薛二娘不相信这个说辞,可她又找不到其他证据,现在一思索白先生所说,那就豁然开朗了:“定是找不到能教导束哥儿,向他施以援手的人,他又被大娘子害了,所以无法将他送去书院读书。这不就说明他真的被毁了?”   薛二娘越想越兴奋:“我就说怎么束哥儿这么大了,大哥却一直不给他请封立世孙,原来是因为束哥儿根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大哥肯定是想等程五娘有孕后,就寻个机会将束哥儿废了!”   赵夫人:“就算如此,你又待如何?”谢钰之是世子,就算谢束不争气,能承袭爵位的,也是他另外的孩子,又不会落到二房头上。   薛二娘冷笑:“我能如何?左不过是想法子捞点好处罢了。”   这段时间的事也令她想明白了,不管是国公爷还是老夫人,他们的心都是偏向大房的,根本不拿他们二房当谢家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二爷是不争气,但恨谢钰之的人也不少。   尤其是柔嘉公主,三番两次被谢钰之破坏好事,定是恨毒了他。只要以束哥儿身上的秘密为交换,让公主有了报复的机会,就能想办法从公主手中捞些好处。   况且这等私事,公主就算真的做什么,那也连累不到他们二房头上。   赵夫人还是觉得不妥当:“公主殿下可不一定会信你。”   “那就证明给她看。”薛二娘突然眼前一亮,“我记得两月之后便是秋猎,届时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出席……”   ——   第二日,因为程菀睡前特意嘱咐过,所以谢钰之比往常起得更早。   束哥儿醒来后,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床上除了他,就只有母亲。   虽然两人一人一床被子,但束哥儿隐约能感受到,昨晚是有人抱着他睡的。   肯定是母亲!   母亲很喜欢他,但又不想让他发现,所以才偷偷的抱着他。   束哥儿高兴极了,捂着嘴,躲在被窝里偷笑了起来,像只偷到鱼的小奶猫。   高兴完了,束哥儿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就像校训说的:今天我以技校为豪,明日技校以我为傲!他更加要好好学习,成为技校和母亲的骄傲!   藜麦从屋外进来,就看到小郎君坐在书案上练字,刚想说什么,束哥儿就举起小手指,嘘了一声,轻声道:“我要写字,不要吵醒母亲。”   藜麦笑着点头:“好,那奴婢为郎君梳头吧?”   束哥儿继续认真写字,写完后,发现没纸了,就想在抽屉里拿一张新的。   没想到抽屉打开,里面装着的全是他的东西,有他写的字、画的图,满满当当的全是。   这是……母亲收藏的吗?   原来母亲这么喜欢他!   束哥儿小脸通红,因为太高兴了,都没能忍住,捧着脸笑出了声。   正好这时,谢老夫人和薛二娘等一并走了进来。   薛二娘是借口请安赔罪,想法子夺回中馈。现在程菀还只是暂代管权,若不赶紧哄哄老夫人将权利拿到手,日后再想拿回来那就难了。   可等她刚到正院外,就看到谢老夫人往东院的方向走,方嬷嬷说她们接束哥儿,薛二娘也只能跟着过来了。   虽然昨日程菀让粟米过去通报过,说束哥儿没什么事。可谢老夫人依旧无法放心,若不是怕引人怀疑,她天刚亮就想过来了。   在来的路上,她一会儿担心束哥儿哭得晚上做噩梦,一会儿又怕谢钰之被儿子生分心情不佳,越想越担忧。   却没想到待她来到东院,看到的便是束哥儿正坐在书案上乐得咯咯直笑,哪有昔日哭过后的胆怯与阴霾?甚至他坐的还是谢钰之的书案!   谢老夫人惊喜不已,束哥儿何时对他父亲如此亲近了?曾经在正院,只要谢钰之来请过安,束哥儿便会躲在屋里整整两天不出来。   后来没法子了,谢老夫人直接取消了请安。   “这都这个时辰了,大嫂竟然还没起呢……”   薛二娘见程菀还在睡懒觉,当即发作起来,谁不知道谢老夫人最重规矩,这都日上三竿了,程菀还敢睡懒觉,老夫人定会狠狠责罚!   谁知谢老夫人看向程菀却无比柔和的笑了,那态度,甚至比对谢束还要慈祥,“五娘这些日子太过辛劳,多睡会儿怎么了?”   虽然不知道五娘做了什么,才让束哥儿对他爹的态度改变,可她肯定很是操劳,不然怎么会睡到这个时候?谢老夫人想着,越发怜惜。   说完,又拉下脸对着薛二娘:“你若是这般喜欢无事生非,你就回去,省的一大早就闹得鸡犬不宁。”   薛二娘:“!”   她才两天没出来啊,这个国公府变得好陌生!   纵使再气,薛二娘也不得不咬牙留下来,强忍怒气给程菀道歉,又在用膳时,处心积虑将话题引到了中馈上。   谢老夫人想了片刻,还是决定拒绝。   这次的事,着实令她感到心寒,她从前只当这个侄孙女骄纵了些,没想到性子已经左性成这般了。   况且五娘比她能干还心善,这些天方嬷嬷经常去私下打听,说下人们都在夸大少夫人仁慈,甚至还有许多人想去大少夫人的铺子上帮忙,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而且五娘为这个家奉献了这般多,她送再多首饰、金子之类的,也算不上什么,只有中馈,才是内宅女子最看重的。   加上子邵不喜五娘,若是有了中馈,他才会尊敬她。   正当谢老夫人打算出声时,程菀连忙开口:“老夫人交给我本就是暂管,交还给弟妹是情理之中,但有两点,我觉得或许可以改善一二。”   程菀如何看不出谢老夫人的想法,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好不容易事业有了进展,绝对不能放弃一切困于内宅。   但她也不能轻易让薛二娘得逞,至少要将后院存在的问题进行改善:“一是如今府上的下人太多,可以适当削减一二……”   薛二娘脸色都变了,她管家都这么多年了,程菀才上手几天,竟然就敢对她指手画脚?这不是在变着法的说她没本事吗?   可谢老夫人盯着,她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谢老夫人甚至还要求她日后每隔七日,便将府上账目、人员调配等交由程菀过目。   薛二娘帕子都搅烂了,这拿她当什么了?   若是从前她在后院可以称一句土皇帝,现在她就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累死累活还要被程菀骑在头上!   薛二娘怨毒的看了束哥儿一眼,程菀你给我等着,等束哥儿的秘密被拆穿,我看你还如何得意的起来!   ——   昨天,粟米将报名的学生统计了出来。程菀原以为能再凑够一个班就很不错了,哪知最后的人数竟然有八十多个。   加上原有的二十一人,瞬间,清北技校的学生已经突破了三位数大关。   程老师意识到这人数太多,必须得想个法子过过明路了。在后世,连几个人的补习班都要去有关部门申报,这可是规矩森严的古代,若没有完全的准备,很容易被人抓住错处一锅端。   不得已,只好又放了半天的假,程菀用过早膳后,就开始写策划书。   而后坐车去了谢钰之的官署。   “五娘?”看到门口突然出现一抹碧蓝色的身影,谢钰之微怔。   “谢大人,可有空?民妇有要事相商。”程菀还是第一次看到身穿官服的谢钰之,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网上为何有那么多网友热衷于制服诱惑。   一袭朱色的圆领襕衫,衬得肩背笔挺如松,腰间金带暗光流转,束的一丝不苟。他应该正在批公文,执笔抬手间,宽袖稍向下滑落,露出清瘦有力的骨节。   程菀突然觉得,昨夜脑海中幻想的男主角还没有谢钰之一半的颜色。   话说谢钰之到底去看大夫了吗?怎么没闻到他身上有药味呢?   “有何事找我?”谢钰之没觉得程菀冒然过来是胡闹,直接将纸笔放下,还让侍从奉茶,显然将她当成了重要客人。   对哦,她过来是有正事的,怎么能满脑子少儿不宜的想法?   简直罪过罪过!   “郎君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教孩子们上课学习之事?”   谢钰之点头:“记得。”   “眼下有了新进展。”程菀招了招手,从府中带过来的小厮,便抬了一个可以立起来的木板进来,程菀用浆糊,将她写的策划书贴在木板上。   谢钰之一抬眼就看到了最前头的四个大字:清北技校。   程菀将扩大招生的前情提要简单说了一遍,为了表示她不是小打小闹,策划书特意从他们技校要做什么、具体怎么做、相关人员、目标、账务等方方面面进行了详细阐述。   分门别类,详尽又有条理,一目了然。   解释完后道:“如今人数太多,郎君或许可以替我在礼部挂个名?以国公府的名义可好?”   景朝兴文教,自然也鼓励私人办学,书院、私塾比比皆是。后面收进来的这批人不是难民子女,倒不用惊动圣上,只要在礼部登记就好。   只是她一介妇人,想要办学,估计大家都以为她是在胡来,最好的方法便是借着国公府的由头。   谢钰之知道程菀在教孩子上课,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出自善心,一时兴起,顶多读几句诗、认几个字,皮毛罢了。却没想到如此正规。   校名、校训、校规、课表……一应俱全,虽然很多地方都还不太成熟,但俨然已经有了正规书院的派头。   所以,五娘说她无心内宅,她真正喜欢做的事便是教书育人?   世人注重女子教育,女先生当然有许多,但大体都注重琴棋书画女红等,谢钰之看着课表上的:算术、烹饪、水利、农桑……农桑竟也能上课?   “为何有我的名字?”谢钰之看着相关人员,疑惑道。   “郎君你前前后后给了我不少银子,我都用在教育上,帮助困难孩童,这可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你这便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以一己之力,点亮了一个又一个贫困学子的前程!怎么可能没有你?”   程菀十分真诚,“你可是我们清北技校的德育主任呢!”   谢钰之:“……”   他纵横官场多年,虽然并不懂“德育主任”是个什么官,但听完程菀的夸赞,突然生出了他给钱还不够多的愧疚。   手不自觉向腰间摸去,突然反应过来,他连私章都已经送出去了……   “那你呢?”   “我是教导主任。”技校规模扩大,程老师已经给自己升官了。   教导主任、德育主任,听着就想一家人。   谢钰之心中莫名升起一抹满足,点头:“今日下值前我会修书一份递去礼部。”五娘有治理水患功劳,他会争取将技校挂在她的名下。   程菀喜笑颜开:“多谢郎君。”她急着回去安排学校事宜,达成目的后潇洒离开。   程菀来得快去得也快,枢密院除了门房,甚至无人发觉谢大人那曾经造成京城轰动的妻子曾经来过。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因为午后照常议事时,枢密使不在,谢钰之依旧代为总领。   但今日,他突然觉得同僚们的发言很是凌乱繁琐,说了许久还是说不到要点上。   但凡是兴文事的朝代,都会出现冗官现象。既官员数量远超实际需要,导致效率低下。   圣上为此忧心许久,想要改善又不知如何下手,但今日程菀的策划书,突然给了谢钰之些许灵感。   他忙让人呈上笔墨,将程菀所做策划书的原型一一默下,略去内容,只剩框架。而后告知众人,日后议事之前,每个人都要以此为模板,准备一份策划书。多余的话就不用写了,力求简洁、高效。   再回忆程菀中秋宴钱管理后宅的方法,谢钰之总结:“写好后交由上级审核,再执行,最后每七日进行复盘总结,在众人面前发言陈述。”   众官员人都傻了,这、这又是什么新型的折磨方法?   谢大人您难道忘了我们都是文官,若不多说些之乎者也、引经据典,如何证明自己有文化,和那起子莽夫不同?   退一步说,虽然大家都是文官,写策论是基操,但谁能做到每天都写,甚至还站在所有人面前讲话?   苍天啊,他们就算上朝那也是站在人群里,除了圣上,无人知晓他们说话时有多么无关横飞、唾沫四溅,这简直比上朝还吓人!   等谢钰之离开后,立马有人开始打听谢大人是如何得知这种等同上刑的法子,是圣上交代的?还是别的部门传来的?   最后听门房说,世子夫人不久前刚来过一次,她带过来的木板,和谢大人吩咐要做的木板正是一致的。   官员们面面相觑:什么?这竟是出自那个满京城有懒散顽劣之名的谢夫人之手?!   ——   谢钰之同意后,程菀终于能放心大胆、放手去干了!   她马不停蹄地带着新老同学们一起,正式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开学典礼。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在万事开始前,必须先将纪律讲明。   好在各类校规之前就已经制定好了,现在只要再强调一遍就行。接着,程菀又颇为重视的介绍了束哥儿荣升学生会会长的事。   老生们拿小郎君当同伴兼助教,新生们拿小郎君当主子,但不管怀揣着什么感情,大家都十分热情,掌声雷动。   束哥儿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连脖子都红了,好、好气派啊!连曾祖母给府中众人训话都没他这么气派!   束哥儿又高兴又激动,很想说些什么,想谢谢大家的支持,又想保证他一定会努力,不辜负母亲的信任。   但奈何没文化,憋了又憋,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学着母亲那般抬了抬手,绷着小脸道:“多谢,多谢。”   这一刻他第一次主动的升起了想要读书的念头,忍不住想,若是他多读些书,是不是就能和母亲一样,想说什么都可以了?   程菀还不知道束哥儿来了次主动觉醒,她已经开始下一项,这就是:分班。   先前人少,现在人多了,不仅要新老搭配,老生带动新生,还要按班级弄出一个新的花名册来。   除了束哥儿外,一共有102人,正好分成三个班。   程菀一个人带不了这么多学生,那就采取导生制。先让已经学习了旧知识的老生教导新生,新生学习时,老生正好进行复习。   且人员多了之后,就能进行调换了,上课、干活轮流着来,上午下午都能干活,提高甜品铺的产量。   托中秋节的福,现在甜品铺子的生意可好了,尤其是酸奶,俨然成为了京城小娘子们最爱的零嘴。   趁此机会,程菀又让芸娘推出了两款果酱蛋糕,做起来难,可味道是真好,很快就卖到缺货了。芸娘原本还怕人手不够,哪知夫人又送来了这么多孩子。   大家依旧流水线工作,老带新,揉面、打发等容易的活就交给小孩,调酱、下菌等技术含量更高的,就是芸娘等几个厨娘把控。   这样一轮轮下来,后院读书声不断、烤窑散发的香气也不断。   当然了,这么多孩子,也不能全住在铺子里。幸好程菀先前在顾芳娘的帮忙下,低价买下了那两处宅子。   清波路那处宅子带着铺面,可以开门做生意。   到底做什么营生,程菀还没想好,但可以先让孩子们先住过去。   粟米带着孩子们整理床铺时,程菀原本想看看铺面的情况,哪知走到窗边,似乎又瞧见了赵渡。   上次见面,赵渡说他住在此处,见到他倒是不稀奇,只是他身边那个小娘子……怎么有些像七娘?   隔得有些远,程菀看不真切,正当她打算凑近看看时,刘义过来了,是程菀特意叫他来的。   虽说学校目前看起来很和谐,但程菀知道,很快,就会出现很多矛盾。   首先就是人手不够。   三个班,只有她一个老师。换成上辈子社畜时,她最多时候带过四个班,但现在不行,她没那么多空闲时间,且她也不想再让自己年纪轻轻就猝死。   因此,学生扩张了,教师团队也要扩张。   烹饪那边,芸娘是一把手,但这两日,国公府还会淘汰一些人,程菀打算积极吸纳进团队,壮大烹饪学院。   算术学院,她也有了目标。   “夫人。”刘义笑嘻嘻,最近夫人教了他好些心算技巧,他实践下来,觉得算术能力有了质的提升,相信再过不久,就可以逐渐摆脱算盘了。   这确实是个人才。   程菀之前用尽心思把他留下来,只是为了让他管铺子。但现在看来,放在教师行业,未必不能发光发热。只是他太过市侩,做老师的自古就赚不到什么钱,得想个法子将他说服才行。   程菀目视前方,语重心长:“刘账房,你的梦想是什么?” [51]第 51 章:学校经营游戏   “梦想?”刘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程菀:“就是你的抱负与志向。”   这个……   刘义挠了挠头,他还真没想过:“夫人您太看得起草民了,咱们这种人,除了多赚些银两,吃饱喝足,攒钱娶媳妇养娃以外,还能有什么抱负?”   程菀摇头:   “此言差矣。你想,只要是人,最多百年都是要逝去的,到时候尘归尘,土归土,除了你的家人,还有谁会记得你?可若成为一名老师,教书育人就不一样了。你每教出一个学生,就会多一个人感激你;教出一群学生,就会有一群人牢记你。”   “你如此钻研心算,不外乎是想要在账房这一行业脱颖而出。可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就算再有本事,名字也无法传遍整个京城。   但你若是教出一群账房,那就不一样了,不管谁问起,他们都会说自己师从于你。到那时,别说京城了,随着学校的学生越来越多,你刘账房的大名说不准还能响彻大江南北!成为账房界的一面丰碑!”   “这难道不比打了胜仗的将军、金榜题名的状元还要威风?你们老刘家真是祖坟上冒青烟,才出了你这么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刘义一开始还没把夫人的问题放在心上,可随着夫人铿锵有力的说话声响起,刘义一张黑透了的脸都开始发红了。   他好像看到自己被无数人铭记;他的名字在账房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老刘家因为他太过出息,父辈族亲抢着请他吃饭,甚至还要进祠堂,在族谱上给他的名字单开一页……   刘义上一次因为做假账蹲局子都没此时这般激动,他咽了咽口水,确认道:“夫人,您是想要我来这个、这个……”   程菀提醒:“清北技校。”   可恶,他们清北技校还是太没名气了,刘义上了这么久的课都记不住名字。   “您是想让我来清北技校当教书先生吗?”   程菀点头:“没错。刘账房你可是我见过在算术上能力数一数二的人了。先前可有不少账房找我,想要进来教书,我都拒绝了。只有你这般有真材实料的人才,才是学校和学生真正需要的。”   虽然还没名气,但要先把咖位抬起来。   刘义心跳如擂鼓,他感觉有一张又圆又香的大饼在朝他招手,但他还没丧失最基本的理智,问出最关键的:“那,月钱怎么算?”   程菀非常不心虚:“目前学校还在起步初期,虽说每月只有三贯,但你要想:钱财如粪土,梦想值千金啊!”   资本家就是这样的,你和我谈薪酬,我就跟你聊梦想;你跟我聊梦想,我再跟你谈待遇。   刘义在账房这一行算是数一数二,每个月至少也有五贯钱,这还不包括他可以偷偷赚外快,做假账被塞红包等。相比之下,程菀开出的工资确实低了些。   但就像夫人说的,钱都是次要,谁能拒绝族谱单开一页的诱惑?   刘义再也顾不上其他,狠狠握拳,下定决心深深鞠了一躬:“承蒙夫人看得起,草民一定竭尽全力!”   程菀虚虚扶了他一把,满意的笑了:“好,不过以后在学校,咱们都是老师。”   说完,又带着刘义签契书,这就是现在的劳动合同,程菀今日上午一起准备好的。   刘义二话不说就写上自己的大名,刚想将契书递给程菀,就听到夫人幽幽叹了口气道:“若是赵强还没离开就好了,学校可还缺他这种人才。”   赵强就是之前和刘义一起,兰氏介绍过来的,那个擅长采买的人。   在后世,采购什么东西大部分都能在网上询价,生产商之间的利润都是透明的。可在消息闭塞的古代,要能在这一行干出头,那可不容易。   别的不说,赵强若是来了,至少可以来给孩子们上上市场营销等课程,说不准还能发掘出什么销售人才呢。   程菀是故意这么说的,她知道刘义和赵强肯定私下有联系。   果不其然,她一说,刘义便若有所思起来。   正好,他和学校签了契,就要和前东家告辞。   之前雇佣他们的人是兰氏,刘义去的也是程府。   自程菀回来后,兰氏一直心神不宁,就连晚上闭上眼,都是自己在大娘子幼时逼着她读书的情景。   兰氏后悔吗?她不后悔。   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她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就连苒儿也绝对不会怪她。这一切一定是程菀编造出来,用来离间她和束哥儿之间的借口。   没错!就是这样!   程菀那个小娼妇,柳姨娘分明是自己病死的,可她却把这些都怪在了自己头上,嫉妒她和苒儿母子情深,现下有了倚仗后就故意来作践她们的感情!   她真是恨!好恨!早知如此,她当初还不如将程蓉嫁去国公府,至少程蓉蠢在表面上,不似程菀,那就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   但这事同时也令兰氏警惕起来,国公府现在的心已经越发偏向程菀了,若是有一天,程菀真的偷偷怀了孕,那束哥儿的地位肯定会大受威胁。   所以在此之前,她一定要为束哥儿提供足够多的筹码——程若和宁南侯府郑循的婚事,要提上日程了。   宁南侯府的世子之位悬而未决,圣上已经失去了耐心,只给了他们最后两月时间。郑循几次求娶,只要程若嫁给她,才能将世子之位收入囊中。   兰氏想着让程若和郑循见一面,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可以暗示郑家的媒婆上门来提亲了。   毕竟就算宁南侯府已经没落了,可那到底是王公贵族,是程府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够到的最好婚事。既能给束哥儿提供一个有背景的外家,也能让程若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   “若儿呢?”   叶嬷嬷的脸色不太好:“七娘子,好像出门了……”   “又出门了?”前些日子程若十分顽劣,兰氏气得不行,将她狠狠骂了一顿。好在第二天,程若就收敛了许多,还主动提出要跟着闺中小娘子们出去采风作诗。   兰氏欣慰之下应了,这两天被大娘子的事气到了,也没空管她,没想到她又出去了。   正当她准备说什么时,刘义过来了,谈解契的事。   兰氏之前给程菀请管事,是想着她拿到中馈后更能护住束哥儿,哪知这就是个白眼狼,见到刘义后,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怎么,世子夫人那留不住你们了?还是她拿到中馈了,就将你们赶走了?”   刘义疑惑,夫人在办学校的事,兰氏这个当母亲的竟然不知道?   他本来想说自己要去当老师了,可一想到夫人说的有好几个账房找她,顿时升起了危机感,就怕兰氏要给程菀介绍新账房。   忙道:“现下国公府大小事务依旧是二夫人掌管,草民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他要转行了!   “哦?”兰氏听这话,还以为是薛二娘又将中馈抢了回去,郁闷的心情终于好了几分,在心底狠狠奚落了程菀一番,痛快的放人走了。   刘义又去找了赵强,劝他一起去学校,但哪知赵强听完后,大骂他中邪了。   “这种话你都信?若是世子爷办学,那还有几分些可信度。但夫人一介女流,收的学生还都是些乡童奴籍,这种人哪里配读书?况且书院的先生最次也是举人老人们,你这种……”   他话没说完,但刘义已经听出了那浓浓的嘲讽与轻蔑,气得他直接给了赵强一拳,而后怒气冲冲的走了。   好你个赵强,我看在同乡的面子上好心拉拔你,结果你却这般奚落我!今日你对我百般轻贱,明日……我要让你看着我们老刘家祖坟上冒青烟!   ——   此时发怒的还不止刘义一个,薛二娘更是郁闷的直咬牙。   她原以为自己回来了,下人们会欣喜不已,毕竟她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可谁知见她出现,除了她真正的心腹外,其他人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薛二娘当即气的一拍桌子,威胁说你们要是不想干,那就站出来,直接将你们轰出府去!   往日薛二娘说这些,自然是无人敢反驳的,毕竟赶出府就要被发卖了。   可现在不一样,早在中秋宴结束那晚,程菀就说过,府里人员过多,会和老夫人禀明分一批人出去,正好她的铺子上有空缺。   所以,此时被赶出府,就意味着可以继续跟着大少夫人!   那还等什么?我来了!   于是很快,一个人站出来了,两个人、三个人……程菀其实只要十个人,毕竟国公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就是需要人多,撑场面,才能显现出与众不同来。   可到了最后站出来的,都有快四十人了。   “你们!你们!”薛二娘没想到不仅谢老夫人偏心程菀,现在连这些下人奴才也帮着程五娘作践她!   她恨不得将这些有二心的狗奴才全都发卖赶出去,但她刚拿回掌家权,还是需要缩着脖子做人的时候,只要恶狠狠将这个仇记下,来日新仇旧账一起算!   最后送了十二人出去,其中有六人,都是程菀在预备宴席时发现的格外伶俐的丫头,特意提拔了组长,给了双份赏钱的。   薛二娘将她们全都送出来,便能表明哪怕程菀得了谢老夫人的宠爱,整个国公府也是握在她手里的,即便她“卧床养病”,也对外头的事了解的一清二楚。   但程菀压根没在意她这些小心思,她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薛二娘把能干的小丫鬟送过来给她帮忙,可是解决大麻烦了!   时间紧迫,她连什么寒暄的话都没说,将丫鬟们都聚集起来,拿出一张张图纸:“你们去东城门那边找木匠,问问他们能不能打这些,价格、多长时间内免费修理、工期等等都要问清楚。”   程菀感觉自己好像在玩一个经营小游戏,但比起市面上常见的农场、饭店等,现在她要经营打造的,是一所学校。   每完成一个任务,就能解锁组成学校的某个部分。   现在老师、学生、场地、资金都已初步就位,下一步便是建立学校的硬件设施。   鉴于学校还是发展初期,不宜太大动作,关于硬件最需要的就是教室、宿舍,还有浴室和厕所。   现在除了贵族外,平民老百姓洗澡频率偏低,哪怕是住在城里的同样如此,毕竟连木柴都要钱。   这样可不行,讲好个人卫生,是身体健康的第一步!   这么多学生,但凡有一个脑袋上长了虱子,都知道会有多么可怕的后果。   由于场地有限,也要培养学生们抓紧时间、吃苦耐劳的性格,洗澡的地方便统一建成澡堂,中间用隔板拦成一个个小单间。   厕所也是,程菀上辈子曾去过乡村学校考察,发现那里的厕所连个门都没有,同学们来来往往,毫无隐私可言。这肯定是不行的。   “必须要装门!薄一点就行,但一定要结实。”程菀将第一张图纸给了出去。   第二张图纸是宿舍。   先前难民孩童们,是因为刚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悲痛,程菀特意让大家住的靠近一些,就能像一群小动物一般,难受时可以抱团取暖,哪怕想家了,也有人能陪着说说话。   但现在大家已经从悲痛中走了出来,再住的太近,没有私人空间,反而容易闹矛盾。   目前人太多了,大家的床铺都摆在地上,连带着甜点铺那边也是如此。这只是临时措施,必须在九月重阳降温前后,就将学生们彻底安顿下来。   北方天冷,最暖和的肯定是暖炕,但炕占地面积大,工期也长。   程菀觉得还是上下铺最方便,八人一间房,再每个人配个柜子——这种住宿环境在后世,学校得被喷死。但换成古代,能有地方避免孩子们挨饿受冻,已经很好了。   人多,到时候在屋子里供炭盆,多通风,被子厚实一些,也就不怕冷了。   “这个是桌椅,以及挂在墙上的木框。”程菀指着第三张图纸道。   学生桌椅倒是没什么,左不过是现在的椅子加个靠背,程菀想着让人去定制一种可以捆绑的腰部靠背。   她从前就是因为读书时久坐,特别容易腰疼,用靠背抵着,更符合人体工学。   “夫人,这个木框,是做什么的?”小丫鬟有些不懂。   程菀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当然是用来放学习名言,悬挂在教室里,比如什么“入室即静、入座即学”,烘托学习氛围。   不得不说,这几个小丫鬟确实很能干,又存着在夫人面前好好表现的心思,半天的时间就将事情都办妥了。   事情办的快,钱花出去的速度就更快。   等到铺子里的人拿着凭证过来取钱时,看着粟米将一张一张的银票递出去,程菀觉得自己的游戏小人头上,一定不停刷屏着“-1-1”的符号。   但没办法,木材贵,手工贵,做被子的布料和棉花更是贵上加贵。虽然这里面有一半是用孩子们的工钱抵的,但现在都要从程菀手中花出去。   幸好谢钰之大方,给了大笔的投资,不然还真周转不过来。   但问题是,她也不能逮着谢钰之一个人薅,得想想办法怎么拉投资才行。   “母亲,您快来!有人打架!”束哥儿着急的出现在门口,拉着程菀就往外走。   现在还没正式上课,束哥儿原打算和上次一样,与新同学们交流感情,了解他们的信息。   可这群人都是从国公府出来的,哪里敢和小郎君说话,一个个害怕的不行。   束哥儿见此也不强求,因为母亲说过,朋友在精不在多,不用勉强大家都喜欢你。   因此当程菀在忙着装修学校时,束哥儿就教大家上课的规矩和基本知识,这样等正式开课后,同学们就不会给母亲添麻烦啦。   哪知说着说着,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吵架,打架闹事这是母亲严令禁止的,束哥儿半点也不含糊,非常有学生会会长的自觉,连忙去把程菀喊了过来。   “住手!这是干什么?”程菀一出声,正在争吵的两个孩子连忙停了下来,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程老师。”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吵架?”倒是没打起来,就是这个小男孩不停的拉着小女孩,后者在不断挣扎。   程菀原以为是男孩欺负小姑娘,没成想他道:“老师,她是我妹妹。她偷偷跑出来的,爹娘都不知道,我要把她送回去。”   程菀看向小姑娘:“是真的吗?你是自己偷偷跑过来的?”   小姑娘点点头,她以为老师要将她送回去了,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哀求道:“夫人,我求求您,不要将我赶走。我想读书,我一定会认真干活的!求求您留下我吧。”   这是一个很难受的真相。   哪怕那日在国公府,程菀已经提前说明了学费很低,比起如今京城的书院、私塾要交的束脩,不过三分之一。甚至餐饮、住宿这些也不用钱,就用孩子的工钱来抵。   可即便如此,最终八十多个新同学里,女孩只有三人。   程菀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她深知这个世界对男女并不公平,可眼下摆在她面前的事实更加残酷。在这里,受教育权本就稀缺,绝大部分都被贵族垄断,纵使有寒门、平民辛辛苦苦供出了能读书的金凤凰,也都是男子。   女子并没有进学堂的资格。即便有极小部分的出生大户人家的娘子能学习,也仅仅是为了有份贤名,作为谋取一门更好婚事的筹码。   这唯三的女同学,同样是出于这个原因。   小芹在家中偷听到爹娘要送兄长去读书,哭着喊着说自己也想去。但爹娘却说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孩子。小芹不相信,明明爹娘昨天才收了隔壁二狗家的两贯银子,想将她送去当童养媳,现在却说没钱。   她不愿当童养媳,所以当爹娘送兄长出门时,偷偷溜了过来。   她个头小,嘴巴又乖,这几天对着翠翠等人一口一个阿姐,喊得大家可喜欢她了。白天待在这里,傍晚时再离开,还帮着大家干活,就是想知道夫人什么时候会过来。   小芹听爹娘说夫人菩萨心肠,若是她求求夫人,或许能留下来上学呢?   可爹娘还是发现了她偷溜出去的事,特意到这里来找她,兄长见到她了,就想把她送回去。她知道自己若是回去了,就再也没有上学的机会了,便和兄长扭打了起来。   “快起来。”程菀将头发都变成鸡窝头,无比狼狈的小娘子扶起,见她个子矮矮的,最多才五岁。   爱怜的给小芹整理好头发,程菀柔声问道:“你想读书很好,但在这干活很辛苦的,你可以吗?”   “老师,她可以的。她这些天一直帮忙干活,可勤快了,芸娘姐姐说她揉面比我们揉的都好!”生怕老师不肯收下小芹,翠翠几个小姑娘都跑了过来,替她求情。   小芹也立马保证自己行,还发誓道:“若是我偷懒,就叫我脸上生疮……”   “停下!可不许胡说。”程菀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小娘子可了不得,五岁不到的年纪,竟这般泼辣有胆量。这要是真的培养出来,保不准还真是个人才呢。   “好,老师知道了,你的学费就从你的工钱里扣。”程菀赶在小芹喜极而泣之前,又补充道,“但你和你兄长,两个人既然违反了校规,就要受惩罚。”   “纪律是最重要的。哪怕事出有因,你们也可以求助其他同学或者老师,擅自动手就是不对的。这样吧,你们两扫三天的院子,日后再犯,就要写检讨了。”   “好的老师。”   看着欢快去扫地的小芹,还有翠翠等人,程菀脑中又升起一个想法——她想提高女子受教育的机会,最好的法子,便是向那些父母证明,女子在赚钱方面,并不比男子差。   算术、农桑等课程都要保留,除此之外,是否能开设一些特色课程?   琴棋书画这类的不必想,最实用的就是女红、养蚕……只是这样,就又要多一笔开支了。   钱怎么这么不经花呢?   就在程菀惆怅之时,枢密院的各位也不好过。   起因是从今天开始,谢钰之推行的新型例会方式,正式开始实施了。   不管大家有多么不愿意,都得一个个拿着策划,站在所有人面前演讲,讲完后,还有面临众位同僚的刁钻提问。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在他人上前讲解时,所有人都一个劲的提问,恨不得问的问题越多,轮到自己的时间就越少。在朝堂上单拎出来都是大杀四方的文臣们,第一次体会到了武将被质问时汗流浃背的痛苦。   但最痛苦的还在后面,大家说完后,谢钰之还要一个个进行点评。   策划做的有条理,够清晰的,暗中松了口气;可要是没做好的,还要被谢大人叫过去单独指点!   “……这般酷刑竟每隔七日就要来一次,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可以告老还乡了。”   “到底是谁说谢大人的夫人顽劣懒散?我看她分明是适合去刑部就职。如果我有罪请让律法来惩罚我,而不是体会这种生不如死的痛苦!”   大家聚在一起商讨许久,最后得出了一个新法子:让某位同僚的夫人出面劝程菀,让她吹吹枕边风,打消谢大人这荒唐又折腾人的例会和策划案。   最后选定让张大人的夫人去,张大人年纪最大,他夫人站在程菀面前,都算是长辈了。她有什么请求,程菀一个小辈,肯定乖乖照办。   张夫人第二天确实去了,但她按照张大人给的地址走进去,没看到程菀,只看到了一群孩子,明明和她孙子差不多大,却一个个撸起袖子在院子里干活。   揉面的、打蛋的、烧火的……张夫人还从没见过这种场景,疑惑极了。   程菀听说有人找她,走出来,正好听到张夫人问这是在做什么。   她见这位妇人打扮非富即贵,以为是礼部官员的家眷下来微服私访,想看看他们学校是否正规,就亲自过去解答。   把这些孩子凄惨的身世、想要读书的恒心、勤工俭学的艰苦等都说了一遍。   程菀发誓,她真的只是将事实说了出来,顶多她这种波动起伏且富含情感的小学教师上课腔调起了作用,待她说完,张夫人眼底都有了泪花。   张夫人看着自己身上的绫罗绸缎,又看着额上布满汗珠的孩子们,擦了擦眼泪,“程夫人,你们这需要捐助吗?我有两件铺子都是开米行的,别的不说,至少可以捐些粮食,让这些孩子们吃顿饱饭。”   程菀:!!   她就说怎么今日出门喜鹊在叫,原来是有贵人来投资了!   她连忙走到张夫人身旁,亲自搀扶着她,笑着道:“夫人,您叫我五娘就好,外头热,您来屋子里坐;藜麦,去将铁牛叫来,让他给夫人表演个心算,还有……”   旁的不说,赞助的大善人来了,不管孩子们有什么才艺,都搬上来!   这一刻,程菀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游戏小人头顶上出现的“+1+1……”还是金色的!   于是乎,当张夫人耗费了一下午的时间回到家里。望眼欲穿的张大人,不仅没等来程菀同意帮忙的消息,反倒得知他夫人捐了一大把银子连带着粮食出去。   张大人:“……” [52]第 52 章:旺妻命   不得不说,这算是歪打正着给程菀找了个来钱的好路子。   名校的各种建设资金,除了国家投资外,大头便是知名校友回报母校捐助。   可清北技校成立初期,只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崽子们。甚至还需要程菀贴钱,压根看不到回报。   不过,校友校友,只要是对学校友好之人,谁说不能发展成校友呢?   像张夫人这种有善心又有闲钱的贵妇人,京城可太多了,只要她们愿意献出一点爱,清北技校做大做强,那简直是指日可待啊!   这一刻,程菀又一次感受到了国公府世子妃夫人,这一身份带给她的好处。   粟米也可高兴了,连忙问道:“夫人,需不需要给张夫人送些礼品过去?以表谢意?”   就比如甜品铺最近卖的最好的酸奶、果酱蛋糕,经常断货,好些人想买都买不到呢。   程菀却摇了摇头:“不必。”   不是因为她舍不得,而是她了解诸如张夫人这种人,她们已经拥有了一切,普通礼品对于她们来说,就是小恩小惠,做好事也不是为了这种回报。所以送这些并不能打动她们,反而有一种“还清人情”的感觉。   最好的方法,便是持续不断地向她汇报她资助的学生的学习情况,让她感受自己的一丝善心,于贫困孩童而言是多大的恩惠,这样便有一种精神上的成就感,下一次,她才会愿意继续做善事。   程菀想了想,又将铁牛等几个孩童唤了进来,这几个是最让张夫人心疼的,也是最后让她决定掏钱的小孩。   她笑着把张夫人为了让他们好好学习而出资捐款的事说了一遍,孩子们震惊极了。   毕竟在乡村,大家连供自己孩子读书都无能为力,怎么可能会有人出钱,却让非亲非故的其他小孩去上学?   程菀笑道:“骗你们做什么?明日一早粮食便会运过来了。但有件事,老师希望你们做到。”   程菀想让孩子们每隔半月,就亲自给张夫人写信,汇报自己的学习情况,并且表达感激。哪怕不会写字,画画都行。   “过年过节时,第一件事便是去张夫人府上拜谢,她可能没空,可能不想见你们,这都不要紧,关键是你们要有一颗感恩的心。”   升米恩斗米仇的事程菀见多了,但她不允许自己的学生是那种不懂感恩戴德之人,更希望他们得了旁人的恩惠,就要存着一颗善心,日后碰到更需要帮助的弱小对象,也要尽可能的伸出援手。   只有这种三观正直的孩子,才是一个国家和社会未来的希望。   这几个孩子生养于乡间,日子过得苦,父母与孩子的交谈也仅限于如何干活,很少听到这种为人处世方面的教导。他们虽然有些懵懂,但很听老师的话,认认真真将程菀说的一切都记了下来。   等孩子们离开后,程菀在新制的课表上加了一门思想德育课。   眼看着快要回府了,粟米说程莹过来了。   “三姐?”程菀没想到程莹会过来,毕竟从前在闺中,受兰氏的影响,两人的关系就不亲近。后来程莹远嫁,联系就更少了。   程莹长相随了程家人,也偏清秀淡雅,但不知是不是生养了两个孩子的缘故,程菀觉得她瞧着比同龄人都要显老一些。   “五妹妹,你这铺子营生看起来不错。”程莹笑着道。   前些日子,王修文被调回京城为官,他们全家也就一同搬了回来。   程莹一直想找机会同程菀说。   今日兰氏得知程菀又被夺走了中馈,喜不胜收,特意在程莹面前狠狠奚落了她一番。程莹有些担心,就正好借着叙旧,来看看程菀的情况。   哪知来到铺子里,才发现这里的生意很好,进进出出的人热闹极了。   想来就算没了中馈,凭借着嫁妆铺子,程菀也能有所依仗。   程莹有些羡慕,但更多的是替她感到开心。   程菀笑道:“三姐夫调回来?那可真是大喜事了,日后你们住哪?”   程莹指了指:“就在那头,赁了个两进的宅子,离你这边还挺近的,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五妹妹只管开口就是。”   程菀有些惊讶,王家虽然没落了,但不至于穷困潦倒。而且王修文为官这么多年,程莹出嫁时嫁妆也挺丰厚了,竟然买不起宅子吗?   不过这不关她的事,她笑了笑道:“好,日后三姐若无事,也可以过来坐坐,这边一直都有人的。”   程莹见她眉宇间非但没有郁气,反倒颇有几分意气风发,和嫡母口中“在婆家不受待见,定然以泪洗面”的说辞完全不符。   虽有些疑惑,但她也没细究,寒暄两句后,让婢女将带来的土仪递上:   “这是那边最有名的药酒,醇而不烈,多饮也不会醉。我们待的地方离京城太近,也没什么特色土仪,只有这个还能拿得出手了。”程莹笑道。   程菀也没多想,从外头回来,带些土仪太正常了。她道谢后接过,让粟米过两日也给三姐府上送些礼物。   但程莹今日过来,倒是给程菀添了点灵感。   于是等回到国公府,她就找到藜麦,问她愿不愿意去学校教导学生。   “学校?”藜麦愣住了,连连摆手,“夫人您折煞我了,我大字不识几个,如何能教?”   藜麦急得不行,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如今能干的婢女太多,夫人嫌她粗笨,这才寻了个由头想将她赶走?   直到下一秒,她听到夫人带笑的声音响起:“谁说让你教识字了?你忘了,你的绣技可好了,教这么一群孩子,那简直是大材小用了。”   程菀想给小女孩们开设特色课程,那么女红算是最实用的了。哪怕日后嫁人了,绣技好的,也能去当绣娘,或者卖些绣品赚银钱。   她原本想着去绣坊请一位绣娘过来,方才看到程莹,突然想起这位三姐的绣技是最好的,只是她一个官家娘子,断不可能来小小的技校当女先生。   退而求其次,藜麦也很不错。从前程菀还没开始编书,全靠藜麦绣荷包去外头换银两,这才能时不时去小厨房点些菜改善生活,让日子好过一些。   藜麦这才松了口气:“教女红?”   “对,你可愿意?”   “愿意的愿意的!只要夫人不要将我赶走就好了。”藜麦连忙笑了起来。   程菀也很高兴,原本想着要等她日后有足够的身份地位了,才能带着藜麦几个一同搬出去,过快活日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换句话说,开办学校一事,也是实现了她的梦想。   “那明日一早你便去官府,将奴籍改成良民。再去铺子签封契书,以后就是我们清北技校的卢老师啦。”程菀笑着道。   藜麦才四岁时就被卖到了程府,这么多年了,早已忘了自己姓甚名谁,现在听到夫人这么说,愣了片刻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也有姓呢。   程菀又看向粟米和红雪,“你们二人也是如此,咱们学校现在规模还太小,但等日后再扩大些,你们就都进去当老师。”   程菀现在无比庆幸,在离开程府前就将她们三人的卖身契要了过来。   听到夫人这般说,粟米和红雪都高兴极了。   若是能有正经营生,谁又愿意为奴为婢呢?只是想待在夫人身边而已。   现在既能留下来,甚至还能去当老师,这可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以前被家人卖给人牙子时,她们原以为只能做一辈子下人,再对个同样当小厮的嫁出去,生的孩子也只是家生子,再重复她们的苦楚罢了。   可现在,夫人却给了她们另外一个全新的选择,为奴为婢、卑躬屈膝了一辈子,竟然还能有受人尊敬的一天!   程菀主仆四人说的话,其他人并不知晓。   只听粟米说,藜麦要被夫人放出去,去铺子上帮忙当女掌柜了。所以需要再提一个人上来当贴身丫鬟。   这话一出,整个东院都震惊了。   尤其是应嬷嬷,那日周嬷嬷说夫人是个厚道人,让她老实听话,她还觉得周嬷嬷是背信弃义。   可前日,夫人让周嬷嬷安排去了庄子上当管事,不必再背井离乡了;昨日,又将如画调到了小郎君身边;今日,藜麦那个小丫头竟然也要去当女掌柜了……   她们为夫人办事,得到了实打实的好处;而应嬷嬷回想自己,对太太言听计从、鞍前马后,可最后呢?屁都没有!   所有人都有了更好的前程,只除了她以外。   应嬷嬷自诩是个聪明人,她深吸一口气,朝着粟米走去,挤开那一群献殷勤的小丫鬟,来到粟米面前,无比殷勤的卖好:“粟米姑娘,天热,要不我请你喝杯饮子吧?”   粟米从前在程府受过应嬷嬷不少冷眼,如今见她这般,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苍天!真痛快!   ——   屋外热火朝天,屋里也不安静。   谢钰之一回来,就感觉程菀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像特别高兴,他思酌片刻:“捡到银子了?”   程菀:“……”她有这么庸俗吗?   不过她今日心情太好,也不跟谢钰之计较了,还亲手斟了碗茶过去,笑盈盈的,“郎君,你今日可帮了我大忙!”   “什么忙?”   程菀就把张夫人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她虽然不知张夫人为何而来,但若张大人不是谢钰之的同僚,她肯定也不会过来,更不会有捐钱这一说了。   她现在都怀疑谢钰之是不是有什么旺妻命了,她要开学校,他给钱;他给的钱不够,还有他同僚家属来捐钱……就凭这一点,从现在开始,谢钰之在她心里已经不仅仅是孩子他爹了,还是清北技校的贵人!她正确的结婚对象!   “这个应该不涉及什么贿赂上级家属吧?而且账本什么的,我都准备好了,每笔开支都一一纪录下来,绝对不会贪一个铜板。”程菀保证道。   谢钰之多少能猜到几分张夫人过去的目的,不过这不重要:“无事,只要是正经来往,不必担忧太多。”   “那就好!张夫人这里只是个开始,有了她开头,就能想法子吸纳更多好心人捐款。”程菀越想越高兴,正好瞥见桌上的药酒,就想着喝酒庆祝一番。   程莹说的没错,确实是好酒,刚一打开,浓浓的酒香味就冒了出来,但并不刺鼻。   “郎君,来一杯?”   谢钰之自律养生,因此不喜饮酒,尤其是夜间。但五娘这番好的兴致,他不欲扫兴,颔首道:“一杯便好。”   程菀很少喝酒,先浅浅试了一口,发现这个一点都不辣口,还有一股甘甜,就像喝鸡尾酒一般,直接一口干了。   谢钰之疑惑:“就这般开心?”   他今日回府,特意问过管事有无人拿着他的私章来报账。管事说没有,也就是说,五娘根本没花他的银子。那为何张夫人捐了银子,她喜悦成这般?   程菀道:“当然不能只让郎君你一人掏钱,你愿意支持我,我已经很高兴很知足了,总不能为了我的事,真的将你的私库掏光吧?老夫人知道了,定要训我的。”   谢钰之想说老夫人自己都送了这么多头面出去,私库的情况未必就比他好多少。   又想问程菀为何要说这么多“你的我的”,好似充满了生分与疏离。   但话到嘴边,又感觉自己有些钻牛角尖了,最后只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将话都给咽了下去。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还恪守的自律之道。   程菀不知道身边人纠结的思绪,她这会儿已经说开了,一会儿谈学校的建设,一会儿说束哥儿的事,甚至还不小心透露出,她要将束哥儿教育的比谢钰之这个状元更出色的野心……说着说着,感觉身上渐渐热了起来。   程菀还没发觉不对,以为是野心的激情令她热血沸腾。   直到她再次准备拿起酒杯时,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按住了,谢钰之略带喑哑的声音响起:“别喝了,这酒不寻常。”   “当然不寻常,这是……”药酒。   程菀眨眨眼,在醉意的干扰下,艰难的发现了这不对劲的热意究竟从何而来。   谢钰之见她呆住了,以为她是暗恼,便唤人将晚膳撤走,又让粟米将程菀扶到床榻上,自己则是去了侧间洗漱。   程菀确实愣住了,毕竟她没想过古人如此开放,这种不正经之物能大张旗鼓的售卖?   不过,她这几日本就因生理周期有些躁动,既如此,干脆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等到谢钰之发尾微湿出现在面前,她开口暗示:“郎君,先前说的事,你已看过大夫了吗?”   谢钰之垂眸看向她眼尾如同胭脂一般的绯红,眸色变深,不再浪费时间,单手取下床幔,将床榻间的人笼罩在更深的阴影中。   程菀感觉更热了,但还理智尚存,艰难推开他:“郎君,药呢?”   谢钰之将她手指紧紧握住:“去侧间便已用过……”   程菀恍然,她就说这人方才怎么没有半点反应。   ——   接下来几日,当学校的各种装修一到位,就可以正式开始上课了。   第一堂课上,程菀宣布了接下来的安排:一是学校实行双休。   其实按照现在的情况,单休甚至不休才是最好的。   读书考状元还好,像清北技校这种的“旁门左道”,哪怕程菀说的再天花乱坠,再没有感受到实际利益前,很多家长是不可能供孩子一连读几年书的。   这样一来,就顾不上休息,让学生们在有限的时间内,多学些知识才是最好的。   可程菀还开设了生物、地理课。   这两门课程一开始是为了束哥儿打造的,现在学校都开了,那就大家一起学,说不准能多发现几个有天赋的学生呢。   不同于现代有地球仪、实验室,在如今想学这些知识,那就只能去下地去田里,实地操作。   当然,地理生物不只涉及到种地,可民以食为天,这也是老百姓乃至天子最关心的事。想要证明清北技校不输各种书院,从这上面入手就是最好的。   因此,程菀想着休息那两天,就去田间干活,也算是劳逸结合了。   第二件事,程菀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铁牛叫上了讲台。   铁牛腿还没好,现在依旧要靠着拐杖行动。突然被老师叫上去,他紧张的不行,手心冒汗,差点握不住拐棍。   眼看着要摔倒,一旁的束哥儿连忙冲过去将他扶了起来。   旁边其他从国公府来的同学,见小郎君都去扶了,也赶忙伸出手,卯足了劲将铁牛抬上了讲台,连拐棍都用不上了。   程菀这才道:“大家都知道,学校的铺子最重要的活计便是烤面包。但烤窑因为时间、火候不好控制,很容易出现烤焦或者不熟的情况。因此,前段时间,我交给李铁牛同学一个任务,让他想办法做出一个计时器,这样就能严格把控时间。”   “现在,这个计时器已经做好了,并且于三天前正式投入使用,大大减少了面包在烤制时间上出现的问题。”   “为了感谢铁牛做出的贡献,这就是学校给出的奖励。”   程菀说完,从桌案下拿出一整套簇新的笔墨纸砚,朝着铁牛递去,小助教束哥儿还送上一张奖状,上面写着“贡献之星——李铁牛!”   看着那一套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笔墨纸砚,已经够令大家震惊了,再加上那张奖状,所有小孩都羡慕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巴都合不拢了。   铁牛更是激动的脸蛋通红,若不是束哥儿好心扶着他,他高兴的又要摔倒了。   从小到大,他被那么多人嘲笑过,甚至有些不喜欢他的孩子更是说他脑子有病。   但这一刻,铁牛一直佝偻着的背终于直了,甚至将胸膛挺了起来,枯瘦的小手紧紧的抓着奖品。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我用自己的脑子,赢得了学校里所有学生中第一份荣誉!   别说底下坐着的同学了,连束哥儿都羡慕极了。   在一众同学艳羡的目光中,程菀指着挂在墙边的木框,里面写着六个字:“知识就是力量。”   在此之前,即便程菀已经带着大家学会了这几个字,可他们还是一知半解,而此时此刻,终于能切身实地的体会到了这句话蕴含的真理。   许多年后,哪怕已经从清北技校毕业许久,但束哥儿,连带着所有的同学,都还牢牢记得在开学第一课上,程老师告诉他们的那句话:   “同学们,你们都要努力。总有一天,你们也能利用学识改变自己的人生。” [53]第 53 章:束儿,叫叔父【营养液2000加更】   在上了两天课后,规定好的周末到了。   程菀提前一天让小厮去车马行定了好几辆马车,第二天一早,就如同秋游一般,带着一百多个小萝卜头们出城游学了。   今天天气不错,但风有些大,程菀特意安排每辆马车上都有一个跟车的大人,照看孩子们不要将车帘掀开,若是灌了冷风着凉了,那就麻烦了。   而她自己,则是一边咬着外酥里软的可颂,一边听束哥儿进行工作汇报。   这是甜品铺最近热卖的新品,但比起一般的面包蛋糕,可颂特别追求口感,不能放在货架上售卖。正好现在学生多了,人手充足,铺子上便支起了早食摊。   先在窑里将可颂烤好,而后拿到摊子上,等顾客来了,再进行复热。在铁板上烤的焦焦脆脆的,还能往里面加上肉肠、煎蛋、酱料等,一口咬下去,味道和口感的双重享受。   听铺子上管账的春樱说,现在可颂带来的利润,都已经快赶上单价高昂的果酱蛋糕了。不过这也是程菀一开始的策略,想要做成连锁的,最好能覆盖多个消费群体,这样才能源源不断的有新客上门。   “……应到102人,实到102人。”束哥儿说完,合上自己的小册子,而后抬头挺胸道,“老师,汇报完毕,请指示。”   程菀看着小家伙一本正经的模样,有些想笑,但更多的是欣慰:“谢束同学辛苦了,可以休息了。”   她让束哥儿当会长,不是说说而已,基本上学校里能交给束哥儿的事,都会让小孩去做——也幸好现在铺子里的人都对程菀言听计从,不然这要是传出去,程菀就真的坐实了“恶毒后娘”的罪名。   但效果也是很明显的。   从前的束哥儿封闭自己,谢老夫人宠着他,也不会强迫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他能接触到的,除了家人,便只有国公府的下人们,一个个敬着他,也拘着他,生怕小郎君有什么磕了碰了,祸及自身。   也因此,那时的束哥儿即便出身顶级权贵家族,教养、仪态全都没的说,可看上去就像个橱窗里精致的洋娃娃。   而现在的束哥儿,因为程菀什么事都让他去做,哪怕做不好也没关系,她会带着束哥儿总结、复盘,争取下次比这次更有进步就好。   而且不管结果如何,程菀都会一遍遍的告诉他,你才五岁,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优秀了!   大户人家培养继承人的标准,肯定与普通老百姓不同。但束哥儿吃了没见识的亏,他不知道其他高门大户的同龄人是如何,只在母亲一句句夸赞声中忘记了自卑与胆怯。   才短短几月,束哥儿黑了些,壮了些,虽然看上去依旧是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可充满了勃勃生机与自信,就好像一根迎风生长的小白杨。   哪怕昔日的苦痛依旧在他尚且幼小的树干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但沐浴在崭新的阳光雨露下,总有一日,这些伤疤会被时间抚平,成长为参天大树。   束哥儿还是第一次出城,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都只是学校。这会儿特别想掀开帘子看看窗外的景色,但母亲说风太大,只好压抑着好奇心问道:“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明天吧,今天过去住一晚。”除了生物、地理课,程菀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至少也要待两天了。   怕束哥儿害怕,程菀特意道,“要是束儿不习惯,今晚便同我一起睡?”   太好啦!   又能出来玩,还能跟母亲一起睡……回想起那日被母亲抱着的感觉,束哥儿又幸福了!   虽然程菀不喜很多人跟着,但到底是出城,又带着束哥儿,安全最重要,因此这一趟还跟着十来个护卫。他们一行人太过醒目,才刚下马车,就吸引了周围田间所有农民的注意。   庄头昨日就得了信,一早就在此候着了,但他以为程菀只是来巡视,没想到还带了这么多孩子,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只是赶紧过来行礼:“夫人。”   程菀点点头,先看向身后的孩子们,让他们将车上的行礼都卸下来。   他们人太多,又要住一晚,庄子上没那么多铺盖,就只能自己带,两个人挤一个床铺。   “让你准备的房间,可妥当了?”程菀问道。   “妥当了。夫人请随草民来。”庄头忙在前头带路。   从下车开始,束哥儿看着一片片金黄的田野,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他知道粮食是从田地里长出来的,但从不知道是这种场景,更没亲眼见过。   田间种植的粟已然成熟,秸秆被沉甸甸的米粒压弯了腰,黄澄澄的,风一吹过,就好像随风舞动一般,涌起层层波浪。   严格说来,在谢家布局精妙,堪称巧夺天工的后花园面前,田间单调的景色根本不算什么。   但束哥儿却完全挪不开眼,他觉得这一切好神奇好壮观,原来种粮食的地方这般大、这般宽敞,一眼都望不到头,人走在田间,似乎都变成了小小的蚂蚁,只剩一个黑点了。   这里的风是沙沙响的,吸一口气都能闻到谷物和青草的香气,束哥儿皱了皱小鼻子,深深吸了一口,兴致勃勃的同母亲分享:“母亲,这个比熏香还要香!”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笨拙又真诚的道:“我觉得好舒服呀。”   程菀上辈子老家也是农村的,虽然很早就进了城市读书、工作,可有时回老家时,依旧觉得乡野间自然、纯粹的氛围更加吸引她。   所以她才想带着束哥儿来这里,不止是为了学知识。   束哥儿出身贵族,他的身份、他所处的环境无法改变,但比起那些冰冷的规矩与精致,程菀更希望他能接触田野,真正的感受土地,这样才能脚踏实地生活,认真的去感悟生命中每一件小事带来的美好。   她牵起束哥儿的小手,笑着道:“不止呢,等到春天,水田里有一尾一尾的小蝌蚪;到了夏天,林间飞舞着闪闪发光的萤火虫……等到以后有机会了,我再带你过来可好?”   “好!”想到那个场景,束哥儿双眼亮晶晶的,用力的点头,在看到身后跟着的已经从小鸡仔变成大母鸡的小黄时,他连忙道:“母亲,小黄也要一起。”   没错,经过这些日子,小黄已经成功养大变成了大黄。   因为是小郎君的爱宠,这只鸡受到了全国公府上下的精心呵护,也不知道是不是营养太好,还是国公府这块宝地适合养鸡,总之几天前小黄就开始下蛋了。   国公府不缺鸡蛋,可学校缺。   束哥儿那天见到采购的人送了许多鸡蛋过来,第二天就巴巴的把自己捡的鸡蛋都免费赠与给学校,这样他就能帮母亲省钱啦!   程菀很感激小孩的孝心,也没阻止他。毕竟给学校送银子算投资,送鸡蛋自然也能算。   甚至在想,或许等开春了,可以召集学生们自己养鸡,确实能节省一笔开支。   庄子上的农舍虽然比城里宅子要宽敞很多,但学生太多,还是只能打地铺。   好在庄头提前准备了稻草,厚厚的在地上铺一层,再放上棉被,保暖效果很足。   收拾妥当后,趁着有时间,程菀就直接带着大家去了田间。   庄头以为她这次过来是为了催租,脸上满是担忧与恐慌。   能成为庄头的人,都是和主家沾亲带故的,兰氏把这个庄子给程菀后,庄头担心新东家不好相处,特意去程府找人打听过。   得到了两个坏消息:   一,要出嫁的五娘子是个庶女;   二,她的嫁妆听起来多,可大多都在外地,且基本为荒地。位于京城的,只有他们这一处。   是庶女,代表手头拮据;只有这一处庄子,就说明她会特别严苛,毕竟只能在此谋利。   在京郊,大多实施定额租。也就是每年、每亩地,庄头都要交大概六斗的租子,年成好时,还能涨到七斗。   程菀这间庄子差不多有三百亩,按照程府的地位,这种大小已经略显寒酸了。   偏偏这两年光景不好,前些日子去交租,庄头交上去的每亩地只有四斗,一下子就去了快一半。   庄头因着这件事忐忑不已,最近晚上连觉都睡不着,现在程菀又亲自过来了,他越想越觉得夫人是要过来责罚他。   可是天公不作美,地里产不出粮,他就算求爹爹告奶奶也没用啊!   不仅他们庄子,整个京郊的庄户都是如此。甚至有些庄头,为了更好向主家交差,直接逼得佃户家里断了粮,活生生饿死了好几个人。   他干不出这么缺德的事,这四斗粮,已经是庄子上十多户人家勒紧裤腰带交出来的了。若是夫人怪罪,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然而就在庄头战战兢兢之时,程菀只让他陪着在田间略微看了看,就让他先回去了。   庄头不知道夫人这是要做什么,但只能垂头丧气的往回走,他媳妇忙道:“如何?夫人有怪罪咱们吗?”   冯庄头摇了摇头:“夫人还没说,但一顿数落定是少不了的。”不然这种风沙大的时节,哪个贵妇人会跑到庄子上来?   妻子更加悲观些:“若只是数落都算好事了。”   就怕夫人怪罪,直接将他们贬为佃户……老天真是不给庄稼人留条活路啊!   程菀之所以将冯庄头遣走,只是因为她要上课了,为了不影响秩序,就连护卫都是在不远处等着。   对于田地里的环境,束哥儿和其他城里的孩子,都十分陌生,但像铁牛、翠翠这种乡间长大的,就很熟悉了。   程菀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先问了第一个问题:“谁能告诉老师,地里种的是何种庄稼?”   这个问题很简单,立马就有学生回答:“是粟!”   程菀点头,又问:“那粟种完了,下一波播种哪种粮食?”   “黄豆!”比起上课时那些让人只想抓脑袋的语文数学,问起这些,孩子们简直是如鱼得水,充满了信心。   直到程老师问出下一个问题:“那种黄豆的目的是什么呢?”   孩子们卡住了。   但程老师不会训人,只会用鼓励的眼神看向他们。于是大家沉默片刻后,又纷纷开始发动想象力:“因为黄豆好吃!”“因为黄豆长得快!”“因为黄豆可以做豆腐!”……   程菀笑着摇摇头,在问出那个问题前,她就示意护卫去隔壁田间拔一根黄豆过来。   如今生产力低下,地里的庄稼是两年三熟,但景朝农民已经掌握了轮作复种,来代替前朝的长期撂荒休耕。   在北方,一个周期下来,基本按照:第一年春夏种粟,秋季收获后种冬小麦,来年夏天成熟,再于秋天播种一茬豆类。以此循环往复。   其实这种种植方式已经是比较科学的了,因为:“大家看这里,这个叫根瘤菌,黄豆生在于田地里就可以利用根系来固充氮肥,而小麦和粟又是十分耗费肥力的,在它们之后播种豆类,便能恢复地力。”   程菀指着黄豆的根部说完,又将植株递给孩子们,示意大家仔细看看。   看完后,她开口:“对于我刚才讲的内容,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大家摇摇头,什么都不敢说。   这算是这个年代学生的通病,大家习惯了尊师重道的规矩,只习惯去回答老师的提问,很少有人敢反过来质疑、询问老师。   只有束哥儿举起了小手:“老师,如果黄豆这么有用,为什么还是很多人吃不饱饭呢?”   谢束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吃不饱饭,他会这么问,是因为方才在程菀带着学生们安顿时,他看到庄头的儿子正蹲在屋檐下筛麦种。   那人没有说话,甚至面无表情,但束哥儿能感受到他很不开心。   他就过去同他说话。   从庄头儿子口中得知,是因为他很好的玩伴,家中无粮,只能跑到山上去打猎,却摔下山崖断了一条腿。现在连医药费都凑不到,很可能要死在家里了。   束哥儿从前陪曾祖母施粥,也见过许多吃不饱饭的难民,他曾经问过曾祖母为何那么多人吃不上粮食。   曾祖母说,是因为地上的人做了坏事,老天爷不高兴了,就会降下灾难来惩罚世人。   束哥儿原以为母亲也会这么说,但母亲却道:“因为黄豆能提供的肥力还远远不够,并且粮食欠收,不仅是由土壤是否肥沃来决定,还靠天气、水源、虫害等各个方面。”   “老师,上次发大水,我家的地就全被淹了,爹娘说什么都没了。即便日后水退了,也会有很多虫子,它们会把庄稼全都吃光。”   “我知道,去年我爹去米行买粮,东家就说粮价贵了一倍,因为到处是蝗虫。”   “那次我家喝了好久的清水粥,我娘都去城外扯树皮了。”   这一刻,不论是乡间还是城里的孩子,都对程菀的话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因为饿肚子的感觉实在太过难受,哪怕是尚且年幼的孩子们,饥饿也是他们最大的噩梦。   大家越说越担忧,害怕过往的灾难会再一次降临,年纪小的孩子甚至快吓哭了。束哥儿看着胆战心惊的同学们,连忙给大家打气:“你们别害怕呀,母亲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太着急了,甚至都忘了上课时间要叫老师,而后急忙盯着程菀,期待道:“母亲,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母亲就像仙女一般厉害,连爹那么恐怖的人都能赶走,肯定是有办法的!   束哥儿这么一说,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神瞬间朝着程菀看来,就像毛茸茸的小动物一般,满是乞求。   程菀:“……”幸好她还真的有法子,不然老师的威信就要扫地了。   也是为了应对小孩的奇思妙想,上辈子程菀才会看各种各样的书,什么都看,现在才会各方面的知识都懂一些。   “对,所以今日我们来这里上地理课,就是要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程菀带着大家往田地间走,“有一个词叫因地制宜,指的便是每个地方,都有它独特存在的问题。在西北,粮食欠收可能是因为干旱;南方是因为雨水;而京城,最大的问题,便是风沙。”   即便到了后世,京城地区的风沙也依旧肆虐。在如今,更是经常因为风沙导致饥荒。尤其风霾过后,必有蝗虫,简直是难上加难。   “风越大,就会带走土壤里的水分和肥力。还会导致幼苗倒伏、折断。”程菀蹲下来,先示意大家看干裂的地面,而后指着叶片,“你们看,这里很薄,也是被沙粒打磨的。叶片的气孔受损,就会导致庄稼长得慢,产量也会降低。”   “现在秋季还好,到了春天,情况还会更差。”   “要弄懂为什么京城风沙大,就要从三个方面来理解,第一,受到地形影响,京城西有太行山、北有燕山……”   或许是害怕再一次吃不饱饭,这一堂地理课,所有孩子们学的格外认真,一个个聚精会神,恨不得将老师讲的所有知识牢牢映在脑子里。   程菀看看束哥儿,又看看所有人,因为大家都十分认真,她一时都分不清束哥儿在这方面是否更加有天赋了。   不过没事,时间还早。   而且这种学习效果才是最好的,粮食问题不比其他,这不仅涉及到了清北技校能否早日扬名,更是影响着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容不得半点马虎。   程菀打算将自己的庄子作为试验田,进行防风沙、新型施肥方式、新农具等的试点。   从现在一直到来年夏天,只要这片地能抗住春日的风沙,粮食产量显著上升,到时候不管国子监、太学或者各种书院出了几个进士,甚至是状元,都无法湮没清北技校的光芒!   普通学校卷文凭,他们就走真正的技术。   不管黑猫白猫,只要能提升学生就业率,推动科技进步的,就是好学校!   程菀一边思索着计划,一边带着大家往回走。   只是她刚刚在田埂上带着大家上课,蹲了许久,有些腿麻。   现下又在走神,以至于上坡时,不小心滑了一下。就在一旁的粟米准备扶住她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抢在她前面握住了夫人,还牢牢抓着不放。   粟米气得不行:“大胆,这可是我们少夫人,你这个……”   在看清楚那人的长相后,粟米震惊,连忙将话咽了下去。哦,是世子爷啊,那没事了。   程菀也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谢钰之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还穿着护卫的衣服?   谢钰之看了看正在和同窗说话的束哥儿,让预备行礼的粟米先离开,这才低声道:“官署无事,我便来了。”   程菀不信,若只是因为闲着无聊,为什么还要换上护卫的衣服?   她想了想,突然从前几天醉酒的记忆里想起了自己的承诺:在放下豪言定要带着束哥儿超越谢钰之后,她又安慰孩子爹,说她一定会让束哥儿和他关系缓和,不做到父子情深,至少也要向普通父子那般吧。   程菀是心甘情愿的。她从前一直以为谢钰之是主动疏远束哥儿,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想,只是不敢。那天她故意让谢钰之抱着束哥儿,就是想验证这个猜想。事实证明,她猜对了。   况且程菀能教束哥儿各种知识,但她无法将他培养成国公府合格的继承人,她也不懂为官之道,这些都只能靠谢钰之这个当爹的来教导。   所以不管是出于感激谢钰之,还是为了束哥儿,程菀都必须这么做。   只是后来因为太忙,加上喝酒断片,一时不小心忘了。   “所以,你是为了束儿才特意赶来的?”程菀没想到谢钰之这般严谨,束哥儿害怕他,为了不刺激到孩子,先换个身份与他来往确实最好的。   谢钰之颔首。   之前程菀忘了,他公务太多,也没主动提起,这两天将事情忙完,今日才能告假将时间空出来。   他一开始确实是为了和束儿相处才特意赶来,但当他看着程菀身处田垄间,专心致志为孩子们授课的身影。那一刻,谢钰之突然觉得哪怕束儿依旧不搭理他,这一趟也来的很对。   “母亲?”束哥儿在前面等了又等,见母亲一直同护院说话,有些疑惑的催促道。   “来了!”程菀往前走两步,又扭头问道,“郎君何时回京?”   “明日午后。”   “那正好。”今晚可以继续让他抱着束哥儿睡了。   只是,程菀端详片刻,摇了摇头,“不过你这伪装不行,束儿看到你的脸,肯定会将你认出来。有没有黑布?就像话本子里的少侠一般,将脸蒙起来才好。”   瞥见她眼中兴奋的光,谢钰之有些无奈,但还是将一早准备好的布料拿了出来,系在脑后。   “可以可以,这样很好!”终于看到了谢钰之如此装扮,她就说嘛,确实比狗血电视剧里男主角要更帅!   ——   用过午膳后,让劳累的孩子们先去休息片刻,程菀也想睡,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她叫来冯庄头,刚想开口,就见庄头额上满是冷汗,吓得双腿都在发抖。   “冯庄头,你这是怎么了?”   冯庄头再也忍不住了,跪在地上,一边解释地里的收成真的不好,一边求情让夫人再给他一次机会。   交租的事,程菀知道。   她不至于像某些漠视人命的高高在上的贵族,只在意自己的钱包,甚至要将佃户活活逼死。原本想直接安慰冯庄头,让他不必多想,话到嘴边,程菀却道:   “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但我有个条件。接下来的一年,庄子里所有的事务,你都要听我的安排。”   冯庄头听到前半句时差点喜极而泣,而下一瞬,笑容立刻消失了:“夫人,您……您是主子,庄子上大小事务自然该大小听从您的安排。只是这田间的事脏污,不好让您因此费神。”   对于如今的庄稼人,田地就是一切,比命还要重要。   这两年本就收成不好,若是接下来还让夫人这种没下过地的贵人糟蹋,那他们真的都得饿死了!   程菀就知道他会这样说,农桑之事是他们的命根子,想要商量效率太低,干脆就强硬一些,“这样吧,我同你立一张字据。若是因为我的决定,导致田间收成减少,我不会怪罪你们半分,相反,还会在接下来五年免租,并且包下你们所有人一年的口粮。”   冯庄头震惊了:“您,您说真的?”   “当然。”程菀侧头,一旁的粟米将契书递了过来。   为了让契书更有可信度,程菀还在上面盖上了谢钰之的私章,“这是我夫君,也是国公府世子的私章,若我有半句反悔,你完全可以拿着契书去衙门状告。”   冯庄头不识字,他只能让程菀稍等片刻,叫儿子去将旁边庄子唯一识字的读书人叫了过来。   这个行为可谓是十分不尊重主家了,但程菀不介意,一直到那读书人确认后,冯庄头才视死如归的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认定了程菀会将田地糟蹋,哪怕到了最后,还试图挽救:“夫人,不管您有什么决断,可否请您先告知草民一句?”若真的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他也好想法子挽救一二。   程菀笑道:“当然,我明日便会离开,日后有什么要做的,会命人传信于你。”   今日地理课,浅浅讲了风沙的形成原因和治理方法,程菀让冯庄头下去准备东西,到了明日,再实地操作一番,学生们更能印象深刻一些。   这一趟过来,第一个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小半;接下来便是第二个任务——   经过这段时间,程菀发现,纵使已经开学了好几天,但新生与老生之间的交流还是很少,显得十分生疏。   孩子嘛,认生是正常的。但这些小孩的生疏,却不仅仅只是认生这么简单,更多的是因为双方阶层不同,彼此都有忌惮。   景朝是有奴籍的,父母是奴仆,那么孩子一生下来便是奴籍。   士农工商,农民虽然日子过得苦,但社会地位远比奴仆要高,那些后头进来的孩子们,担心老生们会嫌弃、嘲讽他们奴籍出身。   而那些老生,因为出生乡间,又怕生活在京城的新生们看不起他们。   所以平日里除了程菀有什么任务外,学生们彼此分成两派,渭泾分明,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   这样自然不行。   现在看着还只是井水不犯河水,可等到日后有了什么矛盾时,就会变成两个群体的对立,甚至在学校上演霸凌事件。   这是程菀身为教师最深恶痛绝的,所以她要在孩子们尚且只是生疏之前,想法子促进他们的关系,让他们知道,同学之间只有友爱合作,才能克服种种难题。   于是午睡后,程菀将大家带到了后山处。   她问过冯庄头了,只要不进深山,外围都是很安全的,顶多有些野鸡山雀什么的。   先将所有人分成两列,然后抽签决定分组,五个人一组。   说是抽签,但程菀早就在上面动了手脚,不管怎么抽,最后成果都正好包含一个老生和四个新生。   然后以组为单位,在两个时辰内,上山找草药。   “大家也知道,学校接下来还有医药课程,为了让你们率先打好基础,接下来每个组都要按照描述的去寻找草药。找到一朵,就每人奖励一朵小红花,最多的那一组,还另外再奖励十朵。”   一组五个人,再按纵向分成甲乙丙丁卯,第一种草药放在木盆里,只有甲才能看;第二种只有乙才能看……以此类推,每人掌握两种草药。   但是看到草药的人,只能当寻药者,告诉剩下的四个同伴草药的特征、名称等,自己不能动手采摘;而采药的人只能采,不能主动去找。   这样一来,就需要队员之间不停的说话,增加彼此的熟悉感和信任度。   同时,程菀还在林间准备了一些小惊喜,比如挂在树上的野果、放在溪流石头上的甜瓜……都需要进行一些合作小游戏才能拿到。   小孩爱玩,也单纯,一场游戏下来,便会让彼此熟悉许多,知道对方都不存在什么坏心思。   “我会让老师们还有护卫来监督你们有没有作弊,要是不遵守规则,不仅会淘汰,回学校后还要抄写课文哦。”   在所有适合孩子的惩罚里,抄写课文无异于是酷刑。程菀说完,确定无人敢违反规则后,才一声令下,让所有学生分散开来。   程菀原本想带着束哥儿也去山上走走的,但在过来后山前,谢钰之突然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有很重要的事。   方才用过午膳后,程菀发现谢钰之不见了,原以为他是有急事,紧急离开了,现在却又去而复返。   虽然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事,不过谢钰之这种人应该不会夸张。   因此当孩子们都离开后,面对束哥儿跃跃欲试的神色,程菀只好装作没看到,牵着他往庄户走。   在田坡上,谢钰之已经牵着马在等着了。   “是那个护卫。”束哥儿远远的看着那道身影,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快步跑过去,仰起头,盯着他,“你是谁,为何蒙着脸?”   虽说上次在束哥儿睡着后,程菀直接将软乎乎的小孩塞到了他怀里,可那时束哥儿睡着了。   所以要算谢钰之最近一次和醒着的束哥儿相处,还要追溯到小孩一岁时。   任谢钰之再怎么聪慧卓绝,都没有和孩子相处的经历,下意识就将束哥儿当成一岁时来糊弄,低声开口:“我是府上的护卫。”   可束哥儿却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摇摇头:“不对,你长得好熟悉,你、你……你蹲下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说着,还要去拉谢钰之的袖子。   谢钰之差点被束哥儿抓住,心中猛地一惊,连忙躲开他的小手,求助的看向程菀:“夫人!”   难得看到这般窘迫的谢钰之,程菀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   她真想继续看好戏,最终还是没做到这般缺德,走过去将束哥儿牵了过来。   不过没忍住恶趣味一番,笑道:“束儿,这是母亲的好友,你可以叫叔父。”   束哥儿听到母亲这般说,虽然心里依旧感觉怪怪的,还是乖巧开口,行了个礼:“给叔父请安。”   喜得一大侄儿的谢钰之:“……束哥儿真懂事。” [54]第 54 章:讨回公道!   出于不能让孩子同“陌生人”独处,程菀在问清谢钰之方向后,先自己翻身上马,而后对着谢钰之伸手,“郎君,将你侄儿递给我。”   束哥儿见母亲要带着他骑马,开心极了,眼睛亮晶晶的扭过身子,张开胳膊:“叔父,麻烦您抱我。”   谢钰之:“……”第一次主动被儿子投怀送抱,竟然是作为一个不知名的叔父。   程菀许久不曾骑马,现下坐在马背上,只感觉空气都充满了清新,她将束哥儿塞在怀里,嘱咐他抱紧。对谢钰之道:“我们在前头河岸边汇合。”   说完,便单手怀抱着束哥儿,单手抖动缰绳:“驾!”   今日安排紧急,程菀没带骑装,但那道微伏在马背上的身影依旧飒爽利落。谢钰之突然记起两人还未成婚时,便有人说程家五娘骑术极好,还以此胜了公主,保住了与国公府的联姻。   谢钰之那时没有多余的想法,只不喜柔嘉公主咄咄逼人的态度,又让祖母将送去程家的聘礼添的更为丰厚些。   但此时,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当时如若输了,五娘真会拒了这门婚事吗?   这一刻,谢钰之很想知道答案。   ——   人劳累久了,就需要做些什么来放松自己紧绷的情绪。   程菀现下便是如此,郊区比程府狭窄的马圈可好太多了,她可以肆意挥动着缰绳,感受着骏马飞驰,秋风迎面扑来。除了耳边呼啸的风声,再无其他。   这一刻只感觉肾上腺素在不停分泌,心中无比畅快!   束哥儿到底年纪小,一开始还有些害怕,坐在母亲怀里,紧紧的拽着衣袖,眼睛也不敢睁开。   可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母亲抱着他的手一直紧紧的,没有松开的迹象,才试探的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他看到了金色的田野在身边飞驰,河流里有白色的鸭子在嬉水,母亲骑马好像比天上的小鸟还要快!   束哥儿张开小手,感觉风不停拍打着他的手心,痒痒的;他尝试着张开嘴“啊”了一声,风立刻将他的声音吹的忽大忽小,变成各种奇奇怪怪的响声,一会儿像鸭叫;一会儿像马鸣。   束哥儿被逗笑了,在母亲怀里笑的乐开了花,忘却了往日的仪态,终于和同龄普通孩子一般欢乐起来。   但当那个奇奇怪怪的叔父过来后,束哥儿连忙恢复了世家子的教养,变得一本正经,他可不能在外人面前给母亲丢人。   谢钰之不知道五岁小孩的小心思,只以为哪怕自己装扮成了他人,束哥儿依旧不太待见他。   “郎君,咱们往哪走?”   “随我来。”谢钰之夹紧马腹,在前面带路。   跨过河流后,又往前走了一段,面前便是一道山坡。程菀以为谢钰之也要带他们上山时,马蹄小步行至最高处,眼前忽然开阔了起来。   入目所及,别说束哥儿,连程菀都被惊住了。   如今秋风肃杀,周遭的景色都变得凋敝了下来,可山坡下,漫山遍野都是暖融融的红色。丹枫、黄栌、乌桕,成片成片,如同深浅不一的火海般,映照着天空都仿佛染上了霞光。   山谷间还有一条溪流,溪水叮咚,和着风吹拂树叶的簌簌清响,令人如同在仙境一般陶醉。   下坡不宜骑马,谢钰之率先栓好马,将束哥儿接了下来,又对着程菀伸出手。   程菀从没见过这般美丽的秋景,她闺中也陪同兰氏来过好几次京郊,却从未听闻过还有这种好地方。   她下意识的将手放在谢钰之手心,跳下马:“郎君是如何找到这块地方的?”   谢钰之带着他们往坡下走,“圣上未登大统前,曾有好几年在郊外养病。我只听闻这边风景好,却不知道具体的地址。”   程菀反应过来,难怪兰氏不知道呢,合着是皇庄,程家根本不够格,“所以,你今天中午不见踪影,便是来寻这里的位置?”   谢钰之颔首。   在过来之前,他就在想五娘和束儿应该会很喜欢这里,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母亲,有鱼!”束哥儿早就倒腾着小短腿跑到了溪流边,看着里面吐泡泡的小鱼,恨不得直接跑下水去抓。   皇上的私庄,一直都是有人打理的,这溪水极清澈,程菀发现里面除了锦鲤外,还有巴掌大的鲫鱼。   “束儿可想吃烤鱼?”谢钰之突然开口问道。   束哥儿连连点头,他曾经吃过母亲送过来的烤肠,想起那个味道,小脸上满是憧憬。但是溪水太凉,他不想劳累母亲,便问道:“叔父,您能抓到鱼吗?”   谢钰之嗯了一声,走到身后的树林里,找了根树枝,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将树枝底部削尖,而后来到河边,手起棍落间,一条鱼就被叉了起来。   束哥儿还从未见过如此神功,像只激动的小奶狗围着谢钰之转了个圈,“哇!叔父,你好厉害!”   谢叔父面无表情,但在束哥儿话音落下,眨眼间,又是三条鱼被捕,“那边有个山洞,去那烤吧。”   程菀跟着谢钰之来到山洞,见地上被打扫的一尘不染,甚至还恰到好处放着柔软的干草,顿时恍然大悟,好家伙,谢钰之这是有备而来啊。   故意将他们带来,又学会了她用好吃的诱惑束哥儿这招,这是为了在束哥儿面前表现,好促进父子情分?   不得不说,长相俊美之人哪怕做生火烤鱼这种粗活,也极有感觉。   谢钰之曾在边疆军中生活,不管是生火,还是将鱼处理干净,都十分娴熟。   束哥儿蹲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谢钰之如何用两块石头生起火。   片刻后,谢钰之开口:“我方才瞧见外头有些酸果,需要摘一些来佐味吗?”   闻着火苗炙烤鱼肉,散发出淡淡的香味,程菀连忙点头:“行,我去摘。”这么好的山泉水养出的鱼,可不能浪费。   她便带着束哥儿往外走,根据谢钰之提供的方位,不仅看到了酸果,还有野生紫苏。   她都采了一些,准备返回时,束哥儿却“咦”了一声。   “母亲,这下头好像有东西。”   程菀扭头去看,只见在她方才拔酸果的地方,泥土松散开后,还真露出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她用树枝将上面的土拂开,发现是一个盒子。   束哥儿激动的差点跳起来:“母亲!是藏宝箱!!”   上次他被吓得直哭,程菀为了安慰他,讲了好几个故事,束哥儿一直对散落野外的宝藏深信不疑。   埋得这般浅,该不会是圣上遗失在这里的东西吧?   程菀可不敢窥探圣物,连忙拿着盒子回到山洞,递给谢钰之,“这个给你,你寻个机会还回去。”   谢钰之却皱眉,脸色看起来有些失望,问了句奇奇怪怪的话:“你不满意?”   “我满意什么?”程菀满头雾水。   “你先打开看看。”   他都这么说了,程菀这才依言打开,发现里面装着满满两层银元宝,束哥儿更加激动了:“母亲,真的是宝藏哎!”   程菀更加疑惑,谢钰之见她实在不懂,只好道:“你之前不是说学校开支太大?或许是上天特意捐助的。”   看着一本正经的谢叔父,程菀恍然大悟,原来这趟来皇庄,谢钰之不仅为了哄束哥儿,还给她也准备了东西。   但她想拉其他人一起投资,就是不希望花谢钰之太多的钱,之前收私章,也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没打算真的用。他却变着法的给她塞钱……   怕在束哥儿面前露馅,也没有一再拒绝他好意的道理。最后,程菀只是笑盈盈的看着他,意有所指道:“那就多谢上天的恩赐啦。”   说话间,山洞外突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不过好在有躲雨的地方,鱼也烤熟了。围着火堆吃着鱼,听着雨滴落树叶的声音,别有一番意境。   等雨停后,眼看着天色不早了,三人正准备离开时,程菀走到山洞口,一落眼,却发现阴影处正在爬行着什么。   她定睛一看,背后就冒出冷汗。   “有蛇!”她赶紧抱着束哥儿躲闪至一旁。   束哥儿还没见过蛇,好奇的忙探头去看,在发现那条蛇比他的小腿还要壮,朝着这个方向露出森森獠牙后,吓得连忙钻到了母亲怀里。   “待着别动。”谢钰之将吓成鹌鹑的母子两推到安全的地方,抽出鞘中的剑就跃了出去。   程菀知道谢钰之常年习武,哪怕公务缠身,也会每日雷打不动的练完武再去官署。可她从没见过他练剑,也不知道他的剑术竟然这般好。   她抱着束哥儿,束哥儿也抱着她,一大一小就跟没见过世面一样,两双眼睛跟着谢钰之的动作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惊讶的目瞪口呆。   尤其是束哥儿,他没想到叔父不仅抓鱼、生火厉害,打架也这般厉害!   若是他学会了,日后再有蛇时,他就可以保护母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当个胆小鬼了。   于是等到谢钰之一剑钉住蛇的七寸,确定它已经死了后,束哥儿飞快的跑了过去。   这一刻,他眼里再也没有了最初对谢钰之的警觉与生疏,满是崇拜的问道:“叔父,您的功夫好厉害!您可以教教我吗?”   谢钰之当然不会拒绝,谢家子都要学武,这算是家族传承。但束哥儿愿意让他教,这是他从前绝对不敢想的。   程菀狐疑的看着他,轻声问道:“这条蛇该不会也是你一早安排好的吧?”就是为了在束哥儿面前耍帅。   谢钰之听完,无奈笑了:“五娘,我没这般神通广大。”   程菀一想,也是。   估计是下了雨,蛇跑出来遛弯,又被这边的火光吸引,才会出现。   “走吧,时辰不早了。”谢钰之担心程菀和束哥儿被蛇吓到。   正是自责时,却听程菀怕的直抖,还不忘惦记那一口吃的:“郎君,能不能想法子将蛇带走,听说蛇羹是大补之物,让孩子们都补补身子。”   谢钰之笑了:“好。”   于是在这个雨后带着凉意的秋夜,全校师生,连带着冯庄头一家人,都分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蛇羹。   冯庄头媳妇厨艺一般,可跟着芸娘学了这么久的手艺,哪怕烹饪学院还没正式分到学生,但孩子们的厨艺都有了飞速进步。甚至有个八岁男孩,已然有了大厨的派头,做出来的蛇羹美味极了。   吃完饭,冯庄头的儿子找上束哥儿,小郎君今日不仅给了他银子让他帮助好友看病,现在还喝到了如此鲜美的蛇汤,他也想送些回礼。   但爹娘说小郎君金尊玉贵,如何看得上他们农村的粗野之物,让他不要自取其辱。   可他觉得小郎君平易近人,断然不是那种轻视他的人。   束哥儿还真有想要的:“不若你送我一只公鸡吧!”   上天都变着法给母亲捐银子了,说明学校肯定很缺钱,束哥儿想给小黄找个公鸡,生物课上母亲说过,只有公鸡和母鸡一起养,下的蛋才能孵出小鸡。   等他孵出更多小鸡,就有更多的蛋捐给学校,帮母亲减轻负担啦。束哥儿觉得自己在孵蛋这方面,还是有些小本事的。   见束哥儿真愿意接受自己的礼物,小孩开心极了:“小郎君放心,我定为你寻一只最壮实的种鸡!”   束哥儿也高兴,等到洗漱完后,欢快的躺在床上,在母亲的故事声中进入了梦乡。   等他睡着后,谢钰之才闪身进来。他先在屋子里站了会儿,等到身上的凉意驱散,才走近床榻。   知道他不敢抱,程菀故技重施将束哥儿递给他,压低声音道:“郎君今日做得很好。”   谢钰之看了过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我认为再多的筹划,都比不过言传身教。就好比今日,你教束哥儿如何抓鱼、生火、烤鱼,虽然看起来只是小事,但却能令他拥有在任何环境中都可以自保的能力。”   在了解事情的真相后,程菀发现谢钰之在做父亲这方面,是胜于许多人的。   不知道是不是曾经犯下的教训,他没有“男主外,女主内”的刻板观念,而是想尽办法接触束哥儿,多和他交流沟通,进入到教养孩子的职责中来。   但他没有为人父的经验,也无法从父亲这个角色得到孩子的反馈。所以程菀特意将这些告诉他,好让他知道自己这种做法是正确的,日后继续保持。   谢钰之眼里划过笑意:“我知晓了。”   程菀劳累了一天,说完就直接睡了,她有闭眼瞬间入睡的能力。束哥儿就不用多了,跑跑跳跳了一天,现下睡的像小猪一般。   而谢钰之却久久没有睡意,他垂眸,看着身侧同样酣睡的两张脸,突然想起了白日里探究的那个问题。   现在他有了答案——没有如若,纵使五娘当时有想拒绝的打算,但最后同她成婚的也只是他。她不会嫁给旁人。   ——   因为午后就要回京,第二天,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连带着冯庄头和其他佃户们。   当然,他们不是过来上课的,只是听闻京中来的贵人要插手农务之事,害怕她将农田损坏,想着过来或许能阻止一二。   冯庄头昨日便将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了,程菀带着孩子们走到田埂上。   她今天依旧不打算插手,昨日寻找草药的活动,已经让学生之间的关系拉近了许多,现在正好让老生来指点新生种地。而且由他们自己动手,印象才是最深刻的。   小助教束哥儿在一旁让大家排队,一人领一份荆条和苜蓿。   这些都是在北方最常见、最易活的植物,不会因严寒冻死,等到春日气候回温就能返青。荆条高、苜蓿矮,种在田边,高矮交错,便能形成密集的防风墙。   种地不难,但要起到防风的作用,就必须根据风向来制定风墙的方位,好让风顺着地走。程菀适时带着大家复习昨日学过的知识:“还记得春天的风主要是从哪边吹来吗?”   “西北边!”   “很好,可以开始种了,记得要测量位置。”风墙也不能太密集,每隔二十步种一行为佳,不然会吸走地里的肥料。   程菀说完,孩子们就互帮互助的开始种植,她带着束哥儿一边查看一边出声纠正不对的地方。   站在田埂上的佃农们听不到东家在说什么,可见她竟然拿着野草往田边栽种时,人都傻了。现在种地,讲究的是:地要扫净,草要除根,这样才能保持土地肥力,减少虫害。   而东家这么干,野草全都抢走了庄稼的肥力,明年很可能会颗粒无收啊!   年纪最大的佃农甚至还想跑过去阻止程菀坑害粮食,却被一个一身黑衣打扮,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人拦住了。   谢钰之也不与老者争论,只看向冯庄头:“不是签了契约?如此这般,就算是违约了。”   冯庄头脸色微变,只好赶紧将老者拉到了一旁,哭丧着脸道:“罢了罢了,等东家折腾完今年吧,到时候地里一颗粮食都收不上来,她就知道自己这法子行不通了。”   程菀不知道冯庄头的绝望,她这会儿看着孩子们像小蜜蜂一般的忙碌着,十分欣慰。   虽说现下已经不早了,但野草生长力顽强。趁着入冬前风还算可控,土地也没种实,将风墙种下去,它们便能趁着一整个冬天扎根发芽,等到春日大风来临之时,风墙就已经长成了。   成功防风,才能继续进行下一步,不然一切都是白做工。   为了让风墙能茁壮成长,程菀还特意嘱咐冯庄头,让他隔段时间便给它们施肥。正好地里的粟快要成熟了,也不怕肥料不够。   冯庄头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苍天啊,从来只听说给地里的庄稼施肥,将田间的野草拔除。可现在竟然反过来了,还要给旁边的野草浇肥,这、这就算是不懂种地的人也说不出这种胡话啊!   程菀又道:“先前的那些施肥方法,弊处太多,等五日后我再带着学生们过来进行改进,到时你提前组织好所有的佃户一同学习。”   现在的农民都是直接施生肥,这样做,无法将肥力发挥到极致,还容易烧地,更加影响产量。   要解决这个问题,建造沼气池是最高效的,但这个成本太高,不是高门大户无法负担起,就先进行堆肥技术的推广吧。   冯庄头受了太多惊吓,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反对了,只能悲痛的应了下来。   结束田间的任务后,全班人马,以及新成员:一只公鸡,一同回了京。   谢钰之刚一进城,就径直去了官署。   今天还是规定的周日,孩子们不用上课,程菀就先带着束哥儿回了国公府。   谢老夫人一日一夜没见到思念的曾孙,正在门口张望个不停,等来等去曾孙还没出现,却看到两只鸡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这,哪来的两只鸡?”谢老夫人以为自己看错了。   束哥儿跟着鸡跑了过来,笑着道:“曾祖母,这是我给小黄找的新朋友,这样它们就能生很多小鸡了!”   作为一个将规矩刻在骨子里的老祖宗,同意让束哥儿养着小黄,已经是谢老夫人极其疼爱束哥儿这个曾孙了。可现在,一只变两只,两只变一群……   一想到日后正院会变成一个养鸡场,旁人家中是丝竹管弦之声,谢家是大大小小的鸡叫;旁人家中仓库里摆的是古董陶瓷,谢家是各种各样的鸡窝;钟鸣鼎食之家,养的都是仙鹤大雁,谁家养鸡?!   这一刻,谢老夫人也如同冯庄头一般,眼前一黑又一黑。   但众所周知,老夫人不会对束哥儿生气,只会将脾气发泄在旁人身上,比如束哥儿那无能的父亲母亲祖父二叔二婶……程菀连忙冲上去平息老夫人的怒火,“老夫人,您不知道,昨日束哥儿又是与郎君同榻而眠的。”   谢老夫人怒气瞬间消失三分之一,诧异的看了过来:“真的?”   “当然!郎君还带着束儿骑马、捉鱼、还给他烤鱼吃呢!”   谢老夫人一喜,怒火再消失三分之一:“确有此事?五娘你莫不是在哄骗我?”   “五娘怎么可能在您面前撒谎,不信您去问问郎君。”程菀笑眯眯的道,“束儿高兴之下,还说要跟着郎君学练剑呢!”   这话就很是烟雾弹了,束哥儿高兴?为何高兴?程菀故意不说。   落在谢老夫人耳中,就自然理解成:这公鸡是谢钰之为了让儿子能接受他,不得已想的法子。虽说这养鸡之事确实不雅,但只要能让他们父子之间关系好转,养就养了吧。   大不了日后五娘生育了坐月子,将这些鸡杀了给她养身体。   哄好了谢老夫人,程菀喜滋滋的抱着自己一盒新到手的银元宝回了东院,唔,这么久没背锅了,也不知道谢世子的背锅技巧是否熟练。   ——   第二日一早,束哥儿还记得要练剑的事,他特意起了个大早,跑到东院问母亲能否练完剑后再上课。   程菀正在给书斋写新一期的科学课本,闻言点点头:“当然可以。”   “那母亲,叔父在哪?”   程菀也不知道他叔父在哪,昨日谢钰之回来的极晚,程菀以为他是告假后事情堆积太多,但谢钰之却说他是在提前完成明日的公务,这样就能抽出时间教束哥儿习武了。   “你去前院找找看吧。”程菀怕他真的去找那些护卫,到时候说出什么我母亲在护卫中有旧识,两人还一同骑马游玩等香艳之事,那就离大谱了。   “粟米,你陪着小郎君一同去。”   粟米陪着束哥儿往外走,到了前院,没碰到护卫,也没找到叔父,倒是看到了正在往外走的国公爷。   束哥儿跑过去行礼:“祖父。”   国公爷擦着汗,扭头一看,笑着道:“是束儿啊,来前院所为何事?”   “我来找一个护卫,他剑术可厉害了,想让他教我练剑,但是我没找到他。”束哥儿有些茫然。   国公爷最爱习武,哪怕当年从马上摔下来差点摔断腿,这些年也没终止过练习,最喜欢的,也是有武术天赋的后辈。现在听到束哥儿这么说,立马道:   “还要护卫干甚?祖父教你啊!哪个护卫的本事还有祖父好?”   束哥儿想想也行,“祖父您能杀蛇吗?”   “当然!连杀大虫都行!”国公爷放下狠话。   束哥儿兴奋点头:“好!那我就跟着祖父学!”   谢钰之昨晚本打算做些公务,这样早上就能抽空陪束哥儿练剑。   但他思索一番,觉得还不够。习武最初要打好基础,必须多花费些时间,日后才能事半功倍。   于是一大早就去了官署,将上午的公务全都处理完,想着就能空出至少两个时辰来教导束哥儿。   可等他好不容易忙完,摆脱问个不停的同僚,紧赶慢赶回到家时,迎接他的却是:他儿子和他爹,欢声笑语,祖慈孙孝,一派天伦之乐的场景。   谢钰之:“……”他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在此处?   听澜候在外头,见世子爷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上去:“世子,咱们要回官署吗?”   谢钰之停住脚步,沉吟片刻:“你先去外头等着。”说完,调转脚步飞快回了东院。   程菀见他一人突然出现,衣着整齐,发丝都没乱,“郎君,你为何现在回来了?没有教束儿练剑?”   谢钰之看起来像个无事人一样,“嗯”了一声。   走到书案,拉开抽屉,好像要找什么书,随口解释道:“我回来后,父亲已经在教束儿了。”   程菀拧眉:“国公爷?”   “嗯。”谢钰之拿着书,往外走,“有了父亲,束儿不需要我教导了,我还是先行回官署吧。虽然我的事务都已处理完,或许同僚那里还需要协助一二。”   他面上装的没事,可连背影都能看出浓浓的失望。   程菀一拍桌子,这怎么能行?谢钰之费心带着束哥儿游玩,还背了黑锅,甚至连夜处理公务,就是为了有机会和儿子多相处。就算是他亲爹,也不能捷足先登!   红雪见夫人写书写得好好的,突然撂下笔往外走,忙跟上:“夫人,您这是去做什么?”   “去主持公道!”   等到程菀到了正院,束哥儿已经离开了,他不知道母亲曾来过。   只是第二天,当他老时间来到正院,想继续跟着祖父习武时,就看到祖父突然腿上绑着绷带,手里还杵着拐杖。   “祖父!!”束哥儿吓得差点跳起来,飞快跑过去,“您,您的腿怎么了!”   他见到过铁牛的伤势,这会儿看到国公爷也拿着拐杖,就以为祖父也是腿要断了。   国公爷忙拉住他的小手,“祖父没事,只是今日天冷,祖父旧疾犯了,走路有些不利索,休养些时日便好了。”   “不过这些日子,祖父就无法教你习武了,我请了个本事高强的护卫过来,束儿跟着他可好?”   祖父话音落下,束哥儿抬头,就看到面前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眨眨眼:“叔父?” [55]第 55 章:一家三口的转变   看着束哥儿终于能接受自己的父亲,哪怕只是假冒的身份,哪怕只是简单的练剑,但谢老夫人还是感动的眼冒泪花。   昨日程菀来了一趟前院,正好谢老夫人在,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委婉的表达了一番谢钰之为了和儿子相处耗费了多少心力,谢老夫人就瞪了国公爷一眼,无情的暗示:   “天凉了,你的旧疾估摸着快要犯了,还是好生歇着吧,让子邵来带孩子就行。”   谢老夫人一声令下,再想逗孙子玩,国公爷也只能不情不愿的装病,毕竟儿子和孙子之间如此疏离,也是他的一块心病。   谢老夫人还安慰他:“到时等子邵房中多添几位,儿孙绕膝,你还怕没有教孙子的时候?”   国公爷:“可子邵不是不愿意纳妾?”   谢老夫人也忧愁,大房这一脉也不知为何,全都不肯纳妾,国公爷年轻时如此,谢钰之现下更是抗拒。   若是像二房多好……但是老二妾室多,孩子又只有一个,甚至连嫡子都没有。   都是些不争气的!   不成,等过段时日,她定要去求个送子观音,让五娘和二娘房中都供奉上。   “他不愿,那就让他对五娘好些,再给我多添几个曾孙。”   对于大人之间的较量,束哥儿并不知晓,他只觉得大家都好重视他习武呀!今天早上,祖父、曾祖母、连同母亲都来了!曾祖母还时不时擦擦眼泪,是觉得他太厉害了吗?   其实习武并不容易,尤其是一开始,光是蹲马步都能让多少人受不了。   束哥儿现在小腿又酸又涨,一直在发抖。小孩本就腿短底盘低,这样一来就摔了好几个屁股墩,疼的他眼底都氲起了一泡泪。   可他不肯放弃,母亲和曾祖母都在旁边看着他,他若是没做好,她们肯定会不开心的。   束哥儿咬牙坚持,但就像军训时候一样,不行就是不行,再怎么硬撑也没用,于是程菀就看着谢钰之化身严厉教官,只要束哥儿的动作出现变形,他便会立刻上去纠正,丝毫不会通融。   程菀:“……”这是要让束哥儿对叔父也产生心理阴影?   谢世子你大号废了,小号也不珍惜?   程菀忙走到场内,借着送茶倒水,让训练先行暂停,又让粟米带着束哥儿去擦汗,免得吹风着凉。   看着孙媳这般贤惠,谢老夫人满意极了:“瞧瞧,五娘对子邵多殷勤。”   全然不知贤惠的孙媳第一句话便是:“郎君,你觉不觉得这种教导方式,或许存在着些许问题呢?”   谢钰之其实并不觉得有问题,因为他教束哥儿的方式,都是参考自己幼时的亲身经历,但他愿意听从程菀的意见。   程菀低声道:“我知道郎君对束儿要求高,是希望他学得更好,这样很好。”   “但习武与学习是一脉相通的,若是一开始便设置一个十分严格完美的标准,孩子达不到,就会陷入习得性无助。束哥儿本就在自信心方面有所缺乏,如此,便更会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还是循序渐进,效果才最佳。”   “郎君为束哥儿一片真心,只是方式有些欠缺而已,稍微调整一番,就能事半功倍,束哥儿也更会同你亲近了。”   先夸夸他,再提建议,最后再夸,这样更能让对方听进去。   谢钰之若有所思:“好,我知晓了。”   在他走之前,程菀又提醒:“别忘了多夸夸束儿,小孩都喜欢听好话。”   谢钰之:“……”所以五娘时常夸他,是把他也当成孩子哄了?   谢钰之最可取的,就是有错便改。有了程菀的提醒,接下来他对束哥儿的要求放宽了许多,甚至在束哥儿又一次摔了屁股墩后,要哭不哭时,他还会道:“束儿很坚强。”   他虽然还蒙着脸,但天生的气质令他说话颇具信服力,束哥儿高兴极了,连忙将眼泪吸了回去。   等训练结束后,哪怕腿软的像面条了,还要跑过去跟母亲分享:“先生说我坚强呢。”   程菀帮他擦汗:“那当然啦,束儿五岁不到,就可以坚持这么久,疼了累了都不喊放弃,这般坚强的小郎君母亲可从未见过!”   束哥儿笑的更开心了,而一旁的谢钰之则沉默不语。   国公爷见此,以为他是带孩子带累了,试图抓住机会:“子邵你在想什么?”   谢钰之:“无事。”   他只是觉得五娘很厉害,夸人能夸这么多,还不重复。不似他的话语,干巴巴的,他将逐字学习。   谢老夫人算得上是最高兴的那个,今日十五,全家人要一起用午膳。   用膳后,怕二房的人拆穿,还特意叮嘱了一番。   薛二娘眼珠子一转,忙道:“既然如此,就让林哥儿也跟着学吧?不必如同小郎君那般精细教导,就让他在一旁跟着学点也好,这样走出去,才不至于丢了咱们国公府的颜面。”   程菀已经带着束哥儿去学校,现下不在。   但谢老夫人觉得薛二娘这话说的有些刺耳了,虽然她不喜林哥儿性子骄纵,可他到底是束哥儿的兄长,哪怕是庶兄,那也是一家人。谢家本就人丁单薄,都是要互相扶持的。   薛二娘这话若是让两个孩子听见了,岂不是有挑拨他们兄弟的意思?   “你往后说话要稍注意些,林哥儿性子不好,但也算个好孩子。你当嫡母的,也要好好管教他,这是你的职责。”   就像上次程菀第一日嫁进来,薛二娘便让林哥儿发脾气,好引起中馈之事那般。林哥儿性格骄纵,只是薛二娘用来塑造自己贤母形象的工具罢了。往常谢老夫人都是夸她仁慈,现在却来敲打她。   薛二娘知道她是有些着急了,最近说话屡屡失了分寸,于是连忙告罪。等回了西院,又将林哥儿叫了过来,让他往后跟着国公爷习武。   听到这个消息,林哥儿顿时一喜,但很快他就镇定了下来,他知道嫡母给的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果不其然,薛二娘很快开口:“你要与束哥儿打好关系,替我打探,他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最好能找机会去一趟东院,看看程五娘最近在忙些什么。”   薛二娘上次打探来的消息,知道束哥儿受大娘子影响,别说如同他父母那般聪慧,甚至很有可能是个傻的。她想要以此来讨好公主,就必须了解的更清楚些。   但最近程五娘不知道在搞些什么穷酸事,成天带着束哥儿往她那小铺子上面跑,人影子都看不到。   纵使薛二娘已经知晓程菀铺子上生意不错,可一间小食谱,生意再好,在他们这些高门大户也算不了什么,又能赚几个钱?   程菀成天带着束哥儿行这种商贾之事,间接说明这孩子确实没救了。   她让林哥儿去学武,一是可以接近束哥儿,打探消息;二是她不喜这个庶子,也不得不承认他还算争气。   林哥儿越出息,越能对比出束哥儿的平庸。他们二房被大房压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敢做,在这方面出口恶气又如何?   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林哥儿扑通跪下,急切道:“母亲,我学业繁忙,无心习武,恳求您原谅。”   他想习武,更想像束哥儿那般受到长辈们的关爱,可他明白他只是个不入流的庶子,他不愿也不敢同束哥儿争。   薛二娘翻了个白眼,庶出的果然是些没用的东西,她也懒得多说,只是道:“你若不想去,也可以。只是听闻吴姨娘病了,正好我最近诸事繁忙,恐怕没有空闲为她请大夫了。”   林哥儿脸色一凝,而后重重的磕了个头:“儿子谨遵母亲吩咐。”   ——   第二日,束哥儿穿着新衣服出现在前院时,就看到了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   “二弟。”林哥儿过来同他打招呼,突然发现这位金尊玉贵的弟弟,今日穿着有些奇怪,比自己身上的料子似乎还要差一些。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多管闲事,但还是开口问道,“你的衣服为何是这般?”   束哥儿用小手爱惜的摸了摸,笑道:“大哥,这个是母亲亲手给我做的。让我专程在习武的时候穿。”   现在虽已有了棉花,但贵族多穿绫罗绸缎,平民穿麻布或者葛布,束哥儿这身,是程菀特意给他找了棉布做成的小短衫。   练武要出一身汗,棉布吸汗又透气,穿在身上更舒服一些。只是如今棉布少,又没有丝绸华贵,并不受待见,但束哥儿可喜欢了,他觉得好软好舒服。   林哥儿脸上的笑容僵住,满是羡慕道:“伯母待你极好。”   束哥儿是长房嫡子,被所有长辈宠爱,可他生母去世了;而自己虽然不受父母待见,但姨娘还在世。大娘子去世时,林哥儿觉得他们似乎是一样的。   可现在看来,束哥儿似乎永远都比他更幸运,连继母都对他这般好。   束哥儿察觉到他很难过,是因为不想看到他的新衣服吗?   他想安慰林哥儿,可这衣服是母亲亲手给他做的,他不想也舍不得浪费母亲的心意,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直到国公爷出现,将林哥儿叫走,谢钰之也过来了,两人分开练习,束哥儿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林哥儿都会特意找机会与束哥儿交谈,还对他的宠物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束哥儿以为大哥也想养鸡,便将自己的养鸡心得倾囊相授,还说若是他现在就想开始,可以跟他一起去找母亲帮忙。   林哥儿抓住关键词:“所以,你最近都忙着养鸡下蛋?”   为何要浪费时间在这种无用之事上?他只想抓紧一切时间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为母亲撑腰。   束哥儿点头:“嗯啊。”   他现在就想帮母亲减轻负担,脑子里想的都是养鸡的事,可有了公鸡后,小黄下的蛋依旧没有红点点,束哥儿现在就像想抱孙子的老爷爷,可愁了。   “大伯母还帮你养鸡?”   提起这个束哥儿就可骄傲了:“母亲什么都会。”   “那你们在铺子上呢,也是养鸡吗?”   “铺子上还没鸡,要等这里孵出来了才能搬过去……”束哥儿满脑子的养鸡致富,又烦恼小黄不下崽,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的。林哥儿不敢太直白,只能隐晦的收集信息。   第三天,他找到薛二娘,将她要的消息说了出来,“束哥儿说他想养鸡,最近一直在忙着这件事。铺子上大家在做吃的卖钱,有人跟着账房学打算盘,还有人学女红、种地……束哥儿说那些都是老师,大伯母也是老师。”   林哥儿说着,脸上也有些向往,他其实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但听束哥儿说的大家跟着老师学本事,未来可能还要去药房,他觉得可有意思了。   若是他也能去药房学习就好了,姨娘身子不好,月钱又长期被母亲克扣,若是他会看病,就不用低声下气的求母亲了。   “哈?老师?!”薛二娘好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一般,不就是做些穷酸晦气的活,还称上老师了?   这些倒和她在下人处打听来的相符,原来程菀真的在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   林哥儿点头:“束哥儿应该不会撒谎……”   “他当然不会撒谎,因为他也被程五娘骗了。”薛二娘笃定,程菀就是手头缺钱,连嫁妆铺子都只有可怜兮兮的一间,只能想尽办法赚钱。什么做女工、做面包、当账房,这些不都是低贱的活?   程菀身份所限,不敢太热衷于商贾之事,也怕别人知道她有多穷酸,就口头上喊老师,带着那些孩子一起做工赚钱,她就能坐享其成了。   只是那才几个钱?哪怕薛二娘现在手头拮据,也看不上那几个铜板。   “那束哥儿读书的事呢?”   “束哥儿什么都不会……”那天他假装眼睛花了,让束哥儿帮他看看书上的内容,但束哥儿不仅一个字不认识,看见他手里的千字文,还脸色发白,连忙跑了,连鸡都顾不上了。   而且他看过束哥儿的“养鸡秘籍”,上面全是鬼画符一般的符号,束哥儿应该是连字都不会写。   “什么都不会?好!这就太好了!”薛二娘终于放了心,笑的得意极了。   这件事也不知道程五娘是否知晓?应该是知道的吧,所以才故意带着束哥儿吃喝玩乐,就是想养废他。   真是好深的心机啊!薛二娘感叹道。   程菀试验过,束哥儿对具体的书本心理阴影是最大的,所以哪怕现在小孩已经会认会写不少字了,但他依旧不敢看书。   能达到如今的效果,程菀已经很满意了,她不想把孩子逼的太紧。就继续一个字一个字的学,等到日后就水到渠成了。   只是最近她在琢磨一件事。   束哥儿明显对孵鸡下蛋这种事很有兴趣,之前就显露出了无与伦比的细心。   甚至这几天程菀上课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的,一问,才知道小孩在为小黄和公鸡的不下崽的事烦恼。   再加上那日在郊外,他对施肥、种植一类的知识也听得津津有味,他该不会特别擅长生物地理这一类吧?难道束哥儿的天赋真点在种地饲养方面?   有这种专注民生类的官员,简直就是天下百姓之幸,若是还能为攻克饥荒做出贡献,就更是国之栋梁,名垂青史。完全符合书中所说!   但程菀先前白高兴太多次了,现在不能再这么快下决定了。   她要得找个法子试验一下,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第二天,当束哥儿再一次拿着鸡蛋跑到东院去时,母亲就告诉了他一个很好的消息。   “母亲!母亲!您看,这个鸡蛋终于有小点点了!”束哥儿这几日习武有了效果,小短腿跑的更快了,像一阵风一样卷到正在写策划案的程菀面前。   终于有了小鸡崽,束哥儿担心天气冷了,会将它冻死,特意将蛋藏在衣襟里,放在自己的胸口处带过来的。   “很好。”程菀夸赞了他一番,问道,“束儿,你之前孵蛋已经很有经验了,想不想试试一次性孵五十枚鸡蛋?”   束哥儿惊讶:“可是小黄没有五十个蛋。”   “不要紧,我直接让人去买就好。”   这件事不仅涉及到了检验束哥儿的天赋,更在于清北技校下一步的发展。   如今老师就位,基础设施都已置办妥当,学生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如同花朵一般汲取着各类知识的营养,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但那日,程菀在后花园,被一个在花房干活的男人拦住了。   这个男人就是小芹,那个差点被父母换彩礼,哭着求着要来上学的小姑娘的父亲。   男人先是感谢夫人的大恩大德,愿意给小芹出学费,又问等这个年头过了,能否让他们把小芹带回家去。   “为何?莫非你真要将她送去当童养媳?”程菀不愿多管人家的家事,但她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学生沦落到那般境地。   男人连忙解释,说不是当童养媳,只是那户人家的儿子腿瘸了,原先是在亲戚饭馆跑堂的,如今亲戚不愿再要他,那户人家就说将小芹送去。亲戚家,不嫌弃孩子小,而只要小芹有了这份差事,只要她好好干,未来就不怕谋求不到差事了。   “小人想小芹在您那边上课,固然是好,可她出来之后可能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差事了。”从五岁就开始赚钱,到出嫁前也能攒下不少银子了。   程菀最终严厉拒绝了他,但这事也令她猛然惊醒。   她开创这个技校,初衷是利用新型教育,帮助更多的贫苦孩童谋生,从而进一步改善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但问题是,如今生产力低下,哪怕是在偌大的京城,能谋生的岗位就那么些。她确实可以将上不起学,又没有关系的穷苦孩子,培养成诸如账房、药童、绣娘、厨子等角色。   可在岗位不够的情况下,真正能冲破潜规则上位的,只有那些成绩优异的人。   就好比铁牛在数学一科可以上顶尖大学,而班上数学差的人只能去末流学校。铁牛这种账房,自然是有人抢着要,甚至还能走明经科入仕途,那么那个末流学校的学生呢?他又该何去何从?   人确实都有自己擅长的点,但这世上九成都是平凡人,对于平凡人来说,利用教育去培养他最擅长的天赋,也顶多是能让他上普通本科而已。如何能和顶尖学府那些真正的天才,以及家中有门路有关系之人竞争?   清北技校不能只让天才闪闪发光,更应该解决的,是天资平凡的普通人如何谋生。   只有这样,家长才会更加愿意送孩子来上学,而不是五岁就卖去当童养媳,六岁就让他们开始种地的一生。   若是她和老师们辛辛苦苦的教,学生们辛辛苦苦的学,到了最后,却不被岗位需要,那如何对得起大家的信任?   如何对得起她说过的“知识能改变命运”?   怎么做?   最好的法子就是将这块蛋糕再做大一些,如今行业太少,人又多,各种岗位饱和了,竞争才会这么激烈。   但若是出现了一个新行业,自然就能提供新的就业岗位,解决生计。   但这事又不能完全趋近于商业化,在如今,商人到底地位低,有些人或许更愿意种地当农民,要从两者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那日看着新买宅子里的地窖。程菀有了主意——种植冬菜。   众所周知,北方天气冷,都不用到严寒冬日,秋天一打霜,地里的菜就会冻死,所以差不多九月中旬开始,百姓们便会采收冬储菜了。   譬如蔓菁、芦菔、晚菘之类的,基本做成腌菜或者菜干。   因为现在的气温比后世更低,加上房屋保暖条件没那么好,新鲜的菜顶多放个半个月就会冻坏。   但贵族就截然相反。   已经发展出了成熟的半地下暖室,如同炕一般可以烧火加热,提高温度,在保持水分的情况下,菜地里随时都有鲜菜供应,甚至连韭黄、早春葵、菠菜都有。   那么,是不是可以想法子种植冬菜,然后售卖给城中其他百姓呢?   这种类似于“大棚技术”种出来的产物自然不便宜,但程菀瞄准的不是底层人民,而是那些中层富户。   他们有钱,却无权,无法享受到火窖、暖室这种层次的东西。若是掏钱就能在漫长冬日,吃上一口鲜嫩脆爽的青菜,改善生活还能给自己长面子,应该是极其乐意的。   为了这个,程菀特意找理由去了一趟谢家的地下暖室。   谢家原本就有火窖,后来长公主与国公爷成婚,虽然是住在公主府,但为了知道谢老夫人常年信佛吃斋,为了孝敬婆婆,长公主请人将暖室又扩建了一番。   十分宽敞,十分奢华,全天都有专人烧火伺候这些金贵的作物。   现在温度还没下降,就已经开始种植了,除了一垄垄鲜嫩的蔬菜,还有几排矮小的果树,在角落里还有个小型鱼池,里面养着从其他州运来的江鱼,以备贵人随时的需求。   程菀转了一圈,心中有了计较。这种暖室,就算花光她的积蓄也建不起来,同样也没有就业前景,成本太高。   但现在人建造暖室,是比较简单粗暴的,他们知道要烧火升温,温度够了,菜就会生长。却不懂其中的原理,也不明白如何节省开支。   而且这些技术就如同厨子的食谱、女红的绣技,都是保密的,绝不会外传给平民。   正好,程菀也不会照搬,进行改造后哪怕那些权贵阶级有所不爽,也无法诋毁她偷技术。   当然,这种代表了身份的冬菜,可能会有迂腐之人不满她将此卖给平民,甚至大做文章说什么礼崩乐坏。   程菀也想了法子:一来,她有谢家庇护;二来,她是为了水患受难的孩童谋生,陛下都赞许的善举。   最重要的是,她不打算去碰那些珍贵的菜种:冬菇臻品、茄果之类的;就卖些最平凡、上不了贵人饭桌的芥菜萝卜青菜。若是能长出蘑菇,就晒干,做成干货来卖。   到时再请书斋那边号召一下舆论,将此修饰成陛下与权贵开恩,与民同乐之类的,也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而且萝卜白菜产量高,保存期也长一些。   回来后,程菀细细思考了好几天,按照她上一世自己在阳台种菜的经验,改造后画了好几份图纸,设计了半地下的暖棚,正好如今已经有了油纸,可以借鉴大棚技术。   还需要管道进行加热,如此,就能一同试验养鸡之事了。   “不过这和你先前用暖炕,且只孵一个蛋有很大差异。一开始要仔细对比,会很费神;可能还会有许多鸡蛋浪费,束儿你要好好考虑一番,若是能接受,我再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冬菜和孵蛋一样,初步肯定很麻烦,要不断试验。但走上正轨后,孩子们只需要每天按时进行工作,比做面包要空闲多了,就能从一天只上一下午课,变成朝九晚五。   当然,清波路那边的铺子也要开起来,这个等冬菜试验好了再着手,关于卖什么商品,她已经有初步计划了。   先前程菀想的是:单一产业做成连锁店,孩子们上手快,也能保持销量和营收。   但现在她想将蛋糕做大,就要多尝试不同的类型。   因为她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想提供很多种可能性。   所以在做出这个决定后,程菀还让粟米去将那些想来面包店拜师学艺的人重新叫了过来——市场都是跟风的,看到面包店赚钱,京城就冒出来了好几家。   但这是有门槛的,窑的建造、温度的把控、各种口味的搭配等等,自己尝试成本太高,还是拜师更加靠谱些。   芸娘当时听到这些人拿着银子要来拜师,直接将他们轰走了,她可是要带学生的,才不会收你们这些徒弟呢。况且你们学会了,夫人的铺子还如何赚钱?   程菀当时觉得芸娘做得对,连锁店肯定竞争越小越好。   但现在她的思想发生了改变,就要将这些人都召回来。   因为他们学会后,面包店才会越来越多。当京城居民吃面包形成一种习惯,便能反过来以消费刺激生产,这就也是一种从前未有的新产业了。   她再和那些学艺之人定下契约,日后若是他们铺子缺人,必须优先招收清北技校的学生。这样她才会继续给他们提供新方子。   那几人听完,二话不说就签了。   按照拜师的套路,这些孩子们还算是他们的师兄师姐呢,学到最后,手艺肯定很好,到时候能去他们铺子上帮忙,这是大好事啊!   看着那几份契书,虽然只是小小的面包铺,暂时也只有几个名额,但程菀可高兴了。   毕竟这可是包分配工作的开端呢! [56]第 56 章:开始说亲了【营养液3000加更】   束哥儿这次没有太快给程菀答复,差不多等了三天,才跑过来道:“母亲,我愿意!我之前能孵出小黄,现在肯定……应该能孵出更多的小鸡!”   他似乎很坚定,但其实话语中还带着浓浓的犹豫,身侧的小手也拽成小拳头,很显然在自己给自己打气。   对于一个不自信的孩子来说,让他们去接触一件有些陌生并且难度很高的任务,会这样太正常了。   所以程菀一开始特意将难点讲明,就是想看看,若是束哥儿还如曾经那般胆怯,肯定会拒绝。但他现在来了,虽然担忧到声音有些发虚,小脸更是紧紧的绷着,却证明他确实比从前要勇敢了许多。   程菀太过欣喜,一把将束哥儿抱在了怀里,“好!我相信束儿!不管能不能成功,你能勇敢的踏出这一步就已经很棒了,母亲特别为你感到骄傲!”   方才还像个小斗士一般的束哥儿,突然被母亲抱住,小脸蛋都红了,忍不住想,他真有母亲说的这么厉害吗?   程菀将束哥儿带到书案边,把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告诉了他,而后道:“从现在开始,谢束同学就是学校孵蛋技术小组的组长,到时候由你全权负责。”   束哥儿考虑的这三天,程菀也让粟米将装修半地下暖棚所需要的材料、价格都了解了一番。   这个不比找匠人打床铺桌椅之类的,程菀自己都不清楚究竟用什么原料比较好,只能将可行范围内的都写下来,让粟米一一去调查,最后再进行综合筛选。   最后,让她收获了两个好消息:   一,这种小型暖棚的成本并不高,七七八八连带着种子换算下来,差不多是三四百文。   当然,日后若是投入生产了,需要的暖棚规模变大,成本也会上涨,但和卖冬菜得到的收益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可以确保有搞头,非常值得发展。   二,程菀发现粟米竟然学会了画表格。   哪怕幼时,程菀就发现粟米很能干,干活滴水不漏还心细,才会费尽心思将她从兰氏手上挖过来。   可她没想到粟米竟然这么快就会画表格了,这个她从来没教过,应该是她第一次去铺子里,向刘义展示时,粟米自学的。   不仅是表格,粟米每次去学校,都会想办法和学生们一起识字。   景朝使用的是切音法,即用两个常见字来代表新字的读音,但鉴于孩子们普遍识字量不够大,这种方法难用,为了之后更加方便教学,程菀就将拼音交给了大家。   只要知道字的读音,再了解拼音的规律,就很容易学会了。   所以哪怕粟米的这份表格很简陋,里面基本写着拼音,除了她自己,很少有人能看懂,但依旧能看得出特别细致有条理。   面对夫人的夸赞,粟米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着这样收集的信息能更完整一些。”   “这般已经很好了。”程菀看着表格,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想明白粟米适合什么岗位了。   之前她将藜麦安排成女红老师,便有了惯性意识,想在日后让粟米和红雪都去做老师。   藜麦性格老实本分,只求安稳,当老师肯定是最合适的。   但是粟米不同,从她自学识字、表格就能看出她有冲劲,这样的人更适合管理岗位。   “粟米,不如你来当学生处主任吧?”   其实这种当副校长是最合适的,但鉴于学校目前太小,连校长都没有,还是先当个学生处主任比较好,不至于太浮夸,还能给她升职的动力。   粟米都呆住了,她虽然不懂主任的具体含义,但她知道这和藜麦的老师不一样,连连摆手:“夫人,奴婢不行的……”   程菀耐心的解释:“你当然行,其实这和你在东院做的事是一样的,也就是对学校的大小事务进行统筹规划。你在东院能将婢女小厮们都管的服服帖帖的,更别提那群小学生了,肯定没问题的。”   听到夫人这般说,粟米又欣喜夫人如此信任她,又实在害怕自己没这个能力,想了想道:“那婢子试试?若是不成,夫人您尽管将我赶回来。”   程菀笑了,看看,连实习工都有了。   鉴于她强烈要求要先尝试一段时间,程菀就没让她立刻去转籍。   好在上次藜麦离开前,就找了两个能干的小丫鬟提上来,现在粟米也走了,程菀身边不至于没人能用。   粟米去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暖棚的材料采买齐全,程菀让她直接备好三份。   因为她也不是专业的,具体的温度、种植方法等,只有个大致想法,实际怎么做,还要靠前期摸索,进行对照试验。这也是给学生上课的大好机会。   就当程菀准备大干一把时,正院那边来了消息,说宋家老夫人办寿宴,谢老夫人准备亲自过去一趟,让她陪同。   说着参加寿宴,但谁都知道,程菀这是要代表谢家正式与上层贵妇圈交际了。甚至久不出山的谢老夫人都挪动了,不就是怕程菀受了委屈吗?   这一下,又把薛二娘气了个好歹,可她想到不久后的扬眉吐气,只好硬生生将愤怒咽了下来。   程菀其实不热衷交际,但这是她身为世子夫人的职责,所以当谢老夫人同她介绍谢家与其他家族的关系时,她听得很认真。   甚至在征得谢老夫人同意后,还拿了纸笔出来,将这些转变成了一副树状图。   “这是何物?”   程菀羞赧笑道:“五娘愚钝,您说的怕记不住,这般梳理一番才好记一些。”   没办法,上层家族的亲戚往来关系,简直比元素周期表还乱,不梳理一番,她脑子里就是一团毛线。   谢老夫人看着笑了:“这法子倒是好,若是我年轻时有你这般聪慧,也不至于吃许多苦头了。”   程菀好奇:“老夫人您从前也是如此?”   “谁都是从不懂到懂的。”谢老夫人娘家显赫,但到底不是京城人士,谢家也不如如今显贵,各种人情来往颇多。   婆母长辈不甚仁慈,她不敢多问,只能想法子去取了年节时往来送礼的册子,照着册子上的人名一个个背,再根据节礼多少,判断远近亲疏……   想到自己那时的愁苦,谢老夫人感叹一声:“所以还是你们日子舒坦啊。”   程菀忙厚脸皮的笑笑:“这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五娘是拖了您的福。”   老夫人被她逗乐:“你啊。”   她老人家屈尊大驾,宋家过寿的老祖宗都亲自出门迎接,看着跟在老夫人身边的程菀,周围的贵妇们心情复杂。   虽说宋家长子与谢钰之交好,但谢老夫人也没有亲自过来的道理,看来这是专程给孙媳撑腰来了。   可程五娘一个庶女,哪怕是做继室也是高嫁,昔日众人猜测谢家选她只是为了原配之子,除此之外,她在谢府定然不受重视。   可现在看来,谢老夫人竟然这般看重她吗?   但就连她的嫡母兰氏,都几次三番说她不争气还顽劣,那谢老夫人喜欢她什么?   看着落落大方行礼的程菀,众贵妇好奇极了。不过大家都是人精,哪怕心里再看不上她,看在谢家的份上,还是一改往常疏远的态度,好像程菀的闺中密友一般,言笑晏晏与她交谈。   “我们这些老家伙说说话,你出去玩吧,不必陪我闷在这里。”人精也是有段位的,年轻娘子们倒还好,里头这些老家伙才是真的成了精。   谢老夫人生怕程菀被她们套话,说出什么和谢钰之感情不和的话来,还是赶紧将五娘轰走吧。   程菀乐得行礼离开。   出了门,又是一群从前在闺中不拿正眼看她的贵妇人们,热络的围了过来。   程菀倒没觉得她们有多势利,毕竟人都是这样的。既不热情也不梳理的和她们玩笑几句,程菀还没找到顾芳娘,却见到了程莹。   “三姐。”   “五妹。”程莹笑着,话里有试探,“看来老夫人待你很好。”   程菀点头:“是,老夫人仁慈,倒没有嫌我粗苯。”   从前程莹也觉得这个五妹沉闷,毕竟程家五个女儿,只有她,成日里都躲在自己房中,不怎么讨好嫡母,也不向父亲撒娇,甚至连课都不去上,就好像是程家的透明人,半点不出众。   但现在看起来,若她真的沉闷粗苯,那谢老夫人怎么会对她这般好?所以,她往日那些表现,都是假象吗?   思酌着,程莹对这位并不熟悉的五妹,态度更加端正了些。   两人说着话,程菀注意到程府今日没来人,程莹有些讶然:“你不知道?母亲正在给六娘七娘说亲事,这段时日都没外出。”   一旁的红雪听到这话,脸色就不好了,太太什么意思?六娘子七娘子说亲事,她竟完全不知会夫人,这若是旁人问起,夫人连自己妹妹说亲都不知晓,又是一大堆闲话等着。   程菀倒没多惊讶,兰氏气量小,做出这种自以为具有震慑作用,实则无人在意的行为,也不奇怪。   反正她脸皮厚,也不在乎这些虚名,只是有些担心程若的婚事,“说的都是谁?”   “六娘还没定下来,父亲看中了从苏州来的读书人;至于七娘,应当是宁南侯府的郑循,听说再过两日,就会让两人相看了。”   竟然还是郑循?   程菀还准备细问,但程莹也了解不多了,她随着王修文刚回京城,并未站稳脚跟,若不是托程菀和国公府的福,她连宋府的寿宴都不会接到帖子。   也因此,在来之前,王修文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让她一定要好五妹好好维系关系,哪怕是丢些脸也没什么,只要哄得五妹高兴就好。   但程莹并不想。   说句不好听的,她现在和程菀的地位天差地别,王修文又只是个小小七品,他们身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即便煞费苦心,国公府为何要帮他们?   就在这时,来了个小丫鬟,说顾芳娘在后院等着世子夫人。   程菀认识她,知道她是顾芳娘的贴身丫鬟,就带着人随她去了。   “嫂子。”顾芳娘已经焦头烂额了,抱着怀里痛哭不止的孩子,颇为歉意的同程菀道歉,按说程菀和谢老夫人来了,她应该亲自前去迎接。   但这段时日,孩子时常啼哭,找遍了儿科圣手,甚至她让夫君去请来了太医,也寻不到毛病。都说孩子是年纪太小了,爱哭闹也是正常,只能精细些照顾,过了半岁就好了。   前些日子,顾芳娘的娘家给她求得了几个偏方,喂下去情况倒是好转了些。哪知昨日半夜,又固态萌发,折腾了大半夜,孩子嗓子都哭哑了,顾芳娘愁的也直掉眼泪。   现下整个人连梳妆打扮都顾不上了,穿着寝衣,披头散发,眼眶红肿,十足狼狈。   程菀皱眉,方才在宋老夫人处没见到顾芳娘,她就觉得不正常,没想到情况这般严重。   “来,坐。”孩子好不容易睡着了,顾芳娘不敢将他吵醒,只好轻声带着程菀去桌边坐着,又让丫鬟上茶,压低声音道,“关于张夫人,我了解的也不多……”   张夫人是第一个对学校伸出援手的好心人,更代表了一种可能性,毕竟人做善事,那都是你拉我我拉你的。若是能让张夫人对捐款这事,感到莫大的满足和成就感,说不准会带动更多亲朋好友一起来捐款呢。   所以程菀特意托顾芳娘为她打听一番,她对京城贵妇圈完全不懂,顾芳娘擅长交际,找她比打扰老夫人要更合适些。   顾芳娘原打算有空时去铺子上找程菀,再和她好好聊聊天,但现在孩子情况这般糟糕,她实在走不开,只能形容狼狈的与程菀见个面。   顾芳娘的消息果然没令程菀失望,在听到十日后便是张夫人的寿辰时,程菀眼前一亮。   有了!她完全可以让孩子们亲手做个生日蛋糕送过去啊!   她现在想让面包店成为一个新的产业,但面包的技术含量不高,需要的人手也不多。做生日蛋糕就不一样了,如今没有机器,想要手动做成,哪怕是熟手也需要三个人忙碌许久。   这样一来,岗位需求量不就上来了?而且生日蛋糕是这一行利润最高的,也不怕没钱赚。   众所周知,一个产品想要打响知名度,最好的方式就是和某种耳熟能详的节日或者人物挂钩,只要将蛋糕和生辰挂钩,日日都有人过生辰,市场不也来了?   越是富贵人家,就越在乎长辈的生辰,毕竟在如今这个时代,孝顺是至关重要的。所以族中小辈都会卯足了劲选择拜寿礼,什么字画绣品都已老掉牙了。   那就正好推出寿桃蛋糕,也符合张夫人的年纪,必定能惊艳全场!一炮而红!   程菀压下心中的喜悦,又问顾芳娘知不知道郑循的情况。   “这个我还真知道,我娘家和郑循本家有点亲戚关系,论起来,他还得称我一声堂姐。”顾芳娘说郑循这人挺不错的,在读书上也聪明伶俐,人长相平平无奇,但不近女色,到现在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收,算是个良配了。   如此,程若如果能嫁给他,哪怕最后成不了世子夫人,也是不错的选择。   程菀放了心,正想说什么,襁褓中的孩子又哭了起来。   顾芳娘飞奔到床边抱起开始哄,脸色无比难看,她不是嫌孩子哭闹烦,就是太心疼了,直掉眼泪:“嫂子你听,昱哥儿嗓子都哑了,这究竟是做了什么孽,有什么病痛为何不能让我代我儿受过?”   程菀盯着昱哥儿,突然开口:“芳娘,可否让我抱一抱孩子?”   顾芳娘不想给,因为昱哥儿离了她,哭得更厉害,别说程菀了,就连孩子他爹,她都不放心。   但程菀不给她拒绝的余地,已经伸手了:“你太累了,还是让我抱抱吧,说不定我有孩子缘,他能喜欢我呢?”   顾芳娘只好松手,她见程菀将孩子放在腿上,以为她是没生养过,不会抱孩子,忙道:“嫂子,你要竖着抱……”   嗓音戛然而止,因为下一刻,顾芳娘眼睁睁看着程菀从昱哥儿耳旁抽出一根泛着银光的绣花针。 [57]第 57 章:成败在此一举   老师这一行,在外人眼中可能很体面,但只有自己才知道究竟有多累,尤其你的学生是一群年纪小的孩子时。   小孩们表达能力有限,思绪又混乱,有些幼儿园的孩子,还会指着自己摔倒的伤口,说这是被同学用刀割的。   以至于幼儿园和低年级的教室就跟衙门一般,天天有断不完的案子,这就要求老师要有十足细微的观察力。   程菀见过的孩子太多,可以说连京城的儿科圣手都不一定比得上她,因此在看到昱哥儿的姿势时,她当即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么小的孩子,不论什么原因难受,都会挣扎乱动,昱哥儿也同样如此。   但他的头却基本固定在右边,偶尔偏到左边时,又会立马转回来。   程菀心下有了结论,伸出手在孩子脑后细细摸索着,来回了好几遍,当她按到某处时,昱哥儿的哭声明显变大,那就是这里了。   “这、这……怎么会有针的?为何会有针?!”在看到那根针的瞬间,顾芳娘都要崩溃了,她想过千万种昱哥儿啼哭不止的原因,万万没想到是因为这!   拔针带来的疼痛,令昱哥儿哑着嗓子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顾芳娘都快要疯了,想将孩子抱住,又不敢伸手。   大夫一时半会来不了,程菀便先让人拿了淡盐水过来,给小孩简单清理了伤口。   而后轻柔将昱哥儿放回她怀里,带着淡淡笑意,安慰孩子也安慰母亲:“没事了,针取出来就好了,以后不会再痛了。”   顾芳娘鼻子一酸,眼泪流的更加汹涌,母子两哭成了一团。   她顾不上多说什么,只好先把昱哥儿哄睡。   就像程菀说的那样,针取出来那一刻很痛,但之后痛感就逐渐减弱了,加上昱哥儿实在哭累了,被娘抱着,很快就睡了过去。   顾芳娘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她努力稳住心神,急切道:“嫂子,这几日这根针都在昱儿体内?”   “你说昱哥儿差不多五日前就开始哭?”程菀觉得,“不是,这根针应该是昨日才扎进来的。”   前些日子,顾芳娘和宋明请了许多大夫,甚至还找了道长、和尚做法事,如果针一直存在,哪怕把脉把不出来,也不可能完全不被发现。   程菀倾向于,前些天孩子只是被针扎了。   耳后皮肤薄,毛细血管丰富,这根绣花针又极其细,比程菀平日见到的都要细一些。轻轻扎一下,昱哥儿会疼,但血量很少,甚至没有明显的血点。   昱哥儿头发又很茂密,加上如今天气转凉,昱哥儿穿的还多,在头发、衣帽的三层遮掩下,实在太过隐蔽。就算凑近了看,也就跟小痣差不多。   况且孩子哭闹激动起来,整张脸和耳朵都会变红,那就更难发现了。   所以前段时间,昱哥儿哭闹,却还能哄好。   而经过这些天,大夫请了个遍,都束手无策后,顾芳娘夫妻和孩子身边人被折腾的心力交瘁,此时,注意力降低,那人才真正动手,将针扎了进去。   程菀方才拔出针,发现针眼只是有些红肿,却没有发硬感染,便能佐证这一观点。   “应该是昨晚动的手,你有头绪吗?”程菀说完,顾芳娘吩咐贴身丫鬟照顾好孩子,而后连仪态都顾不上,就那般披头散发的从屋里冲了出去,来到旁边的屋子,对着里面的婢女就是一巴掌。   “说,到底是谁让你做的?你若不说,我就杀了你!”   那婢女还想嘴硬,顾芳娘直接把桌上的花瓶砸碎,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前,将最锋利的那块拽在手中,抵在婢女的脸上,“你若不说,我就将你做的好事在你脸上一笔一划的刻下来。”   她的手被碎片刺破,鲜血滴在婢女眼中,可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痛一般,一动不动。   眼看着碎片越离越近,皮肤上真正传来刺痛,婢女坚持不住了:“我说!夫人,是小少爷!”   话音落下,顾芳娘手中的动作也松了,程菀赶紧过去掰开她的手,将碎片扔开。   她想说再愤怒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若是伤口发炎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话到嘴边,程菀觉得她没有理由开口,她没做过母亲,也无法理解伤子之痛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有多愤怒。   顾芳娘明白了。难怪,难怪她查过昱哥儿身边伺候的人,却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昔日用针刺昱哥儿的,就是丫鬟口中的小少爷。一直到昨天,丫鬟才被收买,寻了个机会把针扎了进去。   而她前几天连续排查下人,一点头绪都没有,还被宋老夫人说她疑神疑鬼,今日又是寿宴,便只能收了手。这般,就阴差阳错被他们躲了过去。   可亮哥儿平时表现得多好啊。   对昱哥儿无微不至;   天天跑来给他念书;   昱哥儿出生那日有些难产,他便去祠堂长跪不起,顾芳娘生了一晚,他便跪了整整一晚;   甚至还将自己母亲的遗物都当了给昱哥儿买满月礼……   顾芳娘看向婢女:“去,把亮哥儿、大爷、老夫人都叫来吧。”   程菀问过之后才知道,这个小少爷,其实是宋家老夫人娘家的一个亲戚。当时顾芳娘同宋明议亲,宋家老夫人不愿意,她想将娘家侄女嫁给儿子。   那侄女还有个幼弟,便是亮哥儿。他刚一出生,爹娘就死了,宋家老夫人对他有多怜惜,从前就多次把亮哥儿接过来照看。   亮哥儿爹娘死后,一直寄养在亲戚家,如同皮球一般被踢来踢去,受够了寄人篱下。   好不容易来了宋府,感受到了不一般的关爱,宋老夫人疼爱他,宋家兄弟也经常带他出门玩,他喜欢宋家,更希望姐姐能嫁给宋明,这样他就能永远成为宋家人了。   之后顾芳娘虽然进了门,但因为她前些年久久未孕,宋老夫人本就不喜欢她这个儿媳妇,又想将侄女塞给宋明做妾。   “后来有了昱哥儿……”   话说到这里,程菀明白了,有了昱哥儿后,他就是家中最年幼也是最受宠的人,连宋老夫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亮哥儿受不了这种落差,便想毁了昱哥儿。   扎针这事,对身体的伤害没那么快,被发现的可能性也远比下药这种直接手段小。孩子还是能长大,只是可能经常低烧,或者导致耳聋。   身体有缺陷的孩子,连科举入仕都没了希望,如何能成为宋家的继承人?   顾芳娘突然派人去请,宋家老夫人和宋明都以为昱哥儿大事不好了,连忙撇下满席宾客赶来。   进屋看到跪在地上的八岁孩童时,宋老夫人愣住了:“芳娘,你这是做什么?”   顾芳娘指着那个小丫鬟:“你说。”   小丫鬟便哭着把亮哥儿安排的计划说了出来,她是贴身照顾昱哥儿的人,侄子又装作很喜欢昱哥儿,时常去探望他,没有人会怀疑八岁的孩子有坏心。   两人联手配合,才能成功。   亮哥儿大喊:“你这是血口喷人!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表哥表嫂,你们对我恩重如山,我如何都不能做出这般猪狗不如的事!”   宋老夫人也不信:“芳娘,亮哥儿才八岁啊,他定然不会撒谎的。”   顾芳娘已经太累了,她现在就像个疯婆子一般,定定的看向宋明:“你能不能给你儿子讨个公道?”   宋明一言不发,走到桌边,拿起那根针端详了许久,他在大理寺任职,想要断案并不难。侄子能成功,只是凭借所有人的信任和刻板印象。   “这是你娘用来挑花绣的针吧?”这根针太细,比平常绣花针还要细,寻常根本买不到,必须找工匠特意打造才行,只有亮哥儿的母亲会的那一手挑花针才用得上。   此话一出,亮哥儿已然没了辩驳的机会。   宋老夫人只觉得天都塌了:“竟然真的是你?你这种年纪,如何能做出这种事?”   可她依旧无法接受侄子才八岁,为何能做出这么恶毒的事……她突然扭头,看向身边的侄女。   侄女知道宋老夫人腿脚不好,寄人篱下,她必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所以不管宋老夫人去哪里,她都是悉心照顾,比丫鬟还妥善。   现在感受到姨母怀疑的目光,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姨母认为是我?”   “是啊,亮哥儿太小,不应该这般做派,所以姨母就怀疑是我指使的?莫非您还认为是我想要毁了昱哥儿,好趁机成为表哥的妾室?”   “可是您忘了,当您提出我同表哥的婚事时,我从未同意,是您拿着恩情和亮哥儿的前程百般诱劝,逼得我不得不点头!”   程菀本不欲说什么,毕竟这事相当于宋家的丑闻了,可见宋老夫人如此,她有些忍不住:“老夫人,并不是每个孩子都生来良善的,不要以年纪去评定一个人的善恶。”   天生坏种的小孩也是存在的,甚至有些熊孩子,小小年纪便会虐待动物、霸凌同学,单纯的恶有时比成年人还要恐怖。   见宋老夫人还想重复自己的那套“八岁理论”,程菀示意她:“老夫人,能够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偏房,程菀给她讲了个故事:“在我姨娘老家,有个孩子小小年纪就会偷东西,但他的母亲对他无比包容,有受害者上门,母亲都会偏袒他,说我们家孩子才几岁?他能有坏心吗?你们这些大人还跟一个孩子计较?”   宋老夫人觉得程菀好像在映射些什么。   “直到后来,那孩子长大了,长期被偏袒的他愈发胆大,有一天为了偷员外家的金条,逃跑时放了一把火,将员外一家都给烧死了。他被判处死刑,处决前,他说要告诉母亲他将金子藏在何处。母亲低下头,却被他一口咬掉了耳朵!”   “他说都是因为母亲的纵容,才让他走到了这一步。若是早在他犯第一个小错时,母亲便严厉管教,他就不会酿成大祸。”   程菀很真诚:“所以,老夫人您想保住自己的耳朵吗?”   宋老夫人:“……”   ——   从宋家离开后,谢老夫人已经在马车里等着了,见程菀上车,她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发生了何事?”   方才宋老夫人突然离开,虽说很快有丫鬟过来解释说老夫人去更衣了,但傻子都看得出来有内情。   程菀就把昱哥儿的事,连带着她讲给宋老夫人的故事说了一遍。   谢老夫人若有所思,接下来没再说一句话,等回到国公府,立马将国公爷叫了过来;国公爷从正院离开,又将谢二爷叫来,拽着他的衣领带着他去祠堂跪了一个时辰。   薛二娘得到这个消息时,谢二爷已经从祠堂出来了,她大喊:“夫君,你没事吧?国公爷好好的,为何要罚你啊!”   “还能为何?还不都是因为你做的那档子蠢事!”   谢二爷烦躁不已,他刚从官署回来,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就被国公爷劈头盖脸一顿训,他也没多想,只以为国公爷还没消气。   警告的看着薛二娘:“我可告诉你,你给我老实点,不然我们两都没好果子吃了!”   薛二娘目光闪烁,哼了一声:“谁说我不老实了?净给我扣屎盆子。”   昨日府中一片混乱,今日一得空,宋明和顾芳娘就带着满满三担礼物上了门,程菀看到都惊了:“不至于,这太隆重了。”   “嫂子您别推辞,这次若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顾芳娘眼睛都快哭瞎了,她恨自己粗心,恨宋明粗心,她实在不知道要如何感谢才好,只能尽量多拿些东西过来。   “嫂子您要是不愿意要,那就当做我给学校的捐助,好吗?”   程菀眼前一亮:“这个主意好,日后你和昱哥儿就是咱们学校的荣誉校友了。”   顾芳娘这才露出笑意:“昱儿今日已经没怎么哭闹了,昨夜更是难得的睡了一整夜。待他情况好些,我一定要带他过来给你磕头。”   她一连请了好几个大夫,都和程菀说的差不多,针扎进去的时间不长,孩子除了有些低烧外,并没有其他症状,最近让他吃好睡好就是了。   寒暄了一阵子,程菀问起那个侄女的情况。   说实在的,顾芳娘现在对亮哥儿恨之入骨,虽然知道和侄女无关,但心中忍不住有些迁怒。   只是侄女人很拎得清,昨日程菀走后,她狠狠打了自己弟弟十个巴掌,而后逼着他给所有人磕头认错,一直到额头上鲜血淋漓。   “她说无颜面对我们,今日要回蜀州老家了……”顾芳娘说到这个,又有点不忍,宋老夫人的老家亲戚都太过功利,她这一回去,肯定会立刻被逼着嫁人。   父母双亡,女子最大的倚仗便是兄弟。但亮哥儿犯了这种错处,人还在牢里蹲着,她又能配个什么好人家。   听出她话中的迟疑,程菀问道:“你是想帮帮她?”   “这样吧,正好我昨晚想了想这事,如果你觉得能够接受,我可以交给她来做。”   昨日的事,到底给了程菀很深的感触。   在现代有各种普法节目、公益广告、法律宣传……但如今,除了读书人会以君子的标准要求约束自己——其中还不乏许多程老爷这种伪君子外,大部分人都是不懂律法的。   而且法律只是最低标准,更应该具有道德和公德心。所以程菀才会给学生们开设道德课。   学校的孩子们有道德课,那外头的人呢?   她想从生活中的小事出发,编造一些小故事,就像昨天用来劝告宋老夫人那般。将律法和道德包含进去,用来警示世人。   哪怕不是人人都会买书去看也没关系,故事的形式很方便传播,有人看了觉得有意思便会分享,慢慢就越来越多人知晓了。   只是她太忙了,编故事还行,实在没空写下来,身边识字又能写字的人又太少了。   听到程菀这么说,顾芳娘懂了,点点头道:“她可以的,她念过书,字也写得好。”   “那行,既然你不反感,便帮我问问她吧,只是工钱肯定不会太高,但是包吃包住,环境也很轻松。”程菀也是看中了那个姑娘为人不错,而且有亲弟弟的前车之鉴,她肯定发自内心愿意做这种事。   程菀没猜错,第二天,阿陶就上了门。   “夫人,请问表嫂所说之事,是真的吗?”她其实只想要个栖身之所便好,宋家她肯定待不下去了,也不愿意被老家人当个累赘一般打发了。   所以当顾芳娘说出这件事时,阿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于她而言,修书一事实在太有意义,她能以此为昱哥儿积德,为弟弟赎罪,哪怕没有工钱,她也是愿意的。   程菀点头,当即将《刑律》递给了她,这是景朝的律法书籍,大大小小的法律记载的很清晰,只是太过晦涩难懂,除了专业人士,放在书店就是积灰的。   “芳娘说你学问不错,你先认真看看,若是你有想法,自己也能编故事,咱们每天一起商量一番,确定好后,就能动手写了。之后我再将你的稿子投到书斋去。”   程菀带着她往院子里走,“这边地方比较少,你住这间可好?”   现在人太多,阿陶只能和粟米、藜麦一起住三人间。   程菀介绍道:“这两位都是学校的老师,以后你们就是同僚了。”若是阿陶干得不错,日后学校的道德课也可以交给她来上。   阿陶半点没有觉得三人间狭窄,她厌恶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哪怕在宋家有丫鬟伺候、有专属院落、吃穿用度样样精细,她也十分惶恐,因为她觉得受之有愧。   这里虽然环境一般,但一切都是她靠自己能力所得,再也不用看人的脸色行事,她感到无比的安心和熨帖。   “夫人,谢谢您,我一定会好好干,绝对不辜负您的信任!”   “好,那我就等着了。”   程菀其实有些担忧,她到底是娇养的小娘子,能和藜麦粟米好好相处吗?   直到第二日,她一早来到学校,看着藜麦在教阿陶洗衣裳;晚间吃饭后,阿陶又在教粟米认字。程菀便明白她的担心是没必要的。   解决了一桩心事,程菀带着孩子们继续准备半地下暖棚。   这个时候,孩子多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就比如挖坑这一项,旁人家里或许还要请劳工,可这些孩子一人来几锄头,又大又齐整的坑就出现了。   接下来还要准备芦苇编制的草帘、埋在地下的烟道、三面采光墙。   草帘让翠翠带着几个擅长这方面的孩子编造。束哥儿和大部分的学生,都被程菀薅了过来建造烟道和采光墙。   烟道,也就是安装在菜地周围,呈回字形,当温度不够时,进行烧火加热的管道。   是用土堆砌而成,分成灶口、烟囱和管道本体三个部分。   程菀按照自己的理解画了张图,这个其实不难,只要管道足够严实,烧火时,不会让里头的烟雾跑出来熏菜叶就行。   采光墙就更简单了,因为南面阳光最足,便在土坑另外三面用厚土堆起厚厚的墙,便能帮助采光,帮助棚类升温。   所以她依旧不准备插手,将图纸交给束哥儿,让他带着孩子们实践。   束哥儿一直到现在都在上图纸课,循序渐进的,这种比较复杂的图纸他也能看懂了。   他甚至还弄来一个小竹哨子,将所有同学平均分组。   比如在说“一号小队开始夯土”,哨子一吹,大家就立马动作起来;有人偷懒,也会用哨声示意……整个施工现场除了一开始有些混乱外,很快就变得井井有条了。   这一刻,程菀依稀在束哥儿身上看到了包工头的气场。   她后来实在好奇,就问束哥儿怎么想出吹哨子的主意,束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吹了一声哨子。   下一刻,程菀就看到小黄和她老公飞奔了出来……懂了,这是养鸡养出了经验,都能灵活变通了。   暖棚没那么快完工,在此之前,芸娘和其他几个小丫鬟一起,将程菀所说的寿桃大蛋糕做了出来。   程菀还特意请了工匠打造裱花口,用水果、蔬菜汁将奶油染色后进行装饰。   这样一来,造价就很是昂贵了。但不要紧,有钱人就喜欢价格高还工序繁琐的东西,越是如此,就越能显示出他们的与众不同。   将蛋糕装进定制木箱里,四个小丫鬟合力将蛋糕固定在了驴车上,刘义赶车,程菀让铁牛几个孩子坐在车上,背靠背,用身体固定好蛋糕,千万不要撞坏了。   “好了,快去吧。”程菀拍拍孩子们的肩膀,叮嘱他们别紧张,按照彩排好的来。   成败在此一举!   只要此事一成,商机来了,捐款也来了! [58]第 58 章:人逢喜事精神爽   今日是张夫人五十大寿。   张家在京城其实很出名,因为他们属于外来的。   只是在先帝暴毙而亡后,助当今圣上夺嫡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圣上感念张家的恩情,就将他们从偏远的岭南调来了京城,还令张大人入职枢密院。   颇有一种乡下暴发户进城的感觉,许多京城清流,尤其是程老爷为首的那些人,特别看不上张家,觉得张家就是名不副实。   外头的谣言实在不好听,以至于张大人做梦都希望自家能扬眉吐气一把,好真正打入京城上层圈子。   所以在枢密院时,他对各位同僚都是十分和善,甚至隐隐带着讨好。导致大家不管有什么事,第一个就喜欢找他帮忙。   就好比这些日子,枢密院一些老油条们,实在忍受不了谢钰之工作形式的改革。   趁着今日张夫人过寿,大家借着拜寿前来,又将张大人团团围住,催着他出马了。   “上次嫂夫人无功而返,张兄你得继续为了咱们兄弟想想办法才行啊!”   “没错,小弟听闻谢大人的夫人在娘家是庶出,这程家又是书香门第,给庶出娘子的嫁妆估计不太丰厚吧?”   “若是咱们兄弟能替谢夫人解决这个麻烦,想必谢夫人自然也会投桃报李。”   张大人听着好笑,口口声声说什么兄弟,不就是想让他夫人出面,给程菀塞银子吗?   别看张夫人在京城产业不算多,但在岭南,那可称得上富甲一方。张夫人掏银子,张大人担风险,这些同僚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可真敢想。   可若说掏点银子真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也就罢了。   但现在的情形是,他夫人那天去程菀的铺子上花了一大把银子,但最后得到了什么?一些小屁孩写的像鬼画符一般的信!   若不是那些笔触实在稚嫩,信上的字迹实在分辨不出来,他都要以为那是谢钰之给他的警告了,警告他不许动贿赂的坏心思。   偏偏张夫人十分喜爱那些信,拿着看了又看,还说什么颇为舒坦,从来没有花钱这般畅快过。   张大人又惊又怒,和她争执一番,说她真是蠢笨,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所以此时,听到同僚这般说,他是什么都不敢了,还在心里感叹:这钱真是白费了,就算是扔到水里都还能听个响呢。现在什么用都没有,说不准还被谢大人盯上了,真是赔了夫人还折兵!   然而就在这时,谢大人突然听到后院传来一阵十分喧闹的动静,其中又以张夫人的笑声最为明显。   上次夫人这般笑时还是他家三郎添了一对龙凤胎,咋的?难不成三郎媳妇又怀孕了?   他们在前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将小厮叫来,问他发生了何事。   小厮去后院一看,回来禀告,说是有人来给夫人拜寿了,还是几个孩子。   立马有人笑道:“孩子拜寿有什么好稀奇的?戏班子常见的把戏,张兄你们来京城多久了,竟还能因为这些小事吃惊?”   这人是生气张大人不肯出力,故意嘲讽他们乡下来的,目光短浅。   那小厮忙道:“可不是戏班子,是几个颇为伶俐的孩子,给夫人献上的寿桃,又像画的又像真的,小的还从未见过这般巧思,瞧着就跟戏班子里演的仙桃一般不似凡品呢!”   “哦?既然如此,那咱们就都去看看,掌掌眼吧。”那同僚见这小厮还在嘴硬,越发来了脾气,喊上所有人就往后院去看热闹。   张大人又急又气,就怕小厮瞎说当着这么多人丢脸,只好跟着去了。   没想到到了后院,包括张大人在内的所有男子,还真的惊住了——   程菀想做寿桃蛋糕,那就不能只有一个单调的寿桃。一来,是不好看;二来,现在没有模具,也没有巧克力淋面,寿桃太大无法成型。   她左思右想,就借鉴西游记中蟠桃林的灵感,首先设计一个如同青铜器,实则是陶器的盆栽。   盆栽里面如同戚风蛋糕一样,一层蛋糕胚,一层果酱,这样层层交叠。当与盆栽表面平齐时,在最外层的蛋糕胚上,密密的摆上用面粉捏成的青草,如同真正的青青草地。   在草地上,有花朵、有彩蛾、还有一棵棵树。   青草和彩蛾,都是程菀画好图纸后,在国公府、宋家连带着京城出名的酒楼里,筛选出来的手艺最好的白面师傅,用面粉手工制成,之后又用调配好的蔬菜水果汁上色。   但是花朵和树手捏难度太高,程菀就从国公府的花房里,挑了些真实花草。用做标本的手法,先煮后晾,这样既逼真,又不会有汁水影响蛋糕的口感。   最精细的功夫在树上,树的外干围了一层油纸,生长在油纸上的绿叶同样手搓,用糯米熬制的浆糊黏在树上,错落有致,枝繁叶茂。   而在树梢上,绿叶间,挂着的便是一个个如同成人女子拳头那般大的寿桃。   吸取冰皮月饼的经验,寿桃全用糯米皮做成,上圆下尖、上面喧软洁白,下面点上胭脂一般的红曲,粉嘟嘟,圆滚滚,无比精致,无比喜人。   张夫人五十大寿,便是五十个寿桃。   最中间的那棵树最大,上面只有一颗通体粉红的大桃子,但在桃子周围,挂满了红色的字条,就好像寺庙树上大家挂着的心愿签文一般,红纸上全是孩子们笨拙却又真诚的祝福:   生辰快乐、长命百岁、无痛无灾……   因为张夫人经常收到铁牛等人的信,门房早就知道这几个孩子的存在,所以刘义赶着驴车来到张府外,说是来助寿的,门房便痛快放行了。   当铁牛几个推着程菀特意定制的,做成神龟模样的木车,驮着心意满满的寿桃蛋糕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生日送寿桃很常见,但谁见过这般精致、这般用心、美好的如同一份艺术品一般的寿桃?   再一看推着车的铁牛几个孩子,在清北技校生活了这些日子,不仅吃得好喝的好,更添了许多自信和开朗,程菀还特意给他们换上了新衣,让丫鬟帮忙梳了头发,这般带着像仙桃的蛋糕出现,甚至都有了几分小仙童的模样。   这还不止呢,程菀特意让最机灵的小女孩将蛋糕的繁杂做法、寓意、其中蕴含的祝福一一介绍了出来。   这样既能证明学校这边的诚意,也能让张夫人在众人面前大出风头。   果不其然,当小女孩说完,大家亲自试验发现叶子能吃、草能吃、盆栽里是这段时间最流行的蛋糕,甚至连寿桃都是一个桃一个口味时,心情更加惊讶与复杂。   大家都是官员家眷,其中不乏地位比张夫人更高的贵妇,但她们生辰时,只有无聊的字画古董,什么时候有这般别出心裁的寿礼?别说京城了,这放在整个大景朝,那都是独一份的!   因此当前院的男子出现,女眷们忙招呼他们过来,看!给我认真看!看看人家的寿宴有多风光!   就你们还天天背后嘀咕张家是乡下来的,你们甚至还比不上人家!   “老姐姐还是你有福气,小辈夫君都这般有心意。”因为张夫人方才也十足惊讶,大家就默认是张大人和儿孙们给她的惊喜。   众人有多惊讶,张夫人就有多开心,之前铁牛他们给她写信,就足够让她有成就感了,没成想真正的礼物还在后头。   往日张家名声不好,不仅老头子在外受气,她也同样如此,不少高门大户的主母与她交谈都夹杂蔑视,可是今日,所有人眼里都是无法掩饰的羡慕。   这叫她如何不痛快!   她感觉这寿桃就同真的仙桃一般,吃的她是通体舒畅,瞬间年轻了十岁。   还瞥了目瞪口呆的张大人一眼,嗤笑道:到底谁才蠢笨?这下可是一目了然了。   老头子吃瘪的表情让张夫人更加兴奋,大笑道:“他们哪来这个心思?都是这群孩子们的功劳。”   张夫人娘家富裕,自己在行商方面也很有一套,一看就知道这蛋糕造价不菲,她必不能让五娘吃亏,要趁着这个机会让她十倍百倍的赚回来!   于是当即将自己捐款的前后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更是对孩子们的感恩之心、清北技校的周全与心意,大夸特夸,赞不绝口。   这一下,清北技校和生日蛋糕,算是在京城上层圈内,小范围流传开来了。   程菀想过蛋糕带来的宣传效果不错,但她没想到这般好,第二天,就有好几个贵妇人相携上门,异口同声说要捐款。   她心中大喜,言笑晏晏带着大家往里头坐,不白来,都不白来,今日一定让大家心满意足!   ——   朱澄明从国子监回到家中,就看到他夫人手里正拿着个奇形怪状的竹编,似乎在研究些什么。   他正欲发问,夫人就道:“你站着别动,我给你看样东西。”   说着,她就用烛火将竹编里的蜡烛点燃,而后吹灭屋内的烛光,只留竹编中的那一簇火苗。   竹编呈现球形,外表有许多镂空的孔洞。   火苗的光影从镂空处散射,映照在墙壁上,就如同星子洒满了屋子,流转生辉。   朱澄明走过去,拿起那玲珑球细细看了起来,确实只是普通竹编,只是设计比较巧妙,孔洞大小、疏密控制的好,光影阴暗才会有繁星的效果。   他赞道:“这倒是好心思。”   夫人点头笑道:“这可是我去五娘铺子上,一个叫翠翠的小娘子编的,她才七岁,手就这般巧妙了,要不是五娘想法子让她读书学手艺,还真是糟蹋了。”   朱澄明听得一愣一愣:“小娘子?学手艺?京城哪有专门教这般大的女子学手艺的女学?”   确实有教授手艺的地方,但那不是女学,而是专门的场所。就比如绣房招女工学绣技、饭馆招帮工学厨艺,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女学?   “不是女学,有正经名字的,叫清北技校!”   这几日去学校捐款、买蛋糕的贵妇那是一批又一批,朱夫人也去了。   旁人捐款的是为了有个好名声,买蛋糕的那是为了像张夫人一样出风头,但朱夫人不同。   她夫君是现任国子监祭酒,也是昔日谢钰之的先生,听闻程菀是谢钰之的夫人,还在开办什么学校,便过去看看。   一去,就被干活的孩子们吸引了。   小孩干活在如今不稀奇,好多府上的小丫鬟甚至只有四五岁。   可是像清北技校的孩子们那般有纪律、整齐划一、还流水线工作的,就太少了。   因为这几天来看热闹的人太多,为了打动大家,也为了更加有秩序,程菀特意让红雪临时担任“导游”。   带领大家一一参观孩子们的工作场所、宿舍、澡堂、食堂伙食;接着来到课堂,感受孩子们上课的氛围;最后再由学生向贵人们亲口讲述自己渴求读书的心愿。   心软的贵妇们感动不已,惊叹清北技校不一样的规模,和外头那些书院全然不同,令她们大开眼界的同时,又不由自主的想掏钱。   朱夫人捐助的孩子里就有翠翠,先前程菀发现翠翠的空间想象能力很不错,就教翠翠用竹编做了镂空玲珑球,长得像蹴鞠,但点亮后却另有乾坤。   翠翠感恩朱夫人给了自己学习的机会,在展示才艺环节,就当场编了一个送给朱夫人。   朱夫人颇为感叹:“那些孩子,虽然都是些乡间村童,还有许多父母甚至是奴仆,但我感觉他们特别……”   一时想不到词语,朱夫人还顿了顿,“鲜活。同国子监那些读书人,完全不同。”   国子监的读书人,非富即贵,一个个都是冲着入仕做官去的,太过功利且骄傲,没有那种纯粹之感。   不过也正常,毕竟国子监的学生多大,清北技校的孩子多大?都不是一个年龄段的。   朱澄明听完笑了:“虽然有些上不得台面,但也是善事了。子邵还是这般纯良。”   哪怕接待、主事的人都是程菀,但同朱澄明一般,所有人都觉得办学一事是谢钰之和国公府的主意,毕竟高门主母,相夫教子都忙活不过来了,谁能办学?还能想出这么多各具特色的课程?   顶多蛋糕这种小巧思,是出自程菀罢了。   但朱夫人不认同“上不得台面”的说法,她今日就是被清北技校的办学理念所感染了:“五娘同我们介绍了,这些孩子所学课程,都是实打实有用的,能帮助他们找到养家糊口的出路。”   朱澄明摆摆手:“学习是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何能与这些商贾之事勾结?岂不是败坏风气?”   “不仅仅是商贾,还有种地养殖……”   朱澄明打断她,更加不赞成了:“这就更是无稽之谈了,种地讲的是天时、地利、节气和家传经验,这如何能教?除了地里的庄稼汉,谁懂其中门路?左不过是利用些小聪明、小技巧罢了,非但不能真正帮助收获,甚至还会以小智乱大道。”   于是第二天,朱澄明特意找到了谢钰之,对于这个得意门生,朱澄明是十分引以为傲的,但还是要提醒几句,不要弄些旁门左道,以免好心办了坏事。   谢钰之听完老师提点,却问道:“老师不信这学校是五娘一手创办起来的?她虽是女子,但心思剔透,不畏艰难,程家也是书香门第。”   谢钰之对程菀的了解,比所有人都要深,她聪慧、勤恳、亲和、还愿意干实事,怎么就落得一句“不可能是她所为”的评价?   若五娘是男子,他甚至想邀她入枢密院,有这种踏实肯干的官员,是朝廷一大幸事。   朱澄明听出谢钰之话里对程菀的维护,却是笑了:“子邵啊子邵,你竟也动了凡心?”看来这女子确实有几分优秀,能令谢钰之这种素来端方自持之人都出言维护。   谢钰之不再多言,将话题扯开,但心中却不可避免的生出了一丝烦闷。   等到下值后,他没有直接回国公府,而是让听澜驱车去了甜品铺,在下车时,听澜提醒他:“世子爷,您还未曾换衣呢。”   谢钰之看着那身护卫服侍,心底烦闷更深了些。   程菀这几天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捐款之事推行的十分顺利,就这五日,她已经收到了十笔捐款!学校的经费空前富裕!   这样一来,等种植冬菜的事试验成功,她便可以再置办一个宅子,不需要多豪华,甚至可以靠近城墙边,但一定要大,专门用来种菜、培育菌菇。   单从价格来说,在京郊买地是最划算的,但卖冬菜这一行,就同后世在城市里卖鲜花一样,讲究的就是一个“新鲜”,只有那种刚从地里摘上来,鲜翠欲滴的小白菜,才是冬日最亮眼的。   所以哪怕多花点钱,也要在地理位置上占领优势。   而等冬菜走上正轨后,便能开始第三个行业的推广了。   除此之外,她和阿陶联手编订的“律法小讲堂”的试稿也送去了书斋,掌柜试营之后来信,说反响甚至比书斋里的话本还要好。   毕竟如今的话本,写来写去就那么几种,什么人鬼情未了、书生成状元尚公主……情节老套,看都看腻了。偶尔出些意料之外的律法小故事就很惊艳了。   所以哪怕捐款的众人都认定了学校是谢钰之所为,她也半点不生气。   只要钱进了学校就好,那些虚名有什么重要的?况且若不是信任谢钰之和国公府,大家还没那么痛快掏钱呢。   这也是她当初要将学校登记在国公府名下的原因。   当然了,钱财越多,记账就越不能马虎。哪怕只是厨房买的菜涨了一文钱,也必须详细记载下来。   这事旁人来办,她不放心,打算自己动手,账本也不带到学校来,就放在国公府才是最安全的。   程菀脑子里想着帐,束哥儿脑子里想着种菜孵鸡蛋,两人都心事重重走到门口,看到谢钰之时,皆是一怔。   “郎君?”   “叔父?”   程菀反应过来,“哦,你是专程来接束哥儿放学的吧?”这谢钰之,角色扮演的瘾还挺大。   谢钰之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为了接束哥儿而来,只是当他听着尊敬的老师,对五娘的劳动成果各种贬低时,哪怕知道有这种想法是人之常情,他却依旧觉得很刺耳。   他突然很想见见五娘,见见她一手打造起来的心血。   所以他来了。   但程菀和束哥儿看到他,却都准备直接回府,谢钰之只能主动开口:“方便进去参观一二吗?”   程菀脚步停住,先前她邀请了两遍,谢钰之都婉拒,今天怎么突然要进去?   一看身边的束哥儿,明白了,估计是想弄清楚里面的环境,看看会不会把他儿子带坏吧。   “当然,郎君随我来。”就算目前多了许多笔捐款,甚至那日张夫人又补了一些,但谢钰之依旧是出手最大方的那个,这种简单的要求,必须满足!   但很快,程菀发现谢钰之更奇怪了,参观就算了,为什么每到一个地方就都要夸上几句?夸陈设,夸学生,夸伙食……甚至连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都要夸一句树干粗壮、人杰地灵。   谢钰之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   再看一眼身旁与荣有焉、小胸膛挺起的束哥儿,程菀又明白了,这是知道束哥儿是学校的助教,所以特意多说好话,想进一步拉近和束哥儿的关系吧。   谢钰之不知道那些过来捐款的家眷们对清北技校抱有什么态度,他担心她们同老师一般,言语中多有轻视。所以想多称赞几句,以免五娘失落。   但他向来话少,在官署不管下属工作如何,都只有两个字“尚可”。   因此在来的路上,他回忆五娘昔日夸赞束哥儿的话,打好了腹稿。   可在进入院子的第一时间,看着面前生机勃勃、井井有条的画面,听着耳边朗朗读书声,他发现根本不需要准备那些虚假的托词。   一个接受古代贵族教育的人,很难形容看到新式学校的震撼,谢钰之便是如此。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只有这种学校开遍景朝的大江南北,百姓们才能真正实现安居乐业。   他认真道:“五娘,你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程菀怔住,而后发自内心的笑了:“我也觉得。”   她确实很为自己感到骄傲。 [59]第 59 章:失踪了   这几日,学校收到的捐款总共有十份。   这个数目程菀自己是心满意足的,但和参加张夫人生日宴的人数相比,确实相差悬殊。   如果说捐款一事,大部分人都存着观望态度,那么对于生辰蛋糕,大家的态度就接受良好甚至十分火热了,光是付了定金的订单,现在就有三十多笔。   其中还因为蛋糕制作工期较长,婢女们不得不推掉了一些。   而且这还只是张夫人一人生日宴带来的效果,等其他三十多场寿宴都举办完成后,可想而知需求量会越来越大。   所以,单凭蛋糕这一行的盈利,就能让程菀在办学一事上有足够的底气。   如果说学校是一个工厂,资金是生产的动力,学生是待加工的原材料,那么老师就是负责打磨这些璞玉的流水线。   现在动力得到了保障,学生也足够认真好学,接下来程菀就要对老师们进行系统培训,保证他们的打磨技术过关。   如此,学校这座工厂,才能紧密周全的运行下去。   先前因为学校太缺老师,加上大家经验不足,所以每隔三天,程菀会给众人分配任务。大家自身无需太多思索,只要确保上课内容围绕着任务进行既可。   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程菀开口道:“但从今日开始,我希望你们能学会自己制定教学目标、教育计划和课程大纲。”   不会用人,就只能自己干到死。   现在学校只有百来个学生,什么事由她经手倒还忙得过来,但日后学生越来越多,再依赖她一人,非得乱套不可,甚至可能像上辈子一样落得个猝死的下场。   想到那种恐惧,程菀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从今日起,她不仅要鸡学生,还要开始鸡老师,必须将他们赶紧培养出来。   “以后每个周期,周一到周五,是学生们的学习时间;周六周日,就是诸位老师的培训时间。”程菀装作看不到大家崩溃的脸色,心想这算什么,还没加上教学绩效、升学率、就业率这些呢。   继续道:   “而且日后每一堂课的课程目标和上课内容,老师们都要存档,按照时间先后排序,我已经让匠人制好了文件夹,就放在诸位的办公桌上。”这就是未来课本的雏形。   就比如如今这些孩子,这半年上的课程内容,汇集在一起,编订成册,之后程菀再根据知识的由浅入深进行完善,那就是一年级上册的课本。以后的学生都能沿用,这样知识才能成体系。   “夫……程老师,但我们不会写字怎么办?”新上任的烹饪老师芸娘举手问道。   “陶老师会教你们的,暂时学不会也没关系,用拼音、画图随便什么方法都行,但一定要保证自己记得住。”这段时间的相处,程菀已经确定,阿陶的才学确实很好,甚至不输自封女状元的程蓉。   况且她性子低调温和,只教学生上道德课太屈才了,程菀已经提前知会了她,老师的文化课也由她来教授。当然了,工作量越多,工资也越高。   教师会议结束后,阿陶找到程菀,主动道:“夫人,您对我有恩,况且只是教几个字而已,算不上什么的,我不能收您的钱。”   程菀笑着道:“傻姑娘,这是工钱,是你应得的劳务报酬。你要多为自己考虑,若有一日出嫁了,手里没点嫁妆可怎么办?而且你这般,也能给其他老师树立一个榜样,让他们知晓越是有真才实学的,才越能凭本事吃饭。”   听到夫人这般说,阿陶只好点点头应下了。   接下来的周末,程菀先是给老师们上培训课,而后带着学生们去了一趟庄子上,检查风墙是否牢固,又现场演示了堆肥法。   所谓“堆肥”,就是将不同的肥料,一层层的叠加起来,再浇水、盖上一层薄土。   之后半月,土堆内部会自动升温,就能达到杀菌的效果。这种肥料施加在田间,不会烧苗,肥力增加,减少虫害,还没有那般恶心的臭味。   果不其然,对于堆肥法,冯庄头等人表现的更加抗拒,程菀也懒得费劲解释太多,等明年开春收获粮食后,他们自然就会求着用的。   但担心他们太过固执,在自己走后会阳奉阴违,程菀背着束哥儿将周嬷嬷叫了过来。   现在周嬷嬷在庄子上住着,专管账目,倒是不忙,帮她盯着田间的动静最是合适了。   周嬷嬷对于程菀知晓这些,有些惊讶,但没有太诧异。   毕竟整个程府人尽皆知,这位五娘子在闺中便很是奇怪,不愿上正经课,日日躲在屋里干自己的事。程家藏书众多,柳姨娘又是从南方来的,说不准这些法子是夫人从杂书,或者柳姨娘那里学来的。   “半个月后,堆肥发酵完成,记得运一车去我宅子上。”   前几日半地下暖棚大体制作完成后,程菀就让学生们把菜种栽种下去了。趁着现在天气还算暖和,正好可以测试温度、湿度、光照等各种数据。   这是一个很好的培养同窗情谊的机会,程菀特意将三个班的学生都集合在一起,打乱班级,分成小组。每个小组都领一块地,大家合力进行栽种。   粟米现在接管学校的庶务后,就有意学习夫人的各种策略,她看得出来,夫人做事以效率优先,只是这次为何要如此麻烦的将学生们分开组队呢?若是一个班管着一块地,那岂不是更好?   程菀见粟米胆子大了许多,先肯定了她的好学精神,才道:“因为大家都是普通百姓,日子已经不好过了,与其彼此生疏,还不如让他们关系更亲近些,日后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也好多个朋友多条路。”   粟米恍然大悟,是啊,昔日在程府时,大家都是婢女,都要看主子的脸色行事,明明已经足够难熬了,偏偏有些人还要勾心斗角,让日子难上加难。   程菀又笑道:“当然,也不能完全丧失竞争意识,而是要有底线的去竞争,合作才能共赢。”   粟米沉思片刻,深深点头:“我记下了。”   因为小组太多,作物又只有白菜萝卜,为了不弄混,程菀还让人备了木板,让每个小组成员给自己的菜地起个名字,写在木板上。   一开始,孩子们取的名字还十分老实,就由每个组员的姓氏组成。但渐渐地,花样越来越多,什么花果山、葫芦山、芝麻开门……皆来源于程老师在课间所讲的各种改编故事。   看着那纷繁复杂的木板,程菀突然升起了一种昔日玩某农场游戏的感觉。   再一看旁边戴着帽子,正专心专意训练小黄两只鸡定点如厕,好将肥料留在菜地里的束哥儿,很好,农场既视感更强了。   以至于过了几日,程菀刚到学校,就听到学生跑来说昨日半夜有人偷菜,她直接愣住了……好家伙,该不会真的穿越进游戏了吧?还真有人半夜偷菜?   “老师您看,咱们的葱少了好几颗!”   前些日子除了白菜萝卜,大家还种了些冬葱,也就是香葱,这东西长得快,对温度也没那么敏感,零度以上都能存活。   而此时跟着学生来到地里,程菀发现原本茂密生长的冬葱确实被人拔掉了一小片。   一点葱不值钱,但程菀对纪律十分看重,偷窃一事明晃晃在校规里写着,是要记大过,并且当着全校师生检讨的。   程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看向一旁的粟米:“查出来是谁所为吗?”   “没有,我问了孩子们,大家都说不是。”   程菀想想也觉得学生所为的可能性比较小,毕竟大家都是住八人间,大半夜的有人突然跑出来,很容易被舍友发觉,总不能是一整个寝室的人作案吧?   程菀原想顺着周围看一看,突然,看到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便是那个主动请求留下来读书的五岁小姑娘,小芹。   她气喘吁吁的来到程菀面前,满脸笃定的指着左边那户人家道:“老师,我知道是谁了,就是那户的赵婆子偷的!”   程菀置的这间宅子在底层百姓聚集的清波路,虽然已经算附近比较体面的住宅了,但环境还是有些凌乱,街道四周房屋密集。尤其以左边那户人家最为吵闹,一家九口人挤在一个单间,平日里吵起架来,比一百个学生的动静还要大。   刘义觉得小芹是在胡说,谁人半夜三更跑到邻居家就为了偷几根葱?   程菀却没因为小芹年纪小便直接否定她,而是问道:“你如何知晓的?”   小芹脆生生的道:“因为昨日我们听到动静时,跑出来追已经没人了……”   还要托束哥儿那两只鸡的福,孩子们睡的沉,但鸡可是很容易惊醒的,听到鸡叫声,大家从屋子里跑出来,发现葱已经不见了,院里也没有人影。   “从前我不愿意绣花时,爹娘拿着扫帚要揍我,我就会翻墙跑,所以我猜,那个偷葱的贼人肯定也是翻墙跑了,才会那么快消失不见!”   小芹兄长站在人群里,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傻妹子,你能不能不要在外头说这些丢人的话啊!   “所以我今日一早,便翻墙去了几个邻居家。”见程菀眼睛都睁大了,小芹连忙很懂事的找补,“老师您放心,我没有闯进他们屋子,就是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昨日刚下过雨,来地里偷菜的,肯定会沾满脚的泥!”   为了让菜地更加肥沃,他们院子里的泥,都是程菀特意请人从郊外山上,那种落叶堆积的地方挖过来的。   这种土壤有机物丰富,肥力强。光是看着就和城中普通泥土不一样。   但那偷菜的人哪知道这点,回到自己家,鞋底沾了泥觉得不舒服,就在石头上刮了刮,小芹一去,正好逮了个正着。   程菀眼前一亮,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觉得小芹十分泼辣(褒义),毕竟在这个年代,敢违抗父母之命给自己争取读书机会的女子太少了。更何况她才五岁,不说天才,定然是有些非同一般的特质。   所以之前在学校采购物资时,程菀特意让婢女们带上她一起。   她觉得这么利索能干的小姑娘,很像后世那些销售天才。   但没想到,如今销售一行还没看出什么门道,竟然在侦查一事上闪闪发光了!   看泥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侦查技能,但问题是小芹这么小,就能根据细微的线索想到这些,甚至还敢想敢做,直接翻墙跑到人家家里去——当然,这个行为是需要被教育的,可也从侧面反映出她足够勇敢。   这简直是个去衙门任职的好苗子啊,说不定还能成为景朝包青天呢!   程菀越想越激动,做老师最有成就感的,就是能发现学生的闪光点。这些有天赋的学生,就如同千里马一般。   但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若是真能发现他们的天赋,并朝着这个方向培养,不仅是清北技校未来的招牌,更是对这个学生的人生负责。   她牵起小芹的手,不动声色道:“那我们过去问问看吧。”   敲响隔壁的门,看到气质不同于常人的程菀,赵婆子的气势莫名就虚了下来:“你们来干什么?”   “你偷了我们的葱对吧?你若老实交出来,并保证再不犯,我便既往不咎,可若是不交,我就报官了。”程菀开门见山道。   “你胡说,我才没有……”   都不等赵婆子反驳,小芹就像一条泥鳅般从门缝里钻了进去,而后指着地上的泥土道:“这就是我们院里的泥土,你还不承认?老师,报官吧!”   程菀半点不含糊,看向身后的刘义:“去吧。”   “你敢!”赵婆子急了,“我可是程大人家的亲戚!程大人你不知道,那国公府你总听说过吧?程家就是国公府的姻亲!”   束哥儿奇怪的看了赵婆子一眼,他很想说什么,但想起母亲说的在外面要有安全意识,不能随意暴露身份,便乖乖的抿着嘴。   程菀也没多想,程府下人多,说不定这人只是哪个下人的亲戚,故意拿着程府当由头,这种人可太多了。她淡然道:“快去。”   赵婆子本就觉得程菀不同常人,现下见她连国公府的名号都不怕,心里也打鼓了。   她偷偷潜去隔壁,其实原想偷鸡的,但小黄可是国公府出来的鸡,能是那么好欺负的?不仅抓不到,还对着她的手狠狠啄了几口,一气之下,她只好偷走几根葱泄愤。   但葱也被她一早吃了,最后只能无比心痛的赔了个铜板。   程菀将铜板交还给受害学生,并且证明小芹的猜想是正确的后,一时间,大家看向小芹的目光充满了震撼,直接把她围了起来,一个劲的问她怎么猜到的。   小芹一挑下巴,十分自信:“因为我够聪明。”   说着,还看向兄长,冷哼一声道:“看到了吧,我可比你聪明多了,爹娘就应该把你送去当童养夫,让我继续读书。”   这要放在往日,兄长早就气的跳脚了,但此时他突然觉得妹妹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道德老师阿陶在人群中发出尖锐暴鸣:“错了错了!老师跟你们说过了,这些都是陋习!”   束哥儿看着旁边的围墙,感叹道:“母亲,小芹好厉害啊,她没学过武都能爬上这么高的墙了!”   程菀脑中灵光一现,这天下午,当谢钰之再一次乔装打扮过来接束哥儿放学时,程菀特意将小芹的事说给他听。   放在后世,小芹这般高低是一名优秀的刑警,但如今的为官环境,她不知道有没有女子的容身之所。   谢钰之沉吟片刻,道:“她无法以正式官身入衙门,但可以走民间聘用的方法,担任仵作或是讼师助手。”   竟然还真行。   程菀点点头,虽说不是正式官身,但只要能在这一行发光发热,也对得起小芹的天赋了,况且和衙门有来往,日子可要好过许多。   “若是能让人教她些拳脚功夫肯定更好……”   程菀话音刚落,老师的好帮手束哥儿眼前一亮,对着谢钰之道:“那就让叔父来咱们学校当老师吧,叔父教的可好了!”   有程菀的悉心指导,束哥儿跟着谢钰之学武的过程很是愉快,他现在还觉得在国公府当个护卫委屈了叔父,要给他找更好的岗位,还拿阿陶的例子来诱惑他:   “叔父,你要不要来学校为母亲工作?这样你就能拿两份工钱了,很划算的哦。”   程菀:“……”束哥儿别闹,这个老师母亲倾家荡产也请不起啊!   眼看着谢钰之脸上还真浮现出思索之色,程菀恨不得在他耳边大喊:世子爷你清醒一点啊!   但最后谢钰之还是婉拒了,倒不是他不想,而是官署公务太多,连和束哥儿相处都是挤出来的时间,实在没空去清北技校就职了。   “可以调个护卫过去。”谢钰之提议。   程菀一想,也好,今日偷菜这事虽小,但说明学校安保措施不太行,确实应该找个靠谱的门卫了。   ——   在第一批堆肥发酵好,送来学校的那一天,程菀还收到了兰氏的口信。   说家中要给六娘和七娘定亲,于明日做最后相看,邀世子一家入府上一聚。   如今有护卫给孩子们上体育课,红雪就清闲了下来,听到程府下人这般说,待丫鬟将人打发走后,她忍不住道:“夫人,看来太太还是知晓您的分量的,不算太糊涂。”   红雪倒不是替兰氏说话,只是她觉得那是夫人的娘家,有娘家倚仗,到底有底气一些。   程菀笑道:“她可不是知晓我的分量,是知晓世子爷的分量。”   若不是宁南侯府那边挑选世子,需要国公府的助力,若不是她嫁的人是谢钰之,兰氏保证连她这个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很不幸,兰氏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谢老夫人尚且还能装一装,但谢钰之已经对程家极度厌烦,直言道:“我还有公务,成婚时再去拜访。”   说完后,他牢牢的盯着程菀的脸,见她只是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没有半分失落,这才心下一松,看来五娘也同他一般厌恶程家。   谢钰之不去,束哥儿也不想去,但他还是先问道:“母亲,您希望我过去吗?”   程菀反应过来束哥儿是怕她在程家会受委屈,被小家伙感动到了,捏了捏他的小手,“放心吧,我只过去半个时辰,还有红雪她们陪着我呢,不会有什么事的。”   束哥儿这才点点头:“好,那我在家中等母亲回来。”   他现在正在和铁牛研究如同温度计一般的东西,好帮助日后孵蛋,在他心里,比起时常莫名其妙冷脸又哭泣的外祖母,还是这些鸡蛋更重要。   于是,等到程菀回到程府,看着她空无一人的身后,兰氏差点又憋不住发脾气了。   只是今日非同寻常,纵使她不想承认,程菀如今也是国公府的主母,她来了,便也能代表谢家。   兰氏冷漠的站起来,直入主题:“你们许久未曾回来,先陪着我去花园转转吧。”   还是二嫂齐氏小声同程菀和程莹解释:“先前六妹妹、七妹妹已经同他们二人见过面,今日父亲借着交流学问,将他们约到了后花园,咱们远远的瞧一眼就行。”   程菀会回来,也只是因为程若,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能亲眼见一见郑循当然是最好。   就像顾芳娘说的那样,这个郑循确实长相不出众,但气质很亲和,眼神也比较干净,比起一旁看似仪表堂堂实则目光精明算计的“六妹夫”要好得多。   程菀放了心,程若心思简单,比起那些图谋太多的,还是郑循这种人更适合她。或许无法大富大贵吧,但至少不会被夫君算计蹉跎。   见了人,程菀连饭都不想吃,就打算先行离开,只是一直没见到程若,便问她在何处。   附近没有旁人,兰氏直言道:“前些日子,六娘七娘因为几句争执,在湖边推搡间不慎掉入河中,都得了风寒,我便让她们在屋里反省养病。”   “现下郑循两人都在后花园,你要是去看,说不准会惹来不必要的猜想。况且杨姨娘一直求着老爷将六娘放出来,我断不能给她这个机会,还是等过些日子吧。”   程菀想了想,觉得兰氏说的也有道理。加上程蓉的婚期就在半年后,过段时间还要回来添妆,不愁没时间见面。   “你拿些银子,去百月楼打一套红珊瑚的妆面,一定要最时兴的样式。”出了程府,程菀就嘱咐红雪去给程若选添妆,“至于六娘子那边,你看着买支玉簪就行。”   反正程蓉送给她的也是不值钱的。   红雪笑着应下,又道:“夫人您似乎很高兴?”   “自然,我看着郑循人不错。”程菀确实为程若感到高兴,只要嫁给了郑循,有国公府这个姻亲,她便能顺利成为宁南侯府世子夫人,往后便能逃脱兰氏,开启自己崭新的生活了。   “到时让束儿去给七娘压床,说不准她日后的孩子也同束哥儿这般喜人。”   红雪也笑了:“小郎君亲自出马,那七娘子往后在婆家可有派头了。”   只是程菀和红雪都没想到,甚至才过半月,程府那边突然来了信——   程若失踪了。 [60]第 60 章:给她下药【4000营养液加更】   程府的下人什么时候过来的,没有人知晓,因为当国公府的婆子打开角门时,天色都还没大亮,却见一道人影正在门口徘徊,把她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这人有些眼熟,似乎是程府亲家太太身边得力的婢女。   “快!劳烦嬷嬷替我通传大少夫人,府中太太患了急病,现下昏睡不醒,还请夫人回去看看。”   婆子被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喜滋滋的忙扭头就朝着东院而去。但心下依旧有些疑惑,即便是亲家太太病了,也不该由身边得力婢子跑腿啊,这可是失了规矩。   不过这事与她无关,她只要将口信带到就好。   程菀这几日事比较多,老师们刚开始进行培训,旁的还好,最重要的教学方案一直无法上手,其中主要问题便是步子扯得太大。就好比教算术的刘义,恨不得孩子们这节课刚学习乘除法,下节课就会进行应用题的运算。   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   很多人自己学得好,教导起旁人来就容易忽略其中的细节。所以正规老师,必须经过学习、培训、筛选,考取资格证后才能上岗。   只是目前没这个条件,毕竟清北技校还只是初出茅庐,无人在意。   细数如今的教师团队,除了程菀自己、从婢女转职的芸娘三人,真正专业对口的刘义与阿陶,一个是她骗来的,一个是她拐来的……   如此潦草的教师班子,实在无法去苛责太多。只能程菀和大家都辛苦些,老师们一边教一边学习,程菀则是每日都早起,要像批改作业那般,对大家的教案进行纠正。   但是一想到睡懒觉的快乐时光一去不复返,程菀捏着笔,心中一边流泪一边发誓:总有一天!等清北技校闯出名堂,一大堆有才华的人抢着要来当老师时,不仅学生要考试,老师也要考!她一定要设立教师资格证的考核,考不上就不予录用!   “夫人。”红雪突然急匆匆的走了进来,“程府的人来报,说太太病了,请您回去看看。”   程菀:“病了让我回去做什么?我又不是大夫。”而且就她们这种关系,确定兰氏看见她不会病的更厉害吗?   红雪也说不上来,程菀直接让传信的婆子将人带进来,见到是兰氏身边的大丫鬟时,她也和婆子一般疑惑,问道:“究竟是怎么了?”   丫鬟怕夫人不愿意回去,只好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将太太叮嘱她的话说了出来。   “什么?!”程若失踪了?!!   程菀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但没有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也不能在这里多谈论,兰氏悄悄让人来通知她,而不是直接求助国公府,就说明事情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程菀思索间,已经飞快往外走了,她都来不及同谢老夫人知会一声,只能让婢女过去代为转达。   一路上,马蹄声慌乱,有马夫在外面,程菀什么都不敢问,心中愈发焦躁。好不容易到了程府门口,她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带着红雪直奔正院。   “究竟怎么回事?怎么会失踪?失踪多久了?什么时候发现的?”程菀走进屋子,见兰氏和程老爷脸色阴沉,却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心中不由冒出了最坏的打算。   “到底怎么了?若是时间太久,先让国公府的护卫出去找人。”程菀知道在现在,女子的名声无比重要,但再怎么样,也越不过人身安全。   报官动静太大不适合,那就去找谢家帮忙,逐一搜寻,定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可她说完,兰氏二人还是一脸灰败沉默。   程菀皱眉,怒斥:“说话!”   一旁的程老爷吓了一跳,莫名有一种上学时,回答不出问题,被先生怒吼的感觉。   可一抬头,发现哪有什么先生,是他那往日最谨小慎微的庶女。可她竟敢对他这般态度?他刚要斥责回去,却对上程菀比他还要凶的脸色,不由自主抖了抖,转而对着兰氏怒吼道: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替那个孽障掩饰?什么失踪?我倒情愿她是失踪,最好死在外面,也不会脏了我们程家的门楣!七丫头那个孽畜,她分明就是和野男人私奔了!”   “私奔”二字一出,就如同一把尖刀,刺破了兰氏最后的伪装。   瞬间,她突然一个疯子般,对着程老爷扑打了起来:“你给我闭嘴!明明是你养的小娼妇,是她设计若儿,想毁了若儿,毁了我们母子!都怪你,都怪你成日里宠着那两个贱人!”   程老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谩骂,高高扬起手,对着兰氏“啪”的就是一个巴掌:   “兰氏你这个泼妇!一个巴掌拍不响,六丫头是有错,但若不是七丫头恬不知耻,她能逼着七丫头去跟野男人私奔吗!”   “你还敢打我!”兰氏捂着脸不可置信,“我跟你拼了!!”   看着扭打成一团的老爷太太,一旁的红雪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她一边忙碌着看戏,一边赶紧将自家夫人护在身后,别看老爷太太嘴上“六丫头、七丫头”骂的起劲,但那到底是他们的心肝,只有自家夫人,才是真正的爹不疼娘不爱。所以她定要保护好夫人。   二哥程常达、二嫂齐氏方才奉命从祠堂将罚跪的杨姨娘、程蓉提了出来,怕被程府下人瞧见,两人特意走的偏僻小路。   过来路上费了点时间,哪知刚一进门,就看到爹娘如同市井泼妇……不,连泼妇都比他们体面些,这简直像两头厮打在一起的疯狗!   程常达夫妻赶紧冲过去,协助叶嬷嬷一起将两条疯狗分开。   眼见着程老爷还要骂,“嘭”的一声,程菀砸碎了杯盏,冷声道:   “行了!现在七娘还不知道情况如何,你们就在这里又吵又闹,这么喜欢吵是吧?红雪,去把门都打开,将府里的下人、外头的路人们都叫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里的笑话可比戏班子的还要好看。”   此话一出,满屋寂静。   见此,二嫂齐氏忙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我们是昨晚发现七妹妹不见了……”   半月前,程菀回来程府后没多久,男方那边就遣媒人上门了。大户人家结婚,各种礼数走下来,一两年的大有人在,但宁南侯府那边等不了了,程蓉又比程若年长,不好越过她,就选了十一月的吉日,让姊妹两个一同出嫁。   这样一来,时间就很是匆忙了。程府紧锣密鼓准备各种嫁妆,程蓉程若也成日在屋子里绣嫁衣。   一切原本都很顺利,昨夜,二嫂齐氏过来找程若商量婚礼事宜,哪知推开院门,却看见婢女们全倒在地上。齐氏心中一沉,飞奔进屋里,就发现程若不见了。   衣裳、首饰、银钱,什么都没带走。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有贼人闯了进来,正欲报官,却发现府中的马夫也一同消失了。   众人也不是傻子,很快心中有了猜测。   这个时间点已经宵禁,连府门都出不了。只能先搜查府中,不管程若和马夫是巧合消失,还是私奔了,这府中必定有他们的帮手。   最后,还真的被兰氏找到了,但令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那个帮手竟然是程蓉。   程蓉前些日子收买角门的下人;又让贴身丫鬟去偷偷买了蒙汗药;甚至好几次掩护程若与那个马夫见面……她的所作所为,全都出现在了贴身丫鬟被严刑拷打后的口供里,丝毫没有隐瞒的余地了。   索性,程蓉也不打算继续隐瞒,因为她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七娘的名声已经毁了,别说宁南侯府,就连普通人家都不会接受她这种同人私奔的蠢货!五娘那个拜高踩低的,嫁进国公府,便忘了自己是程家人。三娘倒还是有利用价值,可她的夫君王修文算个什么东西?   “只有我!等我嫁进宁南侯府,便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日后整个程府能指望的人只有我!”   程蓉哈哈大笑,无比得意的将自己与郑征的计划说出。   这一刻,包括杨姨娘在内的人都震惊了,他们没想到程蓉竟然这般胆大。   但很快,杨姨娘缓过神来了,是啊,二少爷和四少爷读书还未成功考取功名,嫁的最好的程菀又已经同程家离了心,那现在就只剩下她的蓉儿了。   从这一刻开始,她们母女再也不是任兰氏打骂的妾室和庶出,整个程府都要看她们的脸色行事!   程老爷在扇了程蓉一巴掌后,听到她说的话也愣住了,随即急忙问出口的不是程若的下落,而是:“郑二郎真说了要取你为正妻?”   赶在程蓉回答前,兰氏冲上去,对着程蓉那张脸左右开弓,打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我呸!你可真是痴心妄想!就算若儿不能嫁入宁南侯府,我哪怕是将你扭送去当姑子,也绝对不允许你抢走她的姻缘!”   还想踩在她的头上,做梦!   就算是出了私奔这种丑事,但只要死死捂住消息,等到程若找回来,让她乖乖嫁去宁南侯府,这一切就还有救。   这件事太过丢脸,兰氏原本不想告知任何出嫁女,尤其是程菀这个狼心狗肺的。可她想到程若从前同程菀关系最好,说不准会有什么线索,便让人将她唤了回来。   “五妹妹,你好好想想,之前那赵渡还有个表亲在府上当管事,可前些日子告假返乡了,我问过府上奴仆,赵渡之前并没同任何人说过他的住所……”齐氏忍不住想,莫非才刚来程府,赵渡就已经有这个打算了?所以连退路都想好了。   程二爷说会不会在客栈,程菀摇了摇头:“不会,你说了七妹妹什么首饰钱财都没有拿,况且他们是私奔,肯定不敢光明正大的住客栈……清波路!去清波路找!”   程菀突然想起来,之前她在清波路那边看到过赵渡两次,他还说自己家就住在那。   “去打听有没有长相清俊,家中贫寒,且是秀才的读书人。”京城不缺读书人,但在清波路那种地方,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应该是少数。   程菀说完,几个最受信任的下人立马就出门去找人了。   “夫人,有没有可能他们出城了?”红雪悄声道。   程菀听完却笑了,说了句令红雪意想不到的话:“我倒希望他们出城了。”   ——   在今日之前,程若从没想过她会有胆敢私奔的这一天,亦或者说,从遇见赵渡开始,她的生活就好像在梦中一般——一半是痛苦的现实,一半是不可置信的美好。   一开始,她想要嫁人,只是为了逃脱母亲,逃脱那个将她当成大娘子影子的世界。论起男女之情,她丝毫不懂,也没有向往。   可是突然间,赵渡出现了,他和她一样喜欢木雕,喜欢后花园的海棠树……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样,不管谈论什么,都充满了欢快。   他还会在母亲惩罚她时,带她溜出去散心。一开始只是人群聚集的街道、小孩玩闹的茶楼、充满烟火气的饭馆,后来,赵渡突然带她去了他家。   赵家很小,人很多,狭窄的院子里晒着衣服、摆着鸡笼和木柴、养着驴,吵闹拥挤。   房间面积太小,他们只能用木板,将屋子间隔开来,形成逼仄的空间,这样才能勉强住下全家人。以至于赵渡连张书桌都摆不下,只能去驴棚旁读书。   但即便如此,程若却感觉赵家人很幸福,他们充满了欢声笑语,哪怕只是一碗咸菜,几个窝头,大家依旧吃的很高兴,充满了温馨。   这一切都和亭台楼阁、锦衣玉食,却充满争吵与算计的程家截然相反。   程若很喜欢这种新奇的氛围,尤其是不论她做什么,哪怕只是帮忙打桶水、捡个鸡蛋,赵家人都会不停的夸赞她,说她干活干的好。   赵渡的嫂嫂和小侄子们,还会带着她去街口买零嘴,一起去放风筝,一起去热闹的街道上赶集……   程若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与大娘子同样的课程,有长姐珠玉在前,不仅兰氏,就连那些上课的老师,都会对她无比苛求。   她很少接受表扬,因为不管她做的好还是不好,都不及长姐一半。   人总是会渴求自己没有,却又念念不忘的东西。   就好比现在,程若在赵家体验到了她儿时想要拥有的一切,她很感激赵渡带她体验这些快乐,尤其赵渡还会鼓励她同母亲抗争。   他说她是自由的,应该得到想要的一切,不管是谁都无法束缚她,哪怕是她的父母。   所以她在赵渡的帮助下,欺骗兰氏,说同相识的小娘子们去诗社,实则都跟着赵渡去了赵家玩乐、   她过得很开心,也想要报答赵渡。于是在离开赵家后,她提出了会帮助赵渡的学业。   赵渡却沉下了脸,询问她何意。   程若疑惑:“你来程府当马夫,难道不是因为负担不了束脩?”   “是,一开始来程府当马夫,我确实为了银子。但现在,我找到了比银子更珍贵的东西。”赵渡突然拉住程若的手,程若吓了一跳,想扯开,赵渡却拉的更紧,他无比恳切的道:   “七娘子,我知道你在程府过得不开心,但你和我在一起时,脸上却满是笑容。我相信你也是心悦我的,只是你不敢承认,被世俗的偏见迷住眼罢了。”   “你的家人们都不理解你,只有同我在一起,你才是真正快活且幸福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程若狠狠的甩开赵渡的手,急急忙忙从车上跳下,回到了程府。   她不懂男女之情,但她明白牵手意味着什么,整张脸红的快要滴血,慌手慌脚的往房间跑,完全没注意程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但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没过多久,兰氏去参加宴席途中,被人戳穿了她的谎言。   兰氏发了很大一通怒火,质问她这些日子究竟去了哪里。   程若又一次被关了禁闭,这次连赵渡都没办法再进来看她,甚至很快,兰氏带来了一个消息,让她准备同未来的夫君见面。   程若当然不肯,自从那次过后她便明白了,哪怕是嫁人,只要是京城大户人家,她依旧摆脱不了笼罩在大娘子阴影下的局面。这些日子的经历,渐渐让她胆子大了起来,即便兰氏骂她、关禁闭,她依旧不松口。   她以为自己的抗争是有用的,谁知兰氏转头就让人将她的东西全都扔出去,“既然你的心已经野在外头了,那就走吧,离开程家,就当我从来没生养过你这个孩子。”   程若被吓到了,她从来没想过兰氏竟然会将她赶走,可她是程家的人,离开了这里,还能去哪里?   所以很快,情况对调,不论程若如何哀求,兰氏依旧不动摇半分,真的让人将她的东西全都装在了包袱里,甚至还威胁程若,要把这件事告诉她所有的亲朋、昔日的师长。   “不!太太我求您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听话,我听话,您别赶我走!也别告诉任何人!”   兰氏嘴角出现了意料之中的微笑,她自己的女儿她自己最清楚,再如何叛逆,也没有那个胆子。   她拿捏住了程若的七寸,在这之后,母女之间便又恢复到了过往,但凡程若有不听话的地方,兰氏便会威胁要将她赶出去,程若不敢反抗,又成为了她手中的提线木偶。   直到那日,兰氏突然拿了一粒药丸过来,吩咐道:“你成婚那日,五丫头肯定会过来,你将此放入杯中,让她喝下。”   程若本能察觉出不对劲,问她这是什么。   兰氏也没想过要瞒着她,毕竟在她看来,程若首先是束哥儿的姨母,其次才是程菀的妹妹,“放心,没什么坏处。只是给束哥儿的地位,再上一层保险罢了。”   程菀最近太过猖狂,就连应嬷嬷也逐渐失了联系,兰氏感到无比的恐慌,她好像就要对国公府和庶女彻底失去控制了。这般下去,万一程菀偷偷断药,怀上孩子,那束哥儿怎么办?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那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断了这后顾之忧。   “不,我不,我绝对不会害五姐姐。”程若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见她对程菀那个白眼狼一片赤诚,兰氏感觉心头有火在烧,“你怎么这般愚蠢!这一切都是为了束哥儿,他可是你姐姐留下来的唯一血脉,只有苒儿才是你唯一的姐姐。你是不是忘了长姐对你有多好……”   又是这般,只要话题来到大娘子身上,兰氏对她便有说不完的埋怨和指责。   程若原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她的手心又一片血肉模糊。兰氏看不到她的挣扎与痛苦,再一次用赶出去的话来威胁她。   这一刻,程若终于下定了决心。夜深人静,赵渡再一次过来找她时,程若没有再拒绝,而是点头:“好,那我们走吧。”   母亲,既然你这般想赶我走,那我便听你的。   ——   从程家离开后,程若原以为他们要出城,等避过这段风头再回来,但赵渡却说他们没有盘缠,只能先来赵家想办法弄些银钱。   程若没有在外面生活的经验,听他这么说,只好应了。   但她没想到,程家人来的比她意料之中还要快,就好像有人通风报信一般。   赵家的门被敲响,那些人用报官威胁,程若不愿回去,赵渡却道:“我还要科举,不能闹大,若儿你听我的,咱们回去和他们说清楚,我要光明正大的娶你,不能让你和我一起过上躲躲藏藏的日子。”   “但你一定要坚定,千万不要被他们蒙骗,只要熬过这一关,之后便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一切。我可以相信你的,对吗?”   程若笑了,重重的点头:“我会的。”   等回到程家,见到消失了一整晚的女儿,兰氏飞奔着抱住她,大哭:“若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想急死你娘吗?谁让你在外面乱跑的?走,跟我回去,咱们好好歇一歇,让娘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兰氏有担心,有愤怒,但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安抚好程若,和宁南侯府的婚事绝对不能出乱子,不能被程蓉那个贱人抢走。   可程若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谁让我在外面乱跑?不是母亲您说的吗?您说了,若我不肯给五姐姐下药,便让我滚出程府。”   “什么!!”   程若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他们甚至不知道,嫡母给庶女下药,与私奔两者之间,究竟哪个更令人崩溃。   反倒程菀本人是最淡定的那一个——她倒不是泥捏的,没脾气,只是她对兰氏的卑鄙早已了解的一清二楚。   可是旁人不知道啊,兰氏装贤母装了这么多年,虽说大娘子死后,她变得越发偏执,但在其他人面前,尤其是程常达夫妻面前,她依旧是无可指摘的一家主母。   “母亲,您竟然要给五妹妹下药?!”二嫂齐氏嗓子都快叫破了。   程老爷也傻了,这个蠢笨如猪的贱人,如今国公府本就不亲近程家,这个时候她不想办法挽回亲家之间的情谊,却还要让五丫头无法生育?   “你简直就是毒妇!我娶了你,就是程家最大的罪孽!”程老爷气的脸红脖子粗,对着兰氏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滚!你给我滚回你娘家去!我要同你和离,我们家容不得你这种毒妇!”   从程若开口的那一刻开始,兰氏就傻了,她没想到她最疼爱的女儿,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朝她捅刀子!更没想到,她的枕边人竟然要同她和离!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眼前这无比荒诞的一幕,兰氏大笑出声,她笑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突然,笑声停止,“噗——”地一口,兰氏嘴边的鲜血洒落满地。   叶嬷嬷吓得面色惨白,连忙将面若金纸的兰氏搀扶住,“太太!太太您怎么了!”   原本还满脸愤怒的程老爷也吓到了,两个儿子马上就要下场科考了,这紧要关头,兰氏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程若也心中一惊,她条件反射想冲过去将母亲接住,但想起过往的点滴,进门前赵渡说的话,她只能狠狠心,继续跪在了地上。   “老爷,您别说气话了,现在还是七娘子的事要紧啊!”叶嬷嬷哀求道。   “对,对,常达你快去给你母亲请大夫,七丫头,你赶紧回去反省,别……”   “不,我不会回去,我要同赵渡成亲!”程若拽着拳头,无比坚定喊道。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程老爷不可置信,他原以为程若私奔只是被赵渡哄骗了,以此来向兰氏示威,没成想她真的会这般想。   “我知道,我要同赵渡成亲,我不想嫁去宁南侯……”   “你给我闭嘴!”程老爷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程若,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婚姻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时轮到你一个小辈来做主?”   程若咬牙:“那我就该当你们用来联姻牟利的工具吗?”赵渡说得对,她只是她自己,她必须要为自己而活,不再受任何人的掌控。   “什么叫联姻牟利的工具?你吃程家的,用程家的,这些年,程家给了你多少栽培?在你身上费了多少心血?哦,如今你长大了,便能高喊着不愿意,来反抗生你养你的家族?那你凭什么享受这一切!”   程老爷真的没想到这个最乖巧的女儿,能说出这般狼心狗肺的话来,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直接去外头抱养一个乞丐来养,也比她知道感恩!   “你以为那个马夫是个什么好的?若你不是程家人,你觉得他能看得上你?”   程若已经能闻到掌心散发的血腥味,她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论听到什么,都绝对不能回到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去。她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就不能再回头。   “我一定要同赵渡成婚,如果你们要逼着我嫁去宁南侯府,我便撞墙了结。”   “那你就去……”   程菀拦住暴怒的程老爷,“先让我和她谈谈吧。”   程老爷气的也快要吐血了,狠狠的喘着粗气,倒在了椅子上。   “小七,我知道你现在是受到了刺激,才会如此不管不顾的说出这些话来。我并不是反对你,只是希望你能想的更透彻一些。”   程菀示意红雪端碗茶水来,程若应当是一整晚滴水未进,现在精神又高度紧张,这样下去人都要晕了。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你可能习惯了程府的衣食住行,想象不到贫困的日子有多艰难。   但我告诉你,两个人过日子感情什么的都是其次,更多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赵渡要读书,他没空挣钱养家,从今日开始,你便要洗衣做法种地养鸡……从白天做到黑夜,累的直不起腰来。”   “若是你日后有了孩子,你的孩子依旧要日复一日的过这种生活,看不到尽头,无法读书,填不饱肚子,甚至看不起病,买不起一床棉被,在寒冷的冬天冻到失去知觉。即便如此,你也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如果是之前,程菀说的话或许会令程若迟疑,但她见识到了赵家人的生活,哪怕贫穷,有一家人携手支撑,她也不怕。   “是,我姐姐,我真的愿意。”程若不愿意气五姐姐,可是:“我希望你明白我的苦楚,我真的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好痛,我心里真的好痛。”   她脸上满是哀求,像个马上要溺毙的灵魂一般,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嚎。   程老爷像条疯狗一样在后面狂吠:“我们程家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我才心痛!你去祠堂看看,列祖列宗的牌位都要心痛碎了!”   程菀犹豫了,她知道程若私奔是不对的,甚至赵渡可能也不是真心的。但程若的心病,哪怕将她强求下来,对她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你先跟着红雪去吃点东西,睡一会儿吧?再好好想想,不要冲动做决定。”程菀努力安抚她的情绪,想让她平静下来后再仔细思考。   可红雪很快回来,满脸愁苦:“七娘子不肯吃,连水也不肯喝,她说怕里头下了药。”   这话一出,程老爷又想暴起了,一旁的程蓉突然道:“老爷太太可真偏心,你们愿意让我嫁给穷书生,凭什么七妹妹就不能嫁?”   “你给我闭嘴!这能一样吗?”程老爷看了一圈,现在觉得竟然只有五丫头才是最令他安心的,忍不住道:“五娘,你说怎么办才好?”   程菀摇了摇头,一般人的性子或许还能劝好,可程若这般,她不敢肯定了……   “我只知道,七娘现在这样,家里人越是反对,她就越是执着。”   走到私奔这一步的人,阻碍越多,她便越有一种和全世界为敌的勇气,反而觉得只有坚持下去,才是最勇敢的。   ——   最终,还是没能讨论出答案,而程若似乎感受到了程菀的态度,连她也不肯见了。   程菀没有多待,直接带着红雪离开了。   一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气氛无比低沉,直到来到铺子门口,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母亲!”   束哥儿如同小炮仗一般跑了过来,跟在他身后的孩子们也一个劲的喊道:“程老师。”“老师吃饭了吗?”“老师您看我们今天新学的字!”   叽叽喳喳的,就好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   还有孩子想来问程老师问题,却被束哥儿拦住了。   因为他敏锐发觉母亲的心情很不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牵着程菀来到沙盘旁,一副“英勇就义”的小模样:“母亲,您教我识字吧!”   他知道母亲一直希望他多认些字,说不定这样母亲的心情就会变好啦。   程菀揉了揉小孩软嘟嘟的脸蛋,心里也跟着软了一片。   刚想说什么,翠翠突然也过来了,手里拿着竹编玲珑镂空球,递给程菀:“老师,这个送给您。这是我新编的,上面有您的生肖呢。”   程菀看着球上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稀能判断是小兔的形状,十分惊喜:“翠翠你太厉害了,这个技术再精进一些,说不定明年元宵节咱们都能去摆摊了。”   翠翠开心的笑了起来:“老师您喜欢就好。”   很快,越来越多的学生跑了过来,将自己这段时间的成果给老师看。有成功制作出奶皮子的新式酸奶,有全对的数学作业本,其中最惊艳的,便是铁牛和束哥儿真的将温度计研究出来了。   在孩子们五花八门的惊喜下,程菀原本低落的情绪全然消失,只剩下震惊与喜悦:“你们真的做出了温度计?快,带我去看看!” [61]第 61 章:三日后婚宴   烤制面包和种植冬菜,都需要控制温度,但前者难度比后者可要低了许多。   烤面包的热度唯一来源便是底下的窑火,对于铺子上专门干这一行的厨娘来说,用多少木柴、火量控制到多大,如今已经得心应手了,甚至一个人就能同时掌握六个窑的火候。   就算火候不到位,顶多就影响面包的口感。太软或太硬或糊了,不能卖那就自己吃,反正学校这么多人呢,还都是长身体的半大孩子,到了半下午,简直跟养了满院子的小饿狼一样,一人两个都不够吃。   但种植冬菜就要麻烦许多了,暖棚四周埋的烟道只是提供热量的其中一环,还要看光照、外部与地表温度、空气湿度等等。   而一旦控温失败,菜苗就会冻害、老苗甚至病死,还一死死一片,这对于学校而言绝对是不小的损失。   因此早在半月前,程菀就找到了铁牛,将温度计的主要原理告诉了他,问他能否尝试着做一个温度测量器。   现在烧制玻璃的技术还很粗陋,又没有水银,就只能用其他东西来代替。说实话,程菀自己都没什么信心,哪知两个孩子还真的捯饬出来了。   是一个可以密封的陶罐,里面插着一根铜制管,管道很细,是专门找首饰楼的匠人打造的。   而温度测量的秘诀,就在于管道中间注入的一小段菜籽油。当温度变化时,空气受热与遇冷,便会出现热胀冷缩的现象,这样一来,体积产生变化,就会推动管道里的油不停移动。   然后再根据相应的温度,将油段的位置标注好,就能知道暖棚适合的温度了。   自然,这个仪器很简陋,也无法像后世那种真正的水银温度计一般,进行每个刻度的精密测量,但用在种地上,已经完全足够了。毕竟菜苗不是某些娇贵的花卉,只要温度控制在合适的区间内,便能健康生长。   “你们是怎么做出来的?”程菀将温度计看了又看,无比震惊。   太好了!有了这个,冬菜的存活率定能大大上升!   虽说原理和工具是她教给铁牛的,但管道粗细、油量多少、刻度标注这些,都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与计算,哪怕是程菀自己花半个月的时间,都不一定保证能有坚持下去的耐心。   “是小郎君,我们才能成功的。”铁牛说话就和他做事一样,特别有数学实事求是的精神。   虽然很多数字是他算出来的,但他不会表达,平时刻意提醒着自己还好,一旦着急起来,就容易往外蹦一个个数字和结论,很少有人会听懂。   而铜管又要进行一次次的改善,首饰楼的匠人听不懂他说的话,又因为他年纪小忽视他。在铁牛自己都有些气馁时,是束哥儿拿出世家子的派头,不厌其烦的帮他与匠人周旋沟通。   当他计算时聚精会神,忘记吃饭,束哥儿还会特意跑到膳房让厨娘替他留饭。当有同学在一旁打闹时,也是束哥儿提醒他们要小声。   程菀这些日子很忙,虽然每天都会关注他们这边的情况,却不知道在她没发现的地方,束哥儿竟然做了这么多。   束哥儿被铁牛夸得很不好意思,忙摆了摆小手道:“这都是小事,不算什么的。是铁牛厉害,才能将这些做出来。”   其实束哥儿有些自惭形秽,明明自己是最开始学习算数的,但他和铁牛比起来,却什么都不懂,像个呆头鹅一般,笨笨的。   “不对,你们两个同样厉害。”程菀拉着两个小孩的手,认真道,“会算数重要,会沟通也很重要。”   “你看,咱们一生中要遇到那么多人,大家吃饭要说话,干活也要说话,若是沟通不重要,那干嘛还长一张嘴呢?况且束哥儿知道主动关心帮助同学,这个精神更是值得所有小朋友们学习的。”   智商和情商同等重要。   在日常生活中或许还不算明显,但束哥儿身份不同,他日后肯定是要上官场的,到了那时,就知道这一长处能带来多大的裨益了。   “所以老师要给你们一人奖励二十朵小红花,作为你们这次成功的奖励!”   这话一出,不仅束哥儿和铁牛,连其他小朋友都震惊了,盯着墙上的花名册,一个个嘴巴张的大大的。   二十朵!这也太多了吧!   “小郎君和铁牛好厉害啊,可惜我太笨了,根本就不会。”   “我也是,我连乘法口诀都背的不熟练。”   程菀看着像小鹌鹑一般垂头丧气的孩子们,笑道:   “谁说只有会算数的才能得小红花?只要去做你们自己擅长的事便好,若是暂时还不明白自己擅长什么,那就先去做好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这样就很了不起了。就好比晓辉,他被子叠的特别好,同样能加两朵小红花。”   晓辉也是个特别沉默寡言的小孩,但他叠出来的被子就跟豆腐块一样标准,程菀今天去宿舍查寝时,简直眼前一亮。   听到程菀这么说,孩子们都若有所思起来。有些的在思考自己擅长什么,有些的拉着晓辉要去学怎么叠被子,而程菀招招手,将小芹和另外几个特别外向的孩子叫了过来。   “老师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只要做得好,也有小红花的奖励。”   “老师您快说!”   程菀指了指隔壁:“还记得那个偷葱的赵婆子吗?你们去找人打听,看看她家里有没有读书人……”   上次赵婆子说她和程府是亲戚,程菀没多想,以为她在胡诌。但结合赵渡的事,这两家同姓,又同住在清波路这边,说不准真有什么关系。   红雪打听消息很厉害,但她日日跟着程菀进出,周围的街坊可能会认出她,还是让孩子们去试试更好。   “老师放心,我们一定办到!”小芹几个孩子一溜烟的就跑了。   一旁的红雪很是激动:“夫人,您是想要挟他,好让他从七娘子身边滚开吗?”   程菀摇摇头:“我没想过。”她也不会这么做。   须知比白月光更有诱惑力的,是死去的白月光,若她真的将赵渡赶走了,程若只会陷的更深。   “我只是觉得他的目的没那么单纯。”但人做事不能只凭感觉,哪怕程菀不喜欢他,也要先了解,才能下判断。   红雪嘀咕道:“我也不喜欢他,但他对七娘子倒是很好。”   当时听到七娘子跪在那里说赵渡对她有多好时,红雪心中很是震撼与羡慕,觉得他们就和话本里面的穷书生与千金小姐一般,若不是场合不对,她都想偷偷感叹一句爱情的美好了。   程菀笑了:“所以你也同七娘一般单纯,七娘见赵渡说话做事都是她喜欢的,就以为自己是遇到了知音。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知音,很有可能是赵渡揣摩了她的喜好,在故意迎和她罢了。这便是向下兼容,非但不美好,还代表着算计。”   红雪从没听过这些言论,一时间目瞪口呆。   过了一会儿,小芹等人就回来了,四个人分开打听的,将所有消息总结后,程菀得到了她想要的:   赵婆子确实是赵渡的亲戚,但关于赵渡和程若的事,外人不可能知晓,孩子们也没带回什么相关的信息。   但是不要紧,赵婆子有个赌狗儿子,正是突破口。   一刻钟后,程菀的身影出现在了宋府门口,顾芳娘听说她来了,刚想出来迎她进去坐坐,却被程菀拉住了手:“芳娘,我有点事想找你夫君帮忙。”   顾芳娘夫君在大理寺任职,大理寺与衙门关系密切,而赌场的人,定然是衙门的重点监管对象,程菀想寻个赌徒帮点忙。   ——   “夫人。”钱二狗见到程菀,颇为忐忑不安,像他这种见惯了底层腌臜的人,一眼便能认出那些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他急忙表忠心:“您需要草民找谁的麻烦?您放心,只要是被我盯上的,我保证让他输的裤衩子都没有!”   程菀点头:“不急,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先给学校里的孩子上一课。”   “上课?!”钱二狗傻了,反应过来后疑惑道,“夫人,您这学校,它正规吗?”   谁家正经学校请一个出老千的赌狗去上课啊?该不会这位夫人自己也要开赌场吧!   程菀示意他往里走:“不是你想的那般,我只是希望你在学生们面前展示赌场的陷阱有多深。”   人都借来了,就肯定要将作用发挥到极致。   越是穷的人,就越存在侥幸心理,想要利用赌博让自己时来运转。学校里的孩子们都来自社会中下层,很容易上当受骗,程菀决定要让他们事先长点记性。   就像后世那些禁毒宣传片一样,只有让孩子们清楚的感受到赌博的危害,他们才碰都不敢碰。   于是这天下午,一堂前所未有的安全教育课在清北技校开讲了。   看着孩子们目瞪口呆的模样,程菀满意了,看来日后每个月都要开展一次这种活动,不仅是赌博,还有各种新型骗局,比如薛二娘那种,要让孩子们更加警惕。   下午谢钰之照例来接束哥儿放学时,小孩特意认真的叮嘱他:“叔父,你千万不要赌博,赌博会输的裤衩子都没有的!”   正在喝水的程菀差点呛到:“咳咳!”   钱二狗上课效果很好,但就是话语很不文明,弄得今天一下午,所有小朋友都在关心同学们及其家人的裤衩子。   纠正了束哥儿后,面对谢钰之疑惑的目光,程菀简单解释道:“就是请了人过来,教育他们不许赌博。”   束哥儿点头,他坐的最近,看的最清楚,那个钱老师就跟母亲故事里的齐天大圣一般厉害,任何东西在他手里都能变个样。   小孩子遇到震惊的事物,就恨不得所有人都和他,他怕叔父不相信,还兴致勃勃的要演示。   但他在学校不会佩戴贵重的东西,只好找谢钰之借道具:“叔父,能把你的玉佩借我用一下吗?”   谢钰之没多想,解下腰间的玉佩递了过来,束哥儿小手捧着玉佩,程菀扫了一眼,眼皮子狠狠一跳。   好家伙,这不和束哥儿上次送给她的玉佩一模一样吗?   因为送给了她,谢老夫人怕程菀不知道那玉佩有多重要,就特意解释过,说是谢钰之亲手采的石料,亲自画图找人打造的,独一无二,只有父子两都有同款。   如此独特,若是束哥儿记性好一点,看到这玉佩,不就露馅了吗?   “咳咳!”程菀忙给谢钰之使眼色,但他还没反应过来。   这个笨蛋!   程菀深吸一口气,赶在束哥儿要用玉佩演示时,突然捂着脑袋,哎哟一声倒在了束哥儿的怀里。   束哥儿连忙将玉佩扔在一边,将母亲抱住,着急道:“母亲,您没事吧?”   “我没事我没事。”程菀故作虚弱,“就是中午吃的太少了,有点饿,束儿,你同红雪说一声,去买些吃食来吧。”   红雪在外头和马夫坐在一起,谢钰之急切起身,正准备自己去,站到一半,却发现自己的袖子被扯住了,向上看,是程菀暗示的眼色。   “好!”束哥儿小心翼翼将母亲挪到靠背上,连忙走到马车外去找红雪了。   程菀赶紧趁着这个功夫,将玉佩塞给谢钰之,用气声提醒:“你是不是忘了这块玉佩束儿也有一块?”   谢钰之恍然:“是,我确实是疏忽了。”   他现在和束哥儿相处的很融洽,但束哥儿对他笑,和他兴高采烈分享各种小事,像寻常父子那般相处……这都是他之前从未感受过的,忍不住就有些出了神。   “快收好。”程菀怕束哥儿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又凑近了些,“不过,我很好奇,你准备什么时候掉马?”   自从程若的事后,她进一步感受到了父母与原生家庭,对于一个人的性格和命运的重要性。在谢钰之和束哥儿的关系上,她也希望能更加慎重些。   先前被程菀解释过,谢钰之已经明白了掉马的含义,但说起这个,他有些失了往日的稳重,眉心蹙起,“还未想好。”   程菀突然想逗他:“那你可要好好想想,不然被束哥儿发现了,估计你的……裤衩也要没了。”   “夫人怎么了?”听到束哥儿说夫人晕倒了,红雪吓了一跳,忙让马夫将车停稳,自己推开车门想看看情况。   哪知车门一开,看到的却是夫人和世子爷靠的很近,两人间一丝缝隙也无,夫人的目光的还落在世子爷的……   出嫁前夕,不仅程菀要接受某种教育,她们这些可能成为通房的丫鬟们也同样如此,所以看到车厢里那一幕,红雪秒懂,忙“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束哥儿还在着急:“我们快去给母亲买些吃食吧?”   红雪摆摆手,不行,夫人既然在做那种事,虽然她也不懂为何夫人如此……洒脱?但肯定不能停在路边,要是被过路人发现了怎么办?马车开起来才安全。   “小郎君别担心,夫人已经睡下了,还是先回去,让膳房做些药膳吧,用着也放心些。”   束哥儿想了想,也是,他正准备回去守着母亲睡觉,又被红雪拉住了:“小郎君,要不您还是坐在外头吧?夫人歇下了,别吵醒她。”   车厢内,听到红雪的话,谢钰之一扫原本的烦闷,喉间溢出轻笑。   程菀气地瞪了他一眼,啊啊啊再也不嘴贱了!   ——   如今已是十月,却还没有入冬的实感。这意味着温度下降后,冬季会更寒冷,明年开春天气也会更加恶劣。   但对于清北技校的冬菜来说,却算是个好消息了。   因为在这种环境下,暖棚里的菜苗用了七天便已发芽,如今白菜生长出散叶,萝卜叶下也鼓起了小土包,这就证明如今的温度正好适宜冬菜成长,铁牛连忙拿出温度计,记录了下来。   之后一段时间,又根据烧烟管、浇水和日照时长逐一进行测量与记录。   铁牛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他对于外界的恐惧在一步步减轻,现在每天都会主动找程菀报备自己的成果。   程菀看着铜管上的记号,指着中间那条红色的,有些好奇:“这是代表什么?”   铁牛:“代表孵蛋的适宜温度。是小郎君量出来的。”   “孵蛋的?”程菀更好奇了,“这是如何测量出来的?”   蔬菜生长的适宜温度,是因为这些天地里的菜苗切切实实在成长,可鸡蛋孵化的过程,又无法用肉眼观察,有时候鸡蛋臭了好几天,都无法发现,那束哥儿是怎么量出来的?   束哥儿被母亲唤来办公室,听到她的问题,有些迟疑:“母亲,您真想知道吗?”   “想,我太想了!”程菀安排这些,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知道束哥儿有无这方面的天赋,“难道是你之前的经验?”   “不是。”束哥儿摇摇头,“母亲您先前说过,如今鸡蛋多了,就不像我孵小黄时那般,能全心全意的照顾,很可能疏漏其中的某个点,就会害了一批小鸡。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要如何孵蛋,能让危险降至最低?”   所以上次去庄子上时,束哥儿就特意问了冯庄头的儿子,问他如果是母鸡孵蛋,最后成功的有多少。   得到至少也有九成时,束哥儿就明白了,只有模拟母鸡的温度,才是最安全的。那么如何确定母鸡的温度呢……   束哥儿的脸腾的一下全红了,声若蚊呐:“我就将温度计塞到小黄的屁股下面了。”   程菀有些惊讶,但她却没有笑,相反,她很高兴。   之前她猜测束哥儿可能有生物地理类的天赋,只是因为他对这方面特别感兴趣而已,可没想到他还有这种求真的科研精神,这可真是令她更加惊喜了,莫不是她这次真的猜对了?   “这样很好,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科学实验不像读书做文章,必须这样亲手去做,才能得到最真实的数据。束儿,暂且不论这个温度是否能成功孵出小鸡,就凭你这种敢做的科研精神,已经成功了一半。”   被母亲肯定了,束哥儿心中羞耻的情绪才逐渐褪去,他笑了笑,又连忙道:“为了给小黄道歉,我特意让膳房的人将蛋壳都送给它吃,它应该不会生我的气了。”   程菀更加欣慰了:“还有人文关怀精神,很好!”   温度记录好了,孵鸡蛋大业和冬菜一起正式展开,与此同时,钱二狗那边传来了成功的消息。   赵婆子的儿子本就是个赌鬼,钱二狗用了点手段,便让他输的身无分文,吵着要将家中房契进行抵押。   钱二狗呸了他一脸:“就你们家那个破宅子值几个钱?你就算拿房契来抵,我也不相信你能将房子赎回去,还是给我把手指头留下!”   “别!我能赎的,我一定能赎的!我们家很快就要来一个财神爷了,那可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光是嫁妆,比我欠的钱十倍还不止!”   钱二狗眸子一亮,上钩了。   “夫人,他说他是赵渡的亲表哥……”   据赵婆子的儿子交代,赵渡确实是特意冲着程若去的。   赵渡家有五个兄弟,他又是中间那个,从小便爹不疼娘不爱,虽说读书有几分聪明劲,还考上了秀才,但京城天子脚下,出门掉块砖,砸中的都是七品。   一个没有背景的秀才,又能成什么事?赵家人根本不愿意无偿供他读书,每年拿出的钱也堪堪够交个束脩罢了,他无奈之下,只好一边赚钱一边找亲朋好友借,其中赵婆子家是借的最多的。   赵婆子的儿子染上赌瘾后,便找赵渡还钱,赵渡还不上来,又怕赵婆子坏他的好事,便告诉赵婆子,自己马上就要成为四品高官家的乘龙快婿了,日后别说这几两银钱,还能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   赵婆子原本不信,直到那一日,她亲眼看到了来赵家的程若,见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竟然帮着赵家人在晾衣裳,她这才深信不疑,还将这等喜事告知了家中每一个人。   话说到这里,程菀已经明白了,她警告的目光看着钱二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相信你比我聪明。”   钱二狗发誓保证:“夫人放心,草民绝不会做那种蠢事!”   他走后,红雪急切不已:“夫人,咱们快回府上,将这一切禀明老爷太太!”   程菀蹙眉,敲了敲桌面:“没用的。”   赵渡和程蓉这一出,已经算是阳谋了。   程若陷入了死胡同,就算程菀将真相告知于她,甚至将钱二狗或者赵婆子一家带到她面前,她很大程度可能不会信,哪怕信了,也不会退缩。   因为于她而言,都是算计,赵渡的算计至少比兰氏要好得多。   至于程老爷,只要他确认程蓉真的能嫁入宁南侯府为正妻,程若就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兰氏倒是不会放弃程若,并不是因为她有多爱她,而是兰氏决不允许杨姨娘母女踩在她的头上。因此,她反倒会费尽心思去培养赵渡,毕竟赵渡再不堪,也是个秀才,若真有考中入朝为官那一日,她才能扬眉吐气,报如今的仇恨。   如此这般,又刚好合了赵渡的心意。   所以这门婚事算是板上钉钉了。   赵渡是个聪明人。做人论迹不论心,若他真的愿意对程若好,哪怕是看在她娘家的面子上,一辈子捧着她、呵护她,让程若体会到儿时的缺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比程若嫁入高门,战战兢兢侍奉夫君婆家人,要好得多。   但怕就怕赵渡太过卑劣,得到自己想要的后,就一脚将程若踹开……结合多个先例来看,这才是常态。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程府那边确实来了信,说三日后便会举办婚宴。   程菀来到正院时,就连薛二娘都知道了,眼角眉梢满是嘲讽:“大嫂,听说你娘家七妹要成婚了,对方还是读书人?这可真是恭喜了啊!” [62]第 62 章:一年之期【5000营养液加更】   程老爷如此在意名声,要嫁闺女肯定不能悄无声息的,像做贼一般。正好,兰氏不是谎称病了么,那便以此为筏子,请了庙里的高僧来,说赵渡八字相合,让程若同他成婚,便能冲喜。   再加上兰氏情况不太好,为了她身体着想,只能将婚期提前,择了最近的吉日办婚宴。日子虽然赶,但这也是没法子了。   至于和宁南侯府定下的亲事,也不用退,换成程蓉就好,原先说给程蓉的那个苏州举子,在京城没有背景,程老爷出面许了他一众好处,这事就悄悄的作罢了。   孝字当头,程家这般做,表面上大家什么二话都说不出来,但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   哪怕赵渡是读书人,但也太穷苦了些,还只是个秀才,就算是看好人家的前途,至少也要考上举人才行吧?再加上,哪怕程家三缄其口,但依旧有人打听到这程家七姑爷,曾经竟然是程府的马夫!   这,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旁人怎么想的薛二娘不管,反正她知道后,高兴的喝了三壶酒,今天早上起来还头疼,但再头疼她都乐意。   她厌恶程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出嫁女的底气都来自于娘家,程菀一个庶女,本就上不得台面,现在程家出了这么大的丑,她在上层圈子哪里还抬得起头来?   从前因为谢二爷无用,他们二房在大房面前伏低做小,就像个陪衬一样,现在有了程菀这个拖后腿的,估计连谢钰之的面子都丢光了吧。   瞧瞧,今日程若大婚,谢钰之却不打算陪着程菀一起,连面都不露一下,肯定是嫌弃她丢人了。   舒坦!太舒坦了!   “大嫂这是要……”她还想再说什么,话刚开口,就被谢老夫人狠狠瞪了一眼。薛二娘瘪了瘪嘴,不敢说话了。   谢老夫人半边身子入土的人了,哪里不知道程家这是有多不体面,但在她心里,五娘之是国公府的人,程家再怎么样,也与五娘无关。   谢老夫人担忧谢钰之迁怒,昨日还将他特意叫来正院嘱咐了一番,哪知今日还是没见到他的身影。   唉,孙子太过冷淡,实在是不好。怕五娘难过,谢老夫人只好一大早就让人准备厚礼,至少让五娘心里宽慰些,她笑着道:“五娘这是要回去?”   程菀:“嗯,七娘既要出嫁了,太太又病着,我得回去看看。”   “行,我让萃英拿了株百年人参,带回去给亲家太太补补。”   谢老夫人还记得帮程菀把戏做全,但一上车,程菀就让红雪将人参,以及老夫人给的一切值钱物件都收好,日后会有大用。   其实三日前,得知婚事定下,程菀借着添妆的由头就去见了程若,确定她的心意无法更改,这几日,她便私下做了些准备。   “夫人,到了。”   程若出嫁,哪怕只是为了颜面,程府这边依旧装扮的很喜庆隆重,只是所有人脸上都没了笑意,不过这也好解释,兰氏病着,自然笑不出来。   见程菀回来了,二嫂齐氏脸上有明显的忐忑:“五妹妹。”   程菀笑了笑:“二嫂。”与她寒暄了起来。   见她还愿意心平气和的同自己说话,齐氏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幸好五妹没因为太太做的糊涂事迁怒到他们身上来。   程老爷见此,也以为程菀忘记了那天的事,理直气壮的质问:“菀儿啊,子邵为何没跟着你一同过来?”   程老爷风光一世,就算从前被圣上责骂,也没如今这般被人耻笑,若不是舍不下这一大家子人,程老爷真是恨不得一脖子吊死算了。   他就盼望着谢钰之能过来一趟,让他脸上有些光彩,哪知这个不中用的五丫头,自己一个人就回来了。   程菀看着他笑了:“老爷怎么问的出来的?你们都要给我下药了,世子爷还过来做什么?好让你们把我们夫妻两都给毒死,做一对鬼夫妻?”   这话一出,一旁的二嫂二哥目瞪口呆,程老爷差点被噎死,发出尖锐暴鸣:“五丫头!你在瞎说什么!那是你母亲脑子不清楚,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那更好笑了,二哥四哥平日里在书院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都要事无巨细的询问,如今一个母亲要给女儿下药,在你口中成了没关系?”   不论是她还是程若,亦或是之前的大娘子所经历的一切,兰氏固然可恶,但程老爷才是最恶心的那一个。   程菀看向一旁的程常达,还笑着又说了一句:“没有针对二哥的意思。”说完,便看都不看程老爷一眼,径直朝着程若院子走去。   “这个、这个不孝女!”程老爷气的倒在太师椅上,满眼发昏,亏他前些日子还以为五丫头才是最靠谱最孝顺的,全是他错付了!   被程菀“恰好”留在后头的红雪一听这话,突然道:“老爷您怎么能怪夫人?若不是太太做的太过分,我们夫人那般良善的人,如何能说出这种话来?”   程老爷反应过来,是啊,这一切都是兰氏那个毒妇的错!如果不是她,这个家怎么会折腾成现在这样!   程老爷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怒气冲冲就要去找兰氏算账。   程常达刚想过去拦住程老爷,却被齐氏拉住了,她低声道:“我觉得五妹不会待太久,夫君,你去将前些日子我给五妹备下的礼拿来,待会儿我没空,你记得亲自送五妹妹出门。”   程常达:“可我还要招呼客……”   “这有什么好招呼的?左不过都是些来看笑话的人罢了。”   齐氏是从江南远嫁而来,齐家和兰家有远亲,母亲同她说,程家书香门第,兰氏也素有贤名,定然是个好婆家。   她嫁进来日子不长,与程菀也不亲近,她刚进门,兰氏就将利害关系同她讲明,总结起来就是:四少爷和六娘子,就是大贱人杨姨娘生的两个小贱人,看都不要多看一眼;五娘子烂泥扶不上墙,也不必深交,只需照顾好亲妹妹七娘既可。   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齐氏却觉得她母亲和兰氏说的话都有很大的水分,家不像家,嫡母也不像嫡母,唯有程菀,即便是抛开国公府世子妃的身份,这个婆家姊妹,她也想好好维护。   ——   程菀踏进院门,就看到程若坐在床上,正不停打量着自己身上的嫁衣。   嫁衣是紧急赶制出来的,有些地方针脚甚至有些粗糙,绣花也不繁复华丽,但程若很高兴,她爱惜的抚平袖口的褶皱,眼角眉梢都带着即将前往新生的向往与憧憬。   程菀脚步一顿,没有马上进去,还是程若感受到了有人走近,抬眼一看,忙雀跃着迎了出来:“五姐姐,你来了,我好高兴!”   她真的好高兴,这些天她生怕五姐姐一气之下不来参加她的婚宴,家中这么多人,她最希望五姐姐能送她上花轿。   “是,你如此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程菀笑了笑,先朝红雪使了个眼色,让她在外面守着,这才拉着程若的手,坐到床榻边。   这些日子,程菀劝了许多次,说明了赵渡的真面目,也说了程若不喜欢这种环境,可以接她来国公府住,或者去西华寺散心,便能远离程府和兰氏。   但无一例外,程若全都拒绝了。   这些日子她绝食抗议,前两日甚至滴水不沾,消瘦了许多,哪怕上了胭脂,穿上了嫁衣,也无法遮挡憔悴。   程菀便明白了,那些阴影就是程若心口的一块疤,赵渡是程若给自己找的药。如果是良药,便能治好那块伤疤;如果是毒药,就让那块疤烂的更透彻些,这样才能彻彻底底的剜出来。   所以,她不再劝阻,而是开口道:“七娘,我们姐妹相处不多,情分却深,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程若下意识就想点头,却被程菀拦住了:“你先听我说完,仔细考虑后再回答。”   “赵渡是明年下场,你们成婚后,老爷太太为了程府的颜面,肯定会想办法为他提供帮助,不论是聘名师还是拜访高官,这对他的考试都会大有裨益。但我希望你通通拒绝,让他只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去考。”   就像她前几日想的那般,论迹不论心,只要赵渡真能对程若一如既往,哪怕他本性不纯,甚至多有算计,都尚且能接受。   可问题是,他真能一如既往吗?   程菀不相信,但程若深信不疑,那就试试吧。   “明年秋闱,差不多还有一年时间。如果他对你只有算计,想着用完就扔,那么这一年以内,他的所求次次落空,定然会恼怒甚至愤恨,暴露出真面目。   但如果他待你是真心的,哪怕只有半分,也能做到他对你的承诺——靠自己的能力让你过好日子。到那时,我不会再对他有偏见,也相信他是你的良配。”   这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程若铁了心要撞南墙,那就让她去撞,最好的情况,当然是赵渡从一而终,哪怕目的不纯,至少程若也能如愿以偿。   可他要是连一年都无法忍受,还谈什么从一而终?正好,这样一来,也能断了程若全部的幻想。   这个过程定然会痛不欲生,但年轻时受苦,尚且还有将伤疤挖出,从头再来的心志。总比哄骗了大半辈子,青春年华全都付诸东流,只能给渣男做嫁衣,要强得多。   程菀没什么大本事,但给和离的妹妹提供一个栖身之所,还是能办到的。   这是她的底气,也是程若的。   “我,我……”程若迟疑了,但很快她明白过来,若是她对赵渡都没信心,如何还要求五姐姐相信他?   程若坚定的握拳,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五姐姐,我答应你。不论老爷太太如何要求,我都会拒绝。”   “好。”程菀又将腰间的荷包解下,塞在她手中,开门见山道:“这是避子药,用法用量和药方我都放在里面了,数量太多,我怕会引起赵家人警觉,你日后每过两月,就去药馆找徐大夫配新药,我已经同他打过招呼了,你连银子都不必给。”   “一定要记住,在确定好自己的未来前,万万不能怀孕。有了孩子,就真的被套牢了。” [63]第 63 章:第一次正式考试   程菀在程常达的陪同下从程府走出来,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谢钰之。   程常达惊喜不已,连忙迎了过去,请谢钰之进去坐坐。   谢钰之:“不了,公务繁忙,下次再来叨扰,现在过来是有要事寻五娘。”   他都这般说了,程常达只好短暂交流几句后离开。   程菀跟着谢钰之上了马车,有些疑惑:“什么要紧事?”   要让赵渡知道在这门婚事中,他索取不了分毫,才能暴露他真正的品行,所以昨日她就同谢钰之说过不必过来。   但于谢钰之而言,他的想法同老夫人一般,程若出嫁的事被人议论,若是这个时候他不出面,外头的人便会认为他迁怒了程菀。   他不愿此,但昨日答应了五娘,又不能不信守承诺。就等在外头,这样既能代表他对妻子呵护的态度,也不会坏了五娘的计划。   当然,这话不必说,索性他确实是有正事找程菀,都不用刻意找理由:“这是圣上赏赐的。”   程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马车桌案上放着好几本书,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挨着御赐的名头,那可就大大不同了,她又惊又喜:“圣上为何要赏赐我?”   “你可还记得先前展示的策划案一事?”   这些日子,纵使底下的人十分抗拒,但谢钰之还是将开例会、写策划案、上台展示工作计划,派专人核实工作进度等一系列的流程坚持了下来。   底下人为何抗拒?不仅是因为麻烦,更主要的是大大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   从前他们干活还能浑水摸鱼,遇到麻烦的事,便能你推我我推你,反正官员这么多,俸禄也是固定的,何必那么勤快给自己找事做?   但如今,干的活多与少、快与慢,那就是一目了然,想偷个懒简直胆战心惊,顶了天多喝几口水多跑几趟恭房。   这又刚好符合如今冗官问题严重,官员效率低下,皇帝想要改革的需求。   谢钰之试验了一段时间,确定有用后,今日上午便汇报了上去。皇帝听完很是惊喜,问他如何想到的。   谢钰之就等着他问,直说是从程菀那里得到的灵感,又借此将程菀办学校的事说了出来。   上次程菀提出要收养那些孩童,已是仁心之举,皇帝没想到她竟然还会教大家读书学手艺,如今办学之风盛行,风气又开明,甚至有书院还会商议政事。   和那些比起来,程菀的这个学校,不仅不出格,反倒还大大满足了皇帝仁政爱民之心。   但说到底也只是一群半大孩子而已,学的又是些不重要的小手艺。皇上不比谢钰之那般亲眼瞧见,不知道清北技校究竟是何种运转流程,内部如何呈现与众不同的欣欣向荣之态。   在他看来,就是个贵妇人闲来无事的小善举,也没多在意,只是看在程菀昔日的贡献上,对她褒奖了几句,又赏赐了一些书作为鼓励。   不过即便这样,也够了。   谢钰之对清北技校很有信心,他甚至认为假以时日,这所学校能冲出京城,在景朝的大江南北生根发芽。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有这种猜想,但那日老师的态度令他明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所有人都会将这个功劳归结于他和国公府,就好比那次治水之事。   谢钰之厌恶这种占据功劳的行径,这和霸占妻子嫁妆、看做自己财产肆意挥霍有何分别?都是无用之人才有的宵小行径。   所以他特意借今天这个机会开口。他说的话旁人不信,只会认为他在偏宠自己的夫人,那便先在圣上面前露个口风,待日后时机成熟,学校那边的成就愈发显著,便能让圣上下旨嘉奖五娘,那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了。   事情还没做成,谢钰之不打算提前开口,但他带回来的御赐书籍,已经足够令程菀开心了。   她看了又看,生怕自己手太重将书本弄皱了,赶紧放在木盒里。   还琢磨着等日后资金足够了,学校扩建,有了正经校园后,她一定要将此物裱起来,放在教学楼走廊上,令所有人瞻仰!   谢钰之不免失笑:“这般高兴?”   “自然!多谢郎君,多谢圣上,我特别荣幸。”程菀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谁曾想呢,他们清北技校如今还只是个开在宅子里,连正经教室都没有、老师也是东拼西凑来的小学校,却也有了御赐之物,这就好比后世教育局颁发的“优质学校”称号,代表了莫大的认可!   若是有朝一日,皇上能亲手提笔,写上“清北技校”四个大字,作为学校的招牌,那就真是名扬四海了。   不过这个目标太过远大,程菀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这次若不是谢钰之主动替她请功,她都没想过还有这种好事。程菀真心实意的感激谢钰之,想了想道:   “郎君忙否?不忙的话今日学校有大好事,想不想去看看?”   被程菀的神情感染,谢钰之不免有些期待:“何事?”   何事?   考试!   今日是程菀定下的期中考试,也是清北技校成立以来的第一次考试。   她十分重视,从一周前,就带着众位老师做好了各种准备。不过谢钰之本身就是德育主任—虽然他自己还不知道—所以也不算无关人员,可以过来参观这非同一般的日子。   作为国子监优秀毕业生,哪怕是才华卓绝的状元郎,谢钰之也无法说出他热爱考试这种违心话。   此时看着程菀这般喜悦,他十分费解,莫非这是天下所有老师的共性?就爱看学生考试?   “考试,算是大好事?”   “当然。”程菀正是心情好的时候,马车又还没到,便拿出车上携带的纸张,向他开始讲自己接下来的规划。   “郎君你们以科举入仕为正统的读书人,求学之路并不固定,以考上功名为标准,举人、贡士或进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只要没考上,大部分人都能继续读下去,因为你们有这个资本,耗得起。   但技校的学生们不同,他们家境贫寒,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中断学业。”   程菀开办店铺,又收集捐款,是为了让更多的孩子们能上学,但她不能无偿资助所有人的学业,这样下去肯定会乱套,孩子们也不会珍惜学习机会。   顶多能做到,让学生们以三分之一的学费,享受到如今的学习生活环境。   但即便如此,大家在学校里的时间也十分有限,随时有可能被家长接走。   程菀能做的:一,发展各种新型行业,多争取包分配的工作,让大人感受到学习的切实好处,以此来提高学生们受教育的机会;   二,进行分科教学,让孩子们在有限的时间,学到更多的东西。   她经过思考,将完整的教育年限定在了四年。   第一年,大家共同接受教育,就好比普通高中的高一,每一科都要学。同时进行考试,帮助老师和学生自己了解他们擅长的方向;   第二年,就正式分科。和第三年一起,识字、道德教育这些基本学科要继续,但学习侧重在擅长的专业知识领域,比如烹饪、医学,按照各个学生的实际情况来。   第四年,彻底转向自己的专业课程,并于下半个学期,开始去相关店铺工作,进入实习期。   “所以,今年的期中考试,就是要让我们对孩子们的情况大致有一个了解,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也好及时纠正。”程菀说完,发现谢钰之蹙眉盯着她。   程菀以为他有什么不赞成的地方,“怎么了?”   “无事。”他只是忍不住再一次惋惜,若是五娘能去枢密院任职多好。   听到程菀这般说,谢钰之也来了兴趣,熟练的换上马甲跟着进了学校。   去程府耽误了时间,他们进来时,里头的语文考试都已经接近尾声了。   之前大家都是分批上课,现在统一考试,课桌不够,只好将宿舍里的上下铺都搬了出来,一个床上歇两个孩子。如此艰难的环境,和书院那些书童都有两个的大少爷们简直是天差地别。   虽说读书一事不可太舒坦,艰苦一些更能保持斗志,但至少要让孩子们人手一张课桌吧。   程菀握了握拳,下一笔钱到手后就要将课桌置办好!   程菀不在,帮忙监考的是阿陶和识字有了很大进步的粟米。   鉴于孩子们一直没有系统识字,语文考试的形式也比较多变,首先是大家按照抽签顺序,在老师手上背诵学过的五首古诗。接着,会发一张试卷,既要根据拼音写出字,又要听老师念字,写出相应的拼音。   当然,这些都是学过的,不会超纲。不仅要求正确性,还要保证字迹工整。   “你看束儿,他现在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我想着等过了年,下个学期就能正式开始读书了。”程菀靠近谢钰之耳边,悄悄的说道,“至于接下来几个月,就用你编的字帖作为课本,带他们认字。”   束哥儿日后肯定是要入仕的,其他孩子哪怕不科举,也需要读些正式书籍,比如论语,其中就蕴含了许多为人处世的哲学。   谢钰之编的字帖,程菀找书斋的人了解过,可以想办法帮她内部印刷。购买论语这些课本,书斋说也能给她内部优惠价。但再怎么内部,在如今,笔墨纸砚就是最费钱(所以学校现在主要使用炭笔),印刷书本,又要花掉一大笔钱。   如果清北技校真是一款经营游戏,就会分为两个部分:生产部门、消耗部门。   消耗部门需要花钱的项目已经排的满满当当了,但生产部门的效率还是太低,好在这次期中考试后就能进行初步分流,将生产线的马力提上来。   程菀一边监考,一边在心里琢磨着生意经,全然没发现一旁的谢钰之却被她突然靠近的举动,贴在耳边的低语,染的耳朵通红。   等到考试结束,孩子们飞奔出来上厕所,他才猛然回过神。   “母亲!叔父也来了,您是特意来看我考试的吗?”束哥儿欢快的跑过来。   “是。”谢钰之垂眸看他,“束儿考的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束哥儿非常有自信,所有的都是他会的,连写字时候的轻微抗拒都感受不到了。   程菀叮嘱他多喝水:“很棒,那快去复习下一科吧。”   下一科是数学,这个考起来就容易了,刘义将加减乘除全都出在了一张试卷上,按照对错算分数就行。   于是整个考场的计算方式,那简直是五花八门,有闭眼回想乘法口诀的;有用笔在纸上画竖线的;还有掰手指的,两只手不够甚至要脱鞋,脚丫子一露出来,就被隔壁同学控诉有味让他收回去……   学生不怎么靠谱,老师也有些掉链子。   因为条件艰苦,试卷都要手写。一百多份试卷,哪怕程菀已经提前二十日通知大家,还是不免写的十分痛苦。刘义写到最后,写着写着字迹就模糊了,好几个孩子反应看不清,他只能现场在沙盘上写出题目。   程菀看着叹了口气,学校发展刻不容缓!赚钱!!   午休结束后,轮到了体育考试,分为跑步、扎马步、举石块、投壶四个部分,不论男女,都要进行。   看着一圈一圈跑的格外痛苦的孩子们,谢钰之有些疑惑:“这也需考核?”   其实不仅是他,学校其他老师都很疑惑,好些学生们甚至宁愿再写一张数学试卷,也不想跑步。   偏偏自从程老师因为小芹的事,招了新的体育老师后,他们上午上完两节课就要统一跑操。   程菀对此很是坚持:“自然,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而且要是能发现天赋好的,说不准能走武科举这条路子呢?”   谢钰之默然,是了,从前在国子监时,他虽然是单独上课,但时常能听到其他同窗抱怨腰疼脖子疼。   甚至好些人下场考试,一连考九天,关在狭窄的考场里,等到考完后都是被人抬出来的,能去掉半条命。但即便如此,愿意主动锻炼身体的还是很少。   谢钰之在学校待了大半天,对程菀安排的课程越来越感兴趣,仅仅只是统一锻炼身体这一项,都足够其他书院学习。   忍不住问道:“接下来还有其他考试吗?”   “有,还有一个烹饪课。”   生物地理这些,不好临时考察,就根据平时在庄子上的表现,以及暖棚的菜苗生长情况打分;物理画图这一科,除了束哥儿外,其他孩子还只学了个皮毛,留在期末考试统一考核。   但烹饪课的考核方式与众不同,程菀笑道:“郎君想看的话,明日我让马夫带你过来?”   “好。”听到还有新样式,他愈发感到好奇了。   这两日要考试,束哥儿都请假没去习武,谢钰之一早将公务处理完,便在官署告假半日。坐上马车后,却发现去的方向与昨日不同。   莫非五娘又置宅子了?   正当他疑惑时,就看到红雪站在路边,冲着马夫招了招手。   “世子爷,夫人和孩子们都在后头,您随我过来吧。”红雪带着谢钰之往里走,知道世子爷很疑惑,主动解释道,“这里是咱们学校的加盟店,今天统一开业。”   也就是之前那几个想过来拜师学习烘焙技术的人,程菀虽然让芸娘收下了他们,还签订了分配工作契书,但她思索间,觉得只是这种口头合作,并不牢靠,后续也容易出现各种问题。   她不只是为了赚钱,更希望推动这个行业健康且持续的发展,源源不断的提供新岗位,就需要考虑的更加深远些。   正好,之前她想将甜品铺开成连锁,现在就让大家以加盟的形式去开分店。   收到的学费就是加盟费,清北技校的甜品铺子算是总店,总店会对各个分店负责,诸如产品上新、店铺装修以及售卖上的技巧,都能提供培训和帮助,收费很低。   每年年底,总店还会对一众分店中,销量最高,提供岗位最多的店铺,在年会上进行嘉奖。量身为店铺打造保密配方,便能增加其他同行都没有的竞争力。   至于分店要做的,一是有岗位需求时,必须第一个向总店报备,签署岗位分配合同。二是必须遵守基本规定,譬如不许打价格战、不许在方圆多大的范围内开两家店……   虽然条件繁琐,但只要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样一来好处众多。尤其现在蛋糕推出后,虽然还只是在上层圈子风靡,可这里头的利润之高,有谁能不心动?   大家甚至都只犹豫了半天,就迫不及待签下了加盟契书。   程菀也定下了第一个营销策略,四家加盟店,于同一天,在京城不同的街道上同时开张。   人手不够也不要紧,正好让孩子们分成四个小队,在厨娘的带领下去帮忙,随即根据现场表现,随行老师进行打分,这就是期中考试的成绩。   之前的一口酥甜品店就有了一定名气,甚至经常会卖断货。现在新出的铺子,打着分店的名号,又是请舞狮的过来热闹,又有孩子们拿着试吃去街上进行推销,很快就门庭若市了。   后院,程菀塞了一块面包给谢钰之,问他能打多少分。   谢钰之垂眸看她:“我也能打分?”   程菀点头:“当然,郎君出了这么多力,对于我们来说,你早就是清北技校的一份子啦。”   其实是因为她实在吃不下了,二十五个孩子的作品,每个都要吃一口,干吃着还好,主要是又要喝水又要漱口的,面包在肚子里泡发,好撑!   哪怕已经在枢密院官至从三品,此时听到程菀的肯定,谢钰之却莫名有种荣幸,甚至忘记了自己从不在如此多人前用餐的规矩,接过程菀手中的面包丁,送入口中。   “如何?”   “乙等。”   程菀在相应名字背后写上分数,正准备让谢钰之继续帮忙时,红雪着急跑了过来:“夫人,外头有找茬的!”   其实就是店铺掌柜的对家,他见掌柜开了一家新的甜品店,生意还这般好,十分仇视,就故意装作肚子疼,诬陷这面包有问题。   这可是学校的分店,诬陷分店有问题,就等于诬陷他们的母校有问题!   霎时间,掌柜都还没反应过来呢,轮值到前头来帮忙的一大群孩子就围了过去,对着那人便开始质问:   “你说清楚,到底是如何疼?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我们的面包是不可能有问题的,肯定是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就是,你要是撒谎,我就报官来抓你!”   还有孩子负责对围观群众进行澄清:“各位叔叔婶婶,你们看我,我才六岁,我能说谎吗?都是这个人在骗人!”   碰瓷那人脸都白了,不是,这都哪里来的一群小泼猴,叽叽喳喳的,吵的他脑子都晕了,浑然忘记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束哥儿盯着这人看了又看,突然想起母亲同他说过的,世上大部分的冲突皆是因为利益纠缠。   他斟酌片刻,走过去,没有像其他孩子一般大声拆穿那人,而是低声道:“你是不是羡慕铺子里人太多,也想赚钱,才故意来干坏事的?”   那人心虚否认:“我没有!”   “那你不应该干坏事,你要是也想赚钱,同样开个甜品店就好了。”束哥儿还指了指程菀的方向,“那是我母亲,你想开店不用拜师,只要交加盟费就行,哦,还要守规矩。”   他年纪小,说话却一套又一套,那人下意识跟着束哥儿的思路走,问出最疑惑的:“什么是加盟费?”   见两人你来我往的说了起来,甚至忘了伪装肚子疼的事,周围群众就明白了,这人确实是在找茬。   不过因为他突然出现闹事,反倒还给店铺吸引了更多关注。程菀使了个眼色,孩子们连忙将所有看热闹的人往铺子里面拉,叔叔婶婶姐姐哥哥的,喊得亲热极了,就算不买也可以免费试吃嘛,主打一个来了就别想空手走。   回去的路上,孩子们排排坐在马车里,程菀当着所有孩子的面,问束哥儿为何要同那人那般说话。   束哥儿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但他现在自信了许多,哪怕是当着这么多同学,还是答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因为我想如果是我说谎了,人越多,我就越怕大家笑话我,哪怕原本想承认的,为了不丢脸,也只能强撑下去。”   程菀对束哥儿已经会换位思考,很是惊喜:   “没错,就好比有时候你们和人发生争执,对方推了你一把,或者威胁要打你,你们千万不能直接莽上去。这样只会将对方架住,就像这个找茬的人一样,可以先找个合适的台阶缓解,之后再去找大人或者官差帮忙解决。不惹事,不怕事,但最重要的永远是是必须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   孩子们连忙认真点头。   ——   期中考试结束后,学生们统一放了一天假,程菀则是带着老师们,开了一次期中考试成绩总结会。   主要是对学生的学习状态、教师的教学情况进行分析,总结过去,展望未来。   再一个,便是分流。   目前,在学习方面还不能分科,大家依旧统一学习全科知识。但在工种上,已经可以大致划分了。   学校的产业现在只有两方面,一是烹饪,一是农业。   以乙等为界,烹饪乙等及其以上的,继续负责甜品铺子的活;农业乙等的,就负责冬菜种植。   剩下两边都不擅长的,那就归于第三类,也就是程菀之前就计划好的新型工厂流水线产业——做泡面。   京城人喜爱面食,泡面的形式足够新颖,味道也好,还便于保存运输。   不管是现下直接销售,还是拿到餐馆、茶楼分售,亦或者是冬日太冷时,居民用于囤货,都比面包蛋糕更有市场。日后或许还能由商队带到其他州县进行售卖,如此一来,能提供的就业岗位就更多了。   在做好这个决定后,程菀就让芸娘着手进行泡面的研究。芸娘见学校需要用到厨子的地方越来越多,当即不再犹豫,彻底将她二叔李厨子从国公府挖了过来。   有两个大厨坐镇,又有程菀这个终极泡面爱好者提供建议。三天前,泡面便已成功研制出来了。芸娘煮了一大锅作为学校的晚饭,当即受到了一众师生的好评,甚至还有邻居孩子们上门询问,是什么味道这般香。   产品成熟,硬件设施也已准备到位。   之前程菀就让牙行的人找宅子,位置在漕运码头附近,有些远,但因为本来就是租给货船当仓库的,价格很便宜,地方也很宽敞。   程菀一口气拿下了三间宅子,两间种地,一间用来生产泡面。   万事俱备,只等这次考试后,分配小员工过去,便能进行生产。若是顺利的话,泡面甚至能比冬菜更快赚到钱。   看着新鲜出炉的小工人们,程菀给大家加油打劲,孩子们,放心大胆干,只要泡面能顺利推广,咱们印刷课本的银子就有了! [64]第 64 章:两个天才?   如今已经有了后世那种挂面,干面制作技术倒是很成熟。   但众所周知,泡面的灵魂除了酱料包以外,还来源于它的油炸面饼,无论是泡着还是煮着吃,都有一种普通挂面没有的口感。   可景朝油价高昂,哪怕是植物油,也无法大批量进行油炸。   芸娘和李厨子两人琢磨了许久,倒是研制出来了一个新法子:   先是在和面时就进行调味,加入盐碱,使得面条口感更加筋道;   不能油炸,但是可以在面条上涂抹一层薄油,再放入窑内烘干。只要控制好时间和温度,便能最大程度保留面饼的油润与酥脆。   最后配上精心调制的粉包和酱包,虽然味道没有后世的泡面那般完善,也比不上大酒楼的高等厨艺,但已经处于中上层水平,至少比自己在家动手做的要好吃得多。   这样就足够了。   毕竟泡面这种东西,说到底只是速食,它最大的竞争力就在于新颖、方便与实惠。   面向的顾客群体也是广大平民,若是做的太精致太奢华,反倒会不伦不类。   听到他们就要去一个新地方干活了,小工人们显得既忐忑又激动,“老师,我们要把被子衣服带过去吗?”   程菀笑着摇头:“不用,只是干活而已,上课、住宿这些还是照常来。”   说话间,束哥儿的声音传来:“老师,车来啦。”   随着清北技校版图扩大,甜点铺、清波路和码头仓库三点一线,粟米前些天就去同车马行的人详细聊了聊,专门租了马车作为校车,不管是拉孩子还是拉货物,都十分方便。   到了地方,大家首先被这边的环境震惊到了——实在是太宽敞了!   说实在的,如今码头的环境可不太好,比内城要冷,来来往往的人群还十分吵闹,但看着面前明亮又宽阔的环境,这些细节都不重要了!   这般比起来,之前的院子简直逼仄的如同蜗居一般。   孩子们欢快的在院子里跑了一圈,一边跑还一边道:“走路都不会撞到墙了。”“要是在这里考试就好了,我脱鞋数脚指头就不会被发现了。”   听听,如此心酸。   程菀突然想起红雪打听回来的消息,听说京城周围出名的书院,占地面积和国公府差不多。   而国子监和太学,更是大到可以占据半个山头。周围的景色还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在那里上学才是真正的享受呢。   不行!等日后资金充足了,她也要寻个宽阔且风景如画的地方,将清北技校的校园迁过去!   抱着这样美好的愿景,程菀对马上要正式上岗的小工人们狠狠做了一番动员。   他们之前在甜点铺时便已经接触过流水线工作,如今虽然流程变得复杂,工作量也增加了,但有孙婆子为首的几个厨娘带着,只要熟悉后上手倒是不难。   “一队做面饼,一队做料包……”听着夫人的叮嘱,孙婆子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认真与欣喜。   怎么可能不欣喜呢,之前她还只是帮着芸娘干活,现在被夫人调来分工厂,就相当于成了个小管事,这可是升官了呢!   所以孙婆子满腔热情,恨不得马上将泡面生产厂盘活,最好能赶上甜品铺子的营收,成为学校产业链中的招牌,这样她就是夫人的得力干将了!   叮嘱好孙婆子后,程菀就带着束哥儿离开了,她还有很重要的事。   首先是去城外的养猪场。   泡面的酱料包要用到猪油。因为猪肉便宜,且味香,但如今的公猪很少会进行阉割,不仅肉有股子腥臊味,炼出来的油也同样会受到影响。   为了把这股味道压下去,芸娘便在酱料包中额外加了辣味和香料,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这种法子不能一直用,毕竟要保持泡面的市场竞争力,就要时常创新,日后来个什么香菇鸡汤味,总不能也弄得辣乎乎。   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去养殖场看一圈,看看能不能处理这个问题。   再有,冬菜种植也需要肥料,这一趟或许能一起解决了。   猪肉价贱,哪怕味道不好,在老百姓中还是很受欢迎的。   如今不仅有民营养殖场,甚至还有官僚机构,如今称之为牛羊司,专供宫廷祭祀需要的禽类。   程菀在养殖这方面并不精通,不过日后泡面和冬菜走向正轨了,连带办一个养殖场,肯定是最方便的。她想着,或许可以去找谢钰之问问有没有法子,带她去参观一下皇家猪仔是如何饲养的,   “母亲,您看!那边在下雨!”束哥儿看着相隔不到三里处雨水哗啦啦,而自己这边却一滴雨都没有,震惊极了。   等出了城,束哥儿就掀开车帘,左瞧瞧右看看,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有许多问题,问来问去很容易让大人失去耐心。   但是程菀会主动引导他思考,间接还夹杂着些地理小知识,所以束哥儿特别喜欢和母亲一起坐马车,感觉比上课的时候还要有趣。   “那是锋面雨……”   到了养殖场,红雪提前联系过,管事很快就迎了出来。   “夫人。”管事一早就听闻过世子夫人的名头,毕竟国公府需要的牛羊,连带着束哥儿爱喝的牛乳,都是从这边采购的。   有些话程菀不适合问出口,就由红雪代为解答,为了引起管事的足够重视,还寻了个老夫人快要过寿的借口,说厨房研究了个新菜式,要用到猪肉,听闻民间有一阉割之法,可改善猪肉口感。   管事连连点头:“是有,但这个法子比较麻烦,一个不慎猪就没命了。”   “就没人有这门手艺?”红雪追问。   管事:“没有……”   可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小女孩不知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一把跪在红雪面前,恳切道:“贵人,我会劁猪!求求您让我试试吧!”   程菀看向管事,管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刚想找借口,那小女孩就主动说出了原委:   她阿爷之前便是这里的劁猪匠,但他爱喝酒,年轻时还没事,如今年纪上来了,就时常手抖。有一天劁猪时,手一抖将猪的伤口割的太深,没过多久那猪就死了。   阿爷再也干不了这行活了,家里却不能没有收入,小女孩从小跟着阿爷练到大,希望继续来这边干活赚银子,但管事的不相信,来一次便将她赶走一次。   “夫人,您看这不是闹着玩吗?她才多大,她阿爷都害死一头猪了,现在还没把钱还上,我如何还能相信她这个黄毛丫头?”管事忿忿不平道。   虽说《齐民要术》便记载了劁猪之术,但现在人普遍不接受这种事,一是认为有违天和,二是伤口易感染,风险太大。   程菀却觉得这种事很有必要,说实在的,哪怕牛肉羊肉也很好吃,但有些美食,确实要用猪肉做出来才足够地道,就比如梅菜扣肉,她都馋许久了。更别提还有泡面生产的需要。   看出她的犹豫,小女孩立马抓住这个机会,拿着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个猪的形状,一边说一边演示起来:“夫人,您别看我年纪小,但我真的会。您看,只要我在这里切一刀,佐以闹羊花,便能让猪崽减少挣扎……”   程菀不是专业的,自然听不懂,但她看着小女孩娴熟的表达,笃定的语气,突然很想让她试一试,若是真能成功,那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忙道:“我叫阿栩!”   “那就按照阿栩所说,安排一只小猪崽过来。”程菀还没说完,阿栩就补充道:“要刚断奶的。”   管事怀疑的看着她:“你可别瞎说,你阿爷先前劁猪都没有这般规定。”   阿栩已经看出来这里谁做主了,只看向程菀,“夫人,我劁猪的手艺确实是跟阿爷学的,但我比他更厉害,这两年我观察过,只有刚断奶的猪劁出来,恢复的才最快。”   程菀眼眸微微发亮,这一刻,她突然有了当初遇到铁牛的同款激动。   尤其是看到只有八九岁的阿栩单手按住猪,一只手拿起短刀,在火上烤舐一番,对着猪腰部位快准狠的扎了下去,下一刻,一块白色的东西被挖出来,而猪崽皮肤上甚至连血迹都没有……这一刻,程菀、束哥儿、红雪三人全都惊讶了。   “可以了。”阿栩放开猪崽,“夫人,您放心,我会守着这猪崽七日,七日后只要伤口不会溃烂,就代表它没事了。”   其实七日都不用,只看手法就足够说明她的本事了。   程菀不由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医术竟然这般好,这都是你自学成功的?”   阿栩连连摆手:“夫人,这都是些低贱活儿,不值当什么的,可不敢称医术二字。”   他们这都是下九流的活计,只有给人看病的大夫才能称之为医术。   程菀却道:“都是治病救命,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给人看病的大夫易得,兽医却难得,物以稀为贵。况且连朝廷都有专门编制官职,就代表这是正经本事,不要自轻自贱。”   阿栩看向程菀的目光逐渐亮了起来。   她从前跟着阿爷学这些,招来许多孩子的耻笑,说她日日同公猪混在一起,日后都没婆家要她。夫人却说这是正经本事,这是第一个不嫌弃她脏污的人,还是贵人。贵人说的话定然比村子里那些讨厌鬼要对的多。   阿栩激动又愧疚,其实方才她是看见程菀等人身份不一样,才找准机会冲出来的,“夫人,谢谢您。我……”她想了想自己没什么可报答的,只能说,“日后若您有需要,我一定帮您劁猪!不管多少头猪都可以,不要银子的!”   程菀笑了起来:“好,我会再来寻你的。”   哪怕阿栩现在只会劁猪,但程菀觉得她很可能同铁牛一样,是医学方面的人才。   虽然她不懂这些,但学校再过一段时间,就会组织孩子们学医,到时候可以安排阿栩也去试试,若真能培养出一个兽医,日后肯定能省许多事。   比程菀还要高兴的是束哥儿,一直到坐上马车,他都在跟程菀说:“母亲,我觉得阿栩和铁牛一般,都好聪明好厉害!若是她能来我们学校上课就好了,以后小黄和小鸡们生了病,就有大夫帮它们治病了。”   程菀随口接了一句:“原来束儿连这个都想好了?”   束哥儿却很认真,点点头:“嗯,我觉得阿栩很心细,可以和我一起管理孵鸡蛋的事;但是她住哪个宿舍呢?”   “她看上去和小芹一样爱笑,但是我觉得她笑起来并不开心,就像刚开始的铁牛一样,或许她可以和铁牛成为好朋友,但铁牛是小郎君……”束哥儿有些拿不定主意,在一旁小声自言自语了起来。   却不知道他的无心之言,令程菀突然间心中一惊。   阿栩看似开朗外向,但其实是个很细腻很自卑的孩子,和真正爽朗的小芹不一样,可以说阿栩的泼辣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方法。   程菀看得出来,是因为她接触的孩子多,又学过专门的儿童心理学。   但束哥儿这般小,如何得知……   这一刻,程菀脑海中陡然闪过什么,她慢慢坐直了身体,盯着束哥儿看了好几秒。   “母亲,您怎么了?”束哥儿连忙从思考中抽离出来,关切的看着她。   “无事,我就是有些累了,我先睡会儿。”她靠在马车上,闭着眼,不断地回想着从第一次见到束哥儿到现在,小孩身上出现过的各种事迹。越想,程菀就越不淡定,心间好像涌起了阵阵波澜。   等到终于回到国公府时,她找了个借口让束哥儿先回正院,自己则是加快脚步去了前院。   书房外,听澜正准备通报,才刚开口,就看到夫人像一阵风一样推开门进去了。   “郎君?”太好了,谢钰之正好在家,程菀忙走进去,压低声音道:“我有事问你。”   谢钰之放下手里的公务,看向她:“好,我恰好也有事与你商议。”   “那你先说吧。”她这事比较重要,不能被打断思绪。   “王修文今日来寻我了。”   王修文便是程菀的三姐夫,他过来不算什么稀奇事,毕竟谢钰之算是程家最有权势的姻亲,他想攀关系也是情理之中,但王修文却说,他有个儿子很是聪慧,可以称得上有天才之姿。   程菀诧异:“天才?”   不是,她今日才刚遇到了一个,竟然还有?天才也能批发的吗? [65]第 65 章:彻底错了   谢钰之不知王修文这话的真假,他只是曾经听闻程菀说起过学校有个天资很是出众的孩子,以为她对此有兴趣,便记了下来。   程菀确实很好奇,但也只是好奇而已,毕竟那种家庭的孩子,也不可能送到她这个小技校来。现在更重要的是束哥儿的事,“郎君,你可还记得束儿一岁前的事?他比起一般孩童,有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地方?”   看着谢钰之眼底浮现疑惑茫然,程菀也明白自己这话不对,谢钰之又没带过别的孩子,哪知道有什么特殊的。   她举了个简单的例子:“可以说……特别贴心?甚至懂事的不像同龄人。”   谢钰之思索片刻,想起一事:“束儿一岁时,他与我一同用膳。”   他是在束哥儿一岁零三个月时离开的,军中孤寂,夜深人静时,谢钰之时常会回想家中亲人,因此对束哥儿幼时之事记得很清楚。   大娘子将束哥儿看得严,加上同谢老夫人关系不亲近,时常阻碍祖孙两人见面,有时候连谢老夫人主动提出思念曾孙,她都会以孩子年纪小,外头天气冷,吹不得风为借口拒绝。   谢老夫人不会对谢钰之说这种小事,但每次束哥儿能来正院时,她都很高兴,会变着法的让膳房准备好吃的。   如今的标准,孩子到了六个月就能吃辅食了,谢钰之有一次去正院,正好碰到束哥儿陪老夫人在吃饭,当时他已经一岁,奶娘喂他吃饭,一口一口吃得特别香。   谢老夫人很高兴,对谢钰之说:“看束儿多喜欢这道菜,这是我前些日子特意让膳房学的新菜色。”   那是一道肉糜虾仁蛋羹,老人家觉得孩子要多吃肉,才能长高长壮,束哥儿表现的也确实最爱吃肉。   可等后来谢钰之回到东院,大娘子带着束哥儿吃饭时,又见他在用一道全素药膳。大娘子说这是她儿时就吃过的,可以清目明心,健体益智。   这是她作为母亲的权力,谢钰之在询问过太医,确定于身体无害后,就不再干涉。   但这道菜味道很淡,谢钰之让丫鬟去膳房提一碗蛋羹来,和谢老夫人上次喂束哥儿的一模一样。大娘子只说了一句容易上火,束哥儿便看都没再往蛋羹的方向看一眼,只乖乖的用着药膳,同样吃的很香。   当时谢钰之心想莫不是束哥儿口味变了?可三天后再去正院,束哥儿依旧对蛋羹爱不释手……   程菀听完,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亮:“郎君真没记错?”   “没有。”谢钰之记得很清楚,因为他觉得束哥儿行为有些奇怪,询问大娘子和谢老夫人,她们却说没什么,只以为正院和东院膳房手艺不一般。   “是了是了!果然是这样!”   程菀激动的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脑子里的想法被应验,这一刻,她只感觉拨云见日,心下通明。   她终于知道为何书中明确说了束哥儿是个天才,但这些日子,她却一直不得其法。一开始她以为自己是方向错了,事实证明确实是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因为她是老师,受职业影响,在听到“天才”二字,下意识就会往学习相关的事情上靠拢,从数学到物理,再从物理到生物地理……她原以为多换几门学科,再不济就体育美学音乐,多尝试方向,总能找到束哥儿的天赋所在。   却忘记了天才从来不只有大众熟知的学习或者艺术领域,智能是多元的。   她在疑惑为何束哥儿的天赋不像铁牛那般明显时,又何尝不是犯了和大娘子类似的错误?单纯用自己的思维去解读孩子的行为,从没想过是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束哥儿确实很聪慧,也的确担得上“天才”二字,只是从来没人发现他的闪光点——他的天赋在人际关系方面。   从一开始见到束哥儿,程菀就发现他特别敏锐,不论是谁情绪不对劲,他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并且马上做出反应,甚至连程菀刻意的掩饰都会被他察觉到。   那时程菀猜测他是没有安全感而产生的讨好性行为,可如今看来,这恰恰是他天赋的体现。极度敏感,且极容易共情,哪怕那人与他素不相识。   所以生母的恶意才会对他造成格外强烈的伤害;   所以束哥儿才会那般心善,在看到难民时,他会贡献自己全部的小金库施粥;   认字再痛苦,为了同学们能联系上父母,他都会努力克服自己的抗拒;   第一次见面程菀吓哭他后,他明明已经恐惧到了极点,但还会因为程菀表现出来的失落而主动关怀……   所以束哥儿才会那般受人喜爱。   就像学校刚成立时,铁牛等人觉得程菀是高高在上的贵人,身份的差距令他们害怕面对她,但换成束哥儿就截然相反,孩子们都很喜欢他,甚至对束哥儿说的事,安排的学习,他们都欣然接受。   当时程菀只以为是他们年龄相仿,现在看来,是因为束哥儿能轻易感知所有人的情绪和特点,他知道面对不同的人时,应该说什么,采用什么态度,才会让对方感到舒心与放松。   就好比谢钰之说的那件往事,束哥儿在蛋羹和药膳间徘徊,是因为口味变化?还是膳房手艺不同?   都不是。   是因为他知道谢老夫人喜欢他多吃蛋羹,而大娘子却希望他多用药膳,所以他会下意识的调整自己的行为,好让大家都开心。   难怪,难怪书中会说束哥儿本应成为栋梁之材。   并不是指他自身有多大的才华,而是这种特质能让束哥儿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别说刚入官场的人了,有多少老油条,都会猜不透上峰的喜好,听不懂旁人的暗示,或者因说错一句话就被穿小鞋。   但这于束哥儿而言,让一个人感到舒心喜悦,看透他的情绪,就像铁牛解数学题那般,比喝水还要容易。   再加上他深受众人喜爱,又了解每个人的特质,便懂得如何管理。就像后世很出名的一个理论:最成功的人,并不是自己的本事有多大,而是能让那些厉害的人为他所用。   ——现在在学校便已经有这种趋势了,一百多个学生,自然不可能所有人之间都和谐,哪怕程菀屡次强调同窗友谊,也时常会有小矛盾。但大家却都愿意听束哥儿的安排,里面固然有程菀这个老师将他任命成助教的原因,最主要的,还是束哥儿的人格魅力。   这样好吗?短期来看自然是好的,毕竟古代的官场就是人情社会。   但并不是百利而无一害,束哥儿现在年纪小,他做这些都是发自内心,不掺杂其他。   可若是没有人引导,就很容易真的成为讨好型人格。   一辈子只为了迎和他人而活,寻常人都难以忍受。而对于束哥儿这种高敏感、高共情的人际天才而言,心理出现问题,甚至重度抑郁,只是时间问题。   程菀虽然不懂官场,可她现在猜测束哥儿在原书中那般悲惨的结局,很可能就与此有关。   “五娘?”谢钰之见程菀莫名喜悦,脸色却又很快变得凝重,充满了疑惑,以为是学校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让程菀回过了神,也让她在后怕之余,感到无比庆幸。   幸好!幸好她及时发现了这些。若是按照之前的计划,只探究束哥儿的学习天赋,那就是因小失大了。   现在正好能及时调整计划,趁着束哥儿年纪还不大,还来得及尽快将他的性子“纠正”过来,避免重蹈覆辙。   但这一次,不能让她一个人来。   之前是不明白谢钰之与束哥儿为何疏离,现在情况明朗了,自然得让谢钰之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   况且她只是个老师,并不了解官场上那些潜规则,但束哥儿迟早都是要入官场的,他这个性子为官后既能令人喜欢,也容易遭来嫉妒。   如今圣上宽和,可谁知之后的皇帝性子如何?若是太过懂人心,对一些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反而是投机取巧,令人忌惮。   而且如果涉及到了某些掺和人命的案子时,束哥儿的怜悯之心,可能会让他优容寡断。   这些都只能让谢钰之来教。   自然,束哥儿年纪还小,不必这么快就学习到政治权术一类的事,但能先让他慢慢接触,在日后的为人处世中掌握一个大致的度。毕竟性格一事不比文理知识,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无法一蹴而就,只能徐徐图之。   程菀下定决心,再看谢钰之时,眼神就充满了郑重。   她先是转身关上了门,而后坐到谢钰之对面,认真道:“谢束父亲,针对谢束同学日后的教育问题,我们需要谈谈。”   谢钰之:“……”所以,他现在在五娘眼中,仅仅只是束哥儿他爹了吗?   ——   谢束同学还不知道书房里有一场关于自己的家长会。   现在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去找叔父练武。因为考试耽误了两日习武,他想找机会补回来。   但他刚到前院,就碰到了母亲,母亲说叔父今日没空,让他先去上课。   “上课?学校来新老师了吗?”束哥儿好奇道。   程菀:“算是吧,不过他的能力我还不确定,束哥儿认真上课,帮母亲考察一番可以吗?”   听到这个,束哥儿连忙点头。   程菀就带他去了东院的一间空房。   房间中央放着一扇不透明的屏风,屏风外面是书案,程菀点点头,束哥儿忙走到书案前,也不等老师说什么,自己就很乖巧的鞠了躬问候老师好。   老师咳了咳,努力压着嗓子:“谢束同学好。”   束哥儿感觉老师的声音有些熟悉,程菀小声道:“这是叔父的表兄,两人声音自然是相似的,但是他最近感染了风寒,所以不能和你面对面,束哥儿千万不要越过屏风。”   因为程菀时常叮嘱他身体的重要性,束哥儿听完立刻点头,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二叔父。”   程菀:“……是。”   只希望谢钰之争气些,赶紧修复摇摇欲坠的父子关系,不然说不准哪里,束哥儿就要集齐七个叔父了!   方才在书房,程菀说完自己的猜测后,谢钰之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和束哥儿相处不多,也能感受到孩子非同寻常的体贴。虽然他没接触过程菀那种现代式教育,也不懂为何情绪不佳会得病,但他认同程菀说的,很多事确实要从小培养,尤其是身处谢家这个位置。   束哥儿将来是要袭爵的,他可以不突出,甚至不优秀,但必须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那就采用讲书的方法吧。”谢钰之知道束哥儿不愿意看书,便将史书上的事,像故事那般讲出来,让他体会其中道理。   程菀眼前一亮:“这个好!”   谢钰之博学古今,让束哥儿多学些史实,日后在科考入仕后,确实比她“编造”的什么猴子故事更合适。   今日是第一天上课,程菀怕束哥儿不适应,特意在一旁陪读。   谢钰之捏着嗓子开口:“如今天气正好,谢束同学可爱吃鱼?”   束哥儿点头:“爱吃。”   束哥儿眼睛亮晶晶,心想莫非二叔父要教他怎么做鱼?   直到谢钰之开口,讲了史记中的故事:“从前有个人名叫公仪休,时任鲁国宰相,也很爱吃鱼。因为他位高权重,国人争相送鱼给他吃,可他断然拒绝。他家中兄弟问他个中缘由,公仪休解释:正因为我爱吃鱼,才不能收,收了鱼,便会承人情,要替人办事。这般迟早会丢了官位,日后旁人不会再送我,我自己也再无力购买。”   程菀说束哥儿容易讨好旁人,谢钰之希望借这个故事,告诉束哥儿要懂得拒绝,若因为顾及情面学不会拒绝,便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可当他讲完发问束哥儿的感悟时,小孩眨了眨眼,清脆道:“二叔父,什么是时任鲁国?这是一个成语吗?”   谢钰之:“……”   程菀:“……”哈哈哈她早就说过了,教一年级小朋友不要这么文绉绉的,非不听,上当了吧状元郎。 [66]第 66 章:灵光一现   谢钰之上课只是一方面,同时,程菀还会通过生活中种种小事教导束哥儿。   就好比两人一同用膳时,程菀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束哥儿想都不想就道:“可以吃茱萸鮓吗?”   茱萸鲊又酸又辣,是程菀最爱的一道辣菜。   程菀从前只以为是孩子懂事,但现在她会笑着问道:“束哥儿是特意为母亲点的吧?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吃什么?”她希望能用这些小事,来引导束哥儿以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当然了,这不像学习,今日多做几道题,明日就能有效果,还是得慢慢来才行。   所以,当程菀第二天出门,看到束哥儿正站在花坛边小声嘀嘀咕咕时,走过去,发现小家伙是在对着一棵小树苗练习怎么拒绝人。   “……不行!”束哥儿抓抓脑袋,太僵硬严肃了。   “不行哦。”这样还是太直白。   “对不住,我……”这样也不对,母亲说了不能太卑微,不能一开口就将问题归结于自己身上。   呜!拒绝人好难!比识字还要难!   程菀哭笑不得的走过去,“怎么啦,愁眉苦脸的?”   “母亲,我真的学不会。”束哥儿从前不觉得自己心软,这两日被二叔父和母亲上课后,后知后觉发现他确实有这个问题。   有问题没关系,他可以改的!   束哥儿现在已经不害怕犯错误了,因为母亲说过,生活就是学习,你在平常犯错,那不叫犯错,叫查漏补缺,总比考试的时候犯错要好吧?   而且只是口头拒绝,说句话的事,肯定很好改。   束哥儿对自己非常有自信,但他很快发现,当真正处于那个情况下,面对他人的恳求,想要拒绝根本没那么容易。他就好像卡住了一般,不管如何给自己加油打劲,小拳头都拽紧了,可到最后……还是会忍不住点头答应下来。   “母亲,我好像又变笨了。”束哥儿忧心忡忡。   程菀牵着他的手往外走,笑道:“现在学不会也没事,不必着急。”   有多少大人都不敢拒绝他人的请求,更何况是束哥儿这种高共情的天使小孩了。   “你可以慢慢来,比如给自己定个目标,先一个星期拒绝一次,等到习惯之后,你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可怕了。”程菀说完,摸了摸他被风吹凉的脸蛋,“好了,振作起来!咱们今天不是还有大事吗?”   “对!”说到这个,束哥儿就来了干劲,因为学校码头工厂的第一批泡面已经成功生产出来了,今日就是开始推销的日子!   程菀制定了两种推销模式,束哥儿倒是不用亲自上阵,但他作为助教,是要和程菀一起坐镇大后方的。   “第一天可能生意不怎么样,到了第二天,或许就要补货了。束儿,到时候你跟着粟米一起进行调配。”既然知道束哥儿有用人方面的才能,自然要利用一切机会锻炼他的管理能力。   别看调配货物只是一件小事,但这里头也涉及到时间管理、车辆分配、出货与生产之间衔接……只有经历过足够多的小事,面对大场面时才能临危不乱。   “好!母亲我一定会好好干的!”束哥儿特别有信心。   ——   一场秋雨一场寒,昨夜下了雨,雨势虽不大,但气温显然下降了许多。住在内城的人还好,外城区,尤其是码头处,寒风裹挟着凉意直往人脖子里钻。   现下天刚蒙蒙亮,路上已经有了许多身影,都是想趁着运河结冰前多干活,好攒些钱回家过年的脚夫。   天气太冷,扛大包卸货又是体力活,大家都会来码头这边吃早餐。毕竟在家吃了,来的路上一消化完,很快就饿了。   太穷的,就从家里带几个粗粮饼,蹲在河边啃。但凡是手头宽松点的,都会选择买顿热乎点的新鲜早食,毕竟胃里冷冰冰的,干活都没力气。   也因此,码头这边早食摊子众多,什么馒头面条油炸鬼,满目琳琅。只是今日,大家突然发现了一处新的摊子。   “泡面,是何物?泡在水里的面吗?”   因为泡面这个名字最形象,所以程菀也没改名。   已经对销售驾轻就熟的小孩们面对这么多五大三粗的壮汉们,也不怯场,一边从锅子里舀热水,一边扬声解释:“是因为我们这个面特别香特别美味,而且一泡就熟,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新产品,所以叫泡面。”   脚夫看到这群半大孩子,不由想起了自己家中的儿女们,也笑道:“小孩家家的也出来摆摊了,你们爹娘呢……不对,你们家怎么这么多孩子。”   方才看到三个,还没觉得有什么,哪知片刻后,又有四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炉子后面冒了出来。娘啊,这家有七个孩子啊,那还不得吃穷啊!   秉持着都不容易,来都来了,况且这家好像比自己更不容易的心态,那脚夫虽然对这种开水一泡的面条没什么信心,但还是决定尝试一二:“多少钱一份?”   “十文。”最前面的小娘子介绍道,“要是想加鸡蛋、肉肠,就要多加钱,放在锅里煮,和开水泡出来的味道不同,但依旧很好吃。”   如今普通切面也是十文,这个价格能让人接受,还有赚头。最重要的是泡面的面饼比切面量要多,程菀对味道也有信心,至少比路边的普通小摊和饭馆下的面条更好吃。   “先给我来碗普通的吧。”   脚夫没吃过,可不敢一下费这么多钱。   他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但这可是第一笔生意,孩子们热情极了。帮忙冲泡后还洒了葱花,递过去问道:“叔,您是喜欢筋道一点的,还是软乎一点的口感?”   这是程老师特意叮嘱他们的,说大家对于泡面还不熟悉,一开始不仅要帮客人冲泡,还要提醒口感,等日后泡面畅销了,也就省事了。   “筋道一点的。”   “好,那您去那边等着吧,时间到了我知会您。”说着,就将旁边的沙漏倒转过来。   那脚夫听到这般麻烦,心里其实有些后悔了,毕竟他就是因为前头面摊人太多,想要节省时间,才来了这里,哪知这也这般麻烦。   但钱都出了,也没法子了,只好继续等着。   哪知才过了片刻(两分钟),小孩就跑过来,将上面盖的碗揭开:“叔,可以吃了。”   “这么快?”这可比面摊快多了。   脚夫将信将疑的吃了一口,第一感觉就是香!   酱料包被开水化开,浓郁咸香,辣味劲爽。因为加了猪油,还带着难得的肉鲜,这是在其他使用植物油的面摊上完全感受不到的美味。   一口咬下去,更是惊喜。面条筋道弹牙,不像普通汤面那般软烂,薄油烘干确保口感的同时,还能最大程度保留麦香味,越嚼越香。最后再来上一口热汤,深秋河风带来的阴凉瞬间消散,只感觉五脏六腑都暖透了。   “爽!”脚夫呼啦啦吃完一大碗,最后喝的碗底一滴面汤都没有,意犹未尽的一抹嘴,寻思着下一次定要来一份加蛋加肉豪华版!   看到他吃的如此畅快,围观的众人早就忍不住了,纷纷上前来排队购买。   此种情景同时发生在京城好几个早市街道上。   泡面才刚推出,没什么名气,又要在过年囤货前让更多的人知晓。所以程菀三日前就让芸娘将大家划分成好几个小组,培训煮面技巧,分开摆摊,努力以最快的速度将泡面推广出去。   但摆摊不是主要的销售手段,孩子们要上课,没那么多闲暇功夫出来,现在这样只是方便让大家体验它的口味。   在推车左右两边,是一排排用油纸打包好了的半成品。一旦有人表现出对泡面感兴趣,立马就会有伶牙俐齿的小孩过去推销,有面有料包,上手方便,买回去自己做还能便宜一文钱。   而且目前正值推广阶段,一口气买三包送一个鸡蛋,买五包送两个!   听起来就很划算,加上泡面确实美味,所以哪怕只是第一天,便卖出去了不少。   从第二天开始,就像程菀预测的那样,销量肉眼可见在增长。有时候一车卖光了,就立马有小孩跑回来通风报信,粟米便会安排校车拉运新的货物过去,又组织孩子们趁着没下雨,赶紧新一批的生产与烘干。   束哥儿拿着个小本子跟在她后面学习,母亲说了,泡面生意与鸡蛋挂钩,整个清北技校的鸡蛋都是束哥儿管,堪称鸡蛋大亨。所以他必须认真学习,对那些鸡蛋负责。   他想努力记录下来粟米说过的话,但书到用时方恨少,识字量太少的弊端暴露无疑。看着手中绝大部分都是拼音加图画的笔记,发现自己都有好些认不出来的束哥儿沉默了。   他难得维持不住仪态,烦躁的抓了抓脸蛋,发出小文盲的怒吼:“我要识字!”   咦!   束哥儿突然灵机一动,他说不出拒绝别人的话,可若是他会写很多字,就能将拒绝的话写在纸上。当有需要时,就能直接举纸条了!   毕竟虽然识字很痛苦,但他已经能忍受了,至少要比拒绝旁人要轻松些。   哇,看来母亲没有哄我,我好像是有一点小聪明噢。   束哥儿抿嘴笑了,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   束哥儿脑袋上小灯泡亮起时,程菀也来了个灵感。   虽然这几日来买泡面的人越来越多,但比起京城的广大市场,占比还是太少了。泡面可不像蛋糕那种奢侈品,走的是亲民的薄利多销路线,现在的收益还是不够一百多个学生的课本费。   所以,如何能将泡面进一步推广呢?   须知对泡面需求最大的,除了嘴馋的孩子,活计太多以至于没时间做饭的农民、劳工,第三个主要群体应该就是学生了。   如今的学生虽然没有晚自习,但他们的学习压力可半点不少。要背的书太多,整个社会都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风气,科举竞争又太大。尤其是在出名书院的,但凡考试成绩倒数,就要面临退学危机。   所以大家表面上吟诗作对,随性温书,但背地里其实卷到飞起,晚上经常掌灯夜读。   ——这些都是谢钰之提供的书院内幕。   学习可是最耗费心力了,程菀尤记得自己读高中时,每天晚自习下课,饿的能吃下一头牛。现如今书院的食堂可不会开到晚上,天一黑,又宵禁了,想买吃的都没地方买,顶多能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但在寒冷的秋冬,热乎乎的泡面可比糕点诱惑力强太多了,若是能向学子们推广,必定很有效果。   而且现如今能上学的,那都是有钱人,不会像平民百姓一样,顶多买五包,他们一出手,少说都是一大袋子。   确定了策略,程菀第二天就找到孙婆子,让她带着小工人们生产一批大份量的泡面。   孙婆子有些不懂:“何为大份量?”   “就是现在份量的一包加一半。”码头的脚夫们基本一次性两包,但读书的年轻人的饭量应该没那么大,一袋少了,两袋又多了,一袋半应该是最好的。这个还能作为读书人特供包装。   如今泡面生产只有两种口味——香辣和酸辣。改变规格倒是很容易。   只是该如何售卖呢?现在的书院又不给开小卖部,也不能在门口摆摊。   程菀思来想去,眼前一亮,飞快朝着书房奔去:“郎君!”   谢钰之正在准备下一次上课的教案,作为新手老师,程菀上次特意给他培训过。要不怎么说人聪明就是一点就通,哪怕是教案,他只听过一次后也能即刻上手。   听到听澜的通报声,谢钰之放下笔,下一瞬,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闪现在眼前,原本暗淡的书房都被照亮了。   “郎君,你还记得上次你带我和束儿去看的秋景吗?”程菀坐在他对面,笑盈盈的看着他。   她的目光太炽热,谢钰之几乎瞬间明白了她的暗示,“好,我这就让听澜去安排。”现下有些冷了,得坐马车过去;上次吃过烤鱼了,或许这次可以试着烤羊腿……   “安排什么?”程菀的话打断谢钰之的思绪,“我是在想,你看现在外头的秋景还好,再过些时日,秋叶都该凋落了。学子们成天闷在书院里也很无聊,能不能安排一场秋游,欣赏漫山遍野的秋景。”   谢钰之目光一滞,见程菀盯着他,才开口:“清北技校的学生?你安排便好。”   “不,除了我们清北技校的,还有京城各大书院,都是学生,都可以进行秋游嘛。”只说秋游,大家肯定不愿意出来,毕竟明年就要秋闱了,高二前夕,谁还舍得出来玩?   但有谢钰之这个名满京华的状元郎就不一样了,“郎君,你可否办一场讲学,邀各大学子前来论学?”   谢钰之办讲学,对于如今的学子们,那就像后世的明星要开见面会一般,必定人气爆满啊!到那时,还怕推销不出去小小几包泡面?! [67]第 67 章:终于   不久,得知谢钰之要办讲学,朱澄明很是热切,直言一定会将此事通知到位,“只是不知子邵有何要求?”   名士讲学,一般都是有门槛的。朱澄明想着谢钰之身份不一般,外加公务繁忙,很可能要求更多、限制更严。只是他到底是如今众多学子的表率,又从未办过讲学,这么好的机会,定要想办法多争取些名额……也不知五十人会不会太多?   哪知他刚试探着开口,谢钰之就直接道:“书院学子皆可前来,并无其他要求。”   朱澄明:啊?皆可?   谢钰之怕老师太含蓄,又补充一句:“京中书院都能包含其中。”   五娘说人越多,推销效果越好。   想着各大书院那乌泱泱的学子……谢钰之沉默,能把讲学办成赶集的,他估计也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   朱澄明喜不自胜:“好,为师这就命人去通知各学子!”   朱夫人来到书房时,谢钰之已经走了,只有朱澄明一人脸上满是笑意的写拜帖。   见他这么开心,朱夫人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   朱澄明抚掌笑道:“我这是欣慰。没想到子邵外表看上去淡然,心中却如此注重我这个先生。”   瞧瞧,他才刚开口,谢钰之就愿意让所有书院的人都来听讲,若不是敬重他这个先生,怎么会做到这种份上?   “我得赶紧将此事宣扬出去!”   如今办学风气盛行,京城除了国子监、太学和大大小小私塾以外,出名的书院共有五所。   朱澄明是国子监祭酒,他一封书信过去,各大书院的老师们立即奔走相告。学子们更是开始温书讨论,就怕到时谢钰之点人提问,若是回答不了问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太丢脸了。   大家都忙,清北技校自然也没闲着。   为了这场赶集……不,是讲学,泡面一定要多备些货。除了日常负责冬菜和甜品铺的孩子以外,有多余的劳动力,都被临时拨去了码头工厂,全校上下拧成一股绳抓效率!   除此之外,程菀又带着全体教师开了第二场会议。   会议重点有两:一,要带着孩子们多推销,务必趁着这大好时机将泡面彻底推广开来;   二,要想法子多和其他书院的老师多沟通。   大家有些不懂,举手提问:“具体是沟通哪方面呢?”   程菀:“自然是技术层面了。”   虽说技校和这些书院不是一条道上的,但教书育人的道理都是共通的,京城这些书院可有钱了,请的都是些大儒。若是能和他们多多沟通,学习一下教育经验,说不定他们这草台班子都能得到升华呢。   对上大家恍然大悟的神情,程菀轻咳两声补充道:“当然了,若是生活物资层面也能沟通,自然是最好的。”   既然那么有钱,去上学的又都是些贵公子,什么课桌椅子更换的频率肯定很高,若是能将他们的二手家具捣鼓来,支援一下清北技校的建设,何乐而不为?   市井小民出身,在这方面最是灵敏的刘义瞬间跟上:“程老师,若是有多余的饭菜,咱们也是能帮忙处理的吧?”   他记得夫人先前说过买猪肉炼油太贵,还要想办法开个养殖场呢,剩饭剩菜用来喂猪岂不是最好。   “对!”程菀对刘义这种举一反三的做法很是赞赏,补充道:“总之,咱们清北技校现在还只是起步阶段,面子不重要,多薅些好处来改善学生们的生活,才是实打实的。”   “明白!”   老师要培训,学生们也要培训,程菀将讲学那日的流程,以及大家要做的事全都讲解了一番,确定大家都清楚后,这才宣布散会。   但单独留下了束哥儿。   “束儿,你知道明日我们要去做什么吗?”   束哥儿期待的点头:“去赚银子!”   “没错,但咱们这次赚银子的机会可是来之不易,是因为有人帮了大忙,还牺牲了自己好几天的时间。你说,我们是不是要好好感谢他?”程菀循循善诱。   束哥儿连连点头:“那我们给他送鸡蛋?”自从买泡面就能送鸡蛋的营销策略推出后,束哥儿就发现原来大家是如此喜爱鸡蛋,尤其是那些老年人。   “他不缺鸡蛋,但是他缺一个帮手。明日他要讲学,定会口渴,到时候束哥儿代表我们学校上下,负责给他端茶递水可好?”   “好呀!”束哥儿痛快答应下来,等答应完了才想起来问那个人是谁。   程菀微笑:“是你爹。”   束哥儿原本还带笑的嘴角立马就垮了下来,两只小手紧紧拽着衣角,布料都要被抠破了,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母亲,我、你等我一下……”   说着就往后面跑。   程菀以为他因为太过害怕又要往墙角躲,连忙追过去,可很快,束哥儿却自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纸。他唰唰唰在上面写了什么,然后递过来。   程菀垂眸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母亲,我不想!   看得出来,这个“想”是他刚学会没多久的,心字还缺了一点。感叹号打的又大又粗,充分表明了他的抗拒。   程菀突然反应过来,诧异道:“这是你想出来拒绝人的办法?”   束哥儿跑得太快,这会儿还气喘吁吁的:“嗯,我说不出来,就写。”   程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虽说这法子还达不到她想要锻炼束哥儿的初衷,但小孩能想出这个办法,已经令她很是惊喜了。   “束儿,你今日为何跑开后又主动回来了?”这是更令程菀惊讶的。   束哥儿明白母亲的意思,换成他从前,他肯定是转身就跑,但母亲跟他说过,逃跑不能解决问题,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才可以。   他说这话时,死死的低着头。因为一提到谢钰之,束哥儿就不可避免的回想起更多可怕的过往,他只能闭着眼,想要将那些不好的事全都赶走!   程菀将他揽在怀里,轻拍他的背部,缓声道:“束儿,你还没发现自己有多厉害吗?”   “你看,从前你那般害怕学习,但你现在不仅在课堂上认字写字,还会主动找曾祖母去学更多的知识。”   束哥儿自从决定要认真学字后,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和谢老夫人学习。老夫人高兴的合不拢嘴,第二日就将这件事分享给程菀了。   “从前你遇到抗拒的事,就会跑开躲在墙角,现在你却知道主动和母亲沟通。这是多么厉害的转变啊!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束哥儿不由自主跟着母亲的思路走:“为什么?”   很多大人在安慰孩子时,会告诉他那没什么好怕的,你会害怕,是因为胆子太小。   但程菀说的是:“因为你长大了。你比过去更勇敢,也更聪明,那些恐惧会吓到一年前的你,却对现在的你无可奈何。”   束哥儿疑惑:“只要长大了,就不用害怕了吗?”   “当然!你若不信的话,母亲和你打个赌。你明日去给你父亲递杯水,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那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和他相处,也不用你学习如何拒绝他人了。但若是什么都没发生,你就要给你爹一个机会,让他可以跟你说说话。如何?”   束哥儿看着母亲,捏着纸张的小手蠢蠢欲动。   程菀将他的小手压下,只好拿出杀手锏:“其实这样做主要是为了我们学校。你看,你爹那么有名,他给我们帮一次忙,就能推动泡面的销量。下次,说不准还有别的产品要请他帮忙呢?”   束哥儿看看母亲,又看看身后热火朝天做泡面的同学们,思索再三,小肩膀耷拉下来了:“好吧。”   “乖束儿,日后等我们清北技校做大做强了,母亲一定给你个副校长的位置!”这般舍己为人,要不是年纪太小,当校长都不为过啊!   束哥儿还不知道副校长是什么,但是他想:“母亲,我也想去给大家帮忙。”   父亲若是知道他不聪明,一定会讨厌他,就不肯再给学校帮忙了,所以要趁着这次多做些泡面拿过去卖。   程菀看出他的忧心,倒没有解释,毕竟这事她说的再多都没用,“好,要小心些,别烫到手了。”   ——   第二日,天空阴云密布,这种天气阻挡不了各学子的热情,却令粟米有些担忧:“夫人,若是下雨了可怎么办?”   “不怕,要的就是下雨。”程菀神秘的笑了,而后招呼大家快快上马车,他们要赶在其他人来之前将东西都准备好。   既然是打着欣赏秋景的名义,这次讲学的地方便在京郊的襄山。   国公府的人提前将地方都整理好了,谢钰之的书案放在凉亭里,因为要过来的学子太多,大家就统一坐在凉亭外,已经摆好了竹席和软垫。   打包好的泡面放在木箱子里,用推车推上山,另外一辆车上则是锅碗瓢盆什么的。   程菀定好的策略是,先带着孩子们在周围游玩一番,毕竟来都来了,肯定也不能剥夺大家秋游的乐趣。   而刘义和藜麦,则在马车旁边叫卖,这个时候大家都急着去听谢钰之讲学,肯定没心思吃东西,也看不上这路边摊。不过没关系,等到讲学结束后,推销小队就会上场了。   不管天晴还是下雨,都有对应的法子,到时候随机应变就好。   “好!来!孩子们集合了,一班站这边,二班站中间,三班站那边。立正!从左至右报数!”   既然要看孩子,体育老师自然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因为国公府一直有世子爷和夫人感情不和的传闻,所以当护卫得知自己被世子爷调来夫人铺子上干活时,他是十分崩溃的,人高马大的汉子都红了眼眶,以为自己已然前途无望了。   但哪知在夫人手下干活却比之前要舒坦多了。只需要教一群孩子简单的拳脚功夫,一日上两节课,上完后在门口坐着就行。不用战战兢兢担心得罪贵人,也不用熬夜巡逻,月银照拿,成日还有一群活泼有礼貌的孩子,叽叽喳喳围着他喊老师。   护卫对自己的新工作满意极了,但与此同时又有些危机感,因为他发现最近总有穿着国公府护卫服的人跑来学校找夫人。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究竟是谁。却很担心那人是故意讨好夫人,想将他的位子抢占走。   于是他最近一边干活的更加卖力,一边留意周围的动向,哪怕是出来秋游也没放松警惕,发誓一定要将那人给揪出来!   程菀让护卫等三个老师一人负责一个班的学生,先给大家分发零嘴包,再往前面走。   出来秋游嘛,灵魂就是和朋友们分享美食,因此昨日程菀就让粟米出去购买零嘴,老师学生都有份,里面的食物都是随机的,大家可以一起吃。   “千万不要乱扔垃圾,不然就要扣小红花了。”   叮嘱完孩子们,程菀牵着束哥儿的小手走在最后面,他们待会儿还要去给谢钰之送茶水,得提前回去。   对于这件事,束哥儿显得十分忐忑,都没心思观察周围的美景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传来:“束儿你看。”   束哥儿下意识抬起头,就发现他们原来已经走了一圈回来了,只见原本空荡荡的竹席上,现在坐满了人,因为来的人太多,甚至有两个人挤在一起。   大家都聚精会神的盯着中央的凉亭,偌大的山上,除了风吹树叶和翻书的动静外,一时间,只有谢钰之的讲学声。   程菀小声道:“束儿,你不必太过担忧。”   “你只需要想,今日来了这么多学生,他们的学校可是京城最有名的。而我们清北技校虽然还只是初出茅庐,但不能屈居人下。你作为学生会会长,现在去给先生敬茶,就是代表清北技校第一次公开亮相,正好能让大家看看咱们学校的实力!”   束哥儿深呼吸,母亲说得对,他可是学生会会长,为了学校和同学们,哪怕前面是特别可怕的父亲,他也要勇敢起来,绝对不能哭!   更何况还有母亲保护他呢,母亲是仙女,一定不会让他被妖怪吃掉的。   “好!母亲我去了!”   程菀点点头,使了个眼色,立马有国公府的下人递给束哥儿一杯茶水。怕孩子烫到手,水都是温热的,也只装了七分。   束哥儿双手接过茶盏,又看了一眼仙女母亲,抬头挺胸的向前走。   于是,正在专心致志听讲的学子们,突然就瞧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往这边走来,甚至走到了凉亭边,离谢钰之越来越近。   有人急了,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能有小孩瞎胡闹呢?   正想开口阻拦,却被一旁的同伴拦住了:“你是不是眼花了,你仔细瞧瞧那小郎君到底是谁!”   那人眨了眨眼,定睛一看,发现那小孩虽然年纪小,但仪态举止满是世家风度,衣衫暗纹隐透,一眼便知是上等绫罗。再一看脸,好家伙,怎么同谢郎君如此相像?   谢钰之讲了许久,正是口渴,伸出手,却发现桌上没了茶盏。刚想唤人上茶,一抬眼,束哥儿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霎时一怔,若有所感的扭头,就看到程菀正站在不远处的枫树下,冲着他眨了眨眼。   “谢郎君,这是?”   今日朱澄明没来,但带队的师长都知道谢钰之的身份,见此不免感到十分疑惑。   众目睽睽之下,谢钰之生平第一次接过儿子递来的茶水。   他对外一直以冷淡示人,甚至在面对圣上时,都没有过多的情绪表露。可这一次,他却伸出了手充满爱怜的揉了揉束哥儿的发顶,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终于能对所有人介绍:“这是小儿,谢束。”   这一刻,连带着束哥儿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   讲学结束后,众学子们刚想找谢钰之讨教学问,但突然间,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请诸位进来避雨!”立马有国公府的仆人,站在早已搭好的简易草棚下呼唤众人。   今天来的人属实多,在景朝,国子监和太学所有学生加在一起约有四五千人,其中包括了外舍、内舍和上舍。上舍的人最少,只有一百人,也是最优秀的。   今日除去在外游学和实在没空的人以外,上舍总共来了接近七十人。   而其他书院,也来了几十人,加在一起就有三百余人。   草棚搭的宽敞,数量又多,大家不至于没地方待,只是这样太过拥挤,肯定不好受。   而且秋天的雨水虽然不大,持续时间却长,都不知道要在这里待上多久,许多人开始抱怨没能带雨伞,还有人说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来交流学问吧。   有学子讪笑道:“我倒是想,可是我有些饿了,哪位兄台有带糕点或者其他吃食吗?”   在如此重要的讲学上,为了不出丑、不影响听课,众人别说早饭了,甚至连水都没喝几口。   而程菀特意又让谢钰之将讲学的时间安排在了中午,两顿没吃,还要动脑子思考,此时,众人腹中早已唱起了空城计。   不往这方面想还好,一有人提起,就格外难受了,只感觉有馋虫在肚子里钻来钻去,饿的发晕。   “方才不是有餐车叫卖?为何不见了?”   刚刚刘义和藜麦按照程菀叮嘱的,推着马车在不远处叫卖。   但学子们急着听课,哪来功夫吃什么泡面?他们的身份摆在这,平日里也看不上这种街边小吃,所以看都懒得看一眼,还让刘义推远些,别打扰了神圣的学习氛围。   此时风水轮流转,都快要饿死了,谁还在意什么氛围?恨不得跑到那餐车边吃两大碗面!   只是,那车怎么突然不见了踪影?   学子们不停打量着,甚至还有人想冒着雨出去找。就在这时,突然看到一堆孩童,浩浩荡荡,叮呤咣啷的朝这边走来。他们身上背着锅碗瓢盆,手里举着雨伞,看上去就有些不平常。   突然,为首一个孩子惊讶道:“咦?这里有雨棚,咱们快进去躲躲雨吧?”   “好!但是人太多了,肯定装不下我们,大家还是先分开,一个棚子里站几个人。”   正穿着蓑衣,躲在不远处偷听的程菀冷汗都要流下来了:孩子们,这演技是不是有点太尴尬了?   但好在被饥饿冲昏了头脑的众人根本注意不到演技,看到来了这么多孩子,很是疑惑,尤其孩子们将雨伞关上,发现他们还穿着统一的衣服。   更好奇了,纷纷打探道:“你们这是从哪来?”   “我们是清北技校的学生,出来秋游的。”翠翠礼貌回答。   “清北技校的学生?”学子们面面相觑,这种年纪的学生,应该在私塾上课才对,可哪个私塾能一口气收下这么多学生?   还叫什么清北技校?清是指清水?北代表北方?意思是他们学校在京城北边的一条清水河旁?这名字也颇为怪异了些。   而且,“你们为什么要背着这些东西?”   哪个学校的学生出门不带书,带锅碗瓢盆?这到底是学生还是伙夫?   “这些东西是用来煮面吃的,我们老师说了今天会下雨,为了不让大家饿肚子,就让我们将锅带出来,这样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面条了。”翠翠说着,和几个小朋友一起开始利索的干活。   又是找石块、又是搭灶台、还有孩子正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干柴火开始生火,忙的不亦乐乎。反倒将一旁那些二三十岁的大人们,衬托的如同无用之人一般。   可那些学子和师长还没发觉,而是觉得翠翠这话说的颇为好笑:“你们老师说了今天会下雨,今天就能下?那你们在学校学什么,就学看天气,学做饭?”   “非也,我们学的可多啦!我们会去田间干活、会学习开铺子、编竹篮、做面包……”翠翠和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他们说的很认真,而且一想起学校欢快又充实的生活,脸上就不自觉露出了笑意。   可周围人听着脸色却越来越疑惑。   尤其是那几个师长,他们和之前朱澄明听说清北技校时,抱着同样的反对态度:“这真是胡闹,学习是读圣贤书,明道理、修己身、立德行,怎么能和这些商贾庖丁之事勾结?这样教出来的学生,又能有什么作为?有什么用?”   程菀和其他老师都不在,没人教孩子们这话是什么意思,又该怎么回答。   但孩子们能清晰感受到这人语气中的恶意,可他们半点不觉得生气,反倒是充满诧异。   用脆生生的语气说出残酷的真相:“可是阿叔,我们现在能生火,能煮面,能带伞不被雨淋湿生病。你们却只能在这里干等着饿肚子哎,为什么要说我们没用呢?”   大家早已被程菀培训过,加上这段时间日日干活,手脚不是一般的利索。   说话间,火已经升起来了,泡面也煮熟了,翠翠甚至往里面洒了一把葱花,散发着无比诱人热气腾腾的香气。   快要饿晕的众学子们两眼都开始冒绿光了,哪有半点清高的想法,满脑子都充斥着一个念头:能不能给我吃一口,就一口也好啊! [68]第 68 章:来意为何?   煮泡面可是比普通泡的更具吸引力,尤其是随着火苗的加热,锅里咕噜咕噜的响着,锅盖揭开的一瞬间,看着面条在泛着浅浅油花的酱红色高汤中起伏,诱人的香气随着烟雾直往所有人鼻子里钻。   尤其周围还不止这一口锅,每个雨棚里都有一组小学生正在勤勤恳恳的煮面。   生怕味道不够霸道,达不到老师的要求,小萝卜头们还鬼鬼祟祟的拿出方才秋游路上捡到的大片树叶,对着锅旁边开始扇,企图让香味飘得更远。   萦绕在泡面的香味下,一边是热气腾腾的美食,一边是冰冰凉凉的秋雨。   这一刻,别说年轻的学子们了,就连前一刻还在说教的众师长都忍不住了,一个劲开始咽口水。   忍无可忍,也就无需再忍了,终于有人顾不得体面直接问能否出钱买一份尝尝。孩子们却摇了摇头:“这是我们吃的,不卖哦,小哥你若是想吃,可以直接去摊子上买。”   程菀确实想做生意,但她不能不在乎谢钰之的颜面。如今的读书人最是清高了,若是让他们知晓谢钰之开讲学,只是为了帮家里人做生意盈利,估计明日上朝就有言官要参他一本了。   所以她让孩子们过来,只是为了诱惑大家,真要买,就该轮到刘义和藜麦上场了。   “那摊子不是……嚯!太好了,他们又回来了!”   众人方才对小吃摊爱答不理,即便是后来饿的受不了了,也只有少部分人动心。   可此时看到泡面竟如此诱人,而消失已久的小吃车又“偶然”出现后,所有人都失去了原本的矜持,直接冲到雨幕里开始问泡面怎么卖。   刘义等人已经穿上了蓑衣,主动将马车赶到了雨棚前面,大声喊道:“要买的都排好队,先领泡面和碗,拆开后来我这里打热水,不要着急,人人都有份啊!”   随着他这一喊,襄山上原本冰冷又寂寥的秋景,秒变热闹喧哗的大学生打饭现场。   大家原本还对刘义说的“泡会儿就能吃”将信将疑,毕竟他们虽然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读书人,但还是有点常识,知道面条要煮熟才能吃。   可当他们按照刘义所说,在心里数两百个数,掀开碗一看——竟然还真的熟了!   再迫不及待的吃上一口——好吃!真的太好吃了!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真的有这么夸张吗?那当然是没有的,只不过人在饿的时候,连白水都显得格外甘甜。   所以当刘义暗示不管是下雨还是晚上,只要饿了就能自己动手泡面时,众学子眼前一亮,连价格都不问了,纷纷开始掏钱。   藜麦趁机打广告:“诸位郎君,我们店铺在码头处,不久后还会推出新口味,大家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来买。要的多我们还提供送货上门服务哦。”   不远处,将拥挤的队伍尽收眼底,看着木箱里的泡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耗,程菀激动的直握拳,太好了!第一批课本钱终于搞定了!   ——   第二日,国公府。   谢老夫人走过来,走过去,脸上满是不安,压低声音急切道:“五娘,他们怎么还没动静?该不会打起来了吧?!”   程菀正在想学校的账务,闻言有些好笑道:“应该不至于吧?”   “可是这么久了都没动静……”谢老夫人生怕谢钰之做了什么将束哥儿惹哭,但在外头连声音都听不见,这么安静,该不会是束哥儿哭晕过去了吧?   谢老夫人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刚想拉着程菀去偷听,门就自己打开了。   都不等她过去,束哥儿就主动跑了过来,原本想跟母亲说什么的,先被曾祖母拽了过去。   谢老夫人将小孙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定他没有哭,脸色也没有不对劲后,才松了口气。   紧张的问道:“束儿,怎么样了?”   束哥儿抿了抿唇。其实一开始他是很害怕很忐忑的,哪怕是有和母亲的赌约在前,他也不愿意和父亲说话,只想掉头就跑。   但他还没来得及跑开,谢钰之就打开了门,出现在了他面前。   “束儿,我们可以谈谈吗?”谢钰之想起昨晚五娘紧急培训过他,说要让孩子能够平视到他,而不是居高临下,这样小孩心中的紧张便会减轻一些。   于是他学着五娘所说,在束哥儿面前缓缓蹲下,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柔和些。   一大一小隔着一扇门面对面,都绷着一张相似的脸,仿佛在进行什么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比赛,但只有她们自己才清楚心里究竟有多紧张。   最后还是束哥儿注意到了谢钰之撑门的那只手,他还记得昨日,在所有人面前,父亲用这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父亲的手很大,动作很轻,和他想象中妖怪的感觉不一样。是像母亲说的那样,他长大了,不再害怕妖怪了,还是父亲其实一直都不是妖怪呢?   束哥儿不知道,面对一直看着他的父亲,他点了点头:“好。”   其实得知束哥儿愿意和谢钰之单独相处时,谢老夫人除了高兴以外,更多的是担忧,她都打算一起进去了,万一谢钰之把束哥儿惹哭了,至少她也能帮忙哄哄孩子。   程菀却拉住了她,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父子两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若是有第三个人在,可能效果还没那么好。   听她这么说,谢老夫人只好强压住忐忑在外面等着,现在见束哥儿出来了却不说话,心又提起来了:“束儿,是你爹惹你生气了?”   “没有。”束哥儿摇摇头,“曾祖母,母亲,我只是觉得……父亲好像不是妖怪。”   “啊?”谢老夫人傻眼了,怎么突然说起妖怪了?难不成谢钰之在给孩子讲故事?   程菀却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道:“既如此,那束儿就不用再害怕了,对吗?”只要恐惧消散,谢钰之再想找机会和孩子相处,就要容易许多了。   束哥儿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补充道:“母亲,我们下次还可以继续找他帮忙!”   太好了!爹不是妖怪也不讨厌他,下次再有什么东西卖不出去,又可以让爹出马了!   程菀简直哭笑不得,她就说束哥儿怎么会这么高兴,合着是在担心这个。   束哥儿心中最大危机解除,高兴的跑回去继续学字了。   而谢老夫人则是满头雾水:“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五……”谢老夫人话音刚落,谢钰之过来了,他刚想和程菀分享儿子终于愿意搭理他的好消息,一过来,却对上了谢老夫人狐疑的目光。   谢钰之回神,反应过来后忙压下嘴角,恢复了那副不近人情的冰块脸。   见他这样,谢老夫人心中的疑惑才消散,看来子邵还是不喜五娘,只是因为束哥儿的事太高兴了,才有个笑模样。她忙道:“怎么样?你和束哥儿没吵架吧?”   程菀已经从周嬷嬷那里得知了所有真相的事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谢老夫人和谢钰之也不知晓。   在谢老夫人看来,程菀想让束哥儿父子两关系和好,是为了讨好谢钰之;而在谢钰之看来,五娘是心善,加上想让束哥儿更好的成长,因为她说过,孩子成长道路上父亲同样不能失职。   谢钰之:“没有,我们谈的很好。他似乎没那般害怕我了。”   程菀倒是猜得到原因,一来是昨日谢钰之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他,对于束哥儿这种没有安全感的小孩而言,这是很重要的;   二来是谢钰之这段时间假扮好心的叔父,虽然脸挡着,连声音也变了。但束哥儿面对的到底是同一个人,能感觉到类似的气息,自然警惕性会降低一些。   她见谢老夫人和谢钰之似乎有话要说,随便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了。   程菀不知道,等她一走,谢老夫人一张脸就拉了下来:“怎么回事?子邵你太过明显,方才还笑着,一看到五娘在立马就黑着脸了。”   既然曾孙的危机解决了一半,那她自然要开始关心孙媳了。   谢钰之:“……”   这话谢钰之不好解释,只能闭口不谈。   哪知谢老夫人下一句话便是:“我原想着你们多些时间相处,你便能看到五娘的好,愿意接受她,可你们都成婚这么久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既如此,我也不再勉强你了,过几日,我便送几个伶俐的去服侍你。”   谢钰之皱眉,没有犹豫立即道:“不必。”   “哎!你这孩子……”   见她怎么说,谢钰之都是一不开窍的锯嘴葫芦,谢老夫人彻底来了脾气,扔下一句“你以后别来正院请安,我不想看到你!”扭头就走。   谢老夫人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很快就有风声传到了程菀耳中,她一怔,刚想多问两句,就看到谢钰之进来了。   索性让丫鬟退下,直接问当事人:“郎君,祖母怎么了?”   谢钰之半点不提纳妾之事,只道:“祖母责备我对你态度不好。”   程菀恍然大悟,是哦,谢钰之不说她都忘了。之前为了她教导束哥儿方便,确实在老夫人面前塑造谢钰之苛待她的黑锅来着。   看来这人一旦工作忙了,就顾不上家里了。   她讪讪一笑,有些愧疚:“那我去向祖母解释吧?”   “不必,祖母不一定会信,况且我有更好的法子。”谢钰之看向她,“只看五娘愿不愿意配合了。”   先前是因为谢老夫人不相信程菀,她想做什么都需要扯着谢钰之当大旗,谢钰之也愿意配合。   但经过今日谢老夫人问完谢束,立马开始关心程菀的做法,谢钰之能看出来,祖母现在对五娘已经十分器重了,可能连二房都比不上了。   既如此,便要快些想法子将谣言解除,防止祖母真的不管不顾往他房里塞人。   他低语几句,程菀有些迟疑:“真要如此?”   “嗯。”谢钰之看出她的犹豫,似乎有些难过,“五娘可愿意帮我?”   程菀深吸一口气:“帮!”谢钰之都帮她背了那么多黑锅了,她配合着演戏又怎么了,人不能太过河拆桥了。   谢钰之粲然一笑:“多谢。”   ——   感到开心的不止有谢钰之,清北技校的学生们更是如此,因为,他们终于有真正的课本了!   星期一一早,当程菀带着人将一箱子的书抬入学校时,全校学生都围在了院子里,眼睛仿佛被黏在了箱子上,连眨眼都不敢,仿佛稍微一动就会破坏眼前这场美梦。   程菀忍不住笑道:“就这么高兴?”   “高兴!老师,我真的好高兴啊!我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还能有自己的书!”   “我也是,之前我偷偷去私塾听课,直接被先生赶出来了,他说我把家都卖掉也买不起一本书。”   “我倒是买得起,但私塾的先生不肯收我,他说我爹娘是下人,我要是去了,其他学生就不愿意再来上课了。”   孩子们大大方方的分享心中的喜悦,经过这些天的磨合,他们已经了解彼此,也知道不管从前从哪来、是什么身份,在学校里,他们就只是学生而已。   听着这些无心之言,在场的大人们心中也一阵酸楚,是啊,别说这些孩子了,就连他们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这一日。虽然只是一本薄薄的课本,却好像蕴含着无限的希望。   有了一本书,就会有更多的书,还会有笔墨纸砚,有宽阔的教室,有源源不断的学生入学、成功毕业、走向各行各业……将教育的种子带到每一个角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到那时,他们清北技校肯定能实现做大做强的理想!   程菀自然也很欣喜,但她没有说什么虚无缥缈的话,只用最朴实的话语给这群孩子们打气:“那大家可要继续加油,好好学习,好好干活,若是表现好,等到年底老师给大家一人送一套笔墨纸砚!”   “谢谢老师!!!”孩子们的欢呼声直接将树上的枯叶都震落了。   每个学期发新书的时候,绝对是所有学生学习热情最高涨的时候,清北技校的孩子们也是如此,有了字帖,今天上课简直是史无前例的认真。   程菀依旧采用之前的法子,带着束哥儿先学,只要是他会的,就让他来教同学们。   自己学一遍,再每个班教一遍,这样一套流程下来,束哥儿哪怕是起步晚,学的速度不算快,但记得特别牢。   下课后,程菀带着红雪去了一趟医馆。   之前阿栩说她劁的猪,只要七日伤口愈合,就没有危险了。但程菀派过去的人说,只用了三日,猪崽的伤口就结痂了。   得知这个消息,程菀不再犹豫,找养殖场的管事一口气买了三十头公猪,全然阿栩劁了。经此一事,她也能确定阿栩确实在医学方面有不小的天赋,好好培养一番,不说什么神医了,至少能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兽医。   到时便能将养猪场交给她打理。   正好这次泡面畅销带来了不少利润,加上摆摊赚的那些,买完课本后还有剩余,程菀就想去医馆看看,争取将给孩子们上课的事给定下来。   在来之前,红雪就已经打探好了。   找人上课,那种太出名的医馆肯定不行,生意太好,看不上这点报酬,也抽不出空来。   自然了,太差的也不行,如今的庸医也不少,误人子弟就糟糕了。   所以程菀直接让红雪找那些好医馆的学徒。   学医一事,就是越老越值钱,大部分人都以为年轻人没经验,不敢找他们看病。   但很多时候,反倒是年纪轻的医生细心些,因为怕犯错误,会详细的询问病症。同理,这种人来教学生,肯定也是更合适的。   加上没多少病人,时间宽裕,或许愿意赚外快呢?   红雪还真的找到了,只是对方闻言一口气要教一百多个学生,吓得连忙拒绝。   和唐代相似,如今科举也有医学方面的分支,只是大家学医,顶多收三五个学徒,哪有一口气收这么多学生的?   程菀解释道:“不是一直教,顶多教授两月,两月过后进行考核。考核不过关,或者你觉得资质太差的,就可以让他们去学别的了。”   年轻大夫还是有些迟疑。   程菀想了想道:“这样吧,作为酬谢,我可以教你一个招数,京城基本无人知晓。你若学会了,只要有机会施展,一定能借此扬名。”   年轻大夫最郁闷的是什么?不就是明明有一肚子的本事,却因年纪壮志难酬嘛。程菀这么说,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急切道:“此话当真?!”   “自然。”程菀肯定不会拿人命开玩笑,她虽然没学过医,但处于照顾孩子的需要,感冒发烧、伤口包扎等小招数她还是得心应手的,其中最能应急的就是海姆立克法。   她将红雪唤来,当场演示了一番。   这就跟当初用心算记账法吸引刘义一样,年轻大夫虽然不懂这法子从哪来,但他清楚人体构造,略微一想便能弄懂这个法子确实可行。   “好,但是我只能每三日上一次课,而且只有下午有空。”   程菀笑着点头:“可以,就按照这个时间来。”   若真有天资出众的人,到时候再重金聘请老师,那时候人数少了,也好找老师一些。不仅阿栩有需要,程菀更希望能培养几个女医出来,方便妇人看病。   若是没有,平常人学会认药材,治疗一些常见的病症也就足够了。   “夫人,我发现有人一直在学校附近晃悠。”   解决了医学课的事,程菀心情正好,没想到一回到学校,护卫却告诉了她一个很奇怪的消息。   担心真有人来抢工作,护卫这些日子巡逻的可仔细了,每隔半刻钟就会在学校周围转一圈,谨防任何不怀好意的人。   当然了,学校这边来来往往的人比较多,也不能太武断。所以护卫观察了两日,终于可以确定那几个人确实是生面孔,且这两天一直在外面张望,好像想进来,又在忌讳着什么。   程菀面色一凝,心想该不会是拍花子的见学校孩子多,故意过来踩点吧?   她吓了一跳,让护卫带她去看看。   护卫忙道:“就是他们!”   程菀扭头看去,只见校门不远处站着四个年轻男人,他们穿着十分体面,文质彬彬的,看上去不像拍花子,反倒像读书人。   只是人不可貌相,她直接带着护卫过去探探虚实。   “几位为何在此处徘徊,可是有什么事?”   程菀每次在学校穿的都比较低调,但到底气质不一样,那几人打量她一眼,不答反问:“娘子可是这里的先生?”   这么问就更奇怪了,程菀不动声色的笑了笑:“你们问我是不是这里的先生,说明诸位知道里头是学校。那你们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69]第 69 章:同行危机   “竟是如此。”那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恍然大悟,“难怪那日见有小娘子,原来这里还有女学……”   “虽说有女学,但这不是家塾,也断然没有男女同校的道理啊。”   “没错,就算是分室而学,也颇有些离经叛道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自的就讨论了起来。身后的护卫听着还有些一头雾水,但程菀已经反应过来了,这几人既不是拍花子,也不是来找麻烦的,应当是讲学那日碰到的学子们。   果不其然,为首那人下一句就道:“女先生,那日我们在襄山遇到贵校的学子,对他们描述的学习环境很是好奇,不知可否进去参观一二?”   学校成立时间不长,但进来参观的人不少,除了谢钰之外,之前还有好些贵妇人。   景朝学习环境与唐宋类似,在官学,不论中央或是民办,都只有男子,不存在女子的身影。有些富庶人家开的家塾倒是规矩没这般严明,但清北技校这么多学生,显然也不符合“家塾”的定义。   因此之前张夫人等人过来参观时,也询问过女子读书一事。程菀给出的回答很直白,也很现实。   女孩上学本就不易,她们不能考科举,至少能学些本事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   何况男女大防这些,很多时候只是富贵人家、高门大户之间的严苛律令。放在穷苦百姓身上,不论男女都要一同下田耕作,上山打柴,并无任何差异。   总不能在田埂上可以一起干活,等来了学堂一起读书时,却又说伤风败俗了吧?   而且大家上课时,一人一张课桌,分席而坐;夜间宿舍也是分开上锁,还有不少女先生,并无半分逾矩之行。   有理有据,程菀并不怕任何人知晓。   但她此时却不太想让这几人进去,因为她总感觉有几分违和。   毕竟明年就要秋闱了,三年一次秋闱,这可是比高考还要重要的存在。不论是国子监还是其他书院,都将此视为重中之重,怎么会有人因为几句话感到好奇就特意跑过来要参观?   而且护卫也说了,这两日不止这四人,有好几批人都在附近徘徊过——少数几个人将学习放在一边,对此感兴趣还正常,怎么会来这么多人?   而且他们若只是正常参观,过来直接询问便好,为何要在外面晃悠?就好像在探究什么似的。   程菀直接问了出来,结果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他们都是为了写策论而来。   “写策论?!”   “是。”学子想找程菀了解更多学校的情况,也不好藏着掖着,干脆直白的说了出来,“先生说此乃风俗变化,礼教存疑一事,让我们作篇策论就此探究一番。这位女先生,请问你能否带我们进去,帮我们了解一二。”   想起那日那些小孩普通的穿着,再一看清北技校狭窄的院门,和书院相比,甚至连十成之一都够不上,学子还十分上道的拿出一个荷包,想要塞过来。   程菀明白了,这就相当于后世某件事十分罕见,老师便以此为主题让学生写命题作文来了……不对,如今学子的策论可不简单。写得好了,那可是会引起热议的,比起普通作文,更像营销号。   清北技校怕营销吗?那自然是不怕的。   甚至程菀早就打算好了,要想法子扩大学校的知名度,以此招收更多的学生,拉更多的赞助。   但那都是许久之后的计划了,在此之前,要完善课程、提升学生综合素质、扩大产业、编制课本、组建教师团体……这些都得一步步来。最重要的是,得有一个真正的校园,而不是挤在这吵闹又狭窄的巷子里头。   现在前头的这些全都没实现,自己人倒知道这是学校,可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这就跟个草台班子没什么两样。   若是就这般被营销出去,到时候别说什么发展学校、扬名清北、推广新式教育了,这个时代迎面而来的改革阻力,光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清北技校给淹了。   清北技校第三次教师大会就是在这种危急时刻召开的。   会上,听完此事,几个老师都眉头紧锁,生怕被这些人一搅和,学校明日就要面临倒闭。   藜麦着急到手抖:“夫人,怎么办?他们虽然被您应付走了,说不准明日还会来的。”   粟米叹了口气:“一定的,或许之后来的人更多。”   束哥儿紧皱着小眉头——自从知道小家伙有组织才能后,程菀就让他跟着大家一起开会,经历的越多,见识越广,胆量才会越大。   束哥儿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母亲您别怕,我们可以让父亲将他们赶走!”   父亲竟然能帮忙卖泡面,赶走坏人也一定不在话下吧!   程菀哭笑不得,这是要开发你爹的一百零八种使用方法吗?   “还没到这个地步,我有办法。”   程菀不会什么预案都没有,头脑一热就办学校。   她早就想到了在如今这个时代,哪怕文化、思想各种风气空前宽松,但只要你想推广新事物,就必定会遭受旧风气的阻力与抵制。   但程菀害怕吗?她不怕。   因为新式教育不像一些重大的政治变革,归根结底顶多就是让平民百姓日子好过些,不会引发大的动荡。   所以只要能够交上一张高分答卷,证明如同清北技校这种教育方法确实可行、且具有先进性,那么支持的声量绝对远远压过那些反对的。   程菀预备好的答卷,便是明年春日,哪怕在大风肆虐的情况下,庄子里的粮食依旧能够丰收。   到那时,清北技校定能在京城扬名,也有了谁都无法质疑的资本!   不过在此之前嘛,还是要先低调发育一波,事以密成,闷声才能发大财。   就像藜麦说的那样,就算今日这几个学子被程菀糊弄走了,明日肯定还会再来,甚至来的人会越来越多。若任由这种情况蔓延下去,大家迟早会注意到清北技校和谢家有关。   闹大了,说不准又有什么公主、英国公或者言官掺和进来,到那时,局面就不好控制了。   所以在此之前,便要想法子将那些学子的注意力转移出去。最好是在明年春天之前,让所有人都不要过多关注他们这个小学校。   具体怎么做呢……   程菀微微一笑:“大家不必忧心,我已经有了应对方法。今天开这个会,便是要安排一下接下来的工作流程。”   只要办得好,不仅能将危机巧妙化解,说不准还能趁此机会赚点外快!   ——   第二日,在看到一大波书生装扮的人出现在不远处后,护卫连忙跑到院子里通知程菀。   “按照我说的将东西放好。”程菀让粟米跟着她,而后叮嘱有些紧张的众人,“继续干活。不仅是这次,还有日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被外头的风吹草动打乱自己的节奏。”   谢钰之讲学那日,程菀虽然没露面,但她在一旁看了许久,也对好些人有了印象。   所以一出院门,就发现今日来的不止有学子,还有三位师长。很巧的是,这三位正好来自不同的书院。   这可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啊。   程菀脸上带着笑,迎了过去,开门见山道:“诸位前来,还是为了参观一事吧?”   程菀昨日和那几个学子说,想要参观的人太多了,为了不打扰孩子们的学习与休息,便让他们回去将所有想来的人都叫上,一次性一起过来。   当然了,这几位师长自然不是为了参观,他们是听昨日的学子说还有什么女校后,越想越觉得这清北技校太过不像样,想来劝学校负责人停校整改的。   于是一看到程菀,直接开口便是:“你们学校管事的是何人?”   粟米不满他们轻蔑的态度,刚想说什么,程菀却朝她使了个眼神,直接道:“都在里面恭候诸位了。”   听到她这么说,那几个师长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刚想走进院门,却又听程菀道:“大家先来这边登记吧,现在我们学校有些不方便参观,等过上一段时日,再上门通知各位。”   “这是什么意思?你昨日不是说今日过来便能进去,为何现在还要拖拖拉拉?”   立马有人不满了起来,一个开在犄角旮旯里的小学校,竟如此推三阻四的把人当鸟遛,哪来的底气?以为自己是国子监吗?   程菀笑道:“若是实在想进去也行,只是颇为不巧,昨日院子里的鸡笼坏了,里头的鸡全都跑出来了,还把菜地里的泥和肥料啄的到处都是。此时进去,就怕诸位会不适应。”   那日在山上,大家就听孩子们介绍了,说他们学校不仅养了鸡还种了菜,而至于种菜用到的肥料是什么……哪怕是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读书人也能想象到。   当即,大家的脸色就变了,瞧瞧!说了不像样吧,哪里的学校是这般上不了台面的?穷乡僻壤里的村塾都比这好得多!   都是清高之人,再怎么不情不愿,也只好沉着脸开始登记。   没想到他们才刚拿起笔,又有人开口了,这次是门卫,问他们是哪个学校的,排名第几?排第一的书院到时候可以先参观。   “什么排第几?”为首那个师长还没反应过来,“学生考试才有排名,书院之间何来排名一说?”   护卫特别夸张的啊了一声,“原来没有吗?我还以为学生成绩越好,出的进士越多,便是越顶尖的学校呢。”   “自然没有!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学海无涯,哪能凭借如此浅薄的标准判断排名?”为首师长皱眉道。   “哦,那是在下疏浅了。”护卫说完,正准备将登记表递过去,粟米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她好像只是在跟程菀说悄悄话,声音却又能让在场每一个人听清:“其实我觉得宋阳书院应该排第一,听说他们已经连续出了两届状元,只略微逊色国子监,甚至能和太学齐名呢。”   站在最右边,正好出自宋阳书院的师长立即仰起了头,眼中显而易见带着得意,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了,别说状元,近些年来我们书院中举人数也是最多的。”   “原来这位师长的学校排第一啊,那您先登记吧!”护卫忙把纸张递过去。   为首师长脸色变了:“慢着!冯兄此言差矣。要知道我们云章书院素来有‘第一名院’的美称。既有众多大儒名士,也有先帝赐匾,策论经义更是冠绝天下!”   我刚说了文无第一,你就马上吹嘘你们学院有多厉害,这不是故意在打我的脸吗?既如此,那就好好比比!   最后一名师长也发话了:“真是笑话,第一名院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争?我们怀安书院成立时,你们祖辈都还没出生呢,更何况我们不仅藏书冠绝天下,世家进士更是数不胜数!”   护卫手里拿着一张纸,就跟个墙头草,这人说一句他就惊叹一声,随即将手里的纸张递过去,那人一张嘴,他又跟着感叹,又送出纸……   程菀第一次发现这护卫还有捧哏的天赋。   在他的煽风点火下,原本还能维持表面和气的一群人,秒变辩论现场。连带着其他两个书院,虽然师长没来但是来了学子的,也控制不住了,势必要捍卫母校的权威!   粟米看的目瞪口呆,惊叹连连:“夫人您真是料事如神!他们真的吵起来了!”   昨天夫人开会说以此为由,大家肯定会争论不休,她还不相信,没想到还真是!   程菀笑了,这可不是她料事如神,而是只要涉及到学校的名誉,那哪怕再不喜欢自己母校的,都会忍不住出声维护,尤其是碰到自己学校的死对头时——这是她上一世围观网上一次又一次骂战,总结的经验。   就像京城这五大书院,大家都在一个城市,又都这么出名,在民间一直并称“五大名校”。   但实际早就看彼此不满了,都觉得你什么档次,能跟我并称?等着有个机会将对方踩在脚下。   偏偏学校之间的排名,又不是简单一两个标准就能评判的,就好比后世,我说我的学生有多出色,你说你的科研成果有多突出,他说他的知名校友有多优秀……   所以这么多年踩来踩去,民间衍生了不知多少个版本,也没有谁真的能服谁的。   程菀这次就是要给大家一个公平竞争的平台,她提高声音道:“要不就联考吧?”   “什么?”   大家原本已经吵到了这两届你们书院中举的人多,是因为这几年题目容易,换我们那几年试试,难得你哭出来!   程菀笑道:“这只是我一个小建议,我想着正好明年便要科考了,众书院可以联合出题,进行模拟考试,一切流程都按照科考的来。   这样,既可以帮学子们早日进入状态,打好基础;也能根据这次模拟考试的成绩来排名,看看究竟哪个学校成绩好。岂不是一举两得?”   一模完了还有二模、三模……成绩除了总分还有单科,还能来个平均分排名……不都闲着来批判清北技校吗?那就给你们都找点事做吧!   转移大家注意力的同时,清北技校正好可以低调发育一波,等到明年春日时机一到,哼哼,看谁还看不起我们!   对啊!   程菀这话一出,众人立马反应过来了:“此招甚好!五个书院联合出题,更加公平!”   程菀继续下套:“或许也可以问问太学、国子监是否同样有意向?人越多越权威嘛。”   “没错没错!我这就回去让山长联系太学与国子监。”   “呵,你们山长哪有那个面子?我们怀安的山长可是祭酒昔日的师兄……”   一提到要考试的事,众人那是腰不酸了,腿也不痛了,一个比一个激动,一边争吵一边往回走,瞬间就将小小的清北技校忘到了九霄云外。   程菀满意拍手:“让孩子们加快速度,这次咱们也要去分一杯羹!”   “夫人您放心,我们一定不会拖后腿的!”粟米高兴极了,欢快的应道。都顾不上往日的稳重,提着裙摆跑回了学校,将这个好消息转告给了所有人。   ——   或许是昔日的恩怨压抑了太久,“联考”这个提议一冒出来,连带着太学和国子监都二话不说一起加入了,势必要分出个高下!   倒不是说这次联考的名次便是最权威的排名,毕竟再怎么比,成绩不如意的肯定依旧不认账。但这到底又能提供一个新的指标,之后再争第一时,占的指标越多,腰板也能越硬。   因此,众学院对这次联考十分重视,眼看着马上要到圣节了,大家商量一二,便将考试时间定在了半月后。   时间一出,师长们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考题,既然一切都要按照科举的流程走,这次出题的老师也全被隔离,等到考试结束才能从山上放下来。   学生们更是熬夜苦读,嘴上说着天一黑就睡了,实则晚上学到肚子饿,拿着碗和泡面偷偷跑到门房处接热水时,总能碰到一群亦未寝的同窗。   这些人忙忙碌碌倒情有可原,只是看着忙的脚不沾地的程菀,谢钰之疑惑:“清北技校也在联考行列中?”   联考一事闹得太大,上朝时连圣上都听闻了,谢钰之自然也知晓。   程菀神秘莫测的笑了:“不在,但又可以说我们是无处不在。”   谢钰之还想说什么,程菀就招了招手,拿着新画出来的图纸昂首阔步往外走了:“郎君我还有事,回来再聊!”她急着去薅羊毛呢,可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守在外头的听澜看着她精气神十足的背影,心下惊讶,为何少夫人每天这么忙还能这么高兴?难不成在学校干活就那么有意思吗?   听澜惊讶,薛二娘更是满头雾水。   中秋节后,虽然程菀二话不说就将中馈还给了她,但她感觉自己非但没赢,反倒还低了一头。   因为不仅谢老夫人和国公爷念叨着程菀不贪心、以大局为重,让她感念大嫂的好;甚至八成的下人都被程菀收买了,对她都没了往日的忠心。   薛二娘气得咬牙切齿,却没有半点办法,只能安慰自己只有到手的掌家大权是真的,其他的都不重要,况且程菀这样只是以退为进,她之后肯定会后悔!   可令薛二娘意想不到的是,程菀好像完全不在意中馈一般,不仅给她的时候无比爽快,之后更是一句话都不问了,整日就围着她那个破铺子打转。   薛二娘简直匪夷所思,不是,程菀该不会真把自己当什么校长了吧?不过就是想要赚钱,又怕寒酸,无中生有编造出来的学校之名而已,有必要这么当回事吗?   从前她在谢老夫人面前上眼药,老夫人还会因为束哥儿责备程菀几句,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老夫人竟对程菀无比信任,成日里由着她带着束哥儿胡作非为……   虽然薛二娘对束哥儿不学无术乐见其成,但她见程菀过得这么意气风发,又非常不满。   等到谢二爷一回家,连忙问他:“今年的秋猎怎么还没信?”她实在等不及了!   谢二爷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随口道:“定然要圣节过后了,快了吧。”   ——   程菀在忙什么呢,两件事。   第一件和圣节有关。   虽然圣节只是圣上的生辰,但和过年、冬至并列为三大节日,届时张灯结彩,无比隆重。   既然是过节,那对于之前捐款的贵人们,学校这边肯定要有表示才行。   程菀想了想,决定组织少数孩子们做肥皂。   肥皂做起来不难,只是成本高,没有售卖的市场,但用来送礼,尤其是送给高官大户人家还是很合适的。   第二件事就和这次联考有关了。   国子监、太学、五大书院对这次联考空前重视,虽然他们清北技校没有被邀请,但作为提建议的人,借此机会薅些羊毛完全是没有问题的嘛。   所以在第三次教师会议上,程菀就点了芸娘和藜麦,带着孩子们开始制作考试周边。   联考当日,因为全套流程要跟着科考走,还为了防止作弊,总共七所学院的考生,考场都是打乱的,反正不能让任何人待在本校考试。   但不管是在哪所学院,学子们刚从马车上下来,准备去校门口排队接受检查时,都能看到几个年轻人挎着篮子,有男有女,逢人就问:   “这位郎君今日可是要考试?要不要试试我们的逢考必过套装?”   众学子被考试折磨的心力交瘁,推销别的,哪怕是卖人参果,他们都懒得多看一眼。可听着这“逢考必过”四个字,突然就来了兴趣,疑惑道:“这是何物?”   第一个凑上来的年轻小伙子就从篮子拿出货物,笑道:“您看这红袜子,只要您穿上,便寓意着脚踩鸿运,步步高分;再看这红内衬,寓意鸿运当头,稳拿第一!”   这年轻小伙便是程菀从国公府找来的口齿伶俐的小厮。   这些衣服袜子,都是学校里,藜麦带着小姑娘们赶夜做出来的,甚至还在布料边缘处绣了一只笔,好让考生下笔如有神,同时也能更卖的起价来写。   只可惜如今不能随随便便穿紫色,不然这“紫腚行”的亵裤定然卖的最好!   小厮本就能说会道,又被程菀培训了好几天,一开口便是妙语连珠,各种吉利话哄得许多考生纷纷掏钱。   就算是嫌弃这衣物太俗套的也不要紧,再往前走,便是一挎着糕点篮的小娘子,笑眯眯的问你要不要吃粽子?   考生若问一句又不是端午,为何要吃粽子?那当然是寓意高中了!不吃粽子,还有发糕,可是特意用板栗做的,吃了肯定顺顺利利,步步高升。   还有人觉得太紧张,连东西也吃不下,那也不怕。再走两步,还有卖文具的。   程菀知道现在的考生对于笔墨这些都很讲究,基本只用自己常用的,纸张又不许携带,那就批发镇纸来卖。   也没什么特殊工艺,只请匠人在上面刻上诸如“连中三元、笔下生花”等吉祥话,就能以至少双倍的价格卖出去了。   如此,明明只有三个人叫卖,却硬生生营造出了如同商业街一般的架势。   到了最后,联考情况如何、哪个学校拿了魁首、哪个学校涌现了新的人才……程菀一概不知,因为在此之前,清北技校就已经靠着赚考生钱,狠狠的发了一小波财。   程菀将一贯贯铜板,整整齐齐的摆好在箱子里,脸上是满足的微笑。   之前她还想将书院淘汰下来的旧桌椅,低价买来给孩子们二次利用。但哪知这群同行实在目中无人,在襄山上,哪怕是讲学完毕后,阿陶等人向他们搭话,却正眼都没一个。   既如此,那我们就自己挣钱打新的。   正好,这一波下来,课桌椅的费用彻底够了! [70]第 70 章:一家团聚   做肥皂倒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只是要送给贵人,代表孩子们的心意,那定然是越精致越好。   程菀原本想着用草木灰提取天然碱的方式,再往里面加些花果汁水,既能染色,又能添香。但那日她正带着藜麦一起研发考试周边时,却见束哥儿两只小手像包包子一样合在一起,姿态怪异的跑了进来。   而后来到程菀面前,献宝似的将手张开,举到她眼前:“母亲,您看!”   程菀垂眸看去,只见他白嫩的手心里捧着一把燃烧后的草木灰,灰扑扑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现。   束哥儿不敢将手松开,怕灰弄脏地面,又腾不出手去指,急的直努嘴:   “母亲您看到那个白色的小石块了吗?我那日见采购车上有这个,粟米说这个很贵的,但是我方才在后面发现了好多呢!母亲,我们又可以节约一笔钱啦!”   自从知道学校需要捐款后,束哥儿就时常担忧母亲的银子会花光,因此不仅重操孵蛋大业,每日采购车过来,粟米点货时,他都会跑过去看,还特意随身携带小本子记下来。   一来二去的,如今城内物价多少、平民百姓日常饮食如何、学校一天需要什么、需求量有多大,他都了如指掌。   以至于有一日学校放假,束哥儿在家中陪谢老夫人。   经过中秋那件事后,谢老夫人对薛二娘的信任下降了许多,虽然国公府还是交给她管着,但时常会检查账目。这日薛二娘拿着账本来正院,正好碰到了束哥儿。   她也没多想,哪知束哥儿突然跑到谢老夫人身边,扒着桌子,指着账本问道:“曾祖母,这是什么?”   谢老夫人以为他是小孩子闹着玩,随口道:“这是鸭蛋,十三文。”   束哥儿却摇了摇小脑袋,脆声道:“不对哦,现在的鸭蛋是十二文。”   谢老夫人一怔,问他如何知晓的。   “甜点铺推出的新产品便是肉松蛋黄蛋糕,所以每日都需购买鸭蛋,元婆子说如今天气太冷,鸭子都不下蛋了,涨价两文,平日里只需十文一枚。”束哥儿怕曾祖母不信,还将自己的小本子掏了出来,“曾祖母,您看。”   见他说的头头是道,一时间谢老夫人和薛二娘都惊住了,后者反应过来,忙辩解道:“束哥儿估计是听错了……”   薛二娘虽然贪心,但她胆子不至于大成这样,她才刚因为管家的事被程菀摆了一道,短时间内哪敢继续动手脚?所以她认定了束哥儿是在胡说。   束哥儿却道:“我没听错,不信可以将粟米叫来。”   粟米对学校的事越发得心应手后,程菀就将她放了良籍,如今已不在国公府了。谢老夫人特意将她从铺子上叫了过来,证实确实如束哥儿所说。   薛二娘急了,赶紧将负责采买的所有人都叫了过来,逐一排除,才知道是采买那边动了手脚。   但就算不是她做的,那也是管教不力,薛二娘还是被谢老夫人批了一顿。   气的她将采买的人打了一顿板子,还扭送去了官府。   回到西院后,更是砸了一地的东西,大喊这一定是程菀的阴谋,肯定是她让束哥儿来做小细作,好坑自己一把!   程菀虽然不知道薛二娘差点把自己气的半死,但经过那件事后,就明白束哥儿确实对涉及民生的细节十分了解。   所以此时听到他这么说,立刻将白色的小石块拿起来看了看,有些不确定道:“这应该是硝石?”   硝石也就是制造火药的主要原料,价格很是高昂。   至于铺子这边采购硝石,是因为芸娘要用这个来腌制咸肉和培根。   现在的人虽然不懂亚硝酸盐,但知道用硝石腌肉不会坏,且肉色更红,放在面包上更加美观一些。   程菀有些惊喜:“在哪发现的,带我去看看。”   束哥儿一听就知道这个对于母亲有用,脸上露出笑容,“就在后头,母亲跟我来!”   程菀吩咐孩子们先将草木灰烧好,而后装进木桶里做肥皂,哪知道挖着挖着,突然从地里发现了这些小白石。幸好束哥儿之前见芸娘买过,不然都要错过了。   程菀走过去一看,确定这确实是硝石,而且量还不少。   她对好奇的孩子们解释道:“你们在一些老房子的土墙边、溶洞、或者厕所附近,能看见的白色壳体,都是硝石,能制冰、腌肉……”   看着学生们的眼神越来越期待,程菀索性道:“干脆把这些也收集起来,简单上几节化学课吧。”   她没学过化学,但提炼硝石的技术在景朝已经很成熟了,再加上这一过程和做肥皂的步骤很是相似,正好可以一起教。   就这样,原本只是一小部分学生做肥皂,衍生成了化学课后,就大家一起上了。   只是如今的硝石与火药挂钩,是受官府管制的,也不能大规模制作,只能少量提取一些,再制成冰块,让孩子们感受一番化学的魅力。   “哇!真的是冰哎!”   程菀将盖在木桶上的布揭开,看着原本的水真的成了冰,孩子们震惊不已。   在最前头的束哥儿没忍住,上手去摸,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后,打了个抖,却无比激动:“真的是冰!会冻手!”   “我来我来!”   “我也要摸!”   硝石不够多,既然要做实验,那就只能三个班一起上课。程菀特意选了周五傍晚,大家都有空的时候进行演示。   都是些穷苦孩子,束哥儿虽说不包含在其中,但他之前身子不好,哪怕国公府夏日供冰,谢老夫人也不敢让他用,所以在这群孩子脑海里,结冰就等于下雪。   然而此时,既没有下雪,也没有特别冷,仅仅是用几块石头,却能看到真正的冰块,这简直比变戏法还要神奇!   哪怕只是小半桶冰,也把大家激动地不行,全都往讲台的方向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里满是期盼,只为了亲手感受一下冰块。   天色已暗,周围的蜡烛点燃,冰面折射烛光映照在每个孩子的脸上,照亮了他们眼底的新奇与激动。   这是与他们收到课本时截然不同的兴奋,大概是属于实验课的独特魅力。   孩子们从前只能通过书本、老师的讲述,去感受世界上的种种奇特,但这一刻,他们能亲眼所见,亲手触摸,纸上得来终觉浅,只有实打实的震撼才格外深刻。   只可惜冰块太少,学生太多,一人才摸了几下,木桶里的冰很快就融化了。   孩子们只感觉意犹未尽、怅然若失,满是渴望的问道:“老师,以后我们还能上这种课吗?”   程菀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满是期待的脸庞,笑着道:“我也想,但老师的学识有限,能教你们的太少,所以平日里不仅仅是单纯学习书本上的,大家还要多思考,多摸索,多探究,学习不能仅限于皮毛,说不定哪一天你们还能变出老师从未见过的戏法呢?”   程菀也不是百科全书,她能教导学生的仅仅是沧海一粟。但教育的魅力就在于此,只要不断探究,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哪怕许多想法目前看来还只是虚幻,可总有一日定能发芽。   短暂的化学课上完了,但其他课程还要接着继续。   肥皂要做,医学课也要正式开启了,因为要辨认药材,只能将孩子们都送去医馆上课。   好在已经和车马行建立了长期合作,喊个人跑个腿,校车很快就到。今日是第一天上课,以示重视,程菀亲自跟了过去。   哪知刚到医馆门口,却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七娘?”   确实是程若,但又和程菀记忆中的她,大相径庭。   她比从前瘦了许多,衣裙变得粗糙暗淡,就连头发都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发间除了一根样式最简单的银簪,再也看不到其他的首饰。   可她的眼睛却一直带着笑,不再是那种浑浑噩噩、如同枯槁的眼神,反而充斥着光彩,好像枯木逢春了一般。   程菀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她示意阿陶先将孩子们带进去,快步走过去,“你为何会在此处?病了?”   程若也没想到会见到五姐姐,但她最诧异的还是走过去的那群孩子,都来不及回答程菀的问题,疑惑道:“五姐姐,那便是你说的学生吗?”   之前清北技校刚成立时,程菀就和她说过这事,但程若没放在心上,倒不是她不信任自己的姐姐,只是办学校一事太过离奇,程若以为五姐姐只是在国公府待的不开心了,一时兴起而已。   没想到她真的坚持下来了,而且学生的数量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一些,身上穿着统一的服装,哪怕还只是半大孩子,但三十多人站在一起却整齐、安静、脊背笔直,和闹哄哄的路人截然不同。   虽然五姐姐说过这些孩子都是普通人,可单论仪态,程若却觉得他们和大户人家相比,也不差多少了。   “是,这是其中一部分,我带他们过来上课。”程菀简单解释了几句。   “还有医药课?真好啊。”程若由衷感叹,她甚至感觉这比从前老爷太太重金聘请的西席上的课都要好上许多。   “你呢,怎么来医馆了?是哪里不舒服吗?”程菀就怕程若是怀孕了。   从成婚到现在,她一直记挂着程若的情况。但做戏做全套,她要逼赵渡表现出真面目,就不能心软。所以哪怕红雪说可以暗中打探七娘子的情况,都被她拒绝了。   “不是我,是郎君。”程若皱眉道,“郎君他病了,一直不见好……五姐姐,我这些日子一直有听你的话。”   程若说她出嫁后,一开始同赵渡住在赵家,虽然赵家环境和程府天壤之别,但赵家人还和从前一般待她好,哪怕日子过得再难,她也能克服。   但有一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赵渡突然要带着她搬出去,程若问起,他就说家里太过吵闹,影响他的功课。   赵渡明年便要下场,程若就没有再多问了。两人就在清波路附近找了一间小屋子住了进去。   就像程菀说的那样,自从结婚后,不管是兰氏还是程老爷,都多次提出要提携赵渡,甚至兰氏还上门来专门劝说过两次。   但程若通通拒绝了,她想向五姐姐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不仅拒绝了兰氏的好意,连租房的银子、生活开销,这些都是赵渡来负担的。   她就在家里负责做饭、洗衣、家务,日子虽然清贫辛苦,但比从前要幸福许多,她也很满足。   可前天夜里,赵渡突然发了高烧,程若询问后才知道,他为了多挣些银子补贴家用,不再担任程家的马夫后,除了自己学习,白日有空就抄书,晚上为了不浪费蜡烛,便去找药材。   山上太黑,不安全,他便去田里。如今天气冷了,像水蛭、地龙这些药材都躲在泥里不出来,只能不停的挖,有时候挖到半夜,也没有多少。   他不想让程若知晓,就借口说自己去同窗家温书,程若单纯,并未怀疑他的谎言。   一直到前夜发现他高烧不断,拉起裤子,腿上还遍布水蛭咬伤的伤口,程若才知晓他的所作所为。   “五姐姐,我好愧疚……”程若红着眼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她明白五姐姐是对的,可她真的舍不得赵渡如此操劳,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连命都不顾了。   程菀拍了拍她的手,原本柔腻秀气的手,如今变得枯瘦还布满硬茧。   这一刻,程菀自己都有些迟疑了,若没有她说的那些话,程若和赵渡就算过不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至少不会这么拮据,她不在意赵渡,可她心疼程若。   但程菀也清楚,越是心疼这个妹妹,就越不能心软。   “他在哪?方便让我去看看吗?”   程若点点头,带着程菀走到医馆里面的屏风处。程菀探头看了一眼,赵渡躺在床上睡着了,腿上插了许多针。   “大夫说郎君腿在淤泥里陷了太久,受寒严重,必须针灸几日。”程若小声道,“五姐姐,我将郎君唤醒,你同他说说话好吗?郎君总说很感激你一直帮助我,想亲口同你道谢。”   “不必,他现在病着,好好休息才是正经事。”程菀无法不怨恨赵渡,哪怕他目前为止对程若还不错,也暂时不想和他有不必要的交谈。   “那医药费是哪来的?”程菀小声问道。   “是我当了首饰……”程若怕五姐姐生气,连忙解释,“我想着治病才是最要紧的,况且那些首饰不名贵的,五姐姐你觉得我这么做对吗?”她迫切的寻求认同。   “嗯,治病确实是最紧要的。”程菀替她理了理头发,认真道:“七娘,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千万不可半途而废,哪怕再艰难,也一定要撑过这一年,知道吗?”   程若点点头,她明白的,只是她实在不忍郎君那般辛苦。   她即便没有吭声,程菀也明白她的意思,回去后,她去看了孩子们做的肥皂。   肥皂外形没法做出什么新意,虽说请木匠打造了几个模具,但受限于木头的硬度,并不能打造什么稀奇的图形。基本就是块状肥皂,顶多在表面多一些图案罢了。   要再想精致些,就只能在包装纸上下功夫。   程菀想了想,第二日单独去了一趟医馆,果不其然,再一次碰到了程若。   “你让我画图?”程若有些惊讶。   “嗯,我记得你画工很好,可愿意接下这比买卖?”程菀笑着问她。   “愿意!我愿意的!”程若鼻头一酸,重重的点头,她如何看不出来,纵使五姐姐一直表现的十分冷淡,但这一刻,她做这些,还是为了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   “别高兴的太早了。”程菀故意严肃道,“我要的比较急,所以接下来这几日你就不能洗衣做饭了,必须把全部的时间用在画图上。不过也不用担心,赵郎君已经休养了这么些天,他从小到大应该都习惯了干活,你可以让他先来替你,这些简单的事,也不耽误他养病。”   “我知道的,五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程若特别高兴,等到赵渡醒后,立刻就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给他,满脸笑意道:“郎君,你以后不必再那般劳累了,我也能挣钱补贴家用了!”   而且五姐姐给的钱还不少呢,两套图画完,便比赵渡辛辛苦苦找药材赚到的要多几倍!   从前在程府时,程若还不觉得,可自从婚后,她看着养家的担子都压在赵渡身上,他那般操劳,而她却只能做些洗衣做饭的简单事,心里就很是愧疚。   哪怕赵渡不断地安慰她,说他为了她做这些心甘情愿,可程若依旧满是亏欠和不安。   所以现在程菀给了她一个赚钱的法子,她便特别高兴,不仅仅是可以挣钱贴补家用,更因为她能证明自己!   赵渡却有些着急:“五姐来了你为何不告诉我?”   昨日是程菀特意不让程若说的,今天她既然要画画,就瞒不下去了,程若笑了笑道:“五姐太忙了,暂时没空,之后有空我再让你们见面好吗?”   “好吧。”赵渡看着那些笔墨纸砚,又道,“可是你太累了,我不希望再让你忙活这些,要不还是算了吧?等我病一好,马上就能挣钱,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郎君,你不要这么说。”程若从前很喜欢听他说这些话,但现在她却只感觉愧疚,就好像赵渡如此境地,都是她造成的一样,她不希望自己成为累赘。   “日子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过出来,我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操劳。等我画完这些,你就能换好一点的宣纸和墨了。”   见她如此,赵渡也好咽下了原本的话,不声不响去了屋里。   ——   圣节是在初十那日。   程菀要的急,原以为程若那边会比较麻烦,没想到她还提前一日就将图纸送了过来,“五姐姐,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程菀定的主题是二十四节气。风景画,什么时候都不会出错,每个夫人那里送四块,总共就是两套,一共四十八张图纸。   程若画的图既惊艳还没有半分重复的元素,和谐又新奇,程菀眼睛都看花了,赞叹道:“画的真好!七娘,论起画画,你在京城一定是数一数二的小娘子!”   程菀觉得哪怕是昔日的大娘子,也画不出这般心灵手巧的画。   程若很是高兴,欢快的笑了起来:“五姐姐喜欢就好。”   她其实很怕五姐会失望,她在作画时,郎君时常提起她画的太过死板,以至于她心惊胆战,这几日连觉都不敢睡,若不是时间所剩不多,她甚至都想撕了重来。   “不止我喜欢,我相信收到此物的人都会很高兴。”程菀看得出程若这些天十分辛苦,加上学校这边还急着安排过节事宜,便直接将荷包递给她,让她回去好好休息一番,又道:“等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程若笑盈盈的:“好,我等你,五姐姐你可一定要来。到时候我烧菜请你吃,我现在手艺越来越好了。”   和程若告别后,程菀回到学校,叫上藜麦和阿陶,一起用画纸将肥皂精心包装起来。包好后,就让孩子们分别前往几位夫人府上送礼。   送完礼后便要马上回来,因为要进行全校师生集体大会。   圣节可是难得的庆典,届时到处张灯结彩、百戏齐开、鼓乐齐鸣、全城狂欢。   自从泡面的流水线成立,清北技校的生产率确实得到了显著提升,与之相对的,孩子们也已近一月没能休息过了,周一到周五又要上课又要干活,周末还要去庄子上学习地理、照顾农田。   学习和赚钱很重要,但程菀并不想剥夺他们童年的乐趣。   所以哪怕圣节是最好赚钱的时候,她还是决定让大家休息,不仅是学生,连带着老师、厨娘、小丫鬟们,明日都休息一天,一同去集市上好好热闹一番!   这话一出,大家瞬间就要欢呼出声,程菀站在讲台上,连忙笑着叫停:“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为了让大家玩的开心,今日,咱们就来兑现小红花!”   之前程菀说的是换猪肉,但想着孩子们难得出去玩一趟,就要玩高兴点,干脆换铜板好了。到时候去了集市,想吃什么买什么,都能自己掏钱。   看着粟米将满满一大盒铜板放在桌上,孩子们不由双眼瞪大,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虽然程菀早就说过小红花可以换东西,但他们苦日子过多了,面对好消息时,反而会产生几分怀疑,害怕只是老师哄他们的借口罢了。   只有此时真正出现在眼前,才终于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老师真的没骗他们!   “我叫到名字的,一个个往前面来。”   花名册的第一个其实是束哥儿,但程菀却从最后面开始念起,束哥儿没多想,只以为母亲这样更方便一些。   “念完名字,领完钱,就可以出去了。”藜麦在一旁提醒道。   虽然只是几个铜板,但孩子们却如获珍宝,用两只小手牢牢的捧着,满是喜悦,蹦蹦跳跳往外走。   他们原以为出去是像平常那样坐校车去宿舍睡觉,没想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   “爹?娘?”小孩狠狠的眨眨眼,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直到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早已在门口等着的家长朝着自家小孩走去,大声道:“哎!快给娘看看,瘦了……哎哟,怎么还胖了!”   确定真是爹娘后,小孩更加开心了,笑着道:“你们看!老师给我们分了铜板!明天我可以买糖葫芦啦!”   若说后一批进来的新生看见自己的父母还只是单纯的喜悦,可当老生们走出校园,在夕阳的暮光下见到熟悉身影的那一刻,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朝着那温暖的怀抱扑去:“娘!!”   “我的儿啊!”   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见了。   自从确定难民的安置后,这些人即刻被拉去了河道旁开始维修运河。   古代的劳役可不是说着玩玩的,哪怕程菀会想办法让孩子们将信件寄过去,可他们不识字,也不能离开,只能趁着干活间隙,对着纸张上稚嫩的笔迹细细的摩挲着,期盼以此能缓解心底的思念。   但父母爱子之心,又如何是一张纸便能缓解的?   多少个夜里忐忑不安,辗转反侧,甚至对着京城的方向下跪磕头,乞求老天保佑,让那些好心的贵人待自己的孩子好一些,至少让他们喝上一口热乎水。   圣节到来,虽说他们这些低贱劳役也能休息一日,可他们从来没想过,会有一辆辆干净整洁的马车朝着运河驶来,说要接他们去城里,和子女团聚一番。   这一切都像梦一般美好但虚幻,直到此时此刻,终于将孩子抱在怀里,他们才松了口气,原来都是真的,竟然都是真的。   都来不及多看孩子一眼,衣衫褴褛的难民们便立即跪下,对着粟米连连磕头。对于这些连家都没有的难民而言,这天大的恩情他们无能为报,只能用自己仅剩的尊严来感激贵人。   粟米忙将他们扶起来,大声道:“大家别这样,这一切也不是我的功劳,是我们夫人所为。况且她安排这些只是为了让你们和孩子开开心心过个节,可千万别哭了,日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粟米在一旁安慰众人时,藜麦领着铁牛等人出来了。   爹娘都已不在的孩子们看向那一幕幕家人团聚的景象,眼里满是羡慕与悲戚的泪水。程菀虽然刻意将他们留到了最后,但这始终是他们要面对的。   “来吧,咱们先上车。”红雪的声音打断孩子们的思绪,大家也没多想,只以为这是要回宿舍了。   直到马车越跑越远,在时间一事上颇为敏锐的铁牛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他小声问道:“老师,我们要去哪?”   说完,马车正好停下,红雪没有马上让他们下车,而是从车内木箱里,拿出一大袋馒头和圆饼,分给孩子们,而后才道:“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爹娘。”   他们死于洪水,尸骨无存,但哪怕只是立个衣冠冢,在京城附近也十分困难。   程菀一直让人在安排这件事,终于在半月前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葬他们的地方。墓碑已经立好,天边虽然只剩下最后一缕霞光,但铁牛等人还是很快看到了自己父母的名字。   他们扭头看向红雪,红雪点头。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孩子们抱着供品飞奔过去,“爹!娘!”   哀恸不止,泪落如雨,但久藏心间的思念和悲痛终于有了寄托。   ——   等到所有的铜板分发完毕,小红花最多的束哥儿也分到了满满一把钱。   小家伙高兴极了,连忙将自己腰间的荷包解下,无比爱惜的开始数钱:“一个钱、两个钱……”   程菀见他小财迷的模样,哭笑不得,很想告诉金尊玉贵的小郎君,光是你的荷包就是这些铜板的两倍还不止了。   不过现在时机不对,她打断道:“束儿,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回去吧。”   “好。”束哥儿以为母亲急着回家,也不数钱了,将铜板塞进荷包里,打算回去再数,明日他要给母亲和曾祖母买礼物的。   牵着母亲的手来到校门口,束哥儿自然也见到了同学们和父母相聚的场面,他诧异道:“母亲,这些人都是你请过来的吗?”   “对。”   其实不仅清北技校的难民孩童,那些被顾芳娘还有其他好心贵妇人收留的孩童父母,程菀都一并想法子接回了京城,“但不止他们,还有一个人我也请来了。”   “谁……”束哥儿刚要开口询问,下一刻,就看到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远远瞧着好像是叔父,但走进一看,原来是:“父亲?”   谢钰之这是第一次以真实身份出现在学校门口,他站在束哥儿面前,难得的有些紧张,伸出手,“束儿,我来接你放学。” [71]第 71 章:这是你们阿兄吧   其他孩子的父亲都在,束哥儿自然也不能例外。   程菀是这么想的,哪知谢钰之将手伸到束哥儿面前,小孩却没有动,而是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朝她看了过来,似乎在观察什么。   思索片刻,程菀明白了:“郎君,能否再伸一只手?”   谢钰之疑惑,但是照做。   下一秒就看到程菀将她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左手,一旁的束哥儿见此,这才跟着抓住他的右手。   趁着束哥儿不注意,程菀凑近谢钰之小声解释:“束儿心里可能还有些别扭。”   其实不仅是别扭,程菀觉得,束哥儿虽然心里对父亲的印象有了转变,但因为彼此之前太过陌生,加上先前的心理阴影存在太久,还需要时间消散。   所以现在于他而言,谢钰之这个爹好比一个好用的帮手:泡面滞销了可以找爹、学校有麻烦了可以找爹、说不准日后有什么其他问题了也能找爹……所以爹相当于给学校捐款的那些贵人!   贵人想要牵他的手,当然是没问题的,但是要母亲一起牵才行。   程菀怕打击到谢钰之满腔父爱,连忙找补:“虽说如此,但也比之前要好太多了吧?”   谢钰之沉默,手确实牵到了,束哥儿也确实没像从前那般抗拒他,按说他确实应该像五娘说的那样感到很满足。   但他看了看周围其他一家人的站位——都是孩子在中间,父母在两边。   再看自己这边——因为只有五娘率先牵着他,束哥儿才愿意照做,这就导致他反而成了中间那一个。   这感觉……似乎有些怪异,但还不等他琢磨出来究竟是哪里怪异,程菀问道:“我们直接回去吗?”   谢钰之:“若无事,可愿去集市上游玩片刻?”   明日圣上寿诞,不仅宫中有寿宴,还要前往国寺祭拜,届时国公爷、谢钰之和程菀都要出席。外头鱼龙混杂的,谢老夫人也不会放心护卫带着束哥儿出来玩。所以明日的热闹他们是看不到了。   谢钰之便打算趁着今日带他们游玩一番,怕程菀和束哥儿肚子饿,特意在来的路上准备了糕点和茶水。   但哪怕准备十分充分了,他也没擅做决定,而是先询问他们的意见。   程菀笑道:“当然好,我正是想去逛逛,束哥儿也憋了许久,有郎君陪着,晚些回去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虽说明日才是圣节,但这几日不宵禁,是以今天就已经很热闹了。   家家户户檐下挂着亮堂堂的彩灯和布幡,街头巷尾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束哥儿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瞧,只觉得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越往前走,人越多,马车就不好通行了,程菀也不想坐在上面干等着,“要不我们下去走走吧?逛一圈再回来。”   束哥儿连连点头,他还从来没逛过这种夜市,兴奋极了,就连谢钰之抱他下马车都没有反应,程菀叮嘱道:“束哥儿要牵好你爹,人太多了,千万不要松手。”   束哥儿乖乖应了声好,于是三人又像之前那样手牵着手往前面走。   “母亲,是面人!”束哥儿眼前一亮,他之前就听同学说,这种面人捏出来可以和人长得特别像,他想要好久了,今日终于看见了,无比期待的问道:“我可以买吗?”   谢钰之还记得同僚抱怨自家的孩子,成日里要钱不是买宝马香车便是金石古玩,但束儿开口却只要几个面人……这一刻都不用程菀回答,谢钰之直接道:“好,买!”   束哥儿开心极了,忙拉着谢钰之往前跑。   面人小摊有些高,他踮着脚,特别有礼貌的问道:“摊主伯伯,我想要三个小人,我……”   他原本想说母亲和曾祖母的,但余光瞥见他的手,发现他还牵着父亲,而且面人也是父亲买给他的,这般撇下父亲是不是不太好?   束哥儿还没想好该怎么分配,摊主听见他说三个人,下意识就以为是面前这三个,了然道:“可以,就是小郎君你和你阿姐、阿兄吗?”   “阿兄?”束哥儿还有些怔愣。   谢钰之却已经反应过来了,难怪方才他觉得这感觉不对,旁人孩子在父母中间,那是温馨的一家三口。   可换成他中间,五娘和束哥儿在两边,偏偏他不仅比束哥儿年长许多,也比五娘大了不少,还一直冷着脸,这般看来……不就妥妥的年长兄长带着年幼弟妹逛街既视感。   “哈哈哈!”程菀实在没忍住,加上这又是在街头,她索性放声大笑起来,尤其是看见谢钰之脸都黑了,笑的更开心了。   谢钰之无奈的捏了捏她的手,而后看向摊主,冷言强调:“这是我儿,这是我妻。”   摊主闹了个乌龙,讪讪点头:“是,是天太黑了,我眼花了。”   ——   因为谢钰之提前遣人回来报信,谢老夫人知道他们要晚些回来,也就没等,一个人用了膳。   正准备去佛堂,薛二娘却过来了,看上去心情很好,拉着谢老夫人不停的聊家常,还提起了她早已去世的母亲。   想到这些旧事,再看向薛二娘时,谢老夫人的目光柔和些许,认真道:“二娘,你娘临走前最放不下你,你嫁进谢家这么多年,也该懂事了,日后这性子定要改改……”   薛二娘能让谢老夫人从前那么偏爱她,不是没理由的,只要她想,确实能伏低做小哄得人眉开眼笑的。   只不过从前大娘子在,她害怕中馈被夺走,谨言慎行。后来程菀嫁进府中,她自认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庶女绝不可能动摇她的地位,才露出了真面目。   回忆起从前,又见她似乎真的悔改了,谢老夫人心中稍稍升起几分怜爱,问她这么晚了来这里做什么。   “二娘没什么事,就不能只陪姨奶奶说说话吗?”薛二娘当然不止为了讨好谢老夫人,而是谢二爷今日下值,特意给她买了一支金簪。   薛二娘高兴之余,想起这些日子在程菀这里受的气,就特意戴着簪子来正院,打算好好气一气程五娘。   就算你费心巴结老夫人和束哥儿又如何?众所周知大哥厌弃你,没有男人的宠爱与敬重,哪个女人能在后宅站得住脚?   薛二娘连如何炫耀都想好了,只等着欣赏程菀气急败坏的脸色,但却一直没等到人,就在薛二娘准备开口询问时,束哥儿率先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面人,塞给谢老夫人:“曾祖母您看,这是您,像不像?”   “哎哟,这面人捏的真好,束儿没有吗?”谢老夫人眼睛看不清楚了,但为了哄孙子,十分配合。   “有,在母亲那里。”   束哥儿话音落下,薛二娘就看到程菀走了进来,手里也拿着两个面人。   这不重要,毕竟程五娘成日里就靠着吃喝玩乐讨好孩子,只是,为何她身后还跟着谢钰之?   而且谢钰之的侍从手中还拿着这么多东西,吃食、小孩的玩具、还有京城第一首饰楼的木盒……莫非这几人这么晚回来,是去外面游玩了?!   这一刻,不仅是薛二娘,连谢老夫人都惊讶住了,皱眉问道:“子邵,你、你这是在外头碰到五娘和束儿了?”   国公府上下谁人不知,世子爷和夫人形同水火,所以哪怕之前下人报信说他们三人要晚些回府,谢老夫人也只当是两边都有事,恰好撞到一起了,并没有深想。   但目前看来,似乎没有这么简单啊!   程菀主动笑道:“不是,郎君特意来铺子里接我和束哥儿,见外头集市热闹,便去游玩了一番,还挺有意思的,束儿还特意给您带了礼物呢。弟妹这般看着我也是想要礼物?别急,都有。”   薛二娘:“……”   她哪里是要礼物,她是震惊了!   什么意思?她刚想炫耀谢二爷给她买了首饰,谢钰之就带着程菀出去玩了,还买了这么一大堆东西?谢钰之不是厌恶程菀至极吗,难不成突然转性了?   不,不可能!   肯定是故意做戏,想要压她一头!   薛二娘认定这肯定是假的,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比愤怒。   她和谢二爷伉俪情深,国公府人尽皆知,现在程菀这么做,还带着一大堆东西回来,将她的金簪贬的一文不值,不就是故意和她作对吗?   好你个程五娘,还开始耍心眼了,行,你给我等着,马上就是秋猎了,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嘚瑟多久!   薛二娘怒气冲冲离开,背影都带着冲天的怨恨,程菀挑眉笑了。   那日谢钰之同她说,既然老夫人已经十分信任她,那么“夫妻不和”的谎言就要修正过来了。如何修正呢,那自然就是要扮恩爱了。   当时程菀十分惊讶,因为她实在想象不到谢钰之“扮恩爱”的神态,而且于她而言,这般相敬如宾刚刚好,恩爱的夫妻感情……总感觉有些多余。   但这到底是她让谢钰之背的黑锅,况且人世子爷也说了,夫妻不和的官员,在官场上都容易遭到言官弹劾。   她不能忘恩负义,便咬牙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原来所谓的扮恩爱,只是出去游玩,那看起来还不错,正好缓解一番因工作劳累的情绪……这么想着,程菀心中的抵抗稍减弱了些。   时辰不早了,程菀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便先回去了。等她一走,谢老夫人立刻变脸,严肃拷问起来。   谢钰之举止从容的饮茶,“就像您说的那样,孙儿从前对五娘太过苛刻,我已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进行改正。”   “真的?”谢老夫人十分惊喜,没想到自己这朽木孙子还有这觉悟呢。   其实她心中很是怀疑,就怕谢钰之过段时日又恢复如初,但既然他愿意转变,到底是好事,便道:“既如此,那你可一定要对五娘好一些,不是我替她说话,这么好的娘子可不多见,心善、稳重……”   谢老夫人从前对晚辈的感情无所谓,只要能维护表面和谐就行。   可谢钰之对五娘太过冷漠,又不肯纳妾,连通房都不收,那她只能多说些,盼着两人之间更热络一些。   不过今日不适合详谈,明日还要入宫,天不亮就要起来了,得赶紧回去休息。   谢钰之临走前,她又提了一句:“今日二娘说她也想去秋猎,我应下了,到时让他们都跟着去吧?”   谢家在猎场附近有庄子,去多少人都有地方住,只是谢二爷品级不够,到时候去了也只能在庄子周围游玩,进不了猎场。   谢钰之闻言点头:“祖母管束好他们便是。”   ——   圣节十日后,便是一年一度的秋猎。   谢钰之如今荣宠正盛,秋猎一事又由他任职的枢密院主管,程菀身为国公府的少夫人,肯定是要到场的。   这一去就是三天,又远离京城。好在如今老师们对于教学工作已经得心应手,日常管理也有粟米照料,程菀没什么不放心的,事先将学校的各项工作安排好,又嘱咐粟米,如果出了什么大事,就让护卫来庄子里找她。   粟米连连保证:“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守好的。”   程菀笑道:“不用这么紧张,就三天功夫,应当不会出什么乱子。”   第二日,谢家的车队就跟着圣驾一同出城。   谢钰之要骑马,随行官员众多,哪怕是皇亲国戚也要削减规制。   谢家只有两辆马车,程菀陪同谢老夫人、束哥儿坐在前头,后面的马车则用来装行李。   至于薛二娘等人,只有明日单独出城了。   谢家的马车宽敞,坐三个人倒不至于拥挤,只是和谢老夫人在一起,哪怕说说笑笑,也要时刻注意仪态。程菀不能看话本子,连打瞌睡都十分拘谨,透过车窗看外头骑马的男子,实在是羡慕不已。   终于到了中午,车队停下来准备膳食,她连忙从马车上下来,活动僵硬麻木的腿脚,正好碰到了顾芳娘。   “阿菀。”   自从程菀阴差阳错救了昱哥儿后,顾芳娘对她的称呼就变了,有人的时候还是唤她嫂子,私底下却更加亲昵了。   很显然,从前她待程菀亲近只是因为夫君那边的情谊,如今却是发自内心的。   顾芳娘的亲生儿子昱哥儿年纪太小了,不方便带过来,跟着她的,是一个八岁大的小郎君。顾芳娘说这是她侄子,也是宋家最大的孙辈。刚参加完太学的考核,若是能考上,便能入太学读书了。   程菀之前就听说过如今的太学有小学,但门槛很高,不仅家世要好,人更是要聪慧。   正当她准备问问这个宋小郎君对太学印象如何时,面前却突然掀起一阵尘土,马蹄声飞驰而过,程菀赶紧将束哥儿拉到身后,避免他被扬起的灰尘洒满全身。   “是柔嘉公主。”顾芳娘皱眉,她不喜柔嘉公主,不仅是她知道公主曾找过程菀的麻烦,更是因为这会儿大家都下马车休息了,路边这么多孩子,万一有小孩跑到路上去玩耍,骑马这么快,要是被马蹄踢伤了那可如何是好?   可这柔嘉公主素来骄纵,出了名的目中无人,顾芳娘就怕她又会借着这次行猎找程菀的麻烦。   对上她担忧的目光,程菀笑了笑:“没事,我低调些便好。”   她已经打定主意了,这几天除了必要的活动外,都待在庄子里准备课程写教案,实在坐不住了就去庄子附近走走,绝对低调做人,连猎场都少去,也不跑马,最好不让任何人关注到她。   程菀想的很好,却猜不到还不等他们到达猎场,薛二娘就从府上出发了。   上马车前,薛二娘取出一封信塞给小厮,让他快马加鞭赶往猎场附近,最好能想法子将这拜帖送到柔嘉公主府上。 [72]第 72 章:生气了   如今的皇家猎场,是专门在京郊围了一整片山。毗山而建有许多庄子,是王室宗亲、高门大户的住所,那些品级低些的小官,便在猎场周围的营帐住下。   山脚下拢共就这么一块地方,人一多,面积难免有些狭窄。但谢家的这处庄子打理的极好,最让程菀惊喜的是,里面竟然还有一处温泉。   程菀忍不住提起裙摆,蹲下身撩了一捧水,真暖和啊!   “五娘喜欢?”谢老夫人见程菀满脸欣喜,笑了,果真是孩子心性,“我闻不得这股子味儿,子邵太忙,你夜间忙完了便过来玩吧。”   谢老夫人年纪大了,本不愿舟车劳顿,这次特意过来一是想趁着人多,带程菀交际;   二来趁此机会带着束哥儿在周围游玩。   如今最疼爱的曾孙整日里跟着孙媳往外跑,虽然人开朗了、身体康健了、愿读书了、可也不怎么着家了……谢老夫人感到欣慰之余,又不免有些吃味。   正想抓住这次机会,和曾孙好好亲近一番。   为此,在来猎场前,她就遣了底下人过来打探,看看周围有什么风景好的地方。   所以别说程菀要泡汤泉了,就是想睡到日上三竿,只要不耽误正事,她老人家也懒得管。免得束儿一看到这个母亲,心就飞出去了。   不仅程菀,就连国公爷,谢老夫人也提前吩咐了,这几天少往束哥儿面前凑,也别说什么带他去打猎跑马的话,不许破坏她和束儿熟络……至于剩下的谢钰之,那没事了,想凑就凑吧。   反正就算现在父子两冰释前嫌了,束哥儿也不怎么待见他,没那么碍眼。   但束哥儿因为暖棚的事,对这种天然热乎乎的泉水特别好奇——现在天气变冷,柴火可贵啦,若是能弄清楚这个水是怎么自己发热的,岂不是又能节省一笔开支?   束哥儿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一个劲的围着汤泉打转,不停的问母亲知不知道这个水是怎么回事。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跟装了马达的发动机一样,精力无比充沛,尤其是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时,那就是十万个为什么。   但程菀累了,现在只想舒舒服服的泡温泉放松,再一看谢老夫人颇为失落的脸色,转移话题道:   “我也不清楚,要不束哥儿跟着曾祖母去山上看看,应当有专门管理此事的匠人,找他便能为你解惑了。”   束哥儿忙看向曾祖母:“曾祖母,您能陪我去山上吗?”   “自然,束儿想去哪里曾祖母都愿意陪着。”太久没带孩子,也不清楚谢束如今好奇心有多重,只当他还如同从前那么斯文腼腆的谢老夫人想都不想,夸下海口。   祖孙二人欢快的离开了,程菀看着能一人独享的汤泉,也很欢快。飞快脱衣,跳入汤泉,被温暖的泉水包裹的那一刻,只感觉浑身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红雪,去将我的话本子拿来!”她定要狠狠舒坦一番!   红雪十分上道:“夫人,听说这边还有自酿的米酒,很是甘甜,喝了也不醉,与泡汤是绝配,可要试试?”   程菀更加满意了:“可!”   ——   谢老夫人原以为束哥儿好奇泉水,只是一时的孩子心性。就像年纪小的孩子,一会儿关心为什么会下雨,一会儿问肚子为什么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并没有什么深意。   没想到等一行人找到引流汤泉的匠人,束哥儿颇为认真的问了起来,一边问还一边拿出小本子写写画画。且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有条理,完全不像闹着玩,好像把这当成了一件很严肃的正事在处理,将那匠人问的满头大汗。   谢老夫人讶然:“束儿,这些都是谁教给你的?”   束哥儿摇头:“没有谁教我。”   自从那次母亲让他跟着粟米学习出售泡面的事,束哥儿脑子跟不上,就只能用纸和笔去记,哪怕他会的字不多,但还是将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   后来,不管是跟着母亲和老师们一起开会,还是平日里管理暖棚和孵化鸡蛋的事,他都会随时记录。束哥儿其实不懂有什么好处,只是感觉这样好像能显得他更聪明,还威风~   他不是贪图威风的小朋友,只是每次学校里来了匠人,母亲让他安排匠人进行工作,对方总拿他当小孩子糊弄,他就马上掏出小本本。他们怕他告状,就不敢轻视他啦。   谢老夫人还准备问,却听见有人往这边走来。   秋猎一事,说得好听是游玩,但不论男女,都会借此机会多进行交际。大家刚到猎场,甚至都顾不上休息,就出来寻亲访友了。   这会儿圣上正带着朝臣整军狩猎,家眷不能过去,只能在这附近走走。   谢老夫人只是寻常带着曾孙散心,但她身份地位摆在这,大家见了,便连忙过来行礼请安。   一走近,却发现老夫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孩童,众人很快反应过来,莫非这就是国公府的小郎君?   听闻身子不好,甚少会带出府,也没多少人见过。   可这会儿看起来风骨天成,眉目含章,看上去就一股与众不同的机灵劲,并不像传闻那般的病秧子啊。   “束儿,行礼。”   谢老夫人一开口,束哥儿便举起两只小手乖巧拜下。小小郎君,仪态端方,众人瞧着连连夸赞。   谢老夫人不是那种虚荣之人,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孙儿是天下最好的,用不着旁人奉承。   可从前的束哥儿被那些痛苦折磨的怯弱封闭,她担心激起孩子的伤心事,又怕旁人胡乱言语,更不敢将他带到外人面前。   束哥儿身份不同,他算是国公府唯一血脉,谢家这般藏着掖着,又有大娘子散播的“病重”传闻,难免会引得外头那些人私下议论纷纷。谢老夫人从前着急,可也没办法。   但现在好了,束哥儿越发胆气充足、心性明朗,谢老夫人心头最大的忧愁消散,听见众人夸赞束哥儿的言语,真是怎么听着怎么舒心,眉眼间满是一扫戾气的舒爽!   大家自然能看出谢老夫人喜欢听这些,绞尽脑汁夸得更加起劲,连嘴巴都说干了。   但束哥儿本人却一直都很淡然。毕竟他私下被母亲夸得太多,小学老师都喜欢鼓励教育,平日里哪怕束哥儿只是喝水喝得多,都要被夸好几句。   而且母亲夸人,那是又直白,又多样,与之相比,时人喜爱委婉的说法确实无法让束哥儿兴起什么波澜。   可这些人不知道其中内情,只以为束哥儿小小年纪便知晓荣辱不惊,更加惊叹,此子果真不同凡响啊!   女眷们待在一起,谈的最多的便是孩子,现下京中最热闹的话题,便是太学小学考核一事。   见束哥儿这般伶俐,有个妇人就故意奉承道:   “老夫人您可真有福,世子爷是出了名的天资卓越,现下束哥儿也不同凡响,说不定都不用等到八岁,明年就能入太学念书了!”   太学招收小学生,年纪要求八到十二周岁,但若是天资聪慧的,可以破格入学。在科举取士才是正统的朝代,这算得上是莫大的殊荣了。   但束哥儿却不觉得那有什么好骄傲的,他认真道:“为何要去太学,我有学校的,就在清北技校!”   他很爱自己的母校,说这番话时小胸膛挺的高高的,满是自豪,但谢老夫人的脸色却变了。   五娘带着束儿小打小闹没什么,可她从来没想过真的让束儿去什么清北技校就学。   世家子都是要入国子监和太学的,就算差一点,那也是五大书院,要真去旁的地方,传出去不是惹人笑话?未来更是无法走上科举正途了。   所以谢老夫人一早便想好了,等到束哥儿真正能克服学习恐惧的那天,便请西席来正式替他启蒙,之后再入国子监……哪知束哥儿却在此时说出了这话。   其他人也愣住了。   捐款一事开始还挺热闹,后来彻底被蛋糕掩住了风头,京城上层圈子人又多,以至于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晓。   恰好,这些人都不知晓清北技校的存在,也没听说过京城什么时候出了个新学校。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问道:“束哥儿你说什么学校?”   “束儿……”谢老夫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提。   束哥儿看看曾祖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有些不开心,但他不愿意让曾祖母生气,想了想,掏出纸笔,又开始写写画画了起来。   见此,女眷们也和学校的匠人一样被迷惑住了。   以为束哥儿是要将她们说的话记下来告诉谢钰之,那可是天子宠臣,极有可能传到圣上耳中,连忙停下来思索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谢老夫人便趁着这个机会,带着束哥儿先行离开了。   程菀泡了两刻钟温泉,喝了米酒吃了茶点,看完了种草许久的话本,只感觉浑身无比舒坦。房间里丫鬟又将床铺整理的又软又厚,还熏了安神的熏香,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程菀喟叹一声,正准备倒头就睡,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扭过头,就看到束哥儿冲了进来。   小孩平日里可最是懂礼数了,今天却不等婢女通报便闯了进来,嘴巴还翘得高高的,都能挂油壶了,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程菀这还是第一次见束哥儿生气,又好奇又有些想笑,猜测道:“怎么啦?是温泉加热的法子不能用,束儿不高兴了?”   束哥儿再生气,还记得句句有回应:“母亲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说完,扭过头,继续生闷气。   程菀更加辛苦忍住笑意:“那是因为什么不开心了?”   “是今日在外面……”   束哥儿热爱自己的学校,不管是老师、同学、课桌甚至是地里的菜苗和鸡,他都十分喜欢,他觉得天底下就没有比自己学校更好的了。   孩子的喜爱真诚纯粹,他们无法忍受自己喜欢的事物被人看不起。被人质疑的那一刻,束哥儿只感觉心底空落落的,特别难过。   而且旁人便罢了,为何曾祖母也是这样?明明他每日放学分享学校的趣事时,曾祖母都听得很开心……难道曾祖母是骗他的吗?   “当然不是。”程菀握住他的小手,   “束儿你要知道,有句话叫‘见画一色,不知其美’,指的是不了解全貌,就不知晓画有多美。”   “曾祖母她们从来没在学校真正生活过、感受过,只单单看表象,便不清楚咱们学校有多好。而国子监、太学这些书院,是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所有人都听说过它们的美名,自然而然就觉得这才是最好的。”   “曾祖母不是骗你,不管她是因为你在清北技校的事开心,还是想让你去其他书院上学,都是因为关心你。想给你最好的。”   程菀其实也知道,束哥儿不可能一直在这上学,可能等到明年,他就要离开了。   但见他会因为这些事生气,心中满是感动与欣慰,这不正说明了技校办的足够成功,才会让学生主动维护吗?   束哥儿似懂非懂:“那是不是只要让大家知道我们学校有多好,就再也没人说坏话了?”   “可以这么说吧。”程菀怕小家伙逢人便宣传清北技校有多好,捏捏他的脸蛋:“但事实胜于雄辩,咱们得让大家心服口服才行。”   束哥儿握紧小拳头:“我知道了。”   庄子不大,晚膳自然是一家人一起用的,谢钰之和国公爷也回来了。   用膳时,国公爷刚夸耀了几句自己这次打猎有多爽,当接受到孙子晶晶亮的目光,以及谢老夫人警告的眼神时,立马变了口风:   “……其实很没意思,突厥那个叫什么泥孰的一直在吹嘘他们骑术有多厉害,箭法有多准,今日一见,不过一群蛮子而已。”   景朝也受游牧民族困扰,其中突厥一族就是最猖狂的,时常骚扰侵占边境百姓与领土,之前谢钰之便是在平定突厥之乱中立下了斐然战功。   突厥战败后照例来京城朝拜,皇帝特意选了秋猎的日子,嘴上说着同游狩猎,实际趁机举行军演,震慑外族。   自然了,突厥也存着试探的心思。游牧民族本就擅长骑射功夫,又挑了部族中最勇猛的勇士上京,便是想借比武摸清中原的底细。   今日还只是随意抓了几只猎物,但据国公爷说,双方明日便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进行正式比试。   “搞不好,子邵也是要上场的。”国公爷笑道,对儿子他半点不忧心,说完还看向程菀,“五娘,听说还有女子呢,你要不要也下场比试一番?我记得你骑术极好。”   程菀连连摆手,她现在只想低调,可不能当出头鸟。不过看旁人比武她倒是很有兴趣,“明日何时?家眷也能去吗?”   谢钰之颔首:“自然。”   这种时候,比试场就等同于战场,军中从三月前便开始操练战士,圣上下定决心要将突厥打服,对面更想强压中原一头,双方都希望人越多越好。   这一夜,不止谢家在谈论明日的比试,但凡知晓此事的所有人皆是如此。毕竟这可是关乎国威的大事,若能在和突厥的比试中大获全胜,那便是为国争光,莫大荣宠!   圣上龙颜大悦,当众夸赞、赏赐甚至直接升迁那都是常有之事,这可是比科举金榜题名还要一步登天啊!   于是一群人摩拳擦掌,连休息都顾不上了,连夜开始练武,就等着明日大放异彩!   只有一处除外——   屋内无比寂静,连丝风声都透不进来,越静便越是压抑,薛二娘双手紧拽着帕子,吓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借口游玩来猎场,按理说明日才能过来,可她哪里还按捺的住?今日下午就从京城出发,一路颠簸来此,事先打听到了柔嘉公主的住处,好不容易将拜帖递进去,哪知公主却不肯见她。   她又不敢走,就一直在马车里等到天快黑了,才有人将她带了进来。   薛二娘原以为柔嘉公主听到自己所说之事会十分欣喜,但当她说到束哥儿实则很是蠢笨,那一刻,柔嘉公主的脸色陡然变得铁青。   薛二娘心中一惧,都在想是不是公主对谢钰之余情未了,才听不得她这么编排束哥儿……莫非她是弄巧成拙了?   十一月的夜晚,薛二娘却沁出了浑身的冷汗,正当她扛不住准备跪下认错时,柔嘉公主开口了:“所以,你确定谢束文武皆是一窍不通?”   薛二娘连连点头:“民妇确定!”   文就不必说了,林哥儿说了,束哥儿一个字都不认识,看见书更是吓得转头就跑。   至于武嘛,先前国公爷还说要亲自教束哥儿习武,但后来却将束哥儿扔给了一个护卫,薛二娘特意找人探查过,一直到现在,束哥儿学的还是什么扎马步的基础功,能有什么本事?   “你可要想清楚了,若让本公主知道你和谢钰之联合起来蒙骗……”   “民妇不敢!民妇所言绝对句句属实,殿下明察!”薛二娘急忙喊道。   “行了。”柔嘉公主思索片刻,突然起身往外走,“你可以走了,只要你所言属实,少不了你的好处。”   薛二娘忙行礼叩谢,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太好了!等这事一过,她和二爷就能扬眉吐气,再也不必受大房欺凌了!   薛二娘实在太过高兴,一直等出了公主别院,来到马车上,被丫鬟们她们要去哪,才猛地反应过来,是啊,接下来要去哪?   天色这么黑了,这时根本回不了城。她也不敢去谢家庄子上,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她去使坏了吗?   至于去公主别院暂住一晚,更是想都不用想……薛二娘咬了咬牙,“算了,就在马车里凑合吧。”只要柔嘉公主事成,许诺的好处兑现,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这种天气在马车里熬一晚,行李又只带了几件衣裳,可想而知第二天一早起来,主仆三人全都患了风寒。薛二娘原本想亲眼见证程菀出洋相的计划破灭,只好灰溜溜的赶回城内找大夫。   ——   此时,程菀已经带着束哥儿,同顾芳娘一起来到了猎场。   谢老夫人年纪太大了没有过来,人一少,程菀越是能感受到束哥儿在人际方面的天赋,他和宋家小郎君宋黎分明昨日才认识,但两人相处的已经十分融洽了。   就连顾芳娘都有些惊讶:“你不知道,黎哥儿在家很是沉闷,和他爹娘都没多少话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亲近人。难道是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更相处的来?”   程菀笑道:“说不准是我们束哥儿格外讨人欢喜呢?”   顾芳娘观察片刻,也笑了:“确实,我看着束哥儿也觉得欢喜。”   “那个便是夏侯毅,他父亲是英国公,为人很是猖狂。”黎哥儿指着不远处经过的华服郎君,轻声叮嘱束哥儿,“你要小心他,最好别搭理他。”   黎哥儿是宋家人,但宋家最出息的不是他亲爹,而是二叔宋明,可是再出息,也只是个从四品,无法和元后兄长英国公相提并论。   偏偏他和夏侯毅都参加了国学小学的考核,夏侯毅看不起他,当众刺了他几句,黎哥儿气急,却也只能忍耐。   但他知道夏侯毅只是看不起他的出身,可夏侯家却和谢家有着仇恨,若是束哥儿遇上了他,就不是被刺几句那么简单的事了。   程菀在前头听到他们的话,有些感慨,所以高门大户的孩子就没有简单的,黎哥儿哪怕才八岁,便已经对人情世故十分了然。   好在束哥儿跟着“二叔父”上了一段时间课后,对这些事也有了初步了解,不再是昔日的纯良小金蛋,依稀有变成芝麻小汤圆的趋势,他点点头:“我知道的。”   又隐晦了看了黎哥儿一眼,他看得出来黎哥儿并不喜欢国学,束哥儿想问他愿不愿意来清北技校,但想起昨日那些人的态度和母亲说的话。   最后束哥儿只是宽慰道:“要是他欺负了你,你就去找老师,老师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黎哥儿不知道:“老师真有那么好吗?”家里人都劝他忍耐,难道老师会为他出头?   “有的,我认识的老师都很好!”束哥儿斩钉截铁。   他们说话间,越来越多人来到了猎场,将比试场地围的密不透风。   这种场合不必讲究什么男女大防,都按照官员品阶站队。整个枢密院要负责猎场所有工作,谢钰之自然不在,但靠着他的身份,程菀的位置倒是很靠前。一抬眼,便能看到左前方的突厥人。   “怎么这么多孩子?”   顾芳娘昨日便出来交际了,对这些都很了解,低声道:“听说他们那边三岁孩童便开始拿弓学骑术,那几个孩子年纪虽然小,但武力可不低,昨日还一人猎了只野鸡。”   程菀明白了,这是故意带着小孩过来中原炫耀,毕竟下一代就是一个民族的希望,若是突厥子孙各个如此英勇,如今打不过中原,不代表十年后依旧打不过。   程菀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这就相当于装点门面好壮大声势嘛,谁不会?   但下一刻,当那个为首的孩子突然朝着人群挑衅一笑时,她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果不其然,在皇上即将宣布比试开始时,突厥使臣赶在之前开口了。   他说话带着口音,程菀无法听懂每个字,只明白大致的意思,是说一直是大人比试,太过缺乏新意,不如这次就让孩子们来较量一番。   “……既能增添些许新鲜意趣,还能一览后生风貌,不止陛下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众人震惊!   尤其是那些苦练功夫,只等着为国争光的战士们更是目瞪口呆。   可真是笑话,蛮夷之地只知道打打杀杀,三岁就开始骑马射箭,自然不惧比试,但可这并非中原礼乐之风!   况且你们明显是有备而来,年纪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下场便等着挨打;年纪大点的倒是懂骑术拳脚,但即便赢了,也只是欺负小孩,胜之不武。   这是知道大人打不过我们,便拿孩子当挡箭牌,可真是卑劣!   片刻,皇帝威严的声音传来:“稚子年幼,筋骨未固,拳脚无眼,若是伤身反倒坏了今日兴致。”   使臣忙道:“陛下深谋远虑,但臣并非要让稚童拳脚相搏,近身较量。可令他们比拼箭术,用软弓钝箭,也不用狩猎活物,只需打中幡旗既可……”   按照突厥使臣的意思,大家都用软弓钝箭,既不用担心受伤,也能起到比试的效果。   若是说他们这边孩童自小练习骑射有些不公,那就让人在林间设计关卡,关卡为中原人最擅长的经史书籍,只有答对了,才能继续往前,这样一来两边都有擅长之处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不答应,那就真会落得畏缩怯战的丑名。   但看着突厥使臣好似稳操胜券的模样,所有人皆是心头一紧,莫非他们留有什么后手,才能如此成竹在胸?   比赛输赢是小,但若是败了,定会引来外族轻视,折损国威……   偌大的猎场上突然陷入寂静,只剩下猎猎风声,直到皇帝的声音传来:“允。”   使臣将公允挂在嘴边,他们做东道主的自然也不能低一头,皇帝看了人群一眼,立马有个文臣走出来,提议各自派五名孩童出战,人选由抽签决定。   孩童的年纪与突厥相仿,四岁到九岁。   “四岁那个就是首领幼子,听说是个神射手……”顾芳娘脸色不太好,按照这个标准,束哥儿和黎哥儿都要过去抽签。   今日到场的孩童众多,其实小孩本身是不害怕的,因为他们并不懂太多内情,只想着出场较量,为国争光,这可是大好事!   但孩子不懂,父母懂。对面分明来势汹汹,这如果是输了,伤了颜面,圣上只会怪罪他们教子无方。   恐惧被传染,孩子们也变得畏手畏脚了起来。有几个方才还笑容满面,突然开始嚎啕大哭,哪怕母亲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哭声还是被突厥那边听见了,引起了一阵嘲讽的笑声。   很多事,成人做会影响两国情谊,但换成孩童,便不好太过计较了。   一时间,两边形成显著对比。高台上,皇帝的脸色都透出了两分阴沉。   程菀担心束哥儿害怕,拉着他的手道:“束儿别怕,只是抽签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束哥儿摇摇头:“母亲您放心,我不害怕的。”   束哥儿看了眼对面,发现大家说的再可怕,突厥队伍也不过七个孩子。   他在学校可是学生会会长,还是助教,要管一百多个同学外加两只鸡呢!那么多人都要听他的,现在换成七个人有什么好怕的?   他自己不怕,还安慰脸色发白的黎哥儿,“没什么的,就算抽中了也不用担心,他们都和我们差不多大,也是小孩而已。”   黎哥儿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跟着束哥儿往场地中央走。   孩子们排成一队,依次进行抽签,抽中红签的人就入选。   场边,顾芳娘紧拽着袖口。宋明原本在一旁和同僚交际,出了这事,已经走了过来。顾芳娘紧张的都要喘不上气来了,不由道:“郎君,黎哥儿应该不会选中吧?”   “不会的,肯定不会的,咱们不会这么背的。”宋明十分肯定的安慰顾芳娘,瞧见程菀一人站在一边,颇为体贴的开口:“嫂子你也别害怕,束哥儿肯定也不会抽中的。”   话音落下,场内的黎哥儿低头看向自己抽中的木片,肩膀瞬间就垮了下来。   束哥儿在他身后也张开了小手——是红色。 [73]第 73 章:羞辱【6000营养液加更】   宋明目瞪口呆:“这……”   顾芳娘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还是闭嘴吧!”   小孩子脸上是藏不住事的,发现束哥儿二人脸色不对劲之后,周围其他孩子和大人全都狠狠松了口气。   总共五个名额,现在一口气就抽中了两个,这就代表轮到他们身上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这么想虽然有些不厚道,但也没办法了,对面来者不善,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建功立业?保命才是最重要的,也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其他人是庆幸,宋黎此时都快要吓傻了,小脸苍白,额头上沁出了冷汗,手脚更是抖个不停。   所有人都觉得他性子老成、沉闷,甚至不像个孩子,其实宋黎并不是一直如此。   只因为爹娘无数次向他强调,他能有今天,不管是去太学念书,亦或是来皇家猎场,都是托二叔二婶的福。他害怕自己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令二叔不喜,便越来越沉默寡言、小心谨慎。   可此时他却抽中了红签……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他连拿弓都不会,他肯定会输的,他肯定会给二叔丢人的!   那几个突厥的孩子本来就一直盯着这边,在看到宋黎吓得两股发颤后,讽刺的笑声更加尖锐了。   宋黎本就畏惧不堪,这笑声更是要击破他的心理防线一般,他的腿不受控制的越来越软……场边的宋明和顾芳娘呼吸都要暂停了,这个时候哭或是害怕便算了,可若是直接吓得摔倒在地,那便真的沦为全场笑柄了。   千钧一发之际,正当宋明准备冒险冲过去时,一双小手紧紧将宋黎扶住了:   “黎哥儿,你别怕,我也抽中了,我会陪着你的!”   宋黎这才看清束哥儿手中的红签,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的问道:“你会射箭吗?”   “我不会。”束哥儿老老实实摇头。叔父说习武一事,基础最重要,不能心急冒失,因此他现在依旧在练基础功,顶多是跟母亲学了投壶,拉弓射箭是完全不会的。   所以在看到自己抽中了时,束哥儿也是有些紧张担忧的。但他一看黎哥儿怕成这样,便忙着安慰他,都顾不上自己的情绪了:   “但是我们一共有五个人,虽然我和你不会,或许其他三个人会呢?可以让他们来射箭,我们做别的事。”   话音落下,另外三支红签也出现了,宋黎一看,连忙拉住束哥儿的胳膊:“是夏侯毅!他们的箭术可厉害了!”   束哥儿对夏侯毅不了解,只看他一副趾高气昂,和现场其他小孩完全不同的做派,便知道黎哥儿没说错。   宋黎是高兴了,但夏侯毅发现另外两支红签在他们手中后,笑容瞬间消失。带着另外两人走过来,语气里满是不忿:“啧,怎么是你这个鄙陋小子?”   说完,又扭头看上宋黎身边的束哥儿。   夏侯毅不认识束哥儿,但他看得出束哥儿穿着、气度皆不凡,透着一股机灵劲,不像宋黎那种寒酸样,于是问道:“你是哪家的?”   宋黎心头一跳,刚要帮忙解围,就见束哥儿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我母亲姓程。”   这个时候很少有人会介绍自己的母亲,周围又很吵闹,夏侯毅一听,下意识就以为束哥儿说他是程家的。程?还是陈?京中高官有这个人家吗?   夏侯毅一时没想起来,但他见束哥儿还算顺眼,于是一抬下巴道:“某些人家世普通,天资也一般,和他一起只会拉低你的身份。别跟不入流的人待在一起,与我结交才是明智之举。”   宋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去太学前就听二叔说过,虽是同窗,但彼此之间都有不同的交际圈,那些家世一般的学子,时常会被宗室贵族欺凌。   他不能惹麻烦,夏侯毅在太学欺辱他便罢了,为何在外面,还要抢走他的好友!   可夏侯毅的话他无法反驳,束哥儿是国公之子,确实不是他能高攀上……手心突然传来一阵温热,宋黎怔愣抬头,就发现束哥儿的小手紧紧的抓着他,绷着小脸认真道:   “黎哥儿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一个很好的小郎君,你不该这么说他。”   夏侯毅气结,还想再说什么,负责抽签的官员开始喊人,让他们先过去确认红签,再换上相应的配饰,很快就要开始比试了。   景朝为红,突厥为蓝,用相应颜色的布条绑在腰间。   束哥儿拿着布条回去找母亲的时候,正好听到一阵马蹄声响起,谢钰之等不及马停好,从马背上飞身而下,疾步走向那道熟悉的身影,沉声道:“发生了何事?”   他卯时便去外场巡猎,方才瞧见被程菀派过来的青月,才知晓比试一事发生了变动,连忙赶了过来。   程菀简单解释一番。   她紧急将谢钰之叫回来,倒不是想要他对束哥儿的射箭技术进行什么培训,现在也来不及了。想着可以让他叮嘱小孩几句注意事项,毕竟他对这山上的环境更加熟悉一些,“还好,我见束哥儿不是很紧张,你……”   话说到一半,程菀卡住了,束哥儿方才不都好好的吗?为何现在看起来却不太对劲?脸色都是发白的?   她忙顺着束哥儿的目光看向谢钰之,顿了片刻,明白了:“束儿应该是怕你责怪他。”   纵使谢钰之已经特意向束哥儿解释过了,但大娘子说的那些话,还是对孩子造成了深刻的恐惧。就像此时,束哥儿原本不害怕,可他怕自己输了,爹就会对他失望,嫌弃他蠢笨,将他关进黑屋子里……   这一次,都不用程菀出声提醒,谢钰之主动走了过去,在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中,直接将束哥儿抱了起来。带着他往程菀身边走去,语气柔和道:“我来迟了,束儿是被选中比试了吗?”   “嗯。”束哥儿靠在父亲的怀里,小心脏跳的飞快,他小声问道:“若是我输了,父亲会怪我吗?”   “不会!”谢钰之分毫犹豫都无,斩钉截铁的回答,“输赢不重要,只要束儿安全回来就好。”   束哥儿仰头去看他的脸:“真的吗?”   “真的。”谢钰之其实有些担忧束哥儿会看出他的身份,但这个时候不能闪躲,不能让束儿误会他在说谎。   好在程菀及时过来,捏了捏束哥儿的小手:“束儿,做人要讲诚信,这场比试抽中了便不能反悔。但是输是赢都无所谓,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若是不小心摔到了或者哪里难受,就马上告诉护卫,我和你爹会以最快的速度过来接你,知道吗?”   束哥儿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什么都不用再问,所有的担忧和害怕在这一刻瞬间消失了。他认真点头:“好”   程菀拉了拉谢钰之的衣袖:“快,跟束儿说说有什么要注意的。”   谢钰之仔细叮嘱一番,话音刚落,程老爷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开口就是:“束哥儿,这场比试你可一定……”   “咳咳!”程菀不用听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直接打断了他,半点情面都不给:“束儿快过去吧,记住我们说过的话,保护好自己。”   “好。”束哥儿还乖巧的喊了声外祖父,而后转身就走了。   程老爷气的火冒三丈:“五丫头!我可是你爹,你在外头便对我这种态度?!”   程老爷好歹是个四品,哪怕不受待见,参加秋猎还是可以的。倒是兰氏因为程若的事,暂时没脸出门,这一趟只有他孤身一人。   原本想让束哥儿这次狠狠赢过那群蛮夷,为国争光,将他失去的脸面找回来,哪知程菀连话都不让他说。   简直是岂有此理!   还不等他多教训几句,谢钰之又打断了他:“岳丈大人,噤声,比试要开始了。”   十个年纪相仿的小郎君站在场地中央,负责比试的官员开始宣布规则:五人一组,分配统一的软弓钝箭,林间总共悬挂了二十张彩幡,一队十张,只要用箭射中彩幡,便归射中者所有。   计时两个半时辰,时间一到,所有人都要来这里汇合,超时视为认输,手中彩幡多的那一队,便是胜方。   孩子们到底年纪太小,除了他们以外,还各有两队护卫跟随,其中一队保护小孩的安全,另外一队会将他们的比试情况转告给众人知晓。   以示公平,护卫中除了景朝的禁军,还有突厥的勇士。   皇上站在高台上,许诺:“此番比试,优胜整队有赏,尔等拔尖出众者,亦有个人重赏!”   “即刻开赛!”官员一声令下,场中央沙漏翻转,十个小郎君兵分两路,捏着手上的弓箭,飞快的冲了出去。   “快!跑快些!”夏侯毅看着已经跑的没影的突厥小队,着急的不行。“你们能不能不要拖后腿!”   夏侯家是武将世家,夏侯毅从小跟着他爹英国公习武,他那两个小跟班:一个叫夏侯勇,是英国公府二房之子,另一个叫周尧,父亲也是武将,他们腿脚都不错。   束哥儿跟着谢钰之学了这么久,也勉强能跟上。但宋黎不行,他是最典型的书生小郎君,平日书不离手,现在跑两步便脸色通红,感觉要断气了一般。   “这样不行。”束哥儿停下脚步,喊住众人,“我们并不知道彩幡的位置,盲目往前跑是没用的,若是跑错了,到最后连力气都没有了。”   “闭嘴你这个小骗子!”夏侯毅正是憋了满肚子的气,亏他还觉得束哥儿顺眼,想要和他做朋友。方才他回到爹娘身边,第一句话便是问京城谁家姓程。   爹给了他一个脑门崩,说什么姓程,那分明是谢家的人,是仇人谢钰之的儿子!   啊啊啊一想到自己主动跟仇人示好,夏侯毅就气的直哼哼!   “我没有骗你,我母亲确实姓程呀。”束哥儿也不喜欢夏侯毅,但现在比试才是最重要的,虽然母亲父亲都说输赢不重要,但他想要赢,他想得到圣上口中的赏赐。   于是束哥儿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递给夏侯毅:“你能掰开吗?”   “真是笑话,我连真正的弓箭都能拉开,岂会掰不开一根棍子?”夏侯毅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两只手稍一用力,棍子应声而断。   “那这个呢?”束哥儿又递给他两根棍子,夏侯毅依旧轻松掰开,十分不耐烦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别挡路!”   “你再试试这个。”束哥儿这次递过去五根。   树林的棍子有手指头那么粗,这一次,夏侯毅用劲到脸都红了,依旧没能把棍子掰开。   “一根棍子不算什么,但五根棍子就不能轻易掰断了,这告诉我们一定要团结。”束哥儿认真道,   “我们是一个小队,就不能吵架,要团结一致才能赢。现在我们不知道彩幡在哪,每一面彩幡前还有问题要回答,这样一来就不能直接往前冲,要商量好对策才行。”   就像之前他和同学们一起在学校挖暖棚,人太多,土又硬,大家急切的想干活,但锄头总是撞在一起,忙活半天,却根本没有挖动太多地方。   母亲说你们越是着急,就越容易晕头转向,磨刀不误砍柴工,在动手之前,可以先规划每个人的任务、了解该如何使用农具更省力……这样才能将速度提上来。   束哥儿觉得他们今日要做的事,和挖地的道理是一样的。   “哈!真是笑话!”夏侯毅将棍子砸在地上,满脸不屑,“不就是回答几个问题,射几面旗子?还用得着和你们团结?我一个人都能行!你们会什么?不过就是拖后腿的罢了!我们走!”   他一声令下,其他两个人连忙跟了过去,宋黎急得不行:“束哥儿,我们该怎么办?”   夏侯毅不配合也是能预料到的,束哥儿在学校安排那么多同学,哪怕大家表面上不会多说什么,但偶尔也免不了有抵触情绪,所以他一点都不生气:“没事,我们也跟上,但不要跑太快了,先保存体力。”   宋黎虽然性子沉闷,但他不想给二叔丢脸,这场比试对他来说很重要,按理说他应该和夏侯毅一样急切。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见束哥儿这般沉稳,心中的焦急也跟着放缓了。   宋黎原本以为夏侯毅他们会一边解题一边射箭,将他们抛到九霄云外。没想到到了第一面旗幡时,却看到夏侯毅等人正站在树下:“你们终于来了,我们都等了好久了。”   “你们是愿意团结了吗?”束哥儿眼前一亮,以为他们是想通了。下一刻,却对上夏侯毅戏谑的目光:“想要我团结也可以,你得让我心服口服吧?”   他指了指树上的彩幡:“只要你答对这道题,我就服你,怎么样?”   说完还警告的看向宋黎:“你不许提醒!”   彩幡上写着:日月五星,谓之七政;天地与人,谓之三才。那么何为三才?   束哥儿恰好能将这些字认齐,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束哥儿放在身侧的小拳头紧了紧,摇头:“我不知道。”   “你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夏侯毅似乎很是惊讶,扭过头,对着守在一旁的官员飞快回答出问题,又对着彩幡射出又稳又快的一箭,   彩幡到手,夏侯毅对着束哥儿得意洋洋的笑了。   到了第二面彩幡处,他故技重施,明明一早就到了,却在树下等着,再一次让束哥儿来回答问题。   束哥儿手里的弓攥的更紧了,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夏侯毅,直接道:“你是故意想要羞辱我。”   “这如何算得上羞辱?《幼学琼林》你不知,《千字文》你也不知,分明就是你无用!”夏侯毅大笑道。   “才不是!束哥儿年纪小,没学到这些很正常。”宋黎都忘了父母叮嘱他的不能得罪王孙贵族,急忙出言维护。   “他小?他都快五岁了,难不成你五岁时连这两本书都背不得?况且他爹可是名震四海的谢子邵啊!”夏侯毅鄙夷的看向束哥儿,“若是你爹知晓你这般蠢笨,定会羞愧难当,觉得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若是你爹知晓你这般蠢笨,定会嫌弃我们母子,那时他就不要你了……   你这般蠢笨,只会让你父亲嫌弃你厌恶你……   此时此刻,束哥儿只感觉夏侯毅的脸在自己眼前扭曲、变形、分割成了无数的碎片……   每一块碎片都映照出另外一张脸,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呵斥、指责、恐吓,最后化作一双双手,死死的抓着他,好像要将他拖入那无边无尽的小黑屋……   然而就在这时,父亲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若是我输了,爹会责怪我吗?”   —“不会。”   “哗!”的一声,就好像一把利刃,又好像父亲宽厚的手掌,将那一面又一面阴魂不散的碎片彻底击碎。   “不会!”   束哥儿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大声道:“我爹绝对不会厌恶我!而且我并不蠢笨!”   母亲说了,人的五根手指尚且有长短,每个人的天赋也是不同的,他不是笨蛋,他只是恰好不擅长读书罢了。他已经长大了,他不会再被这种话吓到!   夏侯毅被束哥儿的眼神吓得一怔,随即又笑了起来,觉得束哥儿定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扬了扬自己手中的两面彩幡,夏侯毅挑衅道:“有本事,你倒是证明给我们看啊。”   为了时刻了解比试进程,皇帝特意让一队护卫报信。   孩子们每得到一面彩幡,护卫就会骑马来到比试场上,对所有人转播比试现场的情况,自然也不会遗漏了束哥儿两道题都答不上来这件事。   英国公立即哈哈大笑起来,语气好像在调侃,但眼里的恶意确实明晃晃的:“子邵兄,谁人不知你才华卓绝,为何束哥儿一点儿也不像你啊?”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反应过来。   是啊,谢钰之可不是一般人,传说三岁便能过目不忘。谢束可是他的独子,昔日谢束生母更是对不少人夸下海口,说这孩子生下来便聪明伶俐、不同凡响,这……怎么有些不对劲啊?   难不成是程菀这个继室将孩子养废了?   还有人直接走到程老爷面前,探究道:“不是说你家大娘子是京城第一才女?父母天资这般不凡,束哥儿都快五岁了,为何还背不出千字文。”   程老爷原本还想让束哥儿一举夺魁,好让他面上有光,哪知闹了这么大的笑话。   转念一想,是啊,明明从前大娘子回府,都一个劲的夸赞束哥儿有多么聪慧,怎么可能五岁了连千字文都背不出来?该不会真是五丫头做了什么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程菀看去。   谢钰之好像听不到那些窃窃私语,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程菀的手。而后看向英国公:“贵府小郎君倒是同国公爷你一脉相承。”   这么重要的比试,夏侯毅还嘲讽队友搞内讧,英国公更是当着突厥人揭短同僚,谢钰之这话,不是摆明了说他们父子没有是非观念吗?   英国公气的直哼哼,对上皇帝警告的目光,只好压下这股怒气。   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要紧,这场比试我儿定会取得魁首,为国争光,届时圣上高兴还来不及,如何舍得责怪他们?   倒是你谢钰之,此事过后,你治家不力,独子蠢笨的丑闻就会人尽皆知!   我看你还如何笑得出来!   然而就在英国公得意洋洋之时,护卫突然着急忙慌的赶来:“报!两边队伍汇,汇合了!红队的第三面彩幡被蓝队率先夺走了!”   “什么?”英国公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视突厥使臣,大声质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分明两边队伍都有各自的路线,各自的彩幡,你们突厥人为何要突然跑来抢我们的?!   突厥使臣却看向组织比试的官员,问道:“我记得规则里面并没有提及不能抢对方的彩幡,只说了谁射到,那就是谁的,对吧?”   那官员满头冷汗,却又不得不答:“是,是没有说……可每个队伍专注自己的彩幡,这也是默认的啊。”   “既没有明确禁止,也没有伤及安全,又何来默认一说?”使臣对着皇帝行了个礼,语气恭敬的问道,“不知陛下可同意臣的观点?”   这话一出,在座之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这就是他们的后招!   突厥人骑射厉害,但在读书一事上远不及中原,他们回答不出来那些问题,射不了彩幡。那就出歪招让蓝队蹲守在红队周围,等到红队的小郎君前脚刚回答出答案,他们后脚就将彩幡射下,乘虚而入!   中原礼仪之邦,以为所有人都会知礼守礼,不曾想这群可恶的突厥人强抢惯了,便是如此卑鄙恶劣!   可规则又确实没禁止这一行为……   这一刻,众人又怒又怕,就怕突厥小队钻了这个空子,之后的事态就无法控制了。   仿佛在验证大家的猜测,接下来,一阵又一阵的马蹄声响起,护卫带来的消息越来越令人心如死灰——   “第四面彩幡蓝队取得。”   “第六面彩幡蓝队取得。”   ……   一直到第七面彩幡都落入突厥小队之后,场内彻底没了声音,所有人的脸色都一片铁青——输定了。   ——   “输定了,我们输定了!”   如果说一开始被突厥人抢走彩幡,夏侯毅还能一边愤怒一边想法子,到现在,他已经麻木了。   他自诩功夫学得不错,弓箭马术在同龄人之中也是佼佼者了,但和突厥人相比,还是差了太多。   甚至他将弓箭对准彩幡,屏气凝神,只等周尧答题成功便能射下。   可周尧话音刚落,突厥人的箭就越过他的脑袋,砸中了彩幡正中央……他甚至连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的手都不知道!   夏侯毅气的都快要吐血了,摔了弓箭就想冲上去和那些强盗打一架,却被护卫死死按住,那个突厥首领的儿子还在耀武扬威:“你确定要打?你连射箭都比不过我们,你以为打架就能打赢了?真是不知所谓!”   啊啊啊啊啊!!!   夏侯毅真的要气死了!   突厥人见此,笑的更开心了,嘴里还用突厥语不停的说着什么,哪怕夏侯毅听不懂,也感觉好像被扇了巴掌一般羞愧难忍。   周尧眼睛都哭成了桃子:“我们放弃吧,没机会了。他们就像一群跟屁虫,只要我们一走,他们便立马跟上,夺下彩幡。再找下去,也只是给他人做嫁衣而已。”   “哇啊啊可是我不想放弃,我不想输给外族人!”夏侯勇嚎啕大哭,他爹便是死在突厥人刀下,他五岁便在爹的坟前磕头立誓,此生定要报仇,如果他再一次输给突厥人,那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爹?   “那我们怎么办啊,我要给二叔丢人了呜呜呜……”宋黎越想越难受。   都是一群半大孩子,坚持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哭似乎也没其他的办法了。这一刻,就连一旁跟着的护卫都满心悲悭,却又无能为力。   可就在这时,束哥儿突然开口了:“我有办法。但是你们要听我的。”   夏侯毅皱眉:“你在胡说什么?你能有什么办法?”   束哥儿瞟了他一眼,不理他,直接看向其他三人:“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但是试一试,我们还有一线机会,若是直接放弃,那便真的只能认输了。”   “他们在说什么?”突厥小孩一抬头,发现红队的几个孩子突然围在了一起,头抵着头,正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他们中原话本就一般,现在红队那边声音那么低,更是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听不懂又如何?他们又比不过我们,再怎么样,这场比试也是我们赢定了!”首领儿子道。   其他四人一想,确实如此,于是又悠闲的躺下,还大声的讨论着回去后该向景朝皇帝要什么赏赐。   “听说中原的女子很好看,不若我们弄几个回去养着吧?”   “我要宗室之女,相传她们的嫁妆十分丰盛!”   还没做完美梦,就看到束哥儿几人突然分开了,一人一个方向,朝着远方跑去。   首领儿子飞快站起来:“他们肯定是去找剩下的彩幡了,跟上!”   其实他们手中的彩幡数量,已经足够赢下这场比试了,但他们拿到手的彩幡越多,才能越羞辱中原人,所以一面都不能放过!   但令首领儿子意想不到的是,束哥儿似乎并不是来找彩幡的,只见他跑到一个岩洞处,突然蹲下来,拿着石头对着墙角开始刮。   这是做什么?   首领儿子满头雾水,可他们五个人为了追上束哥儿他们,也分开了,他现在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好凑过去看。   当他发现束哥儿在刮土时,差点没笑掉大牙:“哈哈哈,你这是知道自己赢不了了,自暴自弃了?”   束哥儿不搭理他,依旧专心致志的刮土,他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因为他要制硝!   那日母亲在带着他们做肥皂时,同时进行了制硝的实验。   其他的小朋友感叹完硝石制冰的神奇后,便将这件事暂时放下了,但束哥儿不同。   他现在视给母亲节省开支为己任,既然面包铺子需要硝石,他便将这个实验牢牢的记了下来,还和母亲探讨过好几次。   昨日他跟着曾祖母来山上询问汤泉的事,无意间发现这里有好多白色的硝石。引流汤泉的匠人见他对此感兴趣,又知晓他身份不一般,便围着汤泉介绍了许多,他全都记在了小本上。   因此束哥儿知道了,这里不仅有硝石,还有硫磺……当时他没有多想,只是打算等回京城前,他要和母亲一起过来采些硝,带回去拿给铺子用。   可当他看着一面面彩幡被抢走后,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将荷包里的硝石拿出来,让队员们一一观看。幸好这山上有汤泉,硝石众多,哪怕只是在路边的石头缝里,都能找到少量。方才夏侯毅等人被突厥人气的哇哇大哭时,束哥儿便在悄悄挖硝石。   “第一步,我们分开去采硝,越多越好,但不能浪费太多时间,顶多一刻钟。切记,硝石底部的泥土也要一共取下,之后我们再去汤泉边汇合。”   夏侯毅不懂:“我怎么知道汤泉在哪里?”   “有一股很冲鼻子的味道,你一闻就知道了。”束哥儿知道大家一问起问题来便没完没了了,他直接打断,“不要再浪费时间了,现在马上行动!”   束哥儿一声令下,大家下意识按照他的命令往外跑。   夏侯毅跑了老远才反应过来,明明他才是这里面最厉害的,为何现在谢束反而成队长了?   脑子里满是不服,却不耽误他快速干活,按照那块白色石头的模样进行采集,他没有容器,只能用自己华贵的衣服兜着。害怕错过时间,夏侯毅无比慌张,手脚都不自觉的发抖。   跟着他的突厥小孩以为他是害怕成这样的,更加得意忘形了。   夏侯毅忍不住磨牙,谢束你这方法最好有用!不然我这口恶气都没地方撒了!   等他终于循着硫磺味找到汤泉时,其他四个队友正好到达不久。   自然,那几个突厥小孩也汇合了。   他们对束哥儿几人的行为无比疑惑,正欲发问,束哥儿故作恼火道:“我们饿了,准备先吃点东西再继续,不可以吗?”   突厥人自然又是一阵嘲讽,跑了一路,他们也饿了,便也坐在外面开始吃干粮。   而这边,束哥儿给队友们的任务进行到了第二步:   夏侯毅用他们每个人的水壶,将挖下来的硝石和温泉水融合(也幸好大家身份不一般,使用的都是铁质水壶);夏侯勇和周尧去旁边捡木柴;而束哥儿和宋黎负责生火。   “我们没有火石,如何引火?”宋黎着急。   “没有火石,但是有硫磺。”束哥儿还记得那个匠人说的,汤泉旁的硫磺粉,极易点燃,如今天气干燥,可以用木头摩擦起火……这点上次在山洞里,叔父教过他。   束哥儿叮嘱道:“但是要一直钻,在起火之前都不能停下,哪怕手心皮磨破了也不可以。”   夏侯勇自告奋勇:“我来!我力气最大!”血海深仇,别说手心钻破,这一刻,夏侯勇的手掌被粗粝的树皮划破了一整块,鲜血直流,他都没有停顿分秒。   就像匠人所言,当木柴摩擦出火星后,再将硫磺粉撒上去,“哗”的一声,蓝紫色的小火就瞬间燃起。   “快!快放枯叶!”束哥儿开口,往常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少爷公子哥们,手忙脚乱将易燃的枯叶倒了上去,一不小心倒的太多,将火苗完全盖住了。   夏侯毅整个人都傻了,生怕自己将火给扑灭了,好在很快,更大更猛的火势燃烧起来。   束哥儿明白,这便是那匠人所说的,硫磺不止易燃,还能让火势变大,这便为制硝提供了最好的条件!   大火熬煮,当水壶里能看到白色的泡沫,束哥儿轻咳两声,计划第三步开始——   “夏侯毅,你带着周尧过去,吸引那群突厥人的注意力。黎哥儿,勇哥儿,你们偷偷过去挖坑,千万要小心!”   “好!”大家下意识应好,应完后又有问题了。   “谢束,我们怎么吸引他们的注意啊?”周尧此时已经将束哥儿当成了真正的队长。   束哥儿沉吟片刻,头上的小灯泡亮起:“你就问你们一共七面彩幡,但有五个人,应该怎么分?”   之前母亲引那些书院争抢考试名次时便告诉他,这就叫二桃杀三士。   “这个法子好!”周尧和夏侯毅很快反应过来,立马行动。   束哥儿听母亲讲过龟兔赛跑的故事,他知道人越是接近成功,便会越掉以轻心,所以只要夏侯毅他们吸引开突厥人的注意力,当宋黎二人在突厥人身后挖好一个大坑,他手里的硝石也已经风干了。   束哥儿抱着硝,矮着身子过去,将硝石倒入浅浅的坑内,而后大喊一声:“快跑!”   这一刻,夏侯毅四人跟着束哥儿的脚步朝四面八方飞快跑开。   突厥人却不明所以,疑惑扭头去看,下一秒,一根燃烧的木柴被扔进了坑内,火苗接触到提纯后的硝石,瞬间——“嘭!”的一声巨响!!   就如同惊天巨雷在身旁炸起!突厥小孩只感觉耳膜都快要被震破,眼前满是飞溅起来的泥土和枯叶,吓得他们张牙舞爪,屁滚尿流的四处逃窜。   逃命要紧,谁还顾得上放在地上的彩幡!   也因此他们不知道,当他们逃跑后没多久,爆炸声停下的第一时间,便有一道小身影跑了过去,扒开泥土,将下面厚厚一叠彩幡全都抱在了怀里。   “啪”的一声,总共七面彩幡砸在他面前,夏侯毅抬头,对上束哥儿漆黑的瞳孔:“这下,心服口服了吧?” [74]第 74 章:解释   几个孩子在短时间内能采集到的硝石并不多,哪怕是经过提炼后,单纯爆炸的动静都是比较轻微的。   偏偏束哥儿担心火势点不起来,便往里面加了不少硫磺粉,再加上点火的木炭——阴差阳错下就制成了简易火药。   火药的爆炸声和硝石可不是一个等级的,以至于不仅那几个突厥小孩被吓得连滚带爬,就连内场都听到了无比清晰、如同闷雷一般的低轰!   “怎么回事?”程菀吓了一跳,“是山崩了吗……束儿,咱们快去找束哥儿!”   她顾不得太多,急忙起身就要往外跑。不管比试如何,在场的父母永远是最急切的,可刚行至场边,便看到两个护卫策马赶来,开口便是:“不是山崩,应该是红队的诸位小郎君制的火药,引发的爆炸。”   “什么?!!”   这一刻,轮到突厥人傻眼了!   在他们的想象中,红队那群病弱小书生此时应该正被他们的小勇士打的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哭着鼻子回来找爹娘。   结果现在却说他们在制火药?   他们怎么会制火药的?   他们制火药是要炸谁?!!   一股不详的预感令突厥使臣整张脸都吓得死白,连礼仪都顾不上了,朝着爆炸声响起的地方飞奔而去。   自然了,不仅他们急,景朝众人也急。   毕竟火药这东西可不是开玩笑的,秘方都在官府手里紧紧拽着,几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赤手空拳怎么可能制的出火药?定是这护卫看错了!   就连程菀也没往这方面想,他们家束哥儿是聪明,但顶多是个心理分析大师,可不是什么绝命毒师啊!   那两个护卫本就不确定,他们只是一直跟着两个小队,当束哥儿带着队员们制定计划时,经过特殊训练的护卫也听到了他们所说的什么“爆炸”“采硝”……一开始护卫还以为孩子们只是在开玩笑,哪知后面还真的开始行动了。   出于规定,护卫们无法干涉孩子们的行为,但这实在太过危险,只能提前骑马赶回来通风报信。   但这些也只是基于护卫的猜测,现在大家都不相信,他们便也迟疑了起来,跟着人群往爆炸方向赶去。   还没走多久,就瞧见几道小身影哭天抢地的往这边跑,他们身上溅满了泥土,无比狼狈,加上隔得有些远,一时半会儿还真的认不出究竟是哪边的。   景朝众人下意识就以为这是自家孩子比输了,害怕被责罚,才把自己弄得这么灰头土脸,连忙跑过去要接应孩子。   结果手刚伸出去,就听为首小孩扯着嗓子大喊:“中原小孩要杀人!他们要杀了我们!”   程菀唰的一声收回手,震惊了,你说谁要杀谁?   “你好好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见自家的小勇士变成这样,突厥使臣简直痛心疾首。再一看他们手中空空如也,就知道一定是中计了,中了这群狡猾的中原人的算计!   有人撑腰,那几个孩子连忙七嘴八舌的开始控诉——   他们一开始被爆炸声吓破了胆,但也不是傻的,跑出一段路后,发现爆炸声停了,理智回笼想起彩幡又放在地上没拿,便赶紧折回去。   可等他们跑过去一看,周围哪还有什么彩幡,等着他们的,是五张满是挑衅的小脸。   这一刻,他们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怕和怒意令突厥小孩气的浑身颤抖,举起拳头就想过去将这群强盗打一顿。   夏侯毅等的就是这一刻,无比得意的将原话奉还:“你确定要打?你们脑袋这么笨,难道打一架就能变聪明了?不!只会更笨!”   啊啊啊啊!   突厥小孩气的快要吐血了!   有护卫在,他们确实做不了什么,但也忍不下这口气。便飞快跑回来告状,想着只要将杀人犯的罪名扣在红队身上,那比试的赢家依旧是他们。   五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完,突厥使臣立即发难:“陛下,人命关天,这事您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他话音落下,却另有一道声音响起:“你们在胡说,我们才没有杀人!”   是匆匆赶来的束哥儿,他一猜就知道那几个人要使坏,便和同伴们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小脸通红,都顾不上和母亲分享好消息,立即迈着小腿跑到突厥使臣面前,大声道:   “我上课时听过许多史实,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现在我们和你们都没打仗了,我又怎么会伤人?若是不相信,你便问他们,我是不是把硝石扔在坑里?”束哥儿指着一旁的护卫。   护卫队里不止有景朝的禁军,还有突厥的人,众目睽睽之下,突厥护卫无法说谎,只能点头。   “那还是黎哥儿和勇哥儿特意过去挖的坑,若我们想要杀人,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呢?你说!”束哥儿很是生气的质问道。   他觉得这些突厥人太坏了,还想陷害他成为杀人犯。   开学时母亲就说了,校规里更是明文规定,品行不端的人就会被清北技校开除……这些人竟然要害他不能读书,真是天下第一坏!   面对束哥儿的质问,不仅突厥使臣惊讶了,就连夏侯毅也同样如此。   方才在最后一步计划开始前,束哥儿让宋黎二人去挖坑,他就很是不满,觉得这是白费功夫,就应该直接将硝石扔在那群突厥小子身上,最好把他们吓得尿裤子,正好报羞辱之仇!   当时束哥儿没搭理他,夏侯毅还觉得他是目中无人……原来,是出于这个原因吗?   突厥小孩被质问的没了话语,又从别的地方找茬:“说好的比试箭术,你为何要用火药炸我们?这当然是犯规!”   “没有哦,规则明明说的是比试结束,谁手里的彩幡多谁就赢,并没有规定如何得到彩幡,更何况不是你们先来妨碍我们的吗?”   束哥儿友好的笑了笑,“这不叫犯规,这叫智取。”   “没错!反正你别管我们怎么赢的,总之就是赢了!”夏侯毅回过神来,这么好的报复就会他可不能错过,连忙跑到突厥小孩面前,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彩幡,又指了指红队其他队友的,大声嘲讽:“我们每个人都有,你们一个人都没有!!”   景朝众人凝神一看,更加震惊了。   原以为的必输结局,现在孩子们手里却一人一面彩幡,夏侯毅稍多些,有两面;数量最多的是束哥儿,足足有四面!   比试还未开始,脸色就一片铁青的皇帝此时此刻终于大笑出声:“哈哈哈好!很好!你们说的没错,只要不逾矩、不伤人,那便不算犯规!”   听到这句“不伤人”,突厥使臣气的脸红脖子粗,但他能说什么?孩子们确实什么事都没有,况且最先钻规则空子的人便是他自己。   但这还不是最令他后怕的,最可怕的是火药这种东西,景朝五岁小孩便能徒手造出来!还有如此大的杀伤力!   这是什么概念啊,景朝连小孩都这么恐怖,简直不敢想那些大军到了什么地步……日后到了战场上,他们突厥再怎么精通马术射箭又有何用?都不够人家一桶火药炸的!   猎猎寒风下,突厥使臣背后却沁出了厚厚一层冷汗,他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借口要给孩子们检查身体,防止受伤,急忙回到营帐内写信送回部落,务必要让首领多送些贡品来用以维护两国和平,景朝的实力深不可测啊!   “圣上,那我们赢了?”看着突厥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夏侯毅激动道。   “没错,此次比试便是红队胜,你们都是大景的好儿郎,朕必定重重有赏!”皇帝一看便知几个孩子的行为,起到了更大的威慑作用,笑的更加开怀。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满场都是惊呼与呐喊!   哪怕这只是一群孩子之间的比拼,哪怕带回来的只是几面灰扑扑的彩幡,远不及什么黑熊长虫等猎物威风霸气,但这可是涉及两个国家之间的较量。   尤其是在突厥部落一次又一次的挑衅与犯规之下,能赢下这场比试,那便是为国争光,更何况孩子们还赢得这般漂亮!   两队总共射下了九面彩幡,而这九面都在他们手上,一场毫无争议的完胜,将会通过突厥人的嘴传到边境各个部落。让天下人周知,他们景朝儿郎不仅读书厉害,更是智勇双全!   景朝的未来有这群英气儿郎、栋梁之材,不只是现在,哪怕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会国富民强,周围敌国不敢来犯!   想到这里,连皇帝都忍不住洋溢的喜悦,尤其是看向束哥儿时,眼里的喜爱怎么都遮掩不住。但他还记得正事,对着束哥儿的方向招了招手,让他站在自己面前来:“你便是谢束?”   束哥儿走过来,哪怕是在兴头上,他也没忘记礼数周全的给皇帝行了个礼,而后点点头道:“我是束哥儿。”   皇帝脸上带笑,问道,“束哥儿能否告诉我,火药一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哪怕皇帝此时再和善,甚至连自称都换了,但周围人的心瞬间高高提起,火药一事属于国家机密,私造火药更是是重罪。   之前护卫说,大家还不相信,可方才经过两队小孩,外加跟随禁军带回来的土壤样本,可以确定那就是初级火药。   而造火药的人,便是不到五岁的束哥儿。   可他还这么小,如何得知并且学会这门秘技的……这个问题一旦回答不好,连带着整个国公府都要遭殃。   束哥儿却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多弯弯道道,直接开口:“不是火药,是硝石。上课时,母……老师带我们做肥皂,便一同学习了如何提取硝石,但我害怕硝石无法点燃……”   束哥儿将自己的做法从头至尾解释了一遍,虽然确定火药只是阴差阳错的巧合事件,但围观众人连带着皇帝那是越来越疑惑,什么是肥皂?你们上的什么课?上课不是读书识字吗,为何会有这么多与众不同的活动?这到底是哪所书院?   “肥皂是可以用来洗手,香香的……我们上课也有读书识字的,还有算术……”   束哥儿对前面的问题都是简单解释几句,终于来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他抬头挺胸,无比大声且骄傲的对着所有人道:“我的母校便是清、北、技、校!”   上次他当着人群说出这话,大家却以为他在说小孩玩笑,根本没放在心上,而曾祖母嫌弃清北技校名声不好,觉得传出去会被旁人笑话。   母亲说那是因为大家对清北技校不了解,要用事实来证明,让大家心服口服,才能打破这种偏见。   所以束哥儿才会这么迫切的想要夺得第一名,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他是清北技校的学生。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学校真的很好!   今天我以母校为豪,明日母校以我为傲——束哥儿骄傲的挺起小胸膛,我终于做到啦!   周围站着的官员及其家眷们简直目瞪口呆,这次束哥儿说的足够清晰,大家都听得很清楚,可正是因为清楚,才更加诧异,清北技校?京中何时多了一个这样的学校?   “当然有这个学校,我还收到过他们送的礼物呢,正是束哥儿说的肥皂。”   “还真有?那这学校位于何处,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曾经向清北技校捐款过的贵妇人们,连忙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之前她们捐款,也只是可怜那些孩子而已,反正手头上银两多,做些善事换个好名声,没什么了不得的。虽然学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写信过来,汇报她们所资助的学生情况与捐款款项支出,但大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倒不是不在意,只是信中所陈列的那些课程实在太与众不同了,大家从来没听说过,只以为这是学校换种方式在开铺子赚钱而已。加上都是大户人家的官夫人,平日事情太多,渐渐的就将这些事给抛到脑后了。   哪知竟然还真的是正经上课,且还能将束哥儿教的这般优秀。   “这么论起来,这清北技校比起五大书院似乎也差不了太多?”   这话一出,立马遭到了众人嗤笑:“你可真是异想天开,五大学院底蕴深厚,岂是一小小技校能相提并论的?技校技校,有这个‘技’字在,就说明不是正统。更何况束哥儿这般优秀,肯定是因为国公府的教育。”   “没错,国公府这般人家,又还有谢钰之这样的亲爹,束哥儿怎么可能会差?和那劳什子技校应该是无关的。”   最先捐款的张夫人觉得这些人说话很不中听,主动开口道:“此话差异,这学校便是谢少夫人程五娘一手操办的……”   “谢少夫人?”众人恍然大悟,瞬间变了口风,“那说明这定是谢子邵和国公府的手笔,只是借了程五娘的名头而已!难怪束哥儿说清北技校这么好呢,有名满京华的状元郎出手,能不好吗?”   “没错!你们可还记得昔日治水之功?便是谢钰之一人所为,却将这个功劳送给了程五娘,这办学一事也定是如此。”   “真是没想到,我瞧谢钰之冷面冷心,没想到竟是这般情意深重……”   听着周围的谈论越发离谱,束哥儿急得不行:“才不是呢,清北技校就是我母亲一个人办的!不管是我还是其他同学,都是母亲一个人的学生!”   程菀心里自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心血被冠以旁人的名字,但就像先前治水之事那样,哪怕她开口,甚至谢钰之主动说明,众人也不会相信,只会将此归于“丈夫对妻子的宠爱”。   所以她才会在请谢钰之帮忙登记学校时,主动提出让他将清北技校记在国公府或者他的名下,这样才更加便于学校后续的工作。   这不是她麻木,也不是性子软好欺负,而是时代的局限性令人不得不做出一部分的妥协。   束哥儿会借着这么好的时机为她和清北技校正名,已经足够令程菀惊喜了。   但令她更加意外的,身边的谢钰之突然前行两步。   对着皇帝拱手行礼,开口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微臣多日前向您介绍的策划方案一事?那时微臣便提起过清北技校,您夸赞程菀治学有方,心怀仁善,还进行了赏赐。”   谢钰之当时对皇帝谈及此事,就是等待一个机会,可以借圣上之口,向所有人证明不论是办学还是收养孩童等善事,皆出自五娘之手。他和国公府只是众多受益人之一,而不是主导方。   原以为这个机会还要等到清北技校真正做出某些成果,没成想束儿率先为校争光了。   那便正好趁着今日提出。 [75]第 75 章:莫大的惊喜!   “竟是这所学校?”皇帝回想过来,十足诧异。   之前谢钰之同他提起时,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收留水患难民孩童”这个重点上,只以为这是妇道人家闲来无事打发善心的小玩意儿。   毕竟如今科举兴盛,办学之风盛行,就拿京城来说,除了国子监、太学、五大书院,城内还有数不胜数的小型书院、家塾、馆舍……数量多,但真正能坚持下去并且做出成果的,却是少之又少。   大儒办学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介女流?说不准等程家五娘新鲜劲一过,这学校迟早都要解散。   也就是看在程菀曾于贵妃一事上帮了大忙的份上,皇帝才夸奖、赏赐了些小物件。后来国事繁忙,他早就将此抛到脑后了。   没想到这学校不仅没解散,如今还有这么大的惊喜在这等着他!   得到谢钰之肯定的回答,皇帝都不欲与他多说了,直接将程菀唤了过来,摆摆手,免了那些虚礼,直接问道:“如今清北技校学子几人?先生几人?上课所学除蒙学算术外,可还有其他……”   程菀知道,皇帝这么问,就代表他对技校开始感兴趣了。   不管这兴趣能持续多久,但只要在一国之君面前过了明路,那日后不管其他书院或者文人如何抨击、挑刺,便都无法真正威胁到学校的存亡,大家也不用再像之前那般害怕担惊受怕了。   所以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程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学子总共有一百零三人,全都是十岁以下的孩童,先生总共八人。所有人分成三个班级,先生轮流授课,除认字、算学外,还有医药、女红、厨艺、思想品德、农学。”   学子一百零三人里,她将兽医阿栩也加了进去,虽说小姑娘只有在医学课时跟着大家一起上课,其他时候都在养猪场干活,但也算是技校的学生了。   至于先生人数……德育主任谢钰之也被程菀拉来凑数了。   没办法,虽然如今书院的讲师人数也不多,但人家都有名震天下的大儒坐镇,清北技校的教师团体与之相比就是草台班子,只有将人数说的多些,才能显得没那么寒酸。   皇帝:“竟还有农学与厨艺?”   虽然方才束哥儿所说的制硝一事,已经说明这个学校的课程非比寻常,但听到此处他还是忍不住惊讶。也是因为惊讶,都没有细究女子读书一事,只挑自己最感兴趣的问:“这思想品德又是为何?”   “是。所谓民以食为天,清北技校一半学子是难民孩童,以后终究是要回乡间从事农产的,可哪怕是乡野长大的,对于耕作一事也不是天生就会的。那些上了年纪的庄稼汉,倘若不会种地,也只会白白浪费土地与粮种。民妇便找了手法老练的农人来教导他们,好让学生们掌握更加先进的技艺。”   程菀不会傻到直接说她来教,太没有可信度了。   “至于厨艺,一来是学子们家中贫困,父母无力承担过重的开支。为了让他们安心读书,且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技校的所有学生都需要在上课之余劳作生产,为自己赚束脩;   二来若真有擅长庖厨者,经过学习,便能多一分技艺,日后凭手艺便能安家乐业。”   “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孩子们还小,他们无法像书院学子那般读圣贤书修身养性,但该懂的道理却不能不懂,所以技校又开设了一堂思想道德课,以本朝律法为例,教导他们知法守法。”   说话也是要讲技巧的,好比此时,程菀的话看似只是在回答皇帝的问题,但从中透露出的教育观念,却正中皇帝下怀。   一个君王最希望看到的是什么?不就是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农耕富足、遵纪守法的太平盛世吗?   清北技校若是教这些,那不就等同皇上饿了便递饭,渴了便递水,瞌睡了便递枕头,那是直直往圣上心坎里钻啊!   所以程菀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皇帝眼中的笑意与欣赏愈发明显,“朕一直认为卿夫人办学院只是为了仁慈之心,现在看来似乎远不止于此?”   程菀:“回陛下,民妇一开始确实只为了救济那些困难儿童,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只靠捐银施粥,他们能过好一时却过不好一世。况且民妇认为,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富则国富,只有教导他们种地、手艺,让他们有了立身谋生的本事,未来他们的孩子才会一代比一代过得更好。”   “好!好一个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富则国富!此语见识高远,深合朕心!”尤其是在今日束哥儿带着一众小郎君将突厥人打的落花流水后,程菀这话更是显得掷地有声。   皇帝再也控制不住喜悦,大笑出声,不仅对着程菀十足赞赏,甚至还看向了谢钰之,“爱卿有妻如此,聪慧明理,实属尔之幸事啊!”   谢钰之毫不避讳,痛快承认,甚至提高音量:“确实乃微臣人生一大幸事。”   谢钰之高兴了,但围观群众,尤其是那些信誓旦旦说清北技校是出自谢家之手的人,这下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他们又不傻,谢钰之或者束哥儿口头说这学校是程菀所办,大家觉得他们父子在自谦,可以不相信。但方才面对圣上的问题,程菀侃侃而谈,言语间的自信与从容,绝对是装不出来的!   所以,这学校真是程五娘一届女流所办?什么时候女子也能办学了!   少部分人心中开始动摇,但还有大部分人依旧保持怀疑态度,觉得程菀或许是参与了,但这里面更多的肯定还是谢家人的手笔。   可他们怎么想的不重要,因为更令所有人震惊的来了——   当束哥儿询问自己作为第一名,是否有单独赏赐,皇帝痛快答应后,小孩张嘴便是:“陛下,我们学校太小了,大家都没地方读书,您能借我们一间大大大房子当学校吗?”   这便是束哥儿打定主意要拿第一的又一个原因——那日其他书院的人想要进来清北技校参观,束哥儿他们虽然没露面,但是听守门的护卫说,那些人还没进来,就嫌弃他们位置不好,又小,又寒酸。   而且母亲也跟他说过许多次,等日后有了足够的银子,第一件事便是买地建学校。   所以他要拿第一,要送给母亲,送给他自己,送给所有同学们一个新的学校!   束哥儿也不知道究竟需要多大,只知道母亲时常念叨教室(如果露天也算教室的话)太小,宿舍太小,院子也太小,所以他只能张开两只小短胳膊,用力在空中划拉了一大圈,表示学校越大越好。   束哥儿说完,全场寂静。   但皇帝却笑了,直言:“朕记得萧山山脚正好有一处空置的校舍,若是愿意,等回京你们就搬过去。”   什么?   竟然这样就御赐校舍了?!   旁人只是震惊,而程菀真就是欣喜若狂,心花怒放了!   “母亲,我们有新学校啦!”束哥儿欢快的跑到程菀面前。   他还太小,其实不太懂得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样母亲和老师同学们一定都会很高兴。   “是,我们有新学校了!”程菀紧紧的握着束哥儿的小手,感受到小孩手心传来的热量,才令她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梦,是真的!   有一个真正的学校,而不是挤在杂乱逼仄的居民区,确实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甚至为了激励自己,她都这个目标写在纸上,钉在书案右上方,日日看上好几眼。   可学校成立初期,又要不断地开发新产业,需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程菀原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年,等到冬菜大卖,且开春后粮食丰收,技校扬名拉来更多的赞助,才能买地建校,哪知束哥儿此时就当着圣上的面提出来了!   而圣上竟然还分毫犹豫都没有便直接同意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清北技校不仅在圣上面前过了明路,还深受赏识,连校舍都是御赐之物!这传出去后,谁还敢说他们清北技校不入流?哪怕是那些学子文臣写策论文章抨击他们,他们也压根不用再怕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孩子们终于有了正经宽敞且舒适的学习环境;位置大了,日后再想发展新产业,也不用再碍手碍脚了……   好处实在太多,程菀真是越想越激动,哪怕知道在这种场合要庄重,要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文人之风,但她还是忍不住,索性大大方方笑了出来,领旨谢恩:“民妇代清北技校全体师生多谢陛下恩典!”   皇帝:“不必多礼。”   这事他自然是有自己的目的,毕竟御赐校舍可不是小事,这就代表了一国之君对于清北技校办学之风的赞成和嘉赏,当然了,这也确实是皇帝想要的效果。   须知景朝如今已经走向繁盛,一个朝代到了这个阶段,冗官是不可避免且十分迫切的问题。   文人多,文官多,可朝廷之上能做实事的官还是太少了,办事效率低下,打嘴仗却是一个比一个能行,甚至一言不合还要来个死谏,皇帝确实对这种风气感到厌恶,这才会让谢钰之、宋明等一众年轻官员寻找改革的契机。   他知晓清北技校这种处处都彰显“与众不同”的学校,定会遭到那些迂腐文人的抨击,什么女子不能入学、读书一事不能涉及其他……但皇帝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女子知书明理,反而能使家教更好、家风更正;大家掌握安身立命的本领,才能国泰民安。   而且这些于他而言,远远不如培养几个有谋略有头脑的武将、有真本事的人才重要。所以他借此扶持清北技校便是向天下人传递一个观念:   不管是何种出身,只要能办实事,那便是朝廷需要的人才。   既然突厥那边阴差阳错被几个孩子吓到了,少不得要再多敲打几句,叫这份忌惮再深上几分,给这群蛮子好好紧紧皮。   想到此处,皇帝心情更好,只是在转身离开前,颇为好奇的看了程菀一眼——   就是不知清北技校如同束哥儿这般聪慧的孩童可还有?   应当是没有的,若程菀真这般会管教孩童,待在小小的技校都是屈才,都能去国子监担任博士了。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皇帝一笑置之。毕竟想入国子监做先生,哪怕只是个小小的职事学正,那门槛也是高不可攀……算了,程菀能将清北技校办好,对得起他的信任便已经足够了,他的要求不能太高。   在场的臣子都是人精,当即就有人领略到了皇帝的心思。   于是等圣上刚离开,那人立刻走到程菀面前:“我孤陋寡闻,竟从不曾听闻有清北技校这般与众不同且深谋远虑的学校,正好家中幼子适龄,不知可否能入学就读?”   还沉浸在不花一分一毫就有了校舍喜悦中的程菀直接愣住了:?什么意思,你也要把孩子送来读书?   程菀是疑惑,其他同僚心中大喊奸诈!   好你个趋炎附势的小人,方才还听到你口口声声说清北技校毫无可取之处,现在听到圣上夸奖和赏赐,便立即要将孩子塞过去了,你真是不要脸……   等等!   他能塞,为何我们塞不得?   要知道如今如束哥儿那般,家中只有独苗的高门大户可是十分少见的,家中嫡子要读正经书,入科举进朝堂,但那些庶子却不同啊!   有不少庶子本来就在读书一事上没天分,学来学去除了和同窗吃喝玩乐,肚子里根本没多少墨水。国子监太学进不去,就连五大书院,也是他们又给钱又求爹爹告奶奶才弄进去的,甚至每次考试都面临被劝退的风险。   这哪怕是压着去科考,也只是当炮灰的份。   既如此,还不如送到清北技校去!   圣上如今对清北技校如此器重,就算不能学到什么本事,至少也能在圣上那里留下个好印象,日后要靠荫庇做官时,保不准还能得圣上亲眼呢!   “还有我!我们家的孩子年纪到了,如今正是不知道选哪个学校呢。”   “对对我也是,我们家那孩子可聪慧了,谢夫人你收了他,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有些脸皮实在没那么厚的,只能示意自家夫人开口,于是立即有贵妇人走到程菀身边,拉着她的手道:“五娘啊,你可还记得我?你闺中咱们还说过话呢,我们家那孩子,相貌品性哪哪都好,你肯定会满意的!”   程菀也没想到情况会发展成现在这样,怎么秒变招生现场了?还如此火热,给她一种真的成了如同后世清北顶端书院的错觉!   她艰难抽回自己的手,连忙声明:“我们学校的学生都是普通老百姓,有些的父母还在国公府做工。”   你们家那都是少爷公子哥,就别掺和进来了好吗?   话音落下,刚收回去的手又立马被另外一个夫人拉住了:“这有什么的,大家一块读书,何必在意这些细致末流?就算是那五大书院和太学,也都有不少寒门读书人呢。”   庶子庶子,有多少庶子甚至比不过那些得脸的奴仆体面?能用一个庶子讨皇上欢心,还能避免同嫡子争抢家中资源,这可是一举两得啊!   程菀空着的左手也被一个贵妇人拉住:“五娘你别担心,我们懂你的意思,既然清北技校束脩收的少,那我便捐款可好?要多少,你报个数!”   “哈,五娘你别听她的,捐款我们家才是最大方的,华云书院那间校舍都是我娘家捐的!”   看着程菀被一群人围住了,顾芳娘狠狠叹了口气:“可惜我们昱哥儿还太小,不然也送到阿菀那里去读读书多好。”   她和那些想用庶子讨皇上欢心的人不一样。   宋明和谢钰之关系好,因着这个,顾芳娘虽然没怎么见过束哥儿,但到底比普通人要稍微了解一些。之前她便看得出来,束哥儿比起从前,不管是性子还是身体,都要好太多了。   而今天,他竟然还能想出用硝石爆炸的法子……这种机灵劲,多少大人都没有?   旁人都说这是谢钰之和国公府的功劳,可顾芳娘心知肚明,都是阿菀教导出来的。自从昱哥儿之前被针扎过后,哪怕大夫说没事,她还是担心对孩子有什么不好的影响,要是能送到清北技校去,能学得束哥儿半成聪慧也好啊。   就在顾芳娘遗憾之时,一旁的宋黎开口了:“叔母,我能去清北技校上学吗?”   他其实知道自己能参加太学的考核便是祖坟冒了青烟,不管考不考得上,爹娘都只会让他去太学,但他真的好想去清北技校啊,他想和束哥儿做朋友,更想去体验那么多有意思的课程,而不是整日只能坐在方寸桌前背书,从天亮背到天黑。   宋明诧异道:“黎哥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可是太学!”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你竟然想要放弃?   宋黎点头:“我知道,可是我觉得清北技校更好,而且我觉得我不聪明,夏侯毅也不聪明,只有束哥儿那样的才是真聪明。”   从前他也以为自己像爹娘所说,是宋家最聪慧的孩子,但今日他才发觉,这种聪慧不是他想要的。   宋明:“胡说,你若是不聪明,如何能拿到彩幡?”   宋黎诚实道:“不是,这是束哥儿给我们的。”   当时束哥儿拿到突厥队的七面彩幡出现在众人面前,不仅夏侯毅,就连宋黎这几个孩子都震惊了。   虽然束哥儿一早说了他的计划能够将彩幡夺回来,但没真正看到成果前,大家都不敢相信,这一刻,灰扑扑的彩幡就摆在所有人面前,大家才如梦初醒一般反应过来,原来他们的计划真的成功了!   但令他们更高兴的还在后头,束哥儿将彩幡拿到手了,却没有像夏侯毅那般私吞,而是给宋黎三人一人分发了一面。   周尧愣住了:“你,你为何要给我们?”   之前他和夏侯勇帮夏侯毅拿到了最开始的两面彩幡,但夏侯毅从没提过要分给他们,甚至默认了,所有的彩幡都只有他一人独享。   他们和夏侯毅相熟尚且如此,谢束和他们今日才认识,却大方的将胜利成果分享给了每一个人。   束哥儿语气稀松平常,“自然要给你们呀,大家都出了力的,更何况我们是一个小队。”   说完,束哥儿又看向夏侯毅:“我就不给你了,因为你羞辱我了,我还是有点小心眼的。”   夏侯毅又被束哥儿这话气的跳脚,可这时其他小孩完全顾不上他了。   大家都清楚,没有束哥儿就不会赢,若是束哥儿像夏侯毅那般独吞所有的成绩,他们也不会多说什么,可是他却主动和大家分享,避免其他队员空手而归。   那一刻,宋黎觉得束哥儿的身影好像在发光!   宋明看着满脸兴奋的侄子,明白了,对顾芳娘小声道:“我曾经听闻前朝皇帝会养死士时还很费解,哪怕是侍卫又如何能忠心到这种程度?现在我明白了。”   束哥儿这样,再多来几次,他侄子都快要成死士了!   ——   若说宋明夫妻还能对着宋黎劝导,让他不要做傻事,可当夏侯毅也流露出自己要去清北技校时,英国公直接给了他脑袋一锤。   “你这个逆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夏侯毅时常被他爹锤,此时还没体会到他爹不同寻常的愤怒,皱着眉头道:“我当然知道,我又没说不去太学了,我就不能两边都去吗?”   当然了,他想去清北技校可不是因为谢束,谢束连彩幡都不肯分给他,这个梁子他们结定了!   只是夏侯家是武将家族,夏侯毅读书确实有点天赋,可更吸引他的,还是真刀真枪的武力,今日谢束不仅能徒手搓火药,甚至还懂兵法,深深吸引住了夏侯毅。   比起考科举,成状元,他更想成为这种智勇双全的大将军!   说不定等他将清北技校的好本事都学回来,就能找束哥儿报仇了,“不仅是我,还有你,爹,你不是可想教训谢钰之吗?到时候我便帮你狠狠教训他……哎哟!”   “教训你娘的狗腿!”英国公又给了他一锤,“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这场比试是我费尽心思为你争来的!你就这么输了,还输给谢束那狗崽子,这么大好的机会全都拱手让人了!”   英国公实在太过愤怒,一不小心将心中所想低吼出声。   夏侯毅不明白:“爹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费尽心思为我争来的?”   反应过来的英国公脸色巨变:“没事,你回去吧,别再说什么去狗屁学校上学的事,不然老子让你好看!”   他说完,探查一番确定无人听到他所言后,急匆匆往山下的公主别院赶去。   柔嘉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女,她的别院自然也是山脚下位置最好之一,她喜爱热闹,往常别院都是欢声笑语不断,可这几日,却大门紧闭,一丝风声都透不进去。   “谁?!”   “柔嘉,是我。”   听到舅舅的声音,柔嘉公主才过来推开门,院子里连一个仆从都没有,她也没请英国公直接进去,而是关闭房门,跟着英国公走到庭院中央。   “情况还是没好转吗?”英国公眼神闪烁,低声问道。   柔嘉公主紧闭双目,不欲多言此事,眉眼间满是疲惫:“如何?”   她以为英国公带来的一定是好消息,可下一瞬传入耳中的却令她无比愤怒:“你说什么?谢束赢了?!”   “是。”英国公也很不好受,他们原以为能借这次比试让所有人知道谢束是个蠢材。   一个孩子是否出丑其实也没什么,但那可是国公府唯一的孙子,大娘子在世时,逢人便说束哥儿有多聪慧,现在在朝臣面前被拆穿,大家唯一会想的便是:一个好好的孩子,却被教养成这样,定是程菀这个后娘的错。   而谢钰之身为一家之主,却任由继室苛待嫡子。   在高门大户,这可不是一般的家事。   加上谢钰之如今奉圣上之命改革朝堂之风,虽然并不严苛,也不至于涉及什么重大利益,但还是碍了不少人的眼。他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早就有一群言官等着他出错好进行弹劾。   这事一旦闹大了,言官便会紧抓着不放,届时,对谢钰之和谢家的名声都是莫大的打击,   束哥儿没答出那些问题,一开始计划的确是按照英国公制定的走,他甚至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奚落了谢钰之一番。   可谁曾想束哥儿竟然赢了这场比试!还狠狠教训了突厥人,将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这下可好,别说让束哥儿出丑,以此弹劾谢钰之和国公府了,直接给他人做嫁衣,帮程菀和那个狗屁学校一举成名了! [76]第 76 章:有人失踪了   柔嘉公主气的嘴唇都在颤抖,若非怕惊扰了屋内的人,恨不得直接嘶吼出声:“舅舅昨日夜里是如何信誓旦旦,满口应承定能办妥此事,可是现在呢?赔了夫人又折兵!你有没有想过这事若让父皇知晓了,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柔嘉公主仇恨谢钰之,也确实想给国公府一个教训,可她从来没想过要拿束哥儿一个孩子下手。   但英国公不同,他是武将出身,年轻时和国公爷就有嫌隙。他妹妹去世,国公府就去巴结江贵妃那个妖女,还将她捧上了后位。   江贵妃本就有三儿一女,又圣眷正隆,柔嘉与俨哥儿没了生母,最大的倚仗便是“嫡出”的名头。   英国公心中也清楚,中宫后位不可能永远空悬,但至少也要等俨哥儿被封为储君之后,届时,他们英国公府依旧是皇亲国戚,贵不可言。   但谢钰之的所作所为直接将他的美梦粉碎,他做梦都恨不得将这狗贼捅个对穿!   所以当柔嘉说出薛二娘送来的情报时,英国公心中一喜,瞬间有了让孩童比试这个机会。   柔嘉公主大惊:“你疯了!那可是勾结外贼!!”   “这如何能叫勾结外贼?”英国公不赞同,突厥人阴险狡诈,但也有蠢的,他曾规避皇帝耳目暗中穿插了细作,原想探听到有用消息,便能在圣上面前表现一二,也是于两日前,阴差阳错得知了突厥人要另辟蹊径利用孩童比试一事,狠煞中原的锐气。   但他要算计谢家,就只能将此事瞒下。   其余的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买通负责抽签的官员,保证谢束能入选,再将关卡前的问题设置的难度更高一些,便能让谢束连同整个谢家一起出丑。   “不必担心,毅哥儿智勇双全,定能拿到头名,届时不仅能替咱们报仇,在圣上面前出尽风头,也能给那群蛮夷一番教训。可谓是一举三得!”英国公胸有成竹,连连劝说。   柔嘉公主正因为三哥的事心烦意乱,且她知晓母后过世后,自己与舅舅看似是一条船上的,可舅舅因三哥对她多有不满,哪怕她不同意,也无法阻止英国公的一意孤行。她又不能直接向父皇告发,失去最后的倚仗……   最后她只能退一步:“只针对谢钰之与国公府便好,谢束……终究只是稚儿。”   到时候舅舅要联合言官弹劾谢钰之便罢了,她不希望将谢束当成靶子。   英国公笑了:“柔嘉,我记得你从前不是这种优柔寡断的性子,舅舅很好奇,你是对谢子邵余情未了,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柔嘉公主无视他话里的探究,只叮嘱他既然要做就一次到位,不要留下后患。哪知冒着欺君之罪累死累活,最终却给他人做了嫁衣。   她怎么能不气!   英国公也气,但这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说到底都是被那蠢出生天的蠢妇给骗了,若不是她误导你我默认谢束草包一个,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柔嘉公主冷笑:“舅舅应该庆幸有谢束,不然我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当然知道,可我还是咽不下这股气!”英国公狠狠啐了一口,“他姥姥的,这谢家到底是祖坟上冒了什么青烟,出了个谢钰之还不够,现在又来个聪慧的孙子!”   昔日他还觉得夏侯毅已经是智勇双全,现在比起来简直蠢的没眼看。   话虽如此,终究不能抵消二人心中的怒火。   不管是薛二娘一人所为,还是她和谢钰之联合起来要算计她,被戏耍了一回,柔嘉公主都不会放过国公府。   “给我等着,等明日回京,本公主定要让你们好看!”   ——   谢老夫人今日没去猎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也不愿意吹冷风,加上不管是儿子还是孙子下场比试,她都不需要忧心,便十分舒坦的坐在暖炕上,思索着明日要带着曾孙去何处游玩。   直到婢女进来禀告,说有人求见。   谢老夫人身份摆在这,那些贵妇人过来给她请安是理所应当的,但今日不是都去了猎场吗?谁还有空过来交际?   她让婢女将人带进来,原以为这几人是闲着无事来坐坐,哪知年纪最小的刘夫人一开口,就将谢老夫人吓得差点灵魂出窍了:“你说什么?束儿下场比试去了?!”   她的儿子没去,孙子没去,竟然是曾孙去了?   刘夫人等人以为谢老夫人是担心束哥儿年纪太小,拳脚无眼会伤到他,忙安慰道:“您别担心,不是武斗,更倾向于文试。”   好家伙,这还不如不安慰,谢老夫人差点站不稳了:“文试!!”   这可如何是好!   虽说束哥儿如今已经比从前情况好转了许多,可他顶多只能认字写字,还十分有限,什么文章经典,那是一句不会背啊!这若真和人文试,保不准连突厥那些蛮子都比不过!   谢家丢人是小,一想到束哥儿无助的站在场内,被所有人嘲讽谩骂,好不容易才转好的孩子又要被吓得孤僻寡言,谢老夫人心都快要碎了。   连忙招来婢女要上山去找曾孙,下一刻却听另外一个年轻官夫人道:“管他文试还是武斗,我都从未见过这般聪慧的小郎君。老夫人,这束哥儿您是如何教导的,怎么能这般优秀?”   心碎到一半的谢老夫人:??   “可不是,不仅聪慧,品性也是一等一的。之前护卫还说束哥儿答不出千字文呢,分明就是谦让,有昔日孔融之风。”   没错,亲眼见证束哥儿力挽狂澜赢了比试后,再没有人怀疑他学识有碍了,那不叫背不出千字文,那叫有风度,不争强好胜!   在一句句夸赞声中,谢老夫人终于弄懂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但她却更加困惑了。   不是,诸位,你们说的还真是我家束儿吗?   虽然在她眼里,自家曾孙怎么都好,但谁家长辈看小辈都是这样。   自从得知大娘子的所作所为,清楚束哥儿对学习一事十分抗拒后,谢老夫人就断了他光宗耀祖的念想,只希望他去太学读几年书,日后连科举都免了,直接靠荫庇封官,安康无虞便好。   怎么从这些人口里,束哥儿似乎比昔日的谢钰之还要优秀了?   这些官夫人特意赶来自然是有目的的,一是想借束哥儿之事,在谢老夫人面前卖个乖,二便是希望谢老夫人帮忙,让她们家孩子能去清北技校念书,程菀那边围了太多人,她们怕没机会了,干脆另辟蹊径。   怕自己来意太明显,众人特意将清北技校一事放在最后说,也因此谢老夫人听到最后才明白,束哥儿所会之事竟然都是五娘那个学校所教!   但五娘的学校不是只带着孩子们养鸡种地吗?什么时候发展到了这种程度!   难怪,难怪那日她嫌清北技校丢人,束哥儿会如此生气……谢老夫人此时才恍然大悟,她一直觉得薛二娘对五娘不够尊重,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五娘从嫁进国公府开始,便对束儿百般照料,束儿变得开朗,愿意读书、写字……情况一日日变好,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五娘只是用心便能做到这个地步吗?那断然是不可能的。   自从发现大娘子所做之事后,束哥儿就一直在她身边养着,一年多的时间,她用尽浑身解数,都无法让束哥儿好转,可五娘才刚进府一个月,就已有了成效。   这说明她在这方面确实是有一技之长,不仅不是程家和兰氏口中的顽劣懒散,反倒还胜过大多数人。   既如此,她一手创办的学校,肯定也不只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清北技校,只享受五娘教育束儿的成果,私下却一口断定这学校上不得台面。   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比起薛二娘也好不了多少。   正思索间,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谢老夫人忙走过去,将束哥儿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   谢钰之就知道祖母是听说猎场的事了,想多解释几句防止老人家担忧,老夫人却摆了摆手,直接看向束哥儿,故作不知:“我都知晓了,就是很好奇,束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束哥儿一开始确实觉得自己很厉害,他可是拿了第一呢!   这还是他第一次夺魁首,上次学校考试,老师们都没有公布最后的结果,所以对于这前所未有的第一,束哥儿是十分兴奋的。   但很快他就兴奋不起来了,因为好多人都跑过来跟他说话,问这问那,尤其喜欢问他母亲对他怎么样。   束哥儿原本想趁此机会多捡些硝石给铺子里省钱的,都没法去了,他觉得当第一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   回来的路上,他突然对程菀说:“母亲,其实我觉得我没那么厉害,我只是刚好会旁人不会的而已。若是铁牛他们来了,定然也能想出这个法子。”   程菀有些惊讶,没想到束哥儿这么小便已知道谦冲自牧,但一个孩子不必对自己这般严苛,“不是哦,千人千面,大家就算学习一样的知识,真正能表现出来的却少之又少,束儿能在高压情况下想出这么好的法子,已经十分厉害了。”   被母亲这么一夸,束哥儿又欢快起来。   他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厉害,但听到祖母这么说,束哥儿立即想到了那日曾祖母嫌弃母校丢人的举动,他绷着小脸认真的解释了起来,希望曾祖母也知道清北技校有多好。   “竟是如此!”谢老夫人趁机握住程菀的手,认真道:“那今天这事不仅是束儿的功劳,还有五娘的功劳!”   谢老夫人从腰间荷包取出一把金花生奖励给束哥儿,至于程菀,她笑着道:“等回京了,祖母亲自带着你去宝华楼,给你多打几套头面!”   程菀一怔,老夫人怎么又要送她头面,还送好几套?   “多谢祖母夸赞,但我今日真的什么都没做。”靠着束哥儿不仅将清北技校过了明路,还有了新的校舍,这已经让她心满意足了,再连吃带拿的,于心不安啊。   谢老夫人:“怎么叫什么都没做?若不是你悉心教导,束儿如何能有今日的进步?这礼你最是当得起的!”既是谢礼,也是赔礼,她一个老人家碍于情面到底不好向小辈道歉,干脆就直接送赔礼,多送几套,定能将五娘哄得开心!   谢钰之不知道谢老夫人的打算,但看着程菀眉间盈盈笑意,若有所思。   谢老夫人没拿那几个贵妇人所求之事烦程菀,说了几句话,知道他们吹了大半日冷风,就让一家三口先去歇下了,晚间再一同来吃羊肉锅子。   薛二娘最爱羊肉锅子,说起这个谢老夫人唤来婢女:“萃英,你遣人回去问问,为何二少夫人还没过来。”   今日上午出发,这时早应该到了。   “是。”   离开正屋,见程菀脸上还带着笑,谢钰之开口:“这般高兴?”   “当然高兴。”   别院侍奉的人少,现在后头只跟着红雪和听澜,见世子与夫人似乎有话要说,两人特意落后一段。程菀就转过身来,倒退着走,将目光停留在谢钰之脸上,“但我高兴不只是因为祖母的嘉奖,而是郎君你。”   “所以,你上次在圣上面前特意提了我办学一事,便是为了今日替我正名?你为何一直没告诉我?”   上次谢钰之带着圣上的赏赐来找她,她只以为是君臣闲聊时,谢钰之为了表明她在收留孩童一事上没有懈怠,才会谈及清北技校。但今日看来,他分明是从那时开始,就在为了替她正名做准备。   谢钰之不喜邀功,但阿菀这般开心,就说明他所做确实是她喜欢的,便颔首道:“是。但若想达到这个效果,需要一个契机,我不知道这个契机是何时,也没有十全把握,不想最后事情没办成,让你失望。”   “当然不会!郎君能想着我,不管能不能成,已经足够让我惊喜了。”   从古至今多少男人将妻子的成就看成自己的所有物,程菀不知道谢钰之是因为出身优渥,看不上这点小功绩;还是品性端正,不屑于用旁人的辛勤劳作为自己贴金,但他的所作所为都能表明:“郎君,你真是个好人!”   若不是谢钰之提前在圣上面前提起过,根本达不到今日这个效果,程菀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且感激!   谢钰之:“……”夫人应该是在夸他?但这个夸赞听起来似乎没有以往的那般舒心。   “但我要同你道歉。”   程菀疑惑:“道歉?”   “束儿的事,你应该知晓真相了吧?”虽然程菀没有明说,近些时日,谢钰之这个预感越发强烈。   程菀停住脚步,去看他的眼睛,确定谢钰之没有生气后才点头承认,原本倒着走的闲适戛然而止,立即正经站好,又恢复了世子夫人的端庄。   她依旧没有说出周嬷嬷,只是道:“我从束哥儿口中得知了一些事,大致自己猜到了。”   “不管你是如何知晓的,我都要同你道歉。”   谢钰之瞥见程菀的动作,眉心微蹙,如果没有方才的放松,他可能不会察觉。但此时阿菀依旧站在他身旁,他却明显能感觉阿菀似乎又同他生疏了起来,他直接拉起夫人的手,认真道:   “阿菀,成婚第二日你我便直言,日后第一要务便是照顾好束儿,在这种前提下,我不该将束儿的过往与详细情况瞒着你。”   哪怕是祖母不够信任程菀,怕她知晓内情后对束哥儿不义,叮嘱他不能将此事说出,但他默许了,就代表他也是同等态度。   所以,那时夫人屡次让他背锅,也是情理之中。说到底,他对阿菀有所隐瞒,就不能苛责阿菀对他言无不尽。   但现在,谢钰之想改变这一切,第一步,至少要让夫人对他不再这么生疏。   程菀没想到他说起这个不是生气而是道歉,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握住她的手,之前谢钰之确实说要在外人面前扮恩爱,但一起出去吃喝闲逛,像上次夜市那样不就好了,为何还要牵手?   更何况这里连个丫鬟都没有,牵手给空气看吗?   程菀不自在极了,也因此根本没在意他称呼上的变化。   想将手抽出,谢钰之又开口了:“日后不管是何事,只要你想知道的,我定会知无不言,没有丝毫隐瞒,可好?”   程菀其实压根没因为这个生过气,她与谢钰之一开始说到底只是各取所需,嫡子一事干系重大,他和谢老夫人有所隐瞒太正常了。她又何尝不是有所保留呢?   只是没想到婚后这个人还算合眼缘,且所作所为颇为君子,程菀渐渐的也能从这份合作关系中感到一份舒心。   所以,谢钰之今日说这些,也是和她一样的想法?   打算将两人的合作关系进一步升华?   瞥见他眼中莫名的认真,程菀笑了,手掌翻转,改牵为握:“好!既如此,我便同你说说我接下来的规划吧!”   之前谢钰之空有教导主任的头衔,却没有正式任职,程菀担心他不愿意,毕竟往日的规模太过寒酸。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清北技校可是御赐校舍!也不算埋没了世子爷。   最主要的是,她打算应承下那些新来报名的学生,这些孩子身份不同,程菀有信心能管好他们,但前期若有谢钰之的帮助,定能节省更多精力。   从夫妻温情瞬间秒切工作模式,谢钰之:“……”   但能听夫人最新的工作规划,又何尝不是一种信任呢?   “你打算收下那些孩子?”谢钰之不是不赞成,只是想先提醒一番,“他们或许不如现在的学生那般好管理。”   “我知道,但总不能因为一件事困难便立马放弃吧?”   程菀本就对清北技校有着诸多规划,只是担心没有立身之本,太过冒失反倒会引来麻烦,就好比上次那些书院过来参观。   但现在束哥儿机缘巧合之下弄来了新校舍,还得到了圣上的赏识。那她就不用再缩手缩脚,可以彻底放手一试。   程菀从小受尽兰氏冷眼,如何看不出那些家长口口声声说着自家小孩有多优秀,实际压根没把庶出子女当一回事呢?所以这些孩子是挑战,也是机遇。   当然了,她依旧不会妄想挑战现在正统教育的地位,也不会对其进行染指,没这必要,她也没这么大的本事。   只不过以那些孩子的身份,若真能挖掘出他们所擅长的方向,培养成才,等到他们日后为官、经商,哪怕只是打理家族生意,对于新产业、新教育的推动,肯定会比现在的学生更大!   越想越激动,程菀连汤泉都不想泡了,直奔书案开始写新一步的教学计划。   ——   她在这边忙碌着,束哥儿也没闲着,和曾祖母说了会儿话,束哥儿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他,走出去一看是宋黎和周尧。   虽然两人的家长都拒绝了他们转学去清北的要求,但却不能阻止他们和束哥儿亲近的心。   所以一从猎场离开,他们又从家里溜出来找束哥儿了,“你不是说要去找硝石吗?我们跟你一起去吧。”   “好,你们等等,我去拿个篮子。”束哥儿初心不改,方才人多他抽不出身,现在人少了,他还是要去捡硝石的。   如今虽然有了新校舍,但说不准位置越大,花钱越多呢,还是该省省,该花花,精打细算方能长久啊~   只是如今天色不早了,等来到猎场人少的山坡上,束哥儿道:“咱们兵分三路吧,两刻钟后再来这里汇合,然后一起去下一个地方。”   大家身边都有小厮跟着,猎场也有巡逻的护卫,既不怕有陌生人,也不怕野兽,很是安全。   三小孩点点头,原地分开。   跟着束哥儿的小厮叫听月,他是听澜的远方亲戚,虽说才十三岁,但做事已经很是稳重了,跟在小郎君身边一声不吭,只有束哥儿开口问,他才会答话。   束哥儿做助教久了,最爱关心旁人的学习情况,在得知听月老家那边没有一个孩子能上学时,他眉头紧皱:“可以让他们来我们学校读书吗?我可以帮他们出束脩的。”   听月笑道:“多谢小郎君的好意。只不过我是外乡人,老家离这里很远。”   他是逃荒来的,其实早已不知道故乡位于何方。   束哥儿沉默许久,努力安慰他:“那,或许哪一日就有分校了呢?到时候我让母亲将分校开到你老家去,他们就都能上学了!”   听月没把小郎君的童言童语当真,但还是很认真的谢过了郎君好意。   两人说着话继续往前,突然,束哥儿瞧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面前闪过:“是兔子!”   方才听月说他们家乡许多人会养兔子,还说兔子比鸡长得快,容易下崽,一下下一窝,束哥儿听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   若是能在新校舍养兔子,以后就不用另外买肉了,又能节省一笔开支!   “听月,你去那边,我去这边,咱们一定要把这个兔子抓到!”束哥儿说完,率先飞快扑了过去。   “小郎君!”听月吓了一跳,连忙去追。   两人越跑越远,都顾不上找硝石了,听月气喘吁吁,从来不知道五岁的小郎君这么能跑:“小郎君,咱们还是回去吧,您想养兔子,直接让世子爷帮你抓一只便好,听说世子爷箭法极准。”   束哥儿也跑累了,眼见着兔子越跑越远,只好点头放弃。   “那我们先回去吧。”   可当两人提着篮子往回走,却傻了眼,因为不管他们怎么走,到最后还是会回到原地。   听月吓得瑟瑟发抖,完蛋了,他带着小郎君迷路了,主子一定会怪罪他的。   “你别怕,我来想办法,我有办法的。”束哥儿还记得母亲教过他们用树枝来辨认方向的法子,只是今天日头不大,要找一个空旷的地方,才能看见影子。   束哥儿捡起木棍到处张望着合适的地方,却听见听月发抖的声音响起:“小郎君,那、那里好像有个人!”   ——   今日给了突厥人一个下马威,圣上大悦,特意派人通知官员及家眷,今晚会安排一场篝火晚宴,所有人都可出席。   听谢钰之说还有烤全羊,程菀立即来了兴趣,连羊肉锅子都没吃太多,就等着晚上的烤肉盛宴。   谢钰之提前离开,老夫人不想去,她就打算叫上顾芳娘,一起去猎场接束哥儿和宋黎。   哪知走到半路,突然瞧见禁军在挨家挨户的敲门,好像是在找什么。   见程菀她们站在路边,立刻有人走了过来,语气严厉的询问她的身份。   红雪代为解答,又问这是怎么了。   猎场禁军这几日听候枢密院的差遣,对程菀也比较客气,闻言回答道:“有人失踪了。夫人别院可有陌生来人?” [77]第 77 章:阴谋破灭   有了程若的前车之鉴,程菀现在听到“失踪”两个字就心头一紧,但很快她明白过来,这次应当和上一次情况不同。   若真是女子私奔,不可能在猎场便大张旗鼓的进行搜寻,况且禁军也不是一般人能差使的……   红雪害怕此时连累自家夫人,刚想开口询问更多细节,却听夫人抢先道:“不曾有陌生人入府,诸位自行查验便是。”   禁军抱拳行礼后离开,红雪低声道:“夫人,不用去打探一二吗?”   程菀摇头:“不用,这人的身份定是非同一般,既然与我们无关,便不必趟这趟浑水。”   阵仗这般大,程菀连晚宴都不想去了,烤全羊再好吃,也没有小命重要……不对,束哥儿还在猎场!   哪怕谢钰之便是负责猎场巡查防守,但程菀还是不放心让束哥儿这种时候待在外头。   她原想去营帐处叫上顾芳娘,二人一起去将两个孩子接回来,哪知刚一来到宋家,顾芳娘却说猎场封闭了,现在谁都进不去。   “阿菀你别急,是世子托我转告你,他已经让人去找几个孩子了,找到后会直接送出来,咱们在这等着就好。”顾芳娘声音压低,“这次失踪的是三皇子。”   “三皇子?!”   三皇子便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今年八岁。   虽说随着江贵妃顺利封后,这个“嫡长”的名头不再,但他依旧是元后之子,身份贵不可言,便是一般的皇子都有一大堆人伺候,三皇子如何会失踪?莫非是有人行刺?   但这涉及皇室秘辛,顾芳娘也不知道,程菀也不会和她讨论,两人只能在营帐外等着孩子回来。   如今已是十一月,虽然比起往常,今年的气温诡异的暖和,但到底是冬天,此时天色也已擦黑,站在外头,夜风吹得人浑身发凉。   程菀只好先跟着顾芳娘来到营帐里,喝口热茶。   宋家在山下没有庄子,便住在猎场统一的营帐里,不过这些营帐很是宽敞,铺着厚厚的地毯,外头燃着篝火,看上去很有异域风情。   程菀上辈子整日忙活于上课与培训,很少有时间出门。这辈子又困于程府内宅,也就是成婚后有谢钰之帮忙,又创办了学校,才终于能自由出入。以至于平日里对于这种新奇的事物,她都很感兴趣,但眼下惦记着束哥儿,也没什么心思打量了。   只能捧着热茶,和顾芳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马蹄声,两人立即从营帐内蹿了出去。   好消息,是孩子们回来了。   坏消息,只有两个孩子。   程菀脸色瞬间变了,走到为首侍卫跟前,急切发问:“谢家的小郎君呢?”   “还在找,谢大人让小的转告夫人别着急,猎场都被围起来了,且查探过数次,不会有什么危险。”侍卫急着回去继续找人,都来不及解释太多,急匆匆说完一提缰绳飞快的离开了。   程菀只好回去问宋黎,“黎哥儿,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吗?为何不在一块?”   宋黎也很担心束哥儿,小眉头皱成了麻花:“开始是一起的,后来束哥儿说天快黑了,分开找更快一些,两刻钟汇合一次便好。但等我和周尧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后,束哥儿却一直没过来……”   他和周尧久久没等到人,也有些担心,开始沿着束哥儿离开的方向寻找。但人还没找到,突然来了一群护卫,说猎场封闭了,让他们赶紧回去。   宋黎见为首那人正是束哥儿的父亲,忙将此事告知于他,“谢叔父让我们先回来,还说他一定会找到束哥儿。”   顾芳娘也急忙安慰:“阿菀你别着急,就像世子爷说的那样,这里没野兽,束哥儿不会有危险的。况且不是还有小厮陪着他吗?”   没野兽,但是天这么黑了,又这么冷,束哥儿会不会担惊受怕?会不会着凉发烧?   最关键的是,这个关头三皇子失踪了,程菀真的怕有人会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英国公本就与谢家水火不容,还有柔嘉公主在一旁虎视眈眈……   程菀越想就越担忧,焦虑的指甲都要被抠秃了,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着急,急也没用,只能赶紧让红雪去吩咐下人准备热热的洗澡水,再去随行太医那里开些安神药,等束哥儿一回来就喂他喝下。   “再去给老夫人报信……”程菀觉得皇子失踪的事闹得这么大,谢老夫人多少会有些察觉,与其让她独自一人担惊受怕,还不如直接告诉她。   三皇子失踪的事一开始还瞒着,但晚宴临时取消,又有这么多禁军到处搜人,很快就瞒不住了。   圣上亲自在营帐外等着,其余臣子及其家眷也尽数到场,程菀满心焦急,完全没发现人群中,英国公朝着她的方向探究且怨毒的看了好几眼。   眼看着山风越来越大,就在这时,终于再一次响起了马蹄声——为首两人正是太尉与谢钰之,每人身前都还坐着一名孩童!   “三哥!”柔嘉公主飞奔而出,一把接过太尉身前的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圣上紧跟上去:“三郎,无事吧?”   被柔嘉公主紧紧抱着的三皇子好像吓傻了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头都没抬一下,太尉忙道:“陛下,我们找到三皇子时,他正与谢小郎君在一处。”   哪怕束哥儿是被谢钰之亲自带回来的,但程菀依旧急得不行,第一时间就想像公主一样跑过去,可这于礼不符,只能焦急等着。   原想等圣上带着三皇子离开后,自己就能过去,哪知太尉开口第一句话,就令她心下猛地一震。   什么意思?   三皇子为何会与束哥儿在一块?!   她本就担忧有心之人将束哥儿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现在两个孩子一同被找到,岂不更是有理说不清了?   思索间,皇帝已经叫了束哥儿过来答话。   谢钰之也是才找到束哥儿,见到孩子的第一时间,就和太尉一起赶了回来,路上什么都来不及多问,对于两个孩子如何遇到,经历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好在束哥儿依旧很有活力,和三皇子被吓傻的样子不同,认真回答道:“我和听月突然瞧见那边有个人,原想过去问路……”   经过比试一事,束哥儿已经被皇帝注意到了,谢钰之便紧急对束哥儿进行了培训,圣上虽是仁君,但礼节却不能不顾。   所以束哥儿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就比如听月瞧见那个孩子时,见他披头散发的,曾经逃荒路上又见过太多人活活饿死,就自然以为那孩子也是鬼,吓得差点尿裤子了。   束哥儿不怕,主动过去想要问路,哪知小孩一言不发,看都不看他一眼,抱着膝盖垂着头,衣裳还有些单薄,连脸都看不清楚。   “咦,你受伤啦?”束哥儿见他腿上摔伤了,便让听月去摘草药。   等到听月回来,就看到自家小郎君将外套脱了,让陌生孩子披着,又用草药捏碎了给他敷在伤口上,而后带着他一起找回来的路。   之前地理课上,程菀讲过将木棍插在泥土里,利用太阳照射影子便能辨认方向,束哥儿确实会用,但他不记得营地本身的方向了,现在又带着一个受了伤的,三人就走的更慢了。   其实在迷路时,走得慢其实比走得快更好,这样不至于在错误的方向越走越深。   也因此当听见有人喊他,束哥儿一边回应,一边让听月循着声音去找,他则扶着小孩站在树下,等到父亲和其他人进来,他才知道自己捡到的孩子竟然是三皇子。   束哥儿说完,皇帝又问了听月一遍,见两人的回答没有出入,现在时间也晚了,便让大家先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话音落下,束哥儿立刻被拥入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听着母亲焦急的问他:“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冷不冷?”   “母亲我不冷,就是有点想睡觉。”   再乖再懂事,就只是个孩子,黑天瞎火,又在空无一人的密林里,束哥儿怎么可能真的不害怕?   只是他知道,听月胆子小,另外一个孩子连话都不敢说了,他再害怕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撑着带着大家往外走。   被父亲找到,又被母亲抱在怀里,后怕才终于涌上心头,束哥儿一边哭一边困,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强撑着道歉:“母亲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跑了呜呜呜……”   “没事,没事。”程菀直接将束哥儿抱了起来,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往马车的方向走,“束哥儿这不是淘气,是做了好事呢,你看,若不是你,说不准三皇子还不会那么快被找到,束儿可是个勇敢的小宝贝。”   小孩实在太累了,被程菀哄了几句,在摇晃的马车里,很快就撑不住睡着了,只是哭的太凶,梦里还在打着哭嗝。   程菀有些担心:“会不会吓到?”   她曾经听说过小孩魂轻,受了惊吓就会失魂落魄睡不好觉,之前以为这些都是迷信,但现在真正有了要照顾的孩子后,就忍不住考虑的仔细再仔细些。   她刚想说不然明日一早去趟寺庙,找个僧人帮忙叫魂,却见谢钰之将她怀里的束哥儿接了过去,突然大喊一声:“谢束!回来!”而后嘴里呢喃的念着什么,又大喊“谢束回来!”……如此反复了五次,才停下。   程菀在一旁简直目瞪口呆,“这是叫魂?”   她知道不止僧人道士,有些乡下的老人也会叫魂,可问题是谢钰之怎么会知晓的?   谢钰之看出她的疑惑:“我专程学过,从前束儿害怕我……”   那时他还不知是大娘子动了手脚,只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令束哥儿不喜,专程向同僚请教过如何与幼子相处、去询问私塾的先生、问经验丰富的奶娘、问街头陌生的孩童……费尽心力,却都没有效果。   最后谢老夫人说可能是他从战场归来,身上杀气太重,吓到了束哥儿。   他就告假去庙里住了一个月,一来洗清身上的杀气,二来询问僧人,孩子吓到要如何挽救。   回到谢家,束哥儿不愿意见他,他只能趁着孩子睡着了,偷偷在床边叫魂。   哪知那时束哥儿刚好醒过来,同鬼祟的父亲大眼瞪小眼,本来没事的,这下真吓了个彻底,爆发出剧烈的哭声,然后谢钰之就被闻讯赶来的谢老夫人撵走了。   程菀:“……”   这真是又惊讶又心酸又有些想笑。   她实在想象不到,像谢钰之这么一本正经且端方淡雅的君子,竟然能做出偷偷潜到束哥儿房间叫魂这种事。   最后只能干巴巴安慰道:“没事,技多不压身。”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再看束哥儿时,程菀发现他好像没那么不安了,睡颜更加恬静了些。   解决了这个问题,另一个麻烦涌上心头,程菀皱眉道:“郎君,今日三皇子的事,会不会牵连到束哥儿?”   谢钰之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无碍,我会同圣上解释。况且我们没做过的事,便身正不怕影子斜。”   程菀点点头,但愿吧,希望公主和英国公不要恩将仇报,纠缠不休。   带着束哥儿回到别院,谢老夫人连忙将孩子接了过去,仔仔细细检查一番,确定束哥儿没什么事后,又赶紧吩咐人准备热水。   程菀道:“祖母,我已经让红雪准备好了……”   谢老夫人摆手:“那个不行,要用柚子叶煮了再洗,还有火盆,快点生个火盆,给束儿跨一跨,去去晦气!”   程菀:“……”好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   第二日,圣上又派人过来调查了一番,或许是圣上足够信任谢家,且确实同他们无关,这波人走后,就再也没有其他人过来问询了。   出了这种事,秋猎也紧急暂停了。   用过早膳,圣驾回京,程菀也跟着谢老夫人上了马车。   “曾祖母,二婶呢?”束哥儿今日起来,情况还不错,晚上也没有做噩梦,只是有些可惜他捡到的硝石,昨日遇到三皇子后,就全扔在山里了。   不过好在临行前,圣上下旨送了许多赏赐,其他的都在宫里,要等回京才能送来国公府,现下先送了一小盒金元宝过来。   束哥儿数完金元宝,一一塞进自己的小荷包里,打算等明日给母亲拿到学校用,突然想起好像一直没见到二婶。   “她得了风寒,在家中养病,便没过来。”谢老夫人昨晚觉都没睡好,心疼的不行,见束哥儿肩膀露了一丝缝隙,忙用力的掖了掖,“快躺好,太医都说有些低烧,现在可千万不能进风!”   说完,又看向程菀:“五娘,你这两日有空,去瞧瞧二娘吧?”   谢老夫人让萃英派人回去询问,得知薛二娘在他们离京那日就去了别处庄子上查账,因为事务繁多,当日都是歇在庄子上的,一回来就得了风寒。   薛二娘这段时间的低调做人,这些日子又时常来谢老夫人面前卖乖。   人老了就容易心软,加上还是亲姊妹的孙女,谢老夫人免不了爱屋及乌,不仅将之前她做过的错事翻篇了,更希望两个孙媳能和睦相处。   所以她前些日子就将薛二娘教育了一番,让她日后定要尊重程菀这位长嫂,薛二娘乖巧的应下,老夫人这才让程菀去探望一番。   “好,等我收拾一下就去。”程菀当然不会弗老夫人的面子,维系表面的和平而已,谢老夫人对她这么好,老人家这点心愿她不至于不满足。   更何况她现在忙得不行,有了新校舍后更是忙碌,真没时间耗费在薛二娘这种内宅之事上。   但程菀没想到的是,等她去了西院,薛二娘确实是病了,可在看到她的那一眼,就跟见了鬼一样。   “程、大嫂!你怎么会过来?!”薛二娘嘶哑着喉咙喊道。   程菀笑了:“秋猎结束了,我自然就回来了,只是听说弟妹病了,便来探望一番。有什么值得弟妹如此惊讶?”   薛二娘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在她的预料中,程菀现下应该正是被柔嘉公主折腾的脸面全无,被谢老夫人责罚,连门都不敢出……怎么会这般闲适,甚至还有时间来探望她的?   难道是计划出什么纰漏了?!   薛二娘吓出了一身冷汗,装晕应付走程菀后,即刻让人出去打听消息。   “夫人,我总感觉二夫人很是奇怪,似乎……还有些心虚?”出了西院,红雪小声道。   程菀:“是有点,让人盯着她,看看她又做了什么好事。”   叮嘱完,程菀就直接去了铺子上。   这么多天没回来,学校里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甚至门口的护卫,瞧见她了都很激动。像小芹这种胆子大的小娘子,直接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骄傲的告诉程老师自己又学会了多少字。   见此,程菀都不必询问粟米,就知道学校这几日应当是十分顺利的。   她拍了拍手,将所有人都召集过来,笑着道:“现在,我要宣布一个特大好消息——咱们要有新学校了!”   这话一出,孩子们还没反应过来,知晓程菀“五年计划”的老师们立马激动了,尤其是粟米,她知道目前学校的存银是不够建新学校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夫人,咱们是有新捐款,有钱盖房了吗?!”   “不是盖房子,是圣上御赐的校舍。”程菀又将猎场上的事简单讲解了一遍,在听说小助教如此厉害,一人力挽狂澜,大败突厥蛮子后,学生们瞬间沸腾:   “小郎君也太威风了!能直接把坏人打跑!”   “我就说小郎君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不仅是那些坏人,连那些考上了状元的都没有小郎君厉害!”   “咦,小郎君人呢?”   孩子们关注点在于束哥儿有多英勇,而大人们更明白“御赐”二字的含金量,这一刻,差点兴奋的晕过去。   谁敢想啊!   他们清北技校前一日还在狭窄的院子里又上课又养鸡又种地,受尽旁人冷眼,甚至好多周围的邻居都嫌弃他们寒酸,这一眨眼竟然就要搬到御赐的校舍去了!   即便还不知道新校舍位于何处,有多大,有多气派,但只要是圣上御赐的,那就是莫大的荣誉!多少大型书院都比不上他们了!   而这一切,都是束哥儿赢回来的……嗯?束哥儿怎么没来?   “老师,小郎君是在府里有事吗?”孩子们知道束哥儿身份特殊,不可能日日待在这里,平常也有很多时候不在,所以方才老师单独进来时,大家也没多想,只以为小郎君又留在家中了。   “嗯,他有些着凉了,休息两日便会回来了,不必担心。”看着孩子们满是担忧的小脸,程菀便明白束哥儿这个小老师当的有多合格了。   不过现在时间紧张,程菀安慰了大家几句,就说起了之后的安排:   “校舍那边还没确定,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在此之前,学校先停课三日,粟米、芸娘你们带着两个班的学生加急生产,搬去新校舍后,还要进行准备工作,防止到时没空干活,现在先将泡面、耐放的面包和酥饼多生产些备用;   红雪,你带二十个学生,分开打听这些新学生的情况,在不被他们发觉的情况下,了解的越详细越好;   阿陶、刘义、藜麦你们要将针对这批新学生,制定一份新的教学计划……”   束哥儿被圣上大肆褒奖后,一开始说要让孩子入学的家长确实很多,但程菀提了几个要求后,最后真正确认的,就只剩下四十多人了。   再怎么是不受宠的庶出子女,那也是官家子弟,不可能像现在的学生这般好管理、守纪律。   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程菀昨日就询问了谢钰之是否清楚这些孩子的情况,但他太忙,也从不关注旁人的后宅之事,即便能说个一两句,也是浮于表面。   那她索性让人直接去调查一番。   红雪本就擅长打探消息,再加上学校里如同小芹这般精通世俗的小孩,想个办法混进去探听一二,不是难事。   “夫人您放心,我一定带着他们办好此事!”一想到自己能一次性听到那么多内宅秘事,红雪高兴的嘴角都压不下来。   要不怎么说管理学校与教书育人一样重要,纵使这几日程菀都没来学校,一回来就安排了新任务,但在纪律严明、孩子们相处融洽的情况下,大家也只是在一开始有些慌乱,很快就有条不紊的忙碌了起来。   就是缺少了束哥儿这一灵魂人物,众人显得都有些不习惯了。   隔一会儿就有孩子过来问小郎君何时才能回来,甚至还有学生将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递给她,想让老师将这个送给束哥儿。   等傍晚回府,程菀特意将同学和老师们的关心带到正院,正躺在床上养病的束哥儿感动的直吸鼻子。   等到婢女再将漆黑的药汁端过来时,小家伙再没有白天的犹豫,捏着鼻子,抬起碗,咕噜咕噜将一整碗药全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母亲,您放心,我一定会快点好起来!回到学校和大家并肩作战!”束哥儿紧握小拳头。   程菀忍不住直笑,“不着急,先养好身体,之后有你忙活的呢。”   ——   但束哥儿病还没养好,第二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上门了。   此时刚用完早膳,程菀正准备去学校,就被方嬷嬷叫去了正院,她原以为是谢老夫人找她有什么事,一进门,却看到了坐在客位上的柔嘉公主。   原本就充满担忧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正当程菀准备让青月去将谢钰之唤回来时,柔嘉公主主动开口了:“程五娘,我今日不是来找麻烦的,幼弟的事多谢束哥儿,为了报答国公府的恩情,我有一事告知。”   程菀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她一开始只希望柔嘉公主不要将此事迁怒到束哥儿身上就好,从未想过她竟还会上门答谢。甚至语气都不再那般盛气凌人。   这……怎么不像她昔日的作风?   犹豫只在一瞬,程菀面上立即笑了起来:“殿下言重了,束哥儿也只是无意同三皇子殿下遇到了,他回来后便同我说过,压根不知三殿下的身份,只以为是哪个孩子同他一样迷路了。”   所以不管遇到的人是谁,束哥儿都会帮的。你不要瞎想,也不要谢礼,还是快些走吧!   “是了,束儿年岁还小,陛下嘉奖过便已罢了,当不得公主再赏,公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谢老夫人虽然不知道柔嘉公主为何要让她将程菀和薛二娘都叫过来,可之前刚结下了梁子,她不来找茬便好,又何须跑过来送礼?   谢老夫人身份高,辈分摆在那里,又因为束哥儿生病一事,心情不虞,担忧柔嘉公主又要来找她曾孙的麻烦,语气不由都重了起来。   柔嘉公主好像感觉不到一般,笑了笑道:“我的谢礼你们不会失望的。”   话落,薛二娘的身影正好出现在门外。   柔嘉公主直接指着薛二娘道:“前往猎场那日,贵府二房夫人突然上门求见。我因身体抱恙不欲见外客,哪知她一直等候在外,只好让人将她传了进来。原以为是有什么难处需要我帮忙,她开口却说自己知道国公府大房的秘密,问我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柔嘉公主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谢老夫人盛怒的脸色映入眼帘,这一刻,薛二娘只感觉遍体生寒,气血上涌。   都不用再装,“嘭”的一声,薛二娘结结实实晕倒在了门槛前。   ——   “啊——!啊——!!!”   再有意识时,首先传入耳中的是刺耳的尖叫声,薛二娘一开始还没回过神来,直到感觉到身下非同寻常的冰凉与冷硬,她动了动指尖,还在想:这是在祠堂?   为何没人给她拿个蒲团?   那尖叫声更加撕心裂肺的响起,薛二娘如梦初醒的抬起头,一入眼,便是被国公爷按在地上不停抽打的谢二爷。   “二爷!”   薛二娘傻眼了,只见谢二爷已经被抽的浑身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她哭嚎着冲过去:“伯父,您别打了,别打了啊!!”   “放开!”国公爷怒目圆瞪,怒喝道:“你罔顾手足亲情,狼心狗肺!我打不得你,便让这个蠢货替你受罚!”   “不要!二爷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薛二娘痛哭流涕,扑通一下跪在谢老夫人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喊道:“姨奶奶,二娘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过二爷吧,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又去向站在一旁的程菀求饶:“大嫂,求求你帮我求情!我真的知错了!”   程菀退开一步不想看她,而谢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满脸灰败,她皱眉看着薛二娘,片刻后开口道:“行了,别打了。”   “娘!”国公爷不赞成。   而薛二娘则是以为自己的痛哭求饶有了用,正要谢过老夫人,下一瞬,却听老夫人长长叹息一声:“现下便分家吧。” [78]第 78 章:新校舍   这一刻,不仅薛二娘,连原本痛的几近晕死过去的谢二爷都猛地怔住了。   “姨奶奶,我真的知道错了,您想怎么罚我都行,禁足、交对牌、罚跪……怎么着都成,您千万不要说这种气话啊!”   薛二娘哭喊着,其实不仅是她,包括程菀在内的三个人也无比惊讶谢老夫人会说出这种话。   分家一事可不是小事,就算是再生气,也没有谁会挂在嘴边,毕竟现在人都讲究一个家和万事兴。   上至公侯,下至平民百姓,但凡父母祖辈尚且在世的,若是敢产生什么分家的念头,那便是治家无方、兄弟不和、家风败落,会沦为整个圈层的谈资。   尤其是对于谢老夫人这种已近古稀的老祖宗而言,京中谁人不艳羡她家庭和睦、儿孙绕膝?谁愿意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脸面还被人甩在地上踩?   可她却主动提了出来……程菀觉得这可能并不是气话。   国公爷也反应过来了,眉头一皱,下意识想阻止,他确实很气,但又觉得事情还闹不到这个份上……话还没开口,却被另一只手拉住了,国公爷转过头,对上谢钰之不赞成的目光。   果不其然,谢老夫人看都没看薛二娘一眼,也没理会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对着谢二爷道:“你爹娘去世后,我怜惜你和三郎年幼失去双亲,但你们是儿郎,跟着我这个老婆子学不到什么。   “便求着公主和你们大伯亲自教导,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比照着子邵来,自问对你们兄弟没有半分苛待,即便是你下场屡次不中,我也未曾有过半分责难,反倒还和你大伯托人找关系,给你找了个清闲有前途的官职。   “但你不中用,只顾着游手好闲,吃酒取乐,得罪了上峰险些被贬出京,依旧是我和你大伯出面,将你保了下来。”   谢二爷无比羞愧,一双眼胀至通红。   谢老夫人眼眸转向薛二娘:“二娘,你祖母死后,祖父偏心后头的子女,对你们一家四口漠不关心,那时我便对你们薛家多有照拂,待你嫁入国公府后,我更是拿你当我的亲孙女疼。   “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掌着中馈捞油水便罢了,掺和银矿的事,东窗事发后不知悔改,利用中秋宴要挟我这个老婆子,现在还和外人勾结要毁了我们这个家!   “二娘啊二娘,我从前还觉得二郎太蠢耽误了你,现在看来,你比他更蠢!!”   谢老夫人痛心疾首的看着薛二娘,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邀功,也不想再训斥你们,哀大莫过于心死,我已经彻底失望了。所以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也别再说什么知错后悔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会再信。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分产不分家,你们还能继续在西院住着,我也算是你们的祖母,但国公府的一切资产,都是子邵和五娘的,你们不得再染指半分。别怨我偏心,若不是你们大伯心善,你们早应该出去赁宅子另住了。   自然了,二郎爹娘留下来的东西,你们和三郎一人一半,该怎么分,兄弟两自行商议。二娘手里还有嫁妆,日后你们能安安分分的,也不至于饿死。   你们若是愿意,那就这么定了,若是不愿还想闹,那就走第二条路——我老婆子就算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也要开祠堂请宗亲,彻彻底底的将这个家给分了!”   “就这两条路,你们自己选吧。”   谢老夫人好像被这些话抽空了精气神一般,话落,直直的靠在了椅背上,任凭薛二娘和谢二爷如何歇斯底里的磕头哀求,都没有再睁开过眼。   直到薛二娘嗓子哑了,额头破了,眼泪都流不出一滴了,无比绝望的开口说选第一条路。   谢老夫人这才有了动作。   先是唤谢钰之去写契书,将今日所说全都记下,而后让谢二爷和薛二娘来签字画押——寻常分家没有这一步,但如今只是分产,且顾忌着颜面,不能将事情传出令旁人知晓。   那便写下契书,以免日后她闭了眼,二房不认账,生出什么旁的乱子。   白纸黑字的契书最后被递到程菀手中,谢老夫人嘱咐她仔细保管。   就这样,在旁人家中至少要吵个三天三夜,又是请族老,又是请宗亲,最后摔盆子砸碗的才能定下来的分家之事,谢老夫人仅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快刀斩乱麻的解决了。   无人敢相信,也无人知晓,从这一刻开始,国公府大房和二房除了同住一府之外,便是彻底的两家人了。   ——   “曾祖母去哪里了?母亲又去哪里了?”束哥儿看着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的餐桌,十分好奇。   不仅旁人不知,就连谢老夫人的心腹方嬷嬷也不知道,只能笑着道:“束儿先吃,待会儿老夫人和夫人就回来了。”   束哥儿自己走丢过,就特别怕家人也走丢,吃一口饭就要朝门外看一眼,原想等到曾祖母和母亲回来了再睡觉的,可他吃了药,格外嗜睡,再怎么强撑着,最后还是挡不住睡意打起了小呼噜。   在睡着前还不忘叮嘱方嬷嬷,等曾祖母回来了一定要叫醒他。   “老夫人!”方嬷嬷刚安顿好小郎君,出来一看就见夫人和世子爷搀扶着老夫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国公爷,却没有看到二房的身影。   方嬷嬷见谢老夫人脸色十分苍白,吓了一跳,刚想去请大夫,却被老夫人制止了:“去沏茶来,然后守着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   “是。”   方嬷嬷一走,谢老夫人就拉住了程菀的手:“五娘,让二郎他们继续住在国公府这事,我是有考量的,并不是偏心,你且忍忍,等日后我走了,若是他们又做了什么错事,你再将他们赶出去也不迟。”   谢老夫人已经对薛二娘彻底寒了心,可她也知道,很多事不能做的太绝对。   分家这事传出去不好听,不仅会影响二房的名声,对程菀和谢钰之也是有弊无利的,所以只能给二房一些好处,这样他们才会痛快答应下来,做的太绝,那就只能闹起来,吵得天翻地覆了。   况且这两人蠢出生天,真的赶出去了,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不可挽救的蠢事来,到时候依旧会影响到国公府,不若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经此一事,又有她盯着,相信他们会老实许多。   程菀笑了:“祖母您为了我们已经考虑了许多,我若是连这点容人之心都没有,就枉费您的苦心了。”   程菀已经很惊喜了,薛二娘这事做的太出,影响到了整个国公府,她知道谢老夫人绝不会轻拿轻放,但没想到老人家能干脆利落到这个份上。   比起看似精明的兰氏,老夫人能这样处理已经是足够公允了。   尤其是在新校舍开学前就解决这一切,还不留后患,她便能一门心思的忙自己的事业。   “你能明白就好。”谢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看向国公爷,“今日这事你还是要写信告诉三郎,让他知道他亲哥哥都做了些什么好事,顺便给他也紧紧皮。”   国公爷想起方才母亲利索干脆的解决后宅之事,而他自诩戎马一生,却还在那里犹豫迟疑,立马点头:“儿子知道。”   “分家容易,分家之后的事才是最要紧的。”   谢老夫人让沏茶进来的方嬷嬷,将匣子里的对牌和名册都拿来,这些是上次薛二娘犯事装病后交上来的。   虽说薛二娘后来很快认错了,但东西依旧在老夫人这里保留着,原是看薛二娘这段时间表现好了寻个机会交还给她的,现在正好省了。   “五娘,我精力不济,这些事只能由你自己来操持了。”   如果是从前,谢老夫人会让程菀扔掉外头的杂事,全心全意回来处理中馈。但经过猎场一事,她已经改变了对清北技校的看法,且有圣上的赏赐,谁能说国公府的中馈,就一定比程菀自己的营生更重要?   于是她指了指方嬷嬷:“这些事竹娘和萃英很是精通,有她们帮你,不会太难。不必太过忧心,上次中秋家宴,你就办的很好,下头的人也服你,我相信你定是有这个能力的。”   程菀从谢老夫人手中接过对牌和名册,她倒没有抵抗的情绪,先前不愿意管家,是因为她对国公府不了解,且懒得和薛二娘打擂台。   但现在二房的人和产业全都分割开来后,他们一家子连老带小也就五个人,人少,关系简单,彼此之间又相处和谐,这样一来,管家难度就大大下降了。   其实很多时候,单纯做事其实并不难,是因为附加了太多复杂的人际关系、利益纠纷,才会格外棘手。   况且国公府家产众多,若是能将这些与清北技校的产业相结合,便能创造出更多的就业岗位,推动新产业更好更快的发展。   再加上谢老夫人还是江宁人,她的嫁妆铺子大多也在江宁,这可是景朝位于第一梯队的富庶大城,仅次于苏杭,比京城都富的多。   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将新产业推广到江宁,亦或者是去南方开分校……   程菀捏着对牌的手一紧,郑重点头:“祖母您放心,我一定能办好!”   “好,若是遇到为难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谢老夫人到底经受了沉重的打击,说完这话,就让他们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谢钰之问程菀打算怎么做。   “这个好说。”上次薛二娘罢工一事,让程菀对国公府有了初步了解,现在半点不慌,“我发现府中的这些下人们并不是奸懒馋滑之人,他们只是被太多的人情来往绊住了。”   就像程菀从前待着的学校,有一段时间校长和副校长打擂台,底下的老师们为了不失去工作,纷纷站队,谁还有心思去教书呢?   所以只要严明纪律、权责分岗、奖惩分明……一系列流程下来,就能将整个内宅运转流程规整一番。其实管中馈,和管学校没什么两样,万事开头难,只要将规矩定好了,后头只需要日日监督到位,就不会出什么岔子。   最主要的是,程菀一想到日后或许能将事业版图扩展至江宁,就动力满满!   谢钰之见她像束哥儿一般暗中握拳,眸若灿星,不觉笑了,等到程菀说到准备让刘义去找靠谱账房时,他忙轻咳两声:“我昔日在国子监时,算术考核皆是甲等。”   程菀睨他一眼,所以?   “所以,阿菀若是有需要,我下值后可帮忙算账。”谢钰之只好明示。   管家这些他不懂,但算账好歹是能帮上忙的。   “这自然是最好!”程菀没想到他愿意插手内宅之事,但有世子爷亲自出马,下头那些奴仆肯定会老实许多。   “还有一事,今日柔嘉公主前来,可有为难你?”   谢钰之是被谢老夫人紧急从官署唤回来的,刚到祠堂,就听老夫人说了公主上门一事。但当时薛二娘被吓晕过去后,公主又将程菀叫了出去,说了些什么才离开。   程菀摇头:“她说过段时日有事找我,我也不知她具体想做什么。”   谢钰之对柔嘉公主早已不信任到了极点,闻言立马嘱咐:“不论何时,只要碰到她了,便让青月来寻我,我一定会马上赶到。”   “好。”   ——   程菀原想着自己指导,让方嬷嬷和萃英,再从自己院子里抽出两个丫鬟,四个人作为大组长负责国公府的一些小事,只有重大抉择,或者每日对账时再来找她,这样她就可以松快许多,可以兼顾学校和府中两边的事物。   但打听完消息回来的红雪,期期艾艾的开口道:“夫人,这个差事能让我来吗?”   程菀当然是信得过红雪的能力的,虽说现在东院又提了四个大丫鬟上来,但最受她信任和器重的,还是从程府便跟着她的三人,只是:“你不打算来学校了吗?”   现在粟米和藜麦都来学校工作了,程菀原打算等搬去新校舍,就将红雪一并调来,若是想负责新差事,至少接下来的一年里,都无法离开国公府了。   红雪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夫人,我先前想去学校,是想同你们在一起,但现在我觉得,可能还是内宅更适合婢子一些。”   红雪最擅长的,便是打探消息,这次她按照程菀的吩咐,潜伏去那些新学生家中了解孩子们的情况。   这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苍天啊,这些大户人家府上的秘密可真多!而且一个比一个精彩!   若不是惦记着夫人的使命,红雪都想继续潜伏下去了。   不过她虽然人回来了,但经此一事也明白了,比起在学校教导一群孩子,她更想继续留在内宅,这样便能继续打听各种曲折离奇的秘事。   程菀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红雪打探情报的功夫,还让她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可不管是种地还是朝堂,职业本就没有贵贱分别,只要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便是有意义的人生。   “这样也好,那你就留在府上,跟着方嬷嬷好好学,等日后有机会,我便派你去一个内幕更加精彩的地方。”   江宁富庶,高官富商多,各种八卦传闻定然比京城更加精彩,红雪去了那里一定是如鱼得水。   “好!”红雪眉开眼笑,“夫人您放心,婢子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红雪打探好消息后没多久,宫里就来了人,通知程菀稍作准备,明日便能搬去新校舍。   内侍还笑道:“陛下特意命奴转告世子夫人,校舍的位置,您一定会非常满意的。”   非常满意?   莫不是就在国公府周围,家附近就是工作场所,那确实很好,早上都能多睡一刻钟了。但国公府周围全是高官府邸,不像有空地做校舍的样子。   程菀更加好奇,送走内侍后,便开始召集学生们打包行李。   对粟米道:“桌椅床铺这些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你先去和车马行的人联系好,若是没有,便让他们多叫几个人手过来帮忙运东西。”   叮嘱完,程菀又带着红雪去找程若。   上次在医馆遇到,程若就将自己的住址给了程菀,但她不欲碰见赵渡,也下定决心冷落他们,还一次都没去过。   现下马上要离开了,京城其他闺秀能通过父母之口,打听到清北技校被皇上赞赏后有了新校舍,可程若却无法知晓,程菀想着过去同她知会一声。   “新校舍?还是御赐?!五姐姐,你真的好厉害啊!!”程若高兴的一把搂住程菀的胳膊,高兴的直蹦。   这一刻的她,就好像还是闺中无忧无虑的小娘子一样。   程菀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问道:“你如今怎么样了?”   “我,我挺好的。”程若犹豫一瞬才道,“上次母亲来找郎君了,说要引荐他入太学……”   如今的太学实行三舍法,分为外舍、内舍和上舍,上次过来听谢钰之讲学的,便是上舍精英,需要从外舍一层层的考进去。   赵渡不能一上去就进上舍,但至少可以在外舍占个名额,走出去便是正经太学生,比现在挂靠在私馆下要强得多,   这事兰氏一早同程若提过两次,但程若谨记程菀的话,委婉拒绝了,原以为这般就过去了,哪知兰氏那日竟趁着她不在,直接找上了赵渡。   “郎君知晓后,不仅答应下了母亲的安排,还同我大声争执了一番,说我丝毫不关心他的前途……”   赵渡:“我不管是辛辛苦苦的抄书、找草药,还是没日没夜的读书,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在奋斗,七娘,你如何能如此自私,只想着自己,完全不为我考虑?”   赵渡满眼的失望,好像程若将他的大好前途毁了一般,通红着双眼控诉:   “七娘,我对你太失望了,嘴上说着同我情投意合,可连母亲的帮助你都要拒绝。可我是为了谁,我拼命读书考功名,都是希望能配得上你!好让你被娘家人高看,你就这么怕我出头?还是说,你打心底里认为我只配烂在泥里?”   “七娘,你变了!”   程若被赵渡的指责伤的浑身颤抖,她想说自己没有看不起他,也没有想伤害他,但赵渡说的太有道理,想起他成婚后的劳苦付出,那一瞬间,程若真的觉得她做错了,她刚想道歉……   这时,门被人敲响了,是芸娘安排人过来给程若送材料。   自从上次和程若合作,画出的二十四节气被许多贵妇人夸赞后,程菀想着京城有送节礼的习俗,到了年底,节日越来越多,索性就让程若再做些画,配合甜品铺推出礼盒装,这样更能卖的起价,也能帮衬程若一把。   送材料的人什么都没说,放下东西就走了,但程若却如梦惊醒,她想起五姐姐说的,事情发生了,不能只一味的认错,要想解决办法。   那么,是五姐姐的话,她会怎么做?   程若这般问着自己,咽下了原本要认错道歉的说辞,对着赵渡说好,“既如此,郎君你便去太学读书吧。”   赵渡怔住:“就只是这样?你便没有旁的需要同我解释了?”你难道不准备道歉?不准备保证日后再也不这么做了?   “没有,我真的没有看不起你,也更不可能为了自己的颜面去伤害你。我拒绝母亲,只是害怕你不习惯太学的环境。”程若不会将与五姐姐的约定说出来,只是举着手里的材料笑道,“不过现在好了,我也可以赚银子,就能供你读书了。”   程若是真的很高兴自己能赚钱,这样赵渡就可以专心读书,不用操心家中庶务。但赵渡好像很生气,一言不发回了屋。   程若不明白他为何不满,可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事事都找五姐姐替她忧心,便没有将此说出,只是向程菀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松口:   “我曾经听人说过在太学,从外舍到上舍,学子的身份差距便越发悬殊。”   虽说三舍晋级主要靠考试与学识,但在阶级森严的古代,一个人的家族就很大程度上意味着他的才华,毕竟穷苦人家连书本都买不起,又如何能和有大儒指点,阅尽藏书的贵族子弟相较量?   天资聪颖的寒门确实有,但实在太少了。   在京城所有书院中,太学的人最多,俨然是一个微型社会,里面的等级差距也是最明显的。   程若:“我想,若郎君是五姐姐所说那般忘恩负义之人,去了太学,便会令他更加焦虑,想要结交权贵;若他不是,就能踏踏实实读书……这样或许不用等一年,便能知晓他的为人。五姐姐,我这样想,对吗?”   程若其实有些愧疚,她觉得自己这样是在利用郎君,但她答应了五姐姐的,至少这一年,她不能动摇。   她无比期盼是自己想错了,那时,她一定会主动向郎君道歉,他们便能相守一生,安稳偕老。   程菀看着气色越发黯淡,但一双眼却越发闪烁着光彩的程若,发自内心的笑了:“这个法子很好。七娘,你真的成长了许多。”   这一刻,程菀甚至在想,或许遇到赵渡于程若而言,反倒是一件幸事——只要能跨过这个坎,她便能获得新生。   ——   第二日,程菀带着终于痊愈的束哥儿出现在甜品铺门口,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大喊着小郎君就冲了过来,像玩叠罗汉一样,一个又一个张开小手将束哥儿抱住了。   “小郎君,你就是我们的英雄!”   不仅学生们热闹,连许久不见主人的小黄及其公鸡都扑闪着翅膀朝这边跑来,咯咯哒的叫个不停。   束哥儿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了,心里有些可惜将皇上的赏赐都给了母亲,等今日回去,他就去给祖父捏腿捶背领赏钱,这样就能买饴糖分给同学们了。   等大家玩闹够了,内侍也出现在了门口,程菀带着束哥儿上了头部马车,怕到时候车马行的人找不到路,又让粟米坐另外一辆车跟在后头记下路线。   马车缓缓而动,束哥儿一颗心也跳的越来越快,他想透过车帘瞧瞧外面的风景,可车里还有内侍,他不能丢了礼节,只好握紧汗津津的小手,心中不停的默念着:马儿跑快点马儿跑快点……连自己的脚尖都在跟着使劲。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内侍笑道:“夫人,小郎君,咱们已经到了。”   束哥儿都不用马夫抱了,飞快的从车上跳了下去。   站稳的那一瞬间,看见面前的景色,束哥儿愣住了,小嘴张到最大:“哇!!!”   紧随其后的程菀也愣住了,她终于知道圣上为何特意要说她会很满意了——因为新校舍就在大名鼎鼎的太学隔壁!   她伸出手,按住哇个不停的小助教的肩膀,带他转了半个圈,面朝另一边道:“那才是咱们的新学校。”   哇错了。   “唔。”束哥儿小嘴飞快闭上了。 [79]第 79 章:突生变故【营养液加更】   内侍:“夫人,小郎君,请随奴来。”   程菀牵着束哥儿的小手往里走。   京城有五大书院和两官学,位置上,书院位于山林之间,依山傍水,而太学和国子学则位于京城的核心区域,靠近皇城,恰在一南一北,程菀听谢钰之说过,这样便于管控与士子来往。   太学此时大门紧闭,看不见里头的陈设,但光是朱红立柱、黑底鎏金牌匾、牌楼式山门便尽显端凝威严。   与之相比,一路之隔的新校舍虽然体量小了许多,但也比清北技校从前的院门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走到正门口,入目所及是一圈青砖院墙,两扇厚重的榆木朱漆门,虽无太学那般繁复,简约中也显现出书院独有的端庄。   最主要的是,院前不是清波路那种闹市区,虽然位于京城核心区域,但靠近太学,享受到了同等福利——门口的官道两旁种着苍翠松柏,另外三侧的小路不允许叫卖、大声喧哗,这样便隔开周围的车马人流,创造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跟着内侍进门,里头更是宽敞大气。   只说院子,便有五处,分为东西前后中,每个院子里都有一排平房,后院是一栋二层小楼,想来是用作藏书阁。   内侍介绍道:“这原是前朝大儒置办的书院,位置虽不大,但地段极好,我朝严禁将文儒书院之地改成民居或者作坊,这边便一直空置着,年久失修,前些日子匠人奉陛下之命修缮过,但时间紧迫,尚有不足之处,夫人见谅。”   程菀看出来了,一般来说这种地方,应该是种满绿植,溪流叮咚,但此时院子里除了尚且干净整洁,破旧的窗户修补过,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尤其如今是冬日,冷风瑟缩,吹着院外树上的枯叶打着卷落在空无一物的校园里,与一旁翰墨飘香、英才汇聚的太学形成强烈且残忍的对比。   但程菀丝毫没有受打击,这地方在太学和贵人眼中虽然不入流,可等孩子们一来,这不就热闹起来了?   院子里没有陈设更好,种地的、养鸡的、听说助教大人还准备发展养兔事业,一种活圈一块地,保证生机勃勃,万物竞发,比太学还要热闹!   等内侍一走,程菀就扬声道:“粟米,你快去安排校车,将孩子们都接过来!”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喜悦氛围的影响,今日连拉校车的马匹都跑的快了许多,等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从车上跳下来,跑进校园里,程菀就感觉来一群猴子猴孙,整个花果山瞬间热闹起来了。   “大家不要急,都排好队,我们要跟着程老师走!”束哥儿连忙维护纪律。   孩子们也怕到了新地方给程菀丢脸,连带着其他老师一起,规规矩矩的排好队,程菀先带着大家参观了一番:   “这里是中院,以后大家就在这边上学。”   中院已经和清波路的整间宅子差不多大了,跨进院门,正前方有五间砖木平房,屋宇高敞,孩子们一个个踮脚去看,虽说里面还空空荡荡的,但摆上课桌后,他们终于可以在室内上课,不用吹冷风了!   “这边就是你们的办公室。”   左侧便是一排窗几明净的独处小斋,几个老师放在还能故作镇定,听见到了他们的场地,立即比学生们还要激动的探头。   尤其是刘义,上次他老子还骂他辞了账房去当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小学校老师,是自断前程……瞧瞧,如今他在皇城附近又有办公室又有宿舍,哪个账房能有他这么风光!   出了中院,东院便是宿舍,西院是膳堂、厨舍,“后院便留着大家种地养鸡,”对上束哥儿热切的目光,程菀补充:“养兔子也行,爱养什么养什么。”   现在位置大,且自成好几个区域,就像不同的校区一般,井井有条,分门别类,多好!   ”好了,现在解散,大家自去收拾吧!”   话音落下,原本还聚集在一处的小孩们瞬间如林间雀鸟般一哄而散,就连束哥儿都拉着铁牛往后院跑去,研究该怎么安置鸡舍和兔子窝。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原本静谧孤寂的校舍如同被解开了封条一般,这里跑过三两个背着包袱的小孩,那里经过一队扛家具的车马行工人,廊下还有老师们拿着纸笔不停的指挥。   这边热闹非凡,一路之隔的太学自然也发现了不对劲。   太学规矩严苛,除了放假或是短期告假,任何学生不得出入,顶多让书童通过门房往里面送点东西,但先生是自由的。   学校膳堂手艺不佳,大家到了饭点,时常外出用餐,这一出门,却发现一旁的青石道上跑过几个稚童。   “这是何人?难道不知此处严禁喧哗?”说完,就要过去将孩子赶走,   却被另外一人拦住了:“等等,那边校舍的门怎么开了?好像还有人往里面搬东西?”   圣上将此处赏赐给清北技校后,想起里面尚未修缮,便特意延迟了几日。   这几天匠人进进出出,太学自然是发觉了的,但大家都是读书人,秋猎没他们的事,又因为要准备明年的秋闱,久不外出,对外面的消息不是很灵通。见此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司成向圣上请旨,终于将这空置校舍划给了他们太学。   “终于”这两字,要从景朝开朝说起。   那时国子监是唯一最高学府,傲视群雄。   到了第二任皇帝时,才创办了太学。   虽都为中央官学,但二者之间也有着天壤之别,国子监是天横贵胄,贵族专属,名额极少,最多只有两百人;而太学的生源则是寒门和一些下等官员出身的精英。   到了第三任高宗时期,当时百官之首左相进行改革,创立了三舍法,将太学人数一举扩招到了两千多人,且规定上舍学生不用科考,直接做官。   学而优则仕,入朝为官便是一切的重点。这样一来,便大大削弱了国子监的优等地位。   发展到现在,两边在生源质量、仕途前景、师资等方面,都已开始了竞争,且趋势越演越烈。   太学占地面积虽有两百亩,但人数太多,还是显得异常拥挤,加上许多太学师生认为自身已是当今学林的中流砥柱,国子监就一百多人,却那般宽敞,我们太学为何不能扩建?   正好一旁就有空着的校舍,都不用挪地了,直接将墙打通就行。   要求扩建的声音越来越大,司成也向皇帝提过好几次,却一直没有回应,现在见校舍开始修缮了,可不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是给他们太学的分校?   那几个先生原想进去率先进去查看一二,若有好的屋舍,正好先挂在他们名下。哪知走到门口,却被人拦下了。   沈北,也就是从国公府调来看门,且教导孩子们体育课的护卫,伸出剑鞘,瞧着这几人很是面生,又一副儒生打扮,该不会又是其他学校进来参观的吧?   但夫人说了,现在正在整理内务,不见外客。   被人拦住,为首那人吹胡子瞪眼道:“什么叫外客?你是谁派过来守门的,不知道我们便是从太学而来吗?”   沈北闻言更奇怪了:“太学如何不是外客?”这话说得,莫非我们清北技校是你们太学的下属分校不成?   一旁正在搬东西的车马行帮工也跟着说了起来,因为清北技校受到圣上嘉奖,车马行的掌柜激动极了,开口便要免除他们日后校车所有的费用。   程菀拒绝了,掌柜便让帮工都来搬运行李,因此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一言我一语的,太学几人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这间校舍圣上竟然赏赐给了清北技校?   难不成那是什么新出的官学机构?亦或是国子监的分属?竟如此受圣上重视,怎么他们听都未曾听说过?   几人满头雾水,原以为是自己孤陋寡闻了,连忙回到太学想问问同僚有没有听说过此等名号,满座同僚皆是一脸迷茫。   正在怀疑他们太学是否被整个朝堂孤立之时,一旁过来问询的学子开口了:“清北技校……这不就是先前我们在襄山讲学时,遇到的那群孩童所属的学校吗?哪是什么新式官学,只是开在闹市,连正经校舍都没有的私馆罢了。”   “什么!!”   之前虽有师生过来想要参观清北技校并且做策论,但那都是五大书院的人,太学和国子监自然不会把这等小事放在眼中。   还是这学子有好友在五大书院,两人通信中曾说过此事,后来忙着两大五小联考,便将此事抛却脑后了,现在听到师长这么问,突然想起来了。   见师长皆瞠目结舌,那学子存了表现的心思,故意将话说的更加夸张起来:“何止呢,听说在那清北技校经史百家都是旁门左道,却将什么算术经商看得重中之重,校内还男女混学,虽说皆是孩童,但都已满了六岁,这如何能同校就读,实在显得太没规矩了些。”   “啪”!   当即就有最重规矩的老先生狠狠一拍桌子,大喊:“成何体统!”   这种学校哪怕是办在无人问津之地,都是坏了规矩,伤了体统,现在竟然还开到他们太学门口来了!   这传出去,岂不是令天下人笑话!令太学上下蒙羞!   众人越想越气,怒气冲冲来到司成直舍,将清北技校痛批了一通,而后梗着脖子道:“司成还是快些劝圣上收回旨意吧!”   司成其实早就知道清北技校来搬来一事,他是太学的最高负责人,相当于此处的山长,隔壁要搬进新学校,皇上自然派人知会过他,他当时听完也极其不赞成。   但有圣上旨意在先,且听说清北技校的山长正是谢钰之的夫人,谢钰之谁人不知?位高权重,且还是国子监祭酒朱澄明的得意门生,有这种种前因在,事情不好做的太绝,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听见还是个女山长,众人更是火大了:“这如何称得上绝?这种学校本就不该存在,是给全天下的读书人蒙羞!”   “没错,谢夫人一内宅贵妇,忙什么不好忙着办学?不就是想要以此在京城贵妇圈另辟蹊径,夺人耳目?但办学一事乃国之根本,怎么能让妇道人家用来亵玩?!”   “若像司成您说的这般,这谢夫人既然一口咬定清北技校是她一手创办,与国公府和谢大人无关,那有什么难处,谢大人自然也不会怪在我们头上。”   “太学可是如今学林中流砥柱,朝堂上站着的一半文官皆是太学学子,怎么能因为害怕得罪国公府的便任由一个妇人来侮辱天下读书人!”别说国公府了,就连圣上做错了事,那也是参得的!   读书人的腰板子最硬,还最是清高在意名声。   司成皱紧眉头,知道自己不拿出什么章程来,大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若气急了,到时带着两千学子跑到清北技校找麻烦,就更加麻烦了。   可他又不愿得罪圣上……思索间,他有了一法:“这样吧,到底是孤儿寡女的,不好欺负的太狠,让他们知难而退便好。”   ——   此时,程菀正在办公室里清点国公府的庶务,刚一落笔,粟米便走了进来,“夫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除了宿舍进行了变动,其他都与从前无二。”   这边位置宽敞,但不比楼房,平房到底数量有限。   之前在铺子里,程菀是让匠人用木板隔出一间间单独的房间来做八人宿舍,但后来发现这样学生们储物的地方太少,只能将行李全堆在床底下,显得很凌乱。   所以方才她带着粟米丈量了一番,决定这里不用隔开了,直接做成十六人间的宿舍,再多打些柜子,这样更加整洁。   正好现在国公府人员要进行调整,到时候从里面抽出几个护卫跟着沈北一起守门,夜间也能巡逻,多往学生宿舍晃悠两回,孩子多也不怕闹腾。   宿舍上下铺摆好,桌椅、膳堂用具都已齐全,孩子们也已带着行李安置好了,只差最后一步,清北技校便已准备就位,可以等候明日新生入学了。   “走,我们亲自去门口迎接。”   这次要去接的,其实是新老师。   如今既然招了新学生,不管这些庶出子女在家实际情况如何,但就景朝这种学习风气,肯定都是开了蒙在族学或者书院念过书的。   昔日清北技校的这些孩子们,连带着束哥儿在内,都是大字不识一个,语文课从识字写字学起,教学难度不大,三个班让阿陶一人教授既可。   但有了那群新学生,就不能这样了,正好新生家长们都或多或少都借着捐助给了赞助费,最迫切最费钱的校舍问题又已解决,现在清北技校短暂属于不差钱的阔气状态。   因此,从猎场回来,程菀就托谢钰之帮忙,找了几个没有考中进士,但学识不错的举子来校担任新教师。   这样既能充盈清北技校的师资,等他们待久了,发现清北技校的优秀潜力后,说不准还会号召更多的读书人来技校工作,到时候,程菀就能借机推行教师培训与考核。   程菀想的很好,对于这些愿意来工作的正经文人也是十分尊重的,不仅给他们准备了办公室,单独宿舍,薪酬按五大书院的标准来算,还带着全校师生来大门口亲迎。   孩子们无比期待的等着新老师,粟米看了看太学的大门,又看了看自家的,悄悄问程菀:“夫人,咱们的牌匾何时挂上?”   之前在铺子里上课时没有牌匾,但现在搬到这里来总该有了,粟米以为程菀是想找世子爷或者某位大儒来题字,哪知一直到现在还听夫人提起过。   程菀笑道:“不急,起步初期,咱们还是低调些为好。”   粟米不明觉厉,没想到自家夫人还是不忘初心这么低调!   却不知程菀心里怀揣的实则是最大胆的想法:谢钰之不用,其他大儒也不用,她要空着牌匾,等有朝一日圣上亲手题字!   圣上御笔亲提,在如今那便是顶级殊荣,凭此便能一跃成为天下闻名的名校,除了国子监、太学以外,哪怕五大书院都只有两间有此待遇。   程菀自然知道自己这个目标有多大胆,说出来定会遭人耻笑,哪怕是自己人,可能也会觉得她是在异想天开。所以在真正有希望前,她不会同任何人说起,只将此深埋心底……说不定哪天,就真的实现了呢?   但雄心壮志才刚升起,却见有人慌慌张张的回来了,开口便是大麻烦:“夫人,那几个先生都、都说不来了!” [80]第 80 章:将计就计   程菀差点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不来了?   这次是谢钰之帮忙请的人,去接诸位举子的小厮自然也是他身边的,素来机灵,忙上前来解释道:“方才小的遵夫人指使去接先生们,原好好的,哪知马车到了太学前却突然被人拦了下来,说里面正在讲学,马车通行太过吵闹,让我们走着过去……”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小厮也知道学院这边规矩多,便让几位举子等着,他栓好马车后就带他们去清北技校。   在他栓马的间隙,却见太学那人不知和举子们说了什么,等到小厮再过去,众人全都开始找借口,一会儿说家中有事,一会儿说身体不适,总之就是无法去技校当先生,都不等小厮问清楚就全都跑了。   “这定是太学的人在捣鬼!怎么可能好好的突然全都有事了?”粟米愤愤道,说完就要去找太学的人理论。   “别去。”程菀脸色也不好,但还能控制住怒火,先看向小厮:“这样,丰年你去找世子,将此事告知于他,若是世子得空,让他帮忙查探一番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厮哎了一声连忙离开。   又嘱咐粟米:“这事你我知晓便好,别告诉大家,军心不可乱。”   虽然一个学校说军心,听起来有些言过其实,但程菀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清北技校作为这个时代的“异类”,想要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定然是要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波折的,全校师生连带着铺子里的校工们若不像一支军队般上下一心,拧成一股绳,如何能在旁人的偏见与打压中存活下来?   目前来说,学校上下倒是齐心也团结,可惜太过胆小怕事。   这也不怪他们,老师都是半路出家的,孩子们要么来自荒芜乡野,要么父母还是贱籍,生存形式就注定了他们容易自轻自贱。   如今圣上御赐校舍,好不容易让大伙拥有了些许信心,觉得自己并不比旁人差,若是让他们知晓刚一搬来,就惹来了大名鼎鼎太学的仇恨与算计,日后别说认真学习努力干活了,可能忐忑的连校门都不敢出。   所以,在面对孩子们渴望的目光时,程菀只是笑道:“新老师们有点事,要过段时间才能过来,咱们先按往常那样继续上学便好。”   孩子们听到这个没什么反应,阿陶和刘义几个则是有些慌了:“夫人,我们要一个人教四个班的学生吗?”他们倒不是偷懒,只是分身乏术,怕自己实在是没这个能力。   “放心,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这几个人不肯,那就换其他人,她就不相信,每次太学都能将他们新请的先生吓走。   ——程菀白日里还是这么想的,但等傍晚回到国公府,听到谢钰之带回来的消息后,顿时气得咬牙拍桌!   “真是下作!!”   她怎么也想不到,太学的那群老学究们能这般狠,一口一个清北技校有损天下读书人颜面,你们一群老货联手欺负一群孩子,难道脸上就很有光吗!   大家只是想读书想学门手艺安身立命而已,是掘了你家祖坟?还是毁了你门楣?朝廷有那么多贪污的狗官你不参,京城有那么多纨绔子弟你不教育,偏偏要和一个小学校的孩子们过不去!   还号称自己是清高的读书人?分明就和程老爷那种黑良心的迂腐老登一个样!   守在一旁的青月等婢女们吓了一跳,她们服侍夫人这么久,不管发生何事,夫人脸上都时刻带着笑意,这还是第一个生这么大的气。   谢钰之脸色铁青:“我会去找太学司成……”   “不用!你不必去!”程菀直接摇头道。   太学算是天下绝大部分读书人心中的圣殿,分量很重,因此当他们开口以各种大道理对着那几个举子威逼利诱时,他们权衡之下,很快就弃清北技校于不顾。   就算谢钰之再去找其他人,难不成对方就不会听太学的了?   而且太学学子众多,在朝堂上就占了快一半,谢钰之深受圣上的信任,手头国事公务繁多,程菀不想一直因为自己的事去打扰他,也不希望因此引来那些言官的弹劾。   最重要的是,那些人不是口口声声说她一介女流,不懂办学,只是弄虚邀宠吗?那她便用女人的手段,让他们看看她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事我自己便能解决。”程菀斩钉截铁。   “好。”谢钰之看得出来程菀不是在逞强,是想用自身的能力为她自己争口气,既如此,他便不能以关心之名去破坏她的斗志与野心,只叮嘱一句,“若是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放心吧郎君,我肯定不会和你客气的。”程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风风火火朝着门外走去,留下一句:“你只要明日按时参加迎新典礼便好!”   ——   顾书云已经收拾好行李,现在时辰太早,嫡母吩咐过不用特意去正院辞行,原想直接出门,却被一早等候在外的姨娘喊住了。   “三娘子,我想了想,要不还是算了吧?那些个郎君去便罢了,但你可是小娘子啊,若是让人知晓你去了那个学校,还和那种身份的人做同窗,这可是要遭人耻笑的!以后还如何议亲?”姨娘忧心忡忡道。   如果说报名去清北技校的官家子女里,绝大部分都是被父亲嫡母用来讨好圣上做出的面子活,只有少数几个是自己主动想去的,其中就有顾书云。   顾芳娘是她的嫡姐,顾家主母料家有方且一视同仁,嫡庶子女间关系十分融洽。虽说如今昱哥儿年纪太小,还不能送去清北技校,但顾芳娘还是想送些礼品过去,庆祝清北技校乔迁之喜。   回来同母亲商议时,顾书云正好在正院同嫡母说话,听顾芳娘提起清北技校,越听越感兴趣,当即就央着嫡姐替她报名。   才九岁的小娘子已经很有主见了,她知道自己能生在顾家,遇到公允的主母已是十分幸运。但顾家如今势头日下,子女众多,她一个才貌皆不出众的庶女想要嫁个条件有多好的郎君,实在是太难了。   所以比起那些琴棋书画,吟诗作对,她更想学的是如何做生意,赚银子,这样哪怕日后所嫁非人,她也有安身立命的本领,能养活自己。   顾书云很是坚定,面对姨娘的一再劝阻,她也丝毫没有动摇:“姨娘此话差矣,连陛下都夸赞的学校,同窗身份又如何?况且我认为,清北技校才创办半年,便能令陛下称赞,日后说不准能愈发厉害,到那时,旁人反倒会因为这个高看我一眼呢!”   顾书云说完,也不顾姨娘的挽留,跳上马车便离开了。   如今时辰尚早,路边只有摆摊的和稀少几名行人,看着还未大亮的天,顾书云虽然是第一次离家,却半点也不忐忑,只有对即将到来的学校生活浓浓的期待与兴趣。   “三娘。”   走到半路,正好遇到顾芳娘,顾书云拿着包袱上了嫡姐的马车,发现奶娘怀中还坐着昱哥儿,“大姐你如何将他都带过来了?”   顾芳娘笑道:“阿菀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今日学校乔迁,昱哥儿这个做侄儿的,可不得去给婶娘拜会一番?”   姐妹二人有说有笑,都想快点到达学校,哪知才刚行至太学前面,就被人紧急叫停了,说太学院内有大儒讲学,不得喧哗,请众人下车行走。   现在除了顾芳娘姐妹二人外,其他学子也到的差不多了。   听到这句话,众人满头雾水,虽然都知道太学和国子监附近不得高声喧哗,什么时候连马车都不得过了?况且你们大儒讲学又不是在正门口,太学里头那么大,几辆马车而已,怎么就吵着你们了?   可太学仆童在车前催促不停,众人只好按照指令下了马车。   一下车,就被寒风吹的一个激灵,顾芳娘刚想仔细询问仆童,突然一小队年轻小娘子走了过来,身上还斜挂着红色的布带,上面简洁明了的写着几个大字:清北技校欢迎新生!   众人没忍住都被逗笑了,这也太直白了吧。   刚笑完,为首的小娘子就来到顾芳娘面前,笑着道:“夫人您好,接下来由我带您几位参观清北技校的时光回廊。”   时光回廊又是什么东西?   顾芳娘和顾书云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走了,都顾不上半路被赶下马车之事,下意识跟着小娘子往前走去。不仅她们二人,其他新生和陪同家长也皆是如此。   “时光回廊便是带您参观清北技校从成立之日到现在,所获得的一切成果。”   小娘子明显经过培训过,讲解起来口齿清晰,不疾不徐。因为大家都是分开参观的,还能将说话音量控制的恰到好处,既能让跟着自己的看客听清楚,又不会影响到其他人介绍。   “您往这边看,那便是甜品铺,也是清北技校下属产业的第一支线。”小娘子指着斜前方的案台。   其实这案台离大家有点距离了,但那边扑面而来的香气,以及时间回廊带来的新鲜感,让看客们直接忽略了这点,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近一看,便见案台上全都摆放着甜品铺的各色招牌,什么肉松蛋糕、水果糯米滋、酸奶……满目琳琅。在旁边还有两个厨娘正在做可颂培根饼,焦脆的可颂夹着咸香多汁的培根,厨娘笑着招呼看客们:“要不要来一份?”   大家起得早,早膳并没有太多胃口,有些腹中空空的人当即伸手要了一份。   待大家参观好了甜品铺案台,小娘子又带着继续往前。   从第二个案台开始,依次往下便是泡面、肥皂、让束哥儿大出风头的硝石……不仅是看,小娘子还会细心解释这些产品的独特之处,众人越听越惊讶。   来到最后三个案台,就更是如此了,因为这竟然全都是御赐之物!   分别是皇帝第一次送给程菀的书籍、束哥儿赢得比试获得的赏赐,以及最后将校舍赐给清北技校的手谕。   每张案台上,都用指示牌写着清北技校做出这项成果的对应时间。众人走完一整个时光回廊,这才惊觉,原来清北技校成立才半年,便已获得了如此丰盛的成绩与嘉奖……先前还以为束哥儿得陛下赏识,并御赐校舍,只是运气好罢了。   但如今看来,却是名正言顺,名副其实!   心里的想法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再抬头看向校园时,众人的眼神都不由变得认真起来。   程菀适时走了出来,带着身穿校服的束哥儿迎接众位来客:“迎新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诸位快些入座吧。”   大家放下带来的贺礼,没有含糊的直接走进去坐下,而是开口问道:“谢夫人,不知我们可否先参观一下学校内部?”   没错,一开始他们将庶子送来确实是为了讨好圣上,但到底是自己的血脉,哪有真不管的道理?   大家都是人精,便想着先将孩子丢进清北技校,这样既能在皇上那里露个面,卖个好,也能恐吓这群不好好读书的孩子,让他们以为自己被家里放弃了。   这样一来,过了一年……不对,顶多半年吧,圣上新鲜劲过去了,将清北技校扔到犄角旮旯里,他们就能随便找个借口将孩子接回来,又塞到五大书院或是太学里头去。   到那时,孩子们一定会感激涕零,为了不再回清北技校而发奋读书,这样便是一举两得了。   可方才在时间回廊里看到的一切,令这些家长迟疑了起来,他们不由去想,若是清北技校真的这般有本事,那他们为何要浪费这么好的机会?不如将孩子留下来,嘱咐他们好好学,或许真能另辟蹊径成才呢?   想要了解那便是心动的开始。   程菀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她装作看不出大家心中的成算,笑着道:“当然可以,那我们就推迟两刻钟开始,大家好好参观一下。”   顾芳娘叮嘱奶娘先抱着昱哥儿跟着顾书云进去,自己落后几步,等到家长学子们都离开了,才满是敬佩道:“阿菀,你这招真厉害,我见好些人都看直了眼!”   程菀却是冷笑了一声:“哪里是我厉害,我这是被逼的。”   顾芳娘神色变得严肃:“为何这么说?”   昨日那事之后,程菀便预料到,太学那边不会轻易放弃,很有可能故技重施,想要破坏今日的迎新典礼。   老师走了,学生可不能再被吓走。   自从御赐校舍后,清北技校在京城学术圈那就是“万众瞩目”,现在只有太学出来找麻烦,不代表其他学校和学子就愿意接受他们,只是在暗中观察罢了。   若是让众人得知,他们搬来第一天就因太学挑拨损失生源,那清北技校就真的没出头之日了。   柿子都捡软的捏,她就要让所有人看看,他们清北技校究竟是软柿子,还是扎手的硬石头。   因此,她连夜从国公府挑了十个最伶俐的丫鬟,让她们连夜背词,又让人准备迎宾绶带,届时让丫鬟们佩戴在身上,吸引学生和家长的注意。   接着,一大早带着人过来开始布置时间回廊——这群新生及其家长嘴上喊得再热闹,对于清北技校就是玩闹态度,如果还没到大门口,就被太学的人赶下马车,定会十分不满,开始询问原因。   届时,他们便会从太学那群老登口中听到一千零一个“清北技校祸害天下读书人”的理由。   程菀既不想和太学的人吵,也不会陷入自证陷阱,那就索性不给太学开口的机会。   你不是逼着大家下车走吗?那我便在路边摆满战利品,正好借此机会让众人都看看,我们清北技校究竟有多厉害!   太学的人被程菀这一招气的吹胡子瞪眼,当即就要把东西给轰走,粟米飞快冲过去:“做什么呢,这东西都没摆在你们门口,凭什么给我推开?”   受到师长指点的仆童道:“虽没摆在我们门口,但太学附近,不能出现这种低俗之物,有碍雅观。”   “低俗之物?行,那你看看清楚,这究竟是不是低俗之物。”   粟米拍手,当即有人将圣上的手谕、书籍和赏赐给束哥儿的东西都一字排开。   “你、你!”仆童被气的说不出来,暗中观察的老学究们也傻眼了,没想到程菀会这么阴险,竟然利用圣上恩典狐假虎威的恐吓他们!   程菀则是满意的笑了,你们不是最喜欢扯大旗给清北技校扣帽子吗?那我便也来这招,御赐之物就放在这,谁敢碰一下,我立马去皇城外告御状,谁怕谁啊!   “这、这个女子!”年纪最大的莫先生被程菀气的脖子都红了,之前还假惺惺称呼一句谢夫人,现在觉得谢钰之真是脑子被糊了,怎么娶了这么个胡搅蛮缠的妇人!   “算了算了,我们总不能真的冲过去和他们理论。”   大家都要顾着最后一层面子,就比如程菀不会因为他们昨日将举子赶走而上门问罪,他们也无法真的走出去和所有人说清北技校有多丢人多不堪,所以才会想出将人赶下马车这一招数。   原想着今天这些学子、家长们会和昨日的举子一样,问他们原因,那么他们便能借此声讨清北技校,奉劝大伙离开。   但谁知程菀直接将人带走了,还将那些学子唬的一愣一愣的,好像那技校真的有多厉害似的,真是哗众取宠!   太学众人气的直咬牙,最后只能道:“罢了,他们连正经先生都没有,如何教导这么多学生?就算能逃过今日,待过段时间,那群学子反应过来后,肯定会闹着要退学。”   莫先生点头,心中的郁气终于消散了许多:“没错,昨日我已经通知昔日我所有的学生,并且让他们转告其他士子,若是敢去清北技校任职,便是同我们太学过不去!我倒要看看这个女山长如何能招到老师!” [81]第 81 章:来了几个坏分子   “诸位,若参观完毕,迎新典礼既可就要开始了。”卡着两刻钟的点,当佩戴迎宾绶带的小娘子过来提醒众人时,大家才恍惚时间过得竟然这般快。   平心而论,即便如今换了新校舍,宽敞是宽敞,却没有大到两刻钟都参观不完的地步,会如此,是因为众人看学生们的活动看得入迷了。   虽然现在的书院不管是官学还是私学,都没有家长参观日,但大家都是从里面苦读出来的,自然知晓学子们在学校里的一言一行,不外乎听师授课、同门辩论、外出游学等。   这样自然算不得无聊,毕竟有学有练,偶尔还能出门增长见识,但十几年如一日这么学下来,众人的思想免不了产生固化,只要一提起学习,脑子里就是那老一套,从来没想过学校生涯还能如此这般新颖。   虽说昨日才搬来新校舍,今日又还有迎新典礼,但他们清北技校既然已经引起了众多关注,那便更要以最好的状态投入到学习和生产中。最好能气死那些暗中打探消息的人。   因此今日辰时中,孩子们便如往常那般开始了一日的学习活动。   首先三个班的学生全都在中院集合,跟着阿陶进行早读,用过早膳后,去课室上算术和语文课;之后就是课间体操,由体育老师沈北带着大家打五禽戏和跑操。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天气暖和了,身上也热乎了,接下来就分为三队,一队去后院规划暖棚种菜、鸡棚和兔子窝的建设;   第二队去西院,按照物理课上老师教的图纸,开始准备生产泡面的流水线。   如今的校舍和太学仅仅一街之隔,这么好的地理环境可不得利用起来?程菀一贯的理念是,可以吵可以闹,打起来都行,但不能和你兜里的银子置气。   日后他们这里前脚将泡面做好,后脚就能卖进太学,连车马费都省了,多好~   第三队进入膳房,这些都是有烹饪天赋的学生,如今校舍搬了,但生意不能停,好在李厨子已经锻炼出来了,程菀便让他和厨娘们坐镇甜品铺子,带着芸娘来了学校。   芸娘现在已经是正经的烹饪老师了,她带着学生们,既要负责学校的膳食,还要研发泡面的新口味。   总之,学生们虽然年纪还小,可在干活读书上,却能如同纪律严明的军队一般,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参观的家长们就像第一次来清北技校的谢钰之一样,看的目瞪口呆,新奇震惊。   但也有不同,谢钰之看的是清北技校的前景与未来,而这些家长们思考的是——他们家的孩子若接受这种教育,难道就一定比正规学院差吗?   有几个生性纨绔的新生,见自己父亲原本满脸不屑,现下却开始沉思起来,不由有些恐慌:“爹,你该不会真的想一直把我扔在这里吧?你分明说了等我改正了性子,就接我回书院的!我要科考,我要光宗耀祖,我才不要做这些下贱之事!”   他父亲却是笑了:“谁不希望你去科考,光宗耀祖?”   确实有许多人只视科举为正统,一门心思的往这条道上闯,觉得其他都是旁门左道。   可有许多深谋远虑的京官早已察觉,如今人才已经饱和成什么程度了。   就这样说吧,除非你是谢钰之那种惊才绝艳的天才,不然没有背景,即便是考上了,也顶多外放为官,多少人做到死,顶了天也就是个小小的七品官。   可他们不是有背景的人家,自家孩子也不是谢钰之那般的人物。   景朝建国初期,对人才求贤若渴,只要科考金榜题名,前程必是一片光彩,大可以将一辈子都压在上面。   但现在不同了,三年一批金榜,还有荫庇进来的勋贵子弟,这么些年积累下来,又哪有那么多官位分派?多少人考上了却只能在吏部挂名等候差遣,短则三五年,长则……   这般情境下,花费一生和千军万马去争科考的独木桥,真的值得吗?   从前大家没得选,不管值不值得,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可如今既有了另一种选择,且圣上对此还十分支持,也未尝不可一试啊。   脑中想法还未成型,日后或许还会更改,但大部分家长的态度不免更加郑重了起来。   跟随婢女来到前院参加迎新典礼,只见座椅已经摆好了,最前面一排的桌岸上,写着不同的职务名称。   最中间的是校长,往旁边依次排开是副校长、德育主任、各科老师……   这个校长,大家还能琢磨出就是山长,德育主任又是什么?还有后勤主任、安保部门?   正疑惑着,清北技校的学生们也下课了,出现在了门口。大家先是在束哥儿的口令下按班集合,之后排成长队,按照高矮依次就坐。   众学子穿着清一色的蓝色校服,坐在椅子上身姿笔直,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家长们感慨完,再一看自己身边坐没坐相的孩子,不满低骂道:“坐直些!”   虽说并不是每个孩子都像束哥儿那般仪态端方,但都是出身官户人家,哪能真的不懂规矩?会这样,只不过是不满父母将他们送来这不入流的学校,想要以此彰显自己的不满罢了。   被父亲巴掌一拍,又瞧了瞧那些姿势笔挺的老生,新生们不屑的撅了噘嘴,但到底坐直了。   很快,老师们也入场了。   家长们这才发现,原来德育主任是谢钰之,副校长是粟米,而校长,自然就是程菀了。   没错,之前在小院子里逼仄着,不好弄得太浮夸,加上那时她一直想着将学校挂在谢钰之和国公府名下,或许能少些阻力。   但既然谢钰之主动替她正名,且那些人满口的规矩伦理,又是说女子不能外出上学,又说技校教授内容涉及商贾之事,又说学校不能聘请女人做先生……   那一刻程菀就明白了,只要清北技校存在一日,就会被那些人源源不断的讨伐,既然做什么都是错,那就代表什么都能做,虱子多了不怕痒,那她为何还要缩着?   所以从昨日和太学对上开始,她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她程菀,就是清北技校的校长!   既然是校长,那就不能像从前那样亲自主持了,还是要有点校长的派头的。   今天的主持人是粟米,首先是介绍各位老师给新生们认识,瞧见谢钰之了,那些原本各种不爽的新生顿时激动了起来,“日后谢大人会给我们上课吗?”   家长们也很是期待,若是能得到谢钰之的亲自教导,这可比太学的先生都要强的多,更何况他身后还有整个国公府,这便是妥妥的靠山啊!   但可惜的是,粟米下一句话就是:“谢老师平日里不参与教学,但随时会过来检查所有学生的纪律,若有违反,皆按照校规来处罚。”   只听到前半句就大感失望的新生们,此时并未将后面的话放在心上。   程菀不喜欢搞形式主义,因此每次开会都十分简单,只捡重要的说,今日也是如此,粟米说完后,她就上台做最后发言。   这也是之前在猎场,她和家长们强调的基本规定,当时就因为她这几句话,报名人数当即减少了一大半:   “第一,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学习、做工、纪律、住宿全都是;   第二,学校每七天放一天假,除此之外严禁私自外出……   做好了,有奖励,还是每周兑现一次小红花;犯了错误,便按照校规处罚。”   穷苦孩子们能被小红花激起斗志,但对这些新生效果却不是很明显,尤其是那几个性子比较骄纵的,根本不将这些小恩小惠放在眼里。倒是比较在意程菀提了好几句校规,等到散会后,立即跑到正院院门外的告示栏看了起来。   原以为这校规有多吓人,看完后才发现都是小把戏,最严厉的惩罚除了处分、退学以外,也不过就是跑圈和值日。   要知道如今可是信奉棍棒教育的,在官学和各大书院若是做错了事,轻则罚跪,跪上好几个时辰;   重则打板子,先生那一指粗的戒尺打在手心,当场疼的哭爹喊娘,有时候犯的错误太大,还会直接被教导拉出去,按在椅子上脱了裤子打。   如此种种,哪一条不比这小小的跑圈值日来的严重?只可惜家中父母三令五申,至少也要在这里学满半年,不然他们恨不得现在就犯大错,立即被退学回家。   所以那几个顽劣学子根本没有把校规放在眼里,很快就聚集在一起,商讨明日翻墙出去玩乐了。   有几个家长将母亲叫到一旁私下询问,束哥儿便自告奋勇的将父亲送出去,刚回来,就看见最人高马大的那几个新同学,在公告栏前笑的不怀好意。   束哥儿紧皱眉头,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外头有人叫他:“束哥儿!”   回头一看,竟然是宋黎他们。   “黎哥儿,尧哥儿,勇哥儿,你们怎么来了!”   宋黎道:“你忘了,我们之前参加了太学的考试,已经过了,明日便开始正式上学了。”   他嘴上说着好消息,但眼里却充满了渴望。   从前他没日没夜的苦读,只为了能进太学的启序班,但今日父母二叔送他来太学时,他多想跳下马车,直接跑到清北技校来上学。可所有人都不同意,他爹娘甚至为了这个将他狠狠训斥了一番。   不止宋黎,周尧和夏侯勇皆是如此,一个个伸长了脑袋,不停的往院子里面张望着。   束哥儿体贴道:“要不要进去看看?我带你们进去吧。”   宋黎三人脸上露出笑来,正要答应,突然另一道声音传来:“还进去?咱们偷跑过来已经是冒险了,若是让师长发现我们进了清北技校,可是要挨板子的!”   束哥儿抬头一看,发现是夏侯毅,原来他也来了,只是一直躲在门后没出声。   “为何要挨板子?”束哥儿还不知道太学找麻烦的事。   其实宋黎等人了解的也不多,他们今日才刚来,又是启序班的稚童,有什么事大家也不会告知他们。还是因为夏侯毅身份不一般,有认识的先进将清北技校的事当做笑话说与他们听,还说让他们出去玩都别走东边,以免触了各位师长的霉头。   宋黎听说后,当即就要来看看束哥儿,周尧和夏侯勇自然也是。   夏侯毅白了他们三人一眼:“先进都说不许过去了,你们还去,是生怕师长不会责罚咱们吗?”   宋黎摇摇头:“可是我担心束哥儿,师长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我只知道若不是束哥儿在清北技校学到的那些本领,咱们之前就要输给突厥人了,到那时,说不定连太学都会被突厥瞧不起。”   “没错,而且我之前听束哥儿说过他的母校有多好,我相信束哥儿,肯定是师长们有哪里误会了。”周尧和夏侯勇也吵着要去。   “你们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到时候被师长骂了,我看你们怎么办。”夏侯毅嘴上各种抱怨,但还是跟着来了。   束哥儿感动极了,拉着大家的手,笑出小酒窝:“谢谢你们这么关心我。”又看向站在一边的夏侯毅,“也谢谢你,我没事的,母亲也没事,今日学校里面已经正式开始上课了。”   虽然夏侯毅看上去十分不耐烦,但束哥儿知道他只是别扭而已,母亲说过了,和朋友相处不能生闷气,要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不然感情会愈发生疏的。   夏侯毅瘪了瘪嘴,很想说谁关心你了?但对上束哥儿亮晶晶的眼神,最后还是没好气的扭过头去。   “那你们招不到老师怎么办呢?”宋黎还是不放心。   说起这个,束哥儿也有些担忧,他刚想跑回去问问母亲,却被周尧叫住了:“束哥儿,那几个人,是你们学校的新生吗?”   束哥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见是那几个身形格外高大的学生,便点了点头。   周尧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道:“那人我认识,是我的一个表亲,性格特别顽劣,曾经在书院就经常和教习对着干,不是逃课就是和同学打架,你可千万小心点!”   “竟然还有这种坏学生!”   束哥儿大惊失色,从前清北技校的孩子都老实,即便有些稍稍淘气的,也都愿意听老师和他这个小助教的话,所以他从来没想过会遇到这般任性大胆的学生。   “我要马上告诉母亲去!”束哥儿也来不及招待他们了,摆摆手,飞快的往办公室跑。   等到他气喘吁吁的将最新情报说出来,程菀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不然红雪带着孩子们过去潜伏是为了什么?   但还是要装作十分惊讶:“竟是如此?”   “对,母亲您一定要想想办法。”束哥儿小声说完,又道,“母亲,我们若是找不到新老师该怎么办?”   束哥儿忧心忡忡的抓了抓脸蛋,觉得他们学校现在就像二叔父所说历史故事中的内忧外患、四面楚歌呀!   “母亲,不若让两个叔父来上课吧?他们那么厉害,二叔父可以帮忙上课,大叔父正好帮忙管坏学生!”束哥儿突然来了主意,这么一想,两个叔父可比爹靠谱多了。   程菀忍住笑意,束哥儿不愧是未来要做副校长的,这么快都能管控人事了,“不必,母亲有更好的人选。”   束哥儿不信:“真的吗?”   见小人儿担忧的两条眉头都要打结了,程菀将他拉到怀里,笑着道:“当然啦。放心吧,若母亲什么预备都没有,还如何来做这个校长?”   束哥儿一想对呀!母亲可是天上的仙女,所有坏人都是妖魔鬼怪,最后都会被打跑的!   这么想着,束哥儿又高兴起来,跑出去忙自己的兔子窝去了。   哪知他前脚刚走,又有一道小身影出现在门口,程菀原以为是束哥儿去而复返,抬头一看,发现是个小娘子。   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她,十分忐忑,又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程菀停下笔,朝着她走过去,半蹲下身道:“我记得你,你是顾书云,对吗?”她还记得这是顾芳娘的幼妹。   顾书云点点头,她原本很是紧张,但一抬眼,对上老师温柔的视线,突然就没那么害怕了:“老师,我过来是想告诉您,那个叫魏志远的学子,性情桀骜,素来喜欢寻衅争斗,您,您要小心些。”   京城大户人家间都有来往,顾家主母公允,顾书云哪怕是庶女,也能经常出门。她还记得上次去魏家时,就听人说魏家的庶子品性特别顽劣,好几次都被书院劝退了。   顾书云知道不能在背后议论旁人是非,可她很喜欢这个学校,也很喜欢这里的女先生们,她不希望被魏志远那样的坏孩子给毁了。   程菀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笑着道:“好,多谢你,老师知晓了。”   藜麦也在办公室,等到顾书云离开后,很是好奇:“这个小娘子倒是心善又负责,夫人,您前些日子不是说想选班长吗?我看她就很好。让她帮您管着,就不怕那些新生调皮了。”   哪怕已经到学校来了,大家还是改不了私下里叫夫人的习惯,程菀也就随便他们了,不过这班长,还不能这么快选。   见藜麦不懂,她认真解释道:“班长是替老师管理学生的,本就容易被同学们反感,若在刚开学,就钦点一人为班长,只会让那些学生将全部矛头都对准她。所以要等等,等大家心服口服,主动推荐她成班长,这个职务才有意义。”   ——   魏志远一伙人还不知晓他们早就被程菀盯上了,第一天入学事情多,又有家长盯着,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原想等明天上完一节课,便寻个机会溜出去,连哪里位置更好,更方便翻墙,他们都已经摸透了。   哪知第二日辰时,大家正躺在被子里睡得香喷喷的,突然被一道尖锐刺耳的哨声惊醒了,随即响起校长严厉的声音:“今天是军训第一天,给你们一刻钟准备,一刻钟后所有人必须来到前院集合!”   魏志远和伙伴们顶着被子面面相觑,军训?这又是什么东西啊! [82]第 82 章:整治你们,易如反掌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8个点(9483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