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昼日晚橙 作者:浮瑾 简介: 文案:【正文完|柔软坚韧妹宝x蔫坏腹黑资本家】   “这是Shawn,博源资本最年轻的合伙人,投过不少明星项目,认识吗?”   林晚橙在上市晚宴撞见席准的时候,高大的男人正被围着敬酒。周围人潮熙攘,他却偏偏专注看她,令她欲盖弥彰别开了眼。   那时她是私行销售,他是她老板的潜在客户。人前偶遇,也只能轻轻回答:“见过几次,不是很熟。”   没人知道,其实他们熟得不能再熟,林晚橙坐过他的车,拿过他的伞,甚至更住进过他的家。   她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   -   每个在大城市打拼的姑娘,心里都有一个野心家的梦想。林晚橙也不例外。   金钱、名利,她干净纯粹,在攀往山顶的崎途中百折不挠,唯一鬼迷心窍的事就是和一个太过不可企及的人纠缠了三年。   那人锋利锐亮、意气风发,人后却也愿做好好情人,用双手悉心地为她搭建出一座城池。   可林晚橙明白,有些东西他始终给不了。   “你爱我吗?”她站在北京繁华的灯火里,红着脸轻声问他。   离开席准的那一晚,北京下了一场无比潮湿的雨。   -   席准记得林晚橙介绍自己名字由来时那双明亮的笑眼:“是大器晚成。橙子最晚成熟的季节是来年四五月。我妈妈说,想要做成事情,坚持久一点也没关系的。”   一向高高在上的人,竟破天荒做了回耐心的猎人,一步步诱她跌入自己编织的网。   起初他以为只是动了一点的心和念。   后来却发现她缠绕进他的人生。   席准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红眼航班只身前往纽约,在深夜里寒风吹尽,只为看她一眼。   也在高热中紧攥着她的手,哑着嗓音固执又低声地追问:“你是不是真的有了新的爱人?”   ◆私人银行销售x私募基金合伙人   ◆天真坚韧野心家x身居高位资本家   阅读提示   1.故事背景主要在北京和上海,金融都市/职场/商战,男女主年龄差7岁,24x31   2.是py关系,不是by关系,女主一直坚持梦想,不会因为和男主的关系改变自己的志向,会一步步成长   3.双非,非典型“熟男熟女”文,现实拉扯,酸酸甜甜   *私人银行专门负责高净值客户,存款门槛需一千万以上,客户流动资产通常过亿,女主工作既负责拉钱,也负责专业投资   .   请大家友好评论,看见吵架叠楼会删   作者是修文狂魔,不对任何盗文负责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破镜重圆职场业界精英成长正剧   林晚橙(Chloe)席准(Shawn)   其它:vb浮瑾-Anemone   一句话简介:“晚橙,回到我身边。”   立意:永葆初心,爱要用真心来交换。 第1章 初遇 上位者的国度   《昼日晚橙》文/浮瑾   2026.2.13   独家发表   林晚橙弯腰吭哧吭哧把办公室里一大捧压箱底资料抱出来的时候,窗外骤然打了声响雷,差点吓她一跳。   轰隆一声,可是一滴雨也没有,国贸的天色乍倾,暗得出奇。   室内却仍旧一片橘黄色的祥和,在北京盛夏灰蒙蒙的阴天里,也依旧弥漫着舒适的凉气,林晚橙终于找到自己需要的纸质参考材料,机灵地把柜子归位锁好,重新坐回座位上。   一个人工作总是孤独,尤其是在天杀的周六下午。   她在心里默默自我鼓励,过会儿就奖励自己一块芝士蛋糕。   就是楼下甜品店,最香的那一家。   林晚橙去厕所捧凉水洗脸,拿起手机才发现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可刚才镜子里的人脸颊苍白,嘴唇血色浅淡,像颗萎蔫的细草,看起来亟需美食救急。   叮的一声,说曹操曹操到。   是她的合租室友俞灿来送温暖:【妹宝什么时候回来呀!要不要点你最爱的那家糖醋小排,一起吃晚饭?】   林晚橙回了个哭泣的表情:【还没做完,你别管我了。】   俞灿一针见血:【昨天晚上熬到两点多,一大早又出门加班,又是你那个傻逼小老板在作妖?】   话糙理不糙,林晚橙头晕眼花,微叹一声。   ——下周的客户会到了周五晚上临近下班才告知她,不仅全无歉意,反而挺理所当然:“Chloe,这个Prospect(潜在客户)身份比较敏感,我就不把他信息提前跟你说了,待会儿我把他的股权资产和背景大概跟你列一下,你帮我做一个资产配置计划出来。周日……不,周六晚上交给我好了。”   说着还不信任地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以前做这种东西少,我得多花点时间改改。”   王惠平总是这样,明明组里有两个分析师,却总喜欢对她呼来喝去,像是格外喜欢她。   以前给的都是杂活累活,根本无法真正锻炼到投资视野,也展现不出她真正实力,今天倒不知什么风刮来了,让王惠平终于愿意分配点用脑子的任务下来。   Okk,好的,没问题哒。   再配个憨憨笑脸,卑微社畜回复的标准三件套。   官大一级压死人,林晚橙深刻理解职场规则——在成为somebody之前,她必须先忍耐着养精蓄锐。   那头手机又跳出一条消息,是俞灿一贯精彩的犀利评价:【黄金矿工都挖不出这么高纯度的神金。】   林晚橙被她的妙语连珠震到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笑出声。   低头看了眼密密麻麻的数据表,安静须臾,很快重新振作了起来。   身上的阿Q精神辉映到极致,姑娘默默心想,哈,我还偏就给你弄出个像模像样的东西来呢。   橙子圆滚滚:【应该晚上九点之前能弄好,等我凯旋!】   大鱼吃小鱼:【行,回来姐给你讲八卦~】   谁不爱听八卦,林晚橙顿时充满了干劲。视线又聚焦在电脑屏幕上,王惠平给的这位潜在客户资料颇为详细,除了人名和年龄抹去,其余基本清晰到位。林晚橙埋头苦乾,继续认真整理PPT。   她做的画面一目了然,图表美观详实,文字措辞直击要点。   ——像模像样。   林晚橙对此确实有一些诚恳的自信。   工作两年多,也时常获得其他同事的夸赞,譬如聪明好学,坚韧耐心。   林晚橙觉得,自己是适合这份工作的。   不仅仅是勤勉,她想,做事“灵光”才是首要前提。   作为土生土长的南方姑娘,林晚橙出生在江浙一座叫勤州的小城,高考后北上求学,就读于北京一所还不错的大学,虽不算最顶尖学府,仍然努力度过了充实的四年,为自己是母校的学生感到自豪。   本科毕业那个夏天,她和其他同学一同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凭借出众的专业成绩,得以被选入这个叫做中正金昂的大型中外合资投行,踏进这条在当时颇为冷门神秘的赛道——私人银行财富管理。   这到底是份什么样的工作呢?   顾名思义,就是替有钱人管钱,进行各种投资和配置,让客户的财富保值、增值和传承。除此之外,还要帮客户处理各种大大小小非投资的事项和其他需求。   金昂私行部门的开户门槛高达一千万人民币,来这里开户的客人总流动资产往往过亿。   也就是说,只有真正的高净值人群才有资格成为金昂的客户。这些人大多都是上市公司的创始人和大股东,因此,在她们这一行,很多事情都是高度机密。   林晚橙偶尔听部门里的姐姐八卦吃瓜,今天谁谁带小三来公司开会,明天某某要把名下房产过户给私生子,后天谁和小明星闹出关系,这种新闻每天层出不穷,大家早已习以为常。   不过讳莫如深,只在提起时会心一笑。   上位者的国度人生如戏,林晚橙在其中小心斡旋,尽力做好自己本分内的事。   金昂给的待遇很好,校招毕业刚入职底薪就有将近四十万,这里是金字塔顶层的最佳观景席位,衣香鬓影,纸醉金迷,每个人都衣着光鲜亮丽,脸上挂着标致亲切的微笑。   那时她刚入行稚气未脱,千把块钱的开销仍是大数目,除了给爸爸妈妈汇去一笔丰厚薪资,仍忍痛咬牙为自己买了一只Goyard经典款托特包,一条入门级的尚美珍珠贝母项链,还有连续五天不重样的、颇为正式又得体的职业套装。   这些就花掉她好几个月工资。   有过来人说,这个行业最是水深,到哪里都是钱的印记,激流勇进,最难葆初心。   可林晚橙不这么觉得。   当时终于有能力也给父母打一次钱,用奢侈品将自己从头到脚武装完毕,双手空空站在北京钢筋水泥高楼大厦之间,她只觉得生活踌躇满志,轻盈而充满朝气。   林晚橙的理想很丰满:等她再爬得高一些,爸爸就不用再为他的生意到处奔波,妈妈也不用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过年的时候说不定还能三个人团团圆圆吃饺子,那样多好。   ——她永远记得2014年蝉鸣鼓噪的那个夏天。   野心这个关键词,成为她踏入这条河流最好的垫脚石。   ……   晚上八点,长时间盯屏幕到眼睛酸涩,林晚橙终于得空想起自己的芝士小蛋糕。   事情还差点眉目,但大脑亟需放空。此时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空气湿热柔软,是北京盛夏独特的缠绵。她什么也没带,像一只蹁跹的蝶,步履明媚地直奔目的地。   蛋糕店在公司外一条街外,要穿街走巷,不是很好找。她是这家店老熟客,店员小哥认出她,很殷勤地询问:“林小姐,这牛乳布丁大概卖不出去了,我一块打包送你?”   林晚橙笑着道谢。   按捺不住偷尝了两口,浓郁的芝士味道弥漫口腔,瞬间幸福值爆满,摇摆一番,她决定将剩下的留到办公室慢慢品尝。走出店门的时候,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低头看手机。   一下没看就多了几条未读信息,其中还有两则是客户发来的,在问有关于账户配置的问题。林晚橙赶紧挨个回复。   而后又看到王惠平的消息:【还没做好吗?】   林晚橙:【快好了,您稍等一下[憨笑]。】   那头没掩饰语气不耐:【快点哦,我还要改改呢。】   林晚橙:【好的[憨笑][憨笑]。】   王惠平:【股债大宗商品和另类投资记得都要涵盖,股票少选点科技个股,多选ETF,客户是专门看互联网科技行业的私募投资人,这点肯定比咱们专业,不要班门弄斧。】   林晚橙:【好的呢[憨笑][憨笑][憨笑]。】   王惠平:【[微笑]】   发表情有如发功,王惠平可能是怕她再像网购客服一样发一长串憨憨表情过去,闭上嘴没再念叨。   街上行人甚少,衬得路灯也形单影只冷冷清清,只有国贸间断不息的车流仍在有条不紊行驶着,晚风温凉,林晚橙一边往回走一边埋头打字,又看到一条消息。   是她的母上严妙春女士,语气颇为慈祥:【囡囡,下班了吗?吃饭了吗?】   其实没有,但她回答:【吃啦!】   严妙春发来个小爱心,问:【暑假你还回家来不?】   妈妈是高中老师,每年暑假都比较闲,一个人在家里找不到人陪,常常百无聊赖。   林晚橙还没说话,那头很快又补上:【不回来也没事儿,我找老赵她们搓麻将去[偷笑]】   林晚橙脚步慢了下来,他们这里夏天常常也很忙,因为老板们喜欢这时候休假。她不敢打包票,却也发过去一个小爱心:【我尽量看看。】   她不小心点进朋友圈。新发布的动态弹了出来,林晚橙没有防备,看到两个人相拥贴脸的亲密合照。   ——是她的前男友陈逐理。   分手已经一年多,此时谈不上还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许久没听到他消息,有些没反应过来。   听说后来他倒是如愿以偿找了个有钱女友,如今两人正浓情蜜意。   林晚橙目光往下落,看到他配的文案:两周年纪念。   她懵懵地眨了下眼,慢慢才反应过来。   两周年,那时他们还没有分手。甚至,他三心二意的时间,比她所以为的还要更长。   不是几天,也不是几周,是整整三个月。   ——他竟一点儿都不避讳。   她没拉黑陈逐理,原本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可是当真相兜头浇下来的时候,大脑还是忍不住有点发白。   就在这个当口,半空不知怎么开始下起了雨。   北京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短短几瞬有如倾盆之势,林晚橙还没来得及挪动几步,淅淅沥沥的落雨便倾泻而至。   盛夏的大雨原来也有点冷,肩颈上的部分一下被浇了个半透。她想到自己穿的裙子,是珍贵的反绒羊皮,顿觉心疼。提着刚吃几口的蛋糕,像突然从梦幻国度掉回龃龉现实——此时此刻,她的狼狈就这么直白清晰地摊于面前,无处躲避。   鼻子里涌上股酸意,林晚橙咬牙抠紧掌心,勉强忍住了。   别哭,就是加个班而已,这没什么的。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及膝的杏色连衣裙浸湿后贴在腰身,潮雾四面八方侵袭过来,仿佛那些几欲翻涌的情绪。周围没有地方避雨,林晚橙深吸一口气,手臂环抱住纸袋小步往回跑。   北京深夜霓虹繁华,灯光和马路上来往的人流都被分割成一片片模糊又庄重的的色块,好像距离十分遥远。   直到“哔——”的一声刹车陡然响起。   喇叭声音在夜晚格外刺耳,林晚橙恍惚听到轮胎和柏油马路间沉闷的摩擦声,才倏忽回过了神,猛然停在离车身半米远处。   是侧后方驶来一辆颇为低调的暗色轿车。   司机很快摇下窗,惊疑不定地看向她。   姑娘眼眶微红,裙子贴着玲珑腰线,浑身上下湿了半边,柔软黑发也湿漉漉地搭在肩颈。   明明清汤挂面未施粉黛的一张脸,却因为眼睛被水意染亮而添出昳丽,只是看着年纪很轻,也不知怎么一个人在这淋雨。   司机脑中闪过几个猜测,欲言又止:“小姑娘,你没事儿吧?”   林晚橙缓了缓神,目光从对方的脸移到B字双飞翼车头上,又飘也似的晃回去,像是在摇头,眼神还带着点没落到实处的无措茫然。   视线一点点聚焦,隔着朦胧的雨幕,她看到半掩的车后窗边坐着一个男人。   疏淡却深邃的眉眼,落在夜晚浓郁的暗影里,像一幅半明半寐的画。   她想说什么,然而在截然不同的两难处境里,喉咙却有点涩住了。   可车窗进一步降了下来。林晚橙先看到一只骨节修长好看的手,而后才见到他手腕上缀着浅光的铂金腕表。   万籁俱静中,时间在某一刻的对视里放慢了,路灯的暖调光源从他的下颌漫不经心掠过,循近轮廓分明的侧脸。   像是远雾里铺陈的一点灯火。   车里的男人递出把黑色雨伞,嗓音低沉得有种不真切感:“下雨天,当心点路。”   作者有话说:   ----------------------   ETF: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简单来说就是一篮子股票放在一个基金里,用以跟踪某一个大盘指数的表现。   Prospect:就是候选人,可能成为潜在客户、值得发展的、但是还没开户的对象。   “黄金矿工”梗来自网络。   勤州是私设,不指代任何现实城市   ==============================   当当当,宝子们,瑾又开文啦!   这是一个超级拉扯的都市故事,像一颗逐渐成熟的橙子一样,酸酸甜甜,劲而轻盈,又清亮饱胀。   女主聪明有野心,一开始在男主面前会处于一定劣势,但妹宝会慢慢成长,坚持不懈攀登,最后看到山顶上最美的风景。   也是一个丰满的职场故事。   年龄差7岁,开始时女主24岁,男主31岁。   阅读提示(请仔细阅读):   - 双非C。py拉扯文。   - 故事背景主要在北京和上海。   - 主角并非完美人设,有各自缺陷。   - 商战情节有,但不会太过晦涩难懂。私设诸多,需要解释的时候都会附注哒^_^。   开文大吉,祝大家阅读愉快~! 第2章 雨伞 “睡后收入”   林晚橙回到家的时候俞灿刚洗完澡,裹着头巾瘫在沙发上敷面膜。   看她像个落汤鸡就这么踏进门,滋溜一下坐直身体,吃惊:“怎么淋成这样了?!”   公司卫生间里有吹风筒,林晚橙刚才还简单处理了下才回来,不然只会看上去更糟。当下皱皱鼻子,笑道:“补水。”   俞灿困惑看她,只见姑娘歪了歪头,补全整句话:“我五行属木命。”   俞灿愣了下,噗嗤一声:“神金啊!”   林晚橙生着一张白皙的鹅蛋脸,脸颊微肉但不是很多,所以仍是瓜子形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是去寺庙烧香都会被大师称赞的福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特别有神采。   外卖未散的香味特别诱人,俞灿到底还是点了她喜欢的糖醋小排,还剩了好几块没吃,专门给她留的。林晚橙像只馋嘴小猫一样眼尖地凑过去,十分自然地拆开一双筷子,准备进食。   俞灿说:“凉了,热热再吃。”   林晚橙听话地拿去微波炉打了三十秒,这才出来。   空气宁静而温暖,她觉得回家的感觉真不赖。   里屋第三个卧室房门仍旧紧闭,林晚橙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小声问:“Miki回来了吗?”   “她啊——”俞灿拉长了嗓音,顺便也跟着朝那方向瞥一眼,意有所指道,“没呢。”而后语气深长,“要跟你说的八卦就这个,中午我出去吃饭,碰巧看到她又换人了。”   林晚橙短促地啊了声,以表达自己的震惊。   俞灿笑眯眯点头:“没错,上一位坚持了一个月左右。这回找的是位开卡宴的气质大叔。”   许久没见到梁卓怡,林晚橙几乎已经习惯只有两个人的合租生活。   她们租的房子就在国贸旁边,步行十分钟能到各自公司。   是窝藏在闹市中很不起眼的一幢老式公寓,院子里绿荫浓蔽,却很受小动物青睐,像一座朴实的世外桃源,每次都要和出租车司机讲得很清楚才能找到位置——哎没错没错,就路口很多鸟屎那地儿……   最初三个人能凑在一起纯粹也是机缘巧合。   林晚橙毕业之际,被各种手续和入职流程折腾得心力交瘁,像活在象牙塔里,丝毫不知哪里租房地段好又便宜,更不知中介花式抽油水的套路,最后还是她老爸林朗山亲自出马,托朋友找到这个地方。   房东是位亲切的大姐,笑声爽朗,合租的两位室友则各有千秋。   俞灿是本地人,大她两岁,看上去苗条清秀,实则是很有主见的北方女孩。本科毕业于人大,硕士是海外名校,在一家互联网大厂的战略投资部工作。   另一位梁卓怡,也就是Miki,和林晚橙一样是本科就业,说自己专业读的是酒店管理,虽然小众但颇有前景。   一开始三人只是普通相处,礼貌疏离的点头之交,后来慢慢的就变得有些微妙——梁卓怡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不着家,偶尔见她回来,也是匆匆拿点东西就走。   平常用的倒都是好东西,四位数的化妆品,高跟鞋、靴子、大衣,各种品牌应有尽有,某天俞灿拉林晚橙去逛街,恰好看到有个男人接梁卓怡出去,开的是奔驰,年纪不轻。   后来过了段时间发现又换了个人,这回开的是宝马7系,男人弓腰为她拉开车门,姿态深情款款。   两人都自觉避让,回到家后默契地开启茶话会。   俞灿八卦嗅觉十分敏锐:“你觉得她真读的是酒店管理吗?”   林晚橙没料到这种事能发生在自己身边,她觉得背后擅自揣测别人不太好,默默憋出句思考:“其实……这可能是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   俞灿愣了下,快要被她笑死。   她觉得这姑娘有种看破不说破,但却很呆萌的幽默感。   那天晚上俞灿邀请她一起看电影,两个人难得窝在一床被子里,尝试讨论点不同的话题。   那时候捞女这个词还很新潮,林晚橙不知道要怎么说——林朗山曾经教过她一个道理,是他在生意场上浸淫数十年保留下最精华的部分,那就是人和人在一起,一定要有价值交换。   凡事都是交换,别人的你情我愿,她没有资格指摘。   只是如果有机会让她来选择,她不会去做这样的交换。   ——林晚橙理想中的交换是更加自尊的。   就像是她在金昂的工作,她喜欢这份工作,因为每一秒钟都如此体面。   和其他机构卖理财产品那种钱货两讫的性质不一样,这里每一单都是数以百千万计的金额,真正的投资洞见才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二级市场,股票,衍生品,杠杆……要学的东西很多,太虚与委蛇反而显得不专业。   只有为客户赚到了钱,才算是为他们提供了价值,同时也证明了自己。由此便可以心安理得享受后续爬上山顶看到的美妙风景。   堂堂正正地赚钱,林晚橙始终觉得这是一件很容易也很难做到的事情。   功名利禄场中诱惑太多,稍有不慎就难独善其身。人性复杂难测,哪怕管中窥豹已足够唏嘘。   林晚橙谨慎而慢热,那天晚上像是真正打开了心扉,两个女生的心在这座繁华偌大的城市里拉得更近了一些。   彼时金融危机的余韵才刚结束,一切百废待兴。她们撞在一起,像是满心期待坦途和阳光的雏鸟。   ——还有什么比在谷底的时候更差吗?   都有种满满底气的自信感。   后来两人时常会窝在一起看电影,东南西北地扯闲篇。俞灿言谈举止常常透着一种眼界开阔的清醒味道,林晚橙猜她家境殷实。   俞灿问她:“你家里做什么的?”   林晚橙答:“我爸爸自己在北京做生意,信息基础设施有关的,从我小学的时候就过来了。”   “创业吗?”   “嗯,就到处跑跑项目。”   现在是互联网发展的黄金时期,俞灿由衷地点点头:“好厉害。”   “也谈不上啦。”   林晚橙有几分说不出口的情绪。又自豪又心疼,她心疼林朗山连轴转的辛苦。熬了这么多年终于能赚个百八十万,可底下还要养活几十号人。有时候晚上和甲方应酬,还是要敬酒敬到面红耳赤,不醉不休。   所幸俞灿这时又问:“你妈妈呢?”   “她在老家教书,是语文老师。”林晚橙问,“你呢?”   “我妈是公务员,我爸在交管局。”   俞灿没有多说,林晚橙也就识趣地没有多问。   -   洗完澡换好干净衣服出去时,林晚橙看到俞灿正站在鞋柜旁,正饶有兴致地研究着什么东西。   她眨了下眼,意识过来什么,快步上前:“姐——”   像抓获什么赃物,俞灿指尖点在金属伞头贵气的标志上,扬了下眉:“老实交代,这外头买不到的东西哪儿来的?”   林晚橙微顿一瞬。   她不知怎么交代那些在大雨中细碎的失意瞬间,也不好说隔着雨幕匆匆交汇那一眼,于是答:“可能是客户落在公司接待厅的,今天下大雨,我没带伞,就借用了一下……”   转而又问,“市面真买不到吗?”   “宾利慕尚的车用配伞,”俞灿敲她脑袋,像在揶揄她拙劣的话题转移,“闲鱼上挂了倒是可能卖十万块。”   倒也不是真这么贵,就是有价无市,林晚橙状似思考了下:“那我以后每天都在公司楼底下捡伞,捡够两百把是不是就能光荣退休了?”   哪有那么多有钱人丢伞?俞灿觉得她这脑回路挺可爱:“你的女企业家宏图呢?对职业前景的远大畅想呢?”   “那自然是万万不能丢的。”   林晚橙秒变认真,捧着脸,煞有介事地笑了:“我考虑过了,比起‘睡后收入’,还是更愿意辛苦一点。”   她们也是住了一年多才知道房东大姐其实是个二道贩子,租了房又转租出去,就靠倒买倒卖,每天不工作就宅在家躺着赚钱,便戏称那是“睡后收入”。   可是谁年轻的时候没风风火火拼过一把呢?否则哪能叫人生。   俞灿凝视她:“那伞呢?先留着,还是还给客户?”   林晚橙眼睫动了动,脑海中不受控又掠过深夜里那一幕。   雨光沉浮中,那个看上去就深不可测的男人。   可茫茫人海,要到哪里去找呢?   “下周……”她心底某处愣愣跳了一下,半晌才说,“我会想办法还回去的。”   加班整整一天,林晚橙没有任何多余的气力,爬上床倒头就睡。   兴许是精神太疲倦,她破天荒做了一个久违的旧梦。   梦到了陈逐理。   两个人仿佛什么都没变,像最开始一样肩并肩站在大学校园里,凝视着对方的眼神里都自带笑意。   彼时陈逐理是大她两届的隔壁校学长,长得高大又帅气,身上那种意气很吸引人注意力。他在篮球场上打球,她就跑到那棵绿意盎然的榕树下坐着,等待时机给他送水。   不少女生都偷偷看他,只有她可以大大方方坐在他身边。   陈逐理会笑着同她说话,再摸摸她的脑袋。这种温柔让林晚橙觉得心中熨帖。   年轻的女孩不知道怎么定义爱人的好,只知道他肯花时间,细心又体贴。   就这么满心欢喜地徜徉在这段恋爱里,以至于忽视了他当时已经冒出的一些端倪。   比如极其地节省,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学校里,能不去外面下馆子就不去,花钱精打细算,生日送她的礼物也并不奢侈。偶尔谈起身边家境更富裕的同学,也好似多了几分冷硬、消极的情绪。   他在金钱上委屈她,更苛待自己,但那时的林晚橙还没把这当成一个很大的问题。她尚未见识社会,不知一切都是那么昂贵,总是乐观地想——我们总有一天会变得更有钱的,不是吗?   然而等到金昂的offer下来,她才知道一切都没那么简单。   也仍旧是在那棵榕树下,他们爆发了两年中最严重的一次争吵。   陈逐理问她:“所以你找的这个销售工作就是要去陪酒么?”   他不理解自己没见过的东西,草率地将她归为自己浅薄见识里的某一类人。   “不是,我们不用那样的!”说是销售,其实就是投资顾问。金昂的客户规模都很大,留给他们的自主性也很高。   画面里林晚橙看着自己皱眉但却认真同陈逐理解释,跟他讲他的理解有失偏颇,不免觉得有些可笑——当初怎么没意识到这是在白费口舌。   “那又怎样?客户就是客户,不管他们要做什么,都得巴巴地凑过去不是吗?高级的跪舔也是跪舔。”   陈逐理扭开头不愿看她,“林晚橙,坦白说我觉得做私行销售挺奇怪的。如果你还尊重我的话,就别接这份工作。”   没偷没抢,哪里“奇怪”?   她当时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不可理喻,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遇到了现在的女友,正想方设法像扔垃圾一样摆脱掉她。   但不管怎么说,当时愤怒也好,失望也罢,林晚橙都觉得自己给予他的回复过于温情忍让。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她很小心地问,“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好吗?”   有什么好冷静的?她只恨自己当时没立刻扇他一个大耳光。   仿佛福至心灵,林晚橙忽然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把纯黑色的宾利雨伞。   面前陈逐理的表情仍然欠揍,她想也没想,举起武器对着他大腿根恶狠狠扫了过去。   如愿以偿听到那声惨叫,林晚橙在梦里笑弯了眼。   作者有话说:   ----------------------   放心,渣男会有报应的!   “金融危机”指的是2015年的股灾 第3章 顶包 是那晚车里的男人   天气很晴朗,盛夏阳光灿烂,周一大早,林晚橙就坐在梳妆台前化妆。   是那种很清透的日常妆容,既没有过分修饰,又衬出水里掐蜜的好气色。俞灿咬着吐司面包经过旁边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毫不吝啬夸奖:“我们妹宝真漂亮哎。”   林晚橙刚上过浅浅腮红的脸像是又潋滟了些,努力端稳画眼线的手。   合租两年多,俞灿是一点点看着她的技术进步的。   最开始她完全不会化妆,眉毛画得尤其逊,手也不听使唤,总造出两道歪歪曲曲的煤炭线,后来就跟着网上那些教程认真地有样学样,才到了如今愈发娴熟的地步。   这姑娘就这点厉害,很善于观察和学习。   就像她猛啃自己起初完全不了解的那些奢侈品牌、设计师理念和成立渊源,法语和意大利语的读音难念,在家里反复练习背诵,以免和客户聊天时出糗。   偶尔还会读一些心理学、历史和哲学类的书籍,方便自己言之有物,什么话题都能接上。   客户喜欢车,她就跑到4s店,把所有类别和档次的豪车功能都研究一遍。   也许是功利主义,但林晚橙的功利心目的明确又大大方方,反而带着一种诚实的坦率,很讨喜。   ……   这样讨喜的姑娘在一片朝气之中哼着歌儿走出小区,步入国贸商城。   进办公室前需要途径偌大的商场,她早已习惯了沿途景色——悠扬的钢琴音乐悦耳,各色奢侈品牌林立,陈列的橱窗柜里是她就算多看一眼都会咋舌的价码。   不过林晚橙依然很享受商场中央人为演奏出的美妙乐曲。   早上八点四十,股市还没开市,办公室寥寥无人,林晚橙找到自己的工位,满心踏实地坐下。   作为金昂私行的一支销售前锋小队,她所在的团队架构十分简单轻盈,就五个人——一个MD董事总经理,两个VP副总裁,底下两个干活打杂的analyst小将。   上面大老板负责拉新钱进来,下面分析师管理现有账户的投资,中间的vp则两边兼顾,指导投资的同时也要尝试自己出去找一找客户。   王惠平是中等职级里最游手好闲的那一位,平常呆在办公室抠脚吃瓜子,最大的乐趣就是指使林晚橙干活,美其名曰让她历练。很少出去跑客户,只有大老板问起来才稍微努力装装样子。   这回突然开始发力,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晚橙本来担心对方周日就给出反馈要她再加班,结果令人舒心又糟心的是,直到周一早上九点半,这位才慢悠悠地回复她微信。俨然忘了自己周六急得跟什么一样。   其实没改哪里,就提了几个不痛不痒的小地方,有关于字号和格式。   还额外多加了一条要求:【你根据这个PPT写一个逐字演讲稿出来,大约10分钟时间。】   这种资产配置的计划方案,通常是去开发新客户的时候准备的。林晚橙不知道她是不是想带自己一起去见潜在客户,才想先写出稿子确保万无一失。别的组已经有这种先例,但她觉得王惠平不会这么好心。   毕竟从这连客户名字都保密的做法就可见一斑——防友商竞争抢人也就算了,连底下的员工都不告诉,明摆着只把她当工具人。   午休时间,大家都出去吃饭,还有很多同事在外出差,和她同组的另一个analyst蒋晨趁机凑过来,压低嗓音问:“听说惠平姐又让你周六干活了?”   作为组里唯二两个分析师,他俩前后脚入职,共同工作也快两年。蒋晨主要对接的是另一位叫Frank的男VP,很少和王惠平共事。   林晚橙看向他,蒋晨立刻神情了然,递出来一个很隐秘的同仇敌忾眼神,略带批判。   “总这样也太难了吧,”他语气颇具同理心,带着安抚意味,“唉,其实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可以跟我说的,我们一起完成。”   他的意思一目了然,在找站队队友。   林晚橙看破不说破,露出浅浅酒窝:“行呀,那下回咱们有福同享。”   到了下午,王惠平仍旧人间蒸发,看到她交的逐字稿也没说什么。直到第二天中午快结束,才火急火燎地回到工位。   她整理资料的动作有些匆忙,与此同时,林晚橙察觉到门口有些躁动,办公楼的服务人员们打开了外面最隐秘的一间大会议室,端着茶水鱼贯而入,还有工作人员进入房间调试投影设备。   是有什么大客户计划到访吗?   就在这时,她接到大老板Jane的电话:“Chloe,周末你给惠平做了一个潜在客户的材料是吗?”   “是的。”   “她有没有跟你说跟对方的见面就定在今天下午两点半?”   难怪王惠平刚才就已经坐进会议室里了,时间还差十五分钟,林晚橙落在屏幕上的视线蓦地一跳,如实回答:“没有。”   Jane皱了皱眉,她和另一个VP都在上海出差,也是临时听排会议室的秘书说起这场会面。这么有潜力的客户,理应由她自己出面,王惠平约对方之前并未提前给她汇报。   也不给底下的员工提前说声,是想一个人把这瓷器活儿全揽了?   Jane心底不悦,但事已至此,还是雷厉风行地给出指令:“一会儿你跟着她一起去见客人,帮我做好会议纪要,打点一下场面。”   她现在这个位置还很少能参与新客户会面,这明显是Jane有意在给她机会。   林晚橙指尖一紧,久违的兴奋跃动起来,又很快压住。尽量保持语气平稳,试探问:“这位客户是?”   她从那头的须臾沉默中能听出老板气压变得更低了些,在这个合适的间隙,苦恼地透露道:“惠平姐也没告诉我对方是谁。”   “……”   林晚橙进入会议室的时候王惠平正在翻看材料。   对于这个照面,后者略眯起了眼但欲言又止——明显是从Jane那儿接收了指令,隐而不发。又因为客户马上就到,有些紧张和手忙脚乱。   会议室一切准备就绪,两杯热伯爵茶冒着醇厚香气,但王惠平还在疯狂切换界面,把可能准备到的网页都全数打开。   林晚橙电脑屏幕上的网络搜索界面也仍在不断滚动,在最大程度上快速浏览和记忆信息。   “席准,博源资本合伙人,31岁,出生于北京,美国本硕学位,挂名清华业界导师顾问……”   林晚橙在他的履历里看到了NYU Stern和斯坦福的关键词,三年就读完本科,下面是密密麻麻荣获的奖项,都是他入行近十年来在私募投资领域浓墨重彩的经历。   禁不住有些咋舌。   再大略扫那么一眼,又了解到席准在早年间独具慧眼投了知名的互联网公司腾越,如今已经成为上市企业中的龙头。   林晚橙算了算,不说那些林林总总未上市的企业持股,光是他在腾越的股权变现,都足够成为金昂极有份量的大客户。   更别提他的薪资收入,是每年都能在他们这儿赚出一两个户的程度。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外面电梯间似是随时都要落下清脆“叮咚”一声,玻璃门自动开合。   坦白说,林晚橙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她其实很紧张,思绪也过度紧绷,然而就在这时,厚重的木质门倏忽被人推开,伴随着皮鞋在大理石地面踩出不轻不重的脆响。   西装革履、身姿挺阔的高大男人阔步踏进房间,电光火石对视上的那个瞬间,林晚橙下意识一凛,心跳的频率顷刻跳升。   ——是那天晚上坐在车上的男人。   林晚橙定定看着他,对于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形成任何认知,就见王惠平十分殷勤地凑了上去,抖落这段时间做的功课:“是Shawn总对吧?我是惠平,辛苦您专门来公司跑一趟,来,您喝点热茶。”   “谢谢,叫我Shawn就好。”   席准的风格简单干练,面庞表情很淡漠,也很锐利。他没有坐在会议室的主位,而是选择在林晚橙和王惠平的对面落座,侧对着投影大屏幕。   跟在后面的男人应当是他的助理,两人一左一右,助理刘岩拿出笔记本电脑,客气而略带几分疏离地笑道:“那惠平总,就按照咱们之前说的半小时,随时可以开始,谢谢您。”   “好嘞好嘞。”王惠平狗腿地倾身越过半边桌子,把茶杯推过去,才点开PPT。   她没有介绍一旁的林晚橙,姑娘就抿唇准备好word文档,听王惠平开门见山:“那咱们前话不多说,之前有了解到您这边的一个流动性需求,希望是全大类资产配置都看看,所以我们做了一个完善的财富配置方案——”   在一起工作这么长时间,林晚橙就没见王惠平这么拘谨过。   她明显是有认真准备功课,在原有的PPT基础上多堆积了一些额外的产品资料,只不过林晚橙能听出来,里面夹杂了不少自己写的逐字稿内容,单纯读稿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干巴巴的。   而那些内容她都烂熟于心,一边记会议纪要一边默默在心底重复跟念,甚至能够预设王惠平下一句话是什么。   “我们是建议,可以在您现在持有的科技公司股权类资产的基础上,再多配置些固收、大宗商品和另类投资资产……”   王惠平洋洋洒洒讲得口干舌燥,而这个过程中,席准沉静听着,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这人仅仅坐在那里就有种不容忽视的上位者威压,很淡,并不使人觉得居高临下,但林晚橙不知怎的,觉得空气隐隐有些憋闷。   他……还记得吗?   刚才有几次视线明显对上彼此,她确定没在席准目光里看到任何特别的情绪波动。   结果不言自明。   林晚橙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也许那种狼狈时刻忘记也是好的,会议室暖气开得不足,她脸上热热的有点升温,视线禁不住从桌面不动声色上移一些。   男人眉眼深邃,五官英挺,下颌线轮廓锋利,浑身上下唯一偏柔软一点的部分可能是唇,偏薄,色泽浅淡。   林晚橙被自己脑内忽然蹦出的那个念头吓了一跳,埋着头正襟危坐起来,放飞的想象力如风筝线一样啪的断掉,迅速落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这样太不专业了,被这种羞愧促使着顺带低了脑袋,假意研究王惠平在PPT附录后面多增加的那堆毫无逻辑重点的资料。   而耳边干巴巴的语调还在滔滔不绝:“我们的这种全资产配置服务,正好能够满足您的需求……”   一个满足需求翻来覆去讲了八百遍。   刘助理皱了皱眉,低头看表,也才只过去十五分钟。   他觉得这场会面挺浪费老板的时间,也远低于他的期待——腾越在A股和港股两地上市,老板不想出售股权,但是亦需要流动性和现金,希望能做一些结构性衍生产品释放融资。当初看中金昂就是因为他们在大陆和香港都有牌照,还以为会有一些针对性的提案,没想到资质如此平庸。   刘助理希望老板不要生气,但半晌未听席准置评一词,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也对,Shawn总情绪一贯深藏不露,不会过多表现喜怒。   心里这么想着,他悄悄侧眸观察了一眼,却意外发现男人此时正垂视前面,在注视别的地方。   刘助理下意识也顺着那道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对桌,那个负责记会议纪要的姑娘身上。   从这个角度看,她脸很小,睫毛微微耷下去,轻抿着唇,脸颊有些红。也许有点青涩,也许已经粉饰得几近圆融,但不管从哪个角度说,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年轻毋庸置疑。   不是才刚毕业吧?   ……金昂都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些草台班子员工啊?   作者有话说:   ----------------------   一个不专业,一个刚毕业,妹宝风评被害哈哈哈哈   刘助:我老板到底有多少需求要满足啊?   不过Shawn总,你怎么在看人家呢?^_^ 第4章 信物 那么大的床用来干什么的?   姑娘耳边的碎发搭在一侧脸颊,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乌黑,衬得整个人愈发柔软,刘助理看着看着也差点走了神,少顷被敲桌子的声音唤回了思绪,整个人一凛,赶紧集中注意力。   是老板两指轻叩台面,终于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金昂和其他私人银行比优势在哪里?”   这是很泛的一个问题。   坐在席准对面的林晚橙心里也一紧。在学校里丰富的面试经验告诉她,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只有当面试官在前述交流中挖掘不出任何亮点、兴致寥寥的时候才会问——讲讲你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林晚橙工作了两年,踏踏实实学习积累,又经历过一轮跌宕起伏的市场周期,不说已经摸透整个行业,至少资本市场里所有大类资产,上到股票债券,下到大宗商品和基金,几乎都能如数家珍。   她知道更有利的回答方向是什么,但是苦于没有时间研究——如果王惠平能早些告知她客户是谁,或许还有更多有价值的话题可以展开发挥。   而这位罪魁祸首浑然不觉,不知过没过脑子,就大喇喇接道:“哎!您这问题简直是问到点儿上了,我们是一个国际化的金融机构,不仅有财富管理服务,还有投行和研究部门,如果您以后投资的企业需要上市或者您需要任何研究观点的话,我们都能提供给您相应服务,满足您的需求……”   此言一出,林晚橙看到坐在首位的男人笑了。   只轻浅的一下抬眉,如风过湖面荡了荡涟漪,然而不给人反应的机会,顷刻又变得坚硬起来。   她是第一次看他笑,比春风融雪还惹人心旌摇曳,然而在座三个人除了王惠平,没人有心情欣赏。   完蛋了。   刘助和林晚橙在心里异曲同工地想。   对面的人情绪愈发趋于平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林晚橙坐立难安的气氛。   秒针滴答滴答地动着,眼看着每一个瞬间都在扣分。Jane把摊子交给她补救是莫大的信任,林晚橙决心不能坐以待毙。   席准指间正把玩着钢笔,她在一个合适的停顿处抬眸,咬牙出声:“您好,我想再补充两点……”   姑娘声音偏温柔,细细如流水铮淙,却显出一种与气场不太相符的坚定。   刘助有些诧异,第一反应是看老板。   钢笔在男人手里轻巧转了一圈,这时他看向她:“说。”   王惠平对于她未经允许贸然发言显然格外不满,但在潜在客户面前又不好发作,暗中发了几把眼刀子。   虽说心里有些惶恐,林晚橙只当做没看到:“金昂是国内取得场外衍生品交易牌照的八大交易商之一,而在境内做挂钩海外资产的结构性衍生产品,市面上几乎只有我们和方信两家投行能做。”   “据我的了解,您在腾越的持股既有A股也有港股,如果您对其他海外资产——例如美股感兴趣,不仅港股这边可以将股票抵押融资做相关产品,腾越A股同样也可以通过实体公司将股权交易过户给金昂,去做保护性融资结构释放流动性,再用得到的资金去做海外投资。”   ……   刘助理跟着席准从金昂的办公楼里出来,司机已在路边等候。   两人上了车,刘助理坐进副驾,一边在手机上帮老板待会儿的航班值机,一边回顾刚才的会议:“抱歉老板,我刚问了金昂那边的秘书,说他们那个组的大老板正在外地出差,是我对这次会面理解有误,沟通也不妥,耽误您时间了。”   席准的手机上已经收到了Jane的微信消息,映在车窗上的侧脸略有些清冷:“没关系。”   两人早就在某个公开的峰会论坛加过好友,Jane很有预见性替手底下员工道歉,表明自己从上海回来以后一定亲自去博源资本登门拜访。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最后那个点,那个……”刘助理意识到会议上没提林晚橙的名字,“那个年轻姑娘提得还挺好?”   席准仍垂眸对着手机打字,刘助理想说什么,却在回头时眼尖地发现车门侧少了把老板平常惯用的雨伞。他有点奇怪,但是老板没接茬,也就自然地转了话题:“不过既然您不着急,之后咱们再听听方信的人怎么说吧。”   -   对于这场会面,林晚橙亦无从得知太多结果。   会议最后她没能讲很久,时针已过半小时,刘助理掐好表直接起身,脸上仍是那种客气而公事公办的疏离笑容:“那就多谢二位今天的时间。”   林晚橙对于磁场有种很敏锐的天赋,闻言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直觉今天多半是搞砸了。   回到工位以后开始复盘,想着想着有些沮丧——她的销售首秀,因为没找到方式妥善处理职场斗争而宣告败北。   王惠平已经到隔间接了十几分钟电话了,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色有点难看,像是调色盘一样青一阵白一阵的。   蒋晨又鬼兮兮凑过来:“是Jane总的电话吧?”   “应该吧。”   林晚橙的有气无力摆在台面上,蒋晨和秘书那边关系好,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有所听闻,王惠平这遭小聪明是把Jane惹火了。   一边遗憾自己没能亲身参与这等精彩盛事,一边压低声音分享八卦:“都说惠平总有背景。”   八成也是有背景,她要是不专业成这样自己都得卷铺盖滚蛋。   “什么背景?”   “不太清楚,好像家里是金昂行政部那边的关系。”   林晚橙在原位坐着,深呼吸了片晌,将心情平复下来。   她真的尽力了,黄金矿工非要耍心机不告诉她客户人名,最后搞成这个样子能怪谁。   脑海中掠过刚才会议上的情景,最后交身错过时的呼吸温度仿佛还落在她耳畔,林晚橙一怔,不由得又陷入一阵发呆。   席、准。   她将这个名字在双唇和齿间轻轻过了一遍,意外地很好听。比他的英文名还更好听。   席准出生于北京,高中随家人去了新加坡,然后又到美国。家里有科技公司,和芯片上游的供应链有关,本来可以顺理成章继承家业,但他毕业后选择归国,从事私募投资这个具有强大生命力的长青行业。   2016年,网络搜索可以迅速知道一个人的生平,却无法再更近距离地观瞻。   而这个位置让她伸手踮脚就能够像孩童一样触碰到更高更险峻的山峰,欣赏波澜壮阔的同时亦有种隐秘又自矜的雀跃感。   看得见又摸得着的真实最令人舒适。   办公室里冷气十足,不知道为什么,林晚橙觉得很痒,禁不住抬手摸了摸还残留着温意的耳朵。   -   林晚橙晚上回家之后给严妙春女士打了通电话。   她习惯每周都给爸爸妈妈打电话,这是知心夜话时间,严妙春早上听她说过给新客户做方案这件事,关心道:“已经见过面了吗?聊得怎么样?”   “还可以吧。”   她抿了抿唇,习惯地隐去那些不那么愉快的细节,撒娇道:“全靠你女儿力挽狂澜。”   严妙春岔出声:“哈,毛丫头挺会吹牛。”   “是真的嘛!”林晚橙不服气。   “行行行,恭喜我们囡囡首秀成功!”   林晚橙甜甜笑了声,思维跳转得很快:“最近你班上那个男孩子情绪好点了吗?”   严妙春一愣,点头道:“好多了。”   虽然放暑假,但是作为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严妙春还是负责地到班上同学们家里做了一圈家访。   林晚橙说的这个男孩子,本来是年级第一,期末考不小心考砸,情绪一直郁郁寡欢,严妙春就很担心。这次家访以后,耐心和他聊了两个小时,这才将孩子心结打开一些。   回忆起满墙的奖状,和男孩子始终低落的神情,严妙春揣测可能是家长惯用挫折教育:“可不能这么对待孩子啊!”   林晚橙就不是挫折教育下的产物,她高度认可这个理念。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家庭比旁人更加和谐,虽然那时家庭条件不算多好,但父母思想开明,关系也很融洽,几乎从没有吵过架,由此养成了她极好的脾气和性格。   Chloe这个名字就是严妙春取的,妈妈说,勤州这样的农桑之地,就要养出她这样富有生机的姑娘,像橙树抽芽时充满希望。和她的中文名一样有很美好的寓意。   她和母亲是难得可以互相插科打诨的关系。   小升初时林晚橙刚学习了一点新鲜的性知识,说是某些男性尿液里也可能含有少量精子,于是在高速公路混用公厕时格外惶恐,担心不小心被溅到屁股导致怀孕。   严妙春听后笑到不行,到现在还拿这件事取笑她。   至于林朗山同志,风格就更加一致。   在她小学的时候,爸爸仍在老家工作,开拓市场简直寸步难行,当时的公司也是个私人企业,比较一言堂,林朗山虽说是个部门主管,有技术有能力,自由度却不高。   彼时他开始萌生了要自己去北京创业的想法,但是苦于没有人脉,也还没寻到志同道合的生意伙伴,只能先广撒网拓展自己的圈子,到处应酬。   林晚橙记得当时爸爸每天都喝得烂醉回家,脸上还挂着同人觥筹交错的那种乐呵笑容。这副模样落在严妙春女士眼中免不了要数落几句,又心疼又想翻白眼。   文化人的酒疯也发得格外谐谑,林朗山喝醉了喜欢飙外语。   “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baby I love you and your mom!”   说完就爬到床上去蹦,边弹跳边激情演讲,底下的弹簧也跟着嘎吱嘎吱乱响。有一回没站稳,一屁股磕在床沿边,林晚橙到现在还记得爸爸那声格外悲惨的嚎叫。   ——那道经久未愈的腰伤就这么来的。   回忆起这些旧事还是觉得莫名温馨,林晚橙问:“虽然还有两年才高考,可是不是也和他家里人沟通一下比较好?”   “是的。”严妙春哎了声,“但他家长总不在家,想沟通也没机会,我再慢慢开导吧。”   林晚橙和妈妈结束通话,又打给爸爸,但打了两次没打通,心里猜测他可能又在忙,也就没再执着。   后来的几天,俞灿都在香港出差,好像是她们那个战投部先前投资的一个项目要上市,梁卓怡碰到过一回,又是拿了套衣服很快走了。只剩她百无聊赖一个人待在家里,偶尔点点外卖。   林晚橙没事儿乾,周末就给自己报个班,舞蹈课和烘焙课,生活也过得有滋有味。   期间也和俞灿闲聊。   这位姐妹刚在港交所敲完钟,又去after party,在充实的间隙里还有空兴致盎然给她电话:“橙妹!你知道文和东方吧?”   怎么不知道,将近半百年历史的奢牌酒店,套房一晚将近5位数。   林晚橙好奇:“怎么了吗?”   俞灿有几分喝醉了,声音轻飘飘的露着笑:“我刚听说一个八卦,说香港这边的文和东方,最顶层有一张4x4.8米的大床,哈哈。”   那么大的床用来干什么呢?   俞灿啧啧叹息一声,成功将林晚橙震得五体投地,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好劲爆啊。”   那头音乐吵闹又燃动,林晚橙问:“你在哪儿呢?”   “一个私人会所里。”   “少喝点酒哦。”林晚橙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晚橙屈膝窝在沙发里看电脑。她喜欢这个姿势,将自己完全包裹起来,柔软又安心。   只是一个晃神,视线就这么游离着落向鞋柜上的黑色雨伞。   ——伞还没还回去呢。   那天晚上回来之后,她便小心地给这把金贵的伞包了一层透明的磨砂伞套,后来无论刮风下雨都没再用过。   听说Jane从上海回来后又找机会见过那个人,具体聊得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大家也都三缄其口。王惠平这么一通瞎搅和,很难想象究竟要费多大力气才能扭转对方心里的印象。   林晚橙在心里笑叹一声,但恍然又觉得这不是她最该头疼的事儿。   她现在只知道,没有联系方式,也没有任何契机,简直比初遇时还更加一筹莫展。   东西放久了仿佛变成了信物,好像她真的可以大胆到将其据为己有,这种悬在半空的未定感让林晚橙无端产生一些苦恼和焦灼。   心尖促然动了下,她低头看到俞灿的消息。   那头发了个北京高端会所的名字过来,昂扬着问她:【妹宝妹宝,知道这个吗?】   金宝街168号,这种入会费几十万的会员制会所,林晚橙从未去过。   但她曾经在网上刷到过评论,好像是有一种说法,说这里的糖油饼是整个北京城里最最地道的。   俞灿是真玩嗨了:【我刚认识了一姐们儿,说这周末要去玩,能带上咱们,来不来?】   谁会和吃的过不去呢?不说别的,就算是只为尝尝这糖油饼滋味,林晚橙也格外好奇。   橙子圆滚滚:【好呀,来来来!】   想了下又问:【不过你不是周日才从香港飞回来吗?】   大鱼吃小鱼:【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大鱼吃小鱼:【我已经麻溜地改签好嘞![呲牙]】   作者有话说:   ----------------------   Chloe:绿色嫩芽,寓意“生机”和“希望”,也有农业丰收之意   没有4x4.8的床,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狗头/狗头/狗头)   所有公司、街道、楼盘、品牌等名称如有和现实不符,均为私设,不指代现实   情人节快乐宝宝们!   (我开了段评哈哈哈哈,好有意思!欢迎bb们多多评论~)   =================   可看可不看的金融小芝士[垂耳兔头]:   保护性融资结构:通常叫做Collar,是内幕人士或者持股量很大的人士用来给自己持有的股票做的对冲保护结构。持股者不需要卖股票,但是可以“抵押”给银行,以期权组合形式保护股价下行风险,同时银行会给持股人士一笔贷款套现。类似抵押融资。 第5章 挑战 脸颊沾染绯色   周五上班的时候,Jane拉着个小行李箱风风火火从外面回来了。   Jane中文名叫裴知,是最早进入财富管理行业的那一批弄潮儿,又有国外留学背景,对这个行业已了如指掌,是个非常有手腕和魄力的老板,身上有林晚橙所崇拜的一切女性特质的缩影。   只是她实在太忙,总是在外面出差,平常很难在办公室见到。   隔着被阳光普照得清透炫目的玻璃面,林晚橙看到Jane摊开行李箱,在里间挑眉招手示意自己进去。   像收到暗号,林晚橙左右观察,在一众埋头工作的同事中不动声色地起身,溜了过去。   Jane关上门,在办公室的门后视觉盲区扒拉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是个可爱的小橙子挂件,上面还挂着个小牌子“祝你邂逅一切浪漫”,笑道:“出差看到的,觉得合适你,就买了下来。”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几十来块。但老板能记得她,林晚橙格外开心:“谢谢您。”   “客气什么。”   Jane喜欢她,林晚橙能确信这点。   她是Jane亲自从暑期实习生堆里挑出来的,有种护着自家小牛犊的感情。其次,Jane欣赏她身上那种悟性。   就是努力求知、抓紧每个机会提升自己的灵气。   林晚橙并不是机械地完成工作,她总是会想得更多——比如为什么要这么做?某些产品背后运营的机制?不同的客户有怎样具体的区别?   老板交给她的每项任务,她都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对待。   MD一般只看投资的大方向并进行指导,不关心具体的账户细节,但是比较重点的客户,还是会偶尔了解一下情况。   这会儿不用裴知亲自开口问,林晚橙已经很上道地开始汇报这两周的工作,譬如底下哪几个账户又做了什么投资,最近某某基金很得客户青睐。   “邱总这几天重仓买了几个小票,都是传统纺织鞋服公司。”   邱启宏是很早就跟着Jane的老客户,四十岁快五十,早期自己创业,是沿海那一带做运动鞋起家的,账户里放了大几千万。   相比于其他客户青睐当甩手掌柜,他比较喜欢自己操盘,也不太喜欢做决定的时候被别人劝。   但毕竟没正儿八经学过金融,经常听酒肉朋友说些小道消息,买了股票又被套住,这两年账户里亏的钱少说也得近千万了,已经被Jane当成珍稀保护动物来对待,只要有新的不明智的投资决策,一定要林晚橙迅速上报。   林晚橙给Jane报了他新买的股票名字,都是几块钱的小盘股,这两年海外品牌抢占国内市场,价格战打得飞起,鞋服行业“库存危机”集体爆发,原来的粗放式批发模式不知受多少冲击。   Jane的理念是拥抱新型科技,皱皱眉:“你有没有问他炒那些烂票干嘛?”   “业务多少都和家纺沾点边,估计里头有朋友的公司。他就是重情怀,觉得这块市场还很大。”   十几亿中国人,谁的鞋穿旧了都得换。林晚橙了解市场,更了解客户,没附和Jane那个“烂”字,“我看了看,这几个公司基本面也还行,就让邱总折腾折腾也没什么。”   Jane嗯了声:“行,那麻烦你盯着点股价,一旦发现苗头不对就让他赶紧撤。”   “好的。”   其实邱启宏性格很好,虽然岁数摆在那里,依旧颇具读书人的修养,跟销售交流时从不端架子。   体贴她们这些顾问费心帮他管账户投资,总是会诚恳地道谢,面对林晚橙这样还比较初级的员工更显出长辈的慈祥,爽朗唤她一声“小林”,像爸爸一样,因此跟他打电话心情总是很晴朗。   他是林晚橙少有的几个熟稔到互相加过微信好友的客户,偶尔会看到他在朋友圈发一些时政热点和新闻,她都会真心实意地点上一个赞。   林晚橙向来是知恩图报的人,谁对她好她也对谁好,不说别的,就为这声“小林”,她也得把邱总的账户管好。   王惠平今天不在办公室,跟Jane提到对方最近交给她的工作,林晚橙便轻描淡写地掠过:“主要是做了新潜在客户的配置方案,整理提炼了研究部几篇报告的观点,还有日常的宏观新闻总结。”   那天的事情已翻过一页,她不想再越权汇报,裴知是火眼金睛的老板,这些工作有没有锻炼和成长价值,心里自然会有判断,不用她多说。   但她的确有一件好奇的事,试探开口:“老板,那上次的会面……”   “暂时没后续了。”   “啊。”林晚橙默然一瞬。   “啊什么啊。”裴知笑了,做她们这行碰壁是很正常的事儿,如果没有这个觉悟,那也不用谈什么以后了。   她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神情若有所思:“Chloe,有个事儿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您说。”   “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在金昂工作了两年多,对账户和投资都很熟悉。我想问问你,会不会愿意接受更大的挑战?”   林晚橙攥紧了手里的橙子挂坠:“您是指……”   “对,开户。”   正常情况下,分析师做满三年就能升职,同时也开始背业绩指标,要出去拉新的客户,Jane到底是商场上厮杀出来的人,难得讲话这样温声细语,“如果你觉得准备好了,我就去和上面打声招呼,让你开始锻炼。”   林晚橙脑子轻微嗡了一下。   金昂的标准是,升任Associate的头两年,每年至少要开两个户。一个户起点是一千万。   裴知这是想破格提拔她,激流勇进,不进则退,林晚橙看得清楚,摆在面前的根本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份不得不签的投名状。   墙上挂钟滴滴答答地走,裴知了然地笑笑:“不着急,你慢慢考虑。”   机会来到面前,她没有任何理由退缩和犹豫。   心脏跳得很快,挂坠被掐紧的指尖硬硬地硌进掌心,林晚橙仅仅是沉默了须臾,就抬起眼睛,用尽量平稳的声线回答:“Jane总,我已经想好了。”   裴知端坐在皮椅上,微微扬眉。   林晚橙不躲不避地迎上去:“我愿意接受这份挑战。”   裴知静了会儿,淡淡笑了,脸上不知有没有露出细微的赞赏意味,“行,我知道了,谢谢。”   “你出去吧,把Jason叫进来。”   她指的是蒋晨,林晚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去的,脸上依旧保持着乖觉的微笑,把门外探头探脑等了很久的蒋晨换了进来。   -   今天天气很好,东三环另一栋毗邻的写字楼大厦里也同样砌满了阳光。   助理端着咖啡推门进去的时候,高档会议室里正如火如荼地讨论着。墙上大屏连着线,远程接入了博源资本在上海出差的创始人张正诠,对于是否要投资趣金睿这个P2P网络小贷项目形成最终意见。   公司打造了一个互联网信贷中介平台,撮合投资人和借款人互相匹配,从中收取利率差。   合伙人章秉文是互联网金融绝对的推崇者:“这生意利率高,又轻资产,借助大数据等新技术来控制风险,目标客群更比传统银行借贷广许多,要知道还有4个多亿人口在央行没有征信记录,这些都是网络小贷的受众,这几年行业井喷式增长,未来发展肯定不会差。”   线上还有其他几位资深合伙人,张正诠沉吟片刻,询问席准:“Shawn,你怎么看?”   席准答得很直接:“脱离政策谈增长没有意义,监管覆盖不到的灰色地带章总怎么看?到底是高利率还是高利贷?对于未成年人又要怎么规范?行业乱象丛生,我不认为其中的风险可以通过技术进行‘控制’。”   博源资本管理金额数百亿美元,投委会里共六个人,只要有一位否决,这项目就过不了会。   他的意思一目了然,章秉文面色沉了沉,争取道:“Shawn,你也知道没有绝对的安全,机遇总是伴随着风险。”   “我并非追求绝对安全,只是在陈述事实。”相较他的不快,席准情绪平稳得多,“暴利的行业往往夭折得快,章总以往也不是冒进的人,为什么非要盯着趣金睿不放?”   他话锋一转,略微挑眉,“还是说,这里头有什么利害关系?”   还真给他戳中了,趣金睿的CEO是章秉文远房亲戚,他自己本身看好这个项目,又想帮扶亲戚一把。   章秉文僵了须臾,脸色更差了一些,还想说什么,张正诠却也在这时直接拍板定下:“好了,我们先谈下一个项目吧。”   会议告一段落,已近傍晚。   下楼以后,另一位合伙人周容森问席准:“Shawn,我有位发小晚上有个局,做酒店文旅的,你要不要一起来?”   席准晚上确实没有安排,司机备好车送几人进了场子,马会的大理石地面光洁沉肃,高档又有格调,深红色的天鹅绒地毯在西式装潢的走廊里一路蜿蜒向前,踩上去非常柔软。   他们开了个地下包厢,宽敞的真皮手工沙发,名贵的琉璃吊灯,林林总总就十来个人,30年的陈年花雕摆满了一整桌,后面又陆续有新人进来。年轻的女孩们都很有眼色,各选各的主袅袅婷婷坐进空位,巧笑嫣然地倒酒敬茶。   周容森先点了烟,又递给席准一支,提起白天的会,啧道:“章总过这个月就五十四了,没多久就退休的人,你也不给他留点面子。”   “没办法,总要有人收拾残局不是。”弥漫的烟雾中,席准半真半假地耸肩,语气好似带着几分玩笑,“我资历最浅。该我的。”   周容森朗声大笑起来:“少来啊你。”   Shawn是所有合伙人里最年轻有为的,海外留学归来,锐意进取,靠腾越这个项目一战成名。   代表博源投了三千万美元进去,又以个人名义跟投了60万美元,加起来股权占比共5%,到现在2000亿港币市值的大公司,生生翻了四十倍。他眼光精准毒辣,见解独到,更有胆魄,周容森长他十岁也自叹弗如。   相比起来,章秉文眼光就要逊色许多。他在博源创立初期就跟着张正诠,要不是靠着资历和跟老板的交情,投委会早容不下他。现在成了公司的挂名吉祥物,也没什么实权。   章秉文好几次判断有误,还是靠席准力挽狂澜,董事会的资源就肉眼可见地愈发倾斜。   两人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也过来,周容森看得明白,老章无非是想在趣金睿这个项目上扳回一城,在最后退休之前再干一票大的。   周容森看眼手机,扬了扬眉:“今晚美股高开,你看中那只票又涨了不少啊。”   席准靠在椅背里看他们摇筛子:“再观察一下。”   两人旁边坐着个女孩,原本想冲着席准去,可看好几次试图搭话他都无动于衷,脸上有点没面子,就灵巧地钻到周容森怀里去了。   周容森大方地把姑娘揽住,她便娇滴滴给他喂了口酒,他笑着去勾对方的头发,女人表情像是要躲,动作却迎上去,嗔他:“讨厌。”   周容森兴致不错,转头看到席准只是抽烟:“都到这儿了还不玩啊?”   “一定要玩么?”席准漫不经心笑笑,随意拿过摇筒加入战局。   有人说:“开。”   他不疾不徐打开,全是一个数,豹子。一轮就赢了。   周容森啧一声。   Shawn是挺神秘。打认识以来,好像也没见他公开过自己的感情状况,至多是些没凭没据的传言。他的界限总是很分明,好像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半点都不能相互交缠。   就是这么个低调的人。   不过在周容森的想象里,像他们这样的男人嘛,私底下应该都差不多。   周容森搂好了怀里的人儿,不一会儿就喝得亮光满面。满室言笑晏晏,有人唱歌也有人在打德州,席准坐了片刻,把烟蒂直接揿灭在瓷碟里,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就走了?”周容森有些上头,挑眸晲过去,生出点莫名意味,“外头还约了人啊?”   周容森怀里的女孩也仰头看他,说话很嗲:“老板再多坐会儿嘛。”   这烟没抽几口,可惜不合口味,席准细致用丝巾擦过手,极淡地勾唇:“上楼透口气。”   他从包间出来,闲来无事随处溜达。一楼的空气果真比地下好很多,旁边就是混场,各色的灯红酒绿映出来,好不热闹。   这里连茶歇厅的设计都极有格调,在一个小转角,两头分别高出几阶,拾级而上,小转角墙上是中式花纹,悬着一座象牙白的采莲小童子雕塑,雕塑下的墙面镶嵌着一个青色半圆砂质托盘,上面盛着一捧薄荷糖。   席准分外随心所欲,刚才还厌倦了包厢里的浮华,这会儿又很感兴趣,打量起那个稚嫩的笑面小人儿。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有人过来打扰他。   不知是从哪里过来的女人,露背晚礼裙,款式很端庄,唯有胸口缀着的那朵掐丝花儿显得轻佻:“先生,一个人呀?”   旁边还站着个抽烟的男人,席准懒懒地避了一下,女人却朝他贴过来,显然目标明确。   他表情有点淡漠,摆明了不好靠近,女人轻咬着红唇,试探调笑:“要不到那边坐会儿,让我陪您喝一杯么?”   席准还没答话,旁边不知哪儿有东西哗啦啦倒了一地。   是来自台阶上的动静,他侧眸晲过去一眼,看到个有点眼熟的人。   姑娘刚侥幸接住那个从墙边滑出来的小小石托盘,又去看落了一地的薄荷糖,还有几分慌张的模样,像是没想到这东西这么不禁碰。一碰全撒了。   视线不经意就对上,她在上,他在下,席准看到她垂落的眼睫毛禁不住轻微发颤,鼻尖一点干净的白,脸颊却隐隐染着绯色。   紧接着觑了眼旁边还尬站着的裸背女人,像是飞快做了番思想斗争,然后整个人干脆利落地往采莲童子像后面隐去了。   周围确实是避无可避。   林晚橙穿着条很清新的掐腰及膝裙,正好是嫩绿色,缩进去之前那个表情看得出来已经很努力在降低存在感了,好像在跟他说——   其实其实,我只是一片朴实无华的荷叶子,您大可不必在意我呢。   作者有话说:   ----------------------   好戏准备开场^_^   特别说明一下,是席准(zhun)不是席淮哈哈   ===========   私行职级:Analyst - Associate - Vice President(vp副总裁) - ED(执行董事) - MD(董事总经理) 第6章 坏人 如果能把他搞定   如果把时间倒回去一小时,林晚橙都绝不会料到后面还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跟着俞灿过来,是真真正正第一次进入这种场所,在心里预想的雕栏画栋,富丽堂皇,到了现场却看见一个古朴别致、绿意盎然的四合院,门前是一座赛马金像雕塑,外面一小片疏影横斜的碧绿竹林。   才恍然发觉是自己见识肤浅了。   到了里面才是真正的别有洞天,大气典雅的中式布局。俞灿拉着她先去看了所谓的白酒展览馆还有艺术画廊,她一边好奇地观摩一边在心里默记,以便之后作为谈资。   除了高档饭馆和酒店套房,还有各色玩乐设施。   已经入夜,窗外月色高悬,皎洁又带着点妩媚,这时候自然是夜场里最热闹。俞灿对于茅台的兴趣不见得多浓厚,没看一会儿就附在林晚橙耳边说,那位姐姐邀她们过去小坐一会儿。   这个混场跟那种三里屯的酒吧差不多,只是更高档,更有格调,面积也令人咋舌的大,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现场有乐队奏背景乐,池中是形形色色尽情摇摆的人,一溜的香槟和水烟供人采撷。   多的是俊男靓女,男人里亦有衣着矜贵,一看就身份不凡的,女人则衣香鬓影,透过层层烟雾眼波流转,个个都像娇艳盛放的花儿。   好一个声色旖旎。也很热闹。   林晚橙喜爱这种热闹,她适应力很强,在震荡的乐拍声中层层打开了自己。   俞灿新认识的姐姐是那家刚敲钟的上市公司千金,董事长的大女儿,叫杨歆言,偶尔呼朋唤友,来这种场合稍微放松一下。见了林晚橙爽朗大笑:“妹妹长得好可爱。”   林晚橙受宠若惊,被一圈人拱着碰了好几杯酒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   杨歆言惊喜地夸赞她:“妹妹酒量不赖嘛?”   一排shots密集下肚,林晚橙脸已经有些红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严妙春平时很少让她在外面喝酒,工作的性质又是坐班管账户,不太需要应酬,她觉得自己应当遗传了林朗山的扎实功力,但着实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略微有些警醒起来,好在俞灿适时地插入,将战火引开,“歆言姐,我敬你。”   又低声推林晚橙:“留着点战斗力,旁边歇会儿。”   “噢。”   林晚橙在稍远点的沙发软座上坐下,她知道这个东西主打持久战,要有不疾不徐的耐心,于是眼睛又好奇地探向别处。   头顶霓虹灯光变幻莫测,很好地替她打了掩护。舞池中跃动着放纵的人潮,林晚橙眨了下眼,疑心自己是否看错。   视线还盯着那头,直到俞灿凑过来,关心:“还好吧?”   林晚橙无暇回答这个问题,望向某处:“那个是不是Miki?”   “嗯?”   ——斜对角最远处那个卡座,分明有道靓影,身形和气质都很像梁卓怡。   女人浓妆艳抹,烫了头大卷发,紧身束腰的及膝黑裙,一双很贴肉的细腻丝袜,将小腿肚包裹得曲线顺滑。身上披着小半件貂,看上去竟像个极贵气的名媛。   只不过此时她正侧坐在男人的大腿上,亲昵地搂着对方的脖颈,弯着唇说话,唇有意无意要扫过脸颊,像是头顶悬挂着的时而摇曳的垂苏水晶灯。   男人上了点年纪,但气度优雅,极为耐心地倾听着,只是一只手轻抚在梁卓怡的后背,感觉随时蓄势待发。   那边不知道是谁开了一瓶罗曼尼康帝,登时哄闹一片。   俞灿喝得有点上头,辨别了片晌才压低声音爆出一句:“靠,就是上回那个卡宴大叔!”   这事儿很容易让人心里生出种谐谑感。   ——倒也真是很巧,至少她们终于知道成日失踪的室友每天晚上都往哪儿跑了。   俞灿的小恶魔角长了出来:“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林晚橙到底是善良,笑着按住她:“别了吧,多尴尬。”   她还要说什么,忽然一阵腹痛,说不好是什么原因,便道:“我出去透口气。”   俞灿说:“注意安全。”   林晚橙知道的,她来这种地方还谨慎地在随身小包里准备了防狼喷雾和蜂鸣警报器。   本来的确是有点喝醉了,但方才撞见的那一幕太过直观,连带着让人也清醒了几分,只是肚子实在不舒服,喝了那么多冷酒,都快忘了生理期约莫就是这几天造访。   想去吃点热乎乎的糖油饼暖暖胃,于是林晚橙直奔茶歇厅。   ——说实话,她没想到会在旋转楼梯那儿碰到席准。   她头还有些晕着,猝不及防看到他站在那里,差点绊倒自己。搞撒一盘薄荷糖完全只是小意思。   男人身姿颀长,穿一件挺括的纯黑色衬衫,宽肩窄腰,神情有些倦懒。旁边的女人一片雪白后背大方展露出来,向他靠过去,林晚橙用脚趾都能想到下一秒即将发生的亲密情节。   然而旁边竟然还有个抽雪茄的男的,三个人诡异地三足鼎立,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林晚橙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哇,好新潮啊?   她被自己传神的念头击中了,连心心念念的糖油饼都整个抛到脑后,脑袋空白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   下意识想往雕像后面躲,却发现空间实在有限。周围的灯光晕感很重,让男人深邃的面容都背了光,林晚橙心跳还砰砰作响,祈祷席准没看清她,转身就跑了。   跑的时候脑袋里极其应景地冒出之前搜对方大名时看到的花边新闻。   说他认识某上升势头的小花,还配了张两人一起吃饭的照片,就此成为过从甚密的证据。   这种捕风捉影的新闻,真实性向来不高。这毕竟是个娱乐大众的时代,在她们这里稍微有点钱的客户都被传过这种新闻,大多数是造谣。   但道听途说是一码事,直接撞到人枪口上又是另一码事。   见到席准的第一面,她就料想过他身边应该不缺女人,没想到能直接碰上。   他该不会把她给灭口了吧?   林晚橙脑子里冒出这么个念头,蓦然有些气短。   她胸口本来就有几分憋,这会儿更是发哽,闷头冲进人潮里,但一时又拿不定主意要做什么。席准身上像有条看不见的丝线,狠狠牵住了她。   Jane是很谨慎的人,她说暂时没后续了,那估计这事儿是真的黄了,至少短期内明确不会有任何进展。   ——可是万一,她是说万一,新开户需要的一千万kpi,她能直接从席准那儿要呢?   这想法一出,林晚橙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疯狂了,她在心里这样说。   身边没有谁能给她这么多钱,林朗山同志这么多年的小金库也就小百来万,在北京买了个不大的房子,现在还没还完房贷。这个挑战比预期中来得还要快,跟Jane立完军令状那晚她都发愁地没睡好,被那个巨大的数字压得直接失了眠。   林晚橙想,要是席准能答应开户,那既完成了业绩指标,又替老板分了忧,这事儿得多妙啊。   他是离她最近最看得见的机会,如果能伸手抓住,绝对什么烦恼都没了。   很快又转念一想,Jane都暂且搞不定的人,难道她就有把握能搞定?   感觉像痴人说梦。   但怎么就不能做梦了呢?只要他乐意,这是分分钟的事。   林晚橙一颗心上上下下的,沉下去又浮起,一瞬间思绪百转千回。她在场中踌躇着晃荡,想循着记忆去找俞沁,但双脚好像有一些不听使唤,藕断丝连地黏在原地。   灯红酒绿之间其实一切都很安静,林晚橙在原地微定,不自觉动了动睫,就那么直接转了身,连带着发丝也在身后高高地扬起,晃动出几曲涟漪。   不知是不是她运气好,只是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竟然很快看到自己想找的人。   席准刚点了支新烟,漫不经心夹在指间,一个人靠在空荡荡的卡座里,身边没人——那姑娘不知所踪。   就那么件简单纯色的黑衬衫,他穿起来也极为好看。   林晚橙胸口处没来由又快了点,心想,她到底在虚些什么?   总不能因为打翻几颗糖就被记上,像鼓舞自己,旋即又默默站直身体。   ——她知道在他们这种人身边处事的准则是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事,勿听,勿看,勿声张。   装傻是最好的策略,正好她也比较擅长。   林晚橙暗暗呼吸了一个来回,确定自己表情无瑕之后,迈动双腿慢慢向他走过去。   她原计划是准备一套惊喜偶遇的开场白,腹稿都前瞻地打好了,结果还没能开口,被他冷不丁抬眸盯了个正着。   林晚橙的脚步措手不及地钉在原地。   光影将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淋漓尽致,席准靠在墨绿沙发软座里,领口扣子解开两颗,任由烟雾在眉间捉摸不定地游弋。整个人松弛得过了份。   搜到花边新闻的时候林晚橙没觉得有多真切,这一刻却像是窥见了什么秘密,心里无端慌了一下。   和她自己内心的惊涛拍浪不同,席准看到她时好像没太意外,又或者说维持着一贯的波澜不惊。   他垂下眼,随意掸了掸手上的烟,林晚橙很快反应过来,心里一横,快步走上前去,站定在他面前。   席准轻抬了下眉。   这样声色缭绕的环境里,林晚橙不想显得太明确矮他一截,选择了英语称呼:“Shawn您好。”   “你好。”他回答。   那道偏低沉的声线让她耳朵烫了一下,林晚橙无意识地捏了下掌心,换上一个大方镇定的神态,朝他浅浅笑了笑:“那天的见面有些匆忙,没来得及跟您介绍自己,我是金昂私行的员工,林晚橙。”   她笑起来有很轻的酒窝,清澈的眼微亮,席准看着她,像是回忆起来了:“哪几个字?”   林晚橙如实回答:“森林的林,晚安的晚,橙子的橙。”   她本来时刻预防着席准提刚才的事儿,但感觉他好像没有这个意思,登时一身轻松,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他刚才没看清她。   而且她觉得这次介绍得这么详细,他总不至于像上回那样再忘了她了,盈着笑补充道:“我的英文名叫Chloe。”   席准淡淡念了一遍:“Chloe。”   林晚橙低头看着他,一刹那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是一朵橙花,在他嗓音里绽开了。   她借着把碎发挽至耳后的动作,掩盖因酒精而轻微发热的脸颊。不知道他是否还有别的约,只能先小心试探着问:“您现在方便聊天吗?”   男人眼底情绪薄得不太分明,但他依旧将交叠的双腿放平,稍稍直起身。   您方不方便聊天?很少会有人在这种场合问席准这样的问题,偏偏她就这样问出来了,他把烟随意搁回旁边台面的瓷碟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宽容地勾起唇:“你想聊什么呢?”   林晚橙心里没来由跳了一下,心想,他好像没她想象得那么凶,还挺平易近人的。   之前开会时席准身上那种让她有些发憷的威压感,因为笑了一下,此刻全数消散殆尽。林晚橙朦胧地形成了一个直观认知——原来Shawn是个挺温和的人。   她当这是默许,在距他一米远处坐下,近距离看才看到他衬衫方巾袋上面手工绣制的暗色logo,很低调,价格却不菲,够她一两个月的薪水。   就这么一路顺着观察过去,她在心里下意识记牌子,悄悄检验自己的学习成果。从腕表到皮鞋,基本上能满心踏实地依次辨别出名字。   只有裤子不认识……好吧,下次再接再厉。   林晚橙甚至还在心里这样跃跃欲试鼓舞了自己一番。   她要打的是一场硬仗,指尖捏着连衣裙摆的荷叶边,其实很紧张,但多亏了之前的心理准备,一点也没表现出来,几乎是迎着他的目光开口:“我知道上次的会面对您来说有些不尽如人意,希望先跟您道个歉。”   在商场上,自己犯过的错通常都不会再提,生怕被别人记得更深刻,但林晚橙觉得,在席准这样的人面前,虚与委蛇的小聪明只会让他看轻。   不如老老实实认错。   果然,男人看着她,平和回答:“没关系。”   林晚橙继续:“上次因为一些沟通和时间方面的原因,没能来得及跟您展开说明更多细节。其实后面我认为还有一些有价值的提案没有分享。”   她这几天详细研究了他的背景信息和名下持股,重新把方案有针对性地做了一遍,比上次要好很多,有信心再见到他至少能讲得像模像样。   林晚橙怀着些许期待看向他,然而刚说完就看到席准略微笑了一下:“是吗?我觉得之前的观点已经很有价值了。”   “呃。”——不是,他没搞错吧?   她原本预期的是批评,甚至是直白的批评,而不是褒奖。   林晚橙呆了一瞬,但也只失态了一瞬,又尽量恢复了自然,只有小小磕巴轻微泄露出来:“……那、感谢您的认可。”   这细微的反应落在了席准眼底。   这姑娘不太走运,他今天心情一般,并不是很在意到底是谁派她来说这些的,也不关心怎么时隔两周现在才来说这些。席准猜测她一定准备了很多说辞,期待着他问“什么提案”,可他没问,她满腔壮志无用武之地。   林晚橙肩颈舒展挺直,自以为粉饰得天衣无缝,实际上略有些局促的神情已经从攥紧的指尖溢了出来,像是在发愁这难挨的寂静要怎么破局。   而席准散漫地转了转手里的半杯威士忌,没有想要出声解救的意思,不动声色看她要如何将这场对话进行下去。   作者有话说:   ----------------------   啧,有些人的确是坏。   宝宝们除夕快乐!万事胜意~评论掉落红包!   祝大家好运吉祥,天天开心~ 第7章 正视 目光令人心悸的幽微   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林晚橙憋了几秒钟,打定主意——她花这么多时间研究完成的方案成果,一定得让他知道。   今天不管他有没有兴趣听,她都必须得讲。   于是她直接另起了一个话头:“据我所知,您现在的需求是保留手上股权的同时,获取流动性进行国内和海外投资。我们获取了相应牌照可以在境内间接达成这个目的。这是金昂相对其他私人银行的第一个优势,也是之前在会议上我跟您提过的观点。”   席准简扼应了声:“嗯。”   林晚橙观察他的表情无碍,继续道:“第二点,是金昂的渠道网络。我们的门槛是国内私行中最高的,客户都是像您一样在业界有声望、有知名度的人士。   我们时常会举办一些客户交流活动,邀请在各大行的首席研究师或成功企业家前来与会分享,是交换资源的良好契机。”   “第三点,我认为金昂有优势、尤其相对于方信的优势……”   话还没讲完,席准的手机好巧不巧进来一通电话,侧过眼示意:“抱歉。”   林晚橙只能暂时停下,看他先接起。   音乐声挺吵,她听不见那头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忙什么事,心里微提起来——他该不会就要走了吧?   周容森的确是在叫席准回去,地下包厢的party还没结束,比之前要更开怀,这会儿又添了新人,左拥右抱好不尽兴:“Shawn,刚坐你旁边那姑娘可黏着我好久了,非一个劲儿跟我打听你的事。”   “我这也不好说啊,要不等你回来亲自给她讲讲?”他喝嗨了,不大有分寸地揶揄,又压低声音,“去挺久了,你还回不回来?”   “不一定。”   周容森扬声:“哈?你又忙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去了?”   林晚橙今天穿的裙子是掐腰款式,浅色的裙摆刚好覆至膝盖,两条白皙纤细的小腿很小心地拢在一起,没穿办公用的高跟鞋,就是一双很普通的白色小球鞋,衬得整个人清纯干净,与夜场的喧闹格格不入。   她此时特别想喝口水,无奈面前没有杯子,但也没法找人去要,怕席准随时结束电话,就那么并着膝盖干等着。   而他讲电话语调斯理,也没太在意避着她,林晚橙不想显出自己在偷听,就主动坐得远了一些,特别识趣地低着头研究桌上花纹,假装神思已然游离的模样。   有什么有意思的呢?席准对那样的聚会不是很有兴趣,他不喜欢被打扰,也厌烦不三不四的人。   就这么低敛下眼,恰好又捕捉到她开始颤动的睫毛,席准不太经心地凝视了两秒钟,没来由轻掀起了唇:“我听说Tirus刚跟聚喜报价了。”   “Tirus Capital?”周容森愣了一下,跟上他的节奏,“要投那个电商项目?他们在大中华区不是一向只投传统消费行业吗?”   Tirus是老牌外资私募,这几年作为主要对手,和博源直面竞争愈发激烈,但凡有好项目,基本上都会打照面,在疆场上狠厉厮杀一番,席准低哂:“他们要转变策略,开始侧重互联网科技。”   “那你怎么想?”周容森知道他一直在跟进聚喜优品这个电商项目,博源也已经做过初步尽调,和张正诠商量后的意思是给80亿美金的估值,投后占比约5%。   这个行业算是不那么均匀的三分天下,除了大型电商企业永东狂揽市场上40%的订单,还有聚喜和得萃两个尚在成长的竞争者。   永东是自建仓储的重资产模式,送货效率高但成本也高。   聚喜优品和得萃都选择将物流外包出去和第三方合作。聚喜规模相对更大,主打中高端市场;得萃则聚焦下沉市场,靠补贴和团购维持生计,到现在还没盈利。   周容森认为聚喜是其中最好的标的,商业模式看得清晰,成长性也稳健,两三年就可以在美股上市。   但现在Tirus横插一脚,变数陡增,他不用想都知道之后少不了头疼:“我们还按照原来的方案报价?”   对席准来说,做决定并不需要多少时间:“不,要改。”   林晚橙等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等到席准挂了电话,先看她一眼,而后不紧不慢地续上前话:“什么优势?”   “……”   公司针对方信的优势,林晚橙反复提炼了很多遍才完成了总结,她像活过来的一株小植物,赶紧回答:“是我们的投资风格跟您个人偏好更加吻合。您前后投出过的项目不计其数,但我认为其中有三个格外重要。”   “第一个是腾越,08年以社交软件的黏性获客起家,后来发展至综合性互联网平台。”   “第二个是智米,智能手机硬件公司,随着互联网普及率的提升,以低价战略迅速抢占市场份额。”   男人边听边饮酒,并不言语。林晚橙恍然有种回到那天开会时的感觉,整个过程中都是王惠平在单向输出。   席准不像别的客户那样喜欢以打断别人的方式来表达自己观点,他即使不说话也依旧能够淡淡地掌控局面。不主动对外渗透情绪的大多数时刻,别人根本无从得知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因此林晚橙不知道现下他到底是听得太认真,还是压根没听进去:“第三个是云科汇书,互联网SaaS公司,针对企业后台流程提出智能化和一体化的高效解决方案。”   “这三个项目看似没有关联,其实在逻辑上有所连接,且互为延展。”   其实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没底,但讲到这里,语气仍多了几分笃定,抬眸看向他。   “您青睐拥有绝对壁垒的商业模式,而且不止局限于技术垄断,对吗?金昂正好有一个计划叫做‘中国60’,混合选取了60只专门投资新型业态的第三方基金,聚焦一级和二级市场最有潜力的投资机会。”   “这些基金在金昂独家代销,只对我们私行的客户供应。这也是我认为我们这个平台对客户最有价值的地方。”   最重要的部分已经讲完,林晚橙定了定神,盈盈开口:“不知道我这么回答,是否解答了您之前的问题?”   席准略微抬起头,似这时候才稍稍正视了她。   他静了片刻,语气挺舒展:“解答了。”   “然后?”   “什么然后?”   林晚橙脊背更挺直了一些,她已经屏气凝神做好准备了,连心底都轻微地快了几分,眸子黑亮:“您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席准看她一眼:“没有了。”   空气中似浮动起一瞬将喧闹按停的寂静。   “?”   林晚橙疑心自己听错,但席准已经闲散丢开掌心里把玩着的空酒杯,拿起一旁软座上的手机低头查看。刚才他的手机屏幕好像亮了好几下,将近一刻钟没看,不知有多少新消息提醒。   对话就这么戛然而止,没有任何继续探讨的发展空间,林晚橙坐在原位,像是刚才喝到假酒喝醉了的感觉,觉得自己脑子也有点抽筋。   ——合着她在这费尽口舌巴拉巴拉这么大一长串,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的?!   林晚橙合理怀疑席准刚才压根没仔细听,但又不敢对他投去幽怨的目光,噎了几秒钟,换了种方式委婉地提示:“如果我有哪里表达不清晰,您可以直接提出来的。”   席准在回消息的间隙抽空睇了她一眼:“没有,谢谢。”   “……好的。”   她彻底闭了嘴,在那个瞬间十分敏锐地了解了,其实他根本没心情同她说话,也压根不想和她浪费时间。只是教养使然,没有直白地讲出来。   可能心里还在想,怎么有这么没眼色的姑娘?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林晚橙只是这么想想,脸颊就隐隐热了起来。   周围人声鼎沸,只有他们这个角落冷清得像要收编天宫。苦恼得她想缴械投降,但林朗山遗传给她的那一丝丝厚脸皮让她仍旧稳稳当当坐在原位。   思绪微转,恍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对了,她还有张Joker牌没打呢!   林晚橙指尖扣了扣沙发,危机意识促使她的大脑很快地进行思考。等到席准看上去像是回完了消息,适时抓住机会问:“您方便给我一个地址吗?”   “什么?”他神情里还有未褪去的散漫。   “您早前借给我一把伞,您还记得吗?那天雨下得很大,多谢您帮我,不然我就全淋湿了。”   林晚橙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什么样,她只知道她很想要席准的联系方式和地址,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喝水,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口干舌燥,“方便的话,我回家以后就把伞寄给您。”   席准的目光漆黑深邃,逆着光线,带着一丝让人心悸的幽微感。   他垂眸看过来,没说话,眼里情绪并不明显。   林晚橙看不出他究竟有没有想起来,她之前从未有过带着目的性去接近一个人的经验,不知道受人审视的过程如此漫长。   久到她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稍微错开他的视线,才听到席准回答:“好。”   林晚橙的心跳空了一拍,将将稳住,悄悄坐得靠他近了一点。   她把手机拨号界面转给他看,大着胆子道:“……那您方便先给我个手机号吗?”   距离近的可以闻见他身上那阵低烈的沉香味道,她睫毛刚颤了下,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到远处叮铃哐啷一阵响动,伴随着几声嘈杂的人声。   林晚橙下意识看过去,发现是个喝醉的女人,步伐踉跄着搞倒了一个巨大的香槟塔。酒液四溅,周围看客惊叫,女人更狼狈,不过幸好只是小范围,混乱波及区域有限。   再定睛一看,这显眼的露背裙,怎么这么熟悉?   恍然须臾,下意识看了席准一眼,这不是刚才和他站在一起的女人么?   男人也在往那边看,可反应也并没有很大,林晚橙脑中倏地冒出个念头——该不会是因为她一直占着他时间,让对方等太久,借酒浇愁才弄成这样的吧?   ……这罪孽会不会有点太深重了?她像一朵知情知趣试图缩起来的棉花,还在默默思考对措,视线稍动了下,却又发现席准已经收回视线在看着自己。   就这么直接撞进他眼中,林晚橙思绪混沌起来,被迫张了张嘴:“那边…是您认识的朋友吗?”   刚才那大半支卷烟放在一边早就燃尽了,他几乎一口没抽,席准从盒中又取了支新的出来,慢慢点上。   林晚橙坐得离他很近,登时闻到一阵很沉烈的柏木香调,和普通的烟不一样,味道更像酒,温缓而辛辣。   她皱了皱鼻子,被这突然凛冽的后调呛到,不敢掩唇,别过脸咳了好几声。   席准看见了,就那么勾唇笑了下,但却没有动,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她:“什么朋友?”   “……”   林晚橙硬着头皮往那边指了一下,席准眼里浮现出些许色泽,像是兴味,又仿佛不是,“不认识。”   “啊,她不是——”林晚橙话说了一半,及时刹住车。   “不是什么?”他听力真是好到不行。   “没什么。”   林晚橙想说什么,但那个瞬间没能组织好语言,不知为什么又咳嗽起来,整张脸都红了。   就在这时席准招侍者过来,要了一杯温开水。   他顺手递给她,递来时玻璃杯上还残留着一层雾,是掌心的温度。林晚橙默不作声,埋头就闷闷地喝。   席准看着整杯水慢慢见底,仿佛这会儿心情又好很多,有闲心随口一问:“你想说什么?”   林晚橙双颊发烫,生理性的反应还没消退,没注意到自己话都回岔了:“我、我没想什么。”   那双漆黑的眸半匿在暗影里,似笑非笑地锁定了她,席准指间仍松散夹着烟,猩红一点,淡淡道:“没想什么,那你刚才跑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勤州 她还挺有骨气。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俞灿喝得烂醉,半边身子靠在林晚橙身上,两人一左一右互相搀扶着进门。   林晚橙缺席了整个后半场,只听她一个劲儿地嚷嚷:“我真是服了,那帮人是酒缸子里泡发的吗?也忒能喝了!”   旋即又大着舌头问她:“你没事吧?”   酒味染得人眼冒金星,林晚橙被她带得起了连锁反应,觉得脑子有点晕:“…没。”   “那你刚才干嘛去了那么久?”   不是聊天的好时机,林晚橙没答,好不容易把俞灿弄进卧室里,她还有点意识,麻溜地换好睡衣躺倒在卧室床上了,于是林晚橙就蹑手蹑脚地关上门出去。   换好衣服洗漱以后,她才发现刚才腹部隐隐的疼痛感不是错觉。   早前和杨歆言她们喝多了冷酒,这会儿后知后觉起了反应。林晚橙很少会痛经,只不过一旦痛起来就有些难以忍受,那几杯shots的后劲很强,她抱着手机爬上床,侧卧着用被子把自己柔软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颗脑袋。   胸口处鼓点跳得很快,林晚橙感觉自己仍身处夜场,被砰砰震响的音乐声绵密包围。   最后那个情景还在她脑中盘桓,男人说话时靠得很近,沉冽气息随之倾荡而来,让她大脑轻微空白了一瞬,下意识瞠圆眼睛。   而只是短短的一个瞬间,他又慢条斯理地摁灭了烟,撤开距离。仿佛刚才那个恶劣打趣她的人不是自己,也没真想要她回答他的问题,简扼道:“手机。”   “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   席准看着她:“不是要还伞?”   ……   现下手机屏幕上静静躺着一条电话号码,在黑暗中照得林晚橙一双眼睛也愈发乌亮。   她先在通讯录里存了下来。   Shawn Xi-博源资本,林晚橙对着那个备注满意地端详了很久。虽然身体不适,但感觉疼痛好像都飞走了。过了片刻,又生出理所当然的贪心,在微信里也轻快地输入那串号码,点击搜索。   那头跳出来一个联系人。   头像是肖像照,她目光再移过去,就看到名字了。   “……”   刘岩-博源资本。   呃,合着这玩意儿压根不是他手机号码啊?!   手机屏幕映着她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容,有点像小丑,林晚橙对着那面镜子扯了下唇角,退出微信,又愿赌服输地返回通讯录把备注改掉——“刘岩助理-博源资本”。   肚子疼得有些出奇了,她侧着身蜷缩起来,眼睛微微黯下去,浅浅呼吸几下,又很快亮起来。   没有过多思考,很快点了好友申请,介绍自己:【刘总您好,我是林晚橙,金昂私行员工,上回我们一起开过会^_^。】最后配了个可爱的小笑脸。   喝了酒容易发困,关了灯眼睛盯屏幕盯得有点涩,林晚橙把手机扔到一边,紧按着腹部闭上眼,就这么头昏脑胀地睡着了。   -   次日一早,才七点钟,林晚橙的工作生物钟自动把她唤醒。   她迷迷糊糊看了眼手机,给刘助理发的申请还没通过,高中同学群里倒是热闹起来。   一晚上没看就99+消息,她翻到最上面,发现大家在提议着组织聚会,时间就定在下个月。   日期是班长定的,群里争相激动弹出消息:【妈呀久违久违,这群都默了两年了,终于活起来了!】   【好多人都不在勤州吧?】   【没关系,中秋假期嘛,常回家看看~】   高中关系比较好的闺蜜薛佳私戳了林晚橙,尖叫声已经盈彻屏幕:【啊啊啊亲爱的你也会回来的对吧?!】   勤州离省会杭城很近,但条件远不如后者发展程度高,薛佳在杭城念完大学,最后还是不想离开家,回到本地找了份教职工作。   林晚橙也好久没见大家,她今年到现在还没休几天假,堪称劳模,看着日历就心中一动,肯定道:【回的!】   暑假没回家,严妙春女士一个人打俩月麻将,寂寞沙洲冷。   林晚橙藏着这个小惊喜,悄悄收拾好行李订了票。   勤州交通不太发达,虽然沿江,但城镇众多,连高铁站都没有,只能从杭城坐车过来,到市区车程近一个小时。   严妙春在勤州最好的高中教书,最近刚开学,林晚橙本想一到市区就顺道去学校看看她,谁知组里的另一位小老板Frank正好在勤州跑客户,一听她要来,立马征用了优质劳力。   Frank:【Chloe,两小时后有个客户午宴,你跟我一起去吧!】   橙子圆滚滚:【好的,哪位?[憨笑]】   他们一整组都是急性子,Frank显然是一秒钟都不爱耽搁的那种,框框发来好几条信息,都不带喘的。   【赵总】   【中午12点半】   【算你8个人】   【地址是江天城市广场3L……】   赵觉亮是房地产公司翰觉置地老总,版图多在东南区域,早年间就已经是一方地头。他是勤州本地人,这次因为谈地块生意的事情暂待几天。   林晚橙问:【需要我顺路买什么礼物吗?】   Frank回一个和他严肃语气极度不符的可爱捧脸表情:【不用,礼物我准备好了,你只要人到场就ok。】   金昂风气开放,Frank从未隐藏过自己的性取向,甚至还很热衷在办公室里用彩色水杯。   众多男老板中,林晚橙和他一起共事会更有亲近感——他不像王惠平那样阴招频出,而是情绪黑白分明,直来直往。   不高兴的时候能把人骂得狗血淋头,高兴了又把人夸上天,部门里有一半初级员工都怕他,但林晚橙不怕,她反而觉得这样的性格相处久了就知道其实很好处理。   ——就是夸和骂的话都当他放屁好了。   林晚橙在心里悄悄笑,她觉得跟着Frank最安心的,其实还有应酬不用喝酒。   Frank在外面尤其照顾下属,就像现在,赵总的杯子都怼到她眼前了,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挑了回去,很夸张地捂嘴笑:“Chloe酒精过敏,喝一滴都长红疹,可得当心呢。”   赵总晲着林晚橙还想说什么,Frank像护鸡崽一样堵在前头,又聊起自己精心准备的得意礼物,一副名家字画。赵总最喜欢这些噱头,根本不过问画家是谁,一听“颇具魏晋遗风”立马赞好。   然后底下的人纷纷很有眼色地跟着无脑喝彩。   这次会面本来也是为了维护客户关系,他们这一年的投资没少替赵觉亮赚钱,把人哄得很开心,又出酒又出场地,一顿饭吃得极尽和谐。   目送客户带着一众人浩浩荡荡乘车离开,Frank才开始意味深长跟林晚橙八卦其中隐秘:“你知道坐赵总旁边是他什么人?”   “不是他女儿吗?”   Frank谐谑:“哈,干女儿还差不多。”   林晚橙啊了声,适当地表达了震惊和对八卦的尊重。做他们这份工作还挺要求演技,无论听到多劲爆的消息都不能太惊讶,不然显得太外行。   Frank果然很满意,朝她挑挑眉头:“多学,多看,多观察,懂伐?”   林晚橙立即很上道地点头:“懂。”   她家离这儿有段距离,Frank急着回酒店,不知是否有约,两人很快分道扬镳。   林晚橙沿着江边走的时候,正好刷到一条翰觉置地的新闻,说公司计划转售勤州几块闲置还未开发的土地。   脑子里不由想起Frank走之前说的话——你别看这几亿几亿的拿地多风光,茅台喝着,劳斯莱斯坐着,其实全靠各色贷款滚着,公司资不抵债呢。   江风温煦地吹过来,让林晚橙略微有些出神。   ——人究竟是活在虚幻的高塔金楼里好,还是钱少一些,但实实在在的好呢?   她没有深想,但心里已经有了偏向的答案。   街上来往的行人三三两两,林晚橙挺直了肩,忽然感觉肩上落了一滴雨,冰凉而又淅沥。夏季是汛期,最容易下雨,她抬头望了望天,还挺天真地觉得自己不需要打伞。   然而走了一段雨不由分说下大了,豆大的水珠砸下来,林晚橙这才识时务地招了辆的士。   上车时已经淋湿了一边,司机用熟悉的乡音热情地问她:“小姑娘去哪?”   林晚橙笑着报了地址,这里是还算繁华的市中心,而她家住在另一头,正好在古镇旁,就趴在窗户边看沿江的风景。   江岸视野开阔,星星点点的船只落在水面,映着白日里粼粼浮光的波涛,不一会儿车子拐了个方向,江岸看不到了。   司机也是本地人,中间经过市郊,抄近路走了段土路,这一带她也熟悉,有个三岔路口,还有一座小桥,要途径更偏僻的乡镇。   雨势刚才很大,现在又小了一些,但司机仍然开得很谨慎,林晚橙趴在窗边看到记忆中的三岔路口,有辆轿车正晃晃悠悠地转弯,看样子像是要往土桥上走。   司机也注意到了,很操心地出声:“那边行不通吧?”   夜色还没落下来,但这段路没什么人,甚至没有车,林晚橙不想多管闲事,但迟疑少顷还是问:“您可以停下车吗?”   司机依言:“怎么啦?”   “有没有伞?”   “有。”   林晚橙接过伞:“麻烦您在这等我几分钟。”   她从车上快速下来,听到雨水击打在伞沿上轻砰砰的声音,左右看了看,提着气往那辆车身后跑:“等一下!麻烦停一下!”   雨声淹没了她的话,幸好车开的速度不快,林晚橙加快了脚步,鞋子溅出水花,气喘吁吁地追上了车,上前拍它的窗户。   车如她所愿停了下来。   后座坐着一位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头发已经有些灰白,但是模样很持重,穿着老式中山装,气质也儒雅,将车窗降下来:“你好?”   林晚橙举着伞,怕雨滴顺着落进车里,就没靠太近:“我看您往这边走,但现在雨下太大了,桥那边会有一小段淹掉,车下去了积水可能会触到底盘。”   老人皱着的眉松开一些,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又问:“经常这样吗?”   林晚橙点头,笑了笑:“嗯,雨天确实不好走,就算雨停了也会积水一段时间。”   老人也微微笑了,似在上下端量她:“小姑娘,你对这一带很熟悉?是本地人?”   车内饰品看上去价值不菲,林晚橙不知道对方背景,没有选择暴露过多信息:“我小时候在这住过一段时间。”   “桥那边是不是居民也少?”   “对,以前那边还有个化工厂,后来太污染环境就拆了,也因为人少,这座桥一直没修葺,那头地势更低。”   老先生安静思考片刻:“谢谢你特意过来提醒,不然待会儿我们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去。”   林晚橙抱着伞站在窗外,露出浅浅的酒窝,展颜道:“没事,我就正好看到了,能帮到您就好。”   她不再多说,跟对方挥挥手作别。   回到车上才发现王惠平给她打了几通电话,而她没听见。林晚橙用衣角擦了擦手机屏幕,立刻回回去,开头就听到王惠平一阵发难,厉声责备:“你怎么不接吕总电话?!”   林晚橙点进微信,才看到吕总确实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又在群里艾特了她。   她请了年假,论理今天不该是她轮值,但客户点名道姓不能不回,赶紧又打了个电话回去:“吕总您好……”   那边接起来,粗厚的嗓音冒着火气:“怎么回事?我要的表怎么还没给我?”   吕总近日对高利率的公司债很感兴趣,之前是说要她拉个大表出来看看。内容很多,还差最后的收尾来不及弄完,林晚橙请假之前有和蒋晨交接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没处理好这件事。   不是所有客户都像邱总那样和善好说话,林晚橙抿了抿唇,尽量心平气和道:“抱歉吕总,我马上发给您。”   “记得快点啊!”对面嚷嚷。   “好的——”   她话没说完,电话就挂了。   车子穿过近路又回到宽敞的砖石路面,离家越来越近了,蒋晨还没回复她,林晚橙索性拿出电脑自己继续做完了之前的工作。   回完客户以后,蒋晨的消息才从那一头跳了出来:【抱歉!我刚才在外面吃饭,才看到消息[哭泣]】   林晚橙没回复,那头真的很愧疚,继续道:【真的对不起,这周周报我替你做可以吗?希望能将功补过!】   林晚橙垂下眸,好脾气地打趣:【那下周周报呢?】   那头似咬咬牙,展现出十足诚意:【也我来做,行吗林大人?】   橙子圆滚滚:【允了,小晨子[呲牙]】   终于到家了,她家住的位置在古镇这一片,车子不好开进去,就请司机停在外头的马路对面。   雨下着下着小了很多,变成毛毛细雨,林晚橙没带伞,也没有帽子,就这么捂着挎包一路小碎步淋着回去。   在街口等灯的时候,不经意看到停在路边的黑车。车后座的男人一派闲适地靠着椅背小憩,面容清隽端挺。   一辆辆车浮光掠影地驶过,似惊鸿一瞥。   林晚橙不太明白席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仅仅是震惊了一瞬间,很快就避开视线低下了头。   想到那天从金宝街回来后加了刘助理的微信,第二天早上就被通过了,她说明了寄伞的来意,对方好像并没有很意外,什么也没问,态度客气地请她寄到公司地址来,收件人姓名写“刘岩”就行。   听说他们有钱人都很怕被销售缠上,林晚橙不是不会看人眼色的人。   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遇到席准时自己都有些狼狈,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莫名有些心慌。   那人明摆着不想加她微信,她觉得他应该也不是很想短时间内再被自己骚扰第二次,到时候可千万别再收集了他一堆助理的电话。   不是很想去看那头,林晚橙脚下紧了几步,就埋着头很专心地走自己的路。   席准正在打电话,听周容森在那边说:“咱们这回把聚喜的报价加到6.8个亿美金,是给了快140亿估值了,史无前例,肯定能拿下这项目,等着签SPA吧。”   席准就这么看着有个人一声不吭且目不斜视地从前面经过自己的车子,纤瘦的颈背看似挺得很直,实际上像个缩头鹌鹑,走着走着还不小心被凹凸不平的路面绊了一下。   这回不带伞也要淋雨。   她还挺有骨气。   周容森在那头讲到一半,敏锐地停下话头:“你笑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   席总你真清高![狗头]   妹宝(委屈脸):哼,臭有钱的(bushi[可怜]   SPA:股权购买协议,正式的投资协议,用以明确具体交易条款   每一个出场的人物都很关键,嘿嘿 第9章 斗志 狗皮膏药一样黏上去   席准注视着前方,眸光里显目的兴味一晃即逝,很快又恢复原样。   眼看那道身影在街口那头越变越小,终于淡然收回视线,接上话:“差不多就这几天了,等那边消息吧。”   140亿的估值很公允,拿到市场上比,很难再有更高的价格,博源表达了足够的诚意。   显然胜券在握,周容森松释地转向闲聊:“周末一起去打高尔夫?”   “我这周在勤州。”   是绿水青山的旅游城市,颇具古镇风情,周容森有点意外:“你去勤州干嘛?”   “过中秋。”   周容森扯了下唇:“……”   肯定不是,这人不主动交代,他也猜不出来:“那你给我搞几箱土特产回来尝尝。”   席准问:“你要什么?”   “要不橙子?”周容森饶有兴致地扬起声,“这儿橙子挺有名,温岭高橙,红美人蜜橘,皮薄汁又甜,总之好吃。”   ……   下午严妙春还没回家,林晚橙就在镇子里吭哧吭哧地帮人搬橙子。   勤州是个地界不大的小城,乡邻关系和睦,民风淳朴,她小时候常上古镇巷子里来窜,附近的叔叔阿姨们都认识她,像待自家孩子一样。   林晚橙听说她这名字好像还是大家集思广益一起帮忙取的。   她小时候生出来便气色很好,像是熟透了的蜜柑,要不就叫晚橙?林中晚橙,听上去像是自带夕阳美景,很有诗意。   这儿有山有水,绿意幽静,又盛产各色蔬果茶叶,可不就是一副之江美景。   九月的青蟹和临海蜜桔,各有各的风味。   旅游旺季马上开始了,镇上也热闹起来,各色贩夫走卒,商店街铺,沿着古色古香、颇具历史韵味的青石板街铺张开来,两旁都是亲切熟悉的笑脸。   林晚橙正在扬桥巷子口替秦阿婆搬货,把仓库里的两箱蜜柑搬到店里。家里的男人们也都忙著在果地里运货,只剩下阿婆一个人守着铺子。   小时候秦玉芬总是格外照顾她,碰到林晚橙背著书包跑去上学总要笑眯眯塞给她两颗小橘子,要不就是甜甜的枇杷,秦阿婆一双儿女都在杭城务工,林晚橙闲来无事就会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她从邻居那借了辆小推车,一个人把橙子搬上去,迎着细如毛丝的小雨,轻盈地握着把手往秦家小店走。大半年没回来,却依旧轻车熟路。   地面都是青石砖瓦,略有些凹凸不平,东西有点重,上坡的时候林晚橙很仔细谨慎地掂量着,怕橙子不小心滚出来。   这时裤兜里电话响了。   她用脚抵住推车避免滑下去,姿态怪力乱神地掏出手机,发现是秦玉芬的电话:“阿婆?”   那头是有点慌张的声音:“小橙,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啦?”   “验货的经纪人提前来了,”秦玉芬压低声音,“他们要压价,不然就不拿货了,你阿公他们还在地里,这……”   林晚橙说:“您别急,让经销商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了。”   “他们说等不了。把先前定的2.3元一斤改成1.8元,一口价包圆今年两万斤的产值,不然就走了。”   九月底橙子才刚慢慢熟起来,是季节里第一批货,农户辛苦了一整年终于开始收成,这价格本就不高,再砍一年就白忙活了。林晚橙把手机搁在肩头,继续往坡上用力推车,冷静道:“那您开免提给他们,我来说。”   秦玉芬用一部很旧的小灵通手机,捣鼓半天才开好免提。   经纪人带着两个帮手堵在院子里,店铺在隔壁,面积本就不大,刚才还有零零星星两三个客人,现在听到这边有动静就都走了。   她急得不行,捧来几颗橙子给他们看,再次恳求:“您看看这,这价格很实惠的,您也不能说降就降啊,咱们之前说好的……”   林晚橙听到经纪人漠不关己的声音传来:“也合作过一段时间了,当然还是想继续跟您拿货,但价格是王道,我们也不想亏钱。先前找我的另一家,人家也是2.3块,却给我1.5斤呢,算来也只有1.5块一斤呢,比我跟您这要价还便宜。”   “——您等会儿。”   林晚橙适时插入:“您这么比不对。”   “怎么不对了?”经纪人谑笑。   卖水果是最没有议价权的,经销体系混乱,层层盘剥,知道她们这是小地方,文化水平也不高,唬几下就怕。   林晚橙可不会被他兜进去,条理清晰地反击:“首先,我们的果子个头大又甜,找您的别家给您价格低,但试问给您供的是小果还是大果?小果80g,大果140g,我们的果子均重155g,算得上是特大果,价格本就不一样。”   “其次,我们的果子品质和卖相好,有瑕疵的烂果在收成时会直接挑出去,没有滥竽充数的。我请问您,对方1.5块一斤的价格,次级果的比例占多少?60%?还是70%?到了市场上又能卖多少钱?相信您心里比我有数。”   她细柔的嗓音公放出来,切中肯綮,听得秦玉芬频频点头,经纪人眯着眼冷沉觑她一眼,又笑了:“小姑娘,那也不是这么说,现在蔬果都过剩,需求不足,农户却很多。”   林晚橙听出他言语里的威胁意思,心里突突跳了两下:“这个季节还不是橙子最丰收的时候,供应没完全起来,但我们的品种特别,市面上本就少有。”   那头声音不好听了,尖锐道:“我们只看价格。”   “那还有早前订的协议,说今年都以原定价格拿货,现在时间也还没到。”   “口头约定而已,有正式法律文件吗?我说就不作数,你们能怎么样?”   林晚橙在心里暗骂一声“奸商”,胸口有些起伏:“…您不能言而无信。”   “小姑娘,你确定要跟我谈这个吗?”   对面嘴脸完全露出来,哈哈大笑,“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低价卖给我,不然回头联系其他那些弟兄们,让他们以后都不拿你家的货,回头不止两万斤,十万斤、五十万斤全都让它烂在地里,你说好不好?”   林晚橙好不容易把推车推上平地,不知是累得还是气得发抖。   还有几十米,她快到店里了:“你们不能——”   经纪人觑一眼六神无主的秦玉芬,意味深长地加层码:“你阿婆年纪也大了,在扬桥这地界是不是得谨慎点,不然哪天出个好歹可怎么办?缺胳膊少条腿的都有可能,我告诉你,这么些年……”   他本来还想再吓唬吓唬这小姑娘,话到一半突然卡了壳,因为才看到旁边还倚着个高大的男人,不声不响的,怎么跟个门神一样。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多少?   空气跟着陷入一片寂静。   像是有什么人缓步走了过来,林晚橙只听到皮鞋轻漫啪嗒一声,紧跟着道:“再说下去,你确定后果还承担得起吗?”   那道嗓音不急不缓,却谈不上温和,就像是海面底下的礁石,隐藏着沉磁的锋利。   明明也没听过几次,逐渐清晰的熟悉感却让她心里也跟着急促地落了拍。   林晚橙脚步微顿。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是经纪人恼羞成怒:“不是,你是谁啊?”他想骂声多管闲事,但看着对方那周身气场不知怎么又咽了回去。   男人不轻不重地回:“我刚才路过,看到这家橙子品相不错,想买两个尝尝,正巧听到你们说话。但听了两句就有点听不下去了。”   买橙子?   席准会干这样的事儿?林晚橙沉着的心情被这么一点荒谬的谐谑冲散了。   他看起来根本就不是和这个镇子搭边的人,这么朴实的场景她想象不出来,这话也不像是能从他口里说出来的。   ——怎么还,挺接地气的?   而且,只是路过而已,他本来没必要插手的,却还是为阿婆开了口。   她产生了种奇异的飘忽感,眼睫轻颤了下。再走两步就到了,哪怕心里有预期,在闯进院子里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心里那层细腻的痒。   席准就站在院中央,身着一件深色长款毛呢大衣,丝毫不染镇上人惯有的风尘仆仆。单手半插着兜,侧颜被秋色衬得落拓又清冷。身后站着又气又怕的秦玉芬。   相比于经纪人的色厉内荏,他姿态倒是很从容,微微一笑:“刚才的话没说完呢,你想说什么?”   这么多年——   经纪人张了张嘴:“这……”   “这么多年恐吓农户的事情没少干吧?”席准接上这句话,慢条斯理地说,“仗势欺人不是本事,不介意新帐旧账一起算,我可以陪你们打个官司。”   林晚橙气喘吁吁站在圆拱门下,定定看着他。   “——你、你有证据吗?拿怎么打官司?!”   “证据么。”   席准勾了下唇:“刚才你不是已经给我了吗?”   他眉宇修挺,锐利眼神更浸透人心,存心吓唬人的时候压迫感很强,拿起手机轻巧晃了晃,淡然的语气把经销商都讲愣了。   那是个录音界面,真的在录着音,不是骗人的。   二十几分钟了,感觉比他们先前说话的时间还长。   呃,还能这样?!   林晚橙看到都瞠大了眼,好像才发现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   这个来不及收回的表情被席准捕捉到,惹他轻微扬起眉。   她是匆忙跑回来的,连同门外那一车乖乖等人领回家的橙子。姑娘穿着一身接地气儿的扎染棉麻衫,胸口还轻微起伏着,饱满白皙的额渗出了一层薄密的汗,几缕细软的发丝贴在红扑扑的颊边。   电话里听着伶牙俐齿的,看着却像是谁都能欺负一下。   席准没动,垂下眼继续看她,看得她目光都倏地弹开了。   天气有些奇怪的热。   林晚橙不明白他为什么又笑了,只见男人视线就这么徐徐划过,淡漠地落回经纪人身上:“这东西我可以删了,也可以留着。给你两个选择,要不按照先前的约定拿完今年的货,好聚好散。要不打官司,我奉陪到底。”   陈胖子是个欺软怕硬的,在镇子里浑惯了,没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笑着,却让人觉得不敢惹。   他也没那么大胆量,法制社会,哪里会要到缺胳膊断腿的程度?不过吓吓老人家,但仗势欺人横行霸道的缺德事确实干过不少。   在那道让人无处遁形的目光里,一下子认了怂:“您看——您别一下子把话说那么重嘛,咱们凡事好商量不是?”   到底干惯了经销商,滑不溜秋的。   林晚橙感觉他那阵气焰肉眼可见地下去了,暗暗松了口气。秦阿婆受了惊,她快步走过去,轻声细语地安抚。   应该没什么事儿了。   她扶着秦玉芬在里屋坐下,又给阿公打电话,让他们赶紧回来。转头看到席准还在外面跟陈胖子讲话,也不知道在讲什么,陈胖子缩着脑袋在纸上写字。   ——他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那天晚上在金宝街,她隐约听席准提到“聚喜”的名字,就留心了一下,费尽心思找在博源工作的朋友打听,才知道这家公司近期确实有融资需求,而且老板们对这个项目挺感兴趣。   难道是因为聚喜的总部在杭城,勤州又离杭城这么近,他来见管理层的同时顺便过来转转?   她心里微微一动,觉得这次偶遇可能是种冥冥中的指引。   林晚橙跟部门里好几个大的销售老板请教过经验,要想开拓客户,就是得不要脸,要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去,让他们甩都甩不掉。   她的目标很明确,也调整好了心态——   既然想要Shawn的钱,就不该怕他拒绝她,人家都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和放弃半个字都不搭边。   林晚橙潜藏的斗志就这么被激发出来。   不就是要个微信吗?哼,她还真不信就加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慢走 忽然起了一点心   秦家阿公回来的时候,席准正在让陈胖子重新签协定,一式两份。听闻刚才发生的事自然是吹胡子瞪眼,所幸事情已经解决了,对着席准千恩万谢。   席准说:“举手之劳,您不用客气。”   他说得轻描淡写,坐在桌上的陈胖子差点呕血。席准刚给协议多加了几项条款,细到钱款具体交割时间,验货和后期交货流程,条条都是保护秦家夫妇的权益。   他不知自己怎么就惹上这么一尊大佛,受不住两面夹击的煎熬,工工整整地写完之后问:“您看这样行吗?”   “嗯。”   席准点了头,陈胖子如释重负,等秦阿公也签了名,就赶紧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他们在外面商量事宜,林晚橙不好参与,就在屋里陪着秦玉芬说了会儿话,给她倒了杯热茶暖暖身子。   她怕席准喝不惯这边的土茶,就挑一次性纸杯倒了杯温水。   走出去的时候陈胖子已经不见了,男人手里散漫地拿着张纸,她凑过去跟着瞄了眼,整面都是手写的,打眼就看到显眼的第一行——《橙子买卖合同》。   这标题不知怎么有点怪怪的。   林晚橙脚尖蹭了下地面,视线游移着往下落,就看到陈胖子红彤彤的手印和签名。   “……”   不仅罚人家写字帖,还签名画了押,她差点笑出来。   先前跟陈胖子打过几个照面,还不知道对方叫这个名字,又想起席准说的那句话——仗势欺人不是本事,也不知道他自己这样算是不算?   这念头还没跑,男人就看过来了,林晚橙嘴角偷翘起的那点弧度猝不及防戛然而止,掩唇轻咳了声。   顿了两秒,很有眼力见地端着她的小纸杯迎了上去:“您要喝水吗?”   席准瞥她一眼,接过来:“谢谢。”   林晚橙视线平视到席准脖颈那颗随意敞开的纽扣,觉得他真是她见过最无法捉摸的人,刚才还朝她笑呢,现在又什么表情都没有了,比变脸还反复无常。   于是这么轻轻吞咽了一下,措辞道:“……刚才真是谢谢您,帮了我们这么大一个忙。”   “不用。”   林晚橙感觉他难得不忙的样子,刚才也没怎么看手机,尽量自然地试探问:“中秋节,您是来勤州度假吗?”   “来出差。”   “…哦。”   林晚橙觉得自己之前的推断可能是对的,他是为了聚喜,但绝不合适再深问下去,换了个话题:“勤州景点很多,依山傍水,您要是感兴趣,这几天也可以在附近玩一玩。”   “嗯。”   又尬住了,她绞尽脑汁,努力不让话头落到地上:“刚听您说要买橙子……您喜欢吃橙子?”   “还行。”   ——他就不能再多回两个字吗?!   譬如我不喜欢,因为橙子太甜,也是种答案不是?   您喜欢吃橙子吗?林晚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问什么问题,小指抠掌心抠得死紧,有点生无可恋。   秦玉芬和老伴在里屋往袋子里装橙子,席准饶有兴致看了片晌,才终于开口:“你住在这儿?”   谢天谢地。   林晚橙略微生赧的脸颊像被赦免,感觉空气重新轻快了起来。   她听懂他实际的问题,反应迅速地提供了充足的信息量:“我老家在这,但秦婆婆只是邻居,小时候很照顾我,我就过来帮帮忙。”   “这周边都是小镇?”   “对。再往远点就是农田,西边是春山湖,东边是勤江。”   席准看向她:“旅游的话都有什么景点?”   林晚橙如数家珍:“水门码头,天台山,幽竹岩洞,静恩寺,永康街市……哦,这个是夜市,晚上一直到凌晨都有很多小吃摊开着,都是地道的江浙美食,特别好吃——”   她讲话时眼睛亮着,席准低头注视的姿态未动,秦玉芬两人从屋里走出来,各自抱着满满当当两大袋橙子,说是要送给先生的。   “不用,您客气了。”   秦玉芬可能不知道,他是过来出差的,她这样装让人不方便带,但林晚橙不想戳坏老人家的心意,默默没做声。   “一点微不足道的谢礼,先生您就收下吧。”   秦玉芬期盼又请求地看过来,席准静了片刻,没再拒绝。   他打电话让司机过来取了一趟,两夫妇再次道了谢,又热情地把人送出去。   趁席准在和司机说话的时候,林晚橙看到秦玉芬脸色又变得有点担忧,就知道她在想陈胖子的事情,细心安抚道:“阿婆,您也别太担心了,虽说拿货的协议只到今年年底就结束了,但也不是没有别的出路。”   “那要怎么办?”   “我听说有些电商平台已经开始在做助农补贴项目,就是平台直接派人到各地去拿货,然后再在线上卖到消费者手里。中间省去层层经销商,价格会公允很多,您要不要考虑加入这个项目?”   秦玉芬不懂这些:“要怎么加入?”   “您有注意到巷子口那些穿蓝色工作服的人吗?他们是电商平台得萃的工作人员,定期会来这里收货,我找个时间帮您去问问。”   “那真是麻烦你了,小橙。”   “应该的。”   余光瞥见席准在不远处已经挂了电话,准备要走了。林晚橙匆匆跟阿公阿婆道了别,追了上去:“Shawn!”   她叫他名字,男人回过身来,等她说话。   天色落下来,远处有一道绯红的晚霞,但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些灰沉。林晚橙站定在他面前,扬起脖颈问:“您晚上有约吗?”   席准垂下眸,微微眯起眼:“什么?”   “我看天气预报说待会儿雨会下一阵子,您要是方便的话,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先坐一坐,避一避雨。”   她面上不显,但心跳得比想象中快得多,张了张唇,保持仰视的姿态,“我知道扬桥那头有家很地道的餐馆,红烧青蟹和姜汤面是一绝,生意每天都很火爆,您从北京过来一趟,一定要尝尝这儿的吃食。”   席准情绪不太分明地看着她,淡淡的,似在研判什么。   到底是年轻姑娘,耐不过长时间的胶着,有些乱了阵脚。但定了定神,又兀自镇定继续看他:“这餐馆正好是我一个认识的叔叔家开的,通常能打个折——我请您。”   这声我请您说得还挺铿锵有力,像自己给自己打气。席准的视线不太经心地扫过她浅红的耳根,看穿那层因经验有限而粉饰不足的青涩。   她感觉他好像笑了一下:“有多火爆?”   林晚橙说:“就排队人很多。”   “那现在去能排上吗?”席准问,“还是说我们也可以先走个后门?”   林晚橙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打趣。说得好像她很有面子一样,藏在头发里的耳尖加重了颜色:“我可以现在打个电话……”   席准这才低头看了眼手表。   “抱歉,我晚上有别的安排了。”他语气温和,“下次找机会吧。”   客套话而已。   当然是没有下次了。   这拒绝看似温柔,却十分直白。林晚橙怔了一下,努力不让心里的失落流露出来,微错开视线:“…好的。”   这样好的机会,顿了顿又不甘心,问他:“您现在就走?”   “嗯。”   才下午五点,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啊!“那您慢走哦。”   席准点了下头,往扬桥那边走,晚上他要和一个本地企业的创始人吃饭,拿出手机看对面发来的订位消息。   走出一段路了,转头却看到还有个人飘在后边,像影子一样一趋一步跟着他。   席准侧过眼,表情似是询问。   林晚橙对如何做一块狗皮膏药还不是很熟练,但她气势莫名坚定,诚恳地笑开了下:“我跟您顺路。”   他要从古镇出去,到市中心去,顺哪门子路?   席准乜了她一眼,林晚橙在那瞬间忽然领悟到了这件事的精髓,赶了两小步,悄悄挪动过去跟他并肩:“我家就住在镇子口旁边。”   他不置可否,两人之间不远不近地隔了段距离,林晚橙捏着掌心,禁不住轻微侧眸:“您计划在这边呆几天呢?”   席准语气随意:“就这个假期。”   “哦。”   太阳很灿烂,被车轮和行人磨得光滑的街砖隐隐透着亮,林晚橙眯了眯眼,看到街边有穿蓝马甲的人,胸口是很清晰的logo。   许多包装严实的箱子整齐堆放在空地上,他们在点货,桌上有二维码,供来往的人们一站式登陆系统。   偶有皮肤晒得黝黑的镇民经过,扬起笑脸跟他们攀谈两句,夹杂着几声道谢,把两筐水果送到桌上。   席准好似也在打量那边,林晚橙心里一动,过去问工作人员:“请问您一下,加入助农项目有什么条件?”   蓝马甲热情地推过二维码:“扫码登记,里面有详细的介绍和具体条款,还有线上人工客服,您想问的任何问题都能在里面找到答案。”   林晚橙是第一次认真观察实际的线下代理点,感觉比想象中更方便。   眼睛轻微一亮,把二维码拍了下来。   目光一转又撞进男人眼里,她脑子里电光石火,解释自己的行为:“我刚才跟阿婆提议让他们加入得萃的助农项目。”   这正好是他在做的投资方向,她方才故意跟着走到代理点在的这条路上,就是想尽可能切入话题。   席准拿起一旁桌上的宣传册翻了翻,终于仔细看了她一眼:“是么,你之前了解过?”   林晚橙大着胆子点头:“嗯,我觉得这种模式挺好的。”   “哪里好?”   “原来的农货经销模式是C2B2B2C,从乡镇到县再到市,层层分拣批发,最后才能流入大型商超或线下连锁小店。”   而加入电商助农项目,农户只要在平台上挂个小网店,就可以不远万里联系到千千万万的买家,不愁东西卖不出去,还不会被各层经销商压价。   林晚橙觉得,其实今年协议到期是件好事。这样阿婆以后都不用再受陈胖子他们挟制了,她打心底里高兴。   “在勤州这样的地方引入电商平台之后,就变成了C2B2C,甚至是C2C,点对点直发消费者。就像是一个大仓库,减去中间无数的B端环节,又精确地瞄准了巨大的下沉市场,能帮到这些辛勤的农户,不仅提高效率,节省成本,还发挥了社会价值。”   席准不露声色地听完这番话,放下宣传册:“电商的上市企业很少,你们平常对一级市场也有研究?”   林晚橙觉得他好像终于开始感兴趣了,心里一喜:“偶尔有关注新闻。”   才不是,她自己私底下做了好久的功课,装傻装得很自然,“因为像聚喜和得萃这样的公司规模都很大了,就学习一下各自的商业逻辑。”   姑娘顺应小镇风情,头发柔顺挽到耳后松散地编了条辫子,眼睛亮亮的,连小酒窝都轻浅露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这几段话衔接得挺漂亮,怎么说出来的?   而且感觉席准话多的时候就没那么让人憷了,林晚橙心里悄悄想着,可能是被她家乡这种淳朴的风气所感染?   通体舒畅地徜徉在这种和乐的气氛里,念头还没转过去,就看到那双深沉隼利的眸子落下来了,在阳光里却是轻微荡漾的琥珀色,连同着过分低悦的嗓音:“你说的这两个公司模式刚好完全相反。”   聚喜主打高端品类,专攻大城市,不会来这种小地方收货,只有得萃才做助农。   她一时未解其意,愣了愣:“对呀?”   男人轻浅地勾了勾唇:“可是听你意思,好像是觉得得萃比聚喜还要更好一些?”   “……”林晚橙刚端起的乖觉笑容僵了一瞬。   当然是你想投的公司最好。   如果可以这样拍马屁,她早就扑上去了,但此时实在是有口难言。   私募属意投资的项目在还未正式签署协议之前都是严格保密的,她没有办法解释自己小道消息的来源,所以不能捧聚喜捧得太过明显,不然就直接坐实了那天晚上她的确在偷听。   方才只是想引入一下电商的话题,才拿得萃举例子,谁知道他要问这种孰优孰劣的问题?   要怎么合理地夸赞聚喜,同时又解释自己方才话语间对得萃的青睐呢?   感觉这遭像是挖了个坑给自己跳了。   林晚橙的苦恼其实很明显,又不敢声张:“我好像也……”没这个意思吧。   “嗯?”   那双低垂的眼睛兴味地缀着浅光,看得她语言系统有些紊乱。席准好整以暇地立在一旁,似乎又不着急出去了,林晚橙总有种他在故意拿自己寻消遣的感觉,但是她没有证据。   脚尖戳了戳地,幽怨的小表情不敢露出来。   “这两家公司不好比较。”   席准浅笑:“哦?为什么?”   “这两者……不是一个维度上的东西。”林晚橙觉得自己像一个茶壶,努力地端着水,“聚喜虽然只局限在一二线城市,但客单价高,模式也成熟,消费者信赖,所以投资回报的确定性更高。”   “而得萃虽然整体市场更广阔,但是建立高效供应链、等待农户们和小供应商入驻需要时间,也更需要培养消费者心智,要耐心地教育市场——商品都是平价好货,而非低等劣质品,所以一直在补贴,到现在还没有盈利。”   “因此要是比较的话,其实各有优劣。”她将将稳住睫毛,抬眸看他,“但肯定是高风险匹配高回报,这完全取决于您的风险偏好,看您究竟想做成多大的事情。”   时间太短,不够她组织语言,多少混着说了些真心话,因此来不及判断措辞是否妥帖。   说完还是紧张,只能暗暗挺直腰背。就这么龃龉片刻,突然听到他问:“你大学在哪儿读的?”   林晚橙愣了下,答:“L大。”   “本科毕业就工作?”   “是。”   “专业金融?”席准又用了那种研判的眼神,不带什么意味,却让人感觉一下子被轻飘飘看透了。   “……对的。”   她自知自己的学历并不算最出类拔萃的,成绩和比赛都是小光环,很容易就被他身边的那些精英、还有他手底下的员工比下去,像她这样年纪这样条件的姑娘,他不知见过多少。   ——要靠什么拿那一千万?   实践比理论更重要,她处理过二级市场很复杂的交易案例,也和很大的客户打过交道。人生并不是靠那一场考试就定了三六九等,林晚橙并不过分苛视自己的过去,反而为自己能有这样一段经历而感到骄傲。   “如果我有哪里讲得不对,还请您多指教。”   她还是定定直视他,像是在和他赌着气拉锯,明明紧张得睫毛都发抖了,那双乌黑的眼睛却越发的灼亮,好像一棵无比坚韧的植物。   席准垂眸看着,那瞬间忽然起了一点心。   谈不上多明显,但就是想看看,她这种如蒲草般柔软的坚韧,是要风吹雨打激一下才会给,还是不管如何都始终如一。   作者有话说:   ----------------------   简言之,一级市场是指还没上市的企业,私募投资是在一级市场。私行的财富管理则更偏向于二级市场,什么都投,不太会精确到一级市场里还没上市的单个项目,除非直接投私募或者风投基金。(其实就是上下游和洋葱里外层的关系)   明天加一更! 第11章 聚会 北京独有的魔力   林晚橙赶在暴雨来临之际回到了家。   她在外面耽搁得太久了,出了一身汗,赶忙洗了一身爽快的澡。   家里是普通的三房一厅,她自己一间,父母卧室一间,还有一间客卧改造成了书房,一整面都是书柜,里面摆放了严妙春喜爱的各色名家经典。   因从小在这书卷气耳濡目染,林晚橙骨子里也是个有点天真烂漫的人,每次回家最喜欢往书房里钻。这会儿随便拿了本外国小说在看,就听到外面有响动了。   严妙春女士背着个精神的小双肩包哼着歌儿就闯进来了,林晚橙原想不声不响地等她进来,怕她受不住这个惊喜刺激,就直接从书房里蹦了出来。   两人在客厅两头大眼对小眼,过了两秒,严妙春扔了双肩包跑过来,惊喜地抱住她:“——天啦,我乖儿!你怎么回来了?!”   看似是抱,其实夹带私货轻轻锤了她两下,小没良心的半年没着家。   林晚橙笑着躲避她的攻击:“你别弄,痒死了!”   眼睛瞟到严妙春连门口的柜子都拉开了,一副准备到家拿个东西就撤的模样。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副小麻将,看上去小巧得意,林晚橙狡黠地打趣她:“局都组好了吧?这是要去哪儿啊?”   “在北京呆久了儿化音也太明显了。”严妙春选择性忽略,拉着她转圈看,“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当然有!”   每次回来都这么问,好像她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林晚橙捏捏自己腰间,总感觉软软的还有清减空间,撒娇问:“妈你吃晚饭了吗?”   “没呢。”   她又笑:“那还去打麻将吗?”   “囡囡回来还打什么麻将啊。”严妙春一介柔软平和的江南女子,现下也眉飞色舞起来,有种“为君皆可抛”的爽利,“走,到外头戳一顿好的去!”   林晚橙提示她:“外面可下着雨呢。”   严妙春眨眼:“家里是没雨衣还是怎么?”   林晚橙心情也轻快起来。是呀,下雨怕什么,还有雨衣呢。两人套上衣服说走就走,踏着滑溜溜的青石,左顾右盼觅食。   她刚才没骗人,扬桥口的姜家菜馆确实受欢迎,餐馆就藏在刚下桥右拐的一条小巷子里,曲径通幽别有洞天,里面热闹喧嚣,但环境很干净,木质桌椅排放得整整齐齐,烟火气十足。   两人脱了雨衣挂在门口,一眼望去差点找不到位置,幸好老板娘看到她们了,亲切唤她小名:“小橙过来啦!哎,妙春!”   “嗯!”   老板娘在角落拾掇出一个双人位给她们坐下,空间虽逼仄,但胜在位置好,就在窗边,还可以看到勤江,江面有几点轻舟,依稀在夜幕里亮着霓虹,林晚橙觉得是她记忆里很漂亮的景色了。   这样的好景就应该和亲近的人分享才是。   林晚橙快饿死了,一口气点了六道菜,像是连带着把席准没到的那份也给点了:“那就要一个蛋清羊尾、红烧青蟹,蒜蓉红花草,主食的话姜汤面和嵌糕,甜点牛奶八宝饭?”   “完美。”   热气腾腾的姜汤面很快上来了,配着黄鱼酒吃,别有一番风味。   在钢筋大厦间走惯了,好久没这样过,林晚橙低头吸溜着面条,被这种烟火气感染得眼眶有点微润。坐在对面的严妙春看她:“怎么了?”   “没有。”妈妈鬓边的发好像有几缕银丝了,她弯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眸中水意更盛,“好吃。”   “傻样。”严妙春心底柔软地叹息。   两人面对面坐着,彼此都觉得格外熨帖,林晚橙关心:“开学摸底考的结果出来了?小朋友们考得如何?”   “哎,就那样吧!几个毛头孩子。”   一个假期过去,是该忘的全忘没了,那暑假作业东拼西凑地交上来,草率得严妙春都没眼看。当老师真要锻炼出乐观的性格和耐心的脾气,不然迟早有一天得被气死。   只有她的得意门生保持了一贯水准,仍然蝉联年级第一。   林晚橙说:“他发挥很稳定呀?”   “这孩子真是块学习的料。”严妙春说,“不过……”   林晚橙敏锐地甄别出她话里的情绪,这男孩家庭条件不好。“好像没有爸爸,就妈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严妙春说。   “那挺可怜的。”她那瞬间轻轻共了情。   林朗山在她小学的时候就去北京了,上初中的时候开家长会别人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只有严妙春独自一人,形单影只。   林晚橙有时候在想,如果有的选择,她还是希望一家人能够在一起,什么也不求,就想现在这样平平常常地吃顿晚饭就好。   这么想着,拍了张桌面的照片发到他们三人的家庭群里,群名叫“一团将福”。   爸爸的微信头像一直是一盘奇怪的蛏子王,林晚橙有询问过原因,他回答说没原因,单纯爱吃蛏子,逗趣得很。   这会儿就拍了拍林朗山,发了个“偷笑”表情:【来吃饭啦!】   那头像是心有灵犀般蹦出来:【!】   林朗山:【囡囡回家啦??】   林朗山:【吃好吃的竟然不带我![哭泣]】   林晚橙调侃:【点了好多菜,是替你先尝尝的~】   林朗山同志发来一个“鄙视”的小表情,让她笑出了声来。   -   回家的感觉是很好,第二天的同学会照旧和乐融融,林晚橙见到薛佳的时候,都恍然惊奇已经两年没见过彼此了,席间高朋满座,薛佳喝多了酒,抱着她吸鼻涕:“呜呜我好想你!”   “数学老师不好当吧?”林晚橙睫毛也湿,还记得打趣她。   薛佳呜一声:“不要戳人家痛处嘛!”   林晚橙就笑了,她记得薛佳那时候数学不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框,追在数学老师后面问问题。后来也不知怎么就选了这样一份工作。   高中的时候,好像还在梦里,每天当无忧无虑的遐想少女。   怎么一转眼都已经是衣冠楚楚的大人了?   放眼望去,都是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大家工作已经是天南地北,中秋佳节,深知能聚在一起不容易,彼此都很珍重,把心意放进酒里。   当然也有天南地北侃的,林晚橙发现还是金融人比较能说道,听隔壁座一个在上海做投行的男生讲他同事的离奇经历——因为熬夜太多,怕加班猝死,遂辞职换工作。   换的工作也是年薪百万,问是什么?原来是去东南亚抓野生猴子去了,专门卖给那些生物医药公司当实验品。   “靠,还有这种工作?!”大家长了见识,乐了,“这技能点能匹配上吗?”   男生语气里有种过来人的幽幽叹息:“笑话!投行人什么解决不了?”   大家一愣,又笑倒一片。   林晚橙在这种气氛中看了眼手机,发现邱总给她发了条消息:【小林,假期打扰了,麻烦帮个忙可以吗?】   她精神一振:【在的,您说。】   邱启宏说:【能麻烦你帮我把账户里所有的腾越股票都卖掉吗?谢谢!】   腾越最近没什么特别的消息,股价一直不温不火,林晚橙记得他持仓也有小八百万了,怎么突然要卖股?   林晚橙问他是不是要换成别的,她想让邱总再等等,因为感觉之后可能会反弹。谁知他说不是,只是单纯需要用钱。   林晚橙愣了下,不再谏言:【好的,我记下了,下周一早开市就帮您操作[笑脸]】   邱启宏也回了一个乐呵的笑脸过来:【对了小林,还有个事儿想请教你一下。】   每次和邱总聊天她都有种格外放松的感觉,他性格特别好,让人不必太过小心翼翼,能平等地对话:【您说。】   原来是他小女儿要过生日,小姑娘喜欢cosplay,邱总就想给她办一场属于自己的惊喜漫展,邀请好朋友们都来玩。但因为不懂那些东西,就来了解一下年轻人的想法。   林晚橙知道他女儿才八九岁,他真是个好爸爸,平常把姑娘捧在手心里跟眼珠子似的,忙出谋划策,比如找个专门的承办方,设置创意舞台和拍摄灯阵,又譬如邀请一两个有名气的up主过来表演,制造惊喜等等。   她恰好有认识做这方面的朋友,把微信推过去,邱启宏认真向她道了谢。   每当这种时候林晚橙都觉得特别开心,好像又发挥了一点特别的价值,把手机收起来时笑容还洋溢在嘴角。   薛佳也很高兴,拉着她满场地转,和旧友们寒暄。   听说当时和她俩玩得好的徐薏现在也在上海,在网上当美妆博主,偶尔发发产品测评之类的。现在社交媒体分享愈发流行,她这工作还蛮新潮,只不过这回有事没能过来。   在座的这些高中同学中,林晚橙其实有悄悄留意,有哪些可能对开户有帮助的对象,比如搞猎头的、做风险投资的、律师等等,哪些人当初只有□□没加微信,她都一一再加上,重新联络上感情。   那个讲抓猴子的投行男生也是,林晚橙印象里高中时他们位置离得远,彼此也不怎么了解,没想到最后能步入同一个行业,她觉得这人还挺有趣的。   通过好友之后,对方发来自我介绍:【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我叫郑干[呲牙]】   他有这种幽默磁场,直接点出来,却并不让人感到尴尬,林晚橙在心里默念了遍,又不小心笑出来:【这么好的名字,当然记得。】   郑干说:【你的名字也很好听,还在北京工作?】   就这么寒暄起来,林晚橙感觉他们投行工作确实很辛苦,每天三班两头地倒,为了把企业弄上市,连续几周熬大夜做招股书。又或者是飞各地尽调出差,光鲜的背后也各有心酸。   郑干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也是明天从杭城走高铁吧?】   橙子圆滚滚:【对呀!】   郑干十分自来熟:【不介意的话一起走吧?明天午饭我约了个咱高中大几届的直系学长在高铁站附近吃,要不一起?】   多认识点人总是没错,她便爽快应了下来。   宴席散去,各自打车。薛佳拉着林晚橙在江边散步:“你工作忙不忙?”   “还行,你呢?”   林晚橙笑:“忙。”   薛佳皱起小鼻子,故作不满:“我说怎么这么狠心,这么久也不知道回来看我一次!”   “我不回来,那你就不能来北京看我吗?”   薛佳愣了下:“也是哦。”   傻不傻?两个人都笑了。   林晚橙有点喝醉了,好久没这样过,勤州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而熟悉,好像很久以前的记忆。温和的江风吹拂而来,发丝柔软掠过面颊,她闻到那种空气里清浅的桂花香气。   薛佳像个小型挂件一样搭在她身上,呢喃问:“你做这份工作开心吗?”   两个人互相扶着彼此,亲昵而熨帖,林晚橙说:“开心。”   薛佳问:“陈逐理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呢?”   林晚橙才意识到她们之间消息已经这么闭塞了:“…我们早就已经分手了。”   薛佳留意到她的神情,语气一变:“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严妙春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她不记得当时在妈妈面前是怎么粉饰的了。   薛佳看着她,林晚橙没有逞强,嗓音低了下去:“嗯。”   陈逐理原本的专业是工科,后来她听说他受人推荐去了一家很好的私募基金,在上海,也是做投资。这么大的城市,也许是因为听见了她的心声,分手之后他们没有再碰见一次,让她得以体面地将那些难堪和锐痛都尽数消化。   还没学会怎样轰轰烈烈爱一个人的年纪就被辜负,没有人希望这样。   她是多聪明的姑娘,在陈逐理那里成长了一课,从此学会不再轻易相信别人,但好在足够幸运,没有被磋磨掉珍贵的热忱。   “那不提他了!臭男人!”薛佳把陈逐理当脚下的泥土恶狠狠踩了踩。   “没事,早都过去了。”   薛佳打量着她,语气转而又扬起来,“我感觉你好像哪里变了。”   “哪里?”   “说不上来,就是比以前更坚定更有神采了。”薛佳向往地问,“北京这么有魔力的吗?”   林晚橙微微有些出神。   北京就是这样大的一座城市,让你感觉自己渺小,连站稳脚跟都不容易,却又觉得自己的梦想并不可笑,反而真实可及。   她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还有很多远方没有去,还有许多耀眼的人不够了解。   她还有正正好一腔沸腾的热血,还在步履不停地前行。   连未来那些可能的艰难险阻也不怎么怕了。   “我也不知道。”林晚橙挽着她的手,弯眼笑了起来,“等你以后到北京来,我带你亲眼瞧瞧。”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得萃 这人坏得没边儿   郑干要见的那位高中直系学长名叫程家瑞,比他们要大四届,以前在高中就是名列前茅,后来加入了一家创业公司,做新能源汽车,现在已经成为公司的高级研发工程师。   这年头电车刚刚起步,很少会有人敢直接入行,都在观望,林晚橙佩服师兄的魄力和勇气。   家瑞师兄人憨直爽朗,热情地邀请他们:“公司成立两年多了。总部就在新城区域,你们有时间的话,我带你们去转转?”   公司叫做途能,创始人也很年轻,也才二十八岁,程家瑞加入公司的时候是被朋友介绍,当是才不到十个人,租了杭城一间很小的办公室。   做车,尤其是电车,需要对产品设计有足够的眼光,以及对未来智能时代的信仰,程家瑞的老板就是这么一个人,从高中就开始创业,有着极其敏锐的商业嗅觉,让他笃定值得追随。   你不得不相信,有些人天生就是为创业而生的。   现在公司还在研发过程中,没有发布任何产品,办公区域仍旧不大,但是装修大气又颇具科技感,并不让人觉得逼仄,林晚橙和郑干感叹地逛了一圈:“真好啊。”   她回到北京还对这个叫途能的公司记忆犹新,像是也汲取到了能量。   ……   假期后的工作日重新变得繁忙起来。   林晚橙乘坐扶手电梯上办公楼的时候,在国贸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与刘岩擦身而过,彼此都没有发现。   刘岩着急赶回博源,没有进最里面的大会议室。   所有高级合伙人此时正在一起开会,连带着跟进聚喜的整个投资项目组,从MD到最初级的Analyst,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出声说话。   张正诠从来没发过那么大的火。   到聚喜最后一锤定音的时候,终于等到消息,可发过来的并不是喜报,而是婉拒——创始人很抱歉也很诚实地告诉他们,虽然自己真的特别想和博源合作,但Tirus给出的价格确实更好,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选择了Tirus。希望下次能有缘分。   博源报6.8亿美金,持股5%,Tirus的报价恰好就高那么一点,整整7个亿。持股比例却要求更低,只要4.9%。两边都稳稳压住一小头。   那边动作很快,SPA都签完了才来通知,周容森听到电话的时候都暗暗骂了一声:“妈的!”   Tirus疯了吧,今年美国总部给到大中华区的投资额度也就10亿美金,在聚喜这个项目上就重金砸了7个亿?   而且怎么能这么恰好?难免让人心生怀疑。   所有人脑子里都是同样的想法,项目组跟聚喜跟了两个月,同公司的管理层打了不少交道,熬夜写deck,前一天还在饭局上喝酒,聚喜的意向明明很明确,都以为签SPA板上钉钉了,现在整个都是发懵的。   张正诠六十出头,头发都半白。威严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把桌子拍得震响:“不管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这是一次非常严重的内部事故,我要你们彻查这件事,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桌上所有人神色各异,大气也不敢出。   项目组全体员工倍感焦灼,周容森愤怒,章秉文像是不受待见的边缘人物,有反常的置身事外感,席准坐在张正诠侧面首位,脸上没什么情绪。   会议很快结束,大家站起身的时候,张正诠说:“Shawn,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众人缩着脑袋鱼贯而出,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才敢在小群里悄声打字:【妈呀,刚才好吓人。】   【太奇怪了,Tirus有什么途径知道我们的报价?公司出内鬼了?】   【八成是吧,我看Shawn总脸色也不好。】   【谁他妈整这一死出啊?】   【太操蛋了……两个月白干!】   就这么错过号称互联网新电商TOP1的独角兽企业,别说底下忙前忙后的员工,周容森心情也很差劲,还专门跑到外面抽了根烟。   等了一刻钟,席准从张正诠办公室里出来了。细微的响动也很引人注意,只是一出来,周围那些好奇抬头的员工又纷纷埋了下去。   周容森不知道张正诠跟他说了什么。虽说有项目组,但实际上是Shawn负责领导这个项目,140亿美金估值抗在肩上,不用想也知道会被张正诠施压。   席准简扼出声:“走吧。”   看他脸色倒没什么变化,周容森悲极生乐,调侃:“干嘛?准备辞职了?”   席准抬眉看他一眼,反而笑了:“和我一起去个地方。”   他就是这样,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性格,何况天还远远没塌呢,以前也不是没有失利过,胜败乃兵家常事,Shawn心最沉最稳,怪不得总能做成大事。周容森是这么揣摩的。   看眼地址:“北四环,这什么地儿?”   “去了就知道了。”   车驶逐渐驶离繁华街景,周容森把手机捏在手里,凝视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转头看到席准正垂眸把玩着打火机,沉声问:“是谁把底价透给了Tirus,你心里有数吗?”   他停顿两秒,咔嚓一声,火苗从打火机里窜了出来:“嗯。”   周容森对上他的眼神,知道他们心里在想的是同一个人。   微哂了一声——老章还是沉不住气啊,到可以光荣退休的年纪了,怎么还想着要再造一把呢?   Shawn后来者居上,他能理解章秉文心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些怨怼,却没料到他会这么偏激,宁愿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也不愿安安稳稳、与世无争地退居幕后。   这几天章秉文有些微妙地不在状态,说不清原因,但总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周容森那时就觉得奇怪,没想到真的一语成谶。   “聚喜这么大的项目,他是存心要让你在张总和董事会那里跌份儿了。”仅仅是一息之瞬,周容森选择好了战线,严肃道,“Shawn,你预备怎么办?”   那道青蓝色火焰在静静燃烧,席准问:“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席准利落地合上打火机翻盖,突然勾唇笑了:“如果我有什么要确保万无一失的事,一定反其道而行之。”   什么意思?   车子停下来,放两人下车。周容森放眼望去,是一个很大的集中仓储发货基地。成批的棕色箱子堆放在一起,小货车从基地中依次排队进出,空车进,满车出,次序井井有条。   每辆车的右上角都标着清晰亮眼的浅蓝色logo。   ——“得萃”。   冷风从窗沿微微拂过,周容森在那个电光火石的瞬间,激灵地想通了所有关节。   他步伐顿在原地,多少还是被那个猜想震得有点舌桥不下:“Shawn,你……”   不远处有个穿着米色袖衫的中年男人脚下生风地走过来,席准迎上去与对方握手,声线沉稳有力:“郭总,幸会。”   -   企业的创始人把自己下放到基层监督运营,这是难有的事情。   下午太阳曝晒,郭成凯领着两人进到北京物流基地里面,这儿面积很大,有将近二十万平方米。商品依次做了分类,还有专门的冷链生鲜仓储库,三人乘坐小观光车在基地里绕了一圈,听主管介绍不同的区域。   郭成凯知道席准过来的目的,之前私下浅聊过几次,对博源资本有一定的认识,也很欣赏他的为人。   他自己是小城出身,本身也是质朴的人。很坦诚,直接摊了牌:“不瞒您说,有几个公司也表明了投资意向,目前陆陆续续都在接洽的过程中。”   席准说:“您说的这些投资公司,我斗胆猜测一下,里面您比较属意的应当是百耀战投?”   百耀是互联网龙头企业,知名度能和腾越平起平坐,底下用自有基金攒了个战投部门,专门做一些互联网科技领域的战略投资,以往的案例都很成功。   郭成凯很谨慎,没回答是或不是,席准也不在意,微笑道:“您肯定也知道,聚喜优品的创始人吴总以前是百耀的高级工程师,单枪匹马出来创业,早期融资的时候回头找百耀帮忙,老东家态度却比较冷淡,只象征性持有了个位数的股权,3%都没到。”   “后来风水轮流转,等聚喜后来发展壮大,百耀战投再想入股的时候,吴总却不干了。”   “百耀因为决策失误错过了聚喜,现在集团的战略布局里面,正缺一个电商企业,作为他们电子支付业务对接C端的载体。”这才想极力拉拢得萃。   郭成凯不动声色问:“那席总的意思是?”   席准不疾不徐:“业务协同固然是好事,但是互联网实体公司和我们私募基金的区别正在于此,一旦您加入到集团里面,决策方面就不再是一家之言。”   郭成凯不假思索:“他们答应会给我充分的自由度。”   “话是这么说,届时碰到资源冲突的时候,难免会受到掣肘。”   郭成凯一怔,似是陷入沉思。   席准说:“如果有幸能跟得萃合作,我可以在此跟郭总承诺一件事。”   “什么?”   那双眼睛沉静锐亮,郭成凯听到他一字一句说:“博源会在最大程度上尊重您的意愿,并且永远不会以任何形式剥夺侵占您的管理权。”   ……   这场商业会面时间比预想中还要久得多。   周容森跟着席准从基地里出来的时候,心里的波澜起伏还没有平静。就说怎么会去勤州呢,那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镇地界。   ——原来如此。   等到上了车,终于憋不住:“说说吧?”   “嗯?”   “什么时候改变了想法要投得萃?中秋节前还是后?”   席准说:“我没变过想法。”   周容森看了他好半天,都快哽笑了:“行,你牛。”   他到现在才将将消化过来,却仍有点不敢置信,反复琢磨数字之间那点微妙之处。   按照项目组之前的测算,得萃的估值大约在65亿美金左右。如果按照Tirus的惯例投资5%,那就需要3.25亿美金。   而博源给聚喜的报价是6.8亿,这已经是很高的价格了,Tirus为了赢下这个项目,10个亿里面一下就花了7个亿,剩下的额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把得萃吃下。   正因为周容森突然意识到6.8这个数是有讲究的,才会如此震惊。   所以,Shawn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得萃,并不是聚喜。   Tirus这样大的竞争对手,就被他以这样四两拨千斤的方式直接踢出战局。不仅如此,还让Tirus以相对更贵的价格投入聚喜,上市后虽然能赚钱,但回报肯定偏低。   还有章秉文……   老章说是一年后退休,到时候真退不退还不好说,要是赖着不走谁也没办法,除非张总直接出面。再加上这些年他始终有口气在心里憋着,的确像颗不定时炸弹。   既然无法料定对方会做什么,不如先引这颗炸弹爆炸。怪不得在开投委会的时候,Shawn还屡次询问老章的意见,觉得给聚喜的报价水平如何。   周容森那时还以为他是想退一步求和,原来是需要一个契机。   一石三鸟,步步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但他怎么知道章秉文会反水,又怎么知道Tirus一定会上钩?   周容森想,Shawn这步棋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如果有哪个环节出了错,他仍旧能够照单全收。   ——就算按原计划6.8亿美金投聚喜也不吃亏。   但他太了解人心,居然真的做到算无遗漏。   席准还是那副淡漠犀利的模样:“外资私募不了解中国的本土化企业,总以为华美的就是最好的,欣赏不了得萃的魅力。”   而实际呢?   他们刚才和郭成凯就在基地保安室的隔间里聊天,环境虽然简单质朴,但业务都是实打实的。正如这家企业的风格,沉稳而务实。   不止勤州,他到好几个小城都切身实地地跑过,下沉市场的空间和成长潜力,比想象中还要巨大得多。   “……”   周容森也在反思自己先前对于得萃的轻视。   不该用是否盈利来判断一个企业的价值,要不是Shawn,可能真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还在热血沸腾,突然想到什么:“正诠总知道这事儿吗?”   席准扬眉看他。   周容森面色幽变:“今早他老人家拍桌子那出,该不会是——”   席准耸了耸肩,闲散地笑了:“你想多了吧。”   周容森:“……”玩儿呢?   有时候咂摸起来,总觉得Shawn这人,是真坏得挺没边儿的。   作者有话说:   ----------------------   周总,真·傻白甜[狗头]   一人一章事业线哈哈哈,放心,剧情就前面铺垫得多一点~后面都是感情主线!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道德经》。表示想要收敛它,要先扩张它,想要废去它,要先抬举它,想要夺取它,要先给予它。   ==========================   可看可不看的金融小芝士:[垂耳兔头]   一级市场:未上市企业   二级市场:已上市企业,股票债券等等   私募(PE):主要做未上市企业的投资,靠后的融资轮次,比如C轮、D轮、E轮   风投(VC):未上市企业靠前的轮次   投行(IBD):帮助企业上市   私人银行(PB):主要是帮高净值客户做大类资产配置,偏二级市场,买卖股债大宗商品基金等等,一级市场涉及较少,因为不太会看单个项目(除非这个项目很大,需要的钱多,融资方主动找过来,给私行投资渠道)。PB的客户投一级市场主要是投私募基金。   所以上下游逻辑链是:风投-私募-投行IBD-私人银行 第13章 相碰 “学习怎么骚扰客户?”   十月上旬,已经颇有点秋高气爽的意思。   林晚橙正在会场忙前忙后,帮忙检查场地设备——金昂要举办一个大型客户交流会,邀请了研究部的首席分析师和几个主讲嘉宾,还有高规格晚宴。   场地就在五星酒店的米其林餐厅里,为此专门搭建好了大屏幕和投影设备。   这次来宾近百人,不仅有他们现有的客户,各个销售团队还可以邀请他们的潜在客户过来。   但还没到时间,林晚橙布置完所有事情,终于能够歇一下。一看微信,十几条来自大鱼的消息。   俞灿最近在相亲,不知是不是家里的属意,一周见一个人,每天都有吐不完的槽:【妹宝救命!】   橙子圆滚滚:【怎么啦?】   大鱼吃小鱼:【今天这位是个褶子哥……】   由于见的人有点多,俞灿分享的时候按照经历很贴心地给这些人起了绰号,什么“气球哥”、“游泳哥”、“褶子哥”,以便林晚橙进行区分。   俞灿说:【照片上皮肤光嫩平整的,怎么到了现实里皱得跟朵菊花一样,多看一眼都觉得要浇水了?】   俞女士真是相当刻薄。   林晚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扑哧一声笑了。   橙子圆滚滚:【你今天不忙?】   俞灿发来个“青蛙擦汗”的表情:【没有啊!最近在跟个项目,刚上完一轮会呢,忙里偷闲罢了。】   林晚橙很敏锐:【是你之前提的那个互联网消费项目?】   俞灿答:【对。】   她问:【这项目怎么啦?】   俞灿没多说:【有些不顺利,唉没事,再看看吧。】   林晚橙回她一个拥抱的表情。   她正逢生理期,想去上个厕所。脚还没踏进去,忽然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责问情绪居多:“我才发现,你把邀请函发给方玥了?”   另一道声音底气偏弱:“嗯,您不是说广撒网,多发给几个潜在客户吗?”   林晚橙辨别出是Naomi和她老板邵德文,隔壁组的销售。   “你他妈长脑子了吗?!发之前不会先查下网上新闻?方总和她老公三分之一的财富来源都是澳门赌场生意,我请问你这样的Prospect符合在我们这开户的规定吗?”   赌场的KYC很难做,过不了金昂的合规审批,是她没查仔细。   Naomi自知理亏:“您别生气,她到现在还没签到,应该是不会来了。”顿了下又为自己辩解,“我、我就是看她挺有钱的……”   不补后一句话就好了。   林晚橙心里叹息一声,果然接下来就听到德文总暴跳如雷的声音,简直气笑了:“有钱就能开户?洗来的钱也是钱,你怎么不到提篮桥挨个问问那些大佬们要不要开户呢?”   卫生间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林晚橙警觉起来,转身就走,她撤退得很及时,刚转过一个拐角,Naomi就跟着老板灰溜溜地出来了。   林晚橙等两人都回到会客厅,才重新进了卫生间。   无意中吃了个瓜,还挺精彩。出来以后听到Jane在不远处扬声叫她:“Chloe,朱总到了。”   “哦,好嘞!”林晚橙赶紧肃整好表情,反应很快,“那我出去接一下他。”   今天Jane有几个客户要来,都在路上了。   来宾陆陆续续地进场,眼看着林晚橙拎着小包疾步往外走,上道得很,Jane很快放下了心。   ……   席准和周容森进来的时候,场中一片热闹。   晚宴还没开始,客人们已经举着高脚杯开始了闲聊,前台负责签到的年轻员工请他们出示邀请函,席准拿出手机给她看了一眼:“电子的可以么?”   “可以的。”对方不经意和他对上视线,又微赧地晃开,“…给您二位登记好了,名牌在这里,您请进。”   周容森将画面清晰收进眼底,在心里啧了声。目光看了看埋头坐着的那个姑娘,却没说什么。等到进了场,才极尽揶揄地扬了扬手上的邀请函:“这玩意儿我一共收到了三张。”   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销售组,如狼似虎的Sales啊。   席准拿了杯香槟,迈步进入会场。一眼望去场中有不少旧友,撇开那些迎上来想攀谈的闲杂人等,周容森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周围,压低嗓音:“不愧是金昂的特种兵战队,销售都这么漂亮。不过也都差不多,红唇大波浪,没什么新意。”   周容森作为合伙人什么都好,就是讲话偶尔有点不着边际,席准并不在这种事上搭他的腔,只低下头喝一口杯中酒。   “那边倒是有个看上去盘亮条顺的。”周容森眼前一亮,未作掩饰,径直望过去,“皮肤白,腿细,腰也细。啧,长得真乖。”   那头的确有个很清新纤细的姑娘,一双眼睛水灵得要命,温婉的杏眸,耳尖也嫩生生的。   和勤州那天的松散轻快不一样。明明是清纯至极的长相,总要搭一条风格迥异的及膝收腰裙,仰头间脖颈露出雪白一片。   姑娘似乎是嫌头发碍事,将一侧碎发挽至耳后,另一侧则柔和垂在胸前:“朱总,您太谦虚了!我就是挺想知道,您是怎么把企业做得这么大这么成功的?”   那头说了些什么,她弯起的眼散发出明媚的光,很不好意思地掩着唇笑:“是嘛?那您当时多不容易呀。真好奇,您印象中有什么特别深刻的经历吗?”   席准看了须臾就收回视线,周容森倒觉得挺新奇,挑眉笑了笑。   这姑娘懂得示弱,那点小谄媚很聪明地藏在共情力里。   他像过来人一样,轻飘飘呵了声,意有所指又带着深意调侃:“这些销售小姑娘就是这样没个定性,今天对着这个笑,明天又换成另一个,如鱼得水得很呐。”   ……   林晚橙不知道自己就这么凭空被审判了。   她提着一口气“采访”完朱总,又见了两个客户,挨个把人顺利地送入指定座位。站久了高跟鞋磨得脚后跟有点疼,还差十分钟正式开始,林晚橙拿了杯水,自己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小角落坐下来休息。   这种忙里抽空的时间当然也要拿出来学习。   社交软件正好给她推送如何做销售的经验贴,内容有些干货,就好奇地拜读了一下。   看了片晌,却感觉没看到什么新鲜的东西呢?帖子里那几条都已经是她全盘掌握的技能了。   还挺不赖。   林晚橙在心里表扬了自己,嘴角不自觉翘了翘。还在悠然自得地喝着水,忽然感觉肩头覆下一层阴影。   先闻到沉烈的苦艾香,她一抬头,就对上那道深漆的眸光。   他换了香,林晚橙蜷着膝盖,有一秒钟没组织好语言:“Shawn总……”   慌乱间,多加了个他不喜欢的“总”字,席准背着光看她,视线不清不楚,像暴雨侵袭前的海面。   林晚橙的手机屏幕没锁,明亮的光吸引着人下意识看过去,她察觉到男人垂敛下眼,视线也不由自主跟着重新落下去。   【沟通技巧[配图/狗子叼玫瑰]:   一,要放低姿态请教客户;   二,问客户的成功经历;   三,对客户表示共情;   四,连环追问;   五,夸夸夸!】   ……   刚还没注意到,帖子的标题为了吸睛写得这么炸裂:   【还学不会做销售?你只是在骚扰客户,而不是跟进客户![呲牙]】   席准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那瞬间林晚橙忽然被水呛到,两眼一抹黑。   “……”   她捂着嘴弹跳起来。这才发现另一头的出口被封了起来,这个位置虽然偏僻,但是进出都可能经过。林晚橙意识到他是刚好路过。   “我、我就学习一下,没别的意思……”   席准看她一眼:“学习怎么骚扰客户?”   他表情不茍言笑得很,淡然到林晚橙都疑心自己听错了话,耳尖被某种颜色渗透得彻底:“——您说什么?”   席准勾唇,居然破天荒笑了。   他个子高,她只有165,踩小高跟也只能平视到他的下颌,鼻尖蓦然被那阵苦艾香侵袭,心跳都快跃出来。   林晚橙满脑子都是那个巨大的“骚扰”,耳根还红着,仍极力迫使自己镇定下来。哽了几秒,当机立断地转移了话题:“这么巧,您也来参加活动啊?”   她装得很惊喜,小酒窝都抿出来了,表情还挺讨巧,谁知席准低下头,波澜不惊问:“你刚才不是已经看到我了吗?”   “……”   林晚橙的表情又僵住了:“啊?”   啊什么?   她都能从他微抬起来的眉峰里直接读出这句话——但没有办法否认,因为刚才的确看到他了。   他和周容森在场中央被好几波人围着说话,和Jane也聊了一会儿,看起来还相谈甚欢。在人群里视线交错着擦过那么一瞬,林晚橙很快就避开了。   她不敢看他。   为什么呢?全赖之前做了件蠢事情。   从勤州回来以后,林晚橙反复回味,越想越觉得失策。席准态度冷淡,她竟然也没再尝试寻求其他方式加他微信,思来想去,又问那个在博源工作的大学同学打听。   事关大老板的联系方式,这种事其实挺敏感,幸亏在学校的时候两人关系不错,林晚橙一再拜托,对方这才答应。   同学翻了博源的公司通讯录,找到一个席准的电话丢给了她,林晚橙回去以后搜了一下,真的搜到个微信,昵称是“Shawn Xi”。   她斟酌再三,还是鼓起勇气申请添加了。本以为有了勤州的交集,这事儿应该有点希望,谁知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连声响都没有。   林晚橙有料过会被拒绝,但还是有些沮丧。反思过后觉得自己确实是冲动了,应该等更好的契机的,这样没头没尾的,是她太心急了。   只觉得有点委屈,但又没立场委屈,所以才假装没看到他。却没料到会被猝不及防地戳破,着实凌乱了片刻。   不是,不加微信也就算了——   怎么还有这种问题?!   林晚橙憋了口气,指尖把掌心都戳出幽怨的红印子了,也没忘端好她那丝妥帖的职业假笑:“不好意思,可能刚才跟您离得太远,我没能完全确定。”   “是吗?”席准垂着眸,眼底有极短促的兴味一闪而逝。   他好像也没真想要一个答案,瞥她一眼又站直身体:“活动什么时候开始?”   “马上开始了。”林晚橙颊边温度稍稍松释,赶忙问,“您找到位置坐了吗?”   席准往不远处看了一眼,本来给他们安排的是正中央的圆桌,但考虑到如果要提前离场太引人注目,就挑了右边更偏僻的视野,没有选择和周容森坐在一起。   右侧恰好是Jane分到的桌子。   林晚橙也看到了,是真挺巧的:“那我送您过去?”   “不用了,谢谢。”   席准很有修养,说话也是低沉绅士的。林晚橙怔了下,他却疏淡地朝她点了点头,就这么径直掠过她,走了。   “……”   林晚橙觉得他实在让人捉摸不透。远远望着Jane已经在和客户天南地北地聊了,她想回到自己在的那一桌,抿着唇抬头,看到签到处还有来宾入场。   女人穿着华丽,身披一件貂皮大衣,背了个爱马仕Birkin包,戴着墨镜左顾右盼地进来。   是哪组的客户吗?   林晚橙脑子里刚过了这么个念头,就看到一旁神情有些躲闪的Naomi。   她突然明白了,然而女人噔噔踩着恨天高进来,用不大的音量嚷了句:“没人来给我对接一下吗?!”   林晚橙还没说什么,电光火石间,Naomi却把她推了出去,恳求道:“Chloe,你帮我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   【还学不会做销售?……跟进客户!】这句话引自网络真实帖子标题哈哈哈   ===================   可看可不看的金融小芝士:   1.俞灿说的“上完一轮会”指的是基金内部的投委会,项目能不能投,由项目组报告尽调成果,投委会表决(有时候前前后后要上好几次会才能正式推进投资)。   2.KYC(know your customer):是反洗钱和预防腐败的制度基础。私行要对开户客户做尽调,清晰识别客户身份和财富来源才能允许开户。赌场方面的限制很多金融机构合规要求里都有。 第14章 解围 心跳像泄了闸   林晚橙穿的高跟鞋也没那么矮,被Naomi这么一推,趔趄了一小下,人就到了最左侧入口通道旁边。   很自然地被女人捕捉到,她像个激光马达,锁定目标,噔噔噔就朝林晚橙冲过来。   “你是金昂的Sales?”   林晚橙躲闪不及,只能接招。她记得对方的名字叫方玥,看了眼名牌又确认了下:“…是的,方总。”   对方虽姗姗来迟,倒还挺理直气壮:“那你告诉我该怎么走?”   论理说,签到时间早就过了,座位也是先到先得,林晚橙放眼望去,满场都已经座无虚席。要真让她加塞一个位置也很难办。   而且对方的财富来源里有赌场业务,基本上是肯定开不了户。   但也不好让人现在就离场。   她委婉地问:“给您发邀请函的销售是哪位呢?也许找到对方会比较好。”   Naomi早躲进人群里不见踪影了,方玥火气也大:“我要是能找得到她我至于还干站在这儿?”顿了下又连珠炮一样问,“你们金昂就是这么待客的?客人来了连个做接待的都没有?”   活动就要开始了,她的声音吸引了边缘几个客户的注意,纷纷审视着打量过来。林晚橙不着痕迹压了口气,知道当务之急是控住火势,别把事情闹大。   “不好意思,是我们行事不周,让您久等了。”她抿着唇,让了让身,不卑不亢道,“您跟我来吧,我带您找一个好的位置。”   方玥这才满意,悠悠摘了墨镜,随手扔回包里。   林晚橙尽量不打扰其他嘉宾,引着她走最隐蔽的路线。刚才布置场地忙里忙外好久,午餐都没怎么吃,此时又有些腹痛。轻轻颦了下眉,稍微用力按了下肚子,感觉又好了些。   因为确实是没空座了,她打算让出自己的位置。   林晚橙原本的座位是和其他职级中等偏下的分析师一起,桌子正好跟Jane分到的那张前后挨着,座椅背靠着背。   组里的客户都已经坐好了。Jane四十出头,算是十分年轻的MD,但却格外有能耐,手上账户管理的资金规模已经超过百亿人民币。因此,总共也没几张大圆桌,她就能抢到一整张,不仅让自己的客户都能坐下,还邀请了几个潜在客户一同进餐。   Jane此时正坐在席准旁边跟他聊天,不经意瞥见身后林晚橙领了个人回来,眼神询问怎么回事。林晚橙和老板之间很有默契,指了下手机,意思是微信细说。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男人半张影绰侧脸,轻轻扫过一眼,便低着头带着方玥到了自己的座位:“您看坐这里可以吗?”   方玥抬眼看了下大屏幕:“这么偏么?”   林晚橙眸子黑亮:“这儿方便您随时出入。”   倒也是,方玥看了桌上一圈初生牛犊,又发现一个客户也没有,顿生不满:“为什么要安排我和员工坐在一起啊?!”   因为您迟到了啊!   但她不能那么说,拿桌上的茶壶给方玥倒水,一点脾气也没有:“因为您有名,我们都特别想跟您近距离交流。我想着千载难逢的机会,场子里又还剩这里有位置,就自作主张带您过来了,希望您别介意。”   顿了顿,诚恳道,“您要是想和其他客户交流,一会儿还有自由时间。”   一顿操作猛如虎,把客户直接架了上去。蒋晨就坐在她旁边,闻言都想给她竖个大拇指。   方玥故作平淡地撇了撇嘴,到底还是吃了这套,轻飘飘摆摆手:“行吧。”   林晚橙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大屏幕开始播放开场视频,是金昂私行砸重金做的宣传片,虽只有短短几分钟,但高度浓缩了先进的服务理念和国际视野。视频过后,主持人上台讲话,宣布晚宴环节正式开始,同时请演讲嘉宾在中心区域分享研究观点。   他们这里是最边缘的角落,林晚橙没有座位,就只能先站在靠墙的位置。趁这个时间,发消息给Jane解释。   因为在晚宴期间,她没有说很多,只说这个Prospect是Naomi她们组的,不知怎么没协调好,让她给撞见了,就先帮着照看一下。   隔壁组和她们也是竞争关系,按照公司内部潜规则,大家都不会去碰别的组已经明显在接触的客户,因此林晚橙并不担心Jane会误把方玥当成目标。   但是如果一下子全部都如实汇报,以老板的脾气,一定会立刻找隔壁组的MD兴师问罪。不说到时候场面会不会好看,主要是她不想让Jane为这种小事烦心。   Jane确实在忙着照顾一大桌子的客户:【行,你先负责好。我这边忙。】   林晚橙说:【好的,您放心。】   Jane背对着她,余光也能瞥见她一个人显眼地站着。她还在和席准聊天,忽然发现他正巧也在往那边看,顺带就跟他介绍:“Chloe是我手底下的员工。”   在Jane的认知里他们应该只见过一面,“你们之前开会的时候见过。”   “嗯。”席准漫不经意收回视线,边喝茶边像是随口一问,“年纪不大,工作多久了?”   “两年出头,但人挺机灵的。”   Jane简单评价,思绪一转,又玩笑道,“我手底下都是这么机灵的员工,你要是来我这儿开户,保管给你服务到位。”   席准闻言只是浅浅吊了下眉梢,没应好或不好。   Jane对他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早习惯了,Shawn不缺钱,更不缺销售往上贴,像他这样的人开户往往就是缺一个契机,在契机到来之前,她要做的仅仅是持续昭告存在感而已。   ……   林晚橙这两天正逢生理期,气血有点虚,站一会儿就累。她看到侧面的墙角放了把空椅子,刚兴起一点搬过来坐的想法,就听方玥嚷了起来:“怎么回事?”   西餐菜式一道一道呈上,刚上了餐前点心,林晚橙赶紧凑过去:“怎么了吗?”   “为什么别的客户餐前点心和我的不一样?”   她往旁边悄悄瞄了一眼,确实不一样。Jane和她们组客户面前都是造型精致的手工面包,是只软乎乎趴着的小熊猫,有鼻子有眼的,而他们这一圈员工只有普通的圆形全麦贝果,旁边配了一坨土豆泥。   这次活动很火爆,各组超额报名,林晚橙觉得大概率是因为米其林供菜额度固定,所以餐厅统计了人头,先到先得。   说白了还是因为迟到的问题。   方玥却全然不自知似的,沉着脸很不高兴:“故意埋汰人是不是?你赶紧去后厨帮我问问。”   这客户脾气明显不是太好,无缘无故摊上也挺倒霉。蒋晨在旁边都为林晚橙捏了把汗,但她还算镇定:“好的,您稍等。”转身去了后厨。   林晚橙知道肯定没法让方玥如愿,但表面流程还是得走的,和餐厅确认了一遍就回来了:“不好意思方总,小熊猫没有了,才给您上的全麦,不过这也是我们餐厅厨师手工做的……”   方总真是她见过头个难搞的作精,竟耍起赖来了:“我就要熊猫造型的。”   “这个真没有了…要不您看看有什么想喝的饮料,我帮您多上一杯?”   “谁要喝饮料?凭什么我和其他客户不一样?”   “不是,您看——”   “我不管,你必须给我弄来!”   林晚橙看了看她,突然偃旗息鼓:“哦。”   怎么就哦了?方玥正起劲儿呢,也被打了个岔,狐疑地看着她。那瞬间林晚橙的小强精神忽然焕发了光彩,将方玥那盘端起来:“那我给您重新换一份,行吗?”   方玥本来就是存心刁难,不知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眯了眯眼:“行啊。”   于是林晚橙端着盘子走了,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您的餐前点心来了!”   她还煞有介事地搞了个盖子,一打开,朦胧的雾气飘了出来。   方玥低头一看,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什么东西这是?!   ——原来的圆形贝果变了个样。上面涂满了细腻的海盐奶油。左右上角像儿童涂鸦一样,用黑芝麻勾勒出耳朵的形状,又用了两颗黑色马卡龙当作眼睛,沾了点奶油径直摁在贝果上。   林晚橙就这么抿着笑把自己的作品推出去,表情不知有多真诚:“您看,这是不是就是您想要的可爱的小熊猫啦?”   又指了指那坨土豆泥上插的一条抹茶脆棒,那可是拆了一袋百力滋取出来的:“还给您多种了一根竹子。”她很神秘地压低声音,讲话却颇具内涵,“别的客户都没有竹子呢,您这根是独一无二的。”   “……”   她这话音刚落,蓦然听见身后侧传来低哧的一声笑,几不可闻。   林晚橙还有点困惑,直到扭头对上席准的目光,小脾气忽然一凛。她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脸颊莫名烫了起来,他笑什么呢?   她说得那么小声,他是长了顺风耳,一边聊着天还能听到?   林晚橙还想多看一眼,那笑却跟昙花似的,没了。男人慢条斯理喝一口茶,又转过去了,好像刚才那深长的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这头方玥被噎得哑口无言,想说什么,看着面前那坨丑东西又说不出口,只能气恼地咽下,林晚橙恍然不觉,像完成了任务的工具人,又站回墙角。   她真是饿得慌,屋漏偏逢连夜雨,肚子竟也开始疼起来了。林晚橙很少痛经,刚才是和黄金矿工斗智斗勇牺牲了体力,又没怎么吃饭,状态才这么萎靡。   苦恼地按了按腹部,却并没有缓解。她恨自己这肚子不争气,早不疼晚不疼,偏逮着现在。   正寻思到外面找点东西垫垫蔫了吧唧的胃,又听到方玥说:“我有点冷。”她理所当然地使唤林晚橙:“要不你给我拿条薄毯子来。”   林晚橙觑了眼她那厚重到浮夸的貂皮大衣,立正站直:“…好的。”   她穿着高跟鞋往厅外面跑,问了好几个工作人员才找到干净的毯子,又折腾回来:“您要的薄毯。”   方玥晲了她一眼,淡淡点头:“嗯。”   过了会儿又说:“你刚才说那什么饮料,我又想喝了,菜单给我拿一下。”   林晚橙又给她拿了菜单,站在旁边等方玥慢悠悠地选好,再去跟餐厅的人下单。   就这么一趟一趟来回地跑,没停歇的,脸都跑红了。林晚橙累得头昏眼花,眼睛却比谁都亮,只隐隐含着点水意,一声不吭地低下头,拿手背悄悄抹了抹颊边晶莹的薄汗。   方玥还想折腾她,却听身后有人说:“方总,打扰一下。”   她讶异地转过来,看到身着西装马甲温文尔雅的男人,在朝她很客气地笑。方玥认得席准,气焰一下收敛了:“席总?”   “我有点事,想借用一下你身边这位小姐。”席准转过身,随意指了下林晚橙。   他这样开口,方玥不好说什么:“您请。”   林晚橙看向他,席准对她说:“麻烦你去帮我拿杯温水过来。”   他也使唤她是吧?   林晚橙不敢明着跟方玥耍脾气,却没忍住暗暗看了席准一眼,有点用力的。   但看完很快就后悔了,她刚才不算在瞪他吧?简直是吃熊心豹子胆了,可男人从容地端坐原位,仿佛浑然不觉。   林晚橙肚子疼得很,但饮水机就在旁边很近的地方,于是她攒起最后的力气跑去拿水,又返回来:“您要的水。”   席准却不接她的话,指了指身后靠墙的那把空椅子:“关于金昂的服务内容,我还有一点不太理解,方便坐这儿给我解答一下吗?”   “……”   手心被热水的温度烫到,林晚橙忽然意识到自己错怪他了。   见她怔住似的,席准笑了:“怎么?不方便吗?”   极耐心的语气,林晚橙从不知道他温柔起来是这样的,定定看了好一会儿,才一步步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她默默地捧着水杯,心跳却像泄了闸,快得出奇。   他就这么轻松地帮她解了围,她还没搞懂席准到底是怎样的人,心却酸软成了一团。她对他的认知好像从来都不准确,明明前脚还觉得他恶劣,后脚又全部推翻了。   连老板都没有注意到的事情,他却细致地留心到了:“想吃什么自己跟服务员说。”   林晚橙喝了一口热热的水,低头就看到被狼狈磨破的后脚跟,抿着唇嗓音轻细地出声:“……谢谢您。”   这件事在他那好像是很小的插曲,席准淡淡点了下头,没再出声。   确实是小插曲,有一个潜在客户当场就要开户,Jane忙着去沟通准备,人已经不在位置上了,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的对话。   林晚橙找餐厅要了一份小小的三明治,虽然份量不大,但因为夹了芝心,所以吃起来格外香。她很容易就感到满足了,以为时间过得会很慢,实际上嗖的一下就到了尾声。   活动到九点钟散了场,Jane终于回来,虽然喜怒不形于色,但是嘴角还是泄露了一点高深的微笑。   林晚橙仔细观察老板,看来户是开成了。   她也打心底高兴,司机们已经在酒店正门排起了长龙,各组客户们该走的走,该散的散。Jane还准备了一个after party,专门包下隔壁酒店的顶楼玻璃半开放式高奢酒吧,趁这个难得的机会邀请客户们一起聚聚。   林晚橙走路有一点点发跛,Jane终于发现她脚后跟肿了,让她先歇一会儿,只叫蒋晨一个人去门口送不参加聚会的客户。   林晚橙就在内场坐下,视线转了一圈,忽然瞥见席准。他似乎要离场,却在场子里被谁拦住了。   是Naomi。   Naomi人专业能力不太行,却很有些小心思,眼睛尖得很,一下子就盯住了席准。林晚橙看到Naomi扬起脸朝席准笑,笑得很讨好,也不知说了什么,席准拿出手机,让她扫了二维码。   ——他加了对方的微信。   林晚橙突然愣住了。   席准的表情很淡漠,像刚才对她点头一样也对Naomi点了点头,从侧面人少的出口离开了。   他身高腿长,白衬衣外面裹了件收腰的深色西装马甲,走起路来大步流星。   林晚橙从后面看到他挺拔的背影,肩背是男人独有的那种宽阔紧实。   她呼吸不经意间变急促了,忍着痛紧了两步,想追下台阶,谁知席准漫不经心地在侧门口停了下来,林晚橙有点没反应过来,猝不及防地刹住车。   这儿环境幽静,没什么人经过,好像她的心跳也落针可闻。   席准回过头,垂眸看林晚橙气喘吁吁的脸,嗓音有点低沉:“怎么了?”   林晚橙觉得很委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席准俯了点身:“嗯?”   他的眼神被夜色打磨得浓重,她仰起头直视着他,眼睫毛还轻颤着,脸颊却隐约泄露出一点气极的潮红:“——您为什么就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作者有话说:   ----------------------   当然有隐情!   下一章入v啦~今天晚上零点就连更两章,共万字,贴贴宝们! 第15章 热意 “Shawn现在没女朋友吗?”   “您为什么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什么申请?”席准看着她。   他看起来像不知道这件事, 林晚橙微愣了一下。   “就是我两周前给您发的,微信。”她抬头,那阵委屈的情绪又上来了, 默默强调,“刚才又发了一次。”她坐下以后不甘心, 又尝试了一次, 还是没收到回复。   席准低头看手机:“我没有收到申请。”   怎么可能呢?她明明发了的。   那个微信号昵称就是他的名字,不该会错:“……您再看看呢?”   他又滑了下屏幕, 答案还是同一个:“没有。”   “您没有其他账号了吗?”林晚橙不死心地追问, “比如——工作号之类的?”   席准观察她表情, 好似明白了:“你加的那个号是早年公司帮我注册的,我平常不用。”   林晚橙呆了一瞬。他敛着眸看她,眼神不显情绪,却让她的脸慢慢地红了。热意后知后觉地汹涌,一直弥漫到耳根。   他只有一个微信,所以的的确确, 从头到尾都没收到过她的好友申请?   而她刚刚好像质问了他,语气还不太妙。   她还朝他发脾气了。   林晚橙觉得完蛋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跟席准有了几场交集就鬼迷心窍地觉得距离近了,竟然敢冲他着急。   又给自己挖了个坑,那个当下说不慌乱绝对是假的。但此时再慌也紧紧攥着指尖, 勉力维持着表面镇定:“…噢噢这样,那您这个做法确实很高效呢。”   “哪里高效?”   呃?林晚橙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明明耳尖红得都快滴血了,却仍像一棵极其顽强的小草,很努力地编造理由:“工作和生活号合二为一, 就……节省了一半的时间?”   她朝他笑,表情还挺幽默,席准视线漆微地盯着她看,像兴味,却迟迟不说话。   男人眉眼轮廓深,高鼻梁,薄唇,不笑的时候显得锋利又英俊,雕塑一样很有存在感地立在跟前,强烈的压迫感让林晚橙觉得多看一眼心里都怦怦直跳。   要是他问那个工作电话怎么来的,她真答不上来。   绝不能把队友给卖了。   然而念头刚落,倏忽看到席准压下视线,意味有些莫名。   “你很紧张?”   “啊?我不是——”   林晚橙脸颊发烫,还在绞尽脑汁试图自救的时候,旁边忽然刺啦一个漂移声,是一辆轿跑很潇洒地从酒店正门拐了个大弯过来。   车窗降下,是蒋晨开着Jane的车过来接她,扬声叫她:“Chloe?”   林晚橙还没应,他又看到席准:“Shawn?你们……”   后半句没说完,蒋晨顿了顿,换上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Shawn总您好,我来接Chloe去party,您等车?”   席准通知司机比较晚,现在车还没来:“嗯。”   “您不去party吗?”   Jane确实邀请了他,席准抬手看了下表,简扼道:“有点事。”   蒋晨说:“那不打扰您了。”   林晚橙深知不能再提加微信的事了,而且也错过了时机。她侧过眸悄悄瞧他,却没想到席准仍漫不经心垂着眼,视线不知怎么又擦撞到一块。   “——那我去了,您慢走。”林晚橙弯起眼睛,也不顾脚疼,逃也似的上了车。上车的时候胸口还突突直跳,心里却松了好大一口气。   蒋晨不知道自己解救了她,轻松地踩下油门,状似随口一问:“你怎么和Shawn总在一起?”   “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刚巧碰到了。”林晚橙睫毛抖了下,很快低下头系安全带,“老板已经到了?”   蒋晨没再深究:“嗯,就差我俩了。”   Jane定那个顶楼bar house就是为了落地窗观景台,视野极好,人早就带着客户们迫不及待杀过去了。   两人进去的时候里面正热闹,有些没去晚宴的客户也来了party,Frank和他们坐在落地窗旁边聊天,谈最近港美股的动向。Jane则风风火火地满场敬酒,一一招呼寒暄。   场地面积不小,有舞池,还有DJ在打碟,各色名贵的酒陈列开来,室内三四十号人,溢满了欢声笑语。   Frank叫蒋晨过去说话,林晚橙就去找Jane,后者刚转了一圈,拿着杯香槟坐下来休息,看上去心情不错,慵懒地靠在沙发软座里跟人闲聊。   Jane旁边坐着的应该是周容森,林晚橙在网上看过他的介绍,两人单独说话时毫不拘泥,表情都挺放松。林晚橙不知道前情,却从这情形里看明白了,他们是朋友。   还在踌躇时,Jane忽然看到了她,招呼她过去:“Chloe,来来,过来一下!”   林晚橙赶紧快步上前,很伶俐的模样:“老板。”   周容森刚才就发现了,这姑娘就是先前他注意到的那个,人还懒洋洋地靠在真皮沙发里,脑袋已经不动声色扭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她:“这位是?”   林晚橙在Jane身边坐下,抿唇笑著作自我介绍:“周总您好,我叫Chloe。”   近看长得更讨喜了,清雅干净,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尤其那双眼睛是真水灵,周容森挑眉:“裴知组里的对吧?”   林晚橙点点头。   他一只手臂搭在沙发上,打量了她片刻,慢悠悠说:“我跟你老板很熟。”   DJ的音乐很吵,她没听清,凑近过去:“您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们老板特别熟。”   林晚橙感觉到了他的眼神,顿了一下:“哦,那您怎么没在我们这开户呢?”   她表情一本正经,居然开了个无伤大雅的俏皮玩笑,令周容森感到意外,反而失笑出声:“哈?”   这话说到Jane心坎上了,登时认同地哎哟一声,合掌拍起来:“对啊,你怎么没开户呢?”   两人齐齐看他,周容森嘶一声,举双手投降:“有多余的钱就开。”   Jane轻飘飘乜他:“这话都说多少遍了?天天给我画饼是吧?”   她和周容森认识好几年,关系很不错,如果不是因为他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家族办公室,肯定要被她抓到金昂开户。   周容森装作没听到,拿出手机越过Jane,还挺自来熟地提道:“Chloe,那咱们加个微信?”   林晚橙愣了下,下意识先看了一眼Jane,见老板没什么异议后,就扫了他的微信:“好的。”   这细微的交流也落进周容森眼底,揶揄地啧了声:“这么乖啊,加个微信还要先请示老板呢?”   “……”   客户关系这事很复杂,有时老板想自己私下单独对接客户,就不会让他们再去加客户的联系方式,林晚橙懂得分寸,所以才先征求老板的意见。   这话到了周容森嘴里,却变了个味。   林晚橙刚才还没有证据,现在几乎能确定了,他确实在调戏自己。   她稍稍红起了耳朵,脊背也警戒地僵直了一些,但也知道他不会真的怎样。毕竟开户门槛在这摆着,他们这里只做最专业的投资和生意,想要别的可能性不如另寻高明。   更何况Jane还在呢,林晚橙觉得安全,更有信心应付,指尖暗暗收拢,仍对周容森笑:“是呀,我们组纪律很严明的,您什么时候把钱放过来试试?保证有条不紊给您管好。”   他调侃她,她却拿官话堵他,周容森破天荒被噎住了,蓦然有点刮目相看。   他也不害臊,恢复笑容问:“你多大了?”   “二十四。”   “巧得很,我四十二。”   林晚橙未解其意,轻轻啊了声。   周容森一句一个浪,煞有介事地得出结论:“咱俩有缘。”   “……”   “你有病啊大哥。”Jane终于忍不住,敲他暴栗,“我跟你讲,在我面前收起你那套,别欺负我的人啊。”   这么护崽?   “行行行,你的人。”周容森嬉皮笑脸地耸了耸肩,一边点了通过林晚橙微信,一边遗憾地换了话题,“哎,这酒真不错。”   Jane哧笑一声,转头看看坐在旁边的姑娘,还是发现了她的一丝局促,于是趁周容森喝酒的时候,附在她耳边低声多解释了句:“你别见怪,他就这风格,挺无赖。”   Jane了解周容森,人不坏,只是嘴上没个正形,肆无忌惮得很。   林晚橙清晰感受到了老板的保护,耳朵红着,眼睛却亮:“不会。”   Jane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转头又问周容森:“Shawn还来吗?”   “不知道,在忙个内部的会。”他看了眼手机,“我刚又帮你叫他了,没回。”   他们说话时没刻意避着她,林晚橙埋着脑袋并拢双膝,指尖不经意蜷了下,隐约听到Jane问:“这么晚还开会?”   “谁知道,他有点工作狂的。”周容森悠闲自在地喝口酒。   “是你太爱玩了吧?”   “当着小朋友的面能不拆穿我吗?”他们关系确实是好,Jane能跟他开这种程度的玩笑,周容森也不恼,吊儿郎当地往沙发上一靠。   他和席准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工作中站在一条线上,生活里绝对分两条道走。   Jane也是这么认为的。   周容森看似精明,实际上很容易接近;席准看似温和,实际上总疏淡地隔着一层距离。   今晚特地准备了好酒,也是希望Shawn能过来赏个光。在Jane看来,让席准开户的吸引力要比周容森大得多。Shawn正年轻有为,等张正诠哪天退位,说不定就是他来接手博源。   Jane和周容森惬意地碰了杯,她其实也是个爱吃瓜的人,思绪一转,颇有些试探地压低声音:“Shawn现在没女朋友吗?”   “应该没有吧。”   “那……”   Jane眼珠一转,欲言又止。可大家都是聪明人,不说明白也知道想问什么。周容森暧昧笑笑:“这你就不该问我了。”   他们这位置想找女人不知多简单,圈子里玩得开的,都会多少有几个女伴,在声色场合逢场作戏。   “Shawn身边不像没人的吧?”   干这行简直是八卦聚集地,每个客户都被媒体编排过花边新闻,Jane之前也有幸听过席准的传闻,各种捕风捉影的版本,最夸张的还有说是哪个小明星的。   Shawn像是会捧女明星的人吗?Jane的八卦心攀升至顶峰,可周容森不说,她也不会犯傻去强行求证,只啧啧打趣:“他人都不在这,你嘴这么严干什么。”   周容森还没回答,林晚橙紧捏着裙边,忽然站了起来:“我想……去趟卫生间。”   他们的对话不算引人注意,Jane回头看她:“去吧。”倒是周容森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好像知道她在躲什么话题。林晚橙转身离开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思绪飘忽着,低着头匆匆加快了脚步。   林晚橙也不知道自己跑那么快干嘛,去了一趟洗手间还是觉得奇怪,但她收到了俞灿的微信:【妹宝,今晚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橙看了眼时间,才不到十一点,绝不会太早:【你先睡,别等我啦。】   俞灿:【陪客户呢?是不是很辛苦?】   林晚橙觉得在整场活动里收获了很多,元气满满:【还好,不辛苦!】   这姑娘很像被职场洗了脑的打工人,是真热爱这份事业,老板该乐死了。俞灿笑着叮嘱一句:【早点回来啊!】   【知道啦。】   Jane很少组织这种聚会,老板很忙,几乎没有这样的时间,所以她十分珍惜这次机会。   今天忘带换的球鞋了,林晚橙感觉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还是拿了一杯酒,挨个去敬客户。   邱总没来,但却看到了赵总和吕总。和之前在勤州见到的不一样,林晚橙总觉得赵觉亮憔悴了点,精气神没那么足了,她和赵总喝完一杯,又跟吕总道歉:“不好意思,之前和同事没沟通好,耽误了交给您的东西。”   “没事。”吕总仍保持着高调子,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多聊两句,“最近国外大选,选完之后美联储可能要加息,买债券的事情再等等。”   客户之所以能成为客户,都是因为在各自领域有各自的专业,林晚橙在短短几句交流中如沐春风,笑着点点头:“好的,我也帮您多盯着点。”   席准进场的时候就看到她这样在场中转圈,勤勤勉勉没个停歇。   姑娘敬酒的时候嘴角挂着笑容,敬完酒之后自己找了个小小的角落坐下来,从手袋包里摸出创可贴,很熟练地弯下腰,往脚跟一边贴了一条。   林晚橙后颈雪白,耳朵却小巧细腻,默默低着头的双肩特别纤瘦,又莫名有种倔强劲儿。   席准淡淡往那边掠过一眼,步伐却没停下,精准地锁定了另一头谈天说地的周容森和Jane。他刚下会,Jane千请万请,终于让他同意来打声招呼,不过并不打算呆太久。   周容森也很快看到他,扬起语调:“忙完了?”   “嗯。”见他坐下来,Jane也明显松了口气,忙给他倒酒,笑道,“尝尝我准备的好酒。”   周容森也才刚接到消息,公司各种内部小道消息群都炸了——正诠总要章秉文“退休”,下周一就会在公司周会上跟员工们正式宣布。   周容森紧紧盯着他:“你知道老章的事儿了吗?”   席准倒闲散,从容不迫转了转酒杯:“你说哪件?”   确实有两件,除了辞职,还有个事,章秉文远房亲戚的那个互联网金融公司——趣金睿爆雷了。   拖欠贷款,入不敷出,CFO卷款跑路。   暴利的行业往往夭折得快——这句话如此迅速就得到了验证,周容森觉得这人确实料事如神。要是三个月前真依着老章投了趣金睿,现在肯定是一摊烂账。   一个聚喜已经很保险了,再加一个趣金睿,这是要把章秉文往地里锤啊?怪不得正诠总一天都忍不了,还是周末呢,就已经跟所有合伙人通知了消息。   这个行业本就是成王败寇,周容森目光炯炯:“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   “没有,也就是昨天。”   了却一桩大事,席准却显得很平常心,客气地和Jane碰过杯,起身和另外几个客户闲聊。   他和郭成凯约了明天再聊聊得萃,这才是头等大事。也不过半小时,又看了眼表,起身要走,Jane叫了几个人陪他,有意劝他再喝多点,被席准温和地拒绝了:“今天真不喝了。改日请裴总吃饭。”   司机也已经等在楼底下了,席准喝了些酒,想透口气,没坐电梯,反而插兜沿着顶层旋转楼梯闲庭信步往下走。   就这么漫无目的多走了两层楼,却在转角被谁拦住。   低头一看,还是那个小销售。下巴核儿尖尖的,青涩中带点局促,但满脸表情明显是鼓足了勇气,眼睛格外亮。   席准逐渐慢下步伐,垂眼看她:“有什么事?”   -----------------------   作者有话说:Shawn总脑子里实则远远不止这四个字 第16章 作弄 ——您继续睡。   林晚橙刚站在他跟前, 就被男人的影子罩住了,又闻到清晰的酒味,心尖就那么颤了一小下。   “您准备走了?”   “嗯。”   她追上来的时候心里还打了许多腹稿, 但不知为什么,真正对上那道深漆视线时脑袋却有点发白, 突然想起Jane和周容森未完的对话。   她起身逃去卫生间的时候, 分明听到周容森在身后懒洋洋地说自己“真不知道”。   不知道Jane想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好像觉得稀松平常。   但也只是顿了一瞬——他有没有女朋友,有多少女朋友, 或这之外其他任何不清不楚的关系, 跟她有什么干系?想都不应该想。   林晚橙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喝了点酒也不至于这样?她为自己的不专业感到羞愧,也吓了一跳,于是本本分分地仰起头:“有车来接您吗?”   席准表情依旧浅淡:“司机在楼下。”   “…好的。”   说不准为什么,林晚橙不怕周容森,却总有几分怕他。哪怕席准并不严厉,但只要表情冷峻, 不笑一笑的话,就让人害怕。   她把这归结于悬殊的社会地位。有求于人,自然要看人脸色,更别提他是科技行业赫赫有名的投资人:“那我陪您下楼。”   林晚橙把今晚的局势看得很清楚,席准短时间内不会考虑开户,那么就不存在她和老板抢客户的微妙问题。相反, 只要她能让他同意开户,还能替老板分忧。   毕竟如果客户被方信翘走了, 结果只会更糟糕。因为Shawn拥有的钱不是小数目,她得帮Jane竭力守住这一城。   林晚橙心里惴惴的,脚跟也疼, 脸上却向他大方展开笑容,攒足了当狗皮膏药的觉悟。席准晲她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转身朝电梯间走,按了向下的键。   酒店有二十八层楼,林晚橙很讶异,他忽然不走旋转楼梯了,对她痛得要死却强撑着的伤口是件好事,但同样大幅缩减了能相处交流的时间。   尤其是他走路带风,过于高效利落了。   林晚橙眼皮一跳,赶紧跟着进了电梯:“今天晚上的活动您觉得还可以吗?”   今天的交流会主要是有关于新兴科技行业趋势的主题研究,研究部首席分析师分享的投资观点很详实,她看席准并没有提前离场,觉得他应该是认可的。   席准点点头:“挺好的。”   林晚橙暗暗松了口气,继续端着笑容:“金昂的研究部会不定期追踪社会最热点的话题,我们一直都很关注创新科技领域的投资机会。”   “是么。”席准散漫问,“你觉得哪个细分赛道最有前景?”   林晚橙愣了下,回答:“人工智能和产业结合赋能。”   这是个人人都在谈科技赋能的时代,席准垂眸:“那你觉得投AI相关的项目,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他不露声色,好像只是随意攀谈。她无从得知自己的答案是否合意,虽心里没底,还是遵循自己的想法表达:“我认为技术本身能形成多大的壁垒很重要。”   Jane曾经教过她,市场上的观点千篇一律,怎么才能让你自己脱颖而出?那就是去挖掘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顿了顿,话头一转:“但更重要的是这些技术能否解决社会最底层最高频的问题。”   “比如?”席准看向她。   “比如交通管理,垃圾堆放,楼宇维护,工厂生产等等,哪怕是北京这样大的城市,在细枝末节中也存在很多看不到的问题。”   刚才模样还很拘谨,一讲起正儿八经的东西神情又变得笃定了,明显有花时间认真思考过。她是真喝多了点,他问她就敢答,也不怕班门弄斧。   “如果说企业所掌握的技术壁垒很高,但业务仅仅局限于娱乐消费领域,并不能处理人们实际面临的社会问题,我认为其在当下的存在意义并不如后者来得那么重要。”   真是忧国忧民。   林晚橙扪心自问这番话也很漂亮,她跟严妙春女士一样,对自己也是鼓励式教育,眼睛发亮,还反问上了:“您觉得呢?”   却见席准慢条斯理地低头:“我觉得娱乐消费方式匮乏正是当下一大社会问题。”   “?”   他扔下那句话就走了出去,把她晾在身后,活像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不是,他刚才是跟她开了个玩笑?   ——还有,这电梯是火箭吗?!   会不会到得有点太快了?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发挥啊!   林晚橙苦恼地攥着指尖,眼看席准越走越远,又狠了狠心,锲而不舍追上去跟他并排。他侧过眸来,她腆着脸说:“今天晚宴的时候谢谢您。”   “嗯?”   “方总的事,感谢您帮我解围。”   “没事。”   确实距离近了一些,她闻到席准身上那阵若即若离的沉香,睫毛扑颤了下。林晚橙的余光扫过去,看到那只戴着腕表的手随意插着兜,手背上筋脉分明。   她问:“今天的晚餐是不是不合您的胃口?”   “怎么?”   “看您吃的不多。”   今晚的活动不错,又邀请了很多嘉宾。前后有不少熟人拥过来跟席准搭话,他自然是没有好好享受一顿晚餐的时间。   他们从侧门走了出来,这里不好停车,司机便等在前面斜着的那条街。   夜晚霓虹点点辉映,很应景的,旁边有家很接地气的24小时营业庆丰包子铺,香味阵阵地冒了出来,林晚橙视线不经意也跟着飘过去一些,抿唇咽了下口水。   她在想,要不厚着脸皮问他一起吃个宵夜?但听到席准说:“没有,挺好的。”   “…哦。确实很丰盛。”好像请他街边摊也不是很合适,她的话硬生生来了个转折,“我也吃得挺饱的。”   对答如流,满面春风相迎,好像谁问她了似的。   在私行就是能练就这样一身圆融本领,林晚橙点点头,谁知话音刚落,就听到自己肚子咕嘟叫了一声。   “……”这一声格外响,让她又僵滞了。   席准低下头,两人视线在半空中幽微相接,他忽然掀唇笑了:“谁在说话?”   “?”   她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吃了三明治,不该觉得饿。然而他那句有些恶劣的话一出来,整个人都有点绷不住了。   怎么这么活见鬼?她不是爱脸红的人,却在他面前频频出糗。   林晚橙像戳破了皮的气球,周身都被赧意密不透风地裹挟,席准却好整以暇走到那个包子铺前,插着兜随意看了眼招牌:“想吃什么?”   他要买包子?   这事儿比买橙子还要荒谬,她磕巴了一下,竟然真顺嘴答了:“普通……肉包?”   “两个肉包,谢谢。”席准对老板说。   “好的,来嘞!您拿好!”   蒸炉里的都是现成的,一打开热气腾腾,香味四溢,个头还挺大,能赶上一整只巴掌,林晚橙看着他和自己手上一人一个,觉得也太不可思议了,Shawn这么接地气?可他只是把袋子拎在手上,并不开动。   林晚橙有点纳闷,跟着他漫步往前走,像是领导不动筷也不敢夹菜:“您不吃吗?”   席准喝了不少酒,吃不下包子:“给司机带的。”   林晚橙怔住,没想到他就算在这样的位置,也会体恤手下办事的人,如此细心。她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这个包子也是他请的呢,嗓音细起来:“……谢谢您。”顿了下,“多少钱,我转给您?”   “不用。”席准淡淡回。   林晚橙耳根有点轻轻地发痒,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咬了口包子。   他们行走在北京高大的钢筋水泥之间,包子皮薄馅儿多,一口下去汁水丰盈,好像眼前也满目繁华,灯影辉煌。林晚橙有点没出息地想哭,仅仅是因为有人在她又累又饿的时候给她买了个肉包子。   然而前面就是司机等待的那条街,她看到那辆低调的黑色宾利了,指尖攥紧了一下——快要没有时间了。   但是林晚橙没有放弃:“您还记得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中国60基金组合吗?”   席准嗯了声:“怎么?”   “这个也是和今晚分享会相关的方向,会看一些人工智能、云计算、大数据方面的早期项目。”   金昂的私行服务很到位,投资产品种类和金融工具是国内最领先的,她希望席准能再多考虑一下,“基金筛选方面我们做得很细。按照管理者过去5年往绩,对比市场大跌大涨时的表现,甚至会考虑投资风格和管理者的性格,去做投资组合的风险分散。”   “然后除了中国60之外,我们还有很多丰富的衍生品可以做,比如挂钩黄金、原油,以及一切海内外合规的标的。”   “我们还有智能算法,可以根据您的风险偏好为您自动配置大类资产……”   林晚橙争分夺秒,但她的殊死抗争没有用,话音刚落就看到接他的车从不远处开了过来。   她心跳一下子就急促了:“您感兴趣的话,给我两分钟就可以,我保证很快给您讲完——”   席准垂眼看向她。   林晚橙脸颊白得很显眼,耳垂却是红红的,眼睛有点潮湿,但在夜色里格外的亮。现在是繁忙时段,她一直强忍着双脚疼痛,也不知道待会儿还要站多久才能打到车。   虽然惴惴不安,却仍迎上目光直视着他,一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姿态。席准低着头,逆着光的神情让人看不明晰:“我赶时间。”   “那么……”   “车上说吧。”   他倏忽丢下这么一句,迈开腿径直往车边走去。林晚橙愣了一秒,差点惊喜地跳了起来。她走两步脚跟就疼,但眼睛愈发亮了。生怕席准反悔似的,赶紧跟着他就上了车:“好的。”   两人在后座坐好,席准把袋子递给司机,司机千道万谢:“谢谢老板。”看来的确是饿着肚子,多在路边停了会儿,乐呵呵地把包子给吃完了。   林晚橙意识到他可能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对上司机师傅的视线倒是愣了下,他们见过,在那个下雨天的晚上。   司机目光也顿了顿,但很有分寸地什么都没有问,朝她宽和一笑:“请问这位小姐去哪里?”   席准偏过头看她。林晚橙刚规矩地拉上安全带,因这笑而放松了点,转头却又撞进他的目光。她报出了家里地址,不过留了心,离小区多隔了条街的位置。   “麻烦先送她。”席准说。   “好的老板。”   车子缓缓启动,林晚橙发现宾利的车后座并没有想象中宽敞,又或者是他存在感太强,腿比想象中挨得要近,于是赶紧收拢膝盖,埋头默不作声将裙子收好。   又怕待会儿出现什么变数,赶忙衔接上之前的话,将智能算法的部分继续讲完。说完问:“您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席准正靠在椅背上阖目养神,抬手捏了捏挺直的鼻梁,吐出这么两个字。   这人怎么像个陶罐子,只进不出?林晚橙对着他皱了皱鼻子,才刚小声在心里腹诽一句,男人就似有所感睁眸晾过来一眼,把她吓一跳:“怎么了?”   小销售很拘谨,坐在宾利上跟坐在自行车上一个样。   “你看什么?”   “…什么?”林晚橙呆了一瞬。   席准却不问了,眉梢要挑不挑,直视人的时候眼睛比海还要幽深,却又锐亮。林晚橙没有见过这样摄人心魄的双眸,心口慢了半拍,连指尖都一下子攥紧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她心跳都快要跳出来,他又收敛了目光:“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   林晚橙愣了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席准神情散漫,大约只是随口一问,但她眨了眨眼,一瞬间却想到了很多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能培养很扎实的专业知识,还能认识很多厉害的人。”这是林晚橙的真心话。很少有哪份工作可以见识这么广阔的天地,“比如踏实做实业的企业家,还有……像您一样眼光精准又卓越的专业投资人。”   她又抓住时机套近乎,但他不接茬,不紧不慢瞥她一眼,又转过去了。   林晚橙尬了一瞬,耳朵也红,但她不能让话落在地上,又想到先前没做完的事,反应很快,鼓起勇气拿出手机:“——我想加一下您现在用的微信,可以吗?”   狭窄的空间里很安静,唯有呼吸的声音。她总觉得席准在这种环境里和平常不一样,也许是她自己不一样,奇怪得很。老板今晚拿的到底是什么好酒?   只是跟他漫不经心的视线对上,就让她轻微有点燥起来。   “好。”   席准打开手机,正好有陌生号码打进来,也不知是谁,被他随手挂断,林晚橙赶紧扫了屏幕上的二维码。片刻后聊天窗出现在视野里,她看到一个深色的头像,他的昵称就是他的中文名,简洁明了。   ——终于加上了!林晚橙觉得这太不容易了,暗暗松口气,压下那两分由衷的雀跃。   她本来还担心他会问责那个工作号的事,但席准没提,于是她也选择性失忆,思绪微转:“我看到您加了我的同事?”   “哪个?”他又闭目养神,语气有些懒倦。   …一晚上到底有多少人加他?   林晚橙提示道:“就刚才在晚宴之后,您要从侧门离开的时候?”   席准大约有个印象。他根本没通过Naomi的申请,他经常这样,不想加的人就让对方扫一扫二维码,从来不通过。但他并不解释:“嗯,怎么了?”   Naomi没那么专业,林晚橙没有立场说出请他多找自己、别找对方的话,抿着唇又憋了下:“…没事。您有事的话随时给我发消息。”   “嗯。”席准仍闭着眼不说多余的话,低沉的音色让气氛更逼仄了些。   酒后是需要休息,林晚橙不敢打扰他了,假装埋头看手机,然而快凌晨一点了,压根没什么消息进来。   她枯坐了好一会儿,感觉终于快到了,司机停在那条熟悉的街,回头示意,林晚橙心里一松,正准备回头打个招呼的时候,却感到裙子被一股若有似无的拉力扯住。   她下意识先低头,又抬头,整个瞠圆了眼。   ——裙摆被那双微敞着的大腿压住了,但男人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不是,这要怎么办?!   林晚橙不敢细看席准睡着的样子,只觉得窘迫。她想轻轻扯出来,却怎么也拽不动,他把她的裙子坐得牢牢的,西裤包裹着的长腿劲实,她手忙脚乱,一拽还把自己往他的方向拽过去了。   林晚橙及时止住向旁边倾倒,无意中却碰到席准平顺的裤沿,赧意一下浮出了耳根。   听说男人的体温天然会比女人低一些,但怎么感觉不是这样?   林晚橙捣鼓了好半天仍弄不出来,坐都坐不住了,席准却悠悠然醒了,她没料到他会醒,又震惊了第二次。手里还抓着裙摆,一副脸红耳赤的模样:“Shawn总,我……”   “到家了?”他却很疏淡,懒懒抬了下腿。   “到了,谢谢您。那个、不好意思——您继续睡。”   林晚橙终于抽出来了。她不知道席准在作弄她,只觉得周遭空气让人心里怦怦跳,慌乱得聪明劲儿都掩饰不住,推开车门就逃跑了。   -----------------------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7章 无畏 不止局限这方天地   次日是周末, 林晚橙起床的时候,看到俞灿正在外面的客厅做阳光普拉提。   见她出来,两条淡青的黑眼圈, 精神头不是很好的样子:“怎么了?没睡好?”   林晚橙步伐局促一顿,轻嗯一声, 但仍在餐桌上积极坐下, 吃俞灿准备好的三明治。她昨天生理期,又喝了些酒, 一晚上的折腾把她折腾清醒了, 竟然破天荒失了眠。   俞灿精神也不是很好, 最近是项目爆炸期,作息紊乱,被逼得开始研究养生之道:“待会儿咱俩整锅热粥调调。”   “好呀,我和你一起弄。”   补气益脾的红枣薏米粥热气腾腾的。还没喝两口,工作群又有消息,要紧急帮他们一个客户处理贷款的事情, Jane麻烦她加个班。   是很重要的客户,Jan任她,不假以他人手,林晚橙咕噜一下爬起来,在餐桌上开始用电脑。   她这一周回家都晚,俞灿趴在垫子上继续伸展:“最近加班怎么这么多?”   “都一阵一阵的。”林晚橙笑笑, “可能是最近办活动多,不过也正常啦。”   俞灿能感觉到她对工作很有热情:“你是真喜欢现在这个工作啊?”   “是挺喜欢的。”   之前听她说过一嘴, 但却不知道细节,俞灿很好奇:“为什么呢?”   其实有好些人这样问过她。林晚橙昨晚爬上床的时候脑子晕乎乎的,却又不可避免想起车内男人问话时那张冷峻好看的侧脸, 她脚跟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间又想到以前的事情。   为什么会选择做财富管理呢?   林晚橙忘不了最初入职时的团建。大家一起去了西安,那天他们爬上巍峨高耸的古城墙,对着星星闪烁的夜晚聊自己的梦想,每个人都说了对未来的愿景。   Jane分享了自己进入这个行业的契机和原因,讲她的第一个客户,改革开放起来的第一批企业家,做汽车轮胎的,现在路面上跑的汽车,每五个轮胎里就有一个是他的公司制造。   当时她还年轻,也和林晚橙这么大,只有二十多岁,但是一入行就遇到了贵人。   Jane跑了好多家企业介绍自己,只有对方愿意相信她,给她机会,Jane替他管好了钱,后来他又用那些钱为民办了更多实事,十几年间一直默默持续捐款,帮家乡改头换面,兴造土木,金额高达几百亿人民币。   去年老先生过世之前,林晚橙曾有幸见过他一次。   那样风骨铮铮的人物,哪怕说上几句也足矣,更别提有过交集,还切实地参与到了实业的运作之中去。   那时林晚橙心里想的就是,她也想成为像Jane这样成功的客户经理。   Jane多厉害,一个人管着百亿基金,哪怕经历再多苦和累,也只是在几千年历史的古城墙上,笑着自我打趣:“这年头女人难啊,一休产假,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同行男销售跑到客户那吹枕边风:“裴知是女人,怀了孕精力肯定大不如前,您不如把钱转到我这儿。”原本谈好的客户就这样被挖了墙角。   后来很多时刻也是如此。和同行激烈竞争,到处找人却被拒之门外,被信任的同事落井下石,这么十几二十年走过来,最终只剩下风轻云淡,轻拿轻放。   望着这么一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Jane问:“你们有没有想过未来可能会遇到很多艰难险阻?”   “想过。”当时的林晚橙仰头看见那轮皎洁的圆月,是认真点了头的。她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无畏,“但我还是想试试这条路。”   在这个行业里,能和老先生那样的人物打交道,并从他们身上学到宝贵的东西,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机会——还有什么事儿做不成呢?   他们都还年轻,还能尽情折腾,还有满满的希望。   哪怕受一些委屈也微不足道了。   俞灿听完之后安静了很久,她选了一条这样难走的路,连听的人都微微有些震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开口。”   “我会的。”林晚橙也很窝心,这么大的北京,却有幸遇到这样能吐露心声的朋友,“如果你碰到有意向或可能的潜在开户对象,可以稍微帮我留意一下吗?”   “没问题。”   两人面对着面喝粥,气氛静谧又温馨。俞灿也打了鸡血起来加班,期间俞父登门给她送东西。拿了两包糖油饼,一些新衣服,还拿走了几份寄存在她这的文件。   林晚橙不清楚他们父女之间的相处状态,只是从细枝末节中判断大约关系并不紧密。俞灿很少主动给家里打电话,明明父母都在北京,却要到外头与人合租,经济上也十分独立。   “我爸那严肃样儿挺吓人吧?”俞灿倒自己揶揄,“当领导当惯了,天天对着谁都摆一副臭脸。”   林晚橙笑着说:“我爸也没好哪去。一忙起来就不理人了。”   大概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相处之道,相爱相杀嘛,她很有分寸地没有细问,趁乱也踩了林朗山同志一下。瞧着那香喷喷的糖油饼问:“我能尝一块吗?”   俞灿自己不吃,看她那垂涎欲滴的小样倒笑了:“你随便拿。”   ……   下午两点,司机把车子准时停到博源。   今天和得萃的会面就安排在公司,席准乘着阳光阔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刘岩已经在会议室里等待了,细心地准备好了茶水,只待迎宾。   “郭总助理说他们出发了,半点前能到。”   “好,辛苦沟通。”   席准依旧不坐主位,只在侧面坐下,刘岩看见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个把圆滚滚的橙子,不由好奇:“那是什么?”   “得萃上买的水果。”席准说,“麻烦到前台找人帮忙切开,一会儿摆在盘子里呈给客人。”   刘岩恍然。   不愧是老板,细节上总做得这样到位:“好,我去联系。”   席准拿出手提电脑办公。他专注看电子产品时习惯戴细框眼镜。刘岩出去半晌,端着橙子回来时也没见他变过姿势,男人抬眸看他一眼,底色是温和的:“多谢,坐下歇会儿吧。”   刘岩恭敬地退到一边,心里却不由转过念头。   章总要“退休”的事情已经在公司群里都传疯了,唏嘘者有之,钻营者亦有之。公司有约coffee chat的传统,大家动作都很快,仅仅大半天的时间,好些vp以上级别的员工已经发了邮件给他,想约席准下周的时间聊聊。   而老板呢?   刘岩瞧着这事儿好像对他没什么影响,仍是荣辱不惊的模样。他觉得老板最厉害就在这里,无论做什么都不露声色,年纪轻轻就当上合伙人,却靠着自己深刻独到的见地和魄力,将正诠总底下这头把交椅越坐越稳。   刘岩打心里敬佩席准的专业,却又觉得他并不恃才放旷,相反,因他待人时流露出来的那种温度和人格魅力,更愿真心实意为他做事。   正想着,郭成凯带着人从外面进来了。   这回他和CFO一起来的,准备详谈财务方面的数据,也是想把事情往前更推进一些。   席准摘了眼镜,弯唇上前同两人握手,请二位吃橙子。吃的时候当然也交代了东西的来源:“前天晚上下的单,今早就到了,我已经尝过了,很新鲜。得萃供应链效率确实是高。”   这招很巧妙地拉近了距离,郭成凯笑得合不拢嘴:“您觉得好就好。”   他带来的CFO是会计出身,人看着很精明,也很有能力。几人春风拂面闲聊了几句,又兜回正事,主要是融资方面的细节。   郭成凯态度不错,有商有量,只是到了份额这块却有些犹疑:“您先前提要10%,可能要再聊聊。”   席准很敏锐:“郭总有什么为难之处?价格方面都可以谈。”   “不是价格,”郭成凯斟酌片刻,和CFO对视一眼,“我们想着,融资还是要多元化一些。我们对博源和百耀确实都有意向,您看如果对半分,一边给5%的话如何?”   说的话和上回见面又不一样了,显然是不知什么时候被那边加了码,钢笔在席准手里缓缓转了一圈,沉静道:“郭总还是看重百耀带来的产业协同作用,对么?”   得萃是电商,百耀的电子支付在国内做得首屈一指,能乘上这艘大船无论怎样都如借东风。席准一针见血,郭成凯的想法也很明确:“不瞒您说,确实如此。”   “明白了。”席准点头,“他们答应将电子支付技术嵌入得萃?除此之外呢?”   “还有其他新型科技方面的研发支持,”CFO猜他可能会提管理自主权的事情,“也答应不会派人进入董事会。”   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看得出百耀的诚心。郭成凯和CFO都很心动,表面看着是商量,实际上已经决定只给博源5%的份额了,甚至更低。   席准忽然问:“如果说,我能给得萃一个更好的方案呢?”   还有什么比现在的方案更好呢?CFO心里这样想着:“其实……”   却见席准递来一张名片,脸上的神情犀利,又不疾不徐:“郭总看完再做决定。”   “这是?”   郭成凯不解其意,直到看清上面那两个字,神情隐隐变了。   ——腾越CTO,李烨。   刘岩视线望过去,心里也有些哗然。   老板日常安排那么满,什么时候抽空去见了李总?   “博源早年投资腾越是我牵头,投后关系很不错。”席准微微一笑,“上个月我就已经跟李总深聊过,内部管理层都对和得萃的潜在合作很感兴趣。”   郭成凯和CFO的脸色都有了变化。   腾越也做电子支付,规模虽不比百耀,但在业内也是数一数二;两家都是互联网领域的龙头玩家,也同时深耕新型科技领域。相较而言,腾越还有个更核心的优势,就是电子支付内嵌在社交软件里,用户粘性很高。   社交和流量牌永不过时。腾越作为砝码在天平上的份量不容小觑。   “我还是想跟郭总争取一下。”席准就是这样的人,看上什么就会把主动权牢牢握在手里,连进攻也做得面面俱到,眼神意气而锋利,“10%的份额,博源全部都要。”   郭成凯心中天人交战,肉眼可见的为难:“这事……您容我再考虑考虑。”   席准并没有逼他立刻给个答案,下午阳光明媚,也算中途休息一下,便带着几人逛了一圈办公室。   博源的办公室地理位置很好,不同的方向有不同的广阔视野。不远处一栋栋高楼大厦,两个人隔着层透亮的玻璃,站在六十层落地窗往下看北京。   郭成凯想说什么,却听席准开口:“以我个人的薄见,郭总肯定还是想找一个能真正理解得萃的投资者,对吗?”   郭成凯心中微动:“您有什么高见?”   “这个中秋节,我专门跑了一趟勤州。”   勤州是郭总小时候和母亲待过几年的地方,这段经历鲜少同人说起过。不光CFO有些惊讶,郭成凯亦是目光炯炯,倏忽转头看向他。   “在那里,我亲眼看到了得萃下沉的代理点,还看到那些因平台切实改善了处境的镇民们。农户不必被经销系统层层压榨,还能让消费者享受到更加时效新鲜的商品。这种助农模式以前还没有企业家尝试过。”   席准声线沉稳:“在我看来,投资赚钱多寡固然重要,但如果不能和企业一起成长,再高的回报也没有意义。”   “深耕中国乡村和不发达城镇,造福更多老百姓,您的愿景很伟大,一旦实现,将是颠覆性创新的事业。”   北京城繁华的车马川流就在眼底匍匐,郭成凯却定定看着他,黢黑的眸子仿佛一瞬间被点燃了。   “很多人投资,只看到回报率那个数字,并不在意企业家所讲的故事。”   “而我却相信,得萃的未来不会只局限于这方天地。”席准笃定地抬眸,轻声笑了,“如果郭总愿意的话,就请给博源这个机会,以后的路大家携手一同走。”   -----------------------   作者有话说:重要人物我们李烨总出现啦哈哈哈 第18章 吃瓜 漆黑又幽深的眼   工作日一早, 林晚橙在自行车的响铃和小鸟啁啾声中朝气满满地出发了,她高效利用时间,在路上听主播报导财经新闻。   林晚橙的惯例工作之一就是简单总结这些新闻, 每天在股票开市之前发给客户。她喜欢这种通晓天下事的感觉。   进办公室的时候听到隔壁组在训人,又是Naomi, 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 被MD指着鼻子骂。Jane进办公室的时候也看到了,等风波平息后把林晚橙叫进去, 八卦因子熊熊燃烧:“怎么了那是?”   “Naomi不小心把我们交易收的佣金明细发给客户了。”林晚橙也是挤眉弄眼通过多方打听来的。   “靠, 真牛。”Jane也是震惊了, 太低级的错误了,看她一眼,“上回晚宴那个找不到位置的女客户也是他们组的?”   “对。”林晚橙没有替Naomi遮掩的必要,这回把真实情况简单提了下,“听说那个方总家里是开赌场的,德文总知道以后很生气, 把Naomi训了一顿。”   生活需要吃瓜来调剂,Jane平常忙累最喜欢听这些八卦,噗一声笑出来:“有没有搞错,这不是初期调查中最基本的吗?”   “是呀,我也纳闷。”   Jane一下子就明白了,晚宴那时候林晚橙什么也没说, 是在替她分忧。这姑娘真聪明,知道说话的艺术, 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那天辛苦你了,跑上跑下的,还没有座位。”   “不辛苦, 应该的。”   Jane从自己办公桌上拿了几块小饼干分给她:“对了,明晚有个分析师研究分享会,讲中美宏观经济的,应该干货不少,你和Jason把线上会议邀请链接邮件发给我潜在客户名单上那些人吧。”   林晚橙应好,要出办公室的时候却听她补充:“单独给Shawn发一下。”   林晚橙脚步一顿,她没有席准的邮箱:“Shawn总的邮箱……是用博源官网上那个就可以吗?”   “不是,我给你一个邮箱。”Jane写给她,“你发这个,他私人邮箱。”   林晚橙拿着便签条回到工位,蒋晨又笑嘻嘻探个脑袋过来:“这么多饼乾,Jane总给的?”   “嗯,你要吗?”   他们公司氛围很好,上下级关系没有那么森严,蒋晨拿了一块,又试探看向她:“老板有什么吩咐吗?”林晚橙把便签条攥进手心:“发会议邀请。”   两人将名单一人分了一半,林晚橙发完上面的,最后给席准发。邀请邮件正文是英语,她特地写了抬头:“Dear Shawn。”   检查的时候视线总绕不开那个称呼,林晚橙看了好几遍,才点击发送。   发完后她踌躇着想了想,又点开了微信。   加好友这么些天,就没见席准发过朋友圈,林晚橙都怀疑他是不是把她屏蔽了?   她怕他没及时看邮箱,就发微信提醒,一字一句地敲入:【Shawn您好,明晚有个很不错的中美宏观线上会议,北京时间9-10pm,Jane让我把注册链接发您私人邮箱了,您感兴趣的话可以听听。】   潜在客户如果注册申请需要填一下销售小组的名字,这样可以多算年末业绩,林晚橙正襟危坐,又腆着脸补充一句:【如果您要注册,金昂联系人那块方便您填写一下Jane总或者我的名字吗?谢谢^_^】   点发送键时她好像一鼓作气,然而绿色框出现时,心还是扑腾跳了一下。   今天事情比较多,好几个客户打电话过来做交易,中午忙里偷闲出去吃饭的时候林晚橙才有空看眼手机,好多消息,一一回完了之后,发现席准那个聊天框十分寂静,没收到任何回复。   林晚橙抿唇看了片刻,划到外面去刷朋友圈。   正好邱总刚发了他小女儿漫展生日会的照片,看起来很热闹,粉嘟嘟的小脸满是笑容,林晚橙评论一句:【小朋友真可爱!生日快乐!】   邱总乐呵呵回复她:【谢谢小林,多亏你介绍的漫展策划。】   林晚橙又很开心了:【您别客气。】   她一路滑下去,看到周容森发了个博源宣布投资的消费项目新闻推送,刷两下又刷到程家瑞和郑干的朋友圈,他俩还挺整齐,前后脚发的,于是挨个点了赞。   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发现郑干私戳了她:【最近还好吗?】   林晚橙回:【挺好的,你呢?】   郑干说:【我辞职了。】   林晚橙啊了声,那头发来一句:【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挺好的,脱离苦海了[呲牙]】   两人有段时间没联系,多聊几句,才发现对方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什么辞职呢?】   郑干说:【投行太累了,真卷不动,我跳到了一家公募基金,平常的时间稍微能自主把控一些。】   【还在上海吗?】   【不是,在北京。】   林晚橙说:【哇,那咱们可以约饭啦。】   郑干也笑:【正有此意,等我下个月报到以后就去叨扰你。】   今天天气很不错,阳光普照,却很凉爽,还有意外的交际,林晚橙走向岔路口的步伐又轻快起来,尽管席准还没有回她。   她觉得他应该不会回了,毕竟正常人谁从早到晚都不看微信?他肯定看到了,但是不想搭理她。她没权限看Shawn到底注册没有,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上去听那个会。   林晚橙习惯他那种冷淡样子了。可肚子到点准时饿起来,下班回家路上就买了个包子,嗷呜恶狠狠咬下去一口。好像咬的是总让她碰壁的那个人。   热气腾腾的包子,可真是很奇怪,感觉没那天晚上吃到的好吃。   她鼓着双颊轻轻攥了下指尖,心想,才不管他理不理她,只要席准不拉黑她,她就继续发,要是太尴尬的话,大不了再厚着脸皮删一删对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阿Q精神又是从那些大的销售老板身上学的。反正敌不动我不动,大概是这么个道理。   就这样一路晃晃悠悠回了家,一进家门发现俞灿瘫在沙发上看电视,虽然一条腿架到台几上的姿势很猖狂,但是满桌都是外卖,炸鸡和奶茶,看上去十分颓废。林晚橙敏锐地问:“怎么啦?”   “刚知道我们组有个项目黄了。”   “啊。”她前段时间加班也特别狠,林晚橙小心道,“那个互联网消费的项目?”   “对。挺大的项目,我们老板意向挺强的。”俞灿叹口气,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笑笑,“哎,黄都黄了,说出来也没什么……是得萃。”   “得萃?”   其实她猜到了。最近要融资的互联网消费企业就那么几家,两人天天住在一起,林晚橙看到过俞灿在浏览有关电商行业的资料,但她仍坐直身体:“那个电商公司?”   “对。”俞灿说,“好多人想投,后面就我们和博源两家被郭总看中了——”   这个却是她没料到的,林晚橙心口蓦地一跳:“博源也想投得萃?”   “嗯,拉锯拉了很久,本来郭总都说要不就对半分一下份额,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全给博源了。”俞灿说,“那边lead项目的据说是他们专门看科技的合伙人,姓席。”   说完抬眸看她一眼,像察觉到什么:“怎么了?”   “……”   林晚橙不知该怎么描述那段交集,但她已经明白过来,原来先前自己搞错了。   席准去勤州,是为了考察得萃,而不是聚喜。当时她怎么跟他说的来着?林晚橙表情略微迟滞了须臾:“——是因为报价不够高吗?”   俞灿摇头:“不是,我们报价不差,甚至比博源更好一点。”   他们百耀战投是顶尖的互联网产业投资基金,公司的电子支付在国内也做得最好,得萃进来肯定是有利无害,而博源只是纯财务投资私募基金,怎么就失败了呢?   林晚橙很少看到自信犀利的姐宝这么挫败,一时也想不明白原因,还在斟酌安慰的措辞,却在这个当口听俞灿释然道:“我想辞职了。”   只是怔愣了一瞬,林晚橙郑重点点头:“好。”   她语气坚定,眼都没眨,倒让俞灿愣了下,笑了:“不问我为什么?”   干活开不开心,明眼人能看出来,哪怕并不是经常需要加班,林晚橙也能察觉到她状态不好,认真地坐到俞灿身边:“我知道你并不享受这份工作。”   百耀的管理风格太激进,推崇狼性文化,战投做的也都是中后期的项目,俞灿偶尔觉得自己像一艘不断被风浪鞭打向前的小舟,现在的这个老板目光短浅,不择手段,感觉没有人情味,她不喜欢。   她理想中的工作是更加自由、热忱的,俞灿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全身心放松下来:“嗯……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决定做得太仓促了?”   “不会,人就是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儿嘛。”林晚橙宽慰地笑笑,她觉得这时候很适合聊聊天,去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那你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还不知道,你觉得风投怎么样?”俞灿想着,眼睛肯定地亮起来,“我还蛮想试试的。”   早期的风投VC项目没有定性,也没有被赋予太多期待,或被迫步入循规蹈矩的发展轨道。这个赛道要钱的骗子很多,真正有激情的创业者却也不少,俞灿忽然就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她想要生活多一些温度。   林晚橙抱着自己的膝盖,慰藉地将脸颊贴过去:“我支持你。”   这几天加班不少,两人交心地闲聊完,就这么各自倒头沉沉睡了一觉。林晚橙一贯自律地定好了闹钟,第二天早上又继续元气满满地爬起来上班。   最近几天办公室里都静悄悄的,好多老板们都在外面出差,一晃眼一整周就过去了,周六林晚橙比较清闲,就端着电脑浏览最近的财经新闻。   她没有忘记自己有找客户的kpi,开户这事儿有多困难林晚橙心里清楚,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天降馅饼,也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她要广撒网到处找人,每天都要努力下点功夫。   还没上市的企业,或还在早期发展的公司,接触的成本相对较低。林晚橙有自知之明,不可能跟其他那些有家庭背景的同行去拼资源。   年轻是她的弱点,也是优势,让她有足够耐心铺垫的时间。   周末俞灿也难得放松,两人中午也不出去吃饭,点了一桌子丰盛的外卖。好吃的食物又给林晚橙补充了能量。直到王惠平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她还保持着十分昂扬的状态。   俞灿问:“我没看错日历吧?今天不是周六?”   是周六啊!   好端端一个周六,许久不曾作妖的王惠平又开始搞事情,让她去给李总送趟文件。说是他想开个衍生品专户,需要签字。   应该是Jane交代王惠平这周必须搞定的事情,可她给忘了,怕周一挨骂,就让林晚橙这个背锅侠去。   俞灿在旁边看得冒火:“你不会真由着她欺负你吧?”   林晚橙已经在换衣服准备出发了,很衬腰线的上下两件套,闻言幽幽看了她一眼。她可没那么傻,出门之前特地给Jane发了条消息:【老板,您交代给李总送资料的事,刚才惠平姐跟我说了,我现在就去^_^】   还是那个很可爱的小表情,俞灿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干得漂亮!”   李烨是他们的大客户,之前都是助理对接投资事宜,很少能见到本人。   林晚橙换了种心态,觉得这其实不失为一个机会,她到公司去取了打印好的文件,看到王惠平发过来一个地址,并不是腾越办公室,而是某个CBD的私人茶馆:【李总说送去这儿,你快点啊!】   橙子圆滚滚:【好的[憨憨]】   林晚橙之前来过这个茶馆,他们有些客户喜欢来这儿,说是喝茶,其实是高端会所,还能吃饭,看看各种实况球赛。对着王惠平给的地址找到房间,是三楼里面最大的总统包,曲径通幽,环境很清雅。   李总应该是有跟前台打过招呼,有人带着她进来,林晚橙试探地敲敲门,听到里面说:“请进。”   打开房门却发现一屋子高朋满座,她差点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四方大理石台桌上如火如荼在打着牌,男男女女都有,最关键的是看到几张很熟悉的脸,都是互联网企业的高管,业内能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林晚橙就在这阵热闹中猝不及防看到席准,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衬衫,没上牌桌,而是散漫地靠在里面的真皮沙发上,微阖着眼在听电话。   暖调灯光剪影下,男人硬朗的侧脸轮廓看起来有些朦胧。   她抱着文件袋杵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蓦地晃了神。牌桌前的李总却一抬眼看到了她:“Chloe来了?”   “……”   林晚橙赶紧收回视线,迎着众人目光快步上前到李烨身边。金昂有严格的保密规定,她不能让大家知道李烨在金昂开了户,只是说:“李总,要麻烦您签的文件在这里。”   光这一圈围着桌子的就有六七个人,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孩陪坐着,打扮妆容都体面精致,其中有一个林晚橙还见过,是方信的销售,之前跟蒋晨一起蹦迪的时候打过照面,好像是他的朋友,但她不知道名字。   其他几个,林晚橙认出还有智米负责手机业务的女高管,叫施云帆,还有流媒体公司的魏总,另外一位不认识,但也面熟,好像是做SaaS的,她悄悄这么环绕着看了一圈,又想起俞灿说的,博源刚刚定下要投资得萃。   忽然灵光一现——今天这局,该不是专门为了得萃攒的吧?   然而心里这个念头还没转过,倏地又对上那双漆黑又幽深的眼。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好戏开场嘿嘿!评论区掉落红包~   VC(venture capital):是比私募(PE)更早期的投资阶段,投规模更小,刚起步的创业公司 第19章 青涩 这时要顶上去   距离不远不近, 林晚橙大脑空了半拍,心跳一瞬间快了起来。只是秒针的一个停摆,她却觉得空气好像都一齐安静了下来, 连周遭声音也消失了似的。   视线交织著在半空中擦过,林晚橙很快低下头, 理性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李总, 那您看……”   李烨收了手,把握着的牌随意交给旁边观战的人:“你帮我顶一下。”而后转身对林晚橙笑笑:“到旁边来签。”   他脾气不错, 林晚橙赶忙应了声, 跟上他身后。却见李烨走向席准那边的茶几, 林晚橙视线戳在地面上,呼吸不知怎么又紧促了些。   席准刚挂了电话,抬起头,李烨在斜对面侧向的沙发上坐下,还对他自然介绍:“Shawn,这是Chloe, 我在金昂那边的私行销售。”   能说这样的私事,看得出关系不错,但李烨不知道他们认识,林晚橙不能驳大客户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做表面功夫:“Shawn总您好,请多关照。”   嘴角挂着乖觉的弧度, 眼睛却还是看着地面的。好像突然犯了不能直视他的毛病。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那道目光淡淡落在自己脸上, 存在感很烫。林晚橙想抬头,可席准连双腿交叠的姿势都未动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回道:“你好。”   还真跟刚认识似的。   林晚橙暗暗攥了下指尖, 后面的话头又被掐断在喉咙里——前两天Jane又让她发个会议邀请链接给他,他也没回。   太困难了,真是理都不理她一下。   人家就是丢块石头到水里还能听声响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假的微信,跟摆设一样。   林晚橙没忍住在心里腹诽,但面上却没表现出一星半点,谁叫人家是客户呢?   席准敛着眼看她自己怄在那,睫毛颤呀颤的,还颤不明白了,莫名挽起唇:“这是什么?”   他在问牛皮文件袋里那沓文件,李烨答:“做海外衍生品的专户。”   “什么样的衍生品?”   “具体不太清楚。”李烨拿出打印装订好的文件翻阅条款,松弛地耸肩,“你知道这方面我也不是专家。都是全权交给Jane她们团队去做的。”   专家?林晚橙的雷达蓦然响了,专家可不就在这儿吗?她也是个人才,迅速拾掇好了情绪,笑脸相迎补了一句:“是卖看跌期权的策略。”   席准抬头:“挂钩标的是?”   “主要是指数ETF。”   也真是巧了,她本来是怕李总要问相关的问题,还随身带了有关具体策略的介绍材料,席准刚问了一句,林晚橙就立马很有眼力见地把文件递过去:“这是我们金昂的明星专户策略,您如果感兴趣的话也可以了解一下。”   是包装很精美的营销宣传册,席准意味不明看她一眼,随意翻了几页。   林晚橙从他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仍抓紧每个机会谏言:“主要就是收期权金,同时承受市场下行时的接货风险。但我们会根据市场价格不断滚仓,避免在高位买入股票。”   “嗯。”   他还在看。林晚橙觉得有戏,又简要解释了几分钟,讲得都有点口干舌燥,末了期待地看着他:“您看您会感兴趣吗?”   那表情别提多明亮有神采,和刚才兀自生闷气的样子又不同了。还挺收放自如。   席准扫她一眼,不知怎么又笑了一下。   落地灯光似水波流动,男人慵懒地靠坐在真皮沙发里,这一笑,下颌线说不出的利落好看。林晚橙思绪刚有点飘忽起来,便听他来一句:“不感兴趣。”   “?”   不感兴趣您问那么多干什么呢?   林晚橙一口气闷在胸口,差点吐血。在私行真是能极大地磨练一个人的意志和管理情绪的能力,她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暗暗瞪了一眼地面,彻底闭了嘴。   她专心看李烨签字,合同页数很多,怕客户哗啦啦翻不过来,便贴心凑上前去,微弯下腰给他指位置。   林晚橙在每个要签名的地方都贴了一张小巧的彩色便签条,方便客户一眼就能看见:“这里,还有这里,麻烦您啦。”   秋冬时节,姑娘进门时就把外面的厚棉袄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的职业套裙。是很低调的素杏色,在争奇斗艳的场子里不抢眼,反而很清新。   大概是怕冷,腿上着一双保暖轻薄的肉色丝袜。低头的时候一小绺黑色碎发落下来,稍微显出耳尖,有种很轻浅的青涩。   林晚橙将那碍事的头发挽到耳后去,却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眼睫毛又奇怪地颤了下,余光却瞥见席准漫不经心站了起来,走到一旁的落地窗边去接电话。好像又有谁在着急找他,一晚上忙得很,也没个停歇。   这回她仅仅瞄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了,目不斜视盯在纸面上,好像心无旁骛。   趁李烨签字,林晚橙低头看了眼微信,发现Jane给她回了消息:【好的,多亏你了。】   虽没明说,但她知道老板肯定明白了。   Jane多精明的人,王惠平那点心眼无用武之地。仍放她在身边,估计也是因为那位行政部高管亲戚。   老板也不好当,林晚橙不想给Jane添太多麻烦。不需要她为自己做主,只要彼此通个气就心满意足了。   又看到Jane在问:【你去后台同事那边打听一下Shawn有听之前我们发的那两个线上会吗?】   林晚橙顿了一下:【好的】   她去找了个活动团队那边跟她关系好的员工,闲聊几句才引入话题,对方让她等一等,查完以后回来说:【我们这边没有记录客户是否全程参会,但Shawn总注册过一次,是前两天BVEP基金的路演。】   林晚橙说谢谢,对方补充一句:【对了,还填了你的名字呢。】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到时候是不是我和Jane总都能算业绩?】   【不是,只填了你的名字,都算给你。】对方调笑着戳她,【厉害啊Chloe。是不是很快就能迈出开户第一步了?】   林晚橙倏地愣住了。   脑子里有根弦嗡了一声,却想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呢?   Jane当然不会在乎这一点小小的业绩提成,但对她来说不知有多重要,因为她还没有客户。   林晚橙心里藏着的那丝怎么努力也徒劳的沮丧突然无家可归,一个会议算0.5分而已,可她就被这0.5分打败了。心跳快了起来,觉得这个人真是让她苦恼,每当发现一点他恶劣的证据,又会很快推翻,好像怎么也看不透。   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似的,林晚橙捧着那颗甜枣,还有点该死的稀罕。   落地窗那头好几盆郁郁葱葱的龟背竹,盆栽绿意相映,席准挺拔的背影隐没其间,一只手散漫地插着兜,姿态很落拓。   他工作时的侧颜专注而冷峻,她却移不开目光,总觉得偶尔那样一两句淡淡的应声,低沉动听极了。   “——你看看这样是不是就算弄完了?”   李烨在旁边突然说话,林晚橙才陡然醒过神来,耳根烫了烫。转头看到李烨已经签完所有的字,赶忙道:“是的,您放着我来整理就好。”   李烨把文件交给她:“辛苦你了,周末还跑一趟。”   林晚橙在他对面坐下归拢文件,弯起唇:“不辛苦,您放心,周一就帮您把专户开好。”   她习惯很好,纸张叠放得很整齐,用小夹子一一认真别好,又收回文件袋里,看着牌桌那头的喧闹,心里蓦地一动,故作闲聊着问:“您刚才在打牌吗?”   “对。”销售里头就属这姑娘模样最伶俐。李烨看了她一眼,寒暄问,“你平常打牌吗?”   林晚橙顿了顿:“……还挺喜欢的。”   斗地主,拖拉机,升级,玩得最多的就是这些。川麻和广麻她也会,就怕要陪客户打,特地去学过。   马总要走了,正缺个人,李烨忽然兴之所至:“不如留下来打一局?”   “打什么?”   “掼蛋。”   林晚橙都做好摩拳擦掌的准备了,可她恰恰不会打掼蛋,着实定了一瞬,像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   她有点慌张,但能和互联网的大佬们一起打牌,哪还能找到这样好的机会?   断断不能拒绝,那瞬间林晚橙什么也没想,攒起口气,迎上李烨的视线:“——好的,没问题。”   那头牌局战况仍然如火如荼,林晚橙暗暗攥紧指尖,一步一趋地跟着李烨回去。   施总先注意到她,饶有兴致地抬头,随口道:“老李,你公司的人?”   “不是。”李烨不多说,施云帆也没多问,只是亲和地问,“跟我们一起玩?”   林晚橙反应很快,露出小酒窝:“可以吗,施总?”   施云帆有点惊讶,斜睨她:“你认识我?”   林晚橙如实说:“在新闻采访上看到过您。”   这话说者无心,但听着总像是在自然圆滑地捧人。尤其她笑起来那双眼格外清盈。   方信的那个年轻销售姑娘正好坐在施云帆旁边,闻言好奇看了她一眼。另一个穿着更妩媚的姑娘则靠在魏涛臂侧,从头到尾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有些懒洋洋的,却不动声色。   林晚橙没注意到这些,她刚跟自己不认识的那位要离席的马总打了声招呼,众目睽睽之中鼓起勇气在他原先的位置上坐下来,介绍了自己名字以后,还是适时坦白道:“我以前没怎么打过掼蛋。”   这是为自己的水准先做个铺垫,特地上了桌才说,这样就不好叫她再下来。林晚橙心里仍有点慌,面上却不显,还坐得特别实,活脱脱一副要征战沙场的气势。   一群大佬私底下在一起也没什么架子,很自来熟地说:“很简单,多打几盘就会了。”   施云帆笑道:“没事儿,李总都当你对家了还怕什么,他牌技顶好。”   林晚橙瞄过去一眼,也笑:“那就多仰仗李总了。”   李烨显然是个牌痴,离席一会儿都不行,签完字赶紧夺回来自己的位置,扑克牌到了手里仿佛变活了似的,愉悦地捻着一一搓开来,姿态颇为老道。   林晚橙瞧他那阵架势,不免有些心虚。她不清楚李总牌技有多好,只知道自己的可能真的烂。   左边是施云帆,右边是魏涛,流媒体公司的老总,小眼睛一转,看着格外精明。就这样在双重夹击的压力中开启新一局。   施云帆先手,上来就是她没有的三带二牌型:“看招!”   林晚橙要不起,便只能过。   李烨也过了一手,魏涛最后收尾,已经出到很大了,理所当然地获得了牌权,嘿嘿一笑:“承让了。”   林晚橙是知道规则的,但也只局限于“知道”而已,没有实战经验。但她善于学习,一边观察一边照葫芦画瓢,还发现施云帆和魏涛牌路完全不同。   施云帆稳中求胜,魏涛却喜欢兵行险招。   大家的牌力都差不多,因此局势有些胶着。两三轮过后,林晚橙在间隙中看向对面,只见李总轻颦着眉头在思考。   魏涛视线在她白净的脸颊上绕了一圈,慢悠悠扔出一个钢板。林晚橙又没有,轻捏紧手中牌:“过。”   施云帆却接得上来:“老李啊,高抬贵手,这把就让让我们吧?”   李烨一个人打两个人有点力不从心了,抬头看一看林晚橙,半是玩笑道:“姑娘,别藏锋了,赶快来帮帮我啊!”   魏涛却在旁边火上浇油:“她没料,有料早帮了。”   林晚橙耳尖蓦地热了起来。   她尽可能发挥了,但无奈牌不太好,到现在没怎么出过。可魏涛盯着她的目光让她莫名不舒服,林晚橙又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牌,那瞬间忽然如有神助,扔出一手顶级同花顺把他给炸了。   魏涛的那手牌就那么被憋在手里,八字浓眉精彩地蛐蛐成一团:“我靠,什么玩意儿?!”   林晚橙炸完他,还不忘机敏地喂给李总一个小对子。这下让李烨直接全部出完,破天荒扬眉吐气:“漂亮!”差点没和她击掌。   这局险胜,连林晚橙自己都意外,还有点小雀跃,然而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又提起来了。   因为第二把魏涛打得格外激进,扔炸弹扔得跟不要钱似的,林晚橙还来得及为自己亲手赢下的第一局庆祝,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输了。   李烨说:“魏总可以啊,深藏不露。”   魏涛笑眯眯地拱手,细看有几分讨好:“都是运气,比不上您的水平。”   林晚橙感觉他们好像也不是很熟,因为李烨只哈哈笑了一下,没再接话。魏涛面色僵了须臾,从善如流地收了回来:“继续继续。”   但这细节看进眼中也没用,因为她自顾不暇,更担心接下来要怎么办。   林晚橙学东西很快,可没经验就是没经验,一点点短暂的开悟怎么比得上这些老手数年的浸淫。上桌后才明白自己还是天真地低估了局面的困难程度,万万不该冲昏头脑答应上这牌桌的。   输起来确实太轻易了。   男人在牌桌上那点小心眼展现得淋漓尽致。魏涛不过输给她一次,之后就像存心跟她过不去似的,开始专门压她的牌。林晚橙跟李烨当队友,接连输了两把,输得裤衩都没剩下,焦虑得有点坐不住了。   她不后悔为自己争取机会,但也知道冒尖出头却办砸了事,是会被倒扣分的。   李总当然不会在明面上责怪她,林晚橙却不敢猜他此时内心在想什么。说不定Jane总明儿一早就接到投诉电话,说你们这怎么有个员工牌技这么烂?开除,必须开除!   这时却听到有人轻笑着开了口:“你怎么每次出牌都要想这么久啊?”   是坐在魏涛身边那个穿黑色蕾丝短裙的姑娘,微撩了下卷发,风情万种:“妹妹,你是真不会打啊?”   魏涛狎昵拍拍她脑袋,啧道:“给人小姑娘留点面子。”   是很松弛的打趣,得体地遮掩住了那一丝赤裸又玩味的轻蔑。   林晚橙不知道魏涛是听说这儿有局主动带人凑上门的,只看到那姑娘眼里也隐约露出嘲色,意味很明显——就这三脚猫功夫,怎么还敢上牌桌来现?   她脸上火辣辣的,却一声不吭,只低头默默抓牌。   又开始新的一轮,两边出牌都很迅速,林晚橙却连思考都有些提心吊胆了。她担心拖了李烨的后腿。   但真不知该出哪一张。   魏涛看她紧抿唇思考的模样,故意坏心眼地误导:“随便出张小的嘛,让你李总走点散牌。”   六七双眼睛都在看着,就在林晚橙格外局促的时候,身后蓦地循近一阵温热的气息。她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越过来,淡淡替她抓出一张黑桃A,径直扔到台面上。   林晚橙心跳狠狠空了一拍,那人却不紧不慢弯下腰,随动作低沉迫近她耳畔:“这时候要顶上去,逼对手出底牌,明白吗?”   -----------------------   作者有话说:因为要上夹子啦,所以下一章是周五(27号)晚上11点更新~ 第20章 牌局 你也想来我家吗?   这话一出, 满座都像是安静了一瞬。   林晚橙的呼吸下意识就屏紧了。仿若有一阵浓烈而熟悉的苦艾香裹挟过来,她心跳悬停了须臾,又急促地跳动起来。   是谁呢?不用多想也知道了。   席准在她身后微俯着身, 手臂就那么随意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低下头看牌。林晚橙僵着身体不敢动, 更不敢回头看他, 大脑都有些空白了。   桌上几人明里暗里炯炯有神看过来,魏涛反应最快, 笑脸相迎:“席总忙完了?”   席准没回答, 只瞥他一眼, “看你们打得挺热闹。”   “哪能呢?都等你呢。”   林晚橙发现这魏总还有两幅面孔,真不愧是做生意的人,个个都是人精。   施云帆也在这时抬眸,先瞥了眼林晚橙,而后扬声邀请道:“加入我们吗?咱重开一局?”   那她是不是该麻溜地滚下来了?林晚橙也知道施总那一眼什么意思,立刻欠了欠身:“那我……”   她想让席准坐她的位置。好像很有自知之明, 看着却像是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席准不动声色垂下眸,将她通红的耳尖清晰收进眼底:“不用,就这么打吧。”   他今晚好像格外有耐心一点,随意拉开张空椅子,就那么直接在原地坐了下来。   “……哦哦。”就在林晚橙身后侧,让她觉得心跳都不是自己的了。距离怎么这么近?连呼吸声都能听见。她以为没有人懂她的窘迫, 但身后那道很温热的气息不由分说席卷了她。   林晚橙低着头挪开一些,可让出的空间只是杯水车薪, 于是在桌下将自己的裙摆拢得更紧了一些。   那个黑桃A把魏涛顶得很难受,不得不把自己唯一的大王拿出来压,谁知刚出完就被李烨用小炸炸掉了。但魏涛很贼, 拿个大炸盖过去,又开始出林晚橙没有的顺子牌型。   轮到林晚橙,她抿了抿唇,刚想说“过”,却听到席准出声:“等一下。”   姑娘抬起头,神色有点疑惑:“嗯?”   她手上只有对子和散牌,什么也出不了,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你再看看?”   林晚橙脸颊轻微生赧,她功力不够,看不出来。   席准不置一词,却接过了她的牌。林晚橙瞠大眼睛看到他把所有的对子都拆了,还毫不手软地拆了一个炸弹,扑克牌在他好看的手中耐心变幻一遭,竟然不知怎么就神奇地排出来三手顺子。   呃,还能这样?!   席准扔牌扔得干净利落,好像不需要思考。刚好每一手都压魏涛一头,连炸弹都不需要了。   魏涛嘴角都抽搐了,脸上却硬憋着没显露出半分。席准眼底又有了笑意,重新问一遍:“明白了吗?”   “……明白了。”   真是奇怪。他这个人明明冷清到底,看人时却总有种似有若无的兴味,让她心口也染了层无法抑制的痒意。   林晚橙不敢过多直视那双深邃的眼睛,低头的间隙,耳朵又红了半截。不知为什么,总有种他在帮她扳回一城的感觉。   一手的花牌,该出哪个来着?感觉好像思考不了了。   席准看她一眼,提示:“目的是少出对手擅长的牌型,多让对家走牌,你告诉我,下一张应该怎么出?”   林晚橙是一点就通,将手上牌型稍作变换,轻声试探:“…这样吗?”   “嗯。”   林晚橙把牌打出去,果然解救了李总,让他终于上了手,一副感天动地的样子:“Shawn,你就坐这姑娘旁边别动了!”一句话意味丰富,说得刚平复情绪的人差点从脸到耳尖又红了起来。   大概这世上就是一物降一物。   魏总的嚣张在席准坐下之后就荡然无存了,几乎是节节败退,李烨和她的组合一路高歌猛进,堪称逆风翻盘。打到最后魏涛直认输:“不玩了不玩了,两位老板行行好,我甘拜下风。”   林晚橙在打牌中逐渐重拾了信心。她没见过看人下菜碟这么理直气壮的人,还觉得他有点耿直得幽默,走得那叫一个迅速,几乎是夹着尾巴逃跑了。   李烨尽了兴,也没打算再继续玩,看了林晚橙一眼:“Chloe,今天谢谢你送文件过来啊。”   林晚橙知道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他们大概是要再聊会儿正事了,又瞄到席准走到一旁重新打起了电话:“没事儿,应该的。很开心有机会和几位老板一起打牌,我也学习到了很多。”顿了顿又说,“您几位先聊,我先走啦?”   倒是施云帆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你是金昂的销售?”   “对的,施总。”林晚橙看过好几次她的报道,是非常有能力的职业女性,以一己之力推动智米手机业务发展。她心里潜藏着一丝崇拜,这下抓住了机会,鼓起勇气凑过去问,“请问我能加一下您的微信吗?”   打牌时是亲和的,但提到正经事表情就清淡起来,施云帆认真回答:“抱歉,我只加工作往来上微信。”   换言之,就是你还不够格进入我的朋友圈。林晚橙把这层意思听得明明白白,脸颊浮现出很浅的臊意。但她很理解施云帆的傲气,改成递名片:“没关系。谢谢您在打牌时指点我。”   姑娘耳朵一红就很明显,但偏又生一双黑亮的眼。施云帆神色有些莫名,接过名片的同时,忽然想逗逗她:“好像也不是我指点的你?”   林晚橙卡壳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居然顽强地圆了回来:“…您牌风很漂亮,我就是旁观也学习到了很多。”   那阵慌张并不明显,施云帆意味不明看她一眼。   她能看出这姑娘每一轮技术都有进步,如果确实是新手,那是真挺聪明。而且讲漂亮话也莫名不让人觉得谄媚,反而很讨喜。但销售是最麻烦的物种,她暂时不想花精力应付,只简单点点头:“谢谢。”   施云帆低头继续看手机。林晚橙遭了冷遇,心里只小小失落了一下,很快又打起气来。她觉得正常,大佬嘛,哪那么容易接近?   只是再没腆着脸留下来的理由,心里有一丝恋恋不舍。于她而言这都是机遇,如果可以听听这些老板们聊项目和投资就好了。   席准在打电话,林晚橙没找到机会和他说再见,于是穿好外套默默走了。   但她不知道这通电话挂得很快,不过十分钟左右,席准就放下手机抬了头,看到有人在身边坐下:“还在忙?”   他从工作状态中切换出来:“刚结束。”   施云帆了然地扬了扬下巴:“得萃的事?”   这个局是为了什么,她心里很清楚。智米和腾越都是博源先前的被投企业,席准把他们找过来,无非是想盘活所有的资源。   “是。”投资入股只是第一步,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席准侧眸,“Lynn,那智米这边就麻烦你帮我推进了。”   他连问都不问她是否愿意答应,像是拿捏准了,他想下的这盘棋智米是乐意奉陪的。施云帆深深看他一眼,掀唇点头:“行,包在我身上。”   “但是?”席准好整以暇偏过头,知道她话没说完。   “但是别忘了我们之前说好的,我帮你搞定手机新机预装得萃APP的事,得萃电商渠道方面你也要让他们优惠我们智米的家电品牌。”   智米的品牌定位是性价比智能手机,和得萃的调性也恰好吻合。席准颔首:“成交。”   话说完了,人却没有起身,他漫不经心扬了下眉:“还有事?”   “好像上回见你还是去年年初的事情,竟然这么久才又遇上,还是因为公事。”施云帆感叹,“什么时候可以多找时间一起吃饭,攒攒这样的局。”   席准却不欲与她叙旧,径直绕过这句:“那今晚施总可以呆久一点。”   施云帆耸了耸肩,也笑了起来。   认识也算有些年头了,仍然不够了解他。往往错觉与这人关系近了,却发觉仍旧隔着一层雾,看不穿,也摸不透。   这圈子不小,但出众的人就那么些个,她是智性恋,看男人,觉得长相再好看也只是锦上添花而已,有脑子才最性感,这么说起来的话,那Shawn应该是男人里性感的顶级。   施云帆知道自己欣赏他,可也只是欣赏而已,没想要发生什么。她的傲气是平等对着所有人的,于是拎着包很潇洒地站起来:“那就合作愉快。”   -   打牌打得晚饭都没得吃,林晚橙裹着外套站在茶馆门口等车。   八点左右的光景,和她一起的还有之前陪在施云帆旁边那个方信的销售。快入冬了,北京夜晚的温度骤降,两个人一齐对着空旷的街道苦哈哈地喘白气,还被这风吹出一点惺惺相惜的意味来。   “我还没排到呢,你多少位了?”   林晚橙后悔没前瞻地叫车:“二十五,你呢?”   “我也差不多。”   两人互相礼貌地寒暄了几句,姚晴提道:“上次我出去玩的时候好像见过你呢。”   “我也记得,你和蒋晨一起来的。”   “嗯,我们确实认识,一起玩过几次。”姚晴眯起眼睛笑了笑。   她在牌桌上一直没讲话,林晚橙原以为她性格很文静,没想到私底下很外向:“Chloe,你是李总叫来的吗?   大家都看到她给李总送文件了,否认也没必要,林晚橙点点头:“你呢?施总吗?”   姚晴眼眸一转,也还是承认了:“对。”   林晚橙这下明白了。她还没法判断施云帆到底是方信的客户还是潜在发展对象,但总归逃不出这两个。又听姚晴问:“那你和Shawn总呢?”   “什么?”林晚橙心尖跳了下。   姚晴的神情很好奇,细细看着她,笑着问:“你们是不是认识?怎么感觉好像很熟啊?”   “没有。”   “那他怎么一直手把手教你打牌?”   风吹太劲了,林晚橙低头用棉袄裹紧自己:“…可能是单纯看我打得太差了?”   “怎么会?和老板们一起打牌压力得多大啊。”姚晴仅仅愣了下,很快又笑开,“我要是坐你那位置,第一轮就得被打趴下。你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友商竞争的缘故,两人聊得格外有分寸,点到即止。   才刚加上微信,姚晴的车就到了。   是原先那单司机取消了,然后被系统排到了第一顺位。林晚橙目送着她意外惊喜地坐上去,朝自己挥手:“咱们之后再约啊!”   运气是真的很不错。   林晚橙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她才到第十六位。   庆幸自己带了电脑包,随时随地可以工作。旁边有棵大树,就那么瑟瑟发抖地靠着树后面坐了下来,继续手头没做完的工作。   但顺便看了眼下周的日程表,又觉得好像蛮有盼头。Frank要出差了,准备带她一起去见潜在的开户对象。林晚橙很少有这样的机会,打心底里期待。   正看着日历,却耳尖地听到树后面有声音。   这个点的蓝色港湾灯红酒绿,是特别适合情侣约会的地方,年轻男女走出来,个个眉目传情,欢声笑语。林晚橙正打着字,忽地眉目一滞,以为自己花了眼。   没看错的话,那是刚走了的姚晴吧?   探头探脑的,像做贼一样,不知从哪个旮沓里又钻了回来,直奔会所门口而去。而且时间掐得刚刚好,身穿深灰长衣的高大男人从茶馆出来,刚好被她在门口拦住。   救命,这种套路吗?   假装自己走了,其实打个回马枪,回来找Shawn套近乎。   这个险恶的世界,林晚橙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承认等在这里是还想博一博机会,找席准多说两句没错,但显然有人更有心思,竟比她更抢先一步截胡了。   姚晴一改在牌桌上的低存在感,对着席准侃侃而谈。也不知在聊什么,偶尔笑一笑,表情娇俏又不失活泼,异常热情。   “席总,刚才在打牌时没能找到机会跟您交流,上回我们在科技峰会见过,您还记得吗?”   席准见过的人多了,低头简要略过寒暄:“有事?”   姚晴不动声色靠近过去,笑着放柔嗓音:“您上次还来过我们公司,虽然是跟我们组其他老板聊的方案,但我看您对于我们设计的那个信托架构是感兴趣的。不如咱们聊聊?”   ……   林晚橙躲在树干后面看着远处那两人交谈,跟视奸似的,气得耳尖微红。   因为她看到席准对姚晴笑了一下。   哪怕笑意很轻,却是实打实的。   ——还以为Shawn对私行产品压根不感兴趣呢,却发现根本不是这样,他只是单纯对她提的东西不感兴趣而已。   换了别人,聊得不知有多好。   林晚橙心里很不是滋味,也不知道男人说了什么,只看到姚晴忽然埋着脑袋自己跑了,看上去还挺仓促。   这么好的深聊机会,她跑什么?林晚橙觉得奇怪,但这样一来自己就有了机会,很快拿上东西从树后面闪现出来:“Shawn总——”   席准脚步未动,林晚橙小跑过去,站定在他面前:“请问我是有哪里让您觉得做得不好吗?”   “什么意思?”   “我刚才看到您和方信的销售说话,感觉您好像耐心许多……请问您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吗?”   林晚橙表情不卑不亢,实际上心里委屈地憋着气,语气稍稍有点冲。论专业度她是自信的,可是他呢,翻两页她的小册子就不看了,岂有此理?   也许是王惠平给Shawn留下的初印象太差,导致他一直觉得金昂服务不专业?林晚橙抿唇,迎着那道幽深的目光直直看过去:“如果有的话,还请您能直接告诉我。”   席准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从哪里看出我更耐心了?”   哪儿都看出来了。   林晚橙避开他的视线,脸莫名有些热:“不是吗?”   “不是。”   “那您更应该给我一个机会。”她顿了顿,像是为自己争取,“无论方信那边提出什么方案,金昂都可以做到,而且会争取做得更好。”   “是吗?”席准低下头。   林晚橙昂着下巴,满脸都写着“我能行”,目光尽量保持平稳与他对视,可乌眸灼灼透亮,看着真是气性不小:“——对,我想知道姚晴刚才跟您提什么了?我们也可以聊聊。”   “她说想跟我一起回家。”   “啊?”   那道视线幽深又黑沉,林晚橙呆住,疑心自己听错。   席准慢条斯理俯下身,明明白白地重复一遍:“她刚才提出让我带她回家仔细聊聊。”   男人眼里弥漫出浓郁的玩味,饶有兴致地逗她:“你也想来吗?”   -----------------------   作者有话说:此男开始了!   PS:以后都是晚8点更新,宝宝们的评论摩多摩多尽情朝我砸过来吧嘿嘿 第21章 幽深 “有男朋友吗?”   席准垂着眸, 表情仍是漫不经心的,目光却幽幽的让人心悸。林晚橙看到他手背上淡淡的青筋,像被烫到似的, 耳根慢慢地红了:“什么?”   这太超出了。   姚晴疯了还是她疯了?!这是能跟Shawn直接说的话吗?怪不得刚才那么尴尬夹着尾巴跑了。   可他回答了什么呢?   林晚橙的双脚好像黏在了原地动不了,心脏砰砰跳了好几下, 才将将挤出句话:“……我请您吃晚饭。”   席准意味不明:“嗯?”   “您不是开会到现在, 还没吃饭吗?”理智悉数归位,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通脾气发得很没有道理。   脸颊轻微发了烫, 像只发现自己冒头过甚又慢慢缩回土里的地鼠, 十分能屈能伸地朝他展颜, “还有…谢谢您刚才教我打牌。”   她觉得自己肯定又要被拒绝了,还在默默做心理建设,却感觉席准低下头,只看了她一会儿就答:“好。”   林晚橙蓦地抬头,撞进那双漆黑的眸子。   席准不说话,就那么淡淡垂眼看着她。她却不知怎的感觉笼罩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好似变得浓重了起来, 像一张绵密不明的网,慢慢侵透进暗拂的夜色里。   林晚橙心尖倏忽一跳,偏开头问:“那您喜欢吃什么呢?”   席准说:“挑你喜欢的就好。”   “…哦。”   林晚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再看他。   按规矩的确该请客的人挑地方,吃什么好呢?中餐还是西餐?估计西餐他早吃腻了吧?点评软件里各色争奇斗艳,她纠结地浏览片晌,终于找到一家体面的新中式创意菜。   人均五百, 是她预算的极限,诚意满满:“要么我们去吃这个?就在蓝港附近, 可以直接走过去。”   “好。”   席准收回了视线,林晚橙侧眸瞧他不紧不慢的步伐,又觉得他莫名好说话了许多。这个点的蓝色港湾正是繁华时候, 行人摩肩接踵,灯火绚烂。   两人隔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往前走,林晚橙抓紧机会道:“还没来得及恭喜您呢。”   “什么?”   “听说博源刚投了得萃的D轮融资。”他们打款交割得很快,甚至比Tirus投聚喜还快,林晚橙晚上刚刷到了新闻,这才适时摆到明面上来提,“我觉得65亿估值很划算,更别提您还投了10%的份额。”   那张小脸攒着笑,马屁拍得很自然,席准瞥她一眼,“是吗?”   林晚橙眼睛乌黑发亮,大方点头:“潜力比其他竞争对手都要大不少,还有其他企业的助力,真为您感到高兴。”   席准淡淡问:“什么助力?”   林晚橙嘴角微弯:“就是战略性合作。”   智米是手机出厂预装App,腾越嘛,估计就是电子支付了。   她在委婉又聪明地告诉他自己猜到了这场牌局的目的,席准步伐稍顿一瞬,略显意味不明地垂眼:“上次在勤州你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啊,我说…”什么了?   “聚喜投资回报确定性更高。”   “……”   他怎么还记得?!她噎了一下:“没有。”   林晚橙清晰看到那双黑眸里悠悠然压下来的兴味,双颊猝不及防起了赧意,这个人怎么总是冷不丁来一下呢?   “…我一直都觉得得萃是很出色的企业。”   她憋完这句话,暂时又闭了嘴,埋头一门心思地去看地图导航。   这时就路过了一家看起来极高档的西餐厅。店面风格很典雅,依稀可以听见美妙的大提琴奏乐声从里面流转出来,装潢更是高级,水晶吊灯在烛火的映射下闪着微亮的光芒。店门口标着红色标识,上面有三朵可爱的小花。   是满星的米其林餐厅,先前她从没吃过,林晚橙此刻正饥肠辘辘,没忍住悄悄多看了两眼。   人家都说米其林吃的是摆盘,东西份量就那么一小点儿,都是噱头,但有机会的话谁不想尝一尝噱头?   席准察觉到她闪烁的目光:“怎么了?”   “…没有。”林晚橙回过神来,蓦地藏起了视线。   “你想吃这家餐厅?”   这也能给看出来?“——不是,我没有。”   林晚橙连忙否认,这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奢侈,得人均一两千了吧?   席准插着兜问:“那你肚子叫什么?”   又叫了?她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眼,才意识到他又在逗她。没忍住抬眸用力看了一眼,男人却已经勾唇走了过去:“走吧。”   “啊?”   “就吃这家。”席准低头又看了她一眼,姑娘被吓到了,他忽然笑了,“不花你的钱。”   林晚橙被那道低沉的嗓音烫了一下,暗暗抓紧了包带。她不确定他什么意思,是不需要她请客,还是他打算反过来请她吃饭呢?   可是怎么能让客户请呢?   她隐隐觉得不合适,也认为眼光要放长远一点。毕竟要拿下这么大的客户,一顿饭的钱,忍忍也就出了,就当买了件回不来的奢侈品。要是Shawn一个高兴开了户,那才叫赚翻了。   于是说道:“还是我请您吧。”   席准瞥她一眼,没有答话,林晚橙小跑着追上去跟他并肩,很是锲而不舍。   她是有魄力的人,既然决定花钱,就绝不首鼠两端,但进去以后才发觉灯光比想象中要暗,服务员周到地指引他们在真皮沙发上坐下。吊顶是橘黄色的暖光,台面一盏摇曳扑朔的烛火,光芒若隐若现。   席准翻菜单的姿态依旧闲散,林晚橙在他对面坐着,无端有点坐立不安。   “想吃什么?”他问。   “都行。”影绰的光线将他的脸庞映照得不那么分明,她轻咽了咽口水,“您决定。”   晚市基本上都是定制套餐:“那就两个dinner set。”   服务员应好,显然也知道拿主意的人是谁:“先生要配酒吗?”   席准说:“要。”   林晚橙下意识瞄了一眼套餐加上wine pairing的价格,单人1688元,一下多出四百块。   “?”   也太贵了吧——几杯酒而已,是什么琼浆玉液吗?   饶是做了心理准备,林晚橙还是咋舌一瞬。她不想做没见过世面的人,将轻微发热的耳尖藏进头发里,仍朝他绽出小酒窝。   席准抬头:“怎么了?”   林晚橙说:“您真会点。”   席准靠在椅背上看她,表情似笑非笑。   林晚橙来之前本来都已经想好了要先讲讲产品,讲讲公司,再讲讲服务,现在看着面前那两杯精致的香槟却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有点担心Shawn会被人认出来,但他们坐的位置是很隐蔽的角落,应该稍微放下心才对。   席准敛眸看她脱掉那件包得像粽子一样的白色棉外套,漫不经心问:“你很怕冷?”   “…没有。”   林晚橙又有种被什么笼罩的感觉了。   刚从寒风呼啸的露天进来,她竟觉得热。现在终于坐定,紧促地拿过那杯餐前酒浅浅抿了一口,问道:“您以前都是这样吗?”   “什么?”   “一忙起来就很晚吃饭。”   “偶尔。”   林晚橙瞧他刚才在牌局上打电话的频次和架势,觉得肯定不只是偶尔,但她没有立场讲什么多余的话,便顺着转了个话题:“那您投完得萃之后,还会继续忙吗?”   侍者在给他们上前菜,席准等到盘子都摆放好,才语调斯理地回答:“还有别的项目。”   “是需要出差吗?”   “嗯。”   盘子里是伊比利亚火腿和布拉塔芝士,上面点缀着几块新鲜的番茄丁,分量确实少得可怜。林晚橙疑心自己两口就能吃完:“…那您计划去哪儿呢?”   “几个大城市。”   “……”   林晚橙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个很失败的街头采访,挖掘了半天一点儿信息量都没有。   不是,他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寂静的空气让她呼吸发紧,忙抓过一块餐前面包,像是要给自己找点什么事儿做——这环境让她苦恼,既讲不了金昂的产品,又不好问他工作之余都爱做些什么,担心话题太过私密。   席准看着她局促地往面包上涂抹黄油,看上去很认真,里一圈外一圈,实际上毫无章法,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笑意:“你经常这样加班?”   林晚橙听到他这样问,愣了下:“嗯?”   “像今天这样,周六日还要给客户送文件。”   送趟文件而已,在她心里这其实不算加班,摇摇头:“也不是很经常。”   席准问她:“你喜欢你的工作?”   “喜欢。”   “不觉得辛苦吗?”   林晚橙又愣了一下。他好像的确看到过很多她辛苦的时刻。她脊背略微有些僵劲,但很快又看清男人的神色,没有想象中的轻视,只是语气很平稳地在问个问题。   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脸颊热了热:“我没觉得辛苦,能做成事情就很开心。”   那双乌眸清澈水亮,但席准却看到里头潜藏着的一丝野心。像棵迎风招展的小草,有种暗暗向上生长的劲儿。凝视片刻,不动声色道:“上回你说勤州是你老家?大学是在北京念的?”   “对。”   席准喝酒,很随意地问:“你父母都在老家吗?”   林晚橙答:“没有。只有我妈妈在,我爸爸在北京。”   “他们都做什么工作?”   “我妈是老师,爸爸是…工程师。”   他们居然正儿八经地聊上了,跟饭搭子似的。   Shawn的性格真是比想象中温和许多,林晚橙觉得自己之前不该总那么紧张。她的心一点点放下来,又喝了口酒,却莫名仍不敢太过直视他。   主菜是两块上好的肉眼牛排,香喷喷的令她食欲大振,林晚橙抬眸瞄了席准一眼:“您也喜欢吃牛排吗?”   “嗯。”席准看着她,“你呢?喜欢吃什么?”   “我都可以。”林晚橙私底下上了个品酒课,正悄摸检验自己的学习成果,努力品尝这酒的好坏。   她感觉还不错,又想起Jane说的,有时不能太过圆滑,没个性的销售只会让人觉得好欺负,悄悄坐直身体,朝他轻浅地笑笑:“我喜欢吃甜的东西。”   “比如?”   “糖醋小排,糯米饭之类的,还有各种水果。”   “平常会自己做饭吗?”   “…没有。没时间。”   做饭并不能帮她多找几个客户,那阵显著的功利主义让她有点心虚。但是刚说完,就看到席准笑了。   林晚橙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觉得那双眸子被烛火映照得分外好看。   她不小心喝了一大口酒,却还是缓解不了心里那阵没来由的急促,想挪开目光,又有点鬼迷心窍地攥紧了裙摆。   余光瞥到他也在喝酒,嶙峋喉结缓慢地起伏,视线有种说不出的幽深。她整个面颊都覆盖上一层细腻的温热,忽然听到他问:“没时间做饭,那有时间恋爱吗?”   “什么?”   林晚橙耳尖泛起红潮,看到那道幽深的视线落了下来。   席准嗓音低低的,染着一丝被酒碾过的哑意,漫不经心勾起丝笑:“我问,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   作者有话说:来啦!明天加更~ 第22章 示好 挑选好上床的对象了?   暗红的酒液在玻璃杯中倒映出璀璨的光影, 将男人的面庞衬托得英俊雅致,还有酒足饭饱之余的一点兴味。   林晚橙瞥到那双散漫低垂的眼,像被烫了一下, 很快弹开了。   他问这个做什么呢?   明明是满座的餐厅,也不知环境怎么会这么幽静。烛火在轻微地摇曳, 林晚橙胸口跃动更加急促起来, 张了下嘴:“……没有。”   “怎么不谈恋爱?”   “工作忙。”   席准低头看着她,那眼神让她心慌, 语调却慢条斯理:“那再之前呢?”   林晚橙脸上那层温热更浓郁了些许, 她不想回溯, 但拒绝不了客户的问题:“也…有段时间了。”   “多久?”   “什么多久?”   “上一次到现在多久?”   林晚橙没料到他这问题还能一路问下去,跟掘土机似的,再深点该不会就问到那难堪的分手?视线有些促然地落在桌面上,面上仍竭力维持着镇定:“不到、两年。”   可席准偏偏不问了,他们的甜品不一样,他将自己的那份奶油慕斯推到她面前, 勾唇道:“吃吧。”   “啊?”   “不是喜欢甜食吗?”   “…哦哦。”   林晚橙心跳快得出奇,不懂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打一棍子又给颗甜枣,忽冷忽热的总叫人琢磨不透。   她挖了一勺慕斯,奶油味儿一下沁甜到舌尖,突然很想礼尚往来冲他问一句, 那您呢?您有没有女朋友?平常像姚晴那样爱上门聊天的人多吗?   可却紧紧抿着嘴唇,格外有自知之明。   林晚橙埋头苦干那两碟甜品, 耳尖的颜色在昏暗灯光下并不明显。吃完好一会儿了,余光却感觉男人的目光好像又落了过来,如深静的湖沉潜, 又不紧不慢地游弋,让她睫毛都忍不住发了颤。   ——他总看她做什么?   想开口说些什么,侍者却在这时拿着账单走了过来:“请问您这边怎么结账?”   林晚橙下意识去瞅小票,果然是个天价数字。她被小小震了下,可面上半点没表现出来,只稍顿一瞬,就赶紧自告奋勇:“我来就好。”   “好的小姐。”   她低着头在包里翻找手机,点进支付软件时,页面却一直打着圈加载不出来。他们这儿好像是地下,稍微有点闭塞。   ——关键时刻掉链子,怎么会这样?   林晚橙觉得特别该死,到了付钱的时候工具竟然瘫痪了。   “……”   侍者还等在一边,她尽力自若地对席准解释:“Shawn总不好意思,我手机好像有点没信号。”   说完也觉得自己理由拙劣。   客户该不会觉得她是故意想赖账吧?   林晚橙耳根有些发烫,又看到男人轻挑的眉梢,更是被赧意唰的从头到脚裹了起来,却见他淡淡递出张卡:“刷这个。”   她还以为今晚自己的钱包要狠狠空一下呢,怔了下:“可今天说好是我……”   “不用。”   他没让她买单,两人并肩走出餐厅外,车子已经等在了路边,林晚橙把自己重新裹进棉袄里,小声道谢:“谢谢您。”   席准瞥她一眼,表情仍带着点漫不经意:“没事。”   还从没吃过这么长时间的一顿饭,林晚橙腿都快坐麻了,回到家的时候脚步还有点虚浮。   俞灿正躺在沙发上敷面膜。客厅里灯光很昏暗,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那有个人。眼瞅着林晚橙紧抱着文件袋蹑手蹑脚就往房间里进,悠悠哎一声:“等会儿。”   她差点吓了一跳:“怎么不开灯?”   俞灿懒洋洋坐直身体:“才回来啊?送个文件就从下午送到了晚上,你们客户事儿都这么多吗?”   林晚橙步伐一顿:“就…陪着聊了聊天。”   “我怎么闻到股酒味儿?”俞灿却很敏锐,“还一起吃饭了?”   “…啊。”   林晚橙不知该怎么说,她低头嗅嗅自己的袖子:“姐,你刚才就躺在这儿敷面膜吗?”   “对啊,怎么了?”   那应该没看到送她回来的那辆车?林晚橙咽了下口水:“没事。”   她跑进卫生间关上门,把自己剥干净洗了个澡。那酒的作用后知后觉地上来了,她爬上床的时候脸颊还热得过分,脑海里却还像电影般重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   ——他是什么意思呢?   林晚橙脑海里念头混沌,好似有满腔的问题,感觉自己真的有点喝多了。席准差司机送她回家,不过是顺路而已。   她不便再深想,只把身体紧紧裹在被子里,觉得今天晚上实在是失败,好像什么也没做成,幸亏她临走前故意把那本衍生品专户的小册子落在了车上,也不知道能不能让Shawn总多看一眼。   开拓客户真的太难了,林晚橙清晰意识到这个挑战的艰巨,却没被那挫折的失落击倒。这一晚上像打了个仗似的,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就这样放纵自己迷迷糊糊倒头睡了一觉。   第二天有例行周会,要早起,她爬起来又是一条好汉。会上王惠平暗暗瞪她,想必是知道了被打小报告的事情,林晚橙装作没看到,表情乖觉地作她的汇报。   午饭时段大家都出去觅食,蒋晨不在,她就自己下楼。饭点的国贸热热闹闹,林晚橙走得匆忙,没注意差点撞到人:“——抱歉!”   抬头才发现是熟悉的面孔。   竟是郑干。   她意外有几分惊喜:“你怎么在这里?”   “之前跟你说过的,我换新工作了,恰好也在国贸附近。”   “哇,那真是巧了!”   “是啊,今天第一天入职,本想等着先安顿下来再跟你说呢。”郑干难得一身正式衬衫,笑起来的样子很阳光,“想着有机会能一起吃个饭。”   林晚橙忙点头:“好啊,随时可以。”   郑干侧眸看她:“那,择日不如撞日?”   正好她一个人吃饭无聊,于是眨眼笑起来:“行。”   两人找了一家排队比较少的火锅放题。林晚橙肚子饿了,面对面坐下来,听到郑干说:“我请你吧。”   她愣了下:“不用,太客气啦。”   “没事儿。”郑干很自来熟,一本正经道,“以后就是邻居了,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请Chloe老师多多关照。”   公募基金才有互相尊称老师的传统,林晚橙被揶揄得不太好意思:“你现在是跳到公募了对吗?”   “嗯,是的。我看REITs(房地产信托投资基金)。”   郑干性格很好,不用多问,自己就能把话题续上,“虽然也卷,但比投行好太多了。”   林晚橙说:“干投行肯定很辛苦吧?”   “还行,和抓猴子半斤八两吧。”   提到这个,两人都没忍住笑了,又想起上回的高中同学聚会。火锅冒出氤氲的蒸汽,郑干很自然地用公筷给她夹菜:“咱们同学在北京的应该挺多吧?”   “是,偶尔还能在街上打个照面。”林晚橙觉得和他相处起来很舒服,礼尚往来地给他倒了茶,“上海那边呢?大家都还好吗?”   “挺好的,我们也常聚,我来之前还请大家吃了顿告别饭,徐薏也来了。”   是高中和她们玩得好的朋友,上回在勤州没能见到。林晚橙问:“她最近怎么样?”   “挺忙的,她刚换了个签约平台。”   徐薏是美妆博主,林晚橙和对方不仅是高中同学,还是大学同学,这几年一直保持联系,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居然不知对方最新变动,她有些惭愧,幸亏和郑干在一起吃饭,这时候就体现出信息勾兑的重要性:“哪个平台?”   “闪映。他们主打短视频的,我看用户增长很快。”   “哦,我知道!”林晚橙听说过这个平台,也就是前几年创立的短视频公司,但是想法很新潮。在影视剧等长视频大行其道的当下,创始人却提出了时间碎片化的概念,让用户得以在平台上快速分享自己的生活。   郑干找出徐薏的账号:“就是这个。”   还是做化妆品的账号,有时候也出一些仿妆,造型古灵精怪,已经小小地积累了几万粉丝。虽然不算多,但是内容看上去很有创意。   林晚橙把链接在微信上转发给徐薏,星星眼:【刷到大博主了!】   徐薏估计在忙,片晌后简要回了她一个“亲亲”的表情。   火锅吃得热气腾腾,面前是郑干松弛的笑脸,林晚橙突然感觉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在大城市打拼的人,偶尔都会有一些暗自心酸的时刻,不能讲与别人听,又或者觉得讲出来也没人理解,如今她却有了和人共享秘密的感觉。因为他们都做着这样不切实际又脚踏实地的梦,她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孤身一人。   两人东南西北地瞎聊了好半晌,直到郑干遗憾地看了眼手机:“哎,老板叫我了。”   “那下次再约。”林晚橙想AA,郑干坚持买了单,“谢谢你请我吃饭。”   “客气什么。”   虽说如此,林晚橙还是不太好意思,笑说:“下顿换我请你。”   郑干多看了她一眼,也笑起来:“没问题。”   时间还早,她打算在外面逛逛。国贸里人来人往,林晚橙边走又边刷手机,随机点开徐薏主页的一条短视频。   很有创意,是把新鲜蔬菜水果和眼影盘扔到一起对比,看上去色彩鲜明活泼,流量也很高。底下评论纷纷求品牌名。   眼影盘是粉绿撞色,外观青春少女,林晚橙不由多看了两眼——名字叫尚慕。   不算特别火的品牌,至少她没怎么听过。   这是什么牌子?   林晚橙敏锐地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刷到过,相比于国际高奢大牌,尚慕主打适用于学生党和上班族的国产好物,得萃上也能搜到。她去超市转了一圈,回办公室的路上仔细一琢磨,忽然想起——这不是杨歆言在朋友圈发过的牌子吗?   上回在金宝街时就加了微信,杨歆言是上市公司董事长千金,那时林晚橙旁敲侧击,对方说家里已经找其他私行开过户了,也很直接地告诉她,自己目前在集团没有话事权,所以帮不了她。   也许是婉拒,又或确有此事,可现在林晚橙忽然感觉到与众不同的希望,她嗅觉灵敏地点开杨歆言的朋友圈,找回当初看过的那条产品推送:【劳烦亲友转发,请多指教[爱心]】   尚慕,是杨歆言自己创办的美妆品牌。   再一查工商注册,已经成立一年,网店、微信公众号和微博都已注册齐全,明显是想要认真运营的。虽然规模还不算大,但在小范围群体里已经开始起了知名度,已经算是很可观了。   一个东西等已经完全成熟时再去接触就晚了。杨家集团早不知被多少私行销售盯上过,她却可以另辟蹊径,押注这棵小小的幼苗。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林晚橙眼睛一亮,给俞灿发消息:【姐宝,你还有方法再约到歆言姐出来喝酒或者吃饭吗?】   俞灿秒回:【怎么?有想法?】   俞灿接地气,路子又广,林晚橙对她就是有莫名信心,把心里盘算的事儿一交代,那头回:【行,我试试!】   林晚橙说:【嘿嘿爱你!】   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几个人都在,好像在小会议室里开会。   不一会儿,王惠平和蒋晨从里面走了出来,林晚橙看到Jane和Frank隔着玻璃在对自己招手。   王惠平一向对她不冷不淡,这会儿更是面无表情地在位置上重新坐下,但林晚橙经过时仍对她笑了笑。她进了会议室,Frank率先开口:“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出差的事儿吗?”   当然记得。林晚橙没把自己满心期盼完全表现出来,点点头:“是要提上日程了吗?”   Jane风格仍旧是简单利落:“对,过几天你就跟Frank去上海。要见几个潜在客户,具体事项Frank之后会跟你说。”   “好嘞。”林晚橙站直身体,“那出差期间账户的事儿……”   “Jason会负责,刚才已经跟他交代过了。”   Frank笑着扬扬手机:“总之准备好,后天咱们就启程。”   他也出了会议室,Jane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林晚橙在对面很有眼力见地坐下来:“您还有什么要吩咐我的?”   Jane递给她一个文件袋:“最近又开了个新账户,投资这块就你和我一起管。”   也就是说完全不经王惠平插手,林晚橙心里一喜:“好的,谢谢老板。”   Jane摆摆手,明显心情还不错。她拿出袋子里的客户资料偷瞄了一眼,居然看到一个很熟悉的名字。   “得萃的郭总?”   “是。”   林晚橙不能越界问老板是通过什么途径认识郭成凯的,Jane却自己乐意多说两句:“先前Shawn介绍我们吃过一次饭,后面聊得还不错,就顺便把户也开了。”   “…哦。”   她睫毛扑腾了下,埋着脑袋看文件,又听Jane继续道:“我发现跟在Shawn背后倒真是能捡着西瓜。他自己不开户,投的公司却个个都有潜力。这个账户好好做应该大有可为。”   “——是,我会用心的。”   Jane在兴头上,没注意林晚橙起身时的那一丝紧促:“嗯。不过也不着急,等你出差回来我们一起看看吧。”她笑了笑,话锋一转,“是第一次出差吧?”   林晚橙点点头,眉眼间还有新人的那种青稚,缺乏经验,眸光却很明亮。Jane欣赏这种朝气蓬勃的野心:“Chloe。”   老板叫她名字,林晚橙赶紧看过去。   Jane淡淡的表情未变,语气却细微地藏着温和:“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跟着Frank好好学。”   “您放心,我会的。”   林晚橙从会议室里出来,转身带上门的瞬间就被一阵感激的情绪淹没。她当然知道这是机会,更知道这是Jane专门在关照她——蒋晨也跟过Frank一段时间,这么好的机会,本可以带他去的。   在职场里能碰到赏识自己的老板,是件很幸运的事。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只要一点小小的肯定,就有无限大的能量。林晚橙暗自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周四一早,她和Frank在约好的地方碰了面,大包小包要素齐全,Frank隔着墨镜上下打量她一圈,笑着大手一挥:“走吧!”   窗外是蓝天白云,飞机轻盈地滑入轨道。   开始了,她的启航之旅。林晚橙心里想着。   差旅预算还算宽松,他们在上海也能住五星酒店,一人一间。落地之后先去办理了入住,然后就去找地方吃午饭。   Frank热衷于挑选各种美食:“走,吃顿好的。”   林晚橙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酒店的餐厅好着呢,有高端的中餐自助。连忙好奇追上去问:“不和客户一起吃也能报销吗?”   “不用公司预算,你F哥自己有钱。”Frank慵懒地朝她抛媚眼,“行内规矩,出差第一顿得吃好。”   “什么规矩,我怎么没听说过?”   “因为是哥刚定的。”   林晚橙笑了出来,她喜欢这种轻松的氛围,自助餐厅全是珍馐美味,她像只小仓鼠囤积冬粮,每样食物都只拿了一点点,最后却堆出来一座小山。   已经不是饭点了,餐厅里却还来来往往几拨人流,Frank说要跟她玩个游戏:“现在来判断一下你的职业嗅觉。”   林晚橙来了兴致:“怎么玩?”   Frank笑:“光用看的,你告诉我,这些食客里面,哪些可能是我们潜在的开户对象?告诉我你判断的原因和证据。”   林晚橙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他在借机启发她。她抿唇,一双乌黑的眼睛在人群中逡巡,试探着轻声答:“一点钟方向,那位穿绿色丝绒裙的女士?”   “原因。”   “背的爱马仕Birkin30,鳄鱼皮的,手上两条镯子,分别是卡地亚满天星和麒麟红葫芦,脖子上项链是布契拉提,还是前两年比较难定的歌剧院天河石。”   “眼力不错,还有别的观察吗?”   得到Frank的肯定,林晚橙多了一些自信,大胆猜测:“我更倾向对方是公关团队门面或者创意总监,而不是全职富太太。”   Frank挑眉:“为什么?”   “因为她虽然打扮精致贵气,却没带夸张到影响专业观感的耳坠,而且只要了一杯咖啡,还是手冲美式。对面位置没人,却摆了两副餐具,代表她在等人,或许正准备进行一场谈判。”   她刚说完,一位气质稳重的男人就走了进来,在女人的对面坐下:“抱歉申总,我来晚了。”   “很好。”Frank没吝啬表扬,抬抬下巴,“七点钟方向的那位男士呢?”   “看着也像是潜在客户。”林晚橙踌躇片刻,却愈发沉浸这个游戏,“他抽雪茄,Cohiba的世纪六,戴的也是江诗丹顿。”   “错了,他没钱。更有钱的是他对面穿着朴素一些的那位女士。”   “为什么?”林晚橙求知欲霎时燃起来。   “表是好表,可已经是好几年前的旧款。西装裤脚不合衬,短了一寸,看着更像是想拉资源的创业者。而这位女士,虽然全身上下并没有穿戴什么奢侈品,但是面对男人时姿势是放松而后倾的。而且我观察到,刚才墙上电视屏幕播报到某个疫苗公司新闻时,她多看了三次。”   Frank分析得井井有条,“应该是科学家,而且很有可能是医药上市公司的专业顾问。如果你细看,甚至还能在她脸上看到常年佩戴护目镜留下的印记。”   嚯!她又学到了。   林晚橙特别佩服。他们这个和人打交道最多的行业,最需要这样的细致和敏锐。   目光不经意一转,还没来得及说话,却看到什么。她忽然压低声音,人也跟鹌鹑一样缩了脑袋:“Frank哥,那是我们公司的人吗?”   “哪里?”   Frank也看到了。那儿刚有两个人颇为闲适地从餐厅里走出去,姑娘一身蹁跹红色长裙,青春靓丽,亲昵地挽着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林晚橙还以为自己眼花,但她确实看得清清楚楚,那姑娘是Naomi没错。   更多的是震惊,因为Naomi挽着的那个男人她也认出来了,是德文总现有的一个客户。   ——这是什么惊天巨瓜?!   简直是人在街边坐,瓜从天上来。   她及时压住自己的声音,转头又看向Frank。两个人火速交换了眼神,表情都很精彩。Frank好一点,见怪不怪地收回了目光,林晚橙觉得确实是自己没见过世面了,顿了好半晌,还是咋舌询问:“Naomi她……”   “就是那样。”   Frank好像知道她想问什么,微微笑起来:“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她犯那么多错,德文总还愿意留着她了吧?”   林晚橙脑子聪敏,话不用说得太透已经明白了。她想跟上去多看一眼,但没那个胆子,默默消化了好半晌,才埋头又吃了块小点心。   她不知Naomi是否自愿,又或者是被顺水推舟才随波逐流,但看着却不像。她甚至怀疑刚才要是直接打了个照面,Naomi会不会大大方方跟他们打个招呼。   毕竟在他们这行,诱惑实在太多了。   ——但是,万一是另一种情况呢?   林晚橙低着头用餐巾纸擦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没有经验,于是虚心请教Frank:“Frank哥,你有被客户示好过吗?”   “哪种示好?”   “就……”那种不可言说的。林晚橙说不出口。   “的确被富婆示好过。”Frank斜睨她一眼,懒洋洋的,“怎么?你被示好了?”   “不是——那然后呢?”   “什么然后?有然后的话我能现在还只是你小头目?”林晚橙缩着脑袋被Frank敲暴栗,听他大言不惭道,“以哥的美色,早飞黄腾达了。”   “可是……”   “可是确实有很多机会。”Frank续上她的话,镜片下的眸光蓦然有些幽深,“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公司里确实有人会为了开户跟客户上床。”   他的直言不讳令林晚橙心惊,也让她耳朵掀起一阵热浪,轻声:“…那这是公平合理的吗?”   “别闹到台面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对老板们来说,只要能挣钱,管你私底下什么勾当。能抓到老鼠的都是好猫。”Frank轻描淡写,“这东西就是一桩交易,有能力展示能力,没能力展示身段。仅此而已咯。”   林晚橙喝一口咖啡,念头已经放飞八里地。Frank瞥她一眼,姑娘脸红得像熟透的水蜜桃,不知道在想什么,总归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   他突然意味深长地挑挑眉:“怎么?你已经挑选好上床的对象了?”   -----------------------   作者有话说:咱们姑娘也是很聪明的哈哈(今天二更合一) 第23章 抢人 捉摸不透的轻漫   这话说的, 林晚橙差点一口咖啡喷出来。   ——她多兢兢业业一人呐,哪里会想这些歪门邪道?   可是一不小心就呛到了自己,拿餐巾捂着嘴一阵咳嗽。Frank在桌对面看着她, 林晚橙呛了好一会儿才缓下来,但脸还是很烫:“…我没有!”   “没有就没有, 你急什么。”   Frank慢悠悠的, 揶揄的劲儿还在。林晚橙噎了一下,觉得自己说不过他, 状似镇定地拿起茶壶给他倒:“您喝茶吧。”   她转移话题也是飞快, Frank看着她, 优哉游哉地端杯。林晚橙心虚地埋着脑袋,好像Frank能看透她,但他很快恢复了一个上司该有的沉稳严肃:“刚才看到的事你记得,除了Jane谁都不能说。”   林晚橙愣了下:“我知道的。”   她最会保守秘密,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您说哪件事啊?”   真是很伶俐的姑娘,Frank盯着她看了半晌, 也松弛地笑了。的确是好苗子,有一点点未经磨练的稚气和天真也无可厚非,这样的可塑之才他愿意教,更有心情点拨几句。   Frank交叠起双腿,深深看她:“你为什么入这行?”   林晚橙没有立即回答,像在努力斟酌措辞。   我想要钱, 想看高处的风景。想要家人过得更好,想出人头地, 更想受人尊重——最重要的是,想用自己的双手清清白白证明自己的价值。   Frank不用听她的回答也知道答案是什么,他们是同样的人。他从她的眼睛里就能明晃晃地看出来。   “Chloe。”   “嗯?”   “做这一行只靠专业和闯劲很难,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都要承受相应的代价。”   林晚橙的心好似被一根很小的刺轻轻扎了下,她抬着一双清澄水润的眼,听到他着重说:“野心是最好的开路石,但你要记住,无论想爬多高,永远不要被野心吞噬。”   “明白吗?”   这对她将是受益一生的忠告,那时她还不知道,只认真点点头:“我记下了。”   -   出差的第一天就是紧锣密鼓,林晚橙察看日程表,咋舌地发现Frank在一天之内约了六个潜在客户要见。   美其名曰,好不容易来一次,必须一网打尽。时间不等人。   但Frank的排布又把控得刚刚好,他们跟赶场一样,在上海最繁华的地段,五星酒店和高端餐厅之间来回穿梭,几乎是无缝衔接。   林晚橙从前很少跟Frank出去开会,这遭终于有幸见识到他的舌灿莲花,她以为一上来就要介绍产品和公司,原来只闲聊些家常就足矣,根本不用提及业务,但神奇的是一顿饭的时间下来,和客户的关系就莫名近了。   这样也可以吗?   好像确实是,直接硬讲产品显得傻了点。感情基础都没有,谁愿意上来就听那么一长串介绍呢?   林晚橙时刻自省,她想到什么,面上无端冒出一点赧意。于是侧耳倾听Frank大肆吹水,讲自己打出双鹰球的事迹,这位客户显然着迷高尔夫,双眼都放了光:“哪天找个时间约着去打上一杆?”   “没问题,随时啊!”Frank显然驾轻就熟,“上海、北京、深圳我都是常客,您点哪我跟您打哪儿。”   先培养感情再提需求,倒是个妙招。   林晚橙觉得自己深受启发——她也得转变策略,跟客户聊他们最在意的话题。做销售嘛,还是提供情绪价值最重要。   他们从气派的摩天大楼走了出来,像是功成身退,一身轻松闲适。按预期圆满完成任务,Frank心情不错,边走边考校她:“有什么心得?”   “聊客户感兴趣的点。”林晚橙其实观察得很仔细,“一上来不要太过主动引导话题,先看客户想聊什么。譬如日常爱好,或者家庭生活。还有,要把自己放在和客户平等的位置上对话,姿态不必太过谨小慎微。”   要先尊重自己,才能被别人尊重,她悟出了当销售的真谛。Frank眯着眼点点头,递给林晚橙一瓶解渴的饮料:“下回你上。”   “…可以吗?”   她其实懂得不少,只是缺乏一点实战的信心,Frank诱惑她:“要是你能让客户另眼相看,有额外奖励。”   一下子就把人的胃口吊了起来。   林晚橙眼睛发亮,入行能碰到好的前辈真是不容易。她跟Frank真诚道谢,他们各自回到酒店房间,第一件事是跟Jane汇报,也简要对老板讲了讲自己的体会。   不知等了多久,Jane那头发来一个“点赞”的表情。   林晚橙感觉更轻盈了,无比奔波疲惫的一天,却收获得盆满钵满。她换了身衣服出去觅食,抬头不经意看到商场外面一张小幅广告牌,漂亮的女明星代言了美妆产品,对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靓丽展颜。   女明星叫周瓷,是三线小花,虽算不上红,但是长相很有记忆点。明明是娃娃脸,一颦一笑总有些娇艳妩媚的意思。林晚橙看过她演的电视剧,还挺有好感。   而那品牌,竟正是尚慕。   这和她一直挂心的事儿不谋而合,匆匆扒完两口饭,回到酒店房间就给俞灿打电话:“姐,有什么进展吗?”   “杨歆言的事儿对吧?帮你问过了,她最近忙,说在捣鼓她那个创业项目。”俞灿说,“我没明说你的来意,所以也不好约得太直白,怕目的心太重,我再想想别的方法。”   看来是被婉拒了。   都是酒肉朋友,一旦掺杂了利益,就会让人防备起来,林晚橙深谙这个道理。尝试未果,她轻抿了抿唇,却还是很感激:“麻烦你了,我也想想其他办法。”   “小事。”   两人没挂电话,又闲聊了几句。俞灿最近刚辞职,离入职新的风投公司还要歇一段时间。讲起家里安排的相亲,满满都是槽点:“妹宝,我真受不了了!”   林晚橙在床上翻了个滚,笑问:“这周又是哪位哥?”   “手表哥。”   “怎么说?”   “正吃着饭呢,大哥突然开始抬手撩他的刘海。我心里还奇怪,就稀稀拉拉两缕毛有什么好撩?结果搞半天才搞明白,人家是在展示自己新买的百达翡丽呢!”   俞灿连重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小俞啊,你认识这个牌子吗?Patek Philippe,我这只要一百万,要先买4个五十万的,然后再排队等两年才可以买到的啦。”   她扼腕,“我靠,我妈都是从哪个山旮旯里挖来的这些奇葩啊?”   画面感十足,林晚橙笑出了声,又忍不住叹道:“你不喜欢的话,下回能不能不去?”   “嗨,人间参差!我就当是体验生活了。”   心态还挺好。人生跟玩票似的,林晚橙最佩服这点。   俞灿当时从百耀离职的时候还整出了点小风波,公司那边不想她走,居然耍阴招,不仅扣了她项目奖金,还打电话给新公司的HR讲坏话,闹得不太愉快。这事儿放谁身上都恼火,然而俞灿心态却挺稳,二话不说撬了两个项目走,也没影响新工作的offer,差点没把前东家气死。   自认识姐宝以来她就不是内耗的人,林晚橙问:“你在干嘛呢?”   “喝酒。”生活相当有滋有味。她甚至听到那头嘎嘣一声撬瓶盖的声音,“要不要加入我?”   “呜呜,我不行。”   俞灿能潇洒,她不能,第二天还要早起,很快就克制地挂了电话,爬上床睡了。   她和Frank约了一个重要的潜在客户见面,翌日晌午,两人就等在约定的会所位置。林晚橙提前了解过客户的背景,最后时刻还在网上努力做功课,争取多挖掘一点话题。   可过了快二十分钟客户还没来,Frank皱眉看手机,终于发消息询问客户助理,谁知那头也惊讶:【早上不是已经聊过了吗?】   聊什么了?!   Frank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也懵:“你们金昂这边不是说要把会议reschedule到大清早?我还特地为王总改了航班呢。”语气还有点小埋怨,显然是怪他们通知太临时。   Frank眉目沉凝,语气仍保持周到:“抱歉,可能是我们内部沟通有误,但可以麻烦您跟我们说下是金昂哪位员工联系的您吗?”   “邵德文,哦对,还有个叫Naomi的女生。”   客户不知道他们属于不同的细分团队,李代桃僵,这招玩得够阴。Frank在落地窗面前挂了电话:“靠。”   气压低得林晚橙大气都不敢出,被截胡这事也不是没碰到过,但发生在公司内部吃相属实难看。   客户没见着,临时也约不到新的,他们只好换了家简餐吃午饭。   仿佛打了败仗的斗士,林晚橙抿着唇吃汉堡,Frank乜她一眼:“丧气什么?”   也没有,就是有点替Frank憋屈。   德文总是MD,职级压他好一头,明着抢客户这种事儿,就算心里不爽,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可Frank好像又恢复了云淡风轻,把点心和主食统统推过去:“就你那瘦身板,吃几根薯条是想升仙啊?”   林晚橙挺佩服他的情绪管理能力,见他简单看了下手机,又雷厉风行地说:“晚上安排了个客户饭局。”Frank扬起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是裴知的消息,“Jane刚通知的,郭总正好来上海了,让我们约他一起吃个饭。可能要准备一下礼物。”   “好,我去买。”   林晚橙自告奋勇,她也是第一次见郭成凯,当然想留个好印象。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计划落空留出的时间刚好拿去逛街。   她查过郭成凯的履历,四十出头,家庭圆满,生活作风并不铺张,不喜字画古玩,却唯独好茶。得萃上好些助农渠道都给了闽滇蜀浙几地上好的茶商。   林晚橙对茶略有几分了解,红茶性温,绿茶清火,白茶回甘,她挑选好了礼物交给Frank,快到傍晚的时候两个人乘车前往餐厅。   路途有点远,是Frank特意挑选的一家私房菜,远离CBD和闹市,Frank提前交代:“得萃那边有四个人出席,除了郭总和他的COO,还有渠道总监和一位高级运营女经理。”   “好的。”林晚橙记下名字,也提前多看了几遍照片。   餐厅环境果真清净隐蔽,还有段竹林小院才到包厢,郭成凯时间观念很强,他们已经提前到了,刚坐下一小会儿,门外就传来朗朗笑声。   郭总穿了件朴素的蓝T恤进来,是得萃的员工工服,很接地气的一个人。Frank笑着上前握手:“您好,幸会幸会。”   一进门气氛就热闹起来了,两边简要作自我介绍,林晚橙弯着唇安静待在一旁,最后才轮到她,郭成凯看过去,Frank立刻介绍:“这是Chloe,我们年轻又得力的同事。”   林晚橙赶紧说:“您也可以叫我小林。”   郭成凯点头:“小林你好。”   她找准时机递上精心包装的礼盒:“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Jane总说向您问好。”   “华顶云雾,勤州产的。”郭成凯一眼认出来了,Frank夸赞,“您眼力真好。”顿了下,“说来也巧,小林正好也是勤州人。”   她不买老班章,不买西湖龙井,却挑了客户家乡产的茶叶。郭成凯意外于这缘分,客气微笑颔首:“有心了。”   几人坐下,菜品是叫起,只是凉菜已经很丰盛了,郭成凯摆手:“你们千万别破费啊。”   Frank很得体:“没有,就是顿便饭。”   “那就好。”郭成凯看了眼手机,“我可能还有一位朋友要来,不介意吧?”   本就是初次见面联络一下感情,闲聊为主,Frank笑着答:“没问题,菜管够。”   林晚橙心想大概率也是做电商的朋友,他们开始闲聊,讲这江浙的好山好水,得萃近日又在上海郊区新建了一个大型仓储基地,这也是郭成凯会带人过来视察的原因。   这样的饭局她先以学习倾听为主,不时起身给大家添茶。刚添完一轮,房间门轻笃敲响,郭成凯眼睛一亮:“哎,到了!”   席准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晚橙茶壶还没放下,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让她很匆忙地坐了下来。   郭成凯站起来迎接他:“从浦东赶过来时间很长吧?”   “还好。”   只有郭成凯身边留了个空位,正好在林晚橙对面,初冬的上海是有点冷的,她看到男人携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羊绒长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只露出里面落拓的藏青高领毛衣,整个人清隽又挺拔。   她指尖蜷缩了下,听到他温和地说:“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郭成凯说:“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开始呢。”   Frank眼睛都亮了,格外热情地招呼他落座:“我还说哪位朋友让郭总这么重视,原来是Shawn总,今天赶巧,想见的人都凑到一块儿了。”   席准朝Frank礼貌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林晚橙埋着脑袋不知该不该出声,有一瞬间想要蒙混过关,Frank却看过来,贴心地给了她高光:“Chloe您还记得吧?上回晚宴时见过的,也是我们组的同事。”   “……”   Frank跟王惠平不一样,到哪儿都惦记着自己人,林晚橙像蓦然活过来的一株小植物,嚯的一下腾起笑容。众目睽睽之中,声音却变得很细:“Shawn总您好。”   席准这时才抬眸看了她一眼,仿佛才看到她。林晚橙第一次见他戴眼镜的样子,斯文而清冷,专注看人的眼光却很内敛,含着一层捉摸不透的轻漫。   “记得。”   他在回答Frank的问题,林晚橙却在那层目光之下蒙起一丝轻轻的温热,她站起来,专门绕过去给他添茶,好像他们压根没在一起单独吃过饭:“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席准点了下头,又不看她了,只说:“谢谢。”   Frank点菜很有讲究,荤素搭配,这会儿大菜纷纷被端了上来,一时间室内香味四溢,连带着这顿饭开始渐入佳境。   又续上之前的话题,郭成凯话少,总是笑呵呵的,COO和渠道总监刘辉讲得更多,分享公司的一些战略方向。酒是不能少的,Frank准备很充分,红的白的都有。   男士们主要还是喝白酒,有Frank在,林晚橙本可以随意,可那位得萃的高级女经理似乎也有点兴致,她便喝红酒作陪,趁机请教一下业务流程。   作为电商平台,要把商品价格控制在这么实惠的水平,运营沟通方面一定要做得很出色才行,她问:“那平常您经常对接各地供应商?会出差吗?”   女经理态度很友好:“红眼航班是常有的事。对其他环节也都有不同的沟通流程。”   “有什么讲究吗?”林晚橙好奇。   “渠道、仓储、质检、物流、平台要环环相扣,才能保证货物以最高效率被送到消费者手中,这是我们做企业的初衷。”   林晚橙由衷夸赞:“真是匠心。”   聊着聊着就闻到一阵浓郁的烟味。应酬的时候客户通常都爱抽几根烟,开始抽了就代表照顾到位了。林晚橙看出郭总也喜欢抽烟,“不介意吧?”   司空见惯的事,她连忙摇摇头。   Frank和COO都不抽烟,刘辉很娴熟地陪了一根,探过身来问席准:“您要吗?”   “谢谢。”席准没有落他面子,将烟接过来。林晚橙看到他低头,火光在掌心里浅浅氤氲了一瞬,烟就点燃了。点燃了却也不怎么抽,她的视线在他深邃的眉眼停了一下,很仓促地溜走了。   他们在聊得萃仓储基地的数字化,郭成凯的愿景很丰满,希望未来能通过先进技术减少纯人力的损耗,言语之间还表达了对博源资金支持的感激。桌上觥筹交错,女经理笑着补充道:“上海基地我们就是冲着智能机械化的目标去的。”   林晚橙找到机会发言:“那能提升不少效率吧?”   刘辉常跑渠道,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打惯了,有点不拘小节。还没吃两口菜,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抢话道:“何止效率?!”   “那您觉得……”   林晚橙被他打断,“——商品sku数量也会大幅提升,运维成本降低,再通过社交媒体裂变,最后能撬动整个流量生态。”   刘辉又点了根烟,没注意自己手里的这支正冲着旁边的人,林晚橙蓦然被呛了一下,下意识颦眉掩住唇。但怕客户尴尬,强忍着没咳出声。   可刘辉完全没注意到,还转头兴致勃勃问席准:“您要不要再来一根?”   林晚橙耳尖都隐隐红起来,神情微窘地低下头,余光却看到席准在碟上淡淡点了两下,把烟给掐灭了。他对刘辉温文尔雅地说:“抱歉,我不常抽烟。”   刘辉啊了声:“那不勉强您……”   席准轻笑一声:“刘总也少抽两根,别浪费了这一桌好菜。”   -----------------------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24章 慵懒 纯黑色的浴袍   他这话一出, 刘辉再上头也察觉过来自己话有点太密了,还把房间搞得乌烟瘴气,连忙笑道:“对不住, 烟瘾犯了。吃菜,吃菜。”   郭成凯也不抽了, 唤人来开了点门窗, 认真品尝起鲜甜的三门青蟹,夸赞:“味道真是不错, 很地道。”   席间热火朝天, Frank是主力军, 热络地推杯换盏,林晚橙看着他一轮轮敬酒,直到电话响了起来。   是客户打来的,他抱歉地笑笑:“我出去一下。”   人出去了,气氛却还维持着,换了好几个话题。聊完上海基地, COO说:“其实我们一二·九购物节的活动也有比较丰富的设想,只是现在遇到一些难题……”   得萃一直以农产品价格实惠见长,但也是把双刃剑,担心久而久之消费者会形成固有印象,好像只能做农产品这一个赛道。所以郭成凯想在12月9号办一个线下购物节吸引客流,相当于品牌选品展会, 着重展示以往不被关注的赛道,比如平价日用品和家用电器等等, 让高性价比的概念在全生活品类深入人心。   刘辉趁机向席准讨教:“我们也是第一次办这样的大型活动,还在选品,但总感觉品类多而杂, 场地也有限,您有什么高见吗?”   席准放下酒杯:“活动计划定什么主题?”   “就是平价实惠好货。”COO接道,“有些渠道和品牌商找了过来,反响在意料之内,但总觉得宣传方面还差点意思。”   “找了哪些营销渠道?”   “私域流量和公域都有,前者有腾越助力倒不成太大问题,后者就难了,微博、社交媒体和搜索引擎都试投放了,可成本毕竟不便宜,所以这方面的营销侧重点还在考量该怎么分配……”   这是近日让郭总头疼的事情。又想把规模办大,又想控制成本,难得两全。   再讲下去就涉及到公司内部经营的细节了,COO抬头看一眼林晚橙,适时刹住车。账户是Jane和Frank一起找他们开的,这姑娘倒头回见,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靠到椅背上:“小林,可以麻烦你去帮忙问问还有哪些菜没上吗?谢谢。”   林晚橙微怔了一下。   话讲得很委婉,可她却明白了,这是还想继续多聊两句,又不愿让她听。   她资历浅,说话没份量,没有Frank在旁撑腰,不成想竟让客户也信不过。   脸颊兀自有些发热,是意料之外的局促。林晚橙想站起来就这么走出去,可身体仍在座位上,不干胶一样紧紧黏着。顿了片刻,为自己争取地抬起头:“您刚才那个问题,其实我觉得还有一种解决方法。”   满座安静一瞬,郭成凯看向她:“什么?”   “找其他便宜的公域流量渠道。”   能找的都找了,哪还有什么渠道?COO目光狐疑,刘辉更是上上下下仔细将她打量了一通——这姑娘看着很年轻,不像有经验的。   胡乱发什么言呢?   他眯起眼问:“比如?”   “…近日我观察到短视频逐渐成为一种新的流行趋势。”林晚橙知道自作主张不好,说错了就搞砸了,但仍全力迎上他的目光,“就是那种短平快的视频,大家可以在平台上随意分享自己的生活。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和上面的一些博主合作,宣传我们这次的活动?”   “你的意思是,请一些小博主来为我们线下展会做宣传?”   “算是——”林晚橙刚点了下头,刘辉就说:“营销成本是便宜了没错,可是这些博主都是素人,粉丝基础不够广,日常发的内容也和电商没关系,没有话题抓手怎么引流?”   他心直口快地挑眉:“姑娘,我看你这逻辑根本不成立啊。”   “……”   几人视线都汇拢过来,好像一下让她成为了众矢之的。   那种看外行的眼光很明显,林晚橙在原位正襟危坐,耳尖却不受控地被温度裹挟。刘辉误解了她的意思,可已经带了先入为主的偏见,没有耐心听她说完。   她微抿紧唇,像棵被轻踩了一脚的小苗,席准却在对面抬头,径直看向她:“Chloe,你继续说。”   林晚橙骤然一怔,刘辉也愣了:“可……”   席准漫不经心喝了口酒,似轻浅含笑:“刘总,集思广益么,先别着急下结论。”   林晚橙对上那道漆黑沉静的视线。男人眉眼仍旧淡淡的,明明不含什么波澜,却让她觉得难言的心颤。   ——席准在给她机会。   刘辉不语,郭成凯倒认可地点点头:“确实要多听新想法。小林,你再讲讲看。”   林晚橙都做好咬紧牙关单打独斗的准备了,没想到有人会开口替她解围。   一阵酸软的情绪冒上来,她有点没出息地错开席准的目光,更忽略那扰人的心跳——机会既然来了,她就要牢牢抓住:“我其实在想,能不能不直接推广购物节本身,而是先推广品牌?”   COO一顿:“什么意思?”   林晚橙攥着指尖,嗓音还是很轻,语气却愈发鼓起了劲儿:“我知道这可能不是传统流量营销会考虑的范围,但我想,能否找几个垂直赛道的博主联合得萃上入驻的中小品牌,三方一起进行宣传?”   郭成凯似乎陷入了沉思,她暗暗端直腰背:“比如化妆品,就找几个美妆博主,和得萃上卖得好的中小化妆品牌,让博主先推广品牌产品,吸引流量,然后再提购物节的事,说届时这个品牌所有商品都会以优惠折扣售卖,应该会比较吸引消费者的眼球。”   郭成凯听得认真,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就是说,用品牌和行业自带的话题度先去吸引观众?”   林晚橙点头:“您可以这么理解。”   曲线救国,确实比直接硬推购物节要聪明得多了。得萃是平台,品牌才是上面的内容,刘辉说的话题抓手就这么迎刃而解了。   COO的表情有了变化,抱着探讨的态度缓和问:“那这些小博主,怎么保证流量呢?短视频现在势头也才刚起来,还不成气候,而且几万粉丝,也比不上微博那些百万大V。”   林晚橙说:“我研究过那些短视频平台的曝光机制,是以好内容为上,粉丝基数倒是其次。只要内容够好,就会被数据算法不断推广进入更大的流量池。所以重点还是要想吸睛的广告创意。”   有理有据,郭成凯拿出手机:“你说的短视频平台能举个例子吗?我看看。”   这就问到点上了。   林晚橙深吸口气,终于亮出小酒窝,不卑不亢引出话题:“闪映,不知您先前听说过没有?”   -   散席之后各自回程,郭成凯和席准都有司机,等车来的途中,几人站在门口简要寒暄。Frank问:“您几位酒店都住哪里?”   COO报了个名字,是CBD最繁华区域,笑笑:“Shawn总应该和我们也很近。在国金旁边。”   竟然就在他们酒店的隔壁。那几栋酒店都是陆家嘴的五星奢牌,跟彼此毗邻。席准在旁边打电话,林晚橙站在Frank旁边,抿着唇默默打量路灯下那道挺拔的背影,但很快就收回了。   谁知这一眼也被Frank抓到。平心而论,Shawn今晚这一身,谁不多看两眼?Frank在心里遗憾性取向的问题,又别有深意压低嗓:“看什么呢?”   林晚橙倏地站直身体。她将那丝慌乱掩藏得很好,反应迅速地拿出手机给他看:“…您瞧这个。”   是Jane总的吩咐。她实时汇报了饭局的进展,提到Shawn也在,谁知Jane一拍脑袋忽然想起:【坏了坏了,今天好像是Shawn生日啊?你得赶紧帮我去给他买个礼物。】   饭桌上席准什么也没说,林晚橙一怔:【您想我买什么呢?】   Jane说了个预算:【烟、酒、茶叶,以前常送客户的那些都行,回来报销。】   Frank皱眉轻嘶了声:“那麻烦了。”   林晚橙忐忑看他:“嗯?”   “我晚上也还约了个人,没时间。”他顿了顿,有点不放心,“你自己去买可以吗?”   林晚橙踌躇:“我……”   他们在偷偷摸摸说小话,刘辉却在这时靠过来:“Frank总和小林怎么走?”   他倒客气了不少,Frank扬扬手机:“我们打车。”   郭成凯那头放下烟,爽朗邀请道:“这儿不好打车,让我司机送你们回去吧。”   他接地气,但也并非轻易将喜恶放在脸上的人,林晚橙揣摩不出自己那番话给他留下的印象如何,小心地看了Frank一眼。   Frank自然也听说了他们在饭桌上的讨论,不着痕迹递去一个安抚眼神:“会不会太麻烦您?”   郭成凯笑道:“没事,正好六个人。”   这时席准刚好挂了电话转过身,Frank问:“那Shawn总呢?也是直接回吗?”   林晚橙规规矩矩地垂睫盯着地面,没有看他。只是发丝被晚风不时吹拂过面颊,惹她抬手去挽,表情有些促然。席准偏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低空中不紧不慢擦过:“我还有点事。”   他们的目光没有再交集,得萃的商务车到了,林晚橙弯腰猫进后排,透过车窗看到那辆劳斯莱斯在后面掉了个头,径直驶远了。   她依旧陪女经理聊天,他们一路乘着外滩美丽的夜景,滑进了遍地霓虹璀璨的光影里。谈话的间隙,林晚橙趴在窗边看那些大大小小的船只,更望见那高耸的东方明珠塔,在夜晚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她看得有点出了神——都市的繁华可真吸引人啊。   晚风迷人眼,林晚橙直觉站在高处看到的风景一定是不一样的,她的脸被酒意烘得很热,眼睛却被那种新奇和向往映照得亮晶晶的,心里喜欢极了。   也许有朝一日,她也能站在东方明珠塔上看夜景呢。   会是什么样的契机呢?说不定那时她已经成了金牌销售?唔,到时不仅自己要站上去,还要带上严妙春女士和林朗山同志。   林晚橙在心里悄悄畅想,好半晌才收回视线。   上海滩的夜生活十足丰富,店铺都敞着大门迎客,她和Frank在酒店门口分道扬镳,独自去了附近的商场。   这个点人流还很喧嚣,她只随便逛逛,没想到碰到了个眼熟的人:“Chloe?”   “……娄总?”   娄忌是百耀战投的MD,俞灿先前的顶头上司,在投资峰会上见过两次,也知道她是俞灿关系不错的室友。   可林晚橙却清楚他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这位娄总,正是之前大力阻碍俞灿离职的那位老板。   “好久不见。”娄忌面上笑眯眯的,林晚橙暗暗攥住指尖,“您也来上海出差?”   “是。”娄忌上下打量她一眼,仍笑着,却明摆着是要拦住她,“说两句话耽误吗?”   “…不耽误。”   娄忌问:“小俞最近怎么样?入职新公司了吗?”   林晚橙答:“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娄忌似乎察觉到她身上那种轻微的防备感,轻描淡写:“说实话,小俞离职时事儿做得不太地道。”   到底是谁不地道?想折断人羽翼不让人飞,靠自己本事拿了两个项目走就跳脚了?林晚橙觉得他真是厚颜无耻:“我不知道您是指什么。”   娄忌却不在意,只弯了弯唇:“年轻人,意气用事也能理解,工作说换就换了,看不清谁对她最好。不过大家都是在这行混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着重强调,“要是日后碰上了,我还是会多照应照应她的。”   不是照应是挖坑吧?   说得冠冕堂皇,林晚橙在心里暗骂他臭不要脸,面上却抬起一双灼亮的眼,朝他也灿然笑了笑:“娄总说的是。”   娄忌微眯起眼,似要接话,可被她很快续上:“我知道俞灿工作很努力也很用心,也特别为您惋惜,损失了一位这么优秀的人才,之后还不定能不能遇上了。”   “但您也别担心,像您这么体恤下属的领导,一定在业界美名远扬,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员工惦记的。要是一人到寺庙给您上柱香,您准能香火永流传。”   林晚橙都不知道自己竟这样伶牙俐齿,说完就找准机会跑了,全然不去想身后那张脸有多黑。   做这行不容易,随时都能踩到雷,她跑得飞快,脚踩西瓜皮似的,等到人影都看不见了才停下来。   林晚橙找一旁餐厅吧台要了杯温水压惊。   慢慢喘匀这口气,才终于能静下心来琢磨礼物的事儿。   ——挑什么礼物好呢?   她发现自己对席准的喜好所知甚少,但他好像也没那么喜欢抽烟,酒也看不出哪款更能打动他。她举棋不定地逛了半小时,终于路过一家颇有腔调的男士西装店。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小姐,有什么需要吗?给人送礼物?”   林晚橙点头,扫过一排款式各色的领带。原来男人的东西也有这么多花样。   “能描述一下吗?”   “三十岁左右的……精英男性?”   “男朋友?”   她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不是的。”   店员的眼光高深起来,林晚橙低头忙着比对,并没有看到。她还没给客户买过这样私人的礼物,苦恼极了,犹豫来犹豫去,在预算最顶格选了一条好看的深蓝色暗纹真丝领带。   这会儿Frank的电话突然打不通了,大概正忙着见人。林晚橙付完钱走出去,怕耽误时间,斟酌著在席准的聊天框敲出一行字:【Shawn总,请问您今晚大约什么时候回来?Jane有东西托我转交给您。】   她不先点明生日礼物的事儿,这样才是惊喜。   但总觉得这么问不合适。   ——万一他晚上有别的安排呢?这么漂亮的外滩,又过生日,说不定有人陪…   这又关她事了?!林晚橙及时止住自己出格的想法,可手指抽搐了一下,就这么直接发了出去。   “……”   她呆了一瞬,想撤回,那头却直接弹出一条消息,连撤回的时间都不给她:【你知道我住在哪个酒店吗?】   林晚橙答:【知道。】   她想席准应该是要她放在前台,他却利落地打了过来:“房号2658,你登记一下上来吧。”   “啊?”   林晚橙站在酒店的大堂里,听到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心头狠狠一跳。他已经回来了吗?她张了张嘴,听到男人偏低沉的声线从听筒那头传来:“我正好也有东西要给Jane。”   “哦哦。”   楼下人多眼杂,交接确实不方便。她匆忙做了访客登记,看着电梯里数字一层层上升,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您现在是一个人吗?”   席准在用电脑,这会儿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你想有几个人?”   林晚橙的脸颊哗地一下烫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有些客户不见外,做什么都大大方方让看,只要保密就行。她有职业操守,只是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或者打扰了客户的事情,这就很糟糕。   ……还是见外点好。   林晚橙站在房门前,确认了好几遍号码才敢按门铃,她真庆幸自己随身带着金昂的产品宣传册,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点多余的正气壮胆。   她自认准备好了极好的精神面貌和标致的笑容,然而刚简单地打了个腹稿,房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席准显然是刚洗完澡,眼角眉梢还挂着一丝清冷的慵懒气。林晚橙打眼这么一瞧,就看到他身后的无边夜色。可无暇顾及,因为她更看见那微敞开的领口下隐约起伏的曲线,呼吸蓦然止住了:“Shawn总……”   他竟然只穿了一件纯黑色的浴袍,腰带系得松垮,她只晃了一眼,便像被烫到似的飞快收了回来:“您怎么——”   “有事?”席准淡淡垂眼。   林晚橙觉得自己来的真不是时候。可头顶的光倾轧一片,她被笼罩在那双居高临下的黑眸里,几乎要不能动弹。   “…我、我是来给您送礼物的。”   “是么?”   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得厉害。席准低头盯着她看了会儿,好整以暇地倚向门边:“什么礼物?”   -----------------------   作者有话说:妹宝:要死了,遁地   Shawn总生日 11.17 第25章 擦药 “怎么总是不敢看我?”   “什么礼物?”   那双深漆的眼睛虽不动声色, 却仿佛浅浅挑着兴味,意有所指似的。林晚橙别开视线,胸口跃动跳得格外急促。   距离近得实在有点过分。   暗红色长毯缱绻着橘色调的光, 她很轻易就闻到席准身上那阵沉冽的味道,脑袋也轻微有些发白。   “是Jane总特意为您准备的生日礼物。”林晚橙把藏在身后包装精美的袋子供了出来, 稳住自己的声调, “祝您生日快乐。”   席准接过来时看她一眼,好似并不觉得意外:“谢谢。”   他也没说要打开来看一眼她买的礼物, 林晚橙默默蜷起指尖。她没想过他们要直接在这走廊上交接, 他穿成这样, 她觉得要是被谁偶然看到,那就说不清了——可难道还能进去不成?   余光又看到后面半虚掩着的房门,呼吸更加发紧。   林晚橙觉得自己依稀听到屋子里有女人细语的声音,但又不太真切。   ——房间里是还有人吗?她的心扑腾起来一瞬,又直直落了下去。   席准仍旧散漫地垂着眼,林晚橙抿着唇低下头, 有点短促地说:“既然您还有事,我就不继续打扰您了。”顿了顿又补,“…感谢您今晚在饭桌上的照顾。”   她说完便拔腿要走,被席准叫住:“等会儿。”   “啊?”   席准看着她,轻笑了声:“打扰我什么?”   “……”   林晚橙觉得这很欺负人,难道这也要她点明吗?   她盯着地面看了片刻, 到底还是没忍住仰头直冲他对上视线,一字一句地回答了他:“——打扰您约会。”   语气中有自己都没察觉的生气。可就连生气也是默不作声的, 只有耳尖薄薄一层潮红,轻飘飘地落在他眼底。   席准微微挑了下眉,转身推开门朝里面走, 林晚橙的理智悉数回归,着急起来:“您等一等……”   她不愿跟屋里头的谁打上照面,想说什么,可他已经推开了门。林晚橙慌忙抬起头,发现客厅里的情景与想象中大相径庭。   那所谓的女人声音,根本就是从桌上电脑里发出来的:“按照之前的安排,得萃的投后管理主要还是Shawn总负责,一二·九线下购物节是很重要的环节,届时我们这边也得出人出力……”   他竟然在开会?!   林晚橙喉间蓦然噤了声——刚才她说话很小声,应该没有被听见吧?   席准瞥她一眼,步伐却未停。眼看着重力弹力门就要在眼前慢慢关上,林晚橙连忙抬手撑住,不得不追上去:“…您慢点。”   进去后还下意识这么环视了一圈。光是客厅就很大,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哪怕看到里头有人也不能惊讶。但房间里确实没有别人。   林晚橙像个娱乐小报记者,还在悄悄左顾右盼,忽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响。   是房门自动关了,像落下个幽幽的注脚。席准在会议中开了静音,他走到台几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回头看她:“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怕打扰您开会。”林晚橙改口飞快。她杵在空旷的客厅里,耳廓的温热仍止不住浮了上来。   ——约会,开会,一字之差,应该也差不多吧?   席准在沙发上懒散坐下,视线与落地窗外晦暗的夜色有几分契合。这么个随心所欲的人,坐在那就有拂弄风月的意思,那身行头让林晚橙依旧不敢看他。   她不知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进到房间里来了,只是把产品宣传册抱在胸前,兀自镇定道:“对了…您先前说,要给Jane总什么东西呢?”   “上回她托我要的资料。”是个博源投过的旧项目,裴知看中了创始人,想找对方开户,他便做个顺水人情。桌上是装订整齐的一沓A4纸,都是当时整理的公开信息,但不方便发送电子原版文件,席准递给她,“麻烦你回去后转交给她。”   “好的谢谢,请问有文件夹吗?”   “有,一会儿拿给你。”   林晚橙问:“那您这个会大约什么时候会结束?”   “不确定。”   她听到线上热烈的讨论,一时半会儿的确还走不开,赶忙小声补道:“那您先忙。”   席准点点头,林晚橙以为他不会再起身了,可他又走到一旁吧台去拿了个杯子。递过来时她才发现,是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林晚橙捧着水杯,嗓音轻咽了下:“…谢谢。”   她怕自己声音无意中被收录了去,不敢再出声,便在沙发的另一头找了个地方坐下,暂时先等着。   林晚橙悄悄打量周围,只见旁边的桌子上开了瓶红酒,已经颇有闲情逸致地倒了半杯出来。   会上偶尔有人问他问题,男人散漫转了转酒杯,回答都很简扼。   他们聊完得萃又开始说最近关注的一些其他行业,林晚橙稍稍转头就望到暖灯下席准棱角分明的侧脸。这样一个密闭的空间,可能是室内的暖气让人发闷,她在席间只喝了那一丁点酒,竟也有点头晕了。   低头默默脱了羊绒棉袄,野心却不小——这次带了好几本营销册,固定收益的、对冲基金的,可不能浪费。   她决心要抓住每一个能宣传金昂的机会,于是趁着席准开会,把怀里多余的小册子不着痕迹往沙发和茶几的夹缝里分散着塞放。他看起来涉猎广泛,桌面上摆放的都是投资相关的书籍,林晚橙悄默声儿的,每隔两本书就机灵地往里插一本金昂的产品手册。   这人油盐不进,她觉得这也算是种曲线救国的方法。兴许能让他看看呢?然而才刚刚塞好,蓦地听到身后低沉不明的音色:“你在做什么?”   被抓个正着,林晚橙差点弹起来:“——没有。”   男人正靠在沙发背上,她转过脑袋,不知自己眼睛都心虚得发亮:“就…帮您整理一下桌面。”   席准刚才就看到有个人在那偷偷摸摸跟发传单似的,捣鼓半天才正襟危坐,他略扬起眉,到底还是放过了她。随手拿过桌腿旁放着的袋子,视线落在她明亮的眼窝:“这礼物是你买的?”   会议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现下室内安安静静的,林晚橙对上他那道幽邃锋利的视线,脊背稍稍有些发紧。   “…是。”   她觉得那领带很衬他的气质,可这种话是万不能对客户说的。林晚橙蜷起指尖,安静地朝他笑笑:“是Jane总专门挑的款式,希望您喜欢。”   席准却不再看袋子,反而低敛下眼:“膝盖怎么了?”   “嗯?”林晚橙愣了下,也顺着看过去。   她都快忘了刚才碰到娄忌的事。   怼人的事儿林晚橙干得少,看似出了口恶气,实际是有点发虚的,当时特别怕娄忌追上来,逃跑的时候在拐角的楼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跌的那一跤着实有点扎实,低头一看才发现居然蹭出了血痂,还在隐隐作痛。   席准还在看那处:“怎么弄的?”   林晚橙穿的仍是收腰的灯芯连衣裙,原本规规矩矩地并拢膝盖,现下却觉得狼狈,连忙用裙摆掩住一点淤青:“没事儿——刚才不小心碰到的。”   她抿紧唇,不提被娄忌为难的事,席准看她片刻,什么也没问,起身往里屋走去:“等一下。”   林晚橙以为他去拿文件夹了,谁知没过一会儿,见他拿了个小药箱出来,还取了些消毒的棉签和药膏。   “擦点药。”   席准低头拧开药膏,又拿出棉签,撑着膝盖蹲下来,林晚橙吓了一跳:“没事儿,您不用——”   席准说:“别动。”   温热的指腹划过,她有点战栗,却也有某种说不出来的恐慌。   男人垂着睫仔细看她的伤口,好像稀松平常似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沾抹药膏漫不经心轻碰了碰那块儿。语气淡淡的,目光却有点温柔:“疼吗?”   林晚橙闻到药膏的竹子清香,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离她有点太近,近到隔着黑眸中那层雾蒙蒙的温柔也能轻而易举拨动她心跳。   席准抬起头,她想躲开目光,可是避无可避,片晌才开口:“您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席准看着她笑了。   “……”   林晚橙问不出后半句话。   男人英挺的侧脸陷落在半明半寐的薄影中,可她低头看到他的眼睛,整个人都好似在慢慢陷落。   明明此刻境遇倒置,是他仰头看她,她指尖却紧紧抓住沙发,不得动弹分毫。席准的目光在她脸颊一寸寸逡巡,她身体里那抹热竟也逐渐弥漫,像是被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丝网般缚住了。   您是不是喜欢我?林晚橙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没事,我已经好了,谢谢您。”她别开视线,怕自己再多跟他对视一瞬,那些藏在细枝末节里的心动就会像潮水一样泄露出来。   她想起Frank告诫她的话,又想到Naomi,几乎是被本能的恐慌感裹挟着起了身:“时、时候不早,我得赶紧回去了。”   席准稍微错开身,林晚橙就从他的影子下溜了出去。   她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鹿,把慌张掩盖在很深的地方,但还是被席准看在眼里。他站了起来,弯腰从沙发上拾起她的呢绒外套,不急不慢递过去,“天冷,多穿点。小心着凉。”   “——好的。”林晚橙拿上桌上的文件,文件夹也不要了,抱着外套飞快跑到门口,任谁都能看出跨出门那瞬间松了好大一口气。   虽是逃跑的姿态,戏却做得很足,姑娘回过头,还朝他浅浅露出小酒窝:“那Shawn总,我就先走了,您也早点休息。”   席准看着她这行云流水的一套过程,忽然开口:“是我平常对你太凶了吗?”   “啊?”林晚橙脚步猝然一顿,呆了下,“您、您说什么?”   “怎么每次见我,都这么局促?”男人抱着臂斜斜倚在门边,低头问,“你同其他客户相处也是这样?”   “没有。”林晚橙刚平复下去的脸颊恍如曝晒般烫了起来,哽了两秒才答他最初的问题,“…我没这样觉得。”   席准走到她面前:“那怎么总是不敢看我?”   “……”   他微俯下点身,轻笑了声:“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   作者有话说:那就不知道了~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6章 画展 谦谦君子,行事无忌   林晚橙从房间里出来, 才发现Frank给自己打了好几通电话。   “Frank哥,您找我?”   “礼物送完了吗?”   “送完了。”   Frank觉得她声音有点奇怪,“你没事吧?”   “……没有。”   林晚橙不知该怎么说, 她攥着手机疾步走出酒店,抬头又看见了显眼的东方明珠塔。光芒异常的绚烂, 很明锐地亮过一瞬, 好像也照见了她自己的鬼迷心窍。   想说什么,却都按捺住, 只余胸口还未平缓过来的急促心跳:“…我没事。”   原先怎么没发现席准这么爱逗人?   林晚橙抿着唇抱紧怀里那沓资料,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她权当他在玩笑, 也绝不会当真,就像她不会多看远处耀眼的塔身一眼。因为那与她没什么关系。   她在心底这样告诫了自己,回到房间一骨碌窜进被窝,闷头就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Frank就看到这姑娘坐在窗边嗷嗷啃包子,过去拉开她对面椅子, “昨晚睡那么早?消息也没回。”   “啊。”林晚橙的脸颊在阳光下粉扑扑的,慢半拍似的抬起头,“有点困。”   纵使有天大的事儿也得睡觉。   Frank看她两眼,也不追究:“我决定改签航班,今天不回北京了。”   “嗯?”   他神秘地挑眉,“我找到个好机会扳回一城。”   林晚橙歪歪头, 很快反应过来:“您指德文总和Naomi的事?”   “对。”   Frank不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但绝没有让人白欺负了的道理, 在抢客户这种事上他也有几分狼性:“晚上他们要见个Prospect,就在楼上的会所。”   “还记得那天我们吃饭时做的观察游戏,讨论过的那位‘创意总监’女士吗?”   林晚橙眨眼:“怎么说?”   Frank已经全面了解过客户背景, “很巧,对方恰好是闪映的副总裁申雪,35岁,创始人专门挖过来主管市场营销的。邵德文约了她见面。”   “他们不是爱截胡吗?那我们也截他们一次,一报还一报——你说呢?”   林晚橙觉得新鲜,也有点跃跃欲试,“我看行。”   Frank满意点头,“那你做好准备吧。”   “啊?我去截啊?”林晚橙指自己。   “嗯啊。”Frank笑出一口灿烂白牙,理不直气也壮,“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带你?”   “……”   “我打听过,这个客户特别喜欢探讨艺术史和文学史。你得标新立异,还要让她认同,不然容易弄巧成拙。到时候我们分工明确,你负责舞文弄墨,展现你高材生的实力。”   林晚橙不怕死地多问一句:“那你呢?”   Frank朝她抛媚眼:“我负责貌美如花。”   林晚橙:“……”   浦东美术馆办西方500年限定美术特展,正在下午,据可靠小道消息,申雪会出席这次特邀活动。两人说干就乾,刚吃完午饭就直接杀了过去,展览还没开场。   按Frank的话说,要制造一个心有灵犀的偶遇,渐渐地人多了起来,可一直没看到他们的目标。   等了快大半个小时,林晚橙玩手机玩得差点迷糊了,抬头终于看见一团鲜艳浓郁的色彩从面前晃了过去,连忙拍拍Frank:“人来了!”   果然是申雪,小道消息还真不赖。这回换了一身打扮,风格却依旧精致,衣着时尚又凌厉,看得出是个审美有点出格的人。   她一边鬼鬼祟祟跟上一边跟Frank对眼色:“您从哪儿打听到申总要来的?”   “酒店线人说的。”   “还有——线人?”林晚橙新奇出声,瞬间又意识到那天吃饭时他就有留意到对方。Frank是各大五星酒店常客,掌握点消息渠道虽然不难,但肯定也得多费不少心思。   销售做成这样也算是顶头了吧?   申雪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两三个同行者,有点被众星捧月围在中间的意思。一伙人浩浩荡荡往里走,申雪旁边戴红领带的中年男人凑上去,不时笑着同她说话,林晚橙发现这人竟恰好也是那天坐在申雪对面一同吃饭的男人。   几人走走停停,偶尔会在画前逗留欣赏,她悄默声儿跟在后面,却一直没找到机会搭话。   这胡要怎么截?!   馆内馆外人潮汹涌,这男人不知是谁,防得死紧,根本不让林晚橙近身。几个回合尝试都失败了,Frank压着嗓子对她呵了声:“是方信私行的人。”   优质的潜在客户,从来都不止一家私行在跟,林晚橙暗暗抿唇。   几人停在了一幅超现实主义肖像画面前。   比利时画家雷尼·马格利特的作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头颅却是个大大的橙色圆形,十分荒诞抽象。   有人问:“这画的是什么啊?”   申雪旁边的红领带说:“是太阳吧。”   “哦?怎么解读呢?”   男人像模像样地品味片刻:“你看,这是位西装革履的绅士,头颅却画成了一个太阳。”   “而且刻意把脑袋画得很大,比他之前那副青苹果名作还大不少。是因为太阳是十分宏大的、包容的意象,富于智慧和慈祥。也像是博学的长者,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后面的山脉背景连绵起伏,表现的是宽阔的胸襟。我斗胆猜测一下,这应该是画家心目中一个如同乌托邦的理想伟人形象。   “噗。”Frank在后面听得喷水,“这也太扯淡了。”   确实很扯,一群人煞有介事地咂摸半天,也说不出反驳的话,于是纷纷深沉附和:“这个赏析有深度。”   男人正洋洋得意,人群中忽地传出一道略显疑惑的声音:“可这难道不是个橙子吗?”   “……”   “哈?”   眼见众人目光都投射过来,林晚橙终于从人群里冒了尖儿,申雪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回个头的功夫,她就趁势从人后挤上了前:“我听说雷尼·马格利特是个很喜欢吃水果的人,所以继青苹果名作之后,又画了这幅橙子,名为《生活的艺术》。”   申雪扫过来一眼,仿佛有了兴致:“是么。”   她目光自带几分锐利,林晚橙下意识捏住掌心,但仍顶住那审视视线,扬起脸朝她展颜:“您看啊,马格利特有两幅著名的青苹果作品,一幅1966年的《人类之子》,另一幅1964的《抽象概念》,再到现在的橙子。”   来画展之前她特意做了功课,“大家可能都知道,他画的人物画常常没有脸,这是因为他母亲溺亡时被白布蒙住了脸,这个意象令马格利特印象深刻,而1967年作的这幅橙子却有了五官表情,和之前迥然不同。我认为他想表达的是自己愿意直面自我的旧日阴影,并力图从中挣脱出来。”   申雪挑起眉,看了看她:“你这论调倒是新鲜。”   “一点拙见罢了。”林晚橙谦虚地笑了笑,另一头的男人似乎不服气,掉过头来问:“那如果不是我理解的宽广包容的意思,又为什么要把这个人脑袋画这么大呢?!他想表达什么?”   林晚橙抬起头,一脸清澈:“这个世界令人头大。”   众人:“?”   红领带:“???”   姑娘煞有介事点点头:“正因为世事无常,所以与其哀其不幸,不如接受龃龉的过去,并为之努力一搏,把握当下的风光。”   顿了顿,言辞恳切地总结陈词:“这,就是生活的艺术。”   “……”   闭展已是晚上六点,申雪有事先走,两人又逛了会儿才出来。等到人看不见了,Frank才问:“所以马格利特真的喜欢吃水果?”   “我哪知道哇。”   林晚橙发现胡说八道不仅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第一次发挥没个轻重,她耳朵都滚烫,“您觉得还成吗?”   【申总您好,我是Frank,和邵总、Naomi都是金昂销售团队的,之后由我和您对接就好~】   申雪刚通过他的微信好友请求,Frank把这句话如法炮制发出去,笑得肩膀都颠了:“虽然你这胡诌和炒意大利面应该拌52号混凝土没什么区别,但我还是想为你鼓掌。”说完大手一挥,“走,去吃顿好的!”   ……   席准从博源上海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刚见完一个创始人,就要赴黄浦江另一头的私人晚宴,坐车时抽空听一个线上汇报,讲最近看的新能源电车项目。   挂了电话刚好到晚饭的地方,席准推开门进去,看到里面一圈面孔形色各异。   是先前几家私募合投的项目,公司上市三周年整,创始人就攒了这么个局联络感情。但其实没什么感情好谈,一圈看下来,只一两个生面孔,其余都是暗里不知厮杀过多少次的老熟人。   娄忌坐在创始人左侧,一脸春风拂面:“Shawn来了?就等你了,来来,快请坐,右边这位置专门给你留的。”   “向总。”席准和创始人打了招呼,才接过娄忌递来的酒杯,“多谢。”   娄忌不置可否,满脸热络地代创始人做起介绍,轮到魏涛时他说:“迅达视频的魏总,你认识的。”顿了顿,又转向魏涛身边身量纤细的女人:“这位是周小姐。”   魏涛挺夸张,每次来局都要不一样的美女作陪,这回还带了个圈子里的。美人用脂粉装扮得婀娜多娇,衬得席间金碧辉煌都似亮堂了几分。   “周小姐最近的作品正热播呢,是迅达旗下的艺人,魏总带得挺好。”娄忌这个笑面虎,只是个网剧,却说得天花乱坠,魏涛明显受用。   刚要说话,一旁安安静静吃饭的周瓷已经抬了头,明眸善睐地同席准打招呼:“准哥好。”   满座都静了一瞬。   娄忌的目光在席准和周瓷之间环绕一个来回,笑出声来:“哎哟,是我多余介绍了。”他语气颇含意味:“都不知道周小姐同Shawn总关系也这么熟稔呢。”   这称呼本身是有点遐想空间的,众人的目光集中过来,都有些八卦探究,姑娘适时扬起脸,一双秋水剪瞳有意无意朝席准望去:“也没有很熟。”   席准是见过周瓷的,周容森私下试水投的小短剧,她演过女主。本是捡漏来的机会,谁知这姑娘挺厉害,小成本投资还硬生生演出了点水花,让周容森意外赚了笔外快。现在新剧也争气,又续上了流量,在魏涛面前都能挺直几分腰杆了。   周瓷试探地望向男人硬朗好看的侧脸。仗着周容森这个连结,她期望席准可以稍微给她点面子,随便说点什么,可席准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并不接茬。   姑娘脸上的笑在半空中浅僵了须臾,只好自己给自己圆上:“和娄总您一样,也是先前有幸见过。”   众人眼波流转,忙道:“魏总还是不一样,旗下艺人人脉也广,席总、娄总都认识。”   一屋子都是聪明人,先不说Shawn是不是他们能随意调侃的人,就冲今天这姑娘是魏涛带来的,也得留几分薄面。   再说了,百耀和博源最近不太对付,娄忌这一开口明显是往拱火了去的,就是真有什么隐情,也没必要被人当枪使。   魏涛眼色暗了暗,也笑嘻嘻地转了话题:“还是要敬向总一杯。三周年这么大的喜事,值得好好庆祝一番。”   这酒就这么别开生面地喝了起来。   有人借机跟席准攀谈,都是做私募的,聊得无非是项目。向总笑:“年景明显好了,Shawn这轻易不肯出手的人,今年还投了好几回呢。”   “博源的实力还是有目共睹的。”一旁的娄忌似是恍然大悟,“对了,还没恭喜Shawn总拿下得萃这个项目。”   说到得萃,大家表情都感兴趣了,娄忌顿了顿,“虽说这利润表不好看,但潜力无限啊。就算一直盈利不了,匍匐个三五年,多少也能混个上市吧。席总真是目光如炬。”   这话一出,就是傻子也能闻到火药味了。   “娄总过誉。”席准瞥他一眼,倒也不恼,反而从善如流,“比不上娄总,为了锻炼手下人一片苦心。就连得萃这种不看好的公司,也让员工研究得这么认真,又跑市场又做管访,娄总的匠心精神让人佩服。”   “……”   娄忌隐隐黑了脸。   原先郭成凯明明都快松口了,谁知一个峰回路转,竟是一点音信都没了。   一毛钱份额都没抢到,这一仗他们输得可谓是相当难看。   大佬打架,底下人看一乐也精彩。一桌人明里暗里竖起耳朵吃瓜。一番唇枪舌剑,娄忌眼色越沉,面上笑容越盛:“听说得萃最近要办个129线下购物节?”   “怎么?娄总也看了新闻?”   娄忌说:“那是,听说这次不光有农产品,还增加了很多to C的消费品类。”   席准淡淡挑眉:“娄总倒是了解得清楚。”   “毕竟是博源投的项目。首次线下展会,场面肯定很盛大。”娄忌挽唇举起酒杯,意味深长地强调,“我拭目以待。”   -   应酬酒局总是结束得很快,席准一刻都没多留。   走廊里雕花碧玉,他推开二楼的玻璃门,到阳台上透气。刚点了支烟,身后就响起脚步声。   是周瓷从后面追上来:“席总,您等等——”   席准转过身来,似乎并不意外。   现实一些来讲,年轻演员都需要靠山,周瓷见席准第一面就对他好奇,心里的念头形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不喜欢魏涛,这臭□□虽还没对她做什么,但言语上时不时释放一点信号,纯属骚扰。   周瓷的商业价值最近显著提升,虽说魏涛还没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她,但这老男人显见是个色胚,说不准什么时候真会下手,在这之前,她得赶紧想方设法摆脱掉这尊瘟神。   请佛容易送佛难,周瓷思来想去最好的方法,就是再找一尊更大的佛。   “不好意思,刚才我不该那么叫您,是我失了分寸。”   以他们的关系,哪能亲近到叫“哥”?不过是想在众人前借个势。   周瓷脸型偏娃娃脸,却生了一双娇媚明艳的桃花眼,是在大银幕也能让人记住的长相。自恃拥有美貌,一扮起委屈来就显得楚楚可怜:“您别介意。”   以退为进,她觉得自己还挺聪明。   “没事。”   席准漫不经心地倚在栏杆处,看她两眼,好像很宽容:“下次别叫错就行了。”   这么好说话?周瓷心里扑通一跳。   他的好脾气让她胆子大了些,于是不着痕迹上前两步,更加放柔嗓音:“您是不是想走了?正好我也觉得包厢很闷,不如我送您上楼回房间吧。”   席准站在那儿没说话。低头吸了口烟,冷不丁问:“你从哪儿弄到我的号码?”   “啊?”周瓷装傻,“您说什么?”   “给我打好几次电话了,不是你?”周容森不会没分寸到这个地步,席准倏忽压下视线,“魏涛给你的?”   是她略施小计,哄魏涛给了联系方式,周瓷被那双幽深眼眸看得心虚,但她不能承认,咽了咽口水:“您误会我了——”   “魏涛吃你这套,我不吃。”席准指节轻叩栏杆抖落烟灰,“你是谁带来的,就好好跟着谁。”   他轻抬一抬眉,忽然笑了:“一心二用可做不成事情。”   这话别人说出来就有点轻浮了,偏生男人眼角眉梢挑着笑,那模样好似谦谦君子,分外温文尔雅。   可若一细品,分明是剥皮见骨、行事无忌的坏。   周瓷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男人,她干瞪着席准的背影,脸颊不受控地涨红了。   席准上了车,接到周容森的电话:“我听说你把人训了一顿?”   告状告得很快,席准轻哂:“怎么,心疼了?”   周瓷对周容森来说是有点特别的,那部短剧换别人来演不一定能红,偏她有观众缘,成了他的小财星。周容森对周瓷格外纵容点:“小姑娘心不坏,就是想红,你别吓人家。”   “她胆子大着呢,吓不着。”   席准似笑非笑挂了电话。他欣赏有野心的人,可不欣赏为了野心走捷径的人。   应酬本就耗费心神,喝了酒人也懒倦得不想动,他揉了揉眉心,正坐在车上闭目养神,谁知手机刷刷刷狂震了好几下。   打开一看,某个还算熟悉的头像跳了出来:【Shawn总好哦,这里有五个金昂的主题会议,都是近期的热门话题,看您感不感兴趣参加。】   席准垂眸看着聊天框那头发来一长段文字,还紧跟着N个会议链接。   全然不似那天晚上从他房间里逃出去那副慌张模样,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那头板板正正地把他安排明白了:【感兴趣您就注册一下,不感兴趣的话也烦请您动动手指,金昂联系人那块填一下Jane总或者我的名字好吗?】   橙子圆滚滚:【感谢您的支持!也祝您感恩节快乐^_^】   -   林晚橙发完消息就回到包厢里。   今天算是双喜临门,也许是闪映这个主意确实另辟蹊径,郭成凯表面看着反应不大,结果回去后竟然跟Jane夸了她,说她有想法,一二九购物节点名要她参加。   正吃着饭呢,Frank这头也接到信息——申雪沉默了两天,竟主动提出想和他们聊聊。   虽然只给了半小时,但机会绝佳,两人当即从CBD出发,找了个环境合适的雅间,将金昂的服务内容同申雪过了一遍。   原以为她是很挑剔的客户,接触了才知道性格很泼辣直爽,洽谈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聊着聊着就开始闲话家常,申雪看了眼手机,突然哎哟一声:“有没有搞错?”   “?”   两人对视:“怎么了吗?”   申雪说:“我弟CFA考试忘记带证件了。”   金融领域有几个资质考试需要护照,她呵呵道:“前几天他护照落在我这。明早八点多就考,寄快递是肯定来不及了,这死孩子真是的,也不早说!”   Frank关心:“在哪儿考?”   “北京。”   “您先别急。”没想到客户也有这样接地气的烦恼,林晚橙觉得有点谐谑。Frank还在沉默着思考对措,她忽然灵光一现,“…申总,我可能有个方法。”   “什么?”现在都快十一点了,申雪看向她。Frank明早还安排了会,暂时抽不开身,林晚橙说,“我可以连夜坐飞机带给他。”   这主意是真挺妙,申雪刚才也没想到能这样变通,惊喜之余又微微眯起眼:“这不好意思吧?”   “不会,我们本来也是要回北京的。只是早晚区别。”   申雪暗暗观察这小姑娘,模样蛮柔软的,有点犹豫:“——那得坐红眼航班了。”   林晚橙知道她不放心,安静坦荡地接过她眉眼审视之意:“不打紧。”   她鼓起勇气,眸光明亮地抓住自己的机会,“只要您信任我,我肯定帮您把这事儿办好。”   -----------------------   作者有话说:认真搞事业的妹宝好可爱,狠狠rua!!!   妹宝:心怀感恩,步履生花   Shawn哥:?   注:CFA,特许金融分析师,是个专业资格考试,一般大学可以开始考   想看画展那几张画长啥样的可以移步瑾vb~ 第27章 机会 时而恶劣,时而温柔   林晚橙还从没坐过红眼航班呢。   她拖着厚重的行李, 候机时收到了俞灿的消息:【抱歉妹宝,歆言姐那边最近实在太忙,好像是有大品牌看上尚慕了, 想收购管理权,一直在拉扯, 说没空出来喝酒。】   她有些失落, 却也在意料之中。   半夜的浦东机场人明显变少,林晚橙已经困意四涌了, 仍强撑着精神刷朋友圈, 用碎片时间挨个给客户点赞。   严妙春打电话问她:“睡了没?”   “快了。”林晚橙捂着手机对妈妈撒了个善意的谎, 严妙春放心下来,“囡囡早些休息。”   一个人半夜去机场,总归有些怕。凌晨两点,林晚橙孤零零地坐在横椅上,抿着唇又看了眼聊天框。   六个小时前的消息,席准还没有回复她。那天晚上她果然没想错, 他没有什么多余的意思。   她像是松了口气,可转头望见窗外的夜色,耳尖又莫名轻浅染了红。   她不过是尽职尽责而已,像料定了他不会回复,趁月黑风高又坚持不懈补发一句:【另外,对冲基金和固定收益专户的营销材料也已经放在您酒店房间里啦, 请您有空时看看,我们的收益真的不错。】   【如您感兴趣, 等我回到北京,可以安排我们部门的产品专家专门为您介绍一下。】   可还没退出去,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居然是席准的来电。周围有播报声, 林晚橙听见那道低音,手机都握不稳了,“你在哪里?”   她不解其意:“机场…”   席准开门见山:“材料我看过了,那就开个户吧。”   “啊?!”   她疑心自己听错,跟被彩票砸中似的咋舌:“您说您,现在要开户?”   “这句话能理解出第二个意思?”   男人语气慢条斯理的,隔着电话却传递出酒后滚烫的质感,惹她指尖发紧。   林晚橙不去深想他是什么意思,毕竟谁会和钱过不去呢?她把先前的想法全抛到脑后,充满神采地坐直身体:“没有没有!现在太晚了,我明早回公司就帮您办手续——对了,您计划放多少钱呢?”   席准垂眸靠在床边:“你觉得多少合适?”   不是,她来想吗?林晚橙心跳还快着,试探地说了个数:“要不,先五千万?”   先,她还真挺敢想的。   他那么有钱,她觉得这不算是狮子大开口吧?   林晚橙语气故作镇定,心里却生怕他直接挂了电话,埋头识时务地补一句:“…三千万也行的。”   可是听到那头幽幽地出了声:“好。”   “?”   林晚橙觉得他今天八成吃错药了。大半夜打电话过来,还答应得这么爽快,也不知什么情况。她想到什么,嗓音无端低了下去:“您是有…什么额外的要求吗?”   “如果我说有呢?”   林晚橙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不相信这种馅饼会砸到自己头上,也知道那代价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张了张嘴:“是…什么?”   席准听出那道细颤尾音里努力遮掩的一丝惊慌,抬手扯了扯领带。他喝得有点多,喉结晦暗地翕动了一下,却还是沉着嗓音逗她:“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林晚橙的心跳几乎攀升至顶峰,忽然听到那头慢悠悠地说:“我要每年20%的业绩增长。”   “嗯?”   林晚橙呆了一瞬,脸色绯红地低下头。   她意识到自己又谬之千里了,可是——他刚才说要多少?   百分之二十?!   “……”   没忍住瞪了眼地面。林晚橙心想,您怎么不干脆去抢呢?   私行又不是每天开彩票的!炒股自负盈亏,谁能保证收益?况且是几千万这么大的体量。   也是在这时候反应过来——他哪里是想开户,分明是故意消遣她而已。   就这么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她想再瞪他一眼,但死死忍住了。   只听到席准在那头兴味地问:“能行么?行就马上开户。”   “…我觉得您也别决定得这么草率。”林晚橙维持着体面,也很有底线,“财富管理是细水长流的事,年景不一样业绩表现也会不太一样。也是对您负责,我们不能做提前担保。”   席准垂眸,看穿自己就是想逗弄她的那点恶劣心思:“五千万也不行吗?”   “五千万也不是小数目。您不如再、考虑考虑。”   林晚橙嗓音细细的,几乎是逃也般撂了他的电话。   航班凌晨三点半起飞,她终于等到了登机。只有经济舱能报销,坐着实在难受,林晚橙一整晚都迷迷糊糊地没睡好。   可是当飞机在天光熹微时平稳落地,她转头望见窗外天际线橙红色的朝阳,精神又昂扬起来,觉得就当成一个全新体验也不赖。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啊!   她一降落就直奔申雪提供的学校地址,等到七点多,终于跟小祖宗顺利交接了护照。   大二的男生看着挺多鬼主意一人,估计也知道触了他老姐的眉头,挠着头心虚地朝她咧嘴:“谢谢姐姐!”   申雪也还没起床,林晚橙仍在群里有交有待:【申总,您放心,东西已经送到了^_^】   正好周一,她回家放好行李就赶回公司。到了下午,Jane把她叫进办公室里:“待会儿郭总要来。前天我不是让你和Jason一起简单做了个提案吗?你准备一下。”   “好的老板。”   说的是购物节的提案。这次活动能看得出郭总尤为重视,为此还专门飞来北京。林晚橙提前打印好了材料坐在位置上等,差不多快三点时,外头走廊开始传来点喧嚣。蒋晨在工位上探头探脑,问林晚橙:“是Jane总的客户?”   客户的事情一向是最小人数参与原则,越重要越不能声张。她不能多说:“不太清楚哎。”   老板没说让他旁听,蒋晨却很好奇,可会议室窗帘拉得严实,只得抓耳挠腮地坐下来。   林晚橙时刻留意着动静,直到Jane发微信叫她进来。王惠平和蒋晨就坐在斜对面,于是她抱着满满当当的材料从茶水间后面小跑过去,特意绕了段路到达会议室。   可没想到推开门竟看到一屋子的人。   是长方形会议桌,郭成凯和Jane分居两侧主位,Frank在郭总旁边,施云帆在Frank斜对面。而她和Jane之间隔了一个位置,那儿坐着的是席准。   席准罕见地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很醒目。他双腿交叠,正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里,翻看面前的笔记本。   林晚橙没想到他竟也这么快就从上海回来了,脚步一促。Jane还在笑着同他寒暄:“Shawn总是今早和郭总一起从上海回来的?辛苦几位专门跑一趟。”   男人略一抬眼:“不打紧,是项目时间紧,辛苦你们。”   光风霁月,哪有半点昨晚同她讲笑的模样。目光轻拂过来,也瞧不出有什么特别。   林晚橙觉得这人太恶劣了,她不想看他,就这么低着头走进去,迅速分发装订好的资料册:“关于购物节的分工,我们的提案是这样的。几位老板可以看看。”   很水灵的眼态,施云帆瞥了她一眼,浅浅停留片刻:“谢谢。”   说是一二九购物节,实际上郭成凯计划并不仅仅只在12月9号当天举办,而是从9号一直到16号,足足一周多的庞大工程。因此得萃这边希望金昂和博源都能出人,配合展会的一切调度。而智米这边,是作为主要合作方出席开幕式,并在展会中占据主要广告位置。   而Jane要他们做的提案主要就针对金昂在展会各个流程细节的融入参与,以及同博源的配合。   “各位老板请看材料。”林晚橙共享屏幕后逐页展示了PPT,Jane就丝滑地接了话头,简要地过了她前面做的概览部分后说,“昨天我也有把电子版发到各位的邮箱,大家看看有什么问题?郭总确定分会场要多加一个勤州吗?”   活动选址原本有两个选项,上海和杭城。上海是国际大都市,又刚建了仓储基地,物流条件优渥。杭城作为省会,连结江浙城市脉络,地理位置四通八达。所有人讨论之后定了上海,但郭成凯力排众议,非要多加一个勤州,美其名曰分会场。   购物节同时在两地举办,这是很大胆的想法,Jane本来有些犹豫要不要劝他,但是看席准没有异议,也就没说什么。   “我确定,而且我要把开幕式放在这里。”郭成凯仔细翻看助理打印好的纸质版提案,他是第一次看这个,感觉前后有些对不上,眉头皱了起来,“可以给我解释一下和供应商对接那部分吗?”   Jane问:“您指哪儿?”   “第12页。共一千六百个品牌左右,我看这里写的是金昂和博源各自负责监督两百个重点品牌。但实际上算上C端新消费类公司品牌数是1860个,刘辉给金昂发的资料里应该写得很清楚。”   数都是错的,郭成凯不太高兴,“而且上海和勤州两边都有会场,地点之间怎么分工也没写。”   郭总是严谨的人,表情已经明显不悦了,Jane也没注意到这么小的细节:“Chloe,这是怎么回事?”   林晚橙心里一跳:“…抱歉,应该是我们摘数据时弄错了。”   郭成凯说:“这种错误不应该有。”   实际上这是蒋晨做的,估计是知道这客户之后也不归他管,做得稍微有点不走心。她这几天忙着和Frank跑客户,只来得及将两人各自做的部分合并,没来得及检查细节。但金昂团队是一个整体,她不接下,难道等着老板亲自开口道歉?   有时职场中就是有这么不公平的事,一不小心就背了锅。   刚得到表扬就给客户留下坏印象,林晚橙脸颊隐隐升了温,席准就坐在斜对面,她控制自己不去看他的表情,只压住自己的局促:“对不起郭总,我下去后马上修改。”   郭成凯只嗯了一声。   Jane替她解释:“是几个员工一起完成的,以后我让他们都仔细一点。”   会议室内一时安静,林晚橙抿着唇,认真记下刚才说的要点,却听到有人淡淡出声问:“这个开幕式时间方案和场地流程图是谁做的?”   “……”   林晚橙指尖微紧。她站着,他坐着,席准微扬下颌看着她,补充道:“附录部分。”   “是我,Shawn总。”   她觉得他也要挑这时机说点什么了。   林晚橙耳根依旧红着,可是顿了顿,却抬眸平静地直视他:“请问这一页也有问题吗?”   席准看到她的眼睛,姑娘轻浅绞着双手站在屏幕前,眼睛却黑得发亮,有几分生气,但就是那层细微的生气让他心里哪儿很浅地拨弄了下。   他笑了一下:“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开幕式当天在勤州的动线流程图吗?你做预案的时候,郭总应该还没说要在勤州加开幕式。”   这部分藏在附录里,刚才郭成凯匆匆一瞥都没看到。   他翻到最后,只看到一份很清晰的时间表,包括什么时候创始人发言,分会场敲钟,午饭安排在就近的勤州大饭店,甚至于下午还安排了带各位领导进行农田观光的环节。   其实Jane没要求她做这个,但林晚橙觉得这个想法是有价值的,她微微偏开视线:“当时郭总是还没有说,我也是自作主张按照勤州的地况模拟了一下。因为我从小在那里长大,算是比较了解。”林晚橙顿了下,“我觉得那儿很适合举办开幕式。”   郭成凯心里微微一动:“哦?为什么?”   “勤州离上海不远,地理位置又好,我想郭总把分会场定在这,也是有意将家乡发扬光大。”林晚橙神采轻盈起来,“勤州才是得萃的根基,是农商最初的试验点,要想把故事讲好,这里的山水最有说服力。”   郭成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片晌。像有点刮目相看,他转头对Jane说:“这个预案挺有价值。”   他这人不虚与委蛇,好坏褒贬都实事求是。Jane松了口气,也笑起来:“我们知道这事儿对您的重要性,当然要全力以赴。”   哪个购物节会办在这么接地气的地方?   但这就是得萃的文化,对自己的来路体恤又诚实的文化。林晚橙确实看得透彻。   “谢谢郭总。”她说完倏忽明白过来,席准刚才是在给她机会。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时而恶劣,时而温柔,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男人衣冠楚楚地坐在那,林晚橙的心就这么吊了起来。可只轻轻看他一眼,视线就急促地弹开了。   她不去想一点多余的可能性,只垂睫看着地面。等到几位老板朗声闲聊起来,才指着手机对Jane轻声示意:“有客户找。”   Jane挥挥手:“去吧。”   林晚橙找到理由功成身退,从会议室里跑回工位,对着电脑一通捣鼓,好像很忙——但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要求,是邱总问她要研究部有关腾越的研报。   她刚发过去,另一头的会议也将近尾声,Jane站起身送那一行人下楼。   席准步伐利落,经过办公室区域时也目不斜视。林晚橙余光瞥见他从公司阔步走了出去,她坐得纤直,看起来心无旁骛。   席准待会儿有会,走得着急,Jane想趁机再问问他关于开户的想法都没机会。司机就等在马路边,他把郭总送走,正准备上车,听到后面传来的脚步声:“Shawn总!”   他回头一看,是林晚橙从楼里急追出来,脸颊粉扑扑的:“您稍等一下……”   “怎么?”席准垂眼,有点意味不明。   他看到她怀里一沓厚实资料,眉梢轻扬:“这次又要给我看哪个产品?”   林晚橙抬头望进那双似笑非笑的深晦眼眸,她睫毛微抖,仍亮出小酒窝直视他:“放五千万在金昂开户,我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您是赚的。”   -----------------------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28章 种田 “我不可能和客户发生什么的。”   “哦, 为什么?”席准视线落下来,不急不缓的。   林晚橙知道他并不那么着急开户,可也未必不在筛选考虑, 否则也不会给她打电话了。所以开口回答:“因为不进则退,您的钱一直放在银行里吃利息实在太屈才了, 我们这么多种类的产品, 难道不比那0.5%的活期利息能赚?”   她觉得自己实在了得,能另辟蹊径想出这么一套说辞, “复利的力量是无穷的, 虽然我不能跟您保证一个具体的年化收益, 但您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是吗?”男人轻漫低头。   “是啊。”林晚橙言之凿凿。   席准抬手看了眼表:“那你刚让我花掉一笔巨款。”   “……”   特别冷的笑话。在十二月的北京街头让林晚橙打了一哆嗦。   她就这么看着席准上了车。   在那辆劳斯莱斯扬长而去之前,林晚橙把手里的一叠东西从车窗户里奋力投递了进去:“您有空还是看看啊!”   司机师傅在前面也是觉得神了,销售见过不少,丢耳坠和落口红的都有,没见过扔产品宣传册跟投篮一样的。   林晚橙不知司机的想法,但她不会让自己被困难打倒。用围巾裹了裹冻得通红的耳尖, 没有多看那车一眼,噔噔噔又踩着扶手电梯回到了工位。   将近饭点,收到一条徐薏的语音:“橙子,你现在有空吗!杨总问要不打个电话简短聊聊?”   是尚慕的事。林晚橙愣了下,倏地坐直身体。   难耐的喜悦冒上心头。   其实最初在找俞灿的时候,她也同时托了徐薏帮忙。徐薏和尚慕有广告合作, 能直接联络到营销部高层。前些天推了款雾面的定妆喷雾又火了。这产品说是采用了“纳米成膜技术”,可以代替底妆, 对上班族很便捷,喷一下就好,既保湿又白肤。   视频拍得好, 一下子冲破十几万点赞,又让徐薏涨了不少粉丝,也增加了对尚慕的谈判势能。   牵线搭桥这事儿讲究自然,可若不能自然,也要去争去抢。   林晚橙本想约杨歆言吃顿饭,这样能讨论得更仔细一些,可机会落在她面前,没理由不抓住:“有空!歆言姐现在方便吗?我直接微信打给她?”   徐薏说:【我拉个群,群里打吧~】   断联几个月,林晚橙终于和杨歆言重新联系上。杨歆言时间有限,她便很聪明地挑要点说,大概的意思也请徐薏帮忙传达过一遍,简言之,就是得萃的这个机会,她觉得一定要抓住。   林晚橙想为尚慕牵线促成合作——要是能进到129购物节,对公司渠道曝光度将会是极大的提升。她能和郭总直接对话,加个品牌进去并非难事,想必Jane也不会反对。   杨歆言静静听完她的介绍。   姑娘表达清晰,好处和立场都讲得很明白,得萃是她老板的人脉,但她有能力在其中斡旋。   似乎没理由拒绝,但杨歆言仍笑了笑:“为什么帮我?你知道短期内我是不可能到私行开户的。我说过,我爸的钱不归我管。”   现在尚慕的地位很微妙,大几百万流水一年,在美妆领域仍旧是新势力,国民度也不够,但已经打造了一批黏性粉丝客群,势头很不错。杨歆言刻意将话讲得疏离,不想让这姑娘觉得帮了自己就能拿乔。本质还是个商人。   林晚橙想了想,回答:“其实我看到您发的朋友圈之后,买过尚慕的产品。”   这话倒让杨歆言愣了愣:“嗯?”   “我是抱着好奇的态度,因为广告上说媲美外国大牌还性价比高,我想知道是不是真这么稀奇。”她买了护肤套装,还买了一整套化妆品。发现尚慕的产品会把成分写得很清楚,在网上仔细查过之后才知道,背后都有专业的化工团队。连杨歆言本人都是化学专业出身。   “但我用过之后发现,宣传根本和现实不符,哪里是媲美,您做的产品匠心优质,分明是平价国货之光。”   一通天花乱坠,杨歆言差点没听出来这是马屁,噗嗤一声:“你这姑娘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   林晚橙也笑了,声调是南方姑娘的温言软语:“我当然想让您来开户,但也正如您所说,公司还在初创期,我也不想让您有压力。因此,这不是我帮您的主要原因。”   杨歆言略眯起眼。还以为她会虚与委蛇地否认,这话反倒格外真诚,又不卑不亢。   “所以呢?”   “其实我们客户里也有创业的二代,但实话说能做成的凤毛麟角。”林晚橙答,“您有想法,也有执行力,那天用完产品我忽然在想,如果我们的国货能超越西方占领化妆品红海市场,将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杨歆言心中蓦然被什么击中。   她没说话,林晚橙顿了片刻,认真地回答了自己:“我不知道,但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由衷希望自己也能尽一份力。”   -   连续两周,Frank的精气神都很充足。   林晚橙办事利索,还真是瞌睡碰枕头的事儿,回到北京,顺便把申雪的人情也送了,一箭双雕。   ——这场反击战打得格外漂亮。   再不刻意留心,都能察觉到德文总那边气压低了几度。   可又没法捅破窗户纸,两队人马偶然在办公室碰到,表面还得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跟着Frank去上海这趟她学到了很多,林晚橙深刻意识到,还是要赶紧拥有自己的客户,做出实绩,才能掌握更多话语权。   她同Jane提了尚慕的事,果不其然,老板没反对,默许她报给了郭总和刘辉。能盘活资源是成功的第一步,虽然这一步着实小,林晚橙仍为自己感到开心。   马上十二月九号了,Jane这边安排Frank和她提前三天去勤州熟悉地形,到时好适应调度。   去之前先约了顿晚饭交代注意事项,地点定在天坛那家很火的南门涮肉。她正要拎包出去,被王惠平叫住:“你给我回来,赵总这边有个急活。给他账上资产做个年度汇总。”   林晚橙说:“我晚上有事,可以晚点帮您做吗?”   其他组的同事其实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王惠平打量她片刻,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跟了Frank就翅膀硬了?”   也不知哪儿又招她惹她了,可显然是哪根筋搭错在整她。   林晚橙听出她言语中的不善。蒋晨还在一边坐着,估计也觉得尴尬,头埋得老低,试图假装自己不存在。   她胸口起伏一瞬。瞄了眼蒋晨,心平气和地说:“惠平姐,我没这么想过。我和Jason都是组里的员工,老板们有权差遣,不存在跟不跟谁的问题。您不是也一直在给我布置任务吗,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王惠平当然有自己的私心,被她反问一句居然噎住了。瞪着眼片晌,阴阳怪气冷笑一声:“真是牙尖嘴利。”   林晚橙迎着冷风走出大厦。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喜欢你,也会有人无缘无故讨厌你。她裹着棉袄低头走在寒冬夜色里,身形单薄却脊背端直,像颗格外坚韧的小草。那几分被莫名针对的失落也随着晚风被吹跑了。   她吃上了热腾腾的火锅。上厕所的时候,俞灿给她电话:“妹宝,今晚也不回来吃饭吗?”   林晚橙说:“老板有事情找。”   听起来她是一个人喝酒寂寞了:“这么忙啊,好几天没陪我吃饭了。昨天Miki都破天荒回来了,我俩大眼瞪小眼吃完夜宵的。”   林晚橙笑了,撒娇道:“对不起嘛。”   “我倒无所谓。”俞灿打趣,“只是你这么忙,以后要是交了男朋友怎么办?也像个工作狂?”   林晚橙满脑子都是开户,真有段时间没想过这事儿了,轻微愣了下。   吃辣的让她觉得身体也冒了点汗:“…不会的。”   俞灿只听过一点陈逐理的故事,她觉得那样的烂人配不上林晚橙,多闲聊一句:“空窗这么久了,就没想过再谈个恋爱?”   林晚橙说:“没时间呀。”   那么多客户的事呢。个人问题早放到一边了。又觉得自己还年轻,多少有些有恃无恐。   “是吗?”俞灿冷不丁扬眉,“那需求要怎么解决呢?”   “什么?”   林晚橙脸颊被温度侵染了。她刚回到座位,Frank和Jane都在旁边。没料到这人突然来这么露骨的一句话。捂住话筒,可那头仍在不着调地开麦:“我倒有个两全法。要不也学学咱Miki姐,在客户里找找,少奋斗个二十年——”   “…我晚点和你说!”林晚橙赶忙挂了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抽空回复俞灿:【我不可能和客户发生什么的。】   她哪里是这样的人?   俞灿能开玩笑,可她不行。这回答像澄清,更像告诫自己。   兴许是火锅的蒸汽熏得人晃了神,林晚橙不经意瞟到备注,汤勺差点掉到地上。   ——她竟然把消息发给了席准。   都是偏黑色系的头像,怎么能长得这么像?林晚橙心跳快停了,慌忙撤回。   就两秒钟而已,没事的吧?   席准晚上应当不看手机的,以往给他微信,哪一次及时回复了?   可是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Jane看她嘴唇发白,问她:“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没有。”林晚橙死死撑住,睫毛却止不住地发抖。她吃完这顿冗长的饭,就这么提心吊胆地回到家里。   又是一大早的飞机,落地勤州,Frank带林晚橙先去熟悉场地。一打眼看见她的黑眼圈:“又没睡好?”   “……”她昨晚刷了好几次消息,可微信那头始终没有回复。   应该是没有看到,林晚橙这样想,松了口气,也藏住目光里的躲闪,“啊。”   届时不少大品牌的创始人都要出席,郭成凯采纳了她提出的农田观光建议,绕了一圈下来,Frank说:“Chloe,不如你带我去看看你那些农户邻里吧。”   准确来说,是去看看农田。Frank承认自己从小在都市长大,没这么贴近过生活。怕到时候领导问起什么露了馅。   “好的。”林晚橙笑他也有局限的时候。   他们走街串巷,除了秦家阿婆,还拜访了几个叔叔阿姨。她带Frank去了张伯家的农田,专门种植越冬油菜和黄岩红茄。   “小橙怎么来啦?”   林晚橙踮脚:“工作出差!”   得遥遥用喊的。张伯笑了:“出差还能来我们这小地方?不错呀。”很小的人影从那头走过来,“有空来帮帮叔不!”   时间是还有很多,但下田是不可能下的。Frank爱干净,远远望一眼条条纵纵的泥巴地,已经如临大敌了,“要不咱们……”   话没说完,旁边这姑娘在塑料凳上放好小背包,卷起裤脚就跳了下去。   十二月正是油菜的移栽期,张伯正带着几个人吭哧吭哧移苗,林晚橙穿着雨靴踩上软黏如糯米糍的红壤土,用锄头修整挖好的垄沟,再挨株移植。   Frank看她简单弄了两下就拔出来了:“这样就行了?”   “因为移栽前张伯已经灌过“移栽水”,湿土不伤根茎。”   “那这些穿孔的破陶罐是干嘛的?”   “这是‘陶漏子’。”林晚橙说,“用来过滤垃圾用的,有时还能防防田鼠什么的。”   Frank好奇求教:“那么农作物专家,还有什么多余的知识可以临时抱佛脚?”   他是真虚心,林晚橙笑了:“不同作物有不同的培植技巧。你看像油菜,根茎呈紫色、叶片厚实的才健壮抗冻。”   “菠菜呢,如果早晨下霜是不可以去摘的,因为叶子太脆了,一碰就碎,要等太阳晒化才会甜。”   “种萝卜,你要不间断偷偷去骂它,萝卜是很顽强的作物,越骂长得越强壮。还有黄岩红茄,有些老人会在棚里放佛经给它们听。”   Frank乐了:“这么稀奇?”   林晚橙撅着屁股弯腰松土,忙到不亦乐乎,她快整完这小小的一条了:“有些客户没体验过人间疾苦哪懂这个呀?到时就算问到什么具体的你也别害怕,胡说八道就是了。像我一样。”   还反过来安慰他了。   “Frank哥,”林晚橙背着身没听到人回答:“Frank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回过身,却猝不及防顿住。   她不知道席准什么时候来了,男人穿着黑色呢绒大衣坐在她书包挂着的那把红塑料凳上,身形很落拓。好整以暇插着兜,好像欣赏了有一会儿了。   “?”   林晚橙拎着锄头呆在原地,有种裸裎无疑的感觉。   ——不是,刚才那些话他都听见了吗?!   她手忙脚乱地从田里爬上来,见他起身:“Shawn总……”   席准看见她白净鼻尖沾着的一点泥土,眸光略显幽深。姑娘脸色红得像秋收的苹果,干个农活把自己搞得灰不溜秋的。低头时几缕碎发从耳边垂落下来,衬得睫羽的轻颤愈发显眼。   他居高临下的,有点想把那碍眼的污渍从她脸上抹去。   可眉梢却轻飘飘挑了起来,意味不明地垂眸看她:“所以你经常对客户胡说八道?”   -----------------------   作者有话说:所有农作物耕种知识均引自网络搜索,如有误欢迎指出~333   妹宝:再次活人微死 第29章 吃辣 “请Shawn总来跟我当面对质……   林晚橙胸口遽然急促起来, 别开脑袋。   她不敢看他——因为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看到昨晚那条信息。   “嗯?”席准挑眉。   林晚橙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怎么会呢?”却抹不去脸颊那抹昳丽,只将将挤出个小酒窝,“…我们做客户服务都是很真诚的。”   “是吗?”男人低头。   林晚橙不能再深想昨晚的事。她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佯装意外地转移了话题,“——您怎么会找到这儿了呢?”   Frank从后面走过来:“是我给Shawn总发的消息。”   “…哦。”   林晚橙不知席准低着头到底在看什么, 又抹了下脸, 她觉得自己看上去一定不够得体,有些轻促地撇低眼:“那您和Frank先聊, 我去换双鞋。”   她不想在席准面前穿袜子, 便拎着球鞋跑到树后面换, 换完又拿纸巾擦脸上身上,可怎么也擦不掉裤边上星星点点的泥点。   捣鼓半天才出来,Frank瞧她扎了个丸子头,用白色薄羽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说,“定好餐厅了, 我们现在去吃饭。”   “好的。”   Jane和施云帆是下午到的,正好也一起。郭总有事在忙,让刘辉和COO代为请客。餐厅随便定了个围桌农家菜,没想到老板们都很接地气,这么朴素的餐食也吃得习惯。   Jane和施云帆已经热络地聊上了,抬头看到席准:“Shawn总来了?”   “嗯。”席准在对面款款落座。   林晚橙默不作声, 她低头在施云帆旁边蹭了个空位——Lynn的经历有多传奇,名校出身, 一路平顺,听说不到三十岁就被选作智米手机业务的当家人,还上了福布斯30u30榜。   这年头谁说女人不能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她想起那天施云帆在会议室落地窗前打电话的模样, 穿一身白色交领休闲商务装,阔腿裤,很干练,又有一种杀伐果断的知性。   是和老板一样,举手投足都很有魅力的女人。   林晚橙侧耳听她们对话,偶尔夹两口菜。她举止很得体,眼看着那盘红彤彤极诱人的叮当小海虾转过去,也绝不多夹。可脑袋稍稍一抬,视线就不小心随转盘飘向了对面。   COO正在对席准敬酒:“席总,这次展会多亏有您支持。不然很多事我们初次办没有经验。”   “小事。”   男人扬着下颌,吃相极有风度。偶尔漫不经心喝一口黄酒,喉结淡淡翕动。他好像有点喜欢吃辣,她看到席准往面前的姜汤面里加了小半碟辣椒,那份量令人暗暗抽搐。   还在悄悄打量,倏忽对上那双捉摸不透的黑眸。   林晚橙心尖一跳,捂着唇差点呛出声。   不知是不是师傅自己的独特癖好,居然用辣椒油炒的小海虾。她毫无防备吃到辣子,脸颊都烧了起来,赶紧拿过旁边的水,结果是热水,越喝越呛了。   “听说您喜欢吃辣。今天这桌菜我特意加了辣菜,预祝咱们这次购物节红红火火。”COO正加酒,笑着问席准,“您还想喝点什么?”   “酸奶。”   “啊?”   “来瓶酸奶。”   席准看着对面那张红艳艳的小脸,居然笑了:“是有点太红火了。”   大家这才注意到林晚橙的表情,都善意地笑出了声。   “勤州人不太能吃辣是不是?”   她们顺势聊到勤州的风土人情,刘辉说:“这儿的人都质朴,小伙子爽朗俊俏,姑娘们么,软声软调的,特别娇。”   他这话本身是夸奖,但江湖气太重,说得变味。气氛刚有一分凝滞,施云帆忽然转头看林晚橙,“不然怎么说吴侬软语呢,看看Chloe就知道了。”   林晚橙没想到Lynn会打趣自己,连带着轻巧解了围,更没想到话题会顺势落到自己身上。以往俏皮话都很会说,在这样的场合竟然接不住,忙端起杯酒:“谢谢施总。”   满座都看见这姑娘偶然泄露的青涩,更稀罕了。   熟一点了,便觉得年轻也是很可爱的特质。COO坐在对面笑问:“小林是还没有男朋友对吧?”   “啊?”   “我儿子和你年纪相仿,不介意可以认识一下。”   林晚橙不知怎么回答:“…好的。”   她低下头,自己都不知在躲桌上谁的目光。   还是Jane笑着打住话头:“我们Chloe聪明、勤快、又有能力,各位老板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当然欢迎给她介绍。”   他们很快就吃完了。席准还有下半场,先行离开。郭成凯让司机送剩下的人回统一安排的酒店。是当地最好的招牌,叫勤州大饭店。   林晚橙注意到施云帆站在餐厅门口,没有跟车。她心中微动,一把拿上小背包追了出去:“施总!”   施云帆想散散步:“嗯?”   林晚橙小跑过去和她并肩:“我陪您在镇上走走吧。”   施云帆看她片刻,笑了:“行啊。你对这里很熟?”   “是。”林晚橙觉得有戏,“前面那个路口,绕过去就是扬桥,我家也住那附近。”她顿了顿,“…其实勤州的景点不少,天台山和幽竹岩洞都很漂亮,您要是感兴趣,等这几天有空时我可以带您去玩。”   “好啊。”施云帆松弛地踩着石板路,头发随晚风扬起。   林晚橙还没来得及高兴,倏忽听到她来了这么一句:“我在方信开过户了,你可以省点功夫。”她的眼皮烫了起来,原来自己的心思早被施总看了个透。施云帆又笑了,“是不是后悔浪费时间陪我了?”   “没有。”林晚橙顿了两秒,像棵很顽强的小草,再紧促也撑住了,“能有和您闲聊的机会我也觉得很开心。”   施云帆奇异地看了她一眼,她喝了酒,情绪更外露一点,慵懒地扬扬眉:“那你有什么想聊的吗?”   “嗯…”这么好的机会,简直算个人专访了,林晚橙大胆了些,“我想知道您有没有过很艰难的时候?”   “嗯?”   “就是不太顺利的日子,我想知道您那时是怎么度过来的呢?”   施云帆看到她被路灯烘得莹亮的眼睛。   她顿了下,才答:“升任手机业务负责人的时候,算是遇到了一点波折。”林晚橙侧过眸,听她说道,“跨部门和我平级的同事也要参与竞争,对方是男性,伪造了我的桃/色丑闻试图拉我下位。因为在公司内网和高层间大范围传播,造成不良影响,那时我连工作都差点没保住。”   竟这么严重。林晚橙心中震动:“可是新闻上说……”   “说什么?”施云帆好像能猜到,新闻总爱塑造平步青云的女性领导形象,她笑起来,“那都是假的,是写给理想主义者的。真正的职场和社会残酷着呢。”   光是这么一听,林晚橙都觉得那一定是段很灰暗的时光,轻声:“那后来您是怎么解决的呢?”   施云帆的目光有些茫远,淡淡勾唇:“不要忘记自己究竟是谁。”   林晚橙的心好似泛起一层涟漪。   “没有做过的事,我不认,任谁说得再天花乱坠也不会成真。只要你别忘了自己是谁,你是什么样的人,时间终会证明一切。”   晚风静谧地吹拂,也许有点冷,可林晚橙觉得特别温暖。她送施云帆慢慢地走回酒店,到大堂时,林晚橙又问:“施总,请问我可以加您个微信吗?”   这姑娘挺让人矛盾。总觉得她有些地方太过柔软,想逼她到绝境,却又隐隐知道她不会认输,想看她触地反弹的模样。   她的话术并不圆融,仍能让人看出一些未经修饰的慌张,但无论在什么境地里,都坚持着没放弃,施云帆想起年轻时的自己,这瞬间有片刻的心软。   年轻姑娘想往上爬,缺的总是一点机缘。   她温和地掏出手机:“我很忙。”   “我平常不会打扰您的!”林晚橙听懂她的意思,飞快扫了二维码,郑重又感激地说,“谢谢,也祝您晚安。”   -   这一晚她在家中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并不算多大的房子,一想到隔壁就是严妙春女士,梦境都更香甜了。   ——出差能回趟家,也是挺幸福的事。   一大早起来,林晚橙在妈妈的监督下匆匆扒了几口早饭,赶到开幕式地点——是中心区的大型体育馆,总共三层,工人里里外外地搬运钢材和器械设备紧锣密鼓进行搭建,眼看着会场就要逐渐成型。   他们有个工作群,她和得萃那位高级女经理加了微信,得知尚慕的事也都打点好了。因为新消费属性较浓,所以被安排在上海会场。也已经有大批进货,都存放在仓库里了,就等展会时一抢而空。   林晚橙同杨歆言汇报了这件事,她晚上就到上海了,这会儿正准备登机。杨歆言笑道:“等活动结束,姐请你吃饭。”   “应该的。”林晚橙语调轻盈,又关心起尚慕被收购的事。那头也算坦诚,“我就告诉你吧,是碧丽诗想收购我们。开价不低,但我拒绝了。”   那可是华南靠渠道发家的本土品牌,说是地头蛇也不为过。林晚橙有点惊讶。   碧丽诗深耕化妆品赛道许久,能在国产里排到前三,只是听说行事比较无忌,她想了想小心问:“那现在没闹出过什么不愉快吧?”   “他们那个副总来纠缠过几次,看我态度坚决,估计也放弃了吧。”杨歆言没说什么,爽朗道,“你专心忙,有什么随时知会我。”   挂电话时林晚橙看到郭成凯同席准从不远处经过。   还想再问问Shawn开户的事儿呢,可哪有机会?她没有多看一眼,小跑到指定位置,轻声问博源那边的人:“71号展位到140号展位定点检查完毕,没有问题。请问你们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博源是甲方,投后管理是为资本增值,金昂则是得萃的乙方。   甲方的初级员工也是精英中的精英,看乙方多少有点轻飘飘。正悠悠然检查到一半:“正好我们300-400号之间的展位还没来得及看,不如你再帮我们分担点吧。待会儿我们还要去联络品牌方确认更多流程细节。”   林晚橙听懂了他们的潜台词。   位置定点这种活儿枯燥又累人,和品牌沟通才是更有意义的事。   但枯燥的工作总要有人去做。   “好。”她抿唇好脾气地应下。   有时吃点亏没什么,事儿能办成就行。300-350号横跨了两层,林晚橙挨个进行核对,检查每一个品牌的搭建面积和分配位置是否正确。   她早上出门着急,忘了会在体育场里走动,穿了双有跟的鞋,渐渐的脚跟磨得有点疼。   可却顾不得许多。林晚橙全身心都投在场地上,水都没来得及喝几口。   期间邱启宏打了个电话过来:“小林,你建不建议我把腾越的股票买一些回来?”   林晚橙想了想:“腾越最近跌了,技术面走线上是可以考虑的,公司基本面还是挺稳健的。看您想法。”   腾越和得萃有合作,一旦消息公布,股价肯定多少会涨。但这仍是内幕消息,她有职业道德,不可以透露,不过若只进行客观评价,这股票也是值得给客户推荐的。   邱启宏说:“好,那麻烦你帮我先买回两百万吧。”   “好的!”林晚橙笑道,“不过我现在在出差,可能要几天。我跟交易同事交代一下帮您下单。”   邱启宏多关心一句:“哦,去哪里出差?”   “勤州。”她回答,“是我老家,之前是不是跟您提过一嘴?”   那头似是顿了下,“噢噢,是有印象。”   放下电话,林晚橙盯着蒋晨把单下了,继续在场馆里跑上跑下。   她看得很细,结果还真给她查出两个小问题。一个展位名字和品牌不符,另一个展柜摆放要求没有按照最新版本更新。   周围人头攒动,到了中午放饭,人家都领完了盒饭,林晚橙才将将检查完五十个展位。结果到领餐处一问,才知道饭都发完了。   工作人员个个忙碌,林晚橙问了一圈都没找到哪里还有饭领。   刘辉在微信群里看到她发的消息。他正和席准一起巡视场地。从二层台阶向下看到林晚橙。姑娘正坐在角落里默默低头擦汗,显然是刚刚脚不沾地转个没停。刘辉自责地一拍脑袋,“怪我,份数没备够。”   席准低头在看手机,并不显声色。刘辉看了眼他的表情,赶忙说:“晚上的饭我让他们多买一点。”   ……   林晚橙饿得要命,但她脚跟更疼。问东问西,问到薛佳就在附近,她拜托薛佳给自己送双球鞋。穿高跟鞋实在顶不住,要是这么走一天,这双脚怕是得废。   也就十分钟,薛佳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她这双鞋送得太及时,林晚橙感谢地抱着她贴了一口:“爱你嘿嘿。”   薛佳笑着帮她把换下来的小高跟放回袋子里:“一会儿我帮你送回家给阿姨。”   薛佳当数学老师,恰巧和严妙春在一所学校里任职,只不过一个教初中,一个教高中。薛佳父母离异,她从小只有爸爸,就一直很喜欢往林晚橙家里跑。   两人缩在角落里聊天,薛佳抬头看到席准从不远处遥遥经过,步伐迈得迅疾:“那是你老板吗?”   男人身高腿长,背影分外挺拔,气场一看就不寻常。   林晚橙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私下里工作时的模样她还没见过,极锐利,沉稳专注又意气风发。指尖一顿:“…不是。”   席准这会儿在和人聊天。对面是个清爽的短发女人,正盈盈笑着同他说话。两人不知在聊什么,女人频频点头以示认同,神情很迎合。   大概率是得萃的高管,可林晚橙不知是谁,为了这场活动来了太多人了。   她突然低下睫,“是甲方那边的老板。”   “派头这么大。”勤州话里派头大就是长得好看,薛佳新奇地多看了一眼,整个场馆里声势浩荡,那不是她所熟悉的世界。她不便多留,又坐了会儿说,“那你先忙,我走啦。”   “哦哦,好吧。”   刚送走薛佳,林晚橙看到有人拎着几袋外卖放在旁边分发盒饭的桌上,里面餐盒装得不少,袋子上依稀写着“江淮小厨”的字样,竟还是她挺喜欢的一个本地连锁店品牌,在对街就开了一家。   “这是?”林晚橙问。   “午餐餐盒少了几份,是老板刚掏钱让我们多补的。”得萃的人说。   “哦!”郭总请客呀?   香喷喷的热菜色味俱全,看得林晚橙食欲昂扬。   菜还挺多,都是不加辣的,竟然还有甜品。她心满意足地选到了一碗姜汤面,一小份甜松糕和糯米麻糍。刚美美坐下来,博源的人又来了:“Chloe,可不可以麻烦你帮忙检查一下350-400号的展位?”   林晚橙还没吃饭,有点为难:“可我……”   那男生觉得向她施压不难,嬉皮笑脸的:“你细心,更擅长做这个,这样也节省大家的时间嘛,正好让我们也多做点别的事儿。”   林晚橙脾气好,可也绝不是软柿子,她在努力想拒绝的说辞:“是这样,Leo。”   “郭总当时有做清晰的任务分配,博源和金昂的任务相当,我觉得还是按照之前的规划比较好。”   Leo说:“都是合作方,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这会儿倒开始抬举她了。   林晚橙很快抬眸:“你也说了是合作方,我们都是得萃的左膀右臂,当然要对得萃负责。我相信郭总这么分配,也是为了大家各司其职,不会忙中出错。”   Leo想说什么,又被她堵住:“我更相信博源作为合作方是值得信赖的。所以改变任务分配的事情,在郭总重新批示之前,恐怕我这边不太好直接越权配合。”   简直劈头盖脸一通输出。姑娘语气看似柔软,实则伶牙俐齿,寸步不让。   Jane教她的,高端服务业最忌低眉顺眼,一步让,步步让。   她很有骨气,想了想又义正辞严补了句狠话加码:“当然,如果这是Shawn的意思,也请Shawn总自己来跟我当面对质。”   男生张张嘴,表情好像有点微妙起来。   林晚橙心尖一跳,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听到身后有道低沉嗓音落下,幽幽的。   “怎么个对质法?”   “?”   席准低头看着她红起来的耳朵,那气焰像是被忽然浇灭了一样,有种翻车后的心虚感。   “怎么回事?”   林晚橙真是傻眼,头回狐假虎威还被逮个正着,她抿着唇咬死不认,脸颊却淡淡地发热:“——没什么,您听错了。”   可席准明白了,转头问Leo:“我有说过你们可以把不想做的事随意丢给合作方么?”   男生在旁边已然讷讷闭了嘴,林晚橙看到他对自己背后局促地低了头:“…对不起,老板。”知道席准不喜欢犯了错还狡辩,也对林晚橙低头,“抱歉Chloe,也感谢你早上的帮忙。”   她的指尖有一瞬间紧了紧。可不知怎么有点别扭,没有回头,“没关系。”   男生在旁边不敢走,他只是耍小聪明,其实也刻苦,确实做了些事情,也还没有吃饭。   席准插着兜走上前来,看了看他们,没说什么:“辛苦了,吃饭吧。”   Leo看他拆开双筷子径直坐下来,“老板,您也没吃饭?”   “还没有。”   林晚橙被堵死在两人中间,觉得很莫名:“您也要坐在这吃吗?”   席准坐在林晚橙右手边,侧眸看了一眼她耳尖的颜色。这一眼有点轻浅不明,又似含了点笑:“我自己买的饭,不可以吃吗?”   -----------------------   作者有话说:某人的三种撩法:恶劣,直白,温柔   明天加更! 第30章 起火 夜色暗涌时   “……”   林晚橙的心咯噔一跳。她没想到这菜是席准买的, 刚才还肆无忌惮挑得很欢。   她都已经拿起个糯米糍咬了一口,这下吃也不是,放也不是:“我……”   可刚才那话问的重点哪是这个?   林晚橙微鼓着腮, 低头将那口甜滋滋的麻糍咽下去,脸颊默不作声地漫起温热:“我不是这个意思。”   席准好似又看了她一眼。他好整以暇坐在她身边, 拆开盖子吃饭。他们这领饭的地方有点偏僻, 就一张长方桌,零星摆放着几把塑料凳。刚把外卖打开, 浓郁的香味就弥漫开来。   林晚橙抿唇在原地一筹莫展。可刚向旁边瞄了眼, 男人就偏头看过来:“怎么?”   “…没有。”   席准淡淡问:“那怎么不动筷?”   他身上那阵好闻的气息侵袭过来, 似有若无勾了唇:“菜不合胃口?”   “——不是。”Leo还在旁边,她慌忙低头吃面。   三个人吃饭气氛莫名怪异。林晚橙缩着双肩,总觉得这距离实在太近了。   席准偶尔用公筷夹菜,不急不缓,她余光瞥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心忽然像被熨烫过似的浮沉了一瞬——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明明见惯声色张扬的浮华, 却仍能稳稳当当坐在这逼仄角落吃一碗小面。   林晚橙捧着饭盒,一声不吭地埋头吃菜。   Leo没发现这些,他试图越过林晚橙和老板攀谈:“Shawn,今早上您那边一切顺利吗?”   “嗯。”男人嗓音清冷中有一丝磁性。她稍稍并拢膝盖,针织裙摆仍不可避免碰上他西装裤腿。   林晚橙囫囵吃完那碗面,是真坐不住了:“我吃好了。”   “嗯?”   “您和Leo慢慢吃, 我再去检查一下场地。”   她黑眸盈亮地站起身,也不等谁回答, 找了个借口跑了。   跑出去好远才松了口气,用手背贴贴脸颊,还是一片热意。得萃的人正好在找她:“Chloe, 这里有几个品牌方明天开幕式要发言,麻烦你找Jane总一起对接一下。”   “好!”   林晚橙全身心投身了工作,就把其他的都抛到脑后了,一丁点都不多想——却也没深问自己,究竟是不能想还是不敢想。   整个下午都在复查明天开幕式的流程中度过,Jane带她见了两个有私交的品牌方领导。几人一同去农田逛了一圈,Frank这两天恶补的种田知识终于浅浅发挥了一下。   到了晚上,郭成凯请所有人到大酒楼吃饭。   包括得萃最初级的员工,只要来了勤州的,都被郭总邀请去了酬谢晚宴。他们包下了半个厅,别开生面地摆了七八个围桌,服务员端着香喷喷的农家菜鱼贯而入。   这种场面是Frank最擅长的,满场地敬酒打转。红的白的都开了,林晚橙还认不全得萃的高管,Frank带她走了一圈。   郭成凯在半道看见她飞着红霞的小脸,笑着关照:“小林好喝这么多酒吗?”   林晚橙弯唇,漂亮话信口拈来:“好日子嘛,喝点儿高兴呀。”   大家都高兴。得萃的员工和郭总一样,个个性格质朴,喝酒也不耍滑头,轻碰一下都得见底。让林晚橙在旁边看得咋舌又赞叹。   这和不远处坐着的席准形成了鲜明对比。男人刚脱了外衣,露出里面紧劲的黑色衬衫,他今晚不喝酒,身边络绎不绝来敬酒的人,都颇有些遗憾地铩羽而归:“Shawn总这样不好吧?”   席准习惯在重要场合保持清醒。但他不端架子:“我以茶代酒,自罚三杯行吗?”   “不行不行!”众人起哄。   他举起杯说:“那我喝红酒。”   “您那不还是茶吗?!”   席准就笑了。   林晚橙视线掠过他散漫扬起的眉眼,只一瞬,很仓促地溜走了。   后来又开始围着跳舞,林晚橙都不知刘辉这么能整活,揪着放不开的男同胞女同胞上前转圈,像整了场篝火晚会。她怕被抓上去,赶紧躲得远远的,只听场中笑闹声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她收到Jane的微信,不动声色跑到外面去结了账。   Jane和施总她们还在喝酒,觥筹交错,林晚橙却察觉到郭成凯表情不对,敏锐地推推身旁的Frank:“是发生什么了吗?”   Frank也不知道。只看到席准快步走出去打电话,屋内那角的气氛似乎有些紧绷。   席准也是才刚接到上海那边的消息。   ——得萃在市郊的一个小仓库竟然炸了。没有人员伤亡,但震碎了几面玻璃窗。货品损失十几二十万元。   说是粉尘失火,着火起源还在调查。   林晚橙还在心绪不定,又看到席准回来了,他这人一向让人捉摸不透,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淡淡垂眸和郭成凯交谈。   这事儿可大可小,可席准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这仓库早不炸晚不炸,不偏不倚,正好炸在勤州开幕式的前夕。   他对郭成凯说:“我要回上海看一眼。”   郭成凯眉头微颦。他当然也听说了发生的事,忧心忡忡:“现在吗?”   炸的只是个小仓库,几百平米左右,但很难让人不多想。越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越要分外谨慎。   “嗯。防止有人拿这事做文章。”   “你是说……”郭成凯神情微变。   席准点头:“明天开幕式您要坐镇,不能走,所以我去就行。这边还有Jane和我手底下的人,郭总安心准备。”   他语气沉静:“我去看一眼就回来,应该赶得上您发言。”   郭成凯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可现在太晚了,没高铁了。”   席准说:“我开车去。”   郭成凯明白事态的紧急性:“好,我调一辆车,现在就让他们开过来。”   Jane在旁边大概听明白了来龙去脉:“Shawn总一个人回去吗?”   “嗯。”到了上海自然有人接应,没必要折腾这边的人跟他同去。   Jane望向屋外,此时夜色四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雨,开回去要两小时左右,“那你注意行车安全。”   席准套上大衣:“好。”   车很快送了过来。这地界没什么新车,是辆旧Jeep大切诺基,还算不错。   他正要上车,却听身后一道轻韧的嗓音响起:“郭总,Shawn总。”   几人都回过头,只见林晚橙撑着伞急促小跑了出来:“我知道一条路,可以省时间。”   “什么?”席准垂眸看她。   那双眼幽沉地压低,她克制住表情,仰起头:“要走一段土路绕开江边,快的话可以节省四十分钟时间,出去就是高速。”   还有这种捷径,要真的很熟悉勤州地形才知道。   Jane看一眼席准,她想说什么,可欲言又止。照理说再派个男性同去会好一点,可实在是特殊情况,Frank要留在这边帮忙调度,她把林晚橙拉到一边。事关太多,Jane分外严肃:“你确定你真认得路吗?”   “我确定。”林晚橙轻声却坚定。   关键时刻她不掉链子,Jane对她是足够信任的,顿了顿说:“那随时保持联系。”   “好。”   林晚橙收了伞坐上副驾。她刚抿唇系好安全带,席准就从另一头上来,轻车熟路地发动引擎。   幸好他没喝酒,不然就误了事。她想起自己在席间被灌的那些酒,又转头看到玻璃窗外暗涌的夜色,朦朦看不分明,脊背略微有些紧促:“…您慢点开。”   现在才意识到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席准倒是慢条斯理,随意碰了碰控温系统:“冷吗?”   “有点。”林晚橙脸颊轻热。   她怕冷,明明裹了个薄羽绒,但还是有点冷。可指尖刚捏了捏袖子,就感觉车内暖了起来。   席准手掌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颜轻漫:“想不想听音乐?”   “我都好,看您。”   密闭的车厢里,细微的呼吸都听得见,林晚橙攥着指尖,不敢侧眸看他一眼。可音乐声迟迟没响,她只听见男人低沉的嗓音:“水放在抽屉里,渴了就自己喝。”   “…好的。”   车子从市中心酒楼出发。在抄近路之前,席准先把车开去了加油站加满油。雨势并不大,他去趟旁边便利店的功夫,上海那边又来了电话。席准眯着眼简扼听完汇报:“好,我知道了。”   林晚橙只在出发前听Jane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正坐立不安。   她看到席准又买了两瓶水上车,想了想还是问:“您知道起火的原因了吗?”   “说是化妆品粉尘爆炸。”   “——什么?”   席准看她一眼:“有个最后加进去的新品牌,货品临时放在小仓库,可能存放条件和温度有异,长时间真空压缩之后燃烧起火。”   林晚橙觉得脊背发凉,她脑中一个激灵,但问出来的嗓音还是发了颤:“什么牌子?”   “尚慕。”   席准看到她发白的嘴唇,好一会儿,问:“是你让Jane加上来的那个公司?”   林晚橙紧紧抿着唇。她撒不了谎:“…是。”   还以为今晚这遭她是好心帮忙,谁知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席准压低视线:“你很害怕?”   “没、没有。”林晚橙嘴上这么说着,其实心里哪能不怕?这事儿往轻里说是财务损失,重则企业丑闻。   ——要是影响了得萃,她哪承担得起这罪责?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席准盯着她片晌,忽然开口:“不关你的事。”   他怎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林晚橙睫毛微颤,偏开头时脸颊红红的。   席准仍看着她,他问:“你先前为什么觉得这品牌好?”   “…主要是三点。创始人是富二代,不缺资金;有匠心,有专业的化工团队;长青产品有创新点,美妆喷雾卖得很好。”她嗓音略小,但条理还很清晰。   “那现在投资观点有改变吗?”   “——没有。”   “那就不关你的事。”他音色低磁平稳,难得的温和,“货物入库前都会质检,存放条件也需要满足一定的标准。仓储有专门的人去做,他们没有严控环境状况,应当向他们问责。”   顿了顿看她一眼,又笑了:“平常不是挺厉害?这点小事就吓到了?”   林晚橙心尖一跳,被他打了个岔:“我怎么厉害…?”   席准挑了挑眉,窗外风雨飘摇,只街边一盏昏黄路灯在盈盈发亮。   暗光幽幽描摹那深邃眉眼,男人漫不经心地说:“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   -----------------------   作者有话说:狗男人故意不放音乐   妹宝:炸了,都炸了吧啊啊啊(ssfd   二更在凌晨~ 第31章 大雨 “不介意可以穿我的衣服。”   ——什么?   林晚橙胸口悬停一瞬, 片刻后格外急促地跳动起来。   像猝不及防被将了军,她别开脑袋,整张脸都似烧红了。   他真看到那条错发的信息了, 她不敢置信。可就是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也没用,这车门焊得死死的, 哪有逃跑的可能性?   “是Jane嘱咐我, 要把那些会议链接发给您。”明明慌得一眼都不敢看他,竟还能在这种情况下李代桃僵, “我不过是尽职尽责而已。”   林晚橙耳根滚烫, 又补一句:“如果您觉得烦了, 以后我少发就是。”   席准居高临下地看她挣扎。她越伪装,他越想恶劣地戳破她:“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只发了这个。”   “是吗?”男人眸光晦暗。   “是啊。”   林晚橙死死咬着唇不认。她低头绑好自己的安全带,又看向前方夜路,轻声问,“那个…咱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席准侧眸睇她一眼。姑娘耳朵那抹显眼的绯色还没能消退,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她何尝不知道席准在看自己, 可心跳再乱,双肩始终端直:“再晚,我怕时间会来不及。”   两个人的神情都隐匿在浓稠的夜色里,他什么也没再问,就这么轻描淡写发动了车子。   半夜十二点的公路上只偶尔有几辆疾驰而过的汽车。   林晚橙担心错过近道的入口,打足十二分精神紧盯路况。雨几乎是顷刻就下大了点, 路牌都有点看不清,只有星星点点的路灯作霓虹。   可她仍一下就认出了树林的分叉:“就那儿, 那里进去——”   席准蓦地打了个弯,SUV颠簸着上了土路,林晚橙没想到他路子这么野的, 她吓一跳,瞠眸看两旁迎风摇曳的树丛:“您、慢点开!”   席准踩了刹车。   他放慢了速度,却还要逗她:“不是说来不及?”   那她也没叫他飙车,林晚橙呼吸微促地在暗里瞪他。眼看着豆大雨点在窗外呈流线型划过,她紧紧抓着安全带,是一点都不敢放松了。   下雨天连玻璃上都笼罩着一层雾气。   她紧裹着羽绒,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势头越来越大了。   Jeep平稳地行驶在土路上,沉静的车厢里只剩下林晚橙细细指路的声音。路越走越宽敞,她不去看男人清冷的侧脸,边回消息给Jane汇报边说:“大概还要十分钟,马上就能回到主干道。不过前面有段路可能不太好开,您当心些。”   “好。”   这车是旧了点,在坑坑洼洼的泥土上有些摇晃,席准速度开得慢,也耐不过路越来越难走。   二十分钟,他们行到了地势低洼的积水之处,车轮陷在泥里起起伏伏,不知怎么突然熄了火。   林晚橙紧张地看着全部归零的仪表盘:“怎么啦?”   席准尝试用钥匙重新打火,无果,他冷静注视前面的雨幕片刻,忽然说:“你在车里等一下,我下去看看。”   “啊?”她睫毛微抖。   雨下得这么大,这要怎么下去看?   可席准已经打开车门,撑了把雨伞下车。   林晚橙心尖发紧地看到他绕到车头前面,有泥土沾在皮鞋上,他也不大在意。只利落半挽起袖口,露出遒劲的手臂。   席准径直打开了车前盖,厚重的雨雾倾撒在车框边沿,被车前灯的光照得愈发瓢泼。他在发动机旁边的位置摸索了片刻——下雨天突然熄火极有可能是空气滤清器盒进了水,拆开看了一下,果然如此。   可一只手拿雨伞毕竟不方便,不多时肩头就被淋湿。席准正弯腰检查,感觉雨伞被谁接过,他抬头看见林晚橙冒着雨下了车。   雨声有点大,她朝他扬声打手势,乌眸在一片潮湿中隐隐作亮:“我帮您拿伞——”   “站远点,小心溅到泥。”   男人嗓音低得发沉。他在伸手拧干湿透的滤芯,腕间表盘都淋到了雨,黑衬衫紧贴在腰线处。林晚橙赶紧将伞倾斜过去。这个姿势有点费劲,可她仍很尽力:“我不打紧的!”   席准凝神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借热源去烘烤滤芯接口,侧脸被火光描摹得冷峻,林晚橙侧眸看向他,紧紧咬着唇一声不吭。   荒郊野岭的谁不怕,她心跳砰砰的:“您还会修车?”   “以前开越野自驾遇到过这种情况。”   席准弯着腰利落地把卡扣重新装好,直起身。他长得高,林晚橙不得不仰头:“这就好了?”   她刚才下车时被淋了个七七八八,睫毛冻得发颤,里衣更变得轻薄。席准垂眸的神色并不分明,像知道她有点害怕,这会儿讲话的语气又莫名轻柔:“上车吧。”   “哦。”   只有一把伞,林晚橙被他先送回副驾。她想把雨伞递还给他,可小指不小心擦过他温热的掌心,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   席准从另外一边上车,雨声忽大了一瞬,又突然极安静下来。   两人湿漉漉地坐在位置上,都有点沉默。   谁能想到开夜路会遇上这种事?席准把暖气开到最大档,气口呼呼地送风,让人觉得温暖许多,可林晚橙胸口却急促地作响,到越野车重新启动了都没止息。   太冷了。   车子慢慢从水坑里开出来,她低着头给他递矿泉水:“您要喝水吗?”   “嗯?”席准原本专心开车,闻言侧眸看她。林晚橙躲开他的视线:“没有温水,只有这个。您将就一下。”   “好。”   他额前的碎发都湿了,扬着下颌喝水,喉结淡淡翕动。喝完后说,“车后座的毛巾麻烦递给我一下。”   林晚橙回头看到那里有个挎包,好像是他临时带的:“…是在包里吗?”   “嗯。”   她踌躇着拉开拉链,发现里面除了一条干净毛巾还有件厚实的长袖毛衣,默了下才把毛巾掏出来给他。不远处终于看到了公路路牌,席准语调平稳:“你先自己擦一擦。”   “啊?”   “我用过你就不能用了。”他好似微微笑了。   只像是单纯陈述事实,并没有别的意思。   “……”林晚橙却慌乱低头,用毛巾碰碰额头的水渍,轻沾了沾,一触即离就还给他,“您用,我用好了。”   席准这才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身上淋湿的地方。   十二月的勤州,雨一阵一阵的,天色忽然放了晴。他低声开口:“还冷么?”   林晚橙抱着双臂仍有些发抖。再开就要上高速公路了,席准把车泊在沥青道路口,把那件藏青色毛衣从挎包里捞出来,罩在她身上。林晚橙闻到领口沉冽的雪松气息,匆促探出个脑袋:“Shawn总?”   “这样开回去不行。”   席准端坐原位:“我还多带了件衣服。”   “什么?”   “我说,你不介意可以换上我的衣服。”暗光在他脸上变幻,男人慢条斯理地垂眸,那幽深眼色令林晚橙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车内潮湿的空气好像也浸透她的双唇,她想说拒绝的话,可实在太冷了:“我……”   席准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我可以下车。”   雨已经停了,林晚橙耳根发热,好半晌才细声答:“好的。”   她不确定这个车玻璃是单向镜还是双向,席准刚打开门,就听她欲盖弥彰补一句:“要麻烦您在外面等一会儿了。”   她的潜台词很隐晦,谁知男人冷不丁转过身来,掀唇问她:“怕我看?”   “……”   林晚橙呆了一瞬。   像他这么直白的也是没谁了。   她攥着指尖,脸颊红透也咬死不认:“——没有。”   席准轻声笑了,他穿着呢子大衣下车。见他走远,林晚橙赶紧躲到后座去换衣服。她的内衣都有些湿了,蕾丝肩带在脖颈洇出一点水渍。就这么举高细白的手臂将身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又抿唇换上那件毛衣。   男人的衣服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几乎能遮全大腿根。林晚橙睫毛微微一颤,不自在地拢紧膝盖。   席准在车外等她。   这儿是土路和高速的衔接口,天气冷,他便掏出打火机,低头点烟。   火苗一瞬就燃起来,席准微眯着眸将烟送过去,心里不知为何淡淡地发躁。他倚在车头,微颦着眉,喉结随吸烟的动作上下滚了滚。   林晚橙抬头就看到这一幕。   男人领口微敞,姿态漫不经心。烟雾掠过英挺眉眼,连同侧脸映着的浅光,不知有多好看。   她心尖一跳,嗓子无端有些干渴。他这人总忽冷忽热的令她捉摸不透。   迷蒙的烟雾也似罩住了她的心似的,让她全身发热。   ——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他这样的人,动动手指就能让她脱离窘境,可他还不是客户。她甚至不敢动念头去想那样的事,胸口的跳动却一下一下没个停歇。   林晚橙凝视着席准挺拔的背影,竟有些挪不开眼了。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无比慌乱地别开视线。   Jane在这时候打电话来:“喂。”   “喂,老板?”   “快到了吗?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林晚橙缩在那件不属于她的毛衣里,“您放心,快到了的。”   -----------------------   作者有话说:妹宝想的绝对不是要通过交换让Shawn总开户哦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2章 仓库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车子到仓库的时候已经超过凌晨一点。   远远望着室内一片灯火通明, 得萃的人显然等了蛮久。席准一下车,几人就赶忙上前迎接。   “情况怎么样?”   “消防喷淋系统及时灭了火,只是爆炸的那一角已经烧成废墟了。”手电筒照见的地方还隐隐冒着黑烟, 还依稀能看到玻璃碎了几块。   说话的是原本留守上海的区域渠道经理,晚上特意赶来的。说完了才看到跟在一旁的林晚橙:“这位是?”   林晚橙赶紧说:“您好, 我是金昂这边的同事。”   经理恍然:“哦, 林小姐是吗?郭总有交代。”   旁边站着的仓库主管满脸歉意:“是仓库叉车电瓶火花引燃起火,刚到的那批货正好是定妆喷雾, 一下就着起来了。”   也不敢有隐瞒, 一五一十交代:“晚上值班的同事可能大意了些, 发现的时候已经烧了三个货架,影响货值大概60箱左右。”   席准点头:“我知道了,进去吧。”   经理见过他一次,知道Shawn的风格是雷厉风行。几个人疾步往仓库里走,他插空汇报道:“监控已经看过了没发现什么异样。只不过这两天坏了一个,正说要报修呢。”   席准说:“再看一遍。”   确实是一切正常, 监控放了两倍速,都只看到工作人员正常进出,搬运货物或者整理货架。   “等一下。”席准忽然说,“17分21秒,倒回去看看。”   大家都簇拥在窄小的监控室里,林晚橙视线瞥到他淡淡压低的下颌, 轻促地弹开了。席准的手撑在她身侧,她埋着脑袋, 刻意忽视过近的距离。   众人都紧紧盯着屏幕。画面像素有限,乍一看好像没什么特别。这会儿是晚饭时间,仓库里几乎没人, 快进了好半天终于有个工作人员戴着帽子推着小车进来,林晚橙注意到他将几箱货物运送到另一端。因为正好经过了那个监控死角,所以很快就出画了。   “能找出这是哪位员工吗?”   看不太清脸,主管踌躇答:“应该是仓库的临时工,最近货品量明显上来了,我们需要帮手,就外包多招了一批员工。”   意思是他也不大清楚。   自己管辖的领域出了事故却毫无头绪,直属领导也在,主管明显忐忑:“老板们,实在抱歉……”   席准不多说:“没事,去看看货品吧。”   他们进到仓库里面,果然惨不忍睹,火势从角落开始,最严重的区域全部都是粉尘和黑色烟灰碎屑,货架都烧黑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塑料烧焦的难闻味道。看得林晚橙指尖愈发紧攥。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跳又急促了起来。   碎玻璃上都炸出了一层彩虹状油膜,这事故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其他货品都好好的,偏偏就尚慕的东西出了事,她没理由也绝不能逃避这个责任。   架子上七零八落全是定妆喷雾,钢化外壳都已经被烧得扭曲变形,林晚橙抿唇问:“尚慕这批进货产品只有美妆喷雾吗?”   “还有一批粉底液和眼影盘,但没放在这几个货架,所以还算完好。”   她问:“叉车电瓶之前有出过这种事故吗?”   主管纳闷:“我印象里不多。”顿了顿又补充,“主要冬天天气太冷,确实也可能因为失温而过热加载。”   ——那就是说只能定义成一场意外了?   席准看她一眼,姑娘耳根染了颜色,他还没说什么,她先自告奋勇说:“我来拍照取证。”   正好他要和经理巡查其他区域,主管让开位置,林晚橙默默凑到各个角落里仔细打量。   烧得太干净了,她蹲在地上研究爆炸后的残留物,但这个角度看不清货架底下的情况,于是换了个姿势跪趴在两个货架之间,找角度拍照片。正拍得起劲儿呢,旁边有个人问:“你在打扫卫生?”   “…嗯?”林晚橙表情有点懵。抬头看到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眸。   席准半蹲下来,眉梢轻扬:“脏不脏?”   “Shawn总。”林晚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不太雅观,环境太逼仄,两个货架之间空间有限,夹在中间都转不开身。   “怎么把自己裹成春卷?”   谁是春卷?林晚橙噎了下,规规矩矩支起身:“我是怕弄脏您的衣服……”   她的外套短小修身,可毛衣很长,下摆明显不合身地多出一截,所以刚才蹲下去的时候还特意卷了卷边。席准的目光落下去,眼底有些不知意味,盯着她浅红的耳尖看了片刻:“你脸颊上沾了灰。”   空气有点过于安静了,“…哪儿呢?我擦擦。”   “右边。”   林晚橙看到他抬手,近在咫尺,心蓦然空了拍,谁知席准只是轻描淡写越过她,在旁边架子上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去旁边待着。我来拍。”   “啊?”   “我怕待会儿这多出个煤球。”   他还挺一本正经,林晚橙瞠大眼,反应过来时脸也热了。   太恶劣。她没忍住瞪了眼地面。可席准低着头笑了,温沉的呼吸惹得她睫毛微颤。   口袋里忽然响起铃声,林晚橙一下跳了起来:“——我去接个电话。”   是杨歆言打过来的。仓库里没什么信号,她小跑到外面接听。   来的路上林晚橙就给她发了消息,幸好人还没睡。杨歆言穿好衣服正在赶来的路上,在那头斩钉截铁地说:“我们的产品质量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我知道,我知道。歆言姐你先别急。”林晚橙也觉得不该是产品的问题,当务之急是不能乱了人心。她自己还忐忑着,语气上却一点没露馅,“我们还在调查原因,有消息随时跟你同步——除此之外,可能得麻烦你再紧急调一批货来上海,以备不时之需。”   杨歆言声线微沉:“好,我会配合。”   林晚橙提着一口气:“实在抱歉。”   夹在中间的人两边都受累,但杨歆言很明事理:“没事,这和你又没关系。我到了和你说。”   她打完电话回到仓库,几人还在很远的地方谈话。林晚橙看到有个工作人员从货架前面匆匆经过,手里拿着个扫把,像是准备出去。她以为是清理现场的,关心道:“请问场地都清扫完了吗?”   没想到那人缄口不言,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您跑什么?”林晚橙看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心里觉得不太对。那人听见她说话,走得好像更快了。   她当即小跑过去,想拉住对方,“等等,您是这儿的工作人员吗?!”   谁知那男人突然像发了狠,回身用力推了她一把。林晚橙猝不及防被他推了个趔趄,后背撞到坚硬的货架上,掌心下意识在上面撑了一下。   疼痛感骤然传来,她不顾疼痛,颦眉又追上去:“你站住——”蓦然逮住那人的衣服后摆,坚持作对到底似的,她惊诧自己竟能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男人估计是再怕引人注目,没敢真用劲拂开她,两人争执间扫把簸箕都掉到了地上。   动静不小,外面的保安打着手电跑过来:“出什么事了?”   林晚橙喊:“这人有鬼,别让他跑了!”   几个保安见状赶紧冲上来,那男人没跑出两步就被摁在地上,制服住了。林晚橙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到底只是个姑娘,眼睛已经吓红。她抬起手掌才发现掌心被碎玻璃划出了道伤口。刚刚爬起来,抬头看到席准大步走过来。他身后跟着好几号人,是刚才一起在查看别的区域,听到动静这才赶过来。   “怎么回事?”席准看也没看地上的男人,朝着林晚橙问。   “我没事。”林晚橙不顾自己狼狈,着急交代经过,“我刚才就觉得不对……”   可话还没说完,手腕忽然被席准一把拎了起来。男人低下头,嗓音清冷却沉:“这叫没事。”   他的手牢牢抓着她的腕,掌心温度滚烫。她皮肤白,一点殷红的血迹都显得触目惊心,这时才感觉到后知后觉的疼痛。   林晚橙心跳漏了一拍。   再惊魂未定,也知道和客户之间的分寸。这么多人看着,她想轻轻挣开他,没想到却挣不脱,这才仓皇红了耳根:“您放开我…”   席准置若罔闻,“谁让你一个人追上去的?”   “——那不然他要跑了呢?”她张张嘴,嗓音有点细颤。   完全就是下意识反应,那瞬间压根没想到自己。   席准深深看她一眼:“就不怕么?”   怎么不怕?林晚橙甚至怕那人带了刀,但是当时什么也没想:“这事我有责任。”她垂着脑袋的姿态很坚忍,“…我就想做点什么。”   像棵极顽强的小草。掌心蹭破也一声不吭,只是低头时睫毛发抖。   是真被吓到了。   席准又低着头看她片刻,这才松开手。林晚橙松了口气,却不敢再看他。   主管不知从哪拿来两把凳子。“林小姐,您先坐。他们去拿创可贴了。”林晚橙有些踟蹰,那鬼鬼祟祟的男人已经被拉到单间问话了。过了片刻,得萃的人过来同席准小声汇报,但看表情显然没能问出什么:“身份对上了,就是个普通外包员工。”   外包员工?林晚橙的注意力突然落到地面另外两样东西上——那人逃跑时匆忙落下的扫把和簸箕。   她凑过去仔细观察,就是普通的清扫工具,好像没什么特别。可定睛一看发现不对劲,她转头对一旁的席准说:“您瞧这个!”   簸箕内侧残留着一些白色颗粒,不知是什么东西。显然是那人刚才正用扫把清扫这些粉末。她蓦然想起刚到现场时,也在货架角落看到过这些四散的白末,要不是刻意留心,完全不引人注目。   席准叫质检员和专门的化验员来收集证据,杨歆言正好到了,林晚橙带她和席准打了声招呼。杨歆言看他一眼:“席总,给你们添麻烦了。”   “辛苦杨总跑一趟。”席准不绕弯子,“听说公司最近遇到了收购纠纷?”   尚慕现在算是消费领域炙手可热的项目,博源是私募基金龙头,知道这事不奇怪。杨歆言愣了愣:“是的。”   席准说:“我想再了解一下背景,希望杨总能展开讲讲细节。”   都知道事态紧急,杨歆言点头:“好,没问题。”   她详细交代了跟碧丽诗的几次会面:“我本来就不想卖公司,再加上我觉得他们做派不是很规矩,后面的约谈也就避而不见。他们倒是穷追不舍好几次,我都没搭理。”   林晚橙拿出刚才收集的东西给她看:“歆言姐,您之前做研发时,有没有做过燃烧实验?”   “燃烧实验?”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白色粉末。”   杨歆言看到那一小袋样品:“这不是我们的产品燃烧产生的。”   林晚橙意外她这么笃定:“嗯?”   杨歆言说:“除去一些有机原料,我们美妆喷雾的核心成分是一种葡聚糖化合物,燃烧后的产物应是透明结晶以及二氧化碳和水,不会生成这种颜色的残留物。”   那是为什么呢?难道确实是惹上了仇家?是得萃,还是尚慕?好端端的物质总不能无中生有。   席准表情锐利:“碧丽诗原本只在广东发家,之所以成长这么迅猛,是因为百耀战投早年的一笔投资。”   也就是说,百耀才是碧丽诗背后真正的东家。   “这事我好像听过。”杨歆言颦起眉,神色有点变了,“您是说……”   席准看了爆炸的角落片刻,幽微地收回视线:“只是猜测。”   时间太晚了,经理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就在旁边的旅馆。把杨歆言先送回房间休息后,林晚橙仍忧心忡忡。她转头去看席准。   他们要坐一早的高铁赶回去,明天就是得萃的开幕式了,事情还悬而未决,他会有压力吗?   室外空地点了篝火照明,她看到席准独自坐在小旅馆门口的台阶上,侧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如此兵荒马乱的一个晚上,郊外开阔的空地上,她竟然看到天上有几片柔和的云。   夜晚四下寂静无人,林晚橙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谁知她刚坐下来,席准就转过头。也不知从哪儿取出棉签和碘伏:“手伸过来。”   见他又要给她上药,林晚橙咬唇:“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一只手不方便。”   “已经不流血了。”   “坐好。”男人嗓音低沉。   药水凉凉地点在伤口上,些许刺痛,却比不上心里那一分酸软,林晚橙听到席准问:“谁教你的,受了伤也忍着?”   “我……”   他放轻了语气:“疼吗?”   真是温柔极了,林晚橙攥紧指尖,克制地收回手。可谁知席准俯身握住她脚踝,抬放到自己大腿上。   “——您干什么?”   “不是脚也崴了么。”   他语气稀松平常似的,拧开红花油,掌心打着转揉抹她脚踝。   林晚橙的双颊红透了,她僵着身体不敢看他,更不用说胸口疯狂的心跳。纤细的小腿肚被席准掌在手里,热意顷刻间弥漫开来,他侧着脸倒是漫不经心,林晚橙慌乱偏开视线:“您、您不用这样……”   席准轻声笑了:“怎样?”   明知故问。他真是个坏人。林晚橙浑身发烫,张着嘴却答不上来。   他根本没用力,一松开手,她立刻抽回腿,将膝盖并得紧紧的,怎么能和客户做这样的事呢?林晚橙想逃跑,可不知怎么一点力气也没有。那瞬间的鬼迷心窍,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席准仍凝视着她。   眸光一寸寸不露声色地侵袭,他淡淡开了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   作者有话说:文案2倒计时~ 第33章 峰回 初春的一场潮雨   “什么?”   林晚橙脸上的两团红霞显眼得过分。话音黏在嘴唇上, 因这问题而无措,可席准低着头看过来,影子似有若无笼罩了她:“嗯?”   林晚橙听到自己说:“没有。”   那一丝颤抖的尾音都被咽下去了。   “没有?”   “……没有。”   她坚定了自己, 可是连多看一眼他的表情都不敢,竟站起来拔腿就跑。   体育场馆中如火如荼, Frank正聚精会神盯流程, 旁边猫着腰溜进来一人。   “回来了?”   他看到林晚橙轻促吐息的模样,额角还有汗, 猜她为了赶回来估计是一夜没睡。LED大屏比想象中还气派, 上面实时播放着一千多个品牌的进驻情况, 林晚橙有点紧张:“现在什么环节了?”   “正好赶上。郭总马上上台。”微信群里在监视直播数据,他们和闪映达成了合作,这次是平台/独家直播,提早一周就做了预热,早上开放通道,人渐渐就多了起来。   截止目前十点, 观看人次已达到可观的62.8万,林晚橙查看雪花般划过的弹幕,势头还挺不错,评论区都是满屏期待。   线上交代得没那么清楚,Frank忙中抽空问:“你和Shawn回上海还顺利吗?那仓库怎么样了?”   席准早已入席。   他的位置在最前面,第一排的嘉宾位, 和腾越的李烨、COO还有一众高管坐在一起。   那中间的人身姿笔挺,一身西装革履, 林晚橙视线就这么掠过一眼,径直收回了。她闭口不谈昨晚的事:“暂时稳定了。不过现场还在继续封锁调查。”   距离还远着,可Frank抬头看到席准的背影, 侧眸问她:“你躲什么?”   “啊?”林晚橙呆了一瞬,居然没控制住自己的条件反射,“我躲了吗?”   Frank慧眼如炬:“有事?说说吧。”   林晚橙一下想起自己昨晚落荒而逃的模样。   可还能答什么呢?   她克制住躲闪的睫毛,连答案都是同一个,规规矩矩:“——没有。”   不管有没有那还没落袋为安的五千万,她都很清楚那条线刻在哪。知道自己不该、也绝不能跟席准有什么交集。林晚橙埋着头拿出手机:“我刚在找Jane总,仓库的事还要和她详细交代一下。”   Frank细细看她一眼,是真挺自然的神情,于是道:“她在直播监控室。”   “那我一会儿回来!”林晚橙蓦地起身跑了。   “Shawn总,看到开幕式了,挺热闹啊。”这头席准收到消息,是娄忌发来的语音,附带一点假模假式的笑,“可惜没能到现场亲眼目睹。希望得萃越来越好。”   镜头偶尔能切到他在的画面,席准面不改色:“承蒙娄总关照。”   林晚橙站在监控室里,看灯光和舞美严阵以待的样子,不自觉提起一口气。她第一次亲身参与这样万众瞩目的盛事,聚光灯汇聚到得萃的logo上,竟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她把对仓库意外的一点小小担忧先抛到脑后,全神贯注听郭总陈情。   “我们的愿景是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电商平台,为民做实事,卖平价好物,真正便利到百姓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郭成凯的发言十分顺利,不急不缓,铿锵有力:“下面我宣布,得萃首届全国优品展会,正式开幕!”   礼花炮在这一刻炸开,台底下掌声雷鸣。   场馆的大门徐徐开启,大量客流涌入,潮水般熙熙攘攘,体育场里一时间人声鼎沸。   Jane举手机录像记录这一幕,林晚橙下意识抬头,看向正中央大舞台的位置。席准刚开了香槟,几个高管围着香槟塔碰杯,属他展眉的模样最意气风发。   她被人潮裹挟,恍了下才骤然回神。藏起粉扑扑的耳尖,小跑过去跟品牌方销售人员对接:“您这边需要帮忙吗?”   今天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密切关注展位情况,确保所有流程按规范进行。林晚橙这回记住了,特地穿了一双小白鞋。   体育场馆有好几层,客流多了,一层围得水泄不通,安保在竭力维持秩序。林晚橙一口气不歇地转了半小时,才拿出手机来查看消息。   倒是没有客户来找,正准备收起来,忽地看见一条弹出来的新闻。   还以为是娱乐八卦,她低头随意看了两眼,脸色渐渐白了起来。   这头COO也在陪同席准巡查展会。刚到一半,有底下人急匆匆跑过来同他们汇报:“任总,席总,不好了!”   “什么?”   “您看这个……”   席准打开手机,看到一条小号微博,在说仓库爆炸的事情:【你们知道吗?得萃上海最大的仓库昨晚炸了!!】   【什么什么!放只耳朵?】   【是平台上入驻的一个劣质化妆品品牌,叫尚慕,真空压缩的定妆喷雾燃烧起火,现在整个工厂都炸成废墟了,几万平米呢,好多其他品牌的货物也都烧没了……】   【我的妈呀,得萃事先没做过质检吗?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事情?!】   【仓库工作人员没出事吧,救命…】   【以前的化妆品只是烂脸,现在是要命吗?】   微博的热度还不低,发布短短半个小时,竟已经有大几百评论,点赞更是已经过万。   “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消息,网上都在爆料昨晚的事故!”   不止是这条微博,席准刷了刷新闻,一些边边角角的媒体营销号也陆续发布了相关内容,有的甚至还有配图,虽然很模糊,但他认出那的确是仓库爆炸后的真实照片。   COO眉头紧拢,压着声问公关部负责人:“能查到这些新闻发布的源头吗?”   “……抱歉任总,可能需要点时间。”   闪映的直播间还开着,本来开幕式结束后,热度和观看人次已经降了下去,这会儿倏忽多了不少弹幕,都在说着火的事。   很多不明真相的路人也注意到了新闻:【天哪好恐怖,要是在家用的时候烧起来了怎么办?!】   【这就是得萃的品控!口口声声说要做全品类电商,第一天就出事,以后谁敢在上面买东西?】   【这么大的事,刚才开幕式怎么只字未提啊?】   【还为民做实事呢,呸呸呸!话说得冠冕堂皇,丑恶的资本家!】   把小意外夸口成重大事故,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有人下了水军,在恶意抹黑公司。   到处都是媒体记者在跟拍,COO心里头也焦急,又不能在面上表现出来。   等了好半晌,公关部那头终于查出了点眉目:“很多眼熟的都是百耀集团那边掌握的账号。”   COO神色一顿:“百耀?”   他刷新微博,真真假假的评论恍如潮水般不断涌来。   就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得萃仓库爆炸”就进入了热搜词条,而且还有不断上升的趋势。   【一直觉得这平台不如聚喜靠谱,本来只是图便宜,原来卖的全是劣质品啊,博源这种大基金居然还投这种垃圾公司……】   【谁知道,真摊上事了估计也投诉无门——】   舆论急转直下,负责人有点慌神:“任总,我们现在怎么办?”   郭成凯还在和品牌方那头派出与会的高管细聊合作,抽不开身,可眼下的情况哪里等得了?任修忍不住看向席准:“Shawn总,您看——”   席准冷静道:“按原计划进行。”   仓库的事儿Shawn先前跟他打过招呼说要留心点,他还心存怀疑,觉得是Shawn多虑了,没想到背后竟真有弯绕。   任修不知他怎么就能预判这事,又为什么不让他们尽快澄清?监控坏了,解释起来可能会有点费劲,但肇事者已经抓到,原原本本交代事实,未必大家就不买账。   依他看,现在应该立即发布声明,不然白白错过时机,岂不是任由舆论恶性发酵?   任修看了席准一眼,又看到另一侧表情同样沉着的李烨,欲言又止。   “再等一等。”他沉声对公关部负责人说。   Jane也从监控室赶过来了,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林晚橙。林晚橙看到手机界面的反响,只觉得几个老板的表情都相当难看,掌心微微被汗浸湿了。   ——尚慕的微博和闪映视频官方号全部都沦陷了。   卖的最火的就是这款出了事的美妆喷雾,大批消费者叫嚷着要退货。   也不知是谁打听到小道消息,在热搜微博下评论:【听说这次着火是因为尚慕的喷雾里使用了过量的D5,已经远超欧盟规定标准了】   有人问:【求教什么是D5?】   那人回:【是一种合成硅氧烷成膜剂,很多大品牌都用的核心成分,可以长效持妆,但闪点很低,所以很容易燃烧,过量还会起到助燃剂的作用】   很快这条评论也成了前排热评。   娄忌同碧丽诗的市场总监坐在会议室里观看直播,微微笑了:“尚慕这颗小棋子倒是挺有用。”   市场总监扬扬眉:“应该的,谁让他们有眼无珠,姓杨的太年轻,早爽快卖给我们不就好了。”   仓库的事是小惩大诫,碧丽诗在华南一向横着走,还没遇到尚慕这样不识时务的刺头。   娄忌不置可否,他的目标不在这小虾米,而在得萃,看眼微博:“D5的那些评论是你安排的?”   “没有啊。”市场总监也觉得奇怪。D5是几乎所有品牌都用的成分,所以他让人往仓库加的助燃剂就是D5,栽赃尚慕用量超标可以,但这成分碧丽诗的产品也用,没必要把大众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打了个电话问底下人:“我不是让你们别拿D5做文章吗?”   “不知道啊老板,估计是还有别人在搅浑水呢吧?”   倒是也说得通,市场总监那点不悦也压下去。况且现在被扣帽子的是尚慕,他倒要看看这样烂到地上的口碑还打算怎么脱身。   微博上关于D5的讨论愈演愈烈:   【查了下这个D5,一旦过量使用还会对人体有剧毒,对环境也有极大危害】   【不是说是助燃剂吗?尚慕的产品能把D5用超标,爆炸也就不奇怪了】   【天哪,太可怕了吧?!】   这消息如同火上浇油,大量消费者涌入平台围攻尚慕,热搜的位置肉眼可见地上升,已经到了前排个位数。就连直播间的观看人次一时之间也急增到惊人的249万。   竟还有人说尚慕是十恶不赦的“杀人品牌”。   舆论已经指数级引爆了,另一头,COO能想到的公关策略是先避免影响扩大:“要不先关闭直播?”   林晚橙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饶是做了心理准备都忍不住大脑发白。Jan任她才把尚慕加到展会上,谁知惹出这么大一摊事儿。她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可就算再慌,满脑子仍在想着怎么补救。尽量镇定给杨歆言拨去电话:“喂,歆言姐…”   席准瞥了她白里透红的小脸一眼,好像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了似的,“如果任总相信我,就再等等。”   还要等?   时间紧迫,COO不知他先前同郭总交代商量的细节。饶是对Shaw任,也有点沉不住气了,皱眉问:“您到底想做什么?”   姑娘指尖发着抖,动作倒还挺麻利。   听了片刻很快放下电话:“歆言姐说检测报告刚都出具齐全了,随时能展示——”   席准感受到她的如释重负,他低着头看她,放缓了点语气:“那就请杨总二十分钟后准时连上直播。”   林晚橙坚韧的铠甲忽然渗进一丝柔软。   她抬起头,黑漉漉的眸子愈发的亮:“好的!”   这头郭成凯终于从品牌方那里脱身,任修同步收到他的消息,读完之后神色有点复杂,“郭总打算和尚慕一起通过闪映直播?”   他望向人山人海的场馆,依旧是沸沸扬扬,热火朝天。   舆论危机向来是最简单,也是最轻易击倒竞争对手的方式,成败都在一念之间。   任修忍不住担忧。   ——他们能安然度过这一劫吗?   -   娄忌坐在办公室里,仍在享受胜利的快感。   作为百耀的老将,他极度厌恶失败,上回被Shawn截胡,到现在都耿耿于怀。   这次本来只是想着能让得萃稍微绊一跤。却没料到效果这么好,竟一下子把对手推到了风口浪尖。   娄忌深谙操纵舆论那一套,泼脏水的时候就是要快准狠,不给对方留一点余地。大众听风就是雨,至于真相是什么,谁又在乎?   正想找三两朋友晚上去喝一杯,忽然看到郭成凯的脸出现在了闪映直播间。   娄忌眼神微微一眯。   有别于主镜头,他是独自站在一个专门的会议室里,两旁都坐满了记者。竟然是个小型的记者见面会:“大家好,我是郭成凯。”   “开幕式结束,看着展会办得别开生面,我心里激动不已,得萃走到今天不容易。有几句话,我想当面跟大家说。”   很快有人发现,观众纷纷转移到了分镜头:【创始人怎么又出来了?】   【上海仓库的事情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郭总看新闻了吗?出大事了!】   其中也不乏口出恶言的弹幕:【垃圾企业赶紧倒闭!!】   郭成凯沉着的声线通过话筒熨帖地传到每个观看直播的观众面前:“得萃的成长离不开大家的监督,也少不了伙伴的扶持。有建议,我们努力改进;有问题,我们也绝不逃避。”他忽然停顿,“包括昨晚在上海仓库发生的恶性/事故。”   不用想就知道肯定一片哗然,或许没想到他如此坦白,可郭成凯站得笔直,一字一句道:“发生意外,我的心情也十分沉重,但仍旧恳请大家能给得萃一个澄清不实信息的机会,当面为自己正名,也给所有消费者们一个交代。”   现场邀请了不少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弹幕一下子炸开了锅:【什么情况,有反转?】   郭成凯迎着摄像头说:“昨天发生起火的仓库在上海郊外,是得萃的分区C级仓库,占地仅525平米,爆炸影响两排货架,损毁货值16万元,无人员伤亡。大家请看照片。”   会议室的大屏上突然出现了仓库照片,现场更喧闹了。   不同角度的现场实拍足以证明事故影响并没有网传的那么广泛:“起火确实由化妆品牌尚慕的喷雾产品引起,但我们调查发现,该事故是由人为所致。是有肇事者潜入,在尚慕产品包装夹层注入助燃剂,并制造意外引起火灾。”   会议室里有记者立即举手,犀利问:“您怎么能证明是人为的?”   弹幕也纷纷道:【对啊,你说人为就人为?万一找了个背锅的呢?】   【不是说因为产品里D5超标才爆炸的吗?】   【我看明明就是产品不达标】   【附议!看看无良商家还能编出什么谎话来!】   倏忽有一道低沉嗓音传来:“这个问题,我可以帮忙回答。”   郭成凯看向侧面。   席准大步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大家好,我是博源资本合伙人席准,作为投后督导负责人,一直密切地关注得萃的发展。”   “昨天事发第一时间,是我和同事率先赶到了现场。当时有行迹不明的人员正清扫现场,而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白色的燃烧残留物,连夜将样品送到专业认证的第三方权威机构化验,刚刚才获得结果。”   大屏一侧展示了鉴定报告,化验分析一目了然。   “实验室鉴定结果表明,致燃烧物是环五聚二甲基硅氧烷,也即我们俗称的D5。燃烧后会生成多环芳烃,常温下是一种白色晶体。”   【哈?所以呢?那不是恰好坐实了D5超标吗?】   【????】   【自己锤自己?!】   现场议论声更加嘈杂,质疑的声音不绝于耳,席准却岿然不动,眸光沉静道:“可问题就在于,尚慕热卖的美妆喷雾产品里,并没有D5这个成分。”   密集的信息一时间让人难以消化,大家面面相觑:“这——”   “尚慕的创始人杨博士是化学专业高分子材料与科学专业,让她来为我们解释也许更加直观。”   林晚橙在监控室里紧攥着指尖,看着另一个分镜头切到杨歆言的画面,心仍紧张不已。杨歆言穿着防护服站在实验室里,先鞠了一躬:“大家好,我是杨歆言,尚慕的CEO兼创始人。”   “对于尚慕引起的这场风波,我谨代表全体员工致以深深的歉意。”   “可是真相到底如何,我实在痛心我们的产品被扣上这么严重的罪名。”   杨歆言话音一转:“正如席总所说,我们的喷雾产品,无论是网上热卖渠道,还是这次上海仓库的货品,都没有使用D5。”   办公室室里的娄忌猛地站了起来,神情变了又变。   “我不知纵火者的意图,但既然他们想当然地使用D5做助燃剂,兴许正是觉得市面上的喷雾大都含有这个成分,但却不知道,我们的产品恰恰淘汰了D5的使用,因为觉得其燃烧物微毒,而且闪点只有七十几度,很容易着火。”   “为了产品安全健康,我们另外研发出了一种创新成分。”   【哦豁??竟然真的反转了哈哈!】   【这瓜太精彩了】   “尚慕美妆喷雾的新核心成分用的是纳米神经酰胺,也是我们的专利成膜技术,是植物天然提取物,常温下很难着火,燃烧产物无毒无味,对环境极其友好。”   “为了更好地向大家展示,我现在就可以做个对比实验。”   杨歆言拿出两罐喷雾,左边是某个撕去外包装的国产品牌,右边是尚慕的产品。   助理在旁边帮忙做好安全防护措施,只见火源一靠近,左边的喷雾便火花爆鸣,爆发出骇人的蓝色火球,而反观右边,金属包装竟只是很缓慢地熔融,果真如杨歆言所说,并不容易起火。   底下有记者忍不住提问:“您怎么证明右边就是真实的尚慕产品呢?”   “尚慕的所有专利网上公开可查,核心成分今天我也在这里公布给大家,我们不怕被复制,因为对自己的研发创新有足够的底气。这样的配方成本在市场上并不是最低的,所以不一定是其他商家的最优选择,可一定是我们能给出的最诚心意。”   会议室里静了又静,迟迟没有人再出声。   弹幕的风向隐隐变了,有消费者跳出来陈情:【其实我用过尚慕的东西,效果真的还不错……】   【+1还以为出事了,刚刚都不敢说话QAQ】   【看了下团队背景,确实都蛮专业的哎】   杨歆言顿了顿,忽然道:“坦白来说,尚慕最近遇到了一起收购纠纷,收购方是另一个国产化妆品牌。”   “是对方主动找到我,并对我们的新专利技术表示出浓厚的兴趣。但因为我实在不愿意卖公司,并没有交代具体的成分配方比例。然而还没来得及参加展会,产品就出了事故。”   【竟然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匪夷所思】   【该不会是恶意收购不成想害人吧?】   【好恶心的品牌,应该说出来让大家避雷啊!!】   “我一直觉得,做消费品是对所有消费者负责,要用诚心、匠心、良心,所以在对待产品品质方面,从不愿虚与委蛇。”杨歆言直视镜头,不避不躲,“我相信市场不会被蒙蔽双眼,能分辨出真正想做好产品的企业。我也绝不会向莫须有的谣言屈服。”   她语气诚恳,说罢又深深鞠一躬,“也非常感激大家能给我这个解释和剖白自己的机会。”   画面慢慢褪去,满座沉默了很久,忽然掌声雷动。   一盆脏水泼过来,如若不是本身洁净,如何能将自己洗清?而尚慕经受住了考验。   “我们已对肇事人员做报警处理,至于纵火是何意图,还有待进一步调查。”席准朗声道,“得萃和尚慕一样,也和平台上入驻的千千万万的品牌一样,愿意接受一切监督。”   所有的聚光灯在这一刻亮了起来,而掌声却经久不息。   席准请李烨和施云帆回到主会场,人潮将舞台围得水泄不通,郭成凯语调激昂:“我正式宣布,1860个新消费品牌将于今日起进驻得萃——”   林晚橙在台下看着这一幕,掌心仍然发潮。   可仰望着着站在台上意气风发的男人,心里却止不住地震动。   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   像打赢一场漂亮的硬仗。让人格外热血沸腾。   而这一仗中,也有她的一份。力挽狂澜,尘埃落地的那瞬间,林晚橙黑眸水润得发亮。   她控制不住去偷看席准,却没想到他正挑唇看着自己。男人低敛眉目,黑眸中惯有的轻漫不见,好似前所未有的专注。林晚橙胸口扑通一声,因那瞬间突如其来的悸动而恍然失了措。   ——像是初春的一场潮雨,忽然就这么兜头落了下来。   ……   体育场馆因为人流太多提前封锁,原本有没来得及进入场馆的记者想在外面堵郭成凯采访,没料到两场直播一结束,舆论就直接颠倒了模样。   得萃爆炸的词条还没下来,“尚慕匠心”已经空降前排。   这对无论哪个品牌来说都是一场重大的舆论危机,可就是这么一个还没成长起来的小品牌,身体力行告诉大众,什么叫做真诚。   尚慕闪映官方号原本只有90多万的粉丝,眼见到晚上收场时竟直接翻了一倍。   原本愤怒的消费者纷纷在评论区道歉:【慕子,是我们错怪你了TAT】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化妆品牌,以后一定多多支持!】   【而且这次危机处理好优秀,真的爱上了】   【匠心国货,杨姐yyds啊】   【我宣布尚慕从今以后多了一个小迷妹!】   【+1+1】   ……   娄忌从办公室马不停蹄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等车的间隙把碧丽诗的市场总监骂了一顿:“你们他妈是傻逼吗?对手的产品成分都弄不明白,不如倒闭算了!”   “……”那头一个屁都吐不出来。   然而说什么都于事无补,枉他费心费力帮着下通稿,最后居然是替对手做了嫁衣。要不是百耀前前后后买的那些水军,这事儿怎么可能上得了热搜?   一想到那泼天的流量,娄忌简直快要吐血。   他拿出手机想紧急联系谁,却看到一则新闻跳出来。   就在这风口浪尖,得萃的官网悄咪咪地发布了一则喜讯,十足俏皮。   【公司将与腾越和智米达成为期5年的深度战略合作,各位敬请期待哦,啾咪^3^。】   娄忌脚下一虚,竟硬生生在马路口摔了个大马哈:“我操——”   -----------------------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粗长的二更合一,燃起来了!咱们这也是女性群像!   可能大家会注意到,本文有很多优秀女性,占据着公司的重要位置。   第一个商战副本得萃-圆满收官啦^_^!   有机会希望看到爱撒花和kswl的宝子们关于情节的评论( ω )!不过放心,因为是第一个才写得重磅一点,后面的商战不会这么复杂哒   下一章: 第34章 路转 “我给你两个选择。”   得萃的庆功宴办在黄浦江边的五星酒店。   展会第二天的重心落回上海分会场, 郭成凯正好携一众高管回去巡查。开幕式堪称圆满,他特地包场设宴,郑重敬在座各位, “大家都辛苦了。”   虽然事先没预料会经历这番波折,但郭成凯内核很稳, “这对得萃而言未必是坏事。历练一回也是成长。”   展会的口碑一炮打响, 谁也藏不住笑。   这次公关处理简直是教科书级别。有人好奇问:“不过我始终没想通,百耀怎么就歪打正着提了D5的事儿呢?不提那个, 未必能为后面反转造那么大的势。”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百耀干的?”COO意味深长瞅了旁边的李烨一眼, “咱们公关口也是有后台的。”   那人才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D5的事没人知道, 前面弹幕里的恶评,竟都是腾越欲扬先抑的手笔。   任修敬他:“都是烨总的功劳。”   腾越的股价今天都快涨飞了,李烨哈哈一笑:“是Shawn和郭总下得一盘好棋。”   “您二位别互相谦虚。”有高管问,“Shawn总怎么不在?”   任修答:“他在对面凯越参加一个PE峰会。”   时间正好撞了,但地点离得还算近,席准随时可以回来。   任修揽了李烨的肩, 可实在是高兴,竟豪气自斟自饮,“我先干了!”   没见过这样喝的。   满桌觥筹交错有声有色,都喝嗨了,高兴了。   Jane和Frank在陪郭总,刘辉这种混江湖的就凑过来嬉皮笑脸地敬姑娘们:“辛苦了辛苦了。”   尤其是林晚橙, 这两天她出了最多力,因为尚慕的事刘辉还怪过她, 白天交接的时候语气不太好,“小林,给你陪个不是, 别放在心上。”   “没关系的。”   林晚橙见他喝白酒,也拿起小巧的酒杯一饮而尽:“您也是为了公司嘛,我理解。”   白酒辛辣,她脸色都染上显眼的粉。刘辉瞧她一眼,继续笑道:“Jane总不喝酒,是不是多少代你老板再喝点?”   他太会灌酒,一句话换几轮进攻,林晚橙有点招架不住了。她刚准备用酒精过敏那套逃脱,却听到旁边一道清冷声线:“刘总好酒量。”   林晚橙指尖蓦地蜷了下。   席准走过来,并不看她:“Jane忙着陪郭总,不如换我来敬如何?”   刘辉哪敢让他敬酒,“哎哟您看您说这话,我刚跟Chloe开玩笑呢。”   “我这人不爱玩笑。和Jane的交情,几杯酒也不打紧。”席准神情自若地拿过放在桌边的杯子倒酒,示意他,“喝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刘辉只当席准是嫌他不务正业只闹姑娘,绝想不到是替林晚橙出头。席准敬他一杯,他老老实实地陪了三杯。赶紧找借口逃了。   席准将杯中酒饮尽,这才淡淡放下酒杯。   林晚橙还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您怎么回来了?”   她清晰闻到他身上的酒意,又或者是她自己。   “不可以?”   他刚才用的是她的杯子,但偏偏她戳破不了,紧促地别过脑袋,“不是。”   她以为席准会提昨晚的事,可他什么也没说,反而低下头问:“伤口好点了么。”   “好些了。”   席准看着她:“脚踝还疼不疼?”   “…不疼。”   哪里好这么快呢?可她生怕一松口,昨晚那个越线的念头就会再次跳出来。而她知道那不可以。   林晚橙睫毛发颤,竟是一点独处都不行了。   Frank刚发了语音消息过来,她对席准说:“歆言总来了,我去接一下。您先忙。”   杨歆言坐在另一头的桌上,看到林晚橙小步跑了过来,“着急什么?”   “…没有,怕您久等。”   今晚尚慕是最大的赢家,这么一折腾,美妆喷雾竟成了周榜销冠。北京总部的电话都快打爆了,全是上门谈合作的厂家和品牌。   就是挺可惜碧丽诗没被揭发——毕竟还是老牌企业,势力盘根错节,那外包员工咬死是报复社会,没牵连出水面下的人。但就算如此,林晚橙相信他们近期也不会好过。   Frank端着酒从郭总那头过来:“恭喜杨总啊!”   杨歆言是爱喝酒的,尤其钟爱威士忌,和会品酒的Frank一见如故。郭总好酒好菜地招待,她整个人格外放松,笑着同几人碰杯。   抬头看到郭成凯,杨歆言隔着人群遥相致意,遂又好奇问Frank:“郭总是你们客户?”   这早已不是秘密,郭总从不避讳这事,Frank点点头。   “我刚看到郭总给你们拿礼物,你怎么没收?”   郭成凯是想表达感谢,给金昂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红包。林晚橙本来也有,闻言抬眸解释:“歆言姐,我们不能收这些。”   “为什么?”   “合规要求。”Frank在一旁附和解释,“不能收客户的礼物,防止和其他客户利益冲突。”   “这样啊。”杨歆言若有所思,“那请你们吃饭呢?”   “也不行。请客户吃饭可以。”   “陪客户旅游不能让客户请机票钱和住宿费。”Frank很大方地分享,“如果客户炒股赚钱,也不能收提成。”   “规矩真多。”杨歆言啧了一声,新奇道,“还有什么不能干的?”   “还有一个。”Frank神秘地招招手,杨歆言很懂地附耳凑过去。他们这是角落,聊得稍微肆无忌惮了点,“不能和客户谈恋爱。”   “哈,万一不小心产生感情了,喜欢上人家呢?”杨歆言挑眉。   “多喜欢?喜欢到连钱都不想要了?”Frank笑起来,“哪有这样的傻瓜。”   两人碰了杯,Frank转头问一旁咳嗽起来的林晚橙:“你怎么了?”   林晚橙呛得耳朵都红了,仍勉强自若:“我没事。”   杨歆言瞥她一眼,继续兴致昂扬地追问:“那如果还没开户呢?”   Frank扬眉:“不是客户,当然就没有这么多条条框框。”   杨歆言笑了,终于亮出自己的目的。原来她也准备了礼物,给林晚橙的是一条漂亮的丝巾,Frank和Jane则是奢牌钱包。   林晚橙一眼看出价格,连忙摆手:“歆言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还认不认我这个姐了?收下,不然我要生气了。”杨歆言佯装嗔怪,“还是说你不喜欢?”   林晚橙当然喜欢,神情微赧地接过:“那就谢谢姐了。”   杨歆言有点喜欢她明亮的眼,这回歪打正着当了战友,也该承认林晚橙是帮了大忙的——如果不是她豁出劲儿来扭转乾坤,真不知该如何收场。这遭是真把杨歆言的心拉近了,温声笑道:“等回北京我们再约饭。”   “好!”   她把杨歆言送走,收到Jane的消息:【急事,过来一下。】   老板鲜少这么严肃,林晚橙一凛,赶紧过去。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先前交代给王惠平的一件事办岔了。Jane想叫赵觉亮尽快关户,让王惠平择时拿文件给他签字,结果到现在都没签上。   “我打听到赵总现在在参加那个私募论坛,你方便帮我跑一趟吗?”Jane拿了个文件夹给她,讳莫如深。   林晚橙一顿:“凯越那个吗?”   “对。”   “好的。”   林晚橙跟郭总打了招呼,抱着文件夹跑出大厦。她不问老板为什么要求立刻关户,心里已大概明了,可能是赵总的房产公司翰觉置地出了问题。   Jane总一向敏锐,兴许听到了什么风声。这时候尽快割席把自己摘出去是明智的选择。   凯越也在黄浦江边上,这时候正堵车,一公里出头的路程,打的还不如走路快。林晚橙怕赵总提前离席,就这么一路跑过去。她运气算好,登记上楼之后,一眼就从敞开的大门看到了要找的人。   厅里也是一桌桌的晚宴,论坛环节已经结束,嘉宾们都自由地喝酒畅谈。赵觉亮身旁倒是没人,林晚橙趁机把文件夹拿出来:“赵总,麻烦您签一下字?”   他抬头看过来,只这一眼,她就觉察出时机不妙。   赵觉亮心情本就不大靓丽,又喝了点酒,低着气压不说话。林晚橙只得好声问:“Jane有跟您提过签字的事吧?”   “再说吧。”赵觉亮咬根烟,含糊道,“这事儿不急。”   “Jane说跟您说好了的。”   “我钱还没地儿转。让Jane再等等。”   摆明了想打发她,可她不能白来一趟。眼看他要走,林晚橙连忙拦住他:“没事儿,您现在签字也不是立即生效的。您放心,我们会负责到底,安排将您的资产都汇出。”   周围的人隐隐投来目光,赵觉亮被堵得没话说,但架子放不下来,拨开她硬往外闯:“滚开!”   怪不得王惠平不干这事。原来是不想啃这硬骨头。她双颊灼热地掠过人群,恍惚对上谁的视线,秀眉一颦。   司机在外面等着,赵觉亮疾步下楼,谁知林晚橙一路追了下来。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她不顾自己淋湿,愣是把笔和文件塞进车窗里:“您就签个字吧。”   “今天我是一定要签到这个字的。您现在不签,我就打十辆车排成车队一路跟着您。”   一双眼透亮。她是认真的。   赵觉亮就没见过这么难缠的销售,狗皮膏药一样怎么都甩不掉。也算他倒霉,低骂一声,扬手三两下把字签好了。林晚橙笑眯眯地收回手:“谢谢您,您走好啊!”   她转过身才感觉到胸口鼓点般狂跳的心跳,表面上卯足劲,其实心里哪能不怕。可比的就是谁更能豁得出去,她有决心要做成的事,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做到。   她给Jane发信息交代文件签好了,Jane回:【太好了!今晚不着急,明天再转交吧。】   春雨淅淅沥沥在楼外落下,林晚橙浑身湿透,仍牢牢护着牛皮文件袋跑回楼里。   陌生电话打进来时,她还没喘匀那口气,那头却说:“晚橙。”   林晚橙顿了好几秒,才辨出那声音,和那久违的称呼。刚才隔着人群匆匆一瞥,他满身名牌格外张扬,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陈逐理开门见山:“你在上海?你在凯越吗?”   “什么?”   “我…来这边参加活动,看到你了。”那头微微一顿,情绪难辨地压低声,“你需要帮忙吗?”   林晚橙胸口略微起伏,明白他误会了。   他还戴着有色眼镜看这份职业,“不劳你费心。”   她语气早没了从前对他的轻柔,陈逐理沉默片刻,好声问:“你没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   林晚橙屏蔽了他,哪知道他还发了什么消息。一打开这两个月来竟真有几条,都是无关痛痒的问候。   她没说话,陈逐理却扬起声线:“你还在不在?我们见一面好吗?”   林晚橙这才开口,清凌凌的:“我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徐薏大学和林晚橙是同专业,在她和陈逐理在一起那两年,也是看着他们走过来的。陈逐理过几个月就订婚了,订婚宴邀请了徐薏。   而陈逐理还以为她不知道。   林晚橙一点余地都不留,他们早就结束了,但他忽然很想见她一面。   人可能确实很贱,从前总想着往上爬,如今如愿以偿,却又回忆起初恋的温情。陈逐理扪心自问,他对林晚橙一直都是亏欠的。   “晚橙,是我对不起你。就算你还在生我的气,也理所应当。”他有点哄的语气,好像她还是从前那个他招招手就挥之来去的傻瓜。   也可能真觉得自己飞黄腾达了:“你是不是过得不好?只要你想要,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算作补偿。就算是钱也可以。”   这通电话真是将她对陈逐理本就稀烂的滤镜摔得更碎。   林晚橙从前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人。她被那阵反胃冲击得够呛,被雨淋透一遭,晚上喝的那几杯白酒后知后觉起效果了,骨子里爱憎分明的劲儿也尽情释放了出来:“你多大脸啊?这钱是你的吗?当赘婿就不要三心二意了。”   爱的时候轰轰烈烈地爱,不爱了也不会再看一眼。   想再续前缘?我可去你的呢!   “我告诉你,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也过得很好。”林晚橙气得脸蛋红扑扑的,可惜不能面对面扇他,却只是认真说,“不要再辜负任何一个人了。”   她直接挂了电话,不给陈逐理一点争辩的余地。   这么酣畅淋漓骂了一通,黑眸亮晶晶的。   烈酒让林晚橙思绪温热,淋透了的衣裳又冷。可潮意沁进身体,很快就变得滚烫。急促的心跳让她觉得自己好似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所措。   恍惚的片晌,有偏沉的脚步声循近。   林晚橙抬头看见席准。   他就站在那里,她这才注意到今天他系的那条暗蓝色领带,是她给他买的。一丝不茍地系着,果真和想象中一样好看。   席准向她走近,林晚橙有点想瑟缩,可背一下子碰到墙壁,退无可退。   他嗓音低得不像话:“那是谁?”   “什么?”   “电话里。”   “…我前男友。”   她仰头撞进男人深漆不明的眸光,好似了然:“和我遇见那晚,是为他哭的?”   “……”没想到他竟还记得。   “没有。”林晚橙扭过头,她觉得自己真有点喝醉了,“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却没想到席准走近一步:“那你喜欢谁?”   他竟连这句也听到了。林晚橙耳根发红,顿了顿,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可刚才明明是她自己的话掷地有声,她想逃跑,席准迈开长腿,在昏暗的角廊里拉住她手腕:“谁?”   “没谁!”   他垂眼看着她,温热指腹在她脉搏处轻轻摩挲一下:“你衣服湿透了。”   不知是谁身上的酒气,连呼吸都有点灼人。   “天气太冷,这样容易着凉。”   席准轻笑:“我在附近有一处空置的房子,可以换身衣服。”   从那个雨夜开始一切就很不对劲。林晚橙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坐上了他的车。   她怕弄湿座位,席准宽容地说没关系。司机识趣地保持缄默,可林晚橙却有点忍受不了那安静,湿漉着眼睫问:“宴会……”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郭总的宴会已经结束了。”   “哦。”林晚橙僵紧膝盖,“那开户的事情,您考虑好了吗?”   席准失笑。这种情形下她还在考虑开户。   他不回答她的问题,仿佛是要交给她自己去想,她到底想要什么。   苏河湾的顶层公寓,传闻能看见外滩最繁华的景致。这地方是席准刚买的,装修好放了几个月,他自己都还没来住过。电梯里两人都默不作声,林晚橙看着那数字一点点往上升,一直升到顶楼。   不知在这样的地方,看东方明珠会更近点吗?   她来不及拂掉身上的水珠,全景落地窗外的夜色像一幅画铺开,星光点点的霓虹,美得让人心醉。   有种整个上海都匍匐在脚下的感觉。   林晚橙的心跳异常的失频,好像有什么注脚急着发生,席准在这时俯身,细致瞧她:“你想要什么,只能选一个。”   “什么……”她脸颊潮红一片,意识到他在回答车上的问题。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我在你那里开个户,里面放五千万。”   他说得寻常,可气息漫不经心地循近了她:“第二个——”   席准不知什么时候抓住她的腕,微微蛊惑。周围空气无比的静,林晚橙陷入那双幽黑晦暗的眸子,身体微微有些战栗。   连选择题都出得这样恶劣。   她不敢看他的眼,更不敢看他的唇,只轻声呢喃:“什么?”   席准不等她说完,手指用力扣住她下颌,在外滩浮动的璀璨光影之中,这么低头吻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可以尖叫了宝子们——   当然后面还有~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5章 浮华 好好情人。   竟是连湿衣裳都来不及脱了。   宽敞的客厅里, 林晚橙跌坐在他的腿上,只感觉到男人指腹传来的温度。   她下意识推拒他,可席准不要她躲。林晚橙刚张口, 尾音就被他吞没,她微微睁大眼。   太疯狂。   席准觉得他给足了她铺垫, 也给足了耐心。他从来都是猎人, 看中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皮肤几分发凉, 可他掌心摁紧她腰, 温差令人战/栗。林晚橙不知道和他亲近的感觉这样无措, 更没经历过如此征伐的吻,整个脊背都软下来。   他的领带有点碍事,她手指紧攥在上面,颤了好几下才解开。   意识恍惚间,忽然想到个重要问题:“……您现在有女朋友吗?”   席准唇刚碰到她耳垂,低声笑了:“现在才想起来问会不会太晚?”   他刻意地不回答, 林晚橙挣扎抬起已然雾蒙蒙的眼,有些急了:“可是——”   “没有。”那个答案随着他的吻一同沉哑落下。   她颈间出了汗意,手臂攀住他肩膀,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却很快迎来了另一种紧绷,再想说什么, 都全部被吞没了。   -   周六晌午,林晚橙被窗外小鸟啾鸣吵醒。   她有些恍惚, 也有些头痛,是宿醉的后遗症。   但真的醉了吗?她睁眼看到雪白的吊顶,好像是在卧室里, 而旁边床铺空空如也,席准已经不在了。   林晚橙疑心这是不是一场梦。   可身体的感受是如此真实,动一下都疲乏酸骨,伪作不得。   昨晚的一切都只能用疯狂形容。记忆里的画面猝不及防闪现,林晚橙脸颊烧起颜色,一点也不敢深想。   她爬起来到处找自己昨晚穿的衣服,却没找到。只看到挂在床尾的一小条可怜布料。也许是扔在了客厅里?是第一次就扔了,还是后来进卧室扔的?着实记不清了。她转头看到床头柜有一条折叠整齐的连衣裙。是她喜欢的浅杏色,新的,吊牌都没有拆。   吊牌上没有价码,可她看到logo开头的C便知晓那份昂贵。   他是什么意思呢?为他撕坏了她的衣服而赔的礼?   林晚橙心砰砰作响。   她胡乱裹了条浴巾下床,试图在衣柜里找找别的衣服,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像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Shawn没带别人回来过吗?   林晚橙觉得这不是她该想的问题。她执拗地不去碰那条裙子,因为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去定义他们现在的关系。她蹲在地上努力收拾满是狼藉的卧室,好像这样可以让那荒唐消弭一点。   混乱的开始,是谁也没说清楚。   打开门忽然听到灶火声,外头竟然有人。   “早上好,林小姐。”那佣人走过来,她才看清是个很喜相的老妇人,正在客厅里收拾昨晚她穿的那几条轻薄的外衫。   林晚橙还光着脚丫子,她被吓了一跳,“…您是?”   “叫我连姨就好。”她穿好鞋还有点不自在,可妇人温和的笑迅速缓解了那份赧然,“席先生原本让我晚些叫您起床用早饭。”   熟稔自然的语气。好像是家里带过来的阿姨。   “席…他说别的了吗?”   “没有呢,就让我照顾好您。”   香喷喷的鸡蛋香葱汤面,林晚橙饿得肚子咕咕叫,又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她以为是昨晚体力消耗太大,殊不知是感冒的前兆。她向默默抗议的胃屈服,埋头吃了两大碗,连姨笑起来:“慢点儿吃,好吃还有。”   “我吃饱了。”林晚橙脸蛋粉扑扑的,不好意思道,“我帮您洗碗?”   “哪用呢!”连姨越瞧她越讨喜,又笑着柔声提醒,“干净衣服放在床头柜了。”   姑娘埋着的脑袋一顿,轻声应:“…好的。”   她没来得及好好打量这地方,这一觉睡到快十一点,微信里全是消息,林晚橙看到手机才发现工作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是Jane和Frank在展会的合影。周六不用上班,但是郭成凯昨晚口头邀请了他们去上海分会场参观,她忘记了,已经错过好半段了。   Frank早上八点半问她:【一起下楼去吃早餐?】   隔了一小时:【人呢??】   不是一定要出席,但只一个人缺席就显得很不寻常。林晚橙着急忙慌收拾好东西,打车回了酒店。   她回到房间将身上的衣服脱下,重新换上行李箱里自己带来的另一套衣服。   Frank见到她的时候气喘吁吁,扬眉:“什么情况?”   “我…睡过了。”   林晚橙声音很轻,这不算撒谎,可她心里怀揣的是个更大的秘密。Frank不知道昨晚她没待在酒店。她用了好多层粉底液才盖掉脖颈上的印子,还是担心他看出端倪。   这几天是累了,Frank打量她须臾:“没事儿,我和Jane也是瞎逛。”   Jane问她:“赵总的文件呢?”   “在这里。”林晚橙早上就检查过赵觉亮签过字的文件夹,幸好还在包里。她尽职尽责,哪怕昨晚那样的情形也没忘记把东西收好。   她裹着棉白色的羽绒服亭亭站在那,红润的气色很软和,有种山茶花一样的烂漫,任谁走过去都要偏头瞧上一瞧。   上海和勤州还不太一样,场地更大更气派。   林晚橙直觉自己应该走了,可转头看到席准同人站在人群中谈天,很远的距离,原本不引起注意,可她急匆匆地背过身,视线就这么晃了一下,竟在半空中擦碰而过。   任修见他正在往哪里看:“Shawn总,怎么了?”   “没事。”席准收回视线。   男人气度从容,只这样扫过一眼,又光风霁月收回。   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和昨晚拥着她折腾的人大相径庭。   林晚橙耳尖轻浅地红起来。仿佛才知道他是这样的坏人。她故作镇定地偏开头,和Frank并肩往外面走,手机却弹出一条消息:【醒了?】   Frank余光似瞥过来,林晚橙慌乱摁灭屏幕。   奇怪只表义不明的两个字,可她就是看出愉悦。   席准问她:【裙子合身吗?】   林晚橙从来不知,像他这样的男人也会做好好情人。   Frank在旁边听她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看过来:“感冒了?”   林晚橙低头摸自己的脸,热得出奇。   怎么就鬼迷心窍和他发生了这样的事呢?她不知道。   “…我没事。”   Frank又问:“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可能不行。我定的航班在下午。”林晚橙这样说。   郭成凯知道Jane和团队还要管其他客户的事,只让他们参加第一天的开幕式就行,她原本定的就是下午的机票,也和Jane打过招呼。   林晚橙小步急促往外面跑,似打定了主意不去看某个方向。饱胀的心绪剥开来,步伐更快,再紧上两步,却差点在转角撞上谁:“林小姐——”   “刘助?”   “听说你和裴总昨晚为拿文件淋了雨”刘岩递给她一个白色小塑料袋,里面有几盒感冒药,“席总让我带过来的,拜托转交给裴总,当然,你自己也用点预防一下比较好。”   Jane昨晚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酒店,哪里会淋到雨?   刘岩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却有人比他清楚。   “谢谢,Shawn总太客气了。”   林晚橙没有同客户越线的经验,更不知该怎么处理这样的事,几乎是落荒而逃。她才发现自己的胆量原来也不大,哪怕是刚才隔着人群跟席准对视一眼都承受不住,这个不光鲜的秘密让她浑身发烫。   胸口好似有阵汹涌的海浪,沉浮着侵袭过来。   在飞机轰的一声腾上云雾的瞬间,林晚橙浑身失重。   她吃过药,就这么头昏脑胀地睡着了。   回到家,俞灿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看清她的脸色:“终于回来了?没少折腾吧?”   睡过一觉让她精神好了不少,林晚橙轻点头:“什么味道?”   “我点了晚餐。来吃点儿?”   得萃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别人不了解就算了,可作为陪在娄忌身边好几年的人,她又哪能不知是谁的手笔?两人大快朵颐热乎乎的糖油饼,俞灿酣畅淋漓骂了一顿:“狗东西真该的。”   林晚橙被她的义愤填膺逗笑了。   “不过Shawn是真帅,那直播我看了,你也在吧?博源真不是盖的,百耀干不过属实正常。”俞灿看完就明白当初为什么会输了,首先席准和娄忌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林晚橙也坐在那,她不提仓库里那些惊心动魄,冷不丁听到席准的名字。用棉袄把自己裹紧了。俞灿问:“很冷?”   “…嗯。”林晚橙不知该怎么启齿。   她刚洗完澡,才发现印记又显出来了,这才忙不叠遮上。   可不只是印记。   席准留在她身体里那种感觉久久不散。出一趟差,就和客户上了床,林晚橙从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情,一想起就无端心慌。   这么打量俞灿两眼,欲盖弥彰:“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她是真有能耐,明明自己的秘密都死死藏在心底,竟还能将俞灿的绚烂实打实看出来。   “对,姐最近找了个男人。”俞灿倒是坦诚眨眼。   “相亲吗?”   “不是。”她在林晚橙瞠圆眼之前一股脑交代了,“前几天去小酌几杯,酒吧里勾搭上的。你没回来这几天,我和他过了两次夜。”   俞灿思想开放,滚个床单而已,你情我愿的事,没什么不能说。对方好像是做互联网实业的,交换过体检报告,俞灿甚至没问他的名字,不吝啬地夸赞:“床品挺好。”   不只是活儿好,是床品好。   “什么意思?”   俞灿循循善诱地告诉她:“男人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林晚橙问:“有什么不同呢?”   俞灿说她有个鉴定标准,要看对方结尾时的表现。“那种做的时候只顾自己爽,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一律我不会再睡第二次。人品太差。”   会在结尾的时候给个拥抱的就是好人吗?   林晚橙想起席准,双颊蓦地晕红起来。   她觉得俞灿应该也想不到,像Shawn这样的人,也会在最后时刻温存。   她依稀记得那种从身到心的充沛,那充沛令她心惊。原以为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人到了这件事上如此不一样,席准俯身时面部逆光,气息淡淡喷薄在她耳畔,过程却远超她想象的炙/热。   有好几个瞬间她脑袋发白,都不像是自己。到最后林晚橙几欲昏睡,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皮重了重,忽地感觉到一点潮雾的触感。   竟然是个吻。   林晚橙在这场彻头彻尾的沸热中松解了身体,也直面了说谎的自己。   那个吻令她沦陷。   ——她喜欢席准。   这个认知让她惊慌。也许心动比她所以为的要更早许多,是从那个雨夜开始。   那个狼狈的雨夜。   林晚橙不敢再深想,因为她在心底把这看作一个错误。   她吃完又去收拾行李,可找来找去却不见了一个重要的卡包。那里面放着她的工作ID,两张银行卡,甚至还保存着大学时期的学生证。没了这个,她下周一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   回想半天没想到能落在哪,只记得身份证是早早就单独拿了出来,因此在上海时没特别留意。   林晚橙回溯半天,忽然顿了顿。   她想到一种可能性,尽管不太情愿那真的发生,踌躇了片晌还是拨了号——以一种有点取巧的方式。   刘岩在那头接到电话:“喂,林小姐?”司机正送他们赴宴,他转头看坐在车后座的人:“您找席总吗?”   “呃,不是不是。”刘岩听到她嗓音很小,“我找您,刘助。”   “找我?”   “我好像丢了一个钱包。”林晚橙不知道席准在旁边能听到,她尽情地撒了谎,“昨天早先雨下得太大,Shawn总乐于助人送过我一程,我想请您帮我看看,那钱包是不是落在车上了?”   刘岩印象里一上车的确看到有个粉色的钱包,大概率是主人不小心从包里掉出来的:“有的。”   “太好了,那您方便给我寄过来吗?”   “唔…”刘岩为难,因为现在那东西不在他手里。   席准正垂眸把玩着那个钱包,东西过于精致小巧了点,一看就是姑娘家的。一打开就看到她的学生证。很青涩,但其实和现在差别也不大。真要比起来,他反而还觉得现在她眼态更明亮一些。   不知怎么又想到她满脸潮红望过来时那双眸,如蒙雾气,反差感在某瞬间格外惹人心痒。   席准眯起眼望向窗外说不清道不明的浓郁夜色,倏忽将钱包收进上衣口袋。   早前问她裙子是否合身,她到现在还没有回。   然而当他下午推门走进卧室,那裙子还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   她分明是碰也没碰一下。   “抱歉,是哪里不方便吗?”   林晚橙有些疑惑,可是冷不丁听到一道低沉音色,是有人接过电话,漫不经心问:“什么东西不见了?”   她一下子捏紧手机。   好半晌,才这么重新复述了一遍:“钱包,您下周回来能顺便捎带上吗?”   语气一板一眼的,好像昨晚那个紧紧攀着他肩头怕掉下去的人不是她。   “周一我不回北京。”席准语调斯理。林晚橙问:“那能麻烦您寄快件吗?不好意思,我要的有点急。”   席准思忖半晌,忽然问她:“不喜欢那条裙子?”   “?”没料到他会直接说这事,林晚橙呆了一瞬,精心伪装的语气肉眼可见乱了:“——您、您没开免提吧?”   “开着。”   “什么?”   看她急了,他才改口说:“没有。”   席准走到空旷处:“我在车下,一个人。”   林晚橙忍不住隔空瞪了他一眼。却听男人温声问她:“感冒药吃了吗?”   “…吃了。”林晚橙心跳空一拍,总觉莫名缱绻。好像他在意似的。   席准又问:“另一个问题呢?”   她想了一会儿:“不太合身。”   他低声:“嗯?”   “尺码不对。”林晚橙努力压住嗓音里的轻颤,就这么跟他犟上了。   席准轻描淡写地说:“不太应该。”   她不解:“嗯?”   他轻笑了下,话里多几分模糊不清的意思,“昨天我瞧着就是这个尺码。”   男女之间一旦破开戒后就可以开一些轻浮的玩笑,林晚橙的耳朵骤然烧了起来。   她意识到自己确实犯了个错误,她应该听Frank的话,不该招惹他的。   席准想玩玩太轻易了,而她呢?   她不是他的对手。   林晚橙想起席准那间新装的房子,屋内陈设雅致讲究,客厅随处放着的也是价值不菲的摆件,就跟远处的东方明珠一样,无处不透着明亮的光泽。   是场彻头彻尾的浮华。   其实只要闭着眼跳进去,也可以不那么斤斤计较,对吗?像其他人所做的那样。   可她偏偏就过不去。   林晚橙原先也不知自己心底有一条这样高的、泾渭分明的线,畏葸于成为他身边的某种角色,“您放心,我是懂规矩的。”   席准问她:“什么规矩?”   “我知道昨晚的事有一些夸张…您放心,我不会揪着这事不放,更不会当做筹码来要挟。咱们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行吗?”   话是这么说,但亲密过的身体是不可逆的。林晚橙闭了闭眼,嗓音有些颤抖,那颤抖中含着一些假设。   似乎预设他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   席准意识到她对自己有些误会,在那头罕见地静了静。   林晚橙当然会会错意。她觉得他的善后服务实在做得太好,一定很精于此道。   也许送出不知多少条裙子了吧?   林晚橙觉得席准只是想寻个消遣,像他那样的人,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何必来逗弄她?   她绝不会允许自己再碰那五千万,并决心及时止损,交给老板或者Frank。要是能开户,到时候她会和Jane申请,未来不参与这个账户的管理。无论用什么理由。   席准直接地说:“回北京我们谈谈。”   “不用了。”   “没什么好谈的,事情很明了了。”   林晚橙很懂事,红着脸大包大揽下所有的错误:“是我冲动了…我喝醉了。”   没见过这么好欺负的姑娘,吃了亏还想着替始作俑者找说辞的。   她慌张道歉的声音令席准很想再欺负她。   “是吗?”他喉结扬了一下,又这么不清不楚地落下来,“但我不是。”   -----------------------   作者有话说:默认一定有措施,不详写了~   昨天不敢临时加更,怕很多宝子错过最新内容。以后咱们约定好,临时加更一般都是12点加,没看到就是没有,瑾尽量在8点一更时就提前通知有没有二更~ 第36章 袖扣 负隅顽抗地拉锯。   周一早高峰, 林晚橙八点半紧赶慢赶穿过国贸熙攘的人潮,准时冲进了办公室。   刘岩最后把钱包寄到了她给的合租公寓地址,东西早上踩着点儿到, 幸亏赶上了。竟是一点儿也没为难她,林晚橙想了又想, 还是微信发去一条信息:【刘助, 钱包收到了,谢谢您。】一句也不提其他的人。   “我们的大功臣回来啦?”   蒋晨忽然凑过来, 吓了林晚橙一跳, 连忙熄屏。   她把自己的紧促遮掩得很好, 蒋晨说:“你们这趟也太精彩了。”Jane没让他过多参与得萃的事,不代表他不关注。   “你也看了直播?”   姑娘眸光潋滟,蒋晨深深看她一眼,坦诚点头:“挺刺激的,幸亏公司反应快。”   Frank也已经到了:“是挺精彩。”   蒋晨说:“我听说主要是Shawn总的主意。”   一旁林晚橙低头未动,Frank倒挑眉;“小道消息挺灵啊你, 哪儿打听到的?”   “就,有在得萃认识的朋友啦。”蒋晨一笔带过,半试探半好奇,顿了下又问,“Frank哥,你说Shawn有没有可能在我们这开户?”   Shawn这种级别的潜在客户向来是Jane亲自去跟, Frank知道Jane周末还想约他吃饭来着,可惜他行程太满没能约上, 只耸耸肩,“——我不知道。”   “嗯?”   “他们这些人,做事全凭一念之间, 谁说得准呢?也许快了。”Frank挑眉。   林晚橙忽然站起来:“我去买杯咖啡。”   蒋晨望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Chloe脚怎么了?”   Frank远远瞧了眼:“好像是不小心摔了跤。”   林晚橙脚踝还有些轻微的疼。在仓库里崴了一下,应该要再好好多养几天的。谁知会有那样不可控的遭遇,不加重都算好的了。   她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到楼底下去买了杯拿铁,可还是被冷风吹得脸红,回来的时候发现Jane已经到了。   Jane把她叫进办公室,脸色从没这么严肃过:“赵总的关户转款——”   “已经安排推进了。”林晚橙早上一来就叮嘱了后台同事尽快,这会儿还没来得及跟进。这么一看却觉得不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Jane语气沉凝:“赵总出事了。”   林晚橙一愣。像是鹅卵石投进湖中的那声响,她似有预感地打开手机。   ——上午十点整,一则新闻出来,微信的消息掀翻了。   翰觉置地董事长及实控人赵觉亮被抓了。   一切发生得非常快,据说警察一点通风报信的时间都没留,直接上门带走的人。   信息时代的传播速度超过一切想象,电话铃声一时间应接不暇,都是打探消息的人,其中甚至不乏门路广的记者。林晚橙透过玻璃窗看到Jane一直在办公室里接电话,她心跳顿促,紧急挨个打给关户流程上每一个环节的人确认:“喂,秋姐,请问翰觉关户的流程都走完了吗?”   “王哥,户头里的钱现在转出去了吗?对,不好意思,我知道有点着急——但您能看看对方确认收款了吗?”   【翰觉置地涉嫌违法倒卖土地,刻意隐瞒土地因化工污染而无法开发的事实(苯并芘、萘等致癌物严重超标),伪造检测报告,将该地块转让给接盘房产商开发住宅用地,非法获利逾8000万元。与此同时,实控人赵某涉嫌挪用项目资金数亿元,目前已被依法逮捕。】   贪污罪、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诈骗罪……这么多的罪名,也不知要判多少年。   真是风雨满城。其他组闻风探头探脑,瞥到Jane不显情绪的表情也不敢声张。大公司就是这点不好,部门层层相隔,一件事推进要转手几批人,林晚橙专门到后台和风控那层跑了趟,好半晌才松了口气回到位置上。   “手续全部都办好了。”   Jane问:“时间线是?”   “新闻出来之前。”他们几乎是在最后一秒完成关户动作,可谓险之又险。   Jane缓缓放下电话,默不作声。   这才是真正的安全落地。   过去的那些交情在赵觉亮违法的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了。理论上说,这个客户现在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林晚橙转头望向远处沐浴在日光中的高楼大厦,心潮难言的起伏。   不知为什么,她起先在勤州和赵觉亮吃饭的时候就有种隐隐的预感,迟早有一天要出事。但没料到事情会发生得这么迅疾。   多少纸醉金迷,浮华加身。   到头来全都成空。只叫人唏嘘。   林晚橙不由想到她心底曾冒出来的那个问题——人究竟是活在虚幻的高塔金楼里好,还是钱少一些,但实实在在的好呢?   如果有的选择,她觉得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最好。   Jane看清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和敬畏,说:“其实你知道吗?有些钱是不好拿的。”   “嗯?”   “起先只要推杯换盏就开了户,到头来却一地鸡毛。”Jane扶额片晌才说,“一定要擦亮眼睛、深思熟虑仔细挑选你的客户,避免像今天这样的后患。”   “就算等的时间久些也没关系,你要找同路的人,拿那些最终能在阳光里开花结果的钱。”   林晚橙微怔,Jane是在用自己的亲身经验教她。   她郑重应道:“我记下了。”   并非不唏嘘,十年、二十年在监牢里过值得吗?Jane也替赵觉亮可惜,可她见多了这样的事,林林总总,不过人性而已。   拾掇好了情绪,让林晚橙陪她下楼吃了顿简餐当做午饭,又回到办公室,Jane颇有几分谐谑地摊手,叹道:“看来我们要开始找新客户了。”   林晚橙觉得老板还挺有冷幽默的天赋。   “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的确有思考过:“我觉得…闪映好像可以?”   “我估算过他们的流水,千万级别的。Frank之前在上海见过他们的市场总监申雪,现在还在持续保持联系。我觉得您可以考虑见见他们的创始人,正好总部也在北京。”   “闪映在市场上有什么竞争对手吗?”   “说是叫燃拍。但模式其实不太一样,燃拍更重下沉市场。”   “ok。”Jane沉吟片刻,转而问,“你自己开户的事,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   距离上次谈话已近半年,她还一个户都没有开成。说心里很有底气那是不可能的。   向人要钱这件事有多难,彼此都心知肚明。林晚橙更清楚职场的残酷,就算Jane今天还喜欢她,但要是两年她都开不出一个户,也得拍拍屁股走人。   她脸颊轻浅泛红:“有几个公司的创始人我在跟。尚慕这边维持的还不错,还有另外两家自动化器械和快消的创始人,目前体量都是刚好碰到我们的门槛,所以还在铺垫关系。”   Jane觉得尚慕和杨歆言听上去还比较有戏,又想到什么,扬眉:“为什么不把Shawn也算上?上周我问他的时候他跟我提起,你之前也有给他递过几次材料。”   “啊?”林晚橙倏忽有些慌乱,可是Jane没注意:“他都收了吗?”   “…收了。”   Shawn这么难搞的人,Jane新奇笑笑,“你也挺能耐。”   她的能耐远不止于此。林晚橙脸上渲出绯色,极力按捺住了情绪:“我想着这个户是老板您在跟的,不能算我自己的kpi。”   “是吗?”Jane深深看她一眼。   林晚橙觉得这钱不干净,她没有资格。而Jane以为她是聪明地拿捏住了职场正确,没有怀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但是明年7月之前,最好是得有两个户,明白吗?”   “好的。”   林晚橙小跑出了办公室。Jane望着她的背影,给席准打去一个电话:“我想认识一下闪映和燃拍的创始人。”   这点上她的想法和林晚橙倒是不谋而合。现在和席准关系熟了,知道他不开户,张口叫他介绍人反而愈发没心理负担。在那头开口之前,Jane便笑,“我们这边的所有峰会论坛,您有什么想去的,随便挑。”作为资源置换。   席准正在开会,巧得很,正好是和周容森一起见燃拍的高管。   他看中了短视频这条赛道,觉得有点意思:“可以考虑。”   Jane急速拍板:“那就说定了。”   燃拍的人见席准挂了电话,忙不叠继续游说。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大基金的背书,博源的融资尤为重要,刚才口干舌燥地讲了四十多分钟,忍不住问,“您觉得怎么样?”   席准笑了笑,轻叩桌面:“我的问题很简单,就三个。”   “一,法规。12月刚推出了新的AVSP持证法规,有应急预案吗?内容库里大批不合规视频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二,算法。特征库分层和标记是怎么做的?所谓下沉市场精准推送,为什么DAU超过300万后准确率反而下降了?”   “三,商业模式。单用户带宽成本是ARPU的6倍,变现方式主要依赖小贷广告,要是哪天央行叫停现金贷导流,你们预备再找哪条路?”   他说话时不疾不徐,但就是有威慑力。问题锐利又一针见血,问得对面脸青一阵红一阵。   室内一阵短暂的默然,席准淡淡推开椅子站起来,温文尔雅,“抱歉,等你们有了更确切的答案,我们再来讨论投资的问题吧。”   “杀疯了啊。”   周容森从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吹了声口哨,侧眸打量席准两眼,瞥见他散漫扬起的眼尾:“来根烟?”   “不抽。”席准低头看着手机。   “这么自律?”周容森新奇地挑眉,总觉得哪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意味。忽然注意到他空落落的手腕,疑惑,“你那袖扣哪去了?”   ……   林晚橙全副武装裹着小棉袄站在路边拦的士。徐薏来北京了,问她有没有空一起吃晚饭。   那必须有空啊!   其实她觉得徐薏也算半个潜在客户。尚慕的事她简直有幸全程参与,群情激昂时主页和闪映评论区都被攻占了,好几条视频被举报下架,谁知后来峰回路转,到现在居然又涨了十几万粉丝。   林晚橙带她去了一家自己喜欢的餐酒吧,两人晃晃悠悠坐上高脚凳,登时陷入热闹的氛围中,徐薏拍着胸脯夸张感叹,“你不知道上周我都经历了什么,吓死人了!”   林晚橙笑着跟她碰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   在上海匆忙都没能见上一面,聊起当年的同学,徐薏说:“我都没怎么联系了。就只有你和郑干。他最近还好吗?”   “他现在在一家公募,我们偶尔上下班还会遇见呢。”林晚橙捧着下巴问,“你喜欢上海吗?”   “喜欢。”徐薏喜欢大城市,她喜欢那种人声喧闹和沸腾,“不过这么一瞧,感觉北京也不错。”   “那会考虑搬过来吗?”   徐薏眨眼:“也许有一天。”   为了做自媒体,她偶尔也会感受一下都市女性生活的格调。八卦时间绝不能跳过,小酌几杯鸡尾酒,有点微醺之后就开始拷问林晚橙:“现在有交往的对象吗?”   “…还没有男朋友。”   徐薏从她的表情里瞧出不自然:“有情况?”   林晚橙闭口不言——徐薏大概猜不到是比恋爱复杂多少倍的状况。   她和老板的潜在客户滚上了床。   林晚橙想起那通电话。   席准说谈谈,可是谈什么呢?   她有自知之明,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件事的确没什么好谈的,和他这样的人,发生一次就够疯狂的了。林晚橙清醒地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就当席准没说过那话,也绝不会让自己再行差踏错。   “——没有。”   话说出口却被杯中威士忌辣到,好像她身体里也有噗呲噗呲冒出的气泡。徐薏飘过去一眼:“看来我得再点些酒。”   “等下…用我的打折券。”林晚橙想起自己有集邮券,来一次盖一个章,满十次就可以换杯鸡尾酒。她打开钱包,可是摸索半天也没找到,不知道放在哪个夹层里了。   刚疑惑地打开拉链,忽然有两个小东西滚出来,被徐薏眼疾手快地抓住:“什么东西?”   竟然是对万宝龙的铂金黑玛瑙袖扣,徐薏意味深长:“男人的?”   林晚橙看清那东西,脑袋嗡的响了一声。   “人赃俱获,交代一下?”   林晚橙百口莫辩:“不是——”   她不明白这么私人的物件怎会突然就冒出来,可脸颊一下子烧热了。   不用费心去想这东西的主人到底是谁,因为式样挺特别的,席准只那晚佩戴过一次,她便记得。当时心里还纳闷,小小的东西,因为镶嵌了钻石,竟也能在暗处折射出光。   可早就不是当时硌到她时沾染的那种体温。   他是什么意思呢?   林晚橙强行压下耳尖红意,不让自己深想那晚的细节,更不能去想和席准的那通电话。   可身体里的记忆沉寂几天像是又复苏了一样,在酒精下倾覆作祟。林晚橙不受控地想起耳鬓厮磨的时候,她被他举起来,只能被迫抱紧他脖颈,一遍遍让他轻点,但他不听。   怎么会有这样坏的人?   几千块钱的东西就好糟践吗?随随便便放过来,她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可又不能再拜托刘助理归还。   林晚橙紧抿着唇,心跳被那个恶劣的人扰得纷乱。她回答不出徐薏的问题,打死也没有交代,但直到分别时仍觉得那袖扣特别烫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席准在这头接到林晚橙的电话,他正坐在周容森的包厢里,意懒形散地随几个人打牌喝酒。低头看到有来电,微敞着双腿接起来。   “喂?”略微低沉的嗓音令她睫毛轻颤,席准却不露声色。林晚橙不讲话,他甚至微微抬了眉,“嗯?”   “我……”   想说些什么,可是听到那头背景音很嘈杂,他好像在酒局上,隐隐约约还有女人的笑声:“席总,您还喝不喝酒?我再给您多倒点儿好吗?”   一阵热意裹挟了林晚橙的双颊。   她觉得自己莽撞了。   席准转头看到旁边端着腰款款而坐的姚晴,迟迟没听到电话那头有声音,低头一看。   那头直接挂了。   “不用了。”姚晴偷偷瞧他淡漠英挺的侧脸,但望过来时,眼色又是生人勿近的晦涩。   席准看也没多看她一眼,拿着酒杯站起来走到一旁牌桌边。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   姚晴自知刚才的出声不合时宜,面色有点虚浮。她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挤进这个局,林晚橙却不知道。   林晚橙只知道她不该主动打电话给席准,更不该挑这个时间。她的认知果然没有错,他就是这样的坏人,不过寻个消遣,随便玩玩,算不得什么的。   微信聊天框没有动静,席准也不解释,虽然她知道他确实没有向她去解释什么的立场和必要。   因此林晚橙也不解释刚才的戛然而止,她一板一眼道:【不好意思,刚才打错了。】   她发完就把席准的聊天框删了,扔开手机再也不看。第二天上班的时候,Jane跟她说:“我拿到了两个下午闪映内部参观的名额,有机会见见技术总监,我有别的重要约会,到时你替我去吧。”   “好的。”   Frank也有事,林晚橙想到徐薏:“我能带一个朋友去吗?她是闪映的腰部博主,也许可以当个不错的切入点。”   “随你。”Jane看过徐薏的主页后说。   林晚橙觉得这对徐薏也是很好的体验机会,说不定能让闪映多倾斜一点资源,总没坏处。   徐薏听说后欣然答应,林晚橙特意打车到酒店兜她,到大厦楼底时她打了Jane留给她的电话,有个工作人员下来将她们接了上去:“麻烦您稍等一下。”   互联网公司的文化里也有松弛的一面,闪映的休息室有宽大的懒人沙发,一应俱全的水果饮料,连墙壁都装修得五颜六色,很是童趣。林晚橙也有点放松下来,她可能要独自面对技术总监,上场前又亮着双眸熟记了一遍闪映的业务和历史背景,默默给自己做心理按摩——她仪态端庄,表达也得体,没什么做不到的。   过了会儿有个长相有点靓丽的女人笑着出来,是闪映的IR:“请问是席总的朋友吗?”   谁?   IR带她们走到走廊里,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到里面偌大的会议室,林晚橙看到几个西装革履的人。   席准就坐在中间,浅浅撩起眼望过来。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侧着脸扬起点漫不经心的意思。但那刹那间的好看还是让她晃了神。   他就这么看着她,隔着玻璃窗上朦胧不明的花影,看得她脸颊轻红地偏开头去。   露水一夜后的男女要怎样处理这样的见面呢?   林晚橙的脚踝还有点疼,却将嘴唇抿得死死的。   一眼都不肯去看席准。   ——好像在跟他负隅顽抗地拉锯。   -----------------------   作者有话说:坏男人才不会让那根线断掉   DAU:Daily Active User,日活   ARPU: Average Revenue Per User,每用户平均收入   IR:Investor Relations,投资者关系,负责与资本市场和投资者之间沟通和回答问题的专业职位,类似董秘,要很了解公司的情况,带有公关性质。 第37章 送花 “是我误会了么?”   “是裴总在金昂的同事吧?Shawn刚才有提过, 说你们也想来参观交流一下。”   林晚橙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里面操控电脑的女人开了口,她这才看清房间里有不少人, 都是闪映的高层。   坐在席准对面的是闪映的女副总叶一舟,瘦而年轻, 人看上去锋芒毕露, 旁边另一位身量宽些的应该是技术总监陈昶,林晚橙在网上看过两人的照片, 在心里紧急对上了号。   还有两个叫不出名字的高管, 闪映的创始团队普遍比较年轻, 男女均衡,平均年龄三十岁出头。   再往另一边瞧,竟还有个见过的熟人——魏涛也在。只不过稍微远一些,坐在长桌的另一头。   林晚橙不知道这组合是出于什么契机。   她以为只是内部不太正式的参观,有机会见见CTO,简单试探一下开户的可能性。所以今天穿得有点休闲, 一件荡领浅粉色毛呢上衣,弹性修身,一条白色包臀半裙。带点知性的感觉,但在这样的场合就显得不那么严肃。   这么站在门口,她耳尖有些温热。   Shawn是怎么跟Jane说的呢?有提过他自己也会来吗?如果老板知道他要来,很可能会改变计划出席。   林晚橙不想显得自作多情。她仍旧不看那头, 只是站直身体:“叶总,陈总好, 我是金昂的同事Chloe。”   叶一舟点点头:“我们在闲聊,找地方坐。”   投影仪在展示几个比较知名的博主主页,都是百万粉丝级别。   林晚橙余光不自觉往另一头瞥, 男人仍靠着椅背坐着,衣冠楚楚,好像往她钱包里莫名其妙塞袖扣的人不是他。她心里憋着股不知名的劲儿,微微侧开身,“不好意思,我想着是内部参观,还带了一位朋友来。她也是闪映的博主。”   林晚橙将身后的徐薏引出来,“您看方便吗?”   虽然没提前和林晚橙通气,但徐薏察言观色,也知道这样的场合最好不多说话:“叶总您好。”   叶一舟看了徐薏一眼,思索道,“好像有印象,方便问问ID吗?”   林晚橙知道以徐薏的粉丝数还未必能进入管理层的视野,她这话不过是给面子,忙介绍说:“一颗薏仁。专做美妆领域的。”   “哦?”叶一舟很快搜了下,有点意外道,“粉丝数不少呢。”重新打量徐薏两眼,她转头问席准:“席总方便吗?”   席准的视线落在林晚橙轻微泛红的耳尖上。这么不声不响看了会儿,淡淡道,“叶总同意我就没问题。”   会议室里正好只剩下两个座位了,在席准的斜对角,林晚橙低下睫,示意徐薏同自己一起坐进去。   她觉得自己大意了,这身衣服颜色太浮太浅,不像有资历的模样,可哪怕脸颊浮热,坐下的时候仍姿态得体。   旁边的魏涛倒是忍不住眯着多看了一眼。姑娘连首饰都没有戴,锁骨干干净净,可略微弹性的面料还是很好地衬出了身段,看得魏涛暗暗挑了眉,眼神落向桌底下她那双白皙的腿。   他刚想说什么,叶一舟便笑道:“那魏总,我们要开始了。正好今天下午我们在展厅要办达人秀,请了几个小有名气的博主过来,我请小茵带您去转一圈,顺便也去逛逛我们的办公室开放区域,好吗?”   最近短视频大行其道,不声不响抢占了许多横屏媒体的流量,魏涛被上面点名要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想找个机会打探对手几斤几两。面上说是探讨一下合作的可能性,实际上是不请自来,前台拦都拦不住,就这么硬闯了进来。   叶一舟这话说得漂亮,实际上是下逐客令,叫他别厚着脸皮偷听他们和博源谈话。   魏涛瞥一眼旁边两个年轻姑娘,又看看那妆容精致的IR,有点想挂脸,却无从拒绝,不情不愿道:“行吧。那等会儿我再回来。”   IR温柔一笑:“您这边请哦。”   会议室闲杂人等终于肃清,叶一舟这才将鼠标重新移回界面:“刚才说到350万的日活,用户画像聚焦一二三线95后青年。”   “我们希望将闪映打造成一个社群,让用户在上面分享自己的衣食住行,找到圈层共鸣。年初我们举办了迎春活动,用户可带特定tag发布日常内容,破壁效果很不错。”叶一舟说着看了看徐薏,认同道,“其中最火的是消费赛道,广告变现率最好。”   这是一个完整全面的展示,席准听完全部才问:“杜总有想过融资的事情吗?”   叶一舟点头:“融资的需求我们是肯定有的,相比于互联网战投,我们杜总更偏好下一轮找个财务投资人,管得少,给创始团队自由度也更高,像博源这样的大私募我们非常欢迎。”   说着话锋一转,“但您可能也有听说,其实有几个PE也有找过我们,名字都还不错。甚至有的还给出了优厚的条件,不必签对赌协议。说实话,是挺有吸引力。”   “当然,我们也不想仓促决定。管理层是希望和投资人多聊一聊,找到文化和基因上志同道合的伙伴。”   这叶总显然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表面捧人实则暗堆筹码——闪映虽然还在成长,但潜力无限,哪怕跟博源都有平等谈判的资本,竟还反过来作筛选的高姿态。   林晚橙的心蓦然一跳,禁不住抬眸看向对面。那点很细微的针锋碰撞感都被她感觉出来了,没来由为席准捏把汗。   男人靠在椅背上,似有所察觉,漆黑视线落了过去。林晚橙目光弹开,席准却仍看着她,看得她脸都别开才不紧不慢开口,只是嗓音低沉:“我觉得您和杜总需要想清楚的是,闪映在这场融资中究竟最看重什么。”   叶一舟问:“什么意思?”   融资无非为几个方向——钱?技术?合作伙伴?知识产权?亦或是市场上的声望。   只听席准笑了:“对赌条件重要吗?有信心做企业的人不会畏惧对赌。”   “名字重要吗?每个AUM(管理规模)千亿以上的私募拿出来,投资人履历都很惊艳。谁没投过几个明星项目?”   “协同效应呢?更不重要,无论是什么样的业务模块,也都能找到合作角度去说。”   “那什么重要呢?”叶一舟微微眯起眼睛。   “理解很重要。”   叶一舟直视他说:“如果您是指技术方面,那我相信以您的专业背景,确实会更胜一筹。”   “我指的不是这个。”   “嗯?”   席准说:“最近闪映的几个大动作也许不难理解。一线城市营销加码,研发更侧重AI和大数据,都是大势所趋——但我看到的是更值得探讨的部分。”   “您是指……”   他一字一句,切中肯綮,“你们会用算法刻意压制系统推荐在某些领域的成瘾性,也有注意对青少年使用的规范,对吗?对于热议的负面社会事件和煽动性话题,从未利用噱头去进行无底线消费,反而进行正向引导。”   叶一舟的表情掀起了不可忽视的涟漪。   “闪映用算法堆出来的并不是一个暴力的赚钱机器,虽然以利益驱动为重,但仍然有所持守。”   “只有这样的企业,才能走比其他人更长远的路。这是我的理解。”席准目光深远,更摄人心魄。他抬起眼问,“我不知道这样的话,还有没有其他投资人对您说过?”   林晚橙的心跳怦然作响,她第一次认识到原来谈判需要这样的技巧,更需要对行业和人性的洞悉。也许没有哪个创始人能不被这样的理解打动,叶一舟静了好半晌,前倾半身,认真同席准说:“改天我跟杜总一起,再约您时间详细请教。”   林晚橙终于知道为什么Jane那么热爱这份事业,因为站在足够高的位置,看到的风景真的与众不同。   像Shawn这样的人更是如此。哪怕只是默默在旁边观瞻,也能浸淫到很多东西。   林晚橙忍不住望他侧脸,深深的,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明亮。   可多看他一眼又恍惚清醒过来,落回现实。像他那样站得太高的人,有什么可能性呢?就是玩玩也会被他挫骨扬灰。林晚橙紧抿着唇偏开头去,好像对此已经有充分的认知。   会议结束,叶一舟着急赶去达人秀,但仍问席准:“您还想去办公室其他楼层逛逛吗?我可以再带您走一圈。”   席准颔首:“不用麻烦,叶总先忙。”   一旁两个高管说:“我们陪席总就好。”   叶一舟转而朝徐薏发出邀约:“小美女,有兴趣陪我去达人秀吗?”   徐薏眼睛亮了,看一眼林晚橙:“可以吗?”   “当然可以。”叶一舟问,“Chloe呢?”   众目睽睽,林晚橙尽量端直双肩,不去关注那道扰人视线:“我想和陈总聊一聊。”   Jane想要创始人,Frank在接触营销总监申总,那她索性主攻CTO。   叶一舟知道她也许是带着金昂的任务来的,不如送个顺水人情给席准,便对陈昶说:“那你们聊吧。”   陈昶带她进到一个单独的会议室里,他身宽体胖,看上去很亲切。但林晚橙知道这样的企业家往往都很精明。她的目的很明确,知道虚与委蛇用处不大,索性开门见山介绍来意:“我想同您聊聊资金管理的需求。”说着递出名片。   陈昶拿过来看了看,好像也不意外:“那就给我讲讲吧。”   一千万不是小数目,但对这些已经半只脚踏在成功船上的人来说,不是没有可能性。   林晚橙在心里振作士气:“我们是团队作战,我老板入行15年,客户都是各行各界颇有声望的人物。像是几个互联网公司的创始人,消费类企业的大股东,都是我们的客户。”她很聪明地把Jane搬出来,Jane的客户个个大名鼎鼎,随便哪个都是活字招牌。   她把平台上的产品简单过了一遍,陈昶接过她递的营销手册翻了翻,看起来颇有兴趣:“那你个人呢?”   “什么?”   “你的老板很厉害,但这和你个人有什么关系?”   陈昶待她很温和,可态度和会议上有很微妙的差别,林晚橙感觉出来了,他觉得她是nobody,刚才讲了那么多,其实他还是不为所动:“想必不久前得萃在闪映的独家直播,您应该有所耳闻吧?”   “那是,闹得沸沸扬扬。”陈昶注意力终于挪过来,“——你有参与吗?”   “郭总是我们的客户,是我在负责他账户的日常管理。仓库爆炸的调查我全程参与,也是我发现了D5。”林晚橙说,“舆论从头到尾扭转的过程,都是我亲眼见证,并从中出谋划策。”   “还有,老板有一些户交给我来管,客户今年为止的参考年化收益大概能做到20%。”听上去的确不可思议,她是年轻,但不是没有本事。   陈昶陷入思索,片晌站起来,微笑:“谢谢,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林晚橙心跳快起来,眼看他要往外走,忽然说:“席总说得很对,我觉得理解很重要。”   陈昶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她站在明亮的玻璃窗前,虽孤身一人,但仍正肩昂首,不躲不避看过来:“现在的我和闪映所处的阶段是一样的。飞速成长期往往都伴随着挑战和机遇。如果您因为我资历不深有所顾虑,那我想您也不会选择在二十九岁就从百耀跳槽,进入闪映这样的初创企业了。”   林晚橙竭尽全力抓住机会:“只要您愿意相信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   林晚橙从会议室里出来,脸颊洋溢着润色。   虽然还没有确定的结果,但她拿到了陈昶的微信,已是迈出成功的一大步。陈昶问她是否想去达人秀那边找徐薏,林晚橙笑答:“不麻烦您了,我自己走就行。”   “好。”陈昶也不和她客气,“微信联系。”   她尚且沉浸在喜悦的尾韵里,可是没料到闪映这么大,不同的走廊看起来长得都差不多。差点转不明白,好不容易才找到电梯间,一头闯了进去。   外面响起脚步声,林晚橙忙按开门键。一双长腿映入眼帘,她来不及反应,看着那人走了进来。   电梯门蓦然关闭,令空气都安静得呼吸发紧。   席准闲散单手插兜,意外也没人陪着。林晚橙不明白电梯里空间那么大,他站到她旁边干什么?   “Shawn总…”   她发觉自己没有做好单独面对他的准备。想提一下袖扣的事,可却开不了口,因为很轻易想起昨晚那通电话,呼吸促了促,只硬撑着不去看他。   席准倒是垂眼看了她一会儿。   “昨晚我和Derek在打牌,不是在喝酒。”他顿了一下,“人也都是他叫的。”   “……”   林晚橙睫毛一颤,脸慢慢红了起来。   她不明白他在这解释什么呢?   可他只是好整以暇站在那里,说一句就不再多说。   “…哦。”林晚橙低着头,局促卡住了。   席准仍看着她,默不作声的。他看到她衣服荡领横在锁骨上方的那条绑带,有点小性感的设计。林晚橙穿这身套裙身段极纤细,让他想到那晚她盈盈一握的腰,单手就能掌住。   林晚橙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居高临下的黑眸里。   席准意味不明地压下睫,她忽然又体会到那种不能自已的慌乱,连指尖都恍惚攥紧。   还想说点什么,电梯门突然开了。有人走进来,林晚橙条件反射后退了一步,几乎贴到电梯边上。   竟然是魏涛,看到两个人相安无事地站在里面,眉梢一挑:“席总也在?下楼吗?”   席准点头。魏涛又好似才看到林晚橙,“好久不见。”   他笑着跟她打招呼,仿佛很亲昵:“我记得你姓林对吗?名字是什么来着?”   “魏总好。”林晚橙姿态很低逊,可魏涛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好像从头到尾将她荡视一遍。她微微抿唇,“我叫林晚橙。”   “晚橙?这名儿挺不错啊。”魏涛看着心痒,想凑近些跟她说话,手刚抬起来,席准忽然倾身去按楼层,“魏总想去哪一层?”   魏涛的手被他身体挡了一下,在空中顿了顿,有些尴尬地收回:“二楼。”   “好。”席准淡淡按下按键,又这么退回原位。   魏涛想说什么,可陈昶带着一大帮人进来了。电梯里顷刻拥挤起来,陈昶扬声:“席总,魏总。”   大家都往角落移动,人与人间的距离近了不少。   “陈总,”是魏涛的声音,笑嘻嘻的,“你们这达人秀什么时候结束,有没有机会叫上美女博主们一起吃个饭啊?”   陈昶语气平稳:“我也不知道,这个要看叶总安排。”   林晚橙垂睫望向地面,并不敢抬头。   可她闻到男人身上那阵幽幽的苦艾香,心跳愈发急促。   席准身体面向她,隔在她和魏涛之间,像堵严实的墙。林晚橙目光平及之处是他衬衫中间系得一丝不茍的纽扣。   她无端想起他用力时贲张的背肌,偏开的脸滚烫,仿佛连角落的空气都被腻住似的。   想暗暗往后再退一步,背却猝不及防抵住墙壁。   席准垂下眼看她,好像并不着急。   可手臂却稍稍抬起落在她身侧,彻底将魏涛格挡开来。   不可言说的阴影罩在她身上。林晚橙疑心这暧昧不只有她才能感觉到。僵直的腿心贴着微微有些发凉的金属边缘,低下头,努力装作不去在意。   电梯里一阵极深的沉默。   她挨到达人秀那层,终于跑了出去。叶一舟也在这层,林晚橙一下子就在观众席找到徐薏:“怎么样?”   台上有人在讲单口相声,演出快入尾声,徐薏很开心:“好玩呀。”   又在没人注意时朝林晚橙挤眉弄眼:“完成kpi,加上叶总微信了!”   “我也好啦,那我们走吗?”林晚橙声音也极轻。   叶一舟和陈昶站在不远处,表情闲适地讨论待会的安排。刚才魏涛想找叶一舟,到了办公区域探头探脑地走了出去,陈昶眼神示意另一个高管跟上去看住他,引到别处,终于把他甩掉了。   林晚橙同徐薏经过走道,听到那个叫小茵的IR笑着问席准,“席总,餐厅我订好位置了。晚上您有空来吗?”   席准正打电话,偏头看她一眼:“不一定。”   小茵睁大眸子看他,巧笑嫣然,“叶总、陈总做东,杜总忙完活动也会来,您就一起吧?”   那是似有若无的试探意图。   叶一舟笑着走了过来:“席总,今晚我备了好酒,赏个脸?”   席准这才说:“好。”   司机开六座SUV过来接他们,几人乘扶手电梯下楼。   席准走的时候没多看她一眼,倒是那IR亦步亦趋追过去跟他并肩。林晚橙隔空望着男人漫不经心扬起的喉结,脑子里竟不受控跳出个想法——他知道秦茵对他有意思吗?   又或者,就算知道也看破不说破?她觉得席准更像是这样的人,轻促偏开头,一言不发往外面走,尽管脚踝还不能走得很快。也不想承认自己竟真有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徐薏被林晚橙拉着跑出大厦,“就走了吗?不争取也去蹭个晚饭?”   “不了。”   这样的饭局靠蹭就会被人看扁,就连魏涛也不例外。只有被邀请才会被尊重。林晚橙想回家了,今天说了太多的话,她很想一个人安静地歇一歇。   俞灿去应酬了,Miki破天荒在家,林晚橙点了个外卖:“你要一起吃吗?”   室内一片昏昧,也没人觉得奇怪,Miki摇头:“我减肥呢。”   “好。”林晚橙轻应了声。她累的时候什么也不想,食欲反而旺盛,连灯都没开,就着微光把饭吃完了。   Jane发了个地址过来:【我和Shawn在和闪映的人吃饭,你要过来吗?】   林晚橙没想到老板也去了。都快八点了才发,应该是聊嗨了才想起她来,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聊起下午的事儿。   林晚饭攥紧指尖,好一会儿才回:【谢谢老板,但我刚吃过了,可能就不去了。】   她是铁了心不想和席准有更多的交集。   林晚橙坐在不开灯的房间里,过了好半晌听到有门铃响,还以为是俞灿回来,连忙跑过去开门。   打开却看到送货员,怀里抱着一束鲜花。林晚橙愣了下,下意识转头对屋里道,“Miki,你的花——”   可那人问:“请问哪位是林小姐?”   “啊?”   林晚橙望着那一大束灿烂的红玫瑰,嗓音困惑地变小了,“是不是弄错了?”   “哎哟,但真不是给我的。”Miki在屋里也看到了,吹了声口哨,“谁送的呀?”   送货员查看信息:“是位先生送的,叫X——”   林晚橙倏忽跳了起来,制止后面的字音落出来。因为她已经看到花上插的卡片署名,是他中文姓氏的拼音字母:“谢谢…”   他怎么有地址呢?她想到这地址是她先前给过刘岩的,为了那钱包。   席准坐上车以后就给林晚橙打电话,她瞟一眼,抖着指尖挂了。   当初给他地址不是预着让他做这样的事。林晚橙想象不出来,像Shawn那样的人居然会做这种事,只是上一次床,就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   她抱着那捧花进了屋,脸色比晚霞还应景,身后传来Miki打趣的声音,这么大一束花要怎么摆在家里?   林晚橙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可手机持续不停地震动起来,她只得匆匆走到阳台上,半晌才真的接起:“喂?”   席准在那头看了眼送达消息:“吃饭了吗?”   他竟然还能不提花的事。林晚橙听到那边没什么背景音,不像是在饭局上,语气不可避免地发紧:“…您不是在吃晚饭吗?”   席准音色偏低:“怎么?又怕被听到?”   林晚橙耳根发烫,被他戳了个正着。   路边街灯幽幽的,昏昧的光笼在脸颊边。她觉得自己已经见识透了他的坏,可总还能再上一层。热着脸不说话,才听到席准语调斯理说:“我回去了。”   “嗯?”   “本来晚饭也是为了给Jane引荐。让她自己去谈。”   “哦…”   林晚橙不知道说什么,席准望着窗外不动声色,嗓音却像是更贴近了话筒:“脚还疼不疼?”   她呆了一瞬,咬紧唇:“早就、不疼了。”   “那花喜欢吗?”   “——什么?”   席准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但他觉得好像偶尔做一做感觉也不错。   林晚橙很难装作若无其事,好半晌才开口:“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   “是吗?”席准说,“那找个时间,我们聊聊。”   “不用了。”   林晚橙抿紧嘴唇,强撑着和他对峙,“谢谢您挂心,但我觉得我们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她是第二次说拒绝的话了。   “下次如果您有事,就直接找Jane吧。”林晚橙脸颊漫开一片绯色,强作镇定,“…还有您的袖扣,方便给我一个地址吗?我给您寄回去。”   她抗拒的姿态很明显,好像真的不想和他再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席准靠在座椅上,垂眸时眼光分外幽深。片晌轻扬了下眉,才开口:“是我误会了么。”   “嗯?”林晚橙攥紧电话。   男人语调平稳,低沉声线却像羽毛一样轻漫又势不可挡地拂弄过她:“我以为那天晚上我有让你开心。”   -----------------------   作者有话说:嘿嘿   粗长的二更合一啦!   宝宝们对于情节的评论是瑾加更的莫大动力~评论区掉落红包!   ====================   对赌:投资方与融资方在达成协议时,双方对于未来不确定情况的一种约定,为确保各自利益而列出一系列金融条款,如果约定条件出现,投资方可以行使一种权利;如果约定条件不出现,融资方则行使另一种权利。 第38章 潮热 不喜欢可以躲开。   “……”   林晚橙不明白他怎么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的?   她呼吸烫得惊人, 噌一下把电话挂了。   她觉得席准在作弄她,可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林晚橙不想把那束花放在客厅里,她怕俞灿回来会追着她盘问, 只好放进自己卧室的角落里。   但那样热烈张扬的红色,就是看一眼都让人觉得过火。   林晚橙不知席准是什么想法, 也许只是图一时新鲜?可能…等他这阵兴致过去就好了?   她侧身蜷埋在被窝里, 很轻易地热了脸。明明告诉过自己不能再想,赧然的双颊却迟迟降不了温。   林晚橙觉得自己要早点出去找新的客户。她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 爬起来继续维护潜在关系。除了杨歆言和陈昶, 应当再找找别人——周容森、申雪、邱启宏、程家瑞、郑干…该点赞的通通全点一遍, 保持日常寒暄。   她花了好几天时间认真研究自己的关系网。Frank早上到的时候就看到姑娘在桌前埋头苦乾,可时间才八点:“哟,来这么早?”   “嗯!”林晚橙在重新翻读赵觉亮的新闻,其实已经看过好几个版本的报道了,但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漏了点什么东西。   【翰觉置地拟转让勤州市利景区北侧五宗住宅用地,总面积35亩, 相关知情人士透露,宏江地产已就地块收购事宜同翰觉置地展开多轮磋商,或斥资2.17亿元接手新项目开发。】   是早几个月的新闻,关键字让林晚橙心头一顿,仔细去看内容。   这个宏江地产听起来很耳熟,原先是香港那边的老牌企业, 后来版图才扩张到内地。她再往下滑,看到眉目凌厉的董事长照片, 突然一愣。   这位老先生好像在哪见过?   林晚橙依稀记得先前是有在勤州的一个雨夜,恰好是利景区那边,她看到有辆车要拐上郊区泥路, 往化工厂的方向走,便冒雨跑下车好心提醒了对方。那先生穿着老派的中山装,举止气场都不似常人,当时她觉得还挺有修养。   原来是宏江董事长罗镇斌,他们竟有过一面之缘。   林晚橙在土地交易中心和公开渠道都没有搜到那三块地皮成交的消息,看来是没谈拢。   想着想着,忽然福至心灵。   ——会不会因为她的提醒,宏江才没有去买地?也只有在那住了很久的人才会知道那地的问题,因为有过化工厂,又因为常年沿江,污染水质深入土壤。抽样检测报告可以做得很漂亮,但实际是块烂地,地基松软盖不了楼,更何况要住人。   林晚橙忙给郑干发消息:【宏江的人你能接触到吗?求助!】   她认识的人里面只有郑干和房地产稍微相关,他在公募REITs组,专做房地产信托投资基金,也许能和管理层有联系。郑干很快回复:【见过几次,需要我帮什么忙?[呲牙]】   橙子圆滚滚:【我想见罗总。】   她自己发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这真是狮子大开口,郑干和她一样只工作了两年多,肯定没有私人联系方式,只是他人路子广又活络,不知能不能有点门道。   郑干说:【抱歉啊,罗总我还没见过,都是和底下的人交流。】随即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   林晚橙料到是自己为难他了:【没关系,你知道他平常都呆在哪吗?】   郑干说:【我听说以前是常居香港,现在在内地比较多,北京或者上海。宏江在北京有个小办公室,就在国贸旁边的新隆基,也许他会过来。】   见这样的大人物肯定需要预约,但林晚橙苦于没有联系方式。   2.17亿元,她决心怎么都要见罗镇斌一面,苦思冥想又想到一个人——是在博源的大学同学,先前跟她透露过聚喜有融资需求的那位。那姑娘在夹层组,虽然看的是一级市场,但偶尔也能接触到一些房地产公司的项目。   “Lilian,咱们有机会可以约个咖啡吗?我有事想请教你。”   “我最近特别忙。”同事正好辞职,Lilian连续加了两周的班了,“你着急吗?着急的话下午晚点来我们办公室可以吗?去会议室里聊20分钟。”   “没问题!”   有机会就行,只是那地点令林晚橙微微抿唇。Lilian帮她打听过好几次小道消息了,一直没来得及正式感谢,林晚橙买了她最喜欢吃的那家小蛋糕,在楼底做好访客登记。   “投委会的人怎么说?”   博源办公室里,席准和周容森从会议室里阔步走出来,底下窃窃私语:“八九不离十了吧。”   “好像说其他几个老板有点担心公司之前的人事变动会影响业务稳定性?”有员工八卦小道消息。   闪映三个月前才换过CTO,这对一家科技企业来说确实是很大的动作。   “但我觉得问题不大。主要是Shawn总想投的项目,正诠总从来不用一票否决权。”   周容森随席准往外面走,将那些闲言碎语抛之脑后。周容森挑眉:“决定好要投了吗?”   “投。”   “多少钱?”   “两个亿,8%。”   那就是25亿美金的估值,比他打听到别家给的都要宽松些,舍小利而赚大钱,周容森有时挺佩服席准当机立断的魄力,像他这么大方的金主真是难得了,“那个张睿你怎么看?”   说的是前CTO,不声不响地就离了职,据说现在还在竞业期,没有找下家。   席准说:“陈昶那天吃饭给我交了底,他是因为和杜总理念不合才走的。”   创始人杜骏年是脚踏实地的青年企业家,原先走到一起也是因为对内容行业的热忱,张睿年纪稍长,又是技术出身,能力很强,可是看问题太急于求成。两人多次因为短期利益发生碰撞,杜骏年当断则断,最终同他散了伙。   这在合伙企业里是常有的事,周容森点点头:“杜总确实格局更大。”   他们走到前台的沙发会客区,前台小声说:“周总,您有访客。”   那儿坐着个身段窈窕的漂亮姑娘,戴着口罩全副武装不知等了多久,等四下无人的时候,才摘下墨镜柔声唤一句:“容森哥。”   席准认出那是周瓷,周瓷其实也看见他了,男人周正挺拔地站在那,身材很优越。盈盈目光下意识就漾开来,可席准只扫了一眼就漫不经心收了回来。   合伙人的私生活他不关心,只要别闹上娱乐版面影响项目就行。   真是给瞎子抛媚眼!周瓷在心里骂他,可周容森的胳膊已经搂上她肩,她只能一边炸毛一边顺从地倚过去,娇滴滴问:“晚饭我们去哪里吃呀?”   两个人就这么你侬我侬地下了电梯。   下午五六点正是下班晚高峰,林晚橙等了几波电梯才等到能挤上去的位置,她远远看到周容森搂着谁从隔壁电梯里惬意地走出来,赶忙低头,却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   博源和金昂的办公室大楼几乎是挨在一起,她凑巧偶遇过周容森三次,就这三次,每次他怀里的女人都不重样,是个名副其实游戏人间的浪子。   那姑娘打扮很严实,是有名气的网红吗?林晚橙眨了眨眼,对方的裙摆翩跹经过她时,她闻到一阵清新的香水味,好像绚烂的茉莉花。   她护着蛋糕盒子一路上了楼,请前台找Lilian。   等了几分钟,Lilian出来把她领进会议室。在别人的地盘,林晚橙努力低调着,低着头穿过走廊,到了会议室才说话:“我想问问,你有机会能帮我联系到宏江的人吗?”   “最近正好有个项目,宏江在参与。”Lilian尝了一口斑斓小蛋糕,惊喜,“哇!味道真不错。”   林晚橙眸光黑亮,在投其所好这件事上她是擅长的:“你喜欢就好。”   Lilian连吃了好几口,才慢悠悠跟她交了底:“我没记错的话,下个月底高管们会从香港来一趟。很难说罗总会不会一起来。”   “时间呢?”林晚橙很懂地压低声音。   “还没有定。有消息到时候再跟你说。”   林晚橙拿到了想要的信息,郑重地道了谢。又闲聊几句,很适时地起了身:“那我不打扰你啦。”   Lilian带她出去,她还真是第一次仔细地看博源的办公室。大私募基金的氛围就是不一样,经过办公区域连空气里都透露着一种紧张,分析师们个个面色冷峻,敲击键盘声音此起彼伏,仿佛时间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林晚橙扫过最气派的几间办公室,隔着玻璃看到席准站在里面解领带,背影很落拓。   他侧着身瞥过来一眼,遥遥的,也许都没看清,可她脚下却不知怎的磕绊了一下。   “你知道那是Shawn吧?我们最大的几个合伙人之一。”Lilian记得当时她还跟自己打听过Shawn的电话,好奇问,“有下文吗?”   林晚橙耳尖粉扑扑的,须臾撇开了眼:“没有。”   Lilian想也知道没戏,Shawn哪有这么好接近,换个人还成,调侃道:“要是找Derek说不定就同意了。”   林晚橙欲言又止,两个人脑袋隐秘凑在一起,还是忍不住咬耳朵,“…我刚才在楼下,确实看到周总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是吗?都带到办公室来了?”Lilian啧啧感叹,一点不奇怪地总结说,“Derek是比较爱玩,相比起来,Shawn总私生活就检点很多。”   是这样吗?不把女人带到办公室就是检点了?   要不是她亲历其中,差点就信了。林晚橙低下头,脸颊又淡淡晕开了一点绯色。   她回到金昂收拾自己的东西,还有些工作没做完,于是点了个盒饭,边吃边做。时间过得飞快,等聚精会神发完所有的邮件,再抬眼已经八点了。   林晚橙下楼的时候接到程添电话:“小林,你联系得上你爸爸吗?”   是爸爸的一个得力属下,和她关系也不错,“程哥,怎么了?”   “有个项目要交付,资金拨备需要林总签字,最迟明天,但我一直打不通他电话。”程添语气担忧,“所以想来问问你。”   林晚橙动作稍顿:“他今天来办公室了吗?”   “早上来了会儿就走了,早饭应该没好好吃,你说他会不会又……”   程添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林朗山一直有低血糖的毛病,工作起来常忘了时间,先前在公司昏倒过一次,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林晚橙脑中嗡的一声,顾不上寒暄许多,挂断电话给林朗山打过去,果然没人接,转而打住处座机,仍旧忙音。   她的心跳登时急促起来,边小跑下楼边用手机叫车。   林朗山为了离公司近,住在西城区,这个点的国贸到处都是车尾的红灯。空中还飘了点小雨,打车已经排到几十位,伸手拦车更是拦不到,让人越等越心焦。   席准的车从国贸开出来,在街角看到林晚橙手足无措地站在路边。姑娘长头发被晚风吹得凌乱,双颊也红扑扑的。   林晚橙看到那辆路虎揽胜从国贸拐了过来。下意识退了一步,那车却径直在她面前停下了。   他降下车窗:“怎么了?”   男人还穿着白天那件黑色衬衫,下颌线分明而清隽。   林晚橙看到他,眼睛里的水意还很显眼。她不该和席准说这些的,可开口的声线却隐隐发抖,“我爸爸他打不通电话,可能是低血糖昏倒在家里了…”   说完眼睛有点红了,是真的很担心,她不愿往坏处想,却仍旧忍不住脑补了许多种情况。林晚橙望了他一眼,又咬紧牙关低头。   那是不愿宣之于口的求助。   席准看了看她,没说什么:“上车。”   她只说了前半句,他就明白了。林晚橙顿了好一下,才默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地址?”席准垂眸问。   “西城区摆花街。”林晚橙小声报了详细地址。她看了眼导航,要四十分钟之久。   “我会尽量避开红绿灯,看看能不能走近路。”   席准的嗓音莫名温缓了许多。林晚橙转头望他侧脸,一向锋利的轮廓沉潜在夜色里,眉眼看上去竟有点温柔。她鼻尖一酸,胸口的鼓点倏忽有些不受控:“…谢谢您。”   “没事。”   这半个多小时有点难熬,车子开到小区门口,她匆匆拎着包冲上楼去。   林晚橙用指纹开了锁,推门进去,室内一片漆黑。隐约看到隆起的被子在床上,好像是个人形。   果然是昏倒了!她丢开包急急跑过去,掀开被子,看见林朗山面朝上,四仰八叉地躺着。   伸手一探。   有气,还是个活的。   “爸?!爸,你醒醒——”   林朗山睡得正酣,被她活生生摇醒,迷迷糊糊睁眼:“……嗯?”   林晚橙是真有点吓到了:“爸?你没事吧?!”   林朗山是不小心睡着了,顿了顿,似才回过神:“囡囡,你这是?”   “?”   林晚橙颤巍巍张唇,她不敢置信,好几次才成功出声:“你在睡觉?!”   “嗯呐?有什么问题吗?”林朗山一骨碌爬了起来,看上去精神抖擞。   “现在您都改八点睡觉了?”   “昨天刷手机刷太晚了嘛,这不就再休息下。”   “我以为你低血糖……下次你睡觉前能不能有点交代?”   林朗山听到林晚橙微哽的鼻音,知道女儿这是关心则乱,笑叹道:“傻丫头,我能有什么事?”   看她表情又蓦然收声,诚恳认错:“是我的错。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弄半天才发现是乌龙,林晚橙又急又笑,林朗山同志真不靠谱。可看着他满脸疲惫的模样又发不出火来,拿过被子给爸爸盖好,轻声说:“继续睡吧。”   林朗山看到满屏未接来电,担忧地问:“是不是程添找你了?我耽误什么了吗?”   “没事,明天签字也行,睡吧。”   在北京待下去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林晚橙想爸爸肯定是累得不行了,因为林朗山闭上眼,转头又睡着了。她给程添发了消息交代,趴在床头好半晌,这才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   跑下楼时看到那辆揽胜还停在路边,黑漆的车身,好像和夜色融为了一体。那车里的人指节漫不经心地叩着窗沿,闭眼等待的模样却未显不耐。   只有路灯一点疏浮的光,将他侧脸映得分外好看。   雨是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下起来的。淅淅沥沥地落在鹅卵石小道上,林晚橙跑过去,手放在车把上,就听见席准问:“还好吗?”   男人嗓音偏沉,转过头来看她。林晚橙站在车边,脸颊又温热了起来。   她兴师动众劳烦分秒值千金的人横跨北京,结果就为了这?   坐进副驾时也不敢看他,“…是虚惊一场。”林晚橙只能这么解释,嗓音很细,“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她身上还有点被雨淋湿呢,坐在车里好像把车里的空气也浸出几分潮气,只得低下头。席准侧眸,视线落在她红起来的耳尖,哪怕在夜色里也红得滴血。   他很自然地直起身:“那我送你回家。”   “麻烦您了。”她并拢双膝,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   席准又低头看她,“你住在哪儿?”   他是明知故问。就像是袖扣和花,他这人从来都是这样,林晚橙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他的恶劣了。   席准慢悠悠地开车,显然是记得她家的地址的。并不难找,就在国贸旁边的小公寓。他找了个地方先停下来。林晚橙把那对袖扣从钱包里拿出来,攥在自己掌心里。她不明白本来就不是她的东西,为何要还回去时会觉得失落。   侧身想开门,但却发现门被锁住了,林晚橙有些慌乱地回头,“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指什么?”席准笑了。   锁门什么意思,还是送裙子、送袖扣、送花,乃至今晚跨越大半个北京城送她。   男人垂眸淡淡凝视着她,可是那晦暗不明的目光却让人无处躲藏。有什么东西在林晚橙身体里生长、肆虐,急切地想要跳出来,潮湿地侵占她。   她没有想过再上床的可能性,和他这样的人,明明一次就够疯狂的了。   林晚橙脸色发红,她刚偏过脑袋,下颌就被遒劲的手指握住。   “不喜欢可以躲开。”   席准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好像给过她选择,却沉着气息凑过来,不由分说吻住了她。   -----------------------   作者有话说:依旧可以尖叫——   明天请早点来好吗? 第39章 温柔 “我确实还想继续。”(修)   车厢内一瞬间暗下来, 连同着窗外的落雨,倾泻而至。   林晚橙瞠眸一瞬,来不及出声, 鼻尖就被浓烈的苦艾香淹没了。   席准的吻有点凶,浪潮似的袭来, 顷刻又将她裹挟。林晚橙的背抵在有点硬的座椅上, 长睫微微颤抖,被男人的影子罩得严实。   亲吻好像是一件令人反复琢磨沉溺的事情, 她伸手想推拒他, 可没过片晌, 身体就不受控地软了下来。   席准捉住她手,往自己肩头搭:“扶着。”   她耳根烫得过分,幽静无人的夜里,似乎做什么样的事都不算出格。林晚橙听到他很好听的低笑,带点微哑的气声:“想去哪里?”   “…嗯?”她恍惚张唇,开口语气都不像自己。口脂有点甜腻, 花了的部分被他抬起指腹缓慢蹭去。   “跟我回去,”席准低头俯在她耳畔,刻意逗她,“还是现在直接上楼?”   “不要上楼——”林晚橙急了才吭出一句。   他们的事是秘密,她不愿让任何人知道。   上一次是在上海,这回她跟着席准去了他在北京的家。一如既往的窗明几净、富丽堂皇, 林晚橙在宽敞的卧室里看到了两幅油画,是莫奈的某一幅睡莲真迹, 还有西斯莱的一幅清晨。   这两张画被水晶吊灯映得梦幻,原本想要一睹风采只能去拍卖会,现在竟直接就能看到了。   或许还有别人看过吗?这样的轻易。   仰面一呼一吸地赏着画, 林晚橙克制声音,终于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您现在…还有其他床伴吗?”   这是什么坏毛病,每次都要等到床上才问。席准汗涔涔地挑眉,带着几分模糊不清的坏气明知故问:“不愿同其他人一起?”   还真有?她心急了一下,脚趾都紧了,促然想撤开身体,却被席准一把捞过来,定定注视她:“没有。”   林晚橙没忍住瞪了他一眼,她第一次敢对这么大的客户发威,虽然杀伤力近乎为零。但起伏不太像话,红着脸呃了声,在快要倒下去时,被席准及时扶正。   她迫切抬手抓住点什么,他好像很热衷于从正面看她,要看清她的表情,唇角都散漫掀起几分。仿佛这样才能最光明正大地欺负她。   潮雾中的五官深刻印在林晚橙眼底。席准淡淡颦眉的样子让她觉得很性感。可那些微妙的触点,又令她承受不了。   “喜欢吗?”他这样恶劣,明知她招架不住,还要这样一再深问。   林晚橙手臂攀住他的脖颈,紧抿嘴唇不开口。   席准忽然倾身过来:“当心压到脚。”格外温存的语气。   她心跳得失频,甚至没来得及反问他是不是也喜欢自己,就一下到了极致。他的手指伸入她柔软的发间,低头又吻了她。林晚橙闭上双眼,在这一刻承认自己的沦陷。   无论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么虚幻,至少这一刻的相拥是真实的。   “喜欢。”她轻颤开口。   要怎么去否认?她真的喜欢席准。   -   这个早上再醒来的时候,林晚橙没那么惊慌了。   旁边依旧没人,映入眼帘是油画里清晨的柔光。她在King size的大床上躺了好半晌,才慢慢地醒转过来。带着点什么注脚般的预感,林晚橙侧头,看到床头柜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他显然很擅长主导这样的游戏。   这次是浅绿色的繁复花纹,袋子上系着漂亮的蝴蝶结。   林晚橙用被子掩着自己坐起来,赤脚下了床,默不作声将地上散乱的衣服一件件拾起,卧室里有一面落地镜,她只是不小心轻瞟一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   这次又没来得及预先带衣服,便只好重新穿上昨天的裙子。林晚橙在床边坐了半晌才打开盒子,她看到一只玫瑰金的手镯,镶嵌的碎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大概遇上了一个大方的情人。林晚橙心想。   她把盒子盖扣上,尽管那镯子很美,但她一眼也没有多看。近两三百平的大平层,连个人都没有,实在有点儿冷清。   客厅里灶火开过,似乎也有佣人上门,像上回一样。林晚橙跑得快,阿姨出门买个东西的功夫,人已经不见了。拖鞋倒是摆得整整齐齐,卧室床铺也都重新收拾好了,好像她从没来过。   她回家匆匆收拾一番,赶到了俞灿的饭局上。   是早就约好了的局,林晚橙要拓展客户,俞灿便替她攒局,叫了北京的几个朋友周末一起吃饭,都是优秀的同龄人,在各行各业工作,也算是提前铺路。   她紧赶慢赶只晚了五分钟就赶到了,其他人也刚刚到齐,林晚橙穿着一件领子看起来很规整的衣服,耳尖轻染起暖色:“不好意思,我迟了一点点。”   “没事没事。”大家宽容地一笑了之。   同龄人果然有很多共同话题,其中还有条件不错的二代。   坐在对面有个叫崔锐的男生,性格很不错,聊天的时候会主导,但又不让人觉得有攻击性。似乎对她的工作内容有几分好奇:“那平常是怎么替客户打理资产呢?”   很少有人愿意仔细听这些,尤其他的态度足够尊重,林晚橙分享时的表情都多了几分神采:“会按照不同大类资产去看,股票、债券、大宗商品,各方面的知识都得懂一些。”   “那很厉害啊。”崔锐一直笑着看她。   “加个微信?”   “好啊。有空多联系。”林晚橙求之不得。她需要人脉,俞灿愿意引荐朋友给她认识,她很感谢。   就这么和和乐乐吃完一顿饭,那个叫崔锐的男生说要顺路送她们回家。俞灿和他熟稔,完全没客气:“谢啦。”   餐厅离国贸不远,转几个弯就到了。路上的氛围很松弛,崔锐透过后视镜看林晚橙:“所以你们是三个人合租?”   “是的。”   “那作息能协调开吗?”   “目前还不错。”   崔锐把车开到楼底下,绅士地说:“我等你们上去再走。”   临走时朝林晚橙多望了一眼,又问:“Chloe平常下班晚吗?我也在国贸,有空也可以一起坐坐。”   “不一定,有时候蛮晚的。”林晚橙发觉了他的意思,“好,到时有机会我提前约你的时间。”   两个人在五层小公寓里爬楼,俞灿看她一眼,笑了:“对他不感兴趣?”   “什么?”   刚才那话明显是托词。崔锐的兴趣她也感觉出来了,俞灿瞥了眼林晚橙扑闪的睫毛,打趣道:“虽然不是特别富的二代,但稍微努力一下,让他爸在金昂开个户还是可以的。”   林晚橙说:“不是——”   那是俞灿的朋友,她不好评头论足。林晚橙只是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她觉得现阶段可能也并不合适她去认识什么新的人。   俞灿看了她片刻,等进了家门,忽然开口问:“昨天又出差了?”   这可是在北京,回没回家一目了然。   林晚橙的慌乱有一瞬倾泻了出来,然而俞灿已经给了她台阶。她就这么顿了下,偏开头应:“嗯,去了趟天津。”   俞灿似乎相信了:“哦。”   林晚橙回到卧室关上房门。说谎的罪恶感浮上心头,她不想欺骗俞灿,可却没有选择。   ——她不能分享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   林晚橙自己的思绪都还混乱,不知怎么去描述和席准之间的关系。   更不知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再发生第二次。一切都来得太迅疾,迅疾到她来不及逃离,又再度重蹈覆辙。   微信聊天框里仍旧静悄悄的。   她没接受席准的礼物,他到现在消息还没有发一条。   林晚橙望着手机,呼吸轻微发热。   她看到周容森的朋友圈,定位是在亮马桥附近的现代地标,摩天大楼迎着阳光:【Bravo Sunny Day!】   虽然很隐晦,但她看出那是闪映的办公室附近——他们又去见管理层了吗?   席准整体还算舒心,见杜骏年的时候脸上仍带着笑,杜骏年问:“席总遇到什么好事了?”   “天气不错。”   杜骏年笑了,天气晴朗也算个原因?“看来今天适合聊投资。”   席准也想把这事尽快敲定。闪映的日活增长得太快,晚一天价格也会跟着水涨船高。他看中了就要迅速下手,不给其他竞争对手反应的时间。   这一次把估值和条款都过了一遍,老实讲,杜骏年是满意的,唯独一点:“真的不能把对赌条件再放宽松些?”   周容森摊手,往座椅上一靠:“我们给出的已经是很宽松的条款了。”   他和席准分工很明确,他负责唱白脸,席准倒是温和许多:“我想澄清一下,我们需要杜总对赌的原因在于,希望能够明确对彼此的预期。模糊的管理并不是博源想要的,对赌可以帮助企业将长线目标拆解成多个锚点,在一定程度上隔绝市场的噪音,未必是一件坏事。”   他话锋一转,锐利地发问,“难道杜总对闪映没有信心吗?”   杜骏年并非没有信心,只是想争取最好的条件:“那我们有什么好处呢?”   “杜总可能也听说过,博源对被投企业从来都是负责到底。得萃就是很直给的案例。”席准说,“作为交换,我们愿意深度参与投后督导。”   那些小公司,哪个听到博源的名字,不争破脑袋也想要拿到投资?   席准话说得好听:“您有任何想法,尽管放手去做,我不会干涉。但如果有需要帮助或探讨的地方,无论是资金还是资源,都欢迎随时来找博源。”   恩威并重,他太擅长这样的拿捏。   周容森在旁边看席准一眼,忍不住笑了,这话也就这人有底气说出来了——我们别的没有,就是有资源,还很有钱。   活脱脱一副金主做派,谁听了能不被唬住?   ……   林晚橙在家里接到Frank的电话:“嗨,待会儿有空吗baby?”   “怎么说?”   “申总最近来北京出差,我们约了下午见一面,据说陈总也在,你要不要一起?”Frank及时补充,“我知道今天是周六,不该让你加班,但想来就跟我说,我开车捎你一起过去。”   林晚橙原本想睡午觉,但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这下忽然坐了起来:“好——”   她并不介意周六不周六,更没把这事看作加班,只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正好该再约陈昶聊一聊了。林晚橙觉得机会是靠自己创造的,哪怕陈昶看起来再难攻克,她也绝不会放弃。   约到这种高管的时间本身就很不容易,Frank带着她一起登门闪映,两人在办公室里就分道扬镳,林晚橙单独去找陈昶,将自己的提案过了一遍。陈昶听完后扬眉:“这种投资组合其他客户做的也一样吗?”   “不是,是我根据您的经历专门定制的。”   “我的经历?”   这一周她又仔细过了一遍陈昶的资产,“您先前一直在百耀,员工持股占比不少。您过往的风格锐意进取,也有出手投过小的互联网公司,并不惧怕风险,我想您可能对高收益的产品更感兴趣,比如在股票上做衍生品结构。这块是我们金昂的专业。”   提案很细致,逻辑清晰,还分了不同市场环境分析组合优劣势,足以看出用心。   陈昶静了片晌:“好,我回去再仔细看看,谢谢你。”   “您别客气。”   林晚橙不急着去逼陈昶做决定,她找到Frank在的会议室,加入了与申雪的热聊:“申总!好久不见。”   申雪看到她有点意外:“来来,随便坐。”   Frank他们在高谈阔论闪映近期的新营销战略,申雪悄悄预告:“我们打算结合民俗文化举办打卡活动,宣传非遗文化传承。还和故宫文创达成了合作,到时候用户拍视频还能积分换取限量版周边和虚拟数字藏品。”   “哇,这创意也太独特了。”林晚橙给足情绪价值。   “确实。”这次活动是申雪一手策划,笑着卖了个关子,“很快就正式宣布了,到时可以期待一下。”   林晚橙能感觉出她这次态度和在上海看展时不太一样,人心都是肉做的,是非好坏,也许可以让时间来证明。   几人畅聊一小时才收了话头,林晚橙拿出手机:“申总,可以加下您的微信吗?”   “叫我名字就好。”申雪喜欢林晚橙的长相,更有些青睐她的机灵,“有好的想法欢迎随时讨论。”   “没问题!”   她收拾好东西,跟着Frank一同作告别,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一行人从前面的行政走廊经过,似乎也刚散场。   为首是杜骏年,周容森有事提前先走了,旁边的两个高管便陪着剩下那位,几人闲庭信步,看起来谈笑风生。林晚橙想避开视线,可却控制不了,男人似有所察,偏头遥遥睇来一眼。   她心口一紧。   换作几个月前,谁曾想他们会有这样的关系。   席准眸光疏朗,镜片反射出些微的冷晦感。她昨晚把他背挠出几道,野猫一样,他还跟个没事人似的站在这里,格外云淡风轻。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也从容不迫。   好像昨晚分外的浓稠激烈只是错觉。   林晚橙到现在才恍然觉出席准的预谋。那镯子她本就不该拿,他们不是在恋爱。可是没有人开口说清楚,她甚至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炮.友。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也许他只是忽然起了兴致,所以才决定再来找她?因为之前睡过一次,所以对彼此更熟悉一点?   林晚橙猜不透席准在想什么,她从前没遇到过这样的坏人。先主动的人是他,步步紧逼的人也是他,到头来却是她跌入陷阱,乱了城池和方寸。   她想起自己昏了头说出口那声喜欢,耳朵又不可抑地红了起来。   是Frank先走了过去:“老板们好啊。”   “杜总,Shawn总好。”   林晚橙也问了好,公事公办的语调,好像跟他完全不熟。也像她坚决不收他的礼物一样,仓促地给整件事情定了性。可席准的视线却幽幽然落下,不声不响垂眸看她。   他总看她干什么?林晚橙觉得很扰人,别开脑袋不跟他对视。   “幸会。”是杜骏年接了话,他已经见过Jane了,知道这些都是Jane的人,态度很温和。   “第一次见杜总,请您多指教。”Frank伸出手和他轻握,“要不咱们坐下来再聊会儿?”   “好。”   杜骏年找了个休闲会客区聊天,林晚橙坐在旁边观摩,感觉他大概是讲太多话有些口渴,Frank还未眼神示意,她便很有眼力见地起身:“我去弄点水来。”来过一次已经熟悉了,林晚橙小跑出去,绕到另外一边半开放式的茶水间里去打水。   这个点没有人,空间还算宽敞。林晚橙站在角落里取好纸杯,没一会儿听到脚步声。她还没有回头,余光瞥见有人站到旁侧,漫不经心地按下咖啡机。   一阵轻浅的沉香调席卷而来。   午后阳光熹微,从他背后映过来。就连咖啡机运作的轻微声响也令她心惊。   席准垂眸看她片晌,先开了口:“昨晚睡得好吗?”   几乎没有任何铺垫,林晚橙指尖一抖,有几滴热水洒出来。   她不知他怎么能这么自然地问出这样的话,扯了扯衣领:“…您说什么?”   席准也注意到她脖子上裹了条淡橙色的小丝巾,目光缓缓压下几分:“烫到了?”   “没有。”林晚橙下意识攥紧水杯,不敢看他的眼睛。茶水间莫名狭小起来,他稍微落下视线,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逼仄,“那为什么戴丝巾?很冷?”   她努力遮掩那真实的原因,却被席准看透了,他凝视了片晌,忽然意味不明地倾身。   林晚橙听到席准淡淡开口,“还是昨晚我太用力了?”近乎气音的低沉,却让她脑中轰的一声炸开。   “?”林晚橙呆了一瞬,耳根几乎是骤然红了。镇静伪装被打破,她后退一步,猝不及防撞到流理台,慌乱四下看了看才张唇:“您不要在这里说——”   席准垂眼盯着看了会儿,反倒往前一步,轻声笑了:“那在哪儿说?”   一定要说吗?   林晚橙反手在桌沿撑了下,心跳声乱得不像话。   她的身体记忆有点糟糕,依稀还记得他俯下脸去时晦暗的眸光,不太能回想。林晚橙努力拼凑措辞:“昨天晚上是我……”   “又要说喝多了,冲动了?”席准低头问她。   可哪里又喝了酒?   她也低头,却是抵赖不了:“您别逗我了。”   纤长的眼睫毛扑闪,好像隐隐有点认了输。席准逆着光的眼神落下来:“我说什么了?”   皮鞋前沿在这时轻磨到高跟鞋的边,慢条斯理的,距离缩近到气息都温灼的地步。   再近一点,都感觉要有碰触。   林晚橙脸色熟透,在他的影子里几乎无法自处。   “Chloe,水还没好吗?”Frank的声音忽然袭近,明明人还未至,她却未雨绸缪地弹了起来,从男人留出的一丝缝隙中落荒而逃。   Frank看到她怀里抱着几杯热水冲到走廊:“怎么了?”   林晚橙在想席准。   也许是她先前误会了?她不能深想自己误会了什么,指尖却真真切切攥了起来。   茶水间的暧昧证据有点儿确凿,林晚橙再想骗自己也不能行了。   但她仍勉强自若保持着自己的专业,他们一起回到会客区,林晚橙把水放下:“杜总,我对之后的非遗活动很感兴趣,届时也希望能够参与进来。”   杜骏年说:“非常欢迎。”   她提起新的营销战略,Frank顺势跟杜骏年聊了一会儿,但他点到即止,不占用太多时间,顺便约好了下次一起吃饭。等一切都结束,Frank带着林晚橙走出大厦:“我要去别的地方,就不送你了。”   “没事儿,不用的。”   Frank开着车扬长而去,这时候的北京骤然冷起来,林晚橙裹着大衣,试图用软件给自己叫辆车。   她站在路边,就看到那辆惹眼的宾利驶了过来。就算亮马桥不像国贸那么熙攘,路上的行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林晚橙还想装作没有看见,然而席准看上去是一点不给她躲自己的机会。车窗慢慢降了下来。   总有话要说清楚。她压着一口气,到底拉开车门上了车。和司机位之间的挡板很快升起,林晚橙瞟了一眼,呼吸仍有些急促。   好半晌,才吭声:“如果您只是想寻消遣,那你找错人了。”   林晚橙羞于承认她喜欢席准的怀抱,克制着不去想他身上的气息有多好闻,更遑论心动。   他想寻消遣,多的是人愿意。她的潜台词很明显,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还有,您也没必要给我礼物。我懂规矩,不会多嘴的。”   林晚橙义正辞严,耳根却染了霞晕。实际上应该是她更怕他说出去,这样不光鲜的秘密。   席准当然知道她拒绝了他的礼物,也看清她的抗拒,觉得实在是破天荒。   他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以前恋爱也没有这样过,因为太忙,他恋爱并不频繁,往往谈不了多久也会散。这还是席准头一回这样欺负一个人,自己都觉得过分。可他更看透了自己的心思,是有点卑劣的,而他并不想收手:“谁说我只是消遣?”   林晚橙紧抿着嘴唇,好像在问,难道不是吗?   席准注视她片晌:“如果你觉得礼物容易让人误解。那我换一个说辞。”   “送礼物给你,只是想让你开心,无关其他。”   男人嗓音低拂过来:“这样说的话,感觉会好一些吗?”   他确实把她拿捏准了,可以把这么糟糕的事实说得这样好听。明明主导一切,还要来问她的答案,仿佛这选择权在她手里。   林晚橙脸颊仍在淡淡地发热,刚抬起头,那只修长的手循近,浅浅抚上她后颈,在她瞠大的眼眸之中,倏忽拉近了属于自己的倒影。   席准又亲了她。   不复昨晚那样的凶狠,出奇的温柔,无端令她心里都绵软了几分。   “我确实还想继续。”   他俯在她耳畔的气息灼热,那丝哑意似有若无惹弄着她,“你觉得呢?”   -----------------------   作者有话说:这章重新修改了一遍   注:某人送的手镯是梵克雅宝玫瑰金万花筒   这两幅油画应该在博物馆/私人收藏,私设私设~ 第40章 露水 明晃晃的陷阱   “你觉得Chloe怎么样?”   陈昶同申雪在闲聊。他又仔细看了一遍林晚橙做的提案, 意外很符合他的胃口,能看出是真正思考过的。申雪随口提起红眼航班的事情:“是个不错的姑娘。”   “是吗?”能另辟蹊径跳出局外想事情,这样的做法是有点令人新奇。陈昶若有所思。   老实讲, 他欣赏她的野心,没有野心的人做不成大事。这个年纪往往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可是从林晚橙的眼睛里看过去, 那么年轻的姑娘,双眸里却装满坚持, 几乎黑得发亮。   陈昶真的有在认真考虑。   “等咱们的新战略上线, 倒是可以邀请她和Frank一起来玩玩。”   陈昶不茍言笑, 林晚橙不知道自己给他留下了好印象。她只相信铁杵磨成针的道理,如果一件事一天做不成,那就花十天,一个月,一年乃至十年去做,总有一天能水滴石穿。   就像她现在在追宏江的人那样。   林晚橙接到Lilian的消息:“罗总这几天就会来北京, 你做好准备。”   千金难买消息贵。她请Lilian吃了顿饭,吃饭时顺便打听了一下他们和宏江的项目中能讲的细节。   据说罗镇斌会回办公室。宏江的北京办公室在郑干公司楼上,在大厦最顶层,登记和门禁都严格,林晚橙又找郑干说了这事,想请他帮忙打点一下。她鲜少提出什么请求, 郑干很放在心上:“没问题,这事包我身上!”   又一个周五, 林晚橙忙完所有事儿,终于能回家喘口气,马上要过年了, 严妙春给她打视频:“囡囡,过年回家不?”   “回呀!我才看了车票呢,这两天就定下。”   “太好了,你爸也回呢。”严妙春说,多少有点旁敲侧击的意思,“今年过年就一个人回来呀?”   不考虑多带个什么人?林晚橙听明白她的潜台词,顿了顿才说:“就一个人。”   “哦。”   严妙春不想逼她。只是觉得担忧,两年多了,怎么也没再谈谈恋爱呢?是不是因为上一段失去信心了?林晚橙一直以为她在妈妈面前掩藏得很好,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林晚橙攥着手机,不知道要怎么说。   她想张嘴,蓦然又想起车里那个轻飘飘的吻。耳根在严妙春看不到的地方红了。   好几天了,她还没有来得及给席准答案。   可晚上翻来覆去地总想着他。那么荒唐的提议,她能给出的唯一反应也只是从他的车上落荒而逃。   不是恋爱,她却破天荒觉出几分缱绻。林晚橙好像已经隐约察觉到自己会做出的选择。那陷阱明晃晃地摆在她面前,连伪饰都不曾有,可她竟动了一脚踏进去的念头。   她不知道要怎么同妈妈说这一切,更不知该怎么处理这种超出掌控的喜欢,只不过掩耳盗铃。   周日晚上是蒋晨组织的蹦迪局,林晚橙进了舞池,放空一切投入了进去。   是很高端的club,需要成为会员才能进。蒋晨的策略一直和林晚橙点对点找企业家不同,他喜欢大面积发展酒肉朋友,能组出这么一个局,也属实叫林晚橙有点刮目相看。   林晚橙很少和蒋晨一起出来玩。她有几个人不大认识,蒋晨便带她逐一介绍,都是做财富管理的同行。虽然蒋晨没有表现出来,但林晚橙知道他其实很羡慕自己在得萃项目的参与度,有时候她也要照顾同事关系的平衡,开低姿态的玩笑,“蒋总人脉好广,以后多带带我呀。”   蒋晨笑了:“没问题。”   有个女孩子遥遥走过来,一身甜酷的装扮,也加入了欢舞的人群。林晚橙记得先前她们见过的,她记忆力很好,几乎过目不忘。那是方信的销售,叫姚晴。   哟,同对家的Sales玩呢?   蒋晨好像觉得她表情是在揶揄他,赶紧蹭过来:“我说我打听情报你信吗?”接着又补了一句,“阵营不同,但人还是好相处的。”   在他们这一行,交往的界线很宽容,三教九流,只要表面功夫做好,几杯酒下肚,照样能聊得热火朝天。   林晚橙觉得既然来了,就要多认识人。她拿着一杯酒同所有人都喝了一圈。   身处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鼓点好像也同胸口的跳跃相契,刚放下手中半杯威士忌,旁边有了点声响,有人挤过来:“好久不见Chloe,可以跟你喝一杯嘛?”   姚晴今晚打扮得很明艳,黑色露脐抹胸,铆钉鞋,和之前同李烨打牌时的乖乖女风格大相径庭。   但她的态度很友好,也许那次她也只是想为自己的事业努力而已。林晚橙对她的印象是个钻营又努力的人。   “好啊。”她们碰了杯,姚晴打量林晚橙耳朵边垂下的柔软黑发,眼神有点不同寻常,“最近忙吗?”   另一头,席准和周容森从酒楼里走出来。   连轴转三个会议,晚上又应酬了一场,夜风吹过来,呼吸间还侵染着点酒意。是LP(私募的资方)那边的人,资方还没尽兴,于是转到附近会所包厢里继续再战。   周瓷坐在周容森旁边陪他们看球赛。陪LP是周容森擅长的事儿,席准并不爱参与这些,坐了一会儿就要走。   有姑娘在,聊项目的话题就不方便,周容森叫住他:“你帮我送一下周瓷。”   席准说:“让她自己走。”   周容森心倒是蛮大的,在他看来,所有的东西都是利益置换,他做不到对女人忠诚,也不要求对方死心塌地,不过玩玩而已。   “我答应了送她的。”周容森仰头饮尽杯中威士忌,仍嬉皮笑脸,“就帮我这一次,我抽不开身。”   ……   姚晴常年游走在各种能够到的高端局之间,上回好不容易挤进了博源的局。打牌时Derek顺带聊起熟人的风流韵事,她还偷听了一耳朵八卦。内心很震惊,表面却装作云淡风轻。   也是那次才知道Derek常来这家会所。她打听到他们今晚也会在这边喝酒,在窗边一抬眼,看到底下入口停着几辆低调奢华的奔驰轿车。   这不是巧了吗?   姚晴和林晚橙闲聊了几句,眨眨眼:“我给你说个八卦,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嗯?”   “你知道周瓷吗?”姚晴没有任何铺垫,压低声音说,“我听说Shawn和周瓷是那种关系。”   林晚橙指尖一顿:“…什么?”   姚晴暧昧地笑了笑。   那晚Shawn的屏幕亮起,她意外看到了林晚橙的名字。虽然他接起电话什么也没说,但姚晴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寻常。   她想可能是自己多疑了,也没有证据,可仍想稍微试探一下。   “潜规则呗,周瓷跟过Shawn一段时间。”姚晴的表情很笃定,说这三个字没有一点扭捏姿态,却没有从林晚橙的表情打探出什么。   于是顺手指指楼下,放出重磅炸弹,“我听说今晚他们就在这边喝酒,周瓷也会在。你不信可以去看看。”   林晚橙不知道姚晴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是吗?”   她从楼上看到院落中的情形,离开了包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居然真的听信了姚晴的话。   林晚橙走到会所的路边,远远就看到那辆眼熟的宾利。   席准同人站在车边。旁边是个长相很美的姑娘,身段娇柔。   尚慕的巨幅广告令林晚橙印象深刻,她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周瓷。   那两人面对着面讲话,周瓷的长相格外精致,是特别鲜活有冲击力的美,林晚橙从侧后面看了半晌,第一反应是,原来娱乐八卦也有真的呢?   她想起很早之前看过的新闻报道,媒体那么费劲才拍到几张糊照,竟让她给直接撞上了。   “席总,您不和我一辆车么?”   周容森不是什么好人,周瓷觉得她还是要为自己筹谋一下。   潜规则在圈子里太正常了。如果要她在这个局里选一个倾心的人选,她也会选择席准。   他年轻有为又英俊多金,哪怕只是露水情缘也值了。   可谁知席准连车都不跟她坐一辆,只叫司机送她。周瓷仰头偷偷瞧他,脚底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忽然看见席准笑了:“我上回跟你说的话你忘记了?”   一心二用可不是好事情。周瓷的脸顷刻涨红了。   “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周容森可能不会介意,但席准一点也不跟她废话:“周瓷,耍小聪明也要有限度。”   “准哥……”周瓷觉得特别讨厌,多少男人想睡她,为什么偏偏他对她不感兴趣?一双桃花眼楚楚可怜,一不做二不休,突然踮起脚尖将红唇送过去。   “你自重。”   席准很快推开了她,一点也没让她沾上边。但林晚橙却不知道。她只看到男人轻微挑起的眉眼,周瓷倾过柔软的腰肢,影子在席准面前很轻浅地晃了一下,又分开。   林晚橙重重地呼吸一瞬。   她觉得谐谑,这都什么事儿呢?   阵阵寒风从外面渗进来——酒浓不过几时,是北京的晚风把她吹清醒了。   林晚橙转身跑了。   她以为席准至少对她有点儿喜欢呢。可他只是想和她上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回到包厢里收拾好东西,在一众盈盈笑意中落荒而逃。   林晚橙跑出来打了的,坐上车才感觉眼眶有点热,连指尖都轻微发僵。   ——她觉得自己被骗了。   席准说那么多好听的话,送那样的礼物,只是想和她维持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   在光里都摊不开的关系。   他们不是在恋爱,甚至连炮.友都算不上。就像俞灿那样的轻描淡写——我同他过了几次夜,仅此而已。   也许只能称之为露水情缘。   ……   席准让司机把人送走,换了辆车回家。   打开聊天框,微信里空空如也。还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微微颦起眉,眸光有些看不分明。   席准在想林晚橙。   这么多女人,也不知怎么偏偏就盯上了她。也许是因为那双明亮又清纯的眼睛。林晚橙在床上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可爱,他稍微放肆一点她就受不了,像只小猫似的,那阵羞涩劲儿让席准觉得有趣极了。   越是清澈他就越想欺负,以至于动了心思动了念,做出的事,自己都觉得超出界线的恶劣。   想送她礼物,可林晚橙什么都不要,也让他觉得有点难办。席准觉得她应该趁机要点什么。这样才是正确的做法。   也许潜意识里也认为,这段在光里都摊不开的关系是他占了便宜。他没有这样对过其他人,更不能否认自己对林晚橙罗网暗织的图谋。好像三十年的人生里,没使过的坏都在她这里使尽了。   席准喉结幽微一动,又不做声落下去,低头给林晚橙发消息:【考虑好了吗?】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耐心,给她足够久的时间思考了。   是时候向她要一个确定性的答案。   他还给她发了一个地址,仿佛拿准了她会缴械投降。霓虹千盏映出旖旎的夜色,席准指节微微一顿,倏忽眯起了眼。   那头弹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   男人的脸色陷进一片暗昧之中——林晚橙把他给拉黑了。   -----------------------   作者有话说:放心,瑾不会卡这里,晚上12点掉落超长第二更!(真的超肥   =================   可看可不看的金融小芝士:   私募基金分为GP和LP。LP是有限合伙人,可以通俗理解为私募基金出资方,不管具体投资。GP负责管钱投项目,就是博源几个合伙人的角色。 第41章 坚强 一头撞进温敞的怀抱   林晚橙觉得自己十分有胆魄。   她竟然把席准拉黑了。   人家随手放过来五千万, 都能搞定她两年的业绩了呢——那么大的潜在客户,她说得罪就得罪了,也不知道Jane会不会生气。   林晚橙觉得席准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是她太天真了, 他说没有女朋友,床伴也只有她一个, 她就信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男人都这样坏吗?   林晚橙在心里已经给他定了性。   她没遭遇过这样的事情, 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差点不管不顾就跳进席准精心编织的陷阱里。那天晚上回到家, 再怎么拼命忍耐, 还是窝在被子里红了眼眶。   没关系, 就当是栽了个跟头,年轻的时候谁不犯几次错呢?林晚橙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年轻的好处正是可以犯错啊。   她哭完这一场也就算了,第二天早上仍旧爬起来继续上班。   罗镇斌刚刚落地北京,据说会呆一周左右,林晚橙打给郑乾,“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呀?我找个机会过来你们办公楼。”   “这两天下午吧。据说罗总会在办公室多待一会儿。”   郑干帮她疏通了楼下登记处, 拿到了顶楼访客的权限。林晚橙走进玻璃门,顶楼竟然建了个园林,有假山有水,小鱼在池塘里嬉游,真是好雅致。   “我有事想见罗总。”到了前台她这样说。   “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打量她。   “…没有。”林晚橙有点紧张,仍故作镇定, “是比较临时,之前和罗总谈过项目, 顺道路过,特地来拜访一下。”   她没有别的办法,说也只能这么说, 前台看她的眼神有点了然,又一个来攀关系的。资历骗不了人,就这小姑娘哪可能够得上罗总?就是不知道怎么混上来的。   “不好意思哦,我们这边没预约是不行的。”   林晚橙微微抿唇,看向会客区:“那我坐在这里等一等。”   “您请便。”   林晚橙带了一些资料过来,都是她做的功课。有关于宏江的发家史,和其他房产商的对比等。光看照片,也看不出罗镇斌竟已花甲之年,像他这样的人肯定早就有在别的私人银行开户,寻常销售估计不会再追了,林晚橙反其道而行之,她觉得一千万对他来说数目太小,说不定反而有机会。如果能得他青眼,往金昂随手放一笔钱也说不定。   她坐在离里头办公室最近的那张桌子上,正好面朝落地窗。这栋大厦在国贸中心,视野极其辽阔,有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罗镇斌就在办公室里,但始终没有出来。   林晚橙从下午一直等到夕阳西下,几个小时连人影都没有见到。   “小姐,不好意思,罗总太忙,不如你改天跟他约好了再来?”   已经有高管开始陆续离开,前台委婉地来请她,林晚橙在那些扫视目光中坐得腿都麻了,攥着指尖勉强自若地摇头:“我再等等。”   她等的时候也没闲着,一直在用电脑工作。也不差这点时间——林晚橙就不信罗总今天不回家睡觉了!   太阳完全落山了,她沉浸地看屏幕,忽而听到有响动,抬头一看才发现有个头发半白的老先生步伐凌厉地走了出来。   这就是了,林晚橙心中一跳,赶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追出去:“罗总——”   罗镇斌在电梯间回过头来。   她不说自己等了多久,上来切入正题:“您好,我是金昂的投资顾问Chloe,我们在勤州见过。是个雨夜,我看您要拐郊区来着……”   罗镇斌确实看她有点眼熟,经她这么一提,想起来了:“是你啊。”很年轻的姑娘,白净着一张小脸,当时冒着雨冲过来提醒。   林晚橙姿态很恭谨,双手抱着资料袋,“可以耽误您几分钟说话吗?”   罗镇斌正准备赴宴,神色不明抬手看眼表,她忙补道:“很快的,就在电梯里。”   罗镇斌说:“那你跟我下去吧。”   她有68楼的时间。林晚橙进了电梯就说:“之前能和您在勤州偶遇,属实是缘分。当时我也不知道原本的开发商会瞒着情况卖那块烂地,幸好您洞察力敏锐,没有接手。现在看来那天晚上真是误打误撞了。”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了,既捧了罗镇斌,又点出自己的作用,“我知道宏江近几年有把重心往内地发展和扩张的计划,地产方面融资贷款需求是大头。”   林晚橙端着一张昂扬的笑脸,飞快将材料册过了一遍,“我们金昂的私人银行在这方面有优势,能提供优惠利率,在内地有很多德高望重的客户,也有种类丰富的产品,不知道您会不会感兴趣?”   罗镇斌微微一笑,他有一种很儒雅的气质,是实打实的阅尽了千帆:“首先我想谢谢你,小姑娘。”   不能说林晚橙的提醒能直接和那两个多亿挂钩,但她确实功不可没,“我可以给你开张支票,6位数以下你随便填。但是账户是两码事。”   罗镇斌宽和地看着她,直言不讳地摇摇头:“抱歉孩子,你太年轻了。”   是毫不留余地的拒绝。   饶是林晚橙做了心理准备,在那样的审视目光之下,脸还是猝不及防烫了起来。   他的车等在外面,人大步往外面走。她咬咬牙,还是追上去:“马上过年了,我给您备了点礼。”   “客气,但不必了。”   “您先别着急拒绝。不是那种世俗意义的昂贵礼物。”林晚橙竟从背包里拿出一幅画,小心翼翼地铺开,“我听说您爱字画,这是我自己画的。”   她专门去学了国画,这几个月小有所成,“我还在学习,水平有限请您见谅。”   那画笔触是有点稚气,但画的居然是维港,右边是灿烂的红棉花,维港中层浪相涌,其间是一艘金色商船,题着“宏江”二字。   罗镇斌看见旁边的题书,“镇疆拓宇,斌质鸿猷”:“这字也是你写的?”   “是。”   一行清秀舒展的小楷,字如其人。   罗镇斌望着这姑娘片刻,“Chloe是吗?谢谢你的画。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让秘书改天给你支票。”   “您叫我小林吧。”林晚橙鼓起勇气,“钱我不想要,我可以换样东西吗?”   罗镇斌有些意外,不显声色:“你说。”   “我想要您一张名片。”姑娘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竟然有些实诚地说,“这样下次就可以向前台证明我确实认识您了。”   罗镇斌当然知道她在外面等了很久,从她裤子上压出的褶皱就能看出来,深深看她一眼:“确认不要钱?”   “嗯,只想要名片。”   傻姑娘,那可是十万块。有了名片他也不一定会同意再见她。   罗镇斌又微微笑了笑,不作任何评判,拿出一张卡片:“给你,小林。”   “谢谢罗总,提前祝您新年快乐!”林晚橙追在轿车屁股后朝他挥手,说话时冷空气结成一片白雾,没再听见罗镇斌的回复。   ……   “所以他时间特别赶?没能听完?”   见到郑乾,林晚橙并没有隐瞒见面的情况。   他这总结算是委婉了。   和罗总这次会面她有预期不会顺利,但也以为看在雨夜的情分上多少有探讨的机会,谁知会被拒绝得这样干脆。   就像被浇了盆冷水——她不知道年龄是这么大的阻碍,这是再怎么专业也趟不过去的鸿沟。   年轻的时候光有意气是行不通的。   林晚橙知道挫败是常态,但在这一行更显得残酷。有些东西高下立见,付出和回报也不总是成正比。也许不该抱有期待,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有点失落。   她总不能变成满头花白的老头子吧?   脑中冒出个想法——要么找时间去染个发?   林晚橙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些谐谑,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玻璃窗外下了雪,她掀了掀羽绒服的毛领子掸掉雪花,仿佛这样就把鼻息里的涩然轻飘飘抹去了。   -   席准中午从国贸出来,站在楼底下点了根烟,还没上车,有人拦住了他:“Shawn总——”   是蒋晨,他扬起的笑容很热络,“您也出来吃饭?”   “嗯。”席准身上那股冷气压让人不好靠近,蒋晨还是硬着头皮攀谈道:“真巧,又碰到您了。”   “又?”   “哦,您前几天是不是在金宝街那边?我们碰巧也在那组了个局,只是不知您方不方便,就没上前跟您打招呼。”   席准偏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在灯光底有几分不清晰。   蒋晨觉得自己跟他可能还没那么熟,于是试探补一句:“Chloe也在的。”   “你们几点去的?”蒋晨听到他突然淡淡问了这么一句,摸不着头脑,“八九点吧。只不过Chloe好像提前走了,也没呆多久。”   席准点点头,车子已经到了,他拉开车门上了车:“再聊。”   车子里是李烨。   闪映的非遗活动马上要上线,他提前安排,看看怎么最大化利用腾越这边的宣传资源。他们就近找了个地方吃饭,聊项目聊了两小时。临分别李烨看了看他:“你怎么回事?”   席准低头掸了下烟,语气极低沉:“什么怎么回事?”   “看起来不太得劲。”李烨玩味地扬一下眉,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意兴阑珊劲儿,非要说的话,“就像被女人甩了似的。”   “……”   席准确实不是会在女人身上栽跟头的人,林晚橙这种不声不响的拉黑还是头一遭。   他原先把这个当作她拒绝了他的提议——无论是因为金昂的合规要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她不想再和他继续这样的关系。   但她大可以不用这么坚决的方式,换其他方法他也会明白她的意思。而且他不相信林晚橙对他没有感觉——在床上他亲她一下她都颤抖,更遑论更亲密时那种隐忍的喜欢,席准笃定自己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是听了蒋晨的话,让他隐隐有了新的思量,尽管还不确定那对不对。   李烨下了车,席准垂落的眸色略显幽微:“走吧。”   司机把他原路送回国贸。   转个角就是街头的烧烤店,席准在车里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林晚橙,两个人在吃热气腾腾的烧烤,那姑娘脸蛋粉扑扑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孩,看上去也文质彬彬,两人有说有笑。   席准指节在空中一顿,不知怎的忽然把烟给掐断了。   ……   林晚橙很少中午约人吃饭,但郑干坚持提议:“美食最治愈人,我们去吃顿好吃的吧。”   “吃什么?”   “烧烤?”郑干说,“要不就对街那家串串烧?会自动翻滚的那种。”   “好啊,那我请你吧!”   林晚橙是想请他吃饭的。事儿成不成是一回事,但别人帮助了她,她觉得很感恩。她也喜欢烧烤,却考虑得更多:“会不会太便宜了?要不我们去正经饭店吃?”   “烧烤怎么不正经了?”郑干笑起来,一点没介意,“没事儿,这个天吃烤串最舒服了,热乎着呢!”   是毗邻街边的大排档。在国贸很难找到这么有烟火气的地方,林晚橙咬一口甜滋滋的烤排骨,听郑干分享工作中的趣事,“哪一行都不容易。我们老板已经开始信奉玄学了,非要买比别人桌上长得更高的绿植。我每天的必要工作之一就是给他那几根竹子浇水,然后把新长出来的黄叶子都抠掉。”   林晚橙被逗笑了。   郑干大概是担心她心情低落,所以在刻意逗她。这顿饭的氛围很轻松,郑干问她:“你平常业余时间都做些什么?”   “没什么业余时间,现在偶尔练练国画…”   都是为了找客户。   在她们这种岗位想清闲很容易,混吃等死几年,然后被开掉。要做出功绩才难。不是每个人都有自驱力这样不停歇地跑出去找客户。   林晚橙不愿做王惠平那样的人,她想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些什么,尽管这条路真的困难重重。   一顿饭吃到尾声,她还在埋头苦乾,抬头却发现郑干不声不响准备买单,忙说:“不是说好我请的吗?”   郑干看向她:“没事儿,你下次呗。”   “不行,一定得我买。”林晚橙说,“上次就是你请我,还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你不能跟我客气。”   两个人你推我拉,郑干看她坚持,这才作罢,笑道:“好,那就谢谢了。”   刚买完单,林晚橙一个晃眼,抬头看到路边一辆显眼的黑色轿车。   窗户是半降下来的,男人脸庞晦朔地笼在半明半昧的阴影里,神色淡淡的,不知在那停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她心口忽然一跳,嗓音也变了调。   还没来得及避开眼神,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林晚橙的心一下跳起来。她以为自己会瞪他,但只是很快低下头去,胸口轻微地起伏。   “不用接电话吗?”郑干问。   “…是不认识的人。”   林晚橙发现自己只拉黑了席准的微信,忘记拉黑电话了,她挂断电话,将他的号码一并拉黑。   她努力保持镇静,人却已经站了起来,“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可能得先走了。”   郑干表示理解:“没事没事,你先忙——”   林晚橙急匆匆从后门跑了出去,后门连着购物中心,她连和席准正面对峙的勇气都没有,姿态却倔强得过分。   她不认为席准找自己能有什么别的事,除了他可能是又想和她上床。   林晚橙下午也没回公司,她约了两个之前实习时的老板喝咖啡,但却不知道公司里很热闹。   喝完咖啡才看到他们私下拉的小群有不少消息,聊八卦,聊市场,讨论得热热烈烈。   “Shawn可能要开户。”Frank这么说。   “——什么?!”   林晚橙手上的杯子落在桌上,“他在办公室吗?”   “在,他刚过来。”Frank拍过来一张照片,席准正在Jane的办公室和她聊天,只是一个侧脸,却西装笔挺,双腿修长,衬得轮廓很好看。   林晚橙的脸隐隐热起来。   她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坏蛋。   他们酣畅淋漓睡了一觉,他后脚去开户了,这算什么?   林晚橙觉得席准应该不至于把这么不光彩的事说出去,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有时候就是有这么不公平的事,站得低一点的人总是要更担惊受怕些。   “Chloe,谢谢你请我喝咖啡。不过你们金昂门槛还是有点高。”实习老板婉拒了她。   林晚橙刚把对方送走,在咖啡厅就坐不住了,她跑到外面,想了半天还是把席准的微信和电话都从拉黑列表里放出来。   刚才明明是她拒接他的电话,这下变成了她主动发消息:【您方便时可以打个电话吗?】   等了半晌才等来这通电话。林晚橙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轻贴在耳边,指尖有些发颤:“喂?”   那头不说话,她张张嘴唇,“…您去金昂做什么?”   其实只是讨论闪映的事情,他非要说:“开户。”   席准最知道怎么能欺负她。   “您——是要把账户挂到Jane总名下对吧?”林晚橙攥着手机。   “你觉得我会给谁?”席准接电话的时候语气波澜不大,嗓音却很低沉。他分明就将她的软肋掌握得清楚。   林晚橙的脸色更红几分,呼吸抑住须臾,啪的把电话挂了。   她觉得自己多想了。   老板跟他关系熟稔,资历更深厚,又那样专业。无论怎么想,席准也没道理把户给她。   对于席准来说,应当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哪怕林晚橙觉得他私生活并不检点,都还认为他应该算是个公正的人。   他不会做潜规则这样的事。   刚才也只是在吓唬她而已。   林晚橙挂了电话,又把他给拉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被骗了两次炮,就有这么大的反应。或许是害怕自己重蹈覆辙,再掉入他编织的陷阱。   林晚橙在外面晃悠了小半天,美其名曰找客户,但就是不回去。王惠平给她打电话,语气很匆忙:“今晚晚饭有安排了吗?”   “没有。”林晚橙问,“惠平姐,怎么啦?”   “有个我在跟的潜在客户今晚在华府会宴请,各个私行都会去人。”王惠平漏了对方的信息,现在才看到,“但我有安排了,所以要不你替我去?”   和潜在客户吃饭是很好的锻炼机会,这等好事竟然会落到自己头上,而且是从王惠平手中漏出来,林晚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几点呀?是什么样的客户呢?”   “六点。”现在都五点半了。王惠平觉得这客户档次不够,不想浪费时间,但她不坦白,林晚橙听到王惠平在那头不耐地说,“这客户很有钱。你快点去,千万别迟到。”   “那…您把对方名字和地点发我吧,我现在过去。”   林晚橙没去过华府会。这是北京的顶级会所之一,进出者非富即贵,除了马会那样的老牌会所,就属华府会最多熟人。来这地儿就要做好一晚豪掷千金万金的打算,林晚橙知道Jane有几个很重要的客户都是华府会的常客。   本来离国贸不算远,可晚高峰着实堵车。林晚橙坐上车好一会儿才收到王惠平发来的资料和订位信息。   丁先生,直播公会的老板,她拿着那个名字在网上搜了搜,搜出来个叫“天赐传媒”的关联公司,可能是公司规模有限,新闻采访并不多。   林晚橙隐约觉得不对,却没来得及多想。她穿过敞亮的别苑和长廊来到包厢,检查了自己的穿着才推门进去,没想到室内面孔和她想象大相径庭。   一整桌的人,除了坐在主位的两个男人…其余几乎全是姑娘,而且大多是年轻姑娘,穿着各式各样,红唇浓妆。   坐在丁天赐旁边大腹便便的男人抬起头,几乎是瞬间就笑了。   “丁总好,我是金昂的Chloe。”林晚橙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魏涛的目光像黏在了她身上,玩味地看了片刻,指指自己身旁,“Chloe,要不你坐这儿?”   众目睽睽,她迈动双腿,只得走过去在那里坐下。   另一个满身logo的大概是丁天赐了,鹰钩鼻,眼窝极深,脖子上戴着条张扬的金链子,制成玉竹形状,很是别致。丁天赐打量她几眼,算是打过招呼,“魏总见过?”   “熟人。”魏涛扬着声这样回。   王惠平说其他私行也会来人,这十几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林晚橙之前在论坛上打过照面,其他都是脸庞陌生,素未谋面,也不知道是不是私行的人了。   氛围倒是挺轻松的,大家三三两两在聊天,林晚橙感觉到魏涛在看自己,睫毛刚动了动,听到他微笑着问:“从哪儿过来的?”   “国贸。”   “一下班就来了?”林晚橙今天穿了条毛呢西装半裙,领口扎着个黑色蝴蝶结,脸颊化着浅浅的腮红,魏涛转头对丁总说,“小林长得漂亮,人也勤奋。我偶遇过她好几次。”   丁天赐看上去也饶有兴致:“是吗?”   坐进来才觉得座位之间距离有点挤,林晚橙摁下那股别扭劲儿:“那魏总怎么在丁总的饭局呢?”   “丁总是我旧相识了,好久不见,便找机会聚聚。”   其实是为了谈生意,迅达一直在找突破口,短视频这块遭遇了闪映这样的劲敌,魏涛十分灵活,转而去寻求直播这样的小众赛道,直播这个行当鱼龙混杂,天赐传媒这种公会旗下有不少主播,办事方便。   也有不少灰色地带的合作空间——公会帮忙做做综艺数据,刷点假流量,迅达给公会推荐的主播晋级名额,以做资源置换。   服务员端着珍馐佳肴鱼贯而入,林晚橙总觉得其实真正的“菜”并不在桌上。   其他私行的销售们借机发起了话题:“丁总平常都喜欢做什么?”   “魏总喜欢高尔夫吗?看艺术展吗?”   还有甚者,主动端起酒上前敬丁天赐和魏涛,一顿饭没吃两口,局势就别开生面起来,水晶吊灯高高悬顶,底下觥筹交错,红酒一杯一杯地下肚。林晚橙余光瞥见丁天赐在摸旁边销售的大腿,那姑娘默不作声。   “你坐近点,太远不好讲话。”魏涛在这时忽然倾身过来,林晚橙睫毛一颤,挪动椅子往前坐了坐,恰好躲开他的手。她的动作尽量保持自然,殊不知侧后方魏涛的眼色高深莫测起来。   在魏涛看来,都是销售,本质就是用年轻换取资源,假清高罢了。   和李烨打牌的时候就觉得有意思了,这么青涩的姑娘,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应该还没跟过谁,也不知什么时候愈发勾起他的兴趣。   说话的时候手臂暧昧地撑在她椅子扶手,就快挨上她:“不喝一点儿?”   林晚橙觉得这不是她该来的局。跟着Jane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出席过这种档次的局,和这么些人坐在一起。   她拿起手袋,勉强笑笑:“不好意思魏总,我去趟卫生间。”   谁知魏涛拦住她,竟瞬间变了脸:“是不给我面子吗?”   “…不是。”   “那就喝完这一杯再去。”魏涛给她倒了满满一整杯红酒。   旁边的几个女孩闻言暗暗打量过来,都不做声,甚至有一点幸灾乐祸。不会来事的姑娘在这样的局里被盯上是什么结果,她们知道。冷眼旁观说不定能少一个竞争对手。   林晚橙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镇静,可耳尖还是倾泻出几分红意。   魏涛盯着她,直到林晚橙轻声垂眼:“我敬您。”   “哎,这就对了嘛。”魏涛又恢复了和颜悦色,清脆地和她碰了杯,却不动声色。林晚橙喝一口红酒,酒没完全醒开,又酸又涩,可魏涛的目光极度有倾压性。她仰头将红酒都喝下,直到整张脸都染了绯色。   魏涛看着她匆匆往外头跑去。   林晚橙站在洗手间里缓解头晕,又用冷水洗了把脸,站了好一会儿才出去。   她决定直接离开。哪怕这样实在不够礼貌,但她也必须要走,当机立断。   林晚橙那一丝很小的直觉在警醒自己,她走出空无一人的暗色长廊,却不料身后包厢的门打开了。灯光很疏浮,照见陈列柜上的瓷器,林晚橙刚迈出一步,身后有人揽她的肩,吓了她一跳,差点不受控叫出来。   他失手了,但却摸到她的后颈,只一瞬,可分外温软。   “小林,你这是要去哪儿?”魏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轻浮的笑,“卫生间在包厢里面。”   说着再度向她靠过去,一只手去搂她的腰,另一只手掌眼看要摸到她的脸。   浓烈呛人的烟酒味袭来,林晚橙仓皇后退,没料到身后是博古架,她退无可退,心跳一下激越到顶点,连带着控制不住的恶心。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扇了魏涛一耳光,很清脆的一声“啪”,空气都静了静。魏涛顿在原地,腮帮子的肥肉不可思议地蓦然震颤。   “哎呀,不好意思魏总,我没看清是您!”   林晚橙听上去大惊失色。她说着手却没停,趁乱又给了魏涛两下,结结实实的。   “?”魏涛吃痛:“你他妈敢打我?!”   “我没打您,我哪打您了?您没事吧?!您是不是喝醉了,没有站稳。”林晚橙语气关心,“服务员!服务员来一下,我们有位先生需要醒酒药!”   魏涛确实喝了不少,在她一番操作下差点相信自己出幻觉了。反应片刻又觉得不对,眸光森然地望向她,然而林晚橙的声音已经把服务员引过来了:“先生,热柠檬水您看可以吗?”   他没好气地拿过来,喝了两口放下来,林晚橙人已经不见了。   “……”   魏涛哪里遭遇过这样的事,他喝醉了,看到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背影,骂骂咧咧一声:“你他妈给我站住!”   林晚橙正拔腿狂奔,她在学校的时候短跑比赛还拿过奖呢!可好死不死,她今天穿的小高跟有点碍事,竟然不小心被地毯绊倒了。地界宽敞、太私密就有这种不好,从一个包间跑到另一个的距离这样远。丁天赐和魏涛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周围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她扑通摔了一跤,膝盖生疼也隐忍着不发,很快爬起来继续跑。   林晚橙也没有遭遇过这样的事,她知道自己不能哭,竭力维持着坚强,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发抖。   她跑下旋转楼梯,从门口夺路而出,连路都没有看清,视野有点模糊起来。   ——就这样撞进一个坚实温敞的怀抱。   -----------------------   作者有话说:此华府会非东三环的那个,虚实结合,设定坐落半山坡上   评论区掉落红包哦! 第42章 规则 只有彼此而已。   林晚橙紧紧攥着挎包带子, 呼吸仍有些急乱,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她抬头看到席准那熟悉的眉眼,尽管整个人还惊魂未定。   那一刻所有紧绷的劲儿都松懈了下来。   “Shawn总……”   席准人站在车边, 身后停着辆暗漆磨砂的黑色越野,手里夹着根烟还没有点, 车门已经拉开了, 看着是从局里出来正要走。可此刻垂落的眸光分外幽深。   林晚橙慌忙从他怀里撤出来,后面魏涛已经追了上来, 他想发作:“你他妈跑什么?”   “…魏总, 我约了席总谈事情, 所以得提前离席,抱歉没提前给您打招呼。”   林晚橙尽量控制住自己声音里的轻颤,她不敢去看席准的表情。   哪怕他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   魏涛也才看到席准,男人穿着件矜贵的羊毛大衣,形容落拓。他眯了眯眼,语气很微妙地收敛了些, “席总,是这样吗?”   林晚橙心跳如擂鼓,她不知道上两次床的情分能不能让他帮她一下——甚至不需要什么姿态,只需要席准轻点一下头就可以。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席准又何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垂眸看到林晚橙红透了的耳尖,衣领上的蝴蝶结都乱了, 毛呢裙摆上还有些许不知在哪蹭到的灰,显得有点狼狈。   可即便是这样狼狈, 她仍端直双肩一言不发,不愿向他袒露一丝微弱的求助姿态。   “如果我没约林小姐谈事,魏总有什么打算呢?”席准终于开口, 嗓音低沉得过分。   魏涛没有看见他眸光里那丝很轻的寒意。心中一喜,哈哈笑起来:“是吗?那我请林小姐回去再好好聊聊天。”   说着就要上前来拉她,林晚橙指尖刚蓦地攥紧,席准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轻描淡写将她挡至身后:“抱歉,魏总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   那居高临下的目光让魏涛一凛:“——什么?”   “我问的是,如果林小姐自己想离开魏总的局,她不能走吗?”林晚橙抬头看到男人高大宽阔的背影。后来她觉得其实是这个背影让她由此丢了盔又弃了甲。席准语气淡淡的,甚至轻笑了一下,但眼中锋芒锐意令魏涛心惊。   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些微不对劲来了。   Shawn在护着这小销售,魏涛不知道什么原因,目光有些惊疑不定。   像席准这样的人,可能吗?   可两人之间的姿态并不亲密,他抓不到一点实质性的证据。   “不是——那哪儿能呢?”生意场上浸淫多年,魏涛见风使舵的本领了得。脸上滑稽的巴掌印还没消,却已然变了副脸孔,堆起笑说:“林小姐想走,自然能走。”   席准点点头,随手点燃指间的烟,也笑笑:“那不打扰魏总晚宴了。”   “……”魏涛看了看林晚橙,欲言又止。   “谢谢魏总。”林晚橙在这时细声问,“Shawn总,请问方便坐您的车行段路吗?”   “行到哪?”席准晾过来一眼,幽暗火光在掌心明灭,看不穿眼底情绪。   华府会坐落在半山坡上,林晚橙微微抿紧了唇:“…只要下山就好。”   “好。”   林晚橙拉开副驾的车门上了车。席准支肘将烟熄灭了,一声不响地发动。车厢里寂静地过分,山路坡度很大,直到华府会在后面完全看不见了,她才说:“停车。”   奔驰大G在坡路上突然停了下来,猝不及防地刹了车。而车里那人还是一言不发。   哪怕眼泪只差一点就出来了,林晚橙还是硬忍了回去,故作镇定地说,“…谢谢席总帮我解围,刚才和魏总也没什么事,只是想找个理由脱身,不用您真的送我下山。我自己下去就好。”   她扭头去开车门,却发现根本打不开。脸颊的闷红还未消退,骤然转头望他,却听到席准有点清冷的嗓音:“你很缺业绩吗?”为了开户,连魏涛这样的人都敢去碰。   林晚橙像被刺激到了什么神经:“什么?”   她是习惯了坚强,可是忘了普通女孩在这个年纪也没有遭遇过这么多事情,呼吸蓦地急促起来:“——我不知道这和您有什么关系。”   她在瞪他,眼睛里一片水亮的怒意,让席准心里很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刚才他罕见地动了气,程度令自己都感觉诧异,好像他们的关系不只是睡两次这么简单。   ——今天他是正巧在这儿了,要是不在呢?   而她,即使在这种境况下都不肯向他求助。   也许他在她心底真的是一个坏透了的人。   席准低声问:“膝盖磕到哪儿了?”   “不劳您费心。”   林晚橙在误解他,因为她以为席准误解了自己,只刚才那一眼也觉得胸臆难平,狼狈地扭开头去,“开门,我要下车。”   “不开。”   “……”林晚橙不知道他能这样无赖。她微微发僵地并拢双膝,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您到底想怎么样?”   席准静静开口:“我想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   “——我不觉得有什么误会。”   “是吗?”他的气息似低拂过来,“那为什么拉黑我?”   林晚橙心跳一下就快了起来。   她没办法把真实的原因宣之于口。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着实都太糟糕了。   “没有为什么。”林晚橙不想等到下回再撞见席准和别的女人,或是时刻悬着心揣摩他会不会开户,她强压下所有情绪,紧抿嘴唇,“我就是不想再这样了。”   “怎样?”这种情况他还要再深问。   林晚橙很想再瞪他,可只是低下了头。说出来的时候耳根红了半截,一字一句轻声,“不想和您再发生关系了。我不乐意。”   “不乐意?”   席准深深地看着她,片晌垂眸问她,“那那天晚上抱着我说喜欢的是谁?”   林晚橙的耳朵轰的一下热透了,“什么?”   他这话太直接,几乎是不留情面挑破她的伪装,好像在问她,不是你吗?   林晚橙指尖终于发了抖,“就算是这样,那也不是你可以骗我的理由——”   也有点克制不住自己:“你有其他床伴,为什么要骗我?因为作弄我很好玩吗?”   林晚橙觉得自己是个傻瓜,简直被他耍得团团转。   席准依稀觉得自己那天在金宝街看到了她,果然不是看错。听到蒋晨的话就隐隐有了猜测,再结合她现在的反应和表现。要是再想不通缘由,就是傻子了。   林晚橙误会他了。   ——所以她吃了醋,问都不问一句,就在心底给他定了性,避如蛇蝎地躲着他?   “所以你看见别的女人在我床上了?”席准低头,气息温炙地迫近过去。   那也不可能,她指尖一紧,为他的轻浮话脸红:“我——”   林晚橙想说什么,可席准倾身凑近过来,让她吓了一跳,“你、你做什么?!”   “看到了吗?”他问。   “没有,但……”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逼得林晚橙说不出话,气势就输了一大截。她想往后退,他却不让,手臂圈在咫尺的范围。   “没有就给我定了罪?我是不是有点冤?”席准轻轻问她,目光潜藏几分不容忽视的温度,烫得她乱了神。   林晚橙不知道他冤在哪里,她明明看见周瓷踮起脚尖亲他了。   席准仿佛是知道她要说什么,竟然同她解释:“那天我只是帮Derek给周瓷找辆车。”   林晚橙睫毛一促:“嗯?”   “周瓷跟的是Derek。”他俯在她耳边低声说这个秘密,“你要是不信,我请Derek过来替我解释也可以。”   “反正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碰她一下。”   “……”林晚橙消化半晌,心跳仍砰砰作响。她觉得席准只是说说,才不会让周容森知道。   所以她拉黑还拉错了?   “反正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离他有点太近,其实已经信得差不多了,掌心仍推拒在他肩头,破罐子破摔地跟他叫板,“我也不会知道是不是真的,又证明不了。”   “你想怎么证明?”席准勾了下唇,淡淡低头,“还是你需要我给你亲自检验一下?”   “?”林晚橙脑中轰的一声。   她不知他怎么能说出这种不像样的混账话,蓦然推开他退回原位:“您、别说这种话……”   可席准仍那样凝视着她,对视间车厢里有热意在发酵。   “膝盖磕到哪里了?”他重新问了一遍。   林晚橙这回不答话了,席准就伸手折起她裙摆最下面一小截,她心里一惊,而他已经看到她明显擦破了皮的小腿,眉头明显一颦。   “车上没有药箱。我在附近有个公寓,回去擦点药。”   “……”   林晚橙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处房产。车厢里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静,她想张唇,可不知为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剩胸口心跳声幢幢。   她来到席准又一个新家,他走进房间之前给她倒了杯温水:“随便坐。”   很宽敞的客厅,那杯满当当的红酒让她思绪有些涣散,林晚橙喝了水仍有些口干舌燥,局促地坐在沙发上转头望窗外的霓虹,直到席准拿来一个药箱。   她抓着小腿处卷起的裙摆,看着他给自己膝盖上药,碘伏碰到伤口微微有些刺痛,席准垂眸问:“疼不疼?”   “还好。”   “忍着点,很快就好。”   月色皎洁,林晚橙看清他眉眼疏沉的温柔,动作很轻缓,心尖一颤。席准似察觉到什么,压下睫:“怎么了?”   “…没有。”   林晚橙一直反复思考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他为什么和周容森,魏涛,赵觉亮他们都不一样?如果一样的话就好办多了。   席准指腹轻轻掠过她掌心,让她浑身就软了下来,什么都抛到脑后,只剩下胸口振翅欲飞的蝴蝶,缠绵在他的瞳仁里。   鬼迷心窍的瞬间,她双颊发烫地看着他,忽然凑上去在他下颌亲了一下。   “什么意思?”席准低头,嗓音有点低沉。   “没什么意思…”林晚橙别开脑袋刚说出几个字,脸颊被他擒住,男人汹涌的吻就落了下来。   -   林晚橙不知道席准在别人那儿是什么样——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呢?   令人无措,又极尽罗网,肆意到极致。   她被男人身上那阵浓厚的苦艾香裹挟了。房间里留一顶暗灯,影影绰绰照见他的脸庞,席准俯下身,亲她发热的耳廓,顺到脖颈,那滚.烫的气息令她战栗。   “没有也没关系。”他低声,好似挑明她的口是心非。   林晚橙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来得及抵抗,可确实是她先仰头亲他,惶惶的心动无处掩藏。柔软的发丝散开,林晚橙在一片目眩神迷的灿烂里无声地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就这么缴械投了降。   “别在客厅里…”   “好。”男人的气息喷薄在她耳畔,可没等她回答就反其道而行之。林晚橙瞠大眼,一下没忍住声。   席准从高处淡淡望她潮.红的脸颊,觉得有点奇怪。   明明只是几天,也没有隔多少时间。可是真正把她抱进怀里时,只觉得拥抱的力度不够。一向耐心的人,第一次感觉到有些急躁。   “看着我。”他又低头去碰她的耳朵。不疼,却让林晚橙眼眶湿润。   她见识过席准掠夺的一面,原来他在这种事里除了野蛮,还会这样的温柔磨人,似乎刻意放慢,让情绪无限地绵长。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只能抓紧身下的床单。   微湿发端从脖颈分开,双肩垂落下来,席准自后面拥过来,牢牢地不让她跑,如同霓虹颠倒。   结束一次,他惯于温存,俯在她耳畔问:“舒不舒服?”   “……”林晚橙背对他,红着脸不作声。   席准套上衣服起了身,她迷迷糊糊时听到水声,是他在冲澡。   很快他又回来,林晚橙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勾起来绕了绕,缓声问:“要不要洗澡?”   “…我等会儿洗。”   林晚橙记忆中都是累得直接睡着,醒来他人已经不在,还没有这样事后和他说过话。   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倏忽又改了主意,裹着床单爬起来去浴室洗澡。浴室应该是有人定期打扫,看起来一尘不染,可热水冲不缓那阵肆虐的心跳。林晚橙晾干自己时才想起又没带衣服,她只好换上浴室里的干净浴袍走出来。   席准半靠在床上,扬起的眉眼染着层懒倦。林晚橙望见落地窗外面更远的夜色,他身后是一片繁华景致,能俯瞰万家灯火。   她心蓦然颤了一下,不知是为景还是为那人。   “我收拾一下东西就走。”   其实哪带来了什么东西,林晚橙还记得弯腰整理一下床铺,可动作却匆忙。她不知道他们现在又变成了什么关系,差之毫厘就可能谬之千里,而这时的定义很关键。   席准坐了起来,在她经过他的时候,突然伸手扯了她一把。林晚橙失去重心,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差点吓一跳:“你做什么?”   周围空气无比的静,她慌忙想起来,被他双手抓着坐稳了。   “你跑什么?”席准的嗓音还染着点不同寻常的哑。   “…我们这种关系,不适合留下打扰您睡觉。”   “我们是什么关系?”   席准的声线有些清冷,黑眸却不做声看着她,好像想要知道她的答案。   林晚橙的脸颊也飞上两朵霞晕,她紧抿着嘴唇,说不出口。尽管她心里已经默认了。   ——他明明知道。   林晚橙抬起眼,好半晌才开口,像下了重大决心似的:“…我不要你的钱。”   席准微微抬了眉。   林晚橙的嗓音有些颤抖,她不要他开户,更不要那五千万,轻声说:“您也不用给我什么其他的东西。”   林晚橙不知道他先前说的“跟”是什么意思,但绝不会误解成是恋爱,那不是什么好听的词汇。她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失去尊严,在咫尺的雾气里和席准拉锯片晌,还是别开了脑袋:“最多…最多只能当炮.友。要平等的。”   她没有说不当情人,好像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推拒。但哪怕是做情人,也是不要钱的那一种。   这是林晚橙留给自己的后路。   哪怕有一天东窗事发,她也可以说,她没有拿过席准一分钱。林晚橙不奢望全身而退,至少不要背上莫须有的污渍。   她不愿成为某种角色,这一点席准看得很明白。   ——但她不明白她还是太天真了。   和席准这样的人,哪里有什么平等。   可当时他自若地回答:“我从没有说过要拿钱跟你做交换。”   席准不提那些和他在一起要承受的风险。一个男人想要罗网时总是从善如流。   林晚橙坐在他腿上还比他稍微高点,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脖颈,那温度让她心里难耐。   “那你也不许拿开户来吓我。”   “好。”就吓过她一回,像他多十恶不赦似的了,席准低笑起来,“还有什么?”   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情人。连规则都让她制定。   “要排他。我们只有彼此一个床伴,不跟其他人见面。然后……如果您什么时候不想继续了,直说就好,我不会黏着你的。当然,我不继续也会说。”   林晚橙从来没跟谁做过这样的事。她听到自己张口冒出来的话,觉得自己是疯了。   席准微微敛眸,情绪不太分明。她说是没当过情人,看上去却深谙此道。于是点点头:“好。”   林晚橙放下心了。   她没忘记自己还坐在他腿上,对视时空气微微粘稠起来。林晚橙听到席准漫不经心地问:“多久一次?”   林晚橙也不知道多久合适,她想了想,轻声试探:“两周?”   “两周?”她看到席准笑了。   他是觉得太频繁么?   “那…一个月?”她觉得这样总该可以了?这是什么频率,一年见十二次,又不是满月。席准似笑非笑地睇着她,看得她不由得别开脑袋:“那你说多久?”   “不固定。”   “什么?”姑娘微瞠圆眼。   认识他以后她觉得很多事情都超出自己认知。   席准抬手捏捏她的耳朵,嗓音却似有若无掷在她耳畔,说不清是不是蛊惑:“只要双方都愿意,我们就可以见面。”   林晚橙不敢看他。她怕见得多了,想要的也就多了:“对我来说周末好一点。”   席准说:“今天就是周末。”   “啊?”林晚橙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竟不小心脱口,“…您还想要么?”   问出来就后悔了。   席准原本没有这个意思,但是盯着她轻浅泛红的脸颊却莫名起了兴致,垂眼说:“嗯,就现在。”   “…我可不可以缓缓?”   “不行。”   真是不讲道理。   林晚橙甚至应景地感觉到什么。没反应过来,他恶劣地颠了她一下,两个人的呼吸顷刻绕在一起。   林晚橙无力抵抗,连绵的夜色中,席准俯身过来,再一次将她彻底地倾荡了。   他的气息令人沉溺,林晚橙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字句都连不起来:“Shawn……”   席准好似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吻她,嗓音却分外温沉:“嗯?”   她克制着轻颤说出口,又很坚定地强调了一遍:“我不要你的钱。”   “好。”   真不急吗?也不是。   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的人,他是想了有段时间的。   席准看中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林晚橙紧抿着唇才控制着只冒出一两声嘤咛,他却低.哑地贴在她耳边说上一句,就让她前功尽弃了:“都依你。” 第43章 新年 “我猜你有点想我了。”   席准从闪映大厦里款步走出来的时候, 正是北京最冷的季节。   前夜厚厚地下了一场雪,满目银装素裹。街上却热闹异常,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红灯笼已然悄悄地挂起——要过年了。   刘岩替他拉开车门,将文件都妥善收好, 脸上表情也略显轻松:“终于落袋为安了。”   席准才刚见完杜骏年, 谈判了这么久,最终和闪映把投资的事敲定下来。   投资合同签了, 马上就能打款, 做投资偶尔会感觉非比寻常, 可这样的时刻更加意气风发。在车里周容森给他递烟,席准说:“不抽。”   周容森扬扬眉,便自己点了,咬嘴里闲散问:“下周我去美国出差,要不要一起飞佛罗里达看IMSA赛车?”   “不了。”   “你最近不对劲。烟也不抽了,局也不来了。”周容森耐人寻味, 好半晌,嗅觉敏锐地压低声,“Shawn总,得有点说法吧?”   “什么?”   周容森一针见血:“老实讲,你是不是有女人了?”   席准侧过脸,不太分明地望着街道两旁的雪景。   是不是又怎样, 他靠在软座里不说清楚,让周容森自己去猜, 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金融世界里,浮光掠影都是表象,真正的角逐是你追我逃, 针锋相对,像猎人抓住猎物,咬住脖颈缠斗。席准是从那样的钢铁森林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人,深谙这种规则。   可男女之间又有些不同。不仅要拉扯,更要征服。有时不急着把人逼到死路,而是一驰一紧,一张一翕,诱引着猎物自己投降。   席准想起林晚橙光洁的肩头,轻浅伏下去,也略微发着颤,像窗外那片雪,莹白腻软。喉结又沉潜地动了动。   ——很难说他不享受这个游戏。   “是谁?我认识吗?”   “不认识。”   还挺神秘,“不会是哪个女明星吧?”   “说了你不认识。别瞎猜了。”   席准在这点上和周容森不一样。他绝不会把床上的事当成谈资,对林晚橙的言辞里带上了绅士的保护。那是骨子里的良好教养。   周容森纳了闷,但这人打定主意不交代的时候,他是绝对打探不出来的。   他想应该也是像自己惯于经历的一样,一段肤浅的关系,一场猎艳游戏,并不认真:“那我祝你玩得开心。”   是在玩吗?   席准神色掀了掀,并不否认这样的定义。   可是等司机把周容森送回家,他却拿起手机,打电话给李烨:“我记得上回你说迅达想找腾越合作短视频小程序?”   “对,怎么了?”李烨记得为此魏涛鞍前马后地找他们文娱负责人聊了小半个月,不知请吃喝了多少顿好酒好菜,那叫一个殷勤。   “我看做不了,让他们别推了。”那头平静道。   “怎么?”李烨略微一顿,新奇道,“魏涛这厮哪儿惹到你这尊大佛了?”   席准不说话,这对他来说只是件顺手的事,无关其他,却一定要魏涛长长记性。   是想到林晚橙撞进他怀里时那慌乱的表情,一个从来没想过抄捷径的女孩,这么努力地往上爬,没道理因为站得不够高而能被魏涛这种货色随手欺负一下。   这不公平。   尽管林晚橙情急之中已经还了他一巴掌,席准还是觉得不足够。   好像他自己可以欺负她,却容不得别人做这样的事。   席准比林晚橙考虑得更周到,要杜绝后患才行。他是个公正的人,既然做了交换,就不推拒当个好好情人:“单纯觉得资质不行。”顿了顿,低沉开口,“有什么问题,你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行,没问题。”李烨笑道,“改天就让他们回了。”   另一头的林晚橙并不知道她隐隐担心的事就这样被人不声不响解决了。她刚给客户下完单,听到蒋晨在不远处喊:“Chloe!别埋头干活了,快来领奶茶!”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办公室里的气氛很热闹,她听到角落发生出一阵欢呼,原来是几个老板们请大家喝下午茶:“随便拿,别客气。”   还凑钱发了红包,简直普天同庆:“老板们真大气!”   大家都无心工作,站起来扎堆地聊闲天,林晚橙看到邵德文带着Naomi走了过来,春风满面。Frank对他们打招呼:“德文总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邵德文透过玻璃看一看独间办公室里打电话的Jane,稍稍驻足,Frank还没说话,听到他压低声音:“听说你们在跟闪映?”   “?”   邵德文伸出只手拍拍Frank的肩,“巧了,我们也是。”说着俯身在Frank耳边,微微一笑,“先前上海的账,咱们晚点算。”   Frank终于明白申雪为什么跟他说最近还有别的客户经理也在接触她,等人一离开,暗暗在林晚橙身边骂:“靠,这个老登!”   博源这一轮投资进去,闪映有好几个即将变得很有钱的高管,多少人眼红着想分杯羹。   着急的人,竟忍不住在新年之前就来了个下马威。   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年了?   林晚橙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奶茶,在旁边被他的脏话逗笑了,她眼睛亮晶晶的,看得Frank心情好很多,对她说:“咱们也不能落后,赶紧再去约陈总和申总时间,年后立马就见。”   “已经约好了。”   “哦哟!这么前瞻?”   林晚橙在等闪映的非遗活动上线,其实早就未雨绸缪地约好了人。她算的见面时间很巧妙,正好可以和几位高管一起见证这时刻。   但在此之前,她还有别的事要办。   ——林晚橙收拾好满满当当的东西,坐高铁回勤州过年了。   她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我给爸爸买了雪茄,茶叶是堂哥堂嫂的……妈,这围巾你喜不喜欢?”   “喜欢。”严妙春温柔地笑,“最重要是囡囡人回来。”   回到家就看到林朗山瘫在沙发上看电视,笑得合不拢嘴,他提早几天便回来陪着妻子。薛佳带着薛叔上了门,五个人勤勤恳恳做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饭。   剪窗花、贴对联、点岁灯,严妙春带姑娘们捣糯米麻糍,面粉飞扬沾得两张粉扑扑的脸有声有色。   在外面土炮噼里啪啦作响的时候,她发了条朋友圈:【新年快乐!】   四面八方的朋友送来祝福,林晚橙老老实实浏览自己的朋友列表,挨个给重要客户发祝福消息。她的短信很用心,都多多少少加了有针对性的特别内容,例如“恭喜您抱孙女了,双喜临门!”或者“听说您儿子考上名校…”   他们这样的小镇偶尔会有人放烟花,林晚橙抓到一朵绽放得很漂亮的,想着应该和谁分享,不然可惜了。   薛佳说:“好热闹啊,我们上街去逛逛吧!”   “好啊。”   林晚橙想起先前晚上下班走出大厦,听到几个同事在笑着讨论:“回家过年吗?”   “回!这次要带男朋友回家见家长,请几天假,顺便再多玩一阵。”   林晚橙不一样。她没有请假,更没有男朋友,在古色古香的街上穿梭着,骤然又想起从席准家落地窗望出去的夜色,美不胜收的旖旎。   现在这样接地气的勤州也很美,但站在那样的高处却能让她连呼吸都微微屏住。   林晚橙裹紧棉袄,耳根终于随呼出的白气轻浅地红了——她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答应席准同他继续维持那样的关系。   她从没有当过谁的情人,更不知应该怎样扮演好这样一个角色。   先前生气拉黑他,又删光了和他的聊天记录,现在对话框还像棵光秃秃的树,冷清得让人脸红。林晚橙想了想,还是给他发去那张照片:【Shawn,祝您新年快乐。】   无关其他,只是想让他也看一看烟花的绚烂。   为他结束时落在自己耳边那温存的吻。她这样知恩图报地想。   林晚橙不知他怎么就有这样的习惯呢?她觉得很奇怪,明明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和席准亲热时那丝缱绻的余韵仍意外的悠长,让她一想起还是会心跳加速。   尽管他还没有发消息过来找她。   她们挽着手并肩走过扬桥,薛佳说她要和老板娘拜个年,林晚橙就由她去了。迎面看到有个中年男人从那家生意火爆的面馆走出来。而那人也看到了她,脚步明显一顿。   “邱总?”林晚橙很意外——邱启宏裹着厚重的棉袄和围巾,都不是什么牌子货,脸上还有未尽的笑意,看起来竟有种朴实的温暖。   “小林?!”邱启宏更意外,反应了片刻,想起来这是她老家了。这是什么缘分?在这样的小城还能碰见,他欲言又止,笑了起来:“走,找个地方坐一坐?”   这个时间很多店都打烊了,找半天才找到一家颇有烟火气的烧烤摊。   “您来旅游吗?”林晚橙抬起一双黑亮的眸子,当他默认了。邱启宏点头:“我喜欢勤州,挺接地气的地方。”   林晚橙张望半天就他一个人:“您太太女儿没一起来吗?”   邱启宏正在倒啤酒,闻言说:“她们没有。太太回温哥华看望家人了。”   “哦哦。”真是可怜人,过年还孤家寡人一个,林晚橙觉得他看上去有些落寞,将热腾腾的烧饼推过去,露出小酒窝:“那我陪您会儿!”   “没关系吧?我待会儿就回宾馆了,也别打扰你和家人。”   “没事儿,还有时间,我不着急呢。”   邱启宏眼睛轻浅亮了,又显得很暖融:“好。”   先前邱总听她的话,在腾越这个票上赚到了钱,林晚橙打心底为他高兴。邱总是她入行之后第一个愿意听她投资建议的客户,他从不看轻她,哪怕一次都没有。   这小姑娘真诚,勤快,聪明又灵光,邱启宏看她总有几分父亲般的怜爱:“最近怎么样?工作一切顺利?”   “挺顺利的。”林晚橙不提她摔的跟头吃的苦。大过年的。   邱启宏能看得出裴知在有意栽培林晚橙,他也不说什么你要加油这样给人压力的话,只是掰开个黄金小馒头分给她一半,笑着说:“这个好吃。”   那动作相当有烟火气,完全看不出是资产大几千万的客户。林晚橙想起他也是从沿海卖鞋一针一线打拼起来的,所以格外知人情冷暖。   “谢谢邱总。”林晚橙将烧烤递给他,“您再来点?”   “我等会儿。”邱启宏是馋的,他血压偏高,医生不让他吃这些,也只有这时候能贪几口。   时间好像也静谧地放慢了。木窗外偶尔有烟花绽放,他们奢侈地吃了顿轻松的饭,喝着甜滋滋的啤酒,是从未有过的温馨。   只是到最后有意料之外的话题,邱启宏关心她:“谈男朋友了吗?”   “…没有。”   “那有喜欢的人了吗?”   林晚橙晃了晃神。平常撒谎还挺有能耐的人,说不出谎话骗邱启宏。她在心里把他当成重要的长辈,其实是并不想骗他,好半晌才模棱两可地说:“现在还没有考虑这些呢……”   她不知自己脸色泄露了端倪,还当他看不出?   邱启宏当这是年轻人的口是心非,好心没有戳破。暗恋嘛?谁没年轻过。   却不知道这姑娘正步入一段让她拿捏不住的关系里。复杂,禁忌,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她在心里仍觉得那是不够正当的,甚至想极力掩藏。   林晚橙低头去看那个聊天框,仍旧静悄悄的,胸口不可避免地跳空一拍。   炮.友之间是连新年都不必要问候吗?   林晚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拉黑着他,又仔细确认一遍,确实已经将席准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还是那晚他自己盯着她放出来的。   下了床就不说一句话。消息也没有一条。   这样不折不扣的坏人。   林晚橙觉得他们确实没有太熟,或者说只有身体熟悉了一些。不过睡了几次觉,连彼此的兴趣爱好都不知晓,更谈不上了解对方。   她只是以为他们已经达成契约了,一颗心会不容易那么飘忽不定一点。   酒浓不过几时,最后散场时,林晚橙陪着邱总走回宾馆。邱启宏说:“谢谢小林陪我。今晚很开心。”   “不客气,应该的,我也很开心!”林晚橙弯起眼睛同他道了晚安,她冒着冷空气一路小跑回去,薛佳已经洗好澡了趴在床上了,今晚就睡在她家。   席准的消息进来得很晚,在林晚橙快要爬上床睡觉时才发进来。好像这时候才想到她:【新年快乐。】   林晚橙刚才看到了李烨的朋友圈,明白他一直没回的原因了。   ——是腾越的物联网新项目。他们在剪彩,晚上又组了晚宴,高朋满座。施云帆也在,她看到他们的合照,底下甚至好几个客户都点了赞。   兴许是看她没回,那头又跟了一条:【睡了吗?】   但她莫名就不想很快理他。   胸腔中憋懑着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林晚橙刚要扔开手机,屏幕就在被窝里亮了起来,是她给他设置的来电铃声。   她微微惊到,捂着手机跳起来,生怕打扰到薛佳。幸好这姑娘戴着耳机在一旁,悠哉哉地看韩剧。   林晚橙匆匆穿上羽绒外套,跑到阳台接电话,有些慌乱:“喂?”   那头是清冷低醇的男声:“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这个时间点竟还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声音掩盖了她的紧促,林晚橙故作冷静,顿了须臾才答,“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话音里竟有一点点小刺,劲劲儿的。   席准气息一顿,一下就抓住重点,竟温声笑了:“刚才在忙,抱歉。”   也只是一点小小的恼怒,听完这声“抱歉”也烟消云散了。林晚橙听到他那边静悄悄的,不像照片里那样的人声鼎沸。于是她也收敛了,轻声改了口:“你在哪里呢?”   “酒店。”   林晚橙不再称呼席准为“您”,她希望这样听上去平等一点。毕竟也没有想要他再当客户了。   可能是有点叫习惯了,一时间竟改不过来:“您没有回家么?”   席准原先没发现她嗓音这么抓人,清灵灵的,语气却分外柔软。也听到她那头一阵一阵的烟花炮竹声,阵仗比北京还大,无声弯了弯唇:“家里没人,不如和李烨他们在一起。”   林晚橙想起网上说的,他父母常年定居在新加坡。他也没有兄弟姊妹,倒是乐得清闲。只是她没想到他这样的人过年竟也孤孤单单的,还挺规矩。   “在勤州?”席准这样问她。   “嗯…”   “除夕怎么过的?”   “就,贴贴对联,放个小鞭炮什么的…”林晚橙跟他分享,多讲了两句,又听到他笑,声音后知后觉小了下去。好像有点太日常了。   终是听到他这样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   “初六。”   男人声线微微低沉:“那回来之后,要不要见面?”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一周多了。林晚橙呼吸一顿,竟有些不受控地发热。   她其实还有好多问题想问,譬如情人之间是不是都应该这样?大多时间不去打扰彼此,想做.爱了就见面?   可是问不出口。   因为席准很快补了一句,让她一下子脸红起来:“我猜你可能有点想我了。”   -----------------------   作者有话说:准备进第二个副本!明天加更!我们商战会越来越精彩哒 第44章 游戏 Shawn,请问我们是今晚见面……   林晚橙不记得那通电话是怎么结束的了。   只记得男人好听的声音。想跟他拉锯, 可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轻颤了点声答:“好。”   清闲的时刻总让林晚橙觉得心中飘忽不定。她习惯了充实,放假的最后一天就冲回了北京。   俞灿看到她拉着行李进来:“这么早就回来了?不多请几天假?”   “姐不也是吗?”   “那能一样?我就住在北京。”俞灿笑起来, 这宝贝儿多给老板省心,居然是个工作狂。   林晚橙说不上为什么, 她不工作就心虚, 好像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本钱,Jane给她一年期限, 背后仿佛有个巨大的沙漏在做倒计时, 令她松懈不得。   她又去博源找了Lilian, 倒也不是为了什么,林晚橙在心里跟自己说。只是关于宏江的事情,想再请她想想办法,打听他下次来北京的时间。   至少罗镇斌收了她一幅画,林晚橙隐隐有种直觉可以用这个罅隙做突破口,不到真的走投无路, 她还不想放弃。   “项目最近收尾了,下个月他应该不会再来。”   林晚橙得到的消息让她有点失望,非常暗度陈仓地把芝士千层推过去:“那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可以吗?”   “好,我尽量。”Lilian做不了保证,但实在拿人手短,说不出个不字。领着林晚橙沿着工作区域往外走的时候, 迎面碰上周容森走了进来。   “Derek好。”Lilian先打招呼,跟老板交代, “我带朋友拜访一下。”   周容森打量过去,笑了:“熟人啊。”好一段时间没见着林晚橙了,还是水灵灵的眸子, 让人耳目一新。而且气色出奇的好,一张鹅蛋脸白里透粉,“最近怎么样?”   林晚橙要回答,看到不远处的合伙人办公室有人敲敲门走了进去,男人靠在椅背上转过身来,同刚在沙发上坐下的女人讲话。那女人笑着,她在网上刷过资料,是博源的另一个合伙人Kailey。   一头利落清爽的短发,戴两个别致前卫的长条椭圆耳环,很有风格。   她视线一顿,指尖不知怎的蜷缩起来:“谢谢周总,我一切都好。”   Lilian说:“Derek你们认识?巧了。”   她这样的女孩子在人群中其实有些打眼,但周容森还记得Jane的叮嘱,她的人可碰不得,把握着分寸淡淡点头:“最近Jane是不是忙得很呢?怎么不见她来骚扰我?”   “她是有点忙。”他用词还挺幽默,林晚橙小酒窝显了显。   正说着话,席准的办公室门打开了,那里头两个人走了出来,正拐到走廊上。周容森顺着她们俩一同往外走,两行人狭路相逢:“行,那下次有机会再聊。”   “……”林晚橙不知道两个人在公众场合要多避嫌才会让别人觉得不熟,她克制地避开哪里落过来的视线,“好的。”   席准还在同Kailey讲话,她有几天没见到他,他穿着一身浅咖色的西装,因为刚开了稍微正式一点的会,里面还讲究地多配一件双排扣马甲,衬得宽肩窄腰。   Lilian想起林晚橙先前说加微信没后文的事儿,想着能帮就帮帮她,和席准也引荐一下,“Shawn,Chloe是金昂的投资顾问。”   席准单手插着兜,几分静默地垂眸看林晚橙落下的睫毛。   他竟然微笑着说:“你好。”对她淡淡点了下头就收回视线。也不做停留,擦肩而过的瞬间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林晚橙没有做过谁的情人,但却见过很多客户的例子。男女之间的游戏,无非是保持清醒,知晓分寸,就像现在。   “…您好。”   她声线偏轻,刚抿了唇,男人垂落的指节却不经意轻拂过她手背,仿佛带起一阵温热的风,幽幽然的。   林晚橙呼吸一促,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没出息地乱了阵脚。   过了几分钟,她手机震一震,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晚点找你。】   能想象出那种语气。一如那晚他唇轻浅触上她耳畔,低声蛊惑:都依你。   ——Lilian知道他们合伙人私底下什么样吗?   林晚橙耳尖掀起了层绯意,走出很远才听到Lilian在叫她,“我跟你说话听没听到?”   “抱歉,刚说什么了?”   “罗总下次回来的可能时间,”Lilian语气带着打趣,“你晃什么神?”   “没…”林晚橙脑子转得飞快,转移话题,“我就是在想,会是谁下一任接手博源呢?”   这问题倒是问得在点上,谁没听说互联网科技组捷报频传?   “虽然还没有定,但大概率是Shawn了。”Lilian也压低声,八卦,“正诠总要退休了,在此之前,只要Shawn总再拿下一两个大项目,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哦。”   林晚橙回到家洗漱一番,她今天的工作提早做完了,就等明天去闪映大放光彩。   不知道席准说的回来就见面是什么时候,她以为会是今天,可是等到快十点钟都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她是很有交代的人,席准的话盘桓在她心里不上不下,洗完澡穿着柔软的睡衣出来,还是点开他的聊天框。   林晚橙想了半天:【Shawn,请问我们是今晚见面吗?】   这样的措辞都让她赧然,好像在求欢。她这做客户工作的人,发现自己在席准那儿脸皮竟有几分薄。   然而发出去很久都没有收到回复,似雨落无痕。   过了一个小时席准才回了条语音:“抱歉,今天恐怕不行,还有点事要处理。”   嗓音有点低沉,但听上去总觉分外进退自若。林晚橙不知他还能像这样突然就改了主意,她眸子里映着闪烁的屏幕,胸口跳得比任何时刻都要更促然。   他说不固定时间,必要时就可以见面。   可分明就是骗子。   双方愿意就行,这话说得多巧妙,其实一切主动权都在他。   什么叫做双方愿意?   ——分明得他愿意。   林晚橙终于知道那错误是什么了,是她鬼迷心窍越过了线,如今将自己置于一个两难的位置。   只是年轻女孩一瞬间的心动浮上来,都没有去想自己能不能经受,就一头跳了进去。   这晚她短暂地失了眠,但很快迫着自己睡着了。可能是想到第二天还要和闪映的人见面。俞灿早起煮莲子玉米养颜粥,林晚橙怕自己黑眼圈太重,也爬起来好说歹说蹭了热乎乎的一口。   短视频公司风格和那种秩序森严的互联网大厂不一样,更随意、活泼,员工穿什么都有,她特意挑了自己最好看的一套私服。   是深紫色的旗袍,在小腿轻盈开叉,却不显得俗,反而窈窕玲珑。   正呼应非遗的主题。   林晚橙脱了羊毛外套,就露出里面的裙子,让申雪眼睛一亮:“挺好看啊。”   “是苏绣。”   林晚橙穿旗袍特别有韵味,Frank都没见过,一只斑斓的金丝线蝴蝶停在胸口,色彩的对比冲击分外吸睛,一下就叫人明白什么叫古典文化的魅力。   “我改主意了,撇了那明星,直接请你拍开屏宣传照吧。”申雪开玩笑逗她。   那人家明星粉丝可得骂了,林晚橙忙笑着摆手:“雪姐抬举我了,使不得使不得!”   他们团团坐在一起,聊了会儿开户的事,心明显已经飘到别处——“焕新非遗·闪耀传承”活动马上将于正午12点上线,为期一个月,规则倒是简单,用户带标签拍摄“生活中看到的非遗守护者”相关内容参加比赛,用旁观者视角讲述手艺人的故事,按视频流量和人气分派积分,最终决定奖品。   到时候不光是闪映,微博、微信等各大平台都会有专栏导流,开启这盛大的文化之宴。   这是申雪的主意,但也是杜骏年和叶一舟一致拍板通过的。企业做到一定的规模,就会想承担一些社会责任感。短视频刚刚兴起,太多嘈杂声音,良莠不齐,杜骏年想借此传递一些信仰和理念。   ——不只是娱乐至死,还有文化精神和历史传承。   是卯足了劲儿去做的。   还有大半个小时,时机选得真妙,Frank暗暗朝林晚橙竖大拇指,真用心了。还没说话,申雪接到一通电话,刚听了几句,脸色忽变:“什么?!”   “——怎么了?”   办公室内像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都拿出手机在看,林晚橙赶紧也去看,只见微博空降了个热搜第一。   【“燃拍传匠”活动正式上线,非遗积分赚取限量礼品!】   陈昶砰地合上手提电脑,罕见地彪了句脏话:“我靠,张睿那个孙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炸开了锅,林晚橙从只言片语里努力拼凑,再搞不清状况的人都明白了——这套方案前CTO张睿也有参与,参与到一小半就离开了公司。然而微博热搜上这套东西,分明从活动方式到积分规则再到合作伙伴都是一比一复制闪映。   ——张睿带着闪映的整套创意投诚燃拍了。   “好歹也改一下文案吧?这‘大美中华,全民打卡’不是雪姐您想出来的标题吗?!”   “他们是给了平台多少钱,怎么没有提前知会我们一声?”   明摆着是个粗制滥造的抄袭品,但却抢先了时机。   “这下该怎么办?我们十二点发是不发?!”   这真是好大一个难题。   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按原计划发布,已经错失先机,还会被质疑原创性;不发呢,那几百万砸给明星给平台的营销费用和研发费用又会化为泡影。申雪脸色特别难看:“他们的礼品是什么?也是故宫文创?虚拟藏品?”   “这倒不是,故宫正版他们没谈下来,但文创造型和我们的大同小异。都是赝品。”   “靠,”申雪骂得更狠,“张睿这个瘪三抄子!”   杜骏年和叶一舟在这时候走了进来,电光火石间几人目光交汇:“马上叫停十二点的活动上线。”   “可是杜总,”申雪难得有点沉不住气,“我们投入真的不少!”   “别急。”杜骏年在主位坐下,他是主心骨,得稳住不能乱,沉声问,“离职前张睿有多少权限?”   “活动的主要策划案,也参与了初期的技术架构。”   非遗原本是闪映主攻下沉城市的一步好棋,传统文化更能快速抢占人心,而燃拍本身就有下沉市场的先发优势,宣传起来甚至比他们要更加自如方便。   这遭相当于是把剑直接递进对手手里。   “他们也不是全部都学了。”陈昶在后期的技术完善和接口中增加了很多独特的标识,譬如部分重点地区的非遗地图,基于用户GPS位置,展示附近的非遗体验点,吸引用户去打卡发视频积分,这样的线上流量导入可以让闪映和线下商户合作抽佣,这是他们集中了大量人力物力探访实地后去做的全新设计,“燃拍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部署。”   这是他们的优势,燃拍抄得仓促,没深入到这个地步,可眼下问题的关键还是被人抢了先,后发再怎么说都不够名正言顺。几个高管陷入沉思。   “这年还没过完,不如舍弃独家性,宣传重心落在传统文化输出上?反正故宫文创官方的合作授权还在我们手里。”   叶一舟颦眉开口:“就当燃拍这波是为我们预热,我们要挖掘一个独特角度,承接这波热潮,转化成我们自己的流量。”   就在面面相觑之时,突然有一道清韧的嗓音响起:“几位老板,不知方不方便听我说一句?”   -----------------------   作者有话说:第二个副本-闪映!^_^瑾非常喜欢这个副本~   哼席某,你就冷淡吧。有你哭着求老婆的时候!   晚上12点继续来哦!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45章 闪映 洞悉了一切的人。   会议室里瞬间目光如炬, 投射到角落里那坐着的姑娘。   刚才炸开了锅,都没注意到金昂的人还在这里。杜骏年微微凝了眉:“Chloe,你说。”   林晚橙在得萃这个项目上得到了历练, 有一些经验了,即使众目睽睽, 语气仍能较为镇静:“我刚才对比了燃拍的活动界面, 发现主推的几个视频都是那些早已过度商业化的项目,比如剪纸、糖画、团扇。”   “甚至于他们发布的虚拟藏品图案, 我发现其中有一个好像还是央视打假过的, 并不符合古制纹样……可能因为时间不够, 他们来不及打磨,所以对于非遗的理解是非常片面的。”   “——是吗?”   她不点出这个发现,大家确实没有太注意到,纷纷埋头去研究,有人说:“不止!我还发现所谓‘苏绣’的视频介绍里也有错呢——四大名绣哪有先后之分?”   “还有这里,茶百戏有时也添加朱砂丹青增色?简直漏洞百出啊。”   “是。”林晚橙眼态明亮, “好几个其他视频也有这样的问题。比如福建土楼不止有客家一大族群派系,评论区里却没有人指出来,其实也反应了大众在这块知识的普及并不深入。”   说完听到有人低沉问:“那你有什么建议呢?”   席准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林晚橙刚洋洋洒洒讲完一段。闻声很明显顿了下,一转头,那人不知靠在门口听了多久。   林晚橙瞥见男人锋利的轮廓,心尖蓦地一跳, 又很快撇开眼去,有些定定的:“…想必几位老板办这个活动的初衷也是想要宣扬我们的传统文化, 刚才叶总说要寻找独特角度,那咱们不妨返璞归真——”   “从传承难度大的、稀缺性非遗入手,去深度挖掘那些鲜为人知濒临失传的技艺, 包括手艺传承人的真实故事。如果我们能将这些展示给普罗大众,我想,应该会让人十分记忆深刻。”   杜骏年看到席准,眼神招呼,而席准只是静静拉开他对面的位置,示意自己先做旁听。   “真和深,Chloe提的这两点确实是个突破口。”杜骏年沉吟片刻,蓦然扭头问道,“陈昶,我们的非遗GPS地图涵盖了哪些区域?”   陈昶答:“我们主要是去了非遗项目比较集中的地区踩点。比如浙江龙泉青瓷和蚕桑丝织,福建有建盏、茶百戏等,山西螺钿漆器和打铁花,贵州有侗族大歌和银器…这几个省份多一些。”   原本办这个活动,杜骏年有着不小的野心。   和线下非遗体验点合作抽佣的模式也是独创,甚至已经在和当地政府洽谈,原本想着如果能做得成功,还可以进一步合作文旅项目,推动那些二三四线城市的旅游业发展。   但现在就多了不小的变数,刚拿了投资,就出了这种事,杜骏年觉得过意不去,沉沉呼出一口气,转头问席准:“席总,麻烦您跑一趟了。您怎么想?”   可能就除了一个人,会议室里其他人都纷纷看向他。   席准稍顿一瞬:“简单来讲,我理解我们这个活动有两个目的,社会责任和商业变现。”他的概括十分精准,“活动上线早晚不重要,可以定位成都是为了在过年期间宣传传统文化,乃至于最终出海,重点是如何挖掘出独一无二、真正吸引人的突破口,将大批流量引至我们非遗地图上的商户。”   男人语调不疾不徐,抬起眼望对面,那姑娘却不肯轻易看他,无端幽幽压下眉梢。   “我有几个建议:一,按原计划官宣活动,但是宣传话术要变;二、组织人手再做深度实地采访,把真实手艺人的故事剪辑成短视频纪录片;三,选择一个重点区域,办一场大型宣传活动。”   席准从来都是这样,再大的事也不皱一下眉,好像没什么能让他真的乱了阵脚。像块沉着到底的磐石。   “我知道这个新方案会让资金开销达到数以千万计的水平,对闪映这样规模的企业也并非易事,但是这个时候我们不能退。”   “燃拍想抢非遗的壳,初衷却不是真的为了文化传承。”他就这么笑一笑,说道,“我想总还是要有人站出来,去做点对的事情。”林晚橙听见那道淡淡的声线,不知怎么忽然抬了头,望向席准隽朗的侧脸。   那天的场面让她有点印象深刻。   从原来偶尔琢磨着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到逐渐有了更鲜明的认知。林晚橙发现她对席准的好奇心很早就开始作了祟,哪怕零光片羽,也想去了解他。再深一点。   会议室里一片深深的寂静。   良久,终于有人发话。   “Shawn总这个主意好!”陈昶得到了启发,“技术上,我们可以把纪录片做成一个个图钉,标记在非遗地图上,用户能更直观地触达这些文化投影。”   像小石子投入水里激起灵感的涟漪,一圈圈弥散开来。这样一个年轻有干劲的管理团队,被对手猝不及防挫败一招,竟反而更燃起了斗志。   谁说要退?偏偏就不退。   叶一舟提议:“这一趟,不如我们各自带队去。有些事能不能成,还是要管理层亲自做了才知道,不然终究离市场太远。”   正好四个省,杜骏年、叶一舟和另外两个高管,一人带一队。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支持,杜骏年带着几分请求问席准:“不知席总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去?”   “好。”   “您想选哪里?”   大家都等他发话。林晚橙却扭过头,仍旧默不作声地垂睫。   她在生他的气,用姿态来表达。自己都觉得别扭,好像是因为他不肯跟她上床才发脾气了。可心里却知道不是这样。   是因为他的忽冷忽热。心里总有层落不着底的飘忽。   却又不能大张旗鼓。   林晚橙今天罕见地穿了条旗袍,席准注意到了。   很衬身形曲线,盈盈坐在那,腰纤细得能掐出水似的。虽然她很快就把外套穿上了。   可他的视线却落向她温软侧脸,和那耳廓上一丝很淡的粉红。   席准靠在座椅上,眼神有几分说不出的晦涩:“Chloe觉得去哪比较好?”   “啊?”   “刚才想法不是挺多?”他低声问。   既然他要点她名,那她就答——没什么不能答的。   林晚橙那阵劲儿又隐隐起来了:“我之前有研究过房地产领域,看到一个有意思的话题。”   其实是追宏江时无意发现的,她的知识突然一下奇异地串联了起来,很会活学活用,“是某个地产商承办的政府项目,将福建永定的古村落活化做成了精品民宿。而那些村落恰恰是由一个个客家土楼筑成,几百年的历史,是建筑领域世界级的非遗。”   “刚才席总说要在重点区域办一场大型宣传活动,我忽然想到,是不是我们也可以考虑一下福建?”   申雪牵头这个活动,也是认真做过研究的,她一提出来,眼睛隐隐亮了:“好像有点意思。”   这个主意其实很有精妙之处——要发扬光大非遗文化,建筑本身不就是最好的载体?更别提当地非遗文化之丰厚,软木画、木偶戏、泉州花灯、烧瓷等等,可挖掘的东西还有很多。   “查了一下,Chloe说的这个项目是宏江地产在运营,因为鲜为人知,又或许是大家对于土楼的接受度不够深,所以有点半死不活,只有节假日才景气一点。”有高管出声,“但面积确实不小,最大的一个土楼甚至能达到几千平米的占地。”   叶一舟出声:“可供发挥的空间很大,也许实地探访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杜骏年思索片晌:“那要不席总和我、申雪还有陈昶一起去福建?剩下大家兵分几路,争取一周之内把非遗地图完善出来,记住动作要快,到时再重磅出击官宣活动。”   “那金昂的人呢?”忽然有人问。   林晚橙心跳隐隐变快了,抬眸露出一点希冀。   这个机会对她来讲其实很重要,但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绝不能主动去提,只暗暗攥紧了指尖。   “Frank他们也跟了我们很久了,两位如果有兴趣,要么就一起去?”申雪这么说道。   “不行。”居然是叶一舟提出了反对意见。   Frank和林晚橙都顿了一顿。   “这次事故虽然是前CTO的责任,但说到底还是我们保密工作没有做好。”可是谁又能未卜先知?张睿违背竞业规定,官司肯定是要打的,只是估计没法太快落实。叶一舟说,“我希望这次参与的都是自己人,不会再出现泄密的情况。”   新互联网企业文化包容开放,吵架竟然也开诚布公,Frank跳出来打圆场,“理解您的顾虑。我和Chloe肯定是优先几位老板的考量。能参与讨论就很荣幸。”   “创意很重要。”申雪却坚持说,“最开始形成这个想法本就是人家Chloe贡献的创意,谈什么泄露?我看她对闽南非遗文化就很有见地,说不定能帮我们出谋划策。”   “……”   林晚橙没有想过申雪会主动站出来替他们说话,甚至是在还没有开户的情况下,这份信任弥足珍贵。   她的心跳砰砰作响,突然意识到什么。   ——席准刚才那个问题是在给她机会。   明知道她很想要,他用那么不着痕迹的方式,为她推开一扇门。   而那个洞悉了一切的人,只是支着肘瞧着屏幕,仿佛就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是一种奢侈。   林晚橙转头看向窗外,甚至不太分得清这是不是他对于床伴的优待,就兀自乱了一池温涩的秋水。   被当众驳斥,叶一舟也不恼,举双手投降:“成,少数服从多数,我听杜总和陈总表态吧。”   杜骏年温声道:“我觉得作为一个年轻的互联网企业,我们要拥抱好的想法,也要激励更多灵感的火花。”   “同意。”陈昶说。   杜骏年笑着转向他们,就这么拍了板:“Frank,Chloe,我现在郑重邀请你们加入我们闪映非遗小分队。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   从闪映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这回聊得实在很彻底,直接在楼上就跟Jane远程申请好差旅了,Frank长呼一口气,一颗石头落地:“准备一下吧,明天就启程。”   他们在夜色里行走,虽然疲乏,眼神却还明亮。   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闪映的几个人也出来了,那个高管跟在席准旁边,终于找到机会:“席总,谢谢您昨晚临时上线指导我们工作。”   “没关系。”林晚橙听到席准这样说,垂落的睫毛轻轻一翕。   宾利驶过来,他拂落一身清冷夜色,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子就这么暗自驶远了。   -----------------------   作者有话说:   注:1.茶百戏的创作过程只使用茶原料,没有任何添加剂。   2.福建土楼分为客家土楼和闽南土楼。前者在龙岩永定多一点,多为内通廊式(环形走马廊相连);后者多在漳州市、诏安县等闽南地区,多为单元式(每户有独立的门厅、天井和楼梯,不互通)。 第46章 非遗 直面自己的欲望。   非遗探访的第一站落在福建龙岩永定。   先坐早班机到厦门, 再转高铁。也不知道要待多久,Frank瞧林晚橙拖着个不小的行李箱,起码能扛一周, 额头都出了层细浅的汗,不由分说:“我帮你拿。”   “谢谢。”林晚橙不跟他客气, 也窝心他的照顾, 自觉伸手接过Frank的小背包,“那我来拿这个。”   申雪和陈昶走在旁边, 都是老板级别的人物, 频繁更换交通工具却没觉得别扭, 身后跟着好几个朝气蓬勃的闪映员工,不细看还以为是哪个学校组织出来春游。   “Shawn总和杜总出站了吗?”   旁边的助理查看消息:“说已经在外面等着咱们了!”   他们这趟人多,分成了好几波航班各自出发。底下的人安排好了专业的地陪来接,龙岩站刚刚落成,高铁站外面停了三辆低调的7座丰田埃尔法。   正是晚冬,外头阳光灿烂, 气温正舒适,林晚橙看到席准穿着一件很休闲的炭灰夹克站在外面和杜骏年讲话,行李带得不多,只有很小的一个手提箱。看到他们出来,杜骏年招呼道:“来来,快上车。”   大家围站成一堆:“怎么坐?”申雪看看几个年轻脸庞, 到底是照顾了金昂的人,“不如我和陈昶各自带几个员工, Frank和小林跟席总和杜总的车。”   “好呀。”Frank在有人反驳之前积极地应下了。杜骏年率先上了副驾,第二排两个位置只剩下一个,Frank问林晚橙:“你坐这儿不?后排容易晕车。”   席准正在手机上处理工作, 不显声色。她的视线触及男人平稳的神情,轻促弹开了:“没事儿不打紧。Frank哥你坐吧。”   林晚橙低着头,嗓音很轻。也没有看他一眼。   说不上为什么,她心里还浮着一层气,淡淡的,仿佛在和他拉锯。   可她没有立场,只能将自己的位置摆正了——好像这样公事公办的场合下,她就是不该坐在他身边的,格外有自知之明。   林晚橙刻意跟席准保持距离,自己都没注意到心里那点别扭。   她和杜总的两个助理挤在最后一排,兀自看窗外的风景。林晚橙先前在动车上忘了吃东西,胃里突然有点空,想打开背包找点什么零食垫一垫,可窸窸窣窣翻来覆去也没找到,抿着唇有些促然。正寻思问问Frank,却不想前面的人低声开了口:“大家饿了吗?”   快一点多了,还没能正儿八经坐下吃顿饭。杜骏年还在前面指挥司机看路,Frank忙说:“我还好,吃不吃都行。看您和杜总行程方便,赶路要紧。”   席准却说:“不急。前面过了高速停一下,先找个地方吃饭。”   林晚橙抬起头看到男人的侧脸。心像被羽毛拂弄过一瞬。   她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外面刚下过一阵小雨,空气很清新。   几个老板很接地气。说找个地方,还真就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土菜馆,陈昶和申雪负责点菜,却没料到份量很实诚,两大桌客家芋子包和涮九品上来才发现点多了,陈昶问:“要不把甜品去掉算了?”   刚才分明有人偷瞄了菜单好几眼,席准笑了笑:“留着吧,这儿的甜食挺有名,可以尝尝看。”   他面色自若,桌上人不疑有他。   林晚橙尝到她心心念念的醪糟米酒,终于敢确定什么。她捧着碗望向窗外,睫毛扑闪起来。   任谁看着他们俩,估计都不会觉得私下能有什么关系。林晚橙不知道这样的伪装对席准来说有多轻松,只觉得自己心里怀揣着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秘密。哪怕做这一行每天都会碰到无数秘密。仍旧像有风吹过来,乱了一池涟漪——只为这么一点的好,就让她没出息地消了气。   林晚橙有些分不清席准对她的好,是惯常绅士如此,还是只出于他的目的心。她宁愿把席准想成一个很坏的人,也不去做一丝一毫额外的设想。   床伴就是床伴,她得管好自己的心。   米酒姜汤味道很醇厚,驱散了一身凉意。一行人再上车已经充满了能量。   车程一个半小时,路上途径几片漂亮的油菜花地,农人戴着斗笠为春播备田。终于到了土楼群,司机绕着土路开了几分钟,徐徐停在一个庞然大物前:“老板们,这就是那土楼王了。”   ——是宏江的民宿项目,承德楼。   坐落在层层叠叠的梯田边上。   外面看是气势磅礴的堡垒,里面更别有洞天。整个院子是一个偌大的圆形,几棵苍苍古樟树,枝繁叶茂。楼层却足足建了六层,共几百间房。二月初年味儿还没散,间间都挂着灯笼,贴着红彤彤的福字。   “哇塞,居然是明代遗址啊?!”   大家叽叽喳喳地在院子里逡巡,虽然公司PR已经在和宏江接洽办活动的事,杜骏年还是决定自己掏钱支持一下非遗文化。   助理去给大家登记的时候,听到前台介绍:“大家放心,都是重新加固过的,隔音和设施都不错。”林晚橙瞟到前面的人名和房号,席准在419号。   指尖一蜷,突然顿了脚步——她留意这个做什么呢?   仿佛会发生什么似的。   男人挺拔地站在拱门底下同民宿的人说话,分明看都没看过来一眼。   林晚橙若无其事地回房间放好行李,她的房间远在452号,跟419号根本不搭噶,夹在Frank和申雪中间,是宽敞的大床房。   宏江这个民宿改造做得确实很不错,到处古色古香,却不给人历史的沉疴感,反而历久弥新。林晚橙进门时还看到门口倒挂了艾草束,有驱邪留福之意,也为了自己多记录素材,忍不住多拍了好些照片。   “谁能告诉我他们怎么也在这儿?”   是站在高层围栏往下瞧的时候才发现了不速之客。Frank压低声音问林晚橙,毫不掩饰眉头紧皱。   白天日头正勤,林晚橙看到Naomi正在偌大的院中到处闲逛。姑娘穿了条民族风的扎染亚麻长裙,裙摆随微风稍稍拂动,是漫天冷色调中一抹特别的鲜艳。   德文总带着副墨镜在前台办入住,一脸纡尊降贵的模样。林晚橙见他为了迎合当地特色,罕见也穿了件蓝靛靛的花衬衫,莫名有些谐谑。   “Naomi你过来。”   向来是助理干这事儿,这姑娘没眼力见还要老板亲自来请,邵德文指指前台,“你跟她沟通,拿到房卡再来找我。”   “哦哦,好的。”Naomi这才明白过来,目送着老板走到露天去抽烟。   申雪说休整一小会儿便出去采风,老板娘热情好客,在院子里准备了一桌点心,林晚橙走到院子里,看见那边樟树底下站着两个人。   Naomi终于找准时机和席准搭话:“Shawn,您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在活动上见过,我还加过您微信呢!”   “抱歉,没什么印象。”   “没事没事,我倒是见您一面就记得很深刻。”Naomi笑着仰头,不掩饰眼神里的崇拜,“因为您实在太好看了。”   如果金昂其他人在这估计都能惊掉下巴,这么土味的开场白很久没见过了。   饶是旁边悠哉哉吃八珍糕的邵德文手也一抖,眼里浮起不明意味,这姑娘确实有点虎,他是说让她找机会给几位老板下下猛料,可也没说上来就这样啊?   对着Shawn是不是能用以前那样的套路,邵德文拿不准,看他眼神是没起什么波澜。他觉得还是得给Naomi再培训一下,具体对象要具体分析。倒是一旁路过的林晚橙的睫毛动了动,别开脑袋看向地面。   “是吗?”她听到男人淡淡开口,“谢谢。”总让人疑心他也笑了一下。   林晚橙快步走开了,她约了郑干打电话,也是想请教一下土楼这种政府项目潜力会有多大。郑干对她一点都不藏着掖着,把自己那点真知灼见都拿出来分享:“哪怕不赚钱,也绝对是一个流量入口。说白了,你可能得考虑怎样能最有效利用这个场地,达成双赢局面。要是做得好,说不定可以当你下次见罗总的投名状。”   他一针见血,点中林晚橙心中所想:“我明白!太感谢你了。”   “千万别客气。”   她和郑干又聊了几句,没注意到席准经过她,恰好听到最后一句。   他们准备出发。Frank走下来和邵德文正好打了个照面,后者意味深长笑一笑:“嗨,又见面了。”   邵德文看着从容,实际上过程没有表面那样风轻云淡。   他们是在闪映搭上了其中一个副总,可那人口风很严,邵德文好说歹说铺垫了得有一两个月,对方才稍微在饭局透露了一点。但也没说全,就说杜总在福建做非遗调研呢,要坚持你就自己去找他。   他这才带着Naomi直接杀了过来。   狭路相逢,肚子里不知怎么互骂对方,可没人会摆到台面上,Frank也春风拂面嗨一声:“真巧啊,在这儿遇到您。”   杜骏年的车等在外面,林晚橙看到Frank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去,背影都仿佛写着——不好意思,我们才是正式编制呢。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连忙跟上车,一同出发去采访土楼营造这方面的传承人。   人是申雪手底下团队提前找好的,但真正面对着面,才感到震撼。   “这些土楼最开始是当年客家祖先为预防匪患建的,几百年的历史了。红木、石灰再加点红糖水一起夯入木模,反复捶打才能使土层紧实……”   那老人家也有七十多岁,掌心的皱纹都斑驳,瞧见镜头却神采奕奕:“我家上下六代都会修土楼,说出来你们肯定不信,这穿斗构架全都是杉木榫卯结构拼接出来的,里面一颗钉子没用,台风来了也绝对不怕!”   脸上的自豪一眼便能看见。那自豪莫名让林晚橙动容。指尖轻抚紧实的土墙,仿佛能感受到岁月的痕迹。   信念感忽然更强烈了起来——这样世界级别的奇迹,难道不值得让更多的人看见?   如果非要做,一定要做有意义的事,林晚橙始终坚持着这个信条。   到了晚上在民宿开小会,底下的员工逐一汇报,杜骏年问:“我们的活动过几天就要重新包装上线了,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陈昶那边的进展也很可观,白天带着小分队去完善了非遗地图GPS上的定点和智能算法推送:“等采访都剪辑好,我们就可以在地图上增加标记入口了。”   “那就争取大后天封装好。”杜骏年点头,“还有其他补充吗?”   房间里没人开口,他准备散会,林晚橙忽然举手:“杜总,我有个想法。”   “你说。”   “也是今天回民宿才想到的,既然我们已经给那些小的非遗体验点在地图上设置了曝光点位,其实也可以跟宏江谈一个特别合作,把土楼作为主推的体验点,推出限定民宿体验促销套餐,并和附近的餐馆优惠绑定在一起,让用户能直接通过我们的平台进行消费,这样可以合作抽佣……具体模式和现金流预测我拍在这里了,老板们可以看看。”   林晚橙特意把自己做的测算打印了下来,还画了清晰的流程图,房间里几个人有些讶然,互相看看:“这主意不错。”   杜骏年问席准:“席总,您觉得呢?”   “我没意见。”   她认真的时候身上是有光亮的,席准垂眸看了林晚橙须臾,不动声色问:“方便的话也给我一份?”   “好的。”   递过去纸张,被席准接过。他的动作很自然,只是指尖恰好和林晚橙碰上,不轻不重的一下。她蓦然瑟缩,低下头,看着像是在整理笔记。   “谢谢。”席准轻缓落下这句话,径直离开了房间。   就这么散了会。   九点多的光景,几个闪映的年轻员工提议在院子里聊聊天。   后来演变成围炉煮茶,按照当地习俗玩掷筊问心的投签游戏,又大话家常。有个热情的男生招呼林晚橙加入,都是年轻人,她便没有推辞。   聊得很愉快,林晚橙认识了新朋友,还挺开心。后来大家玩累了,快到散场的时候。晚风吹过来,她想起什么,慢慢就有些发烫。   她的身体里好像拨开了什么开关。   为刚才席准倾身过来那一下。   年轻姑娘直面自己的欲望并不是错事。林晚橙的指尖还残存着温度,莫名有些蜷起来。坐在这吹凉风也得有一个小时,她不知刚到龙岩的这个夜晚是否会就这样过去了,可是手机震了震,有消息进来,林晚橙拿起来看了一眼,倏忽很快又放下。   是席准问她:【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吗?】   那男孩瞧见她突然的动作:“怎么了?”   “…没。”   他们仍旧聊得热火朝天,可话音却像是浮了起来,没能再让她听进去。林晚橙心浮气躁地撑了会儿,再度拿起手机。   又进来两条信息。林晚橙起身,匆匆跑上楼。那信息让她有几分不知如何反应才好,只除了猝不及防的脸热。   【上次的约定,还作不作数?】   席准是这么说的:【不回复的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的目的一向很直给,白天装得再像,骨子里仍是那个步步为营的猎人。   林晚橙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喝下一杯水,听房门敲响。拉开门,是席准。   “茶喝够了没有?”   有影子循近,暧昧地在月色下拉长。男人垂下眼,眼神愈发深长。竟又渐渐漫起一层笑意:“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   “你别站在这儿……”   林晚橙声音很小,都说不清是不是恳求。虽然走廊上没有人,心跳仍哐哐要跳出来,下意识后退,却不及他逼近得更快。席准手指嵌入她柔软的发丝,气息喷薄着急近两步,门在身后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   林晚橙仰着头陷入一个很深的吻。   这个吻让她无措。像久违的浪潮一下淹没了她。   更没来得及说她的房间地理位置没他的那么好,是夹在申雪和Frank之间。席准偏开头看到她露出来的耳尖,很低声地问:“怎么这么红?”   林晚橙眸光潋滟,突然意识到其实他是知道的。可没能张唇说什么,席准又低头吻那株桃花似的绯色,轻笑出声:“很好看。”   -----------------------   作者有话说:传承人采访均是在网上做的研究,引用及改自网上资料   某人怎么知道喝茶喝了很久呢?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47章 捷报 “你呢?腿酸不酸?”   一场晚冬的小雨淅淅沥沥落下, 敲湿了窗沿。室外的夜风有凉意,然而室内却很温暖,反反复复地凉了又热。过程中林晚橙怕隔音不好, 一直忍着声音,就这么出了一身的汗。   也只有在结束的时候席准是分外温柔的, 唇碰在她颊侧, 好像身体力行诠释着情人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林晚橙被他拥着,回过脸看见男人有些硬朗的下颌线, 那瞬间有很轻微的失神。   透彻的身体交流总是令心贴得更近些。他们之间似乎没那么生疏了, 她心跳得仍很快, 忽然有些大胆地抬起了手。   是指尖快碰到他喉结时男人才低哑开口:“做什么?”   “好奇……”   林晚橙有种在老虎身上拔毛的感觉,殊不知自己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淡淡的余韵。嘴角破了一点,是她刚才为克制自己咬的。   席准瞧她指尖都哆嗦,抓住她的手,引带着碰上自己。   “我刚才又凶着你了?”很不明地问了句。   林晚橙还没缓过劲儿来。倏地瞥见他眼神里的兴味,脸颊滚烫。明知故问的, 十分讨厌。   可是她自己碰了下就没了勇气。这床看着大,却不太顶用,林晚橙想起刚才那木板像年久失修一样吱呀吱呀地暗沉发响,一下收回指尖就要爬起来,席准伸手将人拽回来,嗓音很低:“走去哪?”   “…洗澡?”   那双清澈的眼含着水意, 让人心里发痒。他比自己预想的失控一些,静了片刻开口, “过会儿。”   “嗯?”   “麻烦你再忍耐一阵。”翻过身时席准这样笑了。   这一回也结束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时间这么长,沉淀快两周的欲.望抒发得尽致淋漓。林晚橙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老老实实将侧脸埋进枕头里。   虽然到现在也没人来敲房门,他们说这民宿隔音好,她还是有些担心,强撑着看一眼微信。该怎么说,幸好Frank和申雪都没来投诉?转念又被自己惊人的念头惹到。   林晚橙有点怕席准这次还会送礼物,可他只是懒懒将手臂绕过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她的头发。   她心气微浮,可能也还暴露在事后的柔软里,竟为这样简单的动作定住了。   “这是白天跟你电话那个?”突然听到他问。   “嗯?”   席准从她背后无意中看到郑干的聊天框,因为刚发了消息,所以显示在最上面。林晚橙不明就里地回眸,顺着他的视线才明白,“…是我一个高中同学。”也看到现在的时间,倏忽有点不好意思,将手机熄了屏。   “你们在聊土楼营造?”席准眸光几分深意。   林晚橙以为他觉得自己在泄露商业机密,连忙澄清:“不是不是,因为他做REITs,专门看房地产行业,很了解宏江,我就向他请教一下商业模式…其他的什么也没多说。”   “是吗?”男人垂眸。   不知为何,她潜意识里也许有点希望他能露出多一点点不同的表情,然而席准什么也没再说,将她颊边的发轻浅拨弄到耳后:“再歇会儿吧。”   他很快起了身,穿着浴袍去洗澡,林晚橙躺在床上愣愣看了会儿天花板,很好地收起心里那一丝本不该出现的失落。   她迷迷糊糊地听着水声,稍微睁开眼,席准已经着装整齐站在床边要走。林晚橙看着他说不出一句留下,于情于理都不合,明早要是谁直接去找他,发现房间空的,那可坏事儿了。   可席准也不多说,仿佛只是做的时候投入,也认为在一起同睡不是情人之间必要做的事。他弯下腰捡起地上她的衣服,林晚橙刚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小声说:“麻烦你走的时候带上门。”   “好。”   她刻意保持着分寸,控制心里的失落不弥漫开来,连同静悄悄的空气。她以为席准已经走了,刚摁紧指尖,却感觉脸颊蓦地被温热触碰了下。   “……”   林晚橙倏地睁大眼,有些呆怔。   席准掖完被角,垂眸凝视她泛红的耳尖,仿佛刚才低下头亲人的不是他:“怎么?”   那双摄人心魄的黑眸轻微挑起,林晚橙心脏不受控地跳起来,没来得及张唇,只听他低声笑了:“晚安。”   -   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   前夜的剧烈运动让她困得不行,早上是被好几个闹钟叫醒的,按昨天做的计划是一早要出去做采访。因为还是工作日,林晚橙惯例察看财经新闻,远程和客户们闲聊两句。   走出房门外,空气很清新,Frank在旁边做晨间伸展运动,“早啊!”   林晚橙说:“早!”Frank挑眉问她,“昨晚你听到没?”   “…听到什么?”惹她一下抖了睫毛,嗓音都有些不自然了。   “不知道谁在搬东西呢,乒铃乓啷的。”   “?”他们往下走到院子里去吃早餐,碰上热心的老板娘,“睡得好吗?”   “挺好的。”   “三楼有间房重装,我还说怕吵着你们呢。”   “还好啦,只吵了一会儿。”Frank笑道。   林晚橙骤然低头:“……”   原来是真搬东西。她差点误会了。   幸好是冬天,早上起来气温还是偏凉,她穿得很暖和,厚厚裹了条围巾,任谁看都看不出什么私心。   ——这私心只在她身体里幽幽发酵。   都说爱和性的边界有时并不清晰,睡出感情这回事可能会发生,甚至于产生错觉。林晚橙有点分不清现在这种心情到底是因为她和席准多睡了几次,还是她原本一直压抑着的喜欢又势不可挡地苏醒了。   只是早上醒来,便再度想起那种感觉。   她有一个技术很好的炮友,却是谁也不能告诉。林晚橙别开头去,脸颊轻轻暖融起来。   她没有在吃早餐的地方看到席准,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们接下来几天的行程越走越远,要依次去建阳、武夷山和福州,车程都要一两小时。   今天是申雪跟他们一同外出,邵德文和Naomi见状要热情加入,被申雪委婉地拒绝了:“活动还没正式上线呢,还有保密原则。二位实在想帮忙可以问问杜总有什么需要。”   车子开远了,Frank从后视镜看到那两人干瞪眼的神情,笑咧了嘴,附耳和林晚橙说小话:“诶嘿,我就喜欢他们那副看不惯又干不掉我们的样子。”   他们这个小分队早出晚归,采访得很顺利。   林晚橙一整天都没看到席准和杜骏年,却听到底下团队兴高采烈地跟他们汇报,又找到一个软木画的手艺传承人,年近古稀:“要不要明天临时加段行程?”   “那敢情好!”   他们到了地方,其实也是坐落在一个古建筑里,杨老师的徒弟看起来三十多岁,领他们进门:“随便看,这儿都是老师的作品,注意不要触碰就好。”   屋内林林总总陈设着几十件软木画立体雕塑,林晚橙环目四周,难掩震颤的心跳——每一座亭台楼阁都栩栩如生,她看到其中盘旋着一条巨龙,仔细一瞧,关节竟然都能活动,玲珑精巧至极。   老人家坐在台案前,拿着放大镜慢慢地挑出一根极细的木丝,那过程看得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徒弟见状解释道:“我们做软木画雕塑一般取栓树,是很珍稀的材料,质地松韧,一一削成薄片,又有浮雕、圆雕、透雕等不同的刻法,讲究着呢!”   林晚橙凑近那条龙看了许久,摄影和采访员工已经架好设备,邀请杨老师入座。   老人家穿得很喜庆,捻一捻头发,在镜头前竟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呢?”   “咱们没有台本哈,您随意说。我们同事会问您问题,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兴许是面前一张张笑脸鼓舞而友好,老人家的局促渐渐消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神采:“传承的难度就在于这刀法,有些树皮要切到只有0.1毫米的精度,需要用心极专、下手极稳……”   林晚橙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错过一分一毫。等到团队收工,逮到机会上前悄声问:“杨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老人家没一点架子:“别叫我老师,叫我阿婆就好。”   “噢——阿婆,这条龙的关节处,您是不是用微型榫卯结构去做的?”   “丫头真聪明。”杨阿婆诧异笑起来。   没有用一点胶水,谁敢相信?雕孔用鸡血轻沾一下就粘合了,这就是古人传承下来的绝妙智慧。   席准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和两个学徒交流。光风霁月地站在那儿,却是一点架子都没有,认真在听后者分享自己学艺的经验。被一两个闪映的年轻员工看到,偷偷交头接耳:“Shawn总好接地气。”   林晚橙抬眸也看到了他,两人的目光凑巧隔着人群擦过一瞬。   男人侧脸清冷,看她一眼,停顿须臾便慢悠悠移开了。林晚橙怔了怔,忽然一下反应了过来。   ——那个吻给了她错觉。   那天晚上她差点以为席准也混淆了,很快又意识到他大约只是惯于温柔一些。她早料想过的,像他那样的人,应该深谙此道,才不会轻易弄混。   性和爱的确是区别很大的两件事。   但她不明白席准怎么能每次都做到那样自持,沉着地宣泄,又冷静地撤离,好像只有她是真的搅进这个漩涡里。   林晚橙在人前伪装得镇定自若,只是视线轻促地弹开了——她看到Naomi从不远处靠过去,不知在问席准什么问题。   Naomi和邵德文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这样居然也能找过来?消息实在灵通。   Frank也看到那头鬼鬼祟祟挤进来的身影,眉头快拧成麻花:“绝,这哥们儿毅力也太强了些。”搞得他那个白眼都有点翻不上去,“不过咱们做销售的,也确实得这样才行。”   不用他们叮嘱,马上有闪映员工跑过去对邵德文说:“不好意思,这边是采访场地,保密原则,您二位手机可能要上交一下。”   “我去外面等一下。”林晚橙对Frank说。   “不继续观摩了?”   “屋里人太多。”   她有意回避,抬眸却发现Naomi已不见了踪影。林晚橙不知道席准客气地把闲杂人等“请”了出去,只见男人从那头阔步走了过来,对Frank打了个招呼。   “坐了两小时的长途车,累不累?”   Frank绝不会错过和他交流的机会:“那可不,没想到距离还挺远,腿都麻了。”   席准勾勾唇,低头问林晚橙:“你呢?腿酸不酸?”   林晚橙意识到他问的不是一回事。   低下了头。   “不酸。”她没想到他会这样逗她,眼睛不去看他。而席准只是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又笑了一笑:“那就好。”   坏人。   林晚橙扭过头佯装很仔细地看学徒做雕刻,耳尖热意却控制不住弥漫开来。   真正是门快要失传的技术,据说现存手艺人只不到二十个,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虚心请教阿婆:“像这样一副软木画,您一般会需要多少天才能完成?”   “要看复杂度,几天到数月不等。”   “您没想过多收几个徒弟吗?”   “现在的年轻人,哪还会感兴趣这些哦。”杨阿婆愣了一下,安静须臾,这么当玩笑话讲了出来,“十年冷板凳,坐不住的。”   人群像潮水一样蜂拥而至又散了。院子里重新变得静悄悄,林晚橙看见阿婆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添了一丝落寞。   大家纷纷往外走,她的脚步本来都踏出,又折返回来,郑重而轻声道:“阿婆,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坚守。”   席准原本还在角落里沉静打量那些雕刻作品,听到这句话又侧眸看了一眼,只见暗光中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瞬间心不知怎的忽又动了一下。   林晚橙侧脸粉扑扑的,神情却极其认真:“您正在做的事,真的很了不起。”   -   到达的前几天都在各地跑采访,舟车劳顿。到了第四日,营销团队将主要的视频都剪辑完毕,由技术团队封装进了非遗活动的入口。   正午十二点,林晚橙打开闪映app,看到焕然一新的开屏界面——重新包装过后的活动隆重上线了。   她是第一次看这个所谓的非遗地图,没想到做得异常之精美,一开始是整个中国地图,区域上都悬浮着非遗项目的卡通标识,用户可以点进省份,乃至每个省份不同的城市,最后聚焦于大大小小的非遗体验点,可以直接购买消费套餐,引导做得很流畅。   “焕新非遗·映真守艺”——特意挑在燃拍活动刚推出的热度开始下降之后空降,围绕“真实”和“深度”两大主题,开屏短短三十秒的匠心短片浓缩了满满中华文化的精华荟萃。   不出意外收获了一波争议的声浪:【这活动燃拍不是刚上线吗?你们这是模仿吗?】   【说不上模仿吧,都是春节期间推出的活动,这个主题很有意义】   【都搞了虚拟数字藏品,还说不是抄袭?就算是创意哪有一模一样的?】   也有明眼人指出来:【燃拍的界面其实蛮粗糙的,没有这个非遗地图用心。】   【那又怎么的?多几天时间准备呗,趁竞争对手已经发布了不能更改,这不就是投机取巧?】   评论区里几波人马吵得不亦乐乎,申雪那边原本准备好的水军下场了:【但我发现了一个事哎,好像只有闪映拿到了故宫文创的正版授权??】   【还真是,你们有没有发现,燃拍的宣传视频里有一些常识错误?特别不严谨。】   【要论参加活动的有趣程度,感觉闪映好玩很多啊,要是发的视频热度高还能体验不同的非遗文化,我想去这个土楼两日游哈哈哈】   【很喜欢闪映把非遗体验点和传承人采访结合在一起的创意,那些采访看得好感动[哭]】   【后来者居上啊!】   燃拍那边显然觉察到不对,也开始调兵遣将:【大家别被误导了,看看谁才是活动发起方!】   也咬死闪映剽窃创意这点不放:【支持原创,拒绝抄袭!】   【抄袭狗可耻!】   可很快有路人跳出来提出质疑:【你们觉得合理吗?如果真是闪映剽窃创意,短短四五天可能做成燃拍的升级plus版本吗?那燃拍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自己的能力……】   更有人反驳:【为什么闪映不能办同样的活动呢?不都是为了发扬我们的传统文化吗?我们这么多好的文化不值得被看见甚至走向世界吗?】   用心与否,高下立见。   也许燃拍管理层都没有想到,在他们能够找到有力的攻击点之前,闪映已经靠采访视频另辟蹊径地破了圈,活动主题#寻找身边的非遗#也冲上了热搜前排,将话题阅览量攀升至百万。   “第一条官方采访视频破十万赞了!”是第二天晚上大快朵颐酱鸭和肉燕的时候,公关团队传来捷报。   恰是软木画杨阿婆的采访。   “做了这行一辈子,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换一种人生会怎么样?”   “我想象不出。能在中华文化璀璨的长河中出一份力,我没有遗憾,也倍感荣幸。”是老人眼角那颗晶莹的泪让整个画面都成了大音希声,更令人心震动,久久不能平静。   林晚橙反复地观看那些采访剪辑,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动容,仿佛心里有一盏烛火倏忽就点燃了。   她有一种深切的自己做对什么事情的感觉,那种开心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忍不住跟谁分享。先发到了家庭群里,林朗山同志在忙,她便和严妙春女士说:“妈妈,快看这个视频!”   严女士反应挺及时:“这是你最近在忙的事儿?”   “对呀。”   严女士情绪价值拉满:“囡囡真棒!”   林晚橙对屏幕笑得灿烂,又转发给了俞灿、薛佳和徐薏。斟酌再三,还是跟邱启宏也提了一嘴:“跟您分享一下,热搜上的活动我有幸也参与了呢。”   “真不错,恭喜小林。”邱总给她竖大拇指。“我刚才看了里面的视频,很有意义。”他竟然这样认真地评价,让林晚橙很受鼓舞。   她还没有客户,需要一笔很大的入金来证明自己。不介意一次次展现自己的努力和野心。   林晚橙拿出罗镇斌的名片,端详一阵,开始写下这封邮件。   【罗总,展信佳!想跟您汇报一下我最近参与的项目……】   内容提炼精简,但是从创意的提出到和土楼的合作,包括线上渠道的疏通,每个环节的阻力以及她自己在其中的贡献,都陈述得当,不带任何偏颇。   ——是郑干所说的投名状。 第48章 秘密 飞蛾扑火的心   席准回到民宿已是傍晚。   几个闪映的核心管理层现在还加班开会, 这波泼天的流量来得猝不及防。反响这么好,大家都没料到。   元宵节的气氛很浓,樟树上挂上了漂亮的灯笼, 院子里也贴心地给民宿住客准备了自助餐。陈昶笑问:“席总,咱们也吃点?”   四五个闪映采访小分队的员工正坐在露天桌边吃饭, 席准不动声色扫了一眼, 没看见那张粉扑扑的小脸:“好。”   “不介意我和席总拼个桌吧?”陈昶问那几个员工。   坐在最靠边的男孩长相清秀,很有眼力见地站起来, 从旁边拖来两把木凳子:“当然不介意, 老板们请坐。”   席准对这男生有印象, 这几天好几次试图跟他搭话,很是活络。陈昶也记得他,好像和金昂那姑娘关系不错,白天在采访场地还拉着她闲聊了好一阵子。还没开口,就见席准漫不经心地拆开筷子:“你叫什么名字?”   “赵泽。”   难得有机会和领导吃饭,年轻员工们肉眼可见地拘谨起来。那个和林晚橙熟稔的男生倒是虚心学习, 趁机请教了好几个问题:“我看网上舆论情况很不错,那我们之后是不是应该趁胜追击?”   席准问他:“比如?”   男生兴冲冲地提议:“比如找些水军,把燃拍抄袭我们的事儿抖露出来?”   陈昶沉吟片刻:“这事难证明,可能起不到很好的反击效果,反而会把大众的注意力无限地分散,最好还是别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陈总说得在理。”赵泽想了想, 又问,“那下一步棋怎么走呢?是不是要把席总之前说的大型活动提上日程?”   他自以为打探得不着痕迹, 席准侧过眸,眸光多了一层深意:“你认为呢?”   “我觉得…可以趁热打铁?”男生很积极地贡献想法,“比如找明星来演出、办花灯巡展?”   陈昶不置可否笑了一下。经历过张睿的事情, 他口风严了许多,杜骏年还没拍板,也不带头随意讨论,很自然地引开话题:“还没决定,到时再通知大家。”   男生愣了下,赶紧收了声:“哦哦好的。”   年轻人有想法不是坏事。倒是席准抬眼,平易近人地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加入团队的?”   “去年年底。”   “还没转正?”   “…没有。”   “有女朋友了吗?”席准低头喝口茶。   赵泽愣了下,有些不好意思:“还没有呢。”   他不知道老板怎么会问到这种问题,饭后就各自散了,赵泽沿着土楼长廊溜达,他还记得林晚橙的房号,跑去敲她房门:“Chloe!”   “嗯?”姑娘刚吭哧吭哧写完邮件,合上电脑,打开门看到他:“怎么啦?找我有事?”   “有,想找你聊聊大型活动的事情。”赵泽说,“我想我们肯定还是要大办一场的,你现在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这不是他的份内的事,但是年轻人想要往上爬,总是要另辟蹊径让大家看到自己。林晚橙觉得自己在他身上也看见了一样的野心,莫名有几分惺惺相惜:“我还没有很成型的创意,之前本来想的是请明星来做含有非遗元素的演出。”   “汇演的确是张安全牌,只是不知道老板们会怎么考虑经费的事情,”赵泽语气好奇,“申总或者杜总有跟你提过吗?”   “没有呢。”林晚橙也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人物,微赧地摇摇头。   赵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觉得她有点可爱,很善解人意地不再追问:“那你一会儿有事吗?”   “嗯?”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街上猜灯谜?”他热情地提议。   今天是元宵,的确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外头的主街在办活动,人声鼎沸。林晚橙隐约听见街头的热闹,想到什么,偏开的耳尖有些鲜艳。   “我……”   赵泽笑着说:“很快的,不耽误你什么时间。”   她确实没有事做,踌躇片刻笑着点头:“那好啊。”   赵泽眼睛一亮,想了想:“那你等我换身休闲服,待会儿就回来……”   “找你”两个字音还没落地,一旁忽然踏出淡淡皮鞋声,如夜晚不轻不重的注脚。   高大挺拔的男人从暗影中走了出来,单手插兜,姿态很平稳,只是叫她:“Chloe。”   “……”可林晚橙睫毛却无端有点发颤。   “这是要出去?”   席准嗓音低沉,瞥赵泽一眼,视线又落回林晚橙身上,“我给你发的消息你没有看到?”   他很少直呼她的名字。林晚橙心口一紧:“什么消息?”   这两天他没有发过消息来找她。她从前也不知自己会变成这样的人,只是两三天没有亲热,便开始数着日子。好像身体里有股奇怪的燥意在作祟。   她不知他说的消息指什么,连忙拿出手机,却只是看到一条工作相关的内容——是十几分钟前席准发微信问她采访的事情。   “白天我不在现场。”席准说,“今天的情况麻烦你给我同步一下?”   林晚橙耳尖也烫了起来,仿佛在怪自己那丝自作多情:“笔记我已经在整理了,您需要的话,晚点邮件发您。”   却听席准慢条斯理说:“不必了。我觉得当面聊方便些。”说罢又好整以暇地问,“你现在有空么?”   “我……”林晚橙看了一眼赵泽。   “还是说我扰乱了你们的计划?”席准微微走近一步,低头问她,淡淡的。   林晚橙指尖一蜷,忽地又明白过来什么。   她不清楚他多久会需要一次那样的宣泄,只觉得男人此刻垂落的眸光让她有些难耐起来。   “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些工作,可能不能够跟你一起去逛灯会了。”林晚橙尽量维持着语气对赵泽说。   “啊…”赵泽看看她,又看看席准,欲言又止,“工作重要……那我们下回再约。”   林晚橙甚至没能说出那个“好”字。   年轻男生离开了。等他背影完全消失,她看了眼走廊四周无人,打开门退开一步。席准走进去,两个人竟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关上门只有她紧促的呼吸声。   不知谁把灯给关了,屋子里头一片暗昧。有布料互相摩擦的声音,席准俯下身,抓住林晚橙的手腕,触过来的皮肤滚烫。   她想跑,他不让,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林晚橙被他摁在木柜上,又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不讲理的人。   亲人时也凶,或许还有一点吃醋?   林晚橙觉得是有的,因为席准虎口摁着她的下颚,要她扬起脖颈,承受他极其强势的亲吻。   她有点缺氧,伸手推他的胸膛,可只是象征性的,像挣扎了会儿便投降,抬起手臂来搂住了他的脖颈。   林晚橙眼底波澜是无声的沉溺。   也许也映着他的,可席准当时并不知道。   “打算去逛灯会?”他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的扶手上坐好,埋头在她肩颈,竟作弄般咬了一下。   激得她差点出声,指尖不受控挠了下他,“…已经说不去了。”   席准就低声笑了。   林晚橙都怕他刚才在赵泽面前太大张旗鼓,恍惚回想他的神情又觉得滴水不漏,赵泽应该察觉不出来。可却无暇再思考更多。   她就这么跌入他所给予的漩涡。直到两个人都变得不那么像样,她才喘着气说:“我今天…不太方便。”   席准鼻尖蹭到她的脸颊,喉结还浅浅滚动着,偏重的呼吸好似顿了一下:“什么?”   林晚橙呼吸还未平复,映在月色里的瞳仁黑亮,小声说,“生理期…我刚才忘说了。”   不能说是狡黠的报复。   但表情格外生动。   林晚橙也想让席准体会一下等待的感觉,好像这样能在这段肤浅的关系里短暂地占据一下上风。   席准没放开她,贴着她后颈的掌心收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故意的?”   她不说话,席准哑声捏了下她耳后软肉:“是不是故意的?”   也许有点故意。他的嗓音沉得能溺死人,昏暗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发慌。林晚橙见识过了他的游刃有余,原本想死守着同他拉锯个回合,却蓦然间松了闸。   “我哪敢。”   她说了句格外娇俏的话。细柔的嗓音羽毛一样挠在席准心上,轻飘飘的。   林晚橙想跑,却又感受到近在咫尺的灼热呼吸,别开脑袋时耳尖轻浅泛红。   “我现在是第二天。”她想了很多次,要转过身留给席准一个单薄的背影,现在只能强行面对着他,“…如果您是为了那件事,那现在就可以回了。”   她大概以为自己留下的这个侧脸很坚决。   “我为了什么事?”席准低头,眼神里昏昧的灯火在浮动,说不清也道不明。   林晚橙落下沙发不答他的话,只背过身去整理凌乱的衣领——好像在她心里对他的预设不过如此了,却说不出口。   席准定定地看她两秒,径直迈开步伐。林晚橙听到脚步声,脸更热了。   她以为他果真走了,胸口的跳动落了下来,直到听到开水沸腾的声音,才意外地回头。   男人拿着热水壶从里屋走出来,默不作声地看她。也给她平复的时间:“闭眼。”   那一瞬才是惊诧。   林晚橙不知道有人能温柔细心到这种地步,睫毛开始发颤那刻,灯光已经亮起,房间里一片明亮。   “你在做什么?”   席准刚才在她桌上看到了姜茶冲剂,拿着水壶去烧了水,这会儿给她泡了杯热姜茶,推过去:“这儿条件有限,你将就一下。”   林晚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每次经期都会有点难受,腹部坠坠的发闷。单手捂着肚子慢慢喝完那杯姜茶,见席准轻拍自己身侧的沙发软座。   “你坐过来。”   他的目光攥着她,让她无处可逃,“…嗯?”   林晚橙不明所以地坐下,奇怪明明开了灯,却总有种影影绰绰的错觉。席准温热的手掌淡淡覆盖在她小腹上,专注的目光让她心里空了一拍:“是不是肚子疼?”   她不知如何作答。   席准轻缓揉了一阵,又问她:“这样会好一点吗?”   林晚橙望着他那双有点发亮的黑眸。有那么一瞬间,只听到胸口怦然的声音。   这心跳太响,甚至都不知该怎么抑制,只慌忙躲开视线。   仿佛怕多看一眼,就要万劫不复。   后来她才意识到这样的抗拒是徒劳的。爱上一个人从来都是不由己的事,发生在电光火石的瞬间。是当时那一瞬的鬼迷心窍超越了所有,让她明知道他是个坏人,仍像飞蛾扑火,不管不顾地跳了进去。   林晚橙捏了捏指尖,轻声说:“已经好了。”   “嗯?”席准眉眼漆邃。   是没来得及闹起别扭就和了好,连摆到台面上的功夫都没有就消解了,林晚橙羞赧地凑过去,小酒窝盛出来,飞快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席准垂眸看到她清亮的笑眼,在她跑之前捉住她纤细的腕。   “什么意思?”   林晚橙心扑通扑通地跳,本来想克制自己的秘密,转瞬却变了念头。   她抚着他的下颌又凑近,很小声地贴在他耳边说:“喜欢你。”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晚上加更~ 第49章 判驳 潮涨的水位般溢了上来   一大早就接到Jane的电话:“进展怎么样了?”   老板显然也看到了新闻, 林晚橙扬声说:“很平稳。还有一场大型活动要办,几个非遗项目的探访作为收尾。”   “好!趁胜追击。”   前几天刚开了小会定下大型活动的基调,要请明星来宣传, 但具体选址和形式还要商量。   一切势头向好,可这个早上林晚橙右眼皮跳得厉害, 中午打开微信群看到几十条消息刷了上去, 果然发现又出幺蛾子了——从他们这边发布出来的采访视频,不知怎么犯了一个错误。   官方号竟不小心把一条花絮夹在正片里放了出来。   本来就是路上拍的废片, 画面没什么问题, 除去背嘈杂的背景音却疑似听到一些闲聊声:“听说咱们最后要办个大型非遗汇演?嘉宾打算请秦雯儿来跳鱼灯舞?”   泄露商业机密也就算了, 坏就坏在旁边那人调侃:“是吗?那种整容脸有什么好看的?”   “还不是过气了,便宜好用呗!”   秦雯儿是原本申雪谈好的非遗活动代言人,确实有计划请她来做演出。曾经出过好几部大火热播剧的一线演员,只是这两年年纪上去后有点沉寂,原本请她也是想着有知名度,又可以控制一下经费。   员工间八卦闲聊是常有的事, 可一旦放到台面上就全完了。   就怕不犯错。蹲守已久的燃拍终于揪住了这个机会,买了波水军在各平台掀波翻澜。尽管闪映这边一经发现就删除了视频,可风声还是走漏了出去。   短短一个上午,秦雯儿的超话里最核心的那部分粉丝就炸开了锅。   【我们雯姐整容脸?过气?便宜好用?你们他妈疯了吧?没有我们雯姐谁知道你们这傻逼活动?】   更有粉丝激动艾特闪映官方微博:【@闪映CNM给爷爬!两个嘴臭酸鸡员工也配评价我女神?糊逼公司照照镜子看自己什么猪头样再张嘴吧!】   【心疼雯姐被这种low穿地心的辣鸡公司沾上,泄露机密还侮辱艺人,姐妹们冲了官博——】   “这视频是谁负责发布的?”林晚橙第一次看到申雪大发雷霆, 会议室里噤若寒蝉。   几个公关团队里有权限的年轻员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迷茫的模样简直火上添油:“对不起雪姐,这个我们确实不知情……”   那两个八卦肇事者更是嘴唇都白了。   他们讨论的声音原本非常小,被刻意放大也实在算是倒霉了。舆论发酵向来是难以控制的, 林晚橙坐在那里,看到申雪接了个电话,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心略微沉了些许——秦雯儿经纪团队那边果然发来了解约函。   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艺人,尤其曾到达一线的艺人,最容不得这种舆论风波。   申雪打过去和对方赔礼道歉,再三赔笑:“实在抱歉我们内部的管理疏忽,能请到雯儿老师这样国际知名的演员是我们的荣幸……当然当然,我们明白舆论的严重性,一定会严惩员工,做好公关声明,给雯儿老师一个足够有诚意的交代。”   幸好团队反应快,传播范围并不大,但秦雯儿曾经的地位摆在那,经纪人那头还是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申总知道就好。我们要求贵司承认员工不当言论的错误,公开向秦雯儿女士郑重道歉。”   “明白。”申雪好声一一答应,又作安抚。   “另外,解约金方面……”   申雪知道挽留无望,立即表态:“您放心,我们这边是不会追索的。”   那头却说:“您误会了。我们要求贵司提供对艺人精神和名誉损害的赔偿。咱们好聚好散。”   申雪挂了电话只觉得十分头疼。道歉声明都好说,本来营销经费就大,真金白银的钱掏起来就麻烦了。   现在可如何是好?   他们在土楼招待客人的房间召开紧急会议。基本上闪映所有的驻场员工都来了,申雪做主持:“抱歉这么着急把大家找来,我想我们要迅速做几个决议。”   林晚橙走进房间,赵泽朝她小声招手:“我给你占了位置!”   于是她弯着腰挤进去和赵泽坐在一起,也看到席准在另一头的主位坐下。真是多事之秋。   道歉信刚才已经发了,可申雪说错发花絮的员工还没找出来。估计也是被这阵仗吓到,竟然无一人敢主动承认。杜骏年刚才同叶一舟还有其他几个副总通过电话,雷厉风行公布几个决定——一、对发表不当言论的员工给予严肃处分,降级加扣一年奖金;二、彻查发布花絮视频的员工IP并作处理;三、重新设计大型活动战略。   “重新设计是指?”   “彻底不要汇演。”杜骏年这样说。   消息真真假假,已经泄露了出去,舆论还没平复,如果后续形式和丑闻无差,肯定少不了又掀起一波浪潮。杜骏年也是当机立断:“咱们必须要避嫌。”   那还有什么形式?   几个年轻员工不敢说话,只有赵泽顶着压力开口:“不如,我们另请几个小明星沿着城镇做花灯巡游展?类似拔拔灯那种表演?”   拔拔灯也是当地一种有名的非遗表演形式。   “Chloe有什么想法?”申雪在这种时刻还记得给她递话头。   林晚橙感激地看她,立马接话:“我觉得这种情况还是要以节省开支为主。要么彻底去除明星,想想别的创意?比如找一个很大的场地办一场庙会,设置不同的非遗互动体验区,邀请人们来打卡拍视频,顺便玩游戏?”   赵泽专注地看着她:“彻底去掉明星的话,营销这块会不会曝光力度不够?”   林晚橙早上才和徐薏发过消息闲聊,由他这么一启发,忽然灵光乍现:“不如,我们找一些网红?”   “找几个闪映平台上的头部网红,自产自销,经费应该能控制不少。让她们每个人各自负责一个互动体验区,在场地中定点进行一些小的即兴歌舞表演?”   她侧眸说话时眼态也亮。却有道声线淡淡响起:“我不同意。”   林晚橙忽顿一下,转头看到席准深深压低的眉眼:“您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你提出的这个方案不够好,所以我反对。”席准重复了一遍,静静看她,“首先很难找到这么大的场地;其次头部网红并不会比小明星要价低多少;最后,这种庙会、集会人流自由的活动形式不易组织,有较大概率引起踩踏和骚乱。”   林晚橙不知有这么严重。她觉得自己没有误会什么,可耳根还是轻浅热了起来。   那天晚上的话只是想说便说了。喜欢像潮涨的水位般让她无法抑制,溢出来便说了出来。这是她表达感激的一种方式,她对自己诚实,却也没想着要他立即做什么回应。   事实上席准确实没有给予她任何回答。   林晚橙看不懂他那时幽微的表情,也不过多深究。他们只是炮友。是她先坏了规矩,不该强人所难。可她还是不能十分理性地在这么大的会议上面对他的否定。   尽管她理解这仅仅是因为他不认可她的提议。   杜骏年问:“那您的意思是?”   席准语气平静:“我认为赵泽提的那个方案不错,请明星办花灯花车巡展,要做就做得动静大一点,让全城都能看到。”   谁也没有再出声。席准的话就代表了博源的观点。现在最麻烦的是经费问题,他却呈默许姿态,也许意味着博源愿意再出钱?   可这个方案真的是他们现在最好的方案了吗?   现在又到哪里去找合适的、有档期还不贵的明星?申雪让大家散了会,林晚橙抱着笔记本站了起来。她不明白的地方还有很多,却只是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上却被赵泽叫住:“Chloe——”   “嗯?”   “你别气馁啊。”赵泽一脸担忧,“方案没有好与差。可能只是老板们心里考量的东西不一样吧。”   林晚橙耳朵还红着,却扬起笑脸谢谢他的安慰:“我明白的。”   赵泽问:“饿不饿?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好啊。”她答应得很干脆,和赵泽并肩走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走出来的那个人。   吃了饭就回房间休息,整一天林晚橙都有些失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回事。   也许确实被席准的姿态小小地刺到了。   她的心只有那么大,见了再多世面,也还是个二十来岁年纪轻轻的女孩,装着自己的事业、家人和感情。被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当众判驳,多少有点沮丧。   更别提前一晚她还跟他说了那样的话。   林晚橙觉得可能是生理期的缘故,让她情绪有些起伏。她不能够推翻席准对她的那些好,可确实不知道他怎么能分得那样清楚。如果有机会的话能不能也教教她?   晚上徐薏打电话给她,就察觉到不对劲:“一切还好吗?”   “好着呢。”林晚橙拿纸巾擦干脸,说话有鼻音。   “有人欺负你了。”徐薏却笃定。   她低头就看到Frank的信息:【Shawn总说请大家吃宵夜,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林晚橙回他:【我有些累,抱歉可能去不了了。】   顿了顿,补上一句:【麻烦Frank哥帮我说一声可以吗?】   “不需要说说吗?”徐薏关心她。   “不需要,不是什么大事。”   实际上林晚橙心里想的是,说了也没人可以帮助她。她这样聪明的女孩,唯独在这件事上是混乱的,又好像格外清醒。她只不过是爱上一个跟她位置悬殊的人罢了,而这个人现在还不能确定喜不喜欢她。   只是一直记得遵守和他的约定,要保护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包括她最好的朋友们。   “那闪映的事呢?也不需要说说?”搞自媒体的就是不一样,徐薏是个妙人儿。   “那个需要的。”   “我听说小道消息了。雯儿姐那边取消合作了。”徐薏问,“现在再找明星代言人难了吧?管理层有想出什么好的应对措施吗?”   “还在讨论。”林晚橙垂下眼睫,只说能说的部分,“我提了个方案,想邀请一些闪映平台上的头部博主来办活动,但是被否了。”   “为什么非要大网红呢?素人博主不行吗?”   “素人博主?”   “像我这种,粉丝只有几十万的,在闪映的定位就叫作‘素人博主’。”徐薏一点也不在意这个称呼,她觉得有点好笑,“不要小看姐,姐虽然只是个‘素人’,也有呼风唤雨的能量呢。”   林晚橙从来不怀疑这一点。   徐薏说:“我还有一些素人朋友。林女士如有需要的话,姐就携带姐的素人军团前来福建报道了。什么燃拍暖拍的都干翻他们!”   林晚橙破涕为笑。   她跟徐薏聊完一场心情好了很多,临睡觉前收到席准给她发的微信:【身体不舒服?】   林晚橙做不到忽视他的消息,也做不到骗他:【不是不舒服。】   【那怎么没有来?】   她不知道怎么回,席准说:【我们谈谈。】   林晚橙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再回他。她有时有点执拗,也没意识到其实她在席准那儿也能使小性子的,闷气时就关闭所有沟通的渠道。   心理学里总说和异性长辈的关系映射了在亲密关系里的处理方式,林晚橙从很早开始就不和林朗山生活在一起,不能说他们不关心彼此,但即使相见也确实隔着层距离。她不觉得自己和席准真的进入了一段关系,但仍下意识运用了这样的方式来对待他。   挨到下午要去比较偏僻的一处土楼群考察勘探。也是最后一处。   这次不同于以往,这个土楼群算是废弃遗址,保存得原始而破旧。整个大部队都出发,坐车绕了好些山路,颠簸几时才到。   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有点滑。林晚橙背着背包和物资同Frank小心地走过去,却见席准从前面车上下来:“有没有晕车?”   Frank笑得灿烂:“我还好的。”   林晚橙在车上因为缺氧憋得脸有点红,别开眼还没说话,男人垂眸递过来一包药:“晕车的话吃这个会好些。”   他侧脸清淡地走远了。林晚橙指尖蜷了下,拿起来一看,哪里是什么晕车药,分明是盒用来止痛的布洛芬。   Frank看着席准的背影,竟敏锐地嘀咕起来:“Shawn总怎么这么关心我们呐?这都两次了吧。”   林晚橙微微抿起唇。   “也没听Jane说他要开户啊。”他若有所思地吊了下眉,突然灵光乍现,“卧槽你说……他该不会是对我有点意思吧?”   “……”脑洞实在大。 第50章 真理 晚橙成熟的季节   他们开始登上断壁残垣。   申雪步伐矫健地从后面追上来, 招手叫她靠近过来:“小林。”   “雪姐?”   申雪左右看了看,到底还是心软,把她拉到个四下无人的地方, 低声说:“其实我觉得你的方案不错。尤其是请闪映自己的博主这个建议。席总也这样觉得。”   林晚橙睫毛一颤,“可Shawn昨天不是说觉得不好?”   “席总只是那样说而已。”   “嗯?”   “其实发布花絮的IP已经找出来了。是团队里某位员工的备用手机。”申雪讳莫如深, “我们有一些猜想, 但还不能够确定,所以要用特别的方式验证。希望你能谅解。”   话透露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林晚橙蓦然怔了一下, 她这样伶俐的姑娘, 哪怕隐约猜到什么, 一时竟也有点拿不准,心脏疾跳起来。   这是很严厉的指控,她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当局者迷,尽量控制自己不多问,顿了顿才说:“谢谢雪姐愿意告诉我。”   林晚橙隔空想在队伍里找席准的背影却没有找到,那瞬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将嘴唇微微抿紧了起来。   原来是她误会他了。   席准在会议上否定她,只是一个计划。可让她不解的是,他明明有一个计划,为什么连说都没有跟她说一声?   只因为她并不是这计划的一部分。   林晚橙垂下纤长的眼睫——好像她谅解了他的一种姿态,反过来又误解了另一种。   只剩耳根薄薄地发红。   废弃的土楼群像历史留下的遗迹,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 将近二十几个人分成不同的小分队鱼贯而入,队伍的排布渐渐变得稀疏起来。   林晚橙体力不支, 所以不能走得很快,便扶着墙慢慢跋涉,她站在阴影里仰头看到顶上夯实整齐的斑斓青瓦, 偌大的土楼张开同心圆的怀抱,只有头上透出了天光,心头隐约震颤一下。   ——就是特别的美。   几百年的生命力,哪怕破败也这样美。   站在这样自然原始的地方会想忘记很多东西。不知道这里的夜晚天空中会不会有星星?   雨后的空气弥漫着潮意,连青苔都湿漉漉得打滑。   她心里不知在想什么,落脚竟没踩稳,身体朝一旁仄歪过去。差点惊呼出声,却被人拦腰抱了回来。   林晚橙心跳急促如鼓点,撞进那个温热的胸膛,男人的手臂闷声挡在岩壁上,很结实地撞了一下。   木屑混着泥土簌簌往下掉,她透过镂空的间隙看到下面的空间之深,实实在在吓了一跳。林晚橙听到男人很沉的声音,气息喷薄在她耳畔:“想什么呢?”   胸腔中砰砰的声音,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席准肩头撞得闷痛,紧揽着她腰问:“慌什么?路也不看?”   “…我没有。”因为席准没放手。林晚橙气颤着想挣开,却被他抱得更紧:“别动——”   烫耳的嗓音迫近。   “您放开!这样会被其他人看到……”   昏昧中那双眼应该是居高临下的,可却带着几分晦涩,和她胸口的震动相契。   “不会有人看到。”   哪有他这样无赖的人,抱住人就不撒手。林晚橙想跟他僵持,可席准的眼睛在黑暗中有点亮,两个人之间突然就安静了下来。直到他低声开口:“这两天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气什么呢?   林晚橙感觉到他拂过来的温热呼吸。   是气他可以分得这样清楚,对她的好飘忽不定,还是气自己站得不够高,连他的计划都将她排除在外?桩桩件件,她也不知从何说起。   林晚橙不是容易自怨自艾的姑娘,原本打算把委屈咽下去的。可是低头却看到他手上的伤口:“——你流血了?”   席准的手背刚才撞到墙壁坚硬的凸石,蹭出一片鲜红浓郁的血痕。   “…疼吗?”   “没事。”   林晚橙从没见过他染上这样的狼狈,心乱地抬起眼,却被那双灼灼的黑眸摄住。   一片暗昧中,席准吻了过来。   林晚橙觉得自己疯了,跟他在这个昏暗的角落接吻。可男人的吻绵长柔软,一寸寸温柔的侵占由不得她选择。   “抱歉,会议上的话不是我的本意。”   一句话就奇异地让她消了所有的气。   林晚橙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的点就在这里。哪怕在一段不需要付出太多感情的关系里,他也会愿意低头。她还没遇到过这样的情人呢。   那时候林晚橙认为席准不爱她,但这样一个分外温柔的吻也足够把她哄好了。   不远处有脚步声循近,他们匆忙分开。Frank带着几个闪映的人气喘吁吁从另一头爬上来:“Chloe你跑去哪了?我找你好久。”转而又看到席准,两个人呈静默的状态分隔着,“Shawn总也在?您没事吧?”   席准掩起手背:“没事。”   多余的话也似古井覆波,不再说了。   是晚上回到民宿之后,林晚橙跑去敲他的房门。走廊安静无人,席准打开门迎她进去,她想了很久才问:“我不明白这件事您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呢?”还要通过申雪告诉她。   “赵泽是你的朋友。”   林晚橙一怔,这是她没想到的答案:“朋友?”   “不是么?”   或者说走得很近。她似乎很擅长和每个人快速亲近起来。席准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本来想解释,看到他们并肩离开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万一她识人不清,难道他要为了一个毛头小子和她争吵?   席准觉得还远远不至于。   林晚橙听懂他的潜台词,呼吸一促:“是因为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如果我知道我不会……”   朋友的定义很宽泛。但如果是席准开口怀疑赵泽给燃拍通风报信,她绝不会偏听偏信帮他说话。   席准只是看着她:“昨晚我发过一次消息,你没有回复。”   原来他这样的人也有骄傲的时候。   林晚橙心里有点酸酸的,但更多的是甜蜜。凑过去翻过他的手背,看到上面明显的伤口。虽然已经浅浅结痂,但仍有几分触目惊心:“对不起,我害你受伤了。”   席准不答,却反手捉住了她的指尖,幽幽浅浅摩挲了下。门口蓦地响起敲门声,是刚才他打电话叫的药箱,老板娘给送来了。   林晚橙忙缩回手躲进房间里,看他用另只手开门把药箱取了进来,便轻声问:“疼不疼?”她不确定他们有没有熟稔到她能为他上药,席准却说不急:“陪我看一会儿星星。”   她透过他房间的窗户才看到夜空里真的有星星。   一闪一闪的,透着土楼一方很小的玻璃窗,不仔细看都看不清晰。   “…真的要这样看吗?”   林晚橙个子差他好一些,踮起脚来都看不到什么,神情很怀疑。倏忽听到席准在她身后笑了:“透过窗户看星星,才能感觉到它们闪亮。”   “是吗?”她仍有些疑惑。   “我手不方便,没法把你抱起来看。”他言语低缓。   林晚橙也没想着要他来抱,心尖一跳。转过身忽然发现席准离自己很近,垂眸看她片刻,反倒在床边坐了下来。   “伤口有点疼。”他居然这样说,默不作声把手伸给她,又直直抬眼,“现在帮帮我?”   林晚橙下意识握住席准宽大温暖的手掌,被他牵着往前走了两步,恰巧站到他敞开的双腿之间,脸颊有点热了。   她掰开碘伏棒,一只手捧着他掌心,另只手轻柔又细致地用棉签轻碰他的伤口,能看出真的很小心,碰一下就低睫问:“疼吗?”   该是有点疼的,但林晚橙紧张的模样更让他凝神。席准歪过头不动声色注视她粉扑扑的小脸,直到她快上好药才低沉着音色答一句:“不疼。”   是一张很水灵的,没什么攻击性的鹅蛋脸,看起来很温软。   怎么之前都没有人发现?   席准并不打算告诉她自己注意到她是雨夜中的那一眼,透过朦胧起雾的玻璃。   林晚橙拉着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指尖就跟他的纠缠在一起,像有羽毛挠得她心发痒。突然就觉得和他距离近了一些,“我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席准看着她:“你先坐下。”   “这儿没有位置了。”她为难。   男人挑挑眉:“谁说没有?”   林晚橙左顾右盼:“在…哪儿?”   她是真没找到,而他慢悠悠抬手拽了她一把,令她一下失去重心坐到他腿上。林晚橙猝不及防攀住他的肩头,感觉后腰被席准完好的那只手摁得紧紧的。指节也逡巡着过来环住她,是很有占有欲的姿势。   林晚橙不敢乱动,怕再伤了他的手:“你别……”   席准倒是从容不迫,俯近她耳畔问:“有什么问题?”   像句双关语。林晚橙耳廓几分酥麻,就着这个有点别扭的侧身姿势适应了会儿,好半晌才开口:“我想知道,网上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   “比如你在北京出生,后来又去了新加坡和美国。比如你在斯坦福就是风云人物,第一个项目只聊了三次就决定要投了,还有投腾越时也是见了李总一面就拍板定下来的……”   林晚橙细细回忆,半晌又反应过来自己讲多了。   都是道听途说,显得她多关注呢?   “网上还有这些东西?”   席准不关注自己的新闻,却对她此刻的神情更感兴趣。上过那么多次床,现在才忍不住问出来。深深看林晚橙有点羞涩的脸,看得她忍不住别过脑袋,才语调斯理地回答:“我父母是北京人。我出生在新加坡,后来回到北京上学,再去的美国。”   看来网上的小道消息还是略有出入。   至于后面那个问题,席准挽唇:“我没有这么厉害能一眼识人。李烨是我在美国的朋友,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只有厉害的人才会说自己不厉害。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必然不可能是像新闻里三言两语轻描淡写。背后付出的努力不会比任何一个成功的人少。   林晚橙的问题有点多:“你为什么做投资的时候总这样亲力亲为?从来不找别人代劳?”   这是她觉得席准最接地气的地方,也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像他这样的人,竟然每个地方都要跑,每块土地都要踏足。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就不能肯定我投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席准回答。他今天格外有耐心,是真的在教她道理,“真理都需要历经无数验证。”   原来是这样。林晚橙定定看着他,黑眸不自觉发亮。   她蓦然联想到一个荒唐的概念。   那爱也是吗?   要一遍遍做了才知道的。   “对我这么感兴趣?”忽然听到他说这话。林晚橙晃过神,见席准垂下眼,微微笑起来,“是不是该换我问你了?”   没想到他也有想了解她的欲望。真是很好哄的姑娘,只是这样就让她悦心了:“行呀。”   “晚橙这个名字,怎么取的?”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读出来莫名动听。   她小时候生出来便气色很好,像熟透了的蜜柑,乡亲们就集思广益想到这个意象。   “是镇上叔叔阿姨一起给我起的。”林晚橙不好意思讲蜜柑的事,“最终是我妈妈定的,她从前学文学,觉得林中晚橙是很有诗意的景色。”   “那亲近的人一般都怎么叫你?”   林晚橙理解他问的是家人,那就有很多昵称了,“晚橙,橙子,小林,怎么叫都有的。”她想起什么,顿了顿又笑着说,“我觉得这名字还有一层隐喻,大器晚成。我妈妈说,想要做成事情,坚持久一点也没关系的。”   因为橙子最晚成熟的季节要到来年四五月份,虽然来得晚,可这样的橙子才是最甜的。   “是吗?”席准弯唇,“骨子里那种劲儿也是跟她学的?”   学文的人总有一种风骨。他其实看人看得很准,林晚橙那种劲儿也是一种骄傲,特别像严女士年轻的时候,穿着一身飒爽的旗袍就往街上走。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劲儿。”   她有种不自知的可爱,只是那可爱很偶然才在他面前展露,仿佛昙花一现。就像这时,飞快看他一眼,又悄悄躲开,俨然忘了她还被他圈在怀里。无端惹席准心痒一瞬,“其他人没有这么跟你说过?”   “嗯…可能也有?”   林晚橙思考的时候表情澄明,席准忽然想换个问题。譬如她过去的感情经历里,是不是都好好地谈了恋爱?可他觉得那跟他没有关系,眸光渐深片晌,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有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我对你太凶了?”   林晚橙一怔:“我没这样觉得。”大多时候其实反而是他的温柔让她心颤。他太有教养了,印象里没有对她发过脾气,更不讲脏话。   “不是指这个。”席准视线锁住她,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我是说别的时候,我有没有让你不舒服过?”   林晚橙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眼皮薄薄地粉起来:“…没有。”   她不能说她有时甚至过于舒服了。   “如果我太凶了,你要及时告诉我。”   最后一个问题,他拉着她的手盖过去,眼底几乎是覆上了一层暗色,却轻笑起来:“喜欢这个吗?”   林晚橙回答不了了。   席准低头吻她的耳垂,慢慢移到脸颊,再到嘴唇。又是要攫取尽她口中氧气的那种架势。   她今天穿的是少数民族服饰,镇上逛街时买的。   手被他抓住,林晚橙好半晌才吭出一声:“我不方便……”   “我知道。”席准顿了下,定定看她会儿,低声问,“所以试试换种方式?”   林晚橙从高处看见他落汗的脸庞,好像隐隐约约动了情。   他们今天讲了太多的话,都有些口干舌燥。林晚橙觉得自己站在云端,有种脚踩不着地的虚缈感觉,她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不得要领,不然面前这人怎么纹丝不动,细声征询:“…快好了吗?”   “握紧了,别滑。”席准沉沉看着她身上的衣服,忽然开口问,“上次那条旗袍呢?”   “嗯?”   “怎么没见你再穿?”   林晚橙闭着眼不答话,席准却贴着她红透的耳尖,闷声商量似的:“找个机会,再穿一次给我看看。” 第51章 生日 考验谁更收放自如   这个晚上依旧没有在席准房间过夜。   林晚橙早上起来, 裹上棉袄出门果然就碰到申雪。她面薄怕冷,也才几度就要穿上冬天的大袄子了,觉得软绒绒的格外有安全感。   “雪姐。”   秦雯儿的事还没完全解决, 申雪匆匆跟她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走,林晚橙顿了下, 忙追了上去:“我有一个想法跟您说——”   申雪脑中还参杂着许多事, 还是停下来:“什么?”   林晚橙也是那天和徐薏聊天才受到了启发——为什么一定要请大博主呢?像徐薏这样粉丝几十万的,其实未必关注度就低。林晚橙身边有好几个朋友都刷到过她。   而且针对这种粉丝量中间层的博主, 平台的话语权就会变大, 合作形式也可以更多种多样。比如可以谈成长期的战略合作, 如果博主来愿意来参加活动,未来某个期限内平台会给予更多曝光推流。   用这种方式,甚至不用真金白银地掏钱。邀请博主的数量还能提升,林晚橙讲了徐薏的想法,“正好我有个朋友是做这个的,她说愿意来帮忙, 您觉得呢?”   “也许?如果她不觉得麻烦的话。”申雪深思片刻,眼睛有点亮了,“我们也回去商量一下。”顿了下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   “不客气——”   她说出的话变成了白气。原来人与人之间有感情了确实不一样,原来替闪映出谋划策是为了开户,现在却希望他们能尽快解决问题。   林晚橙给徐薏发完消息, 低头又确认了一下邮箱,罗镇斌还没有回复她。   她抿了抿唇, 明白他大约是不会回了。可她并没有感到气馁。   是Jane告诉过她的:做这一行被人拒绝太正常了。投一百颗石子也不一定能听声响,可是你不能放弃。   林晚橙也是这么想的。她无端又想起了席准昨天说的那句话,真理都是有待验证——一遍不行就两遍, 两遍不行就三遍,也许罗镇斌也在等待着看到她的价值。   而她会找机会证明自己。   是低头的时候才发现手腕有点儿空,那儿原本应该有一条她戴了很久的陶瓷手链,林晚橙回想片刻,记起来是落在席准房间里了。   手链并不昂贵,但是严女士从云南采风给她带回来的,几乎一直宝贝地戴着,是昨天到了某个时刻实在不方便了才摘下的。林晚橙想到这心里忽然有几分扑腾。   今天院子里有些静悄悄的,她给席准发了消息,可没等到人回,踌躇半天,还是跑去敲了他的房门。   席准大概不在房间里,林晚橙屏息等了半晌也没人来应门。   转而又像阵风似的跑开了。   殊不知这一幕撞进一旁角落守株待兔的两人眼里。   “看到没?就是要像这样才行。”邵德文俨然把林晚橙当成一个正面教学案例,“畏畏缩缩的可不行。要闯出去敲房门,人家才能看到你。”   闪映防他们像防贼,跟了好几天还是成效甚微,Naomi欲哭无泪:“我真试过了,杜总忙得脚不沾地啊……”   “Shawn呢?”   “Shawn更难接近…我不敢。”   “那人家Chloe怎么就敢?”邵德文苦口婆心,“你傻啊,非要青天白日去搭讪?差异化竞争懂不懂?Chloe白天活动,你就趁晚上月黑风高出击啊。”   Naomi似懂非懂,不太有底气的样子:“这样能行吗?”   “男人么,相信我。大多都来者不拒。”邵德文意味深长挑挑眉,对自己的员工给予十成十的肯定和鼓励,“长得好看的姑娘,多说几句好听的,没有不行的道理。”   ……   这几天采访收尾,只有大型活动筹备的事儿,林晚橙绕着整个院子找了一圈谁也没找着,逮住Frank问:“人都去哪啦?”   “和宏江的人谈判去了,是关于场地借用的事儿。”Frank悄声说。   林晚橙聪明,仅仅通过只言片语就明了,原来最后场地定的是土楼。Frank也累了好几天,今天难得用不上他们俩:“老板们都不在。”   “Shawn也去了吗?”   日光正曝晒,两个人并肩走出大门的时候Frank答:“Shawn昨天去上海了。”   “嗯?”   “说是这趟出来太久,博源上海那边有事要他回去一趟。他没和你说吗?”   Frank只是随口一问,却真把她问住了。   林晚橙看着空空如也的聊天框,指尖好似微蜷了起来。   ——他们并不是需要互相报备的关系。   席准去哪儿,做什么事,见了哪些人,理应都不用跟她提。反过来,对她来说更是如此。   除了身体上的忠诚,他们对彼此并没有任何其他的约束。   就是这么浅显而又直白的一段关系。   林晚橙在这段日子的相处中已经逐渐领悟了这个游戏的规则。它考验的就是谁更收放自如。情动时吻都是烫的呼吸是热的,白天衣冠齐楚时就要收回来。分毫不显。   “没有,那晚上镇上办的篝火晚会其他老板会来吗?”很自然地转了话题。   Frank点头,她笑笑:“那我要吃烤串。”   从前林晚橙也不知自己适应能力这么强,现在看来其实人的可塑空间是很大的,能根据当下的处境有机地调整自己。   她觉得特别奇异,她分明从没做过这样的事,却仿佛驾轻就熟似的。   因为对此有预期,并不会误会什么。   ——在这样的游戏里,最重要的是管好自己的心。   经过三两家旗袍店的时候林晚橙面色微浮地走了过去,他们逛过青石小巷,一家家点心铺和手工作坊林立,直到路过一家蛋糕店时Frank突然说:“进去看看。”   “为什么?”   “买个蛋糕。”   林晚橙眼睫一动,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您没忘呀?”   今天其实是属于她的特别日子,那意外欣喜的小表情很可爱,Frank笑笑:“记了备忘录呢。不能忘。”   姑娘人缘不错,手机里堆满了消息,都是生日祝福。趁Frank挑蛋糕,她便正襟危坐,认真地一一回复。   抬头才发现他大方地买了个巨无霸尺寸:“这么大?”   “带回去请大家一起吃。”   林晚橙回到民宿准备参加晚上的篝火晚会。是镇上办的大型活动,也是元宵节庆典的一部分。   晚霞正美,她经过走廊下楼时,看到Naomi站在席准房门口,微微怔愣了下。想低头加快脚步,可是Naomi做贼一样的表情太引人注目。纠结半天迟迟敲不下去手,惹得林晚橙特别想告诉她,其实她想找的人并不在房里。   可她只是别开了脑袋。   晚会场地离民宿不远,表演舞台已经搭好,有个很大的空地,场地中间有一个炭火装置,外面一圈摆放着二十几张临时的围桌,是申雪向她招手:“这里!”   林晚橙走过去,看到活动主办方给他们留了两大桌很靠中间的位置,申雪说:“一会儿就在这儿燃篝火,看表演,吃啤酒烤串。”   林晚橙看赵泽也在,东张西望在不远处闲逛。歪头又见申雪向她招手,很懂地凑过去,听她耳语:“我们在调查的事你就装作不知道,千万别露馅。”   “雪姐放心,我懂分寸的。”   节日的氛围很浓重。让人暂时忘了竞争对手的事,只尽情地投入其中。   林晚橙原本很低调,但架不住Frank这个大喇叭一通宣传。于是大家都知道了今天是她的生日,纷纷热情地送来祝福。林晚橙被簇拥着许了愿,有点赧然地弯起眼道谢。   年轻人们叽叽喳喳:“Chloe多幸运啊!”   “嗯?”   “还差一天就要四年过一次生日了。”   原来这也是一种幸运。林晚橙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她可不想四年过一次生日,倒真蛮幸运。连带着小酒窝也露了出来。   篝火燃了起来,满场热烈的亮光映着二十几张围桌,主持人简短地开场后就是自由活动,人们纷纷起身去拿烧烤自助,更有不少前去跳舞。   席准回来的时候一群人已经喝过一轮,杜骏年对他招手:“Shawn,这边给你留了位置。”那一桌是他和几个年轻员工们。   林晚橙坐在另一桌,抬眸看见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棕色的羊毛翻领夹克,显得修身又好看。   席准视线扫过去,桌上都是闽南特色菜,吃了一半的蛋糕却很显眼:“这是?”   “我们刚在给小林过生日。”   桌上那姑娘头上还戴着白天在花店被老板娘硬簪上去的橙牡丹,衬得脸色粉润。男人稍静一瞬,嗓音似几分低沉,“今天?”   有年轻员工扬声替她答:“是今天。”   林晚橙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穿透众人看过来的眼光让她睫毛微闪,好像自己隐瞒了什么,可她确实没想过要跟他提。   席准就这么坐了下来,视线却没偏移。那目光莫名有点幽漆,令林晚橙的心扑通跳了一下。   “那就借这个好日子提一杯。”她听到席准这样说。   杜骏年也举杯,很恳切:“感谢大家愿意做闪映坚实的后盾。”   “谢谢老板们!”   “干杯!敬闪映!”   “敬闪映,敬非遗!”   酒喝到口中有些辛辣,身体却温暖起来。林晚橙总觉得还有人在看自己,抬头却见席准在隔壁桌同杜骏年谈笑风生。她顿了顿,脸颊轻红地偏开头去。   他可能是太忙,走了两天,话都没跟她说上一句。   更无暇跟她讨论关于手链的问题。   也不知道有没有被负责打扫的阿姨瞧见?   烧烤档口香喷喷的,她起身去拿吃食,排队的时候碰到赵泽也在,看了看她,眼前一亮:“是不是想吃芝士牛肉串?”   林晚橙还没说话,他便热情地张罗:“我帮你拿吧。”   这个模样之前真的差点骗过了她,顿了顿说,“不麻烦你了。”   “小事儿,不麻烦。”赵泽笑着扫了一圈,“还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帮忙。”   是在排队的时候他趁机问:“咱们那个大型活动,对于现在他们要请的明星,你知道人选吗?”   从前林晚橙以为赵泽是想出谋划策,才不断积极打听,现在才恍觉背后的企图心。   “你是不是想更有针对性地做方案,到时在老板面前表现一下自己?”   “对的,我们三个月考察期,马上决定是否转正了。”赵泽的神情天衣无缝,诚恳地双手合十,“这对我很重要,拜托拜托。”   林晚橙微微抿唇。   她拿他当过朋友,是希冀他能说点什么的,现在看来应该是无话了。   她心底雪一般的澄明,笑了笑:“我听说他们打算请两个准一线明星,其中有个靠春晚爆火的流行歌手。”   “两个?还都准一线?这是要下血本了。”赵泽一愣,“经费会不会不够?”   “不够也得硬上,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方案,老板们都指着它了。”   赵泽挠挠头,露出白牙灿烂一笑,“也是,谢谢你啊。”   “不客气。”   手上东西太多,赵泽替她拿了烧烤和饮料,林晚橙便轻声道谢。两人一前一后,盘满钵满地回到位置。   再一抬头那一桌多了两个人。   邵德文和Naomi不知什么时候蹭过去了。   席准千里迢迢赶回来,饭也没吃一口,还侧眸微笑着和他们闲聊。Naomi巧笑嫣然,“Shawn总,我真的特别钦佩您投项目的眼光,有机会希望能多和您学习。我敬您一杯。”   席准礼貌地跟他们碰杯。邵德文在一旁当和事佬打哈哈,“加上微信啊,你多跟席总请教请教。”   林晚橙这时才意识到邵德文和Naomi的分工。   说得难听一点,Naomi是他的狙击手,这一趟跟过来野心实在有点大。不光是为了闪映,甚至还想把Shawn也打包带走。   Frank正视奸呢,不想自己出面显得太急功近利,低声在林晚橙耳边讲,“你找机会提醒一下Shawn他们跟Jane之间的关系。”   “我?您怎么不去?”   “我这个级别不方便。”Frank耍赖。   那她就方便了?林晚橙望向那头,呼吸略显轻促。   要怎么说,总不能提醒席准:您千万小心,别被我们竞争对手派来的间谍给睡了?   瞥他一眼,又默不作声偏开脑袋。   人群陆陆续续朝篝火蜂拥,有主持在舞台上组织跳舞,是很滑稽的兔子舞,身边陆续有年轻员工离座,林晚橙还有些心不在焉,听到赵泽在她旁边问:“我们也去那边看看吧?”   她睫毛一顿:“好呀。”   林晚橙记着申雪的话,佯装自然地起了身。也不想多看谁一眼,同赵泽并肩往外走,指尖却无端攥了起来,问赵泽:“我们是要去找其他人吗?”   空地是真的大,越靠近篝火越感觉到温暖。   音乐节奏也突然舒缓了,主持人控场说要改跳双人华尔兹。赵泽看着姑娘轻浅发亮的黑眸,忽然心中一动:“我其实是想请你也和我跳一只舞。”   那直白让林晚橙愣了一下。   她没料到赵泽会有这样的想法,一时不知该怎么拒绝。又怕赵泽起疑,只克制自己的视线不往围桌那头瞟:“好哇。”   “年轻就是好啊。”陈昶小酌啤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叹。   他和申雪已经换了个位置,搬到了杜骏年那桌,抬眼就在人群里看到林晚橙。那姑娘显然不习惯在这种场合跳舞,连着两次踩到舞伴的脚,很不好意思地道歉。陈昶同申雪说:“我现在同意你的看法了,Chloe这姑娘不错。”   “怎么说?”   说不出什么缘由,就觉得讨喜。   申雪扬眉:“开户吗?”   “我再想想。”   他其实不觉得年轻就是错误。但确实需要慎重。   陈昶看了会儿,越看林晚橙越顺眼,同申雪闲聊:“也不知道Chloe有没有男朋友?我有个表弟人不错,或许可以介绍给她。”   只听旁边玻璃杯落在桌面一声脆响。   陈昶转头问席准:“您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问错人了。   席准面上神情淡淡,扫了眼篝火那头就收回目光,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不太清楚。”   陈昶觉得也是,Shawn怎么会关注一个小销售的感情生活?却看男人低头噙一口红酒,映在火光中的侧脸晦朔而不显情绪,片晌又闲聊似的开了口:“陈总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帮你问一问。”   -----------------------   作者有话说:陈总精准踩雷   Shawn哥(低气压版本):我问我自己   怎么每个项目都有想介绍对象的人:)   姑奶奶们,我的评论都去哪里了!!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52章 篝火 十指相扣   其实这个年纪, 有男朋友也蛮正常。   “不麻烦您了吧。”陈昶愣了下,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就这么一说。”   席准倒是面不改色:“陈总有空关心商业伙伴是好事。”   得萃这个项目也是博源投的, 和金昂关系紧密,所以Shawn和Chloe没有他想象中那样不熟。陈昶恍然理清了因果, 也笑一笑:“是。”   ……   这一只舞跳了足有十分钟。   赵泽的手其实很绅士, 哪怕搭在她肩上也不敢落实了,更别提揽她的腰, 可林晚橙一慌乱就跳错了节拍。好似觉得自己身上笼罩着一丝如影随形又捉摸不透的视线。   可是一抬头, 又看到席准侧眸在和人谈事。方向分明没有朝她。   林晚橙不知自己怎么就有这种心虚的感觉, 兴许是离围桌的距离还不够远,也不知道第几次踩到赵泽的脚,终于不好意思:“别跳了吧,我们去找找其他人?”   “也行。”   她心不在这儿,赵泽看得出来。   几个闪映的员工逛了一圈和他们碰上了面,都一派笑意。难得的放松时刻, Frank对林晚橙说:“babe,你过去把几个老板叫过来一起玩?”   “这种活动老板们会参与吗?”她并不确定。   “杜总他们挺接地气的。”   那Shawn呢?林晚橙难以想象他参加篝火晚会的模样。大约只会在原地坐着看吧?   主办方在场中央设置了几个玩游戏的地方,跳房子,投圈套索,雪糕桶跑酷,林晚橙觉得很幼稚, 但她方才玩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还没回到围桌, 却看见Naomi还坐在杜骏年那一桌,愣了一下。   席准刚放下电话。Naomi其实已经蹲守了很久,可是这通电话实在有点长, 终于逮住机会问:“Shawn,我可不可以加您个微信?”   席准看她一眼,拿出手机。   Naomi也是从他这里才学到如果不想加别人,就把二维码给别人扫,看到屏幕上那个图案,有点阴影了,吃一堑长一智地问:“这次换您扫我行吗?”   男人语调斯理:“抱歉,不太行。”   Naomi:“?”   林晚橙离得远,没读懂她的苦大仇深。   只看到席准微微笑了。   赵泽陪她一同回到围桌,热情邀请申雪他们:“老板们要不要去玩游戏?”   “好啊。”   林晚橙不想去看席准,他刚抬眸,她就别开脑袋,也不愿弄懂那阵幽幽的意味。点点头:“那我和赵泽先走了。”   拔腿要走,席准忽然开口:“Chloe。”   那视线里有她处理不了的灼意,嗓音却很淡:“你知道这是谁的东西吗?”   “什么?”   林晚橙看到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小串东西,陶瓷珠串吊坠叮铃啷当的,脑子里轰的一下,慌乱起来:“这是——”   席准倒是神态自若:“是我刚才在地上捡到的。”   林晚橙很想瞪他一眼,可她的耳根却先染了颜色,跟树上挂的灯笼一样:“…是我的。”   嗓音很轻,说完仍极力镇定,“可能没注意掉到地上了,谢谢您。”   “不客气。”席准风度翩翩。他们之间的交锋没有被任何人察觉。林晚橙拿了手链转身就跑,再也顾不上赵泽。   她觉得他太坏了,知道怎么拿她的软肋,可她并不能十分理解这突然的发难,是他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现在她只是在人前疏离了一点,他就接受不了了?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她跑出一段距离,接到俞灿的电话:“妹宝,看到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了吗?”   林晚橙这才发现聊天框里有张礼物盒的照片,背景是她房间的桌面。   是个奢牌钱包,看logo不便宜,又让姐宝破费了。可她收俞灿的礼物并不手软,因为俞灿生日时她也会很用心地准备。这种情谊是相互的。   “可惜你还没回来。不然我高低带你去场子里,叫十个八个男模庆祝。”   林晚橙这辈子还没叫过男模,说不好奇是假话,想象中画面该挺刺激。可是回眸望一眼人潮,又莫名其妙小了声:“不用了吧?”   没出息啊!   俞灿还没说话,又听她挺认真地说:“八个有点多了,四五个就行了。”   那头愣了下噗嗤笑出声:“对,就是这样,保持住这个劲头。二十五岁了要继续攀高峰!”   “什么高峰?”   “各方面的。”俞灿意味深长压低嗓音:“如果有的话,当然也包括更高质量的性生活。”   林晚橙猝不及防被揶揄。她听到俞灿在那头笑,又想到席准。   那可由不着她。   林晚橙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或者说不应该太过在意这样的小事,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往往是不讲道理的。只是有人接近他,她就觉得刺眼了。转过头问:“你说,如果总是和自己把握不住的人上床,会不会以后习惯了,再想脱身就难了?”   “你是好奇我的经验还是在寻求建议?”俞灿敏锐发问。   “…没有。”   林晚橙喝了点酒,但没醉到能把秘密和盘托出的程度,在俞灿的调侃声中匆忙挂了电话。   活动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她回到人群中,找到了闪映的小分队。   主持人朗声道:“下面,让我们一起来玩游戏,所有人先面朝篝火,分散围成一圈。”   林晚橙记着Frank刚才还在她旁边,人流有些拥挤,指尖不知蹭过谁的手,修长分明的指节,掌心干燥温热。   再抬眼一看,Frank在不远处,分明喝多了,拉着个帅哥笑脸如花。   那她刚才碰到的是谁呢?   林晚橙疑惑转头,霎那间呼吸都顿了一下:“您怎么——”   席准自然低头,“不可以?”   “现在,请大家牵起左右两边人的手,围着篝火一起庆祝节日吧!”   他居高临下的,竟然真的来牵她的手。林晚橙转头,仓皇想抽出指尖,却被他攥紧了。席准目不斜视,好像只是在遵守游戏规则。   可规则并没有要求十指紧扣。   “你别、会有人看到……”   “看到又怎样?”席准迫近她。   熙熙攘攘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牵手。林晚橙心里一下一下急促地跳,可周围都是手拉着手的人,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只听见男人微微低沉的声线:“生日过得开心吗?”   “开心。”林晚橙说。   有那么多人陪着她,还有无数的祝福,怎么不开心?   可是低头却留给席准一小段轻颤的睫。   男人的指腹幽幽摩挲她的腕:“那舞呢?”   “什么?”   席准垂眼:“刚才舞跳得开心吗?”   刚才Naomi在他身边晃了那么久,她都没问。   林晚橙别开脑袋不答话,他们只是炮友,远不到她该过问这些的地步,更不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和谁加上了微信。可他视线紧攥着她不放,于是她又抬起眼:“您刚才不是忙着和别人聊天吗?关心这个做什么?”   席准淡淡看着她,笑了:“我不能关心在我床上丢三落四的人?”   “什么?”林晚橙呆怔一瞬。   “那条手链是在枕头底下找到的。”男人气息轻热,又逼近一步,似有若无扬眉,“怎么能掉到那儿去的?”   “你别说了…”她这才乱了阵脚。   她不是他的对手,从一开始就不是。   林晚橙想跑,却被他捉住指尖,牢牢的。席准没有深究胸口盘桓着的那一丝不爽快,因为那时他只觉得是占有欲作祟,可他从上海赶回来不是为了看林晚橙和毛头小子跳舞的,盯着她问:“舞跳得开心吗?”   是非逼着她回答不可了。   “我没有想着和谁跳舞。”林晚橙烫着脸偏过脑袋,情急之下说,“我、我刚才一直在看你——”   席准难得怔了一下,眸光比夜色更浓郁。   “什么?”他蓦地笑了。   林晚橙自知说漏嘴,紧闭嘴唇不答话了。   席准眉眼染光,比篝火的缱绻更胜一筹。有心逗她,却又怕欺负得太过,把人真惹急眼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沉着变了个方向:“我也没有加谁的微信。”   是吗?   林晚橙看着他,好半晌才点头表示知道了:“哦。”   人潮有点松散了,他们很快松开彼此的手,那样衣冠齐楚。   可视线还无端地胶着。   席准垂眸看着她,片刻又低声开口:“生日的事,就没想过要和我提?”   “…没来得及。”   “那么,有想要的生日礼物吗?”   “嗯?”   他语气有点温柔:“我事先不知道,所以没有准备,如果之后补上,还来得及么?”   林晚橙不知道情人之间需要做到这个地步,瞠大眼睛。   席准总是超乎她的预料。   上一次床,值几金几钱呢?他的反应总让她觉得这一切好贵重,贵重到有些承担不起。   可头脑却昏昏沉。   林晚橙黑眸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在光影中愈发朦胧。   也放肆这一回。   “来得及的。”她轻声说。 第53章 旗袍 也想在他眼里看到一点无措。   “所以你需要我过去了?”徐薏回复她。   “是, 越快越好。”林晚橙说。   她配合申雪把饵放下了,等鱼儿咬钩。原以为要耐心等一等,谁知没过多久靴子便落地了。   ——他们这头篝火晚会刚结束, 后脚燃拍就大肆宣布,要在泉州办花灯节, 时间就在两天后。还请了两位一线歌手来当文化宣传大使, 在表演期间穿插着歌唱环节,全城巡展。   那两个名字, 算一算数, 也算是个大价钱了。   “燃拍这么有钱的?”林晚橙问Frank。   “虚假繁荣, 拿着上轮投资人的钱霍霍呢。”   林晚橙想起那天跟赵泽说话,他裤兜里有台备用手机滑出来,当时他很快塞回去,以为她不知道。   想来燃拍该是给了大手笔的。   野心的另一面是务实。谁给的利益多就跟谁好不是野心,是短浅。年轻人最忌急功近利。林晚橙打心底不认同这样的行径,她最开始误以为赵泽和自己是一样的人, 可一线之隔,其实是天差地别。   徐薏刚给她发了消息说准备启程,林晚橙从院子里看到申雪在楼上朝她悄悄招手,一点就通地跑了上来:“您有什么事?”   申雪朝她眨眼:“临时召开个小范围秘密会议。”   这会一开就开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是傍晚,什么都定好了。林晚橙把徐薏那边几个博主都麻利地给申雪对接上了:“这几天时间我和Frank没别的事做, 您有需要就随时跟我们说。”   “可以,谢谢。”   林晚橙明白分寸。这个项目已经算深度陪同了, 最后关头的具体实行他们不该再强行参与,很默契地保持了距离感。   这两天换了另外一个民宿,在漳州南靖云水谣, 赵泽所在的那个团队被发配去做市场营销了,不参与后续场地的跟进。申雪又从外地调了几个心腹过来帮忙。这里也有宏江的土楼项目,听说活动场地是席准远程陪杜骏年和人去谈的。   时间和节奏都很紧张,又只有核心成员参与,每个闪映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甚至席准的房间也总是亮着灯,林晚橙有时经过也望而却步。连生出那样的想法都没有。   ——这场战役,他们不仅要赢,更要赢得漂亮。   林晚橙把徐薏从高铁站接了过来,“哇,带了这么多衣服?”   “都是我自己的行头。”徐薏兴致盎然地拍拍大箱子,“也不知道哪件能派上用场,索性都搬来了!”   “还得是徐女士。”   林晚橙笑。她在这个地方待了两三天,已经很了解了,下午就是彩排,因此一早先陪徐薏去古镇上逛街,搜罗一点非遗元素的小饰品。   街角有家国风店,那婆婆见林晚橙经过已经几次了,立马热情挥手:“摸您!进来看看嘛?”还挺国际范儿。   女人很难不被华裳吸引,徐薏双眼发亮地拉着林晚橙进去,橱窗里都是很复古的款式,色彩繁复,工艺也精致,她们好奇地逛了一圈,然而走到最里头,发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橱柜里挂着一件漂亮的黑色丝绒旗袍。   上面绣缀着大片色泽鲜亮的芍药,背后居然有一块镂空设计,挂着银饰流苏吊坠,看起来若隐若现,风情曼妙。   婆婆见她悄悄在瞧:“要不要试这件看看啦?”   “…不用了。”林晚橙忙摆手。   “试试嘛,”婆婆老来俏,年轻时估计是销冠,“你皮肤白,腰又水,穿起来一定会好看。”   “确实适合你。”徐薏也笑,“正好活动时可以穿啊!”   两人一唱一和的,林晚橙额头有点热,脑子里跳出很莫名的想法。   席准也会这样觉得吗?   她不知道。   上次他说要看,也不知是不是一时兴起。   林晚橙觉得大概是的。   因为他说要给她补生日礼物,到现在也还没动静,估计是太忙给忘了。   床伴而已,礼物送不送也不太必要。林晚橙有自己的持守,不会再开口去提——她就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什么东西要了才能给,那也没什么意义。   “还是算了。”   她们走出旗袍店,徐薏还在感叹:“很性感啊!怎么不试?”   林晚橙想起婆婆刚才拿着卷尺跟她比划的那一下,心慢慢落下来,“是你们要亮相,我只是负责做做后勤。”可不能喧宾夺主。   徐薏倒也没觉得谁是主了,亲昵地挽她胳膊:“都一样,等我朋友晚点到了,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看到那几个心腹正吭哧吭哧沿路运搬耗材:“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哪能让女生当苦力?   “还是搭把手吧,人多力量大。”林晚橙带着徐薏跑过去,帮忙拎了几袋物资。对方忙说,“谢谢啊!”   “不客气。”   确实有点沉,两人交换着各拎一段。民宿到办活动的土楼路不远,远远看到前面一行人走过,还挺气定神闲的模样。是席准和宏江的人从另一条街的店里走出来,好像是家非遗首饰手作馆。   “那位是博源的Partner吧?我见过的。”徐薏觉得席准眼熟,调侃道,“现在当甲方都要求长这样了?”   谁知道呢?   林晚橙脚步也顿了一下,又听徐薏问:“他这么年轻,还没结婚吧?”   “…应该没有吧。”   那几人来头不小,还有宏江上海的高层,她努力做的功课派上了用场,又看到一张半生半熟的面孔,是Kailey。   博源的另一位合伙人。   两人讲话时步履生风,好像一点没注意到她们。   徐薏朝她耐人寻味地招招手,林晚橙凑过去,听她悄声八卦:“我听说他们这些人都难得收心的,表面看着衣冠楚楚,私底下都会有那么几个炮友……”   “像Shawn这么年轻有为,大约是玩得很花了。”   巧了么不是,她就是那个炮友。林晚橙指尖一蜷,抬头看看席准,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被冠上很花的名头,身形挺括地站在路边买四果汤,转头问旁边几人:“吃吗?”   “不用了。”   Kailey是专门来推几个看中的项目的,也不知道席准什么时候回北京,但项目不等人,索性直接杀过来了。   其中主要有个叫“臻语”的AI语音交互和情感计算应用,Kailey大概介绍了下项目情况:“——应用场景蛮广泛的,智能家居和车内空间,甚至还可以做心理诊疗和辅助教学,是万亿级别的市场。”   “创始团队什么背景?”席准不置可否。   “两个MIT,还有一个你的校友,斯坦福的博士。”Kailey扬眉。   席准刚付了钱:“那回北京之后见见吧。”   林晚橙不知他什么时候爱吃这样的甜食了。买了好几份,那老板喜笑颜开打包好从窗口里塞出来:“多谢您惠顾!”   她抿着唇想走过去,却听到席准不疾不徐开了口:“Chloe。”   “啊?”   “麻烦你把这些带到场地里,看看谁想吃。”   林晚橙落入那双深漆的眼眸,逆光让她有些眩晕:“可我……”   “换一下。”   “嗯?”   席准低头瞧她渗了汗的额心,温声指那两包沉甸甸的物资:“这些给我,正好检查一下。你把四果汤给大家分了就行。”   “哦…好的。”   林晚橙明白了,又看到他右手背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心跳了一下。她低头交接袋子,却不料席准的掌心覆了过来。   男人指腹温热,却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作弄着、轻浅抚过她手背。   林晚橙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定要摸这一下她的手,显而易见是很坏了,又怕被不远处的几人发现端倪,强作镇定道:“谢谢。”   席准盯着她的耳朵,面色却不改:“辛苦。”道貌岸然极了。   林晚橙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的毕生功力都用在了这上面,好似两个彼此不太相熟的人。拎着袋子到土楼把甜品分了,连徐薏都没有怀疑,终于松了口气。   林晚橙觉得自己有点不太成器,被席准惹弄一下,就又乱了一池波澜。四果汤的甜沁入舌尖,也琢磨不透怎么会有他那样坏的人,可她好像更能够留心到他的好。   他对她坏,也对她好。   让她的心摇曳着,不知究竟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博主们陆续都到了,徐薏带林晚橙介绍了几个她的朋友,挨个加上微信。酷飒甜美,简直风格迥异,“这是我的好姐妹Chloe!”   “哇宝宝你长相甜甜的好可爱!”   女孩子们都是天使。林晚橙被夸得不好意思,好奇问:“你们怎么认识的呢?”   “一开始只是网友,想交流一下做视频的心得,所以后台交换了联系方式。”   “薏仁性格很好,从来都是大方分享,不像别的博主那样藏着掖着,我们都很喜欢她。”   所以才有今天这样一呼百应的效果。   说到底还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林晚橙抿着笑安排好她们的位置,跑到申雪旁边。   他们这次一共找了十六个博主,粉丝量少则二三十万,多的也有一两百万的,叠加在一起知名度爆点不小。有些按照长期曝光合作去谈的条款,几乎没有花钱。整场活动嘉宾成本竟成功控制在了百万以内。   “效果真不错。”申雪在正中央看她们走位,琢磨了半天说,“最开头要是能加个开场白点下主题是不是就更好了?”   “好主意。”陈昶说。   申雪眼珠一转指点江山:“要不你上?”   “我?”林晚橙指着自己。   她没有主持经验,顿了顿踌躇,“我算了吧?”   “不能算。”申雪一本正经,她计划到时做一个MV出来,开场白加几段话能锦上添花,“要我说,你挺适合国风的,上回那旗袍穿得多正?有美色就不要藏着掖着,这是对艺术的不尊重。”   “您主要是想找个免费劳力吧?”林晚橙赧然,她已经有胆子和申雪插科打诨了。   “那也确实。”申雪笑眯眯,“做好人做到底,你就帮我们把这块的经费给省了吧。”   这是赶鸭子上架啊!   “那我穿什么?”   “你自己决定,好看就行。”   ……   林晚橙熬夜写主持词,又去演练好几遍,这才放了心。   中午吃完大锅饭,在出门时碰见了赵泽。   好几天没见他了。赵泽被发配边疆几天,找机会溜来漳州,终于琢磨出一丝不对,怎么场地还搭起来了?转念又觉得可能是请歌手演出的场地,谁知越看越不对,抓住一个人问:“我们要办的到底是什么活动?”   “素人博主国风时装秀啊!”   “没搞错吧?”赵泽怀疑人生,“不是拔拔灯巡游吗?不是还请了歌手出席吗?”   “拔个头拔啊?”那小伙子讲话也大大咧咧,“壮汉摇花灯,美女走秀,你扪心自问更想看哪个?”   “……”   那真完了。   燃拍的花车巡游已经在红红火火地进行了,日子是专门挑在闪映更早一天,只为先声夺人。   手机正直播着老艺术家的倾情献唱,再望望这边一片国色芳华,赵泽面色有点发白了。   终于意识到林晚橙那晚跟他说的只是一场烟雾弹,为的就是引燃拍上钩。   可为时已晚。   次日上午,所有媒体、舞美、摄像、机位全部准备完毕,红毯一路从土楼里面铺陈出来,里里外外绕了三圈,用海棠和牡丹装点。   嘉宾陆陆续续进场,才发现原来从里到外都是“T台”的部分,设计简直绝妙。   本次时尚走秀纯线上直播,只开放了一些内部名额现场观看,其中包括部分宏江和博源的高层。可是营销造势也盛大,几乎是空降微博热搜——“《大厝织梦·闪映绽放》非遗主题时装秀即将开始,尽请期待!”   走秀十二点正式开始,林晚橙第N次检查好开场流程,换好衣服走进化妆间。   “天哪林橙子,你今天真美!”Frank爆发出一声惊呼,眼里是纯粹的欣赏,“转一圈我看看?”   林晚橙原本想了半天也没想到穿什么,还是鬼迷心窍折返回去买了那条黑丝绒旗袍。   “哦哟,不俗不媚,摇曳生姿——”还挺有文采。   的确是很恰到好处的婀娜性感,再添一点脂粉,整个人真像朵含苞待放的花儿。可Frank夸张得让她觉得自己误入了夸夸群,“我这样行吗?”   “太行了!”Frank觉得这旗袍选得真对味,“这谁见了不发懵哪?”   这发懵的人里面也包括席准吗?   林晚橙有点想象不出来。像Shawn那样的人。   可脸色显然不用再上脂粉了。临上台了她有点紧张,反复熟记稿子,抬起头,造型师帮她盘好了发,刚簪上一朵开得灿烂的粉色芍药。   “好了,去吧。”申雪推推她。   她走进镜头视野内那一刻是很深的寂静,台下零零星星坐着人,而更多的观众藏在那分散的摄像机位背后。土楼外面绚烂的阳光射进来,几乎让人脑中发白。申雪望着林晚橙停顿的侧脸,心中不由悬了一下,这姑娘该不会有点怯场?   可也只是一瞬间的发白,话筒嗡鸣了一下,主持词就这么倾泻出来:“国韵新生,韶华共颂,欢迎各位嘉宾来到闪映与宏江地产联合举办的‘大厝织梦’非遗时装秀现场……”   流畅,自信。   林晚橙就是这样的人。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努力牢牢抓住。   就像是这场秀的主题——绽放。   起初只当她是颗不起眼的小草,后来发现她身上有光。这光芒不知何时从微弱变盛大,日益璀璨。   只是当时还没有那么多人发现。   十六位博主造型各异地徐徐出场,直播间弹幕都快掀翻了。   【天哪我宝太美了!】   【我的天哪,本来只是点进来随便看看,谁知道是饕餮盛宴!随机美死一个路人!】   【薏仁!薏仁!薏仁!!!】   是十六种不同的非遗创意主题,传统和现代的极致碰撞。   将偌大的山水建筑软木画雕塑盘在发上作头冠,亦或是用螺钿打造的重工蛋糕裙,还有将活字印刷的字模串成手链、项链戴在身上,这种创意从前谁见过?   繁复绚烂,不止是女性之美,更是国风之美,华夏文化之美。   是真真正正的视觉盛宴。   林晚橙在台下看到席准,男人一身黑色西装也有非遗元素,领口金丝盘扣,细看肩头有暗金色的竹叶纹饰,是专门定制的。坐在那真像一节松柏般挺拔,终是没忍住偷偷瞥他,却不小心被抓了个正着。   席准视线落在她身上几秒,表情很沉静。   只是人群里偶然交汇几眼,又错开。   一点波澜未显,反观之下倒让她相形见绌。林晚橙按捺住心跳,又这么轻浅偏开了脸。   后面专注地一眼未再看他。   ——很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到了活动彻底结束,杜骏年收到后台的捷报:“老板!我们拿下热搜榜上前三,日活也破500万啦!”   一百万新增日活是什么概念?   大获全胜。   几乎没有人再关心燃拍的花车巡游,下午是热烈的媒体问答环节,将气氛烘至高点。   热度还在节节攀升。   几个老板请姑娘们晚上一起去吃火锅庆祝,林晚橙怕旗袍吸味儿,回去换了下来。席间觥筹交错,热闹得很。临到时间过了大半,她挨到坐不住,终于起了身。   “吃好了?”申雪笑着看她,“今天真辛苦了,早休息。”   “嗯,您慢吃。”她的脸被火锅熏热,将微信聊天框掩在身后。   林晚橙是左右瞧瞧没人,才去敲那房门。也不知道房里的人是不是在等她,很快就从里面打开,她还没走进去,却顷刻间被裹挟了,不由得惊呼一声。   “这么久才来?”   “太早会太明显…”林晚橙抵着他的胸膛,呼吸急促。   可她身上分明穿着那身黑丝绒,每一处都饱满得不多不少刚刚好。席准伸手去扯她腰侧交叉垂落的绑带,俯在她耳畔低沉地问:“怎么又换上了?”竟有一丝哑。   怎么会有人伪装得这样好?   白天她什么证据都没捉到,此时看清那双眼中的暗灼,心底像终于有靴子落了地。原来不只有她一人心中迫切。   林晚橙脊背贴着门板,轻微绷紧。昏昧中那双眸却映出浅光,粼粼的。仿佛想突然试试看让他发懵。   “…我猜你可能会想再仔细看一看。”   她其实是知道该怎么在这种时刻占据上风的。   席准倏忽眯起了眼,声线沉下去,定定的滚了下喉结,“你说什么?”   林晚橙抬眼:“我说,你会——”   他的吻疾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她指尖一紧,头上簪的花被他摘掉,一头青丝便落了下来。   这是席准白天就想要做的事情。   林晚橙整个人落在他怀里,慌了神:“你别掐…”席准不理会她的求饶,像要把她拆吃入腹般凶狠,刻意烫她:“不喜欢么?”   林晚橙觉得自己要疯了,不该惹他的。   她没见过席准那个模样。迫使她坐上来,指腹擦她颊边眼泪,居然笑了:“好乖。”   举止却相悖,每一遍都是要让她哭出来。乐此不疲。   林晚橙以为这就结束了。然而到夜最浓的时候,席准深深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林晚橙的手指摸到他的头发,急忙去遮挡:“不行……”   “很漂亮,”他将她那短促一声吃下,嗓音像抚绸缎一样划过她,轻笑着问,“怎么不愿意让我看?”   林晚橙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那种痞样和浪荡样,她通通没见过。他像一个沼泽,不由分说把她往下拉,又深深地沦陷。   林晚橙胸口一下一下地跳,透过一片迷蒙去望席准低垂的眼,忽然起了斗志也想在那里面看到一点无措。   否则这样太不公平。   -----------------------   作者有话说:某人的确是装货。   (生日礼物在下章 第54章 手镯 丑萌丑萌   再次回到北京有种久违的感觉。   Jane坐在办公室里接电话, 林晚橙隔着清透的玻璃敲敲门,见老板对她轻点了下头才走了进去。   走了快两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老板汇报成果。   “有收获吗?”Jane挂了电话扬眉问。   “有的, Frank很照顾我,我们配合也打得不错。”   闪映这个活动大获成功, 本身就是很好的谈资, Jane不问她有没有好消息,只是说:“有收获就好。”   Jane站的角度从来更高, 也不会为一两个新开户动容。林晚橙有点失落, 又庆幸老板没有问。   因为她还答不出来。   又听到Jane说, “我有个好消息。”   林晚橙老早透过玻璃窗看到办公区那头有新面孔,“那是…”   “嗯,新招了个员工。”私行业务红火,Jane在管资金量越来越大,需要更多的人支撑,笑道, “以后活儿做不过来也有人帮你了。”   年后的办公室人头攒动,各自忙前忙后,看起来气氛融洽,林晚橙走出来:“你是Wendy吧?”   小姑娘刚毕业,抬起一张秀净的脸:“是的!Chloe你好。”   一旁蒋晨刚买完咖啡上来,手上拿着两杯, 笑着给Wendy递了一杯,才看到林晚橙:“回来了?”   “我不在这段时间, 你辛苦了。”   蒋晨看她一眼:“没事儿,应该的。”   林晚橙能敏锐地感觉出一层疏意,员工那么多, 资源却是有限的,只因为Jane更喜欢她一点,所以她才能有这样的机会。尽管她并不需要为此负责,可仍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蒋晨的确帮她承担了更多繁复的基本工作。   “这周有空的话,要不我请你们吃饭吧?正好欢迎Wendy加入团队。”   “好啊。”蒋晨又看她一眼,这才轻松地笑起来,“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   林晚橙松口气,也笑笑:“没有。”   她在茶水间碰到了王惠平,王惠平看见她顿了下,绷着脸点点头:“听Frank说你们去了福建好几个地方?”   “是,惠平姐。桌上有我给大家带的特产,您一会儿可以去拿。”   “谢谢。”王惠平竟有些不太自然。   两个人寒暄几句作别,简直过分客气了。林晚橙低下头,心里头门儿清。   ——丁天赐的公司出事了。据说底下两个网红在聚会上被人灌酒,过敏性休克没救过来。王惠平可能也是看到新闻,才回过味儿来,自己差点犯了错。   林晚橙相信那时她也不是故意想让自己出什么状况,只是觉得这潜在客户不好对付,想借机敲打敲打她,没成想下手失了分寸。   以王惠平的性格,这会儿估计正后怕,又拉不下脸跟她道歉。   商场如战场,不是所有人都会好心替人着想,也不是所有的龃龉都一定会被化解,林晚橙并不觉得这件事会在多大程度上改善她们之间的关系,但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也挺好。   到了周末,她正好处理完堆积的工作。   回家的路上,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心神好似被拂弄了下。   ——这么快又过去一周了。   可手机里还没有消息。   林晚橙指尖微蜷,关于见不见面这回事,席准不主动提,她也就不问。好像他们之间的约定只是一件单向的事。   正是大众创新、万众创业的时代,旧有联络都很活跃。她决定奔赴原先不确定是否参加的校友饭局,出发前和俞灿聊了会儿天。   俞灿最近入职了新公司,忙得风风火火,早期VC和后阶段的私募不一样,看的项目更新更细,每个投资人的决策权和发挥空间也更大,大到刚租赁的园区,小到一个创新概念,都是风投。换句话说,街边烧烤摊大爷要是能讲明白他的烧烤如何比其他大爷更创新,也是有机会获得融资的。   “你知道吗?我大学时的那个前男友竟然想找我拉投资。这个狗人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一问他题他就烦,现在居然腆着脸求我看他的PPT。”俞灿在那头噗嗤一声自己都乐了,“天道有轮回啊。”   “他做的是什么项目?”   “太阳能尿不湿。”   “?”林晚橙认真理解了一下这个新鲜的概念,也没忍住笑了,“不能再创新了。”   她抬手的时候腕间有亮闪闪的东西划过,俞灿抓过来:“又买奢侈品了?我看看?”   林晚橙却赧然地抽回手:“没有。”   这才看清是个手镯,挺民族风的款式,明明是纯银质地,上面却有锔瓷金缮的纹路,很特别。   看上去来历不明。   “哪儿来的?”   “出差时街上买的……”   俞灿要看,林晚橙就摘下来让她看,可瞧她把玩半天,眼神悄悄多紧了两眼,惹俞灿瞧出几分端倪:“这么宝贝呢?”   也实在太敏锐了!   “我车到了。”林晚橙忙借口跑出去,躲过俞灿的盘问,心却怦怦的好一会儿都平复不下来。   又抬起手,垂睫出神望那手镯。   怎么来的?   她总不能坦诚到说是自己的床伴送的。   是在漳州最后的夜晚,几近力竭时,感觉到手腕上被套上这么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唔?”   “送给你的。”男人温热的胸膛从后面散漫拢了过来。   原来她有礼物?   林晚橙心里急跳一下,可那瞬间的心情却有些提心吊胆,甚至清醒了几分。   忍不住担心,如果他的礼物太昂贵,她要如何自处?   可是席准没有让她陷入这样的困境。   林晚橙慌忙低头,看见一个錾刻纹样的银手镯。瞧了半天,也没瞧出是哪个自己认识的牌子货,在他怀里拱了拱,“这是…?”   有点丑萌…不是,她的意思是说纹样挺好看的,但是看着不太像工业化产物,欲言又止:“外面买的吗?”   席准敏锐地觉察出那丝犹疑:“不像吗?”   轻眯着的眼却好似有点危险。   林晚橙眨巴了好一下眼才反应过来:“是你做的?”   原来那天他进那间非遗手工店是为了这个。   “不喜欢?”男人轻描淡写。   “没有。”她回过身来突然扑哧一声。   “那你笑什么?”他的气息几近喷薄而来,眉眼锐亮。   “没笑——”林晚橙忙捂住嘴,可抬起的眸光潋滟,分明还有笑意。   也是那瞬间心里柔软了起来。   她攀住席准的肩头,却又不敢直视那双摄人心魄的黑眸,小声问,“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嗯。”   还以为他忘了呢,“难不难做?”   前前后后大概花了三个小时,席准凑过来,只是淡淡看她:“学一学能会。”   林晚橙心里有一瞬的轻颤。   好像自己真的为难他了。   不让他送昂贵的钻石和华饰,而他又一定想要补偿给她什么,于是只能花费时间。   她心里愈发柔软,这么望着他,还是没忍住凑过去,在他侧脸浅浅亲了一下:“谢谢。”   顿了顿说,“我很喜欢。”   席准低头盯着她有些发亮的眸子,忽然将人揽了过来,不由分说与她接吻。   林晚橙微微睁大了眼。   他喜欢接氧气耗尽的吻,她攀紧席准双肩,晕晕乎乎耗尽氧气,更放纵自己。   好像那样会让他们之间更深刻一点。   ……   林晚橙坐在的士上的时候仍在回想,觉得席准做的这些事真的让人捉摸不透。   会让她忍不住猜想,他会不会也有一点喜欢她呢?   林晚橙觉得大概是有点儿的。   不喜欢的话又怎么会愿意花费这些时间?可席准喜欢她,多半也是喜欢这样一个随时能够抽身的游戏。就像这会儿,她无法预料什么时候会收到消息,也许下一秒,也许没有。林晚橙转头望着这夜色,心中像落下一个注脚,澄明又促然。   他怎么就能不受耳鬓厮磨的影响呢?   明明在她这里,那些印记不经意渗透进身体,要很努力很努力地告诫自己,才能不失足陷进沼泽里。   到场地的时候看到了郑乾,他带着几个人在那头笑着挥手:“晚橙,这里!”   林晚橙挎着背包小跑过去,“没久等吧?”   “没有没有,我们也才刚到。”郑干引她入座,环视一圈,几张久违面孔,有点惊喜,“程师兄,好久不见。”   程家瑞笑起来还是那么憨直,林晚橙偶尔看到他的朋友圈都会点赞,他们的新能源汽车品牌途能越来越步入正轨,在北京也设立了办公室,据说创始人将总部也搬了过来。隔三差五就会有新的概念,“过两个月我们的产品就正式上线了!”   “上线就是能买了吗?多久到手?”   “还不清楚到时销量如何。”程家瑞认真道,“先预定,几个月能交货。”   有女生举手:“那能走内部关系送亲友吗?”   “你以为化妆品小样呢?”大家哈哈笑,“忒会难为师兄了。”   姑娘笑嘻嘻:“怎么是难为,我看好师兄,到时候飞黄腾达别忘了咱们,是吧?”   “对对!茍富贵,勿相忘!”   清脆的杯子在桌上碰出响,这真的是个很好的时代,有梦想就去行动,让人觉得希望无穷。   ……   另一头席准和施云帆从谈事的地方走出来。   腾越的物联网布局需要联合智米去推一个项目,预计几周内落地,几人和关联方吃了顿饭,在商场作别。施云帆说:“不用送了,我还得去给堂妹挑个订婚礼物。”   “那之后再聊。”席准简扼颔首。   施云帆却转头问他,“奢侈品的话,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男人神色不明地抬眉,“你问我?”   “嗯。”施云帆倒也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她没想过要和席准发生什么,不代表对他没有好奇心,大大方方的,“我想你总会给女人送礼物?通常送什么呢,给我也参考一下。”   说的好像他是经验丰富的情场老手。   席准想起放在柜子里等着吃灰的裙子和钻石手镯,眸光有些幽幽地漆邃。   送再多东西,这人不收,也是件头疼的事。   他的经验也许不那么适用。   “我不知道,贵的就行。”席准耸肩。   明明和他自己的做法相悖,却能道貌岸然地开口。   给人做镯子,席准的确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他可以一掷千金去买奢侈品项链、皮包或者是衣服,但却不能将这些物件强塞给她——即使在这样一段只有肉.体愉悦的关系里,他觉得也应该给林晚橙尊重。   可对他来说仍有些难办。   ——他能给的无非是钱、优待和照拂,这些她统统都不要,他不知还能给些什么。   那时席准觉得自己困扰是因为不想亏欠。   因为这对他而言本质上来说就是一场交换。   还没开口,听到另一头的餐厅遥遥发出一声低呼:“呀!”   看背影是对醉酒的小情侣,男孩着急:“小心别摔倒了——”   而那姑娘迷迷糊糊的,迷茫地转头四处找:“帅哥在哪儿呢?”   惹施云帆一下笑出了声:“现在小姑娘谈恋爱真幽默。”   也不怪她没认出来。   林晚橙是一不小心喝多的,不知谁带来了家乡的青梅酒,后劲儿很足,她只觉得甜甜的很好喝,喝了几大杯才觉出不对,可为时已晚。   下楼梯的时候就有点摇摇晃晃。   “小心。”郑干连忙去扶她。   这一幕落到了席准眼里,漫不经心看了片晌,就不显情绪地收回视线,却莫名搭了句音色低沉的腔:“哪里幽默?”   他怎么不知道她还有这个癖好呢?   -----------------------   作者有话说:席某人:并不幽默。   妹宝(高情商版本):不像工业化产物   晚上应该是还有一章!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55章 开户 我想爬到山顶去看一看   几个同学都喝多了, 程师兄也喝了不少,郑干一个人照顾几个醉鬼,对林晚橙说:“我帮他们打上车, 再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   “嗯?可你这样我不是很放心…”   刚还在四处张望找帅哥的姑娘被晚风一吹,清醒了几分。   她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到他能送她回家的地步。   也并不想让他误会。   “不用了, 谢谢你。”林晚橙抬睫时眼睛很亮, “我有男朋友了。待会儿他会来接我的。”   郑干愣了一下,扶她的手很快缩回来, 好一会儿才重新露出表情:“什么时候有的?怎么没听你说过?”   又故作轻松:“刚才也不提, 不够意思啊!”   她没有那么醉, 没错过他眼里一闪而逝的顿促。   心知自己猜得没错。   “最近才有的,还不是很稳定,所以没有跟朋友公开。”林晚橙不想骗人,启唇时嗓音很轻,“也麻烦你帮我保密,可以吗?”   郑干顿了顿, 说:“好。”   “现在打车肯定百来号人了,你男朋友如果来接你那我就放心了,我们先走了。”   “谢谢。”   软件上果然排队很长,林晚橙一边等一边试著在路边拦车。   她哪里有什么男朋友,不过是斩桃花的措辞,郑干在酒桌上的殷勤让她看出了端倪, 她只是觉得他是个好人,不愿耽误他的时间。   怎么还拦了辆宾利?   她觉得运气很好, 拉开车后座门看到席准熟悉的侧脸。顿了顿关上门,又绕到了车屁股后面看了眼车牌,还真是他的车。   还说没喝多?林晚橙再次拉开车门时, 席准侧目沉静眄她一眼:“还在找帅哥?”   竟破天荒开了个玩笑。   “……”   林晚橙反应过来,是刚才那一幕被他目击了,耳尖一烫。   他什么时候在的?怎么不声不响?   可她刚对郑干撒了个谎,未免太巧。林晚橙说不清胸口那阵砰砰的跳动是为什么,她知道自己不能奢望这件事,可见到他时,回想起来竟是男人汹涌的亲吻。势不可挡。   她不知道要怎么脱身了。   林晚橙像第一次坐上他的宾利时那样局促,又略微坐直身体,感受到席准不清不楚的漆邃视线:“去哪里?”   “…想回家。”   可能是醉得重了,她觉得今天不太能和他亲热了,刻意别开脸:“我打不到车,可以麻烦你送我一程吗?”   林晚橙觉得这点小要求还是能提的。   席准默不作声。半晌等车子拐过红绿灯,才给司机报了个地址。   是她那小公寓。他还记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席准却先开口:“刚才那个是谁?”   “嗯?”林晚橙反应了下他应该在问郑乾,“高中同学…我们刚才在校友聚会。”虽然他没问,她觉得自己还是得答一下。   谁知席准问:“在龙岩给你发消息的高中同学?”   他记忆力真好,看了一回就对上号了,林晚橙迟疑地点点头。侧过脸又见席准轻描淡写地扬眉:“关系不错?”   他问问题总是这样越挖越深,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想不好该怎么说。想否认,转念又觉得没必要撇清关系,如实道:“嗯,他人很仗义,帮了我不小的忙。”   一旁的人没再有什么反应。   林晚橙微红着脸看向窗外,她有时候并不懂席准这种突然的关心,也许只是兴之所至。酒精让她的思维发散,昏昏沉沉靠着车窗,被霓虹的光影所俘获。   闭上眼竟然一不小心睡着了。   车子停到了路边,席准侧眸看见她睫毛随呼吸轻浅拂动。有一瞬间想把她直接送上楼,可低头凝视林晚橙晕着蜜色的脸庞,莫名又多瞧了一阵。   他没有在床上仔细观察过她睡着的样子,这么安安静静的还是头一遭。又看到她手腕上亮闪闪的银镯子,眉心幽微一动。   他们之间的事情,她大约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席准心里明白。   那些风言风语不敢吹到他头上,只是圈子就这么大,如果被谁知道了会很麻烦,他不喜欢麻烦,就不应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破这层边界。   席准不去深究自己改变主意的原因,垂眸看着她,“给你的室友发个消息,让她们不要担心。”   “…嗯?”姑娘动了动。   “你有几个室友?”她先前没跟他提过这个。   “两个。”   “都是同性?”席准似漫不经意。   她迷迷糊糊的,没察觉出这其中的循循善诱,只是跟随本能回答:“是呀。”   看样子也是不太能成事了,他嗓音低沉:“手机。”   是提醒她发消息,林晚橙却很信任地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他手里:“唔。”她觉得宾利的靠枕太硬,入睡姿势不好找,脑袋得寸进尺地靠过来:“Shawn……”呼吸有点温热。   席准顿了下,微眯起眼偏头看她:“嗯?”   “不是给你了嘛?”   她头转了转,好像只是单纯叫他一声,舒服了就不理睬人了。   不好跟醉鬼计较。   男人眸光深深,真的就拿过她手机,用她指纹解锁微信找她室友。   这一解锁不得了,发现她微信里在聊的人还不少。   可能只有半小时没看,就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有个可怜人还被屏蔽了消息提醒,右边有个打斜杠的铃铛标志,未读消息二十几条。席准扫了眼那个名字,不动声色滑过去——他对窥探别人的隐私没有兴趣。   林晚橙有不少置顶好友,而他并不在那里面,因为这两天没给她发消息,甚至也不在下面,暗影中的神情就有几分不清晰。   置顶里只有两个群看起来像室友群。   “一团将福”和“每天都要看帅哥”,都是三个人,席准顿了一下,面色叵测地点进了后者。   还说是怎么回事呢。   他心里几近发笑——怪不得挺熟练,原来还是个传统。   ……   林晚橙醒来时看到卧室里莫奈和西斯莱的油画。   细节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一个很坚实的怀抱。熟悉的苦艾气息,她从前觉得冷冽,昨晚迷迷糊糊时又觉得温暖。   是席准照顾了她吗?   这一觉睡得够沉,拿过手机一看竟然已经十一点,赶忙去翻微信。林晚橙在“帅哥”群里发现多出来自己一条消息:【今天临时出差应酬,就不回来了,不用做我的早餐啦,谢谢!】   是模仿她的语气,后面还跟了个“^_^”的笑脸。   席准不知道她和俞灿之间不用说谢谢,这人在底下回:【喝了几斤啊,没吃花生米吧?这么客气?】   目光稍微定了定。   这消息是Shawn发的?那他一定看到群名了。   她们在群里聊的东西有点大胆,看帅哥只是基础话题,林晚橙有点慌,跑到客厅里却没见到人,莫名松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喝到假酒了,怎么后劲这么大?   又看看身上的衣服,发现已经换过了,是一件干净清爽的男士衬衫。   而她昨晚穿的衣服整齐叠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还贴心放着一杯解酒的蜂蜜水,看上去喝了大半,只浅浅留个底,里面还有半片柠檬。   他总不能还替她洗了澡吧?   实在糟糕,她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林晚橙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她没有这样麻烦过别人,就算是陈逐理也没有。   更何况这个人只是她的床伴。   【昨晚真是麻烦你了。】想了想又删掉。   有心跟他说声谢谢,却说不出口,好像这样显得太生分。很想问问他是怎么想的,是随手为之还是他对待情人就是如此的体贴?   林晚橙觉得大概只是席准一贯的好教养。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忍不住时时揣测对方的感觉竟让她有点酸涩,哪怕知道只是他随手之举,仍足够惹她心颤。   可却没时间多想,因为她接到了Lilian的电话:“罗总又来北京了!”   闪映非遗走秀的长尾效应还在延续。   公众只知道这是博源投资的项目,却不知道背后受益的还有第三方,那就是宏江地产。   宏江土楼的牌子打了出去,连带着旅游也兴旺了起来,带动旁边临近一整个街区的商业流量。   林晚橙先前给罗镇斌发了邮件,始终没收到回复,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她收拾好东西回家换了身衣服,又冲去宏江的办公室。可是蹲了一下午,却没能像上次一样在办公楼里打上照面,倒是那个前台晾她几眼,隐秘地笑了。   看来人还是需要运气的。   资历轻,竟然连见客户一面都这样难。   难道年轻就没有机会了吗?   林晚橙不相信,走出大厦的时候看到夕阳,还是忍不住失落。北京这么大的一座城市,她两手空空,只是无名之辈。第二天走进闪映办公室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的。   天气晴朗。申雪打电话说找她有事,而她不知道是什么事,还有些莫名紧张。因为电话里语气有点严肃。   推开门看到申雪和陈昶坐在那里,又打起精神。   “陈总、雪姐,是不是非遗的活动有收尾工作?”林晚橙的第一想法是这个,说不定是又闹出了什么舆论,需要紧急协助处理。   可那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竟有些微笑意。   她一愣:“是…?”   “我们想知道,在金昂开户要准备哪些材料?”   林晚橙的心猛地一跳,还没说什么,申雪笑道:“小林,恭喜你。”   “您的意思是……”她嗓音有些微微颤抖。   “我和昶总觉得你和Frank值得信赖,”阳光照进会议室,甚至令林晚橙眩晕,“所以决定分别开一个私行账户,各放一千五百万,让你们俩共同管理。”   林晚橙睁大了眼睛,好半晌才说:“雪姐,昶总,我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的。”   两人仍笑着:“加油。”   ——惊喜来得太突然。   她回到办公室仍有些不敢置信,对Frank说:“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看疼吗?”Frank挑眉捏她,姑娘呀的叫了声,这才热着脸笑了。   她有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客户了。   完完全全属于她的。   林晚橙觉得自己特别幸运。入行时间短,但遇到的大多都是好人。愿意信任她,也能看得到她那些小小的、闪光的地方。   可也只有她自己这么觉得。Frank认为申雪和陈昶愿意开户很大程度是因为她的聪明、恒心和努力,这份成果是林晚橙自己争来的,也是她应得的。   当晚带这姑娘去了一家他列表上珍藏的米其林,还开了瓶昂贵的香槟庆祝阶段性胜利。   实在是很大方的小老板,怪不得蒋晨先前那么爱跟着他。   “Frank哥,你真好。”两人吃饭气氛轻松,望见远处的灯红酒绿,林晚橙有些大胆起来,“我能不能问问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酒喝够了吗,就开始聊这个?”Frank调侃她,却还是回答,“我理想就是每天被豪车、美酒、帅哥环绕。”   “您要的还不少。”林晚橙扑哧笑出声。   “那你呢?”   “我想让家人过更好的生活。”   有时她想到严妙春一个人在勤州就有点鼻酸。如果有哪一天她赚够了钱,能把妈妈也接过来一家三口一起生活就好了。   “…也想做很多有意义的事。”   林晚橙转头出神地望着远处林立的高楼大厦,大厦之间有点点星子在闪。半山腰的风景已经足够令她痴迷,见过就知道不一样。她不知道山顶的风景有多美,但她敢肯定一定是令人难忘的绚烂。   “我想爬到山顶上去看一看。”林晚橙呢喃。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怕Frank觉得自己太天真,“我知道我还年轻。”   可是Frank正视了她:“那又怎样?年轻就不能干翻全世界了?”   他眼里有笑意,好像在说:如果年轻都没有干翻全世界的野心的勇气,那什么时候才有呢?   这不该是一件让人自惭形愧的事,它应该是宝贵的财富。   “有一天你会成功的。”   林晚橙在这个夜晚受到了鼓舞。   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每天有千千万万低头赶路的人,有时她是他们中的一员,可步履匆促,不甘心当无名之辈,直到有人鼓励她说——有一天你会成功的。   谁不是从小人物开始奋斗的呢?越是艰难险阻,越要砥砺前行。   总有一天能爬到山顶。   林晚橙觉得夜色很美,好像多了一丝轻盈的底气,也领悟到生活的真谛。   她开始学会在一砖一瓦中筑造属于自己的城池,不急功近利,耐心打磨。   “歆言姐,这次闪映的活动我收获了很多,有个想法跟你分享。”   “你说。”   “非遗是中华文化的荟萃,您会不会考虑让尚慕也出一个国风系列专题?锔瓷金缮、打铁花、茶百戏…应该会很有意义。”   用眼影盘或者高光的颜色来表达内核?杨歆言眉眼一顿,脑子里的确生出了几幅画面:“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回去仔细研究一下。”顿了下又问,“最近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   林晚橙收到Jane的指示:“最近我有一个新客户开户,叫臻语。你去了解一下他们的软件和应用,晚上跟我出席他们一个新demo发布活动。”   林晚橙总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想来想去是Kailey在漳州提过的那家AI语音交互和情感问答平台。她之前有听说过,但没有用过,下载了才发现挺有意思。   臻语的主题色是暖色,红橙黄为主,虚拟形象IP是一颗很可爱的会说话的橙子。   客户刚开户一般还不熟悉投资,需要多交流做好服务。参加Demo活动就是很好的契机,这次活动也是为了让B端客户更加了解公司的产品,打造了一个智能体验场馆。林晚橙跟着Jane去帮帮忙。   “余总,Chloe是我团队的人,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找她就行。”   是斯坦福的那位创始人,也是公司的1号位。林晚橙跟他打招呼,余总笑道:“我待会儿还约了投资人聊,失陪一下。你们先转转,玩玩我们的体验区。”   Jane问:“您约了谁啊?”   “博源资本。他们的科技合伙人。”   “Shawn总吗?”Jane就笑了,“我们老熟人了。”   “是吗?”余毅扬眉,“那待会儿可以一起见见。   今天场面挺盛大,入口处还有香槟领取,除了B端客户还有很多投资人也都来了,都在饶有兴致地尝试场馆里的语音交互功能。体验区分为四部分——科学,心理,情绪,社会,顾名思义侧重不同功能模块。最受欢迎的是情绪区,那个小橙子在屏幕上跳来跳去,还挺活泼:“我是小真,可以解决你所有的烦恼哦~”   席准走进来的时候碰到好几波业界熟人,他在商务会面时不爱喝酒,只闲聊了几句。这种场合无数双眼睛盯着,一般很少有人借机攀谈,却有个男孩追上来,拦住他:“Shawn——”   席准慢下步伐。   “Shawn总好。”陈逐理是才调到北京来,人脉还没完全疏通,当然要捡最重要的人认识,“您才从漳州回来吧?闪映这个项目很成功,业界都很钦佩。”   席准点了下头:“谢谢。你是?”   同时出现在这里,代表都对臻语这项目感兴趣,是竞争者的关系。可陈逐理很自然地引出话头:“我是Noah,现在正兴资本,久仰您大名。”看上去一表人才。   席准视线略停一瞬,“中文名是?”   陈逐理没想到他会多问一句,有点受宠若惊,面上仍不卑不亢地答:“耳东陈,追逐的逐,道理的理。”   ……   林晚橙没看到陈逐理。   她正在认真整理特邀的嘉宾名牌,出席的都要过来领取,却见另一旁男人慢条斯理地走了过去。   席准这几天在忙腾越和智米三方合作的事情,她又在施云帆的朋友圈看到了照片。   林晚橙低着头,在清澄的香槟里看见自己默不作声的神情。   如果一段关系不能宣之于口,那么全世界都不要知道。她若无其事保持着那个姿势,可男人却明显地调转方向,在众目睽睽中朝她走了过来。   林晚橙指尖一蜷,幸好他们这儿是个角落,不引人注目。   而席准比她松弛得多,低头随意打量那些卡牌,很自然地越过她,拿走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说话,可视线就足够让她脸热。   林晚橙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上周六晚上…谢谢您照顾我。”   “没事。”席准答。   林晚橙多看一眼他波澜不惊的脸,又忍不住心跳。她觉得自己即使喝醉应该也不会胡作非为,但却奇怪地心虚起来。   “我一般不喝多的,上次是特殊情况。”林晚橙顿了顿,试探地问,“您…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吧?”   这问题就有点此地无银。问出来就想咬自己舌头一口。   席准瞥她一眼,果然好整以暇:“什么叫不该看的?”   “就是——”林晚橙忽然意识到他们在讲的不是一回事,脑袋空空,“我说微信上。”   却没想到他仍然有得说。   席准微微笑了,居高临下望过来,嗓音却幽微低了下去:“做.爱不缺人么?”   “……”林晚橙脑子里轰的一声,耳尖滚烫,“什么?”   那是俞灿给她发的生日祝福。   也不怪席准,她们那个群里没聊什么,都是点外卖、几点回家、要不要一起吃早饭之类,看一眼就知道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了,都不用再往上滑,就看到大喇喇的一句——   【祝我们妹宝永远做人不缺爱,做.爱不缺人!!!】   席准稍微俯低身一点,居然问:“你的室友不知道你现在在一段排他性关系里吗?”   “……”林晚橙视线慌乱往周围瞄一眼,幸好没什么人,没来得及出声又听他开口。   “这个祝福好像不太实际。”   男人眸光清冷,盯着她通红的脸颊明知故问:“还是说你有找其他人解决需要的想法?”   林晚橙真想捂住他的嘴,抬头着急地看他,像羞恼地瞪过去一眼。嗓音却低下去:“没有,我没有找其他人……”   “那就好。”席准淡淡直起身。   林晚橙却平复不过来,她忽然有点不放心:“您、还有没有看到别的什么?”   “没有了。”   席准轻描淡写,只字不提她前男友给她发了二十多条未读信息的事情。   -----------------------   作者有话说:啾咪~ 第56章 浪漫 浮光掠梦的电影   席准没有告诉林晚橙刚才碰到了谁。   他也是听到陈逐理的名字才对上了号, 想起在她微信上见过这个备注。当时最后那条信息是什么来着?   【路过这家小店,想起分手前你很喜欢去吃。】   席准没有问过林晚橙以前的事情,在他看来, 既然已经过去,就没什么好过问。更何况她一直不回, 想必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人。   林晚橙不知道席准盯着自己在看什么, 她想问问那天晚上是不是他帮她换的衣服,可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红着脸低下头:“你别站这儿了。”   “嗯?”男人不明地垂眸。   “太招摇…”   还真是话音刚落, 余毅和Jane就从不远处过来了:“席总!刚还说找您呢——”   林晚橙忙和他拉开距离, 却来不及。余毅的视线在他们之间绕了一绕:“席总和Chloe也很熟啊?”   “没有。”   林晚橙瞥见Jane也看过来, 抢先回答:“Jane总比较熟,我只是和Shawn总见过几次。”   她嗓音轻轻的,规矩的姿态却像是完全不熟,不露出一点蛛丝马迹。一旁席准插着兜,表情倒没什么变化。Jane很自然地笑问:“您和施总待会儿还约了谈事儿?”   “嗯。她在这附近逛街,我们晚点碰面。”   余毅不疑有他:“行, 那咱们也不耽误您时间,找个地方聊聊?”   席准颔首:“好。”   这种谈话通常比较私密,Jane对林晚橙说:“你自己安排就好。”   “好的。”林晚橙不去看席准清冷的侧脸,低头跑了。   她觉得在人前掩饰的挑战性超出了她的想象,心里怀揣着事儿,没注意差点撞到人, 这一抬眼却愣住了。   是陈逐理站在不远处和人谈笑风生。交换过名片,他很礼貌地站在那里, 脊背像一棵挺拔的树,面带笑意。   林晚橙那瞬间有点恍惚,仿佛感觉很久远, 又回到学校里的时候,她要坐地铁去国贸实习,陈逐理就早起跑去食堂给她打包早餐,一袋她爱吃的小笼包加一杯热豆浆,冬天里会记得为她再多带几个暖手宝,甚至骑单车大老远吭哧吭哧地送她。她那时候总是感觉很窝心,好像看见了一个人的真心。   他有一副很具欺骗性的好皮囊,待人总是温润儒雅,她从前也是被这副皮囊蒙蔽,可却不知道有些人爱三分也能表现出十分。因为贪恋那一丁点的温暖。以至于最终摔疼了自己。   后来她才懂得那样不是爱情。   爱要用自己稀缺的东西来证明。轻而易举能给出的不是爱,只是廉价的表演。只是她那时候犯了傻,不懂得这个道理——那温暖是两个双手空空的人在火光前互相慰藉时出现的幻觉。没有钱的时候好像有情便能饮水饱,可其实只要一点点诱惑,就足够分崩离析了。   他们都太渴望山顶上的风景,渴望到没有办法两个人同行。   因为陈逐理选的那一条分岔路和她截然不同,林晚橙永远不可能效仿。   ——在她心里,没有什么比做一个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人更加重要。   上回在电话里不欢而散,林晚橙以为自己再看见他会有什么起伏,愤懑或不甘,可是却出奇的平静。在视线快相接时果决转过了身。   她疑心陈逐理看到了自己,可并不在意了。甚至觉得庆幸,能在他身上吃一堑长一智,学到那样的道理。   林晚橙打电话给俞灿,把这事儿当成一个笑话分享:“我今天碰着前男友了。”   “那个渣男?我记得叫Noah吧?!”俞灿声音提了起来,“没扇他两巴掌?”   “没有。我怕手疼。”   还有劲儿开玩笑呢,看来是没事。俞灿在那头松口气,幽幽道:“下次让姐妹们替你去扇,姐可不怕手疼,高低把他拍成正宗北京糖油饼。”   林晚橙就笑了。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车水马龙开始亮起霓虹的街上,心绪又有些不寻常。   因为她发现,比起扇不扇陈逐理,她更在乎席准有没有来找自己——原来心境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开始飘摇着牵挂到另一个人身上。   她觉得他今晚要和施云帆见面,不会再来找她了,回到家洗完澡,却收到一条消息:【睡了吗?】   【嗯?】   席准说:【看楼下。】   林晚橙睫毛一颤,跑到阳台一看,底下停着一辆奔驰越野,熟悉的磨砂黑。那人就抱着臂悠悠靠在车边点烟,却抬起一双漆黑的眼,沉沉地看她。   一生中有那么多走马观花的瞬间,那一刻的心动却令她记忆深刻,几乎呆怔。   林晚橙收拾好东西,匆促跑下来,对驾驶座上的人明知故问:“您来找我做什么?”   “清醒着么?”   “啊?”   席准给出的却是她意想不到的回答:“我们去看一场电影?”   林晚橙以为他们之间只有做.爱才需要见面。原来不是这样,心里竟有些轻飘飘的:“什么电影?”   “老电影。”   她从前不知道Shawn是那么浪漫的人,会带人包场看午夜电影。影厅经理对他很客气,偌大的电影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好似有微弱的游尘浮动在莹莹的光影里。   真是疯狂。   是一部爱情电影。十几年前的欧洲文艺片,晦涩的台词让她心神飘忽。   林晚橙闻到男人身上好闻的气息,脸颊刚动了动,手就被他牵住了。   席准漫不经心地摩挲她的指尖,神情却很专注,好像在很认真地看电影。林晚橙有些心猿意马,那温度传到她的手指,令她整颗心都系在他的身上。   电影里的列车从西雅图开到洛杉矶,壮阔美丽的海岸线徐徐映入眼帘。   “坐过这趟海岸星光号吗?”她听到席准问。   “…没有。”   “改天带你去。”   这算是一个许诺吗?林晚橙不知道他们之间已经能许诺到大洋彼岸了,略迟疑,“美国吗?”   “怎么了?”   “——有点远吧?”   “远就不去了?”席准压低眉,笑问,“你是这样的人?”   林晚橙的心一瞬间痒起来,好像他很了解她似的:“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直到汽笛声轰鸣,忽然没有预兆地凑过去跟她接吻。   在席准眼里,她不屈不挠,像颗劲劲儿的小草,却一直茁壮生长。   有野心,但又这么天真,这样的人他先前的确没有见过,是与别人有几分与众不同。   远也要去,远才更要去。也许她可以去到她想去的任何一个远方。   林晚橙身上的萤火之光,席准看见了。   游尘落到姑娘脸颊,她轻颤着闭上眼,陷入这一片并不那么温柔的、汹涌侵袭的海。   林晚橙自诩是聪明人,一晌贪欢,说的不就是现在?她不会傻到去问他们什么时候有时间去。别提海岸星光号,就是站在瑰丽酒店顶层看到的繁华也足以令她目眩神迷。   席准每一下抵弄都让她心颤。林晚橙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耳鬓厮磨的威力。那力道将她心里凿出一个口。好像他们之间也是一场浮光掠梦的电影。   等到潮水褪去,林晚橙靠在枕头上,感到鬓角又落下一个淡淡的吻。这是他温存的习惯,按俞灿的标准来说已经是个好人了。她耳尖染温,听到席准接起一个电话。那头是他母亲。   “好久没回来了,下个月找机会来趟新加坡吧。”   “好。”他简扼地回答,听不出是否亲近。   “来的话多待几周吧?蓉妹儿很想你。”林晚橙从那位女士声音里听出很疏离的恳求。   挂了电话,见姑娘在看他,挑眉问:“怎么?”   她躺得离他近,耳朵又灵,来不及掩盖自己偷听的事实,抿着唇带着被子爬起来想穿衣服,一眼都不晾他。可看起来挺手忙脚乱:“谁是蓉妹妹?”   席准却压过身体不让她跑:“我妈养的刺猬。”   “嗯?”林晚橙呆了一瞬,不想承认自己刚吃错了一只刺猬的醋,还以为是他哪位青梅竹马。可什么样的家庭会养刺猬当宠物?没忍住问,“为什么刺猬的名字取得和人一样?”   “不知道。”他垂眸望她瞪圆一双黑漉漉的眼,没来由笑了起来。   席准以前一个人被丢到北京,后来去美国。他做什么都是一个人,很习惯父母不在身边。那种客气和疏离是从时间的缝隙里慢慢打磨出来的。他又那么有能耐,从最开始仰仗父母到后来反过来被所有人仰仗,所以他锐意冷冽,锋芒毕露。不像林晚橙,时时刻刻记挂着严妙春和林朗山,还是个一心向家的小姑娘。   “你家人都在新加坡吗?”   “嗯。”   林晚橙不完全了解为什么他很少提父母,但她好像有一瞬间能懂他,伸手轻抚了一下席准的侧脸,很快就收回来了,绵绵的柔软。她觉得自己将爱意藏得够好,没有被他发现,翻过身问:“什么时候去?”   “还没定。”席准说完这话,莫名从后面拥过来,气息低灼,“去的话可以提前告诉你。”   为什么要告诉她呢?林晚橙心跳得飞快,却一个字也没有多问。   整个初春几乎一下就过了,申雪和陈昶的账户开好,仓位陆续都按照当时的规划在建。可不只是这一件事要顾,得萃、闪映、臻语…几个Jane的户头也开始红红火火地做起来,同时还要跑跑潜在客户,周末到处找人约饭约咖啡。   ——林晚橙的生活有些过于充实了。   她找到个时间终于给施云帆发消息:【施总,您最近有没有空一起喝个咖啡?】   大佬都是要不断去碰才知道的,施云帆说自己开了户未必是真,兴许只是托词,又兴许她愿意把那个户关了把钱放过来呢?林晚橙这个人不撞一撞南墙是不会放弃的。等了片晌那头回了个地址:【好。】   她到了才发现是一家首饰店专柜,新奇道:“您这是在?”   “我妹妹下个月订婚宴,打算送她个礼物。”上次时间匆忙没挑出来,幸亏订婚时间推迟了,施云帆朝她招手,“来来,你也帮忙看看。”   “亲妹妹吗?”   “不是,堂的。但也就这一个堂妹,小时候跟我挺亲的。”施云帆挑中两只女士表,可都价格不菲,“你觉得这个仙子的好看还是花团锦簇的好看?”   这时候苦心钻研奢侈品的成效就出来了,林晚橙笑答:“仙子优雅大气,还是限量款,全北京都不定有几只,足够珍贵。花朵的就更灿烂活泼一点,而且秒针分针的设计别具一格…就看您妹妹更偏向哪种了。”   她把旁边人家sales的话都给抢了,“哟,你还挺懂呢。”施云帆扬眉看她一眼,突然问,“现在谈恋爱了吗?”   “啊?”   大抵大佬思维都比较跳跃,林晚橙也不知怎么就跳到了这个话题,可她已经学会镇定地回答,“还没有…”   施云帆点点头也不多问,云淡风轻指了下:“我这妹妹,从小被家里保护得太好,又娇生惯养,可能还是花朵更适合她。”   “未婚夫是什么样的人呢?”林晚橙好奇问。   施云帆见过那男孩,家庭背景一般,但胜在长得一表人才,给她看合照:“名校出身,情商也挺高的。”   世界上怎么就有那么巧的事?   这个人上个月才打过照面,林晚橙目光一空,说不出话。她想起自己在徐薏给她看的订婚请柬上见过那个名字。是啊,施谧,施云帆,都姓施,之前怎么没有想到?   施云帆问她:“怎么了?”   林晚橙顿了几秒,才将将扯了下唇:“看着很般配,是自由恋爱?”   “对。”施云帆笑笑,神情有种长辈无奈的宠溺,“我妹没谈过几次恋爱,我也让她多看看,可她说就定这个人了。那能怎么办呢?”   林晚橙曾经有想过施谧对她和陈逐理这段感情是不是知情,可是看到那张明亮的笑脸就知道不是的。   她没有陈逐理那样的厚脸皮,能做到撕破了脸还假装冰释前嫌,偶尔发消息来寒暄。她从来不回复他的消息,一次都没有,因为她知道尽管那些消息没有超出边界的地方,让人抓不着把柄,却满是陷阱。   如果想当个聪明人,这时候就什么都不要说。   两个人付好款,又聊了一阵,施云帆多精明的人,知道她想要什么,可是并不给个准话。话头没法再进行无谓的打转,施云帆看了看表:“我一会儿还约了Shawn见面。”   他们也有好几天没见面了,林晚橙愣了下,微微抿唇:“好的,您先忙。”   “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对?”她回到家认真问俞灿。   “保护自己有什么不对?”   人家浓情蜜意要结婚,她跳出来说句坏话,万一没人信,岂不是既暴露了自己,又得罪了人?   俞灿摇摇头:“你没有做错,不该为此感到自责。” 第57章 臻语 衣冠楚楚。   自古从来就没有被出轨的人还替渣男去揪心的道理, 俞灿自诩不是圣母,也唏嘘另一个姑娘倒霉,但如果要因此介入别人的因果拖累自己, 她仍然会选择明哲保身。况且涉及到施云帆这样的潜在客户,一个处理不好就可能毁了苦心经营的关系。   可转头看到林晚橙隐含心事的侧脸, 蓦然就有几分心疼。   ——也真是的, 怎么就遇上这样的事呢?   “别想那些不开心的,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谷雨时节, 气温慢慢回暖了, 两个人走出去看到商贸里有新店开业, 红红火火地剪彩:“那是……”   林晚橙很快反应过来,是途能的新车上市了!忙拍给程家瑞:【恭喜啊!预祝新车大卖!】   “看看多贵呢,便宜的话咱也买一台代步?每天上班我送你?”俞灿走过去看了一眼,又退回来,“还是走路吧,走路多锻炼身体。”   多贵啊?她煞有介事的模样逗笑了林晚橙, 凑过去一看,呵,最低配置三十五万。就每天那百米两步路的,确实奢侈了。   却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车型曲线流畅,横鼻子竖眼的,设计相当有科技感, 跟未来宇宙飞船一样。   林晚橙听程家瑞说过好多次他们老板的新奇理念,是个很有抱负的创业家, 忽然就有点好奇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觉得有机会可以争取认识一下,但是现在已经要忙不过来了,想了想还是先打消了念头。拿出手机看到Jane问她:“投资人名单都准备好了没有?”   上回臻语Demo日办得很成功, 余总组织活动实地走访现代自然艺术小镇,探讨AI情绪交互的实际落地场景。这是个大项目,要是能谈下至少多几百万量级的年营收。   余毅是个技术大咖,两个女合伙人也都是营销奇才,一拍脑袋又想出一招——恰逢选择新一轮投资方,索性开放邀请所有感兴趣的投资人。   林晚橙回到家开始收拾行李,俞灿问:“又去哪?”   “承德。”小镇在河北金山岭长城脚下,有漂亮的山水风光,又有民宿、美术馆、养老院等生活化社区,几乎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做私行这点挺好,到处玩儿啊!”旁边经过的Miki幽幽来一句。   她可不是去玩的,伺候大佬们可不容易。林晚橙朝她笑一笑,并不争辩,拖着小箱子出发了。   除了Jane和Frank,蒋晨这回也要去,只剩Wendy一个人留守北京。是浩浩荡荡的大部队,目的也很明确,尽量帮老板们找到一个各方面都满意的投资方,大家吃好喝好玩好,互惠共赢。   林晚橙整理好了私募和互联网战投名单,还挺长,有十几家,上了高铁和蒋晨分配侧重,“要不私募投资人我来负责对接,互联网战投给你?”   “私募我来吧。我最近跟着惠平姐接触私募比较多。”蒋晨说。   她都没注意到私募稍微多出两家,顿了顿,也不点破他的小心思:“行。”   这名单里有几个私募赫赫有名,蒋晨是冲着找他们做客户去的。   林晚橙也看到了博源的名字,就是不知道他们派的是谁,得到了现场看才知道。她没有发消息给席准,因为不想把公事和私事掺合到一起,拿着小红旗出了高铁站,真的像个导游了。这个活动是金昂和臻语的ir团队负责组织,商务车队早早排开,有几个投资方提前到达,林晚橙就很有眼力见跑前作引导。   车队浩浩荡荡开进了小镇,在高端民宿停了下来,负责人提着笑脸前来接待:“欢迎老板们这两天畅游我们承德桃花源,祝各位玩得尽兴。”   陆陆续续有投资方到场。   她终于看到了博源那边的人,不是席准,是上次出席了得萃开幕式的Leo。心跳落了一拍,却很快转过去继续迎宾,直到看见娄忌:“好久不见,Chloe。”   上回见面还是上海,听这位恶毒老板打听俞灿的近况。   民宿大堂来来往往都是人,林晚橙也不知道得萃一战大败之后他是怎么调理心态的,总之现在看起来像个没事人似的。倒也挺拿得起放得下。   能爬到百耀战投一把手的位置的人,多少有点本事。   她低头迅速发了个消息给俞灿,那头回:【他主要是脸皮厚。】   林晚橙忍着没笑出来:“娄总好。房卡在这里,右转电梯,谢谢。”   娄忌拿了房卡,对她说:“多谢安排。”   两人交谈几句,林晚橙看见来人,蓦然微微抿唇,这点表情变化没有逃过娄忌的法眼:“怎么了?”   “没事儿。”姑娘站在原地,并不去提他身后就是她前男友的事。   陈逐理下了车从民宿门口进来,走到她面前:“你好,请问是要在这里签到吗?”   “名字?”林晚橙低着头打开笔盖。   “正兴资本,Noah Chen。”他深深看她的眼,也不戳破,又笑了笑,语气很温和。   林晚橙的双肩不经意端平了,也许是想到他曾经的话,做私行销售日常不就是陪酒?高级的跪舔也是跪舔。偏偏相遇又是这样的场景,林晚橙发现自己还是有点介怀他曾经的看轻,可她从来都不觉得这份职业有任何不能让她昂首挺胸的地方,“您的名字不在我这里,请你到旁边我同事Jason那里去签到。”   “活动什么时候正式开始?”陈逐理却站着不走。   “十二点在宴会厅办午餐会。”   陈逐理相信,如果不是娄忌也在这里,林晚橙可能连一个好眼色都不愿意给他。可是如今见到她,又觉得的确有很多话要说,而这两年一直没能说出口。他是真心爱过她的,比她以为的还要深,但他知道自己是个烂人,没有办法拒绝当时摆在眼前的选择,因此只能伤害她,让他至今心里都怀有愧疚。   “谢谢,那待会儿见。”   陈逐理再多留一会儿,林晚橙觉得自己就要露出端倪了,好在他看了她一眼,很快就离开了。   她上楼匆匆放了一下行李,就和其他臻语的同事一起去准备午餐会。   足足摆了三桌,宾客们稍事休息就纷纷下楼。林晚橙清点名单,看到其中一桌多一把椅子,正要撤走,Leo说:“哎稍等,先别收。”   “嗯?”门口一阵响动,两人一同转头去看,Leo笑道:“正想跟你说,Shawn总一会儿也会来。”   席准走过来时陈逐理刚好在同一桌坐下,娄忌也从旁边拿着酒迎上去,神态自若:“席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今天穿了标准的西装三件套,走进来很容易被人注意到,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掠过林晚橙时仍面色不改,倒是她先撇开了眼,转过头跟臻语的人说话。   林晚橙没想到会碰见这个局面。   前男友和现炮友,还多添个娄忌,这是什么大杂烩修罗场吗?   一共就三桌,席准坐的那一桌都是私募投资人,余毅负责陪同,看她一个人还站在旁边核对后面流程,招招手:“小林你别忙活了,剩下的让我们同事去做吧,这还有个位置。”   “好的,谢谢余总。”   那原本是给蒋晨预留的位置,可众目睽睽之中,她没有拂余总面子。林晚橙故作镇定走过去。然而那个座位好死不死在陈逐理旁边。位置间隔太小,坐进去将将挨到他手臂,没想到这人跟没感觉到似的,纹丝不动。她在桌底下踢了一下他的椅子,他才好似后知后觉地挪开了。   “好嘞,都齐了!”余毅端杯,“那我先以茶代酒,敬在座朋友愿意花费宝贵时间出席我们的活动。”   他是一个很有能量的人,就像臻语的产品,传递出来的是满满的温暖和活力。这个时候就需要个捧哏,林晚橙很懂眼色地补了一句:“也希望各位老板不虚此行。”   落落大方的姑娘,说这话也不显拘谨,很讨喜。大家笑:“吃菜,吃菜。”   她无意碰到席准视线,很快弹开了,屏促气息低头去喝茶。   旁边陈逐理也出乎意料地安静,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大多时候只听大家闲聊,偶尔才沉稳附和几句。林晚橙知道他其实很懂人情世故,在资历不够的场合就要保持低调谦逊。   好几道大菜离得远,她够不到,仍保持着餐桌礼仪,没想到陈逐理转头问她,“还喜欢糖醋小排吗?我帮你夹。”   他嗓音压得低,还是让她动作一滞。   在座估计也没谁知道他们过去的关系,注意力又都不在这边,应该有恃无恐的,可不知怎么,林晚橙不敢去看桌上谁的表情,匆匆回,“——不用了。”   她低头扒拉两筷子,心里惦记着待会儿的安排,有点坐不住,刚准备站起来,却听席准开口:“我看林顾问吃得很少。”   林晚橙心里慌乱一跳。   他们第一次在饭桌上对上视线,席准看着她,抬手把那几道菜转过去,微笑着说:“为大家张罗辛苦了,应该多吃一点。”   “谢谢Shawn总。”   那道糖醋小排停在她面前,林晚橙不可抑制地面热,刚才那句话他听到了吗?   她觉得不大可能,可是他眸光却深得让她有点心虚。   这个来回落在其他投资人眼里就各有解读了。Shawn是会关注销售吃得多不多的人吗?他们并不了解,要么他是个很有风度的人,一点架子都没有,要么这个林顾问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的小角色。   林晚橙夹了一块甜滋滋的排骨,低头把汤喝完,终于借口离了席。虽不清楚席准为什么要突然说那样的话,可他随手一个举动就让在座一圈人更加正视了她。尽管她没有开口要求,但林晚橙知道这比待会儿她自己去费尽心思逐个击破还要行之有效得多。   匆匆上楼,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耐。   可却不知要怎么同他交代陈逐理的事情。   她从前的事席准连问都没有问过,林晚橙觉得自己是庸人自扰,不必傻兮兮地坦白——他们只是炮友而已,说不定他对此都不感兴趣,她不想自作多情。   想通这一切就好办很多。小镇参观两点开始,她整理好小挎包,下楼和Frank他们集合。这回远远就看到蒋晨拿个小旗子和那些私募投资人聊天了,林晚橙走到娄忌那一队笑问:“刚才那羊汤您几位觉得怎么样?”   “挺热乎的。”   “那就好。”   照旧是车队进了小镇,依次参观咖啡馆、疗养院和艺术厅等活动区域。臻语的产品已经在公共区域试运行了,尤其是后两者,疗养院中有一些老人们在活动,臻语打造了一个情绪空间,可以让老人们可以在其中逗趣解闷儿。而艺术厅的部分则设置了互动区域,针对每一幅馆藏画作,用户都可以和橙子“小真”进行问答互动或者人文探讨。   “太逗了!我问它为什么《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头上要包那块布?”Frank凑过来,“它说因为少女没洗头但想出门。”   林晚橙扑哧一声:“再试试呢?”   Frank站在对话区域问:“为什么达利《记忆的永恒》里要把钟表都画成软绵绵的?”   那个小橙子立刻跳出来,表情遗憾:“因为这是西班牙的夏日午后。”   连时间都热得融化了是吗?那两位MIT的女合伙人Cici和Elena恰巧经过,也齐齐笑出了声。   林晚橙借机和她们搭讪,“小真这么幽默,是不是因为两位老板们日常生活就是这样的性格?”   这马屁拍得巧,两人挑眉对视一眼:“我们是在训练集和语料库里调了一些设定。”   几个小时的走访,几乎逛完了小镇最重要的区域,甲方们玩得不亦乐乎,看起来成效颇丰,解散的时候余毅说:“晚餐我们围炉煮茶,去看草坪乐队表演。大家自由活动,晚点再集合。”   林晚橙中午没睡觉,想回民宿休息一下,这一觉却不小心睡过了。   起来发现一个人都没有,给蒋晨发消息:【你们都在哪?】   【高尔夫球场。】蒋晨过了好半晌才回复,【来吗?】   他陪着几个私募的VP在打球,一旁陈逐理就捡到机会和余毅独处。余毅是少年班天才,14岁考上大学,喜欢和聪明人讲话,看他年纪轻轻,却有几分真材实料,态度就友好了起来:“Noah是怎么了解到我们臻语的?”   “说来挺巧。我是被Cici总设计的那个虚拟IP吸引的。”   “怎么呢?”   陈逐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因为我前女友名字里也有一个橙字。”   余毅不知道林晚橙中文名,没联想到她身上,只是一愣,哈哈笑起来——还是年轻人啊!   一旁斜靠在软沙发上小憩的人却坐了起来,问:“是吗?”   把陈逐理吓一跳,转头看到席准敞着双长腿,慢条斯理地拧开瓶盖喝水,他不出声陈逐理还以为刚才他在那里睡着了。   “是啊。”陈逐理愣了一下,“Shawn总休息好了?”   席准站起来,拿过球杆微笑问:“一起打一杆?”   他有点受宠若惊:“好啊。”   打就打。   陈逐理专门学习过的,就是为了等这一刻。有时候跻身上流社会只需要一张门票,高尔夫是他苦心经营的突破口,借此和那些公子哥和少爷们打成一片。   几人坐车去发球台,席准径直走向蓝T,那是业余高阶和职业选手的选择,陈逐理见状微滞,却不甘屈居:“那我跟您一样吧。”顿了顿,“您先?”   “你先吧。”席准说。   陈逐理也就不推辞,木杆开球,看得出来至少是个行家,挥杆时动作很标准,力道也大,第一杆打了220码,只是方向稍微歪了,落在侧面长草区。   但已经算打得不错,一旁余毅抱臂乐呵呵看他们,“不错啊!常打?”   “平常偶尔有玩。”陈逐理谦逊笑笑,转头看席准,“该您了。”   高尔夫是绅士运动,席准穿着很轻便,上身一件墨绿色Polo衫,下身浅色长裤,看着清隽又挺拔。林晚橙坐接驳车刚到就看到他站在那里,视线瞥过去就移不开。砰的清脆一声,那人倜傥地转身挥杆,球蓦然飞出去看不见了。   一旁臻语的IR马上上去给他送水,站在他身边笑道:“您真厉害。”   林晚橙看了几秒钟,若无其事地走过去,“Cici总,Elena总。”   “小靓女穿裙子了?”两个女合伙人笑着同她打招呼。   蒋晨说他们在打球,她碰巧带了运动套装,就换上了。结果来了才发现大家穿得都挺休闲,惹她有点不好意思。   这时球童来报数:“席总,280码,球道正中。”   余毅哗地鼓了掌:“好球!”   比陈逐理那杆远多了,力道无比精准,陈逐理表情哂了下,很快又笑起来:“Shawn总这杆能赶上职业选手的水平了。”   说完却没听席准回话,顺着他视线回头看到有个姑娘站在阳光里笑着和臻语同事们讲话,浅色百褶裙衬得两条腿又细又白,线条柔软而漂亮。Shawn在看那姑娘,陈逐理的视线忽而就顿了一下。   “Chloe来了?Jane呢?”余毅走过去。   “不清楚,可能在盯晚上的活动。”实际上Jane在和那些战投投资人们闲聊,林晚橙很灵光地替老板卖了个好,余毅就问她:“你平常打高尔夫不?”   巧了么,高尔夫是她唯一没来得及学的运动。   林晚橙遥望大老远几乎看不见的果岭,转头又瞧见蒋晨在另个白色发球台和几个投资人玩得不亦乐乎,赧然摆手,“我不太会…”   “没事儿,你感兴趣可以试试。”余毅笑。   “你们客户平常不玩这些吗?”忽然有人冷不丁出声,是陈逐理凝眉问她,语气有些不寻常,“还以为你们会总陪客户去呢。”   林晚橙抬头看着他,那一瞬间忽然想笑出来,原来他还是和原来那样,带有色眼镜瞧她。看他拿着杆站那就觉得挺欠揍,只可惜不能抽他一巴掌。   她保持了自己的好教养,温柔从容回答:“也有玩的。只是我自己不常玩。”   陈逐理愣了下,又问:“那今天要不要试试看?”   Cici竟然也笑着说:“试试呗!”   谁不喜欢看姑娘打球?大家都起哄,连远处的蒋晨都回过头来:“打一个,打一个!”   林晚橙被驾了上去,转头看看老板们好像也颇有兴致,想了想,胸口微微起伏地走了上去。   她其实心里完全没底,告诫自己绝不能表现出来,抬头却瞥到不远处席准幽微的目光,说不清道不明的,倏忽有些慌乱。   她在原地站定,拿着那根木杆,想照葫芦画瓢,球却擦着草皮滚过去,软绵绵地停了下来。   听到陈逐理轻飘飘地说:“需要我教你吗?”   余毅没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火药味,说:“你们俩年纪相当,一起打也不错。”   可林晚橙知道他绝对在发神经,是因为她一直不回消息,所以想当众给她一点难堪?低下头,一眼也不看陈逐理,“谢谢Noah好意,我可以先自己再试试看。”   忽然听到循近的脚步声,是席准拿一只7号铁走过来,不动声色地凝视她泛红的耳尖,“换只杆,用这个。”   这是中距离球杆,杆面有弧度,更适合新手学习开球。   他一站过来,大家都不说话了,只管看戏。席准刚喝完水,喉结还轻微滚动:“双腿打开一些,与肩同宽。”   林晚橙睫毛一颤,他是在教她吗?   “膝盖轻微弯曲,重心放稳。”   “再试一试。”   林晚橙有点小心地摆好姿势,咣地一声,眼睁睁看那道白影朝天上直直飞去了。   怎么和他打的不一样?可那球落下来,比刚才好多了,至少50码的距离。   “不错。”   席准又走近两步,竟然弯唇夸她,“悟性很高。”   “这儿,不要向后滑动。”他的身体从后面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借由视觉盲区,掌心轻扶了下她的胯部,一触即离,快得像没有碰过。林晚橙耳根微热,抬头怎么看他怎么衣冠楚楚。   “手臂放松,挥杆时用核心力量带动全身。”   席准垂眸看着她,忽然笑了:“知道核心力量怎么用吗?”   也真是多睡了几次,他话里潜藏的意思竟一下被她听了出来,很是耐人寻味。而那嗓音低低拂过她耳畔,只有她能听到,让林晚橙的心跳一下乱了节拍。   -----------------------   作者有话说:第三个小副本“臻语”啦!小镇根据阿那亚社区地理位置改编,诸多私设~   sweet talk完全是Shawn的统治领域,护妻ing 第58章 龃龉 “您以什么身份问我?”(修)   晚上的围炉煮茶特别惬意。   小镇里有一个很大的草坪, 扎了个很宽敞的天幕,大家就坐在里面,烧起小炭火, 一边品茶一边吃烤白果,听旁边的乐队演奏舒缓的音乐。   “后来你打出了多少码?”Frank下午和Jane在一起, 听说林晚橙他们去打高尔夫了, 不由得好奇。林晚橙把手放近暖烘烘的火炉,脸蛋朝着乐队, “100码。”   “嚯, 那很不错啊!第一次就能破百, 你还挺有天赋。”   “…不全是我的功劳,是有人教我的。”   “我知道,Shawn总嘛。Jason跟我说了。”   这个名字被他大喇喇说出来,林晚橙指尖微拢。下意识转头去看另一张桌子,春夜有点寒凉,席准换了身休闲的开衫外套, 在和余毅聊天。   他是个很好的老师。一旦想耐心教谁,就能很快让对方学会。   听说高尔夫教学即使是将对方抱在怀里也不算逾矩。除了开始那一下,席准始终保持着分寸,没有在众人面前露出任何端倪。可她一想到他落在自己耳畔的温热气息,就有种不知何处而起的悸动。   林晚橙想起身,视线越过去, 却瞧见臻语负责投融资那位IR在席准对面坐下,“席总您好, 想和您正式认识一下,我叫Lareina。”   是个挺有风情的美女,穿着黑色小V领, 打扮得体优雅。   “你好。”   席准端坐在那里,温文尔雅。余毅借机向他引荐,三个人就聊了起来,也不知讲到什么,Lareina频频掩唇发笑,眼神从头到尾都牵挂在他身上。   林晚橙觉得还挺厉害,明明只是正常聊天,却也能聊出那种与众不同的氛围,引人想入非非。   仿佛只要他想,就能有故事无限延伸。   她在炭火旁又坐了会儿,对Jane说:“老板,我有点累,可以先回去休息吗?”   林晚橙当了一天领队,到处跑帮忙张罗,又站着打了一两个小时高尔夫,这会儿的确有点累了。如果不是在外面出差,真想回去泡个热水澡。   Jane同意了:“去吧。辛苦了。”   再看一眼那头,两个人仍在原位闲聊,悄无声息地上了楼。   她回到房间脱衣服洗澡,没有注意到席准发的消息:【什么时候回去的?】   洗完澡出来才看见他问:【我上午没签到,不知道自己房间号是哪一个。】   林晚橙回复他:【608号。】   也不怪她记得清楚,他是临时加上的名单。先前看到了房间排布表,她的房间恰好在席准楼下,都在角落楼梯口。她匆忙穿好睡衣出来又确认了一遍没错,却听到外面的敲门声。   “你是不是走错了?”走廊没有其他人,林晚橙打开门,看到那双深晦的眼,“您房间不在这。”   “没有。”席准走进来关上房门。   现在他进出她房间已经熟稔至此了?林晚橙下意识退后了一小步:“我觉得…今天不是很方便。”   在说什么,不言而喻。   这样太引人注目。她不想整晚都提心吊胆。   席准盯着她睡裙上露出那一小截白皙的颈,不清不楚地倾身:“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坏人。   林晚橙的表情已经很明白了,她知道他来是跟她做什么的。而这个场合太严肃了,重要的投资人都在,她没法聚焦心思,不想承担那样的担惊受怕。   她抿着唇不说话,整个人却被他拦腰抱起来,低呼一声:“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揉揉腿。”   “啊?”   席准抱着她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凑近看她:“Jane说你累了,先回来休息。”他掌心放在她柔软的小腿肚上,轻轻一捏,嗓音偏低,“是不是腿疼?”   林晚橙心砰地一跳:“您这是干什么?”   “别乱动。”席准却说,“白天球场站那么久,要是不好好按一按,明天还会酸。”   她想问的明明不是这个。   “我是说——你怎么过来了?”   难道就是为了给她揉腿?   “白天人太多,没来得及说什么话。”席准顿了顿,掌心在她腿上沉静打转,“还是我误会了?对你来说,即使几天没见,见面了也不用讲话?”   “…不是。”她耳朵也爬上霞晕,又因为那酸疼蓦地蹙眉。   席准却好整以暇垂眼。   林晚橙抬眼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心跳声幢幢的,好像那体贴是情人之间理所当然的部分。张了张唇什么也没说出来,半晌听到他低缓出声,“这样有好一点吗?”   她想转过头去,却没有动,“好点了。”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席准压低眉问。   林晚橙弄不懂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会细心到替床伴揉腿。她只知道自己不能习惯这样的好,哪天他们要是不再保持这样的关系了,她总要能一个人经受住漫漫长夜才是。   想了想,开口问:“您总是做这样的事吗?”   “什么事?”他的眸光又有些不清楚了。   让人误会的事。   林晚橙默不作声地瞧他,这个侧坐在他腿上的姿势让她觉得有几分羞赧,可她什么也不说,更不会问有关Lareina的事,因为那些和她无关。   席准答应了她的,这对她来说是最基本的底线,如果他连这个规则都不能遵守,那这个游戏就不用玩了。   “没有。”林晚橙掩饰着低下头,“我想说,我洗过澡了。”   “?”   “而你还没有……”瞅瞅他外衣外裤,话里的意思有点诚恳。   还嫌上他没洗澡就抱她了?席准眉眼锐亮,几乎失笑着迫近她:“你说什么?”   林晚橙不敢多看,看一眼怕是会跌进去,可是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瞬,仍感觉空了拍,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   “谢什么?”   “今天的全部。”   午餐会和高尔夫,还有刚才帮她按腿。   还想说点什么,门铃却响了。今晚太热闹了,谁都来找她,两人俱是一顿,林晚橙像刚才没亲过他似的,倏地推开席准:“谁呀?”   那人不做声,她下了沙发凑到猫眼去看,却发现外头是陈逐理。   蓦然一惊。   席准察觉到她表情有异:“谁?”   林晚橙甚至怕他声音会被外面听到,连忙跑回去:“你能不能到屋里面去躲一下……”   席准眯着眼扬了下眉,那神情好像在说,你要我躲起来?   可她着急,不由分说把他往浴室里推:“就藏一下,拜托拜托。”   要是被人发现他在她屋里,那就真的说不清了。   这民宿是个套房,林晚橙彻底关上卫生间的门,才稍微松了口气。她不想应门,可是铃声坚持不懈,只好披上风衣外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待到镇静下来才开了门。   陈逐理还在左顾右盼,以为她不在。等门开了,愣了好一下。   “Noah?请问有什么事?”   陈逐理听到她清冷的嗓音,手上的文件夹垂落下去,不太自然地说:“签到的时候发放的一个资料包,里面有一张小镇项目合作介绍表,我看其他人都有,但我没有。”   林晚橙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我看看?”   他递过来,她来回翻了翻,确实没有,其实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她还是说:“可能是漏放了,抱歉。我再给你拿一张。”   林晚橙跑回屋子里,从背包里再取了一张备份的出来给他,陈逐理却杵着不走,于是颦眉问:“还有事吗?”   她的态度比他想象中还疏离,陈逐理终于有点慌了:“晚橙。”   “今天在球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给你难堪。”   只是看到她的闪光,连Shawn那样的人都在注意她,心底莫名不是滋味,说话就变了形。   陈逐理也觉得自己有病。   这些年,他以为只是小小的愧疚,却越滚越大成了雪球。原来当对一个人心怀愧疚的时候,是很难一下子洗清的。   因此特别想见她。   可真的见到了,又不知该说什么,怕她随时要关门,急忙道:“这两年我一直觉得对你亏欠。”   “我知道你很努力,比任何人都想做好。曾经对你说过的那些话,我很抱歉。后来我才知道是我误解……还有之前发生的种种,对不起。”   “我不奢求你原谅,至少别对我冷脸,好吗?”   林晚橙没想到他会突然整这出,也是神来之笔。有些东西迟了就没有意义了,她心里轻飘飘的,觉得很可笑。他到底是真想求她原谅还是想自己的良心落袋为安呢?又或者半夜突然睡不好觉了?心里头简直门儿清。   可凭什么要让另一个女孩白白受蒙蔽?定定看他一眼,忽然改了主意,觉得不能姑息他:“我没有办法现在给你答复,我需要思考一下。”   “没问题,你想思考多久都行。”陈逐理以为她态度软化了,认错态度很良好。   然而话音刚落,却突然听到里屋传出来乒乓一声。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陈逐理脸色有点变了:“你的房间里还有人?”   林晚橙蓦地热了脸。   “——没有人。”   陈逐理表情怀疑,林晚橙不知道屋里这人在干什么,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可刚才那声跟幻听一样,房间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没有。见陈逐理还在伸长脖子往她房间里瞄,林晚橙赶忙瞪他一眼:“我都说了没人。”   “可能是我听错了。”陈逐理有些尴尬。   如果席准不在,她还有功夫想着怎么跟他作对,可现在像被制住了似的,只想尽快把人送走,“没什么事我先回屋了哈!”   “等一下……”   林晚橙才不管他,砰一声把陈逐理关在了外面。   她回到卧室,心还扑通扑通地跳。   浴室里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Shawn?”她打开房门看到席准确实还在里面,站在盥洗池前打量她那几个瓶瓶罐罐,莫名就有点心虚。   席准望着她的耳垂,好像望穿她的心虚:“怎么?”   “…没事。”   门口离卫生间有段距离,林晚橙不知道隔音好不好,但他们刚才说话不大声,看他表情似乎也没有异色,应该是没听到什么,暗暗松了口气。   席准走出来,不声不响看了看她:“刚才是谁?”   “就是…另一个私募的投资人。缺了份资料,找我来拿。”   有什么疑问不能发微信,非得上门来问?林晚橙知道自己的说辞并不周密,可席准并没有多问,让她再度松了口气。   见他拿上东西准备走,怔了下:“你要走了吗?”   “你不是说今天不方便?”席准这样回答。林晚橙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讷讷地哦了声。   第二天早上早起,余毅组织大家去爬长城。   天朗气清,酣畅淋漓地运动了一场。到了下午,终于乘高铁返程,一行人出来就看到几辆车等在那,Cici和Elena上了其他投资人的车,席准便问:“余总怎么走?我让司机送您一程?”   “行啊。”余毅爽快答应。   席准的视线扫过Jane和林晚橙,“顺路的话裴总也跟我们一起?”   Jane看了看接他的那辆六座商务车:“那就麻烦Shawn了。”   “客气。”   司机按顺序送人,Jane住在望京,倒数第二个下车,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坐在车上。林晚橙望向窗外,好像不是去她家的方向,小声问:“没走错路吧?”   席准坐在副驾上,却并没有回头,只是问她:“待会儿有安排吗?”   夜色映照在两人之间,林晚橙喉间翕动了下,莫名别开了脑袋。   他不用她回答也知道那答案是什么,连人加行李给打包带回了家。林晚橙走到玻璃窗前,又看到一览无余的好景色。回过头看到席准在旁边打电话,挂完之后走过来,破天荒笑了笑。   “今晚可以了吗?”明知故问。   席准步步紧逼,让她没了退路,只得缴械投降。   滚一场床单很轻易,兴许是周日晚上的缘故,比平常更草率了一些。林晚橙觉得他可能都没尽兴,但她累得不太能行了,最后只能用讨好的亲吻暂作交换。   泪眼朦胧推开他,才听到男人低声温热的邀请:“晚上不要回去了。”   “什么?”   “在我这里睡。”   林晚橙从没有在清醒的时候和他在一起睡过。刚爬起来粗略地套好衣服,大脑还没恢复思考,“不了吧。”她觉得要瞒着俞灿很麻烦,“室友那边不太好说……”   “说你出差。”   “明天起不来那么早回去。”   席准看着她:“我让司机直接送你去公司。”   他总有话讲,林晚橙背对他说:“我怕会掉下去。”   她自认说的是真话。小时候在勤州的家里,床并不宽敞,所以好梦酣畅,有时睡到一半随意翻个身真会掉下去。   想了想又补充:“我睡觉不是很安稳,挤着你就不好了。”   席准却看透了她,她是怕和他一起睡。哪有姑娘和床伴亲热完连睡一觉都不敢的?无非是想保持清醒。他理应看破不说破。仿佛当时诱她入局时的步步为营,现在也不该去管入局以后她要怎么办。   可他却垂下眸,冷不丁问:“你跟你前男友以前也这么客气?”   “什么?”林晚橙呆怔一瞬。   头回邀请人一起睡还被拒绝,席准翻了个身,不由分说将人箍进自己怀里。那情绪很浅,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我记得你上次说分手快两年,没错吧?”   林晚橙不知道他提这些干什么,好像突然想跟她翻翻旧账,“为什么问这个?”   “了解一下床伴之前的感情状态。”席准语调斯理,“不可以吗?”   “……”林晚橙耳朵烫起来,好半晌才回答,“是两年。”   要是人家邀请她盖棉被纯睡觉,八成也不会这么见外。   席准幽幽垂眸:“你们在一起多久?”   “也是两年多…”   “那你上一次见你前男友是什么时候?”   林晚橙气息一促,总疑心他知道什么了,又没有证据。可是这种情形下并不好承认,硬着头皮说:“我——记不太清了。”   席准就笑了笑:“怎么分手的?”   林晚橙不回答,又听他深深问:“断干净了吗?”   “什么?”   “如果没断干净要跟我说一声。”席准松开手臂,居高临下地说,“我并不想被牵扯进别人的感情之中。”   林晚橙不知道他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她看起来像忘不了前任还招惹上这种不清不楚关系的人?又觉得这话隐喻她不愿和他睡是因为和前男友纠缠不清,抬眸看席准一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瞪他。   “您可以放心,我们断得很干净,没有藕断丝连。”   “怎么分手的?”席准目光没有半分偏移。   他总是这样,想知道的答案就要逼问出来,近乎于在欺负她。而她紧抿着唇,显然不愿启齿。   “…您以什么身份问我?”林晚橙问。   “我需要身份才能问吗?”男人垂眼看她,轻描淡写笑了。   林晚橙的呼吸紧绷成了一条线,好像在和他无端地拉锯,而她知道自己会输。片晌偏开头,轻声说:“因为他出轨,和别人亲热被我发现——这样你满意了吗?”   不是她的错,她不应该感到难堪,睫毛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眼角眉梢也有一点红。   令席准的目光无端怔忪了一下,难得沉静片晌:“抱歉。”   林晚橙却不想理他。   他真的太有恃无恐。她爬起来穿好外套:“我要回家。”   席准顿了顿:“有点晚了,客房还有床——”   “不用,”她眼睛里有水意,不愿意看他,“我并不想在这里睡。”   席准不知道她和前男友到什么地步。   看着总不能是余情未了?   只是林晚橙几次三番的推拒遮掩,让他有点儿较真了。   就算他只是想找个床伴,至少也得确保自己没有介入别人的感情牵扯之中不是吗?   “不想和我睡是吗?”席准点点头,从床头拿过手机给司机打电话,“老钟,你把林小姐送回去。”   -----------------------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争吵,也是他们的第一年。   晚上加更~ 第59章 不欢 泼得好泼得妙啊!   林晚橙没想过他们头回不欢而散是这样的。   这个钟师傅是个懂行的, 又接送过她好几次,一看就席准身边深得信赖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守口如瓶。她坐上他的车,也不怕自己的模样太狼狈。   但到底还是有些难堪。   老钟见她在后排悄悄拿纸巾抹眼泪, 心里叹一声——老板这是做什么了?   怎么把姑娘惹哭了呢?   主顾的事, 他不好评论,把车停到还没打烊的包子铺旁:“买个宵夜吃吧。”   “什么?”   “林小姐饿不饿?我请您吃包子。热乎的。”   林晚橙不知道席准身边的人都是这样的良善心肠, 她当时心里只想着生他的气, 觉得很委屈, 竟然因为几个包子鼻酸了起来。   她真的饿了,肚子咕嘟一声:“…谢谢您。”   透过后视镜看到老钟眼里的宽慰,狠狠咬了口香喷喷的包子,又掉下几滴眼泪。   林晚橙觉得不公平。   为什么她要这样小心翼翼地喜欢他,连睡在一起都不敢,而他却能这样堂而皇之地欺负她?   可是世界上就是有很多事是不公平的。   她不喜欢流泪的自己, 那样很软弱。林晚橙从小所受的教育里,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只是当下那一丝委屈着实占据了上风。她看到席准发消息问她到家没有,却任性地不想去理。   林晚橙没想过和他吵架会有什么后果,不再继续了?还是冷战?反正也是见不了光的关系,对别人来说没差。她吃完包子平复了很多, 回到公寓一级一级爬上楼梯,又洗了个澡, 疲惫裹挟了她,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早起上班,Frank看看她:“没睡好?”   “…还好。”   林晚橙打起十二分精神, 投入工作之中。   临近节假日,市场交易很活跃。好几天席准和她之间没有发一条消息。   本来他也不怎么和她发消息。这并没有很出乎林晚橙意料。更何况是她先不回复他的——她有自己的骄傲,认知里不愿低头的事情,一级台阶是下不去的。   到周中Jane把她叫进办公室:“帮我把这个送到博源。”是臻语项目信息,称不上绝密,但对判断项目价值有点帮助,度拿捏得好,余毅并不介意她透露。但是不方便电子版本分享,就打印成纸质装进文件袋里,也是卖席准一个人情。   林晚橙到的时候正好碰上周容森走出来。   “周总,我来送项目资料,请问Leo或者Shawn在吗?”她穿着得体的通勤套裙,说话时眼神并没有往办公室里探询。   “什么项目?”周容森却问。   林晚橙不知道能不能说:“臻语。”   “给我吧。”   “嗯?”   “这个项目现在我负责了。”周容森笑笑,“Shawn去新加坡出差了。”   她的神色片刻才有了变化:“…什么时候去的?”   “这周初吧。”   林晚橙不问他要去多久,只是轻声答:“好的,谢谢。”她很严谨,和Leo发消息确认了一遍,才将怀里的文件夹给了他。   在她看来他们是在冷战。   只是席准说过,去新加坡可以提前告诉她,但他没有。   说话不算话的坏人。   林晚橙抿着唇,腰背却大方展平了:“余总想这周五集中见一下投资人,请问博源这边是您去还是Leo去呢?”   周容森想起席准临走时的交代:“我去吧。”这项目毕竟托付到他手上,就要认真对待。   “好的,具体时间和会面细节我会和您助理还有臻语那边沟通。”   周容森看了看她,突然说:“你比第一次我见你看上去要成熟可靠了不少。”   林晚橙愣了下,有点新鲜。这个年纪被谁夸都会开心,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她的成长到了能被人觉察出来的地步,Derek再不正经,好歹也是个基金合伙人呢:“谢谢周总夸奖。”   她干活很麻利,回去之后很快就贴心安排好了。周容森看了看日程表,在周五下午,相对比较宽松。地点很近,当天应酬完午饭,踩一脚油门就到了。   ……   席准正在茶房里陪他妈何怀颖还有她那些太太朋友们喝下午茶。   何女士近日醉心茶道,各种茶具茶针茶宠一应俱全,“快来品一品我这15年的云南古树普洱生茶!”   “真不错,沉香沁鼻,回甘悠长。”   有识货的人了,何怀颖很满意。喝完茶又聊商业,半导体正是行业飞速扩张期,朋友们笑问:“最近生意不错?”   “还行。”聊到正事何怀颖精明了起来,财不外露,并不多说。   他们家做的是半导体上游材料,高纯度蚀刻液和其他抛光浆料,客户在全球范围内都有,与多家知名芯片制造商还有代工厂对接。   存储器市场从一六年底就开始火爆了,“老席这个月跑了几次韩国和台湾,盯下一代产品技术认证。”   “抢占先机好啊!”   好不容易把贵太太们送走,终于能专心工作。   周容森问席准有关于臻语在承德小镇合作的一点细节。有时候谈判讲究的就是这一点的信息差,气势就不一样。席准简扼给他讲了下,又听他关心:“叔叔阿姨身体一切都好?”   “挺好。”   根本不用问,周容森知道他去新加坡是顺便回去看望家人了。   “你那女朋友呢?没一起带回去?”挂断电话前多调侃了一句。   那头顿了一下,嗓音有点沉:“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有女朋友?”   “噢噢,你还在玩啊?”顿了顿,“还是那一个不?”   席准却不说话。   “够久的。”好几个月了,周容森讶异这不尴不尬的时长,“要是我的话,要么腻了换了,要么就谈了。当然,大多数情况是前者,嘿嘿。”   周容森听到那头嘟嘟的声音,扬眉一看,得,给挂了。   他来得早了一点,正坐在臻语会议室里等余毅,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看看你不在的时候我多么努力!】   臻语这轮融资战投和私募的钱都会要。他打听过了,目前两位女合伙人属意的就是三家私募基金,鼎泰、正兴和他们。   想了想,又扬手发过去一张照片,是刚才在大厦楼底下无意中撞见的。   【敌方想要找我方军师刺探军情,还派出小帅哥使用美男计。】   席准正在逗蓉妹儿,小东西把自己软乎乎的肚皮摊开来给他摸,很努力地收缩自己背上的刺,小眼睛滴溜滴溜。他漫不经心地撸刺猬,点开那张照片,动作却是顿了一下。   一旁的何怀颖看他摸到蓉妹儿背上的刺儿还没松手:“干什么?”   席准起身:“我开个会。”   他戴上耳机,就在花园里开远程会议。是有关闪映的后续战略同步。闪映方陈昶和叶一舟会上线,还带上了Frank一起。席准拨入的时候早了一点,会议室里只有陈昶和Frank两个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刚在金昂开的户已经赚了些小钱了,陈昶又在琢磨给林晚橙介绍对象的事儿,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表弟合适,向Frank打听道:“你给我讲下这姑娘感情史呗?我看看她喜欢什么类型。”   “我也不是很清楚,就知道有个前男友,谈了两三年,好像感情还挺深刻。”   “深刻?”陈昶意味深长,“怎么说?”   “那男孩挺一表人才的。”Frank悄声八卦,“不知道怎么分手的,但听说闹得很不愉快,挺久才走出来呢。”   说完怕陈昶误会,“不过确实已经过去了。”   他俩搁这积极钻研,没注意到会议室里还进了别人,点开才发现:“Shawn总,您什么时候上线的?”   “怎么不继续聊了?”席准波澜不惊地问。   “不聊了哈哈。您就当没听到。”   叶一舟也上线了,十五分钟就同步好了信息,简单探讨把握了大方向。新加坡的阳光晒得人懒倦困乏,席准按了按太阳xue,片晌又打开手机。   再点开周容森后面发来的那张照片。   ——是在臻语办公室底下的咖啡厅。   陈逐理和林晚橙面对面坐着,并没有那种分手分得很不好看的苦大仇深。相反,气氛还挺和乐融融。不知是什么咖啡厅,桌上莫名其妙摆着粉蔷薇。   很久才走出来?席准低头点了支烟,眉眼幽微——那还爱得挺深了?   何怀颖刚把蓉妹儿哄进睡袋里睡了,泡了杯栀子花茶端出来给大家下火。见席准不带情绪在那抽烟,试探关心道:“还好吗?”   “没事。”席准还没起身,又听他妈小心来一句,直直戳上心坎,“是不是投项目亏钱了?”   “……”   林晚橙坐在咖啡厅里,不晓得自己被Frank这个漏风的大棉袄添油加醋地编排了。   陈逐理见她,真的就只是聊项目。他和正兴资本的领导刚一起见过余总,见林晚橙居然碰巧也在,便想请她一起喝个咖啡,原本不抱希望的,没想到她同意了。   说实话他有点高兴,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我知道裴总和臻语关系密切,你肯定也对这个项目有诸多了解,所以我想再请教一下。”   “其实我了解不多,所有能给的信息余总都已经给贵司了,我觉得是足够充分的。”林晚橙不傻,她不是臻语的代言人,要是给了信息让投资人解读有偏差,吃力不讨好,“作为用户而言,我个人是挺喜欢臻语的。使用体验很流畅,也比其他应用要更智能。”   陈逐理认真看她。   两年没见,他不得不承认,她仍然让人耳目一新。   林晚橙是他见过的穿各种裙子都好看的女孩儿。   “我也喜欢,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陈逐理抬起眼看着她:“因为它的IP是个橙子。”   林晚橙眸光倏忽一定。   他真的擅长玩这种语焉不详的游戏,哪怕她知道自己留下来喝咖啡的目的,还是有点没忍住胸口的翻涌。   “我回去以后,想了想你说的话。”她目光在不远处角落座位停了一下,“其实我没有那么生气了。”   陈逐理表情一喜:“真的?”   “如果你是想来讲和,我觉得也许尝试一下,我们还能做回朋友。”林晚橙一双清凌凌的眼望着他,“可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陈逐理一怔,有些犹疑:“做朋友?”   “嗯。”林晚橙低垂眼帘,轻飘飘地,“都已经过去的事了,大家爱过一场,没什么放不下的。”   “——我们两清了。”   她做这种事的确不熟练,喝一口咖啡,还不小心呛了一下,显得慌乱而可爱。   可陈逐理没注意到,他的思绪还萦绕在她说的“两清”上,心跳就有些不寻常。   “可我想要的不是两清。”他突然低促说。   “什么?”   陈逐理却又不说话了。他也有城府,情感和理智在博弈,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心。   只是看着林晚橙就觉得,不该错过这么好的姑娘。   “你总是这样,说话说一半。”她语气柔柔的,像要引诱他说出来,“你想要什么呢?你不说,我不会明白你的意思。”   赘婿确实不好当,施谧的公主脾气让他有点无力招架。如果不是图她家世好,他不会忍耐那么久。相比起来,林晚橙从前待他的温柔小意更让他觉得窝心。   那一瞬间陈逐理动了贪心,语气有些不稳地看向她:“其实……”   林晚橙的眼睛里映照出幽幽的烛火。   “我还想你。”   “什么?”仿佛有个注脚落下。   “我还喜欢你。”   “陈逐理你真不是个东西!”有个姑娘终于忍不住,从角落跑出来。   陈逐理一愣,看清来人,顿时慌张起来:“小谧……”   可为时已晚。施谧气炸了,拔出一旁桌上花瓶里的蔷薇花就往他身上扔,陈逐理狼狈站起身:“不是!小谧,你听我说——”   还没来得及反应,施谧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咖啡,泼到他脸上:“你个垃圾!”   咖啡店里的人都懵了,店员懵了,却没有人敢上去拦——很明显这是一场情感纠纷,姑娘的真情实感也不存在让大家误判的可能。长得人模人样的,原来是个混蛋呢?心里都在默默赞,泼得好泼得妙啊!   陈逐理不敢还手,被施谧揪着衣领单方面毒打一通,还不解气:“谁还有多余的咖啡?!”   林晚橙想了想,不泼白不泼,趁乱把自己手上的热咖啡也泼了上去:“渣男!”   “谢谢你……”施谧眉眼通红。   实在是一场闹剧。   “行了,小谧。”施云帆也从角落起身,云淡风轻地拉住哭个不停的小公主,给她披上外套,“既然都看清楚了,就回去吧。”   -----------------------   作者有话说:半导体上游材料部分讨论是引改自网上资料   妹宝:刚好没喝完还热乎着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60章 展信 因为我想你。   林晚橙歇了两天, 到周末才问施云帆:“施总,施谧这几天情绪好点了吗?”   咖啡店的风波闹得大,她仍有点担心。   “婚退了, 闹过两阵,不过肯定不会回头了。”施云帆倒是宽慰地告诉她, “谈恋爱嘛, 失恋很正常,重要的是不要找一个错的人, 那样肯定会悔恨终生。”   “那就好。”   几天之前她还提心吊胆, 现在终于靴子落地了, 百感交集。   那时林晚橙刚从承德回来,翻来覆去都睡不好觉,她知道自己一旦打定了主意就很难割舍,一大早爬起来就打电话:“施总……我想有件事,还是应该跟您说。”   施云帆有点诧异,“什么?”   林晚橙知道自己这样很傻, 可她没有办法在明知另一个女孩受蒙骗的情况下坐视不管。   想到陈逐理那些意义不明的信息,想到当时他也是用这种方式在两个女孩之间斡旋。   如果就这么一直保持沉默,她会觉得良心不安。   什么明哲保身,什么不惹是非,她通通不管了!   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其实我有一个朋友,之前和您妹妹的未婚夫谈过恋爱。”   “我想和您见一面, 可以吗?”   她们约在了国贸一间很隐蔽的咖啡厅。   林晚橙开门见山:“我这个朋友,从恋爱到分手, 我都是亲眼见证过来的。原来她也以为她喜欢的这个人是个好人,最后才知道被他骗了。”她细细地讲,讲她的这个“朋友”, 和前男友相遇、相识、相恋又到分手的故事。   她说完这么多,却不敢去看施云帆的脸,“如果您不信,我可以想办法证明给您看。”   施云帆锁着眉始终不说话,林晚橙有点急了:“其实我……”   “你不需要承认。”施云帆突然开口。   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挺不容易的,她理解林晚橙的顾虑,其实她是在冒着很大的风险做这件事,施云帆深深看她,“但我需要证据,而不是空口白牙——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会想办法配合你。”   林晚橙知道感情的事很难牵扯清楚,光是靠他们之间的聊天截图不足为证,要一锤到底捅破事实,也要在最大程度上将一切伪装得自然,保护自己。   她想了很久才想到这样一个好方法,聪明地借了臻语这个幌子,将陈逐理的戒备心降到最低。   ——到现在事情终于了了。   这回是施云帆约她吃饭,地点定在老北京胡同里的创意料理。   “其实我当时说完的时候,以为您不会信。”林晚橙正襟危坐。   “为什么不信?”一个女孩将自己的名节置于风险之中,施云帆看透了一切,“你有骗我的动机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   施云帆开了一瓶珍藏的红酒,亲自给她倒,语气很柔和:“我觉得你那位朋友很善良,希望她可以不被这件事困扰,继续坦荡地过生活。”   林晚橙心口一颤。   这话让她觉得窝心,更觉得温暖,抬起一双眼黑亮:“她已经走出来了。”   “那就好。”施云帆朝她笑笑。   外面有灯光表演,璀璨斑斓,胡同的玻璃窗也落上了柔和变幻的光影。   那一刻她们的心是近的。   眼看林晚橙也在往窗外瞧,施云帆笑了:“我可是把自己的秘密基地都告诉你了。”   “……”林晚橙反应过来,脸色粉扑扑的。   “我喜欢来这里,因为这里的一切让我感觉很自在。”施云帆眯起眼喝一口红酒,近千亿市值上市公司的高管还有这样松弛的一面,令她的心跳有些轻快,“压力大的时候来这儿吃上一顿饭,什么都忘了。”   “您也会有压力大的时候?”   “当然了,我也是普通人。”施云帆笑出了声。   这还是头回林晚橙不需要聊开户的事,却和潜在客户吃了顿饭,那顿饭的最后,施云帆悠悠然地说:“我每年都会有些时候,特别想吃些好东西犒劳自己。”   林晚橙心里一跳:“您是说……”   “下回有机会可以一起去吃。”   不是客户的关系,却收获了一个朋友。林晚橙第一次觉得没能开成户不是一件坏事,打心底里开心。   原来做好事的感觉这样与众不同。   她怀揣着隐秘的心情回到家,却瞧见俞灿颇含深意的表情:“你有一个快递哦。”   “——什么?”   林晚橙走进客厅里,看到茶几上摆放着一大束绽放的粉色玫瑰花,反应过来时脚步定住了。   “谈恋爱了?还是哪位追求者?”俞灿翻来覆去也没找到卡片落款,但耐不住实在八卦,“199朵呢,这个品种得上万块了吧?”   还有谁会搞这么大排场?送这种惹眼的花?她不用想就知道。   再看看聊天框,空空如也。   也只有他,求和也是这种姿态。也难为他,不说一句话,能想出这种方法求和。   “是追求者。”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呢,林晚橙站在原地闻到扑鼻的馨香,倏忽有一瞬的心软,走过去爱惜地摸了摸花朵,“不过我还没有想好。”   俞灿观她神情却不像没想好,打趣:“我觉得挺好。先睡一觉试试,舒服的话就从了吧。”   “……”睡已经睡过了。   要是不舒服,也不至于这么深刻。   又想起刚才吃饭时关心起智米和腾越那个合作项目的进展,施云帆说:“Shawn要去新加坡两周,暂时先放一放。”   心的一半被填满了,另一半还空着,林晚橙终于开始承认自己想他,可仍旧负隅顽抗一口气,不给席准发消息。   她照常洗漱睡觉,然而第二天上班走进办公室,却发现有点异样。   同事们都往她工位上望。   又一束玫瑰花,这回是厄瓜多尔珍珠美人,可能考虑到办公桌比较小,只有99朵,但照样显得夸张。   哪里有他这样的人?和人闹别扭了就用钱砸的?   Frank问她:“谈恋爱了?”   “…没有。”   谁知第三天又收到一束奥斯汀月光女神。   席准每天变着花样给她送不同的花,她不知道那么多束玫瑰花要摆在哪,还是俞灿给找了几个花瓶,分批插进去。家里到处都是他送的花。林晚橙没有享受几天同事们的观瞻,到周三的时候她就顶不住了,放工了给席准打电话,等接通了又不说话。   “喂?”那头先出声,嗓音仍旧低沉,让林晚橙心里有些飘忽。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下班了吗?”他却问。   “……”   “我在金昂楼下等你。”   林晚橙指尖又有一丝轻颤,她跑下楼,看到一辆揽胜低调地停在侧面。   她觉得自己没出息,这样就有点儿想投降了,默不作声打开车门,上车的第一句话却是问:“不是要在新加坡待两周吗?”   “我提前回来了。”   “为什么要提前?”林晚橙嗓音小小的,像明知故问。   席准沉沉地看着她,并不说话。她有点承受不了那样的注视:“干什么……”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没等她转过头去,他倾身吻了过来。   因为我想你了。   这种话席准是不会说的,他只身体力行。这个吻看着凶,可落地时却柔软,一寸寸地深入,温柔到林晚橙的心尖都有几分颤意,推拒不开,只能闭上眼承受。   吻了好久,谁知他还不松开她,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气息里有一丝哑:“喜欢那些花吗?”   林晚橙脸蛋红扑扑的,并不回答他,只是黑眸隐隐的水亮。   “那天,是我太凶了。”席准又说。   她觉得他这人很狡猾,这样就算默不作声地道歉了。   而她的接受也在一念之间,轻点了点头。   不接受还能怎么办呢?林晚橙在心里想。   ——谁叫她这样喜欢他呢?   然而她还是想和他说清楚,在严妙春和林朗山的相处里,话是要说透的,不能让误会过夜。虽然她和席准不是恋爱的关系,但林晚橙仍然觉得说出来会负责一点。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Noah是我前男友,我们上周见过一次。在臻语楼底。”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透露项目信息,是因为他在和施总的堂妹谈恋爱。”   她把闹剧交代完毕,转头认真地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和他早就已经过去了。”   席准当然相信。   他生气只是因为占有欲,盯着她看了片晌,却莫名开口问:“那你还和他有来往吗?”   林晚橙愣了下:“没有来往。”   “但还有微信?”席准压低眉眼。   “…有的。”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林晚橙揣测不了这个捉摸不透的人,她打开手机,把陈逐理给拉黑了,退出来给他看:“这样可以了吗?”   席准神色微动:“看着还缺了点什么。”   “哪里缺?”   林晚橙没反应过来,看见他拿着她手机点了几下,睁大眼睛。   这人用她的微信把自己给置顶了。   她难以想象他也会有这么无赖的举动。而席准只是看向前方,悠悠发动了车子。   “我们去哪儿?”林晚橙问。   “去了就知道了。”   他们去了一家粤式私房菜,老板是席准刚从美国回来的时候认识的朋友,醉心厨艺,研制出来的菜肴色香味俱全,要不是不屑参与那些美食排行,早就摘星了。   也是第一次见席准带姑娘来:“这是?”   席准还没回答,林晚橙却说:“朋友。”   “朋友?”Lucien的眼神在他俩之间琢磨了一圈,有点笑意。   林晚橙低下头,错过了席准略深了几分的视线。她觉得即使自己不说,他也会说,而她只是不想清醒地听到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好吧,那Shawn和朋友快请坐。”   “除了糖醋小排还喜欢吃什么?跟Lucien说就行。”席准喝一口茶。   林晚橙指尖一蜷,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低头很快翻了翻菜单:“看上去都很好吃。”   “哎!妹妹识货~”   Lucien拿出店里最杠把子的招牌菜招待她,诚意满满了。上的都是真材实料,鱼肚肥而不腻,鲍鱼松茸鲜美多汁,人参和鸡肉红枣很有创造性地搭配在一起。   席准给林晚橙夹了几次菜,又盛了一碗鸡汤。之前他偶尔碰到她的手,会觉得有点冰凉,是欠气血的表现:“都是温补的食材,多喝点。”   “Shawn对朋友挺好啊。”Lucien明察秋毫。   林晚橙被那抔汤热了胃也暖了脸,忙转移话题:“这菜很好吃,怎么没有拿到米其林星级呢?”   席准看他一眼,难得悠闲:“你跟她讲讲。”   Lucien很会卖关子:“事情还要从那年得罪评委开始说起……”林晚橙以前只听说过文人相轻,不知道还有厨人相轻,听说生意太火爆,米其林评委订不到位置想找他走后门,可Lucien觉得要优先想来吃饭的客人就没答应,于是被怒而撸榜,愣是没让他评上。没忍住扑哧笑了。   这顿饭吃得她脾胃舒畅,好几天都忘不了那种味道。   林晚橙跟着席准回到家,玄关处对视时气氛就不寻常。她没料到自己竟然会在一个周三的晚上跟他约会,可能是小半个月没有见,那种感觉分外与众不同。   她搂着他的脖颈就想亲他。   他们时常接吻,但很少在做的时候接吻,大多时候更沉沦于浓烈的过程。可这回席准在她情动的那个点凑过来吻她。   “Shawn……!”突然绷紧了脚尖。   “怎么了?”他压低看她,明明知道,嗓音里的意味却说不清。   林晚橙被席准抱着,好半天缓不过来。性真是个好东西,他们放肆这一场,在碰撞中消弭了间隙。   “下回有什么话能不能好好跟我说?”她靠着他胸膛小声问。   “什么?”   林晚橙是第一个摸清席准轮廓的人。他看着温文尔雅,却从来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他内里有一层坚硬的外壳,那是别人都进不去的地方。   也没有哪个从小被丢到陌生城市长大的人能有好性格。   想到在新加坡,七大姑八大姨想打听他是不是单身,都不敢问他。去问何怀颖,何怀颖也不敢来问他,只说不知道。席准的事情她管不上,“他不跟我说这些。”   林晚橙问:“譬如那天,你为什么不高兴?”   席准盯着她看,好半晌才答:“因为不想让你回去。”   “那今天呢?”她轻声问。   今天也不想。他却说:“如果你打算回去,我就送你回去。”   林晚橙说:“今晚我不回去了。”   没等席准回答,凑过去在他下颌浅浅亲了一下。   ——她也开始学会编织陷阱。   他可以光明正大拿她的手机置顶自己,她却不行,只能在这些地方用一点小心思。是那个温暖的怀抱让她舍不得离开,林晚橙难耐心跳地翻了个身,给俞灿勉强发了条消息遮掩就沉沉睡去了。   ……   又一个周末,她从工作中脱离出来,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做。   俞灿最近投了一个连锁猫咖,又有新店开业,邀请林晚橙过去一起剪彩庆祝,就在东三环。剪完彩可以在店里喝免费的咖啡,俞灿瞧她隐隐有心事:“怎么啦?”   林晚橙正在愁开户的事情,Jane说七月之前要有两个户,昶总和雪姐分别有一半挂在她名下,加起来也只算一个户,还差一个。   她拿出朋友圈盘算还有哪些人可以努力,却被窜进怀里的奶团子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毛茸茸的可爱小东西仰着脑袋,一双蓝色眼睛滴溜溜望着她。   “这是布偶猫。”俞灿有意让她放轻松,“别愣坐着,也来撸撸猫!”   “这儿氛围真不错。”林晚橙笑了。   她发现自己喜欢一切有疗愈感的事物,譬如插花,点茶,制作香薰,又像是猫咖狗舍,这些事能让人的心沉静下来,和内心那个小小的自我对话。   忽然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要给罗镇斌写邮件。   上一封邮件他没有回,但既然在他的名片上,林晚橙还是相信他能看到,只是还没到罗总觉得要回复的时候。既然土楼的砝码不够重,那她就再往上添砝码,总有一天会让他觉得够分量。   【罗总,展信佳——】   林晚橙写自己这几个月的见闻和感悟,对行业和市场的洞察:【跟您分享我的观察,目前商业地产转向“存量运营”的阶段下,主要是两个趋势:一、长租公寓和联合办公逆势增长;二、消费升级推动体验式商业崛起,重构人货场关系……】   单向的输出往往是最苦涩的,因为很多人耐不住寂寞,石子投进湖里听不到声响就泄劲儿了,但他们恰恰忘了,想让和自己站在不同高度的人注意到自己,有时候就得靠这样随手而为却需要毅力和恒心的举动。   -----------------------   作者有话说:给罗总的邮件“商业地产转向……人货场关系”引用总结自新闻和研报   宝宝们,瑾想求求营养液么么^3^! 第61章 话剧 一看就不好周旋的男人呢!   第二天林晚橙早起刷新邮箱, 罗镇斌依旧没有回复她。   时间一晃就到了六月份,天气开始明显热了起来。   林晚橙一进公司就看到办公室装点了气球和小饰品,这份工作偶尔有让她感到惊喜的时候, 就是现在——竟然会为了儿童节装点办公室。   可能的确是个好日子,Jane把她叫进办公室, 林晚橙还有点紧张, 以为要提开户的事,而Jane只是递给她几张票:“爱看话剧吗?下周六的。”   “话剧?”   “Derek瞎搞的投资, ‘快乐豆角’出品, 送我好几张票。”实际上是为了捧他的女主角, 然而Jane看破不说破,又补充说,“没事儿就都一起去吧,Jason、Wendy他们我都叫上,就当团建了。”   林晚橙拿过来看了看那话剧介绍,还是个喜剧, 不好意思地问:“还有多的吗?”对上Jane的视线说,“我想问问我在跟的潜在客户要不要一起。”   “行啊。都一起呗!”   ‘快乐豆角’的话剧都很好看,林晚橙还比较相信它家的质量和出品,她想叫杨歆言一起去。   “哟,想起我啦?”杨歆言在电话里问。   “是啊,这不是上次吃完那顿饭, 也有段时间没骚扰歆言姐了嘛?”林晚橙讲话很讨巧。   “行!”杨歆言哈哈笑出声,“正好我也想去放松放松。”   ……   一行人就风风火火地出发了。   林晚橙拿到海报宣传单, 才发现上面演职人员表里,周瓷赫然在列。这个时候脑子就很好用,想起席准跟自己说过, 周瓷跟的是周容森,再这么一观察,就明白了。当时还以为他是骗她的。   资本家为攻心真是大方,还给搭一整个戏台呢。   她吃到了八卦,也不知道该和谁分享。远远看到席准和Kailey在第一排落了座,愣了一下。原来不止周容森自己在,还把两位合伙人拉过来捧场。   前几天发消息时他说今天会很忙,结果其实是看话剧来了。   Jane说:“马上开始了,大家各自入座吧。”   剧场太大,灯光也有点暗,有点看不清,林晚橙对着票上面的座位号开手电筒弯腰找位置,结果谁知一路找到了Kailey旁边。   那三位大佬纷纷转头看过来,周容森哟的一声笑了:“这不是我们军师吗?”   姑娘脸一热:“您别逗我了。”   自从她送来了臻语那包有价值的资料,周容森就开始喊她军师。然而还不止这个原因。   ——真得感谢林晚橙。   陈逐理在臻语那个项目上担任着主要的尽调职能,他被咖啡店那一出狠狠打击了,正兴资本火急火燎找人顶替。本来他那份工作也是施云帆推荐的,如今闹掰,公司上上下下人前不说,背后都会指指点点。   就在臻语楼下发生的事,有心人稍微煽风点火一下,让余毅也听说了风言风语。   一个私德有问题的投资人谁敢碰?哪怕只是团队里的中级员工,仍是一根刺。连带着整个公司都落了下乘,后果就是让正兴资本退出了游戏,直接增加了博源的赢面。   剩下两家公司,还有什么好选的?余毅拍板说他想要Shawn当自己的投资人。   ……   林晚橙照顾杨歆言一起坐下来,却感觉还有道视线看着她,意味不清的。   她和席准之间隔了一个Kailey,于是很礼貌地和Kailey打招呼:“您好,第一次见到您,我是Chloe Lin,您叫我小林就好。”   “你好。”Kailey不了解周容森为什么叫她军师,多给了一些正视的眼色,“你们也是Derek喊来的?”   “是的。”   “Derek和你老板很熟?”   “算还不错的。”回话回得很有分寸。   她们倒还小声聊上了,林晚橙端坐在原位,一眼也不看席准。   只是那白净侧脸彰显了一点点海面底下的情绪。   席准低下头,给她发去一条消息:【今天一整天都是会,临时被Derek拉出来的。】   林晚橙的手机屏幕隐秘地亮了一下。   她坐着不动,过几分钟才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很快掐灭:【哦。】   就哄好了。   这时周瓷上台了,她穿着一席绿色丝绸质地的晚礼服裙,像《赎罪》里的女主角,特别漂亮。林晚橙被惊艳了一下。   她的心思原本有些旖旎,现在却多添了丝轻飘飘的杂念。   ——周瓷太好看了。   林晚橙从没有这么直观地感觉到,她不知道是她自己很会欣赏别人的美,甚至觉得是周容森占了便宜。拿起手机悄摸拍了张照片,心想要是她是Derek,也得搭这么个戏台啊!   真的是个喜剧,台词甚至有点出格。林晚橙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和客户还有老板一起看,至少不太适合跟床伴一起看。   文艺工作者总是一针见血的:“男人总以为自己在床上是国王。但其实国王只有一个,那就是睡眠!”   “而我们女人呢?我们是国土规划师。在国王上朝之前,我们得先勘探地形、营造气氛、铺设好所有柔软的道路…最后,才欢迎总督,代国王在他的领土上巡视那么几十秒钟。”   杨歆言在旁边也看得起劲儿,捧腹大笑。   周容森也在那狂笑,谁知Kailey隔着席准幽幽来一句:“老周,这台词本来就有的吗?不是在说你呢吧?”结果他一下就不笑了。   不知什么时候聚光灯亮起,Jane揶揄:“周总不带我们去后台看看女主角?”   周容森倒是无所谓:“走呗!”   Jane问:“杨总也和大家一起吧?”   今天是赶巧了,周瓷给尚慕做过品牌代言,周容森刚才听Jane介绍完,对杨歆言挺客气:“谢谢杨总今天来支持我投的话剧。”   “荣幸。Chloe叫我出来的,话剧很有趣。”林晚橙有些感激,杨歆言送了她一个小人情。   他们穿过铺着红毯的走廊,Frank和杨歆言还在因为那个“几十秒钟”而咬耳朵。   “别笑,我还遇上过个十几秒的。”   “那很地狱了。”   林晚橙听他们越说越出格了,看到席准从一旁面不改色地走过,又轻浅转了过去。   男人侧脸硬朗好看,她心想,他可远远没有这个困扰。   周瓷下了台就去后台休息室候着了,戏服还没脱。看到众人过来,柔柔就站起来:“老板们好。”   又对杨歆言说:“杨总好。”   “演得不错。”当着大家的面,周容森举止有度。他还叫了其他的朋友来看,夸了周瓷两句就准备回去招呼朋友,“你们再坐会儿。我去去就回。”   “老板们吃点儿水果。”周瓷招呼大家,给助理使眼色,将提前买好的果盘摆到桌上。   林晚橙看得明白,Derek喜欢周瓷吗?未必。兴许只当她是好看的摆件,必要时拿出来显一显。而周瓷呢,也甘愿做那摆件。   这样就是一场价值交换。   可她还是觉得周瓷漂亮。忍不住悄悄看她,却发现周瓷的眼神隐秘地牵挂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们坐在宽敞的VIP休息室里,边吃水果边聊天。席准在窗边打电话,Kailey就和Jane闲聊,“您平常常看话剧吗?”   “忙呢,不怎么有空。”   “嗨,我也是。”   周瓷看了席准须臾,又故作自然地移开,等他挂了电话回过身,才端着个小盘子温柔地走到那个角落:“您吃水果。”   窗边帷幔恰好飘了一下,还挺唯美。   林晚橙抬眸刚好看到这一幕,视线稍稍定住了。   其实刚才看话剧时她就在想,席准会不会也觉得周瓷好看呢?一旁的Frank好像知道她心中所想,俯到她耳边八卦:“嚯,我怎么好像吃到瓜了?”   是挺大瓜的。   他们坐了会儿就走了,林晚橙跟着杨歆言走到路边等车,收到一条消息:【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那辆宾利刚巧就在旁边停下,她若无其事回复:【不好意思,晚上我约了人了。】   她没骗他,是真有安排了。林晚橙要趁热打铁,和杨歆言一起吃饭。   自从上次去胡同里吃过那家创意菜,她就忘不了,忍不住分享给杨歆言,却没想到竟然碰上了施云帆。施总独自一人。人家的秘密基地呢,林晚橙还担心她介意,可施云帆很大气,她在得萃项目上见过杨歆言:“杨总和Chloe不介意的话,要么就一起吃?”   三个女人拼到了一块,于是开了瓶酒。   菜肴还是一样的好吃。她抽空看一眼消息,那个聊天框却什么也没再回,睫毛微促。   这一下却被施云帆发现了:“谈恋爱了?”   林晚橙一顿:“不是…”   “不能说?”两个女人眨眨眼。   和席准在一起时常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可是离恋爱还差得远。林晚橙想否认,听到杨歆言说:“这一看就不是什么特别好搞定的男人。难周旋呢。”   “您怎么看出来的?”   问完才发觉是个陷阱,她上当了。   两人齐齐抬眼,还说没恋爱?哈哈笑起来:“要姐姐们支你两招不?保管有效。”   林晚橙耳尖红了。   “真没有——”   她咬死不说,施云帆和杨歆言也没再逼问:“那就喝酒,吃菜。”   ……   林晚橙没能在吃饭的时候找到跟杨歆言开口的机会,偷偷去结了账。这顿饭不便宜,加上报销的额度还得自己垫点儿。施云帆去刷卡才知道单被人抢了,问:“怎么不拉我的会员卡?”   “今天高兴嘛!”林晚橙喝酒喝得脸色粉扑扑,“何况上次您不也请我一顿?”   有往来才有人情。   这姑娘太透了,施云帆扬眉看她一眼,当着杨歆言面说:“下次你就是自己来,也还是可以拉我的卡。”   林晚橙不知道这是她送自己的人情。   等施云帆走了,她才对杨歆言开口:“其实…我想问您个事。”   “开户的事吧?”   “您怎么知道?”她有些惊诧。   “今天看你欲言又止好几次了——说吧,是不是遇上什么困难了?”   “歆言姐慧眼。”林晚橙给她讲了,开口求人要钱这件事始终让她觉得不好意思。   杨歆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需要在7月份之前做决定?”   “那样是最好的。”林晚橙不能多要求了。   “我知道了。”   到最后她还是没给出答案,林晚橙有点失望,听她问:“小林怎么走?我让司机送你?”   “没事儿,不麻烦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林晚橙仍笑着挥手,“歆言姐拜拜!”   她回了家,连Miki都察觉到她忧心忡忡。   “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林晚橙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她还是放低姿态开了口:“最近业绩考核期,如果可以的话,你身边有没有朋友介绍给我?”   “你们门槛有点高,我得想一想。”Miki在客厅里做普拉提,身段很柔软,“你不是有个很大方的追求者吗?怎么不让他给你开个户?或者让他介绍几个自己的朋友给你?”   林晚橙没法说自己和席准见不得光的关系,更没有想过让他帮忙介绍任何人。   在这件事上她有点轴。在她眼里,他的朋友和他是一样的。一旦开口问了就有了交换,而她不能走这样的捷径,尽管这对席准来说轻而易举。因为某些事情一旦跨出那一步,性质就完全变了,那不是她能够承受的代价。   “我还想靠自己再努力努力。”   Miki觉得这样的女孩傻得可爱,又压了一会儿腿,慢悠悠想起来了:“我可能有个合适的人选。”   ……   林晚橙没想到Miki会把自己的老相好介绍给她。   是之前在金宝街168号看到的卡宴大叔,徒手开罗曼尼康帝的那位。瞧着推过来的名片,觉得路子挺野:“能行吗?”   Miki瞧见她欲言又止的眼神,反倒笑出声:“千万富翁又不是遍地蹦跶的癞蛤蟆,逮着一个就试试呗,反正我俩是和平分手。”   Miki其实是个明眼人,一句话就消弭了她的担忧,“其实费总人不错,不是那种狗眼看人低的。之前我跟他的时候,听他跟人谈那些生意上的事儿,还蛮靠谱的。”   这种关系总是周转得很快,林晚橙不去问分手是谁提的,心里却有些感激Miki,好像自己一直以来都误会了她。   她们只是点头之交,就算拒绝也是情理之中的,可Miki还是帮助了她。   商场还没关门,她跑去买了一条漂亮的小丝巾,“谢谢你。”   “你真客气。”Miki扬手,“丝巾我收了,招呼帮你打好了。”   费浩坤通过了她的好友请求:【听卓怡说你是做私人银行资产配置的?】   林晚橙把自己的名片发过去:【是的费总。不知您这两天方便见面聊聊吗?】   等了片晌,那头发来一个定位:【这里,现在有空的话可以过来聊30分钟。】   是个高端夜场。   林晚橙去过一次,不像其他夜店那样乱,管理算比较齐整有序,但她心里还是有些没底,穿了一套职业装,深灰色缎面上衣加阔腿西裤。临行时微微踟蹰,还是拿了个小型的强力防狼喷雾放在包里。   客户的时间都是按分钟定价,她不敢大意,尽快赶了过去。   费浩坤那个卡座一圈围了有五六个人。男性居多。见她过来,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让出个空位。林晚橙先前在他朋友圈记过他的长相了,精准找到了费浩坤本人,倒没造成尴尬的局面,“您就是费总吧?我是林晚橙,您叫我小林就好。”   听Miki说这位费总是做烟酒外贸的创一代,自己打拼起家的,看着还算沉稳:“喝酒吗?”   林晚橙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规矩,可是第一次来不熟的局,她多留一个心眼:“不好意思费总,我酒精过敏。”   其他人露出了然的神情,也不戳破。   她故作镇定:“您时间宝贵,要不我现在很快给您介绍一下?”   费浩坤看到她特地带了产品册子,“那就讲讲吧。”   林晚橙对金昂的产品了如指掌,讲解深入浅出,但环境背景音太吵,费总明显心思不完全在这上面,有一搭没一搭问她问题,有时不太能理解,沟通并不顺畅。   但好歹是卡卡顿顿把精华部分都说了。   讲完了坐在那里,一旁的几个朋友见她过来,还真一点酒都不喝,笑起来:“妹妹,你这真纯干讲啊?喝点儿吧!”   林晚橙有几分局促,费浩坤说:“人家酒精过敏,不喝就算了。”   那几个人却起哄,推给她一杯纯威士忌:“就喝一杯,一杯没事儿!”   林晚橙有点骑虎难下,还在想巧妙收尾的方法。他们的卡座靠近门口,不远处站着两个保安,贴身小包里还放着防狼喷雾,她试过一次,劲大,管用,再怎么也能保护好自己,想想又定下心。她是这么想的,但并不知道落到别人那儿是另一幅景象。   席准从包厢里出来就在混场看到这一幕。几个大哥围着林晚橙,那架势像要把她吃了似的。   林晚橙手机响起来,看清来电,差点没拿稳手中的酒杯。从她的角度并没有看到席准,遗世独立地坐在卡座中间,还算松弛地、软和地对那头说:“喂?有事吗?”   晚上约人了?这就是她约的人?   席准脸上表情很淡,压着嗓音说:“Chloe,你出来一下。” 第62章 明镜 “不知道抱紧我?”   “……”   林晚橙不知道席准也在, 听到他的话才有点慌了,可是左看右看也没找到这人在哪里,又听那头低冽地开口:“门口。”   “哦。”   正好她不知怎么自然脱身。这种情况下明显一次搞不定, 得多讲几次才行,林晚橙把小册子给费浩坤:“谢谢费总, 今天叨扰您了。您看感兴趣的话先拿这些回去看看好吗?后续我们再随时沟通。”   生意人喜怒不形于色, “行,谢谢。”   她跟费浩坤还有其他几位很快打了声招呼, 就匆匆出去了。   走进夜色里, 看到那个人站在门口, 心跳一下子快起来:“…Shawn。”   席准晚上抽空和周容森那几个看话剧的朋友在会所见了一面,提前离席,一出来就看到了她,像块夹心小饼干似的,谁都能捏碎了。   他不说话,等宾利开过来, 拉开车门,“上车。”   林晚橙觉得他语气有点吓人,无端不敢多问,拎着小挎包坐上去,门就砰的关上了。席准绕到另一边上车,对老钟说:“去霄云路8号。”   林晚橙脸还热着, 她知道施总开的酒名贵,却不知费总的酒也这么地道, 刚才只是在最后喝了一小杯,劲儿就上来了?   那味道明显得她抵赖不了。   旁边这人不说话。她转头偷觑一眼也不显山露水,林晚橙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解释一下:“我刚才, 是在跟潜在客户介绍产品。不是在喝酒。”   潜在客户?   席准回想刚才的情景,开口:“哪个是你潜在客户?”顿了顿压低眉,“还是那一圈都是?”   “不是,只有一个…”   林晚橙没来由的心虚。她知道今晚是自己急功近利了,不该到夜店谈事,只是费浩坤恰巧有时间,她不想错过。   可总感觉身边空气冷飕飕的。   席准很少生气,他不发脾气,只是不说话。   他觉得她胆真大。就刚才那群人,任何一个使坏心眼都能让她今晚走不了。   魏涛的事还没让她吃一堑长一智是吗?有什么事非得在夜店谈,还这样一个人独自过来,连保护自己都不知道。   “我们现在是要回去吗?”   他离这最近的一处房子就在霄云路,林晚橙去过。问这个问题只是想缓和一下车里的气氛,可他并不回答。直到老钟停下车,才终于嗯了一声。   席准下了车就大步流星往里走,林晚橙喝了酒,反应慢半拍,跟不上他的步伐。在花园那差点被卡住,也不见他回头等等她,就这么一路不说话进了门,她终于受不住,追上去问:“你干什么这么凶?”   席准在给她倒解酒茶,动作停下了。   “我凶?”头顶上嗓音晦朔得不像话。   和凶字也没太搭边了。喝了酒还倒打一耙呢。   林晚橙的脸轻浅泛红,心跳却急:“难道不是吗?”   “那你呢?”席准凝视她。   “我怎么了?”林晚橙不确定他为什么生气,只怕答案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席准一言不发盯着她看了片刻,就要转身。落在林晚橙眼里却是要撇开她,忙上前去:“你别走——”   席准原本是想再给她泡杯热蜂蜜水,手腕被她指尖攥住动不了,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真生气了。   “今天晚上谁让你去的?”   “没谁,是我自己要去的。”   席准看着她:“你知道那是什么场合吗?”   林晚橙当然知道。却觉得可能他比自己更明白。   还能是什么场合?欢场而已。   那双锐利眉眼逼得她无处躲藏,遮掩地低下头去:“今晚这个客户是我室友的朋友,算还比较信得过的,所以才会在这里碰面……”   她明明有带防狼喷雾,却说不出口。兴许是不想那样直观地感受和他的不对等,只是睫毛很轻地动了动。   这颤动落进席准眼底,片晌才问:“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林晚橙一滞,像被戳穿。   “没有。”她一点也不提kpi的事,将那点局促藏得很好,表情丝毫没显露出来,“只是正常业务拓展。”   席准的眸色深了下去,迟迟没说话。   林晚橙就是这样的姑娘,心底有一根泾渭分明的线。在她的眼里,他们的关系是不正当的,因此才有很多条条框框。他并不是第一次知道。   ——可是炮友而已,他生什么气呢?   席准低头看到林晚橙手腕上亮亮的银镯子,像被浪潮清明地击中似的。   她原本有一条更轻松的路可以走。却宁愿选择和陌生的男人周旋,也不愿开口寻求他的帮助。   他居然是因此而生气。   旁边的水都闷声烧开了,席准说:“你松手。”   “……”   林晚橙看着男人的神情,只觉得胸口急促,她不想松手,可他硬要抽手,她一着急,竟然一下上去将他抱住了:“你别这样好不好?”   破天荒让席准动作一顿。   还真是有点喝醉了,她也学会了耍赖。没等他开口,林晚橙就从他的胸膛贴上来,揽紧他不让他走:“不是说有话好好说吗?”   又看着他:“你别这样凶我。”   气氛仿佛隐隐烧灼起来似的。   席准喉结一滚,压下眼沉沉看她,林晚橙却仰头问他:“你为什么生气呢?”   你生气,是不是因为担心我?   那句潜台词她没有问出口。   这是很现实的命题。她没想过让他帮,他也帮不了她。那是林晚橙不愿也不能触碰的禁地。   席准颦着眉,第一次觉得这件事这么麻烦。   林晚橙没有听到他的回答,轻声抿唇自圆其说:“别担心,我可以保护好自己。”   脸上神情甚至有些暖融。只有这样才能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算得明明白白。   “好。”席准没有再多问。因为那话落到耳中十分了然了,她不需要帮助,也不会接受的。她想算明白就算明白,他应该觉得省心不是吗?只是眸光从高处落下来,也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就攥着她下巴狠狠吻了下去。   两个人接吻也像打架,林晚橙来不及退避,唇珠就被他咬了一下。她没做好准备,席准却真的咬她,林晚橙疼得嘶了声,眼睛里激出水意。   “席准——”她第一次不受控地叫出他名字。   男人低眸,眼底有莫测的烛火在摇曳:“嗯?”   林晚橙噙着眼泪,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爱欺负她,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就全部淹没在了他的亲吻里。   席准弯腰抱起她,耗尽了她的氧气。   既然话说不通,那就只剩下这一种交流方式了。   他们用力将彼此凿进对方身体里,角逐着,又炽.热激烈的。这件事到现在终于开始轻车熟路,知道怎样才能让彼此尽兴。哪怕仍在拉锯之中。   林晚橙在雾气中差点落下去,也不见他帮帮她,直到红了脸必须抓住点什么,席准的掌心才适时在黑暗里托上来,牢牢地给她安全感:“不知道抱紧我?”   “……”   她抵着枕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双臂终于认输般攀住他脖颈,不再顽抗。   林晚橙不知道这场疯狂什么时候落幕的,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安静坐了半晌,又好似发了会儿呆。   转头却看到床头柜竟然有杯蜂蜜水。伸手一摸,还是温热的,好像他人才刚走不久。拿过手机,却是只言片语也没留下。   心底很深处的角落颤了一下。   席准这个人总是这样,做的比说的多,总是欺负她,却也总是在细枝末节处给她温柔。   林晚橙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就好像她问俞灿的那样:是不是总是和自己把握不住的人睡,往后再想脱身就难了?   她觉得答案不用赘述了。   习惯是一件有点可怕的事,她的身体习惯了他,也习惯喜欢他,所以当他抽身离开的时候就会变得不那么满足。   ——你想要什么呢?   林晚橙想起最初席准问自己的那个问题,恍然一惊。   如今她的目标早已不是那五千万。   不远处的镜子澄明透亮,她却不敢再看镜子里的自己。   当一个女孩儿掉落爱情的网,是很难全须全尾藏住的。她睡了一觉回到家,看见俞灿就坐在客厅里,再躲不过盘查:“说说吧。”   “什么?”   好几个夜晚没有回家,可哪有这么多临时出差?俞灿不傻,只是不愿意戳破她。她想听林晚橙自己交代,可迟迟没有等来,终于忍不住:“昨天晚上去哪儿过夜了?”   林晚橙闭口不答。俞灿问:“谈恋爱了吗?”   “…没有。”   俞灿看见她的睫毛有些不稳:“一夜情?”还贴心补了句,“像我那样?”   “也不是。”   是一种奇怪的关系,林晚橙觉得遮掩这个沉甸甸的秘密要耗费很大的力气,忽然想放弃抵抗:“姐,你能替我保守秘密吗?”   俞灿愣了一下,意识到这件事的严肃性:“好。”   她是守口如瓶的人。   “我有一个固定炮友。我喜欢他,可他应该只是想和我当炮友。”林晚橙每句话都说得很慢,好像在尽力地看清现状。脸颊红扑扑的,更仿佛不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至少在俞灿的认知里不是。   她消化了很久:“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林晚橙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算是开始:“今年初,或者去年底。”   “和送花的是同一个人吗?”   “…嗯。”   “你很喜欢他吗?”   林晚橙又不说话了,抿紧的唇已经交代了答案。   “他送你花,难道不是说明也喜欢你?”   “不一样的。”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林晚橙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他们之间的不对等,席准可以送花,送昂贵的礼物,只是因为他有这些钱。送几束花哄哄自己的床伴,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他是能当我老板客户的人。”   原来她的心里还是隐隐有点自卑。   她并不看轻自己,只是觉得在席准面前偶尔有点自卑。   就像那时候和程家瑞那顿校友饭局她也喝醉了,却没有跟席准说,她只是觉得师兄那个公司有戏,想捧场而已。那时一个账户都没有,她心里没有底气。和昨天喝酒的理由是一样的,林晚橙觉得席准不会明白,他不需要喝那么多酒,有的是人扑上去求他。   俞灿听到她轻细的嗓音,不知怎么觉得心疼。这不只是喜欢,分明还要再更进一层,所以才让妹宝这么困扰。而她作为朋友,竟一直没有察觉出来。   林晚橙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常态。她只是在这个早上起来,突然尝到爱上一个人的酸涩,于是不吐不快。   “我没有拿过他的钱,”她攥住指尖,一字一句坦白自己的真实想法,“但如果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一定会认为我是他的情人。”   她没有说包养这两个难听的字眼,但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俞灿严肃起来了:“他因为自己钱多看不起你吗?”   林晚橙愣了愣:“那倒没有。”   “那谁又比谁高贵了?”俞灿说,“钱多能使鬼推磨吗?他钱那么多,不还是想和你睡?”   林晚橙被她直白又有点流氓的言论惹得呆了一瞬,听俞灿笑道,“我看你跟这个人上床应该感觉挺不错的。”   这又怎么看出来了?   她那点心理活动没逃过俞灿的眼:“现在让你拉黑他不再联系,你能做到吗?”   “……”林晚橙做不到。她也没有想过要那么决绝。   “那就别想那么多。”俞灿说,“只要睡在一起舒服,不睡不就亏了吗?”   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的逻辑。   一切都应该以自己的感受出发。林晚橙想起周瓷,想告诉俞灿还有别人喜欢他呢。又觉得姐宝八成会回那又怎么样?睡他的是你又不是别人。   “你要学会及时行乐。”   和俞灿聊完天后有种神奇的舒畅感,可能这也是一种智慧。过生活的智慧。不然那么多龃龉要怎么面对呢?   那个微信置顶看上去仍然显眼。   林晚橙不知道自己要拿席准怎么办,这段复杂又纠葛的关系原本让她困扰,现在却好像找到新的解法。第二天坐在座位上,心里还有些轻飘飘的。   股票一路势如破竹,她接到了邱启宏的电话:“小林,我要卖腾越。”   这是他第二次要卖正在赚钱的股票了,林晚橙顿了顿:“方便问问您为什么吗?”   “…我需要钱。”   很难想象从客户的嘴里听到这句话。她心里有些在意,踌躇须臾还是关心道,“您那边一切还好吗?”   邱启宏那边顿了一下,半晌才笑着答:“好着呢,别担心。是家里正常开支。”   整个七月也要这样眨眼过去了。   费浩坤去国外了,说要一个多月才回来,约第二回都来不及,也说不清是不是不想见她委婉地拒绝。林晚橙还在愁账户的事情,终于给林朗山发了信息。没等到回复,又给程添打电话:“程哥,我爸在你旁边吗?”   “小林啊,林总喝趴了,你有什么事吗?”   林晚橙抿唇,刚起来的念头又压了回去:“没事。”   她一筹莫展。那个晚上想来想去还是问杨歆言:【歆言姐,方便打个电话吗?】   杨歆言可能是在忙着出差:【我要起飞了,可能只有三分钟。】   三分钟也行。   林晚橙拨过去,等那头接起来,索性摊牌了:“歆言姐,我希望您能来我这里开户。”   机舱内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她听不清杨歆言有没有出声,她们都赶时间。而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   “认识时间也不短了,您应该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会说那些天花乱坠的话,但却是真真正正想把事情做好的。”   “尚慕这一年走过来,成长可谓飞速,也许您不知道,但是每一步我都有参与。”   “美妆喷雾、双酸祛痘液、敦煌眼影盘…每个新产品我都有买,还记得那时我跟您说过的话吗?国货在一众欧美大牌中杀出来,会是怎样的光景?”   林晚橙心跳告急,语气却无比诚恳:“您的愿景正在一步步实现,我很为您开心。但我的愿景仍在路上。陪伴企业成长,做有意义的事,不能只是一个口号。”   “我觉得自己是有能量的,希望帮到您,也希望能陪您看到尚慕突破重围那一天,只恳请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   七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Jane把她叫进去:“知道我叫你过来什么事吗?”   林晚橙心里惴惴的,摇了摇头。   伸头一棒,缩头也一棒,如果要给个准话,应该就是在当下。   “一年前我跟你说,要你开两个户,每个至少一千万,你还记得吧?”   “…记得。”   “那你觉得你完成了吗?”   林晚橙隐隐有预期,却不敢肯定,只紧攥着双手,像等待审判。   Jane卖足关子,终于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揭晓了答案,那上面赫然是杨歆言刚发来的开户邮件:“恭喜你!成功拿下了尚慕的账户。”   林晚橙微微怔住,如投石入湖般,那一瞬间百感交集。   ——原来努力是真的能听到回响的。   “Chloe,因为你超额完成一年两个户的kpi,我决定破格向管理层举荐提拔你,并表彰你成为我们团队今年的优秀员工。”   “等一下老板,”林晚橙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叫超额?”   Jane静了片刻,欣赏地看着她:“杨总给了你两千五百万人民币。”   -----------------------   作者有话说:恭喜第二个户   宝宝们,综合朋友想法加投票,决定改成昼日晚橙啦,因为喜欢橙妹明亮的感觉,bb们眼熟这个名字别走错了么么!   晚上加更(马上要假期啦,会勤奋地多更的!)   注:霄8主要是大平层,有楼梯是因为做了跃层设计。 第63章 领带 满船清梦压星河。   林晚橙被这个惊喜的馅饼狠狠砸中了。   杨歆言这个人, 看着是个商人,做什么说什么好像都隔着一层膜,当她真的认可了谁, 也会用真心相待。是从得萃仓库爆炸那晚,这个姑娘的责任心和坚韧让她开始觉得动容, 虽然她一次也没跟林晚橙提过。   这让林晚橙觉得感动, 两千五百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谢谢歆言姐, 我会好好努力的!】   杨歆言知道她会珍惜的:【能帮到你就好。】   都说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在他们部门, 是坏事传千里,好事也传千里。   附近几个销售团队都知道Jane团队里的Chloe拉来了个大户,今年加薪和奖金板上钉钉了。林晚橙连续几天上班,能感觉到那些初级员工有意无意的视线,多少都带着点艳羡。   没过几天优秀员工喜报就正式下来了,这称呼可不是盖的, 也不是每个团队都有人能评上,一年也才那么寥寥几个名额。就连邵德文这样的老板见到她,也道了一声恭喜。   “谢谢德文总。”   林晚橙心情特别好,好像迈过了职业生涯的一个大坎,活过来了。她在“一团将福”家庭群里跟爸爸妈妈分享喜讯,严妙春说:【我们囡囡真棒!】   过了半晌, 林朗山也冒泡:【宝贝真优秀~】   林晚橙报喜不报忧。丝毫不提找客户碰到的那些困难,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她不想让父母知道, 因为知道说了会让他们担心。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想跟爸爸求助的。   但却沉不住气,跟邱启宏汇报:【邱总, 我找到自己第二个客户了!】   邱总给她比了大拇指。   手下员工能乾,Jane也舒心,到博源和Derek他们见面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周容森挑眉:“Chloe?你团队那个Chloe?年度优秀员工?”   “我还有哪个Chloe?”Jane笑,“小姑娘挺开心的,估计正到处报喜呢。”   一旁看手机的人微微一顿,不动声色。   什么优秀员工,她提都没提一句。席准坐了会儿,站起来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那几天姑娘喜气洋洋的,干活都格外有劲儿,到了企业家年度论坛上仍精气神十足。   这论坛是金昂主办的,专门邀请了几位不同行业的精英企业家开圆桌会议。林晚橙作为年度优秀员工也有幸参与和嘉宾对接流程,这样的活动需要很正式,她穿着一双小高跟在会场里来回地跑,已然比那时在得萃体育馆中要游刃有余许多。   席准走进来的时候她还在听调度,“小林,张总的这段发言你给他调一下顺序,改成从右至左。”   “好嘞,我马上弄。”   林晚橙带着耳返笑答,低头很认真地在电脑上修改,抬头才看到席准,男人西装革履,抱着臂倚在那儿看她有一会儿了。   她胸口跳了一下,不能声张。   席准是嘉宾,Jane邀请他来的,林晚橙手上有台本,他在圆桌访谈里还有一段发言。他们有段时间没见面,林晚橙也并不多看他,她怕一望向他,心里的秘密就会从眼睛里流淌出来。   博源刚借由投资臻语入局AI赛道,双方正是蜜月期,席准刚见完两位女合伙人,从中关村赶过来的,Frank走过来截住他给他打招呼,“Shawn总!”顺便寒暄,“我最近在用臻语最新一代的软件,真心智能啊!”   “是吗?Elena让我给你和Jane带好。”席准礼尚往来。   “哎呦,那我可真开心。”Frank作受宠若惊状,又笑着看看场地,“还有些事要盯一下,我先过去,您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们说?”   “好。”   工作人员上去给他佩戴麦克风,“席总,请问这样可以吗?”   “可以。”席准这样说,目光却抬起来。林晚橙没来得及撇开视线,“Chloe现在有空吗?”   “…嗯?”   “会系领带么?”   “啊?”她看到席准手里拿着一条领带,这才发觉他领口空落落的。   席准扬起手机,抱歉地笑笑:“我有个紧急的电话要打,怕来不及,能帮我一下吗?”   林晚橙呼吸一屏:“我……”   “麻烦你。”   那模样特别像个谦谦君子。他们这儿是会场前排的角落,没有什么人注意。可是再角落,也是开放区域。不远处其他几位嘉宾还在走台呢,可面前的人目光微灼,迫着她低下了头,轻声答:“好的。”   林晚橙故作平常地走过去,接过领带才发现是自己之前送他的那条。席准不动声色看着她,“怎么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尽管知道大概只是巧合,仍然有涟漪荡了一下。   林晚橙拿着领带迟迟没动作,席准垂下眸,忽然问:“优秀员工不会系领带?”   “什么?”   林晚橙看到男人压下的眉才反应过来他知道她被表彰的事情了。他怎么知道的?想想也只能是Jane说的,可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席准就已经接起了电话。   她脑袋有点空白,半晌才踮起脚尖将领带搭在他脖颈上。   林晚橙是会系领带的,林朗山在她面前打过几次,她有特别留意过。只是时间久了有些生疏。边回想边不太确定地翻折过去。   席准这通电话倒也听不出多紧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慢条斯理。可是那温沉音色偶尔侵袭过来,林晚橙仰着头,不知觉耳尖慢慢地热了。   她敦促自己聚精会神,终于到了尾声。伶俐的人无师自通,落在别人那却是另一番光景。席准挂了电话低头盯着她,距离近到气息也幽微地落下来,不明所以:“之前给别人系过么?”   林晚橙指尖一顿:“…没有。”   “那怎么这么熟练?”   她离熟练差得远了,就被扣了这么顶帽子。林晚橙埋头不作声,耳尖却像滴血。谁知席准抬起手,掌心自然覆盖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正了下:“紧一点。”   林晚橙没有这样经历过人前的暧昧,有点受不住。转头远远看到Jane也来了,才如梦初醒地退开。   她觉得自己锻炼出来了,拿着对讲机很镇定地同那头说:“嘉宾准备好了,再走一遍?”   ……   活动很成功。林晚橙和熙熙攘攘的观众一同坐在台下看,这是她第一次深度参与举办这样的论坛,无比全新的体验。她是看的时候才意识到她的梦想其实并不只是坐在台下。   主持人问席准:“Shawn最近主要感兴趣什么领域?”   “AI和新能源产业。”   “您取得的成就大家有目共睹,但我很好奇您怎么看待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   席准这样回答:“成就只代表过去的自己,我认为人始终应该在路上,不断前行。”   始终在路上。   林晚橙有时会莫名觉得,其实他和自己有相通的地方。又反应过来这念头挺胆大,怎么就觉得和Shawn相通了?可她喜欢这个回答。她从前只以为肉.体的愉悦会使人沦陷,并不知灵魂的共鸣也会让人心动。   活动结束,仍有不少人留下来,围着嘉宾问问题。主持人会看眼色:“感谢大家的热情,今天咱们时间有限,有机会下次再深入交流。”借口把大佬们送了出去。   林晚橙看着人群簇拥着那几位出去,重新又低下头。她留到最后清扫战场,好不容易忙完,背上小包走出会场,却看到那辆黑色的大G很掩人耳目地停在门口二十米开外。   她还以为他已经走了。席准抬起眼,只从侧视镜看着那姑娘一点点假装自若地朝他走近。   他又在打电话。林晚橙左顾右盼地上了车,听到那头是臻语的IR,那个叫Lareina的美女,嗓音是熟悉的甜美。   两人聊刚才会面收尾没聊完的业务,一来一回,是博弈,也是良性沟通。要如何向投资人有效传达公司决心、展现潜能和亮点是一个IR的能力。林晚橙听到这么一句:“Shawn总不必担心,我对您完全透明,绝不会藏着掖着。您有任何需要,随时跟我说就是。”   席准挂了电话,侧眸看到她安静地坐在那:“忙完了?”   “嗯。”   林晚橙伸手要拉安全带,他却先她一步,身体倾过来,啪嗒一声脆响。   席准的视线逡巡过一圈,慢慢落在某处。   “想我了吗?”他盯着她唇低声问。   那眼神要落不落的,惹她心猿意马。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林晚橙别开脑袋,脸颊蔓延开很浅的红晕:“想了。”   她在这点上倒是很诚实。顿了顿又问:“我们去哪边?东四环还是北四环?”   林晚橙以为他要带她回家,逐渐开始习以为常。也只能是这么肤浅的关系了,却不见席准发车,有些疑惑地转过去,瞧见他暗深的眸光:“嗯?”   “Jane说你昭告全世界了?”   “——什么?”   男人凝眉看她:“优秀员工的事,我怎么没收到喜讯?”席准话里意味很明显,她分明没打算告诉他。   挺能耐,为了kpi不惜跑去夜场找客户,都被他撞见了也没想着跟他说一声。   林晚橙睫毛一闪,脸颊有些升温。   哪里就到昭告世界的地步了?她只是觉得这种小事没必要去跟他提,和他也没什么关系,看着他,片晌才开口:“我想着,你不是挺忙的?”   他在她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席准不做声看她须臾,发动车子:“走吧。”   “啊?”   “我们去看夜景。”   “还是值得庆祝一下,不是么?”席准淡淡笑了。   他这个人挺奇怪。当她把这段关系定义成及时行乐,杜绝自己去幻想时,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林晚橙以为要在哪个公园的草坡上赏月亮。席准却把大G开到亮马桥,带她去亮马河坐船。   蓝色港湾晚风和煦,吹着人很舒服,夜景更绚烂,“你想坐哪艘船?大船还是小船?”   林晚橙看看那威风的大游船,又望望那个红色的小皮划艇,“这也能选吗?”   “当然。”席准没有说他兴之所至包下了整艘游船,垂眼静静看她,倒真像个好好情人了,“既然是为你庆祝,想选什么都可以。”   林晚橙抑制住自己的心跳,又忍不住看他:“那我选皮划艇。”   她有自己的私心。   这里没什么人,她想和席准在狭窄的环境独处,游到河中间,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而不是在空旷的游船上,两个人都好寂寞。像Shawn这样的人,体会过和另一个人挤在一艘随时会翻的小船上的生活吗?   林晚橙想带他进入自己的世界。   “好。”   然而真上船她才发觉自己错了。   难以想象席准还有这么接地气的一面,穿着衬衣也能划船。林晚橙对彼此的实力错误估计,她没划一会儿就体力不支,旁边这人还游刃有余:“怎么了?”   “我累了。”林晚橙放下船桨,悄悄耍起了赖。   席准挽起袖子,仿佛很了然地望她一眼,带领这艘小船进入一片霓虹之中。   他一个人出力,林晚橙又不好意思起来,假意说了句:“我闲着好像也不是太好…”   自己给自己找补,席准笑了:“那你找找有没有星星?”   北京哪有什么星星?林晚橙根本没抱希望,瞅着夜空,倏忽很惊喜:“喔你看!那儿好像真有一颗!”   是个很单纯的姑娘,会为发现一颗星星而高兴,仿佛幸福就这么简单。   席准看到她一双黑眸水亮亮的,那瞬间心忽然不受控动了一下。   满船清梦压星河。他在这时候凑过来跟她接了吻。   -----------------------   作者有话说:分工得当~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64章 难搞 山一程,水一程这个夜晚让林晚橙觉得难忘, 霓虹照进她心里,她转头望着席准的侧脸,那句问话差点就   可她没有。   林晚橙紧紧抿着唇, 看清这是一场梦。   像席准这样的人,如果喜欢谁, 就会直接说出口。他什么都不说, 就代表没有进一步的意图。她不会让自己犯傻。   期望越大,失望就可能越大。想要的东西越多, 就会陷得越深。她怕最后狼狈收场。   俞灿说的对, 是该及时行乐。既然改变不了现状, 那就好好接受,至少过好当下。   在秋天即将到来时,林晚橙想通这一点,心情骤然轻盈很多。   “对了,我们部门可能要迁地址了。”Jane把她叫进办公室,这样跟她说。   私人银行部门的入金越来越多, 也在扩招新人,原来的办公室坐不下,要在西城区金融街盘一个新据点,整体迁移过去。   林晚橙愣了下:“什么时候搬?”   “明年上旬吧。”   那瞬间她想到很多。第一件想到的是可能得搬家。她在国贸这个小公寓住了很久,说要搬家,是万万舍不得的。   这房子装修朴实, 但却很温馨,让她有家的感觉。再说, 到哪里还能找到俞灿甚至是Miki这样好的室友呢?   林晚橙对这间房子的每一处,甚至外面园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   一定要搬家吗?她想了很久,再次无意经过途能的店面, 忽然生出了新的想法——要不买一辆车代步吧?她想起上回俞灿说要开车送她上班,每天起早一些也不是不行,踟蹰须臾就走了进去。   三十五万一台,漂亮又威风的家庭用车。主力受众群体不是她这样的人,导购看林晚橙好奇打量,也没有露出评判的表情:“您感兴趣可以上车体验一下哦!我们现在的车型都是增程式混电版本的。”   “什么是增程式?”   “就是既可以用油,也可以用电。是对环境更友好的新能源电车。”   林晚橙有种直觉,新能源汽车是未来。在北上广深这样的城市,买不起房子,如果能买一台属于自己的车,也是很有归属感的事。   可是一手车对她来说还是太奢侈了,她狠不下心,对销售说“谢谢,我再看看~”,又依依不舍。林晚橙意识到自己喜欢途能,那是她第一次那么想买个大件,竟兴起向林朗山同志借钱的想法:【爸爸,如果我要买车,你愿意借给我多少钱?】   【怎么是借?爸给你钱啊!】林朗山又问,【20万够吗?25万?你想买什么车?】   橙子圆滚滚:【二手车。】   在店里转了一圈就从一手车降档到二手了,她也不害臊。林晚橙独立,不想过分依靠父母,能屈能伸地从店里走出来:【现在还没挑好呢!^_^】   她望着外面蔚蓝蓝的天,心里是更大的野心。   ——她想认识一下途能的创始人。   程家瑞只能算是中层员工,公司里大几百号人,很难直接接触到老板。林晚橙并不先开口找他帮忙,而是问俞灿:“我记得叔叔是在车管局?”   俞灿一下就明白了,可要求她那轴爹还真有点头疼,如实坦白:“我跟老头有段时间没说话了。你得等我先铺垫一下。”   “那麻烦姐宝啦!”   俞灿是她唯一开口请求还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的人。林晚橙挂了电话走进电梯,碰到蒋晨,两人俱是一愣。   不知哪个大领导拍脑袋想的,那优秀员工的大头照奖报就贴在电梯里,气氛隐隐蔓延着一点尴尬。   林晚橙主动搭话:“下周还有个峰会活动,你要去参加吗?”   蒋晨看了看她:“算了吧。那时候还没收市,得有人留下帮客户下单。”   他的不热络林晚橙察觉到了,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刚入行的时候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总是同进同出,连外卖都要一起点,到现在竟慢慢变得无话。   也许利益场上,人和人就是会走远的。   林晚橙并不觉得好受,可她更清楚现在的机会也是她好不容易争来的,她要珍惜。与其拘泥于控制不了的得失,不如在风来的时候,张开船帆好好把握。这样才不愧对这一路上给过她帮助的人。   她开始勤奋地钻研自己手上那几个账户。   股票投资是门学问,也是个人通往财富自由最近也最切实的道路。林晚橙从前就爱琢磨炒股,如今见解愈发深刻,杨歆言的那个账户陆续开始配置,如今也有了明显的起色。   也是运气好,撞上了这一年如火如荼的牛市,投什么都赚钱,可谓是春风得意。   可林晚橙并不掉以轻心。   人家都说站在风口上,就是猪都会飞呢,越是顺风顺水,越要脚踏实地,努力精进自己。   她有时也会和身边的朋友交流看法和经验,还加入了几个股票群,每天看里面的人求知若渴问问题,也能学到不少知识。   这个时代,信息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他们这些群友偶尔还会出去约饭,都是同龄人,也有相似的教育背景,林晚橙觉得多交朋友挺好,她从中偶然窥见了社会的一隅,是热络而流动的。   有个饭友邀请她:“我们有个创业者协会社群,你想加入吗?”   林晚橙毫不犹豫:“好啊!”   私人银行的财富管理者,这个身份给了她便利。她开始接触越来越多形形色色的人,小有成绩的企业家、年轻的创业者、自由职业人士…她在寻找潜在的开户对象,他们也在找寻迷茫道路上指点迷津的人。   金昂的客户们是他们未来想成为的榜样,希望从林晚橙这里探寻一点经验,也想听一听从她指缝里漏下来的、和那些大佬面对面交流的只言片语。反过来竟是他们有求于她更多。林晚橙从不看轻任何一个人,她愿意和这些奋斗者们花费时间,现在看起来还是无名之辈的人,日后都有可能挥发出别样的光彩。   她发现其实这和投资很像,原来俞灿她们每天面对的是这样的世界,这样充满无限可能。林晚橙的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   可总有心生疑惑的问题。每当这时,她就会想着去请教席准。   林晚橙也是那时候才发现从前的自己有点轴,她害怕跟他做价值交换,就抗拒他给的一切,只知道埋头苦乾,身边有Shawn这么厉害的人,也不知道去取一点经。   请教他不是近水楼台?   “Shawn,我想知道你怎么能从大浪淘沙中甄别出那些好项目?”   林晚橙见了这么多人,觉得人人都刻苦,都付出心血。她尚且区分不出哪些是顽石哪些才是真正的金子,识不破精心包装的故事,好像每个人都会成功,每段奋斗都能听到回响。   看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如果要说她欠缺哪一点,可能就在年岁上。席准耐心地教她看:“你有在冬天中关村的路口留意过吗?”   “那些讲话冒着白气,冷到发抖,眼里还发着光的人,其实并不多。”   那瞬间是一种了悟。   林晚橙黑眸微亮:“我明白了,谢谢你。”   可也不能白请教,偶尔也要被他讨点利息。   周末席准偶尔会在家里开公司的线上汇报会议。林晚橙早上起来,听到他在问底下人:“主要增长点到底是因为自营供应链能缩减成本还是自动驾驶技术建立了壁垒?掌握了L4技术具体有多大优势?报告里说清楚了吗?”   是最近在看的新能源车项目。   林晚橙裹着居家服,没能逃过他视线,席准用口型对她说:“过来。”   她有些犹豫,想刻意保持距离,经过时却被席准一把拉住,猝不及防跌到他腿上。   林晚橙抬头看见满屏都是人,脑袋一白,席准凑过来贴着她耳朵:“视频没开。”   嗓音却隐含着笑意。手指从松散的衣摆中伸进去,不急不忙地做坏。   她总是抗拒不了席准。尽管知道以他的性格不会做任何有风险的事,仍搂着他的脖子转过去背对镜头,极力忍着声音。   好像他欺负了她似的。   席准看到林晚橙泛粉的耳朵,心里有种幽幽的、说不出的意味,低下头,唇似有若无触上她颈项:“麦克风也关了。”   林晚橙终于松下劲儿,像缴械投了降。   有时他们之间就是这样没来由开始。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可能引发一场兴之所至的胡闹。席准落在她耳后轻而热的吻让林晚橙有种别样的感觉,想叫停,他却不许。   大早上的就这样真的好吗?她呼吸急促,到底没忍住嗔了他一眼。始作俑者低笑一声,这才放开她,语气自若地开麦:“L4要考虑高精地图和城市道路规划。麻烦这块再多研究一下,谢谢。”   林晚橙听到他说L4,滚烫的思绪这才集中了起来。   近日有几家造车新势力企业崭露头角,她觉得席准有更多见解,等会议结束,悄悄问他:“博源打算投新势力吗?”   “还在看。”   “目前有哪几家有意向吗?”   她记得Jane的话,Shawn自己不开户,跟着他一路捡捡西瓜也成。林晚橙有心想替老板分忧,席准意味莫名地看她一眼,她忙举双手声明:“我这不是在做商业间谍……”   “怎么确保?”他破天荒开了玩笑。   怎么确保?   “确保不了。”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个项目了,这问题还需要回答吗?林晚橙小声地过去亲了他脸一下:“交开口费行吗?”   只听说过封口费,哪有开口费?席准盯着她盈盈的笑眼,转开脸,还真就收了她这个费:“目前是三家。途能、优汽和威创。”   这三家都是佼佼者。只是战略上不太相同,价格段而言,威创主打性价比,途能和优汽走更高端的产品线。充能方式来说,途能是增程式,威创和优汽都是纯电车型。   林晚橙在等风来。等了半个月终于等到了。睡了一觉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俞灿发的一条消息:【搞定了!】   【周末途能的新车发布会,老头帮我俩拿到两张内部票~】   ……   林晚橙这时候才和程家瑞打了招呼,对方表示友好欢迎:“除了最前面的媒体区,到时我给你们尽量安排前排位置。”   “太感谢家瑞师兄了。”   这时候就体现出人脉的重要性,开始之前程家瑞给她和俞灿先讲解了一下这次的新车型:“R1是之前T1车型的全面升级,轴距长,起步快,续航里程更是能达到1200km,还有三块智能屏幕,可以看电影、放综艺,甚至唱卡拉ok。”   林晚橙越听越有兴趣。她先前做过研究,专门去看过威创和优汽的车型,发觉还是途能更吸引她。   等到快开场偷偷跟俞灿确认:“以叔叔的面子,待会儿能见到沈总吗?”   这回俞灿立大功了。看在俞父的面子上,沈亦途答应简短见她一面。   “见一次可以,不能回回约见。”俞灿坦诚道,“这次见面你把握住,往后就得靠你自己了。”   “我明白的。”以俞父那样的身份出面不方便,能愿意帮这一次林晚橙已经很感恩,“回去我寄一点礼物给叔叔。”   “客气什么?我已经跟老头说了,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正笑谈着,灯光就暗了下来。   先是一则短视频宣传,途能汽车奔驰在森林和原野之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随着灯光亮起,青年企业家拿着话筒走了出来,掌声登时如雷鸣般响起。   俞灿嚯一声,新奇地凑过去和林晚橙咬耳朵:“这哥们儿长得还挺好看啊!”   第一次在网页搜索沈亦途的时候,他的长相确实让她意外,林晚橙从前不知道“陌上人如玉”这句诗的具象,可看到他心中恍然。原来真有人长得就让人觉得清风徐来,斯文儒雅。   “是挺好看的。”   “你那位好看还是这位沈总好看?”俞灿冷不丁来了句。   “……”   林晚橙跟她交代秘密之后,第一次被这样揶揄。   在她心里这并不可比。   席准眉眼是深邃隼利的,让她觉得坏,又隐含侵略性;沈亦途却是淡淡一卷风,卷过来时叫人筋骨乏松,透彻作亮。   俞灿看她表情就知道她那位床伴在这方面也颇具竞争力,“你这样还挺让我好奇的。”   可千万别好奇。林晚橙耳朵像被胭脂点了,转移话题:“我听说网上对沈总评价有点两面化…”   有人说他锐意创新,也有人说他太有个性,并不是一个好搞的人。   林晚橙在心里对这个人产生了好奇,“不好搞”,到底是种怎样的评价?   发布会上沈亦途并没有让自己喧宾夺主,只是出来发了言,就把时间交给产品展示。是实物展示,弄了一辆新车上台。还请了三个明星上来体验功能。小明星们也很懂,主持人介绍功能的时候给足情绪价值,此起彼伏的惊叹:“哇塞,实在太智能啦,真是无论男生女生都会爱的一部车!”“想买想买!”   林晚橙在发布会上看到了周瓷,她的咖位是几个人里面最小的,就站在一边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只有在话筒给到自己时才发言,可发言时并不怯场,显得落落大方。   “怎么了?”俞灿瞧她在悄悄打量。   “没有,我就是觉得她长得好看。”   林晚橙估计请明星并不是沈亦途的想法,因为他看着并不像是会钻研这些营销手段的人。其实也不过是见了一面,但她就是莫名这么觉得。   发布会快要结束时,俞灿接起电话,听了两句,朝她使眼色:“走走走!”   一会儿人潮就要往展厅移动了,沈亦途要提前离场,得抓住这个机会。两人猫着腰溜出去,有个工作人员过来接她们,林晚橙瞄了一眼,还是个高级工程师,“沈总说让我带二位过去。”   她以为会在比较私密的空间对话,谁知是在场馆外的一个艺术咖啡厅,沈亦途还穿着正装,在专注看手机,俞灿在后面悄声推推她:“我就不参与了,你尽管发挥吧。”   还真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徒留林晚橙一个人,有点紧张。   青年抬起头来,看到她:“是林小姐吗?”   “是的,沈总您好。”   经由俞父介绍,沈亦途已经明白林晚橙的角色了,礼貌听完她的介绍,开口:“谢谢,不过我对在私行开户没有兴趣。实在抱歉了。”   开口就是拒绝,让林晚橙指尖蓦然一紧。反应了须臾,仍然让自己很快镇静下来:“方便问问您原因吗?”   “我想专注事业的部分,没有闲暇顾及个人理财。”沈亦途说,“林小姐也知道,我们才刚出了两款产品,虽然T1销量很不错,但毕竟还在创业起步,至少在我自己的定义里是这样的。我想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公司的运营上面,其他的事情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林晚橙来之前特意算了一下,就这么几个月,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一万台,再乘上高昂的客单价,个人流动资产一千万肯定是有的,甚至更多。   其实并不需要他耗费额外的精力去打理资产,可以全权委托给金昂管理,但她知道这个阶段的企业家心思不在上面。没有硬劝,反而道:“那我可以谈谈对途能产品的理解吗?”   沈亦途顿了顿,点点头:“林小姐请讲。”   “我觉得您选择增程式是很明智的道路。”   “这是政策补贴退坡后一个平稳过渡,如果直接做纯电车型,必然受充电桩等基础设施匮乏的掣肘,这也是优汽和威创现在面临的难题。车卖出去了,找不到地方充电,就算车的质量再好,消费者的体验感也会变差。”   林晚橙做过研究,甚至跟席准请教过,这个行业因为太新,很多东西不是一蹴而就的。   要慢慢地搭建自己的体系,让消费者感知并习惯自己的存在,可这个过程又谈何容易?   “至于高端定位,是另一个让途能脱颖而出的亮点。”   “虽然买车的基础目的是为了方便出行,但很多人买车,其实是想要一份价值感。汽车作为独属于自己的移动空间,也代表了自己良好的生活品质。”   “对我来说,无论是增程式还是高端定位,都是途能吸引消费者的重要抓手。我十分佩服您对于产品的精准把控。”   林晚橙有理有据讲完一大截,沈亦途终于笑了:“林小姐很会说话。”   她心稍微提起,有些希冀的。却看那人喝一口咖啡,有条不紊地开口:“可是这些话对我来说老生常谈,并没有新的边际增量。”   “?”   男人又笑了笑,表情澄明:“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林晚橙终于知道所谓的“难搞”是什么意思了。   -----------------------   作者有话说:第四个副本“途能”来啦!评论掉落红包!   注:自动驾驶分L1到L4,L4级是最高等级,自动驾驶系统能够完成所有操作,可以做到在限定环境条件下的自动驾驶,无需人工介入。   所有车企(包括之前提到的其他企业)均不代表现实中品牌,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65章 途能 “蜜瓜好吃吗?”   林晚橙被沈亦途的犀利打了个措不及防。   更是反应了一会儿——他这话意思是说, 他听人这样恭维都听腻了?她承认自己有拍马屁的成分,但还以为算是比较自然,绝无料到会被人这样直白地戳破。   属实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沈亦途坐在对面望着她, 一时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就事论事,并非刻意给这姑娘难堪。放下咖啡杯, 又抬手看表, 像是给她时间思考,也仿佛给她机会体面地自请离开。   林晚橙微抿紧唇, 耳边热意也轻飘飘的。   若无其事找个理由离开也许会比较好过, 但她不能走。   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次机会, 林晚橙的屁股像牢牢黏住了似的。   “——也许您误会了。”   “我并不是在奉承您。我是真的喜欢途能的产品。”   她在快速地做思考:“设计美观,又兼具智能和科技感。在其它车企不得不因为廉价牺牲质量的时候,途能这样的中高端定位,其实恰恰赋予了自己做出优质产品的能力和底气。”   谁知沈亦途反问她:“你怎么定义一款好的产品?”   “质量高就是好产品了?”   林晚橙愣了,难道不是吗?   “从可视设备、座舱、芯片到三电系统的用材,都能看得出您是下了功夫的, 途能追求卓越品质,这也是市场最青睐T1的地方。”   “是吗?可是市场青睐的地方,我并不引以为豪。”   “在我眼里,品质只是做企业最基本的要求,远远达不到定义一个好产品的门槛。”   沈亦途双手合握,“林小姐, 我承认你对新能源车行业做过研究,甚至很详实。但很抱歉, 你说的这些并不是我想表达的东西。”   言外之意就是你并没有讲到我的心坎上。只是他言语还算绅士,“我欣赏你的洞察力。只是对我而言,我希望能够和真正理解途能的人聊天。”   沈亦途眼睛黑亮, “谢谢你今天专程过来捧场,不过我的确时间有限,咱们下次有机会再交流。”   -   第一次见面,连人家的微信都没加上,不可谓不失败。   林晚橙起身往回走的时候,脸上温度还没散去。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才搭上线,结果却远远没达到预期,她不知该怎么和俞灿交代。可最重要的还是沈亦途说的话,林晚橙隐隐察觉自己出现了战略性失误,也许她不该用寻常方法去揣摩和拆解企业家的初心,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听漂亮话。   是她自作聪明了。   可到底是什么地方没想对呢?   林晚橙虽然失落,但并没有丧失信心。从哪儿跌倒就要从哪儿爬起,既然沈亦途说她没有真正理解途能,那她就回去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地方出现了偏差。   场馆里还有车展,参加了新品发布会的人走出来,正好能逛逛展。陈列台上除了颜色选择也丰富多样的热销车型T1,还有R1新款。设计确实赏心悦目,车身弧度极其流畅,能进来的都是有发布会内场票的VIP,展位上人虽然不多,但气氛很热闹。   周容森懒散地转了一圈,转头看席准:“有点意思啊。”他已经提前做过功课了:“沈亦途这个人是有点傲气在的。传闻并不好相处,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企业家。”   席准看完发布会就明白,周容森所说的这种傲气不是傲慢,是一种对于自己相信的东西的坚持。   “听说他创过几次业?”   “高中一次,大学本科一次,分别做自行车和汽车二手平台的。途能是第三次,结果就成功了。”周容森拍拍脑袋,“说起来他年纪也不大。二十九不到三十吧,还比你小一点呢。”   席准不置可否。   周容森挑眉:“Shawn总觉得怎么样?”   “有潜力。”   沈亦途就是那种在冬天中关村的路口还会眼里冒光的人。   虽然电车这个概念出来已经两三年了,但今年才是真正的落地元年。现在已经过了讲个漂亮的故事就能卖好价钱的阶段,市场希望看到的,是切实的量产交付数据和盈利。   而途能的这张成绩表,交得实在是可圈可点。   因为客单价高,毛利率比其他两家都要高,但因为产品定位和品质差异化明显,销量也卖的比竞争对手更多。   周容森咂摸着:“可惜量产产能方面略有掣肘。”   车卖的再好,产能上不去,也是一个切实问题。   席准扬眉瞥他一眼:“如果什么都完美,要你投什么?”   “有道理啊。”周容森转向一旁全副武装的周瓷,玩笑问,“送你一台,要么?”   周瓷下了活动就换回常服,严严实实戴上口罩和墨镜。她俗气,欣赏不来这种硬朗的科技感,与其傻傻花钱买个自己不理解的大块头,还不如多要几件首饰,可她不可能把实话说出来:“不要。”   “为什么不要?”   他这么说,未必会真送,打趣她罢了。周瓷乖巧地撒娇:“不要还有为什么的?想给容森哥省钱嘛。”   “是吗?”周容森深深看她一眼,手臂搭过去把她揽住了,掌心在她光裸的肩头摩挲了一下。   “你容森哥也不差这两个子儿。”   周瓷很受不了周容森这样不正经,尤其是当着席准的面,身体微微紧绷。她抬头望席准,可男人却无动于衷,插兜问:“走吗?”   “等会儿。”周容森觉得他看到了熟悉的人,扬扬下巴,“那不是金昂那姑娘吗?”   席准这才往那边睇了一眼。   还真是林晚橙。   她在隔壁的展台上试车。旁边还有个笑得很憨厚的男生替她开门:“我们R1是全自动化的,一开门脚踏板就会伸出来……有点高,你小心点,我扶你上去。”   果然是这样。林晚橙看着脚踏板落下来,上面还有一排发光的英文logo“Tu Neng”,别提多酷炫。   她上去后新奇地左看右看,坐在车上悄悄低头问:“家瑞哥,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二手车的行情?”   程家瑞愣了下:“现在没有二手市场吧?一手都供不应求,还有一部分订单没有交货呢。”   “哦哦。”   “约会呢这是?”周容森咂摸不出这男孩的角色,只兴致盎然地吃瓜。   却见一旁的席准步伐停下来,神情不太分明。   “小军师这男朋友长得一般啊。”周容森嘴贱地点评,“配不上她。”   席准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早上问她这周末安排,她说有事,也没说具体什么事,谁知不声不响来参加途能的发布会。   林晚橙还在爱不释手地研究副驾的可视屏幕呢,就感觉有道阴影从旁淡淡覆下来。   “喜欢?”那人冷不丁开口。   “啊?”林晚橙看到席准视线一惊,忙轻浅撇开脸,“…没有。”   席准看到她刚才紧握着方向盘不放,这会儿却像是不感兴趣似的一眼都不多看了,规规矩矩跳下车来:“周总、Shawn总好。”   她看到周容森揽着的人儿了,姑娘就是全副武装也遮不住玲珑身材。三个人一起,这是什么别致组合?可人家没介绍不能主动问,装作没看到:“您几位也在这看车?真巧。”   周容森果然没有介绍周瓷的意思,倒颇自来熟地瞟了眼程家瑞:“这谁?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这是……”林晚橙看到他八卦的眼神才知道他想岔了,“是我师兄,现在在途能任职工程师。”   “噢,还以为是你男朋友呢。”周容森想什么就说什么。   “——不是。”林晚橙被他的口无遮拦惹得眼皮一跳,又不敢看旁边,总觉得有人在垂眸看着她。怕程家瑞觉得尴尬,忙对他说,“师兄,你先去忙吧。我在这聊会儿天。”   刚目送人离开,就听席准问:“你一早就来了?”   林晚橙点头。   “怎么进来的?”   能进VIP展厅的都要过身份筛查,大多都是有头有脸的投资人,像她这种混进来的少之又少,“呃,朋友带我的。”   “刚才那位‘朋友’?”   “…不是。”好像她有很多朋友。   席准不说话了,眼神移到了一旁。只是没告诉他而已,林晚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觉得面颊泛温,也若无其事撇开了脸。一旁的周瓷终于开口了:“准哥,这位是谁呀?”   林晚橙没有讲话。   她没听过有人这样称呼席准。一把软绵绵的嗓音,讲起来娇嗲嗲的。   席准的眸光有点浓郁,倒是周容森散漫拍了拍周瓷的脑袋:“你还挺好奇。”   旋即又说:“我朋友团队里的得力干将,做资产管理的。”   “你好,我是金昂的投资顾问,Chloe。”林晚橙没有再看席准,朝周瓷微笑点了点头,“我还有点儿事,就不过多打扰老板们看车了。”   说完就走了。   她觉得那个场合不适合再待,一路走到大厅外,步履都有些匆促。程家瑞在外面看到她出来:“不继续看了吗?”   林晚橙摇头:“看完了。”   程家瑞斟酌须臾,还是关心道:“刚才那几个人什么来头?看着气场蛮强的。”   “投资人。”   林晚橙庆幸没产生什么误会,也不提刚才被乱点鸳鸯谱的事儿,“今天实在谢谢师兄了。”   “小事儿。”程家瑞很热情,“你要想买车跟我说啊!我给你员工折扣价。”   林晚橙又道谢,她拦车召了一辆的士,却不知道去哪里。望望手机,仍没有新的消息提醒。上周末席准出差,他们并没有见成。可她莫名不想去做主动的那个人。   “您随意开。”林晚橙对司机说。   北京华灯初上,车子汇入霓虹之中,她知道这是很小的一件事,可能都不该在明面上有龃龉,可还是忍不住较上了这口气。   林晚橙抿唇望向窗外,他不发消息那她也不发,仿佛比谁都更摆得清自己的位置。   回到家一个人也没有。俞灿和Miki都在外头享受大好夜生活,林晚橙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吃外卖,倏忽觉得懊恼。不该让这个周末就这样过去的,可现在她别无选择。   准备洗漱休息,却看到Jane私戳她:【有空吗?】   【您说。】   【Shawn说想尽快看下我上次给他提的那个很好的对冲基金,因为我们平台最近会开放三个亿的额度,现在还没有公开,不能外传电子资料,你方便打印一份hard copy送过去给他吗?】   Jane发过来一个地址,【他家在机场附近,离你那有段距离,麻烦了。】   ?他又不开户,看什么资料呢?   那个地址她甚至很熟悉,是个豪宅别墅区,那是席准周末偏好待的住处。林晚橙不知道大晚上的他怎么想起看资料了,突然明白过来,只要他想,有一百种方法让她出现在他面前:【好。】   她爬起来穿好衣服,用家里的打印机打好资料,装进文件袋出了门。   小区很大,的士往里开了快一两公里,终于送到位置。林晚橙在别墅外面踌躇了会儿,门却自己开了。   她看到席准穿着一席质感很好的黑色浴袍,呼吸一促。   “进来。”他侧开身体就往里走,没给她反驳机会。   林晚橙抱着牛皮袋进去,想了片晌还是把东西放在桌上:“Shawn,基金资料全部整理好在这里了。”   “嗯。”席准在桌前放下酒杯,轻描淡写拿起文件。   林晚橙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边,瞧他表情,哪有一丁点的着急?稍垂下睫毛,口是心非地说:“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席准忽然开口。   林晚橙觉得自己没有误会。   一个女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这回她看得清清楚楚了。   ——周瓷喜欢他。   连Frank都看出来了。   她别开脸颊,可席准单手往流理台上撑了撑,俯身将她拦进自己身体和流理台之间的空间里:“嗯?”   他身上有淡淡的,沐浴过后的香气,林晚橙余光瞥见他硬朗的喉结,心跳无端乱了节奏。   男人垂眸,更迫近一点:“怎么不说话?”   林晚橙被他逼得受不了,终于抬起头来问:“蜜瓜好吃吗?”   “什么?”   她想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上回看完话剧后周瓷给他送水果,林晚橙只记得上面一盘甜滋滋的蜜瓜,一颗心突然就有点忽上忽下的,轻浅抿唇问:“那次看完话剧,休息室里的水果好吃吗?”   这样隔雾看花的问题,已是她最大极限。   席准压低眼,手还撑着:“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像有些讳莫如深,又比谁都更语调斯理。   林晚橙怔一下,耳朵慢慢染上绯意。   如果这是一场拉锯,她已经输了。   席准的刁难没有原因。和程家瑞无关,和她捂着自己的生活从不跟他分享也无关,他只是习惯在任何一段关系里都占据上风。想起自上回在龙岩,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过喜欢他了。他这个坏人,说不出有几分想听,却非要用这样的方法迫着她面对自己。   “为什么?”   林晚橙当然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地跳。   ——他知道她喜欢他。   所以用这种近乎惹弄的,又岿然不动的姿态,有恃无恐。   她耳朵红,眼皮也有些薄红,盛着热意瞪着他,心里有几分知道自己会输的颓然:“——没有为什么。”   转身想叫车,可席准预判了她的预判:“这个时间段,非登记车辆进不来了。”   一点也不提业主可以叫接驳小车出去的事。   言外之意,你只能留在我这里。   林晚橙又瞪他一眼,真被惹急眼了,又不知道该跟谁急,只好收起眼睛里那一点水意:“…那我去洗澡。”   -----------------------   作者有话说:我们妹宝能屈能伸   Shawn哥大坏蛋!   晚上加更 第66章 枫叶 让他也想你呀!   她来得匆忙, 连澡都没顾上洗一个,这会儿只想用热水浸透自己。   林晚橙跑进楼上客房的浴室,把自己从上到下透彻洗了个干净, 胸口还微微起伏。   先开口的人就输了。   她只是不想输。尤其在面对席准的时候。   在龙岩时她可以轻飘飘把一声“喜欢你”说出口,那是因为喜欢只是喜欢, 现在林晚橙说不出来了。   爱一个人就像是心底藏了沉甸甸的秘密。   她忘了这里是席准的家, 洗完澡才发觉没有衣服。忙看了一圈,浴室里干干净净, 连件浴袍都没有。林晚橙站在浴室里傻眼。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干净浴巾, 勉强裹住自己, 打开门缝却看到那人站在外面。   他早就知道她没拿衣服,在外候着呢。   林晚橙看到席准臂弯里有两套棉质睡衣,是她喜欢的粉色和浅杏色,心跳漏了一拍:“这是给谁的?”   “不够明显?”他嗓音有点低沉,眼睛却凝视着她。   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呢?   她定定看着他,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 就这么消了气。   上次来明明记得还什么都没有,林晚橙小声问:“什么时候买的?”   席准刚才在外面抽了一支烟,身上还有凉意:“想起就买了。”   其实哪里只买了睡衣,他什么都准备了,拖鞋、杯子、毛巾,甚至洗漱用品, 这样如果她以后想来就不会再局促,只是林晚橙还没来得及发现。   两个人静静望着彼此, 都觉得闹起来有点失态,明明只是一件小事,为什么偏要借题发挥, 彼此对峙?席准抽了那支烟,觉得自己过分了,大老远把姑娘叫来,该对人温柔一点。   “你刚才问我蜜瓜好不好吃?我不知道。”   “啊?”   男人眸光沉静,凝着她低缓地说:“因为那天我并没有吃。”   林晚橙指尖又攥一下,他这是在干什么?哄她吗?   可这样的情景不太合适,是不是至少先等她穿上衣服再说?   她捂着那块随时会掉的浴巾,想偏开脑袋,又听那人不清不楚问:“而且你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水果吗?”   “?”   “橙子。”席准刻意将字音咬得很低。她再听到后面那句话,脑中轰一声炸开了。   “——因为果肉软,汁水也多,很甜。”门在这时彻底被推开。   林晚橙第一回听席准讲这样的下流话,抬手想捂住他的嘴,可男人压低眉,弯腰亲在她掌心里,那坏意令她一下子瞠大了眼。   “澡洗完了是吗?”他就这么走进来。   她失了方寸急退两步,那块可怜的小浴巾还是没能保住,悠悠然掉在地上。席准把睡裙随手放到一旁,盯着她低声问:“介不介意再洗一遍?”   ……   折腾完是很长的静默期。林晚橙躺在席准臂弯里一动也不想动。   睡完这一觉,彼此都有些餍足,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总是要拉锯一场再睡觉,但睡了总比没睡好,席准单手揽着她,嗓音有很明显的懒倦:“下个月我要去美国出差。”   “…哦。”又要出差?   他本可以不告诉她的,“去多长时间?”   “一个半月。”   还挺久。林晚橙心里一落,“去看项目吗?”   “见美国那边的LP。”   她这样的位置,不能再多问什么,很有自知之明又哦了一声。   “就这样?”男人眸色略深,竟捏了下她耳朵。   林晚橙不知他想让她说点什么,如果是男朋友可能还会嘘寒问暖几句,可他们毕竟只是炮友,是不是还得谢谢一下他告知她行程了?热起耳朵客套地说:“那您在美国吃好、睡好。”   席准顿了须臾,好半晌才问:“七夕想要什么礼物?”   林晚橙并不知道已经过了七夕了,拿起手机日历一看,还真是。可这个命题她觉得他们已经聊过了:“你知道我不要礼物的。”   她不要是一回事,他总要再绅士地问一问。如果能用钱去弥补点什么,会让他感觉好很多。但她既然拒绝,席准也不强求:“好。”   -   林晚橙不知道别人的七夕都是怎么过的,她这一个月很充实,跟着Frank去上海和深圳出了差,又和Jane见了几个潜在客户,光是忙材料和做准备就够花时间的。   只是被俞灿发现在家待的时间多了,甚至周末还有空一起打边炉,扬眉问:“怎么不去约会了?”   “他出国了。”林晚橙正撸着袖子尝试扯面皮,脸上还有细汗,粉扑扑的。   她真的很保护自己那位床伴,说话有分寸,只说出国,并不透露是哪个国家,俞灿注意到这样的细节,笑了笑,又问:“如果别人问你有没有男朋友,你怎么说?”   这样的状态,并不好说。   林晚橙分情况来的。如果只是普通场合,她就实话实说,还是单身,目前不想恋爱。但如果是和同龄人的饭局,被她察觉到带有联谊性质,或者是热情的长辈想介绍对象,她就说她有男朋友,但还不是很稳定。   林晚橙只是不想让这种见不了光的关系太影响自己的生活,如果要提,她私心想美化一点点,希望席准不会介意。   一转眼就到了中秋。   费浩坤那边从国外回来之后一直很忙,林晚橙约了半天都没约上,最后终于借着中秋这个由头见上了。   公司有月饼份额可以领,销售填表申请,她给陈昶、申雪和杨歆言都寄过去了,还特意多申请了几个名额,以备不时之需,这会儿就派上了用场。   “费总是去日本了吗?”   “日韩都去了。”   “那也有抽空去旅游吧?”林晚橙笑着寒暄。   “还行,随便逛了逛。”费浩坤不是个健谈的人,像那种老派干部,林晚橙有次跟Miki小小打听了一下,好像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让她难想谈资。   于是她拿出包装漂亮的月饼提袋:“这是送您的。提前祝您中秋快乐。”   林晚橙有心了,离中秋还有三天,不算太长,至少有个由头,又比其他人更抢先,费浩坤看了看,接下了:“谢谢。”   她趁机问:“上次给您的册子,您有空看吗?”   “粗略看了一下,不过最近太忙了,有点记不清了。”林晚橙确实也跟进追了他好几次,费浩坤看在月饼份上,到底还是解释了,“最近我的确有点忙,可能没空顾这块。也不瞒你说,还有别家行的销售也在找我,而且人家找了我蛮久的,所以我暂时没法那么快决定。”   这就是生意人,甭管谁递过来的人情,最后都要理性决策。林晚橙对此有预期,她只是没想到费总三番五次延后见面可能是因为有别人也在找他,顿了顿:“其实如果您要是开户,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我自己管,还有一种是我请我们老板一起来管。”   这时候就要把Jane搬出来了,“我老板的客户有好些都是A股大的企业的创始人和大股东,经验非常丰富,也一直和客户保持长足的关系。其实正适合您现在的状态,有自己忙的事业,又不想花太多精力打理闲置资产,放到金昂来正合适。”   说了那么多,费浩坤仍然只是点点头:“我考虑一下。”   林晚橙拿出几个小册子,笑着递过去。   “这是?”   “和上次一样的材料,我想着节省您时间,不用再去翻找之前的。”   上次她给的材料费浩坤确实已经忘了放在哪了,就这么小小的一件事,令他心里微动了下。面上不着痕迹地说:“好,谢谢。”   费总稍后还约了别人见面,林晚橙不多打扰,提着小挎包走出餐厅,看见邱总已经等在外面:“不是让您上公司楼上等吗?没久等吧?”   邱启宏笑呵呵的:“没事儿,我正好在这多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两个人悠闲地沿着街道往回走:“给您的月饼我放在楼上了,很快拿给您。”一进办公室就遇到蒋晨,后者礼貌跟他们打了招呼:“邱总好。”   Jane在忙,林晚橙原本跟老板说了邱总来拜访的事,Jane让她自己去见面就行。林晚橙想着除了送月饼,顺便还能给他过一下账户业绩和表现。   “你有什么建议吗?”邱总问她。   “最近小盘股疲软,建议您尽快做换仓,换成金融和消费的低估值大盘蓝筹股。都说消费升级嘛,可以具体看看白酒和家电领域。”   “我账上还有多少小盘股?”   “40%左右。”林晚橙如数家珍。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的礼物,中秋快乐!”邱启宏扬了扬月饼袋子,笑着走了。   这几天光是送礼就特别忙碌,林晚橙没忘了罗镇斌,给他公司地址也寄了一盒月饼:【小林敬上,祝罗总中秋快乐,吉祥如意!】   照旧是没有音讯。她也习惯了。   林晚橙偶尔会想这一个多月怎么这么长,席准还没回来,他们之间消息发得不多,她偶尔会去看他的朋友圈,看看他又参加了哪些名声响亮的国际论坛和投资峰会。   她认为自己这段时间一直控制得很好,专注在自己的工作和事业上,却发现临近大半时间过去的时候,还是没出息地开始想他。   俞灿看到她这个状态,觉得自己需要指点一下迷津:“傻丫头,人家一走一两个月,你就只干看着朋友圈吗?”   “那不然呢?”   俞灿眨了眨眼,突然一针见血问:“你们每次见面是不是就只做.爱?你也不找他,每次等他消息找你?”   “……”林晚橙被她戳了个猝不及防。她以为炮友不该都是这样?   俞灿一眼看透,“你们从没做过一些更日常的事情吗?”   “日常?”   “比如情侣之间通常会做的事。”   看她表情就知道没有了。俞灿问:“你们都不做这样的事,怎么知道对方在生活中是怎样的一面呢?”   “可是…”林晚橙觉得这样不好,应该保持距离,这样她就不用过多幻想。   “那你想想,每次都是人家找你,可你呢,爽完了就翻脸不认人了,出趟远门也不给一句关心。人家会不会觉得自己只是个苦力打桩机?”   “?”话糙理不糙。   俞灿觉得爱情没有那么难。成年男女,无非就是你来我往,就算没有爱,至少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也给过彼此热意。   “做情人,也不代表就要和彼此的生活划清界限,不是吗?”   林晚橙一直觉得和俞灿身上有一种通透感。她看事物的角度智慧,明明只长自己两岁,却像是洞悉了世事似的。而反观她自己,人情世故里那么细腻,到了这种事上却有点生疏,赧然拿手机向她请教:“那我该怎么做?”   俞灿笑了:“比如问问他,他那边的枫叶是不是也变黄了?”让他也想你呀。   林晚橙从没有在这个角度去思考过。更没想过席准出差那么久是不是偶尔也会想她。   席准回纽约,除了在华尔街的基金和投行之间周旋,也回纽大看了一眼。那是他的母校,一草一木还有久违的熟悉感。算起来也有好几年没回来过了。   他和人在Stern的系馆里约了咖啡,那人穿着一身明亮的羊毛大衣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Shawn,现在要约你的时间真不容易,还得请导师出面帮忙才行。”   席准只是淡笑了一下:“这不是见上了?”   黎景妍静静看了他片晌:“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还是那么冷静、睿智、锋芒毕露。上学的时候他就这样。那时还没有步入社会,她就觉得他一定会大有一番作为:“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你知道我在律所嘛,主要做私募股权、并购和基金架构方面的业务。”黎景妍耸耸肩,“华人想在纽约打拼还是挺难的。”   “但你还是进了凯维。”   “我可以理解成席总在夸我优秀吗?”她笑问。   她一直很优秀,席准的回答很绅士,也进退有度:“你现在还需要我的认可么?”   黎景妍沉默下来。她以为见了面会有很多话说,却发现好像脑中短暂地空白了,连带她想讲又不敢讲的话。   我偶尔会想到你。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是上学的时候谈的一段恋爱了,那时候的感情没这么复杂,却也更容易无疾而终。哪怕是像他们这样的天之骄子。   席准从斯坦福硕士毕业就回国,而她孤注一掷选择留在美国,凭借一己之力挤入华尔街顶级的“白鞋所”,就这么断了联系。   现在分了手还能做朋友,黎景妍知道以席准的性格,要是真把这话说了出来,可能就做不了朋友了。   她不清楚他的感情近况,他们的共友只有一个李烨,她没有向李烨打听过,免得让席准知道。   “你说要跟我说件事儿,什么事?”席准问。   来之前她也想过他们之间除了叙旧会不会还有一点别的可能性?可如今看到席准的模样就知道,他真的只是来跟她叙旧的。   黎景妍笑笑:“没事儿。”   到时候再让他惊讶好了。   没聊到半小时,席准觉得这次会面将近尾声了。侧眸看到窗外的枫叶,一片金灿灿的海洋,很有生命力地迎着秋风起舞,突然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黎景妍看到他低头给谁发了消息,没来由问了句:“恋爱了吗?”   “没有。”   回答瞧不出端倪,并没让她放下心来:“那照片拍给谁的?”   席准顿了顿:“…一个朋友。”   骗人。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低头的时候嘴角带了一丝很浅的弧度,黎景妍端着咖啡的手顿了顿,并没有戳破这一点。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67章 前进 这场梦挺好。   林晚橙从席准的聊天框里看到了纽约的秋景。   【很漂亮。】她说。   这点盼头就足够了。原来偶尔跟彼此分享生活的感觉并不赖, 她也鼓起勇气拍过去一张照片,是一家卖骑行装备的商店:【我明天要早起跟朋友去鼓楼大街骑车。】   【几点?】   【七点。】   席准漫步在华尔街的大道上,多问一句:【起得来吗?】   “……”林晚橙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在他家睡觉, 常常累到太阳晒屁股了才起来,她在自己家从不这样, 那是谁的问题呢?却不怎么有底气地回了句:【定了三个闹钟…应该可以吧?】   他们没有多聊几句。也许他出差太忙了。林晚橙轻浅地收好手机, 继续心无旁骛认真挑装备。   是她加入的那个创业者协会社群,经群友介绍, 发现原来还有一伙热爱骑行的朋友,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组织不同路线的骑车局。   林晚橙在这块是新手, 请了一个群友帮忙一起挑选,对方问,“怎么突然就想来骑车了?”   她不是去玩乐的,身上可带了任务,却只是笑笑:“我想周末多锻炼锻炼。”   “拉你进群了。”   群公告写得很清楚:【明早六点五十,鼓楼大街地铁站准时集合。】   林晚橙在群里看到那个头像, 回复:【收到,谢谢^_^】   骑车装备还挺贵,整车、头盔和手套就得快三千块钱,更别提什么其他配件了,林晚橙只顾得上核心装备,都算下血本了。   既然花了大价钱, 就要好好对待。   大周末早上,人家都睡懒觉, 第一个闹钟她就弹起来了。利落地换上运动服,打的把她那辆小车运到了出发点。   林晚橙到得早,只刚来了几个人, 骑友望了望她那辆崭新的粉色捷安特,了然问:“没骑过几次吧?”   “请多指教。”她脸颊跟山地车一个色儿了。   一阵秋风刮过,林晚橙终于等到她守株待兔的人。男人穿着一身专业的骑行功能服,推着车大步走过来:“不好意思久等了。”   “沈总,就等你了。”显然都是熟识,领头那位上了车,意气风发在自己背包后面插了个小旗,“走咯!”   沈亦途走过来的时候和林晚橙打了个照面,意外愣了一下。   倒是林晚橙抓住机会,笑着打招呼:“沈总,好久不见。”   “林小姐也喜欢骑车?”沈亦途问。   林晚橙不说自己专门等着他呢,“周末偶尔会骑。主要是早上起来运动,一整天都神清气爽。就是现在入秋了有点冷。”   讲得像模像样的。   她打听到沈亦途的爱好之一是骑车。现在企业还没做得那么大,至少每个月都会参与一次创业社群的活动。   这不是巧了吗?   汽车和自行车,都是带轮子的玩意儿,他会感兴趣也有道理。   “前两个月气温是比较舒适。”沈亦途扬了下眉,又看她一眼,保持温和的疏离,“一会儿再聊。”   大部队开始徐徐骑起来,林晚橙感觉他一定经常骑行,弓着背身影矫捷,一下就到队伍前方了,她在后面吭哧吭哧望着他背影,开始感觉到十分挑战。   她这个人,要做什么一定要做好,一共八九公里的距离,林晚橙专注骑车,痛并快乐着。   沿途的景色实在好看。   她没有在清晨仔细看过这个待了好几年的城市,到处是金黄色的秋叶,真的有种诗意的美。   ……   极致的运动后果然是酣畅淋漓。   终点在故宫筒子河,大家把车找了个位置放好,约着一起去吃早餐。领队找了家粤菜早茶,一行人很悠闲地走过去。   林晚橙看到沈亦途在前面,悄悄上去和他走在了一起,而他显然也察觉到了。   “骑车有意思吗?”她听到他这样问。   “挺有意思的。我觉得是很考验毅力的运动。”   “是吗?领队说你没来过两次。”   “?”   林晚橙没料到他还专门去考证了,一下愣住了。   沈亦途看着她脸上冒出来的那抹朝阳,没来由笑起来。刚运动完的人,笑容在阳光里像个开朗的大男孩。   林晚橙被他戳穿谎言,尽力维持表情:“其实我是想跟沈总再说两句话。所以才想碰碰运气来的。”   沈亦途没想到她会干脆承认,不明地扬了眉:“嗯?”   “那天是我狭隘了。”   沈亦途有点讶异:“林小姐指什么?”   林晚橙认真望着他:“每个创业者应该都有自己心里的愿景,我不应该用市场的眼光去揣度企业家心里自认为的价值。”市场认为的价值未必就是创业者自己内心赋予的价值。   人人都给途能打那两个标签,她便思维定式地认为沈亦途也是这么想的,以至于照着这个模式去拆解他的动机。   是她自作聪明了。   “那天您说我没有真正理解途能,我回去想了很久,当时的理解确实不到位。”   两个人在阳光里走着,分外神清气爽。   沈亦途插着兜,给了她这个机会:“那现在呢?”   林晚橙其实有点忐忑,但这次她决心去伪存真,诚实谈自己的感受:“现在我觉得途能最吸引我的是家庭用车这个概念了。”   沈亦途步伐微顿,眼神深了一些:“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看了您的一篇采访。”   “采访?”   沈亦途接受过的采访不多,林晚橙也是在网上搜了半天才看到一篇,在一个论坛的犄角旮旯里。那是途能刚成立的时候,他唯一接受过的一次采访。   ——她在层层叠叠的问题之中找到了答案。   原来他母亲曾当过长途汽车售票员,他父亲是巴士司机,常常带着他跨省跋涉,风餐露宿,十分辛苦。   后来两人找到机会一起去大城市打拼,一家三口的生活才得以改善,但他永远记得那段奔波在路上的时光,酸甜苦辣,一应俱全。   对沈亦途来说,汽车并不是冷冰冰的工具。   而是一个承载着回忆的、奔跑的家。   而他希望为千千万万的家庭,也打造这样一个更温暖坚实的家。   “用材好并不是为了营销高档,而是为了安全。增程式则是为了能让车子载着乘客去到更远的地方。”   林晚橙说:“路途中给人能量,我猜这也许就是您给途能起这个名字的用意。”   沈亦途静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不远处朝阳早已升起,金色光辉落在两人面前的康庄大道上,“林小姐用心了。”   ……   离开之际,沈亦途对她说:“如果林小姐下次还想来骑车,欢迎随时加入。”   他仍然没有答应开户,可临别时他的话依旧盘旋在林晚橙的脑海里。   “是的,我想做一款车,一款真正的好车。”   “很多人创业是为了钱,赚钱固然重要,但我更希望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那比什么都更有意义。”   “我知道做好一款产品并没有那么简单,我会一直在路上,始终不断学习。”   以林晚橙这两次与他见面对沈亦途的浅薄了解,离他考虑开户甚至还差得远,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感到气馁,反而有点开心。   因为她靠自己真正去弄懂了一件事的意义,感受到一颗真诚的心。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一旦拉近,那瞬间产生的光辉是无限的。   2017年就这么逼近年底。   到了十一月,席准回来了。Lucien在自己开的另一间餐厅给他们留了晚饭的位置,他问她方不方便来公司楼底接她,林晚橙心里怦然,却说:“不要了,你的车好显眼。”   于是他就到她住的地方等她。   林晚橙背着小包下楼,再左拐走几十米,看到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在看那辆黑色的宾利,忽然更觉得这像是一场梦。   “美国那边一切都好吗?”   “你的骑行怎么样?”   两个人不约而同问了问题。林晚橙回答:“收获很大。”各方面的。   席准也答:“挺好。”但还是国内好。   ——你想我了吗?   林晚橙还是不能问这样越界的问题,却倾过身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席准低头,看到一双微微发亮的黑眸,在她撤开前把人指尖捉住扣回来,连本带息讨了回来。   确实时间太久了。这个吻有点深,架势也厉害着。久到后面的车按喇叭,好像在问他们走不走。   林晚橙到底脸皮薄,暗暗推他,席准这才面不改色地放开了她。   到了店,依旧是Lucien接待。这次是日式融合菜,见席准胃口还不错,了然笑道:“美国东西太难吃了吧?”   林晚橙在一旁默默“扫荡”,Lucien问她:“Chloe妹妹觉得怎么样?”   姑娘很可爱,腮帮子鼓鼓的,还竖个大拇指:“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日料。”   Lucien哈哈笑出声来。   中间席准出去打个电话,留下他们两个,林晚橙端起清酒酒杯敬他,好像是想替席准还一点微不足道的人情:“谢谢路哥款待。”   Lucien看着她说:“你这姑娘真有意思。”   又喝了她敬的那杯酒,问:“和Shawn的关系有变化吗?”   “…什么?”   “看着和上次来不太一样了。”   上次,他们还是“朋友”。现在呢?林晚橙觉得也没什么不同,连忙澄清:“您误会了。”   有些事身在局中不自知,局外人看得比较清晰一些。当时却不知道。   林晚橙错误估计了席准的耐心,回到家还没进浴室,就被人拥着推进去。   他们在浴室里闹了一场。他家的镜子怎么那么大,林晚橙发现在浴室里要让人害臊许多,到处都是折射的镜像,求着他想出去,他却不让。   席准凶狠地亲她,亲到她喘不过气,只得求饶。于是她也被欲.望洗刷,在抵抗中放纵了自己。   当嘈杂悉数地平静下来,只让人感到一种巨大的满足感。两个人久久都没有说话。   “是不是马上就到你生日了?”林晚橙看着席准,俞灿说得对,也许她可以放纵自己一点,去了解他,也进入他的生活。像他先前问她那样,“你会有想要的礼物吗?”   席准不爱过生日,因为何怀颖和席照忠在他小时候太忙,总是忘记他的生日,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别人提起来了还好,不然有时候自己都会忘,“没关系,不用准备。”   这让她愣了下:“真不要吗?”   “嗯。”   “…哦。”   席准低头看到她指腹有几道细微伤口,抓过来轻碰了下:“手怎么了?”   林晚橙脸红着,莫名其妙地避开视线:“不小心撞了一下。”   席准没有追根究底。他们之间就是这样,他问过,她不说,那就算了。   幸好不算太深,这两个小伤口用了几天就痊愈了。离上一个户开出来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她又开始感觉到一些小小的焦虑。林晚橙开始学会将这些压力当作成长的一部分,它们伴随着她,也迫使她不断前进。   年底她除了找潜在客户,也仍继续忙案头积压的工作。今年账户的业绩清算得很晚,股市还一片大好,不能松懈。林晚橙挂了电话走进高楼林立之中,听到前面有嘈杂的争执声。   “你他妈没长眼啊?!不会骑摩托就别出来丢人现眼!”   是写字楼门口的马路边,一辆黄色小电动车好像刮蹭到了豪车,车主下来揪着那个小伙子不让走。周围已然围了零零散散一些看客。   “怎么了?”林晚橙找几个路人打听,原来是那外卖员为了紧急避让一位老人冲进行车道,这才不小心刮到了对方的车。车确实贵,那痕迹却轻微,只是外卖是温粥,撞撒了糊到了车头上面。   小伙子不停道歉,而那中年男人还不依不饶,盛气凌人:“我这车才刚提两天,捧手里跟眼珠子似的,怎么就被你给糟蹋了?!”   “对不起老板,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   “说这些废话干什么?你就说怎么赔吧!”   是快要下雪的北京,林晚橙站在冒出凉意的空气里,看着那个小伙子急得满脸大汗,这头被训斥着,那头还在努力和点餐的消费者沟通,近乎手足无措。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在乎他的本心,因为是小人物,就要把心酸苦楚都咽下去。   她拨开看客,步伐沉着地走过去:“先生。”   柔和的声音让车主一愣,见有个姑娘冒上来,端着张粉扑扑的脸对他说:“您这车确实太好看了!要我也捧成眼珠子,您怎么就能买到呢?”   “?”   那中年男人被岔愣了:“我在说车的事,你在说个屁?”   “我也在说车啊!”   “——不是,你打哪冒出来的?”   乱棍打死老师傅。林晚橙这一招屡试不爽。   “我刚刚一直在这啊。也看到这位外卖员为了礼让一位突然窜出的老人才掉转了车头,您说是吧?”   “我哪知道是不是?”车主一滞,可表面气势不能输,语气更怒了,“关我什么事?!”   林晚橙却不卑不亢:“但交警知道。这算是事出有因,要是真走程序调监控,也未必判对方全责,到时肯定会耗时耗力。您能买得起这么好的车,想必时间也极其宝贵。为了这点小伤值不值得,您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马路牙子上人群还在看戏,她没有注意到,有个熟悉的人穿着中山装站在一旁,也在静静看着。   林晚橙算是看明白了,划伤车事小,被外卖脏了车头事大,这车主是因为刚提爱车就惹了坏意头才生气呢。   正好她为了研究途能的渠道,跑了好几家4s店,加过一个VIP经理的联系方式,“不如这样,我这有一次免费的洗车机会,据我所知,这家店还挺专业的,保管给您车洗得漂漂亮亮。还能做无痕修复和抛光,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您打个招呼。”   姑娘亮出清浅的小酒窝:“快过年了,您瞧不如就当结个善缘呗?也祝您大吉大利,财源广进!”   “……”   话都让她说完了,他还说什么?   车主也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多管闲事的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却也顺着台阶下了:“那麻烦给我联系方式。”   林晚橙很快把事儿办妥了:“好嘞没问题。”   那小伙子感恩戴德:“谢谢你,真的谢谢…”   “没事儿,你先处理外卖超时的事吧。”林晚橙蹲下去帮他一起捡已经脏了的外卖袋子,“北京冬天地滑,路上开慢一点,别太着急了。”   她把人都送走才发现这是宏江的写字楼,本来正好在找Lilian打听罗镇斌的行踪,才走了过来。   林晚橙不抱希望地到前台登记访客名字:“我想见见罗总,可以吗?”   谁知过了几分钟,礼仪小姐笑着对她点头:“请您跟我来吧。” 第68章 米糕 敬生活,敬明天   林晚橙没想到, 再见到罗总竟然是这样的契机。   她先前从来没有进过罗镇斌的办公室,穿过假山鱼池,还有一小片花园, 推开房门气派又明亮。   “罗总好——”阳光好到让她有点眩晕。   “请坐。”老人穿着中山装,精神仍然抖擞。   这段时间她一共发过多少封邮件, 她自己都数不清楚。怎么就获得这个机会了?林晚橙一时没有明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见你了吗?”   她以为只是自己运气好, 懵懂地摇头:“请您赐教。”   “我刚刚在路口,看到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卖员说话。”   林晚橙心中一震, 终于明白了。顿了顿:“我也没做什么……”   只是帮忙说了两句, 她觉得那个小伙子太可怜了。   “话不是这么说。”罗镇斌眼里是历经几十年岁月的智慧, “没有能力,善良就只是君子之困。而空有能力,缺乏善心,则很难会走得长远。”   难的是既有善心,还能把话说好、事儿办漂亮的人。这姑娘刚才那一手,功力不见小呢。   林晚橙不太好意思地说, “谢谢罗总夸我。”   还知道是在夸她了?   这顺杆子往上爬的脾性还真有几分投他胃口。罗镇斌眼光静深,并不显山露水。   “你今年多大?”   “过完年就快二十六岁了。”年龄在她这是个弱点,尤其在罗总面前更相形见绌,还刻意报大了一点。   “还是太小。”   林晚橙抿着唇,尽管有些促然,仍端直了双肩, 没有避躲。人生总要经历这样的审视,她做足了准备, 也许会有一点畏惧,但绝不会逃避。   “罗总,我不知道您有没有收到我写的邮件, 但我想告诉您的是——”   “年龄或许决定了我阅历尚浅,但并不能定义一个人的心志和格局。”   罗镇斌的神情在那一瞬间锐利了锋芒。   “就像刚才在楼下,我遵从了本心。我可能没有见过您所经历的那些风浪,但对我来说,坚持做对的事,远比把事情做对更重要。为了心中认定的价值,我不会轻易放弃。否则也不会在没有回音的情况下,仍坚持给您写信,就是今天,您没有选择见我,我也会一直写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眸光清亮地迎上老者的视线。   “我知道,想为您管理财富或许需要一份比这还更甚的本心与定力。我研究了宏江整整十一个月,从福建的土楼改造到长租公寓的布局,我看到的不仅是一门生意,更是企业服务社会民生的责任感和远见。宏江的格局令我敬佩,也让我觉得,我这份执着的追求也许能有幸与您理念同频。”   “我明白,二十六岁,我在您面前能拿出的东西确实不多。但我始终相信,专注、勇气、决心有它们的宝贵之处。”   林晚橙前倾身体,姿态恳切而坚定。   “所以,恳请您能给我一个机会。向您证明——即便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也值得您信任,用她全部热忱、努力和时间,去成长、蜕变,守护一份值得守护的事业,也创造自己的无限价值。”   -   林晚橙拉着行李走在漫天细雪之中。   北京下雪了。   她并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或许那答案就在她心中,澄明而透亮。   ——去成长,去蜕变,不虚此行。   林晚橙不愿让以后的自己有任何后悔。   这趟春运她赶得也热乎乎的。给妈妈买了个肩颈按摩仪,怕她总是伏案工作颈椎不好,给爸爸也挑了一瓶好酒。陈年威士忌,还是从费总那儿淘的。   “新年快乐!”林晚橙还没进房门,就被香喷喷的糖醋小排味道吸引了。严妙春擦干净双手走出来替她拿行李,眼神很柔软:“欢迎囡囡回家。”   “我爸呢?”   “买票迟了点,过两天到。”   老头不靠谱啊!这么重要的节日,怎么不提前准备好呢?   年夜饭要少一个人了,幸而薛佳找上门来:“噔噔噔!今年我又来蹭饭啦!”   严妙春喜欢家里有人气儿,林晚橙也喜欢,多一个人多添一份热闹,“今年薛叔不来?”“害,加班呢!我打包几块可乐鸡翅回去给他,行吗严阿姨?”   “当然了!特意多做了一些,就是预着给你们留的!”   薛佳跑进来发现茶几上有个打包盒,里面装着一份热乎乎的糖酒米糕:“这是什么呀?”   严妙春说:“哦,那是我一学生送给我的。”   “是那个年级第一吧?”林晚橙一下就想起来了,她班上有个男孩子,瘦瘦小小的,严妙春总心疼,怎么家里照顾不好呀?听说是单亲家庭,高中生要及时补充营养,她偶尔做多了早餐点心,也会带过去给那男孩子吃。在她们这样的小城,总是最知人情冷暖,现在看来,那孩子也懂事着呢。   她们吃上了甜滋滋的米糕,薛佳想放炮竹,林晚橙说:“我出去买!”   她裹着严女士给她买的花棉袄上街,很快硕果累累,什么“小蜜蜂”“电光花”,拎了一袋子回来,刚到家把东西放下,想了想,给席准发去一张照片,是刚在天上抓到的一朵小烟花——像轻轻地试探。   过了片刻,她接到席准的电话。   林晚橙没料到他会有空打电话,严妙春和薛佳还在沙发上手挽手看春晚,她手忙脚乱放下炮竹,又顺着细细的冷空气跑到外面的空地上:“…喂?”   “在做什么?”那头是男人熟悉的低沉声音。   “买摔炮。”林晚橙心里有一瞬发烫。   “你喜欢这些?”   “喜欢,能听声响儿。”她诚实地抬头,远处有孩子玩闹,摔炮声此起彼伏。   席准心里意外地一动,没察觉自己嘴角的弧度,拿着电话走出门去:“吃饭了吗?”   “还没有。”那笑意听不太清晰,林晚橙胸腔里有什么温热地跳动,“你是回新加坡了吗?”   “嗯。”耐不住何怀颖女士的强烈要求,他今年回新加坡过年,“在吃年夜饭。”   是大家族的聚会,在一栋小洋楼里,席准一向觉得很麻烦,他不喜欢应酬表演,也不喜欢那些虚假的人情往来,但何女士尤其钟爱这样的场合。穿着一身闪亮的高定礼裙,端着香槟进来笑颜如花地同大家敬酒。   席照忠也在,何怀颖挽着他手臂,两人光鲜亮丽地撇去往日龃龉,俨然一对伉俪。场面很盛大,一桌十几二十个人,都是世交。世家叔叔阿姨带着自己女儿来,也是存了心思的,对何怀颖说:“Shawn真是年轻有为。”   “哪里哪里。”何怀颖捂着嘴谦虚,实际心里没忍住一点小骄傲。她养出的儿子确实优秀,“我让Shawn来敬你们一杯。”转头却没看到这人在哪里,走到二楼露台才发现他在楼底下躲清静。   也太有前瞻性了!   何怀颖那点想借机相亲的小心思被挤得不上不下,实际上她确实使唤不动席准,只好把蓉妹儿给了干等着的姑娘玩。姑娘倒是开心了,可怜的蓉妹儿差点被撸得屁股秃毛。   林晚橙并不知道这些,她只苦恼席准在自己身上留的印子,不能让严妙春看到,捂着话筒跟他打商量:“下次能轻一点吗?”   “是吗?”那头不急不忙,又低声笑笑,“新的一年继续。”   真不害臊。   抬头却看到何怀颖,问他,“跟谁打电话?”有一点想探究的意思,又带着点姿态,“有什么我该知道的消息吗?”   “你不认识。”席准回答她。   林晚橙听到最后那句话,愣了一下。应该觉得很正常的。也许就算女朋友他都不会介绍,更别提只是炮友了,可面颊却温热起来。她一个人站在街上,就这么挂了电话,心里蓦然就有几分空落落的。   今年实在很巧,年关的前一天是情人节。   可他们都走得匆忙,没能碰在一起。这样的节日对林晚橙来说更像一种表面形式,她心里就算有一点指望也清醒地明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情人”,不必费尽心思一起过的。   打个电话已是极致了。   扬桥上红灯笼被风吹得相互撞在一起,那声音令她微微晃神。   林晚橙转过身来,看到邱启宏站在那里,身边跟着个眉目清秀的男孩子。   “小林?”两个人都没有预料,什么都不遮掩地碰撞在一起。   是第二个年头在勤州街头遇到邱总,林晚橙愣了下,而后是久久的失神。前不久她还吃了那孩子做的米糕:“邱总……”她有点不敢看邱启宏的眼睛。   像偶然撞见了什么秘密。   邱总比她先反应过来,轻推了推那男孩:“小俊,你先回家——我和这位姐姐聊一聊。”   小俊看看她,又看看邱启宏,什么也没问,很懂事地转身跑了。   林晚橙揣着心里不寻常的预感,朝邱总走过去:“您饿了吗?”   ……   还是在那家烧烤店里,邱启宏面对她坐着,很久才自嘲开口:“小林,你该猜到了吧?”   那眼神里的苦涩让她觉得很陌生。   林晚橙点点头,又定定摇摇头,做这一行太久,守口如瓶已经快刻入肌肉记忆。可是当邱总真正把话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心头震动。   “小俊是我的儿子。”   “可是……怎么会?”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她不明白,胸腔里跳得急促。   邱启宏喉结滚动,像终于卸下肩上那座无形的山。他开口,将这个故事讲给林晚橙听,也像讲出一个压在他心底许久、沉甸甸的秘密,这些年他从没有和任何人提起,现在却觉得再也守不住了。   “那时我年轻,一个人出来闯荡。穷,没见过世面,空有一腔不知天高地厚的志气。于是我想那就做鞋吧,鞋子能让人脚踏实地。”   “做鞋纺生意要到处跑,那时候四海为家。你知道我出生在闽南,但我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有几年我住在勤州。”   “也是那时候,我认识了小俊的妈妈。江南女子大都温婉,他妈妈不一样,要强又明亮,我们有过很好的几年,但后来我创业栽了跟头,家里大部分的资金都往里填窟窿,却怎么也填不满。”   “我们开始为柴米油盐争吵,一切都不像样了。她提出要和我分开,我固执地坚持自己的事业,什么都听不进去,就这么答应了。后来我一个人回福建,独自又撑了艰难的两年。期间也都回来看望过孩子,但破镜难圆,始终没能修补之前的感情。”   “当时生意濒临破产,要走到绝路了,现在的太太愿意资助我。但前提条件是,不允许我和过去的家庭再有接触。”   林晚橙说不出话来。   “我怕太太介怀,就真的有好几年没有同小俊和他妈妈联系。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小俊八岁,已经懂事了,别人问他爸爸去哪了,他答不上来,只会嚎啕大哭。”   现在的太太强势,恣意妄为。他步步退让,后来发现这是一个无底洞。   邱启宏不知道曾经被他抛下的妻子,对他的选择是否心怀怨怼。而他清醒过来,原谅不了自己。   他微弓着脊背,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失意的普通人,可他自己呢?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愧对家庭的丈夫,一个失败的、不合格的父亲。   林晚橙从不知道邱启宏的心里藏着这么重的石头,连开口喉咙都有些发紧,“所以…您每次卖股票,都是把钱打给小俊了?”   “小俊他妈妈倔,不肯收我的钱。现在的太太去找过她几次麻烦,她更不愿让小俊认我。”   “我就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偷偷塞给小俊,一部分供太太花销,好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再闹到孩子面前…让他难堪。”   他想儿子的时候,只能趁太太过年回温哥华,偷偷回勤州来看一看,再偷偷留一些钱。   这孩子从来都乖,没怪过他,也没计较过什么。可是他几乎从没有听他喊过一声爸爸,后来才知道,那些钱被小俊妥善存放起来,一分也没有花。   “是我对不起小俊和他妈妈。”邱启宏眼里的光有些黯淡,四十多岁的男人,眼里竟微微透出湿润,哽咽问,“小林,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一个特别糟糕的人?”   林晚橙从来没见过邱总这个模样。   如果要用一种关系来形容他们俩,那该是忘年交。邱总像父亲,亦师亦友,林晚橙珍惜他们之间的感情,每次和他相处都觉得很温暖。   可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更不知道他原来这样不快乐,鼻子竟有些发酸:“…您是可怜人。”   邱启宏怔住了,再拿不住啤酒瓶,抓起纸巾按住了眼角。   林晚橙真的觉得他可怜,身不由己,小俊也可怜,小俊妈妈也可怜,但他们的可怜是不一样的可怜。也许她对邱总的主观滤镜太深了,她始终觉得邱总是个好人。是在别人戴有色眼镜看她时,用真心待她、从未看轻过她的人。   这姑娘太善良,他哭她也哭,像什么话呢。   邱启宏就笑了,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啤酒喝多了,大着舌头说:“是我影响你了。大过年的,小林千万别不开心。”   “没不开心。见到您很高兴。”林晚橙眼底晶亮,“我们喝酒吧?”   “那就敬生活。”“敬生活。”   “敬明天。”邱启宏说。   “敬明天!”林晚橙也举杯。   两个人笑中带泪看着对方,也许明天很糟糕,也许很平淡,可只要还能鼓起勇气迎接它到来,那明天就是光辉灿烂的。   邱总问她:“还没有谈男朋友吗?”   她愣了下,耳廓悄悄红起来,垂睫摇摇头。   “那还喜欢着去年那个人吗?”   林晚橙抬头:“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邱总微笑起来,“姑娘,太明显了。”   “……”有这么明显吗?   “那他呢?也喜欢你吗?”   “他?”   林晚橙没法替席准发言,只是那一点迟疑,就叫她局促。   邱启宏看着她说:“如果你喜欢谁,对方却不能同等地喜欢你,就一定不要叫他看出来。”把十分的喜欢装成三分,叫那人多珍重你一点。 第69章 风浪 比什么都有力量   二月的大盘突然急转直下了。   绩差股接连业绩爆雷, 从1月底到2月12号,短短13个交易日,上证指数跌去15%, 市场一时之间哗然。   林晚橙年后回到公司,客户电话不断, 都在担忧未来的情况:“没事儿吧?”   “现在你们怎么看, 是短期回调还是熊市要来了?”   还有拉了杠杆没来得及止损的客户,打来就是破口大骂:“妈的, 大回调之前让我加仓, 你们怎么想的?!”   “抱歉抱歉, 只是短期的利空,您别着急——”   实际上他们都不知道这是短暂的乌云还是真的要变阴雨天。   林晚橙心情发沉,透过玻璃窗瞧Jane,老板正面目沉凝地挨个打电话,跟客户过资产状况。   林晚橙年初就觉得不对,估值太高, 情绪也高涨,她审慎地留了一手,没有给尚慕和闪映的账户加仓,甚至卖了一些风险性资产,谁知就是这么一点的不贪心,反倒救了她自己。   她把几个客户安抚好, 想了想,给邱总打电话:“您赶紧卖股, 所有小盘股全部卖掉。”   邱总考虑了须臾:“好,上证指数ETF呢?”   “卖掉。”   “我是多少成本?”   “您是指数3400的时候入的,”那时候以为是低, 谁知不然,“现在3200,亏6%。”   邱启宏选择相信了她:“好,那就帮我操作吧。”   一旁的蒋晨听到她自责地说:“我应该当时在勤州就跟您说卖掉的。”   “没事的。”   林晚橙不知道市场其他参与者怎么样,反正他们这里是一片哀鸿遍野,人心动荡。她坐在办公室仔细地整理每一条仓位,加班到凌晨,看到置顶那个头像,突然觉得眼眶泛酸。   【在忙吗?】   席准给她发消息,他刚和Jane通电话交换了市场观点:【Jane说你还在办公室?】   【还在。】再怎么故作轻松,也仍是年轻姑娘,一个人对着屏幕上那条陡峭K线,心里哪能不怕?   “有没有事?”   林晚橙听到那头一贯沉静的嗓音柔和下来,心底有什么轻颤了一下。他好像知道她的忐忑,专门打这个电话过来。这时候能和他说说话,比什么都有力量。   她问他仓位的建议,有两只科技股拿不定主意,席准轻声把自己的看法讲给她听。好半晌,林晚橙觉得心里安定了些许,问他:“你还好吗?”   她还有空关心他了。一级市场受影响远没有二级这么大,席准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压低眉:“我没事。”   “那…会好吗?”   市场风云变幻,哪能笃定?可是席准却说:“会好的。”   他站在博源几十层楼高的地方向下看,还是一派灯火通明,忽然对她说:“需要帮助的话就跟我说。”   林晚橙怔了一下。   她不确定他指的帮助是什么,脑子里还有点乱,轻声:“好。”   没有人提周末见面的事,林晚橙心思也不在这上面,只顾着看盘。   幸好到了周五,股市反弹回来一点,暂时把嘈杂的声音稳住了,她不敢放松,独自一人又加班到十二点。   越是这种时刻,她就越觉得紧迫,还有五个月第二年的考核期就要截止了,她现在是个不及格的零光蛋,离管理层的要求还差整整两千万。   人就像弹簧,不能总紧绷着神经。林晚橙想了想,带上自己的户外装备,周六下午去骑车。   她不是故意的,也没有守株待兔,但也许是老天爷给了她运气。   ——林晚橙又碰到沈亦途。   这次在温榆河公园的专业骑行道。来的人少了很多,只有不到十个人。   二月下旬北京太冷了,就算下午阳光普照,依旧春寒料峭。沈亦途已经习惯见到她,浅笑着打招呼:“林小姐。”   “沈总好!”   “叫我名字就好。”   相处久了林晚橙才发现他其实是个没什么架子的人,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很执着,但对于其他那部分不怎么重要的事,又过分地随和。   林晚橙尊敬他,觉得直呼他名字有点奇怪,于是叫他:“沈先生。”   沈亦途望着她被寒风吹得靓丽的脸颊,就这么笑着上了车。   林晚橙已经参加过四五次活动,算一个高级的业余爱好者了,跟着队伍勉强把这条线骑下来,心里特别有成就感。   两个人打的把山地车运回国贸,林晚橙先下车,在路边把后尾箱开了,山地车太重,沈亦途瞧她搬得费劲儿,顺手帮了个忙。林晚橙感激道:“谢谢。”   “不客气。”   这么冷的天,她提议道:“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   “抱歉,我一会儿有约了。”沈亦途说。   林晚橙愣了下:“没关系。”做客户工作的人被拒绝是家常便饭,她没有表现出失落,反而扬起了笑,“那就下次见啦。”   沈亦途望着那双清亮的眼,神色微动。   他以为林晚橙会再提开户的事情,可是自上次聊完之后一次都没有过,深深看她一眼,温和地点点头:“下次见。”   林晚橙目送他背影离开,却不知道就有那么巧,博源的人约了他见面。   推着山地车走回自己那个小公寓,望着窗外车水马龙,忽然就很想席准。斟酌半天,给他发了消息:【这两天可以见面吗?】   【最近事情有点多。】   也太不赶巧,席准这个周末确实排得满,就像现在,他让Kailey约了沈亦途见面。三个人在会所包厢里一起吃晚饭。   见他来还提着一袋衣服,是换下来的运动服,看着很专业:“沈总刚运动完过来?”   “是,去温榆河骑车。”   Kailey很感兴趣:“您平日经常骑行?一般多长距离?”   沈亦途点头:“十多公里吧。一般早起去骑。最近天气太冷才挪到下午。”   席准顿了下,微微笑道:“挺有意思的爱好。”   “确实比较小众。”沈亦途舒展地附和。   席准这次的目标只是简单和他认识一下,先建立信任。他见过太多企业家,对待不同人有不同的相处之道。沈亦途这个人,思维敏捷又聪明,却不会轻易受人摆布。途能现在虽然大概率是有融资需求的,但席准并不打算一上来就讨论这件事,免得使他抵触。   低头却看到聊天框还在纠结地反复显示输入。   【那什么时候方便?】   林晚橙敲了几个字,觉得自己看上去有点急,很快就面薄地删掉了。她没找到自然的表达方法,想让他觉得自己重要,却仍然不大习惯这么主动,好像在求欢。   席准的唇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勾了下,终于问道:【下周三可以吗?】   好像知道她想问什么似的。   下周三是她生日,林晚橙心尖蓦地一跳。   她不清楚席准是恰好挑中了这天,还是真记得她的生日,连同胸腔怦怦然,多添了一丝飘忽不定的希冀。   可却不打算去问。   林晚橙有时过分清醒了,如果答案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反倒令自己失望:【好。】   简直是及时行乐的良好典范。   她有了盼头,晚上回到家,给罗镇斌写了一封邮件。周日早上又和一个创业者约了咖啡,之后就再没别的事。周末时间不能浪费,林晚橙想来想去又去约费浩坤,【费总打扰了,这两天有空见一面吗?】   费浩坤说:【晚上我在朝阳有个商务饭局,要是你方便,吃完饭我们在大堂简单聊15分钟。不方便就算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可有可无的态度,林晚橙仍然为自己争取:【没关系,您结束跟我说就行。】   她带着材料出发了。   到的时候费浩坤说他那头还没结束,林晚橙特地坐在一楼大堂的餐酒吧等了一会儿,又过了半小时,有一群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了。她起身,看到费浩坤从中间出来,身旁已经跟了人。   “姚小姐是我刚在楼上偶遇的。”费浩坤这么解释了一句。   姚晴站在费浩坤身边,落落大方地同她打招呼:“Chloe,好久不见。”   林晚橙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原来他说的那位其他私行的销售,竟然是姚晴。   ——她被截胡了。   “听费总说你们约了,不介意我也加入吧?”没等林晚橙说话,姚晴就笑吟吟地提议,“这儿酒水不错,咱们一起喝一杯?”   费浩坤爱品酒,否则也不会做烟酒生意了,但他不想强人所难,“我记得林小姐酒精过敏?”   林晚橙没有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这会儿要是承认就白来了,指尖微紧:“偶尔喝一点可以的,费总不用担心。”   “那就行。”费浩坤颔首。   姚晴接触费浩坤很早,两年前就认识他,当时他生意还不如现在做得那么大,她那时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跟进,谁知林晚橙这不速之客突然冒了出来。要不是上回去见费总在饭店外看到,还真不知道是她。   突然笑了笑,那笑容让林晚橙有种不妙的预感。   “Chloe哪里酒精过敏?我上回和她喝酒,人家可能喝了呢。”姚晴扬眉,“上回跟您那样说,怕是有什么缘由。”顿了顿,拉长语气,“——总不能是不想捧场吧?”   这就尴尬了。   费浩坤看着她,虽然表情没变,但林晚橙知道他心里有了想法,忙说:“我没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姚晴表情好奇。   那是一种再掩盖不住的淡淡敌意。   如果察觉不出来,就真是傻子了。   林晚橙回想起来,上回在她那儿也是中了计。   Frank给她讲过,私行销售为抢客户,能使出的阴招不知有多五花八门。林晚橙还没有这样亲历过,更不知道像她这样光明磊落的人才是极少数。   谎言被戳穿,她耳尖发烫,“上次主要是为了给您讲产品,我想逻辑更清晰一点。”   费浩坤喜怒不形于色。   女孩子想在外面多保护自己一点,也无可厚非。他并不想被当成靶子,绕开了话题:“那行,正好两位今天都在,我可以坐半小时,咱们随便聊聊吧。聊什么都行。”   聊什么呢?   姚晴点了酒,敬他:“费总,咱们认识也有两三年了,您当时果断切入烟酒外贸这条赛道,我就觉得这步棋特别准,果然,您生意越做越大。希望能向您多多学习,也祝您的版图一扩再扩。”   费浩坤同她碰了杯:“谢谢。”   好一招感情牌。   林晚橙没有感情牌可以打,三个人呈合围之势坐着,姚晴给她倒酒,轻飘飘问:“这回喝不喝?”   林晚橙知道自己被架上去了,呼吸有点紧促。   她能看出来费浩坤确实不是那种强迫姑娘喝酒的老板,再不喝就落人面子了。端起酒来敬费浩坤,纯威士忌有点辛辣:“那我就讲讲实在的东西。”   “我觉得您把钱放在金昂对您是有好处的。”   “为什么?”费浩坤问。   “我们的产品种类很丰富。”   “我们这边也是。”姚晴却在这时插话。   她真是演都不打算演了,挑衅地看林晚橙,好像在说——费总最喜欢喝酒,咱们比比酒量怎么样?   “我们会举办很多论坛和峰会。”   “我们这边的活动也很高端。”姚晴说。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唇枪舌战,较上劲儿了。   林晚橙说:“我们的固息产品利率高。哪怕您什么都不做,也能每天赚钱。而且是精品团队,每个客户经理覆盖的客户有上限,这样在每个客户身上投入的时间更多。”   姚晴说,“利率高是因为你们没有商行,所以只能用高利率吸引客户;覆盖的客户有限是因为你们人少。您要是来方信开户,身边至少围着个把号人。”她哂笑一下,“不像金昂,打个高尔夫,可能等您晒中暑了,球都没捡回来呢。”   每一条都是人身攻击。   非要竞争是吗?   林晚橙喝得脸颊浅浅泛红,还是保持着好教养:“我认为要看一个私行有没有水平,并不是在于‘人’的数量,而是看质量。而这质量,更要看投资顾问日常的一天是怎么度过的。”   她认真总结道:“白天九小时工作时长,我至少花一个半小时看研报,一个小时钻研市场,两个小时整理账户仓位,两个小时和客户讨论并跟进投资建议。”   “也正是因为这样每天的学习沉淀,我们团队才得以拥有扎实的投资能力。”   这是一种很新颖的角度。   费浩坤感兴趣地问姚晴:“那你每天花多少时间看研报?”   “…哈?”她不看研报,只到处拉皮条。   这就有点尴尬了。   像那种在考场里遇到优等生的差生,姚晴暗暗剐瞪林晚橙一眼,那叫一个恼羞成怒。   ……   林晚橙还是第一次喝到两眼昏花。   她努力保持着清醒,但那酒喝得急,气又闷,回到小区楼下竟然上不去了,扶着墙给俞灿打电话求助:“姐,你睡了吗?能不能来接一下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不知道自己犯了错误。   俞灿的微信头像偏暗,上次她就搞错过一次,竟然还能再认错第二次,对着置顶就点进去。   席准在饭局上,听到那头算得上神志不清的细软声音,眉头皱起来。   周容森看他搁下了筷:“怎么了?”   “没事。”   席准坐了会儿,突然站起来,“不好意思赵总,失陪一下。”   虽然这企业高管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可说走就走了,周容森二丈摸不着头脑地跟着出了包厢:“不是,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他顿了顿,又改了口,“是有点私事要处理。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饭局。”   说话时情绪很淡,好似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周容森了解他,那是席准不高兴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 第70章 拉锯 “我不想自己的床伴受欺负。”   林晚橙扶着树才勉强找到了支撑点。   她肚子里全是酸水, 在小区里蹲了许久,还有点小埋怨和委屈,俞灿怎么下个楼要这么久?   刚起身, 就觉得难受,一下没忍住, 对着花园吐了。   “完蛋了…”   但吐完真心舒服一点。林晚橙默默对遭殃的花花草草道歉, 对不起,不是有意给你们施肥。   二月底的北京夜晚依旧寒冷, 幸好她穿着厚实的棉袄, 俨然把自己裹成一团多肉植物。   席准来的时候就看到有团毛茸茸的人儿蹲在角落保持静态, 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进楼里去?脸上落影愈发暗昧。   林晚橙这会儿感觉有人来接她了,晃晃悠悠站起来,看到那张好看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突然愣住了。   她还是第一次被耍这种阴招。截胡就算了,还给她使绊子, 灌她酒。   林晚橙充分意识到什么是社会险恶。   看了片晌,很委屈地开口:“Shawn……”   电话打错,人却不会认错。这种微妙的差别让来人面色稍霁,可气场还是冷着的,眯起眼看着她不说话。   林晚橙醉眼朦胧,脸蛋红红的靠过去, 又低低叫他一声:“Shawn。”   还知道要挨着他站稳,没醉到可怕的地步。   席准听到电话就已经能想象她现在的状态了。没功夫理会自己的不悦, 只是情绪幽沉着并不出声。去干什么把自己喝成这样?转瞬看到她手里抱着的营销手册,熟悉的几件套,再没什么不明白的了。   嘴上却问:“什么场合喝这么多?”   “…没有。”她下意识否认。   席准置若罔闻:“和潜在客户?”   “唔。”林晚橙不知他怎么会猜得这么准, 否认不了,只好小声补充,“还有另一个私行销售。”   和销售也能喝成这样?真能耐。   席准很少发脾气,向来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林晚橙却感觉他生气了。他生气时有种肃静且冷的气场,她缩了下肩,悄悄去拉他的手掌,“你怎么来了?”   完全忘记了是她自己打的电话。   掌心的滚烫好似入侵她肌理,又或者是她身上的凉意沾染了他。   席准要抽手,林晚橙却拉住他不放,像只可怜的小动物一样靠过来:“冷……”像把他定了一下似的。   在小区里拉拉扯扯不像话。   他的宾利就停在路边,席准将她带上车,给她选择:“现在打电话让你室友过来接你。或者,跟我回家。”   问是这么问,实际上并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林晚橙仿佛清醒了点,促然摇头:“不要打给室友。”   席准冷静地对老钟说:“霄云路8号。”   车子调转龙头,往东四环的方向开。暖气开得足,林晚橙上车之后终于不觉得冷,可心跳却跳得很快。旁边那人不说话,她偷偷瞅一眼,又因为那气场不敢吭声。   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车速时快时慢,酒劲儿上来,林晚橙脑袋阵阵发晕,终于在一个急转弯,控制不住平衡破罐破摔朝某个方向仄歪过去。   她以为自己下巴会磕在窗沿上,可却没有。林晚橙失去知觉之前唯一的感受是——好暖和。   老钟拉开车门看到那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靠在老板怀里:“您需要帮忙吗?”   怎么帮?席准淡淡答:“不用。”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她几斤几两,步伐温沉地上了楼。林晚橙睡得迷糊,席准到客房床边把人放下来,又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帮她脱了鞋转身要出去,衣角却出乎意料被拉住。   他听见林晚橙咕哝:“我头疼…”   “嗯?”男人眸色有点深晦。   “我头疼。”她竟然在撒娇,呜呜控诉道,“我喝到假酒了!”   “……”自己也知道?   席准敛下眸,看到林晚橙手腕上亮闪闪的足银镯子,气息有一瞬浓烈:“知道是假的还喝这么多?”   林晚橙心里急跳一下,不说自己受到委屈了。   她没办法跟席准形容那种头顶悬着倒计时的感觉。过了大半年一个户都没开,她有点无助,也缺乏底气。可只是撇开亮晶晶的黑眸,抿着唇不说话。   席准看她那样,不由得问:“哪一个潜在客户?”   喝醉的姑娘不会撒谎:“上回那个…你见过的。”   上次的?席准想起来了,夜场那个。拔腿就要走。   是去给她倒水,可林晚橙会错了意,又觉得他有几分凶了。   席准从不知道她喝醉了会变成这个样子。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泪眼汪汪弹坐起来,抱住他手臂:“Shawn,我难受。”   林晚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想半天觉得应该是姚晴点的那瓶酒质量不行,可是却不想让他走。于是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好热。”   “…你干什么?”   “我想洗澡。”她仰起头,口齿不清地恳求,“你能不能帮我洗澡?”   如果林晚橙清醒,一定会觉得自己疯了。她竟然叫自己的床伴给自己洗澡。   席准压着眉看着她,只觉得额角跳了一跳。   他没有处理过这种类型的醉鬼,好半晌才俯下身,眼睛盯着她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   林晚橙愣愣看着他。这个问题落在她眼里就是他不愿意帮她洗澡,可她觉得他的怀抱很温暖,想他抱着自己,就拽着他的袖子,亮着眼跟他打商量:“我给你点利息,你就帮我洗吧。”   “——什么?”   她突然上前,搂住他的脖颈:“这样可以吗?”   席准眯起了眼。   林晚橙又低下头,轻轻吻他的喉结:“或者这样?”   他们有几周没见面,再见面不该这么剑拔弩张。她双眸布着水雾抬起来,胡乱在他嘴角吻了一下,像是讨好:“你别生气了。”   “我生气?”男人忽然定定顿了一下。   “不是吗?”她看透了他,手悄然探过去,覆盖在那处实质的温度之上。   席准的眉颦了起来。   他并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把她的手掌拉开了。   林晚橙努努嘴,好像又有点委屈起来:“不愿意就算了,我找别人去…”   席准莫名一顿。   越说越超出了,还找别人?“你想要谁给你洗?”   “……”这姑娘还不知道祸从口出,转头就去扒拉手机。好像真的准备找找合适人选。   “想洗澡是吗?”   席准沉声看着她,终于伸臂把她捞起来,扯进怀里。手机一下掉在床上,林晚橙低呼一声,可男人不管不顾,大步流星把她扔到浴缸里。   浴缸中盛好了热水,身体落进去并不疼,可林晚橙溺在流动的介质里,只看到有水花深深浅浅,而她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感受他手指发狠,大脑泛白:“求你……”   席准第一次给人洗澡,洗得很悉心,丝毫没给林晚橙留余地,让她眼底几乎含了泪,再不敢造次。   是一场城池尽陷的角逐。   再出来已是夜半。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醉鬼这会儿老实了。精疲力竭地靠在他臂弯里,安安静静。   席准把她抱出来安放到床上,看到她手机落在旁边的床头。正巧屏幕亮了一下,他视线只是无意掠过,却不小心瞧见她手机进来一条消息。   【林小姐,我才发现你的护膝忘在我这里了,下次骑车再还给你可以吗?】   -   林晚橙昏昏沉沉一觉睡到早晨,几乎是惊醒过来。   整个人都像散架了,她有印象,和热水打了很久交道,然后又喝到了甜甜的柚子蜜。转头一望,空玻璃杯还放在床头。   她胸口跳得快,理不清断续的记忆,披上外套下楼,看到席准早早站在壁炉边煮茶,手边是两份简单的早餐。三明治和牛奶,还冒着热气,竟然自己下了厨。   清醒的林晚橙没有喝醉时那么大胆。   只是看着男人冷峻的脸,就有些望而却步。   顿了半晌才说:“谢谢你昨天照顾我。”又问:“我没给你添麻烦吧?”   席准瞥她一眼:“怎样才算麻烦?”   “啊?”林晚橙愣了下。她不记得了,答不上来,“就是…我没瞎闹腾吧?”   何止是闹腾。   “没有。”   她还没松一口气,就听男人轻描淡写:“你只是让我给你洗澡。”   “?”   林晚橙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提出这种要求,呆了一瞬,脑中近乎炸开:“那你洗了吗?”   “洗了。彻彻底底。”席准声线还是沉着,却并不看她,只有遒劲的指节在捣茶,慢条斯理碾过茶末,“每个地方都照顾到了。”   林晚橙耳根腾地泛红,记忆也跟着一点点复苏起来。她不明白这人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说这么下流的话。但她知道自己昨天的模样一定很疯。   想了半天才说:“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   席准在这时抬眼。   林晚橙记不清他们说了什么,总觉得只言片语间传达的信息不对:“昨天那个状态并不是常态…”   “不是常态?”席准淡淡开口,“可我怎么记得碰到过不止一次?”   林晚橙睫毛一颤,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遇上什么困难了吗?”他问。   “…没有。”她嗓音压得很轻。   到这种地步她还是什么都不说,席准冷不丁出声:“那你昨晚哭什么?”   林晚橙没想到他发现她哭了,那狼狈很轻微,她还以为自己藏得足够好:“那是——”   “是谁逼你做什么了吗?”   林晚橙这才发觉误会大了。她想说自己不是在陪酒,费浩坤也没有逼她喝酒,可是结果摆在那,一时竟说不清楚,着急起来:“没有——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   席准的视线一寸寸划过她,有锐亮的灼意,他并不想失态,“我是不是有跟你说过,需要帮助就跟我开口?”   林晚橙呼吸有几分轻促。   怎么定义“需要帮助”呢?   她跟席准的认知不一样,也许在他眼里,哪怕不是自己给钱,也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让她摆脱“困境”。可是她不一样。   林晚橙没办法开口,哪怕只是让他介绍自己的朋友给她,她也觉得自己是在变相做价值交换。   攥紧指尖,“我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我可以自己处理……”   “怎么处理?等到下一次烂醉如泥的时候跟别人回家吗?”   “什么?”她愣住了。   男人眸色幽微,定定落下来,不愿意再重复。   三番五次让他看到这样的事,想忽视都难。如果昨天她没有凑巧打给他,而是打给了别人呢?是不是也要跟别人回家?   这就是她说的可以保护好自己?席准想问的话是这个,真正在意的也是这个。可他只是压下声线:“还是你觉得,只要能开户,什么人都可以碰,什么钱都可以拿?”   “……”   林晚橙想象中的新年后重逢不是这样的。   那神情里高耸着她读不懂的东西,几乎戳到她的痛脚。   席准的话并不温柔,把她给逼急了,“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吗?”林晚橙的胸口有须臾起伏,喝多跟别人回家,她知道不会有这种可能,却又生出一丝荒谬的希冀——那些暗涌的情绪给了她一厢情愿的错觉,好像她跟不跟别人回家是件很重要的事。   “…还是你只是因为生气才讲这些话?”   席准在那过分浮亮的目光里,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控了。   他到底在生什么气,自己都说不清,也许有很多原因,唯独在意的一条是她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他:“抱歉。”   林晚橙不知道他又在抱歉什么。因为对她说了这么不绅士的话?   在他眼里,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他想着去约束她,又担心她吃亏?林晚橙望着男人浓深的眉眼,那一瞬间觉得自己酒还没有醒,突然就压不住纷乱下坠的理智。   她想问问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有没有一点点多余的感觉?哪怕是一点也好。   “…你为什么生气?”   “席准。”林晚橙叫他名字,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勇敢,张了张唇,“你喜欢我吗?”   可他的表情让她明白她不该问出口的。   男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暗沉下去。很长一段时间,林晚橙没有听到任何回声。   ——徒留空气里一派静默。   不说话就是最好的答案。林晚橙的脸庞一点点弥漫上绯色,如梦初醒。   她竟然昏了头,借着一点未散的酒劲儿问出这样的问题,实在是自找难堪。   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剧烈地拉扯,这答案令林晚橙鼻酸,也让她有点不甘:“那你为什么生气呢?”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这么生气?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席准看着她,说不清自己嗓音里那丝低晦:“我只是不想自己的床伴受欺负。”   林晚橙心里跳空了一拍,连带着那丝希冀也落空,喉间微微发涩:“只是这样吗?”   仍然是在拉锯,席准低头看见她颤抖的眼睫毛。   好像他多说一句,都是在欺负她了。转瞬又想到那条午夜消息。   “只是这样。”他望着她眼睛回答。 第71章 冷战 先开口的人就输了。   “……”   这样的澄清对一个女孩来说太残忍了。   林晚橙脸颊急速热了起来, 甚至连那句“我知道了”都说不出口。她从席准的家里跑出来,不知道自己眼中渗出了眼泪。抬手擦掉,视野又开始模糊不清。   原来自始至终, 席准对他们的关系理解始终没有偏颇,只有她一个人在清醒地沉沦。   林晚橙觉得委屈, 委屈到一秒钟也克制不住, 以至于她回到家,把俞灿小小吓了一跳:“妹宝出什么事了?”   “没事。”   林晚橙自认是一个情绪管理做得还不错的人, 此刻却不能冷静, 抬起一双潮意的眼, 明显是没忍住哭过了。   “我和…他吵架了。”   在她们的对话里,是从来不提那个人名字的。哪怕情绪颠簸的时候她也记得。   “为什么?”俞灿拉着她坐下,掌心是温热的,这让林晚橙急促的心跳略微平复下来。   为什么?   因为席准不喜欢她?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情绪来得迅疾,让她没办法体面地处理。   林晚橙觉得自己不是迟钝的人, 好几个瞬间她相信自己都感受到了,怎么不算喜欢呢?可是转瞬即逝,她没法抓住。就像他这个人,很难说他对她的好是假的,但是却永远捉摸不透。   那些好究竟是喜欢,还是只不过对炮友的一点小小恩惠?从前她就区分不了, 现在更无从厘清。   林晚橙想到之前和俞灿谈心,那是她第一次坦白这段关系。   当时俞灿对她说什么来着?“一个女孩儿要是陷进爱情, 有两种解决办法。第一个,拉黑对方不再联系。”   要是做不到怎么办?   “那就让他也爱上你。”   林晚橙这才惊觉自己想要的东西其实很多。   她想要席准同等地喜欢她。想要他像她对他现在这样,一颗心都扑在她身上, 甚至为她忽上忽下,不可自拔。   可席准的回答让她明白,他只是想维持这样的关系而已。   爱不是真理,就是做一千遍一万遍也做不出来。林晚橙脸颊发红,在流泪的时候认清了这一点。   也许她不该捅破那层窗户纸的。   埋头当个鸵鸟,或许还能自欺欺人。   他们这次争吵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毫无征兆地引燃,就这样直接开启了一场冷战。   到了周三,手机果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们约好要见面,因这意外而告吹,并非没有预料。俞灿在加班,林晚橙将Frank张罗大家一起给她买的蛋糕拿回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抱着膝盖踌躇要不要先吃,过了会儿Miki进来了,手上又拿了个包装精致的芝士蛋糕,她哇了声,“你给我买的吗?谢谢!”   “不是耶,我看门口放着的。”   那是谁送的?林晚橙没太明白。可手机里没人认领,她也没能深究。   她有了两个蛋糕,两个人坐在暖呼呼的客厅里吹蜡烛,让她觉得这个生日不至于太糟。   席准从最开始就是这样的,说不联系她就可以一条消息也不发。更何况是吵了架。可睡了将近一年多,那些近乎温存的时刻让她忘了,她其实很难习惯这样的龃龉。   林晚橙不知道这段关系会走向何方,却莫名不想去管。   她有自己的骄傲,也没有哪个姑娘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还能先低下头。总要给自己时间缓缓。   只是以为这个夜晚会就这么过去了,却听到门铃在响。   有快递员送货。她打开门,竟然收到了邱总的礼物。   是一双鞋,林晚橙拆开包装,看到左脚刻着自己的英文名字,右脚画着一株绿色小芽。   邱启宏给她发消息:【小林,这是我们最新款的跑鞋,为你定制了特别款,希望你能够向着幸福生活前进——用跑的[笑脸]】   林晚橙发怔地低眸,那瞬间莫名想哭:【谢谢邱总,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是很简单的慰藉,一双跑鞋而已,却在恰好的时间弥足珍贵。邱总怎么知道她现在最需要什么呢?她看着那两片傻乎乎又很可爱的绿叶笑脸,破天荒笑出了声。再躺上床,慢慢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也不能什么好事都落到她头上对吧?喜欢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人世间常态罢了。   爱情这么难的命题,她能迎头直面,已经很勇敢了。   也许是这双幸福跑鞋带来了好运,第二天起来,费浩坤破天荒给她发了消息。   费浩坤在这段时间仔细考虑后,竟然快刀斩乱麻地做出了决定:【Chloe,我决定了,要在金昂开户,先放一千万试试水。】   这对林晚橙来说是个意外之喜。   姚晴认识他的时间更长,而且那天晚上闹得也不是那么好看,她原本以为没戏了的:【好啊!谢谢您。】   【不用谢,我也是想找到对我来说更合适的选择。】费浩坤也是认真做了衡量,并不是看在谁的面子上,【我需要真正懂投资的私行顾问来帮我打理账户。】   生意人就是生意人。林晚橙喜欢这样的直来直往。   对于她来说,客户喜欢她的能力,远比喜欢其他的任何东西要让她更有底气。   她拿着费浩坤签过字的开户文件到Jane办公室,恰巧碰上蒋晨从里面出来。不知说过什么,蒋晨的表情有些灰头土脸的,林晚橙猜Jane跟他提了开户的事儿——他也到时限必须拉客户进来了。等蒋晨走到门口,Jane才夸奖她,“不错,又有新进展。”   感情上受到的那点挫折被事业的成就感替代了,“您别夸我,我这还没达到目标呢!”   “居安思危是好事。但也不用太焦虑。”Jane觉得她给自己压力太大了,可怎么能不焦虑呢?一月份刚走一批人,有几个达不到业绩指标的销售现在工位已经空了。林晚橙出去吃午饭,顺便给Miki买了答谢礼物,她是特别懂得感恩的人,回到办公室,Jane说:“有份账户年度业绩摘要,你帮我送给李烨。”   “李总?”   有段时间没见了,林晚橙整装待发,怕李烨要过问详细的数据,去之前还特地准备了一下。这一波寒潮来得汹涌,她裹着厚厚的鹅绒服走进腾越的办公室,意外发现周容森也在。两个男人在暖炉旁边喝下午茶边聊天,还挺悠闲。   李烨看到她进来:“辛苦,放角落书架上就好。”   林晚橙看到那边堆放的牛皮文件袋有点多,担心搞混了:“您不介意的话,我帮您整理一下?”   “也好。”   这姑娘把自己裹成糖油粽子了。办公室宽敞,周容森远远瞥她一眼,继续刚才的话题,“刚才说什么重磅新闻?”   “Sylvia过两个月要回国了。”   “哈?谁?”   聊得再尽兴,李烨还知道多看一眼角落的林晚橙,姑娘抿唇在整理文件,侧颜颇认真。想了想觉得私行的人,应该都嘴严,“我上次跟你说过的,Shawn大学那个前女友啊。”   “哦哦。”周容森对上号了,传闻中美国时期的对象,“我想起来了。NYU法学院的学妹对吧,好像比他小两岁?”   “对。”   “那她这次回来干什么来了?”   “长期在这边发展吧,约我喝咖啡来着。”李烨笑笑。   “你是她和Shawn唯一的共友吧。”周容森八卦敏锐度上来了,大喇叭哒哒的,“回国这么多朋友,不约别人只约你,什么意图啊?”   李烨只道:“我听说,他们在纽约见过了。”   真不怪林晚橙偷听,他俩说话压根没防着她,实在是过于信任了。她刚叠好文件,听到李烨叫她:“Chloe啊,你别忙活了。”   那姑娘脸颊粉扑扑的,低头的神情太专注,他叫了她两声她才听见,后知后觉地抬头。李烨说:“辛苦你跑一趟,东西放下就行。”   “好的,那李总周总下次见。”林晚橙说完就跑了出去。周容森望着她好像知道太多秘密逃之夭夭的背影,微挑了下眉梢。   跑出去的时候,依稀听到周容森意味深长,“你说他俩…该不会还能再续前缘吧?”   再续前缘。他想象力实在是太丰富了。   实际的情况是,那只是一场很平淡的会面。当时席准离开Stern的咖啡店,黎景妍从后面追出来:“Shawn!”   “你就一点都不关心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已经看到了。挺好。”   只是表面光鲜。黎景妍知道自己冲动了,可是她还是没克制住自己投去一眼:“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当年我为什么提分手?”   席准微微颦眉,眸光有点深邃:“我以为我们当时已经说清楚了。”   他要回国,她觉得自己坚持不了异地。   可实际的原因是,黎景妍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信心。哪怕当时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他是温柔体贴的人,但她依然会有种惶恐感,觉得自己抓不住他。   说不清想证明什么,她像所有恋爱中的女孩一样提了分手,以为席准会挽留,可他没有回头。后来她才看清,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冷静理智到极点的人。不会为任何人打破原则。   席准看着她说:“我以为今天我们只是朋友叙旧。”   他多敏锐,只这一眼,差点让她露了馅。   “是朋友叙旧,但你把我当朋友了吗?”   “怎么没有?”   “那你怎么骗我?”黎景妍轻松道,“你说你没有恋爱,可也不知道是谁刚才抱着手机笑呢。”   席准表情略显幽寂下来,半晌才回答:“我现在是有在接触的对象。”就这样莫名改了口。   黎景妍呼吸一凝,换成玩笑口吻:“只是接触,所以,还没有确认?”   席准没回答,像是默认了这话。   黎景妍耸耸肩:“你这个人,得多有城府和心眼的姑娘才敢跟你玩?”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席准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   “一半一半吧!”   黎景妍不知道,跟席准周旋的这个女孩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一类人,她没有多深的城府,也不会主动玩弄心机,从腾越大厦跑出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周容森说的那个词。   林晚橙知道自己没有藕断丝连,却从没有想过,席准有没有前缘可以续?   她搅入这个局,自始至终都是他步步为营。说好排他性关系,总不能突然有个白月光蹦出来吧?   林晚橙的耳尖也红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实在有点太过分了。   他是坏人,但还不至于坏得那么彻底,和她纠缠不清,心底还能装着别人。至少在她看来,席准在床上对她的兴趣并不是假装,她应该没有自作多情。   可是望着一点动静没有的置顶,还是觉得心里有点儿酸。   怎么就有这么坏的一个人。先来招惹,还能独善其身,半点好也不让别人在自己手上讨。   林晚橙路过国贸街边途能的实体店,也是最大的总店,克制自己绕开没进去,她还没攒够钱。却不知道她心里想的那个人昨天才刚在里面提过车。   席准接到电话,是途能的副总兼CTO亲自打过来的:“Shawn总久等了!您买的R1到了,过来取吗?”   他下订有两三个月了,不想插队太多,只是专门拜托公司走了加急通道。CTO好奇寒暄:“您买来自己开吗?”   席准微微一顿,“…给一个朋友买的。”   拉满顶配后将近五十万的车,是途能目前最好的车型,现在一货难求,该是什么样的朋友这么挂心呢?CTO再好奇,也讲究着分寸没多问:“哇,那您那位朋友肯定很开心。”   开不开心是不知道了,闹了矛盾,也还是得去提车。席准迎着冷风从店里走出来,把车钥匙交给老钟,唇线平直:“麻烦您随便停到哪边地库里。”   白色的外身,漂漂亮亮的,是车展上让人爱不释手的那款。老钟看出它是一个礼物,却不知是生日礼物:“您不打算送人吗?”   本来是要送的。预着日期,该刚刚好才是。   他却说:“暂时不了。”   最近没见林小姐过来了,老钟斗胆猜,这礼物是送给林小姐的。   老钟还猜,这段时间不联系,大抵是两个人又闹矛盾了。那天在车上听到他和人打电话,好像是林小姐的老板,他问候Jane最近怎样,Jane说不错。   又聊起团队员工,那头笑说:“一切都好。”   旁敲侧击问到了想知道的答案。   老钟跟着席准这么久,不说八九年,也得有六七年,自诩也算了解几分席先生的脾性。他这个人看着冷清,实际上有自己的温柔。就像每次应酬晚归,总记得他开夜车肚子饿,会给他带些好吃好喝。   可能很少有人会这样认为,但老钟觉得席先生只是性格有点闷,有时候并不愿把心底所想表达出来。很多事情他在做,却都不说。但老钟也觉得可以理解,因为他见过老席总和夫人,那种貌合神离、心隔着心的相处模式会让人受到影响。可面对女孩子嘛,多少还是要说一些的。不然人家哪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需不需要我把这辆车开到公寓那边?”老钟试探问。   席准眸光晦涩几度,仍静默下来:“不用。”   ……   林晚橙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回到办公室,并没有注意到蒋晨哼着小曲儿走了出去。   她在尝试联系罗镇斌,再约个见面的时间。仿佛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之中,不过多思考其他。即使看到那个聊天框,仍一眼不眨划了过去。   他们这次冷战的时间有点长,可是先开口的人就输了。   她体会到年轻的好,让她还有精力和他斗,能不低头就绝不低头。林晚橙能屈能伸,唯独在面对席准的时候,放不下骨子里那点骄傲,好像除非他先来找她,否则她不会服输。   要怎么说呢?痴心妄想吗?她自己都笑了出来。   在这样一段关系里,怀有希冀是不现实的。可是爱一个人常常会觉得不甘,也总是会忍不住心存幻想。   邱总溜达到国贸,上来拜访Jane,透过玻璃窗倒影瞧见林晚橙一个人在茶水间里看财经新闻。   “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有。”她回过神。   最近市场回暖了一些,到3300以上了,她替邱总心疼亏掉的钱,当时看不清局势破釜沉舟全都卖了。可邱启宏说:“谁都不能未卜先知,那种恐慌情绪下卖掉是对的,别太自责。”   林晚橙就没见过他这样好脾气的客户。   以前不理解,现在却明白了,因为他也曾到过绝境,所以格外体恤别人的不易。   是个自己淋过雨也想替别人撑伞的人。   林晚橙翘脚给他看,觉得很窝心:“您送的这双鞋特别好穿。”   “喜欢就好。”邱启宏也笑,“你们上班也能穿跑鞋?很先进啊。”   “偶尔。”她露出小酒窝,“老板没意见就行啦。”   忙里偷闲聊了一小会儿,林晚橙准备把邱总送出去,蒋晨又回来了,很自来熟地加入了对话:“聊什么聊这么开心?”   眼睛落在她那双鞋上,林晚橙不着痕迹收起来:“没什么,就聊聊市场。”   蒋晨对邱总说:“那欢迎您常来。您瞧您一来,气氛多欢乐。”   说罢又挠挠头,笑着问他:“我看百科上说您以前还在勤州住过是吗?”   邱启宏有点疑惑:“嗯?”   “Chloe不也是勤州人?”   “是啊,怎么了?”   “怪不得您和Chloe这么聊得来。”   林晚橙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有空闲聊,还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家常。将邱总送出门去:“您放心,我一定再努力把钱给您挣回来。”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邱启宏多看了她几眼:“你这姑娘,没遇到什么其他的事吧?”   真是火眼金睛。   林晚橙心尖跳了一小下,故作寻常:“没有。”   她没有说感情上遇到的挫折,因为她不想让邱总替她担心。她现在要把劲儿都用在事业上,下午又约了两个基础设施行业的专家见面,想讨论新能源汽车充电桩在商业地产落地的可能性。   专家们说:“现在还比较早期,很多玩法都只是概念,那些高端商场背后都是大的房地产巨头,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聚焦到这个赛道。”   所以优汽和威创那套纯电模式很难快速跑通,还真得增程式才行。   但对于正在寻求转型的商业地产来说,不正是很好的机会吗?她又给罗镇斌写去一封邮件:【罗总,跟您分享我最近的行业洞察……】   林晚橙觉得房产公司可以和新能源车企战略合作,推出智能充电桩试点:   【宏江底下的时尚文化商业综合体瀚艺里还有云阙天地,都是很合适的选择,消费者主要是中产阶级和年轻白领,心智成熟,电车渗透率也高,届时等其他商场大街小巷跑遍电车再行动,您已经抢占了先机。】   商业地产不该被动等待变革,而是要主动拥抱时代,这一直是宏江的信条。   【一位车主在停车场充电30-60分钟,也许就能转化成在宏江的一次消费、一场电影或一顿晚餐,这样一来,也许能打造出新的生态壁垒。】   林晚橙在邮件的末尾说:【希望能有机会当面和您探讨请教^_^】   人有时就是这样,在龃龉中迫使自己沉淀,才能得到历练。   对林晚橙来说,不放弃也是她的信条。   回到公司,就看到气氛不太一样,蒋晨在指导Wendy下单,旁边Jane站着同Frank说话,看到她进来:“Chloe过来一下。”   她经过Frank时悄悄问:“怎么了?”   “Allen的随机考核,抽到你了。”   -----------------------   作者有话说:老钟为了这个家真是用心良苦TT   小手一挥,晚上加更 第72章 颠簸 三千万的kpi   Allen是私行部门最大的两位领导之一, 拍脑袋搞出的一套新销售员工考察机制,会在一年内每季度末搞突击检查。员工和直系老板都要出席会议,进行类似答辩的交流和业绩回顾。   林晚橙是年度优秀员工, 自然就被盯上。   在领导面前直接的曝光机会,这对初级员工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表现好有可能进入重点关注的晋升渠道, 糟糕的话也有可能起到反作用。   “什么时间?”   “下周二。”   Jane觉得是机会, 叮嘱她:“Allen我每年也就聊那么四五次,他虽然不会出席, 但是他底下的人都在, 你好好准备。”   “好的。”   Frank看出她的忐忑:“有话就说。”   林晚橙小声:“我今年的业绩还没完成……”   “这不是还有几个月吗?怕什么?”Frank扬眉, “而且我和裴总都在,你还不安心?”   那的确是挺安心的。   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形式,私行和其他部门不一样,管理团队和销售团队是两个独立群体,管理层权力很大,可以决定销售的抽成。哪怕是那几个佣金规模可观的销售MD, 都得和这些人打好关系。因为哪怕只是一两个点的变动,每年能拿到的钱都大相径庭。   林晚橙听说其他人被问过很刁钻的问题,像个被抽查考试的学生,十分严肃认真地对待这次考验。   到了真正开会才知道人数不少。会议室里坐了六七个管理团队的人,几乎都是VP以上职级,也有合规部门的领导在旁见证。   管理层就是雷厉风行, 一点废话不多说:“Chloe,说说你一天的时间分配?”   “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看市场, 做投资,现在也出去跑客户。周末我一般都在外面找客户。”   “都是怎么接触潜在客户?”   林晚橙看了Jane和Frank一眼:“老板们会带我出差,其他时间我也会铺垫自己的关系网络, 从社会组织、校友联络和熟人介绍入手。”   “可你今年业绩还没达标是吗?”   她有点赧然:“是的,还有四个半月,我会继续努力的。”   “去年经你手管理的账户,最大回撤和平均业绩表现是多少?”   极其犀利的问题,不少销售就挂在这一步。   林晚橙拿出Frank早就为她准备好的报告:“数据在这里,请您过目。”   不算帮Jane、Frank共同管理的账户,Jane名下有四五个账户是全权交给她管的,再加上她自己的三个,总共管理资产接近两个亿,最大回撤4.5%,平均年化回报超15%。   是出乎意料的漂亮数字。   管理层交头接耳,频频点头,这让林晚橙的紧张缓解了一点。   Jane在这时适时开口:“Chloe去年超额完成指标,拉进4000万,最近又刚开了一个1000万的户,本来她就是破格提前一年背上业绩指标,还能将现有账户管理得这么好,作为直系领导,我对她的进度表示高度认可。”   她知道他们这些人想听什么,钱最重要。能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Chloe交出的这份答卷可圈可点,Jane说自己认可除了想帮衬一二,也不全是场面话。   坐在中间的领导果然展了颜:“明白了,谢谢裴总特别说明。”   真是一场战争。   林晚橙不知答辩是不是渐入尾声了,她的手指有点出汗,几个人互相笑着看看彼此:“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表明很满意了,“那差不多就这样?”   正准备要收起文件,门口却传来响动,有人开一条缝,Jane皱了眉:“我们这里在开会。”   是蒋晨过来,表情有点着急:“老板,夏总来找。”   “夏总?”是邱启宏的太太,平时不常出现,Jane当着领导们的面说:“你让她在外面等一下。”   “我不敢啊,她——”   话没说完,门被人推开,一位女士闯了进来:“请问哪位是Chloe Lin?”   Jane站起来:“夏总,您有事的话我们出去再——”   “我想我有必要跟Chloe单独聊一聊。”她竟连Jane面子都不给了。众目睽睽,夏薇怒气正盛,目光逼人,“也请她解释一下,和我老公私底下的诸多往来。”   像有剖凉水浇下来,林晚橙近乎僵滞:“…什么?”   而夏薇只是盯着她说:“相信我,你会需要这样的体面的。”   ……   林晚橙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跟着夏薇进到另一个房间,脑中仍觉得嗡嗡作响。   夏薇甩上门,开门见山:“今年过年,你是不是和邱启宏在勤州见面了?   她深更半夜收到一条匿名邮件,附件里有个录音,证据直指金昂某个销售顾问。夏薇对这个叫Chloe的姑娘记忆不深,听了录音却火冒三丈。   趁邱启宏睡着查了他的手机,果然,这几年断断续续聊了不少。   最近的二月,她看到除夕夜很晚他们还发消息。   林晚橙说:【您要开心一点。别难过。】   邱启宏回她:【我知道,小林也要开心。】也附上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您误会了。”林晚橙攥紧指尖,强迫自己镇定,“那只是偶遇。勤州是我老家。”   “误会?”   她以为是亦师亦友,像家人之间的问候和关心,在夏薇眼里都变了味。   “那他为什么专程过年飞去你老家‘偶遇’?还发这种表情?林小姐,我看你年纪轻轻,不像这种没脸没皮的人。”   “难道没有人教过你,不能随意介入别人的家庭吗?”   林晚橙对夏薇的性格有了解,她对邱总可能有一些超出寻常的掌控欲。但她没有直面过,不知道这么咄咄逼人。耳根控制不住红起来:“我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了?”   “那你为什么深更半夜和男客户见面?又为什么和他说那样的话?”夏薇逼问,眸光有些幽幽的,“还是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原来她心里是有数的。   林晚橙心尖猛地一跳,意识到夏薇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可她不能提小俊的事情,那孩子处境本来就艰难,要是被她知道邱总还在偷偷给他塞钱,肯定又要发难,“我只是和邱总偶遇。很久没见,跟他聊了几句。”   夏薇却置若罔闻:“他是不是跟你讲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他要把那点家丑闹得人尽皆知吗?!”   怎样才叫见不得光呢?在林晚橙看来,心中有爱和牵挂并不是见不得光。   “邱总是一位我非常尊敬的长辈和客户,我们之间的交流从来没有半点逾矩。”她深吸一口气,想冷静下来,可实在欺人太甚了,“在我看来,他并没有跟我说任何上不了台面的事。至于他为什么心事重重,我想,最清楚原因的人应该是您。”   伶牙俐齿,夏薇被戳到痛脚,“你说什么?!”   林晚橙脸颊猝不及防歪向一边,火辣辣的剧痛。   Frank在这时候进来,看见她扬起的手,又把门关紧,“夏总,有话好好说。”窗帘降下来了,没人看见林晚橙的窘迫。   “怎么回事?”   夏薇还没缓过来,她打人了,又降不下面子,“你们底下员工!怎么培训的?连话都不会说!”   “可您还是这么好看。”Frank笑脸相迎,林晚橙乱棍打死老师傅的招数就是跟他学的,“要不我请您楼底下喝杯咖啡?最近新上芝士红茶拿铁,供不应求呢。”   “……”夏薇闹这一出也清醒了。   这小销售嘴这么严,再三逼问也不肯说,不像是会泄露秘密的人,终于放下了心。夏薇一向恣意妄为,这会儿气撒了也就算了。又暗暗狠剐林晚橙一眼,轻飘飘一拂衣袖去,真跟Frank下楼喝咖啡了。   林晚橙捂着脸走出来,两个合规领导还没走,人就在Jane办公室里,隔着窗户看一眼就知道,她摊上事儿了。   她的罪名到底是什么?   两份录音,直接被人匿名投递到合规部门,合规领导和Jane关系还可以,便送了个人情给她:“裴总自己听听吧。”   Jane叫她过来一起听,林晚橙听到自己雀跃的声音:“您送的这双鞋特别好穿。”   “喜欢就好。”   很快又是一道男声,做过变声处理,听不出是谁:“您瞧您一来,Chloe多开心。”   “您以前在勤州住过是吗?Chloe也是勤州人,你们是不是常在勤州见面?”   邱总回答:“是啊,怎么了?”   那人笑了:“怪不得您和Chloe这么心有灵犀。”   这是第一份。第二份是另外一个场合。   依旧是林晚橙的声音:“我觉得您把钱放在金昂对您是有好处的。”   “为什么?”只是几秒钟的静默,她的嗓音已经软了下来,“费总,我敬您一杯。”   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录音了。林晚橙只记得当时自己头有点晕。是另一个女生清铃铃笑起来,“费总,Chloe喝醉了,您要不干脆行行好,带她回家得了!”   这个录音戛然而止,后续却让人浮想联翩。那个合规男领导看一眼她脸上的巴掌印——这样的事屡见不鲜,不怪他们多想。   不正当关系,与客户利益往来,是私行最大的两条红线。   始作俑者也许并不知道她有机会听到录音。林晚橙嘴唇有些颤抖。   她很确定蒋晨和姚晴原本当她面说的话不是那样的。可却不知要怎么开口,因为她意识到这是两个小人的合谋。她挡了别人的路,由此入了一场局,而她没有证据。   “这两个录音都是拼接的,不是这样的顺序…”林晚橙尽力忍住嗓音。   Jane眸光甚至让她琢磨不透,好半晌,请领导们都先出去,只抓一个重点:“你和邱总…?”   “我没有!”   “那怎么会惹上这种事?”Jane叹气。   林晚橙思绪也混乱,这种时候连委屈都是苍白。她知道自己间接给Jane惹麻烦了,眼眶泛酸,她让老板失望了吗?   “你是不是收了邱总送的鞋?你知道销售不能收客户的礼物吗?”   “鞋是我买的——”   Jane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是啊,Chloe这么懂规矩的人,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   邱总对合规要求不熟悉,好心送她千把块钱的鞋,她却不能真的收下,可是她太喜欢这双鞋。邱总不想收她的钱,是林晚橙查到外面的市价,坚持走公司账面付了钱。“如果您需要发票,我随时都可以交上来。”   姑娘快哭出来了。Jane凝视她片晌,才说:“你先去洗把脸吧。”   她不知道林晚橙怎么会这么倒霉,撞上两个大老板争权立派的节骨眼。   这事儿若发生在寻常,私下遮掩一下就算了,偏偏管理层和合规都在,捅了大篓子了,她已经去打招呼尽量往下压,可还是没能阻止消息往上冒,Jane接到了助理给她的消息,“Vivian约您电话。”   不是Allen打来的。这不算最糟糕的情况。   Vivian和Allen一起管金昂私行部门,风格大相径庭。Allen爱整官威那一套,对待女员工尤其严苛,是Jane极不喜欢打交道的人。而Vivian不一样,她反感邵德文那种三天两头跑来自己这里刷存在感的老油条,相反,更欣赏Jane这种专心做业务的人。   Vivian开门见山:“Jane,听说你团队有员工触犯合规问题?”   “现在还不清楚什么情况,不能轻易下结论。”   “可我听说客户老婆都闹上门了,就在随机考核会的时候?”   考核会是Allen的主意。就算是关着门的对峙,可坐在门口的员工多少看到了,这个部门流言和八卦传得最快,哪怕假装专心工作,也忍不住窃窃私语。   Chloe被人打了?还是被泼咖啡了?为什么被打?账户没做好?亏大钱了?什么猜测都有,小范围地传播开,有鼻子有眼的。   “和客户越线,一旦合规确凿证据成立,最坏情况你知道是什么。”   Jane当然知道,她在这个行业十几年了,和客户之间的那条线该有多么清晰分明是最清楚的,绝不能被合规抓到把柄,考核会是Allen的主意,一定会杀鸡儆猴:“我相信我的员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你确定没有因为自己人而偏袒吗?”老板问她。   Jane沉默了。   这个回答可能会影响到她自己,顿了那么几秒钟,“我确定。录音是假的,人为剪辑过。”   “那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Jane业务做得好,Vivian说:“这事儿我可以给你开后门,让Allen不去插手,但你要让你的员工证明一下自己,才好封住Allen那张嘴。”   钱最多的地方,就是一个巨型利益场,最大的领导之间也互相制衡。还来费心一个小员工惹出的祸端,这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Jane哪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您说吧,需要拉多少钱进来?”   “我不知道,你让她努努力吧,尽快。”Vivian并不愿明确,只轻飘飘开口,“你知道这个季度结束又要开始裁人了。”   Jane知道,老板这是在考验她。其实很多东西都不是黑白分明的。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她用力按太阳xue,把林晚橙叫进来:“尽快拉到一个大户,这周之内。”   那后面欲言又止的话让她心脏骤缩。   “怎样才算大?”   “三千万以上。”Jane揣摩出老板内心的期望值。   “我……”要到哪里去找这三千万?还这样紧急,林晚橙的面色急剧斗震起来。指尖掐进手掌里,仍无知无觉。   二十多岁的女孩遇到这种事,怕是天都要塌了。   Jane看着她,又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到底是语气柔和了一些,松口说:“你把买鞋的发票给我,我会跟合规部门再去说明。”   ……   林晚橙没办法继续工作。   她脸还有点疼,不能顶着这么个狼狈的巴掌印在工位上接受大家的指指点点。   戴上口罩,什么都没来得及整理,匆匆跑下楼去。Frank刚把夏薇送走,开着车在楼底等她,没等她开口:“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上车,我先送你回家。”   林晚橙拼命忍住眼泪:“谢谢你Frank哥。”   Jane在楼上看到那辆拉风的跑车开走了,锁着眉头。尽管事情还不明朗,很多东西还没有说清楚,她仍然决定了要保林晚橙。   三天内拉个几千万的户,就是对她来说也确实时间太赶了,只能先找熟人。   周容森接到她的电话:“Hello森哥啊,最近忙吗?”   周容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久不这样叫我,这么称呼我怪害怕的。”   Jane笑笑:“认真的,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周容森听出她嗓音背后的凝肃:“你说。”   “你不是有个家族基金,要不先托管一部分在我这里?过几个月还给你。”   “怎么了?”   “别问。就问你有没有三千万?”   “那必须有啊!”   “那就赶紧给我拿过来。”Jane说,“这两天过来开户。”   “这么急啊?”认识多年,周容森算是个仗义的朋友,“那好吧。”   “谢谢。”   Jane做这些事,但是却不会告诉林晚橙。   她心里有一杆秤。这次她是冒了风险的。风险不能白冒,所以Jane也想逼一把看看,这姑娘的潜力到底在哪里。   周容森挂了电话,纳老闷了。席准在旁边听到他说话,就问道:“怎么了?”   他交代原委:“好像是Chloe那姑娘出了什么事,裴知要我先放三千万过去。帮她一个忙。”   席准动作微微一顿:“什么?”   “帮客户炒股亏钱了吧?恰好管理层巡查,不太高兴,惊动大老板了。”Jane是这样说的。   周容森没有注意到他脸色晃了一下,席准站起了身:“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哦。”   席准走出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找出那条熟悉的电话号码。   林晚橙躲在卧室里用冰袋敷脸颊,那个红印才下去了那么点儿,看到席准打来的这个电话,一直忍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突然就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第73章 天平 不知何时开始倒置(修)   一个年轻的女孩儿能摊上多大的事呢?   林晚橙不知道, 她没遇到过和这同等性质的事,怎么就惊动大老板了?   她接不了席准的电话,说不清是不能, 还是狼狈,那电话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她也没有接起。   席准颦着眉, 很快发去一条消息:【方便时给我回个电话好吗?】   林晚橙不知道该找谁,但是她不能找席准, 更不能接受他的帮助。她怕她一见到他, 所有佯装的坚强都会顷刻粉碎。   连收邱总一双鞋后果都如此严重, 别说他们这样的关系,够她被合规举报成筛子了。她只要一晃神就想起他那天最后说的话,林晚橙不愿意在这种时刻面对席准,也没办法跟他启齿自己的遭遇,哪怕半分。   ——太难堪,也太狼狈了。   可是她能找谁呢?   要的这么急, 林晚橙翻遍了通讯录,所有潜在客户,不是她已经努力了还没回音,就是已经明确拒绝过了。   只剩下俞灿和爸爸。   俞灿还没有下班,林晚橙打给爸爸。   她等了好久,林朗山那边才接电话, “爸爸!”   “囡囡,怎么了?”   林晚橙努力不让他听出自己的哭腔, 但却控制不住语气急促,她不太能一言以蔽之,“你有空吗?我工作上出了点事……”   林朗山没听几句就说:“我现在来找你。”   “你先别来!”   “为什么?”   林晚橙还在消肿, 不想让爸爸看到自己脸上的指痕,“我…爸你能不能先帮我想想,有没有哪个朋友能够上这个数?”   “三千万有点太多了。你让爸爸好好找找。”   林朗山沉默下来。他不问她为什么是这么大一个数,很努力地扯出通讯录,一点点地翻看。   边翻边讲,这个大伯好几年没联系了,不知最近怎么样?那个叔家里好像也破产了,没钱了。还有谁呢?   他在北京创业这么些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连给女儿开个户撑撑腰都做不到。讲着讲着有点自责:“我会找到的,囡囡别担心。”   俞灿刚下班,回来看到她没开灯坐在那,赶忙跑过来:“怎么回事?你怎么受伤了?”   林晚橙觉得人的下限就是一点点突破的。   她在俞灿面前不能再狼狈了,眨眼就落下眼泪,滑过伤口有轻微的疼痛:“我被客户老婆打了一下。”   “为什么?!”   太难说清楚了,“她误会了,以为我和客户有不正当的关系,其实没有。”俞灿忙上前帮她捧住冰袋,林晚橙说没有,那就肯定没有,她哪里是这样的人?   可这姑娘竟故作轻松地安慰她,“你别担心,其实打得不重,再晚点伤口都愈合了。”   俞灿心里没来由难受起来。也不开灯,她想林晚橙需要一些体面。借着微弱的光小心察看她脸上的痕迹,印子确实消下去了,只剩下嘴角破皮留下的血痂,“再轻就不是打人了吗?是客户就能不分青红皂白扇人耳光吗?!”   ——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私行这个“高危”职业,偶尔也会有销售被打。而那些被打的都是小三。   没有底线的人比比皆是,和客户睡就睡了,赚得盆满钵满,能瞒一日是一日。   林晚橙不想提这些了。轻声问:“姐,你身边有没有能开户的人?能放三千万?我需要在周五之前完成三千万的业绩指标。”   俞灿表情轻微震动,她多聪明的人,已经明白了。   “不怕不怕,我来想办法。”俞灿也没有这么多钱,可还是爬上床,凑过来抱住了她。   林晚橙一直拼命压着自己的情绪,可也不知道忍给谁看,听到俞灿这句话,鼻子突然一阵汹涌的酸意,忍不住哭了出来。   原来她发抖是因为害怕。   这都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呢?   林晚橙觉得这次是运气不好,阴差阳错撞到枪口上。她不是坏人,从没想过算计别人,自以为已经很小心了,还是着了道。在俞灿的怀里,被她温柔拍着背,忽然像小孩儿有了能哭的资格,一发不可收拾。   这几年也不是没受过冷眼吃过苦,可她从没哭得这么痛快过,好像心里的委屈都一并倾泻了出来。   不知多久声音收歇。不能再哭,再哭一会儿林朗山上门,脸上红印消了,眼睛又肿起来了。   北京又下雪了。   凉飕飕的冷风在窗外呼啸,席准坐在开着暖气的车上也觉出一丝寒气,想了好半晌,终于打给一个不常联系的被投项目创始人——这样就不是他的钱,也不算他的朋友。   “喂?”那头很快接起,席准说:“王总,是我。我记得上次您提过,想投我们那个AI软件公司?”   “是啊,就是臻语。”   “那下一轮份额您还感兴趣吗?”   王总眼睛亮了:“席总这是愿意松口了?出让多少?”   “五千万。”   还有这种好事,“有条件吧?”   “是。”和余毅事先签过约定,他动不了太多,席准嗓音很平,“就一个条件,这部分的托管银行,要先放到金昂私行,这两天就开户。账户挂在两个人名下,各放两千万和三千万,但不用告诉对方。您愿意的话,我们再谈条款。”   “您这是?”王总有点不解。   席准只是说:“还人人情的。”   他多周到,还知道顺带也照拂一下Jane,免得让人家看出端倪,“好,没问题。”   挂完电话望向窗外。点点飘雪未停。   三月中旬,应当是今年春天最后一场雪了。   低头看林晚橙的聊天框,最下面仍然是他发的那条消息。别说打电话了,她连一条消息都没给他回。   席准按了按眉心,眸色又陡然落了下去,喑声对老钟说:“去公寓。”   -   林朗山到的时候,林晚橙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见他疾步走进来,俞灿站起来:“叔叔。”   她第一次见到林爸爸,就是林晚橙口中的朗山同志,是个温和敦实的父亲。   “是小俞吧?”林朗山顾不得许多礼仪,拍脑袋说,“我想起一个老关系,从前他来北京打拼,我照拂过他,后来他创业成功,现在是几十亿上市公司的老板了!”   发消息有段时间了,还没回,林朗山便打电话,等一段时间也没人接。“没事儿,我过会儿再打一个。”俞灿叫了外卖,朴实却香喷喷的肉包子,陪林晚橙坐在客厅里吃,林朗山在窗边打了不知多少个电话,眼里终于有了喜色,进房间去听。过了段时间才出来。   “约到了吗?”林晚橙有点希冀。   “约到了!你谢叔说下班可以见。”   她心里一松:“那到时候……”   “放心,爸不会说你的事的。就让他尽快开户就好。”   “那什么时候过去?”   “他说还不确定,可能会比较晚,结束就告诉我,要不咱八九点钟提前过去先等一下?”   “八点吧,别错过了。”   两个人穿着棉袄出发了,出门前林朗山给她戴围巾,软绵绵地把人儿暖融融圈起来:“这样够暖和了吧?”   “很暖和了。”林晚橙弯起水润的眼,懂事地宽慰他。   林朗山开车来的,但害怕路上不方便,于是伸手拦的士。林晚橙走过去站到他身边,她太慌张,没有看到街旁的那辆宾利。   席准在车里看着三个人在路边呼出白气,旁边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她父亲,还看到了林晚橙提过的室友,有点眼熟,想起来,是以前跟着娄忌做投资的姑娘,抢项目时打过几个照面。世界就这么小。   运气不错,很快打到车了,俞灿在路边挥手目送他们。   林晚橙不知道那辆宾利一直在后面一趋一步地跟着他们。她努力平静心神,脑中想着一会儿见到那位谢叔该说什么样的话。   那公司就在国贸附近,盘下了整一栋楼当办公室。到了楼底却要预约才行,这时又联系不上旧友了,林朗山哂笑:“那我们在这等一下。”   大堂空旷无人,父女俩就坐在角落里冷冰冰的铁椅子上等。   时间好像一下子过得很慢,四十多分钟过去,仍然没音信。   事发突然,林朗山还有事,他还有个重要的商务会面,看看表:“我……”   林晚橙明白了他欲言又止的话,也陪她等了这么久了,开口说:“没事儿,爸你先去吧,我继续等。”   她太懂事。林朗山心疼地看着她:“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可以。”林晚橙视野也坍缩成一条白线,是满地的银装素裹。抬起冻僵的手指,近乎无知觉了。   林朗山把联系方式给她,又拉了个三个人的微信群:【老谢,我女儿在楼下等,你要是出来了麻烦跟她说一声啊!】   就这样走了。   大门敞开,一点飘雪落进来。林晚橙看到北京久违地被白色覆盖,那冷风直往她心口钻。   她想起曾经自己说想往山顶爬的豪言壮志,如今却发现山路不好走,可能鲜花着锦,也可能布满荆棘和泥泞。   现在看起来是有点天真。   林晚橙听到很沉着的脚步声,抬起头,只看到那人熟悉又深刻的眉眼。   席准在车上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望着她被冻得近乎发白的双颊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上车。”   “可是我……”林晚橙转头,她等的人分分钟会出来。   “如果能等到,早就见到了。”席准在路边看了那么久,早看明白了,“除非你等的人并不想下来。”   林晚橙耳朵因这戳破而发红,她其实心里已经知道了,成年人的世界这么体面又残酷,也许这是无声地拒绝,但她还是不死心。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席准知道她看到了他的消息,可是连一点回声都没有,“遇上这种事,就在这里傻傻挨冻?”   “…什么事?”林晚橙以为他知道了,心里一颤。   “不是帮客户炒股亏了钱?”   是Jane这样说的吗?林晚橙眼眶发热,是无声的感激。   “别害怕。”席准站在那,像一堵屹立着的高墙,阻挡了所有风雪。他想说亏钱不要紧,他了解市场,也了解人性,嗓音有不自知的温柔,“钱总能慢慢赚回来的。”   “嗯…”林晚橙鼻尖泛酸。   席准看了她一会儿,心像被什么戳了一下,又将温沉气息轻轻包裹过来,“就没想过跟我开口?”   “……”   林晚橙清楚自己不开口求助是因为什么,因为那天他说她只是他的炮友。   他们还在吵架,没和好呢。更何况她觉得,他去见他前女友的时候也没跟她说。林晚橙有难过的赌气,可是她不愿承认。   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席准忽然注意到她嘴角细微的破皮,“怎么回事?”   林晚橙一惊,慌忙别开脸。   “你受伤了?”   “——没有。”她矢口否认,也避开他想悉心察看的手掌。   他顿了顿,视线又落下来一些:“到底出了什么事?”   “什么?”   席准是多敏锐的人,对她的能力有基本判断,再多思考一二就察觉出异样:“只是投资失利不至于这么大阵仗。”   林晚橙一滞,脸颊因被看穿迅速烧了起来。   他想要知道一件事,就会直接问。可是她没办法说。这关乎一个女孩的尊严,她也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保留一些体面。   “你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吗?”席准问她。   “我可以不说吗?”林晚橙有点无助,瞠眸道,“…求你了。”   很多人谈恋爱都不超过一年呢。睡了这么长的时间,她遇到困难从来不说,亦不信任他。   那双黑眸里甚至有浅薄的雾气。席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秘密需要她这般严防死守,这么看着她,眼底的温度慢慢消融下去:“所以,你宁愿在这等一个根本指望不上的陌生人,也不愿对我吐露一分一毫?”   “什么?”   席准不明白,为什么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跟他开口?他心里无端难受了,却不能去细究自己是出于什么立场。   林晚橙不回答他,于是他问:“你怎么确定,你要见的就是个好人?”语调偏低,背后却像有许多隐喻。   林晚橙像被什么击中。她不想说这关系是爸爸辗转托人找的,那样会显得林朗山无能。紧抿着唇,终于抬起头:“这您就不需要担心了。”   “什么?”   她脸颊透出红意:“…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嗓音很轻,却像重锤落下。   席准的眸光骤然暗了下来。   林晚橙觉得他坏透了。明明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却又不乐意跟她划清距离。她想说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这么爱欺负人又步步为营。   “所以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席准气息浓烈,眼抵着她的。   林晚橙别开脸不愿开口,表情昭示的答案却再明显不过了。   于是他替她说了出来:“只想跟你上床的坏人是吗?”   谁还不会伤人了,她侧颜紧绷,点点头说:“——是。”   席准想说的话很多,他想告诉她你的麻烦我已经替你解决了,也想问她究竟想要怎样。但是看着林晚橙泛红的眼尾却没有办法冷静。   “那我是不是该去找Jane开个户?”   “什么?”   林晚橙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既然我只是想跟你上床,那作为一个合格的床伴,我是不是也该做点符合身份的事?你跟我睡这么久,还什么实质性的好处都没拿过。”席准看着她,头回说出这么混账的话。   他也就会这么欺负她了。   林晚橙不知自己脸色红透,胸口跳得失频,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想再继续了。”   “什么?”   “我不想再当你见不得光的情人了。”她说。   林晚橙知道可能回不了头,眼泪却控制不住涌了上来,“——我们结束关系吧。”   不知什么时候天平开始倾斜,看见她眼中的惊惶,他竟有种强烈想将她抚平的冲动。   “你再说一遍。”席准沉哑下嗓音,定定的。   可她重复不了。   只是紧紧抿着唇,任由泪水往外冒,几乎难以自抑的,“我后悔了。”   “你说等待无望。我却觉得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更无望,如果不被真心喜欢,最初压根就不应该开始。”   “席准,如果在你那里我只不过是个炮友,那我们止步于此就好。”   林晚橙有自己的骄傲。没办法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第74章 抗争 姑娘,眼泪很珍贵。   她跑进那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泪水在眼前凝结成雾气, 蔓延,汹涌,在嘴角尝到无比咸涩的味道。   和她心里爱情的滋味一样。   林晚橙没能听到席准的答案, 不过她想,那答案也不重要了。单方面的结束从来都是知会, 不需要另外一方的认可。   林晚橙的心脏像往下坠, 竟感觉到了一丝弥漫的痛意。   她以为她能很好地处理这一切,可站在国贸车马川流之前, 世界仿佛在她眼前坍缩成了一个原点。林晚橙颤着睫一呼一吸, 视野再难清晰。   她知道爱一个人不总是有回应, 但此刻还是觉得自己太天真,心怀希冀,就会在真相赤.裸裸撕开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伤心。   ——这甚至不算是一场分手。   只有两个不对等的人,低位的那个朝高位者结束了并不体面的关系。   在席准心里,她再逃避,也终究得面对那不是爱情。   林晚橙流着泪在人海中穿行。   也是那时才意识到原来她一直高估了自己。她以为她能和他玩这场见不得光的游戏, 到头来却发现犯傻的是自己。   和那样的人有什么结果呢?她应该更清醒。也该庆幸自己尽早结束了一段错误的关系。   尽管心里是那么的疼。   二十六岁同一天,感情受挫,事业被打击,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吗?   林晚橙拿不出三千万,就是把她卖了都拿不出来。她没有那么多钱。她的双腿发沉,走到路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出神地望着远处的霓虹,心想, 人生如果能不那么现实和残酷就好了。她说不清刚才在大厅等了多久,现在又走了多久,好像真的走到绝路了。   已经从山坡跌到谷底, 还能糟到哪里去呢?   人生的困顿和迷茫在那一瞬间冲刷她,林晚橙在冰天雪地里用发僵的手指抹眼泪,从前她觉得哭泣很软弱,现在觉得人还能哭得出来真好。至少那一刻的痛快让她感觉自己还在用力地活着。   身上近乎无知无觉时,抬头看到了金昂大厦的logo。   林晚橙定定仰望那高楼,忽然想起拿到offer的那个下午,是和煦的暖冬,阳光灿烂。那梦想让她眼里有了光。   没想到时隔三四年,还能轻易回溯自己那时的雀跃。   那样真挚,热忱,踌躇满志。   是那一瞬间深深察觉到自己的不甘心。她一直是那颗执拗的、坚忍的小草,哪怕在淤泥里被牵绊了根系,却始终咬着牙不肯放弃。   她不愿服输。   ——她还想爬到山顶去看一看。   “喂,秦总,请问您会考虑开户吗?我们的产品种类真的非常丰富…”   “曹姐,请问上次给您看的proposal您感兴趣吗?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详聊……”   这样一个雪夜,林晚橙几乎把自己通讯录里所有合适的潜在客户都联系了一遍。   尽管大多时刻回音寥寥。她觉得自己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   手臂有些发麻地垂下来,就在她做好准备接受这漫长而寂静的夜晚时,有拐杖砰砰落地的声音。林晚橙热着眼眶抬头,在一片光晕里,看到那身穿中山装的老人在雪夜中深邃的眉目。   一切为时未晚,一切尚有转机。   老人家弯腰递给她一方素净手帕,平和的眸光好像有能定住风雪的力量:“姑娘,眼泪很宝贵,不要轻易浪费。”   ……   林晚橙觉得罗镇斌像个从天而降的天使,攥着手帕怔怔抬眸,一时之间忘了动作。   “罗总……”   “小林怎么在这里?”如果不是林晚橙坐到宏江楼底显眼的石墩上,他的车原本是要疾驰而过的。   到这种时刻她都没放弃,还想再为自己挣一个可能性。   “为什么哭?”罗镇斌看着她。   “我陷入了一点合规风波。”林晚橙嗓音都有点哑,她刚才哭太厉害了。   “什么风波?”   她竟然真的坦诚交代,录音的事情,同事的诬陷…林林总总,没过分渲染,但也足够让罗镇斌了解,她面对的困难是要拿出一笔极大的入金。罗镇斌沉静地看她一会儿:“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有什么看法?”比如觉得她是个麻烦,因此不开户了?   “被您看到了,哪能瞒过去呢?”这样的狼狈,林晚橙脸色透红,“私行职业守则第一条,就是要对客户葆有诚实。”   真话不漂亮,但至少干净。   “况且我相信您明辨是非,不会冤枉好人。”她顿了顿,嗓音很轻,“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只是现在暂时没找到破局的办法。”   这姑娘,有时实诚得讨人心软,就像她最初宁愿用十万块去换他的名片一样,如果当时她真的要了那张支票,绝不会再有后来的那些对话。罗镇斌承认这个举动让他另眼相看,瞧见姑娘黑眸中的一点亮光,虽然微弱,掉下来时仍然像萤萤之火在燃烧。   “记得你之前说过,”他缓缓开口,“想要一个机会,是吗?”   林晚橙一怔。   是她说的。一字一句仍刻在脑海里。   恳请您给我一个机会。向您证明——即使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也值得您信任,会不断地成长和蜕变,去创造无限价值。   是闪映商战中她为宏江土楼打出口碑的漂亮一战,也是迄今为止罗镇斌收到的27封邮件,风雨无阻。林晚橙展现了她的决心。   “你如今心里还是这么想吗?”罗镇斌向她确认。   林晚橙感到心跳在胸腔里快了起来,仿佛有什么预感破土重生。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被打倒,愿意付出你所有的热忱和努力?”   “…是!”她没有犹豫。   “那好。”   罗镇斌点了点头,神情如炬。   “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他看着这个在寒风中仍然不屈的年轻姑娘,目光深隽,“让我看看,你的勇气究竟能走多远。”   -   林晚橙被冻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仍爬起来上班了。   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一个喷嚏接一声咳嗽,都觉得自己能来已经很勇敢了。到了单位大家好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对待她,可那眼神里冒出的意味还是微妙的与众不同。   私行个个都是人精,多少听到一点风言风语——Chloe摊上事儿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解决。   没解决之前,大家都保持中立态度。   林晚橙没有意外,但那过分的现实仍让她显得有几分孤立无援。   管理层通知她开会,要探讨这次的合规风波。她在进会议室之前收到了邱总的信息:【小林,我才知道,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   邱启宏还是知道了。林晚橙怕他会知道,因为不知该怎么面对他——这并不是邱总的错,他不该为此感到歉疚。她有着很善良的底色,哪怕自己被置于水深火热,也不愿因此迁怒于他。反而觉得他们都看到过彼此的不体面,哪有容易的呢:【没关系。】   她进会议室之前有点怕,也看到了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林晚橙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但她还是昂首挺背走了进去。她想起施云帆说过的话,假的不会变成真的,没做过的事她不认。   这次来见她的管理层还是那位中层领导,是Allen的手下。合规收到了买鞋的发票,证明林晚橙并没有收过客户的礼物。于是他说:“Chloe,两天前我们接到了关于你的举报。但鉴于你过往的良好表现,所以我们决定网开一面,对举报不予追究。”   很多东西不能讲那么明白。   可林晚橙还是听懂了。是因为户开了,这关也就算过了。   沸沸扬扬闹一场,现在倒又清清淡淡,大有和稀泥之意。Allen带出来的人和他一个样,那个叫Simon的VP春风拂面地抬眼看她:“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您刚才说网开一面?”   “是,怎么了?”   “并不是这样算的。”   “什么?”   林晚橙睫毛颤了一颤,仍然抬眼:“我说,我认为并不应该这样算。”   她第一次这么强硬,是为自己发声。清白很重要,一个女孩面对这样的质疑,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开口?“我没有和客户做任何不正当的事情。也没有利益往来。何来网开一面之说?”   “那你想怎么样?”Simon皱起眉,眸光深深。   林晚橙说:“我希望,公司可以严惩肇事者。”   “肇事者?”   “我知道肇事者是谁。”林晚橙直视对面的几个人,“第一条录音,对方和客户都在场,他原本说的话不是这样。”   Simon轻描淡写:“那你有证据对方原本说了什么吗?”   “我…现在手头没有证据,但恳请公司继续调查。找人谈话,在茶水间应该也有监控录像。”   调监控,调夏总楼下的访客预约记录,掘地三尺总有办法。   “茶水间只有录像没有录音,也没法证明是这位同事所为,恕我们无能为力。”恃强凌弱,息事宁人,永远是职场法则。没人站台,就会受欺负,林晚橙的嘴唇不自觉紧紧抿了起来。   正陷入了僵持之际,有人推了门进来:“您想要证据是吗?”   是Frank拿出一只录音笔,步伐沉稳地走进来,心平气和道:“那这东西也许正好合您心意。”   会议开到一半,几个人鱼贯而入,有如神兵天降,合规领导也走进来,俯身在管理层耳边说:“Simon,你得听一下这个。”   居然又是一份录音。   是蒋晨的声音:“老板,这是上个月的市场研究分析,我放在这儿了。”   Jane对他说:“Jason,你留一下。”   “啊”   Jane又说:“关上门。”   她的表情太严肃了,严肃到蒋晨坐下时指尖微微发紧,片刻遮掩地挠头问:“您有什么事?”   “你有什么要跟我交代的吗?”   当Jane直视一个人的时候,目光就会变得分外的犀利,那犀利穿透他,让蒋晨的心跳不由得急促起来:“您…是指什么?”   “夏总在考核会时突然造访的事。”   Jane是什么样的人,让他主动交代是还想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可蒋晨还是让她失望了:“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确定要保持这样的说辞?”   “我确定。”   “好,那我问你另外一个问题。第二份录音里,那个女生最后说的话发生了吗?”   蒋晨像被戳到尾巴一样跳起来:“——我怎么知道?”   Jane仍静静看着他。   他硬着头皮补了句:“…这是Chloe的私事不是吗?”   Jane突然笑了:“我刚才有说是什么录音吗?”   房间内死寂般的沉默,蒋晨的表情皲裂出一丝裂缝,Jane居然诈他。不仅诈他,片晌还定定看他:“你知道我最讨厌团队内恶性竞争。”很多年前她生孩子,那个男销售对她所做的一切,Jane记忆犹新。   “不是!老板,你怎么就觉得是我?!”   “没有人透露消息,在背后拱火,夏总为什么会知道,又为什么会恰好在考核会的时候上来?不是我们团队的人,谁又能拿到她的联系方式?”蒋晨的手在她的眼神里打了个颤,“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Jane发起火来是这个样子:“联合外行的人来构陷同事,你知道这是严重的integrity issue吗?”   “你觉得这对Chloe来讲公平吗?”   那样的丑闻一旦传播出去,会让一个女孩在职场中遭遇多大的不公?蒋晨压根没有想过。   他只觉得自己的妒火在熊熊燃烧。   他觉得Jane偏心,凭什么明明是他先进来,林晚橙却能弯道超车?凭什么什么好处都给她占了?   连姚晴抢客户都没抢过她,因此他请姚晴配合。两个人一拍即合,要给她一点教训。   蒋晨突然咬牙:“您跟我说公平吗?”   “那我想问问您,为什么一开始明明是我跟着Frank学习,后来变成了Chloe?为什么她可以破格提前一年晋升Associate,跟着你们不断出差,你却连问都没问过我?您管这叫公平吗?”   他极力压着嗓音,那怨气却没能忍住,开口竟是质问。   “你问我凭什么?凭Chloe更努力。就是事情再多,她都会争取做好。”   “我没有问过你吗?我问你愿不愿意今年开两个户出来,你说你要再考虑。”   Jane眼里的情绪已经很淡了:“我当初跟Chloe谈的,也不过是同样的话。”   原来那样就是问过了。   蒋晨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了悟:“可是——我不努力吗?Wendy来了是不是一直都是我在带?Chloe出去跑客户,是不是单都是我在下?”   “所以我原本也打算给你今年升职的。”   “…什么?”   蒋晨看见Jane眼中深深的失望,神情不受控呆了一下。   原来每一分付出都被老板看在眼里。蒋晨看到Jane手边的推荐名单,那表格上有他的名字。这才慌张起来:“老板,我知错了!您再给我一个机会……”   至此录音全部听完。会议室里一派静默。   结论再清晰不过了。   林晚橙从房间里出来,因为Jane提交了新的证据,合规说她没事了。是严重的污蔑,也是栽赃陷害,“我们会对相关员工进行严肃处理的。”   她走出来看到Frank倚在墙边等她:“还好吗?”   “嗯。”证明了清白的感觉真好,林晚橙脸色粉扑扑的,带着鼻音说,“Frank哥,谢谢你。”   “不客气。”她第一次听Frank带这么强烈的情绪骂人,“是那小子活该。忒不是东西,怪不得一进来我就觉得味儿不对,幸好后来带的是你。”   私行人来人往,走人都是悄无声息的,第二天蒋晨的那个位置就空了。有人看到他走之前面红耳赤和Jane吵了一架,可Jane铁面无私,半句都没松口。   “你猜咱们裴总最后跟蒋晨说了什么?”Frank打探到小道消息。   “什么?”   ——一个客户经理,业务能力不行可以学习,但如果人品不端不择手段,就真的是没办法了。   Jane问蒋晨:“你还记得赵觉亮吗?”   “不要最后落得跟赵总一样的下场。”   蒋晨面色惨白。   “念在你跟了我几年的份上,我不裁你。”Jane冷静开口,“你自己主动请辞吧。”   “……”   林晚橙不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   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大起大落,才更加发觉自己是幸运的,入行遇到的老板都是非分明。Frank两肋插刀又性情直白,而Jane呢?她从前总是在心里仰望老板,觉得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如今却看到老板身上有温度的那一面。令她说不出的感动。   洗完一把脸回来,让她感动的那两个人正在办公桌上埋头钻研罗镇斌的开户文件。是罗总的助理刚才寄过来的。   ——罗总开的这个户真是救了她的命。   林晚橙不知道罗总决定要放多少钱,拿到那个签字文件时手都在抖,打开密封袋却还是不可避免地震动了。   “Frank哥,你快过来帮我看看,这是…”林晚橙都怕自己数错了零。   “…五千万?”   连Jane都没有想到,她起初只是想激一下这姑娘,林晚橙的潜能却令她意外惊喜:“罗镇斌不好接触到。你是什么时候开始铺的?”   “将近一两年。”   一两年,她有这样的毅力。林晚橙给罗镇斌总共写去了27封邮件,一封回音都没有。   就算这样,她仍然坚持了下来。   Frank吹了声口哨,动容地看着她:“林小橙,你知道你自己很厉害吗?”   林晚橙看到罗镇斌那三个遒劲起舞的大字,眼眶控制不住发热,她觉得像做梦一样。   雪中送炭,总是比锦上添花要更让人铭记。   哪怕她知道,这对罗总来说只是随手而为的事情。   而且不仅是这样。她从Frank那里得知了周总的事,人家搬了自己三千万的家族基金过来呢。她不知道要怎么感谢,给周容森发了条微信:【谢谢您。改天登门向您致谢。】   周容森的回复也公私分明:【客气了。是看在Jane面子上。】   不管看在谁的面子上,林晚橙都很感恩,问Jane:“事情解决了,后面还把钱还给周总吗?”   “当然不还了!”   Jane才不会傻到把钱还给周容森,都是钱,放哪不是放,金昂的产品又不差,正好名正言顺地把他的钱慢慢薅过来。   “那这个户我帮您管理。”林晚橙轻声说。她有罗总的户了,周总的户肯定要挂在老板名下。一口吃不成大胖子。   又拿捏住了职场正确。Jane深深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只是不知道哪里又冒出来一个王总,KYC团队同事把林晚橙叫过去:“有个王总来开户,说会同时挂在你和Jane总名下。”   “啊?”   林晚橙对这位做消费行业的创始人王顺一无所知。她以为这个户也是Jane帮她的,不然怎么切割得这样恰好呢?三千万给她,两千万给Jane,大约是想掩人耳目,回到座位看到Jane正在办公室里忙活。   Jane在审慎地和王顺通电话,“请问王总是熟人介绍过来的吗?”   “裴总不必在意。”王顺笑笑,“您就说方不方便开户?”   “当然。”只要能过KYC背景调查,送上门的客户哪有拒绝的道理。Jane挂了电话还是觉得奇了。   林晚橙走进办公室,对她说:“谢谢老板帮我。”   “等会儿,这人你不认识吗?”   林晚橙有点困惑:“嗯?”   “这户不是我帮你。”   Jane绝不会冒领别人给的好处,天下竟有这等掉馅饼的好事,顿了顿,深长思索:“你再仔细想想呢,是不是身边还有哪位伯乐?”   林晚橙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颤。   她想不出来。   也莫名地,有点不愿再去深想。   这两天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压抑的情绪到了临界阈值,让她疲累的身体很想好好地休息一场:“老板,我可以请一个稍微长点的假期吗?” 第75章 难题 从头到尾超出他的预期   Jane很爽快地批了假。   三天, 林晚橙阴差阳错开了三个户,总共一个多亿的入金,就是一口气休十天半个月也不成问题。   她回到家, 吃了预防感冒的药,倒头睡了一个周末, 又感觉好像缓过来了。林晚橙觉得自己还挺顽强。难得不用早起上班, 她昏昏沉沉睁开眼皮,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一个人窝在家里, 却没什么胃口, 中午吃了几个水饺, 又继续睡觉。   俞灿出去一趟回来,看到她在盥洗池前和什么努力作斗争。   “你帮我解开这个镯子。”   带上去的时候好好的,要摘下来的时候怎么就这样紧了呢?林晚橙真的着急,可怎么摘都摘不下来。Miki也闻风过来,加入斗争的阵营:“弄点肥皂试试?”   原先多宝贝,睡觉都舍不得摘的东西, 三个人一人拿塑料袋,一人拿肥皂液,终于是解了下来。   林晚橙才发觉她以为很轻的东西是有分量的,戴了一年,这么摘下来很不适应。俞灿眼神落在她泛红的手腕上,等Miki回到房间才问:“这是他送你的吗?”   他们都不必再说他是谁。   “……”林晚橙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的。但在俞灿眼里, 实在很明显了:“为什么摘?”   她有些怔怔然,半晌轻声说:“我们结束了。”   这答案令俞灿意外:“为什么?”   林晚橙不是很想说。   她想起和席准在雪夜里的对峙, 明白自己那一天为什么慌张离开。最后给他的那句剖白,实际上也是一个问题。她还是在自欺欺人,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林晚橙不想再有那样窘迫不堪的时刻。   也许是某种自我保护机制, 跳过一次陷阱,好不容易爬出来就不想再重蹈覆辙。   “因为没有结果。”她低头看着那些泡泡被水流不断冲走,好像也在告诫自己。   俞灿不知道是什么促使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也不知她和那位Mr. unknown之间发生了什么转折。这段时间林晚橙身上遭遇的事儿太多了,好不容易闯过难关,她不想刨根问底:“那,这东西你还打算留着吗?”   林晚橙想了很久,最终摇头说。   “…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她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扔了不合适,到底是银镯子,林晚橙有点心疼。留着么,又不愿被平白扰乱思绪,“要不姐,放在你那可以吗?”   “好。”   林晚橙是说到做到的人。她说要给周容森送礼物,找了个时间专程买了,跑到博源去给他送。   预约登记上楼,人却不进去,只是麻烦前台通知周容森。前台说:“周总在开会,您得稍等一会儿。”   “…哦。”   林晚橙和衣在外面沙发软座坐下,等了一刻钟,有点坐不住了:“请问什么时候能好?”   “刚巧开完。现在带您过去。”   前台带她走过走廊,林晚橙望见那个窗明几净的空旷办公室,指尖微紧。   她不愿承认,其实自己是怕见到谁。在她心里这和失恋也没什么不同,都是和过去的自己割席。而席准不在,她那颗紧绷着的心松了下来。   走进周容森的独立办公室,看到他正在悠闲地听摇滚小曲儿,刚在外面一点儿也听不到。还以为他有多认真办公呢。   不愧是甲方,财大气粗,林晚橙觉得博源的办公环境真好。   她其实想了半天要送什么礼物,给男士的礼物一般要么是香水、袖扣这些饰品,要么就是烟酒,林晚橙懂分寸,不送私人物品,她带了两大饼普洱茶叶登门致谢。   那茶饼比周容森的脸还大,关键是这姑娘还煞有介事地拿出来展示,自夸这茶有多好,让他噗嗤笑出了声,很久没见过这么朴实老派的礼物了,“你当孝敬爷爷呢?”   林晚橙被逗得脸热,尽管她已经习惯了周总没个正形。   千把块呢!她觉得钱不能白花,得让对方知道才行:“谢谢您,我会努力做好您的账户的…”   周容森对此倒是没抱什么期望,别弄成负数就行。   “快活点吧姑娘,别给自己压力这么大。”   也许是受Jane影响,他起初看这姑娘不太正经,现在倒愈发觉得像看个值得关照的后辈了。   林晚橙跟他走出来,遥遥看到Kailey同两个人恰好从另一边上来。一个是许久未见的郭成凯,还有一个,衬衫穿得挺括,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人。   还是碰上了,她心里颤了下。郭总好不容易到北京来一趟,林晚橙想打个招呼,可是却低下头去。   低下头仍看清那人隼利的眉眼,侧颜有点硬朗,又那么好看。   ——她并不想面对席准。   “周总,不打扰您,我先走了。”他们正好走到电梯间,她尚且自然地拐进去。   席准没有察觉出自己神情中那丝很深的寂静。Kailey在同郭总谈笑,他看着林晚橙就这样走了出去,纤瘦的双肩笔挺,一眼都没有往别处看,甚至显得背影有点儿单薄。   席准走到周容森面前,看他手上拎的盒子:“这是什么?”   “Chloe送的。”周容森悠悠掂一下那茶叶,“为账户的事儿跟我道谢呢。”   “事情解决了?”   “嗯。Jane刚发消息说没事了。”   这和席准的预想无差。从他的角度看来,周容森那个三千万就够用了。再请王总多加一层,是求更稳妥。六千万如果还保不住一个人,那就是金昂的问题了。   可不知怎么嘈杂的声音都进不去脑中,是Kailey在旁边笑:“恭喜郭总,又上一个台阶。”   现在得萃的仓储可智能了,和腾越牵头的物联网项目完全落地,可以用电子标签给货物依次做tag,沿途都能看到小型机器设备沿着轨道路线在清点货物。   郭成凯笑呵呵的:“多亏了博源和席总的支持。”   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两个人送郭总下楼。Kailey有事要先走,看到男人面色清冷地站在那:“不是晚上还要去庆功宴?捎你一程?”   “不用了,谢谢。”席准看眼时间,嗓音低沉,“我抽根烟。”   春寒料峭,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生出想抽烟的念头。摸了一下身上眉头颦起来,他没有带打火机。突然就觉得心烦意乱,席准没有和老钟打招呼,一个人在路边等的士。下午的阳光曝晒得人不得不眯起眼,视野都有些模糊。   正是靠着物联网的概念,腾越的股价逆市上扬,周容森专门组了场庆功宴,把李烨和腾越几个高管拉出来喝酒。   席准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吃起来了。看到那茶琥珀一样透亮,“这是?”   “喏,不是现成的么?”周容森挑一挑眉,沙发上有个袋子,放着两饼陈年熟普。   现拿现用,真让他省钱。李烨看到那个大饼也笑了,喊服务员泡茶。   林晚橙买的茶和她性子一样,温香,纯净,明亮,是要耐着性子细细品的茶,众人交口称赞。可喝到席准嘴里,却觉得有点发涩。微微抿了一下,好像还没泡开。他多饮了几杯,话比平时要少。   吃完饭就打牌,李烨眼神一转,看到旁边沙发上,“那儿怎么还有个人呢?”   那人看起来心情有点差。   周容森也瞥了一眼,眼神也有些莫名。   席准在喝酒,并不愿意加入他们的牌局。李烨那边打得热火朝天,朝周容森抛去一个眼神:“Shawn这是什么情况啊?有心事?”   男人喝闷酒么,要么是为事业,要么就是女人了。Shawn总这几个项目投得是又准又狠,事业哪能受挫?   答案不就很明显了。   “和女孩儿闹矛盾了吧?”周容森意味不明猜测。   “Shawn有女人?”李烨很惊奇,想起很早以前看出过一次端倪,“什么时候的事儿?”   “好像时间挺长了?我不太清楚。”   “对方是什么人?你怎么没跟我说过?”李烨奇了,何方神圣,让Shawn都能吃瘪?   “这个…也不知道。”   不就是玩玩吗?周容森甚至以为他们已经分手了,又觉得好像不是这样。一起相处这么久,也算是揣摩出了一点席准的习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像现在这样喝几杯烈酒。   他们自以为声音压得低,席准听不到。可他就是听到了,仍始终一言不发。   哪怕下午在博源办公室里见到她,他都对这件事没什么实感。可脑海中闪过雪夜里林晚橙通红的眼,指尖忽然就定定顿了一下。   那天他们说的话都不好听,让他们都不像自己。这样突兀地结束,并不在他计划之中。   可场面闹到那个份上,连撤回都显得儿戏。   ——这件事从头到尾超出了席准的预期。   如果只是炮友,那么就该止步于此,这是她说的话。席准隐隐明白林晚橙想要什么,可是他回答不了她的问题。他们之间的矛盾很清晰也很直白。他是多体贴的情人,要钱要温柔,都可以予取予求。可林晚橙偏偏给他出了难题。   她要的东西太厚重,他自认给不了。   感情的事儿,不是钱货两讫、非黑即白的交易。就像他再三逼问,林晚橙还是不肯说,仿佛在她眼里他就完全不是一个值得她信赖的人。   席准低下头点烟,神色有几分生涩的飘渺。   宴席散场,老钟来接他,将他送回家。刚下过一场春雨,橙色的路灯将湿润的地面铺设得缱绻绵长,席准喝得有点多,终是摸出手机,给那个聊天框发去一条消息:【方便时我们聊聊】   总觉得有那么一点没说完的话,让肺腑都沉沉作响。   却看到那头弹出来一个小小的感叹号。   席准拿烟的手一顿,眸光骤然暗了下来。   他好久没抽烟了,虽然林晚橙没有明说,但他知道她其实不太喜欢烟味。有时两人激烈亲密完了,更深露重在外面阳台上抽完一支,再上床会见她无意识瑟缩一下。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习惯是会潜移默化改变一个人的。   于是他不再抽烟。   席准原来以为,这样一段关系,结束的时候至少也应该是由他来提。 第76章 回家 难以计较清晰   林晚橙坐在火车上, 仍然觉得脑袋有些昏沉。   她刚正式开始自己的休假。打包完行李,就去了火车站。春季冷暖更替,她不知道那是感冒的征兆, 只一心想给严妙春一个惊喜。以前还从没有回来的这么快呢。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忽然就很想妈妈。   快两周的假期要精打细算, 这个时间段回杭城的火车票不难买。她看着窗外树影呼啸而过, 给Lilian发消息。   【等我回北京,请你吃饭。】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因为有好事发生。林晚橙不能透露罗总已经开户, 尽管她心里很想道声喜。Lilian这么长时间都在替她打听罗总的行踪, 帮了她不少。   林晚橙说:【想你了^_^】   Lilian说:【好啊, 好久没见,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橙说:【可能要一两周。】   Lilian说:【那正好。最近我也出不来。】   【为什么?】   她后悔多问那样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开春贸易战打得大家措手不及,老板们最近忙得不行。挺多行业受影响,尤其是PE那边的几个合伙人,气压都挺低的。】   Lilian是这样说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看Shawn总最近心情也不是很好。】   林晚橙睫毛紧了一下。   这话就说得让人浮想联翩了。她在心里嗯了一声,没继续这个话题。   转头又接到沈亦途的电话:“这周来不来骑行?我把护膝还给你。”   他这个人直接,找人就打电话。林晚橙没忘了护膝的事情:“谢谢沈先生替我保管了。不过我可能要回老家待段时间,回来再找你拿行吗?”   沈亦途说:“怎么了吗?”   “没有,就是想休息一下。”他不知道这段时间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林晚橙也不想让他知道。   “好。”沈亦途听她声音不太对, 多问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儿。”林晚橙脸颊粉扑扑的, 想了想,“可能是没睡好觉。”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沈亦途认真说。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他自己。   林晚橙觉得他们现在算朋友了, 于是问,“关.税的事,会影响途能吗?”   沈亦途讶异她问起这个,事关国际形势,最近备受瞩目,但新能源汽车还在起步阶段,出口占比很小,“还好,影响不大。”顿了顿又温声笑了,“多谢关心。”   “那就好。”   她有一个很想介绍给沈亦途认识的人,但还需要铺垫一段时间,暂时先没有提。   挂了电话望向窗外,又不自觉想到Lilian说的话。席准心情不好。   林晚橙不去揣摩这里面是否有一部分她的原因。她不想去困扰自己是否有这么大的威力,也不愿去思考和席准有关的事情。   断了就是断了。   她下定决心要断,就不能再去想。   林晚橙从杭城坐大巴,拉着行李回到家,经过熟悉的扬桥,严妙春还在学校上课。屋内有些昏暗,她看到门口拖鞋整整齐齐摆了三双,最靠外的是她那双粉色棉拖,上面有可爱的小草莓,眼睛没来由地模糊了一瞬。   日光打进来,空气中浮动着游尘,她却觉得这个家极其温馨。   严妙春回到家,看到有个人儿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睡得正香。真是好大一个惊喜,也把她吓了一跳。听到林晚橙睡梦中的呼吸有些沉,手探过去她额头,一片滚烫。   这个傻丫头,连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   林晚橙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又觉得额头有点凉意,艰难睁开眼,看到妈妈的脸。严妙春给她贴了发烧贴。那阵气息真暖和,林晚橙声线略显沙哑:“妈……”   “妈在这儿呢!”   严妙春觉得心疼。她不知道林晚橙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知这孩子怎么就生病了,感觉到掌心渗出些许温热的液体,好像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再忍不住,俯身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哪儿不舒服呢?”   在外面林晚橙要故作坚强,有时候甚至是色厉内荏,装作不会搞砸一切,在严妙春面前,她不用担心任何事,只要安心做妈妈的女儿就好。   顶着压力连轴转的身体,终于是撑不住了。   她想说很多。想说自己糟糕的经历,想说北京的大雪天,想说自己失恋,说自己委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哪儿都不舒服。“没有不舒服。”林晚橙在妈妈怀里闷声撒娇,“就是想你了。”   “不用上班吗?”感受到严妙春的迟疑。   “老板炒我鱿鱼了,我没班上了…”   “啊?”严妙春差点被唬住。   林晚橙当然是逗严女士的,脸色红润,还有力气玩笑,严妙春凑近一听,她嘴里呢喃的什么:“你不是说你退休了要种蜜橘养我嘛?我不上班了行不行,我喜欢吃蜜橘……”这孩子八成是烧糊涂了!   严妙春捧她软乎乎的脸,没来由的,觉得女儿受委屈了。尽管林晚橙没表现出来,但母女之间心是相通的,她就是有这种直觉。   “请了多久的假?”   加上四月初的节假日:“一周多。”   “那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妈给你煲你爱喝的花胶瑶柱鸡汤。”   严妙春看她手机在身旁震个不停,很小心地拿起来放到了一边,用热水给她冲了感冒药。林晚橙换好柔软的居家服,把药喝完,倒头继续睡了。   群里是郭成凯跟Jane在发消息。   郭总邀请几个投资人和合作方去上海看看得萃现在的版图。原来就承包了一个独立的郊外园区,现在变成巨型智能仓储了,小型机器人到处都是。除了博源、腾越和智米,Jane也在被邀请的行列,正好去上海出趟差。   几个人酒店都定在一起,于是Jane决定借机办一场party,邀请在上海的客户参加。这时候就显出林晚橙的机灵,没有她在,调度都显得困难许多,她最近又招了两个新人专门下单,把Frank也叫了过来。   Jane知道席准一向不感兴趣这种场合,还是问了他要不要来,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席准却破天荒答应了。Jane都觉得惊喜,笑着对Frank说:“招呼好Shawn啊!”   “得嘞!”   施云帆也来捧了场。半岛酒店的顶层,外滩美景一览无余。   席准到得不晚,扫了圈却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脸,只有Frank,“人都不在?”   “嗯?”   “Jason和Chloe呢?”他是这么问的。   “Chloe请长假回老家了。”   席准嗯了一声。Jane顿了下,看向施云帆身旁紧跟的姑娘,“这位是?”   施云帆看向旁边的姚晴,也有些无奈。姚晴的老板是她在方信的客户经理,人很热情,听说她要来上海,非要派个人跟着,说有需要随时讲。姚晴一路上确实也挺照顾她,机票酒店餐厅都不需要自己费心。   “这位是裴总,Shawn你之前打牌见过的。”施云帆很简短地介绍,Jane的局,叫方信的人来不合适,她淡淡道,“我还要和裴总谈事,你先回去吧。”   “好的。裴总好。”姚晴在施云帆面前很乖了,像个小白兔一样,连打扮都是淑女风。又转向席准打招呼,“Shawn总好久不见。”好像有几分害羞,不是很敢看他。   席准只是点点头,脸上情绪并不多。   Jane朝侍者拿了香槟笑着递给两人,看着姚晴转身离开了,背影消失,才倾身在施云帆耳畔提醒:“施总可能要注意一下这位姚小姐。”   施云帆一怔:“怎么说?”   “心思挺活络。”既然是对家,不能说多了。Jane问过林晚橙第二段录音里的姑娘她认不认识,林晚橙一五一十交代了。Jane言尽于此。   施云帆眸光略深,也没再说什么,笑一笑,举杯说:“谢谢裴总提醒。”   这样的场合总是声色缭绕,Jane开了她寄存在半岛的几瓶柏图斯和Le Pin,其中有一瓶当时还是慈善拍卖会拍的,花了她小十万。   ……   席准在场中转了一圈,衣香鬓影,不知怎么令他索然无味。和客户们喝了两杯,和Jane作别,就先行离开了。   ——他莫名想到外滩边上去走走。   “Shawn?”   姚晴在酒店楼下蹲着呢,就看到席准下来了,站在路边看手机。不知道他气压正低,非要这时候去触霉头,上前跟他攀谈。说了两句又放柔了嗓音,“…Shawn总?您在听我说话吗?”   席准刚点了支烟,这才看她:“什么?”   姚晴眼神跟藤蔓一样缠绕过来,姿态亲近:“好久没见您。您回去吗?我们最近开放了新的产品,不介意的话,我陪您在外滩走走?聊到哪算哪?”   名利场里的姑娘小心思一览无余,暗示也娴熟。竟有点邀请的意思,“或者,我再陪您上楼也行…”   “您有时间吗?”   如果是往常,席准可能会维持风度讲几句,将人打发了。   但他现在没有兴致。眼神掠过那张精致打扮的脸,没有多余的波澜。   “姚小姐。”男人开了口。   “嗯?”姚晴心里一喜。   “如果我是你,应该会想方设法提升自己的专业,而不是在这跟人摆弄身段。”   “你就是给我再多暗示,我也不会在方信开户,”席准缓缓呼出那口烟,烟雾侵染上姚晴红透的脸,“更对你没有任何兴趣。”   “……”   江面波光粼粼,晚风或许更温柔一些。刚才的姑娘落荒而逃,已不见了踪影。   席准又拿出手机,垂下的眸有几分晦朔。界面停留在林晚橙的聊天框,那个显眼的感叹号还在。   好久没看到这红点了。他突然想起那天在车里看到林晚橙的微信,她给出轨的前男友都只是屏蔽而已,怎么到他这就非得拉黑了才行?心头仿佛有口气微微梗在了那里。   席准看着霓虹里的夜色,那夜色让人心里也幽幽晃荡,令他的心就那样落下去。难以计较清晰。   她想结束就结束吗?他觉得,自己是有话没对她说完的。   席准从不会挽留任何人,就像当初他从美国离开的时候不会回头,这次也不该再开口。如果这就是林晚橙的选择,那么他应该尊重。   可是Frank接到了这个电话。他喝得舌头大了:“Shawn总,有什么问题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Jane要Derek打钱?三千万不是小数目。”席准想知道什么事,就一定要问出来。   “Shawn总为什么想知道这个?”Frank状似无意地问。   “我得确保Derek的钱不是作风险用途。”   Frank放下了心,好一会儿才说:“我告诉您,但您得保密,行吗?”   “好。”   “是恶性竞争。有两个和Chloe资历相当的销售合伙构陷她,说她和裴总一个客户有不正当关系,还伪造了录音证据举报给合规部门。”Frank的声音低低的,“结果客户老婆在管理层考核会的时候冲过来大闹,还不分青红皂白打了她一巴掌。”   “但您放心,Chloe绝对没有做这样的事,肇事员工也已经被裴总开了…”Frank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但那些话席准并没有再听。   所以那才是她脸上伤口的缘由。   所以她才会死死捂着不愿同他讲,因为那事关一个女孩的尊严。   席准听到自己在问:“是吗?”   想起林晚橙推开他,转身跑进雪夜里。那颗很大的眼泪掉到他手背上,砸落成雾气。席准的心突然毫无预兆被烫了一下,又有点疼起来。   他觉得自己说的那些话,真的挺混蛋的。 第77章 回答 像春雨簌簌落在她心上。   林晚橙睡了一整个下午, 从来没有那样神清气爽过。她吃了药,以为自己好了,谁知到了晚上身体又有些高热。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烙铁, 往上打俩鸡蛋说不定能熟。   林晚橙发誓自己再也不要生病了。她很久没生病,不记得生病的滋味这样难受。像是一场顽疾, 反反复复, 又难以痊愈。   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虚弱地抱着枕头躺在床上, 对严妙春说:“妈, 你别管我了, 先休息吧。”   严妙春才不管她:“你这孩子别开玩笑,再烫点都能烤红薯了!”   这个温馨的小家就只有她们两个人,她在身边端水递药,照顾着林晚橙。又是敷冰袋又是用湿毛巾擦身,两个人折腾出一身汗,终于把温度压了下去。   林晚橙睡得早, 可睡得并不安稳,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   她倒头闷在被子里,眼皮困得打不开。半梦半醒呢喃道,“…喂?”   席准听到她明显的鼻音,顿了一下:“林晚橙。”   他头回这样叫她名字,那语气在夜色中竟也显得温柔。让她以为是做梦, 无知觉地回应他,有点委屈:“Shawn。”   又皱起眉来:“我不舒服……”   席准意识到她生病了。   “哪儿不舒服?”   “哪都不舒服, 额头一直烫。”   “发烧了?有人带你去看病吗?”男人声线很低,好像就在耳畔。   “……”林晚橙这才发觉电话屏幕是亮着的,这是真的, 不是梦。也不知自己刚才那几句话在他耳朵里听起来什么样,她惊得清醒,一下将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半晌没缓过神来。   她不明白他这是在干什么,大晚上给断了联系的炮友打电话,让她无意中泄露了自己的脆弱。林晚橙觉得懊恼,怎么就忘记了把他的电话也一并拉黑?   可席准迟迟没有再打来。   甚至让她怀疑他是不是喝多了,林晚橙摈弃脑中的古怪念头,翻了个身用被子裹住自己。   一通电话能有多大威力呢?   她不愿承认心里某个角落被席准搅乱了,呼吸都带着热气,直接将手机关了机。就这么一觉睡到了天明。   这一觉起来感觉好了不少,暖融融的阳光照耀她,林晚橙怔怔躺在床上望天花板,拿起手机看到昨晚的通话记录,还觉得不太真实。   “早!”走出卧室量体温,37度,好歹是降下来了。严女士早起给她做早餐,待会儿还要去趟学校,“昨天跟领导请假太临时了,上午没找到代课老师,还是得去。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多晒晒太阳。”   好久没有这样大把大把的时间。这对林晚橙来说是一种奢侈。   她有好多未读消息,低头看到Jane昨晚发来的消息:【王顺的开户文件填写有点问题,得重签一次,他跟我要你的地址,到时候直接寄给你。】   橙子圆滚滚:【不好意思老板,我有点感冒,昨晚睡得早。】   开户都需要客户经理和客户双方的确认,五千万的户,林晚橙不想怠慢,很快发了家里的地址过去。   薛佳听说她回来,正好今天没几节课要上,忙过来陪她。心疼她遭罪,可严妙春关心则乱,把林晚橙裹得严严实实,没良心地笑了出来:“哪来的白白胖胖大蚕蛹啊!”   两个人窝在家里看电影。   “你要看什么电影?”   “随便。放松一点就好。”   薛佳选了半天,《托斯卡纳艳阳下》,拍掌说:“好洋气的名字,就它吧?”   严妙春现在电视看得少,家里的电视机是老式的,一直没有换,小小的屏幕挺锻炼视力,薛佳近视,坐太远有点遗憾,人都要凑过去趴着了:“哎,这样才看得清帅哥嘛!”   把林晚橙逗乐了。她还没好全,脑袋昏昏沉沉,有点头重脚轻的。   电影没开始多久,却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   薛佳把电视暂停,这敲门声影响她看帅哥了:“您等等啊!”   到了门口,见是个网购送货员,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林小姐是哪位?麻烦您签收一下。”   薛佳看到那袋子里许多物品,有退热贴,感冒药和发烧药,几种不同的牌子一应俱全,有点吃惊:“这什么东西这么多?”林晚橙在屋里察觉,愣了一下,问送货员:“请问寄件人是谁?”   送货员挠挠头:“不好意思,我这边看不到呢。”   “哦哦,没事。”薛佳热情道谢,拎着那一袋子走进来,她还以为是严妙春买的,打电话问了却不是,纳闷,“是不是你哪个朋友定的?”   也没有哪个朋友知道她在勤州,林晚橙又怔了下,知道地址的更是少之又少。   她坐在原地继续看电影,那瞬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止住猜测的念头,因为没有任何猜测的依据,这分明是完全无关的两件事。   袋子里面有她常吃的必理痛,最近的药店售罄了,严妙春早上没能买到。林晚橙和着水吃了药,安静地看完了一场电影,莫名觉得身体轻盈了很多。望向外面的天,忽然想出去走一走。   刚才看电影,她觉得托斯卡纳的阳光真灿烂,不由得想到秦阿婆,好久没光顾阿婆的橙子铺,实在有些想念。   勤州的春天其实也有它的风光。   小桥流水,十里长街杨柳依依。   秦玉芬看到她很惊喜:“咱们小橙回来啦?”望见她脸上不太正常的红晕,“哎呀,这是怎么了?”   “没事,阿婆别担心。”林晚橙想买一点水果,寄给在北京的朋友和客户们。   她这几年陆陆续续攒了点钱,除了打给爸妈的,自己还剩下三十万。到了水果铺,出手阔绰得和千万富豪一样:“可以多买几箱寄走吗?”   秦玉芬给她倒了杯热茶,笑呵呵的:“当然。”   边装货边和她寒暄,“我们小橙,今年过年没带朋友回家给妙春看啊?”   “…没有呢。”   “为什么不呢?”   “我还没找男朋友…”   “生得这样好,不找朋友可惜啦。”   大抵是长辈都关心这样的话题。林晚橙脸上浮起赧色,又见阿婆挑挑拣拣给她放:“黄金枇杷,桑葚,樱桃,都是当季的水果,可新鲜呢。”   “谢谢阿婆!”   难得有这么风风火火的时候,当即叫了货车把好几箱水果都拉走了。林晚橙安排得很得当,人人有份。   爸爸,Jane和Frank,俞灿,闪映和尚慕,罗总、费总、周总,还有施云帆……一个都没落下,她还定了一箱回家:“给我妈妈的。”   “小囡真孝顺。”   她模样生得标致,一张讨喜的鹅蛋脸,嗓音也清柔,一旁挑选水果的阿姨路过都多瞧了两眼。刚才她偷听了一耳朵关键信息:“呀,姑娘没男朋友啊?”   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阿姨,竟然给她安排相亲:“我儿子也还没女朋友,长得很俊,你要不考虑见一见?”   “我……”林晚橙耳朵发烫,想说自己还病着呢,“可能还不方便。”   “没事儿,病好了再见啊!”   她拗不过热情的阿姨,交换了微信。到了第二天下午感觉好多了,那男孩约她去吃甜品。   确实挺耐看。男孩腼腆,多讲两句话就不好意思,两个人坐在甜品店里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林晚橙笑了:“咱们就是交个朋友,你别紧张。”   他们走上扬桥,在暖融融的阳光里漫步。一切那么熟悉,和北京相比却实在是大相径庭,这里的生活节奏比都市要百倍地放缓。这种安稳几乎令她恍惚。   林晚橙的手机又在这时候响了,抬手一看,很快掐掉了。   男孩问:“怎么了?”   “…是不认识的人。”   她的手指在界面上徘徊,仓促摁灭了屏幕。那串号码就是没有备注她也烂熟于心。林晚橙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点进通话记录,把席准的电话也拉黑了。   她这两天过得极其自在。北京的生活好像离她很遥远。可这分明是两个世界。就像男孩和她,看似面对面坐在一起,实际上并没有共同话题。   回到家,Jane给她弹来一则视频通话。   她和Frank恰好都在得萃仓储参观,内部基础设施大变样了,难得捧场的机会,当着郭成凯的面对她展示一圈:“我们都在郭总这里。”   “哇,真好。”林晚橙和郭总打招呼,郭总说:“小林,听说你恰巧休假了。”   “是的,太可惜了,我也很想来。希望下次能有机会。”   她说话还有一点鼻音,无意中瞥到男人的脸,视线迅速弹开了。   林晚橙不知道席准也在上海。   他早知道她发烧了的,开口却很有分寸:“听Jane说你生病了,现在好点了吗?”   林晚橙怔了一下。席准静静看着她,眸光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让她忽然觉得心底有些发虚。   于是立在镜头前,故作镇定答:“好多了,谢谢Shawn总关心。”   席准没有再说什么。   当然也不可能提她挂断他电话还拉黑的事。林晚橙看着他们在偌大的仓库里边走边闲聊,气氛很融洽,心里一点一点放了下来。都是体面的人,尽管在她心里,一年多的关系说断就断,并不能那么快就适应。   但她知道终有一天他们会习惯的。   现在会变成曾经,所有的龃龉也终会释然。   至少林晚橙是这样想的。   到了傍晚,她跟王顺通电话。按俞灿的话来说,妹宝是个工作狂,就是休假也没法彻底放松,最近股市还是起起伏伏,林晚橙想先和王总梳理好投资目标,回去就可以很快上手。   勤州前夜刚下过一场春雨,空气还微微有些潮湿:“您的目标回报大概是多少?”   “12%,会太高吗?”王顺是那种难得脾气好的客户,有商有量。   “牛市做到这个目标会更轻松。现在市场起伏,我们会尽量努力,但是不能跟您保证。”   “你倒是对我挺实诚。”   做得到就是做得到,做不到也不画饼。林晚橙是实话实说。她不知道自己承了谁的情:“就是想先跟您沟通好,免得后续预期上有不符合的地方。”   “没关系,你不用有压力。”王总还是透露了一点,“我来金昂开户也不是无条件。后续我也会看账户的表现再做决定。”   林晚橙微微一顿,“这个…是托您的人跟您说的吗?”   所以他始终没有明说,但她明白,一定有这么个人。   王顺没有回答,却好似默认了她的话。   “对方还说什么了?”   那头安静须臾:“只要先开户,放满三个月,去留随我。如果我对客户经理的能力不满意,那么也可以不再启用。”   林晚橙的心里没来由地跳起来。   虽然她早就猜到了,但第一次听他亲口承认,那冲击力还是无与伦比。   并不是看在谁的面子上,而是由她的能力评判,反而让她觉得心里踏实。这样才是真正的公平。   托他的人连这点都想到了,林晚橙指尖又颤了下,“您真的不能透露是谁吗?”   “抱歉。”   她抿着唇不作声,听到王总笑了:“林小姐不必在意这么多,不如帮我把账户做好,咱们皆大欢喜。”   挂了电话,没来由有点失神。   她在王总公司的投资人列表里没看到那个熟悉的基金名字,差点以为自己猜错了,于是向俞灿求助:“姐,你比较懂一级投资,能穿透架构帮我查一个公司吗?”   “好。”俞灿没过多久就回给了她一个名单。   林晚橙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不必再猜测了。   她在名单里看到何怀颖的名字,如果没有记错,有回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这个名字打过席准的电话,她记得是他母亲。   林晚橙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之前吵架的时候一句都没有跟她提过,又想到那一袋来历不明的药,胸口就像有什么压住了一样。她不愿自己守着一点点证据又心生希冀,可是她其实并不坚定。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不是她掘地三尺把王总挖出来,他并不打算告诉她,对吗?   他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在背后做,却什么也不跟她说?   林晚橙觉得委屈,也觉得难受。   她明明已经说服了自己要切断过去重新开始,可那证据却擒住了她前行的步伐。   夜幕落下来,好像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他们的房子在扬桥口,正对着老街。严妙春听到外面有动静:“外头是不是有人敲门?”   “是不是送橙子的到了?”   林晚橙没听到敲门声。她定了一箱血橙,阿婆说晚两天收成,算算时间,好像是应该到了。   严妙春往窗外看一眼,层层叠叠的树影看不清晰:“可是那人好像在外面淋着雨呢。”   林晚橙心里没来由地一悸。   开了门,看到那人就站在街灯下,披着长衣,抖落一身清冷和昏寒。她手边的那把伞忽然就提也不是,不提也不是。   “你……”   林晚橙看着他,难掩震动的目光里好像有很多的问题。   顾不得严妙春还在屋里,合上门,撑开伞,拢紧衣裳走几步进细细的春雨里。   “…你这是做什么?”半晌开了口,她嗓音有点哑然。   他来得着急,连伞也没捎,雨就下起来了。   席准只是静默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又有几分无奈。好像在说——   你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要我怎么办呢?   那雨也似一簌簌落在她的心上。   令她头脑顷刻间昏沉。   没等林晚橙再发出声音,席准朝她走过来,抬手接过她的伞。   “你不是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人眉目浓深,低声问她,“我想知道,如果现在回答的话,会不会太晚?”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78章 深刻 正当开始的契机(修)   到底是谁发了烧?   林晚橙要很明确的承认和回答。她原以为席准不会给她了。心脏急剧地跳动起来, 愣了愣,很多话争先恐后涌到嘴边,最后却只是呢喃开口。   “你是在说胡话吗?”   片刻的默然, 是他大步跨过来,拉她的手摸自己的体温, “也许吧。”   席准很明白一件事。   他最开始盯上她, 是想做一场利益交换。他没想过以后,也没想过要先开口。   而林晚橙从来都不愿和他保持这样的肉.体关系。她是被他步步为营诱入圈套的。   如果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就应该放手让她走。   可是他在这样一个雨夜, 奔赴几百公里, 做出一件挺不像他自己的事。   席准低眉专注凝视她片晌,嗓音有点哑:“也许是我糊涂了。”   爱情是具象的存在,像洪流向她砸来,无处躲避。掌心一片温热,那些真真假假的瞬间,让林晚橙分辨不了。   她想问他是什么意思, 生怕自己会错意,也怕自己太冲动。   可席准揽住她,不给她退缩的余地,就这么吻了下来。   他用力地攫取她的氧气,温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少顷手指也抚上来, 轻轻捧住她的脸。   这样与犯规何异。   林晚橙觉得自己不该纵容这样的行为,否则次次都可以让他狡猾地逃脱, 可她没有办法。沉陷进席准汹涌的吻里,就短暂忘了天日。   她以为自己立起的那口气可以支撑她走出很远,实际上自己根本没出息, 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原点。   林晚橙那时给自己的约定很简单,假如他没有再来找她,那么她就往前走,绝不回头。可他偏偏来了。   也许他们都没法预料人生际遇,是注定要和某个人纠缠不清。   林晚橙睫毛微微颤起来,问席准:“你怎么来的?”   “开车。”他在高速公路上堵了几个小时,说不清为什么那么想见她,也道不明为什么非要现在就见到。好像如果今天不来,就会错过时机。   “那你为什么来?”   席准看着她,片晌回答:“因为放不下你。”   林晚橙那时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能接受这样的模棱两可。她觉得这样的话说出口对席准来说已经很难得了,哪怕希冀更多也不追根究底。那瞬间是鬼迷心窍,也是飞蛾扑火,她对他向来过分宽容。   他们都没有去提雪天里那场争吵。   席准的手碰了碰她的额,俯低了点:“还有没有在发烧?”   林晚橙脸颊有点烫,又或许这场连绵的高烧持续不退,幸好她能躲在伞内狭小的空间里:“我已经好了。”   “是吗?”   他捧着她的脸,眉目晦朔不清:“感觉不像。”   “那你应该怕我传染你。”   席准又低下头,很快贴着她唇角亲了一下:“我不怕。”   他觉得从前是自己太欺负她了,哄她陪他睡了那么久,什么都没能给。也不懂承认喜欢一个人究竟有什么难,他从上海驱车几百公里过来,脑海中那些纷乱喧嚣都不想管,只剩下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他不想放她走。   他们之间分明是有一些深刻的东西在的。   就这样结束太过可惜。   席准知道自己性格里有过于锋利的一部分,那是他独自处世多年打磨出来的棱角,“我知道说出去的话收不回,但那不是我的真心。对不起。”   他将额头抵过去,嗓音竟有一丝淡淡的哑,“所以我想,请你能原谅我。”   林晚橙定在原地。她从前不知道他认真哄起人来是这样的架势。只觉得心跳被那阵体温侵染,溃不成军地柔软。   其实她想要的那个答案无非就是席准喜不喜欢自己,如今他出现在这里,眼角发梢都沾着水汽,她突然就不想再追根究底了。   林晚橙踮起脚尖,终于克制不住地回应,“…嗯。”   席准尝到她的柔软,还觉得不够,气息滚烫地确认:“嗯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有一阵翕动的温情,原谅他也很轻易。林晚橙那时不知道是因为她的爱太温柔,所以总是对席准心软。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只是闭上眼,放任自己心底那阵颤意:“——那好吧。”   嗯就是,好吧。   他们都不愿意结束,口是心非没有意义。   好一阵才放开彼此,贴着胸膛喘气。林晚橙后知后觉他们在大街上亲昵这么久,幸好夜深人静,又落了雨,旁边水果铺也已经打烊,没人瞧见。   有点不敢看席准的眼:“你有住的地方了吗?”   “还没有。”   “那行李呢?”   “也没带。”   合着是什么都没有就来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是有点疯狂。林晚橙别开脸,藏起还没平复的心跳:“那你等我一下。”   “嗯?”   “我跟…家里人说声。”   没到这一晚必须得共度的地步,林晚橙也没法抛下严妙春,就这么大的老街区,乡亲邻里都是熟人,刚才做的事已经很超出她的界线了。她把伞塞给席准,转身跑回了家。   妈妈戴老花镜在看书等着她,顿了顿才抬起头:“囡囡回来了?刚才外面是谁呀?聊这么久。”   “是…老板的潜在客户。”她千挑万选选了这么条措辞。   “客户?”严妙春神色有些困惑。   “嗯,他兴之所至一个人来勤州玩,人生地不熟,我得陪他找个落脚的地方。”林晚橙对妈妈撒谎会觉得愧疚,但她长能耐了,尽管耳廓还热着,仍能假装自然地胡编乱造,“找到我就回来。”   “哦,那你赶紧去吧。”严妙春不疑有他,等她走到门口刚拉开门,又扬声,“小橙!”   “嗯?”   严妙春凝视着她,叮嘱:“多穿件外套,别着凉了。”   “好。”   林晚橙再走出来,席准依然在原地等她。   只是这回他站到了一个没那么显眼的角落,挺拔的身影又有几分孤绝。   何时见过他这个人等什么人,林晚橙胸口又动了动。她拿了一把更大的伞,匆促跑过去,席准直起身,用手里的小伞换了她的大伞,交换的时候手指不动声色掠过她,“别着急。”   这附近有一家她熟悉的便捷酒店,但林晚橙不想离家太近,又觉得对席准来说档次不够,两三百一晚上,他怕是一辈子都没住过这么朴实的地方,于是继续往前走。席准看着她垂落在身边的指尖,心里有种淡淡的痒。   沿江渔船漂浮,青砖石瓦,走起路来有点打滑。   两个人之间却很安静,说不清那种气氛的原因。   林晚橙带他去勤州大饭店。酒店的好处就是什么都有,不用再出去买,“有没有干净的棉质睡衣?”   “有的。”前台看着他们俩,姑娘清纯可人,搭上高大英俊的男人,两人之间有不自知的张力,几乎能脑补出一场大戏:“请问两位是要开大床房还是双人房?”   幸好这是在勤州,林晚橙微赧:“不是,是这位先生他……”   席准将身份证递过去,倒是比她自在三分:“就我一个人。”   房间算过得去,宽敞干净,能望见江边夜色,风景也不错。林晚橙暗暗松了口气。   好久没一同造访这种环境,她觉得自己站在席准面前有点单薄,视线避免多看他,“你先住着…今晚我先回家。”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席准问她。   “可能,过两天吧?我还有四天假期。”   “那两天之后,我们一起回去?”席准望着她。   “你没法在这边待这么久吧?”林晚橙知道他有多忙,过来一趟应该是打乱了原来的行程。但她不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算不算是改变了,没正式说明,也许就不算,把酒店给的睡衣放到床上,低头帮他套好枕套,想了想,又拿着水壶烧了一壶热水。   殊不知这样的行为像是女朋友才会做的,半个后脑勺侧对着他,“如果你有急事,可以先回去的。”   席准低下头,眸色浓郁地看着她。   林晚橙当然能察觉到他在看她,在这种模棱两可的事上她不如他这么游刃有余,不管她心里多么想向他求证,都克制着自己不开口。   因为她始终记得邱启宏的话。   有些人爱三分能表现出十分,那么如果真爱一个人,十分最好只表现出三分,不然会让对方太过有恃无恐。   故作平常做完这一切,回头看到席准就站在旁边床头,差点乱了节奏:“那我先回去了。”   那人嗯一声。   或许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林晚橙想让自己姿态放松一些,经过他身体时还是紧了指尖,“你早点休息。”   又嗯一声。   席准话答应得好好的。在林晚橙即将走出房间的时候,掌心握住她的腕,将她向后蓦然拉回自己怀里。   谁知道她说话算不算话?是两天,三天还是四天?   就连两天他都觉得漫长,林晚橙惊呼一声,脊背被他裹挟,却看不见他的表情,“——你做什么?”   “真回去了?”席准嗓音偏低,下颌埋在她肩颈,手臂微用力,“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何时见过他这样?   昏昧中轻微的疼意和热意一齐袭来。林晚橙受不住他这样,心里的预设令耳廓阵阵发烫,朦胧视野看清墙上的钟,“我还要回家…”   “就抱一下。”   “嗯?”   “什么也不做,就抱一下。”   林晚橙松了劲,这才回过身来。可他却捧住她的脸,视线出尔反尔地压了下来。   两个月没有亲密,这个吻应该很凶,席准已经尽力地温柔,仍一寸一寸绵长消融她的氧气。她连呼吸都连不成字句,觉得悉心,又觉得这是他一贯的霸道。   他是过来同她和好,也是把话说开的。看不得两个人之间维持假面有所保留,也看清她心里的别扭,不达目的不罢休,既要消弭罅隙,也要把自己好好摊给她看。哪怕是恶劣的那一面。   想让她知道,其实她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个坏人罢了。   他有多坏呢?   林晚橙觉得这一点无需赘述。哪有人偷偷送人账户却什么也不说,只讲一些坚硬的话来伤别人的心?又哪里有人趁别人生病没有防备,费尽心思弄到别人家里的地址?她心里没来由地酸软,仰头望着他,只觉得那种不踏实的情绪被他温柔地碾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   对他的感觉也好似满满地溢出来了。   在江边散步时沉默的原因这时候有了答案,是因为他们之间缺乏一个正当开始的契机。   “那天你问我纽约的枫叶是不是变黄了?当时我心里想的是,如果你在我身边会更好。”   席准一边亲她,一边低声开口,“所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有一个不一样的开始。” 第79章 灯火 真的有一点相爱了   什么是不一样的开始?   席准没有细说, 林晚橙在那个眩晕的吻里也没有深问,但仍然像落下一个预兆似的,令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那天她晚归家, 严妙春什么也没问。她回程的时候看到江边的渔船,觉得心里也多了几分饱满充盈, 好像的确值得欣喜的东西。   席准真的在这待了两天, 他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杂事和线上会,白天林晚橙过去找他, 等他有空的时候也许会亲热一下。他们一同回到北京, 仿佛在勤州厮混的时光是一场梦一样。   到机场领了托运行李, 回头见林晚橙又跟他拉开了距离,席准压低了眉:“怎么?”   “我觉得在北京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就好。”林晚橙轻声说。   和以前一样,就是瞒着所有人,保持距离,当做一个秘密。   有些东西曝光在地面不一定是好事,哪怕现在她可能少一些顾忌, 可是你永远想象不到人言是怎么谣传。两个男女在一起被看到,身份又悬殊,多难听的话都可能传得出来。   林晚橙不想自己辛苦获得的账户蒙上阴影,和席准的关系还是审慎一点比较好。   男人的眼神深了一些,过了片刻应了:“好。”   他送她回家,照旧是在离公寓百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俞灿打开门看到了一个焕然一新的林晚橙, 果然休假能治愈一切的不痛快,也能疗伤。   “遇上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俞灿在吃糖油饼, 香喷喷的,旁边一盘黄金枇杷,“刚收到你寄的水果, 快来一起吃。”   勤州阳光充足,产的水果也新鲜甜美。   吃到一半,林晚橙问她:“姐,我的银镯子还在你那吗?”   “在啊,我没当掉。”俞灿逗她。   “那能再给我吗?”   俞灿琢磨她眼神,慢慢品出了关键信息:“你们又牵扯到一起去了?”   “嗯。”林晚橙脸色跟朝霞一样,吃着枇杷,终于直面她心里甜的那一部分,尽管她很克制,“他来勤州找我,我们和好了。”   俞灿听她说完:“什么叫不一样的开始?”   这人说的话吧,就很值得咂摸。林晚橙对此有自己的理解,但她不想那么早去下一个定义。她觉得和他这样的人再开始,需要很大的勇气。那颗不太安稳的心,还在慢慢适应。   俞灿把银镯子还给她:“那希望这一次你戴上,戴的时间能尽量长一点。”希望你们有一个好结果。   林晚橙和大多数的女孩一样,做一件事就想有好结果,如果不是奔着成功去的话,那她宁愿不要开始。可唯独只有这件事,她无法预知未来,也难以计较得失,几乎称得上是大胆莽撞。怔神地望着窗外浓烈的昼日,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金昂,Frank问她:“休养得不错?”   “嗯嗯,我看最近交易不多?”   “也就这几天能这么快活了,办公室地址一迁又得早起。”   Frank家也住在国贸,懒得搬,这几天行政部的邮件已经下来了,也就给了一周的时间,要求所有私行员工尽快搬迁到西城区的办公大厦。   林晚橙和俞灿吃晚饭时说了这事。“那怎么办?你要找新房子吗?”俞灿舍不得她,但她也知道每天来回跑会很辛苦。   “我也不知道。”   通勤距离变长不少,俞灿帮她算了一下,得比原来早起四十分钟。原来到办公室只是步行距离,现在得先骑单车到一公里外地铁站,再转乘两站,别提多不方便。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两个人在国贸逛街,烦恼很快就抛到脑后了。林晚橙回到家,在工作群里看到老板的消息:【麻烦把威创的资料整理一下发我。】   【好的。】   第二天上班去了才知道,Jane被塞了个户,威创CEO冯骋。是Simon干的。   管理层一向有调配账户的权力,如果有其他销售离职,那么手上的账户将会被管理层分配给各个团队,最近又正是裁员季,不知道是从谁手上过过来的。   林晚橙昨晚收集了资料,这个户质地真不行,冯骋其人,行事作风跟暴发户没两样,言行极其粗犷,跟Jane其他客户完全不是一个风格。Frank把她招过去讲悄悄话:“知道怎么回事吗?”   在这个节骨眼给这么个户意味着什么?林晚橙抿唇。   她多少能猜到一些。Frank低声揭晓答案:“上头趁机在杀裴总威风呢。”   看似是Simon在发难,其实是Allen表达不满。林晚橙的事儿,Jane越过他直接和Vivian商量,这破坏了考核会的规则。   林晚橙觉得很抱歉,关上门:“老板……”   “倒不是什么大事。”刚入行的时候也不是没接触过这种客户,Jane在研究冯骋这个人,确实不好相与,淡淡看她一眼,“这个户,咱们得一起来搞。等机会合适,再转手送给其他人就行。”顿了顿,“不过不用主动联系他,等他来找我们。”   “好。那我回去研究一下。”   到了中午和Lilian约饭的时间,林晚橙去博源找Lilian,年后办公室里明显繁忙许多。她知道席准最近很忙,但经过他办公室时还是没忍住悄悄看了看。   他不在里面,她心晃一下。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转角差点撞到Lilian,“姐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两人边寒暄边沿走廊往外走:“我听说你们有大动作?”   聊起这次办公室搬迁,林晚橙还在苦恼,“我可能还得搬家呢。”   正说着,就碰上一群人从电梯里出来。席准在里面。他穿大衣气质怎么就那么出众,Lilian跟他问好:“Shawn总好。”   “你好。”男人视线在她旁边停了须臾,温声笑了,“去吃午饭?”   Lilian讶异他的平易近人,受宠若惊:“对的。”   席准点点头,朝她们又弯了弯唇,往办公室里面走了。   林晚橙看一眼就匆匆别开脸去。   Lilian瞧她神色,在耳边调笑:“我们老板是不是长得挺好看的?”   不知怎么,这次从勤州回来,她感觉分外不同。温起耳廓对Lilian说:“是挺好看。”   这时口袋里手机震了震,是席准发来的消息:【搬家?】   原来他听到了,林晚橙想了想,讲了迁地址的事,席准问:【什么时候搬?】   【还没有确定。】   那头没再多说什么:【今晚一起吃饭?】   【好。】   林晚橙收起手机,心里又有些飘忽。她还没有习惯这段关系发生的变化,好像也怕自己理解有误。和Lilian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没看到Jane,倒是Frank对她打了个手势:“去会议室。”   原来是这位冯总找上门了,来得真快,大喇喇地往金昂VIP室真皮沙发上一摊:“有热茶吗?给我来一壶。”   Wendy给他端来了茶,懂事地出去了,林晚橙再进来,听到他在里面和Jane高谈阔论:“增程式都他妈是投机取巧,纯电才是真正的未来!威创亏损只是暂时的,等我们毛利率做上去了,谁还在乎途能和优汽?我们就是新能源车界的得萃……”   瞥了旁边姑娘一眼,冯骋对Jane调笑:“裴老板,你们金昂的销售都很漂亮啊,有没有点别的服务啊?”   林晚橙和赵觉亮还有魏涛打过交道,也是见过世面的,仍对这种措辞本能的反感。   还没说话,Jane抱起臂,直截了当问他:“你想要什么服务?”   “……”有些话说白就不好玩了,冯骋悻悻收起笑脸,“我说笑的。”   Jane对付这些土大款是真有一套,拿来一张表让他填:“冯总,我们现在来一起确定一下投资目标。”   “理想投资回报?20%有点高哈。”   “过往交易经验?如果衍生品这方面知识是空白,得找产品专家帮你重新培训一下。”   “现有流动性资产来源?都是威创股权套现,比较单一,最好是把其他地方的现金都打过来。”   “?”   那表格是真长,冯骋彻底被打乱了节奏,到底谁是客户?很不爽地搁下笔帽,“转个户怎么这么多屁事。”   “抱歉,这是银行合规规定。”Jane笑一笑。   “您还有什么疑问?”   “都说私行是全方位服务。这些投资的事我懒得管,你们负责就行。”冯骋那双小眼睛在林晚橙身上转一转,笑意轻浮起来,“林小姐坐过我们威创的车吗?”   林晚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坐过一次。”   “我想听听你们对威创的想法,”冯骋半真半假,“给我们的业务也提点建议呗。”   “我觉得挺好的。性价比很高,也有自己的特色。”林晚橙说话很委婉,“您对威创太了解,我可能也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总有建议的。”冯骋为难她,“你们金昂就这点水平?”   林晚橙微抿起唇,想了想说:“最近短视频不是很流行吗?我看好像还没有车企在上面宣传,您有没有考虑过和闪映合作,搞个类似‘纯电生活一日挑战’的打卡活动,效果应该会不错。”   是他自己要听建议,真提了又不高兴:“那种土嗨视频我觉得没有意义。Low穿地心。”   林晚橙被他堵得没话说了,Jane直起身:“好吧,那您慢走,我们就不送了。”   “?”冯骋说,“我还没说要走……”   “不好意思哈,我们接下来还有别的会。”   说送就真送走了。   两人像模像样送到电梯口,回到办公室等门一关,Jane评价说:“颠人一个。光脚的还瞧不起穿鞋的了?”顿了顿,“他刚说那些话,不用放心上。”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老板这么强的情绪波动,林晚橙多云转晴,扑哧笑出声。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为这种人伤神多不值当。灵光一现想到什么,给沈亦途发去消息:【沈先生,方便时可以通个电话吗?】   沈亦途说:【可以,等我开完会。最多不超过半小时。】   没过半小时,电话就打过来了,“林小姐有什么事吗?”   林晚橙也是被冯骋逼了一遭,突然觉得这其实是个好主意。现在闪映的日活非同小可,大几千万的水平了,如果可以的话,为什么非要自己费心营销,而不选择巧妙借力呢?   她讲了同冯骋提议的那一套,只不过稍微修改了一下措辞:“活动主题可以和家庭有关,比如‘周末带家去远行’,让用户分享自己的用车体验。”   说完一长串,又觉得自己说多了,不太好意思,“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沈先生听听就好。只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认识闪映的营销高管,可以帮忙安排推广。”   沈亦途拿着电话,看到窗外的艳阳天,心里某个角落没来由地一动。   “为什么这么帮我?”他问。   “不知道。”林晚橙想了想,弯唇,“大概是因为,我钦佩创业者的勇气和热忱。”   “又或者是因为,”那答案令他怔了一下,“我喜欢途能。”   林晚橙从金昂大厦里走出来,春风微微荡漾,晚霞好看,连朦胧的树影都浪漫。她透过大厦前迎风摇曳的蔷薇花丛,看见对面马路一辆车静静停着,脚步慢了下来。   那是一辆纯白色的R1。   ——不仅是因为车,更是因为车里的这个人。   车窗半降下来,席准对她说:“上车。”   林晚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车,看起来太漂亮了。有点呆怔地站在那看着车门智能打开,脚踏板沉稳地降下来。上面“Tu Neng”英文字母闪过一道浅蓝色的光。   席准并不想弄脏这辆车,因此买来放了两个月,一次都没有开过。   礼物送出往往都讲求时机,他错过了那个时机,就不会再提,可是今天偶然在地库里看到,突然想开出来给她看看。   说不清为什么,大约潜意识里还是希望看到那双清亮的笑眼。   事实证明他没有想错。   林晚橙上了车还在惊喜,座椅柔软,她看到很大的屏幕,每一处都和试车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弯起眼问他:“怎么就想到买车了呢?”   “看到就买了。”席准不显声色地侧眸,“怎么,喜欢?”   林晚橙无法否认,小酒窝都露出来了,点点头说:“喜欢。”   席准觉得要是他真讲了这车是送给她的,肯定就听不到这样的真话,八成概率还会将她吓到。眸色有几分昧然,垂下眼,沉静地望着她,“那今晚出去兜个风?”   像是一场兴之所至。   林晚橙的心跳在那一瞬间被裹挟。   “好啊。”她扯着安全带,在他的注视里,努力忽视那阵悸动,“那我们去吃什么?”   林晚橙以为今晚会再光临路大厨的风水宝地,吃那些个山珍海味,谁知席准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羊腩煲。”   就在不起眼的巷子里,一家她很喜欢的宝藏小店。林晚橙的评价是——人间至味。   “这么好吃?”席准问她。   “特别好吃,每个月都要来,不来总会想的…”她真是销售出身,关子卖得大。地方虽小却很干净,两个人面对着面,林晚橙左顾右盼身边稀稀落落的食客,后知后觉一点羞赧。   她竟然带他吃路边摊。林晚橙觉得自己真是胆大包天,可是席准就这么坐下来,悠闲地翻看菜单,并没有格格不入的感觉。   那瞬间有点奇怪,林晚橙想。   他们以前吃饭吃的都是套餐,竟然从来没有单点过,菜单看得人眼花缭乱。   捞鱼生、豉油鸡、腊味煲仔饭……林晚橙肚子饿了,什么都想要,点完事后诸葛亮:“会不会有点多了?”   席准看穿她口是心非,笑了:“还要什么?”   “够了…”   “两位喝酒吗?”服务员问。   热乎乎的羊肉多香,应该来点儿啤酒的。可是他开了车,有点可惜。林晚橙摇头示意不要了,席准却对服务员说,“麻烦来两瓶啤酒。”   “你要醉驾?”她眨下眼。   这脑回路,还没喝呢,已经醉了。   两个人之间有朦胧的烟火气,谁都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觉,好像难得有时间,也不知这场兴之所至什么时候停止。席准盯着她染了温度的耳尖,半晌说一句,“都是你的。”   “哦。”暖光映照她眼睛很亮。吃完了走出来,身体暖和又轻盈,被晚风吹得很舒服,林晚橙看着他,“你还有时间兜风吗?”   “你想去哪?”   “如果要走的话,越远越好。”   开着这么酷的车,当然是要去远一点的地方。   这还是第一次,他们临时起意,连目的地都没有就启了程。   “那好。”林晚橙知道席准开车挺野,不知道这么野。上车前还在盘算朝阳到西城区够不够远,上车后看着他导航六十多公里,傻眼,“这是去哪儿?”   “山沟里。”席准逗她。   还真是个沟。   门头沟妙山峰,林晚橙跟他确认,眼神好像清明点了,“我们真要开去…?”   “不是你说要去远一点的地方?”男人面不改色。   后悔来不及,她已经上了贼车。席准这车开得没有一点预兆,已经出发,就有几分非走不可的架势。奔驰在蜿蜒的公路上,车里的内饰亮了起来,像一片温柔流动的海。   他们开了一个多小时到达山顶。   沿途曲折自在不言中。   席准下了车,合上车门走过去,看到匍匐在山脚下壮丽的夜景,万家灯火,一派辉煌。林晚橙在他的注视里,没来由察觉到夜色的旖旎浪漫,走到他面前,小声问:“你冷不冷?”   是真挺冷。席准垂下眸,敞开大衣把她严实地裹起来,低声不清地说了句:“夜里风凉。”   林晚橙心脏急促地跳动两下,望着那双漆黑的眼,蓦然踮起脚来和他亲吻。   他的嘴唇有点烫,又意外地柔软,吞噬起人不要命。   林晚橙扬起脸庞,那瞬间有一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   好像他们真的有一点相爱了。   ——她有多傻,他连一声喜欢都没对她说过,她却觉得他们相爱。   林晚橙红着脸闭上了眼。 第80章 饭局 一个挺好的姑娘   林晚橙开始早起坐地铁去西城区上班。   她在地铁上刷闪映, 刷到了途能的打卡活动,根据点赞量赠送车辆维修保养服务,甚至下一款新车的折扣, 标语正是她贡献的那一句——“周末带家去旅行”。   很多人都参与了打卡,她看到了T1驰骋在路上, 许多欢声笑语。   也看到千千万万个家庭。   林晚橙出了地铁望见宽敞的柏油马路, 那些车子从视频跑进了视野,开往声色繁华的人间。她接到施云帆的电话, 含着笑意:“有空吗?我想向你请教个事。”   施总这样的人哪至于对她用“请教”二字?林晚橙忙说:“您讲。”   施云帆正坐在方信的会议室里, “我在方信有个投资顾问叫姚晴, 你之前应该见过。”   林晚橙睫毛顿了顿,听她说:“她给我推荐一个产品,是那种雪球结构,我想问问你们做得多吗?”   施云帆还挺好奇的,金融世界有意思,期权、敲入、敲出, 股市跌宕起伏,这种结构却能稳健收息,像一门另类艺术。   衍生品波动大,就算佣金收很多,藏在这种结构里面客户也很难看得出来。   林晚橙不能说姚晴一定有这种居心,“我可以看看方信的报价吗?”   施云帆很大方分享给她, “这方面我没你懂,你教教我。”   林晚橙看到是很正常的结构产品报价。她完全可以利用和施云帆的私交做点什么, 但她没有。因为那样她就变成了和姚晴一样的人。   “从报价来看没什么问题,有些客户确实喜欢这种结构,激流勇进去赚股市波动的钱。”   她很快解释一二, 比刚才姚晴清晰太多,“只是现在股市还未企稳,下行风险较高,不建议您重仓。您如果真感兴趣,可以先尝试一个小点的规模,尽量选择基本面好的标的。那样就算接货了也不用太担心。”   “行,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钱不多,几十万放着玩玩,施云帆开着免提,看到姚晴端茶进来,这才挂了电话。可还是让她听到了林晚橙的声音,神色微微变了变,片晌开口:“您刚才是在和Chloe通电话?”   施云帆嗯了一声:“你说的这个产品,她们金昂不也有吗?我就了解一下。”   这行业就是一个圈,施总认识Jane,有林晚橙的联系方式也不奇怪,但这让姚晴有了危机感:“Chloe跟您说什么了?”   姚晴不知道详情,以己度人,总觉得不是好话,便想着先声夺人:“施总,有什么问题您找我和老板就好。外行销售的话还是不可信。尤其这个Chloe。”   “什么?”施云帆微眯起眼。   “Chloe肯定说我们的产品不好吧?”姚晴并不知道两人的私交,压低嗓音同施云帆献小话,“您别随意听信。我听说她前段时间在金昂还出了合规问题,和客户不清不楚呢。大约人品是不太行的。”   姚晴本意是挑拨离间,说完却看见施云帆的表情有些奇怪,“你说谁?”   “Chloe Lin…啊?”   说的是她认识那个Chloe吗?施云帆像要看穿她似的,扬眉问:“你们俩是有什么过节吗?”   姚晴意识到自己在棋盘里所处的位置和她预想不符,急刹车转个弯,尴尬答,“…我也是道听途说。”   却仍然让施云帆多留了点心。从方信出来之后打电话问席准:“你知道Chloe前阵子出的合规问题吗?”   那头顿了顿,“不清楚。怎么了?”   “我以为你知道呢。”施云帆提这么一句,“那天Jane提醒我注意我在方信这个销售,我总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   席准没说话。他只知道这件事林晚橙是不想再被深究的,“我听Frank说整件事是误传。”   “是吗?”施云帆也不再深究,笑了笑,挂了电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好久没见,她想约林晚橙吃饭,姑娘的消息就发了过来,问她什么时间有空。   她们一拍即合,约在胡同里那家私房菜。   真是久违的味道,施云帆放下包问:“怎么想到约我吃饭了?”   林晚橙是抓住每一个机会的人,“您好不容易才想起我,那不得赶紧多找您刷刷脸?”   “就你嘴甜。”施云帆笑了,“谢谢你给我寄的水果。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姑娘低头喝一口咖啡,能看出状态不一样,听到施云帆问,“是恋爱了吧?”   “啊?”林晚橙差点呛到。   时隔数月再次听到这个问题还是不知怎么回答,但她想她是拥有一些自主权的,望了望窗外,这才轻声附注,“时间不长,还不是很稳定……”   施云帆看穿那一丝赧然,“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席准是个什么样的人?   琢磨这个定义都让她心跳加速,“不是很好相处的人。”   “有时候很坏,但有时候又对我很温柔,也很耐心。”   “听起来是个好人。”   她说坏,但说的又是好话,施云帆笑了,“坏的那一部分呢?”   那有太多可说了。林晚橙耳廓微红,慢慢地讲,“有时候又要我猜心思,而我并不是总能猜透。”   施云帆怀着笑意端详她,“恋爱中不都要互相猜心思吗?”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恋爱,那比其他人的怕是要与众不同太多了。一段似是而非的关系并没有让她丢失自我,“也许我还要再学习成长。”   看透恋爱的本质挺好的,谁不需要成长呢?吵完架再重归于好就是一次成长,林晚橙走出胡同见到阳光,感受到身体里的轻盈。   周末她又去骑行。   四五月份气温明显回暖,运动一场让人觉得畅快。林晚橙骑着车跟上大部队,看到前面领头的人,刚剃了不到寸长的短发,利落而干净,侧脸清朗,在青松林立间疾行,像个有点成熟的男大学生。   “沈先生。”   她骑车水平有所精进,戴着他还回来的护膝,用尽全力才终于追上他一点,“待会儿有空一起吃饭吗?”   沈亦途没回答她的问题。等到了终点翻身下车,卸装备的时候才对她说,“你这样叫我,总让我感觉我们不是很熟。”实际上他们认识有大半年了。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有名字。”沈亦途望向她时,眼睛里罕见有笑意。   “那…”林晚橙明白他的意思了,称呼在嘴边绕了一绕,才开口说,“亦途?”仿佛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运动使她脸上气血很好,骑行服轻薄,整个人更显得柔软,沈亦途步伐一顿,将手上新拿的矿泉水递给她:“注意保暖。”   “谢谢。”他们都很自然,在相处中感到舒适。   闪映这步棋走得好。   R1的销量稳定在三千台一个月,慢慢站稳了脚跟。   他们去吃潮汕肉丸火锅,热闹而隐蔽。吃饭时林晚橙听到沈亦途接电话,“老大,那个芯片代理商真撂挑子不干了,怎么办?”   “先尝试换其他质量好的。”   是车机系统里的一个小众配件,“临时换太贵了…考不考虑降一点档次?”   “不考虑。”   火锅让他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坚持道:“贵也得用。”质量最重要。   林晚橙等沈亦途挂了电话才问:“没事吧?”   是最近正让他焦头烂额的事。优汽买通一家原本为途能供货的代理商,闹出一点小小的缺货恐慌。量产速度是途能现在最大的瓶颈,上游供应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扰到下游交付。   “没事,我会想办法处理的。”   这种事常常发生,做企业并不总是光鲜亮丽。但沈亦途身上那种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让林晚橙惊讶。她从前并没有发现,原来他是个有点天真的人,在创业这件事上近乎执拗的真诚。就是一门心思想做出一个好产品,不计得失。   一个人身上能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也真是奇怪,林晚橙望着他认真的眼,“如果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你会介意吗?”   沈亦途知道她是为了开户,但是他更明白林晚橙是为了帮自己,“你愿意为了途能费心,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介意?好像他们俩在一起创业。   他说话总是这么直白,感激就是感激,不会因为她对他有所求而拿一点乔。   林晚橙的真诚也让他心里添了慰藉,“如果我有什么能帮上的地方,乐意之至。”   沈亦途在相处中意识到这个女孩的好,“那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他问,“你觉得是增程式或者纯电与否重要吗?”   沈亦途思考这个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都是新能源,本质上有区别吗?   这还是他第一次问自己建议,林晚橙很开心。思考片晌认真回答:“我觉得有选择很重要。”   这话让人豁然开朗,亦若有所思。   “我可能要回公司拿点东西。”吃完饭,沈亦途开车把林晚橙送回公司,接到席准的电话,“喂,Shawn您好。”   芯片的事他是请教过席准的。   偶尔的约见是博源释放的友好信号,百耀战投的娄总也在尝试接触他,但沈亦途对席准有一种天然更信任的感觉,也更尊敬。遇到事情优先去找席准。   席准给了他一家公司的名字,是他自己的关系渠道:“应该还有一点应急产能,你拿着我的名片去找他们。问题不大。”   “感谢您。”   这是聪明人之间的交换。沈亦途会给他下一轮融资的份额,彼此都心照不宣。   “你们前段时间的营销活动做得不错。”挂电话之前席准说。   他指的是闪映,沈亦途坦诚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主意。”   “朋友?”   “嗯。”沈亦途没有吝啬夸赞,“一个挺好的姑娘。”   席准指尖略微一顿,他没有过分关注别人的隐私,也没多问就挂了电话。他上了老钟的车,给林晚橙发去一条消息,是清晰的邀请:【今晚来不来霄云路?】   橙子圆滚滚:【好哇。】   有几天没见了,心里都想念彼此。林晚橙进了他家家门看到专门为她准备的浅米色拖鞋,桌上是连姨准备好的丰盛饭菜,热气腾腾。   气氛很好。他们喝了一点红酒。席准问:“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她总是说好,潜意识里是遗传到了严妙春的乐观。不提冯骋偶尔发消息给她的刁难,反而逗趣地回答,“在和复杂的人打交道。”   这份工作中最有挑战的部分就是同人打交道。   “那今晚呢?”   “嗯?”   “还想和人打交道吗?”席准低拂过来的气息让她耳热。   睡觉是头等大事。今天他在床上分外勾人,眉眼锐亮,节奏都予取予求由着她来,甚至是明显地取悦。林晚橙刚主导一会儿就不能行了,也不敢看他染着欲.望的眼。   席准低笑了声,这才和她交换了位置。两个人愈发习惯共枕而眠。席准没有什么不能和人同睡的规矩或怪癖,那条手臂就搭在她腰间,林晚橙刚想动,男人便餍足地一揽,将她给扯了回去。   就这么牢牢地抱着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还有事,席准起得早。换衣服的时候旁边的人儿有点醒了,咕哝问,“…去哪儿?”   “工作。”   他俯下身将被子提了提,不动声色遮过她白净的肩头,还有点温存,“再睡会儿。”   “哦。”林晚橙迷迷糊糊翻个身,继续做她的美梦去了。   席准回到办公室,有个跨境并购的项目,他要和律所的人一起谈。律所是国内顶级的君衡律师事务所,对臻语的资料作了充分了解,合伙人亲自来和他聊:“余总有出海意向?”   臻语在国内To C领域已经做出了声量,但是对于To B企业端还没有优势,都是留学回来的人,几个创始人商讨后一致决策,要吸收国外好的技术和经验,收购硅谷一家企业级数据推演和视觉识别多模态AI分析公司。   是刚刚拍板的事,席准在臻语董事会上,自然要牵头主导交易。   双方聊了一整个下午。合伙人坚持要和他们吃晚饭,事关臻语,席准把Jane叫上了,Jane不想一个人单打独斗,发消息给林晚橙:【现在有空吗?】   【在的,老板。】   【有个饭局你也来吧。】   林晚橙刚和创业协会的人喝完咖啡,来得有点匆忙,只化了一点淡妆。推开包厢的门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和席准的视线在半空中交织了一下,又很快移开——她只知道是和臻语吃饭,不知道他也会在,“…余总、Elena总好。”   林晚橙穿了条让人眼前一亮的浅绿色连衣裙,鹅蛋脸清亮饱满。   席准不着痕迹地看她在Jane身边入座,两个人看对方时都很有分寸,就好像早上起来睡的不是一张床一样。但是他拿出手机给她发去一条消息:【好看。】   林晚橙看一眼手机,耳尖热了。默不作声地挪开脸。   这顿饭上人很多,几个中介方都在,别开生面地聊起来了。还有人同席准攀关系:“我也是纽大毕业的校友。”   君衡的合伙人同他寒暄:“我没记错的话,Shawn总是华尔街回来的对吧?”   席准点头。   “我们刚聘请的资深顾问也是从纽约回来的,也是NYU的校友,很优秀,您应该认识。”   还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众人窃窃私语,合伙人笑说,“她刚回北京,安置新家时间久了点,现在赶过来。”话音没落,包厢门被推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走了进来,很得体地朝大家问了好,尤其是向两位创始人,“实在抱歉,我来晚了。”   “师姐?”   那位纽大的校友也认出来了,黎景妍在学校里小有名气的,当然也想起来别的什么事。眼神在她和席准之间周旋了一圈,是欲言又止的闪烁。   席准终于明白黎景妍在纽约说的惊喜是什么了。可他的表情好像不怎么惊喜,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而林晚橙并没有在看他,眸光也变深了一些。   他身旁有个空位,是律所合伙人专门为她留的,“来,Sylvia,坐。”   黎景妍大方走过去,脱下风衣挂在椅背上,朝席准微微一笑:“Shawn总不认识我了?”   有些误会是要不得的。   林晚橙低头喝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其实并不想知道席准和前女友重逢的场景是什么样。可那些或暗叹或调侃的声音落进耳朵里,连带着黎景妍言谈中的熟稔,睫毛还是忍不住轻颤了颤。   李烨和周容森说的时候她是有做准备的,但现在看来准备还不够充分,轻浅地放下调羹,听话题毫无预兆围绕着纽大展开。合伙人笑说:“Sylvia说你们过去熟识,我想着这不是巧了吗?”   黎景妍看向身侧,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味道:“希望为我们的项目锦上添花。”   “希望如此。”席准这时候才开口,他很体面,语气甚至有点轻松,“也很多年没有见,跟头回认识一样,还得靠余总和Elena多把握大方向才是。”   他这话隐隐有撇清之意,黎景妍指尖顿了顿,不能再往前多跨一步了,于是朝大家笑了笑:“祝一切顺利。”   席间好像没有过微妙的时刻,很快又谈笑风生起来。   话题问到她了,余总问:“Chloe有男朋友了吗?”   她想了想,回答道:“还没有。”   林晚橙并不想在这时候喧宾夺主,将大家的目光都引到自己身上。   席准盯着她不作声。过了须臾,两个人都不再看对方。   吃到一半大家都站起来了,林晚橙觉得自己今晚不太合群,她没有选择喝酒,干坐着也不像话,跟Jane打招呼:“老板,我可以先走吗?”   Jane忙着认识新朋友,哪里顾得上她:“随便你。”   于是她提着小包,跟余毅和Elena单独告了别,悄悄走了。   刚到楼下就接到了电话,席准打来的。   “你走了?”   “嗯。”   “为什么走?”他嗓音莫名有点沉。   林晚橙扬手招的士,按捺住自己心口那丝促然:“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家休息。” 第81章 草船 舆论是把双刃剑(修)   林晚橙知道自己没有说实话, 但是她想不出更体面的答案。她在饭桌上有几次看到Sylvia看他的眼神,觉得心里头有什么认知清晰了。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那寂静让她心里也有点落下去。   席准不知道她听见过李烨和周容森的谈话, 也就不该知道她清楚Sylvia的身份。   林晚橙此刻也不清楚她到底是希望他跟自己说透还是不说透的好,又或者他们都不应该去触碰才好:“你也早些回家, 别喝太多酒。”   席准却追溯起她在饭局上的否认:“没有男朋友?”   “我有吗?”她把问题抛回给他, 有的话怎么没有正式确认过?   男人眼神暗下来,顿了顿才垂眸问:“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 我们不是说好人前要保持距离?”   “好。”   林晚橙听到那头电话挂断的声音, 心里跳得很急,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明明可以解释的,那瞬间就蓦然想和他拉锯。   她坐上计程车,觉得不应该这样的,该把话说透,不让误会过夜才是。可是电话挂都已经挂了, 林晚橙望着窗外的夜色,说不出心里哪儿有点涩,这样一个周日的晚上。   第二天她早起坐地铁去西城区上班。   一整天她有点心不在焉,开会都有点走神,终于觉得自己提前先走,把席准和前女友留在饭局是错误的决定。可是看一看手机, 他并没有给她发消息。   周二早上再出门,却刷到新闻说她常坐的那条地铁线路出了故障。早上起来时还好好的, 林晚橙没有办法,只好站在拥挤的马路旁边打的。然而大约是全北京坐地铁的人都跑来叫车了,马路旁站了大半天, 连号都排不上,再晚就要迟到了。   林晚橙看着停在自己面前那辆无论在哪都低调不下来的宾利,忽然就觉得有点委屈。   后面的车按喇叭,她抿着唇,到底是弯腰上了车。   车门一关上,就顺着拥堵的车流往前走,“我们这是去哪?”   席准对老钟报出一个地名,“英蓝大厦。”是她上班的地方。   之前提起要搬家,他说他有空的时候可以送她上班,林晚橙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的,心口跳了下,转过脸来看他默不作声的表情:“今天不忙吗?”   “嗯。”席准这才侧眸看向她。   他不说他是今天早上看到新闻,知道她没可能叫到车,特地让老钟开过来的。   林晚橙想起饭局最后闹的那点别扭,终于忍不住伸过手去,急促抓住了他的。指尖柔软,席准抬起眼,眸光像要侵吞她:“怎么?”   Jane后来跟她说了,那个饭局敬了几轮酒就彻底散了,没有第二场。   斟酌片刻,解释说:“前天晚上我是真的有一点累,不是故意先走的。”   席准看了她好一会儿:“嗯。”   林晚橙没有选择摊牌,说到底还是不想打破他们之间的稳态。如果开口问的话,她不确保自己会不会问太多。两个人今天都没有闲话的心思,看着英蓝大厦一点点在前头靠近,也都不提那晚她反问的那个问题,好像有龃龉在安静的空气里发酵,又没法说明。   “晚上我有会,可能没法来接你下班。”他终于说。   “好。”   林晚橙下了车,她不知道席准在看她的背影,只觉得控制不住心里的那丝失落。   她正常下单,正常开会。Jane安排衍生品专家给冯骋做培训,冯骋看她正襟危坐,调笑两句:“发什么呆呢?”   林晚橙不接他茬,笑一笑:“您要是确认理解了,记得在培训文件上签字。”   新团队的销售一个两个木头人似的,挺没意思。冯骋吃了瘪,撑不出好脸色,也不闲聊就匆匆下线了。下线之前林晚橙听到有员工进他办公室,附耳说了几句什么,冯骋一把合上电脑,低声喝道:“反正你给我盯紧二十六号就行——”   这个日期令她微微一顿。   总觉得有什么特别,于是吃饭时拿出手机,翻看公众号,找了许久才找到几天前的一则推送——“途能A1新车发布会”,日子恰好在5月26号。就是这周六。   林晚橙是快要下班的时候才给沈亦途打电话。   她怕发消息说不清楚才打电话的,仍然不太好意思打扰他,“现在方便说话吗?”   沈亦途恰好在和博源的人见面。捂着电话抱歉地对席准笑一笑,走出会议室才说:“方便,怎么了吗?”   是做私行这么久以来积攒的经验。林晚橙直觉冯骋有问题,也隐隐因为那句话担心,但是她不能透露和客户的交谈。   “我想来途能这个月底的新车发布会,可以吗?”   就这么件小事,沈亦途笑起来:“当然可以,我回头让人联系你,给你两张票。”顺便向她透露,“这次新车发布会阵仗会很大。”   “那我就先期待了。”林晚橙眼眸微亮,想了想,还是小心提醒道,“发布会是舆论焦点,我担心其他竞争对手会挑这个节骨眼生事,你要小心一些,有机会的话多做防备。”   沈亦途怔了一下,心里有浅浅暖流淌过,嗓音清朗:“好。我会做好周全准备应对的。”   回到会议室,对席准说:“抱歉Shawn总,让您久等。”   “和谁聊得这么开心?”席准察觉到他眼里未散的笑意。   “就是一个…朋友。”沈亦途措辞很有分寸。   有好感的朋友。席准端详他一眼,没有戳破,却无端多问了句:“上次那位朋友?”   “是。”   沈亦途坦诚应了。林晚橙对他剖白过很多次,她喜欢途能,一开始他以为是和其他人一样的客套奉承,后来发现她是出自真心。   这导致他看事物的角度变得不一样。她的关心不再是流于表面,而是切切实实地落到了他身上,令他感觉如沐春风。   “她提醒我,让我小心舆论问题。”   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商战,席准自然很清楚舆论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声势浩荡,可要是玩不转,满盘皆输。片晌出声:“是该提前布局。”   林晚橙乘坐恢复运行的地铁到家,俞灿正在家里吃芝士披萨:“今天不去你那位家里吗?”   “不去啦。”最近他们有些不咸不淡。白天她发信息给席准,问他在做什么,他说他在开会,等他下会,她又有事,就没能多聊几句。   忙点好。林晚橙给他们找借口,她不愿触碰更深入的命题,也尽力忽视心里的介意。   俞灿却一眼看透,“闹矛盾了吗?”   “…也不算矛盾。”   顶多是有点龃龉。林晚橙小声说:“可能有一点小误会。”   “你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呀。”俞灿说,“你不能只在心里闷气。一段健康的关系需要经营。”   多么聪慧灵光的姑娘,到席准这里竟变得有些笨拙,好像天赋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我就问?”   “对啊!”   “问出来不是让矛盾越来越大了吗?”她骨子里是有骄傲的。   “傻妹宝。”俞灿笑了,“你不会软一点,俏一点,哄着问吗?”   林晚橙耳朵轻浅红起来。她觉得俞灿是自己的爱情导师。那骄傲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但她向来虚心学习。人都是要不断认识自己,改变自己的,一句话让她豁然开朗了起来。   她想找机会和席准吃饭。   第二天给他发消息问他在不在办公室,他还没回,正好她有时间,专程溜达到了旁边博源的大厦底下。   人来人往,林晚橙想给席准打个电话,却看到大堂扶手电梯上有两个眼熟的人慢慢下来,是席准和周容森,旁边还有个巧笑嫣然的人儿,是Sylvia。   女人到了三十岁以上真的不一样。   成熟,大方,知性,又有种由内而外的风情,笑着和周容森拉关系:“我好久没回国,很多东西都不熟悉呢,要请Derek总多指教。”   中午Sylvia非要请他吃饭,什么意思呢?周容森看一眼旁边没什么表示的男人。都在一个项目上,少不了要多多联络,周容森最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最喜欢看戏:“放心,我和Shawn都会照顾你的。”   席准这才看到林晚橙的消息,给她直接打了个电话:“找我吗?”语气是有点温柔的。   林晚橙却背过了身,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没有。”   她觉得时机不对,拒绝得有点仓促,那头果然又没有了声音。席准是期望她说点什么的,可是她没有。林晚橙看着他们三个人走出大堂,上了周容森司机的车,不知道要去哪里吃饭。   林晚橙放下了电话。   她回到金昂大厦,在公司食堂买了一份盒饭,热好后坐在办公室位置上默默吃了。她懊恼自己的莽撞,可却没有再找到合适的时机。转眼就到了周六下午的发布会,沈亦途给她的内场票是最高权限,最前面的媒体区,提前一个小时就能进场,林晚橙叫上了俞灿陪自己一起去。   沈亦途在后台vip休息室里做准备,她有权限进去,敲一敲门,感觉里面有人交谈。   沈亦途见到她,露出笑意:“来得这么早?”   “是,我一会儿去媒体区等了。”   林晚橙担心冯骋随时会做的动作,提前过来的。推开门却看到席准坐在旁边位置上,正巧抬头看她。   席准注视她须臾,竟然抬了下眉问:“这位是?”   “噢,我来介绍一下。”沈亦途看他们俩好像不太熟的样子,笑说,“Shawn是博源资本的合伙人,晚橙你应该认识?”而后又转过去介绍林晚橙,“Shawn,这位是Chloe Lin,金昂的投资顾问。”   “你先前说的那位朋友吗?”席准淡淡开口。   沈亦途看了林晚橙一眼,面色朗润地点点头。   “……”   林晚橙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敏锐察觉气氛好像多了一丝静滞。脸颊微热,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Shawn总好。我是来给途能新车发布会表示支持的。”   “嗯。”席准语气没什么起伏,又清清冷冷看她一眼,“沈总马上上台了,一会儿这都是记者,你不如先回去坐着等。”   林晚橙拿不准席准对自己的态度,不由得攥紧了指尖。她抿唇回到了媒体区,俞灿正在那里等她,“怎么了?”   “没事。”   她脑子里有点乱,没法剥丝抽茧想清楚这件事。媒体陆陆续续地进场,两人正在聊天,忽然听到人声有些骚动,众人都拿出手机在看什么:“怎么了?”   “看热搜!”   林晚橙也紧急打开软件,看到热搜前排的标题“威创创始人怒斥某些车企割韭菜”。   点开竟然是冯骋的一段采访。   冯骋一直是企业家里头的一个极端案例。因为爱发表奇言奇论屡上热搜,据说还吸引了一波自称“创丝”的真性情粉。   视频里大段的输出也是让人佩服至极,比脱口秀还精彩,“听说有些投机取巧的车企要开新车发布会了?还讲有什么新方向,哪来那么大脸呢?”   “不就是脱裤子放屁的玩意儿嘛?什么增程式,明明要靠加油来发电,非得造个概念唬人——”   “我跟你们讲,谁买谁是傻逼,谁买谁韭菜!”   下面紧跟着一条说车的头部大V博主“缸叔”发的长文,足有万字,标题也十足吸睛。   ——《为什么我说增程式是一场赤.裸裸的骗局?》   从方方面面分析某车企的骗局,说是家用新能源车,实则只是虚伪环保,用高昂定价收割对技术一知半解又有里程焦虑的中产韭菜罢了。   没点明是哪个车企,可也几乎是明说了。   很少看到创始人这么亲自下场骂街的,吃相难看么?难看。   但是效果呢?   林晚橙看着那条热搜慢慢攀升到前五,然后前三,直至登顶。而原本途能发布会的直播入口被挤到了下面,点开来一看,锅彻底掀开了,简直是群情激奋。   【冯总说出我早就想说但不敢说的,途能太贵,丝毫没有性价比可言!!】   【威创挺实在,这波还有点吸粉怎么回事?】   【就是啊,想说凭啥一个加油的车还蹭上新能源概念了?!】   【哈哈哈哈哈哈好戏一场!】   也不知有多少成分是水军。   可是发布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连灯光都逐渐暗了下来。   沈亦途在这时候走出来,他的身影劲瘦,脊背却很挺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场内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很安静——大家都想看看这位创始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击,又背负着多大的压力?   如果沈亦途有任何失态,那么今天的头条新闻就有了。   林晚橙在台下替他紧张,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她终于感受到真实的商战,它不是针对一家企业,而是切切实实落在一个人的肩上。   “我特别感谢冯总在途能发布会之际直言不讳表达自己的观点。”沈亦途很谦和,他待人以君子之道,哪怕对手嚣张至极,也没有因此失了风度,“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个人有不同的看法属实正常。我认为有碰撞是好事。”   媒体目光炯炯,仍屏息以待紧紧盯着他,时刻准备好手里的摄像机。   “我猜冯总也很感兴趣我们这次发布会所说的新方向是什么?”沈亦途目光往前排落去,看到了眼色略显担忧的林晚橙,朝她露出一点安抚的笑容。这时候他还笑得出来,让林晚橙的心悬在半空,“是有一位朋友跟我说,有选择很重要。我深以为然。”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透亮的视线看向底下的观众,“与冯总的观点一样,作为一家愿意不断成长学习的企业,途能始终在改变和进步。希望这次交出的答卷能让大家满意。”   此言一出,直播区里评论激增大几百条,都在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这次推出的A1 Model,是一辆完完全全的电车。基础定价在32万,搭载配备全新的智能驾驶系统。”   大屏幕全方位投影展示了A1的构造,电池电机用得是龙头品牌,从外形设计、芯片到车里布局、内饰,无一不追求卓越。   没有一丝一毫的以次充好。   几乎是满座哗然:【我刀都拔出来了,你告诉我你要出的是纯电车?】   直播评论飞快地往上刷:【嘶,这下难办了哈哈哈哈哈】   【顶配拉满也不到38万,比R1便宜哎!但看上去竟然挺高端?】   【你别说还挺好看……比威创好看……】   “关于纯电和增程哪个技术路径更为先进,我想其实这并不是一场非黑即白的对抗辩论。把选择权交给用户,才是真正的先进。”   “因此我们做了这样一个决策,丰富途能的产品矩阵,也尊重消费者的不同需求,希望途能成长为一个视野开放,更加兼容并包的品牌。”   当时席准说要提前布局,沈亦途请教他,“您有什么好想法?”   席准说“草船借箭”,那时他还没有切实的感受,这会儿却什么都明白了。   是在得萃棋局上和百耀玩过的套路,等对手将气氛烘托至高点,再亮出自己的底牌。   他们这边也下了水军,却并不是代表途能直接进行反击,而是更高屋建瓴地添砖加瓦,加入新能源形式到底有没有本质区别的辩论中去。   不是想骂吗?那就骂个够好了!   这步棋走得险,却峰回路转得漂亮。林晚橙深深松了口气。怪不得那天沈亦途说阵仗会很大,原来是战略上转型的里程碑。   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虽然途能此前并没有涉足纯电领域,但是我们观察到某些品牌的充电和换电站位置较偏,利用率并不充分。”   “因此,我很高兴地宣布,途能将与宏江地产达成首发合作,未来三年,我们会在宏江旗下所有商业综合体、部分住宅、社区、写字楼共同试点开发充电设备等基础设施和超快充网络。”   “充电桩不止局限于途能品牌,所有电车都可以使用。争取便民便行,打造更美好、更智慧的出行生态。”   沈亦途放下话筒,在台上弯腰深深鞠了一躬,“也希望能为行业做出一个好的表率。” 第82章 承认 男朋友的礼物能收吗?   闪光灯此起彼伏, 都被这个重磅炸弹炸得没反应过来。   也是奇了!   竞争对手大骂一通,结果人家招都不接,摇身一变格局直升云端。   林晚橙仰着脸看台上, 心绪格外起伏,胸口更是说不出的热忱饱满。   她向罗总征得同意, 把宏江底下的战略高管介绍给沈亦途, 谁知他不仅认真对待了,还在短短几个星期内谈成了合作。   这时再看直播评论区, 舆论基调简直完全反转。   【妈呀, 途能太有格局了, 原来是单打独斗的游戏,现在变成大家一起玩】   【比那种只会搞小动作写软文拉踩竞争对手的企业强多了】   【这才是新能源车企的标杆!】   热度实在是赚得盆满钵满。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人看着她的目光。沈亦途要下台,那帮记者疯了一样如潮水向他涌过去,她和俞灿站在前面,也被裹挟着往前带,“沈总, 请问您对A1销量的预期是什么?”   “请问您想好途能下一步的战略计划了吗?”   “您怎么会想到和宏江合作的呢?”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激烈到几乎有几分混乱。   林晚橙被人推搡了下,没控制好重心,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边上,当即疼得嘶了一声, 俞灿也被挤远了,高声叫她名字:“妹宝, 你还好吧?!”   “我没事…”   她手忙脚乱想爬起来,可是疼得站不起来,却有一只手臂扯着她手腕将她提起来。林晚橙慌忙抬头, 看到席准那双浓深的黑眸。   她想抽手,他却紧握着不放。总感觉下一秒要把她吃了。   “你别——”林晚橙心跳很快,压低声音,“我室友……”   俞灿在那一头拨开人流往她这儿走,在她呼吸要断供的那一秒,席准适时放开了她的手腕,后退一步站直身体。   俞灿过来看到他,都没反应过来,“Shawn总?”   她是认识席准的,看他隔着一段距离站在这也不知怎么回事。男人却向她们点点头,不声不响转身走了。   俞灿这才看向林晚橙:“没事吧?”   她手腕还残存着一点灼意,心跳未平:“没事。”   看个发布会也能受伤,这都什么运气?但实在是值,俞灿很兴奋能这样近距离地旁观一场商战,咂摸半天还回味无穷:“实在是太精彩了!”   只有倒霉女士林晚橙摔到了膝盖,拉起裙摆看了看,起了点乌青,还擦出了血痂。   手臂搭在俞灿肩膀上,在她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往会场外面走。俞灿问:“咱现在回家不?”   林晚橙抬头看到那辆奔驰大G停在马路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撇开了眼:“我还有点事,姐你先回去吧?”   等俞灿打车走了,她才忍着疼慢慢上了车。   见席准一言不发看着窗外,只留给她一个侧脸,想说的话搅成了一团,全都闷在胸口,“…席准。”   席准转过来,好像是想看看她到底能讲出什么措辞。   “我今天,是去捧场的。”   “沈亦途给了我两个名额,所以我和朋友一起来的。”   他听到林晚橙小声说:“没把这事告诉你,是我不好,可你也没告诉我你要来嘛。”   她是认识沈亦途,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休息室撞到他的时候心里会有点酸。他装不认识她。   “谁让你站在那儿的?”席准终于开了口。   “什么?”   他换了个问题:“认识多久了?”   “……”林晚橙反应几秒钟,才意识到他指沈亦途,她很老实地答,“去年就认识。”大半年了。   席准发动车子,车子开往机场附近的别墅区。途中几乎没有说话,他将车停进家门口的私家车位,下了车关上车门。   林晚橙动一动腿就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席准走出几步回头看,看她眼泪巴沙地卡在花园那儿了,对他说:“我走不动…”   心里那阵气一下点着了。   人流都冲过来了,还傻乎乎在那站着,也不知道躲一下。   席准大步走回去,直接把她扛起来了,林晚橙惊呼一声,紧紧攀着他肩膀,生怕掉下去,“席准!”   “你放我下来——”   他并不理会她,进屋上楼,把她扔在卧室床上,又从旁边抽屉拿药箱,打开盖子拿出碘伏,撩起她裙子低头察看她的伤口。林晚橙心跳快起来,席准给她上药的动作看着大,实际上力道一点不重,碘伏渗入破皮的地方有点疼,她嘶一声,眼底又含了泪:“你轻点。”   席准看她一眼,他检查好只是皮外伤,手上反而开始重了。   “透彻一点好消毒。”   林晚橙觉得他是打定主意要这么凶了,心里那阵不明显的酸意又蔓延开来,终于开口问:“为什么在VIP休息室的时候,你要那样说?”   “不是你说的我们在北京不熟?”席准眼神晦暗不清。   是她说的,可她本来不是这个意思。林晚橙抬头定定看着他,片晌抿唇偏开头去。   她觉得委屈。   席准垂眸盯着她,手指探进她衣摆,低头探索更深处的领域。两个人都在拉锯,却不说清心意。林晚橙的眸光因他动作潋滟起来,急促开口:“…不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   席准淡淡看着她,好像真不知道似的。   “我……”   林晚橙觉得他不像是会吃醋的人,但她左瞧右瞧,似乎找到了一点症结,“我和沈亦途是朋友。”   “是俞灿,也就是今天你见到那个室友介绍我们认识的,我一开始想找他开户,可是他只想认真做企业,所以我们就一起交流心得。”   “我见他有需要,就介绍一点人给他认识,只是想着或许能帮助到他。”   “我想告诉你,他是潜在客户,也是很好的企业家,我们是朋友…”   她断断续续,越解释越描不清了。   席准不想继续再听。因为他知道的比她说的更多。   “嗯,我知道你们是朋友。”   沈亦途跟他说这次要宣布重要的合作,宏江的人是“朋友”介绍的,闪映的主意也是“朋友”建议的。他还说了什么?这个朋友是个挺好的姑娘。   ——这个朋友怎么这么有能耐?   林晚橙失控溢出一声,他竟然在这时候进来了。两个人都顿在原地,难以适应变化。   席准俯下去,含住她耳垂问,“你是不是还忘说一条?”   “什么…?”她浑身发紧。   “不是经常一起骑车的朋友么?”那气息惹弄过来。   林晚橙不知道他连这都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可哪有经常,睁眸说不出话来。席准不想提那天晚上他看到的那则消息,只是愈发沉浸,令她忍不住抓他。   “席准——”林晚橙急忙开口,“你别,慢点……”   他从前也不是只知道埋头苦干的人,这会儿就只出蛮力,要让她找不到东西南北,还说了句特别不像样的话:“所以饭局上你说自己没有男朋友,就是为了能和别人一起骑车么?”   林晚橙真是被逼得不行了,抬眼瞪他,“那你和你前女友呢?”   席准视线一深:“什么?”   她想起俞灿说的话,俏一点,软一点,可她没法软下来,“饭局上的Sylvia,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们的关系?还是你压根就没打算说?”   她很激烈,语气好像还有点颤抖,眼角有雾气。   席准慢了下来,她这几天的反常果然是这个症结。   林晚橙真的委屈,她开始问问题,知道自己果然停不下来了:“你们在纽约见过了是吗?你有没有留她的联系方式,这几个月有没有在聊天?”   秋日的纽约多么浪漫,他去和前女友见面。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朋友讨论的时候,我不小心听到的。”林晚橙透过一片水意气鼓鼓望他,还知道保护别人。   可席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八成是李烨和周容森那两个爱八卦的说了闲话。看着她,她却扭开脑袋不去看他。那瞬间情绪不受控,竟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想跟别人再续前缘。   席准目光沉沉,从林晚橙的表情里读懂了一些隐喻。   她给他扣帽子真是从来不带一点儿犹豫的,好像在她眼里他就不是什么好人,林晚橙抿唇不说话,席准把手机拿过来,解开屏幕丢在她面前。   “自己来看。”   “…嗯?”   他把她捞起来,抱坐在自己腿上,要她拿好自己的手机:“看清楚。”   林晚橙第一次碰触这么隐私的部分,被迫翻开席准的列表,不敢多窥探其他的名字,只是看到他们加了微信,但黎景妍的好友申请下面只有寥寥几句,问席准在纽约玩得怎么样,要不要再一起吃饭,他没有回复。   也没什么共同的群聊,只有一个,还是臻语刚拉的工作群。   席准扶她坐稳,眉眼锐亮迫近她,又淡淡碰她耳朵,“找找,这几个月有没有聊天?”   林晚橙知道自己错怪他了。她搂紧他脖颈,明明快到点,却像个忍者,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那还有别的女人吗?”   “你感觉不出来吗?”耳畔的嗓音有一点哑,说着又来了一下。   他这人就是不喜欢正面回答问题。这一下让林晚橙近乎缴械,还要红着耳朵跟他拉锯到底:“感觉不出来。”   好像知道自己有了一些撒野的资本。   席准呼吸有点重,终于又咬她一口:“——没有。”   他们两个人之间,好像总是这么激烈。由身到心,她不由得叫他名字,“席准…”   尾音有点颤,席准压下身去:“嗯?”   林晚橙好半晌都缓不过神,靠在他怀里问,“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架势很凶,也很不温柔。”   片晌才抬起头:“你就喜欢欺负我是不是?”   他是挺喜欢欺负人的。   席准看到她有点红的眼睛,挺可怜。心里某个角落忽地软了起来,竟然侧过脸,在她膝盖伤口旁边亲了一下,“现在还凶吗?”   林晚橙不想和他说话。可是他又低头亲了一下,绵绵的温柔,是在默不作声地和她道歉了。   好不容易平复了下来。   空气变得特别安静,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林晚橙和衣坐起来,去浴室洗了好久才把滚烫的心跳平复下来。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还觉得身体里恍然失措。   她想起施总上回的评价。   ——听起来是个好人。   施云帆不知道,席准对所有人温文尔雅,却只对一个人恶劣成性。   她在他那儿,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呢?   林晚橙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夜色。她不是那种非要追根究底的人,原本还有畏葸和自矜,想着慢慢适应,现在却觉得她应该要得到一个答案才对。   很多事如果没有答案就没有意义。走到这一步,她忽然就不能再接受那样的似是而非。   林晚橙站在阳台看夜色,没等席准过来,就错身走回一楼的客房。她想独自待一会儿,可电话铃声却响起来:“喂,林小姐您好。”   “您好。”   “我们这边是途能回访,提车满三个月要做的,请问您在用车上有什么反馈和意见吗?”   林晚橙有些困惑:“提车?”   “是的呀,您不是2月28号提的车吗?去年11月底下订的。”   她的心跳倏忽快起来,半晌不太确定地问:“是白色的R1吗?”   “是的。”   “…购车人是我?”   把对面弄糊涂了:“我没看错,这儿写的是您的手机号码啊?”   林晚橙挂了电话拿着手机跑回阳台,席准在那儿站着刚点了烟。晚风中有一丝温意,她开口问:“我想知道你的途能是什么时候买的?”   “嗯?”席准把烟掐了,片晌开口,“去年年底。”   “为什么那么早?”   男人目光深得说不清楚。林晚橙却又走近一步:“为什么?”   他这才回答:“因为那样才赶得上2月提车。”   ——那根本就是一个生日礼物。   送给她的。   “生日快乐。虽然迟来这么久。”席准看着她,眸光与夜色契合,“很抱歉当时让你过了一个糟糕的生日。”   林晚橙再忍不住,踮起脚尖去寻他的唇,急促吻住他。她在找寻证明,以为会很费力,可证据就这样落到了她手上。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买了她喜欢的车想送给她,还不告诉她。都放在车库里快要落灰了:“如果我没有发现,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说了?”   席准垂下眸,表情分明是默认。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要。”   因为从前他们是炮友,因为她从来都抗拒他送任何形式的礼物。   知道她不会要,为什么还要买?   林晚橙胸口心跳声砰砰的,又开口问他:“为什么总是欺负我?”   “因为喜欢你。”   林晚橙以为自己听错,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因为我喜欢你。”   这个人真的太惜字如金,蓦然又低下头。唇贴着她的,吻却汹涌滚烫。淡淡的烟草味道让林晚橙眩晕,只听到含糊不清有点发闷的声音:   “所以,来自男朋友的礼物,现在能收了吗?” 第83章 想念 振翅而飞的雏鸟   林晚橙对这一切都没有预料。   在席准的怀里, 那一刻认知突然明晰了起来。   爱一个人确实像飞蛾扑火,是哪怕前路荆棘也要向前走,哪怕有陷阱也愿意往下跳, 只听到自己一声比一声响得更重的心跳。   好像他的承认是她期待已久的事。   让她的心被抛起,又落下, 感觉被接住了。   ——林晚橙觉得他们是相爱了。   相爱的错觉是两个人偶然产生了因缘际会, 又冲动地要踏上同一段天时地利的旅程。   那一瞬间林晚橙鬼迷心窍,想和席准有个看得见的未来。从前她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礼物, 那是因为她不想和他有利益交换,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也许这一回她可以收下。   因为他给了她惊喜, 也给了她一点底气,让林晚橙心想,或许他们有时间慢慢来,去琢磨那些以后。可毕竟是这么大件的物品,她收的方式很委婉,抬手搂住席准的脖颈:“我考驾照很久, 不怎么会开大车,怕磕了碰了,能不能等你以后开着它来接我?”   席准凝视她有些亮起来的黑眸,说:“好。”   他是喜欢她的。因为喜欢所以没法结束,也并不舍得放她走,事到如今, 再没有什么原因好去否认。总不能让姑娘无名无分地跟着他,委屈人了。   席准很久没有认真地去谈一场恋爱。   有些事情无法预料, 既然开始了,就要好好对待。   垂眼问她:“车我会开,那手镯和裙子呢?”都是之前他送过而她不愿收的东西, 被他锁在柜子里了。   林晚橙仰起脸,又在他嘴角啄了一下。   她说:“改天去霄云路的时候再看一看。”   席准眉眼难得舒朗,又偏头细致看她,嗓音有点低沉:“和勤州回来时的约定一样吗?”   好像她仍然能制定规则。   林晚橙一怔。   那时他们怎么约定来着?   当做一个秘密,在人前装作不熟,谁都不说。她拿小指去勾他手指,“可以吗?”   席准眸光幽深了几分:“好。”   林晚橙觉得这样最好。这种事告诉一个人就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她没有深究自己是否在担心一些多余的可能性,只觉得现下很多事都还不确定:“当然,如果以后时机成熟,可以再告诉别人。”   她也是想试着认真谈一场恋爱,看着他深邃的眼,赧然补了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晚橙没有提王顺的事,也不问席准拿什么砝码撬动了那五千万。   都是商人,不用问都知道,一定是等价置换。   她承这个情,也欠这个情,好在现在不同了,总有机会去还。   原先把他的微信拉黑时,置顶也取消了,这会儿当着席准的面又拿出来,重新置顶,可是却不会要求他把她也置顶。林晚橙在一段关系里总是很包容,也很有分寸,哪怕他们步入了不一样的阶段。   她回到家收拾行李,发觉时间是白驹过隙。   不知不觉间已经一起度过了几个冬天和春天,现在连阳光灿烂的夏日也来了。   升任Associate的第三年,公司要组织七月份中旬去美国培训。她听说培训在华尔街,每个做金融的人心里对华尔街都有一个梦想,那也是林晚橙梦寐以求的地方。她很开心,俞灿能感受到那种期待:“又发生好事了?”   是有好事,不止一件。   “我要去美国一个月。”林晚橙没有告诉俞灿另一件事,尽管她们关系这么好。也许潜意识里信心还不够充足。她想等确定一点的时候再和盘托出,那时候心里应该觉得更安稳些。可是俞灿看到了她脖颈上没留心的印迹,啧啧问:“很激烈啊?”   瞒不过她的火眼金睛,“…昨晚是去他家过夜了。”   俞灿眸色微动:“相处得挺好?”又揶揄她,“腿不疼了?”   席准这个人,有时候令她捉摸不透,也会在拉锯之际讲一些恶劣的混话,但大多时候都让她很愉悦,甚至吵完一场架之后记得的只剩下愉悦,好像不太认识自己了。   腿还真不疼,模糊的回忆里,他竟然有在顾着她的伤口的。   林晚橙低头戳了戳手腕上硬邦邦的镯子,脸上漾起一丝羞涩的笑意:“嗯。”   终于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了。   俞灿看不得她从前心事重重的模样。只是一份工作,虽然要和那么多大人物打交道,但她依然觉得过好自己的生活最重要:“你开心最好了。”   林晚橙抬眼看着她,仿佛一下被这句话戳中了。   不知不觉间她们也变成彼此重要的人,又怎么能瞒下这样的秘密?于是鼓起勇气告诉她:“我谈恋爱了。”   她没错过俞灿脸上的讶异,可能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震动,“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未必很勇敢。”   林晚橙原先认为自己不是那种能豁得出去的人。骨子里求稳,也要踏实,做一件事就会下意识计较得失,可她蓦然就想这样不管不顾豁出去一次,不知天高地厚地去闯,做一个特别勇敢的姑娘。   俞灿仍然没有问她在和谁交往。   年轻是她的本钱,二十六岁的年纪,拥有改变全世界的勇气都不算讲大话。她是带着真诚的祝愿的:“别害怕。想好什么就要去做。我一直都在。”   林晚橙笑了。   她看到沈亦途的消息,好几条,都是昨天发的:【没事吧?下台的时候我远远看着人群特别挤,你没受伤吧?】   又问她:【你走了吗?】   沈亦途说:【抱歉被媒体绊住了。没来得及跟你道谢,发布会反响这么好,多亏你这样帮我。】   林晚橙知道他在感激她促成宏江的合作,他们都很努力。可他把整场活动的功劳都给她了,那不可以,心绪饱满,一字一句地回复:【我很开心对你有帮助,途能本就是一家优秀的企业。是你的坚持让这件事变得有意义。】   新电车A1 Model的发布这么成功,后续有他要忙的了。   沈亦途问她:【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林晚橙告诉他:【二月多,怎么啦?】   沈亦途说:【没事,我只是喜欢把朋友的生日都记下来。】   林晚橙怔了一下,觉得窝心,保持分寸礼尚往来问:【那你呢?】   沈亦途说出一个日期,八月下旬,她算一算,那时自己应该也从美国回来了:【我也记下了。】   临行前的这一个多月,林晚橙收拾东西,越收越多,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打包带走,心里有美好的盼望。只可惜不能把那个人也一同带去,她和席准又去亮马河坐船,她疑惑为什么每次去的时候人都这么少,殊不知某人用财力稍微清了下场。   林晚橙也喜欢看夜空,运气好的话能找到一两颗星星。   她觉得这一切很浪漫。望着身旁那人的侧脸,甚至不舍得说话,怕打破那种流淌的静谧。   船再荡过一圈来回,终于说:“我要去美国培训了。”   “多久?”   “一个月。”她是去学习的。   其实席准已经知道了。Jane跟他提了一嘴,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没有我认识的人和你一起去?”   “没有。”这回林晚橙是单打独斗,都是金昂各部门同级别她不太认识的同事。她还没去过纽约,期待中也带着一丝细微的忐忑,一个大洋彼岸虽然繁华,却也完全陌生的城市。   席准看清她眼里的不确定,抬手摸她的脑袋,笑了:“没事,那里我熟。”   是了,那是他待了那么多年的地方。   “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   生活、出行,一切都不一样。林晚橙为他突然的动作悸动,“好啊,一言为定。”   她就这么出发了。   提着一个28寸的大行李箱风风火火,林朗山开车送她去机场。到了分别的时候有点舍不得,老父亲眼底竟有细微的润意。林晚橙说:“爸,我是去培训,不是要搬家。”   林朗山别开头,嘴硬地不说关心:“我只是听说那边东西很难吃…”   怕她吃不好也睡不着。   “我倒听说那边的水果很甜,个头也大。”   林朗山同志困惑来一句:“因为转基因吗?”两个人因为无伤大雅的笑话逗乐了。   林晚橙到了候机厅又和严妙春电话,那头诸多叮嘱,什么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啦,不能一个人走夜路啦,不要随意吃陌生人递过来的东西,别喝太多酒。全天下的父母兴许都这个样,严妙春说:“我让你爸给你塞的信封看见了吗?”   “什么信封?”她还不知情,打开背包的夹层,看见一沓厚厚的美金。鼻子蓦地酸了,妈妈在那头说,“在外面时刻备点钱,如果有人硬向你要,你就给他,都是身外之物。”   严女士出过的国不多,也知道遇到抢劫要先跑。林晚橙低头快速眨了两下眼角,撒娇说:“妈你放心吧,我都记住了。”   “嗯,囡囡去吧。”   她在飞机上认识了此行第一个朋友。   那个女生是投行部的,随机安排的座位在一起,也算缘分,她独自出远门的惶恐被消弭了:“你也是第一次去纽约吗?”   “不是啊,我去过很多次了。”Cathy说,“我在那边读的高中和大学。”   “那你的英语一定很厉害。”林晚橙愣了下,由衷赞叹。   公司出钱,她们只管去历练。有什么好怕呢?   到了住处放下行李,他们被安排住的地方是酒店式公寓,在曼哈顿中城东区,Cathy把她拉进一个小群,“都是这趟一起来的同事,大家认识一下。”   这一下像放出窗外振翅的雏鸟,一发不可收拾。   先从吃一顿简单的西餐开始。   林晚橙说Cathy英语厉害,实际上她自己口语也流利,这是上学期间不断苦练的成果,终于有机会拿出来用一用。   行程安排得很充实,他们白天在纽大商学院听讲座,还要去其他外资行参访、吸取经验。行走在那些庄严厚重的历史建筑之间,犹如经过神殿,林晚橙站到那个著名的铜牛雕塑前面,在人来人往之中拍了游客照。   这就是华尔街了,交易日开市的钟声响起时,她心情无比澎湃。   想了想,还是没给邱启宏分享照片。   自夏总来过办公室之后,林晚橙就不再和他发生活日常,更小心谨慎,却也是对这段关系的维护。她在街角看到有卖气球的,五颜六色、高高地摇曳在蓝天白云中,像一个年轻女孩的梦想。   拍下来发了一条朋友圈,很快获得了诸多点赞。   熟悉的头像里有施云帆、杨歆言和申雪,杨歆言还评论祝她玩得开心,林晚橙谢过她:【等我带纪念品回来!】   周容森在底下逗她:【我也要纪念品。】   橙子圆滚滚:【放心,不会忘了您的^_^】   席准没有评论。   他甚至也没有给她点赞,却私聊她:【安顿下来了?】   林晚橙房间的窗户能将市景一览无余,她最喜欢日落时分,这时候建筑群都染上了金橙色的光。等到了晚上又是另一幅景象,摩天大楼在静谧中灯火不熄:【嗯。】   席准说:【看一看。】   【什么?】   【看看你。】   这没来由的话竟让她心里燥了下。她不知道他是想怎样地来看,正巧洗完了澡,头发还没吹乾,给他发去那张铜牛照。   【这是什么?】   席准又发来一条,这回是语音,语气很低沉,像是又往上勾:“敷衍我?”   哪敢敷衍他?   林晚橙脸红,她的夏季睡衣有点清凉,耐不住他非要看,打过去一个视频电话,轻声地同他打招呼:“嗨?”   席准看她在睡裙外面欲盖弥彰地多套了一层浴袍,想把自己裹好一点,可是锁骨还是露了出来,他刚到自己的办公室,喉结动一下,不着痕迹掩住屏幕:“纽约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有繁华的风景,也有落寞的角落。是一个能够见到形形色色的人的地方。她喜欢这种真实。   “时差倒过来了?”   到了快一个星期,早倒好了,“白天活动很满,一直在听课、参观。”   也学到很多,关于股票,关于投资和人性,突然觉得世界在眼前又大了一点。她知道得还不够多,特别珍惜这样宝贵的知识殿堂,几乎是用尽每一分每一秒孜孜不倦地学习。   “那晚上呢?”   “…什么意思?”   还要工作,席准没有再继续挖掘后续的问题。   林晚橙被他那双很深的眸看得心慌,顾左右而言他:“听说Stern里面的咖啡馆,出示一些校友以前的校园卡可以打折,报你的呢?”   她是扯闲篇,没想到席准扬眉笑了:“你试试?”   第二天林晚橙拿着他给的凭证去试,居然真可以。   他是杰出校友,新楼建设时为表示回馈母校,还参与了捐款,那时候没想到还有让女朋友买咖啡打折的功效。   席准下了班去健身,周容森见他出门,他观察出来一些规律。每当席准开始不抽烟也不爱去酒局时,意味着事情发生变化,揶揄问:“这么自律?”   言外之意是又有女人了?   席准眄他一眼,并不回答。工作用不完他多余的精力,需要一些额外的消耗。   君衡和博源是同一栋大厦,走进电梯看到黎景妍在里面:“Shawn。”   她红唇微启,到底开口问:“为什么不回我的微信?”   “你发消息了吗?”席准看了一眼手机,“抱歉,我没看到。”   他这个人说话,从不知是真是假。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信息,瞎寒暄而已。   黎景妍看着他,心很轻地落一下,觉得他和在纽约的时候不太一样,那时候他说自己没确认,现在呢?心里无端有点儿慌,“改天一起喝一杯吗?”   “嗯,最近有点忙,再看吧。”席准拒绝人也是绅士做派。   他走出大厦,看到林晚橙给自己留了言,嘴角不经意提了一下。   她似乎开始喜欢给他发照片。每天去了哪里,要是有什么新的体悟,哪怕是很小的发现也会给他消息。席准不知道这背后有一个军师,是俞灿说的——要主动一点,融入彼此的生活。   林晚橙每天的生活丰富多彩,确实有不少内容可以分享。   她也在学着适应和转变自己的身份。   这样易于相处的性格,太容易结识新朋友了。她不仅和同去的金昂同事打成了一片,还认识了两个阳光帅气的白人青年,是哥伦比亚大学MBA在读的学生,去讲座蹭课认识的。   白天林晚橙听他俩宣传这儿的MBA有多好,工商管理、战略分析、市场营销,全面培养一个人的眼界和学识,说得她都心动。到了晚上培训结束后又约她去pub喝酒,她拒绝了:“我有男朋友了。”   这回不再是托词,说的时候多了些底气。   两个男生的表情都很遗憾。   这下传到了同事耳朵里,Cathy挑眉问她:“我还以为你是单身呢!”   看起来挺柔软的姑娘,提到这话题还会不好意思:“不是的,先前我没告诉你吗?”   这几年老友记还是很火,十年盛久不衰的经典,她去他们在中央公园的咖啡主题店打卡,买了文化衫,还有很多不同样子的冰箱贴。当然也去看了自由女神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也在各种奢侈品店内探险,和销售斗智斗勇什么也不买,只为学习新一季时尚单品知识。放了课自己一个人在街道上走,又有几分孤单。   大街上热闹熙攘,她开始想自己的男朋友,这个人却还没有给她发消息。   林晚橙给席准留言:【今天可以跟你电话吗?】   可是一直都没回音。她等到晚上,等到有点失落,手机终于响了起来。   ——临走的时候她没有问他会不会想她。   也许是想等回来后揭晓谜底,又或许是还不习惯问一些曾经不能问的问题。   可是却没考虑到她自己。   林晚橙等不得,哪怕旅程已过去大半,听着席准的声音都觉得特别想他。她想和他分享自己这一个月的生活,却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仔细去听:“你那边声音怎么模模糊糊的?”   “是吗?”席准散漫答,“可能是信号不好。”   林晚橙顿了下,小声问:“怎么这么久不回我消息?是在忙吗?”   “是挺忙。”   “哦。”   “没了?”   “没了。”她想了想,“培训马上要结束了,我就可以回去了。”   席准却问她:“今年七夕有什么愿望吗?”   林晚橙没注意又一年七夕了。这种问法,好像有什么愿望他都能实现。   “我的愿望你估计实现不了。”   “说来听听。”   “想见你。”她真说了,又莫名补一句,“现在。”   林晚橙很少这样直白表达。但她是真的想,一个月说短也就四个星期而已,但真正体会起来才知道太久了。   她刚吃完晚饭,正在走回自己的长租公寓,路灯下,看到有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马路对面,步伐倏忽一顿,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异想天开,可那人听着电话回过了头,还是那样深的一双眼,仿佛要叫人跌进去。   林晚橙脑中几乎有些空白了。   席准大步走过来。   一边把她往怀里带,一边低头亲她。在热忱的呼吸之间,这么轻声笑了:“这不就实现了么?”   -----------------------   作者有话说:Stern咖啡店打折,纯属编撰^_^   瑾很喜欢在米国这段情节~是第四个途能大副本中的小副本   收到了宝宝们的营养液好开心呀!喜欢的话可不可以也去专栏点个作者收藏呀,顺便关下我们书超(得寸进尺对手指 第84章 挺甜 Coast Starlight……   林晚橙觉得像一场梦, 眨一眨眼,他还站在这里,怀抱温热真实, 眸中登时像落下星子。   开口如呓语:“你怎么来了?”   “正好要来开会,过来看看你。”   林晚橙想起, 每年这个时候, 席准会挑时间来见LP。这次正好赶巧了。   他说是来出差,刘岩问他返程机票日期, 席准往后多推了一周。他不深究心里的企图, 是要给她一个惊喜。   林晚橙真的觉得惊喜。拉着他左看右看, 又圈住他腰贴了好一会儿,要不是怕随时有同事下来,真舍不得松手。   少有的直白表达的时刻,竟让席准觉得挺受用。   “你酒店定的是哪个?”   “Carlyle。”席准报了上东区的一家老牌酒店,车程过去15分钟。   公寓人多眼杂,林晚橙就没有带他上去, 只是很快用背包里收拾了一点衣服下来,席准浅浅打量了一下这个建物外观:“你在这儿住了一个月?”   这么一大波人呢,一住就是一个月,公司预算也不是要上天,能住这儿已经很不错了。林晚橙陪他回他的住处,亮着眼细数, “景色其实不错,能看到帝国大厦, 远处还有中央公园呢。”   当然她知道肯定是比不上他的酒店。   和她的大相径庭,这家Rosewood旗下的酒店是气派优雅的老钱风,处处透着金钱的味道。   林晚橙走进套间, 看见一张很大的床,设施用品一应俱全。刚把自己的东西安顿下来,就被席准从身后抱住。男人的下颌在她颈窝蹭了一下,低沉问,“想我了吗?”   “嗯?”林晚橙耳廓有点热。她穿着米色的修身连衣裙,刚才在人群里像朵散发香气的栀子花苞。   忍了快一个月,跟异地恋差不多了,席准觉得健身也没什么用,每天周容森看他的眼光越发高深。他要纾解,却存心不用轻松的方法。将花苞顺畅剥下,修长手掌伸过去。   林晚橙酝酿出惊人的水意,急促出声:“等等,拉一下窗帘……”   他偏不拉,也知道是单向玻璃,还要逗她:“就这样不挺好?”伸手却摸到不成样的证据。   “这么敏感?”席准低声问,手上却不停,“给我发那么多照片,都是和谁一起去的?”   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出镜,可他知道她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做事情,身旁通常会有好几个同伴。   “同事,也有…朋友。”   比如那两个哥大的男生,林晚橙有和几个同事跟他们一起去百老汇看音乐剧。但那是一大帮人,他这架势,她竟有点不太敢交代。   “那晚上呢?”席准压下视线。   “嗯?”   “回酒店了,都是一个人…”   见林晚橙意识沦陷还想跟他抵抗,终于问出上回没问完的那个问题:“那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想我?”   又轻声问:“或者说,有没有想着我做些什么?”关键她真的有,林晚橙埋下脸,很轻易地被他的话惹到了极致。   荒唐一晚,起来时不知今夕何夕,都差点忘了还有最后一天培训。第二天早上一起吃过早餐,林晚橙匆忙收拾完东西,席准把她送到培训的地方,下车之前笑了:“七夕愿望,还可以再送你一个。”   林晚橙望那双摄人的眼,心里怦然一跳。   他这人怪体贴的,昨晚那个实现得太轻易,好像可以不作数。   “我想一想。”   “慢慢想。”   林晚橙不是没有愿望,他们都在美国,只是她从前没想过真的要说。等最后一天培训完,同事们陆续收拾行李离开,林晚橙拉着她的箱子来到席准的酒店。   “我还有几天假期。”   “所以?”   “你有没有想过,晚一些再回去?”除了出差,他们还没有一起去过其他的城市。对于美国,林晚橙心里是存了些额外的幻想的。也许他们可以到没人认识的地方,认真地去谈这一场恋爱。   她还记得席准曾经说过的话。   也想起自己说的,要勇敢,于是她开口了:“我想——和你一起去坐一次海岸星光号。”   席准就那样看着她,目光说不清道不明。   命运总是恰好有机缘,那时他兴之所至随口一提,她听进去了。   而今机会摆在面前,却也真的愿意陪她走一趟,“好。”   没和席准谈恋爱之前,林晚橙确实没有切身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现在却鲜明起来——他是予取予求的男朋友。如果想对一个人好,就能真的很好。   黎景妍那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林晚橙不知怎么就想到黎景妍了,但她知道那是过去的事了。就算是一个漂亮、成熟又优秀的前任也没关系。林晚橙不会因此自卑,她有自己的优秀,况且现在站在席准身边的人是她,不是旁人。   他们要把握好当下。   林晚橙特别感谢刘助理,找方法帮她改了机票,不然肯定要花一笔可观的改签费用。   Coast Starlight——“海岸星光号”。   他们定了最好的卧室套房,车上应有尽有,洗漱卫浴和私人起居区,旁边是一节古董车厢,听说会办葡萄酒品鉴会,有小型电影院,还有个专门欣赏沿途景色的观光车厢。   据说还要抢座,林晚橙放下行李就直奔观光车厢。   从洛杉矶登车出发,第一段风景就足够浪漫。是太平洋海岸,阳光真明媚。西海岸永远是这么晴朗。   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他们可以做很多事情打发时间。风景比K线图美丽太多,林晚橙刚拿出手机看昨天收盘的股价,市场又跌了,幽幽叹口气。今年的股市一直都不是很好,跌跌不休。有些自己爱频繁交易的客户都亏麻了,也不再折腾,安心躺平。   幸亏她提前让客户卖了不少仓位,转投私募基金和固收类产品。尤其是邱总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小盘股,当时觉得是亏了点,如今看都卖在高点。   林晚橙仔细整理了出来这几周的调仓建议,又给罗镇斌写邮件。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一个习惯,他不回复也没关系,她就当是写给自己。林晚橙在邮件里分享了她在华尔街的所见所闻:【我给您孙子和外孙女儿都带了纪念品呢!】   又看到施云帆给她发的消息:【今天跌了,你觉得该进吗?】   大概是施总发现姚晴是个草包,现在偶尔也问她一些投资建议,林晚橙认真回复:【还没有到底,您可以再等等。】   他们出来玩,她在钻研股票。席准想没收她手机:“你就这样?”   林晚橙见他盯着自己:“啊?”   “就这样对你男朋友?”   林晚橙这才后知后觉,她手上的这个盘子虽然不小,比起他来说呢?他放着上千亿的基金不管,挤出宝贵的时间来陪她旅游,这像样吗?   “有些人的确太不像话了。”席准听到林晚橙装模作样谴责自己,胆子是真大了。他一向知道她能耐,心里有目标,要往山顶去攀登。就像宏江的合作也是她推动,其实他心里是有动容的。席准笑了,“有事业心是好事。”顿了顿,静静看她,“我很欣赏。”   林晚橙心里蓦然急跳一下。   陈逐理不会跟她讲这种话,也不会像这样对她在做的事表达认可。其实席准想说话的时候是能把话说得很动听的,他们不一样。   她望着他,到底没忍住,凑过去在他嘴角飞快吻了一下。眼是亮的。   “eii~”   有两个外国小男孩跑过,悄声对爸妈说,“Couple?”   林晚橙假装没听到。她还是不适应,有点害羞。   下午的旅程,便专心地看风景。   席准从前说的时候她就有在闪映上刷到过视频,可是真正上这趟列车之前没预料过身临其境的时候会这样被治愈。甚至有几分感动,林晚橙想。   如果用四个字说明,便是人间奇景。雪山、田野、悬崖、森林,还有蔚蓝的大海在眼前徐徐展开。林晚橙喜欢大海,磅礴又有生命力,坐在观景席位上,就觉得人生很幸福,也很美满。   仿佛一场电影,一年四季的轮回就在眼前这样浮光掠影。   黄昏落下来的时候是真的美,粉紫色的蓝调时刻,甚至能听见车厢内此起彼伏的感叹声。   他们在车厢里享用了三道式的晚餐。林晚橙胃口特别好,吃完甜品还想再吃,席准把自己那道芝士蛋糕让给她,她又有些纠结,“会不会长胖?”   席准问她:“哪里胖?”   男人或许都喜欢有一点肉,也有一点料,更何况她真的苗条,该有料的地方却一分不少,林晚橙竟然听懂了,吃甜品时没忍住嗔他一眼。   这一餐吃得饱,早早就歇下。   到了晚上,林晚橙毫无征兆醒过来了,蹑手蹑脚爬起来,被眼前的这一幕所震撼。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夜空。   点点闪亮的星光,像落在人间的游萤。   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向后揽进怀里。席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嗓音有点沙,“怎么不睡?”   “突然就醒了。”   两个人对着夜幕看了会儿星星,觉得很静谧,他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你是圣诞老人?”   有时候她的脑回路是挺别致的,席准捏了一下她脸,扬眉问:“我想听,不可以?”   当然可以。   她和他单独出来,会忍不住有些紧张,担心从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会不会飞来“横祸”让此行不太顺利。他们好像还从没有过这么认真的时刻,林晚橙坐直身体:“我有很多愿望。”   “比如?”   她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夜里,去剖白自己。   “比如,去世界的很多地方。跟厉害的人相识,也成为很厉害的人,见证这个世界的精彩。”   “我希望不断成长,做有价值的事。更想让家人过上好的生活。”   如果可以的话,再找一个懂我的伴侣,两个人能够互相依靠。这一句她没有说出来,“我希望等老了回望人生的时候,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后悔,圆满美好,阳光烂漫。”   她多会描绘。   席准亲了亲她的额头,淡淡弯唇:“听起来你已经走在实现的道路上了。”   林晚橙也觉得这个夜晚美好。   他们又慢慢说了很多话,一些平时不会说出来的话。让她觉得他好像是一个普通的男朋友,跟其他人的一样,认真聆听自己女朋友心中那朴实的愿望。   像极了一场梦。   席准第二天早上起来接到周容森的电话,那边已是凌晨,好像是才得知他滞留美国的决定,不敢置信:“就把这一摊子事儿留给我了?”   “嗯。”对面晨起嗓音慵懒,从容反问,“有意见吗?”   “……”   周容森有些幽怨,又很敏锐,嘿嘿笑起来:“和谁在美国呢?”   席准并不回答他。   “我懂,金屋藏娇是不?”周容森意味深长地说,“什么时候才愿意让我和老李见见你这位娇儿啊?”   林晚橙走过来时,他已经挂了电话。   他们今天晚上会到站。终点站是西雅图,听说那里有数百家精酿啤酒厂,也有那种品酒活动,她有点感兴趣,但兴许之前几次醉酒留下了不那么愉快的经历,林晚橙下车的时候不太敢提,“我们现在直接去酒店吗?”   “不是,还要去个地方。”   “嗯?”   “Fremont Brewing。”   第一次听他说英语,发音纯正好听。席准回过头来看林晚橙的表情,“怎么了?”   她觉得很性感。   捏捏指尖,煞有介事岔开话题:“我们真要去喝酒?”   席准似有若无瞥她一眼。   平常也没说不让她喝,是参杂了别的事,才会闹得不愉快。现在人在身边了,过马路的时候不急不缓地攥住她的手:“在我面前喝醉不要紧。”   说得她好像是个酒鬼。   是工业风的酒厂,店主见到亚洲面孔,还和他们热情分享品酒技巧:“可以先观察颜色和泡沫,闻香后再小口品尝,感受酒香在舌尖绽放的层次感。”   席准深谙此道,林晚橙倒是第一次学习,真的别有韵味。   经典美式IPA,透着一点柑橘松木的风味,还有过桶陈酿帝国世涛,有淡淡的咖啡和吐司的醇香。她捧着脸边咂摸边问:“你怎么挑中这家的?”   “这家店很有名,”席准说,“08年金融危机之后,创始人用一万美元初始资金起的家。”   他懂的真多。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起悠闲品酒,让林晚橙的心飘忽了一下。   ——她好像开始理解了俞灿所说的“日常”的定义。   席准去付钱时,林晚橙看到俞灿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想你了~】   她瞥一眼收银台:【不知道呢。】   俞灿是唯一知道她在和人单独旅行的:【顺利吗?】   两个人出门在外,总担心会出什么意外,好在目前为止气氛都很好:【还不错~】   林晚橙还没放下手机,听到有人用英语问:“嗨,可以认识一下吗?”抬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兴许是看到她独自坐在这,以为她是一个人来的,就过来搭讪。   她连忙摆手,眼睛又往柜台那儿瞄,男人再转头看一眼,恍然大明白,一下不好意思起来:“对不起,我不知道。”   席准回来的时候对方恰好离开,一眼就看出发生了什么,眸色深了一点,却什么也没说。   他是运筹帷幄的男人,不会吃无聊的飞醋,也不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产生危机感。   在车上耗了两天,她有点累,回到酒店什么都没做就倒头睡了一觉。席准都安排好了,第二天就有人送了一辆揽胜到酒店,他们装上行李开上了公路。   “我们去哪?”   “雷尼尔山和火山口湖国家公园。”   这就有点超出她的预料了。   从前席准出行就算没有刘岩跟着,少说也得带一两个人,这回只有她了。席准看清林晚橙眼里的担忧:“怎么了?”   “…我怕我发挥不了太多的作用。”   “你要发挥什么作用?”他难得有些促狭。   林晚橙想说她拎不动太重的行李,也不会开这种越野。至多只能帮忙定定餐厅,联系一下酒店。   席准说:“你就待着就行。”   “啊?”   他瞥过来一眼:“赏心悦目也是个作用。”   林晚橙脸色破天荒酿起蜜来。她听说雷尼尔山可以徒步去看高山花海,有几分期待。去的路上经过一家本地农庄,正值收成,就买了两篮新鲜树莓,农场主人好,还帮忙洗干净了。席准开着车,她坐在副驾一连吃了好几颗,甜滋滋的:“好吃哎!”   “给我尝尝?”   林晚橙在篮子里挑了一个长得好看的拿过去。   席准没说话,慢悠悠在路边停下,正好找地方加油。他不去吃她手上的,偏要来抢她刚喂进自己嘴里的,舌尖将树莓卷过来,又趁机吻她一下,才说:“嗯,是挺甜。”   -----------------------   作者有话说:他们的第三年。   没坐过Starlight,纯靠看攻略,如有与现实不符宝们指出我来改。貌似暑假会热,但为了时间线考虑没办法,大家尽量九十月后去。   注:店主说的品酒技巧引用自网络。 第85章 野调 漫山遍野的繁花   不搜不知道, 雷尼尔山国家公园面积足有900多平方公里。坐海岸星光号的时候林晚橙就远远地看到它了,地幅辽阔,连绵的山脉, 顶端还有一点未融化的积雪。   早上没起来,开过去两个半小时, 到的就晚了一点。暑期正是旅行旺季, 下午去徒步很热,向导是位老爷爷, 建议他们第二天早上再去。   于是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在公园入口附近的咖啡店吃早餐, 旁边就是信息中心。有位女巡护员正在讲如何识别黑熊出没,林晚橙凑过去听,大意就是要从刨地和抓树的痕迹还有爪印来看,黑熊的爪子看上去是大号狗爪,掌垫很宽大。   “不是,这儿还有熊啊?”   她才知道华盛顿州是黑熊聚集地, 有点发憷,向导老爷爷说:“是体型比较小的,不用担心。”   “小的就不吃人了吗?”   “当然不是。”老爷爷逗她,“小的只吃得下一个人,你们不是有两个人嘛?”   见姑娘瞠圆一双眼真怕了,才笑道:“你男朋友肯定会保护你的。”   “是吗?”   林晚橙回头去看席准。这人穿着冲锋衣挺括地站那儿, 在帮他们租徒步装备,看上去命比较金贵, 不知道熊能否分辨。到底打了商量:“爷爷,最好还是走一条大家都不被吃掉的路,成吗?”   老爷爷哈哈笑出了声。   兴许是看这姑娘讨喜, 给店主打招呼,店主送了他们一人一杯暖胃的热可可。又神秘地招招手,在地图上给他们指了一条小径:“这儿有条秘密步道,野花开得最灿烂。”   晨光熹微,走进国家公园的时候就看到了不少野生动物,除了麋鹿,山羊,还有几只晒太阳的土拨鼠。   其实林晚橙是喜欢亲近大自然的,也喜欢小动物。碧绿色的草甸,远处又是雪山,颜色的对比让美的冲击来得格外强烈。   气温还有点凉,幸亏她出门时穿得多,小风吹着蛮舒服,只是走了几个小时开始出汗。侧眸看席准,他体力还挺好,了然问:“不行了?”   林晚橙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   席准伸过手臂,示意她可以搭一把,眼睛微不可察地挑起:“再坚持会儿。”   她真就挽上去了,贴着他一起走,心跳和呼吸相契。再往前,就陷入了那一大片五彩斑斓的花海。   昼日里鲜艳的、长势繁盛的野花,其中橙红色格外亮眼。向导说:“有十几种呢,冰川百合、紫苑、高山金盏花等等……”   ——那一瞬间有种误入藕花深处的感觉。   林晚橙的视野被浓郁的生命力裹挟。这是她特别喜欢的感觉。   蓝色的天,白色的云朵,绿色的森林,纯净的湖泊,还有漫山遍野的小花儿。好浪漫,是特别的、带着野调的浪漫。   她一点也不后悔走了几个小时来到这里。   席准看到有一朵橙色的小雏菊,被风吹得掉下来,摇摇欲坠挂在树叶上,却已经开得绚烂,拿下来问:“像你吗?”   林晚橙不明所以:“嗯?”   “别动。”   他竟然把那朵花别在她耳边头发上:“这样呢?”   席准在欣赏自己的杰作,林晚橙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忙拿出手机,从自拍里看自己,傻乎乎的,迎着朝霞的脸色更生动了。多好的运气,提心吊胆怕遇到熊,也没碰上。高兴这东西会感染人,她的酒窝时刻酝着,席准低头看着她,一直没有说话。   向导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那,像一张赏心悦目的画。这么漂亮的风景,不照一张多可惜,于是举起手里的单反相机。   合影这东西私密。林晚橙心晃一下,却抬眼问席准:“可以照吗?”顿了顿又问,“我是说,你想照吗?”   没有什么可不可以。   席准什么也没回答,揽着她肩头让她靠近自己。   那一刻的亲昵是真实的。闪光灯掠过,林晚橙的心底还砰砰然,“好看吗?”   “Perfect!”老爷爷又卖关子,“你肯定会喜欢的。”   她保持了很好的心情,回去的路上还哼着小曲儿。公园附近吃的不多,特别是这个季节,住宿也有限。他们在别致的森林树屋歇脚,晚上计划在这里过夜。   从步道回去的路上想报个平安,这时候也是严女士和林同志睡觉的时间了。席准在旁边,林晚橙不敢打视频,选择通电话。   群里一个语音,只有严妙春接了,刚睡下呢:“小橙?”   “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严妙春知道她要在西海岸多玩几天,“和你们同事一起去的吗?”   林晚橙步伐顿一下,余光稍稍瞟一眼身旁的人,哪能说真实情况?她还没做好准备面对严女士那些可能的问题,席准听到她含含糊糊地应了:“嗯…是同事。”连名字都没报一个。   “Cathy?”严妙春只知道Cathy。   “嗯嗯,有好几个。”也挺能诌。   看来真是和朋友了,严妙春有些失望,想了想问:“对了,你还和小添有联系吗?”   程添一直是爸爸的助理,林晚橙一愣,“怎么啦?”   “你爸的意思是,这小伙子看着不错,要不考虑发展一下?”严妙春有些迟疑。她本来不想当那种催促女儿恋爱的妈妈,可是林朗山提过好几次。想想林晚橙和陈逐理分手好几年了,也没听到音讯,开始有点担心。这么好的女儿,不能让渣男耽误那么久吧?林朗山原话是,“人勤快,又踏实,咱们正好近水楼台嘛。”   林晚橙走快了几步,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听到了,小声问:“妈,你说什么呢…”   “妈不是给你压力,只是二十六岁是女孩的黄金年龄,你也该考虑这些事了。”严妙春柔声说,“我们这种门户的家庭,找个安稳一点的人很重要。”   林晚橙想说不管她有没有恋爱,程添都不合适。因为他们是在不一样的世界里,但是林朗山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是爸爸太久没和她说知心话了,感情这件事也不是谁都能凑合,可是她没讲出来。   “我知道了。”她不便多说,只想靠撒娇赶紧蒙混过关,却不知身旁男人的眸色深了一点。   他俩都不闲,林晚橙挂了电话,又听到周容森给席准打电话:“优汽到底还看不看?”   虽然那几家新能源车企互相是竞争对手,但是私募有时候一投就是一整个产业链,这样可以减少投错的风险。途能这边还没开启下一轮融资,谁知道有没有变数?照理说,一切没落袋为安之前,保守起见,应该都见一见,“我听说百耀那边也在接触优汽了。”   “娄总想投?”席准说,“如果百耀有想法,就让给百耀。”   “反正你想好。”张正诠可能明年就退了,他们都知道,席准近期在项目上的表现是至关重要的。会影响张总和LP的看法,也决定了他能不能顺利接住这个盘子。   周容森也是合伙人之一,却没有乘风破浪的野心,他自诩是Shawn的人了,也是站在他这边的。   “我知道。”   但席准的想法还是不变,“我只投一家。”   他最看好的那一家。   每家都投一点或许更稳,但那样只会加剧行业竞争,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反而背离了他的初衷。   “行,听你的。”   林晚橙刻意拉远了一点距离,这是她的好习惯,尽量不偷听人家的秘密。可周容森闲聊了几句,那头传来一道试探的女声:“是准哥吗?”   那头竟然还有别人。   周容森回头看到周瓷从卧室里走出来,不是站在旁边偷听,脸色才缓和:“你想说什么?”   “为自己拉个票。”   “准哥,”周瓷大大方方的,盈盈中带着几分柔软,“下个月我又有新话剧要上了,您有空来吗?”   “就这么个事儿?”周容森还以为怎么呢,逗她,“怎么专门来说,你想他来吗?”   他也是聪明人,三番两次的,姑娘胳膊肘外拐呢。   可他连自己的戏都看,洞若观火,却不戳破。   周瓷不那么大方了,她不方便单独联系席准,那样太明显,只能抓住这个机会,顿一顿才想出措辞,“我只是想着,森哥到时候也在的…”   周容森不难为她,啧一声,也对席准笑了笑,“你有空就来呗。和Kailey一起,来捧个场。”   “好。”   那头很惊喜,嗓音更柔:“谢谢准哥。”   林晚橙指尖微紧,没有说话。席准挂了电话,看到她在前面和向导并排走着,垂睫在心无旁骛地拍照。   叫了她两声,她才回头,“嗯?”   “怎么了?”   “有点饿了。”林晚橙低头抹去鼻尖一点汗。   “马上到了。”   他们在步道上走,气氛无端变得有点安静。向导带着两个人往餐厅走,中午太阳升起,气温又热了起来,要把人晒化了。餐食很有限,冷暖交替也让人没胃口,林晚橙吃了一点就放下了刀叉,席准问:“不是说饿了吗?”   “可能是热可可太顶饱了。”他们漫步回森林小屋,林晚橙看看他,开口,“他们说酒店大堂下午会有冰川水品尝课程…”   “我还要开会。”   席准并不打算解释周瓷的事。   答应了也可以不去,他觉得没必要解释。拿侧脸不显情绪对着她,“你想去可以自己去。”   林晚橙察觉到他的那丝冷淡,动作很轻促地顿了一下。   她不解释是因为她了解严妙春,也知道严女士肯定会问很多问题,很多她招架不了的问题,她还没做好准备将这一切摆到台面上。因为她现在找的这个人,和妈妈所说的安稳其实并没有关系。林晚橙很怕严女士会忧心。   可是想到那另一通电话,又不太想说什么。   ——也就周瓷会这么叫他了。   真是个很有毅力的姑娘,到现在还没放弃。也难怪Frank当时一眼瞧出有八卦。   也许她该问点什么,可林晚橙并没有,因为那确实只是喜欢,没伤害谁也没妨碍谁了。就算真的要去看话剧又怎么样?不过是会产生一点交集,连周容森都不介意,她又有什么立场去指摘?   林晚橙惊讶人的接受度,是不是做客户工作久了,就是这么知分寸又懂包容。   大堂也是一个独立的森林树屋,要步行几百米过去,她收拾好自己的小背包,眼睛望向席准,他还在书桌那头看电脑,好像真挺忙。默不作声地准备出发了:“那我自己去了?”   席准侧眸看她一眼。   都打扮得漂漂亮亮了,还有什么好说?“你如果去的话,记得带上防熊喷雾。”   “……”   林晚橙又有点被吓到,背着背包走出去,才意识到他可能是在故意吓唬她。   他们住的地方有隔离网的,光天化日哪来的熊?   森林小屋每一间都是独立的,几百米的路看着不长,因为环境太幽静,自己走的时候偶尔踩到树叶会有点提着心,林晚橙走得很快,路上也不浪费时间,和人发消息壮胆。   虽然Jane没说,但林晚橙知道,老板对她这几天请假可能会有微词。培训时间已经够久了,底下那几个新人还在成长过程中,团队里少不了她。   林晚橙还知道发微信,悄悄安抚一下老板:【我马上回来啦,您放心,账户和投资的事我也一直在跟进。】   Jane给她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转眼又看到Cathy的消息:【Hi亲爱的!你之前说的开户,有空能详细给我讲一下吗?家里人可能感兴趣。】   林晚橙不忘初心,去美国培训还不忘发展潜在客户。Cathy是她此行比较亲密的朋友,偶尔几次闲聊,感觉家境还挺殷实,她有提过私行开户的事情。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橙子圆滚滚:【没问题!等我回来,我们约咖啡^_^】   走着走着就到了,林晚橙被大堂的暖气包围。她好奇冰川水融化了是什么味道,实际上没有味道。她用刚学会的品啤酒的方式去尝,终于尝出一点淡淡的甘甜。好像还有点矿物质的口感。   旁边有包装成瓶装矿泉水卖的,“我可以买两瓶吗?”   “当然。”   女侍者看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就问她:“想要一罐啤酒吗?”   “好啊。”林晚橙问她,“多少钱?”   “送你的。”侍者笑着说。   这趟旅途她不知收获了多少善意,陌生人的善意多难得,她道了谢,眼睛里很有神采。   林晚橙不知道席准会不会来,但她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他也没来,于是她开了那罐啤酒,边赏风景边自己喝起来。   风味不错。   于是招手又买了两瓶,放在旁边——她想着如果是自己独自出来旅行,应该也挺能自娱自乐的。   只是没料到有朝一日一个人也能喝多了。   微醺的感觉挺好,她接到杨歆言的电话,人精神了起来:“喂,歆言姐?”   “喂,还在美国呢?”杨歆言开门见山,“方便聊聊?”   “当然方便。”   “最近快闪的形式很火,我想在高端商场里给尚慕开快闪店,但是成本谈不下来。你有没有这方面认识的资源,方便帮我对接一下吗?”   “我想一想。”   林晚橙说是这么说,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其实客户关系就是一张网络,能发挥1+1大于2的功效。她现在有能耐了,开始学会慢慢盘活这些人脉。给那个宏江二把手发消息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听到杨歆言真诚说:“谢谢。”   “歆言姐跟我还客气?”   “行,不客气。”杨歆言笑笑,“我听说你谈恋爱了?”   话题转得相当猝不及防。林晚橙磕巴一下:“嗯?”   想了想,也只能是施总说的了。   “上次那位吗?”   “…对的。”   杨歆言听出她话音里些微迟疑:“是怎么了吗?”   “没,”林晚橙顿了一下。杨歆言算得上阅男无数,笑起来,“是吵架还是什么?不妨分享一下?”   吵架都不算,只是旅途中一点小小龃龉,“他这个人不吵架的…”就一定要让人猜。   杨歆言老生常谈:“这男人啊,也就那么回事,要姐姐教你两招不?”   “嗯?”她又喝一口酒,听杨歆言说了句信息量十足的话,“你管他在想什么呢!靠勾的,明白吗?勾完之后别给他他想要的,出其不意反复来几次就好了。”   有些直白了,林晚橙热着脸望向窗外的日落:“这是您的经验之谈吗?”   杨歆言笑而不语。   席准是有会要开,但也不是真的非开不可。日落后气温骤然降低,屋内没有暖气,就有点冷。   他在屋里等林晚橙回来,她一去快一个小时都不回,于是给她发消息:【你在哪儿?】   林晚橙没有回复。异国他乡的,席准又坐一会儿,终于穿上外套准备出门找她了。   林晚橙赏雪景,一连喝三瓶啤酒,晃晃悠悠自己回来了。席准打开门看到一个微醺的姑娘,眸光陡然落了下去:“你喝酒了?”   “嗯…”   “在哪儿喝的?”   “酒店大堂。”她如实交代。   “醉了吗?”   “没有,我酒量很好。”也是醉了才会说出这种话来。林晚橙举止有几分娇憨,进门脱了一件衣服,“我想洗澡。”   席准垂眸盯着她,迟迟没作声。   压着胸腔里的情绪转过身,去拿烧水壶,可是有一双手臂就这么环住他腰,柔软得出了奇。   是林晚橙从他后背贴过去,轻轻叫了声:“准哥?”   呼吸微热,又很小声,像朵软乎乎的棉花。   席准回过身一把将她揽住了,俯身时嗓音很幽沉:“谁教你这样叫我的?” 第86章 收获 心贴近的那瞬间没有声音   林晚橙学习能力一向很强。   几乎是很快参悟了老师教的精髓, 这时候就应该推开他。脸上的酡红浮起来,告知他:“我去洗澡了。”   转过身,可没走两步手腕就被席准从后面攥住。   “洗澡?”   “嗯。”林晚橙准备再脱一件衣服。   然而却没了机会, 席准径直把她推到床边,透明的玻璃顶就在他们上方, 能看到森林。   “——你干嘛?”   什么叫反反复复几次?   她的脊背在塌上栽出闷响, 头发四散,茫然地想这怎么和剧本不一样?着急想起来, 手腕被他摁住:“和谁喝的酒?”   “一个人…”   一个人也能喝成这样?席准身体罩在她上面, 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 牢牢将她锢住了。   林晚橙肩头轻微缩了下,莫名不敢去看那双眼睛,好像又要吃了她,“你知道这是在国外吗?”   她知道。   就有点心虚,不该一个人在外面待那么久。可也是想他陪的,他却那么冷硬。   “嗯啊。”   林晚橙喝醉的时候说话声音就偏小, 脑子晕乎乎的,一下又把他抱住,语气也软:“我错了。”   认错态度诚恳得不可思议。   席准还有几句没说完的话堵在喉间,发不出脾气,顺着她话问:“错哪儿了?”   “不知道啊。”她神情又变得迷茫。合着是做惯了客户工作的人,道歉道得非常溜。   “……”   席准面无表情要起身了, 被她像树懒一样黏住,赶紧搂住脖颈, 要他再提示一下:“我错哪儿了?”   “……”   “考虑发展一下?”   席准终于压下眼:“人勤快?又踏实?”   林晚橙这才明白,那些话一字不落进了他耳朵:“你怎么偷听别人讲话?”   “我听不得?”   倒是她,家里都给介绍对象了, 也不说自己有男朋友。   林晚橙蜷起指尖,不跟他争辩。她不便展开剖析那些深层次的原因,想了想,还是咽下肚子里的话,“不是,只是我妈妈可能会问很多问题。要是让她知道我们在一起,肯定会想知道你是谁,跟你通话,或者挖掘你很多信息。那不是很麻烦么?”   好像还挺体贴为他考量似的。   席准眯起眼,神情别样地看了她一眼。   林晚橙觉得自己讲的是真话,出发点也是站得住脚的。大概率他不会喜欢,比如盘问他家庭?问他工作?有哪个客户愿意被做背景调查?可是他不说话,她就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你说句话呀…”   他扬眉散漫笑了下:“你考虑得还挺周到。”   她顿了顿,又是本能反应:“应该的。”   还应该的。   林晚橙是心虚的,席准起了身,眸光锐亮将手机拿过来给她:“那要不然你再帮我一下?”   “什么?”   “买张话剧票。”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晚橙终于忍不住,他们两个之间,好像永远是他占据上风。胸口微微起伏起来,坐起来问他:“你为什么答应去看话剧?”   席准不显山露水地看她:“看话剧怎么了?”   他这个人最会避重就轻。   上次问他,他就绕开不回答。她觉得他坏透了,睁大眼睛叫他:“席准——”   他淡淡的,明知故问:“嗯?”   如果林晚橙没喝醉,可能也就憋在心里了,可她喝醉了,一下就急起来:“周瓷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你答应她干什么?你还想在后台吃蜜瓜?”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席准动作微顿,听到最后那句,突然失笑。   “你笑什么?”   林晚橙从来没对他这样发过脾气,席准听她据理力争,新鲜得很。眼睛浸在笑意里,捏了一下她脸,低声问:“你要翻到什么时候的旧账?”   “——你管我?”   姑娘气鼓鼓的,像苹果一样,有点可爱。   席准心里一动,低下头去,柔和地亲了亲她鼻尖,“我不看话剧。”   林晚橙被亲得静止了,过会儿才又不好意思地问:“亲我干嘛?”眼睛亮亮的。   “想亲你。”没有原因。   室内昏昧,他的眼睛却也有一点亮,看得她心跳惶惶。   风声在树屋外呼啸,雪花纷飞,像一场极其罕见的夏季暴风雪。好在两个人可以互相取暖。也幸好时间还长。   席准每一下都要凿进她心里去,八风不动咬她耳朵,要她紧紧绞住自己,藤蔓一样。   “回去还考虑和别人发展吗?”   她赶忙摇头:“不考虑……”   汗落在她脖颈,他竟淡淡挑眉问,“那下次阿姨问起,知道该怎么说么?”   “知道了…!”   林晚橙忍得很辛苦,他偏不要她忍。席准这个人,做什么都很光明正大,连占有一个人也是。他不要她藏着掖着,好像他们见不得光。他们需要统一一下步调。   “看着我。”   席准神情专注:“看着我,小橙。”   林晚橙浑身一颤。他听到她妈妈是这么叫她,于是也这样叫。男人眉眼灼灼,问她:“喜欢我吗?”   那声音终于落在耳畔,也像沉沉砸在他心上。   “喜欢。”   林晚橙觉得这趟旅行让他们都在某种程度上敞开了自己,心贴近的瞬间是没有声音的,就像雪花晃晃悠悠落下来,在掌心里温热地融化了。她甚至觉得很多年后都不会忘了这趟旅途,因为实在是太浪漫了。   在旅程的最后,他们回到西雅图,在一家叫Canlis的海景餐厅吃了饭。夜景很美,港湾,船舶,都在霓虹中熠熠生辉。   那天窗外罕见地放了烟花,林晚橙问侍者是为什么。   侍者说:“不知道,可能是什么市集庆典,又或者是有人结婚。”   那烟花一簇一簇地绽放,在响声中让人惊喜,林晚橙在一片光影中看到席准好看的眉眼,好像他们之间的爱情也是这样的圆满。   “以后真想再来一次。”   “总有机会的。”   是的,总有机会。他们都还很年轻,总能找到机会。   林晚橙回去好几个星期后还有戒断反应。拉着俞灿给她看他们此行的照片,只是风景。俞灿说:“真漂亮。这一张是在哪里?”   “在火山口湖国家公园,驾车环湖。”   俞灿看到古老的火山锥,被清澈的蓝色湖水环绕,那天他们在Mazama Village露营看了日出。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被霞光笼罩,充满希望。   在这样的风景里滋生的爱意肯定也很纯粹。   俞灿问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像,笃定了一点。”又踏实了一些。   林晚橙藏起高山花海里那张合影。起初她怀着一颗不安稳的心,却没想到和席准慢慢地探索出了一点可能性。   她买了很多很多纪念品,带给不同的朋友、家人、客户,给每一个人的都很用心。   给申雪、施云帆带的是硅谷古董店淘到的芯片耳坠,杨歆言是小众沙龙品牌的特别联名彩妆礼盒,她给陈昶和费浩坤买了小众酒庄葡萄酒,还特意请庄主亲笔签了名。   回来正好是沈亦途的生日,林晚橙送给他一个收藏级别的精工超跑模型,合金质感拿起来颇有分量,他很是惊喜:【谢谢,我很喜欢。】   林晚橙说:【喜欢就好,生日快乐!】   她还抽空去波士顿给罗镇斌的外孙女和孙子买了哈佛纪念bb衫,还有MIT的背包文具。林晚橙提前找秘书预约,这回畅通无阻地登上了顶楼办公室。   她提了账户投资的事,罗镇斌不听那些,反而说:“讲讲美国的趣事。”   于是她开始分享自己的见闻,这一个月学了什么,讲对价值投资的理解,也学了经济史,对市场有了更深刻的洞察。又提到哥大的MBA,那儿的课程设置很有意思——罗总像她的人生导师,只是那一双宽和的眼看着她,就让林晚橙内心觉得平静。   “你适应能力还不错。”罗镇斌端详她,难得微笑,“去了这么多地方,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城市生活?”   林晚橙跟他闲聊:“想过呀,我想去世界上很多地方的。”在大城市待着就是这种感觉,它们能包容一切,在北京待过就想去上海,上海待过就想去深圳和香港。   或者再远点,东京、巴黎和纽约。各有各的精彩。   林晚橙有一个没说完的、更大的野心,有机会的话,她也想去北京以外的城市闯荡。   “想过创业吗?”   “这倒是还没有。”她愣了一下,“不过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倒是想开一家疗愈中心。”   “疗愈中心?”   “就是那种线下慢空间,能让人心静下来。比如艺术体验、手工编织、香薰和围炉煮茶等课程,又或者是萌宠,也给都市里脚步匆忙的人们提供空间。”   林晚橙是从去了福建,看过那么多非遗工艺之后,开始对所有手工的东西感兴趣。又在俞灿投资的猫咖里找到宁静和趣味,这是她喜欢的那种来自生活的安稳感。   罗镇斌没有对此做出评价,成功的第一步便是敢于做梦。   进入下半年,时间就开始过得很快。   每次经过暑假就是一个轮回,因为林晚橙的业绩又开始重算。她还在帮施云帆做免费投资指导,后来又和Cathy还有她叔叔一起吃了顿饭。   这位长辈是做区块链的,彼时概念正火,聊了投资的事情,吃饭之前是抱有期望的,但是实际效果不如林晚橙的预期。她听出来对方话里话外都是今年股市行情太差了,不如去搞搞实业。林晚橙心里虽有落差,仍然笑着加了微信:“有需要您再联系我。”   她从餐厅里走出来,不知不觉已经十一月了。   ——十一月是席准的生日。   林晚橙这几天下了班就去国贸逛街,想给他挑一件像样的礼物。他随手送的东西就是车了,她还不起。   经过奢牌名表店,也只是驻足了片刻。   这些表都很贵,动辄几万、十几万、几十万,超出她工资的数倍,却在射灯下无比矜贵。林晚橙上回看到席准戴的那个腕表,外面根本就买不到。   他不缺这些。   她能给得起的礼物,在他眼里应当并不稀缺。她并不自卑,因为这些钱也是她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没有见不得光的地方。可若说不失落,林晚橙还没有那样刀枪不入。   她给得起的东西有限。   “不好意思女士,您要在我们这里先登记排队哦。”   林晚橙在售货员的目送中走出了门店。她最终买了一对顶好的袖扣,是地球仪的微缩模型,小小的、湛蓝的地球上面贴着宝石薄片,可以360度旋转,别致好看。   这份礼物是她去霄云路的时候放在席准床头的。   他不习惯过生日,不代表他不喜欢别人送的惊喜。   早上醒来就看到了,棕色的盒子,打开里面还有一张手写贺卡,附一行小字:【Wanna see the world with you.】   席准从不知道她的英文花体字写得这么漂亮,垂眸又心领神会地再读一遍,凝神看向她:“怎么想到买这个?”   “想起第一次你送我的那对袖扣。”   当时她忘了还回去,一直放在钱包夹层里,后来才发现。林晚橙有个小愿望,就是他戴的时候,偶尔看到能想起自己。   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问他:“你喜欢吗?”   席准不回答,直接戴上了。他这人有时很明白怎样让她开心,小地球戴在袖口,别提多显气质。林晚橙抬起眼,望着这人丰神俊朗的样子,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倦。   他们去Lucien那儿吃了饭,不出意外遭了调侃。这回是真谈上了,没法再抵赖的事实。路哥知道要保密,也挺会灌酒,几句好话车轱辘一样转一圈,想从林晚橙这里多套点信息。姑娘也没吝啬分享,他们聊美国之行,差点什么细节都交代了。   林晚橙现在很喜欢刷闪映,总是刷到那些人间美景的视频,口齿不清地说:“我还想去戛纳,去西班牙,去长白山坐落日飞车……”   席准瞧她要把芥末当牛油果吃掉,终于揽着她起身:“你喝醉了。”   Lucien瞧见姑娘的眼睛简直离不开他,啧啧两声,多送他们一笼小点心打包带走。两个人从餐厅出去,又坐上那辆白色的途能R1,老钟来接他们,一脚油门开走了。   林晚橙今天运气很好。拿出手机,施云帆的消息在最上面:【Chloe,有空的话咱们聊聊账户的事儿吧。】   她醒了酒,第二天就准备好方案,打印齐全带去拜访施总。   先前没进过智米的办公楼,大厂的风格都简约犀利,施云帆的办公室有一整面落地窗:“随便坐。”   林晚橙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她戴着自己送的芯片耳坠,很开心:“施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施云帆最近爱钻研投资,“现在这个时间点,你觉得应该怎么操作?”   林晚橙答:“市场跌了一年,处于相对的低位,可以开始考虑超配一点股票和基金,如果有一千万可以调配,我会选择40%左右放进股权类资产,固定收益25%,高质量PE、对冲基金等另类投资配20%,剩下的放在货币基金里以备不时之需。”   施云帆喝一口咖啡,扬眉道:“Jane告诉我,去年你管的账户平均业绩表现是15%。”   “是老板谬赞了。”   林晚橙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没有标榜什么,只是认真分享:“我不保证自己没有犯错的时候,只是做到现在,最大的一个体悟就是,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   “不断复盘,总结原因,再继续前进。”   超乎施云帆想象的诚恳。   她看到林晚橙手上几个小册子:“这是什么?”   “为您量身定做的一个详细投资方案。”林晚橙还是那个柔韧又不认输的姑娘,尽管施云帆没有要求,她还是做了,轻轻摆在桌上,“您有空时可以看看。”   “不用看了。”   “什么?”   动作微微一顿,只见施总笑了:“我决定了。要把在方信开的户挪到金昂,让你替我管。”   这真是个太好太好的消息了。   林晚橙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有这样的际遇,获得宝贵的信任,毕竟施云帆和Jane也熟识,却将100%都给了她,还摆摆手让她宽心:“我了解裴总,她不缺户呢!”   又是不言之中的照顾,她在心里悄悄地感动。   “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林晚橙抱着文件夹跑下电梯,碰到姚晴登记预约上来。   两个人擦身而过,都没来得及打招呼。姚晴刚收到施云帆的信息,妆都没来得及化就过来了,气喘吁吁:“施总,您短信里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要关户。”   施云帆看她过来还皱了皱眉:“电话里说就行了,怎么还麻烦你跑一趟。”   姚晴观她表情,心快降到谷底。   这个户不小,有将近四千万,老板刚才发了好大的火,她夹在中间简直是两边为难:“您和我老板再聊聊呗,我们相比其他行的优势还是很明显的…”   然而施云帆只是看着她笑了笑:“麻烦尽快帮我走一下手续吧。”   怎么就落了下乘呢?   方信也是有指标考核的。资金流入有kpi,流出是倒扣。连续两个户失利,姚晴行走在满眼飘摇的秋色之间,显得格外心事重重。   想了想还是打出一个电话:“您好,请问有时间见一面吗?”   -----------------------   作者有话说:袖扣品牌是Tateossian的Globe Mosaic系列 第87章 事故 你听过日落大道吗?   姚晴想豁出去赌一把, 她约了一个人出来见面。   定了家隐蔽的日料榻榻米包厢,等了将近半小时,对方才来。脱了鞋进来, 姚晴站起来替他拿垫子,讨好笑道:“您坐。菜我点了几个, 看看要加什么?”   坐下来的男人衣冠楚楚, “我还赶时间。咱们长话短说。”   姚晴抬眼,看向Simon的目光有些许希冀, 语气很小心:“所以…您查到了吗?”   这行业就是一个圈, 没有谁不认识谁。   她以前面试, 方信和金昂两家都面过。Simon当时是她的面试官,而姚晴当时选择了方信。   很久没有联系,可是姚晴忽然找到他,还带来了一个重磅炸弹。   此举是值得推敲的,也有点投诚的意思,今年私行销售不太好混, 要是立了功,就找到了下家。姚晴是在为自己筹谋。Simon那双狐狸眼眯起来打量她片晌:“很遗憾,让姚小姐失望了。”   “什么?”姚晴拿筷子的手一顿。   “我查过了,恐怕是姚小姐误会了。”   当时她的话怎么说的来着?   ——我不知道Shawn有没有开户,但Jane团队里的Chloe跟他肯定是有问题的,你去查。   可是Simon查了, 席准在金昂没有任何关联账户。   “他们俩绝对是不清不楚的。”姚晴着急起来,她有一回看见席准的宾利停在国贸附近, 竟然是Chloe上了车。她当时唯一想法就是,自己先前的直觉果然没错。   Simon却问她:“有证据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证据, 人家咬死说自己在谈恋爱,你能怎么办?”   Simon为Allen做事,如果能抓住销售团队的把柄,那就为管理层立了功。但是很可惜,人家没有犯错,还屡屡制胜:“在我这里,只要没触犯合规问题,就什么也不是。”   姚晴胸口起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如同下棋中讲究的制衡术,每个团队都不能太强。Simon爬到如今这个位置精明得很,已经用冯骋的户打压过Jane,不到必要的时候他不会再出手。更何况,他也不会得罪席准。   “姚小姐,事关重要潜在客户,我建议你言辞谨慎一点。”   Simon没吃两口就提起大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也希望你安分守己,不要再惹出是非。”回头时还笑了一下:“金昂也是有门槛的,别以为你那些事儿我不知道。”   这遭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还白白送了信息。   姚晴轻微僵住,脸色有掩饰不了的灰败。   和姚晴这边的愁云惨淡不同,林晚橙刚开了个户,气氛欢快许多。   她今年开户的进度比往年更快,虽说Asso第三年的kpi提升了,变成每个户2500万,但施总这个账户大,让林晚橙压力小了不少,有时间和小姐妹出来喝喝酒,聊聊天。和俞灿还有Miki三个人在家里打边炉,俞灿喝醉了揶揄她:“什么时候能让我见见你那位呢?”   林晚橙耳边一热,当着Miki的面,也有一点点避重就轻:“会有机会的。”俞灿真是抓心挠肝,三个人在屋里拿枕头打闹,她忍不住笑起来:“好了好了,有机会一定带你们见。”   又和Lilian吃年前饭。Lilian带来一则劲爆消息:“据说Derek总现在身边没人了。”   “没人?”林晚橙顿了顿。   “以前不是有个小明星跟着他嘛?偶尔还来办公室找他的,这阵子没来过了。”讲大老板们的八卦就是刺激,大家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Lilian是左右望了望才说,“应该是Derek嫌腻把人甩了。”   周容森不愧是游戏人间的浪子,换女人如换衣服,周瓷多好看呐,逃不掉被替换的命运。   又或许是双向选择。   到底还是个世俗的男人,说自己不在乎,但并不代表对方可以不在乎。   林晚橙听八卦向来是只听一耳朵,不造谣,也不传播。   “真可惜。”林晚橙这样说。   整个2018年徐徐收尾了。大事发生得不少,贸易/战和关/税在年底取得了峰回路转的重大进展,股市真的如林晚橙预期那般有了起色。除夕在二月初,她想买一月底就回家的车票,给林朗山打电话,林朗山好一会儿才接起,“喂,囡囡,怎么说?”   “爸,你在干嘛呀?怎么有背景音?”   “…我在看电影。”林朗山压低了声音,顿了下又说,“小添陪我的。”   累了一年了,好不容易有时间让自己放松放松,林晚橙心底有温情,“过年一起坐车回家吗?”她对爸爸开玩笑,“可不能像去年那样连年夜饭都没吃上了!”   林朗山兴致勃勃:“当然。囡囡放心,我来买票!”   北京的冬季很美,虽然寒冷,但是每一年的雪景都很纯净。这几天又下了一场,林晚橙走到中关村附近,那儿有匆匆赶路的行人,呼吸间都是白气。她想到沈亦途,于是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   【我想着年前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和宏江吃个饭。你看方便吗?】   正好也感谢二把手帮杨歆言牵线搭桥在云阙天地落成了快闪店。   住宅、写字楼还有商场综合体的电车快充网络这半年已经慢慢搭好,A1的销量简直是势如破竹,年底这两个月都破了五千台。又因为是战略合作,途能品牌的车主比其他牌子使用宏江的充电桩还要多一层额外折扣,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消费者的购车决策。   沈亦途回复:【好啊,下周六吧?我看预报说天气不错,下午先去骑车,晚上再一起吃饭怎么样?】   正好她好久没去骑车了,林晚橙也想畅快运动一下:【好啊。】   虽然每次骑车都是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出来,但她出发之前还是跟席准说了一声:【我们就在长安街上,从建国门到复兴门来回哦。】   他可能在忙,回她的字数有限:【好。】   “最近天气太冷,也就这条路比较适合骑行了。亦途选的。”出发的时候领队这么说。林晚橙望着沈亦途在阳光下全副武装推着车过来,在聚光灯下他聪明、犀利又直白,到了生活里,整个人却是暖洋洋的平和。   “你现在能一口气骑十几公里了,有没有想过参加春季锦标赛?”   说得林晚橙都不好意思,“那我还没有那么厉害。”   “要相信自己的潜能。”他笑起来,“我有个在协和当神经外科主任医师的朋友跟我说过,人的大脑有860亿个神经元,心脏储备功能也很丰富,但日常调用的比例远低于我们的认知。”   于是她也笑了:“行,那等我准备好了就报名。”   沈亦途看到林晚橙在和谁发消息。给她递水,指尖很有分寸地不碰到她:“渴了吗?”   “有一点。谢谢。”林晚橙满脸都是运动完的好气色。十几公里,她还是觉得很累,望着这一片银光素裹,感叹,“真神奇,每次来骑车,都觉得心里的压力一下子消失了。”   “是这样的。”沈亦途也这么觉得。越站得高就越发觉这条路艰难,今天这个工厂缺配件,明天那个供应商又不给力,一会儿不看手机就十几二十条消息,奔走在钢筋水泥之间,歇不下脚,喘不了气。   但每次骑行的时候在马路上看到途能的车疾驰而过,就觉得有很多动力。   他们在建国门外看着橙日从天际线缓缓西沉,沈亦途心里微微一动:“你听过《日落大道》这首歌吗?”   “没有。”林晚橙望向他。   沈亦途弯起眼睛:“那你有空可以听一听。”   他的笑意那么纯粹,她戴上耳机,里面播放着歌手浑厚又清亮的声线——   “我们奔跑在这条路的中间……”   “每当黄昏阳光把所有都渲染,你看那金黄多耀眼。”   就这样一直奋斗,前行,不能停。   林晚橙无法全然感同身受沈亦途心中的愿景,但她在他眼中是看见了光的,就像她自己现在这样。也许这么说很奇妙,但那瞬间她觉得他们是理想主义道路上的同行者。   “希望我们一直都能保持这样的热忱。”   “会的。”   沈亦途希望途能不仅可以跑遍北京的大街小巷,也能够开上更多城市的道路,哪怕是乡间小道。   离开北京的最后这个周末,林晚橙在家收拾行李。席准给她打电话:“什么时候的高铁?”   “大后天中午。”正好是南方小年。   “明天晚上要不要来霄云路?”他又邀请她。   “好啊,但可以也去一些其他的地方吗?”   “比如?”   “看电影?798?什刹海?”总之不想只待在家里。林晚橙是突发奇想,抑制住眼眸黑亮,“想跟你约个会,可不可以?”   席准原本有工作,却还是纵容了她:“好。”   最近她戴上了他送的玫瑰金手镯,尽管如此,还是觉得原来的那个银镯子戴着更舒服,现在就老怕磕了碰了。林晚橙知道情人节和她生日的时候还会有别的礼物,可是她仍然没办法很享受地收下。   怎么办呐?礼物太贵重了。   有时也和姐宝说自己的苦恼:“我怕我还不起。”   俞灿还没回答,Miki经过时听到都匪夷所思,幽幽然来一句:“疯了吧,这福气不要就给我好吗?”   林晚橙赶紧把手镯拿回来,小心地戴好:“那可不行!”   “……”Miki明白了,这姑娘在炫耀。   林晚橙还想晚上去找席准,给他一个惊喜。她东西快收拾好了,爬起来坐在一旁休息,也看看手机。弹窗跳出来一则新闻,她掠过标题,动作突然顿住了。   【头部电车品牌致高速公路连环撞车事故,1死6伤!】   是两个小时前的新闻了,脑袋嗡了一声。点进去,看到旁观视角的拍摄。   六七辆车堆在一起,状况惨烈。完全想象不到车里的人是什么状况,但仍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车标。   是A1。   林晚橙大脑发白,心止不住往下坠。办公楼都在这一片,只用绕过两个路口,就能到途能租的办公室。   楼底下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林晚橙远远看到人群乌泱泱的,一片叫骂。她小跑过去,发觉沈亦途真的在这里,被围得走不动道,那些很嘈杂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你们途能是怎么做车的?!杀人车吗!”   人群里竟有人朝他砸鸡蛋,砰的一声,沈亦途步伐踉跄了一下。蛋清从他额头流了下来,又狼狈地落到大衣上,然而他还是没有站稳。   周围都是看客,有记者,也有民众,所有人的表情都是谴责,高声骂着,好像他是那么的面目可憎。   “什么狗屁带家去旅行!”   “技术不成熟就拿来应用,结果把别人的家给毁了!”   一家四口,高高兴兴开长途回老家探亲,驾驶位是丈夫,当场重伤失去意识。妻子吓坏了,断了两根肋骨,又晕血昏迷过去。只剩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后座吓得大哭。   这原本是个很幸福的家庭。   因为这一场事故,ICU外面一直亮着红光,现在还没有熄灭。   还有一周就要除夕了,年前出了这么个大标题,有人唏嘘,有人兴奋。冯骋在办公室里蹭地一下站起来,眼神是急不可耐的精光:“赶紧给我下营销号,越多越好!”   林晚橙认识沈亦途的助理,匆忙发去消息,对方一直没有回复。她一直等到晚上将近十一点的时候,那头才发来一个定位:【途哥去了医院,还在等抢救结果。】   顿了顿,又默默发来一句:【途哥状况有点糟糕。】   是怎么了呢?   这家人在北京没有别的亲戚,两个孩子受了惊吓,一直在哭,是妻子的同事赶过来,将孩子先接回自己家。其他几个伤者的家属也来过,幸而伤势没那么重,不用来ICU的楼层。   林晚橙从电梯出来,看到沈亦途的助理,他助理一直在陪着他:“他人呢?”   “在那呢…”   沈亦途埋头耸着背,像一只快要被压弯的满弓。向来清清白白的肩头沾染了触目惊心的污渍。林晚橙的心清晰地难受了一下。   光是看他身形,都能想象他这一天过得有多么糟糕。该是怎样的一场喧闹和疲惫,她默默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们都没有说话。   很长的沉默之后,沈亦途才开口,嗓音是不像他的干哑。   “我一直以为,我这么久以来做的起码是件好事。”   林晚橙看清他眼角的湿润,心中震恸。   他今天一口饭都没有吃,闭上眼都是家属声嘶力竭的神情。坐在医院角落的凳子上,敞开双腿,胳膊撑在膝盖上,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好像在她面前终于不能再伪饰。   “…我愧对途能这个名字。”   途能,是想让人能在旅途中感到快乐、安全。他不怕承认错误,也不会推卸责任。   最怕的是老天连承担责任的机会都不给他。   林晚橙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还是放下去搭在他肩上,眼眶也有几分温热:“你不能这样否定自己。”   新闻是瞎写,事故的原因还没弄清楚,ICU的门也还没打开,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地定人生死?“不会就这样的,会好的——”   不会是这么坏的运气。   可沈亦途不敢抬头看那盏红灯,怕它一直亮着,又怕它就这么灭了。   他也有家人,知道那是多么糟糕的感受。   他们三个人又坐了许久,彼此都一言不发。   “总要吃一点东西。”林晚橙把自己刚才在楼下买的肉包放在他们之间的座位上,“还热着呢,你如果饿了的话就吃点好吗?”   沈亦途顿了一会儿,才抬手接过,很低地回应她,“谢谢。”   他才刚打开袋子,电梯门开合,猝不及防的闪光灯让两人的动作顿住。那两个记者冲过来,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请问事故原因是什么?是途能本身技术有缺陷对吗?”   “请问您现在是怎样的感受?”   “把好好的一家人害成这样,沈总有何感想?”   沈亦途浑身僵滞。竟然有新闻记者佯装病患上楼。相机就快怼到他的脸上,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他们要挖掘最博眼球的标题,咄咄逼人地追问:“沈亦途,你自责吗?愧疚吗?”   “你们别拍了!”旁边的女孩突然站了起来。   那领头的记者看不过是个姑娘,就推搡她说:“你他妈是谁?别在这碍事!”可林晚橙挡在他身前,“你们又是谁?这里是医院!”   人总有一点脆弱的时刻。   沈亦途身体微震了一下。抬起脸,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   “你们这样会影响到医生做手术,也会打扰到其他病人和家属。”林晚橙嗓音有些抖,却还是坚定拦在前面。夜深人静,是一旁的医护人员闻讯赶来,严肃请几个记者尽快离开:“再喧闹我们就报警了啊!”   ICU外终于又重归寂静。   沈亦途望着她的背影出神。林晚橙回过头来,他移开了视线,听到她压着担忧的语气:“你别太自责…”   “谢谢你陪我这么久。”沈亦途才发现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她囿于他的状况一直陪在这里,哑着声音开口,“时间太晚,你肯定很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林晚橙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心放不下来。   “人不是钢铁,要吃饱睡足才能战斗。你也得回去休息。”   “我……”   沈亦途看到她的眼睛,那瞬间竟然屈服了,低声回答:“好。”   他们走出医院,林晚橙让他戴了口罩,助理开着车在侧门等,幸而没再遇上媒体。沈亦途坚持要先送林晚橙回家,上楼之前,林晚橙又看了看他,保持分寸没再说什么,只目光里是无声的安慰。   舆论波及得广。第二天一早,博源办公室里还窃窃私语。   “我听说是自动驾驶辅助模块的问题。”   “当天路况不好,系统将一张广告牌识别成了真车,在高速公路上触发紧急刹停。”   这才导致了连环相撞。   “幸好咱们还没投进去。”就差临门一脚签协议了,周容森看到无处不在的新闻还挺唏嘘,也长舒一口气,却没注意到席准站了起来。   他在看Kailey发给他那几张私人渠道的媒体照片,其中有一张,沈亦途难掩疲态,有个身形熟悉的姑娘坐在他身旁,手落在他肩上,虽然看不清脸,却能想象那表情一定很担忧。   席准一言不发,打出去一个电话,林晚橙没接。   于是很快拨出第二个:“先尽量帮忙控制一下舆论。”   “好。”李烨知道他在说什么,在那头应了。席准说,“谢谢。”   沉着步伐往外面走,又拨出第三个电话,是给途能CTO的:“怎么回事?”   CTO的电话从昨天到现在已经被打爆了,按理说公关口这边不让他们随意发言,可他信任席准,工程师们在短时间内紧急分析得出初步判断:“是那块广告牌本来就有损坏,最近北京风雪天气又让它的反光膜卷曲脱落了一半,这才产生了类似车尾灯的异常反射图案。”   极端的小概率环境状况,偏偏这样不走运,被他们给撞上了。   而且更头疼的是,这样的原因并不好澄清。   群情激昂,如果这时公开解释,只会火上浇油。怎么看都有为自己辩护的意思。   CTO知道着急也无济于事:“我们再怎么说都是一面之词,主要是时间太短,就算拿全了合规脱敏的环境数据和其他社会车辆的行车监控,把真相还原,缺乏第三方的支持,也很难服众——”   席准站在落地窗边俯瞰底下的车流,片晌说:“请沈总有空时给我回个电话。”   他放下手机,很快又打出第四个电话:“余总,有空很快聊聊吗?”   -----------------------   作者有话说:一整天Shawn哥就忙着打电话   “860亿个神经元……”这句引用自网络搜索   歌词引用自梁博《日落大道》,贺三翻唱版本也很好,我第一次听这首歌听的就是翻唱。   注:时间线和真实辅助驾驶技术成熟的时间线略有区别。 第88章 惊喜 “幸福之门”(修)   危机事件的黄金公关窗口是48小时以内。   如果没能在48小时之内找到突破口, 舆论就会迅速发酵,再急剧恶化。   林晚橙打开几个网络软件,都看到有关于途能的头条, 有几条帖子下面的谩骂排山倒海,说不清有没有竞对水军的成分——这个时候, 无论是什么成分都想参一脚, 让场面更混乱。   腾越和百耀都是互联网公司,相比起来, 腾越口的舆论就要温和很多, 林晚橙去看百耀的几个舆论口, 骂得多难听的都有,还有对创始人和团队进行人身攻击的,热搜也上升到了第一。   【途能草菅人命,是不是没测试好就落地了!车主是你小白鼠?!】   【都是资本的游戏,可惜了这一车高高兴兴回家探亲的普通人!】   【以后看到途能logo都离远点!这不得钉在耻辱柱上?】   她一直刷着不同的帖子,终于看到途能发布声明, 下午5点要召开媒体发布会。   ——是创始人要进行公开道歉。   林晚橙想到沈亦途昨晚的样子就觉得很难过,他一个人要面对这一切,压力该有多大?她看到那些评论,更有甚者,把他父母也拉出来谩骂。他父母不过是普通人,对老人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   她不想打电话打扰他, 就发消息:【你还好吗?今天会再去医院吗?】   沈亦途忙了一天,很久才看手机:【医生说驾驶位的伤者变成植物人的风险很大, 我会去守夜。也向伤者和家人当面致歉。】   否则他夜里没办法睡着。   他刷到那几个记者偷拍的照片,又说:【很抱歉把你也牵扯进来。】   只是很模糊的照片。   【我没事。】林晚橙回他:【不要太内疚,也别全都怪到自己头上】   从事故发生以来, 她对他说的一直都是“别自责”,“别内疚”,沈亦途在失落中感到一丝温暖:【谢谢。】   晚上五点,林晚橙准时在电脑前面守着了。   沈亦途登台的时候,底下一片寂静,唯有闪光灯持续不断。   “今天站在这里,我感到非常痛心。首先,我代表途能汽车,对伤者及其家属,表达最深切的歉意。非常抱歉。”   他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时间之长,长到观众都有窃窃私语,他才起身。   “无论这起事故背后有多少复杂成因,不可否认的是,途能搭载辅助驾驶系统的车辆没有保护好乘车人员,并且导致了严重的后果。这无关技术路径的争论,而有关生命的责任。这份责任,百分之百由途能承担。”   “伤者还在抢救,我们将承担所有伤者的医疗及康复期间费用,并为家属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并期盼几位能够转危为安,早日康复。”   那位丈夫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幸而妻子已经醒了过来,只不过意识还很模糊。   所以人并没有死,并不是谣传那样?直播间的上百万双眼睛好像带着锐利审视,刀子一样刮过沈亦途,他姿态也半分未改。   评论也在不断增多:【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明不白在高速上撞车?】   【还我们一个真相!不然谁还敢买你们的车!?】   【谁能想到?真的太可怕了!!】   “事故的起因是一张被大雪压坏的广告牌,因为狂风天气存在扰动,半边几乎脱落,系统才将反光识别成了移动的车辆。”   “我们意识到系统在面临极端天气干扰时,存在作出过度保护的可能性,因此,我们会召回该批次所有车辆,并对车辆进行无条件增强升级,使系统在面对此类多重复杂交通场景时,能够拥有更稳健的决策机制。   同时,再加装一套更灵敏的后向毫米波雷达,使车辆能更敏锐感知后方移动障碍物,杜绝此类追尾事件再次发生。”   台下终于有了一些波澜。   倒是给出了一个合理解释,所以静止的广告牌并不会识别错误,如果非要深究,算得上小概率事件。   可这一批次A1过万台车,难道通通都要召回?那成本该有多少?   冯骋在收看这场直播发布会,越看表情越阴沉——倒是挺舍得下成本!可他沈亦途哪来这么大一笔钱?   大家都挣扎在亏损线上下,总不能是去借了债吧?   再看社交媒体的评论,已经有人在买账了:【这个道歉其实诚意给的还算足吧……】   【不足能怎么办?把人家都害得家破人亡了,呵呵!】   【亡羊补牢!戏演得再好也不过是转移视线的手段罢了,还想割韭菜呢?】   【至少承担了全部费用,还免费升级,做到这份上,人家不也花了真金白银?】   【多重复杂场景…怎么总感觉还有别的非常规原因?】   【国内智驾就这个水平,你以为优汽和威创能强到哪里去?!你看那个冯骋,大学都没上过,比途能还草包!】   冯骋气得在办公室拍桌子:“放屁!老子上过大学好吗!”   台上的沈亦途脸色虽显苍白,却仍然站得很直,像一棵挺拔的青松。   “悲剧已经发生,但我们不想再让它重演。因此,在完全保护用户隐私、脱敏的情况下,我们决定公开本次事故的所有分析数据,供行业警示参考。也成立‘智能驾驶极端案例专项基金’,专门为此类复杂危险情况提供支持,并搭建一个开放的行业安全数据库。”   最后的最后,他又长久地、深深鞠下一躬:“再次向伤者及家属,还有所有公众致歉。我们会用实际行动,去践行今天做出的每一个承诺。谢谢大家。”   -   林晚橙看完发布会,才意识到今天本该是她和席准的约会。   已经晚上六点多,而手机安静如斯,他也并没有打来。   于是她给他打电话,那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起,嗓音低沉:“喂?”   “抱歉,我……”她的话哽了一下,小声问他,“你在哪里?回霄云路了吗?我可以现在来找你吗?”   席准静了半晌:“我让钟叔过去接你。”   林晚橙收拾了几件衣服,准备去他那里过夜,老钟今天开的是席准的揽胜,她说:“麻烦你了钟叔,现在是饭点呢。”   “没事儿,席先生给我买晚餐了。”   林晚橙进门的时候,发觉他正在热饭菜,连姨做的,已经冷了。听到动静转过身,就那样看着她。   “是途能的事情……”   说完也在想,途能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没法开口阐述自己对朋友那种关心,那样不够直观:“你看到新闻了吗?”   “看了。”席准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林晚橙在等他的说法,可他却只字不言。   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饭,气氛莫名的安静,没有人说这疲惫的一天。   席准看着她。他想看看她会不会主动交代医院的事情,如果她没有,他亦会当绅士,不会开口质问。   “我…吃好了。”可是等林晚橙起身经过他时,却被他拉住手腕,摩挲了一下,“怎么这么冷?”   她的手常年是冷的,高压工作,气血不足,触碰时觉得他掌心滚烫。指尖瑟缩一下,席准却把她拉进怀里,温热呼吸逼近,林晚橙刚吃完酒酿汤圆,舌尖是甜的。   “席准——”   他渡到这甜,感受到她的心不在焉,吻愈发有侵略性:“你在担心谁吗?”   林晚橙浑身一颤,“不是,我……”   她今天的确没有亲热的心思,总是想到昨晚在ICU等待的那种焦灼,被席准忽然放开还有点发懵。他仍然不说话,拿着衣服转身进了浴室。   林晚橙望着那扇关紧的门,听到里面响起哗啦啦的水声,觉得不太对劲。想来想去,好像有哪里自己不知晓的关窍。   过了好半晌水声安静,席准赤着上身走出来,又往卧室里走,她终于轻促开口:“我昨天去医院了,因为车里的人还在抢救,很多记者都在,我也想看一眼状况。”   “沈亦途在吗?”   “在的。”   席准套上衣服,终于瞥她一眼,“这也属于你之前说的,提供支持的一部分?”   “什么?”林晚橙没反应过来,脸却本能地热起来。   可席准不再问,他拦腰把她抱起,又让她落到塌上,俯下身开始吻她。林晚橙尚且抗拒:“我还没有洗澡。”   “没关系。”席准顺着她耳边一点点吻过去。感受到她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   有段时间没见面了,他像是一个完美情人,身体力行地给她愉悦。林晚橙体会到了耳鬓厮磨的感觉,要从身到心的占有。   “席准,”她叫他名字,“你…”   话没说完被他以吻封缄。林晚橙终于察觉到他有点心急,比平常也多一分炙.意,好像想让她缴械。她从事故伊始产生的不安全感好似被接纳,那种空虚也消弭,她觉得自己的心门被席准打开了。   又或许是看见天灾人祸,格外想靠近恋人的怀抱。席准的胸膛紧贴着她,让她很想寻求他的安慰。   林晚橙有点神志不清,在最柔软那刻,没忍住在他耳边呓语:“我爱你。”   “嗯?”   “席准,”林晚橙全身都在发颤,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这样的话了。搂着他脖颈贴过去,抑制不住的情动和赧然:“我爱你……”   一片寂静,席准没有出声,过会儿才说:“嗯。”   林晚橙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那么傻,要很久才会说爱这个字眼的。但既然说了,当然也希望他有所回应。   可是这是什么意思?   林晚橙抬起迷蒙又有点困惑的眼。   脸上表情分明是,你不打算给我点其他的回应吗?   席准眸光在高处错落着,又不含情绪俯下身来,淡淡吮她耳垂。   “喜欢你。”   林晚橙的脸从耳朵到脖颈都红了。   她意识到这件事是没有尽头的。在一起就想要喜欢,有了喜欢就会想要爱。也会有比较级。她把自己的心摊开来爱他,可他还给她一个比较级。   顿了好一下,才聚拢自己的嗓音,莫名的:“你在吃醋吗?”   “吃什么醋?”席准问她。   林晚橙的心跳愈发浓重,她是意识到什么的,可却不能很好地感受席准的情绪,这一刻他离她很远。他一定要占据主导权,将她手腕抓住按在头顶,就是不答。   片晌才压下浓郁的眼。   一边欺负她,一边似有若无地吐息:“喜欢你还不行?”   好像在问她,你还想要怎么样呢?   林晚橙的大脑有一些空白,耳根也红起来——仿佛她又自作多情了。这回是真的死死抿住嘴唇不愿出声,可席准另一只手下移,笃定刮过一瞬,让她的泪瞬间溢了出来。   怎么会有这样的坏人。   他不说爱,也不说我,只说喜欢你。   像是知道怎样才能让她输。   幻想击碎的那一瞬是苦的,清醒地沉沦有时也是残酷的。   林晚橙原本对这个新年充满期待,还在想如果严妙春问起,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再提。现在那些隐秘的欢喜像潮水一样褪去了。   席准盯着她无声泛红的眼眶,猛地翻过身,不想再看。他不理智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在一段关系里了,要是再多讲几句,讲错了会更伤人。这一晚他们各自为营,什么都不愿意再对彼此说。   南方小年这天,林晚橙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如期坐上火车。   林朗山在她旁边,察觉到她话有点少:“怎么了吗?”   “没,就有点累。”她扬起酒窝笑笑。林朗山没有意识到,他的女儿变成了一个可以将心事装得很深的人,摸摸她脑袋,“累了你就睡一觉,很快就到了。”   这顿年夜饭终于是五个人一起吃。薛佳把薛叔叔拉来,和和美美一家人。   林晚橙看到林朗山和严妙春坐在一起,相敬如宾,“我让你给我带的稻香村京八件呢?”   “哎哟我忘了!马上网购,老婆大人恕罪!”   林朗山很习惯地缩起肩,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是平平淡淡的幸福,林晚橙有些鼻酸。她的父母也是一对璧人啊,打心底觉得这样的画面养眼。   她又去买摔炮,走出店面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她小林。这是第三年,在勤州碰到了邱启宏。   他们并肩走着,又经过那家点了灯笼的小桥烧烤。这次邱启宏说:“抱歉,最近医生不让我吃烧烤了,咱们可能得换个地方坐坐。”   “怎么了吗?”   “有一些指标不是很好。”邱总没有说得很明白。   人年纪渐长,就会面临各种各样的疾病,也是身体预警。高血压,高血脂,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他宽慰笑笑,“老毛病了。”   “那不行,您得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她真是个善良的姑娘,自己情绪难耐,仍想着关心别人。   “小林呢?”   “嗯?”   “你为什么不开心?”   邱启宏总是隐隐有这么一双慧眼,林晚橙本来不想说,她想认输的,可是鼻尖不受控地酸了下:“我在谈恋爱了。”   哪有人红着眼谈恋爱的?   邱启宏觉得这要是他的女儿,高低得教训一下那混小子:“他对你不好吗?”   “不是不好。”   “是有时太好。”   是偶尔对她很好,再蓦地出现一点裂痕的时候,就令她无所适从。   林晚橙胸口有一丝没法消解的委屈。   那是爱的不对等。   她不清楚席准为什么要那样说,是气话还是他就是这么想的。林晚橙知道自己不能太计较,因为有些事没法计较清楚,可是她开始有点害怕自己会变得越来越贪心。   ——会习惯他,依赖他,直到事情发生改变的那一天。席准这个人,很擅长在别人有所期望之后又赠一场空欢喜。   她无法预知未来,一颗心就总是惶惶不安。   邱启宏却听懂了:“你在这段感情里,缺少一些安全感。”   林晚橙知道是这样的,可是她没有办法。   他们两个都很骄傲。有些话是不愿说出口的,很多时刻把彼此拒之门外,不够坦诚相待。   不是吵架也不是冷战,她给席准发“新年快乐”,他也仍然回了,是同样一句。和其他人的好像没什么不同,所以看起来有点儿遥远。   林晚橙心里空落落的。   大年初三这天,也是在事故发生一周多后,一家权威的科技媒体“共享智界”,突然不声不响就发表了一篇长文——由臻语AI生成分析的独家深度调查报告。   【近日某新能源汽车品牌事故成为热议焦点,我们看到了一个值得所有从业者警惕的极端技术案例,希望发表出来引起行业重视,推动行业进步。】   “臻语是国内领先大数据和多模态分析AI企业,我们拿到了合规脱敏后的完整数据,交由臻语作为独立第三方技术分析机构处理,现公布如下发现。”   “如品牌所述,风雪天气广告牌摇摇欲坠是主要原因。然而AI通过分析发现,原因更为复杂。在本次事故中的车辆要经过不远处的广告牌时,有一辆深色轿车恰好从广告牌与该车辆之间横穿而过。   结合其他社会车辆脱敏后的行车数据,我们做出以下技术判断:是广告牌在极端天气的破损和一辆深色社会车辆的突然超车别道,合在一起才共同释放了一个“横向移动障碍物”的虚假信号,导致系统做出最终反应决策。”   有人在下面评论:【所以说,并不只是广告牌的缘故,是有人超车压弯才会触发急刹!】   【天哪,太可恶了!这个司机才应该出来道歉吧?!】   【臻语这波分析太硬核了!所以这是广告牌坏了+幽灵车+风雪反射三重组合…这概率能中彩票了吧?沈总发布会的时候为什么没提?】   【沈亦途只是想承担责任吧,不想推脱,也不想在真相不明时乱说吧…】   【这种情况别说智能驾驶了,就是正常司机自己开也会踩刹车啊!】   【突然觉得途能是个有担当的好企业,只认错不甩锅,你们可以骂我,但我就是这么觉得。】   【希望极端场景基金真能做起来[祈祷]】   林晚橙的睫毛微颤起来。不知怎么,她看到臻语,就觉得和席准有关系。   余总他们在硅谷收购的那家AI公司,不正好是做企业级数据关联和计算机视觉的吗?   她联想这样的可能性,又想到那笔车辆召回的成本,那么大一笔钱,途能怎么出呢?   她这么想着,总觉得想通了什么关窍。   林晚橙看到日历,是工作日,也正好是情人节。她下班之后去博源找席准,他不在。问了连姨,他今晚住在机场那边,于是她打车过去。   因为她坐上接驳小车,席准知道她来了。林晚橙一路畅通无阻地进来。   “是你对吗?”   “什么是我。”席准背对着她,嗓音有点低沉。   “臻语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林晚橙顿了顿,说话时有白气冒出来,是迫切的确认,“还有,你是不是给途能投资了?”   他这时才转过来,手里拿着一双浅色棉拖。   协议签署,还没正式交割,他不能说。但他们到底有了一点默契,林晚橙从席准默然的表情里看出来。   分明就是的。   这是雪中送炭啊。林晚橙的心里有几分宽慰,没来由的。   年前的舆论跌到谷底,说实话她是害怕的。过完这个年却峰回路转。舆论虽然还没完全平复,但林晚橙却有一种直觉,事情会变好的。   席准又给了她惊喜。她没想过他会出手相助,眼睛有点湿,但她藏住了,“好,我知道了。”   “所以你大老远打车过来,就是想问我这两句话?”   当然不止这些,她是有想说的话的,但是没办法开口。又想起他先前那句问话——“这也属于提供支持的一部分?”   她在过年时想明白了,席准在问她,是不是人脉帮助不够,还要提供情感支持?   林晚橙耳尖是红的,她没有办法再去提起。因为真的担心他说的不只是气话,而这会打开血淋淋的现实。   爱一个人当然希望他回馈给自己同等感情,可若真相就是不能呢?没有又该怎么办?还要再问一遍自取其辱吗?   真应了她跟施云帆说的那句话,他们的感情还不稳定,任何一点扰动因素都会出现波折。   “是,谢谢你帮助了途能。我没有想到,也很开心。”   她代替沈亦途感谢他,令他无端觉得有点荒谬。席准盯着她,眸光称得上是暗沉了:“所以原本在你的设想里,我会做什么?”   林晚橙垂睫,她有点冷,轻声软语地说:“我没觉得你会做什么。”很大概率可能是什么都不做。   就这么冷静旁观,她讲的是真心话。   她没意识到,这句话听上去像她和途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似的。   席准看着她,知道自己又做了一件恶劣的、欺负她的事情。   她不打算问了。   但是他却还要再提:“你和沈亦途凌晨在医院,是待了一夜吗?”   从事故发生到第二天早上时间太长,席准心里的疑问,是他们究竟待了多久?   林晚橙蓦地一顿:“什么?”   席准不愿剖白自己的,可是眸光忍不住压下去:“我看到了媒体照片,你陪着沈亦途在医院,凌晨的时候。”   他不提座位中间那袋包子,也不问他们是否在一起吃的晚饭。那些细节他不想追溯。   只是压下黑漆漆的视线,“所以你们在一起待了多久?”   林晚橙终于恍然大悟。   她自己都刷到那几个记者偷拍的照片,席准会知道也不奇怪。   “没有!我一点的时候就回去了。而且,他助理一直都在,”她有点语无伦次,终于明白这误会有多大,“所以你觉得……”   觉得他们单独相处了一晚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生气情有可原。可是林晚橙的脸红扑扑的,她意识到自己是有芥蒂的,在爱里得不到回应这件事,让她心里有点难过,“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席准从她面前走过去,没有作声。   林晚橙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更好,可是她不能让误会发酵。   跟着走过去,措辞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是很担心伤者的情况。我怕真的出现不可挽回的局面,所以必须要去医院。”   为什么这么挂心途能?除了担心她的朋友,也担心宏江。因为宏江的合作是她牵线推动的,要是途能出问题,宏江的口碑该往哪里放?   途能的一部分,也是和她有关的,“我不能辜负罗总的信任。”   “沈亦途是朋友没错,”林晚橙开口说,“但无论是哪个朋友,我都不会做超出界限的事。”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看电视剧的时候大家都喜欢长嘴的人,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现在在一段恋爱关系里面,你明白吗?”   席准看着她,终于回答:“我没有误会你们。”   “也知道你们是朋友。”   林晚橙睫毛一颤:“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介意。”   “什么?”   “我介意自己的女朋友和别的男人靠得太近。”席准终于把他的占有欲平铺直叙,眸光幽深攥着她,“不管是谁,我都会介意。”   “尽管你们是朋友。”   他把自己的心门为她打开,也将钥匙递到她手里:“如果你察觉到我做出很坏的行为,请你能谅解,因为很大概率不是出自真心。”   林晚橙不知道这个很坏的行为里,包不包括吃醋后的一些违心话?   外面又在下雪,将寒冷尽数挥霍。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她没有选择在席准家过夜。走出铁门才想到要提前预约接驳小车出去,冻僵的手指伸进大衣拿手机,想给物业打个电话,指尖却顿了顿。   她摸到一个蓝色的方形丝绒盒子。   打开,是一条亮闪闪的钻石项链,在暖色灯光下一尘不染。   是席准送给她的情人节礼物,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口袋里来的。而这条项链林晚橙认得,它的名字叫“幸福之门”。   -----------------------   作者有话说:项链是Harry Winston的 第89章 馅饼 风雪交加的赌注   “你真决定这时候帮他?”这是周容森当时的第一反应。   “对。”席准没有迟疑。   有时候他总是剑走偏锋, 途能现在这样,投资人都避如蛇蝎,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周容森说:“你想好啊!这个项目很重要。这可是1.5亿美元。”   “我知道。”   席准从来都不一样。他愿意承担风险, 也有资本能承担得起。   他是公私分明的人,如果一个东西真是好东西, 哪怕有什么私人原因, 也绝不会阻挡它发光发亮。   是在除夕前夜,他和沈亦途近两个小时的通话中, 问他:“沈总心里对于途能未来5-10年的愿景是什么?”   “先生存下来。再去回报这个社会。”   沈亦途并不是一开始就想把车卖得这么贵。他是意识到, 如果无法给产品定调, 那么企业从一开始就会活不下去。   看看威创就知道了,挣扎在亏损线,只能不停地通过噱头去博人眼球。   “我坚信电车是未来。”   “如果途能能在大浪淘沙中有幸生存下去,那么我会降价,因为我想让更多的老百姓开上车。汽车本就是代步的工具,我的愿景是让途能开上每一条乡间小道。”   “好。”席准说, “环境数据我拿到了,有一个人,我想也能帮到你,他会联系你的。”   这代表他松口了。   “席总为什么这么帮我?”沈亦途怔忪问他。   “因为我欣赏沈先生的才华和勇气。也钦佩你的决心。”席准说,“但这一切并不是无条件。博源需要改动原投资意向书上面的一些条款,如果沈总还有意合作, 随时联系我。”   有商有量。   他是沈亦途钦佩的那种商人。锋芒毕露,却仍保留着可贵的温度。   沈亦途详细阅读了那份意向书, 无非是估值的调整和对赌条件的加码,但他仍然感激这份恩情。   “谢谢席总雪中送炭。”   ……   林晚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茫茫的白雪里,今年开春雪下得尤其多, 好像这一片天地都被洁白笼罩了。   有时雪下太深,出行并不方便。可还是有一些好消息的——三月近中旬,主驾驶那位丈夫终于醒过来了,老天有眼。如果人真没了,她不敢想象对沈亦途的打击会有多大。   “我是幸运的。”沈亦途对她说,嗓音里有很低声的动容,“遇到你,也遇到Shawn。”老天眷顾他,还给他犯错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嗯。”林晚橙眼里也有热气,她想到自己那个时候求路无门,也是遇到了伯乐,很高兴他能化险为夷。跌倒了就爬起来,重新再来,她从来不觉得一时的失败有什么所谓。   作为抗冻能力不那么强的南方人,林晚橙总是习惯穿厚厚的棉绒衣服。新年回来,又到了陆陆续续给客户们做业绩回顾和送新年礼的时候,她带着文件和礼物登门博源拜访周容森。   “你老板呢?”   Jane有点忙,林晚橙能应付的客户她就懒得出面,“老板刚从欧洲回来,在倒时差呢,说倒好了之后约您吃饭。”   “行啊,你让她和我助理约时间就行。”   周容森见她经过走廊时往那排独立办公室瞧,揶揄:“看什么呢?”   林晚橙藏住一分热意:“看您这儿风景挺好。”   席准不在,她跑进电梯时马不停蹄的,也听周容森提了一嘴,途能这个项目投委会有分歧,但张正诠仍然同意了,“老板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最近他们见面不那么多,林晚橙理解席准为什么这么忙,除了途能的事要应对,还要和LP们频繁地沟通。毕竟现在不同往日,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博源最上面的那个位子。就算再板上钉钉,也得把功夫都做全,过程才能更顺畅。   她没注意到电梯里有个精致漂亮的女人,刚按下楼层,那人叫她:“是Chloe吗?”   “还记得我吗?”   林晚橙回过头来,看到黎景妍,愣了一下。黎景妍朝她微微一笑:“有没有空喝杯咖啡?”   她指尖微顿,“现在?”   “对,就你和我。”   她们在博源办公室楼底的咖啡厅坐了下来,黎景妍先开口:“最近过得怎么样?”   林晚橙不觉得她们熟络到可以寒暄的地步,就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黎景妍在纽约人脉多,纽大旧友给她发消息:【我好像看见你前男友在和人约会。】   黎景妍收到那头拍过来一张照片,是两个人牵着手走在时代广场,睫毛一震,上面这姑娘她竟然认识,是金昂的那个投资顾问,在臻语海外并购这项目上打过交道,可当时她完全没看出来,藏得还挺深。   她询问对方:【是date还是恋爱?】   那头笑:【你怎么区分?】   黎景妍哑口无言。   她回来的时候有点过于自信了。   以为席准只是随便玩玩,她不疾不徐,总能找到机会再突破。后来却发现事情和她想得不太一样,因为他一直和她保持距离,接二连三的失利让黎景妍有点着急,可是坐在林晚橙面前,又觉得自己是否太过如临大敌。   这姑娘年纪轻轻,和她想象中也不太一样。   黎景妍就开门见山:“你现在和Shawn在一起是吗?”   林晚橙没想到她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咖啡晃了一下,“您说什么?”   “你不用着急否认。”黎景妍看着她说,“我有朋友看见你们在美国一起。我只想搞清楚你是什么角色,女朋友,约会对象?”她很轻地笑了一下,“还是情人?”黎景妍笑起来很好看,有种风雨初霁的美。   林晚橙是预料到有这么一天的。   她不想掉入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的自证陷阱,可是她没法不答,抬起眼说:“我们是在恋爱。”   黎景妍指尖不着痕迹僵一下,观她神情,都觉得自己在欺负她了。面上却自若道,“看来你也知道我的身份。”   林晚橙轻轻一滞。   黎景妍了然地笑笑:“你这个女朋友当了多久?”   林晚橙抿着唇,没有回答。   “我实话告诉你,我还没放下他。而且我也不觉得你们会在一起很久。”她柔和地挑衅,“如果席准要选择谁,我想也应该是各方面和他匹配、处在相同地位的‘合适’的人,而不是你。”   林晚橙有时也思考自己和席准的关系。她觉得很多事没法计较真假,但是这种事情上还是要据理力争的,“你说的这个相同地位的人是指谁呢?”   当然是指她自己。   黎景妍顿了一下,眼神不那么自然了:“什么?”   林晚橙骨子里是与人为善的,不爱争强。可是她也会柔和地反击,“您说我们不合适,如果您很有把握,为什么还来找我呢?”   “我觉得恋爱是一件挺复杂的事,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她讲话很有条理,只是在望向窗外的时候耳朵有一分红,“所以我不觉得需要与你争论是否合适的问题,因为恋爱关乎的是自我成长,我只想在这段关系中对得起自己,如此而已。”   咖啡放冷了。她走出大厦,回到金昂,看见邱总给她发消息:【可以帮我把固收的产品都卖了吗?我要把所有的钱都投到股市里,拉杠杆去做。】   林晚橙愣了下,虽然现在股市已经涨起来了,她觉得有必要打个电话问一下:“邱总,方便问问您是什么想法吗?”   “我觉得债券收益太低了。”   Jane不再管邱总这个户,全权交给她打理。他们都认为大跌结束了。林晚橙觉得换仓可以,但是拉杠杆不行:“风险会变大。”   “太太要在温哥华买房,我又有点缺钱了。”邱启宏却很坚持,细数道,“小俊上大学了,我女儿也要上初中,现在股市企稳,我觉得冒险一点没关系。”   “您想融资融券加多少?”   “1:1加满。”   他的压力其实很大,要对夏薇的任性予取予求,还要做一个无所不能的好爸爸,林晚橙那天脑子有些许的乱,她觉得自己选的都是基本面好的股票,心思微晃了晃,还是答应下来:“那好吧,我帮您执行。”   她接到席准的电话:“什么时候下班?”   每次分别一段时间,其实他语气是温柔的。   林晚橙还有一些工作没收尾,仍然说:“快了。”   “我来接你,一起吃晚饭好吗?”   “好。”   她晚上下了班出来,看到那辆大G在几十米远的地方等她。有一周没见了,林晚橙上了车,侧眸看看男人侧脸,凑过去蜻蜓点水亲了一下,小声问:“等很久么?”   “刚到。”他问,“门呢?”   “什么?”   席准看她空荡荡的白皙脖颈,没戴他送的那条项链:“幸福之门呢?”   这是他特意选的,为的是那好寓意。买项链的时候李烨也在,还打趣他说,想给哪个姑娘推门呢?   “太贵了。我已经戴上手镯了,再被同事看到项链不好。”人家该怎么传?Chloe天天把几十万揣身上?这像她自己的手笔吗?一窝的人精,不能更昭然若揭了。   席准看着她:“就说是你男朋友送的,不行?”   “不太方便…”   这句话可有太多隐喻。林晚橙垂下睫,察觉到他晦涩的视线,很快又转过去在他嘴角亲一下,在好声好气软和哄人了:“等过几天,我再换着戴,好不好?”   她总有一些自己的坚持,看在态度良好,席准不跟她辩论。   林晚橙有点担心他会在意,好在他至少是尊重她的,她回家后问俞灿:“是我做得不对吗?”   俞灿说:“恋爱中哪有什么对不对?只有舒不舒服。”   俞灿怎么那么会恋爱?从前林晚橙是这么觉得的,后来她发现,她只是很爱自己,不舍得让自己受一点委屈。所以要好好沟通,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想法。   “你谈过很多恋爱吗?”   “谈过几段。”俞灿优哉游哉,不太在乎地替她解答疑惑,“当然是都没有结果。”   “那些相亲对象呢?手表哥,气球哥,褶子哥呢?”   “偶尔聊聊天,单纯给自己找点乐子,哈哈。”   林晚橙今天突然关心起她的感情生活,“那那个一夜情对象呢?你说是个好人的那个?”   她前面问那些问题,俞灿表情还不大,到最后这个,表情竟破天荒变了一下:“没联系了。”   俞灿只知道那个男人的英文名,还有对方是做互联网实业的,他们那几次约会的体验尤其好,甚至有往更深入的方向发展的趋势。   他说要联系她,结果俞灿等了好几天,对方都没有再发消息。她打电话过去,发现被拉黑了。   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俞灿从没在别人那吃到这样的瘪,对此耿耿于怀,也很介意那原因是什么。   那几次发挥得不够好么?哪儿失误了吗?可不好的话他当时抱她那么紧干什么呢?   都两年前的事了,她神情闪烁着不多说,林晚橙也没刨根问底。俞灿换了个话题:“我之前在百耀参与投的一个项目马上要上市了,我小老板叫我去敲钟当天的酒会和晚宴,你要不要一起来?说不定能认识一些潜在客户。”   “我能来吗?”林晚橙想去的,“娄总会同意吗?”   百耀的项目,娄忌肯定也要去,俞灿才不管他,她现在自己做风投,投出几个好项目也牛气了,“到时候很多不同基金的投资人都会来,群雄混战,他没空关注咱俩。”   “哦,那好哇!”   林晚橙还约了罗镇斌下午谈话,算着时间赶紧过去了。现在他们发展出一个奇怪又有点奇妙的传统,每一个半月罗总来北京的时候要见一次。   当然,都是她逮着机会主动发起,讲讲自己这段时间的感悟和收获,对市场的思考,罗镇斌大多时候是倾听,偶尔发表一下看法,可即便如此还是让她很受用,因为那些话的确是宝贵的箴言——林晚橙现在俨然把罗总当成自己的人生导师。   又侃侃而谈半小时,不太好意思:“光顾着我一个人讲了。”   “没关系,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偶尔听听也算新鲜。”   罗镇斌看着这个眼里发光的姑娘,难得笑了,他有一个想法,原本还在酝酿。可是窗外阳光正好,心里便微微一动:“你要不要来我的家族办公室?”   “您说什么?”林晚橙指尖一顿。   罗镇斌端起茶杯,喝口热茶,“去年下半年我就在筹备自己的家族办公室,想请行业里有经验的专家来帮忙做投资。”他一般不轻易开口,但是,“人和人之间,有时候看的是机缘。”   林晚橙很讶异,算上今年,她从业就有五年了,“所以您的意思是——”   “对,我想邀请你来帮我管钱。只帮我一个人管。”罗镇斌觉得如今时机成熟了,“你如果来,在这边会是第三号位,头上的两个老板我已经找好了,一个在华尔街做了15年对冲基金,还有一个是本土私募打拼出身的MD。”   “我会先在香港、新加坡还有纽约都成立线下办公室,你可以任意挑选位置。”   “薪水相比于你现在的工资翻倍。奖金不限。”   林晚橙不敢置信。   罗总有多少钱呢?她看过财报,宏江每一年的营收都有披露,估摸着少说也有大几十亿身家。就算只拿出一部分投入到家族办公室里,金额也比她现在管理的规模要可观太多。   这是很大的馅饼。   林晚橙身体前倾,心脏跳得很快,“…我能知道,您为什么选择我吗?”   罗镇斌望着她,言简意赅:“我读过你的邮件。”   对于土楼、对于新能源汽车赛道的洞察和理解,林晚橙对于行业的发展趋势有一种敏锐的嗅觉,也有自己的思考。她通过不断地提问,再不断用行动来回答,罗镇斌欣赏这种敢想敢做的锐气。   “我老了。所以有时候在想,也许我应该把筹码押注在年轻人身上。”   罗镇斌目光犀利,“你不是也想出去闯一闯吗?那我给你这个机会。”   诚意很足了,也是很大的诱惑。   林晚橙胸口急促,脑子更莫名有些乱:“您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我回去好好想一想。”   罗镇斌颔首:“可以。”   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摆在她面前,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和席准说这些。林晚橙一直很独立,就是严妙春和林朗山在重大问题上也没法帮她做决定,她喜欢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没想到罗总还会在纽约设办公室,那天晚上鬼使神差地点开哥大的官网浏览,MBA的投递界面映入眼帘。   申请居然还没截止。林晚橙只看了须臾,就赶紧关闭了网页——这和她没有关系。   她是思考了将近一个星期才得出结论:“谢谢罗总给我的宝贵机会,但我想跟您说声抱歉,我可能没法接受。”   罗镇斌并没有意外,他只想知道原因:“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客户。”这几年这么多客户,她和每个客户之间都已经建立了深远的联系。当初开户的时候她做过承诺的,会好好对待他们的钱,而今一直在实践的路上。   私人银行财富管理,是开花结果很慢的行业。林晚橙还没有听到百分之百的回响,还希望能继续耕耘。   顿了顿:“而且我还有恋人在这边。”   罗镇斌问她:“恋人?”   姑娘有些赧然:“是的,他也在北京。”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林晚橙这么算了算,轻声回答:“两年多快三年了。”   她把和席准前面纠缠的那些时间也都算上了。不算不知道,时间竟然过去这么久了。   “那你们会结婚吗?”罗镇斌问她。   “…结婚?”林晚橙愣住了。   “两三年,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你现在27岁对吗?不正好是可以考虑结婚的年龄?”罗镇斌是老派的香港人,提点人的时候姿态也很轻巧。   这个词对林晚橙来说还有点遥远。   罗镇斌端详着她的表情,知道自己给这姑娘提出了一个难题,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过。   好在为时未晚。   “你思考清楚。三十亿,和你的那些客户,孰轻孰重。我欣赏有情有义的人,如果你选择留下,我也不会怪你,而且会保留在金昂的这个账户——可也就只有五千万了。”   罗镇斌不疾不徐:“我给你的这个offer,半年之内都对你有效。”   “过期不候。”   -----------------------   作者有话说:有宝宝建好我们晚橙的歌单啦,直接在平台搜书名就可以~都是瑾存稿时爱听的歌 第90章 云科 “见过几次,不是很熟。”   要敲钟的项目叫“云科汇书”, 是一家互联网SaaS服务公司,专门为企业提供To B云端商业及智能解决一体化方案的,很多知名的大型企业都是它的客户, 连腾越和百耀也在购买服务。   俞灿带着林晚橙到了晚宴现场,才发现是人声鼎沸, 承办商派遣的登记人员卡在门口不让她们两进, 俞灿赶紧求助小老板。等了十来分钟,小老板才赶紧出来了, 是位很有精英气质的女性:“灿儿, 这边!”   “嘉姐, 还得麻烦您再捎带个人,”俞灿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互相介绍两人,“这是我在百耀时候的小老板,最近刚升ED了,年轻有为;这是我室友Chloe, 现在金昂私行。”   “就知道吹我。”嘉姐嗔怪看她一眼,又了然问林晚橙,“来找客户的是吧?”   “对,谢谢嘉姐。”   “得亏今天人多,换个项目你们就混不进来了。跟我来。”   林晚橙喜欢她干练的风格。嘉姐带着她们进了内场,餐前酒会已经开始了, 侍者端着倒好的酒,有红酒也有香槟, 一人拿了一杯,又悄悄拿了两张没人领的名牌给她们:“这一轮参与的承销商太多,不会所有人都来的, 你们坐他俩位置就行。”   林晚橙还有些紧张:“能行吗?”   俞灿说:“有嘉姐在,肯定行。”   “你室友怎么那么可爱?”嘉姐看着林晚橙,又云淡风轻地扬眉解释,“我们是云科最大的投资人之一,多要两个位置而已,他们能不给?”   这就是甲方的底气。   俞灿问:“娄总在哪呢?”   “那儿。”娄忌已经到了,正和几个人围成一圈把酒言欢,嘉姐跟她咬耳朵,“你想跟老娄打声招呼?”   “打个鬼,我是要避远点。”   嘉姐哈哈笑出声。带着她们找几个熟人敬了酒:“你俩先自便,我酒喝完了,再去拿一杯。”   她们就环顾起整个场地。大概能有二三十桌,每桌二十人。都是昨天在香港敲完钟,又回到北京来参加庆功宴的。   “别往娄狗那儿看,别引起他注意!”俞灿叮嘱林晚橙。   林晚橙刚才在娄忌身边看到魏涛,心里也咯噔一下。虽然很合理,想必迅达也是云科的客户,但她对魏涛避之不及,也不想再和这人有什么牵扯。   两个人赶紧跑了,端着酒杯到会场另一头,看见也有不少人围在一起。   人群中有个长相挺好看的男人,西装革履,鼻梁上一副细框眼镜,看着很有气质,也属他那里聚集攀谈的人最多。两人还在偷看,男人的视线却心有灵犀般望了过来。   林晚橙听到身旁俞灿小声说了句:“靠!”   她一般不说脏话的,林晚橙还没反应过来,被俞灿扯住手臂抓过来。   “别动别动,你别动,挡我一下。”俞灿脸要藏在她肩后面,林晚橙不知道她在慌什么,直到俞灿终于受不了,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那是我一夜情对象。”   今天来的人很多,但林晚橙已经把所有管理层的背景调查都做清楚了。那男人姓岑,是云科中国区云计算业务负责人。   “你不知道他是云科的高管?”   “我——”她只知道他叫Lance。   两人东躲西藏,却已然来不及。那男人举杯破开人群走了过来。俞灿想了两秒钟准备跑,手还抓着林晚橙的袖子,却听到男人开口:“廖小姐,慢步。”俞灿僵硬地转过身,直到男人彻底停在自己面前。   Lance看了看她胸前别人的名牌:“这是你的名字吗?”   他知道她姓俞。   男人目光直直对着她,俞灿耳廓竟然破天荒红了,“是啊。”   Lance笑了,也揭穿她的谎言:“我怎么觉得俞小姐这么眼熟?”   “……”俞灿闭口不答。   男人神情淡淡的:“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能不眼熟吗?   睡了好几次,俞灿那段时间都以为自己疯了,不然怎么会逮着一个人约了又约,根本没法停下。她原以为两个人都是兴之所至,直到他毫无预兆地把她拉黑。   俞灿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绝不可能承认自己还念念不忘:“我没有这个印象。”   林晚橙终于见到她口中那个“好人”,隐隐觉得两个人之间火花四溅,都想好心地退开一步,被俞灿死死拉住。好在嘉姐终于在这时回来了:“岑总今天可是大红人,我都转了三圈,也没来得及跟您喝上酒。恭喜云科上市。”   “谢谢。也感谢百耀一直坚定选择我们。”   男人仰头喝酒,下颌线好看得过分。俞灿没忍住晃了神。   嘉姐见她这小样,揶揄:“岑总是咱们云科的门面担当呢!”一句话说得俞灿醒过神,扭过脑袋不去看他。   Lance倒是瞥她一眼,问:“俞小姐是在娄总团队里?”   “现在不在了。”   “那现在在哪?”   “做风投。”   俞灿站在小老板旁边不得不答,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我当时在百耀参与这个项目的时候,好像没有见过岑总。”   “这不奇怪,因为岑总之前并不在国内,他是云计算美西业务负责人,base在硅谷。”   原来是这样。   人就不在国内,怪不得她后来在网上找半天,什么都没找出来。   所以,他拉黑她是因为回美国了?   俞灿脸上又冒出淡淡红晕,盯着Lance:“所以岑总现在是调回了北京?”   嘉姐替他回答:“是的,以后就base北京了。”   “……”   俞灿觉得脑子里隐隐构建出了完整的故事面貌:应该是这男人偶然回国,不小心跟人滚上了床,后来发现对方大有要跟他深入发展的架势,不想负责,也不想被纠缠,于是吓得屁滚尿流地把人拉黑了?   这就是男人,简直渣得没边了!   俞灿不想看岑致。只是听嘉姐和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攀谈,过会儿接到个电话:“哎哟不好意思岑总,娄总叫我呢,我先过去,你和我们这俩小朋友慢慢聊。”走之前附耳叮嘱俞灿一句:“把人给我招呼好啊!”   “嘉姐…”俞灿眼睁睁看着她走了。转过脸,见男人还盯着自己,“所以您原来回国不多?”   “确实不多。”岑致回答,“两年一次。会回来待一个月。”   就一个月,还让她给碰上了?   “那时间还挺短的。”俞灿语气很乾,“岑总每次回来这么匆忙,应该没时间体会北京的生活吧。”   岑致的回答比她更平:“还好。上次回来就还挺有生活的。”   他还敢提?她控制自己不去瞪他,更不敢看他的眼睛,看到就回想起他从前摘眼镜凑过来的表情,“俞小姐平常有什么爱好?爱去酒吧喝酒吗?”   俞灿不知道这人怎么总找她茬,她还没找他算账呢。   岑致问她:“俞小姐为什么不敢看我?”   “……”   “看您好看。”俞灿皮笑肉不笑,手指在背后疯狂戳林晚橙手臂。   林晚橙这时候适时插入:“岑总您好,我是Chloe,在金昂做财富管理,这是我的名片。”   岑致这才看向她,姑娘笑意纯粹澄净,他绅士地收了名片:“你们认识?”   “我们是朋友。”   俞灿趁机逃之夭夭,林晚橙拿捏着分寸,很仗义地顶上去了。她查过岑致的资料,履历完全符合做金昂的客户,流动性资产少说得有一个亿,她要抓住这个机会。   席准过来的时候就听到林晚橙和人聊得开心,她穿着一条简约过膝的蔷薇色晚礼裙,手上那杯香槟已经见底了。岑致说自己在硅谷开了家手作咖啡店,偶尔想让生活慢下来,她就说:“您这个想法特别好!其实我有个构想也跟您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晚橙讲她的线下疗愈空间,岑致点头:“林小姐的想法也很有趣。”   她对Lance这个人有了几分浅薄的了解。   话少,但是很有风度。一点不像坏人。   她加到了岑致的微信,酒窝露出来:“谢谢Lance。”   “所以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林晚橙听到一道熟悉的低磁声线,转头才看到席准,在旁边不知站了多久,耳朵一下热了:“Shawn…总。”看到他才想起博源也投了云科的,还是席准自己牵的头。可他们互相都没有告诉对方自己要来,顿了顿故作镇定退开一步,“只是个初步设想。”   “是吗?”   席准盯着她低垂的睫,他从来没听她对自己袒露过这么个想法。可刚才对着Lance讲的时候,眼睛里是有晶亮的神采的,让他明白她是真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愿景。而他从没见过林晚橙这一面。   “我看你这不是想得挺成型了,如果过几年还没有成家,就会开一个这样的慢空间,还邀请Lance把硅谷的咖啡店也搬过来。”   林晚橙没想到这些胡诌的话会被他听到,脸颊更热。   她在找客户的时候就是这个状态,会尽力找共同话题,也会说很多好听的话,舌灿莲花。抬头去寻他的眼睛,席准却不看她,拿了杯酒对岑致说:“Lance,恭喜。”   岑致看了看他们俩,什么也没说:“谢谢Shawn总。终于来了,我还到处找您呢。”   “前面有点事耽搁了。”   岑致问:“见过蔺总了吗?”   是创始人,席准颔首致意:“打过招呼了。”   他们俩聊上了,林晚橙指尖稍蜷,悄悄离场了。她在场内没有目的地瞎转,却看到Jane从签到处进来:“老板?”   金昂投行部是这次上市的保荐人和承销商,她能找到方式进来不奇怪。   “Chloe?”Jane看到她也有点惊讶,眼神深了一些,“你怎么进来的?”   两个人都是混进来的,林晚橙没有老板那么厉害的渠道,赧然答,“我朋友带我的。”   “嗯。”Jane没再说什么,“都聊过了吗?怎么样?”   林晚橙刚逮着机会把管理层都敬过了一圈,可惜人多眼杂,还有好些其他私行的人,说不上几句话,她只是递了几张名片:“挺好的。我刚了解了一些信息,您想找谁?我先跟您讲一下。”   “岑致。”   Jane今天只奔着一个目标。   蔺总年纪比较大,和她追求的客户画像不太一样,相比起来,Lance就很合适。北美负责人,调回来就是二把手,据说人也不错。   林晚橙睫毛微不可察地抖一下。   只有Lance让她加上了微信。   对她来说,也只有Lance她估摸自己的机会比较大一点。   离七月份还有三个月,她还有一个户头的kpi,还是两千五百万,时间又开始紧迫了。林晚橙甚至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要怎么出击,譬如约个咖啡,可现在她遭遇了难题,因为她的潜在客户也被老板相中了。   “…岑总最近才回北京的,对这边可能还没那么熟悉。您如果和他聊天,要么讲讲硅谷那边的科技公司,要么就说北京的生活。”林晚橙告诉Jane。   “OK,谢谢。”   林晚橙目送Jane的背影。她转过身,望见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觥筹交错,心里无端有那么一丝失落。   她看到席准在远处被人围着,有娄忌,也有几个其他私行的姑娘,大家在笑着聊天,特别想出去透口气。放下酒杯,跑到洗手间补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视野有点模糊。   这时才察觉酒意微微上了头。   好在衣着还很得体。   林晚橙拎着钱包走出去,没想到在角落看到Lance和俞灿两个人。不知是谁把谁堵住了,林晚橙没见过姐宝这样,一脸红彤彤,没有被强迫的感觉,两个人倒是都一副见不了光的样子,在撞破之前赶忙贴心地从另一条路绕开了。   她拐弯太匆忙,差点在走廊撞到人。抬起眼,竟然是魏涛和娄忌。两个人压着声在讨论新能源车的事:“优汽我们已经投完了,还要看看战略方面怎么做动作。”见到林晚橙,很快收了声。   魏涛很久没见她,可是看一眼还是能认出,脸色就变了。   娄忌尚且自然:“Chloe?你今天也在?”   “…娄总好,魏总好。”林晚橙没错过娄忌眼里的意有所指,老狐狸早看见她们了,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她也装糊涂,“是的,场面很盛大,我来观摩学习一下。”   “这样。”娄忌微微一笑,他是来上厕所的,“老魏,走吗?”   “稍等啊。”   魏涛却盯着她:“我有话要和Chloe单独讲。”   娄忌了然颔首:“那我就不打扰了。”   林晚橙这瞬间竟然特别怕娄忌离开,因为相比娄忌,她更怕魏涛。可是娄忌还是拍拍屁股走了,魏涛打量她的眼神很复杂,也知道今天人多,转头看看空旷的走廊,这才压低声音逼近问:“你是不是一直跟着席准呢?”   “…您说什么?”林晚橙像是没听清。   “我说,你是不是一直在陪Shawn睡?”魏涛笑得很难看,色厉内荏,“不然上回他保你干嘛?”   那次和腾越合作,他栽了好大的跟头,一开始没想清楚,怎么修复都于事无补,直到后来人家提点他:“你自己想想,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谁了?魏涛是后来才灵光一现,那不就只有Shawn了吗?   Shawn拦着腾越底下业务支线和迅达合作,未必自身就没有损伤。   圈里的这些事,真真假假都说不清楚,但魏涛知道,一个男人愿意为女人动到自己的利益,那就非同小可了。   娄忌跟席准不对付,他心里也记着仇,那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晚橙压住嗓音里那丝起伏。魏涛眯着眼盯着她,听到她说,“希望您说话放尊重一点。”   “尊重?”魏涛的直觉告诉他有问题,但他没有证据,怕席准再给自己使绊子,只敢说些狠话,轻佻问她,“你配吗?你如果真跟着Shawn,也不过就是一暖床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林晚橙指尖抠紧了掌心,她还没厚脸皮到对这样的言论无动于衷,也从来没有这样被侮辱过。   她学会了一个残酷的真理,当你身陷名利场而有所图,却还没成长到足够强大的时候,总是会被人看轻,也总是没法获得真正的尊重。   那瞬间大脑空白,不知道能讲什么话还击。反驳黎景妍的时候头头是道,到了魏涛这里却只有颤抖的份。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再打他一巴掌,再给Jane惹出祸端,藏在头发里的耳根急剧红了起来。   这时却有人开口:“魏总在和谁聊天呢?”   是Lance。只有他一个人,从走廊的这边绕了过来。   魏涛真会变脸。收起满脸横肉,立马春风和煦起来:“哎哟,岑总。”转头看林晚橙,“和Chloe很久没见面,就叙叙旧。”   “是吗?”Lance的目光很有分寸感,并不直白打量眼前睫毛轻微发抖的姑娘,只是端正地问,“我刚才看你朋友在着急找你,你要不要回会场看看?”   不知是刻意解救她还是俞灿真在找她,林晚橙点点头,低声:“谢谢岑总。”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前序酒会已经结束,晚宴开始也有段时间了。林晚橙找到自己的座位,看到俞灿真给自己打了好几通电话,还发微信:【妹宝,我刚到处都没看见你,你去哪了?】   林晚橙解释:【上厕所呢】   俞灿哦了声,呼救她:【我有点呆不下去了,你要是走的话跟我说一声!】   【好。】   晚宴已至后半程,林晚橙的目光遥遥看最中间那一桌,都是大佬级别的投资人,这项目跟集邮似的,百耀、博源、Tirus、正兴、鼎泰……所有名气大的私募基金,能投进的都投了。席准坐在蔺总身边,清朗笑意像融化了冬雪,让人如沐春风。   低头看到Wendy的消息:【Chloe不好意思打扰,冯总又来找我说要把衍生品专户的仓位从头给他过一遍,怎么办呀?[哭泣]】   冯骋三天两头来发消息找她们,都是些有的没的要求,什么心思不用说,林晚橙轻叹口气。她现在也独当一面了,对于底下更年轻的员工,总觉得有责任保护,她说:【你不用管了,我来回他。】   她给冯骋打了个电话,委婉表示这样的要求没法实现。林晚橙现在很会控制客户的预期,因为托管账户里仓位众多,不可能一条一条地去过。冯骋知道自己要求不合理,又拉不下面子,在那头怒了:“那我看不懂怎么办?我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在好好管我的账户?!”   “那您可以等到年度业绩回顾的时候再看表现。”林晚橙好声回复。   冯骋想发作又发不出来,只好骂骂咧咧地挂了。   她放下手机又抬头,突然看到那几个其他私行的姑娘凑过去打圈敬酒,和蔺总碰过杯,再和席准碰,他把酒喝了。   林晚橙垂睫喝了口热汤,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发消息给俞灿:【姐宝,我们现在走吗?】   【等一下,嘉姐说要再带我们去打圈。】   她微微一顿:【好。】   特意挑了娄忌不在那张桌上的时间,嘉姐领着她俩去见蔺总。四个人站着攀谈了片晌,林晚橙看到旁边那几个其他私行的销售还没走,笑着和Tirus的一个合伙人还有席准互相扫手机二维码。   这是加上微信了。嘉姐又指着席准对她们说:“这是Shawn,见过吗?”   俞灿忙说:“见过见过。”   林晚橙都准备跑了,闻言转过身来。   大庭广众,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双手欲盖弥彰地绞着,只是很规矩地轻声答:“见过几次,不是很熟。”   席准抬起了头。两个人就隔着一段距离那么静静看着彼此,那人脸上的表情很淡,林晚橙莫名又觉得委屈,对嘉姐说:“失陪一下,不好意思。”   她回到自己待的那张偏僻桌子,提上包就走了。   坐电梯下楼,在路边站了会儿。又听到后面匆促的脚步声,是俞灿也拎着东西追下来:“妹宝!你怎么了?”   “我不是很舒服。”林晚橙的心情糟糕地低落,拿出手机打的,软件上排了七十多位。   她知道自己刚才直接就走不是很礼貌,轻声细语地说:“帮我跟嘉姐说声对不起。”   “这都小事。”俞灿抓着她打量,关心问,“哪里不舒服?吃错东西了?”   “不是,可能是酒喝多了。”   俞灿也喝了不少,她自己刚才也经历了一点无法言说,唇膏都花了,还没来得及和林晚橙分享,扶着她在一旁石墩边坐下:“你歇会儿,我找个朋友来接我们。”   “好。”   两个姑娘对着清冷空旷的街道,紧挨着坐下了。俞灿紧急在列表里摇人,又一边安抚地轻拍林晚橙的背,不经意看到路边开过来一辆豪车。   是宾利呢。也不知是在等谁。   还没收回视线,有人从大堂里面走出来,在她们身旁停下。   “Shawn总?”   俞灿刚才离开得突然,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懵了两秒忙站起来:“您好,我叫俞灿,现在GDQ风投资本任VP,请您多指教。”   “你好。”席准点点头,嗓音因为喝了红酒而多了一丝哑意,又低头看向林晚橙。   林晚橙并不想看他,因为看他又会觉得更委屈,于是抿着唇别开脸。俞灿在一旁轻推她,低声:“你怎么了?”   俞灿是有些微醺,但也知道是在席准面前,行业形象很重要,扶着她肩代替解释了一句:“不好意思Shawn总,我朋友她可能不太舒服…”   席准视线却仍罩着她:“哪儿不舒服?”   “不要你管。”林晚橙脸还是红了。   “你说什么?”俞灿以为自己幻听了——妹宝疯了?大脑高速旋转,可惜她的脑子现在不太好使,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见林晚橙抬起眼,定定问席准:“所以你加了那些销售的微信是吗?”   两个人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气,男人回答她:“加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席准!”林晚橙是真的委屈了,扑过去打了席准一下,没忍住质问,“你怎么能加她们呢?谁让你加的?”   “我靠。”旁边的俞灿睁大眼睛,手上的包没拿住砰一声砸在了地上。   -----------------------   作者有话说:这章场面太大了(评论区掉落红包!   灿宝:震撼,说不出脏话 第91章 漩涡 炽热的吻(大修)   人不能在短时间内同时遭受两个具有冲击力的真相。   俞灿没忍住有些失态。   一瞬间如天雷勾地火, 又无法把林晚橙故事里那个纠缠了很久的坏人跟眼前面目幽邃的男人联系在一起,俞灿的心情是炸裂的。   他们俩真疯狂。   席准不管林晚橙对他拳打脚踢,把人手腕胳膊都抓住, 牢牢地制服进自己怀里。等到她终于没力气,才沉声问:“不闹了?”   林晚橙被他圈在怀里, 抬眼瞪他的时候睫毛还没止住颤意。   好像他又在欺负她了。   俞灿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劲儿还没缓过来,又在心里说了声我靠。   男人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 把人揽紧了, 转过来看她。   “…Shawn总, ”还有什么看不懂,俞灿如梦初醒,干咳了一声,“我突然想起有东西在楼上好像忘拿了,那我先上去拿一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开口戳破这个事实,潜台词是——我可以假装没看到, 保守秘密。我也可以麻溜滚蛋。   “这里不好打车。”席准叫住她,“今晚多谢俞小姐照顾晚橙。不介意的话,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家。”   “噢。”俞灿哪敢有二话,肢体都是僵的,先上车了再说。那眼力见不是一般的好,她上了副驾, “谢谢Shawn总。”   眼瞧着后排两个人都归位了,又想起什么:“那个, 我们家住在……”   老钟很有礼貌:“翠茂公寓是吧?我知道的。”   俞灿看着司机师傅很熟练地往她们家的方向开,她还没说她们是室友啊!发懵地从后视镜看那个柔软的姑娘,像浑身没骨头一样半靠在席准肩头, 觉得妹宝真的深藏不露。   是怎么睡到这么个人的?   林晚橙一整晚都在敬酒,吃得少,喝得多,但也没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席准拧开瓶盖给她递水:“喝口水。”   她努力捋直身体,看向窗外:“我不喝。”   有骨气得要命。   一口水而已,林晚橙不喝,席准不会强迫她,他不打算先开口解释私行销售的事。眼神落在她空荡荡的脖颈上,还哄他说要换着戴,东西却不见影踪:“项链呢?”   林晚橙觉得今天非常糟糕,她不想说话,可是他目光太沉,让她攥紧了指尖:“忘记戴了。”   她本来是想戴的,出门太匆忙,的确是忘记了,没有说谎。   “是忘记戴还是借口?”   “什么意思?”林晚橙这才转过头。   席准不会在旁人面前吵架,唇线放直不回答,换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有躲着你。”   今天她一整晚都刻意不跟他在场内碰上,也没有眼神交流,还说没有在躲?尤其是后半场,哪怕是半空中不小心对上他视线,也会很快就避开。席准盯着她问:“不是你自己说的,只见过几次,和我不熟?”   “那种场景下我要怎么说?”林晚橙躲不开他的注视,脸颊红起来,“我需要跟你多熟?媒体就在旁边,你要我直接公之于众吗?”   席准沉沉地望着她,也转过脸不再说话。   两个人好像都忘了坐在前排的俞灿。   俞灿觉得自己像块夹心饼乾,听这一人一句太过心惊胆战。假装目视前方,实则缩在座位上放空自己。   她从不知道向来高不可攀的Shawn会跟人急,这么一回想,就想起了很多。   想起最开始的时候林晚橙哭,说她喜欢的这个人只想跟她睡,不喜欢她。后来她哭,说他们吵架,冷战,直到最后结束。再后来,即便谈起了恋爱,也会有莫名掉泪的时刻。   是真的经历了不少坎坷。   可即便如此,也从来没有说过对方的名字。哪怕是心酸委屈的时候。   现在她终于知道这个对象是谁了。   席准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形象。俞灿的心情复杂了起来,那么多酸甜苦辣的情绪怎么能同时堆放在一段感情里?她了解妹宝,林晚橙不是矫情的人,会哭一定是因为受到了委屈。   可是刚才看Shawn抱她的神情,分明也不是像她想象中那样无动于衷。   ——好像他们之间有很多复杂难解。   俞灿不便评论太多,她不是局中人,没法像身处其中的人一样感同身受。他们的车到了,习惯性停在离公寓门口几十米的地方。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以来一次都没见过这辆宾利。   她回过头来,发现林晚橙靠着窗睡着了。颦着眉,并不是很安稳。而席准正转头看着她,并没有把人叫醒。只是听到响动,抬起眼望向她。   “谢谢Shawn总。”   俞灿还觉得有点不真实。她不跟席准抢人,想了想还是压着声音说:“如果你要把晚橙带回去,我需要跟你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好。”   俞灿拿着那张纸条上楼,上面是席准的电话,回头看到那辆宾利在路口开走了。没来由地想起那天林晚橙在家里努力摘镯子,说他们没结果。   感情这件事有多难计较清楚,不一直走下去,怎么知道有没有结果?   车子一路往霄云路开,直到停进地库,林晚橙终于醒了。也发现这儿不是她熟悉的家,甚至没见钟叔,只剩他们两个人:“俞灿呢?”   “已经送回去了。”   “为什么不叫醒我?”   她怎么抛下俞灿一个人跑了?席准在抱着她往楼上走,林晚橙不知是不是自己喝醉的缘故,额头尤其烫,急道:“我要回去。”   席准却紧紧箍着她,不让她动。等大步流星进了门,才把她放下来。林晚橙转身往门口走,手腕被他攥住往回拉,蓦地失去平衡,两个人齐齐跌到沙发上,席准扣住她下巴,不由分说吻过去。   彼此都被酒意侵染,让林晚橙陷进去,又丢失了氧气。   “你放开我——”   她又开始挣扎,让他没办法继续。席准看到她抬起的眼里隐约的浮光:“怎么了?”   他想弄懂她这一晚上的反常是因为什么。林晚橙偏头不看他,她还没忘记刚才说的事儿呢。这圈子不大,那几个销售里有人风评不好,又求证一遍:“你是不是真的加了那几个销售微信?”   她没法说得很明白,潜藏的神情里有一丝脆弱,席准没有看到。   他不知道这个事有这么重要。林晚橙喝糊涂了,睡了这么久,还不了解他。向来是让人家扫一扫,做个表面功夫。嘴上却说:“是,加了。”   “怎么了,”席准垂眸问,将手伸过去,“加微信十恶不赦?”   林晚橙不知道他要怎么欺负她才够,他又不打算开户。她想缄口不说了,可她太委屈:“我们现在在恋爱——”   席准嗓音幽沉了些:“你还知道我们有关系?”   “那为什么要在外人面前跟我划清界限?”   “为什么不愿意带我送的项链?”   他不是非要人尽皆知的意思。但至少不要像陌生人一样,好像在划清界限。   席准不明白,为什么她和沈亦途凌晨在医院相处都不担心被媒体拍到,而和他仅仅是站在一起,就要装作不熟?尚且冷静问:“你到底在躲什么?”   林晚橙又别开了脸,事情密集地发生,她今晚的情绪有些不太平稳,并不想在这时候深究:“…我有点累了,可以先休息吗?”   “是吗?”   席准的指尖不留情探过去,轻易戳破了她的谎言。爱一个人没法说谎,林晚橙的感受细腻得过分,仅仅被他几下挑拨,就有遏制不了的声音。   席准看着她,动作却不停,埋下去,唇轻噬她脖颈,好像在找他们密切的证据:“回答我。”   “……”他非逼着她面对他。林晚橙陷入沙发里,他们甚至连卧室都没有进,就在上面展开对峙。她用残存的理智,终于开始断续回应:“我说了,项链是我忘记戴了!”   “那手镯呢?为什么也摘了?”   他要用手指,用别的,将这一切搅得天翻地覆,“是忘记还是逃避?”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要溢出来,咬紧牙关。   “你自己心里清楚。”   席准想到她跟Lance欢天喜地描绘的那个愿景,莫名又开始生气。   没成家就开一个疗愈空间,那个愿景里是没有他的。   是她当初非要向他寻求一个答案的,他给了,到头来却并没有回答上问题的欣喜感。   席准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失落、失望,不啻戳破她的伪装:“你为什么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礼物?”   “在你心里,你在我这里的定位到底是什么角色?”   林晚橙被他的诘问戳到痛脚,她的心里有一阵酸楚,因为前不久有人对她说过更难听的话,竟滑稽地和这问题相应和。她以为她不会放在心上的,可是魏涛的话刺中了她,仿佛倏忽看见他们之间的距离。那瞬间竟有点恍惚。   林晚橙也想问自己是什么角色。   发生的事情一桩一件,连自己都定义不了。   他的前女友跑来找她说他们不合适,魏涛也来找她,工作上的糟心事一如既往,这几个月找了这么久的潜在客户,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可能的,现在也好像没了希望。   ——她不能和Jane去抢客户。老板想要,她就得让。   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条荆棘丛生的路,该知道在往上攀登的过程中,注定要历经艰难险阻。   席准掷出问题,空气里却一派寂静,林晚橙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水润的眼,好像伸臂想搂住他。   她的沉默是在措辞,也是一个年轻女生想在恋人面前保留一点尊严。可席准那时不懂。他不明白原因,只觉得她没有对他敞开心扉。   那瞬间竟有一丝委屈的情绪,可他没法很好地处理,眼底盛着的温度就慢慢褪了下去:“想开疗愈空间是吗?”   席准避开林晚橙寻求慰藉的手臂:“好,我祝愿你能开成。”   他不喜欢这样掌控不了的关系,生气时还是会过于锋芒毕露。将她翻过去,手掌压着她腰,要取悦她,也要倾轧她。   是沾染了浓重酒意的亲吻。唇触碰到她背,吻却更重,林晚橙着急靠着坐垫,几乎快撑不住。可席准知道怎么欺负她,她越是不愿松懈,他越是要她出声。甚至说了一句:“还有,如果你想退回原来的关系,也没问题。咱们随时可以说清楚。”   林晚橙睁大眼睛,委屈终于在那一刻倾泻出来:“席准!”   “……”   她背着身在颤抖,像是终于认输。他们之间,从来是他占上风。席准在这时摸到她脸上的湿润,动作停下来。   指腹终于拭过几分滚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瞬间眼泪不受控,沁了出来。   想说的话很多。她觉得如果不想放大他们之间的那些不对等,就不该把这些事摊开来讲。可是林晚橙忍不住委屈,“嗯。”   “怎么了?”这时才将人翻过来,低头去寻她的眼睛。   魏涛的话她没法深究了,但她总想说点什么:“…Sylvia来找过我。”   “什么?”席准看清林晚橙眼里残存的浮光,顿了一顿,俯下身将她抱起来。   林晚橙觉得他刚才太凶了,一点余地都没有给她留。   她的指尖还有点轻微在抖,可他硬要把她脑袋按向胸口,于是她狠狠哼了声:“你前女友来找我。”   席准眸色一深:“说什么了?”   林晚橙省略了部分:“说你们的朋友在美国看见我们,还有,说我和你不合适。”   这回席准真切地看见她脸上的委屈,心里某个角落被戳了一下。   他想起纽约街头一晃而过的熟悉人影,还有什么不明白?纵使他们再注意关系,仍有可能在哪处就走漏了风声,嗓音软和下来:“今天就因为这个不开心?”   “嗯。”   黎景妍的性格他多少了解一些,大概会讲什么话也能猜到,“那你回什么了?”   “我说,我没觉得哪儿不合适。”   林晚橙抬起头,一双黑眸水盈盈,莫名惹人怜,看得席准心中又动了动,扬起眉说:“嗯。”   他好像有点青睐这个回答。   林晚橙隐隐期待他会说一些佐证附和,但席准只是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他觉得不用多说,因为他和她的想法一样,身处其中的人自然会懂:“这么回就对了。”   合不合适应该是恋爱的两个人说了算,哪轮得着旁人说三道四。   林晚橙看着他,心在空中轻轻地扑落了一下:“嗯。”   席准也看着她,片晌拿出手机:“想发个消息吗?”   林晚橙热起耳朵:“发什么?”   席准有时很喜欢她跟他打马虎眼,她好似在问他,眼神分明懂的。于是当着她的面找出黎景妍的微信,把她圈在怀里打出几个字:【请黎小姐以后别来打扰我女朋友,我不喜欢。】   发完直接把人删除了。   删完又挑眉问她,“要看看吗?”   “什么?”   “你刚才问我的问题。”   哪有加什么销售?来路不明的人都齐齐躺在申请列表里,席准低笑起来:“还没通过,要通过吗?”   又在逗她,林晚橙嗔怪似的瞪他,他却覆过来,用炽热的吻将她裹挟了。   “以后还吵不吵了?”   “不吵了。”   “那要不要跟我说真话?”   “说。”林晚橙又抱住他,在十分小心地哄人了,“对不起,不该在晚宴和你保持距离。我不是故意的。”   席准在她脖颈用力咬了一下,算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和他在一起总是不小心就太过激烈。刚才戛然而止的荒唐部分林晚橙又体验了一次,冲凉的时候一颗心仍扑通着平复不下来,她觉得和他吵架太消耗能量了。更何况有什么好吵呢?这甚至不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矛盾。   林晚橙永远都不想和他再吵架了。她爬上床的时候太累,没等席准进房间,闭上眼就睡着了。   席准在阳台打了一通工作电话,回房间之前经过客厅,看见林晚橙的包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在刚才太激烈的拉锯中掉了出来,他弯腰将东西捡起来,却看到包里有几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眸光微微一顿。   回到房间,林晚橙睡颜恬静。   她这一觉昏昏沉沉,醒来屋子里已经没有人。林晚橙换好衣服走出卧室,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下楼打车。   手机上有好多未读消息,其中有俞灿的:【我到家啦[拥抱]】   林晚橙回到家,推门进来的时候叫了声:“灿姐。”   她叫她灿姐,让俞灿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晚橙同她打招呼,这个女孩年轻又青涩。转眼好几年过去,时光从不让人溜神。   “回来了?”   她闻到香气,是热乎乎的糖油饼。俞灿坐在饭桌上什么也没说,林晚橙低头安静吃饼,半晌才说,“对不起,姐,这么久以来都没告诉你。”   “和我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   俞灿宽和看她:“闹别扭和好了吗?”   林晚橙轻点点头。这场别扭突如其来,又迅速地消弭,大开大合让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可她知道这男人在意什么了,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找出一个上锁的首饰盒,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席准这么久以来送的各种礼物,其中还有一块很贵的女士腕表,她几乎没戴过。林晚橙从中找出那条钻石项链。   俞灿看到她在很努力地戴项链:“我帮你吧。”   钻石有点凉,但贴在脖子上也温暖了起来。林晚橙看见镜子里那个小小的幸福之门,没来由地鼻酸。她觉得这条项链寓意真好。   “昨天就是因为这个吵架吗?”   “嗯。”   林晚橙觉得姐宝说得对,两个人在一起就要好好沟通,就算不能什么都说透,想认真走下去的那颗心也要让对方看到。   她没有深究心底那点扑落的感觉,听到俞灿说,“两个人在爱情里想法和步调不一致很正常,走得快的等一等慢的那个就好了。”   是这样吗?   这段感情一直不由她主导,林晚橙不知道站在高位的人会不会感觉更安稳一些,可她的想法始终是要有所成长,红着脸点头:“我明白的。”   四月开始事情很多,林晚橙有季度性的报告要写,周五中午照常到楼下商厦的超市买饭,要再上去的时候看到邵德文和Simon一前一后地走入电梯间,好像在闲聊什么。   林晚橙刻意晚了几步,换乘另一部电梯。   她在这种关系上很敏锐,也避免不必要的寒暄和尴尬。回到工位一边吃饭一边加班,到了晚上,接到申雪的电话:“Chloe。”   “雪姐有什么事吗?”   闪映步入高速发展的轨道,每天忙得不行。申雪和林晚橙平时联系不多,一年也就吃两三次饭,但一联系就是好消息:“我有一些多余的流动性。看这两年账户业绩挺不错的,想着要不都放你那里算了。”   “好啊,热烈欢迎!”林晚橙小嘴抹了蜜,“您想再放多少?”   “四千万。”   林晚橙觉得很惊喜。虽然申总的户不是新开户,但是加仓也能算完成了剩下的kpi。这是客户对自己的认可,成就感无与伦比,多了这四千万,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大账户。她觉得自己也跟着步入正轨了,迫切地想跟谁分享,于是打给爸爸。   第一回没接,林晚橙又打一次,那头才姗姗来迟。   她说了自己的收获,林朗山由衷地夸赞她:“囡囡真棒。”   “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她弯着眼问。   林朗山却有点为难:“我…今天排了应酬。改天好吗?改天爸爸定个贵点的黑珍珠餐厅,和你一起庆祝。”   林晚橙有一丝失落,可还是期待应下:“好。”   她来不及再约别人吃饭了,席准晚上也有事,便想着自己犒劳自己一顿大餐。沿着国贸主干道走出两条街,慢慢在凉爽晚风之中溜达。街边的小哥很热情,发传单给她让她进身后的烧鸟店,林晚橙几分心动,抬眼却看到个熟悉的人。   林朗山就在街对面。   实在很巧,她刚想出声叫住爸爸,却觉出不对。   旁边还有个女人。是林朗山公司的一位管理人员,她见过的,当时爸爸还介绍,说是张姨还是王姨,记不清了。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过去。林晚橙看见爸爸为她拉门,女人心有灵犀地笑了一下,两人一起走进路边那家氛围很好的法餐厅。   她终于知道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异样感来自于哪了。那一瞬间步伐顿促,脑袋空白起来。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最近修文啦,最主要修的部分是两个人在一起之后的势能差,几乎每一章都有调整。   比较重要的是81章上半章,88章结尾删了一段心理描写,然后91-93改情节+调整结构。 第92章 晚霞 聪明、灵光、热忱、坚韧(大修)   做这行每天都会听到无数的秘密。   但是这一天林晚橙知道了自己的秘密。这个秘密呛得她说不出话, 咽不下,思绪滚乱如麻。   成年人是体面的。   她仓促转过身,进了那家烧鸟店, 以免自己更狼狈。   她笃信过爱情的,从林朗山和严妙春身上。父母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分居两地, 感情却一直不错, 相敬如宾。两个人性格都偏柔和,连架都吵不起来。   从前林晚橙一直觉得那是童话, 现在才明白龃龉是生活常态。她想起林朗山刚到北京还没立稳根基, 为了养活他们一家三口, 没日没夜地拼酒,到处应酬,常常烂醉如泥地回家。   那时她是感激的。觉得有这样的爸爸真好,用自己的臂膀撑起一片天,为家人遮风挡雨。   林晚橙没有办法恨爸爸,但她同样也不知道要怎么和妈妈交代。一起吃晚饭就是出轨了吗?到什么程度才算背叛?成年人的世界是复杂的, 边界也是模糊的,兴许林朗山只是太累了,想找精神上的慰藉。   太多东西不是非黑即白,不知该找谁怪罪。   林晚橙在吃烧烤的时候被蒸汽熏了眼。   从前她总是说自己奋斗除了想去看更大的世界,也是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她在北京漂泊,总觉得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家就很可贵, 哪怕很小,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幸福。觉得自己是被老天眷顾的。现在这个支撑消弭了。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迷茫。   烧鸟店里喧嚣热闹, 店员发现角落里这个女孩眸中水亮,吓一跳,忙给她拿来纸巾:“没事吧?”   “没事。”林晚橙摇头。   年轻店员看看她, 过会儿送来一壶清酒:“给你的。”   又遇到了好人,“谢谢。”   林晚橙没有告诉严妙春,因为她不能戳破童话。如果注定有人要承担真相,那么也只能是她自己。虽然这一切很残酷。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去,逃也似的离开那条街。   四月上旬的北京夜晚还没回暖,凉风吹过来,兜头地让人清醒。   她还需要时间消化。林晚橙回去倒头睡了一觉,第二天睡到快中午才起。茶几上有个空花瓶,是席准很爱送花的那段时间买的,她一直觉得里面应该再放点什么。   于是匆匆点外卖吃了午饭,出门买一束鲜花。可按着记忆走到那才发现印象里那家花店已经搬迁了,林晚橙两手空空地折返,过马路的时候有些恍惚。   “——怎么不看路?!”   她听到有人喝止自己,抬头才看见红灯。   沈亦途开着车从国贸经过,在路边停下来。很快推门从驾驶位下来,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林晚橙回过神,片晌才牵出一个笑容。她本来没预料会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样的狼狈。   刚才看她模样,就知道她肯定是遇着事儿了。沈亦途担忧她,却绅士地什么也没问,指指身后的车:“下午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兜个风?”   “嗯?”   见她疑惑,沈亦途这才笑着解释:“是E1的最后调校,我待会儿要去试车场试驾。”E1是途能马上要发布的新纯电车型,一年一度,“马上又是新车发布会,我正好想请个朋友帮我把把关,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来自朋友的请求林晚橙当然不会拒绝,正好她今天没什么事:“好,在哪里?”   “亦庄。”途能在那里自建了一个很大的试车基地,以供全方位测试车辆性能。   “那你等我一下可以吗?我上楼拿个包。”   “不着急。”   林晚橙上楼洗了把脸。她需要这样一些给自己放风的时刻。将自己收拾好跑下楼来,刚关上车门,沈亦途的车就悠悠发动,他们迎着阳光烂漫,朝着南五环开去。   “有没有想听的歌?”沈亦途这样问她,“可以连你自己的蓝牙。”   林晚橙想起那首《日落大道》,终于有了那么几分轻盈:“有。”   这首歌旋律真神奇,听一遍就记得很深刻。   歌词并不见得全是美好,但就是让人感觉到力量。哪怕在哭泣。   林晚橙在试车基地看到了E1的真身,是一辆曲线流畅的轿车:“哇,好漂亮!”市场都以为会是SUV,沈亦途笑道:“帮我保密。”   “当然。”   林晚橙围着车打转,途能的设计还是那么高级,在车外做个手势,车门就升起来了:“你可以跟我讲讲这辆车的理念吗?”   “如果说A1和R1都是为整个家庭服务,这一次我想打造的是独属‘自我’的空间。”   “想不想坐上去试试看?”   专业试车员演示完毕,沈亦途示意她坐上副驾。场地很大,不同的路面乘车体验都很流畅。基地里还有高速环道,车速拉到120km/h,只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天气很晴朗,那一刻心跳轻盈了起来。   林晚橙转过去看沈亦途,他开着车,眉眼却十分舒展,因为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让她也觉得很鼓舞:“谢谢你。”   沈亦途怔了一下,很快弯唇:“不客气。”   他没问她为什么突然道谢,林晚橙心里却很明白。他是看出她心情不好,在用这样特殊的“兜风”来安慰她。   “真的,我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沈亦途认真地看一看她,“之前骑车跟你提过那个医生朋友,告诉我生活的秘诀是要快乐。”   生活总有辛苦,但重要的是找到方式让自己重新获得能量。这样一个聪明、犀利又直白的人,底色却也很暖融。   他们在基地里逛完一整圈,晚霞的颜色刚好晕染了天空,车内的音响又放起那首《日落大道》。   林晚橙觉得这样的景色很美,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沈亦途看到她低头发消息,不知在跟谁分享。姑娘眼角眉梢带着不自知的温柔笑意,他忽地有些羡慕起手机那端的人。   “晚橙。”   “嗯?”林晚橙抬起头,不明就里。   沈亦途说:“我有时会想起那天跟你一起看日落的时刻。”   是在说A1事故前他们骑的那次车,那天她是第一次知道《日落大道》。林晚橙从没听他说过这样的话,心跳空了一拍,看他的神情由疑惑轻微地转变了。她的感受向来细腻,因为太过珍视这段友情,所以不想让它变质。   她不知自己要怎样回答才能显得不那么唐突,又对他尊重,沈亦途却笑了,姿态比她想象得更直白大方:“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你不用有压力。”   “你可能也看出来了,我很欣赏你,聪明、灵光、热忱、坚韧,对自己想做的事无限执着。很开心和你一起当‘战友’的时光,也感谢你那时陪我走出低谷。”   “战友”。他是这样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的,林晚橙没有想过。   这比朋友还更升华,这个定义给了她价值,那些形容词也让她感动。   “谢谢。”   沈亦途很有风度,表露到这里为止就是终点,没有再冒进让她为难。   这让林晚橙安心。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她喜欢沈亦途,却也只能是对朋友的喜欢了,因为她的心满满当当,已经装下了某个人,没有其他人再容身的位置。   两个人赏了一会儿晚霞,沈亦途问:“我可以问问这段恋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有两三年了。”   “嗯。”沈亦途明白先来后到的道理,平和地接受,“他一定是个好人。”   “嗯?”她有些不解。   “因为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爱的应当也是个好人,林晚橙听懂他的道理,愣住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直白点出来。虽然她一直说席准很坏,但她从来不觉得他是个真正的坏人,相反,在林晚橙心里,他是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所以她才会爱他。旁观者的角度更清晰,她的爱情是有意义的,林晚橙鼻尖酸了。   沈亦途认真地说:“当然,我觉得你男朋友也很幸运。”   “祝你们一切都好。”   他太真诚。   “谢谢你,沈亦途。也祝愿你一切都好。”林晚橙眸光温暖,“我会一直是你的战友。”   -   整个四月过得很快,月中有个很盛大的新能源汽车产业年度峰会,为期两天,由权威的行业智库和财经媒体联合主办,车企创始人和投资人们都会参加,就在国家会议中心。   席准是陪途能来的,周围人潮簇拥,环节正好从闭门交流会过度到前沿技术展。他看到不远处的展台旁,百耀的几个人和优汽的CEO站在那头笑着聊天。   周瓷也在,主办方原本没有请她,是她自己靠着和途能的关系找营销总监求到这个机会。在台上站了会儿,就下去和甲方们聊天。周瓷知道自己必须得努力,经过娄忌时不着痕迹地柔笑了一下:“娄总好。”   这点不经意的相处落进席准眼里。   他没问过周容森和周瓷之间具体是什么情形,但他了解周容森,结束未必会很温情。只不过个人有个人的选择,席准很快就回视线,看到沈亦途携CTO走过来:“Shawn总。”   “沈总看起来精神不错。”席准说。   “多亏Shawn总。”沈亦途剖白自己,“我想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   途能展出的是A1。   年前的舆论事件对公司的打击不小,A1的销量在二月份断崖式下滑,直到现在进入四月,才终于止跌。这和沈亦途在发布会后几场活动中力挽狂澜的发言有关,也离不开博源的暗中扶持和资源帮衬。   他们的交流也落进娄忌的眼中,轻哼了声,对优汽的创始人说:“蒋总怎么想?”   现在的行业趋势其实很复杂,内忧外患。国内的几家斗得你死我活,一些美国的大车企往国内进口,隐隐有打价格战的趋势,让局面愈发艰难。   都没有盈利,这个时候是坚持原来的高定位还是扛着压力降价,事关重大。   蒋总也是忧虑的。眉头锁着,心事重重。这是一场囚徒困境,优汽的策略得跟着对手来:“如果途能要打价格战,我肯定奉陪。”   “娄总有什么高见?”   娄忌盯着远处的Shawn看了会儿,想到上回见魏涛。Shawn是他们都不愿提起的人,怎么就能在这个人面前屡栽跟头,他恨得牙痒痒,微挑起眼尾说:“先下手为强。”   各自有各自力挺的企业,看似友好交流的峰会,实则暗潮涌动。   主办方为大家定了配套酒店,第一天活动结束各自回去。到了第二天,百耀作为峰会的战略合作方赞助晚宴,CEO和几个高管都作为嘉宾出席。   李烨找熟人走后门拿了张门票,混进来陪席准,美其名曰不是主场也不能输阵。   席准介绍沈亦途给李烨认识:“这位是沈总。”   “久仰大名。沈总年轻有为。”   “不敢当。”沈亦途很真诚,也很谦逊,“我要多向李总学习。”   到圆桌论坛讨论时才发现还有一位重磅嘉宾,GDQ的首席合伙人庄永鹏,年逾花甲,是席准在NYU的导师,也是当初他刚回国时领他入行的恩师。   庄总是席准尊敬的人,时隔多年又听他讲座,颇为感慨。一旁的李烨见他认真就没打扰,直到论坛结束,才附耳对他说:“我怎么觉得那小明星一直在偷偷看你?”   席准以为周瓷已经找着新金主了,他并不关心,听李烨这么说,也只是眼抬了下。   林晚橙在这时给他发了微信:【还在忙吗?】   【嗯。】他回得简短。   【哦。】她一般不在他忙的时候打扰他,却问了句:【今晚能回来吗?】   【怎么了?】   他们有段时间没见了,她周末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有空的话,想和你约个会。】   【在哪?】   【哪里都好,家里也好。】   他们上次就没约成。林晚橙有点迫切,她说不出为什么,突然就很想他。   席准似乎能想象她的模样,忽然笑了:【好。】   论坛结束就是晚宴,他很久没见导师,畅聊之余,把李烨和沈亦途介绍过去。庄总望着后辈们,并不吝啬对席准的夸奖:“当初就觉得Shawn不会让我失望。”   “谢谢老师,敬您一杯。”席准酒杯放得更矮一些,姿态是谦逊的。   李烨笑着凑过去:“您眼光很精准。”   庄总和他碰杯:“你也厉害。”投资讲究的是传承,后生可畏,其实他也是欣慰的,“我这半生,投出了不少项目,三十年眨眼飞逝,觉得很圆满。未来就看你们的了。”   李烨觉得今天席准是高兴的。他很少喝这么多酒。到了后来场中推杯换盏,百耀那几个笑面虎轮着上来敬酒,他也没有拒绝。   娄忌走过来,从侍者手上的托盘拿了两杯酒,递给席准一杯,朝他敬酒:“Shawn总。”   席准喝了一口,蓦地顿了下,娄忌笑眯眯地说:“Shawn总只喝一口,不给面子啊?”   席准没说话。李烨想说什么,被他淡淡止住:“当然要给娄总面子。”   又抿了一口。   娄忌这才转向李烨:“敬李总一杯。”两个人都挺能装,像模像样瞎聊了半天,娄忌转头看到席准在和庄永鹏说话,手上那杯酒已经空了。   席准喝多了。   跟恩师告别,准备进酒店电梯,才察觉后面有个尾巴。小心翼翼尾随着他上楼,也不知道跟了多久,于是转过脸看她。   周瓷被逮了个正着,吓一跳,鼓起了点勇气:“准哥…”   席准依旧是冷冰冰的:“有事?”嗓音却有点哑。   周瓷很聪明,她要找一个席准拒绝不了的话题:“周总有东西落在我这里,我还有一些话要跟他说,希望您能替我转达。”   席准看到她手上确实拎了一大袋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你可以直接去找Derek。”   “我们互相拉黑了。”   周瓷平常不怎么干这种高难度的事,颇有些提心吊胆。席准不说话,出了电梯就往自己的房间走,转角的时候却微微皱了眉,步伐也较往常缓慢一些。   他真的喝多了。   走廊上没有人,周瓷大胆几分:“是很重要的东西,您也不想被人看见误会吧?咱们进房间说好吗?”   席准眼底深下去,推开门进去:“有话快说。”   这样就成功了?周瓷为这件事的顺利程度震惊,心里狂跳,门在身后关上,她望向席准的背影,掌心微微有些出汗。   “是他常戴的一块表和几件衣服。太贵了,我想还是得麻烦您转交。至于其他的东西,也请您告诉他,我会一并邮寄给他融创那个地址。”周瓷把袋子放下。   搞半天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席准还以为周容森什么把柄落她手里。原来只是想进房间。   “看您好像不舒服…我帮您倒杯热水,扶您休息一下吧?”   伸手想去挽他,席准步伐却加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喝醉了也不理她。周瓷没辙,于是只好真的去找杯子,套房太大,东西都放在另一头茶几上,回到客厅发现席准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好像是睡着了。   耳边有些红,是真的喝了不少。周瓷多看一眼,那瞬间的心晃了一下,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可娄忌的信息把她拉回现实:【怎么样了?】   天底下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必须选择一边站。   周瓷看到席准的手机在他裤兜里,她怕得要死,仍尝试着一点一点抽出来,却没注意到男人的眼睫动了动。这过程很漫长,好不容易拿到,刚想拉着他的手用指纹解锁看看,席准就动了。眼看着人要醒,周瓷吓一跳,赶忙挪开,逃也似的走进里屋。   她装模作样地去烧了一壶水,想再找机会,模糊听到席准的手机响了,是他接了个电话:“喂,沈总。”   “我想了想,不如我们降价?”沈亦途在那头问。   “……”   周瓷在等水烧开,实则竖起耳朵偷听。   “这时候降价不是好选择。”席准说,“途能的根基主要在一二线城市。不能退。”   沈亦途在那头问:“那您是觉得?”   “加速一线城市基础设施的投入,抢在优汽之前布局市中心人流量大的选址。”   这招其实很聪明。基础设施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消费者的购车决策,如果优汽的车主到处找不到换电站,肯定会转而投奔途能。   “那新车定价方面?”   “产品调性很重要,按照A1来衡量,32万是我们的底线。”席准这样说。   周瓷逃出房间的时候,心还急促地狂跳,抖着手给一个号码发去消息,把刚才听到的通话内容都交代了。周瓷是现实的,也承认自己心里对周容森是有怨怼的,他们的分别明明可以更温情一点。她打电话问对方:“这样算完成任务了吗?”   “很好。”那头回她,“有个上星剧,可以让你当主角。”   ……   林晚橙想给席准一个惊喜,吃完晚饭就提前打车去了霄云路,轻车熟路地按开了密码。   他还没回来,于是她想着先等等,洗了澡去读书。去完纽约之后她喜欢上了阅读金融方面的书籍,关于投资,关于人性,顺便给他打了个电话。   那头好像挂断了,看来活动还没结束。   她边看书边等,时针转向十字头的时候,终于有点坐不住了。又给席准打电话,那头又断了。她这回真切地愣了下,是他挂了她的电话。   林晚橙等到十一点多,门口终于有了响动。她站起来过去,打开门看到一个醉醺醺的人。   “席准…”她的话收了声,因为刘岩在旁边扶着他。林晚橙蓦然不好意思起来,她着急开门,还穿着睡衣,“刘助。”   “林小姐。”刘岩的目光很有分寸,把人交过去就退场,“今晚活动人多,Shawn总多喝了几杯。”   门彻底关上了。   林晚橙扶住这个身上酒气很浓的人,掌心是让人心慌的温度。   席准很少喝醉,事实上他甚至很少喝酒,因为没有什么场合能请得动他,林晚橙不知他今晚怎么喝了这么多,多到这个模样回来。   她想让他进屋先坐下,可这人俯身就压过来,大半重量都不讲道理地栽在她身上。热气在她颈窝氤氲开,林晚橙耳边一麻,努力把他扶到沙发上,“我给你煮解酒茶。”   “嗯。”席准闭着眼靠在一旁,手机好像弹出很多消息。   她低着头欲言又止地看他。他看起来好像很累,林晚橙觉得不太对劲,小声问他:“发生什么了吗?”   席准抬起透亮的眼看向她。   他不想节外生枝,周瓷进过他房间的事,他并没有选择告诉她:“没有。”   “真的?”她直觉有事发生,林晚橙困惑地看看他,他却将她扯过来坐在自己腿上,细密的吻连绵落下来,低声问,“什么时候来的?”   “早就来了。”林晚橙被他亲得脸红,抿着唇有点不知该说什么,“你忘记了我们的约会。”   圆漉漉的眸耷下去,是有点失落的,席准颦眉,这才意识到什么。他真的忘记了。   晚宴上敬酒的人一拨又一拨,是他分神了。   “抱歉。”席准终于开口,嗓音有点喑,“今天是因为碰到了老师,高兴才多喝了几杯。”   林晚橙在媒体发的活动照片里看到了庄永鹏,他和李烨一人一边,簇拥着头发半白的长者。她原来不知道还有这层关系,看着他,席准却把下颌抵在她颈窝,整个人朝她靠过来:“林晚橙。”   他好像有点头疼,叫了她一声就没再出声。林晚橙被那阵体温亲昵烫到,心扑腾了好一下。这人喝醉了真的有些不一样,抱着她不撒手,她心里一软再软,片晌才轻轻挣开他去泡蜂蜜水。   等端着茶杯回去的时候,席准已经睡着了。   她将茶杯轻轻放下,费劲扶他在沙发上躺平,林晚橙心疼席准近日太忙,拿来薄毯小心盖在他身上,看到他手落在一旁,伸过去握住了。   本来今天她有很多准备的,想着他早回来的话他们就可以去什刹海,把上次没践行的约会实现,又或许可以像上次一样夜游妙山峰。可她忽然觉得没有比这再好的时刻了。   又那样看了他好一会儿,直至他呼吸渐渐平稳,才悄无声息地放开。   第二天早上上班,Frank问她:“五一你打算去哪里玩?”   “还不知道呢!”   最近林晚橙忙得没有心思出去玩。她想回勤州,就几天时间,回去看一看妈妈。严女士一个人在勤州,除了薛佳偶尔来陪陪她,怪孤单的。   严妙春听说后很高兴:“又要回来啊?囡囡这两年回来这么频繁我都不习惯了!”   林晚橙扬出笑容:“因为想你啊!”   “妈也想你。”母女连心,严妙春顿了顿,忽然问,“没出什么事吧?”   最近是发生了不少事,林晚橙没让妈妈察觉出异样:“没有没有。”   严妙春放下了心:“爱你。你要好好的啊。”   “知道啦。”   林晚橙眼眶热了一瞬,放下电话。她意识到自己成长是从这一刻起,当她选择一个人承担所有的时候。林晚橙也想给自己爱的人遮风挡雨。   临近月底,仍然需要加班。她中午吃盒饭时看到手机上跳出来的新闻:【优汽宣布在一线城市继续加速铺张换电网络,年底计划建成换电站数量800座!】   【优汽新车发布会前瞻:H6车型仍是轿车,定价仅需30万元!】 第93章 服软 激流勇进(大修)   林晚橙心里一跳——优汽新车发布时间怎么提前了?途能的发布会就在下午, 优汽挑这个时间官宣是什么意思?   一线城市寸土寸金,这个品牌占了,别的品牌就用不了。通过抢充电站面积来锁定消费者, 是很聪明的做法。   直播入口的词条已经登顶热搜,她看到下面的评论大多振奋:【这次是降价了吧?】   【才30万哎, 看着不错!】   【买买买!】   也有汽车博主评论:【新车配置还不错, 雷达和芯片都很好,价格也算公道, 我应该会买一台支持一下。】   【800座换电站, 都在一线城市, 这投入真不小,看来优汽这回是高举高打啊!】   反响很不错,林晚橙隐隐担心途能下午的发布会,她知道席准最近一直在忙途能的事,尽管局势很复杂,但她仍然莫名对他和公司有信心, 晚上五点准时登入直播入口。   沈亦途眉目清朗,已经站在台上,深深鞠一躬:“大家好。”   优汽珠玉在前,评论区一开始大多看好戏,到后面风向渐渐变了:【我靠,是途能的第一部轿车哎!】   【那不就是同类型竞品了吗?】   【我怎么觉得这个设计也很好看?!】   【心动ing!!!】   途能交出的是一份超出预期的答卷。   外形漂亮, 短前后悬,长轴距, 空间宽敞。两块智能大屏,兼顾科技和娱乐。配置方面甚至也和优汽不相上下。   最关键的是,基础定价只要26-28万。顶配不到30万。沈亦途站在台上说:“我一直有一个愿景, 就是让途能拥抱更广阔的中国家庭,让创新技术驶入每一条街道。E1只是开始,谢谢大家。”   娄忌多看了一眼——没错,真是降价,不由得骂了声:“靠!”   那天席准说要他配合自己演一出戏,沈亦途心领神会。   是百耀那边先用损招的,那么他们也不介意将计就计。   蒋总人已经到娄忌办公室了:“娄总,这和您说的消息不一样啊?!”看着还算恭敬,但隐隐是有点问责的意思在的。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800座换电站,就算他沈亦途要走下沉,他们也得一站不落地在北上广深建起来。   好一招调虎离山!   娄忌目光阴鸷地刷途能的推送,当即打电话给周瓷:“你他妈诓我是吧?”   周瓷在那头吓得腿软:“我不知道啊!席总就是这么说的,您不是也听到录音了吗?娄总,您别生气…”   怎么能不气?娄忌也算了解自己的对手,明白这遭是反过来中了Shawn的计了。他是在酒里加了点料没错,但还算收着,功效不算太强。娄忌现在怀疑席准根本就没喝掉那杯酒,在演他呢!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周瓷用更下三滥的路数,桃色新闻说不定还比现在这样强点儿。   他给魏涛发消息:【那个片子的事取消,把周瓷最近那两个新资源也给我拿掉。】   眼底阴沉,总觉得有口恶气卡在喉咙里,要把它出掉。   旁边蒋总焦急踱步:“现在这样该怎么办?”   “你别急。”娄忌到底是干大事的人,很快冷静下来,“途能这步棋其实很冒险,二三线城市我们都没做过,谁说他们就一定能成功?再说了途能这个定价能赚几毛钱?别到时候又把自己搞成负资产了。”   蒋总这才觉得心里舒服一点:“也是,配置整那么高,别他妈还没盈利,先把自己熬死了!”   也只能这么想了。   从宣布了不同的策略开始,就相当于是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谁胜谁负还不知道,要把一切交给时间。   席准问沈亦途:“沈总有信心吗?”   “有。”   “因为那天您对我说的话。”   那天席准说的是:“我尊重你的任何想法。”   “那么我的想法就是降价。”沈亦途这样回答。无论市场上声音多么嘈杂,他想还是要做对的事情。信心这个东西来自于自己的信念和外界的支撑。Shawn总愿意让他放手去做,他还有这么多并肩作战的伙伴,就已经给了他很大的能量,“我会努力做好,争取不让您失望的。”   林晚橙也在心底为沈亦途加油。   这一路走过来有多难她心里是清楚的,年前他父母看到网上的评论,一下高血压发作,还送进医院养了一段时间。登山的过程是艰辛的,各种各样的代价,看得见或看不见,太考验人心。   他们要互相支持。   马上就是五一假期,Jane把林晚橙叫到办公室里。她好久没有看邱启宏的账户,突然一看,发现有点问题:“怎么上杠杆了?”   “是邱总自己要上。”林晚橙对那几只重仓股票做了深入的分析,基本面都很稳健。   “好像已经亏到本金了。”Jane皱眉看了下,邱总进的时候上证指数点位是3100,现在已经水位线以下了,都是这两天跌的,“你看下这两天有什么特别的新闻吗?”   “我刚看过,财报季有几个公司爆雷,再加上之前涨太多的技术面调整。”   也不乏假期前的避险因素,Jane斟酌道:“那先这样吧。”   那时她们都不觉得股市会变差。就算是乌云,也只是短暂的。   林晚橙的五一假期短暂而平和,直到最后一天。   谁都没想到风云突变,贸易/战局势变了,又有几千亿美元国内商品被加征关/税。五一假期回来后的第一个交易日,市场乌云密布,近乎一片哀嚎。   上千股跌停,冲破了三年以来的最高记录。   ——实在太吓人了。   林晚橙看着满屏的绿色,打电话给邱总。她手指轻颤,但是说话仍有条理:“您的组合迄今下跌了9%,因为拉了杠杆,所以账户整体浮亏18%,您看要不要止损?”   邱总这个户除了现金和一点固收产品以外都是股票,本金共五千万,也就是说,九百万已经没了。她知道这对邱总来说太难了。   谁能想到两三天之内能亏这么多,邱启宏在那边咬牙:“小林你觉得呢?”   这时候林晚橙很难给建议,因为每个建议都很重大。还没有到强制平仓线,她无权在客户没同意的情况下自作主张。这个户当时她炒腾越帮忙赚了两三千万,也不是一朝一夕赚出来的:“要么现在立刻卖,要么一直拿到反弹,不要中途跌深了再卖。政策不明朗之前,后续可能还会下跌。如果是我,我会选择止损,至少先止损一部分。”   邱启宏太心疼钱了,止损像在心头割血:“那就再等等,说不定能再弹回来。”   他没有卖股票,错失了时机。   上证指数在那一天跌去5.6%,到收市为止,账户所持组合较成本跌去16%,本金浮亏32%,逾1600万。   傍晚时分天边颜色异常地红,像被血染过。Jane还没下班,接到电话,是夏薇打来的,哭着说:“老邱出事了!”   从来没听邱太太那么慌过,Jane一凛:“您别着急,慢慢说!”   “老邱受刺激突然中风昏迷,送医院抢救去了!你们是怎么炒股票的?!为什么能亏一千多万?我要告你们——”   夏薇情绪很崩溃,在那头几乎是声嘶力竭。   Jane推了原本晚上和另一位客户的饭局,带林晚橙驱车赶到协和医院。   一千多万对李烨那种大客户来说并不算太大的事,但对于邱启宏确实是刀板上割肉,向来沉稳的Jane脚步匆忙,抓住医生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昏迷原因还不明确,我们初步判断是急性心脑血管事件,病人情况危急,要立刻送进心脏重症监护室。”   林晚橙脸色已经白成了一张纸。   她站在混乱的急诊抢救室外,整个人几近无法动弹。   担忧、恐惧、自责,许多情绪汹涌地冒出来,夏薇认出她来,冲过来质问她:“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他调仓的?你他妈还有脸出现在这?啊?!”   “女士,这里是医院!”旁边的护士冲过来拉住她,Jane也拦住她,但林晚橙身上还是被她不小心打了两下。   她没感觉到疼痛,因为她的身体止不住在发颤。   这样的局面不在她预料之中,也是她承担不了的结果。   ——林晚橙不敢去想象可能发生的情况。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令她摇摇欲坠。   Jane了解邱启宏,客观评价,老邱的性格有些优柔寡断,不然当时也不会在小盘股上来回折腾亏钱。在Jane看来,林晚橙对于股票的选择没什么错,错就错在上了杠杆,也误判了形势。   可没有人是神,怎么可能完全预判未来?   是邱启宏自己的决定,客户经理提过建议,客户不听,那也没有办法。   那么谁错了呢?   总要有一个人为此承担错误。   Jane偏过头看着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林晚橙终于明白沈亦途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以为自己能做好这一切,可是她搞砸了。   夏薇在旁边大喊大叫,几近晕厥。被医护人员先接走了。林晚橙仍然坐在原地。从事故伊始,她没有哭,哪怕眼泪在眼眶打转,也死死忍住了——她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Jane在忙着和护士了解情况,尽管身体还在发抖,林晚橙仍在努力思考对策,耳中嗡嗡传来他们的交谈,捕捉到了关键字。   那是骑车时沈亦途提过的名字,协和神经外科主任医师。   “你那天说,你有个医生朋友负责心脑血管方面,特别资深对吗?我有事想拜托你——”   沈亦途正等着和宏江的人开会,听出她嗓音不对,忙走出会议室:“你别着急,你慢慢说。”   林晚橙没法不心焦,刚才看到医生推着病床出来,邱总戴着氧气面罩毫无生机地躺在上面,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幸好想到这层关系:“方便的话让你朋友帮我看看现在什么情况好吗?”   “好。我很快联系他。”   席准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宏江那位二把手成总已经带着人就坐。双方合作历经一年打下扎实基础,可现在优汽大肆发展换电站,今天他正好陪沈亦途见见宏江的高管,共同探索一些新的变革和可能性。   可沈亦途在给医生打电话。终于等到那头回复:“我刚看到诊断结果出来了,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叠加应激性心肌病,因为受到刺激才突发昏迷。患者没有脑出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我们会持续观察,也多安慰一下你朋友,让她别太过忧心了。”   沈亦途放下电话时表情还很凝重。成总关心道:“怎么了,没事吧?”   他没说得很详细:“是Chloe一个朋友出了点事。”   一旁男人忽然顿了一顿,不用问严不严重,从沈亦途眉眼忧虑可见一斑,拿出手机给林晚橙发了一条消息:【出什么事了?还好吗?】   她没有回复,他在会议上一言不发坐了二十分钟,“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九十点的光景,席准出到走廊给林晚橙打电话。那头没接,他又打了一个,仍然是忙音。于是又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我手机开着声音,方便时给我回个电话。】   林晚橙过了四十分钟才看到他的消息,她还守在重症监护室外,和Jane同医生交涉。几个被大跌影响的客户却在这时找上门来,电话挨个打不断:【等我晚点再打给你可以吗?】   席准等着这个电话,可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已经到了公司,消失半天的人才给他回电。   “喂。”林晚橙嗓音有些沙哑,还有一点未平复的哽意。很难想象到底是出了什么样的事才让她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席准。”   她没注意到自己呼吸在打颤,她很害怕。可她仍然想向自己的男朋友寻求慰藉:“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客户突发脑溢血昏迷,现在还没醒过来…”   “昨天忙完太晚了,我想你已经睡觉了,怕吵醒你就没给你打电话。”   兵荒马乱的一整晚。林晚橙在医院忙到凌晨,满身疲惫地回到家,没待一会儿又早起上班,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说话了。   可那头却是一阵安静,席准嗯了声,问她:“所以现在还需要我帮忙吗?”   林晚橙愣了一下。她觉得他语气不对,可仍然回答他:“…暂时不用了。”   能做的他们都已经做完了,身体疾病是听天由命,林晚橙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医生让我们等消息。”   “好。”他今天话太少,少到反常。   “你怎么了?”   林晚橙察觉到不对劲,在医院的时候她没有哭,可是他对她冷淡时她眼睛却有些热:“发生什么事了吗?”   席准不想谈那些。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问她:“昨天你打电话找沈亦途了是吗?”   林晚橙顿了顿,明白过来,怪不得他昨天会突然问她发生什么事,原来他们昨天在一起。她觉得席准可能会误会什么,赶紧解释道:“他有个朋友恰好在医院负责这方面,之前跟我提过。昨晚我和Jane总都在——”   席准隔着听筒能感觉到她的忙乱,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她一定哭过了。   林晚橙想告诉他,是因为她没有思考透彻,所以才导致客户亏损,她不知还能向谁倾诉这些,可是他打断了她:“林晚橙,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可以不用跟我讲?”   “…什么?”   席准是占有欲很强的人,尽管她可以说一些他指摘不了的理由,可他心里有自己的评判标准。只是他忽然有点好奇这个问题,是昨天宏江成总跟他说起时,他就忍不住想问她的问题,“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角色?让你决定什么事都要瞒着我?”   可是林晚橙不明白这个问题,她躲在小会议室里跟他打这个电话,指尖有点发抖,“你什么意思?什么事情?”   席准想看看她会不会主动坦白,果然没有,他觉得她就是个骗子。在床上答应得好好的,要说真话,下了床就出尔反尔。   “所以,我要等到你正式入职,才会知道你准备去罗镇斌的家办是吗?”他不想绕弯子了,“还是等你人在纽约的时候?”   林晚橙终于明白了他在问什么,“…谁跟你说的?”   席准没有回答。   昨天他和宏江成总在一起,成总提起,罗镇斌给了林晚橙一个offer,而林晚橙和他约过两三次咖啡,了解纽约办公室的设置。席准想起他在她包里看到过的英文学习资料,什么都明白了。   他觉得像这样的事,她至少应该跟他说一声。   而不是让他从别人口中知道。   林晚橙顿了好半天,声音才聚拢,“…我是有这样一个机会,但我还没有决定。”那天她拒绝了罗总,走出宏江大厦看到阳光,心底某处倏忽就那么动了一下,像那个雪夜的萤火之光。   她是在那时生出一点希冀,突然觉得,或许自己能有一些不一样的可能性。   罗总给了她半年时间,现在才一个多月而已,她还在探索,根本就没有跟身旁任何人提过,“我只是想先了解一下,而且最近一直很忙,我…”   “嗯。”那天她包里还有一张成绩单,她在精进英文,还重考了托福。席准想起昨天会议之前沈亦途给她打回的那通电话,两人模糊地交谈,转告医生的话,“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晚橙的声音静止了。   她意识到席准并不相信。   只是他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争执,她突然有一阵没法承受的委屈。   席准不知道邱总的事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也不知道她经历了多么难熬的一个晚上,否则他不会选择这个节骨眼上跟她争执,面对他的诘问,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们可以晚点再讨论这个问题吗?”   “席准,我现在没法跟你吵架。”隔着玻璃窗她看见Jane皱眉在找她,“罗总的事,我晚点再跟你好好解释,我还有客户要忙——”   “好。”那头挂断了电话。   林晚橙走出会议室之前,眼睛模糊了一瞬。   她不是没想跟他讲过,她去他家那天,本来是想提的,可是他喝醉了。她在打这通电话之前迫切需要的是男朋友的安慰,可他的态度打破了她的依赖。林晚橙在那一刻意识到他们两个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段距离,从不在同一道水位线上。   林晚橙坐在座位和Jane一起给客户打电话做紧急止损,大半天没有离开座位。   她在镜子前看见自己乌青的双眼,形容挺狼狈。去洗手池前洗了把脸,视线往下移,突然发现脖子上的钻石项链不见了。   心脏重跳了一下,她印象里好像摘下来过,可却不记得放在哪了,回到工位翻找自己的包,却没找到,Frank在旁边看她急了:“怎么了?没事吧?”   林晚橙摸一下空荡荡的脖颈:“Frank哥,你还记得我上次戴项链是什么时候吗?”   “你那个幸福之门?”Frank没留意,“记不清了,昨天你有戴吗?”   她觉得是回勤州的时候落在哪儿了,又给严妙春打电话:“妈妈,我有一条项链好像不见了,是一个门的形状,你能回家帮我找一找在哪吗?!”   严妙春听到她语气不对:“囡囡别急,我下课了就回去给你找啊。”   林晚橙对此抱了希冀,可等到下午妈妈给她回电:“囡囡,我到处找了,没找到你说的那什么门啊,你确定带回来了吗?”   “——再找找呢?”   “已经找了好几遍了。”   祸不单行就是这样,林晚橙一整天心乱如麻。   快下班时,透过玻璃窗看到Jane接了一通电话,表情变得很严肃。过了会儿,Jane招她进去谈话。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夏总直接给Simon打了电话,跟管理层投诉了我们。”   林晚橙指尖紧攥了一下。   夏总那样的性格,会说什么都能想象得到了。仍然是Vivian透露的消息,“合规那边说,要对这次事件展开调查。这两天有答复。”   林晚橙的心沉了下去,邱总这个户现在是她帮忙做决策,和Jane没关系,但夏薇不知道,她没想到还把Jane拖下了水:“对不起,老板。”   Jane这么多年在这里,这样的投诉并不会太过影响她,起码Vivian会保她,叹口气:“你先好好想想你自己吧。”   “那…会怎么样?”   “有可能是和上次一样的情况。”   Jane话说得不假。夏薇那样的人,会做这样的事不奇怪,昨晚她就已经有预料了。她不知道Simon那边会如何动作,但她清楚他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想了想,还是安慰她:“我已经跟Vivian把过程交代了。是邱总自己要加杠杆,管理层没给结果之前,别想太多。”   林晚橙的心很焦灼,她觉得把责任推到客户身上让她煎熬,从金昂的大厦走出来,揣着包跑回家,她在卧室和客厅所有的角落翻找,到处也没有看到那条项链。   甚至趴在地上连垃圾桶都找了一遍。再出门去探望邱总的时候,被晚风一吹,眼眶没忍住热了。   ——她不知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这两天她和席准没有发消息。望着空空如也的聊天框,觉得有点心酸。在一起快三年,林晚橙到底了解他,她知道席准在真正认定的事情上其实并不会服软,也不会先低头。   也知道现在是博源的关键时期,媒体都说张正诠要退,他一天到晚都是会。   他们之间,似乎很难找到合适的时机。   也不像从前闹矛盾,很快就能和好。   可从前就是她先服软,林晚橙终究还是发消息给他:【等周末的时候,我们好好聊聊好吗?】   【罗总家办的事,我的确还没有决定好。我想跟你商量,也想知道你的想法。】   【好。】席准这样回复她。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也是难挨的。那位医生朋友终于告诉她:“患者昏迷程度有变浅一些,心脏功能在缓慢恢复。”   这是好消息,第三天上午,Jane又把她叫进办公室。把电脑屏幕转向她:“看看这个。”   林晚橙目光落到那封很长的邮件,身体一顿。   【…Chloe因为错误决策导致客户遭受重大亏损,我认为她目前的状态和判断能力还不适合负责您这种级别的客户,您是否考虑换一个客户经理?】   发件人是Dewen Shao,由申雪转发过来,抄送了Frank:【裴总,方便问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申总的四千万刚做完加仓,现在放在金昂的是一个5500万的大户了,多少人垂涎不已,邵德文天天和Allen的人走得那么近,会听见小道消息也并不奇怪。   林晚橙也看到Jane的回复:【申总,此事并不属实,您方便时咱们电话沟通。】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Jane见的多了,但是MD去抢Associate的户是真没见过,还这么理直气壮。背后撑腰的人真是给足了他气势。   Jane虽然一直很冷静,但有预感这会是一场很难打的仗。   她们一起在办公室里给申雪打了电话,Jane笑说:“申总,是个误会,决策并不是Chloe做的……”   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这个邵德文并不是我们团队的,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不过这个人风评不太好。您看您的账户,是不是业绩一直很稳定?”   一张嘴不分青红皂白就造谣了?当她是摆设吗?   Jane语气笃定,申雪轻松下来:“好的,我知道了。我就说嘛,小林做我和陈昶的账户一直做得挺好,我还挺纳闷。” 第94章 斗转 那一晚的霓虹   林晚橙在傍晚接到医生的电话:“林小姐, 病人醒过来了。”   “真的?!”   她心里像有一颗巨石落地,几乎要喜极而泣,“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生命体征逐步稳定, 需要观察1-3天,如果一切平稳, 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这样就太好了。   林晚橙一颗心终于不用那么颠簸, 她近日忧心得吃不下睡不好,如果邱总出了什么事, 管理层的诘难还是其次, 更重要的是她没法面对自己。   她晚上又去医院探望, 通过视频连线遥遥看一眼。邱启宏虽然看上去还是很虚弱,但好歹是醒过来了。林晚橙不和他交流,也没有打扰他,就这么看上一眼,就默默离开了。   这个晚上她睡得不安稳,因为她不知道管理层讨论的结果会是什么。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办公室里一片寂静,一旁的Frank有些担忧。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还没说什么,林晚橙面前的公司座机响了起来。   是Simon。   Simon最近升职成ED,语气更公事公办:“我们对你和Jane最近涉及的客户投诉事件进行了调查,决定中午开一个内部讨论会,和上次考核会一样, 只不过这次Allen也要参加,所以麻烦你和裴总做好准备。”   Allen为什么会亲自来?   林晚橙走进Jane办公室的时候, 老板也才刚挂断电话,看见姑娘薄得透白的眼睑,安静了片晌。她不是没有筹谋, 可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最终只开口讲了几个她认为管理层会问的问题:“待会儿要是问你,你就这么回答,明白吗?”跟林晚橙对好答案,她们面对面一起吃了午饭。   Frank把邱总过去五年的业绩表现都打印好送进来:“拿着,或许有用。”   林晚橙跟在Jane后面走进会议室。这次讨论连Frank都无权参加,她尽量让自己气息平静。   仍然和当初考核会的场景一样,对面六七个人,都是管理团队的领导,时光是一个轮回。   林晚橙从没有直接跟Allen对话过。远远见过两次,觉得大老板气场很强。这次再见更觉如此,她和Jane在这边坐下,Allen打量这个年轻姑娘,浅笑说:“别紧张,咱们简单聊几句。”   架势可不像是简单聊聊。   问话由Simon负责,果然是Jane给她说的那几个问题。   “我们看了一下,过去5年好像一直都是Chloe主要负责这个账户,那么请Chloe主要来回答问题。裴总旁听即可。”   是在挑软柿子捏了。   林晚橙轻点头:“好的。”   “我们听了录音,查看了你和客户的通话记录,确实是客户提出要加杠杆,可是在客户经理执行之前,是否做过详细的风险评估?如此激进是否适合该客户的风险承受能力?”   “请问该账户过往业绩如何?”   “从账户设立至今,亏损还是盈利?”   林晚橙没有看Jane,因为她知道Jane不会说话。她心里门儿清,上次已经让Allen找机会给老板穿了小鞋,冯骋的户就是警告,这次连Jane自己都需要Vivian帮忙护着,更不可能为她站台。   否则就冒了太大风险了。   林晚橙了解她的老板,Jane是个有温度的人,但骨子里也是商人,终究不会真的为谁豁出去。   她懂事得过分,知道自己是单打独斗,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自发地回答所有的问题。   “是,我们做过风险评估,历史上该账户也有拉满杠杆的情况。”   又把Frank的报告递了出去:“业绩历史在这里,请各位老板过目。”   邱总的账户实际表现不错,初始资金六千万,这几年炒股票赚了五千万,陆陆续续打出去六千万,大跌之前年化复合回报也有13%。   Simon问不出什么来。来回几个问题,都在Jane刚跟她的模拟问答里面打转,林晚橙比他想象中镇定,算得上对答如流。   “我注意到这次投资亏损的账户和去年年初被合规审查的是同一个账户,你对此有什么解释吗?”   林晚橙胸口起伏一下。   片晌才抬头:“去年合规事件,合规部门已经判定没有问题,我不知道您需要我解释什么?”   Simon眯了眯眼,心情并不靓丽。   他是有野心的,想趁销售团队乱了阵脚的时候,再抓一点把柄。总之要让局面天翻地覆,可是林晚橙没有让他得逞。   偏头又看到Allen用笔尖散漫地敲着桌面,似有几分不耐。   老板时间宝贵,Simon直接宣布了结果:“鉴于本次账户巨额亏损引发了严重后果,我们认为客户太太的投诉言之有理,尽管加杠杆最终是由客户进行决策,但投资顾问在决策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没能充分揭示风险,应该给予处分。”   “一,Chloe不能再负责邱启宏的账户,该账户重新由裴总和Frank负责。二,扣发今年年度奖金,提交书面报告并接受风控再培训。三,Chloe要交出手上申雪的账户,由客户经理邵德文进行管理。由此,今年仍剩余2500万的kpi没有完成。”   Jane终于知道邵德文那天的邮件为什么那么有恃无恐了——他早就和Simon串通好了。   她不知道过程如何,也不知道邵德文使了多少手段讨好管理层,能让Allen也默许。   要脸吗?两个大男人合谋来抢小姑娘的户?   可事实就这么发生了。   此言一出,房间内无比安静。   林晚橙不敢相信,她看到Allen笑了一笑,站起身:“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会议就到这里结束。”   女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等一下!”   Allen从容地转过身,视角却高屋建瓴:“还有什么事?”   面对大老板,林晚橙的脊背显得单薄,仍定定站了起来:“…我想请问您,为什么要上交申总的账户?”   如果只是给她再加kpi,她都不会这样难受,偏偏他们要拿走申雪的账户。她和Jane才刚打电话表示了的,现在要怎么跟雪姐交代?   “你很在乎这个户是吗?”Allen一眼看透她的软肋,微笑问道。虽然Jane不是他的人,可他这人尊崇弱肉强食的法则,如果林晚橙真有能力,倒也不是不能再给机会,“如果你能在三天之内开出一个2500万的户,我可以考虑特批,把这个账户留给你。”   天方夜谭。   Vivian让她不要在讨论会中说话,Jane还是说了:“我认为客户本人的意愿很重要。从我的角度看来,客户信赖Chloe,也愿意把账户交给Chloe来管。”   Allen仍是谦谦君子,没有说话。   是Simon替他开了口:“很可惜,如果三天之内没有如期完成,我们作为管理层需要跟客户说明事情原委,这是银行内部规定,Chloe不再符合管理该账户的条件,相信客户会理解的。”   “……”Jane不再出声了。   管理层领导们鱼贯而出,只剩下林晚橙和Jane坐在原位。房间里很安静。   “…老板,对不起。”   “Chloe,抱歉。”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林晚橙眼含微光看向老板,她在为连累了Jane道歉,老板又为什么呢?   “三天之内的这2500万得靠你自己。”Jane在为不能保她道歉,静静抬起眼,“如果申总的账户真的没了,现在离七月份还有两个多月,真到最后还完不成kpi,我会再想办法。”   Jane有人情,却不能再在三天之内为林晚橙去用。这太仓促了。   老板也需要衡量风险和得失。   林晚橙明白这个道理,两个月是还有时间,这三天是为雪姐去争,她没想过再靠老板帮自己,轻声点头:“我明白。”顿了顿,“还是谢谢您。”   她不是第一年进入职场的新人了。   摸爬滚打到现在,有过狼狈,有过眼泪,但在金昂的回忆,更多的是快乐。和同事们相处插科打诨的日子,林晚橙是快乐的。可是命运似乎总爱在人视野里满满是希望的时候,突如其来一击挑战。   林晚橙不怕挑战,她只是不喜欢不公平。   五年时间,她到底有所成长,不会再在这种时刻掉一滴眼泪。   “明天有个大型潜在客户交流会,你有什么人选可以邀请过来,看看能不能转化。”Jane替她想办法。   和之前每年一样,是以高端晚宴形式,十几二十桌,一边吃饭一边听研究部那边的首席分析师和专家讲行业观点,是很好的和潜在客户交流的机会。林晚橙翻找自己的微信好友列表,那瞬间她想到了Cathy,她曾觉得Cathy的叔叔很有开户的可能性,还想再尝试一下。   “喂,Cathy!有空简单聊聊吗?”   林晚橙邀请她和叔叔一起来参加活动,没想到那头给了她惊喜:“可以啊,正好我叔叔最近比较空,也有理财需求,麻烦你给我们报名。”   “好嘞。”   林晚橙调节好情绪,让自己振作了起来。越是谷底的时刻,越不能被打垮,她在办公室待到凌晨,查清楚Cathy叔叔的创业履历,琢磨有什么话题可聊。   第二天场地还没热起来的时候,她就早早去了。Jane也邀请了自己的几个客户,照理还得由她和Frank陪一下。Frank为她拿了杯暖胃的金橘果茶:“你专注关照自己的潜在客户就行,裴总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林晚橙轻声感激:“谢谢Frank哥。”   她看到席准从入场处走过来,步伐顿了一下。他会被邀请来这种活动很正常,只是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他没有告诉她自己要来,都没预料到会在这样的场合碰见彼此。   林晚橙在角落人少的饮料自助区域给Jane的客人们倒茶。察觉到旁边覆盖下一道阴影,过了片刻空气仍然安静,她睫毛动了动,转过身来看他。   席准看见她的眼睛,因为水意晕染出一丝浮亮,仿佛有很多话要说。   “客户好点了吗?”他终于开口。   他问的是邱总,林晚橙在人前和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好很多了,刚醒过来了。”   “什么时候醒的?”   “昨天。”   两个人对视,都意识到那根紧绷的弦仍然在,并没有因为面对面注视彼此而消弭。   她没有告诉他,席准低头问她:“醒了,就没想过跟我说一声?”   他知道这几天市场特别差,她有很多事要忙,可这位客户应当对她很重要,她却没有对他多说一句。席准知道自己很严苛,但他就是计较这一毫一厘。   林晚橙抿着唇不知该说什么。他们为这事吵了多荒唐的一架,在本该对彼此柔软的时候。   从昨天到今天她一直在为讨论会的事焦灼,大庭广众之下,纵使她再想摊开来说什么,也因为周遭那些隐隐打探来的目光而被迫缄了口。林晚橙想起那天他的冷硬,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酸楚。   席准想对她说一些软话,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又看到她空荡荡的脖颈:“项链呢?”   他每次都能戳中她答不上来的部分。   “……”林晚橙没法在此时就跟他宣告项链丢了,那天她在地上找了半天,难过得心都要碎了,她觉得一定就在房间里某个地方,再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她没有意识到,或许潜意识里她觉得这是一个不太好的征兆,可她不能让自己多想。   “今天出门太着急,不小心忘带了。”   席准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又忘带了。”   他的表情很静,嘴角甚至有很浅的弧度。席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让她这么为难,只问道:“那你有告诉沈亦途客户醒了吗?”   他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可沈亦途自然是知道邱总醒了的。因为医生会告诉他,她托人办事也得有交代,“我…”   席准看她的表情就懂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林晚橙急了,小声追过去,她觉得他完全误解了,可是周围人来人往,无数双眼睛看着,她不能拉住他:“我们可以等到活动结束再说吗?所有的事情,我现在……”   “你可以先忙。”席准淡淡瞥她一眼,拔腿就往前走。   好像她解不解释也不太重要,脸上一点儿情绪都看不出来。   可林晚橙知道他在生气。他一生气就不温柔,她抿唇望着席准的背影,还想追过去,可是Cathy和她的叔叔到了:“嗨,Chloe!我们坐哪儿啊?”   她没办法,又往那头看一眼,很快调整了情绪,捧着议程手册过去:“Cathy,郑总好,我给你们留了位置的!在靠侧面中间,既方便看大屏幕,又容易进出。”   郑总觉得她的安排很妥帖:“谢谢你。”   这么多年客户工作没白做。林晚橙坐在Cathy和郑总中间,晚宴期间左右兼顾,还细心给餐厅交代了之前在纽约留意到Cathy过敏的食物,让厨房换了一道菜,Cathy哇一声:“你考虑真周到。”   郑总笑着看侄女:“你们关系不错?”   “那是,战友情长存。”Cathy笑嘻嘻地朝林晚橙靠了下,“Chloe人很好的!”   林晚橙发觉郑总比之前见面认真不少,可能是钱积攒到一定数量,需要找专家帮忙打理。她没有在吃饭时显得太冒进和用力,点到即止地交谈,终于找到一个自然的时机:“郑总,您晚宴结束后还有事吗?方便的话咱们三个人可以再聊聊投资事宜。”   “好啊。”   晚宴中途留了四十分钟的讨论时间,客户可以起身自由交流,林晚橙抬头看到Jane的客户都在不远处,对她招手,跟Cathy交代:“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   不管怎样,礼数还是要到位。都是她服务好几年的客户,一晃眼这么久了。林晚橙挨个敬酒,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她没注意到Simon拿着酒杯从另一头进场,在登记处扫了眼客户和陪同销售的名单。旁边有几个客户围成一圈在聊天,Simon走过去一一寒暄,和席准打过招呼,“Shawn总。”   席准抬起眼:“有事?”   Simon笑一笑,“有个议题我们风控团队最近在思考,正好想请教您一下。”   席准看向他。Simon姿态很谦逊:“您作为顶尖投资人,怎么看待甲方和私行的边界?打个比方,假如我们某位客户经理服务的企业客户恰好是您基金投资的,您会希望她如何把握信息传递的分寸,避免任何潜在利益冲突呢?”   “什么意思?”   是讨论会的时候,Simon突然想起了姚晴的话。   这姑娘到底和Shawn有没有关系?如果姚晴说的属实,这件事就有趣起来了。让他忍不住想多挖掘一下。   “我换句话说,如果投资方和客户经理关系交好,您觉得是否存在一种可能,客户经理会因此对被投公司的账户做出偏颇的投资决策,在某种程度上造成对其他客户的不公平?”   Simon微微笑问。这姿态里有他自己的判断,那就是Chloe对Shawn来说应当并不重要。不管他们是否在一起,Simon都不觉得会是很认真的关系。   所以也不存在欺负Chloe会不会得罪Shawn的问题。   销售团队个个都精,他没选择在讨论会开炮,是想留着机会出其不意。   席准是听说过Simon这号人的,Frank跟他提过,他们管理层里难搞的铁杆人物,专门和销售作对。   “Simon总,首先,我认为这个问题你问错人了。”   “我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所以我回答不了。”   “因为私募基金投资一家公司,通常只关心企业本身的质地,不干涉被投公司选择哪家银行,具体做什么投资。”席准淡淡瞥过去一眼,“但我认为专业的客户经理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他目光静深,Simon也在看他,没瞧出什么端倪。Shawn滴水不漏,于是也笑一笑:“您说得是。”   郑总在一旁听他们聊天,颇有兴致:“Simon总,那你们私行的客户经理会在多大程度上干预客户的投资决策呢?”   “这要看客户经理的风格。您得找着适合您的客户经理才行。”   Simon也是闲聊,又问席准:“我知道您和Jane关系不错,正巧郑总和她团队里的Chloe认识,您应该也有过交流,您感觉从客观角度看,会更推荐郑总找哪一位做客户经理呢?”   席准在第一个问题就觉得蹊跷,第二个问题出来更值得推敲。不动声色抬眼掠过去,想找的那个人还在另一头跟Jane的客户挨个敬酒。   他不知道林晚橙摊上什么事儿了,但他确认有事发生。   只是当下他没有足够的信息去做出最优决策。   在外人眼里,一碗水端平就已经很蹊跷了。   一点点的偏袒都会很明显。席准想到林晚橙刚才提心吊胆的样子,眸光暗下去。   这时把他们的关系摊到台面上没有好处,尤其对她不利,会让她许多努力功亏一篑。他知道她想凭自己的努力赢得尊重爬上山顶,而不是蒙在谁的阴影之下。   “从资历上来看,Jane经验丰富很多。”   这个回答让Simon讶异。他原以为席准不会正面回答的,这极大程度打消了他的疑虑。本来他还想从得萃、闪映和臻语这几个博源投过的公司户入手,再挖一挖Chloe给客户投资建议时有没有什么徇私偏袒的地方。   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林晚橙抱着准备好的材料给Cathy打电话,“你和郑总在哪里呀?我在座位这边,没看到你们。”   那头是Cathy抱歉的声音:“Chloe,不好意思啊,我和叔叔先走了。”   林晚橙心里跳一下,牵出一抹笑问:“怎么了?我以为我们待会儿还要再单独聊一聊。”   “本来是的,活动很好,他挺感兴趣的,还说要找你详聊。但是不巧刚才自由讨论时碰上博源的合伙人。”   Cathy不认识Simon,就没说名字,“好像是有人问席总,觉得你和你老板谁更专业一些?结果他说你老板更专业。”   “我叔叔一听,想着还是找老板好一些。就说待会儿不麻烦再浪费你时间了。”Cathy真的觉得很抱歉,“不好意思啊。”   林晚橙捏着电话,指尖隐隐泛了白。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反应。张了张嘴,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来,才说:“好的,没关系。”   林晚橙挂了电话,出神望着三三两两仍然热闹的人群。   她觉得席准说得没错,Jane是更资深,也更专业。可当下她面临被抢户的困境,Cathy的叔叔对她有多重要呢?席准并不知道,他随便一句话就可以让她前功尽弃。   林晚橙不懂他为什么要正面回答。   就算他是这么想的,他其实也可以选择不回答。他那么会说话的人,面对这种问题,打个马虎眼含糊过去不行吗?   她觉得席准不知情,她不怪他,只是情绪有些控制不住地难受。他们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清楚。她原本想在活动结束等他一起走的,想告诉他自己被人欺负了,也想扑进他怀里向他讨一个拥抱的。   好不容易到手的机会,就这样又没了希望。   林晚橙不知道该和谁说这些阴差阳错的委屈,她没有在人群里找到席准,安静收拾好东西,跟Jane打招呼下了楼。   站在大堂门口看了会儿外面的霓虹,动了折返回去的心。林晚橙想要席准给自己一个答案,可是手机震了震,在这时弹出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里的附件是一个视频,时长很短,林晚橙点进去,脑袋空白了几秒钟。   她没有预期自己会收到这样的视频,滞缓地放下手机,这才看到席准和几个客户从不远处楼梯上交谈着走下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交错,都有想说的话。而林晚橙这一天的情绪太糟糕了,在席准经过她的时候,抿唇转过了身。   席准看着她越过他往酒店大堂外面走去,那背影是闭口不言的缄默,于是他也没有开口。   林晚橙的身后是一片寂静,席准没有叫住她。他就是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服输,也不知道低头是什么滋味,冷沉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夜色。她的心像被重重捶了下,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的头脑并不冷静。   只能逃离。   她努力想着能拿出两千五百万的人,坐上的士,给一个号码打电话:“您现在有空吗?之前喝咖啡时跟您提过我们的理财方案,最近又上了几只不错的对冲基金,认购窗口还挺赶的,方便聊聊吗?”   成总在那头接到这个电话,林晚橙是跟他提过,可他还需要时间斟酌:“Chloe啊,不好意思,我现在在沈总公司这里谈事。咱们微信上再约时间?”   “那大概几点谈完呢?方便的话,我去公司也行。”   “这么着急啊?”成总看看时间,“估计九点多能结束,但不确定。到时候再跟你说行吧?”   一旁的沈亦途抬起头:“怎么了?”   成总挂了电话,不过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事:“没有,就是Chloe约我聊产品。”   沈亦途刚才听到她的声音,觉得没这么简单,想了想,还是走出房间打给林晚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晚橙站在夜色里攥着手机,听到他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业务上的压力?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忙。”   认识很久,她求人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林晚橙不想跟朋友说这些。可是他们都经历过低谷,她觉得沈亦途是明白的。   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林晚橙就对他很坦诚。他们都曾是无名之辈。   “我被管理层下了任务,要在三天内完成2500万的业绩,所以我想找成总再聊聊,可以麻烦会后你帮我留一下他吗?我…”   “我可以开户。”他说。   她的车赶到途能的地址,沈亦途正好从大厦出来:“发生什么了?”   太多太多的事了。   林晚橙在他担忧的注视里,像棵摇摇欲坠却怎么都吹不垮的韧草,“开户是很大的动作,为了对你负责,我们需要先把条款和方案过清楚,你再考虑做这个决定,好吗?”   她甚至还没说完,沈亦途点点头:“没关系。如果明天就去金昂办手续,来得及吗?”   “你都不问问为什么吗?”林晚橙眼眶一热。 第95章 心碎 这是她爱过的北京   “如果你想说的话, 你会告诉我的。”那天他们分别的时候沈亦途这样说,“我不管是因为什么,我只知道你需要帮助。”   那种毫不迂回的信任让林晚橙感动, 这难过的一天,至少她获得了难能可贵的慰藉。   她晚上在国贸的路边慢慢走, 视线间或地模糊, 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一个目标的达成好像并没有让她感到最终圆满。   她所以为的登山、去看更大的世界、实现人生价值,最终变成尔虞我诈, 勾心斗角, 她原来想拿着那些钱做好事, 陪企业成长,现在却要用它来救自己。那些理想的憧憬、对自我的定义在这些并不美好的过程中逐渐被消磨了。   而激情被消磨是一件可怕的事。   北京的夜晚还是这么繁华,林晚橙停在国贸的十字路口,恍然发现时光飞逝。在这座城市落脚时她才十八岁,一晃眼呆了九年,此刻却有些茫然起来。   她在做的这件事是否还像之前那样有意义?亦或是背离了初衷。林晚橙察觉到心底一阵渐起的疲倦, 那种失去方向的迷茫感由内而外浸透了她。   林晚橙在翠茂公寓的门口看到了席准。   男人站在楼下抽烟,好像在等她,又好像不是。多稀奇,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在这样的地方等某一个人。   她慢慢挪动步伐,走到他面前。   席准放下烟, 却没熄灭,语气清冷:“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相反, 她有太多想说的了。不知道该从哪一件说起。   从家庭、到事业,再到爱情。   林晚橙面临的是一个二十七岁女孩的真实困境。那一天她狼狈到没有办法面对自己。抿着唇看着他,浓烈的委屈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几步的距离, 却似很远。   她想给自己一点时间,因为她知道现在他们开口说话一定会变成争吵:“席准,我们今天能不能都先静一静?”   “为什么?”   林晚橙想说什么,可席准却敛下眼:“因为你把话跟沈亦途说完了是吗?”她气息一震:“什么?”   他的眼神浸下来,有一丝淡:“我知道你去找他开户了。”   席准从不愿当不明不白的人,他打电话问Jane:“发生了什么?我要一五一十都知道。”   而Jane告诉他,林晚橙有一个2500万的kpi。   她说活动后聊,他在等着她的解释,可是她呢?那辆的士在前面跑,他的车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他看见她下了车,和那栋大厦里出来的人相遇。   “所以,你面对这么大的业绩压力,第一个想到去找的人是他。”原来席准真正生气的时候是这么平静的,他垂下眸,轻声问了句,“到底谁是你的男朋友?”   林晚橙的脸涌上血色。   席准太生气了。为什么每次出了事,她想到的第一个人永远不是他?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天堑是过不去的?   他不知道那些阴差阳错。他想保护她,可却让她错失了机会。   “那难道我要找你开户吗?”林晚橙攥紧指尖,不愿提今天Cathy挂电话时那种击落感,眼睛又有几分模糊,“这一点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她总是这么严格。席准不想跟她争辩:“只是沈亦途吗?”   “什么?”   男人不说话,压下眼,盯着她问,“你和其他的潜在客户之间越过界吗?”   林晚橙目光抖了。   她听到他问:“你有没有,和任何一个其他的潜在客户也发展这样超出界线的关系?”   这有违席准的初衷。他想问的明明是,你到这种情形都不愿意跟我开口吗?可是他太骄傲,容不得自己以祈求的姿态入场。   是心惊的那一瞬,林晚橙瞠大眼眸:“你说什么?”   席准不说话。   “你觉得我和沈亦途越界,还会和其他人也越线?”   “不是吗?出了事你不跟你男朋友说,跑去找别人求助。”   席准不想误会他们,但是情感上她把沈亦途放在他前面,他接受不了。如果这都不叫越线,还有什么是?“还是说你为了开户,一向这么豁得出去?”   席准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包含了很多假设。   林晚橙的身体在发抖。   因为生气。   她连他的钱都一分不要,又怎么会这样?   也许他说的是气话,可林晚橙没能仔细去想,因为刀子落下来已经伤到了她。   “——那你呢?”   “什么?”   林晚橙本来想等自己冷静了再开口问的,可是他不给她机会,“我刚才收到一条视频。”   酒店房门开合,一对男女走了进去。   她连拿出来展示的力气都殆尽了。这件事席准从头到尾都没跟她提过。她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没有。林晚橙冷静地说:“你和周瓷进酒店又是为什么?”   “……”   席准拿烟的手一顿,“那是……”   可林晚橙打断了他:“我就想知道,你们睡了吗?”   她嗓音很轻,席准用莫名的眼神看她须臾,温度渐渐落了下去:“所以你信?”   林晚橙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那瞬间她口不对心:“反正这就是我看到的。”   这对他是一种侮辱。   席准不说那酒不干净。他什么都不想解释。也不知道在她眼里,自己到底是多坏的一个人,才会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误解他,点点头说:“好。”   林晚橙红着眼跟他对立,在这时想到罗总的话,“所以你的意思是,谈了几年恋爱,你的‘恋人’也没有跟你表明出一点他想跟你共度余生的迹象。”   罗镇斌是商人,犀利的眼睛微微耸起,说话就不那么好听。   那天她好像是拒绝了罗总的提议,但是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是在脑子里真切地过了一下的。席准有没有想过结婚?她竟连这个问题都不敢多想。   他到现在也没说过爱她。林晚橙吃一堑长一智了,她不能再问他爱不爱她。因为就连这样的问题她都怕自己失望。可她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难挨的沉默。   “席准。这么几年,我想知道。”林晚橙开了口,语气有些颤抖,“你是喜欢我,还是只喜欢和我睡?”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骄傲的人。   她误解他,连因果缘由都没有。席准把那层坚硬的心门竖了起来,“你非要这么问吗?”   “对。”林晚橙说,“你告诉我一个答案吧。我想知道。”   有什么好回答的呢?到现在她还在问这样的问题。   “这有什么区别吗?”席准问。   他看上去好像并不理解,一步步征伐地逼近她,唇边的弧度敛去所有情绪:“我喜欢和你睡,不就是喜欢你?”   那一刻水晶球落下来摔得粉碎。   林晚橙仰头看他的居高临下,眼泪一点点地沁出来。   她不懂为什么他总是要用这样的锋利来面对她。   无论是不是气话,都太伤人了。   要分手时问对方有没有爱过自己是很傻的一件事。林晚橙的指尖颤抖起来,她在这段关系里犯了多少次傻,自己都数不清。   在今天她明白了这样一个事实——无论曾经她感受到了多么像爱情的东西,那都不是爱。   他们之间,本质上就是钱货两讫的关系。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奢望,可还是忍不住,“那样你和Derek有区别吗?”   “你说什么?”席准以为自己听错。   林晚橙抿着唇别开了脸,不愿多说,“我们之间,和Derek还有周瓷间有区别吗?”   席准气息汹涌:“Derek包养女明星,我呢?我包养谁了?”   他不喜欢这个指控,眼神暗沉得过分,定定看着她,含着诘问。   “你?”林晚橙笑了一下,一眨眼,眼泪就落下来了,“你只是姿态更大方一点,包养了一个不贪图你有钱有势、被你拿捏还心甘情愿跟着你的傻子。”她做不到问心无愧,因为接受过他的礼物,和这个词也脱不了干系了,“所以在我眼里,你和Derek没有任何区别。”   林晚橙控制不住自己的尖锐,因为太爱他了,爱到很痛,“你们都习惯掌控一切,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看人挣扎沉溺,是不是觉得很快活?”   她把他送给她的礼物说成是他们价值交换的筹码。席准的胸膛潮涨般起伏一瞬:“你就是这样想的?”   “是。从一开始你找上我,不正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吗?现在为什么又不承认了呢?”   为什么相爱总是带着痛意呢?   好像必须得厮杀一番,才能分出胜负,证明谁更在乎。年轻的时候怕输,可是输了又能怎么样?   林晚橙的泪不住地往下落。她意识到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自卑,她太自卑了。   从前这一切就让她觉得虚幻,现在她明白原因了。   那就是她并不相信自己真的能获得席准毫无保留的偏爱。所以她不愿将他们的关系告诉别人,那是林晚橙给自己留的后路,即使哪一天他们分手了,她也不必为那些闲言碎语所扰。人言可畏,会说得多难听啊。   席准看着她,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   他的眼神慢慢从疼痛变得陌生,到薄凉。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林晚橙不去相信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他实实在在一点一滴为她做的事,反而要听信那些捕风捉影。   “既然我在你眼里这样不堪。”   席准不想解释:“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这样的一个人睡,浪费这些年的好时光呢?你图什么?”   林晚橙浑身一震。   三年时间。是她的二十四岁到二十七岁。青春里最好的年华。   他低下头,眼睛逼着她通红的眼:“林晚橙,你说你不图我的钱也不图我的势,你图什么?”   那还不是因为爱。   到最后,还要逼她狼狈地面对自己。而她不想输得一败涂地。   林晚橙闭上眼,静了片晌说:“你说得对。”   “我至少应该图点什么。”   “什么都不图,是不是就没有意义?”   他们之间是覆水难收,让她心脏止不住地颤抖。林晚橙仰头看着席准,轻声回答自己:“既然没有意义,那我们就不要再浪费彼此时间了吧。” 第96章 盛夏 希望你有朝一日爬到山顶   空气间是一片寂静。   两个人静静地看着彼此, 再也没有这么不体面的时刻了。   席准手上的烟燃尽了,温度烫到了他指尖。所有没说完的话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盯着她看了几秒, 点点头:“好。”   在一起三年,她说没有意义,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耗下去的必要。   所以, 他选择放她走。   只是目光冷得如同萃冰,无论如何都不愿再开口。   林晚橙转身走上楼梯。隔着一道铁门将他们之间的界限彻底划清。她的双腿像灌了铅, 一点力气都没有, 可是步伐却没有停下。   始终缓慢地往上攀登。   林晚橙没有想过, 从开始到现在纠缠不休,结束原来也可以这样轻易。   在泪水浸透双眼时她突然想起西雅图那个璀璨的夜晚,很炙热,也很真实。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烟火。   可是她忘了,烟火也是有燃尽的时候的。   现在梦该醒了。   林晚橙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好几次模糊,又抬手擦掉, 爬到第三层打开门,俞灿见到一个泪人,吓坏了:“…没事吧?怎么了呢?”   空旷的客厅里没有旁人在。林晚橙关掉一盏灯,她无法面对这些明亮。转身眼泪又掉下来了。俞灿看着她迈动双腿朝屋里走去,好像有说不尽的委屈。   俞灿没有选择打扰。   房间里传来姑娘崩溃的声音。她从前觉得哭泣很软弱,不习惯哭得太大声。可如今再也没有了这些条条框框。   为什么人不能放肆地哭?人生已经这么难了, 还有什么苦痛不能说出来呢?   俞灿走到窗边,刚才马路边停着一辆宾利, 现在只余空荡冷清。   她就这么一直听着房内的哭声从压抑到盛放,渐渐止歇。   过了很久,门打开了。房间里的人走出来坐下来, 眼睛都哭肿了。俞灿在那一刻觉得难过,她也走过去,默默无言地坐在旁边。   好半晌,林晚橙才开口。   “我和席准分手了。”   顿了顿,沙哑地补了一句:“彻底的。”   林晚橙没奢望过的,她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也想过他们之间的收场可能会不体面,却不知道会这么破碎。丝毫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次彻彻底底。   伤人的话从彼此嘴里冒出来,再刺向对方。直至鲜血淋漓。   俞灿了解林晚橙。   她不是会说气话使性子的人,他们之间一定是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才会最终闹到这样的结果。   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可俞灿感觉到心疼。和Shawn那样的人恋爱一定很不容易。那天林晚橙跪在地上着急找项链的时候她就很心疼了:“睡一觉吧。”   “睡一觉明天起来就会变好的。”   这从来都是哄人的谎话。可是所有糟糕的时刻,都需要有这样一句话支撑自己前行的。   于是林晚橙真的倒头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阳光出乎意料地明媚。光线斑驳地落在脸上,令她觉得恍惚。好像真的感觉好了一些。   听说人越年轻分手时痛感越轻,她该庆幸自己及时止损。林晚橙攒起自己去公司,Jane看到沈亦途签好字的开户文件,久久都没有说话。   “还好吗?”   Jane以为昨天那样的情况,她可能会被打垮。   可是林晚橙没有。   她像坚韧不屈的劲草,始终咬着牙不放弃。她做到了。   Jane把这份文件交上去,就连Allen都没有异议,“我说话算话,Chloe喜欢的那个账户,就留着吧。”   林晚橙望向窗外,神情很安静。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如释重负,可是她没有。   时间像一个轮转,两次经历好似重蹈覆辙,会不会还有第三次,第四次?谁也说不准。   “这是我一个朋友,他公司在高速成长,很需要钱的。”她对Jane说,“我不能占用资金太久。”   “所以这只是缓兵之策。”Jane明白了。   “是的。”   Jane看着她,终究什么都没有问。   林晚橙带着果篮去看望了邱总。邱启宏在病房里,受人关照,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一些。一千六百多万,股市仍旧很差,他却一句话都没有责怪她,反而说:“对不起,小林。我总是连累你。”   林晚橙鼻尖酸了。   这几天她一直坚强得要命,可是面对邱总,心防一瞬间就瓦解了。   “我很抱歉。”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鬼门关走过一遭,就知道身体健康最重要。邱启宏反而看破了。三十几岁的时候困在局中,没想到将近知天命的年纪,将这一切担子都卸下了。   “你买的都是好股票,对吗?”   “我当时真的觉得是的。”现在也这么觉得。   “那就放着吧。”   “什么?”林晚橙一震。   邱启宏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短暂的乌云:“就放着吧。放到反弹的那一天。”   人生难得遇到全身心信任自己的人。林晚橙心头发酸,百感交集无法言说。这是一场持久战,他们全副武装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无论是晴是雨,总归不是手无寸铁。   分手也是一场持久战。从她和席准大吵一架开始,谁也没再联系过对方。   可是生活中总有彼此的印记。   她陪Frank去拜访李烨,李烨悄悄透露小道消息:“张正诠马上退位了。Shawn在全面接手博源的事情。”   又一次和潜在客户吃饭,对方回顾自己创业生涯:“我要特别感谢席总。”   “就是博源的合伙人啊!公司成立初期,很重要的一笔资金就是席总给的。”   林晚橙听到这个名字会心痛。原来她这么卑怯,没有勇气再重振旗鼓去打一仗。她收拾出一箱礼物,打包好寄到霄云路的地址。没想到第二天就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她隔了几天又寄去机场,可是又被退回来。林晚橙不想再联系席准,于是给刘岩发消息:【刘助您好,我有一些东西想托您转交给Shawn总。】   她又用回以前的称呼。   刘岩问:【是什么样的东西?】   他一定知道他们的事情。林晚橙脸轻轻地红,将箱子打开,拍了一张照发过去。   等了很久,看到刘助的消息回来:【席总说他不收,林小姐不想要的话,就都扔了吧。】   他总是这么会给她出难题。   她不是席准,可以将这些真金白银视为敝履。   林晚橙把所有的东西都寄回了家。过几天严妙春打来,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和衣服吃惊:“这是什么?”   都是赃款。   她这样冷静地想着,却在内心经历了又一次破碎:“可以帮我都锁起来吗?以后回家我也不想看到这些东西了。”   不想再看到什么东西,应该是扔掉,而不是锁起来。母女连心,严妙春问:“囡囡,发生什么了?可以告诉妈妈吗?你别吓我。”   “…对不起,妈妈。”   “怎么了?”   “你还记得去年我回家休整的那段时间吗?有个人来找我,我跟你说他是我老板的客户。其实不是的。”   “他是我那时的男朋友。只是我不敢告诉你而已。”林晚橙没有再追溯他们更早的开始。   “因为我们之间从来不对等。”   其实严妙春早就知道了。那一天她隔着窗户看到外面两个人在雨中拥抱,可是她保全了女儿的自尊心,什么都没有问。   “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既然是客户,严妙春明白原因了。   林晚橙从来不怀疑自己值得被爱,但是在席准身边那一颗心总是不安稳的。吵架时口不择言,最后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们之间这场旷日持久的不对等。   地位不对等,爱也不对等。   以前她天真,以为不愿拿他一分钱,就可以站在和他更加平等的位置上。   后来她一步步跌入网中,又以为自己至少是在为爱情折腰。   和你睡不就是喜欢你。这句话始终清晰地浮在她眼底,让她心痛。   林晚橙不知道这么耗下去,会不会有一天夙愿能成真,可她累了,不想再无望地等下去了。一个女孩的好年华就只有那么多,在错的人身上耗费太久,到头来只会是一场空。她想也许她是一个世俗的人,想追求妈妈口中那份安安稳稳的幸福。   在夏天来临之前,新一轮的裁员季到来。   市场环境仍然不好。林晚橙陆续听到有人离开的消息。她原来总以为这些事离自己很远,直到王惠平的座位有一天也空了。忽然间就感觉到唏嘘。   公司的阵营正在经历一场讳莫如深的变革,Allen和Vivian之间更加暗潮汹涌,底下员工个个会看形势,这种时刻必须要表明立场,站队的站队,办公室的气氛压抑,时不时就有风吹草动,窃窃私语。   这不是好的工作环境。   林晚橙也时常看到新能源汽车行业的新闻。   贸易战仍然继续,行业补贴大幅退坡,价格战也越打越厉害。连当时姿态高调的优汽都顶不住压力降价。和沈亦途当时推出E1的这一步,竟然是殊途同归。   这是行业集体的生存危机。   越来越多的头条接踵而至。   ——我急用钱,可以打走一部分吗?   沈亦途没有向她开这样的口,林晚橙却主动打给他:“我的危机度过了,这笔钱你拿着自己用。”   “你确认吗?”   “对。”   沈亦途感谢她理解:“谢谢你。”   明明是他自己的钱,却来向她道谢,林晚橙眼眶发热。她知道会有后果,在这样人心惶惶的时刻,可是她不能这么自私。   果然,在钱打出去的第二天她收到管理层的约谈。   Simon对她说:“当时协商好,申雪的账户留下来是因为你有入金,现在你要打钱出去,是不是我们得重新商讨下这个逻辑?”   林晚橙在电话里对他说:“不用商讨了。”   “什么?”   “申总的户我已经决定好要转走了。”   Simon眉头皱起来,“——你说什么?转给谁?”   “Jane和Frank。”Frank今年会升职成ED,而Jane是Simon动不了的人。   她这样无异于引火自焚,“你知道转户也是出金吧?这样的话你今年就还有两个户头的kpi了。”Simon看了看日历,现在是六月底,“离考核期截止还有一个月时间。”   “我知道。”林晚橙望着窗户外面的暗沉。   是夏天的光景,可北京总是爱下潮湿的雨。   她在这两个月的挣扎之中,看见了自己的前路。而促使她迈出这一步的是俞灿当时说的一句话。   “他们的游戏如果不好玩,就不要再玩这个游戏了。”   如果一段关系让你变得不像自己,那么就该及时止损,同样的,如果一件事丢失了意义,就不要再摧折勇气。   林晚橙撑着伞走在雨中,她心里有失落,可是她想好好再看一眼她呆过的这个城市。   俞灿在家里煮火锅:“我有时听到你房间传来英语交流,你是在找新工作吗?”   “不是,我在面试MBA。”   俞灿顿住了。   “是的,我投了哥伦比亚大学的MBA。”   林晚橙接受人生所有可能的起伏,仍然攒着一口气。去美国培训之前,她考过语言考试,成绩不错。那天关闭网页之前,她还是没忍住自己,在最后的窗口截止之前进行了投递。   从三月底到四月,林晚橙一直在准备面试。那时她并没有产生离开的想法,她只是觉得,自己曾经没有过这样的选择,就不知道人生会是怎样的波澜壮阔。她想去试一试,即使失败了也无所谓。   而命运到底还是眷顾了她一次。   如今林晚橙拿出那封邮件:“我收到录取通知了。”   俞灿定定看着她,眼泪在那一刻沁了出来。   她知道她们终将要迎来分别的这一天,可是却没想到这样快。不舍就那样击中了她,可俞灿觉得自己仍是开心的,为林晚橙开心鼓舞。   林晚橙从来没有见过姐宝哭,她们拥抱彼此,久久不放开,将所有心底话都浓缩在这个拥抱里。   “好的。那就去开启崭新的人生吧。”   告别一段人生总是不易,但林晚橙要往前走。她不能踟蹰。   罗总当时说过期不候,她想,幸好还没到半年。林晚橙乘坐电梯到宏江大厦的最顶层。   “您说的那个机会,现在还作数吗?”   罗镇斌不言,却给她看他外孙女逗趣儿的照片,又过一年,孩子长大了。   他们看了很久,林晚橙才听到罗总问:“你选哪里?”   “纽约。”   “好。”   “我还有个小小请求。”   林晚橙坐在阳光里,为自己争取机会从来不感到丢脸,端正双肩发问:“我还想同时去读个书,可以吗?”   -   盛夏时分,市场反弹。林晚橙告诉邱总:【您可以卖股票了。】   【除了其中两只可以再看看,其他都卖掉。】   这可能是近期唯一的机会,价格逼近成本,要牢牢抓住。邱启宏这一次没有再优柔寡断:【好。】   他留下林晚橙说的那两只股票,将仓位清了,终于是一身轻松。   林晚橙坐在Jane的办公室里,递交了辞呈。   Jane看完久久没有说话。太多太多的事了,股灾、派系内斗、一次又一次地失信,公司就是这样慢慢失去好员工的。   “如果我不愿放你走呢?”   “我必须要走。”Jane在林晚橙的眼里看见了决心。   “你和……”   “您想问我和Shawn总?”   两次事故,席准几次三番地追问。Jane做客户工作这么久的人,哪能不明白。当时王顺那个从天而降的大户也是Shawn给的。   林晚橙从来没有骗过Jane,如果说非要有什么隐瞒,那也只有席准这一个秘密。闭了闭眼,轻声:“对不起,老板。您可以为我保密吗?”她想干干净净地走。   席准一直是Jane想找的潜在客户。   是他们之间的关系阻碍了她,否则老板早该成功了。可林晚橙始终没有机会坦白。   到底是呆了这么多年的公司,她红着脸也红着眼:“我离职之后,Shawn应该不会再拒绝开户了。”   可是Jane想跟她讨论的不是这个。   “你知道蒋晨离开前在办公室里跟我说什么吗?”那天他情绪失控说了很多,全都是指责Jane的话。办公室外面的几个同事偶有听到,后来都讳莫如深。   “他说我偏心。说你野心太大,总有一天是要压过我的。”   林晚橙终于知道当时同事们的异样是来源于什么。   “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因为我也是从女孩长大的。我知道一个人想去看更大的世界没有错。”所以她选择了托举。   Jane还想说,其实你再等一等,可能就会有希望。但是这场大刀阔斧的改革,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她给不了确切的承诺。   “您不用多说了,我都知道。”   “我很感激遇到您,真的。”林晚橙说,“如果不是因为您和Frank,也许我还要摸爬滚打好几年,才能到如今的位置。”   所以,她把自己的账户等分开来,全部转给了Jane和Frank。   “那么,最后再吃一顿饭吧。”Jane最终在纸上签了字,“有过你这样的员工,我也觉得很值得。”   席准是从Jane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总以为他们这场争吵会有回暖的时刻,像从前一样。激烈的争吵过后,总有引力拉着两个人再靠近彼此,但没想过有一种可能是她会选择决绝离开。那时他在和李烨吃饭,看到那条消息,突然就放下了手机。   李烨问他:“怎么了?”   席准喝着烈酒,始终没开口。老钟把他送到翠茂公寓底下,他等了一会儿,看到两个女孩挽手沿着街道回家。   俞灿看到他,欲言又止,还是说:“我先上楼了。”   林晚橙没有动。席准走过去,他没有问如果自己开口,她会不会为了他选择留下,他冷静了一个多月,看见她只觉心头又浮上那种失控感,静了片晌才说:“那天我们吵得很厉害。我有很多话是气话。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哪一句话,说的也是气话?”   北京刚下了一场潮湿的雨。两个人在霓虹里望着对方,盛夏的晚风熏热彼此的脸。   哪一句呢?林晚橙不想再追溯了。   可她还是回答了他。   “Derek那句。”   到最后了,她还想给彼此一点体面。   她想好聚好散。   林晚橙慢慢地开口,到底还是对他心软,也对他坦诚:“在我心里,你和Derek不一样。”   “你们是有区别的。”   “只是这几年我在你身边,没有什么安全感。”她顿了一顿,轻声说,“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没有安全感,席准低头看着她,心像被堵住了,眸光如炬。   林晚橙知道长痛不如短痛,她想开启新生活的心掩盖了所有。从前就是这样,她总是放不下他,他对她稍微温柔一点,她就对他心软,而她不想再回到那样的位置了,也不想再放任自己跟他纠缠,“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席准视线攥着她,耳廓有点红:“你不努力就知道没结果?”   她不知道,这样的话对他来说已经是挽留了。   林晚橙想说她努力过的,过去的三年每一天她都在努力。可是他明显喝醉了,她不想和醉鬼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我希望我们不要再对彼此怨怼了。”   “我知道你能给我很多东西。”   “但是唯独我最想要的,你给不了。”   席准想问她她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那时他不懂,因为他确实是给不起的。破天荒往前走了一步:“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再好好聊,好吗?我——”   “我不想再聊了。”林晚橙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浮光,好像真的怕了他了。   席准的步伐蓦然顿在了原地。   他这个人这辈子从没有轰轰烈烈爱过什么人,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很稀罕的一件事,但是这个人打定主意要走,姿态决绝,不愿回头,打断了席准所有想说的话。那瞬间他心里发空,觉得自己应该放手。   席准认为追问没有意义,因为他拦不住一个人想斩断过去、远走高飞的心。   “好。”   席准看着她说:“那我祝愿你学有所成,有朝一日可以爬到你想去的山顶。”   盈盈的路灯照亮前程,最后那句话让林晚橙心尖蓦然一颤,“也希望你往后人生里,不会再遇到像我这样的人。”   -----------------------   作者有话说:“他们的游戏如果不好玩,就不要再玩这个游戏了。”   灵感来自《好东西》中一句台词,记不太清原句了,大意是说:如果他们的游戏不好玩,那我们就建立一个新的游戏。虽然和现下场景不尽相同,但当时很让我触动。 第97章 纽约 时光如熠熠洪流   三年, 就这样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好聚好散,这是林晚橙想要的结果。   她做到了。   只是在最后一句,心情还是控制不住起伏。   席准是怎样的人呢?她栽赃他出轨, 尽管他一个字都没有解释,但她心里清楚他不是那样的人。后来沈亦途告诉了她, 那时他们为了和优汽对抗, 遭遇的布局和坎坷。   林晚橙是相信席准的。可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再对他剖白。   既然决定要走,就不回头。这是她人生必须要经历的课题。   她不希望走的时候又争吵, 再带着一身的伤。   林晚橙有一个月的时间收拾行李, 进行最后的告别。她跟自己主要服务的十八个客户一一见面, 还有挂在她名下的九个账户。有始有终。   她想说的很多,不舍,也有抱歉。当初答应要好好做账户,没能将诺言践行到最后。   幸好大多客户都和Jane认识,“裴总是我的老板,还有Frank, 他们都是值得信赖的人。”   和施云帆的见面,仍然在深巷里的那家私房菜。   她们开了很贵的红酒,林晚橙敬酒:“谢谢施总这几年的照顾。”   “去美国之后还回来吗?”   林晚橙知道她会回来。她的父母在这里,家和根也在这里,但她还没启程,不想做虚无缥缈的承诺, “…还说不好。”   施云帆想说什么,都在酒里了, 仰头饮尽:“祝你一切顺利。”   “我们后会有期。”   临行前的几周很忙碌,林晚橙办好签证,回到勤州, 最后陪妈妈一段时间。林朗山闻讯也飞回来了,严妙春邀请薛佳来吃饭,四个人其乐融融,互相夹菜。   好像没有过龃龉。   林晚橙觉得这样就很好。幸福是靠自己争取,也是靠自己拼凑的。晚上吃完饭严妙春要去洗碗,她挽着妈妈的手:“陪我和佳佳出去逛逛啊。”   严妙春看桌上:“那谁收拾这些?”   “我爸呀。”林朗山想抗议,被她露出的小酒窝打回去,“能者多劳嘛。”   林晚橙把怨怼温柔地藏进了爱里,再破碎,也还是一家人。要一起对抗生活的龃龉,不能再起内讧了。这是她的生活哲学,尽管有人可能不理解,但她珍惜这一点点的幸福,不想再亲手打碎。   逛完街回来林朗山真的洗了碗,已经像个勤快主夫一样把所有事都干好了,气喘吁吁摊在摇椅上。严妙春很惊喜,过去贴他一下:“真棒。”   “咦惹!好肉麻哟。”被路过的薛佳打趣,薛佳拉着严妙春到沙发前看电视,林朗山说:“小橙,方便聊聊?”   林晚橙跟着林朗山走进书房。   “爸爸总觉得你闷闷不乐。”女儿强颜欢笑,再粗神经的人也感觉到了,“怎么了呢?”   林晚橙不想戳破。   戳破这层窗户纸,除了尴尬、不体面,还有什么呢?   “要出国了,有点害怕。”   “怕什么?你可是咱勤州第一个哥伦比亚博士生!自豪些。”   “是MBA!”   林朗山挠头笑了:“都一样嘛。”   林晚橙还在担心钱的事情,MBA学费高昂,一年过百万。国外的生活成本又高昂。   “别担心,这几年爸也拼出些积蓄了,老爸给你兜底。”   林晚橙眸光微润。   “咱们中国人在外行走四方不要怕。你有你妈妈的基因,一身旗袍就能闯天下了!”林朗山摸摸她脑袋,又神叨叨地说,“走之前爸再给你请几张黄符,有人欺负你,你叽里咕噜就贴他们背上,知道吗?”   林晚橙被爸爸逗笑了。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生活不就是这样,用魔法打败魔法吗?   林晚橙拉着她的28寸大箱子出发了。   林朗山和严妙春陪她回到北京,继续收拾行李。临行前东西越加越多,她忙不叠说:“好了好了,不能再搬家了。”   俞灿见到了她妈妈,原来妹宝的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小灿,卓怡,谢谢你们俩对我们家小橙这几年的照顾。”   “往后什么打算?”   俞灿和Miki对视一眼:“我们都很熟了,就不搬走了。小橙那个房间,我先租下来,到时候看看有没有朋友需要。如果没有,也许小橙以后还回来住呢。”   这间房子,永远虚位以待。   林晚橙蹲在箱子旁,低头悄悄地抹了眼睛。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四个人一起去机场送她,林晚橙走出几步,又回头,那四个人渐渐变成四个很小的黑点,消失在人海中。林晚橙的视线又模糊了。   飞机起飞,万丈高空之上,她意识到自己爱着北京。   即使离开,也还是爱着。因为这座城市承载了她最初的梦想,见证了所有的欢笑和泪水,狼狈与幸福。那些刻骨铭心的回忆是不能被磨灭的。   ——十几个小时的路途,她的人生之旅启航了。   -   阔别纽约这么长时间,林晚橙又回到这里。   第二次来的心境很不一样。   穿梭于钢筋水泥之间,不像第一次的小心翼翼。她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亲切感。   她的自理能力很强,很快办好电话卡和银行卡,找了一个短租公寓歇脚,又开始陆续去采购生活用品。八月的纽约秋高气爽,她踏上这趟未知旅程。   林晚橙和罗总签的合约是off-cycle,相当于以part time的形式先去工作,但并不算正式员工。这样既能一边完成学业,又能一边在他的家办历练。   罗镇斌给她开的薪水很高,足以覆盖MBA一年的学费,还超出一些。林晚橙不知道是不是罗总体恤她的学费高昂,两个宝贵的机会,她竟然有幸同时把握。   罗总是她的伯乐,一次又一次地救她于水火之中,林晚橙深深地感激。   她的新老板也是个中国人,就是在华尔街干了15年对冲基金的那位,名叫Philip。不愧是罗总挑出来的干将,冷静,睿智,头脑清醒。只是和他的性格不符,身形憨厚,不工作的时候笑容可掬。   在华尔街这么久还能保持这样的精神面貌真难得。   Philip请她吃的第一顿饭是汉堡包,美其名曰入乡随俗:“你别小看这家店,在汉堡领域可是纽约排名第一呢。”   过于接地气了。   林晚橙初来纽约落脚的紧张消弭了一些,纽约物价真不便宜,就是吃汉堡也人均50美元,但确实名不虚传。对面Philip大快朵颐,满足感叹:“我隔段时间就要来一次,不然就老是会想。”   林晚橙忍不住问:“所以您是天天吃汉堡才变成这样的吗?”   她敢开玩笑了,Philip哈哈笑出声。   “想好住哪了吗?”   林晚橙没有抽中校内公寓,她还在找房子。她理想的租房区域是上西区,离学校比较近,生活也便利。可是她还没找到人合租。   Philip很从容:“迎新的时候抓一个朋友就好。”   林晚橙也是这么想的。   哥大的校园真漂亮。   早秋时节,叶子慢慢变黄了一些,可还有绿树成荫。她专门去找了那座著名的阿尔玛女神像斗篷里的猫头鹰,据说新生入学第一个找到它的人成绩通常最好。   谁到了MBA还迷信这个,太可爱。   林晚橙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她依然年轻,还是那么善于结交朋友。   Mia是千金,报道当天一脚法拉利踩过来:“MBA谁在乎考试啊!”   另一个朋友Renee是自己做珠宝设计的,有自己的品牌。还有性格敞亮的Ge,之前是腾越旗下的游戏总监,他做的游戏都是爆款。   还有一个让林晚橙没想到的人。   迎新这周末,学校组织了party,是MBA经典项目,叫Hamptons不眠夜。他们驱车去了海边,有自助餐和各式各样的酒,还请了歌手过来开音乐会,“不醉不归啊!”   林晚橙听到有人叫她:“Chloe!”   崔锐大步走过来,显然很惊喜。见她还在反应,在她眼前挥手:“怎么?不认识我了?”   林晚橙这才恍惚想起,这是俞灿的朋友。他们几个同龄人一起吃过饭的。   她刚开始怀念北京,就和北京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林晚橙觉得百感交集:“真巧啊!你怎么也在这?”   崔锐亮了亮校园卡,笑了:“缘分。”   当时他们约过一次咖啡,因为她还在那一段关系里,没再答应后面的邀约,就没了下文。   没想到会在MBA迎新会上不期而遇。   ——真的是缘分。   林晚橙给俞灿发消息分享了这件事。   那头有时差,到了晚上才回:【他人不错的,你有什么都可以找他,正好搭个伴啊!】   俞灿不说别的。   她怕林晚橙还会想起谁——但她多虑了。   林晚橙用忙碌将自己的生活填得很满。人生的意义在于奋斗。她觉得奋斗的感觉让人充实而沸腾。   她跟着Philip学习炒股、赚钱。欧美股票、港股和A股的区别很大,里头学问也深。Philip是很严厉的导师,林晚橙每周要写总结,给他和罗总汇报自己的心得体会。   她的学习比在金昂来说更成体系。   只是事情特别多,每天三点一线地跑,还是很累。   林晚橙还没有决定好要住哪里。   “你住我家啊!”Mia跟她熟了,就邀请她,“其实还不错的,曼哈顿中城,无敌中央公园景观,和你公司很近。只不过我养了只猫,不知道你会不会过敏。”   “你说什么?”林晚橙重复确认那个豪华公寓名字,“你一个人租大平层?”   “…不是租的。所以你不用交房租。”Mia很低调地澄清。   她原本要继承家业,老爸送她来体验人生,再玩耍两年。   有些人天生出生在罗马。   林晚橙被土豪的气势震住了,赧然:“多不好意思,我总得交点什么。”   “我妈说我生活习惯不健康。你要是自己做饭,也帮我做一份就行。”   “没问题,包我身上了!”   在外闯荡,做饭是必备技能。林晚橙想学一个东西就能学得很快。不到两个月,Mia砸吧着嘴问她:“你去蓝带进修啦?”   林晚橙笑起来。   她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平常白天上课,不上课的时候就去华尔街工作。   偶尔也有联谊,以前她在国内从没参加过。什么学生会、姐妹会,她没想到外国人也这么八卦:“有男朋友吗?”   林晚橙愣了下,现在她不用薛定谔的回答了:“没有呢。”   老外表达赞美的方式一向夸张:“像你这样美丽可爱优雅知性的女孩,怎么能没有男朋友呢!”   “我也不知道。”她性格确实很好,笑着说,“要不你们帮我物色物色?”   “当然!”   纽约入了秋,景色果然更加好看。   林晚橙在赏秋叶,天气很好,就是太阳有点晒。崔锐走过来给她撑伞,她笑了,“没事儿,我也有伞。”   也只有中国人会在艳阳天撑伞了。林晚橙偶尔也看到撑伞的人走过,有奇怪的文化归属感。   “想不想出去逛逛?”崔锐问她。   “好啊。”   他们去了一个艺术手作集市,林晚橙很喜欢这些陶瓷品和摆件,她觉得手工的东西承载了心意和温度,她喜欢手工的礼物。不一会儿就挑挑拣拣一筐,崔锐吃惊:“买这么多吗?”   林晚橙眼睛微亮:“我想过年时回国带给朋友。”   她总是想着朋友。   俞灿、徐薏、Frank、沈亦途……   还有客户们。即使离开了金昂,林晚橙也没有和她曾经的客户断联。她跟杨歆言打电话:“姐,最近过得好吗?”   “挺好的。这一次双十一,我们流水破了3个亿。”   三个亿,那可是巨大的里程碑。   “恭喜歆言姐!”林晚橙想到就觉得很感动,“你知道吗?我那天在纽约的彩妆集合店里看到了尚慕。我觉得特别骄傲。”   尚慕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品牌。   一己之力突围国外大牌的狙击,千里迢迢来到大洋彼岸。   杨歆言在那边短暂地静了一下,嗓音明显波动:“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吃饭呢。”   “会回来的。”林晚橙鼻子也轻轻酸了下。   她和沈亦途偶尔也会联系。沈亦途跟她讲途能的近况和发展,行业的前进仍旧艰难,但万幸途能仍然居于领头的位置。礼尚往来,林晚橙跟他分享自己的留洋生活。   “我特别想念北京。”她这么说,“想念在鼓楼大街上骑车。”   沈亦途在那边边听边笑:“有机会回来,再一起骑车。”   林晚橙知道很难了。他现在可是颇有名气的企业家,哪里还能公开肆意地在街上骑车,一举一动都被记者跟着,但她仍然笑:“没问题。”   她有打不完的电话,只有一个人,永远都不会去触碰。   ——林晚橙和席准再也没有联系。   有时自己想起会觉得恍惚。她真的和那样的人在一起过两三年吗?时光匆匆飞逝。如空中尘烟,抓不住只言片语。   有两三个初到纽约的晚上她睡不着觉,总是想到他。   林晚橙想起他们厚重的过去。那人的面容在她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终变得遥远。   她闭上眼,也将泪水关上闸门。   林晚橙不允许自己哭。   时间能治愈一切,无论这个人曾在她的人生里留下了多么浓墨重彩的一笔,总有一天她会放下,也会忘记。   她在尝试,也在寻找,或许有哪天,一个新的人就走进她的生活,带着灿黄的秋意。林晚橙侧过眼眸,看到崔锐在手艺摊前替她讨价还价:“再便宜些嘛!66块?”   老板一脸不可置信:“朋友,这可是小众艺术家!”   “66在中国寓意最好。不是这个价我们就不买了。”崔锐信口拈来。   老板见他坚持,到底是松口,“行吧行吧。66就66。”   崔锐转过头,朝她露出明朗的笑意。   林晚橙也笑了:“你好会砍价。”反观她,砍价脸皮总不够厚。   “没办法,以前打工练出来的。”崔锐原来是智米的采购经理,砍价是他的长项。   过去的经历都是宝贵的财富,就像对于林晚橙而言,打交道是她的长项,“那你也认识施总了?”   “你说Lynn?那当然,Lynn以前可是我顶头上司。”   “我和Lynn总也很熟。”   两个人都朝彼此一笑。   “晚上你想吃什么呢?”   “火锅吧!”   她最爱逛唐人街。那里是中国人的地盘。晚秋时节,吃一顿热乎乎的火锅最舒服。   林晚橙叫上了Mia。他们一大帮子人,浩浩荡荡地闯进唐人街。熟悉的门店,老板热情地端上小锅:“我还说你们有阵没来了呢!”   浓香四溢,桌上欢声笑语。   Mia开了酒,大家互相干杯,分享自己双十一的战果。Mia习惯用亚马逊和eBay,Ge问:“你怎么不试试得萃?得萃多划算。”   Mia很迷茫:“得萃?”   大小姐连得萃是什么都不知道,几个人哈哈笑起来。   林晚橙手机震了一下,低头去看。是在这时她收到一条消息:【你过得还好吗?】   那一刻时光如洪流击中了她。   朋友们看到一向大方爱笑的Chloe在角落颤抖。林晚橙被蒸汽迷了眼,她不明白席准为什么要时隔数月发来这样一条消息。他们明明已经彻底结束了。   她没有拉黑席准,还能收到消息。可无论怎么打字都不对,到最后也没有回复。   她不想再打开回忆的闸门了。   林晚橙点击了“删除”。   朋友们都看出不对劲,忙八卦追问,她只是摇头。可她越这样,大家越好奇,互相眨眨眼,给她灌酒。林晚橙寡不敌众,那天灌了好多杯酒下去。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   唯独提到以前的恋爱含糊其辞。姑娘脸颊红扑扑地说:“谈过。”   “什么样的人呢?”   林晚橙始终摇头。   她不愿说,崔锐按住Mia还蠢蠢欲动的酒杯:“我来替晚橙喝吧。”   大家心软下来。   是谈过还是爱过?那个答案他们都没有再深究。   两三个月就这么眨眼过去。   纽约的冬天挺冷。Byrant Park可以溜冰了,Mia的豪宅地理位置真的很好。   林晚橙从衣柜里抓了一件不常穿的薄棉外套,又在外面套了一件特别厚的羽绒服。她们周末去溜冰,她拍了很多照片,发到了微博和Instagram。   到了晚上,小伙伴们说要去看海。   纽约很多地方都能看海。崔锐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海岸线特别好看。”   他们说走就走,开车奔驰了两个多小时去到蒙托克角州立公园,在长岛最东边。   灯塔、秋千。   岸边浪潮声阵阵,还难得地在夜空中看到点点闪烁。这里也有海岸和星光。   有点儿冷,林晚橙拍完照片,哆嗦着把手机放进兜里,却感觉兜里有异物,小小的,又很坚硬。   她心底一震,将那东西摸出来,忽然间目光凝顿。   是一条钻石项链。   ——当初被她丢掉的那条,怎么也找不回来的幸福之门。   这件衣服是从老家收拾时严妙春塞进她箱子里的。她呆怔地将项链摊放在手心里,任由雾气在眼前极速凝聚。   林晚橙没想到自己哭了。   反应之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把幸福之门握在手里,那一瞬间无法抵赖自己失而复得的惊喜。好像找寻到什么宝物。   “怎么了?”一旁的崔锐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儿。”林晚橙迎着海浪,眨了一下眼,海风将她的头发吹起,连同眼泪也融化在空气里。   当时丢了那条项链,她觉得是一个坏征兆。她的爱情也因此摇摇欲坠。   而今命运事故频发。她没想到这个东西会突然凭空出现在眼前。   这又是什么征兆呢?   林晚橙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毕竟他们是好聚好散的。席准祝福过她。   可是没有。   她的心底又在阵痛,是突如其来的袭击。   崔锐察觉她今天话很少,有些担心:“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西海岸有一趟列车叫做海岸星光号吗?”林晚橙突然问。   她问话的时候侧脸很安静,像是突然陷入某种回忆。   “听过,但没有坐过。好像车程很长。”崔锐说,“你坐过吗?”   “嗯。”   “哇,真好。我总觉得花那么长时间坐火车很疯狂。”   疯狂吗?她当时只觉得浪漫。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二十六岁,和一个人坐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横穿美国太平洋西海岸。看大海,看星光,看日出,看晚霞。   那趟列车的名字,叫做海岸星光号。   林晚橙仰头看见漫天的繁星,抬手摸到脸上一片咸涩湿润的痕迹。 第98章 岁月 “祝Shawn平安喜乐”   席准刚接手博源的那段时间特别忙。   张正诠意气风发一生, 打造出来一个超级商业帝国,如今到了换接班人的时候。   席准过往成绩摆在台面,他锋芒毕露, 承得住这个位置。   一时之间都是鲜花、掌声,还有各式各样的审视和议论, 来自LP、被投企业、乃至市场和大众。   他站在聚光灯下, 好像今时不同以往。   于是再一次,Jane请他开户的时候, 席准同意了。   认识了这么长时间, 他放过去的数额够Jane躺两年。也放了一些在Frank名下, 让他也能躺一年。   Frank感动得涕泗横流:“还得是Shawn总,出手太阔绰了。”   席准倒没觉得有哪里不同以往。他照旧做他觉得有意义的事,和企业交流,投资,参加峰会论坛。   说不清自己是否在用忙碌掩饰些什么。席准很少想其他的事,他不想整个2019年回忆起来是颠簸和不平稳, 令他无法展颜。   也有想攀附的人来悄悄问周容森:“Shawn总是单身吗?”   “我不知道。”   周容森想说Shawn有个薛定谔式的女人。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状态如何,Shawn这个人,总是深藏不露,有时周容森也判断不出来是什么情况。   只知道Shawn有女人之后一直特别自律,局也去得少,可是这半年以来又有变化, 开始愿意去喝酒。周容森和李烨叫他,他也不会拒绝。   周容森试着问过, 可席准不说。   那天他一杯一杯地喝酒,李烨在旁边打牌,好奇心快被猫给挠死了, 偷偷跟周容森说:“妈的,我高低要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这么个讳莫如深的秘密。   李烨不知道,这是林晚橙从前的要求,席准到现在还遵循着。   他习惯了。   弄得李烨倒抓心挠肺的,旁敲侧击没用,有一天实在忍不住:“我求求你告诉我吧。这个跟你纠缠这么多年的人到底是谁,到底在哪?”   他还记得席准买过一条项链呢,可是观察他身旁经常来来去去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女人戴那样的款式。   席准嗓音有点哑:“她已经不在北京了。”   他终于回答,李烨一愣:“那去了哪?”   “美国。”   是有点远。可是,“美国不也是咱们的地盘?”   林晚橙离开的姿态太不留余地。是与否,席准不想再深究下去了。在他心里,他们并不是好聚好散。   这几年他的心热过,最后还是冷了下来。   他知道有很多姑娘会假意威胁说要分手,实则并不真心这样想。   可是林晚橙只跟他提过这一次正儿八经的分手,所以他判断不了她是不是也在吓唬他。   后来就知道了。   林晚橙向来只说真话。   席准抿着唇,不想承认,其实最后是她选择离开了他。他很久没有说话,好半晌才平声开口:“她现在过得挺好。”   言外之意,他不会去打扰。   李烨却抓住了重点:“你怎么知道她的近况?”   席准难得顿了一下。   没告诉李烨林晚橙有社交媒体账号,他知道。有时也会看的。   席准看的最多的是Ins。林晚橙偶尔爱在上面发点生活日常。   她阳光、灿烂、爱交朋友,这些他都知道。   她发的照片里也有男有女。有些人只发过两三次,有些脸出现好几次,席准都有印象。   而她自己呢?   林晚橙也会发自己各种各样的照片。   时而看见她不同的表情,含蓄的,赧然的,轻盈的,大笑的。好像离开他之后,笑容反而多了。   席准想起他们在一起的几年,常常看见她泛红的眼。   看得他颦起眉,不知怎么就不能再看,匆匆掩上屏幕。   席准在年底回了一次新加坡。   又是家族聚会。后花园里悠闲喝茶,他在一旁陪着,也不多说话,不多时他爸跑步回来,带着嚷嚷着要出去玩的表侄子说:“走吧。”   是席准表哥的小孩,惯会撒娇,“去哪儿?”   “环球影城。”难得一家人在一块,席照忠有几分兴致。   才八岁大的小不点,过山车能坐明白吗?一伙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何怀颖知道席照忠一出门就会电话不断,玩也玩不尽兴,多叫了几个女性朋友陪她。   贵太们的天性也仍是八卦,席准耐心地牵着小朋友在前头走,背影看上去很挺拔,女性朋友们左看右看,小声八卦:“Shawn还没找对象呢?”   “不知道。”何怀颖哂了下,席准的事情她管不上,“他不跟我说这些。”   “年龄也不小了哟。”长辈们窃窃私语。   三十四岁,快三十五了。其实像他这样的人,放到哪都还很年轻。   “小叔叔!”一旁的小不点很黏他,爸爸刚给他买了个冰激凌球,他想半天,还是勉为其难地问,“你想吃吗?想吃的话我就让给你!”   明明多恋恋不舍?席准笑了,忍不住弯下腰哄小孩,“豆豆只有一个冰淇淋,还愿意让给我吗?”   “因为我喜欢小叔叔呀!”   “嗯?”   小不点眨眨眼:“把我唯一的冰激凌球给你,我自己没有了,不正好说明我有多在乎小叔叔嘛?”   席准突然怔住了。   父母爱的方式会潜移默化向伴侣投射。   他幼时颠沛流离,总是跟着父母被迫从一个地方迁徙到另一个地方,所以他擅长做断舍离。因为经历过的爱是居高临下的,就不会平易近人地爱人。席准从前以为愿意把自己拥有的东西给予出去就是爱,现在才意识到不是这样。   要把自己稀缺的东西割舍出去才是爱。   所以他给钱、送礼,为她一掷千金,林晚橙固然欣喜,可也会觉得狼狈。因为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爱的证据。   对他来说,唯有低头才是爱。   这个道理,居然是由八岁孩童教给他。   席准的心没来由疼了一下。   他以前觉得没什么所谓。人来人往,总是要分开。   三年的时间对他来说是也不短,可是这个人非要走,他留不住,就接受这一切。   可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尝试过去挽留她。席准不知道,那天他要是紧紧拉住她的手不放开,林晚橙会不会就此心软,为了他留下来。   可惜没有这样的假设了。   临行之前,表哥对他说:“别太拼了,常回家看看。我们都盼着你回来。”   “好。”   岁月不就是这样流淌,四季轮转,年复一年。他没有什么多余的期待。   席准站在人潮熙攘的樟宜机场里,忽然从裤子口袋里摸出这么个东西。低头时竟然失了神。   是2017年的那个生日,他看到林晚橙指尖有伤口。他说不用送他礼物,她却还是准备了。   席准笑着亲她后耳:“有什么东西给我?”   林晚橙不说话,却红起耳根悄悄把东西塞到他枕头底下。他那时只顾着流着汗撞她,并没有注意。   那时他们不过是床伴,她又不愿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后来他将东西收起来,久而久之也忘记放在哪里。   时隔两年,上面的纹样还是那么清晰。   是一个小小的深蓝色手工刺绣平安符挂件,点缀着橙红太阳和青色山峦,正面是一个大大的“福”字,针脚凹凸不平,都能想象做它的人耗费了怎样的心思。   流苏飞扬,翻过一面,上面竖排绣着几个不太成熟的圆体小字。   ——“祝Shawn平安喜乐^_^”。   那个瞬间席准喉结抖震,忽然觉得自己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   新的一年,林晚橙没能在春节如期回国。   本来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打包好带给朋友们的礼物,可是一场大型流感突如其来。   那段时间航班隔断,每天都有新闻。严妙春和林朗山都很担心,让她别回来了,怕回来了影响工作和学业。   于是她就真的没能回去。   可还是挂心亲人和朋友们。每天都要问候一下:“记得戴好口罩,多吃预防药,盐水洗鼻子啊!”   那头回应:“知道啦知道啦,你也千万小心。”   美国这边也有影响,很多东西都转成了线上,上课、工作,Mia回别墅区陪父母住,林晚橙一个人独自窝在她们的中央公园大平层里,一个人洗衣做饭,自力更生。   寒冬还没过去。   她觉得很孤单,好几个晚上半夜三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挂念谁。   可她没有联系方式。林晚橙用了最原始的方式,在通讯录里翻找,拨出电话号的那瞬间心跳得很急促。   “喂?”林晚橙听到他的声音,一贯的低沉,却并没有沙哑,确认他还好着。   这是美国来电,可她没有出声,那头嗓音终于有点哑了:“小橙?”   林晚橙那瞬间心又刺了一下,猝不及防地挂断了。   这不是他该叫的称呼。   印象里席准几乎没这么叫过她。只有严女士会这样叫,那是来自于家人的亲昵。林晚橙为自己突然的冲动后悔,她不该主动拨这个电话,是流感让她的脑子不清醒,不等那头反应,仓促地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林晚橙不知道自己在折腾些什么。她心里好似也有一场流感,经久未愈。   那是她印象里自己唯一一次脱轨。   等太阳升起,就重新掌控回了自己。   这场流感持续好几个月,后来大家逐渐找到了应对的方法。这半年股票跌得很严重,美股熔断好几次,有半年的时间都在底部徘徊。林晚橙就利用宝贵的时间,心无旁骛地学习理论知识,还间或学会了做量化模型和编程。   期间她收到了一些不具名的快递。有市面上很难买的药,防护面具,抗生素,寄件人不愿透露姓名,却让她有足够的物资抵御。林晚橙还没有用完自己买的东西,默默地将箱子腾到仓储房的角落。   盛夏来临,Mia也搬回来跟她一起住了。   两姐妹相拥着抱在一起:“啊啊想死你了!”   终于常态化,要出去蹦跶了,一个两个都中过招,有了抗体之后底气特别足。玩得比以往还嗨,Mia在他们几个人的群里问:【集思广益!周末去哪里玩?】   【去爬山?】   【蹦迪?】   【跳伞!】不知谁这么说了句。   Mia前面兴致寥寥,看到最后眼前一亮:【要不就这个?】   一群疯狂的人,居然要去跳伞了。林晚橙有点打憷,又很好奇,她是绝对不能告诉爸妈自己要干这个的,不然严女士得担心死,可是Mia说:“有人说跳伞的感觉像是新生。”   莫名让她心动了。   他们飞到了圣地亚哥,全副武装。不就是追求人生刺激么,林晚橙发现最吓人的其实是跳伞教练绑着自己在座位上往飞机门蛄蛹的那一段,教练还在要跳的时候逗她:“怕吗?”   “怕的话一会儿我不开伞了。”   “?”   没等她回答,就这样带着她一跃而下。   跳下去才知道没那么可怕。   在云海里翺翔,呼呼的风声吹过身体,真的像是重获一次新生。也放下所有的过去。   林晚橙从前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勇敢和自由。   现在认识到是她对自己太苛刻。   这完全值得赞颂。   林晚橙发了Ins,她仗着严女士和林朗山同志不看Ins,在自己的地盘为所欲为。   每周末这么出去撒野,就觉得视野展开了新的维度和层次。知识武装了她的大脑,而经历则会丰富她的人生。   2020年会好起来吗?   他们都坚信会的。   林晚橙习惯晚上去图书馆自习,钻研股市,或者读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独属中国人的智慧。闭馆钟声响起,她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崔锐拎着袋子在等她。他甚至买了一束矢车菊,因为路过花店的时候觉得很衬她。   “是什么节日吗?”   林晚橙小声问。崔锐一直对她彬彬有礼,没有过真正的行动,让她逐渐忘记他在北京表达过的好感。几个人在一起玩真的很开心,林晚橙习惯和他做很亲近的朋友,突然这样还有点不太适应。   没想到他真的有说辞:“香港回归日。”   林晚橙扑哧笑出来,蓦然间轻松起来。想了想,还是把花接过来:“那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鲜花总让人惊喜,她低头闻了闻,只觉清香扑鼻。   崔锐看她开心也觉得开心,谁没受过一点感情的伤呢?他想慢慢来。   循序渐进一些,不能把姑娘吓着。   他不是那种多会讲好听话的人,这方面经验聊胜于无,仅仅和林晚橙走在一起,就把自己惹红温了。尽管刻意保持着距离,落在旁人眼底模样还是很亲近。   两个人沿着红砖路并肩往回走,都没发现不远处失修的路灯下有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抽烟。那人在昏昧中站了很久,最后把烟掐灭,走了。 第99章 再逢 不可忽视的轰鸣   林晚橙在接下罗镇斌的offer时没想过这个挑战对她来说会不会太艰巨。   如果有困难, 她就迎难而上。有时她也会对未知恐惧,但她从不会停下脚步。就这样对工作愈发得心应手,Philip时常觉得好奇:“罗总到底从哪里把你挖来的?”   “嗯?”   这么聪明、好学的女孩。一点就通。Philip是严师, 仍然觉得很满意:“罗总眼光很不错。”   连带着也夸了自己,两个人都没忍住笑了。   林晚橙有时会觉得金昂的时光很遥远。   人的大脑有保护机制, 不愉快的记忆会变得模糊, 只余那些温存和悉心。   一年多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   林晚橙是从Frank的口中知道Simon和邵德文出事的消息的。   她离开以后,公司重新变动组织架构, 肃整纪律。   Frank带她吃了惊天巨瓜:“Simon和邵德文都凉了。Allen元气大伤, 公司现在是Vivian总占了上风。”   “怎么凉的?”   “金融监管总局来查了。”   林晚橙还没走的那段日子里, 公司就有不少人看他们不爽,只是那时Simon是管理层的红人,和Allen上下一气,正面对抗火候不足。   他们收集了这么长时间的证据,为的就是这彻底一击。   “Simon是以职务之便勾结销售兑现好处,未公平履行管理层权力。勾结的两三个MD, 其中自然有德文总。”   “而德文总自己呢,对客户承诺收益,唆使底下员工与客户不正当关系。”Frank懒洋洋地挑眉,“总之是一条蚂蚱连着船的关系。一网打尽。”   只要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人带着面具。   林晚橙想到Naomi。   这种事情,真的一步错就步步错。   聪明人最容易犯这样的错误。   以为能把自己摘干净, 其实常在岸边走,哪有不湿鞋?   “真的很劲爆。不止Naomi去陪过客户, 德文总自己也陪过,牛不牛逼?照片、视频齐全,到时候弄个网盘链接给你, 市井流传版本,你有空可以欣赏一下。”Frank眉飞色舞,可未免太得意,林晚橙心里一动,“可以透露是谁牵头吗?”   Frank淡淡笑了:“Vivian底下三个销售团队的老板,都是MD,联合举报。”   林晚橙怔住了。   所以她提辞职的时候Jane眼里有一瞬间是难以言表的。   老板想要她留下来,可又还不能告诉她自己为此做出的努力。   “为你报仇雪恨了,开不开心?”   林晚橙安静了片刻:“谢谢。”   Frank也安静下来:“我一直担心你回想起来会难过。”   那时没有人当她的后盾,最后是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其实林晚橙一点都没有记恨那时遭遇的不公。   她明白原来自己有多天真。   被卷进勾心斗角,囿于争权得势,还以为有理想就足以照耀现实,靠着一腔热忱就能闯天下。   其实当一个人还不够强大的时候,稍微猛烈一点的风雨就抵御不了。理想主义者的愿景不过纸上谈兵。   林晚橙心里有筋骨。   那筋骨在她离开北京时被折损得几乎不能用力,是这一年多不间断的努力,才慢慢重新生长了出来。   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就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要完成。如果没有真切地走过一遭,就不会有成长的体悟。   人没有办法不历经磨难就走到高处。   “我很感谢在金昂的经历。如果没有那几年,我不会是现在的我。”   Frank很欣慰:“你真的成长了。”   俞灿偶尔跟她打视频,也觉得她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她们在一起总是闲聊不完,包括各种趣闻。   “要说最近的八卦,你们金昂管理层变动得算一件。”   “百耀之前投的那个广告公司涉及洗钱,股价跌停了哈哈!”   “博源最近提拔了个新的女合伙人叫Reba。才三十出头,但能力非常强。他们说是正诠总走之前看中的苗子。”俞灿讲到关键词还担心她敏感,可林晚橙反应比她想象中平静。   “方信已婚总监和助理会议室偷情当场被抓……”   这些八卦林晚橙听完就忘,不会在脑海里多留。   她在自己的阳光书房里做手工,神情很专注。俞灿看着她就觉得妹宝身上有一层轻浅的烟火气。从前她就这么觉得,只是现在越发迷人了:“这是什么?”   “十字绣。”林晚橙笑了笑,她以前就喜欢,可是那时技艺青涩,刚开始总是扎到自己的手。   俞灿看着她,没忍住问:“七夕有没有心动嘉宾一起过?”   林晚橙愣了下,这时才像那个俞灿熟知的人:“没有。”   “咱们锐哥呢?没通过检验?”   “他挺好的。”   俞灿见林晚橙浅红的脸颊就知道没来电,那不是羞赧,是歉疚无法回应对方的好感。她这一年多总是这样,碰到感情的问题就迷瞪。虽然表面仍旧从容,但俞灿知道她在回避,“就没碰到其他心仪的男生?”   “还没有。”   林晚橙觉得姐宝没有以前犀利了。   遇到这种情况俞灿一般会怂恿她:“别管了,你先睡一觉再说。”   可是她没有。   俞灿罕见地欲言又止,“其实……”   林晚橙等她继续,可等了须臾,她姐峰回路转地笑了:“其实我还有好几个二代朋友,排着队找女朋友呢,赶快回北京给你介绍!”   林晚橙也笑了。   她知道俞灿想她了。   林晚橙也想大家,可她还没有找到正当的理由回去。   冥冥之中应该有个契机,否则她没法轻易主动推开那扇门。   光阴还是这么细水流长,有一天林晚橙和朋友们吃完午饭,收到意想不到的消息。   是Jane告诉她:【得萃要在美股上市了。现在纳斯达克还没恢复线下敲钟,郭总要在上海举办自己的敲钟仪式,你要不要回来参加?】   【什么时候?】   【十一月中旬。】   林晚橙心中怦然,崔锐在旁边见她失神:“怎么了?”   “下个月我可能要回趟国。”   忽略那些不知从何而起的挣扎,林晚橙的心里对得萃有很深的感情。   那是她第一个陪伴成长的企业,从她的家乡,一个温暖的桑果鱼米之乡起步,最后走到国际。   其中每一步的艰辛,不必说,林晚橙都知道。   Jane说:“上市座位表,我让他们给你留了位置。”   Frank也说:“回来吧,我们需要你。也都想见你。”   林晚橙觉得得萃像她自己。出身农桑,却有坚韧的内核。她还记得和尚慕一起打过的仗,人群簇拥在一起才是最好的意义。   那一瞬间下定决心,她要迎接这场大器晚成的胜利。   她说走就走。跟罗总请了几天假,收拾行李。   因为给朋友们都带了礼物,箱子很重。Mia和崔锐开车送她去机场,林晚橙大包小包过安检,临走的时候崔锐说:“落地报个平安。”   “好。”   她在飞机上看财经新闻,看见俞灿所说的,博源新上任的合伙人。   Reba看上去比她想象的还年轻。   俞灿赞赏说是弱柳扶风的古典美,她从前不知道什么叫古典美人,现在明白了。   席准在笑,旁边的女人也在笑,细眉弯弯。两个人接受记者采访,并肩在一起的模样很养眼。   林晚橙的指尖轻颤一下,很快退了出来。   ——她对此不作评价。   林晚橙知道自己坐上这趟飞机起,很多事就避不开了。   得萃的牵扯方太多,她没有想过,自己一个走了这么久的人,适不适合再突然出现,扰乱视听?   她不能去深想。   林晚橙和Frank在浦东机场见面。城市的发展是日新月异,一年半没回国,很多地方都有了新变化。林晚橙从前就喜欢上海,尤其是外滩的美景。   金昂的小分队昨天就到了,Frank替她拿行李:“你看上去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这么光彩照人。”   “Frank哥还是这么会哄人。”林晚橙笑了,“给你的礼物在这个袋子里。”   “谢谢。酒店在外滩。还没吃午饭吧?”   “没。”林晚橙在飞机上逼自己睡了一觉,时差还没倒过来。   “那我请你吃饭。”   Frank还是阔绰,请她就请米其林,半点不含糊,“回国第一顿,吃点好的。”   林晚橙想念中餐的味道,眼睛发亮地开动:“Frank哥状态看上去也很不错。”   “那是自然!”   跟对老板的感觉应当很有底气,她问:“因为打跑坏人了吗?”   “倒也不尽然。”Frank很悠闲,“也因为完成了业绩。”   “我还以为行情不好呢。”   “哦,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Frank不经意这么一提,“Shawn总去年开户了。给我和Jane都放了蛮多钱——当然,这个他本人是不介意透露的。”   林晚橙顿了一下:“哦。”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想了想,“他人不错。”   Frank看着她低头喝果汁的举动,忽然问:“你怎么了?”   林晚橙睫毛翕动,克制住那瞬心底的波澜。当时的事情Frank知道多少?她记不清细节了。   转头望向窗外:“没有。”   她想再澄清两句。但是也不想引Frank注意去深究。   Frank看着她,很久才说:“是不是太久没回来了,怕敲钟时再遇到当初那些人,大家会问你很多问题?”   林晚橙找到合理的说辞,顺着他的台阶下了:“有一点。”   Frank笑了:“怕什么呢?大家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走,我和Jane也没对谁说过。”   “我知道,谢谢。”林晚橙有几分感动。   他没深究,这让她侥幸地放松。   可她不知道,Frank想深究的话有太多可以问的了。   譬如他们在福建调研土楼的时候,席准专门递过来的那盒布洛芬。又譬如他们去上海察看得萃仓库的爆炸,第二天早上回来时林晚橙异常红润的脸。Frank不会在背后议论客户,笑了笑说,“再坐五分钟就走吧?”   “好。”林晚橙想说她没怕。只是有点近乡情怯。   敲钟仪式就在晚上,她回到酒店换了身得体的米白色小礼服。   衣香鬓影,这样的生活好像离她已经很远了。   林晚橙在入口处领名片进场,会场里摆满了座位,舞台很大,正中央放着一面大钟。已经有不少人签到,在门口排队等着和创始团队照相。   林晚橙看到人群里三层外三层,郭总被簇拥在那其中合影,他在这样的场合也不浮夸,穿着得萃标志性的蓝马甲,笑得亲切随和。   ——不愧是郭成凯。   即便如此,依旧不忘初心。   逐渐遇到熟悉的人,都是得萃的老员工,129购物节的时候他们在勤州开过酬谢晚宴,林晚橙一一打过照面。她在闲聊,有人蓦地拍她肩膀:“晚橙!”   是杨歆言。   林晚橙看到歆言姐很惊喜:“歆言姐!你怎么也来了?”   杨歆言穿得很隆重,华服美饰加身:“与有荣焉,我能不来?”   林晚橙知道她在说爆炸的事,她忽然发现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当时她们在一起,真的经历过很多与众不同。   她看到了好些旧友。腾越的人,智米的人,得萃所有的合作方、投资方都来了。这是一场所有人都期待的盛事。Frank找到她,林晚橙回头看到Jane在身后,鼻尖酸了:“老板,Frank哥。”   “终于舍得回来了?”Jane看着她。   林晚橙的心被轻轻扯了一下。   想说什么,可这时入口处哗然。   好像有什么人物到来,众人目光都往那边投去,场中格外喧嚣。   她隔着人群看到男人深隽的眉眼。那一瞬间空气是寂静的。   席准穿着很正式的西装马甲三件套,胸前还别着襟花。记者对着他照相,闪光灯此起彼伏,而他早就习以为常。   他们没有对上眼神,可林晚橙站在那里,胸口只余沉挫的心跳。   一年多的时间,却像是已经过了许久。   杨歆言见她发怔:“时差还没倒过来?”   林晚橙片刻才做出反应:“…嗯。”   主持人上台宣布:“敲钟仪式马上开始!请大家尽快回到座位。”   人群很快寂静下来,又爆发出欢呼声——他们期待的这个时刻终于来临。   不同的人上台发言,首先是郭总,COO任总、CFO、渠道总监刘辉,一个个熟悉的面容,所有人想表达的只有一个中心主旨——“感激”。   “没有我们的用户,得萃不会站到这样的高度。我谨以深切的诚意感谢每一个支持得萃的消费者。是你们的信任,换来了得萃这么闪耀的时刻。”   郭成凯激情挥毫,“当然,我也想借这个契机再额外感谢一个人。”   “我们年岁相差有余,他却在得萃最需要的时候站到我们身后,从来都坚定地信任我,信任得萃。”   “谢谢博源的执行合伙人,席总,席准。”   这样万众瞩目的时刻,郭成凯特意真诚点名道谢,想让席准一起感受得萃的与有荣焉。   林晚橙偶尔在新闻里看到他,席准的眼神都是锐亮,真的见到他,觉得他清瘦了一些。整个人却仍然透着劲道和锋芒。   他们从来都在不同的位置。曾经,他在台前,她在幕后。如今,他们隔着攒动的人头,同样仰头注视着台上的方向,依旧没有对上眼神。   距离是天堑,林晚橙被钉在自己的位置,她认真听完郭总的发言,在人潮熙攘中热泪盈眶。钟声敲响,开盘跳动的股价不断上升,所有人都在这个场合中感受到欢腾的幸福。   仪式之后移步到旁边的酒会。   到处都是热闹,林晚橙知道自己不能待很久,也无法大张旗鼓地寒暄。找到机会跟郭总道了恭喜,又补上合影。郭总还挂念她:“我刚还和任总他们说小林怎么没来呢!”   她漾起笑容:“刚才人多,怕您忙不过来。”   郭总笑呵呵的。   迄今为止很圆满。除了施总不巧流感了没能来,所有想见的人都见到了。林晚橙觉得自己该走了。她随着人流慢慢地撤离,心里无端有点慌,她穿着一双小高跟,鞋跟砰砰敲击着地面,走得快了。   在场中碰到李烨,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李总好。”   “Chloe?好久不见。”李烨听Frank说她换工作了,但他没记得很清楚,“最近怎么样?在忙些什么?”   林晚橙很低调,她没透露罗总大名鼎鼎的家办名字:“我现在在美国读书。”   却见李烨像轻微触了电:“美国?”   “嗯?是的。”   “去多久了?”   “快一年半了吧。”   见李总奇怪地打量了她一眼,林晚橙略微困惑,眼神清澄:“是怎么了吗?”   “没事。”李烨转了话题,“那你是专门回来的了?呆不了很久吧?”   “嗯嗯,就几天。”   又寒暄几句。林晚橙被拖延了,没能在最不引人注目的时刻离场。她和李总匆匆做了告别。崔锐先前收到她发来的照片,在这时给她电话:“你们结束了吗?”   “快啦。我过会儿就回酒店。”   “Ge和我还有Mia在唐人街边吃满记边看直播,股价涨了好多啊!”   “大早上吃满记?很享受嘛。”   “你买股票了吗?”   林晚橙笑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她当然买了。她买了好多。   林晚橙边听电话边去会场角落寄存处取包,感觉面前覆下一道阴影。不经意抬头,在这时候看见席准。   男人站在一步之遥,正在登记提取他的行李箱。他是刚从北京飞来上海的,旁边的得萃员工很殷勤:“席总,我来帮您。”   可是他却毫无预兆侧过了眼。   她躲闪不及。那一瞬间,大脑发出不可忽视的轰鸣。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00章 昼日 历经风雨生长的橙子   林晚橙没有想到会这么直接地撞上席准。   方才隔着人群, 心跳尚且安稳,如今近在咫尺相对,她念头所及皆是空白, 就那样定在了原地。   有片刻的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他的轮廓在她眼里浮沉, 林晚橙攥紧了指尖。   ——Frank说她在怕。   可是她怕什么呢?   这段感情, 她付出了时间,也付出真心, 重逢也应该是昂首挺胸。   她不该羞愧, 更不应逃避。   林晚橙站直身体, 脚步半点未动。   席准看着她,并不出声说话。她的样子没怎么变,几个月的时间,也变不到哪里去。   林晚橙先开了口,姿态算得上大方:“Shawn总好。”   席准只是点了点头。   在林晚橙眼里他们一年多没见面了。他的姿态比她想象中疏离,连英文名都不叫了, 甚至不打算开口打声招呼。林晚橙指尖一顿,那瞬间有不好面对的情绪,耳廓在头发里升了温。   接受一个人不爱她比想象中困难。   那时候她虽然愿赌服输,却也是带着狼狈逃离了北京。   而现在,他这又是什么样的姿态呢?   林晚橙胸口轻微起伏,仰头看他。而席准却只是敛着眼站在那, 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挡住她的去路。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僵持。   周围一双双眼睛,不知道有多少人知晓他们过去的事情。所幸她想是没有的。   这令林晚橙觉得还安心一些。   “…晚橙?你在听我说吗?”听筒里崔锐在跟她说话, 林晚橙别开了头,把手机放在耳边:“抱歉,我刚没听到。”   “没事, 你先忙,一会儿再说。”崔锐敏锐地察觉。   “没事你说,你想说什么?”   “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航班号有吗?到时候我和Mia开车去接你。”崔锐知道只有自己去她会拒绝的。   “好啊,我微信发你。”   两个人的交谈很温柔。林晚橙挂了电话,对工作人员递出自己的号码牌:“我要取包。”   “好的小姐麻烦您等一下。这位先生在您前面。”   “没事。”   她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等。   李烨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外面记者太多,这儿能躲个清静:“还没弄好?”   工作人员忙解释:“不好意思,来宾有点多,我们同事已经在找了。”   李烨嗯了声,又看向林晚橙:“Chloe,又遇到了,真巧。”   林晚橙莫名一顿:“李总好。”   他们两个应该是今晚最意气风发的人了。得萃甫一上市就逆势开门红,战略合作带动腾越股价也上扬,博源的投资回报更是将近28倍。   李烨打量她一眼,微笑问:“要不要坐我们的车一起回酒店?反正顺路。”   林晚橙没想到李总会主动提。   都是得萃帮忙定的酒店,大家的确住在一起。可她婉拒了:“没事儿,不麻烦您。”   自始至终席准都没有说话,低头看手机。有人给他打电话,他听了片晌出声:“这个项目让Reba跟吧,消费正好和她之前的经验对口。”这时工作人员推着箱子出来了,李烨帮他接了过来,席准听着电话经过她,李烨又看林晚橙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们终于走了。   林晚橙又等了会儿才拿到自己的包,转身往外面走。她找不到Frank他们了,索性自己到会场门口打车,这时候打车的人很多,都是刚才来参加敲钟仪式的人。   十一月的上海已经降温了。   她在晚礼服外面穿了一件环保皮草,风依旧呼呼往身体里吹,让她轻微发抖。林晚橙看到一辆雷克萨斯六座商务车驶了过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车内男人清冷的侧脸:“林小姐打不到车是吗?送你一程。”   林晚橙别开头去。   她想有骨气一点,可这是上海,严格来讲并不算是她的地盘。   席准看了看她,嗓音依旧很淡:“大家酒店都在一起,不过顺路而已。”   言外之意,没有别的意思。不用想多。   林晚橙不知道他要住酒店干什么,他不是在苏河湾有间公寓?可这也不是她该深究的事。   指尖略攥一分,说不清是因为他这句“林小姐”,还是看到李烨坐在副驾驶。想了想,拉开车门坐上那辆车:“谢谢。”   大有一种你不介意我也没关系的架势。   不过两三公里的路程,总比站在路边吹冷风强。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林晚橙上车了打招呼:“李总好。”   彬彬有礼的好姑娘。   李烨是在意识到一些可能性之后,印象才慢慢变得更清晰的。他刚才努力回忆,可是却没想到什么,也怪他,之前的确没仔细观察过。只记得好像有一次,这姑娘过来给他送文件,他正好和周容森讲到黎景妍,姑娘听了几句就听不下去,仓促逃跑了。   如今倒是瞧不出那种青涩劲儿了。   李烨眼朝后视镜暗暗打量,车内的两个人都不讲话。   席准喝了酒,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   那阵苦艾香在她呼吸里逡巡了一下,令她不受控地颦眉。   林晚橙不知道他是打算就这样不说话还是怎样。亦或是打定了主意要用这种态度来左右她的情绪,她如今并不会轻易就掉入陷阱,更不怕话掉在地上了。   也不是一定非要讲话。   倒是李烨问她:“听歌吗?”   “我都好,谢谢李总。”   林晚橙对李烨态度很好,仿佛还当他是客户。李烨回过头,和她攀谈起来:“你刚说你在美国读书,在哪所学校呢?”   “哥大。”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两个人一来一回聊起来了。李烨朝她扔重磅炸弹的时候,林晚橙没有反应过来。   “当时为什么要出国?”   她是顿了顿,才看向窗外:“工作遇到一些不顺心,想换个环境。”   李烨笑说:“我和Shawn在纽约有人,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告诉我们。”   林晚橙觉得她还没有熟到可以跟李烨攀关系,至于那另一个人,更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睫毛轻促眨了一下,可仍旧很礼貌:“…谢谢李总。”   这姑娘滴水不漏。   李烨竟一时也判断不出来。但他了解另外那个人。   Shawn这样肯定不对劲。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林晚橙又看到崔锐给她电话,接起来:“喂,怎么了?”   “没打扰你吧?”   “没有,你说。”她捂着话筒小声答。   “——咪咪刚跑出家门了,Mia急疯了,我想起来你给它戴的铃铛不是有定位功能吗?可以看下软件它现在在哪吗?”   “好。”林晚橙听完也着急。幸好戴了个小铃铛,Mia可能都忘了。看完回给他,“就在我们家附近,具体位置看不出来。应该还没跑远。你赶快去楼道里找一找。”   “这祖宗!”崔锐说,“好,我和Ge分头找一下。”   林晚橙挂了电话还在担心。李烨在前排听到她说什么丢了:“出什么事了吗?”   “家里的猫跑出去了。”   “你还养猫了?”   “是室友的猫。”   前排李烨的语气倒还挺轻松,问她:“室友是男朋友吗?”   外滩的景色还是这么旖旎。华灯初上,水面波光粼粼。   李烨问话的时候,席准望着窗外不说话。   林晚橙顿了一下,在玻璃窗的倒映上也看见自己流光溢彩的表情:“不是。室友就是室友。”   那么打电话来的男孩是谁呢?   李烨没有继续问下去。眼往席准那儿瞄了眼。   这人一言不发,他总不能代劳把所有的话都问完。   两公里的路程很近,不一会儿就到了酒店。   车门开了,李烨下车的时候说:“很高兴再见到你,Chloe。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们说。”   他走得很快,林晚橙坐在位置上看他的背影,罕见地慌了一下,抓住门把手就要下车,却听到背后的人在这时开了口,低声的:“林晚橙。”   林晚橙的动作顿住了,片刻才抓紧包带回应。   “Shawn总有事吗?”   席准看着窗外,想问的话有很多,最无法启齿的一句无非是他飞到美国,却看见她和别人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这就是那个拉黑他电话,删除他微信,却让他因为一通深夜来电就不远万里飞去美国看她的女人。   “所以你有男朋友了吗?”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多问,只能压着眉讲这么一句。   林晚橙无法解释和席准单独相对的这种心慌。仅仅是坐在一起,就感觉有什么会脱离掌控。而她不喜欢这样不平和的自己。   她没有回头:“这和Shawn总有关系吗?”   林晚橙知道她说完这句话他们之间就会变得无话。果然,空气寂静下来。   同一个人,三番两次打来。答案似乎再明显不过。她侧着脸,表情分明是默认。   席准那双眼浓暗下去,如同海面结了冰,片晌才又开口。   嗓音低得近乎听不见,“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晚橙不跟他对上眼神:“…有几个月了。”   那么他在美国看见的就是了。席准得到求证,竟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明明都看见了,还要再问。眼神落下去,瞧见她手腕上戴了镯子,却不是自己曾经做的那只。   从前林晚橙最喜欢那只银镯子,走到哪都要戴着。哪怕后来他送过昂贵数倍的礼物,都不能取代那只手镯在她心里的地位。   林晚橙想下车,可是车门被锁了。过了半晌,她听到席准语调沉沉地说:“当初分开的时候,你把东西都寄给我,我没收。”   “那只镯子,如果现在你不想要了,或者觉得看到是种打扰,可以把它还给我。”   林晚橙的气息攥了下:“恐怕不行了。”   “——因为我已经扔了。”   席准胸口起伏一瞬:“扔了?”   林晚橙不去看他的眼,只是冷静地说:“是啊,那时不是你说让我都扔掉吗?”   她不知道自己话说得这么决绝有什么用意。   只是在席准面前就让林晚橙想起他们曾经纠缠的三年,那三年完全是蹉跎。她不想粉饰这一切。耳朵再红,也只是藏在头发里,听到他问:“全部?”   “是。全部扔了,一件都没有留。”   分不清谁的嗓音更轻。   席准的眼紧紧逼着她。有一瞬间林晚橙觉得他想吃了她。他恨她了。   而她成长了。在他面前不会再过分战栗,至少撑得住平静:“如果席总没有别的事,那么我下车了。”   这回车门轻易打开了。林晚橙背着小挎包,头也不回地往酒店里走去。   一如当时的分手。   看着镇静,可是进到大堂里就卸下一切伪装,几乎是步伐匆促地上了楼。   她的情绪起伏比想象中更大。   林晚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之间并不是好聚好散。那时她走得不愉快,心里也是含着怨怼的。   ——她介意自己爱得卑微,甚至不能以大方的姿态给他祝福。直到最后分道扬镳也没有释怀。   否则,不会在时隔许久的今日,将当年的话悉数奉还。   ……   林晚橙没有在上海多停留。   她把该寄的礼物都寄出,带着行李回了勤州。走进熟悉的青砖瓦街道,听到很有烟火气的炒菜声,那个熟悉的人脊背微弯,专心致志地在厨房鼓捣。严妙春回头看见她,都没反应过来。   “妈…”林晚橙还没说完,妈妈扔掉锅铲过来抱住她。   两个人的眼泪一下都沁出来了。   “囡囡,让妈妈好好看看——”   一年半太久了。   哪怕偶尔可以打视频,思念还是无法远达重洋。   严妙春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这张粉扑扑的小脸。林晚橙放肆地将脸窝在妈妈怀里,将眼泪落在看不见的地方:“煮的什么?会不会烧糊…”   “糖醋小排。”是心有灵犀。严妙春想女儿了,做给自己吃的菜也是林晚橙最爱的那一道。   “箱子这么重?”   “我带了好多东西回来。”林晚橙打开那一箱的珍宝,如数家珍,“给你和我爸买的鱼油,辅酶Q10,花旗参,蜂蜜…还有这个,全新的按摩仪,你不是说肩颈偶尔会痛?用这个应该能舒缓不少。”   严妙春心里热乎乎的。   想了半天,轻声开口:“在那边一切都好吧?”   “一切都好,导师很好,工作也不错。我交了许多朋友,还赚了很多钱。”   林晚橙对她的困境半句不提。刚到美国的时候她不习惯那里的饭菜,在晚上跑到唐人街,在热气腾腾的火锅面前忍不住酸了眼眶。   地铁站到家里有一段背街小巷,晚上人迹罕至,灯光昏暗,林晚橙每次晚放班回家的时候,总是忍着害怕小步跑过这条街道。   她知道自己的学费很贵,所以极尽可能地省钱。幸亏Mia借房子给她住,否则又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她学会自力更生,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每天去超市买菜,回家做饭。到后来,朋友们都喜欢她的手艺,吵着嚷着要来她们家聚会。   林林总总,她一个字都没说。   “那就好。”严妙春放下心了。她们亲昵地坐在一起吃甜滋滋的小排,“在上海敲钟怎么样?见到老朋友了?”   林晚橙顿了一下:“几乎都见到了。”   “还见了什么别的人没有?”   “没有了。”   严妙春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其实她想问的是,当年你那个男朋友,是不是后来没再联系过了?   ——严妙春对席准的印象是模糊的。   只记得雨夜里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看着气势就和常人不同。愿意冒着雨前来,至少说明了态度。   他们分开时那一架吵得有多难看,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严妙春通通不知道。   否则她不会旧事重提:“那些珠宝,妈都锁在保险柜里没动。你知道密码的。”   林晚橙蹲在地上收拾行李,顿了下,似没听到。   严妙春看她这样,也就不强求。   不联系也好。   那样的人她知道,难得是良配。   她有时候也会和林朗山说,不知女儿像谁,谈的恋爱一场比一场轰烈。   再过年姑娘就要二十九岁了,饶是寻常父母早就开始一个劲儿催促孩子,可是严妙春知道这种事催不得,也急不得。走出一段感情本就需要时间。   妈妈心里跟明镜似的,都照着呢。   奔波的一天,母女俩又说了会儿知心话,就各自睡下了。   林晚橙半夜却翻来覆去,她的床还是那张小床,觉得应该换一张大床了。她爬起来想喝水,却不知道怎么走到书房,乘着月光打开柜子。顿了顿,最后还是输入了保险箱的密码。   里面是一些重要的文件和首饰。还有当初她寄回来那个小箱子。   一打开箱子,回忆就裹挟了她。   他有多阔绰呢?一只手表45万,一辆车50万,两只手镯各十几二十万,一条项链15万,四五条裙子每件六七万块,还有数不清的围巾、帽子、鞋子…就是这么五万十万地砸,一件件砸得当年那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女孩晕头转向。   她那时是有多天真,才觉得自己承得住这些情,愿意收下。   唯独还记得自己收到礼物时的心情——从一开始的惧怕和慌张,到后来的欣喜。   她欣喜过的。   可她心里明白,那时跟席准谈恋爱,只是因为喜欢他,从不是因为他的钱。他家财万贯也和她没关系,林晚橙不留恋这些。   那时欣喜,不过是误以为自己也听到了回响。   而这一切说到底,也与她没干系了。   她喜欢奢侈品,现在再瞧上哪一件,会靠自己双手挣的钱去买。这样问心无愧。   林晚橙的视线停在角落,呼吸起伏了一下。   许久,她安静地合上箱子,回到房间里睡下。   第二天早上起来,天光大好。   林朗山听说女儿回来了,从北京直接飞回来。林晚橙打开门看到爸爸,步伐定住了:“爸,你怎么…”   林朗山风尘仆仆进家门,一把将女儿薅进怀里。   老爸想她了。   林晚橙的眼眶又有些模糊,看到他手上拎的稻香村糕点:“京八件,都是甜的,尝尝?”   一家三口边吃糕点边问:“今天做什么?”   林朗山提议:“逛街?”   林晚橙却突发奇想:“我想玩水!”   “玩水?去哪儿?”   勤州是水乡,哪儿都有水。他们去坐了游船,又去扬桥那家小馆子吃饭。   正是丰收的季节。林晚橙下午去张伯的油菜田里帮忙移植,好像还是那个小时候到处撒欢无忧无虑的小孩。   卷起裤脚就跳下去。离家多年,技能回忆一下就全复苏了,张伯看得都笑:“小心些!”   “知道啦!”   又合伙去帮秦阿婆忙,几个人在装箱,旁边有经过的路人惊讶:“这么多脐橙,大丰收啊!”   阿婆切开来给他们试吃:“还有一批,三五月才成熟呢。”   外乡人问:“这么晚啊?”   阿婆身子骨还健康,扬声:“因为是晚橙嘛!晚橙特别甜。”   那人笑了:“那先买两箱,等我明年开春再来。”   林晚橙也笑,这么晚成熟的橙子,也有人爱呢。   林晚橙喜欢乡亲们集思广益给她取的这个名字。   她是褪去了青涩衣锦还乡的少年。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和来路,始终坚持。严妙春和林朗山虽然是小城里的一对父母,却也赋予她高瞻远瞩看世界的眼光,尽全力托举了她。   临走的时候严妙春说:“现在航班不如以前频繁,过年的时候别折腾回家了。”   林晚橙说:“…你和我爸要好好的。”   “我们一切都好,放心去吧。”   ——大器晚成,说的就是现在。   再不舍,也不会攥着羽翼渐丰的女儿。严妙春格局一直很大,每一次告别都做好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的准备,“钱呢,不够就说。你爸定期给你打,多买点好吃的,别省着花。”   “知道啦,爱你们!”   飞机再一次从上海启程,林晚橙明白自己会向前看。   人生路向前,事业向前,感情上也是。   她心里那颗历经风雨生长的橙子,终于在昼日中将苦涩悉数炼化,酝酿出独属于自己人生的那一抹鲜甜。   -----------------------   作者有话说:这个时间线有关于人流聚集和隔离的部分,默认完全遵守需要的程序,就略写啦   与现实不符的部分略含私设。   我们小得萃,是1800亿美金市值呢~ 第101章 高热 你是不是有了新的爱人?   在纽约过的第二个冬天, 林晚橙和朋友们在家里煮火锅吃。   暴雪中的曼哈顿,他们有一个温暖的家可以窝居过冬,在时代广场的跨年落球和漫天彩带中迎来了2021年。   是互相庆贺的节日。   Philip给她发:【加油!新的一年要赚更多钱!】   林晚橙回复:【老板你也是^_^】   她有时候会看看A股的仓位, 看看曾经给金昂的客户推的票最终有没有开花结果。   当初林晚橙给邱总说的两只票,有一只IT基础设施的, 在去年涨了80%, 邱启宏卖了。他留下了另一只业绩还不错的白酒股。股市起起伏伏,始终留着。   当时初始投资一千五百万元。600块进的, 现在将近翻了三倍。   邱启宏发消息给她分享喜悦:【小林!听你的果然没错。我不贪心, 刚才全部获利了结了。】   林晚橙为他开心:【是您坚守住了。】   邱启宏问:【什么时候回北京?回来我请你吃饭。】   林晚橙不敢打包票:【回来我提前跟您说。】   她欠的饭何止一顿之多。   二月份过年之前, 施云帆来美国出了一趟差,打电话给她:“见一面吧?”   “在哪呢?您现在喜欢西餐还是中餐?”   “都可以。”   “那就西餐吧!这儿中餐不如我做的正宗。”林晚橙开玩笑。   “你还会做菜呢?”   “必备技能嘛。”施云帆听到她轻快的声音,觉得心情很好,“我听说你现在和小崔关系不错?一起叫出来吃个饭吧。”   崔锐提过很多次。他身边有个女孩,没想到就是晚橙。   “好。”   施总还是那么喜欢喝酒。三个人在得体的西班牙餐厅坐下,她就开了一瓶红酒, 先一人干掉一杯。   林晚橙关心:“您身体都好了?”   年底的流感还汹涌,施云帆笑:“好全了。”   “那就好。”   菜肴颇有风味,崔锐照顾着两位女士。施云帆看他给林晚橙倒水,十分细心,便扬眉问道:“你们现在是在相处吗?”   “不是的。”   对面两个年轻人都促然,可只有林晚橙出声了。施云帆没错过崔锐眼中那一分失望。   有时候爱情是这样, 强求不得。   “还有快几个月就读完了吧?有想过之后做什么吗?”   “我应该还会继续待在现在这个家办。”   崔锐看看她,好似松了一口气。   年轻人有年轻人自己的课题。施云帆给崔锐倒酒, 笑着亮出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我要结婚了。”   这是特别大的喜讯。   林晚橙很惊喜:“怎么在一起的呢?”   “说来话长。”是去南法散心时邂逅的一段爱情,“他是华裔,家里做医药企业的, 抗癌药。”   施云帆的眼神暖融起来:“救死扶伤,我觉得很好。”   林晚橙以前也听过那样的说法,女性越是事业有成,在人生道路上就越难找到一个男性,既陪伴呵护她,又不指手画脚。因为当一个女人太耀眼,男人们就容易自惭形秽。   她认识的优秀女性都是如此,申雪,杨歆言,施云帆…现在施总却告诉她,自己要结婚了。   林晚橙开心她找到这样的另一半。   一定是特别尊重她、欣赏她的锋芒,才让施总被打动的。   恭喜说不尽,饭吃到最后,三个人都有些微醺。崔锐看着她:“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林晚橙摇头:“我想跟施总再待会儿。”   两个人在麦迪逊大道上走着。她们聊起曾经,施云帆终于问:“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那时我遇到很多事情,我处理不了了。”林晚橙对施总是更坦诚的。想了想,这样措辞开了口。   “我那时还爱着一个人,可他并不爱我。”   她不吐不快。施云帆看着她,那双慧眼洞悉了她,微笑着问。   “这个人是Shawn吧?”   施总竟然猜出来了。这是林晚橙没想到的,她现在很会掩藏自己,心头一震,很快别开头,“——不是的。”   可就算只是一秒的顿促已证据充足,施云帆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林晚橙抿唇看着她,终究放弃抵抗,没有再开口。   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秘密。   她是谈了这样一段很消耗自己的恋爱,才知道原来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二十多岁痛哭。   真是说来话长了。   往事如烟。她应当步履轻快,一笑置之,踏过四季流转,再不回头。   可是有人伸出手拉住了她。走到最后,施云帆步伐停下来,嗓音深而茫远:“你怎么知道他不爱你呢?”   -   二月下旬,林晚橙跟Philip一起回了国。   这次去了香港。   原因无他,老爷子六十五大寿。   是特别好的日子,就在元宵节前夕,团团圆圆。香港这座城市林晚橙来得不多。如今才知那些摩天大楼的气派,和北京不相上下。   两人先到中环拜访罗总,那里是宏江的总部。她带了自己亲手做的一副十字绣小画,上有“福寿绵长,喜盈满门”。   罗总的办公室里还有茶室,请他们喝茶:“这是什么?”   “您猜猜?”林晚橙敢在他面前逗趣儿了。   罗镇斌瞧一眼,瞧出来了。是她过年时去看的尼亚加拉大瀑布,照着风景照绣的,如今技艺逐渐成熟,竟能看出几分壮丽气势。香港人讲究以水为财,作为生日礼物再适合不过。   他欣然收下:“极好。”   MBA要结束了,林晚橙在思考自己接下来的具体规划,可她还没有想出答案,没有贸然开口。   索性围观罗镇斌和Philip在七十层高的办公室里下棋。林晚橙从前不知道Philip会围棋,一来一回实在精彩,罗总转头看姑娘在旁积极学习,抛出个神秘问题:“除了北京,你最喜欢国内哪个城市?”   “有很多。”   “只能挑一个。”   林晚橙如今神态和从前不一样。她以前自信,但是囿于眼界,总还有局促的地方。而今出去转了一圈,整个人都焕发光彩。   “那就上海吧?”   “为什么?”   她以往总是到上海出差,可从没有长时间在这个城市居住过,轻声说:“上海离我家最近,我喜欢东方明珠,一直想带父母上去看看。”   “好。”   林晚橙尚不清楚这声好是什么意思。   她在坐着天星小轮游过香江时,想起了外滩的景色。香港和上海在这方面何其相似,都有很美丽的夜晚。她想起最初趴在车窗边看东方明珠时心里那稚拙的梦想。她跟这座城市是有羁绊的。   于是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朋友圈:【好久不见,香港。】   寿宴在文华东方的宴会厅。   林晚橙第一次见罗总的家人,孙子和小孙女。罗总的大女儿跟她打过照面,对小朋友用粤语说:“这位是Chloe姐姐。”   “姐姐好。”两个小不点很乖巧。   “是姐姐送哈佛和MIT的校园衫给你们哦!”   “哦!”对上号,眼睛就亮了,“谢谢姐姐!”   林晚橙在这瞬间有点喜欢小孩子了。罗总带着她认识了他的朋友们,香港最上流的圈子,除了地产大亨们,一一认过去,还有苏富比、马会、游艇会的名流,都是新闻里的人物。她感谢在金昂的经历,只听一遍,再见到人脸,就能微笑着叫出名字。   “我敬各位老板一杯。”   大家问:“小林年纪轻轻,结婚了吗?”   姑娘双颊轻染蜜色。男朋友都没有一个,跟谁结婚?长辈们哈哈笑起来:“遇到合适的就给你介绍。”   他们要在这里待上两三天。   时差没倒过来,罗总特批她回去休息。林晚橙睡了一觉感觉正好。早上起床去吃早餐,远远看到几个男人走出去,身形很熟悉。   只打量一眼,动作就定住。   Philip问她:“怎么了?”   林晚橙觉得自己看错了,摇摇头:“没有。”   酒店很热闹。不同楼层都有活动举办。   晚上她随Philip去参加酒会,想起俞灿曾经说过的4x4.8米大床,给俞灿发去定位消息:【想你了TAT】   那头回一个:【?】   【我也在香港!】   这是天大的惊喜,林晚橙直接打电话问她:“你怎么来了?你现在在哪?”   “最近有亚洲峰会和粤港澳金融投资论坛,你忘了?”   俞灿也发来定位,是在四季酒店。社会各界知名人士都要参加,他们GDQ小分队更是集体出动。   “那——”两个人异口同声,“我去找你。”   说完都笑了,俞灿给她发了个酒吧地址:“来顶层会所吧。据说这里能看见维港最浪漫的夜景。”   对着落地窗喝酒,的确是很浪漫的事情。   林晚橙说:“好。”   路上行人匆匆,偶有打量这个步履急促的姑娘,脸上洋溢着期盼。她无法解释,朝自己的好友奔赴而去,是件幸福的事。   林晚橙拎着包走过去,会所私密性很好,里面三三两两衣着矜贵的男女,她看到窗边有个穿着高领毛衣的女人背对着坐在高脚凳上。抬步就走过去,那人转过来,果然是俞灿,“…姐!”   “你怎么知道是我?”   “人群里我瞧你身材最曼妙。”林晚橙露出酒窝。   嘴还这么甜。俞灿眼睛亮亮的凑近去捏她的脸,轻声说,“瘦了。”   而姐宝更有女人味了。   林晚橙接过她推来的菜单,听俞灿说:“老规矩,先喝酒再聊天。”   峰会在明天晚上,她们要不醉不归。   林晚橙如今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体会过纽约的物价,一杯酒269港币,也能不动如山。   她们聊了很多,俞灿的生活她了解,大多时刻都是她在静静地听林晚橙讲。林晚橙讲到新朋友Mia,讲到MBA丰富的活动,讲到她老板Philip是个股神,期间俞灿的手机一直在震。   拿起来看了看,罕见地脸一红,请示她:“还有个人想来,可以吗?”   林晚橙的眸光有深意,她今天很高兴:“来啊,都来!”   她们在暖融融的烛火旁喝酒,橘黄色照到彼此的眼睛。不一会儿有脚步声传来。   那男人眉眼熟悉好看。走到俞灿身边,低头亲了她的脸。   是Lance。   林晚橙偶尔听俞灿说起她和岑致的故事,着墨不多,不知道他们又在一起了。男女之间的纠葛总是没定数,今天争吵,明天又和好。   如今看来,是好起来了。   俞灿被他这一下惹得心跳,忙推他:“公共场合呢!你坐一边。”   Lance彬彬有礼地坐下,朝她打招呼:“Chloe。”   “叫我晚橙或小林吧。”   林晚橙捧着脸蛋看他们俩,笑起来眉眼弯弯。   “你是回来参加活动的吗?”岑致问她。   “不是,我来参加我老板的私人宴会。”   聊了会儿,俞灿去卫生间,她很放心林晚橙和岑致独处。Lance在女友的闺蜜面前不是话多的人,林晚橙看着他,不知怎么又想起云科汇书的上市晚宴:“那天,感谢Lance总帮我解围。”   “举手之劳。”   他们都知道说的是哪件事。魏涛那些话太难听,岑致保护她的自尊心,永远不会主动提起。   可是他静了静,还是问:“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林晚橙拿着酒杯顿了顿:“嗯?”   “Shawn是好人。”   林晚橙酒还没咽下去,耳廓酝酿出热意:“…什么?”   就当他是多管闲事了。岑致看着维港夜景说:“Shawn这两年都是一个人。”   不多时俞灿回来,看到妹宝脸色有些奇怪。   “你们聊什么了?”   “聊湾区咖啡店。”岑致微笑着替她整理丝巾。   俞灿又无声地垫了下脚尖。林晚橙算是看明白了,她姐这个能说会道的爱情专家,却被眼前人吃得死死的。   幸福就好。她有几分醉意,离开的时候眼眶竟轻微发热。   ——爱情的降临是幸运。当它来临,就要牢牢抓住。   第二天晚上是正式的活动,俞灿说:“来看一眼吧?我让嘉姐给你弄个名额。”   林晚橙斟酌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去了。   她现在对混入内场这件事游刃有余许多,管他三七二十一,逮着空位就坐下。   先是论坛,再是晚宴。林晚橙遥遥看见另一头桌上几个熟悉的人,她知道自己昨天吃早餐的时候没有看错,席准就是来了。   李烨和周容森也都在,一边听周围人的恭维一边自在喝酒。   “最近新能源车很火啊!博源又押中宝了!”   席准最近这段时间忙得连轴转,饭没怎么好好吃。晚宴期间不太舒服,就一直坐在位置上休息。林晚橙远远看到他稍稍颦了眉,脸色不太正常。   偏偏还有熟人来敬他酒:“好久不见Shawn总,新年还是在国外过的?”   “老样子,新加坡。”   有大基金的LP,海外知名的投资人和企业家,都得给面子。   李烨也发现他状态不对,一探额头滚烫:“你是不是生病了?”   周容森替他压阵,“我们席总不喝了。”Jane谐谑他是夜店王子,那威名不是盖的。拿着酒杯一顿冲锋,把人群驱散了。   “找个人送你回房间吧。”李烨看了看,问席准,“那边有你们带来的几个人,你想找谁?我叫过来。”   席准闭了闭眼:“金昂的…”   周容森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在香港呢,哪儿来金昂的人?   可他不说话了,只是耳廓有点红。   一旁的李烨却隐隐了然了。他抬起头,看到俞灿和岑致,视线再往旁边一偏,就看到安静坐在人群里的姑娘。她如今不需要拼酒了,姿态从容,有种遗世独立的明亮。   林晚橙在他心目里原本是模糊的。   是特别留心了之后,才觉出与众不同。   这姑娘原来这么招人惦记。   于是李烨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Chloe?”   林晚橙接到这个电话,以为他打错了。她有种习惯服务客户的条件反射,紧张起来:“喂,李总?”   “你在峰会是吗?我看到你了。”   “是的,您有什么事吗?”   “我们这出了点问题,可以来帮个忙吗?”   察觉到那头的迟疑,李烨补了一句:“不好意思啊,我也不认识别人了。”   他认识的人多着呢,这话脸不红心不跳的。   林晚橙拎着自己的小包很快过去了,看到李烨扶着面色不好的那个人进电梯,朝她笑了笑:“谢谢你。”   ——原来这出问题的是个人。   博源没有别的人了吗?非得叫她?   李烨似乎看出她的疑问:“Derek忙着拼酒呢。”   林晚橙不知道席准是喝醉了还是生病了,垂着眼,脸色很异常。有宾客陆续跟在后面进电梯,把她挤到他身边,两个人的手无意碰了彼此一下。   那幽幽气息让她心间一颤。   “麻烦你了。”   李烨都开口了,林晚橙再有想法也拒绝不了了。轻扶住席准的手臂,两人一人一边给他送进行政套房里,扶着人到卧室床上躺下,李烨拿开水壶转身去烧水,她觉得这个情景有些怪异,怎么都不像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很快有人送来药,林晚橙拿进来,那壶水已经烧开了。   她想跟李烨交代一下:“李总,那我先走了?”准备推门出去,听到背后传来近乎呓语一声:“…晚橙。”   两个人俱是一顿。林晚橙望过去,那人仍闭着眼,像是她的错觉。   却足够令她慌张:“嗯?”   李烨从容地摸了一下自己额头,对比温度:“这人发烧了,说胡话呢。”   林晚橙心紧了一下:“是流感还是……”   “普通高热。”   “来之前我们都测过的,没中招。”李烨解释说,“估计是这两个月太累了。”   他这是干什么呢?都有那么多钱了,把自己搞成这样干什么?钱又挣不完。   林晚橙不知自己在生气什么,扭开头去,抿唇了片刻才说:“李总,这种情况需要物理降温,您看方不方便给Shawn总脱一下外衣,再拿湿毛巾敷一下额头。”   “我哪会搞这些啊?”李烨为难地摊开手。   那也不能是她来做,“…没有医生吗?”林晚橙难得显得局促。她甚至怀疑这里有什么骗局。   他这么有钱,总该有家庭医生吧?   “你等会我问问啊。”李烨凑过去跟床上的人说了什么,抬头告知她,“Shawn说他只吃药,不麻烦医生,人过元宵呢。”   “……”   生病的人应该特别辛苦。   怎么还耍性子?   林晚橙没见过席准这样的人。发烧了还惦记着让医生过节的。   李烨脱了外套,平稳地露出里面的西装马甲:“晚橙,不如你留一下?”   “李总,这…应该和我没关系。”   “没关系,那他刚才叫你名字干什么?”李烨戳破这一点。   “……”   林晚橙对上他不让人抵赖的眼神,脸色热了两度。   这件事本该是个秘密。可是现在这个秘密好像要藏不住了。接二连三地暴露,她几步走过去,弯下腰来,在席准耳边小声问:“连姨呢?”   他不说话。   李总还看着呢,林晚橙急了:“我问你连姨呢?”   男人终于开口:“…她没跟来香港。”   躺在床上的人眉头紧锁,好像很不舒服,林晚橙被他嗓音里的沙哑惹得气息起伏。不知自己眉头也颦起来。   她想到施云帆在麦迪逊大道上跟自己说的话。   “你不好奇我怎么猜出来的吗?”林晚橙没接话。   “一开始只是觉得有端倪。”   “我那时候欣赏Shawn,也试探他。我跟他说姚晴可能欺负过你。当时他没什么反应,我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可是在你走之后,你们管理层就变动了。”   施云帆一点点拨开迷雾:“而姚晴呢,也因为被发现吃基金回扣让方信给降职处罚了。”   “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林晚橙一直以为Simon离开完全是Jane和其他几个MD的功劳。   不知道这里面也有席准的份。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横插一脚呢?   低头看着他,叹口气,转身出去了。李烨在旁让席准吃了药,听到卧室外面小步走动的声音。林晚橙没有走。不多时,又端着小盆进来,拿着毛巾浸透在热水里,走过去放到床头柜。   睫毛垂下去,就瞧见这个人好看的眉眼,深邃的,锐利的,到挺拔的鼻梁。毛巾落上去,小心地替他擦拭脸颊,抚平他眉间的不虞。   林晚橙侧身坐在床边照顾着病人,动作挺温柔。眼瞥到李烨起身,语气不一样了,“您别走呀——”   “我不走。”李烨明白姑娘的惊慌,他如今也知道不一样了。不想一上来就把人逼得太过,这样适得其反,“我就坐在门外,留一盏灯。”他留下了壁灯,光线暗黄。   席准头痛欲裂,慢慢睁开眼。   他的视野一片模糊。仍然看清一个人的轮廓。   比梦更似一场梦。   林晚橙擦完他的脸和脖颈,手背探过去,温度下去了一点,可是抬眼发现他醒了。连忙想转身,手腕却被分明的指节抓住,猝不及防被他掌心里的温度烫到。   席准嗓音很低:“所以,你有了新的爱人是吗?”   好像他是她旧的那一个。   “你说这个干什么?”   林晚橙想抽手,可他力气很大:“——是吗?”   稍微好点就要折腾。她已经说了谎话,也说了气话。不如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总好过这心慌。   “对——”   “那我怎么从来没看过你发朋友圈?”   林晚橙想问你哪有我微信?转念又觉得他想看当然能随时看到。   李烨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好像半个字都没听到。林晚橙坐在床边,想抽手抽不出,急红了眼,用话里的刺儿抵御自己开始过分的心跳:“…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没发过朋友圈。”   席准又不说话了。   发烧了,是真的想不清楚了。   可盯着她片刻,思绪又像排山倒海般袭来。   当时在上海那一场惊怒持续良久,后来他反应过来,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如果真的在恋爱,为什么社交媒体上从来没放过两个人亲昵的照片,她有什么好遮掩?   他喃喃自语:“我不信。”   怎么还不信了?   可席准是打定了主意不信。除非她摆出强有力的证据,否则他不打算放开她的手。   那低哑一字一句,滚烫地递过来:“…小橙,你不能骗我。”   “……”   他又开始这样叫她。林晚橙气恼这样的自己,一颗心被他的话轻易搅得纷乱无措。   她答不上席准的问题,耳朵通红,竟朝外头求助,“李总,您帮帮我——”   李烨到底是站起来:“他生病了,你别跟他一般计较。”   席准的掌心在这刻松了松,林晚橙终于抽出自己的手,蓦然转身跑了。   -----------------------   作者有话说:烨总已经把自己在主桌C位明明白白安排好了   评论区掉落红包!   “女性越是事业有成,在人生道路上……就容易自惭形秽。”是以前不知在哪看过的一句话,大概意思是这样,特此作引用说明 第102章 上海 To see the worl……   林晚橙逃回文华东方, 放任自己倒头睡了一觉。这是个莫名的夜晚,Philip没有问她去哪里了,俞灿也没问她怎么中途离场了。   到第二天晚上, 李烨给她发消息:【他烧已经退了,还有点没好全。不过问题不大, 不用担心。】   谁担心了?   林晚橙觉得很懊恼, 鬼使神差参加了峰会,又莫名其妙地和席准产生了纠葛。   她觉得香港不宜久待。   Philip打算回纽约了, 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走, 她很果断地买了机票, 可是登上飞机的时候,却收到一条匿名号码的短信:【小橙,生日快乐。】   林晚橙睫毛轻微一颤。   “怎么了?”Philip问她。   “没有。”   林晚橙突然想起那一天她在上海说狠话的时候,也是他生日前夕。   有时命运爱戏弄人,越是想斩断和一个人的交集,这个人就越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她不能放任自己深究。林晚橙背着包踏入机舱, 还是将胸口那丝隐约的起伏压了下去。   又过一周,她刷到席准在北京投资的新闻。   他们刚官宣了一个消费项目。   他如今当博源的话事人,是什么项目都要看了。   Reba在他身边,笑靥如花。不愧是正诠总看中的人,样貌柔和,出手却杀伐果断。这十个亿美金进去, 连最厉害的美元基金Tirus都得让道。   媒体说他们是“强强联合”。又扒出细节,说两个人近日一起在新加坡出差, 见了不少东南亚出海企业。   林晚橙盯着那张图看了片刻,很快退出来。   这下明显是好全了。   都能带女下属去同游了。   可耳廓眼见有点红,一旁Mia夸张叫她:“Orange!baby!你在听我说话吗?”   “…你说什么?”   她一脸迷茫, 几个朋友都哈哈笑起来,敏锐问:“回趟国遇着谁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林晚橙抬着睫,真说了个外国名字。   “谁?!”Renee尖叫。   不开玩笑,她是真的见着那大名鼎鼎的球星了,在罗镇斌的生日宴上,他二儿子喜欢踢球,就把人给请来了。Renee紧急翻看林晚橙拍的照片:“天哪,帅惨了!我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回国!我应该当你的腿部挂件和你一起走的,后悔死我了!”   Goerge调侃:“没事儿,咱不是还有Mia吗?让咱公主跟她爸打声招呼,别管是马克汉姆还是贝克海马不都妥妥拿下!”   “那我得先跟我爸处好关系,争取这两个月不惹他生气,再帮你开口。”Mia笑眯眯挠挠Renee的下巴,后者一脸要晕过去的模样。   几个朋友笑着闹着就过了。   林晚橙有时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坦诚面对和席准有关的一切。   大概是因为,她决心要告别过去,就不能再重复地让自己陷入其中。否则所有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林晚橙放下手机。   心里最后那丝起伏也归为波澜不惊。   离MBA毕业只剩下一两个月,林晚橙开始准备最后的考试,每天读书,上班,在第五大道和中央公园之间来回穿梭,偶尔也经过联合国,有一天阳光特别好,她看到那面红彤彤的国旗在迎风飘扬,倏忽停下了脚步。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什么击中。   在美国待了两年,除了拼搏就是热血。那些快乐的回忆令她觉得饱胀而充实。   林晚橙感恩这段经历。   但她无法想象在这里待五年,十年,甚至一辈子的画面。   ——那不是她脑海中的愿景。   在香港没想清楚的事,这一刻全都清晰了。   趁着天气晴朗,林晚橙下定决心打给了罗镇斌。她小心翼翼地措辞,那头却先开口:“炒了这么久的美股,想不想学习一级市场投资?”   林晚橙不解,“可Philip只看二级市场呀?”   “那就换个师傅。”罗镇斌说,“人已经给你找好了。”   是他曾经提过的二号位。本土私募出身的MD,现在base新加坡,从业也有二十年了。   林晚橙顿了顿,心跳急促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回来吧。”   “那——我是base在香港还是新加坡呢?”   她记得亚洲这边只有两个办公室。   罗镇斌却笑了:“回上海吧。”   林晚橙一震:“您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喜欢上海吗?”那头轻描淡写,“正好我在大陆还没有据点,现在规模又扩大,不如再建一个办公室好了,你说呢?”   这是家办在大陆的第一个办公室,林晚橙掩住唇——罗总看懂她元宵节时的欲言又止,知道她想家了。   “那我就是创始成员了是吗?”   “对。”罗镇斌说,“我会再招两个人帮你,由你面试。”   林晚橙从前觉得罗总严苛,后来才慢慢察觉到他骨子里的温情,那是出于对后辈的爱护。人和人之间也许真有缘分之说,对于林晚橙而言,罗镇斌是真真正正的,她人生中的伯乐。她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感激,眨一下眼就湿润了:“谢谢老板!我会好好努力的!”   罗镇斌笑了:“保持住这样的士气就行。”   ……   林晚橙又动身了。   四月下旬,她和Philip申请远程工作两周,再次飞往上海——她要给新办公室选址,同时也开始招人的程序。   Mia送她去机场的时候问:“又回去啊?”   “…嗯。”林晚橙还不知道怎么跟朋友们开口。崔锐在旁边要帮她拎行李,她说不用,他却很坚持,两个人对着箱子争了片刻,崔锐耳廓红起来,好似有点无奈,“这点小事还要跟我客气?”   林晚橙眼睛也浮起起一层水亮:“谢谢你。”   她为回应不了崔锐的好感而愧疚。   崔锐看见她的难过,是对朋友的不舍,隐隐有了预感:“你要回去多久?”   “半个月。”   Mia说:“那就有半个月吃不到你做的柠檬挞了!”   “已经做好了,就放在冰箱里,大家想吃随时拿。”   ——这样就足够了。   男孩眼光黯了又亮,最后笑起来:“那我们等着你回来。”   ……   林晚橙仍旧不习惯一个人踏上旅程。但这一次再回来,她觉得自己多了一丝笃定。   上海这个城市,是你多了解一点就愈发喜爱一些,她从前只知道东方明珠,陆家嘴和外滩,如今才发现还有这么广阔的一片天地可以探索。   她并不着急。落地倒完时差的第一晚,先约了申雪和徐薏见面。   ——她提前一周就打好招呼了。   闪映现在大不同以往,寻常人哪能把申总约出来?现在她可是活跃在各大时装秀和公益事业的女性了,和底下当红的达人们打成一片,偶尔也常跑巴黎。   “你真是一点没变。”这是申雪坐下的第一句话。   还是那个充满热忱,看上去灵光剔透的女孩。   林晚橙低下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旁有若隐若现的小酒窝,令旁人也觉得心情很好。   这个书店是日咖夜酒,申雪喝口咖啡,“你朋友什么时候来?”   林晚橙看了看手机,笑了:“她在门外了。”   徐薏推门进来的时候像只翩跹的蝶,她现在有200万粉丝,出门都得戴口罩。可申雪一眼就认出来了:“你是一颗薏仁对吧?”   “申总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你可是土楼走秀最靓的仔。”   这个扬言要走遍五湖四海的姑娘,兜来转去,还是最喜欢上海的小资浪漫情调。   她们坐在这家叫做“理想国”的清吧里,一同怀念那个为了做对的事情而抗争、非凡闪耀的时刻。申雪手机里还有视频,一拿出来看,三个人都陷入了往昔。   “喏!看你俩那时候多美!”   视频里的姑娘们个个美丽,年华大好:“真好啊。”   是溢于言表的美好。林晚橙很高兴,自己的这段青春是由闪映来纪念。   徐薏点了酒,终于想起什么,问她:“橙子,你怎么回来了?”   两人都看向她。林晚橙笑着问:“你猜猜?”   徐薏愣了一下,倏忽发出一声尖叫:“啊!”   ——林晚橙要在上海定居了。   因这个爆炸性新闻,理想国当晚的鸡尾酒一售而空。   话实在太多,她们聊了一宿,不知不觉一直聊到小店打了烊。   申雪找人拉着车送她们俩回住处,后座醉醺醺的人儿仍在后知后觉地欢呼:“那我们岂不是可以一起住了!”   林晚橙也很惊喜:“我还以为你早就在上海买了房。”   “还没呢。”   钱一部分打回家里,当老人赡养费。剩余的呢,也都先存了下来。   林晚橙知道徐薏不容易,家里那些亲戚说当网红不体面,卖艺卖笑,可明明不是这样的。   跟那些说不通的人,就不必再费口舌了。   “房价还是有点贵,我还在观望时机。”徐薏也很有野心,脸颊泛红,咕哝着说,“我想呢,要买就买大豪宅。汤臣一品…翠湖天地…”   梦要做就做大的。   林晚橙也欢喜地凑过去,悄声对徐薏说:“我也有一个想法。”   “什么?”徐薏飘飘然。   她保持神秘:“等我安顿下来再跟你们说。”   后面的几天林晚橙忙着选址,她找了成总帮忙,实地考察了三四个地方,都是宏江自有的商业地产,最终敲定在静安寺附近。   家办招聘消息放出去,也陆续有简历进来。她白天的时候要干的事儿很多,除了早上起来看美股表现,还要筛简历,和上海的旧友们喝咖啡,为回来铺垫好关系网。   晚上终于歇下来,又收到申雪消息:【杜总和昶总他们这两天出差,很快回来了,周末再约着一起吃个饭?】   【好啊!】   林晚橙知道他们可忙了,没想到能有机会一起吃饭。   晚饭选在某私人俱乐部里,她到了没一会儿,雪姐和昶总就进来了。陈昶看见她,愣了一下,眼里浮现出笑意:“小林状态很好啊!”   “那是因为看到雪姐和昶总开心!”   嘴还是这么甜,几人坐下来闲谈,都很高兴。林晚橙问:“闪映计划什么时候上市?”   已经交了招股书,估计再有段时间就能拿到批文了,申雪和陈昶对视一眼,笑说:“快了。”   “那上市仪式我能来参加吗?”   “那当然了,这还用问吗?”   这两年她和陈昶风雨无阻收到林晚橙的礼物。作为林晚橙的第一个客户,无论走到哪里,这姑娘心里总惦记他们。   这感觉分外窝心。   申雪看了看手机:“杜总马上到了。”   “那我们先点菜吧。”   林晚橙很周到,先前在福建吃过好几次饭,仍然记得大家的喜好:“雪姐喜欢年糕,对吧?昶总是一定要吃绿叶子菜,杜总嘛,杜总不挑食…”   “你呢?”申雪想起来了,“对,你爱吃甜食。”   正说着,杜骏年就从门口阔步进来了,还是那么春风和煦的一个人。   林晚橙站起来和他打招呼:“杜总好。”   “Chloe好。”他也笑一笑,“我还带了个老朋友,不介意吧?”   介意什么呢?   林晚橙一顿,看着他身后那个人走出来。和在香港的时候不一样。整个人明显大好,身形挺拔。   “席总!”申雪和陈昶显然都很惊喜,“好久不见,您怎么来上海了?”   席准和两人一一握手,“出差。”   那双眼深漆漆的,好像要倾压过她。林晚橙脸颊轻促地偏过去,席准却分毫未动,在几个人注视她下终是伸出手,在人前和他很轻地交握了一下,“Shawn总好。”   两个人都没直视对方,可男人指腹温度好似又烫到她的腕。   林晚橙很快抽了回来。   席准却淡淡走到她对面的空位,就这么径直坐下来。   “您之前不是说最近很忙?”陈昶问。   “嗯。”   “那怎么有空来?”   男人的话音顿了一顿:“有点急事。”   林晚橙不去看对面,好像不看他,就当作席准也没在看自己。可是视线不经意落下去,却看到他戴的袖扣,款式那么熟悉。   是很特别的小地球仪。   胸口起伏一瞬,还是没忍住,抬起了眼。可那个人仿佛早就候在那里。眼神静静,平直地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浅浅的距离与彼此对视。   林晚橙落在席准晦涩的视线里,轻微地悸了一下。陈昶问她:“那小林回来多久呢?”   “…两周。”   服务员在这时候上菜。是传统闽菜,色香味俱全,申雪招呼大家,“这家的膏蟹做的很正宗,我每次来都要点。”   “挺好吃。”杜骏年对席准说,“席总尝尝。”   “嗯。”   他吃相还是那么斯文。林晚橙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不然显得太沉默寡言,在杜骏年看过来的时候,笑一笑说:“我也喜欢福建菜。”   “是吗?”杜总也对她笑,“那就多吃点。”   “时间过得真快,四年了。”陈昶想起土楼的篝火晚会,那时他们看着也没有这么不熟,就问林晚橙,“是不是和席总也很久没见了?”   姑娘指尖顿一下,轻应了声:“嗯。”   他们聊的话题五花八门,主要是雪姐和昶总在说,闪映的业务如今远赴欧美,别提多神气。服务员又端来热气腾腾的大锅,是一盅甜酒汤。要帮他们分,对面的人却开了口。   “杜总。”席准拿起长勺。   杜骏年把碗给他,“有劳了。”   申雪见状也没客气,把自己和陈昶的碗推过去,“麻烦席总了。”他帮几个人盛汤,打完一圈,眼终于看向她,开口说一个字:“碗。”   林晚橙回:“我就不喝汤了,谢谢Shawn总。”   席准却仍那样看着她:“这是甜的。” 第103章 离别 在这世界里穿行   那一刻像把什么摆到台面上。猝不及防。   林晚橙心里急跳一下, 可席准不退让,眼里藏着不为人知的锋芒。旁边申雪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看向她。有打草惊蛇的意味, 拉锯片刻,林晚橙还是将碗递给了他。   席准抬手的时候, 袖扣就在她眼底下, 肆无忌惮地晃着。林晚橙靠着椅背,耳尖终于有点晕红了。   ——Wanna see the world with you.   她想起自己当年傻乎乎写给他的话。   特别想瞪他, 却只是低垂下睫。   林晚橙不知道他在干嘛, 在他们分手将近两年后, 戴着她送的袖扣跑来上海招摇。   “Chloe有男朋友了吗?”杜总在这时问。   这个问题来得不是时候,桌上变得有点安静。林晚橙在气急时说过谎,此刻却不想骗其他几位老板,尤其雪姐和昶总:“…还没有。”   她知道这和在香港说的不一样,耳尖颜色略弥漫开,补了一句:“但是有在尝试相处的对象。”   话音落下, 总觉有视线落过来。   “工作里认识的人吗?”申雪扬眉。   “读书时认识的。”   “哦,MBA同学啊?”   对面那人始终一言不发。   林晚橙不跟他对上眼神,她怕自己再抬眼就露出了端倪。一顿饭吃得光怪陆离,申雪叫了司机送杜骏年去酒店,携着陈昶问:“我们还要回公司。席总呢?”   “我还有话要和林小姐聊。”席准转过来,风度翩翩的姿态, 却丝毫没掩藏呼吸里的温度,低头问她, “方便的话,一起到江边走一走?”   “……”   那一瞬间大概能听到雪姐和昶总内心os了。   两人看着反应不大,却都在这时抬眼。林晚橙撑了一个晚上的若无其事, 绝想不到他可以一句话就让她功亏一篑。睫毛颤了两下,没忍住又瞪向他。   席准却浑然不觉,在晚风中无声地与她对峙。   申雪表情太精彩,仿佛还带点恍然大悟,以及稍后盘问的意思:“那你们先聊。”说完拉着陈昶就跑了。消失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林晚橙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片晌才别开脸去:“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需要聊什么。”   席准盯着她从刚才饭桌上就开始发红的耳垂,很轻地走近一步,嗓音低灼:“聊那天在香港没说完的话。”   林晚橙思绪回到元宵节。   他居然还好意思提,是谁抓着别人的手不放?   可让她更抵触的是他靠近的那一步。席准往前进,她就忍不住往后退:“…你有什么想说的,今天都说完吧。”   席准看了她一会儿:“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步伐的交错令她觉得距离过近,林晚橙掩住那一丝轻颤:“什么?”   “在香港,李烨面前,还有今天,”席准在灯火葳蕤中低头问她,“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他学会以退为进了。   这个人何曾这样过?盯上一个人,从来都是锋芒相逼,一步步逼到对方投降认输才行,何曾以这种姿态示人过?林晚橙觉得不适应,也没来由地心慌。   她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要,只看着她,笑一笑,“有空吗?去江边走走。”   林晚橙攥了攥指尖:“Shawn总不是说自己出差很忙?”   席准说:“我来上海不是出差。”   她有多不愿见他呢?回国这么多次,一次都没回过北京,态度很明朗了。让人没办法,那么只能是他来找她。   纵使她不愿意见他。   他不用说得再明显了。林晚橙抬起了头,他就是为了她来的。   她裹紧自己的呢子大衣,仿佛这样就不会觉得冷,有时人容易被过去左右。林晚橙搓一搓手,围巾裹住自己的耳尖,片晌才轻声:“那就走吧。”   旁边是车流和新世纪的大楼,另一侧是波光粼粼的江景。   席准没有带口罩,也不撑伞,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林晚橙瞧一瞧他,都觉得他们会被拍到。今时不同以往。   可他并没有走向不远处的人潮。而是另辟蹊径,带她走了另一条人少的路。   他们在栈道上漫步,起初都不言语。   林晚橙想起Reba。   她从来没找到过这样的时机,和他光明正大站在一起。虽然很多时候是她退缩,但她想吗?她曾经想的,她多么想成为光明正大站在他身旁那一个人。   “林晚橙。”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完全僻静的小道上,席准才开口。   “我想跟你聊聊我们分开前吵的那一场架。”   前尘往事不好触碰。   林晚橙抬眼看他,一时没能出声。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我都觉得那时我应该明明白白告诉你,而我没有。”席准又朝她走近一步,顿了顿,看着她说,“周瓷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   林晚橙肩头一颤。   “我知道沈亦途跟你提过,可我还是想再说一次。”   “当时让周瓷进房间,是将计就计。那天是百耀主场,我的酒被人放了东西,优汽又对途能虎视眈眈,我以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席准那时觉得自己能解决,就不愿节外生枝再告诉她,怕她多想,是他错了。   商场上一报还一报,即使后面他再用什么方式回击,也无法改变当时他们都被荡进了漩涡里。   “我不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可我不会在有女朋友的情况下还随便跟别人睡。以前不会,现在也是。我没有跟周瓷上床。”   “也许你不是这么想的,但那天我应该告诉你。”   林晚橙眼圈轻浅红了起来。   “后来Jane跟我说,那天的郑总原本是你想开户的对象,可是我不知道。那时Simon在,人多口杂,我不想在他面前留下话柄,我想保护你。”   “我无意,却让你陷入那样的境地,对不起。”   “……”   林晚橙很难说清这一刻是什么样的感受。   每一句话都是她想要的答案。两年前她走的时候没能求到,今天他却把这些一口气全部摊开来,要跟她掰扯清楚。   他们之间的误会就是这样一件两件叠起来的。桩桩件件,都阴差阳错纠葛在一起。   黄浦江边的微风带着潮意,吹进林晚橙眼眶里,许久,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席准的喉结滚了滚,嗓音低下去:“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   “…随便什么。”总有能说的话。他其实明天就必须回去,从北京折腾来上海,只是想见她一面。随便说点什么都好。   不远处的游轮行驶过江面。晚风吹拂,也好似涨过她心头的涟漪。   林晚橙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想了想,“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她知道他一定对此无法释怀,才宁愿时隔经年回到上海,也要把话说清楚。   “其实我没有怪过你。那时我离开,和周瓷没关系,和Cathy的叔叔也没关系。”她轻声说,“所以即使我们当时没说明白真相,你也不用太介怀。”   席准手指僵了一瞬,他以为她介意的是这些没说清楚的话,所以一定要走。   可林晚橙却说不是。   他在这一刻感到困惑。也不能深想究竟什么原因,让她这么决绝一定要离开,甚至恨他到连送的东西也要全部扔掉。   气息沉下来,多添一丝哑,“那是因为什么?”   席准很少有这么不从容的时刻。林晚橙知道是为什么,可是却不会告诉他那个症结。   眼睛看向翻涌的江边,慢慢地措辞。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们不是很合适。”她低头回答了自己,千言万语,只是笑一笑,“我知道我们开始,是因为你察觉乐趣。后来在一起,也是我非要向你求一个答案,你迁就我才答应。但不可否认你一直很照顾我,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   席准抿着唇,想说不是这样,可林晚橙下一句接踵而至,如同从头浇下一抔凉水。   “我只是不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我自己。”   “那样的自己让我觉得陌生。我太不计姿态地爱你,却忘了手上拿着和你不同的砝码。席准,有时我想起我们相处的曾经,会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像个在爱情里乞讨的小丑。”   那时林晚橙觉得席准没有那么爱她。   又或者说,他的爱始终是虚幻的。让她像踩在一片软绵绵的云里,怎么也落不到地。   她始终很介怀——和你睡不就是喜欢你。   林晚橙也想体面地对待这一切,但她计较的不仅仅是这一句话。   她想到她说爱他,他却说喜欢她。想到自己每次站在下风时的心酸,想期待又不敢期待,害怕希望落空的忐忑,和内心那种油然而生的狼狈。   细水长流的幸福多好,她不想再落进那样渴求爱的泥沼,再盼望他大驾光临。   席准低头看着林晚橙有些水亮的眼睛,心里又泛出一丝疼。   在这一刻他意识到她无法宣之于口的原因。他从前真的挺混蛋的,明明已经占尽上风,还要再去欺负她,逼她投降。   四月春夏之交的上海,江边晚风轻透而凉,他听到林晚橙说:“我感谢你今天能来坦诚地和我讲这些话,至少有解答我当时的一些疑惑。可我觉得答案对我来说不是那么重要了。”   “因为我已经放下了,我在过新的生活了。”   姑娘的脸红扑扑的,落在席准的眼里,让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沉了下去。她从前看不透他的心,是因为他没有把它敞开来给她看过。而相爱有时候是不能靠意会的。   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她却不愿再给他机会。   席准的心隐隐疼了。   “过新的生活?什么样的生活?”   嗓音低哑下去,寻她的眼:“你要向前走,还是你喜欢别人了?”   林晚橙知道他会计较饭桌上的话,藏起脸颊望向别处。片刻又转回来,像要证明什么:“两年时间这么长,就是喜欢上别人也没什么稀奇。”他们都在向前走。她总是想让他死心。   “是吗?”   席准原本说好不逼迫她的,在这一刻却忍不住。紧紧抵着她,恨不得用目光将她围剿。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已经不爱我了。”   林晚橙没想过他会这样胡搅蛮缠。   她的心砰砰地在响。   呼吸急促不似自己,可她不能再重蹈覆辙。少顷抬起脸,就这么开了口。   “我不爱你了。”   她真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砸落耳畔。席准眼里的光黯了下去,有近乎疼痛的东西。   如今林晚橙虚张声势有几把刷子,让他怀疑她真的可以这样绝情。   从前她爱他,即使一个字也不说,他也感受得到,无需求证。就算美国那通深夜来电,都让他有底气。可现在她说不爱,即便他深究到底,也瞧不出一丝踪影了。他甚至分辨不出她眼里残存的波澜是仅剩的一点爱意还是没释怀的怨怼。   那一刻是真正的心慌。   席准紧抿着唇,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停在和平饭店旋转门前,任由暖色勾勒彼此。每个来外滩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或许厚重,或许轻盈,都掩埋在历史尘埃。   “我的酒店到了。我上去了。”林晚橙轻声说。   她还是当初那个姑娘,骨子里柔善。伤害他也不会使她觉得愉快,反而觉出涩然,只是她需要这样的姿态,来弥补当年亏欠的那个自己。   席准仍旧一个字都没有说。   元宵节那天,他攥着她的指尖,明明想好的是不放开的,他还有很多话想讲给她听。   可是听她说完这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关于项链,关于美国,他觉得是自己在强求。   也许是他来得太迟了。   席准垂下手,看着她往里面走,她的身影穿入旋转门,姿态很坚决。   始终没有回头。   林晚橙觉得以她对席准的了解,像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大抵是不会再纠缠了。   仿佛松下一口气,又有些冷,慢慢沁入肺腑。这场经久未愈的顽疾,终于有了一点能治愈的好迹象。   这一觉她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起来,晨光洋洋洒洒,是她的新生活了。   林晚橙请成总吃了顿饭。之前她提到自己也要找住处,那头二话没说,雷厉风行让人带她去看房。   林晚橙觉得自己砍柴用牛刀。这几天她仍旧在城市里兜兜转转,可这一次,却是真正把上海当做自己要生活的地方来看待的。行走在安福路附近,看见各种咖啡潮品店,没忍住笑了。她打了个电话给林朗山:“爸,周末有空你带妈来趟上海吧?”   林朗山在那头云里雾里:“怎么了囡囡?”   “你别管了,来嘛!”   第二天林朗山带着严妙春坐高铁来上海了。勤州这两年有了高铁站,四十分钟就能到。再不用从杭城转乘了。   严女士虽也一头雾水,还是很信任她,乖乖上车了:“我们要干嘛呢?”   “带你们去个地方。”这回换林晚橙神秘了。   在特别柔和的夜晚,林晚橙带着父母登上了东方明珠。透明观景台之上,他们看见上海无比繁华的美景,那一瞬间三个人都很安静。   她知道站在高处看世界会不一样,但那时不知道能有这样与众不同。   外滩的美让人屏息,游轮在黄浦江上缩成一个个小点,在丝路中蜿蜒,霓虹如星子坠落江面,形成斑斓的倒影。   林晚橙在这一刻觉得鼻酸。   如投石入海,时间过去好几年,终于给了当初那个敢做梦的自己回响。   她没有成为金牌销售,却也是五十亿家办的管理人之一。   我想我没有辜负你。   林晚橙在心里对那个年轻的自己这样说。   -   五月下旬,MBA所有考试结束,手续也陆续办完。   林晚橙走在哥大校园里,她今天格外贪恋,仿佛想再看看这里的景色和人烟。旁边Mia和Renee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可她们都抿唇不说话。   “中午去哪儿吃饭?”   “唐人街,吃火锅吧?”   他们走进热气腾腾的饭店,林晚橙捧着脸笑了。她这个人从来都有始有终。   美国的东西有点多,她要陆陆续续地搬家。崔锐和朋友们周末过来,看到全是打包的东西,心情溢于言表:“所以,你还是决定了回去,是不是?”   林晚橙转过身,目光里满是潮意。   ——她总想这一刻来得再晚一点。   什么时候能再有那样的机会?说走就走,洛杉矶也好,Vegas也罢,一辆跑车在公路上疾驰,随心所欲开往他们想去的远方。   朋友们都会察言观色,默默退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我一直知道你有个忘不了的人。”   “但我以为陪伴的时间足够长,有一天你就能放下。也许是我高估了自己。”崔锐是自嘲的语气,可是他的眼睛仍然很亮,像初遇时那样。   “不过我已经很知足了。”   “因为你真的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无论风吹雨打,始终不屈前行。有时崔锐看到她,会觉得自己也获得力量,“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繁花似锦和偏爱。”   人和人之间的磁场是相通的。林晚橙想说,因为他是好人,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体悟。   她拿出自己做的十字绣的画儿,每个人都有,都不一样,也送给他:“祝你天天开心。”   是他们当时逛的艺术集市,绣了一个讨价还价的小人,手上拿着的花瓶本来标价120,又划掉改成66美元,花瓶上写了个单词是“Happiness”。那时他帮她讲价,在小摊前争热了脸。而林晚橙给了他最好的祝福。   崔锐很开心。他终于有一件来自她的,与众不同的东西。   Mia她们从门口进来,二话没说,把林晚橙团团抱住。连咪咪也来参一脚,跳上来拼命扒拉沙发,不住地呜嘤。   道别太难了。又不是再也不见了,为什么个个都红了眼?   大约是因为重洋的距离真的很远。   “我们都很开心,能陪着你走出低谷,经历这么美好的两年。”   是低谷吗?   是的。她从来没有说过,但是刚到纽约落脚时她揣着的那颗心破碎飘摇,她的朋友们都知道。   可他们不说,只是默默地给予她温暖。   人生不过是在这世界里穿行。再热忱和不舍,也终究要面对离别。   林晚橙从前以为,她的好时光只有那几年,后来发觉不是的。   ——只要心中有梦想,每一秒都是灿烂的年华,每一天都是最好的当下。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重要的人不会走散。   感恩在最好的时间里,我遇见你们。   -----------------------   作者有话说:是的,家办规模也增长啦!   评论区掉落红包(下一更9点 第104章 闪耀 “脸怎么这么红?中暑了?”   林晚橙这一次搬家轰轰烈烈。   毕竟隔着一整个大洋, 有很多不适用的东西她没有带回来,都留给了朋友。   但还是装了好几个大箱子,运费也加了不少。   是这两年她出去旅游买下的或者生活中慢慢积攒的东西, 有太多回忆,她舍不得。   徐薏和她一起找的合租楼盘就叫金外滩花园, 在城隍庙和小南门之间, 门口就是BFC金融中心,又靠近隧道, 去陆家嘴也很方便。   林晚橙终于也住上了外滩边的房子, 两百平, 可以随时看沿江的夜景。   当然租金也不太便宜。   两三万的月租,说好对半分。可其实两个人都不想算那么明白,水电费,生活用品,都在心里打定主意,谁想起来了就多买一点, 不计较成本。   林朗山和严妙春过来帮她安置新家。   林晚橙错误估计了工程量,她回来有许多事情要办,忘记预约搬家公司,只叫了自己一个朋友帮忙,再加上徐薏,五个人总行了?但箱子太多了, 林朗山吭哧吭哧地推着箱子进电梯,实诚地对她说:“爸这年龄, 做这种事不如二次创业…”   “……”   徐薏前两周已经搬好了。她当美妆博主,家里都是大牌送的化妆品,还有囤积的卸妆棉、卸妆巾和美瞳假发片等等。林朗山没见过这阵仗, 在北京呆久了,口音都北方化了,“哟呵,东西真多啊!”被严妙春打了下,“别评价人小姑娘。”   几个人里里外外进出布置,累得气喘吁吁。   正想歇会儿时,有人敲响他们的房门:“请问是林小姐吗?”严妙春去应门,说了几句,走回来问:“囡囡,你叫了搬家公司吗?说人手在楼底下备着了,现在就能上来。”   “我没叫呀。”   林晚橙愣了愣,“是不是他们搞错了?”   严妙春又出去和那搬家公司的人说,那人看一眼门牌号,又对对手上的预约单:“没错啊!不是林小姐吗?电话尾号6233?”   大家都搞不明白,“那这是……”   “哦,是我叫的!”徐薏从电梯里搬着东西上来,脑袋探进来,“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嘛,叔叔阿姨,你们歇一会儿。”   两位家长像遇见救星,“哎哟小薏,你真周到。”   有了搬家公司真是快,三下五除二就把箱子拆好,安装好了新床和衣柜。大家舒舒服服看了几集电视的功夫,所有东西都麻利安顿好了。林晚橙将师傅们送出去,“辛苦了,多少钱?”   对方笑得憨厚:“不用林小姐,这个单子下的时候应该已经在网上结好账了。”   “哦,好的。谢谢你们。”   她回过头又问徐薏:“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了,这点钱和我计较什么啊?”徐薏眨眨眼,“以后是室友了,咱们互相照应,请多指教~”   林晚橙也笑了。一行五个人,浩浩荡荡去外滩边上觅食。   林朗山拉着严妙春跟他们走进这家乌漆麻黑的创意料理餐厅,困惑地挠头,“这地儿正经吗?”灯光颇具氛围感,他又问人家服务员,“你们大中午不开灯是为了省电吗?”   “你爸怎么这么幽默?”   旁边两个年轻人笑出声:“这是最近很流行的主理人bistro!”   “哦哦,”严妙春也学习这个新概念,“鼻屎戳…”   “哈哈哈!”徐薏觉得这一家人太幽默了。   林晚橙搬好家,又跟她的新师傅建联。通电话简单认识了一下。   高强,乍一看是个男名,实际是女生。强姐四十多了,人如其名。她看见师傅的微信昵称叫做“打不死的小强”,扑哧笑了。   “请问咱们是做一级投资的哪个阶段?”   “全阶段覆盖。”   早期创投圈免不了酒肉相交,有些土老板挺热情的,总要招待到位。高强问:“你酒量好吗?”   林晚橙还有些紧张:“白酒的话,大概二三两?”   “很好。   “这就好了?”   “因为咱不喝酒。”   强姐有点冷幽默在的:“要喝酒才能谈下的项目都是垃圾。”   “哦~”不喝酒挺好,林晚橙初来乍到的促然心情又消弭了几分。听强姐问:“人招得怎么样了?”   “已经招到一个,美元私募出来的男生,工作两年。剩下那个还在看。”   “那等过段时间一起约着吃个饭。你也再熟悉熟悉环境,咱们正式开战。”   “好嘞。”   这一个月是奔波的。安顿下来,就飞往北京。   她欠了几顿饭,也欠了不少情。六月份的北京很热络,邱启宏和她找了个苍蝇小馆,是地道云南菜:“据说英国首相访华吃的这家。”   “是吗?”林晚橙看他气色不错,“您各项身体指标都好吗?”   “挺好。”人重新活过一次就是不一样。邱启宏不贪心,白酒股正好卖在最高点,“我发现年轻的时候不懂炒股。其实心境开阔了,钱自然就来了。”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凡尔赛呢?   旁边两个年轻人哂哂刮过来一眼,脸色很菜。林晚橙笑出声来。   ——都在成长的道路上啊。   走出餐馆,又接到沈亦途的电话:“找个地方坐坐?”   “好。”   她在机场看到了途能的巨幅广告,是新出的六座SUV。俞灿说现在北京大街小巷都是A1和E1,沈亦途的愿景闪闪发光,林晚橙觉得鼻酸。   “我听说公司要上市了,恭喜你。真为你感到开心。”   “谢谢。”沈亦途看着她,“我也很开心你能回来。”   这个时刻,他由衷希望她能一起见证。   下沉这步棋走得特别好,流感还在持续影响,高端店和重资产模式逐渐走不通,优汽一口气砸重金建的那些充电站周转不过来了,途能还一直坚/挺着,甚至可以说是稳健增长。   “我听说公司选择上港股?”   “是席总的主意。”沈亦途回答,“毕竟是中国人自己的企业,我们想为活跃香港市场出一份力。”   人人都说博源执行合伙人很懂投资,投一家公司上市一家,那是他们不知道,席准投每一家公司,都是真心实意地验证过真理,才愿意去下赌注的。   他只是相信这些企业能给社会带来的未来。   “嗯。”日头正好,林晚橙转头望向窗外,不聊多余的人或事。沈亦途也点到即止没有多提。   她见了所有想见的人,回到翠茂公寓陪俞灿还有Miki睡了几晚,这种随时有家的感觉很好,但还是小声说,“我这房间要不别续租了吧?”利用率怪低的。   “你姐不会这点房租都供不起。”   “可是……”   “别可是了。”俞灿说,“我和Miki都不习惯再有外人进来。”   这么多年,她们俩是真把对方当自己人了,“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每天换床睡的,可奢华享受了。”   Miki在一旁幽幽戳穿,把俞灿破天荒弄了个红脸:“不知是谁经常去找男朋友,奢华享受的是我吧?”   “他们怎么样?”林晚橙逮着时机悄悄问。   “我看这频次,说不定能修成正果。”   林晚橙笑起来。她来就是想看看朋友们过得好不好,如今放心了。   只是身边的朋友都在陆续结婚,施总的婚礼定在下下个月中,要在巴厘岛办一场,北京办一场,欧洲再办一场,应当很盛大,她收到了三份请柬,上面的卡通小人看起来特别幸福。林晚橙带着行李坐上出租车,俞灿陪她,司机问她们俩:“去哪儿?”   “机场。”车子驶过博源的大厦,她睫毛轻颤了一下。   林晚橙承认北京在她心里地位是不一样的,像一个熟悉的旧友。哪怕很久没见,依旧觉得亲切。   俞灿看她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终于出声:“你和Shawn还有联系吗?”   她顿了一下,很快收回视线:“没有。”   “其实…”话又在俞灿嘴边打转,但她不知该不该说,可林晚橙明显抵触这个话题,最终还是笑了笑,“等我来上海吧!”   落地虹桥也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林晚橙看到手机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程添的,打回去问,“程哥,怎么了吗?”   “林总低血糖又犯了,走路边发晕,差点昏过去,幸亏有好心人把我们送到医院了。”程添给她汇报,林晚橙拿着行李一下着急了,“现在呢?”   “现在输液扎针,齐活了。我盯着呢。”   林晚橙这才稍稍安心,“那得感谢一下人家呀!”   “我知道。”   程添挂了电话,走到那个衣着矜贵的陌生男人面前,他不认识对方,但认识那车,坐那种车的老板都非富即贵。人家时间这么宝贵,还来送他们,真是很好心了。于是认真地说:“感谢您刚才帮忙。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和地址吗?改天我给您寄个小礼物。”   “不用了。”坐着看手机的男人抬起头,倒是问他,“这种情况很经常吗?”   程添愣了一下,挠头说:“偶尔会有的。就是我老板作息不太健康。”   “人醒来了吗?我打个招呼就走。”   林朗山躺在床上挂吊瓶,还晕晕乎乎的,看到个相貌堂堂的小伙子进来,挺礼貌地朝他打招呼,程添在旁说,“林总,这位就是送我们来医院的好心先生。”   “哦,谢谢。”林朗山客气地问,“怎么称呼您?”   “举手之劳,您别客气。”席准跟他聊了会儿,双手递了张自己的名片过去。林朗山拿过来看了一眼,以为自己看错,那名片上那么长的title,执行合伙人,董事会成员…   程添在旁看了一眼,少见多怪:“博源不是那个很有名的私募基金吗?!”   林朗山差点扯着吊瓶,“哎哟席总,真是麻烦您了…”   “您叫我小席就好。”这小伙子的姿态倒放得很低,听得林朗山一愣一愣的,“…小席?”   “嗯。我今年35岁。”   那是大一轮辈了,也确实能这样叫。但林朗山看着他的名片莫名叫不出口。   “我就不多打扰了,您好好休养。”席准表情平静,“平时还是要饮食作息规律,多注意身体。我先走了。”   直到人走,林朗山都没反应过来。打电话给严妙春分享,亮着眼睛咕哝说:“老婆,我今天碰到一件怪事情…”   严妙春也觉得神奇,怎么有这么热心肠的老板呢?还年轻有为。但她抓住了关键词:“你说什么?你又去医院了?怎么这么不注意身体?!”   一向温柔的老板娘怒了。程添在旁听着,知道他老板说漏嘴捅娄子了,林朗山很乖顺,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是是是,是我不对…”   席准走出医院,老钟开着宾利在路边等他,车上还有李烨。   他们原本去腾越办公室聊事情的,那头小心询问:“李总,您和席总人呢?咱们这会还开吗?”   李烨侧眸瞥一眼,这人送未来岳父去医院呢,谁信?“你们先干自己的事,我们15分钟到。麻烦了。”   “好嘞!”   挂了电话问席准:“你这又是什么新路数?”   席准望向窗外:“…没有。”   他只是见过林朗山,凑巧打听过林朗山开的那个公司名字,后来呢,又碰巧知道了公司地址,就在西城区附近。林朗山低血糖好像是老毛病了,他以前也大晚上开车送林晚橙去过她父亲住的地方。再经过摆花街,有时会绕过去看一眼,只是今天恰好碰到了。   “你们俩没下文了?”李烨看他不回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可他瞧著在香港,姑娘并不像无动于衷的。也不知道症结在哪里。   席准不太愿意提他和林晚橙之间的事。   他甚至不愿去回想上海那一场对话,总觉身体里有什么空落落的:“不介意我抽根烟?”   李烨没尝过爱情的苦,Chloe那样柔软的姑娘,也有这么硬气的时候,实在忍不住问:“你是犯了什么天条了?”   席准呛了几声,把烟掐了。   林晚橙并不知道这些,强姐叫她去新加坡,要手把手带她上项目。这项目已经进入竞标流程了,是家医疗企业,主要业务在亚洲,专做健康监测仪器和智能分析系统,有To C业务线,也和三甲医院合作。创始人是在新华人,有60%的业务都在大陆,目前也考虑将总部迁移回来。   项目等级挺高,高强打算就带她一个人,“正好你也很少来新加坡吧?这两天来玩玩,我招待。”   他们要参加公司组织的集中调研,去新材料实验室和研发中心参观,林晚橙在金沙酒店放完行李,在大堂和高强集合。   “嗨,强姐!”网友见面,分外激动。气温太热,高强见她穿了一条法式无袖西装裙,知性温柔,“哎呀,我忘了告诉你了。”   “啊?”   “咱们是甲方,这种天气,穿运动裤衩也没关系。”   过于幽默了,果然她自己穿的是大裤衩,洞洞鞋,打量林晚橙片刻又说,“不过你这身挺好看的!”   林晚橙没想到自己新老板是这个风格。她们俩还在认亲,不远处从酒店门口走出来几个人。隔着二十几米远的距离,同样是在等车,周容森差点被热化了:“真他妈晒,要不是为了赌场玩两把牌,我就不来了。”   一旁的Reba就优雅很多:“周哥还能有点更远大的志向吗?”   她上任以来没别的爱好,就爱怼Derek,因为看不惯他吊儿郎当。周容森当然不乐意,“那你见哪个项目牛逼到要惊动三个合伙人了?”   林晚橙循声抬头,就这么毫不意外地看见那个人。   席准穿了件挺括的白T,黑色长裤,戴了副墨镜,衬得鼻梁高挺。   印象里他很少穿这么浅的色系,整个人沉静硬朗,在阳光里又有种干净的气质,因为常年健身,手臂肌肉线条明显。林晚橙瞥了一眼,转过脸去。   “怎么了?”强姐问她。   “太阳有点晒。”   新加坡的温度要让人融化了,她撑开自己的小太阳伞。很快来了辆20座奔驰斯宾特接待他们。   参与调研的基金团队都住这里,陆续上了车,林晚橙看到席准坐在公司高管旁边,步伐顿了一下,男人低头看手机,没有多余的表情。   也不过四家买方,打听一下就知道谁在项目上。她以为她说了那么多绝情的话,他不会想再见到她了。可是看着狭窄过道另一旁的Reba,又把心里的话咽了回去。   “麻烦您腿收一下。”   席准抬起眼。   林晚橙热得将长发盘了起来,轻装上阵,却被他的长腿挡住。凝着她无声垂落的睫毛片晌,将膝盖收了进去。   也不知究竟谁更若无其事一些。林晚橙抿唇走到他后面第三排斜对面才坐下。   她前面是吊儿郎当的周容森。   周容森显然很意外在这碰到她,回过头:“好久不见啊,小军师。”他听说裴知的爱徒现在在地产大佬的家办,看到高强就明白了,“原来你跟着罗总呢?”   强姐那可也是一级圈子里响当当的人物。是人都得敬三分。   “是的。”林晚橙问,“…您几位怎么也来了?”   这项目是席准家里人朋友的关系,所以他们集体出动,就当回家了。周容森眉梢一挑,耸肩道,“那这你就要问Shawn了。毕竟新加坡是他地盘。”   “哦。”林晚橙顿了顿,她当然不会去问他。   端正坐在位子上,像要出去春游的小学生。转头看窗外一副热带气候景象,像极了深圳。   研发中心在纬壹科技城。连绵的绿植,建筑外形也充满未来设计感。公司首席科学家接见了他们,先去了数据采样中心,然后又去实验室,技术人员无菌样间里穿着全套防护服操作仪器。   “这都是我们的专利技术,微针阵列和亲水涂层,我们不只是监测身体数据,更是构建一个能够起到警示作用的健□□态系统。比如我们的葡萄糖仪器,背后有复杂的算法机制,可以提前长达15小时预警患者风险……”   林晚橙听得认真,她对医药行业没那么了解,但却在意林朗山同志的老毛病,不仅带了录音笔,间或拿平板记笔记,“我想请问,你们怎么设计预警的阈值?”   “极致的严苛可能造成医疗资源挤兑,太宽松又可能错过极端边缘案例,您是如何让算法在中间平衡的?”   “公司怎么看待自己在医疗产业链上的定位?是面向消费者的传统设备生产公司,还是价值环节上的服务商?”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经过了深度思考。亭亭站在那,眼态很亮。   Reba在后方听,细眉轻挑:“哟,我喜欢这姑娘。”   一转头,身旁的男人视线沉静,笔直地落在前方。   从前席准就看见林晚橙的光芒。   如今那束光经过岁月沉淀洗礼,愈发闪耀。   这个行业里到处都是弄潮儿,光有聪明和天赋不足够,一定得下苦功夫。这两年她一定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最终于人前绽放,成为他所看到的这个模样。   林晚橙加上了CEO的微信,转头跟Frank说:【又认识了个潜在客户,等熟一点就推给你和老板。】   Frank在那头惊艳:【靠!哥就知道没白对你好!】   林晚橙笑起来,刚放下手机,察觉到有人靠近。是刚才一直走在席准身边的人。   “听说你以前是做二级市场的?”Reba和她并肩,笑着对她眨眼,“敢于跳出舒适圈去做不一样的事,很厉害。”   那眼神令她怔忡,“您谬赞了。”   “不,我认真的。短时间内掌握一级投资的精髓,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善意是很好区分的,林晚橙在那一刻感受到真心实意的赞赏。她原以为Reba性格很高冷,谁知完全不是,因那善意而心间温热:“谢谢您。希望能多向您学习。”   Reba笑笑:“多交流。”   中午吃的是东南亚特色餐,环境幽静别致,一行人沿着浅金色水磨石走进去,餐厅里有漂亮的小喷泉,还种了红色的朱槿花。十几个人的大桌,是公司早就定好的包厢,菜肴和酒都备好了。博源来宾最重磅,又是关系户,理所当然坐在CEO左右手边。高强不在意这些,带着林晚橙于较远处落座。   “啧,我发现八卦了。”强姐也是个火眼金睛的人,压着声在林晚橙耳边说,“Shawn包上有女人送的东西!”   席准有个翻盖电脑包,一路随身携带。这会儿放在身边的空座位上。   林晚橙心间颤了下,片刻还是抬起眼。看到把手上确实有个手工挂件,只不过和她想的不一样,是个蓝色的平安符。上面绣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圆体小字,还有个傻乎乎的太阳笑脸。   她脑袋轰的一下——炸了。   高强问她:“你脸怎么这么红?中暑了?”   林晚橙按住高强:“老板,您小声点…”   席准低头喝一口酒,动作尚且沉静,一旁的周容森百无聊赖,也拿起那挂坠看了一眼。   “平安喜乐,这谁送的?绣工挺丑。”   周容森说完这话,感觉至少有两个人在同时瞪他。其中一个是Reba。另一个呢,游鱼似的,一下抓不到了。   Reba纠正他:“周哥,你知不知道,手工做的东西不能说丑的。”   “为什么?”   “因为蕴含了心意。”   Reba看他难以理解的模样,了然笑起来:“一看就是之前没人给你送这种东西吧?”   周容森:“?”   他就这么一说,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   席准视线也落在那个平安符上面,过会儿低声问:“丑吗?”   “不是挺可爱的吗?”他竟然笑了。   林晚橙许久没见他笑,他笑起来真是春风拂面,她大脑又浅浅小炸了一下。如岩浆倾扰,拿起手边的酒闷了一口,再抬眸颊边是朱槿的色泽。   这种东西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她真的不懂他,带着就算了,为什么要挂在电脑包上,这看上去难道很搭吗?   如今她技艺成熟,才发觉原来做的那么丑,幸好没有署名。林晚橙觉得自己的脸面被席准挂在包上,转过头去看窗外,不知是在怪谁,脸色气恼地发作了。   殊不知自己的反应完全落在那人的眼里。   席准注视着她,半晌敛下眼,很轻地、又带着些许自嘲意味笑了一下。   关于手工品的话题很快过去,众人的话题又回到公司和投资。   一顿饭吃完,公司换了辆车挨个送大家回酒店。强姐要去会个朋友,叫车先走了,林晚橙上车时,看到满满当当一车的人。   只有席准身旁有空座,她很快就明白为什么,因为他的电脑包放在旁边,没人敢坐那里。   她走过去,抿了抿唇,席准却把手提包挪开,并不说话。   “…谢谢。”   很久没挨得这么近,林晚橙坐下来的时候并不自在。   窗户在他那一侧,峥嵘的光从外面落进来,被席准的身体遮得昏昧。她睫毛轻颤一下。   是白日里的昏昧,那阵幽微令她惊扰。林晚橙并紧膝盖,尽可能收拢自己。   可是特别莫名其妙,这人腿就那么长,正常靠窗坐也无处安放,有温度隔着衣料浸透而来。大腿碰上彼此,她胸口的跃动忽然乱了节奏。   “林晚橙。”   “啊?”   席准凝视她异样泛红的耳垂:“我记得叔叔低血糖,这几年好点了吗?”   林晚橙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顿了片晌才答:“好多了。”   其实根本不是。林朗山生活习惯太差劲,总叫人担心。   而他看透了她的故作镇静。   “你不用对我这么防备。”席准低笑一声,又淡淡看向窗外,耳廓也有点红,“我又不会吃了你。”   -----------------------   作者有话说:某人持续开屏ing,把自己往年轻了报哈哈   妹宝:就你腿长   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好开心   ps:医疗公司调研部分引用改自网上信息 第105章 滚烫 你知不知道,我很难过?   林晚橙攥紧指尖, 这话她以前也听过,当时太年轻,如今是半个字都不会信了。   诚然, 她不想再和席准有交集,可是看到他包上那个平安符, 还是没忍住翻涌的心绪。   林晚橙想起自己做这东西时的傻样, 也想起那些特别爱他的瞬间。Reba说得对,手工做的东西需要心意, 那时她倾尽了自己所有真心。   纵使当时他们不是昭然若揭的关系。她知道他没法时常带在身边, 还是一针一线小心翼翼地缝制。青涩又笨拙。   林晚橙以为席准早就把这东西丢了。   时隔许久再度出现, 却是一击毙命,准确无误地直掷她心门。   好像他不能看她对他饰演平静,非得搅乱这一池波澜。   林晚橙真想把那丑东西薅下来,却只是撑着姿态,一路缄口到酒店。   车子在金沙停下,在门开的那一刻, 她落荒而逃。   回到上海,林晚橙觉得凉快多了。   室内温度宜人,至少不至于中暑。不像新加坡的太阳太烈,刺眼的光线让她眩晕。   家办的新据点正式开张了,强姐到处飞,没过多久又到上海来, 和林晚橙新招的两个员工吃了顿饭。除了那个美元PE的男生,还有个女孩, 都是二十四五的年纪,天天跟在她后面,“小老板”长“小老板”短地叫。   林晚橙终于不是单打独斗。   高强在新加坡管六七号人, 算上他们仨,是一个特别欢乐的大家庭。   而且他们办公灵活,可以出去跑项目,也可以在家远程开会。   林晚橙有时一开会就是一下午。徐薏近日请了个钟点工定期上门打扫,阿姨人特别好,问她:“林小姐有什么垃圾需要清理,我帮您一同带下去?”   林晚橙整理出来一些空纸箱,其中有一张纸。扫了眼,是上回搬家的预约单,正准备拿出去,就看到底下的号码,除了她自己的,还有另外一个备用手机号。   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即使隔的时间再久,这电话也被她拉黑过,她也不会忘。   林晚橙拿着那张预约单去问徐薏:“这是怎么回事?”   徐薏看她一眼,明白了:“是申总让我不要告诉你的,如果你问起就说是我预约的。”又问她,“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神神秘秘的?她欠你人情啦?”   林晚橙没想到这里头还有雪姐的事,脸哧的一下热起来,“什么?”   到底有几个人搅和在这里面?   她总不能去质问申雪——雪姐上次还要她老实交代,她都还没说清楚呢。   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出自那人的手笔。   可林晚橙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当时他们不算闹掰了吗?她连不爱他都说出口了。   她把席准的手机号从黑名单里面放出来,发去一条信息:【搬家多少钱?我转给你。】   等了片晌,那头说:【不用了。】   “?”   【公司是朋友开的。】   林晚橙抿唇,念头足有几秒才转过来。还以为他财大气粗,谁知更胜一筹——甚至不是欠钱的问题了。   可哪有这样的?   她宁愿欠钱,也不想欠他的情。   席准做一件事,总得有目的。如果没有目的,就不像他。   可回来这两个月,他做的事都让她看不明白。   林晚橙敛下眼,将搬家单折起收好,掩下内心那丝波澜。高强打电话来,告诉她,恒泰医药项目的投标,她们中了。   林晚橙没想过他们一定能赢,项目价格公允,其他几家也大名鼎鼎:“博源……”   “博源铁定没使全力。”   在高强看来也合理,Shawn有自己的关系,随时能投,不需要紧这个时候跟他们这些竞争者哄抬价格,“当然,咱们也声名显赫,能赢不意外。”   也许是这样。   也多亏新加坡员工做了扎实的早期调研工作,让她跟着沾了一点光。   林晚橙觉得与有荣焉。当晚她收到CEO寄来的全套血糖监测设备:“Chloe总想要这个是吗?”   “是,谢谢您了!”   她是要寄给林朗山同志的。等快递取了货,又看到Frank给她消息:【我们又要在上海举办年度酒会了!都是老朋友,来转转?】   林晚橙指尖一顿。   兴许是见她没说话,那头又补一句:【Shawn总应该来不了。】   林晚橙意识到这件事在Frank那里的昭然若揭,又或许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也是,那么多人前人后的瞬间,又怎么能瞒过Frank哥。转过头去看东方明珠,耳朵轻轻地升了温。   Frank看到她对此没有回应,也没有澄清。   橙子圆滚滚:【好。】   她还是喜欢这些活动。即便不需要再做客户工作,还是享受和曾经的客户们联络。   也确实碰到了不少老朋友。郑总开了户,Cathy也受邀来了,还有周容森、李烨,王顺…Jane带着她和几个新客户打招呼,他们看向她:“所以林小姐是?”   “咱们裴总原来的左膀右臂。”Frank在旁笑了。   那时Jane已经想好要请Vivian给她升vp了,可惜她走了。再多话都在不言中,林晚橙眼里有光,端着酒对Jane轻声说:“我敬您。”   她们喝完这杯酒,门口有响动。她看到席准身穿一件黑衬衣就进来了,身形落拓,双腿修长。李烨看到他,拿着酒过去碰杯。   不是说他不来吗?   林晚橙下意识看向Frank,Frank的眼却跟游鱼似的滑走了。   “Frank哥…?”   “他说他不来的,我也不知道啊!”那惊愕十分真实了。   都不知自己是被谁诓了,急也没用。林晚橙转回身去,不跟席准对上视线。外面露台略显清寂,她走出去,想透一口气。   灯火阑珊,她不知道爸爸还在不在公司,先打了座机。那头程添接起来:“喂?小林吗?”   “是我,程哥。我爸呢?”   “林总最近很自觉,早早回家休息了。”   “哦。”林晚橙关心起林朗山的身体,“血糖仪好用吗?”“好用。林总在公司用得很欢呢。这东西真会预警,我就赶紧给他吃葡萄糖片,什么事都没有。”   “而且那天打完吊瓶之后,林总就注意很多了。”   到底是知道自己老了,身体不能这么造,林晚橙稍微放下心:“那就好。”   程添想起什么,在电话那头说:“就是开宾利那位先生,一直没要我们送的礼物…”   林晚橙眉一颦:“什么?”   “就上回提过那位兜我们去医院的好心人啊!你忘了吗?”   “…那人是什么人?”   “不认识。当时在路边,人家正好经过。”   “路边的车你们也敢上?”   “当时情况紧急嘛。”程添不愧是她爸带出来的,脑回路都差不多,“而且坐宾利的能是什么坏人?”   “……”   林晚橙放下电话。转头望向玻璃落地窗内,微抿嘴唇。   虽然席准一点没表现出来,但开宾利的还有什么人?她无端有种直觉,这一切和他有关。   现在流行做好事不留名了吗?   ——他到底在干嘛呢?   有不少人围着席准说话,Frank也在那头,林晚橙推开玻璃门走进去,Frank挑眉看她:“来了?”   她想在那里等一等,可男人视线落过来,无端看得她心悸。林晚橙转向偏僻的角落,但是很快人群就散开了,席准走过来,垂眸看她。   林晚橙顿了顿,才开口:“上个月是你送我爸去医院?”   席准静了一瞬,却好像对这问题并不意外:“怎么了?”   林晚橙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别开脸:“我以为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席准低头问她,眸光比夜色深晦。   他们可没说老死不相往来,也没说他不能送她低血糖的老父亲去医院吧?   林晚橙也意识到这点,攥着指尖出不了声。   外滩边上的话让她再重复一遍她是说不出来的。太糟糕,也太不体面了。   好一会儿,才又说:“谢谢。”   该有的礼貌还是得有。况且林朗山那样的情况,她是感激的,想了想站起来,也借此拉远距离,“我爸爸的助理程添说想给你寄小礼物,你没要。方便给我一个地址吗?”   席准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林晚橙想起搬家的事,垂睫问:“还是霄云路的地址吗?可以的话我请他给你寄过去。”   谁知席准问:“程添就是当时你父母想让你接触的对象?”   “什么?”   他怎么还记得?她无端忆起雷尼尔山上他们为此冷战的情形,眼睑薄粉起来。   席准问:“是他给我寄还是你给我寄?”   “…有什么区别吗?”   “我的地址不给外人。”   “……”   只是想送个果篮而已。林晚橙拿出手机,默不作声在得萃的助农精选渠道给他下了一单。选了最大的那一档。分量大概够他吃两周都吃不完。   走出去几步,又转回来:“恒泰的事,为什么让步?”   “什么?”   放水不尽然,让步肯定有,“你明明也是看好公司的。”调研的时候她能看出来。   席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没有让步,是首席欣赏你提出的问题,选择了你们。”   他是什么人呢?是想要什么,一定能得到的男人。   林晚橙没来由笑了:“席准,我不是三岁小孩。”   席准这才开口,“这是你回国的第一个项目,我希望你赢得漂亮。”顿了顿,低声说,“而且,我知道你在乎你爸爸。”   那一刻心弦绷了一下。   林晚橙侧过身,眼有点热,她觉得自己喝了过多的酒。   “谢谢。”   她坐回座位,一个人吃东西。金昂的老同事经过她,“不去社交一下?”林晚橙笑笑,“歇会儿。”   一个人自斟自饮,说不出的迷蒙,他们从前都不知道Chloe这么能喝酒。看她一个人喝了好几杯,终于在某个时刻,拎上包往门外走了。   她觉得自己该离开了,和老板们打了招呼,走出去——上海的夏夜是温暖的。   林晚橙站在门口等车,晚风里也有一丝潮热。身后传来脚步声,微微有些发沉。   林晚橙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那是谁。   她觉得自己还算足够自若,半步未动,等着他企近。可真等人来了,呼吸又有些僵紧。   分不清是谁身上的酒气,霓虹微拂,两个人都不言语。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的心跳过分急促。   幸而这时Jane陪着李烨和周容森走到门口,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林晚橙莫名松了口气。   她觉得席准应该也要走了,又放下心。跟他在一起总觉得绷着条神经,轻声问:“要去机场吗?”   也不过是客套话。男人脚步顿了一顿,好像又不太舒服了,气息里酒意偏重,“回苏河湾。”   “嗯?”   “我现在住在这里。”   席准扔下这句话就走了,徒留林晚橙一个人在风中萧瑟。   酒精上头,她裹一条丝巾,回过头来问身后的两人:“什么意思?”   “小军师最近没看新闻吗?咱们现在总部在上海。”周容森大喇喇的接了话。   “…啊?”   “啊什么啊?”周容森轻巧看她一眼,觉得挺有趣,“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李烨在旁心说你个蒙在鼓里的冤大头别逗人家,逗跑了算谁的?   解释道:“是前几个月定下的事,最近刚实行。博源内部战略方向调整,多看一些AI人工智能、出海方向的企业,所以Shawn现在常驻上海。”   “……”林晚橙很难去揣测这和她有没有关系。但是席准没有说,她不想自作多情。   周容森的司机把他接走了,只剩下她和李烨。林晚橙说:“李总,那我也先走了。”   席准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这么多年的兄弟,李烨觉得自己得说句公道话。叫住她:“晚橙。”   “您有什么事吗?”   “别敬称了,直接叫我名字吧。”   “那不行,多不尊敬。”   李烨笑了:“你叫Shawn全名,却叫我李总,这不别扭吗?”   林晚橙不说话了。   片晌才又开口,轻声的:“我能知道席准是怎么跟你说我们之间那些事的吗?”   她还是会介意,那些可能的不明不白。   “Shawn什么都没跟我说,他这人守口如瓶,你知道的。”李烨特别会讲,“是那天在香港,我自己看出来的。你就是那个他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是吗?”   林晚橙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在他的朋友眼里,原来她一直都是他女朋友。   “可是我们已经结束了。”   “——整整两年。”   “那你知道他去美国看过你吗?”   林晚橙微不可察地一颤,“什么时候?”“去年7月。”   是国际航班刚恢复通航的时候,那时流感仍旧闹得厉害,林晚橙张唇:“可是我们没有在美国见过面。”   所以这个人有他自己的问题。   不远万里飞来找她,最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走了,人家还不知道。   李烨说:“我不能说太多了,有些话我代替席准说也不合适。但我想请你,至少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说一说他心里的话。”   听起来好像她对他很坏,把他拒之门外,不让他说话似的。   林晚橙耳廓浅红,看着李烨就那么走了,胸口微微起伏。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就都那么潇洒?   她的心很乱,她应该回家的,走两步路就能到的,可是不知怎么就走到路边拦车,报了个地址。   她还记得席准在上海的地址,苏河湾79号,那是他们最初开始的地方。林晚橙步伐很匆促,也很慌张。匆促于她近乎错失了真相,慌张于她对这里的一切依旧感到那么熟悉。   她上了楼,按着记忆走到房门口敲门。   许久没人应,她试着输入原来的密码,居然开了。   他这个人,竟然在这种事上有种莫名的长情。   室内黑漆漆的,连盏灯都没开,如若不是听到男人低沉那声,林晚橙都要误以为人还没回来了。   “…小橙?”   她走过去看到沙发上躺靠着的那个人,手臂搭在眼睛上,朦胧而昏沉。   人家赚钱都是身边围一堆人好生伺候着。   他呢,喝醉了就自己在沙发上醒酒。连毯子都不知道给自己盖一条。   林晚橙无意碰到席准的手,指尖很凉。   “我不舒服…”男人嗓音很低。   “哪儿不舒服?”   “头晕。”   “那干嘛喝这么多呢?”林晚橙没意识到自己有问责的意味。以前她很少见他喝醉,重逢这几次倒是醉得越来越多了。   可席准不说话。她微微抿唇,转过身去冰箱里找食材,给他煮了一杯热蜂蜜水,端过去放在茶几上,“把这个喝了,会舒服一点。”   他半点不动,只是微睁开眼看她。   席准呼吸略重,是真的喝醉了,低声问:“是梦吗?”   “你怎么来了?”   林晚橙眼睫轻颤一下,她不想在他醉的时候开口,或许这是个莽撞的决定。可她忍不住:“我来问你问题。”   “什么问题?”   “你来过美国是吗?”   席准似乎才意识到这不是梦:“谁告诉你的?”   她不回话,只低头看他:“我不明白,你为了什么呢?”   他的喉结明显起伏了一下,片晌才答:“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那时候还有流感,你折腾什么呢?”林晚橙不能遮掩,她是生气的,气恼他总是这样在背后做,可是一句话都不跟她说。   席准别开眼:“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   “……”   李烨说他有话跟自己说,林晚橙是没瞧出来。她不知道还能讲什么,抿唇看了他几秒钟,转身进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半搭在他身上,“如果你没有别的想说的,那我就…”   她想说她要走了,手腕却被他倏忽拉住。林晚橙挣了一下,没想到失去平衡跌坐到沙发上,“席准…!”却听到他哑声说:“因为我想你。”   她的心因为他说的这句话猛烈跳起来。   席准垂下眼,喃喃道:“我那时候很想你。想见你一面。”   是因为那通美国号码的来电。   虽然她没有发出声音,可他就是莫名知道,那头是她。   天知道他接到这通电话是怎样的心情。   温热了一整颗心,等航班通航,就打定主意飞到美国去。   “可你没有来找我。”   席准曾经觉得最难以启齿的部分,现在说出来也没什么了,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好失去:“我来了。我知道你喜欢在图书馆晚自习。那天我去哥大等你,却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就没有出现在你面前。”   “那是——”   林晚橙想解释,又惊觉她不需要解释。   可席准仍在继续叙说:“起初我觉得你和别人在一起了,所以我们最初重逢,我表现出那样的姿态,是因为我不愿意面对。后来我觉得你未必就真的开始新的恋爱,因为在香港,你又给了我希望。”   “你愿意照顾我,让我觉得,我在你心里还有那么几分与众不同。”   “可是在上海,你又说你不爱我…”   林晚橙浑身一震,因为他突然抱住了她。   席准从后面抱住她,温热气息也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将她牢牢嵌进自己怀里。   “小橙,你不能这么残忍,给我希望又反复让它落空。”   “我……”她张不了口。   身后的人嗓音有点闷,低头埋下脸,竟有些微潮意:“你说你扔了我送的镯子,你知不知道,我很难过?”   别的都可以扔,那些更贵的东西扔了也就算了,唯独这一件让他伤心。   因为在席准心里,他在做这个东西的时候是存放了爱意的。只是那时他不知道。   是在后来日渐久长的岁月中,才弄明白这一回事。   林晚橙眼急得红了,这些话也让她心里酸胀,竟至于开不了口。他灼热的呼吸喷薄在她颈窝,也烧灼她的心。她想挣脱,可是他不许。   席准想到哪句就说哪句,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太久了,嗓音始终有几分哑。   “你一直觉得我没那么爱你是吗?”   “那为什么我总是担心有别人欺负你,总是想保护你?”   “我总是想让你多依赖我一点,想做个尽职尽责的男朋友,尽管你其实并不依赖我,我还是想和你亲近一些。”   “我喜欢你,想看你开心地笑,想把这世界上的好东西都给你,尽管你也不喜欢我的钱,但我还是想送礼物逗你开心。”   “分开以后我对其他人都没有兴趣,我很想你,我一个人去亮马河坐过船。”   如果这些都不是爱,那什么是呢?   林晚橙从来不知道席准会这么执拗,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强求一样东西。   他攥着她手腕要她回身看自己的眼,力道很大,大到两个人都在颤抖,“席准,你不能说这样的话……”   林晚橙觉得他在犯规。   “为什么不能?”   “你说不要钱,要人,好,我给。你说在一起,我答应。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谁也没说。”   “我对你予取予求,百依百顺,为什么这些都不是爱?”   他说着说着就有点儿急:“小橙,你不能因为我们开始得错误就唯独对我这么严苛——”   席准的话音戛然而止。   林晚橙低头蓦地堵住他,不让他说话。   双唇抵上对方的,他的嘴唇开始是微凉,顷刻变得滚烫。两个人都在咬对方,十足用力的。   他真的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哪里就百依百顺了?林晚橙推着席准的肩在沙发上拉锯,尾音急促着:“——你不许说了。”   不光是他会凶,她也会的。   天色暗倾,她低下头去,用劲儿咬他,席准狠狠颦眉,掌心却揽着她的腰不肯松开。浓重酒意在他们之间轻轧,他闭上眼睛用力扣住林晚橙的后脑勺,真的任她予取予求。   两个人像打架,还是那种许久不经事的架,要将对方身体里的氧气都耗尽。   席准很久没有吻过她,心里又有一丝委屈急着发泄出来,稍微不知轻重了点,过会儿摸到林晚橙眼尾有点湿,好像还呜呜好几声,一下顿住了。   很快松开她,捧着脸问,“咬疼你了吗?”   他喝醉酒的架势实在太凶了。   林晚橙没做好准备,差点喘不上气儿来。   脸颊通红,衣领也散开了,她含着眼泪一把推开席准,拿上自己的包冲到玄关穿好鞋,就这么逃之夭夭了。   -----------------------   作者有话说:《那是你离开了北京的生活》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06章 死守 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林晚橙回到家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仍然没能缓过来。   只要放下念头,满脑子都是那个激烈的吻。   还有陷进席准的怀抱时,呼吸间交缠的热度, 仿佛回到几年前,他们还在一起时那样深刻无间。   实在有点荒唐, 为了求证一个真相, 她居然跑去自投罗网,还有比这更冲动的事吗?   林晚橙脑子里乱糟糟的, 翻来覆去都能听到胸口急促的响动, 为那样的情景, 也为席准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让她无措,以至于不愿过多回想。   林晚橙只知道自己经历的这场顽疾刻骨铭心,可是她从没想过,席准是不是也是如此?这两年他是怎么过的?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里,突然就陷入某种不可自拔的回忆?   在苏河湾昏昧的客厅里,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黑眸里隐约浮着的光,刺中了她的心。   林晚橙不能承认他们都想念彼此。   在她的潜意识深处,始终有自己都无法正视的恐慌,那是对感情的不安定。   就像那时候莫名丢失的幸福之门,她如今也有脚踩棉花的感觉。曾经行不通的事,怎么就有信念再来一次能有好结果?如果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重蹈覆辙, 那她宁愿不要去希冀。   徐薏看到她在收行李:“你又要出差?”   “嗯。”   林晚橙马不停蹄地开启征程。   她知道自己起点晚,就得赶紧学, 尽快精进。罗总把上海办公室和五十个亿里面的百分之二十交给了她,就算老板不给她压力,她也得推着自己往前走。   一级项目和二级的股票区别很大, 林晚橙到处跑项目、见创始人,不光看公司业务,也看团队的潜力,这和她曾经的工作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和人打交道。也常常自己一个人搭模型到深夜,LBO、M&A…不同的投资方法需要不同角度的专业。   林晚橙找回了曾经到处找客户的那种感觉,为了一个好项目,即便三顾茅庐也不想错过。   北上广深,杭州、南京、武汉…她在不同的城市之间来回奔波,也偶尔会去香港和新加坡。   这是一个时刻在更叠的时代。最火的赛道还是人工智能和硬科技。她知道自己避不开博源,圈子就这么大,碰到一起在所难免。有两次大型活动林晚橙都没看到席准,还没松口气,又一次参加企业家峰会时,就在同一张桌上碰见。   是新加坡的活动,强姐临时有事,派她出席。高强的位置很靠前,这一桌都是有头有脸的投资人。   自那晚之后有两周,第二天他给她打过电话,可直到铃声挂断她都没能接起。后来他们没有再联系。   “席总,这是我的名片,这两天您有空时,咱们约杯咖啡?”有基金高管跟他寒暄。   “好。”席准在对面坐下,清醒时的他看着好相处一点,又不尽然。   他们之间有一种紧绷的氛围,幸而没人察觉。   林晚橙不想和席准对视,因为她还没做好准备。他以前不是不爱参加这种活动吗?怎么这半年就碰到好几次?她只同两旁的人交谈,并不抬头。   他们俩这样的姿态,落在外人眼里就是完全不熟。散场以后林晚橙拎着包要下楼,正在等电梯,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凭空就多了个人。电梯间里没有旁人经过,安静好半晌,林晚橙听到席准开口。   “我那天喝得太醉了,如果冒犯到你,很抱歉。”压低嗓音说这么一句,又喑哑似雾,一碰就散了。   那晚明明是她先开始的,亲完人又逃跑,一点证据都不让他抓到。可她没叫他全揽到自己身上。   “…没事儿。”林晚橙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她慌张时就会这样。   席准只看到林晚橙耳尖泄露出的一丝红,却不能深究,克制地问:“有车送你回酒店吗?”   “有的。”   “什么时候回上海?”   “明天。”她不打算留下,两人之间的寂静有些难挨。林晚橙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对他说,“以后别喝这么多酒了。”   “嗯?”   她敛着睫,轻声答:“喝酒伤身。”   席准弄不懂她的想法,可偏偏表达又不能太冒进,怕又会将她吓跑。他开始明白猜不透一个人的感觉有多糟糕。   却唯独拿林晚橙没办法。   他说了那么多话,她也没有什么特别表示。   那些话每一句都是掏心窝交代的,说到那个份上,她仍然把他拒之门外,难免让人觉得挫败。   可席准觉得,姑娘做心理建设也是需要时间的。只是他不知道要怎么样,她才愿意再度对他敞开心扉。   电梯门打开,林晚橙拎着包走进去。恰逢有人拐进电梯间,是刚才的基金高管:“席总,又碰面了!”   他被叫住。两句话的功夫,电梯却不等人,席准抬起眼,那扇门已经闭合了。   林晚橙疾步走出酒店,走进新加坡潮热的夜晚。这次席准没有再跟上来。   她在等飞机时和严妙春通电话。   严女士到了退休的年纪,林晚橙想接她来上海住,可严女士想返聘。用妈妈的话来说,教书育人这么多年,当老师已经融为她骨血的一部分。是责任,也让她觉得温暖。林晚橙又提出给妈妈换个大点的地方住,严妙春也拒绝:“这小房子,住惯了。”   “总要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嘛。”   “那就把你卧室那张小床换了吧。”严妙春也知道女儿想让她享福,“不好睡,也不符合你现在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这话把林晚橙逗笑了。   “优秀的家办掌门人啊!”严女士奇思妙想,挂电话前小声说,“万一以后带人回来呢?也没个地方落脚。”   妈妈嗓音含糊,林晚橙嗯一声,像没听清最后的话。   她如今全身心都扑在上海这间小小的办公室。   底下的Nancy和Ben唯她马首是瞻,八面玲珑,也用功上进。Frank来公司拜访她,看到一切欣欣向荣,真的步入了正轨:“不错啊,是不是再过不久,就可以找你开户了?”   “Frank哥别打趣我了!”   Frank春风拂面:“最近有个大型西方近现代艺术展,一起去逛逛?”   林晚橙想起那回他们来上海出差,努力想找雪姐开户,也是来画展截的胡,笑了:“好。”   四个人一起去了中华艺术宫。   也算是难得的放松,她才刚拍照发社交媒体,突然听Nancy惊叫:“那是Shawn吗?”   都是做投资的,一眼就能认出来,两个小员工激动得要死,交头接耳:“天哪,这也太巧了吧!”   “没想到Shawn居然会有空来看展!”   林晚橙抬眼,在人潮涌动中看见席准。   他穿着黑色大衣,在认真地看一幅名画,上面是两个被面纱蒙住眼睛的人。这么多年他还是偏爱这个颜色。在一幅幅彩色的画作中,无端引人注目。   隔着人潮交汇了一眼,男人眼神沉暗。   时间也仿佛静止须臾。   林晚橙还是率先移开视线:“我们走吧。”   席准没有联系她,哪怕他的号码已经不在黑名单里。林晚橙原以为这次偶遇是巧合,谁知第二次、第三次,又在不同的场合看到了他。   席准每次来,无论是尽调、论坛还是参会,也都是出现一会儿就离开。他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很难想象是怎么抽出时间来的。有时他们甚至连话都说不上。   也不知他在折腾些什么。   连Nancy和Ben都嗅出特别的气息:“我们运气真好!为什么总能碰到Shawn?”   林晚橙没法回答。   她心里有一池安静的湖水,每当他出现,都有风轻拂而来。她做不到视而不见,可仍然不敢往前迈出哪怕一小步。   八月中旬是施云帆在国内的婚礼。林晚橙为此专门飞了一趟北京。她仍借住在翠茂公寓,Frank开车载她去的。施总的婚礼实在是高朋满座,还有不少老朋友,她终于见到了新郎,某知名药企的二公子,从前就听说过。男人谦谦君子一表人才,两个人看着特别般配。   在温柔的钢琴曲中,施总穿着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走出来,把林晚橙都有些看入神了。   她找到机会过去敬酒:“施总,您今天真美!”   “我以前就不美吗?”施云帆眨眼。   到底是林晚橙,这种话也接得漂亮:“不同的美法。原来是自信知性美,现在是幸福闪耀美。”   施云帆被哄笑了,“我真吃你这套。”   林晚橙也笑,可她心口是温热的。她知道婚礼会充满感动,却不知旁观别人的幸福会这样令人动容。   好像关于人生所有美好的期望,都寄托在那一个人身上了。   林晚橙的目光在人海中徜徉,施总朝她会心一笑。   “你在找谁?”   “…没有。”   她没在这个场合里看到席准,总有恍若隔世之感,还以为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施云帆像是能猜透她的想法:“Shawn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不如你自己去问他?”   林晚橙想起席准在画展上看的那幅画。马格利特的《恋人》,两个蒙住眼睛相拥的人,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她避开施总扬起的深意目光,拎着包走出婚礼场地,才意识到今天的不同寻常。   原来是七夕。   她看见街上两两挽手而行的情侣,或许是节日氛围所致,眼底又有些温热。期待爱降临是人之常情,她曾经也很期待,想有一个特别相爱的人,可以互相许下承诺。   林晚橙漫无边际地沿着蓝色港湾的街道走着,心底不知不觉荡开涟漪。   这一天很奔波。她前脚天坐飞机来,后天就要回去。   就这么坐车回到翠茂公寓,却看到门口的东西,脚步蓦地顿住了。   ——那是一大捧鲜艳绽放的红玫瑰。   上面有一张卡片。卡片上没有署名,只有三个字。   【致小橙。】   人人都说红玫瑰俗气,林晚橙却觉得,盛放的花朵代表爱意。   送花的人一定暗含偏爱,才能这样不计姿态地表露出来。   也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能做出这么明目张胆的事。   席准在樟宜机场接到这个电话,那头的嗓音很熟悉,清恬柔软,几乎令他一下屏息:“喂。”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林晚橙抱着那束带着微香的花,背靠着门:“施总说你家里公司遇到点问题。”   “嗯,最近芯片供需失衡,产能短缺。我们有个核心原料价格暴涨,供应商出了点问题。”   “严重吗?”   “不严重,只是需要我出面去谈。”席准为此奔波了两天,才刚刚处理完,顿了顿,“别担心。”   林晚橙想说她没有担心,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可她从他嗓音里听出一丝疲惫:“好好休息。”   “嗯,你也是。”   挂断电话前,她听到席准说:“小橙,七夕快乐。”   林晚橙不知怎么回应,轻声说:“谢谢。”   席准在慢慢学习如何爱一个人,他和两年前不太一样了,不再对她步步紧逼,行事强求。   虽然他仍旧不确定自己是否在正确的道路上,可是却明白爱一个人,姿态一定不是居高临下。   他还在等她对他敞开心扉。   席准这两个月一直到处飞,被投公司的创始人们都忍不住嘀咕:Shawn总到底base在哪?不是说博源总部搬到上海了吗?怎么一会儿北京一会儿新加坡的?   李烨心里暗道——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人在追姑娘呢!   在他的想象里进展应该不小,却不知道席准追人的方法这么别具一格,见了面也不说一句话的,这是在逗谁呢?   也有来找李烨打听的长辈:“Shawn现在还是单身啊?能介绍对象吗?”   “我也看不明白了,您自己问他吧。”他可不敢代席准发言。   那些活动李烨偶尔也会参加,有时候一起住在乙方订的酒店。林晚橙见到他,仍然态度很好:“烨总。”   她是跟着Frank一起叫的,从姓改成名,亲近了不少,已经算让步。李烨余光瞥不远处的席准,微笑着问她:“最近可好?”   林晚橙在他面前会更严阵以待,因为总觉得他是知情人士:“挺好的,烨总呢?”   李烨摊手叹了声:“股票一直跌。”   林晚橙一脸过来人的样貌,倒是挺会安慰人:“都是暂时的。”   她还带着自己的员工,不便多聊,两人作了别,林晚橙和Nancy往会场外面走,不远处有几人攀谈。是周容森不久前投的一家消费企业,创始人和秘书凑上来跟席准打招呼。尤其是那位秘书,殷勤挤到跟前,对席准巧笑嫣然:“Shawn总,方便加您个微信吗?”   林晚橙往那边望了一会儿就收回视线,没跟席准对上眼。   她径直拐进走廊坐电梯。Nancy总觉得自家小老板脸色是淡了一下的:“一会儿他们组了个夜宵局,您不去了?”   “我休息会儿。”   林晚橙回到房间,她时差没倒过来,真的蜷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   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敲门,听着彬彬有礼,便迷蒙地爬起来。一打开,外面是席准。   “方便吗?”   大晚上来敲门,就算是投资人之间也不合适。林晚橙堵在门口,眼睛微微睁大:“你……”   “长话短说。”席准平静注视她,“我刚才没加微信。”   林晚橙愣了两秒,耳廓奇异地红了:“我没问——”   “我知道。”听着心平气和,眼神却说不了慌,席准低下头,气息微灼地笼罩她,“是我自己想告诉你。”   她能感觉到那种磁场,令人无措的氛围又回来了。   仍然是围剿,但不同的是这一次很温柔。林晚橙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却仍然着急忙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一次之后又有小半个月没见。   九月初,林晚橙不小心崴到了脚。   她去无锡追一个“专精特新”半导体企业的投资,到工厂实地考察,恰好遇上一家竞对基金,着急拉着创始人多聊一会儿,没注意到施工地区的门槛,摔了一跤。   还挺严重,回来得拄拐杖。和严女士打视频的时候被大惊小怪地说了一顿,林晚橙老老实实地听了训。   确实是她自己不小心。   林晚橙从前不是这么冒失的人,没想到人长大了,性格变急了几分。   又或者是心里有了清晰的目标,就觉得时间一分一秒不够用。   即便这种情况下,她还坚持去坐班,因为有些工作用公司电脑处理起来更方便。   “没事吧橙姐?”Ben关心她,“待会儿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她还要加会儿班,Ben看了看她,轻轻带上门走了。   林晚橙一直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最近她都是这个时间出来,拄着单边拐从办公室里一瘸一拐地下楼,还没拿出手机叫车,就看到那辆途能静静地停在路边上。   席准买了一辆新车。他送她的R1还在北京,又支持了最近出的L1。车窗降下:“上车,送你回家。”   “……”林晚橙挣扎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上车的时候收拐杖花了点时间,就感受到背后微沉的视线:“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林晚橙听他语气觉得他是颦着眉的,一转头,果然是这样。对上那双锐深黑眸,她心一悸,别开脸:“没留神磕到了。”   “去医院看过了吗?”席准将车启动,不用她说地址,开的就是她家的方向,“上药了吗?”   林晚橙脸颊莫名染上轻浅温度,直视前方:“看了,不是大问题,就是要养一养。”   席准也看着前方:“腿伤了不能在家休息么?”“不行的,还有工作。”   “那我明天还来接你。”   这两句怎么就连到一起了?林晚橙转头看向窗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等到了地儿,席准把车停好,扶她往单元里走。林晚橙脚步有些僵硬,两个人都很注意分寸。席准即便是碰她,力道也很轻,掌心只接触她小臂。走到大门口林晚橙就不愿意动了,回过身,无声看着他。   眼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是对他严防死守。   席准的手掌离开她身体,低声说:“你上楼吧。”   “谢谢。”林晚橙点点头转身走了,尽管走得慢,拐杖的声音一响一响进了电梯。他目送着她背影直到消失,才终于离开。   席准就这么目送了两天。   等到第三天,林晚橙要上楼之前,又像往前一样,一瘸一拐地回身挡住他。   那双黑眸在路灯下盈着说不出的光。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昧中纠缠彼此,都不说话。   直到席准低声问:“不放心我上去?”   “……”   林晚橙的心声被他说透了,双颊才刚染红,他就弯下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恋人》(The Lovers)也是马格利特的代表作,有人说寓意是爱情使人盲目,也有人说是爱要用心感受。   宝宝们,本文正文大概110章,按这个更新频率,周六晚正文完结(剧情还没完结),还有一些部分放在番外里继续讲,瑾认为这样节奏更好。因为也要跟着榜单安排字数,番外大约下周三晚上更新(或者也可能下周二),大家自行决定阅读剩下几章正文的速度哦 第107章 慢热 “这两年你身边有过别人吗?”   林晚橙惊呼一声, 身体的失衡让她吓了一跳,拐杖差点都掉了,所幸席准的手臂按着她的背, 将她牢牢箍在自己怀里。   她忙攀着他肩:“你放我下来——”   席准说:“你的腿不方便。”   其实他说的有几分在理。她每天这样走进来再上楼,脚踝还是会明显作痛。林晚橙手臂搂到他脖子上, 抓严实了一点, 是真怕掉下来:“那也不能……”   “我送你上去就下来。”   他用话堵住她的嘴。徐薏这两周都在北京参加美妆节活动,不在家。林晚橙不说话了。   她一点儿都不重, 和以前没什么差别。席准手臂不动声色抬了下, 让她姿势更舒服一点。   这时有人从电梯里出来, 她听到脚步声,怕是认识的邻居,把脸往席准肩颈埋,颊边又热几分。却没看到男人在这时舒展的眉眼,那是很久都没露出过的笑容。   林晚橙埋完又发觉她遮掩自己没有用,他还露着脸呢!   幸好那两个人没认出席准, 就那么走过去,他抱着她进电梯,低沉气声旋在她发顶:“几楼?”   “你不是都知道吗?”   林晚橙闷声说,嗓音暗含一点赧,也有几分恼,戳破这个共知的事实。   他多聪明, 找熟人从她室友那套了地址,再找搬家公司摸清具体位置。   席准也就不掩饰, 径直按了个按键。   走到门前问:“密码?”   “——这个不能告诉你。”   她还有室友呢。席准调整姿势让她能够到门把手,又别开眼:“那你摁,我不看。”   他们靠得太近, 尤其是他说话时的质地,林晚橙无意碰到他的后颈,被那阵明显的温度侵扰,心有点慌,一只手拿拐杖,一只手很快输密码。   门开了,她还没说话,席准先说:“我送你到沙发上。”   “那你别换鞋了。”   席准还是在玄关处换了从酒店拿回来的棉拖,林晚橙欲言又止,他走到沙发边,弯腰将她放下,动作很轻。又把拐杖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撑着的手臂却没撤开。   没来得及开灯。林晚橙仰头看进他低垂的眼,眉骨很深邃,呼吸微微乱了。   是心跳在作祟。   席准却在这时直起身,“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温水。”   林晚橙张了张唇,没说出什么,看他走到开放式厨房边,“哪个是你的杯子?”   “粉色的。”   “嗯。”   席准顺手开了一盏小灯,橘黄色的。他穿黑衬衫,站在灶台边等水烧开,宽肩窄腰的背影久违地好看。他刚才拿了个枕头给她靠着,林晚橙蜷在沙发上,眼皮慢慢就有点儿重。   席准看到台面上有两盒新鲜水果,林晚橙还算是个懂生活的人。也是第一次进她的家,之前在北京,他一次都没能进过翠茂公寓。如今看到阳台上富有生机的花花草草,还有客厅内五颜六色的摆件和挂饰,是很温馨的小家。   热水送到了,席准垂眸,看向沙发上半寐半醒的人儿:“那我走了。”   她睫毛轻动,如同呓语:“好。”   林晚橙躺了一会儿听到水声:“…你怎么还没走?”   “我把碗洗了再走。”   席准看见一池子锅碗瓢盆,一个人的早餐也这么丰盛,可他竟不知她会做饭。   “不用。”她想起早上出门匆忙,忘记洗碗,一下清醒了。   怎么能让他洗碗?他又不是她的谁。忙想爬起来,席准却说:“你腿不方便。站久了又会疼。”   又把她的话堵住了。   林晚橙只得给徐薏发消息,交代了一下因为脚崴,有个朋友送她上楼,顺便进她们住的房子照看她一下。待会儿就走。   【可以啊!】徐薏完全不介意,只是八卦,【男的女的?】   林晚橙抬起头:【前男友。】   那头发过来一长串感叹号:【什么?!Who?哪位!我见过吗?等我回来必须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   她还真见过。   林晚橙望着那人沉静的背影,耳廓有点儿热。   她竟然让博源的执行合伙人在她家洗碗,他是需要自己洗碗的人吗?她明明知道再这样下去这个故事会是什么走向,可她没法喊停。只因为刚才他拥抱她时,胸膛异常的温暖。   半晌水声停了。席准走过去,在沙发边半蹲下来看她:“我还可以去阳台收一下衣服。”   真是没完没了了。   林晚橙扭过去泛红的脸,隐隐含着恳求:“你走吧。”   “嗯。”他也不强求,穿上外套,去玄关换鞋,真的打算走了。   “席准。”林晚橙小声叫他。   “嗯?”   “你下楼的时候在鞋柜上拿个口罩。”她眼眸乌亮,睫毛轻颤,“下次来也要戴。”   席准的眼色低幽了几分,平声应了好。这什么做派呢?跟偷情没差别。   第二天来的时候他就戴了口罩。林晚橙安心了许多。只是他动作太快了,把碗洗完,又收了衣服。她脚疼,没法爬起来阻止他,眼睁睁看着他把家务全干完了。   九月的上海多雨,周末林晚橙也要加班。   下了五天雨,席准就一口气接送了她五天。周末她以为他不会来了,可是走到路边又看到那辆L1。他把车停在天幕底下,不让她淋到雨。   林晚橙从前不知道,席准是这样执着的人。   她心里有一处渐渐酸软下去,上车后不太能直视他。   依旧是随意找个地方停车,席准绕到副驾驶,抱她上楼。门口的保安都认识他了,气度非凡的先生在照顾受伤的女朋友,不经意露出姨母笑。席准揣着笑点点头,大步流星地往楼上走。   他抱她抱得太熟练,林晚橙回搂他脖颈也熟练。两个人都有些欲盖弥彰,席准在给她洗水果的时候,她就躺在沙发上歇会儿。   “席准,你为了什么呢?”林晚橙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问他。这一周,这两个月,这样风雨无阻地来,和她在不同城市“偶遇”,即便她没有给过他任何回应。   席准的动作顿了顿,低声答:“不为什么。”   不是什么事都要有目的。或许从前他的企图心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迹,所以才总是让她害怕。如今他只是想对她好。   她的心冷了,那他就尝试再捂热它。   如此而已。   林晚橙的脚疼好多了,只是还轻微有些肿,得按照医嘱上药。席准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说:“我来吧。”   “不用…”   他却依旧坐下,拉着她的脚踝放到自己的膝盖上,上完药,又按医嘱,轻轻缓缓地揉。   掌心却是滚烫。   是他从前对她太恶劣,所以让她几乎忘了他原本底色里的温柔。   林晚橙看着他的动作,想起得萃爆炸的仓库外,他也是这样给她上药。   这些年,席准没有变过。   “席准。”   “嗯?”   她身心慢慢地热起来:“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说。”   “这两年你身边有过别人吗?”   虽然在旁人眼里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但林晚橙想听席准亲口讲。她其实并不是多大度的人。这两年她没有别人,也不想要他有。   可她不会表现出来。   席准侧过脸来看她。眼里有晦暗的神色,手臂撑在沙发上,身体却倾压过去。林晚橙的小腿仍屈着搭在他膝盖上,蓦然和他对视,连呼吸都屏住。   这么近的距离,她都做好准备要闭眼了,他却不吻过来。   “有没有,你看不出来吗?”   席准带着她的手放到他胸膛,左边的位置。   林晚橙触手所及一片温热坚硬,心跳倏忽急促得不能自已。   她觉得这人在蛊惑她,可她没有证据。时隔经年依旧没出息,想抽回指尖,可他却按住了她的手。   席准垂眼,嗓音里添了一丝哑,“没有,一直没有。”   那眼光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林晚橙心里有一阵难以言喻的痒,半晌偏过眼,慌忙说:“我知道了。”   席准依旧不过多打扰,穿好衣服换上鞋就离开了。   林晚橙觉得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刚才那种氛围,照他以往,不该早就强势地亲上来了么?   又过两天,她的脚彻底好了,不再需要席准接送。徐薏从北京回来,错失了见到本尊的机会,盘问她:“人呢!”   “没来了。”   “你俩到底什么情况?”徐薏深究,“要复合吗?”   林晚橙低下头:“我不知道。”   徐薏可了解她,不知道就是有戏,分手两年还在纠缠,不是正说明都放不下对方吗?还耗费光阴做什么呢?   “岁月不等人。如果能把握,就别蹉跎。”   林晚橙怔了一下,又嗯了声。   她现在俨然变成一个工作狂。一个月就没有不出差的时间。在上海还好,要是去别的城市,又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她知道席准其实也很忙,行程本来就很满,还要抽出空来见她,应该会觉得有点辛苦。   她说不清自己那道心防什么时候会崩塌。   只知道席准在一点一点地破开它,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柔地入侵。   林晚橙落地深圳的时候看到湛蓝的天空,心里蓦然荡开了涟漪,发短信问他:【下周末找天一起吃晚饭吗?】   【好。】   她没想到席准回得那么快,就像时刻在等她的消息一样。   周初他就把餐厅发过来让她选。林晚橙在纽约呆了两年,不再偏爱西餐,她的中国胃返璞归真:【我想吃那家淮扬菜。】   【好。】席准低头的时候唇边有笑意,【那是Lucien新开的店。】   林晚橙差点忘了路哥。他们也得有两年多没见了。路大厨的版图也从北京扩大到了上海。   他们约好了周六晚上吃饭。   林晚橙早上出门的时候,徐薏看到她在梳妆台前化妆,嬉笑问:“哟,这是要去见谁啊?”   “工作。”林晚橙故作严肃,刚上了胭脂的脸颊却粉扑扑的。   她没说错,确实约了两个创始人见面。其中一个还是专门从南京赶过来的,他们也得拿出诚意才行。   林晚橙在下午两点见了第一位创始人,她现在很会问问题,又或者说是从前几年在金昂,和那么多大佬打交道慢慢学会的。   Nancy和Ben在旁边记笔记,这次会面很愉快。   第二场在四点,林晚橙出了会议室才看到对方助理几个小时前发的消息:【实在不好意思林总,我们航班延误了,过来可能会迟两个小时。】   心里咯噔一跳。Ben放下手机:“我查了一下软件,他们才刚刚起飞。”   也就是说,折腾过来怎么都得晚饭时间了。   这个会面难约,她不可能不见对方。只能打电话给席准说明情况:“不好意思,晚上的饭可能吃不了了。”   男人在那头静了静:“没事,你先忙。”   林晚橙是真的觉出抱歉:“也麻烦跟路哥说声对不起。改天我们再去,可以吗?”   “嗯。”席准问她,“你们在哪见面?”   林晚橙给他发去一个地址,他说:“那等你们谈完,我来接你。”   她顿了顿,指尖紧促:“哦。”   林晚橙在六点钟才见到那位创始人,所幸聊得也不错,一谈就是两个多小时,双方几乎初步定下了意向。她把人送出去,看到那辆途能等在路边。   Nancy问她:“老板,我们要不去吃个宵夜?好饿。”   “你们去,我还有点事。”林晚橙难得脸红,“费用我报销。”   “好耶!”小员工线条很粗,蹦蹦跳跳就走了。她四下看看无人,这才走过去,拉开车门。   席准问她:“吃饭了吗?”   “还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   “那我们去吃羊腩煲,好不好?”   吃不到米其林,就去更接地气的餐厅。是北京那家羊腩煲的上海分店,现在成了网红店,时常还有明星去打卡,她是那里的常客。   只是他们如今身份都不一样了,林晚橙直接打电话走后门:“有包厢吗?”   “别人来问就没有,林小姐问的话我可以挤出一间。”是上海话独有的俏皮。   “谢谢老板娘!”   这家店招待过明星,隐蔽性好,她信得过。林晚橙歉疚放了席准鸽子,又让他时间这么金贵的人等了她两小时:“这次我请你。下回去路哥那,我也请你。”   她现在是真的有钱了。   和第一回在蓝港吃米其林的挣扎姿态大相径庭。   席准凝着她清透又显气色的妆不做声,二十九岁的姑娘,看着还和二十四五岁时一样,却也出落成很有味道的女人了。   那阵幽幽的视线让林晚橙有点儿燥:“看我干什么?”   “不能看?”   她默不作声,闷头吃香喷喷的羊肉锅。   这个人就这样,只要和他待在一起,就感觉有不清不楚的火苗激撞出来。   可又有一层窗户纸没有戳透。两个人侧挨着对方坐,吃饭的姿态都不明朗,对话也一句一句地蹦。   林晚橙接到薛佳突如其来的电话时,心里还忽上忽下的。   那头语气却很急:“橙子,不好了——”   “怎么了?”   “严阿姨出事了!”   啪的一声,她手上筷子没拿稳,“…你说什么?”   “我听学校老师说是下班路上出了车祸。”薛佳在往医院赶,喘着气说,“具体情况怎么样现在还不知道。”   林晚橙的大脑嗡的一下空白了,心跳在胸腔里砰砰地响。直到小臂被席准用力攥住,才发觉视线完全是模糊失焦的。   去勤州的高铁票八点以后就没了,他刚才也听到了。林晚橙指尖在发抖,红着眼问他:“…怎么办?”   “我们开过去。”席准看着她,当机立断,“我开过这条路,我知道怎么走。”   他用了点力,握紧她的手心,“——我会尽快把你带到的。”   -----------------------   作者有话说:某人想讨老婆原谅,只能每天到老婆家洗碗干家务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08章 弥合 “是我心甘情愿输给你。”   从上海到勤州, 从勤州到上海,这条路席准开过不止一次。   前者是他自己开,后者是他们为了得萃, 一起乘夜奔袭。   那时仓库爆炸,他急着要去察看, 她说能走一条更快更便捷的路, 于是他们一起出发。当时年轻的姑娘担惊受怕地跟着男人上车,又怕是自己害了公司, 又因为对潜在客户产生的情愫不知所措。   后来他们在一起纠缠、拉扯, 又短暂分开, 男人为讨姑娘原谅,也证明自己的喜欢,反过来将这条路开了一遍。   同样的路,如今再走第三遍,大不相同。   席准拉着她的手,带着眼含雾气的林晚橙, 让她坐上副驾:“我们现在就出发。”   他们什么都没有带,什么都没准备。   就这样一辆车,在公路上奔袭,乘着无穷无尽的夜色。   林晚橙心里很害怕,她不敢去想可能的后果,对严女士关心则乱。她顾不上在席准面前的模样, 却始终紧紧地绷着自己的身体,不敢让那丝颤抖流露出来。   而他一脚油门往前开, 片刻都没有停下。   林晚橙没意识到自己对席准的信赖。六神无主的时刻,他说要走,她就跟他走。   没有分毫迟疑。   林晚橙一直在等薛佳的电话。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可席准没有错过她双肩细微的颤动, 途径加油站,把车停下:“我去买水,去去就回。”   他想给她留一点私人空间,又担心她一个人害怕。从便利店买了水,回来拉开副驾,看见车里的姑娘已经哭成了泪人。   他还是了解她。   林晚橙独自一人时,因为担心妈妈,没忍住掉了眼泪。席准心里被针戳了下似的疼,看着她,就特别想抱她。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克制地弯下腰,指腹贴上她的脸,不厌其烦地抹去滚落的眼泪:“别害怕。我在呢。”   林晚橙抬起盈透水意的黑眸,终于卸了周身力道,拉着他小臂无声贴近自己,任潮意沾染彼此。   她没察觉到自己的安心,只听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席准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心里的怜惜泛开来。他在想,如果他不在她身边,以后茫茫岁月里,又有谁来给她擦眼泪呢?   嗓音微哑下去:“小橙,别怕。”   他又抹去她眼角的泪,在某个对视间两个人回过神来,适时放开彼此,都不说话。   席准重新发动车子。窗外的夜色暗郁,上了高速公路后,薛佳的电话终于来了:“我到医院了,急诊CT结果也出来了!”   “情况怎么样?”   “比我想得好些,是轻度颅脑损伤,没有出血。不过阿姨现在昏睡着,医生说要持续观察,如果后续没有其他异常,问题就不大。”   林晚橙心里沉甸甸的石头拿走一半:“就是脑震荡是吗?”   “对。”   “那为什么会出车祸呢?”   “学校老师们去查了,警方说是过马路的时候被拐弯的轿车撞到的。车速不算太快,是严阿姨不慎摔了一跤,脑袋侧面恰好磕在地上。”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这个年纪了,出点事也不容小觑,可不能落下什么毛病。林晚橙的心弦依旧微微紧绷,但已经比刚才好了太多。   车子在一个多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席准牵着她的手大步往医院里走,林晚橙没有察觉到,看到薛佳的时候才蓦然松开。   薛佳看一眼她身后这个身形落拓的男人,总觉得眼熟:“这位是?”   没有合适的身份介绍,林晚橙开口时嗓音还有点哽,仿佛后知后觉刚才的举动:“朋友…”   席准垂眸看着她,不说话,像是默认。   薛佳又看了看席准,转向正题:“刚才阿姨醒了一次,这会儿又睡了。”   林晚橙去急诊观察室看了严妙春。妈妈睡着了,挂着吊瓶,看上去还算安稳。仔细看的时候,发现发间的几缕银丝原来已经那么明显了,她心里有阵酸涩的情绪冒出来,几乎不能自已。   “你要告诉林叔叔吗?”薛佳问。   林晚橙摇头。   她不打算告诉林朗山,那么远的距离也鞭长莫及,没必要多添一个人白白揪心。   医生对她们说:“降颅压的药物让病人嗜睡,脑震荡后需要好好休息,不如几位明天再来吧。”   医生说得对。现在就算担忧也帮不上忙,而且开夜路够累了,他们都需要休息。   林晚橙和薛佳约了明早一起来医院的时间,又回到了车上,只不过是拉着她坐了后排:“佳佳,我们送你一程吧。”   薛佳又看看他们:“方便吗?”   “方便。”   于是她上车了,林晚橙替她报了家里地址。席准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往古镇的方向开。   薛佳觉得小橙这个朋友不茍言笑,但气场看着就不一般,办事也很利落,目光隐隐就生出些探究。两个人在后座用眼神对话,薛佳眨眼,确定这是朋友?   林晚橙浅浅转开脸,她还没想好怎么答。   所幸地方到的很快,薛佳很快下车,还专门对席准说了句:“谢谢你啊!”   “不客气。”   林晚橙的家就在两条街外,席准开过去,找了个地方把车停好,走到她面前低头问:“我住哪儿?”   她看向层叠绿荫掩着的家门。   折腾回来已经半夜十二点。林晚橙不是卸磨杀驴的人,很难在这种时候把席准赶去酒店。她转身开门,带他走进自己小小的家。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睡我房间。”   “那你呢?”   “我睡我爸妈房间。”   林晚橙睫毛轻扑闪,从鞋柜里给他拿了一双男士拖鞋,一看就是她爸爸的。她家里的装潢和在上海很相像,都有种温馨的童话气息。   严女士一定是很爱干净又勤快的人,家里整整洁洁,收拾得一尘不染。   林晚橙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到桌上:“床褥都是干净的。我妈妈定期会洗,也很久没人睡过。”   “就是床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小,你将就一下。”   林晚橙本来说要换床的,然而工作一直忙,还没找到时间。   席准穿着拖鞋走进去,终于看到她从前所说自己睡的那张床有多小,确实不大,翻身就怕掉下去,当时还拿这个当过借口,不愿意跟他一起睡。   “这里有一套我爸的睡衣,也是洗干净的,你不介意的话将就穿。”林晚橙到隔壁房间翻翻找找,还找出来一条新的毛巾、纸杯和新牙刷一同递给他,看他一眼又别开眼,“没有新的贴身衣物了。现在从市区里叫外卖可能要半小时。”   “嗯,谢谢。”   席准并不着急,他带了电脑,还有事情要处理。   林晚橙率先洗了澡,回到严妙春的房间,过了片晌,又听到哗啦啦的水声。   是席准在洗澡。   她像突然被这水声惹到,从床上爬起来,给房门落了锁。欲盖弥彰。   这一晚上相安无事。林晚橙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些,很快就睡着了。   早上起来就闻到外面客厅有香味传来,她穿好衣服出去,看见席准衣着齐整地坐在饭桌旁,窗外阳光很好,照见桌上几份打包的早餐,小笼包、水饺,什么都有:“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我就每个都买了一份。”   她脚步顿了下,为这场景,也为那袋子外面的logo:“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家?”   “之前得萃在这边体育馆办购物节,我点过他们的外送,当时你很喜欢。”   那一瞬林晚橙心底砰砰响起声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一二九购物节,过去五年了,他还记得。不过这样的一点小事。   她蓦然觉得岁月或许没那么得理不饶人。记忆永远在,因为那些经历是他们真真切切一起携手走过的。无法磨灭。   林晚橙轻促嗯了一声,掩盖心底的情绪:“谢谢。”   他们坐在饭桌上,安静吃早餐。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刻了,以前她在他家过夜,连姨会做好丰盛的早餐,从来不必她费心。   席准也不多说什么,等她吃完,就站起来把塑料盒收好,望着她:“走吗?”   “好。”   他们驱车去了医院。林晚橙带上了抽屉里找出来的病历本,到走廊上等薛佳。   薛佳来的时候提了个小果篮,看一眼席准,悄声问:“你朋友也来了?”   “嗯。”   林晚橙本来不想让他跟来,她还没准备好让席准和严女士打照面,可是吃早餐时那一念之差,令她默不作声。   严妙春躺在病床上,看着气色好些了,薛佳献完礼,聊了几句,就把时间留给了她们。   林晚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拉着妈妈的手,心疼地拂过手背上扎针的位置:“怎么过马路不小心看路呢!”   微微的嗔怪,语气又不敢重了,严妙春大约知道自己惹祸了,小心翼翼移开视线,一五一十交代:“学校旁新开了一家‘网红’乌饭麻糍,一到点就排长龙,我想抢两盒寄给你。”   林晚橙怔住,眼底蓦然腾出雾气。   母女俩抱在一起,好半晌才放开彼此。又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严妙春这才看到一旁安静等待的男人,总觉得这小伙子眼熟,神情有些困惑:“你是?”   “阿姨好,我是席准。”   “你是我们小橙的…?”   “朋…”林晚橙还没说完,席准就开口,“我在追求小橙。”   瞎说什么呢!林晚橙瞪了他一眼,耳尖奇异地红了。席准没事人似的,温文尔雅问:“阿姨您好,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严妙春也有双和女儿一样清亮的眼,仿佛突然有劲儿了,仔细问,“你和我们小橙认识多久了?”   “五六年。”   “名字是哪两个字呢?”   他的名片都拿在手里了,林晚橙却不让他递出去:“好了妈!你刚醒来,需要好好休息。这些话之后再聊也不迟。”   她有点怕那一长串title吓到严妙春,连推带拉把人弄出病房。   医生说,严女士的情况稳定下来了,至多还需要在医院住一两晚。她觉得席准应该走了:“今天是周日,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可以不去公司。”   他就是一个月不回去都没事,林晚橙反应过来。她想赶他走,却不能太明显了,“那等我妈出院之前随便你。只不过我要多待几天,可能要在家加班……”   两个人沿着江边无声地散步,听波涛一阵阵拍在岸边,她转头望着水面上的渔船,总觉得男人温热的呼吸就落在耳畔。   席准低头看着她,眼神微微有些黯:“小橙。”   “嗯?”林晚橙的嗓音还有些紧促。可她望着江面,并没有发现。   席准看着她,终究什么都没说:“你先回去陪阿姨吧,中午需要送饭的话跟我说。”   “那你呢?”   “我去外面转转。”席准顿了顿,“你要回家加班也可以。”   那是让她安心的意思。林晚橙看着他上了车,欲言又止。   她其实不想让他见她妈妈,也无法光明正大地介绍他们的关系,更不敢让严妙春知道他们的过去。那是下意识的反应,席准看出来了,在医院里他察觉到她眼里那一丝犹疑,还有隐约的惶恐和慌张。   那一刻他必须承认,他是颓然的。   好像他一直在固执地等她敞开心扉,却始终等不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席准想起林晚橙斩钉截铁,说把礼物全都扔了,也想起黄浦江边她掷地有声地说不爱他。   他原本总愿意相信,那些话里是带着气的,可迟迟没有证据,也会有一些灰心。   也会质疑自己,这样的执拗,是不是在强求。   又或者是他一厢情愿。   席准把车沿着江边一直开,漫无目的地周游。   他经过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着,瞧着,心里生出一种比难过还仓皇的情绪。   他们好像一直在错位,从来没有将水位对齐过。   只不过从前是林晚橙陪着他耗,她在等一个不懂爱的人学会爱。而现在换成他陪着她,他在求一个不敢再爱他的姑娘回心转意。   ……   林晚橙中午和薛佳一起吃饭。   自然不会麻烦席准送饭,她带着电脑,一边陪妈妈一边加班。   加到双眼涩然,终于告一段落。严妙春问她:“那才那个人,不说说?”   “说什么?”林晚橙试图蒙混过关,“…普通朋友。”   “连妈妈也诓?不是你前男友?”   严妙春眨眨眼,拿出一张名片的照片。原来她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的。   林晚橙呆了一瞬,“这哪儿来的?”   严妙春看她那样儿,叹口气:“你爸发给我的。”   林朗山的原话是,长得很好看一个男人,她刚才第一眼瞧着,就觉得应该是了。   林晚橙在电光火石中想通了一些关节。既然林朗山同志拿到了这张名片,估计已经被那些title吓过一次了。   “妈,我……”她不知该怎么说,心底好似有什么在翻涌,“我们之间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妈妈知道你们之前经历过很多,即使你没说,我也知道。否则我囡怎么可能这么久都忘不掉一个人?”   林晚橙轻轻一颤,转头看向窗外的阳光,似是默认。   的确,严妙春觉得那人看上去一表人才,但外表从不是爱一个人的凭据。   真正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爱的,是那颗心。   “我瞧着席准今天在这是因为我。”严妙春慧眼如炬,“否则他一个私募合伙人,怎么会到我们这小地界耗着?”   “我以为您会说,让我跟他别再来往了。”林晚橙揣测妈妈的想法,“毕竟,我们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们勤州是小地方,或许做长辈的都想让孩子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一生安乐无忧。但妈妈更不想看着你被困在过去。”   严妙春教书育人,自然也读过很多书,她知道一个人如果被知识武装了大脑,就会变得很富有,“还有,什么叫两个世界?如果一个人爱你,他会愿意来到你的世界。而且,你如今也不在原来的世界了。你应当有底气,去追寻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所以,妈妈不会评判席准,也不说多的话去干涉你的决定。”   严妙春看出女儿的顾虑,也看出她的畏葸:“你觉得他好,妈妈就觉得他好。你觉得他不值得交,那我们就翻篇。”   “跟着你的心走。”   “真心不骗人。”   林晚橙感觉到温暖。她有这么好的母亲,用恰如其分的一番话,给了她拥趸和底气。   晚上回到家,又过片晌,外头才有人敲门。   这人消失了大半个白天,此刻站在外面,提着大包小包。   “你去干嘛了?”   “买东西。”席准拎着一袋温岭高橙,林晚橙问,“这是?”   “在秦家水果店买的。”   “其他的也是?”   他还拎着大大小小的补品,是给严女士的。席准的耳廓难得有些红,是外面气温太热,又奔波了一整天。   “我在小镇上逛了一天。”   林晚橙轻嗯了一声,任他把东西放下,拢衣领说:“我洗完澡了,卫生间你随便用。”   “嗯。”   他们还是保持着适当的分寸感。席准进浴室里洗澡,换好衣服。   林晚橙觉得她有想和席准讲清楚的话,但始终有一些心结要慢慢琢磨,将外面的大灯都关上,只留下一盏小的。   “那我先睡了。晚安。”   席准坐在床边,房间内也昏暗,他叫住她:“空调遥控器在哪里?”   “床头柜最底下一格。”   她昨天忘了给,可他现在才问,昨晚是怎么睡的?转念又想起是自己先睡着了,还锁了门。   耳朵热了些,又没听到回答,林晚橙走到门口,见席准对着床头柜不做声,“找到了吗?”   “这是什么?”   男人转过身。她看到他手里那个银色的亮亮的东西,没来由慌了神。   席准拿着手镯朝她走过来,眼睛很锐亮:“不是都已经扔了吗?”   周围空气无比的静,男人低着嗓音问,“为什么还留着它?”   林晚橙觉得说不清楚了。   她想说这不代表什么,“我留着只是因为它——”   “它什么?”   贵吗?其他的礼物都能用这个说辞,偏偏这一只没有理由。   林晚橙像被他抓到什么把柄,慌乱起来。转头想跑,却被席准擒住手腕。他用力一扯,她惊呼一声,脊背跌进他怀里。   男人抱住她,却是怎么都不肯松手了。她不仅留着这镯子,还单独拿出来,放到了床头柜里。   她真是太过善待他。   席准的眼睛慢慢亮了,潮热的嗓音从耳边落下来,“你还爱我,对吗?”   “我不知道!”林晚橙心里很乱。   两个人的呼吸在密不透风的屋内拉扯,所有的情绪都像多米诺骨牌般摧拉枯朽地崩塌。   席准捧着她的脸让她面对自己,只看见一双和他一样含着潮意的黑眸。   “小橙……”   他在漫无目的的兜圈中想明白一些事。   无论他如何灰心,难过,却是非她不可的。   这世上只有一个林晚橙。她是那么独一无二,他舍不得,放不下。即便疼着心,也要追回来。   做错了的事情,要认,也该慢慢弥补。   这是他必须要经历的课题。   席准不会放弃。   “我知道当时不清不楚纠缠到一起,开启的前半程并不美好,你心里怨我。”   “也知道你始终不愿回头,是因为我最后说的那句话。”   林晚橙身体蓦地一颤,直直看着他。   是的,他都明白了。   席准下午在古镇上走了半天,在这个她生活长大的地方,这么纯挚的水土蕴育出这么可爱的人,他心底像明镜般透彻。   是在医院里看见她眼里那一丝落寞,甚至有点难过和狼狈,倏忽明白了林晚橙在黄浦江边未曾言明的症结。   她怨过他的。   怎么能不怨呢?他仗着那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喜欢自己,像猎人一样步步为营,叫她做他的情人,没名没分跟着自己。   也尝尽了这世间的不体面。明明喜欢她,却不肯坦白,非要用施舍的态度。明明爱着她,却不愿承认,非要用锋利的言语刺她软肋。要她从身到心地折服。   林晚橙抬起眼看向他,眼底有雾气。   “对不起,我不该在吵架的时候说那些混账话。”   “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心的。只是那时我太混蛋,想经此获得一点点稀缺的安全感,来证明你爱我。”   席准是在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中长大的,他习惯了赢。因为必须赢,才能在不够温情的陌生环境生存下去。处于上风让他觉得安全,因为他的底牌都是靠自己一点点争来的,习惯了牢牢抓在手里。   她真的很爱他,才能容忍当年种种。   “我不知道现在说这些还来不来得及。但是小橙,我明白以前是我错得太过分了。”   “在爱情里,哪有什么胜负对错,高下之分。有的不过是两颗诚挚的心。”   “从前我能处在上风并不是因为我更厉害。而是因为你爱我,所以才宽容地让我赢。”   “可如今我在你面前,即使一败涂地也无所谓。”   “因为,是我心甘情愿输给你。”   席准捧她的脸,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恳请她,“你别不爱我。”   那是一个深吻,带着痛意和亏欠,林晚橙看到他红着的眼,眼泪忽然一下就掉了下来。   他们在勤州这个暗无天日的小屋里接吻,好像回到了她二十四岁,他三十一岁的时候,一个滚烫的吻就能胜过所有,逼仄又疯狂。   也尝到对方的眼泪,咸涩的,落在舌尖是苦的,连呼吸都烧灼起来。   林晚橙的脊背落在床榻里,搂住他脖颈:“席准……”   这两年的日日夜夜,这个名字在她心尖绕了千百遍。   是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疾。   像破开那些陈年暗伤,他的吻势不可挡,一遍遍地弥合血肉。   她的心就这么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牢牢接住了。   应该早点换个大床的,林晚橙这样想。她转不开身,又呜了一声,“席准——” 第109章 融冰 “晚橙,回到我身边。”   晨光熹微, 窗外似有鸟儿啼鸣。   林晚橙还没睡醒,迷迷糊糊觉得额头抵着什么。   她想腾点空间给自己,又发觉脊背紧挨着墙壁, 微微睁眼,只察觉到近在咫尺的男人, 胸膛正温热起伏着。   一下惊了神。   昨晚她哭着哭着, 就不小心睡着了,竟不知他们后来在一起抱着睡了一整晚。   林晚橙僵着不敢动, 害怕他分分钟醒来, 会直面这一幕。   可席准的手臂揽着她腰, 存在感太强,林晚橙侧蜷着身体,从头到尾都是紧绷的。   她想起昨晚他说的那些话,也想起那些纷乱的泪水。   明明只是亲吻而已,却令她从身到心烧灼过一遍似的。   林晚橙从没有接过那么狼狈的吻,和着涩苦的味道, 也席卷所有氧气,让她快要窒息。仿佛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具象的存在。   “回到我身边。”   这话如平地惊雷,炸得她神思起伏,不能自已。   林晚橙心跳难耐,却察觉眼前人动了一下, 忙闭上眼。   席准垂眸看着她,只看到她的睡颜, 喉结轻滚了滚。   “小橙。”   轻轻叫她一声,林晚橙不应。却感觉气息循近了,是他的掌心轻抚她脸颊, 又将颊边的碎发拨开,温柔地挽至耳后。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   “但昨晚说的话,好好考虑一下,好吗?”   从前他给她出过一道恶劣的选择题。   要人还是要钱?   如今林晚橙被他抱在怀里,听见席准落在耳畔低低一句:“人给你,钱给你,爱也给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竟有恳求的意思在。   他这样的人也会说这样的话。林晚橙受不住,也看不得那双摄人心魄的眼。   她只是闭着眼。   觉得心跳滚沸,有不真实的感觉。   席准看着她好一会儿,语气低缓:“如果你愿意答应我,就颤一下睫毛。”   谁能控制眼睫毛眨不眨?   说完那睫毛就没忍住抖了,再不能装睡。林晚橙倏地睁开眼去瞧他,却撞进那双浓郁的黑眸。很快明白过来自己中了计。   他眼神像铺开一张网,她羞恼地问:“你这不是耍赖吗?”   席准问:“哪儿耍赖了?”   眼里分明有笑意。   林晚橙瞠着他不说话。没转过头,又感受到席准在耳畔的呼吸:“你还爱我吗?”   他要一遍遍地确认,林晚橙别开眼,默不作声。   男人的眉眼还是慢慢地亮:“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林晚橙心里有不真实的感觉。她怀揣着他想要的那个答案,惶恐的心却慢慢地镇定下来。   她不知他能不能明白,要和他这样一个人再度携手开启新的人生,需要多珍贵的勇气。   可是席准懂了,认真地捧住她的脸,轻声说道。   “我不着急,这个答案你可以慢慢想。”   “想多久都可以。”   他起身去准备早餐,林晚橙发怔地在床上躺了会儿,胸口的起伏还没平复。   其实有些事早就无法自欺欺人了。当年觉得一个人睡也会翻下去的小床,也能够容纳下两个人。   她的心骗不了自己。   起来的时候外面餐桌上已经备好热气腾腾的早餐,席准在一片光亮中注视她:“可以把我加回来了么?”   “什么?”   林晚橙嘴上在装傻,手却诚实地拿出手机。   他们加回了微信,席准盯着她操作的。加回来的瞬间两个人都看到屏幕上的对话和久远的时间,林晚橙在男人陡然抬起的视线中别开了脸。   当时即便再想斩断一切,她也没有删他们的聊天记录。   留了那样一个念想。   ——万一呢?   严女士很快出了院,看上去气色不错。林晚橙去接她,她看向女儿身旁站着的那个男人,对她礼貌低头,“阿姨好。”   “小席现在在哪个城市工作?”   “上海。”   严妙春笑道:“我挺喜欢上海的。”   席准跟她加微信。让林晚橙想起以前她想加他微信多难,“那您来的时候一定跟我说,我会安排好,陪您四处转转。”   严妙春抬起一双温柔的眼睛,看向他。   席准很少有被人审视的时刻。以往都是他审视别人,在这注视下难得有紧张的心情,可严妙春只是笑了笑,“好。”   林晚橙以为妈妈会问什么,譬如在雷尼尔山上自己那些担心。   可她一句都没有问。   真的遵守了那句话——如果你觉得他好,妈妈就觉得他好。   她心里就有几分热意,“那妈,我们就回去了?”   “去吧。等你爸空了,我们再一起去上海玩。”   坐着车在高速公路上驰骋的时候,林晚橙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好几岁。她想起他们曾经开车驰骋在路上的时光,在北京,在美国。理应颠簸的路途因为身旁有人踏实了不少,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望向窗外浪漫的秋景,心里那片结冰的湖泊在轻缓地消融。   徐薏在家里迎接她,在阳台看见那辆途能停了一会儿,等她上了楼才开走,扬眉说:“那位是?”   还没能有名分的人。   林晚橙脸颊粉扑扑的,徐薏追在她身后问:“你还没告诉我,我有没有见过他呢?”   “见过的。”   “什么时候?”   “在福建土楼走秀的时候。”   那时人多了去了,徐薏还对不上号:“什么时候能转正?”   “不知道。”   如果说这是一场考验,也没有期限。反正席准说她可以慢慢想,林晚橙没着急逼迫自己立刻给答案。   她发觉自己也可以拿乔的,就是一直不答应怎么办呢?他也只能干等着。   林晚橙心里这样想,可她骨子里其实不是这样的人。在Nancy和Ben的视角里,闻到的明显是恋爱的气息。   要是楼底下那辆途能出现,小老板的心情就会变得不错,两个小员工眼睛雪亮。   “那是谁呢?”也都很八卦。   林晚橙想了想:“追求者。”   席准每次来找她,会提前问过她的时间。两个人都忙,经常是在一起吃顿饭。也不只追求高档餐厅,只要私密性好,东西好吃,也可以去尝尝鲜。   林晚橙不知像席准这样的人也能那么频繁地纡尊降贵,更没发觉,其实自己潜意识里,是在不断带他进入自己的世界。   不过她始终没忘了自己答应过的,要请他去Lucien那儿吃饭。十一假期还没安排,正好凑上时间。   “终于把Chloe妹妹带来了?”Lucien在包厢里等着他们,笑嘻嘻地说,“我还以为就Shawn这调性,要等更久呢。”   她早就不是什么妹妹了。但在Lucien的眼里,这不眼瞧着还是当初那个小姑娘吗?   “还记得你们第一次来我这吃饭的情形吗?”   “记得。”   也有很多东西是不一样的。那时林晚橙青涩拘谨,Lucien感叹:“你真的变了很多。”   她扬起脸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当然是变好了!变得太好了。”   姑娘笑了起来,好像很喜欢这样的评价。   Lucien觉得真是白驹过隙,开了自己一瓶好酒,“来,我敬妹妹一杯。”   席准微眯起眸子,暗暗给他一眼。   还不许他这样叫了?Lucien也看出今时不同往日了,啧一声:“也敬Shawn一杯。”   三人干了杯,Lucien又打量起他们俩:“现在你们俩是好了没好?”   如果非要问,席准觉得,是在好起来的路上。   可是林晚橙不回答,他也默不作声,将杯中酒饮尽了。   他酒量好,林晚橙差一点,脸上难得有红晕,小声问Lucien:“路哥是什么时候看出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第一眼。”   当时问他们什么关系,她怎么回答的来着?   ——“朋友”。   Lucien一眼就看出来,哪门子的朋友?自欺欺人的小情侣,搞金融的还不如他一个做菜的心思通透呢!   “可当时我们真的没有在一起。”林晚橙朝他笑了笑。   Lucien如今也看出来情况倒转,是Shawn得再接再厉了。Shawn这样的人也会到这种局面?他看破不说破,有心想帮个忙,朝席准眨眨眼,把酒推给林晚橙:“多喝两口,我这酒好着呢。”   却被席准拦下:“当心头疼。”   Lucien啧了声。   吃到最后,林晚橙要买单,Lucien说:“谁让你掏钱了?我请客。”   “不行,这么好吃的饭菜,一定要给钱。不给财运会坏的。”姑娘笑眼清亮,说不出的感染人,“而且我今天高兴。”   大有种小富婆的即视感。Lucien问席准:“你就由着她?”   男人低沉嗯了声,眼睛却始终看着身旁的人。等她摇摇晃晃站起来,便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披在她肩膀上:“夜里风凉。”   Lucien目送那两人走出自己的饭店,没忍住在心里发笑。   Shawn这回是真栽了啊。   刚下过一场雨,晚风很凉爽,席准问她:“想不想去黄浦江边散步?”   林晚橙乌眸还有些迷蒙,想了想:“好吧。”   他们专挑人少的地方走。过一会儿,听到席准喊她:“小橙。”   林晚橙刚应一声,手就被他牵住了,掌心的热意让她心尖一颤,想抽出来,席准却不由分说握得更紧,低声道:“江边潮气重,路滑。”   林晚橙酒醒了几分。   她觉得路丝毫不滑,可侧眸看见他清冷好看的眉眼,那一点抗拒慢慢消散了。席准的掌心在晚风里很温暖,她低下头,轻浅地蹭了蹭脚尖,将另一只手也揣进口袋里。   就这么牵着手往前走了。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沿江边漫步,听岸边潮起潮落。   不知什么时候席准停了下来,她不明所以:“怎么了?”   席准也喝了酒,嗓音有点哑,耳廓略显红,好像有话要说。   林晚橙看着他的眼睛,倏忽有些紧张:“怎么了?”   是Lucien提起第一次吃饭,让席准想起了他们的那时。后来他不止一次后悔:“我很抱歉我们的故事是这样开始。”   “可是过去的事没法消磨。”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喜欢一个人,我一定不会再用那样的方式。”   林晚橙的心跳蓦地砰跳起来:“那你会怎样?”   他那双深眸像要让人跌进去,“我会好好追求你,直到你名正言顺地爱上我。”   席准原本就是个很会说话的人,真存心哄人,能让人找不着北。林晚橙见识过那样的威力,可她不知,如今他用真心说话,比以往那些甜言蜜语还要动听百倍。   霎时间心底也像有潮水漫过,安安静静的。   还没开口,人就被他抱住了。   席准捧着她的脸,低下了头。林晚橙没忍住闭上眼,可只感觉额头被他亲了一下,分外温柔。   睁开眼,还无端有些失望。   “怎么了?”席准没来由地笑了。   “…没有。”   林晚橙红着脸别开头,她才不说。他得摆正一个追求者的位置才对。   席准就送她回家,在楼底下的时候问:“这两个月有没有去新加坡的打算?”   “怎么了?”   “没什么,来了跟我说。”   神神秘秘,林晚橙没多想。她回到上海又开始忙,强姐偶尔也带她出差,十月下旬,凑巧真去了一趟新加坡。   是去参加活动,林晚橙还带上了自己手底下的两个员工。她落地樟宜机场才想起席准的话,他们有小半个月没见了,给他发去一条消息。   席准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   【目前还没有。】   【周六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你在新加坡?】   【我在。】他回完这句,跟刘岩说,“麻烦帮我买张下午去新加坡的机票。”   又给恒泰的创始人柯总打了个电话,柯总接完席准的电话就给林晚橙打电话。   林晚橙好久没见他,没想到柯总会邀请他们周末一起来环球影城玩:“新加坡特色项目,一起放松一下?”   “好啊。”她这阵子连轴转,正好想休息。听柯总问,“我带两个家人朋友,不介意吧?”   “当然没问题!”   他们在园区门口碰面。柯总穿得很严谨,polo衫,大长裤,尽显科研学者的气度。还带了自己的太太,林晚橙是第一次见。   “柯博好,柯太太。”两位女士笑着打招呼,林晚橙介绍自己的员工,“这是Nancy和Ben。”   “你们好。”柯总和蔼可亲,“我朋友带小孩在买冰淇淋。”   “哦哦,是您哪儿的朋友?”   林晚橙想着认识一下,柯总转头看了看,扬眉笑了:“博源的Shawn总,您之前也认识吧?还有他家里人。”   她都快忘了还有这层关系。   林晚橙乘着阳光抬起眼,看见男人身形挺拔地站在那,一张脸慢慢被气温酿透了。   冰激凌车旁边有一家三口,中间那个小男孩脱开爸爸的手,冲上去拉席准:“小叔叔!”席准半蹲下来,好像在问他想吃什么口味,神情几分温柔。   Nancy的火眼金睛又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天哪,我没看错的话,那是Shawn吗?”   当然是一点儿没看错。   等四个人慢慢走过来,柯博士说:“介绍一下,这是宏江家办的Chloe总。”   又转向那四人,“这我朋友,赵远钦赵总,和他太太孩子。还有Shawn,您认识的。”   赵远钦是席准的表哥,第一次见这位宏江的投资人,发觉这姑娘跟他想的不一样。   亭亭柔软站在那,白皙,纤细,却有种竹子似的劲道。   自然知道今天搭这么个戏台是为什么,对林晚橙微微一笑,“幸会Chloe。今天一定要玩得开心。”   林晚橙这才反应过来,席准说周六晚上一起吃饭,原来他早想好了,是这么个吃法。   又中了计。   助理帮忙买好了速通票,几个人悠闲地往园区内走,赵太太过来跟林晚橙搭话,叫她Chloe,林晚橙说:“您叫我晚橙吧。”   “好,晚橙。”赵太太很温柔,“你叫我乔姐就行。”   “乔姐。”   “你和Shawn一样定居上海对吧?听说你是江浙人?还去哥大念过书?家里做什么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上了,赵太太明显对她的情况有一定了解,又得装作不太了解,林晚橙望着前面牵着小孩走路的男人,轻浅地移开视线,“乔姐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们是席准的家里人,很难不知道。”赵太看见席准这两年的状态,觉得当初女孩离开,他一定很难过。虽然他从来没有说。   “还有谁知道?”   “也就我和他表哥了。”赵太知道她想问什么,“他父母不知道,最多是知道他有过一个女朋友,可能以为到现在都没分手。”又说,“他父母也不算是那种特别不好相处的人。”   林晚橙轻轻嗯一声。   赵太太看前头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这孩子黏他小叔叔呢。”把孩子叫回来,对她笑笑,“晚橙,你们聊吧。”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林晚橙上去跟席准单独并肩,吃了个哑巴亏,小声又羞恼地说:“你没跟我说你家人也要来。”   席准当然了解她,他要是一五一十交代,她大约就不来了,“嗯。”   “你骗我!”   “我想你。”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10章 笃定 我爱着这样的一个你【正……   林晚橙突然说不出话了, 她在那瞬间福至心灵:“你什么时候来新加坡的?”   “昨天下午。”   他想见她真是大费周章。胸腔里有海浪声传来,她心跳又快起来了。   席准仍低头注视她:“很漂亮。”   “…什么?”   他说一句就不再多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若即若离了一下。   林晚橙在那双黑眸里忽然定了定。   天气还有些热, 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吊带裙,外面杏色小坎肩, 看着清新饱满。而他呢?一件亨利领T恤, 也是浅咖色,随意一搭就显得身高腿长, 她不知道就这短短两句对话, Nancy和Ben在后面兴奋地抠手指。   虽然听不清橙姐和席总在说什么——   但一定有大瓜!   原因无他, 两个人看着太般配了。   林晚橙不想看席准。她是热的,一热脸就容易红。想脱掉外面的小坎肩,可她里面穿的吊带裙太清凉,不合适。   刚动了买冷饮的念头,席准就问:“想不想吃冰激凌?”   赵总和太太带小孩去玩海盗船,Nancy和Ben去旁边打枪, 林晚橙热得不行了,“嗯。”   “现在能吃吗?”   她顿了一下,理解他的意思,又“嗯”了声。   林晚橙坐在旁边的大遮阳伞下乘凉,看他很快回来了,还多买了顶荷叶边太阳帽。席准回来把帽子直接戴到她头上, 甜筒也递给她:“奶酪味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味道?”   她在席准的注视下又转开头去,放任冰激凌在口中甜甜化开, 又慢慢沁入肺腑。   也对,好歹谈了几年恋爱呢。他在跟她交往时,其实是个特别好的男朋友。   席准看着她, 什么也没说。   其实他想说的是,即便是在没有恋爱的那一年多里,他也有眼睛会观察,用心在感受。   两个人对坐了片晌,都忘了其余的人。   好半晌,九岁大的小侄儿蹦蹦跳跳地从海盗船上下来了,兴奋地说:“我还想再玩一遍!”   赵总和赵太太是玩不动了,小孩儿耷拉下脸,明显的失望,林晚橙想了想,自告奋勇说:“我陪你去吧。”   “真的吗?谢谢姐姐!”   席准也站起来,林晚橙给他一个眼神让他别站,又看看不远处自己两个小员工,不然就太明显了。   她不明白,其实早就已经很明显了。他还是坐下了。   林晚橙牵着小不点去玩海盗船,小孩儿早熟,明明一脸小大人的模样,实则很可爱,欢天喜地地跟着她屁股跑。两个人尖叫一阵高过一阵,下来的时候林晚橙听到他得意地说,“姐姐,我认识你。”   “嗯?”   “你在小叔叔的手机背景图里。”   林晚橙心里异样,抬眼看斜前方,“什么背景图?”   “不知道,就有好多好多五颜六色的花朵,特别好看。”   因为那是高山上的花儿,所以才能开得那么绚烂。   那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合照。   她心里突然轻颤一下。   林晚橙不懂她在等什么注脚,曾经的她不算勇敢,因为爱上他,所以全身心豁了出去。现在的她勇敢了那么多,面对他,为何还要畏葸不前?   她在慢慢破除内心的不安稳,也在等湖面融冰,却总感觉差那么一点推自己向前的力道。   ——她不知那力道什么时候会来临。   林晚橙从新加坡回去,飞了一趟北京。她去跟进另一个项目,可爸爸正好去杭州出差,她就顺便看看老朋友们。   她呆了好几天,和以前的客户们见面喝咖啡,还回翠茂和俞灿猫了两晚。不工作的时候两人一起出门逛街,又找回以前那种快乐感觉。   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林晚橙问她:“我听说你和Lance要结婚了?”   “谁说的?”俞灿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传闻,明白了,“Miki说的?”   林晚橙眨眨眼。   “还没定呢,不过…”俞灿话锋一转,气色鲜艳起来,“确实有一些进展。”   “我就说,定了你肯定会告诉我的。”林晚橙看她神情,笑起来,“恭喜。”   “嗯!到时候第一个告诉你。”   两人手挽手回到翠茂,俞灿说:“对了,当时你走的时候,还留下一些东西没带走,你看看还要不要?”   “嗯?”   林晚橙拉开自己房间的衣柜,发现还真的不少东西。俞灿都妥善替她保管了。   是一些生活用品,之前很喜欢的小挎包、纸巾篓子,还有一些可爱摆件,当时她走的时候没法全部带走,又不忍心扔掉。   还有一个袋子,她蹲下去,看到不同牌子的包装礼盒,是当年那些礼物留下的空盒子,俞灿帮她收得整整齐齐。林晚橙没来由有些鼻酸,她现在慢慢也能买得起这些东西了,只是她没有告诉过席准,当年的那些礼物,对她来说意义的确是不一样的。   因为的确有那么一些瞬间,她真切地感觉到了他的爱意。   林晚橙看到Harry Winston的蓝色方盒,心里落下几分柔软,正想拿出来,忽然觉得不对。   ——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她心尖一跳,把东西拿出来,连带着里面一应俱全的证书。都是两份,林晚橙打开证书,看到了不同的产品编号,她的心绪忽然在那一刹翻涌起来,指尖有些发抖。   席准只送过一条Harry Winston的项链。   她转身走出去,看着俞灿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幸福之门还在吗?”俞灿却问她。   林晚橙不明白:“在,是我在美国的时候找到的…”   “你再对一下产品购买日期呢?”   林晚橙打开证书,看到其中一个是2019年2月,那是正确的,席准送她的情人节礼物,而另一个是2019年7月,她万分不解,只抬眸定定看着俞灿,鼻尖轻微红起来。   “你不肯告诉席准你弄丢了项链,你怕他会失落和不开心。但是我当时实在不忍心你那么难过,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告诉了他。”   “可那时你们刚好分手了。我以为没了下文,后来你要去美国之前,席准找到我,给了我这条新的,他说他重新买了一条,让我把项链放在你能找到的地方,但是要悄悄的,不能告诉你,就当做是原来那一条,如果东西失而复得,你一定会很开心。”   俞灿也说不清自己当时的心情。她以为只有晚橙陷在爱情里,可其实不是这样:“对不起妹宝,是我多管闲事,你别怪我。”   林晚橙没想到自己哭了。   她倏忽明白了俞灿那么多次的欲言又止,背后是有话要说的:“你那时候每周给我打跨洋视频,想说什么呢?”   “我想告诉你,我觉得有个人真的爱你。”   “可我不敢说。我怕像当年一样,又把你推回火坑里。”   林晚橙问:“那现在怎么又想告诉我了?”   俞灿回答:“这两年过去了。我瞧着你的状态,并没有走出来,我就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林晚橙哭个不停,她以为自己长大了,再难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可是不行,她不知被牵动了什么神经,那种潮起的酸涩击中了她。   林晚橙知道她和席准有一天还会走到一起。他们还爱着彼此,这一点谁都无法否认。就算这考察期由着她性子,她也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要答应他。至多到十一月,等到席准生日的时候,林晚橙会给他一个答案。   可是现在,她突然一点儿也不想让席准等了,他已经等得够久的了。林晚橙觉得自己一直不敢肯定的那个注脚在这一刻蓦然来临。她的心是饱胀的,又涩然的甜蜜酸软,仿佛有什么要冲破桎梏。   她坐了下午的班机回上海,冲进房间里,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林晚橙在一众首饰中终于看到那条亮闪闪的钻石项链。那是她和朋友们在纽约看海的时候从外套里找到的,那时欣喜万分,以为是命运的回响。   的确是回响,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   这条项链意义非凡,把它握在手里,她把丢失的勇气悉数找回来了。   林晚橙拿着那条项链去博源找席准,她没有预约,还进不去。于是她给他发了消息,坐在前台的沙发上等。席准正在和周容森见两家公司,其中有一家和腾跃还有业务往来。散了会刚把创始人送出去,看到消息,也没顾上身后的人,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让他们来叫我?”   “因为我想你。”林晚橙的眼圈还有些红。   她在回来的飞机上又哭过了。   她望着窗外,橙色暖调下层层奔涌的云海,一瞬间想起很多很多。想起他们的初遇,在狼狈的雨夜里,他递给她的伞。想起他对她每一次绅士的照顾,每一次心动,每一次流泪,她向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以及得到他回应时的欣喜。   想起得萃那个小小的困窘的仓库外,他为她上药。想起断壁残垣的土楼里他为保护她受伤,也想起送到家里那些盛放的玫瑰花。想起他醉酒时抱着她不肯撒手,纽约泛黄的枫叶,想起他开几个小时的车来勤州找她,提前好几个月订给她的途能,后来他又用它带她开上山顶看北京繁华的夜景,想起那趟海岸星光号,还有雷尼尔山上浪漫的花海。   他们之间的爱,哪里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   她不能再退避三舍了,答案就在手里,要推开幸福之门。   林晚橙戴上了这条项链,手腕也戴上他做的镯子,席准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震动,在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弯下腰替她擦眼泪:“——你别哭。”   周容森的表情在他身后滞若木鸡,最终大彻大悟般的骇然:“他妈的。”   李烨笑了。因为他看到那条项链,那一瞬间有种找到失主般的的欣慰感。   周容森回头看到他表情:“老李!你早就知道了?”   “也没早多久。”   林晚橙顾不得旁人,“俞灿告诉我,这条项链是你后来重新买的。”   “如果我没有发现,你是不是一直不打算告诉我了?”   席准的喉结滚了滚,眸光忽明忽灭,像海浪。   那表情分明是默认。   “为什么?”   本就是他自作主张。那时他们已经分手了。   席准看着她,嗓音有点哑,“我知道你不会被这样的礼物打动。也不想邀功。”   “我只是不想你再难过。我希望你的遗憾可以圆满。”   那圆满是她在美国午夜梦回时的一点安稳。   也想让她释然,其实她的爱情并没有她所以为的那么不堪。   “傻瓜。”   她冲过去扑进他怀里,嗓音有些哽咽。席准被撞了个满怀,一把抱住她,“小橙……”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肺腑在震响,林晚橙仰头看他,眼底一片清亮的神采。   “我会被真心打动,你明不明白?”   为什么不爱他?怎么能不爱他?真的无解。   要不是还有旁人在,她都想做更出格的举动。可眼下只是抱着他,就觉得心中充盈。侧脸贴在席准胸膛,听到里面仍旧那么有力的,却难得有些急促的心跳。   抱了好一会儿,旁边传来咳嗽的声音,“咳咳。”   周容森和李烨很难装透明人,瓜吃了个饱,厚道地提示自己还在这里。   “还好这是在自家公司里。”周容森佯装凶那个前台,“什么都没听见,一个字都不准对外说,知道没?”   “好的老板。”小前台人都快猫下去了,瑟瑟发抖。   林晚橙脸颊发热,她都忘了还有打工人了,窝在席准怀里,小声说:“要不我们回去说?”   刚才那么勇敢,现在怕了?   席准的眼里有种失而复得般的汹涌,情绪翻滚着、亦温柔包裹住她,半晌弯唇笑了:“嗯,回去。”   他们开着车,这回是回到苏河湾。一推开门就是璀璨的东方明珠。“你知道吗?当年我是因为看到这么美的夜景,才意识到我喜欢你。”   那喜欢还在,她曾经以为消弭,如今却全部都苏醒,满满当当地占据着她的心。   林晚橙踮起脚来,搂着席准的脖颈热切亲吻他。   她对这件事驾轻就熟,也只有她可以在他面前这么肆无忌惮。而他的回应更加不顾一切。   轻砰一声,脊背撞上门板。   耳畔是席准低/哑的嗓音:“这两年,你想不想我?”   时常。   林晚橙在那些夜晚里想起他,那时她不愿再承认他是她的爱人,可是身体里的那阵无措让她抵赖不了想念,从身到心。   “想。”   还没问那你呢?席准不说话,拉着她的手,直接回应了她。   林晚橙只觉得从指尖到脸颊全部都热了起来。她受不住他那种眼神,腰带落地的声音不假,她解扣子的技巧却生疏,着急起来。   却听席准笑说:“慢慢来。”   从前做床/伴,他就是这么霸道的一个人,要她心里想的是他,身体也念的是他。更何况如今?   □*□   等她确认感觉安稳,才俯下身抱住了她。   林晚橙身上每一处都紧,柔软将他缚住。席准低下头,轻轻吻她脖颈,又重重沉浸。两个人都过分难耐,似在云端浮沉。   她捧住他的脸:“我想听你说一些话。一些我一直想听的话。”   “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席准只是吻她,不回答。   林晚橙觉得他还是在欺负她,刚咬唇水汪汪地看着他,就听见他叫她的名字:“晚橙。”   “嗯?”她眉眼明亮。   席准望着她红润的脸,终于低下头去,咬住她耳朵,凶狠地、又温柔地啃噬。   又叫一声:“林晚橙。”   那声音像砸在她心上,如汹涌浪潮,“——我爱你。”   林晚橙心里那种不真实的感觉终于在这一刻坍塌了,一切都触手可及。   眼前是男人认真的面容,流动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眼睛里,她心里一下一下砰砰跳得热烈,席准抓紧她的手说:“我们不要再蹉跎光阴了,好不好?”   别浪费太多年华,晚橙。   你说大器晚成是你的名字。   我却只想在最好的时候和你相爱。   林晚橙看着他,这一刻心中犹疑消解,剩下满心的期许和笃定。   “好。”她含泪点头。   我们之间的爱是河流,是路途,也是歌曲,或许曝晒在浓烈昼日里,但底色永远浪漫温柔。   无论身处何地,我都满心欢喜。   因为我知道——   我爱着这样的一个你。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落笔下正文完三个字,真的百感交集,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停在这个瞬间,只是觉得此时此刻特别值得纪念。确认相爱的时候,就要牢牢抓紧对方的手不放开。   2024年3月动笔存稿这本书,到现在终于开花结果,瑾感慨万分。这本书非常难写,我时间和精力都非常有限,熬过很多大夜,构思副本情节,三次忙碌的情况下,在飞机和高铁上抓住一分一秒存稿,前后两三次大修(也感谢宝子们后期关键几章的声音,你们帮我完整和成就了这本书),也流过不少眼泪,情绪好像跟着橙妹和Shawn的爱情故事一直来回拉扯,可是我想写的始终是一个女孩的成长史诗,还有两个人时隔经年终于相爱的故事(也算爱情史诗吧!),瑾自认做到了。   看到有很多老读者,也有新的宝宝们,真的很开心。说起来瑾这些年也算到处“漂”过了,北京待了六七年,上海、美国、香港都居住过至少半年以上,难得有这么一本作品包罗万象,将过去所见所闻涵盖。   正文故事里过了五六年,对我来说也是实打实的两年。这两年社会变了很多,但是我想讲这个故事的初心没有变。如果《昼日晚橙》这本书有给你们带来哪怕是一瞬的温暖和力量,那么瑾这两年就是值得的。   就像是一颗种子,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也像是我们橙妹,注定会闪闪发光。假以时日,瑾真切盼望会有更多人喜欢这本书,爱上它的锋芒和柔软(宝子们关一下书超好不好呀~)   ps:放心,故事并没有结束,还有好几个重要情节,会在番外里慢慢讲给大家听~(大约下周三或二晚上开始更)   pps:如有想看的特色番外,也请点名哦嘿嘿   下一本有几个想法,1、想写西方庄园/男主是外国人(类似专栏预收《俗世情人》那种,求个收藏333);2、温暖单元群像小故事;3、悬疑(单元故事);4、姐宝和Lance的故事如果完结后瑾有心力,就单开一本(开了个预收,宝们感兴趣可以收藏一下,到时候视收藏情况而定)。   如果没有心力(前面就当我没说嘿嘿   求个作者专栏收藏@浮瑾-Anemone,祝宝宝们天天开心,非常感谢你们这两个月的陪伴(鞠躬表白),我们番外继续见哦!!评论区掉落红包!!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