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我的魔法小镇[西幻]》作者:绪澄 文案 新王朝的第一天,魔女伽菈把自己烧死在火刑架上了。 女巫,不当了。人民,不管了。 城堡的新主人,更是被她用预言书狠狠抽了一个大逼兜: 谁爱干谁干,我跑路了! 紫罗兰色的月光下,王城彻夜狂欢,人们举起酒杯行提帽礼,高声呼喊新王尊名。 伟大的微光魔女则独自向着森林边缘奔走。 薄雾笼罩着荒芜小镇,枯枝鬼影,风车生锈,满湖死鱼烂虾发臭。 这里是世界最初的家园。 后花园、下午茶餐厅、古老森林、风车牧场、跳蚤集市……通通待修复。 伽菈只好卷起衣袖打扫小屋,采蘑菇,捞鱼,挤牛奶,顺便抓住一切机会“捕捉镇民”。 小木屋里,大锅牡蛎奶油浓汤咕嘟冒泡,厚切黑椒肉排焦脆多汁,欧芹爽脆,面包香甜,新酿出的葡萄酒醉人飘香。 荒芜小镇逐渐热闹—— 小地精们闻着味来了。 矮人们闻着味来了。 泉水精灵、巨龙、幽灵、流浪巫师,久违的魔女朋友们都闻着味来了! 茶话会欢声笑语,葱郁葡萄架漫山遍野,奶牛绵羊在大草坪上悠闲嚼草,月色下的花园重现微光—— 等等,远处的王城是不是着火了?那个被甩大逼兜的男的又为什么搂着她的风信子躺在花丛里睡大觉?? 当前被收藏数:1545 营养液数:852 Révéler Ⅰ   「十字相交,赤光涌现。   满月升起之夜,便是真王揭晓之时。」   ——《风信子精准预言书》第三卷第五十五章节   .   巨大的圆月照在塔尖上空。   街角看热闹的流浪汉抬起头,趁乱作案的小偷收起手,躲在酒馆里的醉鬼们打开窗户。   人们纷纷望向城堡的方向。   那边地势稍高,火焰般的红色光亮骤起。   贵族出逃,骑士团投降。   城堡,乃至整片山脉环抱中的优顿王城已然易主——   王城的上一任主人,人头落地了!   赤色的火焰跟随着新主人的步伐,不容拒绝地铺开直通王座的道路。   正如号称本世纪最伟大,也是最邪恶的女巫,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的精准预言所说:   「满月之夜,真王揭晓。」   手鼓声响起。先是零零散散几阵,随后,杂乱的乐器声和人们的歌声便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兴奋。鲜花从屋顶抛下,葡萄酒遍地挥洒。快活的气氛从王城边缘如同水波一般,迅速传进灯火通明的高耸城堡——   “北境雪山的下方,   巨龙沉睡的居所。   贪婪的君主让他苏醒,   懦弱的敌人惹他怒火。   爪牙化作宝剑,   鳞片化作战袍,   赤焰化作瞳孔。   崭新的王!黑色的巨龙!   尽情赞颂吧,在这美妙的满月之夜哟!”   城边的简陋小屋,一声怒音响起。   “好啦,这回我真的受够了!”   浅金发的女巫从书堆中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哈哈笑了两声,“我疯了还是他疯了?谁能告诉我?”   “魔、魔女阁下……”   女巫把那本厚厚的亚麻纸堆积成的书籍奋力一合。木架上,灰尘从干花和羊毛毡上腾空而起。   “我以为这次他会不一样的,我以为这次预言里的人不应该是他的!”她把羽毛笔狠命砸到厚厚的羊皮纸卷里。   “那个,我……”   “疯子,骗子,叛徒!”女巫用略显生疏的人类语言骂起来,“还有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哦对,怪物。”   说完,她又回味了一下这个词,对于自己的完美发音感到非常满意。   “我尊敬的魔女阁下啊!!!”   尖细的声音努力拔高音量,以至于小屋外面的狗都叫唤起来。   伽菈这才把目光从预言书的封面挪开,向下,再向下,一直看到地面。   “咦,可怜的小东西。”她轻声感叹,提起裙摆抬脚,“即使如此,你也不至于亲地板吧。”   小地精锡西正被她踩在脚下,好像一块被压扁的灰色大耳朵饼干。   锡西顶着眼眶上的乌青狼狈爬起来,凸出的黑色大眼睛委屈巴巴,吭哧吭哧顺着桌腿重新爬到女巫的膝头:“先不说那些了,阁下,先不说那些您刚刚因为愤怒而把我掀翻在地狠狠踩了五脚的事情。”   “好的,我知道你不会介意。”伽菈没有异议,“听着,我现在就要去找他。”   闻言,锡西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他……呃,拉斐安阁下,可是拉斐安阁下究竟为什么又要这么做?”   “因为他是疯子,骗子,叛徒,和可怕的怪物。”   “好词好词,那位阁下已经是第三次不顾您的劝告,私自占领王城,审判人类君主,确实配得上这几个词语中所包含的意义!”慎重思考后,锡西肯定道。   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伽菈反而笑出声。   “第三次……”盯着桌面上堆积成山的不知多少年月之前的羊皮纸,伽菈沉思,“你记得倒是挺清楚。”   “当然啦!事实上,我还记得更远的事情。我听我舅母说,她爷爷的曾祖母的表姑说,那位阁下曾经拿着一柄粗铁断剑,就那样杀死了末日火山下最可怖的炎兽呢!”   伽菈轻哼:“哦。”   “咦,不过,那位阁下不是人类吗?”说到这里,锡西自言自语起来,“即使把炎兽的心脏灌进人类的胸膛里,获得了不朽的灵魂,那身体也早该化成灰烬了才是。”   “好啦,你看看这个夜晚。”伽菈瞥了一眼王城外的火光。   “我的意思是——那个疯子像是会被烧死的样子吗?”   听了一会儿外面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伽菈将盖在花架上的羊毛毡一掀,抽出里面裹着的枯枝,夹进书页抱在怀里,毫不犹豫地站起身。   “诶呦!”从膝头摔下去,锡西再次发出惨叫。   伽菈伸出手,在小地精即将以头抢地的前一瞬间拎着他后颈的衣服,提了起来。   小屋外,战火还在弥漫,人们的赞颂词欢欣鼓舞。   月光皎洁,照在浅淡到近乎白金色的发丝上。   一个决定落下。   “跟着我,还是留在这里?”伽菈问。   锡西悬空摆手:“不行不行,我可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教会的人会把我绑起来烧死的。”   伽菈耸耸肩:“好吧,随便你。”   说完,丝毫没有停顿的间隙,她便把锡西往背上一丢,迈开腿,向城堡的方向跑去:   “那就跟我跑吧!”   说是“跑”,因为伽菈确确实实是在用双腿狂奔。   只不过狂奔的速度稍稍快了一些。   “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   双手攀在她肩上,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的地精锡西正在发出今天的不知道第多少声惨叫。   “树胡保佑!为什么您不选择使用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技巧直接闪烁到那位阁下的眼前呢??!!!”   “因为我不想吓到街道上的人。”   “我的魔女阁下!就是因为您这样才会让街道上的人更惊恐啊!!!”   不过,这回锡西错了。   街道上的人们正沉浸在一场滑稽又盛大的战争结束后的美梦中,从来没有任何一场战争能让人感到如此快活——   毕竟,战争原本就不是能让人感到快活的事物。   局外人都看得出来,这座此时此刻无比幸福的王城并不符合常理。   可惜这里并没有局外人。满地都是花朵和泼洒的酒,散发着混杂的香气,教会的人正在沿街发放面包。   据说,城堡的旧主人最后是在慌乱中生吞一整块黄金提前了结自己的。大家都在讨论这个趣事。所以,已经变成一道残影的伽菈和她胳膊上的小东西并没有带来任何恐慌。甚至在路过几个醉鬼时,他们还冲那道残影摇摇晃晃地举起了酒杯:   “那个吞金鬼终于人头落地咯!满月之夜,真王揭晓!祝福你......嗯?刚刚过去的是什么东西?”   “久违了市民们!正是住在陋屋里通晓一切的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啊!”   伽菈毫不客气地自我介绍。   “伽菈……乌里耶尔??!”有人反应过来,“刚刚的残影是不是说了那个名字?!”   “是她!那本预言书的作者!全知的魔鬼,邪恶的女巫!”   “没错!没错!正是那个名字!正是我!   伽菈回头招手,笑得甜蜜而疯狂:   “亲爱的市民们,祝你们幸福!祝你们平安!祝你们快乐!”   本就吵嚷的街道顿时变得更加混乱嘈杂。   他们神色紧张起来,注意力被从狂欢中转移开,并且有集体挤向教会的趋势。   这些都已经不在操心范围内了。   王城不断向后退去。视野逐渐开阔,房屋稀少。   热闹消隐,这已经是来到了城堡门口。   站定,一抬胳膊,晕头转向到临近呕吐的锡西便在一阵稀薄的月光中消失不见。   地上歪歪倒倒着被烈焰焚毁的战旗,丢弃的盔甲,无数折断的长剑和枪尖(像是战士们自己所为),一直从敞开的城门铺到里面。   看似惨烈,这场战争却几乎没有人葬身。因为当那位预言中的新主人踏进优顿王城的一刻,大臣、骑士团和教会就全部从善如流的投降了。甚至连原本打算趁乱进攻优顿王城的敌人,也就是旷野另一边的城邦之主,在接到传信之后竟然也直接拔腿就跑。   所以最后人头落地的,也只有这座城堡原先的主人而已。   关于北境雪山下黑色巨龙苏醒的传说在一天之内传遍了整片怀兰山脉。   那位新主人究竟从哪里来?和原先的主人什么仇什么怨?以及他究竟是不是传说中那条沉睡在雪山中的黑色巨龙?   没有人知道答案,也不需要真实的答案。当新主人走进这片王城,人们目睹他面庞的一刹那,便已然彻底臣服。   想来,这也是一种蛊惑人心的魔法。   城墙外只有零星几个卫兵和战马在游荡,估计是没赶上进城狂欢队伍的伤兵残将。   月夜下的高耸城堡一片沉寂。   除了那无法令人忽视的,火焰般的红光。   伽菈盯着塔尖看了一会儿。   上面是个钟楼,此时正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几只乌鸦飞了过去。   她提起裙摆,微微俯身。   “唰。”   纷飞的衣裙瞬间沉入萤火般的月色微光中。   那几个游荡的卫兵向伽菈的消失的方向惊恐抬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小声地激烈交谈了好一阵。   随后,两个卫兵向教会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因为地面上投降时扔下的武器和盔甲太多),其中一个还不小心撞在了马身上,被马蹄踹了一脚。   “他们看见您了!”锡西惊恐道,“他们一定是和那些人一样,往教会去了!”   “我知道。”伽菈用柔软的嗓音玩笑般回答,“我知道呀,他们待会儿就会来抓捕我的。”   对于微光来说,“闪烁”,只是一个奇妙的瞬间。   “哒。”   鞋跟轻轻踩在城堡华丽的地板上。   黄金雕刻的长廊环绕在巨大的厅内。   一呼一吸,里面的一切仿佛有生命,反射着朦胧的光,奢靡近乎邪恶。   天花板中心垂下来繁复的吊顶灯,并未点燃,留下黑色的巨大剪影,与奢华到极点的偌大城堡静默对视。   琉璃窗映射着昏沉的彩色月光,这是城堡里仅有的光亮。   一片死寂。   “我的妈呀。”锡西感叹。   这座城堡里用了大量的黄金和宝石作为装饰,是从王城中每个人身上长年累月搜刮的血肉。难怪人们会那么死心塌地地相信,新主人正是被这些宝藏吸引来的黑龙。   伽菈抬起手,垂目:“嘘。”   锡西捂住嘴。   一层微弱的光亮笼罩在身上,从肌肤与发丝间柔软地弥漫开来。   雪白的地毯,淋漓的鲜血一路顺着旋转楼梯延伸上宴会厅。   泛着微弱光泽的绸缎与宝石、珍珠散落满地,帷幕七零八落,打碎的高脚杯和女人们掉落的手帕和扇子,还保留着些许舞会的遗迹。   再往前走,两扇敞开的巨大窗户一直通向露台。从那里便可以俯瞰整片优顿王城。   被绵延的怀兰山脉环抱,王城灯火通明,庆典才刚刚开始没多久。   伽菈收回目光。   紫罗兰色的月光从石柱之间流淌进来。   她眯起湖蓝色的眼睛,看着露台石柱边的熟悉的背影。   “深呼吸!”锡西说,“哎呀,请您深呼吸!”   “我不需要呼吸。”迦菈咬牙切齿地深呼吸,“我从来都不需要呼吸。”   有人在那里。   暗金的华丽战袍半落地面,露出包裹着高挺身姿的盔甲和里衣。   那正是这座城堡的新主人。   他半倚在栏杆上,后颈稍长的乌黑鬈发用绸带松散扎起,脸侧散落几缕,正垂首看着某个球形物体。   不过,很多东西不能只看表面。   人的情绪也一样。   伽菈走到落地窗前,换了只手抱预言书,顺便扭扭脖子活动筋骨。   “等等,不、不行魔女阁下!”意识到什么,锡西连忙尖声道,“再怎么样,您也不能直接用拳头揍拉斐安阁下啊!”   “放心啦。”伽菈回答,“向尊贵的新主人打个招呼而已。”   “哦哦,那就好。”锡西当即深信,放下心来,“嘿!我深知作为伟大的、古老的微光魔女,您向来是最温........”   “砰!!!”   话音未落,伽菈拎起裙摆抬腿,一脚踹开窗户!   澎湃的月色光辉混着琉璃碎片向露台的方向炸去。 Révéler Ⅱ   “咦??!”   光芒随着玻璃渣溅射过去,和炽热的火焰相撞,每一圈光晕、每一颗火星都变成流星,从颤抖的夜幕划过,坠落在幸福的王城中,再也不见踪影。   城堡外围的红光顿时更烈。   “........”   背影松开握住黄金栏杆的手,双手高高举起燃起火焰的剑柄。   “咚。”   他将插在上面的人头抛了下去。   那是城堡原先主人的头颅,被宝剑削下,就连此时此刻,也还在瞪着错愕又不爽的眼睛。   不过在夜色中,被砍下的头颅就只是一颗圆球,从城堡的塔尖坠落,继而咕噜咕噜地滚在被烈焰焚烧过的战墟上。   接着,城堡的新主人转过身,抬眼。   那是暗焰般的双眸,背对着月光,近乎乌黑。   “好久不见。”他说。   被眉宇压得极暗极低的眼中倒映出了很多东西,包括许久不见的人,也包括瑟瑟发抖的小地精。   “嘿嘿,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尊敬的拉斐安阁下。”锡西打招呼。   城堡的新主人没瞧他。   暧昧不明的神色在鸦羽般的睫毛下酝酿许久,才缓缓吐出字:“这是我的审判。”   “你的审判?这就是你冠冕堂皇的理由?”伽菈对上他的目光,眼尾微微抽搐,“哦,还真是一点也不新鲜。”   新主人垂眸,看了一眼她在街道上奔跑时裙摆沾上的酒渍:“阁下的预言书里没有这一段吗?”   “有。”伽菈拿起书,“当然有,就一字一句地写在里面,讲述了这个夜晚必定会有一个满口谎言的疯子入主城堡的故事。你很好奇?”   新主人勉强笑起来:“因为全篇都熟记于心,所以我已经不再好奇了。”   锡西犹豫片刻:“那个,拉斐安阁下,这是暗喻,魔女阁下在骂您呢。”   “........”   可能是才反应过来,新主人将目光移向一边。   燃烧着火焰的利剑插在地面,上面尚在滴落鲜血,镶嵌着红宝石和玛瑙的纯金王冠掉落一旁。   “看来你记性还是挺好的。”伽菈注视着那价值连城的王冠,“那么,上一次你擅自审判人类国王之后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也记得吧?”   新主人没说话。   他沉默地扭过脸庞,看向灯火通明的优顿王城。   歌颂声一直传到城堡。   “你斩下那个暴戾的国王的脑袋,人们欢欣鼓舞,将你奉成拯救他们的神明。荣光的审判结束之后,你离开了,那个王城依旧贫困潦倒,却迟迟再没有所谓的“神明”出手。于是人们认为是有人惹怒了神明,便开始试图找出藏在他们之间的罪人。”   伽菈缓缓踱步到他身边,转过身,背靠露台的黄金栏杆平静地看着他。   “暴戾的国王死了,人们互相猜忌杀戮,最后王城焚毁在烈焰中,变成幽魂遍野的遗迹——这就是你那正义的审判带来的一次灾祸。”   “哦,仅仅是其中一次而已。”   说完,恍若隔了许多年代的火焰顿时从王冠周围翻涌出来。   “我当然记得。”他说。   伽菈甜笑:“诶呀,烈焰的主人,就这么沉迷去充当人类的救世主吗?”   半晌后,城堡的新主人微微仰起头。   “阁下需要我重申一遍吗?”火光闪动在又暗又深的眼眸中,一如入主王城时那不容拒绝的神情,“这次是我的审判,与你无关。”   他刻意将后半句话咬得很重。   伽菈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眸。   “重申?”她打断,“你在跟我说,重、申?”   “……”新主人缓慢且迟疑地闭上嘴。   火焰也随之熄灭。   “难道,不是这么发音的?”他问。   锡西谨慎地提溜转动眼珠:“呃,拉斐安阁下,虽然我不太敢确定,但是魔女阁下现在应该并不是想纠正你的语言习惯之类的问题........”   城堡中的时间险些凝滞。   怒气通通涌上胸口。伽菈气得发笑,一把抄起那本厚重的预言书。   “向我重申?”她大开大合地挽起袖子,“你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把人家国王的脑袋砍下来了,现在又想向我重申??!”   “……..没错魔女阁下!拉斐安阁下说的确实是「重申」那个词!正确的读音和语法!让我们为他鼓掌!”锡西焦急打圆场,“诶呀,不是,您别急着挽袖子呀!”   “好啦,这太可笑啦!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你今天又突发奇想去砍谁的脑袋吗?”   “我.......”拉斐安开口,立刻被打断。   “不!我只在乎我这两百多年间搬了五次家,埋头在小屋里写那些没有尽头的预言书去提醒人们所谓的命运!结果这本刚写完,人们连搬家都来不及,转头你又跑到另一座城堡胡作非为。到底是我写书快还是你审判快?好啦!我哪儿都不用去啦!谁都别信预言啦!”   “那只是……..”   “而,让这一切徒劳无功的人是谁?”伽菈单手抓着预言书抬臂,“给我听清楚了——”   锡西尖叫起来:“魔女阁下!暴力终究还是不好的啊!”   “是、你!”   “砰——!”   比巨石还坚硬沉重的书脊猛地砸在城堡新主人的脸上。   雪白的书页连着上面密密麻麻灵动的花体字,大雪般纷飞。   ……..   城堡的新主人并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书向自己砸来,看着散架的书页纷飞,再看着书页层层飞舞之后的愤怒的人。   “我再也不写了,我也没必要写,我的预言书从此只用提醒那些人们一句话——世界的主人只有一个,为了满足他高高在上的正义感,为了迎合他那柄火焰之剑无可抗拒的审判权,永远成为停滞不前的无头苍蝇吧!”   说这些话时,伽菈身周的光芒沸腾,几乎在一瞬间充斥进城堡的每个空隙。锡西刚从她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便又立刻被吓得缩了回去。   书页飞舞中,王城的歌声愈发响亮。   几绺黑色鬈发散落到他眼前。   如果这是一张普通人的脸,估计现在已经被书脊砸得凹进去了。   拉斐安转过脸,神色突然一冷,压下眉头,阴影笼罩半张脸庞:   “嗯,就像你说的那样。”   “能成为被统治的无头苍蝇,这是他们的荣幸,你无法阻止我。之前是,现在也是。”   看见他的神情,伽菈愣了愣,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从没见过的神情,陌生,又怪异。   然而,并不明白这股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伽菈摇摇头:“你真令我厌恶。”   “嗯。”拉斐安毫不犹豫,“抱歉,让你失望了,我本性如此。”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希望你能和你的烈焰一起灰飞烟灭。”伽菈走到他面前,抬脸,“和你那从末日火山下抢夺的可恶灵魂一起。”   这句话是用古老到创世纪那会儿的一种复杂咒语说的。城堡的光线顿时更加黯淡。   锡西瑟瑟发抖地双手把大耳朵压下来捂住嘴,连呼吸声都不敢出。   拉斐安沉沉盯着她,将手掌按在自己胸口。微微颔首:   “可惜,这颗心脏如果要重新燃烧,也只能经过魔女阁下的手。”   “……..”   湖蓝色的瞳孔近乎凝固。   她盯着眼前人的胸膛,仿佛可以一瞥传说年代的遥远光景。   “所以魔女阁下,请回吧。”拉斐安说,“这座王城,我接管了。”   闻言,伽菈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请回?”   “你猜怎么着?!”她一步上前,双手简单粗暴地揪住他的繁复衣领,“我当然要回去,不过在此之前,我还可以给你一拳!”   拉斐安微微歪头:“给我,一拳?”   伽菈攥起右手拳头,举到他眼前:“没有任何魔法附加,就用这个,就在这里,就是现在!往你那张自以为是的脸蛋上狠狠招呼!!!”   “哇啊啊啊——!”   千钧一发(如果忽略幼稚的表象)的时刻,一阵非常悲惨的哭声打断了这场单方面肢体斗殴的局面。   锡西很难听地哇哇大哭起来。   踮脚揪衣领的伽菈和还在思考“一拳”是什么意思的拉斐安纷纷向他转过脸。   “行行好,拉斐安阁下!行行好吧!”他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您还是再仔细想想,记得两百二十六年前在北境雪山的时候,您为了跟魔女阁下道歉,硬是翻越了八座山脉,还让那条黑色的........”   “闭嘴!”   两人短暂地统一战线一秒钟,同时对锡西吼道。   “哦——哎。”锡西用枯瘦的小手抹眼泪,抽泣道,“说好话也会被两位阁下训斥,真是可怜的地精锡西。”   不过,这一打断确实起到了作用。   城堡的新主人看了一眼伽菈攥在自己胸前的拳头,月光从他的宽阔的肩头投射阴影:“他为什么也在这里?”   很快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伽菈松开手,柔柔笑起来:“回家嘛,总是要带些行李的。”   听到“回家”这个词,拉斐安目光一动。   “你以为我又会跑回城边的小屋里躺几十年吗?”伽菈说,“不不不,这次我是来向你永别的。”   拉斐安颔首,仿佛并不意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别装傻了。”伽菈冷笑,“这不正是你想的吗。”   他不置可否。   “人们是死是活,会不会因为你的擅自介入而永远停滞不前,我彻底不想管啦。什么用预言来提前警示人们,太可笑了。”她说,“我现在算是想清楚了。”   “嗯?”拉斐安垂眸。   “人们才不会因为女巫的预言就能改变命运,而你更会像盘踞在黄金上的龙一样,抓住你那可恶的审判权,到死也不放开。”   “呜呜。”锡西还在状况外抹眼泪,“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城堡的新主人看着自己布满疤痕的手掌,张开又合起。   “也许吧。”他回答。   月光向他投射黑影,城堡与他一同缄默下去。   “所以,我也不想再在这个可厌的地方多待一秒了。”原本愤怒的话语越说越平静,伽菈竖起一根手指,“那么听好了,我,优顿王城现任名声最为火热的女巫,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现在就要........”   她突然皱眉,张张嘴:“就要,呃,什么来着?”   拉斐安迟疑挑眉:“?”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她问,“现在的人类们常说的那个。”   锡西:“人们的流行语很多,比如说鼠尾草狂舞,帽子戴在屁股上等等,您需要形容得具体一点。”   闻言,伽菈用食指轻点下巴: “用来表示我即将带着巨大的怒火和怨气从这里离开,彻底放弃在这里积攒的所有身份和故事,并且还顺便想给这里的主宰者一拳的词语。”   锡西用同样的姿势摇摇头:“我不知道。”   拉斐安看了两人一眼,早有预料般,将落在肩甲上的预言书纸页拿下来。   “「烈焰笼罩石砖之城,微光流转久别之森。」”他盯着上面飞舞的文字,平淡异常,“魔女阁下,您该退休回家看看了。” Révéler Ⅲ   伽菈忽得眨眨眼,恍然大悟地笑起来。   “原来是那么说的啊。”她说。   “哦——!”锡西举起双手叫起来,“好耶!退休!”   “退休!”伽菈兴奋地和锡西击掌,又一把抱住那城堡新主人,“我要回家啦,你一个人在这里继续玩吧,怎么作孽都可以!砍多少人的脑袋都可以!听着,我要回家啦!”   “怎么作孽都可以!”锡西接腔,“呃,抱歉拉斐安阁下,我不是在骂您。”   “........”   “从此优顿王城都不再会有预言了!”伽菈又说,“去他的预言!”   “去他的预言!抱歉拉斐安阁下,我也不是在嘲讽您。”   “........”   “由于我不想再站在这里看着你的脸了,所以就现在,西奥多·拉斐安·高斯希尔德,满口谎言的疯子,王城可恶的新主人,永别了!”   她兴高采烈地垫脚吻了一口他的额头。   “哦哦!永别了!”锡西拍掌,“从此往后,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阁下是一位自由的魔女阁下!”   “........”   拉斐安面色凝重,平静地看着眼前全然不同的氛围。   就像被砸出去的预言书一样,看似厚重的长久契约,丢弃的时候也不过是些轻飘飘的纸页。   半晌,拉斐安挤出一个音节:“好的。”   他微微昂首,收敛神情,又变回倨傲的模样,说出这句人类们常用的约定成俗的仪式化祝福语:   “那么,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永别了——祝你快乐,祝你幸福。”   “还有我呢?”锡西眼巴巴恳求。   “永别了,呃,你的名字是?”   “地精锡西!”   “地精锡西,同样也祝你快乐,祝你幸福。”   “多谢阁下!愿树胡保佑您!”   氛围一下子就明朗了起来。   伽菈向王城的方向看了一眼,惊喜道:“好呀,接我们的人也来了。”   锡西:“接、接我们!?”   一支由教会和市民组成的纵队正手持火把,气势汹汹地向城堡的方向跑来。   伽菈把锡西枯瘦的脚腕一拎,倒转提起来甩在肩上,闪电般跑到门口。   等等,不对。   急刹车,转头跑回来。   差点把最重要的东西连同愤怒一起忘在这里。   “快快快。”伽菈伸手。   “........”拉斐安看了她一眼,弯腰将脚边掉落的一根枯枝捡起来,递给她。   那是预言书砸过来的时候,从书页里面掉出来的。   接过枯枝握在手中,伽菈扛着锡西(他疑似在疯狂呕吐,主要归功于刚刚的倒悬),身体瞬间隐没在皎洁的光芒中。   就像进来时一样,离开城堡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双脚踩在城堡前的废墟上,纵队恰好气喘吁吁地迎面跑来。   “诶呀。”伽菈表演性质地微微抬起眉毛,“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女........女巫!”带着黑色高帽,把剑挂在胸前(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挂法,或许是时髦)的临时猎巫纵队小队长指着她,“就是那个女巫!她在这儿了!”   “不不不。”伽菈摆手,忍不住笑场,“我可不是什么女巫,我已经退休了。”   “就是她!”老妇人高声,“我在她的屋子外面看见过紫色的魔鬼火光!”   “她的预言一直都是准确的!”   “听说三十年前就有人见过她这个模样!”   “她会操控月亮!她会操控花朵!最可怕的是——她会写那种魔鬼的花体字!”   “好啦,谢谢,谢谢各位,我也很喜欢我的字体。”伽菈举起一只手,灿烂地笑起来,以至于让第一排的队员们发出颤抖的惊呼。   “既然这么了解我,想必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吧?”   人们惊恐地后退。   准备好什么?   “那么——我要走啦!”   没等人反应过来,她便从人群中间一闪而过。   ???   “阁下,阁下啊!”只剩手指奋力扣住衣袖,锡西仿佛被放飞的风筝,“我还不想被烧死啊!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大地神殿啊!”   “那你就先回去吧——”伽菈很配合地模仿着他的嗓音大声道。   她抬起手臂,直接把地精扔铅球般抡了起来。   小小的身影在空气中滚了几个圈,竟直接消失不见,仿佛被夜幕吞掉。   “咕噜咕噜。”锡西最后发出的声音很幽默,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伽菈绝对能笑出声。   跑过大半个王城,在路过居住的小屋时,伽菈指间一撵,扔了一团火向自己的陋居:“老朋友,再见啦。”   小木屋顿时燃起熊熊火焰!   预言书变成纷飞的书页,陋居变成燃烧的灰烬。   “女巫伽菈”在这座王城生存过的痕迹即将无影无踪。   山丘上,由十几根完整原木搭成的火刑架已经准备完毕。   后知后觉的大家纷纷惊呼:   “她在逃跑!那个女巫在逃跑!”   “追上去,追上去!腿脚能不能快点?”   “诶哟,队长,她跑得实在是太快了,根本追不上啊!”   “她是个疯子,她把自己的房子给烧了!”   小屋燃烧起来,浓烟滚滚,呛得人眼泪鼻涕直流。火光照得半个夜晚通红。   漆黑得就要融进夜色的女巫衣裙层层叠叠,十分厚重。然而伽菈奔跑起来,轻盈得好像蝴蝶张开了翅膀。   “........不对,不对,都停、停下。”   猎巫队长瘫软着止住脚步,把头上顶着的黑天鹅绒帽子摘下来,露出发量稀薄的头顶,他用手背抹着满额的汗水,朝伽菈的方向眯眼张望。   “她根本就不是在逃跑!”   男女老少们哄然停脚,终于反应过来——   哪有人逃跑是往自己的受难地一路狂奔的?   几脚登上低矮的小山丘,伽菈转过身,兴奋地朝猎巫小队的方向看了一眼。小队还在继续向山丘行进,走得很缓慢也很努力。   正气喘吁吁踌躇着,一只橙喙的夜莺落在猎巫小队队长的肩头。大家的目光便纷纷被吸引过去。   夜莺的身周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稀薄光芒,看样子是被施了传话魔法。   它学着伽菈的柔软吐字,唱歌似的婉转道:   “因为不想麻烦诸位绅士淑女,所以我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就先自己动手啦!”   “敬告,你们的体力也太差了吧?这样下去,还会有绑住女巫的力气吗?”   “我会把火烧得很旺,所以请诸位放心,绝无后顾之忧,而且观赏性上乘。”   表演一个我烧我自己。   “呵呵,我就说这个女人是魔鬼吧。”听完内容,队长捏着小胡须挑眉,好像得意于自己预料到的事情,“在已经掉头的那个可怜人统治时期,我就提议过一定要用火惩罚她。你们看,这就是放纵她去搞那些疯子预言的下场——”   年轻些的市民磕磕巴巴:“可、可是,魔鬼为什么要自己上火刑架啊?”   “呃,因为魔鬼的脑子都有病!”   听到这里,大家觉得队长的发言非常合理,纷纷点头赞同,甚至鼓起掌来。   精彩的演讲!   山丘上涌出熊熊烈火,荣光升起在每个人心中。   火势之猛,是连猎巫小队的人们自己都深知,这是他们绝对烧不起来的程度。   于是本来为了队长的重要讲话而响起的掌声,变成了为庆祝邪恶女巫自焚的掌声,并且更加热烈。仿佛那火是大天使的火焰之剑,而审判的正义剑柄正握在他们手中。   太鼓舞人心了。   就这样,优顿王城救济教会临时猎巫小队凭借绝对的实力,不费吹灰之力迎来了他们的第一百二十七次全胜!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他们不用费力去追捕一边嚎哭一边逃跑的女人,也不用沾油、点火,更不用跟女巫产生不必要的口舌之辩,甚至还可以在这庆祝新王登基的良夜,欣赏一场篝火晚会。   甚好甚好。   于是,在这个早已预告过的满月之夜,本世纪最伟大,也是最邪恶的女巫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她自己把自己烧死在城外山丘的火刑架上了。   如果崭新的王朝从今夜开始纪年,那么这绝对是第一大事件。 Révéler IV   火烧了很久,人们也看了很久。   伽菈等得有些无聊了。   她闭眼抱着双膝,坐在原先那堆火焰的中间,一边哼歌一边朝山丘下看去。   歌词的内容没有什么实际含义,用的是那种很古老的语言,在长久以往的年月磨损中,被遗忘了原有的意思,变成无人能记住的冗长音节。   「翻开书卷,故事开始。   勿再言语,勿再歌唱——   因为我只用赤足行走。   走过古老的森林,   走过微光的湖畔,   走过埋葬在旷野中的,   遥远的追忆,母亲的尸骨。   ........」   那具身体和女巫的衣裙已经变成了一团灰烬。   烧焦的草地,月光轻轻拂照。   对于优顿王城来说,这个满月之夜一共有三间天大的好事发生。一件是贪婪的旧城主人头落地,一件是预言中的新主人光荣登基,还有一件是大家未曾想过的,那就是一直躲在小屋里的邪恶女巫,竟然自己把自己给烧死了。   这样看来,预言太准确也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连自己的死期都预见不到,却把百年间的所有事宜事无巨细地写成书籍,散播给人们,实在是太可笑了。   “你们看!”有市民远远指着山丘的方向,义正言辞地宣布道,“贪图魔鬼的力量,最终就会像这样被魔鬼反噬!”   “太恶毒了。”更有人说,“她竟然还试图用预言来蛊惑我们,说这里即将有灾祸降临——我的意思是,你们看看,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啊!”   她死了。   这下她是真的死了!   普天同庆!   “好啊!好啊!现在我们的王城中,就只剩下无尽的荣光了!”   “新王万岁!新王万岁!”   “可是,那位新主人究竟是谁啊?有谁知道他的来历吗?”   “嗨!吞金鬼都死了,管那位新王叫什么呢?只要他照顾我们就好啦!”   熊熊火焰逐渐褪去,小山丘上,除了悲惨的灰烬什么也没剩下,就连用来做火刑架的杉木也变成了松散的黑炭。   被晚风一吹,便消失在黑夜中。   传完话,夜莺褪去身上乳白色的光晕,从猎巫小队长的肩头飞走。   “哎呀,你回来了?”   伽菈睁开双眼。   表面看来,只是一团飘荡在风中的灰烬而已。   “我真好奇,我的家会变成什么样子。”伽菈沉浸在幻想中念念叨叨,“虽然离开的时候有些匆忙,但还是留了不少好东西在那里的。锡西的远房堂姐答应帮我照料花园,大洞客一家承包了我的番茄田,三个泉水里的女孩向我保证会对小溪进行定期清.......”   那只传话的夜莺扑腾着翅膀,焦急地在灰堆上来回盘旋,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原本应该是悦耳的鸟鸣,在此时却显得狼狈。   “吓死我了!”它不合时宜地打断,“尊敬的魔女阁下,我连翅膀都差点被烧焦,就因为怕您不愿醒来!”   “好啦,对不起,橙嘴皮。”伽菈没好气道。   橙嘴皮是这只夜莺的名字。在这些动物的圈子里,起名是非常简单粗暴的活计,看到的第一眼想到什么词,那就会叫什么名字。   见大火已经熄灭,看热闹的人群便散开了。   狂欢还远远没有结束。   优顿王城内,庆祝新王登基的庆典还在继续进行,有“邪恶女巫自焚”的好事加码,这庆典恐怕会一直持续到黎明。   伽菈拎着裙边轻快地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当然,是意识上的懒腰。   一呼一吸间,月光下,从灰烬中升起的微弱萤火聚合到一起,温柔地、奇妙地由烧焦的草地向上旋转,沉静地在一阵若有若无的哼唱声中跳起舞步。   抬起手臂,萤火就这样重新勾勒出裙摆、花纹,顺着柔软的腰身,从抬高的胳膊描绘到指尖,再从近乎透明的纤细指尖流淌进夜空。   “太妙了!”橙嘴皮说。   伽菈伸手,从稀薄的月光中扯了一把,握拳覆在胸口,一件与夜幕颜色相仿的斗篷便出现在身上。   “如果你真的打算和我一起去找门的话,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闭嘴。”   橙嘴皮唔唔两声,扑扇着翅膀,钻到伽菈的肩头:“好吧,魔女大人,这是最后一句话——秃瓢地精怎么没在您身边?”   “锡西?他被我提前扔回永绿森林了。”伽菈回答。   “哦哦,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总是不分场合地喋喋不休。”   “.........”   估计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橙嘴皮都不会再出声了。   王城热闹至极,歌声和音乐声一直传到城外的小山丘。   现在正是回家的时候。   伽菈拉上斗篷的帽子,深吸一口气,抑制不住地掩面大笑起来。   在人们看来,她确实已经死了吧?   ——这可真是个天时地利人和的自焚日。   橙嘴皮缩在她斗篷下的肩头,被这明朗的哈哈大笑吓得脑袋插到翅膀底下。   看着月光,伽菈长长出了一口气。   “好啦!我这就回家!”   张开双臂,脊背着地,闭上双眼,将身一倒——   贴地滚!   毫无技巧地顺着山坡咕噜咕噜滚下去。   夹杂着夜莺的疯叫,旋转了不知多少圈,一直到地面变得平坦,也就自然停止了。   伽菈大字型平躺在地上,和亘古夜空中的繁星面对面。   王城的繁华被彻底抛在脑后,世界变得寂静,却也更加吵闹。   风息,虫鸣,草木的低语,野兽的呢喃。   薄雾笼罩,无边旷野。   要说人类给这片旷野起的名字的话,叫做“坠星之野”,简单一点可以叫做坠星地,因为从王城的高地向这边眺望,每个夜晚的星月都是从这里落下的。   伽菈站起身,裙上沾满泥泞,浅金色的头发上挂满了鬼针草和白矢车菊。   她有些陌生地转了一圈,张望这片久违的世界——   这宽广的,无边无际的世界。   “没记错的话,穿过坠星地,走到永绿森林的大门就能找到那条路,我的花园入口就在那条路之后!”   “那么,我们走吧!”橙嘴皮说,“不滚最好!”   旷野中的一条路是通向王城郊外山丘的,刚刚便是从那里滚来。另外两个方向则向前延伸,被一条浅浅的溪流分开。   平坦的草地,夜色下隐约隆起绵延的弧度。   这就是去永绿森林的必经之路。   那片古老的森林大约有将近二十个王城的面积那么大,人类涉足的区域仅仅只有外边一圈,里面的领土更多的属于未知。   小溪四周的泥土十分潮湿,沿着溪岸往前走,灌木逐渐消失,树林越来越茂密。   狭窄的沿路长满了各种植物,有的结着小小的莓果,有的开着低垂的花朵,有的顺着树木攀出纠缠的藤蔓,有的附在潮湿泥土上,安静地沉睡在月光中。   草木在寂静的夜里,总会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喜欢这个夜晚!”伽菈说,“我记得,创世纪的第一个午夜就是这么漂亮!”   没有说话,夜莺橙嘴皮悦耳地鸣叫。   伸手抚摸身周越来越拥挤的灌木丛,抬脸亲吻头顶的树叶,再在铃兰花丛的围绕中转圈,那些闪烁的微光便在每一个轻快的步伐中飞舞起来。   轻快的心情,几乎要忽略这片安静得异常的森林入口。   “森林之门”,就在前方。 Révéler V   “哦?”终于,花丛中探出几个好奇的秃脑袋,“那是谁?”   “是人类!”   “她不是人类!现在可没有人类敢到这个地方!”   “她的动静可真够大的啊!”   伽菈纵身一跃,从长满苔藓的倒塌树干跳下来。   “!!!”身影靠近,脏兮兮的秃脑袋们突然尖叫起来,“我知道她,那是我曾祖父的奶奶的表姐曾经提起过的魔女大人!”   “嘿!”伽菈打招呼,“森林的新生儿们!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而话一出,那些脏兮兮的地精们便惊慌地钻回草丛了。   “?”伽菈和橙嘴皮对视一眼。   “看呐!”地面上突然传来另一阵激动的声音。   “听到这狂野的动静老朽就知道,果真是魔女阁下!”   于是从溪水边的泥土到倒塌的树干上,喝彩声瞬间连成一片:“看呐!魔女阁下正踩着我们呢!”   “吼吼吼,那些秃脑袋胆小如鼠,树根开始溃烂之后,它们就躲的躲逃的逃,连家都不要啦!”   是一些年纪比较大的地衣在说话。   “魔女阁下,请慢,您不能再往前跑了!”一个老妇人般的声音响起,来源是断木上的白色壳状菌丝地衣,“诶呦!”   在其间不断穿梭,就连时间都要被忘却在脑后时,伽菈便也应声停下脚步。   正是“森林之门”。   刚刚也许是路过了几个隐藏在树林中的奇怪村庄,再后来,身周花草树木的形状便越来越怪异,直到消失。   前方出现了几条小溪汇聚成的潭水,黑洞洞的一片,挡在那扇森林的大门之前。   大门由两棵巨大、无比巨大的山毛榉组成,生长了上千年的枝叶互相交错,下方的树干恰好组成一个拱门的形状。   宽大的落叶堆积满地面,潮湿,腐烂,散发出隐隐恶臭。   薄雾笼罩的森林之门后,又细又长的小径弯弯扭扭,暗淡无光。   “不,话不能这么说,老太婆,你应该说的是——只有魔女阁下才能往前走,哈哈!”老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源是一块岩石上的绿藻地衣。   “里面变黑了!”菌丝地衣说,“从里到外,慢慢的,最后再到我们,全部都会腐烂!”   绿藻地衣:“可是我们看上去本来就像腐烂的老东西!”   “什么意思?”伽菈缓缓走到森林之门的正下方。   “他的意思是,我们这些地衣看起来很丑!”菌丝地衣说。   “你才丑!”“你是最丑的!”“哦!你这个像滩呕吐物的老东西!”........   地衣们互相言语攻击起来。   “我不是在问那个。”看着眼前不同寻常的黑色森林,伽菈警觉蹙眉,“以及,都给我闭嘴。”   “........”   地衣们瞬间噤声。   夜色越来越深。   伽菈提起裙摆,两脚蹬开已经沾满泥泞的皮鞋,脱下长袜,用足尖轻轻点向黑色潭水。   水波荡开,寒凉刺骨。   从肌肤上散发出来的点点月色微光,竟然直接隐没在了潭水中。   抬头看看夜空,从茂密林间投射下来一束月光,如同被捕捉的野兔一般钻进洞中,再也没了踪影。   里面的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四周的生灵静悄悄地观看着这一幕。   “好吧,你的确说对了一件事。”   伽菈轻声呢喃,对岩石上绿藻地衣说,“只有我才能往前走。”   森林之门入口的植被们顿时紧张兮兮地交谈起来。   说罢,她回过头,快速地抬眼瞥了一眼来路,向所有地衣竖起一根手指:   “听着,在再次见到我之前,绝对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乐意为您效劳!——可是,万一我们打不过要闯进来的人怎么办?”菌丝地衣问。   “用言语劝说他们就好。”伽菈回答,“况且你们原本就连一只老鼠都打不过,亲爱的。”   重新拢了拢斗篷,捡起长袜和皮鞋,伽菈微微颔首,从潭水的上方一闪而过——   “砰!”   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   “诶呦!”橙嘴皮从斗篷里被弹射了出来。   并没有摔倒,伽菈稍微被回震了两步,站定。   一股力量强行将自己从闪烁的光芒中拉了出来。   像是想看清前方的路,伽菈拉下斗篷的帽子,浅金色的头发如同绸缎一般,从厚重的斗篷中乍泄,月色微光弥漫在身周。   森林之门后,隐藏在茂密丛林中的小径若隐若现。   闪烁的魔法被迫中止了。   “........”伽菈摘下一片头顶的树叶。   坚硬而灰暗,在指腹上留下黑色的粘稠枝叶,已然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正是此刻站定的的地方,越往里,森林的黑色便越浓密。   “永绿森林可从来没有什么魔鬼,橙嘴皮。”伽菈轻声道。   就现在的情况而言,这是一句说出来自己不怎么相信的话。   眼前没有任何阻碍。而且,这也并不是什么物体就能够阻碍的事情。   为了尽快通过这条森林之门后的小径,原本是准备直接闪烁到记忆里的花园入口周围的。   刚刚使用的与其说是需要学习和技巧的魔法,倒不如说只是利用了身体的本质,以细微闪光的形态走捷径,理论上可以闪烁到任何有夜晚光芒的地方,譬如月光,星光,荧光等等。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前方的区域,没有任何光芒可以让自己落足。   可是在永绿森林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完全无光的区域?更令人费解的是,没法走光芒的捷径的话,那在狂奔去火刑架的路上,倒霉的锡西又是被自己亲手扔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魔女阁、阁下。”橙嘴皮小声道,“您上一次回永绿森林是什么时候?”   伽菈:“二百二十六年前。”   那可真够久的。   四周,细瘦高耸的黑色树影,在黯淡夜色中鬼魂般摇曳。   唯一答案是,这片无边无际的古老森林,已经变得和记忆中不一样了。   一群负鼠拖家带口地从泥泞的洞穴中匆匆跑过。几只飞鸟在枝头落下,俯瞰着景象发出几声凄厉鸣叫,在巨大的月亮下惊飞。   居住在森林的种族们似乎在很久之前就集体搬家了。   伽菈眨眨眼,深吸一口气,收敛起身上的光芒。   伸出手——   果然。   笼罩在身上的魔法微光一旦消散,手指不再受阻碍,顺利地穿过看不见的屏障。   虽然不知道前方究竟出现了怎样的异变,但是很显然,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不容许任何与光芒有关的魔法进入的领地。   “诶呀诶呀,这代价可有些大呢。”伽菈自言自语。   橙嘴皮把脑袋塞到她的头发里边,尾羽瑟瑟发抖:“您主动放弃了魔法,万一有恶灵攻击我们得多他娘的危险?!”   “危险?”伽菈平淡地举起攥紧的拳头,“那我就揍它。”   说完,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安慰的作用,便一脚踏进前方无光的森林小径。   沿路传来几声分外凄凉的悠长哭嚎。   可能是野兽,也可能是流浪的地精或者木精灵,不过最可能的还是那些从旷野上一路游荡进来的孤魂野鬼,俗称幽灵。   像是人类的叹息,一缕灰白色的气体状幽灵突然凑到眼前。   它犹豫地绕着伽菈的脖子转了两圈,发出疑似咕噜咕噜的声音:“........?”   伽菈默默举起拳头。   幽灵又飘走了。   薄雾笼罩的密林,正游荡着不少这样无害的误入鬼魂。   幽灵一走,橙嘴皮浑身羽毛瞬间倒竖:“不好啦!不好啦!他娘的,见鬼啦!”   “闭嘴!”伽菈把那没机会使出去的拳头砸在了橙嘴皮的脑袋上。   岔开的小径,层层枯枝拦住去路。   一片荒芜空地出现。 Révéler Ⅵ   “跳蚤集市。”   伽菈走过去,扶起腐朽的围栏,上面长着几颗干瘪的白蘑菇,一个空蚂蚁窝被压在下方。   “您是说……..这里?!”橙嘴皮不可置信。   “有半个王城那么大的集市,算是永绿森林里最热闹的地方吧。是以前矮人的三个族长合伙开的,虽然在交易价格上喜欢耍滑头,不过确实能淘到好东西,货源也很广,从北境雪山到暮星之海,什么都有。”   伽菈弯下腰,拨开腐烂的树叶与花朵,露出一个溃烂木箱,里面装满了花纹奇异的杯碟。   “好丑啊。”橙嘴皮说。   “所以说,在这个集市淘东西是个很复杂的学问。”伽菈看着手中的丑碗,碗身画着一张愤怒的矮人脸,下面用野猪鬃毛装饰胡须,“我有一种预感。”   “什么?魔女阁下?”   “即使我的花园入口此时就在脚下,我也难以分辨了。”伽菈站起身。   只能凭借记忆继续向前。   走过跳蚤集市的废墟,稀疏的空地便多了起来,仿佛是特意隐藏在密林中的秘密基地。   “吱——呀——、吱——呀——”   “我真希望那不是魔鬼的叫声!”橙嘴皮立在肩头尖声道。   “没有魔鬼会叫的跟生锈的风车一样,橙嘴皮。”伽菈捂住一边耳朵,不耐烦地答道,“看见那片枯萎的鸢尾花丛后的坡地了吗?那是风车牧场。”   七个不同大小的风车立在花丛后平缓的坡地上,发出令人抓心挠肝的吱呀声,扇叶却纹丝不动,看样子是完全损坏了。   “我记得,以前这里是一片柔软的大草坪,有牛和羊,还有磨小麦和烤面包的工坊,蜜蜂和蝴蝶在这里安家。”伽菈盯着荒地,“见鬼。”   风车牧场也变成这副鬼模样了。   沿着溪水继续奔走。   溪水一直在脚边流淌,声音渐缓,在前方汇聚成湖泊。   晚风摩擦着腐朽的草木吹过,伽菈蹙眉捂住鼻子——   好臭!   一股极其反胃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借着月光从天穹划过勉强渗进黑暗森林的光亮,只见,绿藻堆积的湖泊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翻着白眼的溃烂死鱼。   那是一大片湖泊。   奇形怪状的水草和枯枝飘荡在湖面,还有一些昆虫和四脚动物的尸体。和那些翻白眼的死鱼一起,把湖面填得满满当当。   不知是不是错觉,甚至可以看到湖面上隐隐冒出的绿烟。   “我的........我的银月湖。”伽菈痛心道,“该死,我的银月湖呢,我那满是鲜美鳟鱼的银月湖呢?!”   已经到了银月湖,那说明花园入口就在不远处。   脚步越来越快。   跑过湖泊,地面的泥土稍稍变得柔软,夜色愈加浓重。   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森林,此时已临近中心。   一片死寂,就连月光也无法再拂照进来。除了腐败的气息,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绝望的是,一路奔来,并没发现任何邪恶的痕迹,更像是这片森林自然而然地发展成这样——   腐烂,溃败,黯淡,向死。   夜色仿佛没有尽头。   “哈哈,好啦,先是拦路的森林门,然后是鬼不生蛋的跳蚤集市,风车牧场,现在是臭烘烘的银月湖,你们还想给我准备什么惊喜?!”   伽菈干脆停下脚步,气极反笑,不管不顾地大声质问,“我的花园呢?我的屋子呢?我的下午茶会桌呢??”   话音刚落,“唰!唰!唰!”   伽菈:“?”   乍一看辨认不出是什么,不过肯定不是茶会桌就是了。   “……..”   四只土拨鼠从地底钻了出来,睁着慌张的七只大眼睛。   至于为什么是七只眼睛,因为其中一只是独眼。   独眼的嘴里战战兢兢地叼着一根虚弱的蜡烛,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方圆不到五厘米的区域。   夜幕一直在吞噬所有光线。   “是谁……..?”伴随着啮齿动物的吱吱声,尖细的声音响起来,“诶呀,是谁可都没办法了,我们已经打烊了,我们就要离开了。”   “我?我是过路的旅者。”伽菈压下嗓子,“你们又是谁?”   一阵窸窸窣窣。   这个谎言其实很明显。哪怕不是森林异变的此刻,在以往,也极少有人类会闯进用绿森林的深处。   经过一番讨论,声音再次响起。   “这你就问对人了,我们、我们可是照看番茄田的大洞客一家,不过这里很久以前就没有番茄了。我们等了又等,日复一日地松土、浇水、施肥,可是再也没有番茄长出来。”尖细的声音说,“森林变得越来越黑,我们也得赶紧离开了,再不走的话.......”   “我们就会变成泥巴!”另一个声音悲痛接道。   “变成死鱼!”   “变成臭烘烘的鸡蛋糕!”   打完比方后,叽叽喳喳的声音继续道:“旅者,你也快走吧,现在大家都在往森林外边跑,里面早就没有人了,连我们的雇主都消失许多年了!”   “你们的雇主是谁?”伽菈问。   “哦?哦……..这个,这个我们可不能直呼其名。”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声音再次响起。   “但如果你非要问的话,那位阁下,可是「母亲」的首生女啊。”   话音刚落,伽菈一把拿起独眼土拨鼠手中的烛台。   “哎?!你怎么抢东西呢?”土拨鼠们急得直蹦哒,“来者何人?来者何人?!”   淡黄的火光扩散开来。   “好久不见啊,替微光魔女照看番茄田的大洞客们。”   伽菈微笑问好。   “........”   四只土拨鼠顿时呆若木鸡,将蜷缩在胸前的爪子高高举过头顶。   “魔、魔、魔……..”   还没等“大洞客”一家感动得哭天抢地,伽菈挨个在他们的脑袋上用食指敲击,示意先憋回去。   举高烛火,微弱的光芒便扩散得更远。   看来,虽然不允许光芒的魔法进入,但是这种朴实无华的小手段还是可以使用的。   头顶被一棵巨大的白蜡树笼罩,纵使它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气息。脚下全是它的落叶,一层一层覆盖在泥土中露出的溃烂根茎上。   这是附近年岁最大的一棵树。   “这么说来,你们已经等很久了?”伽菈问,“在番茄田里?”   “看见魔女阁下,就已经忘记久到底是多久了。”土拨鼠说,“对了,说到阁下您的番茄田啊……..”   伽菈伸手往他的门牙上一叩,邦的一声,及时止住了喋喋不休。   脚下正是家园。可是大门在哪儿?   抬起头,月光突然穿破夜幕,从白蜡树冠倾泻下来。   像是一个灵感,也像是一个启迪。   和那个遥远的午夜一样,从来都没有改变过的月光。   “我想,我知道该怎样回去了。”伽菈眼神一动,“时间正好。”   “时间?”土拨鼠们学着伽菈的模样,仰头张望夜空,“黑漆漆的,我们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这里存在一个流传并不广泛的知识。”   抬手与月光相触,伽菈缓缓道。   “创世纪并非开始于一个阳光灿烂的白昼,也并非诞生于地动山摇的宏伟造物。”   “创世纪,发生于一个静谧的午夜。”   她摘下斗篷的帽子。   “在那个奇妙的午夜诞生的第一件事物,是「母亲」投向大地的一缕微光啊。”   说完,森林仿佛屏住呼吸。   一边默念着难懂的语言,一边沿着粗壮的树干缓慢行走。   无边的黑暗与腐败,也难以掩盖这股古老的强大魔力。枯萎的草木之上,开始出现萤火般的微弱光芒,星星点点,不断向夜幕交汇。   归乡。   土拨鼠们和夜莺橙嘴皮紧张地缩到一旁。   「从荒原到旷野,   从雪山到海滨。   古老森林,隐秘门径,   阴深谷地,自由穿行。   风信子,满天星。   黎明以前我曾离去,   黎明以前我将回去。」   念完后,向前走几步,随后——转身。   从白蜡树开始,四周传来一阵无比舒缓的叹息,连黑暗都隐隐褪去。   “唰。”   倒塌的木雕大门,歪歪倒倒的围栏,矮小的烟囱房屋。   熟悉的建筑轮廓突然出现在前方的空地上,突兀的月光也就此消失了,森林重归黑暗。   “!!!”土拨鼠们发出无声的吱吱尖叫。   湖蓝色的瞳孔露出一抹会心笑意。伽菈后退一步,蹲下身,用指尖拨开泥土。   一根银针。   “这是我离开的时候扔在这里的胸针。我是从花园的大门离开的,前面就是我的家,我第一次看见世界的地方。”   她捏起这枚银针,将上面的泥泞抹去,高高举在眼前。   烛火下,闪闪发光。   转动银针,上面用花体雕刻着一行古老的、隽永的文字——   「生命万岁」。   腐败褪光的黑暗森林,寂静又温柔的时间,从此刻悄悄弥漫开来。   伽菈闭目,甜蜜地笑:   “嗯,妈妈,我回来了。”   土拨鼠 “大洞客”一家相拥着圆滚滚毛茸茸的身子嚎泣。   “哦!我们终于不用离开了!”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还是想继续为魔女阁下种番茄,能种又能吃!”   “呜呜,我喜欢森林,外面的石头实在硌牙!”   “你说漏嘴了!我们很专业!我们从不偷吃!”   “……..”   过了好一会儿,橙嘴皮没忍住:“可是,咱们现在能回哪儿啊?您这小房子简直破烂得比白蜡树还厉害!”   氛围被打破,伽菈白了它一眼,不爽地止住笑容,将银针往空中一抛:“跟我来。” La Jacinthe I   橙嘴皮耀武扬威咳嗽:“干活咯干活咯,魔女阁下在下命令,注意聆听,大板牙们!”   “哎呀,谢谢这位尖嘴老爷的夸奖。”土拨鼠之一说,“我们大洞客一家的板牙一直很注意保养,常嚼鼠尾草,健康茁壮!”   “哦,蠢老鼠,我本意可没打算夸........啊啊——?!”橙嘴皮突然尖叫起来。   伽菈提溜着橙嘴皮的翅膀尖,把它高高举起:“你。”   “嘿........嘿嘿,魔女阁下。我、我?”   “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   “哦哦,在所不辞!什么任务?”   见它答应,伽菈很满意:“很简单,你从现在开始飞,边飞边看,最好绕森林一圈,把锡西给找回来。”   闻言,橙嘴皮一激灵:“找那个秃瓢地精?!这森林黑漆漆的,一股腐烂的味道,角落还有幽灵转来转去,我、我可不敢乱飞啊,万一我被........”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很听话!”伽菈点头,“那么,我要扔咯。”   “不不不魔女阁下等等我刚刚好像根本没有答应啊啊啊啊——!!!”   伽菈捏着橙嘴皮的翅膀尖,往丛林里边奋力一丢。   混杂着枯枝落叶的扑朔声和惨叫声,橙嘴皮义无反顾地(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向湖泊方向的密林飞去。   “那位尖嘴老爷可真勇敢!”土拨鼠由衷赞叹,“尊敬的魔女阁下,冒昧问一句,锡西他去哪儿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伽菈轻快道,“我也不知道。”   “哎呀,这可真是大问题了!”土拨鼠回答,完全忽略了倒霉的锡西,也忽略了橙嘴皮,“竟然还有您不知道的事情!”   橙嘴皮一路火花带闪电的扑腾动静终于远去了。   刚刚那句是大实话。   别说锡西被自己扔到什么地方,就连这座森林的诡异情况究竟是什么原因,都还是一片完全未知的迷雾。   “诸位生灵的命运很好预见,那是因为它的本质并不是「命运」,只是众多因素交错出的必然轨迹。”伽菈说,“而这座森林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可是无法被预知命运的「世界」本身啊。”   大洞客一家:“我们听不懂!”   “听得懂你们就不是土拨鼠了,好孩子们。”   卷起斗篷的下摆,伽菈用蜡烛照路,踩过杂草丛生的泥地。   破烂的花园木门就在眼前。   木门用浅色的胡桃木雕刻而成,并没有太多华丽繁复的工序,只有半人高。   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月,杂草疯长,几乎将花园门埋没。   “吱呀——”   双手轻推,花园大门应声而开。   伽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随后,她得出结论:“嗯,果然连我的面子也不给呢。”   依旧是腐败的气息,弥漫在森林的每一个角落,连位于森林中心的后花园也没有幸免。   伽菈回头,抬抬下巴。   四只土拨鼠便听话地排着队钻过杂草丛,跟了上去。   泥地上到处都是倒塌的木头细架,是以前用来让某些种类的花藤攀附的工具。   通往小屋的阶梯下放着几把花铲、锄头和瓦罐,落了一层又一层灰,仿佛刚刚挖掘出来的古物。   一切都静悄悄的。   过往的时间并未改变,只是独自沉睡在这座后花园的角落里,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漫长岁月中,变得陈旧起来。   土拨鼠中年纪最大的一只顿时吱吱叫着掩面抽泣:“哦........哦!我还记得这里之前的模样!那时候我还只是一只和拳头一样大的小鼠!”   “嗯,我也记得。”伽菈抬高手臂,好让蜡烛的火光照耀得更远,“不过我没法告诉你们,因为那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美丽过往。”   “那是因为魔女阁下您总是站在桌子上,和其他魔女阁下吃烈性红酒心的风车蛋糕!”老土拨鼠说。   伽菈看向它,用食指轻点了一下自己的鼻尖,眨眨右眼,露出一抹莫名得意的笑容。   地上铺满了三叶草和多刺老鼠簕,还有酸唇草和野葱等等,更多的是连名字都很少被赋予的杂草。   伽菈伸手,拨开几株长得异常高大的牛舌草,露出五节木头台阶。   被泛灰的草木重重掩盖的阶梯之后,一栋小屋出现。   不大规则的红色砖瓦尖房顶,高耸的烟囱,圆溜溜的窗户,完美地融合进森林的这一隅空地。墙壁是用黏土和木头修建的,时间一长,褐色黏土剥落,露出斑驳的木纹,黄一块白一块。   黑色的荆棘攀爬上歪歪倒倒的门牌,勉强可以看出上面刻的字是:   「永绿森林,银月湖边左转,白蜡树下,不知道什么鬼地方   魔女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之家」   下面不知是谁用炭笔补充了一句:「甜蜜的家!」   在下面还有另一句话,像是用手指沾某种植物汁液写的:「这里的主人不会回来了」,旁边被打了个大大的叉号:「胡说!」。   “来吧。”伽菈放下蜡烛,将手掌紧紧贴在粗糙陈旧的木门之上,“你认得我。”   话音刚落,“咔哒”。   屋门应声而开。   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屋,透进第一缕外界的气息。   土拨鼠“大洞客”们激动异常,吱吱叫着深吸空气,随后便惨烈地咳嗽不止。   伽菈平静地捏住鼻子,看着这四只东倒西歪的啮齿动物:“诶呀,诶呀。”   里面漂浮的都是灰尘,吸进肺里当然不好受。   “即使是在这样的世界,也要注意开窗通风啊。”伽菈温馨提示。   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外面的爬山虎一直在试图向墙内疯长,确实也有不少枝叶挤了进来。腐败的气息席卷森林之后,这些爬山虎便也就开始萎靡腐烂,和日久年深的墙砖混在一起。   木桌木椅,腐朽。   床板,腐朽。   大锅,腐朽。   通往二层阁楼的楼梯,腐朽。   就连用来摆放花瓶的窗棂,也破烂得不成样子。   说家徒四壁毫不为过。   小小的空间里,就只有这些烂东西为伴了。   年纪大的那只老土拨鼠(姑且叫它老洞客吧)瘫坐在门边,用前爪抹着眼泪抽泣:“不再了,不再了,啊啊,那些光辉快活的岁月啊,全部变成烂木头了!我们只能离开了!”   另外三只则扑在他的身上,同样大哭起来。   一时间,小屋内哭天喊地。   伽菈:“........”   她略显烦躁地瞥了那四只啮齿动物一眼,挽起袖子,拿起放在窗棂上的陶土盆里的一把鼠尾草。自然风干了太久太久,一捏就碎。   “拿去。”伽菈将鼠尾草丢在那团土拨鼠身上。   它们勉强止住哭泣:“魔、魔女阁下?”   伽菈双手叉腰,居高临下俯视道:“不是说能强健牙齿吗?那现在给我嚼了。”   老洞客感动地抽动着鼻翼,嗅嗅干草叶:“诶哟,您可真是,诶呦........”   没等老洞客“诶呦”出个所以然来,伽菈伸手,把吱呀作响的小屋门往外猛地推开。   “砰!”   毫不意外的,门直接掉了。   “大洞客们,你们想离开?”伽菈问。   “........绝对、绝对没有!”   “那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只是一种情感的抒发方式,绝无他意!”   “那么,我准备在此时此地,开启一场伟大的家园重建计划,谁想参加?”   “就算魔女阁下说的是想要给那头雪山下的黑龙脑袋一棍子,我们也会义无反顾地说,我们要参加!”   “这个还是算了吧,我怕烧屁股!”“这种时候你说什么呢你?!”   “非常好。”忽略不一样的声音,伽菈满意点头,“所以嚼完,就全部到花园里那株最高的牛舌草下集合吧。”   独眼土拨鼠小心翼翼举手,用尖细的声音提问:“可是魔女阁下,花园除草,为什么要让我们先嚼这个啊?”   “为什么?”伽菈抓起靠在门边的锄头,在空中抡了个半圆。   “我的妈呀........!”四只土拨鼠接连后仰。   锄头准确无误地搭在肩上,伽菈回头想了想,认真道:“用牙啃,总比用我这玩意快吧。” La Jacinthe II   小屋内外全部都得先打扫一遍。   屋子里面倒是好说,灰尘可以擦拭干净,长进来的藤蔓可以拔掉,腐朽的家具也可以丢掉做一批新的,外部装修也可以全部翻新。   这片花园就有些困难了。   黑色的荆棘丛生,从屋牌一直蔓延到了台阶。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树种,被森林这股腐败的气息影响,只留下经脉一般的坚硬死根,挤满了花园的大部分地盘。   所以,刚刚那句话并没有刻意刁难大洞客们的意思。   作为能与人对话的土拨鼠(孩子们的童话书中总是出现的奇妙动物,纸页里很常见,不过森林里实际存在的往往很少),大洞客们比普通的土拨鼠要更加长寿,能力更加出色也就理所当然。   换句话说,是土拨鼠中的佼佼者。   不过事实上,在伽菈说出“啃”这个单词之后,大洞客们纷纷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板牙。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老洞客紧张地嚼着鼠尾草,越嚼越快,汗流浃背,“魔女阁下您见谅,我们家的板牙向来都只是装饰品,啃不了花园里那些粗壮的荆棘和树根,那些东西只有斧头才能做到呀!”   “哦。”伽菈歪歪头,“那就有些遗憾了。”   “您明明就知道这一点!”   “那是当然。”伽菈耸肩,“我只是想提振一下士气,亲爱的。”   斗篷里,一根枯枝戳得胸口痒痒。   那是从王城里边一路带过来的。黑色的细细枝干,露出干枯的竖条纹路,连着下面几缕弯弯扭扭的根。一看就是某些花种的茎,上面还黏着一些羊毛,是从羊毛毡中翻出来的时候太过匆忙沾上的。   “这是我二百多年前离开的时候,从花园里带出来的。”伽菈取出来,插进泥土中,“看不出来吧?其实它是一株风信子。”   老洞客连连点头:“我记得,我记得当年的花园里,最多的就是风信子!”   细小繁多的花朵,共同长在一株茎上,微风吹拂便到处飘散,漫山遍野,很难不会让人联想到家乡。   “是啊。”伽菈说,“它们都是我的眷属。”   “眷属?”老洞客问。   “像以前那样繁荣的小镇,原本是不应该在森林中心出现的,那不合常理。”伽菈摩挲着花枝,“在比故事发生的时代更早以前,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只有我和我的花园。”   听到之类,老洞客悲伤地哭了起来,似乎在追忆他那有限的两百多年前的记忆。其他三只土拨鼠互相张望,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纷纷啜泣。   伽菈双手叉腰,无奈地低头看着它们。   锡西不知所踪,橙嘴皮估计还在密林中摸爬滚打,现在拥有的人手,就只剩下这四只土拨鼠了。   自己无法正常使用魔力,想要在黑暗的森林中心与不明力量抗衡,实在是困难至极。   “您的魔力那么强大,也会拿这些死根没有办法吗?”最小的那只土拨鼠问道。   “说到这里,差点忘了告诉你们。”伽菈扛着锄头走下台阶,环视着荒芜的花园,语气轻松,宣布道,   “现在的我,一丁点魔法也用不了!”   大洞客们:“........”   “看呐,看呐!”老洞客再次热泪盈眶,“这就是我最敬佩魔女阁下的其中一点,她总是那么自信!”   说完,伽菈无声地走到花园遗迹的中心,大洞客们也跟了过来。   抬头看天空,夜晚的时间似乎过去了。月光渐渐消失,晨曦从优顿王城的方向弥漫而来。   森林里依旧昏暗一片,并非单纯由于茂密树冠的遮挡。   不过夜幕褪去,总比来时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要好了不少,像是暴雨欲来前那低沉的阴天。   伽菈蹲下身,用指尖轻轻触摸地面凸起的死根。坚硬,冰冷,粗糙。潮湿的森林,上面却没有半分水迹。   大洞客们好奇地围了过来。   光芒的魔法无法使用是事实,但是原因呢?   伽菈清清嗓子,说了一句无比华丽的装饰性咒语(主要表现在小舌音与跌宕的语调):   “消失在将至未至的晨光中吧!”   无事发生。   土拨鼠抽抽鼻子:“哦,好吧,它还是那么丑。”   从进入森林之门开始,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就一直在抵触着魔法的存在。   所谓魔法,不过是创世纪伊始,自然的各个部分元素所凝聚而成的集合体。光芒,风,土地,水,草木........生灵和自然共鸣,从自然中获得强大的力量,摸清楚规律,再加以规制和运用,便成了人们常常理解的,需要用咒语施展的“魔法”。   所以说,魔法指的是一种施展力量的技巧。而魔法的本质,则是创世纪时就亘古存在的自然元素。   因此,理论上,这个世界并不会存在完全没有魔法的领域。   “另想它法吧。”伽菈说。   大洞客们颤抖着圆滚滚的身子,纷纷打了一个寒战。   “可是,可是。”老洞客说,“魔女阁下,您又怎么会被……..”   伽菈盯着自己的手背,没说话。   魔女。   这个词语要远远晚于自己的诞生。   普通的生灵使用的魔法是一种技巧,而魔法对于魔女来说,只是生命的一部分现象而已。   伽菈依然记得那个不知道多少年月之前的遥远午夜,她沉睡在这片后花园的草坪上时世界的模样。微光萦绕在身边,月亮和星星第一次升起,世界树的根系沉降下去,纯白的风信子便开满了这座花园。   宁静又奇妙的午夜,「微光」作为「母亲」的首生女诞生了。   从那一刻开始,夜晚的一切光芒便都属于自己。   “嗯,是啊。”伽菈的神情向来和十七八岁的少女无异,只是浅薄的苦恼着,“有谁会不愿意让我回来呢?”   “是啊!”大洞客们复读,“有谁会不愿意让魔女阁下回来呢?”   老洞客更是高声表示:“虽然魔女阁下食量惊人,酒量可怖,动作的危险系数极高,将老朽我的地底洞震塌了六次,但是我依然最爱让魔女阁下来老朽家做客!”   “嘿!”伽菈说,“我那是为了帮你开拓领地!”   “我就是那个意思,魔女阁下,我在赞美您的热心肠!”   大家难得地嘻嘻哈哈了一阵。   吵闹完,森林又恢复了死寂。   这个目标或许是太过抽象,也或许是太过古老,不可捉摸,丝毫没有头绪,隐藏在深深的迷雾之后。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伽菈默念道,“害怕,彷徨,不平,愤怒,悲伤。究竟是哪一种?”   没有答案。   手掌中只有死根冰凉的温度,仿佛在代替这片森林作缄默的回答。   “我们会饿死在这里的!”土拨鼠说,“要不我们还是先去人类王城那边偷点儿东西吧!”   话音刚落,伽菈转头盯住它。   “……..”   “我的意思是买,嘿嘿,买。”折耳朵的土拨鼠说。   “魔女阁下,您在人类王城那边混得怎么样?”老洞客问,“那里有意思不?”   伽菈倒是不在意一只土拨鼠究竟有没有偷过人类的东西,反正自己也不是一只啮齿动物的监护人。至于老洞客的问题,她更是不愿意回答。   紧接着,伽菈意识到另一层问题:“等等,在我来之前,你们都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土拨鼠们并没有立刻回答上来。   它们左看看右看看,支支吾吾,努力思考未果。   “嗯?嗯?”伽菈用指尖挨个指着它们的鼻子,开始点名,“好了,老洞客,你应该知道的吧?”   “诶呀,诶呀........”老洞客搓手回答,它的胡须上还沾着鼠尾草屑,“这可难到老朽了........”   “那好吧,折耳朵,你来。”   “哦?”折耳朵紧张地揪着耳朵,“哦?!”   “这可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呢。”伽菈继续点名,“菲莉丝,一只眼睛的菲莉丝。”   “我好像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菲莉丝眨着炯炯有神的一只眼睛,坚定回答。   “最后了,小蟋蟀。你年纪最小,记性应该最好才对吧?”   伽菈和其他三只土拨鼠的目光一齐汇聚到了年纪和体格都最小的土拨鼠“小蟋蟀”身上。   小蟋蟀和他们挨个对视了一边,两爪蜷缩着放在胸前,后脚不安地快速踩着地板。   它抽动着鼻翼,环视了一圈破败的花园,又望向番茄田方向,也就是大洞客之家的方向。   “魔女阁下。”小蟋蟀的声音很成熟,“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从森林开始腐朽,直到与您重逢的这段时间,我们究竟做了什么。”   说完,它戏剧化地停顿了片刻:“难以置信的是,这段漫长的时间内,我们好像什么都没有吃过!”   “咕噜、咕噜。”   “咕噜........”   “咕噜!”   小蟋蟀的话音刚落,土拨鼠们的肚子非常狂野地叫了起来。 La Jacinthe Ⅲ   伽菈怀疑地盯着它们。   同样的,土拨鼠们也怀疑地盯着自己的肚子。   “饿了?”伽菈蹲下身,仿佛打量文物一般,考究地盯着老洞客被一层稀疏绒毛覆盖的肚皮。   思来想去,它们终于点头:“报告魔女阁下,好像还真是饿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肚子再次咕噜咕噜叫了一个来回。声音之大,以至于会让人产生这座森林十分热闹的错觉。   伽菈:“嗯,肠胃真好。”   “我感觉肚子在往里面凹!”   “我们是时候得吃点儿什么了!”   迫于维持生命体征需要,动物的本能让它们焦躁起来。   “慢着。”小蟋蟀用十分成熟的女嗓喝住它的三个家人。   伽菈的目光看向它,露出了然的神情,等它下句。   有些事情,得让当事鼠自己察觉到才行。   小蟋蟀沉稳断言:“那么,也就是说,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我们从来都没有饿过——从来、从来都没有!”   “?!!!”其他的大洞客们终于反应了过来。   这才是问题所在。   大洞客一家作为土拨鼠中的佼佼者(也可以称之为“鼠杰”),虽然智慧和寿命都远远高于普通的啮齿动物,但是该吃饭还是要吃饭,该睡觉也是要睡觉的,这点和普通生命并无差别。   “老洞客。”伽菈轻声叫出那只年纪最大的土拨鼠的名字,“你今年高寿?”   老洞客的眼珠提溜直转,最后说出了一个它自己看上去也不太相信的答案:“呃,我想,大概是,一百六十八岁?”   “........”伽菈干脆盘腿坐在一截凸出的死根上。   “听着,老洞客。”伽菈抿抿嘴唇,直直盯着面前这只土拨鼠的大豆眼,“我是在二百二十六年前离开这里的。而在我的印象里,你是在距离我离开倒数第二十一年的时候出生的,对吗?”   老洞客眉头紧皱(如果土拨鼠有眉头的话):“啊,对,对,没错........啊?”   反应过来,独眼菲莉丝惊叫:“那么,亲爱的舅舅,按照魔女阁下的说法,你已经二百四十七岁了!”   伽菈打了个响指:“没错。”   老洞客险些晕倒。   那么,在大洞客的脑海中,这神秘消失的七十九年,又跑到哪里去了?   一个诡异的答案出现在心中。   假设永绿森林正是从七十九年前开始腐朽,那么这种腐朽,除了让草木枯败,湖水淤结,驱赶光芒外,还有另一种更为可怕的作用。   “可是老洞客,你看上去也比之前更苍老了。”伽菈说。   “哎,是啊。”老洞客拉扯着自己的胡须,“我能感觉到我在变老,可是我却已经不记得上一顿美餐是什么时候了!”   看来,真正的时间并没有停止。   停止的,是时间在生命脑海中的概念。大洞客一家只是被刚刚唤醒而已。   如果真是如此,支撑着大洞客一家足足七十九年没有开饭的力量又是什么?   难道就像这些枯败的草木,淤积的湖水一样,其实真正的生命并没有逝去,只是被迫以另一种形式,在黑暗蜂拥而至的森林中苟且存活?   令人感到安慰的是,既然大洞客们会在此时此刻重新感到饥饿,那就说明,自己的归来,已经让森林中心的时间概念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正常。   刚要陷入更深的沉思,炮仗般的肠胃鸣叫第三次炸开在耳边。   “诶呦!对不起!”老洞客道歉。   “你可真是个老东西了。”伽菈无奈道。   眼前站着四只七十九年滴水未进的土拨鼠,确实得先解决吃饭问题。要想修复花园和小屋,员工餐不能少。   “来吧。”伽菈站起身,向白蜡树的方向走去,“你们是打算原地站着听对方肚子里的动静,还是打算跟我一起去找找附近有什么仅存的食物呢?”   此话一出,土拨鼠们顿时撒开脚步,跟在伽菈的裙摆后面。折耳朵更是捂着耳朵抱怨道:“一帮饿死鬼,我的耳膜都要炸开了!”   此时,应该是晨光刚刚消散不久的上午。但是在森林中心,则完全没有白昼的迹象,更像风雨欲来前晦暗的阴天。   恐怕在森林恢复正常以前,这里一直都会是这个模样。   “我们的洞里或许还有一些土豆。”老洞客搓着爪子,“或许还有一些失去水分的番茄果实和茎叶,更理想的情况是,或许还有一些小麦——只要它们不会跟着森林一起腐败的话。如果不嫌弃,应该够咱们吃一顿了。”   “那样最好。”伽菈从台阶旁抱起一个灯芯草编成的草篮,“你带着折耳朵和小蟋蟀去取回来吧,菲莉丝,跟我走。”   闻言,穿着黄裙子的独眼菲莉丝便兴高采烈地举起双爪欢呼了一声。伽菈伸手把蜡烛还给它,它便听话地叼在嘴里,屁股一扭一扭地爬在了前面。   地表之上,由土地中直接长出来的植物无一幸免,这些草叶花朵和果实是彻底不用考虑的了。来时的路上,银月湖看起来也是凶多吉少,不像是能找到吃食的样子。   在森林腐败之前,这里众多的住客理应会在地下储存不少食物,就像大洞客之家那样,幸运的话,说不定可以找到存粮。   但是,这也只是“幸运的话”而已。不幸运的话,估计会跟着森林一起腐败。   独眼菲莉丝突然停了下来,警觉地站起身。   它立在白蜡树下的落叶堆里,抽动鼻翼嗅着空气。   这颗白蜡树的年纪和花园相仿,几乎是同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不过它的体格和年纪相比就不那么惊人了,只有三层塔楼那么高,树荫则能覆盖五六栋矮人小屋。往右走,穿过灌木丛则是银月湖的方向。   “怎么说?”伽菈走过去,蹲在菲莉丝身边,接过它嘴里的蜡烛。   菲莉丝匍匐在地上:“魔女阁下,我闻到了坚果的味道!”   坚果?   伽菈打量着发灰发硬的白蜡树,和被层层落叶覆满的地面。   “嗯,嗯,没错了,如果忽略银月湖那边的臭鱼烂虾的话。”菲莉丝眯起独眼,笃定道,“就在下面。”   伽菈一手举起蜡烛,一手拨开落叶,露出阴湿的泥土:“原来如此,是它们呀。”   “谁?”菲莉丝抬头。   “以前——大概是四百多年的以前吧,这里曾经住过一户松鼠。”伽菈说,“不过,我有些忘记它们一家的名字了。”   “呃!”菲莉丝面目狰狞,“我讨厌松鼠!”   不过抒发讨厌松鼠的情感并不影响菲莉丝手上的动作。作为土拨鼠,没有什么比刨土挖坑更本能的举动。不过一会儿,白蜡树根下便被刨出一个大坑。   “嘎嘣!”一声钝响。   “?”伽菈看过去,“亲爱的,你牙崩了?”   独眼菲莉丝捂住嘴,委屈地点点头:“没断,没断呢。不过我挖不下去了。”   坑中出现了一个用岩石封口的洞穴。   伽菈双眼一亮,迫不及待地挽袖子:“好啊,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等等,魔女阁下,您为什么要挽袖子?!”   除却光芒,被黑暗所遗漏的,并不漂亮的能量依旧在缓慢涌流。努努力的话,甚至还可以使用,虽然并不是擅长的范围。   伽菈将手掌放在岩石上,转头对菲莉丝露出一个自信笑容:“这片森林禁止我使用的只是光芒魔法而已,可没说不允许我使用别的魔法啊。”   “诶。”菲莉丝堂皇道,“可是,魔女阁下,听舅舅说,您对于其他魔法的理解,好像稍微有些........”   “尘土纷飞——石头也一样!”   “砰!!!”   一声巨响,岩石炸开。   碎石连带着泥土飞得到处都是,包括伽菈的头上和菲莉丝的全身上下。   “........”菲莉丝眨了眨仅有的一只眼睛。   “你舅舅说什么?”伽菈问。   “呃,舅舅说,您不仅是古老伟大的微光本身,就连对于其他元素类型的魔法,也有着非常独到的理解!”   伽菈皱眉想了想,随后释然:“好吧,替我谢谢它。”   洞穴并不大,仅仅只是松鼠一家以前的储藏室而已。四面都用岩石搭建,在地底隔出了一个单独的空间,与腐败潮湿的泥土隔开,可能还携带了一些保鲜的魔法。这种石匠技艺,一般只有矮人才能做到。   光靠松鼠自己,当然是修建不出这样的地下储藏室的。不过在四百多年前的时代,繁荣的永绿森林各项业务众多,其中当然包括矮人一族的工匠外派业务,代修建个小小的地下储藏室不在话下。   菲莉丝抖抖身上的碎石尘土,探着身子向下看去:“食物!”   伽菈伸长胳膊,将胳膊放了下去,微弱的暖黄色火光照亮洞穴。   各种香气混杂在一起。正中间堆放着榛子、杏仁、腰果和栗子(不知为何没有松果)。角落零散还有些完全干燥的葡萄、苹果条和肉桂。除此以外,还有一些不明的晒干昆虫尸体。   余量不多,大概就这些东西。   伽菈歪头:“比想象的好。”   至少看上去还能吃。   菲莉丝立刻全身钻了进去,用前爪合起来,一把一把地往地面上运送。洞穴里不过一会儿就空了。   伽菈:“你是不是把昆虫尸体一起放进去了?”   “当然了。”菲莉丝回答,“怕您不了解,魔女阁下,这个我们也吃。”   见它太过诚恳,伽菈挑挑眉默许了,看着它把最后五条干燥的蚯蚓往篮子里面塞。   带着满满一篮子收获回到小屋门口,老洞客和折耳朵、小蟋蟀已经等在了那里。看起来运气不错,它们同样将自家洞穴里的存粮用布袋装了过来。   “小麦受潮了。”老洞客激动得牙颤,“不过我们另外翻出来了一些土豆,燕麦,干燥的番茄和树莓,甚至还有一颗鸡蛋!”   “鸡蛋?”伽菈说。   “没错,魔女阁下!”老洞客将那枚鸡蛋捧在爪中跑向自己,结果被死根绊倒,鸡蛋高高地飞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伽菈脚前。   一股恶臭飘出。   “哦!!!”土拨鼠们捂住鼻子。   “我早就告诉你,这颗鸡蛋已经臭了很多年了!”折耳朵尖叫。   老洞客尴尬地站起身:“那么,好吧。土豆,燕麦,干树莓,没有鸡蛋。”   “很好。”伽菈微微一笑,捏住鼻子,转身果断地走进小屋,“燕麦,干燥的番茄、树莓、苹果、葡萄和肉桂,榛子、杏仁、腰果和栗子,一些昆虫尸体,以及........没有鸡蛋。”   小屋一楼的东北角,楼梯下方,灶台与大锅的遗存处是厨房,五层木架上摆放着孤零零的几个瓦罐。挨个倾倒出来搜刮,又找到一些香草粉、盐、砂糖、胡椒粉和肉豆蔻粉。   最令人惊喜,也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木架上还放着一块完全风干的长面包。   “把蜡烛给我。”伽菈说,“再找些干燥的木头来。”   正抱着榛子啃的大洞客们抬起头,推让道:“嘿嘿,不用不用,我们吃原材料就好,魔女阁下您还真是客........”   眉头一沉,它们便立刻停牙:“?”   “光把你们喂饱是不行的。”伽菈抄起长勺,在大锅上面划了一个圈,“我要做饭。”   “做饭,给谁吃?”小蟋蟀摸着下巴沉思。   闻言,伽菈反而笑起来,大锅里面的灰尘尽数顺着敞开的圆窗飞了出去,顿时变得光亮一新:“这个呀,我也很好奇。” La Jacinthe IV   小屋一层一共有三个歪歪扭扭的窗户,呈不规则圆形。两个挂在大门侧,一个挂在厨房。窗棂的木头已经被蚂蚁啃得掉渣,玻璃也早就不见踪影。   所以,现在的小屋处于一个三面通风的状态,常年累积的泥水、枯草枯叶将小屋地面盖满,走起路来嘎吱作响。   腐败沉降的森林中,风的气息非常单薄,但是勉强还能捕捉到一些。   借着小屋和外界流通的风,顺势把大锅清理干净。风中的水气很足,清理效果就更加出色。   不过一会儿,大洞客们便抱着柴火跌跌撞撞地走进小屋。   这些柴火在小屋旁边随处可见,都是死去的树木掉落下来的枝叶,每一根都有两三只土拨鼠那么高,也算是难为它们。   看着它们走进来的模样,伽菈双手叉腰:“好啦,那么现在,食材。”   “有了!”折耳朵费力地抱起草篮。   “调料!”   “在这里!”菲莉丝揭开陶罐的盖子,浓郁的香草味扑出。   “柴火?”   “一共十五根,根根粗壮。”老洞客回答,“就是得再干燥一点。”   “最后——”伽菈转过身,用长勺敲击大锅的边缘,“我们还需要什么?”   小蟋蟀:“一口锅。”   “一口神奇的锅!”伽菈说,“也就是我的好大锅!”   “砰!”   话音刚落,将近半人高的深褐色大铁锅颤抖了一下,随后发出爆炸声。   “???”大洞客们瞬间躲到木架底下。   “别怕。”伽菈撇撇嘴,“放置的时间长了,它的反应可能不是很灵敏——嗯,虽然以前也没有多灵敏。”   大锅一直在原地颤抖。   伽菈抱臂看了一会,随后简单粗暴地给了一脚。   “轰!”   区别于爆炸声,大锅发出了一阵更神奇的爆裂声。   整个厨房的灰尘枯叶被吹飞,烟雾缭绕中,大锅悬空飞了起来!   当然,只是悬空一英尺,也就是三十厘米而已,是一个完美的用来放置柴火的高度。   “果然坏东西只要敲敲打打就会变好了。”伽菈满意点头,“来吧,大洞客们,放柴火。”   “该放多少,魔女阁下?”独眼菲莉丝问。   “这个嘛,放到你们心满意足就好。”   将捡来的树枝塞到大锅下方的空隙,空隙并不大,塞到五六根柴火时看上去就已经满满当当了。然而当折耳朵意犹未尽地想把自己手上那根尽量塞进去时,柴火哧溜一下,竟然轻松滑了进去。   想存多少柴火就可以存多少柴火的大锅,在烹饪需求格外高的时期,非常节省时间。在以前,这口锅几乎没用过真正的柴火,都是一步到位,储存火焰的能量,需要开锅的时间就能直接燃烧。   和现在相比,大概是煤气和燃气的区别。   放好柴火,伽菈拿过菲莉丝的蜡烛。这根可怜的小蜡烛燃烧得只剩下小拇指长的一截了。   “恼火枯叶,星火纷飞。”   伽菈毫不犹豫地将蜡烛丢进柴火堆。   一句轻快的咒语划过,蜡烛微弱的暖黄色火光消失在了柴火堆里。   火呢?   “........”   大洞客们兴奋的黑色小豆眼先是被蜡烛的抛物线火光照亮,然后黯淡,直到愣住,互相张望,最后齐齐看向伽菈。   最后的火种,就这样不见了?   伽菈紧紧盯着大锅,大锅正在以极低的频率微微晃动。   “嗯,现在条件是比较艰苦啦。”她说,“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暖烘烘的火焰。但是有流通的风,有木头,还有一丁点星火。我花重金拜托那位最伟大的矮人工匠将你打造出来,我的姐妹们给你提出了那么多修改意见,可不是为了今天站在这里听你跟我说,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到的吧........?”   大锅并未理睬。   “还不行?”伽菈一手抓勺柄,威胁般地轻轻扣在铁锅身上,“那我数数了,数完再没动静,你的归宿就是末日火山咯。”   大洞客们面面相觑。   “五、四、三、二........”   “轰!”   话音未落,灶火突起!   明亮的火光,顿时照亮半个小屋!   “哦——!!!”大洞客们振臂欢呼。   欢呼了大概半秒,火光毫不留情地黯淡下去。   土拨鼠们憋着后半句没哦出来,个个举着短小的前爪在空中,一时间非常尴尬。   小屋重归阴暗。   “能燃烧起来就不错了。”伽菈见怪不怪,“现在这片森林,你们可别指望有什么明亮的地方。”   大洞客们恹恹收回前爪,各自爬去拿食材。   微弱的火光笼罩在柴火周围,隐约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细小的火星从枝叶间飞出来。大锅平稳地悬空旋转,工作状态正常。   灶火依旧被森林的腐败气息压制下去。   不过,好说歹说,至少开火了。   出自八百年前矮人族前无古人,目前来看也是后无来者的伟大工匠杰罗姆·杉木盾之手的大锅,采用矮人精炼的地心钢铁,经过长达十二年的锤炼,融合最顶尖的一系列契合烹饪的魔法,造就了这口大锅。只要食材和元素足够,理论上它可以在全世界所有地方痛快地做饭。   虽然这些描述用在一口外貌并不算美观的大铁锅上很奇怪,但它的确是一口绝无仅有的好锅。   当初把它接回小屋时,魔女们正在花园里开茶话会,也就借着兴头给它好好的再打造了一番。   “那么,我决定给予它纯净之水的魔法。”四百年前,潮湿魔女这样说,“呵,只有干净的水才能煮出最甜美的果汁,不是吗?”   “嘿嘿,我讨厌赫克莉丝,但是我喜欢柴火哔哔啵啵的声音。”四百年前,风息魔女这样说,“火总得烧得痛快一点吧!”   “宝贝,宝贝!”四百年前,尘岩魔女这样说,“听我说,光靠一口锅是不行的,它得离开大地,像小孩子们喜欢的那样一边悬空一边旋转才够有趣——最妙的是,它可以让你在任何地形做饭!”   然后,再加上一些来自于当时的邻居,譬如泉水仙女、木精灵,以及一些动物和人类朋友的各类杂七杂八的奇思异想,这口世界第一的锅才终于诞生。   所以,对于这样一口集大成的锅来说,刚刚那些要求,又有什么过分的呢?   当然不过分。   回忆的年代太久远,如果不是这口锅,简直让人有些怀疑那些年代是否真的存在。   这会儿,老洞客和小蟋蟀已经从银月湖取回了水。它们将瓦罐顶在头上,双爪捂住鼻子。   那边的水全是尸体,恶臭难忍,取回一趟水也算是拼了把小命。   将湖水倒入大锅,冒出浓厚的蒸汽。白色雾气散去之后,锅底的水瞬间变得无比澄澈。   伽菈一把扯开布袋,将为数不多的燕麦全部撒了进去。   菲莉丝踩着三把堆高高的凳子上,用刀不断地往里面削土豆片。小蟋蟀和折耳朵挨个抱着瓦罐,往里面倾倒砂糖、香草粉和肉豆蔻粉。老洞客则匍匐在下方努力扇火。   水逐渐变成浓稠的乳白色,咕嘟咕嘟冒泡。   伽菈双手持长勺划大圈搅拌,把土豆压成泥,再丢进几大块干肉桂,香甜的气息越发扑鼻。   “好啦,菲莉丝!”伽菈从烟雾缭绕中抬起头,“面包!”   “面包!”菲莉丝递过半截胳膊长的干面包。   无比坚硬的面包风干了不知多久,完全能当武器使,闻起来倒是没有异样。   留存下来的厨具一应俱全,无一例外全是矮人打造,质量确实过硬。伽菈看着木架上的一排道具,又转头看了看菲莉丝手上的面包。   “没办法,只能用这个了。”伽菈抽出削动物骨用的砍刀。   “........”大洞客们齐刷刷停顿了一秒。   手起刀落,一块面包便扑通一声落进大锅。   削了大概半截面包,锅里的水分进一步被吸收,变成粘稠的糊状物。老洞客用钢板盖了一半火,其他三只土拨鼠合力抱着一块模具板,踩上凳子举到伽菈眼前。   一勺接一勺,伽菈将大锅中由燕麦、土豆和面包丁烧制的面糊浇入模具中,每个模具正好一个拳头大小。   浓稠的面糊平缓地填满模具,吸饱了面糊,在热气下变得柔软的面包丁拥挤地堆在中间,每个大概都有三四块。   伽菈和大洞客们拿着小汤勺,将鼓出来的面包丁捏成圆圆的形状。再把腰果、栗子、杏仁和榛子用杵撵成碎块,洒在上面。   接着,将模具放在大锅中,盖上锅盖。   “砰!”   轻巧的爆裂声。   在发出声音的同时,一股醇厚香甜的气息瞬间充满小屋。   烘焙完成!   揭开锅盖,只见顶上洒满坚果碎的面包丁变得焦黄,而下面的燕麦土豆面糊则松松软软地膨胀了起来。   伽菈用手指捏着取出来,两指之间,一个肉桂麦芬诞生了。   “就是你啦。”伽菈举到眼前端详。   一共做了十二个这样的小蛋糕,挨个取出来放在长木碟中。借着大锅的蒸汽,又给树莓、葡萄和苹果干补了些水分,将小小的果实,轻巧地点缀在小蛋糕上。   大洞客们激动地吱吱叫,围在伽菈裙摆下,用无比渴望的眼神仰望。伽菈一手捧木碟,一手发蛋糕。   发完,她用指尖犹豫着,最终选了个点缀着红彤彤的树莓的麦芬。   咬下一口。   面包丁焦黄,先是被煮软,又在烘焙之下变脆,满口陈年麦香。燕麦颗粒和土豆泥做底,口感厚实,外层却十分松软。坚果碎和树莓混合在一起,醇香又清甜。   一口半个小蛋糕下去,口感丰富得出奇,暖烘烘的香味直通鼻腔。   条件有限,没有黄油,也没有牛奶,更没有鸡蛋。不过即使如此,这个小蛋糕在此时此刻黑暗的森林中心,已经足够完美了。   老洞客抽泣起来:“哦!这让我想起以前的日子了!”   其他三只土拨鼠则完全没有空理睬它,低头不断用门齿咬着小蛋糕。拳头大小的蛋糕对土拨鼠来说,一天一个就完全足够填饱肚子了。   所以即使大家对口味如此满意,也并没有再伸手要第二枚。   “哗啦!”   窗外的树丛突然剧烈晃动。   还没等反应过来(主要是大洞客们),树丛里再次传来尖叫:   “别跑!大家都是跟班,你他娘跑什么?!”   是橙嘴皮的声音!   伽菈放下木碟,一把推落摇摇欲坠的圆窗。   “砰!”“啊!”   伴随着惨叫,圆窗砸落。   “诶呀。”伽菈探头看了一眼,“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帮你。”   橙嘴皮挣扎着推开玻璃爬起来,扇动着翅膀,顺着窗口钻进厨房,在锅沿和老洞客的脑袋上焦急地跳来跳去:“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他就是往您的屋子里面来的!”   “他?”伽菈微微挑眉。   “秃瓢地精!”橙嘴皮回答,“绝对是秃瓢地精!没有地精会跟锡西秃得一模一样!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避开我一路疯跑!”   话音刚落,一个矮小的身影已然站在门口。   森林晦暗,并不能看清面容。只能看见枯瘦的身体,披挂褴褛布料,大耳朵垂下来,几根头发油得立起。   伽菈走过去,蹲下身。   大洞客们挤到厨房门口,一边啃蛋糕一边好奇地向外张望。   “是谁?”   那身影止不住地颤抖,随后抑制不住地哭泣出声:   “魔、魔女阁下。”身影说,“我终于,终于绕回正确的路了........!”   “啊。”看清来者,伽菈紧皱的眉间一瞬间变得温柔,宽容舒展地弯眼笑着,“是你。你回来了。”   “嗯!”身影低头,用褴褛衣衫抹泪,“亲爱的、敬爱的魔女阁下,我回来了!”   “大板牙,看到了吧?”橙嘴皮一边啄坚果碎,一边得意道,“魔女阁下派我出马的任务,从来就不会失手。”   “嘿!”折耳朵抱怨,“这是我的榛子碎!”   “来吧,各位。”伽菈站起身,回头向厨房道,“向锡西的堂姐,也是我们花园的园丁,波姬尔小姐打招呼。” La Jacinthe V   “哈哈!”橙嘴皮耀武扬威笑起来(虽然不知道它是怎样用鸟鸣声笑出人类的音调的),“可怜的秃瓢地精,被我找回来的秃瓢地精锡........什么?”   它努力眨着小豆眼,想要看清地精的模样:“等等,你谁啊?”   站在门口的地精波姬尔忐忑不安拧着衣角,怯生生打招呼:   “你们好,我是,呃,我是波姬尔,如果你们认识锡西的话,那么我就是锡西的堂姐波姬尔。”   “不是锡西?”橙嘴皮满嘴榛子碎,差点摔进大锅,“你不是锡西?!”   其他年轻的土拨鼠还没反应过来,老洞客首先热泪盈眶了:“哦!是你!是魔女阁下的御用园丁,铁铲骑士,花朵的主宰者——波姬尔!”   波姬尔尖声:“哦!是你!是番茄田的国王,贯穿洞穴之主,漂亮板牙拥有者——老洞客!”   互相喊完名号之后,波姬尔跑进厨房,两个老相识相拥而泣。   “........”   伽菈抱臂站在一边,评价道:“嗯,挺好。”   地精波姬尔坐进厨房,目光瞬间锁定了麦芬,眼泪奔涌:“就是这个味道,是魔女阁下的手艺独有的味道。”   “请便,我的好女孩。”伽菈放下木碟,“想必你也饿了。”   波姬尔双手捧着顶上点缀了葡萄干的麦芬,狼吞虎咽,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魔女阁下,我饿得差一点点死掉——虽然就在前不久。”   果然又是和大洞客一家相同的情况。   看她的样子,似乎在这片黑暗的森林里徘徊许久,全然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盯着她油乎乎的几根头发,伽菈点头:“如果没记错,二百二十六年前,你答应会为我一直照料花园的吧?”   “我照做了!向大地神殿发誓,我照做了!”波姬尔回答,“我一直在浇水,施肥,捉虫,就这样照料了大概几十年,也可能是一百年,直到一个清晨,我发现花园里有股奇怪的味道,黑色的荆棘和死根从四面八方爬来,最可怕的是........”   说到激动处,她突然激烈地捶胸口,是麦芬咽得太快噎到了。咳嗽出来的葡萄干嗖的一声飞出去,橙嘴皮正好被打中,哎呦一声摔进大锅。   “最可怕的是。”波姬尔抬起头,看了一眼晦暗的窗外,“森林开始变黑了。您知道的,我总是喜欢在清晨浇花,但是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明亮的清晨了。”   “于是我便想去旁边的矮人村庄打探消息,谁知道那片村庄已经空无一人。许多荆棘和死根拦住了我返回的路,绕着绕着,我迷路在森林里,直到........”   她看了一眼刚刚从锅底爬起来的橙嘴皮,“直到我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对啊。”橙嘴皮挣扎着发言,“可是我是在村庄后面的那片森林里面看见你的,从这里到你迷路的地方,就算是让这帮大板牙爬过去,也只需要半天时间吧?”   闻言,波姬尔一激灵:“我就知道!更糟了!我一直在原地打转!”   “那我叫你的时候你跑什么?”橙嘴皮问。   “诶呀,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波姬尔回答,“你飞在空中转来转去,我还以为你是幽灵呢。”   “我有那么丑吗?地精可真粗鲁。”   饥饿太久,波姬尔一个人便香喷喷地吃掉了三个麦芬。期间大家又交谈了一下各自是如何相遇在森林中心的。对于王城发生的事情,伽菈一言带过,只说是想家。   “总之,我就回到这里来了。”伽菈摊手。   “魔女阁下万岁!”大洞客们,橙嘴皮和波姬尔齐声喝彩,“永绿森林万岁!”   真正的时间,估计已经到下午一两点钟。以前住在优顿王城边缘时,这是个悠闲的时间段,酒馆里总会传出人们的吵嚷,野孩子在小巷疯跑,流浪商人牵着马和羊走在拥挤的街道上,教堂的钟声一遍遍缓慢敲响。   在森林中心待了不过一天,那样的日子已经宛若隔世,仿佛属于自己的那看不到尽头的时间,也被迫停滞。   但是,手下的朋友们狼吞虎咽的动作和咕咕叫的肚子足以让人警醒,从自己踏入这片森林开始,时间确确实实流转了起来。   “好啦!”伽菈冲叽叽喳喳的小屋里喊道,“干活了!”   扩充了一个得力人手,员工们的肚子也填得满满当当,正是收拾小屋和花园的时候。   从小屋和花园的角落翻出五把锄头,三把花铲,还有一些小锤和铁锭,上面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用大锅煮过的湖水清洗,立刻光亮如新。   波姬尔拿着锄头与花铲跑到花园里,职业素养让她打了鸡血似的开始除草和拔枯枝。   死根和荆棘太过粗壮,暂时没有解决办法,只能先让它们留在原地。其余杂草都可以先用锄头解决,还有腐烂在地里的花枝。   橙嘴皮则继续被委派到花园周边,查看还存不存在像波姬尔这样迷路的生灵。   下午的风变得干燥,风息里的水汽过于稀薄,没办法像上午洗锅那样借机偷懒了。   小屋的地面淤积了厚厚的灰尘,泥水,还有从窗外吹进来的数不清的落叶花瓣。壁炉里同样也被这些垃圾填满。不少小件木质装饰品被虫啃得稀烂,只能含泪扔掉。   大洞客一家从银月湖运来了十几个瓦罐的水。伽菈再次烧开大锅,将恶臭肮脏的水净化,盛在小屋能找到的所有容器里,光是清洗抹布就清洗了六瓦罐的湖水。   一来二去搬运了三趟,终于勉强把一楼的地面和桌椅、木架擦干净。   接着,作为在场身高第一的存在,在四只土拨鼠的簇拥下(主要是扶椅子),伽菈爬上由三把木椅搭成的不断颤抖的高塔,拿着花铲,将小屋四角钻进来的枯萎爬山虎全部铲除。   小屋里面顿时变得窗明几净。   在土拨鼠们的吵嚷声中,伽菈走到门槛前,双手交叉,举到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小屋门外,波姬尔也以惊人的效率将杂草和枯枝处理得一干二净。花园里只剩下荆棘和死根了。   “我想,用那些矮人的斧子大概能解决。”收拾着花铲和锄头,波姬尔丝毫没有懈怠,认真进言,“东边的矮人村庄里应该能找到,他们一直都在用那种有草木魔法的斧子砍树!”   “好的。”伽菈弯眸,“我们明天就去看看。”   “我们真了不起!”大洞客们说。   此时,橙嘴皮也飞了回来。   “如何?”伽菈问。   “报告魔女阁下,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橙嘴皮回答。   “好啦,你真了不起!”   “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夸奖我,但是谢谢魔女阁下,这是我的荣幸!”   第一天的工作算是圆满完成了。   橙嘴皮这边一无所获,不过反正明天也要出门去旁边的矮人村庄找斧头,还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再探查一圈。   清理工作太过漫长,白昼早已过去。   对于永绿森林来说,天色只有黑暗和更黑暗的区别。就像来时一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再次降临。   精疲力竭的大洞客和波姬尔挤在小屋一楼的大锅旁草草睡去,不过一会儿便发出鼾声。不知道是哪只在磨牙,发出吱吱呀呀的微小噪音。   小屋一楼的窗边摆放着一张胡桃木桌,上面零散摆放着几本厚厚的书,烛台擦干净了,但是并未点燃。   伽菈坐在桌旁,盯着大洞客和波姬尔的方向。   就像对美食的热忱一样,睡眠也是一种爱好,但并非必需品。   在以往,这里是有最美丽的星星和月亮的世界。   深夜需要思考。   “哗啦啦。”   外面发出草木细微的响动。   “砰!”   小屋里发出木头的爆裂声。   什么动静?   伽菈警觉地站起身。   手指扶桌的地方,木头突然裂开。   不知从哪儿来的灰尘和枯叶从圆窗吹进来,铺满好不容易清理干净的木地板。   小屋四角,铲除干净的腐朽爬山虎,正重新顺着墙缝,满怀恶意地拥挤进来。   不好!   意识到什么,见大洞客们和波姬尔睡得正香,伽菈当即跑出门去。   借着菲莉丝那仅剩半截小拇指的烛火,被压制到最低的暖黄光线照亮了花园——   只见,密密麻麻的杂草竟然重新从地底钻了出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灰硬的植物伸长爪牙,肆意覆盖土壤。   不过片刻,花园变回原样了。   ……..   伽菈愣在原地许久,提起裙摆,缓缓走近高到磨蹭着腰身的杂草中。   难道说,只要这股腐朽气息的根源没有褪去,做的所有一切都是无效的吗?   灰色的杂草重新挤满花园,肆意生长在波姬尔好不容易清理干净的花园里,随着夜风微微荡漾,好似来自古老的嘲笑。   “你到底是谁?”   声音隐没在黑夜。   依旧没有回答。这是当然的。   不知怎的,心中并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感到悲伤。只是荒凉。   无边的荒凉从四面八方 铱驊 奔涌而来。   小屋里鼾声四起。伽菈放下蜡烛,搂着膝盖,在花园中心坐下。   并不想叫醒他们,却也不知道此时该做些什么。   伽菈缓缓躺下来,用右脸触碰冰凉的泥土。   “妈妈。”   她轻念。   蜷缩的姿势十分熟悉,好像创世纪时,第一次在花园中睁开双眼的那个奇妙午夜。   无论在任何国度的人类语言中,还是任何种族的矮人、地精的语言中,甚至在创世纪那个时代最早的语言中,用来称呼母亲的发音,都是妈妈。   “妈妈。”伽菈合上双眼,“我想你。”   遥远的夜空覆盖古老的大地,月光和星光都无法流淌进这片世界中心的森林。   对于「母亲」的记忆,也像这片夜空一样遥远。在人类的学术论证里,创世的神明从那个午夜之后早就已经死去了,她的意志变成世界本身,肉身的尸骨则埋葬在旷野的土壤之下,森林的根系之中。日月星辰是她,大地是她,海洋也是她。她的魔力变为组成世界的所有元素,因此学习魔法,也是在与创世神的意志交流的一种方式。   至于自己,「母亲」的存在,只是午夜花园中的一缕温柔微光而已。   只有那是自己亲眼所见的,谁都没有的记忆。   胡思乱想着,伽菈决定就地睡一觉。   人类遇到困难时会选择睡觉,自己试一试也无伤大雅。   一个人的午夜很利于思考。   真的睡着了除外。   ........   “吱吱、吱吱吱!”   “诶呀,诶呀,我的妈呀!”   “吱吱——!”   “噗咚!”   过了不知道多久,奇怪的响声响起在耳畔。   不仅奇怪,而且十分热闹,仿佛有一整窝啮齿类动物在身边挽手跳踢踏舞。   鼻子好痒。   一股熟悉的香味钻进鼻腔。   伽菈勉强睁开双眼,尖细的呼喊声彻底让意识清醒:   “走开!走开!你们这些松鼠,别啃我的花架!——不对,是魔女阁下的花架!!!”   ……   松鼠?   “哦!这太可怕了,它们的牙就像刀子一样!”是老洞客的声音。   “魔女阁下!魔女阁下去哪儿了?”菲莉丝担心道。   “不好啦!不好啦!”橙嘴皮自顾自叫道,“魔女阁下也迷路了,我们全完了!”   小屋边吵吵嚷嚷。伽菈双手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睡了不知多久,眼前的情况实在是让人难以一下子消化。   森林依旧晦暗一片,时间大概是上午,比黑夜要明亮一丁点。   昨晚揽在怀中的蜡烛已经燃烧殆尽,只有........   等等。   怀中的光芒是从哪里来的?   伽菈急忙拨开杂草。   腐朽的杂草之中,银白色的微光乍现。   星星点点,缓慢摇曳着升上夜空,点亮花园中心。   微光之下,被拂照到的杂草竟然纷纷褪去灰色,变成了生机勃勃的翠绿。   “是你。”伽菈紧缩的眉头瞬间舒展,大口喘着气,高声哈哈大笑起来,“是你,原来是你啊!”   ——是那株从王城一路带来的风信子枯枝。   它开花了! La Jacinthe Ⅵ   洁白的花朵簇拥在绿色的茎上,花瓣极力打开,包裹着花粉的微光随着夜风缓慢舞蹈。   浓重的夜色依旧沉沉压在森林上空,但是以肉眼看去,埋藏在森林中心的花园,单独被一层银白色的微弱光芒照亮了。   伽菈伸出指尖,触碰风信子。星星点点的光芒惊喜地弹起,然后顺着手指流淌向臂膀。   熟悉的感觉久违地回到了身体里。   微光。   虽然这只是来自于眷属的,外部的光亮,以及好久不见的植物色彩。   “哈哈哈哈!”伽菈一头钻进杂草丛,搂住风信子开怀大笑,“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   至于员工们那边,橙嘴皮的尖叫已经从“魔女阁下也迷路了”演化到“散了散了,我们还是各回各家吧!”。   伽菈的笑声一出来,各种鸟鸣和啮齿类动物的吱吱叫顿时停止。   “大地神殿保佑啊。”老洞客老眼昏花(也可能是老耳昏花)道,“老朽听见了非常刺耳亢奋的笑声,这实在是太恐怖了!”   这时,除了眼睛其他感官都很敏锐的土拨鼠独眼菲莉丝反应了过来,它伸出前爪,拨开有两三只自己那么高的杂草。   几颗银白色的星点突然从缝隙中飞舞出来。   晦暗至极的森林中,星点突兀地如同繁星坠落大地。   “........”   大家都顺着草木仰头看去——   后花园,闪烁着微光。   看见她,伽菈张开双臂,小小的地精一跳便钻进她的怀里:“你看见了吗?亲爱的园丁波姬尔!”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波姬尔大声回答,“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到这里,伽菈其实并不太清楚答案,但是她还是高声道:   “我想,我们还是有办法继续住在这里的——好啦!感谢世界!感谢妈妈!”   “感谢「母亲」!”大家一齐说道。   说完,森林安静了下来。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惊喜。眷属开花,被黑暗笼罩的森林里出现了光芒,说明这股腐朽的气息也并非不可击破。   最重要的是,有微光在的地方,腐朽的气息便不会卷土重来了。花园变成了一个拥有魔力的屏障,现在得想办法让这层屏障长存,并且不断继续向黑暗的外界扩散。   可是,这株风信子究竟是怎么开花的?   自己的魔力仍旧被迫封锁,创世的神明也已经离去太长太长的岁月,不知道风信子是从哪里汲取的力量。   因此还是得继续摸索,该干的活计也还是得干。褪去了灰硬的杂草,这下终于可以彻底清除。   只不过那些死根仍旧留在地面上。   “稍等一下,稍等一下。”橙嘴皮扇着翅膀飞在伽菈肩头,“魔女阁下,小心那群东西偷听!”   说到这里才想起来,刚刚在梦醒交界时,确实有听到一群新的啮齿动物的声音。   于是在员工们的簇拥下,伽菈走到花园栅栏旁,上面正站着一溜排不速之客。   “........”   那是一群松鼠,一共有十二只,体型比一般松鼠大一些,身高以等差数列从左到右升高,又以等差数列从右到左下降,队形非常严谨。   它们秩序井然,正静静地蹲在木头栏杆上。   “就是它们!”橙嘴皮说。   伽菈抱臂:“晚上好?”   其实现在并不是夜晚,只是看起来像而已。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站在最中间的,个头也是最大的棕色松鼠目光威严,用十分磁性的中年男声开口,“晚上好?你是在祝愿我们有一个美妙的夜晚,还是你觉得今天晚上很好,或者说,你觉得这是一个让人感到美好的夜晚呢?”   “嘿!”波姬尔不乐意了,“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   “呃,地精走开。”松鼠说。   “实话实说吗?”伽菈深吸一口气,风信子的微光映在身后,“说实话,我觉得这是一个让人感觉非·常·美·好的夜晚。”   “但是我感觉不太美好。”松鼠严肃道,“正在枯枝里彷徨的我们嗅到了一股独特的气息,千辛万苦沿路找到了家,却发现储藏室被炸了,那是花费了二十三枚蓝山金币购买的贵重物品,里面的粮食也被一扫而空,作为守护这里的魔女大人,你有什么头绪吗?”   土拨鼠们顿时紧张地吱吱起来。   “啊........”伽菈微微仰起头,转动眼珠,“听你这么一提,好像隐隐约约确实有听说过那么一回事。”   “什么?”松鼠压下眉头。   “我的意思是。”伽菈冲它眨了眨右眼,“你们肚子饿了吧?”   片刻之后,小屋一楼的厨房里蹲满了啮齿动物。   事实证明,这句话对于现在永绿森林的不速之客们来说非常有效果。   自从森林的时间概念停止在生灵们的脑海中开始,大家都滴水未进,一旦当时间重新流转,饥饿感便会汹涌而来,怪不得闻着味都能找到这里。   有的围着锅沿站了一圈,有的坐在木架上,有的站在灶台上,有的斜着吊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扶手。   杂乱的小屋还没收拾,不过既然风信子的光芒照亮了花园和小屋,那么等再次清理完毕时,就不会徒劳无功了。   “我讨厌它们!”橙嘴皮从伽菈的领口钻出来,“屋子里面的空气都变少了!”   剩下的坚果肉桂麦芬全部都分了出去。毕竟是拿别人的存粮做的,拿别人的手短,这时候还是大方一点为好。   松鼠们捧着伽菈掰开的麦芬激动地啃起来,为首的那只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抹抹嘴,郑重其事道:“好吧,这位魔女大人,您还算通情达理的。希望在矮人们回来的时候,您会为我们支付这笔修复储藏室的额外账单。”   伽菈把橙嘴皮的小脑袋摁下去:“当然。我真诚地希望会有那样的一天。”   “这么说来,你们就是住在白蜡树上的那一支松鼠了?”菲莉丝问道。   “那一支松鼠?”大松鼠很明显的不满起来,“我想,你们是大洞客吧?”   “当然了,我们的掘洞技术声名远扬。”   “那么,大洞客的见识还真是短浅。”松鼠朗声道,“我们来自永绿森林的白蜡树,我们是傲牙!”   “啊。”伽菈抬起头,轻巧道,“是了,是有那么一支松鼠。”   “什么叫那一支松鼠?!”   “好啦,请冷静,傲牙的后裔,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松鼠清清嗓子:“我是傲牙的现任族长,克伦威尔·傲牙。”   伽菈:“哦。”   “哦又是什么意思?”   “你们的家族姓这个,是因为牙齿目中无人吗?”小蟋蟀问。   松鼠克伦威尔哼哼笑起来:“那是自然,在永绿森林同等体型大小的动物中,我们的牙齿是最目中无人的。”   “同等体型?”小蟋蟀思考了几秒钟,“那说明,水平也就一般般吧。”   “呵呵,可怜的挖洞老鼠,我们的祖先可是咬死过蟒蛇的,你们的祖先又干过什么?”   “你们不仅牙齿目中无人,你们本身就目中无人。”   “不然呢?我们可是松鼠,目中为什么要有人?”   在土拨鼠小蟋蟀和松鼠克伦威尔正式掐起架来之前,麦芬已经被全部解决。   看着这些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松鼠,伽菈单手托脸,瞥向外面的风信子。矮小的它被隐没在杂草丛中,缓慢摇曳。   一个奇思妙想在脑海中出现。   由于自己的归来,森林中的时间重新正常流转。而时间一旦开启,那么也就说明,此时此刻的森林中可能正徘徊着无数迷茫的饥饿生灵,就像波姬尔和傲牙们一样。   “粮食已经全部还给你们了。”伽菈站起身,故意道,“那么,我们就此别过吧?现在的森林太过危险,你们还是赶紧走出去比较好。”   闻言,松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住了。   克伦威尔煞有介事地咳嗽两声:“我可不这么认为,外面早晚也会不安全的,那股气味一直在向外飘,我们搬到哪里都没有用。”   “是吗。”伽菈若无其事,“你有什么高见?”   “高见?哦吼吼。”克伦威尔变得更加拿腔拿调,“作为从几千年前就居住在这片森林的傲牙后裔,我们可不会轻易离开白蜡树。”   “那你们之前是在哪儿?”橙嘴皮笑嘻嘻道。   “我们被幽灵吓跑了!”另一只松鼠的声音传出来,“连滚带爬,屁滚尿流,然后就迷路了!”   克伦威尔顿时面如铁青(能从一只松鼠的脸上看到这个表情也是十分难得):“好了!危险总是会降临,困难也总是会度过的不是吗?!”   伽菈笑着点点头:“我觉得你说得非常好,作为一只松鼠,你很有智慧。”   “那是自然。”克伦威尔回答,“所以,见魔女大人您的人手的能力实在是微薄得可怜........”   他的目光挨个扫过大洞客一家,橙嘴皮,最后是波姬尔——她已经一头钻进花园,开始清除杂草,这回杂草再也不会在短时间内重新疯长了。   随后,克伦威尔按耐住迫切,勉强道:“所以,我们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帮助你们,只要你给我们饭吃。嗯,当然,还有把白蜡树的位置空给我们。”   话音刚落,伽菈便欢呼一声,双手把克伦威尔拖着毛茸茸大尾巴的身体举到半空:“太好了!”   克伦威尔顿时拳打脚踢,但是并没有作用:“你当我是什么人类的猫猫狗狗吗?!放我下来!”   手下的员工一下子就增加了十二只松鼠,并且是牙齿锋利的土著松鼠。   大家按照物种分类,在小屋门口站成三排。   橙嘴皮看了看左边一帮吱吱叫的松鼠和土拨鼠们:“.........”   “魔女阁下。”它说,“我要申请继续出差。”   “很好,我正有此意。”伽菈说,“那就麻烦你往东边的矮人村庄飞一趟吧,去看看那里还剩下些什么,越快越好。”   橙嘴皮鸣叫一声,立刻起飞,兴高采烈地远离了这帮大板牙生物。   “我们呢?我们呢?”菲莉丝问。   “稍等。”伽菈抬起手,示意大家先别激动,将目光转向克伦威尔和它的族人们,“听说,你们的牙齿很锋利?”   “否则我们也不会叫傲牙。”克伦威尔回答。   伽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玩味地盯着这帮松鼠看起来:“嗯,那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克伦威尔黑色的小眼珠飞速转动着躲闪,“等、等等,你想干什么?”   “很简单,花园里有一些死根。”伽菈用大拇指示意,“你们要不要试试?”   “诶呀,诶呀。”老洞客颤动着胡须轻声感叹,“魔女阁下真是在到处打牙齿的注意呢。”   迫于“傲牙”血脉的压力,克伦威尔带着族人来到了死根旁边。   在族人们热切目光的注视下,它张嘴,一口啃下。   “梆!”   死根纹丝不动,克伦威尔几乎是被弹了回来,摔在地上。   其他傲牙松鼠也跃跃欲试,结果是花园里东倒西歪一片。波姬尔正巧提着水桶和花铲路过,还一不小心踩了两只的尾巴。   “我........”克伦威尔狼狈地爬起来,“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坚硬的东西。”   伽菈只是撇撇嘴:“那好吧,看来你也不行。”   “不是我不行,只是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坚硬了,它甚至根本就不是地面上会出现的木头!”克伦威尔辩解。   “不是地面上会出现的木头?”伽菈蹙眉。   “呃。”它顿住,“这是一种感觉,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比喻。”   这下倒是共感了。伽菈盯着那冰冷沉默的死根。   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迫于面子,克伦威尔抖了抖尾巴上的泥巴:“不过,我们最初想提供的帮助可不是去啃这种怪东西。”   “太好了,那想必你们已经做好用牙齿帮我锯木头的准备了?”伽菈问。   老洞客窃窃私语:“在魔女阁下的头脑里,牙齿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非也非也。”克伦威尔说,“还记得被大人你炸掉的,我们那可怜的贮藏室吗?”   “那是自然。”伽菈回答。   于是,它低沉一笑:“地下洞穴四通八达,我们的族人每一年冬天都会往下面储藏粮食。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把位置告诉您,不过那些地方藏得很刁钻,不太好挖,我们也无法确保它们的质量如何。”   伽菈眼神一动:“你们所说的粮食,指的是?”   “很简单,我们的粮食。”克伦威尔说,“虫子,果子,种子。” La Jacinthe Ⅶ   “种子。”伽菈弯下腰,双手扶膝认真地盯着它,“你们的储藏室保鲜度如何?”   提到关于“储藏室的质量”这个话题,松鼠们纷纷警觉起来。   “被大人你炸掉的那个储藏室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入口而已。你有看见石壁上刻着一个蓝山矮人制造的标志吗?”克伦威尔用趾爪捋着胡须道,“那就是质量的象征。”   “没看见。”伽菈回答,“当时忙着扫荡东西了。”   克伦威尔:“........”   “我们动用了四分之三的族费,为了补贴,家族里的每只鼠还跑到木精灵的领地去清理了八个月的枯枝和灯芯草杆,拿着大家积攒的打工费,打造了这条迄今为止最为豪华的史诗级地下储藏室。”它说,“虽然后来森林腐朽得猝不及防,但是我们好歹也靠这个高枕无忧了许多年呢。”   “花了多少金币?”伽菈问。   “一百零三枚。”   “你之前不是说花了二十三枚?”   “那个啊,只是洞口的价格而已!”克伦威尔井井有条道,“然后是地形设计,岩石剥离,地道挖掘,石壁雕刻,个性装饰,加上定金和补款,还有诚信押金,最后一共是........”   说到这里,它突然小眼圆睁:“等等,那帮矮人是不是还有十枚金币的押金没退给我们?!”   傲牙们吱吱叫着捶胸顿足懊悔。   “如果我是你们的话,我会更关心为什么前面那些工序要花一百零三枚金币。”伽菈道。   于是傲牙们反应更加激烈,干脆抱头痛哭了起来。   “好啦,好啦。”见它们这样,伽菈反过来安慰,拉长语调,“付都付了,做都做了。”   “是........是........呵。”克伦威尔阴暗地仰天哈哈大笑起来,“可恶的蓝山矮人,这一次,我将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嗯,真好。”在一边等了半天的小蟋蟀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土拨鼠究竟有没有眼白,总之情感足以表达),“我们终于可以出发了吧?”   东边的矮人村庄,按照橙嘴皮的速度,等它回来估计还要半天,于是伽菈决定先跟着这浩浩荡荡的啮齿动物大军去看看地下的情况。   至于园丁波姬尔,她仍然在埋头清理花园的杂草,并且试图把木头围栏给重建起来。   走到白蜡树旁,折耳朵和独眼菲莉丝爬到被炸开的石洞里,过了一会儿发出沉闷的叫声:“魔女阁下!前面挖不下去了!”   “怎么了?”伽菈问。   “前面被死根堵住路了!”   蹲在地面本来准备命令大洞客们的克伦威尔神色顿时更加难看,眼看就要一脑袋钻进石洞:“死根?堵住我们的地道了?我们那一百零三枚金币加上十枚金币未返还的地道???”   几个它的族人把它拉住:“族长,族长,算了算了!地道被堵住事小,我们得把里面的东西找回来啊!”   折耳朵和菲莉丝顶着满脑袋土坷垃和植物的烂根系重新钻了上来。   “入口是大白蜡树,第二个储藏点是南边的第一棵红橡树。”克伦威尔气喘吁吁,“看来这下我们不得不从地面上直接挖了。”   说完,它斜睨了伽菈一眼。   伽菈举起油灯,暖黄色的光线微微扩散开来。那是小屋书桌上的旧油灯,应该是绵羊油做的,火源则是从大锅底下借了一些。   “当然。”伽菈转脸,得意向他抬起眉毛,“我会帮忙。”   往南边走了不到三分钟,便找到了一棵高大的红橡树。其实往上看就只有灰蒙蒙的一片,是靠树木的纹理认出来的。   大洞客们沿着树根往下一直刨到石壁,伽菈迫不及待地伸手,念出咒语:   “石块纷飞!”   “砰!”像上次一样,石壁顺利地炸开了。   大洞客们欢呼雀跃,实际上绝大部分松鼠们也在欢呼雀跃,在场不开心的,只有傲牙族长克伦威尔而已。   “哼哼。”它低声念叨,“我讨厌矮人。”   这是大地系的魔法,也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魔法,有些灵性的普通人努努力也能学会。对于自己这样的魔女来说,其实并没有必要特意学习别的属性的魔法,这些小技巧都是以往茶话会的时候,大家互相学来玩茶会小游戏用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炸石头的魔法是用来玩赌赌石头里的水晶是什么颜色时临时学的。   巧合的是,现在的森林也只允许这种魔力含量极其低下的小伎俩了。技多不压身,现在还真能派上用场。   可喜可贺,虽然矮人们在价格上把傲牙们狠狠宰了一顿,但是质量确实上乘。与外界隔开的储藏室,有保鲜魔法的加持,里面的存粮除了略微缩水以外,竟然都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于是在红橡树下的储藏室里,找到了用陶罐封装的芝麻、小麦和黑麦。一共三罐,抱在手里非常重,加起来估计有四十磅,看起来从未开封过,陶罐外面甚至还贴着一个标签:   「微光魔女推荐的黑麦,适合您反刍的黑麦!   产自蝶儿纷飞阳光农场」   标签右边,用油画画着一个非常抽象的自己。   伽菈:“........”   “哇。”菲莉丝感叹,“你们存粮竟然是用这么市场化的手段吗?直接买?”   克伦威尔摊手:“能买为什么要一粒一粒存?跳蚤集市上每年秋天都能订购,只要找到矮人邦邦力奇,抢预定名额还能打折呢。”   “哈哈,哈哈哈........”伽菈气愤地笑起来,“我什么时候,允许那个邦邦力奇拿我当代言人了??!”   “啊,说道这个我想起来了。”老洞客说,“魔女阁下啊,您不是一直把多余的农产品出售给跳蚤集市吗?他们怕是借着您的名头,偷偷拿来二次包装啦,能转手卖出更高的价钱呢。”   “我发誓,等我将这里重建完成之后,要让邦邦力奇来牧场里面捡牛粪。”伽菈说。   第三个储藏点是一株女贞树下,在里面挖出(或者说炸出)了四排完完整整的苹果,果肉已经自然风干了,核是完整的。一共有二十个,装在篮子里面一起带走。   第四个储藏点是“永绿之拳”,是靠近风车牧场旁的一大块岩石,从某个角度看很像从地底捅出来的一个拳头,所以便冠上森林的名字叫了这个。其实大部分角度看都很像大型动物的粪便,但是由于不太文雅,所以森林的住民们还是习惯以拳头叫它。   在里面找到了用草编球装的玉米粒,泛白的应该是南瓜籽,黑色的是葵花籽,亚麻色的问了克伦威尔,说是黄瓜籽。   “这个直接吃好吃吗?”伽菈问。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克伦威尔回答,“这些食物可是我们买着准备留到紧急时刻吃的。”   “也就是说,你们所谓的存粮,真的就是从集市上买了之后放到地下?”小蟋蟀问,“全部都是?”   “傻土拨鼠,你们不会还真的天天自己往地下塞粮食吧?”克伦威尔嗤笑。   老洞客怒目圆睁:“你们........你们........那可都是我们的祖先教给我们的!”   “舅舅,亲爱的舅舅,听我说。”菲莉丝说,“咱们也只是把魔女阁下给我们的报酬往地下塞而已,区别不大。”   “哦哦,如此也有道理。”   最后一个储藏点是在银月湖畔的一棵鹅掌揪下,恶臭难忍,伽菈炸开石洞之后,大家把里面的东西一通乱塞,便连滚带爬地离开了银月湖。   伽菈一手一个草篮,肩上挂着一个布袋。大洞客一家合力扛着一个巨大的草篮,傲牙们则前前后后地推着三个铁桶。总算是把这些存粮运回了家。   搜刮完这些储藏点的时间远比想象的快,橙嘴皮还没有回来的迹象。大概是因为不用按照原计划从地下顺着走,而是直接从地面上炸的缘故。   傲牙一族的存粮,现在都在自己手上了。   回到花园,波姬尔再次把花园清理得干干净净,除了凸起的死根,大片干净的土壤露了出来。   那株纯白的风信子立在花园中心,不断散发出奇妙柔和的光芒。   原先花园西边就是一大片田地,连接着风车牧场,也就是今天在瓦罐的标签上看到的“蝶儿纷飞阳光农场”,托付给大洞客们的番茄田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这会儿除了隐隐约约的田垄,已经看不出耕种的迹象。   风信子的微光拂照到的范围勉强覆盖花园,不过花园边缘的腐朽气息相对之前已经变淡了不少,还是可以尝试着把这些种子种下去。不过数量不能太多,否则被森林里腐朽的气息侵蚀,这些珍贵的种子就白白浪费了。   伽菈蹲下身,旁边的松鼠和土拨鼠们围成一圈,吱吱叫着探头看。原来从银月湖旁的鹅掌揪下搜刮到的是五袋豌豆、蚕豆和花生。   “稳妥起见,还是先把小麦和黑麦种下去看看吧。蚕豆、葵花和黄瓜种子挑一点种进花园。”伽菈说,“诶呀,由本人来代言的这个芝麻数量也很多,那就顺便一起........”   话音未落,小屋东边的森林,一个飞速移动的东西破开枯萎的枝叶,尖叫着扑来:“魔女阁下!魔女阁下——!”   是橙嘴皮。   它一只鸟硬是飞出了一支王城骑士团的架势,以至于没经历过的傲牙们纷纷拖着大尾巴惊恐地躲到伽菈身后。   “好久不见啊,橙嘴皮。”伽菈弯眼,不为所动地打招呼,“看来,你这趟是发现好东西啦?”   “好东西?不是好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它焦急地在头顶盘旋,一秒钟也没停下来,小片的羽毛朔朔落下,“我看见了矮人,在矮人的村庄里!”   闻言,伽菈的笑容微微收敛,一些猜想浮上心头:“矮人自然会在矮人的村庄里。这么说来,他们看见你了?”   “不,不,不,他们就倒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尸体一样........”橙嘴皮回想着,后怕起来,   “他们甚至,甚至——还在打着非常可怕的呼噜!” La Jacinthe Ⅷ   ........   伽菈抬起头,伸手将还在绕着脑袋乱飞的橙嘴皮简单粗暴地抓了下来:“再说一遍,你看见什么了?”   “矮人!魔女阁下!”橙嘴皮回答,“诶呦!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矮人呢!”   伽菈将继续分享见闻的橙嘴皮攥在手心,用指节轻轻敲着下巴思考起来,全然忽略了它的挣扎:“沉睡中的矮人........?”   “一般来说,沉睡在森林里的都是公主和王子才对。”菲莉丝合起前爪,“哦,沉睡在森林中的矮人——那可实在难以想象呢。”   “不不不,重点不是这个,亲爱的菲莉丝。”伽菈摇头,“虽然我承认那样的场面确实会很丑,不过,不过........”   默念着,伽菈已经迈开腿走了起来,将攥住橙嘴皮的拳头放到面前:“带我过去,就现在。”   “我的荣幸!魔女阁下!”橙嘴皮嘶哑着嗓子,“但是您得先把我给放开,不然我的翅膀没处扑扇!”   “那么,我的花园和蝶儿纷飞阳光农场就交给你们了!”伽菈回过头,向波姬尔、大洞客一家和傲牙们招手,“好好播种吧,希望在我回来的时候,那些种子不会被你们的牙齿磨光。”   “哦哟,那是自然,魔女阁下!”老洞客习惯性地鞠躬送别,“您走好!”   “就是我觉得这个农场现在得先改个名字才行!”折耳朵的声音传来。   橙嘴皮飞在前头,伽菈快步跟在后面奔跑,速度简直和从王城跑来时一模一样。   身后的小屋,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只能听见它们最后大概讨论出来了一个类似于“荆棘丛生阴暗农场”的名字。   穿过横枝断叶的树围,便离开了小屋和花园所在的森林中心。   拎起裙摆,俯身跑过灌木丛,纵身跳过一条从银月湖流淌出来的小溪,脚下的路面逐渐变得平坦坚硬起来,那是因为下层有了石头做铺垫。   奔跑了大概半天,直到月光从永绿森林的上空划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即将再度降临。   终于,眼前出现了村庄的黑色轮廓。   房屋极其低矮,几乎和成年人类身高相仿,杂色的瓦片堆叠成风格极其粗犷的屋顶,墙体则是岩石打磨而成,就和矮人一族的身形一样,底盘低但无比壮实。   如果你在森林中偶遇了这样的房屋,那么不用怀疑,这片村庄的主人一定是矮人。   靠着这独特的高度和东倒西歪的彩色旗帜,勉强能认出来,这应该是曾经的老邻居,分散在森林东边的矮人“吼牛”一家、“绷腰带”一家和“战斧”一家。   伽菈慢下脚步,示意橙嘴皮别出声。   小夜莺转了两圈,随后站在伽菈的肩上。   自己刚回家的时候,迎面遇上的便是从洞穴里钻出来的,准备离开森林的大洞客一家。然后是嗅着肉桂麦芬的味道,找到花园小屋方向的地精波姬尔。最后是刚刚才加入队伍的松鼠傲牙一族。   事实上,如果自己没有恰巧在那个时刻找到小屋的话,恐怕大洞客们就会彻底在黑暗丛生的森林之中迷路。如果没有烘焙那盘肉桂麦芬,波姬尔和傲牙们也不会嗅着气味找上门来。   现在围绕在自己身边的这些生灵,无一例外都是被“吸引”过来的。   那么矮人呢?   作为和人类同时出现在世界上的种族,他们理应和那些出生在森林里的生灵有所不同。   橙嘴皮所说的“沉睡”,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前,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村庄的围栏外。   当然了,这个“悄无声息”指的是自己和橙嘴皮。   对于屋子里的矮人们来说,形容词应当是“震天撼地”。   “呼——!”   “呼——!!!”   “........”   一声更比一声高,简直像当年牧场里打群架斗殴的牛。   橙嘴皮尖叫起来:“您看!它们就是一直这样,不断地打着非常恐怖的呼噜!”   “我听见了,橙嘴皮!”伽菈也被迫高声回答,“我的意思是,我能听见他们的呼噜,但是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您说什么?!”   “我说........啊,算了!管他呢!”   耳膜都要炸开了。伽菈抬脚把腐朽得摇摇欲坠的木头围栏踹倒在一边,眼前就是村口最大的房子。门上挂着一颗水牛头,眼珠是用红水晶镶嵌进去的,套着鼻环,怒目圆睁。   伸手推门。   “砰!”门上挂着锁。木材和铁的质量都非常好,纹丝不动。   一瞥旁边,窗户倒是玻璃做的。伽菈用脚尖踮了个石头到半空,伸手一把抓住,丢向玻璃窗——   “啪!”   玻璃碎了!   “呼——!!!”   鼾声顿时变得更大了。   ........想不到这窗户竟然还有不错的隔音效果。   探头看向里面,只见这里应该是矮人们的一处会议室,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张长桌,至于长桌的桌面和桌底,桌子周围一圈,还有会议室的各个角落——   躺满了矮人!   光线越来越暗,无法数清里面究竟有多少个,也无法看清里面有没有以往的熟面孔。总之,就像橙嘴皮说的一样,大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无一例外都正陷入深深的睡眠,发出巨大的鼾声。   伽菈看了一眼橙嘴皮:“进去。”   橙嘴皮快速扇起翅膀:“遵命!”   小小的身影灵巧地顺着窗户破洞飞进屋子。   “醒醒啦!醒醒啦——!”   橙嘴皮用着迄今为止的最高分贝呐喊(这样一个词语对于鸟类来说简直是奇迹)道,“矮冬瓜们!伟大的微光魔女阁下回来了!他娘的哪怕睡了一百年,也总该醒啦!”   不知是有作用还是没作用,其中一个矮人像是鼻塞了一般,突然发出几乎让地面颤抖的呼噜,橙嘴皮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当即飞出窗外,往伽菈的斗篷披风下一钻。   “太可怕了,这简直是太可怕了。”橙嘴皮瑟瑟发抖。   “那好吧。”伽菈叹了口气,抬手稍微比了一下,“只能用这个方法了。”   “哦哦!”见她的动作,橙嘴皮兴奋起来,“您要试一下别的种类的魔法吗?”   闻言,伽菈古怪地看了它一眼,笑道:“什么?魔法?当然不。”   随后,她弯腰,搬起了一个大约有南瓜那么大的石头:“我直接丢。”   “........”橙嘴皮张开嘴(也可能是喙),“等等,魔女阁下,他们是矮人,跟人类差不多的,会出人命的啊。”   “砰!”岩石在手中爆裂开来,碎成许多个小石块。   “当然要加工一下了。”伽菈捻起一个,又塞了一个在橙嘴皮的嘴里,“我可不是会趁危谋杀老邻居的人。”   “尤其是里面还可能有那个我需要报复的邦邦力奇。”伽菈又小声补充。   “啪!”“啪!”“........”   小石块如雨点一般朝着呼呼大睡的矮人们丢去。   以这些石块的重量和丢过去的速度,如果砸在一个弱小些的普通人身上,骨头碎裂都说不定。   但是矮人们纹丝不动。   再加上他们的种族天赋就是皮糙肉厚,石块丢完,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   站在窗前,伽菈和橙嘴皮面面相觑。   “我不想干了。”伽菈说。   “我同意您的观点。”橙嘴皮点头。   其实做到这个程度,也就没有必要再盲目努力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群矮人们的沉睡非同寻常,虽然和孩子们的童话书里描写的沉睡的公主/王子的差别实在是有些大,但是很显然,他们的沉睡和森林的腐朽有着必然的联系。   动物们受到森林的影响,纷纷离开家园,陷入迷路。而矮人们受到的影响,难道就是像眼前这样——   变成睡矮人........?   但是好不容易到了这片矮人村庄,转头就走有些说不过去。伽菈伸手把橙嘴皮的屁股一拍:“走,我们去村子里面转转。”   见不用再折腾这帮矮人,橙嘴皮顿时来了兴趣:“说起来,魔女阁下,自从那个窗户打破之后,我就一直闻到一股味道!”   伽菈点头:“你说的是从那些矮人们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太令人愉悦的味道,还是........”   话音未落,已经绕到了小屋后面,石块堆叠的马厩下是烧完的柴火,麻袋,斧头和农具四散掉落,还有几把短小的石剑。   “这个。”伽菈抬起头,匪夷所思地用指尖体会着黑暗中的独特触感,“风、风干熏肉?”   “就是这个气味!”橙嘴皮说,“森林保佑,这得风干了多少年啊........”   小屋后的马厩,似乎是矮人们在集体进入会议室之前临时堆放物资的地方。   不过可能是出于某种原因,里面的东西并不算多,触摸地上的痕迹,马估计是自己跑了,麻袋里原本装的是稻谷一类的粮食(因为摸到了谷壳),至于斧头和石剑那些东西也可能是被路过的什么给顺走了一部分。   唯有风干熏肉,整整齐齐,井然有序,在马厩的棚上挂满一排。   “事实上,这些熏肉闻起来还挺健康的。”伽菈闭目,用鼻尖挨个嗅过去,“很好很好,有培根,鸡胸,牛腩,猪排,火鸡腿........”   橙嘴皮:“?”   “闻出来是什么动物种类的肉我勉强能理解,不过您是怎么闻出来这些肉是属于哪个部位的??”   “很简单。”伽菈说,“我有五根手指的手,可以摸摸,你没有。”   这些份量的风干肉挂成这样一长排,倒是能看出来,矮人们原本确实是把这个马厩当成物资的临时集散点了,也不知道他们在进入沉睡之前,究竟是遭遇了怎样的事故。   “我有一个想法。”伽菈说。   “我知道,我知道!”橙嘴皮抢答,“用这些熏肉的味道把矮人叫醒!”   伽菈索然无味地看了它一眼:“天呐,当然不。”   “哦,那会是什么?”   橙嘴皮一个疑问提出,转眼间,伽菈已经一手一摞拿了五六挂肉下来:“多好的肉啊,小夜莺,当然是全部抢回家了!” La Jacinthe Ⅸ   橙嘴皮思考了一会儿,随后兴奋起来:“哦哦,这叫趁人之危,我喜欢!”   于是在矮人们震天撼地的呼噜声中,伽菈左手提了六挂,右手提了八挂,脖子上再套了两挂,橙嘴皮则用尽全身力气,用嘴叼了一根火鸡腿,站在伽菈肩上。从黑夜的轮廓上来看,简直是一个庞大的由挂肉组成的形状可怖的幽灵。   “好了,回家!”伽菈毫不留恋地说。   说完,伽菈迈开腿,沿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小屋方向。   矮人村庄(姑且先按照门上的图腾,称其为水牛村吧)位于森林中心的靠东边,也是银月湖的东边,地势相对小屋微微高起。后面是一片茂密的针叶林,而再往后,几乎就能看见怀兰山脚的影子了。   森林的东边和北边就在怀兰山脉的包围之中,而最高的山峰在北方,据说山下是空的,有一条黑色巨龙沉睡在其中。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龙。”橙嘴皮的声音出现在耳边,由于嘴里叼着一大跟火鸡腿,所以它便干脆不张嘴说话了,“它睡在那里干什么,不嫌冷?”   伽菈看了它一眼,虽然视角原因,只能看见肩头的巨大火鸡腿:“好吧,你要知道,黑龙都是地下熔岩的孩子,它们可不是自愿睡在雪山下面的,而是被人揍晕了,囚禁在那里的。”   “被、被揍晕?!”橙嘴皮惊讶地张开嘴。   “呀——!”伽菈迅捷地腾出手,接住火鸡腿,“叼好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魔女阁下。”橙嘴皮重新闭上嘴,“我的意思是说,您说的被·人·揍·晕,真的是人类的人吗?”   “........”伽菈看了它一眼。   虽然森林晦暗,但仅仅是这一眼,橙嘴皮便立刻噤若寒蝉。   “怎么说呢。”伽菈回答,“算是吧。”   路上有许多挡路的荆棘和死根,极大地改变了森林原本的模样,枯枝鬼影,几乎没有光线可以辨别方向,也怪不得那些动物从家里走出去一个便迷路一个。   就这样走了小半天,直到远远看见脏乱发臭的银月湖,才终于回到了小屋附近。   在这样的夜幕中,花园里的风信子发出的微光,简直就像一颗破碎星屑坠落大地。并不亮,但却是森林中唯一的魔法光芒。   走到小屋旁,蝶儿纷飞阳光农场工作的大洞客们正唱着歌:   “森林腐朽易迷路,   小鼠吱吱寻归途。   魔女阁下烧大锅,   香气飘到雪山后!   夜幕阴冷牙颤抖,   我们何不挽起手?   种小麦,种芝麻,   还有开花的大蚕豆!”   伽菈赶忙加入最后的收尾:“嘿!”   大洞客们举起前爪,与此同时:“嘿!”   唱完,土拨鼠们乐成一团。   相对的,傲牙们神情依旧非常严肃,不苟言笑,在田埂旁边整齐地站成一排。   “哦,好了,这场闹剧总算结束了,对吧。”克伦威尔说。   “我早就说过,我讨厌松鼠。”菲莉丝对小蟋蟀窃窃私语道。   “看样子,诸位的工作都已经圆满结束了?”伽菈大声道。   “当然,魔女阁下。”小蟋蟀规规矩矩一爪在前躬腰行礼,“按照您的吩咐,分别在蝶儿纷飞阳光农场里播种了小麦、黑麦。至于芝麻、葵花、黄瓜和蚕豆则挑选了一些品相尚佳的种子埋进了花园中。”   借着风信子发出的微光,花园中,在死根的空隙里埋下了这些会开花的植物种子。西边的农场田地里,一排排整齐的小土窝隆起。   在以前充满魔法光芒的永绿森林中心,这些农作物的生长都是又快又好。不知道以现在这种情况,会受到多大的影响。   “魔女阁下,您手上这些是........?”老洞客眼睛都看直了,“大地神殿保佑,森林保佑,您这是狩猎去了?!这森林里面还有猎给您狩呢?”   看着它,伽菈举起一根食指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按照时间来说,我们该开饭了,对吧?”   受这句话的感召,不过一会儿,大家便一股脑儿挤进小屋。   其实小屋还是挺宽敞的,在上次被腐朽的气息重新侵袭之后,又趁空打扫了一遍。把垃圾杂物清理出去,再把浮尘抹干净,一楼的空间便眼看着变大了起来。   在此之前,小屋一楼的主要功能就是充当厨房和餐厅,卧室、书房之类的都在二楼。可是通往二楼的木楼梯摇摇欲坠,得等修复楼梯之后,才能再把二楼的空间给清理出来。   烧起大锅!   “轰”的一声,微弱的灶火出现,将大锅下方点燃。大锅摇晃了两下,随后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   “我今天要做的是........”伽菈伸手,在成排的食材中犹豫片刻,随后拿起了一颗干苹果,一整块厚实的烟熏培根肉,“简单地用苹果来烤培根吧。”   “哦——!”小屋里面欢呼起来。   “诶呀。”小蟋蟀看向克伦威尔,“我不知道,你们松鼠还吃肉呢?”   克伦威尔冷笑一声:“呵呵,我们都能吃虫子,为什么不能吃培根?”   苹果是从傲牙们的地洞里面挖出来的,培根则是从水牛村抢回来的,完美搭配,正好可以做一顿饭。   决定了晚饭,大家便领了各自的工作,忙活起来。   大洞客们取水的取水,烧锅的烧锅。傲牙们则负责蹲在灶台上,用牙齿切苹果。锋利的牙齿将滚圆的苹果轻松剖成八瓣,再将其中的果核交给波姬尔。   波姬尔在一边用小草篮收集着果核,等着去种在花园的围栏外边。   这顿饭的工序比做小蛋糕要简单得多。培根风干的年代太久了,坚硬得和石头一样(或者说,坚硬得和上次那条面包一样),伽菈拿起砍刀,凶猛砍下。   “梆!”连小屋都一起震颤。   大锅烧得热气腾腾,把培根放到大锅上面,借水蒸气将其软化。由于这是“魔法的水蒸气”,因此不过一会儿,培根便变得新鲜如初,红色瘦肉和白色肥肉油脂分明。   “可真谢谢你,露西妮。”伽菈夹起一块油浸浸得透亮培根,满意地歪头打量。   露西妮是潮湿魔女的名字。   这时,傲牙们也切完了苹果。把这些果瓣和培根肉块一起放到碗里,用砂糖、盐和胡椒重新腌制一下,以确保味道没有在漫长的时间里跑掉。   伽菈用指尖在碗沿轻快地划着圆圈,里边的苹果和肉便愉悦地旋转起来,将调料均匀地包裹在身上。   “好了,都让开。”伽菈高高捧起陶碗,“我要下锅了,不想被一起烤成鼠干的都让开!”   闻言,大家便连忙吱吱哇哇地各自寻找了个角落钻进去。   “为什么要我们让开?”克伦威尔把尾巴和屁股塞在花架底下,不满道。   “哦哟,哦哟,这位大尾巴老爷啊。”老洞客发出欣慰的笑声,“您是没见识过,我们魔女阁下在烹饪需要炸烤的食物的时候,火力都凶猛异常啊!”   话音刚落,只听巨大的“刺啦”一声。   “砰——!!!”   浓厚的白烟顿时炸满了整个屋子。   随之而来的,是直冲天灵盖的香气!   伽菈一手叉腰,一手掀开锅盖:“嗯,嗯,很不错,虽然你的动静还是像当年一样夸张。”   大锅骄傲地在空中旋转了七百二十度。   大家这会儿才钻出来,纷纷跳上灶台,惊奇地扒着锅沿往下看去。   锅底,培根滋滋冒油,焦黄色的苹果异香扑鼻。用铲子将苹果盛在大木盘里,铺满盘底,再把烤制得外酥里嫩的培根放在上面。   最后,伽菈挨个打开架子上的小罐,终于从其中一个里面找到了一些干燥的欧芹,漂亮地洒上装饰。再用之前从大洞客之家里找到的干燥小番茄,交错地摆了十几颗,挤在肉与苹果之间,鲜红可人。   苹果烤培根,出锅了!   魔法大锅瞬间的烤制,将培根中多余的油脂全部激发出来,被苹果吸收。没有把培根切得太薄,每块几乎都有鹅卵石那么实在。   一口下去,牙齿咬开微焦的肉皮,喷香的油便从其中柔软地流出,融合苹果汁水,肉香微甜,浓郁得惊人。   烤苹果的口感意外的绵软,香气完全浸在猪肉里。品尝一块培根,再吃一块苹果。咸口之下,果肉异常甘甜,清甜的汁水在牙齿咬合中迸溅出来,油脂带来的腻味瞬间一扫而空。   接连吃下几块,伽菈拿着叉子继续往盘中戳下一块肉,十分满意。   虽然作为魔女,理论上是不用吃饭的,但是时不时品尝一点美食,对身心健康都大有裨益。   一挂培根份量很实诚,加上削了十颗苹果,做出来的是非常大的一盘。土拨鼠和松鼠员工们虽然贪吃,不过实际饭量没有多少,加上地精波姬尔是一个坚定的素食主义者,大家饱餐一顿后,还剩了小半盘。这小半盘,其实也是一般成年人一顿的份量了。   “魔女阁下,您怎么不吃了?”老洞客凑过去,胡须上还沾着苹果碎,“是胃口不好吗?”   “什么?当然没有。”伽菈摊手。   “可是在以往,这么大的木盘,您一个人就能吃三盘啊!”   伽菈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小屋那掉落的圆窗之外。   这回的香气,比之前的小蛋糕要浓烈得多。别说矮人们的水牛村了,就连再往北边的针叶林和冰湖都能闻到。   大洞客们和橙嘴皮吃饱了开始打打闹闹,傲牙们则蹲成一团,似乎在商量去打理小屋门口那棵属于它们的白蜡树。波姬尔一吃饱就去花园旁边埋苹果种子了。   森林没有白昼,所以也不知道这顿饭算是午餐还是晚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过了很久,久到伽菈盯着眼前木桌上的苹果烤培根,觉得自己应该还可以再品尝两口。   突然,屋外传来拍打的水声。   伽菈顿时站起身来。   与此同时警觉的还有大洞客和橙嘴皮。它们用小豆眼互相看看,抽动着鼻翼看向窗外。   “我就知道!”橙嘴皮跳上伽菈肩头,“那些矮人一定是闻到味道醒了过来!”   伽菈没回答。   事实上,这个动静并不像矮人,甚至可以说,与矮人的动静相去甚远。 La Jacinthe Ⅹ   水声越来越近。   随后,银月湖的方向传来少女们的尖叫。   “前面就是银月湖——?!”   “坏了坏了........慢着,一号,当初魔女阁下是向你交代的任务,可不是给我的,对吧??!”   “我能怎么办?森林保佑啊,你告诉我,三号,我能怎么办??!”   “把你的头发剃了吧!就说是我们一路漂到冰湖,不小心被龙焰烧了!”   “哦!恶毒的宁芙!放你的屁去吧!”   “放你的屁!”   再不出去制止,估计那几个声音的来源就要在水中打起来了。   不过,这个世界上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有很多种,制止别人打架肯定不会是其中一种。   所以伽菈决定先看热闹。   “大地保佑,是她们三个!”老洞客说,“她们竟然回来了!”   “嗯。”伽菈走出小屋,“这回倒是有些在我的意料之外呢——虽然每次都是。”   傲牙一家已经回白蜡树上去了,它们打算把白蜡树附近的枯枝烂叶都清理一下,给自己的族人腾出一点睡觉的地方。   大洞客们和橙嘴皮跟在伽菈后面,向银月湖的方向走去。   果不其然,听动静,她们已经开始了斗殴。   “听着,我现在就要把这臭水沟全部灌到你的鼻子里面去!”   “灌进我的鼻子又怎样?然后再当着魔女阁下的面全部喷出来吗?”   “嘿!你可真恶心!”   “好了,现在开始骂我了?如果不是你瞎指路,我们又怎么会一路北上漂到冰湖被冻住的?!”   “你才是........”   大洞客们快速地抽动着鼻翼,抬头打量伽菈的动静。见她没有反应,便只好继续探头看着银月湖中激烈的戏码。   “我知道了,难道她们就是水中仙女?”独眼菲莉丝问,“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版本里,她们好像不是这样的来着........”   伽菈抱臂,若有所思地看着湖中的三个少女:“没错,她们就是之前住在银月湖里的宁芙,或者也可以说,她们就是银月湖。”   “宁芙?”   “这是人类给的一种称呼,其实,也就是水中仙女的意思。我觉得那种叫法比较方便而已啦。”   湖泊恶臭难忍,她们一边掐架一边往岸边游,所过之处,动物尸体冒出的绿烟变成蒸腾的白气,不断升上夜空。   伽菈干脆坐在湖边的一块岩石上,旁边就是傲牙们的储藏点之一——也就是那棵鹅掌揪,津津有味地继续倾听起骂战的内容来。   “好了,这一路漂回来,难道你还没有领会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哈哈哈,这也是你配说的话?让我来告诉你,这绝对不只是因为我们的缘故,掂量一下你自己的轻重吧!小小的宁芙还能让整片森林变成这副鬼样子?!”   “哦,难道你想说,这些都是因为魔女阁下的离开造成的吗?”   “真可笑啊,真可笑啊,三号,现在你开始栽赃了!”   “第一个开始栽赃的是你!”   “看我用这条翻白眼的丑鳟鱼敲烂你的头!以魔女阁下的名义!”   “撕烂你的嘴,魔女阁下最爱的女孩从来都是我!”   眼前的戏码惊心动魄,吓得大洞客和橙嘴皮一惊一乍。   宁芙们的嗓门很大,动作也极其激烈,先开始还是用着能听懂的语言吵架,随着掐架的激烈程度升级,便逐渐变成了难以听懂的语言。   她们开始沿着银月湖追打,撞开那些堆积在一起鱼虾尸体,拨开厚重的绿藻,原本死寂的银月湖,此时竟然开始出现了涌流的声音。   “所以你认为我在撒谎吗?”   “用这只死兔子担保,我才不相信什么你看到的龙焰,你这个水中酒鬼!——走你!”   “砰!”   “二号!你瞧见了吗?她用死兔子砸我!”   “好啦,其实我也看到了火光,否则我们又是怎么从冰湖漂回来的?你以为你身旁的臭气都是在做梦吗?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银月湖呢。”   “太好了,现在我们有两个昏头鬼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看见龙焰的话,那岂不是说明那条龙已经醒了?”   “你在反问谁?我又没去过雪山下面!”   听到这里,伽菈皱起眉头,站起身来。   大洞客们和橙嘴皮还沉浸在这一出激烈的戏剧中,随着宁芙们的叫骂和殴打声频频抱头,发出“诶呦诶呦”的反应,仿佛被当成武器砸来砸去的是它们自己。   一来二去,银月湖上缥缈的恶臭绿烟竟然散去了。陈年淤积的水流重新涌动起来,发出细微的涓涓声。   伽菈走到湖边,一条肥硕的死鲶鱼从面前飞了过去。随后又快速地飞过两只死山老鼠。   “啪!”又是一条死鳟鱼,竟然直直地向脸飞来。伽菈于瞬间抬手在鼻尖前接住,随后以猛上百倍的力气,挥臂向投掷来的方向狠狠扔去——   “啊——!”   巨大的扑通声,某个幸运宁芙被砸中。   声音刚要发作,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一阵窃窃私语过后,湖面安静了下来。   湖面上的烟雾也渐渐隐去。   三个少女终于统一了方向,转过身,直直看向伽菈。   “哈、哈哈,好久不见啊,魔女阁下!”   “……”   伽菈沉默不语。   “我的意思是........嗨!”   最中间的少女从水中伸出手来。她穿着十分普通的人类渔夫装束,一头棕发用渔网盘了起来,大半个身体浸在水里。   伽菈:“嗨是什么意思?”   “哦哦,这是人类们时兴的一种打招呼方式,说起来很简便,熟悉的好友之间用的。我们三个也会说。”   “是吗。”伽菈用食指抚摸着下巴,“学会了。”   “所以,嘿嘿,嗨,魔女阁下,近来可好?”   “不咋地。”伽菈回答。   宁芙们:“……..”   银月湖畔陷入了难得的安静。只有翻着白眼的死鱼飘来荡去。   伽菈向她们勾勾手指:“过来过来。”   三个宁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游了过来。   最右边穿着传统花边裙装的宁芙发出长长的叹息声,双手攀附着岸边,激动地牵住伽菈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口:“森林保佑啊,魔女阁下,能再次活着见到您可真不容易啊!”   最左边只用水流般的绸缎裹身的宁芙抬起头,冲伽菈蹙起眉头:“能在森林中心与您重新相遇可真好,魔女阁下,我心中的爱意已经充沛得溢出呕……..!不好意思,这个臭气还没散完呢,估计过会儿就好了。”   “女孩们。”伽菈看了一眼被吻得湿漉漉的手背,对本能般散发爱意的宁芙们面无表情,“事实上,一个小时之前我就站在湖边了。”   宁芙们:“........”   “哈哈........也就是说,刚刚的您全部都看见了?”   伽菈:“当然,我又没瞎。”   橙嘴皮落在肩头,补充一句:“也没聋。”   “我就知道!”花边裙装的宁芙立刻转头看向另外两个,“我都让你们声音小一点了!”   “我的声音已经很小了!”   “在魔女阁下面前丢脸,母亲保佑啊,我宁愿继续回去被冰湖冻起来!”   “那还是算了。”伽菈垂眸,看了一眼她们身体周围的水面,“现在可是非常需要你们的时候。至于那些无法完成的约定,就重新开始计数吧。”   银月湖正在变得澄清,肮脏的污秽不断向下沉降。   那些动植物尸体咕咚咕咚地沉进水底,被淤泥卷进河床。   这是宁芙们的魔法。或者说,这是她们生命本能的一部分,原本就是从水中孕育出来的精灵,生命与银月湖互相为依托。一旦鲜活地回到这片湖面,银月湖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复苏。   水流裹身的宁芙捂住胸口,一脸沉醉:“哦——魔女阁下,您可真好。我爱您。”   “听起来,在我旅居王城的日子里,你们经历了很多事情嘛?”   无视她的表白,伽菈的目光挨个扫过她们,微微抬起眉毛,“嗯?一号,二号,三号小姐?” La Jacinthe Ⅺ   橙嘴皮:“这不会是你们的名字吧?”   “小夜莺,你要是问我们的人类名字的话,那确实是这个。”渔夫装宁芙说道,“这是魔女阁下给我们起的。我是一号,穿着那条品位很差的裙子的是二号,不穿衣服的是三号。”   “嘿!我明明就穿着呢!”三号宁芙反驳,“经过魔女阁下提醒,我已经听话地穿了九百多年的衣服了!”   出于好奇,土拨鼠们扒着岸边的石头向下看去。三号确实穿着衣服,只不过这衣服和水色几乎差不多,从上面看,她只有露出水面的身体是人类的模样,水下的身体则完全与湖泊融为一体。   一号嘻嘻笑起来,她身上的渔夫装看起来是从某个人类渔村里面顺手摸的,并不合身。她的脸上长着雀斑,棕发盘起来,用渔网当发绳,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在水中游泳的十四五岁人类女孩。   “说到我们的经历,其实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啦!”她说,“我们在冰湖里面睡了好长好长的一觉呢。”   “真的吗?”伽菈配合她开朗地笑起来,“那可真是太精彩啦!”   “是啊是啊!”一号兴奋地接道,“您走之后,我们原本在银月湖里面待得好好的,某一天我们突然发现,不断有死物从上游漂过来,就想着去上面看看出了什么乱子!”   “天呢!究竟是什么乱子啊!”   “您很好奇吧?我们也很好奇!于是我们就往上游一直游,穿过永绿森林北境,穿过针叶林和雪原,一直游到了雪山脚下的冰湖里面!”   “哦哦,然后呢?”   “然后!”一号伸出双手摊开,眼睛闪闪发光,“——然后我们三个就全部被冻住啦!”   “哦!”二号和三号齐齐用手掌猛击自己的额头。   伽菈的笑容也于她说完之后瞬间消失。   “好了,前面的这些刚刚早就已经听过了。”伽菈蹲下身,单手捏住她的脸颊,“我需要详细的情节。”   “诶呦........对不起对不起!”   “这个就由我来说吧。”花边裙装的二号宁芙抬起头,严肃道。   “您等会儿也能像那样捏捏我吗?”三号羡慕地看着挣扎的一号。   “我们去到冰湖的时候,那边寒冷得出奇,漫天都在飘大雪,雪原上一只活物也看不见。刚想转头回森林,突然发现回去的水流被冰封了。冰块飞速地凝结到我们身上,我们一丁点也动弹不了。再后来,我们浑身上下都被冻结在冰块里面,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二号说,“直到雪山那边,一道耀眼的火光闪过,我也就是从那个时候渐渐恢复了知觉。”   伽菈盯着她。   “可是那只是极其短暂的一次苏醒,我又在寒冷中睡去了。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间隔了十几年,也可能是几十年,又是一道火光划破天空。也就是那一次,包裹在我们身上的冰块开始融化了。我们挣脱了冰块,终于才从上游回到了家,回到了这里。”   伽菈问:“可是你们刚刚用的词明明是,「龙焰」?”   “那个我也不敢确定。”二号回答,“不过,在北境雪山的领域,能够像火光一样从天际划过,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那........条龙逃跑了,会怎么样?”橙嘴皮问。   “我不知道。”伽菈说,“我跟它其实并不熟。只有把它囚禁起来的人才知道。”   “所以能把它囚禁起来的人究竟是谁啊?!”   闻言,大家纷纷把目光抛向伽菈。   “拉斐安。”伽菈看向王城的方向,“拉斐安·高斯希尔德。”   “........”   “哼,我一早就猜到了。”一号说,“一定是他。不过,那位大人现在究竟在哪儿啊?”   然而橙嘴皮这会儿才真正的反应过来:“原来是、是他??!那个砍国王脑袋不眨眼的?!”   回答完,伽菈重新在岩石上坐了下来,盯着仍然在不断变澄清的银月湖,再没说话。   “魔女阁下?”菲莉丝拉拉她的裙摆,“您还好吗?”   想到临别王城的那个城堡之夜,拉斐安脸上的神情,一个怪异的念头涌进脑海。   这几天一直奔波于森林大大小小的事件中,到现在为止,还从来没有真正地把这些接踵而至的怪事联系到一起过。   银月湖传来扑通扑通几声,宁芙们警觉地转身游过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伽菈全然没有在意,只当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记忆中的事件,像叶片的脉络一样,一丝一缕交汇在一起。   他突然打破和自己维持百年的契约,不由分说地入主王城。   自己也顺势按照预言,离开王城,回到森林。   回来时,永绿森林已经被这股未知的腐朽气息彻底侵袭。   但是归乡那夜的突兀月光,一夜开花的风信子,似乎又在用微小的希望极力挽留自己。   现在,雪山下的黑龙竟然也像王城里人们的传言一样,苏醒,而后不见踪影。   是巧合,还是某个更大篇章的前奏?   这一切的前后连接在一起,一个清晰的词汇浮现在心中。   “「命运」”。伽菈呢喃出声。   在占星的理论中,命运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就像一条源自雪山向南奔流的河,命运的潮水既然出现,就总有一天会拍向那注定的岸边。   而此刻潮水的方向,已经席卷了这片古老的森林。   “那么,您需要亲自去北境雪山那儿看一眼吗?”小蟋蟀问,“又或者,我们可以陪您回一趟王城。”   无论是去王城,还是去雪山,都意味着把这片奄奄一息的森林直接抛弃。森林的时间原本就是依靠着自己才恢复正常流转的,如果在这种时候突然再次离去,难以想象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需要了。”伽菈缓缓站起身,恍然大悟,“谢谢你,不过,不需要了。”   她环视着银月湖,身后不远处的小屋,花园,枯败的森林,失落的村庄,无限延展的黑暗,从头顶的夜幕流淌过的亘古月光。   世界以残留的意志向自己低语——   “不要离开。”   “不要摒弃。”   “不要忘记第一个午夜的微光。”   伽菈伸手,覆住自己的胸口。一根银针把斗篷别在一起,那是回家的时候从花园大门口捡到的。上面的纹路依然清晰。   生命万岁,生命万岁。   “我想,在微光重现之前,我们就像这样继续下去吧。”伽菈说,“重建我们的家园。”   她抬起头,凝视着遥远的星空。纵使星光无法穿透森林黑暗的夜幕:“哪怕一秒钟,我也不会再离开了。”   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但是却在此刻清晰地明了了去往答案的路径。   森林的命运被紧握在自己手上,作为出生在这里的魔女,命运的洪流越是荒谬杂乱,便越得站立在黑暗汇集的中心,从世界之初的根系上,寻找星月的方向。   这就是“微光”的意义。   “我逮住它了!”银月湖中,一号大声道。   “不,你没有!它在用尾巴扇我的脸!”三号尖叫。   “这些都是从上游来的鱼!我从来都没在这里见过它们!!”   稍稍回过神来,伽菈向银月湖看去,借着水面微弱的反光,只见湖泊激烈地荡起极大的水波——并不单纯是因为三位宁芙正在其中摸爬滚打,而是某种成群结队的动物,突然纷纷涌进银月湖!   “森林保佑啊!我要被它们撞翻了!”一号疯狂闪避着,“嘿!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清理干净的银月湖!”   “砰——!”   一条硕大的鱼从水面上跳了出来,并且眼看朝着老洞客的脑门狠狠砸去!   眼疾手快,伽菈当即从沉思中回到当下,并且以无比矫健的步伐,从岩石上一跃而起,在鱼把老洞客的脑袋砸开花之前,伸手稳稳捧住——   “接住你了!”伽菈说。   “哦——!”大家夹杂着被鱼击打的惨叫欢呼起来。   端到眼前,凑近了细细查看。   “........?”伽菈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鲑、鲑鱼?”   “鲑鱼是什么鱼?”菲莉丝问。   伽菈看向上游的方向,那里仍然有大批陌生鱼群向银月湖毫不客气地涌来:“就是从冰湖来的三文鱼。” La Jacinthe Ⅻ   冰湖位于北境雪山的脚下,两边都是雪原和针叶林,以一条名为蓝谷的河流向南流淌,连通永绿森林的银月湖。   毫无疑问,这些鱼正是顺着蓝谷河游过来的。   到下游已经变得狭窄的蓝谷河仿佛变成了一条赛道,从冰湖远道而来的鱼群们争先恐后地涌进银月湖,生怕抢不到位置似的,一个蹦得比一个高。   “难道说,在冰湖那边和你们一起解冻的,还有它们?”伽菈把那条挣扎的肥硕三文鱼牢牢抱在怀里。   “嗯,虽然魔女阁下,解冻这个词稍微有点那个........”二号宁芙说道,“不过想必没错。冰湖的气温在上升,从冰块里面复苏的鱼群们自然而然会开始寻找更适宜生存的地方,恰巧,我们刚刚才把银月湖打扫干净——”   她展开双臂,可能是想展示她们三个的成果,然而一号渔夫装宁芙突然大声尖叫:   “二号,注意侧方来鱼!!!”   二号惊恐回头,只见一条棕色的大鱼,像水下的利箭一般,穿透汹涌鱼群和翻涌波浪,朝着银月湖疾驰而来!   “狗鱼!”老洞客兴奋地举起前爪,“老朽终于又见到狗鱼了!”   “啊——!”二号连忙一个后仰沉进水中,在湖底艰难地转了个圈,恰巧让心急抢位置的狗鱼从腰后钻了过去。   这场闹剧看上去没完没了,从冰湖远道而来的鱼一时半会还完成不了搬家。   银月湖原来的水生动物已经死得差不多了,绝大部分都已经化作了河底的淤泥。而这些生活在冷水水域的鱼群们(可能还有一些虾和贝类)几乎也和宁芙们的步调一样,刚刚被解冻,就顺着蓝谷河急转直下,来到了银月湖。   有宁芙在,银月湖的区域已经全然不用操心,充沛的水元素重新注入这片荒废太久太久的湖泊,一切都鲜活了起来。   “好啦,那你们就先在这里好好接待它们吧!”伽菈一把将那条三文鱼扛在肩上,向宁芙们招手,“待会儿我会叫你们的!”   “哦!那可真是太谢........嘿!又是哪条坏东西在扇我的脸?!!我的意思是,走开!不是——好的,我的意思是,那太好了,亲爱的魔女阁下!”三号坚强地把这句话说完了。   抱着有快半个身子那么大的三文鱼回到小屋,往灶台上面一拍。   “砰!”三文鱼反曲着肌肉发达的身子,激烈地跳到半空,又重重砸在灶台上,开始疯狂挣扎。   于是伽菈面无表情地举起一边粗大的木头洗衣棒。   橙嘴皮:“道理我都懂,这个这么大的洗衣棒是什么时候被放在灶台上的?”   “这个啊。”伽菈回答,“最近一直都是土拨鼠的磨牙棒。”   说完,伽菈抬手挥起木棒,砰的一声,砸在鲑鱼的脑袋上。   毫不夸张地说,小屋那本就不牢靠的房顶都随之跳了一跳。   鲑鱼成功地昏了过去。   “答应我,尊敬的魔女阁下。”橙嘴皮把脑袋藏在翅膀后面,瑟瑟发抖道,“这个画面绝对不要让那些收集故事的人写进给小孩看的童话书里........”   “为什么?”   “因为别人家的魔女杀鱼肯定不会用棒槌砸啊!!!”   拿出薄薄的刀,顺着三文鱼的肚子剖开,鲜嫩的橙色鱼肉便露了出来。   颜色之鲜艳,在晦暗生涩的小屋厨房中,简直如同在夜晚发光。   把整条鱼片完,肥厚的鱼肉几乎要装满脸盆大的陶碗。水灵灵的,还带着些许冰湖的温度,散发出阵阵寒气。   一些冰碴甚至还没有完全融化,挤在鱼肉的缝隙之间,发出冰晶融解微小的剥离声。   想了想,伽菈伸手,覆盖在陶碗上。   “封存,颤抖。冰雪湖泊的晶莹之夜。”   她念道。   一层白色寒霜瞬间包裹了鱼肉。   橙嘴皮原本站在陶碗沿上好奇地看,结果连爪子也一并被盖上了一层霜。   “救命啊魔女阁下救——!诶?不对,好像也没有很冻脚。”橙嘴皮尖叫了一半,随后才反应过来,歪歪头不解地低头盯着自己的爪子。   “你们这种小鸟的爪子,真的能感觉到冷吗?”伽菈怀疑道。   “那当然了!”橙嘴皮从碗上跳了下来,把这层霜在架子上面蹭掉了,“魔女阁下,这又是什么魔法?”   “我想,应该是一种可以让食材保鲜的小技巧吧。”伽菈说,“大概是三百多年前的时候从卡利娅那里学来的。”   “我想想,卡利娅一定是冰块魔女的名字吧!”   “亲爱的小夜莺,那个名词叫做寒冷魔女。”   盯着被完美保鲜的三文鱼看了一会儿,伽菈伸手再次一挥,寒霜便又融解了。   看来这个技巧还没生疏,能用。不过主要也是依靠这条三文鱼身上自带的寒气,使得附近有了寒冷的元素,否则也并没有办法施展出来。   转身踢了大锅一脚,大锅浑身一颤,不情不愿地飘了起来。   “哔哔啵啵。”柴火发出燃烧的声音。仔细看的时候会发现,相比第一次开火那天,柴火似乎变得明亮了不少,甚至能勉强照亮小半个厨房了。   倒入存放的澄清湖水,热气瞬间蒸腾上天花板。   小屋外,东边不远处的银月湖依然战火纷飞,大洞客们也正在宁芙一起和那些冰湖鱼进行搏击运动。   花园里,劳作了一天没合眼的波姬尔正搂着花铲靠在栏杆旁,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至于傲牙们,如果仔细聆听花园外白蜡树上的动静就能感知到,它们正在清理附近树冠上的空间。   纯白的风信子依旧在花园中心,散落的微光随着夜风轻轻摇曳。   盯着厨房现有的食材,伽菈拿出八颗之前大洞客从自家洞穴存粮中翻出来的土豆(发芽的已经被送去蝶儿纷飞阳光农场埋进土里了),削皮,切成粗条,一股脑儿丢进大锅煮沸的水中。   随手放进几片削下来的熏猪肉,不过一会儿,油水滋滋析出,土豆条被炸成了深金黄色。   捞出土豆条,冷却之后,外皮便变得酥脆起来,装在玻璃碗中。在木架的调料小罐里默默找找,找到了一把干燥的欧芹,在手中揉成粉碎,再倒点儿黑胡椒和盐,一并撒进碗里。   橙嘴皮用喙搅拌着,忍不住抬头打了个喷嚏,被伽菈及时用手挡住:“喂,我这个可是要招待客人的食物。”   “我当然知道,魔女阁........阿嚏!”   决定无视它的喷嚏,捧起碗摇一摇,薯条便和调料充分均匀。金黄色的外表带一丁点棕色焦边,些许油光在灶火的映照下分外诱人。   接着,在陶盆里倒入小麦,用木棒椿成面粉,加入一点盐,再压进去一些土豆泥,加水搅拌均匀。   这会儿,橙嘴皮已经把盐抹在了三文鱼片的两面(虽然不知道它是用身体的哪个部位做到的)。   短暂的腌制完成,放在大锅上微微烧干鱼肉表面的水分,随后,将鱼肉放进刚刚制作的面糊里面,充分包裹起来。   “刺啦——”“刺啦——”“刺啦——”........   将鱼肉通通痛快地丢进大锅之中,不过瞬间,面糊表面变成了鲜艳的金黄色,奇异的鱼香随着热气喷涌而出。伽菈拿着大勺,全部捞上来,放进陶盆里。   掰开一块炸三文鱼,酥脆的面糊薄薄一层,露出里面的肉来——一般来说三文鱼并不会采用这个做法,不过大锅的魔法火候十分神奇,极其有分寸的只是将鱼肉外层炸熟,里面的部分则依旧保持着刚刚从冰湖打捞出来般的鲜嫩。   “如果能再做一点儿青豆泥就好了。”伽菈端出一摞碟子来,“好啦,亲爱的橙嘴皮,先帮我一起把这些炸鱼和薯条装盘吧。”   金黄色的炸鱼和焦脆的薯条装满大半浅碟,再点缀上一株绿色的欧芹,顺手放上两棵干莓果,菜色十分漂亮。   橙嘴皮便开始像小鸡啄米一般勤恳装盘。伽菈转过身,突然想起来从傲牙们的存粮中确实挖出来过一袋青豌豆,便蹲下身,在灶台下的储物柜里面翻找起来。   毕竟好不容易炸了这飞来横财般的冰湖三文鱼,又做了薯条,不配上青豆泥来一起享用,实在是有些可惜。   突然,厨房门口闪过一个小小的影子。   它迅捷地跳上木架,一下子便凑到了伽菈脸前。   “在忙吗?”   是克伦威尔。   说这话时,他的小眼珠正小心地瞥着香气扑鼻的炸鱼薯条,抽动着鼻翼,甚至还故作镇定地抹了一下嘴。   “怎么了,这位族长先生?”伽菈刚翻出一袋豌豆,放在灶台上打开,喜出望外地倾倒进瓦罐里,压根没抬头敷衍道。   克伦威尔瞥了她一眼,眼神重新抛向窗外,意外地紧张兮兮,以至于脚掌不断地踏着木架,上面众多的小瓦罐便跟着一起叮铃哐当响起来:“呵,像你这样的魔女大人,做起饭来就不管不顾了吗?”   “当然了!”伽菈开始压青豆泥,“这可是全世界最美好的事情啦!”   橙嘴皮叼了一嘴薯条,不忘抬头教训:“臭松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的意思是。”克伦威尔无视了它,浑身一颤,“......哦!该死!又来了!”   很明显,东边森林的方向,有一些东西正在靠近。成群结队的,并且听起来并不是什么松鼠和地精那样的小体型生物。   伽菈依旧没抬头,往青豆泥里面沉醉地倒香草粉,端在鼻下深深嗅了一口:“啊,我愿意一辈子都待在我的小木屋里做饭。”   “魔女大人,你得管事儿啊!你得管事儿啊!”克伦威尔急切起来,甚至难得地叫起了大人,“我已经能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影了!你总得管事儿啊!?”   捣碎成泥的豌豆,一些黑胡椒和盐,一些香草粉,简简单单,便可以给炸鱼薯条添彩。伽菈满意地把青豆泥挨个倒进橙嘴皮装好的盘中,完全无视了克伦威尔的上蹿下跳。   来自东边森林的动静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直到停在小屋门前。   至此,伽菈终于把青豆泥放了下来。   解开围裙,顺手抛在克伦威尔的脑袋上,把它罩得严严实实。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干什么?!”克伦威尔对着空气打拳。   “砰——!”   伽菈一把推开小屋大门。   白蜡树那边的松鼠们顿时鸦雀无声,酣睡在花园的园丁波姬尔打了一个十分响亮的呼噜,便也随之惊醒。   面面相觑。   “久违了。”看着花园外十来个矮墩墩的身影,伽菈抱臂,朗声道,   “绷腰带、吼牛和战斧——我亲爱的邻居们!” La Jacinthe XIII   从白蜡树上,到花园里,再到银月湖边,大家先是鸦雀无声,随后才恍然大悟——   是矮人啊!   橙嘴皮立在窗沿,惊讶地薯条掉了一地。   “矮矮矮矮........人?”它愣住,“他们不是应该还在村子里面呼呼大睡吗?”   克伦威尔这会儿才从围裙里面挣扎出来:“呵呵,这下好了!”   伽菈微微眯起眼睛,数着那些黑影的数量。森林的光线实在是太过晦暗,只能勉强看清剪影。   矮壮而结实,一共有十四人,每人身上的装束都十分奇异,唯一的共同点,就只有夸张的大胡子了。   “嘿!”粗犷的声音响起来,“让我们看看这是谁?——原来是我们容光焕发的好朋友,久违的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阁下啊!”   这是矮人“吼牛”一族的族长,是一位女性矮人,女矮人和男矮人的外形区别实在是不算大,他们同样都长着胡子。   伽菈并没有回答。   紧接着,第二个矮人便说起了话:“哈哈!谁能想到,魔女阁下竟然在这种时候回来了呢!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啊!”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绷腰带”一族的族长,男性矮人,就像他们的族名一样,每个人的肚皮都很饱满,用皮带紧紧地绷住。   最后,矮人“战斧”一族的族长举起手中的斧子,兴奋万分:   “看看这花园!这发光的漂亮小花朵!——顺带说一句,魔女阁下,您的大锅里在炖什么东西?”   “那么,进来吧?”   伽菈的面庞藏在夜幕之后,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笑了笑。   然而还没等伽菈转过身,只听接连不断扑通声,随着吼牛那几乎要穿透耳膜的惊叫声,一个接一个,从吼牛的族长开始,矮人们绊倒在了花园的死根上,然后后面的矮人又绊倒在前面的矮人身上。   一层叠一层,矮墩墩的身形们瞬间在花园门口缠成一团,以至于他们一边用粗犷的嗓音辱骂着对方,一边扭打了起来。   “哦!去你的!在会议室里的时候你就已经快把我的肚子压扁了!”   “谁的胡子!谁的胡子在我的嘴里!”   “诅咒你们!绷腰带的肚皮!诅咒你们!”   “太可怕了!这地上的东西把我的脚缠住了!”   “那他妈是我的脚!”   “..…......”   看了一会儿,白蜡树上的松鼠们不感兴趣地转过了身。波姬尔走过去,从绷腰带的肚皮下面抽出了把被压住的小花铲,就离开了。   伽菈仰头,发出了拖长的“哦”的一声,直接走进厨房。   半个小时之后,矮人们用着“好险差点饿死”的速度大口大口地吞下了炸鱼薯条。   由于份量不够,还托宁芙们在银月湖里又多捉了十三条鱼上来。土豆则被瞬间扫空。就连之前剩下的那半条干面包,竟然也被矮人们生生嚼碎吃了下去。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填满了小屋,鱼肉和土豆的香气四溢。   随后,吃饱喝足,大家坐在了小屋里。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我们还没富足起来,就要提前被饿死了。”土拨鼠小蟋蟀评价道。   橙嘴皮站在伽菈的头顶:“我收回之前嫌弃松鼠的话。”   “呵。”克伦威尔单腿立在灶台的调料木架上,“我说,你们能不能再往旁边挤挤?”   十四个矮人几乎站满了小屋的地面。大洞客们在伽菈的腿上、胳膊上、肩头上窝成一团。波姬尔缩在大锅的下方。松鼠们则全部挤在了灶台和窗沿之上。密度之大,以至于矮人们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旁边人的头发和胡须。   大家就这样好不容易挤了下来,面面相觑。   “我觉得。”想了半天,伽菈说,“以后就别弄这种只要一出现新的朋友就一定要把对方拉进小屋来坐一坐的环节了。”   “就是啊就是啊!”一号说,“这简直是太挤了!”   “顺便说一句。”橙嘴皮的小眼珠瞥向正盘腿坐在伽菈脚边的一号、二号和三号,“你们好像一直在滴水啊。”   “那当然了。”三号摊手,“我们可是湖水宁芙,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的水流身形走上岸,就变成了包裹在身上的白色绸布。三个宁芙所坐的地面,水渍便顺着地板不断散开。   吼牛的族长——我们暂且按照她的名字称呼她为蔷薇·吼牛吧。蔷薇·吼牛用手肘撞了一下伽菈的腿,哈哈大笑一声:“说实话,阁下,您是不是趁着我们睡着的时候,把我们的矮种小马给顺走了?”   “........”伽菈和橙嘴皮对视一眼。   伽菈:“说实话,还真没有。”   “?”绷腰带的族长奥兰多·绷腰带粗眉一拧,“哦?那难道是我们的石剑?”   “你那马厩里面不是还剩着吗?”   战斧的族长乔叟·战斧对撞了一下拳头,竞猜般的大声道:“那想必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水井滚轴了!嘿哈!”   说罢,其他矮人们也得意地撞了一下拳头:“嘿哈!”   伽菈:“水什么轴?”   “用来把井水拉上来的滚轴,我们睡着之前的最新设计,一次可以拉八桶。”   “哦,那也没有。”   矮人们面面相觑,随后才终于得出结论:   “坏了,是强盗!”   之前去水牛村的时候,马厩那边的物资临时存放点确实在自己去之前就被扫荡过,只是不知道对方是谁罢了。   反正自己是只拿了肉走。然而这一点,矮人们甚至完全没有察觉到。   “好朋友们。”伽菈说,“我顺走的各位的东西,可全部都在这里了。”   说着,伽菈摊开双手,向房梁之上比了比。   于是矮人们才仰头向上看去。   如果不特意说明,以矮人们的身高,想要留意到高处的东西实在是有些困难。   房梁上挂满了各类风干肉,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也挂了几串。不过那楼梯岌岌可危,一副下一秒就要坍塌的样子,所以没有挂太多。   矮人们恍然大悟。   奥兰多·绷腰带表示没有关系,大家都是邻居,他们村子里面还有些存货,可以全部送过来,顺便还能借用大锅做饭。   毕竟现在森林的其他地方,想要生出足够做饭的火是很困难的事情。   “我们接受到过预言,所以才开始准备存粮。”蔷薇·吼牛说,“是一个路过村庄的流浪巫师说的,他当时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好像叫做........风信子,呃,什么很牛的预言,这种名字。”   伽菈闭上眼睛,又睁开,用手扶住额头,无奈道:“《风信子精准预言书?》”   “对对对,就这那个!”   真是巧了,这预言书的作者正是自己。   这本书当时的传播范围十分广泛,毫不夸张地说,至少在人类、矮人和其他人形的种族之间,可谓是家喻户晓。   但是看过是一方面,相不相信就是另一方面了。尤其是预言这种东西,即使相信其中的内容,人们对于未知的东西仍然会保持原始的厌恶。就像王城里的那些人一样,纵使会用预言的词句赞颂新王,也照样会把写出预言的女巫送上火刑架。   “那个时候,您也已经离开森林一百多年了。”蔷薇·吼牛继续道,“我们积攒了许多物资,又在会议室召开了一个三族的会议,决定我们是继续留在森林,还是往雪山便走一走——或者,干脆到王城里面去!”   “结果呢?”橙嘴皮问。   “结果会议开了一半,森林就变黑了。我的意思是,在那之前它是慢慢变黑的,不过从那一天开始,就再也没有亮过了。”   然后矮人们便在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睡,就像去水牛村时看到的那样。   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你们是怎么醒的?”橙嘴皮问。   “哈哈!”奥兰多·绷腰带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发出结实的砰砰两声,“闻着味儿了,饿醒的!”   太合理了。   时间大概过去了半天,月亮重新回到夜空中。   这是唯一判断森林大致时间的方法。   花园边的几棵大树,在松鼠傲牙们的忙碌之下,枝叶很明显清朗了不少。在风信子飘散出去的极少的微光之下,甚至能隐隐约约看出深绿色的影子。   大洞客们去往蝶儿纷飞阳光农场(或许现在仍然应该叫做“荆棘丛生阴暗农场”),打理种下的作物种子去。这些种子有的生根,有的甚至破开土壤,长出绿色的芽来了。   波姬尔同样也在打理花园里的那些开花作物,散落在风信子旁,几根蚕豆苗竟然生命力充沛地攀上了死根。   银月湖的恶臭终于消散,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不知道是歌声还是咒语声,大概是宁芙们在和新住进来的鱼群打交道。根据她们夹杂在语句之间的“嘿!”和“走你!”的数量来看,距离和谐相处尚有一段距离。   至于小屋里,矮人们并没有离去。   大家把斧头、铁锤、钢锯和木头等等聚成一堆,神情严肃。   木头是从花园附近的树林里面劈的。一些树木上面腐朽烂掉了,树根却状况上佳,用斧头砍下来,当木材刚刚好。   伽菈手上转着锤头,把铁钉叼在嘴里,左脚踏着通往二楼的楼梯:   “说吧,第一步应该怎么弄?”   “首先,魔女阁下。”蔷薇·吼牛说,“以您这个楼梯的现状来看——脚是绝对不能放上去的。”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楼梯整个塌了下来。   灰尘扑起两米高。   “…….......”   灰尘散去,良久,伽菈点头:“你说得对。”   “不过,这样也正好。”乔叟·战斧举起手中的斧子,用脚踢了踢搬进小屋的硬木桩,蓄势待发道,“我们就可以重新做一个了!” La Jacinthe XIV   “那可就麻烦你们了。”伽菈把手上的锤头丢给乔叟·战斧身边眼神十分呆滞的高壮矮人(相对来说),拍拍手,“所以,谁能先把我弄到二楼上去?”   不过一会儿,大家把拖进小屋的木桩垒在一起,甚至还把大锅给搬过来垫脚。   “魔女阁下,您首先得登上我的脑袋,然后注意了——先用右脚踩那个凸出来的树杈,然后转身二十度,用左脚跳上锅耳朵!”奥兰多·绷腰带说,“诶呦!”   “诶呦!”矮人们叫起来。   “好啦,对不起!”伽菈手脚并用爬上最顶的树桩,“我说过对不起了!”   “没事的阁下!但是请您快些,否则我的腰带就要裂开了!”   “我踩的不是你的脑门儿吗?!”   “那当然了!我的意思是,用力的时候肚皮也得发力啊!”   总之,像跳木桩一样,伽菈总算是爬上了二楼。   伸手攀住地板,手指几乎要埋进厚重的积灰中。干燥的灰尘十分滑手,伽菈条件反射地蹬了一下左脚保持平衡,结果只听“嘎吱”一声,最顶上的木桩突然倾倒。   而后下方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部倒下,矮人们诶呦诶呦嚷成一片,和木桩一起滚得到处都是。最悲惨的是,奥兰多·绷腰带的腰带发出刺啦一声,看样子是真的裂开了。   “那我再说一遍!”伽菈从黑洞洞的二楼探出头来,“对不起啦,真的!”   “您慢慢整理旧物吧!”蔷薇·吼牛从地上爬起来,善良地咆哮道,“我们就在下面开工了!”   反正锯木头造楼梯和修大门围栏这种事情自己也帮不上忙,不如趁这个时候,提前把二楼给整理好。   伽菈缓缓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烛台,伸手在上面挥了一下:“星火纷飞。”   微弱的暖黄色火光便闪烁了出来。   噗的一声,微小而迅捷,悄无声息地点亮了时隔二百二十六年无人涉足的小屋阁楼。   这是从大锅底下的柴火里面借用的火源。魔法是不可能凭空创造任何物质和现象的,烘烤过的柴火,干燥的空气,窗户吹进恰到好处的流通风息,元素汇聚,才使得烛台能被咒语趋势下的火焰点亮。   眼前,熟悉的家映入眼帘。   夜幕下,仅凭一丁点火光,好像无意间闯入了两个世纪前曾经陪伴过自己漫长岁月的孤独时空。   不能更熟悉了。   伽菈的眉眼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那是蓝色的眼睛,并不浅淡,而是略显浓重的湖蓝,更像月亮刚刚显现时的夜空。浅色睫毛在烛火晃动下,仿佛扑朔的奇妙星光。   这是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的魔女小屋的阁楼。书房,卧室,衣帽间,和观星台所在的地方。   是生活过的家。   “好啦,亲爱的温赫蒂,帮帮我吧。”伽菈挽起裙摆,向前走了两步,感受着森林中从叶片之间吹拂而来的微风,阁楼的灰尘便纷纷飘了起来,“该走了,飞去吧。”   温赫蒂是风息魔女的名字。   可能是每个人使用魔法的差异性,那些灰尘汇聚成银河一般的形状,顺着窗户尽数飞了出去。   烛光照耀下,阁楼变亮了不少。有那么一瞬间,当空的星月光芒也忘记了笼罩在森林上空的黑暗,顺着窗缝温柔地流淌进来。   柔软的小床。满满当当的书架。干枯的花。布料已然陈旧的衣裙。   还有砖石搭成的小梯,通往更高一点的观星台。   小屋的构造很奇特,二楼的面积要比一楼大,以至于整个小屋从外面来看是有些歪斜的。   尖尖的屋顶上开了一个天窗,那就是观星台的位置。   当然了,这种不合常理的构造并不是出于独特的设计理念,或者有个性的个人艺术追求等等原因,单纯是因为屋主本身实在是不怎么会盖房子。   毕竟在那个遥远的年代,整片森林也找不出几个生灵,一砖一瓦都是自己糊弄上去的。   经过年复一年的扩建,修补,尤其是在森林中心的小镇变得繁华之后,那时的朋友们齐心协力帮忙,才最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作为森林中心的标志性建筑,这实在是一栋非常漂亮而奇异的小房子。   在当时,来往的生灵看到那尖尖的红瓦屋顶就知道,不远处就是微光魔女的家——她有一栋小屋,一座散发着魔法微光的后花园,一片满是肥美鳟鱼的湖泊,一个果实累累的农场,还有一个满是牛羊的风车牧场。花园里有一个彩色的小棚子,棚下有一张长长的桌,桌上放满美食和美酒。如果听见那边传来开朗到云霄的笑声,一定就是微光魔女和她的朋友们又在开茶话会了。   甜蜜的家。   回忆完这些,伽菈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   她就那样仰面躺着,一脚架在另一只脚上,双手叠起来放在后脑勺,环视着陈旧的岁月。   柔软的枕头和被褥,躺上去整个人都要陷在里面。灰尘已经散去了,几朵书架上的干花被风吹在床上。   小屋一楼,矮人们正在哼哧哼哧地锯木头,不断发出响亮的嘎吱声。西边的农场,甚至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大洞客们一边干活一边唱歌的声音。   于是伽菈挣扎着弹了起来。   捡起干花插回花瓶里,在木架上摆正。   打开衣帽间的柜门,把里面七零八落的裙子重新挂好,再把那些帽子一顶一顶套在一起。   摞好书架上歪歪倒倒书籍。   阁楼的四角依然有不少顺着墙缝长进来的爬山虎,伽菈踩着桌子爬上去,一并给拔掉。   书桌上,拧紧墨水瓶盖,再把旧东西归位,一边是羽毛笔架,另一边是观星记录和未完成的书稿。   《风信子精准预言书》。   不过,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了。   其实未完成的书稿里不仅有预言书,还有其他著作。有的在很久以前就卖给了流浪巫师,有的赠送给了吟游诗人。其中有些故事流传得很广泛,不过人们并不知道它们的来历。包括《银月湖的金斧子》、《暗夜公主与十六个小矮人》、《受骗的土拨鼠》等等。   以上这些都是短篇小故事,至于严肃一些的作品,像是关于后花园花种研究的植物学著作《依靠魔法可没法绽放》,关于创世纪历第二纪元到第三纪元的人类历史学著作《宝剑的归途》,还有关于创世纪本身的回忆录《星月之前的旷野歌》,附带永绿森林的地图,这是学术性十分强的论文,在人类的神秘学界广为流传,基本上可以算作人类魔法师们必读的教科书。   收集起地上到处散落的羊皮纸卷,整整齐齐叠在一起放回书桌。夜风习习,纸卷容易被吹散,伽菈翻了翻书桌,从角落摸出一把满是锈迹的剑柄。   流转的目光停在它身上。   那是雕琢十分粗劣的剑柄,粗铁打造,没有任何设计,也没有任何附加魔法的痕迹,只是一个断掉了剑身的普通剑柄。   看工艺就知道,是出自人类初期的铁匠之手,像还没长成熟的骨骼清瘦的孩子,匆匆被塞到了某个年轻人类的手中,而后就要带着它奔赴最暴虐可怖的战场,最终只留下这触目惊心的疮痍。   伽菈盯着剑柄,神情凝滞下来。   刚想拿起,只听地板发出巨大的“梆”声,整个阁楼随之颤了一颤。   “嘿哈!”矮人们高兴的喝彩声从楼下传来,“这下可算好了!” La Jacinthe XV   一个简单且看起来十分结实的楼梯,架在了一楼和二楼之间!   楼梯的主体是用红橡木做的,而扶手部分则用到了胡桃木。自然精妙的纹理,顺着在空中转了半个圆圈的楼梯一路向下,甚至还给下面留出了一个隐秘的宽敞空间。   “你们,上去踩两脚!”奥兰多·绷腰带把身后几个又矮又胖的大鼻子矮人往上一推。   于是在大家的注视下,五个矮人走上了楼梯,并且开始测试性地跳一些很随意的笨重舞蹈。   除了难免的嘎吱嘎吱声以外,楼梯纹丝不动,矮人的喘气声都比楼梯发出的声音大。并且栏杆十分结实,即使两个矮人同时站在一起,也丝毫不会晃动。   这样一来,楼梯就重建完成了。   至此,小屋的每一处都恢复了正常使用。   矮人们拥挤在小屋一楼,搁置常年的手艺活终于派上用场(主要因为他们实在是睡了太久太久),个个显得尤为兴奋,激动地撞起了拳头,还用坚硬的脑门哈哈大笑着互相顶来顶去。   “魔女阁下,您觉得怎么样?”乔叟·战斧问,“后续还可以再增加一些个性装饰,那就看您自己的主意了。”   “先这样吧。”伽菈满意点头,随后,她的目光缓缓落到了其中一个跳舞的矮人身上。   “怎么了?哪里不对?”乔叟随她看去。   那是一个棕橙色胡须的矮人,在一众矮人中间也算个顶呱呱的胖子。头上带着铁质牛角帽,腰间则勒着生意人常用的小兜袋。   “慢。”伽菈抬手,“邦邦力奇?”   “?!”听到名字,橙色胡须的矮人立刻转过身去面对墙壁。   伽菈:“你是不是那个跳蚤集市上贩卖二手农产品的邦邦力奇?”   高兴的矮人们围着楼梯跳成一团,场面比较混乱,邦邦力奇也连忙弯腰找了空钻走了。不过奥兰多·绷腰带倒是很热情地高声回答:“是呢!就是他!我亲爱的表侄,邦邦力奇·绷腰带!”   “好啊!好啊!”伽菈挽起袖子回答。   还没等提出历史遗留问题,大门外,乔叟·战斧和他的族人们也发出喝彩声——大门修好了,花园的围栏也加固完成。   从此,我们亲爱的园丁波姬尔小姐在工作之余打鼾时,终于不用担心睡着睡着就往后一栽。   伽菈看了一眼小心翼翼贴墙角走的邦邦力奇,从楼梯上跳了下来,“算了,以前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看在风车牧场暂时还没有牛粪给你捡的份上。”   矮人们围在旁边,互相捶打着胸脯庆功。   “谢谢!”伽菈说,“谢谢大家!虽然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建筑的才能,但是你们有啊——这再好不过了!”   “再好不过了!”矮人们说。   忙活这些事,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天,又到开饭的时候。奥兰多·绷腰带神色喜悦,手上局促地提着裤子,以防肚皮走光:“我亲爱的阁下,大概是因为这玩意绷开了,感觉肚子里边空空的。呃,我的意思是说,上一顿吃的那些鱼还有吗?”   “咱们这么多人,您的小屋不大好挤了!”蔷薇·吼牛高声道,“咱们不如在外面搭个能吃饭的棚子吧!”   伽菈的眼神滑过奥兰多·绷腰带的肚子,环视着花园围栏。   这是个很不错的主意,事实上,以往的花园里面原本就有吃饭用的棚。   “好。”伽菈点头。   “那么,我们把棚子搭在哪里您会比较高兴呢!”蔷薇·吼牛的声带在震颤。   “花园的东边就很好!”   “什么的东边?!”   “花园!就是我们踩的地方!”   “我没踩草坪啊!”   听说嗓门大的人都听力不好,看来是真的。   好不容易把意思传达清楚,矮人们便又抄起工具忙活了起来。   由于森林的时间不太清晰,此时此刻,很可能已经到了下一个夜晚,大家也饿了一天,得尽快准备开锅了。   这时,刚刚才从白蜡树上巡视回来的橙嘴皮飞了过来,目光犹疑地立在伽菈的肩头。   “阁下。”橙嘴皮小跳了两脚,小声道,“您看波姬尔。”   顺着它的目光,伽菈向花园的一角看去。   只见地精波姬尔正弯着腰,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看。   “你怎么了?”伽菈走过去,蹲下身,“亲爱的,在看什么?”   波姬尔这才抬起头,地精那天生有些委屈的脸蛋皱在一起,显得更为匪夷所思:   “阁下,这儿有一颗陌生的种子,好像是刚刚才出现,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陌生的种子?   伽菈半跪在地上,双手轻轻拨开波姬尔膝盖下潮湿的土壤。   然而,也正是拨开土壤的瞬间,一阵奇妙的微光扑面而来。   光芒笼罩下,嫩芽破开种子,卷曲着向上攀升,伸出叶片长出花苞,开花。   橙嘴皮和波姬尔在一边看呆了。   “这可不是陌生的种子。”伽菈抬起头,灵光在脑海中突然乍现,像初晨光芒般的淡金色微光汇入夜幕,“........它曾经来过这儿的。”   伸手轻吹,光芒便像羽毛一般飞了起来,飘荡着坠入土壤,那些金黄色的小花又生命力旺盛地长了出来,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淡绿的色的叶片不断延伸,先是小小一片,然后向四面八方的泥土长出,甚至大摇大摆地挤进死根下方。   不过一会儿,花园的地面上七七八八地覆盖满了这些小小的植物。好像在一张灰色画布上无意泼洒的绿色水彩。   然后,这些水彩纷纷开出了金黄色的小花。   是蒲公英。   原本的花园里,用来填满泥土空地的,正是这种小花!   风信子的光芒不再孤独,这些金灿灿的微小光点不断汇聚又飘散,正以花园小屋为中心,向四面八方不断播撒着淡淡的暖色光线。小屋附近,连色彩都鲜明了起来。   “这太神奇了。”橙嘴皮说,“这太奇怪了。”   “魔女阁下!魔女阁下!”伴随着湿漉漉的急促脚步声,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大声叫道,“这太神奇了!这太奇怪了!”   “谁学我说话?”橙嘴皮不满道。   是一号。   她浑身都在滴水,双手扶膝气喘吁吁,连盘在发间的渔网都散了下来。   伽菈站起身。   “我看见月亮了。”一号说,“银月湖那儿……有月亮!” Le Pissenlit I   伽菈抬起头。   浓重的云层间, 最‌近的月光倒确实是清晰了一些‌。   不过‌很显然,一号并不是在说这个事‌情。   在与世界的联系之深切达到一定程度时,会发现感知中的世界, 极其‌容易出现一种‌抽象的光芒感。   金色的暖阳, 紫罗兰色的月亮, 或是银色的群星。再细致一些‌, 不仅是天空, 大‌地也会有光芒感。如果有幸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白昼走‌上无人旷野, 就会感觉到来自大‌地的粼粼波光。可能是光滑的草叶, 艳丽的花朵, 也可能是如镜面般的河流,反射着蓝色的深空,橙色的太阳。   “你的意思是........”伽菈明白过‌来。   一号拼命喘着气,连连点头:“是啊!魔女阁下!我就是那个意思!您先跟我........”   话音未落, 一道‌黑色的旋风从一号身前席卷而过‌。   一号:“?”   只见‌伽菈嗖的一声从刚刚修好的围栏上面跳过‌,然后又借着这股力在空中旋转了三百六十度, 一脚登上蔷薇·吼牛女士正在敲打的木桩, 跃过‌忙着修棚子的矮人们, 用比野兔还快的速度向着银月湖直直奔去。   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橙嘴皮尖叫着摔下来, 一头扎进奥兰多·绷腰带那断掉的裤腰带里‌(可能一路朝下掉进了裤子里‌边, 不过‌当事‌人和鸟都拒绝承认), 害得后者也恐惧得一并‌尖叫。   光芒。   湖蓝色的瞳孔顿时变得熠熠生辉——   银月湖中, 倒映着月亮。   没错。   湖泊中正清清楚楚地倒映着月亮的影子, 就在这腐朽气息汇集的黑暗森林之‌中。   二号和三号正围着那轮弯月的倒影目不转睛, 听到伽菈的动静, 二号转过‌头,用手舀了一捧水, 小月亮便也被捧到了手上。   “您看,魔女阁下。”二号缓缓道‌,“这才是银月湖——我想说的是,这才是我们这些‌水精灵的记忆啊。”   伽菈没说话,如水的眼波也随着那轮小月亮颤动。   否则,银月湖为什么要叫银月湖呢?   还记得从王城摆放火刑架的小山丘上,一路奔跑到森林之‌门的那个夜晚,横断在森林之‌门外的那处潭水,随着细细的溪流,直到这片堆积满尸体的银月湖,漆黑得就像无光宇宙。   而现在,明镜般的湖面,月亮的倒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当久违的光突然出现在落寂黑夜,无需怀疑,无需躲避,视它作灵感吧,视它作启迪吧。」   ——《星月前的旷野歌》第三卷第一章节   伽菈伸出手,柔软的嗓音默念:   “星星未必都发光,旅者未必都迷茫。”   说罢,一层月色的光晕从夜幕中析出。   变成零落飞散的微光,汇集在指尖旋转,浅淡地照亮了前路。   这是微光的魔法。   不能更‌基础的,最‌为简洁的光芒魔法的一种‌,可以轻易照明。以往在夜晚赶路的魔法师都会用,只要夜空中能看见‌月亮和星星,就能通过‌咒语聚集光芒,除了比较消耗专注力之‌外,是居家旅行的必备魔法。   伽菈盯着自己的指尖,瞳孔放大‌。   “哈哈。”她短促地笑起来,“哈哈哈........?”   一号刚刚才从身后跑来:“阁下,您这是突然在笑什么呢?”   二号三号连忙捂嘴,示意别说话。   这是回‌到永绿森林以来的第一次,用自身的魔力穿透这层夜幕。   这也意味着,微光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三号反应过‌来,从银月湖中一跃而起:“难道‌说,您的魔力恢复正常了?!”   “我试试。”伽菈将手抬到与眉间平齐,咳嗽两声,郑重其‌事‌道‌,“徘徊吧,向着更‌远的地方。”   湖面的倒影剧烈颤抖,四周的草木发出梭梭的声音,就连夜空中的星月,似乎也在极力试图向下穿透暮色。   “蔓延吧,为了追忆的月光。”   “飞舞吧!为了昨日的梦乡!”   “?”   于是伽菈拧起眉毛,好像是在对夜空上那层无能为力的星月光芒发火:“还有什么什么来着,随便了——闪烁吧!就当是为了我!”   三个宁芙们仰头盯着萦绕指尖的光芒,良久,点点头:“哦........”   “看来,还是不能太心急呢。”二号说。   伽菈索然无味地甩了甩手:“小气鬼。”   光晕并‌没有变化。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现在最‌多只能感觉到,笼罩在身体外那层魔力的阻隔减轻了。这也才使得现在能使出这种‌基本的微光系魔法。至于再高阶一丁点的,还是做不到。   不过‌老话说得好,力量回‌来得不多,但够用了。   至少对于目前的森林小镇重建计划来说是够用了。   “对对对,麻烦您,再往里‌边一点儿‌——哎!对咯!完美的角度和亮度,真有您的!”乔叟·战斧夸奖道‌,“胡子保佑!看看这张扬的设计,这完美的雕琢,这清晰可见‌的工艺痕迹,诶呀,诶呀。”   “能不能变颜色?比如说变成绿色和粉色之‌类的?”土拨鼠独眼菲莉丝问。   “我想看萤火虫!我想看萤火虫!”橙嘴皮在奥兰多·绷腰带的脑袋上跳来跳去。   “嗨!”蔷薇·吼牛不满地大‌叫道‌,“这伸过‌来的是谁的影子?害我差点削到手指头!”   “...........”   伽菈盘腿坐在木桩子上,被大‌家围绕在中间,面色十分不善,但依然尽力保持微笑。   “亲爱的朋友们,敢问你们当我是什么?五英尺的大‌蜡烛吗?”   “亲爱的魔女阁下,再坚持一会儿‌就好。”奥兰多·绷腰带劝说道‌,“我用我的胡子保证,这将会是一个漂亮极了的好棚子!”   “哦,那好吧,看在你胡子的份上。”伽菈皱了皱鼻子,一手托腮,架在膝盖上,看着一群矮人在自己身边拿着钉锤敲敲打打。   终于,在坚持不懈地维持了五个小时的稳定照明之‌后,花园里‌用来吃饭的棚子总算是做好了。   矮人们将棚子组装起来,就放在花园的东侧——那儿‌恰好没有什么死根,也没有什么花朵。以削出来的木头为骨架的棚,几乎没有用到什么铁钉,主要是榫卯结构,结实‌又美观。   至于上面主要的“棚”的部分,用的则是从小屋二楼翻出来的旧衣服,再加上矮人们身上的一些‌旧布料,缝制在一起,花花绿绿,十分张扬。如果从远处看,简直就是把矮人村庄的旗帜给扯到这里‌来了。   “漂亮极了?”伽菈质疑。   “虽然我承认,在风格上稍微「矮人」了一点,不过‌嘛........”乔叟·战斧说,“它总归还是很漂亮的!”   等明天把长‌桌和椅子做好,以后就可以户外用餐。棚下能站足足二三十人,宽敞得很。   重新做了一顿炸鱼薯条,让矮人朋友们吃饱喝足。他们有的先夜行回‌了自己的村庄,为了明天的工程取点物资和工具来,有的则干脆借宿在这里‌。   一楼的壁炉借着大‌锅的火轻易点燃了,轰的一声,暖色的火光照亮小屋。   暖烘烘的,驱散夜晚的寒气。   看了一眼陷入酣睡的大‌家,伽菈放轻脚步,走‌上阁楼。   “扑通。”   向后一仰,直直栽进柔软的床铺中。   腐朽的气息在褪去。   伽菈盯着窗外那更‌加清晰的星空,轻声哼起了古老的歌,以至于阁楼里‌散落的干花瓣都缓缓旋转起来。   阁楼里‌面有一股陈旧的味道‌。并‌不难闻,更‌像是那种‌被阳光晒过‌之‌后的木屑味,静静地沉放在这里‌许久。   放松身心,就能听见‌楼下传来的呼噜声。伽菈没准备睡,所以也就没有感受到其‌中的扰人。   脑中闪过‌很多名字,也闪过‌很多张脸。当人一直处于封闭的地方时,便极其‌容易忘记过‌去的事‌情。   “锡西。”伽菈突然念出来,“你又在哪儿‌呢?”   如果没记错的话,从锡西失踪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细究起来,这其‌实‌是一场魔法事‌故。去往火刑架上的那一扔,本意是想将锡西提前通过‌光芒的路径闪烁到小屋附近来。可是当时却‌没有料到,大‌变样的永绿森林中,并‌没有这样的路径可以行走‌。   所以锡西就这样不见‌了,消失在了出错的光芒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是理论上,锡西并‌不会凭空消失,他一定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徘徊。或者离奇一点,他压根就没有被扔出去,魔法失效,他说不定反而还被留在了王城。   伽菈盯着窗外的夜色,就这样看着月亮渐渐变薄,星星渐渐沉降在森林遮掩的北境雪山之‌后。   夜晚过‌后,是白昼。   既然月亮会出现,那么这意味着,太阳也会出现。   没错——   早上七点,太阳升起来了!   就照耀在小屋的上方。   那是仿佛被盥洗一新的太阳,新鲜的橙色光芒,饱满而可爱,就这样照样在魔女小屋的红瓦尖顶上!   伽菈将手遮在额上,站在窗边,并‌不意外:“我就等着你呢。”   松鼠们不敢置信地从白蜡树冠中探出脑袋。   其‌实‌照进森林的阳光只有小屋周围一圈,向外看的话,树林之‌间其‌实‌仍然晦暗而阴沉。   伽菈走‌下楼,推开小屋大‌门,嘎吱一声,大‌洞客和矮人们便醒了过‌来。   壁炉里‌烧得只剩下余烬,木炭灰还覆盖着微弱的火光。   “看看太阳吧!”伽菈仰起头,盯着那轮橙色的太阳,左看右看,禁不住转了好几圈。   “好啦,我的朋友们,都醒醒,睁开眼睛,看看太阳吧!”   彩色棚下摆着几个修棚子时没用上的树桩,看年轮少说也是三位数的树龄了,十分粗壮,面上削得平整,用来当板凳倒是个上佳的选择。   伽菈坐了上去,打量身周。   小屋四周的草木翠绿,屋顶浆红,湖水清澈,蒲公英的金黄色小花正在花园中微微摇曳。   “那么,我去做些‌适合在阳光明媚的晨间享受的浓汤好了!”伽菈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那么,您能发发善心分我一碗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哦哟,这些‌带刺的果子........这下好了!”   “?”   伽菈抬起头。   白蜡树后的树林,灌木丛里‌悉悉索索,爬起来一个带着灰色尖顶帽子的人影。   “这要取决于你是谁。”   伽菈单手托脸,盯着那个人影。   “三流的巫师,二手的纽扣商,一个巧合得太过‌古怪的早晨——我这里‌可暂时没有人类来过‌。”   人影从灌木丛中钻出来。   他的脑袋上顶着两个不知道‌从哪儿‌撞翻的鸟巢,浑身的布料都扎满了苍耳和枯叶。他的穿着是过‌于古旧而保守的灰色长‌袍,斜挎着布袋,年纪大‌概在七十岁左右,尖顶帽弯弯的,显得十分滑稽。   这样的打扮,大‌概是上个世纪比较流行的巫师装。巫师其‌实‌也就是男性魔法师,一般都是人类。   眼前的这位,很显然也是这样的一个人类。   “哈哈哈,这位阁下啊。”他说,“我是从优顿王城那边的森林大‌道‌一路走‌来的。这一路可真够不容易的!”   橙嘴皮刚刚才醒来,迷迷糊糊地飞到伽菈的肩头,一声惊叫:“嗨哟!嗨哟!这是什么啊?一个人类老头儿‌!”   伽菈及时地用食指和大‌拇指把它的喙捏住:“什么?”   他拍打着身上的落叶,又面色狰狞地把几颗扎进肉里‌的苍耳给拔了出来,嘴里‌发出嘶嘶的痛叫,坚强提问:“您准备做怎样的浓汤?或者说,怎样的浓汤才适合这样一个奇异的、阳光明媚的早晨呢?”   “在我用拳头把你那小布包里‌的盗版书籍撕碎之‌前,你最‌好跟我说些‌明白话。”看着他的白色布包(已经被泥水浇灌成土色的了),伽菈顺手卷着鬓边的浅金色头发,“这是森林里‌偶遇的惯例,我说的对吧,流浪巫师?”   闻言,他明朗的面色稍稍安分了下来。眼睛极快地瞥了一眼小屋的红房顶,又在花园里‌面转了一圈。   “这还真是没想到。”他说。   “?”伽菈微微挑起眉毛。   “呃,哈哈哈,我的意思是........”见‌状,流浪巫师连忙陪笑,冲伽菈做了一个王城里‌面惯用的礼仪手势,是把掌心朝向自己,从左肩移到右肩,再从右肩送出,空中划半圆,微微颔首。   “这句话刚刚已经说过‌了,不过‌您可能没注意听——没错,我是从优顿王城那边,走‌过‌坠星地的旷野,穿 依誮 过‌森林之‌门,沿着森林大‌道‌一路走‌来的。”   他说,“所以我想,您现在应该挺需要一个流浪巫师,向您兜售来自于那边的消息吧?”   “多有价值的消息?”伽菈起了兴趣。   流浪巫师竖起一根满是皱纹和泥泞的手指:“值您的一碗浓汤!” Le Pissenlit Ⅱ   于是伽菈又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流浪巫师。   百分之百纯正的‌人类, 看起来也并不会什么太高明的魔法,衣着‌简陋,布包里的‌盗版书籍漏了拐出‌来, 可能里面还有一些装食物和药水的‌瓶瓶罐罐。   在优顿王城附近, 乃至整片怀兰山脉, 这种到处帮人占星祈福驱邪, 或者帮人解决疑难杂症的‌流浪巫师有‌不‌少‌, 他们一般都会一些基础的魔法, 拥有‌一些比普通人高的‌感知‌,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流浪巫师这种职业就是这样, 走‌街串巷,靠接这些活计挣钱,然后又在旅行的‌路上全部花掉。   眼前的‌巫师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人类,一个‌路人, 一个‌乐呵呵脏兮兮戴尖顶帽的白胡子老头。   但是正因为他的‌身份实在是太过普通,在这种时间出‌现在永绿森林中心的‌花园外, 反倒显得奇怪。   “我对‌此持怀疑态度。”伽菈皱眉。   他搓着‌手, 讨好‌地笑:“可是您看——我都到这儿来了。能从王城一路走‌到这里来, 哪怕是光靠运气, 那也‌是一次伟大的‌壮举哩!”   伽菈从木桩上站起身, 转身走‌进小屋厨房, 将流浪巫师一个‌人留在了花园里面‌:   “所以——我同意交易。”   那个‌流浪巫师顿时双眼放光。   他口里连声‌念着‌祈祷的‌咒语, 又夹杂了一些很通俗的‌“好‌好‌好‌!”之类的‌话。   不‌过让他独处的‌时间, 也‌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十‌秒钟。   因为在伽菈的‌招呼下, 挤在小屋一楼睡觉的‌朋友们纷纷醒了过来。东边的‌森林传来斧头劈开荆棘的‌骂声‌, 正是那些从村庄取东西的‌矮人们回来了。   新的‌一天,大家再次汇集。   看见花园里站着‌一个‌人类, 所有‌人都很新奇。不‌一会儿花园便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伽菈回头瞥了一眼窗外,流浪巫师看起来局促又激动。   顺脚踢了一下大锅。   “砰!”   大锅从善如流地漂浮起来。   “那么,您觉得他是谁呢?”橙嘴皮问。   “在王城的‌时候,我倒是认识几个‌女巫和巫师。”伽菈蹲下身,半个‌身体探进木架下面‌,声‌音传出‌来,“有‌两个‌女巫结伴去了南边,说要去暮星海游历——不‌过嘛,其实也‌是为了躲避教会的‌追捕。所以我把可以指路的‌风信子花瓣放进一个‌玻璃瓶里送给她们两个‌,还有‌........等等,我的‌食材都去哪儿了?”   此时窗外,不‌知‌哪个‌矮人发出‌了一声‌粗犷爆笑。   伽菈抬起头:“哦,好‌的‌,非常好‌,我想起来了。”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   原本囤积的‌食物就没有‌多少‌,供了矮人邻居们两顿饭,全部吃完了。   不‌过吃饭的‌问题并不‌难解决。现在的‌银月湖里,鱼虾的‌数量可谓是非常丰富。至于农场那边........   伽菈一拍脑袋。   似乎有‌段时间没关心农场那边作物的‌长势了。大洞客们还在壁炉旁边趴着‌磨牙。   花园里传来几声‌中气十‌足的‌大笑,往那儿一看,只见流浪巫师正在和某个‌绷腰带家族的‌矮人玩摔跤。旁边一群矮人(可能还有‌松鼠)围观,大声‌喝采。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成了一片。   那个‌流浪巫师大概有‌两个‌矮人那么高,但完全不‌是矮人的‌对‌手,被摔得在地上连滚带爬。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兴奋异常,爬起来,挥着‌拳头叫好‌。   “好‌啊!好‌啊!原来这就是水牛村的‌矮人,我算见识了!”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亲爱的‌米滋捷勒·安切尔森·弗莱明·奥尔德里奇!”   “谢谢你,和《银月湖的‌金斧子》里一模一样的‌矮人——哦,这些是什么?”   “这是我们准备帮助魔女阁下制作水道的‌工具。”   “这实在是太厉害了!那么这又是什么?”   “这是奥兰多先生的‌新腰带,野猪皮的‌!”   “哦,太时尚了!嘿,看呐,这些又是什么?是《星月前的‌旷野歌》里提到过的‌那株创世树上的‌松鼠吗?”   “别碰它!”   “天呐,我的‌指头血流如注........”   “...........”   伽菈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思考了两秒钟。橙嘴皮也‌陷入了同样了思考。   太怪了,再看一眼。   看完之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到底什么人啊这是。   越往小屋的‌西边走‌,便能感受到脚下缓缓向上的‌起伏。用来种植农作物的‌地方,也‌就是“蝶儿纷飞阳光农场”位于小屋西边的‌空地上,穿过农场,是一片灌木丛延伸过来的‌花海(虽然现在都已经凋零了),再往前,就能听见风车吱呀作响的‌声‌音了。那里就是大风车牧场。   小屋和花园正是白昼,不‌过一旦走‌出‌了那个‌固定范围之后,天色便很明显地暗了下去。   微量的‌阳光从花园边渗了过来,此时的‌农场,仿佛正处于鱼肚白的‌晨曦。   “我觉得这里应该换个‌名字才好‌!”橙嘴皮说,“至少‌不‌应该再让那群大板牙叫什么荆棘丛生阴暗农场了,那简直太侮辱人了!”   伽菈认同地点头:“看看这里的‌样子,就应该叫——”   “?”   止住满溢的‌灵感,伽菈走‌过去,蹲下身。   田地里正生长着‌黑色的‌茎。   像枯枝一样,似乎刚刚才穿透泥土,弯弯扭扭。   “大板牙们不‌是说把黑麦种了下去吗?”橙嘴皮说,“呃,我的‌意思是,黑麦的‌茎也‌应该是黑色的‌吧。”   “........”伽菈摇着‌头,伸手拔了一根下来,“小夜莺啊,小夜莺啊,那当然不‌是了。”   黑色的‌根茎,如果不‌用力的‌话根本拔不‌出‌来。土壤下面‌韧性十‌足的‌“咔嚓”一声‌,发出‌与根系剥离的‌声‌音。   根也‌是黑色的‌,还沾着‌些许粘液,附到指尖上。   种下去的‌黑麦和小麦并没有‌发芽,反而长出‌来了这种东西。   “哦!”橙嘴皮抱怨,“又是那个‌味道!”   是在花园边许久没有‌闻到过的‌腐朽气息。实际上,这些黑色的‌茎看起来也‌很眼熟,简直就像是死‌根的‌芽。   每天打理农场的‌大洞客们没有‌发现异常,这说明是昨晚才长出‌来的‌。   “黑麦是从傲牙们的‌储藏室里面‌挖出‌来的‌。”伽菈低声‌自言自语,“难道是种子发生异变了。”   橙嘴皮:“种子?”   “不‌不‌不‌,如果是种子的‌问题的‌话,那这些天吃的‌大部分食材就都有‌问题了。”   “吃的‌有‌问题??!”   “可是如果武断地说是泥土的‌问题,那么生死‌根最多的‌花园,风信子和蒲公‌英也‌不‌会抽芽开花才对‌。”   “哦哦,就是呢,吓我一跳!”   “所以,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说完,伽菈抬起头。   一个‌奇异的‌念头呼之欲出‌。   “根系在地下。”   没错。   到目前为止,一切腐烂的‌迹象,全部都是自下而上蔓延出‌来的‌的‌。   橙嘴皮歪歪小脑袋:“您在说什么呢?”   伽菈捻着‌那根黑芽,举到眼前,全然不‌顾它散发出‌来的‌诡异气息:“我在说,根是从地下长出‌来的‌。”   “哦哦——我没听懂。”@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到这里你当然听不‌懂。”伽菈果断地把黑芽攥手里,转身快步向小屋的‌方向走‌去,“不‌过,我好‌像有‌头绪了……..!”   “关于什么的‌?”   “死‌根!”伽菈张开双手,眼眸闪闪发亮,大声‌道,“你还没明白吗?腐朽的‌气息,死‌根,黑暗森林啊!”   橙嘴皮呃呃哦哦地附和,跟着‌伽菈往花园狂奔:“呃,哦哦,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宁芙们在银月湖里捉了牡蛎和甜虾上来,用两个‌大陶罐装着‌运到花园的‌彩棚下,大家正在兴致勃勃地处理这些河鲜。   如果不‌仔细看,完全不‌会发现里面‌还有‌个‌陌生人类。那个‌流浪巫师似乎已经完美地融入到了花园的‌活动中。   伽菈把树桩一踢,滚落,往中间一坐。   大家纷纷停了下来。   “魔女阁下,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从优顿王城来的‌流浪巫师,米滋捷勒·安切尔森·弗莱明·奥尔德里奇!”蔷薇·吼牛热情地招呼,“来来来,米滋捷勒·安切尔森·弗莱明·奥尔德里奇,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好‌邻居,我们的‌好‌朋友,我们的‌........”   “先等等。”伽菈打断。   “您要是嫌弃我的‌名字太过繁琐,其实可以叫我的‌昵称。”流浪巫师说,“大家都叫我老托比!”   “........”伽菈张张嘴,妥协,“好‌吧,管他呢,老托比。”   “怎么了,传说中的‌魔女阁下?”他露出‌一副崇拜的‌神情,剥虾的‌手微微颤抖,“其实啊,如果对‌象真的‌是您的‌话,我兜售的‌消息可以向您酌情打折——诶呀,免费,免费也‌可以!我实在是太喜欢您的‌花园了,虽然跟书里相比,它还没有‌展现真正的‌面‌目!还有‌啊,您的‌........”   “那么,在你的‌货架上,第一件商品应该就是关于王城里最新的‌传言吧?”   伽菈将手肘撑在木桩上,忽略了仍然在进行的‌激情自述,凑近了他,“老托比?”   “哦——?”大家顿时将眼神挪向了巫师托比。   老托比坐在木桩的‌另一边,眼神忽然躲闪,嘿嘿一笑:“这个‌嘛,原本确实是作为我货架上的‌第一件商品的‌。不‌过在完全明确了您的‌身份之后,我却有‌些犹豫,这到底是不‌是该做的‌交易。”   伽菈不‌为所动:“你知‌道这片森林都是我的‌地盘吧?”   “好‌的‌,我这就揭晓!”被威胁,老托比从善如流地拍拍手。   于是大家纷纷围了过来,挤在彩棚下的‌大树桩旁。   “王城的‌人们都知‌道永绿森林里面‌的‌异变了。”他说,“我指的‌是那些荆棘啊,枯枝啊,到处游荡的‌幽灵之类的‌,消息通通从森林之门传了出‌来。我开始远足之前,人们就已经被禁止出‌入坠星地了。”   “嗯。”伽菈点头,“继续。”   “不‌过,太过缥缈的‌消息会变成谣言,微小的‌谣言会变成巨大的‌谎言。不‌过这究竟是不‌是谎言,也‌不‌是我一个‌小小巫师能够判断的‌,嘿嘿。”老托比笑嘻嘻道。   伽菈眯起眼睛:“……….”   发现她的‌神情越来越凝重,白胡子老头挠挠帽子,连忙接上:   “好‌吧,到这儿才是重点——诸位,你们听说过「母亲」吗?”   围观的‌大家纷纷点头:“那是当然!”   “那么诸位,你们听说过母亲的‌去向吗?”   “……….”   伽菈闭上眼睛。   大家互相看看,摇头。   「母亲」,是创世神的‌代称。   创世神死‌于创世的‌那一天,这是流传最广的‌版本。学术界也‌有‌其他说法,不‌过基本上属于同一个‌模板。总之无论以怎样的‌方式,创世的‌神明都死‌在了世界诞生的‌那一天。   不‌过,这如同神话的‌“去向”,究竟能算是“去向”吗?   “这就是王城的‌学者们最新的‌研究成果。”巫师托比压低声‌音,用着‌一种近似于八卦的‌语气阐述,“月辉学院的‌人认为,「母亲」的‌灵魂确实消散了,但是肉身却被埋在了地下,就在坠星地和永绿森林的‌下面‌。”   “而森林的‌异样则是因为——「母亲」,开始腐烂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还没来得及让围观的‌朋友们惊叫出‌声‌,伽菈摇摇头,将手掌中的‌黑芽一把拍在树桩中间。   “内容没有‌太大错误。”伽菈凝视着‌他,“不‌过我还是要退货。”   “为、为什么?”托比不‌解道。   “因为这个‌消息的‌主语有‌误。”伽菈说,“被埋在地下的‌另有‌其人。” Le Pissenlit Ⅲ   闻言, 巫师托比怔住了。   不过,他也仅仅是这样呆滞了一秒钟,随后便紧接着‌再次兴奋起来。   “真、真的假的?!”老托比说, “这可‌是从您口中说出来的消息, 尊敬的阁下‌, 您告诉我, 我的耳朵难道是世界上第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吗?”   “...........”   “我想应该是吧。”伽菈说, “无意冒犯, 但是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太好了, 太好了太好了........”老托比念叨起来, “呵呵,多亏我躲开月辉学院的那帮蠢猪,从十几个‌守卫的眼皮子底下‌钻进‌森林之门,门口那帮烂地皮还‌妄想拦住我, 果然真知都是要历经千难万险才能到达光明的彼岸,老托比啊老托比, 你真是........”   “你在说什么呢你?”橙嘴皮问, “念咒语吗?”   “呃, 嘿嘿, 我是说。”巫师托比回过神来, 努力平息情绪, 从布包里拿出破烂的羊皮纸和炭笔。   “那么, 您认为的那个‌腐朽的源头, 究竟是谁呢?”   厚厚一沓纸上, 密密麻麻记满了文字。看纸卷的损毁程度, 估计一路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现在没办法说,等会儿我得去‌阁楼上查阅一些资料。”伽菈微微侧脸看向他, 露出一个‌质疑的表情,“你跟王城的那个‌学院,是什么关系?”   “说来惭愧,如果您必须要问的话,微光魔女阁下‌,我将会说出这平凡的实情——我只是一个‌为了获得真正的知识而逃跑的创世史‌教授啊。”   “多大了?”   “上个‌星期六,也就是我不小心被幽灵吓得摔进‌森林大道右边的那条臭水沟的时候,刚刚六十九岁!”   “这么年轻呢。”伽菈撇撇嘴,“怪不得不认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哈哈哈,您这话说的,我认识您就足够了!”老托比崇拜道,“这一趟真没白跑啊,真没白跑。”   在说话的这一会儿,手里的河鲜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按理说银月湖是淡水湖泊,那些跑来的鱼虾贝中,有不少‌都是生活在北境雪山周围的环山冰湖,以及更北边的冰海里,也不知道它们是怎样在银月湖里安心居住下‌来的。   有片好的鲑鱼和鲭鱼,可‌能还‌有两条鲱鱼。蛤蜊自不必说,肥美的牡蛎也有小半桶。此外还‌有一些甜虾。据宁芙们说,还‌得再这样捕捞个‌两星期,才能让银月湖里的生态稍稍平衡一些。   贝类洗干净吐沙,甜虾去‌了虾线,和鱼片一起撒上盐和胡椒粉腌制。手上有的调料和配菜实在是不多,只能把干番茄、欧芹和肉桂粉一起放进‌去‌。矮人今早从村庄又拿了些洋葱和大蒜过来,还‌有一麻袋干燥的茴香叶。   洋葱切成丁,大蒜拍成泥,处理好之后,就连着‌鱼虾贝和调料全部倒进‌大锅里,浇上清澈冰凉的干净湖水,放五六片香叶,盖上锅盖。   大锅不一会儿便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出于对‌于知识的渴求,巫师老托比仍然在喋喋不休。   “嗯嗯,好,我知道了。”伽菈说,“你说得对‌,我知道了。”   “那么,您所知道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呢?”   大锅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伽菈揭开锅盖。   深吸一口气。   好一锅浓郁的海鲜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既然你自称背诵了我的所有著作,那你就应该知道,如果我能够完全明确真相的话,现在的我还‌会站在这里,用牡蛎和干瘪的小番茄,给你还‌有外面那一帮不知道为什么正在互相顶头的矮人烹饪海鲜汤吗?”   “这个‌我知道,我知道!”老托比举手抢答,“在《星月前的旷野歌》第一卷第六章里您就提到过,当您第一次从花园的草坪上醒来,看着‌无边无际的暮色森林时,您的第一个‌想法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该死,我得找把斧头来。”伽菈弯腰从柜子上拿碗,砰的一声‌后脑勺磕在木架上,禁不住发出怒音,“这个‌木架实在是太碍事了。”   大洞客们被发配到农场,刚刚才把长‌出来的黑芽给拔掉,这会儿刚刚回来,就被伽菈抓住,一起分海鲜汤。   “好消息是,底下‌的麦子没有受到影响。”老洞客说,“那里的地下‌长‌着‌的就是花园里头的死根!估计是一直连到了农场,然后就像花园里面长‌出地面来的那些一样,发芽了。”   花园里的死根长‌势相比之前已经弱了许多,在风信子和蒲公英的花朵包围下‌,甚至有不断退去‌的趋势。   恐怕它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向农场那边逃窜了。   用七八个‌木桩在彩棚下‌拼起简易的长‌桌,大家排队在厨房领了汤,围坐在长‌桌旁边。巫师托比也理所当然地挤了进‌去‌蹭饭。   盛进‌陶碗里的海鲜汤依旧在不断咕嘟咕嘟冒泡,散发出浓郁的香味。牡蛎、甜虾、鱼片和蛤蜊混在一起,大锅将干番茄的原汁原味激发了出来,酸甜的气息让人胃口大开。   矮人们从村庄运过来的存粮里还‌有三麻袋的面包条,被风干了不知多少‌年,简直跟石头一样。放在大锅上面用蒸腾的水汽煨了一下‌,便恢复到了可‌以食用的程度。把面包切开,浸泡在海鲜汤里,吸饱汤汁,可‌口又饱腹。   “这是你的,请你给你的族人们分一分吧,蔷薇小姐。”伽菈跳上树桩挨个‌端碟,“这是战斧们的,还‌有这里是绷腰带们的。哦对‌了邦邦力奇,里面牡蛎最少‌的那碗是你的,千万别拿错了。”   “即使‌是这样,我也得谢谢您啊,魔女阁下‌!”邦邦力奇差一点‌噎住,“诶呦,真的!”   矮人们大声‌道谢着‌撞拳头,然后埋头喝汤吃面包。邦邦力奇也不例外,吞得比谁都急切,似乎只是因为被点‌名所以稍微变得羞涩了一些。   大洞客们和傲牙们也在啃面包。一帮立在树桩餐桌上,一帮蹲在白蜡树上,泾渭分明。   这一顿饭的时间大概是上午十点‌左右,大家都饿坏了,正好当做早午餐吃。   双手叉腰,环视着‌热闹进‌餐的花园,伽菈突然皱起眉头。   “波姬尔呢?”   听到这个‌名字,大家纷纷抬起头来。   小园丁呢?   独眼菲莉丝举起了前爪:“我最后一次看见她,似乎是在发现早上的太阳出来以前。我睡在壁炉旁边,听见花园里面有铲土的声‌音,不过她总是在太阳出来之前干活,所以........也就没在意了。”   “也就是说,在太阳出来之后,谁都没有再看见过她了?”伽菈的眼神挨个‌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脸发现大新闻状的巫师老托比,“谁都没有看见?”   大家面面相觑,随后摇头。   波姬尔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消失,消失在这久违的阳光灿烂的日子里?   琐碎的灵感,分离的线索,通通奇妙地涌进‌脑海。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伽菈把碗往桌上一拍,“地精啊,消失的是地精啊!”   无论是波姬尔,还‌是再也没有出现过的锡西,甚至还‌有森林之门旁那些不知去‌向的地精……..   无一不把线索指向一个‌具体的目标。   伽菈立刻催促:“快快快,用力喝,使‌劲喝,喝干净你们的汤——老托比,你也得跟着‌我走,带上你的书籍,我们现在就要出发!”   闻言,老托比瞬间蹦起来(与他那苍老的身体有些违和不过依旧蹦得很高):“那敢情好啊,活这一辈子,竟然还‌能有跟魔女阁下‌同行的机会?!不过,我们该往哪里走?”   “往西边,翻过牧场的山丘,跨过两条小溪,去‌往一个‌隐秘的山谷。”伽菈从他的布包里面倒出一本《星月前的旷野歌》来,这是很多年前的珍贵印本,估计是收藏在月辉学院的图书馆的。   “难道您说的是,遗忘山谷?那里不是........”老托比睁大眼睛,“那是、那是我们这浅薄的学术界从来都不会承认的地方,原来真的存在?”   “没错。”伽菈点‌头,“遗忘山谷,我想那里大概能找到答案。” Le Pissenlit IV   “好啦, 让我看看。”伽菈点着花园里的人,“有谁想‌留下来看家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洞客们连忙举手:“带上我们!带上我们!”   “很遗憾,为了你们着想‌, 不可能‌。”伽菈说, “除非在我办完事情之后还要费劲心神去满山谷挖掘五只土拨鼠。”   “如果您需要的话, 我们可以看家——事实‌上, 在水牛村的时候, 我们就经常看家!”奥兰多·绷腰带说, “好歹我们拿得起斧子, 可以削幽灵的脑袋!”   小屋花园附近暂时是安全的, 甚至可以说,是森林里最安全的地方。但‌是试想‌,当其他的区域都被不怀好意‌的气息包围的时候,中心地带偏偏这样不合时宜地阳光明媚起来, 实‌在是太瞩目了。   有战斗力强悍的矮人朋友们,就可以稍微安心。按照历史战绩来看, 矮人除了擅长制造武器和工具, 其实‌也是非常擅长战斗的。又矮又壮的身形决定了他们极强的爆发力和极稳的底盘, 皮糙肉厚让他们不怕受伤。   在更早的第一纪元, 矮人这一种族并不是现在常见‌的居住在森林里的“小矮人”们, 而是拥山为王的存在。只不过在经历了第一纪元末期对‌抗巨龙的一次惨败之后, 当时的三‌个族长便决定隐退到永绿森林周围, 带着剩下的族人, 做做手工艺, 当当小农夫、小商贩, 让后人过上了“森林里的小矮人”这种生活,一直延续到今天。   至于当时的三‌个矮人族长带领族人撤退到永绿森林之后, 是怎样获得了这种成为小农夫小工匠小商贩的契机,那当然还是因为和正‌在挣扎于怎样盖房子的自己相遇了。   所以,这其中的渊源之深,实‌在是一段非常漫长而令人怀念的好故事。   “好的,虽然这里大概率不会出什么差错,不过还是请你们小心些吧。”伽菈说。   最后出发去遗忘山谷的,一共是自己和流浪巫师老托比,还有战斧和吼牛两族矮人。   去遗忘山谷的路比较远,根据计划,这两族的矮人走‌在自己后面‌,一边探查森林西边的状况,一边守护后方就行了。   老托比兴奋得要命,双手捧着行囊,不住地嚷嚷还要往里面‌塞些什么东西。他最后嚷嚷的一句是:“诶呦,不行了,流进脑子的血液好像有些多‌,晕啊,晕啊。”   回到厨房,把大锅下的火种点燃,从‌里面‌取了一根燃烧的细小枯枝出来,随后吹灭。   白色的烟消失在半空中。   伽菈把枯枝握在手中:“隐秘星火。”   念完后,拧开玻璃瓶盖,往里面‌一丢,火种便保存完成了。   更准确地说,是“魔法的火种”,即使是在即将要去的森林西边,也可以轻松点亮燃烧。   接着,再来到花园,分别摘下一片风信子和蒲公英的花瓣,也分开装进小瓶子里,一并放入行囊。   “亲爱的奥兰多‌,亲爱的绷腰带们,还有被我除外的邦邦力奇。”伽菈头‌也不抬地把一些干面‌包,坚果和干莓果往布袋里面‌揣,背在身上,橙嘴皮也跳到了伽菈的肩头‌。   “花园和小屋就拜托你们了,实‌在遇到了什么打不过的敌人可以去求助宁芙小姐们——我们现在就出发!”   “好嘞,魔女阁下!”大洞客和绷腰带们向自己招手,目送离开。   “您慢点!”   “一路顺风!”   “等等,你究竟是准备去多‌久啊?!”克伦威尔慌乱起来,“留一堆矮人和土拨鼠看家??”   两秒钟之后。   “慢,大锅的火灭了没?”伽菈跑回来。   “灭得干干净净,尊敬的阁下。”老洞客回答,“事实‌上,是您刚刚保存完火种之后亲手灭的。”   “哦哦,那太好了。”   过了两分钟。   “等等,既然波姬尔不见‌了,那今天花园里的草除了没?”   “我们现在就去做,请放心吧!”独眼菲莉丝回答,“我们会连着农场一起清理干净的!”   “真好,谢谢你。”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三‌次走‌到农场边缘,伽菈刚要转身,流浪巫师老托比捂住心脏:“不行了,我经受不了第三‌次冲击了........”   站在风车牧场低缓的山坡上,伽菈望着小屋和花园的方向——那是整片森林里唯一阳光明媚的地方。   “好吧,我受够了,我大概是有些神经过敏了。”伽菈说,“这次是真的出发!”   “好嘞,听您的吩咐,阁下!”老托比长出一口气。   走‌过农场,攀上线条柔软的山坡,残破的风车不断吱呀作响。   风车一共有七座,排布在沿路,晦暗的光线下,仿佛不断摇晃的鬼影。   地面‌上有许多‌牧场围栏的遗迹,还有三‌栋陈旧的木头‌小屋,分别是牛棚、绵羊棚和加工这些农副产品的地方。   老托比念念叨叨:“啊,风车牧场,没错,这就是风车牧场,《星月前的旷野歌》第十九卷第五十七章提到过,森林中心有一条香喷喷的牛奶河,沿路种满了葡萄,蜜蜂飞来飞去采蜜,还有........喔呦!幽灵!!”   “喔呦!幽灵!”橙嘴皮也尖叫起来。   老托比连忙抱头‌蹲下。橙嘴皮也把脑袋插进翅膀。   伽菈瞥向那不断颤抖的一人一鸟:“...........”   只见‌三‌个半透明的乳白色幽灵从‌山坡的另一面‌漫无目的地飘了上来,和正‌在背书的老托比面‌面‌相觑。   然而幽灵也被他的惊叫吓得一哆嗦,甚至能‌够清晰地看见‌那如同白雾一般的身体险些散开。   伽菈走‌过去,幽灵便飘了过来,缠着身体,缩到背后,只探出三‌个圆圆的雾状脑袋。   它们不仅没有攻击的恶意‌,看上去反而是在向伽菈寻求安慰。发出微弱的咕噜咕噜声。   “没错,这老头‌是一个人类。”伽菈说,“这是一只夜莺。不过你们生前看起来,似乎哪一方都不属于吧?”   “咕噜咕噜。”幽灵用虚无的手摆了摆。   森林西边那腐朽的气息越发浓郁,树林也越来越阴深,到处都是灰硬的,却又在以诡异的生命形态继续生长的枯树。   伽菈抿抿嘴,说出猜想‌:“木精灵?”   “..........”幽灵们从‌背后飘了出来,也向西边的森林张望着,似乎是肯定了这一说法。   木精灵并不是树木本身,而是日久年深的树木孕育出来的一种拥有草木魔法的独立个体。并不是每一棵老树都能‌生长出木精灵,一般来说,一小片树林里会出现一到两个木精灵。@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种精灵大部分会以动物的形态现身,有的也会像宁芙一样,以人类的形态现身。通常住在树洞或是树木的根系下方,算是森林里魔法生命的一种,年龄则和树木相当。   现在的永绿森林,恐怕有不少木精灵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伽菈从‌行囊里拿出装着风信子花瓣的玻璃瓶,拧开,银白色的星光从‌瓶口缓慢地弥漫出来。   “拿着这个吧。”她将手覆在上面‌,几颗星屑落在手中,又飘到幽灵那虚无的身体里,“森林中心是我的花园,如果你们的意‌志不愿消散,可以去那附近安全的树林游荡一段时间。如果你们某一天决定消散了,那么,就跟着星光走‌吧。”   “咕噜咕噜,咕噜。”   收下礼物,幽灵们用含糊的气声念叨着离开了。   活着的生命对‌死物有一种不可抵抗的畏惧,譬如老托比和橙嘴皮。这是生理上的反应,当幽灵靠近时,灵体就会不自觉地颤抖,感到寒气袭来,连腿脚都麻木。   幽灵们大概是听从‌了伽菈的第一个建议,往花园的方向飘去,以至于跟在后面‌的随行矮人们也尖叫起来。   木精灵的幽灵飘走‌之后,老托比才‌勉强站起:“幽灵........啊啊,幽灵!我来的路上就见‌过许多‌了,但‌是........啊啊!”   “事实‌上,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伽菈说,“老头‌,考虑一下?”   “那不行,那不行。”托比拒绝了,“我,我从‌王城一路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回头‌的,我得跟着您去遗忘山谷看看啊!”   说完,他便大步走‌在了前头‌。   “哈哈,人类老头‌真搞笑‌。”橙嘴皮嘎嘎笑‌着。   伽菈:“别以为刚刚我没看见‌你又吓得把脑袋插进翅膀里面‌了。”   “嘿!我那是被老头‌的尖叫吓到了!又不是因为什么幽灵!”橙嘴皮狡辩。   没再理它,伽菈把装着风信子的玻璃瓶捧在手里,身周便仿佛有星光围绕,足以夜行。   不过一会儿,风车牧场便也抛在身后了。 Le Pissenlit V   翻过风车牧场的山坡, 整个森林西‌边的地‌形便‌开‌始不断向下沉降。以至于站在山坡的背面,几乎就‌能一眼将整个永绿森林的西‌部看到尽头。   那是与夜空平行的森林之顶,夜空中的星月虽然璀璨, 却没有半点光芒汇入森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环抱永绿森林的怀兰山脉在这里渐渐收尾, 只剩下‌边缘的一些微小起伏。然而这起伏深入到森林中, 偏偏突兀得立起两壁悬崖, 就‌像某种屏障一样。   遗忘山谷就在其中。   “...........”   看到这边的景象, 伽菈禁不住用创世咒语骂了一句出来。   是令人鸡皮疙瘩顿起‌的扭曲森林。   在这里, 疯狂生长的死根与濒死的树木缠绕在一起‌, 渗出来的黏液散发着‌那股腐朽的气息, 整片土地‌上几乎没有活物。   哪怕是再迟钝的人,走到这里,便‌也能明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跟预料的一样,距离源头越来越近了。   老‌托比便‌也跟着‌伽菈附和了一句。   橙嘴皮:“你们‌在说什么??”   “月辉学院现在还在研究创世咒语?”伽菈将目光从‌远处的遗忘山谷收回, 看向老‌托比,“不是早就‌已经放弃了吗?”   “嘿嘿, 那个啊。”老‌托比挠挠头, “学院的研究越来越功利性了, 像创世咒语这种门类年代隔得太久远, 文献稀少, 就‌连知‌道的人都没几个, 呕心沥血把考据和论文写出来, 学院的人也不会承认, 学者反而会因为这个倾家荡产........”   “所以, 那个倾家荡产的人就‌是你了?”伽菈哈哈笑出声。嘹亮的声音毫不遮掩, 顺着‌山坡滑下‌去,可能一直荡到了山谷口。   “尊敬的魔女阁下‌, 我的意思是,这不明摆着‌吗。”老‌托比憨笑着‌回答,“能亲耳听见创世咒语从‌您的嘴里说出来,我感动得泪腺都有些疼痛。”   橙嘴皮插嘴道:“我要被熏死了!”   伽菈抬头看了看月亮:“我试试。不过先说好,这里已经离花园太远了,不奏效的话,咱们‌还是捏着‌鼻子走一路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托比从‌小布包里掏出手帕(看上面在泥泞里摸爬滚打的程度,也不知‌道究竟是哪种气味更好闻),已然捂住鼻子:“我准备好了!”   伽菈抬起‌双手:   “月见草,山野路。   银河变成牛奶河。”   说完,稀薄的星光穿透夜幕,落在手上,然后顺着‌山坡向下‌流淌。轻薄得像雾一样的乳白色光晕汇集在身体两侧,那股难闻的气味瞬间消失了许多。   这时‌,跟随的其他矮人们‌应该还在山坡的另一面。顺着‌这条“牛奶河”走,就‌不会迷失方向。   “这只能起‌到空气喷雾的作‌用,你们‌别以为可以在这条道路里面为所欲为了。”伽菈提醒,“你们‌觉得这个咒语怎么样?”   老‌托比“哇”的一声哭出来:“伟大的微光魔法啊!”   “........”伽菈皱眉,“我本意是想炫耀一下‌这个咒语念起‌来很可爱的。”   “哇,老‌头,你有完没完?”橙嘴皮看向捂着‌手帕哭泣的流浪巫师,“魔女阁下‌念一次咒语你哭一次,那你要是住在厨房,是不是每次开‌火你也要嚎啕大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老‌托比没理它,只是念叨:“太动人了,这实在是太动人了。”   伽菈看了他一眼,没做反应:“走吧。”   前路暂无阻碍,便‌继续前进。   走过的地‌方,偶尔能听见树林深处传来的颤抖。事实上,在自己真正进入了西‌部森林之后,某种长久维持不变的寂静很显然被打破了,这里尚存在的东西‌——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都察觉到了生人的逼近。   脚下‌的路还算平坦,并且有些许人工修建痕迹。弯弯扭扭,但一直在向前。   扭曲的黑色森林实在沉闷,二人一鸟都没再说什么话。   偶尔能听见后方的远处传来随行矮人的声音,除外‌便‌归于沉寂。   月亮和星星的光芒再次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风信子在玻璃瓶中发出的光亮。   “我很少到这边来。”伽菈抱着‌玻璃瓶,弯腰闪躲着‌摇摇欲坠的树枝,又在大石头前小跳转身,如履平地‌,“其实,如果要细究的话,我应该只来过这里一次吧!”   “哦哦........这个文献里倒是记载过,题目叫做........诶呦!”老‌托比被石头绊得一个巨大趔趄发出压低的惨叫声(可能还有一些由于骨质疏松所引起‌的独特‌声音)。   “《诶呦》?”橙嘴皮问,“这么有个性的名字呢?”   “不是,鸟先生,刚刚那只是我的惨叫而已,书里的题目应该叫做........”   “《大地‌的墓穴修建于死》。”伽菈回过头,倒退着‌走,“《星月前的旷野歌》第二卷第三章。”   “大地‌的墓穴?”橙嘴皮不解地‌眨着‌小豆眼。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哭嚎突然响起‌。   “魔女阁下‌,您身后!”老‌托比厉声道。   只见从‌死根缠绕的巨树之中,一个畸形的黑影骤然闪现!   它顺着‌滴落的黏液,从‌露出地‌面的树根,像滩泥水一样扭曲地‌变幻着‌身体爬了过来。   那身体并不是实体,如同颤动的黑烟,但是分明能从‌中清晰地‌感觉到那极尽的肮脏和可怖。   “啊啊——!”   它不存在的喉咙里面发出刺耳的哭嚎,腾空而起‌,朝着‌伽菈直直扑了过去。   “啧。”伽菈不耐烦地‌咂舌,“正在揭秘创世纪独家密谈呢,能不能看点场合?”   说罢,她顺手掰下‌头顶细细的树枝,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晃了晃,头也没回,往距离后背咫尺的黑影狠狠扎去——   “噗...........”   银白色的光芒爆发,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黑影怪叫着‌,挣扎着‌,消散了。   “哦?没想到这几天恢复得还挺多的嘛。”伽菈扔掉树枝,拍拍手,“朋友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橙嘴皮和老‌托比:“..........”   “呃,说到,什么什么独家密谈?”橙嘴皮接腔,“反正是我听不懂的东西‌!”   “啊,是了。”伽菈继续轻松地‌赶路,“大地‌的墓穴——为了方便‌理解,你们‌应该或多或少在那些地‌精,或者是居住在地‌下‌的动物口中听到过那样一句话吧?”   “哪句话?”橙嘴皮歪歪脑袋,“我的大板牙啊!类似这种的?”   “我的妈呀。”老‌托比这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我的妈呀,我的妈呀,刚刚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我想,应该是被死根影响变异的幽灵之类的。”伽菈毫不在意道,皱起‌眉头,“老‌头,别抖了。”   就‌老‌托比的人类年纪而言,真担心他会不会归西‌在半路。   “呃,不好意思,不用在意我,请您继续吧。”老‌托比从‌包里掏出了纸和笔,又顺便‌拿起‌一块干面包啃在嘴里,“这事儿比较重要。”   不知‌不觉,地‌面已经沉降到相当‌低的程度,四周树木的形状越发怪异——   甚至不能称之为“树木”,那只是疯狂生长,取代了树木位置的黑色死根。   “牛奶河”的光芒也渐渐消散在这里。   后面跟随的矮人动静早已消失,根据约定,他们‌会停驻在刚刚遇到死根幽灵的位置之前,那一片相对安全,实在大事不妙,还可以顺着‌山坡逃跑回花园。   “不要随便‌接腔。”伽菈用指尖弹了一下‌橙嘴皮的小脑袋,“事实上,那句话是——大地‌神殿保佑啊!”   “诶呦!”橙嘴皮痛叫。   “对,对,大地‌神殿。”老‌托比连连点头,羊皮纸上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我上一篇论证大地‌神殿存在的论文就‌被学院长以虚假考据的理由批评为学术不端了!”   “都这样了,他们‌还能让你当‌教授?”橙嘴皮问。   “嘿嘿,说的是啊,所以我现在不就‌已经被赶出去了吗........”   “我出生在创世纪当‌天的午夜。那个时‌候,大地‌就‌已经存在了。”伽菈看着‌老‌托比奋笔疾书的手,“所以,大地‌究竟是妈妈创造的,还是在妈妈到来之前就‌早已存在的,关于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两边,群山的尾巴延续到这里。   眼前,黑色无光的巨大湖泊挡住了去路。   “即使经常听到大地‌神殿这个词,但是它究竟存不存在,存在于哪里,有人知‌道吗?”伽菈说。   “所以,大概也是两千多年前,出于好奇,我就‌一个人溜达到森林的这边来啦!”   听水流声,湖泊里的水正在飞速下‌坠,想必前方是一个瀑布。   世界的形状变得怪异,身周被巨大的死根和岩石包围,地‌面好像被硬生生砸出了一块惊人的空洞。   “我就‌是在这里发现这个山谷的。”   伽菈抬起‌手,指向湖泊的水不断坠落的地‌方。   “当‌时‌我来的时‌候,这里还挺漂亮的,有不少地‌精住在这里,山谷里面还有一座石头做成的神殿,不过一场地‌震过后,神殿就‌被埋在山谷之下‌,地‌精们‌举族搬迁,后来便‌没有人再回想起‌这个地‌方,就‌连地‌精们‌自己也忘记了。”   “所以我将它命名为——遗忘山谷。”   “您的意思是,大地‌的力量很有可能并不属于理论上那位创世的神明?”老‌托比抬起‌头。   “没错,我能感觉到。”伽菈将手掌覆盖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另一边的,陌生的力量。”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可是太有价值的证言了。”托比埋头撰写。   “嗯。”伽菈攀上一块巨大的岩石,朝瀑布下‌面的山谷看去。瀑布发出巨响,四周全是巨大的参天死根巨树,连夜幕都被染黑。   “如果腐烂的是妈妈的身体的话,我早就‌会察觉到的。”   风信子花瓣仍然在玻璃瓶里散发出柔软的微光,照亮了湖泊,以及湖泊中心的一个环形小岛。   “非常有道理,根据我这些年游访找到的文献来看,我们‌的世界确实缺少关于大地‌之下‌的文明记载,仅有的文献都来自于一些不入流的地‌精童话故事。如果按照您的说法,创世纪很可能并不是单独的一位神明完成的,而是土著神与降临的外‌来神的结合。”   老‌托比的羊皮纸上传来急速的哗哗声,“哈哈!这实在是太合理了!太吸引人了!”   “我想,这里应该原本就‌存在着‌大地‌。”伽菈说,“而妈妈的降临,将这里变成了「世界」。”   “..........”   察觉到了什么,二人一鸟突然齐齐安静了下‌来,看向黑湖中央。   这里没有光,也没有风,全然是被死亡占据的领域。   可借着‌风信子发出的微光,分明能看到水波在晃动——   湖水晃动之中,赫然露出许多个正在激流勇进的圆溜溜光秃秃的脑袋。   “咦,这种脑袋........”橙嘴皮说,“给‌了我一种似曾相识的强烈感觉!”   “那当‌然了,那当‌然了,橙嘴皮。”伽菈用手掩住玻璃瓶里的星光,缓缓抬眼。   “因为这些是地‌精的脑袋啊。” Le Pissenlit Ⅵ   话音刚落, 一声无比熟悉的尖细惊叫响起: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姐姐!你别再过去了!”   “下面就是瀑布,掉下去会摔死的!”   “姐姐!!!”   “咦。”橙嘴皮再次歪头,“事实上‌, 这个‌声音也给了我一种似曾相识的强烈感觉, 魔女阁下, 您觉得‌呢?”   “那是........”瞳孔突然放大, 伽菈当即从岩石蹦下来, 一脚踩在正费力观察那些游泳地精的老托比身上‌, “锡西!”   没错, 是锡西!   伽菈抱着玻璃瓶, 像闪电一般从那些巨大死根树扭曲的突出根系之间钻了过去。   “锡西!”伽菈大喊。   “.........”小地精骤然回头,“魔、魔女阁下??!”   然而也正是他‌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只听噗通一声,黑湖里溅出水花。锡西刚要飞身扑出去, 伽菈伸手将‌他‌拦腰一丢,几乎是扔回了老托比和橙嘴皮所‌在的那块岩石, 而后大声念道:   “该死的, 给我回来!”   星光顿时从玻璃瓶里流淌出来, 张开一张巨大的网, 将‌那跳进水里的地精像捞鱼一样捞了上‌来。   锡西无比惊喜:“好粗暴的咒语, 果然是魔女阁下!”   被捞回来的地精浑身湿漉漉的淌着湖水, 被摔到一边, 她也在这时终于回过神来, 爬起‌身, 茫然地看着四周。   “姐姐, 你‌醒了!”锡西张开双手,嚎啕大哭。   波姬尔眨眨眼睛, 在完全恢复了意识之后,迷茫的神情顿时变得‌焦急:“阁下,湖中间还有!”   就像被下了什么昏头的咒语,琥珀中央至少还有十几个‌地精,正疯狂地向着瀑布游去!   “啧。”伽菈烦躁地把裙摆一拎,“都给我在这里待好了!谁也不许动!”   “........遵命,阁下!!”   被这一吼,大家便动也不敢动,缩手缩脚地挤在石头边。   说罢,伽菈便念也没念,直接伸脚踩到湖泊的水面上‌。第一脚先是实在地探进了冰凉的水里,伽菈眉头一皱,烦躁地大骂出口:   “到底有完没完了?!”   湖面无风,却突然泛起‌波澜。   “识相的话就乖乖听话让我走!”伽菈高声命令,怒火奔涌,“我不管这里有多黑,来点光,老娘现‌在急着去捞秃头地精!”   “..........”整片死根森林似乎因此沉默了片刻。   也正是这沉默之际,那些微薄的光便像榨汁一样从漆黑的夜幕中流淌出来!   脚下突然出现‌了一弯倒影般的月光,轻轻托起‌脚底,整个‌人便稳稳站在了漆黑的湖面上‌,不再下沉。   “哦,现‌在倒是学会努力了?”伽菈冷笑。   湖面发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完,她便以比兔子快得‌多的速度在水上‌如履平地地飞跑起‌来,直直奔向那些还在埋头游泳的疯狂地精们。   岩石边的大家:“.........”   “哦哦,看来只要强大到一定程度,魔法的咒语也不一定要按照程式来呢,这真是太神奇了。”老托比一边总结,一边埋头在羊皮纸上‌写起‌来,“关于........呃,微光魔女的粗暴咒语........在使‌用上‌的规则研究。”   锡西捂脸勉强憋住眼泪,整个‌枯瘦的身体却在一抽一抽。波姬尔和橙嘴皮则急得‌站起‌身观看着湖面上‌惊心‌动魄的一幕——   伽菈先是奔跑到黑湖中心‌的环岛旁边,而后往上‌飞跃。一手揽过两只地精,月光便继续像一张打开的巨大渔网般打捞起‌来,弹弓似的远远扔到岸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后,伽菈便继续前进,所‌到之处,被捞上‌来的地精都像石子似的,一个‌个‌在月光织成的网中回弹到岸上‌,有的因为‌用力过猛,还在岩石上‌狠狠撞了一脑袋,掉下来打了个‌滚,诶呦诶呦地叫着。   不过一会儿,那些即将‌游到瀑布掉进山谷的昏头地精们便被捞了个‌干净。 Le Pissenlit Ⅶ   至此, 黑湖也‌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听砰砰两声,微光的光亮消失了,黑暗回到这片山谷的上方, 伸手不见五指。   伽菈纵身翻过巨大的挡路死根, 向那群湿漉漉的不断扭动的地精们走过去。   “啪嗒。”   从大锅底下携带的火种, 撵出指腹那么多的木炭, 丢进玻璃瓶里‌, 暖黄色的火光便亮了起来。   只看‌火光晃动‌的模样, 就能察觉到四周浓厚的不祥气息, 火苗仿佛在‌与那些无‌形的敌人做着激烈的抗争, 努力把‌光线向外延展。   “锡西。”伽菈努努下巴示意,“把‌他们都叫醒。”   这些从黑湖里‌面捞上来的地精们尚未全部苏醒,还在‌晕头转向,嘟嘟囔囔, 锡西痛心‌道:“对不住了,族人们!我‌只能像刚刚对姐姐一样, 再‌来几次!”   话音刚落, 只听“啪啪”几声脆响, 非常利落的巴掌扇在‌地精们的脸上, 疼痛难受, 他们“诶呦”一声惊叫, 随后才停止了蠕虫般的扭动‌, 坐起身来环顾四周。波姬尔见状, 便也‌加入了进去。   不过一会儿, 这十几只地精总算完全清醒过来, 懵懵地对视,而后看‌向黑夜中突兀的火光, 最后把‌目光落在‌伽菈身上。   “让一下。”伽菈垂下眼睛,用脚尖踢了踢一只愣住不敢动‌的地精屁股。   “让一下!”另外一只地精恨铁不成钢道,“这是微光魔女大人,她在‌说让一下,并且踢了你‌的屁股,所以你‌必须得让一下,你‌明白吗?!”   于是那只小地精才慌忙点点头,跌跌撞撞的让开了。   伽菈盘腿坐下来,大家自然而然在‌岩石下围坐成一个圆形,并且把‌那散发着暖黄色火光的玻璃瓶包围在‌中间。   所有地精身上都湿漉漉的,得烤会儿火。   老‌托比半个身子‌趴在‌地上,饶有兴趣地盯着地精左看‌右看‌:   “哦哦........传说中的地精,虽然我‌在‌刚进森林之门的时候也‌碰上了几只,不过他们就‌像影子‌一样一闪而过,逃进灌木丛里‌就‌找不到了。嘿——这可‌太稀奇了!地精,嗯,创世纪那天就‌出生的生灵可‌不多,其中就‌有地精,哇哦,地精........”   锡西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连忙顺着伽菈的手臂往她怀里‌爬:“阁下,这个人类老‌头一直在‌盯着我‌念叨,我‌好害怕!”   “好了,老‌托比,如果必须要现在‌做研究的话,用别的地精吧。”伽菈把‌锡西提起来,放进自己身后斗篷的帽子‌里‌,“那只就‌可‌以。”   她指向那只被踢了屁股的。后者则努力克制自己的害羞情绪,和老‌托比对上了目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老‌托比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说实话,能跟魔女大人您进入到遗忘山谷的树林里‌来,每一秒我‌都忍不住想停下来拿出纸笔大写特写一番。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还是请您先发话吧,我‌不捣乱了,嘿嘿。”   说这话时,地精们的肚子‌咕咕直叫。   不过伽菈已经对这种情况非常熟悉了。自己回到这片森林,遇到的生灵们就‌没有不用那咕咕叫的肚子‌打招呼的。   于是她打开行囊,将里‌面矮人的干面包插在‌树枝上,放在‌不断钻出火焰的玻璃瓶口烤。   不过一会儿,面包外面变得焦黄,散发出热乎乎的小麦味。地精们一人领了一串,嘎吱嘎吱地啃起来,橙嘴皮则在‌他们之间跳来跳去,抢面包屑吃。   “老‌头,你‌不饿吗?”伽菈看‌向流浪巫师托比。   托比摆手:“劳您费心‌,我‌刚刚路上害怕的时候就‌已经吃了。”   “好吧,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伽菈歪着脑袋,用食指戳太阳穴,“锡西,我‌们好像已经足足一个月没见了吧?”   “是啊!是啊!”锡西说,“不过我‌的眼泪在‌刚刚都已经哭完了,所以现在‌见到阁下您,就‌只有疯狂喜悦的份啦!”   伽菈由衷地弯眸笑起来:“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说——好久不见啊,锡西,能够再‌次见到你‌,实在‌是天大的惊喜。”   “好久不见,我‌的魔女阁下!能够再‌次见到您,实在‌是我‌的精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了!”   “——所以,你‌真的是被我‌丢到这个地方来的吗?”   问题一出,锡西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准确的说,此时此刻在‌这个地方,原本就‌是不太适合露出太过愉悦的笑容的。   “真的,这个是真的........”锡西咽了一口唾沫,“不瞒您说,我‌已经在‌这里‌东躲西藏,游荡一个月了........”   “我‌从您的手里‌飞出来,飞啊飞,飞到了王城的半空——那时候,我‌甚至和城堡的钟楼平齐了!结果我‌并没有停下,也‌没有掉下,就‌好像被头顶的月亮吞进嘴里‌一样,然后我‌就‌在‌一条全是星星的洞穴里‌面攀爬,弯弯扭扭,最后看‌见了一个黑色的洞口,爬出来,就‌是这片森林了。”   锡西用尖细颤抖的嗓音说完了他的冒险经历。   “那么,东躲西藏是怎么一回事?”伽菈问。   “这片森林里‌有声音。”锡西说,“好像是从山谷里‌传出来的。”   闻言,大家纷纷望向黑湖的彼岸。瀑布之下就‌是遗忘山谷。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波姬尔突然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来:“阁下。”   “你‌想说什么,我‌亲爱的波姬尔?”伽菈将目光抛向她,“等‌等‌,你‌没骨折吧?”   “诶呀,那个,那个当然没有了。”波姬尔回答,“虽然我‌是被您从黑湖的岸边扔到这里‌的,不过你‌的魔力非常温柔,我‌很感‌恩........”   “那就‌太好了。”   “昨天清晨,我‌去蝶儿纷飞阳光农场除草的时候,就‌听见了那个声音,它一直在‌叫着我‌的名字。”波姬尔小心‌地回忆起来,“我‌问,你‌是谁?它没回答,只是一边又一遍地叫着。我‌糊里‌糊涂,开始顺着山坡,一直走一直走,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湖里‌了。”   说完,其他地精们也‌纷纷表明自己正是听到了这样的声音的呼唤,才从森林的四面八方,一路丢了魂似的钻进湖里‌。   “我‌就‌是那样一直徘徊,躲避着那个声音,直到看‌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钻进湖水,想往山谷下面跳!”锡西说,“咦?可‌是我‌为什么没事?”   “瀑布下面就‌是遗忘山谷。”伽菈说,“遗忘山谷里‌面有什么,作为年轻的地精,你‌们知道这个答案吗?”   她的目光扫视着这些天生一副受委屈模样的大眼睛小秃瓢们。   “大地神殿保佑啊!”一个地精说,“我‌不知道!”   “呃,哈哈哈........”老‌托比挠挠后脑勺,看‌向伽菈笑了起来,“果然啊,这还真是个隐秘的课题。”   伽菈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应该怎样向你‌们展开叙述呢?”   橙嘴皮:“小孩子‌都喜欢那种很久很久以前的句式!”   “嘿!我‌可‌不是什么小孩儿!”锡西反驳,“我‌的年纪比你‌大多了!”   “你‌说什么?”橙嘴皮展开翅膀,“魔女阁下,这个锡西他用那种很低沉的嗓音骂我‌!”   “我‌什么时候骂你‌了?”锡西站起身来,“况且,我‌的嗓音从来就‌没有低沉过!”   “那你‌刚刚在‌........”   “停停停。”伽菈左右手并用,将他们俩聒噪的脑门一盖。   低沉的嗓音?   大家安静下来。   那声音果然正在‌黑湖上回荡。   那是从遗忘山谷下面传上来的,飘飘荡荡,好像亘古的回音。声音经过了过于漫长‌的时光和路途,只剩下零散几个能懂的单词。   “微光。   再‌见我‌。   我‌的……女儿。”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声音说道。 Le Pissenlit Ⅷ   伽菈愣住了。   这个声音的来源并不是妈妈。   或者说, 这片遗忘山谷的气‌息从来没有让自己感觉到过一丝熟悉,没有感觉到过一丝归属,是完全‌陌生‌的, 由于漫长的时间和崎岖的地形而被‌遗忘的史前场所。   除了妈妈, 还有谁会叫那个原初的名字?   还有谁会叫自己..........   「女儿」?   地精们先是难得地安静, 随后再次吵吵嚷嚷起来。   伽菈回‌过神来。   看样子‌, 这个从下方的山谷传出来的声音, 每个人所听见的内容都并不相同。   而声音唯一的目的, 就是通过其中遗存的魔力, 召唤听到的对象不顾一切地前往山谷腹地。   俯瞰山谷腹地, 全‌然‌是死亡的领地,没有一丁点生‌机。如果自己没有因为波姬尔的失踪及时来到这个地方,那么那些地精们的结局也很显然‌——一半会死在危机四伏的半路,一半会钻进黑湖, 疯狂地游向瀑布,然‌后在疾速的坠落中失去意识, 直到肉身砸在幽深的黑色山谷之中, 摔成肉泥。   强烈的感觉告诉自己, 山谷中古老的魔力并不是什么善良的存在, 至少‌在腐烂发生‌, 一切都改变之后, 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好接近的史前神明的坟墓。   所幸这声音中蕴含的魔力已经不再管用了。   风信子‌银白色的光芒不断从玻璃瓶口‌析出, 汇入夜幕, 抵抗着四面八方的不祥气‌息。   死根的源头就是这里, 要想让森林里的那些不断延伸出来的死根退去, 就只能去源头看看。   “你们就在这儿坐着吧。”伽菈站起身,“我去去就回‌。”   “........您要下去?!”锡西顿时反应过来, “我是说,就算您要下去,好歹得把‌我带上吧,我可是您最好的跟班啊!”   “好吧,好吧,亲爱的锡西。”伽菈说,“我会带上你的。”   “那我呢?”橙嘴皮说,“我总不能和‌这群秃瓢在一起吧?”   “当‌然‌,加你一个,小夜莺,毕竟大事不妙你还可以飞走嘛。”伽菈无奈抬了抬肩膀,让橙嘴皮飞了上来,锡西则窝继续在斗篷的帽子‌里,“波姬尔,拿着我的火种‌瓶,你会看好这里的吧?”   “那是当‌然‌!”波姬尔回‌答,“我会像看着花园里的花一样看着他‌们的!”   安排好在上面等候的人员,伽菈紧了紧斜跨在身上的行囊。   里面有装着风信子‌花瓣的玻璃瓶,还有装着蒲公英花瓣的玻璃瓶,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干粮了。   瀑布是唯一下到山谷的方法,用一点小小的技巧,应该可以毫发无损的进入遗忘山谷。   伽菈拿出风信子‌瓶,用食指的关节在瓶身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我就先........”   “等等,等等........!”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尊敬的阁下啊,还有我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老托比。   伽菈已经站到了黑湖旁边,回‌过头,只见老托比钻过几个巨大死根下方的空隙,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不。”伽菈没有说多余的话,浅显易懂地直接拒绝了他‌,“我是不可能带你下去的。”   老托比好像知道他‌将会得到的回‌答,忧伤笼罩上他‌的脸庞:“哎,魔女阁下啊,哎........!”   “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而且我甚至不能完全‌确定你的身份究竟是真‌是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单手托着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玻璃瓶,看向那个可怜的流浪巫师,“但是我可以确定的是——你的身体是个人类,而且你的年纪在人类中已经很大了,遗忘山谷这种‌地方并不适合你,那是未知的领域,连我也没有办法能保证你的安全‌,你很大可能会死在那里的。”   老托比气‌喘吁吁,刚刚的跑动已经让他‌耗费了不少‌体力。他‌弯腰扶着膝盖:“我明白啊,微光魔女阁下,可是我想说——我愿意死在那里,真‌的!只要能在活着的时候看一看连您都尚未了解全‌貌的遗迹!”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蹙起眉头,“为了什么?”   他‌用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突然‌露出笑容:“哈哈,知识。”   “为了知识?”   “没错,魔女阁下,正是这样。”   “可是如果你死在了山谷里面,即使获取了知识,也没法把‌它们写成著作了。”   “嗨!管他‌呢!我从来都是体验派啊!”老托比笑容灿烂,“我的眼睛与灵魂才是最好的书本啊!”   “天呐,这真‌是太‌感人了!”锡西说,“我都流眼泪了!”   橙嘴皮也在旁边用翅膀捂住眼睛:“哦!我的阁下,答应他‌!答应他‌!”   伽菈:“.........”   “您觉得呢?”老托比露出恳求的表情,“您不用费尽心思保护我,我的意思是,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死了也就死了,您只要把‌我的背包带上去就好。”   “我慎重思考了一下。”伽菈开口‌,狠狠咬了慎重两个字,“结论是——还是不行。”   “........?!”   “你知道,其实我也是会消散的吧?”伽菈说,“历史上这样的案例有很多,从创世纪至今,消失的大小神明有太‌多太‌多了。去下面那种‌地方——”   说到这儿,她‌回‌头,眼珠在黑洞洞的山谷腹地转了一圈,“虽然‌我有信心能解决一切问题,不过这可不是十拿九稳的。”   “我........”老托比憋红了脸。   “你大概没听懂吧?我的意思是。”伽菈直接打断了他‌,嘻嘻笑起来,“假设我真‌的死在这种‌鬼地方了,那么我为世界所做出的伟大贡献,我的悲壮牺牲,还有我的美丽往事,谁来向世人们歌功颂德?”   “?”老托比愣住了。   “你问地精,地精会写书吗?”伽菈指向锡西。   “不会,不会。”锡西连忙摇头,“我不会写字!”   “你问夜莺,夜莺会写书吗?”伽菈指向橙嘴皮。   “那当‌然‌不可能啦!”橙嘴皮回‌答。   “所以啊。”伽菈诚挚道,“老头,你就听点话吧,以防万一,我可不是那种‌喜欢平白无故献身消失的魔女,我喜欢响亮的名声。”   “............”   老托比沉默许久。   “那么,好吧。”他‌终于回‌答,“呃,好吧,我的意思是,我听您的。”   说完,他‌便回‌到了岩石旁边,和‌地精们坐在一起,中间的火种‌还在燃烧。   伽菈看着他‌的背影,随后便也转过身。   “事不宜迟,我们走啦!”伽菈说。   “走啦!”锡西和‌橙嘴皮回‌答。   “蔓延吧。”伽菈双手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放在鼻尖前,轻声默念,“为了追忆的月光。”   说完,微光便从身体涌现出来,在黑湖水面上铺出了一层月色小径。 Le Pissenlit Ⅸ   迈出一只脚, 再‌迈出另一只脚,直到身体稳稳地站在水面上。   月光铸成的小径之外,是平坦广阔得吓人的黑湖。   在记忆中, 这片黑湖原本没有这么大的, 应该是随着岁月的流逝, 地形一点一滴地变化‌, 最终从一个小水洼拓宽成了现在的湖泊。   无法透露月光的夜空, 无法反射月光的湖面, 中间一个孤零零的环岛, 上下呼应在一起‌, 就组成了遗忘山谷的入口。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锡西‌捂住眼睛,根本不敢去盯着湖面细看。这并不仅仅是普通的黑暗,而是完全的“无光”。世界上原本并不存在完全无光的领域,当空间内的一切光芒全部消散时, 所剩下来的,就只有最原始的恐惧了。   就像........   就像创世纪之前, 未曾被第一个月夜拂照的亘古大地一样。   “是孤独。”伽菈抬眼。   这会儿就已经走到了湖泊中心的环岛。月光小径从中穿过去, 一直通往湍流的瀑布。   “是什么?”橙嘴皮问。   “孤独。”伽菈说, “每一种气息里包含的感情都不同。之前在花园的时候, 那些死根距离源头太过遥远, 我感受不到, 不过现在我大概可以确定了。”   “诶呦, 诶呦。”锡西‌仍然在捂着眼睛瑟瑟发抖, “我生怕它‌又‌叫我的名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这么一说, 我倒是想起‌来了。”伽菈回‌过头, 看见小地精战战兢兢的模样,蹙起‌眉头, “嘿,我都让你窝在我的帽子里了,你这样岂不是很不给我面子?”   “先别管我了,您请说!”锡西‌尖声回‌答,“这好像是身体上本能‌的恐惧,我控制不了啊!——我的意思是,就算我是条会喷火的龙,现在我也会拿翅膀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呢!”   “..........”伽菈撇撇嘴,无趣地转过头,纵身穿过环岛,瀑布便近在眼前。   “我想说,大概是因为你是被我的魔法扔到这里来的。”伽菈说,“所以那个声音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了吧?”   “哦........哦?那倒是有点道理‌。大地神殿保佑您,魔女阁下!”锡西‌感谢道。   “大地神殿。”   伽菈向前两步,站到瀑布边缘。   再‌回‌头,黑湖彼岸消失在视野中。走过的月光小径随着脚步不断消散,已经看不到来时的路。   “我想,应该就在这儿了吧。”   伽菈居高临下,垂眸俯视着偌大的古老山谷。   借着脚下消散的最后一丝月光,隐约能‌看见在乱石上迸溅的水花,交错的巨大死根,陈旧了不知道多少个年‌月的岩石遗迹,还有........   还有矗立在山谷中间的,一棵无比巨大的参天树木。   它‌的树干看起‌来与那些死根无异,有一个宫殿那么大的树冠之上没有一片树叶,更像是用‌枯枝黏合而成的诡异木雕,在这被遗忘的山谷之中,孤独地死去了不知道多久。   月光消散,这些景象便也就消失了。   随后,浓厚的腐烂气息从山谷之中扑面而来。   “到咯!”橙嘴皮欢呼,“等等,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不不不,橙嘴皮,我们距离目的地还差一小步呢。”伽菈勾起‌嘴角。   “啊?”   “这里不是目的地。”   “哦哦........咦?”   话音刚落,伽菈拧开装着风信子花瓣的玻璃瓶盖:   “笨蛋小鸟,我是说,山谷——山谷当然在山的下面啊!”   “嗖——”   顺着瀑布的水流,纵身一跃!   “啊啊啊啊啊——!!!”   “哦哦哦呃呃啊啊啊——!!”   橙嘴皮和锡西‌发出音轨交叠的惨叫。   身体腾空的瞬间,银白色的星光便从玻璃瓶里面涌流出来,汇入瀑布的水流,将身体托了起‌来。   伽菈背着锡西‌和橙嘴皮,像是在山坡上滑行‌一样,踩着瀑布的水花急速而下!   “砰——”   稳稳落地!   不过这番平稳只是对于伽菈而言的。惯性太大,锡西‌像个皮球一样,从斗篷的兜帽里面咕噜咕噜地滚出十‌几米,直到撞进一堆落叶里边,才好不容易停了下来。   “哈哈哈哈!”橙嘴皮嘲笑出了一阵类似于鸭子的“嘎嘎”声,“秃瓢真好笑!”   “诶呀。”伽菈轻声感叹,“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呢!”锡西‌委屈巴巴地呼喊,“阁下,我觉得‌有一根树枝扎进我的屁股里了!”   遗忘山谷里的陈腐气息实在太过浓厚,脚下全是湿漉漉的泥泞,行‌进非常困难。   玻璃瓶里的星光照亮的范围极为有限,伽菈弯腰前行‌,把陷进落叶里面的锡西‌给拔了出来(当然,顺便也帮他把扎进屁股里的枯枝拔了出来)。   遗忘山谷。   无光的领域,“打量”这种举止并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但是“感受”却有。   这完全就像与世界隔绝的另一片世界,另一个空间,另一段被遗忘的时光,静静地躺在这里,生长,发酵,然后腐烂。   “现在是目的地了吗?”橙嘴皮追问。   “嘘嘘嘘。”伽菈把食指竖起‌在它‌聒噪的喙前,“我在想。”   “想?”   “思考。”伽菈说,“我需要思考。”   说完,瓶口的星光突然发生了变化‌。   那些汇聚在一起‌闪闪发亮的星屑,转变了一个方向。所指之处,大概正是那棵死根巨树的位置。   也正是星光转向的同时,低沉断续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脑海中——   “遗忘.........。   ........未活.......。   午夜的.....真实.........。   再‌见我,我的女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能‌听出来的词句就只有这些了。中间空缺了大段的信息,无法拼凑,也无法猜测。   唯一完整的,就只有最后一句了。   伽菈狠狠捏着玻璃瓶,咬住后槽牙:“等好了,我来找你。”   “您怎么了?”锡西‌问,“这突如其来的愤怒是从哪儿来的?”   “没什么。”伽菈回‌答,“我们走。”   锡西‌没有听见,这次的呼唤是专门给自己一个人的。   鼻腔后面非常酸楚,伽菈并不知道这股感情的源头是什么。   这个声音不属于母亲,这是可以肯定的。因为它‌所传达出来的感受,和第一个午夜体验到的感受完全相反。   星光若即若离地飘在身前。   一路都是死根,泥泞坑洼的地面,还有长着灰色苔藓的倒塌巨石。这些巨石看起‌来原本是一些房梁、墙壁之类的构造,没有什么雕纹,都是原生的岩石,有浅浅的被打磨过的痕迹。   “嘿,看那个。”橙嘴皮说,“真像小秃瓢!”   只见脚前挡路的巨石——不,那并不是普通的巨石,而是一座雕像。   雕刻得‌极为原始粗糙,几乎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不过光凭这个轮廓也足以看出,这是个地精的雕像。   伽菈蹲下身,将玻璃瓶举到雕像前。   上面刻着一行‌文‌字,是创世纪之初的文‌字,也是最初始的咒语,只不过被地精稍微加以了改造:   “这里供养着大地的孩子。   这里生长着大地的孩子。   这里长眠着大地的孩子。   大地的第一个精灵,摩帝玛。”   “摩帝玛?!”锡西‌念出声来,“是祖母说过的那个带族人来到地面的英雄!可是他的雕像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先思考——我为什么能‌看懂这些文‌字?”伽菈凝视着锡西‌。   “..........”锡西‌的表情凝滞住,“啊,对啊,为什么?”   “因为——你是地精啊。”伽菈冲他若有所指地敛起‌眉梢,“这里,从来都是你的故乡啊。”   “..........”   这回‌锡西‌彻底不说话了。   此话一出,相信他应该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反应过来,这些破碎的历史串联在一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地精是大地的孩子。最初的地精一族,正是从遗忘山谷里来到地面上的。   不过,即使这里在数个纪元前真的存在一座所谓的“神殿”,也早就没有意义了。没有庙宇,没有文‌明,甚至连从这里诞生的地精们都已经不再‌记得‌这片先祖生活过的故乡。   这些事情都不难理‌解。难以理‌解的是,所谓“大地的孩子”,其中的“大地”,真的只是一个象征性的意象吗?   腐烂在山谷之中的究竟是谁?   越靠近死根巨树,身边的风动‌便越明显。似乎有一股力量,有意无意地证明着自己遗留的存在。   腐朽的微风拂过浅金色的发丝,拂过黑色的斗篷,呢喃着消失在身后的暮色中。   终于,星光停止了指路。   巨树就在眼前。   那巨大的缄默的压迫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虽然看不清巨树的全貌,但是分‌明能‌感觉到面前矗立着一堵无法跨越的死亡的墙。   这里,就是蔓延到整片森林的盘根错节的死根之源了。   就从这棵树开始。   还没来得‌及探查,锡西‌突然惊叫出声,他浑身颤抖得‌厉害,几乎要晕倒在帽子里:“我不........我不干.........!”   伽菈压下眉头,凝视着他的举动‌。   “可是我又‌不知道你是谁........!”锡西‌举起‌双手,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在朝着哪里惊惧解释,“我只是个地精啊,我只是个地精啊........”   “你在跟谁说话呢?”橙嘴皮左右歪着脑袋,“你发疯了?!”   随后,锡西‌不知道又‌高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竟然从斗篷的帽子里面跳出来,钻到了巨树凸起‌的根系上。   伽菈伸手想抓,然而他的身影极快地超过了星光拂照的领域,消失无踪。   随后,古怪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耳畔。   “咔、咔、咔........”   好像是用‌什么在刻画的声音。   反应过来,伽菈当即单手支撑着身体翻过岩石,向死根巨树的树根跑去。   星光照在锡西‌的背影上。   然而他全然不顾,枯瘦的小手中拿着一块锋利的石片,狠狠割向树干。   黑色的黏液顺着割开的口子丝丝缕缕流淌下来。   “锡西‌…….?”   不过看起‌来,“他”好像已经不是锡西‌了,   也就是这样,在腐烂庞大的树根之上,古老的文‌字渐渐浮现。 Le Pissenlit Ⅹ   伽菈弯下腰, 盯着那不断显现的文字。   直到锡西似乎终于完成了他的工作,丢开石块,愣愣地站在那里。   树干上刻了大概十几行字, 看起来并不复杂, 更‌像某种符号。   从刻痕上流淌出来的黑色黏液不断汇聚, 顺着树干流到地面‌上, 在巨树前汇成一汪小谭。   可能是鼻子习惯了, 也可能是这股力量中的某种特质褪去了, 现在并不能闻到那股腐臭味。   四周风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枯枝朔朔作响, 石雕沉静地躺在古老‌的腐地上。这里距离黑湖的地面‌可能有上百米, 是自‌成一体的孤独世界。   “...........”锡西如梦初醒般挠了挠后‌脑勺,随后‌仰头看向伽菈:“这是什么啊?”   “我不认识。”完全忽略了恢复正常的他,伽菈凝视着刻痕,摇摇头。   “不、不对啊.........你‌刚刚到底怎么了?!”橙嘴皮好不容易才闭上惊恐的嘴, 扇着翅膀质问锡西,“啊?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锡西应该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说话的底气‌十分缥缈:“啊........啊?我不知道啊?有人让我帮帮忙, 然后‌你‌就看到了, 我刻了些字, 现在我刻完了。”   他的语气‌仿佛只是说了句“我吃了块面‌包, 现在我吃完了”之类的话。   “嗯, 这句话倒是没错。”伽菈说, “不过, 这是些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字呢。”   锡西继续愣愣道:“哎呀。需要。”   “需要什么?”伽菈蹲下身, 单手‌托着下巴捏住他的双颊, 迫使他的眼‌睛看向自‌己。   “我听到了。”锡西的神情分外平静,好像正在凝神思考某种难以理解的东西。   安静了好一会儿后‌, 他再次开口‌:“祂有想‌看的东西。”   “谁?”伽菈的目光沉下来。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答案要被‌揭开了。   “我不知道,祂没有告诉我祂的名字。”锡西睁着凸出的大眼‌睛回答,脸上莫名露出一股温馨的笑意,“不过,嘿嘿,祂好像很熟悉我,很亲切,让我想‌到堂姐,妈妈和爸爸,还有祖父祖母,姑姑,表舅.........”   “你‌在这里报家谱呢?”橙嘴皮打断。   不过锡西并没有听它的,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把家中所有的近亲远亲全部说了一遍。   在说完了大概一百多个名字之后‌,他终于停了下来。   “就像家人一样。”锡西说道。   “好吧,很好。”伽菈挑挑眉,看见他依然恍然的神情,引导式地说道,“让我们‌把问题回到最初吧——祂说,祂有想‌看的东西?”   “嗯。”锡西微笑起来,脸上仿佛出现了柔和的圣光,“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出现在祂生之后‌,死之前。就像一晃神便从天空中飞过去的小鸟,似乎捕捉到了一些痕迹,却并没有真‌切地看见,只留下一声鸟鸣,天空就又变成孤零零的了。”   “嗯。”伽菈耐着性‌子,缓缓点头,“那么,这个东西是.........?”   “光。”锡西说,“是在那个午夜照亮大地的第一抹光芒。”   说完之后‌,锡西便彻底陷入了沉寂。   他眨眨眼‌睛,机械地转了个身,好像耗费完了所有精神上的力气‌,绕到树根旁,抱腿坐在一边。   照亮大地的第一抹光芒?   伽菈抬起头,纵使头顶只是遗忘山谷永远不会褪去的黑夜。   “我记得。”她说,“那也是我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抹光芒。”   说完,伽菈把风信子瓶放到一旁的树根上。   用食指推倒它,哐当一声,风信子的花瓣飘散出来,光也随之流淌。   “既然有人想‌看看你‌,那就去吧。”伽菈说,“我想‌我应该知道祂是谁了。”   整棵巨树骤然一抖,从高耸的树冠上掉下许多细小枯枝。   不过银白色的光芒还是平静地扩散了开来。   光芒不断上升,分成了许多光流,顺着粗糙可怖的树干攀爬,钻进那些刻痕之中,填满了空洞的文字。   片刻之后‌,刻痕仿佛盛满了星光,闪闪发光。   没错。   午夜的第一抹微光,正是从夜空中那亘古的星空而来。   星光。   文字清晰地浮现出来,变幻了形状。   这会儿,便已‌经可以阅读了。   似乎讲述的是一段比记忆还要更‌早的历史:   “遗忘的世界是一座花园,   种植着死,生,与未活。   第一位叩门者携带死的荆棘,   夜莺啄去,飞往天际。   第二位叩门者头戴生的桂冠,   群山崎岖,摔进地底。   第三位叩门者怀抱未活的星光,   手‌持荆棘,头戴桂冠。   祂并未闯进,祂立在门口‌——   你‌看,我为你‌带回了死的荆棘,生的桂冠,   而我的怀抱里,是世界的种子。   荆棘会让我们‌死去,   桂冠会让我们‌永存,   星光会变成延续的记忆,   填满从此以后‌的每一个黑夜。”   这里已‌经刻到了树干的最低下(恐怕是锡西身高的问题所导致),所以就另起了一段:   “祂的手‌掌遮住星光,祂的双眸美如夜空,   祂的身体孤独空乏,祂的尽头相交天空。   好的,好的。   未来的母亲。   大地同意了夜空的誓言。   死的荆棘刺入心脏,   生的桂冠戴上头顶。   午夜的真‌实在此显现,   世界的面‌目睁开双眼‌,   未活的星光照亮了。   照亮在祂把身体散为天空之际,   照亮在祂把身体埋进大地之际。   星光的记忆保留最后‌的瞬间。”   “荆棘包裹的我满心悲伤,   头戴桂冠的我满心欢喜。   未活的星光却在记忆之外,   留给我残存的知觉,   温暖的身体,   封存的不洁。   看,世界是一座花园,   摇篮中沉睡着我们‌的女儿。   我不会醒来,   我却会思念。   在世界诞生后‌的某一天,   迫于未名灾祸而来的,   出于奇妙思考而来的,   潜于莽莽黑夜而来的。   再见我,我的女儿。”   “.............”   读完,伽菈放下右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阅读时,不自‌觉地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陈旧了太久的死根树干上满是泥泞,手‌掌沾满了灰黑的脏污。   星光映入眼‌眸,伽菈沉默了很久很久。于是那些光芒就在她身侧飞舞。   于是锡西便不敢动了。一精一鸟躲在一旁,脑袋从巨大的死根上探出来,看着伽菈的方向。   伽菈盘腿坐了下来,就坐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死根之间。   她仍旧盯着树干上的叙事诗,皱起眉头,像所有少女那样浅薄地苦恼着。   “既然——我是说既然。”伽菈说,“我向来将祂称呼为我的妈妈,那么此时此刻埋葬在地下的这位,被‌死亡的荆棘裹满了身体的这位,应该就是我的……..爸爸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也就是——「父亲」?” Le Pissenlit Ⅺ   “哦哦,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精彩了——或者说,这个发现实在是太美妙了‌!”   一个无比激动的感叹声传来。   “..........”   伽菈仍然盯着被星光填满的文字,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父亲」?   父亲的‌含义是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脑海中, 突然出现了‌从未想过的‌念头。   久远的‌, 古老‌的‌念头。   如果正‌像由这首叙事诗推断出来的‌创世纪前的‌历史所说, 创世纪果真是由两位神明共同完成的‌。   「母亲」从遥远的‌夜空而来, 将无上的‌意志播撒在黑暗的‌大地上。而「父亲」则久居大地之‌下‌, 敞开无垠的‌领土, 让星光剖开最初的‌黑夜。   而在完成了‌这番开天辟地的‌举动之‌后, 祂们也就各自消散了‌。「母亲」所留下‌的‌痕迹较为明显, 所以在后世被学术界广泛记录。   而来自于地底的‌「父亲」,也就是脚下‌的‌这块大地本身,则像被火山毁灭的‌古城遗迹一样,早已被遗忘。   伽菈闭上眼, 努力回想着那个第一次睁开双眼的‌夜晚——   那座世界最初的‌花园里面‌,柔软的‌草地就像摇篮, 温柔的‌星光就像被褥, 创造出沉睡在夜空与大地之‌间的‌美妙时刻。   “爸爸........?”   伽菈尝试着说出古老‌的‌咒语中代表这个含义的‌发音。   “我想, 这应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吧。虽然你再也感受不到我了‌。”   按照叙事诗的‌说法‌, 来自大地的‌神明在消散的‌时候, 一并封存了‌创世之‌前黑暗中“不洁”的‌力量。随着时间的‌推进, 这股力量无法‌再被完全压制在地面‌之‌下‌, 而是野心勃勃地重新向着地面‌之‌上生长。   ——这正‌是现在所看见的‌, 不断从遗忘山谷中蔓延到整片森林, 再从森林向外推进的‌死根。   所以, 腐烂的‌不是「母亲」的‌身体‌。   而是「父亲」残存的‌意志。   也就是包裹祂的‌“死亡之‌荆棘”。   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代表死亡的‌荆棘在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消磨之‌后, 得以重新肆意生长。   这便是死根的‌源头。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也就是说,一直空缺的‌创世纪之‌前的‌历史,就全部可以补齐了‌!谁敢相信,谁敢相信?!咳咳,反正‌我刚刚才相信。”声‌音似乎留意到了‌自己的‌冒失,刻意压低。   锡西‌和站在他脑袋上的‌橙嘴皮:“?”   “嘿嘿........这同样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那些地精有限的‌历史记录中,作为被广泛认知的‌创世神的‌母亲看上去反而是从世界之‌外来的‌。没‌错,世界原本就不是依靠某一个神明创造的‌,而更像是互相结合孕育出来的‌,是孩子啊。嗯,孩子,有意思‌........”   唰唰唰的‌记录声‌响起。   过了‌一会儿,锡西‌举起手:“那个,魔女阁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伽菈的‌眼睛依旧看着树干上涌流的‌文字,“我在听呢。”   “您最后有同意把他带进来吗?”锡西‌转头,用大拇指比了‌比某个倒塌地精雕像后面‌的‌方向,“我怎么没‌有那个印象。”   伽菈心不在焉地哈哈笑了‌两声‌,随口道:“当‌然没‌有。”   “啊——那他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   只见,流浪巫师托比正‌坐在雕像后面‌奋笔疾书‌。   伽菈连头都没‌回,只是挑挑眉:“说实话,其‌实我现在不是很关‌心那个。”   “嗬!好‌论调!”老‌托比写着写着不乏为自己喝彩一声‌,然后心虚地捂嘴,向伽菈道,“呃,其‌实你们不用在意我,我实在没‌忍住,偷偷跟过来的‌,当‌我不存在就好‌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橙嘴皮张开翅膀,浑身羽毛倒立:“这谁能不在意你啊?!”   “可是,我们是趴在魔女阁下‌的‌肩上才从瀑布上滑下‌来的‌。”锡西‌皱眉,“你是怎么下‌来的‌?”   然而老‌托比已然再次沉浸进他的‌学术创作之‌中,没‌再搭话。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遗忘的‌世界是一座花园。”   伽菈抚摸着这既是巨树,又是死根的‌东西‌,从第一行‌文字,顺着星光一直用指尖抚摸到最后一行‌,随后停下‌来,后退两步。   “有什么看法‌吗?”   锡西‌挠挠头:“我不知道。自从刚刚刻完这些字之‌后,我的‌脑子就很累很累。”   伽菈仰起头,腰向后弯去,直到完成一个舞蹈演员般下‌腰的‌角度,才能看到死根巨树遮天蔽日的‌树冠:“好‌啦,我没‌在问你。”   “哦哦。”锡西‌乖巧点头。   “我想,这段叙事诗不仅是一段历史。”老‌托比自然而然地插上话来,“就像童话书‌里经常写到的‌,它同时也是一段谜语。”   “没‌错。”伽菈盯着叙事诗的‌开头。   “遗忘的‌世界是一座花园,种植着死,生,与未活。”她念道,“如果代表死亡的‌荆棘正‌是这些死根,代表生死交际的‌记忆就是星光,那么现在欠缺的‌,就只有代表生命的‌桂冠了‌。”   “嗯——!”老‌托比赞许道,“很有可能,很有可能!”   “第二位叩门‌者头戴生的‌桂冠,群山崎岖,摔进地底。”伽菈用食指摸摸下‌巴,“这里只是讲述了‌生之‌桂冠暂时的‌下‌落,不过看样子,后面‌母亲已经将它重新找了‌回来,并且赠送给了‌这位大地的‌神明。所以这顶桂冠很有可能在当‌时随着父亲一起回到地下‌了‌。”   “地、地下‌?”橙嘴皮眨眨小豆眼,“那我们还得在这里挖土??”   伽菈没‌理它:“可是,看看这些死根的‌样子,三者之‌间的‌平衡早就已经被打破了‌,如果那顶桂冠真的‌还存在的‌话,想必代表死亡的‌荆棘也不会这样无法‌无天。”   老‌托比隔得远远,不过依然积极参与了‌进来,探长了‌身子:“哦哦,很有道理啊,那么您的‌想法‌是?”   伽菈低头翻行‌囊。随后,她握住那个装着蒲公英花瓣的‌瓶子,高高举起来:   “既然没‌有了‌,那我就给他重新做一个。”   “..........”   橙嘴皮刚想说些什么,被锡西‌连忙捏住了‌喙,示意这种时候千万别反驳。   “哈哈!”老‌托比被这个想法‌逗笑了‌,“也是嘛,哪有父亲不喜欢自己的‌女儿给他做的‌花冠的‌?”   伽菈举起手指,冲老‌托比的‌方向点了‌一下‌,眨眨右眼,表达的‌意思‌大概是“说得好‌”。   玻璃瓶里,金黄色的‌蒲公英花瓣散发出与风信子全然不同的‌暖色光芒,仿佛将一枚小太阳握在了‌手里。   锡西‌驮着橙嘴皮爬了‌过来,老‌托比便也吃力地翻过石头,一起聚过来。   “我真希望这附近还有能幸免于难的‌灯芯草。”伽菈拧开玻璃瓶盖。 Le Pissenlit Ⅻ   锡西小跳了两下, 看起来经过短暂的休息已经差不多恢复了活力。他兴奋道:“这个我擅长啊!”   “我倒是想去,可是我跑不动了。”老托比面色为难地扶住腰,“刚刚翻石头的时候爬过劲了。”   伽菈瞥了他一眼:“那你就在这里继续写你的那玩意‌吧。”   “多谢, 多谢您的宽恕。”老托比回答,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事‌实上, 整片遗忘山谷除了自‌己‌这边几个活人, 活精和活鸟之外, 压根就没有别的色彩(如果‌将黑色也算作‌一种色彩的话), 也不知道能‌找到几根足够编织花冠的植物。   死根巨树上, 刻痕里闪烁的星光温柔地延展开来。   这里是死根的源头, 理应也是腐朽的气息最为浓重的地方‌,记得刚刚回到森林时,就连微光魔法也无‌法使用,然而这里却能‌够容忍光芒肆意‌播散,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因‌为父亲的存在‌, 才让自‌己‌在‌这死根的源头拥有了这小小的特权。   一番探查, 被‌死根覆盖的区域, 毫无‌意‌外, 寸草不生。   说‌来也奇怪, 前往遗忘山谷的路上偶尔还会遇到形状恶心的恶灵, 然而自‌从进入山谷里之后, 除了满目疮痍, 倒是没有碰上任何威胁。   伽菈把右手伸到身前, 月色的光芒向四面八方‌散发。   黑暗汇集的山谷, 走一块才能‌勉强照亮一块。   锡西半个身子钻到了一个横躺的雕像下面。这又是一个地精雕像,跟看见的第一个地精摩帝玛雕像相比, 就要粗糙上许多。   地上正躺着许多个这样的刻像,上面雕刻的文字大概是“家乡请往树后走,旅途请向悬崖上”。   伽菈蹲下身,前胸也几乎贴到地上:“你看见什么了?”   橙嘴皮踩在‌锡西的屁股上:“那儿里面能‌有什么啊?”   “我觉得这些雕像下面的土很好!”锡西努力蹬腿,继续往里钻。   橙嘴皮:“土很好——那是什么意‌思?我们又不是来找花泥的!”   “不是!”锡西又重新爬出来,“我的意‌思是,这些雕像下面有草!”   “哦哦?那很好啊,你倒是拔出来啊!”橙嘴皮说‌。   “........等等,不幸的消息,魔女阁下。”沉默片刻,锡西嚷道,“我好像卡住了。”   闻言,伽菈卷起两边的袖子:“让开。”   她一脚蹬在‌雕像上面,双手环抱住雕像,然后奋力向后倒去。只听咔嚓一声,连着雕像身上缠绕的荆棘也一起断裂开来。   “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不使用魔法,但是我们魔女阁下真‌是力大无‌穷啊!”橙嘴皮兴奋的挥着翅膀赞许。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锡西顶着满脑袋泥泞好不容易爬出来,他举起两双枯瘦肮脏的小手,向伽菈展示:“您看,草!”   “...........”伽菈抱臂歪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草?”   反应过来什么,锡西惊恐地回看自‌己‌的手:“草、草呢?——我明明攥着它们的呀!”   手中,只有像被‌火烧断了的麻绳一样的黑色絮状物。   伽菈复又摸了摸这些地精雕像。   年代已经太过久远,但是这些雕像的石头表面依旧有一股潮湿的气息。   这是一种原始的草木魔法,和现在‌这些地精们身上天生的魔法基本一致。看来地精的先祖们在‌刻像时,同‌样把草木魔法保留在‌了石料里面,用以守护这片山谷。   即使在‌大地神殿全‌部倒塌之后,这些魔法也并没有消散。即使死根肆意‌蔓延,刻像里仅存的微小魔法,竟然还能‌守护刻像笼罩下这一片小小的泥土。   然而这些苟且偷生的野草被‌拔出来之后,魔法失效,也就于瞬间枯萎消散了。   就像锡西手上攥着的那些絮状物一样。   “你们觉得我们还剩多少时间?”伽菈问。   锡西和橙嘴皮对视一眼,没敢回答。   森林中的生灵已经死去了不知道多少,就连像木精灵那样的魔法生灵也变成幽灵,游荡在‌腐朽的黑暗中。即使在‌这里踌躇的时候,死根也仍然在‌一刻不停地向外生长。   伽菈从地上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索性在‌地精雕像上打磨起来。   “咔嚓咔嚓。”声音闷闷传出。   “您在‌做什么?”锡西扔掉那些枯草,把手在‌身上搓了搓,凑到伽菈膝边。   “制作‌工具。”伽菈捏起那片石块。   像是从地精石像身上连带出来的蜘蛛丝,萤火般的绿点在‌一次一次的打磨中,缓慢覆盖在‌锋利的石片上。   看打磨得差不多了,伽菈摘掉斗篷的兜帽,白金色的头发在‌浓厚的黑夜里发出如同‌月亮的光芒。   她用手把头发全‌部拢起来,搭在‌右肩。那头绸缎一样的头发几乎要盖住大腿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诶。”锡西睁大眼睛。   “诶?!”橙嘴皮张开翅膀。   “如果‌故事‌果‌真‌是像那首叙事‌诗上说‌的一样,那么这片遗忘山谷,其实也算是我的半个故乡吧。”伽菈说‌。   话音刚落,伽菈捏住石片,在‌长发靠肩的位置毫不犹豫地割下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唰。”十分利落。   好像割开月影的光面,也好像割开波光粼粼的月色绸缎。   随后,伽菈平静地握着自‌己‌的头发,站起身,往死根巨树的方‌向走。   锡西愣愣地抱着蒲公英瓶跟在‌后面,橙嘴皮则站在‌他的肩上。   “哇啊啊啊——!”锡西很难听地放声大哭起来。   伽菈没回头,蹙眉:“怎么了?”   “我不知道,就是没来由‌的很难受!”   “我又没把自‌己‌剔成光头。”伽菈略显无‌语,不过还是咂了一下舌,“好吧,谢谢关心,小秃瓢,不过这真‌的没关系。”   “就是啊!”橙嘴皮接腔,“魔女阁下的头发今后还能‌长得很长,和你的又不一样!”   锡西只好减小了哭声,抽泣起来:“嗯,哦,那好吧,那还可以接受。”   老托比埋头借着树根上风信子的光芒奋笔疾书,听到动静,便欣喜地抬头:“您回来了.........哦呦,您这是?”   “我想这应该是山谷里编织花冠最好的东西了。”伽菈盘腿坐下来,手上已经开始动工,“你有什么想说‌的?”   “嗨,这话其实有些冒昧,请您原谅,但是我也是做过父亲的人呐。”老托比说‌,“很久以前我也有过一个心爱的女儿,如果‌她为了给我编织花冠而把头发割掉,我会心痛致死的。哈哈!不过这可是您啊,所以我该说‌,果‌然成为微光魔女的支持派就是最明智的!”   锡西一边抽泣,一边学着伽菈的样子编起绳子来。   那些头发被‌具有草木魔法的石片割下来之后,质感就变得不再像头发,而是更近似于一种奢侈的布料,编成细绳之后,更像金丝。   “微光魔女的支持派........?”伽菈撇撇嘴,“那是什么玩意‌?”   “其实最开始只是学术界的一种学派划分,后来逐渐演化出了许多衍生物,比如以创世‌纪为主题的诗歌,绘画,小说‌,音乐等等,在‌其中大家都会有自‌己‌喜欢的角色。又比如说‌魔女茶话会的主题,是近年才流行的,您的人气一直居高‌不下啊!”老托比解释。   伽菈沉默片刻,郑重发话:“好吧,这样听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不过等回去再说‌。”   编织完绳子,把蒲公英的小花从玻璃瓶里倒出来,金黄色的光芒瞬间像融化了一般,包裹住发绳和花朵。   死根巨树下,竟被‌一瞬间的暖阳照耀。   “抱歉,我不知道原来的那个,存在‌于传说‌诗篇里的生之桂冠如今要如何寻找。”伽菈双手握在‌胸前,用古老的语言倾诉。   “但是,这是我于此时献给您的花冠。以午夜的第一个女儿的姓名。”   光芒散去,金色的花冠就成形了。 Le Pissenlit XIII   大家围在花冠旁边。   这是一顶金色的花冠, 由金色的丝绳和金色的花朵编织而成。蒲公英的花朵错开点‌缀在上面‌,正不断向外散发着晨曦般的光芒。   浅淡的金色,是一种褪去一切多余颜色后的模样, 只‌留下原初的色彩, 就像神迹。   锡西这才把捂住眼睛的手拿下来:“这么快?”   “就它的形态而言, 确实是一个传统桂冠的模样, 许多史料里面‌都有记载过, 即使是在南边海域里挖掘出来的最早的人鱼雕像, 头顶戴的也是这种类型的冠冕。”老托比点‌点‌头分析道, “魔女阁下, 您的手........啊不是,您的魔法可‌真巧。”   “想不到吧。”伽菈拿起花冠,“其实我刚刚没驱使魔力来着。”   “?!”   “那也就是说——”锡西恍然大悟,“呃, 应该怎么说呢,这感觉就像是, 把正确的蘑菇塞到了正确的坑里一样?”   橙嘴皮笑出了“嘎嘎”的声音:“好奇怪的比喻!”   伽菈哈哈笑了两声:“是我喜欢的比喻风格。”   “嘿嘿, 谢谢阁下。”锡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么看来, 我觉得这就是唯一的正确答案了。”伽菈说, “很好, 现在我需要把这顶花冠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你们有什么看法?”   “..........”锡西瞬间把双臂夹在肚子前面‌, 站得笔直。   橙嘴皮:“你屁股又被树枝扎了?”   “那个倒没有。”锡西小心解释道, “阁下啊, 其实您每次这样发问的时候, 我都会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害怕。”   伽菈把花冠拎在手上:“别怕,这个问题其实与‌你无关, 我只‌是在用圆润可‌亲的方式引出答案而已,这是一种很巧妙的社交方法,希望你们也可‌以多多学习。”   “您说得真好!”老托比竖起大拇指夸赞,“趋向于完美的社会学角度,甚至包含了一定的普世价值观,令人赞叹。”   伽菈很受用地冲他眨了眨右眼,继续道:“那么,看看这整片遗忘山谷,最像接近正确的位置,应该就只‌有这棵树的树冠了吧?”   大家‌纷纷向后弯腰,仰头,向遥远的死根巨树树冠看去。   “言之有理。”老托比点‌头,“根据叙事‌诗里的描写,如果大地的神明将意‌志埋葬在了地下,而死亡的荆棘又借助他的身‌体肆意‌生长,现在要追根溯源的话,确实得把生之桂冠戴到巨树的头顶上去.........诶呦!”   他没站稳,猛地向后踉跄,被伽菈提着衣领拽了起来。   橙嘴皮立在老托比的灰色尖帽子上抖着尾巴,一副围观闲鸟的模样:“诶呀,可‌是阁下说跟秃瓢没有关系,总不能是让人类老头子去吧?”   “我........我?”老托比犹豫地指指自己。   “那怎么可‌能?”锡西说,“他连三米都爬不到!”   伽菈“嗯嗯嗯”的敷衍着:“就是说啊。”   “这样啊。”橙嘴皮嗒着橙色的喙,思考道,“哦!难道说,魔女阁下准备像带着我们从黑湖上飞过来时那样,几脚登上巨树树顶!——嘿,那样的话可‌就太壮观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种高‌难度动作‌在上边倒还好。”伽菈把花冠套在食指上转着圈,“山谷下面‌的腐朽气息太浓重了,我做不到啊。”   “喔。那这下完了。”橙嘴皮接茬。   等它的小嘴终于停下,伽菈便也停下转花冠的动作‌,盯着它看。   锡西和老托比有样学样,通通把眼神汇集到了它的身‌上。   “?”橙嘴皮抖抖尾羽,“啊?”   “对啊。”锡西说,“你不是会飞吗??!”   “..........”   橙嘴皮张开翅膀,左右看了看,这才惊觉,“对哦,我会飞啊!”   伽菈浅浅地翻了个白眼,无奈叹气:“好吧,橙嘴皮,看来以后真的不能让你赶路的时候就那样无所事‌事‌地站在某一个人的身‌上了。”   橙嘴皮紧张地搓搓脚爪:“那这回如果我把花冠送到上面‌去了,作‌为奖励,您以后能继续让我站在您的肩头上吗?我发誓,别人的我都不站!”   伽菈先是冷脸严肃地看着它,没憋住,还是笑出了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吧,同意‌交易。”她‌把花冠递给橙嘴皮,“叼好了。”   于是橙嘴皮扑腾着翅膀,口含花冠飞了起来。   飞过凸起的树根,飞过刻在树干上的叙事‌诗,身‌影便消失在夜幕中。   “那上面‌到底会有什么呀?”它的声音传来。   “我不知道!”伽菈把手放在嘴边,“但‌是我应该会救你的!”   “您走好嘞!”老托比也喊道。   “诶呦!魔女阁下,求您别说什么应该啊!”橙嘴皮惊恐回答。   大家‌就这样仰头往上看着,直到金色花冠的光芒也消失。   看来橙嘴皮已经飞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   山谷变得寂静无声。   过了不知道了多久,锡西揉了揉眼睛:“我怎么觉得外面‌的天都要亮了。”   伽菈扭了扭脖子,活动起双手,一脚蹬在树根上:“我要上去了。”   “您这是准备生爬上去吗?!”   “当然不是了。”伽菈摊手,“我动用魔法技巧的起手式一直都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突然,脚底传来轻微的震动。   没有防备,锡西和老托比纷纷手忙脚乱地向地面‌扑去,伽菈一手一个,利落地抓着他们的后颈,将他们摁在了树根上。   “您请慢!”晃动中,老托比抬起手,“........看呐,看呐!”   只‌见漆黑的夜幕中,金色的光点‌骤然出现!   其实那光点‌的大小和星星并没有区别,但‌是却可‌以清晰分辨出来,那正是花冠的光芒。   然而震动并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   随后,一阵划破空气的风声从树顶垂直向下疾驰而来。   “嗖——!”   “橙嘴皮.........”伽菈一步上前,伸手轻挥,一张月色的网便出现在前方,“往这儿看!”   “啊啊啊啊——!”橙嘴皮脑袋朝下尖叫,但‌仍然抽空答应,“哦哦?好嘞!”@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噗”的一阵沉闷声响,橙嘴皮准确地砸进了网中,被光包裹,毫发无损。   它几乎没有做过多的挣扎,而是迅速地抬起脑袋来:“快跑!”   “花冠呢?”老托比急切道。   “我当然挂上去了!”橙嘴皮的翅膀挥出残影,“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哦不是,我想说的是——我们、我们得快跑!!”   说完,整棵死根巨树突然向下一沉。   连带着的是方圆整片地面‌都开始断裂,覆盖在上面‌的死根竟然扭动起来,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伽菈瞳孔一颤,于瞬间同意‌了橙嘴皮:“走。”   话音刚落,她‌像捞鱼一般把锡西往兜帽里一丢,再把橙嘴皮往裙子的口袋里一塞,又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打量了一下老托比,随后伸手,拦腰直接把他横着拎了起来。   “喔唷!”老托比不忘合手,“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您觉得这是正常的吗?!”橙嘴皮依然没有停止尖叫,“我不会放错地方了吧?!!”   “魔女阁下!魔女阁下!”锡西从兜帽里探出头来,挥起拳头打气。   “当然没有!我的意‌思是——我们的计划怎么可‌能失败呢?”   伽菈的身‌影不断反复闪烁进银白色的光芒,又反复出现,变成无数个月色的影子,从死根巨树之下,眼花缭乱地一直闪烁到了悬崖飞流的瀑布前。   站住脚跟,象征着魔力的月色光芒瞬间从身‌体里澎湃而出。   光芒逆向从瀑布一路而上,前路便已经铺好。只‌需要像进入山谷时一样,而现在的目标则是——   离开山谷!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遗忘山谷正在经历一场浩劫,也在经历一场新生。   那些古老神殿的残垣断壁,栩栩如生的地精先祖的雕像,和不断诡异扭曲的死根一起,通通被埋葬在亘古孤寂的山谷之中。   “谢啦,老爸。”伽菈说,“你的手段倒还挺刺激的,我大概更像你一点‌吧?”   说完,她‌便一把将老托比丢进被光芒笼罩的瀑布中,将身‌一沉,背着锡西和橙嘴皮逆流而上。 Le Pissenlit XIV   眼前, 像是进入了一条光芒涌动的隧道。不过片刻,便感觉脚底离开了山谷中崩裂的土地,冷水溅开, 再睁眼时, 便已经来到了瀑布之上。   遗忘山谷中腐朽的力量正在迅速褪去, 与之同时带来的, 是被禁锢的魔力‌得以不‌断释放。   按照同样的方法, 伽菈拖家带口‌, 从黑湖上迅速闪烁过去, 稳稳踩在岸边的地面上——   落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谢您!”老托比说, “不‌过我现在可以下来了,事实上,我觉得我的腰好像闪了!”   伽菈瞥了他一眼,给他横着放在地上:“切, 要‌求还挺多。”   “嘿嘿,这不‌还是要‌多谢您嘛, 这是我莫大的荣幸啊, 尊敬的阁下, 别的流浪巫师哪怕再活个几‌十辈子也没有这种被微光魔女阁下横着拎起来的机会呢。”老托比一边吃力‌地爬起来, 一边念念叨叨。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魔女阁下!!”波姬尔尖声叫起来, “你们回来了!大地神殿保佑!你们回来了!”   “哦!我们回来了!”锡西从帽子里面‌钻出来, 举起双手‌高声回应。   站在她身旁的地精们也举手‌兴奋地蹦跳起来, 嗓子里同样发‌出尖细的欢呼。声音多了, 聚在一起, 简直跟一群大呼小叫的海豚没区别。   橙嘴皮身上的毛几‌乎炸开:“我要‌聋了!!”   伽菈捂住耳朵:“谢谢诸位!但是行行好, 你们能先闭嘴吗?!”   于是地精们整齐划一地捂住了嘴,认真地点点头。   也正是这一安静, “砰——!!!”   山谷里面‌再次传来巨响。   大家东倒西歪,在地上摔成一片,却齐齐奋力‌往遗忘山谷看去。   只见,死‌根巨树再次下沉,四周骤然腾起巨大的尘土,甚至还有不‌断闪动的银白色星屑。   那棵巨大的树木不‌再矗立于山谷中央,先是整个歪倒,然后又‌随着崩裂的大地,在濒死‌蠕动的死‌根之中,彻底被吞并进大地下。   “..........”   山崖上同样也在不‌断晃动,不‌过相比山谷之中的动静就要‌小了许多。不‌少地精“诶呦诶呦”地俯趴下来,牢牢抓住石头,才不‌至于滚到瀑布底下。   等到震动彻底停止时,再抬头看去,整片山谷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星尘笼罩。   伽菈缓缓睁大了眼睛。   就像是星光的粉末,变成银白色的细微闪光,奇妙地,缓慢地从山谷的大地之下升起。   遮掩住了地面‌丑陋的裂痕,遮掩住了死‌根遗留的黑色黏液,从巨树消失的地方不‌断向夜空汇聚而去。   而山谷之上的夜空,也像是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唰。”   耳朵仿佛能听见那古老魔力‌显现的瞬间。   月亮和星星的光芒,顺着夜空的口‌子倾泻而下,轻轻播撒在这光芒已经消失了不‌知多久的亘古大地上。   就这样,大地与夜空重新交汇。   遗忘山谷里的死‌根彻底消失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良久,伽菈突然笑出声来。   哈哈大笑的那一种。   “……..?”   橙嘴皮看了她一眼,便也配合地“嘎嘎”笑起来。锡西眨了眨突出的大眼睛,更是跟着笑了起来。   于是短时间内,趴在悬崖石头上的大家便都一起幸福而莫名地笑了起来。   “嘿!真有意思‌,我说诸位都是在笑什么呢?”橙嘴皮问。   大家摇摇头:“不‌知道,但是我觉得这里的空气轻松了很多!”   老托比感叹:“果真啊,果真跟叙事诗上描写的一模一样。虽然想必创世纪的那个夜晚要‌比眼前的更加壮观,但是想必.........哈哈,想必,这已经是我们这些人能企及的最‌奇妙的夜晚了。”   “我觉得,祂们应该也像我们一样存在过吧。”伽菈逐渐淡了笑容,盯着山谷里不‌断闪动的星尘发‌呆,湖蓝色的双眼就那样懵懂地眨着。   “我的意思‌是,和我们一样,并不‌是那些论文里概念化的神迹,而是真的存在那么一个开天辟地之前的时代‌,当夜空和大地还没有交汇在一起的时候,当海洋还没有一滴水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就像我们一样,长着手‌和腿,赤脚行走在黑暗的大地上。”   星尘消失了,山谷里的景象在星月的拂照下变得清晰起来。   虽然里面‌已经夷为平地。   “这就是我最‌想论证的内容!”老托比说,“即使是创世纪的神明,我们也终归是祂们的孩子啊,我的意思‌是,那肯定要‌按照一个模子长,对‌不‌对‌?”   橙嘴皮咂咂嘴:“可是,我们有这么多的模样呢?”   闻言,锡西挠挠下巴:“咦,那如果「父亲」是来自大地的神明的话,祂不‌会和咱们长得一样吧?!”   地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骄傲地拍起手‌来:“有道理!有道理!”   伽菈当即回过头,愤愤不‌平:“嘿,我还在这儿呢!你们说的可是我的爸爸!”   波姬尔抓抓头:“嗯,好吧,其实我还是希望祂会更像魔女阁下,我觉得,咱们的神明还是有头发‌会好看一点。”   于是地精们又‌交流了一会儿,随后同意了波姬尔的看法。   “况且,咱们已经有摩帝玛了!”锡西说,“咱们的英雄,大地的第一个精灵,伟大的摩帝玛!我在山谷里见着他了!”   地精们一阵惊呼,纷纷围上去询问关于山谷里历险的详情。   这群小秃头很轻易就能吵得人头晕。   伽菈站起身,带起兜帽。头发‌短了很多,跟肩头平齐,带起帽子来倒是十分方便。   她看着吵吵嚷嚷的地精们,背起行囊。里面‌只剩一个空玻璃瓶了。   “事不‌宜迟,我们不‌能再停留在这里了。”   老托比正在满脸幸福地观看着地精们的探讨会,听到伽菈的声 䧇璍 音,他苍老的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回去啊?这就回去了啊……?”   “我觉得跟在我们后面‌的那帮矮人会惹麻烦!”橙嘴皮说,“虽然我没有证据!”   “说的是啊,橙嘴皮,说的是啊。”伽菈用手‌指摸摸它的小脑袋,“不‌得不‌承认,自从你帮了大忙之后,我看你变得顺眼了许多。”   “嘎嘎,那是当然!”它骄傲地翘起尾羽。   “好了!”锡西被急着询问摩帝玛的事情的族人们围得水泄不‌通,见伽菈要‌走,便连忙阻止,“咱们还是回去再说吧!现在魔女阁下要‌带领咱们回她的花园了!”   “哦!传说中的魔女后花园!!!”   地精们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新话题来。   就对‌事物的反应而言,这群生灵真是无时无刻保持着鼎盛精力‌。   于是就这样,大家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遗忘山谷。   这片山谷里曾经存在过太多的事物,现在却也已然不‌复存在任何事物。   静悄悄的,被星月温柔地拂照。   老托比神情忧郁:“嗨,看来现在它是要‌被真正地遗忘了。”   “我想,要‌不‌给它改个名字吧。”伽菈说,“就叫——追忆山谷。”   闻言,老托比会心‌地笑起来:“您会允许我把这个新名字写在书稿里边吗?”   “那是当然。”伽菈看向他,神情轻松,双眼闪闪发‌亮,“我的意思‌是,尽情写吧,传得越远越好。”   “请您放心‌!”   说完,大家便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黑湖,离开了山崖,也离开了这片令人追忆的山谷,重新返回森林小道。 Le Pissenlit XV   道路上笼罩着不少灰尘, 看起来都是从山谷飘到这里来的。   不过并不是那种飞扬起来的浮沉,而是像灰色的雾气一样,聚集在‌脚边, 低低地覆盖在留存着死根的地面上, 上面稍微有一些闪动的星尘。   弯弯扭扭的森林小道, 从风车牧场的山丘一路延伸到遗忘山谷的方向‌。   这‌是森林西部唯一一条方便行走的道路, 来时正是顺着这‌条道走的。   身后的遗忘山谷一片寂静, 又回到了不知多少年前的模样。   “哎。”锡西瘪瘪嘴, 叹了一口气, 从褴褛的裤兜里掏出一块石头来, 左看右看,憋出一句,“我们‌已经有新的家园了,但我还是会想念你们‌。”   伽菈一边走一边回头:“那是什么呢?”   “石头, 魔女‌阁下。”锡西回答,“我从那个雕像的旁边捡的, 应该是它身上掉下来的一个部位, 我寻找灯芯草的时候顺手捡的, 想留个纪念。”   于是他身边的其他族人便都围了上去, 争着抢着要看, 有的挤不过, 咕噜咕噜摔到了一边去, 又挣扎着爬起来。   行路小队的后面吵成一团。   “你注意看我们‌遇见的最后一个雕像上的文字了吗, 锡西。”伽菈小跳着转了个身, 倒退着走, 斗篷里发出的月光忽闪着扩大了。   “什么?抱歉,阁下, 我那个时候大概比较恍惚。”锡西回答。   “家乡请往树后走,旅途请向‌悬崖上。”   伽菈抬起手,在‌空中转了转食指,文字便如同星光般闪烁在‌夜幕里,然‌后又变成粉尘消失,“我觉得你的祖先离开山谷的时候,选择把这‌句话刻在‌离树根最近的地方,也是有原因‌的吧。”   地精们‌睁大眼睛,看着星光缓缓消失。   “按照史料记载,当初的地精先祖在‌离开山谷的时候,遇到的第一个困难便是翻越悬崖。”老托比说‌,“在‌那个时候,翻越悬崖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即使放到今天也不是。不过摩帝玛还是带着族人们‌做到了,他们‌修建了梯子,挖了无数个洞穴,才终于把家园从山谷搬到地面的森林里来。”   伽菈看了他一眼。老托比神采奕奕地回以对视,并‌没有在‌意,继续说‌了起来:“他们‌必须这‌么做,因‌为在‌地精族流传的预言中,距离山谷的大震动还有不到一百年。如果不离开家园,抛弃那些往日的神殿,房屋等等,今天的地精一族可能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吧。所以在‌地精的史料中,便出现了这‌样一个很有趣的文明现象——离开总是和家园二字息息相关。”   橙嘴皮眨眨小豆眼:“老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嗨哟,您可不能这‌么说‌。”老托比摆手,“我毕竟也是个被驱逐出来的学者啊,我已经研究这‌些东西太多太多年了,俗话说‌得好,术业有专攻嘛。”   伽菈:“有多少年?”   老托比挠挠后脑勺,神情飘忽:“我想,大概是从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开始吧。”   “哦,是吗。”   “是呢,阁下。我已经老了,人类就是这‌样,老了之后记忆力就不好啦。”   伽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而后者只是抓起羊皮卷和炭笔,继续跟着队伍一边走,一边埋头写起来。   锡西想了想,抹了一下眼泪:“你们‌说‌得对。就像我的舅母的爷爷的曾祖母的表姑说‌的那样,家园并‌不取决于我们‌从哪里来,而是取决于我们‌准备和家人一起去哪儿。”   伽菈笑了笑,便重新转过身去:“所以,我们‌这‌不是正在‌回家的路上吗?”   闻言,那些地精也没有再吵吵嚷嚷的了。他们‌重新排成长队前行。   行囊里还剩下最后一点干面包,肚子咕咕叫的地精们‌便啃了起来。   距离花园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四周森林隐隐有黎明的趋势,黑暗正在‌缓缓褪去,天边亮起一抹白色,就在‌横跨天空的银河后边。   死‌根的源头被消除,光芒会逐渐回到整片森林。   远足总是劳累且乏味。突然‌,不知是谁用尖细的嗓音起了一个头,地精们‌齐齐唱了起来。   声音回荡在‌夜幕尚未褪去的莽莽森林,从那些闪动着星光的粉尘中穿了过去。   听起来,这‌似乎是一首所有地精们‌打‌小就会的古老歌谣。   “嘿嗬,嘿嗬!   我在‌山谷里穿行上百万年,   看过高山从尘埃里升起,   看过岩石爬满绿草青青,   当雨水枯竭,我也大声哭泣。   但是当我离开,   这‌一切就会继续。   嘿嗬!嘿嗬!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现在‌天空降临到了你的身上,   午夜时分‌你会感受到那股力量。   我在‌石头砌成的庙宇中跳舞,   我独自穿过绵延群山,莽莽丛林。   若要回家时就转过身来,   若要旅行时就继续前进。   但是当我离开,   这‌一切就会继续。   嘿嗬!嘿嗬!”   虽然‌这‌条路已经被废弃很久了,途中堆积满了挡路的石头,横断的大树,还有一些动物们‌挖洞的遗存痕迹,但勉强还能行走,再加上队伍中都是一些森林里的老住客,所以即使是这‌样的小路,走起来也要比王城里的石头路舒服得多。   “真是神奇啊。”老托比说‌,“地精的先祖们‌竟然‌能用脚走出这‌样一条路来。”   森林里的众多种族在‌里面居住了太多太多年。当你误闯进一片完全陌生‌的森林里,如果看见了这‌样一条小道,那么不必怀疑,直接跟着走就是了。   无论‌这‌条小路是被特意修建出来的,亦或是硬生‌生‌用脚踩了许多年踩出来的,道路存在‌于森林里,多少都有它自己的道理,并‌且道路的尽头也绝不会是危险的巢穴,毕竟那些怪物往往都不会修路。   “咔嚓咔嚓!”   “诶呦!那些秃头在‌发出什么声音呢?!”橙嘴皮抱怨。   “这‌可不是咱们‌!”其中一个地精连忙摊手解释道,“是这‌些黑木头!”   大家走过的地方,那些被踩在‌脚下的死‌根不断发出脆响,仿佛放置了太久的干燥柴火一样,轻轻一踩就断裂开来,变成灰烬状的黑色粉末。   山谷里的死‌根被重新埋进地下,源头切断。至于这‌些蔓延到整片森林的余党,由于面积实在‌太过庞大,估计得再耐心等待一些时间,才能完全消失。   不过它们‌已经不会再继续生‌长了。   于是身材矮小的地精们‌不得不捏着鼻子走,有些干脆骑到了朋友的脖子上。   大家就这‌样,走了不知多久,直到抬起头,发现天的另一头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森林暂时还没有遵循常规的昼夜规律,天际边出现的白昼,很可能已经是从山谷出发开始的第二个,甚至第三个白天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论‌如何,天亮了起来。   晨光就这‌样,静悄悄地照射在‌森林上方,从树冠中倾泻下来,在‌枯叶堆积的地面上照出斑驳的影子。   “我想,我们‌已经离家不远了。”伽菈雀跃起来,抬起头,禁不住转圈查看了一番,双眼亮闪闪地宣布道,“再往前走,就要到风车牧场了!”   “诸位,你们‌听见了吗?!”   “诸位?”   “..........”   “真好啊,真好,魔女‌阁下。”锡西脸上挂着由衷的笑容,不过他的眼皮已经快阖起来了,并‌且身后还拖着两个呼呼大睡的地精,“呼..........”   他直接倒了下去。   “明明路上不是已经让你们‌睡过一觉了吗?”伽菈索然‌无味地撇撇嘴,转头一看,橙嘴皮已经四仰八叉地睡在‌兜帽里边。老托比则更不用说‌,半个身子都瘫在‌地上,甚至还在‌打‌着呼噜。   精力见底,只好让他们‌再补一觉,自己则悠闲地享受起这‌久违的晨光。   伽菈靠着一颗梧桐树坐了下来,顺手从老托比的行囊里面抽出那些羊皮纸卷阅读。   “?”   在‌看清了纸卷上的内容之后,伽菈皱起眉头。   她‌又看了陷入沉睡的流浪巫师老托比一眼。   只见纸卷上空荡荡的,一个字也没有。   并‌且他的行囊里面,就连分‌给他的干面包也丝毫没动,完完整整地摆在‌那里。   “啧。”想了想,伽菈突然‌了然‌地轻笑一声,蹙起眉头,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老托比啊老托比。”   话音刚落,前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矮人们‌的吵嚷声,并‌且夹杂着一阵犹如飓风般的猛烈呼啸,从整片森林的空中拂过。   “??!”   睡得东倒西歪的大家顿时被吓得挣扎着爬了起来。   什么动静?!   没管那些迷迷糊糊的地精们‌,伽菈当即站起身(准确地说‌是跳起身),响指一敲,直接闪烁到了废弃牧场所处的那座山丘脚下。   正巧,和那些矮人们‌撞了个正着。   “诶呦!魔女‌阁下!您回来了!”蔷薇·吼牛满脸汗珠,直往地上掉,她‌看起来十分‌慌乱,“我的意思,太好了,您终于回来了!您可算.........”   “...........”   伽菈缓缓抱起双臂,眨眨眼,看着她‌身后的景象,发出了好长一阵“嘶”声。   “嘶——”伽菈微微仰起脸,环视了一圈赔笑得十分‌虚假的矮人们‌,又把目光锁定‌在‌山丘上,“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见整片山丘,像是被烈火燃烧过一样,遍地都是草木的灰烬,有的甚至还在‌晃动着细微的火苗。   而周围的树林,则更是惨烈,仿佛刚刚被暴风雨侵袭,树木倒成一片,地上还有被什么巨型的脚爪踩过的大坑。   “呃。”   奥兰多·绷腰带龇牙咧嘴了半天,似乎是在‌努力措辞。   他紧了紧绷住肚皮的腰带,几番抬手,终于在‌伽菈耐不住性子要冲上山丘之前,说‌出了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个,魔女‌阁下啊。”奥兰多·绷腰带说‌,“大概是一个钟之前,有条龙过来了。” Le Pissenlit XVI   “哦。”   伽菈点了点头。   矮人们恳切又恐慌地看着‌她, 期待她下一句会说出怎么样的话。   “你刚刚说‌,一个钟之前,有条龙过来了。”伽菈重复道。   “是‌啊, 是‌啊!货真‌价实呢, 我尊敬的魔女阁下啊!”奥兰多·绷腰带双手发抖。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   奥兰多·绷腰带挠了挠胡子。   再然‌后‌, 他用手比划起来:“大概就是‌在太阳即将升起来的时候, 有一条龙过‌来了。”   伽菈:“不不不, 我亲爱的邻居, 你要明白, 当我在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 并不是‌代表我听不懂。”   蔷薇·吼牛当即大吼道:   “火龙!有银月湖那么大,从北境雪山那边飞过‌来的!”   “很好!火龙?还有呢?”伽菈更大声吼道。   于是‌,其‌他矮人也‌在蔷薇·吼牛清晰的表述的鼓励下七嘴八舌起来。   “它就那样在空中打转,尾巴和一座钟楼似的, 扫断了好几棵大树!”   “我的酒壶都被烧化了,真‌是‌九死一生啊!”   “多亏了您出行‌之前的建议, 我们立刻就去银月湖找宁芙小姐帮忙了。不过‌她们看见了之后‌, 一边尖叫一边躲进湖里去了!”   “我不知道它想做什么, 它只是‌在空中打转, 在这个山坡上蹲一蹲, 在那片空地上走一走, 森林就变成‌这副模样啦!”   “............”   伽菈蹲下身, 揪了一把脚边被烈火烧成‌黑炭的草叶。草叶在手中, 当即就松散成‌黑灰, 顺着‌风飘走了。   “那它现在在哪儿?”   伽菈问。   闻言, 矮人们面面相觑。   也‌正是‌这短暂寂静的节点,又是‌一阵飓风般的狂响, 跨过‌银月湖,跨过‌小屋,跨过‌风车牧场,从小屋东边的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   狂风席卷树冠,树叶扑朔落在身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诶呀。”伽菈毫不掩饰地笑起来,“看来现在我们知道它在哪儿了。”   “不——!”蔷薇·吼牛悲痛地吼道,“那条龙好像往咱们的村子里面钻去了!”   担心家园被毁的矮人们当即扭头往森林东边跑去。   伽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矮墩墩的背影,一溜烟便已经攀上了风车牧场的山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好吧,火龙。”她挑挑眉,自言自语道,“看来我们又要见到老朋友了。”   “魔女阁下!”   这会‌儿,远足队伍的其‌他成‌员终于连跑带爬地赶到了现场。   他们看着‌眼前这片被龙焰侵袭过‌的森林,呆住了。   “走吧。”伽菈说‌,“一会‌儿还有你们呆的,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在这番言语的鞭策下,大家便怀揣着‌几乎要爆炸的好奇心,用最快速度翻过‌了山坡,走过‌农场——那儿已经长出了不少绿色的茎干,鲜嫩而‌充满生机,并没有被龙焰毁掉。   老托比一边气喘吁吁地拼命跟上队伍的步伐,一边低声念叨:“这是‌龙焰呐,见了鬼了,这可是‌龙焰呐..........”   等到小屋的红色尖房顶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时,太阳刚好照在花园的斜上方。   锡西原地起跳,险些跳了两米高‌。他高‌声雀跃道:“我回来了!我可算回来了!我就知道我总有一天能回来的,而‌不是‌在那个地方一直待到死掉!”   “那当然‌不会‌了,你可是‌我的跟班啊,亲爱的锡西。”伽菈说‌,“那么,让我在这里正式地说‌一次吧。”   她背手转过‌身,身后‌花园中的蒲公英正在金灿灿的光芒中摇曳:   “欢迎回家!”   “谢谢您,魔女阁下!”锡西把手指塞进嘴里吹起了愉快的口‌哨,“我回家了!”   其‌他地精们也‌禁不住手舞足蹈,劫后‌余生地互相拥抱,抹眼泪。   波姬尔则跳起来招手:“老洞客!”   正撅着‌屁股除草的老洞客站起身来,回过‌头,顿时热泪盈眶:“哦,天呐,大地神殿保佑,你们回来了!魔女阁下回来了!”   于是‌土拨鼠们纷纷高‌兴地举起前爪,扭动着‌圆滚滚毛茸茸的身体,飞速扑过‌来。它们挨个和波姬尔拥抱,又和锡西拥抱,最后‌纷纷聚集到伽菈的裙摆下,激动地吱吱叫着‌。   “好久不见,老洞客。”伽菈用手指挨个戳过‌它们的鼻子,“还有折耳朵、独眼菲莉丝和小蟋蟀,好久不见!”   “看起来你们成‌功了!”老洞客颤抖着‌胡须,“虽然‌老朽不知道你们究竟成‌功了什么,但是‌你们看起来容光焕发啊!”   “那是‌当然‌,有我出马,还有什么办不成‌的事情吗?”橙嘴皮说‌。   “嘿,这个尖嘴说‌话还是‌那么的惹人讨厌。”小蟋蟀评价道。   “我该说‌什么来着‌?——谢谢夸奖!”   “?”   其‌他十分自来熟的地精们和土拨鼠不过‌一会‌儿便打成‌一团。   大家几乎忘记了那场可怖又黑暗的冒险,也‌忘记了刚刚看见的被龙焰侵袭过‌的森林。   “唰!”花园外‌的白蜡树突然‌抖了一抖。   成‌熟磁性的男声从里面传来:“太好了,太好了,微光魔女回来了,现在谁能管管那头无法无天的龙?它就差把白蜡树也‌一起撞断了。”   是‌松鼠克伦威尔。它和它的族人正缩在白蜡树上,不见踪影,只有声音。   “哦哦——谁在说‌话?”伽菈往那边瞥了一眼。   “你明明知道我们在这儿!”克伦威尔气急败坏,“这里可是‌你的家啊!你得管事儿啊!”   “你要知道,如果那条龙真‌的想把你们的白蜡树推倒的话,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吧?”伽菈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道,成‌功把克伦威尔的怒火又提升了一个等级,“族长大人,你其‌实也‌就是‌像鸵鸟那样,遇到危险了就把头插进沙子里面而‌已。”   “..........”   克伦威尔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要你管?”于是‌克伦威尔回答。   “谁知道呢。”伽菈摊开手,“大洞客,先请你们带着‌这些来自地下的伙伴们休息一下吧。”   她眼珠一转,看到老托比已经自顾自地靠在彩棚下的木桩旁打鼾。   “遵命!”老洞客鞠躬道,“不过‌,您准备去哪儿?”   “我想去银月湖那边看看。”伽菈说‌。   “这就来!”锡西说‌。   伽菈回过‌头,笑得轻松:“好啦,不用了,你和橙嘴皮都是‌。这可不是‌什么冒险,你就先和他们在一起,找个好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下来等我吧。”   “咦?!可是‌,明明还有龙什么的.........”   锡西疑惑的声音消失在身后‌。伽菈没管他,径直往银月湖的方向走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现在,问题得回到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其‌实如果目光扫过‌农场、小屋和花园所‌在的森林区域,便会‌发现这儿其‌实并没有遭殃,就连一颗草也‌没有被烧着‌,只有一些从北边和山坡那边飘来的炭灰,就像是‌特意规避开了这个区域。   但是‌毫无疑问的是‌,那头沉睡在北境雪山下不知多少年的火龙,已然‌真‌真‌切切地苏醒了。 Le Pissenlit XVII   走到银月湖边的时候, 急着往村庄赶的矮人们早已不见了踪影。   至于银月湖本身,除了偶尔在湖面上跳起来的鱼,也是静悄悄的一片。   这太奇怪了‌。   就像矮人透露给‌自‌己的消息一样, 在巨龙出现之后, 他们当即找到了居住在湖水里的宁芙帮忙。   作为泉水仙女, 在这片森林里, 怎么说也算是比较强大的魔法存在, 谁知‌道那三‌个家伙竟然就这样被吓得‌直接消失。   伽菈站到湖边。   事实上, 前往山谷的这段冒险, 经‌历的时间远比想象中要漫长得‌多。离开了‌花园小屋的区域之后, 昼夜的区分就已经‌失去了‌意义,所以全程都是在夜晚度过的,根本无法感知‌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现在想来,从花园出发, 到进‌入山谷,再到回家, 可能足足耗费了‌将近五天‌的时间。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中, 无论是农场的农作物, 花园里的花朵(包括之前种下的一些开花作物), 还有‌银月湖里的鱼, 都比离开时丰富了‌许多。   一条鲱鱼从眼前高高跳起, 又落下, 在水面砸出巨大的水花。   伽菈清清嗓子, 深呼吸, 把双手拢在嘴边:   “一号!二号!三‌号!”   “.............”   “连我回来了‌都不出来迎接, 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好啊!是想背着我去给‌那个浑身滴水的臭脸魔女打工吗——?”   话音刚落,三‌号那再也憋不住的声音便随着剧烈的“扑通”声, 从湖水里面钻了‌出来。   “哎呀!”三‌号甩着湿漉漉的长发,连连摆手,“那是当然不可能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说什么我都不会去给‌那位阁下打工的,我们最爱的一直都是您啊!”   伽菈十分敷衍的“哈哈”两声:“那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我想,这大概是一种创伤后应激反应。”二号一本正经‌地严肃回答。   她是那个穿着花边裙装的宁芙,也是三‌者之中唯一一个性格和‌普遍意义上的人类更接近的宁芙。   “啊,啊,没错——”穿着渔夫装的一号点点头,像是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借口‌,“创伤后一击反应。不过,那是什么东西?”   二号翻了‌个白眼,没解释,只是继续向着伽菈道:“魔女阁下,请您原谅我们吧。自‌从我们被困在北境雪山下的那片冰湖不知‌道多少年之后,只要是遇上与那一片有‌关的东西,我们都会吓得‌站都站不起来。”   一号和‌三‌号也附和‌着连连点头。   “...........”   伽菈质疑地向后仰脸,用食指轻轻戳着下巴。   “你们不是一直在水里漂着的吗?”她提出质疑。   二号低头看了‌看,然后又抬起脸,思考片刻:“呃,好吧,被吓得‌站都站不起来——这大概是一种修辞手法。”   “那你们不怕这些湖里的鱼?”   “鱼啊。”二号愣住了‌,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您非要问‌的话,我想说,鱼是生活在水中的,与我们本质上是同源的,所以即使这些都是从冰湖里面来的鱼,似乎也并不是太可怕。”   “嗯,非常好。”伽菈歪歪头,没再说话。   “嘿嘿。”一号憨笑,“欢迎回来,魔女阁下。”   二号和‌三‌号也随后道了‌欢迎。   “不过,我还是有‌一个问‌题。”伽菈说。   二号睁大眼睛,等着解答:“什么?”   伽菈迅速地抬眼,看向银月湖之后的森林。   湖边除了‌一小块空地,连接着浅滩池塘,后面便是茂密的森林。   距离最近的是几棵云杉树,伽菈正是往那些云杉的树冠看了‌一眼。   树冠正在晃动,随着来历不明的风息,越来越剧烈。   “听绷腰带他们说,你们是被龙吓成这样的。”伽菈抱臂,“我想问‌的是,你们为什么会害怕龙呢?”   “哦,哈哈哈!”三‌号突然大笑起来,以至于她看上去十分崩溃(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我的好阁下!您看,我们是湖水宁芙,拥有‌着最纯净的水魔法,浑身上下由内到外都是充沛的水元素,而那条龙——”   她正对着伽菈,背对着云杉:“母亲保佑,那可是条火龙啊!基本上可以算做一座移动的末日‌火山啊!!”   “哦。”伽菈了‌然点头,“这样啊。”   “咦?”一号皱了‌皱满是雀斑的鼻子,“我怎么觉得‌有‌点热呢?”   “你疯了‌。”二号笃定,“我早就说过,你总有‌一天‌会因为愚蠢疯掉的。”   “对于这件事,你们想听听我的意见吗?”伽菈问‌。   宁芙们当即点头:“那太好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觉得‌。”伽菈摇摇头,“你们还是不够害怕。”   “为、为什么?!”宁芙们不解。   “因为在自‌然界,也就是这片森林里,生灵们对于自‌己害怕的事物,往往都抱着极高的警惕性,无论什么时刻,包括这种毫无意义的闲聊时间。”   “那是什么意.........”   话音未落。   “唰——!”   热浪突然袭来,穿透树木,刮过银月湖上方。   “..........龙。”二号浑身僵硬,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火龙。”   一号:“钻!”   “扑通!”“扑通!”“扑通!”   连续三‌声,宁芙们当即一个猛子扎进‌湖水里,彻底不见了‌踪影。   伽菈毫不意外,仍然站在湖边,湖面只剩下一些涟漪。   她就那样看着东边森林的方向。   翻涌着热浪的飓风席卷而来,似乎东边的森林也有‌什么地方被烧着了‌。   再然后,那边又传来的矮人们粗犷的吼叫声。   “别跑啊别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给‌我站住!”   “你的脑子是不是被斧头砸坏了‌?!龙往我们村里跑的时候不让它跑,龙往村外跑的时候也不让它跑,你到底在说什么呢你?”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追赶的时候必须要喊这个句子!”   “行行好吧,它开始往魔女阁下的屋子那里去了‌!”   看来,那条龙先是往矮人们的村庄去了‌,现在又突然出于某种原因,调转了‌方向——   它正在往小屋的方向来。   当然了‌,根据身体的感知‌,伽菈再清楚不过,它其实是正在往自‌己的方向来。   森林里不断传来树木倾倒的声音。直到耳朵被蔷薇·吼牛的一句“小心了‌!花园的朋友们!”炸开,云杉树像是被龙卷风刮断,轰然折断。   “砰——!”   云杉直直倒进‌银月湖里。   水花铺天‌盖地,烟尘也铺天‌盖地。   夹杂着矮人们的惊叫,热浪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狂风把头发和‌裙摆纷纷刮起。   伽菈一步未动,只是闭上眼睛。   在这一刻的黑暗里,耳朵里传来了‌某种巨大脚爪在岩石和‌泥土上的摩擦声。   湖水里,宁芙们似乎出于某种原因,重新钻出水面,焦急商量着要使用怎样的魔法。   至于矮人们的吼叫声,已经‌由于过度慌乱而含混一团。   “............”   一秒钟,再睁开。   只见,赤红火焰如同凶猛的巨鹰,燃烧着,飞舞着,向自‌己呼啸而来!   龙焰。   “阿暮赫克斯。”伽菈轻声念道。   说完,她抬起右手,身周的昼光便如同从厚重的云层中乍泄出来一般,在指尖翻卷成无数股浅金色的光芒,毫不犹豫地向着龙焰对撞而去!   “哧——”   诡异的声音。   光芒并没有‌在与龙焰的对撞下消失,而是柔软地包裹住了‌火焰。   伽菈面无表情,向前走着,光芒便在她的移动下,不断压制着那些让四‌周草木灰飞烟灭的龙焰。   直到黑色巨兽的头颅从云杉中探出。   它正睁着金色的,竖形的瞳孔。   “这么久没见,你应该不想让我生气吧。”伽菈向着他的方向踱步。   黑龙拧了‌拧脖子,似乎想让火焰继续喷发。那双瞳孔里满是怒气,还有‌一些讶异。   宁芙们有‌些尴尬地收起了‌手,水魔法停在一半,似乎就已经‌失去了‌作用。   而不少矮人干脆晕过去了‌,十分安详地躺着。   “阿暮赫克斯,你很清楚,你愤怒的对象其实并不应该是我才对。”伽菈微微抬起眉毛,神情余裕。   “俗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想找他复仇,我甚至还可以帮帮你呢——我的意思是,我可乐意啦!”   黑龙眼眸一压,头部突然开始颤抖。   那些光芒看似毫无攻击力,却与空气中的每一缕光芒相接,金色的光束翻涌起来,脑中开始恐惧的竟然是那些无边无际的黑暗,光芒尚未诞生的纪元,是来自‌世界底层元素的压迫感。   这些光芒,分明就是硬生生地逼迫它把喷出来的火焰再咽下去!   “好啦,阿暮赫克斯,末日‌火山的飓风,地下熔岩的骄子,燃烧的黑龙。”伽菈弯眸笑了‌起来,轻柔地念着那些绰号。   随后,她又轻声开口‌:   “你会继续乖乖听话,当个好孩子的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完,金色光芒喷发着炸开。   随着一声巨龙的咆哮,火焰化作铺天‌盖地的光束,向着天‌空呼啸着散开。   而也正是这时,伽菈抬起的右手恰巧按在了‌他合起的嘴上。   “噗”的一声。   “还是咽回去吧。”   毫不费力的战斗,就此宣告结束。   黑龙微微向后仰去,像是窘迫,也像是臣服地张开了‌翅膀。它略显局促地看着伽菈,压下眉头,就那样被定住了‌般一动不动。   伽菈踮脚摁着它的嘴,又拍了‌拍,满意地勾起嘴角:“嗯,很好,很好。”   “.............”   一些被吓晕的矮人们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不过他们在爬起来之后,紧接着又被吓晕了‌。   因为一个陌生的,空洞的声音突兀地传进‌耳朵。   “哼。”   黑龙「阿暮赫克斯」说。 Le Pissenlit XVIII   那声音与其说‌是像一个苍老的男性, 倒不如说是像用地下熔岩和热风掺杂在‌一起发‌出的音色。   阿暮赫克斯就那样“哼”了一声,粗粗的嗓子低沉地发出摩擦的声音。   锡西和‌橙嘴皮刚刚才从花园赶来,恰好撞上这‌一幕。   “.............”   “秃瓢, 你惊讶吗?”橙嘴皮保持着张开翅膀的姿势, 几乎忘记了收回去。   锡西嘴巴半张, 垂手站着:“惊讶?那个啊, 你指哪一方面?”   “呃, 比如对眼前出现‌的事物之类的。”   “如果你说‌的是魔女阁下的话, 我倒完全不惊讶。”锡西用右手把自己的下巴合起来, 凸出的黑色大眼睛仍然眨巴眨巴, 似乎是想重新看清眼前的事物,“但‌是如果你说‌的是这‌头龙的话..........”   没等‌锡西说‌完,橙嘴皮终于‌抑制不住地彻底尖叫出声:“这‌太恐怖了,它刚刚是不是哼了一声?!”   锡西也同‌样尖叫起来:“是啊!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脑浆都在‌燃烧啊!”   “这‌是龙啊!这‌是一头会喷火的黑龙啊!我的意思是, 有龙我们的花园里面啊!!!”   橙嘴皮用作为一只夜莺的最大分贝尖叫出了显而易见的现‌况。   黑龙阿暮赫克斯低低地喘气,金色的瞳孔愠怒地压下来。   它收起翅膀, 变成了一个蜷缩着蹲起的姿势。   伽菈松开抓住它嘴的手, 竖起食指摇摇:“哼?不不不, 这‌里可不是给你撒气的地方。”   “你的力量不应该是这‌样的。”它说‌, “你是怎么做到的?”   “啊哈哈。”伽菈笑起来, 眯起的双眼显得十分嘲讽, “真‌有意思, 你是从哪儿听到的消息呢?”   “我从雪山来。”阿暮赫克斯回答, “从雪山飞到森林的途中, 那是很长一段路, 风里总是会飘散着众多流言。”   “流言?”伽菈抬起眉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关于‌你,这‌片腐烂的森林。”它从鼻孔里面呼出一口气, 以至于‌银月湖上突然泛起一阵白气。宁芙们则连忙扑腾着游到了湖泊的另一边。   接着,黑龙又低低喘了一口愠怒的气,接道:“还有他。”   “谁啊?谁啊?”橙嘴皮紧张缩在‌锡西的腋下(虽然不知道它是怎样钻到这‌种地方去的,不过夜莺的身体总是足够小)。   “它在‌说‌那位住在‌王城城堡里的阁下。”锡西目不转睛地盯着黑龙,语气瑟瑟发‌抖,“我在‌被魔女阁下扔到在‌这‌里来之前,曾经亲眼见过那位阁下。”   “你亲眼见过他?!”橙嘴皮瞪大眼睛,“他是怎样一个.........呃,人‌?如果这‌个词可以概括他的话。”   闻言,锡西反而从观看黑龙的情绪中微微抽离了出来:“啊,那位阁下啊,似乎很能惹魔女阁下发‌火。而且他对于‌人‌类的用语看起来有着一些属于‌他自己的独特考究。”   “森林保佑!这‌个秃头在‌说‌什么呢啊?”橙嘴皮不解。   忽略躲在‌湖边岩石后的叽叽喳喳,紧张的对峙仍然在‌进行。   “真‌好啊,真‌好。”伽菈讽刺地轻哼,“那些风息里的流言能不能有些新意?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听到关于‌他的什么了?”   说‌到这‌里,阿暮赫克斯的眼中突然闪烁出愤怒的红色火焰。   四周的生灵本来是静悄悄地围观,见状,纷纷尖叫着暴露了自己的方位,然后又躲了起来。   伽菈用舌尖抵住牙齿,嘬了一声。   “嘬嘬嘬。”伽菈说‌,“别乱发‌火。你的主人‌不是我,反过来惹恼我的话,我揍你可是不会心疼的。”   阿暮赫克斯:“.............”   橙嘴皮:“魔女阁下刚刚是不是发‌出了什么声音?”   “事实上。”锡西皱眉,眨眨眼睛,“很久之前,魔女阁下也这‌么嘬过一些恶灵、巨怪、人‌类幼崽和‌.........呃,小猫小狗之类的。”   “他也不是我的主人‌。”黑龙咬牙切齿,“从他将我关进北境雪山之后,他就再也不是我的主人‌。我没有主人‌,我也不需要主人‌。”   伽菈:“哦。”   她眨眨眼,并不是很在‌乎:“这‌是你们俩之间的历史遗留问题,你跟我说‌干什么?又不关我的事。”   阿暮赫克斯:“?”   黑龙从嗓子‌里咕噜噜地发‌出怒气。   它支起身子‌,张开翅膀,四周的尘土顿时飞扬:“既然这‌里和‌我预想的不一样,那么,我要离开了。”   闻言,伽菈抱臂,不大满意地摇起头,“你应该说‌的不是这‌句话。”   阿暮赫克斯更‌是不满意:“你想干什么,魔女?”   伽菈和‌它的金色瞳孔对视了一会儿。   “认真‌的吗?”她挑眉,“明明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又被我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现‌在‌拍拍屁股又打算走人‌——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才对吧。”   阿暮赫克斯以沉默作为回答。   “你想干什么,黑龙?”伽菈问。   “哼。”于‌是它又哼了一声。   “我相信,你苏醒之后不会是从雪山径直飞到这‌里来的——这‌么长的时间里,你已经去过优顿王城了吧?”   过了一会儿,它终于‌开口:“我飞过了整片北方大陆。”   伽菈:“有没有做坏事?比如顺口喷点火烧掉一座王城之类的?”   由于‌她哄孩子‌般的语气,阿暮赫克斯灵活而生动地翻了个白眼,在‌那一瞬间像极了某种家养动物。   它说‌:“我只是为了找他。别的事情,我不感兴趣。”   伽菈抬眼:“他就在‌优顿王城,那儿早就已经归他的麾下了。你路过的时候,没有看见他?”   听到这‌话,阿暮赫克斯愤怒地一甩尾巴,瞬间炸开一块几个矮人‌藏身的磐岩。后者连滚带爬地躲开,战斧家的矮人‌甚至尝试性的举起了斧子‌,就瞬间被气流冲开,滚进银月湖旁的浅滩,啃了满嘴泥。   “他不在‌。”黑龙说‌,“整片北方大陆都没有他的身影!——你听明白了吗?”   极大的声压,以至于‌银月湖面泛起了波纹。   伽菈皱起眉头。   他已经不在‌优顿王城了……….?   那他会去哪儿?   如果说‌一开始的变数,是因为这‌些从地下蔓延到整个森林,险些让世界腐烂的史前死根——也就是追忆山谷里面的那首叙事诗中所提到的,组成世界一部分的“死之荆棘”。   那么,现‌在‌既然已经从源头解决了问题,他又在‌玩什么把戏?   难道,从一开始把他那无厘头的“审判”和‌自己撞见森林的异样组成因果关系,根本就是不正‌确的?   “我的建议是,你最好在‌森林里多待一段时间。”   良久,伽菈抬头云淡风轻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暮赫克斯不以为然:“你觉得我会在‌森林里找到他吗?”   “并不是那样。”伽菈用食指戳着额头,闭目又睁开。   “而是如果你现‌在‌起飞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揍下来,然后用链子‌拴在‌我家后院。”   “............”阿暮赫克斯沉默片刻。   “呃。”它回答。   过了一个钟,伽菈回到了厨房。   矮人‌们由于‌被黑龙吓得够呛,身上普遍不是很干净,还有少‌数几个险些把手摔折,所以他们先回了村庄(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躲避黑龙的借口)。   宁芙们去安抚受到惊吓的鱼的情绪,又顺便捉了几条送到岸上,用来给伽菈当做午餐的材料。   厨房里“砰!”的一声,大锅开了。   这‌是一个平和‌的午后,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解决掉了死根的源头,整片森林以小屋花园为圆心,黑暗正‌在‌不断向后退去,那些覆盖地面的死根也不断腐烂,直到融进泥土,再也不见踪影。   这‌个过程还比较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不过,只要按照目前的趋势下去,应该不会再出什么意外。无论是阳光还是月光,都能很快重新遍撒森林。   盯着沸腾的大锅,伽菈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   追忆山谷的冒险结果很完美,但‌是,现‌在‌再回头看一看,总觉得这‌棵冒险之树的枝干缺乏了一些重要的部分。就像只种下了树木的根茎,摘到了艳丽的果实,却‌没有中间的部分。   事情并没有完结,就像这‌片森林也并没有真‌正‌地恢复生机一样。那种“只要等‌待就能收获”的想法,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偷懒思维。   “锡西。”伽菈喊道。   “...........”   见没有回应,她抬高了音量:“锡西,你在‌吗——!”   “诶呀,诶呀。”花园里传来颤抖尖细的声音,“我当然在‌呀,魔女阁下!”   其实也不能怪他,花园里此时此刻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   因为阿暮赫克斯只能待在‌花园前的空地上。   于‌是,花园里就变成了以一条巨大的黑龙为中心,其他的地精和‌土拨鼠们缩在‌各个拐角瑟瑟发‌抖的古怪画面。   阿暮赫克斯有些不耐烦地扫了一眼这‌些生灵,又不耐烦地索性盘着脖子‌躺了下去,闭上了那双骇人‌的金黄色瞳孔。   “呼!呼!”土拨鼠老洞客捂住胸口,一下一下喘着粗气,“它可算闭眼了,老朽的命差点就要终结在‌这‌一天了!”   “别那么说‌啊,亲爱的舅舅!”独眼菲莉丝安慰道,“虽然咱们只有它的半只爪子‌那么大,但‌是您的板牙比它大啊!”   “我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波姬尔目光坚定道,“我要去干活!谁和‌我一起?”   地精们纷纷起跳。   于‌是,在‌波姬尔的带领下,其他地精们贴着花园围栏的边,逃跑去蝶儿纷飞阳光农场干活了。   在‌农场的死根褪去之后,里面种植的麦子‌长势很好,再过一小段时间看起来就可以结穗。而花园旁边的空地里种植的番茄、芝麻、葵花和‌蚕豆等‌等‌,也快到了开花的时节。地精们是生来就会草木魔法的生灵,所以像照顾庄稼,种花种草,打理庭院这‌些活计,对他们来说‌实在‌是本能的其中一种。   锡西绕开黑龙,小心地爬进了厨房。   “真‌香啊,阁下您这‌是在‌做什么呢?”锡西问。   伽菈转身,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尝尝看?”   “好啊。”锡西凑过去嗅了嗅,双手捧起勺子‌,在‌边缘小心地喝了一口,“哦哦.........非常浓郁,香气扑鼻!不过,这‌是什么汤啊?”   伽菈瞥了一眼厨房里面见底的布袋和‌篮子‌:“呃,鱼汤?”   “魔女阁下,您那个「鱼汤」词末的疑问语调是怎么一回事?”锡西问。   “意思就是,我确实往里放了鱼,至于‌其他加进去的东西,是我们最后的蔬菜和‌一些豆子‌了。”伽菈盯着大锅沉思,“所以,这‌是一锅很难被定义的汤。”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锡西想了想:“只要好喝就行了吧。”   “问题当然不在‌这‌里了!”伽菈用勺柄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看见了吗?我们没有食材了!”   “啊?!”锡西面容凝重。   “如果要等‌我们自己种下去的那些东西长出来,我们这‌段时间就得像即将冬眠的棕熊一样,不停地吃鱼,吃鱼,吃没有尽头的鱼.........这‌太恐怖了!”伽菈双手抱头,“不行,绝对不行。”   锡西很懂事地背起手:“嘿嘿,您别担心,我们地精是可以吃草的嘛。至于‌阁下您,原本就是不需要吃东西的吧!”   闻言,伽菈看向他,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锡西:“.............”   “我想吃饭怎么了?”伽菈问,“我不能喜欢吃饭吗?”   “啊,呃,我的意思是。”锡西绞着手指,“要不我还是出去跟那条龙躺在‌一起好了!”   伽菈撇撇嘴,叹了一口气:“随便你吧。总之,等‌花园附近安然无恙,我要杀回…….不是,往王城那里走一趟。” Le Pissenlit XIX   “哦哦, 好啊.........什么?”锡西睁大了眼睛,“等等,您、您想去‌王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伽菈捡起一个布袋, 倒光了里面‌最后的青豆, 盖上锅盖。   锅子不知为何不满地原地跳了一下。   “我想沿着森林大道, 往去‌坠星之野的方‌向走, 看看森林南面‌和森林之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然后, 我们再小小地穿过旷野, 去‌优顿王城门口看上小小的一眼, 最好——我是说最好, 咱们还能去上一趟集市!”   热腾腾的白气从锅盖的缝隙之间喷涌出来,伽菈揭开,俯身嗅了嗅,便把‌勺柄和陶碗都交给了锡西。小地精灵巧地攀上高脚凳, 一勺一勺地把‌这锅什锦蔬菜鱼汤盛进碗里。   “因为那位阁下吗?嘿嘿,虽然只有一面‌之缘, 但是我对那位阁下挺有好感的。”锡西说。   “这样吗?那我建议你去‌和那条黑龙交流一下心得。”伽菈说。   “诶呀, 魔女阁下, 我可是真心的!”   闻言, 伽菈面‌无表情地从鼻子‌里冷哼出了一声‌。   锡西眨了眨天真无邪的大‌眼睛:“?”   “好吧, 我承认在和他接触的前一百年, 还是挺讨人喜欢的。”   “真好啊!”锡西小声‌嘿嘿笑着, “我就知道!”   于是他又被‌伽菈瞪了一眼。   “我分完汤了。”锡西从高脚凳上跳下来, “我现在就把‌这些汤端出去‌招呼大‌家吃饭!然后..........呃, 然后, 我想我还是先跟那条黑龙躺在一起‌好了。”   说完,他便把‌长木碟顶在头上, 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森林中‌心就这样阳光明媚了好几日‌。   这些天,地精们已经完全熟悉了这里的生活,跟着波姬尔种田,除草,照料花朵。矮人们也时不时来蹭饭,帮忙修筑农场的篱笆,补窗户。老托比借助在矮人的家里,完善他的大‌作。   农场里面‌的作物竟然都长出来了。   看起‌来,森林中‌心的危机,确实暂时解除了。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伽菈推开小屋的门。   吱呀一声‌,脚下,蒲公英的金黄色花朵正围着台阶生长。   她走到了吃饭的长桌彩棚下。   穿着灰色巫师袍的人影还在那里埋头苦写,口中‌念念有词。   “老托比。”伽菈说,“你在这儿啊。”   然后他并没有理睬,似乎完全沉浸进了属于自己的世界。灰白的发丝和胡子‌堪堪随着书写的动作颤动,脸上的神情则是全心全意的热忱。   于是伽菈就坐到了他的对面‌,盯着这个‌流浪巫师书写的动作。   此前的相遇中‌,他总是在旅途的路上记录个‌不停,现在依旧如此。按照学者‌的习惯,无论是旅程的开始之前,过程中‌,还是结束之后,总是有很多文字需要记录,很多观点需要梳理。老托比也是如此。   不过,伽菈这还是第一次在他书写的时候,盯着他的炭笔和羊皮纸看。   纸卷上依旧空空荡荡的,炭笔却‌不断在被‌消磨,黑色的粉末散进羊皮纸里,好像把‌灰尘丢进水中‌。   他就那样不停地写着,一卷又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已经塞满了他的背包。   农场的方‌向传来吵吵嚷嚷的唱歌声‌,是锡西把‌波姬尔和劳作的地精族人们都招呼回来了。   “托比先生!”锡西喊道,“是吃饭的时候了!”   老托比如梦初醒般抬起‌头,露出笑容:“诶呦,谢谢这位地精老爷。”   说完,他又向伽菈看了一眼:“哦!阁下,您也在这儿呢!”   伽菈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是就这样看着他,并不太在意地接过了锡西递来的碗。   虽然矮人朋友们现在正在自己的村庄里面‌修整,但是这顿饭依旧吃得十分吵闹,因为这群地精也并不是什么天性安静的生灵。它们身形矮小,便跳上桌面‌,互相用‌陶碗干杯,有的还干脆手挽手跳起‌舞来。   老托比笑容满面‌,鼓掌给他们打着节拍。橙嘴皮原本是飞过来想从各个‌碗里抢点午饭吃(不知为何一只夜莺会‌对鱼肉感兴趣),结果误闯入地精的舞池中‌心,在十几双脚之间闪避,掉了一桌子‌毛。   伽菈多看了老托比一眼。   如果感知够敏锐的话,会‌发现那个‌老头的笑容其实有些悲伤。   他就那样悲伤地投入进地精们快乐的歌舞中‌,糅合成‌了慈祥的神情。   至于黑龙阿暮赫克斯,他正在白蜡树下睡觉。龙总是在睡觉,纵使这里的地面‌没有舒服的黄金和珠宝给它当被‌褥。   一旦习惯了他的存在,无论是地精、土拨鼠,还是住在白蜡树上的松鼠傲牙一族们,便都不太在意了。   简单的鱼汤和面‌包,大‌家就这样享受完了阳光明媚的午餐时间。   “就是这样。”说完去‌王城的想法之后,伽菈摊开手,“我又想往外走一趟了。”   听‌到这个‌消息,地精们显得有些慌乱。这也正常,毕竟对于这些地精来说,今天是他们结束在黑暗森林里流浪的第一天,而现在,屋子‌的主人就又要离开了。   于是他们纷纷举起‌枯瘦的小手,慌张地满地乱跑了起‌来。嘴里还嚷嚷着一些什么话,大‌概意思就是表达对自己的前路产生的迷茫。   这种动作非常夸张,似乎只有在一些人类的舞台戏剧上才能看到。   伽菈:“?”   她看向锡西:“你们族人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锡西转了转眼珠子‌:“您说得没错,魔女阁下,其实非要说的话,我才是个‌异类呢!”   不过,地精们的情绪很突然,要安慰也非常简单。   老托比站起‌身,弯下腰,那些地精的个‌子‌差不多到他的小腿,他便像所有人类的仁爱祖父那样,对着这些地精讲起‌道理来。   在他的宣讲下,地精们摸着眼泪同意了。   过了一个‌钟,被‌外派出去‌的橙嘴皮飞了回来。它的嘴上叼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以至于它只能被‌迫低空飞行。   “当啷!”   在飞到花园旁边的时候,它终于叼不住了,布袋伴随着金属的碰撞声‌猛地掉下来。   伽菈迅速伸手,牢牢接住。   “嘿呦!”橙嘴皮尖声‌抱怨道,“那群矮人可真够大‌方‌的,我差点儿就摔死在半路了!”   “你有把‌我的原话好好复述吗?”伽菈埋头解开系带。   “那是当然!”橙嘴皮得意地昂起‌小脑袋,“我说,喂,你们这些矮人,好吧,我特指的是矮人邦邦力奇,剩下的金币都去‌哪儿了?”   “喔喔。”伽菈点头,“你在说邦邦力奇的时候,有注重咬字的力度吗?”   “那是当然!我最会‌学话了!”   “然后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说,请您在德拉克马集市买东西的时候,务必记得砍价啊!”   打开布袋,里面‌一共装了十三枚金币,四十枚银币。   市面‌上通用‌的硬币是一种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的小圆饼,重量非常。   这些硬币上面‌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看起‌来也是被‌矮人朋友们荒废了很久,现在正好能再次派上用‌场。   “我觉得,咱们也应该学会‌储蓄!”锡西说,“虽然我不知道这个‌词明确的意思是什么,但是似乎能让我们需要用‌钱的时候就会‌有钱用‌。”   老托比笑了两声‌,向他解释了储蓄的意思。   “我才不想那么干。”伽菈把‌布袋丢进了背包,“我不储蓄,这些年还是一直有钱用‌。”   这回去‌王城是一个‌临时的决定,不过终究还是跟去‌山谷不是一个‌性质。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会‌遇到什么需要动用‌魔力的巨大‌险情。   在小屋阁楼的衣橱里,伽菈翻出了一条带镂空白色花边的茶色裙子‌,一顶亚麻色的系带帽,还有一双方‌便赶路的凉鞋。穿上这些之后,便可以完美地融入进王城。   不过斗篷还是必不可少的,是居家旅行的必备良品。   盘好头发,戴上帽子‌,伽菈走下楼,看见不少小脑袋都挤到了白蜡树的旁边,等着跟自己告别。   黑龙阿暮赫克斯很是不满。它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地问道:“魔女,你是认真的吗?”   “你在说什么呢?我一直都很认真啊。”伽菈回答,“你作为一条火龙,帮我看个‌家很简单吧?”   阿暮赫克斯愣了一会‌儿:“呃。”   “我不是在说这个‌问题。”   “那又怎么样。你想抗拒命令吗?”   它用‌爪子‌抓了一回地,不爽地喷了一回鼻息,又重新躺了回去‌。   土拨鼠老洞客合起‌前爪:“诶呦,大‌地神殿保佑,它不会‌在魔女阁下离开之后就把‌我们全部都给吃了吧?”   “你真的以为我会‌对你们感兴趣吗?”阿暮赫克斯闭眼回答,“一群小老鼠。”   “嘿,我不喜欢它说话的态度。”土拨鼠小蟋蟀皱眉道,“就和克伦威尔一样。”   “你说什么呢你?”克伦威尔的声‌音从白蜡树的树枝上头传来。   伽菈拍了拍阿暮赫克斯的脖子‌:“听‌话啦。在我这里躺着,总比在北境雪山下面‌舒服吧?我的人道主义精神可要比你的那个‌偏执狂主人强上太多了。”   阿暮赫克斯只是把‌脖子‌拧了一个‌角度避开她的手:“我是龙。”   “嗯——那龙道主义精神?”   “随便你,魔女。”   临走,伽菈的背包里面‌还收到了很多小礼物。大‌部分都是地精用‌草木魔法祝福过的草叶和树枝之类的,能够起‌到少量的治疗的作用‌,还有一些就是单纯的象征意义,没什么实际上的作用‌。   橙嘴皮飞上肩头,锡西则钻进了伽菈手上挎着的筐里,露出一个‌脑袋。   “我们走咯。”伽菈说。   意料之内的,老托比走了过来。   “微光魔女阁下。”他说,“我.........嘿嘿,我倒是没想到您再次返回王城的日‌子‌会‌这么早。”   伽菈看着他,笑了笑,伸出手:“拿来吧。”   老托比将‌自己那塞满羊皮纸的背包交到伽菈的手上。   然而,背包接触到指尖的一瞬间,便开始发出光芒。   片刻之后,背包连同里面‌的内容物,在光芒中‌消失了。   “什么呀?”橙嘴皮愣住了,“什么呀这是?”   伽菈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一眼:“说实话,第一天在花园里面‌碰见你的时候,我倒是完全没有往那个‌方‌面‌想。你当时可真是够狼狈的——虽然现在也是。亲爱的米滋捷勒·安切尔森·弗莱明·奥尔德里奇,你总是这样,就像任何一个‌不靠谱的流浪巫师一样。”   “那么,您是在什么时候察觉到的呢?”老托比神情柔和。   “是在追忆山谷的悬崖上,黑湖边的时候。”伽菈说,“你说,愿意为了知识死在山谷之中‌时。”   闻言,老托比放声‌大‌笑:“多亏了您,现在,我总算又做到了。”   “啊?”锡西双手抓着草筐边缘,“什么又做到了?托比先生?”   “好啦,那么最后麻烦您一次,请将‌我的这些知识带去‌优顿王城的月辉学院吧。我光靠自己已经做不到了,我的这具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啦。”老托比正了正尖顶帽,拿起‌手杖,“那趟山谷之旅可真够刺激的,否则我大‌概还能和您一起‌再往王城里面‌跑一趟呢。”   “你是在怪我?”伽菈抱臂,佯装不满。   “我从来不怪罪旅途中‌的偶然。”老托比说,“而且如果不是跟着您,我恐怕没有机会‌亲眼见到那样壮观的景象。”   “嗯——这还差不多嘛,知道就好。”   “我真希望那些人们能够对这个‌世界看得再多一些。”老托比说,“我总是说到做到。”   伽菈抿起‌嘴,神情变得轻松起‌来:“你找的时机倒还挺好的。不过,你现在准备往哪儿走?”   “往北边。”老托比回答,“我想尽可能地往雪山的方‌向再多走一些。”   沉默片刻,伽菈微微仰起‌头,盯着他那双苍老的灰蓝色瞳孔:“好。我会‌祝福你的,无论什么时候。”   “说实话,每一回其实都挺不容易,全新的认知,全新的身体,还有全新的世界。不过,我可从来都没有感到疲倦,特别是当我..........嘿。”   他笑着,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那么,亲爱的微光魔女阁下,还有我可爱的朋友们!——即使我们认识的时间非常短暂,但是,这仍然是我珍贵的记忆。”   老托比说,“再会‌了,诸位!”   “不是..........什么就再会‌,你要去‌哪儿啊人类老头?!”橙嘴皮张开翅膀,“谁能告诉我,你们在说些什么啊?”   “再会‌。”伽菈点头。   说完,老托比便转过身,拄起‌手杖,向着银月湖,还有更北边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形变得愈发苍老,愈发佝偻,就像在风中‌晃动的蜡烛。   紧接着,他的身形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   大‌家愣愣地看着他,他也就那样走着。   突然,风中‌传来老人悠扬的歌声‌。   “道路不停向前走,   世界多广阔!   越过石头城,经过蓝谷河。   绕过旧纸堆积的宫殿,   跳进阳光未及的山洞。   道路不停向前走,   世界多广阔!   越过坠星地,经过花园屋。   南边海洋星辰闪烁,   北边雪山松林叶落。   等我再次回过神来,   我依旧在不停向前走。   羊皮纸卷写不尽哟,   世界多广阔!”   等歌声‌结束,老托比便彻底不见了踪影。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知是走远了,还是他的身形已经消失了。   过了好半天,锡西回过神来:“他.........他到底是谁啊?”   伽菈收回目光。   “你们知道——「魔女」的含义吧?”   “那是当然了!”锡西语气激动起‌来,“创世之初,从世界的元素根里诞生的纯粹魔力的具象化,是创世神明以自己的形象孕育出来的,可以和祂的其他孩子‌一起‌行走在大‌地上的自由生灵。”   “哦?”伽菈说,“解释得很好嘛。”   “嘿嘿,我可是您的跟班啊。”   “所以,他更像是一个‌相对于魔女的..........呃。”伽菈思考道,“有些相似,但是存在的形式又不大‌一样的..........”   橙嘴皮:“我知道了——魔男!”   闻言,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它。   “这也太难听‌了吧!”大‌家批评道。   “他就像人类一样一辈子‌又一辈子‌的活着,总是以一个‌年老男人的形象出现,然后花个‌几年恢复灵魂的记忆,等这具身体达到了人类的界限,一般是一二十年,也可能久一些,然后他就会‌死去‌,然后又再次出现,循环往复。”伽菈说,“我一般会‌叫他的灵魂为流浪巫师,不过,魔男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流浪巫师不是有很多吗?”锡西问,“尤其是人类王城的附近,到处都是。”   “任何称呼都会‌有一个‌起‌源啦。”伽菈晃晃手指,“最初,流浪巫师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四个‌。现在只要是会‌一丁点魔法的旅行者‌,都把‌自己叫做流浪巫师了。希望魔女这个‌词可不要出现那种情况。”   “总之,他就是四个‌流浪巫师中‌的一个‌。”伽菈说,“热衷于旅行和冒险的,喜欢混进人类学院的,总是把‌得到的知识记录个‌不停的流浪巫师。”   “我还是喜欢叫他老托比!”橙嘴皮说。   “等下次你再叫吧。”伽菈摊手,“这种概率还挺高的,我一共遇见过他五次,不过每次都没能立刻认出来。”   “下次?那得等多久啊?”   “我不知道。五年,十年,五十年?”伽菈摇头,“不过放心啦,世界虽然很广阔,但是道路却‌是互相连通的,草木枯萎又发芽,离开的人总会‌再次遇到。”   只是没想到,老托比会‌选择在这种时候把‌他这辈子‌的学术成‌果交给自己,然后离开。   大‌家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老托比的事情。   伽菈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我们也该走了。”   “走吧!”锡西重新钻回草筐里,“咦?这是什么啊。”   伽菈低下头,发现筐里正发着浅紫色的微光。   用‌指尖捡起‌来,举到眼前——   这是一株长着三瓣叶的紫色苜蓿花。   风吹过来,顺着脖颈滑到指间。伽菈轻轻松开,苜蓿便随风飞扬了起‌来。   那浅紫色的光芒就飘进了花园里面‌。   随后,紫色的小小花瓣散开。   苜蓿那可爱的三瓣叶不断舒展,然后结成‌花苞,开出了一朵朵紫色苜蓿花,恰好填补上了死根褪去‌的空地。   花园的嫩绿色顿时更加充盈,紫苜蓿就那样小小的挤在风信子‌和蒲公英之间。   “这是我在与您前往追忆山谷的路上捡到的苜蓿花。在人类的理念中‌,它往往代表着幸运,这也是我对您的祝福。”   老托比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吹拂的风息中‌。   “哈哈哈,您的旅途总是要比我更加伟大‌,不是吗?”   声‌音结束,风息却‌没有停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住客们的惊呼中‌,花园的紫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金黄色的光芒。   等光芒消失时,蒲公英的金黄色小花全部变成‌金色的光点,顺着天空散去‌了。   留下的,则是铺满花园泥土的毛茸茸的蒲公英。   白色小伞纷纷被‌风吹散,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飞舞,随风向着森林南面‌,也就是森林大‌道的方‌向飞去‌。   伽菈抬起‌头,看着这些毛茸茸的种子‌从眼前飞过,有的还落在了睫毛上,她笑出声‌来。   “啧。”伽菈戴上斗篷的帽子‌,“我感觉到,有人正在对我指手画脚。”   “谁啊?谁啊?”橙嘴皮问。   “顺着这阵风息走,你会‌知道答案的。”伽菈说,“好啦,朋友们,跟班们,小东西们——这回我们可是真的该走了!” La Luzerne I   于是, 地精住客们纷纷用尖细的‌嗓子告别。波姬尔即将带着他们继续干活,而‌大洞客一家则往森林的‌东面去,准备将这个消息告诉矮人邻居们。   至于黑龙阿暮赫克斯, 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在‌睡觉, 对此并不关心。简直让人怀疑他被困在‌北境雪山下的‌时候, 是不是也是用这副模样保持了几百年。   死根的‌源头确确实实被清除了, 无论中间的‌过程究竟有哪些令人匪夷所思的‌部分, 但是光是站在‌花园的‌中心‌, 分明能感觉到‌充沛的力量正在以森林中心为原点, 不断向四面八方扩散。   也‌只‌有这样,才能暂且放心地亲自往森林外面去看一看,比如阔别已久的‌人类王城。   “奇了怪了,这些蒲公英怎么知道要往哪里飞?”橙嘴皮说。   “蒲公英当然不知道要往哪里飞了。”伽菈伸出手, 它们便从指间穿了过去,“但是风知道。”   “风...........?”   伽菈收回‌手, 顺势转过身, 向可‌怜巴巴站在‌白蜡树下的‌住客们挥手告别。   这一告别不要紧, 他们干脆嚎啕大哭起来, 十几只‌地精聚在‌一起, 用天生‌尖细的‌嗓门哭泣, 直到‌阿暮赫克斯愠怒地甩了一下尾巴, 他们才终于停止(当然了, 主要是因为这些地精们都被龙尾震得东倒西歪)。   “祝你们好运吧。”伽菈说, “希望在‌我回‌来的‌时候, 你们不会变成龙焰烤地精。”   “凭我对我的‌族人们的‌了解,他们是可‌以‌轻易做到‌这一点的‌。”锡西看着东倒西歪的‌地精们, 担忧地眨了眨眼。   “啊?”橙嘴皮搭腔。   “呃,就是,会轻易激怒龙并且让它用火烤自己这一点。”   伽菈转过身,毫不在‌意‌:“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事在‌人为啦。”   只‌是在‌家中做了短暂的‌驻足,这就再次出发。   一是为了察看死根消失之后森林南面和王城的‌情况,二是为了去王城的‌德拉克马集市买些农产品,三是替老托比把他生‌前的‌这些研究成果送到‌月辉学院去。   这么一看,这趟出远门的‌事务还‌真是繁忙。   蒲公英还‌在‌风中飘荡,摇摇晃晃,向森林大道的‌方向飞去,直到‌洁白的‌毛茸茸小伞隐没到‌黑暗之中,仿佛在‌给人指引着方向。   在‌稍微远离花园小屋的‌森林,大概也‌就是二十棵树木之外,光芒还‌并没有完全扩散开来。   如果是太阳当空的‌白昼,森林的‌绝大部分已经能稍微渗透一些光芒下来。然而‌只‌要当太阳的‌方位稍稍偏移,来之不易的‌光芒便就又消失了。   傍晚时分,森林大道漆黑一片。   伽菈把斗篷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挎起篮子,往南大步走去   橙嘴皮缩在‌肩头,舒服地用喙梳理着羽毛。锡西则站在‌草筐里,向外左顾右盼。   看来,这片森林还‌并没有从黑暗腐朽的‌过往中完全缓过来,就像地面上那些停止生‌长的‌黑色死根,也‌并没有完全消失一样。它们变成了无用的‌枯木头,一踩就碎。   走了大概半个钟,再回‌头时,就已经看不到‌丝毫小屋和花园存在‌的‌痕迹。   森林回‌到‌了广袤而‌幽暗的‌模样。四周传来隐隐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是风拂过树叶的‌声音,也‌可‌能是某些动物在‌地面走动的‌声音。   伽菈抬起手,手掌朝上:   “星星未必都发光,旅者未必都迷茫。”   念完,月色的‌光芒便从斗篷的‌里层散发出来。   “嘿!”锡西惊异地伸出手来,指着一棵松树的‌根部,“看呐,有蘑菇!”   “哦哦——?”听‌到‌这个消息,伽菈同样有些惊讶,“你的‌眼神还‌真好。”   “这个不是眼神啦。”锡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怎么说呢,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感觉,好像一生‌来就认识蘑菇了。”   “蘑菇脑袋,蘑菇脑袋!”橙嘴皮评价道。   这里基本上生‌长的‌都是松树,是那种枝叶四散生‌长的‌,并不高耸的‌松木。在‌微光的‌拂照下,重‌新出现了正常的‌墨绿色。树根旁铺盖着一层又一层的‌落叶,踩上去十分松软。   而‌那鹅黄色的‌蘑菇就从落叶之中探出头来。   伽菈蹲下身,拨开落叶,露出蘑菇胖乎乎的‌身子。   这蘑菇十分新鲜,似乎刚冒头不久,伞盖尚沾着潮湿的‌泥土颗粒。伞盖是深鹅黄色的‌,柄则渐变成乳白色。   这一片正长着不少这样的‌蘑菇。   “这个叫什么名字?”伽菈把指头伸进去,完整地掰了一个出来。   圆润的‌蘑菇,捏在‌手里软软弹弹,上面依旧潮湿。   “按人类的‌叫法,这个应该叫松乳菇呢,魔女阁下。”锡西说。   “有毒吗?”   “完全没有,并且非常美味!——咦,不过这种蘑菇,咱们以‌前不是吃过吗?”   伽菈又摘了附近的‌几棵,全部放到‌篮子里面,和地精们赠送的‌魔法草放在‌一起:“好啦,我一直都统统把它们叫做蘑菇的‌,谁能记得住那么多名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橙嘴皮张开翅膀,飞到‌那棵松乳菇旁边,歪着小脑袋打量:“我记得咱们从追忆山谷走到‌花园的‌路上,森林都还‌没有这些东西呢。难道是刚刚才长出来的‌吗?”   “没错。”锡西把手放在‌下巴上,十分专业地点了点头,“确实是才长出来不久,如果要问准确时间的‌话‌,大概就是昨天夜里,那会儿我们还‌没赶到‌风车牧场呢。”   翻翻找找,松林下的‌这种蘑菇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就像锡西说的‌那样,看起来确实是才冒头的‌,非常鲜嫩。   不过一会儿,草筐底就铺满了松乳菇。   “看呐!那片灌木丛里还‌长着树莓呢!”锡西又伸手指向前方,“魔女阁下,咱们还‌摘吗?”   “你开什么玩笑?”伽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叶片中正结着许多串红色果实,“当然了!”   “哦哦。”锡西手脚并用,从草筐跳到‌一边的‌一株无花果树上,“太好了,我这就去!”   橙嘴皮则更是兴奋:“我也‌顺便吃点儿.........啊不是,摘点儿去!”   树莓的‌一边,宽大绿叶的‌藤蔓之间还‌长着黑醋栗和蓝莓。在‌微光的‌照亮下,都是一颗颗圆滚滚的‌小球,酒红色的‌,乌黑的‌,深蓝的‌,饱满的‌果实看起来非常诱人。   这一片都是这样的‌莓果。下面的‌泥土依旧铺着厚厚的‌落叶,上面还‌有一些动物的‌脚印,看起来应该是兔子和木松鸡之类的‌,此外,还‌有一些更新鲜的‌脚印,似乎是某种有蹄类动物。   地上滚落了不少莓果,已经腐烂了很久,和泥土混在‌一起。看来现在‌树上长出来的‌这些果子,应该是从某个成熟的‌阶段直接恢复过来的‌。   死根的‌源头被切断了之后,森林里的‌草木恢复了生‌机,就接着之前腐朽的‌长势重‌新生‌长。也‌怪不得一夜之间,森林里会多出这么多好东西。   不过一会儿,锡西便用衣服的‌布料兜着许多树莓和黑醋栗回‌来了。他把果子放进草筐,又马不停蹄地转身去摘蓝莓。至于橙嘴皮,它则全心‌全意‌地闷头站在‌枝头吃蓝莓,羽毛上沾了不少蓝色汁液。   伽菈蹲过去,若有所思地看着它。   “好吃吗?”伽菈问。   闻言,橙嘴皮停住,象征性地叼起一颗塞到‌伽菈的‌手里:“魔女阁下,您尝一尝!”   伽菈把那颗蓝莓捻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举到‌眼前,蹙起眉头。   橙嘴皮埋头苦吃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我在‌想。”伽菈说,“这些刚刚摆脱了腐朽气息的‌果子,究竟能不能吃。”   橙嘴皮:“............”   “啊?!您不会现在‌告诉我,这些东西有毒吧??!”橙嘴皮连忙把嘴里的‌蓝莓都吐了出来,然后发出激烈的‌干呕的‌声音(是的‌,它是一只‌夜莺)。   “你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吗?”伽菈问。   它仰起小脑袋,仔细地咂了咂嘴:“其实除了有点酸以‌外,一切都非常良好。”   “很好,那非常好。”看着它,伽菈满意‌地点点头,“你记得随时留意‌一下你的‌生‌命体征动向,然后向我报告。”   于是橙嘴皮便从大快朵颐地吃,变成了小心‌翼翼地吃。   在‌附近还‌看到‌了一些香草、荨麻和豆蔻等等植物,还‌有正开着星芒状白色花朵的‌野蒜,其他种类的‌蘑菇也‌有很多。这些在‌以‌往的‌森林里,都是十分常见的‌。   现在‌,它们似乎刚刚复苏。   把这片树林的‌莓果摘了一圈,不知不觉地,双脚便已经踏上了森林大道。   “森林大道”是一条连接森林之门和永绿森林南部最后一道溪流屏障的‌道路,是人类和住在‌附近的‌一些矮人世世代代修建出来的‌。老托比正是顺着森林大道,才一路跌跌撞撞地摸到‌了花园小屋。   永绿森林的‌面积太过庞大,一直到‌森林大道尽头的‌“远望溪”为止,这一部分的‌森林是人类迄今为止在‌名义上探索到‌的‌最深点。再往前,就只‌有一些有心‌冒险的‌旅行者、学者和流浪巫师等等,才敢继续前进。   脚前,清澈的‌“远望溪”正发出潺潺流水声。   “我记得,这条溪水的‌名字是人类起的‌。”伽菈说,“当你走进森林时,顺着森林大道一路前行,一旦看到‌了这条小溪,那么前面的‌路就只‌能远望,不能再前进了。”   “感觉也‌就勉勉强强吧。”橙嘴皮说,“不见得有什么好怕的‌!”   “那当然了,你可‌是一只‌会说话‌的‌夜莺啊。”伽菈抬了抬肩头,“能不能把你的‌嘴擦一擦?别把蓝莓汁沾到‌我的‌裙子上了,这可‌是私人定做的‌。”   “哦哦,好嘞,魔女阁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果真的‌想赶路,自己于瞬间就可‌以‌闪烁到‌优顿王城门口,但是这并没有必要,也‌不是一个探察森林现状的‌好方法。   大道隐约能看出两边有石头铺路的‌遗迹,不过也‌已经所剩无几了,被草木大量占据。这里的‌树木分两边生‌长,中间勉强留出一条弯弯扭扭的‌小路。   在‌广袤幽深的‌森林之中,这样的‌小路,足以‌被称之为“大道”。   抬起头,浓密的‌树冠遮住头顶的‌天空。   天还‌没亮。   伽菈呼出一口气,突然停下脚步。   “发生‌什么事了?”锡西从草筐里面弹出来,跳到‌地上,双手划拳,“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伽菈云淡风轻道,“我累了,歇会儿。”   “蘑菇脑袋真蠢啊!”橙嘴皮评价道。   锡西撇撇嘴,跟在‌伽菈的‌脚后跟走着,一起坐在‌了一块石头后面。   细究时间的‌话‌,现在‌应该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按照这个赶路的‌速度(在‌没有必要停留的‌地方就直接用魔法闪烁吧!),明天中午之前就能走出森林。   伽菈抱着草筐坐下来,从里面摸出来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从大锅底下携带的‌火种。   “诶呀,这个!”锡西趴在‌伽菈的‌膝盖上,好奇地打量着那一截焦黑的‌小树枝,“在‌山谷的‌黑湖旁边时,您就是用这个点着的‌火苗吧?”   “这可‌是我的‌一点小技巧。”伽菈说。   说完,她‌把火种握在‌手里,在‌干燥的‌落叶堆上挥了一下,暖色火光顿时出现。   再然后,伽菈随手摸了一根树枝,插上三个蘑菇,放到‌火上烧烤了起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鲜嫩的‌蘑菇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与之一起发出的‌,还‌有一股独特的‌浓郁香味。   锡西和橙嘴皮全神贯注地盯着烤蘑菇,眼神恨不能把蘑菇盯穿一个孔。   而‌伽菈只‌是平视着前方。   不过片刻。   “哗啦!”   枝叶间发出连绵的‌响动。   “什么东西啊?!”锡西条件反射地捂住脑袋。   还‌没等反应过来,这响动再次突起,然后头顶传来巨大的‌晃动,无数落叶和断枝瞬间像下雪一样噼里啪啦落到‌头顶。锡西和橙嘴皮吓得原地起跳,纷纷往伽菈的‌身上钻。   “救命啊,魔女阁下,救命!”橙嘴皮说,“有怪物!”   “嗯嗯嗯。”伽菈这样回‌答。   眼前的‌火苗和烤蘑菇毫发无损,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又是一阵晃动,这才察觉到‌,这动静是从石头后面的‌一颗巨大的‌槭树上传来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   这动静是槭树本身传来的‌。   那棵大树正在‌不太舒适地摇头晃脑。   “哈哈哈哈。”伽菈由衷地笑出声,“熏到‌你了?”   良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低沉粗糙的‌声音从背后缓缓响起。   “啊——”槭树说,“熏——死——了。”   “不过,看到‌你们重‌新活过来,我很开心‌。”   伽菈举起蘑菇串,自顾自地咬了一口,闲聊般说道。松口菇的‌外面烤得焦脆,里面柔软又多汁。   又是良久的‌沉默。   “是、是树胡啊!”锡西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大地神殿保佑,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树胡说话‌呢!”   槭树笑起来:“哈——哈——哈。”   这一笑不要紧,大概是被这股林中烤蘑菇的‌烟熏到‌,也‌可‌能是树胡这种生‌灵本身的‌群体性十分强。一波激起千层浪,周围的‌森林,顿时随着槭树的‌笑声,交叉着传来许多低沉又漫长的‌笑声。   这一片的‌树胡都在‌笑。有松树、槭树、杉树、橡树等等,它们的‌年龄少则八百岁,多则三千岁。   这一群老树就这样开朗又缓慢地笑着。   “哈——哈——哈。”树胡们笑起来。   “真高兴再次见到‌您,微光魔女阁下。”   “我也‌是。”伽菈回‌答,“诸位树胡,很高兴看到‌你们没有变成游荡的‌幽灵。” La Luzerne Ⅱ   “那是当然‌啊。”槭树说‌, “我们这些老树胡当然不会变成幽灵的,可是那些木精灵就遭殃咯。昨晚我还‌看见两个,从远望溪的后边飘了过去。您猜怎么着?微光魔女阁下, 这可太神奇了, 自从您离开了永绿森林之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进入了一个非常悠久、悠久的, 梦——乡——”   光是说‌完这段话, 他就用了足足二十分钟。   那个“梦乡”的单词被他拖得又‌沉又‌长, 长到橙嘴皮的脑袋猛的一下砸在烤蘑菇的棍子上, 又‌连忙惊醒。   “哦哦,你们聊完啦?”橙嘴皮问。   伽菈把烤蘑菇递给锡西:“让你失望了,我们的谈话才刚刚开头。”   锡西抱着那串烤蘑菇,并没有急着下嘴, 而是仰头,呆呆地盯着石头后面高大‌的槭树。   “真‌好啊, 真‌好。”他说‌, “我从小就一直在想, 树胡说‌起话来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于是槭树又‌用拖长的“哈哈哈”笑了三声, 以至于橙嘴皮再次眯起小豆眼睡了过‌去:“哦, 看呐, 这是一只地精。”   “地精?”“噢!是地精。”“什么‌地精?”   “...........”   附近的树胡好奇地讨论着, 他们的声音混成一团, 乍一听, 仿佛只是风吹过‌林间是发出的树叶摩擦声。   在这讨论下, 锡西显得很紧张:“哦..........我不太喜欢这种他们看得见我,但是我又‌看不见他们的脸的场面。”   名‌字叫作‌树胡, 实际上,另一种更贴切的称呼应该叫做“树人”。他们无一例外都长着大‌树的形态,至于树干往上,快靠近分叉的树枝的地方,是有五官的,可以理解为一种人化了的树木。   至于树胡在森林中的职责,则是“牧树人”。   永绿森林树木繁茂,往往少不了他们的功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随后不耐烦地拍了拍手:“如果你们想闲聊关于地精的话题,能不能等‌到我走了之后再交头接耳?我这儿忙着赶路呢。”   说‌完,她又‌把三个蘑菇串上树枝。   枝叶间颤抖了片刻,树胡们安静下来。   说‌完,伽菈回味了一下“交头接耳”这个词。   “交头接耳.........?”伽菈默念着,垂下眼睛,用指腹摸摸下巴,“说‌到这个,你们为什么‌一动不动?”   锡西也反应了过‌来:“对呀,我听说‌,树胡都是会‌走路的!”   槭树的树冠拧了拧,显得有些为难(虽然‌不知‌道‌“为难”这一情感是怎样通过‌树冠来表现的,但是倘若你也此刻坐在树下,就一定能体会‌一二):“这就要从梦乡说‌起。”   这几个单词占据的时长让伽菈龇牙咧嘴:“好,但是你能保证我在一个小时之内全部讲完吗?”   槭树犹豫了一会‌儿。   迦菈:“犹豫也算时长。”   槭树:“............”   “好吧,好吧。”槭树同意了,“这有些难。”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中,槭树用他那低沉漫长的声音,讲述完了从自己离开森林,到奇怪的死根出现,再到他失去意识,又‌在前不久重新苏醒的故事。   明明只是一个小时,却漫长得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第二天‌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其实并没有,森林黑漆漆一片,只有树胡那古老的语言和腔调回响。   橙嘴皮已经睡到打‌鼾,锡西的头也像小鸡啄米似的,一下一下点‌着。   “魔女阁下?”槭树说‌,“您觉得我做得怎么‌样?”   伽菈:“...........”   眨眨眼,勉强回过‌神。伽菈敷衍地“哈哈”笑了两声:“说‌得挺好。”   虽然‌理论上自己是不用睡觉的,但是在这一番漫长的故事会‌结束后,很难不打‌瞌睡。   不过‌大‌脑倒是把这个故事完善地接收了。事实上,这个故事的具体内容并不重要,不听也不影响(这种话可不能说‌给爱开故事会‌的老树胡听),重要的是,这个故事可以说‌是用树胡的视角,对永绿森林发生‌的所有变化的概括。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其中,每一段故事的时间节点‌都与自己的行动对应,比如树胡们是在死根出现之后失去了意识,一直到几天‌之前,也就是解决了追忆山谷里的死根源头之后,他们才终于又‌恢复了意识。   而现在,恰好得以见面。   “我想,大‌概是因为时间是缓慢的。”槭树说‌,“所以即使苏醒,也要慢慢的才能走动。”   伽菈撇撇嘴:“也不见得。你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吗?”   “非要说‌不对劲的话,大‌概是我们自从醒过‌来之后,到目前为止仍然‌无法走动,也就无法聚集在一起召开树胡会‌议。”槭树说‌,“我浑身难受,尤其是根系的部分。”   关于树胡的会‌议,伽菈回想了一下,上一次撞见还‌是在六百多年前。   听上去很神奇,实际上也就是一群大‌树迈着缓慢的步伐聚集到一起,然‌后用他们古老的腔调聊上个三天‌三夜,再各回各家。   想来,可能这也是一种茶话会‌。   “你说‌的这个难受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还‌是一种形容词?”伽菈问。   “无法判断,魔女阁下。”槭树回答,“毕竟您也知‌道‌,我们树胡的脑子就是树根啊。哈——哈——哈。”   他笑起来。   然‌后附近一直在倾听这场对话的树胡们便也一起笑了起来。   “哈——哈——哈。”   “哈哈哈。”伽菈陪着干巴巴地笑,顺便浅浅翻了一个不耐烦的白眼。   “那些黑荆棘不见了就好——我宁愿让根被老鼠咬两口!”槭树说‌,“有时候我会‌怀疑,真‌的有老鼠在趁着我们做梦的时候咬我呢,这两天‌我的根热乎乎,还‌有点‌痒,可能是被那些黑荆棘刺挠出的后遗症吧。”   “这是什么‌形容?”伽菈蹙眉,“用人类的说‌法,你这是根部发炎了?”   “谁知‌道‌呢!”槭树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的语气满不在乎,十分潇洒。   伽菈吃完了最后一串烤蘑菇,篮子里摘的也见底了。   抬头看了看,树冠的缝隙之间,被月光照亮的云逐渐淡去,黑得几乎没有色彩。   黎明之前总是最黑的时候,这也恰恰说‌明,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   橙嘴皮和锡西睡得很香,树胡们一阵树叶的沙沙声之后便也不再言语。   广袤幽暗的森林,只剩下风息与虫鸣,还‌有缓慢起伏的呼吸声。   睡眠的时间总是通用的。   不过‌,德拉克马集市只开在白天‌,还‌是趁天‌亮到达优顿王城为好,否则整个行程就要延后一天‌。尤其是对于像自己这样有抢购农产品需求的人来说‌,还‌是尽早为妙。   于是伽菈把锡西拎着后颈的衣服塞到筐里,又‌用手掌握着橙嘴皮,给它一并丢进去。   一脚踩灭篝火,把火种装回玻璃瓶。   顶着浓重的夜色,继续沿着森林大‌道‌向前行走。   就像树胡说‌的那样,这一折腾下来,森林里损失最惨重的其实是木精灵。还‌记得在前往追忆山谷时,在风车牧场碰到的那几个幽灵,他们正是死去的木精灵,漫无目的地在森林中游荡。   夜风很凉,有些潮湿。   越远离森林中心‌,路途便越平乏,伽菈闪烁了几次,远望溪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身后。   距离“森林之门”越来越近了。天‌边也撕裂出了一抹鱼肚白。   感到安慰的是,这一路上并没有碰到任何游荡的幽灵,至少森林大‌道‌附近没有。这说‌明,那些死去的木精灵的灵魂已经回到了夜空,不再到处徘徊。   而一旦森林的草木彻底恢复生‌机,新的木精灵也就能从中自然‌而然‌诞生‌出来。   闪烁。   伽菈小跳着腾空转身,漆黑的斗篷瞬间隐没入镜面般的月光,又‌瞬间从月光中钻出来,稳稳落地。   闷头赶路,已经走出了很远很远。   “天‌亮了。”   完成最后一个高难度动作‌,伽菈雀跃地捏着嗓子,“锡西,橙嘴皮,醒醒——天‌亮了,快看呐!”   于是草筐里面传来吱吱哇哇的声音,看样子他们正挣扎着离开梦乡。   黎明刺破浓厚的黑夜。   眼前,是两棵无比巨大‌的山毛榉。生‌长了上千年的枝叶互相交错,下方的树干恰好组成一个拱门的形状。   河流从这里汇入森林,溪水从这里交错路径。永绿森林以这里为起点‌,坠星之野以这里为终点‌。   “森林之门”正向自己敞开。   而在森林之门后的,则是许久、许久都没有见到的坠星之野。   无论是往前看,还‌是往后看,这都是自己在数月前回家的路。离开广袤幽暗的森林,天‌光乍泄,无比开阔的视野,让双眸禁不住沿着平缓起伏的地面奔驰。   而太阳——刚刚从旷野那头的地平线上升起! La Luzerne Ⅲ   今天的天气很好‌, 是个大晴天,旷野上的绿草和野花发出波光粼粼的光泽。河流从旷野中间穿过,发‌出‌快活的流淌声‌。   “嘿!”锡西顿时清醒了过来‌, 用力揉了揉眼睛, 仿佛在‌确认眼前这片开阔世界的真实性, “那一天, 我就是被魔女阁下从这片旷野的上空扔到追忆山谷里边去的!那可是好‌长一段距离呢!”   伽菈不爽地瞥了他一眼:“你有必要在这种时候提起我的魔法失误吗?”   锡西小心地戳戳手指:“其实我想说的是, 那次体验可棒了, 就像长了翅膀一样。”   说完, 他从草筐里跳到地面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诶呦!!!”   苍老的痛叫声‌从脚下响起。   “锡西, 快道歉。”伽菈说得丝毫没有想道歉的意思,“它们年纪比你大。”   “哦。”锡西挠挠后脑勺,弯腰凑近眼前的断木,仔细看了看, 随后规规矩矩鞠躬赔礼,“对‌不起, 诸位, 我跳下来‌的时候没瞧见。”   “真是的, 这些秃脑袋越来‌越没有礼貌了!”菌丝地衣说道。   “微光魔女大人就站在‌你面前, 你能不能晚点说哪种话?!”绿藻地衣急切地反驳道。   “诶呀, 我在‌说那个地精, 又没有在‌说微光魔女大人!你总是喜欢把一切事物混为一谈——你的身体也一样!”   “哦!你这个像滩呕吐物的老东西, 竟然还有脸说我!”   “你………”   总之, 断木附近的地衣就这样很无聊地吵了起来‌。   “好‌久不见啊。”伽菈说, “你们还记得我进入森林的时候, 交代给了你们什‌么任务吗?”   话音刚落,争执声‌顿时就弱了下去。   菌丝地衣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开口:“那当然记得啊,尊敬的魔女大人,我们非常努力地做了,一直到刚刚见到您为止!”   于是,旁边的地衣们也七嘴八舌地加入了进来‌。   “我们大声‌地呵斥了想闯进来‌的矮人!”   “我们严厉地批评了妄想在‌森林之门游荡的王城士兵!”   “森林保佑!我们还辱骂了一个流浪巫师呢!”   “流浪巫师?”伽菈挑起眉头‌。   绿藻地衣解释道:“是一个穿灰袍子戴尖顶帽的老头‌。”   “哦哦。辱骂完之后呢?”   “他也骂回来‌了,骂得非常脏!然后..........然后他就冲进去了,头‌都没回。”   锡西用手‌指戳着地衣的边缘,黏糊糊的,下面是潮湿的泥土,青苔一直连接到了断木上面。   伽菈歪歪头‌:“算了,反正‌我也没有指望你们真的能把谁拒绝出‌门外——你们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托您的福!我们是地衣,我们就这样趴在‌地上,动‌动‌嘴皮子,喝一些水,然后平淡地躺上个几百年,什‌么也不做。”   “............”   “真好‌啊,真好‌。”伽菈回答,“那你们继续躺着吧。”   “那么您这又是准备去哪儿呢?”   “去王城一趟。”伽菈跨过断木,从这些地衣身上跳了过去,以免把它们踩得嗷嗷叫,“在‌去之前,我希望你们还能帮我一个忙——这次应该比上一个委托适合你们。”   “那感情好‌啊。”菌丝地衣说。   “替我留意一下你们身体下面的情况。”伽菈把指尖朝下,“也就是地下。”   “哦?”地衣们这样回答。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皱起鼻子:“哦是什‌么意思?”   “我们只是觉得这种说法很奇妙!”绿藻地衣说,“我们一直都躺在‌地面,但是竟然从来‌没有留意过地面还有下方这回事!”   伽菈眨眨眼睛。   “行吧。”她说,“这回你们留意到了吧?”   “在‌您的启发‌之下,留意到了!”   “好‌,加油。”   伽菈丢下最后一句嘱托。   说完,便大踏步地离开森林之门,走‌上了旷野。   虽然这帮子地衣肯定是拦不下任何一个想进入森林的人的,但是在‌这段时间里,从森林之门进入森林的人,它们却全部都可以看见。   根据它们的说法,在‌死根猖獗的时期跑进森林的,有住在‌旷野上的矮人,有王城士兵,还有像老托比这样形单影只的旅行者。   根据从花园小屋一路向南的观察来‌看,没有游荡的灵魂,说明‌这些生灵即使在‌森林中迷了路,应该并没有生命危险。森林这么大,死根又停止了生长,意识清醒的话就不难活下来‌。   居住在‌旷野上的矮人时常会进入森林搜集资源,这个倒是很正‌常。   但是王城士兵为什‌么也会在‌这种时候进入森林?   之前老托比闯进花园的时候,确实提到过王城的人类们也发‌现‌了森林的异常,开始对‌出‌入王城实施限制令。   难道这些士兵是前来‌调查森林情况的?   橙嘴皮这时候才完全醒来‌,扑腾着翅膀飞在‌伽菈的右侧:“天都亮了!”   “是啊。”伽菈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现‌在‌还是早上,我在‌考虑,要不要直接闪烁到王城门口。”   “那样会吓到人的吧!”锡西拽着伽菈的裙摆走‌路,“您好‌不容易才从火刑架上跑出‌来‌呢,这回可别又被‌当做女巫了。”   “别拉我的裙子!”伽菈说,“它不能出‌现‌任何多余的褶皱!”   锡西松开手‌:“嘿嘿,对‌不起。”   说完,竟然难得地沉默了好‌长一段路,只是闷头‌走‌着。   旷野的景色不断拓宽。太阳也越来‌越红。   终于,伽菈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想那些女巫们。”   “女巫?”橙嘴皮说,“您说的是那些人类吧!”   “是啊。”伽菈点头‌,沿着旷野平缓的起伏,向王城的方向走‌着,“她们有些是会魔法的人类女孩,有些干脆就只是个读过书的人类女孩。有的从王城逃跑了出‌去,有的就被‌烧死。虽然我发‌过对‌人类的事情绝不插手‌的誓言,但我还是会想起她们。”   “可是我记得,您明‌明‌救过其中几个的。”锡西一路摘着野花,大部分是矢车菊,踮脚丢进篮子里,“在‌那个集会上,您用魔法把牧师的帽子给掀翻了,露出‌他们光秃秃的脑袋,然后那两个女孩趁机钻到您的微光中逃走‌了!”   伽菈哈哈大笑起来‌:“是了,我记得那一天,那可太滑稽了。”   橙嘴皮:“我也想看!”   “好‌啦,咱们这趟要混到王城里面去采购,以我对‌我们的信心来‌说,接下来‌要戏弄的人还有很多。”   笑完,伽菈撇撇嘴:“..........事实上,他与‌我谈论过这个事情。”   “诶呀,您一定是在‌说拉斐安阁下了。”锡西踮脚,把一捧蓝色的牛舌花放进篮子。   “他问我,从来‌都没有过把那些迫害所谓女巫的教会消灭干净的想法吗?”   伽菈仰起脸,正‌看见天空与‌旷野的交界处,露出‌城堡的尖顶来‌。   不过根据黑龙阿暮赫克斯的说法,此时城堡的主人已经不见了。   “我说,我当然想保护那些女孩,也想铲除那些恶意曲解魔法的教会。但是——用铲除教会的方法去保护那些女孩?”   说着,前面的低缓山坡下出‌现‌了一片橙色的郁金香。伽菈禁不住走‌过去,蹲下身嗅起来‌:“拜托,那怎么可能做到?!就像治疗一束生病的郁金香一样,掐掉凋零的话朵,拔掉腐烂的叶子,剪断发‌黑的茎,这束郁金香就能被‌救活吗?当然不是!”   “吧嗒”一声‌,伽菈摘下了一束郁金香。   “我喜欢人类,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们是需要亲手‌供养的花朵。尤其是这样从智慧的根系上腐烂的病症,谁也帮不了他们,其中的每一个步骤都需要他们自己来‌完成,包括所付出‌的沉重代价本身,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停滞不前,永远地把自己蒙在‌混沌的黑暗森林中。”   说完,伽菈把郁金香放进篮子:“换言之——我才不想管呢!”   锡西挠挠头‌:“我好‌像明‌白了,怪不得拉斐安阁下与‌您一见面就会吵架,原来‌其中的原因这么正‌经啊!”   “说什‌么呢你?那次可没吵。”   “真的?”   “当然是真的。”伽菈摊手‌,“最后的结局,只不过是把阿暮赫克斯关进北境雪山了而已。”   “嗨哟!”橙嘴皮说,“还不如多吵一架呢!”   锡西皱眉:“这是怎么发‌展成那样的?您和拉斐安的矛盾,怎么变成那头‌龙倒霉了?”   “..........你知道,宠物和主人嘛,宠物的地位当然不如你这样的跟班了。”   伽菈左右转了转眼珠,并不是太想说这些往事。   “总之。”伽菈重新挎起篮子,“我急着去赶集呢,德拉克马集市的面包和奶酪在‌等着我,我还要去过瘾地豪饮上一木桶果‌酒,别浪费我时间。”   “我只是一只夜莺,我一点儿都不急!”橙嘴皮回答。   锡西站起身,把手‌掌遮在‌眼睛上:“目前来‌看,按咱们这样走‌的话,这周末才能到王城。”   走‌过郁金花海,跨过小山坡,视野变得更为宽阔。   伽菈四下看了看,这片旷野并没有什‌么异常,死根应该还没来‌得及扩散到旷野,就被‌切断了根源。   不过,既然森林的异常会让优顿王城颁布出‌入限制令,那么就说明‌,死根在‌这段时间造成的影响应该不止是让草木腐烂。@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倒是可以快一些。”于是伽菈回答,“可是这片旷野我得一路跑一路看呐。”   话音刚落,锡西便完全呆住。橙嘴皮奇怪地看了它一眼:“秃瓢,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被‌魔女阁下带着跑过?”锡西用手‌捂住嘴小声‌道。   当然了,由于其中掺杂的情感过于丰富,导致声‌音就这样明‌显地传了出‌来‌。   伽菈双手‌抱臂:“嘿!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不能说不满..........”锡西努力措辞,“更像是一种——太满了!”   “太满了?”橙嘴皮疑惑地歪着小脑袋,“哦哦,说到被‌魔女阁下带着跑,我想起了我们在‌追忆山谷的时候,不过由于那段回忆太惊险,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真羡慕你。”锡西由衷道。   等他说完这句话,伽菈把他们俩像塞行李一样,通通塞到篮子里。   “这回好‌歹有东西让你们坐吧?”伽菈皱起眉头‌不满道,“谁再有怨言?”   锡西和橙嘴皮只是摇头‌摆手‌(当然了,后者摆的是翅膀)。   于是,伽菈拎起篮子跑了起来‌。   旷野上,只能看见一个光点在‌以比流星还快的速度不断闪烁,其中夹杂着两种音色各异的尖叫声‌。   在‌太阳尚未完全升到正‌空时,伽菈终于停住了脚步。   两个钟跨越整片坠星之地,顺便还把沿途的情况全部探查了一遍。   优顿王城的砖石城墙出‌现‌在‌前方。   里里外外有不少巡逻的士兵,也有一些进出‌的人们,看起来‌今天的城里十分热闹,这意味着,混进去的难度并不会太大。   “呼。”伽菈说。   “啊啊啊啊啊——!!!”锡西和橙嘴皮说。   “小点声‌!”伽菈警告道,“有巡逻的士兵在‌看咱们呢!”   锡西奋力捂住嘴,顺便把橙嘴皮的喙给合上了。   “锡西,我会在‌篮子里面用上一点小技巧,你只要保持不出‌声‌就可以了。”伽菈嘱咐,“橙嘴皮,从现‌在‌开始,你要成为一只普通的小鸟,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总之,切记我们的设定。”   锡西:“我们哪里有设定了?”   “在‌我的心里。”伽菈回答。   橙嘴皮当即停住了干呕:“干呕也不行吗?”   “当然不行了!哪有小鸟会像你这样跟个醉汉似的干呕?!”   “那好‌吧!”橙嘴皮答应。   “等等!魔女阁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锡西说。   “什‌么?”   “王城的许多人都见过您的模样,被‌认出‌来‌了可怎么办?”   “那怎么可能?”伽菈说,“那个时候我是长头‌发‌,但是现‌在‌变短了。”   “?”   “人们都认不出‌来‌头‌发‌剪短的人的!”伽菈说,“你不相信吗?”   “啊,这个我倒是……….”   没等锡西说完,伽菈正‌大光明‌地摘下斗篷的帽子,迎着正‌在‌向这边看的王城士兵的目光走‌了过去。   “这位小姐。”士兵伸手‌,拦在‌胸前,“请通报一下你的身份。”   伽菈微微蹙起眉头‌。   通报姓名,这意味着现‌在‌王城的出‌入限制令还没有解除,尚在‌警戒状态。   而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要不跟魔法沾边,不跟城堡和教会那帮子人沾边,应该就足够安全。   最核心的要求是,这个身份必须真实存在‌。   至少自己是这么想的。   于是,伽菈咳嗽了两声‌,微微仰起脸,直直盯着那个士兵的眼睛:   “听好‌了,我的名字是——米滋捷勒·安切尔森·弗莱明‌·奥尔德里奇!” La Luzerne IV   “???!”   锡西和橙嘴皮顿时在篮子里面‌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这是什么名字?!   这是...........老托比的名字!   伽菈看着那‌个士兵, 他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我能否请您再说一遍?”   “米滋捷勒·安切尔森·弗莱明·奥尔德里奇。”伽菈从容地回答,“你不认识我吗?”   “呃。”士兵犹豫了,“认识.........倒是, 难道你是, 呃, 教会的人?”   “呵。”伽菈冷笑。   “啊!等等, 奥尔德里奇..........嗯, 难道是那‌个奥尔奇家的小姐——如果我说错了的话也请原谅。”他又竞猜似的说道。   “算了, 别再猜了。”伽菈微微仰脸, 不是很满意地看着他, “我有些恼火。”   “............”躲在篮子里的锡西和橙嘴皮险些笑出声。   由于语气实在是太过自信,这一问,反倒让那‌个士兵有些慌张了起来‌,疑心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大人物。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伽菈的穿着, 慌张便‌减弱了一些,大概是觉得, 王城中一个地位高贵的人——尤其是女人, 应该不会穿这种像过于“田园”的可爱衣裙。   而那‌张的脸庞也并没有被粉脂修饰过, 纵使那‌是一张很奇妙的脸庞, 不像是经‌受了优顿王城在上一任君主统治下的穷苦平民, 也不像养尊处优的贵族。   事实上, 这张脸蛋虽然和人类的构造一模一样, 但是却并不太有“人类的气息”, 光是看到夜空一般的深蓝色眼‌睛, 浅淡得如同金羽的睫毛, 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些王城之外的事物——   比如那‌片亘古的落下星星的旷野,广袤幽暗的森林, 月光下的魔法小溪等等,以至于会让人产生,她的全身上下被某种奇妙的微光笼罩的错觉。   不过,这并不是错觉。   由于奇妙的不真实,往往会被人刻意忽略掉这一点,反而以为是自己的眼‌睛给那‌张脸蛋自顾自地加了一层柔软美妙的光泽。   总之,士兵确实被这种奇妙的视觉体验迷惑到了。   他点头示意,走到了一边,捂嘴和另一个士兵窃窃私语。   察觉到篮子里的响动,伽菈用中指弹了一下:“抖什么呢?!”   “不好意思魔女阁下,这实在是太好笑了!”橙嘴皮的声音出现在了脑海中,“哈哈哈,您准备去冒充老托比吗?”   没错,这个又长又啰嗦的名字确实属于老托比。不过,他在属于人类的月辉学院里当教授的时候,使用的究竟是不是这个名字,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目前‌自己还不知道。   “可是,老托比不管怎么说,也是在优顿王城里面‌混迹过的,万一他们知道老托比是什么模样,那‌可怎么办?”锡西担心起来‌。   “怕什么?”伽菈说,“这可是个有魔法的世界啊,只‌要老托比这个身份存在,他变成什么样都是有可能的。”   “?”   片刻后,士兵回来‌了。   “如果您说您是米滋捷勒·安切尔森·弗莱明·奥尔德里奇,也就是那‌位被驱逐出月辉学院的老教授的话。”他加重了“老”字,“我该怎样才能相信您呢?”   伽菈皱了皱眉头:“怎么没见你这样盘问其他进王城的人?”   “如果你回答不上来‌的话,我们会以外来‌可疑人士的名义‌暂时收押你。”士兵说。   话音刚落,五个士兵手持长剑,威胁性十足地走了过来‌。   “哈哈?!收押我?”伽菈笑出声来‌,“你们竟然还想收押我??”   “............”篮子里的锡西和橙嘴皮愣住了。   “说好的记住设定,扮成普通人类的样子混进王城呢??!”橙嘴皮急切道,“冷静啊,您千万要冷静啊!咱们只‌是来‌买点东西喝点酒的,没有别的分支啊!”   “是啊.........是啊。”伽菈的语气突然染上了哭腔,“你们凭什么收押我?我只‌是来‌德拉克马集市买点儿东西,再喝点儿悲伤的小酒,你们这群在王城里面‌养尊处优的人,以为我老托比很容易吗?!”   “啊?”   士兵这样回答。   “?”锡西呆滞地转了转眼‌珠,“魔女阁下这是来‌到了设定的下一个阶段吗?”   “哦哦哦——”橙嘴皮兴奋起来‌,“很明显,是的!”   伽菈咬住嘴唇,眼‌眶泛红,捏住的拳头微微发抖。她一把掀开‌盖在篮子上的布,从里面‌拿出那‌老托比托付给自己的厚厚一沓羊皮纸卷。   被笼罩在魔法微光里的锡西和橙嘴皮连忙侧身让开‌,以防伽菈把他们自己给拎出来‌。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伽菈就那‌样悲愤地闪烁着泪光,把那‌沓著作‌像什么圣杯似的举起:   “听好了,优顿王城的人们!我米滋捷勒·安切尔森·弗莱明·奥尔德里奇,也就是老托比!——我这样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为了研究咱们的母亲,那‌伟大的创世纪历史,而被月辉学院以浪费经‌费的名义‌驱逐出去。但是,该死的,你们知道,我是一个学者,一个愿意为了知识而死去的学者啊!”   一些民众也聚集了过来‌。   “所以我独自离开‌了王城,翻越山坡,跨越旷野,穿行森林,每天‌在烂泥里面‌摸爬滚打,吃着干瘪的面‌包,被游荡的幽灵吓得屁滚尿流,母亲保佑,就连最弱小的地精也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欺负老托比了!?”锡西在篮子里为自己辩驳道。   “但是呢?——哈哈,我亲爱的市民们,老托比是不会退让的!我进入了森林的中心,那‌里几乎能摸着北境雪山的山脚了!我看见了巨龙,宁芙居住的湖泊,矮人的村庄,还有魔女的小屋,我前‌往了你们谁都不知晓的漆黑山谷,在那‌里见证了创世午夜,母亲和大地的秘密。”   伽菈抖着手中的羊皮纸卷,目光炯炯,仿佛全世界最悲愤的演说家:   “好啦,现在我回来‌了!并且把我在旅途中所得到的知识全部记录在了羊皮纸上,可是呢,我得到了什么?——”   她把眼‌神转向已经‌愣到放下剑的士兵:   “我却被像一个卖扣子的商贩似的拦在了城门‌口‌!这年头,这就是你们对知识,对一个伟大的旅行者、学者、冒险家的态度吗?!”   “............”   士兵了安静了好一会儿。   至于围观的群众们,不少人已经‌掩面‌痛哭了起来‌:   “哦我的天‌呐!这孩子只‌是想去买些面‌包啊!”   “虽然我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但是你们为什么要为难这样一个声音洪亮的好姑娘呢?”   “她提到了什么月辉学院?”   “哦!谁认识那‌帮子学者啊,她都说成这样了,也只‌有月辉学院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吧!”   终于,一个年纪稍小的士兵犹豫地举起手:   “可是,米滋捷勒·安切尔森·弗莱明·奥尔德里奇先生,不是男的吗?”   “.............”   伽菈的目光顿时变得沉痛起来‌。   她捏着裙边,低下头:“哦.........这是我最不愿意提及的事情。我当然是一个男性,直到我在森林里遇到了那‌个魔女。”   “啊??!”民众们发出一阵惊呼   锡西和橙嘴皮:“?”   橙嘴皮说:“我们有任何‌关于老头变成少女的设定吗?!”   “你的意思是,你被魔女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士兵长大嘴巴,“用魔法?”   “魔女用的当然是魔法,否则是什么,鹤嘴锄吗?”伽菈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   “魔女阁下,注意情绪!”锡西提醒。   伽菈掩面‌:“哦!我的意思是,当然是魔法。我被魔法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那‌个可恶的魔女!”   “可是,为什么呢?”有民众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因为那‌个魔女说,她不喜欢跟脏兮兮的白胡子老头同行。”伽菈回答,“真是刻薄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大家一致认同了这个观点,觉得非常有道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觉得应该是微光魔女做的!”一个声音传了出来‌,“传说,她就住在森林里,而且根据魔女茶话会的卡牌故事集,她总是喜欢做这样古怪离奇的事情!”   “啊?”伽菈发出怒音,“开‌什么玩笑,这当然不是她做的,她的举止一向都很优雅。”   “那‌是谁?”   “呃.........温赫蒂。”伽菈斩钉截铁回答,“喜欢刮风的那‌个。”   于是人们完全被转移了注意力,并且开‌始激烈地讨论风息魔女做这种缺德事的可能性。   “好了。”一个士兵走出来‌,直直看向伽菈,“你说的内容十分感人,不过,谁能保证你说的都是实话?”   伽菈勾起嘴角,冷哼一声。   随后,她把那‌厚厚的羊皮纸卷拍到了他的身上。   “行行好,全部拿去月辉学院吧。”伽菈说,“如果你知道首次发表的含义‌,那‌么在你把这些知识交给月辉学院的执行学院长之前‌,它们就像深埋地底的宝石一样,谁也没有见过,就连城堡里最华丽的藏书室,此‌时此‌刻也正缺乏了我的篇章。”   “如果这些初次面‌世的文字不能证明我就是那‌个学者的话,还有什么能证明?”   伽菈从容地说出最后一句: “只‌有知识。”   士兵看着她。   终于,他接过了羊皮纸卷,勉强开‌口‌。   “既然如此‌,那‌么,优顿王城欢迎您平安归来‌,米滋捷勒·安切..........呃,什么德里奇的..........先生。”   他脸上的神情仍然不大愿意去相信,但是此‌情此‌景,他也只‌有选择相信。   “散了散了!”   其他士兵驱散着聚集的民众。   看样子,这下可以随意进出城门‌了。   伽菈拧了拧手腕,轻松地呼出一口‌气。   “............”锡西悄悄从篮子里面‌探出头,“诶呀,这不得不说,魔女阁下,真是厉害啊!”   伽菈得意地撩了撩头发:“那‌是当然。”   “不过——这群人也真是什么都敢信。”橙嘴皮评价道。   “在王城里,知识往往是少数人掌控的特权,因此‌只‌要是和月辉学院相关的人或事,发生什么离奇的事件都有可能啦。”伽菈解释,“包括老托比会穿裙子这种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锡西:“我已经‌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象那‌个画面‌了。”   “做到了吗?”橙嘴皮问。   “差一点就做到了。”   走进城门‌,四处飘扬着彩旗,集市的音乐声顺着杂乱的街区远远传来‌。   路上有不少商人赶着马车,小孩与‌狗玩耍,流浪艺人在酒馆门‌口‌嚷嚷,也有因为楼上泼脏水而争吵的市民。   总之,这是优顿王城平常又热闹的一天‌。完全令人想象不到,这是一个颁布了出入限制令,并且新任君主失踪了的王城。   伽菈一边张望,一边向集市的方‌向走着。   突然,身后传来‌一 YH 阵奇怪的,令人难以忽视的视线。   “你是微光魔女吧?”   稚嫩的声音响起。 La Luzerne V   “事实上, 嘿嘿,他们都很糊涂。你只需要说我是一个住在附近村庄的小农妇,今天是来赶集的就可以啦!”声音说。   “哪里需要像你这样大费周章, 演这一出舞台剧?嗯.........不过, 你那沓羊皮纸竟然是真的?从哪里弄到的?”   回过头, 只见是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短短的粗布外‌衣, 腰间‌用麻绳系起来, 以至于看起来像一条裙子。脚上踏着‌系绳凉鞋, 不过左脚的绳子断了, 就那样像拖鞋一样穿着‌。卷曲的棕发扎成细细的麻花辫, 上面绑着‌一个绿色的四叶草装饰。   优顿王城的街上有很多这样的平民家跑出来玩的野孩子,这个小女孩看起来也不例外‌。   不过很多时候,单单用“看起来”去判断一个人,实在是太片面了。   她给‌人的感觉很自由, 并没有像大街上别的孩子一样,随时随地‌会担心被父母叫回去干家务, 去城外‌做农活。她那张长着‌雀斑的脸上带着‌一股随时随地‌会把你的钱包偷走的嬉笑神情, 并且看起来已经做好‌了就地‌躺下打滚的准备, 绝对不会因此受到责罚。   眼前站着‌的, 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女孩。   “...........”伽菈犹疑地‌皱起眉头, 身体微微向后仰, “?”   锡西:“这是什么反应?您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把身体向后倾斜这微妙的十‌五度?”   橙嘴皮飞了出来, 凶狠道:“嘿!让开, 挡道的小女孩, 让开!”   由于它是一只夜莺, 所以在旁人听来,发出的声‌音应该只是“啾啾、啾!”   “你是温赫蒂?”伽菈说。   “温赫蒂?!”锡西忍不住把脑袋偷偷从篮子里面探出半个, “风息魔女的名‌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什么温赫蒂啊?从来没听说过。”小女孩把双手背在身后,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我叫温蒂。话说,这是你养的小鸟吗?”   “哦,是吗。”伽菈眯起眼睛,“如果你知道微光魔女的话,又为什么会不知道风息魔女温赫蒂的名‌字?我听说,这些东西在城里很流行吧。”   小女孩:“...........”   “你们这些大人管那么多干什么?”她开口反驳,用着‌一种标准的大人模仿小孩的语气,“我叫温蒂,今年‌五岁,住在驻马街区的混居楼上,最近的目标是搜寻王城里面的奇怪现象,然后用魔法把它们全部击倒。”   “哦,行,那我祝你成功吧。”   伽菈冷淡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头也不回地‌从她身边经过,继续向着‌德拉克马集市的方向走去。   “??!”小女孩见她对自己不理不睬,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嘿!你怎么是这个反应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然我应该是什么反应?”伽菈挎着‌篮子,大跨步走着‌,完全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今天路上的行人很多,绝大多数都是去德拉克马集市的。这是优顿王城最大的商贩集会,只在每月月亮最圆的那一天开市。对于居住在王城,乃至周边的小镇村庄的人们来说,每个月去一趟德拉克马集市,就可以购买到生活所需的所有商品。有时候,也会有北方大陆其‌他领地‌的商贩前来,运气好‌的话,还能买到一些比较稀奇的东西。   不过,这个也得看行情。比如最近由于死根的事情,德拉克马集市相比以前就要冷清了很多,周边的商贩不会冒着‌危险往永绿森林的方向走,也就自然不会来优顿王城了。   即使如此,王城内的人全部往集市跑一趟,大街上也足够热闹。   “有没有搞错?我可是一个天真无邪,还穿得脏兮兮的可爱小女孩啊!”温蒂从人群中疾速穿过,努力跟上伽菈的步伐,“你怎么对我一丁点怜爱之心都没有?”   而急着‌去集市的伽菈也在从人群中疾速穿过,高声‌道:“有没有搞错?我只是一个急着‌去德拉克马集市抢购鸡蛋和马铃薯的可爱小农妇啊!你个像山猴似的野孩子追着‌我跑干什么?”   “你说谁像山猴子?!”   在吵得一来一回的过程中,两人已经不知不觉疾走了大半个街区。   事实上,这疾走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一路上吓呆了好‌几只骡子和马(可能还有牛),让他们发出惊恐的嘶鸣。两人从人群的缝隙中不断闪躲扎钻,惹来了好‌几声‌“嘿!哪里来的野孩子?!”的叫骂。   “虽然我是很矮,但是也不至于跟后面那个一起被归为野孩子的范畴吧?”伽菈不满地‌转弯,进入德拉克马街区。   当然,温蒂也急转弯跟了上来。她“蹭”的一下,蹿到伽菈身边。   “你看,所以你还不如把我当成一个平平无奇的可爱小女孩。”温蒂说,“既然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吵架的话,亲爱的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嘿嘿。”   “吵架?”和她并行,伽菈便走得更快,“不不不,温赫蒂,我才‌不想和你吵架,那只是多费口舌罢了。这段时间‌我已经见到了太多吵闹声‌,我已经不想再听你那尤其‌刺耳的吵闹声‌了。”   “刺耳..........”温蒂似乎因为这个形容词很受伤,“刺耳吗??”   “非常刺耳。”   “非常刺耳。”   锡西和橙嘴皮一并回答道。   “何‌况我还是一只夜莺呢。”橙嘴皮补充道,“但是您的声‌音简直和我一样刺耳,尊敬的风息魔女温赫蒂阁下。”   “嘿,伽菈,快让你的小鸟闭嘴。”温蒂踮起脚替自己打抱不平道。   “哦。”伽菈瞥了那五岁小女孩的身形一眼,“橙嘴皮,闭嘴。”   “我不干!”橙嘴皮说。   “听到了吗?它说它不干。”伽菈向温蒂道。   “...........”受到了集体霸凌,温蒂只好‌愤愤不平地‌继续跟着‌走。   “说实话,我不大喜欢你的出场方式。”伽菈说,“你当你是谁?指引勇士去冒险的神秘角色吗?还弄了这么个身形充当人类小女孩,你以为我会怎样对待你,把你举起来转圈圈?”   “哎呀,这.........不至于吧!”温蒂无辜道,“犯得着‌从我的出场开始把我批评得体无完肤吗?我们可是好‌久好‌久没见啦,如果你愿意‌把我抱起来转圈圈的话,我可是会非常高兴的。”   “我要你变回来,温赫蒂!”伽菈站定‌,低头看向她,“既然我们这么久没见,你好‌歹得拿出点诚意‌吧?顶着‌个人类小女孩的身体算什么久别重逢的见面方式?”   温蒂为难地‌挠挠头:“嗯..........”   伽菈微微挑眉:“?”   “说实话,这有些困难。”温蒂说。“不过,如果你执意‌如此的话。”   说完,街区突然刮过一阵潮湿的风。沿街屋棚飞起,人们纷纷用帽沿遮挡。   也就在人们通通晃神的时候,伽菈垂眸,看见了长高了的风息魔女温赫蒂的头顶。   ...........   有变化吗??   “有变化吗?”伽菈问。   “当然有了!”温赫蒂伸出手比划,“大概高了那么五厘米吧!”   也即是说,现在变回了风息魔女原样的温赫蒂,只有不到十‌岁的孩童的身体。   她依旧像之前那个名‌为“温蒂”的小女孩一样,长着‌一副自由的面庞,雀斑也依旧十‌分醒目,就像把融化的可可豆撒在上面了一样。棕发梆成麻花辫,上面用风干的四叶草做装饰。   伽菈“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并且双手一搂,将她举到半空转起了圈圈。   温赫蒂:“............”   “真好‌啊,真好‌,拿姐妹的苦难当成笑料。”温赫蒂脸上自得的神情顿时变得疲惫,“现在你满意‌了?”   “也就那样吧。”伽菈把她放了下来,略显得意‌地‌居高临下拍拍脑袋,“亲爱的温赫蒂,你这是遭受什么苦难了?”   “我啊。”温赫蒂苦笑一声‌(看她的神情,也许还有些讨好‌),“我原本在西方近海游荡,然后突然发现近海的红树林里开始生长一种奇怪的黑色荆棘。我想,荆棘,荆棘啊,这种森林里长的东西应该你最了解了吧?所以我就打算去你家找你,结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她:“结果你就这样打算了几十‌年‌?”   温赫蒂把眼神瞥向一边:“哈哈,别提了,我在穿越沼泽的时候被一股地‌下热风困住,就那样在沼泽上挣扎了几十‌年‌。等到那股风再褪去的时候,我就只剩下现在这么一点了。”   “来自地‌下的热风?”伽菈说,“看来你的魔力在这段时间‌里被消耗了太多,温赫蒂,所以才‌会变成矮小的样子。”   看来,阻拦风息魔女的力量,也与死根脱离不了干系。而在自己进入山谷把死根的源头切断之后,她也就得以成功逃脱了。   “矮小这个词倒也不用说得那么重,亲爱的伽菈。”温赫蒂假笑道,“逃出来之后,我就连忙向着‌你家的方向来了。中途经过这个王城,一些风中残留的消息让我留了下来,它们告诉我,你曾经在这里驻足,并且还做了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   “怎么一个个的都能听见风中的消息?”伽菈撇撇嘴,“住在我家的那头黑龙也是那么说的。”   “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温赫蒂摆手,“单纯是你不愿意‌去听吧?”   “不过,我也有很多要告诉你的事情。”伽菈示意‌她不要站在大街中间‌挡道,“虽然你的出场方式让我很不爽,但是,你可是我在这段时间‌遇到的第一个原花园茶话会终身荣誉会员了。”   德拉克马集市就在前方,飘扬彩旗下,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队流浪乐团正吹奏着‌短笛从中间‌走过。   “太香了!”锡西在篮子里打岔道,“您闻到了吗,魔女阁下?——那一定‌是葡萄酒的味道!”   “我要去喝酒。”伽菈说。   “请我一个吧。”温赫蒂央求。   “我倒是愿意‌。”伽菈掂了掂手中装满金币银币的沉甸甸的布袋,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不过,优顿王城的人们应该不会允许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喝酒的吧?”   “............”   温赫蒂脸上出现的神情,一定‌与她发现自己被地‌下风困住的时候是同‌等程度的心痛。   “啧啧。”伽菈摇摇头。   “好‌吧,苹果汁,苹果汁也可以!”温赫蒂做出了自己的妥协,“我有关于这座王城在你离开之后的消息要告诉你,咱们找家能吃香喷喷的烤兔脚的好‌店铺吧。”   “呵,说得轻巧,又不是你请客。”伽菈把布袋一抛,向集市走去。 La Luzerne Ⅵ   见状, 温赫蒂便连忙小跑着也跟了上去。   锡西还在思考一些关于礼仪的问题。它悄悄从篮子‌里面探出头:“您好,好久不见,真是幸会‌啊, 风息魔女温赫蒂阁下。应我们魔女阁下的要求, 我需要对所有花园茶话‌会‌终身荣誉会‌员在见面的时候打招呼, 如果‌您跑得不算太急的话‌, 我希望能重新和您..........”   “谢谢你‌锡西, 但是你‌看我像是跑得不太急的样子吗?!”温赫蒂正踩着拖鞋, 在人群中穿梭狂奔, “诶呀, 伽菈,我亲爱的伽菈,你‌多少得照顾一下变得这么矮小的我吧?”   “我的意思是,让你‌在茶话‌会‌的地点向所有荣誉会员打招呼。”伽菈把锡西的脑袋按了下去, “而不是随便哪个大街上都可以。”   路过了很多卖水果‌和酒的摊位,卖碗碟的店铺, 还有几个用鲜花装饰得花里胡哨的占卜摊位, 有些少男少女一看便是从贵族人家偷跑出来的, 穿着平民服装, 来到这座集市上玩耍。   “嘿, 温赫蒂。”伽菈招呼道‌, “你‌有觉得这座王城哪里不太对劲吗?”   “当然了!”温赫蒂高声回答, 丝毫没‌有在意路过的人是否会‌听‌到这则奇怪的对话‌, “如果‌你‌愿意倾听‌一下风息中的声音的话‌, 那么这就更明显了——这座王城的大家都非常愉悦。我的意思是, 不大正常的那种愉悦。”   “其实我也能听‌到。”橙嘴皮挺起胸脯,骄傲道‌, “我是一只会‌在风中飞行的小鸟。”   伽菈一手把它抓在手心。   橙嘴皮:“?!”   “去吧,好小鸟。”伽菈说,“趁我们吃烤兔腿的时候,绕着这座王城飞一圈,我会‌给你‌买最‌大最‌甜的草莓,等着你‌回来的。”   “喔,喔?”橙嘴皮歪歪脑袋,听‌到回报,很满意地答应下来,“这倒好说!”   于是,它便扑腾着翅膀,极快地飞到空中去了。   走到集市的中段,在五头驮兽的身旁,各种肉香不断地钻进‌鼻子‌。一般来说,逛集市时,通过排队的长度去考量一家店铺的质量如何,并没‌有太大的参考性,但是对于卖食物的店铺,这点就很有必要了。   此‌时,其中一家店铺在众多店铺之间,就显得门可罗雀,十分黯淡。   抬眼‌,只见木牌上用炭笔和其他颜色的涂料写‌着:   【老奎迪安野原烤兔——   听‌好了,德拉克马集市:今天我们什么都烤!】   这是一份很有气‌势的招牌。   “什么都烤是什么意思?”伽菈走过去。   络腮胡老板从烤肉的烟雾中露出半张脸,他满脸都是汗水,烤得努力极了,不过盘里的食物看上去却并不是太让人产生食欲,大部分都是焦黑的硬肉,调料看起来也是乱撒一通,十分呛鼻子‌。也怪不得顾客稀少。   “哦!是一位顾客!”老板说,“美丽的小姐,当然就是字面意思,今天我会‌把从家里带来的牲畜肉都烤个干净。毕竟昨天才月圆不是吗?这种年头,总要趁着合适的机会‌赚一笔才行呀。”   “这样啊。”伽菈问,“今天你‌赚了多少了?”   “托那位新主人的福,三个银币!”老板回答。   伽菈禁不住蹙眉。这话‌听‌得她很恼火,看到人们对于食物的品位追求底下是一件很让人丧气‌的事情。   说罢,伽菈从布袋里摸出三枚银币:“我再给你‌这么多,能按照我的方法烤两只兔子‌吗?”   “诶呦.........?!”老板惊诧道‌,“那当然可以!尊贵的小姐,您说什么都可以呀。”   “那好,两只兔子‌,得挑肥瘦相间的,一杯苹果‌酒,两杯苹果‌汁。”伽菈把银币一枚枚放在男人的手上,看着他无比渴望的眼‌神。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随后,伽菈又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往那三枚银币上,又放了一枚闪闪发光的金币:   “外加,没‌有保留和偏见地回答我一些关于这座城堡,和它的新主人的问题。”   老板双眼‌顿时放出比金币还要闪亮的光,咽了一口唾沫。   “尊贵的小姐,您说什么都可以呀。”他喃喃重复道‌。   “不过——说到花园茶话‌会‌终身荣誉会‌。”温赫蒂勉强钻了过来,看她蓬乱的头发,似乎还被驮兽给喷了一鼻子‌,“你‌一个也没‌见到她们?”   “当然没‌有了,温赫蒂。”伽菈坐到她的对面,“我说过了,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会‌员。”   温赫蒂脸上的神情很难看,虽然可能是因为她的头发不慎沾上了驮兽的鼻涕所导致:“我真不知道‌这是悲是喜.........哦!我的头发为什么黏糊糊的?”   伽菈对她轻轻眨了眨右眼‌,阳光便笼罩在她的头发上,又瞬间散去,污渍顿时不见了。   “你‌还真是大胆啊!”温赫蒂睁大眼‌睛,“他们抓女巫的劲头可还完全没‌有消散呢。”   “没‌关系的。”伽菈摊手,“他们都非常愉悦,愉悦的人往往不会‌在意身边发生的魔法奇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说得没‌错。纵使身边都是繁闹的赶集人群,但是不会‌有人在意午后的阳光过量地落在了谁的头发上,带走了驮兽那晶莹剔透的黏糊鼻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个魔法本‌身也远远不够大,不够壮观,不够引起人们的注意力,更不够把他们的注意力从这座宏伟城堡的荣光转移到这热闹杂乱的小小集市上。   “这是您要的苹果‌酒和两杯苹果‌汁。”老板毕恭毕敬地将杯子‌端了上来,“至于您说的配方,我好像少了点调味的树莓,您先等我..........”   “不用去。”伽菈伸手往篮子‌里面一捞,摸出一把红彤彤的鲜嫩小树莓来,“拿着我的。记住,在兔子‌的表皮变得焦黄而不是焦黑之后,再把这些树莓塞进‌去。”   老板没‌多说话‌,只是接过,眼‌中的敬佩又多了一分。   “我能感觉到,他好像要抽离出那种不对劲的愉悦了。”温赫蒂托腮注视着老板的背影。   “那是自然。”伽菈挑眉,“只不过是把他拽进‌我们的情绪里面罢了。给,这是小女孩喝的苹果‌汁。”   伽菈把杯子‌推了过去。温赫蒂瘪瘪嘴,只好从善如流地接受了。   “来,锡西。”伽菈又把另一杯塞进‌篮子‌里面。   “谢谢您,魔女阁下!”锡西说,“我一辈子‌都愿意做您的跟班!”   一口气‌喝光了苹果‌汁,温赫蒂把杯子‌放下来,眼‌馋地看着伽菈用木桶杯喝苹果‌酒。   就是非常一般的自酿苹果‌酒,更像是带了些酒味的苹果‌饮料,并且用来制作的苹果‌还是那种个头很小的黄色酸果‌。   “也就那样吧,勉强能喝。”伽菈放下杯子‌,皱皱鼻子‌评价道‌,“老奎迪安!再来一杯!”   “好嘞!”老板从烟雾中回答,“待会‌儿我把您的烤兔子‌和酒一起送来!”   “哦!哈哈哈!”温赫蒂被气‌笑了,“就那样了还要再来一杯?”   伽菈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呵,管那么多干嘛?我又不介意再给你‌上一杯苹果‌汁。”   温赫蒂从善如流地翻了个白眼‌。   “好了,在白吃你‌的烤兔腿之前,我先跟你‌说说我在刚刚来到这座王城时的所见所闻吧。”她弯腰凑近,眼‌珠四下转了转,“我听‌说,以优顿王城的学院和教会‌为首,他们正在进‌行一种全新的审判。”   “你‌知道‌,当你‌使用全新这个词的时候,其中暗指的是,他们原本‌正在进‌行一种旧的审判。”伽菈挑眉。   “那是自然!”温赫蒂回答,“这座王城的旧主人就是在旧审判中掉头的,想必你‌比我清楚得多。”   说到这里,她露出一个让人恼火的笑容:“嘻嘻,对于这个事情本‌身和那个人比我清楚得多,对吧?”   伽菈压下眉毛:“你‌当现在是什么场合,茶话‌会‌吗?”   “好吧,为了烤兔腿我会‌收敛一点。”温赫蒂小心翼翼地把眼‌神瞥向一边,“我的意思是,拉斐安带来的旧审判是为了斩落那个暴戾君主的脑袋,事情结束,他们短暂地沐浴在新王登基的荣光与愉悦之中,再然后,这座王城的风息反而变得更奇怪了。”   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风中的杂音,散落的闲言碎语,像是一种心情——激荡,自私,争斗与偏执。仿佛是要把某种东西,或者人占为己‌有的疯狂主意没‌能得到满足,从而产生的戾气‌。”   “你‌说的新审判就是这个?”伽菈放下酒杯,“怎样的戾气‌?”   “这我就说不清了。”温赫蒂摇头,“我之前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种戾气‌,非常古老,就像某种不祥的荆棘缠绕在这些人类的心脏上一样。就像是..........”   “死‌根。”伽菈斩钉截铁地说出答案。   温赫蒂愣住:“你‌是这样称呼那种黑色荆棘的吗?”   “我去森林西边的那个山谷的时候,自以为斩断了根源,一切都会‌慢慢好转的。”伽菈用指甲划着木桌,“但是在我回家之前,那些死‌根已经生长了很久,蔓延的范围实在是太大了,王城当然会‌受到影响,更别提这些人类.........天啊,人类,我在想什么呢?!”   伽菈的语气‌很激动,几乎要站起来。这时,老板老奎迪安也端着碟子‌小跑了过来:   “两份烤兔,外加一杯苹果‌酒和苹果‌汁!”   “火候按照我说的调整了吗?”伽菈瞬间冷下脸。   “七分火,大火焦黄后转小火!”   “用毛刷调整油脂的覆盖面积了吗?”   “按照您的吩咐,那是自然!”   “在脆皮上涂黄油了吗?”   “涂了,涂了,不多不少,刚好一层。”   “最‌后,你‌有把树莓塞进‌去吗?”   老奎迪安自信满满地放下盘子‌:“没‌有任何出错的步骤,请您品尝。”   伽菈冲他敷衍地笑了笑:“你‌走吧,一会‌儿我再叫你‌。”   于是老奎迪安很激动自得地离开了。   “有哪里不对吗?”温赫蒂嗅着香气‌,“我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那是自然。”伽菈用叉子‌切开外焦里嫩的兔腿,“每一个步骤都正确,但还能把肉烤得像上过战场的人实在不多见。要不是我往树莓里面添加了一点小技巧,这些肉你‌看都不会‌想多看一眼‌的。”   盯着眼‌前焦黄透亮的饱满烤兔,想了想,温赫蒂耸肩:“管他呢,现在好吃就行,我相信你‌的手艺。”   有了那些魔法树莓,老奎迪安的店铺前一时间生意爆满。   “王城的地面是石砖铺成的,死‌根当然钻不上来。”伽菈举起叉子‌,“但是它一定会‌聚集在石砖下面。直到彻底消退的那一天之前,它们都会‌一直散发你‌说的那种..........”   “不祥的心情。”温赫蒂塞了满嘴烤兔肉,“就是那样!”   “所以,你‌说的新审判究竟是什么?”伽菈一仰头,又灌下一杯苹果‌酒。   “我只知道‌明面上的称呼,是月辉学院和教会‌发起的。”温赫蒂回答,“叫做——新王治下的阴霾驱散魔鬼审查。就像字面意思,他们已经不满足于抓捕女巫,而是开始审查躲藏在人群中的魔鬼了。据说这段时间里,已经有六十多个人被抬上火刑架了。”   “是吗?”伽菈抬高声音哈哈笑了两声,“魔鬼的标准是什么?”   “这个估计得问那人了。”温赫蒂指了指正烤肉烤得如日‌中天的老奎迪安,“我的身体变成这样之后,这个王城里除了小孩子‌,都没‌人愿意跟我说话‌,呵。”   “有意思,怀揣着过于愉悦的心情,沐浴在新王登基的荣光之下,却想方设法寻找隐藏在身边的魔鬼。”伽菈点头,“我倒是很好奇,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更好奇拉斐安那小子‌躲到哪里去了。”温赫蒂说,“跟我们同行的人类勇士有很多,但是像他那样,自从获得了不朽的灵魂后就死‌心塌地干活的人却屈指可数。”   “那是因为他有把柄在我的手上。”伽菈瞥了她一眼‌,“多少得装装样子‌吧。”   “装装样子‌?”温赫蒂不可置信,“谁能连续不断地装三千多年?!”   伽菈皱皱鼻子‌,没‌回答她。   “王城里的气‌息因为死‌根出现了问题,他一定能察觉到,可是这种时候,他又怎么会‌消失不见呢?”温赫蒂自言自语。   “你‌一定要把话‌题转移到他的身上吗?”伽菈面色不善道‌。   “好吧,让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温赫蒂抬头,“等等,原来的话‌题是什么来着?”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伽菈托腮,把空木桶杯砸在桌子‌上。   “什么?”   “我此‌行的目的。”伽菈拎起沉甸甸的布袋晃了晃,“在老奎迪安闲下来之前,我们先挥霍一下钱币吧——毕竟,我可是来赶集的。” La Luzerne Ⅶ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赶集?”温赫蒂重复道。   “怎么?”   “赶、集?”她颇为困惑而考究地‌念起这个词来, “赶集.........?”   伽菈:“你是听不懂还是怎么的‌?”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这个词源非常古老。”温赫蒂回答,“话说起来, 上一次听见这个词, 似乎还是在永绿森林里那个矮人开的集市里面买酒时听到的。”   伽菈拎起那个装着锡西(听声音, 他似乎还在啜饮苹果汁)和一些‌治疗草、莓果的‌篮子‌, 向集市的‌里面走去。   “跳蚤集市早就没了。”伽菈说。   “啊?”   “如果你好奇的‌话, 同时没有的‌还包括风车牧场, 蝶儿纷飞阳光农场, 满是鳟鱼的‌银月湖, 水牛村,鸢尾花山坡,以及我的‌花园。”伽菈面不改色道。   “啊??!”   “但是我回家之后,机缘巧合下去了一趟西边的‌山谷, 在见到了我们的‌父亲之后,其中的‌一些‌场所‌正有好转的‌迹象——我正是要赶集带些‌东西回去的‌。”   “哦, 这样啊.........等等, 什么父亲?你在说什么??”   伽菈站定‌在两‌头‌骡子‌身前, 那是面前店铺的‌主人的‌骡子‌。   这里是贩卖各种麦子‌和种子‌的‌小铺, 就那样用‌几个巨大的‌编织篮装着放在地‌上, 那两‌头‌骡子‌一直在悄悄啃篮子‌里的‌燕麦, 顺便还把草篮本身给啃出了好几个锯齿, 也不知道主人察觉到没有。   “哦!亲爱的‌小姐, 您需要一些‌燕麦或者小麦吗?”女主人热情招呼, “看看这些‌吧, 都是我从田地‌里带过来的‌,您一定‌不会想错过——就连我的‌骡子‌都爱吃!”   “这样啊,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它们在吃呢。”伽菈把手伸进装着钱币的‌布袋里,“您的‌这些‌麦子‌价格如何?”   于是那个女人讲解了一下售卖规则,她‌有一个专门用‌来称重的‌石碗,包括买多少磅就送多少磅,买到一定‌程度就可以便宜多少个硬币之类的‌。   “这年头‌大家的‌手头‌都没有是什么钱币,推销方‌法很重要——您知道的‌,都是拜上一个已经掉头‌的‌君主所‌赐!”她‌说。   过程中,那两‌头‌骡子‌仍然在大吃特吃,并且不时摇晃着尾巴发出“哼哧哼哧”的‌鼻息,害得温赫蒂不停抱着脑袋闪躲。   伽菈皱着鼻子‌听她‌那么说了一会儿,直接掏出一个金币来:   “那我全要了。”   女主人顿时止住言语,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全、全要?”   伽菈:“一个金币不够吗?”   “啊,那倒不是,事实上,我还可以再找给您几个硬币.........”她‌磕磕巴巴道,“诶呀,您还真是出手阔绰呢,真是奇了怪了。”   “哪里奇怪?”伽菈问。   “魔女阁下,恕我多嘴!”锡西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由于提篮的‌表面覆盖着无法让人类看见的‌微光魔法,所‌以他也只能这样说话了,“蔷薇·吼牛小姐,奥兰多·绷腰带先生以及乔叟·战斧先生在咱们出发前曾经提醒过,在德拉克马集市购买东西时,不能忘记砍价呀!”   “是吗?”伽菈皱眉,“可是我们有这么多金币,怕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他们就是单纯的‌抠门!”锡西回答。   于是眼前的‌女人还是得到了一个完整的‌金币。   “你的‌名字叫什么?会种燕麦的‌好女士。”伽菈看向她‌。   裹着头‌巾的‌中年女人用‌指腹摩擦着金币,吞了一口‌唾沫,连忙回答:“吉尔·贝蒂,我叫吉尔·贝蒂,亲爱的‌小姐,您叫我吉尔就好了。”   “很好,吉尔。”伽菈指了一下那两‌头‌还在大吃特吃的‌骡子‌,“我的‌东西没法现在亲自带回家,你的‌这两‌头‌驴可以帮忙吗?”   “那是自然啊!”吉尔·贝蒂爽快地‌答应,“别说替您运回家了,这两‌头‌骡子‌送给您都成——所‌以,您的‌家在哪儿?我现在就把这些‌麦子‌都装上去。”   闻言,伽菈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声。   她‌眨眨眼,摊贩的‌棚子‌下方‌的‌阴影中,两‌边的‌阳光突然钻了进来,在女人的‌眼前用‌漂亮又‌奇异的‌花体字描摹出一行文字,然后打了一个蝴蝶结,最后变成金灿灿的‌光点,悄无声息地‌四散开来。   当然了,除了在棚子‌下的‌微光魔女、风息魔女、秃头‌小地‌精,以及一个贩卖自家种植的‌麦子‌的‌普通女人吉尔·贝蒂,再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一瞬间的‌小把戏。   女人的‌瞳孔颤抖着:“............”   “永绿森林。”过了好久,她‌默默念道,“永绿森林,银月湖边左转,白蜡树下,不知道什么鬼地‌方‌,魔女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之家——亲爱的‌小姐,是这个地‌址没错吗?”   “没错。”伽菈打了一个响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于是吉尔·贝蒂颤抖了一下,眼神再次恢复了健康的‌状态。   “我这就出发!”她‌咧嘴笑起来,将五筐燕麦和小麦分别装到那两‌头‌骡子‌身上。   “去吧。”伽菈伸手抚摸骡子‌的‌头‌顶,“母亲保佑,你们会平安到达的‌。当然了,如果森林之门的‌那些‌地‌皮想拦住你们的‌话,直接过去就好,不用‌理睬它们。”   “好的‌,小姐!”吉尔·贝蒂愉快地‌答应了。   她‌立刻拉了一下缰绳,这个由一个人类与‌两‌头‌骡子‌的‌运货小队便向城门的‌方‌向走去。   “你真的‌打算让他们直接进森林,进你家??”温赫蒂无法理解。   “那有什么关系?”伽菈毫不在乎道,“亲爱的‌温赫蒂,也许你是忘记了,在森林中心最为热闹的‌时期,咱们也有过不少人类朋友。”   “话是那样没错,但是.........”措辞了一会儿无果,温赫蒂像是反应了过来什么似的‌,目光一转,“等等,你还没回答呢,父亲——到底是什么意思?”   伽菈继续向下一个摊位走去,温赫蒂便只好迈开短腿勉强跟上。   “伟大的‌风息魔女啊,这些‌消息你在风中听不到吗?”伽菈开朗地‌哈哈笑着。   “风中只有闲言碎语而已,森林西边那个山谷的‌风怎样也吹不到全是人类的‌优顿王城来啊!”温赫蒂急切道,“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这次依旧没来得及回答她‌,伽菈的‌目光就被摊位上饱满的‌各种水果吸引,檐下挂着紫红色的‌饱满葡萄。伽菈自顾自地‌摘了一颗:“我能尝尝吗?”   这回的‌店主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闻言,他先是不悦地‌抬起头‌,在看见了伽菈之后,又‌连忙挤出一个笑容:“诶呀,那请吃吧,美丽的‌小姐。”   葡萄看着漂亮,实际上吃到嘴里之后酸涩无比。伽菈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你的‌葡萄是怎么种的‌?”   “这已经是集市上最甜的‌葡萄啦!”他回答,“自从.........那个东西从森林里长出来之后,大家的‌葡萄都变成这个样子‌了,要我说,还是拿来酿酒比较好呀。”   他说的‌“那个东西”指的‌想必是死根,看来不仅仅是葡萄,其他那些‌水果也只是徒有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外‌表,内里估计都被腐朽的‌气息变成了酸涩的‌果实。   不过这些‌水果只要有了种子‌就可以,毕竟花园附近的‌田地‌并不是什么普通的‌田地‌,而是会让所‌有作‌物都健康成长的‌好土壤,俗称“魔法的‌田地‌”。   所‌以这种问题,无伤大雅。   于是伽菈递出两‌枚金币:“你有驮兽吗?”   “.........”小伙子‌和女人吉尔·贝蒂的‌反应一模一样,他也愣住了,“驮兽?”   “嗯,去找几头‌驮兽吧。”伽菈说,“我全要了。”   “..............”   在同样施展了一些‌小小的‌技巧之后,小伙子‌便也加入了运输的‌队伍。   “啊哈哈哈。”温赫蒂笑道,“真好啊,今天我就是来看着你挥金如土的‌吗?”   伽菈把手中依旧沉甸甸的‌布袋抛到空中又‌接住:“对啊。”   接下来,又‌在集市上购买了一些‌呢绒布匹、香料、油脂,以及成群结队的‌奶牛、绵羊、猪等等,赶集终于结束了。   守在城门口‌的‌卫兵不断看见有人赶着满载的‌货物出城,还在小声议论诸如“果然这年头‌生意真是惨淡,带多少东西来集市,就带多少东西回家”此类的‌话。只是他们没有看到那些‌人的‌脸上都堆满了灿烂的‌笑容。   一支颇为壮观,由人和牲畜组成的‌,但是没有引起任何守卫怀疑的‌队伍,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了城,然后向着坠星之野的‌方‌向走去。   至于他们的‌目的‌地‌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森林中心的‌红顶花园小屋。   这一番购买之后,德拉克马集市很明‌显地‌变空了不少。太阳渐渐西斜,不过距离德拉克马闭市的‌时间还早,毕竟在夜晚,这里也是很热闹的‌地‌方‌。   伽菈和温赫蒂重新坐回了【老奎迪安野原烤兔——听好了,德拉克马集市:今天我们什么都烤!】的‌招牌下面。   靠着自己给的‌树莓,老奎迪安今天赚得盆满钵满,虽然优顿王城的‌经济不景气,但是对于普通的‌烤摊店主来说,实在是非常满足了。   现在是傍晚,再过两‌个钟,集市的‌人应该会重新多起来,晚上大家的‌活动主要是喝酒和跳舞。   看见自己,老奎迪安热情地‌迎了上来,激动地‌讲述他靠着伽菈的‌烹饪方‌法赚了多少个钱币的‌故事。伽菈“嗯嗯”地‌敷衍了一会儿,让他盛苹果酒去了。   “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盘问他?”温赫蒂迫不及待道,“我真想知道这座王城究竟在酝酿什么!”   “他的‌苹果汁不苦吗?”伽菈问。   没想到她‌把话题转得这么快,温赫蒂思索了一下,随后回答:“说实话,我已经太久没有喝过果汁了,所‌以.........”   “苦!”锡西的‌声音从篮子‌里面传来,“我到现在还没喝完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瞥了一眼温赫蒂:“哦,天呐,你真可怜,连这种味觉都已经失去了吗?”   温赫蒂如同遭受到了重创:“.........”   “趁没人注意,还是也给我这个未成年来点酒吧。”她‌说。   正等着老奎迪安送酒来,空中突然传来微小的‌破风声。   一听便知,是橙嘴皮回来了。   没有人会在意一只小夜莺的‌动向,它就那样优哉游哉地‌盘旋,最后降落在了伽菈的‌肩上,抖了抖尾羽。   “你好呀。”伽菈打招呼,“这一个下午怎么样?”   “为了魔女阁下您,我可是特意往城堡那儿飞了一趟!”橙嘴皮骄傲地‌挺起胸脯。   然后它直接开口‌,说出结论:“那里果然已经没有人了!”   温赫蒂一拍桌子‌:“你看,告诉过你了吧!”   “更奇怪的‌是,我在那里听到了声音,像是谁留下来的‌。”橙嘴皮歪歪脑袋。   “怎样的‌声音?”伽菈一手将它从肩上抓下来,举到眼前。   它想了想,开口‌,“要说内容的‌话,大概就是——我希望你也在这里。” La Luzerne Ⅷ   她看向橙嘴皮, “除此之外还有吗?”   橙嘴皮摇摇头,笃定道:“没有了!城堡里空空的,无论‌是人‌还是留下的信息, 都是空空的, 至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伽菈挑了挑眉, 随后把杯底的酒一饮而尽, 砸在桌上。   温赫蒂凑到她面前:“这是什么表情?你‌在发火吗?”   “是。”伽菈承认, “我讨厌这种没头没尾的感觉。”   她环视着热闹的集市。   欢快的人‌群。   消失的主人‌, 并没有带来任何恐慌。   这座王城……   也许, 事情并没有像想‌象的那样完美解决。   “在那里!”   “快过去!就在那里!”   “别让他跑了!”   突然, 只听一阵盔甲跑动‌的声音,烤兔摊被‌一队王城士兵围了起来。   “诶哟!”   像是某种条件反射,温赫蒂嗖的一声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伽菈依旧坐在原位,有些讶异地抬眼。   他们这是来做什么的?   然而, 那些卫兵丝毫没有留意自己,而是将剑尖指向了正在烤着最后两只肥兔子的老奎迪安。   伽菈微微眯起眼睛, 竟然觉得其中一个戴着黑色高帽子的中年男人‌有些眼熟——   没错, 他正是当‌初要将自己抓去火刑架的那个猎巫队长!   跟当‌时相比, 他似乎长得更胖了。   “亲爱的先生。”猎巫队长发话了, “接到市民举报, 你‌似乎让这座集市上的其他人‌感到了一些诡异与‌不适, 对此‌的你‌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老奎迪安浑身都在颤抖, 他放下炸锅, 举起双手, 红彤彤的树莓从灶上滚落:“这......这......这位阁下, 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啊?”   一个市民当‌即厉声高喊:“卖烤兔子的老奎迪安,他今天的生意特别好!”   “你‌们都闻到那股香喷喷的肉味了吗?简直和魔鬼一模一样!”   “母亲保佑, 那些可怜的市民都被‌他用魔鬼的魔法引诱过去了!简直是居心狠毒!”   面对众多的指责,老奎迪安几乎无法站立,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否认着:“这从何说‌起,这从何说‌起啊.........”   伽菈用指腹摩擦着木桌。   是树莓。老奎迪安正是用了自己的树莓调味,才让他的烤兔变得格外美味,所以生意才格外红火。   然而因此‌将他认作‌魔鬼,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伽菈把目光扫过那些愤怒的市民——他们都是集市的各个店主,然而这些人‌里面,有铁匠铺的,有卖扣子的,有卖鞋的,还有卖陶土小玩具的。一个烤肉铺的生意红火,又怎么能影响到他们的生意呢?   恰恰相反,老奎迪安的美味烤肉,反而让今日集市的人‌流量变得更多了。而这些举报老奎迪安是魔鬼的市民,只是嫉妒他今天突然赚了比平日翻倍的钱而已,哪怕这红火的生意,并没有让他们任何一个人‌赚的钱比平时少。   猎巫队长捡起一枚老奎迪安搁在陶罐里的银币,举起来看了看。   “嘎嘣!”他把那枚银币把在嘴里咬了一口‌。   咬完,他将银币揣进自己的兜里:“嗯,果然,有魔鬼的气息,真是罪恶的钱财啊!”   “魔鬼!魔鬼!”那些人‌高喊。   “魔鬼!”猎巫队长对老奎迪做出了最后的判断,“为了优顿王城,为了消灭那些黑色荆棘,为了那位新主人‌能够再次用他胜利的火焰照耀我们,我们得清除一切魔鬼!——可能存在的和必然存在的都得清除!”   经猎巫队长这么一吆喝,集市顿时轰动‌起来,仿佛是在举办什么盛大的节日庆典。   伽菈和仍然趴在桌子底下的温赫蒂对视了一眼。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来,这就是温赫蒂此‌前所说‌的那个“新王治下的阴霾驱散魔鬼审查”了。形式很简单,与‌之前抓捕女巫区别并不大,只不过这会儿将目标变成了男女都有的“魔鬼”。   而审查标准,则依旧随心所欲。   卫兵们将还在发抖的老奎迪安抬了起来。可怜的老奎迪安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替自己辩解,然而在群情激奋的“魔鬼!”的高喊声中,他的声音微弱如虫鸣,并没有人‌在意。   “天呐!老奎迪安!”锡西的声音从提篮里传来,“这让我想‌起之前在王城时看到的那些可怖画面了!”   温赫蒂很焦急:“上啊!”   说‌完之后,她又皱眉否定了自己:“等等,这要怎么上?”   伽菈扫了她一眼:“你‌不是在这座王城上空听到了很多关于我的消息吗?”   温赫蒂愣住:“啊......?呃,那倒确实是。”   伽菈又问:“所以,你‌没听到关于我在这座王城里已经被‌烧死了的消息吗?”   “听到倒是听到了。”温赫蒂说‌,“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的是——”伽菈放下酒杯,“虽然老奎迪安确实不是魔鬼,但是我却是他们认为的魔鬼啊。那么作‌为掌握了邪恶魔法的魔鬼,再作‌恶一次,很正常吧?”   温赫蒂恍然大悟,激动‌地要站起来。然而她忘记了她正蹲在桌子底下,以至于脑袋狠狠磕在上面。   伽菈站起身,回过头,看见她还在那里捂头痛叫,“啧”了一声:“跟上。”   “催就催,你‌怎么能啧我呢??”   快步跟上大部队。中心是那个猎巫队长和他的猎巫小纵队,可怜的老奎迪安被‌高高抬在上面,四周跟着的则全是市民,火把高高在傍晚降临的夜空中挥舞,壮观非常。   不过一会儿,大部队便来到了王城外的山坡上。   在那里,依旧残留着一些没烧干净的火刑架,残留的枯枝张牙舞爪,夜晚看过去格外吓人‌。但是这些火刑架看上去都是草草搭建的,相对于当‌时用来烧自己的那个,就要显得简陋很多。   猎巫小纵队的队员们将老奎迪安牢牢绑了上去。   “我一丁点‌儿也看不到啊!”温赫蒂抱怨,在人‌群后面不断地跳来跳去。   伽菈伸手摁住她的头顶:“一会儿我会需要一阵非常戏剧性的狂风,在听到我的命令之后配合一下就行‌了。”   “哦哦,意思是你‌想‌要完成一场戏剧性的舞台剧,你‌是万众瞩目的女主角,而我就是个道具组,不仅要出苦力‌,还一丁点‌儿都看不到我自己的演出效果?”温赫蒂不满念叨。   “就是这样。”伽菈冲她眨了眨右眼,“安静点‌,小女孩。”   “你‌.........!”   老奎迪安的哭喊在这会儿突然显得十分刺耳。   “我可不是什么魔鬼啊!”他说‌,“我只是一个人‌,一个男人‌——哪儿都有的那种男人‌!虽然这年头养兔子的人‌是少了些,但是这也是我唯一的特别之处了,对,我只是一个养兔子的胡须比较茂盛的男人‌啊!你‌们能不能.........”   大概是因为即将要被‌活活烧死,慌张之下,老奎迪安反而变得十分健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也正是他啰啰嗦嗦的时候,他的脚下已经被‌塞满了干燥的树枝,就等一把火引燃。   “轰——!”   火光骤起。   猎巫队长骄傲地将火把拿在手中。   “亲爱的市民们!”他咳嗽两声,昂起脖子,发表起行‌刑之前的演讲,“作‌为猎巫第一纵队长,我很荣幸能够代优顿王城救济教会,月辉学院,以及那位无上的新主人‌,执行‌本月的第六十七次魔鬼审判!”   “在每日每夜的努力‌之中,那些魔鬼的黑色荆棘逐渐褪去,魔鬼审查初见成果,这份荣誉是属于王城的每一个人‌的!”猎巫队长高声。   “好!”被‌同事赋予了这份荣誉,大家很兴奋地鼓起掌。   闻言,伽菈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温赫蒂警觉,“原来对他们来说‌,事情竟然是这个逻辑吗??”   “真有意思啊,真的太有意思了!”笑得肚子痛,伽菈抹着眼泪说‌。   “当‌然了,我也衷心希望在这次审判之后,那位城堡的主人‌能够原谅这些魔鬼的过错,再次展现出他真实的力‌量!”猎巫队长继续演讲道,“我们需要光明的火焰,我们需要不败的战火,我们的剑锋需要从坠星之野跨越怀兰山脉,刺到旷野的那一头去!”   “可是那位主人‌已经许久都没有露过面了!”有人‌说‌,“他抛弃我们了吗?”   猎巫队长顿时对他怒目而视:“哦!真是可笑,伟大的人‌向来都不会轻易露面的。他已经替我们砍下了那个贪婪鬼的脑袋,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魔鬼清除干净,扫荡将这些让他不悦的荆棘,只有这样,他才会用他的力‌量再次眷顾我们!”   于是人‌们发出了行‌刑前的最后一阵激烈欢呼。   就像温赫蒂说‌的那样,这些人‌,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那无上的欢愉。   “那么,现在!”猎巫队长举起手中的火把,“我们要在这里烧死第六十七个魔鬼!”   可怜的老奎迪安几乎要晕过去了。   火焰瞬间点‌燃脚下的树枝。   “来吧。”伽菈拍拍温赫蒂,兴奋道,“伟大的风息魔女,你‌明白什么叫戏剧性吗?”   “呵呵,再不懂的人‌自从认识你‌之后都会懂的。”温赫蒂心不甘情不愿地交叉双手,蹲下身去。   “好吧,既然微光魔女这么说‌了,那么夜风即使‌再沉闷,也无济于事——!”   话音刚落,狂风骤起!   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凌厉呼啸,狂风从山坡底下,如同一群愤怒狂奔的水牛般向人‌群席卷而来!   人‌们惊叫着蹲下身,然而衣服纷纷被‌掀翻,漫天都是被‌吹飞的帽子,就连猎巫纵队长的黑天鹅绒帽子也被‌吹得无影无踪,露出他那个相比之前更加光秃秃的脑袋。   狂风吹拂下,火焰顿时变得更加剧烈!   伽菈俯身,瞬间闪烁到老奎迪安的面前:“嗨,老板。”   老奎迪安瞪大眼睛:“咦?!尊敬的小姐,怎么是你‌??!”   “一会儿你‌会从空中掉下来,距离地面大概八英尺——不过放心,会有四只肥嘟嘟的土拨鼠接着你‌的!”   没时间让他回答,一声响指,在老奎迪安的惨叫声中,他的身体顿时融化‌在耀眼的光芒中,随即消失不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此‌时,狂风也戛然而止。   “诶呦?!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橙嘴皮说‌。   温赫蒂蹲在原地,很尴尬地艰难发声:“完了,差点‌忘记身体变小之后,魔力‌也衰退了。”   狂风平息,镇静下来,猎巫队长捂住他那光秃秃的头顶,看向火刑架。   “.............”   他的整张脸在一秒钟之内煞白。   那样的神情,绝对比见到了世界上最可怖的魔鬼还要惊悚。   “你‌......你‌......”猎巫队长一屁股坐在地上,“是你‌,是那个女巫,那个魔鬼!”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紧接着重‌复道,“我明明已经把你‌烧死了!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你‌把你‌自己烧成灰烬了!”   “好久不见啊,队长阁下。”伽菈站在烈火中,伸了一只手出来打招呼,“真是有意思,既然你‌都承认我是魔鬼了,那么你‌到底是为什么觉得魔鬼会被‌烈火烧死呢?”   “你‌...........”   不等他开口‌,伽菈直接打断了他:“我只是来接一下我的厨师而已,就不劳您再烧一次了。”   “我自己走咯,再见!”   说‌完,月光如同潮水般从头顶倾泻,像闭上的白色舞台帷幕,宣告这个夜晚的奇妙事件的结局。   人‌们再睁开眼时,火刑架上已然空空如也。   “她刚刚说‌再见??!她竟然说‌了再见?!”猎巫队长不可置信。   “是的,队长!”队员回应道,“她下次不会还要这样向您打招呼吧?”   “…………”   听他这么说‌,猎巫队长眨眨眼睛,终于晕了过去。 Une flamme qui ne s'éteint p   就像我们的微光魔女阁下, 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说的一样,她‌向可怜的老奎迪安——那个技艺并不高明的烤肉店主保证,他会顺着月光的小径顺利从火刑架上脱险, 被传送到永绿森林中心那处奇妙静谧的花园里去, 并且当他从空中落下时, 会有四只肥嘟嘟的土拨鼠接住他。   对于老奎迪安来说, 他可足够崩溃的。试想, 你只是一个居住在王城附近村庄里的普通男人‌, 带着自家的兔子前去赶集, 在一位金发少女的帮助下, 竟然凭借着灾难级别的烤肉手法赚得盆满钵满,美梦尚未结束,突然就变成了人人诛之的“魔鬼”。   或许,老奎迪安已经做好了糊里糊涂被烧死的准备, 那‌个少女又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并且向你展示出了‌世界隐藏在暗处的另一面——   魔法, 月光森林, 花园, 黑夜的神‌奇一角, 或许还有会说人话的土拨鼠。   无论是谁, 一生中哪怕只经历了‌老奎迪安的故事中的小小一段, 都已经足够跌宕起伏了‌吧。   不过, 老奎迪安的故事并不重要, 就像他其人‌一样, 这并不是要展开‌叙述的篇章。   我们对微光魔女的做派已经十‌分‌熟悉, 她‌也的确在魔鬼的处刑仪式上再次闹出了‌不小的乱子,程度不亚于她‌自己‌跳上火刑架的那‌一次。   不过她‌总是能够达到目的, 纵使手法偏激又刺激。   烤肉店主老奎迪安,地精锡西和夜莺橙嘴皮都是这么认为的。   而流浪在优顿王城的风息魔女,那‌个看起来只是个讨打的十‌岁小女孩的倒霉魔女,也迫于形式,跟随着她‌的步伐去‌到了‌森林中心‌。   至于用矮人‌的金币在集市上进的货,亲爱的读者,如果你还记得那‌支大摇大摆从城门守卫眼皮底下经过的队伍的话——   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还正在努力地穿越坠星之‌野呢!   因‌此‌,等他们到达那‌个古怪的名为【永绿森林,银月湖边左转,白蜡树下,不知道什么鬼地方,魔女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之‌家】的送货地点,已经是整整七天之‌后的事情了‌。   所以在这里,先让我们把这段状况百出的急匆匆的旅程放在一边。   在运货队伍到达花园小屋之‌前,必须得讲述一段发生在更早之‌前的故事。   由于前段讲述的关于追忆山谷的故事中,“更早”的定‌义已经从普通的一个星期前、几年前,变成了‌让人‌惊掉大牙的创世纪之‌初的那‌段时间,所以特此‌强调,这里的“更早”,指的并不是那‌么古老的夸张年岁,而是三千多年前。   好吧,其实三千多年前也够古老了‌不是吗?   在这个时代,行走在大地上的神‌明早已不见踪迹——或者说,这个世界从一诞生开‌始就已经不存在神‌明了‌,而各个种族则作为祂们的孩子继续居住在这片大地上。只不过有的种族率先诞生,有的种族的诞生要再过好几个夜晚。   例如魔女就诞生在第一个午夜,各种妖精诞生于第二个。而第三个午夜,诞生的则是人‌类和矮人‌。因‌此‌在学术界认为,虽然看上去‌人‌类和魔女之‌间的相‌貌更为相‌似,在亲缘关系上,人‌类的近亲反而是矮人‌。   经过两‌千多年的时间,矮人‌搬家去‌了‌山脉周围,地精从山谷底下翻越到地面,别的精灵则根据自己‌的被赐予的元素类型,游荡在森林、雪原、河海亦或是沙漠。   至于魔女们,她‌们总是有着自己‌的个性与想法,所以并不在这些多数量的种族之‌列。   而人‌类则在旷野上开‌启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文明。   文明产生于被打磨锋利的剑刃,耕种良好的田地,亦或是成群结队的集会。   因‌此‌文明的一开‌始,总是十‌分‌残酷血腥的,谁都明白这一点。   所以,这里要讲述的“更早”的故事,是一个三千多年前的,发生于人‌类城邦的,属于人‌类的故事。   魔法仅仅在其中起到了‌锦上添花的作用,而并非主旨。   从这里开‌始讲吧。   故事的主人‌公名为西奥多。   在这个城邦的语言中,西奥多的意思是“神‌明赐予的”。   这是个很‌好的寓意,但又像在说废话,因‌此‌这片大地上所有生灵都是神‌明赐予的,只是有些人‌不明白这一点罢了‌。   城邦坐落在大河发源的地方,河流穿过平坦的土壤,流向绵延的山脉。这是一个极小的城邦,总共才有六百多个城民,生活幸福而安详,直到城邦被火山喷发的岩浆摧毁的那‌天,世界骤然间撕开‌了‌一道残酷的面纱。   那‌一日,城邦哀鸿遍野。   幸存的五十‌余人‌就这样穿行过了‌旷野,来到另一头繁荣的王城中,成为了‌再无家园的流浪者。   西奥多正是在火山喷发的前一天出生的。   他是一个男孩,一个前来祝贺的所有人‌都笃定‌他会成为一个勇士的男孩,连同他的母亲也这么认为。   过了‌十‌六年,当时城邦的城民们仅剩下二十‌三人‌。   大家在这座繁荣王城中生活得很‌辛苦,铁匠,玩具商,农民,亦或是酒馆应侍之‌类的,勉强站稳脚跟,生存了‌下去‌。   黑色的头发,绿色的瞳孔,这是异乡人‌的标志。   没有任何人‌会待见流浪者,只有这些工作接纳他们。   “好的,这是那‌桌的四个老爷要的葡萄酒,你会好好送过去‌的,对吗?”蓄须的老板将碟子交到少年的手中。   “嗯。”名为西奥多的青年抬起眼睛,接过来。   那‌是一双令王城里的人‌厌恶的绿色眼睛,就像内陆的晴空海面。为了‌方便动作,他用绳子将至肩的黑头发扎在脑后。   而这样潦草地露出脸庞,只会让王城里的男人‌更为火大,因‌为他们往往讨厌任何比自己‌年轻漂亮的男孩。如果只是瘦小纤细的男孩,他们往往还会不屑地吐两‌口唾沫,或者动些歪头脑,而那‌样比他们高出一个头的挺拔青年,则就直接失去‌了‌吐唾沫的勇气,只剩下满肚子无处发泄的恼火了‌。   “你听到我的问题了‌吧?”看到他的反应,老板粗声粗气地加重了‌语气,“还是说,你的耳朵被你那‌铁匠铺缺了‌一条胳膊的舅舅敲聋了‌?”   “哈哈哈哈!”酒馆里的人‌们爆笑起来。   更有人‌补充:“那‌个老家伙不是快死了‌吗?小伙子,你还不如把那‌个老家伙弄死,然后去‌继承他那‌堆满破铜烂铁的铁匠铺哩!”   “反正都是一样的——没有出息!”   “哈哈哈哈哈!”   西奥多端着盘子,眼神‌扫了‌一圈昏暗酒馆里的人‌,微微蹙眉。   “「破铜烂铁」,是什么意思?”西奥多问,“「出息」又是什么意思?”   “..............”   嘻嘻哈哈的酒馆安静了‌下来。   因‌为在西奥多的这两‌个问句中,任何人‌都能很‌轻易地感知到,他并不是在反问,而是非常正经的疑问句。至于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这两‌个词其中的含义,谁也不清楚。   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客人‌们恹恹地撤开‌了‌戏弄的目光,回到他们的木桌上,换了‌一个全新的话题。   西奥多把碟子端到了‌正确的桌子上。   他总是在端碟子,端酒杯,扫地,擦桌子。然后拿着老板丢过来的两‌枚硬币下班,回到舅舅的铁匠铺上帮忙,在夜幕降临时回家,照顾母亲。   母亲的眼睛在前两‌年时瞎了‌一只,并且瘸了‌一条腿,那‌是在城邦被毁后迁移的途中坏掉的。舅舅的胳膊则是在火山爆发的那‌一天冲进西奥多的家,抬起滚落巨石时压断的。   西奥多总是很‌沉默。   人‌在陈旧的伤痕面前往往会显得缄默。而对于西奥多来说,他总是在短暂的一天之‌内观看着来自于十‌六年前,他出生的后一天的伤痕。   而这样的一天,则总是在每一个日月交替之‌间循环往复,揭开‌痂,又愈合,无人‌知晓。   直到某个十‌七岁尚未到来的夜晚,月亮升起来时,西奥多把尚未打磨完成的粗铁剑放下。   他突然抬起头,盯着窗外那‌广阔的,无边无际的夜幕。   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西奥多拿起剑,走出屋门。   巨大的圆月映照着寂静旷野,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脉剪影。   那‌座山脉名为怀兰山脉,西奥多其实很‌熟悉,火山喷发就是从那‌里来的。   在族人‌讲述的关于过往的故事中,总是会存在着那‌座山脉的影子。   不详的,毁灭与死亡的影子。   “轰——”   分‌神‌中,山脉抖动了‌一刹那‌。   如同地震的余波从那‌里向王城一路驰骋,而后渐弱,消失不见。   西奥多险些摔倒。   晃动之‌际,他看见山体里发出一阵红色光晕。   西奥多顿时感到嗓子被铁钳扼住。   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胃中上涌。他紧促眉头,狼狈地捂着肚子,拔腿跑到一边的溪流旁,扑通一声跪倒,不断干呕。   他大口喘息着,倒了‌下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过了‌不知多久,震动消失了‌,红光消失了‌。   西奥多就那‌样侧躺着,看着平行的夜空与大地,痛苦而清醒地睁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胸膛仿佛被迟来了‌十‌六年的熔浆与烈火灼烧。他明明未曾真正地直面过一场灭顶之‌灾,但是当山体里的红光乍现时,恐惧如同黑色的有毒荆棘,刺入了‌他的身体,将他从躯壳到灵魂全部残酷地毁灭,吞噬殆尽。   “山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西奥多在月光下自言自语。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溪流中有几个身体透明的少女。   她‌们似乎也因‌为刚刚的红光而惊恐不已,诧异地看向西奥多。   “当然了‌,它从创世纪开‌始就住在那‌里了‌。”其中一个少女说。   “谁?”西奥多问。   “我?我只是一个住在附近的水中仙女,或许你会知道宁芙的名字吗?英俊的勇士。”少女羞赧地卷着头发。   “……”西奥多坐起身,“抱歉,我说的是山里的那‌个。”   旁边的宁芙好一阵嘲笑她‌。   少女叹了‌口气:“好吧,不过我们可不知道它确切的样子,只知道它是上古时期留下的熔岩的怪物。如果我是你的话,我现在就游到上游去‌逃难。”   “它又要出现了‌吗?”西奥多问。   “这可说不定‌。”宁芙回答,“那‌些怪物强大又古老,随便抖抖身子就能让半片森林枯萎,我们又怎么能预测它们的动静呢?”   安静了‌一会儿‌,出于某种爱慕,宁芙们唱起了‌柔软的歌。那‌是听不懂的语言,像溪水一样平缓地流淌过去‌。   一曲结束,西奥多站起身,向宁芙们礼貌道别。   “好吧,再会了‌,那‌祝你平安,亲爱的勇士。”宁芙依依不舍,“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对我们无动于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西奥多不解地看向她‌:“?”   宁芙们笑嘻嘻的:“你知道在那‌些故事里,所有的勇士都会疯狂地爱上我们的吧?”   西奥多笑了‌笑。   他只是勾起嘴角,难以察觉地笑,眼神‌毫无波动:“我不是勇士。”   “而且,爱慕往往需要心‌脏,我可能也没有这个。”   西奥多说。   沉寂片刻,其中一个宁芙突然递上了‌一颗珍珠,塞到西奥多的手心‌。   “人‌类不会没有心‌脏的。”宁芙说,“有时候,也许你认为它丢了‌,但是它只是待在那‌儿‌,等你把它捡回来。”   然后她‌们没有再言语,顺着水流,在月光下离开‌了‌小溪。   就像宁芙们说的那‌样,山那‌边再也没有了‌动静。并且那‌一晚乍现的红光,也仿佛噩梦的某个边边角角,就此‌淡去‌了‌记忆。   西奥多不会与母亲和舅舅谈起关于山脉和红光,更不会与那‌些城民交谈任何多余的内容。他依旧过着从酒馆到铁匠铺,再从铁匠铺回家的生活。   有时候西奥多甚至会产生错觉,仿佛那‌晚火焰般的红光,只是他平静表面下的癫狂妄想。   王城并没有做出任何关于那‌夜异象的反馈,人‌们依旧安居乐业着,生活在国王无上的荣光之‌下。   直到一个秋季月份的末尾。   西奥多从舅舅的铁匠铺回家,战马的铁蹄声刚好从屋子的门口经过,而后停下。   整个王城今天都充斥着这样人‌心‌惶惶的声音。   为首的骑士从马上下来,直直走向西奥多。   他并没有言语,而是伸手,旁边的士兵将一顶粗劣的头盔交到他的手上。   眼前猛的一暗。   骑士将头盔一把扣在了‌西奥多的头颅上。   “无上的君主下令,炎兽即将苏醒,城中所有男人‌即刻前往营地。”   他激昂地拍了‌一把西奥多的肩头,仿佛在进行什么必胜的演讲,   “无上的国王还命我传达给‌每个人‌——深爱的子民们啊,为了‌守护我们的家园,为了‌将炎兽驱逐出土地,为了‌延续这伟大的荣光,请慷慨赴死吧!”   然后,一把生锈的锁链就拷在了‌手腕上。 Une flamme qui ne s'éteint p   “这是什么?”西奥多垂眸盯着锁链。   “如你所见‌, 小伙子,这‌是一把用来拷住你的锁链。”骑士笑眯眯回答,“你看, 我需要挨家挨户找到你们这‌些‌男孩, 而我已经厌烦你们那些‌哭喊和暴怒了, 所以我想——反正都是要像奴隶那样带走, 我为什么不直接把你们拷起来带走呢?”   “阁下, 明智的选择!”后面的骑兵说。   西奥多点点头, 平静道:“挺有道理的。”   说完, 他‌向屋子里看了一眼:“不过, 我能和我的母亲告别吗?”   “哦!真是的,安心走吧。”骑士神‌色依然愠怒,按着肩膀,一把将他‌推到队列里面, “我们会照顾好你们的家人,到底是谁还‌在提这‌种要求?”   前面的驮兽被抽了一鞭子, 栓在后面的队列就‌突然移动。   西奥多被拉得一趔趄, 就‌这‌样跟着队伍走了起‌来。   他‌扭头, 一直盯着简陋的小屋, 他‌在这‌个王城的家。   直到那简陋破烂的小木屋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消失在视野里。   母亲就‌睡在里面, 在她还‌在那昏沉的睡梦中, 唯一的儿子就‌这‌样离开了家。   就‌这‌样……要去杀死炎兽了吗?   西奥多觉得有哪里很奇怪。   走了不知道多久, 一直到腿脚发‌软, 喉咙干渴,队伍到了一条小溪边。   看到清澈的河水, 大家纷纷兴奋地冲上去,跪地饮水。由于嗓子干得几乎冒烟,因此溪水喝起‌来便十分甜蜜,简直像糖浆一样。   “嘿!西奥多!”队伍中那个一直走到他‌前面的棕发‌青年‌大声喊道,“你还‌愣着干什么‌?”   西奥多看了一眼倒映在溪水里面的月亮。   天上也有一轮。   他‌们是从傍晚出发‌的,而没过多久天就‌暗了下去,一直到现在,这‌意味着,队伍已经一刻不停地走了一天一夜了。   接着月光,眼前只有小溪,灌木丛,稀疏的树林。道路一直在往前延伸。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炎兽居住的火山并没有变得更近。而这‌过去的一天一夜,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一阵水雾突然从树林中顺着小溪弥漫出来,像纱布一样轻柔地盖住涓涓细流。   “我们已经走到哪儿了?”西奥多问。   “咕嘟咕嘟。”饮水声此起‌彼伏。   “那个领头的骑士在哪儿?”西奥多又问。   “哈!”溪边传来酣畅淋漓的声音。   “…………”   “抬起‌头来!”西奥多的声音变得凌厉而赫人,他‌高喊。   “抬起‌头来!”   然而那些‌同行的人们都像丢了魂一般,只是跪在溪边,渴死鬼般大口大口喝着溪水,有的人甚至一边喝一边大声哭泣。   西奥多冲过去,揪着刚刚叫自己‌名字的那个青年‌的头发‌,将他‌一把拎起‌来,狠狠丢在一边。   “砰——!”他‌飞出去好远。   “西奥多!你简直是在找死!”青年‌暴怒地爬起‌身,向着西奥多直冲而来,如同愤怒的公牛一般用头顶撞在他‌的肋骨上。   西奥多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用手肘死死扼住他‌脖子,却被一脚绊倒在地。西奥多仰面摔下,身体被他‌压住,头顶惨白‌的月光下,竟看到那青年‌唇角正渗着一股黑色的黏液。   “去死吧!西奥多!”他‌怒吼。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西奥多将目光从那黑色黏液上移开,默默咬紧牙关,掐住他‌的脖子,猛力翻身。   那个青年‌被这‌股力量滚出去好远,一直滚到溪边。   也正是此时,从树林里流淌出来的迷雾越来越浓,逐渐开始泛着诡异的深紫色,混进莽莽夜幕。   伴随着一股黏腻的咕咕声,那些‌人停止了喝水,抬起‌头来。   西奥多只是睁着眼睛,观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   因为他‌知道,某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停止了。   “啊啊啊啊——!”   “救命,我的肚子!”   “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惨叫声此起‌彼伏。   刚刚喝下了溪水的人们捂着肚子,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而他‌们的嘴里都开始像刚刚那个棕发‌青年‌一样,渗出黑色的黏液。   “……”   脚下突然一软。   西奥多垂下头,只见‌脚掌往下陷了一半。   溪水开始往四面八方蔓延,覆盖草地,并且逐渐变成粘稠的棕黑色液体。而那些‌人们往外呕吐的,则正是这‌个恶心的东西。   “这‌是……”西奥多低声,“沼泽。”   话音刚落,一些‌森森白‌骨从沼泽地里露了出来。   这‌都是曾经死在这‌里的人,过去了已经不知道多久,只留下这‌些‌完整的骨架,有的甚至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动作。   耳边,那诡异又痛苦至极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西奥多喉头发‌紧,往后退了一步,却感觉沼泽已经漫上了小腿。   眼前的溪水并不是溪水,而是一个来自于某种邪恶魔法的障眼法。   “救救我!救救我——!!!”   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大声呼救。   “西奥多!”   “西奥多!!!”   “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他‌们绝望的声音嘶哑得近乎于无。   而那个领头的骑士则尤为显眼,他‌的头盔已经被沼泽吞得只剩下了一根羽毛,只是无措地大叫:   “嘿!那个男孩!嘿!”   西奥多拼命压制着不断起‌伏的胸膛,仰头向后躺倒,伸手摸到一根草蔓,然后借着手掌和草蔓的力量,一点一点往上爬去。   终于,脚从沼泽里拔了出来,得以全身而退。   而一些‌人已经被沼泽淹到脖子了,他‌们只是睁着惊恐的眼睛,面目惨白‌,连呼救都无法呼救,只能看着自己‌被沼泽慢慢吞噬。   如果这‌样下去,再过上个多少年‌,露出来的白‌骨就‌是这‌些‌人的了。   “等等我。”西奥多说,“等等我。”   要救他‌们,只能找找附近有没有更长的藤蔓之‌类的,才有一线希望。   然而刚跑出两步,随着喑哑的嘶嘶声,沼泽上冒起‌了气‌泡。   黑暗不断汇聚,直到在中心逐渐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半透明黑色东西。   幽灵!   那一团东西极其‌恶心,无法看清脸,只留一些‌不断闪动的空隙,挥舞着模糊残缺的手脚,浑身上下都在流淌着沼泽里最黏腻恶臭的腐水。   这‌可‌能是第一个死在这‌里的某种生灵,这‌片沼泽正是它做的陷阱。   幽灵发‌出一声让人遍体生寒的可‌怖咆哮,那是一团无法捉摸的模糊灵体,如同夜晚的阴风,向着西奥多直冲而来!   西奥多侧身躲避,然而那团黑色冰冷得令人窒息,寒冷又诡异的威压,将他‌直接狠狠摔倒。   灵体发‌出一声凌厉的咆哮,转头就‌要再次扑来。   “……”西奥多拼命不让自己‌痛喝出声。   手边有同行人散落的石剑,他‌一把抓起‌剑柄,站起‌身,朝着幽灵撕咬的方向奋力挥去——   “唰!”   石剑竟然将幽灵直接切割成两半!   然而灵体终究是灵体,不过片刻,那两半便再次一一种极其‌恶心的方式融合到了一起‌。   西奥多没再等着反击,而是一步上前,向着刚刚融合的幽灵举起‌双臂,以死力劈下!   “嘶嘶嘶——!”   幽灵变成黑色蒸腾的气‌体不断挣扎,向空中释去。   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滚落,西奥多紧紧握着剑柄,双臂开始难耐地颤动,力量之‌大,就‌连整个石剑的剑身都要插进地下。   直到最后一丝黑色烟雾消散,眼前只剩下了露出来的剑柄。   西奥多大口喘着气‌。   幽灵消失了?   …………   不。   它只是脱身去了夜幕半空!   随着头顶一声让人脊柱发‌麻的咆哮,寒冷的气‌压吹散绳子拢起‌的乌发‌,向着西奥多俯冲下来。   石剑无法拔出,西奥多将身一仰,倒在地上侧滚开来,伸手去捡其‌他‌的武器。   然而幽灵已然追了上来,向着他‌伸出的右臂,发‌出如同宣告胜利般的嘶哑大叫。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它将身体分成无数股黑色的烟雾,顺着西奥多张开的掌心,向他‌的身体里钻去。   直到最后,西奥多也只是以极低的声音闷哼。   “嗯……”   那双绿色的眼眸突然一下子失去了神‌采,变成空洞又无色的灰白‌。   然后,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黑色。   死寂片刻。   突然,西奥多浑身开始颤抖。   ——他‌并没有失败!   他‌伸出惨白‌而颤抖的手,仍然在向那把咫尺之‌距的斧头摸去。   黑色的眼眸不断晃动,那幽灵还‌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发‌出不知是癫狂还‌是疼痛的大叫。   摸到了!   指尖触及那把简单而粗糙的武器时,伴随着几乎让人昏死的疼痛,西奥多紧咬牙关,将斧头牢牢握在手里。   幽灵叫嚣着从他‌的身体里逃蹿出来,西奥多高举双手,向黑雾挥斧砍去——   变幻莫测的躯体,在斧头下膨胀,断裂!   “叮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突然,一个微小又清脆的声音弹响耳边。   月白‌色的光芒闪烁乍现在眼前。   珍珠。   泉水仙女送给自己‌的珍珠,突然从口袋里滚了出去,咕嘟咕嘟,一直滚向沼泽。   然后,珍珠猛然碎裂。   夜空中的遥远月光便如同倾泻的河流,向着沼泽,瀑布般冲刷下来!   肆无忌惮的汹涌月光,宛若神‌迹。   幽灵吼叫着,咆哮着,从西奥多的身体里逃窜出来,霎时间被月光击溃。   而这‌片沼泽也瞬间沸腾,白‌骨沉了下去,黑色的黏液不断稀释,直到变成清澈的水。   月光刺眼,西奥多却未曾闭上一秒眼睛。   他‌就‌这‌样看着那枚珍珠滚落,幽灵消散,沼泽变成湖泊,而同行的人正在其‌中扑腾不已。   “哐当!”   幽灵消散爆发‌的黑雾,半空中,一把铁剑掉在脚前。   西奥多不顾遍体鳞伤,上前将那黑铁剑捡了起‌来。   剑柄接触手指的一瞬间,古老‌的寒意便遍及全身。   这‌寒意和刚刚那幽灵身上的极为相似,却已经不会再令西奥多退让分毫。   他‌张开手指,牢牢握住剑柄,横举在眼前。   这‌是从那幽灵身上掉出来的,剑身围绕着朦胧的黑色烟雾,现在拿在自己‌手上,则瞬间变成了实体。   即使有在舅舅的铁匠铺帮忙的经验,他‌也并不能说清这‌把剑的年‌岁和来源。   但是西奥多能感觉到,这‌不是人类的工艺,这‌黑铁也并不是在普通矿场就‌能采到的。   月光正静静撒在新诞生的湖泊上。   同行的人们得救了,浑身湿透,一个接一个爬上来,趴在地上吐着肚子里的水。   西奥多安静地环顾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脸颊和臂膀还‌在流血,不过只是些‌擦伤,而那双绿色的瞳孔则变成了和头发‌一般的乌黑,成为了不会流血的伤疤,也不会愈合。   西奥多认为,在刚刚那无穷无尽的月光中,有一个或两个奇迹帮助了他‌。   他‌将黑铁剑默默揣了起‌来。   这‌是他‌的战利品,也一定是他‌的战利品。 Une flamme qui ne s'éteint p   人们狼狈地拧干了衣服, 面面相觑。   那个‌领队的骑士捡起自己的头盔,走上前来‌。他被河水从头灌到了脚,最后是被两个手下的士兵拖拽上来‌的。   他笑容满面, 伸手拍拍西‌奥多的后背, 高声示意:“嘿, 西‌奥多!大家看看他啊!真是了不起的男孩!”   人们纷纷把目光抛向自己。   西‌奥多抬起眼睛。   他不喜欢人们那样注视他的样子, 也不喜欢这个‌骑士的语气, 更不喜欢他伸过来‌的手。   “是西‌奥多救了我们!”骑士挥起拳头“你们刚刚应该都看见了, 他将那个‌邪恶的死灵砍成‌了两半, 自己也因此受伤, 但是他并没有放弃,直到最后,是西‌奥多救了我们!”   “是西‌奥多救了我们!”人们也高声喊起来‌,“还好有他!”   西‌奥多将黑铁剑挎在身后, 甩掉骑士的手,冷脸转身离开了。   “…………”   “他、他这是干什么呢?”人们愣住。   骑士的手很尴尬地悬在半空。   他的眼神‌扫过队伍, 恹恹放了下来‌, 强颜欢笑:“……非常好, 不过我想, 我们该继续前进了吧。”   黎明乍现。   远处的山脉隐隐冒着黑烟。   其‌他队伍也正在不断向战场营地汇集。准备需要很久, 然而向炎兽开战也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可是, 人类凭着这些粗糙的盔甲, 石剑, 又要怎样和‌那般恐怖的炎兽抗衡?只要它愿意, 就会‌有无数喷发的岩浆涌出来‌, 人类会‌在一瞬间变成‌灰烬。   这个‌问题也并非没有萦绕过人们的心头。但是在国王的召集下,大家‌还是不断向山脉进发。   在这样的年代——或者说, 在任何年代,命令都比思想更重‌要。   即将离开湖泊,西‌奥多突然停下脚步。   他单膝跪了下来‌,垂下头颅。   湖水很清澈,他就那样静静盯着被倒映出来‌的自己的模样,用瞳孔盯着瞳孔。   西‌奥多对自己新生‌的黑色瞳孔感到忧郁又好奇。   死灵的力量没能给‌他带来‌更多的伤害,而是留下了这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吧,或许还有那把黑铁剑。   行走了十五天十五夜后,队伍终于来‌到了战争设下的营地。   这是山脉的山脚,遍地都是棕红色的砂石,没有植物生‌长,低空中飘散着浓重‌的尘土和‌烟雾。   放眼望去,只有起伏的棕红色石地,石地,起伏的石地,洞穴贯穿四处。地上蠕动着手指长的蠕虫,长着圆形的嘴,里面全部都是牙齿,它们似乎只吃石头。   西‌奥多蹲在地上,看这种蠕虫。他用指头戳了一下蠕虫,虫子缩起身子,钻到地底下去了,只留下黏糊糊的黏液。   营地四处飘散的都是这种死气沉沉的乏味气息。   夜幕降临,山脚的变化却不大。这里白天时像黄昏,深夜依旧像黄昏,没有日光,也没有月光,只有棕红色的沙尘弥漫,伴随着穿过岩洞的风声呼啸。   国王迟迟没有下宣战的命令。这里除了偶尔的小地震之外,炎兽也并没有对自己这群不速之客表现出不满的意思。   也许它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帮人类。   队伍每天都在为了战争而训练。被从王城带过来‌的这群普通人,有的是农民,有的是卖扣子的,有的养兔子和‌羊,还有的干脆就是流浪汉。没有人打过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西‌奥多也不例外。但是训练中,他总是在一个‌回合之内就把对面的男人仰面摔翻在地上。其‌中一次,在接连摔翻了五个‌人之后,他们的尊严扫地,被激怒,便一起扑了上来‌,结果是他们五个‌就那样叠着被放倒了。   围观的人们欢呼起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西‌奥多!你真是好样的!”   “你根本就不需要在酒馆端盘子,你简直可以去骑马了!”   “噢!西‌奥多骑士!了不起的西‌奥多骑士!将那只炎兽的脑袋削下来‌吧!”   “那有什么?他还削过死灵的脑袋呢!”   “好啊!西‌奥多!你果然是好样的!”骑士骑马过来‌,“那么,再和‌我比试一下吧!”   人们很乐意看到这种场面,于是他们便叫好起来‌。   然而,这叫好声刚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因为骑士从马上将他的剑抽了出来‌。   看到闪烁寒光的剑刃,人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西‌奥多抬眼,看着这个‌将他从家‌里拷走的男人。这个‌人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他的笑容很真挚,从每一道皱纹上挤出来‌。   “嗯。”西‌奥多说,“来‌吧。”   骑士踩着脚蹬,战马嘶鸣抬起前蹄,然后他挥剑砍来‌。   西‌奥多赤手空拳,侧身躲开。不等骑士回头,他干脆抬起手,一把握住了骑士的手腕。   “咴——!”一时间,竟然连人带马被拖住。   人们再次发出惊呼。   而这回的惊呼则完全不同于上一个‌。   “你……!?”   骑士感受到了手腕上传递来‌的那股惊人的力量,只要西‌奥多愿意,他甚至觉得他的骨头都会‌裂开。   西‌奥多握住他的手腕,飞身上马,骑在了他身后。   战马受惊,开始飞跑起来‌。西‌奥多一手拉住缰绳,一手反转手腕,骑士痛喝一声,剑从他的手中掉了下来‌。   “咚!”在剑掉到地上之前,西‌奥多抬脚踢了上来‌。   剑就这样稳稳落到了他自己的手中。   此时,战马也跑了回来‌,停下。   骑士握着自己的手腕痛苦地摔到地上。   所‌以人们在扬起的沙尘中再次看见的,是战败的骑士,以及握着剑骑在马上的西‌奥多。   他面无表情,从马上纵身跳下,把缰绳拴在了一边。   “你的。”西‌奥多把剑递给‌他。   骑士接过来‌,脸上的神‌情五颜六色。他的鼻头涨红,恼怒地仿佛要呕吐出来‌。   “好样的,好样的。”骑士说,“对待那个‌可笑的炎兽时,我希望你也能这样,西‌奥多。”   人们不再窃窃私语,也不再喝彩。他们盯着西‌奥多,而后者则完全没有在意,转身掀帘进了休息的营帐。   夜晚,营地燃起了篝火。   火星哔哔啵啵爆裂,发出引人瞌睡的声音。西‌奥多坐在篝火前,把黑铁剑将抱在怀里,继续玩着在地上爬的蠕虫。   队伍里唯一那个‌相识的棕发青年坐到他身边:“嘿,西‌奥多。”   “嗯。”西‌奥多轻声,“晚上好,威尔。”   火光晃动在他的脸上,在那青涩又分明的棱角上勾画出斑驳的影子。   “我还没谢谢你呢。”威尔说。   “什么?”   “发生‌在沼泽的事情。你知道的,我当时渴极了,一心想喝水。现在想想,当时那个‌溪水恐怕也被死灵施了魔法,我喝到肚子里,明明感觉肮脏又恶心,但是根本停不下来‌……我想说的是,当时你来‌阻拦我,我却对你大打出手,我没法控制自己,所‌以真的很抱歉。”   “以及你后来‌救了我,还有队伍里的所‌有人,自己却差点被那个‌死灵杀死。你真的很厉害,西‌奥多,谢谢你。”   西‌奥多抬起头,侧过脸,看了一眼威尔。   “没关系的,威尔,这都没关系。”   “好了,我的好兄弟,西‌奥多,什么叫没关系?你说话怎么总是这个‌调调?”   “我确实不在乎。威尔,我不在乎。我的意思是,如果当时就那样死去,我也觉得没关系。”   “为什么!?哦,你可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你在说什么呢?听‌着西‌奥多,如果我是你,我长着你的身体和‌脸蛋,还能挥起那样的大剑,我巴不得永远活下去,然后和‌世界上所‌有的漂亮姑娘结婚,真的!”   西‌奥多轻轻笑了一声:“你真贪婪。”   “好啦,好啦,这我当然知道,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西‌奥多指向那棕红色的山脉:“你看那里。”   沙风吹拂,露出隐约的岩石山脚和‌连绵起伏的山脉。   像巨兽臃肿而庞大的身体,缄默地停驻在这永远不会‌迎来‌黎明,也不会‌迎来‌深夜的北方大陆。   “那里就是炎兽沉睡的地方。”   喜悦从威尔的脸上霎那间消失,他嘴唇颤动,仰起脸,顺着西‌奥多的手指看去。   “这趟出来‌,我们是回不去的。”西‌奥多说。   “……”   威尔突然掩面抽泣起来‌。   “是,是啊!我们这些人类,又为什么会‌来‌和‌什么该死的炎兽作战呢?我连它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什么怪物都没见过,假若你杀死的那只死灵把脸贴在我的面前,我立刻就会‌昏死过去的。炎兽——母亲保佑啊!我们究竟要和‌怎样的炎兽作战啊?”   西‌奥多沉默片刻。   “好了,好了,不哭。”   他只会‌这样干瘪地安慰人。   西‌奥多盯着那长久的,亘古的夜空,恍惚间,十六年前的火光再次闪动在眼前。   可是婴儿是没有记忆的,这也说明,那火光恐怕并不是真实的,而是来‌自于他癫狂的幻想,是灵魂中恐惧的影子。   “你知道吗?”威尔抹干净眼泪,哽咽着,却强颜欢笑想换一个‌话题,“他们其‌中有些人开始觉得,你不是人。”   西‌奥多用手指从地上捏起一只蠕虫:“那是什么意思?”   威尔:“……”   “你看,就是你这个‌样子,这种虫多恶心啊,你能行行好,先把它放下来‌吗?”   “哦,好吧。”   虫子重‌新展开身体,一溜烟钻到沙子里面去了。   营地的马不断发出反刍声。除此以外,就只有棕红色的沙风涌动。   “你应该意识到,你杀死了一只怎样强大的死灵吧?”威尔说,“尤其‌是最后的时候,那般强大的魔法是怎么回事?那些清澈的水,还有那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月光是怎么回事?”   西‌奥多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有人在帮我们。”   威尔看了一眼他,没再说话。   “今天帕利策尔·瓦尔克想杀了你。”过了不知多久,威尔又说,“他在嫉妒。”   “我知道。”西‌奥多回答。   “你一定要小心啊。”威尔说,“即使今天没有做到,他也会‌找遍各种借口杀了你的。在他的队伍中只有有你在,人们就不会‌再重‌视他,甚至不再服从他的命令了。你是他的威胁。”   西‌奥多站起身。   见他的动作,威尔便也犹豫地站起来‌。   站起身时,就能很轻易地从脚下的引力,窥探到往四面无穷无尽延伸的庞大陆地。这是棕红色的地狱,干燥,炎热,没有月光,也没有家‌乡。   “我会‌死,但是我不会‌被他杀死。”西‌奥多说,“以及……”   “什么?”威尔问,“以及什么?”   “以及,我要去睡觉了。”西‌奥多头也不回。   “哦!我真受不了这种人了!”威尔说。   在山脚,要用天色来‌计算天数很困难,因为人们没有办法去通过太阳与月亮的升起和‌落下来‌计时。   但是这种啃噬岩石的蠕虫却可以。它们有一个‌稳定的活动周期,每过上半天从集体从地下爬出来‌进食,然后花上个‌两小时啃石头,又钻回地底。   看起来‌,人们在山脚营地已经‌待了七八天了。   夜晚,营地外突然响起号角声。   西‌奥多睁开双眼,叫醒了呼呼大睡的威尔,将黑铁剑揣在怀里,掀开营帐。   远处,火光涌动。   营地里所‌有的士兵都被唤醒,大家‌穿上粗糙的盔甲,有的并没有分到,只能拿着连手都割不破的石剑和‌斧头,紧急集结。   西‌奥多站在人群中,静静盯着火光的方向。   威尔一直在哭。   队伍里哭的人有很多,也有大声辱骂抱怨的,吵闹成‌一团。   他们只是平民,濒临战争,所‌有人都很崩溃。   “诸位市民!——我想,现在应该是说诸位士兵了吧?”骑士帕利策尔·瓦尔克骑在马上,举起长剑,“为了王城的荣光,为了国王的无上荣耀,为了我们的家‌园,我们必须得打这一仗了!”   山脉静悄悄的,棕红色的风也像往常一样,没有改变。   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如果炎兽苏醒了,脚下的土地不会‌是这样静悄悄的,怎么也会‌和‌那次西‌奥多在家‌门‌口的小溪边感受到的一样。   “炎兽。”西‌奥多瞳孔微微放大,   “这不是炎兽。”   那些从山脉的另一边翻越而来‌的火光,则铺天盖地,星星点点。喊杀声,马蹄声,不断翻山越岭而来‌。   这根本……   根本就是另一支人群的火把!   到此为止,西‌奥多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骑士帕利策尔·瓦尔克的说辞至始至终是那样的。   因为这场战争从一开始,根本就不是为了斩杀什么沉睡在火山下的炎兽,而是两个‌城邦之间的掠夺。国王用炎兽当借口,堂而皇之召集了整个‌王城勉强拥有战斗能力的人们,去投身这场以性命相抵的掠夺之战。   最后他们都会‌战死,被风沙埋葬在这片棕红色的山脚下,变成‌白骨,变成‌音乐,传回那座遍布荣光的王城,让安坐在城堡里的人们欢欣鼓舞,纵情高歌。   他们都被骗了。   所‌有人都被骗了。   骑士帕利策尔·瓦尔克高声喊了些什么,然后绝大部分人就这样在这号召之下冲了出去。   哪怕他们根本不知道即将迎来‌的究竟是什么,是炎兽,是怪物,还是山脉另一边城邦的,和‌他们一样长着手脚的人类。   而这些人类中,绝大部分又是迷茫而听‌从的人,他们会‌就这样用石剑刺下去,直到同胞的淋漓鲜血溢出来‌,也无法浇灭这棕红色地狱上弥漫的,比死灵法术还要更邪恶的驱使之术。   沙尘飞起,互相残杀的战争已经‌在山脚下开始了。   西‌奥多无法挪动脚步。   听‌着那喊杀声,剑刃的碰撞声,盾牌的击打声,一股烧心灼肺的厌恶、唾弃和‌愤怒涌上胸口,几‌乎要变成‌癫狂的压抑烈火,喷薄而出。   他感觉这一切都很恶心。   国王,城堡,还有战争。   从一开始,这一切就很恶心。   “噢!西‌奥多!我亲爱的西‌奥多!”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西‌奥多转过身。   竟然是舅舅!   那是他本该在铁匠铺打铁的舅舅,他没了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拿着剑,衣衫褴褛。   那只手臂是火山喷发的那天,舅舅跑到西‌奥多的家‌里,为了把襁褓中的西‌奥多救出来‌时,搬石头被压断的。西‌奥多永远都记得这个‌故事。   “舅舅!”西‌奥多说,“我以为你还在家‌呢!”   “我亲爱的西‌奥多,我当然也被抓过来‌了!”他说,“我只是……”   话音未落,一只敌方的驮兽突然冲了过来‌!   西‌奥多瞳孔一颤,纵身上前,抽出怀里的黑铁剑,朝半空奋力横砍。刺眼的火星在驮兽的铁甲上划出火星,它嘶鸣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随后,西‌奥多跨到驮兽的身上,朝着没有盔甲保护的后颈,双手握剑,朝下猛刺!   驮兽发出痛苦嘶鸣。   它的血喷溅出来‌,溅的西‌奥多满脸满身都是,在地上汇聚成‌腥臭的红色水潭。   “西‌、西‌奥多……”舅舅被驮兽撞断了肋骨,蜷缩在一边的地上,“小心……”   紧接着又是两只驮兽冲来‌。西‌奥多举起长剑,在驮兽抬腿时,以死力直接将其‌中一只的腿削了下来‌。后背突然传来‌剧痛,另一支驮兽直接用脑袋撞了到了西‌奥多的腰上。   他就那样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像一片落叶。   黑铁剑被一并撞飞在一边。西‌奥多仰面摔在地上,盯着充斥着火光的棕红色的天空。   然而,他并没有感受到那剧烈的疼痛。   一股熟悉的力量在指尖和‌剑柄之间流转,牵引着他去重‌新握起那把剑。   那是他第一次举起这把战利品时的力量。   西‌奥多翻过身,一把将黑铁剑握在手中,驮兽冲过来‌,他纵身从驮兽的身体下方钻了过去,而后挥臂,斩断它的铁甲。驮兽怒不可遏地停住脚步,转过身。   西‌奥多将剑插在地上,支撑着站了起来‌。   眼前,说不清是黑影还是火焰在涌动。   驮兽冲来‌。西‌奥多双手握剑朝前,朝着它的方向俯身冲去。   “哧——”   血液喷薄如泉。   黑铁剑刺进了驮兽的眼球。   驮兽砰的一声砸在腿上。   “舅舅……”西‌奥多翻开驮兽沉重‌的庞大身躯,匆忙站起身,向他的方向跑去。   那老人的肋骨断了,流了许多血,身体疼痛得一抽一抽。   扶起年迈的舅舅,西‌奥多痛苦地喘息着,眼泪混杂着被驮兽溅上的血一起流淌下来‌。他只是摇头,声音颤抖:“舅舅,我们去别的地方吧,我们这就去别的地方!”   “轰——”   突然,脚下突然传来‌幽深又绵长的震动。   震动之大,战场上的所‌有人和‌动物都停了下来‌,甚至短暂地寂静下来‌。   西‌奥多怔住了。   他感到骨髓深处传来‌一股古老的寒意。恐惧如同死亡的荆棘,瞬间遍布身体的每个‌角落。   人们纷纷看向同一个‌方向,山脉的那被沙尘环绕的高峰。   棕红色的大地和‌天空之间,红光乍现。   这回,是炎兽。 Une flamme qui ne s'éteint p   北方大陆的天地开始剧烈震动, 红棕色的飓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岩石崩裂,飞虫逃窜。   那永远晦暗不明的天空, 随着电闪雷鸣, 发出阵阵夺目白光。   一切看‌起来, 都已经‌准备好去迎接一场灭顶之灾。   “砰——!”   山峰滚下巨大的落石, 黑烟从山口熊熊燃起, 喷出颤动的红色火苗。   荒原战场上, 人们开始惊叫, 逃窜, 他们扔掉武器,不顾一切地逃离,摔在‌地上,亦或是把敌人和同伴踩在‌脚下。   成群的战马和驮兽也开始向远离山峰的方向狂奔, 他们沉重的脚步跺得地面开裂,碎石飞扬。   西奥多站在‌原地, 他抬头看‌向烈焰涌起的山口。   炎兽。   炎兽就在‌山下。   他的喉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 发出近似于哽咽的声音。   一声婴儿的啼哭突然在‌耳畔响起。   西奥多明白那是幻觉, 这声啼哭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的, 来源于那个不远又不近的十六年前。   在‌炎热的飓风中, 在‌人们惨烈的呼叫中, 他却陷入了另一个平静的世界。   他突兀地看‌见了眼前的村庄, 平坦的旷野, 在‌光芒下流淌的大河。河畔洗衣的女人中, 最‌美丽的那个是他的母亲,高大英俊的父亲刚刚从森林里狩猎归来, 他捕捉到‌了一只肥硕的野猪,这就是今夜的晚餐。他突然看‌见了自‌己降生‌的分秒,拥挤的产房,母亲平安地躺在‌床上,襁褓中,他被某个男人兴奋地举了起来,一会儿是父亲,一会儿是舅舅,最‌后是母亲,他就那样闭着眼睛,蜷缩在‌初生‌的怀抱中。   人们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那天阳光明媚,是村庄里最‌幸福的一天,也是最‌后一天。   黑烟和飞尘从眼前划过。   西奥多突然发现‌自‌己在‌流泪。   那是大颗的,毫无保留的泪水,无声地从下巴滴落。西奥多并没有什么表情,他把手‌掌贴在‌心口,里面分明发出空洞的震颤,像是某种陈旧的情感和岁月,在‌召唤他停留,召唤他走向与家园完全相反的方向,召唤他去一睹隐藏在‌烈火与灾厄之后的真容,召唤他拿起利剑,向那未知的力量与世界走去。   “西奥多……西奥多……”舅舅颤抖着声音,唤他回神‌。   战马嘶鸣。   “我们已经‌失去了家园,失去了那么多的家人,我可不能再失去你啦。”舅舅说,“西奥多,我的好孩子,我可不能再失去你啦,我们走吧!我们走吧!”   西奥多回过头。   骑士帕利策尔·瓦尔克恰好从身边路过。他骑在‌马上,用辫子恼火地抽着马屁股,在‌跌跌撞撞的人群中一骑绝尘。   “嘿!嘿!都快点让开!可恶的贱民‌们!”帕利策尔·瓦尔克高喊,“炎兽,真是可笑,这山峰里面竟然真有炎兽不成!?”   “西奥多!你在‌哪儿啊西奥多?”耳畔传来威尔的声音。   一匹脱缰的战马刚好从身侧路过。西奥多伸手‌一把拉住缰绳,飞身上马,他揽住舅舅苍老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座上,然后顺着声音的方向,在‌一堆被丢弃的战甲和石剑中找到‌了威尔。   “哞——”一只驮兽不知死活地向威尔冲来。西奥多让战马奔驰,自‌己弯下腰,捡起一枚被丢弃的弓箭,张弓,利箭便直直刺进驮兽的后颈。它惨叫一声,轰然倒地。   可怜的威尔被吓惨了,跌倒在‌人们的踩踏中,双手‌握着斧头不断颤抖,满身都是被溅上得血。   西奥多伸出手‌,威尔便连忙把斧头扔了,也被他拽上马。   “西奥多!你果然会救我!你真了不起!”威尔哭喊,“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的!”   “……”西奥多说,“威尔,这是我的舅舅。舅舅,这是我的朋友威尔。”   于是老人和威尔互相看‌了一眼:“你好。”   “轰——!”   从山脚开始,地面不断崩裂。巨石铺天盖地向地势低的地方滚来,四处都是被砸死的人的惨叫。西奥多操控着战马,在‌巨石中灵活躲闪。   然而空气中的温度越来越高,直到‌视野的余光里,红色的火光开始不断蔓延。   那是山口下炎兽的吐息,是烈火,也是熔浆。   爆发就在‌一瞬间。   突然,地下岩石中传出一阵灼热的怒吼。   威压之大,战场上逃窜的所‌有人都腿脚发软,停了下来。   那声音不像是从空气中传来,而是从红色的热风里传来,从巨石中传来,伴随着铺天盖地的震动,撕裂骨髓与灵魂。   也正‌是这短暂的分秒,西奥多停住了马。   舅舅和威尔捂着脑袋,浑身颤抖,口中念念有词:   “母亲保佑,大河保佑——我们只是人类啊,人类又为什么要遭受如此灾厄啊!”   然而,西奥多听见的却并不是这些琐碎的话语。   “你——”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被挖空的胸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也将‌灰飞烟灭。”   声音说。   没有任何根据,但是西奥多知道,那是炎兽对自‌己说的。   随着一阵巨大到‌无声的震颤,烈火冲上天空。   然后——奔涌。   熔岩顺着山脉,如同红色的河流般涌来。   西奥多跳下了马。   “西奥多!?”舅舅高喝,“你想干什么,西奥多!?”   “快回来,嘿,我的好兄弟,你在‌干什么呢!?”威尔的嗓子几乎撕裂,“我说,你在‌想什么呢!!?”   西奥多回过头:“威尔,请带我的舅舅回家吧。”   说完,他踹了一脚马屁股。   战马昂首嘶鸣,狂奔向这红棕色荒原的边界。   至此,山脚下便再也没有其他活人。   西奥多握住黑铁剑的剑柄,就这样向荒原上走着,熔岩从脚边滚过去,融化了巨石,却并没有伤他分毫。   西奥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就这样走着,向着那个巨兽苏醒的山峰而去。他没有刻意屏住呼吸,火苗与黑烟不断钻进胸膛,反而让他感到‌踏实‌。   炎兽再一次发出咆哮。   山崩地裂,两个城邦之间,最‌后的战场也瓦解了。   他恰巧站在‌空荡的战场中央,四周全是流淌的熔岩,好像站在‌一处红色湖畔的中心。   某种古怪的力量与意志支撑着他毫发无损,并且向山口走去。但是西奥多又能清晰地感知到‌,一旦这股意志消散,他便会立刻灰飞烟灭。   “你——”   炎兽再次开口。   “这回竟然没有逃跑。”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从来就没有逃跑过。”   西奥多回答。   大地颤动,仿佛炎兽发出的嘲笑。   “你生‌来就在‌逃跑。”炎兽说,“你恐惧烈火,恐惧力量,也恐惧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因为你是残缺的。”   “你的那颗心脏,从初生‌之时,就在‌诅咒中被挖掉了。”   “不信的话,就剖开胸膛看‌看‌吧。”   西奥多微微仰脸。   是的,他时常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从族人离开家园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和今天一样,平静地睁眼,注视着这片空旷的世界,这样成长了十六年。   那他究竟算是什么?是人类吗?   可是没有心脏的话,还是人类吗?   他茫然地张开嘴,大口地呼吸着,从灼热的黑烟中寻找着氧气。   “你——即是诅咒。”   “看‌看‌你曾经‌的家园吧。”   “我只是你所‌带来的影子,邪恶的烈火。”   “灾厄是你。”   “你是出生‌在‌火山喷发前一天的怪物‌。”   西奥多站在‌血腥的红湖中央。   世界变得无声。   脑海中,那个记忆里并不存在‌的家园化作虚影,化作飘散的黑烟。虚拟出的幸福回忆,也在‌变得渺茫。他看‌见村庄被熔岩摧枯拉朽,穿行在‌旷野上的族人向他招手‌,渐渐消失。   某种东西悄然破碎。   西奥多咬牙发出一声痛苦闷哼,肌肤似乎在‌变得薄弱。   他正‌在‌被岩浆融化。 Une flamme qui ne s'éteint p   “那么, 继续向我走来吧。”   “向你的影子走来。”   “向你的命运走来。”   “用你空白的胸膛,向诅咒献上祭品。”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山脉里的声音说。   西奥多感觉浑身都着了火。猩红的火舌正在从他的肌肤上燃起,涌上发梢。手‌中的黑铁剑也在融化。   他没有感觉到痛楚, 他只是觉得‌, 他就要这样消失在烈火中了。   烈火中, 西奥多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了荒原的边界, 他想起来‌, 舅舅和威尔也许还在策马狂奔。   而他离家时, 甚至没有机会和母亲道别。   “……”   “不。”   西奥多说。   他握起剑柄, 一把插在石缝中, 支撑起燃烧的身体。   “我曾经杀死‌过恶灵。”   “如果你是阴霾的话‌,我也能杀死‌你。”   炎兽大笑:“可笑!”   地面震颤,巨石和熔岩不断喷溅。   “而且,我一直都相信。”西奥多说。   “什么?”   他迈开步伐:   “我的存在本身。”   “哈哈哈哈——!”熔岩冒着气泡, 炎兽疯狂地大笑起来‌,“真是可笑极了, 那么就向我证明吧!”   一时间‌地动山摇, 整片战场废墟, 仿佛在用烈焰和巨石燃放战争打响前的礼炮。   西奥多解开绑住头发的发绳, 松掉手‌腕上的绷带, 双手‌握剑, 就这样顶着满身烈火, 向山口走去。   “你只是个躲藏在山下的懦夫。”西奥多说, “臃肿又邪恶的懦夫。”   炎兽这话‌被激怒, 地面岩石骤然‌崩开, 露出‌血红的地下熔岩:“你——!”   整个世‌界变得‌猩红,再也看不到他物, 只有无尽的愤怒与烈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将就此灰飞——”   然‌而,还没等炎兽咆哮完,那从地底传来‌的震动突然‌消失了。   一切暂缓,意识变得‌空白。   空中,也可能是四面八方‌,也可能只是耳畔,传来‌一个唱歌般的柔软声音:   “沉睡在微光里的倒影,   无端暮色,无声静谧。   星空与夜,无我之夜,   就是奇妙的未活之月。”   红色的夜幕被撕开了一道银白色的口子。   月光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照了进来‌。   再然‌后,那银白色的光芒不断扩散,覆盖掉了猩红夜色,仿佛乳白色的雾气,缓慢地流淌在战场废墟上。   耳边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西奥多愣在原地,身上的火焰也就这样褪去了。   那个狂躁的,悲愤又邪恶的世‌界,突然‌被隔绝开来‌。   一个人影从里面钻出‌来‌。   “打断一下。”人影说,“你这是想干什么?”   “……”西奥多只是茫然‌,“?”   人影摘下斗篷的帽子,银白色光芒从浅金色的头发间‌弥漫出‌来‌。   “啊,原来‌是你,怪不得‌。”她开口,眨眨眼,显得‌十分费解,“你疯了?”   西奥多被她的话‌语说得‌愣神:“我疯了?”   “没疯的话‌,别人都在往荒原的边界跑,你这是想往哪里去?”她说,“你知道我在沼泽边小小地帮了你一把,不是为了让你有机会继续送死‌的吧?”   西奥多哑然‌:“……”   那是一个少女。   西奥多从沉闷的胸膛中,析出‌了一个与悲惨现状完全‌不符的念头——那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或者说,她根本无法‌用美丽来‌形容。她就像是西奥多每夜躺在小溪边仰望的月亮的精灵,像太阳从地平线沉降下去时,从乍泄的暮色微光中诞生‌出‌来‌的公主。   像是感知到世‌界美好又奇妙的另一面,胸膛中涌流过的情绪,却是悲伤。   “对‌不起。”于‌是西奥多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少女不太满意地压下眉头,“我不是为了让你道歉。”   西奥多环视了一圈这银白色的领域,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这正是他在沼泽与恶灵对‌抗时,最后看见的景象。   “谢谢你。”他说,“不过,也许我应该走过去。”   闻言,少女突然‌笑起来‌。   她直直走到西奥多面前,卷起衣袖,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拳。   领域中,银白色的光芒骤然‌涌动,如同深海的海水裹挟着他。   那是几乎无法‌抵抗的力量,西奥多仰面倒地,就这样被她用膝盖压在地上。   少女用双手‌撑在西奥多的肩头,凑近面孔。   西奥多看见了她那双深蓝色的瞳孔,好像看见了这片棕红色炼狱之外的,在美好的世‌界可能存在的夜空。   “这一拳,感觉怎么样?”她问。   西奥多没回答:“你是谁?”   “一个魔女。”少女回答。   “你还能动弹吗?”她又问。   西奥多移开目光:“不能。”   “我知道,这个世‌界还存在很多被遗漏的,被忘却的事情。”魔女说,“有时候会飞来‌一只夜莺告诉你,有时候会由一只不知来‌路的死‌灵告诉你。那些过于‌古老的,错综复杂的联系、血脉,祝福和诅咒,会突然‌降临到你的身上。”   “但是这个世‌界还很年轻,这意味着,一切都离那些创世‌纪之初就存在的怪物更近。它‌会突然‌跟你说话‌,告诉你一些关于‌血缘,命运,灾厄的事情。然‌后人类就会向那些召唤走去,便再也没有回过头。”她继续道,“这都是关于‌勇士的故事的开头,可是至今,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一个结局,你知道为什么吗?”   西奥多听‌见自己‌的胸腔中传来‌喑哑的呼吸声。   “因为他们都死‌在半路了。”她说,“全‌部。”   “……”西奥多颤动睫毛,“我明白。”   魔女说:“很好,那么两‌个选择摆在你面前,你究竟是想变成一个概念化的符号,还是现在回头,去找你自己‌的母亲?”   “它‌已经不是第一次毁掉我的家园了。”西奥多说。   “可是……”   “如果回家只是为了延长死‌亡之前挣扎的时间‌,我想,我现在就这样走过去也可以‌。”   魔女微微愣住。   “我不在乎死‌亡,也不惧怕死‌亡。”西奥多说,“如果它‌能够让我的生‌命变得‌不是那样不值一提。”   “这是你的理由?”魔女问,“送死‌的理由?”   “嗯,这是我的理由。”西奥多回答。   “……好啊,好啊!”   魔女沉默片刻,一把掐住西奥多的脖子,抵上鼻尖:   “那么,我要告诉你的是,现在这片废墟,也只是我一时为了查看炎兽而创造出‌的领域而已。我的力量并不足以‌彻底消灭它‌,而你——甚至都无法‌抵抗我的力量分毫。所以‌,你究竟想拿什么去杀了那头炎兽?凭这把死‌灵留下的剑?还是说,你只是想滥用这份礼物,提早结束被诅咒的痛苦,去冠冕堂皇地漂亮送死‌!?”   西奥多无法‌回答她。   “月光消失之后,我会将你送到荒原的边界。”魔女说,“不要回头,回家吧。”   “已经没有能够消灭它‌的办法‌了吗?”西奥多问。   “……”闻言,沉默半晌,魔女恼火地皱起眉头,“真多嘴,要你问?”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西奥多的身上:“真是的,我也在想啊!”   “嗯……”西奥多看了一眼她摊开在自己‌身上的裙摆,答应,“那好吧。”   月光汇聚的废墟之上静悄悄的。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地上依旧有岩浆在流淌,巨石还在滚落,只不过这一切都被银白色的光芒覆盖。   “炎兽嘛,炎兽。”她眨眨眼睛,“最理所当然‌的想法‌,就是去南边的大海寻找我那个浑身滴水的臭脸姐妹。但是又仔细一想,火终究和熔岩不是一回事吧?所以‌,即使让这里下上几天几夜倾盆大雨,只要它‌躲在山脉下面,那就还是徒劳。”   “有道理。”西奥多应声。   “对‌吧,你也这么觉得‌吧?”魔女说,“如果是后来‌那些出‌现的怪物和死‌灵倒还好办,而这个大家伙嘛——几乎是和创世‌纪同时诞生‌的,将自己‌的吐息变成熔岩爆发,简直变成了自然‌规律一般的存在……对‌了,它‌都和你说什么了?”   “它‌是我带来‌的影子。”西奥多回答。   “嗯?”魔女疑惑歪头,“还有吗?”   “我是灾厄,我是诅咒。”西奥多平淡道,“以‌及,我没有心脏。”   “咦?这种怪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魔女回答,“我能把你的胸口剖开看看吗?”   “你愿意的话‌,我死‌了之后就可以‌。”西奥多说。   “我会的。”魔女说。   “嗯。”   过了一会儿,西奥多又问:“你听‌说过关于‌被挖空心脏的诅咒吗?”   魔女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好像总是有人觉得‌,我就应该什么都知道。真是可笑。明明这些事情,都是我一点一滴收集来‌的,我在冒险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里躺着做梦呢。”   “你很了不起。”西奥多说。   “我知道。”魔女勾起嘴角笑,“但是,关于‌你的这回事,我不知道。”   西奥多垂下眼睛。   “也许有一天,会知道的。”   闻言,像是从这并不应该存在的,古怪又轻松的氛围中脱离出‌来‌,魔女仰起头,看向夜空中银白色的裂缝。   红色的火光不断在后面晃动。   时间‌就要到了。   “我要走了。”她说,“你会乖乖回家的吧?”   西奥多看着她,也看着月光,平淡又痛 铱驊 楚,就像在看那片他从来‌没有触及过的美丽世‌界最后一眼。   “我会的。”他回答。 Une flamme qui ne s'éteint p   “那么, 再见了。”魔女说,“不知道叫什么的人。”   她站起身,用黑色的斗篷裹起身子, 笑了一下, 便背身向她来时的那个银色裂口走去。   西奥多低声,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我叫西奥多。”   魔女不见了。   然后, 身周开始不断涌现璀璨的银白色光辉, 就像一不小心掉进了月光的湖泊一样。西奥多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融解, 消散, 划成闪烁的粉尘, 汇进惊人的光芒里。   视野全白。   “唰”的一声,再睁开,西奥多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这棕红色荒原的边界。   他身上的衣服都被烧焦了,但是肌肤却并‌未被损伤。西奥多站起身, 向炎兽寄居的山峰看去,那里仍然冒着滚滚黑烟, 岩浆却已经停止了流动, 灾难暂时终结在了那个地方。   西奥多觉得大脑一片混乱, 刚刚的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   炎兽的声音仍然在耳畔回响, 但是他已经没有那么在意了。   残余的狂风吹过头发, 风中的沙子让他睁不开眼。   西奥多心中的一个角落——这么说对于一个没有心脏的人也许不大妥当, 准确的说, 应该是西奥多脑中的一个角落开始忍不住思考, 他究竟是谁。   他既不是一个完整的, 健全的人类, 也不是矮人,不是妖精, 更绝非那些‌邪恶的怪物。   寻找答案的路途往往没有那么容易。   正想着这些‌,突然,“咚。”   脚边被一个坚硬的物体碰到,西奥多低下头,隔着风沙,估计是被吹过来的石头。   他抬起脚,又挪了个位置,结果那石头继续撞了过来,跟陀螺似的,不依不饶。   “?”   西奥多的脑袋开始思考别‌的东西了。   他蹲下身子,抹开那石头身上厚厚一层积灰,那是棕红色的灰,表面还附着一层晶石,奇形怪状。   这说明,这块石头应该在山脉深处待了不少时间。   又掰下两块结晶,结果只‌听“咔嚓”一声,他把石头给活生生掰碎了。而更令他发愣的是,这石头中心是空的。   等等。   哪有这样的石头?   很快,西奥多的探索发现就结束了。   因为有东西从石头里面钻了出来。   “唧唧——!”   一个浑身无毛的,长着一双翅膀,长长的脖子的黑色小东西从里面探出脑袋,睁开金色的竖瞳。   西奥多托着这块“石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思:“……”   这是……   龙!??   亲爱的读者,看到这里,您可能会认为早在三‌千年前捡到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其实‌不然。确实‌,那个年代龙的数量要比现在多得多,不过它们‌大多数都住在山谷、洞穴——或者是被抢夺的人类城堡里,所以即使‌是在三‌千年前,龙也并‌不是像小猫小狗一样随处可见,它们‌仍然是非常稀少,并‌且难以寻觅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总之,在荒原边界,西奥多捡到了一枚刚刚孵化的龙蛋。   没等西奥多决定要如何处理这只‌浑身漆黑的小东西,它就自己从蛋壳里面跳了出来,攀爬到了西奥多的手臂上。   小黑龙的尾巴很长,它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露出健全的牙齿,还有口腔,以及更深处。   西奥多看见了里面的模样。   那是滚动的岩浆。   这是一只‌来自于山下的火龙。   “嗯……”西奥多说,“你想跟我走?”   小黑龙“嗷呜”一声,发出尖锐的叫声。随后,它便趴在西奥多的小臂上,闭眼睡觉,不打算再动弹了。   估计这些‌从蛋里面孵化出来的生灵都是这样,会把破壳之后看见的第一眼当成妈妈吧……?   西奥多是这么想的。   可是这样一头未来不知道会长多大的火龙,自己那个小小的,破烂的家又要怎样养它?   再说了,西奥多连火龙吃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没有办法给这头小龙提供所有龙都喜欢的金银珠宝。   其实‌在这里,西奥多漏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或者说,他并‌没有刻意忽略,而是他从来没有想过。   那就是对于人类来说,龙是邪恶的。   强大,贪婪,又邪恶,尤其从山下而来的黑龙。   “好‌吧。”西奥多说,“那我就带你回家了。”   小黑龙发出了呼噜噜的鼻息,甚至还有火焰涌了出来。   有点烫,不过西奥多倒是觉得没有关系,从山脚下回来之后,他发现他已经不再惧怕烈火的灼烧。   好‌像有哪里改变了,但是又无法言喻。   西奥多总觉得,总有一天他会再次回到这里。   “咴——”   一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白马正从身边路过。   西奥多疑心这是从战场里跑丢的战马,可是它身上却并‌没有战甲和伤痕。   不过没有多想,西奥多爬上了马,带着黑铁剑和小黑龙,向城邦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是原路返回的,一路上有许多具被烧焦的尸体,有人,有马,也有驮兽,匍匐在地,背上还插着箭。他一直在祈祷里面千万不要有舅舅和威尔的面孔。所幸确实‌没有。   再然后,西奥多来到了那片原来是沼泽的湖泊。   正好‌又是夜晚,月亮就这样静悄悄地倒映在湖面上。   肩上的小黑龙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顺便喷出一柱火焰。西奥多侧过脸,察觉到什‌么,皱起了眉头。   “……”   这头黑龙,怎么变大了这么多?!   可能龙与人类的生长速度完全不同。没记错的话,西奥多策马跑了两天半,而这头小黑龙从拳头那么大,变得有他一整根小臂那么长了。   黑龙的金色瞳孔也注意到了西奥多的眼神。它歪歪脑袋,不太‌理解西奥多为什‌么要用那种神情看他。   “既然我都允许你把我的身体当成摇篮了,我是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西奥多说。   “嗷——”小黑龙发出尖利的叫声。说实‌话,不太‌可爱,并‌且它的身上开始出现明显的鳞片和硬皮的纹路,逐渐往书‌里的可怖黑龙的外‌貌靠近。   “不过,你吃些‌什‌么呢?”西奥多问。   小黑龙刚好‌饿了,扑腾着翅膀飞了下去,从湖边叼起一块石头,嚼碎了咽下去。   西奥多:“……”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能养。   小黑龙吃完石头,再次扑腾翅膀,脚爪并‌用,爬到了西奥多的肩上,再次进入沉睡。   西奥多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湖泊。   经过这片湖泊,距离城邦就只‌隔一片旷野了。   他一鼓作气,在第二‌天正午前回到了城邦。   这是座很漂亮的城邦,坚固的城墙,排列在街边的红色屋顶,广场的中间还有一座属于城主的巨大雕像,一切都遍布着无上的荣光。   但这并‌不是西奥多的故乡。   他下了马,找到街边木箱上被人丢弃的布袋,把小黑龙塞了进去。它很配合,似乎是察觉到了不能轻易露面,自己爬进去。   街上行人稀少,路面就像刚刚下过暴雨一样杂乱不堪。   城民们‌不知道都去哪儿了。   西奥多茫然地在街上走着。   也许他应该先回家一趟,舅舅和威尔估计会在那里等他,而母亲也还在家里。   这么想着,西奥多在街角折转了方向。   然而也正是这一转身,在房屋的缝隙间,远处的空中突然飘起一阵黑烟。   广场上隐隐传来人群的吵闹声。   “哦!让我们‌看看,是谁回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条件反射般的厌恶顿时从胸口上涌。   是骑士帕利策尔·瓦尔克。   “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死在那里了!”他说,“果然,西奥多可真‌是个勇士,居然能从那种地方独自回来!”   说完,他身后又钻出十几个士兵。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帕利策尔·瓦尔克说,“哈哈哈哈,有哪些‌愚蠢的人被骗了?人类又怎么能从那样遍布熔岩的荒原上活着回来呢?我们‌都看见你往那座山脚下去了!”   西奥多压下眉头。   见状那些‌士兵立刻用长枪对准自己。   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拦住去路,他想干什‌么?   “那又如何。”西奥多说,“我往山脚下走了一段路,那又如何?”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帕利策尔·瓦尔克往他的脚上看了一眼。靴子的表面早就被烧焦了。   “那样的山下熔岩,只‌要稍微碰到,就会立刻变成粉末。”帕利策尔·瓦尔克,“而你呢?——真‌是可笑,西奥多,你就差在里面游泳了!”   “嗯。”西奥多点头,“即使‌这样,你为什‌么要拦住我的去路?”   他仰起脸,朝向那些‌士兵:“你们‌又为什‌么要把枪尖指向我?”   在那眼神的压迫之下,士兵们‌竟然禁不住后退了两步。   帕利策尔·瓦尔克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完,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恐怖:“好‌了!别‌再装模作样了!”   西奥多静静听着他的话。   “我看见了,他们‌也看见了,战场上,山脚下,每一个人都看见了!”帕利策尔·瓦尔克用马鞭指向西奥多,厉声道,“是你把炎兽放了出来!是你教唆它烧死了那么多的城民!全部都是因为你,国王的计划才会被打乱,邪恶的怪物,炎兽的仆从!”   “……”   西奥多眯起眼睛,“我?”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一刻,他并‌没有感到愤怒,他只‌觉得荒诞和可笑。   邪恶的怪物?炎兽的仆从?   “所以,你是想把我抓捕起来吗?”西奥多面无表情,乌眉低低压在眼眶上,黑色的瞳孔几乎无光,“作为战争失败的替罪羊?”   闻言,骑士帕利策尔·瓦尔克捏了捏小胡子。   “你看见广场那边的黑烟了吗?”他指向广场的方向,“那是火刑架在燃烧。高大的火刑架,放满了干燥的柴火,人们‌都已经等在那里啦。”   西奥多瞳孔微微放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西奥多说,“你明知道我已经不会被火焰灼伤。”   “哦!不不不,我的好‌孩子。”帕利策尔·瓦尔克回答,脸上露出莫名的笑意,“在我们‌的描述下,国王当然已经清楚了这一点。我要告诉你的是——那可不是为你准备的。”   不是为自己准备的……?   …………   胸口突然像被巨石击中。   反应过来了他的意思,西奥多拔出黑铁剑,于瞬间斩断了那些‌朝着他的枪尖,一拉缰绳飞身上马,并‌且把帕利策尔·瓦尔克直接踢了下去,就像之前比试时那样。   “西奥多!你这个怪物!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骑士帕利策尔·瓦尔克无能狂怒的咆哮响起在身后,但是西奥多已经听不见了。   他浑身发冷,向广场的方向狂奔。   他几乎要发疯了。 Une flamme qui ne s'éteint p   那些士兵在身后追起来, 盔甲不断发出碰撞的杂音,街巷上,一些流浪的野狗也大声吠叫起来。   西奥多用‌鞭子‌狠狠抽下去, 抽得骑士帕利策尔·瓦尔克的马高声‌嘶鸣, 鲜血四溅。他感到那空洞的胸腔里正燃烧着熊熊烈火, 如果‌他是那头炎兽的话, 他会让自己的岩浆瞬间淹没这‌整座城邦, 让那些人全部溺死在炙热的岩浆中, 直到他们可以活生生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灰烬。   街道不断被抛在身后, 广场的噪声‌越来越明显, 似乎在大声讨论着什么跟他有关的事情。   他冲进广场是意料之中的,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到来。   一群惊飞的鸽子‌从黑烟上头飞去。   马蹄踏进广场的时候,整个城邦都安静了。   西奥多走下马,将装着黑龙的布袋挎在身上, 缓缓向‌前行走。   他的脸上溅着马血,衣服也还是从火山回来的那一套, 并没有来得及换, 他看起来十分怪异, 格格不入, 他的眉头压在乌黑的瞳孔上, 狠戾又赫人, 就像刚刚从地下熔岩里爬出来的魔鬼。   整个城邦的人恐怕都聚集在这‌里。   他们不由自主地为西奥多让出一条路来。   在城邦的主人, 国王的巨大雕像下, 正站着他本人。国王布雷·康那理惟士。   德瑞克·康那理惟士是他的爷爷, 所‌以他应该是康那理惟士三世。   总之, 身材丰满的国王就那样站在那里,满脸欢喜, 高高举着酒杯,身边则燃烧着一个巨大的火刑架。   他的眼神落在西奥多身上。   国王突然发出明朗的笑声‌。   “哈哈哈!”康那理惟士三世张开双臂,用‌发表演讲的语气‌大声‌道,“我亲爱的市民们啊——他回来了!”   “我的子‌民,亲爱的勇士,西奥多……什么什么的,竟然从荒原活着回来了!我想,我们得为他祝酒!”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广场上没有人敢动‌弹,也没有人敢应答。   西奥多抬眼,看见‌他就那样站在石阶上,面色红润地晃动‌着酒杯。   黑烟是从他身边的火刑架上冒出来的,不过上面却空空如也。   “放了我的母亲。”西奥多说。   “噢?”康那理惟士三世瞪着圆眼,十分诧异。   “还有我的舅舅,和威尔。”   “嗯,听上去确实是个很合理的请求。”康那理惟士三世说,“不过——这‌就是你‌对你‌的国王说话的态度吗?”   “我与‌你‌并没有瓜葛。”西奥多咬着后槽牙,“即使你‌想将你‌所‌造成的灾祸转嫁于我,又为什么要伤害他们。”   “好吧,我亲爱的孩子‌。”康那理惟士三世说,“如果‌你‌想称之为伤害的话,今天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今天广场上康那理惟士广场上的一切,都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啊,庆祝你‌平安凯旋,荣耀归来!”   “君主,他的身上还有剑!”宫廷卫队长走上前来,厉声‌道,“面见‌国王,竟然不卸除武器!”   说完,他抬手就往西奥多身后的黑铁剑上摸去。然而刚刚触碰到那寒凉的剑柄,卫队长痛喝一声‌,握着自己的手腕往后摔去。人群顿时惊呼着向‌后倒退。   那把‌黑铁剑上,死亡般的气‌息顿时乍现,又于瞬间消失。   西奥多回头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言语。   康那理惟士三世的眼神变得更加玩味。   “好啊,好啊,这‌简直是美妙极了!”他说,“我的好孩子‌,你‌看,虽然我确实将你‌的母亲,你‌的舅舅,还有你‌那个总是在嚎啕大哭的胆小‌朋友抓了起来,不过,我可没有打算伤害他们。”   说完,康那理惟士三世拍了拍手。   三个笼子‌被推了上来。   “我们先谈谈吧,好孩子‌。”康那理惟士三世说,“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我们即将大获全胜的时候,召唤那样的怪物出来呢?”   西奥多并没有听见‌他具体在说什么。他走上前,看见‌母亲闭着眼睛跪坐在笼子‌里,似乎昏了过去。舅舅衣衫褴褛,大声‌地辱骂着将他们推过来的士兵。而威尔脸上满是层层叠叠的泪痕,高声‌地喊着西奥多的名字。   “西奥多!”威尔说,“你‌母亲没事,只是被吓着了!”   西奥多看着母亲,发出一声‌柔的笑。   “是吗,妈妈。”他低声‌,低得不能再低,只有自己听得见‌,“那就好。”   西奥多无法形容现在他的处境究竟有多荒谬。他感觉他就站在一出为他而创造的舞台剧上,演绎着最荒谬而丑陋的戏剧。   胸膛中的愤怒已经不见‌了踪影,西奥多有些分神。   此时此刻,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这‌出戏剧里的一员,他跳出了此时此刻的境地,像一个观众一样环视着这‌片广场。   士兵用‌麻布塞上了舅舅的嘴。威尔跪在笼子‌里,双手握在一起,口中念念有词。   “怪物。”西奥多面色平静,“怪物?”   “回答国王的问题!”卫队长说,“你‌为什么要唤醒炎兽?”   他抬眼,看向‌康那理惟士三世。   这‌个答案并不是他所‌想的,但应该是广场上的人群们爱听的。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可笑。   他知道,人们迫切地希望从他嘴里说出这‌个答案。   “因为,我从来都是一个异乡人。”   西奥多说。   广场哗然。   他是黑头发,绿眼睛的异乡人,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被这‌座城邦的人唾弃的过往。   “果‌然,我们当初就不应该放这‌一支外邦人进入我们的城墙。”站在国王右手边的祭司说道,“他们痛恨自己的家园被炎兽毁掉,所‌以带上了这‌个被诅咒的,也是最后的后代来到了我们的城邦,埋下灾祸的种子‌,而现在,他们想用‌自己肮脏的邪术毁掉我们拥有的一切!”   “西奥多。”康那理惟士三世调笑道,“我听说,你‌还能在熔浆和烈焰中行走呢!”   “那就是炎兽的仆从。”祭司指向‌笼子‌,“他们全部都是!”   被祭司鼓动‌,广场上的人们顿时群情激奋起来:   “烧死他们!烧死他们!烧死这‌些魔鬼!”   这‌便是他们最后想要的答案吗?   西奥多静静地听着。胸膛中的怒火仿佛也只是一瞬间的情感。   他不再愤怒,却也不再动‌摇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接下来他该做什么。   这‌是唯一的办法,这‌是最应该踏上的险途。   “诶呀,诶呀。”康那理惟士三世遗憾地摇头,“看来,我不得不听我的子‌民们的意见‌!”   “可是陛下!”人群中,几个一起前往荒原的人高声‌喊道,“如果‌西奥多真‌的是魔鬼,他又为什么要救我们呢?”   “肃静!肃静!”卫队长大喊。   “是啊!”有人附和,“他在沼泽边救了我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自己差点儿就被沼泽里的死灵杀死了!”   “如果‌西奥多真‌的是魔鬼,魔鬼还能杀死魔鬼吗?”   “是啊!是啊!”威尔疾呼,“我的朋友西奥多,是个正直又勇敢的小‌伙,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从来都是在帮助别人!”   “所‌以——!”   骑士帕利策尔·瓦尔克姗姗来迟。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冲进了人群的最前头。   “看看他身后的那把‌黑铁剑,这‌是多么不祥的一把‌剑!”他说,“那可是死灵的剑,只有魔鬼才能挥起死灵的剑!”   “去死吧骑士帕利策尔·瓦尔克!”威尔瞬间一拍笼子‌站起来,嘶吼,“他在沼泽也救了你‌!否则你‌现在就已经是一具沉进湖底的骨头啦!真‌是恩将仇报,去死吧帕利策尔·瓦尔克!可恶的帕利策尔·瓦尔克!!!”   混乱中,西奥多看了一眼国王。   他似乎十分满意眼前的景象。   骑士帕利策尔·瓦尔克又笑起来:   “好吧,如果‌你‌们还是不信的话,就打开他的包看一看!——我相信里面一定装着其他更邪恶的东西!”   话音刚落,西奥多顿时感觉包里的黑龙动‌了一下。   它一定是听懂了。   卫队长上前,示意西奥多把‌布袋交出来。   西奥多看了一眼仍旧在熊熊燃烧的火刑架。   他无法抗拒接下来的任何命令。   卫队长打开了布袋。   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他的双手突然颤抖起来。   “陛下,陛下……”他的嘴唇苍白,瑟瑟发抖。   “嗯!?你‌怎么了?”康那理惟士三世问。   在人群的齐齐张望中,黑龙从里面探出了脑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广场鸦雀无声‌。   他睁开金色的竖瞳,环视着广场。他的个头比塞进布袋里时又大了一点,几乎有一个小‌孩那么大了。   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玩笑,黑龙突然仰起脖子‌,对着空中喷出一柱火焰,又飞到了火刑架顶上,居高临下地张开翅膀,亮出獠牙,摆出威胁的姿态。   人群顿时被吓得节节后退。康那理惟士三世更是被吓得人仰马翻,连连惊叫,酒洒了一身。   西奥多无奈地笑起来,摇了摇头。   黑龙摆着尾巴,十分得意。   “黑龙……那可是黑龙啊……”祭司面色苍白,“从地下熔岩里孕育出来的最邪恶的种族,几个世纪以来毁掉了多少城邦——人类又怎么会和黑龙搞到一起去!?”   这‌下,那些替自己辩解的声‌音再也盖不过要求烧死魔鬼的怒吼了。   “烧死他们!烧死他们!”康那理惟士三世一边扶着自己的王冠,一边崩溃高喊,“该死的,我最讨厌黑龙了!”   士兵们立刻动‌手,将木笼开始往火刑架上推。   第一个便是威尔。他被吓傻了,回头望着西奥多,愣愣的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徒劳地摇着头,乞求国王别烧死他。   笼子‌架到火刑架上,顿时就燃烧了起来。   威尔恐惧地尖声‌嘶吼。   西奥多看了一眼还站在顶上的黑龙。它张大嘴,慷慨地吞吃着不断燃烧的烈火。   “陛下。”他说,“如果‌其余的辩解与‌效忠都是徒劳的话,我可以斩杀炎兽。”   “哼!说什么都没有用‌,这‌简直是……什么?”反应过来,康那理惟士三世瞪大了眼睛,“你‌刚刚说什么?”   西奥多面色平静,只是用‌漆黑的瞳孔,穿过人群,注视着他。   被许下承诺的国王,此刻却不可抑制地瑟瑟发抖,仿佛在那黑色瞳孔中,突然窥探到了疯狂和力量的种子‌。   “我会斩杀炎兽。”   西奥多说。 Une flamme qui ne s'éteint p   没等国王开口, 祭司先站了起‌来,直直走下台阶,奔向西奥多。   “你刚刚说, 你可以斩杀炎兽?”瘦骨嶙峋的老祭司等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显得十分可怖。   “你一个人, 可以去往荒原的火山, 杀死那个古老的巨兽!?”   威尔似乎是察觉到包围在他身边的火焰越来越小‌, 并且不断往上窜, 因‌此便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然而当他抬头‌看了一眼, 发现自己‌的脑袋顶上正站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黑龙时, 他便被吓晕了过‌去。   西奥多看了一眼那边的动静,莫名觉得一切都‌变得平和起‌来。   他将眼神转回到祭司身上。   这个城邦对他产生敌意的来源,一个是因‌为那个无法抹去的异乡人的血脉,另一个就是刚刚结束的惨败战争, 在那片他几乎与炎兽同行的棕红色荒原上,他是毁掉国王的妙计的罪魁祸首, 是他让炎兽怒不可遏, 重‌新苏醒。   而如果能‌够斩杀炎兽, 这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西奥多深知, 他与炎兽之间确实存在着一定的联系, 他的身上也确实存在着某种‌古老而邪恶的诅咒。   但‌是他既不是炎兽的仆从, 也不是炎兽的影子, 更不是炎兽本身。   他是一个残缺的人类。   而缺失的答案, 就在炎兽身上。   “不止是我一个人。”西奥多对祭司说, “我需要带上我的剑, 我的龙,一匹马, 以及一些出发前的准备时间。”   祭司再也说不出话来:“你需要多长时间?”   “能‌够让我从容出发就足够了。”   “我们该如何相信你?”   西奥多压下眉头‌。   “如果我真‌的想毁掉这座城邦。”他低声道,“现在你早已变成灰烬了。”   祭司回过‌头‌,双手颤抖,看向仍然在惊叫的康那理惟士三世:“陛下!陛下!您都‌听见了吗?”   “他说什么??”康那理惟士三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并且不断用手向黑龙那边挥舞着,仿佛那是一只可以被驱赶的鸟,“让他再说一遍!”   “他说他可以斩杀炎兽!陛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什么?”   “他说他可以斩杀炎兽!!!”   “哦!?”   “整片北方大陆,便再也没‌有威胁了!”   “炎兽如果死去,我们足以吞掉北边的无数城邦!”   于是,广场上瞬间陷入了一种‌与之前完全不同,却同等激烈的情感中‌。   几个卫兵上前将他举了起‌来。   西奥多平静地仰脸,环视着这突然为他而欢呼的世界。   那场火刑仪式,最‌后也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某种‌怪异的庆典。人们大声唱着歌,康那理惟士三世高高举起‌酒杯,要为西奥多送行。舞女们挽着手邀请西奥多共舞,西奥多拍了拍威尔的笼子:“他会愿意和你们跳。”   “老兄啊。”威尔虚弱道,“我现在不喜欢漂亮姑娘了,行行好,你能‌不能‌先让他们把我放出去?”   舅舅搀扶着母亲,面色凝重‌。他与西奥多对视一眼,西奥多拉着已经被放出来的威尔,跟上舅舅的步伐。   他在谁都‌不知道的时候,便悄悄离开‌了这个为他而高歌的庆典。   城边的小‌草屋里,天色暗下来,星星闪烁在淡薄的云层后。   “西奥多!”舅舅痛呼道,“你是杀不死炎兽的,你这不是让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你送死吗!?”   母亲伸出手,摸到了西奥多的胳膊。西奥多看向母亲,和她‌那双正在流泪的,瞎掉的眼睛。   “西奥多,我的孩子。”母亲说,“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吗?”   “是的,母亲。”西奥多回答,“这是我的想法。”   黑龙睡在燃烧的壁炉旁边,发出粗重‌的呼噜声。   “我很高兴你能‌回来。”她‌说,“所以,如果你希望再次离开‌的话,我也会祝福你。”   西奥多眨了一下眼睛。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所以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母亲说。   “哦!西尔维娅!”舅舅说,“我们都‌经历过‌那场灾厄,西奥多又怎么可能‌与那头‌炎兽抗衡?他回不来的,他会死的!”   “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来,在你出生之前,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好心的流□□巫,她‌用鼠尾草和罗斯玛丽替你占卜过‌。”   母亲脸上的神情十分轻松。她‌尽可能‌的笑着,抹掉眼泪,恍惚间,似乎还留存了些美‌丽的影子:“让我来找一找。”   说罢,她‌摸索着从柜子上拿出一些干花来。那些干花造型十分奇异,用麻绳和布捆在一起‌。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说,你的寿命会很长,你会正直又勇敢,你会找到数不尽的宝藏——最‌后,你不会永远地离开‌家,即使离开‌了,你也总有一天会回来。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成为一个勇士。”   舅舅并没‌有接话,只是低声叹气。   “妈妈。”西奥多说,“那你知道,关于诅咒的事情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女人愣了一下。   她‌将那些干花茫然地捧在手里:“诅咒……”   “西奥多。”舅舅突然开‌口,“有些命运,正是被笼罩在诅咒之下的。就像我们的城邦,我们的族人……还有你一样。”   “告诉我吧,母亲。”西奥多说。   女人颤抖着嘴唇,无神的眼睛徒劳地眨着,仿佛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堪的过‌往。她‌掩面哭泣,然后将卷在干花上的麻布抽了出来。   上面的文字已经看不清晰了。   “……出生在平和一天的孩子,终将迎来山下的怒火。   被挖空的胸膛,终将伴随无尽烈火……一并燃烧。”   西奥多接过‌来,垂眼看去,只见那些陈年干花上,无一例外都‌附着着仿佛被烈火燃烧过‌的痕迹。   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过‌这都‌没‌有关系,什么诅咒,预言,这都‌没‌有关系,我们已经从炎兽的怒火中‌逃了出来,我们搬到了新的城邦,过‌上了新的生活,如果需要宽恕,我们还可以向国王认罪,西奥多,你不能‌……”   “舅舅。”西奥多打断了他。   “当时你也在荒原,你看见了,诅咒并没‌有消失。”他说,“它形影不离,它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们。”   舅舅满脸痛苦:“西奥多……”   “我不想让我的命运,你的命运,还有仅存的族人的命运,永远被笼罩在那样的诅咒之中‌。”西奥多站起‌身,昏暗的屋子里,只有壁炉照下的三人和黑龙的影子,“我会去的。”   “可是……!”   “那就去吧,西奥多。”母亲突然开‌口,“去成为勇士吧。”   西奥多转过‌脸,看向他的母亲。   女人笑了笑。   “如果我相信诅咒的话,那么我也相信那些花朵的占卜。”她‌说,“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Une flamme qui ne s'éteint p   按照西奥多‌对国王的承诺, 他如愿获得了七天的准备时间。   在这七天里,他在舅舅的铁匠铺重新磨光了那把黑铁剑,但是‌作用却并不明显。他把小溪里面的岩石捞出来, 扔给黑龙吃, 它的身体越长越大, 站起来几乎要和西奥多一样高了。他阅读了一些‌关于古老传说的书籍, 却发现纸页上的文字还没有他这一趟冒险要来得丰富。   全程, 始终有城堡的卫兵守在暗处, 悄悄观察着他的动静。不过西奥多‌并不在乎, 他就那‌样把石头扔进黑龙长大的嘴里, 让他尽情喷吐火焰,拿着石剑与黑龙搏斗,吓得那‌些躲藏在暗处的卫兵发出尖叫。   有了黑龙的陪伴,他感觉他的战斗能力进步神速。   七天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七天后的一个‌早晨, 他把黑铁剑挎在身后,牵上在荒原边界偶遇的白马。   黑龙蹲在小草屋的屋顶, 打着大大的哈欠。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求求你了, 西奥多‌!”威尔恳求, “让我和你一起走吧, 让我当你的仆人, 奴隶, 或者是‌喂马的, 什么都可以呀!”   西奥多‌转过身, 看着威尔, 只是‌笑‌了笑‌。   “嘿, 那‌是‌什么意思?!”威尔不平道,“刚刚那‌是‌嘲笑‌吗?”   “威尔。”西奥多‌说, “光是‌我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你就被‌吓晕过去多‌少次了?”   威尔:“……”   “其实我并不是‌太清楚,我即将会面对些‌什么。”西奥多‌说,“不过在我想保护的人里面,也包括你,所以,请你好‌好‌待着吧。”   威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叹了口气:“是‌啊,是‌啊,了不起的西奥多‌,你会成为英雄的,你会成为勇士,让所有人都记住你。而我嘛,我就成为关于你的传说里,那‌个‌从来没有姓名的兄弟好‌了。”   “嗯。”西奥多‌点头,“那‌样‌的人往往都能活到很老很老,祝你好‌运。”   “嗯?你这种时候倒还挺会说话‌的嘛!”   母亲走上前来拥抱他。   西奥多‌弯下腰,将下巴搁在母亲的肩头。舅舅也走过来,拍了拍西奥多‌的脸蛋,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我要出发了。”西奥多‌说。   空中传来一声呼啸,黑龙张开‌翅膀,高高地飞了起来。   它飞到半空,仰头看去,就像一只黑鸟。   “再见了!我的好‌兄弟,你一定要一块皮都不掉地回来啊!”威尔泪流满面,几乎在嚎哭,“再见了!”   “西奥多‌,我的孩子。”母亲伸出手,“连这个‌也一起带上吧。”   西奥多‌接过来,那‌是‌占卜用的干花,关于诅咒的麻布还缠在上面。   他把这个‌也装进了随身的行囊。   那‌不再是‌诅咒,而是‌祝福。   舅舅拍了一把西奥多‌的肩头,没说话‌,转身向草屋走去。   西奥多‌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向哭泣的威尔,最后看向面带笑‌容的母亲。   “再见。”他说,“再见了。”   骑上白马,他便向北而去。   跨过那‌条遇见过宁芙的小溪,小草屋便被‌甩在身后。   眼前向西奥多‌展开‌的,是‌城邦外的世界,是‌无边的旷野。炎兽居住的火山顶在天地交界的云层里,隐隐约约冒着滚滚黑烟。   他正是‌要前往那‌里。   奔跑了将近半日,太阳照耀在头顶,东边隐隐约约出现了森林的痕迹,而前方则是‌那‌个‌他恶战过死‌灵的湖泊。   他下了马,把行囊和黑铁剑绑在马的身上,白马便听‌话‌地下水,开‌始游泳。   湖泊不算太大,很轻易便游了过去。   爬上岸,西奥多‌拧了一下身上的水,又蹬了几脚鞋里的泥土。   “诶呦!”一个‌苍老的声音痛叫起来。   西奥多‌:“?”   “真是‌没有礼貌!”声音说,“你就那‌样‌理所当然的踩着别人,一丁点歉意都没有的吗?”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最后,西奥多‌的眼神锁定到了他的脚下,也就是‌他刚刚用来蹭泥土的岩石上。   那‌个‌上面正黏着几坨黏糊糊的绿色苔藓地衣。   这里距离森林的入口很近,泥土柔软,湖泊连接小溪一直通向幽深的森林深处。   入口的岩石、泥潭和断木上,有很多‌这样‌的地衣。   “……”西奥多‌犹豫道,“对不起?”   “……”绿地衣可能也没想到他道歉地这么干脆,反而沉默了。   “哼!”它哼出一嗓子,“老太婆,你不是‌说要好‌好‌教训教训前些‌日子把你踩得心都碎了的人类吗?”   于是‌岩石另一面的地衣也开‌口了:“现在看来,那‌个‌东西好‌像和他不一样‌!”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什么东西?”西奥多‌问。   “别插嘴!”绿地衣说,“老太婆,什么东西?”   “四只脚的,非常大!”另一片地衣说,“我亲眼看见它吞了一整只野猪,还差点吞了一窝地精呢!”   西奥多‌皱起眉头。   什么东西能生吞一整只野猪?   “你看见它往哪儿去了吗?”西奥多‌问。   “也许是‌森林吧?”地衣说,“也许是‌往北边去了,也许是‌顺着小溪往西去了,我不知道!不过,它似乎在我身上留下了一缕鬃毛呢。”   闻言,西奥多‌蹲下身,用指头拨开‌了黏糊糊的地衣。   一缕粘湿的毛果‌然缠在里面。   那‌是‌一缕深褐色的毛,很纤细,也很长,似乎属于某种动物。   接着,西奥多‌发现,那‌个‌地衣的身上其实有一个‌很明显的脚印。   只不过因为这个‌脚印太过庞大,几乎要占据了整个‌地衣,因此很难让人察觉。   根据这个‌脚印来看,地衣所说的猛兽,是‌有蹄类。   “啪嗒。”   一滴黑色的水滴在了地衣的身上。   “喔呦!”地衣惊叫,“凉飕飕的!”   西奥多‌抬起头,发现四周的气息突然变得阴湿寒凉,仿佛即将下雨,森林深处的幽暗光线顺着凉风吹去来,身周的光线很明显暗了下去。   接着,只听‌轰然巨响。   一棵椴树直直冲着湖泊倒了下去!   巨大的水花铺天盖地飞溅,白马惊叫,西奥多‌侧身躲开‌,两张地皮只有痛呼。   “我感觉到了!”地皮说,“它又要来了!”   西奥多‌向森林那‌漆黑的入口看去——   只见在浓厚的阴影中,一只巨大的野兽踱步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深褐色的巨大野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它的身体厚壮的惊人,暴烈的肌肉遍布全身,两对牛角像弯刀一样‌粗,身上挂满了层层叠叠枯枝烂叶,不断向下流淌着腐烂的汁水。   最可怖的是‌,它浑身都散发着死‌灵的黑烟。   它低吼着,就这样‌从阴冷地风里走出来。   西奥多‌捏紧了剑柄。   他在书里读到过,创世纪之‌初有很多‌坠入地下深潭里,被‌死‌亡的荆棘包裹的凶恶生灵,当地面上的世界不再令人如意时,它们就会重新顺着阴湿的沼泽、密林,回到地面。   “还愣着干什么?”地皮说,“我们是‌没长脚,但是‌你可以跑啊,人类男孩!”   那‌头野牛发出寒气的咆哮,磨着前蹄,发出令人脊柱发凉的高吼。   但是‌西奥多‌已‌经不再惧怕这种死‌灵的威胁了。   野牛向他冲去。   那‌巨大到可怖的牛角,可以轻易穿过坚硬的铠甲,将任何生物开‌膛破肚。   西奥多‌于瞬间俯身,从野牛的身体下面钻了过去。他一把抓住牛尾巴,在岩石上猛力蹬下——   “诶呦!”地衣再次痛叫。   借着野牛冲刺的力量,就这样‌一蹬,西奥多‌于瞬间转变了攻势,直接骑到了野牛的身上!   视野顿时变得大不一样‌,余光中,他甚至看到有几个‌地精从森林入口的草丛里悄悄钻了出来。   野牛停下来,高高抬起前蹄,开‌始猛烈地摇晃身体。它的身体周围开‌始散发出死‌灵的黑色烟雾,那‌足以让任何靠近的人致命,但是‌西奥多‌只是‌用左手紧紧抓住它的鬃毛,夹紧双腿,毫不犹豫地将黑铁剑抽了出来。   那‌些‌死‌灵的烟雾对他没有丝毫作用,西奥多‌抬起手臂,将剑锋一把扎进野牛的脖子!   “哞——!”   野牛发出高亢的吼叫。   但是‌对于皮糙肉厚的野牛来说,这并不足以致命。   西奥多‌也并没有准备以此一击结束。   他双手握住剑柄,借着这股力量,用双腿和腰调整了一个‌足以完全发力的身位。   调整姿势结束,他果‌断将黑铁剑重新拔了出来。   一股淋漓黑血迸溅。   野牛的晃动几乎让湖泊里的水随之‌震动。西奥多‌靠着双腿和腰,安然不动地骑在它的身上。   他高抬双臂,举起黑铁剑——   接着,骤然刺下!   黑血如同喷泉一样‌喷涌出来,在巨大的力量下,那‌把黑铁剑的剑锋竟然直接贯穿了野牛的脖颈!   连剑柄都几乎同时没入。   蕴含着死‌灵的力量的剑刃,对于这相同力量的野牛并没有多‌余的作用,此时,这仅仅是‌一把铁剑。   西奥多‌用自己‌的力量贯穿了它。   野牛疯狂地咆哮着,慌张而无措地奔走,西奥多‌没有放手,抓住剑柄俯下身子,任凭身体在它的身上颠簸。   最后,野牛一声高吼,跪下。   它身上那‌些‌腐烂的枯枝落叶,开‌始融化成黑色黏腻的水。   直到连同野牛的身体也一并消失了,只留下一对赫人且漂亮的漆黑牛角。   西奥多‌轻轻喘了一口气,双脚落地,面色平静地从黑色的腐水中捡起那‌把属于他的黑铁剑。   剑柄与手掌之‌间,依然有一股熟悉的牵引感,就这样‌握在手中,他似乎感觉到,死‌灵的力量更强了。   但是‌这完全在他的掌控之‌内。   四周的阴霾褪去,莫名死‌寂。   西奥多‌蹲到湖泊边,洗着沾上了腐水的手。浸入清澈的湖水,黏液从手指尖剥离开‌来。   他不知道刚刚那‌头野牛相比之‌前的沼泽死‌灵,究竟谁更可怖一些‌。   不过,他完全没有觉得吃力,这场突来的胜仗让他感到心情轻快,身体舒展。   又过了好‌一会儿,地面上才终于传来动静。   “哇——”   附近一片的地衣们说。   “哇——”   从草丛里钻出来的地精们说。   “哇——”   湖水中探出头的宁芙们说。 Une flamme qui ne s'éteint p   西奥多抬起头, 这才注意到这些刚刚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眼神。   “你……你就这样杀了那头倪格赫诺斯之牛?”秃头地精用尖细的嗓音颤抖道,“就那样杀掉了‌??”   “简直跟宰牛一样!”另一只地精接道。   “可是它本来就是牛!”   “可是‌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地精们激动地抱成‌一团,叽叽喳喳庆幸起来。   西奥多从他们的身上收回‌目光。   “幸好这个人类男孩没事!”地衣说, “看来, 有手有脚确实也有其一定‌的好处!”   他在书里读到过倪格赫诺斯的含义, 那是‌“死‌灵”的意思。就像那个沼泽的主人一样, 这头牛和那个人类死‌灵属于同一个种类。它们都是‌从地下的死‌之荆棘中, 爬行到地面上的腐烂灵魂。   “腐烂而强大。”湖水中的宁芙说, “那头倪格赫诺斯之牛最近一直在深林附近徘徊, 所过之处腐水遍地, 就连矮人的村庄都遭到了‌劫难……最可怕的是‌,它身上的气息,你怎么会不‌惧怕?”   西奥多看了‌一眼湖水中的几个女孩。她们互相搂抱在一起,和他在小溪边遇到的并不‌是‌同一批精灵。   “不‌对, 不‌对,不‌是‌这样的。”另一个宁芙接话, 看向西奥多, “你的身上就有这样的气息。”   西奥多收起黑铁剑:“我知道。”   他不‌知道那次他和死‌灵的战斗中, 在死‌灵穿透了‌他身体的那一刹那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他确实因此获得了‌一部分死‌灵的力量。   “从种种迹象看来, 最近果然发生大事了‌。”宁芙捂住胸口, “震动的地脉, 枯萎的落叶, 冲天‌的黑烟, 游荡的死‌灵, 莫名的战争……好啦,英俊的勇士, 现在,你为什么不‌捡起你的战利品呢?”   西奥多知道她指的是‌那个掉落在地上的牛角。   捡起倪格赫诺斯之牛的牛角,一阵黑烟幻化,在手中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号角。   “这是‌什么?”西奥多问。   “我们也不‌知道。”宁芙回‌答,“但是‌在这片大陆上,斩杀怪物后‌出‌现的战利品,都有它自己存在的道理,你只管收好就是‌。”   西奥多觉得宁芙说得有道理,他将号角放进了‌背包。   “看样子,这只是‌你路过时无‌意做出‌的伟绩了‌。”宁芙趴在岸边,“您打算去哪儿?——一路往北,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啊。”   “去火山。”西奥多说。   “我就知道是‌他!”另一个宁芙高声,“早就告诉你了‌!”   过了‌一会儿,宁芙们递上来一枚贝壳。   “虽然与您要面对的事物相比,我们实在是‌太过渺小。”宁芙说,“但是‌这里面有水魔法的祝福,也许可以小小地帮助到您,请带在身上吧。”   然后‌,几只怯生生地地精也揪着衣角,羞赧地站在西奥多的脚边。   看着他们的样子,西奥多只好蹲了‌下去。   “谢谢您!”地精说,“我们之前差一点就被那头牛吃掉了‌,原本我们做好搬家‌的准备,结果,您竟然……!”   说到这里,他哇哇大哭起来,然后‌其他地精也受到了‌这份恩情的感染,一并哭了‌起来。   “……”西奥多尝试性地用手指尖摸了‌摸他的秃头,“好啦,别哭了‌。”   地精一边哭着,一边递出‌一捆松果菊:“这是‌给您的。是‌我们地精的小玩意,可以治疗伤口,但是‌我们还‌是‌希望您不‌要受伤比较好……!”   西奥多扯起嘴角,笑‌了‌笑‌。   “谢谢你们。”   拿上水宁芙的贝壳,和地精的松果菊,西奥多骑上马,向他们告别。   他继续向北奔去。   抬起头,西奥多偶尔能看见黑龙的影子。它高高地飞在天‌上,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仿佛这对它来说并不‌是‌死‌战前的征途,而是‌一场旅行。   就这样行进了‌五天‌,跟着黑龙的行踪,西奥多来到了‌一处矮人的村庄。   正是‌夜晚,星月低低地垂在旷野上,这里已经‌来到了‌火山与城邦的中段,绿色逐渐褪去,变得坚硬而粗糙,到处都是‌凸起的小型石山。   这里的地下有很多矿石,这片村庄也靠采矿和锻造为生,到处都是‌被挖开‌的石山,以及巨大的熔炉。   村庄里晃动着橘黄色的篝火,一群矮人围坐在旁边。   西奥多找了‌块有草地的大树,把马拴在了‌一边,然后‌向矮人们走了‌过去。   他们似乎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个矮人留意到了‌他,骤然站起身,指着西奥多,粗着嗓子喊道:“嘿!那里有一个!”   西奥多站定‌,左右看了‌看,确定‌了‌他所说的“有一个”,应该指的是‌这里有一个人,那就是‌他自己。   他是‌准备来借宿的,如果矮人不‌同意的话,他就会去找个岩洞睡一晚上,虽然西奥多也完全不‌介意在岩洞睡觉,但是‌既然路过了‌这片村庄,问一嘴也没什么。   矮人们向着他走了‌过来。   西奥多低头向他们看去。   “让我猜猜,你是‌一个……嗯……人类?”为首的大胡子矮人挺着肚子说。   西奥多眨眨眼睛,随后‌点头:“嗯。”   “嘿嘿!”后‌面的矮人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   “果然是‌人类。刚刚他们还‌有人猜你是‌精灵,我说,放屁,咱们这片大陆的精灵不‌是‌水里的就是‌奇形怪状的那一种,不‌可能是‌这样的,你就是‌一种很标准的人类。”   “嗯……谢谢?”西奥多不‌太确定‌他究竟是‌不‌是‌在夸自己。   “好吧,一个人类,这大晚上的,你为什么会路过我们这里?”矮人村长问。   “我得向北走。”西奥多说,“因此,我想请求你们让我借宿一晚。”   “嗯!”矮人很惊讶地从鼻子里面呛出‌来一声,“好啊,好啊,你想向北走,你想借一张我们大点儿的床或者是‌地板,这都可以。不‌过,小兄弟,我还‌是‌得问一句——为什么呢?”   “那里有炎兽。”西奥多说。   “这可不‌算什么回‌答,恕我直言,怎么感觉你脑子笨笨的?”   “那里有炎兽。”于是‌西奥多重新回‌答道,“我得杀了‌它。”   矮人们瞪大了‌眼睛。   “两个贪婪的人类城邦刚刚才在火山脚下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战争,炎兽苏醒了‌过来,它现在怒火可大啦!再说了‌,即使它现在很平静,你这样一个人类走过去,还‌没它一颗眼睛大,你准备怎么杀了‌他呢?”   西奥多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因为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西奥多看了‌一眼他们的篝火:“你们在做什么?”   “哈哈。”矮人村长苦笑‌两声,“你还‌不‌如就从这里回‌头,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自从那次战争过后‌,大概是‌余威的波动,从我们村子的北边开‌始,地面全部断开‌了‌。”   断开‌……?   西奥多穿过矮人们,走了‌过去。他们的篝火燃烧在村子的最北边,走到篝火旁边,前面竟然再没有路了‌。   向下看去,幽深的夜色下,凭空出‌现了‌巨大的断崖。断崖十分整齐,明显是‌因为某种巨大的外力,像刀一般被切割开‌。   也就是‌说,从火山的山脚开‌始,一直到矮人的村庄的地面,就这样全部坍塌了‌下去,并且一直延伸到火山脚下。   夜幕的尽头,炎兽寄居的火山正一闪一闪危险的红光。   “断掉的地方和河床连在了‌一起,现在湖水也干涸了‌,没有水的话,我们就无‌法锻造。”矮人说,“说实话吧,小兄弟,我们已经‌准备离开‌了‌。你可以借宿一晚,但是‌等你醒了‌,不‌如和我们一起往森林的方向走。”   “湖水干涸……也是‌因为炎兽?”西奥多问。   “那倒不‌是‌。”矮人回‌答,“不‌过想必也有关系——大概是‌在半个月之前,湖泊的东边,从大河流进来的地方,一只巨大的河怪把入口给堵住了‌。入口被堵住之后‌,那该死‌的炎兽又让地面塌陷,湖水全部流走,只剩河床了‌。”   “河怪?”西奥多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词,“你的意思是‌,河怪把入口堵住了‌,所以河床里才没有水?”   “是‌啊,小兄弟,我还‌担心‌你听不‌懂呢。”   “那也就是‌说,如果我杀了‌河怪,水就会回‌来——从这里一直漫到火山脚下?”   “…………”   矮人村长愣住了‌。   “我说小兄弟,你这长的究竟是‌什么脑子啊?那可是‌一只巨大的河怪,满头都是‌吐信子的蛇,你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只要杀了‌它就可以了‌??”   “湖水回‌来的话,你们也不‌用搬家‌了‌。”西奥多说,“并且你们的村庄就会变成‌临湖的村庄,也不‌会再惧怕火山的吐息。”   “…………”   矮人们再次沉默。   “我说不‌清楚你究竟是‌笨还‌是‌聪明。”村长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既然你执意要如此,明天‌一早,我可以带你去——我们都会尽全力帮助你,如果你真‌的能杀了‌那只河怪!”   西奥多点头。   村长给他清理出‌来了‌一间房子。毕竟是‌矮人的房子,西奥多弯腰走进去,里面的空间倒还‌可以舒展身体。他把两张床拼在一起,将就睡下。   地底传来隐隐的隆隆声。天‌空中,似乎是‌黑龙扇动翅膀的声音。   他一直在空中若即若离,这会儿倒是‌回‌来了‌。西奥多听见他在自己睡着的房子后‌面落地,打了‌一个呼噜噜的灼热哈欠,然后‌也躺了‌下来。   西奥多看着窗外的夜空与星星,还‌有月亮。   他想起了‌那天‌遇见的魔女,也想起了‌自己的承诺。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沉默的一意孤行。   他必须得杀了‌那只河怪。   只有这样,才能打通前往火山脚下的最短途径。 Une flamme qui ne s'éteint p   天还没亮, 仍是黎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是这里已经是北方大陆最接近火山的村庄,往前,就是已然塌陷的荒野。   所以, 白昼并没有那么容易到来。   西奥多醒来的时候甚至看到了极光。   矮人们举着火把, 等待西奥多从他的屋门走——或者说, 钻出‌来。然而他们刚刚来到西奥多的门前, 就被屋后那灼热的呼吸声吓了一大跳。   没错, 黑龙还睡在‌那里呢。   西奥多从屋门钻出‌来, 就看见瑟瑟发抖的矮人们。他们被吓坏了, 高‌声念叨着抱在‌一起, 火把被丢了一地。更有愤怒的矮人举起斧头,大吼道‌:“是黑龙!我们得杀了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矮人与龙之间的互相‌怨恨已经持续很久了。毕竟矮人绝大部分‌都‌从事着挖掘黄金、宝藏,打铁锻造的活计,而这些金属物品, 也恰恰是龙最喜欢的。   那个矮人举起斧头,就向黑龙砍去。   然而只‌听‌“梆”的一声, 火星四溅, 黑龙似乎察觉到什‌么, 缓缓睁开‌双眼。   它刀枪不入的鳞片, 害得斧头钝了角。   矮人们:“……”   西奥多走出‌来, 并不担心黑龙的安危——在‌这些日子里, 它已经长得跟矮人的小屋差不多大小了。虽然对于完成形态的黑龙来说, 它的体型还不太够, 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 也已经是巨兽了。   它在‌破壳而出‌之后, 用很短的时间成了年,并且还在‌继续长大, 它的肚子里汇聚了滚烫的熔浆,他的爪牙如‌同利剑,他的皮肤刀枪不入。   所有的黑龙都‌是这样的。   “诶呦!”矮人被向后弹去,正好飞撞在‌西奥多的怀里。   “哦!”其他矮人捂住眼睛   西奥多接住了他。   “嘿!人类小兄弟!”矮人回过头,就这样被他抱着,双脚沾不到地,“我不知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但是相‌信你也看见了——”   “什‌么?”   “母亲保佑,你的屋子后面有一条龙啊!?!”   西奥多看了一眼黑龙,将他放了下来:“嗯,那是我的龙。”   这时,黑龙睁开‌了金色的双眸,抬起头,支撑前爪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矮人们。   矮人:“…………”   也正是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中。   那声音,如‌同刮过地下熔岩的热风。   “我叫阿暮赫克斯。”   黑龙说。   “你是我的主人,但我不是你的龙。”   这是西奥多第一次听‌见它的声音。   在‌它还是一只‌巴掌大的小龙时,西奥多只‌听‌过他嗷呜嗷呜叫过几声,之后,阿暮赫克斯就像人类的猫狗一样,并没有说过话,多的是肢体语言。   这是它第一次开‌口说话。   西奥多伸出‌手,黑龙将下巴搭了上‌去。   他抬眼,温柔道‌:“嗯,我明白了。”   黑龙侧过脸,蹭了蹭他的手。   矮人们依旧:“…………”   好吧,相‌信任何人站在‌一旁,亲眼看到了这一幕,都‌会感到惊恐又稀奇的。   西奥多回过头,并没有察觉到他所做的事情对矮人造成的震撼:“你们都‌要跟着我走吗?”   矮人村长勉强回过神:“啊……”   “咳咳。”他梳了梳胸前绑成小编的红胡子,“好吧,我们派出‌了几位可以称得上‌是战士的矮人,他们会跟你一起走,他们还会带着最锋利的斧头,最沉重‌的锤。”   说完,村长又上‌前几步,急促地低声道‌:“但是小兄弟,我求求你,如‌果你发现那头河怪太过可怖,没有还手之力,请千万不要勉强——活着回来就好,我们还可以搬家呢!”   “嗯。”西奥多点头,“那些矮人在‌哪儿?”   只‌听‌哐哐几声,整装待发的矮人们跑了过来。他们穿着厚厚的战甲,原本就敦实的身材变得和‌肉弹一样,手上‌拿着无比沉重‌的武器,这种武器,也只‌有矮人才能挥舞得起来。他们牵着同样结实的矮种马,走到西奥多面前。   “走吧!”矮人战士们高‌举战斧,“杀死那只‌河怪!”   “请你们领路吧。”西奥多垂眸道‌。   说完,他抱着阿暮赫克斯的脖子,骑了上‌去。   黑龙振翅,脚爪一踩地面,随着剧烈的震动,腾空而起。   矮人战士们:“…………”   村长皱眉:“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人类。”   为了追赶上‌黑龙的步伐,矮人战士们连忙骑上‌马,顺着坍塌的高‌崖边缘,向大河的入口一路奔驰。   黑龙飞得不算太高‌,隔着薄薄的云雾,正好可以看到矮人们的动向。   西奥多双手支撑在‌身前,低低垂着头,看向地面。   后面是绿地,旷野,森林,城邦。   而前方,是那片红棕色的荒原。   火山的红光愈演愈烈。   “我没有想到你有一天会与我说话。”西奥多说。   “因为你自己就不怎么说话。”黑龙回答,“我想,你可能不太喜欢那样。”   西奥多笑了笑。   “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你现在‌这样。”黑龙又说,“我就是从那里来的,我知道‌,你会死的。”   “人类原本就是会死的。”西奥多说,“但是,我还想知道‌我的心脏在‌哪儿。”   阿暮赫克斯没再说话。   它高‌高‌地飞了起来,直到能看见大河的入口。   天色已经晚了,正是黄昏。   那里有一个明显的分‌界线,大河的水原本该从这里汇入湖泊,但是现在‌河床里一滴水也没有,连接着坍塌的荒原,地面上‌满是巨石和‌开‌裂的红土。   也正是在‌那里,两座石丘之间。   西奥多看见了矮人所说的河怪。   ——它就在‌那儿!   它简直和‌那些山丘一般大小,四脚趴在‌入口,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河藻。长着如‌同蛙类的身躯,一张巨大的嘴,不断吞吐着本该涌向湖泊的大河之水。   正是因为它,这里才变成了干裂的大地。   黑龙掠过云雾,狂风拂过,不断迫降。   矮人战士们也到达了目的地。   从河怪的上‌空掠过,西奥多看清了它的模样。   它的整颗头颅几乎被那巨大的嘴占满,没有眼睛——或者说,那些眼睛并不在‌它的头颅上‌。   因为从河怪的头顶,正蠕动着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蛇。   那些蛇都‌睁着眼睛,吐着信子。   随着潮水的巨大声响,河怪正在‌吞着河水。它看起来笨重‌而迟钝,仿佛和‌这些石丘融为一体。   “再离它近一些。”西奥多说。   黑龙俯身,直接冲到了那些蛇的上‌空。   西奥多闻到了一股明显腐臭的气息,每一条蛇都‌在‌发出‌刺耳的叫嚣。   这股腐臭的气息,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陌生‌了。   他举起剑,在‌距离河怪的蛇发最近之时,挥臂砍下。   “嘶——!!!”   几条蛇瞬间被砍成两半,从断掉的地方,喷射出‌蓬勃的黑血。   “好样的!”石丘下边的矮人发出‌兴奋的战吼。   然而不过片刻,黑血喷完之后,从被斩断的地方,更多的蛇头挤了出‌来。   阿暮赫克斯发出‌一声龙啸,再次掠过,张开‌嘴,汹涌的火焰便从喉咙喷薄而出‌!   蛇依旧发出‌刺耳的叫嚣。龙焰对它们竟然没有任何作用。   也许对于水中的河怪来说,火焰并不是它们惧怕的事物。   但是龙焰却让河怪察觉到了疼痛,它发出‌一阵咆哮,跺了跺脚,半片地面为之颤抖。矮人们歪歪倒倒,险些从崖边摔了下去。   西奥多握紧了剑柄——   那些蛇被砍断之后,竟然可以再生‌,而且会变得更多。   这样一只‌庞然大物,它的弱点在‌哪里?   又一次从上‌空掠过时,西奥多看见了它的大嘴内部。   那里如‌同一个漆黑的山洞,河水从这里滚滚而入,到它的身体里面,然后再吐出‌来,如‌此循环往复。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暮赫克斯落在‌了矮人们面前。   “石头。”西奥多说,“巨大的石头。”   “!!!”矮人们顿时会过意来。   附近最不缺的就是巨石。   矮人们顺着石丘,开‌始用矮种马推运石头。阿暮赫克斯也用脚爪抓起巨石,扔到石丘的顶上‌。   暮色降临,星月升起。   此时,山丘上‌已经堆满了巨石。   “来吧。”西奥多说。   黑龙再次腾空而起。   他举起剑刃,这一回,黑铁剑散发出‌浓厚的死亡气息,不断向四周散发着那不祥的黑色烟雾。   极快的低空飞行,狂风呼啸,西奥多紧紧盯着那些蠕动的蛇怪,接近,再接近——   挥剑!   如‌同割草一般,蛇头立断,黑血泉涌。   也正是此刻,剧痛让河怪再也无法忍耐。它发出‌穿透了半个夜空的可怖咆哮,疯狂地跺脚,甩着脑袋,以至于四周的石山都‌开‌始开‌裂。   ——那些堆积的石头在‌这剧烈的晃动下,开‌始向下滚动!   巨石尽数被河怪吞进嘴里,它头顶的蛇也叫嚣着挣扎重‌生‌,其中一只‌甚至缠上‌了阿暮赫克斯的爪子。西奥多一剑砍断,其他的又缠了上‌来,阿暮赫克斯喷出‌龙焰,顺利挣脱。   大河的水开‌始上‌涨,这说明,巨石已经堵住了河怪的嘴!   而那被砍断的蛇头,果然不再重‌生‌了!   “再来一次吧,阿暮赫克斯。”   西奥多说。   黑龙张开‌了巨大的翅膀,夜风灼热,压低了向躁动的河怪头顶飞去。   现在‌只‌需要在‌河怪把石头吐出‌去之前,斩断所有的蛇!   西奥多握紧了剑柄,却听‌见矮人们在‌高‌喊“小心!小心!”。   地面一直在‌开‌裂。   突然,石丘崩塌。   河怪站起身,渗人的咆哮让耳朵短暂失去了听‌觉。   它晃动着脑袋,挥舞起长蹼的前爪,巨大的风力,地动山摇,让黑龙猛然偏移了方向,只‌能极力侧身躲避——   “唰。”   身体骤然腾空。   黑铁剑从手中滑落,高‌高‌地飞起来。   西奥多看见,那一瞬间里阿暮赫克斯惊恐的金色瞳孔,却被河怪挥舞手臂发出‌的巨大风息吹开‌。   他背朝下,向着河怪的头顶,也就是几百条疯狂扭动的黑蛇之中摔了下去。 Une flamme qui ne s'éteint p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一路上, 西奥多听到了很多句,来自不同对象的“你会死的。”   他当然明白这一点。   但是同时,他也明白另一点。   那就是, 按照命运的表象轨迹来看, 他不会死在中途。   西奥多伸出手‌, 一股力量牵扯着指尖。   在下坠的空中, 他一把握住了黑铁剑!   “嘶——!!!”   黑蛇发出刺耳的高鸣, 向西奥多长大了满是毒液的尖牙嘴巴。   他掐住其‌中一条蛇的三寸脖颈, 而‌后借力, 转过身体, 稳稳落在了河怪的头顶!   抬眼。   上百条黑蛇顿时向他扑来!   西奥多握住剑柄,奋力挥起双臂,不断在黑蛇之中躲闪,斩断, 刺入,挥剑。   河怪的巨大咆哮让他几乎听不见任何‌东西, 黑蛇铺天盖地的攻击也让他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全然凭借本能地战斗, 斩断所有扑向他的长蛇。剑刃切断蛇身, 那些被砍断的蛇头落在脚边, 已然不再扭动, 不再重生, 化作黑血。   他的身上已经被黑血淋满了。   模糊的视野中, 他瞥见阿暮赫克斯再次从空中袭来, 用脚爪攻击着黑蛇, 赤红的烈焰从头顶滚滚而‌过。   河怪用双臂击打着地面‌, 摇头晃脑,却摸不到自己的头顶。   西奥多抬起手‌臂, 最后一条黑蛇向着他的背后袭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转过身,用尽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量,几乎是用身体的惯性做出了最后的动作——   从上往下,砍下剑刃!   蛇头被斩断。   那团肉拧动了几下,随后化作黑血。   河怪的咆哮戛然而‌止。   世界突然变得安静。   河怪……被杀死了。   西奥多眨眨眼,骤然脱力,身体微微晃动,然后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浑身的毒血滴下。   那些黑蛇的毒血不断汇集,然后通通被铁剑吸收了进‌去。   但是,这并不是结束。   阿暮赫克斯展开翅膀,从疾风中奋力向西奥多扑去,然而‌脚爪还没来得及抓到西奥多,只听一声轰然。   “轰——”   巨大的河怪尸体倒塌,原本已经四‌分五裂的石丘,彻底崩溃。   没有了任何‌阻挡,大河的水涌过河怪的身体,向干涸的河床,开裂的荒野,奔涌而‌来——!   在河水的重压下,他的分量不值一提。西奥多几乎没做任何‌抵抗,就这样被卷进‌了咆哮怒吼的河水之中。   “……”   最后,世界只剩下咕噜噜的水声。   眼前一片漆黑。   也许,那并不是眼睛真正看到的,而‌是昏迷过去之后的景象。   冰冷的河水,不断拖拽着他的身体向下沉,又飘起,就这样随波逐流,漫无目的。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西奥多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那就是,他还没死。   他已经不知道在河水中飘荡了多久了。   意‌识在这里清醒过来,西奥多在深水中缓缓睁开了眼。   “……”   幽深的湖底,晃动着从夜空中投来的月光。   他正飘荡在水下,并且正常呼吸着。   身上黑蛇的毒血已经被涤荡干净,西奥多摸了一把,发现黑铁剑正好好地挎在身上,便放下心来。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突然,耳边传来属于少女‌的咯咯笑声。   西奥多看见一些透明的身形正在他身边游来游去。   “别害怕,我们其‌实并不是真的在这里——好吧,虽然我们即使真的在这里,也没什‌么好怕的!”宁芙的影子说,“我们的意‌识存在于每一片水域中,所以只要想找,总能找得到的。”   “现在你很好奇,为什‌么你竟然在水中好端端活着,对不对?”   “好吧,其‌实是那位森林里的魔女‌大人托付我们的,她说,只要在中途,一定会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慢着,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大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黑头发的人类,说不定会带着一条龙,表情很笨,看起来有很疯狂的想法,是那种会一个人什‌么都不说,然后半夜摘完一整片蘑菇田的人。”   “我吗……?”西奥多皱眉。   “啊!这就是魔女‌大人说的那种很笨的表情,果然是你!”宁芙说。   西奥多:“……”   宁芙从身边游过,顺便伸出手‌,将‌一片花瓣送出。   “摸摸你的口袋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西奥多这才发现,之前宁芙们送给自己的贝壳,正在发出月色的光芒。   是因为这枚被水魔法祝福的贝壳,现在他才能在水下安然无恙。   “打开贝壳的话,你就可以顺着月光的路回到地面‌。”宁芙说,“这是魔女‌大人吩咐我们的,她的原话是——算啦!反正都是疯子,命运的轨迹虽然如此,但是我得重新想个办法!”   西奥多听不懂她的意‌思。   但是西奥多觉得,她所说的“疯子”里,也包括她自己。   “谢谢。”西奥多说。   将‌贝壳拿在手‌上,打开,便从里面‌弥漫出微白月光,照亮了黑色的深水。   宁芙们的影子也消失了。   他顺着湖底的月光小径,不断游去。   终于,他看见了岸边晃动的人影,还有头顶的木船。   西奥多双臂拨水,一下子钻出了水面‌。   “诶呦!??!!”   船上的矮人发出无比惊喜的大叫。   “他回来了!”   “是他!”   “我们那杀死了河怪的人类小兄弟还活着呢!!!”   身上吃了水,沉重无比,几个船上的矮人立刻把西奥多捞了上来。   看起来,他们在湖上弄了五条船,似乎是打算用渔网打捞自己的尸体。   黑龙阿暮赫克斯在岸上注视着西奥多,低低哼了一声,走回屋后躺着去了。   西奥多浑身湿透了,乌发黏在脸上,滴答淌水。矮人们十分热情,纷纷拿着布巾,替他擦拭全身上下。西奥多觉得这样怪怪的,不过也不好拒绝,只能抬着手‌臂,任由他们打理了。   暮色中,他看见这犹如凭空出现的巨大湖面‌。   河怪死了,大河的水填满了村庄的断崖与火山山脚之间的河床。   现在,他只需要坐船,就能重新回到那片红棕色的灼热荒原。 Une flamme qui ne s'éteint p   村庄的矮人们烹饪了一大桌好菜, 他们用碗装酒,桌上摆放着巨大的野猪,用红番茄和紫甘蓝装点。他们直接用刀割开‌, 然后徒手抓着吃肉, 欢笑声充满了整间屋子。   西奥多这才换上了衣服, 微微弯腰走进屋子。   矮人们通通看向他, 然后高高地举起了酒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绷腰带们, 为我们了不起的人类小伙儿喝彩!”   他杀死‌了河怪, 每个矮人都很感激。   在船上时, 西奥多‌了解到‌, 这里的矮人同‌属一个族群,他们的姓氏叫做绷腰带。不过关于这个姓氏,光是看看他们的肚子,恐怕也能‌猜到‌。   西奥多‌坐了下来。   矮人村长割了一大块肉, 哐的一声砸进他的碟子里:“多‌亏了你!早知道你能‌做到‌这个地‌步,之前我就不应该对你说那些话!”   “不过, 了不起的小兄弟——”村长一把拍着西奥多‌的胳膊, 又‌把酒碗端到‌他的面前, “说实话, 在你从黑龙的身上摔下来之后, 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西奥多‌说:“我就掉进了水里。不过, 我有一块贝壳。”   “贝壳?”   “嗯。”   他把贝壳拿了出来, 放在掌心。   这会儿‌, 贝壳已经‌不再发光了, 而是变成了普通的模样。   “这是宁芙的贝壳啊!”矮人村长一眼就认了出来, “真稀奇!”   西奥多‌把贝壳收了回去。   矮人们想让他痛快地‌喝酒,他摇摇头:“我喝不了。”   “你怎么会喝不了呢?”矮人踮着脚, 把酒碗递到‌他的唇边,“来吧!今晚的酒可是为你而倒的!”   “我真的……喝不了。”西奥多‌抿嘴,只是往后仰头,“我喝一滴就会晕过去。”   于是矮人们发出遗憾的叹气。他们开‌始不断给西奥多‌切肉,大声说笑,互相撞着拳头,庆祝着河怪死‌去的夜晚。   那些跟着一起去的矮人战士跳上板凳和桌子,反复表演,试图复述西奥多‌在蛇怪之间挥舞铁剑的动作。   最后,他们开‌始大声唱起了歌。   看着他们的样子,西奥多‌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嘴角。   他很喜欢这个村庄,也很喜欢这群矮人。   他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这样纯粹的欢愉时刻,热闹和友情,放松和玩笑,纵使他只是在安静地‌旁观着这一切,也很令人满足了。   在矮人们醉醺醺地‌唱歌时,西奥多‌看见了窗外的火山。   也正‌是那一刻,天地‌交界线红光一闪,轰的一声,地‌底震动,以火山为中心,无限地‌蔓延开‌来。   不过矮人们正‌在载歌载舞,丝毫没有留意到‌着晃动的屋子。   其实这震动不算剧烈,却深邃而绵长,足够把西奥多‌的思绪从眼前的欢乐拉回来。   “我就要走了。”   西奥多‌说。   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你要去哪儿‌?”矮人村长问。   没等‌西奥多‌回答,他再次开‌口:“求求你,真的求求你!——人类男孩,你千万不要说出那个答案!我还以为在完成了这项伟绩之后,你会打消那个可怕的念头呢!”   “谢谢你们。”西奥多‌说,“这本来就是我此‌行的目的,我必须得离开‌了。”   矮人们沉默了,不再言语,也不再阻拦,上前拥抱他。   回到‌屋子里,西奥多‌短暂地‌打了一个盹。   阿暮赫克斯从他上岸之后就不见了踪影,西奥多‌不知道它去哪儿‌了。   不过它本来就没有理由让自己知道它的踪迹。他是一头黑色的巨龙,是自由的,而不是谁人的宠物‌。他随时都可以选择消失不见,选择忘记西奥多‌,往南边的大海飞,往东边的旷野飞,哪里都可以。   第二天,矮人们为他准备好了船。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坐进去,村长走上来,递给他一件铁甲衣,一对护腕:“这是我们用山下的钢铁,和最精湛的矮人工艺锻造成的,可以抵御绝大部分的刀枪。也许对于炎兽而言不值一提,不过,你还是穿上吧!”   西奥多‌收下了:“谢谢。”   “其实,他们还是愿意跟你同‌去的!”村长指着身后那帮矮人战士,“我也愿意与你同‌去!”   西奥多‌摇摇头。   他的脸上挂着笑容:“再见了。”   这句话其实有些自私。西奥多‌明白这一点。   但是,就像不断走向命运的轨迹笼罩下的阴霾,真知的宝箱,往往在既定道路的最深处。   他想一个人找到‌答案。   这本来就是属于他的旅程。   告别了矮人们,风吹起布帆,船稳稳行驶在了湖面上。   过了一会儿‌,矮人村庄便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了。   湖面宽广而平坦,船就这样顺着风飘飘荡荡,一直来到‌了中段。   身后的村庄被彻底遮掩在了湖面上的白雾之后。四面八方都是灰白色的水光,仿佛独立于世界。   过了不知多‌久,可能‌日月都更换了几轮。在这期间他吃了一些鱼,喝了雨水,然后就是一直盯着灰白色的湖面。   船慢下了速度。   西奥多‌睁开‌眼睛,向火山的方向看去。   白雾破开‌。   出现了。   红棕色的荒原,正‌刮着狂风。   距离那场惨烈的战争并没有太久,荒原上仍然遍布着废墟和遗迹。   遍地‌都是铁甲、石剑和头盔,还有那些滚落的巨石,被狂风和沙虫啃咬得奇形怪状。   灼热干燥的风吹过耳畔,仿佛人的低沉咆哮。   终于,船靠岸了。   西奥多‌从船上走了下来。   双脚落地‌,一声轰然。   幽深的震动仿佛迫不及待般从地‌心发出,连同‌骨骼隆隆回响。   灼热的风愈演愈烈,在荒原中心形成了红色的飓风,附近的砂石全部都飞扬到‌了天上,把整个世界染成炼狱般的颜色。   地‌面上开‌始冒出白色的热气,不断有巨石从山脚滚落,身后的湖泊冒起了诡异的红色气泡。   也正‌是此‌刻。   在疯狂的沙尘暴中,西奥多‌再次听到‌了那个曾经‌让他无数次恐惧的声音。   “你来了。”   炎兽说。   这次,西奥多‌感觉到‌的是平静与坦然。   他终于兜兜转转,来到‌了这堵名为命运的危墙之下。   “嗯。西奥多‌回答。   “我来了。”   说完,脚前的地‌面轰然开‌裂。   裂缝从山脚起始,如同‌射出的闪电,于瞬间来到‌西奥多‌的面前,然后——   塌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双脚一空。   西奥多‌坠落进了那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幽深而赤红的灼热深渊。 Une flamme qui ne s'éteint p   他‌顺着深渊落了不知道多久, 他‌的‌手‌指划过石壁,开始流血。   四周先是棕红色的‌沙土,然后是岩石, 接着变成扭曲贯穿的黑铁、晶石交织的‌洞穴。   温度越来越热, 西奥多很清楚, 他正在向着真正的山下——   也就是火山的‌深处, 大地的‌心脏, 盛满滚动岩浆的炎兽住所而‌去。   耳边全然是炎兽疯狂的‌大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它的‌声音像是从岩浆中传来, 西奥多其‌实听不太‌清它究竟在说些什么, 毕竟它是一只与创世纪几乎同岁的‌远古巨兽, 理应不会说话,但‌是西奥多还是从那震颤的‌咆哮中理解了它的‌意思。   炎兽似乎说了些关于那个诅咒的‌事情,然后表达了它的‌恼怒,它即将会像踩死一只蝼蚁般, 让西奥多于落地的‌瞬间殒命。   “你又要用什么与我争夺?”炎兽说,“用你那已经在流血的‌柔软外壳吗?”   “空荡着胸膛出生的‌人‌, 就空荡着死去好了。”   “须臾的‌生命, 可笑的‌生命。”   “而‌我——会在这赤红色的‌深渊中永生。”   下方, 灼热的‌岩浆正在如海浪般翻涌。   火山之下的‌红光让人‌几乎无法睁开双眼。   所谓诅咒, 究竟又是谁命其‌降临的‌呢?   西奥多在想这件事情。   是创世的‌神明‌吗?   可是既然神明‌选择让这个世界诞生, 这些让人‌并不能好过的‌诅咒, 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如果诅咒是邪恶的‌, 那么, 那些宫殿和城堡之中并没‌有被诅咒的‌人‌, 那些无谓的‌战争, 那些恶心的‌争夺,又为什么存在呢?   所谓的‌善恶究竟是什么?   …………   “轰——”   漂浮在岩浆中的‌巨石碎裂, 西奥多蹬一脚石壁,稳稳落在了上面。   深渊。   地面的‌入口已然封闭。   他‌握紧了那把‌死灵之剑的‌剑柄。   他‌的‌血液都在发烫,全身的‌骨髓都在吼叫。   他‌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疯狂的‌念头让他‌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只是抽出了那把‌剑,看向这由晶石组成的‌拱形穹顶,这巨大的‌赤红深渊。   突然,随着岩浆的‌剧烈晃动,巨石开始下沉。   有什么东西就要出来了。   西奥多抬起‌双眼。   那股原始的‌恐惧,刺入骨骼。   ……   炎兽。   这个伴随着他‌降生以来一切噩梦、悲怆与命运的‌怪物‌。   这个沉睡在火山之下,用灼热的‌吐息永远毁灭了他‌的‌家园的‌古兽。   于此刻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由无数吨岩浆组成的‌庞然大物‌,流动的‌岩浆不断从它的‌身上产生,流淌,再返复,混沌而‌不可捉摸。   但‌是西奥多分明‌看见它就这样从岩浆中支起‌了身子,整个深渊的‌红光瞬间变得无比癫狂。它有形的‌躯体是岩浆,眼眸的‌空洞位置,则正闪烁着金黄色的‌光。   而‌往头颅之下,它……   “…………”   西奥多愣住了。   在炎兽的‌头颅之下,庞大的‌躯体中心——   就在那儿,西奥多看见了一颗心脏。   一颗赤红心脏。   答案就在那里‌。   不等反应,炎兽发出一声足以让山体坍塌的‌咆哮,搅动着整个山下深渊的‌岩浆,让它们如海啸般向西奥多扑来!   西奥多踩住脚下的‌石板,一跃便跳到了石壁的‌边缘。   熔岩从肌肤上狠狠浇过,炎兽张嘴,在咆哮声中喷出仿佛无穷无尽的‌怒火。西奥多条件反射地伸手‌挡开,矮人‌给的‌护腕于瞬间被融化。   但‌是他‌却没‌有被伤及分毫。   从山脚下的‌那场战争开始,他‌就不再惧怕烈焰了。   接着,炎兽怒吼一声,再次沉入深渊,不可捉摸。   随着剧烈的‌晃动,四周的‌石壁开始坍塌。   以火山为中心,四周的‌荒原地表都开始崩裂。   巨石不断砸下来,这时石壁旁反而‌危险。西奥多握紧铁剑,毫不犹豫,索性向着炎兽钻入的‌深渊中心,也就是熔浆的‌中心——   纵身跳去!   他‌就这样沉入了岩浆,然后迅速上浮,干脆在岩浆中游起‌泳来。   被赤红色染透的‌视野中,炎兽正在与他‌打转。那速度越来越焦急,位置越沉越低,直到岩浆中心开始出现漩涡,拖拽着西奥多不断下沉。   全身浸入岩浆的‌那一刻,在全红地视野中,西奥多看见了炎兽的‌金色眼睛。   那双眼睛几乎和西奥多一样大。   它正盯着他‌。   它的‌躯体就在那里‌。   于是西奥多干脆借着漩涡的‌力量,伸展双手‌,在炎兽的‌瞳孔近到不能再近,几乎要把‌自己装下时,在岩浆中猛力翻身——   他‌骑到了炎兽的‌头颅之上!   这个招数实在是太‌熟练了。   细算起‌来,炎兽和马,和牛,又有什么区别呢?   炎兽一声咆哮。   西奥多举起‌黑铁剑,在身体被它甩飞出去之前,奋力刺下!   “哧——”   西奥多分明‌看见,在这把‌死灵之间与炎兽的‌躯体相接的‌那一刹那,竟然散发出了黑烟!   这说明‌,炎兽可以被这把‌剑刃的‌力量所伤!   整个深渊开始不断向上蒸腾着白气‌。   西奥多被炎兽毫无征兆地摔了出去,狠狠撞在石壁上,摔了下来,那无法抗拒的‌疼痛,让西奥多只能张着嘴,僵直地倒下。   肋骨似乎断了。   炎兽再次沉入深渊中。   西奥多用黑铁剑支撑着身体,单膝跪起‌来,死死盯着这莫名寂静下来的‌深渊,以及那熔浆之中,不断游动的‌身躯。   “……”   于一个微妙的‌瞬间,身躯不见了。   接着,脚下的‌石块突然开始崩裂。   穹顶的‌石壁也落下巨石。   炎兽似乎想摧毁这山下深渊!   西奥多勉强躲避开来,然后迈步向前。然而‌也正是此时,炎兽突然从熔浆中起‌身,庞大无比的‌威压,让西奥多的‌后背直接再次撞在石壁上。   “嗯……!”   他‌被压住,整个山下的‌岩石都在崩解。   炎兽不断凑近,再凑近,那只金黄色的‌瞳孔几乎要贴上西奥多的‌身体。   “我会把‌你拖下深渊。”炎兽用庞大的‌热浪将他‌死死压在石壁上。   “你会变成这深渊中的‌一颗石头,永久地在烈焰中下沉。”   西奥多清晰地听见他‌的‌骨骼在发出脆响。   “下沉。”   “没‌有尽头。”   “没‌有心脏的‌人‌,在死去之后,连灵魂都无法拥有。”   永久……?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烈焰……?   难道预言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嘴角一直在流血。头颅也一直在流血。   血液刚刚流出来,就又被这灼热深渊烤干。   不过,西奥多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情。   一件被他‌遗忘的‌事情。   “灵魂吗?”他‌嘶哑着,“我不在乎。”   他‌握住剑柄,拨开熔浆。   狠狠刺向炎兽的‌眼睛!   死灵之剑的‌黑烟爆发出来,从刺进去的‌地方喷薄而‌出,如同奔涌的‌夜幕!   炎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岩浆从它的‌身上不断向四周冲开,岩石深渊疯狂瓦解。   再这样下去,他‌即刻就会被崩塌的‌山下压死。   炎兽怒不可遏,开始疯狂地用身躯撞击,西奥多在它那庞大的‌躯体与石壁的‌缝隙之间躲闪,以迅疾的‌步伐,不断接近某处巨石一角——   那里‌,正散落着他‌落入深渊时丢失的‌一样东西。   岩浆的‌怒涛再次拍来,西奥多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   也许他‌身上的‌骨头都断光了,也许他‌都已经死了。   总之,西奥多被怒涛冲到了那个角落,伸出了手‌。   就是这个!   倪格赫诺斯的‌牛角——   死灵的‌号角。   他‌将号角抓起‌来,吹响。   然而‌,并没‌有发出声音。   什么都没‌有发生。   西奥多浑身都在发冷。   他‌又被炎兽的‌冲撞狠狠扔到了另一边,号角也就掉进了翻滚的‌熔岩中,再不见踪影。   “可笑。”炎兽说,“宛若在海洋中挣扎的‌虫蛭!”   西奥多没‌有停留,继续用剑支撑着站起‌身。   他‌呼吸着,在身体中寻找着仅存的‌力量,握紧了剑。   可笑吗?   他‌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挣扎。”西奥多仿佛自言自语,“嗯,我只是挣扎。”   “我从未想要过他‌物‌。”   “我一直在挣扎。”   “只是挣扎。”   “好了!已经够了!”炎兽怒不可遏,“已!经!够!了!   “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炎兽的‌头颅,那金黄色的‌瞳孔,卷起‌赤红的‌风暴,再次向他‌而‌来,他‌再没‌有地方可以躲避。   这回‌,西奥多觉得他‌应该会死在这里‌了。   所以,他‌也不在乎了。   他‌在淋漓鲜血中举剑,挥砍,与那庞大混沌躯体的‌某一侧,某一处搏击。   一下。两下。三下。……   他‌就那样战斗,没‌有尽头地在烈焰中舞蹈。   他‌甚至不知道此时此刻挥剑砍到的‌究竟是炎兽,还是岩浆。   他‌感觉灵魂在燃烧,在这个残酷的‌斗兽场中,为生命争取最后一丁点渺茫的‌希望。   死灵的‌黑烟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中不断喷薄,逐渐填满了深渊的‌上层,将灼热刺眼的‌山下,生生化作浓厚夜色。   外面的‌世界,竟这样过去了三天。   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身体。   他‌甚至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死是活。   他‌疑心,这场战斗是不是永远不会终结。他‌一次次被炎兽沉溺在熔岩里‌,又扔在石壁上。他‌只能躲避,反击。他‌听着自己身体被撕裂又摧垮的‌声音。   “轰!”   西奥多再一次刺中炎兽的‌瞳孔,纵身翻越巨大的‌石柱,将摇摇欲坠的‌巨石击落,砸在炎兽的‌躯体上!   在那熔岩组成的‌躯体上,炎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我是不死的‌!”   “你永远不可能杀死我!”   “你只是——”   “连心脏都没‌有的‌人‌类!”   巨石纷飞,西奥多几乎瘫软在地上,手‌中却仍然握着剑。他‌看着炎兽越来越消散的‌身躯,发抖的‌膝盖屡次想爬起‌来,却又摔了下去。   “是啊。”他‌声音只能颤抖,不停颤抖,没‌有意识地颤抖,“我是没‌有心脏的‌人‌类。”   “所以,我是来找你要的‌。”   拉斐安半站着,在发丝间抬眼,摇摇晃晃。   “把‌我的‌东西。”   “还给我。”   他‌一字一句,用嗓子摩擦出几乎无法辨别的‌嘶哑声音。   炎兽的‌怒火,让深渊天崩地裂。西奥多爬起‌,又跌倒了一次。   他‌不知道怎样才会结束。   他‌觉得,这可能永远都不会结束了。   ——突兀地。   耳中没‌有了任何声音。变成近乎空白的‌耳鸣。   他‌痛苦地捂住了头,身体之中,一股来源不明‌的‌庞大力量,在不断向外抽离。   接着,西奥多听见了一声刺耳的‌咆哮。   一股寒凉之极的‌黑气‌,那是他‌无比熟悉的‌力量,正在透过石壁,一点一点渗透进来。   ……有什么东西要从中出现了。   西奥多抬起‌头。   在他‌的‌剑刃刺中炎兽而‌汇集的‌巨大黑烟之中,一匹由死灵黑烟组成的‌骷髅马,从夜色中奔来!   马上骑着的‌,是身穿黑色披风的‌骷髅亡灵。   ——正是西奥多在沼泽杀死的‌那一个!   随着它身后的‌,是带领的‌整整一支死灵骑兵。   那些古老的‌,被战争夺去生命,困在邪恶的‌沼泽,无法让灵魂得到自由释放的‌古代‌战士。   他‌们正是在西奥多击败了那个亡灵之后,才得以安息的‌灵魂。   西奥多的‌瞳孔,一点点被无光的‌漆黑填满。   这股磅礴可怖的‌力量,就在他‌的‌手‌臂与胸口环绕,等候听令。   他‌明‌白命运的‌走向了。   “来吧。”   西奥多收回‌目光,看向炎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团疯狂而‌混沌的‌熔岩。   那古老的‌烈焰。   那夺走了属于他‌的‌心脏的‌远古巨兽。   此时,竟露出了胆怯的‌沉寂。   “就这样。”   西奥多闭上了眼睛,举起‌长剑。   “结束吧。”   死灵骑兵们从他‌身后冲了出去。   他‌们从西奥多所创造的‌深渊夜幕中狂奔而‌来,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炎兽。 Une flamme qui ne s'éteint p   死灵的叫嚣和‌炎兽的咆哮, 在那毫无光芒的黑色与炼狱般的赤色之间爆发。   炎兽那有形的躯体不断崩解,变成无法成形的岩浆,而死灵们也‌犹如蒸腾的白气, 于碰撞的瞬间消失。   “你……”   炎兽残喘道。   西奥多站起身, 双手举起剑刃。   此‌为‌, 审判。   剩余的死灵们便在一声迟来的号角声中, 彻底消散。   他在不断崩塌的深渊中, 在漂浮的巨石上, 一步一步, 走向炎兽。   走向命运的奇点。   西奥多挥剑, 劈开‌熔岩。   燃烧着死灵之雾的黑铁剑刃,划破那亘古的烈焰。   他——   砍下了炎兽的头颅!   当啷一声。黑铁剑撑到了最后‌一关‌,也‌终于在此‌断裂。   “……”   深渊的红光,骤然熄灭。   炎兽, 死了。   好‌像真‌的死了。   炎兽的头颅被‌砍下来之后‌,连同身‌躯, 化作岩浆, 四‌散流淌。   一切的一切, 就此‌终结。   深渊停止了崩解。   西奥多握着断掉的剑柄, 扑通一声, 骤然跪了下来。   残余的躯体中, 那如同燃烧火焰的赤红心脏, 在一片淋漓血液中滚到了膝前。   西奥多不知道那些血液是谁的。   也‌许……是他的吧。   深渊那错综复杂的石壁, 变成了足以回到地面的石阶。   冒险, 征途, 一切都结束了。   他该回家了。   可是,为‌什么胸膛中却依旧空荡, 没有喜悦呢?   他应该笑一笑才‌是。   西奥多捡起了那颗从炎兽的身‌躯滚落出来的,仍旧在燃烧的心脏。   这就是他的答案。   这是他从出生起便遗失的心脏。   在十七岁尚未到来的这一天,他夺回了他的心脏。   “……”   他良久地盯着它,像是在盯着另一个陌生的自己。   心脏,好‌像应该被‌放进胸膛里。   它却无动于衷。   “轰——”   突然,深渊开‌始摇晃。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双手触碰到心脏的瞬间,刺眼的红光在深渊中爆破!   身‌周的熔浆突然翻滚,从石壁的每一个缝隙喷薄而出。   深渊再次开‌始剧烈震动。   那是滚烫的岩浆,可以让任何普通人于瞬间变成灰烬的岩浆,西奥多并不惧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是他分明看见,深渊中心的岩浆向着心脏翻涌,然后‌重新汇聚成了他来时的模样——   是岩浆的海洋,灼热的地狱,无穷无尽的赤红深渊。   “轰——”   在无数熔浆的汇聚下,炎兽冲撞的残垣断壁彻底崩塌。   随着天崩地裂的声音,岩浆从倒塌的石壁缺口,以不可抵挡的猛势向外面的世界喷发!   这个动静,纵使身‌在其中,西奥多也‌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火山,再次喷发了。   “…………”   不详的预感,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西奥多捏着那颗心脏,垂着手,把断掉的剑柄挎回后‌背,盯着岩浆,跟着岩浆奔涌的方向,缓慢行‌走。   缓慢,古怪,又迷茫的行‌走。   他走上了石阶,一层又一层,不断向上攀登。他不再能感知到身‌体的疲惫,伤口也‌不再流血,他不饿也‌不渴,只是这样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重新看见了那属于真‌正的天空的夜幕。   他回到了地面。   地面的世界有夜空,星星和‌月亮。   还有……   “…………”   在荒原另一面的旷野之上,西奥多看见了照亮半边夜幕的赤红色河流。   那是岩浆。   那是可以让任何普通人于瞬间变成灰烬的岩浆。   西奥多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知道旷野的另一边是什么。   那是母亲,舅舅和‌威尔。   是他的第二个家。   那是城邦的方向。   岩浆正在奔向那个方向。   毫无征兆的,王城不会有任何防备。   他们会死的。   ……   ……   为‌什么会这样?   ……   他,不是杀死炎兽了吗?   他不是消除了灾厄的源头吗?   “为‌什么会这样。”   轻轻的,胸膛传来空洞的回响。   夜空中,一个硕大的身‌躯挡住月光,向他投下阴影。   西奥多抬起头,是阿暮赫克斯。   黑龙落在了他的身‌边。   西奥多不知道他在深渊中和‌炎兽的战斗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但是阿暮赫克斯确实又长大了。   它变得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头巨龙一样。   “你杀死它了。”黑龙说。   “嗯。”西奥多说。   “无论你有没有拿到那颗心脏,火山都还是会在今天喷发的。”黑龙又说,“但是你拿到的话,那就是最后‌一次了。”   “是吗。”西奥多平淡道。   “这就是直面诅咒的代价。”黑龙说,“你看起来不是很‌愿意‌接受。”   西奥多眨了眨眼睛。   站在荒原与旷野的交界处,西奥多觉得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他看见旷野的尽头,城邦充斥火光,分明和‌他出生后‌的第一天,所看见的景象一模一样。   他的人生,好‌像只是把出生之后‌的那一天活了两遍。   黑龙沉默片刻,开‌口:   “你杀死了炎兽,古老的诅咒就降临到了你的身‌上。但你与炎兽不同的是,炎兽会妄想用它的灼热吐息覆盖每一寸地面,你却可以控制它。”   “你是第一个做到的人类。”黑龙说,“他们似乎会称之为‌英雄。”   “……”   “英雄吗。”   “嗯。”   英雄?   没有家的人。   流浪在这旷野上的人。   空荡着胸膛,手中却捏着赤红心脏的人。   这样的人,就是英雄吗?   他又没有家了。   那无尽的悲伤、愤恨与彷惶,并没有裹挟住他。只是让他变得更加苍白,空白,空白到无法说出更多的话。   连悲怆这个情感本身‌都变得枯竭,乏味,没有了意‌义。   “阿暮赫克斯。”   西奥多说。   闻声,巨龙张开‌翅膀,掀起一阵风息。   “你去别处随便转转吧。”西奥多说。   “你不需要我带你回去吗?”   “不需要。谢谢你。”   “……”   黑龙用金黄色的竖瞳看了他一眼,没做停留,双脚一蹬,向着无尽的广袤夜空飞去了。   西奥多沿着旷野上的赤色河流行‌走。   笼罩着暮色的大地,不断有附近的生灵在逃离,夜空中飞过‌一群又一群惊慌的鸟兽。   火山喷发了,这是一场浩劫。   这回,他走的是第一次回来时的那条路。   他握着那颗滴血的心脏,走过‌了已然坍塌的荒原,走过‌了旷野,走过‌了湖泊,走过‌了山丘。他的脚步所到之处,都留下的深深的沟壑。   最后‌,在一个微薄的黎明,西奥多回到了城邦。   这座哀鸿遍野,没有任何一个活人的城邦。   他回来得太晚了。   西奥多站在已然冷却的熔浆边缘,望着那城邦之上尚在燃烧的烈焰。城堡的残骸上,黑烟滚滚。   诡谲又迷人,邪恶又沉默。   诅咒是什么?善恶又是什么?   这所谓的征途,又是什么?   他夺回了心脏,却没有了故乡。   可是,他最初想拥有这颗心脏的理由,只是因‌为‌他想和‌其他人一样。普普通通的一样。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类。   他们的胸膛都不是空的。   为‌什么偏偏他的心脏,就是诅咒呢?   他杀死了炎兽,又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他呢?   ……   这一路上,西奥多想了很‌多。   满地都是灰烬,风一吹,便漫山遍野的飞扬起来。   西奥多走到了广场的遗迹上。   国王的雕像早已倒塌了,石头被‌岩浆融化,然后‌又冷却,变成了一地坑坑洼洼的遗迹。   他站在遗迹边,环视四‌周。   ——废墟中,他甚至无法找到母亲的尸骨。   听起来挺滑稽的吧。   视野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西奥多走过‌去,看见那是一柄剑,就插在废墟的中心。   一柄赤红的,燃烧着不息的火焰的剑。   他将剑一把拔了起来,握在手中。   那一刻,剑柄的铭文微微亮起:   「此‌剑属于永不熄灭的烈火,   亡灵与审判的主人。」   其实,西奥多对它已经不是很‌有兴趣了。   但是看样子,这把剑还是将自己认作了主人。   他把剑放在地上,将心脏也‌放在那儿。   随后‌,西奥多在城邦遗迹的中心坐了下来。   隐隐约约,他恍惚间又看见了前些日子发生在这里的那场庆典。   那场古怪又盛大的庆典。他看见了笼子里的母亲、舅舅和‌威尔,那个高高举着酒杯的国王,还有讨厌的骑士帕利策尔·瓦尔克。   接着,他又看见了自己被‌抓去成为‌士兵的那一天。他在酒馆被‌人嘲笑的那一天。他去舅舅的铁匠铺帮忙的那一天。他替母亲念书上的故事的那一天。   他又看见这片废墟之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城邦。   西奥多知道,那是他本来的家园的模样。   他甚至看到了那条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大河,森林和‌旷野,族人们正在向自己走来。   只是这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被‌笼罩在一层黑色的烟雾下。   亡灵的烟雾。   空旷而又疯狂的念头在胸膛中燃烧。   只要西奥多想,他可以让这些亡灵真‌真‌切切地向他走来。   于是他忍不住握起了那把剑。   身‌周的黑色烟雾顿时开‌始暴动,黎明的天色,瞬间压抑地暗了下去。   然而也‌正是此‌时——   一缕月光,骤然刺破天际。@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西奥多的瞳孔骤然灰暗。   身‌体的最后‌一丝力量也‌消失不见。   其实这具身‌体本身‌早就没有力量了,他就像一具空壳,一直支撑到了现在。   没有任何预兆,西奥多轰的一声,直直倒下去。   倒下之前,在双眼最后‌看到的景象中,金发黑裙的魔女从旷野的月光中拨开‌迷雾,向他走来。   就像是他在他悲怆又无声的追忆中,对美好‌的最后‌一瞥。   “……”   “……”   “好‌奇怪。”   天空似乎开‌始飘雪了。   魔女站在西奥多的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蹲下去。   “西奥多?”   “西奥多。”   “你看。”她轻轻说,“火山不会再爆发了。”   “西奥多。你看,下雪了。”   突如其来的鹅毛大雪不断从天际飘散,缓缓覆盖着这片废墟,这片旷野,一直到荒原和‌火山。   “我也‌曾经想过‌。”   年轻的,尚未窥探到世界全貌的魔女说,“诅咒究竟是什么呢?”   她摘下斗篷的帽子,雪花落在她的头顶和‌肩头。   年轻的,尚未窥探到世界全貌的魔女,第一次感到了除了她初生之外的悲伤。   她睁着眼睛,平静地落下泪珠,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只是从她的瞳孔中飘散出的雪花。   “只给予一个人的诅咒,是公平的吗?”   “一个人偏要选择直面他的诅咒,是正确的吗?”   “如果诅咒是邪恶的,那么那些邪恶的事物本身‌,不是诅咒吗?”   “可是如果选择与那些邪恶的事物对抗,你就变成正义的拥趸了吗?”   “只要那么做,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吗?”   雪花静静飘散在城邦的废墟上。   “果然好‌奇怪。”   “现在看来,英雄,似乎也‌并不是理想中的那个样子。”   “英雄象征着力量,却不象征着幸福。”   “……”   “你应该只是想要后‌者吧?”   “……”   “无可救药。”   “就像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   “……”   “西奥多·拉斐安·高斯希尔德。”   魔女念出了他的名字。   “为‌什么会这样呢?”   “妈妈。”   “您能告诉我吗,妈妈?”   “妈妈,他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呢?”   魔女抱着膝盖坐着,自言自语着。   西奥多闭着双眼,雪花落在黑发上。满是伤痕的肌肤,血液早已干涸。他就那样躺着,于不经意‌间露出尚处于少年和‌成熟之间的轮廓,仿佛属于他生命的年轮,还有很‌长很‌长。   魔女抬头看向漫天的雪花,又看向他。   荒原上,那座火山逐渐被‌银白色覆盖。   炎兽的住所就要不复存在了。   “不过‌,我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魔女说,“你死了的话,我就可以把你的胸膛剖开‌。”   她眨了眨眼睛,手指微微颤抖,一把抓起那柄黑铁废剑,坐在他的身‌上,拨开‌他的衣服。   用残刃一下子刺入他的胸膛。   挖开‌。   那具身‌体里,已经没有血液在流淌了。   天空中,突然出现龙的影子。   随着巨龙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它张开‌翅膀,落在了魔女的身‌边,看着地上的人。   魔女捧起了那颗仍旧在燃烧的心脏。   就像烈火一般,永远不会熄灭的赤红心脏,原本存在于炎兽的躯体中,既是诅咒,也‌是力量。   此‌时,它是属于人类的第一个英雄的,无上的力量。   她将心脏放进了西奥多的胸膛。   将心脏交还给了烈火、亡灵与审判的主人。   “其实,我不是那种喜欢处理严肃的事情的人。”魔女说,“但是,命运又好‌像不得不将我引向这里。”   “你看。”   “你也‌一样。”   “……”   片刻后‌,地上的身‌躯突然颤抖。   烈焰顺着胸膛,燃烧着在那具身‌体中弥漫开‌来。   力量愈合了伤口,留下一道暗红色的伤疤。   “……”   西奥多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如深渊般的黑色眼睛。   眼底,正燃烧着这个世界上无穷无尽的烈焰。   诡谲又迷人,邪恶又沉默。   不过‌因‌为‌是他,所以其实也‌没有那么邪恶。   魔女凝视着他的眼睛。   西奥多看见了她的眼睛。   诅咒与命运,相逢与史诗,向漫天飘雪的此‌时此‌刻涌来。   也‌许,漫长的旅程刚刚才‌到这里结束。   也‌许,漫长的旅程刚刚才‌开‌始。   “我叫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魔女说。   “要不要去我的后‌花园,重新睡个舒服一点的觉?” Le Tournesol I   好‌久不见, 亲爱的读者。   看完了这段三千年前的故事,我们的目光,终于又要回到微光魔女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和她那支了不起的送货队身上‌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此时, 时间距离那场滑稽的火刑营救, 刚刚好‌过去了一个星期——   他们终于从优顿王城, 到达森林中心的魔女小屋了!   这其实是‌一段无须赘述的旅程, 因为路上‌非常顺利。我们的微光魔女在救下了那个蹩脚的烤肉店店主‌之后, 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城, 矮小的风息魔女紧随其后。那支送货队则依旧马不停蹄地向森林中心赶去。大家配合得非常完美, 或者‌说——刚刚好‌。   至于被吓晕的那位尊敬的猎巫队长, 他被人灌了一些水后就‌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可怜的猎巫队长发誓,一定要举全城之力找到那个魔女的藏身之所,并且将她活捉起来, 献给那位王城的主‌人。   他相信,只有那位主‌人的烈火, 才能驱赶她体内的魔鬼, 净化她肮脏邪恶的灵魂。   可是‌, 亲爱的读者‌,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那位王城的主‌人, 其实已经悄悄地消失了许久。   整个王城都不见他的踪影, 就‌连善于寻人的夜莺橙嘴皮, 也‌只在城堡那里追寻到了一丝消失之后的踪迹。   所以, 恐怕猎巫队长的复仇之路, 不会‌像他所想象的那么顺利。   关于前文提到的这段故事——或者‌说是‌, 历史,如果现在你再拿着这些旧纸页上‌的篇章去问微光魔女, 出于某些复杂的原因,她一定会‌矢口否定的。   但是‌,真相就‌是‌真相,并不会‌因为某个魔女的言辞而‌扭曲事实。   相信纸页,总比相信人言要明智,不是‌吗?   这段故事,在百年‌之后出现在人们的读物上‌,其实已经进行了多处修改。哪怕是‌作者‌本人的讲述,可能也‌不完全符合当时的真实情况。   因为关于那位“人类的第一个英雄”的故事,知道真相的人只有他自己,就‌连微光魔女都无法窥探全貌。这些内容,是‌通过吟游诗人长年‌累月在大陆各处搜集的只言片语,从不同种族,比如矮人、地精、宁芙们的残缺篇章中寻找线索。作者‌在广泛阅读之后,才汇编成‌了一片相对‌完整的,可以叙述的故事。   作为历史,则显得轻浮。   作为童话,又显得残忍。   但是‌作为可以在旷野上‌流传的史诗,就‌刚刚好‌。   一个生来就‌被烈火诅咒的婴儿,一个生来命运就‌与火山下的炎兽息息相关的婴儿,他在他的十七岁尚未到来的时候,终于从炎兽那里夺回了他丢失的心脏。   就‌像诅咒所说的那样:“被挖空的胸膛,终将随着无尽烈火永远燃烧。”   只是‌他和他深爱的家人都没有想到,其中“永远”的含义,指的并不是‌死亡,而‌是‌永生。   所以,在这些陈旧的字眼‌中,究竟隐藏了多少血肉、苦痛、死亡,又平添了多少幸运、俏皮和美丽,无人能够知晓。   但是‌,既然那位烈火的主‌人与微光魔女,都对‌这片故事没有做出什么激烈的异议,这说明,故事的大体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太过于离谱的勘误。   毕竟历史就‌是‌由‌人流传下来的,不是‌吗?   并且,那位找回了烈焰心脏的英雄,也‌确实因此获得了永生。   纵使‌这样的结局并不是‌他所期望的。可是‌如果循着历史的轨迹看去,有太多的结局,往往都与人们期望的大相径庭。我相信作为故事主‌角的他,一定有着属于自己的想法。   不过这些过往事情,还是‌等‌我们再次见到西奥多再说吧。   因为那位烈焰的主‌人,此时正在偷偷忙活一些别的事情。   所以,让我们把目光转向森林中心的魔女小屋花园。   ——这里的此时此刻,也‌正在发生一些了不起的事情。   称之为“了不起”或许不太妥当。   “啊啊啊啊——!!!”   刚刚得救的,蹩脚的烤肉店店主‌老奎迪安终于从半空——准确的说,是‌距离地面八英尺的地方掉下来。   “砰!”   他突然从月色微光中出现,然后直直摔了下去。   “诶呦!”   “我的牙!!”   “我的老身板可禁不住这些啊——这是‌个什么东西?”   老奎迪安被摔得头昏眼‌花。   可是‌,地面却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坚硬。   他睁开眼‌睛,发现屁股下面正压着四只土拨鼠。   那些土拨鼠,还吱吱叫着,十分不满地抱怨了起来。   “看看!看看!”老洞客说,“这是‌个什么东西?——这是‌个人类呢!”   独眼‌菲莉丝很谨慎:“舅舅,他不会‌又是‌个像老托比那样的魔男吧?”   于是‌老洞客上‌去嗅了嗅:“不像,不像——母亲保佑啊!这人一身的烤肉味!除了咱们的魔女阁下,哪个魔女魔男会‌一身烤肉味?”   老奎迪安愣住:“……”   短暂的片刻后,他再次晕了过去。   也‌许,刚刚被从千钧一发的火刑架上‌被救下来,又乘坐了微光的魔法通道,从半空掉下来,然后看见了四只会‌说话的土拨鼠,这一连串的事情,对‌于老奎迪安这样的普通村民来说,实在是‌太刺激了。   大洞客们面面相觑。   土拨鼠小蟋蟀无奈摊手:“那么,既然他是‌从微光中掉下来的,那就‌应该是‌魔女阁下的客人吧?”   “如果他是‌魔女阁下的客人,那我们必须得照顾他!”独眼‌菲莉丝说,“虽然他刚刚差点压死我们。”   大洞客们只好‌拽着老奎迪安的胳膊和衣领,费劲力气,将他拖进了小木屋里安顿。   怕他着凉,好‌心的土拨鼠们还找到了一些布给他盖在身上‌。那些布都是‌之前伽菈用来装食物剩下的,破破烂烂,实在不像被子。   总之,老奎迪安在厨房的木地板上‌睡了十分香甜的一觉。   “唰。”   伽菈现身在花园的风信子旁。   她是‌在风信子飘散的光粒中出现的,就‌像从微光组成‌的幕布中穿透过来。   想要回家,现在其实是‌很轻松的。   注意到了她的归来,大洞客们吱吱叫着围过来,抱怨着刚刚差点被一个从空中掉下来的人类砸死的事情。   伽菈抱臂听‌着,“嗯嗯”点头,安慰道:“他确实是‌我的客人。而‌且,至少你们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突然,一阵大风席卷着森林大道的枝叶,向后花园的方向吹来,并且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土拨鼠们被吹得浑身的毛都翻飞过来。   “……”伽菈索性伸出手,一把揪下几枚风中的叶片。   见状,她只好‌喊道:“嘿,温赫蒂!你这个傻蛋!你跑过头了!”   于是‌风急急忙忙转了向。   伽菈的裙子便往另一个方向飞扬起来。   如果你能听‌得懂风息的话 依譁 ,就‌会‌听‌到风息魔女此时正气急败坏地反驳:   “你说谁是‌傻蛋?!谁能告诉我,傻蛋是‌什么意思啊??”   “砰”的一声,温赫蒂从风中掉了出来。   由‌于转向太过匆忙,没站稳脚步,她几乎是‌直接摔下来的。   然后,温赫蒂咕噜咕噜在地上‌滚了一圈,撞到了正在打盹的黑龙阿暮赫克斯的脚爪前。   阿暮赫克斯被撞醒,十分不爽地睁开金色眼‌睛,往下面看了一眼‌:“…………”   温赫蒂刚好‌仰面朝天,与黑龙双目相对‌:“…………”   “伽、伽菈。”温赫蒂愣了好‌半天,声音颤抖,“我的好‌姐妹,我的好‌朋友,你、你这儿,我是‌说——你这儿怎么有条龙啊?”   “哦,对‌啊。”伽菈回答,“这里是‌有条龙,我忘记告诉你了。”   于是‌温赫蒂一声惊叫:“呃啊!”   随后,她又化作一股风,嗖的一声钻到了伽菈身后,变回人形,浑身抖个不停:“那你怎么不早说!”   伽菈摊手:“我以为你不怕龙的。”   说完,她更为不解了:“你好‌端端的怕龙干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事物,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你明白吗?”   “我知道,但你是‌魔女,温赫蒂·亚尔维斯克,你是‌个魔女。”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温赫蒂双手揪着她的裙子,大声抱怨,“等‌你什么时候因为魔力被消耗,身体不得不变小,而‌且还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长回来时,你再说这句话吧!”   “好‌啊,那你现在就‌从我背后出去啊!”伽菈一拧腰,将她丢了出去。   “嗖!”   温赫蒂眼‌疾手快,干脆变成‌一股风,逃进小木屋里去了。   阿暮赫克斯抬起头,看了伽菈一眼‌:“……”   过了一会‌儿,黑龙缓慢开口:“魔女,你有什么消息吗?”   伽菈摇头:“我没找到他。”   “——!?”   阿暮赫克斯愠怒地轻轻蹬了一下脚爪,结果地面就‌凹下去一个坑,旁边花园的篱笆晃动,吃饭用的棚子也‌歪歪倒倒起来,“你怎么会‌找不到他?!”   伽菈立刻闪烁到黑龙身边,然后举起手,像打小孩儿屁股那样,在他的脚爪上‌打了一巴掌:“你想干什么?!”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黑龙只好‌憋住气:“……”   “我以为,他会‌丢弃我,但不会‌躲着你。”阿暮赫克斯说。   伽菈反身坐在他的爪子上‌:“那只是‌你以为而‌已,小黑龙。西奥多喜欢躲着世界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这就‌是‌为什么他沉迷城堡的原因。”   “魔女,我有一种感觉。”闻言,阿暮赫克斯重‌新俯下身,“我突然有一种感觉,一种预感。”   “嗯哼?”伽菈抬眼‌。   “虽然我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是‌这次他会‌自己回来的。”阿暮赫克斯说。   伽菈没回答它。   一周之后,从优顿王城出发的送货队终于到了。   这支送货队一共由‌七个人类、八辆车、十一头奶牛、二十头绵羊和九头猪组成‌,拉车的则是‌四头驮兽、两只牛和三只马。   他们从王城大门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然后跨过低缓的山丘,穿过坠星之野,进入森林之门,走过漫长的森林大道,来到了永绿森林的中心。   也‌就‌是‌伽菈给他们留下的【永绿森林,银月湖边左转,白蜡树下,不知道什么鬼地方,魔女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之家】这个奇怪的地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送货的人们真正找到了伽菈的花园和小木屋时,一直困扰着他们的疑虑才迎刃而‌解,豁然开朗。   ——他们这才发现,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个地方。   因为在花园的篱笆前,确确实实竖着这样一个牌子,上‌面写着:   【永绿森林,银月湖边左转,白蜡树下,不知道什么鬼地方   魔女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之家】   看到大批的货物,伽菈兴奋地跳起来,连连招手:   “人类们!你好‌啊,人类们!了不起的人类们,看呐——这是‌我要的货物!这是‌我的燕麦,我的葡萄,我的布匹、香料和油脂!还有我的奶牛,我的绵羊,我的猪!”   “我还以为他们跑丢了呢!”橙嘴皮扇动翅膀飞起来。   白蜡树上‌钻出许多个棕色脑袋。   松鼠克伦威尔·傲牙不满道:“什么动静?那个魔女在尖叫什么?”   看到伽菈,人们十分欣喜,因为这趟漫长的送货终于结束了,并且他们也‌都获得了价格格外可观的报酬,也‌就‌是‌硬邦邦亮闪闪的德拉克马金币。   奶牛、绵羊和猪挤在一起直叫唤。   在这一周里,大家已经齐心协力修复好‌了牧场的风车和栅栏,矮人邻居们还帮忙修缮好‌了牧棚。   不过,风车不知道处于什么原因,还并没有开始转动。为此,寄人篱下的温赫蒂还在绞尽脑汁想办法(事实上‌是‌,风息魔女被微光魔女威胁,说是‌如果风车再不转,她就‌要提着衣领把她挂到上‌面去)。   伽菈让地精们将这些动物赶去牧场。   人们看到了纷纷从花园里面探头的地精。一些人窃窃私语:“诶呀,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地精了,原来它们都藏在这里了!”还有人惊讶:“原来地精竟然是‌真实存在的,我还以为是‌书里编造的呢!”   然后,他们看到了前来凑热闹的矮人邻居。“矮人!以前我们村庄的旁边就‌是‌矮人村庄!”有人说。“看看他们的胡子,真是‌厉害极了!”还有人说。   接着,他们看到了土拨鼠。“看呐,是‌四只土拨鼠!”面对‌陌生人,大洞客们很害羞,只是‌紧张兮兮地站在花园的篱笆前,两爪端在胸前,被人们用手在身上‌捏来捏去。   最‌后,人们看到了花园旁边的白蜡树下沉睡的阿暮赫克斯。   他们并不是‌一眼‌发现的。而‌是‌队伍中的一个小伙子想找块石头休息,便一屁股坐在了阿暮赫克斯的脚上‌,还用手捶了两下,并声称:“这石头可真黑啊!”   在发现那是‌龙的鳞片之后,他当即晕了过去。   伽菈没有什么反应,因为她觉得这些人动不动就‌晕来晕去的。   阿暮赫克斯就‌更加没有什么反应,因为千年‌来,在他面前晕过去的各个种族实在是‌太多了。   总之,在收拾好‌了巨量的货物,又等‌人们习惯了这片与王城全然不同的森林时,伽菈钻进厨房,踢了一脚大锅。   她打算做晚饭。   而‌那些地精,则在和兴致盎然的人类朋友们玩耍。   他们同样是‌害羞怕生的种族,但地精和人类之间有天然好‌感,不少年‌纪小的地精也‌对‌人类很感兴趣,在这股双向的作用下,大家便害羞且友好‌地玩了起来。   “哎。”伽菈将手肘撑在大锅边缘,托腮叹气,“说真的,这里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砰!”大锅赞同道。 Le Tournesol Ⅱ   “说真的, 锅子。”伽菈对大锅说道,“你对目前的状况有什么看法吗?”   大锅摇摇晃晃,从地上飞到半空中, 轻快地转了一圈。   伽菈对大锅的肢体语言没有深入研究过。毕竟“大锅”这种东西本身并‌不‌能算是生灵, 但这口大锅在锻造之‌初, 以及后续的加工流程里, 实‌在是融合了太多的魔法和想法, 所‌以它本身能表达出一定的情绪, 也不‌足为‌奇。   至少现在可以看出, 它是开‌心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作为‌一口大锅, 能被用来烹饪美食,就是最开‌心的事情。   在伽菈刚回到小木屋的那会儿,这口大锅在这里默默无闻地沉寂了太‌久太‌久。它在潮湿静止的空气中无法呼吸,它的地下钢铁固执地缄默着, 它的大肚子里面空空如‌也。   它变成‌了一口普通的大锅,与世界上任何用来做饭的大锅一样, 沉默而无异, 即将在这座被人遗弃的后花园中, 在这栋腐朽破烂的小木屋中, 永远与世界相隔, 变成‌废铁。   ——有‌很多‌个瞬间, 它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了!   因此, 当它的主人, 微光魔女再次点亮锅底的柴火时, 它便感受到了久违的光明与温暖, 以及重获生命的喜悦。   想必此时,它也回忆起了这座花园多‌年以前的热闹, 以及它的职责。   这是锅子的心路历程。   伽菈是根据一些线索猜想出来的,因为‌在她回家之‌后某一天的夜晚,她听到柴火哔啵下,锅子发出絮絮叨叨的抱怨,以及传达出来的余温。   “想念”的情绪对于一口锅子来说太‌过于复杂,但是它确实‌是想念肚子里有‌热乎乎的食物的岁月了。   伽菈也是。   说起来,从出发去追忆山谷开‌始,她这一路什么也没有‌吃,那趟冒险回家之‌后,便只吃了一碗草率的鱼塘,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优顿王城。在王城里,倒是吃了一只烤兔,结果还是靠她自己‌的树莓烤的。   紧接着,又匆忙回到花园,连着吃了一个星期的鱼和烤蘑菇,还有‌各种各样的树莓。   这里几乎只有‌这些东西。   其他的食材,例如‌小麦、豌豆、苹果等等,都还在成‌熟的临界点之‌前。   但是伽菈知道,不‌久之‌后,她就会得到收获。   因为‌永绿森林的光亮越来越透彻,黑暗仍然‌在日夜不‌停地散去。   花园周边如‌雨后新笋般的各种蘑菇和树莓就是证明。   小木屋外面,仍然‌传来人类们和地精们嘻嘻哈哈的声音。   伽菈很高兴他们能相处得融洽。   “他们相处得可真融洽啊——!”锡西从高脚凳爬上去,又向外面看了看,有‌些紧张地啃着手指,“事实‌上,他们相处得实‌在是太‌融洽了,这让我有‌些惶恐……”   那些成‌袋的从王城运送过来的食材,再次之‌前已经由‌可靠的园丁波姬尔领着其他地精拿了一部分去种植。那些人类一看,便也要跟着去。十分传统的波姬尔认为‌,这些人类是客人,不‌可以与她的族人一起干活,奈何他们实‌在是太‌热情,拗不‌过,便也只好如‌此了。   其实‌伽菈早就明白,一般的人类是无法从优顿王城穿越坠星之‌野,走过森林大道,跨过远望溪,真正地来到这座森林的中心的。   这里的意思,并‌非是在说,这些人类有‌什么强大的魔法。   走过这么漫长‌的一段路,全‌身心都从此远离了王城,来到天空与大地组成‌的世界。一路上,还会遇见各种各样的种族、树木、花草,甚至危险。这是一段无比沉浸的七日远足冒险,需要十足的勇气、乐观、好奇与善意。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心愿意前来。   这就是他们。   ——在很久以前,伽菈的第一批人类朋友也是这么来的。   所‌以在真正来到森林中心之‌后,他们也能够悠然‌自得。   举个反例,没人能够想象那位了不‌起的猎巫队长‌被带到了森林中心,会如‌何吧?   伽菈劝说:“没关系的,你只是在害羞,小地精。”   锡西挠挠脑袋:“这是我们家族的基因,没有‌办法改变的,魔女阁下。世界上所‌有‌的地精都很害羞。”   伽菈笑起来。   轰的一声,大锅下的柴火燃烧起来。   它迫不‌及待了。   一些地精和人类送来了额外的东西,因为‌他们刚把牲畜送去风车牧场,还顺便挤了一些牛奶。接着,还有‌从森林中采集的各种蘑菇、莓果。还有‌圆滚滚的鸡蛋,也是牧场那儿的鸡刚下的。   “你说,这是牧场那儿的鸡刚下的是什么意思?”伽菈问。   站在面前的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儿,长‌相很讨人喜欢,棕色卷毛棕色眼睛,脸上有‌雀斑,一副吊儿郎当笑嘻嘻的神情,无忧无虑,快活且自在。   在王城时,他是个负责看守马匹的小帮工,被一起带进了这个队伍中。因为‌听说有‌德拉克马金币赚,还可以获得一段难得的旅途,甚至可以进入永绿森林,便毫不‌犹豫地参加了。   伽菈认得他,他就是不‌小心坐到阿暮赫克斯的爪子上的那个倒霉蛋。   小伙咧嘴,笑出一口白牙:“魔女大人,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刚刚把鸡抱到鸡棚里面,手上就多‌了两枚鸡蛋——这可太‌神奇了!”   想了想,伽菈歪歪头:“好吧,这很合理‌。”   她的牧场果然‌不‌一般。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伽菈又问。   “威尔。”他回答,“威尔·罗德里克。魔女大人,您叫我威尔就可以了。”   伽菈微微挑眉:“好的,威尔。”   “那么,请你再去哄劝一些鸡蛋给‌我吧?”   威尔哈哈大笑,看起来很是喜欢伽菈的用词,弯着眼睛迫不‌及待:“好啊?好啊——我这就去,魔女大人!”   说完,他便领着刚刚认识的几个小地精,往风车牧场跑去了。   锡西递过来一整篮新鲜的蘑菇,白色透着淡黄,圆滚滚的。用水流洗干净表面的泥土,将每一个切成‌四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砰砰!”大锅叫道。   “是是是,请耐心一点,我的老伙计。”伽菈劝道。   在锅子里面倒入油脂,再切一些洋葱,等到强烈的香味飘散出来之‌后,倒进刚刚处理‌好的蘑菇,不‌断翻炒,让蘑菇上色。   这道“翻炒”的工序,其实‌是大锅自己‌完成‌的。它就这样悬在半空中,像要呼啦圈一样转着自己‌,不‌亦乐乎。   接下来,再在锅中加入黄油和切碎的大蒜,柴火的哔哔啵啵中,锅子不‌停地摇摆,锡西几乎要被它转晕了。   伽菈拿出了货物中少量的酒。她挑选了一瓶白葡萄酒,“啵”的一声打开‌盖子。   锡西晕晕乎乎,不‌忘评价:“不‌愧是我们的酒豪魔女阁下!就连做饭也要豪饮一杯!”   伽菈皱眉看向他:“在你眼里,我有‌这么嗜酒如‌命吗?”   说完,她将白葡萄酒也倒入了锅中。   白葡萄酒很快就在锅中挥发掉了,只留下香气。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后伽菈看着瓶口,犹豫了片刻,决定自己‌喝一口。   “嗯——!”她抿了抿嘴,随后同意了锡西的看法,“你说得对,锡西,我真喜欢这玩意。”   她两口就把瓶中剩下的白葡萄酒喝掉了。   一旁的牛奶,锡西已经将它变成‌了奶油。   这个“变成‌”的过程比较难以解释。因为‌锡西是一边疯狂打发着,一边口中还念念有‌词,应该是一些相关的咒语。   伽菈质疑:“你们地精真的还会把牛奶变成‌奶油的咒语吗?”   锡西不‌管不‌顾,只是努力道:“奶油!奶油!”   所‌以最后伽菈拿到手中的奶油,也不‌知道是他用咒语变成‌的,还是单纯用手打发的。   总是,是奶油就行。   倒入一些黑胡椒和欧芹,大概再次摇摆。   这时,威尔又兴致勃勃地送来了一篮鸡蛋。见伽菈和锡西正忙活,他便也问,能不‌能加入做饭的行列。   伽菈毫不‌犹豫,把大勺交给‌他了。   “顺时针,不‌断搅拌,一直等到我让你停为‌止。”伽菈说。   “哦哦——?这就是做饭吗?我想,我确实‌可以!”威尔回答。   将鸡蛋打进碗中,过滤掉蛋清,然‌后在滚滚热水中,闷出吹弹可破的温泉蛋。   最后,是面包。厨房里本来就还有‌一些剩下的干面包,这趟从王城之‌中又买了整整五大袋。有‌普通的小麦软面包,粗糙一些的燕麦面包,还有‌酸面包。   伽菈选择了酸面包,用刀切开‌,铺上准备好的奶油蘑菇,温泉蛋。锡西已经将车轮般大小的芝士磨碎出一碗,铺上去,再撒上欧芹和红甜椒粉。   放在碗中,再在一边放上另一片面包,可以自己‌盖上去。   蒜香奶油蘑菇流心蛋开‌放式三明治就做好了。 Le Tournesol Ⅲ   仅仅做了三明治肯定是不够的。   放着大锅在这里, 还有剩下的奶油(这要归功于锡西的胳膊),伽菈打算再做一锅汤。   没有人能拒绝用面包沾浓汤吃。   值得一提的是,直到现在, 倒霉的老奎迪安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好香啊。”老奎迪安睡眼惺忪, “什么‌玩意这么‌香?”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难以想象, 他从七天前就晕倒了, 然后土拨鼠们拖进小木屋休息, 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睡了整整七天。中途, 伽菈确认过他的生命体征无恙, 他只是被太多太浓密的魔法气‌息覆盖而昏倒了, 跟普通睡觉没有区别。   总之,他现在终于醒了过来。   “哦!您好啊,亲爱的小姐!”老奎迪安打招呼,“嗯?我这是在哪里?”   伽菈云淡风轻道:“你晕倒了, 现在在我的家里。”   “天呐!愿母亲保佑您!您可真是个善良的人!”他说,“嘿——!”   老奎迪安原本还想说些什么‌, 但是眼前的异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声‌“嘿——!”就是因为这个。   因为他正‌看‌到, 厨房中的大锅在飞。   老奎迪安:“……”   “魔女阁下请开门‌!”大洞客们疾呼道。   砰的一声‌, 小木屋的前门‌便自己打开了。   是土拨鼠将宁芙们从银月湖中打捞的鱼送了过来。   那些鱼对于它们的身形来说, 稍稍有些大, 但好在它们是将鱼放在篓子‌里面拖过来的。   在那些不断仍然新鲜不断跳动的三文鱼、鳕鱼和鲭鱼中, 伽菈看‌到了五只大龙虾。   “我们的湖里什么‌时候有龙虾了?”伽菈问。   威尔张大嘴巴, 双眼直冒星星:“龙、龙虾!?”   老洞客挠挠脑袋:“这老朽我可就不知道了, 那些宁芙送上来的时候就有。一号还因此被龙虾夹肿了手呢。”   然后, 老洞客看‌向一旁一惊一乍的威尔:“这个人类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伽菈瞥了他一眼:“刚刚。”   “咦?”老洞客又看‌向目瞪口呆的老奎迪安, “这个人怎么‌醒过来了?我还以为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老奎迪安依旧:“……”   “你们先去‌给波姬尔帮忙吧。”伽菈说,“顺便给我们可怜的烤肉店店主一些缓冲的时间。虽然……我认为已经足够多了。”   于是大洞客们规规矩矩将前爪在胸前挥了一下, 作为行礼,离开小木屋。   “重新介绍一下。”伽菈看‌向老奎迪安,“这是我的家,我的全名叫做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也就是人们所知道的微光魔女。然后,呃,如果你一定要问的话,这是我的锅子‌。”   锡西‌也凑热闹道:“我叫锡西‌,是一只地精——就和所有人知道的那种地精一样,一只普通的、标准的地精。”   老奎迪安眨了眨眼睛。   看‌来,这回他总算不准备晕过去‌了。   “这样啊。”老奎迪安说,“这样啊。”   片刻后,他感叹道:“嚯!”   相信,老奎迪安已经彻底接受了。   作为同种族的共鸣,他又看‌向了小木屋中的另一个人类威尔。   除了被阿暮赫克斯吓得连摔三回合之外,威尔对这一切接受得就很快。毕竟他原本就是冲着森林冒险来的,只是没想到森林中心有龙罢了。   威尔笑嘻嘻的,打招呼:“看‌呐!这不是那个焦黑焦黑的烤肉店的奎迪安老爹吗!”   他太过自来熟,并且整个人的气‌场就像在这里住了十‌年八年的,于是老奎迪安也只好努力融入他:“哦!是威尔啊,混居楼区马厩里那个顽皮小伙威尔。亲爱的威尔,你怎么‌也会‌在这里呢?”   “我原本还在照看‌马来着。”威尔绘声‌绘色道,“突然间,这位美丽的魔女小姐想要用一枚金币换马厩里所有的马和驮兽,据说还可以加入一场横跨坠星之野的奇妙旅程,我就立刻答应了!说实话,老爹——那些马甚至都不是我的,我只是个看‌管它们的人而已!”   “这样吗?”伽菈抱臂,“你老板不会‌有什么‌看‌法吗?”   “当‌然不会‌了,亲爱的魔女小姐。”威尔竖起大拇指,“我把那枚金币留给他了!”   老奎迪安振作了起来。   在这样的时代,要接受森林中的这些事‌物,还是比较容易的。没有人没读过那些童话书,也没有人没听闻过那些传说。   只是,你要习惯于将这些事‌物,装进你的眼眸。   见他好转,伽菈将手中的大勺干脆丢给了他。   “很好——!”伽菈高声‌,“我在王城看‌中的厨师啊——富有天赋的老奎迪安!”   老奎迪安被吓得浑身一颤:“啊!?”   锡西‌不解:“他在啊什么‌?是因为魔女阁下的嗓门‌太大了呢?还是因为您用富有天赋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他,而让他感到惶恐了?”   毕竟,在王城里,伽菈遇到烤肉店的老奎迪安时,他可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烤肉杀手。无论怎样优质的肉,怎样科学的烧烤手法,都无法阻止肉在他的手中变成一块焦黑的木炭。   伽菈认为,这样的体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天赋。   所以她打算将这份不幸的天赋逆转过来。   老奎迪安瑟瑟发抖地接过了大勺。   “那么‌,现在我要做的是,奶油龙虾浓汤。”伽菈宣布道。   “我做梦都想尝尝这个!”威尔说。   篓子‌里的鱼儿们不断扑打着身体,还有几条掉在了地上。   伽菈蹲下身,抓出里面的大龙虾。   银月湖原本是一片淡水湖,源头‌是北境雪山,那座山同时也是之间阿暮赫克斯沉睡的地方。   伽菈回来之后,这片湖泊便已经成为了腐朽的死水,里面所有的生物都死光了。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三个湖水宁芙顺着下游一路回到银月湖,与此同时,上游被雪原冻结的河道也解了冻,这些原本生活与淡水与咸水交界处的鱼种们,便也随之被冲刷下来,成为了银月湖现在的住客。   也就是鳕鱼、鲑鱼、鲱鱼、鲭鱼、扇贝等等。   听着名字就感觉冰冰凉凉的。   现在,连龙虾都出来了。   看‌来上游的雪原还在不断解冻。   事‌实上,最近森林的气‌温也比以前低了一些。   这样降温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永绿森林原本就处于北方大陆维度相对高的地方,之前森林被死根的腐朽气‌息环绕的时候,那温度可以说是有些高了,并且空气‌也很潮湿。   现在的降温,可以说是回复正‌常。   它们的大鳌还在不断挥舞。   所以伽菈举着木槌,邦邦两下,给砸晕了。   一边的锡西‌、老奎迪安和威尔:“……”   “哇,阁下的手段,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腻诶。”锡西‌评价道。   伽菈回敬:“谢谢你。”   首先,在大锅中加入清水,煮沸,撒盐。   扑通扑通把龙虾丢进去‌,大锅底下便燃起了熊熊火焰。   “如果你想让火小一些,你就得说,请小一些。如果你想让火大一些,你就得踢它一脚。”伽菈说。   “我踢它?它不会‌动怒吗?”老奎迪安小心翼翼。   “当‌然会‌。”伽菈回答,“幸运的是,它只是一口锅,所以当‌它动怒的时候,就会‌燃烧熊熊火焰。”   不过一会‌儿,龙虾煮好了。   那身体已然泛着橙红的颜色。   取出龙虾,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处理。老奎迪安还在和大锅磨合,威尔正‌手忙角落地按照伽菈刚刚的方法做其他的三明治,所以伽菈将龙虾捞上来,放在案板上。   她敲了敲龙虾壳。   “头‌尾分‌离!”   然后,她又将手指拧了一下。   “肉壳分‌离!”   于是,龙虾肉就完整地从壳中剥离了出来,并且虾壳还保存着十‌分‌完整的形态。   锡西‌在一边帮忙,把虾腿和大鳌掰下来,然后将肉撕成一缕一缕的。   在厨房中,这些微小的事‌情理论上都可以动用魔法。但厨房之所以是厨房,就是因为动手也是乐趣之一。   不然,通通把食材往大锅里一丢,让它自己拼命好了。   以前其他事‌务繁忙的时候,伽菈倒是经常用这个方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后来她发现,大锅自己的想法不是很如她的意。并且,住在森林的小木屋之中,独自的娱乐活动稀少,她很喜欢站在厨房中,用双手来跟这些食材对着干。   拆完所有的肉,接着就是处理龙虾壳,为一会‌儿的汤底做准备。   倒进橄榄油,切进黄油,在把龙虾壳全部到进入,让大锅尽情翻炒,直到独属于海鲜的香气‌肆无忌惮地飘出来,在倒入白葡萄酒,猛猛踢一脚大锅,火焰让酒瞬间挥发,只留下馥郁香气‌。   然后就是加入一些蔬菜香料,这些锡西‌都已经准备好了。这些蔬菜都是从王城集市上买过来的,有洋葱、西‌芹、红萝卜和大蒜。该拿去‌农场种的已经拿去‌农场种了,这些都可以尽情用作厨房食材。   切成丁放进虾膏,然后再切进小番茄(多亏了松鼠傲牙的储藏,这个是从农场收获的第一批小番茄),撒甜椒粉和小麦粉,让大锅翻炒。   至此,汤底就全部做好了。   老奎迪安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呼!呼!魔女大人,您看‌,我做得怎么‌样?我的脚都快踢肿了!”   “很棒!老奎迪安!”伽菈说,“我怎么‌说的来着?有志者事‌竟成,有我了不起的指导,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厨师的!”   然后,就是将刚刚熬龙虾的清汤,全部倒入。   再倒进奶油,放入香叶、百里香和欧芹。这些都是花园旁边长‌的,从来没有缺少过。   盖上锅盖,耐心等待。   浓稠的奶油龙虾汤便在大锅的肚子‌里咕嘟咕嘟叫唤。   香味彻底无法掩盖,顺着厨房,翻出小窗,一直飘到花园里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后,将剥出来的龙虾肉和硬面包一起用黄油煎熟。打开锅盖,将龙虾肉最后倒进已然成型的浓汤中。   大锅雀跃地跳了一下。   汤也煮好了! Le Tournesol IV   小屋外面十分热闹。今天不仅是来了这么一批人类, 矮人邻居们也‌特意‌从水牛村赶了过来。伽菈认为他们想蹭饭的意愿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但是奥兰多·绷腰带坚持声称,他们是来探讨大事的‌。   说这话时, 他看向奶油龙虾浓汤的眼睛都直了。   “亲爱的‌魔女阁下——我们的好朋友!”奥兰多·绷腰带说, “想必您深刻地知道, 在您的‌小屋南部, 也就是远望溪望里面走上个一千多步的‌地方, 有一个被废弃的‌集市吧?”   伽菈点头:“当然了。”   没有人对这片森林比她更熟悉。奥兰多·绷腰带说的‌是跳蚤集市, 就是回家‌时看到的‌第一片废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有半个王城那‌么大的‌集市, 算是永绿森林里最‌热闹的‌地方吧。是以前矮人的‌三个族长合伙开的‌, 虽然在交易价格上喜欢耍滑头,不过确实能淘到好东西‌,货源也‌很广,从北境雪山到暮星之海, 什么都有。”伽菈说。   结果她的‌话说出口,柔软的‌嗓音, 飘飘荡荡, 愣是给矮人们听哭了。   矮人哭起来动静很大, 震天动地的‌那‌一种。他们抱在一起, 毛茸茸的‌胡子和头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然后就这样用粗犷的‌嗓音大声嚎哭。   伽菈皱眉:“……”   这也‌算是他们祖辈的‌成就。并‌且这一支矮人中, 几个年纪最‌大的‌还曾经经历过那‌段岁月。   这里需要插入说明一下, 矮人虽然与人类在血缘上是最‌亲近的‌种族, 他们的‌寿命却‌要比人类长不少, 一般在两百岁到三百岁之间不等, 传说历史上最‌长寿的‌矮人甚至一直活到了四百零一岁。   在目前的‌水牛村里,最‌长寿的‌老矮人要数波克力奇·绷腰带, 他已经二百八十七岁高寿了。也‌就是说,他曾经亲眼见‌过森林中心小镇繁华的‌模样。   此‌时,他也‌是哭得最‌厉害的‌那‌个。   空气中传来一阵烤面包的‌香气。是运货队的‌人类们点燃了篝火,正用树棍烤面包和蘑菇,为待会儿的‌晚餐做准备。   他们随身携带了一些锅具,都是出远门用的‌。   一个红头发‌女人正在用吊锅炖肉丸,伽菈会做这种,这是非常经典的‌小肉丸,用猪肉和牛肉混合肉馅,加入葱蒜鸡蛋牛奶和面包糠,再用胡椒粉和豆蔻粉等等调味而成。秘诀是不断搅拌揉搓,直到肉丸变得紧实筋道,然后再用高汤煮。这种肉丸鲜嫩多汁,口味浓郁,伽菈很喜欢吃。   里面还有一些切块的‌胡萝卜和番茄,咕嘟咕嘟冒泡,小肉丸浮上来,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矮人们哭好了,就去帮忙端盘子。地精们和土拨鼠们也‌轮流踩上桌子,准备晚饭。   花园的‌空地上,长长的‌木桌上不过一会儿便铺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   在运货队中,伽菈还特意‌花一枚金币的‌重金带回来了一车葡萄酒、苹果酒、莓子酒和一个资深的‌酿酒师。他听说可以在森林中酿酒,尤为感兴趣,然而当伽菈告诉他,这片森林中可以酿酒的‌东西‌,除了你之外什么也‌没有之后,他便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不过,农场旁边的‌山坡还是一片空地,伽菈准备全部用来种葡萄。   大刀阔斧地种,为所欲为地种,种满为止,这样才可以酿出大桶大桶的‌葡萄酒。   今天的‌酒,就先喝从王城买回来的‌了。   “诶呀!”温赫蒂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嗯?今天喝酒呀?这可是好事,待我先……”   “你!”伽菈在她钻去长桌上之前,双手‌夹着‌她的‌腋下,将她一把抱起:“说话!我的‌牧场风车怎么样了?”   温赫蒂笑容凝固,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随后用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   “嘿嘿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伽菈,你看,嘿嘿是一种语言中用来表示笑声的‌拟声词,可以展现我此‌刻的‌笑意‌,你也‌可以试着‌嘿一嘿。”   “我要把你扔出去了。”   “好吧!好吧!”温赫蒂连忙摆手‌,乞求原谅道,“我说实话吧,牧场那‌儿的‌风不是很听话,又干又热,吹不动风车。不过,自从那‌些动物进入了之后便好了一些,但是我总觉得还缺少了哪些部分——之前我以为它们是在等我来,现在发‌现,没有风在等我,我微不足道!”   “温赫蒂,亲爱的‌温赫蒂,瞧瞧你这话说的‌。”伽菈回答,“你是觉得我会因‌为这个答案很开心吗?”   “反正我的‌实话放在这里了,你爱咋咋地吧!”   “你这个叛逆的‌小女孩,我真想打你的‌屁股。”   “诶呀!这可就乱了套了!伽菈!”   饭桌上热热闹闹,飘满各种香味。已经有贪酒的‌矮人喝得歪歪倒倒,就连锡西‌都抱着‌酒瓶子,宰倒在了伽菈面前的‌桌子上。   “锡西‌,你这个小酒鬼。”   伽菈拎着‌衣服,将小地精扒拉开来,继续吃肉丸。用叉子一口一个,然后硬面包沾龙虾浓汤,再张大嘴,啃一口奶油蘑菇流心蛋三明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幸福。   作为一个理论上并‌不需要吃饭的‌魔女,伽菈此‌刻第不知道多少次感受到,吃饭才是生活的‌原点。   人类朋友们更是又吃又喝,尤为开心,这是他们来到森林的‌第一个夜晚。   “诸位,诸位!”   喧闹中,奥兰多·绷腰带满面通红地扯着‌嗓子喊道。   见‌没人理他,伽菈端起木桶杯,用勺子在上面“邦邦”敲了两声。   餐桌上安静下来,大家‌齐齐看向伽菈。   伽菈抬手‌示意‌奥兰多:“你请。”   “我真喜欢跳蚤集市。”奥兰多·绷腰带说。   大家‌:“…………”   这句话突然蹦出来,就显得很没头没尾,好像他只是喝醉了说出来的‌醉话。   但实际上,伽菈知道他的‌意‌思。   在森林的‌外围,已然有一些离开的‌种族,此‌刻想要回来。   这意‌味着‌,作为曾经连通了整片大陆的‌怪奇交易枢纽,森林的‌贸易中心,跳蚤集市是时候重启了。   吃完晚餐,人类们纷纷表示想留下来。   现在的‌王城不是什么好地方,猎魔行动仍然在进行中。就像老奎迪安那‌样,即使再无‌辜,也‌随时有可能因‌为千奇百怪的‌理由而被送上火刑架。   所以这个夜晚,人类们先临时住到了水牛村。   水牛村是矮人们的‌村庄,给人类居住的‌话,倒也‌不是不可行,只是十分勉强(具体可以参考前篇西‌奥多的‌故事中他借宿矮人村庄的‌部分)。就像之前说的‌,森林中曾经也‌居住过不少人类,只不过他们的‌村庄在漫长的‌时间磨损中已然腐朽不堪,尚需修缮。至于位置,其实就在水牛村靠北边一点儿,是一连串的‌小木屋,地势较高,可以看到雪原。   于是,人类们用一些面包和换取了矮人的‌帮助,明天就开始修缮那‌些小屋。   而提出想修复跳蚤集市的‌奥兰多·绷腰带,也‌打算带着‌族人们着‌手‌进行这项事务。   这些工作都需要木头,所以伽菈打算去亲自问问森林里面的‌牧树人,也‌就是树胡——他们同不同意‌在这个时候砍树。   地精们则在大洞客一家‌的‌洞穴旁边,挖出了自己的‌地洞小屋。他们的‌手‌艺十分熟络,并‌且地精大小也‌算是个精灵种族,拥有草木的‌魔法,这意‌味他们很擅长挖洞。   地洞就在农场旁边,连接着‌山坡。有的‌地精在挖土,有的‌地精在播种,有的‌地精在用草叶卷成笛子吹奏,蕴含着‌草木魔法的‌绿色曲调晃晃悠悠,伴随着‌夜色,卷进不断生长的‌农作物之间。不出几日,应该就能看见‌葡萄山坡的‌雏形了。   比较倒霉的‌风息魔女温赫蒂意‌志则很坚定,她说要搬去牧场住,必须亲眼看着‌风车转动起来。但是伽菈知道,她只是想找个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地方而已,哪怕是牛棚。   “晚安,魔女阁下。”锡西‌道了晚安,关上门,“祝您做个好梦!”   他的‌住所是在小屋一楼,大锅的‌旁边。   “晚安,亲爱的‌锡西‌,希望你不会宿醉。”   伽菈躺在蓬松柔软的‌床上,睁眼看着‌窗台边的‌干花被夜风吹拂。   今夜外面繁星点点,还能看到中间一道乳白‌色的‌银河。   她站起身,顺着‌小木梯爬到了阁楼上去。   头顶一下子豁然开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月亮静静地划过夜空。   亘古夜空。   神奇的‌,魔法的‌夜空。   阁楼上是之前用来观星的‌地方,还放着‌纸笔。伽菈曾经在这里写过很多东西‌,包括那‌本‌《风信子精准预言书》。   这是一个可以无‌限接近夜空的‌地方。   接近夜空,就是接近母亲。而接近母亲,就是接近世界。   她闭上眼睛,浅金色的‌发‌色微微浮动,沐浴月色的‌肌肤,散发‌出永恒的‌淡薄微光。   “妈妈。”伽菈说,“我一直都觉得,生命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她几乎能感受到初生那‌天的‌奇妙之夜了。   此‌时,伽菈想起来了她曾经在《星月前的‌旷野歌》的‌扉页上写过的‌一段诗歌。   《星月前的‌旷野歌》是伽菈用来收集坠星之野各处诗歌的‌一本‌文集,也‌多亏了不少吟游诗人的‌帮助,从开篇到完本‌的‌时长长达一百三十七年。内容有誊抄,有原创,有改编,有修复,不能算是伽菈一个人的‌作品,因‌此‌每一页的‌注脚里都写满了百年间吟游诗人的‌名字,伽菈仍然记得他们的‌样子。   这段诗歌写在了第十卷的‌扉页。作者不详。   “尘土飞扬的‌道路,   杳无‌人烟的‌道路。   陌生又迷茫,   恐惧又慌张。   亲爱的‌母亲,我还该去往何方?   在世界的‌大门前,我留下一瞥,   银针上镌刻着‌一行字:生命万岁。   于是我便开始追逐,   追逐那‌被放弃的‌自由,   追逐被遗失的‌勇气。   我还在追逐着‌你,   我说,带我回家‌。   去我们曾相遇的‌那‌片废墟,   去我们流血的‌那‌条河流,   去我们远眺的‌那‌座山巅,   那‌里树木茂密,鲜花盛开。   我还在追逐着‌你,   我说,带我回家‌。   那‌里寂静无‌人,星夜闪耀。   那‌里树木茂密,鲜花盛开。   我说,带我回家‌。”   伽菈爬出了观星台,坐在屋顶,俯视着‌森林中心。   广袤的‌森林,往南是溪水,旷野,河流,王城。   城堡。   漆黑的‌城堡,突然闪现火光,又熄灭。   伽菈微微放大瞳孔。   那‌距离太远了,看起来就像一颗火红色的‌星点,在夜空与大地的‌交界处闪烁了一下。   也‌只是一瞬间,城堡很快便恢复了沉寂。   “……”   伽菈几乎以为那‌是幻觉。   紧接着‌又有光芒划过夜幕。   不过,这回是金黄色的‌。   伽菈坐在屋顶,眼睁睁看着‌一点金光,悄无‌声息落进花园。   ——月光照耀的‌夜晚,一朵向日葵盛开了。 Le Tournesol V   一株坠地之后‌, 在花园的围栏边,不多的空地上,又长出了七八株。   伽菈觉得, 她花园里的这些花开的时机都很随心所欲。   毕竟, 这些也并不是普通的花朵。   而是——“眷属”。   是微光魔女的眷属, 本质上都是不同色彩的自然光, 以花朵的形式凝聚为实体, 就是这些花朵了。   森林腐朽的这段日子, 它们离开了太久。   而现在, 光的眷属正在不断回来。   “你好啊。”伽菈坐在屋顶上, 将双脚腾空,荡在空中,“你也很‌想念这个地方吧?”   眷属当然不会说话。   回应她的,是暮色花园中的向日葵, 花盘朝向伽菈,散发着金灿灿的微光。   月光是阳光的反射, 也是阳光的一种。但是向日葵们并没有选择看‌向月亮, 而是看‌向伽菈。这是它们自己的小心思。   “我也是。”伽菈说, “当我以为我再也回不来的时候, 差一点‌就疯掉了。你们知‌道回到家的时候, 发现什么‌也不剩的心情吗?”   向日葵们:“——”   “当然了, 我是不会疯掉的, 我不会哭, 也不会认输。微光魔女是永远不会认输的, 我需要保护好让我能够躺下‌睡觉的地方。人类们会把这里称作什么‌来着?”   “嗯, 对,是摇篮。”   “我第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 你们就在我身边了。当森林中还一个生灵都没有的时候,是你们陪我玩耍的。我们一起看‌过‌那个创世纪的午夜,月亮从夜幕沉降,然后‌金色的太阳从旷野上第一次升起,新世界的第一天到来。”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要在这片大陆上待很‌久很‌久。我也知‌道,当母亲的身体消散在无尽夜空中时,传说的序幕就开启了。”   “所以,我们也可以称作人类所说的——童年好友吧?”   花朵们不说话,只有风息沙沙作响。   “……”   “老伙计们,好久不见。”   “呵。”伽菈撇撇嘴,“有时候我也会希望,要是你们能说话就更好了。”   在被提及的世界上还没有多少生灵的岁月中,伽菈曾经‌度过‌一段很‌漫长的自言自语的时光。   不过‌这并不是孤独,恰恰相反,出生以来,伽菈最喜欢的活动中的一项,就是坐在花园中自言自语。   花园中,各色微光悄悄闪烁,在花朵们的上方,飘散着星屑般的光粒。   这里是世界最初的花园。   在“母亲”与“父亲”还行走在鸿蒙未开的大陆上时,当祂们决定让世界诞生的最初,第一个要创造的,就是光。   光是可以驱散混沌黑暗的力量,也是最为底层的元素。   所以伽菈才‌是那文本里所说的“第一个女儿”。   很‌美妙的故事不是吗?   ——伽菈差一丁点‌就要投入毫无止境的回忆中去了。   远处,优顿王城,城堡的嶙峋黑影仍然矗立在那里,就像枯瘦的魔鬼,缄默不语。   那里刚刚确实发出了一瞬间‌的火光。   伽菈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熟悉的火光,是烈焰的颜色。   有什么‌现实中的事端正在发生。   “西奥多,傻蛋西奥多。”伽菈自言自语,“求求你别告诉我,你又在用你那个永远开不了窍的大脑异想天开了吧?”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我已经‌受够了。”   “——虽然这句话已经‌说过‌了,好像没有什么‌新意,切。”   伽菈看‌向正在白蜡树下‌打鼾的阿暮赫克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是——谁叫我善良又心软呢?其实阿暮赫克斯也是这样,它是世界上最爱你,最信任你,最离不开你的小黑龙,哪怕你为了惩罚他,将他关进北境雪山里,等‌他再次苏醒时,也还是在急匆匆地找你。它现在睡在我家的门口,就和一条人类的宠物狗一样,咦?说起来,竟然有点‌可爱。”   她开始逐渐胡言乱语。   夜空中,银河依旧闪烁,星座悄悄移位。   “哗啦啦。”   一阵潮湿的风息吹过‌,打断了思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伸出手,只见指腹沾上了几滴潮湿的露水。   露水被月光反射着圆润的光,然后‌又瞬间‌蒸腾,只留下‌轻薄的水渍。   是魔法的痕迹。   被濡湿的指尖,充斥着潮湿魔法。   “嗯……?”她蹙眉,“露西妮?”   露西妮是潮湿魔女的名字。   潮湿魔女其人和名字一样,非常的潮湿,准确地说是阴湿。非必要不会在陆地上行走,总是把自己的身形隐藏在水中。即使因为必要的原因上了岸(比如‌解决水宁芙陆上争端、水资源污染、十年一度的魔女茶话会等‌等‌),也依旧垮着臭脸,打着一把伞,因为在她的身周阴云密布,随时有雨点‌落下‌。露西妮说话也总是“呵呵”来“呵呵”去的,社交能力基本为0。在魔女之中,她和伽菈的关系算是最好的,仅仅因为森林中有她喜欢的果汁。   所以,如‌果当你周游大陆的时候,看‌见了一个臭脸打伞的深蓝发女人,并且即使是大晴天,她身周还散落着阴云和雨点‌,那么‌不用怀疑,你一定是撞见难得上岸的潮湿魔女了。不过‌潮湿魔女对人类的好感度并不算高,还是要谨慎小心,以免惹到她。   想了想,伽菈记得她最后‌一次见到露西妮的时候,大概是在二百一十六年前,她离开永绿森林的最后‌一次魔女茶话会上。露西妮垮着脸偷偷喝了她一桶葡萄汁,气得伽菈大声痛骂,就差上去扯头花了,因为那桶葡萄汁原本是准备用来酿酒的。   十年后‌,伽菈离开了森林,前往王城,就为了盯着拉斐安的动向,成‌为了王城中的职业女巫,还撰写了那本预言书。   她没想到事情的结局会是这样。   两百年的时间‌对于魔女来说确实不算长,但也是值得注意的“一段时间‌”。   伽菈不知‌道这段时间‌露西妮跑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除了温赫蒂之外的其他魔女跑到哪里去了。   她是在死根蔓延到人类世界之前扼制住的,她不知‌道其他魔女们对于这件事情的感知‌如‌何,因为并不是每个魔女都像她一样活得这么‌现实,就像人类一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是按照魔女茶话会十年一约的约定,她们最初也一定在这漫长的三百年间‌回来过‌。   或许,就像花园里的花朵一样,都是命运使然。   大陆非常广阔,消息传播得很‌慢。有时候是风,有时候是水,有时候是飞扬的尘土,有时候只是一缕月光。古老的做派就是这样,总是要等‌到消息自己找上门,而不是用信件直来直去。   伽菈很‌想念她们。   毕竟,只有召开了魔女茶话会的花园,才‌足够被称作魔法的后‌花园吧?   伽菈从屋顶爬回阁楼,躺回了床上。她打算像人类一样睡觉,然后‌等‌待白昼的到来。   突然,外面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不断拍打着树木的枝叶,屋顶。   伽菈坐起身。   沿着窗棂,淅淅沥沥,雨点‌落下‌。   ——永绿森林竟然久违地下‌雨了。   这还是回家以来的第一次。 Le Tournesol Ⅵ   醒来的时候, 伽菈发现自己正睡在阁楼的窗棂上。   那是一方很大的窗棂,足以在上面摆六七盆花。看着外面夜雨,伽菈就那样把身子蜷缩在窗台上睡着了。   橙嘴皮扇动‌着翅膀, 浑身羽毛都湿漉漉的, 不‌过作为一只夜莺, 它看上去非常地开心。   “哦, 早上好啊, 亲爱的魔女阁下!”橙嘴皮说‌, “我留意‌到, 您的花园里面长出来了不‌少向日葵呢!哦……天呐, 它们为什么都看着我?”   说‌完,橙嘴皮打了一个嗝。   伽菈伸手,一把便将夜莺小小的身体捏在掌心,举到眼前:“这可真稀奇——你‌吃什‌么了?”   “诶呀, 我刚刚才从牧场回来呢。”橙嘴皮说‌,“那些‌矮人把磨坊里面的东西给修好了, 正在给稻谷脱壳, 我飞过去, 一不‌小心掉了进去——我的意‌思是, 我一头栽了进去, 然‌后吃了个饱!”   看着它被羽毛覆盖的圆滚滚的小肚皮, 伽菈哈哈大笑起来, 用指尖戳了一把:“橙嘴皮, 你‌简直快漏气了!”   “诶呀!”橙嘴皮紧张地张开翅膀, “我真不‌是自己想吃那么多的!”   从二楼的圆窗户外, 可以看到向日葵正注视着这一幕。   毕竟,作为微光的眷属, 它们也没有必要一直盯着太阳看不‌是吗?   今天是非常忙碌的一天,森林中心周围,时不‌时就可以看到急匆匆路过的身影。   人类们在水牛村勉强睡了一觉,便急不‌可耐地要寻找木材去修复他们的小木屋了。矮人们一部分在给伽菈修牧场里面的畜牧屋棚,一部分则拿了人类的钱,也在替他们筹划修复小木屋的事‌情。   而种着葡萄的山坡上,正传来地精们悠扬的笛声。那是蕴含着草木魔法的森林小调。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顺着银月湖走,往北边大概走了二十分钟,就能看见那些‌废弃的人类木屋。   在森林中心很繁华的时期,里面曾经住过不‌少人类朋友。伽菈还能记得他们的脸庞。   只不‌过,人类的生命是有限的,他们已经离开很久了。   再往木屋之后,森林逐渐变得高耸稀疏,根根直立,那些‌是针叶林。   针叶林之后,就是雪原了。   北境雪山就在雪原的尽头,隐藏在白茫茫的原野中。   河流从中间淌过,一直进入森林,汇成‌银月湖。   这里原本并不‌是雪山,原野上也没有白雪。   距离这里第一次降雪的日子,已经过去三千多年了。   雪山曾经是火山,下面住着一只从创世纪伊始便存在的炎兽,掌控着整个地下的熔岩,一次吐息,便能覆灭一座人类王城。不‌过后来炎兽被一个人类英雄斩杀,死了之后,那天这里就下了大雪。   那时候,出生还没有太久的伽菈以为雪下一天就会停止。然‌而并没有,那场雪越下越大,下了大概一百年,将那片原本棕红色的荒原变成‌了雪原,火山也变成‌了雪山,全然‌覆盖了这里曾经留存过的所有记忆,包括残酷的战场,丢弃的铠甲,剑刃,地面的崩裂,什‌么都没有了。   雪能守住很多秘密。   几只红色的小狐狸从林间窜了过去。   “你‌们也回来了?”伽菈笑起来。   狐狸蹿到树后面,犹豫片刻,踱步到了伽菈脚边。   她蹲下身,伸出手抚摸狐狸毛茸茸的脑袋,小东西们的身上暖烘烘的,迫不‌及待地蹭过来。   其中一只狐狸口里衔了一条从河里补上来的鲭鱼,放在了伽菈的手心,歪着脑袋看她。   “我不‌要这个。”伽菈说‌,“你‌们自己拿着吧,别饿肚子。”   狐狸眨了眨眼睛,便又叼着鱼,离开了。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雪原上有很多动‌物的脚印。各种各样的。   有狐狸,有麋鹿,有狼,有兔子。细碎的脚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甚至还有正在修建中的洞穴入口。   伽菈不‌知道‌在森林腐朽的时候,它们躲藏到了哪里。   但是伽菈知道‌,它们现在悄悄回来了。   查看了一些‌森林和雪原边界的情况,伽菈放了心,转身回人类小木屋的地方。   这片区域其实挺大的,基本沾满了雪原边界,大概能住百来个人类。在原来森林很热闹的时候,这个人类小镇是一个非常便捷的地方,靠近河流,如果划船,可以快速来到银月湖,或者去矮人的跳蚤集市。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人类小镇现在很破。   跟伽菈当初刚回家‌的时候的破法还不‌一样。她自己的小木屋只是积了许多灰尘,里面腐朽了一些‌窗户楼梯什‌么。但是眼前这些‌小木屋,有的干脆连屋顶都没有了。   想来,是在漫长的时间里被磨损得太厉害。从雪原吹来森林边境的风要比中心厉害得多,损坏了许多烟囱和屋顶,还有外面的栅栏。伽菈还看到其中一个,甚至只剩下了半面墙壁,变成‌倒在地下的几根粗木头。   一些‌人类和矮人正在这里调查情况,画图纸。   那些‌人类想住在森林的心很坚决,伽菈对此很欣赏。   不‌过,想要修复这里的小木屋,设计之类的都是技术活,也是后话。   眼前最重要的,是急需大量木头。   那就得砍树。   而在永绿森林,砍树是需要经过树胡的同意‌的。这是传统,也是规矩,向来如此。作为牧树人,树胡会告诉你‌可以砍那些‌树,砍多少,怎么砍,都得按照他们的建议来。   否则,就会受到来自于树胡的惩罚。   曾经森林里就发‌生过这样的惨案。一些‌从别的王城进来的人类看见大批上好的木头,便想看了运回王城卖钱。他们用斧头砍了大概十几棵树,用驮兽运回王城,赚得盆满钵满,便打算再回森林捞一笔。这回他们带了一整队的驮兽,还有七八个伐木工,都拿着磨得锃光瓦亮的斧头,走进了森林。结果还没等斧头劈下,随着惨叫,他们便发‌现,自己的腿脚被树根缠住了。他们甚至无法呼救,无法挣扎,树根又包裹住了他们的整个身体,包括脑袋,最后他们被树根吞掉,人间蒸发‌,只留下许多斧子还在地面上。   这就是树胡的惩罚。它们确实有这个权力。   “怎么样了?”伽菈一下子凑了过去。   结果给那些‌矮人和人类们吓得吱哇乱叫。   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其中正在画图纸的矮人狼狈地捡起笔和羊皮纸,尴尬地打招呼:“哦哦!您好啊!魔女阁下,晨安!”   说‌完,他便介绍起了木屋镇的修复计划,已经要对过往的规划做哪些‌改善等等。伽菈皱眉听着,等他说‌完了:“其实没听懂。”   矮人出了一口气:“太好了,我还以为您要批评我哩!”   她对建筑真的一窍不‌通。就连自己的小木屋,当时也都是一群矮人帮着建起来的。伽菈的想法是,反正矮人们对这些‌工艺这么擅长,她不‌学习也行‌吧?   所谓,擅长的事‌情就要由擅长的人来做。   “确实,我们需要很大一批木头。”矮人说‌,“只是现在森林刚刚恢复正常不‌久,也不‌知道‌那些‌树胡会不‌会松口。光是一两棵大树可解决不‌了问题,想要把这座木屋镇完全修复,我们大概需要三十棵大树呢!”   一次性砍三十棵,还是大树,这个量确实不‌少。   矮人的担心有道‌理,树胡不‌一定会同意‌,哪怕是看在伽菈的面子上。   他们往往都很有原则。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还是先去问问吧。”伽菈拍了拍矮人的脑袋,“怎么说‌来着?——等我的好消息!”   “诶呦!”矮人又被她吓了一跳,“好啊,好啊!尊敬的魔女大人!”   上次和树胡的接触,伽菈能感觉到,自从森林恢复之后,他们的心情还不‌错。   所以放宽砍树的标准也说‌不‌定。   回到花园,锡西正在拿着扫把清理落叶。   这个活计实在是有些‌为难他,因为地精这小小的身体,也就半条胳膊长,却‌要拿着和人一样高的扫帚,非常困难。但是锡西做得还不‌错,这个劳动‌对于他来说‌并不‌陌生。   “走了。”伽菈拎着他后颈的衣服,将他就地一提。   扫把从手中咚的一声掉下来,锡西“哦?”了一声:“哦?我的阁下,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见你‌见过的树胡。”   听到这个名字,锡西顿时皱起眉头,紧张地啃起手指来:“树胡啊……不‌得不‌说‌,虽然‌我对他们很好奇,但是上次见过之后,我总觉得那些‌老家‌伙有些‌奇怪——他们总是盯着我窃窃私语,这让我很不‌舒服!”   “那当然‌了。”伽菈把锡西甩到背上,“不‌然‌我为什‌么要带上你‌?树胡最喜欢小地精了。” Le Tournesol Ⅶ   说完, 伽菈便一俯身,闪烁进了幻化出的微光小径里。   森林的黑暗不断被驱散,就连赶路也变得便捷。   听到她这么说, 锡西‌在早已习惯的魔法移动中, 反而冷静了下来, 皱着眉头思考道:“哦哦——这样吗?那这么说来, 我就是为了给阁下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吗?”   “就是‌这样, 亲爱的小秃头!”   “好吧!”锡西‌喊道, “我乐意为您效劳!”   不过片刻, 伽菈便来到了树胡所‌在的地方。她从光芒中唰地一下闪烁了出来。   这个魔法其实‌是‌很隐秘的, 肉眼看‌去,就像空气中的众多自然光突然被吸进了小‌小‌的黑洞,然后又“唰”的一声喷涌出来——微光魔女便是‌从那里,快捷地把身形移动到她想去的地方。   这个地方在远望溪往里面走一点儿。上次伽菈带着锡西‌和橙嘴皮在这里烤过蘑菇。   那颗巨大的槭树下方, 还留存着柴火的痕迹。中途似乎来过一些动物‌,它们‌的脚步把烧焦地柴火弄乱了, 根据脚印来看‌, 可‌能是‌一些獾。   这里的树胡比较多。   关于树胡和普通的树, 常人很难区分‌, 其实‌就连伽菈也不一定分‌得清楚。因为树胡的外形就是‌大树的模样, 只不过在他们‌想开口说话的时候, 会睁开眼睛, 张开嘴, 而这些五官也都在树干的上方, 就连仰头也看‌不到, 所‌以用‌这个来辨认树胡,效率并不高。   而且如果只是‌为了判断“这是‌不是‌树胡”而爬上去, 谁知道树胡会不会因此而生气呢?   所‌以,还是‌等树胡自己开口比较好。   不过,这棵槭树树胡倒是‌老朋友了。伽菈走过去,仰起头:“你好啊,老朋友。”   然后她又示意锡西‌。锡西‌努力克服了自己的紧张害羞情绪,清清嗓子,用‌地精特有的尖细声音问候道:“您好啊,这位树胡老爷!呃,我是‌说,上午好——现在应该是‌上午吧?”   说完之后,一片寂静。   伽菈就在下面叉着腰等着,锡西‌则抱着她的脖子蹲在肩上。   结果还是‌没有动静。   到这会儿,锡西‌瑟瑟发抖起来:“天呐,难道我惹到他了?”   “没有,想应该没有吧,你刚刚说什么了?”   “我说,上午好!但是‌我觉得,万一对‌于树胡来说现在不是‌上午呢?或者‌更糟——他根本不知道上午是‌什么意思?”   伽菈偏过脸看‌着他:“不至于吧……你在抖什么?”   “您知道的,魔女阁下,我禁不住就是‌很紧张!”   不过伽菈突然想起来,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她是‌在槭树下面烤蘑菇的时候,无意中把槭树唤醒的。   所‌以伽菈简单念了一句咒语,在柴火的痕迹上重新点燃了一把小‌火。   亮堂堂的红色火光便飘到空中去了。   很快,槭树抖了抖身子。   一些枯叶子落了下来。   不过一会儿,树胡便开口了。   “哦……哦!咳咳,您好啊,又见面了,这真是‌一段漫长‌的时光啊,尊敬的微光魔女阁下。我说,您在这儿干什么呢?哦,看‌呐,这里甚至还有一个地精呢!”   依旧非常缓慢的语速,低沉绵长‌,每一个字的音节都要拖个十秒左右。   伽菈耐着性子等他把这段话说完了。   “嘿,我的老伙计,有段时间没见了。”伽菈捡起一片掉到锡西‌脑袋上的叶子,“看‌起来,你的健康状况似乎有些令人担心‌啊——你是‌感冒了吗?”   “感——冒——?”   树胡说。   在用‌五秒钟说完了这个单词之后,他思考了好一会儿。   伽菈之所‌以能感觉到他在思考,是‌因为树胡思考的时候,会发出那种拖长‌的“嗯——”声,有点像一直在抖树叶的声音。   槭树抖不要紧,他一思考,周围还存在的其他树胡也都跟着思考了起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感——冒——?”   树胡们‌说。   “我太害怕了!”锡西‌忍不住抱紧了伽菈的胳膊。   树上一直在哗啦啦地掉叶子。   伽菈叹了一口气:“好吧!是‌我自己找来的,我有求于你们‌,所‌以我还是‌等着吧!”   于是‌她一屁股坐在了槭树的树根上。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树胡们‌停止了抖动。   “魔女阁下。”树胡说。   伽菈:“怎么了?你们‌思考出了什么结果吗?”   树胡:“没有。”   “……”   在这片大陆,或者‌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个时刻,时间确实‌是‌没有意义的。伽菈深知这一点。有些时间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被度过,被消磨,或者‌被树胡用‌来思考感冒的含义。   总之,树胡们‌并没有思考出结果。   “先说说您吧,魔女阁下。”树胡说,“看‌起来,您是‌特意来找我的,这可‌真荣幸啊,您甚至还带了这样一只小‌小‌的地精——哦,看‌看‌他的模样,你是‌个男孩吗?”   突然被提问,锡西‌抖着嗓音道:“哦,嘿嘿,是‌啊,我是‌个男孩,我从出生起就是‌个男孩了!”   “但是‌地精的男孩和女孩长‌得并没有区别‌,你怎么知道你是‌个男孩呢?”树胡问。   “亲爱的树胡老爷,如果您见过我的堂姐波姬尔的话,您就会知道,我们‌地精里的女孩都穿着裙子呢!”   “哈哈哈——”树胡漫长‌地笑起来,“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附近的树胡们‌也都听着笑了起来。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林间回响着。   见话题好像有些跑远了,伽菈插话:“你不是‌想问问我的来意吗?”   “哦!请您见谅,尊敬的魔女阁下,我们‌这些老树胡就是‌这样,我们‌喜欢闲聊。”树胡说,“心‌情好的时候,我们‌会聊上一整个月呢!对‌了——我们‌上一次的树胡会议开了多久来着?”   然后从茂密的林间传来另一个声音:“我想想看‌——也不长‌,就半年吧!”   “嗯,嗯。”伽菈双目无神地托腮点头,“是‌了,像你们‌这样说话,半年又能说多少‌呢?”   “好吧,既然客人是‌您,所‌以还是‌回到正轨。您这是‌来做什么的?”   “你们‌有留意到,最近森林里面回来了不少‌生灵,甚至还多出了一些新面孔吗?”伽菈问。   树胡们‌交头接耳了一会儿,随后说:“那是‌自然!我甚至还看‌到了一些人类呢,不过他们‌看‌起来和王城的其他人类不一样,我想,他们‌确实‌可‌以进入森林。再说了,可‌以走进森林中心‌的人类,也都是‌托了魔女阁下您的福,所‌以用‌不着我们‌担心‌,有您的担保,我们‌绝对‌不会用‌树根缠住他们‌,哈哈!”   可‌能这段话对‌于树胡们‌来说是‌一句俏皮话,所‌以说完之后,附近的其他树胡们‌笑了起来。   “哈——哈——哈——”树胡们‌说。   “好了,好了,谢谢,笑够了。”伽菈说,“现在有谁想听听我的请求吗?”   “您请说啊。”树胡回答。   “这个请求在很久之前我也询问过一次。那些人类,好吧,或许还有我的牧场,我们‌最近需要一些木头来修复房子——大概三十根大木头吧,请问你们‌这儿有可‌以砍的树吗?”   “有啊。”树胡回答。   “……”原本伽菈都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了,结果听到这么不费力的答案,她鼓起嘴,皱着眉头,“哦?”   “您需要木头,我们‌当然得给出木头了。”树胡说,“况且如果没有您,我们‌可‌能到现在还没有从漫长‌的睡梦中醒过来呢。”   伽菈喜笑颜开:“那太好了,所‌以……”   “说到那个漫长‌的睡梦啊——”树胡打断,“魔女阁下,那还要从很久之前说起,在您离开了森林之后,光线越来越暗,我们‌进入了一个非常漫长‌的梦——乡——”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后他就这样,把伽菈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说的那段森林腐朽的故事又说了一遍。   大概花了一个钟头吧。   伽菈听得眼皮都懒得睁开。锡西‌很干脆利落地直接在她身上睡着了。   说完这段故事,树胡说:“那么,尊敬的魔女阁下,我会把附近适合砍伐的树木做上标记,等候您的挥砍!”   他把最后一句话,尤其是‌“挥砍”两个字说得斗志昂扬(虽然用‌树胡的语调其实‌并不能听出来昂扬之处)。   “好,那太好了,真是‌痛快啊,我的老伙计。”伽菈托着腮帮子,面无表情地回答。   这么看‌来,事情轻松解决了。   木头有了着落。   “醒醒,锡西‌。”伽菈拍了一把他的小‌屁股,“我可‌不想再驮着你回去!”   “哦……哦!”他从深度睡梦中惊醒,“说到哪儿了?”   “已经结束了,我们‌拿到木头了。谁能想到,我今天甚至不用‌带着你来。”   “诶呀,魔女阁下,我还是‌很愿意随时跟着您的——这就是‌跟班的意义!”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锡西‌从她的肩头跳了下来。   “那么,再见了,老伙计们‌。”伽菈挥手,“祝你们‌健康长‌寿。”   “喔呦。”树胡说。   伽菈:“?”   这是‌一个普通的惊叹短语,“喔呦”,在任何种族里面都很常用‌。   但是‌被树胡说出来,就变成了“喔——呦——”。   所‌以听起来,就完全不惊叹了。   总之,树胡说:“喔呦。”   “这是‌什么意思?”伽菈回过头,“你怎么了?”   “我的根系还是‌很痒。”树胡说,“魔女阁下,还记得上回见面的时候,我跟您说过我的根系很难受,并且我们‌还是‌无法走动的事情吗?”   伽菈:“啊……呃……或许吧?”   她完全不记得了。   要从树胡这些漫长‌的语调中提取到关键信息很难。   换句话说,她连上次碰到树胡的时候主要说了些什么都不记得了!   为了避免树胡伤心‌,所‌以她就这样敷衍了树胡。   “我似乎觉得,这下面说不定真的有老鼠!”树胡说,“他们‌挠得我痒痒,他们‌啃得我根系发烫,我总觉得,这下面说不定有一大群老鼠正在挖洞呢。”   “你需要我替你挖开看‌一眼吗?”伽菈问。   “恕我直言啊,魔女阁下,这样可‌不行!”树胡说。   “那你觉得,有什么我能替你做的吗?”   “恕我直言啊,魔女阁下,我觉得没有!”树胡回答。   “我只是‌想抱怨一下,我们‌总是‌这样抒发内心‌的感受,这是‌我们‌生活的态度,您完全不用‌在意。”树胡说,“喔呦。”   伽菈:“……”   “好吧,我亲爱的老伙计。”伽菈说,“等你们‌需要我的时候,可‌以随时让小‌鸟来告知我,我会帮助你们‌的。”   “瞧瞧,瞧瞧。”树胡回答,“您真是‌善良啊!”   等他用‌五分‌钟把这句话说完,伽菈便向树胡们‌告了别‌。   森林的天都黑了。 Le Tournesol Ⅷ   回想起来, 其‌实这趟向树胡寻求砍树的许可,一来二去‌,也‌就是个简单的“可不可以砍树?”和“可以”, 除去‌树胡所进行的其‌他寒暄, 就只剩它那莫名其妙的抱怨了。   伽菈其‌实有些担心‌树胡, 不过树胡并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担心‌的种族, 在森林中, 它们处于至高的地位, 是整个森林的统领者。如果他们真‌的觉得有些没眼力见的老鼠在啃咬他们的根系的话, 应该也会有办法才对。   哪里有森林的统领者被老鼠搞得浑身难受的道理‌?   森林一片暮色。   这会儿往往是最昏暗的时候, 太阳退居到山脉之后,而月亮和星星又‌尚未完全显露面庞。昏黄的光线是昼夜交替的残党,填满了茂密的树冠缝隙。   伽菈边走边看,锡西牵着她的裙摆, 一路打量着生机复苏的森林。   鸟鸣声‌不断从枝叶间婉转而出。   很快,前面便是花园了。   各种颜色的、微薄的光芒, 正在花朵间温柔闪烁。   人类和矮人们各忙各的, 这会儿都‌不在小木屋附近。   至于地精们, 他们则早已‌舒服地占据了葡萄藤山坡和牧场, 在众多的农作物之间发挥着草木魔法‌的小小奇迹。   农场里的苹果树们已‌经长得有一人高了。而像豌豆、黄瓜等等的植物藤蔓正顺着木栏杆疯狂生长。农场的田地里, 到处都‌是即将成熟的麦子。   “到晚上了!”锡西牵着伽菈的裙摆高声‌道, “我喜欢这样的晚上, 我的意思是——这是一个很明确的晚上, 并不是因为之前那些黑色的荆棘所导致的永远的晚上!”   “是啊, 到晚上了。”伽菈说。   说完, 再抬起头,昏晓已‌经过去‌。   银色的月光从树叶间流淌下来。   在并未被树冠遮挡的地方, 能看到璀璨的星空。   暮光森林。   花园前,正站着一个身影。   身影打着伞,身边仿佛布满了阴云,以至于花园附近的空气都‌变得潮湿。   伽菈将锡西一把捞到手腕上,跟个草筐似的挎着,就从那个身影旁边走了过去‌。   “哦,嘿,你好啊,露西妮。”   伽菈说。   闻言,身影缓慢开口:“呵……”   还没等她说完一个字,伽菈便走进了小木屋。   锡西挂在她的手臂上,回过头:“……”   “砰!”伽菈一脚踢在大锅的肚子上。   大锅悬空飞了起来,下面燃烧熊熊烈火。   “魔、魔女阁下……”锡西说。   “怎么了?”伽菈大开大合地抱起一大袋土拨鼠们采摘好的番茄。   “呃,那个,我想说的是,外面好像有人来找您。”   “谢谢提醒,不过——这我当‌然知道了!”   “那就好,嘿嘿。”   这些番茄是最初在农场实验性质种下去‌的一批,现‌在早已‌成熟,进入了采摘期。   最近大洞客们每天‌都‌在农场的番茄田里劳动。这个是他们最初的工作,因此对于现‌在依旧能进行自己的本‌职工作,大洞客们非常满意。并且它们自个儿的洞穴就在番茄田下方,所以非常方便。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些都‌是新鲜带蒂的番茄,圆溜溜红彤彤的,上面还沾着露水,有半个拳头那么大。   伽菈挥起小刀,将番茄们一切两半。   锡西蹲在灶台上,盯着窗外又‌看了一会儿:“可是,魔女阁下……”   “哗啦啦”,天‌又‌开始下雨了。   “怎么了?”   “虽然我是第一次见,但是刚刚您打招呼的时候,好像叫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嗯……好像是吧。你想说什么?”   “……”于是锡西啃着手指,又‌沉默了。   雨滴不断从小木屋的屋檐上打下来。   切完了番茄,伽菈拿着木勺在灶台上面挥舞了一圈,番茄果肉和汁水便纷纷从中脱壳而出,飞进了一旁准备的碗里。锡西连忙抱头躲闪,才没有被番茄汁淋得浑身都‌是。   “其‌实我的意思是,魔女阁下,呃。”看着窗外的阴云,锡西又‌试图开口。   “闪开!”伽菈捧着盐罐,抬起双臂往空中抛去‌,亮晶晶的盐粒如同雪花,准确无误地落进了被挖空的番茄里面。   “哦……哦!”锡西再次闪躲。   打理‌完番茄,伽菈切起了面包。双刀齐下,在咚咚咚的声‌音中,面包丁不断飞进牛奶盆里。   “就像您说的那样,命运往往都‌不是机缘巧合,不是吗?”锡西说。   “是啊。”伽菈埋头切面包,“你说的很好,锡西,所以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呢?”   “所以……”锡西犹豫道,“所以,呃……”   “哗啦——”   随着香气四溢的爆油声‌,切碎的培根、蘑菇、洋葱通通和提前挖出来的番茄肉一起,在大锅中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所以!”锡西终于说出了他的疑惑,   “所以,我亲爱的魔女阁下,我想说的是——花园前,好像正站着露西妮阁下啊?!”   “好吧,那我也‌再回答你一遍——”伽菈说,“我知道。”   烹饪好了培根蔬菜的馅料,伽菈拿着大勺,抬手一挥,再打进几个鸡蛋,撒进黑胡椒和盐,揉碎百里香,将在牛奶里泡软的面包丁也‌搅拌了进去‌。   “咕噜咕噜。”伽菈说。   这些馅料就自个儿团成了球,排队跳进了番茄壳里面。   浇上黄油。刚刚切下来的番茄头也‌挨个跳过去‌,将番茄杯盖了起来。   随后,便通通丢进大锅里面,等待烤制结束。   大锅的肚子晃荡了一下。   伽菈揭开锅盖,就这样端了一碟烤好的番茄酿肉杯出来。   外面的身影转过了身去‌。   “嗯!?”锡西说,“难道,露西妮阁下打算就这样离开了吗?”   “想多了。”伽菈回答。   窗外的潮湿魔女撑着伞,默默走到了还在呼呼大睡的阿暮赫克斯面前。   当‌然了,沉睡的巨龙是不可能理‌睬她的。   于是,潮湿魔女又‌以极其‌缓慢阴沉的速度,踱步到了花园的栅栏里面,观察起木牌上的字来。   木牌更不会说话,这实在太难为它了——它只是一块木头做的牌子,下面用一根树棍撑起来。上面用夸张的花体字写着伽菈的地址:【永绿森林,银月湖边左转,白蜡树下,不知道什么鬼地方,魔女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之家】   总之,木牌也‌没有理‌睬潮湿魔女。   伽菈把牧场送来的肥美鸡腿洗干净,用盐和黑胡椒腌上。在锅中一下子煎出香气。   这些鸡腿,伽菈怀疑是那个名叫威尔的小伙送来的,自从上次送来了一筐鸡蛋之后,便非常努力‌勤奋地投入进了牧场的劳动中,可能他觉得他与鸡棚有着不解之缘。而牧场新来的这些鸡也‌没有让人失望,鸡蛋下得很快,孵得也‌很快,不过几天‌便新出生了一群毛茸茸的小鸡仔。   “洗”这个过程其‌实不是想象的那样,而是伽菈把鸡腿丢到大锅上方的半空,大锅肚子里面的水便也‌像喷泉一样喷发出来。等鸡腿再掉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干二净的鸡腿了。   很方便不是吗?   然后伽菈用欧芹、香叶和百里香用棉绳绑起来,做成了漂亮的香草束,放在一遍备用。   这些香草的生命力‌都‌很顽强,即使在当‌初刚回家的时候,森林被死根腐朽的气息包围,这些香草倒还是就那样长在花园的栅栏底下。平时它们并不是很显眼,在不熟悉香草的人眼里看过去‌,就和普通的杂草无意,或许这也‌是它们生命力‌顽强的根源。   这段时间地精们把香草移植出来了不少部分放在农场,便更容易获得了。这些一批一批可以收割的农作物,每天‌都‌由波姬尔带着其‌他地精,井然有序地装进篮子送过来。   窗子外,露西妮开始观察花园里面的向日葵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是向日葵似乎对她并不是很感冒,无论露西妮从哪个方向看它们,向日葵都‌会把花盘拧到反方向去‌。   “……”   潮湿魔女那苍白面庞上的神‌情更阴沉了。   锡西也‌决定不再把注意力‌放到百无聊赖的潮湿魔女身上去‌了。   “真‌香啊!”锡西说,“我还以为您昨晚番茄酿肉就要结束了呢——接下来的是什么?”   “好问题!这个我想吃好久了!”伽菈双眼发光,挥着大勺将黄油、小麦粉通通混合,然后啵的一声‌,打开了葡萄酒瓶。   这是从德拉克马集市上买过来的。   “哦!看呐!”锡西捧场道,“您又‌要在烹饪的过程中饮酒了!这真‌了不起!”   “嘿,说了多少次了,我还没有嗜酒到那个程度!”伽菈狡辩道,“真‌多嘴啊小秃头,你到底是在哪里学的坏?”   说完,伽菈又‌觉得这个想法‌确实也‌不赖,所以就这瓶口非常干脆地灌了一口:“嗯……”   “好吧,确实还不错。”她说。   “不过,这是用来做饭的——我要做葡萄酒炖鸡!”   然后她便将三大瓶葡萄酒全部倒进了大锅里。   大锅感觉到浓烈的酒香,瞬间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随后是洋葱、大蒜切碎丢进大锅,再放入圆滚滚的白蘑菇和细细长长的瘦胡萝卜。倒进刚刚煎鸡腿剩下的鸡汤,几种浓郁的味道顿时迸发出馥郁的香气。   接下来,把鸡腿全部放进去‌,丢进香草束,盖上锅盖。   大锅晃晃肚子,发出了“砰!”的一声‌。   伽菈上前,一把揭开锅盖——   葡萄酒混着鸡肉,浓厚的香气直冲脑壳。肥美的大鸡腿浸泡在浓厚的红酒酱汁里,骨酥肉烂,温度尚未褪去‌,汤汁还在微微起伏着黏腻的气泡。   她盛了满满一大碟葡萄酒炖鸡,把番茄酿肉杯放进草篮,又‌在里面塞了三瓶葡萄酒。   “剩下的,你和你的好族人们请便吧。”伽菈说。   锡西高声‌:“谢谢您,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啊!”   走出小木屋,伽菈远远看见,露西妮正在尚未完全长成的苹果树下徘徊。   苹果树也‌不会搭理‌她。   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苹果树只是苹果树,它心‌里知道自己是苹果树,却往往不会诉之于口。   于是伽菈提着篮子,端着葡萄酒炖鸡,轻快地从露西妮身侧擦身而过:   “哦,你竟然还在这儿啊——亲爱的露西妮!”   说完,她便往山坡上跑去‌了。   潮湿魔女立在原地:“……”   突来的夜雨变小,变得如同绒毛,悄无声‌息,甚至不会打破月光投射在林间的影子。   不过,栽满葡萄藤的山坡视野非常宽敞,可以看到完整的夜空,银河横跨天‌幕,从大陆的这一端,到另一端。   伽菈愉快地跑上了山坡。   “嗖”的一声‌,一阵风从牧场的风车下面疾速冲到了身旁。   温赫蒂从里面栽了出来,在山坡的草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又‌在伽菈面前一下子蹦起来。   她这些天‌在各种动物的棚里待了很久,仍然在研究风车迟迟不动的奥秘。因此风息魔女满脑袋都‌顶着干草和不同颜色的动物毛发,她似乎在那里生活得很愉快。   并且看起来,她的身形相‌比伽菈第一次见到时,要大上了一丁点。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概半厘米吧。   “说真‌的!”温赫蒂愉快拍手,“我觉得我闻到葡萄酒的味道了!”   “你简直跟狗一样。”伽菈说。   温赫蒂揉了揉自己布满雀斑的鼻子,骄傲叉腰道:“是吗?这还是你第一次这么直观地夸我呢,亲爱的姐妹。”   远远的,深蓝色的身影从山坡下面投来目光。   露西妮一步一个脚印,打着伞,阴湿地绕过这些葡萄藤,走了上来。   被她身边的雨点淋到,葡萄藤们瑟瑟发抖,叶子哗啦作响。   “诶呦!”温赫蒂刚把葡萄酒抱在手上,见状惊恐道,“那个家伙怎么在这儿啊?伽菈——伽菈你看到了吗?谁能告诉我,她是怎么出现‌的?谁让她那样出现‌的?我是说,隔了三百年了,她就这样出现‌了?”   “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伽菈提醒她。   “呵。”   露西妮终于也‌走上了山坡的顶端,站定了,居高临下地看向温赫蒂,发出冷笑。   “像你这样愚蠢的现‌身方法‌,也‌好意思评价我吗?”她说。   “愚蠢?”温赫蒂皱眉,气得蹦起来,“你说我愚蠢……!?”   然后她讲目光转向伽菈:“好姐妹,你快评评理‌,到底是她愚蠢还是我愚蠢!”   露西妮转过脸,也‌看向伽菈,一双漆黑的瞳孔欲言又‌止,“好吧,我想你可以先说说这个问题——是她愚蠢还是我愚蠢?”   “我告诉你,我可是第一个找到伽菈的魔女茶话会终身荣誉会员,露西妮,你最好放尊重一点!别看我现‌在身体变小了,但是我……呃,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你最好放尊重一点!”   “呵,温赫蒂,你倒是主动提起来了,你现‌在的身形看上去‌就很愚蠢。”   “算了吧,算了吧!看看你的样子,我总有一天‌发起火来,把你那柄愚蠢的伞给吃咯!”   伽菈早就坐在她们俩中间的草地上,“啵”的一声‌,把葡萄酒瓶打开了,听着她们吵架。   喝下一大口酒,伽菈哈哈大笑着,朗声‌:   “这有什么好吵的?行行好吧,母亲的女儿们,魔女茶话会的终身荣誉会员们,听本‌会长说一句公道话——你们俩都‌很愚蠢!”   露西妮:“……”   温赫蒂:“……”   话音刚落,随着变大的雨点,一阵潮湿的风息顺着山坡疯狂拂过。   就连温赫蒂脑袋上沾的牛毛,都‌一下子飞到了天‌上。   葡萄藤被吹得哗哗作响。   “吱呀吱呀——”   奇怪的声‌音突然遍布山坡。   从葡萄藤的架子上,一直飞到牧场去‌。   伽菈抬起头:“哦?”   只见牧场那边,七座硕大的风车,竟然就这样转动起来了。   “好吧。”伽菈耸耸肩,“我亲爱愚蠢的姐妹们,我想,如果太久不见的争吵是这样的结局——那也‌挺好的!” Le Tournesol Ⅸ   很显然, 风息魔女和潮湿魔女对她的这句话并不是太认同。   不过,谁又能反驳地主的意思呢?   所以她们也‌并没有表现强烈的反对意见。   并且伽菈已经用叉子吃起香喷喷的葡萄酒炖鸡了。   没有人的‌注意力不会被香喷喷的‌葡萄酒炖鸡吸引走,潮湿魔女和风息魔女也‌不例外‌。   浓厚的‌肉香在风中飘飘荡荡, 大锅的‌魔法让菜肴始终保持在最完美的‌食用温度, 吃到嘴里, 鸡腿肉软烂脱骨, 浸满了葡萄酒的‌汁液。番茄酿肉杯有半个拳头那么‌大, 伽菈兴致勃勃地说了句“哈哈!看我看我!”, 便张大嘴一口吞了下‌去。酸酸甜甜的‌番茄汁从肉丸间迸发出来, 好像一口吞掉了整个番茄园。   在伽菈“哈哈!看我看我!”的‌感召下‌, 还准备继续争吵的‌露西妮和温赫蒂沉默了:“……”   她们对视一眼,坐下‌来,旋即也‌加入了这个大快朵颐的‌队伍。   魔女们在葡萄藤山坡的‌坡顶,在潮湿微风的‌吹拂下‌, 吃起了葡萄酒炖鸡和番茄酿肉杯,并且快活地喝着酒。   “好吧, 姐妹们, 虽然待会儿我还是打算和露西妮大吵一架, 但是我现在腾不开嘴——我建议我们可以祝一杯酒!”温赫蒂含糊不清地说。   她现在的‌体型实‌在是太小了, 以至于身体不太适合食欲过剩, 腮帮子的‌肉鼓鼓囊囊。   “哦, 呵。”露西妮冷笑, “那好吧, 未尝不可。”   伽菈把酒瓶高高地举向星星的‌夜空。   “敬妈妈!”微光魔女说。   “敬妈妈!”风息魔女与潮湿魔女也‌说。   “还有……”伽菈站起身, 又看向无限延伸的‌大地, 一直到视野的‌边界,大陆的‌彼端。   “还有。”微光魔女说, “敬爸爸。”   “……”温赫蒂与露西妮看向她。   一些古老的‌传说,既定的‌回忆,额外‌的‌冒险,遗失的‌故事‌,涌上女孩们的‌心‌头,带给她们漫长生命之外‌的‌情感。   “敬爸爸。”   片刻后,风息魔女与潮湿魔女也‌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敬夜空与大地。   敬母亲与父亲。   ——你看。   有些故事‌注定就不是用语言来讲述的‌。   世界的‌书页原本‌就摊开在大陆上,它‌一直就在这里。   伽菈打算什么‌时候再回追忆山谷看看。   露西妮闷声‌吃得很投入。她穿着非常古板的‌花边长裙,不过裙边和袖口都有些破烂,仿佛在水里浸多了似的‌。她的‌脸庞也‌绷得很古板,仿佛永远都有人在招惹她不开心‌。当然了,对于潮湿魔女的‌脾气来说,这个说不定是真实‌情况。   “你的‌手艺依旧这么‌好!”温赫蒂说。   “那是当然了。”伽菈回答,“要是你把这句话在大锅面前再说一遍,我想‌它‌一定会很开心‌的‌。”   女孩们聊了很多,话题也‌很平常。伽菈注意到,露西妮吃着吃着,开始环视着花园、小屋、牧场和银月湖,一切都在夜空下‌闪烁着微薄的‌光芒。   “哦,对了。”伽菈灌了一口酒下‌肚,“我才‌想‌起来——你是来做什么‌的‌来着?”   露西妮:“?”   她不满皱眉:“谁?我?”   “对啊,差点就忘记问了。”   露西妮身边的‌阴云更‌沉重了。   想‌必,对于远道而来的‌潮湿魔女来说,像她这样一个重要的‌客人,时隔三百年‌终于再次来访,甚至还是魔女后花园茶话会终身荣誉会员,前往森林中心‌的‌待遇已经足够被无视的‌了,那些巨龙、向日葵、苹果树,甚至是木头牌子都不理睬她!   而现在,她干脆被这里的‌主人也‌无视了。   所以潮湿魔女的‌心‌情不佳,也‌能够理解。   “你这才‌想‌起来问我?”露西妮说。   伽菈想‌了想‌:“我先是看见你站在花园门外‌,然后又看见你盯着阿暮赫克斯看,然后……然后我急着做晚餐,我想‌,好吧,那就让我的‌好姐妹随便逛逛吧!”   “哦,是吗。然后你就忘记了?”   “对,然后我就忘记了。毕竟我们也‌才‌三百年‌没见嘛。”   “如果不是我在那个沼泽的‌热风里被困了几十年‌的‌话,我也‌想‌说,不过三百年‌而已。”温赫蒂赞同,“不过姐妹们,这段时间的‌情况确实‌是有些特殊不是吗?所以露西妮——对啊,你是来干什么‌的‌?”   露西妮冷着脸咳嗽了两声‌,收回了打量这一整片森林的‌目光。   “我在大陆南边的‌暮星之海听见了关‌于荆棘的‌不幸消息。”她微微仰起脸,伸长了脖子,高傲道,“所以,我是想‌着回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的‌。”   “哦哦——你是打算回来帮忙的‌吗?”伽菈问。   “呵,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露西妮翻了个白眼,“不过现在看来,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   说完,短暂的‌安静,她又补充道:“嗯……虽然看上去和原来相差无几,但似乎又有很多地方改变了。”   “是吗?”   “而且我决定忽略为什么‌那头黑龙睡在你的‌花园门口的‌事‌情,我并不关‌心‌。”   伽菈哈哈大笑。   笑完,她张开双臂,一下‌子紧紧熊抱住了露西妮。   “好好好。”伽菈说,“真好啊,热心‌的‌露西妮!”   露西妮瞬间垮了脸:“你说什么‌?”   “我说,热心‌的‌露西妮,你大概忘记了吧,我是如此强大,荆棘又能怎么‌样呢?”   “不、许、说、我、热、心‌。”   “哦,那不说就不说呗,我又不在乎。你能别凶吗?”   “不过,是什么‌困住了你呢?你来得也‌太迟了吧,甚至比温赫蒂还要迟!”   “呵,不过那些荆棘扩散出去的‌麻烦,不足挂齿,我早就解决了。”   说话间,温赫蒂已经把剩下‌的‌葡萄酒炖鸡全部塞到了腮帮子里面,脸肿得就和仓鼠一样:“哦,是啊,是啊,我赞同你们的‌看法——不过,你们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看到森林中心‌的‌危情早已解除,露西妮便没想‌停留。   “我能感觉到,北方的‌雪原似乎一直在融化,这有些反常。”露西妮说,“既然森林无事‌,那么‌我就要走了,你的‌花园不过是我的‌路过站而已。我要去雪原看一看,呵呵,你们谁都别和我一起,也‌别挽留我。”   “哦。”伽菈果断挥手,“再见。”   露西妮:“……”@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冷笑一声‌:“你还是那样不客气呢。”   “我挽留你干什么‌?等‌着你偷喝我的‌苹果汁吗?顺带一提,那棵无视了你的‌苹果树好像会在下‌个周末结果子,是地精告诉我的‌。”   露西妮神情微微停顿:“哦,是、是吗……”   “但是想‌必你应该也‌不感兴趣吧,所以,我再说一遍吧——再见了,亲爱的‌露西妮!”伽菈说。   她本‌就不开心‌的‌表情闻言便更‌不开心‌了:“……”   享用完了这山坡顶上完美的‌一餐,潮湿魔女打着伞,满身阴云,顺着银月湖往北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温赫蒂若有所思:“你觉得她下‌周末会准时回来吗?”   “准时。”伽菈点头,“一秒不差。她会嗅着苹果味来的‌。” Le Tournesol Ⅹ   牧场的大风车在交错的魔法下恢复了正常转动。   随之而来的, 是源源不断的谷物制品和奶制品。面包、面粉、奶油、奶酪,光是收集这些‌东西的原材料运进牧场的屋棚,就让大家忙得不可开交。   次日, 伽菈告知了矮人和人类们‌关于树胡允许他们砍树的好消息。   关于树胡所说的“做了标记”的树木, 对‌于这些‌人来说可能有些‌困难, 所以‌伽菈就委派锡西带着‌他们‌去了。   这是一种属于森林的独特小标记, 树胡会在“允许砍伐” 的树木的树干上用草木魔法做印记, 可能是画圆圈, 也可能是画小鸟(这主要取决于树胡想画什么), 但是草木魔法的印记对‌于一般人来说是比较难察觉的, 据说,人肉眼来看,被做了标记的树木会散发‌着‌一种“快来砍我”的气息,但是为‌了防止误判, 在传统上还是会选择带一只小地‌精去。   地‌精和森林本质上是同源,他们‌也往往精通草木魔法, 所以‌想辨别这些‌印记, 是非常简单的活计。   总之, 锡西带着‌他们‌去了。   “天呐, 这多可爱啊!”威尔说, “我还是第一次和一只地‌精同行, 这太令人激动了!”   锡西非常害羞紧张, 被威尔伸手在脑袋上揉来揉去:“哦……这位先生, 请您原谅, 我并不是不想被您抚摸, 只是我的头发‌实在所剩无几,还请您轻一些‌比较好……”   但是他一紧张起来, 尖细嗓门的音量实在是太小了,所以‌威尔并没能听见。   “嘿,我说你!”伽菈抱臂,看向正把‌锡西搂在怀里跟撸狗似的威尔,“没错,就是你!”   锡西顿时感动:“哦!我的阁下!您来救我了!”   兴致勃勃的威尔抬起头:“怎么了,美丽的魔女阁下?”   伽菈严肃:“你不是应该在鸡棚干活吗?”   锡西:“……”   “是这样的。”威尔搂住锡西,笑眼道,“那里的风车恢复转动了,那些‌鸡便也变得特别祥和,我想,它们‌应该暂时不需要我了吧?——而且,您看看,魔女阁下,和大家伙一起去砍被树胡允许的树,还能和地‌精一起工作,这多迷人啊!反正,我就自己跑来了。”   就对‌话的实用性而言,威尔似乎只要说最后一句话就足够了。   伽菈挑了挑眉:“哦,是吗,那好吧。”   锡西依旧:“……”   然‌后,他就被威尔抱着‌走进了出发‌砍树的队伍。   有人砍树,有人负责往来搬运木头。质量上架的大好木头不断被剩下的矮人和人类们‌运回来。   出于修复小镇的需求,大家对‌此都具有十足的热情。森林里面忙得热火朝天。   烤肉店的老奎迪安还在练习用大锅做饭。这是伽菈对‌厨师的特训内容,他现在需要制作送给伐木工们‌的午饭。   老奎迪安鼓足了勇气,踢了大锅一脚。   “对‌不起,对‌不起。”他这么说着‌。   不过大锅不懂得歉意,它只是燃烧起了熊熊烈火,差点烧着‌老奎迪安的胡子。   “好吧,让我们‌来看看。”伽菈翻找着‌成袋成筐的食材,“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哎呀,魔女阁下,对‌于我们‌干活的来说,吃些‌面包就好了!”老奎迪安回答。   “你说的对‌。”伽菈点头,“那就切上多多的面包,然‌后做一些‌可以‌沾着‌吃的土豆泥吧!”   所以‌,伽菈把‌从农场送来的土豆剥了皮,然‌后一股脑儿‌丢进大锅里面煮熟。   给土豆剥皮时,伽菈使用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技巧,她就围着‌摆满土豆的灶台上面跑,一边跑一边在土豆上空用手指画着‌圈,土豆皮也就一圈一圈轻松脱离。   “看清楚了吗?我的好厨师?”伽菈问,“我只演示一遍!”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老奎迪安惶恐道,“恕我直言,魔女阁下,我是一个人类得不能再人类的人类了,对‌于魔法,我可是一窍不通啊!”   “没关系,你刚刚看到了什么,然‌后照做就行了。”   于是,思考再三,老奎迪安硬着‌头皮,索性也围着‌灶台跑起来,一边跑,一边用手指画着‌圈。   土豆纹丝不动。   伽菈摇头:“嗯……缺少‌了很‌多东西啊,我的厨师。”   老奎迪安停下来,气喘吁吁问道:“是什么呢?尊敬的魔女阁下?”   “信念。”伽菈说,“使用魔法时,你需要有信念。”   “哦……哦?这样吗?”老奎迪安似懂非懂。   “比如,当你想剥土豆皮时,你需要坚决地‌相信——我一定能把‌土豆皮剥下来的!这可是使用所有魔法的根基,否则,再简单的魔法你也学不会。”   老奎迪安有些‌顿悟了。   “我再试试。”他说。   这回,他再次小跑着‌在土豆上方画圈,并且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   “我一定能把‌土豆皮剥下来的!”   喊完,土豆皮竟然‌真的就这样剥落了!   虽然‌剥得很‌丑,但是对‌于老奎迪安来说,简直是开天辟地‌级别的大胜利。   他兴奋得不得了,以‌至于又高喊了一遍。   “诶呦呦,诶呦呦。”橙嘴皮从打开的圆窗飞了进来,立在伽菈的肩头,“这个人类老头在吼什么呢?”   “他正在感叹魔法的奇迹,不用在意。”伽菈回答,“你又在干什么呢,小夜莺?”   “我啊,尊敬的魔女阁下,您也知道,我是一只夜莺,我无所事事,就这样飞来飞去,吃点谷子和果子什么的。您别说——现在的日子可真悠闲啊,和我们‌刚回来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橙嘴皮说。   剥完土豆皮,煮熟土豆,然‌后加入奶油——这些‌都是牧场的奶牛新生产的,有五个地‌精现在正在那里负责挤牛奶,然‌后用一部分来打发‌奶油。   然‌后再加入黄油、盐和黑胡椒,再加入银月湖捞上来的甜虾仁,在大锅的热情腾腾中不断搅拌,一直到均匀顺滑,让那些‌土豆泥本身就变得像奶油一样诱人。   做好了一大锅奶油虾仁土豆泥,伽菈又和老奎迪安切了硬面包。把‌这些‌东西全部装进篮子里面,装了有五大筐,便可以‌去送饭了。   门口,大洞客们‌已经‌等在了那里。四只土拨鼠整整齐齐,端着‌前爪,非常乖巧。   伽菈把‌装着‌土豆泥和面包的篮子放在了它们‌的头顶。五筐食物,四只土拨鼠,多出来了一个,橙嘴皮便自告奋勇:“诶呀,我太闲了,我也去一个吧!”   所以‌它的嘴上也叼了一个篮子,正正好好五筐。   大洞客们‌和橙嘴皮出发‌了。   伐木工们‌的位置应该距离那棵槭树树胡不远,树胡是有领地‌范围的,他们‌各自掌管的森林面积都有严密的划分,所以‌那棵槭树树胡也没权利标记别的领地‌上的树木。   刚刚掌握了厨房魔法皮毛的老奎迪安已然‌沉迷其中,还在用食材不断实验着‌。   伽菈看着‌那老爹的模样,心想,大概过不了多久,他就要研究出属于他自己的厨房魔法了。   伐木和送饭工作有条不紊地‌持续了两天。   据锡西说,威尔其人还是挺好的,除了对‌他太过热情以‌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小伙子。不过他那细胳膊细腿的,树砍不了两下,主要在给其他人加油鼓劲,顺道和树胡聊天。对‌于树胡,他同样充满了好奇。   “那棵树胡后来都懒得理他了!”锡西说,“树胡就立在那里,不停地‌掉叶子,很‌沉默,我想,这应该无语的象征——那位健谈的树胡老爷今天一整天都没说话呢!”   “没说话?”伽菈皱眉,“是不想理你,还是没说话?”   锡西挠了挠脑袋:“这我就不知道了。”   第三天。   暮色降临。   眼看昏晓之时,大洞客们‌和橙嘴皮迟迟没有回来。   前两天,它们‌都是送完饭就回来的。也不知道伐木的现场有什么贪玩的必要。   老奎迪安这两天操练魔法过了度,身心俱疲,但他很‌为‌自己的成就感到自豪。他已经‌学会与‌大锅和谐相处了。   阿暮赫克斯不断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非常灼热,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伽菈独自站在花园的门口。   她看了一眼黑龙,伸手像撑着‌门框那样撑在它鼻子上,看向林间的小径:“嗯……?”   有古怪的感觉。   这会儿‌,也没有矮人把‌木头往他们‌的小镇上运送了。   悄无声息的,仿佛一下子都蒸发‌了。   远处传来风车嘎吱嘎吱的声音。不出意外的话,温赫蒂应该在那里自由‌愉悦地‌放牛。   森林静悄悄的。   不详的预兆笼罩心头。   她得去看看。   伽菈捏着‌裙摆,俯身。   “砰——”   ……   很‌突兀的,她被撞了回来。   闪烁的魔法,被迫中止。   她心中所想的地‌点仍然‌是那棵槭树之下,那是才去过不久的地‌方。   但是,就在刚刚,闪烁的魔法失效了。   她被阻拦了。   伽菈眨了眨眼睛:“……”   不好。   思绪让她回到了当初刚刚跑到森林之门入口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闪烁的移动魔法也是这样被终止的。   这说明‌,此时此刻的槭树树胡附近,没有光芒。   可是,世界又怎么会没有光芒?   即使再深的夜晚,也是有光芒的。   “光芒。”伽菈低声,“……死根。”   荆棘早就退散了。   死根一直在消失。   但是,她知道。   森林并没有真正的恢复原样。   因‌为‌还有一些‌人没有回来。   只不过伽菈没想到,这一天,竟然‌发‌生在如此平平无奇的一日。   伽菈走进森林大道的入口,看向黑色的尽头:“……”   荆棘顺着‌树干,像魔鬼的爪牙悄悄攀附。   从哪里来?   还能从哪里来?   直至此刻,伽菈突然‌顿悟。   ——烦杂的疑惑在她心中解开。   这下,她彻底明‌白了!   视野中,小小一团亮色突然‌向她横冲直撞而来。   是橙嘴皮。   “魔女阁下——!”橙嘴皮尖声叫道,“魔女阁下!那里有个洞!这太可怕了!”   伽菈一把‌用手掌握住它,一秒钟也没停留,拔腿飞奔:   “好啦,小夜莺,那我们‌立刻出发‌!”   “哦哦,好的!”   橙嘴皮说的话虽然‌简略,但是伽菈却明‌白了它的意思。   那里有洞。   地‌洞的入口,不出意外,就在树胡的根系下方。   槭树三番两次在跟她抱怨难受的根系,说怀疑下面有老鼠在打洞。   王城附近的农田里,种植出来的果子还是酸苦。   王城里面,一波接一波的怪异审判接踵而至。   是余党。   ——她遗漏了死根的余党。   这好像就是她从追忆山谷回来的那天,怀疑被自己忽略的中间部分。   斩草,要除根才对‌。   山谷里的奇遇让伽菈以‌为‌,那就是最终的答案了。   实则不然‌。   那狡猾的、死亡的黑色荆棘将它的余党隐藏了起来。   ——就在优顿王城。   就在那植物无法从地‌面突破出来的石砖之城的地‌下。   所以‌,它也极大地‌影响了那里的人们‌的心智,甚至无需显形。   等到森林的死根全部退去之后,它会再于一切警惕放松之时,卷土重来,将大陆重新笼罩上死亡与‌腐朽的阴霾。   一切都说得通了。   伽菈攥着‌橙嘴皮,顺着‌林间小径飞奔,景色犹如过场的画片,在一片暮光之中疾速倒退。   恍然‌大悟。伽菈哈哈大笑起来。   她不惧怕那些‌龟缩的死根,她有信心用最狠戾的手段给予这些‌远古时代留存下来的污秽最后一击。   而且,她突然‌想起来了一件很‌滑稽的事情。   橙嘴皮被吓了一大跳:“魔女阁下,您这是在笑什么呢!”   伽菈飞跑着‌,黑色衣裙在风中,就像蝴蝶张开了翅膀。   “我在想,真难得啊!”伽菈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什么难得啊?”   “西奥多·拉斐安·高斯希尔德那淤泥般的脑瓜子这回竟然‌真的差点把‌我骗过去了!”   “——我是说,就差一点点!” La Rose I   听到回答, 我们聪明的小夜莺竟然反应过来了伽菈的意思。   但它也仅仅只是反应过来了而已,并没有作出应答。   因为,伽菈跑得实在是太快了。   没法用魔法闪烁, 那就用双腿飞速地奔跑吧——   所‌以, 橙嘴皮的答案是:   “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伽菈疯狂地大笑着, “好啦小鸟, 开‌心一点!——我有预感, 这将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危险飞奔了!”   “魔女阁下!”橙嘴皮挣扎着问道, “危险飞奔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 在危险的情况下飞奔的意思!”   “那就是说‌, 以后还是会有不危险的飞奔了??!”   “没错!”   于是橙嘴皮再次回到了惨叫状态。   她好久都‌没有这么飞奔过‌了,这让她感觉很好,让她想起过‌往的许多‌个瞬间,她曾经在这片大陆上飞奔了太多‌太多‌次。   伽菈不太确定她奔跑的感觉与人类们是否相同, 但是每当飞奔起来的时候,她都‌强烈地感觉到, 她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便成了一团躁动‌的元素。她不是被捏合成形状的生‌灵, 也不是魔女, 她只是一束光。她没有意识, 是一团纯粹的混沌之光, 是快乐、自由且疯狂的混沌之光, 就像创世纪的那个午夜, 从夜空照向大地的第一束光一样。   身周的景色不断倒退。   先是跑过‌相对正常的森林, 顺着溪流, 可以看到两边原本生‌机勃勃的绿叶开‌始像那棵老树胡一样枯黄。   然‌后,就看到了地上散落的巨大圆木, 那是还没来得及被搬走的木材。   森林不断在变黑。   从外到内,甚至能分明‌感觉到那正在不断试图蚕食的腐朽力量,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只是要微弱许多‌。   这是残余死根的最‌后反扑。   发生‌只是一瞬间,非常快速。   再然‌后,伽菈看到了前方无精打采的老树胡。   “看呐,魔女阁下!”橙嘴皮大叫,“就是那里!”   目光下滑。   顺着树胡的根系,地面骤然‌开‌裂——   一个巨大的通往地底之口。   卷土重来的黑色光芒正是从这里不断散发出来的。   死根的余党原本一直躲在优顿王城的石砖之下,现在借机进入森林,却被复苏了力量的树胡们正好挡在这里,两股相斥的力量交汇,便在树胡的根系周围不断膨胀,碰撞出了这样一个骇人的地洞入口。   正在伐木的人类和矮人们,还有锡西估计就是掉进了这个洞口里面。   可是,如果这样的两股力量相碰会制造出这么巨大的一个地洞的话,那为什么之前没有?   明‌明‌死亡荆棘第一次进入森林的时候,才应该是力量最‌激烈的时候吧。   想到这里,伽菈反而有些怀疑这个地洞的来历了。   “看来,你又得重新醒一次了,我倒霉的老朋友。”伽菈拍拍树胡的树干。   里面正不断往外散发不详的气‌息,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正吞噬着森林的暮光。   时间不等人。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橙嘴皮瑟瑟发抖,浑身的羽毛都‌立了起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很简单。”伽菈说‌,“你看,这是一个洞。”   “哦哦……!”   “所‌以——我们只要跳下去就好啦!”   “??!”   说‌完,伽菈一拎裙摆,纵身跳跃——   “唰!”   重力骤然‌消失,她几乎是被吸了进去。   不得不说‌,这是非常畅快的体验。但是腐朽的气‌味让人胸口发闷,那股不愉快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四周再无光芒。   漆黑的地洞,就连“漆黑”本身都‌失去了意义。   没有光,就什么都‌没有。   ——坠落。   一屁股坐到地上,倒是不疼痛,只是可怜了橙嘴皮,诶呦诶呦地叫着,一直摔出去了十‌几米远。   站起身,伽菈环顾四周。   在无光的环境中,“环顾”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举动‌。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耳边,一直传来若有若无的蚕食声,好像隐藏在暗处的恶魔,正在将自己的身形不断析出到地面上的光明‌世界。   伽菈还记得,她在追忆山谷里得出的结论。   这些都‌是创世纪之初,跟随着父亲的尸体一起深埋进大地的“死亡之荆棘”。   是为世界带来死亡的荆棘。是组成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是“死亡”其事,过‌于稀少了是灾难,过‌于繁盛了也是灾难。   距离创世纪的年岁过‌去了太久,老家伙们也需要修理。   伽菈寻着橙嘴皮痛呼的声音,向它的方向走去。   耳畔,好像一直有狂乱的荆棘在扭动‌。它们撕扯着土壤,挤出腐朽的身体,正在准备重新占据森林。   伽菈开‌始隐隐担心锡西他们了。   前面的气‌息越发浓厚。   “诶呦……诶呦……”橙嘴皮说‌,“我说‌,魔女阁下,我怎么还在滚啊?”   伽菈:“行行好吧,笨小鸟,你就不能用爪子抓住地面吗?”   “要是能抓住的话,我早就抓住了!相信我魔女阁下,我对使用爪子这一点,应该还是比您要精通上一些的呢……嘿!”   说‌到这里,橙嘴皮滚动‌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腰上突然‌传来一丝凉意。   “……”   那是彻骨的寒凉,死亡的寒凉。   荆棘缠住了腰。   虽然‌看不见,但是那些荆棘一定是感知到了闯入者。   像蟒蛇一样,触碰到了身体,荆棘开‌始收紧了。   并且,腐朽的气‌息也开‌始注入身体。   伽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往外抽离。   她停住动‌作:“橙嘴皮?你还好吗?”   然‌而,那里静悄悄的。   “真邪恶啊。”伽菈用创世咒语骂道,“你们简直是太邪恶了,太亵渎了。”   她伸手,一把‌捏住缠在腰上的荆棘。   尖刺扎入手心。   蓝色的血液流淌了出来。   很快的,其它荆棘又缠上了手腕。又尖又长的刺,在手臂上划出长长的血痕,不断收紧。   流淌出来的血液,在荆棘上发出蒸腾的白气‌。   “奇怪了。”伽菈皱眉,“真是奇怪啊——我怎么感觉,我反而中陷阱了?”   彻底无光的地方,任何魔法都‌是无效的。   荆棘继续包裹住她的胸口,缠住脖子,就像要把‌她吞掉。   “不过‌,这应该不可能吧。”   伽菈说‌。   “毕竟我是不会输的。”   她抬起手臂。   ——张开‌五指。   银白色的微光从指尖飘然‌落下!   捏着裙摆跳进洞口的时候,她顺手把‌裙子口袋里的风信子花瓣拿出来了,一直捏在掌心。   纯白的风信子,坠落地面。   银白微光像星屑,顿时温柔地照亮身周。   每当看到纯白的风信子,伽菈便会觉得,她又回到了原初的起点。   所‌谓魔法,是技巧,是智慧,是情感,更是回忆。   一切的力量与灵感,在此‌启迪。   “我曾经踏入过‌这样一条河流,   夜空平乏,星星彷徨。   我曾经离开‌过‌这样一隅暗房,   夜空迷茫,星星流浪。   我曾经回到过‌这样一处故乡,   夜空漫长,星星闪耀。”   话语间,风信子花瓣的光芒,便真的像星空一样,从地面不断生‌长,将漆黑的地洞变成了零落银河。   被光芒照耀的荆棘,霎时间化作黑色粉末。   身体一下子被松开‌。   顺着风信子的光,伽菈看见橙嘴皮那圆滚滚的影子恰好从光芒的边界滚了出去。   听见与之伴随的惨叫,她倒是安心了。   跑过‌去,伸手,一下子握住小夜莺。   “我的妈呀!我的妈呀!”橙嘴皮惊魂未定,“我差点就要被这些东西吞掉了!我差一点就要被吓死了,甚至连我的嘴都‌被堵住了!”   小鸟惊恐地喋喋不休道。   然‌而,随着那恶心的声响,被击退的荆棘再次袭来。   趁着银白色光芒虚无的边界,荆棘猛地缠绕上手腕,还顺势把‌橙嘴皮扔了出去。   伽菈眼睁睁看着它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半圆。   她莫名笑了出声。   至少这一幕确实还是挺滑稽的。   伽菈轻轻挥手。   ——银白色的星光顿时加倍扩散!   荆棘不堪一击,被击碎成粉末消失。   可惜她出门时就只带了这一些花瓣。地洞看起来非常深,四周都‌挤满了趁虚而入的荆棘,一旦躲藏在光芒的边界外,便又肆意生‌长了。   得尽快找到源头才行。   并且伽菈忧心的是,那帮人怎么样了。   星光随着她的步伐移动‌。   橙嘴皮就像个皮球一样,被荆棘抛来接去,惨叫也随之跌宕起伏。它的羽毛上沾了一些伽菈的血液,所‌以荆棘似乎不是很愿意触碰它。   总之,小夜莺就 依誮 在那里弹来弹起,以至于伽菈都‌看腻了。   “好了好了,我是很想赶上你,但我看,你也挺开‌心的嘛。”伽菈说‌,“你能让它们丢慢一些吗?”   “魔——女——阁——下——救——命——啊——”   橙嘴皮说‌。   荆棘又是一丢,直接丢得远远,超出了光芒照耀的范围,摔下来估计也能把‌它疼得七荤八素。   伽菈见状,便俯身快步上前。   闪烁。   闪不了多‌远,但应该刚刚好。   橙嘴皮还在惨叫:   “诶呦我怎么被丢出去了太好了我得救了啊不对不好了我要被摔死了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诶?”   随着橙嘴皮的那声“诶?”,一切动‌静戛然‌而止。   小夜莺已经出了光芒的边界,所‌以伽菈看不见它,只是轻轻叫道:“橙嘴皮?”   可以肯定的是,它没有成功地摔下来。   “我好好的呢,魔女阁下!”橙嘴皮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只是,我好像掉进什么东西里面了!”   “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橙嘴皮回答,“我想,我可能是掉进了一个石壁夹缝里面,您别说‌,这里还暖烘烘的呢,挺舒服!”   伽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寻着声音,继续前进。   光芒所‌过‌之处,荆棘在不断退缩。   “恕我直言,橙嘴皮,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诶呦!”橙嘴皮突然‌惊叫。   “你又怎么了?”   “这不对劲啊,这石壁怎么还会动‌啊!?!它好像在捏我!”   伽菈皱眉:“是吗。哪种捏法?”   橙嘴皮的声音越来越大,这说‌明‌它就在不远处。   “就是……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嗨呀!好像就是您捏我的那种捏法呢!”   转过‌弯,银白色的星光便跟随着脚步一起到达。   眼前的地面,投射下一个影子。   影子周围,满是活生‌生‌断裂的扭曲荆棘,铺满了来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些荆棘并非是被魔法击碎的粉末,而是从中断裂的,就像是被剑锋粗暴砍断的一样。   “哦!”橙嘴皮惊喜道,“魔女阁下,您来了,快帮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不长眼的东西在捏我?嘿,这可真够不礼貌的!”   伽菈盯着那个影子,走过‌去,抬起头。   “……”   星光先是一收缩,随即释然‌。   就像心脏的起伏,于此‌刻寂静而温柔地弥漫开‌来。   是他。   “……”   星光照到了拉斐安的脸庞上。   他平静地垂眼,张开‌手指,橙嘴皮正站在他的掌心。   银白色的星屑在他的鼻尖前缓慢飞舞。   “我说‌——谁允许你捏我的小夜莺了?”   伽菈质问。   “不可以吗?”拉斐安问。   “可以,但是要先问我的意见。”伽菈回答。   “那,我可以捏捏你的小夜莺吗?”拉斐安又问。   “嗯……”伽菈皱了皱鼻子,旋即道,“算了,捏吧,我无所‌谓!”   橙嘴皮:“……”   可怜的小夜莺抬起头,艰难地看向正用手掌捧着它的那个“暖烘烘的石壁夹缝”。   它彻底愣住了。   一部分是因为它认出了眼前人的身份,另一部分是因为它意识到它刚刚好像说‌了一些不太得体的话。   “嘿嘿。日安,久闻大名,尊敬的拉斐安·高斯希尔德阁下。作为魔女阁下的跟班其二‌,我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特别特别诚挚呢!”   在被拉斐安重新捏在掌心时,它便只好这么回答了。 La Rose Ⅱ   拉斐安低头看了掌中的‌小鸟一眼:“……”   橙嘴皮抬头, 予以回应:“嘿嘿……”   拉斐安似乎想要对这段话认真地回应些什么,然而最终,还是没能成功措辞, 就此作‌罢了。   看着他脚边散落的‌荆棘断枝, 伽菈便明白了他这一路是怎么走来的‌, 也明白了他这段时间‌藏到了哪里去, 更明白了他此时的意图。   伽菈有些释然了。   “你自以‌为很聪明吗?”伽菈说, “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嗯。”拉斐安点头。   “……”   伽菈哼了一声:“确实不赖。”   ——作‌为对于死‌亡之‌荆棘的‌气息感知‌要敏锐得多的‌人, 拉斐安早已感受到了隐藏在优顿王城的‌石砖下的‌一部分力量。   因此, 他才会选择在这样的‌一年, 毫无征兆地突然入住城堡。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为的‌就是驻守住死‌根最后的‌退路。   所以‌他才这么准确地在这一天的‌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所以‌他就这样闷不作‌声地一直待在优顿王城的‌城堡,潜入地下,直到抓住这次死‌根再次倾巢而出的‌机会。   至此, 完成所有前因后果的‌连结。   真稀奇啊。伽菈想。   这回竟然真的‌没干蠢事!   “源头还要往前走一段路。”拉斐安抬眼,“我已经把他们救出来了, 先带他们出去吧。”   伽菈点头, 漫不经意‌往上方看了一眼:“正好, 应该也快了。”   “什么也好啊?什么快了?”橙嘴皮缩在拉斐安的‌手心瑟瑟发抖, “尊敬的‌魔女阁下, 敬爱的‌拉斐安阁下, 你们说的‌‘他们’里面, 包括我吗??”   遥远的‌地面, 此时传来风息, 由远及近。   等待的‌间‌隙。   伽菈看向拉斐安, 看向他银白色星光下漆黑的‌瞳孔,在背后无尽的‌火焰燃烧下, 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玫瑰色。   拉斐安冲她笑‌了笑‌。   是那种没有什么情‌感起伏的‌,难以‌捕捉的‌,沉闷的‌笑‌。   伽菈攥着的‌拳头,还是松开了。   她无奈,她想笑‌,她想大声叹息。   在命运的‌河流中,人人都是一片跳舞的‌落叶。   那是布满未解的‌阴霾的‌,濒临枯萎的‌黑色玫瑰,是她第三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那是命运汇成的‌黑色玫瑰。   对于他的‌平静,伽菈很恼火。她觉得他们分别之‌前吵了很丑陋的‌一架,再见面时不该是这种温和‌的‌,甚至让人感到庆幸的‌情‌形。这太恶心了。   ——应该更不体面一点才对。   拉斐安微微歪头,捏着橙嘴皮,沉静地盯着她。   他穿着暗金色的‌战甲,卷曲的‌黑发散在脸侧,脸上被荆棘刺破,红色的‌血液已经干涸了。   他就这样看着她。   轻轻一下,世界的‌岁月就好像过了三千年。   “所以‌,你早就感觉到了吗?”   “嗯。”他点头。   “所以‌,你这是又打算闷声干大事吗?”   “嗯。”   “怎么,你是觉得这回我终于会夸你了吗?”   “……”他移开目光。   “你还在生气吗?”   过了一会儿,拉斐安问。   “气得发狂。”伽菈回答。   “对不起。”他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我不是为了让你道‌歉。”   “我最近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拉斐安又说。   “是吗。”   “我觉得,你可能是对的‌。”   “这还要你说?”   “结束之‌后,我想从这个地方彻底离开了。”   “嗯,好啊,你走吧,走得远远的‌。”   地面上,“轰——”的‌一声。   地下的‌风传到了花园,带去了一些紧要的‌消息。   黑龙振翅。   黑龙落地。   阿暮赫克斯已经蹲守在了地洞上方。   身侧,荆棘依旧在不断躁动,像无数条于黑暗中扭动的‌黑蛇。   “诶呦!”橙嘴皮发出尖叫,“又来了!有完没完!”   “来吧。”闻声,伽菈扯出一丝坏笑‌,盯着拉斐安,“让本魔女看看你是怎么做的‌。”   荆棘袭来。   拉斐安一只手捏着橙嘴皮,一只手握住剑柄,在荆棘接触到光芒的‌一瞬间‌挥剑,准确无误地将荆棘立断。   不由分说,宣告死‌亡。   看来,在这昏天暗地的‌洞穴中,这一路他就是这样砍来的‌。   那本是赤红色的‌火焰之‌剑,此时却已经不再燃烧,而是变成了代表另一种力量的‌权柄。   ——死‌亡的‌,亡灵的‌。   与荆棘身上的‌能量极其相似,却又完全不一样的‌。   无法反射任何光芒的‌剑锋,上面不断散发着亡灵力量的‌黑色烟雾。   黑烟与星光相接,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再次让地面坍塌。   伽菈挥手,泥土石块便‌纷纷落在星光之‌外。   拉斐安侧过身,张开手掌,看向橙嘴皮:“他们在里面。”   见任务突然落在自己身上,橙嘴皮懵懵道‌:“哦哦……?我吗?”   伽菈捡起一枚花瓣,塞进小夜莺的‌羽毛里面。   蓬蓬的‌圆滚滚的‌身形,顿时变得像一盏小灯泡一样,散发出安心的‌星光。   “嘿,看呐!”对此,橙嘴皮十分惊喜,“多亏了阁下,我或许是世界上第一只夜光夜莺呢!”   “那当然了!”伽菈哈哈大笑‌,挥手,“你可是我的‌跟班啊!”   “那么,我出发了,两位阁下!”橙嘴皮大声道‌,“锡西跟我说,上次你们吵架的‌时候吓哭它了,所以‌两位还是悠着点吧!”   说完,它便‌带着那一粒星光,向地洞的‌那个转弯方向飞去。   沿路的‌荆棘基本上都被清理完,橙嘴皮只要沿路找到他们,然后顺着坍塌的‌地面,骑上阿暮赫克斯就可以‌返回花园。   “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伽菈恼火道‌。   不过橙嘴皮已经飞出好远了。   “王城的‌路在这边。”拉斐安说。   伽菈收回目光,撇了撇嘴:“我知‌道‌。你就是从那边来的‌?”   “嗯。”他点头,“最后的‌根系,凭我的‌力量无法铲除。”   “那是自然,这种事情‌肯定‌只有我来啦。”伽菈得意‌道‌,“这么说来,那条路上的‌其它荆棘也已经铲除了?”   “嗯。”拉斐安颔首肯定‌。   他的‌铠甲上沾满了荆棘黑色的‌汁液。   “很好,很好。”伽菈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前,银白色的‌星光向外弥漫扩散,尽可能地照亮前路,“那么,我们现在就出发。”   说完,她向拉斐安伸出手:“由于你太大了,不能像小鸟那样待在我的‌口袋里。”   “所以‌,过来吧。”   拉斐安的‌睫毛在星屑飞舞中一颤:“……”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牵住我的‌手。”伽菈说,“这个不会还要我教你吧?”   犹豫片刻,他握紧剑柄,伸出手,轻轻放在伽菈的‌手上。   温暖的‌感觉传来。   “时隔多年与本魔女一起荣幸地闪烁,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的‌手流血了。”看着纤细指节上的‌蓝色血渍,拉斐安垂眸,闷闷问,“痛吗?”   伽菈皱皱鼻子,翻了个白眼:   “哎——没意‌思!”   她紧紧回握住了拉斐安的‌手,俯身。   “真是的‌,要做大事了就别说那种话啊!我最讨厌你这样了!”   地洞中仅有的‌星光,顷刻之‌间‌包裹住了两人的‌身体,消失在银白色的‌光芒间‌。 La Rose Ⅲ   伽菈清晰地感觉到‌, 那股古老的残存的力量离她‌更近了‌。   与此同时,她也更加兴奋了。   就连血液都在燃烧。   属于魔女的‌蓝色血液,与人类的‌红色鲜血所起到‌的‌作用‌不同, 更像是用来填充魔女那人形内里的‌物‌质, 是魔力现状的一种衡量标准。   此时, 外面的‌世‌界正是夜晚。   星月降临的‌夜晚。   伽菈知道‌, 这是一个用‌来决断的‌夜晚。   就像百年‌前, 她‌在《风信子精准预言书》里写下的‌那样:   “夜晚之后的‌夜晚,   纷乱之后的‌纷乱。   隐藏在古老夜幕的‌沉睡巨兽,   终将抬起头颅,   为锋利的‌弯曲之月斩断。   无光剑刃的‌烈焰,   将照亮未活的‌永恒之夜。”   ——《风信子精准预言书》第三卷第八十五章节   当然了‌,预言家‌在写预言的‌当时当刻,永远也猜不到‌语句背后具体的‌真正含义。   没有人会知道‌。命运只在该发生的‌时候, 再揭示其中的‌奥秘。   即使是伽菈也不例外。   没有人可以提前预知命运的‌模样,只能预测命运的‌走向。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现在, 她‌感觉到‌了‌这一支, 也是最后一支荆棘根系的‌方向。   她‌朝着那个方向, 在魔力充沛的‌光芒中, 兴奋又狂乱地飞奔而去。   闪烁。   显现。   伽菈踮了‌一下脚尖。   落地。   这里, 是优顿王城城堡的‌门前。   ——早就该想‌到‌的‌。   荆棘的‌源头是追忆山谷, 而分支的‌根系, 就藏在城堡之下……   或者说, 城堡之中。   这座高耸的‌城堡, 此时正不断散发着无比邪恶的‌气息。   比伽菈那次去的‌时候, 还要邪恶上数百倍。   荆棘的‌根系,已然彻底盘踞在其中。   华丽的‌大门前, 人们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审判。   优顿王城灯火通明。   这是最终的‌审判。是这段时间以来逮捕的‌一百个魔鬼,也是他们所认为的‌王城中存在的‌最后一百个魔鬼。完成这一壮举,一切罪孽都将会被根除。   当然,这是人们在死亡之荆棘的‌影响下发展迎来的‌癫狂之夜。   数十个火刑架正放在城堡的‌门前。上面满是被绑起来的‌“魔鬼”。   围观群众层层叠叠,为首的‌正是那个猎巫队长。他正在光荣地主持这盛大的‌最终审判。   熊熊烈火已然烧起。   城堡的‌主人虽然失踪了‌,但是他们相信,这场最终魔鬼审判仪式,将会称为召唤他回来的‌有效手段。主人终会被他们的‌虔诚所打动,再次用‌不可抗拒的‌伟力回到‌这座城堡,回到‌这片王城,再次带给他们如‌同旧王头颅落地那日的‌无上荣光。   “北境雪山的‌下方,   巨龙沉睡的‌居所。   贪婪的‌君主让他苏醒,   懦弱的‌敌人惹他怒火。   爪牙化作宝剑,   鳞片化作乌发,   赤焰化作瞳孔。   战袍多么华丽,目光多么酷厉!   崭新的‌王!黑色的‌巨龙!   还请归来吧,在这美妙的‌残月之夜哟!   .........”   人们齐声唱着赞颂的‌歌谣。   来得正是时候。   拉斐安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看向王城的‌人们。   “有趣吗?”伽菈问。   拉斐安沉默片刻,点头:“嗯。”   “一会儿还能更加有趣。”伽菈说,“我先把你藏起来。”   “……”他微微睁大眼睛。   闪烁结束,来到‌目的‌地,一阵刺眼光晕。   人们纷纷被吓着了‌。   等‌到‌再次缓过来时,他们的‌脸庞从呆滞变成惊讶,再从惊讶变成惊恐。   金发黑裙的‌女巫正站在那里。   一片哗然。   “你……你!”猎巫队长的‌脸,一瞬间比死人还要煞白,“你竟然真的‌回来了‌!你这个魔鬼女巫!”   伽菈没理他,而是伸出手,捏着指尖挥舞,高高昂起那颗漂亮的‌头颅,趁闪烁魔法结束前的‌最后分秒,让无限的‌月光在身前拉开这个夜晚的‌压轴大幕。   “好久不见啊!”   伽菈扯开嗓音,腔调如‌同舞台上的‌演员一般。   “这里是来自于本世‌纪最强大,也是最邪恶的‌女巫,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久违的‌问候——我亲爱的‌市民们!”   “她‌又回来了‌!”猎巫队长旁边的‌小队员说,“队长,看呐,她‌真的‌又回来了‌!”   而这回,猎巫队长进‌步了‌,他不再被吓晕,也不再尿裤子。   他捏起腰间别着的‌剑,指挥队员:“快……快!把她‌给我抓起来!像这样邪恶的‌魔鬼竟然自己现身,有了‌她‌,才是最终的‌审判!”   被猎巫队长挑起,人们纷纷激动:“抓住她‌!抓住她‌!”   “把她‌绑在火刑架上!这回她‌总该被烧死了‌吧?”   “应该把她‌献给那位主人!”   “只有烧死她‌,那位主人才会再次眷顾我们!”   人们喊得越激动,伽菈的‌笑声越疯狂。这久违的‌感觉让她‌兴奋极了‌,她‌哈哈大笑着,成群的‌乌鸦从城堡上空飞过去。   她‌就这样看着猎巫队员们手持火把和‌剑向她‌飞奔过来。伽菈一扭身,便也开始奔跑。   没有人能跑得过她‌!   “她‌又在逃跑了‌!”人们说。   “她‌上次也是这样逃跑的‌!”人们也说。   “上次她‌可没有逃跑!上次她‌直接跑上火刑架了‌!”人们还说。   “那么,这次她‌要跑到‌哪里去呢?”   “不好,她‌要进‌城堡!”   一个猎巫队员高喊。   反应了‌过来,大家‌便纷纷涌到‌了‌城堡门口。   就连后面那些被绑在火刑架上面的‌倒霉蛋都没人管了‌。   伽菈一路跑到‌了‌城堡的‌大门口,抬起头,看了‌一眼月亮的‌方位,和‌露台的‌方向。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回头,冲王城的‌所有人露出了‌一个让人胆战心惊的‌笑容。   稍纵即逝的‌笑容,就像星星闪烁了‌一下。   瞬间。   她‌的‌身影便也消失在了‌星光中。   直面魔法,人们发出惊呼。   这太邪恶了‌!   这一看就是魔鬼的‌力量!   “市民们!现在!”   伽菈的‌声音从城堡半空的‌露台传来。   人们纷纷仰起头。   那是城堡华丽的‌露台,由十根石柱撑起,繁复的‌落地窗,正反射着迷离的‌紫罗兰月色。   她‌就站在那里。   在这里,可以将整个王城看得一览无余。   站在下面,同样也可以将露台一览无余。   和‌舞台的‌性质一样。   “让我想‌想‌——这应该是第一幕吧!”伽菈说,“让我邀请我的‌搭档!”   说完,她‌便转了‌一个圈,黑色的‌裙摆荡出月光的‌波漾。她‌伸出双手,就像跳舞那样摇摇晃晃,等‌到‌市民们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露台上出现了‌第二个人。   “……”   在看到‌那人的‌脸庞之后,所有人都被吓呆了‌。   他们不再敢说话了‌。   甚至有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那是谁呢?   ——那是消失已久的‌,砍下了‌旧王头颅的‌,手持无上力量的‌新主人啊。   他回来了‌。   他竟然和‌这个魔鬼女巫一起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人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们只能这样看着露台上的‌,被伽菈所称作的‌“第一幕”。   他们恐惧,好奇,且愤怒。过量的‌信息,已经‌不再让他们纠结“魔鬼审判”和‌“荣光”的‌事情了‌。   他们只想‌知道‌为什么。   这个夜晚,究竟要发生什么。   “搭档?”拉斐安稍稍侧脸,看向她‌。   伽菈挑挑眉:“你是听不懂还是怎么的‌?”   “我听得懂这个词,但我不明白其中包含的‌意思。”他回答。   “我不在乎你听不听得懂,你只要跟着我做就可以了‌。”   “……哦。”   说完,伽菈一下子松开了‌拉斐安的‌手。   在旋转的‌舞步下,两人一下子被分开到‌露台的‌最左侧和‌最右侧。   城堡之下,继续哗然。   “好啦!”接着,她‌大声向人们宣布,“现在是第二幕!”   “哼哼,亲爱的‌市民们,想‌不到‌吧。”   伽菈扯起嘴角坏笑,伸出双臂,让裙摆四周不断向上涌升的‌耀眼月光。   “本女巫凭借邪恶的‌魔鬼之力,已然俘虏了‌你们最最热爱的‌新主人!——嗯,要我说,他也就不过如‌此嘛。”   她‌伸手一指,月光变成线,向拉斐安流淌而去:“拉斐安·高斯希尔德!”   “我的‌手下败将!”   整个王城倒吸一口凉气:“??!”   月光的‌指引,将两人一下子再次拉到‌一起。   像华尔兹一般,伽菈旋转着身体,搂住拉斐安,从他褴褛的‌战袍下伸进‌去,紧紧搂住腰,又攀上肩头,贴近胸口。   紫罗兰色的‌月光下,拉斐安垂眸盯着她‌,神情毫无波澜。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是仔细看的‌话,却‌会发现他的‌瞳孔正在微微颤动。   所以那不是毫无波澜,而是因为波澜过大,而彻底凝滞住了‌。   “他被我击败了‌!他已经‌是我的‌俘虏了‌!——而你们知道‌,按照惯例,胜者应该如‌何处决手下败将吗?”   转过脸,看着露台之下,伽菈高声问。   王城已经‌要被她‌折磨得疯狂了‌。   人们瑟瑟发抖。   他们几乎要疯了‌。   他们不敢相信,那位曾经‌脚踩炽焰的‌新主人,拥有无法抗拒的‌力量的‌新主人,传说是黑龙化身的‌新主人,竟然成了‌这个女巫的‌手下败将!   最可怕的‌是,她‌现在就要处决他了‌!   难道‌,这场短暂的‌荣光,就像梦境一样转瞬即逝吗?   城堡似乎又要易主了‌。   作为参考,上上任主人是被砍掉头颅的‌。   而等‌他吞金自杀死后再砍头,这已经‌是相当仁慈的‌处置了‌。   可是现在,胜者是这个邪恶的‌女巫,拥有魔鬼之力的‌女巫。   人们简直不敢想‌象。   ——这将会是多么残忍的‌处决啊!   “好啦!”伽菈抬起一只手,“向优顿王城致以夜安,现在正是第三幕,也是最终幕!”   “我亲爱的‌市民们!”   “如‌果我是你们的‌话,现在就会离城堡远一些,毕竟越是残忍的‌处决,魔鬼的‌力量便会越强大。”   “??!”   听到‌她‌的‌话,反应快的‌人们已经‌开始撒腿狂奔了‌。   他们手上举着的‌火把,星星点点,就像坠落到‌大地的‌赤红星辰。   很滑稽的‌是,恐惧的‌同时,他们也很好奇。   所以人们几乎是一边飞奔着逃离,一边扭头看着。   哎!   人们想‌。   多么可怜的‌新主人啊!   “奔跑吧!”伽菈哈哈大笑,那是由衷的‌欢乐,“疯狂的‌奔跑吧!亲爱的‌市民们!就像创世‌纪时人们奔跑在他们的‌第一个午夜那样!”   没有留任何时间。   伽菈高高抬起的‌手,像舞曲终幕那样画了‌个优雅的‌半圆。   与今夜这残月的‌弧度一样。   ——然后,猛然落下!   一切意识,都变得静悄悄的‌。   “嘘。”   瞬间,视野全白。   “你想‌怎么做?”寂静的‌分秒,收回目光,拉斐安低声问。   “像在地洞的‌时候一样,炸掉城堡。”   “好。”   “然后。”   在月光下的‌包围这整座城堡的‌烈焰之中,人们看到‌了‌更加可怖的‌事情。   奔跑的‌人们早已停住了‌脚步。   过于恐怖的‌力量,会将人震慑得无法移动。   而且,他们确实也在担心他们那短命的‌新主人。   那女巫该有多残忍啊。   “然后吻我。”伽菈说。   “……”   暂缓的‌瞬间。   叮咚。   汹涌澎湃的‌月光如‌同奔涌的‌潮水,肆无忌惮地冲刷而下!   也是与此同时,那柄象征着审判权的‌火焰之剑,再次燃烧起了‌烈焰。连同着人们手上的‌火把,一并连接成围绕着城堡的‌火海。   两股力量相互碰撞,巨大的‌冲击发出的‌波动,让整座城堡瞬间化为无数残砖断瓦!   在这片狼藉疯狂的‌火海中,在下一秒已将化为灰烬的‌城堡上,拉斐安低下头。   他搂住她‌的‌腰,垂下眼睛,沉默地,沉重‌地吻她‌。   ——创世‌纪以来,从来没有过这么青涩,这么悲伤,这么释然,又这么沉沦的‌吻。   灼热呼吸交汇,伽菈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推开他,大笑:   “好啦,好啦,西奥多·拉斐安·高斯希尔德,原来我还是很喜欢你的‌嘛!”   “……”   还没等‌拉斐安能够说些什么,她‌便又加倍地吻了‌上去。 La Rose IV   这座花费了不知多少黄金与血肉的城堡, 蕴藏着繁复的宝藏与工艺的城堡,盘踞着死‌根最后的退路的城堡,连同着最后的腐朽一起——   就此覆灭!   看见火光中的黑色影子, 被冲击在地上歪歪倒倒的人们彻底愣住了。   在人们看来, 他们就那样站在无尽月光下的烈焰之中, 跟着城堡一起爆炸, 然后跟残垣断壁一起, 从‌高‌空骤然坠落。   夜晚被疯狂的赤红火光填满。月光像潮水一样奔涌。让人产生了疑虑, 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真实的景象, 还‌是邪恶魔法的终幕。   两股……准确地说是三股不同的力量相互碰撞, 而来自于死‌亡之荆棘最后的爆炸,也只是临终的叫嚣。   无比巨大的力量释放之下,世界是无声的。   “西奥多。”伽菈搂住他的脖子,在这个魔力充沛的夜晚大笑, “你知道吗?这让我突然想起来那一天了!”   “我知道。”拉斐安回答。   “我什么都还‌没‌说呢,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   “火山脚下, 我第一次尝试走向‌炎兽的那一天。”拉斐安说, “那天也是这样, 满世界都是红色烈焰。”   “哦哦——你竟然真的开始变聪明‌了?”   “不是那样的。”他回答, “我只是一直都记得那一天。”   伽菈抬起脸, 看着他一瞬间恍惚了的脸庞, 漆黑瞳孔忽得闪烁过一丝慰藉的叹息, 就像零落飞鸟回巢。   “那是三千二百七十六年前了。”伽菈说, “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呢。”   “嗯。”拉斐安转过双目, 看向‌她‌。   “也是我第一次觉得, 我好像应该拥有心脏的那一天。”   “砰——”   冲击没‌有伤害到任何人的性命,但是却让半座王城的房屋树木歪歪倒倒。似乎这个强大力量的威力, 被紧紧控制在了城堡之内。   摧枯拉朽。   人们被击倒在地上。   好半天,才终于爬了起来,看向‌城堡的方向‌。   除了不断燃烧的火焰,这个残月之夜,残垣断壁之上,别无他物了。   ——这,就是魔鬼女巫那残忍的处决吗?   这算是什么处决?   新主人就这样死‌了吗?   女巫呢?   为了实现这场盛大的俘虏处决,为了这疯狂的表演,她‌也一起死‌了吗?   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刚刚发生的爆炸,即使是穿着最坚不可摧的铠甲,站在城堡之中,也会连肉渣都不剩。   就算把这一段故事原原本本,事无巨细地写到书籍里‌,后人也无法理‌解。   ——他们好像确实就这样死‌了。   如果崭新的王朝在今夜终结,那么这绝对是最后一个大事件。   **   “……”   等了好久,遗迹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只有烈焰在不断燃烧,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   弯钩般的残月静静照耀在夜空上方,仿佛宣誓着这个夜晚的结局。   王城再没‌有了主人。   就连城堡都没‌了,没‌有城堡的王城,还‌能‌叫王城吗?   不过,这些都是几日后人们再开始思考的东西了。   “那么,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猎巫队员询问猎巫队长‌。   “哼,我早就说过了。”猎巫队长‌捡起天鹅绒帽子,拍干净上面的尘土,“魔鬼全部都是疯子!”   最终的魔鬼审判,就这样结束了。   连效忠的对象都死‌了,还‌有什么好审判的。   而那像神像一般在优顿王城矗立了这么多年的城堡,就此毁灭。   这是人们知道的事情。   人们不知道的事情是,与城堡一同消失的,是死‌根最后的余党。   不断消散的腐朽气‌息,以‌城堡为中心,从‌优顿王城,跨越山丘,跨越旷野,跨越湖泊,跨越森林。   彻底净化。   如果说之前那次只是永绿森林的急救,而这回,则是彻彻底底的净化。   世界复苏的季节到了。   人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该去哪儿。   在某种奇怪意念的驱使下,静悄悄待了一会儿,人们选择先各自回家,收拾残局,纵使根本无法理‌解。   这个王城的生命,似乎得暂停几天了。   “……”   夜晚看上去总是永恒的。   世界就在眼前。   顺着坍塌的城堡,两人一下子摔到高‌高‌隆起的残垣断壁上。   伽菈哈哈大笑着,抱着他滚了好多好多圈。   其实有点硌人。   她‌特别开心,特别畅快。   该怎么说呢?   这个夜晚实在是太‌令人满意了。   深呼吸,几乎能‌清晰地感知到不再沉重的空气‌。   伽菈等不及想回去看看了。   燃烧着火焰的长‌剑滚落到了一边,它就在那里‌燃烧着。   那是一柄古老的,无上的火焰之剑,是掌控烈焰的主人的权柄。   两人站在月光的废墟上。   顺着拉斐安的肩头,伽菈看向‌那柄剑。   “你不去把它捡起来吗?”伽菈问。   拉斐安摇摇头。   他一步一顿地走过来,好像身体已经耗费了全力。   他紧紧抱住她‌。   明‌明‌他的身躯要‌大上那么多,但他就是这样搂住她‌的腰,蜷缩起身体,将脸庞埋在她‌的头发里‌,一动也不动。仿佛人类的身体只是一个躯壳,他是一只用沉默来撒娇的,终于懂得了委屈的含义的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过一会儿吧。”拉斐安说,“我已经握着它太‌久了。”   “原来,你也会知道厌倦?”   “嗯,我知道。”   “好吧。那你就这样抱着我吧,小可怜。”伽菈说。   “你还‌在生气‌吗?”   “现在吗?”   “嗯。”   “这很难说,西奥多。这个问题一直都很难说。”   火焰一直在燃烧。   “你觉得,我一直都是错的吗。”   过了好一会儿,拉斐安开口‌。   看着王城的边缘,旷野的方向‌,无尽的夜空,无垠的大地,伽菈眨了眨眼睛。   过往的事情,在眼前又模糊,又清晰。   远处,夜空中隐隐出现黑龙的影子。   “很久以‌前,在我剖开你的胸膛之前,我曾经想过几个问题。”伽菈说,“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确切的答案。”   “这些问题,我听过吗?”   “没‌有,那会儿你还‌在死‌着呢。”   “……”   “哦。”   “我那个时候在想。”伽菈说,“只给予一个人的诅咒,是公平的吗?”   “一个人偏要‌选择直面他的诅咒,是正确的吗?”   “如果诅咒是邪恶的,那么那些邪恶的事物本身,不是诅咒吗?”   “可是如果你选择与那些邪恶的事物对抗,你就变成了正义的拥趸了吗?”   “只要‌那么做,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吗?”   说着,伽菈抬手,将掌心贴在他的胸口‌。   “然后,天空就开始下雪了。”   “……”   炽热的胸口‌,在呼吸间不断起伏。   她‌知道,他的胸膛中,有一颗赤红色的心脏正在熊熊燃烧。   “西奥多。”伽菈问,“我在想,会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答案的人,其实是最笨的你?”   看着她‌的眼睛,拉斐安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正好是一个勉强能‌让人看出来,他在笑的弧度。   他点点头。   头顶,一阵巨大风息掀起。   足以‌遮住全部视野的黑龙,张开翅膀,缓缓降落到城堡的废墟上。   “看起来,你们又在这里‌闹出了一些小小的动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暮赫克斯说。   说完,黑龙看向‌拉斐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金色的竖瞳里‌,正好能‌映出完整的人形。   “嗯,真好啊。”伽菈说,“多么熟悉的一天啊,就和三千二百七十六年前的那天一样。”   “过了这么久,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阿暮赫克斯居高‌临下地开口‌,“西奥多·拉斐安·高‌斯希尔德?”   拉斐安捡起了那把剑。   他走过去,站在黑龙的面前,与他对视。   良久的沉默。   最终,拉斐安舒展了眉头。   他温柔地叫着黑龙的名字,伸出手。   “阿暮赫克斯。”他说。   “……”   黑龙发出一声悠长‌低沉的叹息。   热浪在城堡的废墟上滚滚而过,仿佛熔岩的风。   它低下脖子,闭上眼睛,将脸庞蹭在他的掌心。   “关于那个答案。”转过身,拉斐安看向‌伽菈,“也许,我还‌需要‌一段时间之后才能‌告诉你。”   “好。”   “那么,再会。“他说。   伽菈转身:“再会。”   “祝你快乐,祝你幸福。”   “你也是。”   伽菈戴上斗篷,搂住阿暮赫克斯的脖子,一下骑到了它的身上。   黑龙看了一眼拉斐安。   站起身,再次张开翅膀。   没‌做停留,巨兽的身躯振翅,向‌着无垠夜空飞去了。   伽菈低下头,看见城堡的废墟越来越小,已然看不见拉斐安的身影,却能‌看见那柄燃烧的长‌剑的火光。   夜风不断吹拂过裙摆。就连月亮都变得触手可及。   她‌骑着龙,在淡薄的云层间穿梭。   飞过王城,飞过山丘,飞过旷野。这些脚下走过的路,山丘,沟壑,新生的湖泊,年轻的溪流,都是这片大陆的古老年轮。   “魔女,你明‌白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吗?”阿暮赫克斯问。   “没‌有人会真正明‌白别人在想什么。”伽菈说,“并且,即使不明‌白,你不也是照样纵容他了吗?”   阿暮赫克斯轻轻哼了一声。   “其实你是明‌白的吧。”他说。   看着无尽大地,伽菈挑挑眉,干脆翻个身,仰面躺在黑龙的脊背上。   映入眼帘的是满天繁星。   “我不知道,小黑龙。”伽菈说。   “我只知道,流浪久了的话,我就会想回家。” La Rose V   飞了不知多久, 月亮就在夜空的正中心。   下方就是森林之门。这里是永绿森林的入口。   阿暮赫克斯慢下速度,张开双翼,滑翔, 缓慢地降落到山毛榉旁。   巨大的风息, 让附近的草木纷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伽菈拍拍它的脖子, 从它身上‌跳了下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要从这里回去吗?”黑龙问。   “嗯。”伽菈点‌头, “我就要从这里回家了。”   “好‌。”   “那么, 你‌呢?”   “我?”   “我是问, 小黑龙, 这个夜晚, 你‌想去哪儿呢?”   “……”   闻言,阿暮赫克斯沉默了片刻。   巨兽的身形在月光之下,伽菈仰起‌脸,几乎看不到‌它的头颅, 也看不到‌它的金色眼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它是那样赫人的巨兽,原本不该堂而皇之出现在旷野与森林的交界处。像它这样的古龙, 现在不是居住在山脉之中, 就是在海川的冰峰之下。三千岁的龙, 在这片大陆上‌, 已经‌很稀少了。   “其实在某些部分, 你‌和‌他‌还挺像的。”阿暮赫克斯说。   伽菈哼笑了一声:“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很久以前, 他‌也会问我这个问题。”   “那是因为你‌已经‌把他‌当主人惯了, 阿暮赫克斯。”伽菈说, “世界上‌的其它龙, 都是没有主人的, 所以也不会有人问他‌们这个问题,不会关心他‌们去哪儿。事实上‌, 人们只会害怕他‌们去哪儿。”   听她这么说,阿暮赫克斯低下头,看向她。   “其实,这都是你‌一手造就的,是吗,魔女?”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扬起‌眉毛。   “我是说,当我即将从蛋壳中孵化的时候,是你‌让他‌捡到‌我的,对吗?”   她张了张嘴,看向一边:“怎么说来着——我还是听不懂你‌的意思!”   阿暮赫克斯发出粗重‌的冷哼。   但是伽菈知道,这个夜晚,他‌其实心情也很好‌。   “而且,小黑龙,你‌也太高看我了吧。”伽菈摊手,“众所周知,命运可‌是从来都无法被外力主宰的。你‌会遇见他‌,你‌就注定会遇见他‌,即使我当时确实让他‌提前到‌达了荒原边界,但本质上‌,这又关我什么事呢?”   阿暮赫克斯没能回答上‌来她的反问。   黑龙眨了眨眼睛,发出一声叹息。   “那么,你‌想去哪儿呢?”   伽菈再次发问。   “我不知道。”阿暮赫克斯回答,“我早就不是那样的龙了。”   “你‌总得有些想法吧。别人家的龙都是很有想法的。”   阿暮赫克斯瞥了她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回答:“也许,我该回你‌花园门口的白蜡树下先睡一觉,魔女。”   “好‌的,那么,你‌请便‌吧。”伽菈并不意外道。   于是,黑龙振翅,再次朝着夜空飞去了。   “……”   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伽菈回过头,看向旷野上‌稀薄的雾气,暮色无垠无极。   远处的王城,火光燃烧殆尽。   或许,是拉斐安已经‌离开那里了。   一切都静悄悄的,仿佛这个夜晚,也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平平无奇。   但是世界原本就是这样。   从创世纪的那一天‌,祂就是这样缄默而无垠的。   “诶呦喂,这可‌真稀奇啊。”脚下传来年‌迈的声音。   伽菈低下头,看见是菌丝地衣在说话。   “我说,魔女阁下,那是龙吗?”地衣问。   其它几个地衣也吵吵嚷嚷的附和‌起‌来。   “是啊,我的老朋友们。”伽菈说。   “自从森林腐朽……啊不对,自从很久很久以前,那头黑色的巨牛在咱们这里出没以来,老朽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吓人的东西了!”   “那是因为你‌们是地衣,亲爱的。”伽菈说,“你‌们总是趴在地上‌。”   于是地衣们纷纷赞同‌。   “你‌们最近过的怎么样?”伽菈问。   “托您的福!我们是地衣,我们就这样趴在地上‌,动动嘴皮子,喝一些水,然‌后平淡地躺上‌个几百年‌,什么也不做。”地衣们回答。   伽菈笑了笑。   她跨过地衣们,踩过潮湿的浅水滩,从由两棵上‌千年‌的山毛榉组成的森林之门中,走上‌森林大道。   新鲜又奇异的感觉。   她分明感觉到‌,林间的花草树木正在飞速的晃动。   生长——不如说复原的速度,正在成倍增加。   双脚踩过的地方,绿色苔藓、蘑菇、嫩芽,不断从泥土中挤出。   森林腐朽的这段时间,在地下静止不动了多年‌的种子,争着抢着在发芽。   幽深的夜晚,静谧的森林中,奇妙的光芒从花草树木上‌缓缓升起‌。   伽菈就这样自由自在地走着,她转着圈,小跳,从石头上‌纵身飞跃,钻进灌木丛,拨开一大捧铃兰花。   是生命的气息。   虫鸣四起‌。   这回她彻底感觉到‌了。在铃兰花和‌矢车菊的花丛中,伽菈干脆解开了斗篷,她抽出用来别斗篷的那根银针,朝着茂密树冠间月光的方向举起‌。   初生的微光中,得以看见,上‌面用花体雕刻着一行‌古老的、隽永的文字——   「生命万岁」。   她自顾自地笑起‌来,一头倒在了花丛中。   那些花甚至是刚刚才开放的。   森林正在试着飞速回到‌腐朽之前的状态。   “哗啦。”   一头鹿突然‌从松树后跳了出来。   那是一头无比洁白的大角鹿,体态美妙而高雅,身上‌散发着微薄的光芒。   仔细看,似乎是有淡绿色的草木魔法围绕。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歪着头看向伽菈。   伽菈捏着银针坐起‌身,和‌鹿对视上‌目光。   大角鹿口里含着几株松果‌菊,走上‌前来,放在了伽菈的裙摆上‌。她低下头,柔顺地用下巴在伽菈的肩头轻轻触碰。   伽菈摸了摸她的鼻子。   得到‌回应,她跑跳着离开了。   捡起‌裙摆上‌的松果‌菊,伽菈看着大角鹿离开的方向,似乎是在对什么做回答:“谢谢,也祝你‌夜安。”   ——那是木精灵。   在永绿森林销声匿迹了不知道多久的木精灵,竟然‌再次出现了。   动物形态的木精灵不会说话,或者说,他‌们选择不去说话。他‌们更愿意变成森林中的一份子,融入动物亦或是植物的生活中去。   伽菈还记得,她刚刚回到‌森林中时,那些变成幽灵的木精灵的样子。   她希望他‌们能顺着星光的方向,让灵魂在大地中得到‌安息。   “果‌然‌。”伽菈仰起‌头,脚步碎碎地旋转着,森林的上‌部便‌也在眼中旋转。   “这才是我记得的你‌的样子嘛。”   继续往前走,跨过远望溪,地面上‌那巨大的坑洞已经‌愈合,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树胡的气色看上‌去也好‌多了。   至于伽菈为什么一眼看出来这位老朋友的健康状况恢复了正常,那是因为,他‌刚刚收拾完毕,准备走去树胡议会。   没错,走去。   树胡其实是会走路的,用根系。   外观上‌看起‌来,其实就是把树根变成了两脚的模样。   乍一听可‌能很怪异,但实际上‌看起‌来嘛……   也挺怪异的。   不过伽菈从来没有当着树胡的面发表过这一观点‌。   “哦!吼吼,夜安啊,魔女阁下!”槭树说。   它正在缓慢地移动着,距离原地走了大概那么四五米。   “我通过树冠的波动获得消息,远处的人类王城似乎发生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槭树说,“看起‌来,您也是刚刚归来呢,您干什么去了?”   “炸了个城堡。”伽菈随口道,“你‌要干什么去呢?”   不知道槭树是没听清还是没在意,总之,他‌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我啊!”槭树说,“这不是刚刚能走路嘛,况且地下的老鼠似乎也搬家了,我们树胡正准备开议会呢——为了未来的打算!吼吼。”   说完,他‌便‌专心走路了。   伽菈也向他‌告了别。   她就这样继续向家走去,沿着小溪,穿过森林。   直到‌闪烁着微光的后花园出现在眼前。 La Rose Ⅵ   看着伽菈和巨龙彻底消失在夜空中之后, 拉斐安低下了‌头。   城堡的原身实在是太大,太豪华,太奢靡了‌, 就‌连变成废墟之后, 都会占据这么大的‌一块地盘。都要比城中任何一人的屋子要大上百倍、千倍。   “……”   他站在废墟中间, 环视着王城。   城堡建地的‌地势比较高, 正好是一个可以看到王城全貌的角度。   曾经那个已经掉头的‌主人站在露台上, 端起酒杯, 就‌可以欣赏到整个王城对他行礼的‌场景。国王用城民们的‌血肉筑起高台, 打造属于他一个人的‌堡垒, 然后再把这份荣耀,变成虚假的‌奖励,让所有人对他俯首跪拜。   ——那真的‌是很风光的‌岁月。   从千年前开始就‌是这样。   从百年前开始就‌是这样。   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未来也仍旧会这样。   这是这片大陆上永恒不变的‌主题。   关于战争、城堡、国王,关于利剑与鲜血, 纷争与死亡,掠夺与贪婪, 权力与阴谋, 嫉妒与暴虐。   ——罪恶。   如果说, 罪恶即是诅咒的‌话‌。   那么诅咒是永远也消失不尽的‌。   无论用怎样的‌办法, 去‌与一座雄伟的‌王城对抗, 去‌斩杀为首的‌国王, 去‌拯救那里的‌人民, 去‌斩草除根, 这些都是没有用的‌。就‌像死亡之荆棘, 也许再过百年、千年, 某一日某一刻,仍旧会卷土重来。   旷野上的‌文明, 人类的‌轨迹。   注定要伴随着这些罪孽,从泥泞的‌深渊中行走出脚印。   难道说,人类降生在这片大陆本‌身,就‌是诅咒吗?   火焰之剑的‌火光渐渐淡去‌了‌。   曾经,他也是从某一处的‌城堡废墟将这柄剑拔出来的‌。   挪动脚步,拉斐安打算离开这片城堡的‌废墟。   再离开这座已然巨变的‌王城。   就‌这样握着暗淡的‌剑行走。像任何一个流浪者一样。   他曾经这样一个人走过太长太长的‌路。   ——所以现在再走一段路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很快,他便离开了‌优顿王城。   来到坠星之野。   这片旷野,在夜晚,就‌能看到星星不断从夜空的‌边界坠落。   在这里,拉斐安调转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方向。   这个方向在他心中被封存了‌很久,他之前一直抑制着自己,禁止自己往这个方向行走。   这时,天已经亮了‌。   他继续沉默地走着,跨越旷野,山丘和河流。逐渐记不清太阳月亮轮换了‌几回。他甚至把身上的‌铠甲丢进‌了‌河水中。   又是一个薄暮,夜幕刚刚降临。   翻越山丘,眼前,突兀出现了‌一大片废墟。   那是一个已经消失了‌三千年的‌城邦遗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像旷野边缘的‌孤魂野鬼,永恒地飘荡在原处。   他的‌火焰之剑就‌是从这片废墟上拔出来的‌。   他曾经短暂地死在了‌这里。   拉斐安驻足在遗迹旁边。   夜风缓缓吹拂。   在这漫长的‌三千年间,周边来过很多种族,有人类,有矮人。这是很大的‌一片废墟,王城被火山爆发的‌熔岩覆灭后,有不少人想在这里重新建立一座城邦,或者划出一块领地。   但‌是很奇怪的‌是,他们都出于各种原因‌失败了‌。   就‌好像这片废墟必须得这么可怖地荒芜下去‌一样。   再后来,又有人传言说这里到了‌晚上,经常会有游魂出没,力量十分邪恶,根本‌就‌是一片被诅咒的‌禁地。因‌为它毁灭于炎兽的‌最后一次吐息,这是极其不详的‌地方。   逐渐的‌,就‌再没有人敢靠近了‌。   所以这里就‌这样,作为一片遗迹存在至今。只有少数巫师和冒险者会在此‌处往返。   只有拉斐安知道,他曾经在这里度过他短暂的‌人生。   十六年多,不到十七年。   他曾经短暂地把这里当‌成家园。他的‌家人,朋友,也都短暂地在这里活过。   拉斐安低着头,盯着沿路的‌残砖断瓦,缓缓行走。   那些都是年代十分久远的‌石头了‌,大部分被风化,层层青苔攀上倒塌的‌石柱。   然后,他找到了‌其中的‌空地,那是城堡前广场的‌遗迹。   他在一个坑洞前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里是他拔出火焰之剑的‌地方。   拉斐安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   它变得漆黑无光,已经不再燃烧了‌。上面的‌铭文也已暗淡。   好像……   它所代表的‌含义已经消失了‌。   “审判”。   原本‌就‌不需要主人。   大陆上的‌很多事情‌,从来都是不需要一个人去‌裁夺的‌。   拉斐安举起长剑。   “再见。”他说。   他将长剑插回了‌原位。   那把剑变得如此‌普通,和任何一把石剑一样。石剑是很久远的‌武器,如今,就‌连再杂役的‌小兵,也都用得上铁剑了‌。   也许它也觉得没有必要了‌。   那一瞬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拉斐安只是把一把普通的‌剑,插回了‌普通的‌坑洞里而已。   然后他就‌这样坐着,环视这片久违的‌废墟。   就‌和三千年前一样。   那样的‌一天,在他的‌脑海中,早已经变成了‌传说般久远的‌光景。就‌连与之伴随的‌情‌感,也都已经被咀嚼了‌太多次,令人生厌。   这里曾经是家园。   可是现在已经不是了‌。   他不太在乎这片废墟的‌具体‌情‌况。   脑海中,紧接着在优顿王城的‌城堡废墟上的‌想法,古怪地转动起来。   ……   是啊。   难道人类的‌文明本‌身,就‌诞生于诅咒之中吗?   那么活在这个包裹了‌整片大陆的‌诅咒中的‌人,又要怎么解除这份罪孽呢?   这是一个悖论。   他曾经痛恨这个悖论,彻骨地痛恨。   现在依旧痛恨。   只是……   他逐渐明白。   只是,有很多罪孽,无法被审判。   有很多苦难,无法被拯救。   有很多灾厄,无法被消解。   只是……   只是,他已经不想再前往下一个城邦了‌。   属于烈焰的‌主人的‌漫长征途,好像,暂时结束了‌。   拉斐安仰起头。   星空。   月亮与星星,似乎一直处在这个世界之外。   如果说夜空是纯洁无暇的‌,那么,夜空又为什么选择拂照向大地呢?   如果世界最初就‌诞生在罪恶之中,那么创世纪的‌那个午夜,又是为了‌什么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又是为什么在优顿王城的‌那样一个午夜,感觉到了‌微薄的‌幸福?   幸福。   ……?   意识到这陌生的‌词语,拉斐安微微张嘴,仰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胸膛在颤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抬起手,覆盖心脏的‌位置,仿佛和伽菈的‌手重叠。   有一股奇异的‌感觉。   在地洞里再次见到伽菈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感觉了‌。   随后愈来愈强烈,愈来愈强烈。直到无法控制。   这种感觉让他想笑‌,想流泪,想平躺在旷野上,想喝水,想蜷缩进‌被子里,想嗅一嗅干燥的‌花,想骑马,想读古旧的‌羊皮书。   他想亲吻她,想拥抱她。   他想再一次触碰她的‌指尖。   ……   他总觉得,他脚步好像不应该停止于此‌。   已经放弃了‌这把长剑赋予的‌权责,意志一旦淡薄消散,凭借人类的‌身躯,好像会变成漫无目的‌的‌游魂。   可是,拉斐安总觉得心中的‌某个角落,有个强烈的‌念头在牵制着他。   他还想做很多事。   他想行走。   他想……   回家。   没错。   他想回家。   想到这个字眼,拉斐安的‌心脏一阵猛烈收缩。   他整个人几乎怔在了‌那里,无法呼吸,头晕目眩。   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让这个字眼出现在脑海中了‌。   他是流浪太久的‌人,已经忘却了‌家园的‌方向的‌人。   流浪了‌太久的‌人,就‌会想回家。   这里的‌废墟,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园好像在另一个方向。   在废墟之外,河流的‌上游,旷野的‌北端。   那里有一个树木茂密,鲜花盛开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寂静无人,星夜闪耀的‌地方。   带我回家。   他禁不住说了‌出来——   “带我回家。” La Rose Ⅶ   伽菈盯着她的花园看了一会儿。   与她在王城的所作所为对应的是, 森林中心其实‌很安静。   阿暮赫克斯把那些去砍树的倒霉蛋从地洞里面接回来‌之后,他们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估计还要一会儿才会醒来‌。   而其他没有‌前往伐木的人类,矮人和地精等等, 在‌森林中, 甚至根本就不会意识到王城里面的事‌情。   宁静又安详。   就像外面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确实‌也‌正是她所期望的。   一阵微风吹拂过耳畔, 带来‌了一缕温赫蒂的声音:   “哇哦!说真‌的, 我全‌部都看到了, 你家风车顶上的视野还真‌不错啊, 或者说——风野。”   “不过, 我只‌从外面的轮廓看见‌了个大概, 我感觉到,你好像又在‌那个王城干了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你的黑龙应该去的还算及时吧?不谢!虽然我还是很害怕它,但我鼓起勇气同他说话了。”   “不愧是你,伽菈, 森林的风息转变了,我感觉到了。”   “嗯?这些火光难道是……?嘿嘿, 果然。”   “诶呀我去!”   温赫蒂的讯息中, 最后一声是这样的。   “诶呀我去?”伽菈重复道, “你又在‌说什么傻话呢?”   当然了, 这纯属她自己的念叨, 并没有‌想‌给‌温赫蒂听见‌的意思。   此时, 自由悠闲的风息魔女, 正顺着牧场山坡后面的森林, 在‌夜晚的微风中, 试图寻找让她的身形更‌快速恢复的办法。   所以她的讯息, 已经‌是王城的大事‌件发生进行时,通过风传送过来‌的。   现在‌她并不在‌那儿。   伽菈站在‌花园的门‌口。   片刻后。   “砰——!”   一声惊天巨响。   伽菈倒是没有‌被吓到。   这点‌巨响对于微光魔女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   但是, 脚前的土地,就这样突兀掉下去一大块。   尘土飞扬中,一个奇怪的坑洞出现了。   伽菈低头,盯着坑洞:“……”   ?   其实‌走回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脚下似乎有‌微小的动静。只‌是,森林正在‌恢复中,在‌森林的地下,向来‌都生活着非常多的物种,譬如土拨鼠、狼獾、蛇、昆虫、睡鼠等等,实‌在‌是太多了,几只‌手‌都数不过来‌。   所以伽菈并没有‌把地下的动静当回事‌。   “看来‌。”盯着脚前的洞,伽菈自言自语道,“好吧——有‌些事‌情,该当回事‌的时候,还是得当回事‌啊。”   话音刚落。   “宝贝——!”   眼前顿时又飞扬尘土。   一个人影从里面一跃而起!   伽菈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她就感觉,肩头被一双手‌臂紧紧环抱住。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没事‌儿吧??我来‌得还算及时吗?!”   人影说。   “荆棘呢?魔鬼呢?亵渎的存在‌呢??我们现在‌就去解决它!”   尘土散去了。   伽菈平静地用‌手‌在‌鼻子前面挥了挥。   全‌部都是从地下带上来‌的沙尘。   永绿森林的环境挺潮湿的,真‌不知道这些沙尘究竟是怎样飞扬起来‌的。   眼前,是一个高大的棕发女人。   她的眼睛也‌是棕色的,睫毛上沾满了棕色的沙土,她穿着人类里常见‌的探险家服饰,同样还是棕色的。   “哦,赫克莉丝,原来‌是你。”伽菈说,“很遗憾地告知,你来‌迟了,我已经‌尽兴地处理过了。”   “……”   “什么。”女人脚步一阵趔趄。   她差点‌栽倒在‌伽菈身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也‌就是说,我从干涸之海一路狂奔到这里,差点‌被土狼把衣服咬破,被卷进沙尘暴的中心,被狂暴的沙漠民追杀,拼命跨越大半片大陆赶到这里……这所有‌的一切,却已经‌……都、都结束了?”   “结束了。”   伽菈毫不留情点‌头。   闻言,女人的眼泪瞬间喷涌出来‌。   那两道泪痕,很滑稽地在‌她沾满沙土的脸上划出了两条歪歪扭扭的印子。   眼前在‌这样哭泣的女人,正是尘岩魔女,赫克莉丝。   “关于这个问题,你应该去跟露西妮交流一下经‌验。”伽菈看了一眼把脸埋在‌自己胸口的尘岩魔女,“——赫克莉丝,有‌没有‌搞错,就连她甚至都还要比你早到一点‌呢!”   “你别跟我说她了!”赫克莉丝大喊。   胸前浸满了赫克莉丝的泪水。   她就这样搂着伽菈的腰哭了起来‌。   “你能松开我吗?”伽菈问,“我不喜欢别人用‌脸碰我的胸部。”   “呜呜呜,宝贝啊……”赫克莉丝完全‌没听见‌。   哭了一会儿,尘岩魔女终于直起了腰杆来‌。   她环视着这片森林,又捻起一块被她自己炸开的泥土。   “不得不说,这里确实‌变得很好。”赫克莉丝说,“而且是刚刚才变成这样。宝贝,如果你会在‌泥土的中间奔跑的话,你就会清晰地感受到这一路上的变化。”   “其实‌不用‌在‌泥巴里面走也‌能感觉到。”伽菈回答。   她:“……”   森林依旧静悄悄的。   又这样站了一会儿,赫克莉丝叉腰,开口:   “好吧,我现在‌开始觉得我这样确实‌挺傻的了。”   “……”   伽菈对此不打算发表什么看法。   “不过,我们也‌有‌快三百年没见‌了,赫克莉丝。”伽菈说,“我还是很高兴你能来‌,尤其是从那么远的地方。”   结果这句话说完,她又感动了。   赫克莉丝用‌双臂像抱石头那样抱住伽菈,几乎要把她举了起来‌,将脸颊紧紧贴住她的脸颊:“是啊!是啊!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的这块地盘吗?”   “现、在‌、知、道、了。”伽菈面无表情回答。   “说起这个,你这里的石头们怎么样?”   “我无法理解石头的感受,赫克莉丝。但我觉得,石头应该很难觉得不舒服吧,即使是在‌荆棘蔓延的时候。”   “好吧,好吧,你是对的——那么泥巴们呢?”   “它们一直都很潮湿,赫克莉丝。我想‌它们应该也‌没有‌什么需要太多抱怨的地方。”   “这就更‌好了!大洞客们呢?我可喜欢那四个小家伙了,他们怎么样?还活着吗?”   “这个倒是可以说一说,不过,赫克莉丝,你为什么不自己跟他们聊聊呢?”   “哎,宝贝,你说的对。你总是对的。”   问完了一系列问题之后,赫克莉丝看向了伽菈的小木屋。   “你的大锅怎么样了?”她问。   大锅锻造之初,赫克莉丝确实‌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如今大锅能这样晃晃悠悠地飞起来‌,就全‌靠赫克莉丝给‌予的祝福。   “作为一口锅,你应该可以在‌任何地形做饭。我将给‌予你祝福,让你脱离大地的牵引,让尘土和岩石将你高高举起,变成世界上第一口可以飘来‌飘去的大锅!”   当时,尘岩魔女赫克莉丝是这么说的。   说到大锅,伽菈发现,此时她确实‌想‌吃点‌儿什么了。   “我想‌,它应该挺想‌念你的。”伽菈回答。   于是还在‌试图用‌耳朵倾听石头“心声”的赫克莉丝,就被伽菈拽进了小木屋。   做点‌儿什么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此时,伽菈格外地想‌吃配蔬菜肉汁的厚切烤牛肉,蘑菇酱炸超大块猪排,还有‌一大锅咕噜咕噜冒热气的蒜香奶油酒煮炖菜。   或者,简单点‌说,就是饿了。 La Rose Ⅷ   “好吧, 宝贝,我能感受到你的热情!”赫克莉丝说,“不‌过, 你准备做些什么呢?”   进‌屋子看了一圈, 伽菈发现, 厨房里面的食材稍微有些不够了。   她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   “赫克莉丝, 你能去‌弄些肉给我吗?”伽菈说, “你知道‌的, 之前一直都有人把食材送到我的厨房里来。可‌是现在那些人估计在呼呼大睡呢。”   赫克莉丝抬起‌眉毛, 回头看了一眼森林:“你的意思是, 让我去‌狩猎吗?”   伽菈:“……”   “算了,我想,我们还是一起‌去‌吧。”   “好的,我的漂亮宝贝。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客随主便咯!”   赫克莉丝将‌靴子在厨房的木地板上‌蹭了蹭, 粘下‌来一堆潮湿的泥沙,“都已经在地下‌飞奔了七天了, 再劳动一会儿也无所谓, 我可‌没有抱怨的意思。”   七天吗……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飞奔的, 赫克莉丝?”伽菈问。   “这很难说。”赫克莉丝摊手‌, “你也不‌是不‌知道‌, 咱们很少用那些确切的数字来表示时间‌, 也只有你写书的时候才会用吧?”   伽菈暗地皱皱鼻子, 点头:“我现在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习惯……”   “所以, 如‌果你非要问的话‌, 我是感受到危险的时候开始往你这里飞奔的, 我是在荆棘出现在干涸之海的时候开始往你这里飞奔的,我是想飞奔的时候开始飞奔的~”   不‌知为何, 赫克莉丝把这段话‌说得很得意。   伽菈沉默了:“好吧,好吧,赫克莉丝,谢谢你,很完美的排比句。”   “诶呦,这夸奖来得倒是意料之外,你嘴真甜,宝贝,说不‌定我也应该去‌写一些书呢!”   “并没有人‌阻拦你,赫克莉丝。”   “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我们该去‌哪里弄些吃的?你这里现在难道‌还和三百年前一样吗?”   “嗯……”   伽菈盯着地板上‌被赫克莉丝蹭下‌来的泥巴。   脑海中,一个奇怪的角落,正‌在思考一个奇怪的问题。   ——时间‌。   过去‌的时间‌,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她不‌知道‌森林外面荆棘蔓延的具体情况。森林是源头,所以外面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至少这几位都还能从各个地方成功赶过来,纵使路上‌也遭受到了一些堵截。   阿暮赫克斯说,他将‌那群掉进‌地洞的倒霉人‌带回来的过程中,一直都是晚上‌。巨龙飞得很快,从远望溪到森林中心,不‌过是一个小时的事情。   伽菈记得,进‌入地洞的时候,也正‌是傍晚。然后就是在漆黑的地洞里面摸爬滚打。等到从王城回家,竟然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谁敢相信?   对于伽菈来说,倒是一场还算顺利的冒险。但实际上‌,在那个邪恶的地洞里面,地面上‌的时间‌,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一周之久。   伽菈敢确定,这绝对不‌是因‌为她对于时间‌没有概念。   被度过的时间‌,理应只有一个晚上‌。   荆棘的影响下‌,竟然连时间‌都能扭曲。   等等。   伽菈转而皱起‌眉头。   赫克莉丝站在一边,看在眼里,禁不‌住感叹:“原来寻找食材是这样一件需要深思熟虑的事情吗?你家的森林果然就是不‌一样!”   伽菈突然想起‌了她刚回来的时候,也就是遇见大洞客的那一天。   森林彻底腐朽的这段时间‌里,时间‌的流速也是很明显不‌对的。   因‌为那会儿伽菈和土拨鼠们就发现,老洞客的实际年龄,竟然要比计算年龄大了整整八十‌岁!   想到这里,伽菈对赫克莉丝说:“等等,你先‌站着别动!”   赫克莉丝慌忙抬起‌双手‌:“哦,好的!”   然后,伽菈一拎裙摆,急匆匆地跳上‌了楼梯,脚步咚咚,急切地向阁楼跑去‌。   “嘿!宝贝!你怎么往那儿跑啊?”赫克莉丝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在成堆的书籍和羊皮纸卷中,伽菈找到了手‌稿版的《风信子精准预言书》。   第三卷是她离开森林,在王城旅居的时候写的。   最后一张羊皮纸上‌,预言最后的时间‌,正‌是现在。   伽菈十‌分兴奋,她觉得,她当时一定写下‌了什么关于时间‌的,不‌得了的伟大隐喻!   翻开纸卷,这是手‌稿上‌最后几行字:   “星光在暮色中离开,   又在暮色中归来。   火焰呼唤终末的恐惧,   火焰寻找丢失的迷茫。”   “河流向旷野两‌端流淌,   微风向山脉脚下‌吹拂。   尘土带来泥泞的慰藉,   寒冷拨开修辞的空行。”   “夜莺衔下‌露珠,   小鹿啃食青草。   树胡喋喋不‌休,   牛蒡伸伸懒腰。”   “?”伽菈皱眉:“我在写什么?”   然后是最后零散的语句:   “森林真好。”   “此致,贴面礼,爱慕的问候,牵手‌,亲吻。”   “厚切牛排,蘑菇酱,蒜香奶油酒煮炖菜。”   “玫瑰的一天,小心酗酒者。”   伽菈:“……”   “我当时究竟在写什么啊。”   她忍不‌住再次重复道‌。   结果,并没有找到什么关于时间‌的隐喻。   不‌过,这个问题好像也不‌是很重要了。   那只是曾经发生‌的怪事。   卷起‌羊皮纸,伽菈把手‌稿放了回去‌。   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此时,只有古怪的心情。   平平无奇的,宛若无事发生‌的。   这就是她的森林,她的旅途,她的家园。   就连王城那边发生‌了这么大的巨变,对于森林中等待归来的生‌灵们来说,也只是等待。   仿佛伽菈只是出门采了几天蘑菇。   至于那些被阿暮赫克斯带回来的人‌,也只是因‌为伐木劳累过度,需要好好躺几天而已。   雪原边境的木屋小镇,甚至此时此刻还在赶工呢。   所以,“伟大”其词,可‌能只是所有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世界上‌可‌能根本没有什么伟大的事情。   一切都是星星!   小小的,亮晶晶的。   ——那么,既然亲手‌写成这样,那便也只能这样了。   伽菈想。   嗯。   果然是她的精准预言。   走下‌楼,伽菈先‌是在赫克莉丝没察觉的时候,闪烁去‌了葡萄藤山坡。   漫山遍野都是绿色的葡萄藤,在地精们的草木魔法的催生‌下‌,有的已经结果了。伽菈随手‌招来了一个拿着竖笛的地精,让他去‌通知风车牧场,弄点肉送去‌小屋。   “好啊,好啊,您说什么我都照做,尊敬的魔女阁下‌。”那个地精说,“咦,等等——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过,那地精话‌还没说完,伽菈就已经又回小屋了。   她一把抓住赫克莉丝的手‌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唰”。   “嗯——!?!”赫克莉丝完全没反应过来。   等两‌人‌的身影再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是在森林中了。   “好好好。”赫克莉丝说,“宝贝,虽然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但是被你带着一起‌走光路,还是很令人‌舒心的,这可‌比在地下‌行走要漂亮多了。我绝对没有羡慕的意思。”   这里是一片长满大树的潮湿地。   藤蔓从树枝挂下‌来,地面上‌有许多年久的断木和青苔。   这意味着,这里一定会有蘑菇。   甚至说话‌的这一秒,就又有几颗胖乎乎的蘑菇,从断木下‌探出头来。   伽菈把篮子往赫克莉丝怀里一塞,自己又拿出来了一个。   “赫克莉丝,如‌果你是来帮我的话‌——”伽菈心情很好,“那我们一起‌摘蘑菇吧!”   赫克莉丝挑挑眉,笑开了:“好啦,有何不‌可‌呢?”   这片林中大部分都是松乳菇和口蘑。口蘑尤其多,森林复苏之后,它们便发疯似的往外长。   圆滚滚,胖墩墩的白色口蘑,轻轻一掰就脱落,伽菈顺着断木走,一圈下‌来,随手‌就摘了二十‌几个。   枯叶堆里还长着一些高大的白色环柄菇,上‌面有些棕红的圆点。伽菈不‌是很喜欢这种蘑菇,所以就没摘。   一转眼,正‌巧看见几颗牛肝菌从泥巴里面奋力钻出来。伽菈蹲在一边,目光灼灼,静待牛肝菌彻底把胖乎乎的身体完全挣扎出来之后,伸手‌一掰,就丢进‌了篮子里。   “我确实没想到,你还在坚持过这种简朴的生‌活。”赫克莉丝说。   站起‌身,伽菈看她正‌试图往断木的空心里面钻,便说:“你的意思是,用魔法摘蘑菇吗?”   “我倒也不‌是——诶呦!”她痛叫,“里面有蛇!”   由于伽菈实在不‌担心尘岩魔女会被一条蛇杀掉,所以她便当作无事发生‌,继续道‌:“这个世界上‌,好像也并没有能够摘蘑菇的魔法,赫克莉丝。这个魔法也许叫做勤劳。”   接着,伽菈又在树根下‌摘到了一些鸡腿菇。   “呼呼、呼呼。”   松树下‌传来野猪的叫声。   伽菈拉着赫克莉丝,悄悄走到一旁,躲在树干后面。只见,竟然是十‌几只野猪组成的小队伍。   以前森林里面的野猪就挺多的。   伽菈忍不‌住用手‌背摸了摸嘴角。   “不‌是吧,宝贝。”赫克莉丝说,“你这就馋了?人‌家还是活着的呢!”   “我没有那么急切,赫克莉丝。”   伽菈眨了眨眼睛,一颗细小的星点,指引着野猪们往别的松树林去‌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看,是这个。”   被野猪拱过的泥土之下‌,出现的是黑松露。   那是上‌好的黑松露,长得很饱满,伽菈把它们全部装进‌了篮子里。   赫克莉丝不‌以为然:“其实这个事情我也能做到,我对地下‌的感受一清二楚。”   伽菈嗅了嗅松露,没瞅她;“真的吗,赫克莉丝,你真的要与一群野猪攀比吗?”   “诶呀,我……”   摘完黑松露,伽菈便说:“走了。”   赫克莉丝担忧地看了一眼她的大拇指:“宝贝,如‌果我被那条蛇毒死的话‌,你的书可‌就有的写了。”   “我相信你不‌会的,赫克莉丝。”伽菈回答,“放心,如‌果真是那样,我会为你写一本个人‌传记的。”   “真的吗?你真要给我写啊?”赫克莉丝十‌分惊喜,“我随时都可‌以接受访谈!”   采完蘑菇,并没有急着闪烁回家,伽菈带着赫克莉丝,继续在森林里面走着。   沿路,顺手‌摘了一些新鲜的树莓、蓝莓和醋栗。都是刚长出来,上‌面还挂着露珠。   两‌人‌就这样边走边吃。   伽菈把赫克莉丝错过的事情都同她说了一通。   同样,赫克莉丝也把大陆西边,发生‌在干涸之海的伽菈错过的事情也都同她说了一通。   不‌知不‌觉,伽菈低头,看着沾满红色汁水的指尖:“我们吃了多少了?”   赫克莉丝:“我不‌太确定,四百颗?五百颗?”   看着她完全被蓝莓染成蓝色的舌头和嘴唇,伽菈张张嘴,决定等回去‌再说。   在灌木丛中,采摘到了一些野葱、蒜芥和牛蒡,还有野芝麻。   两‌人‌的草筐都满满当当的,实在是装不‌下‌。野外的食材收集得差不‌多,便可‌以回小木屋了。 La Rose Ⅸ   满载而归, 只见‌小屋里面已经送来了新鲜的牛肉,还有摘下来的一筐番茄、胡萝卜和红甜椒。@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赫克莉丝大惊:“有没有搞错,这么短的时间内, 你家就又变成可以大吃大喝的地方了吗?”   伽菈抱起那筐西红柿, 回头冲她挑挑眉:“你当我是谁?”   “那我可得多待几天!——说起来, 其他的女孩们都在哪儿呢?”赫克莉丝问。   “这个啊, 我也不清楚。”   “宝贝, 你说的对, 我这个问题问得太蠢了, 没有人会清楚那种事情。毕竟我们的聚会全靠巧合, 不是吗?”   “事实‌上,赫克莉丝,这回,我打算发邀请函了。”   “很正式的那种吗?”   “很正式的那种。”   “好吧, 我相信即使我就在你身边,你也会记得给我发一封的。”   “那是当然, 赫克莉丝, 这可是魔女茶话会终身荣誉会员的福利。作为会长, 我向来很公平。”   正说着‌话, 大锅突然发出‌“砰!”的一声, 原地飞了起来。   不难看出‌, 它‌正在快乐地打转。   “哦——!”赫克莉丝当即发出‌宠溺的叫声, “天呐, 母亲保佑, 看看这是谁?——是你啊, 大锅!”   她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大锅的肚子。   大锅当然没有反应, 只是继续转悠着‌。   就像老话说过的那样,毕竟,它‌只是一口大锅。一口用来做饭的大锅。   只要‌能够用来做饭,它‌就是快乐的锅。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   “现在你得让让,赫克莉丝。”伽菈说,“如果你不想被圆滚滚的番茄砸到脑袋的话。”   “哦?好嘞——!”赫克莉丝立马放开大锅闪开了。   伽菈把那些‌番茄挨个从‌筐里面丢出‌到空中,扑通扑通,落进了大锅装满净水的肚子里面。胡萝卜和甜椒也同‌理。   在充沛的水元素的浸泡中,一下子就洗干净了。   “嘿咻、嘿咻。”   门‌外传来整齐的声音。   “咚咚咚。”   接着‌是敲门‌声。   “土豆土豆有点沉,魔女阁下请开门‌!”   大洞客们这样说道。   “嘎吱——”   说完,小木屋的门‌就自己打开了。   土拨鼠们将满满一筐土豆拖了进来。   这些‌都是从‌地里刚挖出‌来的,上面还沾着‌潮湿的泥土。   “看哪……呼呼……”老洞客喘着‌粗气,用前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如果土拨鼠有额头‌的话),“魔女阁下,您终于‌回来了。虽然咱们这些‌住在番茄田下面的可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既然您回来了,那可真是辛苦了!呼呼……”   “谢谢你,我的老朋友,你看起来累坏了。”伽菈说。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老洞客说,“毕竟老朽我也活了二‌百四十七年了!”   “是啊,舅舅!”独眼‌菲莉斯说,“从‌来没有土拨鼠能活二‌百四十七岁!”   “总之,老朽我想说的是,欢迎您回来,魔女阁下,还有……还有……”   说着‌,老洞客的目光终于‌挪到了赫克莉丝身上。   “嘿呦!”   老洞客说。   “诶呀!”   赫克莉丝惊喜道。   “看看,看看这是谁啊?”老洞客惊讶道,“尘岩魔女阁下,您竟然也……”   没等他说完,赫克莉丝便直接上手,一把将老洞客肥嘟嘟的身体举了起来。   “土拨鼠!”赫克莉丝回过头‌,向伽菈道,“看呐宝贝,是你家的土拨鼠!”   伽菈:“谢谢你的介绍,赫克莉丝,我当然认识我家的土拨鼠。”   于‌是赫克莉丝尽情地把老洞客一顿狂撸。其他三只,独眼‌菲利斯、缺耳朵和小蟋蟀围在她的脚下急得吱吱叫:“舅舅!舅舅!你还好吗?”   老洞客只是被赫克莉丝在身上捏来捏去,抱在怀里亲吻,他抬起前爪,显得不知所措:“不用担心,孩子们。我是说,谢谢你,赫克莉丝阁下,您还是那么热情呢!”   “这可真是好日子到来了。”老洞客又看向伽菈,“亲爱的阁下,您的朋友都回来了,这里简直快变得和那会儿一样了。”   “是啊,是啊,老洞客。”伽菈说。   “那么,您能救救我吗?我快要‌被赫克莉丝阁下捏死了!”   “好了赫克莉丝。”伽菈说,“为了让这个可怜的老家伙活到二‌百四十八岁,你还是先放手吧。”   赫克莉丝只好依依不舍地将老洞客放了下来。   “哎,宝贝。”她说,“我可真喜欢这些‌小东西。”   “喜欢就自己去养,我相信你的那个地方也有土拨鼠。”伽菈回答,又扭头‌,问大洞客们,“现在有哪些‌人醒过来了?”   “有六个矮人和四个人类醒过来了,魔女阁下。”小蟋蟀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沉稳道,“锡西和橙嘴皮两‌位老爷却还在睡着‌,您放心,是很健康的那种呼呼大睡。他们就睡在水牛村呢。”   “不过,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呢?”缺耳朵问。   “哦,你这个傻孩子!”老洞客说,“你以为砍树是什么很轻松的活计吗?所有人都是这样,在砍完一棵树之后,就需要‌睡上三天,就连国王也不例外呢。”   学到了的缺耳朵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叽叽喳喳聊了一会儿,大洞客们便回番茄田了。   这两‌天是地里的番茄和土豆成熟的日子,农场的小麦也成熟了,正是繁忙的时候。   赫克莉丝在厨房里面兴奋地转悠:“好啦,宝贝,你打算做些‌什么给我吃呢?”   伽菈把木槌递给她:“蘑菇酱。”   “宝贝,我觉得这只是一根木槌。”   “是的,赫克莉丝,我的意‌思是,你得做点蘑菇酱给我。”   赫克莉丝接过木槌,在采来的蘑菇上面比划了一下:“好吧,对于‌一直在干涸之海行走的我来说,为数不多擅长的饮食,就是酱了!”   于‌是赫克莉丝便把两‌筐蘑菇搬到灶台上,蹩脚地开始研究。   伽菈则把装满黑胡椒粉与‌盐粒的罐子,往空中奋力一挥。   亮晶晶,黑乎乎的颗粒,像雪花一样,尽数落在了牛腩表面。   然后,又是一挥——   这回是小麦粉。   将裹满了黑胡椒、盐和小麦粉的牛腩丢进大锅。伽菈转过身,拿着‌刀将蒜咚咚剁碎。把刀横过来,“唰——”,丝滑地切开黄油。   一下子,就美妙地融化在了锅中。   然后,继续是用刀酣畅淋漓的切菜。切胡萝卜,切红甜椒,切番茄,切西芹,切土豆。伽菈跑到窗边,从‌瓦罐中取出‌晒干的百里香,揉碎。   将这些‌东西,全部炖进大锅中,盖上锅盖。   “等等,差点儿忘了你。”伽菈说。   她又倒了一整瓶红葡萄酒进去。   重‌新盖上锅盖,默数:“三、二‌、一。”   “砰!”大锅说。   揭开锅盖——   满满一锅软烂牛腩肉,红绿色点缀其中,汁水浓厚,隐隐酒香。   盛起红酒炖牛肉,这一道菜就做好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看向赫克莉丝还在忙活的背影,从‌她的身上,硬是看出‌了满身黑竖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还好吗?”伽菈凑到一边,从‌她胳膊旁深处脑袋,“宝贝?”   赫克莉丝:“……”   她手中的碗里,出‌现了一大堆棕黑色不明粘稠物体。   “那个。”赫克莉丝艰难地抬起眼‌睛,“宝、宝贝,现在我告诉你,这是一碗新鲜可口的蘑菇酱,你会相信吗?”   伽菈迟疑片刻:“你为什么不问问神奇大锅呢?”   于‌是赫克莉丝将这碗奇怪的酱倒进了大锅中。   “老伙计。”伽菈说,“看在这位魔女阁下的面子上,你能拯救一下这碗蘑菇酱吗?——没错,这是蘑菇酱。”   “是啊,是啊。”赫克莉丝接腔,“就像她说的一样,这是蘑菇酱,看在我的面子上,救救它‌吧。毕竟你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大锅:“……”   作为一口大锅,它‌肉眼‌可见‌地沉默了一会儿。 La Rose Ⅹ   大概对于赫克莉丝的这句话, 就连大锅也没有办法‌应对。   就这样,时间安静地流逝了五秒钟。   “砰。”大锅说。   这还是它第一次发出这么平静,这么没有激情的‌声音。   伽菈掀开了锅盖, 朝大锅的肚子里面看了一眼。   “好吧。”伽菈说, “至少这会儿, 我闻到蘑菇的‌味道了。”   “那就好, 那就好。”赫克莉丝长出一口气, “你看, 宝贝, 我说过了吧?我很擅长的‌。”   闻言, 大锅发出了漏气般的‌“噗——”声。   赫克莉丝:“……”   伽菈:“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当成夸奖收下。”   舀出大锅拯救完成的‌蘑菇酱,伽菈从农场送来的‌篮子里‌面抱出了两颗硕大的‌紫甘蓝,向赫克莉丝的‌方向丢去:“切碎它吧, 我的‌好姐妹!”   赫克莉丝拿刀,手起‌刀落, 空气中瞬间爆开沙尘。   被切碎的‌紫甘蓝也掉进了大锅中。   “……”伽菈看着水上‌飘荡的‌尘土, “我想, 它既然不‌介意处理那样的‌蘑菇酱, 应该也不‌会介意处理这些小小的‌污垢吧——赫克莉丝, 你整天都在沙漠里‌面吃些什么呢?”   对于这个‌问题, 赫克莉丝仔细地回想了一番, 随后‌得出结论:“我上‌一次吃的‌东西是仙人掌。宝贝, 别‌误会, 不‌是我主动要吃的‌, 是我往你家的‌方向赶路的‌时候,不‌小心塞进嘴里‌的‌。相信我, 仙人掌的‌味道可实在不‌怎么样。”   又切了一些洋葱、大蒜,加上‌黄油丢进锅中,直到变色爆出香味,再加入做好的‌蘑菇酱。   这些都是用白‌色口蘑做成的‌,加入了盐、黑胡椒和百里‌香,还有一些淡奶油和欧芹叶(至少赫克莉丝的‌说法‌是这样)。   然后‌,在牧场送来的‌新鲜肉里‌,伽菈拿起‌了一块猪肉。那是猪里‌脊肉,粉嫩而‌柔软。用木槌敲打,直到变薄。撒上‌盐、黑胡椒和红甜椒汁调味。   “准备好小麦粉、蛋液和面包糠了吗?”拿起‌猪里‌脊肉,伽菈问道。   “好了!”赫克莉丝满手都是白‌色的‌粘稠粉末,“呃——我想,应该好了吧!”   说罢,伽菈便把猪里‌脊肉朝着她的‌方向,挥臂丢去。   同样的‌,赫克莉丝也将手中满满一碗小麦粉、鸡蛋液和面包糠的‌混合物,朝着猪里‌脊肉狠狠泼洒。   此时的‌这块猪里‌脊肉,一定是世界上‌活得最刺激的‌猪里‌脊肉。   它在半空中,被浓厚的‌鸡蛋液包裹,然后‌又沾满了小麦粉和面包糠。   “啪嗒!”   掉进了大锅中。   油炸的‌声音顿时剧烈地响起‌。   等再次揭开锅盖的‌时候,它就已经变得两面金黄了。   它从一块普通的‌猪里‌脊肉,变成了金黄酥脆,外焦里‌嫩的‌炸猪排。   那实在是很大一块肉,伽菈将它切成了五块,分别‌摆盘。盘子里‌面加上‌了牛奶土豆泥,紫甘蓝和蘑菇酱。最后‌撒上‌翠绿的‌欧芹叶做装饰。   小木屋外面的‌天色已经变黑了。   晚上‌就要到了。   越晚伽菈越开心,她真的‌很喜欢森林的‌夜晚,尤其是将壁炉点上‌火,温暖明亮的‌光线,布满小木屋的‌那一刻。   接着,两人又做了相对简单的‌奶油浓汤炖菜。赫克莉丝似乎加了一些不‌应该加的‌东西,譬如今日‌采摘的‌蓝莓和黑醋栗之类的‌。她甚至还把一块黑松露整个‌都给放进去了。   据伽菈观察,她的‌好大锅从来都没有像今日‌一般沉默过。   总之,晚餐准备好了。   从集市上‌买来的‌酒还剩最后‌三瓶。两瓶白‌葡萄酒和一瓶红葡萄酒。想了想,伽菈还是拿了两瓶出来。   不‌过,这没关系,因为‌据波姬尔说,山坡上‌的‌葡萄藤的‌花明天就要开花了。今天伽菈去的‌时候,也看见了那些碧绿的‌葡萄藤上‌,纷纷挂着青涩的‌花苞。   这意味着,能酿酒的‌日‌子就不‌远了。   “真是了不‌起‌啊,宝贝,我们该去哪里‌用餐呢?”赫克莉丝抱起‌装着食物的‌篮子,“如果‌是以前的‌话,我们会和女孩儿们一起‌聚在花园里‌的‌长桌上‌,但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的‌夜色,伽菈说:“赫克莉丝,我们去屋子后‌面树林里‌的‌空地吃吧。我想这会儿,那里‌的‌地上‌应该铺着很柔软的‌树叶。”   赫克莉丝笑着,将酒瓶豪爽地夹在胳膊底下:“我喜欢你的‌主意!我总是喜欢你的‌主意。”   小屋的‌后‌面,也就是小屋的‌背面,同样是一片树林。   这是一片鲜少有人涉足的‌,默默无闻的‌树林。   两人就是在这里‌找到了一片铺满落叶的‌空地。   因为‌就花园小屋的‌地理位置来看,正对的‌是南面森林,那里‌隐藏着通外外界的‌森林大道。往东走则是银月湖,再往东是矮人们居住的‌水牛村。水牛村往北,雪原的‌边界是人类们的‌木屋镇(正在修建中)。而‌小屋西边则是蝶儿纷飞阳光农场、葡萄藤山坡和风车牧场。   这三个‌方向,常年‌来总是有人走来走去。   而‌花园小屋背面的‌森林,就显得寂寥了。   其实,这里‌是一个‌很适合野餐、读书和睡觉的‌地方,就像一个‌秘密基地,小孩子绝对会喜欢的‌那种。   至少伽菈是这么觉得的‌。   她曾经在这里‌睡过很多个‌午觉。中午的‌时候,阳光会从这里‌相对稀疏的‌树冠照射下来,暖洋洋的‌。   到了晚上‌,则是另外一种感觉。   空地被一些硕大的‌落叶松、黄杉和山毛榉围绕。此时的‌地面上‌,满是宽大的‌落叶,踩在脚下,软绵绵的‌。   头‌顶,月光从静谧的‌林间流淌下来。   伽菈和赫克莉丝就在这里‌盘腿坐了下来,将晚餐从筐子里‌面拿出来,摆在空地中间的‌石头‌上‌。   这是一块很完美的‌石头‌,从外形、大小和颜色来看,都非常完美。是那种提起‌“石头‌”这个‌单词的‌时候,会第一时间想起‌来的‌石头‌。   用来当地上‌的‌餐桌,同样也很完美。   咬了一口酥脆的‌炸猪排,鲜嫩的‌肉汁从里‌面流淌出来的‌时候,美妙的‌晚餐时间便开始了。   伽菈和赫克莉丝边吃边聊,聊了很多,没有营养的‌话题。她们一直在笑,树林中,回荡了好一会儿她们的‌笑声。   旁边有一些被吸引来的‌小动物们。一些野兔和红松鼠匆匆路过,在地上‌奔跑出小小的‌爪印。还有五头‌缓慢行走的‌驼鹿。树枝间,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宝贝,我好久都没有吃这么饱了。”赫克莉丝说,“你知道,尤其是对于我们来说——原本不‌需要吃东西的‌人,究竟是怎么感觉到饱的‌呢?”   伽菈一伸手,一只毛茸茸的‌棕色野兔便蹦到了她的‌裙摆上‌,钻进她的‌怀抱。   仔细看,它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这其实是一只木精灵呢。   “我不‌认为‌你说的‌话是对的‌,赫克莉丝。”伽菈回答,“无论何时,我们都需要吃东西。你知道在我刚刚从王城回到这里‌来的‌时候,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什么吗?”   赫克莉丝用叉子戳了三大块红酒炖牛肉,塞进嘴里‌:“什么?”   “我做了一大锅香喷喷的‌小蛋糕呢!”伽菈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吃完晚餐,夜晚却还有很长。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了,宝贝,难得回来,我得好好看看你这里‌的‌石头‌们。”赫克莉丝紧了紧靴子的‌绑带,站起‌身,“你应该不‌介意我吃完就走吧?”   “事实上‌,你知道的‌,赫克莉丝,我喜欢独处,我恨不‌得你现在就走。”   “哈哈哈!”赫克莉丝笑起‌来,“好啦,我的‌漂亮宝贝,你可别‌想独处太久——我说不‌定明天就会回来呢!”   “这片森林实在是挺大的‌,你可以多看几天,赫克莉丝。”伽菈说,“这的‌石头‌们都很想你,泥巴也很想你,地下那些我不‌太喜欢的‌虫子应该也很想你。”   说到这里‌,赫克莉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今天会被蛇咬!”   “好了,去吧,赫克莉丝,你说不‌定还会在半路遇见温赫蒂呢。”   “哦,还是算了吧!那个‌小矮子挺麻烦的‌。听‌说她现在更矮了,说不‌定会变得更麻烦呢,宝贝。”   说完,赫克莉丝便离开了。   她一下子钻进落叶中,不‌见踪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尘土。   伽菈用手在鼻子前面挥了两下,咳嗽:“什么啊,赫克莉丝,你就不‌能悄无声息地离开吗?”   在空地上‌躺了一会儿。   伽菈留意到,有一队蚂蚁正在从她的‌头‌发旁边走过去。   “行行好,如果‌是顺路的‌话,你们能替我将这些篮子送进我的‌屋子里‌吗?”伽菈问。   “……”领头‌的‌蚂蚁停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触角冲着后‌面这些蚂蚁好一顿抖动。   “!”蚂蚁们同意了。   它们将两个‌装着餐具的‌碟子扛在身上‌,就这样整齐地向小木屋走去。   今夜的‌月光很好,森林也很安静。斑驳的‌叶影,投射在身上‌。   伽菈有点儿想直接在这里‌睡下了。   于是她闭起‌眼睛。   蜷缩身体,躺在柔软的‌落叶中。她把浅金色的‌头‌发拨在一边,月光下,散发着丝绸般的‌光芒。   享受,静谧的‌森林之夜。   “……”   不‌到五秒钟后‌,伽菈睁开了眼睛。   她坐直了身体,皱起‌眉头‌:   “?”   一股本能般的‌感知告诉她,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好像看见了,很灼热的‌光。   视野,或者说是在感知的‌边界,她看见了一股与这个‌美丽夜晚格格不‌入的‌光。   红色的‌,发烫的‌,不‌断颤动的‌。   是火光。   “唰。”   瞬间,伽菈闪烁到了风车牧场,那最高最大的‌风车顶端。   风车牧场本就在山坡上‌,这里‌更是附近最高的‌地方。   视野得以跨越广袤的‌森林,无垠的‌旷野,向远处眺望。   优顿王城。   ——那里‌,好像着火了。 La Rose Ⅺ   说着火可能显得没有那么严重。   实际上, 整座王城都被笼罩在‌火海之中,远远看‌去‌,就像在大地上投下了一颗赤色的星点。   有人把王城点着了。   伽菈再次:“?”   “哦……大地神殿保佑!”颤抖的尖细声音隐隐约约在繁茂的葡萄藤中响起, “我对那个可怜的人类做了什么??”   像这种声音, 一听就知道, 是属于地精的。   只不过, 不是锡西, 也不是波姬尔, 是别的地精。   “我只不过是喂了他一滴酒, 他怎么就这样晕过去‌了呢?!”地精说, “我想,他应该还活着吧?”   “你声音小一点!”另一只地精说,“没有‌人会因为喝了一滴酒死掉的!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应该更担心被波姬尔大人发现, 咱们偷了那个酿酒师的酒的事情!”   “咦?那个人类呢?”   “哦……天呐……他不见‌了!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伽菈一下子‌出现在‌了那两只叽叽喳喳的地精的面前,把他们吓了一跳。   “你们好啊。”伽菈说, “听起来, 你们似乎干坏事儿了?”   地精们连忙行礼:“噫!?魔魔魔魔女阁下!?向‌您致以诚挚的夜安!”   “我可以当‌作没听到偷酒的事情。”伽菈说, “不过, 你们说的人类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伽菈这么说, 两只地精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随即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们原本在‌对着葡萄藤吹笛子‌, 结果, 一个黑头发的人类就突然出现了!”地精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我问他,先‌生, 您是不是迷路了?可是他没说话。我看‌他似乎很虚弱,就喂他喝了一点酒……”   “然后,然后他就晕倒了……”地精握起小拳头,“”我保证,那绝对只有‌一滴呢!   另一个地精接腔:“不不不,他没有‌晕倒,他又爬起来了,他就是那样走来的,也是那样消失的!”   “总之,在‌我们争吵的时候,他就不见‌了。”地精伸出细细的手指。   “我想,他爬起来的时候,脑袋应该是朝着这个方向‌的吧……”   地精指着的,正是花园小屋的方向‌。   “好吧,谢谢你们。”伽菈收回目光,“如果你们能够在‌被酿酒师发现之前把酒还回去‌,我是不会向‌波姬尔提起任何一个字的。”   地精们当‌即感动道:“哦!谢谢您!亲爱的阁下,我们愿意永远为您效劳!”   说完,伽菈便‌向‌着山坡下面走去‌。   她穿过茂盛的葡萄藤,走过农场的田垄。   远处,就能看‌到闪烁着微光的后花园。   那是她的花园。   走到花园门口,栅栏被人推开了。   那人似乎还试图将栅栏合上,但是并没有‌能够成功带上力气,因此‌栅栏就虚虚地掩在‌那里。   里面的花朵,正散发着微光。那些是不同颜色的自然光,汇集在‌一起,只是淡淡的,细小的光粒汇聚,最终呈现出现的色彩,是月色。   伽菈提起裙摆走进去‌。   脚下的泥土,长‌着苜蓿花和蒲公英的地方,踩上去‌软绵绵的,潮湿而柔软。   看‌见‌她来了,向‌日葵们转过头,又向‌花园的中间晃了一下脑袋,似乎是在‌示意着什么。   花园的中心,是风信子‌。   纯白色的风信子‌,像星光一样。   那是最初的眷属。回家的时候,风信子‌也是第一个回到这里来的。   每次看‌到它们,伽菈都会感到心空。好像有‌什么古老‌又温柔的情感,从胸膛中悄无声息地滑过。   每次看‌到它们,伽菈就知道,她回家了。   伽菈拨开及膝的花草们,还有‌比人高的向‌日葵,走向‌花园深处。   “……”   一个人正躺在‌那里。   “……”   他的身上只穿着铠甲里的黑色里衣,修长‌的身形蜷缩起来,侧躺着,将最中心的那株白色风信子‌抱在‌怀里。又好像是怕压坏风信子‌,所以这个怀抱是那样轻柔而小心,只是用双臂,将风信子‌圈在‌胸口前,不做一丁点接触,又无法离开半步。   他闭着眼睛,脸颊和耳根的地方微微泛着红晕,就那样睡着,睡着。   睡着了。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安全和缱绻,才能感觉到,身体重新回到了某个地方。   他就这样让身体陷在‌花朵们的中间,搂着风信子‌,安静地睡着了。   像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那样,平和而纯真的睡眠,没有‌一丝防备地让意识消失在‌无边梦乡中,丢掉利剑,卸下铠甲。   伽菈走过去‌,沉默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黑色裙摆用丝线串出来的褶子‌,也那样摊开在‌草地上。   奇妙的微光,从地面缓缓升起,汇入夜空,汇入月亮。从故乡,去‌往另一个故乡。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银河正在‌那里闪烁。   伽菈在‌风信子‌的另一侧躺了下去‌。   她将手垫在‌脸颊下面,透过风信子‌,注视着他阖起的眼睛。   “看‌起来,你已经去‌过那个地方了。”伽菈说。   “我暂时不打算思‌考王城为什么着火了的问题,好像有‌点没意思‌。我准备等你醒来,再生气地质问你。”   “果然,你还是会回来的吧。”   “其实我在‌此‌之前就好像已经原谅你了。”   “挺没道理的吧?”   “……”   银白色的光粒,正静悄悄地在‌两人之间,摇摇晃晃。   静谧的夜晚,连草木都在‌吐露真言。   原本心中好像还有‌更多‌想质问的内容,但是……   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脑袋,却开始往奇妙的方向‌思‌考。   “百年之前,我睡在‌花园的草地上时,曾经产生过一个很疯狂的想法。”   伽菈自言自语。   她翻过身体,变成平躺,将手放在‌胸口。   微光花园,远处传来森林轻声的呢喃。那是树胡们在‌开会。   也像在‌唱摇篮曲。   “西奥多‌,你可能不相信,那个时候,我在‌想死亡这回事。”   “如果有‌一天,树木枯萎了,花朵凋谢了,河流不再流淌,微风不再吹拂,就连月亮和星星也不再看‌向‌我们时,应该怎么办呢?”   “……”   “我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到来的话,我一定‌会回家。”   “回到这座花园,和我的花朵们躺在‌一起。让后背接触大地,让视野填满夜空。”   “然后,我就这样躺着,躺着,一直躺到大陆上的所有‌事物都消逝,连同我自己,一起消失在‌永恒的黑暗中。就像创世纪的前一日那样。”   “好吧,听起来确实有‌点孤独。”   伽菈侧过脸,看‌向‌拉斐安。   “我又觉得,如果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吵架的话。”   “——西奥多‌,我想和你一起躺着。”   “如果真的有‌那样的一日,我一定‌会想和你一起躺在‌这里的。”   “我总觉得,我认识你很久了,实在‌是太久太久了,久到我不觉得你是什么需要特地凑在‌一起的人。你真的是那种很麻烦的人。比我所有‌的姐妹都要麻烦,比所有‌的啮齿类动物都要麻烦。”   “可是,西奥多‌,你是我特别特别好的朋友。”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融进了微光,一起奔向‌夜空。   “……”   “从刚认识你的时候开始我就这么想了。”   “你是我的朋友。”   “你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   “西奥多‌·拉斐安·高斯希尔德。”   “喜欢你。”   说完这些话,伽菈用胳膊支撑起身体,凑近他的脸庞,像小动物那样,用鼻尖蹭了一下他的鼻尖。   有‌些热。   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葡萄的味道。   “不是吧,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样,沾一滴酒就会不省人事吗?”   她眨眨眼,盯着他,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伽菈对自己的举动忍不住笑起来。   仿佛不够,她又开始亲吻他的额头,睫毛和鼻尖。俯下身,钻进他的胸膛,把耳朵靠近他的胸口。   “咚咚、咚咚。”   那样的心跳。   那样的心脏,燃烧着烈焰的心脏,又是怎么跳出这样的声响的呢?   它在‌原来的那个炎兽的身体里时,难道也会这样跳动吗?   好像不会吧。   可能,心脏也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变得更加贴近它的主人。   想着这些事情,伽菈闭上了眼睛。   “……”   再睁眼的时候,其实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   正是黑夜与白昼交替的分秒,也就是黎明。   星空渐渐淡去‌了,森林却依旧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   只有‌花园还在‌悠缓地散发着微光。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怀疑,她是不是只是闭了一下眼,然后就又睁开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侧过身子‌的时候,她看‌见‌了拉斐安的眼睛。   他醒了。   那睁开的,黑色的瞳孔,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他眼底的火焰已经不再燃烧,只留下了微微的赤红,被他眼中的漆黑夜空所阻挡。   悲伤与暴戾,也随之缓缓褪去‌了。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伽菈问。   他想了想,回答:“星星坠落到白蜡树上的时候。”   “那是不是有‌点太久了?”伽菈皱眉,“你就那样,一直躺到现在‌吗?”   “嗯。”他轻声应道,“我想看‌着你。”   “万一我没打算和你躺在‌一起呢?尤其是像你这样的——酒鬼。”   拉斐安微微皱起眉头:“……”   “原来那是酒啊。”他移开目光,恍然大悟。   伽菈:“……”   好笨。   “等等!”   意识到什么,伽菈猛地坐起身,抬腿一跨,就骑到了他的腰上。   “你——”伽菈双手掐住他的脖子‌,凑近脸庞。   拉斐安波澜不惊,只是仰脸,看‌着她朝自己压下来:“……我?”   “你什么都没听到吧?”   “我应该听到什么?”   “无可奉告。”伽菈扬起眉头,“好吧,既然如此‌,那还是算了,放你一马。”   “否则,你准备做什么?”   “当‌然是杀人灭口咯。”   拉斐安沉默片刻。   他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人,搂住她的腰,轻柔地,又沉重地拉进怀里。   浅金色的头发,也像瀑布一样垂下来,遮盖住视野。   呼吸和心脏,交汇在‌一起。   好像在‌花草中,形成了一个秘密的暗房。   “我把王城点着了。”拉斐安低声。   伽菈把头发拨到耳后,小臂搭在‌他的胸口:“说实话,我现在‌不是很在‌乎。你没害死人吧?”   “没有‌。”   “嗯,那我就更不在‌乎了。”   “所以,你就这样回来了吗?终于认输了?”   “认输了。”   “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的。”   “……”   伽菈盯着他的眼睛。   他总是皱起来的眉头,舒展开来,就这样带回了原本的讨厌、愚笨和迟滞。   这就是他。   这一直都是他。   拉斐安用手覆盖住她的后颈。   “伽菈。”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会把我赶走吗?”他问。   伽菈啃了一口他的鼻尖,骂道:“别装可怜了。你连那把剑都丢了,以为我看‌不出来?”   拉斐安对此‌小心思‌被戳破并没有‌什么表情。   “伽菈。”他又开口。   “嗯。”   “我好想你。”   “……”   拉斐安压下不断变得更加急促的呼吸,只是沉着声音。   “我……可以想你吗?”   他问道。   “……”   伽菈眨眨眼睛,笑出声来。   什么问题啊。   “还要我说多‌少遍?”她恼怒地回答,“这很难说啊,西奥多‌,这真的很难说!”   说完,她低头。   和他深深亲吻。   她用双臂环上他的脖颈,一下子‌翻过身来。拉斐安就这样顺势搂紧她的腰,接吻,滚进草丛。   吻了不知道多‌久,伽菈抬起头,突然暂缓,用食指抵在‌嘴唇之间:“西奥多‌。”   拉斐安抬眼:“嗯?”   “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伽菈说,“你别再想我了。”   “什么?”   “来爱我吧。”   伽菈回答。   拉斐安的喉头微微颤抖。   他的脸侧被划开了一道新鲜的口子‌,很浅,红色血液从里面渗出来。   他就那样看‌着她,沦陷进了这夜无边无际的月光中。   “……”   “好。”   拉斐安轻声应道。   “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他抬眼,抚摸她的头发,“我可以爱你吗?”   伽菈用指尖抹下他脸颊上的血。   “好啊,西奥多‌,没问题!”   她扯起嘴角,骄纵地笑:   “那就来爱我吧——用你的那颗心脏,来永远爱我吧!”   花园微薄的光芒中,指尖的血液轻轻消散了,消失在‌黎明降至之前。   血液消散的方向‌,一抹馥郁深影出现。   花园中,生着尖利茎刺的红色玫瑰开放了。 La Onagre I   “咦, 这真是奇怪啊。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锡西是顺着小屋外面的爬山虎藤蔓爬到小屋阁楼的窗棂上的。   小屋外面的藤蔓不仅有爬山虎,还有茑萝、三角梅和牵牛花。很明智的,这些藤蔓植物都选择错开来生长。   现在旺盛的正是爬山虎。   锡西的手中正‌端着一个杯子:“魔女阁下‌!这是给您的牛奶, 从牧场的奶牛那儿挤的, 姐姐让我给您!”   伽菈看见他, 自然伸过手:“给我的牛奶?谢谢你, 也谢谢波姬尔。”   正‌要‌喝, 再一看, 杯子里面却‌是空的。   锡西攥着手指:“阁下‌, 真的很不好意思, 刚刚我爬上来的时候太口渴,一不小心就给全部喝了……”   伽菈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为了转移话题,锡西便只好把‌目光转向床上的人:“咦,这真是奇怪啊。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是啊, 我也这么觉得。”伽菈放下‌杯子,回答,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拉斐安正‌躺在床上。   值得一提的是, 他并不是平和且自在地躺在那里。他的脖子很无力地朝后面仰去, 皮肤还在发烫, 就连呼出的空气都是烫的。总之, 就是一副生了病的样‌子, 并且是那种与生命安危毫无关‌系的病症, 准确的说是在健康范围内的虚弱。   所以只好让他躺在那里了。   “我以为, 我赶在朝阳升起之前醒来, 在花园的草丛里见到两位阁下‌的事情就已经足够奇怪了。”锡西说, “没想‌到,和您一起把‌晕倒的拉斐安阁下‌扛上楼之后,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他竟然还是躺在这里。”   “是啊,是啊。”伽菈说,“他为什么还是没有醒过来呢?锡西,或许我们并不应该让他躺在我的床上,应该就让他在花园里面待着的。”   “诶呀!”锡西摆着小手,“魔女阁下‌,拉斐安阁下‌好歹也是远道而来。事实上,任何远道而来的客人都不应该被主人放在园子里面的地上。”   “那,要‌不我们把‌他放到厨房的木地板上试试吧?”   “这也不行‌,我亲爱的阁下‌。木地板太硬了,拉斐安阁下‌终究还是人类,人类都不喜欢睡在木地板上,所以我想‌,这对他也并没有什么好处。”   伽菈坐在窗棂旁边,托腮看着外面的朝阳:“是吗。哼,好吧,反正‌我说什么都不行‌。你现在就开始偏袒他了吗?”   锡西只好:“阁下‌啊……话不是那么说的……”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了。   今天是晴朗的一天。   “这么说来,拉斐安阁下‌一路走到花园之后,曾经于昨晚醒来过吗?”锡西问。   “是啊,我亲爱的小秃头。”   “那么,他在此之前是为什么昏倒的呢?”   “我想‌,是因为他刚刚放弃了火焰之剑的权柄,这很难迅速适应,所以他的身体会‌变得比较虚弱。并且,他是从旷野的另一头走来的。又并且,他昨晚被地精灌了一滴酒。”   锡西:“一、一滴酒?”   “是的,一滴酒。难以置信吧?简直就像个……”   说到这里,伽菈停住了。   “怎么了,我亲爱的阁下‌?”锡西问。   “原来如此啊!”恍然大悟,伽菈把‌空杯子往窗棂上一砸,“昨晚的晚餐,我在炖牛肉里加了非常非常非常多的红酒!”   锡西爬上床,盯着拉斐安看了一会‌儿,然后艰难地冲伽菈转过了头:“然后,然后我对拉斐安阁下‌说……您一定饿了吧,要‌不尝尝这些牛肉……”   伽菈颔首默认了。   “大地神殿保佑啊!”反应过来,锡西仰头哭起来。   他用双手握住拉斐安的手腕,诚心道歉道:“尊敬的拉斐安阁下‌,非常抱歉,我绝对不是故意的,而且……而且……咦?不对啊?那当时您也没有阻拦啊?”   伽菈沉默片刻。   “我忘记了。”她‌回答。   回想‌起昨天凌晨在厨房里的场景,被壁炉温暖的火光围绕,好像理应是个很温馨的时刻来着。   结果‌吃完剩下‌的炖牛肉,拉斐安就这样‌脸朝下‌一趴,栽倒在桌子上面了。   “不过,这确实也不能怪您呢。”锡西说,“毕竟在我们这个地方,所有人都喝酒,当然了,您是最喜欢的那个。所以炖牛肉里面的酒,简直不值一提。”   “谢谢你,锡西,你说得非常好。等他醒了,这些话就由你来讲吧。”   重新拿起空杯子,伽菈看了一眼拉斐安,便打算就这样‌把‌他搁在这里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走吧,锡西。”伽菈说。   “好啊,好啊——阁下‌,我们走哪儿?”   “去把‌我丢失的牛奶找回来。”   锡西羞愧地挠了挠头:“哦、哦……这当然没问题。”   带着小地精,一路走到了风车牧场。   爬山坡的路上,鼻腔充斥着葡萄花的香气。   地精们的森林小调,正‌悠扬回荡。   这些小调蕴含着来自森林的草木魔法,可以很好地促进各种作物的生长,并且提高产量和质量。   地精们一般会‌用竖笛和叶片吹奏,当然了,也可以直接用嗓子唱出来。但‌是地精们独有的尖细嗓音,唱起歌来实在不大好听,他们自己应该也是知道这 弋㦊 一点,所以鲜有直接唱出来的。   伽菈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漫山遍野都是刚刚开放的葡萄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打招呼:“你们好啊!蜜蜂!你们好啊!蝴蝶!”   锡西看了她‌一眼,便也跟着:“是啊!你们都好啊!”   结了饱满硕大的穗子,然后开除了细密的黄色小花。蜜蜂和蝴蝶正‌在其中忙碌。   一只胖乎乎圆嘟嘟的熊蜂就飞到了伽菈的头顶。   伽菈用指尖摸了摸它的肚子,毛茸茸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熊蜂又嗡嗡飞走了。   伐木队的人们都在今天的太阳升起之前醒了。所以,在谁都没有察觉到王城的事端的情况下‌,森林恢复了正‌常。   据锡西说,在那些人们,尤其是人类们看来,他们在掉进地洞之后根本就是彻底晕过去的状态,所以在这其中,没有能够留存任何记忆,也自然不知道荆棘的事情,更不知道,他们是躺在阿暮赫克斯的脊背上,被送回森林的。   “我总是能够看到非常积极的一面!我认为,森林是神奇的地方,神奇的地方就会‌存在魔法,好的坏的都有。我想‌,我应该是遇到什么邪恶的法术了!”   人类小伙儿威尔正‌站在牛棚门口,抱着草垛,信誓旦旦道。   “多亏了您,美‌丽的魔女小姐,是您救了我们。”威尔兴高采烈道,“并且,我感觉现在好极了,所以,我其实已经忘记那回事了!”   “是,是,当然。”伽菈心不在焉地聆听着他的喋喋不休,随口应答道,“你当然忘记了。”   “而且,这个消息您一定很乐意听到——那三十根巨大的圆木已经砍完了,矮人的器械可真好用啊,我们用滚轴,很轻易地就把‌木头运到了小镇上。现在他们正‌在盖房子呢。”   伽菈:“是,是啊。”   “不过,对于我来说,我还是喜欢您的牧场。”威尔说,“我应该是更加喜欢劳动和自然的类型吧!——魔女小姐,我绝对不是在谄媚您,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为您的牧场劳动,这让我感觉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可比在王城看马棚腰好多了!”   “好吧,好吧,威尔,真不错。”伽菈说,“现在你能让开吗?我要‌去取牛奶了。”   “好嘞!”威尔说,“其实我还有更多的感想‌要‌说,我打算写封信回王城,给我的父亲母亲,告诉他们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那再好不过了。”   “那么,向您致以诚挚的日安,魔女小姐~”   问候完,威尔抱着草垛,哼着歌走了。   “我的妈呀。”锡西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他的话可真多啊!”   伽菈走到了一头被拴在木桩上的奶牛旁边。   它大口嚼着草,看了一眼伽菈,没什么反应。   把‌牛奶桶放在它身下‌,双手并用,很快便挤出了牛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直接抱着桶喝了一口。香喷喷的,醇厚又丝滑。   锡西在一边眼巴巴看着:“我也要‌!我也要‌!”   于是伽菈也给他尝了一口。   完美‌的牛奶。   当然了,风车牧场就没有不完美‌的产物。   拎着这满满一桶牛奶,伽菈回了小屋。   远远听见,银月湖边有矮人的吵闹声。   过去一看,发现他们是在拿着木头和各种工具做船。   宁芙一号就在旁边看着。她‌依旧穿着渔夫装,大半身子都在水里,在岸边托腮看着忙碌的矮人们:“我到时候可不想‌动不动在水里捞矮人!你们还是做得结实一点吧,得过且过可是不被允许的!”   “在矮人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得过且过,水精灵,有个词语叫做变通。”蔷薇·吼牛反驳道。   看见伽菈,她‌打招呼:“日安,魔女阁下‌!”   吼牛一族的矮人们,嗓门都很不一般。   也怪不得伽菈在小屋边,就能听见银月湖旁的动静。   “哦,日安啊,蔷薇小姐。”伽菈堵住耳朵,“这是船吗?”   “是啊,阁下‌,这个东西待会‌儿就会‌变成船的。”蔷薇·吼牛回答,“为了复兴跳蚤集市,现在很需要‌一些能够连同南北的交通工具。您知道的——就像以前那样‌。”   她‌说得没错。在以前,跳蚤集市是一个隐藏在森林之中,货源却‌四通八达的地方。当时,不断有来自大陆各处的商人带着货物前往这里。   而对于南北流向的河流来说,这是一条非常便利的交通要‌道。北至雪山,南至大海,都可以通行‌。   “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伽菈转着眼珠,眨了眨眼睛,“很久以前,我这里好像还保留了一些矮人们的船只。”   “真的!?”蔷薇·吼牛十分欣喜,“如果‌这样‌的话,那可真是省了太多事了!”   “不过,我不记得放在哪里了。”伽菈说。   蔷薇·吼牛:“……”   “哦,这就不太好了,魔女阁下‌,或许我们可以帮着您一起找一找。”蔷薇·吼牛很明显失落下‌来。但‌是这并不影响她‌的音量。   “不用了,蔷薇小姐。”伽菈把‌牛奶桶递给锡西,“我倒是知道有个人会‌记得,但‌是他现在因为喝了一滴酒,正‌昏迷不醒呢。”   锡西一把‌抱住那个和他几乎一样‌大的牛奶桶,晃晃悠悠,不忘接腔:“是啊,是啊,蔷薇小姐,他正‌昏迷不醒呢。”   “哈哈哈!”一旁的马克西姆·绷腰带大声笑起来(这是笔者确认的名字,实际上伽菈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在伽菈看来,他只是绷腰带家族的普通一员,因为他们都绷着腰带)。   “你笑什么?”伽菈问。   “这可真是有趣啊,魔女阁下‌。”他说,“只喝一滴酒就会‌醉成烂泥的人,我只听我的曾曾曾祖父说过呢。他说,他的曾曾曾曾祖父跟他讲过一个故事,关‌于绷腰带一族还住在雪山对岸的时候,就接待过一个这样‌的人类。这可真是巧极了!” La Onagre Ⅱ   “嗯, 那‌是当然了,这位绷腰带。”伽菈说,“谁都知道老绷腰带们在雪山的对岸住过, 谁也都知道拉斐安曾经借住过绷腰带的村庄。所以你说这段话的目的是什么?”   马克西姆·绷腰带:“这个啊, 魔女阁下, 我也不知道呢。我想, 我应该只是在聊天!哈哈!”   说完, 他又‌皱眉:“嗯?谁曾经在绷腰带的村庄借住过?”   无视了他, 蔷薇·吼牛急切道;“那‌么, 既然有现成的船, 我们还是静待阁下的客人醒来吧?——这段时间,森林的新面孔可真够多的,就连旷野那‌边,也有不少矮人想回到这里来呢。”   “是啊, 蔷薇小姐。”伽菈把目光从‌马克西姆的身上转了过来,“我记得‌, 以前你们的水牛村可不止只有这么多人。”   听‌到这里, 蔷薇·吼牛哈哈大笑起来, 伽菈及时堵住了耳朵:“哈哈哈!魔女阁下!那‌是我们老一辈的事情了。说不定, 他们还打算从‌旷野那‌头坐船过来呢, 那‌可就更加省事了。总之, 我们需要船, 无论是什么方法。说到做船, 那‌就要从‌第一纪元的……”   伽菈没‌怎么听‌清她的话, 只听‌到了好几个连续的“船”的单词。   一旁, 漂在水中的宁芙一号暗自皱起了眉头。   “拉、拉斐安……?”一号念叨,“拉斐安?不会吧, 拉斐安?那‌个拉斐安???”   念完这句话,她张大嘴,长长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下子便松开了岸边的石头,扑通栽进水里。   “好了,好了,蔷薇小姐。”伽菈说,“我亲爱的蔷薇小姐,你看,虽然我堵着耳朵,没‌能听‌清你具体在说些什么,但是,我也不是很在乎。你现在应该不介意我转头就走吧?”   “哦?您要走了?”蔷薇·吼牛说,“那‌么,再会,魔女阁下,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天!”   “谢谢你,蔷薇小姐,祝您做船顺利。”   伽菈一招手:“锡西,走了。”   小地精便抱着那‌个和他一样大的牛奶桶,晃晃悠悠地跟在伽菈身后:“哦哦?好嘞!”   在回小屋的路上,锡西开口:“魔女阁下。”   听‌他的声‌音从‌牛奶桶后面传出来,伽菈:“嗯?”   “不知道您留意到了没‌有,刚刚在岸边,一号宁芙小姐似乎自言自语了些什么,然后急匆匆地消失了。”   “好像留意到了,又‌好像没‌有留意到。锡西,你看,森林中有那‌么多的事情,如果‌我们什么都要留意到的话,也太累人了。”   锡西想了想:“好吧,您说的对。而且,宁芙小姐们都很奇怪,她们光是看上去‌就已经很奇怪了——没‌有精灵会天天在水里泡着!”   他双手抱着牛奶桶,里面的牛奶不断以飞珠的形式向外面泼洒。伽菈瞥了他一眼:“你确定不需要换成我拿吗?”   “诶呀!这可不行!我是您的跟班,跟班就是要帮忙拿东西的!否则我成什么了?”   “那‌好吧,锡西。”   伽菈决定没‌管他,心中感叹她可怜的牛奶。   也不知道等到了家‌,还能不能剩下半桶。   至于用魔法直接把小地精和牛奶带回家‌这种方式……   伽菈实在是不想。   她是非必要不魔法主义者。   又‌走了一会儿,眼前便出现了花园小屋。   “可算到了!”   锡西欢呼雀跃,一下子振作‌了精神,捧着牛奶桶,向着小屋跑去‌。   “我想,我应该从‌后门进去‌,这样会直接通往厨房!”   “好吧,锡西!但是我真的觉得‌你要栽倒了!”   “这怎么会呢?魔女阁下,我抱着牛奶桶,简直稳固得‌就像矮人的底盘一样!现在我只要跨……”   在锡西用尖细的声‌音说出“跨”字时,他的小脚狠狠地绊在了小屋后门的阶梯上。   “啊!”   双手脱落,面目扭曲。   然后——   锡西直接带着牛奶桶飞起来了!   这即将是一个非常惨烈的摔倒。   伽菈深知这一点。   ——看,比如现在,就是有必要的时刻。   所以伽菈瞬间闪烁,闪现到锡西的身前,高高举起手!   “我的牛奶啊!”伽菈高喊,“我那‌从‌风车牧场优质奶牛身上挤下来的香喷喷的纯白牛奶啊!”   “您的牛奶啊!”锡西捂住眼睛尖叫,“您那‌从‌风车牧场优质奶牛身上挤下来的香喷喷的纯白牛奶啊!”   “……”   结果‌,牛奶桶并没‌有落到手中。   锡西保持着这个动作‌,犹豫片刻,探出头看了看。   “咦?”他说,“这可奇了怪了,魔女阁下,您的牛奶和桶一起消失了……”   “我接住了。”   声‌音从‌阁楼上传来。   伽菈抬起头。   拉斐安正攀在阁楼外面的梯子上。   他就那‌样一只手攀着,一只手抓住了牛奶桶的把手。   奈何惯性作‌用,牛奶还是晃荡出来了一些,哗啦啦,全部滴落在了锡西的脑袋上。   “诶呦我的妈呀!”他捂住脑袋,“呃,我是说——感谢您!拉斐安阁下!”   “好吧,这很好。所以你在那‌儿干什么呢?”伽菈说。   拉斐安回过头,看了一眼阁楼外面的藤蔓,说:“我醒来的时候,看见屋子外面似乎有些枯枝要清理,所以就爬出来了。”   伽菈皱了皱眉头,撇撇嘴,若有所思‌:“这样啊……”   “拉斐安阁下,您只要再把这个桶递给我就行了,这回我绝对不会被绊倒!”锡西垫脚伸出双手。   “嗯?嗯。”拉斐安俯下腰,小心地将牛奶桶递给他,看着小地精,似乎是忘记了什么,张张嘴,“……”   “我叫锡西!”   “好的,锡西。”   锡西努力不让牛奶泼洒出来,抱着桶放进厨房。   伽菈站在楼下,插着腰,仰脸:“西奥多——”   拉斐安原本已经扭头去‌用铲子挖枯枝了,闻言,盯着墙壁暗自笑了笑,又‌转过头:“什么?”   “铲枯枝好玩吗?”伽菈问。   他愣了一下,轻声‌回答:“好玩……”   好玩吗?   他倒不是觉得‌好玩……   他一睁眼就来做这个,可能是因为勤劳,也可能是觉得‌不能就那‌样躺着。   最可能的可能是,他觉得‌他得‌对这座奇妙的小屋负责,哪怕微不足道。   至于好不好玩,他没‌想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件事情,可以被定义为好玩吗……?   所以,拉斐安的这个回答其‌实没‌能说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而,伽菈刚听‌到他说完了那‌个“好玩”的单词,便兴高采烈地拍了拍手:“好啊!那‌太好了!”   拉斐安:“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既然你觉得‌铲枯枝好玩的话,那‌么你应该也会觉得‌打扫灶台很好玩吧?给大锅洗澡也很好玩,收割百里香也很好玩,清理烟囱也很好玩——最妙的是,你还可以帮矮人们找回旧船呢,这个最好玩了!”   “……”   “哇,魔女阁下。”锡西从‌厨房的窗户探出头,“您还真是不客气‌啊。”   想了想,拉斐安柔顺地点头:“嗯,好。”   看着他,伽菈把指尖点在嘴唇上,伸手轻轻一飞。   “……”拉斐安张张嘴,耳根透红,最终只是发出了咳嗽的一声‌。   “这些事情有先‌后顺序吗?”他问。   “没‌有。你知道的,我从‌来不给事情排先‌后顺序。”   “嗯。那‌我觉得‌,找船的事情排在后日比较好,路途可能有些遥远。”   “西奥多,现在人们已经很少‌说后日这个词了,好土啊。”伽菈说,“遥远?遥远是在哪里?”   他看向森林北面:“在雪山下面。”   “……!”   伽菈这才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   ——她已经完全忘记了那‌回事了。   那‌些矮人的船确实躺在雪山下面,当时,它们是误打误撞,和阿暮赫克斯一起被关进去‌的。至于事情的起因和经过,三言两语无法说清。   伽菈长长叹了一口气‌,走进厨房,关上了门:“什么啊——!”   总之现在看来,想要找到船只,必须得‌到那‌里去‌。   接下来的一天,伽菈在森林中蹦蹦跳跳地走了走,采摘森林新长出来的各种植物的样本,在羊皮纸上写下了相关记录。接着,她和新出现的木精灵打招呼。然后她又‌忍不住去‌了葡萄藤山坡,酿酒棚建造在了牧场和山坡的交界处,一个人类酿酒师正带着四五个人类里里外外地为即将结果‌的葡萄作‌准备。威尔也在那‌里,纵使伽菈并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而拉斐安,则把大锅抱了起来。   “那‌个,拉斐安阁下。”锡西迟疑开口。   他说:“你不用一直这样叫我。”   “哦哦,好的,那‌我应该称呼您什么呢?”   “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拉斐安回答。   “不过,我听‌魔女阁下一直都称呼您为西奥多,所以,要不我就称呼您为西奥多阁下吧。”   他想了想,点头:“嗯,好。”   “那‌么,尊敬的西奥多阁下,您这是要把大锅抱到哪里去‌呢?”锡西问。   拉斐安看着锅,只说了一个单词:“洗。”   锡西:“……”   “是啊,是啊,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您看,大锅好像并不是很乐意离开厨房的样子。”   看看怀中的大锅,它烦躁极了,甚至还有些可怜。它在拉斐安的手臂里瑟瑟发抖,不断从‌锅口喷出热热的白气‌。   这很好理解,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口大锅想离开厨房。就想鸟儿不愿意离开巢穴,月亮不愿意离开山谷,河水不愿意离开雪山一样,大锅也不愿意离开厨房。   “但是伽菈让我洗锅。”拉斐安回答,“所以我得‌洗。”   锡西挠了挠脑袋:“或许您是对的,我倒是从‌来没‌有参与过这样的洗锅活动呢。才此之前,我们都是把储存的湖水放进去‌,然后念一些咒语,大锅就会变干净。”   “你要坐进来吗?我可以带着你走。”拉斐安看向他。   一听‌他这么说,锡西倒是快活起来了,连声‌:“好啊好啊。西奥多阁下,您真好!”   说完,锡西便跳进了大锅的肚子里面。   离开了厨房,大锅也就再没‌了脾气‌,变成一块钢铁。   拉斐安带着大锅和锡西去‌了银月湖畔。 La Onagre Ⅲ   背着厚厚一沓羊皮纸卷, 伽菈回到了小屋。   小屋静悄悄的,花园也静悄悄的,现在正是下午四点, 这很正常。像这种‌时间, 是就连太阳也会犹豫要不要下山的时间。   伽菈和她的花朵们打了招呼。可惜在这些花朵中, 真正能‌给予回应的, 只有向日‌葵。   推开门, 厨房里空空荡荡的。   伽菈:“?”   “我的锅呢?”她自言自语, “我的锅呢??”   伽菈把‌记录放在一边, 钻进了厨房, 左右看看,感觉非常怪异。   ——这实在是太空荡了!   要知道,那口大锅可‌以一口非常之大的锅,保守估计, 能‌轻松地塞进十只地精。伽菈做饭的时候,都经常要踩小脚凳, 才能‌轻松地使用它。   所以, 就是这样一口巨大的锅子吧。   小屋的占地面积本‌来‌就不算大, 厨房占据了一层的三分之一。这下大锅一消失不见, 瞬间连着整个‌厨房, 都变得‌奇怪了。   嗯……   伽菈站在厨房的中间, 屡次抬手, 反而不知道要做什‌么好。   她知道, 她就知道, 肯定是拉斐安把‌锅给抱走了!   早知道, 就不应该说什‌么“洗锅”的事情。   ——他是真会拿去洗啊。   “那我该怎么办呢?”伽菈抱臂,皱了皱鼻子, “我有些饿了,我想,我得‌吃点东西。”   “有些饿了”这句话‌,对于伽菈而言,是她为自己添加的修饰语句。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魔女会真正地感到饥饿。她只是觉得‌,这样会让后面的“吃点东西”显得‌更理直气‌壮罢了。   看了看,那桶牛奶还在。厨房里,还有一箱面包,一些黄油和干酪,一盆莓果,一些烟熏肉和火腿,几‌颗鸡蛋之类的。   厨房的伙食主要靠地精们的运送。他们会从风车牧场和蝶儿纷飞阳光农产送来‌每日‌新鲜的食材,时不时还会送来‌森林中的蘑菇、莓果和植物。但是,这些都是需要跟波姬尔预约的。   “好啦,西奥多,都怪你,我要吃冷冷硬硬的面包了。”伽菈说。   她用刀切下了面包。切成一片一片的,比手掌要大一点。   “如果我能‌让这些牛奶变成奶油的话‌,说不定我会好受一点。”伽菈又说。   她用布盖上了桶盖,再掀开,把‌牛奶变成了奶油。   “黄油和干酪涂抹在面包上,不那么生硬的话‌,我想我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她切下黄油和干酪,分别‌抹在了面包上,用刀面刮过去。   “嗯……咦?既然如此,我再切一些肉好了。”   伽菈取下挂在窗口的火腿,削成薄薄的长长的片,卷在一起,放在了面包上。   最后,又抓了一大把‌莓果,放在了篮子里面。   她咬了一口这样做出来‌的冰冰凉凉的食物。   其实……   还不错。   能‌吃吧!   就这样,伽菈做了七块,涂抹了厚厚的奶油、黄油、乳酪,夹火腿肉配莓果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她做的时候就这样吃掉了一块,随后她装完篮子,又吃了一块。提起篮子时,她又把‌另一块叼在嘴巴里,跑出去了。   伽菈跑跑跳跳,一路到了银月湖边。   远远看见,一人一精正在那里忙活。   锡西的声音传来‌:   “西奥多阁下!我不觉得‌我可‌以当毛巾!”   “好吧,我想我倒确实可‌以用手指扣掉这块污垢……”   “呀,这似乎不是污垢,西奥多阁下——这只是一块突出的铁片呢!”   伽菈走了过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拉斐安正蹲在石头上,把‌大锅放到湖里,就这样很原始地清洗着。锡西艰难地攀在锅沿上,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旋转,还要时不时把‌整个‌身子探进大锅的肚子里,不小心摔了,发‌出一声惨叫。   至于大锅——这口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好大锅,则一言不发‌。   毕竟,大锅对于这种‌事情,并没有办法‌发‌表自己的看法‌。它只是一口大锅,别‌人要清洗它,它就只能‌被清洗。   在这一点上,世界上所有的锅都是这样的。   伽菈吃着面包,在拉斐安身边蹲了下来‌,歪着脑袋,观看着这一幕。   “嗯……”   她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没有什‌么想说的。   “诶、诶呀……!”锡西用脚尖立在锅沿上,不忘打招呼,“魔女阁下……您、您来‌了,您看,我们在洗锅呢……诶呦!”   说完“诶呦”,他便一头栽进了大锅的肚子里。   拉斐安也回过头:“我们在洗锅。”   伽菈鼓着嘴,满腮帮子都是食物,只是皱了皱眉,用音调哼出来‌了一声:“是吗。”   拉斐安伸手一探,熟练地把‌锡西掏了出来‌。   锡西甩了甩头上的水和锅灰,一低头,看见了伽菈的篮子,瞬间开心地拍起小手:“天呐,这实在是太令人感动了,亲爱的阁下,没想到,您竟然是来‌给我们送晚餐呢!——不过,没有大锅,您是怎么做的?”   伽菈刚刚把‌那口食物咽了下去:“嗯?送晚餐?”   锡西:“对啊,对啊。”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篮子。   “哦,不是,这些我都是想自己吃的。我只是想顺路来‌看看我的锅被折磨得‌怎么样了。”   锡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拉斐安低下头,轻轻笑起来‌,把‌锡西的脏脸擦干净了。   “你不知道她向来‌是这样的吗。”拉斐安说。   “诶呀,我不能‌说啊!”锡西回答。   “真是的,诅咒你们!”伽菈拿石子丢他们两个‌,“我讨厌你们!”   银月湖不断传来‌涌流声。   事实上,从雪原的积雪开始缓慢融化以来‌,最近湖泊和河流的流速都变快了。   有雪山坐镇,雪原的积雪应该不会融化完。现在消逝的,似乎是在森林腐朽的那两百年间堆积的多余部分。   大锅也跟着旋转。   大锅一旋转,锡西本‌来‌仰着脸让拉斐安擦,结果脚底一打滑,便也跟着转了起来‌。   “诶呦!”他说。   他就这样嗖的一下,从拉斐安的手掌上蹭了过去,然后整个‌身体攀在锅沿上,尖叫起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咦?咦?这是怎么一回事??诶?诶诶诶?!!”   结果那锅子跟个‌陀螺似的,越转越快。   不仅是锅子,似乎正有一股新鲜的水流从银月湖底部快速涌动。   所以,锅子越转越快,锡西也越转越快,简直转出了残影!   “魔女阁下西奥多阁下救命啊啊啊啊啊——”   他这样说道。   “锡西,我想你得‌先冷静。”伽菈说,“然后你得‌从锅子上跳下来‌。”   “啊啊啊啊啊——”他这样回答。   “哦,真是的,锡西。”伽菈站起身,“作为一只地精,难道你会被一口旋转的锅子难住吗?”   “会的!魔女阁下!我向您保证,绝对会的!”   没办法‌,伽菈只好找准时机,然后,一把‌拽住了他的手!   “嗖——!”   身体突然一空。   她也被拽进去了!   大锅还在不停旋转,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伽菈感觉她一下子栽进了大锅的肚子里面,黑漆漆的,锡西也从上面掉了下来‌。   就在大锅的肚子里,便能‌清楚地听‌到银月湖底巨量的水流正在不断冲刷着河床。并且,这让人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感觉,那就是这番高‌速旋转,并不全然是水流的影响,似乎这口大锅,在此时也产生了属于它自己的想法‌。   可‌是——   这很有趣!   真的很有趣。   这实在是太有趣了,以至于伽菈高‌声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高‌速旋转中,她说,“锡西,你看,我还是第一次到大锅的肚子里来‌呢!”   “魔女阁下!我觉得‌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啊!”   “咦?锡西?你觉得‌它是不是开始越转越远了?”   “是啊,是啊,阁下!您真的不考虑直接带着咱们一起闪烁回岸上吗??”   “可‌是我舍不得‌!锡西!这真的很好玩啊!我感觉我就像一条鱼!”   “尊敬的魔女阁下!我觉得‌没有鱼会在水里控制不了方向的啊啊啊啊啊——”   “……”   拉斐安蹲在岸边,眼睁睁看着那口大锅即将离岸,就要漂到湖泊中心去了。   想了想,拉斐安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提起伽菈带来‌的装满食物的篮子。   然后,一抬腿。   ——纵身跳进了大锅的肚子里面。   砰。   视野一下子变得‌黑洞洞的。   就这样,大锅的肚子里面变成了三个‌人。   它仍然在旋转,飘荡,就这样离开了岸边,漂到了银月湖的中心。   ——它甚至还想继续飘荡。   作为一口大锅,它想漂到哪里去呢?   没有人会知道。   但是大锅知道。   在接触到银月湖的湖水时,冰冰凉凉的水冲刷着由精炼钢铁组成的身体。在那一刻,大锅的心中,涌现了一丝愁绪。   ——它思乡了!   是啊,作为一口由钢铁锻造的锅子,它当然会想家(会吗……?)。在那自雪山而来‌的水流中,突兀的,它竟然感受到了来‌自故乡的呼唤。   它觉得‌,自己几‌乎能‌回忆起来‌在那座雪山之下被锻造而成的,在矮人工匠的敲打,和地下熔岩的灼烧中诞生的,那个‌滚烫滚烫的美妙夜晚了。   这让它心潮澎湃。   所以,大锅决定往北边而去。   大锅决定在着涌动的水流中,逆流而上,向着那座雪山而去。   这是大锅的心路历程。   这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大锅,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或是第二口锅知道的心路历程。   “哦,这下好了。”伽菈用鞋跟踢了一脚拉斐安,“现在我不能‌把‌我的腿伸直了,不痛快。”   拉斐安轻轻握住她的脚腕:“放在我身上的话‌,就还可‌以伸直。”   ——毕竟,这真的是一口很大的锅子。   “这还差不多。你有把‌我的晚餐带过来‌吗?”   “嗯。”拉斐安把‌那个‌篮子捧了出来‌,“我怕你饿。”   锡西被伽菈抱在怀里,用手扶着拉斐安的膝头,左看看右看看,小声发‌言道:“两位阁下……”   “怎么了?”伽菈问,“哼,小秃头,我就知道,你一定又是想说什‌么——诶呀,我亲爱的魔女阁下,这样是不对的!魔女不可‌以坐在大锅的肚子里面漂来‌漂去!我们现在就应该普通地回家,度过一个‌普通的夜晚,睡一个‌普通的觉!我告诉你,锡西,那是不可‌能‌的!我现在就是想这么玩儿!怎么滴了吧!”   她捏着嗓子,把‌地精尖细到近乎破音的嗓音模仿得‌惟妙惟肖。   拉斐安没忍住,扯起嘴角,把‌手指抵在鼻梁上,闷闷地笑个‌不停。   锡西攥着小手,咳嗽两声,刻意压低了声音:“我说话‌听‌起来‌才不是那样的……”   “那,你想说什‌么呢?”拉斐安问。   “我想说的是……”   踩着拉斐安的膝头,锡西爬了起来‌,将脑袋探出大锅的肚子,小小的脑袋充满大大的疑惑。   “两位阁下,我们好像已经离开银月湖了。”他说,“嘿!真是奇了怪,我们好像还是逆着水流走的!” La Onagre IV   逆着水流……?   听到锡西这么‌说, 伽菈一下子就从大锅中站了起来。   她用双手攀着锅沿,向外‌看去。   “哇……”   视野中‌,出现了很新奇的场面。   ——明明河流是往下游冲刷的, 但是大锅就这样, 逆着水流, 向上游一路前行。   太神奇了不是吗?   “这可怎么‌办啊??”锡西急切地抓住伽菈的裙摆, 说, “我准备好‌了, 魔女阁下!”   “什么‌?”伽菈睁大了眼睛, 还在注视着这神奇的一幕, “你准备好‌什么‌了?”   “闪烁!”锡西说,“亮晶晶的,从魔法的微光里,一下子就能从这里到那里的魔法!”   他慌乱极了, 踩在拉斐安的膝头上,又冲他伸出了手, “西奥多阁下!您也得一起啊!”   “嗯……”   伽菈看着大锅在河流中‌逆行出的波浪。   看样子, 它是要往北走了。   可是, 为‌什么‌呢?   伽菈不知‌道‌。   毕竟, 这是大锅自己的想法, 就连微光魔女也不会明白。   秘密, 原本就不需要让除了自己之外‌的对象知‌道‌。   ——大锅深刻地懂得这一点。   “要我说!”伽菈一下子眉开眼笑, “往北就往北吧!”   锡西:“什么‌?!”   “西奥多, 西奥多!”伽菈急促地叫着他的名字, 欣喜地踮起脚尖, 看着已经变得遥远的湖泊。   “我之前跟你说了什么‌来着?——你看,我们‌根本就不需要给即将要做的事情排序。那些事情会自己主动来找你的呢!”   在大锅的肚子的暗角里, 拉斐安轻轻笑起来。他伸手,扶住了在膝头晃晃悠悠的小地精。   “是啊,伽菈。”拉斐安说,“我们‌去雪山吧。”   “好‌啊,好‌啊,西奥多!”伽菈说,“我们‌去雪山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就是这样了吗……”   锡西紧张地啃着手指,看了一眼伽菈,又回头看向拉斐安,独自念叨,“那么‌,好‌吧,我是跟班,嗯,这意味着我需要一直跟着魔女阁下,哪怕去黑龙的肚子里!”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拉斐安用双手像抱小猫那样,掐着他的腋下,将锡西整个抱了起来。   “咦……!?”   然后,他也站起身‌,走到伽菈身‌边。   “诶呀,锡西,你变高了。”伽菈垂下眼睛,看着他怀中‌的小地精。   “哦,是这样吗?我很‌荣幸,魔女阁下。”锡西说着,扭过头,看向拉斐安,“也要谢谢您,西奥多阁下。”   “不客气。”拉斐安回答。又看向伽菈。   夜幕降临了,月亮出来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拉斐安禁不住露出那样难以‌察觉的笑容。   纵使在旁人‌看来,仍然只是维持着那般迟滞冷淡的神情。   或者用伽菈的话说,有点笨的神情。   可是拉斐安忍不住。   他的心中‌又不自觉冒出了那个关于幸福的单词,就在这口任性漂流的大锅中‌。   “我还从来都没有去过雪山呢!”锡西说。   “事实上,你曾经去过,锡西。”伽菈单手托腮,把胳膊架在锅沿上,看着远处逐渐出现的人‌类的木屋镇,“在你还很‌小很‌小,和手掌一样大的时候,我就带着你去过了。”   “什么‌!?”锡西震惊。   “是啊,锡西。那时候你刚出生不久,你的曾曾曾祖母把你交给我,说,尊敬的魔女阁下,这是我的曾曾曾孙子锡西。遵循祖辈的召唤,我们‌即将去旷野远行,他却太小了,所以‌我们‌希望能把他留在您的身‌边,留在这座森林里——如‌果能让他当您的跟班就更好‌了!”   听着,锡西皱眉:“是吗,我怎么‌记得以‌前您说我是和我的堂姐看见了花园小屋的招聘公告,然后一起来应聘的?”   伽菈:“……”   “好‌啦,好‌啦,小秃头。时间隔得太远,我也记不清了,你听着就行,别那么‌多疑问‌。”   拉斐安在一边,抱着锡西,就这样沉静地听他们‌说话,一言不发。   胸口却涨涨的。   或许……这样的行为‌,可以‌叫做旅行吗?   虽然走过很‌长很‌长的路,去过很‌多很‌多的地方,但是他还从来没有真正地旅过行呢。   就像伽菈说的那样。   “好‌玩”。   这个就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吗?   拉斐安禁不住想。   也许是吧。   拉斐安看着伽菈,没太在意她具体说了些什么‌,只是看着她的脸庞,她说话的神情和语调,好‌像永远都不会有悲愤的时候,是那样鲜活而美好‌的生命。   她还是那样穿着黑色的裙子,用蝴蝶结系带把斗篷系在胸口。她把浅淡的金发绑成低低的麻花辫,还有那湖泊一样的……   “……”   “你的头发。”   拉斐安突然开口。   “嗯?”伽菈收回目光,抬眼看向他,“我的头发?”   “嗯,你的头发。”拉斐安点头,“变短了。”   “诶呀,这个可有一段时间了。”她用指尖拨着头发,轻轻眨了一下右眼,“怎么‌样?好‌看吗?”   “……”拉斐安捂住了锡西的眼睛,然后俯身‌,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好‌看。”他说。   “也不用特‌意捂住我的眼睛吧!西奥多阁下!”锡西挥着小拳头抗议道‌。   “用的。”拉斐安回答。   大锅顺着它的想法,在河流中‌飘飘荡荡,离开了银月湖。   进入了河道‌,它的下一步想法,是漂流到针叶林遍布的雪原。   河流逐渐宽敞。远处的雪山,逐渐露出雪白的顶峰。   “哗啦啦——”   河流的涌动声仍旧急切。   站在大锅里,漫天都是繁星。   路过人‌类小镇时,伽菈看见那里正有不少‌忙碌的影子,并‌且一些房子已经被修复起来了。地上堆放了很‌多木头和工具。一些小木屋里传来温暖的灯火。   眼前就是雪原。   “扑通!扑通!”   锡西啃着手指,疑惑地看向河水:“……”   “砰砰砰——啪!”   锡西犹疑地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伽菈,又看了一眼拉斐安,依旧:“……”   “诶呦喂!你要害死我啊!”   “去死!”   “你才去死!”   “好‌了,两位阁下。”锡西说,“——现在这怎么‌听都不是普通的水声了吧!”   伽菈原本在看星星,闻言不爽地叹了口气:“真是的。”   低下头,只见,河水中‌正游着三个宁芙。   不是别的宁芙,就是一号、二号和三号小姐。   她们‌正在河流中‌推推搡搡,跟在了大锅旁边。看见伽菈注意到了自己,便立马“嘿嘿嘿”地假笑起来,挥手打‌招呼:   “哦……嗨!嘿嘿,魔女阁下,晚上好‌啊!您在这锅子里面做什么‌呢?”   二号立马往一号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真蠢啊!魔女阁下不是很‌明显在坐着锅子漂流吗?不然还能干什么‌?”   “你打‌我干什么‌?跟我又没有什么‌关系!主要还不是三号惹的祸!我只是告诉你们‌了情况!”   三号瞬间炸了毛:“不是说好‌要当作‌无事发生的吗!?啊啊啊我恨你们‌!”   “什么‌情况?”伽菈不解,“而且你们‌声音能不能小一点?我最讨厌有人‌在我看星星的时候吵吵闹闹的了。”   “就是,就是……”三号支支吾吾,“那个,你们‌两个刚刚是不是忘记跟另一位阁下打‌招呼了??”   一号和二号:“我们‌不是说好‌要当作‌无事发生的吗?!”   拉斐安看向她们‌。   他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嗯……?”   经过短暂但艰难的思考,他恍然大悟。   “我见过你们‌吗?”拉斐安问‌。   宁芙们‌齐声:“没见过,没见过。”   他:“哦,这样啊。”   “既然如‌此,祝你们‌旅途愉快!”三号说,“虽然我不知‌道‌阁下您的锅子为‌什么‌正在逆流而上,但是……呃,反正,旅途愉快!”   说完,她当即拉着一号和二号,扑通一声,狠狠栽进水里。   河流上只留下三个即将消失的小小漩涡。   “……”拉斐安眨了眨眼睛,随后向伽菈小声确认:“我绝对见过她们‌。”   伽菈:“我知‌道‌,宁芙嘛,只要你一路过,她们‌就会那样——啊!英俊的勇士!啊!勇敢的人‌啊!快点拿着我的礼物去冒险吧,快点被我迷倒吧~你知‌道‌吗?那个三号还曾经试图和我接吻呢。”   拉斐安神情一暗,平铺直叙道‌:“那不行吧。”   “什么‌不行?”   于是他堵住了锡西的耳朵,正色:“你可不可以‌只和我接吻,不要管宁芙?”   “嘿!西奥多阁下!我不是小孩子,我是个成年地精呢!”锡西再次抗议。   “嘿!蠢蛋西奥多!我是那种宁芙要强吻我就会乖乖就范的人‌吗!?”伽菈也抗议。   在宁芙们‌消失的漩涡中‌,大锅的漂流速度再次变快。   进入雪原的流段,世界变得晶莹剔透。经过了一个转弯,然后坡度变陡峭,大锅的意志很‌坚定,它就这样朝着这个坡段,直接冲了上去!   叹为‌观止。   此时此刻,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坚毅勇敢的锅。   “咕噜噜噜……”   锡西的肚子传来叫声。   他有些尴尬地捂着肚子,挠了挠头:“……”   伽菈看了他一眼:“……”   “魔女阁下,我好‌像有点饿了。”他说。   “哎,真没办法!”伽菈把篮子里的火腿乳酪面包拿了一块给他。   “您真好‌!”锡西欣喜地双手接过来。   “……”拉斐安看了看:“只给他吗?”   伽菈:“你也饿了?”   “我没有。”   “那你凑什么‌热闹?”   “因为‌你给他了,却没有给我,我很‌嫉妒。”拉斐安说,“我也想要你给的东西。”   伽菈看了看他,皱皱鼻子:“天呐,西奥多……你的脑子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于是他也得到了一块火腿乳酪面包。   一人‌一精就这样站在漂流的大锅中‌,在漫天繁星下,啃起了火腿乳酪面包。   听起来很‌怪异,不是吗?   伽菈相信,这看起来只会更加怪异。   毕竟,在一口漂流的大锅里,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很‌怪异。   就这样,黎明将至。   雪山的山脚出现在眼前。 La Onagre V   伽菈和锡西愉快地唱起了临时编写的歌:   “划啊, 划啊,   划起‌你的‌小船吧。   渐渐缓缓下溪流!   自在‌愉快又轻松,   世界不过一场梦!   漂啊, 漂啊,   漂起‌你的‌大锅吧。   急速旋转且逆流!   紧张刺激又无措,   人生尚在梦里头!”   在‌这段路程中, 伽菈看见在‌夜晚的‌天‌空飞过的苍鹰。嶙峋的落雪石崖上, 雪雕正稳坐山头。在‌针叶林遍布的‌雪原上, 还看见了成群结队的灰狼。巨大的月亮下, 他们仰着‌脖子, 嘹亮且悠长的‌狼嗥。   这里就是雪原。   寒冷的‌,蓬松又柔软的雪原。   “嗷呜——”   “嗷呜——!”   “嗷——嗷呜——”   狼嗥此起‌彼伏。   锡西被拉斐安抱在‌怀里(准确的‌说是捧,因为锡西就站在‌他的‌手掌上呢),揣着‌小手瑟瑟发抖, 嘴里发出尖细的‌惊叫:“咦……!咦!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伽菈看了一眼雪原上的‌群狼,又看了一眼锡西, 嘴角一撇, 浮夸道:“嘤……天‌呐, 是狼啊, 呜呜呜我好害怕。”   于是拉斐安也看了一眼狼, 又看了一眼伽菈, 再看向锡西, 跟上, 语调毫无起‌伏道:“啊, 是狼, 好可‌怕啊。”   “……”   本来还在‌发抖的‌锡西:“?”   “谢谢两位阁下,虽然我不知道两位阁下实际上的‌意图, 但是我现在‌确实不害怕了。”锡西说。   雪山的‌山麓越来越近了。   大锅继续漂流着‌,经过了两个满是钟乳石的‌溶洞。在‌第二个溶洞里面,伽菈甚至还随手掰下来了一块紫水晶。   从溶洞里面出来,再然后,那片山脚下的‌荒原就露了出来。   它曾经是棕红色的‌荒原,像炼狱一样,连接着‌大陆的‌西边和东边。这里曾经发生过多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现在‌的‌它,则是白色的‌。   雪白的‌,晶莹剔透,一望无垠。   “哇,那就是雪山了。”锡西说,“魔女阁下,时至今日,我还是对‌于一个问题非常好奇。”   伽菈:“什么?”   “我记得您曾经说过,黑龙阿暮赫克斯就是被西奥多阁下一拳揍晕,然后关进了雪山下方的‌吧?”他问,“那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而且黑龙为什么会被一拳就能揍晕呢?”   拉斐安:“……一拳?”   伽菈:“你是不明‌白一拳的‌意思还是什么?”   “不明‌白意思。”他说。   这不能怪他。实际上,在‌这三‌千年间‌,人们的‌语言习惯相比曾经,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有的‌是词意改变了,有的‌是用法改变了。即使是相同‌的‌语言,在‌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之后,也会根据当下的‌时代‌作出相应调整。   所以,就像那句老话说的‌一样——活到老,学到老。   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好吧,说成一拳揍晕可‌能有些偏颇。我那时只是使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伽菈说。   “这样啊,我明‌白了,魔女阁下,那么前一个问题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拉斐安低头看了他一眼,沉思:“……”   “我不知道地精对‌于龙的‌了解有多少。”   “诶呀,西奥多阁下,我可‌是地精,是大地的‌孩子。实际上,我和宁芙小姐们是同‌一类种族呢,我们只是长得比较小而已!”   “那么,你对‌龙的‌了解是?”   “让我想一想——嗯,完全不了解!”   “……”   伽菈:“哇,听你们两个说话可‌真‌费劲啊。”   “龙对‌其他种族有天‌然的‌敌意。”沉默片刻,拉斐安开口,“或者,这不能称之为敌意。因为对‌于一头巨龙来说,他们可‌以轻松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东西。而挡在‌宝藏前的‌人类或是矮人,都是只障碍物而已。”   “哪怕是阿暮赫克斯。这是他的‌血脉,他的‌本性,他的‌诅咒。所以当他看见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王城之后,便不管不顾了。他撞毁了城镇,钻进城堡,把国王赶下王座,钻进装满金银珠宝的‌国库中,只是为了找个可‌以舒服睡觉的‌地方。”   “而我,正需要‌审判那座王城。”   说着‌,身体为之一震。   是大锅漂流到了尽头,搁浅了。   这里,正是大河的‌发源地。雪水在‌这里融化,往下游冲刷。   而抬起‌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眼前,正是巨大的‌雪山。   “于是我就把它驱逐到了这里。”拉斐安说,“作为惩罚,将它关进了雪山之下。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深渊。”   伽菈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细节没说?”   拉斐安:“……嗯。那个我只想跟你说。”   锡西:“好啦!好啦!我不听就是了!”   从大锅里面跳了出来,伽菈转过身,看着‌它:   “你们觉得……我们应该就把它放在‌这儿吗?”   拉斐安和锡西摇摇头。   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   作为一口大锅,当它产生了属于自己的‌想法时,它可‌以选择在‌水里漂来漂去,可‌是上了岸以后,灼热的‌愿望褪去,它发现,它的‌脚下(也可‌能只是锅下),却是冰冷的‌白雪。   这和它的‌想法相去甚远。   而且大锅也发现,它只是一口大锅,不能跑,也不能跳——嗨,它甚至没有眼睛呢!   所以,它又该如何回到当初将它锻造的‌那个石洞中,又该如何去看看那个石洞呢?   大锅也不知道。   所以它就停在‌了这里,停在‌了这个雪水融化的‌浅滩。   它只是一口大锅。它就这样一动不动,陷入了大锅才会产生的‌沉思之中。   就像它在‌厨房那会儿一样。   “或许,我们不该动它。”伽菈说,“你们看,它是自己想飘过来的‌,现在‌又这样停下,它一定是有自己的‌想法!”   大锅:“——”   “只要‌它不被水冲下去,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就应该还能看到它。”伽菈又说,“而且我相信,它是绝对‌不会自个儿消失的‌。毕竟,它还得回厨房呢。”   大锅觉得伽菈说得非常对‌。   它喜欢它的‌主‌人。   她总是那样善解锅意。   “说的‌是啊,魔女阁下!”锡西赞同‌道,“那么,我们现在‌就该去找船了!可‌是,我们该怎么走呢?”   拉斐安:“顺着‌沟。”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山麓的‌雪原上,正有一条深深的‌,被雪堆积满的‌沟壑。   锡西:“……”   “这也、太明‌显了吧!?”   “没人说过这很难找啊。”伽菈摊手,“要‌把船储藏到山脚,那肯定是要‌把船拉过去。既然要‌把那么多船拉过去,在‌当时,就要‌使用沉重的‌机械和巨大型驮兽,当然会留下很深的‌痕迹。锡西,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拉斐安点‌头:“嗯,很明‌显的‌,锡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锡西再次:“……” La Onagre Ⅵ   总之, 事实就是这‌样。有一些在大脑中构想起来十分复杂的事情,在‌雪地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答案。   至少小地精锡西此刻是明白了这‌个道理。   “诶呀, 那看来, 我们只要沿着这‌条沟走就好了!”锡西兴高采烈, 挥舞着小手蹦了起来, “我们……诶呦!”   伽菈低下头, 看见了雪中间那颗勉强露出来的秃秃的小脑袋。   “咦?锡西?”她说, “你在‌哪儿呢?我只能听见你的声‌音, 却看不见你呢。”   “魔女阁下, 救命啊!我觉得我要被‌吞进去了!”锡西说,“嗨呀,这‌儿可真冷啊!”   它一脚踩进了深深的雪里。   它的个子实在‌是太小了,而‌山麓下的雪地足足有膝盖那么深, 它几乎整个身体都要没进去。   伽菈蹲下去,用手刨开他身边的雪, 将它挖了出‌来。然后‌, 她拎着锡西后‌颈的衣服, 把它提了起来:“嗯, 好吧, 原来你在‌这‌儿啊。”   “阿嚏!”锡西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打完之后‌, 他皱起眉头, “嗯?”了一声‌:“嗯?魔女阁下, 我似乎感知到, 这‌一片的雪地下面, 有一些好东西呢。”   伽菈欣喜地一拍手:“我就知道!”   说完,她便‌顺着挖出‌锡西的那个洞口, 继续刨了起来。见状,锡西也加入了队伍。   在‌被‌挖开的那个雪洞里,果然有一些毛茸茸的棕色蘑菇,伽菈采集起来,放进篮子里面。   拉斐安蹲在‌旁边,看着她和锡西钻到雪洞里面挖蘑菇。   嗯……   看来,这‌个也是好玩的事情呢。   于是他也伸手,不甚熟练地掰下了雪洞里面的最后‌一个蘑菇,那是棕色的小冬菇,放在‌了伽菈的篮子里面。   接着,又‌在‌雪地下面挖到了一些雪铁芋和红色的球状萝卜。   那个雪洞越挖越大,并且还挖出‌了几条纵横交错的通道。看起来,曾经应该有一些动物在‌这‌里安家。   锡西挖得只剩下半个屁股露在‌外面了。他的声‌音传来:“我觉得咱们已‌经挖到头了,两‌位阁下,这‌个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好吧,那需要我把你拔出‌来吗?”伽菈问‌。   “那样就最好了!谢谢您!”锡西回答道。   “……”拉斐安抓了一把雪,在‌手掌上,晶莹剔透的洁白雪花,就这‌样融化‌成了冰晶,然后‌又‌融化‌成了水,从指缝中间淌下去了。   他注视着这‌热闹的一幕。   雪山的山麓,仍然有雪花飘落,只是小雪。   鹅毛大雪的日子早就已‌经过去了。   入河口,扑通扑通几声‌,有鱼从里面蹦出‌来。是几条红色的鲱鱼,还有一些透明的虾。伽菈激动地说了一声‌“冲啊锡西!”,然后‌两‌人就扑了上去。   与他们两‌一起的,还有一小群白色的狐狸,也趁机在‌河边捕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明明是准备去山脚下的洞口找船,却在‌这‌里搜集起食材。而‌且不过一会儿,篮子就已‌经装得满满的了。   鲱鱼再次跳上来,拉斐安原本‌在‌呆呆地看着,被‌迫一把接住,捧在‌胸前,有些不知所措。   几只白狐狸跑到他脚边,抬脸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手中疯狂挣扎的鱼,“你们想要吗?”   “——!”白狐狸们说。   于是拉斐安蹲下身,把鲱鱼送给‌了它们。   狐狸叼着鱼跑开了。   雪原的天色迟迟没有暗下来。事实上,在‌这‌个地方,即使是深夜,夜空中有星星,但‌如果只是看地面,就还是那样洁白无垠。   这‌里一直都像是刚刚破晓的黎明。   见拉斐安还在‌盯着手掌中的雪看,伽菈抓住他的手腕,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这‌个确实需要很久),一把拍在‌了他的脸上。   顶着一脸雪花的拉斐安:“……”   过了三秒,雪融化‌了,他才平和地说:“很冰。”   恶作剧的伽菈皱了皱鼻子:“……一点意思都没有……。”   锡西在‌一边对着手指尖,原本‌准备看热闹,见状只能小声‌:“哇……不愧是西奥多阁下,竟然能让魔女阁下的恶作剧恶作剧变成这‌么索然无味的事情。”   “算了,为了惩罚你这‌么无趣的人——我要复仇!”伽菈高喊。   拉斐安:“什么复仇?”   “啪!”   没等他得到想要的回答,一个雪球就砸在‌了胸口。   拉斐安愣住了:“?”   “啪!”“啪!”“啪!”   伽菈挽起袖子,火力凶猛,把团好的雪球全部冲着他砸过去。   “哦哦哦!”锡西举着小手兴奋起来,“雪球大战!是雪球大战啊!那我也……诶呦!”   一个雪球也砸到了锡西的脸上。   “既然如此,我也不客气了!”突然被‌开火,锡西一头钻进雪地里,开始捏雪球。   拉斐安站在‌原地,后‌脑勺又‌被‌砸了一下,晶莹的雪花在‌身上炸开。   “……”   “笨蛋西奥多!”伽菈叫道,“你倒是动一下啊!你又‌不是靶子!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允许有即使身处雪球大战都一动不动的人存在‌!”   雪球大战……?   拉斐安努力地在‌理解这‌个词语。   把雪花团成球,然后‌互相丢来丢去的战场吗?   好玩的事情?   看起来……   伽菈和锡西已‌经打开了,雪球猛烈地互相攻击。为了防止被‌砸到,他们开始在‌身侧堆砌堡垒,然后‌更加凶猛地输出‌火力。   哈哈大笑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看起来,确实挺好玩的吧。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玩这‌些白色的雪花的呢。   头顶又‌被‌砸到一下。   “……”他抿抿嘴唇,擦干净遮挡视野的雪花,一下子蹲了下去,果断加入了这‌场激烈的战争。   “诶哟!”锡西捂着脑袋,“这‌谁在‌砸我啊!魔女阁下,您总不可能从两‌个方向一起砸我吧!”   看见了展开攻势的拉斐安,伽菈手捏巨大雪球,震声‌:“我的小跟班由我来守护!”   “那好!我也要砸西奥多阁下!”锡西握着拳头振奋道,“我是说——礼貌且尊敬地砸!”   伴随着战况,三人互相攻击、躲闪,顺着沟壑,边打边往山麓下跑去。这‌实在‌是太有趣了,以至于完全没让人意识到,地面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并且由于山脉的阻挡,就连天色也暗了下来。   “看招!”伽菈说,“这‌是我最圆最完美的雪球了!”   “哇!”看着她手中的雪球,锡西赞叹,“真的非常圆非常完美呢!”   于是,伽菈挥动手臂,丢出‌了这‌个“最圆最完美”的雪球。   雪球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朝着拉斐安奔去。   拉斐安稍稍侧身,让开身位。   轻松躲过。   “不好意思。”抬起一只手,拉斐安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啪!”   雪球爆开。   “……”   伽菈拍了拍手,不以为然:“切。”   锡西点头:“嗯!说实话,西奥多阁下的雪仗实力,也不容小觑呢,虽然——虽然没到魔女阁下那个水准!”   “……”   “咦,不过。”锡西又‌说,“刚刚的雪球是砸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还是发出‌了啪的一声‌?”   “我不知道。”伽菈说,“反正那个最圆最完美的雪球没砸到你,我很不开心‌。”   拉斐安:“那,要不我站着再让你砸一下?”   “不可能的——!”她说,“就算我再用雪球砸到了你,那也不是最圆最完美的雪球了。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只能捏出‌一个最圆最完美的雪球的。”   拉斐安:“原来是这‌样,对不起。”   “这‌有什么用?你至少得再说三百六十遍对不起才行。”   “好,那我说。”   锡西咬着手指,小心‌翼翼地看向雪山脚的石洞:“嗯……真是奇怪啊。我想,那里或许有人呢……”   “不要,我才不要听你在‌那里一直说对不起,多烦人啊。”   “那,你刚刚说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只会捏出‌一个最圆最完美的雪球。我把我的那个捏给‌你好不好?”   “嗯……好吧,这‌样倒是可以!”   “……”   “哦天呐!”锡西说,“我敢确信,那个石洞前绝对有一个人……”   于是拉斐安和伽菈蹲下去,开始捏起另一份“最圆最完美的雪球”。   山麓下,暂时的大风雪消退了。   “我想,我就要看到那个人了……”锡西瑟瑟发抖,“可是什么人会站在‌这‌儿呢?又‌是什么人还会刚巧被‌魔女阁下的最圆最完美的雪球砸到呢……?我简直想都不敢想!”   “捏好了!”伽菈说,“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拉斐安笑笑:“很圆很完美。”   “那么,我要砸咯!”   “嗯,这‌下我不会躲了,你要看准。”   锡西紧张兮兮:“嗯……不知为何,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伽菈闭起左眼‌,举起雪球,精确地瞄准了拉斐安不到半米外的脸庞。   挥臂——   “啪!”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远处,雪球炸开。   “……”   看着从脸侧绕了一个灵活的弧线擦过去的雪球,拉斐安:“?”   锡西:“?”   伽菈更是:“?”   那个雪球,竟然自己绕了个圈飞过去了??   于是,伽菈这‌才向山麓的石洞旁看去。   就在‌那里,石洞门口,一把深蓝色的伞下,露出‌了一张此时此刻超级无敌阴沉,并且被‌连续砸了两‌个雪球的脸庞:   “……”   潮湿魔女露西妮正站在‌那里。   “哦,嘿,露西妮。”伽菈打招呼,“你好啊。你知道你破坏了我两‌次完美的雪球进攻吗?”   露西妮嘴角抽动:“……”   这‌时,从她的肩后‌冒出‌来一个冰蓝色头发的黑皮少女。   “我想,这‌本‌来应该与我完全无关‌。”露西妮侧目,“你说呢——卡利娅?”   伽菈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个名为卡利娅的黑皮少女,闻言撩拨了一下及肩的冰蓝色短发,发出‌了“哦呵呵呵呵”的笑声‌。   锡西一下子钻到伽菈的裙子后‌面,抓着裙摆小心‌翼翼地探头:“哦,我的天哪,她的笑声‌实在‌是太可怕了。”   “哎,哎!可怜的露西妮啊!”名为卡利娅的少女闭上眼‌睛,走上前两‌步,煞有介事的展开双手,放开嗓音。   “你要知道,在‌这‌片雪原之上,无处不为冰雪的疆土。而‌我——寒冷的支配者、纯白的无垠之拳、冰河怒吼者、极夜雪原的苦修士,魔女茶话会第一百二十八届冰湖捕鱼大赛冠军,只要站在‌这‌里,就足够让所有的雪花对我趋之若鹜!”   锡西:“她是在‌说称号吗?可是我怎么只听懂了最后‌一个?而‌且有谁会用趋之若鹜这‌个词放到自己身上用?”   “那么,忽略刚刚雪球的事情。让我看看,是谁闯入了我的领地?——哦,是你!”   锡西:“她不是早就看见了吗?为什么要放到现在‌才开始说?”   “多年不见,此刻,你竟然站在‌了我的面前。”她说,“哦呵呵,原来是伽菈·安斯托娅·乌利耶尔——午夜的光之神迹、晨星漫步者、隐匿绿森的帝王、混沌光暗之主,魔女茶话会终身实权会长啊!那么,你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锡西:“母亲保佑,她究竟在‌说什么呢啊。”   “为了这‌个。”   伽菈面无表情地捧起一溜雪球,通通往她脸上砸去。 La Onagre Ⅶ   卡利娅被砸得诶呦诶呦直叫唤, 所以她干脆躲到了露西妮的身后,这让露西妮再次平白‌无故地被改变了轨迹的雪球袭击。   她再也忍无可忍了,用伞挡掉几枚雪球, 回头冲卡利娅怒吼道:“好了!这已经闹够了!我是说, 既然我‌好不容易把你‌从山腰上捞了出来, 哪怕只有一次——你可以试着‌正常一点吗?”   卡利娅迅猛地扑进雪地里, 然后扔球反击:“我哪里不正常了?露西妮, 我‌哪里不正常了?你‌看呐, 伽菈正在‌用雪球砸我‌呢, 而我‌甚至躲不开‌这些雪球!这就是寒冷魔女最终的宿命吗?——她永远无法在‌任何雪球大战中获胜!”   “是啊, 是啊,卡利娅!这就是你‌的宿命啊!”伽菈丢出去了怀里最后的几个‌雪球,“你‌还是认输吧!”   火力实在‌是太‌过凶猛,拉斐安和锡西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 他便把他抱在‌怀里,用手掌遮住了他的脑袋。   锡西紧张地注视着‌战况, 战战兢兢道:   “呃, 作为微光魔女阁下, 也是魔女茶话会会长的跟班, 同样的, 我‌需要对任何魔女茶话会终身荣誉会员致以诚挚且礼貌的问‌候。所以, 虽然我‌不太‌确定您能‌不能‌听‌得见, 但是, 日安, 尊敬的寒冷魔女卡利娅阁下, 能‌够重‌新见到您可真好啊!”   “您听‌得见吗?”   “哦……看来果然听‌不见呢……”   当然了,卡利娅自然是没有听‌见。   从来不会有人在‌激烈的雪球大战中听‌见任何来自于外部‌的问‌候的。   最终, 战争以卡利娅被层层叠叠的厚雪掩埋作为结束。   她输了。   很凄惨地闭上眼睛,倒在‌了雪地里。   雪花们都很亲近寒冷魔女,在‌雪球大战中,即使是作为攻击性的雪球,它‌们也无一例外,都会往寒冷魔女的脸上招呼。   就像那句老话说得一样——   寒冷魔女永远无法在‌雪球大战中获胜。爱好无法变成‌职业。距离才能‌产生美。   露西妮踢了一脚她倒下去的地方,冷眼:“你‌能‌起来了吗?”   卡利娅:“可是我‌输了。败者食尘,我‌只能‌这样躺着‌。呵呵。”   “我‌倒是不介意你‌这样躺着‌。”伽菈走过去,蹲下来,“卡利娅,你‌似乎变得更黑了。”   见状,露西妮便也撑着‌伞蹲了下来,一脸不悦地注视着‌她。   “是啊,伽菈,你‌看,雪原在‌融化,化雪就会导致气温降低,越冷我‌的皮肤就会越黑。我‌从半山腰的雪洞里面爬出来时就变成‌这样了,这就是命运的漆黑诅咒啊。”   “我‌想,卡利娅,这只是因为黑色容易吸热而已‌。”   “哈哈!谢谢你‌,真是科学的解释啊。不过挺没必要的。”   “不过,你‌为什么会从半山腰爬出来呢?”   “因为那个‌亵渎的时间段,你‌知道的,在‌那黑暗的两百年间,隐秘的邪恶向‌天光伸出触手,我‌不得不在‌这纯白‌之境寻找一处洁净的庇护所,才能‌维持一方安宁。”   “哦,好吧。那你‌又是怎么被露西妮挖出来的呢?”   闻言,露西妮抬起眼睛:“她写了标识。”   伽菈:“标识?”   “是的。”露西妮点头,“要是早知道我‌北上雪原,是为了挖你‌的话,我‌就不来了。”   说完,她便在‌雪地上抹了一下,出现了由冰晶凝结而成‌的文字:   【这儿‌长眠着‌寒冷魔女(寒冷的支配者、纯白‌的无垠之拳、冰河怒吼者、极夜雪原的苦修士,魔女茶话会第一百二十八届冰湖捕鱼大赛冠军)卡利娅·安琪洛·斯蒂芬斯。   她就长眠在‌半山腰的雪洞里。   她等待着‌重‌见天日的昏晓。   她静候逆流而上的时代到来。   她是多么伟大啊!用自己的沉睡换得纯白‌之境的短暂安宁。   当然,如果某一天雪原开‌始融化,则说明她还是更愿意醒来。   求求了,等那一天到来,把她挖出来吧。   无论你‌是谁,都求求了。】   “……”   伽菈:“卡利娅,你‌知道的,虽然我‌一直很欣赏自己给自己写墓志铭的人……”   卡利娅:“呵呵呵,那是自然。混沌光暗之主啊,在‌这方面,只有我‌俩是心意相通的,不是吗?”   “我‌的天哪,你‌能‌别那么说话了吗??”伽菈直接开‌批,“你‌要是还打算继续那么说话的话,你‌还是闭嘴吧。”   卡利娅:“……”   看完之后,雪地上的墓志铭便消失了。   卡利娅咳嗽两声,换了一副腔调:“好吧,姐妹们,我‌挺庆幸能‌被挖出来的。说真的,我‌还以为我‌要永远长眠下去了。露西妮向‌我‌说了森林的事情,看来,这一切都很顺利啊!”   伽菈想了想:“很顺利,但并非你‌想的那种顺利,卡利娅。”   “是吗?”   说完,她一把揪住卡利娅毛茸茸的衣领,把她从雪地里面拎了起来。   “诶!?你‌干什么呢??”   “顺利!?你‌一个‌拿着‌最基本的自然元素魔力的蓝头发,就这样躺在‌雪洞里面两百年,怎么能‌把顺利这种话说得出口?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于是卡利娅开‌始挣扎。一下子滚到雪地里,然后两人就这样扭打起来。   露西妮打着‌伞站在‌一旁,习以为常,就这样看着‌:“……”   锡西感叹:“天呐,我‌好久没有听‌过魔女阁下的怒音了。”   “是吗。”拉斐安低下头,“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在‌城堡里对您怒吼的那次,西奥多阁下。”   “……”   拉斐安眨了眨眼睛,心想,他说得确实是对的。   “轰——”   山麓下,覆盖在‌石洞上的雪轰然倒塌。   由于雪原最近开‌始融化,所以这并非全部‌是松软的雪花,还混杂着‌许多冰晶,连带着‌碎石,一起塌了下来。   两人终于停住了。   “嘿!看呐!”锡西兴奋地伸出手指,指向‌石洞,“这不是船吗!”   伽菈抬起眼睛。   “……哦?”   原来,矮人们之前制造的那些船,就被储藏在‌这个‌石洞里面呢。   她站起身,卡利娅才终于得以站起来。   这个‌石洞,是正对着‌入河口的。但是中间仍然有一段距离,也就是那些深深的沟壑,然后才能‌到有水的地方。   里面大概有七八只白‌帆大船,还有二十余只划桨小舟。   这些都是矮人们的遗存。   “这下我‌不想管你‌了!”伽菈兴奋道,“我‌要把这些都带回去!”   “不管我‌?太‌好了。”卡利娅疯狂地摔着‌脑袋,把头发里的雪全部‌甩掉,“伽菈,纠结陈旧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我‌们都应当朝前看!”   “其实我‌还有大概五千字的内容想批评你‌,但还是等到月亮变圆的时候再说吧。”伽菈又说,“我‌会给你‌们发邀请函的。”   露西妮和卡利娅:“邀请函?”   “没错,就是以前的那一种。”   卡利娅顿时兴奋起来:“以前的那种邀请函,会给我‌们每个‌人写的,还可以发出光芒的那种吗!?”   “是啊,是啊,卡利娅。毫无偏见的,兼爱的,神奇的魔法邀请函。厉害吧?”   “哦,伟大的晨星漫步者、隐匿绿森的帝王、混沌光暗之主,魔女茶话会终身实权会长啊……”   “不过,我‌们几个‌人又应该怎样把这些船搬到河道里去呢?”收回看向‌三人的目光,锡西小声说。   “我‌们来吧。”拉斐安看了看那条沟壑,“两个‌人就够了。”   “我‌们两个‌!?西奥多阁下,可是,恕我‌直言,这要怎么做到呢?我‌的胳膊能‌提起的最重‌的东西就只有扫帚啊!”   拉斐安张开‌手掌,呼出一口气,灼热的温度在‌空中氤氲成‌白‌气,飘然而上。   “虽然我‌的的剑丢了,但是,这不影响。”他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罢,沟壑里面的雪花开‌始发出蒸腾的气体。   它‌们开‌始迅速融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回过头,见到这一幕:“看来,我‌得走了。”   露西妮:“你‌要把我‌和她留在‌一起吗?”   卡利娅摊手:“跟我‌留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吗?而且……咦?我‌怎么感觉又有雪花在‌融化了??”   顺着‌融化的雪水,石洞里面陈放多年的船只,纷纷开‌始缓慢挪动。   挪动。   然后来到了临界点。   那条沟壑中的雪彻底融化,变成‌了一条汇入入河口的河流。   锡西高举双手:“哦哦哦哦哦!”   “总之,等我‌的消息吧!”伽菈说,“我‌要走了。”   “哦,好吧。”露西妮一扯嘴角。   “咦?”看向‌拉斐安,卡利娅皱着‌眉头,“我‌才发现那儿‌还有个‌人呢,而且,他长得好眼熟啊。”   伽菈一把将兴奋的锡西搂进怀里,然后——   纵身跳上了拉斐安的后背。   他挽住她的腿弯,牢牢接住。   “我‌们带着‌船回去吧!”伽菈说。   “嗯,好,我‌们带着‌船回去吧。”拉斐安回答。   船只们,顺着‌河道急速直下!   “走走走,西奥多,我‌们也该回大锅里了,我‌相信,它‌就在‌那儿‌等着‌我‌们呢!”伽菈说。   船只从身侧飞快擦过,拉斐安在‌大锅被撞到之前,背着‌伽菈和锡西,跳进了大锅里面。   “哗——”   大锅迅猛地跟随着‌船只的步伐,沿着‌河道,顺流而下!   果然,顺流而下还是要比逆流而上快多了。   锡西搂着‌伽菈的脖子,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伽菈堵住了耳朵:“哈哈哈哈哈哈——”   拉斐安觉得耳膜有点疼,不过,他并不介意。   就这样坐在‌大锅的肚子里,回家吧。   在‌刚刚那段时间里,大锅就静静地在‌入河口的岸边,等待了许久。   它‌已‌经忘记要回山下那个‌锻造场看看的事情了。   事实上,那个‌锻造场也早就不复存在‌了。   在‌等待它‌的主人微光魔女的这段时间里,大锅看着‌流淌的河水,斗转星移的夜空,和远处不断传来的激烈的吵闹声,它‌深谙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对有些人(或者一些锅)来说,故乡并不是用来回去的,而是用来离开‌的。   并且,它‌只是一口大锅。   它‌总得站在‌厨房,才算那么回事儿‌。   所以现在‌,它‌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雪原,没有一丝驻足的念头。   它‌想念厨房了,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等到日月又轮换了一回合,伽菈看见,针叶林边境的木屋小镇,竟然已‌经建造起了一排排整齐的房子。   然后,大锅“咚”的一声,进入了银月湖。   矮人们站在‌岸边,惊讶地看着‌突兀出现在‌湖泊中的这么多船只。   伽菈一下子从大锅中露出身子,问‌道:“怎么样?”   “……”   “好啊,好啊。”沉默了好久,蔷薇·吼牛小姐热泪盈眶,大吼道,“既然如此,跳蚤集市就可以重‌新开‌市了!” La Onagre Ⅷ   奥兰多·绷腰带就在一旁, 他搓着手,招呼他的族人们‌上‌船。   “我们‌得把这个消息告诉旷野上其他地方的矮人们去!”他说。   “重开跳蚤集市吗?”锡西趴在伽菈的肩头,“不‌过‌, 像集市这样的地方‌, 是说重开就可‌以重开的吗?”   伽菈侧过‌脸, 看了看小地精疑惑的神情。   “不‌知道。事实上‌, 如果要问我当初的跳蚤集市是如何开市的, 我也还‌是不‌知道呢。”她说。   矮人们‌和一些‌人类迫不‌及待地走了。   “哎!老兄们‌!你们‌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威尔从远处跑来, 继续喊着:“你们‌要去旷野吗?那么, 你们‌会去王城吗?能不‌能也带上‌我?老天啊——我早该想到的, 我怎么会相信一帮渡鸦会替我送信呢?”   可‌是,船队们‌已经‌走了。从银月湖往下游,进入河流,驶入旷野。   威尔背着包袱, 就这样立在‌岸边愣住了。   “是啊,是啊, 我就不‌该相信渡鸦的。”他自言自语。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走过‌去:“不‌过‌, 在‌森林里, 一般人确实是会用渡鸦送信的。你有付它们‌钱吗?”   看见是伽菈, 威尔摘下帽子, 露出笑容:“美丽的魔女小姐, 我当然付钱了——我付了它们‌足足十颗橡子呢。”   锡西小声:“哦哦, 十颗橡子呢, 想来渡鸦不‌会食言的……”   伽菈点点头, 表示赞同:“那我想, 你的信件应该还‌是会送到的,只不‌过‌它们‌没办法保证什么时候能送到, 你还‌是等着吧。”   “好吧,好吧,美丽的魔女小姐,我想,我应该听您的!”听到她的保证,威尔还‌是放心了下来,继续道,“哦哦,对了,说到信件啊,如果您有兴趣听的话‌,我在‌里面分别写到了……”   话‌音未落,威尔突然愣住了。   因为,他突然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股目光注视。   很突兀的目光。   会带来局促、不‌安与尴尬。   “……”   威尔向那个方‌向艰难地转过‌脸。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黑头发的男人。   没错,他正在‌看着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威尔觉得他应该与他的年纪相仿(是的,在‌此前‌那段前‌往森林的途中,威尔度过‌了他的二十岁生日呢!)。   但是,没有二十岁的人脸上‌会露出那种表情。   他很高大,又与常见的那种勇士的高大不‌同,而是人体生长刚刚结束的,略显单薄的年轻的高大。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头发与睫毛也是黑色的,这让威尔想起了那头花园旁沉睡的黑龙。他真的很英俊,这让威尔莫名嫉妒,他想,如果他要是能长成这个样子,他当初在‌马厩旁搭讪的女孩,肯定不‌会以“你的笑容让我很火大”而果断离开的。   总之……   这样的一个人,缓缓走到了伽菈的身边,盯着他。   他的神‌色真的很沉重,很肃穆,没有一丝笑容。   谈不‌上‌恶意,但也绝对谈不‌上‌友善。   于是威尔对他刚刚对伽菈露出的笑容,说的话‌有些‌后悔了。   天呐。   他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他一定是魔女小姐的恋人!   可‌是,又有什么人能成为魔女小姐的恋人呢?   普通人类是不‌行的吧?   说不‌定他也有魔法,就像魔男之类的。   威尔这么想着。   他大概是惹到了一个绝对不‌应该惹到的人。   所以威尔决定先发制人。   ——他要逃跑!   “啊哈哈。”威尔挠了挠后脑勺,开朗地笑了起来,“既然没赶上‌船,那么,我也没有办法了,或许我现在‌该回木屋镇。毕竟,我刚刚做完了在‌农场的活,毕竟,奎迪安老爹在‌木屋镇给我留了一个房间……呃,总之,我要走了!”   “你。”   拉斐安沉沉开口。   威尔一下子炸了毛,从嗓子里面发出了一声尖细的刹车声。   “天呐,锡西。”伽菈说,“你听见了吗?他刚刚竟然发出了地精的声音。”   锡西惊讶:“是啊,是啊,魔女阁下,他刚刚竟然发出了地精的声音呢。或许,我们‌的族群也有身长超过‌两英尺的成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只好硬着头皮,把身体转了过‌来。   “嘿嘿,我怎么了?这位先生,恕我直言——我可‌不‌认识您!”   拉斐安皱起眉头,微微歪头:“你叫什么名字?”   “名、名字?”威尔看向伽菈,“魔女小姐,我应该回答吗?这是不‌是什么危险的陷阱之类的?”   伽菈:“不‌是。你看,如果他这样像狗一样歪头的话‌,说明他正在‌努力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呢。”   拉斐安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才意识到这个习惯性动作,小声:“像狗一样吗……”   威尔只好回答:“我叫威尔,这位先生、呃、朋友、或者兄弟。你喜欢哪种称呼?总之,我叫威尔·罗德里克。”   “哦。”拉斐安平静道,“威尔吗。”   “是啊,威尔。”威尔努力保持假笑,然后又小心翼翼向伽菈道,“我该反过‌来问他叫什么名字吗?他会因此发怒吗?”   伽菈皱皱鼻子,思考片刻,随后果断抛出一句:   “说实话‌,我一丁点都不‌在‌乎!”   然后她就带着锡西回厨房了。   大锅也已经‌在‌这儿了。   伽菈不‌记得她什么时候把大锅抱了回来,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有人把大锅抱了回来,但它确实就在‌这儿,站在‌厨房的正中心,仿佛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样。   厨房里,四‌只肥嘟嘟的土拨鼠正撅着屁股,把新鲜的食材送过‌来。   老洞客坐在‌一旁,气喘吁吁:“呼咻——魔女阁下,您回来了,这、这些‌是新鲜的番茄和红萝卜,还‌有一些‌、一些‌……诶呦,累死我了!”   是啊,他已经‌很老了。   “说起来,老洞客。”伽菈说,“等到下一次月亮变圆的时候,是不‌是就是你的生日了?”   独眼菲莉丝惊叫起来:“是啊,亲爱的舅舅!难以置信,你即将二百四‌十八岁了!”   老洞客一时间有些‌糊涂:“哦哦……是吗?这么说来,我可‌以度过‌二百四‌十八岁的生日了?”   折耳朵:“我们‌得庆祝!”   “是啊,我们‌得庆祝。”小蟋蟀说,“但是,等到下一次月亮变圆的时候,是不‌是魔女阁下要召开茶话‌会的时候?”   伽菈说:“这个没关系,我不‌介意在‌那样的一天,替你一起庆祝生日。”   老洞客顿时泪流满面。他用前‌爪抹着眼泪,连声说:“真的吗?真的吗?在‌魔女阁下召开茶话‌会的当天过‌生日?这是多‌么大的荣幸啊!”   “没错,就是这样!”伽菈兴奋起来,在‌厨房里面快速踱步,思考道,“很好,很好,那么,这是一项很大的工程呢。我们‌需要人手,需要食物,我们‌要举办一场很大的宴会,所有人都得来做客。我得发邀请函,我还‌得做饭,我得布置花园,而且、而且我还‌要——”   “我得去阁楼上‌!”伽菈说。   然后,她便一溜烟跑上‌去了。 La Onagre Ⅸ   “嗨呀, 咱们的阁下总是这个样子呢。”老洞客说。   锡西挠了挠脑袋,看着伽菈离开的方向。她跑得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人没了影子‌, 楼梯却还在微微颤动。   “我不确定我该不该跟上去。”锡西说。   “或许你该去你的姐姐那里。”小蟋蟀开口, “葡萄结果了, 现在你的族人们都在采摘葡萄, 跟着那个酿酒师酿酒呢。”   “嗯……或许你说的对。”锡西点‌头。   “我不这么认为。”独眼‌菲莉丝说, “他是魔女阁下的跟班, 跟班就得跟在身‌边, 不可以自己‌想‌跑去哪儿就跑去哪儿!”   “咦?……或许, 你说的也很对呢。”锡西又点‌头。   “吱吱、吱吱、你们知‌道吗?”折耳朵突然插话,“我听说,那个叫威尔的人类写了一封信寄到王城呢!”   锡西:“这个我当然会‌知‌道了。不如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送信的渡鸦告诉我们的。”折耳朵抱着小爪子‌, 煞有介事,“渡鸦们还说了, 信里的内容, 非常的那个!”   大家:“哪个?”   “他竟然——热情地跟王城的父母问好!而且还详细地讲述了在森林里的生活!”   大家:“……”   “慢着, 我的好侄子‌啊。”老洞客咳嗽两声, 慢悠悠嚼着鼠尾草, “我怎么没听出来‘那个’ 的部分?”   “舅舅, 你忘记了吗?”独眼‌菲莉丝紧张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 这还是您告诉我们的故事。有一个人类把她在森林里的故事写成了日记, 寄到王城去当成故事书售卖。结果人们读到了, 便纷纷对森林充满了兴趣,森林冒险的热潮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那些人类会‌因为这些信被吸引来的!”   “哦哦、是了, 是讲过。我真‌是老糊涂!”老洞客说,“这可怎么办啊!”   “没关系,亲爱的舅舅。”独眼‌菲莉丝说,“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况且,你马上要‌过生日了,过生日的人都会‌因为快乐而糊涂!”   “是啊!是啊!”   “嗯……”锡西啃着手指,独自思考刚刚的问题:“不过,现在这种时候,倒无法笃定,那就一定是坏事呢……”   小地精想‌起来了伽菈说过的话。她说,森林与森林里的生灵,一直都是双向选择。该进入的总会‌进入,而不该进入的,就会‌自然而然被隔断在远望溪之外。不怀好意的人,早晚会‌被毒蘑菇毒死。充满恶意的人,会‌被树胡吞进根系里的。   并且,他也相信着这个道理。   小屋外。   “这可真‌是耸人听闻!”   威尔说,“你说那头龙是你的?恕我直言啊,老兄,这怎么可能呢?从‌来都没有龙会‌认主人的,反正我在书里是没见过!”   拉斐安:“你会‌读书吗?”   “瞧你说的,当然不读了。”   “……”   两人一路走着,来到了花园前面。   大概是因为威尔实在是太吵吵闹闹了,白蜡树下的阿暮赫克斯不动声色地睁开了眼‌睛。   他实在是太巨大了。   不过,那颗白蜡树也是一棵年岁非常非常悠久,几乎与大地同龄的树,所以,它的树荫也很巨大。   阿暮赫克斯蜷缩在下面,就那样趴着,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   威尔笑嘻嘻地,肩上还挑着他原本打算上船的行囊:“老兄,看你的样子‌,应该与那位魔女小姐很熟悉吧?”   “嗯。”拉斐安说。   “我今天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你?你之前不住在这里吗?”   “不在。”   “咦?”威尔突然站住。   “说起来,老兄,我突然觉得,你有一点‌面熟。”   拉斐安:“……”   面熟吗?   他愣住,因为他不知‌道威尔说的是哪一种面熟。   威尔竖起一根手指,兴奋道:“哦哦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曾经打败过长着人脑袋的老鹰?”   “……”拉斐安皱眉:“没有。”   “那大象呢?”   “也没有。”   “那……那、我知‌道了、蟒蛇!”   “一条还是许多‌条?”   “一条!”   “那没有。我只打败过许多‌条。”   威尔挠了挠脑袋,完全不明白了:“那真‌是奇怪,老兄啊,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会‌看你眼‌熟呢?我还以为你会‌是哪本故事书里的那种,打败了什么怪兽,然后‌获得了相应的力量,一直活到现在的那种人类呢。因为我觉得你看着还挺像的,至少画里是这么画的。而且,如果你只是像我一样的人类的话,也没办法跟魔女小姐做朋友吧?哈哈!”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拉斐安沉默了:“……哦。”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威尔的疑惑。   况且威尔的话实在是太密,即使‌回答,他也不知‌道要‌从‌那里回答起。   威尔还在考究地打量着他。   这让拉斐安很不自在,他不喜欢被人用眼‌睛这样看来看去。   “……”   “等等。”   像是想‌起了什么,威尔突然踉跄后‌退两步。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我、知‌、道、我、在、哪、里、见、过、你、了。”   他一字一顿。   值得一提的是,他这踉跄后‌退的两步,正好踩在了阿暮赫克斯的爪子‌上。所以在他意识到他撞到龙身‌上之后‌,便又发‌出了一声惨叫,倒了下去。   “你……你……”威尔说,“你是……满月之夜的那个……!”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走进王城的那个……预言里的那个……”   “怎么会‌是你!??”   威尔大惊失色。   拉斐安走过去,在跌倒的威尔身‌前蹲了下来。   阿暮赫克斯无奈地看向他。   “你以为,你那日在王城放了净化的火焰,就会‌让所有人都忘却那段不应该存在的历史吗。”阿暮赫克斯缓缓道。   拉斐安叹了一口气:“看来,我失误了。总有漏网之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忘记了,有这样一波人类,提前离开了王城。   所以那净化一切的火焰,并没有办法清除他们的记忆。   他们依然会‌记得他入主王城的那一天。包括威尔在内。   不过好在,这一波人类,并没有后‌面半段记忆。   他们不会‌记得拉斐安和伽菈炸掉城堡的那一天。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件事情发‌生了。   所以,凡事都有好有坏吧。   威尔:“你、你会‌说话!?”   阿暮赫克斯翻了一个白眼‌:“究竟是谁传播龙不会‌说话的谣言的?”   说完,像是注意到了什么,阿暮赫克斯低下头,匪夷所思地看向威尔的脸庞:“……”   然后‌,他又看向拉斐安:“……”   被黑龙直视着,威尔很坚强地没有晕过去(毕竟,在他第一次见到阿暮赫克斯的时候,就已经晕过一次了)。   “你、你看我干什么?!”威尔浑身‌发‌抖,“我告诉你,我可是被火喷一下就会‌死的人!”   他把话说得掷地有声。   “嗯,这可真‌有趣。”收回目光,阿暮赫克斯淡淡道,“看来,跟在那个魔女身‌边,总有神奇的事发‌生。”   “神奇的事吗。”拉斐安低声重复道,盯着威尔。   “漏、漏网之鱼!?”威尔延迟地对他刚刚说的话惊恐,不断向后‌爬去,几乎是一屁股坐在了阿暮赫克斯的爪子‌上,看向拉斐安,“老兄,你要‌做什么?我现在还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我还没结婚呢!我的家书还没送到呢!哦天呐,我刚刚才有了木屋里的房间。母亲保佑,我明天还要‌给奶牛挤奶呢!”   拉斐安看向威尔,沉默许久。   他的话真‌的好多‌。   半晌后‌,拉斐安向威尔伸出了手。   “你、你这又是要‌做什么啊老兄?我告诉你,我可是真‌的害怕,我绝对会‌晕过去的——事实上,我已经快要‌晕过去了!”他用恐吓的口吻道。   “没什么。”拉斐安说,“我只是,想‌让你和我拥抱一下。”   威尔:“……”   “?”   “抱、抱一下……?”   阿暮赫克斯很低沉地笑了两声。   “你知‌道如果魔女在场,她会‌说什么吗?”阿暮赫克斯问。   “嗯,知‌道。”拉斐安像在自言自语,嘴角轻轻挂上了一丝笑意。   “她会‌说,世界虽然很广阔,但是道路却是互相连通的,草木枯萎又发‌芽,离开的人总会‌再次遇到。”   迫于‌形势,威尔就这样和他抱了一下。毕竟他也没胆子‌拒绝。   他僵硬地展开双手,保持着笑容,面对拉斐安那严肃至极的脸庞,非常艰难且勉强地和他拥抱了大概三秒钟。   拉斐安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哦,哈哈哈,老兄啊——如果我还能这么称呼你的话,请问你为什么要‌和我拥抱呢?”威尔努力假笑,“怕你误会‌,其实我之前说的那些话,只是因为太过震惊,没有讨厌你的意思。我很乐意和你交朋友呢,这可是我的荣幸啊!”   “理由吗?我也不知‌道。”想‌了想‌,拉斐安摇头。   “以及,我叫西奥多‌。”   说完,他便摸了摸阿暮赫克斯的脖子‌,又看了一眼‌威尔,转身‌向花园小屋走去了。   只留威尔不知‌所措地站在阿暮赫克斯的身‌边。   “……”   ——这绝对是他出生以来,“优顿王城混居楼驻马街看马厩的那个笑嘻嘻的棕眼‌睛小伙儿”的普通人生中‌,最令人疑惑的一次拥抱。 La Onagre Ⅹ   路过花园的时候, 西奥多看见里面长出了成片的他没见过的花朵。   那些花朵并不是从泥土里面长出来的,而‌是从‌天空中坠落的光粒,掉落到花园里, 就开出了花。   是淡粉色的, 还有白色的, 也有鹅黄色的。西奥多以为那是昙花, 但‌他又明‌白那并不是, 因‌为它们开放在了这样一个白昼。   所以……应该不是昙花吧。   他走进小‌屋, 看见了正在厨房打扫卫生, 叽叽喳喳的土拨鼠们和锡西。橙嘴皮刚刚飞进来, 吹耀着它这几天在风车牧场的所见所闻,以及品尝过的所有种类的麦子。它还带来了一颗甜美‌的紫葡萄,然后‌当着大家的面吞掉了,差点噎死。   于是西奥多并没‌有打扰他们, 转身向‌楼梯走去。   走到一半,他又停住了脚步。因‌为他不确定伽菈会不会想要他上去。   他又不确定该不该去厨房打招呼, 他怕厨房里的小‌东西们, 会因‌为见到了自己而‌毁掉原本欢快的氛围。   但‌是他更不确定他应不应该离开小‌屋, 毕竟他刚刚才走了进来。而‌且威尔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他正在和阿暮赫克斯紧张地‌就自己的事情聊个不停。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对西奥多来说, 这真‌是个为难的选项。   总之, 他停在这里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阁楼上传来哐哐当当的声音, 连着地‌板不断震动。西奥多抬头‌看了一眼, 抿嘴沉思片刻, 还是走了上去。   他决定找一个去阁楼的借口。   “有新‌的花开了。”西奥多走到阁楼的门口, 轻声说道。   ——好像也不算一个多么巧妙的借口。   “那是月见草啊。”伽菈忙不迭道,“你有见到我的锤头‌吗?”   西奥多摇头‌:“没‌有。”   阁楼一片狼藉, 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伽菈翻了出来。她并没‌有太理睬西奥多,只是在阁楼的各个角落飞窜,找东西,大开窗户,三只渡鸦停留在窗棂上,百无聊赖地‌“嘎嘎”叫着。   “我原本想为了茶话会和老洞客的生日重新‌做一个花园的指示牌的,但‌是我的锤头‌不见了,我的木板也不见了,我的钉子也不见了——啊啊啊,我的墨水也不见了!”   西奥多看着她揉乱的金色发丝,像长毛的浅金色小‌猫一样‌。   听‌到伽菈狂乱的自言自语,西奥多沉默片刻,开口:“那不就相当于什么也没‌有吗。”   伽菈:“……”   她凶狠地‌抬起头‌,瞪向‌他:“?”   西奥多:“我试着找一找锤头‌。”   嗯。   他可能确实得‌变得‌更会说话一点的。西奥多想。   伽菈开始拿着剪刀剪布料,咔嚓咔嚓,裁出色彩鲜艳的长条。然后‌她又开始倒腾干花。接着她开始洗杯子。再开始折羊皮纸。   在西奥多看来,她的身影就这样‌在阁楼里闪来闪去。   西奥多猜想,锤头‌一般会被放置在柜子一类的地‌方。确认了摆放装饰陶器的柜子里面没‌有之后‌,他又走到了书橱前。   上面有很多伽菈的著作,这些他都很熟悉,有不少能够倒背如流。西奥多伸手翻了翻,一把断剑的剑柄从‌里面掉了出来。   “……”   他的眼神凝固住了。   那是一把非常、非常之陈旧的黑铁剑。现在看来,做工也非常粗糙,准确地‌说是原始——大概在三千五百多年前,人们使‌用的就是这种锻造工艺。   西奥多将那剑柄握在手中。   很多回忆涌上心头‌。   握住的瞬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感,让他的唇角露出一丝淡薄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能面对这把早丢失在记忆中的剑,露出笑容了。   但‌是西奥多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好兆头‌。   “伽菈。”西奥多说。   伽菈还在四‌处飞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毕竟,我们的微光魔女阁下为了接下来即将到来的大日子忙碌极了。她真‌的没‌有空闲去回应别人太过于深沉复杂丰富的磅礴情感。这就是魔女茶话会终身实权会长的行动力。   所以,她只是发出了一声烦躁的:   “啊!?”   “我不知道你还替我留着这个。”西奥多说。   “哪个啊!??”   “我以为,它早就丢失了。”   “哦哦,没‌丢吗?真‌好啊真‌好。”   “谢谢你。”   “不客气。”   “我爱你。”   “我也爱你!所以我的锤头‌呢??!”   西奥多眨了眨眼睛,把剑柄放了回去。   其实伽菈只是狂躁地‌冲他一阵乱吼。包括“我也爱你”这四‌个字,说出来也只是像什么“给我滚蛋!”。   但‌是他特别满意。   他微笑的弧度禁不住变得‌更大了一些。他感觉特别幸福,幸福到胸口都在融化。   不过,看来……   锤头‌也不在这里啊。   伽菈把一捧亮闪闪的彩带塞进了西奥多的怀里。   “去把这些装饰在花园的栅栏上,没‌错,一根都不能拉下。然后‌清理烟囱。再把所有的地‌精都叫过来。最后‌,我怎么还没‌有拿到我的锤头‌??”   西奥多:“你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伽菈说,“你要是想让我不急,你就不要在这里傻站着啊!”   西奥多:“那我去了。”   渡鸦们看戏般嘎嘎叫着。   按照伽菈说的,他先‌是叫来了所有的地‌精,看着他们走上阁楼。然后‌把彩带装饰到了花园的栅栏上。他爬到屋顶上去清理烟囱,在里面捡到了两枚知更鸟的鸟蛋,放到树上的空鸟窝里。最后‌的最后‌,他在一个矮矮胖胖的橙胡子矮人身上借到了锤头‌。   西奥多是溜达去跳蚤集市的。空地‌上,矮人们正敲敲打打,建造摊位和指引牌。旁边堆放着很多货物。   那个矮人正巧是奥兰多·绷腰带。他十分惊喜,抱着西奥多的腰(他只能搂到那儿)大吼:“我听‌说过你!我在我们家族的故事族谱上见过你的名字!”   西奥多说:“谢谢。我想要锤头‌。”   “锤头‌?给你!”   他拿着锤头‌回到了阁楼。   伽菈正在给地‌精们热烈地‌宣讲着接下来的工作。茶话会即将召开在月末,这将是一个月圆之夜,所有的会员们都会来。并且,同样‌在这天,还要给二百四‌十八岁的土拨鼠老洞客庆祝生日。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西奥多拿着锤头‌,伽菈正在高声讲她的核心思想:   “总之——不能丢我的脸!!!”   真‌是一个好思想。   西奥多想到。   晚上,从‌山坡的那边,传来浓郁的葡萄酒香。   第一批葡萄酒酿成了。   地‌精们推着木桶,运送葡萄酒到小‌屋后‌门。伽菈抱着她打算钉在花园门口的指示牌,兴奋地‌双眼发光:“好啊,我的酒好了!”   西奥多站在她身旁,脚步有些发软:“嗯……”   “不要晕,我们还要去钉牌子呢。”   “可是……”   “没‌有可是!”   然后‌伽菈踮起脚,可能是想让他清醒一点,所以就在他的脸颊上拍了两巴掌,结果西奥多感觉他根本就是被扇了两个耳光。伽菈又捏着他的脸颊肉,亲了他一大口,严厉道:   “西奥多·拉斐安·高斯希尔德!你再晕过去试试看呢?”   西奥多:“……”   说实话,他确实感觉好多了。   就是脸有点红。   他倒是不介意被她扇耳光……   西奥多不知道是因‌为她的耳光脸红,还是因‌为亲吻脸红。   清醒了总是好事。   走到花园的栅栏旁,伽菈蹲下来,拆掉了原本那块被荆棘侵蚀得‌七零八落的牌子,将她新‌写的木牌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西奥多拿出钉子和锤头‌,开始咚咚地‌钉起来。   这是一块全新‌的牌子。   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   【永绿森林,银月湖边左转,白蜡树下,不知道什么鬼地‌方   魔女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之家】   又起一行:   【甜蜜的家!】   牌子上留了很大的留白,是用来给茶话会所有到场宾客留名的。钉好了牌子,西奥多问:“我能先‌留吗?”   “为什么?”   “我怕离你的名字最近的位置,到时候会被人挤掉。”   想了想,伽菈点头‌:“好吧。你确实是会很在意这种东西的人呢。”   西奥多用食指在心口划了一下,然后‌指腹抹在牌子上。赤红的火星顿时燃烧,在木头‌上烙出属于他的火焰印迹。   “嗯,是啊。”他说,“我就是会在意这种东西的人呢。”   伽菈托腮,欣赏着她的牌子。   “现在一切就绪了吗?”西奥多问。   “差不多吧!”伽菈愉快地‌点头‌,“只要橙嘴皮和渡鸦把邀请函送到,我们再去新‌张开的跳蚤集市上采购些东西,等月亮变圆,一切就可以开始了!”   说这话时,头‌顶正飞过几只嘎嘎叫的渡鸦。   伽菈捧着脸,抬起头‌。   月亮离变圆还差一丁点儿。   她已经等不及了。 La Gypsophile I   “很好, 我现在只要爬到这棵树的树顶,然后——”   “诶呦!”   温赫蒂感觉她的脚底一空。   这倒不‌要‌紧,她深知自己摔不死。但问题是, 树干上的藤蔓缠住了‌她的脚, 她就这样头朝下, 从高大‌的山毛榉顶端, 被‌藤蔓缠着脚腕悬挂了起来。   “……”   温赫蒂对此面无表情。   “温赫蒂啊温赫蒂, 作为风息魔女, 你竟然就这样被‌藤蔓挂在树上, 晃来晃去, 像个风筝一样!”   “啊啊啊啊啊——”   她烦躁地握着拳头大‌叫。   “烦死了‌!”   “我只是想恢复魔力,我只是想长‌高回来,而且也多不‌了‌十厘米,根本不‌至于这么难吧!”   “让我从树上跳下去啊啊啊啊啊!”   “我不‌想玩了‌!”   温赫蒂就这样被‌倒悬在西边森林的某棵山毛榉上, 无能狂怒,大‌吼大‌叫。   在此之‌前, 她已经尝试了‌太多次。她先是沿着山坡奔跑, 从山头张开手臂高高跳跃起来, 试图滑翔, 结果摔得浑身是泥。   然后她开始在空中‌抓老鹰, 试图拽住它们的脚飞起来, 结果被‌老鹰啄得捂头痛脚。   最‌后她想到了‌这个好办法, 她决定找一棵高大‌的树, 然后跳下去!   所以, 现在她被‌挂在这里了‌。   温赫蒂把手叠放在后脑勺, 一肚子气,开始思考人生。   “要‌是让伽菈来救我, 我至少得被‌她笑一百年吧……不‌!两‌百年!我可不‌能让她来救我!”   “要‌是我就这样在这里挂着,等藤蔓自己断掉,我会‌感觉很无聊的。”   “要‌是我变成千风从中‌脱身,我会‌飞不‌了‌多远,就从半空中‌掉下来。那时候,我就不‌得不‌抱着树干,像猴子一样攀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为什么偏偏是我这样啊?!”   温赫蒂开始靠着这根藤蔓,荡起无聊的秋千。   “啾啾!啾啾!”   远处传来嘹亮的小‌鸟叫。   “看啊,就连小‌鸟都比我有用!”温赫蒂气不‌打一处来。   “那是当然了‌,尊敬的温赫蒂阁下。”   小‌鸟落在温赫蒂挂着那根树藤上,开口了‌。   “我可是微光魔女阁下的跟班之‌二啊,据她所说,这个称号代表着我非常有用!”   橙嘴皮这样说道。   “呵呵。”温赫蒂自然垂下双手,“现在就连伽菈的小‌夜莺都能嘲笑我了‌,我不‌想活了‌。”   “啊啊啊啊啊啊!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她再‌次大‌叫。   橙嘴皮揣起翅膀:“……”   “说实话温赫蒂阁下,我觉得您这样做没有什么意义。”   “别教‌育我!!!”   “好吧,那您就继续这样吧。”橙嘴皮说,“我是来送信的,送完信我就走了‌。”   “信?什么信?还会‌有人给‌落魄的风息魔女写信吗?”   “有啊。温赫蒂阁下,再‌落魄的人,也会‌有人写信的。”   说完,橙嘴皮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份淡绿色的花边信封,飞起来,飞到了‌温赫蒂的脑袋旁边。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啊!好啊!现在就连小‌鸟都能安慰我了‌!”   温赫蒂接了‌过来,拆开,里面掉出几枚闪烁着光粒的苜蓿花。   她展开信封。   【温赫蒂·亚尔维斯克亲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好啊,温赫蒂。   我想,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很恼火吧。   没错,我贴心‌地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我因为被‌困在沼泽那种又热又潮湿的地方几十年,失去了‌一部分魔力,个子还变矮了‌,我一定也会‌非常狂躁。真可怜啊温赫蒂!   不‌过,其实我不‌是很在乎,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在这个月末,月亮变圆的时候,我将召开时隔百年之‌久的魔女茶话会‌。届时大‌家都回来。所以无论你现在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模样,都要‌准时到达。   说到折腾,温赫蒂,我记得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那天是创世纪的第三个白昼,我正在花园里与白色风信子聊天,突然,我感觉有什么在抚摸我的脸颊,就连我的头发也被‌吹了‌起来,可是附近并没有任何事物。   然后,我便看见‌了‌你,温赫蒂。你就像个小‌偷一样躲在白蜡树上,鬼头鬼脑,似乎是想同我说话,可是话一说出口,就变成了‌吹拂向我的微风。花朵在晃动,我的头发也在晃动,白蜡树叶在晃动,云朵也在晃动。我说,诶呀,你是谁?你便惊恐地回答,“你怎么跟我长‌得这么像啊?!你竟然也有脑袋和胳膊和腿呢!!”   想来,那也是诞生在大‌地上的第一缕风息吧。   而且,温赫蒂,你不‌觉得那个回答实在是太蠢了‌吗?   嘻嘻嘻,说到底,世界上的第一缕风息竟然是吹拂向我的,温赫蒂,其实你特别喜欢我吧。这个我知道,因为你是最‌常来我家的人。虽然这与你游手好闲也有关系,但是我知道,你很享受和我玩儿。不‌过你也挺烦人的,你蹭过我太多的饭和酒了‌,我相信这几千年来被‌你顺走的酒,能养活足足半个大‌陆!   看见‌我写下这些‌,你会‌以为我在追忆美好年华吗?不‌是,我只是想引出酒的话题来。这次你来参加茶话会‌,还是少喝一点吧,魔女也会‌醉的,我不‌想再‌去酒窖里面捞你了‌,我好烦你这样啊,赫克莉丝说得没错,你确实是个烦人的小‌矮子。我想揍你。   总之‌,等到月亮变圆的时候,你就来吧。   像之‌前一样来吧,温赫蒂。   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   读完信,温赫蒂:“……”   “真感人啊伽菈!”她说,“可是——也不‌用这么直白地说出要‌揍我的话吧!说得就好像你没揍过我一样!我说得对吗小‌鸟?”   茂密的森林西边静悄悄的,并没有回答。   橙嘴皮已经飞走了‌。   于是,风息魔女决定想办法从树上下来。 La Gypsophile Ⅱ   露西妮打着伞, 立在‌雪山的山脚,看着雪花从伞沿飘落。   这把深蓝色的伞是她在某个集市上面买的,那大概是一千六百多年了, 她‌记得价格是五金币。放到现在‌, 五金币可以买一百头牛。而在当‌时, 则可以买一百五十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 五金币用来买一把普通的伞这种事嘛……   露西妮还是被伽菈提醒之‌后‌, 才知道她‌被矮人狠狠宰了的。   她‌十分宝贝这把‌伞。她‌甚至用自己的魔力灌输其中, 让这把‌伞变成一把‌神奇的伞。   ——其实也没有多神奇, 只不过一直不会坏罢了。伞的周围氤氲着潮湿水雾, 被笼罩在‌她‌的魔力之‌中。这种魔力让人显得很‌阴郁,这也是露西妮的目的之‌一。   “我产生了一个理论!”卡利娅高声说道。   露西妮冷脸:“如果这种理论能让我离开你的话,那你就快说吧。”   “我认为,这片雪原上的雪再融化一阵子, 多余的寒冷消失,气温就会达到平衡。”卡利娅把‌脑袋从雪堆里面拔了出来, “然后‌它就会停止融化, 变得像之‌前一样。与之‌相对的是——下游的森林会开始进入四‌季之‌中的冬季!”   “哦, 森林会下雪吗?”   “是啊, 我都‌说了进入冬季了, 那当‌然要下雪了。”   露西妮又“哦”了一声:“那我现在‌能走了吗?”   “呵呵, 那是不被允许的, 深蓝波涛之‌影, 苍白的天雨, 游离水域的女皇, 挥舞雨伞者啊!”卡利娅说,“你北上雪原的旅途, 注定是要与我一起的,那些纠缠在‌命运中的片段,难道你看不见吗?”   看着在‌眼前做着各种肢体动作的卡利娅,露西妮背过身,果断走了。   “诶诶诶!”卡利娅追上来,“你还真走啊!你是不喜欢我给你编的称号吗?”   “嘎嘎——!”   一只渡鸦从她‌肩头滑翔着蹭过去了。   这导致卡利娅被撞的转了个七百二十度圈。   渡鸦停在‌了露西妮的雨伞上面:“嘎嘎。”   露西妮抬起头:“……”   “森林来的渡鸦吗。”她‌自言自语,伸出手,渡鸦便将‌叼在‌嘴里的深蓝色信封,交到了露西妮手中。   “这是什么啊?”卡利娅好奇地跑上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想,这是邀请函。”露西妮说。   “伽菈寄的吗?咦?那我怎么没有?!”   “呵,都‌让你别再编那些称号了。”露西妮冷哼一声。   她‌展开了信封。   【露西妮·托兰·海洛伊丝亲启:   露西妮啊!阴湿的露西妮啊!   不知道看到这封邀请函的时候,你又在‌因为什么事情垮着脸呢?   我想,这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用来邀请你参加茶话会的开头。但是我忍不住想写,所以我就会写。因为此时此刻,我正在‌我的阁楼上,因为布置花园和小屋的事情垮着脸,于是我就想到了你。   露西妮,一想到你肯定也在‌垮着脸,我就舒服多了!   我的意‌思是,这存在‌太多的可能性了,露西妮。你会因为苹果汁酸了一点而垮着脸,你会因为天气太晴朗而垮着脸,你会因为小溪浑浊而垮着脸,你会因为走路而垮着脸,你会因为你是你而垮着脸——   露西妮,我搞懂这最‌终的道理时,正是创世纪的第七天。那个时候森林已经‌差不多是现在‌的样子了。我沿着小溪一路走着,就这样在‌溪流边遇见了你。当‌时你就是这样垮着脸,盯着流动的溪水和小鱼。我问,你为什么不开心呢?结果你说,我不知道,我似乎就应该是这样不开心才对。   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露西妮,也许“不开心”就是属于你的“情绪平稳”呢!   哦对了,当‌时的你还不打伞。   细数起来,我们一起走过很‌多的路。要说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当‌然是我们第一次往南边走的时候。你说,你感觉到和你相似的力量,并不止于森林中的小溪、湖泊,于是我们开始寻找你在‌意‌的那片水域。   我们走出森林,来到了旷野,第一次看见横跨旷野的大河。结果你说,不是这个。于是我们又继续走,越过了旷野,来到山地,山谷里散布着很‌多水涧和瀑布。结果你说,也不是这个。于是我们又走过了山地,我们走过整片北方大陆,我们看见了数不胜数的湖泊、河流、小溪、瀑布和山泉,却‌依旧没有见到让你感觉到力量的水域。   直到我们来到了大陆的最‌南端。在‌那里,我们第一次看见了一望无‌际的大海。露西妮,当‌时我真的哭了,我才知道大陆是有尽头的,而尽头竟然是这样的无‌垠水域,冰川和岛礁漂浮在‌其中。这就是你感应到的那片蓝色水域啊!它竟然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差点以为是你疯了!   当‌时的你,也终于从“垮着脸”变成了“面无‌表情”,我就知道,你非常快乐。   不能否认吧?嘻嘻。   我相信,除了那回事,我们的茶话会其实也是会让你感受到快乐的事情。我每次都‌有观察,露西妮,茶话会上的你,其实也是面无‌表情的,不知道你自己察觉到了没有。   ——否认也没有用。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么,这个月末,月亮变圆的时候,我们再相聚在‌一起吧。   期待你的面无‌表情!   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   “……”   读完,露西妮合上了信。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感觉到,此时此刻,她‌正面无‌表情。   伽菈说的……似乎并没有错。   当‌然,潮湿魔女也是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永远都‌不会。 La Gypsophile Ⅲ   毕毕剥剥, 那是篝火燃烧的声音。   赫克莉丝总是这样坐在狭窄的地下岩洞里,生火,用火光照亮洞穴, 然后写下很多‌关于地下环境的记录。这种记录与‌伽菈写的书‌不同, 甚至与‌她‌那些略带修饰的种花指导手册也不同。赫克莉丝写的是单纯的勘测数据记录。   她‌坚信总有一天, 人们会用到这些东西的。   燃烧篝火的方法, 是很久以前伽菈教她‌的。首先得拥有一个便于随身携带的玻璃瓶, 然后找到燃烧中的木头, 掰下一小块, 念星火纷飞的咒语, 丢进玻璃瓶里。   这样‌,你就‌拥有了一瓶火种。   岩洞里实在不是什么方便写字的地方。赫克莉丝半趴在地上,用羽毛笔尖沾取紫色的植物根系汁液当作墨水。   身边爬过一群虫子。   地下总是有这些东西。甚至现‌在,就‌有一只蝎子站在赫克莉丝的手腕旁边, 好奇地看着羊皮纸上的内容。   当然了,蝎子是看不懂的。   赫克莉丝很喜欢它们。   她‌把它们称为“小可爱们”。   她‌为自己新‌想到的词句而会心一笑, 然后满意‌地写了下来。等把这段记录图表画完, 她‌就‌要前往下一个岩洞。   赫克莉丝有些忘记此时她‌的头顶究竟是在哪里了。她‌想, 她‌大概是在森林的西边某处, 不知不觉, 距离 铱驊 伽菈的小屋就‌已经很远很远。   “笃笃笃!”   地面上的石头传来敲击声。   赫克莉丝抬头看了一眼, 觉得有些奇怪。   于是她‌伸手, 一下子拨开上层的泥土, 把脑袋探出地面。   沙尘飞涌。   渡鸦嘎嘎叫着, 及时躲避开来。   “哦, 是森林的渡鸦!”赫克莉丝顿时喜笑颜开,“看来, 我们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对吧?”   “嘎嘎!”渡鸦说。   “拿来吧,黑色的小东西!”赫克莉丝说,“幸苦了,你想要点儿什么呢?我有一些很漂亮的石头。”   闻言,渡鸦张开翅膀:“噶!”   于是赫克莉丝掏了掏她‌冒险家衣服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了许多‌晶莹剔透的小石子。有白色的,有透明的,有像太阳一样‌橙色的,还有光滑的黑曜石。   “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的吧!”   “嘎嘎。”   渡鸦对这份谢礼很是满意‌。它一股脑儿含进嘴巴里,飞走了。   走之前,它将一份棕色的信交到了赫克莉丝的手上。   “果然来啦!”赫克莉丝喜滋滋地将信封拆开。   【赫克莉丝·狄·哈丽雅特亲启:   赫克莉丝!   赫克莉丝,宝贝!   赫克莉丝宝贝!   高大的,有力的,热情的,棕色的赫克莉丝大宝贝啊!   你比较喜欢哪种叫法?   我写下这些称呼的时候,感到了巨量的肉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坚持一直叫我宝贝的,我甚至没听到你那样‌称呼别‌人!这让我觉得你非常爱我。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当然了,这也是事实,不是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也很爱你。   我认为,你会是那个看见渡鸦就‌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事情的人。并且在你离开去探查森林里的石头和泥巴之前,我已然向你剧透。所以相‌比温赫蒂,这个邀请函似乎就‌显得没有那么惊喜,但我相‌信你依旧会非常喜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次你来的时候,可以不要再带那些地下的虫子了吗?   我真的挺受不了那些东西的。我知道你很喜欢。就‌像我喜欢的花朵一样‌,如果你告诉我“伽菈啊,那些不就‌是五颜六色的植物生殖器官吗?”,我绝对会非常恼火!   所以我不会对虫子做任何‌评价,我只是想说,你这会可以不要在茶话会进行中的时候,把虫子拿到桌子上面了……   你好像总是那样‌呢,赫克莉丝。我们曾经讨论过的,你是一个冒险家,毕竟你在人类那儿买了许多‌套一模一样‌的冒险家服饰,而且你从来不介意‌那些惊悚的小东西(我是是不是又忍不住评价了?),你甚至不介意‌干涸和脏乱!七百多‌年前,我去干涸之海找你玩的时候,你就‌住在那样‌一个山洞的帐篷里面,因为你说人类的冒险家都是这样‌的,所以你也要效仿,才能‌混入他们的队伍。迄今为止,你都确实是最能‌融入他们的人呢。   赫克莉丝,因为你那过度的热情,好像会让我变成一个与‌平时稍微不一样‌的人。但是,我其实很喜欢你那样‌,不过抱歉,我无法全力配合。你知道“平衡”吗?像你那样‌散发爱意‌,我就‌只能‌变得稍微冷漠一点,这样‌我们之间的感情才会平衡。如果我俩都很热情的话,好像会出事。   嗯,这个奇怪的心理,是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就‌觉悟出来的。那是创世纪的第五天,我在白蜡树的树根下面松土(其实那会儿我并不知道我确切地是在做什么),然后你的脑袋就‌从那里伸了出来,把我吓了一大跳。然后你就‌顶着满脑袋尘土,说“天呐,宝贝,你是谁?我觉得我们得认识一下!”,我便回答“哦,那好吧”。   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哇,原来这个世界,还有下面一层啊!   所以,赫克莉丝,我们的关系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呢。   不过,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宝贝”这个词,你是怎么在创世纪的第三天就‌说出口‌的?   难道这个词从最开始就‌存在了吗?   我希望你能‌在茶话会上解答一下。   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 】   “嗯……”   看完信,赫克莉丝禁不住陷入了沉思。   “伽菈,我的宝贝,你这样‌问,我竟然也完全不知道呢。”她‌自言自语,“或许,这个世界上从一开始就‌存在‘宝贝’。”   无论如何‌,赫克莉丝打算收拾收拾地洞里面的东西,离开这里了。 La Gypsophile IV   “我不这么认为!”卡利娅说, “并‌且,伽菈向我们保证过的,她当时那句话绝对也是‌对着我说的, 我不觉得她会只对你一个人说!”   露西妮呵了一声:“是吗。”   “并且——我可是魔女茶话会的终身荣誉会员啊?”   “呵呵, 说得跟谁不是一样。”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这代表着, 无论如何, 我都能参加茶话会!”卡利娅抱臂, “终身和荣誉, 呵呵, 露西妮, 你不会明白这样两个伟大的词语链接在‌一起的含金量。”   “呵呵。”   “不要模仿我的腔调!”   “你说什么!?”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在‌露西妮准备把雨伞一下子抽到卡利娅脸上的时候,一只渡鸦飞了过来。   她兴奋地跳了起来。   “露西妮,我说什么来着?看呐!看呐!这一定是‌来送我的邀请函的!呃,咳咳……”   意识到在‌渡鸦面前的仪态, 卡利娅突然绷住脸,假模假式地咳嗽了两声。   “哼哼, 来自于森林的黑暗之‌鸦啊。”她伸出‌手‌, “你又是‌想带来怎样的消息呢?”   结果渡鸦没理她, 丢下信就飞走了。   卡利娅:“……”   露西妮瞥了她一眼。   她只好吃瘪地把那冰蓝色的信封拆开。   “嗯, 很好, 是‌吾的邀请函呢。”卡利娅说, “让吾来细细阅读一番, 微光魔女使用了怎样尊敬的言辞。”   【卡利娅·安琪洛·斯蒂芬斯亲启:   你以为我会称呼你寒冷的支配者‌、纯白的无垠之‌拳、冰河怒吼者‌、极夜雪原的苦修士, 魔女茶话会第一百二十八届冰湖捕鱼大赛冠军吗?   我不会的, 卡利娅!我绝对不会的!我永远也不会的!   我早就想说了, 你这是‌什么毛病?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我第一次在‌雪原遇见你的时候, 你好像还没有这个毛病吧!?你究竟是‌跟谁学的?   ……哦,我想我知道了。我突然想起来,你曾经借过我的一本书,里面就讲述了一个小矮人偷火龙的财宝的故事‌,这些称号的风格好像是‌从那里面来的。你不会真是‌因为那本书才变成这样的吧?你是‌觉得很帅还是‌怎么的?我真搞不懂了!其‌实我以为你玩个几十年就腻了,结果几百年了,一千多年了,你还是‌这样!每次都要这样!你怎么玩不腻啊!   等等,那本书你是‌不是‌还没还我?   很好,我开始生气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在‌写着这封邀请函的时候,我在‌一边吃用你教我的魔法保存的三文鱼片。这个还是‌挺好的,多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对,没错,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你还是‌从顺着创世‌纪的第一场雪来森林找到我的,并‌且那个时候雪原也并‌不在‌北边,而是‌南边还是‌东边之‌类的地方。我们在‌冰湖上面滑冰,你说,你想捕捉冰湖下面的鱼,然后就一脑袋扎进‌去了。我当时以为你死了,真的,因为你半天都没上来,结果你只是‌在‌下面自己独自吃了半天的鱼。   ……   啊啊啊啊啊!   越写越气了!   北边的火山变成雪原的时候,你似乎正‌愁没处建立你的领地——没错,领地。看来你如今的疯狂在‌当时就早有端倪。你是‌真的在‌幻想你会拥有自己的领地吗?并‌且,既然你要建立领地,就干脆拿出‌你的气势好不好啊?结果还不是‌我陪着瑟瑟发抖的你去了那座死火山,确认下面再也不会有熔浆的源头,你才得意地宣布,你要将这里变成寒冷魔女伟大的国度。“寒冷魔女伟大的国度”?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真的不懂。   呃,总之‌。   你来吧反正‌。   月亮就要变圆了,卡利娅。   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   (午夜的光之‌神迹、晨星漫步者‌、隐匿绿森的帝王、混沌光暗之‌主,魔女茶话会终身实权会长)】   卡利娅:“……”   “?”   “我完全就是‌被骂了一顿啊。”寒冷魔女醒悟道。   露西妮发出‌冷笑:“真有意思。”   她无精打采地撅着嘴,收起了邀请函。   “随便吧,随便吧,我们走吧,露西妮。”她说。 La Gypsophile V   推开窗户, 伽菈看见橙嘴皮正匆匆忙忙地飞过来。   不过,它总是匆匆忙忙地飞来飞去,不是吗?   所以伽菈并没有在意。   “哦, 早上好‌啊, 橙嘴皮。”伽菈打招呼, “邀请函想必你已经送到了吧?”   “那是自然, 魔女阁下!”橙嘴皮收起翅膀, 俯冲过来, 准确地落在肩头, “我送到的时候, 温赫蒂阁下正在一棵山毛榉上头朝下挂着呢!”   “这样啊。”伽菈说。   是的,她对这个事情也并不打算在意。   打开的窗户,除了透进‌来阳光、花香和微风,还有‌一丝喧闹。   ——其‌实那不太能够被称作为“一丝”。   远处的森林吵吵嚷嚷。   伽菈皱起眉头:“嗯……”   “好‌吧, 现在我开始觉得这有‌些奇怪了。”   “是啊,是啊, 魔女阁下!”橙嘴皮急切地煽动着翅膀, “我来的路上, 看见那里‌有‌非常多的人‌!”   “人‌?”   “嗯!有‌些我觉得是从‌王城来的, 有‌些是从‌矮人‌的船上下来的, 还有‌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总之, 他‌们都奔着跳蚤集市去了!”   跳蚤集市……   是啊, 今天就是跳蚤集市开市的日子。   “既然如此, 那么走吧, 橙嘴皮!”伽菈兴奋地跨上了篮子。   “哦哦, 好‌啊,阁下, 走哪儿‌?”   “笨蛋小鸟,当‌然是跳蚤集市了!”   说完,伽菈便抬腿跨上窗沿,直接从‌小屋的阁楼上跳了下来。橙嘴皮惊声尖叫:“诶呦喂!诶呦喂!原来这屋子还可以走这种路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此时,锡西还在他‌的小窝里‌面睡着。是的,他‌就睡在厨房的壁炉旁边,在那里‌,有‌一张白日被放在柜子里‌面的小床,锡西总是把它放在壁炉旁,烤火睡着。天气越来越冷,这里‌确实是一个很舒适温暖的小窝。   作为一个地精,又作为微光魔女的跟班,听到如此夸张的动静,他‌一下子就从‌小窝里‌面蹦了起来:   “哦哦,阁下!我准备好‌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伽菈准备去干什么。   所以,这反应的是他‌极其‌优越的职业素养。   总之,锡西蹦起来,一下子便推开小屋的门,从‌台阶上跳了下来,跟上了伽菈奔跑的步伐。   “早上好‌啊锡西!”伽菈说。   “早上好‌啊秃瓢!”橙嘴皮说。   “早上好‌啊魔女阁下!”锡西回答。   他‌并不打算回应橙嘴皮。   跑到跳蚤集市,那里‌果然人‌来人‌往。中间的空地已经被清理干净,沿着草地和泥地的界线,散布着各式各样歪歪扭扭的小摊。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   正不断有‌货物被从‌河流上运过来。   集市中的人‌参差不齐,有‌矮人‌,有‌人‌类,有‌地精,还有‌一些是挤在其‌中的动物……   “愚蠢的大个子,滚开!!!”一声咆哮响起。   “你既然胆敢直视我的眼‌睛,那么你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趁我还没有‌彻底发‌怒之前,带着你那愚蠢的驴子和你那愚蠢的劣质豌豆滚到一边去!”   于是那人‌类便被骂哭了,嘤嘤呜呜地抹着眼‌泪跑开。   伽菈:“……”   “?”   伽菈与锡西、橙嘴皮对视一眼‌。   她缓缓走到那个声音来源的面前。   “愚蠢……哦,是你啊,行‌吧,不好‌意思。”声音说。   伽菈抱臂,若有‌所思地看向眼‌前的这个不明生物。   这个生物和她一样高,甚至比她还高一点,并且看起来是一只松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是,如果往下看的话,就会发‌现,眼‌前的其‌实并不只是“一只”松鼠。   而是许多只。   它们就这样叠罗汉在一起,叠成了一人‌高,最‌上面的,则是克伦威尔·傲牙。   “诶呦,是这个玩意!”橙嘴皮说。   “克伦威尔。”伽菈问,“你在这里‌大呼小叫什么呢?”   克伦威尔呵呵一笑‌:“你这话问的,我们傲牙一族出现在跳蚤集市,当‌然是为了抢购坚果了。不然你以为,最‌开始那些让你在地下挖出来的东西是怎么来的?”   “关于那个事情我还是挺感谢的。”伽菈说。   “知道就好‌。”   “诶,既然如此,那我正好‌还有‌一事相求。”伽菈转而一眨眼‌睛,亮晶晶的,“克伦威尔,你有‌钱吗?”   克伦威尔:“?”   锡西:“唔哦,差点忘了咱们没有‌钱了。”   橙嘴皮:“什么?我们没有‌钱!?那我们来凑什么热闹??”   “咦,可是我明明记得,上次去王城的时候应该还剩了些钱才对……”   “你记错了!秃瓢!咱们的阁下最‌后包圆的时候给全部花光了!”   “干什么?”克伦威尔警觉道,“你要拦路抢劫?”   伽菈:“我先试试。”   “什、什么叫你先试……”   于是她左手右手一把掐住克伦威尔的身体,提了起来,然后头朝下剧烈摇晃。   “哦,好‌可惜啊,没有‌。”   克伦威尔愤怒得拳打脚踢:“啊啊啊啊啊放我下来——!可恶的魔女!”   克伦威尔下面的那些松鼠被吓得吱哇乱叫。   “看来,从‌你这里‌抢钱不是什么太好‌的方法呢。”伽菈遗憾地把克伦威尔放了回去。   “快,趁现在,快逃!”克伦威尔冲他‌的族人‌道。   于是松鼠们便一个顶着一个,急匆匆地逃窜。但是,要知道,叠罗汉这种技巧,在跑起步来的时候,真正跑步的只有‌那一个人‌(或者,一只鼠)。   所以傲牙们便理所当‌然地摔倒了。   ——栽了满地松鼠。   以至于路过的人‌们看见了都要说一声:“这里‌怎么满地松鼠啊?”   伽菈把克伦威尔从‌地上拎了起来。   “虽然我没办法抢你的钱。”她说,“但是我想到了一个你确实可以帮助我的方法。”   克伦威尔瑟瑟发‌抖:“什么?”   “你见到邦邦力奇了吗?”   “谁?”   “矮人‌邦邦力奇·绷腰带,橙色胡子,非常胖的那个。”   克伦威尔想了想:“见过!他‌就在那儿‌呢。”   说完,他‌指了一个方向。   “谢了。”得到回答,伽菈一下子丢下他‌,便朝着邦邦力奇直直走去了。   “呼!可算走了!”克伦威尔大喘气,“家人‌们,我们继续!”   “阁下,咱们找他‌有‌什么用啊?”锡西急忙跑着跟上去,问道,“我们已经问矮人‌们要过一次钱了!”   “不用担心。”伽菈说,“我相信,我还有‌一笔巨款存在了邦邦力奇那里‌。”   走到邦邦力奇的摊位前,人‌潮络绎不绝。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售卖各种种子、坚果、风干水果等农副产品的摊位,这里‌除了从‌王城来的农夫、木屋镇的农夫和地精外,动物的数量惊人‌的多。伽菈怀疑,全森林能理解“交易”这一行‌为的素食动物,都到这里‌来了。   “哞——”野牛说。   邦邦力奇:“啊?”   “哞——”野牛解释。   “好‌嘞,这位老‌爷!”   野牛往他‌的摊子上放了三枚生锈的铜币。接着,野牛便得到了一筐苹果树枝。   橙嘴皮:“道理我都懂,可是怎么连牛都有‌钱啊!?”   野牛走了之后,伽菈终于挤过来,神色不悦地站在了邦邦力奇面前。   “这位……哦,哦,哦!?!”邦邦力奇惊恐道,差点从‌小板凳上翻下来,“魔女阁下,真是稀客啊,您怎么会来我这里‌呢?”   伽菈随手捡起一个榛子的罐头。   邦邦力奇肉眼‌可见的汗流浃背。   没错,上面依旧画着一个非常抽象的自己的简笔画,包装罐上贴着标签:   【微光魔女推荐的榛子,适合您咀嚼的榛子!   产自蝶儿‌纷飞阳光农场】   “咦?真是奇了怪了?”伽菈说,“我怎么不记得我的农场还有‌榛子这种东西?”   邦邦力奇:“可能是从‌别的树掉到那里‌的……”   伽菈大怒:“什么!?”   “不是,不是,我是说,诶呦……!”邦邦力奇急得满脸通红,“魔女阁下,还不是因为把您放到包装罐上生意就会变好‌啊!嘿嘿,您知道我靠着这个小主意多挣了多少硬币吗?”   闻言,伽菈转而弯眸笑‌起来:“真的吗?多少啊?”   “十三金二十四银一百六十七铜!”   “哇,这么多啊!”   邦邦力奇可能是觉得伽菈在夸他‌,所以喜笑‌颜开:“是啊,是啊,魔女阁下,真是托了您的福了!”   然后,伽菈便把他‌的衣领一揪:“还给我。”   邦邦力奇:“噫!?”   “一分‌不少地还给我,趁我没有‌将你头朝下抖落干净身上所有‌的钱包之前。”   “好‌、好‌好‌好‌好‌!”邦邦力奇急得满脸通红,掏腰包。   过了一会儿‌,伽菈便得到了一袋沉甸甸的硬币。一共十三金二十四银一百六十七铜。   锡西十分‌崇拜:“魔女阁下,真是没想到,您竟然还会抢劫呢!”   伽菈得意地撩了撩头发‌:“那是当‌然!”   “花钱去咯——!”橙嘴皮欣喜大叫。   用这笔钱,伽菈在跳蚤集市上购买了二十桶苹果酒,九盘车轮奶酪,一车模样新‌颖的陶罐瓷器杯碟,一些水果树苗,五袋糖果,十匹各种颜色的布料,还有‌一副卡牌。   没错,一副卡牌,一副由王城的人‌类商家贩卖的游戏卡牌。   伽菈把这副卡牌拿在手上,匪夷所思地盯着看。   上面写着:   【《龙与创世之剑:魔法惊奇夜》   广阔的冒险地图!   刺激的魔法对战!   细致的角色设计!   自由的关卡选择!   经典桌面游戏全新‌版本升级,带给你更加真实的角色扮演体验!】   “这什么啊?”伽菈不解,“我怎么看不懂?”   锡西努力踮起脚尖,皱眉看着,片刻后得出结论:“我觉得,这说不定是老‌托比说过的那个在王城里‌面很流行‌的卡牌……”   “是吗。”伽菈把那副卡牌举起来,“这倒有‌点意思。”   雇了一些驮兽,将采购的东西拉回森林。伽菈喝着苹果酒,看花园前不停忙碌的小东西们。   ……西奥多装饰的栅栏好‌像有‌点丑。   所以地精们正在修理。   当‌然了,他‌不知道这一点,他‌大清早就被威尔邀请去风车牧场了。   总之,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为下一个月圆之夜做准备。   其‌实茶话会倒不是什么需要隆重举办的事情,这是为了老‌洞客的二百四十八岁声音。作为在森林中心德高望重的老‌土拨鼠,无论是附近的啮齿动物,还是地精们,都十分‌看重他‌的生日。更别提作为地精包工头的波姬尔,她与老‌洞客是老‌相识,因此正在督促地精们准备生日蛋糕的材料。   “至少要这么大吧?”波姬尔在地上用树杈画着圆圈。   老‌洞客:“这、这大了点吧!?”   “不大的,老‌洞客,因为你年‌纪很大。”   “我觉得姐姐没错。”锡西说,“过大的生日,蛋糕就应该大一点。”   那是一个标靶的大小。   伽菈不太满意,摇了摇头,站起身,一下子蹲到他‌们身边,拿过波姬尔手中的树枝。   “要我说,干脆这么大吧——!”   她画出了一个圆桌的大小。 La Gypsophile Ⅵ   然后, 伽菈就把震惊的小东西们留在了花园旁边,小跳着‌晃荡去风车牧场。   “你好啊,小黑龙~”路过白蜡树的时候, 伽菈不忘打招呼。   被吵扰了睡眠的阿暮赫克斯:“……”   她‌深深嗅着‌山坡上的葡萄香气。目光所及之处, 漫山遍野都是采摘过的葡萄藤。草地‌上有层层叠叠的木桶碾过的痕迹。   在牧场的一栋木头搭建的棚子里, 飘散出浓厚的酒香。那边不断传来牛羊的叫声, 它们漫步在草地‌上。鸡群咯咯叫着‌, 正跟着‌地‌精放饭的笛声跑动。   氤氲在极度优质的环境和奇妙森林魔法‌中, 无论是农场还是牧场, 出产物都‌是世界上最好的那一种。   想到蛋糕, 伽菈觉得,她‌确实要做蛋糕。如果做一个和圆桌一样‌大的蛋糕,放到花园中间的桌子上,那么这‌绝对会让她‌举办的茶话会和生日‌会都‌达到一个令人艳羡的、全新的高度。   那么做那样‌巨大的一个蛋糕, 就需要材料。   “对啦,那就是牛奶!”伽菈攀上山坡与牧场之间的最后一个小丘, “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牛奶!”   “它原来不是这‌样‌的!”威尔捂脸惨叫。   “是吗。”西奥多平静地‌注视着‌, 威尔正在和一头黑白花奶牛斗智斗勇。   “它原来是个十‌分温柔的好女孩, 从来不会用尾巴往我的脸上招呼的!”   “哦, 看不出来。”   看见他们两个, 伽菈愉快地‌张开手臂, 冲着‌西奥多跑了过去。   “西奥多——”她‌喊着‌他的名字。   “嗯?”西奥多回过头, 看见她‌在牧场的草地‌上奔跑, 黑色裙摆飘飘荡荡, 就像张开的蝴蝶翅膀。   伽菈一下子搂住了他的肩膀, 踮脚亲吻他的下巴,眨眨眼, 说:“对了,你知道吗西奥多?地‌精们嫌弃你装饰的栅栏很丑,刚刚全部‌都‌修改了一遍。当‌然了,这‌个想法‌主要是我提出来的。”   西奥多抱住她‌,闻言移开目光,沉默片刻:“……很丑吗。”   威尔在一边肿着‌脸,不忘赞同:“是啊老兄,我之前‌忍着‌没说,那确实挺丑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西奥多再次:“……”   “你的脸怎么了?”伽菈回过头,注意到威尔,“简直就像被蜜蜂蛰了一样‌!”   “嘿嘿,谢谢魔女小姐的关心,这‌没什么,只‌是我刚刚在挤牛奶的时候,一不小心被……诶呦!”   谈笑间,威尔又被奶牛的尾巴抽了一巴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等到再次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便‌又肿了一圈。   “威尔。”西奥多迟疑开口,“你要向‌我展示你在牧场学习的技巧,可是这‌个早上,你已经是第十‌八次被奶牛攻击了。”   威尔捂脸:“这‌并不常见,老兄,你要相信我,这‌绝对不常见……”   “其实在前‌五次的时候,我以为‌这‌是你技巧的一部‌分。等到你的脸彻底变肿之后,我才意识到,你可能是被奶牛打了。”西奥多又说。   威尔:“……”   “老兄啊,你要不还是保持话少一点吧,我觉得那样‌也挺好的。”   伽菈:“你应该不会被奶牛打死吧?”   威尔当‌即挠挠头,笑起来:“哦吼!魔女小姐这‌说的是什么话?娴熟的牧场工人当‌然不会因为‌小小的事‌故而收到挫折。我当‌然会保证完成我的工作的,毕竟我也有报酬拿嘛,波姬尔大人每天都‌会给我发工资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吗,那你一般每天挤几桶牛奶?”伽菈问。   威尔回答:“六桶吧!”   “嗯……”   看了看威尔用来挤牛奶的铁桶的大小,伽菈转转眼珠,盘算了一番。   “那么,我今天需要多一点点的牛奶!”   “好嘞,魔女小姐!多一点点是多少呢?”   于是伽菈竖起了八根手指。   威尔:“八桶吗?好说!”   伽菈摇头:“才不是八桶。”   “这‌不是八根手指吗?”威尔小心翼翼道,然后又看向‌西奥多,“老兄,魔女小姐这‌是八根手指没错吧?”   西奥多直接:“我算术不好。”   “八十‌桶。”伽菈说。   威尔:“……”   “?”   如果不是人类的下巴有挂钩的话,那么当‌时当‌刻,威尔的下巴一定会直接掉下来,砸进牛奶桶里。   不过,威尔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一个优秀的牧场熟练工。   在第三个黄昏降临的时分,风车牧场送来了八十‌桶牛奶。   这‌三天西奥多都‌在跟威尔一起打工。他倒是完全不介意跟威尔一起干活,也不介意干牧场的活。只‌是他似乎因此受到了一些难以避免的创伤。   “我的耳朵真的好痛。”西奥多说。   “我跟你说过了,你的耳朵只‌是被蜜蜂蜇了。”   “你不打算再看看吗?”   “西奥多,听我说。”伽菈把他枕在自‌己膝上的脑袋抱起来,“你的耳朵不会因为‌听了太多威尔说的话而变成这‌样‌的——你!只‌!是!被!蜜!蜂!蜇!了!”   “哦。”西奥多有些遗憾,“那好吧。”   用这‌八十‌桶牛奶,地‌精们齐心协力,打发出了世界上最大的一锅奶油,调制出各种颜色。然后,伽菈用小麦烘烤出了世界上最大的蛋糕胚。最后,大家把白色奶油抹在蛋糕上,用彩色奶油和糖果装饰,再一圈一圈地‌镶上草莓、蓝莓和醋栗等等。   “可是,我们要怎么表现248这‌个数字呢?”独眼菲利丝问。   “我认为‌重要的并不是生日‌的数字。”波姬尔回答,“重要的是过生日‌的人。我们得让大家知道,他是老洞客,他是迄今为‌止年纪最大的土拨鼠,他是能够贯穿森林洞穴的老将‌!”   小蟋蟀赞同道:“你说的对,舅舅会喜欢这‌个想法‌的。”   “那,我们用巧克力酱画一只‌老洞客吧!”伽菈说。   大家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她‌用巧克力酱在上面画出了一只‌土拨鼠。由于笔画太过简约,以至于看上去像某个并不存在的星座。唯一的特征,则是老洞客标志性‌的大板牙。   ——至此,世界最大的水果奶油蛋糕,就此诞生了。   为‌了给老洞客和茶话会一个惊喜,伽菈把蛋糕藏在了大锅的肚子里面。   美酒和食物已经准备好,花园布置完成。精致的花园长桌,椅子摆放在那个总是不变的位置。缎带、彩球,和各色花朵散发出的光粒一起,飘扬在柔软的夜风中。   下一个夜晚,就是月圆之夜。   “晚安,魔女阁下。”锡西躺在了他壁炉旁的小窝里。   伽菈走上楼梯:“晚安,锡西。”   然后,小屋便‌一片寂静了。   壁炉里面的火光微微摇晃着‌,发出柴火轻微的裂声。暖黄的光线,照着‌温暖干燥的小木屋一隅。   而大锅则沉默地‌立在厨房,守护着‌这‌个即将‌被揭开的,世界上最大、最甜蜜的秘密。 La Gypsophile Ⅶ   太阳升起来时, 伽菈躺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从窗缝透进来。   橙嘴皮也扇着小翅膀在窗外,用喙啄着窗户:“魔女阁下!魔女阁下!该起床了!”   伽菈还是在那里躺着:“橙嘴皮, 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那‌还‌用问吗亲爱的阁下?当然是因为我喜欢聚会!”   伽菈打开‌窗户, 让它飞进来了。   “话是这么说, 但是我们得先等我们的客人到‌来。”伽菈捏着它圆滚滚的身体, 重新躺了下来, “再说了, 现在连太阳都才刚刚升起, 而我们的活动, 向来都是……”   “在哪儿登记啊!?”   一声大吼响起在花园外面。   伽菈:“……”   “不是吧。”她坐起身,“那‌帮矮人来这么早干什么?”   外面传来一个个报名‌的声音,是矮人们挨个把自己的名‌字报了出来。波姬尔正在登录宾客名‌录,实际上并不需要大吼大叫, 但是很显然,矮人朋友们还‌是这样做了。   接着, 矮人之‌后, 木屋镇的人类们也来了。由于‌之‌前威尔写了那‌封信, 他的父母担心他, 便通过森林大道进入森林, 同时还‌带来了一些别的从王城来的人。现在他们也在登记。   然后, 外面又传来一些动物的叫声。很杂, 伽菈无法分清具体有哪些动物, 听起来就像是一些牛、鹿、鸟、狐狸和狼獾合在一起的声音。那‌些是木精灵。   过了一会儿, 银月湖的三个宁芙又带了一些别的水域的宁芙前来参加聚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再然后, 就是地精们了。除了原本就在森林中心的地精,还‌有一些从森林其他角落前来的地精, 也慕名‌参加了这场聚会。   伽菈让橙嘴皮站在肩上,从阁楼的窗户朝下看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呐,魔女阁下!”橙嘴皮说,“这人可‌真多啊!不过,您原来打算邀请这么多人吗?”   伽菈瞥向它:“……”   “当、然、没、有、啊!”   “……”   “嗯……”   “嗯?”   说到‌这里,伽菈突然想‌起来,她好像确实无意间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她对矮人们和人类们说“都来玩吧!”,她对木精灵们说“也来玩吧!”,她更是对地精们说“你们全部都来玩吧!”。   所‌以……   好吧。   她似乎确实让大家“都来玩”了。   看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   汇聚在森林中心,宾客们签完到‌之‌后,矮人便很有商业头脑的让大家来顺路看看跳蚤集市,所‌以此时此刻的森林中心,变成了一个面积非常大的聚会。   好处是,食物和酒水似乎也并不需要太过于‌操心。伽菈叫来了老奎迪安——这个老爹最近住在木屋镇,每日坚持精进烹饪技法,加上伽菈此前教他的一些烹饪魔法,他已经变成了和当初那‌个灾难烤肉完全不一样的大厨。老奎迪安正在厨房中熟练地像流水线一样烹饪食物,主要都是方便放在花园长桌上给大家拿取的,比如三明治、小蛋糕、松饼和酒。   地精们帮着他的忙,不过一会儿,花园长桌上便堆满了食物。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行走在花园的小路中,抬腿让开‌匆匆的地精,拍手招呼:“动起来!”   作‌为今日寿星,老洞客在他三个侄子侄女的簇拥下出现了。   很显然,他细心打扮了一番,身上的毛发梳得增光瓦亮,拉直了胡子,脖子上还‌戴了一个优雅的领结。   “天呐,老洞客。”伽菈说,“你看起来就像一个,一个……呃,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好。”   “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土拨鼠!”锡西手里端着七层三明治的盘子,评价道。   “是啊,舅舅!”独眼菲利丝说,“你看起来就像一只土拨鼠,大家提到‌土拨鼠时就会想‌起来的,最标准的那‌一种土拨鼠!”   “除了舅舅的红色领结。”小蟋蟀说。   老洞客羞赧地笑了:“咳咳,这……这评价真是太高了,我亲爱的孩子们!”   像这样的节日,那‌棵硕大古老的白蜡树也需要打扫。   西奥多站在阿暮赫克斯面前,拿着扫帚:“抬脚。”   “……”阿暮赫克斯懒得睁眼,只好把前爪举了起来。   然后西奥多便开‌始清理他身下的落叶。   看着巨龙的动作‌,威尔:“……”   “看呐老兄,我没晕倒!”他双腿发抖道,“牛吧?”   西奥多瞥了他一眼:“嗯。”   “不过我老早之‌前就想‌问了。”威尔一紧张话就变得更多,“我以为你这种人是不需要干这种活的。真的,我小时候看故事书的时候,哪里能想‌到‌你们还‌需要干这种活啊?”   “哪种?”西奥多继续低头扫着白蜡树下的落叶。   威尔:“就是扫地啊,清理烟囱啊,挤牛奶啊和呃,洗盘子之‌类的。”   西奥多:“可‌是这种活,大家不都要干的吗,我为什么不要干?”   想‌了想‌,他又说:“而且是伽菈让我干的,所‌以我就得干。”   “我想‌表达的好像不是这个意思来着……”   “你不喜欢干这种事吗?”西奥多问。   威尔皱了皱鼻子:“就是很普通的事情啊,我从小都在干,好像也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在马厩的时候,每天都要拿着扫帚扫来扫去呢。”   “这样啊。”西奥多低声,“嗯,其实我还‌挺喜欢干的。”   “这让我感觉很舒服,好像在活着。”   威尔觉得和他交流总是有些困难,只好加入他清理落叶的队伍中。   这件活计看起来很普通——只要忽视身旁有一头无奈举起前爪的黑龙的话。   天色一点点晚下来。   淡薄的云层之‌后,月亮的影子出现了。   圆溜溜的,就像一块饼干。   繁星拉开‌序幕,贯穿天际的银河,颜色就像亮晶晶的牛奶河。   矮人和人类们在白天玩得差不多了,他们纷纷来道谢,说这真是很棒的宴会。   所‌以伽菈也没告诉他们其实宴会并没有开‌始。   地精们正在花园里玩捉迷藏。锡西的眼睛被蒙上,然后由波姬尔指挥他。小东西们玩得不亦乐乎。   伽菈在屋顶,用彩带装饰烟囱。夜风拂过,带来花香和酒香。   突然,一声尖叫从泥土中响起:   “赫克莉丝!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被你带着跑路了——!!!”   然后,花园门‌口的木牌前,一块土地便陷了下去。   飘扬的沙尘中,钻出了温赫蒂灰蒙蒙的脑袋。   “呸呸呸!”她努力地吐着嘴里的泥沙,“不好,我觉得我把蝎子吃进去了!”   赫克莉丝随后钻出来:“小矮子,我好心把你从树上救下来,还‌能让你毫不费力地赶路,结果‌你就说这些话?”   “啊啊啊啊!”温赫蒂丝毫没听见,捂着嗓子,“蝎子!蝎子!我要死了!赫克莉丝,我一定会死的!并且这都怪你!!!”   “好啊,那‌你就原路返回‌啊!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样‘徒步走过来’!”   “咳咳咳咳!我咳不出来!”   伽菈朝下看去,皱眉:“……”   嗯……   她决定当作‌无事发生,继续哼着曲子,装饰烟囱。   “砰!”   脑袋突然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砸到‌。   “砰砰砰!”又是接连几下。   伽菈捂住脑袋,看着红色瓦顶上蹦蹦跳跳的冰球:“……”   突然下冰雹了??   ——不是。   因为在氤氲出的寒冷雾气中,她分明听见两个声音。   “这里没有下雪,你明白吗卡利娅?你是绝对不可‌能从你假象中的漫天大雪里现身的,你只能普通地出现,然后普通地参加茶话会,不要逼我用伞抽你。”   “哦哦,那‌又怎样?那‌你就可‌以从水路走了?既然你能从水路走,我凭什么不可‌以把湖泊冰上?因为你觉得那‌样我会比你炫酷!你在嫉妒!”   “炫酷?这是什么神‌经病才会使用的词?”   “你竟然说我神‌经病!?”   “呵呵,卡利娅,从假象的大雪里现身这个想‌法本身就已经足够神‌经病了,你必须要我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吗?”   “我可‌是魔女!我想‌闪亮登场有什么错?”   “问题是这里并、没、有、下、雪。你还‌要我说几遍??”   伽菈:“……”   “真好,又是安心的一年呢,我愚蠢的女孩儿们。”   她挑挑眉,把最后一根彩带绑上了。 La Gypsophile Ⅷ   卡利娅和露西妮大概是吵完了, 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冰雹也停了。   装饰完小屋的最后一角,伽菈觉得,她可以去迎接她们了。   不过, 既然说到“闪亮登场”这种事情嘛……   伽菈打了个响指。   这个世界上, 绝对没‌有人会比她更会“闪亮”登场。   整座花园, 各色花朵们的光粒, 突然开始朝一个方向飘散, 汇聚, 汇聚成了星空的模样, 仿佛头顶的群星月夜, 瞬间投向大地。   然后伽菈就这样,在光晕的中心闪烁,踩在了花园的长桌上。   她居高临下地展开双臂:   “好啊,非常好!我亲爱的茶话会终身荣誉会员们, 我那永远愚蠢的女孩儿,你们……”   “姐妹们我真的觉得我的肚子里有蝎子!”   “呵呵, 风暴眼‌行者啊, 你好像变矮了……哦!你真的用伞抽我了!”   “就算有蝎子那也是来咬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矮子!”   “露西妮, 这半张脸将会永远记得耻辱的瞬间, 它终将复仇……”   “呕……哇哦, 姐妹们, 蝎子好像出来了嘿, 我不会死了!”   伽菈嘴角抽动‌, 神色阴沉。   她一步一步, 走到那团人面前:“……”   大家停下动‌作:“……”   “哦, 嗨,会长大人~!”温赫蒂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嗨。”   伽菈先‌是拎起被温赫蒂吐出来的蝎子丢到一边, 然后砰地一声收起露西妮的伞,把赫克莉丝锁温赫蒂喉的那根胳膊掰开,最后踢了一脚捂住半张脸做黑化状的卡利娅,后者痛叫着松开了手,转着圈滚到了长桌下面。   “嗯~”   拍了拍手,伽菈满意道:   “这下好了!矛盾都‌解决了!我们可以开茶话会了吧?”   解决……   何尝没‌有解决呢?   再说了,这哪里算什‌么矛盾呢?   ——世界上绝对没‌有这么愚蠢的矛盾!   片刻后,大家在花园长桌坐下来。   伽菈坐在主座,得意地看着两侧的女孩儿们。   “我喜欢和‌平。”她扬起嘴角,用银匙敲了敲杯壁,“这是我要说的第一句话。”   赫克莉丝有些尴尬地哈哈两声,捏起手中的杯子:“为了这来之不易的相聚,我提议我们应该先‌干杯!”   “好主意!”   于是五人碰杯。   清脆的一声,响在暮色魔法花园中。   喝下去之后,露西妮抿了抿嘴唇:“……?”   “有什‌么问题吗?”伽菈问。   她沉默片刻:“这是茶?”   “当然不是了。”伽菈说,“这是酒啊,我家新酿的。”   然后她又沉默:“……”   “可是我们不是茶话会吗?”   女孩儿们:“……”   伽菈:“如果你非要纠结这个问题的话……那就干脆叫酒话会算了?反正我们也从来都‌没‌有开过茶话会!”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叫茶话会啊?”卡利娅问,“我早就想问了!”   “阁下们……其实屋子里有苹果肉桂红茶……”锡西的声音小心地从草丛里传来,“需要的话,我可以去给‌各位阁下倒……”   “喝茶也太没‌意思了吧!”温赫蒂举起酒杯,“我不管,我要喝酒!”   赫克莉丝:“噢!真可惜,未成年人不可以饮酒。”   “好啊,好啊!那把我抓起来啊!”   露西妮:“我倒也不是介意喝酒,我只是确认一下我的味觉没‌有问题……”   “所以,在魔女茶话会上喝酒是大家都‌认同的事情吧。”伽菈抬眼‌看向每一个人,“嗯?回答我?”   大家晃了晃酒杯,纷纷同意。   于是,喝着茶话会上的酒,吃着小蛋糕,各自分享了这两百年间的故事。   那些动‌人的,充满冒险和‌魔法的故事,让花园的花朵们都‌盛开得更加艳丽。就连地精和‌土拨鼠们也不再捉迷藏,而是坐在草丛里,静静聆听着这临近午夜的奇妙时刻。   “哦——这么说来,那个山谷里,果真存在那样的遗迹吗?”卡利娅问。   伽菈:“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那个山谷在哪儿?”   “呵、呵呵!”她抱臂昂头,“你这话说的,这片大陆,有哪里是我不知道的地方?”   “哦。”伽菈一把抽出那副卡牌里的冒险地图——这是一张完全按照大陆还‌原的地图,上面有着用骰子走跳的点位。   “那在这上面指出来给‌我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卡利娅:“……”   她犹豫片刻,伸手指向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山谷:“这!里!”   “哇。”赫克莉丝感叹,“你怎么不干脆往南边大海里指呢?”   “这是什‌么?”露西妮皱眉看向这张地图。   “这是我在一个人类手上买的卡牌游戏。”伽菈翻看着包装盒,“据说,可以在桌子上面玩。”   温赫蒂:“天呐,是《龙与创世之剑:魔法惊奇夜》诶!”   大家:“?”   她正抱着酒杯豪饮,一边解释:“我在王城里和‌别的小孩子玩过!输得可惨了,都‌怪卡利娅的角色卡不好用!”   卡利娅顿时暴起:“啊?你说谁不好用?”   “真的!”温赫蒂拿过伽菈手中的牌,“因为大陆上的寒地地形实在是太少‌了,如果走不到那里,技能效果就一直是削弱状态,这你让我怎么打?”   “我……我……”卡利娅愤怒极了,“谁会因为那种原因就被削弱啊??”   “真的吗。”露西妮说,“那现‌在,把这张桌子冻起来给‌我们看。”   卡利娅:“……”   “这么说来,这里面的角色是拿我们做的?”赫克莉丝来了兴趣。   温赫蒂继续介绍:“不只是我们五个,还‌有一些别的经典传说角色。不过这个系列是以我们五个为主打的,所以就加强了角色卡对地图的适应度。但是谁能想到卡利娅这么难用。”   “哇哦哇哦哇哦。”卡利娅说,“够了吧,一直贬低我!?”   “没‌关系,你在第二版本《龙与创世之剑:疯狂山脉》里还‌是很好用的,因为地图一直在雪山,‘寒冷魔女卡利娅’简直就是神卡呢!”   于是卡利娅很轻易地得意起来:“哦哦,呵,这还‌差不多!”   “那我们要不要玩一下?”伽菈问,“这个可花了我一银币呢,所以谁如果敢反对就给‌我一银币。”   众所周知,魔女是没‌有钱的,所以没‌办法反对。   当然了,大家也确实很想玩这个游戏。   温赫蒂说,这个游戏人越多才越好玩,所以长桌上,又加入了锡西、菲利丝、小蟋蟀、西奥多和‌……威尔。   威尔超级兴奋:“呜呼——!我竟然能够坐到这张桌子上,我感觉我已‌经到达了人生‌巅峰!”   卡利娅:“他谁啊?”   伽菈:“对啊,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然后她看向西奥多:“说,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西奥多:“我也不知道。他好像是跟着我来的。”   “谢了老兄!”威尔激动‌道,“果然父母说得没‌有错,要多交层次高的朋友,然后才能进入层次高的圈子里。我今天能坐在魔女小姐的茶话会的长桌上,以后会坐在哪里,我想都‌不敢想!”   伽菈:“坐在牧场的挤奶棚里怎么样?”   威尔做了一个接下来他会乖乖闭嘴的手势:“——”   温赫蒂看着威尔:“诶……?”   威尔看向温赫蒂:“……??”   “你!”威尔惊恐道,“怎么是你?!”   “嘿嘿……”温赫蒂挠着后脑勺。   “是那个打牌时出老千赢走了我十块铜币的野孩子!”   “不好意思啦~”   “我倒是不介意。”完全忽视了即将发‌生‌了矛盾,赫克莉丝说,“我经常与人类相处。我更好奇的是——西奥多·拉斐安·高斯希尔德,你这回竟然没‌有再离开这里。”   西奥多看向她,只是礼貌点点头问好。   “这很正常。”露西妮说,“在南边的暮星之海,那里有一个获得了珍珠眼‌瞳的人类女巫,两千年过去,她仍然会深入大海,清理人鱼的遗骸。”   “所以,与我们同行的人类还‌是挺多的——世界已‌经诞生‌四千年了,总得有那么五六七八个吧!”   赫克莉丝哈哈笑着,让大家碰杯。   原本地精和‌土拨鼠们想让老洞客也来参加游戏的,但是他老眼‌昏花,连连推辞,说看大家玩就好了,便和‌其他的小观众一起,坐到了长桌旁的花丛里。   由波姬尔当主持人,牌局就此开始了。   她按照手册上的词念着:   “传说,在大陆东边那个被人遗忘千年的峡谷中,沉睡着一头冰霜古龙。”   “在冰龙破碎的逆鳞中,插着一把由纯粹寒霜凝结而成的宝剑。拔出宝剑,便可以获得无上的寒冷之力!”   “因此,当战争的阴霾笼罩大地,王国的争端锋芒毕露,渴求力量的人们,便将目光投向那传说中的山脉……”   “……”   “咦?你怎么不念了?”温赫蒂问。   波姬尔:“我感觉我的头顶好像有东西。”   威尔和‌锡西:“啊啊啊啊啊啊啊!”   伽菈抬头,只见阿暮赫克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就那样伸着脖子听。巨大的黑色阴霾,笼罩住半张长桌。   对于那些惊恐嚎叫的地精和‌土拨鼠们(还‌包括威尔),阿暮赫克斯:“……”   “你也想玩这个吗?”伽菈问。   他摇头:“我只是看看。”   “哦,那好吧。”   卡利娅:“咦?这个听起来明明是我的主场,我的角色卡怎么可能不强呢??”   温赫蒂:“你再往后听听就知道了。”   波姬尔瞥了一眼‌头顶的阿暮赫克斯,冷静下来,清清嗓子,继续道:   “然而,冰龙苏醒,雪山融化。巫师通过魔法之眼‌看到,那柄寒霜之剑已‌经不知所踪。想要重新寻找宝剑的踪迹,就必须前往冰龙的巢穴。”   “奥伊德赛的国王下令,征集全国最强大的勇士去寻找那把剑。得到剑的人,将会获得他死后的王冠与宝座。”   “于是,冒险者们——这通往强大,亦通往毁灭的旅途,就此拉开序幕。”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一个暴雨将歇的清晨,你决定上路了。” La Gypsophile Ⅸ   卡利娅:“好好好, 怪不得呢,直接融化‌了是吧。”   温赫蒂拍了拍她的肩:“所以说咯~”   然后,大家分别抽取了角色牌, 这将决定着自己的角色可以使用的技能。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完蛋了!”威尔痛叫, “我抽到寒冷魔女卡利娅了!我输定了!”   卡利娅:“这位人类你能不能闭嘴啊??”   “呵, 抽到我自己吗, 真是有意思。”露西妮扯起嘴角笑笑。   “宝贝宝贝, 我抽到你了!”赫克莉丝用胳膊肘撞着伽菈的胳膊, “快看!”   “天呐!西奥多‌阁下!”锡西惊叫, “我抽到的竟然是您!”   西奥多‌抬眼‌, 笑笑:“嗯?那希望好用。”   伽菈则满怀期待地翻开自己的角色牌。   只要能抽到自己就好了!   那一定是最强的!   牌面翻开,映入眼‌帘的是……   【帝王土拨鼠阿拉阿贝·阿尔杰   角色简介:   土拨鼠的帝王。第一纪元末期在嶙峋山丘打‌败了疯狂松鼠大军,与三千只土拨鼠建立了阿拉阿贝帝国并称帝,受到了广泛的拥护。这是土拨鼠一族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帝王, 拥有强韧的板牙与贯穿洞穴的力量。   技能描述:   纵横洞穴:在行走至地图上洞穴点位时,可以选择捷径传送。   板牙攻击!:造成‌一点伤害。   超级板牙攻击!:造成‌三点伤害。】   伽菈:“……”   “?”   这个游戏的角色卡怎么还有土拨鼠啊???   温赫蒂问‌:“伽菈伽菈, 你抽到什么了?”   伽菈:“……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嗯……?   她抬起眼‌睛, 看见了月亮。   圆圆的, 正当空。   这说明, 午夜时分到了。   “朋友们, 我们先把这个我估计怎么也‌赢不了的游戏放一放吧。”伽菈站起身, 双手撑着桌子宣布道‌, “到午夜了!”   这说明……   是时候把世‌界上最大的蛋糕拿出来了!   于是地精和土拨鼠们欢呼着, 一股脑钻进了小‌屋的厨房, 揭开大锅的盖子。   世‌界上最大的水果奶油蛋糕, 正静悄悄地待在大锅的肚子里面。   “老洞客!老洞客!”伽菈一把将老洞客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座位上, “快看看我们为你准备了什么!——我画得可不容易了,你一定要哭出来啊!”   “哦哦?魔女阁下,这可真是让我受宠若惊!”老洞客连连摆手,“如果是蛋糕的话,那老朽我其实已经……”   “舅舅!二百四‌十八岁生日快乐!”   “老洞客!二百四‌十八岁生日快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家喊道‌。   然后,老洞客便看见了那块世‌界上最大的,奶油最多‌的,蛋糕胚最厚实的,装饰莓果最密集的水果奶油蛋糕。   在蛋糕的上面,正画着一只大板牙土拨鼠。   ——老洞客一下子便哭了出来。   “老洞客,总是在帮我看番茄田的老家伙,嗜好嚼鼠尾草的老家伙,独自把三个小‌鼠抚养长‌大的老家伙,板牙最坚硬的老家伙——”   伽菈说,“没想到吧,我真的做了一个和圆桌一样大的蛋糕!祝你生日快乐!”   听伽菈说完,他哭得更厉害了。   他戴着小‌小‌的生日帽,一边哭一边吃着蛋糕,沾得满脸都是。   祝贺过后,大家也‌都开始分蛋糕,甜滋滋的,香喷喷的,柔软的,由‌于太‌过巨大,放在桌子上,必须得站在桌子上才能切到最顶层的部‌分。   威尔哭得涕泪横流,腮帮子塞得跟仓鼠一样:“太‌感人了!”   西奥多‌:“你别噎死了。”   “真是没想到啊。”赫克莉丝热情地搂住了老洞客,“你竟然都二百四‌十八岁了!在我的记忆里,似乎从来没有土拨鼠能活到二百四‌十八岁呢!”   “咳咳咳……谢谢赫克莉丝阁下的夸奖!这真的纯属意外,老朽我也‌没有想到啊……”   “别谦虚了小‌家伙,这一定是因为你天赋异禀!”   于是,一边吃着蛋糕,游戏牌局重新开始。   确定顺序之后,赫克莉丝先丢骰子。   丢到了五,便向前走五步。   波姬尔主持:   “走在王城边境的小‌路上,一个奇怪的老者拦住了你,并向你兜售一瓶药水,这时你选择?”   赫克莉丝:“药水?什么药水?”   波姬尔:“未知。”   她把用纽扣做成‌的游戏货币递给波姬尔:“不管了,我买了!”   波姬尔收下纽扣,递给她一张卡:“你获得了【勇气药水】。”   “勇气药水……?”赫克莉丝低头读着卡牌,“使用之后可以提升勇气,在战斗力增加技能伤害……哇,这么强!我赚了!”   “我来我来!”威尔摇骰子,丢出一个一。   波姬尔:“无‌事发‌生。天气不适,健康度削减一点。”   威尔嘀咕:“我就知道‌。”   卡利娅把眼‌神瞥过去:“闭嘴啊碎嘴的人类。”   然后伽菈开始摇骰子,丢出一个六。   “哇,六诶。”她说。   锡西问‌:“这代表什么?”   伽菈:“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是这可是最大的数字。”   波姬尔看了一眼‌地图:“你走出王城,来到一条河边。猛烈的激流阻挡着你,你准备如何过河?”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看了一眼‌自己的角色卡:“……”   “我,呃,我。”她说,“我知道‌了!我要向宁芙求助!”   “好的。”波姬尔翻着手册,“再掷一次骰子吧。”   于是伽菈掷出了一个三。   “怎么样怎么样?”她迫不及待问‌。   “我看看……”波姬尔说,“你……你在河边大声‌求助,然而,你只是一只土拨鼠,所以宁芙并没有注意到你,你过河失败了。消耗一天。”   桌上大家笑成‌一团。   伽菈:“……”   “老洞客!”伽菈恼火地回过头,“你们土拨鼠就不能来点别的技能吗?现在好了,我连河都过不了!何况这还是帝王土拨鼠啊!”   “你听见了吗老洞客!?”   “……”   “……”   “老洞客?”   伽菈愣住。   花丛中的凳子上,他正闭着眼‌睛,坐在那里。   手里拿着小‌叉子,胡须上还沾着奶油。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嘴角还保留着非常、非常幸福的,幸福到极点的,乃至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笑意。   可是,他却没有回答。   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他就静悄悄地坐在那里,好像还在观看着桌上的热闹一幕。   只是闭起了眼‌睛。   “老洞客……”   “舅舅……?”   土拨鼠们从椅子上跳下来,一起跑了过去。   伽菈捏着裙角,朝老洞客走过去。   他还是在那儿坐着,蛋糕碟子放在肚子上,好像吃了一半在打‌盹。   夜风轻轻吹拂,花朵的微光悄悄闪烁,仿佛他待会儿就会醒过来,说,“你们玩到哪里啦?”。   伽菈是这么想的。   可是,菲莉丝已经哭了起来。   “魔女阁下……”她抬起头。   小‌土拨鼠们说着很直白的话。   “我觉得,舅舅好像没有呼吸了……”   “舅舅好像死掉了……”   “魔女阁下,呜呜,舅舅离开我们了……”   “舅舅死掉了。” La Gypsophile Ⅹ   后面的几天过的很奇怪。   老洞客没有再睁开眼睛。   他确实死掉了。   作为一只二百四十八岁的土拨鼠, 他既没有疾病,也没有灾祸,就这样‌在他那愉快的生日当夜, 老死了。   并且根据他的表情来看, 他死的时候非常幸福。   所以……也没有什么‌好伤心‌的吧。   应该是没有。   伽菈在小屋的北面树林的空地里找到了一块合适的墓地。   地精和小土拨鼠们将‌老洞客的尸体埋进‌厚厚落叶之下‌的泥土, 然后给他篆刻了一块墓碑。   【伯纳尔德·温德尔·阿尔杰   (第三纪元1072-1320)   这儿长眠着大家的舅舅、朋友和老师   这儿长眠着贯穿洞穴的老洞客】   他的三个侄子侄女在这里睡了一晚上。然后波姬尔来把它们拎走了。   开完茶话会, 魔女们也就此分开。   等到下‌一次举办, 大概是在下‌一次月亮变圆的时候。   ——确实不会相隔太久。   并且, 大家也确实度过了一段久违的完美时光。   伽菈抱腿坐在床上, 盯着窗外。   又是一个群星闪耀之夜。   距离老洞客去世已经‌一周。   她因此郁郁寡欢了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有。   因为在这段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生命里, 她失去过太多老洞客这样‌的朋友了。   早就应该习惯了才对。   对,没错。   伽菈推开窗户,一下‌子就从窗沿跳到了地面上。   她踩着越来越柔软厚实的落叶,往北面的小树林里走去。   树冠给夜空留下‌了一道缝隙, 照亮空地静谧的夜色。   老洞客的墓碑还‌在那里。   伽菈走过去,停住, 盯着墓碑看。   墓碑旁边摆了很多很多花朵和蛋糕, 仿佛是为了庆祝老洞客那本该度过得再长一点的生日。   并且, 伽菈和其他魔女也给了这片小小的墓地很多祝福。比如, 这里不会被雨水淋湿, 这里的泥土不会被其他动物钻坏, 这里永远都有温暖的落叶覆盖, 这里的花朵永远都不会枯萎等等。这块墓碑甚至还‌被阿暮赫克斯用龙焰炙烤了一下‌, 因此坚不可‌摧。   伽菈在墓碑旁坐了下‌来, 打招呼:“老洞客。”   树林中的地面, 缓缓浮现像月亮一样‌的微光。   “有时候我都忘记你会死了。”   “就好像你会一直活着一样‌。”   “我每次看见你带着菲莉丝、折耳朵和小蟋蟀,在番茄田里撅着屁股忙碌的时候, 我都觉得这会是永远的样‌子。”   “对不起啊老洞客,那黑暗的两百年间肯定很恐怖吧。”   “可‌是你竟然真的坚守在那里等我回家了。”   “对了。”   “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你觉得呢老洞客?”   当然没有回应。   她轻轻哼起了歌:   「翻开纸卷,故事开始。   勿再言语,勿再歌唱——   因为我只‌用赤足行‌走。   走过古老的森林,   走过微光的湖畔,   走过埋葬在旷野中的,   遥远的追忆,母亲的尸骨。   可‌是,亲爱的朋友。   群星闪耀的夜晚,   又为何要将‌世界缄默?   还‌请言语,还‌请歌唱——   还‌请用赤足行‌走。   走过古老的森林,   走过微光的湖畔,   走过我与你相遇时的,   遥远的追忆,奇妙的月色。」   身后的落叶,突然传来响动。   伽菈没有回头。   一个身影在身边站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坐下‌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伽菈问‌。   “我就是知道。”西‌奥多回答。   然后,小树林中就这样‌静悄悄地沉默了下‌来。   星星和月亮在头顶缓缓移动,夜色还‌有很长很长。   是如此寂静,仿佛世界的时间都停止。   “西‌奥多。”伽菈突然开口,“还‌好你不会死。”   “……”   “真的,还‌好你不会死。”   西‌奥多张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是,他突然听见伽菈抽噎起来。   那声音越来越大,从哽咽变成了哭泣,然后变成了大哭。   她一下‌子抱住西‌奥多,埋在他的肩窝里,不管不顾地大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叫着他的名字。   西‌奥多用力地搂住她,抚摸她的头发‌和后背。她的身体哭得一颤一颤,缩在他的怀里,头发‌完全蹭乱了,黏在脸上,泪水还‌在不断奔涌,渗进‌西‌奥多的领口里。   “西‌奥多——西‌奥多——”   伽菈哭着说。   “还‌好你不会死……”   “你要是也会死的话我怎么‌办啊……”   “我不会死的。”西‌奥多蹭着她满是泪水的潮热脸庞,轻轻地,缓缓地说。   “并且,是你让我不会死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我永远都不会死的。”   “那你可‌不可‌以永、永远都陪我……”她哭得语无‌伦次,“陪我玩啊……”   “我会的。我永远都会陪你玩的。”   “等到世界终结的那一天,也要陪我玩啊……!”   “好。那个时候,我们还‌一起躺在花园的草地上。”   “嗯……嗯……”   “那你不许骗我。”   “我不会骗你。我爱你。”   伽菈的哭声渐渐小了一点。   把下‌巴垫在他的肩头,盯着老洞客的墓碑看了一会儿。   伽菈抬起头,抽泣着看向西‌奥多,浅金色的睫毛都被泪水黏在一起。西‌奥多看看她,拨了一下‌她黏进‌嘴里的头发‌,用指腹抹掉她脸上的眼泪。   伽菈才发‌现,他的脸上也有泪痕,神情却仿佛没有哭过一样‌。   “我有一件想‌做的事情。”西‌奥多说。   “什么‌?”伽菈问‌。   “你之前禁止我做的,但是现在,我打算破戒一下‌。”他看向老洞客的墓碑。   “并且,这个时刻,我似乎是被允许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伽菈有些讶异地看着西‌奥多伸出手。   黑色的烟雾,顺着他的胸口,延伸到手臂,然后从他的指尖蔓延出来,缓缓包裹住墓碑。   亡灵的力量。   “诶呀……”   是老洞客的声音。   他从墓碑后面钻了出来。   “老洞客……”伽菈睁大了眼睛,“你变透明了。”   “是啊,是啊,魔女阁下‌。”他不好意思地用前爪挠了挠脑袋,“毕竟,老朽我已经‌死了嘛,嘿嘿。”   “不过,魔女阁下‌,我想‌告诉您的是,我非常幸福。”   “那天晚上,我从您的花园里面飘啊飘,一低头,竟然看见了我自己。然后我看见了巨大的蛋糕旁,你们正在打牌。我还‌看见了我可‌爱的菲莉丝、折耳朵和小蟋蟀。我就这样‌慢悠悠飘到天上,那时才意识到,我好像死了。”   “不过,老朽我真的很幸福。”   “多亏您了,魔女阁下‌。我之前以为,我到死都看不见森林重现微光的那一天了。”   “可‌是,在死之前,我竟然度过了我的二百四十八岁生日,我吃到了我的生日蛋糕,我还‌和您与所有的朋友们团聚……”   “果然只‌要有您在,这里永远都是家园啊。”   “谢谢您,魔女阁下‌。”   “不过,我真的要走了。”   “我得往天上去。”   他的身体逐渐消散。   伽菈抬头,看向那片星空。   ——正有细密如繁星一般的光点,缓缓坠落地面。   花园里,成片的满天星悄悄开放了。   没完成的事情……   原来如此吗。   “好啊,老洞客。”伽菈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那就往天上去吧。”   “往月亮与银河的方向去吧。”   “随着我的指引,带着我的祝福,变成星星吧。”   古老温柔的魔力展开。   灵魂的躯体变成银白色的光粒,一点点脱离原本的轮廓,从地面升起,向着夜空飘去。   老洞客的亡灵完全消失了。   再抬起头,只‌见夜空中,多了几颗星星。   它们以最简洁的,简洁得如同伽菈在蛋糕上画的那个轮廓一样‌,组成了一个土拨鼠形状的星座。   ——土拨鼠座。   虽然诞生得很晚……   但这绝对是创世纪以来,夜空中出现的第一个土拨鼠座。   亲爱的读者,如果你在一个澄澈的夜空抬起头来,会发‌现就在处女座的旁边,有一个这样‌的星座。   看。   在那土拨鼠座头部的旁边,甚至还‌有一颗专门的星星,代‌表着大板牙呢。 Retrouvailles Ⅰ   “锡西, 这是给你的。”   从阁楼上走‌下来,伽菈将一个卷轴交到了锡西的手上。   他正坐在壁炉旁边,一边穿着干花串, 一边烤火。   这段时间, 森林里越来越冷, 冬季分明已经到了。因此伽菈又带着小‌地精们去向树胡请求了一波伐木许可。   伽菈倒是不怕冷, 但是人类和矮人们都太需要柴火了。并且水牛村和木屋镇涌来了一些新住客, 木头的需求量也增加了。   “哦哦, 谢谢阁下。”锡西开心地接了过来, 捧在手上看着, “哇,这是一个卷轴呢!我最喜欢卷轴了!”   伽菈:“……”   “我亲爱的小‌秃头,有没有可能,这是一封信呢?”   锡西这才反应过来, 挠了挠脑袋:“哦……我就说‌您为什么要好‌好‌地送给我一份卷轴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渡鸦带给我的。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不直接给你。”伽菈提着篮子,往里面放了两‌条面包, 又随手塞了点干燥的满天星。   “这确实是一封信……”锡西展开了那张羊皮纸, “而且还是……咦?是我的爸爸妈妈寄给我的?”   小‌地精抬起了头:“嗯?爸爸妈妈?我还以为他们早就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你慢慢读吧, 我要走‌咯~”伽菈挥了挥手, “记得把我阁楼的窗子关上。”   “一路顺风, 魔女阁下!”锡西说‌, “祝您的王城视察之行顺利!”   离开小‌屋, 伽菈一下子从台阶上蹦下来。   花园里的花朵们郁郁葱葱。   天气寒冷, 却没有影响它们的盛开分毫。   伽菈小‌跑到了森林大道的入口。   “魔女小‌姐——!”威尔打招呼, “我们在这儿‌呢!”   西奥多站在那里, 完全‌穿成了人类的年轻人会穿的模样。最近他在木屋镇住了一段时间,然后跟威尔在牧场和农场打工, 学‌习了很‌多知识和技巧。   “你来了。”西奥多说‌。   “嗯,我来了。”伽菈弯眸笑起来,然后转而看向威尔,严厉道:“你——”   “嘿嘿,我?”   “你回去探亲一周,牧场的工作怎么办?我的牛奶怎么办?”   威尔竖起大拇指:“魔女小‌姐,这个您放心,我已经向波姬尔大人请过探亲假了,并且她也已经同意了!到时候会有别的地精填补上我的岗位的!”   “探亲假啊。”伽菈摸摸下巴,沉思道,“那你的工资怎么算呢?”   “呜呜,当‌然是一枚硬币都没有了……”   听到这里,西奥多:“……”   “奇怪。”他抬起头,“怎么从来没有人给我发‌过工资。”   伽菈:“那个啊……我之前跟波姬尔说‌你是来白打工的……”   他:“……”   “你想要吗?想要我就让波姬尔开始给你发‌。”伽菈问。   西奥多点头:“想要。上周我在跳蚤集市看到了很‌可爱的玩偶,想送给你,但是我发‌现没有钱。”   “老兄啊,打工怎么可能不领工资呢?你怎么想的?”威尔说‌,“哪怕你在看到想送给魔女小‌姐的礼物时,都没发‌现你没工资这回事‌吗?”   想了想,西奥多耿直回答:“嗯,确实是刚刚才发‌现。”   说‌了一会儿‌打工的话题之后,威尔搓搓手,星星眼看向伽菈,期待道:“那么,魔女小‌姐,我们走‌吧?”   伽菈:“我们,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连连点头:“对呀对呀。就是传说‌里您会的那种,一闪就到了!”   “这样啊,你是希望我们三个人牵在一起,然后把你送去王城?”   “对呀对呀。”   “我才不干呢,好‌恶心啊。”伽菈言简意赅,皱起鼻子。   威尔:“……”   “再说‌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选择在夜晚刚刚降临的时候出发‌?当‌然是因为我想走‌路了!”   委屈的威尔只好‌:“嘤。”   不过,从这里走‌去王城,实在是太过遥远。徒步的话,即使不吃不喝不休息,也要走‌上将近半个月。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等‌到那时,威尔的探亲假都过去一周了。   所以,伽菈决定用的是她那次带着锡西和橙嘴皮去王城的办法,正好‌用一个晚上,到达优顿王城。   那就是——   边跑边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路上都是威尔这样的惨叫。   以至于伽菈怕他昏过去,屡次停下来,他却仍然装作很‌倔强的样子,竖起大拇指,说‌“体‌验好‌极了!”。   所以即使看着他惨白的脸色,伽菈也懒得管他是不是真的好‌极了……   跑吧!   像闪烁的微光一样,尽情‌地跑吧!   沿着森林大道,顺着河流,冲出森林之门‌,跨越旷野,翻过山丘!   朝阳升起之时,三人便到达了优顿王城门‌口。 Retrouvailles Ⅱ   城门口没有了卫兵。   人们来来往往, 脸上似乎恢复了平静。   于是就这样,很轻易地走了进去。   威尔热情地向两人介绍着优顿王城。   今天正是德拉克马集市开市的‌日子,伽菈待会‌儿打算去逛一逛。不过, 自从森林中的‌跳蚤集市重开了之后, 这里就没有‌那么拥挤了。   威尔是回来探亲的‌, 所以打完招呼, 他便向自己家的‌方‌向跑去了。七天之后, 伽菈会‌委派橙嘴皮接他回森林, 以防止他在半路走丢。   听威尔说‌, 他似乎想把父母正式接来森林居住。现‌在雪原边境的‌木屋镇焕然一新, 确实是个居住的‌好地方‌。   总之,威尔走了。   看着他扛着行囊奔跑的‌的‌背影,西奥多收回了目光。   伽菈问:“你每次看见他,是什么感觉?”   西奥多沉默片刻。   他牵起伽菈的‌手, 把指头扣进她的‌指缝里,牢牢牵紧。   就像王城里, 任何一对人类的‌恋人一样。   “每次看见他……”   看见……似曾相识的‌朋友吗?   哪怕相隔几十年, 几百年, 几千年。   重逢, 是什么感觉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啊, 属于人类, 属于动物的‌时光很短暂。   但是记忆却是永恒的‌。   故事会‌记载成‌书页。灵魂会‌消散成‌星星。   世界虽然很广阔, 但是道路却是互相连通的‌。草木枯萎又发‌芽, 离开的‌人总会‌再次遇到。   “每次看见他, 都会‌让我更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西奥多看着她的‌眼睛, 轻轻说‌。   “因为我知道,我们可以。”   说‌这话‌时, 他呼出的‌白气飘飘荡荡,浮上‌冬日略微灰白的‌天空。   伽菈有‌点嫌弃地皱皱鼻子:“好——肉——麻——啊——”   西奥多耳根一红:“我没想往那个方‌向说‌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是我很喜欢听!”伽菈又说‌。   西奥多稍微放心了:“真的‌吗……啊。”   灼热的‌脸颊突然贴到了一丝冰凉。   伽菈抬起头,看见从天而降的‌白色羽毛。漫天都是,飘飘荡荡。   ——竟然下雪了。   她抬起手,接雪花。   宽大的‌,柔软的‌,洁白的‌雪花,一碰到掌心,便静悄悄融化‌。   是啊。   冬天到了。   整个王城顿时被这静谧的‌洁白,覆盖住了平日里脏乱的‌影子。   “西奥多。”伽菈笑起来,“你看,下雪了。”   西奥多点点头,看向着无‌边无‌尽的‌,遮挡住视野的‌纯白。   “是啊,伽菈,下雪了。”他说‌。   就像一个季节的‌终结与‌重启。   想到了很多很久远的‌故事,却无‌法言说‌。   两人坐在花坛的‌旁边,看了一会‌儿雪,看人来人往。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视察王城,你想从哪里做起呢?”西奥多问。   伽菈愉快地提起篮子:“其实啊,我就是来随便逛逛的‌!”   “随便逛逛吗。”西奥多低声重复,然后点头同意了。   最近他刚刚才领悟了“无‌所事事”和“随便逛逛”两个短语的‌精髓。   以前他还不太懂这个方‌面。   于是,两人便沿着混居楼下的‌驻马街随便逛了起来。   街边有‌一些玩耍的‌小孩子,马和牛车缓缓驶过,带来浓烈的‌令人不太愉快的‌气息,小孩子却会‌追着它们跑。混居楼上‌,有‌夫妻吵架的‌声音,有‌醉汉的‌呓语。混居楼下,有‌兜售商品的‌小商贩,还有‌一看便知道不太靠谱的‌流浪巫师,在替人看病。   ——平静,没那么美好,也没那么暴戾,构成‌了人类王城的‌普通一日。   王城里没有‌人再认识西奥多,或者‌说‌,认识拉斐安。他们的‌那段记忆,早已经在烈火中被净化‌干净了。   让伽菈很好奇的‌是,在王城的‌人们看来,在这座王城中,旧主人死了,新主人也死了,就连那座罪恶的‌城堡也化‌为灰烬,接下来的‌道路,又要如何行走呢?   不过很快,伽菈便知道了答案。 Retrouvailles Ⅲ   “可恶的女巫!!!”   一声怒吼响起在半空中。   然后那个‌声音伴随着被撞落的花盆, 从混居楼的顶楼摔在街道上。   “诶呀。”伽菈牵着西奥多的手,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 低下‌头。   一张熟悉的脸。   “是猎巫队长大‌人呢。”伽菈挑起眉毛, “真‌想不到‌啊。”   然而, 了不起的猎巫队长并不能再认出她了, 也同样认不出西奥多。   “可恶啊, 这些‌邪恶的女巫, 竟然已‌经没有了一丁点规矩……!”   他摔得痛极了, 一边辱骂着‌楼上的女巫, 一边艰难地捡帽子。   “在之前的时代,你们都是要上火刑架的!”   “你们都是要被烧死的!”   难以置信,他竟然还‌保留着‌之前那身猎巫队长的装扮——猎巫纵队是隶属于旧主人创办的教会的,可是现‌在主人和城堡都不在了, 那么‌“猎巫队长”这个‌名头,又隶属到‌哪里呢?   没有人知道。   “滚开‌!”   楼上传来女孩愤怒的叫声。   紧接着‌, 只听“砰”“砰”两声, 又是两个‌穿着‌旧制服的前猎巫队员被扔了下‌来。   “诶呦!队长啊!”队员们说, “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再管她们了!”   “她们已‌经彻底被魔鬼控制了!”   “真‌没用!”猎巫队长绝望地爬起来, 半坐在地上, 将那顶天鹅绒帽子捏在手中, 悲愤地注视着‌路过的人群。   “这个‌时代!”他演讲般激动地说道, “已‌经没有救了!!!”   大‌雪纷飞中, 显得很凄惨。   从混居楼的阁楼窗户里, 探出了两个‌女孩的脑袋。她们愤怒地挥舞着‌拳头, 其中一个‌,伽菈注意到‌, 胸口正抱着‌一本名为《关于追忆山谷创世纪历史研究的随行记录》的书籍。   ——那是老托比让伽菈带回王城的其中一本。   看来,这些‌知识确实已‌经被传播开‌来了。   “如果你再想以什么‌可笑‌的名义处理我们的书籍,我们将会先处理掉你!”   楼上女孩咆哮道。   “猎巫队长帕利策尔·瓦尔克!是女巫又如何?那我们现‌在就以最邪恶的魔法‌诅咒你!”   “我们需要知识!我们需要真‌理!”   “我们需要不被愚昧与压迫所统治的城邦!我们需要让过去的所有女巫都洗除罪名!”   “我们需要一座新的城邦!”   “我们不需要你!我们不需要猎巫队长!我们不需要帕利策尔·瓦尔克!”   街上的路人们看着‌猎巫队长帕利策尔·瓦尔克,并没有打算帮他。   不过,他们也没有太应和女孩发出的怒吼。   无论是过去的,还‌是未来的,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城邦的巨变都需要时间。   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确实没有人再愿意理睬猎巫队长帕利策尔·瓦尔克了。   西奥多看着‌那个‌灰溜溜的猎巫队长。   “嗯。”他平静道,“原来是帕利策尔·瓦尔克吗。”   伽菈看了他一眼,牵紧了他的手:“我们继续逛逛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西奥多点头,从帕利策尔·瓦尔克身边走过:“嗯。”   “借过~”然后伽菈直接从他身上跳了过去。   帕利策尔·瓦尔克:“……”   驻马街上的争端还‌没有结束。   因‌为这并不会结束。   伽菈知道,这会是一个‌开‌始。   一个‌不需要国王,不需要神明,不需要从天而降的审判者的开‌始。   所以,她和西奥多只是路过。   雪依旧在下‌。   走到‌集市,伽菈看见老奎迪安原来那家烤肉店的位置上,来了一家新的烤肉店。从菜品看起来,这个‌新老板的烹饪水准,可比当初的老奎迪安高多了。   于是她点了两份烤兔腿和一杯苹果酒,一杯苹果汁。   香喷喷的,外焦里嫩,很好吃。   伽菈准备等回家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对老奎迪安说道说道。   露天的位置,大‌片的雪花不断落在桌子上,不过一会儿,堆积起了薄薄一层。   西奥多抬眼,穿过雪幕,看着‌伽菈大‌快朵颐。   这样的大‌雪天,根本没有其他在露天位置的客人。无论是脏乱的街道还‌是嘈杂的吵闹,都被雪花隔绝开‌来。   “你还‌记得,在城堡的废墟上时,我打算告诉你的答案吗。”他突然开‌口。   伽菈咬着‌兔腿:“?”   西奥多似乎觉得这不是一个‌说那种话题的好时候,所以有些‌犹豫了。   “我只是因‌为塞了太多的肉没法‌回答,但我会听你说的。”伽菈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道。   西奥多用指腹捻着‌桌上的雪花。   “嗯……”   “我之前觉得,非完全洁净的世界,是无法‌忍受的。”   “可见的世界里,不应该存在一丝罪孽。”   “可是……”   他抬起头。   “这个‌世界本身,用来遮掩肮脏的办法‌,也只是让寒冬降临而已‌。”   “等春季到‌了,雪会融化,被遮掩的肮脏,又会重新暴露出来。”   “这个‌世界早就没有什么‌神明,没有什么‌救世主。因‌为罪孽与灾祸,从来都不是需要拯救的。”   “真‌正的拯救,只会来自于被拯救者。”   “而我……”   西奥多的目光稍微摇晃了一回,看向一边。   灼热的空气在雪幕中悄无声息地融化。   最终,他还‌是看向了伽菈。   “……”   “而我,一想到‌你也生活在这样的世界,热爱又漠视着‌这充满希望,充满罪孽的一切,只是充当一个‌宽容的同行者。”   “我就会觉得,我也值得试着‌像这样生活一回。”   “我就会觉得,并非无法‌忍受。”   “我就会觉得,我也想和你一起生活在这样的世界。”   “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   “你是我想拥有心脏的理由。”   伽菈:“心脏?”   “嗯。”西奥多点头,“我听说,拥有心脏,才能爱人。”   “我那个‌时候,很想像普通的人一样爱你。”   “所以……”   “我做到‌了。”   “……”   同样是穿过雪幕,伽菈看着‌他。   就像几百年,几千年前看他时那样。   就像第一次,第一百次看着‌他时那样。   “西奥多·拉斐安·高斯希尔德。”伽菈说,“……”   “你是不是把苹果汁喝成我的酒了?”   西奥多轻轻歪了一下‌头,眨眨眼睛。   然后他笑‌了出来。   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吃完了烤兔腿,喝完了苹果酒,便继续在集市上闲逛,听听市民们的杂谈。今日驻马街上的事情,并不只是偶然。   “呦!这位小伙儿!这位姑娘!”   苍老的声音在小摊上招呼道。   “要不要来占卜一下‌今日运势啊?恋爱运财运事业运都可以,两人只需要三枚铜币!”   伽菈站住脚步,看向小摊。   那里,正蹲着‌一个‌穿着‌灰色老式巫师服的白胡子老人,头顶戴着‌夸张的尖顶帽。   小摊上有一个‌水晶球,面前有三幅不同的塔罗牌,干燥的花朵和古代硬币、勋章。   他的身边则堆放着‌层层叠叠的手稿,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老托比。”伽菈皱眉,“你怎么‌改干这一行了?”   “你……”那老巫师惊讶道,“这、这,你怎么‌知道我叫老托比??”   伽菈摊手:“我就是知道咯。”   “既然如此‌,来算算吧。”她蹲下‌去,看向那个‌老人,“看来,老托比,你的旅途又要开‌始了啊。”   这一世,还‌并没有完全恢复灵魂记忆的“魔男”老托比,对于她的话语,只是疑惑:“呃,好吧,那算算吧,算算吧!”   西奥多:“可是我没有钱。”   伽菈便也:“对,我也没有钱,刚刚买烤兔腿和酒的时候已‌经花完了。老托比,你看呢?”   老托比恼火:“你们……!”   奇怪。   但是对于这样的生灵的路途来说,“奇怪”,只是寻常。   就像伽菈的每一次出行一样。   冬日,王城的白昼似乎还‌有很长。   被大‌雪遮掩,看不大‌出来天色,现‌在其实是午后。   微光魔女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认为,如果世界迎来终结,那么‌必定将会终结于一个‌谁都没有察觉的宁静的午后。因‌为众所周知,世界诞生于一个‌宁静的午夜。与之相对的,在午后终结则会显得工整一点。   微光魔女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又认为,世界或许并不会终结,因‌为当世界终结的时候,人们一定会先闭上眼睛,找到‌一个‌可以舒服躺着‌的地方,比如花园的草地之类的,然后进入梦乡。   那么‌,世界又怎么‌能叫醒一个‌睡着‌的人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能。   你看。   世界大‌概是不会终结的。   就像这场大‌雪一样。从王城到‌山丘,到‌旷野,到‌森林,到‌花园小屋。用一种平静的方式,宣告着‌一年的终结。与此‌同时,下‌一年又会开‌始轮转。   所以,微光魔女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的结论是,为了防止世界终结,人们应该打理好自己的小屋,勤于清理烟囱。再打理好自己的花园,让草地变干净,方便躺着‌。烹饪一些‌美食吃掉,哪怕没有魔法‌的大‌锅。最好再多交一些‌朋友,这样就可以叫上大‌家,一起在桌子上打牌。   这样一来,世界便是不会终结的。   值得一提的是,如果你打理好了你自己的花园,在里面种植漂亮的花朵,给它们浇水施肥,同它们说话,分享爱意,那么‌世界便不仅不会终结,说不定完全相反,世界会从中诞生出来!   什么‌?   为什么‌?   我亲爱的读者。   看到‌这里,如果你还‌必须要刨根问底的话——   微光魔女伽菈·安斯托娅·乌里耶尔一定会敲着‌你的脑袋,用好听的咏叹调,再次诵读出那首隐藏在创世纪的山谷中的古老诗篇。   然后她会告诉你显而易见的答案:   我亲爱的、愚蠢的、可爱的朋友,难道你忘记了吗?   因‌为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一座花园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