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2025 ═════════════════ 来源来自网络,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如不慎该文本侵犯了您的权益 请麻烦通知我们及时删除,谢谢! ════════════════════ 《被错认成道侣后》 作者:山野行月 状态:连载 字数:349900 分类:原创-言情-架空历史-仙侠-女主视角 标签: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甜文 轻松 主角:姜令霜,奚时雪 配角:未知 【简介】 【正文完结,番外更新中~】 姜令霜为躲追杀隐居凡间,外出之时捡了个重伤的凡人。   凡人姿容绝尘脾气颇好,可重伤失忆,将姜令霜认成了他的夫人。   为了掩护身份,姜令霜和这个凡人做了夫妻,除了不允他房事,两人相敬如宾,凡人对她格外照顾,日子过得也算平和。   一段时日后,姜令霜解决追兵,决定启程回家,当晚,她看着自己洗衣做饭的凡人夫君,在他要回隔壁房间休息时,她拉住了他。   “夫君,今夜可以留下。”   第二日,姜令霜做局假死,留给凡人夫君一个芥子囊,里面有数不清的钱财。   -   从凡间回去后,姜令霜焦头烂额,王室内乱不断,雪境那位仙【正文完结,番外更新中~】 姜令霜为躲追杀隐居凡间,外出之时捡了个重伤的凡人。   凡人姿容绝尘脾气颇好,可重伤失忆,将姜令霜认成了他的夫人。   为了掩护身份,姜令霜和这个凡人做了夫妻,除了不允他房事,两人相敬如宾,凡人对她格外照顾,日子过得也算平和。   一段时日后,姜令霜解决追兵,决定启程回家,当晚,她看着自己洗衣做饭的凡人夫君,在他要回隔壁房间休息时,她拉住了他。   “夫君,今夜可以留下。”   第二日,姜令霜做局假死,留给凡人夫君一个芥子囊,里面有数不清的钱财。   -   从凡间回去后,姜令霜焦头烂额,王室内乱不断,雪境那位仙君忽然出世,第一件事就是提剑杀上了东洲。   世人传,仙君在凡间的妻子死于东洲公主之手,他遍寻东洲仙境,只为杀了姜令霜为亡妻复仇。   姜令霜恼怒:“他是不是有病啊!”   王室祸患未除,那疯子又日日追杀她,里外围困之下,姜令霜决定假死做局揪出身边内鬼,顺带躲了那挨千刀的神经病。   被埋入寝陵的当晚,她于棺内睁开眼,一掌轰飞棺材板,正要爬出来的时候——   “……阿霜?”   姜令霜缓缓抬头,瞧见手执长剑准备刨坟的奚时雪。   一身白衣不染尘埃,周身气息清寒料峭,而那张脸……正是她那凡人夫君。   姜令霜:“……”   他都恨到掘坟了?!   -   女主:潇洒回家争夺皇位,留了钱财好聚好散,前夫竟然恨到杀上了家门!   男主:悲痛欲绝以为老婆被杀,准备去扬了仇人骨灰时候发现从棺材中爬出的,竟然是他早死的亡妻?!   【始乱终弃的拽姐×千里追妻的大美人】   *双马甲,男主真失忆,甜文。   *男主把女主认成道侣有原因,在女主之前没有任何感情经历。   *文案截图于2024.10.15。 ———————————— 预收《到底谁又惹他了!》,求收藏~ 兰舒被家族当成弃子,替表妹嫁给了那位暴戾貌丑的魔君和亲,人人都说她活不过一月。   嫁去当晚,兰舒看着杀气腾腾提刀踹开她房门的魔君,又觉得那传言半真半假。   虽然蒙着眼,但能看出貌丑是假,脾气臭却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外头的人猜对了,她怕是真的活不过一月。   对面一刀劈过来,兰舒僵着脖子道:“等等!”   弯刀悬停在距她面门一寸之地,小魔君执刀的手抖动,僵持了足足一刻钟后。   兰舒迟疑道:“大喜之日不宜见血,要不你先睡觉,明日再说?”   对面的魔君捏碎了手里的刀,气急败坏地撕掉蒙眼的布带,胡乱扯掉自己的婚服朝她扑了过来,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就睡觉!”   被摁倒的兰舒:“……?”   她说的是这种睡觉吗?      -   成婚那日,燕观寒看到了前世的记忆,他被一个女人杀了六次。   在过去几世,一无所知的他会迅速爱上他那位病弱的替嫁妻子。   而他为她掏心掏肺,将天下至宝捧至她面前,最后却被她一剑穿心,一毒封喉……总之死得千奇百怪。   第六次死于她手中,他咽下喉口的血,握紧她执剑的手,问道:“你这样的人,真的会有心吗?”   再一次重生睁眼,仍是冰冷空寂的大殿,守卫询问他是否要去见见那位刚嫁来的夫人。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有前面六世被杀的记忆,以及临死前的仇恨。   好在如今还没爱上她。   燕观寒冷笑一声,提刀就冲去了兰舒的寝殿,决定在她处心积虑接近自己、设计自己爱上她前,一刀杀了她。   这一次他蒙住了自己的眼,绝不会因为看她一眼就沦陷!   踹开房门后,他劈刀砍过去,那声清脆却不显慌张的“等等”传入耳中,他的恨意翻涌,却又心口怦然。   僵持半晌后,捏碎了手里的刀。   可恶。   只听声音,他也能一见钟情?!   -   兰舒:到底谁又惹他了,每日都说我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燕观寒:下次重生一定记得捂住耳朵!   【聪慧病弱咸鱼美人×看似恨她实则超爱的坏脾气魔君】   *文风欢快,非虐文,没有追夫,男主自我攻略,前面六世的死确实跟女主有关。   *女主不是恶女,前期体弱但会逐渐改善,男主坏脾气且嘴毒,经常左右脑互搏,每天都在炸毛。   *文案截图于2026.3.20。 (查看全部) ──────────────────────────── 第1章 第 1 章 “夜太深了。”   秋初之际,南洲下了一场大雪。   这雪横亘整个南洲地界,万里霜寒。   九月飞雪实在罕见,更何况南洲相比其余三大洲要暖和许多,并不苦寒,但自打今年六月往后,便陡然趋冷,青山郡这等多年未见大雪的地方,竟也结霜凝雪了。   夜色浓郁,守郡的人搓了搓冻红的手,遥遥看见一队人从郡外走来。   灵兽身上挂着绛蓝的明珠,在夜里犹如一队鬼火而来。   “走洲的人回来了。”几个守卫连忙挪走拦路的栅栏。   “谢了!”最前头的坐骑上,身形魁梧的男子双手抱拳。   年轻的守卫摆摆手:“你们再晚一会儿,郡门就关了,今个儿就得露宿郡外了!”   “下回走洲早点回来,免得出事。”一个守卫叮嘱。   “得嘞。”程寒舟扬声回道。   几十只灵兽喘着粗气,从敞开的大路走过,待跟在最后的一只灵兽穿过后,高悬于城门的圭表走到子时正。   守卫脸色一变,慌忙关闭城门。   程寒舟说道:“我看这雪是越下越大了,走完这一趟,咱们这些时日便歇着吧,免得被困在路上,若遇到那些脏玩意儿,都得把命搭进去。”   “这一趟王城给了不少灵石,也够过上些时日了。”   “不说别的了,今个儿一直赶路,去城东玉馔坊搓上一顿,程大哥去年就说的请客吃饭,这是请到狗肚子里了?”   程寒舟笑笑,脸上的胡子随之抖动,朗声道:“走,今儿我请客。”   有人附和笑道:“那得好好宰你一顿,玉馔坊什么值钱咱们来什么。”   “我就不去了。”正热闹着,一道轻飘飘的声音穿插进来。   众人回头看去,他们这支走洲的队有三十人,能外出走洲的人,多少都有点本事了,不仅要明目塑心,还得有起码金丹之上的修为。   这支走洲的队伍里,大多都在金丹和元婴。   这小姑娘除外,她只有筑基修为。   姜令霜拢了拢厚实的披风,裹住脖颈,仰起头露出一张皮肤糙实、五官普通的脸,这模样着实不起眼,可她的一双眼睛却极其亮。   “程兄,我就不去了,我得回家。”姜令霜说道。   程寒舟笑笑:“你家夫君怎这般黏人,还不允你在外吃个饭了?”   一旁的人说道:“人家大多是男子在外养家,你家怎相反,走洲这种九死一生的活计,你夫君都允你跟着前来?”   姜令霜笑弯了眼:“我夫君身子不好,未明目定心,走不了洲,但他医术了当,我俩都养着家呢。”   有人打趣:“就让人小姑娘走吧,若不回去,她那夫君连饭都不吃,定是要等着的。”   程寒舟松口说道:“走吧,回去慢些,接着。”   他掷来一个钱袋子。   姜令霜接住,冲他拱手:“多谢程兄。”   她翻身下了坐骑,拍了拍这灵兽的头:“这几日辛苦了,给你放个长假,去吧。”   灵兽扬首嚎了一声,转身朝程寒舟走去。   坐骑是走洲队伍里的,并不是姜令霜买的,每回走洲回来,灵兽都得跟着程寒舟他们回总队。   姜令霜步行朝城南走去。   目送她离开,程寒舟摇摇头,嘀咕道:“明明是个筑基修士,怎么一双眼睛这么亮?”   一个修为只有筑基的人,却生了双能看透所有瘴域的眼睛。tຊ   若非有姜令霜在,他们怕是没办法平安走洲这般多次,说不定哪一次走洲便被不知何时出现的瘴域吞噬干净,又或者被哪只邪祟屠戮。   -   姜令霜刚走过一个路口,便瞧见了等候的人,那人身形高挑,清瘦却并不单薄。   大雪积到踝骨,奚时雪站在雪中,身上披了件极其厚实的披风,及腰的青丝用根木簪束了一半,单手执了柄竹骨伞。   伞下的那张脸,眉如墨画,凤目微挑,瞳色并不深邃,反而是种清透的琉璃色,轮廓俊到像是精雕细刻般,周身总有种凛冽的风雪气,让姜令霜有时觉得,他像是一捧雪。   一捧纯粹洁白,森寒刺骨的雪。   可奚时雪的性子却并不冷漠,姜令霜认为他是个极好的夫君。   能赚钱,且顾家,烧了一手好菜,扫地洗衣他都包揽,更重要的是,长得好看,完美取悦了姜令霜的眼睛。   “阿霜。”奚时雪执伞朝她走去。   姜令霜牵出笑,小跑几步朝他奔去,扑进他的怀里:“夫君。”   奚时雪身上有种极淡的清香,姜令霜从未在任何人身上闻到过,更像是一种雪莲香,让她时常想起白皑皑的雪。   奚时雪抬手摸摸她的脸,问道:“冷不冷?”   姜令霜弯眸道:“冷,回去你给我暖暖。”   “好。”奚时雪单手替她紧了紧披风,“外头冷,我们回家。”   姜令霜挽住他的胳膊,而他撑着伞,伞面却朝她倾斜。   他们住的地方在城南,要穿过几条街,一直走到巷子的尽头。   家门前的雪只剩薄薄一层,应是有人提前扫过了。   院墙是用青砖摞起的,院角种了一株梅花树,如今才九月,或许因着近来下雪的缘故,这棵树竟然开了花。   姜令霜在门外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香,她拽住奚时雪:“让我猜猜,今天有山椒炒肉,糖醋鱼,还有一道闻不出来。”   奚时雪道:“新学了道菜,阿霜猜猜是什么?”   姜令霜想了会儿,说道:“有陈醋的酸味,是醋溜青菜吗?”   “今日不吃青菜。”奚时雪牵住她推开院门。   他出去前扫了院里的雪,但应是在外等她太久了,雪又连绵不断地下,此刻的雪已经能没过鞋底,两人踩着青砖而过,留下两串鞋印。   三间房舍并成一排,中间是厅堂,他们用膳会客的地方。   虽然也没什么客人来。   左侧那间房子稍大,是姜令霜的卧房。   右侧那间房小了些,陈列也简单许多,便是奚时雪的住处。   青山郡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家人,听闻是从隔壁郡迁来的,女子修为只有筑基,男子灵脉淤堵,称得上是个凡人。   两人走到廊下,奚时雪收起竹骨伞,抖了抖伞面的雪,将伞挨着墙角放置。   “阿霜,用膳吧。”   姜令霜弯眸颔首:“好。”   一张木桌便是他们的餐桌,奚时雪将放在保温法器内的菜端出来,他们两个往往两荤一素,三盘菜,两碗粥便够了。   山椒炒肉,糖醋鲤鱼,还有一道酸辣莴笋,以及两碗米粥。   “阿霜,洗手吃饭。”   盥洗的水也是提前烧好的,奚时雪又兑了些凉水,水温正合适。   姜令霜洗完手坐回来,顺带将脸上的易容术撤去,露出一张明艳夺目的脸。   奚时雪坐在她对面,为她夹了块笋片。   “昨日上山采药挖的野笋,你尝尝。”   姜令霜咬了一口,入口酸辣,她口味偏重,爱酸爱辣,奚时雪做饭也倾向她的偏好。   “如何?”奚时雪问她。   姜令霜弯眸一笑:“你的手艺自然是顶好的,完美极了。”   奚时雪又为她夹了几块笋:“我明日再做。”   姜令霜余光瞥见角落里堆的一箩筐野笋,这恐怕就是他们近日的早膳午膳和晚膳了,她若是说哪道菜好吃,奚时雪是一定会做到她说腻歪为止。   “这次回来要待多久?”趁吃饭的功夫,奚时雪温声问她。   姜令霜正嚼着笋块,闻言抬眸看向他,奚时雪与她对视,目光仍旧是温和的。   她笑了笑,说道:“近些时日风雪大,不宜走洲,行里说歇到雪停为止。”   奚时雪似乎弯了弯唇,可等姜令霜定睛去看,却又没发现什么。   他颔首道:“好。”   姜令霜为他夹了块肉:“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凡人仍需一日三餐饱腹,可奚时雪生这般高的个子,饭量却又忒小了些,时常一顿饭下来动不了几次筷子。   奚时雪看着碗里的肉块,默了瞬夹起来咬下。   姜令霜不习惯沉默,边吃边找话问道:“我不在家的这几日,你怎么样?”   “看诊开药,回家睡觉。”奚时雪言简意赅。   姜令霜点点头。   无趣到毫不意外的生活。   其实她在家时候,奚时雪也差不多这样过,只是会更忙一些,要忙着给姜令霜做饭洗衣,收拾家务,他似乎很爱干活。   奚时雪问道:“阿霜呢,此次走洲如何?”   姜令霜道:“尚可,押解几个罪人从青山郡去往南洲王城,路程虽远了些,但报酬丰富。”   “路上可有遇到危险?”   “还好,有两个瘴域都避开了,路上有几只魇妖也都杀了。”   “那便好。”奚时雪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大多都是些鸡皮蒜毛的小事,这顿饭便在闲聊中吃完。   吃完饭,奚时雪去洗碗。   姜令霜站在廊下仰头,看到院里方才他们走出的脚印已经被大雪覆盖,脸色冷淡了些。   近来的雪分外不对劲,起初姜令霜以为只有南洲开始下雪,直到听说北洲、西洲和东洲,甚至参商二府都陆续飘了小雪。   她趁此番走洲探查过,查到是丹襄雪境出了事,似乎镇守雪境的境主有些异常,整个雪境结界动荡,里头镇压的饕雪隐隐溢出。   距离最近的南洲率先被这场风雪袭击,王城开库赈济百姓,补贴百姓农作损失。   那境主坐镇雪境鲜少出世,他修为极高,无人知晓他的来历,甚至名讳也不知。   总之雪境一直都由他镇压,王城之人称他丹襄境主,凡间百姓叫他丹襄仙君。   所以他出了什么事,导致雪境的结界松动却无法巩固,如今四大洲的王室,包括参商二府都在商议派谁前去探查消息,这人必须得修为足够高深,能抵抗饕雪,找到丹襄境主。   如果姜令霜在,东洲王城派出的人应该是她,一个洞虚境修士,可如今她孤身一人,危如累卵,若是敢露头,追杀立马就会绵延袭来,怕是撑不到回东洲王室。   姜令霜低头,翻转掌心,经脉下一道流光迅速滑过。   徐南禺那狗东西打入的一根玲珑针,到现在还未完全逼出来,她的修为始终被限制,不足鼎盛时期的一半实力,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虚空落下的飞雪袭来,扑在脸上冰寒刺骨。   姜令霜收回手,眉心微蹙。   丹襄雪境的境主修为高深,且素来隐世并无仇家,没人会这般吃力不讨好去对付他,何况谁又能对付他呢?   那境主到底在做什么?   “阿霜。”   正想着,身后有人唤她,声音清洌,如潺潺溪水。   姜令霜回身看去。   两扇木门敞开着,屋内点了暖黄的烛火,奚时雪站在门廊处,一缕黑发垂落在肩,眸色如淡墨般浅。   他走过来,握住姜令霜的手,随着他的靠近,姜令霜觉察出一股淡淡的幽寒冷意,她抬眸看去,瞧见奚时雪根根分明的纤长睫羽。   这位大美人瞧着比外头的雪还冷,姜令霜越发觉得他像是一捧握不化的雪。   奚时雪低头,在她的唇角落下一吻,温声说:“夜太深了,该盥洗歇息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接下来的几个月让我们和小姜小奚一起度过吧~ 一些阅读指南: 1、剧情感情并重,双马甲。 2、男女主都不是完美人设,俩人都有隐藏身份,女主前期对男主确实有打着利用的目的。 3、主要势力分布: 四大洲:东洲,西洲,南洲,北洲,每个洲分为修士集中的王城,以及百姓居住的凡间各郡。 二府:参府,商府,两府支族比较多,写到的时候会详细解释。 三境:丹襄雪境,灵泽妖境,生死境。 段评已开~ 今天发个小红包~ 第2章 第 2 章 “夫君,你回来了。”   廊外的雪还在下,奚时雪在烧盥洗的水。   对东洲王室的公主来说,烧水只是眨眼的功夫,可姜令霜如今的身份是个只有筑基境的修士,奚时雪更是个经脉淤堵的凡人。   两人虽过着凡人的生活,但奚时雪从不让她做这些事。   姜令霜坐在放了灵火珠的屋内,轩窗敞开了道缝,靠窗的桌上放了提前温上的茶,她支着胳膊靠在窗边,望向对面棚下烧火的奚时雪。   灵火珠价高,非寻常百姓能负担得起,奚时雪却在几月前买了两颗,一颗安在了她屋内,几乎掏空了他的积蓄。   奚时雪起身添柴,瞧见姜令霜靠tຊ在窗前,双目相对,她冲他举了举茶杯。   “夫君,来喝口茶。”   奚时雪穿过小院走过去,因为手上抱柴染了灰垢,他并未进屋,站在窗外就着姜令霜的手抿了口热茶。   姜令霜抬手摸摸他的侧脸:“冷不冷?”   奚时雪道:“不冷,等我一会儿就好。”   沐浴的水需要烧上半个时辰,姜令霜便靠在窗前等他。   她和奚时雪当这样的“道侣”,已经一年零五个月了。   两年前,姜令霜甩掉追杀后,躲进了南洲的一个偏远郡县,一待便是半年,直到一次外出探查之际,捡到了晕倒在她家附近的奚时雪。   还没来得及扔了他,徐南禺的人已经追到了南洲,挨家挨户搜查,以他的聪慧,孤身一人的女子最易引他注意。   姜令霜只能将奚时雪身上的血污擦拭干净,靠着昏睡的他瞒过了徐南禺的追杀,也就是这一遭,让姜令霜被人“讹上”了。   当晚奚时雪醒了,不仅醒了,还失忆了,一问三不知,只有身上一块瞧着造价不菲的玉牌上印了“奚时雪”三字。   失忆是真的,姜令霜查过,他的识海有损。   没有修为也是真的,经脉根本没有灵力,明显就是个凡人。   姜令霜急着探查外头的情况,没空管他,索性将他留在家里,她孤身外出。   夜晚回家,奚时雪竟还在。   不仅在,还做了一桌饭,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见她归来,两人隔着不大的院子对视,姜令霜面无表情。   奚时雪薄唇微抿,看了她半晌,喊道:“夫人。”   塞了满柜子的男女衣裳,以及姜令霜刻意伪造出的夫妻生活痕迹,是奚时雪误会的根源,加之搜查之际他半睡半醒,模糊间听到姜令霜承认两人的关系,醒来后竟真的以为自己已结亲。   徐南禺已经追到这里,外头守卫森严,搜查的人说不定哪日还会再来,在他们离开这里前,姜令霜不能离开这个郡县,奚时雪也不能。   于是她认下了。   是利用,姜令霜并不否认,和奚时雪一同离开迁往青山郡,也是打着靠他掩护身份的目的。   两人搭伙过日子,一过便是一年半。   姜令霜喝完最后一口茶,奚时雪也烧好了水。   “阿霜,你先去沐浴吧,我过会儿再洗。”   姜令霜弯唇一笑:“好。”   水房里也有颗灵火珠,方便盥洗沐浴,姜令霜在屏风外脱下外衫,只着内衫进去,没洗多久便听到房门推开,有人进来。   一扇屏风将水房分为两部分,奚时雪并不会逾矩,即使听到屏风后淅沥的水声也不会抬眸看一眼,将干净的寝衣放下,抱走了她换下的衣物。   姜令霜懒懒泡在浴桶内,听到房门又关上的声音。   不知道奚时雪的接受能力怎这般惊人,若换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多了个夫君,怕是能将房顶都掀了,可奚时雪却坦然接受,并很快承担起了一个丈夫的责任,看起来适应良好。   姜令霜爱泡澡,一旦进去,得待到水凉才会出来。   奚时雪将两人今日换下的衣物洗了,并未挂在院里,而是晒在水房外头的廊下,有那颗灵火珠烘着不会结冰。   晾完衣裳,也才过去了不到两刻钟。   奚时雪站在窗外,对里头说道:“阿霜,我出去一趟。”   姜令霜问:“有人寻医?”   奚时雪应道:“嗯。”   “早些回来,我会担心。”姜令霜回道。   “好。”   奚时雪离开,轻轻掩上两扇木门。   外头的雪还在下,姜令霜回来前一个时辰,他刚扫完的雪,如今又飘扬落了下来,盖住了他们回家时留下的一串脚印。   -   青山郡远不如南洲王城,甚至比不得其余几大城镇,但也为万室之邑,位望通显之人不少,东街的周府便算其一。   奚时雪刚到门前,一仆人装扮的老者匆匆赶来:“奚大夫,我家老爷夜间忽然吐血不止,还劳您跑这一趟。”   “医者本分罢了,管家客气。”奚时雪淡声应下。   周管家引奚时雪进宅,穿过曲折长廊,一路向前走,到了间卧房前。   “老爷在里头,奚大夫,您去瞧瞧。”周管家并未跟进去,仍旧如过去那般守在门外。   奚时雪颔首,抬步入内,扑鼻而来的是浓重的药味,一张漆金屏风隔绝内外两厅,轩窗紧闭,屏风后隐约可瞧见一人佝偻的身影,以及隐忍的咳嗽声。   周老爷见他来,扬起病容明显的脸:“奚大夫,您来了。”   奚时雪并未回话,坐在榻边将药箱放在小桌上,抬手为周老爷把脉。   周老爷喘着气说道:“后半夜忽然咳了起来,像是喉咙里卡了血痰,实在难受得紧。”   奚时雪把脉时候并不说话,安静了会儿便收回了手,起身准备施针:“脉象芜杂,肝郁日久,周老爷养养身子,多卧床休息。”   周老爷盯着奚时雪的背影,讷讷道:“是。”   整个青山郡都知晓这位奚大夫的医术高超,且医者仁心,穷苦百姓他不收其诊金,若是达官富商也不会漫天要价。   奚时雪布针很快,起身开药:“共七贴,煎服,一日早晚两次,注意饮食清淡。”   他写好药方搁在桌上,回身看靠在榻上的周老爷。   “你肾阴亏损严重,坐卧不易,这些时日戒酒戒色,少去烟花柳巷之地。”   周老爷身子一僵,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脸色难看得紧,面子里子全掉地上摔得稀碎,总觉得这人在阴阳怪气,不知道是性子直爽没情商,还是单纯有意让他难堪。   “是,是,奚大夫说得是。”   周老爷说着,眼神却在瞥窗边的香炉,缥缈白烟从里头袅袅溢出。   ……不应该啊,这香便是神仙来了都得一闻就晕,且无色无味,他自己提前服下解药,可奚时雪并未服药。   难不成体质特殊?   “怎么了?”   奚时雪忽然开口,朝香炉走去。   周老爷愣了下,反应过来忙道:“无事,只是走神了。”   奚时雪抬手执起香炉盖,那古铜色的盖子在骨节分明的手中显得如此小,周老爷还没来得及拦,奚时雪便盖上了香炉盖,将燃起的香炉灭了。   “欸!”周老爷来不及制止,下意识惊呼。   奚时雪垂眸看着熄灭的香炉:“无方香,无色无味,不易觉察,药性极强,一点便能药倒一个化神境修士,有价无市,以你的身份应当弄不到这东西。”   他抬眸看过来,在周老爷惊恐的目光中,淡声问道:“谁给你的?”   “来——”周老爷张嘴便要叫人,刚开了口,一口淤血吐了出来,他身子不稳从榻上摔了下来,重重跌在青砖上。   两条胳膊和腿上扎入的银针深入血肉,疼得他想叫却又无法开口,僵着脖子看奚时雪。   站在窗边的白衣青年身量高挑,轩窗开着,外头是肆虐的风雪,他垂眸看着跌落在地的周老爷,单手屈起扣在窗台轻敲。   而院里的人,一个不剩全部倒下,厚实的雪埋在他们身上。   奚时雪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单膝蹲下。   周老爷疯狂抽搐,歪斜的嘴边溢出大口的血,便是再过傻,此刻也猜出了奚时雪方才布的针有问题,跟寻常的针术不同。   从进屋,他就闻到了这无方香。   “你可以不说,我走后,这场雪会埋了整个周府。”奚时雪抬手拔了他身上的针,低垂眸子看着他。   银针拔出,周老爷忽然深深吸气,紧接着又吐出口淤血,随着那口血呕出,窒息的危险也随之暂时解除。   奚时雪问他:“谁给你的香?”   周老爷惊恐万分,忙道:“前些时日有几人来了南洲王城,我儿在王城任职,听闻那些人在找一个模样极俊的白衣青年,还拿了画像,我儿去年见过您,觉得那画像眼熟便拓了一份传回来。”   奚时雪并未回话,安静看他。   周老爷半分不敢隐瞒:“这香是我儿在王城弄来的,听那些找您的人说,您身份尊贵,修为极高,必须得用上这香才能拿下,事成之后可引荐有功之人进王室任职……我这才……”   起初周老爷也在怀疑自家儿子是不是认错人了,这奚大夫瞧着清瘦,且是个凡人,若真是修为高强身份尊贵,怎会屈于这青山郡当一个大夫,又怎会让娘子去走洲养家?   可如今瞧来,这奚大夫哪里是个寻常大夫?   周老爷欲哭无泪:“奚大夫,看在我年老没几年可活的份上,您就饶我——”   “周小公子可有对外说些什么?”不等他开嚎,奚时雪淡声打断。   周老爷当即道:“并未!担心出些差错未抓到你,反而会给我儿增些麻烦,我让我儿瞒着那些人,打算……”   打算将人先抓到手,再送去南洲王城,确认真是奚时雪后,再借功求赏。   算盘打得不错。   “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奚时雪起身收拾药箱,丢下一句话,未看周老爷一眼,转身离开屋内,走入茫然大雪。tຊ   周老爷跌在地上,懵懵看着敞开的门,待奚时雪的背影消失后,院里厚重的雪像是忽然融化,露出被雪掩埋的几人,正幽幽转醒。   奚时雪太过平静,没有问候他上下三代祖宗,也没有对他们周府做什么事,他只是留了一句称得上平淡的话,然后便离开了。   周老爷一口气喘过来,手忙脚乱给远在王城的儿子传信。   “别管这茬子事了,这人不是咱们能招惹的!”   -   对于奚时雪的医术,姜令霜曾心存疑虑。   明明是个凡人,伤成那般模样都没死,晕倒在她家附近,醒来后忘记一切,却还能识字读书,且过目不忘,聪颖至极。   奚时雪的医术是自学的,两人在白云郡时,隔壁住了个独身一人的老郎中,奚时雪跟着他学了才两月,古籍医书、针灸药浴便已通悟。   天赋之强让姜令霜瞠目结舌,趁他睡着,翻进他屋里查了几次。   是失忆了,没错,识海乱成一团,连她一个洞虚境的修士都捋不顺。   他姓奚,且晕倒时衣着不凡,腰间玉牌更是做工不菲,姜令霜后来想了许久,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人怕不是参府奚家那一脉的。   参府奚家一脉从医,名下医修不少,或许就是祖传天赋,奚家族人都擅医。   姜令霜系上寝衣的飘带,披了件外衫,踱步走出屏风。   打开门,外头还刮着雪,她仰头看去,不是错觉,雪花愈发大了,这证明丹襄雪境内的饕雪又溢出了许多。   院角的青墙下,一根藤蔓悄无声息从泥地中破土而出,借着厚雪的掩埋蜿蜒爬行,无声无息,逐渐逼近廊下倚靠着木桩赏雪的红衣女子。   藤蔓一路向前,绕至姜令霜身后,借着梁柱的遮掩从后破雪,以迅雷之势冲去——   姜令霜眼也不眨,抬脚踩下。   粗如手臂般的藤蔓被踩中,剧烈挣扎起来,姜令霜低头看它,足尖碾了碾,听到一声似人声的痛呼。   “停停停!殿下,是我!”   姜令霜一脸嫌弃,抬脚松开:“蠢货。”   离淮化为人形,身着绣金黑衣的人身量挺拔清瘦,袖口带了两副臂套,及腰的长发束成马尾,生得像十六七岁,模样俊秀。   瞧见姜令霜后,他的眸光亮堂堂的,若非是个藤妖不是只犬妖,怕是身后的尾巴都能摇起来。   “殿下,我终于找到您了!”离淮说着便要上前。   “站那儿不许动。”姜令霜抬手打住,眉头紧蹙,“一会儿我夫君要回来了,他鼻子灵得很。”   离淮:“……”   离淮:“?”   离淮天都要塌了:“哪个混账东西趁人之危骗您成婚!”   “成婚?!”一道女声传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道轰然砸地的声音。   姜令霜看过去,自墙上摔下来的紫衣少女从雪窝中扒出来,吐出一口雪,胡乱捋了捋乱糟糟的发型。   来不及管自己,宁菡朝她看来。   人还没站起来,弯刀已经拔了出来。   宁菡冷着一张小脸:“和谁,杀了。”   离淮抽出长鞭:“大卸八块。”   姜令霜眉心一跳,抬手扶额。   这等惊天动地,万里挑一的蠢货,母后竟然给她留了两个。   姜令霜咬牙切齿:“我只给你们半刻钟时间,快说要紧的事。”   “哦。”宁菡从雪堆中手忙脚乱爬出来。   离淮不甘不愿收回长鞭,和宁菡站在一起,两人齐齐拱手:“殿下!”   姜令霜皱眉问道:“怎么找到我的?”   离淮道:“两年前您失踪后,我和宁菡也被徐南禺追杀,未及时与您会合,这两年来星巽堂对我们的追杀从未停止,我们不敢露面,只能暗中追着星巽堂的踪迹来找您,半月前发现了您在北泽郡留下的记号。”   宁菡面无表情:“徐狗好死。”   姜令霜双手环胸靠在梁柱上:“王城那边呢?”   离淮垂首道:“王君仍昏迷,怕撑不了多久了,如今王城由星巽堂和大殿下把持,过些时日便是天诏降临之日,若您赶不回去,东洲天诏应会落到大殿下身上,京玉弓认他为主,日后他便是少君,待王君死后应天受命,承王君之位。”   宁菡冷声道:“回去,杀。”   姜令霜抬手敲了她一脑壳:“猪脑子,凭我们三个,怕走不回去,出了南洲便被徐南禺堵死了。”   宁菡捂住脑袋,生了闷气,提溜化为一条紫白纹路的小蛇,蛇头叼着蛇尾蜷成一团。   离淮接着道:“殿下,还有件蹊跷的事,我与宁菡一路南下时,察觉有另一伙人也在搜寻南洲地界。”   他顿了顿,又道:“但不是找您的,南洲应当还有位大人物。”   姜令霜垂眸,长睫掩去眸底的晦涩,倏然间,她抬起头,卷起地上团成球的宁菡塞给离淮,宽袖一挥将一藤一蛇甩出去。   “三息功夫,给我消失。”   离淮、宁菡:“?”   一藤一蛇砸到地上,还没来得及嚎,连滚带爬起身,头也不回奔进雪夜中,不知道姜令霜是何意思,但对其言听计从,绝不反驳。   姜令霜扭头进了自己的卧房,坐在妆奁台前对镜梳发,梳篦自柔顺的发端一路梳到发尾。   外头传来“吱呀”声,院门被推开,一人撑伞走了进来。   竹骨伞面上积了层薄雪,执伞的手分外修长,莹润如玉。   奚时雪瞧见水房的灯灭着,而姜令霜的卧房里,纱窗上倒映出窈窕身影,他便径直走去,在廊外合上伞。   “阿霜,歇下了吗?”   “还未,进来吧。”   奚时雪便推开门,迎面扑来的是灵火珠的热气,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是他为姜令霜特调的安神香,夜间点上半根,整夜都能安眠。   姜令霜穿着单薄寝衣,回身朝他看来,弯眸轻笑:“夫君,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奚真失忆,真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但对女主是真心的,可以放心,失忆也不妨碍能打。 小情侣就这么互相藏马甲 今天再发个小红包~ 第3章 第 3 章 “今夜来我屋里睡。”   “怎么还未睡?”   奚时雪在门口解下厚重的披风,朝她走去。接过她手中的梳篦,站至她身后为她梳发。   姜令霜胡诌道:“等你啊,你不在家,我怎么睡得着?”   奚时雪一顿,指节蜷了蜷,只是一刹那的失神,他继续为她梳发:“阿霜,日后我会早些回来的。”   铜镜中倒映出他们两人交叠的身影,奚时雪低眉顺目,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发,姜令霜的头发像是静心养过的,柔顺似绸缎,一梳到尾。   奚时雪替她梳好发,放下梳篦,抬眸看向镜中,青山郡除了他,无人见过姜令霜的真容,她出去走洲时皆是易容。   姜令霜生得浓丽,眉宇间总有种骄矜,纵使她极力掩饰了,可奚时雪仍能看出她幼时生活应当不错,权力在手,漫不经心看过来时,有种睥睨之态,并非她所言的孤儿出身。   可这些事奚时雪并不会问。   人有时要识趣一些,刨根问底会惹人生厌,过日子不能活得太明白。   他按住她的肩,姜令霜握住他搭在肩上的手,她转过身,脊背抵着妆奁台,指腹自他的手背上移,攀住他的脖颈。   姜令霜用了些力,其实根本不用使力,奚时雪自会低头。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姜令霜问道:“我此番走洲赚了不少银两,明日给你屋里装个灵火珠吧?”   奚时雪握住她的手腕:“我不需要。”   “天冷了,我担心你。”   姜令霜抬手摸摸他的脸,触感微凉,奚时雪的体温都比寻常人要低上些。   奚时雪垂眸,并不会三番两次反驳她,回道:“好。”   姜令霜看了眼墙上的圭表:“太晚了,你快去沐浴歇息吧。”   奚时雪没动,目光沉静,好似在等待什么。   姜令霜迟疑问:“你现在不想睡?”   奚时雪看着她的唇:“你今日还未亲我。”   姜令霜:“……”   算这么清楚呢?   姜令霜故意逗他:“忘一天都不行?”   奚时雪垂下眼眸:“分开的这几日,我很想你。”   姜令霜觉得好笑,奚时雪人前好像七情六欲都绝完了般,关上门又是另一副模样了,有些黏人。   她仰头覆上他的唇,柔而密的吻是奚大夫的睡前甜点,一日只有这片刻功夫,他不再像朵生在雪巅的冰莲,更像是坠入俗世的艳鬼。   约莫半刻钟,姜令霜推了推亲个没完的奚时雪,唇被他吮得发肿,略有些麻,他还得寸进尺意犹未尽,贴上来轻轻描摹她柔软的唇。   姜令霜闷闷笑了声:“快去沐浴吧。”   奚时雪抬手捋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睡前吻似乎让他心情很愉悦,整个人透着一种温和。   “好,阿霜,你早些睡。”   姜令霜倚靠着妆奁台,目送奚时雪离开。   院里的雪还在下,奚时雪站在廊下,仰头望向黑茫茫的天,混着皑皑白雪,天地被这场不知要下到何时的雪完全覆盖。   他淡淡扫了眼一侧竖立tຊ的青墙,眸光平静,只看了眼便收回视线,迎着大雪朝水房去。   -   姜令霜和奚时雪并不住在一起。   奚时雪脑回路清奇,人傻单纯,竟真信了姜令霜的鬼话,认定他们是道侣,醒来的当晚,他看着姜令霜铺好的地铺,瞧了会儿抬头看她。   姜令霜道:“我们相识并不久,你救了我,我瞧你孤身一人,便以身相许嫁给你了,成婚当日你答应我,会等我们两情相悦再圆房同住。”   说完她便觉得不靠谱,凡间百姓成婚早,奚时雪这张脸也不像能大龄未婚的模样。   可奚时雪他信了,她说什么他都信。   这等性子倒是很像参府奚家的人,奚家那几个话事人一个比一个单纯,说好听点叫混沌未凿,说难听点就是没心眼儿。   做戏也得做全些,这一年半来奚时雪对她分外照顾,姜令霜也装模作样,装出一副被他打动逐渐动心的模样,两人扮演一对恩爱的道侣。   姜令霜吹了屋里的灯,靠在妆奁台旁坐了没多久,外头有些动静传来,有人走到她的门前,兴许是瞧见屋里烛火灭了,只站了会儿便离开了。   过了几息功夫,相隔一个厅房之处有开关房门的声音。   姜令霜坐到寅时二刻,起身穿好外衫,单手推窗行云流水翻了出去,足尖轻踮跃上青墙,一路朝外掠去。   十几里外的密林早已被雪覆盖,这里鲜有人至,雪能积到小腿深。   离淮挥袖清理了一片雪地,掏出兜里团成死结的小蛇,冷着脸解开挂到树枝上。   紫白小蛇绕着树枝缠了一圈,宁菡一憋了闷气便这般模样,蛇头叼着蛇尾绕来绕去,没一会儿就能将自己打成死结,到时候还得离淮废一番功夫解开。   离淮双手环胸,在雪地里走来走去,一连几个来回,没忍住,音量拔高道:“殿下竟然成婚了?跟一个凡人?在这么一个小地方?”   宁菡睁开蛇瞳,竖瞳幽冷:“杀掉。”   “杀杀杀,殿下在这里,你怎么敢杀?”离淮气汹汹说道,“我想不明白,殿下她图啥啊,堂堂东洲公主,连北洲王城的少君都看不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爱上粗糠了?”   宁菡看他:“粗糠,难吃。”   离淮白她一眼:“我当然知道难吃!不是,现在是粗糠细糠的问题吗——唉算了你又听不懂,总之这桩婚事留不得,殿下是有正经事要做的。”   宁菡狂点蛇头:“所以,杀掉。”   离淮:“……”   离淮闭眼又睁眼,双手一摊:“姑奶奶啊,是你打得过殿下还是我打得过殿下,那凡人只要有殿下护着,你我就杀不得!”   小蛇瞬间蔫了,郁闷地在树枝上缠来绕去,趁她打结的前一刻,离淮看也不看,熟练抬手将她解救出来。   离淮走来走去,绕着这方隅之地来回兜了几圈,在宁菡昏昏欲睡之际,他陡然站定。   “殿下在,我们是杀不了他,把殿下引走不就能杀了?”   宁菡竖起蛇头,简直醍醐灌顶:“对!杀!”   小蛇化为人形,和离淮对视一眼,便准备往姜令霜所在之处去,刚转身,面前红影一闪而过,比巴掌更先到的是一阵熟悉的馥郁花香。   离淮和宁菡心说不好,来不及躲,只顾着护脸。   “殿下,别打脸!”   姜令霜一人一记脑瓜子敲到他们的头上,洞虚境修士两巴掌下去,将一藤一蛇打得晕头转向。   离淮和宁菡抱头蹲下,边揉脑袋边幽怨看她。   离淮道:“殿下!两年没见,我跟宁菡天天吃不下睡不着的,您却在这里跟一个凡人过上了日子!”   姜令霜抬手拂去袖上的雪,垂眸看着他们:“为什么要杀他?”   宁菡的瞳仁变为竖瞳,诡谲阴森道:“碍事。”   离淮站起身,不忿道:“娘娘离世前叮嘱过我们,一定要辅佐您登上帝位,九五之下难有安位,若大殿下继任王君,第一个杀的便是您!您当然可以成婚,但那人必须得是天家贵胄,能助您一臂之力,岂能是个出身寒微,无门无荫之人?”   姜令霜沉默,眸光淡淡,安静看着离淮和宁菡。   离淮越想情绪越是激昂:“殿下,天下四洲三境二府,名门望族那般多,以您的身份选谁不好,切不能是个凡人啊!”   “糊涂,生气。”宁菡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蛇眸幽幽看着姜令霜,委屈和不满全数挂在脸上。   姜令霜叹了声,别过头看向雾蒙蒙的雪域:“不许动他,我和他成婚只是权宜之计,并无真心,有这一层夫妻关系作掩护,在青山郡这一年半尚且太平。”   宁菡眼眸一亮:“真的?”   姜令霜颔首:“嗯。”   离淮脸上的颓然一扫而尽,单膝跪地拱手道:“殿下,是属下误会您!”   姜令霜没时间说这些客套话,随意抬了抬手:“起来吧,我得告知你们一件事。”   离淮和宁菡赶忙站起身。   “殿下您说。”   “半月前,南洲王城传来密令,要青山郡羁押两名罪人前往王城,我们这支走洲队接下了任务,队里的人看不明白,王城要我们送的哪是什么人?”   姜令霜回身,看向怔愣的离淮和宁菡,淡声道:“是傀。”   宁菡眨眨眼,似乎还有些懵。   离淮喉口滚了滚,低声斥道:“傀影是北洲圣物无晦镜吸入太多恶念后造就的极阴之物,若被傀影分生的傀丝缠上,蚕食魂魄血肉,将一个人从内里吃空,这傀丝便会顶替这人,成为傀,战力凶悍,颇为难缠,砍了头都能活。”   他顿了顿,又说道:“三百年前,西洲王后为护公主玉琼音,被五只潜入王城的傀杀害,王后可已臻至洞虚境了。”   宁菡道:“西洲,与我们无关。”   离淮脸色铁青,握紧拳头道:“怎么会无关?当年西洲和北洲一起将逃窜的傀影捉回,封禁在无晦镜中,此后傀都消失几百年了,现在出现在南洲,那便证明北洲十年前遭窃的圣物无晦镜也出现了。”   宁菡点点头:“所以呢?”   离淮抬手扶额:“宁菡,你猪脑子啊,在学宫里天天睡大觉?”   宁菡撸起袖子:“殿下,他骂人!”   姜令霜一阵头大,抬手叫停:“住手,再打滚出去!”   离淮和宁菡双双哼了一声,各自往两边挪了几步,恨不得离彼此八百丈远。   姜令霜双手环胸,冷声道:“傀挫骨也能再次复生,圣物造就出来的邪祟,自然得圣物之力斩除,六大圣物中,能斩天下一切煞物的圣物,一为承咎剑,二为京玉弓。”   两双眼睛看着宁菡,她好似忽然长了脑子,一拍脑袋:“啊,我明白了,他们要借咱们的京玉弓杀傀。”   承咎剑为参府圣物,自几百年前剑灵无端自行封剑后,便再无动静,即使参府愿借,也无人能用,能借用的只有京玉弓。   京玉弓是东洲王城镇守的圣物,能使用圣物的只有授天诏之人。   宁菡又懵了,迷茫问:“可君上昏迷,京玉弓无人能用呀。”   离淮敲她一脑瓜:“所以得找个能用的人啊!本来新的天诏得过段时日才能落下,如今南洲现傀,天下大灾,东洲岂能坐视不管,借诛傀之由,大殿下自然有借口请神提前落诏,行谋逆之事,届时等咱们殿下回去,估计连断头饭都吃不上热乎的!”   宁菡一听便急了,扯住姜令霜的手腕:“殿下,回去。”   姜令霜一动不动,挣开宁菡的手腕,神情平和:“现在回不去,我需要你们去南洲王城找一个人。”   离淮拱手道:“殿下,您说找谁?”   “玉琼音。”姜令霜淡声道。   离淮猛地抬头:“玉公主?她一个西洲的人,怎么会在南洲王城?”   “她现在一定在,当年被傀杀的是她的母后,南洲现傀,与北洲被窃走的圣物无晦镜有关,又事关当年西洲王后身死一事,现在还跟东洲圣物京玉弓挂上勾了。”   城里刮起了西风,掀起满地的霜雪扑来,姜令霜抬手挥出道屏障,侧首看向雪域。   “四大洲都卷了进来,如今这南洲王城,怕是热闹极了。”   -   热闹的不只是南洲王城,青山郡这等隐僻之地,今夜也不太平。   古木拔地而起,直入云霄,枝头落了一层厚厚叠叠的雪,三道黑影纵身跃上,踩着高度不一的枝干冲向前方。   为首的人模样只有十六七岁,迎着寒风啐了一口,景宸骂道:“那姓周的小子说他老子有办法找到人,咱们瞒着家主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若是认错了,我定揍死那小子!”   一旁的少女附和道:“谁知道呢,我就说那姓周的不一定可信,明显是喝醉了胡说的。”   圆脸男孩撇了撇嘴:“一个大夫,兴许就是生得像了些,怎么会是那位大人物?”   坐落在城郊的宅院看起来平平无奇,几间房舍并成一排,他们站在树上往里看去,不大的院落里,tຊ靠近墙角的地方摆了些农具,卧房里黑黝黝的,人应当睡下了。   毫无威压波动,能到这种地步的,不是没有灵力的凡人,就是修为高深似海的大能,谨慎为好。   几道黑影悄悄从树上跃下,屏息凝气靠近小院。   刚准备翻入院内,就听见“吱呀”一声,院门被从里打开,落雪如飞瀑般挥出,软而无棱的散雪在空中扭曲聚合,竟成为上百根尖利的雪刺,在他们还未来得及反应前便刺穿肩颈,带着人砸出数十里远。   一人踩着雪走来,转瞬便从那座小院来到几十里外,几道黑影被钉穿在树上,奚时雪走到景宸身前,垂眸从他的袖中取出画卷。   他只扫了眼这幅惟妙惟肖的画,确定上面的人是自己后也不显惊讶,神情平静,淡声问道:“为何找我?”   景宸艰难抬头,咳出一口血,那张脸即使隐匿在黑夜中,轮廓模糊不清,仍能看出模样极俊,而画上那人便生了张不似凡人的脸。   一个大夫,还真是他们要找的人,几个金丹修士在他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   “我、我们不知,家、家主要找您。”   “家主是谁?”   几人咬牙不肯开口,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奚时雪将画卷收起,随意问道:“找到我之后呢,杀了我吗?”   景宸连连摇头:“家主特意叮嘱不得伤您性命,说您身份尊贵,只要派出去的人确认是您便可!”   肩膀中穿过的雪刺陡然化去,奚时雪抬手将画卷扔回,景宸手忙脚乱接住,全然不顾肩头的血。   另外两人的雪刺也消失不见,从树上坠落,却连痛都不敢叫,连忙站直。   “今夜就当没见过我。”   奚时雪转身离开。   几人盯着已经无人的雪道,沉默片刻,面面相觑。   路松盈问道:“不杀我们?”   景宸皱眉反驳:“前辈刚才确实动了杀心。”   只是不知为何,又忽然决定留他们一命。   一旁的圆脸少年大惊:“你都喊上前辈了?刚才他可是一挥袖差点把我们砸出百里地!”   景宸白他一眼,说道:“能跟这种大能过招,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圆脸少年捂住肩膀的血窟窿,昂声怼他:“到底过了什么招啊,那叫他单方面殴打,我们单方面挨打!”   路松盈快速点住穴位止血,语气急促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告知家主吗?”   景宸沉默,他们之中一向是他最有主意,此次瞒着家主前来青山郡也是他起的头,那么多长老带人在找这位前辈,找了整整两年,没成想让他们几个弟子先一步找到人了。   姓周的那小子还真没胡说。   可方才那位前辈也确实留了他们一命,扭头将人卖了实在不厚道。   静了半晌,景宸忽然抬头道:“我们还有第三条路,前辈看着不像脾气差的样子,大能一般都胸怀宽广,我们主动坦白,告诉他现在外头多少人在找他,事态紧急,前辈一定有所取舍!”   “嗯!”   三人茅塞顿开,迎着飘落的雪,无视肩头的伤,朝着被砸来的路向前狂奔,心里把美好前景都设想好了——   奚时雪心系大局,主动跟着他们回去坐镇局势,而他们三个弟子也能凭此立功,从外门直入内门,这是双赢的法子!   越想心情越是澎湃,几人终于瞧见那座僻静的小院,撒开腿奔去。   迎面一阵带雪的风暴袭来,将刚跑了几十里的三人又砸了回去,风雪带来的不只是呼啸声。   还有前辈毫不留情的拒绝。   “不去,请滚。”   解决完几个小辈,奚时雪抬手落雪,枝上的雪掩埋了地上的脚印,他转身进屋褪下外衣,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听见东侧厢房开门的声音,虽然极轻,可他听力敏锐。   奚时雪抬手掩嘴,压低声线咳嗽起来,冷白的脸微微涨红,唇角溢出一丝血,他抬手擦去,没过一会儿便听到东侧厢房再次开门的声音。   脚步声逐渐逼近,停在他的门前,门外的人抬手敲了敲门,温声问道:“夫君,你睡了吗?”   奚时雪弯了弯唇,起身走去,门刚打开,姜令霜披着外衣站在门外,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担忧。   “阿霜,我吵到你了吗?”   纵使他擦了唇,姜令霜仍瞧见他的唇瓣翕合间隐约的血,当年的重伤几乎要了他的性命,自那之后身体落了病根,时常半夜咳嗽。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仍是冰凉的,一个凡人的体温却总这般凉。   “我就说给你这屋装个灵火珠吧,你看,寒症又犯了。”   “无事。”奚时雪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长睫眨了眨,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不要担心,我没事,你睡吧。”   姜令霜皱眉:“这我怎么睡得着,今夜来我屋里睡,我用灵力为你温脉。”   “会不会打扰到你?”   “自是不会,别多想,今夜来我屋里睡。”   她态度强硬,奚时雪盯着她的眸子看了会儿,喉结滚了滚,半晌垂眸,缓而慢地握紧她的手。   “好,多谢阿霜。” 作者有话说: 小姜:我夫君柔弱。 小奚:一个字,装。 第4章 第 4 章 “阿霜,这世上我只信你。……   姜令霜的房间说不上大,不大的屋内却摞得满满当当,奚时雪当大夫的这一年,赚的钱大多都添置家用了。   不过添置的东西有七成都是姜令霜的。   房里点了香,墙上悬挂的灵火珠为屋内驱逐寒意。   姜令霜打开木柜,抱出备用的锦被,刚转身,奚时雪便接过了她怀里的被褥。   “我来铺吧,阿霜还睡里头可好?”   姜令霜点点头:“行。”   奚时雪在她这屋也不是没睡过,就算是没有夫妻之实,到底是顶着个名头,利用了人家这么久,总不能连这点忙都不帮。   姜令霜靠在妆奁台前看着正在铺床的奚时雪,他生得其实异常高大,个头出挑,她也见过他脱衣裳的模样,只是瞧着清瘦而已,实则并非如此,流畅清晰的肌肉线条不该生在一个病弱之人的身上。   “你的旧疾到底如何,怎么总摸着这般凉?”   她忽然开口,奚时雪铺床的动作顿了顿,长睫半垂,只默了一瞬便自顾自继续,温声道:“应是幼时便有的顽疾。”   姜令霜上下扫了他一眼,又问道:“你的医术如今这般精湛,一点都没办法医治自己吗?”   “医者难自医,我也早已习惯。”奚时雪铺好床,放上锦枕,站直身子转身看她,“是我冻着你了吗?”   “自然没有,别多想。”   姜令霜走过去,褪下随意披上的外衫挂起,只穿着单薄寝衣,翻身躺到里侧钻进自己的被窝,拍了拍一旁的榻。   “过来,我用灵力帮你温脉。”   奚时雪在她身侧躺下,姜令霜翻身和他面对面,捞过他的手腕将灵力打进去。   “睡吧,不会冷的。”   她闭上眼,单手仍搭在奚时雪的腕间,感知到他凑过来,在她的唇上落下个吻,微凉的唇瓣带着淡雅的雪莲气息,惹得她闷声笑了笑。   姜令霜眼也不睁,抬手戳了戳他的心口:“老实睡觉。”   奚时雪道:“好。”   数不清是多久,他的呼吸规律平稳,姜令霜睁开眼,不动声色牵动灵力在他的经脉中游走,他的脉搏很轻,轻到她时常有种错觉,这人就像那外头的雪,说不定哪天就化了。   她纵使没系统学习过医术,凡间简单的伤还是能诊上一番的,可无论姜令霜为他输送多少灵力,都像是一颗石头投入汪洋大海,转眼消散,激不起一点波浪。   若他真是参府奚家的人,以参府素来与世无争的性子,怎会惹上仇家,她捡到他时,他那一身的伤足以看出是下了死手的,连骨头都碎了几成。   姜令霜垂眸,见灵力又沉入他的经脉消失不见,并未失望,收回大半,只留下为他温脉的灵力。   她近来走洲实在累,身体里的玲珑针又时不时出来折磨人,反正自打奚时雪进来后便不再咳嗽,应是寒症压了下去,姜令霜便放下心,闭上眼没半个时辰便睡了过去。   屋外肆虐的雪被寒风卷起打在轩窗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奚时雪抬眸看了眼窗外,这场席卷了整个青山郡的雪好似被隔绝在了这间小院外,风声戛然而止。   他扣住她的手腕,莹润的灵力沿着两人贴合的肌肤涌入她的经脉,丝丝缕缕,密不透风地缠住她体内的那根玲珑针。   奚时雪垂眸看着闭眼安睡的姜令霜,盯了半晌,偏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阿霜,睡吧。”   -   不知道为何,自打捡了奚时雪回家后,姜令霜的睡眠质量显著提高。   从前在王城里防守森严,尚且无法睡个安稳觉,为数不多的几次沉睡也都是陷入了梦魇,每每醒来出了一身冷汗。   如今外头到处都在追杀她,她竟然也能安睡,一觉睡到天亮。   姜令霜睁眼的时候,奚时雪已经不在身tຊ边,被褥被他收了起来,她的衣裳也叠得整齐搁在榻边,那是奚时雪给她搭的。   她起身穿上衣裳,院里没瞧见人,等她去了水房盥洗过后,奚时雪才背着筐柴火归来。   见她醒来了,奚时雪说道:“饭马上好,阿霜,你先歇着。”   姜令霜有些纳闷:“最近不是下雪吗,哪里捡的干柴?”   奚时雪将柴放到草棚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垢,说道:“街上买的,近来城内干柴难寻,得花钱去买。”   姜令霜颔首,从兜里掏出钱袋子:“这是我这些时日走洲赚的钱,买柴应该用得到。”   还没递过去,奚时雪便在火炉前坐下,头也不抬道:“不用,我自己还有。”   姜令霜毫无形象地蹲过去,胳膊肘推了推奚时雪:“过日子算这么清楚做什么?”   “阿霜,你坐。”奚时雪将身旁的小矮凳推过去,姜令霜熟练地一屁股坐下,将钱袋子塞进他怀里。   “我有手有脚自己也能养活自己,家里的开销怎么能靠你一个人去贴呢,收着吧。”   钱袋子落到膝上,奚时雪垂眸看了眼,喉口滚了滚,随意收起钱袋说道:“嗯,好。”   他正在烧火,姜令霜刚要说话,眸光一敛,滚到喉口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说道:“我去外面走走。”   奚时雪颔首道:“好。”   姜令霜起身离开,转身之际脸色一变,等来到院外走了十几步,她双手环胸没好气道:“滚出来。”   缠绕在古树上的藤蔓蜿蜒爬了出来,从另一侧绕上来一条背覆紫白环纹的小蛇。   姜令霜皱眉道:“不是让你们去王城找玉琼音吗?”   藤蔓开口说话:“殿下,玉公主来青山郡了!”   姜令霜眉心紧蹙:“亲眼所见,没认错?”   小蛇猛猛点头道:“嗯嗯!见到了,超漂亮!”   离淮没忍住白她一眼。   姜令霜侧过身,眉心紧蹙,这个时候玉琼音来了青山郡,八成是知晓些什么,可那两只傀已经羁押去了王城,如今青山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来一趟?   “可有给玉琼音报信?”   离淮沉声道:“来不及,玉公主附近有守卫,且还有南洲王城的人在,担心暴露踪迹,属下没敢靠近。”   宁菡偷摸溜到自家殿下的脚边,绕着她的小腿往上爬,蛇头搭在姜令霜的肩头处,闷闷说道:“殿下,想回东洲。”   姜令霜抬手拍拍她的脑袋,随口应道:“马上了。”   “阿霜。”   清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姜令霜一怔,离淮和宁菡吓了一跳,一个老实待在树上装成根藤蔓,一个顺着姜令霜的肩头往下爬进她的怀里。   若非姜令霜年岁已不小,见过大风大浪,如今怕是也惊惶无措,脸色只变了一瞬,她瞬间反应过来,挤出笑转身看过去。   “夫君,捡到了条小蛇,你瞧它漂亮吗?”   奚时雪站在离她十几步远的院门处,袖口挽起露出流畅有力的小臂,闻言垂眸瞥了眼姜令霜怀里蜷成一团的蛇。   “嗯,阿霜喜欢便好。”   明明是温和平静的目光,宁菡抬起蛇头看过去时,双目相对,素爱美色的她完全生不起任何欣赏的意思,刺骨寒意从尾巴尖一路窜到头顶,蛇头叼着蛇尾直往姜令霜怀里拱,没两下便把自己盘成了死结。   这条蠢得惊天动地的蛇。   姜令霜笑得脸颊肌肉牵得生疼,趁着抚摸的功夫,顺手将快要缠死自己的宁菡掰开,不经意道:“估计是天越发冷了,马上要冬眠,出来觅些吃的,放它走吧。”   她弯腰将小蛇放进雪地里,拍了拍她的蛇头示意,宁菡一溜烟窜进雪地里,顾不上跟姜令霜辞别,也没看还盘在树上当柴火的离淮。   “不是在烧火吗,出来做什么?”   见奚时雪还站在院门前,姜令霜朝他走去。   奚时雪道:“出来找些引子。”   原来是缺柴火了,姜令霜道:“我去找,你先回去吧。”   奚时雪淡淡看向她的身后:“不必,这根藤蔓便可。”   盘在树上充当干藤的离淮:“!”   姜令霜赶忙拽住要去砍藤的奚时雪,匆忙道:“这怎么能烧——得着呢!”   对上奚时雪看过来的目光,姜令霜话锋一转,反应极快地找补,身子一侧挡住奚时雪的路,挽住他的胳膊笑道:“在雪地里这么久了,看着是干的,那里头估计都潮了,我刚才忽然想起来,先前何大爷给了我些玉米芯,用那个引火吧。”   奚时雪垂眸看着她挽住他胳膊的手,抓得紧紧的,将云白袖管抓出了几道褶皱,他顿了顿,说道:“好。”   姜令霜几乎是拖着奚时雪回去的,刚进院里便觉察到门外的妖气以迅捷之势消失不见,飞快跑路,离淮活了这百年,第一次有人敢拿他当柴烧。   姜令霜从乾坤袋里翻出之前随手塞进去的玉米芯,奚时雪接过去熟练点火。   她在奚时雪面前的形象是一个修为不高的筑基修士,对于一个筑基修士来说,控火术会是会,但极烧灵力,因此两人在家还是过着如凡人般的日子。   奚时雪递过去一袋炒好的瓜子:“阿霜,你吃着。”   姜令霜弯眸一笑:“好,那我陪你烧火。”   奚时雪炒的瓜子醇香,以往姜令霜出去走洲前都会揣上一兜,她低头磕着瓜子,心里却在琢磨方才的事,竟然没听到奚时雪的脚步声,若非他开口说话,等她觉察后,怕是他都走到跟前了。   正寻思着,奚时雪冷不丁开口:“阿霜,你可有想去其他地方?”   姜令霜正嘚啵嘚啵磕着瓜子,闻言险些没咬住自己的舌头,皱眉问道:“你想去走走看看吗?”   “是定居。”奚时雪将手里最后一个玉米芯填进炉灶,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逐渐响亮,“我们寻个安静的地方生活。”   “怎么忽然想换个地方?”连瓜子都没了味道,姜令霜搭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   “只是问一问。”   姜令霜笑了声,凑过去和他肩膀挨着肩膀,说道:“我很喜欢青山郡啊,何况你的医馆也开在这里,有自己的营生,我在走洲队也混得挺好,没必要去别的地方。”   奚时雪安静看着她,清浅的眸子里好似装着些什么,姜令霜敏锐觉得,他心里揣着事,可还未等她开口问,他便岔开了这个话题。   “好,那我们还在青山郡。”   奚时雪偏头过去,覆在她的唇上轻吻,一触即离,他们鼻尖相抵。   “阿霜,这世上我只信你。”   姜令霜心头无端一揪,和奚时雪生活一年半了,她自然知晓这人的性子,奚时雪并不屑于说假话,为人虽寡淡,却又实诚得很。   “时雪,你……”   奚时雪却别过头道:“火点上了,我先做膳,用完膳后要去医馆,近些时日感染风寒的人多,会忙些。”   姜令霜道:“那我陪你去吧,反正我也没事。”   奚时雪应道:“好。”   -   奚时雪在离家三条街的地方开了家医馆,店面不大,店里也就他一个人,备药坐诊抓药都是他在忙,时常还得出去上门看诊,姜令霜早就寻思给他找个伙计。   可招租启事贴了大半年,也不知为何,愣是一个人都没招到。   今日医馆刚开张没多久,店里就来了三人。   奚时雪正在后院收药,姜令霜一不会算账,二不会抓药,只起到一个看店的用处,易了容后,翘着腿坐在柜台后面,盖上毯子磕着奚时雪炒的瓜子和干果。   听到动静后,姜令霜头也不抬道:“看诊需要等会儿,我夫君在后面。”   “听说这里招工?”   回她话的是个清脆的少年音。   姜令霜猛地睁眼,从柜台后探出脑袋:“招!”   半年了,足足半年了,在这青山郡招工简直堪比登天了,东洲的公主从小身边就没缺过人,连厨娘都有七八个,还是头一次遇到加钱都招不来一个人的情况。   景宸三人瞧见姜令霜,来的路上听说了,城里的奚大夫生了张堪称天人的脸,昨夜一见也确实如此,可奚大夫却娶了个并不登对的夫人,城里也有些闲言碎语,说这奚大夫怕是真欠了救命的恩情,只能以身相许了。   他们三人却觉得,那些人说的也不绝对。   姜夫人的这双眼睛,可真亮。   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见这几个小辈不说话,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姜令霜生怕到手的学徒跑了,忙掀开薄毯站起身,从柜子里掏出落了一层薄灰的文契。   “上三休一,巳时上工酉时下工,年假节假通通都有,月钱起码一百钱,日子绝对有奔头,现在就能签文契!”   三人看着面前被推来的文契:“……”   “不招。”   还没等三人开口答应,从姜令霜的斜后方伸出了双骨节如玉的手,将推出的文契又收了回来。   奚时雪看过去,对上三个顿时怂如鹌鹑的小辈,按在文契上的手用了些力道,忽然笑了声。   他本心软留了这三tຊ个孩子一命,几个小辈却胆量颇大,竟还敢来纠缠。   他不在乎丢失的记忆,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只要姜令霜。   偏偏,偏偏总有不知死活的人要凑上前来。 作者有话说: 三个孩子是好孩子,也是傻孩子。 今天发个小红包~ 第5章 第 5 章 “我的夫人。”   姜令霜回头,额头撞上奚时雪的下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见她撞着脑袋,抬手替她轻揉。   “抱歉,痛吗?”   “没事。”   姜令霜别头躲开他的手,这人走路一丁点声响都没,还是这两日她过于分神了些,竟未觉察出他的脚步。   被忽视的三人并肩站立,齐齐拱手,为首的景宸道:“前——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三人敬仰奚大夫的名望!愿意来此刻苦学习医术!”   奚时雪淡淡看过去一眼,景宸的“前辈”两字在喉咙里囫囵滚了一圈,颇为烫嘴地咽了回去。   路松盈、应煊:“嗯嗯,望奚大夫不吝赐教!”   “不招人,三位可去其它医馆。”   奚时雪丢下句话,拿起戥子去到药斗柜前,看也不看身后的三人,“阿霜,帮我戥药。”   姜令霜却并未动,胳膊支在桌上,一手托腮看着景宸三人。   “你们从哪里来的?”   垂头丧气的三人看到希望,当即来劲,慌忙回道:“我们自南洲梦溪郡前来,听闻奚大夫医术精湛,前来求学!”   姜令霜眯起眼睛笑,尾音拉长道:“哦,这样啊。”   三个小骗子,方才激动之时没瞧清这三人周身的灵压波动,如今定睛一看,这可是三个金丹修士,还是参府的人。   参府的人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蠢,在这局势诡谲的大陆内,与丹襄雪境一般,是格外清奇的存在。   姜令霜垂眸瞥了眼,那女弟子的腰间还挂着参府的腰牌呢。   路松盈一个跨步上前,握住姜令霜的手:“我们不要一百钱!”   应煊重重点头:“只需要十钱!”   景宸连连否认:“其实也可以交学费!”   三人对视一眼,忽然齐齐后退一步,拱手鞠躬震声道:“夫人人美心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请受我们一拜!”   姜令霜皱着眉后退一步,三人撩起衣袍,扑通几声重重跪在地上,默契地仿佛练过百来次,以头抢地,异口同声道:   “师娘!”   姜令霜:“……”   奚时雪抬眸看来:“三位小友,我不收——”   话还没说完,正对姜令霜跪着的三人忽然转身,膝盖在地砖上擦了个圈,对着奚时雪行了个大礼。   “师父!”   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屋内安静沉寂,几息功夫后,一声轻到几乎听不清的笑声逸散,景宸三人登时胆颤。   奚时雪放下戥子,唇角微弯道:“我习医尚不足两年,神医之名只是谬赞,三位小友还是另寻高就,免得在我这里磋磨,到最后得不偿失。”   不知姜令霜是否听得出来,但昨夜见过这位前辈是如何一挥袖将他们扔出几十里的三个小辈,自然听得出来前辈已经发怒,劝说为假,威胁是真。   但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何况前辈像是气到了,难保不会在他们出门后杀人灭口,在这里有姜令霜看着,应该还安全些。   三个人悄悄对视一眼,最后咬牙,齐声开嚎:“师——”   “好了好了。”姜令霜捂住耳朵,皱眉打断,“那就过来签文契。”   眼前黑影一闪而过,眨眼之间,景宸三人冲到她面前,一人一张文契,从袖子里掏出根笔快速签名盖印,三息功夫都没,三张签好名的文契被推到姜令霜面前。   “师娘!”   姜令霜:“……嗯。”   姜令霜拿出医馆的印章戳上,收起文契,越过景宸几人看向他们身后的奚时雪,从姜令霜开口后,他便没有出言打断,一声不吭地看这几个孩子签了文契。   知道他想说什么,姜令霜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笑盈盈道:“三个孩子有学医救人的心,是好事啊,况且咱们这医馆病患也多,你独身一人成日忙到深夜才归,我自然也心疼,若我出去走洲不在家时,医馆也有个照应。”   景宸、路松盈、应煊三人杵成一排,鹌鹑一般,战战兢兢连连点头。   奚时雪弯眸,握住姜令霜搭在他臂弯间的手,拿起锦帕擦了擦她的掌心。   “好,那就听阿霜的。”   姜令霜眯起眼睛笑,抬手招呼三个孩子。   “来,你们过来,刚好今日要抓一批药,让你们师父教教你们。”   景宸三人过去后,姜令霜哼着小曲拎上篮子,看着他们说道:“那我去买菜啦,今天我做菜吧,你们要回家吃饭吗?”   不等奚时雪回答,路松盈率先开口:“吃!多谢师娘!”   今天跟去吃饭,起码在吃饭前都能活着,小命还是能暂时保住的。   姜令霜眉梢微扬,点了点头了然道:“行,那我先出去了。”   “师娘慢走。”   奚时雪对她颔首,温声叮嘱:“路上慢些。”   姜令霜拎上菜篮出门,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能瞧出心情不错。   她自是心情好的,参府的三个孩子找来了,证明她先前的猜测大致没错,奚时雪果然是参府奚家那一脉的人。   这一年半来,纵使未做真夫妻,但奚时雪对她也颇为照顾,日子过得还算平和。   待和玉琼音碰面后,她大抵便要启程回东洲了,如今东洲天诏即将降临,若再耽误时间,她那位好兄长一旦即位,届时她的死期便要到了。   姜令霜必须回去,为了她这条命,为了站在她身后的那些人。   回去前,她需要将奚时雪安顿好,先前没办法暴露身份去参府打听,如今参府的人主动找上门,应是要接他离开,这三个孩子没什么心眼,瞧着也不太聪明,周身毫无杀意和佞气,她这双眼睛能看得出来。   或许回参府,是奚时雪最好的归宿。   姜令霜回头看去,医馆大门敞开,景宸三人挤在一起钻研药方,能看出这几个孩子大概也是学过点医理的,校戥抓药复核都熟门熟路,奚时雪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说,他们三个就能对着药方抓好一包药。   奚时雪耳聪目明,纵使姜令霜已快走到街头,可他似乎仍觉察出了她的目光,蓦地看过来,姜令霜赶忙转身,扭头进了一旁的巷道。   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头,奚时雪宛如变了个人般,周身的温和一扫而尽,靠在桌旁,单手轻叩桌面,冷眼瞧着三个看似淡定,实则挤在一团头都不敢回的鹌鹑。   周遭仿佛有层无形的结界笼罩,隔绝外界的所有声音,连同街上的喧嚣也半分传不进来,几个小辈蹑手蹑脚包药,听到身后衣物摩挲的动静,似乎奚时雪动了。   景宸闭眼转身,嗓门极大地开嚎:“前辈,师娘还让我们晚上回家吃饭呢!!!”   片刻后,脑袋还在,呼吸也顺畅,景宸悄悄摸摸睁开了一只眼睛,又偷摸睁开了另一只眼。   奚时雪并不在眼前,三个小辈看过去,他正站在及腰的药柜前拨算盘,背对他们而站,冷声道:“在她面前勿要舌长事多,趁早离开。”   三人哂笑两声,默默远离此刻明显能瞧出来不虞的前辈。   离开是不太可能,他们三人本就是背着长老来的,谁知道误打误撞还真找对人了,这会儿平白回去定会因私自外出一事被家族责罚,要想将功补过只有一个法子,将人带回去。   三个孩子蹲在雪地里思索了一晚,最后搏一把,赌前辈心肠软,会留下他们。   如今看来心肠软的不是奚时雪,而是奚时雪的夫人,瞧着这当家的像是那女子。   景宸三人对视一眼,默契点头。   拿下师娘等于拿捏师父。   -   姜令霜回到家后,离淮和宁菡已经在等她了。   小蛇盘在房檐上,藤蔓在另一侧缠绕,一蛇一藤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殿下挽起宽袖进了膳房。   宁菡坐不住,化为人形跳进去:“殿下,做什么!”   姜令霜斜她一眼:“看不出来吗,做饭啊。”   离淮冲上前夺过水瓢,惊骇道:“做饭哪用得到您!您可是东洲公主!”   姜令霜柳眉微拧,灵力卷来被他夺走的水瓢,没好气道:“你俩给我找个地方挂好,玉琼音的事我亲自处理。”   她转身拎上一桶水,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宁菡和离淮不情不愿地爬上房檐,挂在那里看着自家殿下捣鼓,殿下不甚熟练的动作稍稍安抚了两只小妖的心,起码在失联的这一年半,姜令霜应当没有经常下厨,不然不会把丝瓜瓤当汤瓢用。   可那凡人真是好福气!   东洲公主为他亲自下厨,即使只有几次!   赶在奚时雪回来前,姜令霜将挂在房檐上看了她两个时辰的宁菡和离淮赶走,刚将饭菜端出去,奚时雪便回来了。   还带回了三个傻孩子。   “师娘好!”三个孩子齐齐鞠躬tຊ,朝姜令霜行了个大礼。   姜令霜看过这三人的文契。   穿一身黑衣,个子瘦高的名唤景宸。   旁边身着紫衣,眉目清秀的少女名唤路松盈。   最左边略有些圆润,长了张娃娃脸的名唤应煊。   三个孩子眼里有活,跟她打完招呼立马便去搬凳擦桌,溜得飞快。   奚时雪站在门口,明明跟平日瞧着没什么两样,但姜令霜愣是能一眼看出来,这人心里闷了气,瞧着不太欢喜。   原因也很明白了,他素来喜静,如今多了三个毛毛躁躁的徒弟,怎么也欢喜不起来。   姜令霜走过去,死了多年的良心忽然复活了些,握住奚时雪的手把玩,几乎靠在他怀里,打趣道:“这脸拉的都能栓头驴了。”   奚时雪握住她的手,擦去她指腹上沾染的尘垢,说道:“阿霜,日后还是我做饭吧。”   “好。”   姜令霜并未觉得这有什么,跟奚时雪过日子的这一年半来,她下厨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掐过来,这人对她已经够照顾了。   所以临走前,她得安顿好他,跟着那三个傻孩子离开便是个好去处。   因为多了三人,姜令霜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舟车劳顿几天,没来得及正儿八经吃一顿的三个孩子,看着满桌的鸡鸭鱼眼冒金光。   姜令霜先给奚时雪夹了菜:“夫君,你尝尝,我将你留下的笋炒了几颗。”   奚时雪颇为平静地吃下了她夹来的菜,温声道:“很好,阿霜辛苦。”   姜令霜眉开眼笑,一扭头瞧见馋的直流口水的三个傻孩子,温笑着请他们用膳:“吃吧,不用客气。”   “多谢师娘!”景宸带头道谢,三人立马动了筷子。   片刻后,一片沉寂。   姜令霜凑过去问:“怎么样?”   路松盈憋得一张脸通红,刚一抬头,瞥见奚时雪看来的目光,滚到喉咙的话又咽了回去,努力牵动痉挛的肌肉笑着说:“好吃,师娘的厨艺简直登峰造极,如有神功。”   景宸将凉茶一饮而尽,冲走在舌尖上跳舞的辣椒,点头道:“师娘辛苦!”   “我、我吃个包子。”应煊终于将在嘴里横跳的肉咽了下去,拿起整张桌上看起来唯一能吃的包子,啃了一口后,实心的。   绵软的面团黏在牙齿上,怎么都嚼不烂,他噎得直灌水,面团又顺着喉管下滑,脖子差点没伸出几里地。   姜令霜眯了眯眼:“怎么了?”   应煊抬头,坐在对面的师父冷冷看着他,他强撑着微笑说:“吃太急噎住了,这包子得做上许久吧,师娘还是歇着让我们来吧。”   姜令霜笑了笑,将菜推过去:“那你们先吃,我今个儿下午吃了些点心也不饿,给你们拿点包子带回去。”   院里,奚时雪面不改色用膳,景宸三人看得目瞪口呆,能忍至此,怨不得会成为绝世大能。   一个时辰后,三个孩子一人带了一兜包子回去。   这些是师娘为他们准备的,接下来几日的早膳,午膳和晚膳。   送走三个小徒弟,姜令霜站在院门回头,奚时雪正在收拾碗筷,他总穿一身白衣干活,搬柴扫地洗衣等等都干,姜令霜却从未见过他狼狈脏污的一面。   等他收拾妥当后,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侧脸贴着奚时雪的脊背,笑盈盈道:“你这么不开心?”   奚时雪回身,两人面对着面,姜令霜靠在他的怀里,他垂眸看她,抬手替她擦去鼻头上沾染的面粉。   “阿霜,我可以照顾好你,我们两个人过日子不可以吗?”   姜令霜笑着道:“可我心疼你啊,有几个人帮衬你,那三个孩子瞧着挺好的,是好人。”   “那阿霜是什么人?”奚时雪眼尾微弯,仿佛无意地问她。   姜令霜眉梢微挑,眯起眼狡黠道:“你的夫人啊。”   奚时雪的手捧在她的脸侧,似有若无地摩挲,指腹下是她光滑的肌肤,整个青山郡原先只有他知晓她长什么模样,如今又多了两个不知死活的小妖,似乎还是她的故人。   平静的生活好似要被打破,这种陡然出现的失控着实令人不虞。   “嗯,我的夫人。”   奚时雪低头看着目光狡黠的姜令霜,俯身吮着红唇纠缠,半晌稍稍分离些,亲昵地摩挲她的唇瓣。   “我的。” 作者有话说: 猜一猜小奚是不是参府的人呀~ 第6章 第 6 章 “你也得最喜欢我。”   “好了好了,该去盥洗歇息了。”   亲了好一会儿,姜令霜别过头躲过奚时雪的唇,他拥着她,俯身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清凌的雪莲香铺天盖地,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裹挟。   “阿霜,我今夜能歇在你屋里吗?”   姜令霜拍拍他的脊背:“自然可以,近来咳嗽严重吧,我替你温脉。”   奚时雪的余光可以瞥见她的耳垂,悬挂着一颗碧红水滴耳坠,摇晃的琉璃坠中映出悬挂在廊檐下的灯影,一晃一晃,衬得她的耳垂分外莹润。   姜令霜并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如今在想些什么,被他抱了好一会儿,终于是耐不住了,拍拍他说道:“先放开我,去烧水吧。”   话刚说完,温热覆上前来,奚时雪含住她的耳垂,濡湿的吻绵密轻柔,一股战栗从姜令霜的脚跟一路窜到头顶,被亲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姜令霜缩了下脖子:“时雪,你等等。”   她后退一步,奚时雪却上前一步,边亲边带着人退回屋里,绵密微凉的吻已经落到脖颈,姜令霜的脊背抵着餐桌边沿,抬起胳膊抵在两人中间。   奚时雪停下,微抬眼帘看着她。   热切窒息的吻让她恍惚间觉得,眼前这人不像个体弱的医修,掩在素净白衫下的身体是劲瘦健硕的,对她素来温柔和善的夫君,竟然也隐约露出些强势。   奚时雪很喜欢同她接吻。   他偏过头含住她的下唇轻吮了口,放轻了动作和声音,磨蹭着她的唇说道:“阿霜,你不喜欢我吗?”   姜令霜一百来岁了,长这么大,敬仰钦佩愿意誓死追随她的人有不少,恨她入骨想要杀她的人也不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普天之下,敢勾引她的人绝无仅有,何曾受过这等美色的诱惑?   她下意识要说些什么,眼前的美人淡淡掀了掀眼皮看过来,如雪一般白的面容拢在阴影中,只一眼,姜令霜心里的闷气又不争气地散了回去。   算了,跟他计较什么呢,明面上他们确实是道侣,道侣之间没说不能亲嘴。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姜令霜散漫一笑,握住他拢在自己腰侧的手背,奚时雪的手掌宽大,她挤开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她踮脚轻轻啄了啄他的唇角:“这世上我最喜欢你了。”   奚时雪笑了笑,定定看着她:“这世上我也最喜欢阿霜了。”   他靠近她,将她拢进怀中,感受到她呼吸的频率,一帧一帧顺着耳廓传进来,与他胸腔内鼓动的心跳频率逐渐齐平。   奚时雪闭上眼,轻声道:“这世上我最喜欢你,阿霜,你也得最喜欢我。”   -   “殿下,夜深了,您身子不好,还是莫要吹风。”   大氅被披上来,红俏忧心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玉琼音拢住领口,神色恹恹,淡声问道:“外头什么情况?”   红俏恭声道:“傀是极阴极寒之体,如今这天下大寒正助其一臂之力,令其实力大增,可我们的修士在饕雪侵袭下并不如往日强盛……没抓到那只傀,它杀了人便跑了。”   玉琼音问道:“薛琢呢?”   刚问出口,侧上方传来道吊儿郎当的声音:“我倒是不知道,玉公主这般关心本少爷。”   红俏眉眼一凛,旋身从袖中取出匕首,抬步侧挡至玉琼音身前,警惕盯着房檐上的金衣男子。   屋脊上的落雪被扫开,薛琢是实打实的仙二代,自是不会委屈自己,还铺了个垫子,单腿屈起大摇大摆坐在上头,一手托腮,俊秀的眉眼间尽是戏谑。   玉琼音身旁这几个端茶倒水的侍女随从都在元婴以上,可却无一人觉察出他的到来。   薛琢闷闷笑了声:“哪天若本少爷对玉公主起了杀心,怕是殿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红俏气急,抬步便要上前。   “退下。”玉琼音抬手按下红俏的胳膊,方才还怒上心头的红俏一句也未多说,当即收刀退至十几步远外。   薛琢也未下来,仍坐在房顶上,并未升起灵力屏障,任由漫天的落雪洒在他的黑发和肩头上。   他低头看着廊下的玉琼音,笑道:“你的人真是无用,那么多人,竟也让那只傀逃了。”   玉琼音淡淡道:“它既在青山郡,那便跑不出去,你不如想想如何跟天下交代,这傀影封禁在你们北洲圣物无晦镜中,本该由北洲关押,北洲王城却连圣物都丢了。”   薛琢半分不生气,唇角弯了弯,舒展长腿懒声道:“丢了就再找回来呗,它要是不丢,我那母亲还不一定tຊ允我当这个少君呢。”   雪下得太大,寒风刺骨,玉琼音将大氅紧了紧,掩唇轻咳几声,身后的红俏赶忙上前。   “殿下,咱们进屋吧。”   玉琼音动也不动,仰头看向薛琢:“薛少君此番请缨前往南洲,明面要找回无晦镜,怕是另有所图吧,否则你一直追着我作甚?”   薛琢唇角的笑僵了瞬,片刻后耸了耸肩,状似无意道:“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嘛,你要找当年放傀杀你母后的人,我得找盗取无晦镜造傀的人。”   玉琼音淡淡道:“不找姜令霜吗?”   像是戳中了薛琢的痛点,他一改方才的不正经,气急道:“谁找她了!失踪两年了,说不定都死在哪里了!”   玉琼音道:“东洲王城的魂灯还没灭,她没死。”   “没死就没死啊,跟我有什么关系!”薛琢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玉琼音,心里那点隐晦的小心思被人毫不留情戳穿,他咬牙道,“小爷我跟她血海深仇,若让我见到她,对她笑一下,老子跟她姓!”   金衣青年起身,刚要转身跃下房檐,想到什么,又生生转了回来。   “我的暗卫来报,瞧见星巽堂的人了,徐南禺应当来了青山郡,若姜令霜真在这里,怕是踪迹已暴露。”   薛琢翻身离开,眨眼消失在黑夜中。   红俏小声道:“殿下,咱们需要出手吗,姜公主孤身一人,若和星巽堂撞上,怕是……”   “她死不了,若没些本事,过去百年间,星巽堂早把她啃成渣了。”玉琼音抬手抖了抖斜斜飘落的雪花,转身朝屋里走。   “红俏,我们回去。”   红俏跟在她身后,回道:“是,殿下。”   -   一阵风吹来,姜令霜猛地打了个哈欠。   蜷在她肩头的小蛇抬头看她:“风寒?”   姜令霜揉揉鼻头,身子后仰靠在树干上懒懒道:“并未,兴许谁说我坏话了。”   宁菡竖起蛇瞳,冷声道:“杀掉。”   姜令霜今日心情不错,屈起指节敲了敲宁菡的蛇头:“你已经是条百岁的蛇了,脾气该收些了。”   “殿下,离淮呢?”   “派他去做天大的事了。”   宁菡在她脖子上缠了一圈,亲昵蹭蹭姜令霜的脑袋,嘶嘶吐着信子:“那殿下出来做什么?”   “砍柴。”   宁菡懵懵问:“柴呢?”   “喏。”姜令霜下颌微扬,漫不经心为宁菡指了指。   宁菡看过去,风雪中那团逐渐靠近的黑影愈发清晰,直到能模糊瞧清人影,小蛇瞪大了蛇瞳。   “天大的事,就是砍柴?”   “这就是天大的事。”   姜令霜拍了拍身上的风雪,翻身从百丈高的古树上跃下,离淮已经拖着捆柴走近,板着那张棺材脸,还没到姜令霜跟前,一松手将半人高的柴火扔到地上。   “殿下,天大的事给您办好了。”离淮加重语气,咬紧那四个字。   姜令霜点点头,单手拎上两箩筐的柴,对着他们说道:“你们找地方藏着,我会尽快善后带你们回去。”   她嗤笑一声,声音沉了些:“两年不见,我那兄长也不知想我了没。”   离淮拱手行礼,刚准备开口,宁菡歪歪脑袋,诚恳回道:“一定想了的,大殿下每日都想杀您的。”   离淮:“……”   离淮抬手握住蛇嘴,面无表情道:“殿下,若有需要,您即刻唤我们。”   “警惕些,近来南洲不太平。”姜令霜将缠在她脖子上当条挂坠的小蛇解下来扔过去,离淮手忙脚乱接住。   刚走没几步,她又忽然停下,转身看向正教育小蛇的离淮。   “对了,去查件事。”   离淮赶忙正经起来,肃声道:“殿下,您说。”   姜令霜道:“原先你们说还有另一拨人在南洲寻人,去查查是不是参府的人,他们要找谁。”   离淮和宁菡齐声道:“是。”   “还有。”姜令霜顿了顿,红唇微抿,说道,“想办法查查参府有没有个叫奚时雪的,他身份应当不一般,或许是参府奚家亲传那一脉,莫要惊动星巽堂。”   宁菡眨眨眼:“那不是您夫君吗?”   离淮瞪大了眼:“世家的亲传子弟怎么会有凡人,甚至奚家那老祖可是能徒手捏灵根的!”   “去查就是了。”姜令霜转身,单手拖着离淮砍来的柴火往家里走。   如今快要酉时,大雪连绵多日未绝,连天都比以往黑得早了些,姜令霜刚到家中没多久,正准备将家里的水也打了,程寒舟便扛着块肉走了进来。   “家里杀了猪,你嫂嫂要给你送个猪腿。”   “谢过嫂嫂了。”   姜令霜加入程寒舟的走洲队后,靠着这双眼睛帮他们躲过了不少瘴域,生怕她跳槽,队里的人对她都颇为照顾。   她刚要伸手去接,程寒舟一扭身子躲过去,朝着膳房去:“这多沉,别压垮你那小身板了。”   姜令霜眉头一挑,轻轻笑了一声:“那就辛苦程兄了。”   猪后腿被搁在米缸旁的条桌上,程寒舟出门随手抓把积雪搓了搓手,随口闲聊道:“也不知道这雪要下多久,你家里得存些菜,毓娘近些时日还染了风寒,托你夫君拿了药,先吃着看。”   姜令霜靠在门栏处,双手环胸说道:“家里存的有菜,放心,嫂嫂那边若有需要随时开口。”   程寒舟想起什么,又不放心地叮嘱:“对了,你住得远兴许不知道,前天夜里好像出了些事,我瞧见一队人进了青山郡,跟守门的打听了下,说是死了人,总觉得事情不对,你和你那夫君若不关了店在家里歇几日。”   “死人了吗?”姜令霜看过去,“死的谁?”   “那谁知道呢。”程寒舟摇摇头,扫她一眼说道,“你那夫君柔弱,你又只是个筑基修士,俩人加一起都不够打的,这些时日还是关店避避风头吧。”   姜令霜送他出门,边走边说:“待我夫君回来,我会和他商议的,还请程兄代我跟嫂嫂道个谢。”   “那行,我先回去了,一会儿雪大了又走不动了。”程寒舟摆摆手离开,沿着路中间那条扫干净的小路回家。   今个儿离淮帮她扫过门前的路,如今才几个时辰,这雪便又盖了地,也不碍事,姜令霜便没管。   她挽起袖子回到膳房,程寒舟送来的猪后腿很大一只,姜令霜寻思了下,奚时雪瞧着病骨支离的,估计还真弄不动,这等碎肉剁骨的活还是她来为好。   姜令霜五岁就能耍一手流利的刀法,长刀跟菜刀都是刀,没什么不同,她拔刀还没剁两下,就听到外头有推门的声音。   景宸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菜站在院门处,他们三人之后,奚时雪面色平静,但能瞧出不开心,估计是这三个傻孩子死缠烂打跟来的。   看清姜令霜手里的菜刀,以及她站的地方,应可为脸色一变,连连叫着冲了出去:“师娘!刀下留猪!”   应煊拿下她手里的菜刀,路松盈托起她的肩膀好声好气请她出去:“这等做饭的活怎么能您来呢,太辛苦了,当弟子的看着实在惭愧。”   “是啊是啊,日后还是莫要再进膳房了,油烟气太大。”景宸将东西放在廊下,飞快闪进了膳房。   姜令霜被他们三个请了出去。   奚时雪也来到了廊下,抖了抖伞面的雪,抬眸看向姜令霜:“阿霜,我回来了。”   姜令霜眉头微蹙:“今日怎么回来这般早?”   “医馆不忙,便先回来了。”奚时雪递过去个木匣子,待姜令霜接过后,主动开口解释,“琳琅阁新到的发簪,我瞧着衬你。”   木匣子里是根漆金镶翠的凤羽金簪,姜令霜在王城时穿着繁丽,金饰能放满一间偏殿,来到青山郡后为了遮掩身份,乾坤袋里那些金簪再也没戴过。   奚时雪不是没送过金饰,相反,他有点钱几乎都花在她身上了,这让姜令霜那点早就不剩多少的良心时不时就得出来磨磨她。   她盖上木匣子推过去:“我说了,不必再为我添置东西。”   奚时雪接过,从容打开,将金簪取出,上前一步扶正姜令霜的额头,她还未退后,奚时雪已经寻着空隙为她簪进去。   他低头看她,目光描摹她皱紧的眉头,透过这张平平无奇的假面,好似看到那张浓丽的脸此刻是什么表情。   “阿霜,很漂亮。”   奚时雪低头,在她的眼尾落下轻如细羽的吻。   待他离开进入膳房后,姜令霜看着雪地上凌乱的脚印,迎面拂来的风中夹杂了细小的散雪,她忽然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奚时雪对她这般好,怕是已动了真心,若她直接坦白这是一场利用,对他是否有些过于残忍?   若她不明不白地消失,又是否会将这凡人后半生都搭进去,从此成为他心头无法放下的一片心结?   她该拿奚时雪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于是阿霜就水灵灵地决定死遁了。 今天发个小红包~ 第7章 第 7 章 阿霜爱吃红糖馒头   今日天刚亮,青山郡便封tຊ了城。   廊下摆了张躺椅,姜令霜盖了张薄毯坐在里头,身旁是张雕花镂空小桌,她端起奚时雪提前煮好的花茶抿了口。   院门外,三个傻孩子正在卖力铲雪,过去几天了,他们一点动静都没,不知何时才能将奚时雪带走,她已经足够贴心,为几人留下了不少独处时间。   奚时雪平日除了吃饭睡觉时和她一起,剩余时间几乎全和这三个孩子在一块,可她瞧着三个傻子像是干活上瘾了,整日进厨房比谁都勤快,实在无用至极。   “嘶。”   刺骨的痛自左腕向上蔓延,姜令霜眉心微蹙,握着茶杯的手一抖,杯子坠落在小桌上,温热茶水倾泻而出,沿着桌面淌落。   她拂开衣袖,手臂筋脉凸起,形似细针的东西在里头横冲直撞,姜令霜的五脏仿若燃起团烈火,唇角溢出一抹血迹。   “殿下!”   刚赶回的宁菡和离淮顾不得是否会被发现,从房顶翻下。   姜令霜抬眸低喝:“变回去!”   一藤一蛇挂在廊下的木栏上,借着蓬草的遮掩避人,姜令霜咽下喉口的血,生生将那根已窜到锁骨处的玲珑针逼了回去,宁菡和离淮看得慌张,焦躁不安地在木栏上爬来爬去。   玲珑针被逼回去,姜令霜擦去唇角血迹,咬牙道:“徐南禺!”   未等离淮和宁菡开口,她面上的冷色散去,淡声道:“说吧,查到什么了。”   离淮道:“殿下,我和宁菡随着一支走洲队去了王城,前来南洲的那一批人确实在寻一个大人物,那画像我们也瞧见了,与您的夫君有七分相似。”   姜令霜靠回躺椅中,懒懒拉了拉薄毯,单手屈起轻敲躺椅的扶手。   离淮又道:“可来南洲的那批人不是参府的,势力不清,而且参府奚家直系的弟子并未有人唤奚时雪。”   姜令霜轻扣扶手的指节一顿:“不是参府的人?也没有直系弟子唤奚时雪?”   “对。”   姜令霜看向院外,从敞开的大门看出去,门前的积雪已被扫开,清理出一条可容两人通过的小路,路松盈似乎干累了,正抬手擦汗,景宸和应煊两人已清理到林前。   “南洲那拨人并非参府之人,却在找时雪,这三个来自参府的孩子跟他们并非一伙,两拨人都在找他?”   宁菡倒挂在木栏上,点点蛇头应道:“殿下的夫君,香饽饽。”   她说话一向这般直,姜令霜并未纠正,单手托腮看着外头的三个孩子。   “这三个傻孩子是参府之人毋庸置疑,他们的功法瞒不过我,我夫君姓奚,且精通医术,人也单纯,瞧着确实像参府的人,景宸他们既然来找他,那他跟参府就有关系,或许你们未查到。”   离淮追问:“殿下,现在该如何办?”   “南洲那波人身份不知,意图不明,参府这三个孩子倒是没什么坏心,剩下的事你们别管了,我来查。”   姜令霜闭上眼,将薄毯往身上拢了拢。   宁菡顺着柱子爬到她的肩头,蛇头有气无力耷拉下来,闷声道:“殿下,不管他不行吗?”   离淮也附和道:“殿下,您留下金银财物便足够了,凡事岂能尽如人意,如今王城局势诡谲,大殿下不日便定会请神落诏,一旦他即位,便再无转圜余地,我们必须得尽快赶回去。”   姜令霜并未有反应,仍闭着眼,神色恹恹瞧着不太想听。   可有些话,离淮也必须得说,他化为人形上前一步:“属下知道是有些不厚道了,可我们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岂能因为这些事徒增风险,王后离世前——”   “闭嘴。”   话并未说完,离淮抿紧了唇,对上姜令霜冷淡的眸子,僵持几息功夫,最后化为一根绿藤缠上木栏。   姜令霜忽然坐直身子:“你们先走。”   宁菡和离淮来不及告辞,扭头窜出院里。   姜令霜动了个清洁术将唇齿间的血迹彻底擦去,重新躺回椅中,刚盖上薄毯便听到外头传来交谈声。   路松盈扯着嗓门道:“师父,您回来了。”   热络得仿佛奚时雪真是他们的师父,姜令霜唇角一抽,也不知这三个孩子的师尊若是听到会是什么反应。   奚时雪单手撑伞,推开半敞的院门,一眼瞧见躺在廊下的姜令霜,外头天寒地冻,这场雪灾严重到青山郡已经封了城,她却在外头睡着了。   他走过去,姜令霜似乎并未觉察,仍闭目小憩。   奚时雪将提着的篮子搁在膳房门前,朝姜令霜走去,临到她身前后俯身,替她掖住毯子的边缘。   姜令霜闷笑起来,再也装不下去,睁开眼道:“发现我装睡了?”   奚时雪替她拉了拉毛毯,温声道:“怎么在外头躺着,冷吗?”   “等你回来呢。”姜令霜坐起身,院门被奚时雪关上,挡住了外头扫雪的三个傻孩子,如今院里只有他们两人。   “时雪,程家嫂子近些时日染了风寒,你先前拿的药吃了不见好,不若你再给开些调理的药,我过会儿给他们送去。”   奚时雪并未多问,回道:“好,我这便去开药。”   家里便存的有常备的药材,奚时雪去抓了几袋药,用细麻绳捆了起来交给姜令霜,还带了件厚实的芙蓉色披风。   “阿霜,试试合不合身。”   奚时雪酷爱给她买衣裳,好似为她花钱就如吃饭喝水一样必需,纵使她出去走洲不宜穿这些锦缎,哪怕这衣裳穿一两次便因打斗撕扯破烂,他仍会不厌其烦为她买上更多。   “没必要为我再添衣裳,够多了。”   “为你买些东西,我很欢喜。”   他走过来,将披风为她穿上,姜令霜低垂着眉眼,无端觉得有些窒息,这一段长达一年半的婚事,是她不厚道了。   奚时雪将她的发尾从披风中捋出来,说道:“阿霜,去吧,路上慢些。”   姜令霜压下心头的愧疚,抬头看他,叮嘱道:“你身子弱,门前的雪便不要铲了,铲不动。”   刚推门而进的景宸:“?”   “还有膳房角落的那一筐番薯,太沉了,会累着你的。”   路松盈:“??”   “今日没来得及打水,如今外头风雪大,别出去了,会冻着你的。”   应煊:“???”   姜令霜还是不放心,回头看向拿着雪铲面无表情的三个孩子,嘱咐道:“他身子羸弱,你们能帮忙便多帮帮,别让他铲雪拎东西和打水。”   三人:“……”   可恶,肩头的伤还痛着。   奚时雪抬眸看过去,三个欲言又止的孩子陡然挺直腰板,异口同声道:“弟子谨记!”   终归是多了三个徒弟,家里的活有人帮着分担些,姜令霜便放下心,拎上东西出了门。   “莫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无论你们是哪里来的,要找谁,趁早滚。”   她方一走,奚时雪面上的温润烟消云散,单手拎起搁在廊下,重有半石的躺椅回了屋,两扇厚实的木门关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院里的三人一言不发,安静了好一会儿,应煊点头道:“师父可真是全领域发展,毫无短板,这装得也忒像了些。”   景宸一个上前捂住他的嘴,低声骂道:“师娘不在这儿,你想今个儿去见你太爷啊!”   路松盈揉揉肩头,小声嘀咕:“可是确实很奇怪啊。”   虽然不知参府为何要找他,但这人也是可以独挑一方的大能,却要装成一个病骨支离的凡人,收起所有锋芒锐利,甘愿屈就于这一座小城,当个清贫的大夫。   人都往高处走,为了那点金银利禄争得头破血流,就连他们三个来此也是打着万一立功,能直入内门当首座弟子的目的,可那些世人奉为至宝的东西,他却弃之如敝履。   好像在此处当个大夫,便是最好的归宿。   -   风饕雪虐,这样的天气于人而言着实艰难竭蹶,若非王城开了国库补贴百姓农作损失,怕是得饿死一批人。   今日上午封了郡,街上的店也关了大半,一眼看去着实萧疏,漫天的风雪被隔绝在一座百丈高楼外,这是整座郡里最高的建筑,唯一能看遍青山郡的地方。   “主上。”一人上前,单膝跪地拱手道,“已封了郡,只能进不能出,若二殿下真在这里,必插翅难飞。”   徐南禺负手而立,头也不回道:“焉长老,请吧。”   “等老夫一盏茶便可。”左侧一身着道袍的老者垂首应道。   徐南禺转身,抬手翻转布下结界。   老者盘腿席地坐下,自他周身灵力如墨般溢出,翻涌的浓黑灵雾冲出高楼,扑入白雪皑皑的尘世间,沿着街巷以疾雷之势游走,眨眼间便自千百家屋舍穿过。   非化神境瞧不见这黑雾,他这等绝顶的阵修,布下的地网阵足以搜遍青山郡,此次从生死境救出这位被关押了几百年的人,星巽堂可出了不少代价,探子都死了不少。   炉子上的热水早已沸腾,徐南禺抬手将火关小,倒进些许盐。   一旁的人问道:“主tຊ上,方才大殿下传了信,勒令咱们五日内抓到人,若这次咱们空手而归,怕是大殿下那边不好交代。”   “她不是在青山郡么,玲珑针在她体内,如今她的修为不如化神境。”徐南禺神情平静,垂眸看着自壶嘴冒出的白雾,“竟还不长记性,若非前些时日她贸然出手救了个孩子,怕是也不会暴露这般快。”   楼外的雪被隔绝在结界外,连一缕寒风都传不进来,徐南禺倒进茶叶。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的道理,看来二殿下到如今都没学会。”   一盏茶煮好只需要半柱香,徐南禺撇去浮沫,斟上两杯热茶,转身道:“焉长老,茶好了。”   “有了。”老者睁开眼,眸底凛然,“找到——”   话还未说完,自他身上窜出往外涌去的黑雾,被一阵忽然掀起的凛风倒吹而来,从他干枯瘪瘦的身体重重穿过,端坐在蒲团上的老者被急速带起的气流撞出几十丈远,将楼顶的立柱砸断数十根。   周围护法的人皆吐出口血,修为低者当即倒地,七窍流出浓黑的血。   徐南禺脸色骤变,身影一掠冲去他身旁,那在外叱咤一方的阵修大能被嵌进墙内,四肢关节处扎入尖利的雪刺,切断了他的经脉。   鹤发老者张了张嘴,和着不断外流的血,磕磕绊绊道:“有……有人在,是尊、尊者境。”   徐南禺急切道:“二殿下在哪里?”   “东——”   他的唇瓣翕动,刚吐出一个字,方圆百里的雪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起,裹挟着无穷无尽的杀意疾冲而来。   “主上!”   徐南禺被几个手下一起推下了高楼,仰面跌落急速下坠的瞬间,他看到整座高楼自底部爬上蛛网般的裂纹。   当他被楼下等候的人接住,天阶的传送法器打开,赶在下一波雪刃到达之前将他们吞入。   法器关闭的刹那,徐南禺不仅看到了锐利的雪刃朝他逼来,也看到了那栋楼。随着轰然一声响彻百里的鸣动,这栋楼塌了。   传送法器关闭,在千里之外再次打开,将几人送了出来。   徐南禺站不稳,摇摇晃晃低声咳嗽,唇中的雪滴落。   一旁的人慌忙上前。   “主上!”   徐南禺眨了眨眼,盯着脚边溢开的血红,忽然笑了声:“怎么可能呢?”   “主上,尊者境的大能,还精通控雪之术的人……”   “怎么可能是他!”徐南禺眸底赤红,低声厉吼,“他千年前便跟丹襄雪境融为一体了,他就是丹襄雪境!若他出来了,那里头的饕雪早就将咱们冻成冰碴了,何况他若能出丹襄雪境,为何不回参府,来这青山郡做什么!”   徐南禺看过去,他们已经被送出青山郡几千里外,若想杀他们,就算是尊者也得出了这郡。   可似乎他不想出来。   徐南禺擦了唇角的血,冷声道:“给大殿下传信,这次他得亲自来了。”   万里飘雪,鹅绒般的雪花落下,不少人从禁闭的门中走出,看着远处倒塌的高楼,无人敢说话。   半晌后,城门处的守卫讷讷道:“雪……雪怎么会把楼压塌呢……”   相隔十几条街外,姜令霜拎着袋药,刚走到程家门前,忽然抬眸看去。   身后始终跟随她的离淮和宁菡顾不得会暴露,化为人形,匆匆道:“殿下,是尊者境大能!”   姜令霜神情平静,眸光森寒,沉声道:“不仅有个尊者境大能,星巽堂也来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东街尽头的小院中飘出袅袅白雾,景宸三人顾不得看炉子,一个个起身仰头看向传来轰响的地方,年轻的孩子们阅历并不丰富,参府又素来隐世,他们何曾见过这等威压?   院门被推开,一人撑着柄青色竹骨伞走来,厚实的大氅披在身上,分毫没有压垮他的个子,反而衬得人更显高挑。   应煊激动道:“前辈,您感知到了吗,好强大的威压!比我们家主还强,这青山郡有个大能!”   奚时雪头也不抬,并未理会几个孩子,将竹骨伞合上搁在墙角,大氅挂在廊下的立杆上,拎着袋红糖进了膳房。   他挽起袖子,将面缸里发好的面拿出。   阿霜爱吃红糖馒头。 作者有话说: 小姜:我夫君柔弱。 三个孩子:重金求几天前的监控视频。 第8章 第 8 章 “而你是我的归处。”   敲门前,姜令霜屏退了宁菡和离淮。   开门的是程寒舟,见姜令霜来,他问道:“小霜,你咋来了?”   “来看看嫂嫂。”   姜令霜在青山郡露面皆是化名兰霜,知道她本名的只有奚时雪,且还是帮她洗衣之时翻到了令牌,若非他并未追问,怕是他们这段道侣关系,从一开始便会被她砍断。   程寒舟退后一步,侧身让出条路:“劳你忧心了,近些时日这风雪太大,毓娘又体弱,风寒迟迟不好,药都吃了两轮。”   如今这世道,走洲虽险,但拿命搏来的活计也确实酬报丰厚,程寒舟早几年便买了大宅子,一家三口住在这里。   “在后面,毓娘老是咳嗽,担心感染给闺女,便住在了后厅。”   程寒舟在前头引路,姜令霜拎着药跟在后头。   当绕过长廊来到后厅,行至一处紧闭轩窗的卧房前,她停了下来。   “程兄,我能和嫂嫂单独聊一会儿吗?”   程寒舟闻言面露诧异:“嗯?”   姜令霜的话不多,整个走洲队都觉得她性子内敛,跟他们出任务的时候,她并不会多言,往往只有旁人主动搭话时才会多聊会儿。   知道程寒舟在惊讶什么,姜令霜弯了弯眸子,说道:“整日在家对着我夫君说话,他性子无趣极了,都没个女子跟我搭话,我想跟嫂嫂聊会儿。”   程寒舟了然,笑道:“可不是嘛,你嫂嫂也是,那你们聊,我去前厅看看囡囡。”   “好。”   目送程寒舟离开,姜令霜的笑意收回,转身进屋关上房门。   一扇云纱屏风阻隔了视线,姜令霜透过屏风看向其后的模糊身影,那人抬手咳嗽着,哑着嗓音说道:“是霜妹妹来了吗?”   姜令霜走过去,看到榻上靠床半坐的女子,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她恹恹抬起头,和姜令霜对视。   “霜妹妹,你坐。”   姜令霜在榻边坐下,笑盈盈道:“嫂嫂,听说你染了风寒迟迟不见好,我夫君又包了些药。”   毓娘艰难撑起身子,说道:“有劳妹妹和妹夫忧心了,方才听你想和我聊会儿,可我这风寒怕会染给你。”   “没事,我身板硬朗。”姜令霜放下药包,俯身扶起毓娘的胳膊,好似在搀扶她坐起身。   “况且区区风寒,我夫君开了两回药竟还没吃好?”她低垂着眼,握住毓娘的手,温声道,“原来是只快要傀化的东西。”   凛然的风吹倒了桌上的蜡台,点燃的炭火也一并覆灭,开了一条缝的窗被轰然关上,随着咔嚓一声诡异的闷响,毓娘的右腕被生生折断,皙白的脸上迅速爬上如蛛网般的黑纹。   她秀丽的脸陡然狰狞,被姜令霜折断的手以诡异的姿势生生扭转回来,指端长出利甲,借力从榻上飞扑跃上屋内的横梁,像只蜘蛛一般攀在上头。   姜令霜仍坐在榻上,慢条斯理解下身上的芙蓉色披风。   “你竟不是筑基期?”毓娘的瞳仁不再黑白分明,反而变为诡异的红,仔细看着姜令霜周身,“原来是洞虚境修士,可如今却只有化神修为,如何和我打!”   许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毓娘四肢着地,朝她疾驰冲来。   姜令霜收起披风,淡声道:“布结界。”   门外的廊下,缠绕其上的藤蔓和小蛇无奈点了点头,化为人形抬手结阵,隔绝这后厅所有的声响和灵压。   离淮双手环胸靠在门柱旁,嘴里叼了根甘蔗糖,嘀咕道:“被傀丝寄生的凡人,就算拔出傀丝后也无力回天了,看这女子的情况,怕是活不了几日,殿下何苦留她性命呢,打得束手束脚的。”   宁菡面无表情道:“心慈手软。”   离淮仰头,片状大的白雪飘飘洒洒落下,丹襄雪境出事,四洲三境二府全都遭了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消失了几百年的傀竟出现了。   一刻钟后,里头打斗声停,离淮嚼碎嘴里的甘蔗糖,和宁菡一起推门进去。   姜令霜手里拽着根染血的傀丝,宁菡将琉璃瓶递过去,傀丝被吸入其中,离淮已经挽起袖子动手收拾起残局,要赶在程寒舟来之前将这屋子收拾妥当。   宁菡递过去锦帕,姜令霜擦去掌心的血,温声道:“嫂嫂,我留下的丹药只够吊你三日的命。”   毓娘靠坐在榻上,掩唇低咳,傀丝被拔出后,属于人的意识回归,与此同时,这孱弱到极致的身躯也需得她来承受。   她抬头看过去,笑了笑:“多谢妹妹。”   姜令霜红唇微抿,并未看她,低垂着眼,目光落在染血的帕子上。   “不害怕吗?”   “自然怕。”毓tຊ娘拢了拢锦被,盖住自己冰冷的身体,“可困在那副躯壳里,日日承受被啃噬魂魄的痛苦,无法反抗,还要看着自己一点点丧失人的意识,直到彻底变成个怪物后屠杀我的丈夫和女儿,这更让我恐惧。”   离淮和宁菡已快速将卧房内收拾干净,看着沉默的姜令霜,并未开口说话,自觉退到门外。   姜令霜燃起灵力将锦帕烧了干净。   “我会查清控傀的人是谁。”   毓娘点点头:“那便够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姜令霜,眼尾微弯道:“我会替妹妹瞒着的,妹妹帮了我,我知道这样子有些不厚道了,可我实在放心不下,可否劳烦妹妹一件事。”   宁菡皱眉,上前一步便要阻拦,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方才一言不发的人开了口。   “你说。”   “我有个女儿尚且年幼,想拜托妹妹,若青山郡真遭了殃,还请妹妹离开时将她带走,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我的嫁妆和这些年老程攒下的钱,都给你。”   毓娘从床头的暗柜里取出个木匣子,双手捧起递向姜令霜。   姜令霜并未看她,也并未接过那木匣子,她转身朝外走。   毓娘的眸光一暗,唇抿了抿,眼帘半垂并未再开口挽留。   “好。”   清脆果断的回应传来,毓娘愣了一瞬,抬眸看过去,只看到芙蓉色的衣摆消失,门被关上,隔绝了风雪。   姜令霜路过前厅,程寒舟正在听女儿背书,他不识几个字,但毓娘书画兼修。   轩窗半开,姜令霜说道:“程兄,我先走了。”   程寒舟起身要来送她:“我送送你。”   姜令霜留下一袋油皮纸:“给囡囡买的糖葫芦,陪孩子念书吧,不用送我。”   她转身离开,直到走出程宅两条街外,肩头爬上一条小蛇。   借着披风毛领的遮挡,宁菡道:“殿下,你糊涂了。”   离淮化作人形,跟在姜令霜身旁:“那女子被种傀丝,控傀的人或许在此,看来青山郡不止那两只傀,玉公主来此怕也为了这件事,我们没功夫管这些,尽早回到东洲王城才是要紧事。”   宁菡嘶嘶吐着信子,绕到姜令霜的另一侧肩头,冷声道:“殿下,想想王后的死。”   姜令霜神情平淡,开口道:“将时雪安顿好,我们就走。”   -   “碍眼。”   “讨厌。”   “区区凡人。”   “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哼。”   离淮捂住耳朵,单腿屈起坐在树上,肩上的小蛇立起上半身,蛇瞳冰冷,幽幽盯着远处小院里烧火的白衣青年。   宁菡骂够了,离淮掏掏耳朵,无奈道:“人好歹照顾了咱们殿下一年半呢,你积点口德吧。”   宁菡一别蛇头,叼着蛇尾不耐烦地绕来绕去,离淮眼也不眨地熟练将打结的蛇解救出来。   今夜用完膳已经是亥时,姜令霜在进水房前抬眸看向几十丈外的密林,坐在树上的离淮和宁菡脊背一寒,头也不回地窜开,被自家殿下赶走。   她沐浴用了两刻钟,从水房出来后,廊下挂着被手洗好的衣裳,连同她的小衣也一并洗了干净,姜令霜耳根一热,别过头不看。   奚时雪背对她坐在院角的草棚下烧水,似乎并未觉察她的出现。   姜令霜蹑手蹑脚走过去,从他身后捂住他的眼睛,压低声音装出粗犷的声线:“打劫,交钱不杀。”   奚时雪弯唇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腕,配合她道:“钱在腰间的袋子里。”   “算了,给你留点私房钱。”姜令霜趴在他的背上,从他身后探出头看过去,闷闷笑道,“我洗好了,你去洗吧,我方才听见你咳嗽了,今夜还在我屋里睡吧,为你温脉。”   奚时雪应下:“好。”   姜令霜回到卧房内,梳好发后铺了床,奚时雪进屋的时候,长发是干了的,姜令霜猜他或许是借着灵火珠烘干了发。   她侧躺在榻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你还睡外头。”   奚时雪在她身侧躺下,姜令霜闻到一股浅淡的雪莲香,略有些森寒,她握紧他的手腕,触感仍然冰冷,自打捡到奚时雪后,他似乎便没暖过。   姜令霜蕴出灵力为他温脉,两人面对面侧躺,日夜相处了一年半,她仍时常觉得,奚时雪应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了,这让她堂堂东洲公主,竟也变得些许肤浅,对他过于心软了些。   奚时雪腾出一只手,轻轻拂开她的鬓发。   姜令霜看着他,说道:“时雪,你有没有想过要找回丢失的记忆?”   然后回到他的家呢?   奚时雪顿住,长睫半抬看着她:“我不在乎。”   “但是没有过去的记忆也着实遗憾。”姜令霜耸耸肩,故作轻松道,“万一有你忘掉的人还在等你呢?”   “没有人等我。”奚时雪忽然道。   姜令霜一愣,侧脸覆上微凉的手,他细细摩挲,衣袖间是浅而淡的寒香,夹杂了似有若无的草药气。   “这世上在乎我的,只有你一个。”   怎么会没有人在乎他呢?   姜令霜并不认同,参府的三个孩子对他满眼崇拜,两拨人都在找他,证明他的身份不一般,她不知南洲那波人来意为何,但参府的人,姜令霜是信得过的。   霜雪气息扑来,姜令霜愣神的功夫,奚时雪已半撑起身子覆了过来,捧住她的脸,细细啄吻她的唇。   “只有你在乎我,阿霜,只有你。”   奚时雪的人是凉的,吻也如此,微凉的唇舌在她的口中探索掠夺,姜令霜的舌尖发麻,糊糊涂涂想着,这人的羸弱该不会是装出来的,一个凡人的一口气怎么能憋这么长的,连着亲小一刻钟都不带换气的,缠绵中带着掠夺。   她的心头怦然,姜令霜伸出双臂圈住他的脖颈,衣袖沿着臂弯下滑,脊背按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微一用力将她托了起来抱坐在怀中。   姜令霜为数不多的几次糊涂,都败给了他。   直到他抱紧她,埋进她的颈窝,高挺的鼻梁轻蹭她的肌肤。   “丢失的记忆不重要,我是谁也无所谓,我只想做你的夫君。”   姜令霜长长呼了一口气,她坐在他的怀里,既可以察觉他蓬勃的欲念,也自然能听到他胸腔内那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震动都在传递他的情意,是她无法承担、也没有勇气去回应的感情。   她活到如今从来不走回头路,坦荡利落极了,能在那吃人的地方长这么大,也早已丢失了所谓良心,一心只想夺得帝位,保自己和身后的人平安。   如今她却想回到一年半前。   她绝不会打着利用的心,撒下一个弥天大谎,将一人的真心这般无情地践踏。   奚时雪按在她腰间的手用力,将她揉进怀中,他看着两人交叠倒映在榻上的影子,半晌后闭上眼,将安静靠在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侧首吮吻她的耳根。   缠绵的吻中夹杂了他低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这是我的家,而你是我的归处。” 作者有话说: 小姜:死了已久的良心复活了。 小奚:阴湿人格顶号中。 小姜虽然不是完美的好人,救下小奚一开始也确实打着利用的心,但有自己的底线,不是不择手段的坏人,我们小姜宝宝很好的~ 第9章 第 9 章 身份   “十天了。”   “足足十天了。”   姜令霜重重一拍,石头碎成齑粉,她盯着院里的三个孩子,景宸和应煊卖力劈柴,路松盈择拎了把扫帚清扫廊下的雪。   “他们到底干什么吃的,真来当徒弟了,人笨还勤快!”   宁菡化作人形,颇有眼力见地递上杯凉茶:“殿下,喝茶消气。”   “没工夫喝。”姜令霜站起身,单手拎着离淮今天砍好的柴,作为藤妖他能辨别草木之气,找到在这大雪中干燥能燃的柴火。   借着出来砍柴的由头,她将整个青山郡搜了个遍,如今这里并无星巽堂的人,怕是前些时日那位尊者境大能一击将其重创。   徐南禺既然来了青山郡,那定是有她的下落了,这里有位大能坐镇可以暂时逼退他们,却并非长久之计,姜令霜没时间再耗下去。   远处奔来个黑衣少年,离淮瞬移上前,拱手道:“殿下,玉公主出了府邸。”   姜令霜侧首看他:“身旁可有人跟随?”   “只有她那位常随侍女。”   应是红俏无疑。   “你俩想办法催催那三个傻孩子。”姜令霜丢下句话,拖上柴便要往回走。   刚走了没两步,离淮忽然喊住她:“殿下。”   姜令霜顿住,回头看过去:“何事?”   离淮神色踌躇,薄唇微抿,迎着姜令霜平淡的眸光,默了默,最终咬牙说道:“实在不行,就将那凡人带回王城吧。”   宁菡皱眉:“不行,区区凡人,配不上殿下。”   离淮上前一步道:“我自然也觉得他配不上殿下,寿命短暂,怕是您还正当壮年,他便已垂垂老矣,况且若公主的夫婿是个羸弱凡人这事传出去,星巽堂那些人或许会借此发难,不利于您夺tຊ位,毕竟东洲的王夫不能是个无门无荫、无势无权的凡人。”   姜令霜并未开口,神色瞧不出不虞,离淮拱手道:“我们妖藤一族百年可结一枚混灵妖丹,属下将这百年修为给那凡人,让他瞒过星巽堂的人——”   “不必,这是我和他的事。”姜令霜淡声打断,转身踩着雪朝路尽头的小院走去。   风吹来满地散雪。   “参府是个好归处,跟着我回去,不是条生路。”   离淮低下头不再开口,宁菡想到什么,一向马虎不揣心事的小蛇恹恹垂下头。   先王后留给了姜令霜一整支妖族守卫,整整一百三十人,这些人将襁褓中的姜令霜拉扯长大,在那吃人的地方为她撑起片祥宁之地,教她修行识字,教她治国之道。   一百来年了,如今还活着的只有九人。   -   姜令霜刚推开门,路松盈便送上了杯热茶。   “师娘,您辛苦了,来喝杯茶!弟子为您亲手定制的八宝养颜茶,保您排湿去黄,补气养血,祛痘控油,润肠清毒!”   姜令霜低头看着递来的热茶,以及躬身行了个大礼的路松盈。   侧边递上一盘冒着热气的糕点,应煊眨眨眼睛:“师娘,来块健脾养胃的红豆糕啊,如果您不想吃红豆,弟子这里还有绿豆、桂花、槐叶、松糕,只有您吃不惯的,没有我不会做的。”   “让开让开。”黑衣少年从一旁挤了过来,从身后猛地掏出一只脱了毛的鸡,眉开眼笑道,“师娘,狗会汪汪叫,猫会喵喵叫,您猜鸡会什么?”   姜令霜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盯着他。   景宸没瞧明白她眼里的冷意,三个傻孩子异口同声道:“鸡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啊!师娘,您看!”   三人让出一条路,姜令霜盯着廊下不知何时出现的铁架,险些没把手里的柴捏碎。   景宸跑过去,将抹了油的鸡挂在铁钩上,边忙边道:“铁炉烤鸡您吃过没,炭火全方位炙烤,让鸡均匀受热挥发出油而不腻的香,切成薄片再配上荞麦卷饼,一口下去,保您还想来第二口!”   姜令霜不想喝茶,也不爱吃糕点,更对什么铜炉烤鸡毫无兴趣,如今心里唯一的念头,便是这三个傻子到底是谁招进参府的。   参府这些年是隐世又不是没落了,招收弟子连门槛都没吗?   姜令霜头也不回绕开三个傻孩子,拖着柴走到无人的后院,拿起玉牌传音:“不用再等,今晚你俩就给我想办法推一把这三个傻子,让他们趁早带人给我滚回参府!”   挂断玉牌,姜令霜闭眼捏了捏眉心,如今天快黑了,这几日风雪太大,奚时雪的医馆暂时闭店,他今日去街上买菜,如今也快回来了。   她在后院坐了没一会儿,刚砍了一堆柴,奚时雪便回了家,她在后院都能听到那三个“徒弟”的高呼。   “师父,您回来啦!”   姜令霜平生后悔的事又多了一件,便是将这三个参府的孩子领进了家门。   奚时雪并未回应他们,径直朝后院去,这里的雪都被景宸他们扫了干净,他推开竹门,温声道:“阿霜,我回来了。”   姜令霜背着手走过去,趁他不注意,抬手抖了抖,掌心上的水珠全都撒在了他的脸上。   “凉不凉,我刚洗的手。”   奚时雪唇角微弯,并不生气她有些幼稚的捉弄,握住她的手,取出帕子擦干净。   “天冷,凉水盥洗会染风寒。”   姜令霜将另一只手也伸出来让他擦拭,看着低眉柔和的人,问道:“今晚吃什么?”   奚时雪道:“红烧肉,莴笋鸡丁,清炒白菜。”   姜令霜磨蹭着凑过去,歪歪脑袋看着他道:“我晚上不能在家吃饭了。”   奚时雪耐心替她擦干净指缝间的水珠,眼睫半垂道:“为何?”   “你应当听说了程兄的事吧?”姜令霜顿了顿,眸色暗了些许,“嫂嫂风寒高热几日未愈,三日前毒火入肺,无力回天,后事刚办好,程兄哀思过度,闭门不出,我放心不下囡囡,想着去看看。”   奚时雪抬眸看她:“阿霜,夜太深,我陪你去。”   姜令霜拍了拍腰间的匕首:“我可是修士,虽修为没那般高,自保的手段还是有的,你在家吧,我很快就回来。”   奚时雪低着眼帘,专注望着她,在姜令霜的印象中,他看她的眼神从未有过防备,似乎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信,也怨不得她看出他是参府之人,毕竟参府口碑在外。   可近些时日,姜令霜却觉得奚时雪有些奇怪,他的眸色相较常人来说浅了些许,如今直勾勾瞧着她,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她下意识皱眉。   还未说些找补的话,奚时雪偏头过来在她的额头轻轻落了个吻。   “好,去吧,早些回来。”   姜令霜眨了眨眼,又觉得奚时雪似乎没变,还是如过去那般对她信任有加。   “时雪,谢谢你。”她握住他的手,慢慢勾缠他的指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奚时雪问:“为何谢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对我很好。”姜令霜仰起头,笑盈盈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异常,“那我先走了,会早些回来的,你和孩子们记得用膳。”   奚时雪替她系上披风,目送姜令霜离开,他站在院门前,一眼望过去,天地间尽是白茫茫的雪影,而那抹芙蓉红的身影正走入风雪中,逐渐缩小为望不见的红点。   应煊被两个同伴推了出来,哆哆嗦嗦朝奚时雪走去:“师师师师师父,您饿——”   奚时雪冷不丁打断:“你们的师尊是谁?”   “嗯?”应煊瞪大眼,没反应过来他话中含义,下意识道,“哦,师尊称号庭疏真人,师父问这个干什么?”   奚时雪侧首看他,淡声道:“来日好送你们一起地下团圆。”   应煊:“……”   景宸:“……”   路松盈:“……”   三人抬头默默看着这张清俊似仙的脸,在他的脸上只看到四个字——你们完了。   奚时雪抬步离开,眨眼之间消失不见,只剩被疾风扬起的散雪。   应煊靠在门框上,双目无神道:“现在解散宗门还来得及吗?”   景宸踹他一脚:“你不如现在去定几十口棺材,再托办白事的在你死后为你风光大葬。”   路松盈捂住脸,越发觉得这进内门的机会也不是非要不可。   -   青山郡外曾是千里郁郁葱葱,如今因着气温陡冷,青叶败落,树梢枝头全都挂上了白霜。   山头空地扎了营,一人对营帐内道:“主上,您该换药了。”   徐南禺披着大氅,冷声道:“进来。”   几日前在郡内受了伤,那雪刃着实奇怪,他已修至洞虚满境,差一步便入大乘,寻常兵器的伤眨眼便能痊愈,那落雪聚成的匕刃留下的伤却迟迟不愈,若非他见状不对及时剜去伤口周围的血肉,怕是那寒毒早已侵蚀他的五脏六腑。   徐南禺用匕首剜去再次发黑溃烂的血肉,额上溢出细密的汗,他一声不吭,利落撒药。   他边缠纱带边道:“说吧。”   身旁单膝跪地的人拱手道:“这几日派去青山郡的人,无一人出来,今日派去的两人进了郡后也消失了,那位大能好似与咱们结了仇,凡是咱们的人,进去没一个能活的。”   徐南禺攥紧了拳头,冷声道:“到底哪里招惹他了?”   对这种可以横行天下的大能,他们不说招揽,也绝不会与之结仇,见面必恭敬尊崇,以礼相待。   可那日初次碰面,对方便出了杀招,明摆着不肯留他们性命。   属下犹犹豫豫道:“大殿下快到了,如今看来那位尊者境大能在坐镇此郡,态度明显,不肯我们踏入一步,违者格杀,若大殿下来此……恐有危险。”   毕竟那是尊者境大能,是当今世上唯三的尊者之一。   徐南禺缠好纱带,扶着木椅起身,忍住钻心的痛,冷冷看向帐外,掀起的帘子外是茫茫雪原,灵力燃出的篝火须不断加持才能不灭。   “若他真是雪境那位,殿下自有办法应付。”   千里之外,青山郡内。   奚时雪擦去手上的血迹,染了血的锦帕丢在横躺的人身上,一团灵火猝然烧起,将倒地的人眨眼间吞没,片刻后便只剩一团焦灰,树梢上的雪落下掩盖杀孽,一切化为乌有。   不知这些人为何要找阿霜,但姜令霜明摆着在躲他们。   奚时雪从初初与她结识便知晓她身份不一般,也能瞧出她在躲人,而这些人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这日子过了一年半了,他好似聋了瞎了,对此不发一言,只想安稳度日,总有些不长眼的要凑上前来。   解决完新入郡的这两人,奚时雪不欲久留,转身离开,刚行至光亮之处,寒凉的风掀起满地的落雪,淬着凛凛的光朝他逼来。   奚时雪冷眼回头看去,从阴影中走出一人,灰白道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满头华发仅由一tຊ根木簪束起,如枯木般干瘪的肌肤象征着他的年迈,可本该浑浊的眼却矍铄异常。   他的袖中搭了根拂尘,迎着月色瞧清了奚时雪的脸,千年来的淡然都烟消云散,瞳孔瞪大,唇瓣哆嗦几下,在奚时雪抬手之前,忽然席地跪了下去。   “老、老祖!”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姜小奚都另有身份的~ 今天发个小红包 第10章 第 10 章 “阿霜,我们不会分开的……   风声被隔绝在八极大阵外,红光滔天,一击爆发的灵压荡开,横扫了方圆十几里的古树,碎石迸溅,一道人影被从阵中击飞。   玉琼音眼也不眨,抬手拦住险些被揍飞几十里的薛琢,单手按在他的脊背,略一用力便将人拦了下来。   薛琢站直,突出一口血,横臂擦拭唇角的血迹:“他大爷的,这两只傀还真能打。”   玉琼音解下披风,红俏双手接下,为她递上长鞭。   “什么情况,怎么又多了两只傀?”   “鬼知道。”薛琢这身价值万金的华裳如今褴褛残破,他倒了几颗灵丹吞下,压下喉口不断翻涌的血,“一个僻远的青山郡,庙小妖风大,事儿还真多。”   远处的围杀已快被撕破,薛琢没工夫多解释,提起长枪跃上古树,寒光出鞘,唳鸣掀动满地落叶飞雪聚成卷龙。   “红俏,你守着这里。”   玉琼音淡声吩咐,白影如鬼魅般跟随而上。   红俏抱着自家殿下的披风退守林口,身后的打斗声铿锵,风声簌簌,在这看似宁静僻远的青山郡,却藏着比王城还要汹涌的波涛暗流,汇聚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势力。   薛琢和玉琼音身为一洲王嗣,自小修习,境界在同辈当众自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个个都能横行一方,直到亲身跟傀打斗,才知晓这种只存在在卷册上的东西,到底有多骇人。   无知无感,不畏疼痛,斩首挫骨都能在一刻钟内复生,圣物造就出来的邪祟,需得圣物之力绞杀,可如今唯一能杀傀的两大圣物,承咎剑和京玉弓都不在此处,只能想办法抽出傀丝,镇压这两只傀。   趁着一只傀被钳制之时,玉琼音的长鞭捆住另一只傀,朝薛琢喊道:“抽出它的傀丝!”   薛琢一枪穿透这只傀的胸膛,灵力探入这只傀的经脉,单手攥紧那条蠕动的丝线,生生抽出这根染血的傀丝。   失去傀丝的傀会大幅削弱战力,天阶的缚仙索便能捆缚,两人刚镇压这只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到另一侧传来爆破的轰隆声。   薛琢侧首看去,两眼一抹黑,破口大骂:“蠢货,一群人都困不住一只傀!回去都给我滚出北洲!”   那只傀冲破桎梏圈,似乎明白局势不利,沿着被撕开的口子迅速逃窜,薛琢和玉琼音紧随其后,两道身影仅仅跟随在那抹枯瘦的影子后,却始终差上几步距离。   幽暗的密林即将到头,远处隐隐可见光亮,玉琼音冷声道;“不能让它逃出林子,那边是街市,届时死伤便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薛琢抬起胳膊:“上来!”   玉琼音踩上他的手臂,借他的力跃出,旋身闪至那只傀的身前三步远,长鞭缠住傀的腰身和胳膊,正欲用力将他彻底固死,效仿方才镇傀的法子。   沿着长鞭传来一阵强劲拉力,玉琼音柳眉微拧,那只傀竟生生攥紧她的鞭身,不顾灼烧的火焰将执鞭的她拉了过去,竖起尖利的利甲正对玉琼音的喉口。   “玉琼音!”薛琢瞳仁微颤,枪身一转投掷出去。   比他的长枪和那只傀的利甲更快的是凛冽的剑光,银光乍泄,落至那只傀的身上,生生将它的两臂斩断,浓黑的血滚了满地。   红影从密林窜出,擦肩而过之际,姜令霜接住被威压震飞的玉琼音,将她扔给薛琢。   她瞬移至那只傀的身旁,拽住在血水中蠕动的傀丝将它彻底分离,掏出方才从玉琼音身上摸来的缚仙索将其捆住。   解决完这只傀,姜令霜皱眉捞起一把雪搓了搓掌心的血迹,拿帕子用力擦拭。   薛琢看着她,那抹红影纵使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可他们自幼一起长大,便是姜令霜化成灰他都识得,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便已经匆匆上前。   “姜令霜?”薛琢心下一喜,咧嘴笑道,“你真没死啊,小爷就知道祸害遗千年,你哪那么容易死!”   一听到这咋呼的声音,姜令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斜他一眼,上下打量道:“蠢货,一只傀都追不上。”   开口还是熟悉的前奏,薛琢想起自己跟她的龃龉,收起脸上不值钱的笑,嗤道:“哪是一只傀,你来之前还打了一只!”   姜令霜白他一眼,朝玉琼音走去,后者正慢条斯理擦拭长鞭上的血迹。   “好久不见。”姜令霜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弯起眼眸笑道,“你身子可还好?”   “尚可。”玉琼音唇角微弯,温声道,“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所以她特意屏退了除红俏外的所有随从。   姜令霜自然也看出了她的意图,相识多年,对彼此知根知底。   薛琢一掌劈晕刚转醒的傀,没忍住又看了眼姜令霜,嘀咕道:“没死不知道传个信,窝窝囊囊缩在这青山郡。”   姜令霜没看他,对玉琼音解释:“我没办法给你们传信,我的通信玉简早就丢了,若想其他法子向北洲和西洲传信,暴露的风险太大,赶在你们来之前,星巽堂便会先一步将我围起来。”   玉琼音眉心微蹙:“你的修为有碍,被压至化神了,怪不得你会躲起来,这不像你的行事。”   “中了徐南禺的玲珑针。”姜令霜翻转掌心,一根针状东西在肌肤下快速游走。   薛琢皱眉,顾不得那只傀,匆匆上前盯着她的腕子:“这狗东西,跟我回北洲,我差人帮你取出玲珑针。”   姜令霜躲开他伸来的手,拉下衣袖盖住手腕:“取不出来,只能我自己想办法先压制,现在我得先回去,过不了几日天诏便要落下。”   薛琢指尖蜷了蜷,一言不发收回手。   玉琼音道:“我会想办法帮你躲过星巽堂的耳目,不过——”   她微拧眉心,沉声道:“前些时日星巽堂来了,徐南禺出现在青山郡,定是有你的消息了,可他们却忽然退了出去。”   薛琢道:“这里有个大能,尊者境的,我的暗卫说,星巽堂派进来的人都死了,可那位前辈没对我和玉琼音的人动手,应当不是在滥杀,只是单纯跟星巽堂有仇。”   玉琼音道:“不论如何,有前辈坐镇,星巽堂暂时进不来,我明日便差人送你出去。”   姜令霜开口打断:“再等我三日,我得安顿个人,将他安置好,我立刻返程。”   薛琢皱眉道:“别再磋磨时间,又不是多重要的人,你得尽快回去。”   “很重要的人。”姜令霜斜他一眼,“我必须得将他安顿好。”   薛琢眨了眨眼,迎上她漂亮的眼睛,无端觉得喉口一紧,心里惴惴,想要细想她那“重要的人”究竟是谁,可直觉告诉他,追问出来的结果兴许不会令他开心。   玉琼音将一枚玉牌递过去:“我们的人快追来了,这枚玉牌你拿好,准备离开时便传信给我。”   “好,多谢。”姜令霜不能久留,转身窜入雪林。   -   奚时雪自醒来便记忆全无,唯有一身未好的伤。   醒来的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姜令霜,她的防备与欺骗看似完美,实则最初便被他识破,从第一眼他便知晓这是个骗局。   可身上的伤痛也掩不住胸腔的怦然,有时候,奚时雪想藏起来他的小骗子夫人。   但姜令霜是自由的,她如野草般顽强刚韧,将其折断变成温室里艳丽的花,对她来说是莫大的侮辱,也会令他们这份感情变得俗套。   因此他可以压制蠢蠢欲动的渴望,让自己变成一个平凡普通的大夫,过着这日复一日、却又充实满足的生活。   但偏偏,总有些不长眼的人要凑上前来。   奚玄鹤跪下的刹那间,奚时雪的手便按住了他的脑袋,稍一用力便会捏碎这人的脑壳。   纵使命门被人把控,奚玄鹤仍分寸不退。   奚时雪能感知每一片雪花的波动,他有一手登峰造极的控雪术,却从来不去想自己的身份,无论是罪大恶极的犯人也好,还是功德圆满的善人,又或者只是个修为高强的寻常人,都无所谓。   他冷眼便要捏碎这人的脑袋,奚玄鹤扬声道:“您必须得跟老夫离开,东洲王室派人去请了承咎剑,来捉拿您的!”   险些将他的脑袋捏爆的力道松了些,奚玄鹤斗胆抬头,沉声道:“您负责镇守丹襄雪境,法号丹襄仙君,千年前您走入雪境,与其融为一体,您本该终生困于其中,千年万年不得出,我不知为何您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但您不能在外久留。”   奚时雪居高临下看tຊ着他,神色平静,全无在意。   奚玄鹤道:“东洲王室去请了参府圣物,承咎剑是唯一能镇压您的东西,他们此举定是觉察了您的身份,因您贸然离开雪境,饕雪无人镇压,雪灾已席卷,若让人得知您在此处,定会齐力缉拿您回去。”   “那你是谁?”   这次奚时雪开了口,声音淡淡毫无波澜。   “是参府对不住您,我、我——”奚玄鹤悲愤难当,以头抢地,“属下参府奚家第三十任家主,奚玄鹤,您是参府奚家第一任家主,奚时雪。”   可这次无人回应他,奚玄鹤抬头,眼前早已无人,只余一片被风扬起的雪。   -   奚时雪回了家。   回到那个只有三间砖房,不大却填得满满当当的小院。   三个孩子临走前将院里和门前的雪扫了个干净,如今又落了薄薄一层雪,水房前的廊下还挂着他洗好的衣裳,有灵火珠暖着并未结冰,他收了起来叠好。   夜太深了,奚时雪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院门被推开,一道纤细的红影从外进来,身边并未跟着那两只小妖,离淮和宁菡和姜令霜在离家几里时便分开了。   “夫君?”见到廊下站着的人,姜令霜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笑着朝他走过去,“你在这里等我吗?”   姜令霜和玉琼音他们分开后,便去了程家,程寒舟仍闭门不见任何人,她陪囡囡待了会儿便回来了,如今一算,确实出去了挺久。   奚时雪并未披上大氅,穿着一身单薄锦衣站在廊下,姜令霜握住他的手,触手全是凉意。   她搓了搓,给他暖着手,斥道:“你怎么穿这么薄,别感冒了。”   奚时雪比她高了一头,低头瞧着她,目光在她明艳的脸上流连,他弯起唇角,温声道:“阿霜,与我在一起的日子,你可还欢喜?”   “说这些干什么?”姜令霜被他逗笑,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笑盈盈道,“与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欢喜。”   是实话,全无半分虚情假意。   姜令霜看着他,比奚时雪这张脸更让她难忘的,是这一年半来细水长流、无微不至的照顾,陪伴姜令霜的人有过许多,如他这般温和包容的倒只有这一个。   她当了一百来年的公主,在青山郡这一年半,成为兰霜的日子给了她片刻的喘息时机。   姜令霜搂住他的腰身,将下颌抵在他的胸口,仰头看着他,笑道:“时雪,我很感激你,也想你过得好。”   奚时雪低头亲亲她的唇,声音极轻:“你在我身边,我就会过得好。”   他将人搂进怀里,扣着她腰身的手越收越紧,忽略她身上沾染的血迹,好似只能闻到属于她的清香,这个人还在自己的怀里,他可以继续装聋作哑。   “阿霜,我们不会分开的。” 作者有话说: 可是小奚,阿霜要准备死遁了。 今天来晚了,修了修存稿,今天发个红包~ 第11章 第 11 章 引诱   “师娘没吃我做的桂花糕,难不成是不爱吃糕点?”   路松盈拿了块糕点咬了口,不忘回应煊的话:“我觉得师娘只喜欢吃师父做的东西。”   应煊单手托腮,闻言两眼放光:“师父的手艺是我见过最好的,我最爱吃他做的清炖乳鸽,师娘有眼光!”   “不不不,冬瓜排骨才是师父最拿手的菜,汤鲜肉烂,肥而不腻。”   两人如同遇到了知音,喋喋不休商讨着师父绝佳的厨艺,景宸坐在窗台捂住耳朵,只觉魔音绕耳,听了半晌没忍住,捞起窗台上的花瓶砸了过去。   “我去,这玩意儿十金呢!”应煊和路松盈手忙脚乱接住。   景宸恨铁不成钢道:“第十天了,我们一点进展都没。”   路松盈将花瓶放到桌上,嘀咕道:“说得跟你敢靠近师父一样。”   “我——”景宸站起身,又无话反驳,磕绊找补道,“那也不能天天真在这里干活啊,得尽快带师父回去。”   “那师娘怎么办?”应煊一瘪嘴,单手托腮拿起糕点咬了口,边吃边说,“把师父带走,师娘独自在青山郡,那师父就是抛弃糟糠之妻的渣男,咱们就是助他抛妻的小人。”   路松盈竖了个大拇指:“你说出了真相。”   景宸哑口无言,毕竟来之前他们也只是试试,没成想一个大夫还真是要找的人,更没想到前辈竟然娶妻了。   应煊提议道:“不是说从师娘身上下手吗,如今看来必须得将师娘也带走了。”   “说得轻巧,参府不接待外人,尤其师娘还是走洲的。”景宸没好气道,颓然坐下,“师娘干什么不好,偏偏去走洲,跟瘴域打交道太多,进不去参府的,真让人头疼。”   路松盈踹他一脚:“那还不是为了养家,靠自己双手赚钱,不丢人!”   景宸拍拍被她踹出的脚印:“我就是口快而已!”   几个小辈踌躇莫展,坐在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窗台上一根藤蔓悄无声息爬走。   离淮化为人形,缠在树枝上的小蛇问道:“怎么样?”   离淮怒道:“这三个傻子,聊着聊着竟然谈上明天吃什么了,不管了,现在就动工,必须得催他们一把。”   临近子时,景宸和应煊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们租住的是一家客栈的三层,景宸进屋,小二已经将浴桶的水打好,他解下外衫搭在屏风上,外头走廊两道人影闪过,影子打投在窗纱上。   “城东的大夫确实是那位。”   景宸猛地看过去,走廊的人压低声音经过他的门前,但一个金丹修士五感灵敏,这么点距离不是问题。   城东就一个大夫,指的是谁未免太过明显。   景宸捞起外衫胡乱裹上,打开门隔着几步距离偷偷跟上,在前头的两人进了屋后,他屏声匿气躲在门口,一扇木门阻隔不住里头的声音。   “既确定是他,那就跟主子说吧,从南洲王城到青山郡也不过两日路程。”   “不过主子到底为何要抓这位前辈?”   “不知,但寻思像是有仇,咱们人多一定能拿下他。”   应煊正准备休息,有人扑过来踹开了他的门,他抬头就骂:“谁啊这么没素质!”   景宸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出大事了,那群人知道前辈的下落了,快给参府传信!”   三个傻孩子急得团团转,再顾不得将前辈卖了是不是过于不厚道,什么义气在生死前头都是小事了。   相隔一条街的距离,宁菡和离淮站在瓦檐上,盯着那间敞开轩窗的屋子。   宁菡扭头问:“就这样?”   离淮双手环胸,下颌微扬指着那三个傻孩子:“对付这种年纪小还傻的孩子,足够了,他们知道南洲王城也有人在找殿下的夫君,如今看他们的反应,那伙人果然来者不善。”   离淮只是略施小计炸了一波,这三个孩子果然中了套,真当奚时雪的踪迹暴露了。   宁菡点点头,犀利点评:“傻子。”   -   奚时雪添上了沐浴的水,姜令霜解下衣裳搭在屏风上,缩进浴桶里,热水让她舒服许多。   轩门打开,“吱呀”声并不大,姜令霜听到后也并未有反应,仍懒懒躺在浴桶里,奚时雪停在屏风前收起了她搭在上头的衣裳。   姜令霜闭着眼,听到他冷不丁问了句:“阿霜,你受伤了吗?”   她猛地睁开眼,在回来之前她便想办法揉去了衣裳上的血迹,确保干干净净后才回来的。   他这鼻子还真是灵,姜令霜反应很快,果断胡诌:“哦,帮程家搬点东西,划着手了,一点小伤口,我已经用丹药疗愈过了。”   “好。”奚时雪并未追问,将她的衣裳抱走。   奚时雪并未洗了她的衣裳,来到院中,冷眼燃起一团火焰,将她今日穿的这身衣裳烧了个干净,他面无表情,垂眸盯着燃烧的灵火。   沾了那种脏东西的血,这衣裳便不能再穿在她身上。   郡内有不少这东西,姜令霜为何会与它们牵扯上,奚时雪并不知,虽然想时刻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于他而言并非难事,可若是让她得知,以她的性子便断不会再信他一次,他不该为了这些事冒这般大的风险。   她要尊重,要平等,要相互信任,奚时雪过去都毫不吝啬地给了,如今他盯着这团燃烧的火焰,他为她买的衣裳被亲手烧成了一团灰烬,与之一同烧了个干净的,是这一年半来平静的日子,以及他心中那摇摇欲坠的信任。   夜太深了,姜令霜梳好发后也毫无睡意,她推开窗,这场雪下了太久,她不知距离丹襄雪境最近的东洲是如何模样。   天下四洲三境二府,只有丹襄雪境杳无人烟,那里只有一位丹襄境主,一望无际的雪原以及足以冻死化神境修士的饕雪,可丹襄雪境仍能与其余几方分庭抗礼。   姜令霜自幼便听教导她的人说,这天下不能没有丹襄雪境,也不能没有丹襄境主,否则里头镇压的饕雪便会将整片大tຊ陆冻成冰碴,届时所有人都难逃一死,因此世人尊崇这位舍身为民的境主,年年为其焚香祈愿,盼境主身体康健、寿数绵长。   她叹了口气,在那般冷的地方待上千年万年,未尝不是一种永生的折磨呢?   可他们这样的人,生下来便注定身不由己,肩上的责任放不下,平生所做的事没几件能随心所欲,好比那位孤身镇守雪境的丹襄境主,又好比她这位看似荣誉的东洲公主。   姜令霜刚准备关上窗,水房的门打开,奚时雪走了出来。   美人出浴,着实赏心悦目,姜令霜自认并非好色之人,皮囊再好也终会年老色衰,却也不由得感慨,她这捡来的便宜夫君到底是谁生的,怎么能这般好看?   或许她无法果断舍弃这段虚情假意的夫妻关系,也有他那张脸的功劳吧?   奚时雪穿着单薄的寝衣,披上外衫朝她走了过来,姜令霜如今一瞧见他便有些心虚和愧疚,对他道:“今夜歇在我屋里吧,我帮你温脉。”   “好,多谢阿霜。”奚时雪笑了下,笑意极浅。   姜令霜抱出备用锦被,刚铺好,便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回头一瞧,没忍住咳嗽出来。   “时雪,你,你解衣裳作甚?”   姜令霜是看过奚时雪换衣的,只见过两次,还都是刚捡到他的时候,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生得高大,身形倒是不错,不像个羸弱之人。   这是第三次,几滴水珠沿着他壁垒分明的腰线隐入裤腰,她忙背过身去,姜公主也是第一次有不敢看的人。   “发梢未干,衣裳湿了。”   奚时雪倒是坦然,解下打湿的寝衣,换上新的寝衣,盯着背过身的妻子,目光落在她红透的耳根上,耳垂胀得好似要滴血了般,他面无表情换上寝衣,走过去自身后拢住她。   妻子靠在他的怀里,一个洞虚境修士自幼锻体,她并不孱弱,腰背笔直,颇有韧劲,奚时雪低头衔住他从方才便惦记上的耳垂,不留一丝缝隙的禁锢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   耳廓被濡湿,姜令霜身子一抖,腰杆酥麻。   “阿霜,我们不是夫妻吗?”奚时雪贴着她的耳根细细密密地吻,“这般久了,你可有与我两情相悦?”   奚时雪是个正常的男人,姜令霜比谁都要清楚,他瞧着病恹恹的,可脱了衣裳着实高大,且酷爱与她亲热,她退一步他便能进十步,因此她咬紧了那条底线,从不开口提这件事。   跟小年轻谈恋爱可真是难缠,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姜令霜也着实无奈。   她握住他搭在自己腰间系带的手,在他怀里转身,单手抚上他的侧脸,脑子一转开始忽悠:“自然有两情相悦,这事你得给我些时间准备,毕竟……书上写的,第一次不会太好受。”   “别怕。”奚时雪垂下长睫,俯身含住她的下唇轻吮,推着人往榻边走,“我准备过的,不会痛。”   姜令霜:“???”   他还准备了?   准备什么了?   被他推在榻上,有软被垫着倒是不疼,姜令霜还懵着,一抬头便瞧见奚时雪顶着那张美如高山雪莲的脸,单膝跪在她身侧,神情平静地解她的衣裳。   “两情相悦的人,做这些不都是应该的吗?”   “时雪,你先等等,我、我……”   姜令霜按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系带,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引诱良家妇男并狠狠将其抛弃的渣女,尤其这人瞧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她这一百来岁了,忽悠人家丢了心,又在偷摸寻思将人抛弃的行为,有些过于可耻。   奚时雪抬眸看她,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眼眸微弯,问道:“还是说,阿霜在骗我,你并未与我两情相悦?” 作者有话说: 小姜:稍等,让我编一下。 第12章 第 12 章 “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姜令霜听得怔愣,老实说,能和奚时雪当这般久的道侣,占决定原因的只有一点。   这人并不强势,从不过问她的事情。   她还是头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无端的威压,一个凡人竟然能给她威圧感。   对方的掌根贴着她的脉搏,掌心握着她的手腕摩挲,甚至有一瞬间,姜令霜觉得他握住的,是她经脉里的那根玲珑针。   “时雪。”姜令霜垂眸,抬起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你生我的气了吗?”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奚时雪俯身贴着她的耳侧亲昵摩挲,盯着她被热气熏红的耳根,声音极轻,“我只是想你喜欢我。”   ……喜欢?   姜令霜喉口一哽,“喜欢”于她而言过于沉重致命,只会是软肋,一旦让那些人觉察,奚时雪不会有好下场,她也会反受其累,受制于人。   奚时雪性子敏锐,自然觉察得出她的异样,他扣住她腕子的手无意识收紧,他并不是脾气多么暴烈的人,相反这体内的寒凉之力,让他变得并不容易焦躁,无论何时都波澜不惊。   唯独此刻,偏偏此刻。   她怎么就不喜欢他呢?   天下四洲三境二府割据一方,丹襄雪境为他所管,可姜令霜纵使是个洞虚境修士,那里于她而言也过于森寒,并不适宜生活。   哪里还能藏起来她呢?   哪里能躲过所有人的耳目,只有他们——   “时雪,别多想。”   一双手圈上他的脖颈,奚时雪侧首,唇上印上柔软,他垂眸看去,能瞧见姜令霜根根分明的长睫,他不是没有被她亲过,亲吻于他们而言已是家常便饭。   可她主动的亲吻,足以抚平他短暂的焦躁不安。   奚时雪放下所有杂念,扣住她的后脑勺按向自己,熟练撬开齿关,湿软的舌尖侵略她的唇齿,濡湿的吻会将两人的津液交融。   曾经他觉得津液互换是极其肮脏的一件事,但姜令霜是不一样的,带有她气息的任何东西,都会让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境主陷入陡然的欲念旋涡。   姜令霜被他拢起跨坐在他的怀里,这人简直要吃了她,不经意间咬破了她的唇。   “嘶,时雪。”   奚时雪搂紧她的腰,偏头舔舐她唇上破皮之处:“抱歉,阿霜,我太喜欢你了。”   谴责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姜令霜瞧见他晕红的眼尾,要说的话都散了,化为一种深刻的无奈,顺着他的话随意问道:“那你喜欢我什么呢?”   世人相恋,或悦其容貌,爱之皮相,又或贪其门第,爱之家世,便连姜令霜的母亲也是因着两方联姻才从妖境嫁去东洲的。   姜令霜放不下奚时雪,自认也不过是心底的愧疚作祟。   哪有什么纯粹的喜欢?   “你是阿霜。”奚时雪靠在床头,将人抱在怀里,衔住她的唇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我喜欢阿霜,我只喜欢阿霜。”   在五感混乱的那段时日,刻骨的伤痛牵扯着他的每一寸骨骼,难熬的并非是早已习惯的寒冷,而是他在那一片虚妄之境无法复醒之时,冷不丁感受到有人将他背起,在他的五感复苏的刹那,传来的是一股夹杂了血气的清香。   奚时雪的吻蔓延到她的脸侧,衔住她的侧脸轻轻咬了一口,听到姜令霜倒抽了口气,他反而冷静了下来,有些坏脾气地舔舔她,好声好气道:“你别生气,我只是太喜欢你了,阿霜困不困,要不要休息?”   姜令霜靠进他的怀里,生无可恋地想,她最初为什么会觉得奚时雪像朵高山雪莲?   这人分明是朵黑心莲,发起疯来还真是不好哄。   她低头揉了揉被他亲了半晌的耳根,下颌枕在他的肩头,垂下眼睫轻声道:“那你还真是……”   还真是不长眼。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她这个没良心的。   -   第二日正午,姜令霜揉了揉微红的唇,没好气地抬手用灵力消去红肿。   她长这般大,也是头一次遇到他这般难缠的人,比星巽堂那群家伙还难对付,打又打不得,说不定一掌下去这人就倒地不起了。   骂还舍不得,谁对着这张脸都很难说出恶言恶语。   姜令霜越想越是憋了一肚子气,换好衣裳,寻思找个机会跟他好好掰扯掰扯,再不能这般仗脸行凶。   刚拉开门,院里正烧火的白衣青年抬眸看过来,温声道:“阿霜,你醒了。”   姜令霜:“……”   姜令霜一肚子的闷气又不争气地散了回去。   她低头咳嗽几声,抬手扒了拔鬓发,说道:“你煮了粥吗,我闻到味儿了。”   “嗯,阿霜爱吃的红枣八宝粥。”奚时雪刚熄了火,将锅端到石桌上。   姜令霜一闪身窜去水房盥洗,还未洗漱完便听到院里传来声音,咋咋呼呼一听便是景宸他们来了,几个傻孩子嗓门贼大,一来就献殷勤。   “师父,今日雪大,医馆还是别开门了,您这脸怎么都憔悴了,定是冻得了。”   “师父,您是不是瘦了,弟子新学了道红烧猪腰,大补,咱们在家吃饭吧。”   “师父,tຊ您今年贵庚啊,三十正是强身锻体的年纪,要不要和弟子打一打太极呢……哦,忘了您好像没三十岁。”   姜令霜面无表情擦干手上的水,一把拉开门:“你们三个——”   景宸三人齐刷刷看过来,姜令霜眉梢一挑。   这三人今日竟带上了参府的腰牌,就在怀中衣襟之下,每家每派都有独一无二的家族玉牌,长老授牌之日便会在其刻上家族灵印。   托了她那母后的血脉之力,姜令霜这双眼从小就能看清所有瘴域,也能看清绝大部分人周身的灵压波动,哪怕是一缕。   “师娘!”景宸三人躬身行礼。   姜令霜关门走下台阶,绕着三个傻孩子打量,仔细一看,不仅带上了参府的腰牌,这几个孩子还揣了防御的符篆。   一大早便来堵着奚时雪不让其出门,看来三个孩子动作很快,昨日便联系了家族,如今应当已收到参府的传信,让其好好看管奚时雪。   那参府的人估摸马上就能到。   “阿霜,过来吃饭。”   奚时雪压根没搭理三个孩子,摆好两副碗筷后便招呼姜令霜用膳,好似这家里只有他们两人。   几天了,他还是没接受这三个便宜徒弟,姜令霜心里叹气,走过去坐下,看三个傻孩子熟门熟路从乾坤袋中掏出自己的碗筷,挨个去盛饭。   应煊捧着碗笑道:“嘿嘿,师父熬的粥还是一如既往的软糯清甜。”   奚时雪看也不看他,为姜令霜夹了一筷子菜:“阿霜,你吃着。”   用完膳,姜令霜看着三个孩子神经紧绷地守在院里,虽然一如既往地扫地干活,但年纪小的孩子尚藏不住心事,生怕奚时雪出事,他们边干活边警惕,目光乱瞟。   南洲王城的人果然来者不善,参府的人倒是想护着奚时雪,姜令霜想,兴许这两日他便能回家了。   她也得回家了。   姜令霜扬起笑,说道:“时雪,我去程家帮忙,囡囡没人照顾,中午便不回来用膳了。”   奚时雪拿上她的披风,耐心替她系好:“晚上早些回来。”   “嗯,会的,你好好在家。”姜令霜握住他的手腕,笑盈盈应下,如以往离别之日毫无区别,她外出办事,奚时雪送她离开后便去医馆。   姜令霜裹着披风走到巷子口,奚时雪给了她一柄竹骨伞,是他亲手做的,有时她会在想,这人怎么能这般全能,什么都会?   她已经一百八十岁了,这一百八十年姜令霜学了算学律学、用兵之法、治国之道……她并不生疏于面对离别,相反,于她而言生离死别已是常态,无论是和谁分开都不能停下,这条路就算淌满了血都得走下去。   不能回头,也不能心软。   寒凉的雪迎面扑来,头一次令她感觉到脸颊被刮得生疼,走到巷子口了,姜令霜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停下。   她深吸口气,回头看过去,奚时雪并未撑伞,仍站在家门目送她离开,过去一年半他们都是这般过来的,她鲜少见到他离开的背影,而她留给他的背影则数不清。   姜令霜朝他挥了挥手,眼尾弯弯,用唇语道:“我走啦。”   她转身离开,芙蓉红的披风消失在巷子口,只余一片茫茫雪地。   “师父,外头风雪大,回来坐呗。”   奚时雪转身,盯着这三个孩子,直把人盯得毛骨悚然,一个个堆起笑默默远离他,该扫雪扫雪,该刷碗刷碗。   他关上院门,走进后院,那里还煮着为妻子熬制的芙蓉膏。   -   郡外几千里,雪原一望无边。   “殿下,是属下办事不力。”徐南禺单手撑住根长棍,匆匆走到一架灵舟前,单膝跪地拱手道。   灵舟落地后便只有不到三十尺长宽,雕梁画栋,金纹缠舟,舱门紧闭,里头的人还未露面,威压却已令方圆十几里无灵兽敢靠近。   舱内扔出个瓷瓶,传来道清洌声音:“丹药,吞下可解寒毒。”   “多谢殿下。”徐南禺接住瓷瓶,分毫不犹豫地吞下颗灵丹,继续道,“那位前辈的控雪术登峰造极,已臻至人灵合一的地步,如此境界,或许真是丹襄雪境那位。”   舱内的人没说话,徐南禺沉默片刻,又补充道:“咱们并未与丹襄雪境结过恩怨,听闻他也并非嗜杀残暴之人,可前辈不知为何,对我们的人格杀,似乎有仇。”   一声清淡的笑逸散,在这风雪之中却分外清晰。   徐南禺并未动,余光中瞧见有人从舱内踏了出来,蓝色衣摆上绣银纹,勾勒的繁复纹路正是东洲王室的徽纹。   “若真是他,那就好办了。”   徐南禺抬眸,比那人的面容更先看清的,是他手中的那把剑。   承咎剑,天下六大圣物之一,可斩一切煞物的至强杀器。   也是唯一能镇压那位大能的东西。   “启程,去青山郡。”   “是。”   -   一旦下雪,连日照的时间也短了些,酉时便要入夜。   应煊端着盘糕点走向奚时雪:“师父,您吃块点心呀,师娘估计快回来了。”   奚时雪头也不抬,淡声道:“滚。”   “欸,好嘞。”应煊麻溜地滚了。   前院内,景宸叼着根药草,双手环胸靠在门栏上,见他灰溜溜地出来,嗤笑一声:“师娘不在的时候,咱们的脑袋可都悬着呢,别过去找不痛快。”   路松盈蹲在门口,双手托腮看着路口:“师娘快回来了,今晚师父会做什么吃的呢?”   不需要走洲之时,姜令霜往往会在戌时回家,奚时雪会在戌时前关闭医馆,回家做好饭。   今夜依旧如此。   装药草的藤筐已经编好,他洗了手后便起身,解下大氅挽起袖子,拎上几个孩子挖的野笋朝膳房走。   刚行至一半,奚时雪停了下来。   蹲在前院翘首盼饭的几个孩子仰着头,本在闲聊,忽然冷不丁吃了一口闷雪,三人呸呸几声吐出雪,睁眼一看登时愣住。   “……我去?”   原先缥缈的小雪好似被什么催化,雪势狂增,变为鹅毛大雪飘扬落下,裹挟的狂风自四面小巷穿过,三人还未反应过来,身侧疾风刮过,白影从他们身边闪出,眨眼间消失不见。   三人眨了眨眼。   景宸率先反应过来:“刚才过去的……是不是师父?!” 作者有话说: 阿霜,你夫君他可一点都不单纯。 第13章 第 13 章 他的阿霜   将囡囡安顿睡下后,姜令霜为她盖好被子,起身之际衣袖稍拂,将囡囡枕下的东西带了出来。   是个绣制的香囊,缝上了平安结,里头放着安神助眠、舒缓情绪的草药,姜令霜能看得出这是出自谁之手,她沉默片刻,将香囊又放了回去,安置在囡囡枕边。   毓娘的后事前日才办了妥当,自那日入殓后,姜令霜便未再见过程寒舟,他将自己关在屋里没出来过,连囡囡这几日的起居都托给了邻居照顾。   姜令霜站在院里,程寒舟的房门紧闭,搁在门口的膳食没动过,他已经两日没吃饭,虽说一个元婴修士饿不死,真正令人担心的是他的心。   毓娘被种傀丝的事,程寒舟并不知晓,因此于他而言,便是一场看似寻常的风寒要了自己妻子的命。   可姜令霜却也不懂,毓娘断气前托他好好照顾孩子,他此刻更该做的不是振作起来抚养女儿吗,这几日无论囡囡如何哭闹要母亲父亲,他一概不理,孩子哭到干呕也没见他开门。   姜令霜走过去,敲了敲门:“程兄,囡囡已睡下了,你还是去看看她吧。”   里头仍旧沉寂,姜令霜隔着一扇门,能感知到里头的气息波动,人还活着,就是不想理人。   姜令霜也要离开青山郡了,若这里太平无事,她便不会带走囡囡,可程寒舟这样估计也照顾不好囡囡。   “你就算再难过,孩子还小,嫂嫂离世前嘱托你的事,你是半点都没记到心头吗?”   话刚落地,杯子撞击到门上,碎成了满地渣屑,一同传来的还有声沉闷沙哑的厉吼。   “滚!都滚!”   姜令霜眸光一暗,抬脚踹开房门,迎面扑来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气味,两日没通风,加之他一直酗酒,酒气混杂着闷气扑鼻而来,她皱了皱眉,一掌将屋里的窗震开。   程寒舟席地坐在床边,脊背靠着床栏,抬眸看过来时,姜令霜瞧见他赤红的眼和胡子茬。   双目相对,彼此沉默不语,片刻后,程寒舟忽然笑了下,懒洋洋靠着床栏说道:“妹妹,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孩子,就想过两人的日子,但毓娘喜欢,现在她没了,我一个粗汉就只会赚钱,又不识字又不会养娃,你说我得怎么面对囡囡?”   他坐直了些,单腿屈起,一手跟姜令霜掰扯:“孩子要读书吧,四书五经,礼仪之法,这些我都不会,我就会打架走洲,除了这我什么都不会。”   “我什么都不会!”程寒舟抬手,未喝完的酒瓶砸碎在地上。   酒水溅到姜令霜的裙摆,她低头tຊ看了眼,没吭声。   一个钱袋子顺着滚到姜令霜脚边。   “这是我全部家当,足够养大一个孩子了,霜妹妹,你带走她吧,让她好好上学识字,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姜令霜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毓娘托孤之时要她带走囡囡了,原来是早知道程寒舟这样子靠不住。   她抬眸看过去,程寒舟枕着床栏,一只手盖在眼睛上。   这让姜令霜觉得不可置信,加入程寒舟的走洲队一年半了,他沉稳冷静,活得虽然糙,但对队里倒是仔细,如今竟然能颓然成这般模样。   她失去的人太多,连自己胜似母亲的干娘离世时,姜令霜也没掉眼泪,而是提刀去砍了仇家的脑袋拎到了她的墓前。   第二日,她照常修炼读书。   人不能为了失去的人颓靡太久,她得为还活着的人继续走下去。   姜令霜走过去,揪起程寒舟的衣领,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要?”   “你说我是不是该谢谢毓娘,她是死在了我面前,不是忽然消失?”程寒舟笑了笑,问她,“这样我最多难过几日,是吗?”   他抬手打掉姜令霜的胳膊,冷冷看她一眼:“我真该谢谢她。”   姜令霜走了。   她撑着伞走在巷子里,入夜后街上没什么人,离淮和宁菡化为人形跟在她身边,两人方才一直在程宅,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对峙。   离淮问道:“殿下,那人都这般说了,走的时候我们可以带走孩子,您为何并不开心?”   姜令霜停了下来,前头是长而笔直的巷子,雪盖了满街,纵使日日都有人撒盐化雪,可一晚就能再次掩盖街道。   “我只是在想,我决定假死离开,会不会将时雪置于这般境地?”   宁菡不太懂什么意思,小蛇并不知男女情谊。   可离淮听得明白,默了默回道:“人与人不一样,程寒舟和他的妻子青梅竹马,糟糠夫妻共历患难,情谊深邃入骨,因此丧妻之痛镂骨铭心,可那凡人与您不过结识一年半,兴许有喜欢,却不至于到这般刻骨之境。”   姜令霜笑了声,抬步朝前走。   “也是。”   一年多的相处,能有多深的感情呢,这点喜欢不过几月的时间便能消化。   “殿下,那我们……”宁菡迟疑问道。   姜令霜淡声道:“一切照旧。”   她不能给奚时雪留任何的期望,若他真去寻她,参府去调查,难保会暴露她的身份,将她还未死的消息袒露出来,届时若奚时雪找上了门,让星巽堂得知他的存在,于他们彼此都非好事。   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从程家往回走的路上,刚行至一半,姜令霜便觉察出不对,她抬头看去,眉心微蹙。   宁菡化为小蛇蜷在她的披风毛领中,扬起蛇头望向虚空,说道:“殿下,雪势变大了。”   离淮低声道:“难不成是丹襄雪境出了事?”   姜令霜的脸色阴沉,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沉声道:“有傀的气息……不对,还有圣物。”   袖中的玉牌忽然震动,是玉琼音留给她的那一枚。   姜令霜方接通,对面便沉声开口:“你收拾东西尽快来找我,星巽堂来了,这次来的不止徐南禺,还有你那位兄长。”   玉琼音顿了下,不等姜令霜回答,又匆匆道:“青山郡又出现了傀,这次有些难办,现身的还有控傀之人,我和薛琢正赶去,我托人送你出去,他们只等你到子时。”   姜令霜皱眉问道:“傀在哪里?”   “东巷。”   离淮和宁菡陡然抬头。   姜令霜面不改色,回道:“嗯,我知道了。”   她收起玉牌,离淮和宁菡没来得及开口,便看到眼前的人眨眼消失不见。   “殿下!”   -   姜令霜回了家,越靠近东巷,人越是多,乌泱泱的人群从东侧奔出,拖家带口惊恐朝西巷跑,逆流冲去的只有她一人。   直到瞧见三道熟悉身影,姜令霜一把拽住他们。   “干什么去?”   “谁——”路松盈心急如焚,猛地被人拉住更是急切,刚一回头瞧见姜令霜的脸,如同见到了长辈般,一瘪嘴委屈道,“师娘,师父他不见了!”   姜令霜一路来设想过不少,兴许奚时雪还在家等她,又或者这里出事,三个孩子带奚时雪离开了,他们可是三个金丹修士,怎么会看不住一个凡人呢?   但偏偏还真没看住。   姜令霜压住狂跳的心,扣住路松盈的手腕问:“怎么会不见的?”   景宸接话道:“我们三个蹲在门口等您回家,只是一眨眼,师父便不见了!”   奚时雪消失,他们三个原先还并不心急,这位前辈的修为三人都见识过,这青山郡应当没有能与之对打的。   谁承想还没淡定一会儿便听到有尖叫声,与此同时,郡内的守卫也从城门瞬移而来,拿着扩音喇叭吆喝撤离东巷居住的百姓。   现身的竟然是傀。   是他们在学堂听过的傀,当年杀害西洲王后的傀。   她并不知奚时雪的修为境界,担心姜令霜吓到,应煊急忙道:“师娘,您别担心,师父应该没——”   话没说完,眼前红影一闪而过,三人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哪还有人。   -   东巷乱成一团,骚乱很快蔓延至其余三巷,只留下一支队伍守郡,其余人尽数被调去撤离百姓。   青山郡郡门处,几十道黑影伫立在风雪中,徐南禺走至灵舟前敲了敲窗。   “殿下,东巷忽然出事,似乎有傀现身,二殿下既在那处便定会出手,咱们可以借机锁定她的位置,至于那位大能,或许也会去现傀之处,也或许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舱门从里打开,有人从里头走出。   东洲王城有三位殿下,大殿下为王君第一任王后所生,名唤姜庭渊。   王后病死后第七年,王君娶了第二任王后,生下两女,取名姜令霜、姜思韫。   “竟然缩在这种地方,果然同她那母亲和胞妹一般,上不得台面。”姜庭渊望着眼前不如东洲王城十分之一繁丽的地方,眉心紧蹙,单手负在身后,“一个半妖也想当王储,东洲王室的血脉岂能沾上妖血。”   徐南禺并未说话。   谁也没想到,东洲王君竟然娶了灵泽妖境的公主,与一只妖生下了两个女儿,星巽堂至今也无法容忍姜令霜和其胞妹的存在,能允她们公主身份,不过是王后的血脉之力天生便有能看出所有瘴域的能力,姜令霜帮着东洲解决了不少瘴域。   但偏偏她要去争夺王储,这已触及到星巽堂的底线了,因此才招致追杀。   姜庭渊走下灵舟,徐南禺撑起伞站至他身侧,沉声问道:“殿下,咱们如今——”   “他已经来了。”   话还未说完,姜庭渊淡声打断。   徐南禺眸光一沉,侧首望向前方已被雪遮蔽的郡县。   雪势激增太多,鹅毛大雪已令人瞧不清远处,地面的雪覆着凛冽的银光,靠进郡门之处并无人居住,因此这开阔之地便毫无遮拦,随着那人越走越近,徐南禺逐渐能瞧清这位隐匿千年的丹襄境主。   上千岁的人,容貌却好似定格在他刚走入雪境之时,瞧着不过二十出头,那人有着一张看了便忘不掉的脸,但更令徐南禺无法忘却的,是这人给他的感觉。   就像一捧雪,一捧无法融化的雪。   漫天落下的鹅绒雪被无形的结界阻隔,并未沾染他分毫,那人穿着一身白,唯有及腰的发是浓墨的黑,黑与白的界限如此明显。   姜庭渊笑了下,轻声道:“果然修到这种境界,胆量就是大,连圣物都无惧。”   可这人给徐南禺的威胁太过醒目,一挥手便除去了他那么多人,控雪术已无人可比。   徐南禺皱眉,心下不安,低声问:“殿下,丹襄境主他真的会怕承咎剑吗?”   姜庭渊笑道:“他若是丹襄境主,承咎剑便一定会镇压他。”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无声呢喃:“承咎剑可斩天下一切煞物,比京玉弓还要强盛,而融合了丹襄雪境的人,早已变成行走的煞物。”   奚时雪停下,安静看着对侧的人,只瞧了一眼,没有半分在意,视线落在为首那人手中的青剑之上,那是一把蒙了尘的名剑,剑灵自封三百年,以至于这一方圣物上覆满了铁锈。   可如今,随着他逐渐靠近,这把尘封了几百年的名剑正悠悠苏醒,剑身无令自鸣,铁锈片片落下,嗡鸣声愈发响彻,似乎在告知世人,它沉寂了百年、一朝苏醒的狂躁。   脑海中飞快闪过什么,奚时雪眉心微蹙,微微偏头,抬手扶额,动用灵力压下刺痛之感。   ——“您必须得去,您是唯一能与雪境互融的人,您的神魂之力能镇压饕雪,奚家主,您必须得去!”   ——“纵使融合雪境后变成煞物,您也得去。”   ——“这世上有太多无可奈何之事,是参府对不住您,是天下对不住您。”   奚时雪盯tຊ着那把剑,心说,想来他是对的。   丢失的记忆确实没必要找,过去的事早已经过去。   这世上除她之外,没有他亏欠的人,也没有在等待他的人。   这世上在乎他的人,只有他的妻子,他的阿霜。 作者有话说: 星巽堂就相当于东洲王城的朝堂,里头的人有很强的话语权,拥护的是纯粹的王室正统血脉,小姜有母亲的妖族血脉,在他们眼里血统不纯,他们是不会允许小姜争夺皇位的,因此才一门心思追杀。 小奚的另一重身份之后也会详写 今天来晚了,发个红包 第14章 第 14 章 她偏偏动了情   “玉琼音,外头有星巽堂的人,你的人确定能将姜令霜送走?”   四通八达的巷道里,两道身影位列最前方,急速奔走在房檐上,身后十几丈远追了乌泱泱的守卫,一同赶去现傀之处。   玉琼音和薛琢一同跃下高楼,沉声回道:“星巽堂进了青山郡,那位前辈坐镇这里,但姜庭渊此人既然敢进便定有保命之策,不过前辈修为高深,就算杀不了姜庭渊,也应当能拖他一阵子,借此机会我的人可开启地遁阵送她离开。”   薛琢仍不放心,问道:“王城定有伏兵,若到东洲后可有人接应?”   “自然。”玉琼音似是觉得好笑,看他一眼,“你忘了,她身后可有灵泽妖境撑着呢。”   两地相隔万里,可王后死前向娘家托了孤,那妖境境主——姜令霜的外祖母虽因女儿执意嫁去东洲而气愤,扬言与其断绝关系,在女儿死后,却仍会暗中照拂这两个早早没了娘亲的外孙女。   薛琢心安了些,嗤笑一声:“明明可以回灵泽妖境,那里定会善待她们,偏偏要留在东洲王城。”   “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就倔。”   前方是交叉的巷道,不宜看清局势,玉琼音纵身跃上一栋高楼,垂眸看着远处的战局。   “姜令霜可不会畏难而逃,星巽堂一日没倒,她便不会停下。”   薛琢没吭声,迎面吹来的风将遮蔽视线的雪瓣刮来,落在身上有些刺骨的寒冷,他们两人速度太快,带来的援兵还未完全追上。   玉琼音皱眉,忧心忡忡道:“可她说要安置个人再走,若那人没安置好……”   薛琢笑了声:“姜令霜是谁?从小就没良心,她干娘死的时候都没掉一滴泪,什么东西都不如王位重要,定会明白什么才是要紧的。”   “但愿吧。”玉琼音抽出腰间长鞭,待身后的修士们全数跟上来后,足尖一点朝前冲去。   青山郡的守卫们比他们来得快,已列阵围住三只傀,守卫们修为并不高,便是领队的也不过元婴初期,一刻钟便死伤惨重,直到两位王嗣带来的修士加入战局,才堪堪能把控局面。   待修士们齐力结阵后,玉琼音看向薛琢:“跟我去找控傀的人!”   两人来此的目的便是找出控傀之人,玉琼音要查三百年前西洲王室现傀一事,这事关她母后身死的真相,而薛琢则被王君派来找回丢失的圣物。   薛琢道:“无晦镜的气息在西南向。”   话音刚落,两人便朝那侧追去。   直到瞧见一抹瘦高的黑影,他隐匿在林间,双手操纵几根如银霜般的丝线,薛琢单腕翻转,一枪祭出,清光划破如墨黑夜,利刃割断控傀之人手中的傀线。   威压荡开,将控傀之人撞出十几丈远,砸碎了直入云霄的古木,玉琼音和薛琢瞬移奔去,一人守着他的退路,一人用长鞭捆缚住他。   见玉琼音将人捆好,薛琢收回长枪,边走边骂:“你个小贼,偷了我们的无晦镜,害得小爷挨了我娘一顿揍,骨头都给我打断了,今个儿爷非得打断你的骨头!”   随着他逐渐靠近,一旁观局的玉琼音脸色一变。   “等等,薛琢!”   被捆缚的控傀师唇角弯起,麻绳下的手竖起,深不可测的裂缝自他身下蔓延,黝黑瘴域转瞬蔓延几十里,快到薛琢和玉琼音根本来不及撤离。   薛琢道:“是瘴域!”   玉琼音顾不得这控傀的人,厉声道:“必须得阻止瘴域蔓延,不然这整个青山郡完了!”   瘴域,从生死境中蔓延出来的极阴之物,一旦触发便会以一瞬十里的速度快速吞噬周遭的一切,若放任不管,待其吞噬的生灵达到一定程度,便会形成灾级瘴域,连通生死境,将里头封禁的邪祟妖兽带回这世间。   “你大爷的!”薛琢一脚踹晕控傀的人,将其半边牙齿踢碎。   玉琼音悬浮在虚空,一贯冷静的人也不免露出焦急神态:“快拦啊,找域眼!”   薛琢拎起控傀者,和玉琼音两人悬在虚空,一路追着瘴域走,却远远赶不及这瘴域蔓延的速度,眼看它要吞噬到那几只傀所在之地,那里不仅有傀,还有刚收服了三只傀的修士。   薛琢厉声道:“别在地面!”   打斗声阻拦了他的声音,离得近的修士们听见后回头看来,只见一片虚黑之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吞来,所过之地,房屋树木皆被吞入,变为虚妄的黑。   修士们反应过来,惊恐道:“是瘴域!快起来,不能在地面!”   可瘴域的边缘也已蔓延至他们封控之地。   迎面扑来的是来自瘴域的阴凉,那是死亡的肆虐气息。   薛琢和玉琼音瞳眸微颤。   铛——   银光崩现,剑身划过青砖擦出一串火花。   一柄掷来的长剑以骇然之势插进地面,自剑身蔓延开赤红的灵力,如细密交缠的蛛网般冲向浓黑的瘴域,竖起高墙抵挡不断吞噬而来的瘴域。   蔓延的瘴域被生生冻结,赤红灵力死死锁住了它。   死里逃生的修士们眨了眨眼,盯着只差一步便能蔓至脚下的瘴域愣神。   薛琢和玉琼音快速跃至地面,回头看去,姜令霜神态焦急,疾步匆匆走向薛琢。   薛琢愣了愣,见她这般着急,脸颊一烫,匆忙道:“我、我没事。”   姜令霜一把揪住他脚边的控傀师,拽住人的领子将他拉了起来:“那白衣服的人呢?”   控傀师脸覆面具,虽被玉琼音的长鞭捆缚,却仍淡然,唇角微弯,开口的声线哑到像是卡了的琴弦。   “哪个白衣服的?我杀的白衣之人可多着呢。”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你见过他。”姜令霜按住他的肩膀,无意识用力,骨裂的声音明显,随着肩胛骨被捏碎,控傀师的唇瓣紧抿,再挂不出一丝虚伪的笑。   “人呢?”姜令霜生生捏碎他的肩胛骨,阴沉沉盯着他道,“他人呢?”   “不知道,公主要找谁呢?”控傀师咬牙道。   玉琼音挥出道屏障,隔绝身后修士的耳目,几步上前拦住姜令霜。   “他现在不能死!”   姜令霜挥开她的手,一脚踩上倒地的控傀师,将他的腕骨踩得稀碎,一字一句问道:“我说,我夫君人呢?”   “你冷静下——”刚走上前的薛琢停下。   玉琼音也猛地抬头看过去:“你……”   姜令霜忽然抬脚,控傀师猛地卸力倒在地上,左肩和左边腕骨全被她碎了骨头,他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胸口剧烈起伏喘气。   “不记得是吗?”姜令霜单膝蹲下,左掌蕴出灵力,淡声道,“那我来搜搜魂,自己找吧。”   玉琼音和薛琢齐声开口:“你疯了!”   搜魂禁术令人听之骇然,控傀师瞳孔微颤,面具下的脸再挂不住半分冷静,疯狂想着她说的白衣人到底是谁,可这一路来他见过不少白衣的,谁能记住?   姜令霜抬手按住他的脑袋,玉琼音和薛琢来不及拦,眼见她要启动搜魂禁术——   几道声音从天际传来。   “师娘,找到师父了!”   姜令霜眼睫微颤,抬眸看去。   玉琼音意会,扯去屏障,对修士厉声道:“今日之事不许外传一个字,将傀带下去,撤离百姓,给南洲王城传信,告知瘴域一事,速来支援!”   “是!”   跟随前来的修士大多是他们的随行守卫,不会随口乱说,其余青山郡的守卫常年在这里,不知外头的局势,自然也认不出姜令霜的身份。   景宸带着路松盈和应煊一路奔来,刚落地便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他们前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曾经伫立在那里的城墙、房屋和街道尽数消失,唯有灵力聚成的网牢牢压制在黑暗之上,似乎截停了它的吞噬。   姜令霜抬眸看去:“他在哪里?”   景宸磕磕绊绊,下意识回道:“在、在郡门处。”   玉琼音拽住姜令霜:“你不能去,趁他们被人拖住,这会儿是你离开最好的时机,别管他了!”   姜令霜握住她的手腕,看着她道:“赶得及,我会尽快。”   “令霜!”   这次玉琼音并没抓住她,姜令霜若想离开,谁也抓不住她。   景宸三人面面相觑,盯着眼前阴沉着脸的玉琼音和薛琢看了看,又看看满地横尸和远处被红光镇压的瘴域。   他们是tຊ知道奚时雪会控雪术的,方才郡门那里传来极其强烈的控雪术威压,自然能猜出前辈是去了那里,担心姜令霜着急找人遇到危险,因此忙回来找她。   可如今看来……师娘真的只是个筑基修士吗?   -   姜令霜跃上房檐,巷道内拥挤奔逃的人们只看得到一抹红影闪过,速度极快冲去郡门处。   不一会儿,身后追上来两人,离淮和宁菡化为人形追在她后头跑,百姓们看不清房檐上奔走的是谁。   离淮道:“殿下,玉公主说得对,一个凡人别管了,那位大能会拖住星巽堂一阵子,您应该趁此机会离开!”   宁菡板着脸:“心软只会害了您。”   姜令霜一言不发,燃动灵力急速奔去。   离淮咬牙跟上,疾声道:“青山郡出现瘴域,您也只能短暂遏制瘴域的蔓延,要想彻底清除瘴域,南洲王城定会派人带圣物前来,届时人多,您更走不了了!”   “殿下,你们只是逢场作戏,他死不死跟您无关!”   “闭嘴!”姜令霜回头看他们一眼,急速冲击的风将她的披风拉成一条赤红的线,黑发也被吹得凌乱,发丝缝隙中,那双眼中如淬了寒冰。   “他照顾了我一年半,我只去一个时辰,无论结果如何,一个时辰后我定赶回。”   离淮和宁菡停了下来,见姜令霜转眼消失。   一藤一蛇站在房檐上,忽然重重吐出了口闷气。   东洲王城都说姜令霜无情无义,自私自利,连将她拉扯大的干娘死在面前都没掉一滴泪。   离淮和宁菡却想,若他们说的是真的该多好。   可她偏偏……   她偏偏动了情。 作者有话说: 本章—— 小姜:我夫君呢!我那么大个夫君呢! 小奚:正在帮老婆揍仇人 今天来晚了,有点卡文,本章发个红包,这几章就能死遁了,我们速度快快的,小奚下章出来! 第15章 第 15 章 “阿霜,带我回家吧。”   姜令霜到底为何会招惹上这些人,奚时雪并不知晓。   他天性敏锐,她刻意隐瞒的事情、以及她的警惕和瞻前顾后并不能瞒过他,奚时雪早便知道姜令霜在躲着谁,也知晓他不过是她拿来掩护身份的筹码。   不管她的初心为何,如今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奚时雪并不想失去这样的生活。   因此他得铲除一切威胁。   万物有灵,包括这刺骨森寒的雪,控雪术修到他这般境界,能感知每一朵雪花的灵韵,这是他的耳目,也是他手中的千万把利刃。   灵力卷起百里的雪斡旋而来,散若浮絮的雪被霜寒的灵力捏合整聚,化为千百根锐利的雪刺,如离弦的箭般冲去。   没想到他上来便动手,徐南禺脸色一沉,祭出防御法器,金色灵力凝出的屏障阻拦了朝他们飞冲的雪刺,并迅速将其融化,还没等徐南禺松口气,眼前一闪,金刚罩外现出张清俊冷然的脸。   方才还在十几丈远外的人,只是眨眼间便闪至身前,抬手一掌轰来。   “殿下!”   徐南禺只来得及拽走姜庭渊。   东洲王城花了几十万金打出的防御法器,竟被他一掌击碎,天阶法器破碎的威压将他们撞出几十丈远,徐南禺护着姜庭渊退至郡门前,捂住胸口呕出了口血。   姜庭渊站直身子,眉心紧拧看去,奚时雪安静站在那里,这身素朴的白衫被风雪吹起,那一头黑发是唯一的异色。   “前辈,我们并未与您结过仇,来青山郡也只是找人。”姜庭渊握紧手中嗡嗡鸣响的承咎剑,扬声道,“若有何龃龉,您不妨直说,在下定赔礼道歉,咱们何至于此?”   奚时雪低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抬眸看过去:“不必赔礼,把命留下便好。”   这人竟油盐不进?   奚时雪的话音刚落,姜庭渊便祭出了承咎剑,这柄自封了三百年的剑在世人眼里宛如废铁,再不是能护一方平安的圣物,却鲜少有人知晓,承咎剑之所以能位列六大圣物之首,靠的从不是其中的器灵。   而是它天生镇厄的能力,可无主自启。   那把青色长剑褪去了满身的铁锈,悬浮在虚空之中,觉察出浓重的煞气,化为遮天蔽日的剑影,整座青山郡上空悬浮出一柄巨剑,威压平铺而来,席卷满郡三百多条街道。   奚时雪抬眸,淡淡看过去,那柄巨剑朝他劈斩而下。   -   整个青山郡都见到了这柄剑。   正在屋脊上狂奔的姜令霜停顿了瞬,陡然抬眸看去,心头一紧,飞快跃上旁边一栋几层高的酒楼,抄近道朝郡门去。   刚跃下一栋楼,前方的烟囱后走出个人,双手背在身后,苍瘦的身躯挺得笔直,满头华发,堵在了她的身前。   “姑娘,前面危险,还是莫去了。”   姜令霜冷下脸,佩剑被她留在那里阻隔了瘴域,她只能随意取了把乾坤袋里的长刀。   “滚。”   奚玄鹤冷不丁被她骂了一嘴,摇摇头,心里嘀咕,他们老祖过去最是知礼守矩,参府如今有一半的家规还是他定下的,怎么娶的妻子张嘴便口吐恶言?   “你身上有伤,前方战局严峻,并非你能应付的。”   竟能看出她体内有玲珑针?   姜令霜握紧刀柄,若是没这根玲珑针,她何曾怕过谁?   可境界一朝被压至化神,与洞虚境时霄壤之别,如今竟看不出这老者的修为,怕是得在洞虚之上了。   姜令霜没功夫跟他耗,此路不通干脆绕路,翻身跃上一旁的高楼,抄另一条路奔去,还没跑出几步远,眼前黑影一晃而过,方才还在另一条街的白发老者竟闪至了她身前。   “姑娘,还是别去了。”   奚玄鹤堵着她的路,心下叹气,他可并非爱管闲事的人,谁让他那老祖提前吩咐过,若这姑娘少一根头发,便去夷了参府。   承咎剑已开,便是奚时雪都没办法囫囵出来,更遑论这年纪轻轻的小丫头了,这般年纪便有洞虚境界着实天纵之才,可就算洞虚修士去到承咎剑的覆杀圈内,怕也会落得个身死魂消的地步。   “有病吧你,让开!”姜令霜劈刀砍去,红衣黑发,一身骇然的戾气,刀刀带刃。   奚玄鹤单手负在身后,只腾出一只手做防守,被这不要命的小姑娘砍出了几道伤也不敢还手,若伤了她一根头发,怕是参府真的要被夷平了。   这老头实在难缠,姜令霜并无意跟他打出胜负,只想尽快离开前往郡门,偏偏这人如鬼魅一般缠上来,她心急又气愤,一脚踹上奚玄鹤的脸上,什么尊老谦恭全抛到脑后。   “滚!”   “你这女娃娃,欺人太甚!”   奚玄鹤揉揉老脸,倒抽了口气,又闪至她身前堵住她的路。   “干什么非要去,不是跟你说了那边在打架,我在这里,你便过不去,老夫也是想救你一命。”   姜令霜嗤笑一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奚玄鹤一惊:“嗯?”   这么好说话?   姜令霜面无表情看着他,握紧手里的刀,一字一顿道:“你在这里我就过不去。”   奚玄鹤微微眯眼,觉察出什么,脚步微微后撤。   风暴在瞬息爆发,狂风将姜令霜那身造价不菲的芙蓉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她身后的虚空中掀起圈圈涟漪,仿佛一滴水落入平静湖面,无形的力量撕开了空间,尽头是一片虚妄的黑。   从黑暗中探出一双碧绿的兽瞳,布满鳞片的玄金蟒首自扭曲的空间中探出。   奚玄鹤瞳眸颤抖,面上的从容尽数瓦解,不可置信道:“你竟有妖族王室血脉!”   妖境王室一族,有着一双可明邪辨煞的眼,能看透所有瘴域,且王室血脉自降临便有独属于自己的“域”,能相隔万里招来妖族两位护族神灵——玄蟒或赤鸾的灵体。   若修至尊者境,甚至能召出两位护族神灵的本体。   那只玄蟒从黑暗中踏出,扬首嗡鸣,垂眸看着奚玄鹤,足有百丈长的身躯腾飞,朝他俯冲而来。   奚玄鹤抽出腰间的拂尘,再顾不得防守了。   老祖害他不惨,也没说他那扮猪吃老虎的妻子有妖王血脉啊!   姜令霜冷冷看他一眼,闪身离开,面不改色擦去唇角的血,远处那柄长剑已经落下,砸在由霜雪聚成的结界上。   郡门处应当是星巽堂的人,最初的姜令霜不知他们为何要请出承咎剑来对付这位坐镇青山郡的大能,如今感受周围强烈的控雪术威压,忽然明白了。   坐镇青山郡的前辈或许是丹襄雪境那位,能操纵控雪术到如此境界的人,只有丹襄境主。   而能令承咎剑有如此反应的人,也只有至强的煞物,譬如灾级的瘴域,又或者那位融合了雪境、与饕雪伴生的境主。   姜令霜迎着寒风奔去,无视剐蹭脸侧的雪碴。   可奚时雪一个凡人,为何会出现在丹襄境主与星巽堂周围呢?   -   “果然,果然。”姜庭渊眸底微红,看着那柄硕大的巨剑悬停在虚空之中,以及那剑身之下渺小tຊ到无法相比的人影,“怪不得他一个人就能撑起丹襄雪境,这般强大的尊者,生来便要担起这苍生。”   徐南禺皱眉道:“殿下,丹襄境主不能杀。”   “无人敢杀他,也无人能杀他。”姜庭渊侧首看他,“谁敢杀他谁便是罪人。”   徐南禺并未说话,恭敬垂首。   姜庭渊负手而立,看那柄巨剑慢慢压下,逐渐将撑起的雪罩压缩得越来越窄。   “谁说要杀前辈了,只是请他回去罢了,这是天下共愿,没有境主镇压,雪灾肆虐,参府怎敢不借承咎剑,那群只会死记门规的呆子们敢担这责任吗?”   想到什么,他忽然笑了一下:“我那妹妹是不是知道前辈在这里,才特意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徐南禺道:“可二殿下怎知道前辈会出手对付我们?咱们确实未与丹襄雪境结过怨,甚至连前辈的本家——参府奚家都未有交集,因何记恨上我们?”   姜庭渊负在身后的手蜷起,盯着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低声喃喃道:“对啊,因何要对我们出手?”   但奚时雪必须杀了他们。   从这些人出现的刹那,瞧见为首那人的眼神时,他便知道,自己必须得杀了他们。   提及姜令霜时,姜庭渊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恨意,奚玄鹤告诉他,东洲王城去借了承咎剑,那么拿剑的那人便是东洲王室之人。   这群人与姜令霜有仇,他们不除,她便过不得安稳日子。   他安静站在风雪中,雪罩在身前抵挡了那柄劈斩下来的剑,随着那柄剑被激发战意,愈发朝他压下,雪罩上逐渐浮现裂纹,他的唇角溢出血丝。   他的灵力溢出越多,身上的煞气越发浓重,承咎剑的反应便愈加强烈,战意更盛,这是一个无法破解的局。   这把剑要镇压他,要抓他回那所谓的丹襄雪境,他名义的“家”。   奚时雪垂眸,脚边已淌落星星点点的血迹,在雪地中晕染开来,他轻轻撇去唇角不断溢出的血。   可他想回那个家,那个只有三间砖房,不大却布置得满满当当的家,后院晒着他的草药,院角种着妻子最爱吃的豆苗。   奚时雪抬眸,承咎剑已劈碎雪罩来至他身前,凛然的剑身泛着寒凉的光,青刃割开空间,剑势如怒江奔涌。   他抬手,握住了它的剑身,磅礴的威压冲撞开来,经脉陆续被冲击崩裂,洁净的白衣转眼便被溢出的血染脏。   荡开的雪扑来,徐南禺挥出屏障阻挡飞雪。   姜庭渊负手而立,看着承咎剑以决然之势冲破了那位境主的结界,嗡嗡剑鸣传遍整个青山郡,持续嗡响了足有半刻钟。   “看来可以收剑了。”   姜庭渊吩咐道。   几名随从拱手道:“是。”   姜庭渊转身,正欲走上灵舟躲避风雪——   脊背寒毛倒立,一同传来的是徐南禺的怒吼:“殿下!”   他来不及转身,抬手便拽下了脖颈上的灵锁,劈斩而来的雪刃被强大的青色灵力阻隔了一瞬,化去了大半雪刃。   随后灵锁碎裂,雪刃自姜庭渊胸腔穿过,将人砸出嵌进郡门上,徐南禺冲上前抓住他的肩膀,离得近的随从以身抵挡了第二道绝杀,拖延了片刻功夫。   在漫天炸开的血水中,徐南禺开启了天阶的传送法器,带人一起跌了进去。   风雪仍旧肆虐,奚时雪垂眸看着脚边不甘嗡鸣的承咎剑,他慢慢弯下腰,剧烈的咳嗽牵动着破碎的肺腑,呕出的血已成浓黑。   奚时雪踢开被短暂遏制的承咎剑,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他看不太清眼前的路,实际上,如今脑子也不太清醒,他只是在想,不知奚玄鹤拦住阿霜了没,不知她若是发现他失踪会不会着急?   他始终觉得,姜令霜对他是有些情分的,虚情假意虽有,真心却也占那么一点,想来是会着急的吧?   天地都被这场大雪覆盖,外头的人都想抓他回去坐镇雪境,奚时雪慢慢走着,逐渐有些走不动了,他弯腰咳嗽,越咳越是直不起腰。   直到他站不起来,单膝跪了下去。   “时雪!”   奚时雪听到刺耳的声音,他从未在姜令霜口中听到过这般尖利的呼唤,她一向淡然,年纪虽不大,却老成得好似活了上千年,还是头一次如这般破音。   模糊的视线中是因他而肆虐的风雪,一片白芒中,那抹红太过明显,她总爱穿红衣,她穿红衣十分好看。   意识混沌中,奚时雪感知到自己被人背起,他趴在她的背上,唇中的血滴在她的脖颈间,糊糊涂涂之时,忽然觉得好似回到了一年半前。   五感混乱的那段时日,他能感知到自己躺在一片山林中,灵兽从他身边路过,察觉他身上的煞气绕得远远的,刺骨的寒凉冲撞他的经脉,在不能动、不能言、不能视物的日子里,实在难熬。   直到她将他背了起来,五感复苏的刹那,他感知到属于人的体温,是温热的,以及她的气息,馥郁中带了一丝清苦。   奚时雪轻轻蹭蹭她的耳根,低声道:“阿霜,带我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小奚只想回家好好过日子 今天来晚了,发个红包,明天一定准时! 第16章 第 16 章 “我好喜欢你。”   在看到玄蟒的灵体出现后,宁菡和离淮便觉察不对,匆匆赶去。   能将姜令霜逼至召唤护族神灵的地步,定是遇到了棘手的事,可当一藤一蛇循着找去后,玄蟒灵体已经消散,而屋脊之上,熟悉的身影快速瞬移而来。   姜令霜速度极快,从离淮和宁菡身边经过。   “快走,先回家。”   因为东巷现傀,百姓陆续跑去了其余三巷,姜令霜背着奚时雪抄了小路回家,三个傻孩子还没回来,不知在何处,姜令霜也没时间管他们。   离淮和宁菡一路跟进卧房,瞧清姜令霜脊背上的血人是谁,瞳眸陡然睁大。   “怎会这般?”   “不知,你俩身上带的什么丹药,都拿出来。”   姜令霜将奚时雪放下,路上她已用灵力帮他止了血,可这会儿虽不流血,他的状态却也不容乐观。   离淮和宁菡将丹药拿出,姜令霜挑了能用的,沉声道:“你们先出去。”   “是。”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姜令霜垂下的手微微颤抖,盯着榻上的奚时雪,她闭上眼深深呼了口气,心头的郁结却半分未曾减轻,仍像坠了块石头般沉闷。   她并不会给自己留太多犹豫时间,无论谁倒在面前都一样。   姜令霜睁眼,俯身解开他的衣裳。   离淮和宁菡等候在外,眼见离子时越来越近,心下也难免着急,接应的人只等到子时,这是离开最好的时机,那凡人偏偏在此刻受了伤,危及性命,让姜令霜也为之心软。   半个时辰后,紧闭的门自里打开,离淮和宁菡忙站直。   “殿下。”   姜令霜的手上沾了血迹和药粉,她微微点头,便拐去洗了个手。   趁她洁手的功夫,离淮道:“您已为他敷药,参府的人既然也快赶来了,那他跟着走便是,咱们也尽快走。”   姜令霜仔仔细细搓手,垂眸看着属于奚时雪的血迹逐渐在清水中晕开。   “参府的人不一定是为他来的,或许也为了那丹襄境主。”   “丹襄境主?”离淮大惊,“他怎会——”   话还未说完,他便反应过来,那位坐镇此郡的大能极擅控雪术,且方才他分明瞧见了承咎剑的剑影,那便说明,这里的尊者境前辈便是丹襄雪境里的那位。   宁菡板着脸问道:“您的夫君如何受伤的?”   “不知。”姜令霜取下帕子擦手,垂下眼睫道,“现在走不得了。”   离淮皱眉道:“为何走不得?”   “方才我感知到姜庭渊的护体灵锁碎裂的灵力,他退出了青山郡,连承咎剑都没顾上带走,很大概率已负伤,我没瞧见他和徐南禺的尸身,或许逃走了。”   姜令霜放下帕子,看着离淮和宁菡困惑的眼。   “他性子谨慎,绝不会只带这些人便敢入青山郡,若我没猜错,离青山郡千里外定还有援兵,一旦他出事,援兵定会赶来围住青山郡,玉琼音的人可以用地遁阵送我离郡,但阵法传送范围太小,容易与他们碰上。”   “况且。”姜令霜喉口滚了滚,抬头望向天际,“瘴域还没清,赶在南洲王城派人来之前,我若离开此郡,瘴域一旦冲破封禁蔓延,这郡便没了。”   离淮大步向前,沉声道:“独木不成林,一臂也难挽狂澜,这世上有太多人的生死,难道您都要管?我们没有救世的本事,青山郡也并非东洲辖区。”   宁菡冷声道:“无用的心软。”   姜令霜一言不发,转身走到院角,收拾起奚时雪编好的藤筐。   见她沉默,离淮气不打一处来,追上前劝道:“殿下,这与您无关,当什么救世主!”   “我没有要当这个救世主。”姜令霜直起身,将藤筐摞起来,语气平tຊ静道,“街头的那户人家总爱给我送熏蒸的腊肉,隔壁街的李大娘送过几次糕点,以及程兄和他的女儿也在,这一年半来照拂我的人有许多,在这里的日子我很欢喜。”   她放好最后一个藤筐,安静片刻,淡声道:“这些年我失去了不少人,有没有可能,能留住些人呢?”   离淮咬牙道:“失去是没办法避免的,我们没办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无法发声,院里沉静死寂,过了几息后,宁菡打破僵局:“那就留下来吧。”   离淮看过去,双目赤红。   宁菡有条有理分析道:“我们出去也很有可能和星巽堂的伏兵撞上,布下瘴域的人也不知有没有在外面埋伏,何况没有圣物的情况下,只有殿下可以应付瘴域,殿下若是离开,难保日后有人将殿下见死不救的消息传出去,被星巽堂抓住把柄,他们嘴可臭了,定会添油加醋抹黑殿下。”   离淮眨眨眼,讷讷道:“你……”   宁菡的瞳仁化为竖瞳,冷声威胁道:“你不服?”   离淮盯着她回道:“合着你会说话啊!”   宁菡:“……”   宁菡惊恐捂住嘴,意识到自己方才竟说了那么长串的话!   简直有损她冷傲的形象!   她刚破壳之时笨口拙舌,言辞滞涩,被身边的小妖嘲笑多了,干脆不开口多说话,往往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后来在小妖们心中竖立起了蛇狠话不多的形象,自此成为那一片儿的老大,手下小弟无数,立志维持酷蛇人设。   离淮:“你会说话,我跟你聊天你不搭理我——”   “闭嘴!”宁菡捂住他的嘴,蛇眸森寒,“说出去,杀无赦!”   “唔唔!”离淮看着姜令霜,示意她主持公道。   姜令霜头也不回,转身朝外走去,扬了扬手说道:“你们守着这里,我去解决瘴域,若那三个傻孩子回来,便即刻躲起。”   -   丢下两个幼稚的百岁小妖,姜令霜便直奔瘴域所在之处。   玉琼音和薛琢仍守在哪里,一个坐在木椅上闭目养神,一个双手环胸靠在树干上,长枪竖立在身侧。   而她留下的那柄剑仍插在域眼,赤红的灵力短暂遏制了瘴域的蔓延。   姜令霜刚落地,玉琼音和薛琢便看了过来,两人神情复杂。   玉琼音叹了口气,说道:“我就猜你走不得,也罢,你若是走了,我和薛琢应付不来这瘴域。”   姜令霜解下披风,挽起袖子朝瘴域走去,笑道:“若直接跑了,我那好兄长但凡能活下来,回去定要在星巽堂前编排我几句了。”   能吞噬一切的瘴域,连玉琼音和薛琢这样的大能进去都无法幸免,姜令霜却如履平地,踩着一片虚妄走入瘴域之内,直到黑暗彻底吞噬她的身影。   薛琢拎上长枪往远处走了十几步,玉琼音跟上去,身边的红俏拎上她的木椅,几人一同撤离。   瘴域内爆发出了刺眼的红光,一只身披流羽的鸾鸟灵体自黑暗中拔地腾空,赤羽如丹砂,明目朱喙,尾羽点燃的火焰切开黑暗,唳鸣一声,朝瘴域俯冲而去,火焰平铺开来,瞬息点燃了一切。   这只栖于灵泽妖境扶桑神树的赤鸾是镇守妖境王族的第二位神灵,那双眼不仅能看透所有瘴域,它周身如焚如焰的赤火也能焚净瘴域。   玉琼音道:“还好她来得早,并未形成灾级瘴域,赤鸾灵体便能解决,否则……怕是得请出赤鸾本体了。”   薛琢一声不吭,玉琼音侧首看了他一眼,无声叹气,摇了摇头。   赤鸾灵体出现后,随着赤火的燃烧,已经蔓延百里的瘴域急速褪去,将吞噬的房屋草木尽数吐了出来,没有灵韵的楼阁飞檐仍是被吞没之前的模样,而具有灵韵的万植则被抽干灵气,转为枯萎之态。   若吞进去的是人,一刻钟便会化为一具没有血肉的白骨。   待瘴域彻底褪去后,姜令霜走了出来,瞧见她煞白的脸,玉琼音和薛琢齐声问道:“你怎么样?”   “没事。”姜令霜摇摇头,唇色惨白,她低声咳了咳,躲开玉琼音要来搀扶她的手,沉声道,“这瘴域是他们故意设下的,那个控傀者修为不高,做不到,他应只是个混淆视听的耳目,背后还有人。”   薛琢颔首道:“是,并未在他身上搜到无晦镜,赶在我和玉琼音去之前,便已经有人带走了无晦镜,那个控傀师被留下,目的是引我和玉琼音步入瘴域。”   姜令霜擦去唇角的血,冷声道:“野心倒是不小,三洲王嗣都在此郡,甚至姜庭渊那厮估摸着也是他有意引来的,一个瘴域若是蔓延,能吞没四位王嗣,重创三大洲。”   她直起身,压下胸口翻涌上来的血气。   “我只是在想,他谋划这般深,难道不知我有妖族王血,伴有能净化瘴域的能力吗?”   薛琢眉心紧拧,看着她道:“先不说这些,你怎么离开?若星巽堂来人将这里包围,以及你说的夫君……”   姜令霜拿上披风系上,回道:“无事,我有法子离开,将他安置好我便走。”   她转身离开,薛琢上前一步欲要喊住她,被玉琼音拽住,她摇了摇头。   -   姜令霜回去的时候,离淮和宁菡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咋呼的傻孩子。排排坐在房檐下。   应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完了,师父不会死掉吧?”   路松盈擦擦眼泪:“都怪我,我不该晃神的,师父从我身边经过,我都没抓住他……呜,袖子口怎么沾了辣椒,我的眼睛。”   “是我的错,是我犹豫不敢告知参府我们找到了前辈,若是早些告诉,师父说不定早都回了参府,也不会出事。”景宸板着脸,咬紧牙关,是三人中唯一没哭的,瞧着却也在强行忍泪。   院外的姜令霜闭了闭眼,垂下的拳头紧了又紧。   好的,这等惊天动地、万里挑一的蠢货,她身边竟然有五个?   里头的三个孩子嚎得更大声了些,姜令霜忍无可忍,一把推开院门。   “哭什么?”   三人愣住,张开的嘴闭了回去,一瘪嘴喊道:“师娘。”   姜令霜忙退后几步,摆摆手嫌弃道:“都给我滚去洗干净脸。”   将三人轰走,姜令霜呼出口淤堵的闷气,抬手推开奚时雪的卧房门。   她走时没来得及收拾止血的纱布,但不知是离淮他俩,还是这三个傻孩子收拾过了,屋里干净整洁,一股清苦的药味格外浓郁,夹杂若有若无的血气。   外头的雪比前半夜还要大了些,姜令霜锁好窗,将先前买的灵火珠点上,脱下披风挂起才朝奚时雪走去。   她已经许久未见他这般苍白虚弱的模样,一个凡人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她至今不知。   一个凡人为何身处承咎剑的覆杀范围却还未死,她也不知。   姜令霜不知他为何体内没有半分灵力,伤成那般模样都能活下来。   也不知为何他身为参府奚家之人,却连灵根都无。   更不知他明明没有灵根,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为何参府在找他,南洲王城的那波人也在找他。   奚时雪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兴许如今失忆的他自己也不知。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垂眸看去,他的手掌比她宽大不少,骨节如玉,修长有力,指腹并无薄茧,能看出没握过刀剑或干过粗活。   “时雪。”   姜令霜勾住他的手指,唇角弯了弯,“都醒了,还装什么?”   有人闷闷笑了声,声音清洌不显沙哑,被她握住的手反握过来,掌心包着她的掌背。   “那三个孩子太吵了,懒得睁眼理他们。”   姜令霜抬眸看他漂亮的眼,点点头道:“一会儿让他们知道,挨个来你床前哭。”   奚时雪握住她的手,手肘撑着床榻想要起身,姜令霜忙俯身搀扶,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刚倾身过去,奚时雪好似忽然无力了不少,由她帮着扶起。   担心他坐不稳,她侧坐过去,让他靠着自己。   姜令霜侧首,脸颊贴着他的侧脸,温声问道:“还疼吗?”   “不疼的。”奚时雪看着两人还交握的手,不动声色扣紧了些,低声道,“阿霜,我回家了。”   姜令霜笑道:“对啊,我背你回来的,老重了,你说我是不是又救了你一次,嗯?”   奚时雪垂下长睫,声音极轻,近乎自言自语道:“你又带我回家了。”   他记得姜令霜的温度,她的气息,也记得她的芙蓉红披风在那片风雪中,盖在了他的身上,而她看似纤瘦的身躯稳稳背着他,将他带回了这处小院。   “阿霜,我好喜欢你。”   姜令霜安静了许久。   许多时候,她觉得自己足够洒脱利落、自信自立,无论星巽堂如何看不起她,可姜令霜打小就觉得,她就是这东洲王城最好的殿下,论学识修为、治国之道、用兵之法都远远强于姜庭渊,她没有理由输给他,也没有理由退缩。   她从不曾愧tຊ疚,虽非不择手段之人,却也并非心地纯良之人。   直到如今才觉出自己的天真。   如此辜负一人的真心,怎么会不愧疚呢?   姜令霜闭上眼,握紧奚时雪的手,靠在他的肩头,打趣道:“你眼光可真好,我可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   骗他的。   他怎么就没生双明亮的眼睛呢,偏偏看上了这世上最没良心的人。 作者有话说: 如果进程快,死遁就这两章啦~ 第17章 第 17 章 “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   奚时雪的伤七日便好了个囫囵,他的自愈能力非同寻常,这些是姜令霜在最初捡到他时便知晓的。   姜令霜去街上买了些糕点,回到家时正好瞧见奚时雪在前院烧火,三个孩子眼巴巴蹲在他身边。   七日了,参府的人还没来,不知道在哪里耽误了时间。   “阿霜。”听见声音,奚时雪朝她看来,“你回来了。”   姜令霜朝他走去,路过三个翘首以盼的傻孩子时将油皮纸袋丢了过去:“糕点拿去吃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老成日蹲着你们师父。”   景宸三人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他们一走,奚时雪为她搬了个小凳,姜令霜在他身侧坐下,抬手替他拢了拢厚实的大氅,叮嘱道:“外头太冷了,回去吧。”   他们凑得这般近,奚时雪能感知到她启唇间的呼吸喷涂在侧脸,他低低应了一声:“不冷的,身子早好了。”   他早已不是人身,寻常的伤怎会对其造成伤害,只要丹襄雪境还在,他便是只剩一口气都能在七日内转好,算下来,唯一重伤昏迷多日便是一年半前她捡到他时。   姜令霜拍拍他的手:“那你在这里,我去后院拿些柴来。”   话都说完了,奚时雪还握着她的手,姜令霜挣了挣,没挣开,不免觉得好笑,盯着他打趣道:“你学坏了?”   奚时雪偏头过去,亲亲她的唇角:“阿霜,我蒸了南瓜,明日给你做个糕点吧?”   姜令霜捧住他的脸揉了揉,没忍住笑了:“真贤惠呢。”   普天之下敢把丹襄境主的脸当面团揉的,也只有她一个人,奚时雪握住她的手腕,唇角弯了弯。   姜令霜走到后院,弯腰抱起角落草屋的柴,刚走两步便顿住,她侧眸看向后院的院墙,放下柴火,翻身跃出。   离淮和宁菡等在密林里,见她来了,拱手道:“殿下。”   姜令霜皱眉:“不是让你们跟着薛琢他们吗,这些时日找傀,需要人力。”   离淮道:“参府的人来了,进了青山郡,为首的人我眼熟,他来过东洲王城,您会暴露身份的。”   几息功夫后,宁菡也道:“我们该走了。”   姜令霜眼睫半垂,安静片刻说道:“好。”   她默了默,又道:“星巽堂还在青山郡外吧?”   “嗯。”离淮应道,“他们并未离开,决意要堵着咱们。”   “我会再联系你们,准备吧。”   姜令霜转身离开,到家后翻进后院,抱起角落收拾好的柴,朝着前院走去,奚时雪还坐在那里烧火。   她放下柴,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笑盈盈道:“好甜啊,我今日就想吃南瓜蒸糕。”   “好,那今日便做。”奚时雪闻到她身上那两只小妖的味道,两只化神初境的妖族,似乎是妻子的随从,他也从一开始的抵触到如今的熟视无睹,只要对她忠心,奚时雪便可容忍他们。   门外传来嬉笑声,奚时雪抬眸看去,透过门缝瞧见景宸三人。   只是这三个傻孩子,当真碍眼,需得早日铲除。   -   这青山郡中傀丝者足有三十人,拔出傀丝后在几日内接连离世,这些时日玉琼音和薛琢忙得晕头转向。   终于清除了最后一个中傀丝的人,玉琼音揉了揉眉心。   “红俏,南洲王城的人还未来吗?”   红俏垂首道:“瘴域清除后,南洲王城只派了两个内殿的长老前来抚恤受灾的民众,青山郡地远人稀,他们并不上心,但参府的人来了。”   玉琼音并未说话,眉头紧皱,见她头疼得厉害,红俏走上前站至她身后,双手替她轻揉穴位。   “参府的人应是为了丹襄境主前来,那日姜大殿下拿承咎剑前来,或许要借此镇压丹襄境主,将他送回丹襄雪境,可那日之战后,姜大殿下重伤退出青山郡,星巽堂在当晚便埋伏在郡外,而那位境主失踪,不知他们是否已有他的踪迹。”   玉琼音道:“姜令霜——”   话刚开口,窗户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形熟练从外翻了进来,动作矫健好似翻过千百遍。   玉琼音连那人的脸都没看清,便径直闭眼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若是让星巽堂瞧见,又得参你一状,告你不知礼仪无规无矩。”   “我乐意翻,你乐意看,你不说我不说她不说,他们天高皇帝远怎么会知道?”姜令霜大摇大摆在她身边坐下,端起茶自顾自倒了杯,冲红俏举了举。   红俏会意,颔首退下。   玉琼音为她倒了杯新茶:“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何事?”   “参府的人来了。”姜令霜靠进木椅中,端起玉公主亲自为她斟上的茶。   “我知晓。”   “我和你说过,我夫君大抵是参府奚家之人,他们此番前来定有寻丹襄境主之意,但也一定会带走我夫君,我明日便打算启程离开青山郡。”   玉琼音柳眉微拧:“可星巽堂将外面都围了起来,地遁阵施展的刹那间,他们中定有阵修会加以阻拦。”   “不用地遁阵,我有办法离开,几日前施展妖族秘术之际,虽然暴露了我的踪迹,但外祖母也觉察到了我的气息,会派人来接应。”   姜令霜抬眸看她:“我还需要你帮我件事。”   “你说。”   “时雪性子倔,若我不明不白消失,他会一直寻我,参府也会帮他去寻,恐会暴露我的踪迹,我也不能让他找上门来。”姜令霜垂下的手无意识攥紧,将袖口攥得满是褶皱。   “明日我需要你制造一场动乱,混淆星巽堂的视线,我会找机会重挫姜庭渊,另外,兰霜这个身份会‘死’于斗乱之中,最好尸骨无存,让时雪无处可寻。”   剩余的话不用她说,玉琼音便明白了,她看着姜令霜问道:“何至于此?”   “怎么了,你不知道我很坏吗?”姜令霜耸耸肩,没心没肺道,“若是有个凡人夫君的事传出去,那群老头保不齐要怎么对付我呢,我姜令霜走到如今可不容易,怎么能败在一个男人身上?”   玉琼音并未说话。   姜令霜喝完最后一口茶,随意擦了擦唇角,起身道:“他长得好看,医术精湛,还烧了一手好饭,日后定能寻到比我更好的人,我俩也就相处了一年半,不会有太深的情意,当断则断吧,我还得回去夺王位呢。”   玉琼音道:“这是你所愿?”   “这便是我所愿。”姜令霜垂眸看她,笑道,“我想让他永远也别来打扰我。”   “既是你所愿,我自是帮你。”玉琼音垂下眼睫,倒上一杯温茶。   身侧疾风一闪而过,轩窗打开关上,玉琼音看着茶杯里摇荡的水面,以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无声叹了口气。   怎么又翻窗?   -   回家前,姜令霜还去了程府一趟。   毓娘已死了十日,那日青山郡遭遇瘴域和傀难后,程寒舟好似忽然便振作了起来,刮去了胡茬,换上了新衣,这几日如往常一般听囡囡读书背诗。   姜令霜来的时候,他们父女俩正要用膳。   见她来了,程寒舟忙准备添副碗筷:“小霜,吃饭了吗,一起吃吧。”   姜令霜将糖葫芦放下,笑道:“我就不吃了,夫君做了饭,我回家吃。”   程寒舟挠挠后脑勺,笑了笑说道:“也是,你若是不回去,你那夫君定是不好好用膳。”   姜令霜低头捏捏囡囡的脸颊,母亲离世后,她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近些时日都板着脸,见她来了也只是打了个招呼。   她此番来便是为了囡囡,但有些话并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   姜令霜走到院内,过了没一会儿,程寒舟便跟了出来。   两人中间隔着几步远,站在院里的池塘旁,多日大雪,这池子也早已结了厚冰,又覆上一层落雪。   姜令霜半真半假道:“嫂嫂离世前似乎自己也知晓,将囡囡托付——”   “小霜啊,你嫂嫂也中了傀丝是吗?”   程寒舟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姜令霜沉默,没想到程寒舟能觉察出真相,他平日马虎惯了,如今竟这般敏捷。   程寒舟笑了笑,像是自嘲般道:“从第一眼见你,我便觉得你不像个筑基修士,一个筑基修士偏偏能看透所有瘴域,其实你嫂子出事后,我怨过你,以为是你夫君的药无用,连个寻常风寒都压不住。”   姜令霜知晓,也看出了他那几日隐约的敌意和仇恨。   程寒舟低头道:“抱歉,是我糊涂了,直到前些时日青山郡出事,当晚守tຊ卫便挨家挨户搜人,我才听说是在找被种下傀丝者,偏偏找出的那些人平日的症状,与你嫂子得的‘风寒’可真像。”   毓娘并非因为风寒而死,临死前她仍在瞒着他,盼他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希冀他能好好养大囡囡,可他却萎靡不振,甚至连孩子都想放弃。   何其无能,何其自私?   程寒舟闭上眼,好似一把刀在割着喉口,呼吸间都是冰碴划破血肉的刺痛。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毓娘,也对不起囡囡。”   姜令霜垂眸道:“孩子我便不带走了,她刚失去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程兄,你的走洲队我便不再去了,多谢你这一年半的照顾,若日后有需要帮忙的事,可以捏碎此玉符,我的人会来帮你。”   “但请程兄保密,勿告知任何人,也望程兄珍重,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傀丝一事非你能解决的,便遵循毓娘的遗愿,不要插手,我会查清楚,给嫂嫂个交代。”   姜令霜留下了一枚玉符,算了全了这一年半来程寒舟对她的照顾。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单手撑着一柄竹骨伞,青山郡的每一条路她都走过,在这里的一年半,“兰霜”和她柔弱的夫君收到不少照拂,邻家的饭也蹭过不少。   奚时雪的医馆这几日闭门,姜令霜回家的路上正巧路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细想下来,这医馆的租期还没到呢,他们可以按年交付的。   姜令霜没忍住笑了声,转身正欲往前走,刚迈出一步便停了下来。   这世间有太多珍贵之物,大多人半生劳碌也不过是逐其所念,譬如钱权利禄,姜令霜已站至高位,金银禄名应有尽有,如今却觉得,在青山郡这籍籍无名的日子倒更好些。   她走过去,到他身前仰头看他:“还出来接我呢?”   “嗯,出来接你。”   奚时雪弯腰单膝蹲下,将她裙摆和披风上的雪拂去,在雪地走了一路,如今沾满了雪,融化后濡湿了衣料。   他索性将她背了起来,姜令霜闷闷一笑,挂在他臂弯的双腿晃了晃,一手圈住他的脖颈,一手撑着伞。   “我夫君看着柔弱,这力气还真不小,伤好了吗,就能背我了。”   奚时雪道:“早便好了。”   奚时雪说自己前去寻她,风雪太大才误入了郡门,姜令霜并未追问,也并未询问他为何能从承咎剑的覆杀圈内活下来。   她只是这几日不再离家太久,奚时雪早日可以见她,午时能和她说话,晚上能同她一起吃饭。   街上没什么人,姜令霜趴着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夹杂了药草香的气息。   “我好久没被人背过了。”   奚时雪温和回应:“以后我日日背你。”   “那我的双腿可就要退化了。”姜令霜开玩笑打趣,侧脸枕在他的肩头,“时雪,我没见过母亲长什么模样,自我出生便被送离了她身边,我是被伯伯姨姨们带大的,他们是我母亲的……好友吧。”   奚时雪能猜出姜令霜幼时家境应当不错,一个人身上的矜贵气是刻入骨子里的。   姜令霜又道:“伯伯姨姨们经常背我,不是我吹牛,我小时候外出都不自己走路的,他们将我驮在肩头,背在身上,就这样一直到了六七岁吧,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小大人了,就不再让他们背我。”   奚时雪问她:“那他们呢?”   姜令霜嘿嘿一笑,说道:“我长大了,他们就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她再也没有被他们背起过。   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奚时雪并未再说话,沉默背着她,只是将她往身上托了托,感受到她的鼻尖抵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像把刷子一样清扫。   姜令霜闭上眼趴在他的肩头,呢喃道:“时雪,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开心。”   “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作者有话说: 小奚:非常开心为什么要走QAQ 宝宝们,今晚零点入v,入v前三天都有小红包! 小姜要跑路啦,俩人以后就是切大号了~ 推一推预收,下本开《到底谁又惹他了!》 文案: 兰舒被家族当成弃子,替表妹嫁给了那位暴戾貌丑的魔君和亲,人人都说她活不过一月。 嫁去的当晚,兰舒看着杀气腾腾提刀踹开她房门的魔君,又觉得那传言半真半假。 虽然蒙着眼,但能看出貌丑是假,脾气臭却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外头的人猜对了,她怕是真的活不过一月。 对面一刀劈过来,兰舒僵着脖子道:“等等!” 弯刀悬停在距她面门一寸之地,小魔君执刀的手抖动,僵持了足足一刻钟后。 兰舒迟疑道:“大喜之日不宜见血,要不你先睡觉,明日再说?” 对面的魔君捏碎了手里的刀,气急败坏地撕掉蒙眼的布带,胡乱扯掉自己的婚服朝她扑了过来,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就睡觉!” 被摁倒的兰舒:“……?” 她说的是这种睡觉吗?    - 成婚那日,燕观寒看到了前世的记忆,他被一个女人杀了六次。 在过去几世,一无所知的他会迅速爱上他那位病弱的替嫁妻子。 而他为她掏心掏肺,将天下至宝捧至她面前,最后却被她一剑穿心,一毒封喉……总之死得千奇百怪。 第六次死于她手中,他咽下喉口的血,握紧她执剑的手,问道:“你这样的人,真的会有心吗?” 再一次重生睁眼,仍是冰冷空寂的大殿,守卫询问他是否要去见见那位刚嫁来的夫人。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有前面六世被杀的记忆,以及临死前的仇恨。 好在如今还没爱上她。 燕观寒冷笑一声,提刀就冲去了兰舒的寝殿,决定在她处心积虑接近自己、设计自己爱上她前,一刀杀了她。 这一次他蒙住了自己的眼,绝不会因为看她一眼就沦陷! 踹开房门后,他劈刀砍过去,那声清脆却不显慌张的“等等”传入耳中,他的恨意翻涌,却又心口怦然。 僵持半晌后,捏碎了手里的刀。 可恶。 只听声音,他也能一见钟情?! - 兰舒:到底谁又惹他了,每日都说我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燕观寒:下次重生一定记得捂住耳朵! 【聪慧病弱咸鱼美人×看似恨她实则超爱的坏脾气魔君】 *文风欢快,非虐文,没有追夫,男主自我攻略,前面六世的死确实跟女主有关。 *女主不是恶女,前期体弱但会逐渐改善,男主坏脾气且嘴毒,嘴硬体正直的傲娇,每天都在炸毛。 第18章 第 18 章 “夫君,今   这样的日子太难得了。   姜令霜觉得好似喝醉了般, 竟变得絮叨起来,对着才认识一年半的凡人说着这些心里话,便连宁菡和离淮都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迷迷糊糊想着, 大抵过去她需要当一个合格的王嗣, 要保护身后的人,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可靠的, 愿意誓死追随她, 这样的脆弱、这样令人肉麻的心里话没办法说出口。   而如今, 她不必挡在人身前, 而是被人托在背上,护在身后,因此不需以自己刚硬的一面示人, 可以展露深埋于心底的一方温隅。   “我真的很喜欢, 时雪。”姜令霜圈紧他的脖颈,披风上毛茸的领子被风雪扬起, 扫在她的脸上,也扫在他的侧脸。   “阿霜。”奚时雪踩着足以积到脚踝的雪朝家走去,“我也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也很喜欢你。”   姜令霜就这般被他背了回去, 一串脚印从街头一路蔓延至巷子最深处,那里有一座小院, 院角种着一棵梅花树,还有她爱吃的豆苗。   不过如今的天气,豆苗被冻得蔫儿坏,反而那棵本该在腊月绽开的梅花树,九月便开了花,枝头积了雪, 落了满地的花瓣。   三个孩子已经还蹲在门口,见奚时雪背着姜令霜回来,欲言又止的模样着实好笑,见师父不搭理他们,景宸三人没敢追上前。   姜令霜知道他们在纠结什么。   不过是参府要来接走奚时雪了,而她一个走洲之人,与瘴域打交道太多,无法进入参府,三个孩子无法违背家族之命,也没办法坦然面对姜令霜。   果然还是孩子,藏不住心事。   院门被关上,景宸他们回了自己居住的客栈,小院又成了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小院了。   奚时雪将姜令霜放下,解下身上的大氅:“阿霜,我去烧水。”   姜令霜抱着他的大氅:“好。”   奚时雪去后院烧水,姜令霜便将他的大氅挂了起来,有灵火珠烘着一会儿便能干透。   从屋檐爬下一条紫白环纹小蛇,慢慢攀爬至她的肩头,嘶嘶吐着蛇信子。   “殿下,打点好了。”   “嗯。”姜令霜头也不抬,将自己的披风也搭了上去。   离淮化为人身坐在围栏上,单腿屈起,说道:“参府的人住在城北的客栈,一旦明日乱起来,他们定会来平息,能直接见到您的夫君。”   “好。”   宁菡竖起tຊ蛇头,盯着姜令霜的侧脸:“您不舍得?”   “没有。”   “您不开心。”宁菡摇摇头,又道,“一个凡人而已。”   离淮叹了口气,提议道:“若他能活到我们肃清了星巽堂后,没有威胁,您也可以将他接回身边嘛。”   姜令霜神色淡淡道:“不必,没有星巽堂也会有别的威胁。”   何况星巽堂根深蒂固,也并非一朝一夕便能连根拔起的,而奚时雪没有灵根,寿命短暂,姜令霜不可能让他空度年华等她这般久,也没办法确认他到时是否已垂垂老矣,又是否还活着。   未来几+年,不确定的因素太多。   姜令霜搭好衣裳,看着芙蓉红色的披风和云锦大氅挂在一起,盯了会儿,沉声道:“夜深了,你们离开吧。”   宁菡爬上房檐,离淮翻身跃上屋脊,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姜令霜,她孤零零站在那里,无论何时姜令霜的背都挺得笔直,好似能挑得起一切担子。   离淮道:“殿下,清醒固然好,可有时也需冲动一把,理智会将人逼疯的。”   待他们彻底离开后,姜令霜在廊下站了会儿,她自小到大没住过这般小的宅子,整个小院加起来不如姜公主放衣裳的偏殿一半大,这日子瞧着清苦,没成想到最后,她竟然还有些舍不得。   果然欲壑难填,有了富贵的日子,还想过清宁的生活,哪有这般两全之策呢,她既要权力,便总得舍去些什么,而这座宅子、这宅子里的人,便是她思量之下要放弃的。   可真没良心,姜令霜笑了声。   奚时雪烧好水是一刻钟后,姜令霜泡在浴桶里,抬手摸了摸这略有些粗糙的木池子,是两人刚搬来时,他自己买木材打的,上了层木蜡油。   姜令霜盥洗过后回了屋,奚时雪也烧好了自己沐浴的水。   沐浴过后,他在水房内烘干头发,将两人换下来的衣裳搓洗过后搭在檐下,姜令霜酷爱红衣金服,而他则一身素白,两人的衣裳挂在一起,对比着实鲜明。   那两只小妖方才又来找了她,他们每次靠近,奚时雪都得收起耳目和威压,阿霜不喜被人监视,他也无意去偷听她的私事,若让她知晓,定会同他置气。   两个人过日子,矛盾若是积累多了,难免磋磨感情,本来她对他的感情就不足以到多深的地步,经不起消磨。   奚时雪烧好茶,来到姜令霜的屋前敲了敲门。   “阿霜,给你换些茶,晚上起夜喝。”   “进来吧。”姜令霜刚梳好发,抬眸看过去。   他们这几日并未睡在一起,奚时雪睡前会替她温上起夜要喝的茶,将安神香点上,那是他亲自调的香,总能让她睡个好觉。   今夜依旧如此。   姜令霜看着他,雪衣黑发,身段高挑,他只穿着寝衣,沐浴后的青丝顺滑,用一根木簪挽起,这确实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奚时雪点好香,转身看向她,姜令霜懒懒靠在妆奁台前,弯唇冲他笑,抬手勾了勾:“过来。”   奚时雪看她一眼,走到她身前,微凉的指自她的鬓发穿过,单手托起她的头,刚俯身过去,姜令霜便主动吻了过去。   温热牵起心底的悸动,奚时雪扣住她的手腕,微冷泛寒的唇在探索她的领地,让他觉得,自己好似也变得滚烫起来。   他们之间的亲吻已太过寻常,却每每都能让他为之发疯。   亲了小半刻钟,奚时雪稍稍退离了些,垂眸看着她的唇,吮去她唇上的莹亮,贴着唇摩挲呢喃:“阿霜,做个好梦。”   姜令霜闭上眼前,满脑子都是离淮的话,她冷静了这么多年,王嗣需要的理智她从未抛掷脑后,唯独这一次,这仅此一次的冲动。   “夫君。”   姜令霜拽住了他的衣袖,上前一步靠进他的怀中,“今夜可以留下。”   奚时雪并未如她想象中的那般悸动,他仍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睫半垂,目光落在她拽住他衣袖的手,攥得紧紧的。   随后他问:“怎么忽然这样?”   “我只是觉得时机到了。”   姜令霜能感觉到心中混乱的声响,她刻意忽略那种怦然,将它强行理解为自己的愧疚。   她的胳膊自他的腰侧环过,仰头轻轻啄啄他的唇角,极尽亲昵,又极尽引诱。   “时雪,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他实在太过喜欢。   融合了丹襄雪境的人,本应与这饕雪伴生千万年,与其说他是人,不如说他早已化为了一捧雪,一捧融不化的雪,雪怎么会有感情呢?   他应该不知爱恨,不知嗔痴,永远坐在那万里雪原中,看着这喧扰的尘世。   又怎么会有想要撕碎一个人,将她揉进骨子里的冲动呢,对着这么一个比他小上不知道多少岁的后辈,对着一个不知身份、不知真心、隐藏了太多秘密的人,生出了满腔的爱意呢?   可他偏偏就是有了。   “我好喜欢,我好喜欢阿霜。”   奚时雪用冷寒的唇去感知她温热的身躯,这才是人的温度。   牙齿吮咬她的唇瓣,弄惯了草药的手又解开她的衣裳,往日的吻中,大多是他在耐心地探索,编织出一张罗网,企图将她也拉下欲壑,奈何她总这般冷静。   如今她终于冲动了一次,于是这一次他也不再温柔。   姜令霜活了一百来年,周遭的人教她识字读书,修行打架,唯独不教她这些东西,未来要当王君的人怎么能沉溺情色,色令智昏的道理她并非不知。   以前姜令霜会想,这种你来我去的事有什么值得上瘾的,她没办法接受和一个男人坦诚相对,更无法接受融为一体。   偏偏这人是奚时雪。   奚时雪是不一样的,他是干净健硕的,有完美的身躯血肉,有令她心安的灵魂,这让姜令霜完全感知不到一丝的抵触,反而在心底生出一种隐秘的渴望。   她圈住他的脖颈,四面八方萦绕着淡淡的雪莲香,也夹杂了一丝草药味,姜令霜微微喘气,指腹摸到他肩胛骨的一处伤疤,兴许时间久了,它已经褪去了狰狞,只剩下浅浅的痕迹,指腹触及只会感知到轻微的凸起。   “怎么弄的?”   奚时雪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间,掀起细微的痒意,又下滑至她身前,吻上自己惦记已久的地方,在亲吻间隙回她:“不记得,不重要。”   姜令霜压住逐渐急促的呼吸,闷闷一笑:“不想知道伤你的人是谁吗,这都不在乎,这么大度?”   “嗯,不在乎。”   姜令霜打趣道:“那如果有一日伤你的人是我呢?也这么大度?”   奚时雪终于忙里得空,撑起身子垂眸看她,或许是太热了,她的额上浮现出细密的汗,皙白的锁骨和肩胛处泛起浅淡的红,满头黑发散在锦枕上。   他拂开她汗湿的鬓发:“你不行,唯有你不行。”   姜令霜骂他:“小气。”   小气鬼低头,继续耳鬓厮磨。   “这世上我只在乎你,阿霜。”   ……他没有一点预警。   姜令霜拧紧眉头,手死死扣着他的肩膀,陡然的胀意是她从未经历过的,泛着丝丝缕缕隐约的痛,她的指节用力至泛白,恨不得掐死他,却又摸到劲瘦的肌肉,心里暗骂,他一个孱弱的凡人,到底怎么生得这般健硕,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平日瞧着连柴都搬不动,这会儿却又恨不得将人钉穿。   姜令霜咬牙骂道:“……真是个疯子。”   一个大夫熟知人的每一寸骨骼,这种事纵使没有经验,也无师自通,这哪里是个老实的?   他的体温天生比常人低上些许,便是这等时候也没有那般火热,这让快要烧熟了的姜令霜觉得简直要死了,想要刻意忽略他的存在,可热与凉的对比如此鲜明,况且他生得也实在让人难以容受。   这分明是个心肠黑透了的坏东西。   奚时雪单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去吻她的唇,一手扣住她的脚腕,推起她细长的腿,跳跃的烛光落在她伶仃的肩骨,墙上映出交叠的身影,倒映出他弓起的脊背,以及她攀上他肩胛骨的手。   “阿霜。”   “我的阿霜。”   他想,那丹襄雪境,他是再也回不去了。   原来人之情爱是如此食髓知味,久暖畏寒,他沉溺已久,终究难归初途。   ……   姜令霜想,奚时雪过去莫非都是装出来的孱弱?   这几个时辰,他们连聊会天儿的功夫都没。   身旁的人不老实地在玩她的手,亲亲指尖,又勾来绕去,磨得她心里痒,连睡都睡不着。   他玩得没完没了,在指关节骨被轻轻啃咬时,姜令霜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看着他:“你玩够了没,还是个孩子吗?”   奚时雪亲亲她的指节,笑了笑说道:“我好喜欢。”   怎么会连她的一根头发丝、一处指节骨都这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姜令霜眯了眯眼,忽然凑过去咬住他的脖颈。   奚时雪不仅没有躲避,反而笑起来,抬手按在她tຊ赤.裸的脊背上,轻轻摩挲她的肩胛骨,命门落在她的齿关下,并未带给他一丝危险,竟让他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些兴奋。   姜令霜看着自己留下的牙印满意地笑了,趴在他的胸口,抬手戳戳牙印:“会留上几天呢?”   “很快就能消去的。”   奚时雪拂开她散开的发,他的身上并不会留上太久的疤痕,融合丹襄雪境后,再无利器能在这位境主身上留下彻骨的伤。   那道肩胛骨的疤痕,也大抵是在他走入雪境前留下的。   姜令霜笑道:“那就好。”   牙印消去的时候,希望他也放下了。   没有谁放不下谁的。   姜令霜躺在他身侧,缩进他的怀里,抬手搭在他的腕间,温声道:“时雪,我再为你温一次脉,你体寒,夜晚冷的时候,可要记得挂上灵火珠。”   奚时雪单手替她揉着腰,温声道:“好,阿霜,睡吧。”   -   快到午时,景宸三人来了奚时雪的小院。   三个孩子在外磨磨蹭蹭,没一个人敢敲门的,之前敲院门的第一个人,往往都会被奚时雪一巴掌扔出+几里。   应煊道:“昨日是我敲的门。”   路松盈道:“前日是我敲的。”   景宸闭了闭眼,无可奈何,只能认命撸起袖子上前,应煊和路松盈齐刷刷后退几步。   景宸做了足足一刻钟的心理建设,如今不早了,师父的起床气估计消了,要扔也不会扔太远吧,可能也就扔到巷子口那里?   路松盈和应煊在树后小声催促:“你快点呀,待会儿还能赶回来吃午饭呢。”   景宸抬手叩下,轻轻敲了敲门,紧紧闭上了眼,等待自由落地的功夫将自己中午要含泪炫上三碗米饭都筹划好了。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   景宸偷偷睁开一只眼,瞧见师傅清瘦的背影,似乎正在晒草药,见自己没起飞,他又睁开另一只眼。   三个孩子:“嗯?”   奚时雪晾好草药,并未回头看他们,淡声道:“吃完饭就走。”   竟然说了“走”而不是“滚”,那师娘肯定在家。   景宸三人如释重负,踏进院门,只要师娘在家,他们就不会被揍,师父会装模作样演一演,将自己“病骨支离,孱弱无力需要阿霜时刻照拂”的形象刻进一举一动里。   三人贴着墙根来到另一侧,拿起雪铲准备扫雪,路松盈余光一瞥,瞧见奚时雪微弯的唇角,见了鬼一般瞪大了眼。   师父他竟然笑了?!   没等她仔细看,应煊推着她离开,三人各自拎了一根雪铲跑出门,麻溜地干起活来,只是围着一个圈铲来铲去,越挨越近。   直到贴在一起,应煊抬头,惊恐道:“师父笑了?”   路松盈问:“对我们笑的?”   景宸皱眉:“喝了多少说这种梦话?肯定是师娘将师父哄得欢喜了。”   三人从门缝看去,觉得师父今日整个人周身都萦绕着一种慈祥的光辉,褪去了浑身的寒冰,瞧着竟有些温和了。   奚时雪今日心情确实不错,连三个傻子在背后编排他都懒得搭理。   他晾好药草,用灵火珠烘烤,如今的雪还未停,他不回去,雪灾便不会停止,可奚时雪并不想管这些事。   姜令霜换好衣裳拉开房门,院里的雪已被扫去,一早她便听到他扫雪的声音。   她心里嘀咕,这人折腾了一晚,竟然还有精力干活,他俩到底谁是洞虚修士,怎么她就只想睡觉,连根指头都不想动。   “阿霜。”奚时雪唤了她一声。   姜令霜走过去,瞥了眼院门,见门关着后抿唇一笑,刚踮起脚,奚时雪便低了头,两人的唇碰了个结结实实。   奚时雪盯着她的眼睛,唇角弯起,低头又吻住了她。   三个孩子刚准备透过门缝看看师父如今是不是还在笑,今日心情到底如何,脸刚凑过去,疾风拂来,将门摔上。   他们盯着紧闭的大门。   应煊道:“是错觉吧?”   路松盈点头:“果然是错觉。”   景宸叹息道:“我就说,师父怎么可能对我们笑,果然都是错觉。”   师父不对他们笑,师父只对阿霜笑。   奚时雪搂住她的腰,低头用鼻梁磨她的鼻头,像是在亲昵,也像是在撒娇,这让姜令霜更想笑了。   “都没睡多久,你还行不行?”   男人不能说不行。   奚时雪眸色略深,偏头衔住她的唇轻轻咬了一口,这还真是食髓知味,难以戒断,白日也太长了些,怎么还不夜深呢?   “白日宣淫太可耻了。”   姜令霜从他怀里逃了出来,拽下自己的披风裹上,笑吟吟说道,“我出去买菜,今天吃土豆炖鸡丁。”   “好。”奚时雪道。   他好像从未拒绝过她的请求,姜令霜看着他,身后是他们住了一年半的小家,而他是照顾了她一年半的人。   姜令霜几步走回去,仰头在他唇上吧唧亲了一口。   “好了,亲够了,我走啦。”   很可爱。   奚时雪站在那里,见她消失后,他垂下眼睫盯着地面,飘扬落下的雪花很快消融,他盯着看了许久,然后抬起手摸了摸唇,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姜令霜出了门,景宸三人齐声喊:“师娘!”   她应了声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到巷子头,离开了三个孩子的视线,宁菡和离淮化为人形跟在她身侧。   “殿下,玉公主也准备妥当了。”   “嗯,好。”姜令霜脱下披风叠好,小心收进了乾坤袋中。   她侧首看了眼那条巷子,安静了瞬,并未踌躇太久,转身朝风雪中走去。   “我们走。”   -   青山郡外的密林里扎满了人,河边的空地处停了几艘富丽的灵舟,在此扎营已久,这等僻远的地方,如今却挤满了大人物。   徐南禺走上灵舟,里头药味浓郁,草木虽沉敛,但其制成的止血创药往往甘苦,更何况灵舟还未通风,这种苦涩之味便更浓郁了些。   “殿下。”徐南禺将托盘搁在小桌上,低声道,“您该喝药了。”   灵舟的船舱内陈设一应俱全,有张供人小憩的榻,姜庭渊坐在上头,神色恹恹,抬手将汤药一饮而尽,拿起帕子擦拭唇角。   “怎么样?”   徐南禺收拾好药碗,沉声回应:“丹襄境主不知去向,承咎剑已被参府捡回,至于二殿下……前些时日她出手解决了瘴域,人确实在东巷,然后便没有动静了,咱们的人照旧进不去青山郡。”   姜庭渊没再问话,沉沉看着地砖。   他伤得极重,几乎是去了半条命,若非母后留下的灵锁替他阻拦了大半灵压,怕是如今便没命站在这里了,丹襄境主能在承咎剑的覆杀范围内挥出至强的杀招,实力着实不容小觑。   姜庭渊低头捏着眉心,沉沉呼了口闷气。   若非要铲除姜令霜,谁乐意跟那丹襄境主过不去,绕着走都来不及,哪会上赶着找揍,可如今姜令霜缩在青山郡不出来,丹襄境主又坐镇青山郡,而他又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跟星巽堂好似结了仇。   徐南禺见他愁容满面,垂眸道:“殿下,星巽堂也来信了,那几只羁押去南洲王城的傀无法杀灭,南洲王城已向咱们请求京玉弓,天诏应会提前落下,若二殿下赶回去……”   “我自然知晓!”姜庭渊一拂宽袖,将小桌上的茶盏扫落,瓷片碎了一地。   “天诏择强而落,我不如她,若她赶回去争夺,天诏大抵便会落在她身上!”   徐南禺没说话,低头收拾起瓷片。   姜庭渊紧攥拳头,指节捏得嘎嘣作响,咬牙道:“所以不能让她活着回到东洲王城。”   “殿下!”   舱外传来通报,姜庭渊冷眼看过去:“说。”   “青山郡有异样,说是西街出现傀,方才瞧见了玄蟒灵体,应是姜公主又用了妖族秘术。”   姜庭渊皱眉:“还有傀?不是都揪出来完了?”   门外的人说道:“或许是漏网之鱼,而且——”   “说。”   “方才东侧郡门也出现了动乱,紧接着出现了控雪术威压,那位大能似乎出手平乱了,里头没有咱们的眼线,尚且无法查探情况。”   徐南禺忽然抬眸:“丹襄境主若是出手,郡里参府之人定会觉察到,他们奉命前来捉拿境主,参府的人起码能拖住他一刻钟,这是咱们捉拿二殿下最好的时机。”   姜庭渊死死抿着唇,胸口的伤这几日都泛着痛,是他低估了丹襄境主的战力,如今也不知参府究竟能不能拖住他。   徐南禺单膝跪地,拱手道:“殿下,属下带兵进去,若两个时辰未归,您便启程回东洲吧。”   姜庭渊攥紧拳头,一字一句道:“我若落败而归,定会让星巽堂一些老不死的东西背后编排,本来他们便有些人墙头不稳,若倒戈向姜令霜……”   他站起身,沉声道:“联系参府。”   徐南禺道:“是。”   等了不到半刻钟,徐南禺便又进了船舱。   “殿下,参府来信,青山郡东门确实出现极强的控雪术威压,tຊ他们如今正赶往东区,而西门也确实出现了玄蟒灵体,应是二殿下。”   姜庭渊已穿好外衫,束起披散多日的发。   “派五成人去东街查探。”   他性子谨慎,需得亲眼相见才会确信,徐南禺便遵令而行。   “是。”   -   昨日的南瓜蒸糕,姜令霜吃了干净,奚时雪今日特意多洗了些南瓜,打算再蒸上些。   南瓜洗干净后切成块,奚时雪将其上锅煮得软烂后揉进面团里。   三个孩子蹲在房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翘首以盼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南瓜蒸糕,细想下来,在青山郡这短短二+日,三人竟还胖了。   奚时雪蒸好一锅端出来,过一会儿姜令霜便要回来了,正巧能赶上放凉。   路松盈感慨:“怨不得师娘也愿意走洲养家,家里有个这般贤惠的夫君,换我也愿意赚钱养他。”   应煊想了想,说道:“师父自己也在赚钱吧?”   景宸斜他一眼:“开医馆能赚多少,走洲赚得才多,所以家里大概还是师娘管钱。”   应煊点点头:“也是。”   路松盈:“唉,回去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到——”   眼前一阵风刮过,三个孩子又冷不丁吃了一嘴的雪,呸呸几声吐出雪,眨了眨眼,看着空无一人的膳房,无端觉得此景格外眼熟。   片刻后,景宸麻木道:“刚才过去的是不是师父?”   应煊点点头:“好像是。”   路松盈两巴掌拍醒他们:“还愣着干什么,追啊!”   三个孩子拔腿就跑。   东侧城区的一处客栈住满了人,掌柜的何曾在这等穷乡僻囊见过这般多的人,今日收的银子让他的嘴角疯狂上扬,一边拨算盘,一边盘算是否能换个大宅子了。   上菜的小二走过来,说道:“掌柜的,那些人瞧着都像是修士,该不会跟前段时间的事情有关吧?”   掌柜摆摆手道:“管他们是谁,给钱就是大爷。”   客栈顶楼是一处露台,并无居舍,几人负手而立站在那处,青山郡最高的楼被一掌轰塌后,这便是仅剩的高楼了,能最大限度看到东侧城门。   薛琢双手环胸,抱着自己的长枪看着城门:“确定方才是这里出现了控雪术威压?”   一旁鹤发男子道:“是,极强的控雪术。”   他顿了顿,又问道:“玉公主呢,她为何没来?”   薛琢道:“那边有傀,她去了那处。”   鹤发长老捋了捋胡子:“这样啊。”   薛琢眉心紧拧,眸色深沉,盯着漫天风雪中的城门一言不发。   不知道玉琼音和姜令霜在筹谋些什么,这青山郡的傀早就被清理干净了,怎会忽然冒出个傀,而这东侧城门竟然还出现了控雪术威压?   开什么玩笑?   姜令霜和玉琼音打小就有计划,他们虽玩得好,可实际上真遇到什么事,姜令霜还是找玉琼音帮忙,基本不向他开口,这让薛琢总憋了一股说不上来的闷气。   薛琢在这里等了许久,等得都快困了,几个端坐喝茶的长老忽然有了反应,齐刷刷站起来,低头看着城门。   薛琢一个激灵,眯眼看过去。   连日大雪,青山郡四个城门全封,紧闭的城门有几+丈高,东侧城门并无镇守的守卫,因为无人来这里,雪已积了三尺有余。   一人正从风雪中走来。   一身的白好似要与这片雪原融为一体,但那一头由玉冠束起的黑发却又让他们看得明白,那是个人。   薛琢还没看清那人的脸,身后几个参府的老家伙呼吸急促,唇瓣哆嗦不成样子,他皱眉回头看去,不懂这些人为何这般失态。   下一刻,一人抖着嗓音说:“境、境主……”   薛琢猛地看回去。   那人……丹襄境主?   -   玉琼音抬手抿茶,看向对面的姜令霜。   “你确定这样可行?”   姜令霜耸了耸肩,笑道:“应该吧,毕竟姜庭渊那厮我还是了解的。”   玉琼音垂下长睫,轻轻笑了笑:“你还挺聪明。”   姜令霜靠在栏杆上,下颌枕在胳膊上看向远处:“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可多了。”   包括这能存储威压的灵器。   在那日去往承咎剑的覆杀圈内接奚时雪时,周遭百里都是这强烈的控雪术威压,姜令霜将其抽取了大半,今个儿交给离淮。   玉琼音派人去东侧城门制造了些混乱,而离淮则一股脑将威压全放了出来,装出丹襄境主前去平乱的假象,总之在星巽堂和参府眼中,那丹襄境主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将青山郡划为自己的地盘,坐镇此郡。   那么他出手平乱似乎也合情合理。   玉琼音问她:“参府的人觉察出控雪术威压定会赶去东侧郡门,可你怎知星巽堂的人也会去?”   姜令霜侧首看她,笑盈盈道:“姜庭渊那厮说是谨慎,实则胆小惜命,被丹襄境主险些把命都取了,对其自然恐惧有加,因此不敢进来,可他又放不下杀我的机会,因此这便是好时机。”   “丹襄境主现身,参府赶去拦他,趁境主被拖住时,他可以进郡来抓我,而他不确定境主到底在不在东侧郡门,又会不会被拖住,便一定会派出人手去查,起码五成,一为探查,二为若境主真在那里,替他当炮灰阻拦那境主。”   那么便能分去星巽堂起码五成的兵力,剩下五成,姜令霜联合外祖母派来接应她的人,应当能阻拦。   只要回到东洲王城,一切就都好说了。   玉琼音无奈道:“你这般利用那境主,不怕他来找你的事?”   姜令霜想到什么,又笑道:“丹襄境主似乎与星巽堂有仇,若觉察出东侧郡门出现了他们的人,定会去杀的,他只要出现,参府也会拖住他,我早便跑了。”   远处的屋脊上奔来两道身影,看出那是离淮和宁菡,姜令霜站起身活动活动腕骨。   “好了,该办事了。”   临走前,她捞了一个糕点咬下,啧啧两声,颇为无耻地点评:“忒甜了,还是他的糕点好吃。”   玉琼音看她翻下高楼,身后追着离淮和宁菡,三道身影沿着巷子急速奔跑,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红俏问道:“殿下,姜大殿下应当带了剩余五成的人来杀二殿下,她只有自己和两只妖,我们要不要出手?”   玉琼音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糕点,低低叹了声。   “我们不能明面插手东洲王城的事。”   红俏退了回去:“是。”   -   奚时雪知道这些人是在引他出来。   不知谁放出了属于他的控雪术威压,引来了一群他并不想再见的人,一半藏在那栋酒楼里,像些阴沟老鼠般窥视着他,一半则从东侧郡门的城墙外翻了进来,借着大雪的掩盖朝他逼近。   他独身站在雪地里,周遭是因他而落的大雪,一样的饕雪,困了他千年的东西,世人称它们是他的归处,却称它们是自己的灾难。   奚时雪抬头,雪落在他的脸上,控雪术的灵压正在运转,以至于他整个人变得如雪雕般森冷,这些雪落下后甚至无法融化。   他轻轻喟叹了声。   他本无心作恶,无论过去什么身份地位,肩负着什么责任,这千年来,也早已够了,如今只想在这里当个大夫,过自己的日子。   总有人几次三番前来招惹。   虚空落下的雪忽然凝滞,青山郡内的百姓皆怔愣,抬眸看去,这飘了几月的雪好似忽然冻结定格,悬在虚空中,像千百万颗白琉璃珠。   有人抬手轻轻触碰。   指尖刚触及雪花的刹那,方才定格的雪宛如活了过来,被无形的吸力倒吸向同一侧,急速的拉扯让雪改变了形体,在空中聚合为成百上千的雪锥。   姜令霜停下,离淮和宁菡一同抬头看去。   “殿下,丹襄境主果然出手了。”   东街酒楼之上,薛琢正眯眼瞧着那丹襄境主,当漫天的雪定格时,他眨了眨眼,无端有种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薛琢急声道:“快走!”   他翻身从顶楼跃下,刚滚至地面的刹那,那千百万的雪锥齐刷刷冲向了客栈顶部,虽被几位长老的屏障化去,但现在可并非能松口气的时候。   薛琢撑地跃起,还没回神,眼前白影逼上前来,他瞧见一双轮廓完美,却又好似结霜凝雪的眼睛,泛着凛然的杀意。   奚时雪一掌轰在他的肩胛骨,将人打出数+里。   薛琢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皱眉抬头看去,那位丹襄境主却从他的身侧绕开,并未伤他的性命,而是瞬移去了参府那些老头的身前。   奚时雪盯着这些人陌生的脸。   他不愿回丹襄雪境,不愿再做融合雪境的煞物。   因此他必须杀了这些人。 作者有话说: 然后过了一会儿发现老婆水灵灵地跑了。 小奚:善良人格消失中。 感谢大家支持,明天还是零点更新啦 第19章 第 19 章 死遁   东侧郡门打起来的刹那, 奔走在巷子里的姜令霜便觉察出了。   世间修行术法中,草木自然这类借助天地灵韵修行的术法较之其它,要更tຊ显艰深晦涩, 控雪术的灵压格外醒目, 尤其那位境主看起来并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离淮道:“殿下,那边打起来了。”   事情进展还挺顺利, 姜令霜就怕他们打不起来, 想来她猜得果然对, 那丹襄境主就是个炮仗, 谁惦记他,他便揍谁。   揍参府的人倒能理解,那群人要来请他回丹襄雪境, 只是不知道为何要打星巽堂, 实在奇怪。   姜令霜敛去眸色:“他们也要来了。”   东侧郡门打起来,那么姜庭渊便确定丹襄境主确实在那边, 参府的人虽然脑子不行,但战力凶悍,自是能拖住那境主, 为姜庭渊挣得进入青山郡的片刻时间。   但姜庭渊来得比她想象得快, 在姜令霜刚走至郡门处,迎面一道刀光劈来。   姜令霜侧身避开, 宁菡和离淮一左一右闪退数十丈,尽头处,徐南禺单手提刀,孤身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二殿下,别来无恙啊?”   星巽堂中,姜令霜最憎恶的人并非姜庭渊, 她深知姜庭渊论脑子、论修为都不如自己,真正令她忌惮的,反而是姜庭渊手下这位大堂主。   徐南禺看着她,笑道:“二殿下离家这般久,不知是否担心自己那几个手下,以及您那羸弱不堪的胞妹呢?”   姜令霜听到身后放轻的脚步声,余光看去,他们的后路也被人堵住。   “二妹,好久不见。”   徐南禺闪开,身后走出一人,上好的布料量体定制出了极适合他的华服,云蓝温润,穿着便令人觉得好似见到了如圭如璋的君子。   可姜庭渊是个披了君子皮囊的小人。   姜庭渊的时间不多,参府之人还不知能拖住丹襄境主多久,他无意闲聊,也不打算浪费口舌,微微歪头,身后的人即刻会意,化为无数道急速掠过的黑影朝她扑去。   一条高有百丈,身形粗壮的紫白环纹蛇从姜令霜身后窜出,张开带有獠牙的嘴,一口便咬死几个人,将他们的尸身狠狠一甩砸到百里外,硬生生将人砸成一摊肉泥。   宁菡自幼便是这暴脾气,谁都不让。   离淮紧随其后,迅速将奔向姜令霜的人堵住。   徐南禺的长刀在手中翻转,姜令霜只看到一道黑影袭来,一个呼吸间,眼前映出把凛冽的长刀,刀锋自斜上方劈斩而下,切除一道银白的亮影。   战局混乱,姜庭渊重伤未愈,连刀都拎不起来,并未靠近混战之处,而是寻了个远离的地方坐下,身后有人为他撑起伞挡住这漫天风雪。   他仰头看去,棉絮般大小的雪飘飘扬扬落下,在过去本该是一桩美景,可如今多日的大雪已经蔓延成灾,无人生得出赏悦之心。   姜庭渊盯着那道红影,看了没一会儿便觉察出不对劲。   姜令霜擅用剑,以迅捷为主的长剑在力大无穷的横刀下也不显弱势,甚至能与徐南禺打个平生,可她的体内分明还有玲珑针。   她的修为应当压制到了化神境,又为何还能和洞虚的徐南禺打得有来有回?   与姜令霜直面对打的徐南禺最先觉察出异样,赤光挥洒成圈,以骇然之势劈下,徐南禺横刀抵挡,后撤十几步远,面无表情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腕。   “你竟然能羽化玲珑针?”   姜令霜已瞬移至他身前,劈剑落下的刹那,冲他弯眸一笑:“是啊,你引以为傲的玲珑针,也不过如此嘛。”   玲珑针被悄无声息地羽化这件事,是姜令霜去救奚时雪那日,被那不知何处冒出的老头阻拦时觉察出的。   玲珑针入体则嵌入经脉,每四十九日便会流转全身一次,吞噬她新积累的修为,不仅能让她再也无法储存多余的灵韵,更能生生压制她的境界,让她无法挥出鼎盛的杀招。   因此姜令霜只能缩在这青山郡,等着离淮他们找来,日复一日地尝试逼出玲珑针,两年了,一无所获。   可偏偏它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被羽化了。   好似有团陌生的灵力侵入她的经脉,在她未察觉的时候,潜移默化地包裹了这根玲珑针,一点点将其蚕食,直到吃空它内里的灵力,将其变成一根寻常的针,这根针在姜令霜意识到它被羽化后便逼了出来。   姜庭渊也看了出来,搭在扶手上的手攥紧,计划中他们只需要半刻钟便能解决姜令霜和这两个小妖,毕竟对面人少,偏偏,偏偏姜令霜的修为竟回来了。   “徐南禺。”姜庭渊站起身,冷声道,“时间不多了。”   徐南禺眼神陡冷,侧身避开姜令霜的剑锋,擦肩而过的刹那,他们双目相对,他道:“二殿下,当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公主不好吗,你偏偏……”   偏偏要去夺这个王位。   徐南禺双手握刀,扬手高抬,重重插入地面,只余刀柄在外,绯刀陷入地面的刹那,自刀身蔓延出玄色灵力切开了坚实的地面,沿着四面八方全方位地蔓延。   正颤抖的星巽堂弟子迅速撤离,眨眼间便只剩姜令霜三人。   八根光柱拔地腾起,燃起玄色的火焰,转瞬融化了已积到脚踝的雪,方圆十几里全被这火焰包围,吞没了姜令霜的衣摆,连同宁菡和离淮也隐没在火焰中。   天下四洲三境二府,在两千年前尚不是这般划分,彼时只有四大王洲、灵泽妖境和参商二府,直到天外裂缝带来了这融有煞气的饕雪,而这足以冻死天下所有生灵的饕雪刮去了一处上古战场,复活了那些埋骨万年的妖兽。   妖兽被驱逐于大陆西南侧的无人之境,一同被关进去的还有试图借助妖邪吞并其余地界的一方世家,先辈们立下天堑屏障阻隔,立名生死境。   而饕雪则融合了一人,他孤身走入一片雪原,将席卷整片大陆的饕雪也一并带了进去,那便是丹襄雪境。   自此,天下划分为四洲三境二府。   瘴域和煞火的出现,证明生死境内的势力已经开始涉足尘世,有什么东西从里头出来了。   在被煞火吞没的那一刻,姜令霜并未慌乱,盯着地面蔓延灼烧的火焰,身后的离淮和宁菡匆匆跑来,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殿下,您猜得对,大殿下果然和生死境有私联,连煞火都有。”   那等邪佞之地,里头都是些妖兽和当年被关进去的恶人,各大势力严令禁止门下子弟与其有勾结。   她低声道:“母后的死,背后果然有姜庭渊的手。”   -   从家里出来,急得团团转的景宸三人忽然一愣,齐刷刷看向西边郡门的方向。   景宸脸色一沉,好似忽然褪去了不正经,冷着声音道:“竟是煞火,生死境中的东西,怎么会引到这里来?”   路松盈拔出剑:“我去看,你们去找师父。”   应煊也道:“煞火不好对付,我和你一同去,师父拜托你去找了。”   他们两人快速消失,景宸转身循着控雪术的方向去找奚时雪。   路松盈和应煊一路跃去,遥遥看见一团玄色火焰和乌泱泱的人,她赶忙拽住应煊,两人藏起,屏声匿气,离得远也能瞧见领头的人是谁。   “……东洲王城的大殿下?!”   姜庭渊是来过参府的,并且来过许多次,他好似笃定了日后的王君会是自己,因此从刚出世便着重拉拢势力,奈何参府避世,整个府里找不出一个有事业心的,没人愿意掺和夺储之事。   应煊道:“他们在困杀谁啊,怎么会有煞火这种东西?”   路松盈掏出玉符:“这不是我们能应对的了,给参府长老传信,他们此刻便在青山郡里,定能赶来。”   可玉符那端始终无人接通,应煊也拨了几次,没一个人应下。   路松盈挂断玉符,正准备拨给其余长老,冲天的威压爆破而来,余威强大,将身处十几里外的他们一同掀飞,重重砸在高楼之上。   昏迷的前一刻,路松盈和应煊艰难看过去,模糊的视线中好似映出了道熟悉的身影,她从煞火中提剑走出。   “……师娘?”   煞火被硬生生撕开,看到姜令霜出来的刹那,姜庭渊扬声道:“你怎会——”   东南侧,一根坠燃了青火的弓箭离弦,箭身在虚空扭曲,决然朝他射来,在抵达身前的刹那,徐南禺拽住他的胳膊将人拉后十几步,那根青箭射入地面,崩裂出深邃的沟壑。   星巽堂的弟子们连忙护法,将姜庭渊围在其中,徐南禺拔刀站在最前头,冷眼盯着凭空出现的十几人。   妖族人少,势力却不小,归根到底,跟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有关,尤其王室一族,天生伴有“域”,修到一定境界可缩地成尺,也可相隔万里召唤妖族神灵。   为首的人身着粗布背心,像是打铁的穿着,肩上扛着把流星锤,冲姜令霜扬首道:“小殿下,还知道向娘家求救呢,我还以为你这些年不回来,是不认妖族了。”   姜令霜拱手行礼:“牛叔,好久不见。”   她侧首看向铁青着脸的姜庭渊,说道:tຊ“他们有煞火,母后的死确实和他们有关。”   “嗯。”   牛啸将抗在肩头的铁锤拿下,身后十几人上前,冷眼看着他们。   徐南禺冷声道:“灵泽妖境不涉四大王洲的事,姜令霜既选择留在了东洲,便与灵泽妖境无关,你们确定要为了一个无关的半妖血脉,跟我们整个东洲王城过不去?”   “谁跟你说我们为了小殿下的?”一身着白羽冠服,碧眸紫唇的女子摇着把折扇,唇角弯起,眼底却毫无笑意,“我们此番前来,奉妖王之命,为了替殿下雪恨。”   十几人兵分几路,攀墙遁地,眨眼到了星巽堂的跟前。   十几双眼眸冷冽似寒冰。   “为了我们的殿下,被你们戕害的妖境公主殿下,你们的王后。”   妖族援兵只有十几人,却以肃杀之势将星巽堂杀得片甲不留。   姜令霜弯腰,呕出一口浓黑的血,离淮和宁菡来不及松口气,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她。   “殿下!”   离淮把住她的脉搏,灵力探进去,脸色瞬间沉下:“殿下,你的灵力在暴走!”   玲珑针刚被羽化,虽有洞虚修为,她能徒手撕开煞火,但靠的是逆冲经脉,将自己洞虚的修为全部压上,她不住地咳嗽,摇摇晃晃站不稳,身子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两只小妖赶忙接住她。   “殿下,殿下!”   姜令霜捂着嘴,血顺着指缝溢出,一滴滴落在地上,她盯着那团血,不知自己压上这么大的代价,逼出了一个猜测多年的真相,到底值不值?   宁菡化为蛇身,驮起姜令霜朝外奔去,离淮紧随其后。   正跟妖族厮杀的徐南禺脸色一变,拔刀就要去拦,余光瞥见牛啸的铁锤轮向了姜庭渊,又忙不迭去拦,再一回头,只瞧见紫白色的蛇尾从郡门消失不见。   星巽堂一半的兵力在东侧郡门,赶过来也得一刻钟,剩下一半又被妖族的人拦住。   郡外百里外驻守着几人,见那条小蛇驮着一人窜来,一言不发启动灵舟,几人留下断后,而宁菡化为人形背着姜令霜上了灵舟,离淮紧随其后。   灵舟拔地而起,腾飞驶向东洲王城。   只要到了王城,到了京玉弓镇守的地界,危机便能解除大半。   姜令霜闭眼的前一刻,看向了那座伫立在大雪中的小郡。   郡里有几百条街,在东巷第三条街的尽头,有一座小院,只有三间砖房,却摞得满满的。   真可惜,她吃不到他的南瓜蒸糕,也没办法买菜回去了。   -   路松盈醒来之时,天已黑透,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她冻成冰碴,在雪地里躺了几个时辰,若非金丹修士,她早已冻死。   她艰难爬起身,扒开身上的雪,又从一边的雪地里扒出被掩埋的应煊。   “醒醒,应煊,你醒醒。”   眼见死活将人叫不醒,她一巴掌拍了上去:“睡睡睡!再睡就长眠不起了!”   应煊一个起身:“谁打我!”   路松盈白他一眼:“我!”   她撑地站起来,揉了揉后脑勺,正嘀咕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脑中白光一闪忽然想到什么,唰的一下抬头,和应煊双目相对。   片刻后,两人厉声道:“师娘!”   他们被那一击砸出几十里,这会儿急速瞬移奔去,心中焦急,迎面刮来的冰碴模糊了眼,两人敏锐发觉,这场雪又大了些。   这已经不叫雪了,这是灾难。   雪已经积到了膝盖,街上空无一人。   一路上,路松盈和应煊不断祈祷,千万要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师父那么厉害,怎会不知道师娘出事了,怎么会觉察不出师娘被困住了?   可偏偏……   可偏偏这世上有太多无能为力。   他们赶至西侧郡门,雪已经掩盖了满地横尸,而大雪中,两人站在那里,整片雪原好像只剩他们两人了。   景宸跪地,正疯狂用手抛雪,指节被冻得通红也不敢停,嘴里不断呢喃着什么,路松盈和应煊一路跌跌撞撞赶去后才听明白他的呢喃。   “不会的,不会的,师娘呢?”   路松盈和应煊双腿一软,下意识抬头看向十几步外的人。   他就孤零零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言,脸色是平静的,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手中攥着燃烧过的衣物碎片,冷静盯着这片茫然大雪。   一个大能怎会觉察不出这里混杂的血气,有一部分属于谁? 作者有话说: 小姜跑啦,小奚切大号准备! 今天发个红包~ 第20章 第 20 章 这是梦还是   于奚时雪而言, 在青山郡的日子实在过于安宁,布衣蔬食他也安之若素,丹襄境主的身份无论有多崇高, 他一概不屑。   偏偏这样的日子也总有人不肯给他。   煞火被撕开的刹那, 奚时雪便觉察到了属于妻子的灵力威压,他知晓姜令霜是个洞虚修士, 也知晓她的境界被压至了化神。   有这般强大的灵压, 往往是修士遇到了棘手之境, 不得已逆冲经脉, 调动全身灵力孤注一掷试图破局。   控雪术绝技——雪斩阵聚成的前一刻,困于他的杀圈之中的人正试图破局,却不料下一刻, 凛冽的杀意溃散, 那用他半数修为聚成的杀阵竟被他放弃,任由这一半灵力化为乌有。   薛琢捂着胸口, 擦去唇角的血,撑着剑起身,只剩满地的血和呆愣站着的参府长老们, 而那个妄图将他们全数戮杀的丹襄境主已消失不见。   奚时雪在半路上遇到了前来寻他的景宸。   无视景宸的叫唤, 他一言不发瞬移奔去,雪白的衣袍沾了血迹, 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的流线,从东侧郡门到西侧郡门横亘了整个青山郡,鼎盛时期的他不过几息功夫便能赶到,而压上大半修为想要覆杀那群长老的他,赶去西侧郡门需要小半刻钟。   半刻钟,足以发生许多事了。   譬如星巽堂被打得落败, 徐南禺拼死带走了姜庭渊。   譬如妖族的援兵追了过去,只留下满地尸身和一大滩血迹。   奚时雪在腥臭的血气中,嗅到了属于姜令霜的气息。   百姓们听到动静陆续拥到了郡门,被后续赶来的青山郡守卫撤走,这些守卫似乎收到了参府的命令,不允他们与丹襄境主动手,当然,这是为了护这些守卫的性命。   “师父,您跑这么快做什么?”景宸气喘吁吁追来,擦了擦额上的汗,喘着气道,“您听我说,城里出现了煞火,这玩意儿——欸?煞火呢?”   景宸愣愣盯着地面上燃烧过的痕迹。   他年纪不大,没亲眼见过煞火,只在书上看到过,生死境被封闭隔绝依旧,里头的秽物和邪祟早就不知发展到什么地步了,煞火在几百年前便出现过。   煞火烧过的地方便再也长不出生灵之气,已成死土。   景宸一喜,说道:“师父,你已经将煞火解决了?”   奚时雪并未理会他,无视散了一圈的尸身,走上前弯腰拾起块布帛,他低头看着。   景宸走上前看了眼,说道:“这衣裳还挺眼熟的。”   奚时雪平日冷脸惯了,只有对着姜令霜时才有些笑脸,以至于景宸看不出他的脸色是喜是悲。   景宸环顾一圈,皱眉道:“这是打过一架吗,不过路松盈和应煊呢,不是说来这里看看情况吗?”   他拨通了玉牌,一连几个回合都没人接,景宸皱眉,嘀咕道:“干什么去了,师父,您要不要先回家啊,师娘估计买完菜回去了。”   他抬头看去,只一眼便愣住了。   奚时雪盯着那团碎布,一言不发,任由雪落在他的发上和肩头,那团红布被他执在手中,他这般爱洁净的人却握着一张沾了血迹的布帛良久,足足有一刻钟了。   景宸的喉口忽然干涩,视线僵硬地从奚时雪的脸上挪到他的手中。   姜令霜素爱红衣,她今日出门穿的是什么来着?   云红色的对襟长裙,裙摆上绣了……   芙蓉花纹。   景宸埋头扎入雪中,跪在地上不断翻着尸身:“怎么会,不可能的,怎么会呢?”   奚时雪一动不动,转身先回了家,说不定她在家里呢?   他推开院门,低头看去,院里的雪地平整,一片凛凛的光,并未有脚印。   奚时雪放开了神识。   每一片雪花都是他的耳目,尊者境大能的神识能覆盖整个青山郡,只是往日他不愿窥伺姜令霜的隐私,往往会收着些,留给她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可如今,他的神识遍布整个青山郡,穿街走巷,掠过一张张人脸,无视广布神识后带来的剧烈头痛,只是一遍遍搜着。   奚时雪搜了三遍。   姜令霜已不在青山郡。   “霜妹妹!”   身后传来惊呼声。   奚时雪并未回头,他听得出这是程寒舟的声音。   程寒舟走了过来,环顾一圈,疾声问:“小霜呢?方才西巷出现傀,她似乎去了,我不放心想跟去看看,可青山郡守卫将西侧守得严实,我也进不去。”   奚时雪没理他,他盯着满地的雪再次放开神识,这一次搜的是她那两tຊ个手下,一只藤妖,一只蛇妖。   就连这两个天天在暗处守着她的小妖都不见了。   奚时雪的身躯开始发抖,这是他这么多年来鲜少的失控,五脏燃起剧烈的痛楚,搜了几遍带来的后果让他的头痛到好似要裂开,他低下头,抬手捂住唇中呕出的大滩血迹。   “欸,妹夫,你怎么了!”程寒舟上前想要搀扶他。   奚时雪却转身离开,眨眼消失。   程寒舟盯着空无一人的大门,愣了片刻,回过神惊道:“不是个凡人吗!”   奚时雪又回了西侧郡门。   景宸跪在地上,见他回来仰头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师娘。”   奚时雪是不相信姜令霜死了的,她是洞虚境,前些时日,他早已将玲珑针彻底羽化掉,只要她动用灵力便能觉察出,她又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只是忽然,一步路也走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站到了月色升起,浓墨铺满了天际,只剩下浩瀚落下的大雪,铺成一望无际的银白。   路松盈和应煊匆匆赶来,看景宸那副模样,两人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看景宸挖的满手流血,路松盈哭着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们……我们看见师娘了,她在煞火里,那火焰包裹了她,还有两只小妖。”   奚时雪回过神来,冷冷看向路松盈,他见不得这几人的眼泪,也不想再听他们接下来的话,转身便要走,他得去找阿霜,被煞火伤到,她定是难忍。   眼前出现个人,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牢牢堵住了他的去路。   奚玄鹤苍老的眼睛看了眼奚时雪手中的布料,他摇了摇头:“您的妻子有一半妖境王族血脉,他们的血脉中带有护族神灵赤鸾的灵力,可引赤火过境,但圣洁的赤火与生死境中的煞火相冲,若您的妻子在煞火中,受的伤只会加剧。”   他顿了顿,又道:“您比我境界高,您应该能觉察出,这方圆百里、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没有她的气息了,而您的脚下,那片煞火燃烧过的土地里,已被她的血浸透。”   这里有太多她的血,奚时雪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奚玄鹤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奚时雪果然不像个人,他像是一片雪,站在那里毫无情绪。   向一个人揭露他珍重之人的死亡,是极其残忍的事。   奚玄鹤看着那些横倒的尸身,说道:“这些是东洲王城的人,两年前,东洲大殿下被赤鸾灵力重创,只剩一口气。赤鸾为妖族护族神灵,只有王族血脉才能召唤,毋庸置疑,伤大殿下的是只妖,还是妖境王室那一脉,如今看来,想必是您的夫人了,因此她才招致追杀。”   奚玄鹤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断剑碎片,沉声道:“东洲王室有三位殿下,常在外活动的只有一位大殿下,名唤姜庭渊,而另外两名殿下从出生便被王后送离王城,只知道是公主殿下,不知姓名,不知面容,不过听闻二殿下修为极高。”   奚时雪抬眸看他,眼中毫无波澜。   奚玄鹤道:“这把断剑上镌刻有东洲王室的徽印,姜庭渊殿下不擅剑法,但二殿下行快剑,曾用一把剑,十招挑了大殿下的弯刀。”   景宸匆忙问道:“师娘不会是那位二殿下吧?”   奚玄鹤道:“王洲极其注重血脉正统,东洲星巽堂把持王城政务,坚守宗脉绵延,龙血凤髓,绝不可能容忍传承千年的血线染上妖血。”   景宸的眼神逐渐黯淡,而奚时雪仍一言不发。   奚玄鹤摇摇头,沉声道:“但您的妻子有妖血,若东洲王室真出了妖族血脉,星巽堂那些人不会留她活口的,曾经的王君也不是没有妖族美妾,但无一例外,半妖血脉或被扼杀于摇篮,即使诞生也活不到长大。”   景宸仍抱着最后一丝期望,试图辩解:“可您说那两位公主被王后送离了王城,会不会王后便是妖族,生下两个公主后,为保她们平安才——”   “不会。”奚玄鹤打断他,迎着景宸希冀的目光,他低声道,“妖,怎么可能当上王洲的王后?”   “送她们离开是为保平安,听闻王后是个寻常凡人,是东洲王君力排众议娶了回来,可大殿下的母族为商府,母系背景强大,早已收拢了星巽堂,一个凡人王后生下的孩子,拿什么与其争,送走她们不过是示弱,全了这两个孩子的性命。”   奚玄鹤只是说:“你根本不知王洲对血脉的执拗,也不知妖族与四大王洲的龃龉,若半妖诞生于王洲,绝无可能平安长大,活着的每一日都将面临无尽的追杀。”   他将那半枚碎片托起,送于奚时雪面前。   “偏偏两位公主没有背景,二殿下又天资卓群,威胁了大殿下的君位,一个没有依仗的公主殿下面对势如猛虎、心狠手辣的兄长,若想活命,只能攀附示好,东洲二殿下的剑在此,剑上有您妻子的血。”   奚时雪没有接过那柄断剑,他盯着那柄剑,问道:“所以呢?”   “您的夫人是妖境王族血脉,伤了姜庭渊,因此遭到追杀,躲于这青山郡,而东洲二殿下修为高强,为了攀附兄长替他解决仇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面之词罢了。”奚时雪看着他,“带着参府的人尽早滚。”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雪域之中。   景宸三人呆坐在地,看奚玄鹤收起了那柄断剑。   奚玄鹤垂眸看了眼他们,并未说话,转身朝远处走去。   刚走没多远,身后追上来几人。   为首之人说道:“家主,境主如今失忆,对外头的局势一无所知,您又为何故意——”   奚玄鹤回头冷眼瞧他,说话那人沉默,悻悻退了回去。   -   奚时雪回了家。   院中的雪仍未被人踩过,他看了会儿,抬脚踩下,步出一连串的脚印。   膳房里发好的面还放在瓷盆里,水房前廊下的衣裳已被灵火珠烘干,他推开姜令霜的卧房,垂眸看着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   昨夜他们在榻上缠绵,闹到了天将亮。   屋里还有她的气息,一股独特的清香。   奚时雪最先发现的,是压在枕头下的芥子囊,他冷眼打开,里头金灿灿的,是数不清的钱财,足够一个凡人奢靡无节制地花上几辈子。   芥子囊上的灵纹与那把断剑剑柄上一模一样,奚玄鹤说这是东洲王室的徽印。   奚时雪并不认为那个眼里全是狠毒的男子在杀了人后还会愧疚,留下足够“死者家属”过上一辈子的钱财。   留钱无非两种情况,拿钱封口,或拿钱弥补。   封他一个凡人的口作甚呢,一个凡人就算要去追查,能翻得动这偌大王城吗?   这钱是弥补他的。   奚时雪慢慢弯下腰,挺拔的脊背好似被打断了每一根骨头,牵扯出撕心裂肺的痛,他咳出了大滩大滩的血迹,眼眶中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落在地上晕染开,他无暇去管那是不是自己的眼泪,只是盯着榻上的芥子囊。   奚时雪在想,这是梦还是报应?   是他未休息好,做出的噩梦,还是他不肯回归丹襄雪境,招致而来的报应呢?   -   姜令霜的伤势比他们预估的还要严重。   按照姜令霜的计划,利用姜庭渊的自大将他引进郡内,姜庭渊顾忌着不知何时便会冲破参府包围的丹襄境主,自然想快速解决姜令霜,而能短时间内杀掉一个洞虚修士的方法不多。   煞火便是其一。   若姜令霜只是原先的洞虚初境,一刻钟是绝对撕不破煞火的。   可玲珑针逼出后,好似郁极而伸,她体内的灵力竟比两年前还要澎湃,不知哪里多出来的一大截灵力让她已有洞虚中境的修为,如此诡异的修行速度让她心下惊喜,也因此敢冒死试一试这招。   她要确认当年的真相,姜庭渊是否有煞火,是否已和生死境勾结?   这关乎着灵泽妖境能否光明正大向东洲王城讨伐,替被煞火戕害的先王后——妖境的公主殿下讨回公道。   证据逼了出来,这冒死一试也险些将她的命搭进去。   灵舟已驶离南洲地界,妖族的人替她接上了经脉,宁菡守着昏睡的姜令霜,化作一条小蛇蜷缩在她的脖颈处,而离淮则坐在窗边,望着下方的云雾。   姜令霜醒来时,最先觉察她醒了的是宁菡。   小蛇犹如找到了主心骨,亲昵贴着她的脸颊:“殿下!”   离淮猛地从窗台下来,几步到了榻前,神色焦急道:“殿下,您还好吗?”   姜令霜撑起身子坐起,眼神冷淡道:“他们呢?”   “牛叔传信来,说徐南禺带着大殿下逃了,他们正在追,还未找到人,那姓徐的有一堆莫名其妙的法器,着实诡异。”   姜令霜道:“徐南禺的身份没那么简单,姜庭渊留他在身边定有缘由,我如今怀疑,他跟被关进生死境的那些家族有关。”   离淮垂头并未开口,宁菡蛇瞳幽深:“徐狗好死,总tຊ是碍事。”   姜令霜垂眸,搭在被上的手蜷了蜷,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两只小妖以为她睡着了。   她却忽然开口:“……青山郡安置妥当了吗?”   离淮道:“妥当了,我特意留下了您的衣物碎片,且您来的时候,那走洲的程寒舟也看到了您,定会告知您的夫君。”   姜令霜道:“不是这个,是他。”   她顿了顿,又说:“安置好他了吗,他身子羸弱,万一日后病情恶化,免不得要吃药静养,此番我的事定会重创他,我担心他——”   “您放心,我留了钱的。”宁菡化为人形,说道,“你不是说给他留点安身的东西吗,我将您的芥子囊留给他了,里头有钱还有丹药法宝,靠着那些东西,回到参府绝不会有人欺负他。”   姜令霜敏锐觉察出什么:“你将我的芥子囊留给他了???”   宁菡点点头:“嗯嗯,您出门后我便偷窜进了卧房,就您经常带着的那个芥子囊,我看了,里头好多宝物!”   姜令霜眉心一抽:“那芥子囊是王室东西!”   宁菡眨了眨眼,倒抽一口气,捂住嘴道:“我……我忘了。”   离淮一阵头大:“你怎么不把自己忘了!”   姜令霜闭上眼,深深呼了几口气,压住心头的火气。   看宁菡被离淮数落得无地自容,已经化为一条小蛇盘在床上,姜令霜抬手叫停。   “算了算了,想必他也不识得,就算交给参府,我的身份并未对外公布,也不一定猜出是我。”   姜令霜看着窗外,如今已快天亮,一道白光劈开了黑暗,隐隐注视着世间万物。   “才一年半,不会有多深的感情,没有谁忘不掉谁的。” 作者有话说: 几天后被追杀的小姜:??? 宝宝们,明天上夹子,周二的更新挪到周二晚上十二点,本章还有红包! 第21章 第 21 章 丹襄境主杀   奚时雪在屋里待了三日, 不茶不饭,门也没出过,若非知晓他不是个凡人, 而是个尊者境大能, 景宸三人还担心他会不会因此饿死。   “师父还是不理人,先做饭吧。”路松盈抱着一捆柴火走过来, 踢了踢正烧火的景宸和应煊, “让开些。”   景宸和应煊挪了挪, 给她腾出些位置, 三个孩子坐在炉子前的蒲团上,对着炉子里的火堆发呆。   过了会儿,景宸揉了揉脸, 胡乱拨了拨头发, 说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应煊拿着个草根折来折去,低头道:“如果不是我们将参府的人带来, 师父不会被困住,是否能来得及去救师娘呢?”   路松盈低头抱住膝盖,脑袋埋进膝盖里, 没过一会儿, 景宸和应煊听到了她抽泣的声音,带着哭腔嘟囔说道:“我就是来凑个热闹, 早知道不来了,要是没找到师父该多好……”   来青山郡是景宸的提议,三个孩子只想碰碰运气,若是真找对人了,回去后定有奖赏,说不定能直升内堂, 没曾想奚时雪成了婚,更没想过姜令霜在外还有仇人。   景宸埋头沉默,拳头攥紧,眼眶憋得通红。   腰间的玉牌亮了几次,他一概没接,是庭疏真人拨来的玉牌,那才是他们正儿八经、献茶授牌的师尊,可如今他们没一个人想看到参府之人。   直到院门被推开,三个孩子并未抬头,奚玄鹤走到他们身后,说道:“庭疏让我来瞧瞧他的三个徒弟,为何不回他的消息?”   三个孩子不想理他,沉默以对。   奚玄鹤看了眼屋内,感受到那位似有若无的冷意,奚时雪这三日着实平静,没有提刀去砍了参府的人,虽然参府之人早在前几日便撤出了青山郡,可若奚时雪想追,不过片刻功夫。   但奚时雪什么都没做,他进了卧房内便再也未出。   奚玄鹤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这三个蔫蔫的孩子:“你们还回参府吗?”   三个孩子沉默了片刻,随后,景宸哑着嗓子问道:“参府到底为何要找前辈?”   奚玄鹤负手而立,并未顾忌奚时雪在屋内,淡声道:“那位是丹襄境主,是参府奚家的初代家主。”   世间没多少人知晓丹襄境主的身份,更别提这三个孩子了,景宸三人却并未有过激的情绪。   景宸点了点头,说道:“怪不得呢,师父的控雪术出神入境。”   奚玄鹤也并未纠正他的称呼,只说道:“你们三个率先找到丹襄境主,回去后我为你们引荐,直入——”   “不必了。”路松盈往炉子里塞了几根柴火,“也没有那么重要。”   应煊低声问道:“承咎剑明明为参府圣物,却在那日出现,是用来镇压丹襄境主的吗,为什么?”   “你们三人应当学过史书,知晓丹襄雪境是如何出现的。”奚玄鹤道,“一人融合了饕雪,用自己的神魂之力镇压了饕雪,走入一片雪原,此后立名丹襄雪境,而融合带有煞气的饕雪后,他会是这世间最大的煞物。”   景宸问:“……近日的雪灾,与师父有关吗?”   “嗯。”奚玄鹤颔首,“丹襄境主离开了雪境,饕雪无人镇压,结界松动,饕雪溢出了些。”   应煊忽然站起身怒道:“所以就要来捉他回去!这就是我们对待前辈的态度?”   奚玄鹤仍背着手,淡淡反问道:“千年前是前辈自愿进入雪境的,这世道总得有人去牺牲的。”   “放屁!”应煊抓了抓头发,一脚踢翻蒲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能强迫别人去做什么事!”   奚玄鹤摇摇头,心说,果然还是孩子。   这天下若是谁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怕是早就乱了。   房门被拉开,打破了院里的僵局,几人侧首看去,多日未出门的人安静站在那里,依旧白衣黑发,整洁如往日,看不出来半分颓靡。   但景宸三人就是觉得他变了。   好似所有光滑柔软的一面被磨去了,只剩粗糙坚硬的一面,让他锋芒毕露,看不出往日的半分温和以及坦然。   奚玄鹤拱手道:“见过老祖。”   景宸三人唇瓣紧抿,低着头不敢说话。   奚时雪看也未看他们三个,而是盯着奚玄鹤道:“东洲王城的人呢?”   奚玄鹤回道:“大殿下失踪,被他那手下带走了,东洲王城外的人来信,二殿下应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如今已到京玉弓的镇守范围内。”   奚时雪并未回话,收回目光便欲往外走。   “老祖。”奚玄鹤叫住他,眸光沉沉道,“您想起了些什么,是吗?“   奚时雪并未理他,眨眼消失在眼前。   三个孩子眨了眨眼,茫然问道:“师父他去了哪里?”   奚玄鹤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丹襄雪境坐落于这片大陆的西北侧,附近万里无人居住,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雪。   此刻几艘灵舟悬停在丹襄雪境外,为首的人正想法加持那道白色灵力屏障,这是丹襄雪境的结界,一界之隔,里头的雪能轻易冻死一个化神修士。   刚加持好结界,修士们还没喘口气,刚转身便觉察出不对,惊恐回头看去。   半隐半现的结界之后,似乎掀起了一场风暴,狂卷的利风裹挟着满地森雪聚成卷龙,荡起的雪遮蔽了他们的视线,只看到满目的白。   修士们仰头愣愣看着,直到为首的长老觉察出不对劲,厉声道:“退后!”   众人纷纷后撤。   锐利的白光自结界后冲破屏障,带出的残雪在虚空中划出白痕,凛凛剑光拔地而起,好似受到召唤般冲向东南侧,冲天的威压卷起了满地的落雪,遮蔽了他们的视线。   待雪散去后,残余的威压让周遭宛如冰窟般森寒,修士们赶忙御寒。   年轻弟子走上前,问道:“家主,这是……”   为首的中年男子单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那道白光消失之地,摇了摇头,说道:“那把剑叫不斩,是一把无锋无芒,极其温润的剑,是丹襄境主的佩剑,已千年未出鞘了。”   “……不斩?好奇怪的名字,武器怎么会不斩呢。”   极轻的回答消散在风雪中:“在成为丹襄境主前,他并未杀过人。”   “原来是这样,大道当惜生。”弟子点点头,顿了顿,又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瞳眸剧颤道,“丹襄境主的佩剑出鞘了,境主外出了?!”   -   因着姜庭渊重伤,星巽堂援兵又被截,牛啸他们还在追杀,姜令霜回东洲的这一路还算太平。   当步入东洲王城的结界内,感受到京玉弓圣洁的气息,离淮和宁菡总算是松了口气。   王君如今昏迷,承天诏之人若是不醒,圣物便会自行护城,挑选下一个承天诏的王族血脉,在京玉弓镇守范围内,若王族血脉被戕害,圣物便会出手斩凶。   只要回到王城,回到京玉弓镇守范围内,姜令霜便是安全的,姜庭渊不敢直接动手。   她的住宅在王城城郊的护城河边,灵舟刚落地,紧闭的大门便打开了,里头有人匆匆走出,神色焦tຊ急。   离淮翻身跳下灵舟,宁菡扶着姜令霜,她裹着厚实的芙蓉色披风,两日的休养也只是将将能走路,脸色却仍惨白无血。   看到来者,姜令霜弯眸笑了笑:“春姨,好久没见。”   “我的小殿下啊,怎么伤成这样?”春姨看着她这一身的病气有些手足无措,眼眶红成一团,抬手想要碰她,却只是虚虚拢在她的脸侧,生怕弄疼了她。   姜令霜轻声道:“没事,养养就好了,我们先回家。”   春姨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在她身前蹲下:“小殿下,我背你回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姜令霜没拒绝,笑着趴在她背上,被春姨背起,她感慨道,“您上次背我还是在我六岁吧?过年呢,我闹脾气不肯走路。”   “殿下还记得呢,太久了。”春姨背着她往家里走。   宁菡和离淮沉默跟在身后,隔了一段距离。   姜令霜道:“我一直都记得,每一个人我都记得。”   春姨深深呼了口气,将她往背上托了托,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瞧着没瘦,她却觉得背上的人好像一缕烟,轻飘飘的,风一吹或许就能散了。   姜令霜趴在她的背上,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府邸,温声道:“我回来了,你们还好吗?”   春姨走上连廊,沉声道:“两年前王君出事后,您动用赤鸾灵力重创了姜庭渊,他昏厥了一年,是他的外祖家——商府派了人来救的,也正是因着姜庭渊重伤不醒,星巽堂中起了内讧。”   姜令霜自然知晓内讧是什么,总有些人墙根不稳。   “若姜庭渊救不回来,这东洲的少君便只能是您,因此星巽堂并未对咱们出手,姜庭渊醒后境界大跌,修为有碍,而您已是洞虚修士,取得天诏的可能性极大,以至于星巽堂中有三成阁老已暗中向咱们投诚,将王君的护体结界匀了些来,这才保我们平安。”   “荣枯由势,利尽则散,不过一群墙头草。”姜令霜嗤笑一声,又亲昵蹭了蹭春姨的肩头,“你们还好好的,真好。”   两年没被姜令霜这般亲昵贴着了,春姨心头软得稀巴烂,被她孩子气的模样逗笑,心境顿时轻松了不少。   “殿下没事,我们这些老家伙提了两年的心总算安了回去。”   春姨背着姜令霜进了座寝殿,两年没住人,里头仍干干净净的,东西摆放井然有序,地面一缕灰尘都无,看得出有人在日日收拾。   “我们都相信,殿下能平安回来。”春姨弯腰,将她放在榻上,替她解开厚实的披风。   正要收进乾坤袋放去偏殿时,被姜令霜拦住。   “春姨,帮我挂起来吧。”   春姨没多想,当她是过会儿还得用,便挂在了屏风上,替她掸去看不见的浮尘,自说自话道:“殿下在外这两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能不能吃饱穿暖呢?”   姜令霜道:“吃得很饱,穿得也很暖。”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过得很好。”   春姨当她是在安抚,在外逃亡的日子怎么会过得好呢,尤其姜令霜自小被人照顾惯了,衣食起居都由人照看,哪能过得惯无人伺候的日子?   “小殿下,你受苦了。”春姨在她身侧坐下,抬手抚摸姜令霜的脸,“我瞧着都瘦——”   她捏了捏姜令霜的侧脸,沉默了瞬,说道:“定是吃得营养不均衡,才虚虚胖了些。”   刚跟进来的宁菡脚步一停,看着盘腿坐在榻上乖巧让春姨揉脸的姜令霜,毫不留情地揭穿:“姨,殿下重了十斤。”   姜令霜低头笑起来,似乎无奈。   春姨张了张嘴,末了找补道:“胖点好啊,打架有力气。”   姜令霜仰头看着春姨,问道:“奎叔他们呢?”   春姨眉心微蹙,愁声道:“三殿下状态不好,伤了人,他们去守着了。”   姜令霜的脸色沉了些,问道:“思韫还是先前那样吗?”   “嗯。”春姨颔首回答,“一日只能清醒一刻钟,其余时间大多沉睡,极易被刺激,若发起狂来,连我们都险些按不住。”   姜令霜起身便要穿鞋:“我去看看她。”   “您不能去。”春姨按住她的肩膀,将刚起身的姜令霜按了回去,“三殿下刚冷静下来,若您去了,她定会发狂,”   姜令霜定住不动,唇瓣紧抿,春姨轻轻叹了一声,拍拍她的肩膀。   “这么多年了都是这般过来的,您如今该考虑的,是先夺了少君之位,王君他……”春姨摇摇头,回头看了眼宁菡和离淮,两只小妖会意,退出屋内关上了门。   春姨在姜令霜身前单膝蹲下,握住她搭在膝盖上的手:“王君怕是撑不了多久,两年了,毒已入肺腑,虽然此言过于谋逆不忠,可我们只效忠于您和三殿下,王君若真死了,对您是好事。”   姜令霜垂眸,长睫盖在眼睑上,瞧不出她的情绪。   春姨握紧她的手背:“是他不仁不义,抛妻弃女在先,于您而言他只是位王君,莫要因此心下生愧,您不欠任何人,也从未不忠不孝。”   姜令霜抬起一只手,覆在春姨的手背上:“我知晓,我也并未心软,只是在想,走到如今这般境地,他可有后悔过?”   春姨冷嗤一声,眸底如淬了冰般浮现出寒意:“那等狼心狗肺之人怎会后悔,若早知……老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带殿下离开,也不至于让两个小殿下早早没了娘亲。”   姜令霜瞧见她侧脸上浮现的骨刺,抬手碰了碰,她的指腹刚一触碰,春姨即刻回神,连忙将锐利骨刺收了回去,“怎能用手去碰,扎着了怎么办?”   姜令霜道:“我是洞虚境修士,扎不透的。”   春姨握住她的手,转圈看了看指腹,低声道:“殿下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姜令霜摇摇头,说道,“我遇到了很好的人,没有吃苦。”   春姨皱眉道:“人心险恶,内藏私计的人有的是,殿下不能这般轻信于人。”   姜令霜垂眸,看着自己腕间的玉镯,这等品质的玉在青山郡为臻品,对东洲公主来说却有些俗了,可她仍戴着。   她道:“我知人心叵测,但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春姨,我有愧于他,不知是否有朝一日能当面与他道歉,怕是……”   在春姨困惑的目光下,姜令霜的声音放轻了许多。   “怕是此生都没有机会了。”   -   天下四大王洲的都城皆守卫森严,东洲王城的守城之人皆是元婴修士,一日三轮,四个时辰为一组。   虽为守城,但月俸足有百金,因此是个抢手的活计,每个守城人都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被革职。   近些时日雪灾不断,听闻南洲又出了事,因此东洲王城也加强了防守,布防之力比过去强了一倍,守城的人两个时辰便一轮。   今日刚换值,城门紧闭,结界全数打开,守城的人都裹上了厚实的法衣,才能在夜晚值守时不足以冻伤。   毕竟这饕雪带来的寒意,与寻常下雪可截然不同,那是带了煞气的森寒。   可穿上法衣在城门值守仍会觉得寒冷,年轻的守卫搓了搓胳膊,摇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余光里倒映出一道白影,守卫恍惚间以为自己困得出现了幻觉,眯了眯眼试图看清。   身旁的人也觉察出了不对,盯向飘着大雪的前方。   那身影很高,身量挺拔,在夜晚这身白衣黑发的装扮好似厉鬼般,可随着他慢慢走近,映出的脸虽然模糊,却能看出轮廓的完美。   他的手中拎着个泛着凛光的东西,太远了,守卫们一时没看清那是什么。   但如今早已宵禁,城门紧闭,尤其现在这般冷,脑子抽了才会夜间行路。   “站住。”守卫横剑上前去拦,“城门已关,莫要再往前进了,若你今日无处可去,便在城外临时营帐过上一晚,有结界相护并不会冻着,待天亮才能进城。”   白衣青年并未说话,踏着茫然风雪朝城门而来。   守卫皱眉,几人一同上前:“你这人怎么——”   寒夜中,凛光肃然,守卫们眨了眨眼,这才看清那人拎的——竟是一柄没有剑鞘的剑?   “站住,你——”守卫拔剑便要阻拦,刚走出一步,脚下没有生命的雪如同萌芽的藤蔓,竟聚合在一起自脚底爬上他的小腿。   身后的守卫们甚至连动都没来得及动,便一同被地上的散雪冻到了脖颈之下。   “你是何人!”只有眼珠可以转动的守卫惊恐看着来者。   奚时雪淡声道:“这是东洲王城。”   “你——”被他盯着的守卫心头剧颤。   奚时雪问道:“王嗣居住的地方在何处?”   守卫讷讷道:“王嗣自然在王宫。”   “王宫在何处?”   “……”   无人敢说话,且不说王宫那般显眼,他进去后一眼就能瞧到,但这人自己发现归发现,他们若是主动告知,那定没好果子吃。   奚时雪自然也知晓,tຊ并未再问话,缩地成尺,转眼消失。   他刚走没多久,困住守卫们的雪陡然散去,几个解除桎梏的守卫面面相觑,随后快速掏出玉牌,拨给了王宫守卫。   “戒备!有人闯进去了,直奔王宫!”   坐落于城内的东洲王宫着实显眼,应该说,每个王洲的王宫都从未遮掩,装潢极尽奢靡,占地极广。   天下六大圣物,东西南北四大王洲各占一个,参商二府占剩余两个,灵泽妖境有两位护族神灵,而丹襄雪境只有一人,生死境又满是煞物。   有圣物镇守,无人敢闯圣物镇守之地,也无人能闯得进来。   在今日之前,各大王洲的人都是这般想的。   因此在收到传信之时,王宫将领皱起眉头,对着玉牌那端就是一顿斥责。   “喝大了吧,说什么梦话呢,守城期间严禁玩忽职守!”   挂断玉牌,身着盔甲的将领握住腰间的刀柄,眉心紧蹙,盯着黑透了的路,前面没有人过来。   身旁的副将领道:“那几个小子估计又打赌了,这种时候还耍把戏,明日我定整治他们,不过近些时日确实得谨慎些,我今日瞧见星巽堂那些老家伙从宫内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将领叹息道:“大殿下多日未归,不知出了什么事,二殿下已回来,怕是近些时日,这城里乱的很,咱们呐,也不知未来何去何从了。”   副将领打了个哈欠,模糊不清回道:“也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咱们守好王宫就行。”   将领点点头,刚一转身,眼前一道银光闪过,眨眼间,一柄未开刃的剑抵在了脖颈,他的心几乎立刻提了起来。   周遭一阵惊呼,守卫们皆拔剑以对,警惕盯着来者。   副将领眨了眨眼,拔出腰间的剑:“是谁!敢闯东洲王宫!”   奚时雪的剑抵在将领的脖颈,面无表情问道:“你们的二殿下在何处?”   -   二殿下刚沐浴完,捏了块春姨做好的糕点。   两年没吃到了,入口仍是香甜软糯,她小口小口吃着桂花糕,却又无端想起了那个人。   奚时雪很会做糕点,他会控制好糖量,糕点既不会清淡无味,也不会几口便腻,姜令霜自认胖得不亏,曾经她是略显消瘦的,如今整个人都变得有韧劲起来,结实了不少。   想必他已经知晓她的死讯了,姜令霜无法去想他会是什么表情。   奚时雪的性情孤傲倔强,虽然她觉得没有谁忘不掉谁,就连她想起幼时的干娘,心中撕心裂肺的痛也消淡了许多,哪有人会一直困在过去呢?   可定是会难过些许的。   姜令霜叹气,心说奚时雪此番若是冷静下来,不如去找个庙拜拜吧,怎么就这么点背,遇到了她这个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人呢。   骗了人的心,临走还把别人的身也一同掳走了。   姜令霜咽下糕点,垂眸端起茶轻抿了口,想要压下心头无端的焦躁。   房门被推开,宁菡匆忙窜了进来:“殿下,大事不妙啊!”   姜令霜皱眉:“怎么了,慌什么?”   宁菡走过来一把夺走她手中的茶,攥住她的手腕:“有人杀上来了!”   姜令霜的脸色瞬间沉下,冷声道:“星巽堂来了?”   “不不不,比星巽堂还恐怖!”离淮从外头翻窗进来,一边捞起姜令霜的披风,一边不忘将她的日常要用的东西收进乾坤袋。   宁菡抓住她的手往外走:“快跑!”   姜令霜晕头转向,挣开她的手皱眉道:“我为何要跑,从小到大,我就没怕过谁。”   离淮抱着一堆还没来得及收的瓶瓶罐罐,大声道:“丹襄境主杀上门了!!!对您没听错,就是那位丹襄境主,雪境那位一己之力镇压饕雪的丹襄境主,传言早已入尊者境、甚至圣者境的丹襄境主,您从来没见过面但是说您杀了他夫人的丹襄境主!!!”   姜令霜:“……”   姜令霜:“???”   姜令霜挣开宁菡的手:“瞎说什么呢,什么丹襄境主,什么夫人?”   离淮来不及解释,将她的东西都卷进乾坤袋中。   春姨从外跑来,抓住姜令霜的手急速往外跑:“小殿下,您快走,王宫传信,境主正朝咱们这里赶,连京玉弓的结界都拦不住的人,定是那位丹襄境主无疑了。”   什么啊,那境主不在青山郡吗!   姜令霜糊糊涂涂被拽走,急声道:“他有病吧!我什么时候杀他夫人了,他哪来的夫人啊!”   春姨回头急道:“境主在凡间娶妻了!听闻死于您的手中!就那日斗乱时,或许您没注意到,无意间真杀了别人的妻子!不管怎么样,跑为上策,尊者境大能我们是绝对打不过的!”   姜令霜:“……”   到底哪来的神经病啊! 作者有话说: 小姜提问:请看我的背上是什么? 小姜回答:那是一口好大的黑锅。 来啦,以后还是八点更新! 求点营养液,努力加更! 第22章 第 22 章 “我定要斩   春姨拉着姜令霜从后门狂奔, 在姜令霜尚未成长起来时,他们被星巽堂追杀了不少次,因此无论哪个住处都会留条可供逃生的路, 布有传送阵法。   离淮和宁菡在后面跟着, 边跑边嚎:“殿下,您不会真杀了人家的妻子吧!”   姜令霜恼怒道:“我没杀!除了姜庭渊的人, 我一个都没杀!”   “那境主为何说您杀了他的妻子!”春姨回头看她, “您利用那境主引开了星巽堂五成兵力, 莫非他知晓了, 来找事的?”   姜令霜肯定自己没杀过无辜的人,因此对那境主扬声要为妻报仇的说法只觉得暴怒,莫非是来挑茬的。   但姜令霜无法否认自己对丹襄境主的利用, 神色罕见迟疑了瞬。   “……不至于吧, 从青山郡到东洲这么远呢,况且他不是坐镇青山郡吗?”   离淮一脸抓狂:“我就说这法子不好使, 万一那境主是个小肚量的呢!这可不,人都杀上门了!”   春姨又道:“可这等大能,横行天下无所匹敌, 若要寻您的事, 何必找为妻雪恨这种借口呢?”   姜令霜也不知道。   玉琼音告知过她,丹襄境主曾是世家人, 性情温和,手中那把剑名唤“不斩”,修到这种境界却从未杀过人,在成为尊者后孤身走入雪原,此后千万年不灭不死镇守这世间安宁,他的道为苍生。   她不也是苍生一员吗!   四人奔到传送阵法, 宁菡跑去开阵,几根光柱拔地而起,脚边的圆形篆盘快速启动,冲天的威压卷起几人的衣裳发丝。   姜令霜气急败坏地捋了捋还没来得及扎起,被狂风冲得乱飞的头发。   春姨双手结印,灵力席卷整个府邸,将属于他们的气息抹得一干二净,这等大能,给他一缕气息便能追踪万里,必须得彻底抹净。   “殿下——”   一道剑光自天际劈来,还未落地,强烈的威压便已将地面崩出蛛网裂纹,春姨一把卷起几人跌进了阵法内,姜令霜摔在宁菡身上,吃痛皱了眉。   下一刻,传送阵彻底吞没几人的身影,光柱裹挟着他们传递到了万里外。   一人从风雪中走来,单手拎了柄尚未开刃的剑,低头看着传送阵燃烧过后的痕迹。   整个府邸属于她的气息已全数被清理干净,这里好似无人居住般,这位东洲二殿下身边有个高人,能抹去踪迹。   逃跑这么熟练,怕是这些年跑过不少次。   奚时雪没什么情绪波澜,面无表情操纵控雪术,附近万里的雪好似有了生命般簌簌抖动起来,他的耳目替他搜了方圆万里。   片刻后,奚时雪侧眸看向东南侧。   尊者境可缩地成尺,因此落地后,春姨停也不敢停,背着姜令霜撒脚狂奔。   姜令霜在她背上被颠得眼前直晕,满脑子都是临走前透过光柱瞧见的模糊身影。   丹襄境主个头很高,穿着一身白衣,跑得太匆忙,加之阵法和控雪术的阻隔,姜令霜并未瞧清他的脸,可那身形轮廓,让她恍惚间以为看见了奚时雪。   姜令霜闭上眼,压住胸腔内的咳嗽。   不该是奚时雪的,同床共枕多次,他没有灵根这件事,姜令霜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且奚时雪因重伤失忆,但天道之下,无人能伤丹襄境主,怎会将他打成那副濒死的模样?   或许只是很像罢了。   或许只是因为她的愧疚与隐约思念,让她将一个身形差不多的人,认成了她的凡人夫君。   几人狂奔一夜,连夜离开了东洲王城,跑到了一处僻远山庄,姜令霜在许多地方都有宅邸,幼时便是四处躲藏来躲避追杀,直到步入化神境,真正成长起来后才光明正大回了王城。   宅子几十年未住人,春姨来不及收拾,宁菡和离淮迅速腾出块干净地方,将快被晃晕的姜令霜放下。   离淮赶忙端水:“殿下,您还好吗?”   “不喝了。”姜令霜摆摆手,揉着被晃疼的肩骨,春姨的原型是只骨妖,动用妖力时会半tຊ妖化,骨刺膈得姜令霜肩胛生疼。   春姨忙问道:“小殿下,是伤到了吗?”   姜令霜躲了下,摇摇头:“无事。”   她现在更头疼的是那丹襄境主,他挥出的那一剑应是在千里之外,竟也能令他们险些葬送他们几人的性命。   春姨道:“丹襄境主的实力着实不容小觑,他千年前便是尊者境了,这些年只会更强盛,若真一心追杀殿下,怕是棘手得很。”   姜令霜皱眉,自然知晓丹襄境主难缠,遇到这种可以横行一方的前辈,绕着走才是上策,免得哪里戳人不快。   离淮道:“兴许有些误会,若咱们解释清楚呢?”   春姨颔首:“跑是跑不及的,总不能跑一辈子,小殿下并未做杀生害命之事,那境主听闻也是舍身为民之人,我们赔礼道歉,兴许能解释得开。”   姜令霜揉了揉肩胛骨,说道:“准备些礼,我亲自去。”   “不可。”春姨忙拦住她,“如今不知他究竟为何对您起了杀心,若我们猜错了他的为人或追杀您的缘由,您贸然暴露,他若不肯和解,您定难逃一死。”   姜令霜抬眸看她:“您不能去,要不就一起去。”   春姨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小殿下,您听我说,老身没救得了殿下,已愧疚了百年,日日受着锥心之痛,若您再出事,我没办法去见殿下,也没脸面见他们。”   姜令霜一字一顿:“我自己做的孽自己担,我说了您不许去。”   春姨盯着她,看到她眼中的坚定,她不肯退让一步。   离淮和宁菡咬着牙,眼底微红。   春姨笑了下,拍拍她的手背:“您还是小时候那样,我记得您第一次杀人,是因为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垂眸道:“因为老身被星巽堂的人打了一巴掌,您当晚就提剑剁了他的手,那时候您才十三岁。”   灵力沿着她的掌心溢出,姜令霜觉察不对时,已为时已晚,骨妖的灵力附有攀骨之毒,控制用量能轻易致人昏厥。   姜令霜倒在春姨的怀里,视线堕入黑暗的前一刻,看到春姨将她平放在榻上。   “所以小殿下,老身这一辈子都会护着您的。”   姜令霜经不起再一次失去了,这是离淮和宁菡也知晓的事,因此一藤一蛇拱手道:“姨,我们也跟你去。”   春姨摇摇头:“不可,小殿下身边无人,你们得守着她。”   她转身,从乾坤袋中取出些东西,拿上自己的两柄骨刀,临走前看了眼躺在榻上的姜令霜,眉宇间的不舍匆匆划过,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春姨快速离开,一路上不忘将他们的气息抹去。   -   奚时雪的佩剑名唤不斩,细说下来,这柄剑如今还未杀过人,没有沾过血。   他走入丹襄雪境前,手上无一条性命,在丹襄雪境那千年连人都见不到,更不用提杀人了。   从丹襄雪境出来后,奚时雪没有带走这柄剑,他杀的第一个人,是星巽堂的追兵。   这把没有见过血的剑太过温润,却因主人如今的杀心凝出了薄霜,奚时雪拎着这柄剑,从青山郡徒步走到了东洲王城,尊者境大能缩地成尺的本事让他只用了一日。   随着他的经过,风雪聚成卷龙,呼啸铺了漫天,奚时雪走在雪中,眨眼间出现在千里外,本一直往前走,直到瞧见了个人。   他安静停下,冷冷看着对面的人。   春姨从那棵挂满了雪的树后走出,对他拱起手:“境主。”   奚时雪知晓这是那位东洲二殿下的随行侍从,方才就是她帮助二殿下躲过了他的剑,竟然是只骨妖。   在最厌恶妖族的王洲里,一洲殿下身边的人竟然能是只妖。   春姨行完礼,抬起头看着奚时雪,一眼便愣住。   ……他实在太过年轻了。   世间如他这般年岁的人,若还未飞升,也定两鬓斑白,皓首苍颜了,可他却好似二十出头的年岁,瞧不出半分的苍老。   他早已跳出五行之外,不受生死桎梏,时间于他而言是静止的,只要饕雪还在,他便死不得。   奚时雪淡声问她:“你的二殿下呢?”   春姨抿了抿唇,走上前拱手:“境主,定有误会,小殿下她脾气虽暴,却并非滥杀无辜之人,若有龃龉您不妨直说。”   眼前白影一闪而过,只一个呼吸的功夫,奚时雪瞬移至她面前,而悬停在他们之间的是一根散雪凝成的冰锥,尖端直指春姨。   “她人呢?”   春姨呼吸一滞,眨了眨眼,掩在衣袖中的手攥紧,深深呼吸一口,定声道:“殿下离世前交代过老身,要照顾好小殿下,今日我定是没法向您交代的,但小殿下是老身看着长大的,她绝不会做出戕害无辜之人的事!”   奚时雪安静盯着她,雪锥还悬停在两人之间,生死始终拿捏在他人手中,春姨的一颗心七上八下,也放下不下仍昏厥的姜令霜。   却没想到等啊等,等到奚时雪说道:“你是只妖。”   春姨道:“是。”   “一只妖在服侍东洲殿下。”   “是。”春姨应了声,又道,“殿下于我有恩,她的女儿我定要竭力相护的。”   眼前的雪锥消散,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满身杀意的雪衣青年。   春姨的面前只剩下看不到头的雪,而那个她以为会取走她性命的人,什么都没有做,竟然消失不见了。   奚时雪遁出百里外,俯身呕出一口血,看着自己的血融化在雪地中,他面不改色,擦去唇角血迹。   放过她并非心慈手软,只是因为没有必要杀,一个忠心耿耿的属下罢了,既然是只妖,在王洲处境并不会好,那位二殿下也未必对她真心。   就像姜令霜一般,一只半妖活下来实属不易。   奚时雪清楚自己的伤势,他心境大跌,从青山郡一路瞬移来到东洲,伤势久久不愈。   即使如此,也足够杀掉她了。   可到这里,他已经失去了她的气息,那只骨妖一路抹去了她的踪迹,着实忠心,给他添了大麻烦。   奚时雪垂眸,衣袖上沾了血迹,他抬手搓去,却又将那团血迹揉开晕成了大片,于是他不厌其烦地揉搓,明明是个清洁术便能解决的事,偏偏到最后,将整个袖口搓成了红色。   他盯着那团白衣上的血,安静看着,半晌后,忽然弯腰捂住嘴,血水沿着指缝往外溢,一滴滴落在雪地里。   奚时雪看着地上的血,没有她在,他什么都干不好。   洁衣如此,为她雪恨亦如此。   奚时雪直起身子,正欲继续赶路,倏然间,抬头看向一侧。   白衣消失在雪夜中,地上的血迹也迅速被重新落下的血遮盖。   -   距东洲王城千里的地方,一小队人马正在快速赶路。   芥子舟太过显眼,被妖族追杀的徐南禺不敢乘坐,只能租了几辆马车朝王城赶去。   徐南禺捂住姜庭渊腰腹间的血窟窿,咬牙拔出深陷其中的弓箭,血溅了他一脸,姜庭渊的眉头紧皱,半声没吭。   “殿下,您再忍忍,到了王城我们就是安全的。”   徐南禺替他剜去腐肉,被毒素侵蚀的血肉若不剜去,姜庭渊便凶多吉少。   好不容易甩掉牛啸他们,姜庭渊的伤势早已恶化,徐南禺聚精会神为他包扎,纵使痛到极致,姜庭渊也只能忍着。   拳头攥得死紧,姜庭渊咬牙切齿道:“姜、令、霜!待我拿到京玉弓,定要荡平灵泽妖境!”   知晓他憎恶妖境,徐南禺没吭声。   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人试图对灵泽妖境开火,却都铩羽而归,有两只护族神灵庇佑,才保妖境安稳至此。   见姜庭渊的血止不住,徐南禺抽空问道:“还有多久?”   驾驶马车的手下道:“殿下,徐堂主,还有一刻钟便能到——”   镫——   血光喷溅在车帘上,徐南禺瞳孔紧缩,一把将姜庭渊扑出马车外,在他们刚跳出后,几辆马车在刹那间碎成了齑粉。   “保护殿下!”   徐南禺背起姜庭渊,而守卫们赶忙列阵。   本以为是妖族的人又追来了,他们警惕盯着密林深处,从幽黑中走出的人孤身无援,只拎着一柄瞧着没开刃的剑。   徐南禺险些将牙关咬碎了。   来的还不如是牛啸他们呢!   他本该在青山郡,闲的没事跑到东洲王城作甚,之前只要他们不进青山郡,这位大能便当他们不存在,也没出来追过。   如今为了追杀他们竟然跑到了东洲?   至于吗?   徐南禺转身便跑,身后的守卫们齐刷刷冲向奚时雪,试图拖住片刻。   徐南禺边跑边传信给王城:“快去!快去王殿请神!”   他们本不该这般早请神的,一旦上界神明降临,那便会即刻落下天诏,为京玉弓择主,姜令霜还未除去,此刻落诏,有七成概率会被她夺走。   因此这一路上纵使被妖族追杀,几次险死,徐南禺都没想过请神。   但偏偏在即将回到王城时,遇到了这么个神经病!   他并未跑出多远,那些守卫甚至连半tຊ刻钟都没为他争取到。   风雪聚成的盾凭空出现在眼前,硬生生阻拦了徐南禺的步伐,姜庭渊在他背上不断咳血,徐南禺咬紧牙关将他放下,抽出腰间长刀。   那杀神从身后走来,衣摆沾了血迹,手中那柄长剑还滴着血,他轻轻抖了抖,血迹化为一颗颗玛瑙珠子般,自剑身抖落下来,滴落在雪地里。   姜庭渊捂着伤口,艰难抬头看去,瞧见奚时雪后,忽然笑了笑:“前辈,我们到底怎么着您了,为何一而再再而三跟我们星巽堂过不去?”   奚时雪并不是多言的人,也无意与一个该死之人说话。   剑鸣当中,风雪卷起,锋锐无匹的剑招带着肃杀之意朝他们扑来,徐南禺即刻扑上,但一个虚弱的洞虚境对上尊者境大能,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那道剑光穿透了他的右臂,将他执刀的胳膊生生切断,在一片血光中,直冲向坐在地上的姜庭渊。   “殿下——”   一声钟响如来自亘古的低语,荡开的神压冲卷了整个东洲,将抵达王嗣身前的剑光击溃。   奚时雪后撤数十丈,躲过那道自东洲王宫射来的弓箭。   他仰头看去,一把弯弓悬停在虚空,弓身足有百丈宽,而拉弦的那双手好似从另一个世界探来,只露出模糊半透的手和胳膊,操纵这把京玉弓的,是镇守东洲的古神,东洲那位早已飞升的开洲之主。   淳厚的声音不怒自威,自天界传来:“戮杀王嗣,竖子尔敢。”   奚时雪淡淡看着那把弓,他已尊者满境,半步圣者,天道之下第一人,而这位操纵京玉弓的却是飞升万年的开洲之主。   其实是毫无胜算的一场仗。   奚时雪却平静如以往,无视生拉硬拽将姜庭渊拖走的徐南禺,只是看着那把弓。   “你有仔细看过这世间吗?”   持弓的手并未有半分偏移,而是一手握弓,一手拉弦,灵力搭在弦上逐渐凝化为长有百丈的箭。   “饕雪你不管,生死境你不除,煞物你无视,饿死的人千千万,未见你出手,却要保护一个流着你血脉之力的罪人。”   “因私废公,是非混淆,既然飞升了,那你就坐好你的神位,偏偏要来多伸一手。”   奚时雪握紧剑柄,灵力从剑柄冲向剑身,将那柄温润的剑硬生生削出了剑锋,这把千年未曾开刃的剑,在今夜终究是变成了一把锐利肃杀的剑。   “你的王嗣血脉,我定要斩尽。” 作者有话说: 小姜:也包括我吗 小奚:阿霜你听我说 今天来晚了,本章发个红包! 第23章 第 23 章 “我必须得   姜令霜并未昏厥多久, 担心自己的毒会对她此时羸弱的身体不利,春姨未敢下多少毒。   在春姨走后半个时辰,姜令霜便醒了。   她翻身坐起, 冷脸起身便要往外走, 守在门外的离淮和宁菡拦住她。   “殿下,您身子还虚着。”   姜令霜道:“让开。”   离淮咬牙挡在她身前:“您如今伤势未愈, 春姨残留的毒素也足以让您四肢酸软, 打不过我和宁菡的, 您去不得。”   “您走, 我和离淮就血洒三尺!”宁菡也挡了过来,态度坚决。   离淮猛猛点头。   拽个词就用,这两个蠢货, 姜令霜险些气晕过去, 一左一右推开他们:“滚滚滚!”   没成想姜令霜力大如牛,这种时候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两只小妖被推得一个踉跄,见姜令霜提了刀出去,忙不迭跟上前。   离淮道:“殿下, 您冷静些, 那丹襄境主脾气忒暴,现在去就是找打。”   宁菡道:“您打不过他。”   离淮道:“我们也打不过他。”   姜令霜站定, 冷冷看着他们。   离淮和宁菡异口同声:“咱们加起来都打不过他的,那是祖宗的祖宗的祖宗了,咱们摇人来也打不过的。”   姜令霜气笑了。   玉琼音还说丹襄境主性情温和,合着在雪境里憋了千年的脾气,一朝全撒了出来是吗?   “滚。”姜令霜从他们中间挤出去。   “殿下!”   离淮和宁菡刚跟了一步,便瞧见姜令霜停了下来, 两只小妖没刹住,齐齐撞上她的脊背,瞬间觉得吾命休矣,赶忙退后一步。   “殿下,不是故意的!”   姜令霜没空搭理这两个傻子,抬头看向东洲王城的方向,脸色竟比方才还要沉。   “王城请神了,古神操纵京玉弓现身。”   离淮和宁菡眨了眨眼,倏然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上神降临,淳厚的神力席卷了整个东洲,他们虽离王城有上千里,纵使瞧不见京玉弓,但也能觉察出这股灵压。   那是强于本界天道之上的灵压。   姜令霜匆匆往外赶,边跑边拨通玉牌,刚跑出大门,便瞧见对面一道绿影快速掠来,春姨拽住她的手将她拖了回去,进入寝殿后转身关上大门。   “春姨?”   姜令霜松了气,握着她的双臂来回打量:“你没事,他没对你动手吧?”   春姨按下她的手臂,沉声道:“老身无事,殿下莫要忧心,丹襄境主并未对我出手。”   离淮皱眉:“他追杀殿下那架势,好像殿下跟他有血海深仇一般,都杀到王城了,怎么会放您一马?”   春姨眉心紧拧,自也知晓这实在令人惊奇,她已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那丹襄境主却连动手都未。   “他看出了老身是只妖,随后便走了,丹襄境主看起来并不像嗜杀之人,老身实在不觉得他会因为您间接的利用而千里追杀。”春姨顿了顿,握住姜令霜的手,小心翼翼反问道,“殿下,您莫不是真杀了人的妻子?”   姜令霜头都要大了:“我真没!我非常确信,那一天除了姜庭渊的人和牛叔他们,我们打架的附近是无人的,他有病吧,这么大一口黑锅扣我身上?”   “好好好。”春姨拍拍她的肩膀,“我自然是信您的,您不会对一个无辜者出手,这中间定是有什么误会。”   “不管他了,简直是个疯子。”姜令霜按住她的胳膊,推开窗指着东洲王城的方向,“王城出事了,京玉弓现身了。”   春姨冷下脸,沉声道:“老身知晓,回来的路上我便觉察到了,应是大殿下请了神,如今古神降世,天诏这两日便会落下,原先我以为得过些时日。”   “能让他们请神,定是遇到了棘手的事,譬如——”姜令霜抿了抿唇,说道,“姜庭渊濒死,生死垂危,古神降世庇佑王嗣。”   春姨脸色一冷:“莫非是牛啸他们追上去了?那京玉弓如今——”   姜令霜神色焦急:“我也担心这些,若是因牛叔他们导致姜庭渊濒死,那么试图王嗣的人,便一定会被京玉弓对付!方才我给牛叔他们传信,无一人应我。”   离淮和宁菡的脸色煞白:“殿下,该如何办?”   姜令霜道:“你们留下,我去看——“   话还未说完,腰间的玉牌亮了起来,姜令霜垂眸一看,眉宇间涌上喜色,忙接通。   牛啸急匆匆道:“小殿下,我们无事,方才京玉弓现身,我们处于它的覆杀范围内,忙着离开未来得及接通。”   姜令霜问:“追杀姜庭渊的不是你们?”   牛啸回道:“不是,我们还未追上,但有个大能先我们一步,等我们赶到时只瞧见了姜庭渊的人横死,却不见徐南禺、姜庭渊以及那位杀手,紧接着京玉弓便现身了。”   来不及多想,姜令霜道:“牛叔,你们尽快撤离,京玉弓不好对付,跑得越远越好。”   “是。”   姜令霜挂断玉牌,心头却仍摞了块巨石一般,怎么都轻松不起来,她垂眸盯着地砖,春姨三人知晓她在想事,便未出言打断思绪。   便连姜令霜都不敢在靠近王城的时候对王嗣出手,她思来想去,觉得有这贼胆的人,普天之下只有那个一点就炸的炮仗境主。   春姨自然也想到了,两人一对视,齐声开口:“丹襄境主?”   春姨道:“若真是那境主,对您是好事,他在京玉弓下必定活不了,便不会再来追杀您了。”   姜令霜却皱眉道:“他是丹襄境主,他如何能死!”   一语惊醒,春姨睫毛颤了颤,惊声道:“若他死了,饕雪便——”   姜令霜更是头大了,取出玉牌便给玉琼音和薛琢他们传信。   她并没有办法去救丹襄境主,且不说古神震怒,就算她有一半的王嗣血脉也并不会为她手下留情,更何况若此刻去,一旦那丹襄境主活下来,姜令霜跑都跑不及,那炮仗境主不知道抽哪门子风,俨然要杀她解恨。   姜令霜坐在屋内,玉琼音很快回信,那边带着簌簌风声,她应是在赶路。   “我知道,丹襄境主前些时日消失,参府之人已去寻,我和薛琢如今还在青山郡,赶去得两日。”   两日,够京玉弓将丹襄境主穿成筛子了。   玉琼音问道:“你不是在王城吗,为何不去?”   姜令霜道:“那境主不知道发什么神经,非说我是他杀妻tຊ仇人,从青山郡追到了东洲王城,前半夜我险些便被他一剑劈了。”   玉琼音那边沉默,听得出姜令霜的暴怒,她安静片刻,压住心底的诧异,沉声道:“应是有误会,若丹襄境主此次能活下来,你们当面说开。”   姜令霜觉得说不开,怕是她在那境主面前露面,呼吸都是错的,当晚就能去见她母后了。   玉琼音正赶路,应是朝东洲王城来的,丹襄境主肩负镇压饕雪之责,若他出事,饕雪便会席卷天下。   外头的风雪更甚,姜令霜侧首看去,知晓丹襄境主已经和京玉弓打了起来。   脾气可真大,一身的胆量,竟连圣物都敢对打。   她又想起在传送阵中隐约瞧见的那道身影,清瘦却不失挺拔,雪衣黑发,像极了他。   姜令霜垂下长睫,望着自己腕间的玉镯。   既要权力而抛弃别人的是她,如今念念不忘的也是她,人总是这样,自私矛盾。   -   天下四大王洲的开洲之主在万年前同时飞升,直跨仙界飞升神界,此后参商二府的府主也飞升神界,而他们留下的本命武器便成为镇守一方太平的圣物。   古神撕开了两界界膜,朝下界伸出了手,握住这把曾跟随他征战四方的京玉弓。   他一寸寸拉弦,在上界看着这个已不算人的青年,这么一个跳出五行的人,是这世间的救世主,也是行走的煞物。   如今一个渺小的下界修士,竟敢扬言杀尽他的血脉。   古神从上界盯着他,一息功夫后,看出了他周身的灵压,声音极淡:“原来是你啊。”   那就更该死了。   他拉开了弦,松弦,箭出。   百丈长的箭在空中扭曲,箭尾坠出青火,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化为一望无际的虚妄黝黑,而那根神力聚成的箭光芒毕露,从万丈高空朝他射来。   奚时雪盯着那根箭。   古神早已飞升,却割舍不断与下界的因果,但受两界天道制约,并不能经常插手下界的事,因此他除了降临天诏之时能落下神识,其余时间只能坐在自己的神界,偶尔看看自己打下的一洲如今怎样。   所以他只能伸来一双手,只能射出一根箭,这一根箭决定他的生死。   奚时雪握紧手中这柄刚开了刃的剑,声音轻到好似自言自语:“你有割不断的因果,我也有无法放下的人。”   在灵箭抵达身前的刹那,狂烈的风吹折了方圆几十里的树木山石,融化了满地的雪,奚时雪挥剑而出,剑光划出凛然的半圆。   “所以我必须得为她雪恨。”   几千里外,坐落于深山的宅邸幽暗无光。   姜令霜站在院中,仰头看着这场越下越大的雪,已经到了一刻钟便能摞到脚踝的地步。   饕雪是靠丹襄境主的魂力镇压的,他越虚弱,丹襄雪境的结界便越松动,姜令霜知晓,丹襄境主受了伤,甚至伤得很重。   春姨自身后走来,为她披上披风:“小殿下,您的身子尚未恢复好,怎么不进屋?”   姜令霜抬手握住领口的毛边,将披风拢了拢,这上头还残留着皂角香,是奚时雪洗衣时爱用的,他洗的衣服很干净,余香也能残存很久。   “春姨,我为了活命,利用了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若是母后知晓,定会恼怒吧?”   她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和胞妹一样,两个小殿下自降世便被妖族的人接走,只常听照顾自己的伯伯姨姨们说,母后是个极好的人。   这么好的人,不该落得个那般的结局。   春姨将一枚灵火珠放进姜令霜的手中,握紧她的手搓了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暖热她。   “小殿下,境遇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人无纯善,您也不要太过苛责自己。”   姜令霜捧着灵火珠,却在想,奚时雪如今回到参府了吗?   他的身子常年冰凉,近日又连绵大雪,屋里的灵火珠还够不够,若他夜间咳嗽不断,有人为他温脉吗?   她这么多年行事坦荡,终究在他身上,无法自称磊落,利用了人的真心,干的实在不算人事。   春姨听离淮和宁菡说了,姜令霜在外躲藏这两年,与一凡间男子结为道侣,春姨虽未见过那男子,但能让姜令霜这般念念不忘的,也定是个很好的人。   听闻长得十分俊俏,不知与她前半夜见到的那丹襄境主相比,谁更俊些?   可眼下也不是操心这些的时候,若尽早夺得君位铲除祸根,或许姜令霜还有机会在那凡人天人五衰前去见上一眼。   “小殿下,丹襄境主不知能否活下来,但此番,古神降世,京玉弓彻底被激发,天诏这两日便会落下,您得尽快了。”   姜令霜眸色转深,盯着院里的雪地,一字一顿道:“当年的事还未查清。”   “当年王君出事,星巽堂一朝无人钳制,对咱们暗中窥伺,我们迫不得已先行一步,计谋分外缜密,姜庭渊应当死在赤鸾绝杀阵下,偏偏——以至于您被伏击,一路躲避追杀。”   春姨想起当年的事,暴怒让她半妖化,侧脸浮现了尖利的骨刺。   姜令霜淡声接话:“知晓赤鸾杀阵弱点之人,定是妖族的人,知晓咱们计谋的,也一定是我身边之人,没成想,原来内鬼在我附近。”   春姨道:“您失联后,我一直在查,可这两年了,一无所获,这么多年为护您和三殿下,王后留下的妖族守卫只剩下几人。”   她越说声音越低,姜令霜也垂下头,盯着地面反光的雪花。   一阵风吹而来,她温声道:“我并不想去怀疑他们,我和思韫活在你们所有人用性命搭建的屏障中,春姨,我很感激你们,所有人我都记得。”   姜令霜并不知道,若是自己揪出了内鬼会怎么处置?   按照妖族的律规,凡叛主者皆应格杀,为了自己和胞妹,她不该心慈手软。   “小殿下,若您下不了手,便由老身来吧。”春姨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您得尽快揪出内鬼,免得在夺取天诏时出现纰漏,这事出不得一点差错,若和京玉弓失之交臂,您和三殿下的处境便岌岌可危了。”   姜令霜在外的这两年没少思索这事,将所有人都想了个遍,也不断在思索自己该如何做才能揪出内鬼。   她仰头看向王城的方位,不知那边战局如何了,但如今天诏提前落下,姜庭渊又重伤。   她筹谋了几年的计划,或许能试上一试。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更,过会儿更新~ 第24章 第 24 章 “等不及了   那根长有百丈的箭轰然炸开。   天际撕开了一道白光, 快天亮了。   京玉弓在虚空嗡嗡作响,而持弓的那双手紧攥着,手背遒劲的青筋毕露, 撕开的界膜后, 有声冷然的低哼散去,似有万般不甘心。   可一个上神若接连射出两箭, 余威便要荡平东洲王城了, 两界天道已出手制约。   当界膜被补上后, 奚时雪低头看着自己脚边晕开的血迹, 他倒是也惊奇,原来人可以留这么多的血。   ……不,他哪还算什么人呢?   他早已不是人, 一捧融不化的雪, 竟然妄图放弃职责,和一个人修长相厮守, 竟然渴求爱欲,渴求家。   奚时雪想拎上自己的剑,只是弯腰之际, 眼前一片晃晕, 他连行路都难,如两年前那般, 重重跌在了雪上。   五感渐渐消失,他感知不到冷和痛,听不见狂卷的风声和朝他逼近的脚步声,最后消失的视觉中倒映出一道身影,但奚时雪知道,那不是阿霜。   他的阿霜若是见他伤成这幅模样, 定会跑着过来,绝不会这般慢悠悠走着。   他的阿霜也早已不见了。   丹襄境主重伤,天地间完全被雪覆盖,雪境外的修士拼命加固结界,却仍挡不住溢出更多的饕雪。   四大王洲、参商二府、灵泽妖境几乎在同时立下了结界,广布御寒阵,避免温度骤跌冻死太多人。   雪很快覆盖了地面,也盖住了躺在雪地里的人,在他的身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雪。   奚玄鹤在他身边停下,垂眸看着这位天道之下第一人。   一旁年轻的弟子问道:“家主,老祖的神识又陷入虚妄了。”   奚玄鹤蹲下,捡起奚时雪的佩剑,这把“不斩”剑今日过后或许便要换个名字了。   “背上老祖。”   “是。”弟子听令,弯腰背起奚时雪,跟着奚玄鹤离开。   -   姜令霜是在接近正午时,收到了玉琼音的传信。   “参府来信,他们率先找到了丹襄境主,境主没死。”   姜令霜说不上自己心里什么感受。   若丹襄境主没死,那死的或许就是她了。   若丹襄境主死了……   好吧,死的是他们所有人,大家风光大葬,一同被饕雪冻成冰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姜令霜叹了口气,捂住脸胡乱揉了揉,闷闷道:“春姨,要不你们先跑吧,跟着我万一被他弄死呢?”   春姨被她逗笑:“小殿下,您说什么胡话呢tຊ,那丹襄境主这一番受伤,估摸着要养许久的。”   姜令霜单手托腮,有气无力道:“他只是暂时动不了,不是一辈子动不了,我若是继任王君后,他也定会找到机会再杀我的。”   春姨将茶煮上,说道:“您放心好了,丹襄境主既然现身了,怕是很快就得回丹襄雪境了,而这次回去,他估计便再难出来了。”   姜令霜愣了下,抬头看向窗外飘扬落下的大雪,即使有灵力屏障阻隔,这雪仍有些能穿透屏障落在院中,这便是饕雪的恐怖。   “他是丹襄境主,肩负镇守丹襄雪境的职责,千年万年都不死不灭。”春姨刮去茶壶里的浮沫,倒入些盐粒,“丹襄雪境是他的归宿,这是他的命。”   姜令霜沉默。   职责两字虽小,落在某个人的肩头,却如负万钧。   她看着那些落下的雪,宁菡和离淮正在清扫院里的雪,丹襄境主的重伤让她得以喘口气。   姜令霜裹着奚时雪为她买的披风,明明她的宅邸内,任何一件披风拿出来都比这青山郡里买的要保暖御寒,她却只想穿着这身衣裳。   雪又大了,青山郡现在怎么样了?   奚时雪到底回参府了没?   -   在意识到姜令霜的死亡时,奚时雪便又陷入了那场持续了千年的梦魇。   他一手创建的参府奚家,在饕雪肆虐已无力镇压之时,齐齐跪在他身前,朝他叩首。   “家主,您必须得去,您是唯一能融合饕雪的人!”   那时雪灾肆虐,奚时雪孤身站在廊下,垂眸看着跪在雪地中的人。   “雪儿。”老妇拄着拐杖上前。   奚时雪动了,他扶起她的胳膊,温声唤道:“阿娘。”   老妇用干枯的手触碰他的侧脸,眸中通红,瞳仁微颤:“我的儿啊。”   奚时雪出生于一场大雪中,当时人们还不知这场雪会下上百年,冻死无数人,甚至带来了灭顶的威胁。   他出生的时候,世间万里大雪。   于是他叫时雪,应时而落之雪。   奚时雪自幼便展现出旁人不同的一面,他三岁能通悟万物灵韵,一滴水的清灵之气,一朵花的绽放与枯萎,一只灵鸟的鸣啼。   而最让人忌惮又艳羡的,是他那一手登峰造极的控雪术,令人胆颤的饕雪限制了不少修士的灵力,多年未有尊者境的修士诞生,偏偏他能借助雪的灵韵修行,不到五十岁便成了洞虚修士,百岁尊者。   他孤身在参府扎根,让奚家成为参府十大家族之首,门徒广纳,桃李盈山,庇佑阖家,自此他孤苦的老母成为人人尊崇的奚家老祖母,他的胞弟成为奚家的二当家。   奚时雪太过内敛,对家人太过奉献,以至于在母亲说出那句话时,他只沉默了一瞬,便淡声答应了。   母亲捧着他的脸,滚烫的泪珠砸在奚时雪的腕间,说出的话却是如此锥心。   “时雪,天下大灾,你是唯一能融合饕雪的人,若你不去,百姓流离失所,冻死者千千万,你亲手创立的奚家也将不复存在。”   奚时雪低头看着母亲,她浑浊的眼里全是泪水。   他知晓母亲爱他的,一个母亲怎么会不爱孩子呢?   奚时雪早已做好走入雪境的决定,可偏偏这些人不信他,他的母亲也不信他。   从母亲的掌心中溢出的毒素沿着他的肌肤流入经脉,一个尊者境大能如何会感受不到这区区小毒呢,从母亲抬手的那一刻,他便看了出来。   可偏偏,那双手还是捧在了他的脸上。   蚀骨之毒啃噬他的经脉,剧烈的疼痛并未让他皱一下眉头。   奚时雪替母亲系好披风的系带,拂去她肩头落下的雪,温声道:“生养之恩未能酬报,没尽人子之责,是我不孝,阿娘,奚家日后便交给阿弟了,您就当未生过我。”   昏厥前,奚时雪看到院里跪了几排的人。   他们齐齐叩首。   “是参府对不住您,是天下对不住您。”   等奚时雪再次醒来,他已不算人了。   他躺在阵法中,已融合了饕雪,感知不到属于人的体温,起初他并不能很熟练地镇压饕雪,会觉得刺骨的冷,连骨头缝都冒着刺骨的寒气,可他素来能忍,于是只是站起身,捡起披风为自己裹上。   他抬头看去,曾经的麾下站在离他百丈远之处,而他的母亲被人搀扶着,捂着嘴流了满脸的泪,胞弟站在一旁,低头不忍看他。   一个融合了世间饕雪的人,便是这世间最大的煞物。   奚时雪拿起自己的剑,对着母亲拱手行礼。   “阿娘,珍重。”   在世人的注视中,他转身走入他们为他备好的埋骨地,那是一片荒原,万里无人之境,而随着他的走入,脚底逐渐凝霜结雪,漫天大雪落下。   世人为它取名丹襄雪境,尊称他一声丹襄境主。   雪原里有提前修建好的宅邸,奢靡华丽,那些人的愧疚让他们只能在这些华而无用的东西上下力,试图弥补一些自己的负罪感。   奚时雪走入那座宅邸后,此后一千三百年,未再出一步。   一座华丽的宅子,成了埋骨他的地方,将他困于那方隅之地,用自己的神魂之力镇压着饕雪,为这世间谋得一丝生机。   等他彻底学会操控饕雪后,他终于感知到自己属于人的一部分消失了,他不再觉得寒冷刺骨,因为他已成了一捧雪。   一捧无法融化,不灭不死的雪。   那柄不斩剑从未沾过血,奚时雪将它插在了宅邸外,再未拔出过。   曾经扬名天下的剑客,也拿不起他的剑了。   一千三百年太长了,足以覆灭一个家族,新生一个门派。   可一千三百年对一捧雪来说,只是眨眼间,世间于他而言是静止的,雪境里终年白茫,没有黑夜白昼之说。   再后来的事,奚时雪有些记不清了。   好像忽然有一日,有什么东西惊动了沉眠的他,然后……   然后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得出来,他要去一个地方。   他拖着五感逐渐丧失的身体,从丹襄雪境一路缩地成尺,遁走到南洲的一个小郡县,奚时雪并不知自己为何要去那里,这天下几万个郡,为何偏偏是这里?   五感彻底丧失的那时,他跌倒在竹林里,灵兽自他身边经过却不敢停留,他混乱的控雪术在冲撞他的经脉,令他前所未有地感知到初初融合饕雪时那股刺寒。   不能动,不能言,不能拂去自己身上的落雪雨水和尘垢,也不能睁眼看到一丝光亮,只是困于一片虚妄。   直到有人为他驻足,将他背了起来。   五感复苏的刹那,奚时雪最先感知到的,是姜令霜的气息,那种馥郁中带了一丝清苦的味道,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闻到人的气息,不是雪的寒意。   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姜令霜在自言自语地嘀咕。   “男子长得这么好看,出门在外也会被人惦记的,得亏你遇到了好人,你帮我瞒过一些人,我救你一次,扯平。”   他看到的第一眼,是姜令霜模糊的脸,还未看清她的面容,胸腔内那颗沉寂了千年的心,竟令他如毛头小子般觉得心口怦然。   他被千万世人放弃,这是他第一次被人选择。   失去的记忆他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份他也不想知道,在姜令霜骗他的那一刻,奚时雪便只想活在她的谎言里,因此他也向她隐瞒了自己的事。   欺瞒一个比他小上太多岁的后辈着实不道德,可这样的日子实在太难得了,清贫苦寒,布衣蔬食,但因为心安一隅,他甘之若饴。   偏偏这样的日子也总有人不给他。   奚时雪醒来的时候,听到了外头的说话声,是景宸那三个傻孩子。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青山郡。   可视线清晰后,入目是装潢奢靡的横梁,这并不是他的家,他和阿霜的家只有三间砖房,用不起价值万金的紫楠木做区区横梁。   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放弃人身融合饕雪,他所有的伤都不再危及性命,再重的伤几日便能好全。   奚时雪起身,拿上搁在榻边的剑朝外走去。   景宸三人正在院里扫雪,前日被参府带回,他们三个因愧疚都打算辞别参府去寻奚时雪了,没成想,奚玄鹤将他们带来了这处小院,让他们照顾昏迷的奚时雪。   三个孩子每日扫六次雪,两个时辰一扫,这是今日的第五次扫雪。   景宸低声道:“师父怎么还不醒?”   路松盈说道:“家主说师父的伤好了,应该快了。”   应煊道:“马上要到师娘的头七了,师父得赶紧醒了。”   景宸和路松盈顿住,三个孩子望着地面的雪,没忍住,横臂擦拭脸上的泪。   听到身后的开门声时,他们还以为是风雪吹开了门,满眼泪水地回头看去,瞧见冷脸提剑走出的奚时雪。   三个孩子眨眨眼,反应过来,大喜道:“师父!”   奚时雪看也未看他们,眨眼便闪现至千里外,只留满地的雪给三个孩子。   景宸道:“……tຊ师父走了?”   路松盈点点头:“好像是。”   应煊忽然大声道:“师父又提剑去杀人了!”   怎么刚醒就要去杀人!   为什么不多休息几日!   姜令霜也想知道,为什么丹襄境主不歇上几日,为什么参府的人这般无能,都拦不住他。   得知丹襄境主又杀回东洲王城时,姜令霜刚入嘴的茶一口吐了出来。   “什么???”   春姨神色焦急:“那丹襄境主醒了!也忒能扛了,那么重的伤两日便好了!”   离淮焦急道:“殿下,他杀回来了!”   姜令霜硬生生捏碎了手里的茶盏。   她,姜令霜,到底怎么招惹他了!   姜令霜抬步就往外走:“春姨春姨,等不及了,跑跑跑!” 作者有话说: 小姜(抓狂版):天杀的,给本姑娘纳命来! 小奚比小姜大一千三百岁,但实际上小奚走入雪境时,跟小姜差不多大。 假死准备! 第25章 第 25 章 奚时雪怎么   晚跑一会儿都得没命。   姜令霜一路上将那丹襄境主骂了几轮。   四人连夜跑到了另一处宅邸, 春姨出门将所有的痕迹抹除,不大的屋内,姜令霜一手叉腰, 一手拎了水壶猛灌了几口水。   宁菡瘫坐在地, 生无可恋地问:“殿下,咱们得跑到什么时候, 不是说丹襄境主会回雪境吗, 如今瞧着他哪像要回去的模样啊?”   离淮靠在门上, 说道:“殿下, 如今看来他不止和您有仇,怕是跟整个东洲王城都有仇,不然何必去杀大殿下呢, 都惊动古神了。”   姜令霜喝了半壶水才压下那股无名火, 她看过去,这会儿见谁都不爽。   “我怎么知道, 他原先就看不惯星巽堂,奇了怪了,之前他一直在丹襄雪境, 星巽堂怎么跟他结的仇?”   春姨匆匆走进来, 关上房门:“殿下,气息我都已经抹除了, 可对付这样的大能,被他找到只是时间问题,躲不过几日的。”   姜令霜坐下,低眸想着事,单手屈起有意无意地敲来敲去。   见两只小妖也累得够惨,春姨去煮了壶茶, 炉火烧起,茶香很快在屋内蔓延。   姜令霜道:“春姨,思韫那边还好吗?”   春姨道:“尚可,那丹襄境主并未去找他们,似乎只追着咱和大殿下。”   这倒是让姜令霜松了口气,妹妹那边安稳便可,如今她被追杀,担心牵连,定是不敢去见思韫的,也没办法见奎叔他们。   姜令霜起身走到后厅,取出玉牌给玉琼音传信。   春姨叹了口气,将煮好的茶给两只小妖各倒了一杯,取出些干粮递过去。   “先吃着,说不定后半夜还得跑。”   宁菡咬着干巴巴的饼,闻言嘴巴一瘪:“这还不如在青山郡呢。”   离淮道:“殿下那凡人夫君虽柔弱,但做饭是真好吃,殿下没少给我们拿糕点。”   从未见姜令霜和一个男子走这般近,自小到大,她好似断欲绝情了般,这般年纪的王嗣大多都开始谈婚论嫁了,便连玉琼音也已定了婚事,他们这些王嗣,婚事大多做不得主。   王君还未中毒前,欲为姜令霜择夫婿,中意的人是北洲王嗣薛琢,两个孩子自小一起长大,那时薛琢也尚未继任少君,和姜令霜一般,都只是个寻常王嗣。   奈何姜令霜一听便炸了,跟王君大吵,这婚事便也作罢。   提及那凡人夫君,春姨倒有些好奇:“殿下那夫君年方几何?”   离淮道:“二十出头吧,瞧着可年轻了。”   春姨倒抽了口气:“二十出头?”   宁菡道:“比殿下小几轮呢。”   难道姜令霜喜欢比她小的?   春姨笑了笑,又问道:“那性子如何?”   宁菡道:“还行。”   离淮皱眉:“除了有时莫名给人一种胆寒感,其余时候倒是还不错,对殿下挺好的。”   比如他挂在房檐下当干藤时,那凡人不经意抬头看过来,离淮是真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那凡人真打算拿他当柴烧。   明明是个凡人,肉眼凡胎,难不成真能瞧出他是个妖?   春姨掰着指头开始算:“算他二十五岁,若殿下顺利拿到天诏,继任王君之后,我们即刻开始清算星巽堂,连根拔起估计得三十年起步,再回去接那凡人……嘶,他五十来岁了,怕是已双鬓斑白。”   虽然此言格外没良心,可春姨觉得一个年逾半百的凡人,大抵是配不上自家风华正茂的殿下。   离淮撇撇嘴说道:“岂止呢,凡人不仅有生老,还有病死呢,殿下那夫君体弱,也不知能否活到那时,殿下估计都来不及给他收尸吧。”   话刚说完,离淮便觉察出背后有些寒凉,他悄悄抬头看去,姜令霜站在他身后,正垂眸盯着他。   离淮尴尬一笑:“殿下,说笑呢。”   姜令霜眸光森森,皮笑肉不笑道:“还是太闲了是吗?”   一根藤蔓被扔出了屋子,离淮落地化为人形,气急败坏道:“殿下,那我说的也是真的啊!”   一根扫帚扔了出来,姜令霜关上房门,无情道:“扫地。”   关上房门,她坐了回去,和春姨宁菡一起烤火,瞧出她如今心情不好,春姨摇了摇头,宁菡也憋着不吭声,默默啃自己干巴的饼。   姜令霜低头看着炉子里燃烧的柴火,沉默半晌,说道:“玉琼音告知我,参府联合其他门派,准备送丹襄境主回归雪境。”   春姨心下一喜:“这是好事啊。”   姜令霜又道:“承咎剑再次开启需要三日,这三日他们拿他没有办法,天诏在后日便能生成,我必须得出现去夺了天诏,但我一旦现身,丹襄境主定会追来。”   宁菡捧着饼,眨巴眨巴眼睛,提议道:“那我们假死的计划就得提前了?”   原本是没这般早的,谁料半路杀出个丹襄境主,不仅让天诏提前落下,还让姜令霜陷入了被动境地。   春姨沉声说:“姜庭渊重伤,若想夺得天诏,如今定无胜算,因此老身若没猜错,大殿下的母族或许会介入东洲王城夺储之事。”   姜庭渊的母后是商府上官家的大小姐,上官家在商府众多家族中有极强的话语权,若商府介入,怕是事情棘手得很。   宁菡嘀咕道:“可是咱们的规矩就是其余门派不得介入各大王洲的王储之事啊,这规矩都几千年了,天诏选谁谁就是少君,择强为主。”   姜令霜淡声道:“王君昏迷,无人能制裁他们。”   那还是腹背受敌,前有姜庭渊的人蠢蠢欲动,后有一个神经境主提剑追杀,姜令霜长这么大,没遇到过这么离谱的事。   “总之姜庭渊的人应当很快动手,倒是趁他们的手,我随机应变,你们记得别露馅。”   姜令霜往炉子里丢了根柴,火光跳跃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   “我也想尽快解决这些事了。”   玉琼音告诉她,奚时雪失踪了。   参府的人没有带走他,他失踪了。   这让姜令霜有种失控的感觉,她说不清心底那股慌乱究竟为何,只是在得知这消息时,连玉牌都没握住,直到玉琼音在那端唤了她几声,她才恍然回神。   奚时雪怎么会不见呢?   玉琼音问她该如何办,姜令霜只是沉默,随后便挂断了玉牌。   姜令霜盯着炉子里的柴火,明知如今不该为他分心,王君之位于她不仅是权力,更是保命之策,这事关她和这些人的性命。   她没有办法,也不能为他分心,更不能在如今这个关头回到青山郡。   -   东洲王宫今夜并不太平,谁也没想到,奚时雪能徒手扛了京玉弓一箭,更没想到,这厮两日便好全了!   以至于奚时雪杀回王宫之时,守卫完全没有准备,连人影都没瞧见,他便已闯了进去。   一方王洲的宫殿修建华丽,连廊别院颇多,奚时雪拎着剑走在其中,如入无人之境般,身后跟了乌泱泱的王宫守卫,但无人敢对他出手。   奚时雪并未感知到姜庭渊的气息,这位大殿下并未回宫,应是在得知他没死的时候,便料到他会杀回来,因此不敢回来。   他在走到最深处的宫殿时,那些跟了他一路的守卫不再畏缩,而是横剑挡住了他的路。   为首的将领身着甲胄,体型魁梧,面容粗狂,沉声道:“境主,您不能再往里走了。”   奚时雪淡淡抬眸,问他:“我无意连累无辜,只找两人,你们的大殿下和二殿下呢?”   将领唇瓣紧抿,若非眼前的人是丹襄境主,怕是早就扯开嗓门怼回去了。   东洲就两个殿下能打了,偏偏他找的还就是这俩,要是都杀了,他们东洲的少君去哪里找!   但奚时雪并没有所谓的同情心,知晓这将领是不会告知他两位殿下的消息,直接缩地遁走,方才还在守卫之前的人,一眨眼便到了他们身后百丈远,站在殿门前。   “境主!”将领无奈,挥刀便要上前。   奚时雪抬手轻挥,满地的雪腾起化为厚如壁垒的雪盾,将整个宫殿围得密不透风,也tຊ将这些守卫阻拦在外。   他无视守卫们在外的劝解,推开殿门抬步走进。   方才在外奚时雪便已感知到一股行将就木的病气,他知晓东洲王君在两年前中毒,已昏厥两年,奚时雪对此毫无兴趣,也不想掺和王族的事。   可偏偏,他觉察出了一股熟悉的清灵之气。   一扇屏风将寝殿分为内外两厅,随侍的人皆被他的灵力定住,无法上前一步,只能睁着眼看他走来,绕过屏风,行至榻前。   奚时雪垂眸看着躺在榻上的人。   面黑如漆,形销骨立,两年的中毒让这位东洲王君失去了所有圣者威严,看不出半分帝威,皮包着骨。   奚时雪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位王君的眉眼间竟有些眼熟。   可等他仔细辨别,却又觉得,兴许五官浓丽之人都有些相似之处,阿霜的眉宇间没有这般算计筹谋,她活得潇洒自由,坦荡磊落。   奚时雪弯腰,摘下了这位王君脖颈间的玉坠,纹路为并蒂莲,是男子和女子定情之物。   这枚玉坠里的清灵之气,并不属于东洲王室。   在姜令霜出事那日,煞火燃烧过的土壤中残留了姜令霜的血迹,他也觉察出了这股清灵气,这来自妖族。   这玉坠是妖族之物。   一个东洲王君,随身佩戴的东西竟来自妖族,奚时雪盯着那枚玉坠,里头还融了一根头发,赤金色的发并不是人修能有的,但听闻妖族有靓丽的发色。   其实姜令霜的头发,也不是如墨的黑,隐约透着一些栗色,只是极轻,让他觉得这或许是营养不良导致的发色干枯。   奚时雪握着那枚玉坠转身离开,门外的守卫正试图凿破他的雪盾,可这玩意儿也不知怎么聚成的,连化神境的将领都未能在它身上凿出一丝裂缝,反而把人累得气喘吁吁。   将领正准备求援,却不料下一刻,雪盾像是被风吹散,竟裂为漫天的散雪,拂面吹来,脸颊被冻得生疼。   将领挥了挥手拍开随风乱飞的雪,呸呸两声吐出嘴里的雪,刚一睁眼,奚时雪已到他身前。   “嘶。”将领吓得抽了口气,后退几步。   奚时雪神色淡淡,问他:“你们的王君可有妖族美妾?”   这话问得着实冒昧,且不说这是王君私事,一个镇守宫门的武将怎么会知晓,更别提还是妖族的人,谁人不知,天下四大王洲是严令禁止与妖族私通的,王君怎敢立妖族为妾?   “这……不可能吧,王君并非贪色之人,除了两任王后外,并无妃嫔。”将领尴尬笑了笑,被这人身上的雪意冻得生冷,默默后退了两步。   奚时雪又问:“你们的二殿下名唤什么?”   将领一脸为难道:“境主,二殿下和三殿下身体虚弱,自出生便被送离了王宫,后来王后离世,两位殿下从未回过王宫,属下也实在不知。”   奚时雪只是看着他,握紧掌心的玉坠,再次问道:“你们的二殿下身上有妖族血脉吗?”   这话一出,周围齐刷刷跪了一排,将领脸色大变,忙垂首道:“境主,切不能这般诋毁东洲王室,四大王洲从未与妖族通婚,我们东洲不敢这般做!”   奚时雪垂眸看着他,他并不能懂这些人的恐惧在何处。   “若通婚且诞下子嗣会怎样?”   在外征战面临劲敌都未有胆颤的将领,在此刻竟抖若筛糠,撑在地上的手紧攥,深呼吸几口,才敢回答奚时雪的问题。   “若让镇守东洲的古神得知,京玉弓指向的,便会是我们的王君,以及王君的半妖血脉,整个姜家的东洲或许便要易主了。”   将领抖了半晌,没听到眼前的人说话。   他悄悄抬起头,眼前只剩下一片雪,而方才杀意凛然闯进王宫的人,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   -   奚时雪闪现至王宫外,连日大雪令街上几乎无人,便是繁饶的王城都不如过去半分人烟鼎盛。   他走了没几步,便觉察出身后有人跟上。   奚时雪并未停下,当他不存在。   奚玄鹤跟在身后,说道:“家主,您得跟老夫离开了,您必须得回丹襄雪境,否则这世间便乱了。”   奚时雪没有回他,无人知晓他要去哪里,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奚玄鹤叹了口气:“您只有几日时间了。”   几日也足够了。   马上要到阿霜的头七了,在她头七那日,他定要拎着那两位殿下的头颅去祭奠。   此后千年万年,他会回到那个世人为他准备的埋骨之地,但不同于过去,他不会再静静看着这世间,这一次,他会让自己陷入永久的沉睡。   不再有意识,只是一个镇守饕雪的容器。   奚时雪停了下来,抬头看去,整个世间都是因他落下的饕雪,事到如今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离开丹襄雪境。   或许正是因为他的擅自离开,招致来了这场报应吧。 作者有话说: 今晚依旧还有一更,过会儿更新! 下一章就能假死啦,马上见面~ 第26章 第 26 章 她想回到青   因中途冒出了个丹襄境主, 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徐南禺未敢带姜庭渊回到东洲王城。   离王城很远后,他们才停在了一座宅子里。   徐南禺咬牙换好断臂的伤药, 等伤药换完早已大汗淋漓, 他攥紧拳头忍着剧烈的疼痛,待痛意压下后, 才深深吸了口气。   里间传来咳嗽声, 徐南禺走进去, 端起水递过去。   “殿下, 您喝点茶。”   不过才几日,姜庭渊已完全不像过去那个锦衣华服的殿下,连日的追杀让他疲惫到极点, 形容憔悴。   看到徐南禺空档的右袖管, 姜庭渊道:“此番回去,我会托外祖父找人帮你医治, 参府奚家擅医,可生肌续脉。”   徐南禺垂首道:“属下无碍。”   姜庭渊喝了茶,撑起身子靠在床头, 艰难吐了口气, 说道:“丹襄境主无端对我们出手,参府奚家自觉亏欠于我们, 你的伤,他们合该帮你治。”   徐南禺道:“殿下,您救过我和妹妹,我自当竭力辅佐保护您。”   姜庭渊并未回话,看向窗外道:“有人来了。”   来的人是谁,徐南禺知晓。   姜庭渊的外祖一家为商府上官家, 母亲离世后,也多亏了外祖一家明面上的照顾,才帮着姜庭渊收拢了不少星巽堂的老东西。   一行人从墙上跳入院中,为首之人玄衣白发,步履匆匆进来,瞧见病榻上的姜庭渊后,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渊儿!”上官崇神色大惊,忙走进来坐在榻边。   姜庭渊撑起身子:“外祖父。”   上官崇忙道:“你歇着,莫要乱动。”   身后带来的随行医修忙上前诊治,喂了姜庭渊一些丹药,他的气色肉眼可见红润不少,说话也有了力气。   上官崇上下打量着他,末了咬牙道:“那妖族竟下如此狠手,连一洲王嗣都敢戕害,灵泽妖境真当我们死光了吗!”   姜庭渊道:“妖族不足以我请动外祖父,此番求助您,主要是那丹襄境主。”   上官崇德脸色一变,沉声道:“这事徐南禺已告知过我,那境主也不知抽什么风,听闻连姜令霜也在追杀。”   那兴许便是和东洲王宫有仇了,姜庭渊心下沉思,但如今也不是操心他到底为何一门心思追杀他们的时候,更重要的事,是天诏。   “丹襄境主的实力着实强大,竟能抗下古神一箭,如今天诏应在生成,今夜过后,最迟后日便能落下了,可如今我……”   上官崇知晓他未说完的话,握住姜庭渊的手拍了拍:“你是清儿唯一的孩子,我自然知晓少君之位于你的重要性,虽然王储之事外门不得干预,可如今你父王昏迷,也插手不得,外祖自是帮你。”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站着的徐南禺:“你说姜令霜也在被追杀?”   徐南禺垂首道:“是,丹襄境主同时在追杀两位殿下,瞧着像是有仇。”   上官崇若有所思道:“如此也好。”   他安静了会儿,唇角微勾,看向靠在榻上的姜庭渊:“渊儿,她不是有个妹妹吗?”   -   离淮走进屋内,拱手道:“殿下,您猜得没错,他们对思韫殿下出手了。”   姜令霜单手托腮正闭眼假寐,闻言睁开眼:“商府上官家?”   “是。”离淮道,“奎叔来信,他们已将思韫殿下的宅子围了起来。”   宁菡从房梁上翻下,冷着脸道:“杀。”   春姨从屋外走进,瞪了眼宁菡:“现在不是拼武力的时候,凡事动脑子。”   宁菡不敢跟她吵,一脸幽怨地化为小蛇挂上房梁,将自己又盘了起来。   春姨看着姜令霜道:“小殿下,将思韫殿下也置于危险之中,您确信这样可行吗?”   姜令霜垂下长睫,看着桌上逐渐沸腾的茶壶,这茶一日未断,一直都续着,整间屋里都是弥漫的茶香。   “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们不清楚身边的内鬼是谁,这是让他暴露的最好时机。”姜令霜道tຊ,“我不会让思韫受伤的,还得劳烦您多注意些。”   春姨叹了口气:“那是自然,您这说的哪里话,护您二位平安,是老身的职责所在。”   姜令霜起身,正要捞起披风,刚触及却又停下,指尖蜷了蜷,她直起身子道:“将这件披风收起来吧,给我拿件别的。”   春姨走过来抱起披风,一边叠一边问:“不是很喜欢这件披风吗,为何要换?”   离淮已递来新的披风,姜令霜披上,回道:“打架会弄坏的。”   她裹上披风,系好领口,从乾坤袋中取了把剑。   “走吧。”姜令霜推开门,站在廊下仰头看去,雪势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别让他们等急了。”   几道身影朝雪夜中奔去。   -   东洲不缺山,住在深山里的要么是得道的高人,要么是如姜令霜这般躲避追杀的人,她有许多宅子,姜思韫和她并不住在一起,因着妹妹的特殊,姜令霜为她单独备了宅子。   这些年无人去叨扰一个发疯的殿下,在星巽堂眼中,姜思韫只是一个疯疯癫癫,神智混乱的人。   同样是半妖,姜令霜可以遏制自己的妖血和人血,而姜思韫出生便无法兼容自己人族和妖族血脉的共存,反而两者相冲,令她心性大乱,不识人事。   星巽堂并不会吃力不讨好地去对付一个疯癫的殿下,毕竟她不像姐姐,可以威胁到姜庭渊的君位。   因此这么多年,这也是徐南禺第一次见到姜思韫。   她躺在榻上,双目紧闭,与姜令霜生得有五分像,但无法遏制妖血的后果,便是她的侧脸有如鳞片般的妖化特征,至今无人知晓王后的妖身、妖境的王族一脉真身为何。   徐南禺盯着那些蓝色鳞片,眉头紧皱。   莫不是鲛人一族?   可鲛人一族天生羸弱,又怎能令玄蟒、赤鸾两个神兽听命于他们,甘愿留在灵泽妖境护佑族群?   徐南禺抬步上前,正要查看姜思韫的真身为何,一条手臂伸了过来,他抬眸看去,对上一双冷然的眼睛。   奎叔真身为一条蝰蛇,天生竖瞳,盯着人的时候有些森寒,纵使此刻被他们的人拿刀抵着脖颈,仍坚定拦在姜思韫的床前,俨然不肯让他靠近一步。   徐南禺眉头一挑,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几个妖族守卫被牢牢镇压,大殿内气氛紧张,姜庭渊正低头喝茶。   一旁的上官崇盯着院里的夜色,说道:“他们来了。”   姜庭渊笑了声:“她果然放不下她的胞妹,心慈手软。”   院里落了足以盖住脚踝的雪。   姜令霜提剑走进,一眼瞧见的便是敞开的大殿。   里头站着乌泱泱的人,摆了两把木椅,有一把便坐了姜庭渊,他的身边,坐着商府上官家的家主,上官崇。   姜庭渊冲姜令霜举起茶盏:“二妹,几日未见,听闻你近日状况也不好啊?”   姜令霜扯了扯唇角:“那还是比王兄好些的,毕竟我可没受伤,也没伤到断臂。”   徐南禺脸色一青,眸光幽幽盯着她。   姜庭渊冷嗤一声,单手托腮看着她:“天诏落下了,你若躲着等那日去夺天诏多好,可你偏偏心软,一个疯癫的胞妹都无法舍弃,注定当不了这王君。”   寝殿内的妖族守卫见姜令霜来,皆眸中含泪,咬牙看着她。   姜令霜拱手对他们行了个礼:“有劳伯伯姨姨们这两年照顾思韫了。”   奎叔道:“小殿下,您不该过来的!”   头生独角的女子道:“小殿下,是我们和思韫殿下拖累您了!”   姜令霜听了太多道歉。   直到上官崇听不进去了,冷笑一声拍桌而起,洞虚满境的修士罡风震烈,厉声道:“此处离东洲王城千里有余,京玉弓也无法护你,既然来了,那便将命留下吧!”   打斗只是一瞬间的事,姜令霜迎上上官崇,春姨和宁菡离淮兵分三路,去解决那些上官崇带来的人。   寝殿内的妖族守卫看得心急,奎叔趁人不注意,反手自袖中取出暗器,一刀割断身旁之人的脖颈,抽出脊骨中的长刀冲出去。   “小殿下,我来助您!”   留在这里侍奉姜思韫的守卫有六人,其余五人皆脸色一沉,趁动乱时机,各自解决羁押自己的人,两人分守护在姜思韫身前,其余三人冲出寝殿。   徐南禺抬手做样子,示意身边的人去镇压他们。   姜庭渊扬手打断,撑着侧脸笑道:“不过几只妖罢了,翻不出什么浪。”   有了他们几人的加入,姜令霜这边的压力小了不少,春姨解决完自己的敌人,冲到她这边来助她,两人一同迎战上官崇。   打斗实在过久,久到半个时辰过去了,院里已横尸不少人,却还没耗死这几只妖。   若再打下去,免不得得被那丹襄境主觉察出灵压,那疯子说不定已经在杀来的路上来。   姜庭渊坐直身子,捂嘴轻咳了几声,好似风寒发作身体不适。   这是一种讯号,只有他们能懂的暗号,上官崇出剑的动作顿了瞬,被春姨找到机会,双手操纵骨刀砍了过去,趁他吃痛的时候,一掌将其轰出了院。   徐南禺扬声道:“不好,戒——”   话还未说完,脱离了上官崇钳制的姜令霜趁机掠来,飞进殿内,身影一闪而过,转瞬间扯走榻上昏睡的姜思韫背起。   徐南禺正要阻拦,两个护佑姜思韫的妖族冲了上来厮打。   姜令霜背着姜思韫跳出宅子,身后追上一人,她边跑边回头看去,喊道:“陶叔!”   陶叙手执两柄长刀,眉目冷然,说道:“小殿下,我送您和思韫殿下离开!”   姜令霜弯眸笑起来,眸中含着水光回道:“多谢,母后走后,多谢你们护着我和妹妹。”   陶叙似乎顿了下,转瞬间又笑起来,大大咧咧道:“殿下交代的事情,我自当尽力。”   姜令霜背着沉睡的胞妹,奔走在寒冷的雪夜中,迎面的风太冷了,冷到她觉得浑身都疼,那股疼一直蔓延到心口,揪住她的心撕扯得稀烂。   妹妹的脸靠在她的肩头,呼吸微凉,轻到几乎听不到,只是在颠簸中,姜思韫似乎觉察出了阿姐的到来,虚虚睁开了眼。   “……阿姐。”   姜令霜将她往背上托了托,侧首蹭了蹭她的鼻头:“阿姐在,思韫,睡吧。”   姜思韫一日醒着的时间不足一个时辰,来不及想姜令霜怎么回来看她了,满足地在她肩头蹭蹭,温声道:“好。”   将妹妹哄睡,姜令霜抬起一只手拉了拉她身上的披风,说道:“陶叔,他们不一会儿便会追上来,我们需得尽快——”   话没说完,胸腔冰凉穿透,姜令霜缓缓低头看去,自她身后捅进的刀从身前穿来,刀尖滴着血,血珠一滴一滴落进雪里。   姜令霜压下喉口的血,哑着声音问道:“陶……陶叔,为何?”   陶叙眸中含泪,抖着手拔出长刀,看姜令霜背着姜思韫一同跌进雪里。   他捂着脸,呼吸颤抖地说:“小、小殿下,我、我没有办法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在他们手中……”   姜令霜躺在雪窝里,抬手扯了扯披风,盖在姜思韫身上,张嘴便吐出大口的血,她并未看陶叙。   “思韫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叔,你心软一回,留她一命吧。”   陶叙跪在她身前,额头抢地,重重叩首:“小殿下!我无颜见您,也无言见殿下!您等我几日,我定去见您!”   姜令霜看着姜思韫的脸,妹妹一如既往地沉睡,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在睡。   这么多年了,她身边的人越走越多。   越走越多。   姜令霜只是在想,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安稳,纵使当上了王君,真是她想要的日子吗?   她只是在想……   她想回到青山郡了。 作者有话说: 小奚:明天见老婆,今天早点睡,免得熬出黑眼圈。 明天风光大葬,小奚挖坟! 第27章 第 27 章 如此离谱之   奚时雪追到那二殿下的宅邸时, 里头已空无一人。   他站在院中,冷眼环顾了一圈,能看出她走得着急, 连殿里的茶炉都没来得及熄, 炭火和茶水都已烧干。   奚时雪感知不到属于那几人的气息,她身边那只骨妖当真有些本事, 逃跑得格外熟练, 从路线到抹去气息熟门熟路, 让他追得麻烦极了。   他转身走出宅子, 操纵控雪术开始搜寻,从方圆千里一直延伸到万里之外,再远的地方, 以他目前尊者境的实力也无法触及, 除非升至圣者境。   奚时雪停下控雪术,转身朝东南向走去。   身后追上来几人, 他并未回给一个眼神,只是也未再瞬移,给了三个孩子追上他的机会。   “师父!”景宸绕至他身前, 连着追了许久, 三个孩子累得满头大汗。   见奚时雪停下,他匆匆说道:“你身上还有伤, 莫要再这般不顾身体,参府的人已在想办法羁押您回去,若您不愿,他们定会动用承咎剑!”   奚时雪倒觉得奇怪,这三tຊ个参府的孩子如今竟一心向着他,可他们不过相识半月。   姜令霜为何会喜欢这三个孩子, 奚时雪并不知,他们格外讨她喜欢,虽嘴上嫌弃这三个孩子傻,却仍会给他们准备糕点。   这也是奚时雪能容忍他们至此的原因。   路松盈的眼圈还红着,吸了吸鼻子,说道:“师父,您要不赶紧跑吧。”   应煊也道:“对,您赶紧走,参府联合其他门派,人多势众,就算您是尊者境也难以少胜多。”   奚时雪并未说话,眨眼间遁出百丈远,不等三个孩子追上便已离开。   他并未打算逃,于他而言,是否自由已不重要,丹襄雪境亦可以成为他往后千万年的家,总之一个没有意识的容器,在哪里都一样。   这些人倒识趣,给他时间去寻凶报仇。   -   收到陶叙的传信后,姜庭渊起初并不信姜令霜竟会这般容易被杀。   要知道,这人的命大得很,百年间想杀她的人可不止星巽堂的,偏偏她总能逢凶化吉,死里逃生,若非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姜庭渊还真当那妖族护族神灵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保每个妖族的性命。   姜庭渊只是给王城传去了信。   早已等候在命灯殿的侍从回了话:“大殿下,二殿下的命灯熄了。”   一瞬间,狂喜在姜庭渊胸腔蔓延,他几乎难以抑制疯狂跳动的心,气血翻涌令他的旧伤发作,闷闷地咳嗽起来,憋得侧脸和脖颈通红,一旁的侍从连忙倒水。   姜庭渊无视咳出的血,近乎狰狞地看着徐南禺:“你听到了吗,姜令霜死了,她死了!”   他的声音太大,妖族五感过人,院里厮打的几人皆愣住,猛地朝殿内看来。   一柄长刀穿过了奎叔的肩头,他反应迅速,急忙劈断长刀后退十几丈,几个妖族守卫皆退守过来,背靠着背围成一圈。   春姨看向大殿,她的眼里淌出泪来,声嘶竭力道:“怎么可能!”   宁菡本面无表情,心说春姨可以原地去表演话本了,但被春姨的余光一瞥,沉默一瞬。   离淮眼前一花,宁菡冲了出去,提起刀喊着:“我杀了你为殿下报仇!!!”   离淮、春姨:“?”   有点崩蛇设了啊!   上官崇一掌将她打了过来,离淮赶忙接住她,低头一瞥,宁菡哭得嗓门极大。   “殿下,我的殿下!”   离淮小声道:“宁菡,过了。”   她平时可是一条高冷蛇的!   可她这一哭,几个不明所以、真当自家殿下死了的妖族守卫登时反应过来,脸上的悲愤一卡,还没等姜庭渊他们看出异样。   忽然间,奎叔跪倒在地哭嚎起来。   “小殿下!我有愧于殿下的嘱托,我无颜见您!”   “殿下,我怎么敢去见您!我还怎么敢回妖族!”   “姜庭渊,你不得好死!”   几个妖族像是受了极大的伤,或神情呆愣,或跪在地上抽泣,或悲愤痛骂,俨然一副落败绝望之态。   徐南禺眉心微蹙,心下一沉,尚未来得及思索哪里不对劲,便见上官崇拂袖走进来。   “这几只妖要如何处理?”   姜庭渊冷声道:“自然是杀了啊。”   院里的人正准备动手,春姨眼神一凛,拂袖挥出一把白雾,被利风一吹尽数扑向殿内,骨妖的攀骨之毒毒性极强,院里尚未来得及防御之人乍一接触,瞬间骨肉模糊,惨叫几声倒在地上。   上官崇反应极快,拂袖挥出屏障阻隔了毒雾,待白雾散去,院里早已没有妖族的人。   徐南禺抬步便要去追,上官崇连声打断:“别耽误时间,打斗这般激烈,丹襄境主定觉察到了,说不定正赶来!”   提及丹襄境主,姜庭渊脸色一变,咬牙道:“为何还不回他的丹襄雪境,从未见过如此暴戾之人!”   上官崇拽起他:“先走为上。”   姜庭渊起身,上官崇快速抹去气息,防止那杀神追踪。   他们前脚刚走,尚不足半刻钟,院门被推开,一人走了进来。   奚时雪垂眸看着院里被焚烧过的痕迹,有人先他一步烧去了所有痕迹,但这里发生过打斗,他在几千里外便觉察到了,那些人应当未走远。   他并未浪费时间,转身便要去追,刚遁出几十里,奚玄鹤便追了上来。   “家主!”   奚时雪没时间听他啰嗦,淡淡看他一眼便绕过了他,可这次奚玄鹤却旋身挡在了他面前,俨然一副不肯退让之态。   “您不必再追了。”奚玄鹤摇摇头,轻轻叹气,“二殿下的命灯方才熄了。”   奚时雪并未有旁的表情,只是看着他,瞧着毫不在意,可奚玄鹤却觉察出雪势的激增,以及周遭斡旋的卷风。   他在生气。   奚玄鹤道:“您也觉察出了打斗的迹象吧,天诏将要落下,大殿下若想取得天诏,二殿下是最大的威胁,因此趁早除去她是最好的结果,您来晚了一步。”   寒风愈发凛冽,卷起他们脚边的雪。   “王室便是这般,手足相残,最是无情帝王家,您也不必再追了,二殿下已殒。”   奚时雪淡声问:“死了不还得埋吗?”   奚玄鹤哑口无声,沉默不语。   面前的人已消失,奚玄鹤望着前方,枯枝载雪,天地一色,他看了会儿,忽然幽幽轻叹一声。   听到那二殿下的死讯,奚时雪并未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感,相反,他又如阿霜死的那日,空前的暴怒几乎冲破他的理智。   她凭什么死了,怎么能死得这般轻松?   他的夫人连块尸骨都没留下,他只能带着那块碎帛,待回到丹襄雪境后在身边立个衣冠冢,自此沉眠在她身侧,他们两人走到这般境地,偏偏那杀害她的凶手一个要去夺王君之位,一个竟然轻松死了。   马上要到她的头七了,就算是死了,他也得拎着那两位殿下的头颅去祭奠。   奚时雪无视追过来的景宸三人,白衣消失在风雪中,徒留三个孩子面面相觑。   雪更大了,朔风卷起百里的雪,天地皆被冰封。   -   几千里外,大雪已掩埋一切。   春姨循着姜令霜的气息,扑进雪地里将她挖了出来。   姜令霜抱着妹妹,披风裹在妹妹的身上,对此一无所知的姜思韫安静沉睡。   春姨抖着手将她们分开,奎叔上前背起姜思韫。   春姨捂住姜令霜胸口间的血窟窿:“快,快拿丹药来!”   离淮忙将提前准备好的丹药递过来,掰开姜令霜的嘴一股脑喂了进去。   几个妖族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血不忍直视,一个个在外从未怕过什么,如今却都红了眼,事到如今,他们也知晓了姜令霜的计谋。   当年她出事后,他们便知晓大抵是自己身边出了内鬼,只是无人想去怀疑自己的同伴,大家当年跟随殿下从灵泽妖境远赴东洲,足足三百年了,早已情同手足。   春姨为姜令霜裹上披风,离淮忙将她背起。   “先走。”   他们一同奔向雪林中。   奎叔道:“现在该如何做,王宫里的命灯怎么会灭?”   春姨擦去眼角的泪,定声道:“内鬼这事,在殿下两年前出事前就已觉察,假死的计划早就定下,看守命灯的宫侍已被咱们的人替换,殿下的命灯早已换掉,何况丹襄境主估计守在王宫附近,姜庭渊也未必敢回去看。”   “殿下此举太过冒险,伤可是真的,擦着心脉穿过的!”   春姨也不知姜令霜竟会冒险至此。   她说随机应变,原来是真的打算让自己受伤,只是她也赌对了,看她长大的陶叙从未手抖,唯独刺向她的那一刀,抖得偏离了心脉。   身着紫衣的女子问:“那接下来该如何做?”   春姨沉声道:“殿下打算在天诏降临那日潜回王宫,如今姜庭渊不知是否信了殿下的假死计谋,但最大的隐患是那杀神境主,接下来得让他知晓殿下已死,也得让星巽堂放松戒备。”   “可境主迟早会知道的。”   “他没时间了!”春姨侧首看他,“雪灾已到不可控的境地了,参府联合其余门派已在计划捉他回去,祭出了承咎剑,正赶往东洲,最迟后日一定会来,只要这两日瞒过他,等他回了雪境便再难出来。”   奎叔问道:“确定可行?他实力如此强横,怕是不一定能被捉拿。”   春姨冷声回答:“再强大也不过一人,那境主好似只和姜庭渊以及小殿下有仇,如今小殿下一死,他定集中心思去对付姜庭渊,哪有时间来探查殿下真死假死,人死如灯灭,难不成还能去挖坟?这可是极损阴德的事!”   奎叔不再多言。   按照四大王洲的规矩,王嗣身死是古神血脉的陨落,不发丧成礼,停棺六个时辰便需入王陵,如此魂魄尚未散全,古神之力会保佑魂魄早入轮回,兴许能再次投胎回来。   一旦入陵,便连姜庭渊也不敢撬坟,身为王室血脉,掘开古神留下的陵园是极其不敬之事。   当得知位于东洲王城西北侧的王陵被人潜入,姜令霜tຊ的陵寝之位被动过时,姜庭渊提起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陶叙做事倒是利落。”姜庭渊神情冷淡,“之前便说姜令霜早晚得死于心软,还真是一语成谶。”   徐南禺提议道:“二殿下性情机敏,未尝不会觉察出两年前那件事的古怪之处……属下觉得,或许得再查验一番。”   姜庭渊皱眉道:“你想开棺?那里埋葬了历任陨落的王室血脉,如何敢去叨扰?”   徐南禺唇瓣紧抿,垂首不再多言。   可徐南禺说得也对,姜令霜步步为营,怎会毫无后手?   难不成真得派人去搜一番?   上官崇走进来:“渊儿,王宫传信,天诏在明日便能生成,如今那丹襄境主定堵着咱们回去的路。”   忘了还有这棘手的杀神。   姜庭渊一阵头大,抬手揉捏眉心,低声骂道:“姜令霜一死,那境主定着力来对付我了,到底是哪里惹他了,何必这般穷追不舍!”   上官崇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莫要担心,如今仅存的王嗣只剩你和那三殿下,大不了咱们就躲着,等参府派人来镇压境主过后,再回去拿天诏也不迟,左右姜令霜已死,天诏择强而落,你是唯一人选。”   姜庭渊却拧着眉,目光落在地砖上。   姜令霜多次死里逃生,八字硬得无敌,难道这次真这般折了?   -   姜令霜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八字硬得无敌。   妖族血脉让她的伤比修士要好恢复一些,从陶叙拔刀的那一刻,她便算准了位置,也算准了他的手抖,那柄弯刀擦着心脉而过。   伤口的疼痛于她而言并不算什么,昏厥前,她只是觉得心里更疼罢了。   她的意识幽幽转醒时,是春姨托着她放入自成年时便备好的陵寝内时。   春姨低声道:“小殿下,你在这里待两日再出来,此处姜庭渊不敢派人前来查看,那丹襄境主再放肆,也做不出掘坟这种损阴德之事,这里是安全的。”   “不要担心我们,丹襄境主对我们并无杀意。”   因为那神经病只想杀她和姜庭渊。   姜令霜在棺内吃完了春姨留下的丹药,躺到伤口慢慢复原后,已憋出一身汗,推了推棺材板,王嗣的棺椁都是白玉做成的,密不透风。   她实在憋得难受,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听到外头有窸窣的声音,伴随着些许咔嚓声,低声将造陵的人骂了八百遍。   总不能因为她不受宠就这么偷工减料吧,竟然还有虫子来啃,要是哪天她真死了埋进来,不出一月尸身都被啃没了!   姜令霜没招了,又热又闷,出了一身的汗,外头还一直有石块碎裂的咔嚓声,她蕴出灵力,一掌轰飞了棺材板。   大不了她就在这里坐两日,只要在陵寝里就行。   姜令霜揭棺而起,直愣愣坐了起来,刚准备爬出棺椁,封闭的陵门被从外彻底碎裂,在她面前裂成了齑粉。   迎面吹来的寒风裹着细小的雪,挂在脸上有些生疼,她僵着脖子缓缓抬头看去。   “……阿霜?”   姜令霜大抵这辈子都没遇到过如此离谱之事。   他都恨到掘坟了?! 作者有话说: 小姜:表面很淡定,实际人已经走了一会儿。 今天来晚了,本章发个红包! 第28章 第 28 章 “你离我近   奚时雪已与这世间隔绝太久, 他走入丹襄雪境至今,已有一千三百年,以至于他根本不知外头的局势, 更不知一个半妖如何在王洲平安长大的。   奚玄鹤说的话, 他最初半信半疑,直到将自己关在屋里的那三日, 想起了些记忆后才信了他的话。   姜令霜怎么会是只半妖呢?   她如果是只妖, 以四大王洲和妖族的龃龉, 万年来势同水火, 怎会有一洲王君敢冒着江山易主的风险去迎娶妖族,在古神眼皮子底下犯禁,诞下了半妖血脉?   纯粹的王族血脉延绵着古神的血, 却在这一代沾染上了妖血。   正因恢复记忆后, 他太了解妖族和王洲的仇恨,才不得不相信, 姜令霜绝不可能是那位二殿下。   可她偏偏就是。   她没死,阿霜没死,带给他的狂喜甚至比当初创建参府奚家时还要深, 可那喜悦也夹杂了他没有办法掩盖的难过。   其实有很多诡异之处, 只是他不敢去信,不敢相信, 自己是被姜令霜放弃的,甚至于抛弃。   姜令霜也慌得要命,坐在棺内手足无措地看着奚时雪,看他的眼眶逐渐变红,他执剑的手越发用力,几乎要捏碎那把剑, 明明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却让姜令霜觉得,她好像给了他很大的委屈与难过。   “我……时雪,事情不是你想得——”   慌张的解释还未说完,姜令霜的眼前被鲜红晕染。   奚时雪忽然呕出大滩的血迹,滴落在那身素净的白衣和盈透的白玉地砖上,他弯腰咳嗽时,星星点点的血迹也随之喷溅出来,玉冠高束的青丝从身后耷拉至前,随着他的咳嗽一晃一晃。   “时雪!”姜令霜翻身跳出,手足无措地用袖口擦拭他的血。   奚时雪抬眸看她,透过混乱的发丝,姜令霜瞧见他的一滴泪,就那么生生在她面前坠落。   她苍白想要解释什么,可所有的话在此刻都无法洗去她的利用与抛弃,唇瓣抖了抖,半晌挤出无力的话:“……时雪,对不起。”   奚时雪扶着棺椁,克制不住地用力,随着道细微的咔嚓声,蛛网般的裂痕爬上白玉棺椁,下一瞬,在他们面前四分五裂。   奚时雪近乎执拗地别过头,用自己整洁的白衣袖口擦去唇角和下颌的血,他转身往外走,碎掉的陵门外是一片茫然大雪,是困了他千年的东西。   应时而落之雪,简直像是诅咒,他生来就好似肩负着镇压饕雪的职责,一捧雪对一个人动了情,又再次被狠狠抛弃。   姜令霜垂下的手蜷了蜷,事到如今,奚时雪的身份并不难猜。   他的失忆为真,但如今瞧来,似乎被她的死刺激到打通了任督二脉般,不仅记忆回归了,性子也大变。   她站在王室为自己准备的陵寝内,看着奚时雪离开的背影。   不过几日没见,他好像瘦了许多,连平直的肩胛骨都有些突出,明明仍旧是雪衣黑发,但姜令霜好似从他及腰的青丝中瞧见了些霜白。   事实上,她不该去追的。   丹襄境主应该回归丹襄雪境,这是为了天下好,她与奚时雪的夫妻情分已尽,人生来便有自己的路要走,姜令霜要去当这个东洲王君,奚时雪要肩负起自己镇压饕雪的职责。   奚时雪也并未有朝她讨要说法的意思。   他只是离开了,一句话未说,让姜令霜有种直觉,好似他这一走,千年万年都不会再见了。   在他的背影即将彻底消失在风雪中时,姜令霜的手蜷了蜷,指腹触及到袖口方才沾染的属于他的血迹,一贯的清凉。   那股凉穿到了心底般,令她忽然惊醒。   “时雪!”   姜令霜追出去,几步瞬移至他身边。   一个尊者境大能若想离开,定是她追不上的,可实际上,奚时雪走得极慢。   姜令霜闪至他身前,仰头看着他。   奚时雪垂眸看她,单手拎着那柄不斩剑,神情平静至极,一言不发,但也并未再走。   “……你冷不冷啊?”姜令霜拉起他的手,掌心交叠搓了搓,“手这么凉,穿得也这么薄,风寒还好吗?”   属于妻子的温热一朝覆在手背上,奚时雪垂眸,看着雪花落在她的发上,她的身上裹着他送的披风,腕间戴着他送的玉镯,一切都好像没有变。   被母亲下毒,被门生放弃,被世人送进丹襄雪境,都未令他有一丝委屈难过,甚至觉得这是人之常情,牺牲一人而救千万世人,他们的选择没错。   唯独在此刻。   “我有哪里不好吗,你不要我。”奚时雪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盯着悬在她腕间的玉镯,“你也不要我。”   姜令霜的呼吸在抖,手也在抖,抖到险些握不住他的手。   奚时雪抽出了自己的手:“阿霜,太冷了,你回去吧,我不会再追你了。”   去他的丹襄雪境,去他的镇压饕雪。   姜令霜在他转身的刹那,从身后抱住了他,她的侧脸贴在他的肩胛骨处,没有他刻意伪造出的体温,她才惊觉出,他真实的体温竟如此寒冷,已经完全不像个人。   他本来就不是人了,他只是一个镇压饕雪的容器。   “我怎么会不要你,我当然要你。”姜令霜的双臂穿过他的腰,将他抱得紧紧的,“你是我遇到过的人里顶顶好的,我怎么会不要你?”   若想挣开她,他轻易便能做到。   奚时雪垂眸,看着她穿过自己腰身的双臂,她的手在他身前交握,攥得极紧。   奚时雪听到她说:“跟我回去吧,跟我回家吧。”   -   姜令霜将奚时雪带去了自己常住的宅邸。   路过那处崩裂的地面时,她沉默了瞬,谁也没想到追杀她的炮仗境主竟是她那tຊ好脾气的夫君,那一剑险些将他们所有人的脑袋削掉。   姜令霜握住奚时雪的手,带他走在长廊里,他格外安静,一路上都没说话,这让姜令霜这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都成了哑巴。   小哑巴拉着大哑巴回家,宅子里没有旁人,就他们两个。   路过膳房门口,姜令霜道:“膳房里应该还有东西,你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   奚时雪这次开口了,淡声道:“不饿。”   姜令霜点点头:“哦,好吧。”   看来还是憋着气,她倒还是头一次见奚时雪生这么大的闷气。   姜令霜推开自己的寝殿,她的寝殿是三间房子打通的大厅,装潢奢靡,漆金屏风后是一张足够几人并排躺下的圆榻。   不知道奚时雪到底会不会冷,但姜令霜拉了他一路,这人的体温硬是没转暖半分,合着之前那种比常人稍凉的体温还是他刻意伪装过了的,只是一捧雪再怎么装,也无法装出正常人温热的体温。   姜令霜转身生了火,又将偏殿里的灵火珠都拿了过来,屋里瞬间暖和起来。   她忙完一切才有空看他,奚时雪并未坐,仍直愣愣站在那里,见她得了闲,他抬头看过来。   姜令霜勉强一笑:“这几日追杀也累了吧,我被你追杀也挺累的,我去烧水,你先沐浴将衣裳换下,我们再慢慢谈。”   在这里烧水不如在青山郡那般繁杂多事了,一个符咒的事,坟都被他掘了,老底估计也被他扒光了,姜令霜没必要隐藏自己的修为,转眼间烧好汤泉里的水。   她将奚时雪拉过来,又扯下奚时雪腰间的乾坤袋,是参府的东西,应是参府留给他的,估摸着将青山郡的东西一同装了进来,让他带进丹襄雪境。   “正好,里头有你的衣裳,将身上的血迹洗干净吧,这几日你应当也未歇息。”   忙着追杀她和姜庭渊,还抽空挑衅了一把东洲的古神,姜令霜抬眸看他,有太多的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让他先歇歇。   她也得歇歇。   被他追杀了几日,这几日提心吊胆的,连个澡都没时间泡。   “那我先出去。”姜令霜取出他的衣裳放下,转身便要走。   刚迈出一步,她皱了皱眉,低头看去,自她的脚下蔓延开来不知何时凝结的冰霜,生生冻住了她的鞋底。   姜令霜扭头气笑了,一脚蹬掉被冻上的鞋,穿着锦袜踩在地砖上,不看身后盯着她的人,颇为坦荡地继续走。   一面雪墙在身前聚起,将整个汤泉围了起来。   姜令霜回头瞪他:“你要我在这里看你沐浴?”   奚时雪垂眸,单手解开腰封,回道:“也不是没看过。”   毕竟临走前她还将人睡了。   姜令霜盯着这张如花似玉的脸,也觉得自己忒不是人了。   “……那你洗,我看着你洗。”   姜令霜那股无名火自己熄了,螃蟹挪步般蹭到另一侧,背过身在汤泉边坐下。   她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解衣声,随后有轻轻的入水声,姜令霜盘腿坐在汤池边,很久都没听到动静。   她没忍住,回头看去。   水雾缭绕,汤泉里放了蕴神养肌的灵露,挡住了他自腰身向下的地方,姜令霜并不好奇,也并非没见过。   她只是一眼看过去,目光落在他脖颈上的咬痕上。   奚时雪闭着眼,脖颈抵着汤泉边,似乎格外疲惫的样子,从内到外的倦色遮盖不住,这些时日她没心没肺地活着,他除了被古神重创昏迷的那两日,便未合过眼。   奚时雪知道姜令霜在朝他靠近,她坐在了他身边,指腹落在他的侧颈上,那里有一处咬痕,也有他跳动的命脉。   “怎么会还未消去?”姜令霜轻轻触碰微红的咬痕,她当时刻意收了力,两日便能消去,更何况奚时雪体质特殊,连古神留下的伤两日都能好全,这一处区区的咬痕怎会……   奚时雪抬眸,长睫被雾气熏湿,他仰头看着她,在她眼中瞧出了愧疚和心疼。   他抬起湿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阿霜,你在心疼吗?”   姜令霜抿了抿唇,并未回话,掌心覆在他的脖颈,蕴出灵力便要消去咬痕。   他却动手将她扯下了汤泉,温热的水自四面八方涌来,她还没来得及呛水,便被他掐住胳膊提了起来。   姜令霜胡乱揉了揉脸,音量高了些:“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手被他攥紧,奚时雪握得极其用力,执拗地盯着她的眼睛:“阿霜,你有心疼我半分吗?”   姜令霜侧坐在他的怀里,满肚子的火气都散了,盯着他的脸,那双墨黑漂亮的眼睛看着她,青丝被打湿挂在肩头,雾气又从他清晰的锁骨沿着流畅的肌理下滑,落在她的眼里,堂堂丹襄境主,像是在祈求她的一点怜爱般。   “你死的时候,我想起了许多事,想起我可笑的身份,我看似光荣实则悲惨的一千三百年,记忆彻底回归后,我召出了不斩剑,一路缩地成尺徒步来到东洲王城,为你雪恨后我将回归丹襄雪境,此后泯灭自己的意识。”   “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堂堂丹襄境主,天道之下第一人,被情爱冲昏头脑放弃一切,被人耍得团团转,阿霜,你有没有觉得很可笑?”   “只是一个凡人罢了,偌大一个王殿,容不下一个凡人的安身之处吗?你可有想过不抛弃我,交代一切带我回来呢?”   这么近的距离,姜令霜可以清楚看到他眼中的难过,他并不想流露出这般脆弱之态,但心事难瞒,苦楚难咽。   姜令霜只能无力解释:“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带你回来,时雪,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年我身边的人——“   “不用说了,我明白的。”奚时雪埋头过来,鼻梁抵在她的脖颈间,“我都明白的,也并未有怨你的意思。”   他当然明白。   一个半妖出生在王洲,她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奚时雪轻轻啄吻她的耳畔,含住她圆润的耳垂,用并不尖利的牙轻轻撕咬,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根,慢慢落至脖颈。   觉察出姜令霜的身子后仰,他抬手按住她的脊背,宽大的掌几乎要拢住她的全部肩背。   “阿霜,不要再后退了,你离我近些。”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两千加更,今晚上还有一章,还是晚点更新~ 第29章 第 29 章 “你不要讨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   姜令霜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竟然真的心软了, 没有再推开他,即使知道奚时雪正单手在解她的腰封,姜令霜偏头看他, 他闭着眼, 唇瓣贴着她的颈侧轻轻摩挲。   “你对我这般心狠,你竟然真的不要我。”奚时雪拥过去, 将她拢进怀里, 按在她脊背后的手下滑, 潜入汤泉里勾住她腰间的系带, “可我无法对你生气,阿霜,我不能生气。”   腰封掉进汤泉中, 因为挂着玉坠稍有些重量, 很快便沉入水底。   姜令霜哪见过奚时雪这般模样,双臂抵在两人中间:“时雪, 我知你现在生气,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什么,你做什么都可以, 只除了离开。”奚时雪的回答分外简单, 他抬眸看她,长睫上悬挂的水雾坠落, 温热的汤泉并未升高他的体温,仍像一块寒玉般。   姜令霜恨恨道:“我看你还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奚时雪淡声回应,单手环住她的腰,他不需要再遮掩自己的力气,拎姜令霜毫不费力。   姜令霜被他转了个身抵在汤泉壁上,外衫解开后, 单薄的内衫沾了水紧贴在身上,奚时雪低头,盯着半透的内衫。   直勾勾的目光将姜令霜盯得双颊滚烫,一手横臂挡在身前:“发什么疯?”   “都消去了。”奚时雪冷不丁开口。   姜令霜一怔:“什么?”   “都消去了,只有我的还在。”云里雾里的一句话说完,他俯身亲上她的锁骨,姜令霜倒抽了口气,等他亲去其他地方,她低头一看,那里留了块不大的红斑。   奚时雪并不像重欲的人,因此姜令霜那晚才敢放肆,谁料这人就是个披了白面的黑芝麻丸,一晚上翻来覆去将她亲了个遍,回到王殿沐浴时,她都未敢让春姨侍候。   但七日过去了,再怎么也该消下去了,唯有她留给奚时雪的痕迹未消。   只是发了个愣,身前一凉,姜令霜低头一看,飘在水上的那团芙蓉色小衣,不正是从她身上扒下来的吗?   顿时气血全部涌上头,她的一张脸彻底红透,双手按在他的肩头:“你,你怎么刚见面就——”   奚时雪盯着她心口的位置,那里被陶叙的刀贯穿,纵使血脉之力能轻松愈合皮外伤,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姜令霜早已感知不到疼痛。   可她就是觉得,奚时雪在心疼,以及一股无名的戾气在酝酿。   他低头吻上她的心口,轻轻啄吻那道擦着心脉而过的伤疤。   “你tຊ这般心狠,连自己都能利用。”   姜令霜被他亲得理智直线下降,趁自己还有理智,按在他肩头的手用力想要推开他。   可这人俨然没打算在她面前装了,过去装的柔弱不能自理,需要她时刻照拂,让姜令霜从不敢用力推他,那晚被他磨得再难受也只能嘴上骂几句。   但如今见面的不再是奚大夫,而是这世间仅次于天道的尊者境大能,镇守丹襄雪境一千多年——   姜令霜反应过来一件更严肃的事,忙不迭捂住身前,奚时雪还未亲到那里便被她挡个结结实实,抬眸淡淡看过来。   “你多大了?”姜令霜嗓门极大。   奚时雪薄唇微抿,慢慢直起身子,垂下长睫,单手去解她的裙衫,瞧着没有半分慌乱。   “一千五百岁。”   姜令霜算了一下,脸色五颜六色好不精彩,捂上也不是,捂下也不是,一脚在水下踹上他的腿:“你这么大了还搁这给我装嫩!”   她还真以为自己老牛吃嫩草,欺骗了小年轻的感情,愧疚得不能自己!   奚时雪动也不动,任由她踢,已动手解开她的裙带,被她泼了一脸的水也不在意。   “我进入丹襄雪境时,刚刚两百岁。”   两百岁于一个修士而言正是大好年华,风华正茂,应当执剑走河山,去天地间寻自己广阔的机缘。   姜令霜愣了下,奚时雪捧住她的脸,俯身吻上她的唇角。   “阿霜,你知道的比我多,也比我更潇洒。”   姜令霜感受到热切窒息的吻,吮咬她的唇瓣,纠缠她的舌尖,在她的唇中扫荡,他的手按在她身后,用力将她摁进怀中,这像是亲吻,更像是宣泄。   恍惚间,她以为奚时雪恨她,恨她抛弃他,恨她利用他。   可这并不是恨。   “你都不要我了,可我还是爱你。”   奚时雪将她的膝弯挂在手臂上,垂眸看着她,她的柳眉皱起,对突如起来的胀意有些不适应,毕竟她的经验不多,而这次他又不需要再维持自己病弱的人设,丹襄境主又怎会孱弱呢?   姜令霜按在他臂弯的手用力,捏到硬邦邦的肌肉,睁着湿漉漉的眼瞪他,感受这人在逐渐……她只能咬牙狠狠掐住他的胳膊,恨恨道:“够了,别得寸进尺,要把人凿穿吗?”   这怎么够呢,这一点都不够。   “阿霜,不会让你受伤的,容得下的。”奚时雪很喜欢,极尽的亲密让他充分感受到她的温热,低头咬住她的侧颈,用牙齿轻轻摩挲。   他只是生得高大罢了,有这么好的硬件,偏偏技术忒烂,只会蛮撞,丹襄境主进入雪境前虽医术高超,对房事有着医书上的一切理论知识,却不与女子打交道,进入雪境后更是连人都没见过,于是这一个多时辰他们连姿势都没换过。   到最后奚时雪放下她的腿,血液陡一循环,姜令霜双腿一软险些跌进汤泉里。   她靠在奚时雪怀里,有气无力地看他安静替她清洗,一拳轻飘飘砸在他的脸上。   “混账玩意儿!”   混账玩意儿动也未动,替她清洗好,抱着人走出汤泉,一路上烘干两人身上的水渍,行至屏风后的圆榻上,俯身将她放下。   姜令霜不想理这个闷葫芦,左右被他看光了,索性大大咧咧翻个身拉住锦被盖上,背朝着他准备睡觉。   有人自身后躺了进来,姜令霜知晓是他,没吭声,默默给他留了半截被子。   奚时雪自身后搂住她的腰——   姜令霜陡然睁眼,一手捏紧闷哼一声,被他猝不及防的一招将眼角的泪都逼了出来,倒抽一口冷气。   她偏头看他,骂道:“你没完了是吧!”   合着这人根本没打算睡觉!   奚时雪长睫垂下,一言不发,胸膛贴着她的脊背,他低头吻上她皙白的肩颈,亲密地与她合二为一。   在她急促克制的喘.息中,他的呼吸也慢慢沉重,自身后握住她紧攥的手,展开她的拳头,掌心贴上她的手背,修长的十指挤进她的指缝。   奚时雪别过她的头,吻去她的汗珠,最后吻上她微启的红唇,贴着唇亲昵说道:“阿霜,你不要讨厌我。”   ……   姜令霜恨不得杀了他。   她躺在凌乱的榻里,闭眼缓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才虚虚睁开眼,微微一动,箍在腰间的手便收紧了些。   姜令霜低头,瞧见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一看便是常年锻炼的,她当时脑子抽了,竟然未怀疑他的身份。   这人也就是吃了他那张脸的好处,长得跟天上的仙子一样,实则心里蔫坏。   姜令霜没好气道:“你的气该消了吧?”   奚时雪没睡,姜令霜知晓。   她说完等了一息功夫,身后的人便低头吻上她的后脖颈,轻轻地磨蹭,轻声应道:“我没有生气。”   没有生气将她翻来覆去朝死里折腾,天都亮了!   姜令霜自是不信,闭着眼不理人了。   奚时雪知晓她在生气,安静了会儿,温声道:“我只是很想你。”   姜令霜搭在锦被上的手无意识蜷起,盖在眼睑上的长睫也抖了抖,心里那点气散了一半。   奚时雪将自己的体温升高了些许,他的经脉早已改变,做不到与常人体温一样,尽再大努力也只能达到七成,像是一块温玉般贴在姜令霜身后。   他握住她的手,姜令霜细若青葱的指腹间有浅浅的斑痕,他实在思念极了,哪里都忍不住亲亲咬咬。   奚时雪将一条胳膊自她脖颈下穿过,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间,他低头亲亲她的侧脸,自身后埋进她的颈窝:“阿霜,你还活着,真好。”   姜令霜忽然重重舒了口气。   她这辈子的心软都败给他了。   姜令霜在他怀间转了个身,和他面对着面,他们这般耳鬓厮磨的日子并不多,细算下来,两人相识那一年半,真正亲密的时机没有几次。   有些话,也没机会说。   “为何会来追杀我?”   “有人引导。”奚时雪垂眸道。   姜令霜感知到他的手扣在了她的腰后,一个大夫知道人体的每个穴位,他正轻轻替她揉捏穴位缓解酸软。   这会儿倒是良心发现了,刚才摁住她没完没了,怎么都推不开的人不是他吗?   姜令霜偷偷白他一眼,奚时雪瞧见了,低头亲亲她的鼻头。   “聊正事呢。”姜令霜偏头躲了躲,没好气地问,“谁引导的?”   奚时雪道:“参府。”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姜令霜有些不解,阴阳怪气道,“丹襄境主这么天真吗,你几岁了呀?”   奚时雪顿了顿,被她的阴阳怪气呛了一下,薄唇微抿道:“起初我并未信,直到我想起来了些事。”   姜令霜又问道:“什么事,能别让我问一句,你吭一句吗?”   奚时雪淡声回答:“我怀疑过你或许就是那二殿下,虽不知外头这些年的局势,可我知晓千年前,四大王洲和妖族间的血仇,因此在想起来失去的记忆后,我不得不信你并非二殿下,你假死的计划又那般完美。”   姜令霜被噎了一下。   可不是很完美吗,她还故意留了大量的血在原地呢。   奚时雪拂开她的鬓发别到耳后:“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只是我确实未怀疑东洲的二殿下会是个半妖。”   话刚说完,他觉得有些不妥,又温声解释:“我并未有嫌恶妖族的意思,你是人是妖,哪怕一缕鬼魂,我也不在乎的。”   只是局势摆在那里,王洲的王嗣很难会沾染妖族血脉。   姜令霜哼了一声,眸光森森道:“参府那群老头平日瞧着挺笨的,这会儿倒是心机深沉了,他们为何要误导你?”   奚时雪摇头:“不知。”   姜令霜皱眉,正准备思索,捋一捋参府的意图,便听到奚时雪淡声道:“明日我将人都抓过来,打一顿就能问出来了。”   “……我都忘了!”姜令霜顿时反应过来,急匆匆道,“参府的人联合其他门派,要祭出承咎剑来捉你!”   在她脸上看到担心焦急,奚时雪弯了弯唇,偏头过去亲亲她的嘴,被姜令霜一个巴掌拍在脸上推开。   “你老实点,我说正经事呢!”   “没关系,别担心。”奚时雪握住她的手,低头啄啄她屈起的指节,“你在这里,我哪里也不想去了。”   姜令霜的心头揪了一瞬,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瞧清他根根分明的长睫,他握住她的手轻啄,珍重的模样令她鼻头一酸。   她只能仓促低下头,盖住自己眼中的红,低声道:“丹襄雪境那边……”   “我来想办法。”奚时雪抬手摩挲她的眼尾,“我有办法的,阿霜,你不要担心,这些你都不需要担心。”   奚时雪偏头含住她的唇,感受到姜令霜的手搭在他的肩头,似乎想要推开他,可她刚一用力便又自己停了下来,在她犹豫的这片刻功夫,奚时雪闭上眼,撬开她的齿关缠住她的舌尖。   阿霜又心软了。   奚时雪翻身覆上去tຊ,抬手落下床帐。   窗外的雪仍在下着,雪势却小了许多,飘飘扬扬落下。   奚时雪吻上她忽然紧皱的眉头,不同于之前的放肆,他这会儿冷静许多,鼻尖和她相抵,专注感受逐渐被妻子包容,吻开姜令霜紧蹙的眉心,绵延的吻一路下滑至她的心口,吻上那处已被丹药愈合的疤痕。   区区血肉伤对拥有妖王血脉的姜令霜而言并不严重,不过才十几个时辰,便已愈合为一道微微凸起的红痕。   “阿霜,我太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昨日的小奚:我要干爆世界 今日的小奚:我爱这个世界 第30章 第 30 章 “阿霜,没   “……不是, 殿下呢?”   空无一人的寝陵只剩下四分五裂的棺椁,还有碎了满地的陵门,离淮低头瞧见一滩血迹, 脸色瞬间一白。   妖族嗅觉灵敏, 定下心来仔细嗅闻,这并非姜令霜的血。   春姨有一瞬间也险些以为姜令霜遭遇不测, 看这满地狼藉怎么都不像她自愿出去的, 她仔细查看了外头的灵力残存痕迹, 纵使已过去一整夜, 那股残存的寒气仍然强盛。   有这么强大的寒气,除了那位丹襄境主,他们想不到旁人。   刚沉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一群人着急忙慌搜寻, 春姨通过玉牌联络了姜令霜几回,那端却毫无回音。   奎叔的脸一沉:“该不会那丹襄境主对殿下下了死手吧?”   姜令霜也觉得, 奚时雪怕不是要弄死自己。   外头的天早就大亮,虽然雪日也瞧不见日头,可光看一片通明的天际便知晓, 如今起码已午时。   玉牌被扔在汤泉旁, 姜令霜根本没时间联络春姨他们。   一晚的折腾终于得空,她捞起锦枕朝奚时雪砸了过去, 他刚坐起身穿衣,那枕头冷不丁砸在他的背上,奚时雪顿了顿,弯腰捡起枕头拍了拍,又放了回去。   “你还好意思!”姜令霜一脚踹过去,正踹在他的腰间, 奚时雪忽然侧身,令她一惊以为他终于要发火了,却不料这人扣住她的脚腕,微一用力便拉到了身边。   奚时雪抬手覆在她的踝骨上,掌心蕴出灵力:“抱歉,这些时日追你追得紧了,累着了吧。”   姜令霜裹上被子盖住自己,没忍住骂了他一句:“你还知道,我茶都没喝热乎呢,下一刻就得抬脚跑路,从王城最东边跑到大西边,到底怎么找这么快的?”   奚时雪垂眸替她揉捏小腿,温声道:“控雪术,可一次搜寻万里内。”   控雪术修行极难,这等感知草木万象之灵韵的术法修者极少,但若是修好了,境界提升的速度也显而易见。   姜令霜将另一条腿也翘到他的膝上,看他安静替她揉腿,没忍住问道:“我试探过,你明明没有灵根。”   这也是姜令霜从未怀疑奚时雪身份的根本之处。   一个没有灵根的人,怎么可能修到尊者境?   “人修借助灵根吐故纳新,得修大道。”奚时雪神情平静,淡淡道,“我的灵根早已消融,如今运转体内灵力的是饕雪之力,修行靠的是饕雪的灵韵。”   姜令霜从未想过会是这等原因。   她盯着他的侧脸,奚时雪是个很安静的人,他的话不多,若她不在家,他一日也不会说上一句话,这让姜令霜总觉得他的周身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悲意。   盖在被中的手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姜令霜的目光落在他替自己按摩的双手上,连她的指腹都有薄茧,他却光滑平整。   “我很久没用过剑了。”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奚时雪主动解释,“在那里也无人和我打架。”   姜令霜自小身边便没缺过人,无法想象一个人在没有一丝生机的雪境里,是如何清醒地度过了一千三百年的。   奚时雪抬起她另一条腿,指腹按揉舒缓疲劳的穴位,跟她闲聊道:“我三岁早慧,天生便会些控雪术,一边修行一边跟着父亲和祖父学医,他们穷研医理,著述等身,等我修到洞虚境后,也在参府扎了根,用了三十年创立了参府奚家,将家中医典都留了下去。”   姜令霜心说,怪不得参府奚家习医,世间有数不清的医道大能都出自他们家。   她垂眸,忽然想到想到,又猛然抬头看去:“你之前可有娶妻生子?参府奚家的家主可都是嫡传血脉,最早存在于参府奚家的人!”   奚时雪被她逗笑,眉眼弯弯看过去,姜令霜一看便恼了,一脚蹬过去。   也是,他进入丹襄雪境时也两百岁了,这等年少成名的大能怎会缺良缘!   姜令霜骂道:“你笑什么,定是心虚才笑,大猪蹄子!”   莫名被扣上个帽子,奚时雪也不生气,轻轻按住姜令霜挣扎的腿,回道:“没有婚约,也没有娶妻,更没有生子。”   “那你们参府奚家怎么延绵下来的!”   “我胞弟的孩子。”奚时雪温声道,“我走后,参府奚家交给了他,他已娶妻生子,若是算来,如今奚家的嫡传一脉传承的是他的血系。”   “这样啊,那是我错怪你了。”姜令霜唇瓣抿了抿,抱着被子看他。   奚时雪弯唇笑了笑,并不生气,仍耐心替她揉捏穴位,抬了一晚的腿,她定是乏了。   还没笑多久,身边的人低声嘀咕:“也是,你的技术烂得要死,若成婚生子应当不至于到这地步。”   奚时雪停顿了瞬,盯着她莹白的小腿,薄唇微抿。   姜令霜一抬头,瞧见他的耳廓微红,简直新鲜极了,这人的脸皮还真是,时常厚如城墙,又薄如蝉翼。   “这是闹哪门子闷气,还不兴说呢?”姜令霜扳回一局,心里乐呵,从锦被中伸出一只手,抬手挠了挠他的下颌,“这天下自然有你不会的事,熟能生巧嘛。”   奚时雪抬眸看她:“阿霜呢,身为东洲王嗣,你可有婚约?”   姜令霜脸色一僵。   奚时雪对她太过熟稔,自看得出她的神色变化,他垂眸接着替她揉捏小腿,好似不关心般说道:“没关系的。”   姜令霜盯着他看了会儿,果然瞧见他的唇越抿越紧,像是在说——   我说没关系你就真的以为没关系,其实关系大了,现在心里打翻了八坛子醋!   兴许太久没和人打交道,他其实就是个极其别扭的人,姜令霜啧啧咂舌,抬手卡住他的下颌托起,别过他的脸对着自己,凑过去吧唧一声亲到了他的唇上。   奚时雪的长睫眨了眨,喉口微滚。   姜令霜又亲了一口,见他不吭声,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啄啄,闷声笑道:“父王本来要定婚事,我没同意,时雪,你有不开心的事可以直说。”   奚时雪抬手搂住她的腰,她还未穿戴完,只裹着小衣,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后,连人带被抱到了怀里。   他低头亲亲她的唇,抵着她的鼻尖轻轻蹭了蹭,说道:“我现在很开心。”   姜令霜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头:“那就好,开心也要说。”   她靠在他的怀里,侧脸贴在他的心口,当奚时雪不再时刻伪装成人后,姜令霜敏锐发觉,他真的不像个人。   他的心跳非常慢。   慢到姜令霜屏住呼吸刻意数了数,一刻钟时间,他的心只跳动了二十次,间隔的时间长到令她不安,以为他出了事。   可当她抬头看去,对上奚时雪始终看着她的眼睛。   他低头,薄唇落在她的眼尾,又轻轻下落至鼻尖,红唇。   “阿霜,没事的。”   姜令霜鼻头一酸,低头又靠进他怀里,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腰。   -   等玉琼音和薛琢赶到东洲时,参商二府早已集结。   一群人站在东洲王城外,连日大雪,耕稼俱停,过路的人也极少,因此城外的空地只有他们的人,如一个个黑点般聚集在一起。   灵舟刚落地,便有人围了上去。   “玉公主,丹襄境主实力豪横,上次东洲大殿下向参府借来承咎剑便未镇压他,不知可否借西洲圣物一用?”   “东洲圣物京玉弓如今无人能用,北洲圣物无晦镜失踪,商府圣物朝闻书又并无杀力,南洲圣物流光扇同样非杀器,细想下来,除了承咎剑外,只剩西洲圣物玄火鞭了。”   “还请殿下借来圣物一用,连日大雪已令民不堪苦,丹襄境主必须回归丹襄雪境。”   玉琼音刚走下灵舟便被堵了个结结实实,红俏阻拦,一人却难抵多人。   紧随其后的薛琢皱眉,走过来抬手就推:“让开让开,一群老东西堵着一个女子,也不嫌失了体统。”   他说话向来没规矩,世家子弟尤其王嗣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便连姜令霜也不会出口成脏,年轻一辈中也就出了这一个混子,偏生还是一洲少君,众人只能吃了哑巴亏,默默退后了些。   薛琢斜了眼玉琼音:“把你们的圣物拿出来吧,承咎剑还真不一定管用。”   他说到这里顿了瞬,自言自语嘀咕道:“一千年前就有这种变态了吗,徒手撕圣物,还tຊ能以身抗古神一箭,丹襄境主这么厉害,怎么还会被那群人逼进丹襄雪境呢?”   一头发花白,身着道袍的老者锤了锤拐杖,厉声道:“薛殿下请谨言慎行!千年前并未有人逼迫丹襄境主,是境主胸怀苍生,愿舍身以安天下。”   薛琢微掀眼皮看过去,瞧见他一头华发后点了点头:“哦,你就是那个逼境主进入雪境的人之一,听闻方长老两千岁了,也确实是那个年代的。”   “你——”白发长老被气得胡子乱颤,身边的弟子忙不迭上去安抚。   在场之人脸色皆不好看,多日大雪,没有一个地方是幸免的,虽说百姓的生活暂时有上头接济,但这些掌权人的利益确实直接损害了的,一下子匀出去那么多人力和钱财。   玉琼音轻轻叹气,侧首示意红俏。   红俏双手捧上一方琉璃盒,玉琼音拿过来,单手托起递了过去:“承天诏之人是我父王,他事务繁忙,未能亲自前来,但境主一事事关天下,父王会在西洲操纵玄火鞭,助几位镇压丹襄境主。”   有人敏锐捕捉了她话中的意思,惊诧道:“王君竟能做到千里控御,那莫不是已入尊者境!”   玉琼音将琉璃盒托至虚空递去:“父君的事,我不便言论,玄火鞭在此,诸位请吧。”   这些人迟迟不敢进东洲王城,便是知晓那丹襄境主徒手抗东洲古神一箭的事,再加之先前在青山郡以一己之力撕了整个参府奚家的包围,境主的实力只会比他们想得还要恐怖,无人敢做这出头鸟。   等了两日,才等来玉琼音带来西洲圣物,一行人终于轻松了些,忙聚在一起商议布防围困。   薛琢挪过去,站在玉琼音身侧,双手环胸看着那群人,说道:“丹襄境主大仇未报,会这般轻易回去吗?”   想到姜令霜的事,薛琢揉了揉眉心一脸头大:“姜令霜怎么走到哪里都招恨,又怎么那丹襄境主了,人一个尊者境大能跑了几万里来到东洲王城追杀她,不惜跟王城和灵泽妖境为敌。”   玉琼音并未回话,仰头看向从虚空落下的雪。   雪势从昨日便小了许多,丹襄境主如今应当安好,不知姜令霜怎样?   -   东洲王城西边巷道的一座宅邸,门前并排蹲了三人。   火盆里尚有未烧完的纸钱。   景宸盯着那团火焰,说道:“师父打得过那么多人吗?东洲二殿下死了,师父岂不是要气炸了?”   路松盈道:“要不我们三个去帮忙吧,咱们可是三个金丹修士呢。”   应煊冷笑一声:“我愿意把我的自卑分你一点。”   路松盈瞬间蔫了,垂头丧气道:“也是,三个金丹修士也没什么用,那么多人可都是化神前辈呢。”   景宸盯着门前的雪看了半晌,满脑子都是自家师父做的糕点,和师娘给他们蒸的包子——虽然包子难吃到像是嚼了一团死面,但心意可贵。   他忽然站起身,像是下定了决心,咬牙道:“我们去帮忙,撑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就算没结果也不能坐视不理。”   路松盈和应煊也站起身:“我们一起。”   三个孩子挺胸昂首准备离开,刚走出大门,便听到斜上方传来声轻笑,声音极其熟悉。   几人仰头看去,白日见鬼,冷不丁吓了一跳,齐齐后退一步,但瞬间反应过来,三人一瘪嘴,呜呜哇哇哭了起来。   “师娘,你回来收纸钱了,今个儿可是你的头七。”   姜令霜抬手扶住额头,被他们聒噪得脑门直抽,翻身跳下房顶,一人一个包子塞进了嘴里。   “闭嘴,不许嚎了!”   包子还是热乎的,景宸三人眨巴眨巴眼睛,拿下包子咬了一口,入嘴鲜香爆汁,竟然不是实心的死面馒头了。   路松盈嘴里含着东西,说话也含糊:“师、师娘,您、您这是魂归人间,还是我们三个……呜,我们三个死了吗,阴间也有这么好吃的包子吗?”   姜令霜不再言语,扭头就进了院子,奚时雪早已等候在院里,见她过来轻轻笑了瞬,像是在无声告知——   阿霜你瞧,我就说不必搭理他们。   方才就该跟着他一起瞬移进来,当门外那三个傻子是空气。   但瞧三个孩子沉默烧纸钱,姜令霜又觉得怪可怜人的,也狠不下心。   想来该狠的心还是要狠下的。   奚时雪牵住她的手,让姜令霜也体会了一把何为缩地成尺,一眨眼便穿过几堵墙抵达最深的院落,门外的雪平整,没有脚印,里头的人怕是一整日都未出。   奚时雪松开姜令霜的手,抬手推门,淡淡抬眸看过去。   廊下站的人年岁已大,白发苍颜,枯瘦的身躯微弯,参府奚家的家主除了奚时雪,未有一人活过两百岁,甚至青年暴毙的也不少,以至于不过一千三百年,到奚玄鹤这一辈,竟然已成第三十任家主。   奚玄鹤只有两百岁,却已垂暮之态。   他叹了口气,抬步朝奚时雪走来。   刚走出一步,满地散雪扭曲整合为一根尖利雪锥,簌然朝他挥来,雪锥刺入肩膀,和着泼洒的血水,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击到墙面,深深嵌了进去。   “家主!   景宸三人赶来时正瞧见奚玄鹤被打入墙面的刹那,顿时心急如焚,抬步便要上前。   姜令霜抬手便拦住他们:“等会儿。”   应煊急匆匆道:“师娘!师父他——”   话还未说完,便瞧见不远处的奚时雪一闪而过,瞬息间来到奚玄鹤身前。   奚时雪站在离奚玄鹤几步远的位置,垂眸看了眼滴落在他脚边的血迹,并不在乎,抬头看过去,淡声道:“你在利用我戮杀东洲王嗣,是与东洲有仇,还是想令我触犯神威,借古神之手铲除我?”   奚玄鹤唇瓣抖了抖,呕出一口淤血,他并未拔出钉穿他的雪锥,颤颤巍巍抬起另一只手擦拭了唇边血迹,苍老的眸子看向奚时雪。   “老祖,您真的不记得您为何要出丹襄雪境吗?” 作者有话说: 小姜冷笑:掉马以后,看你还怎么装柔弱。 小奚点头。 小奚心想:还可以装可怜。 今天来晚了,本章发个红包,么么! 第31章 第 31 章 “我舍不得   姜令霜拦着景宸三人, 三个孩子这才清楚,原来自家师娘还真不是寻常的筑基修士。   三人面面相觑,有苦说不出, 被姜令霜的威压定到原地, 竟连动弹都难。   离得太远,听不清廊下的奚时雪他们在说什么。   应煊斜眼看向姜令霜, 谄媚一笑:“师娘, 人得活动才能热起来, 你把我们定在这里, 多冷啊。”   姜令霜斜他们一眼,在三个孩子殷切的目光中,抬手给他们加了个御火符。   “现在不冷了。”   三个孩子:“……”   姜令霜靠在门栏上, 裹了裹身上的披风, 她听不太清奚玄鹤他们在说什么,应是奚玄鹤用了灵力屏障, 毕竟一家之主,修为或在姜令霜之上。   但这俩人僵持的时间也忒长了些。   姜令霜抬步便要去问,一道冰雪凝成的墙盾在面前竖起, 将她和景宸三人拦在外头。   奚时雪道:“阿霜, 稍等。”   得,还得背着她谈。   姜令霜点点头, 也并未追问,转身拎了把椅子往廊下一坐,顺手给三个孩子的定身符解开,左右有奚时雪的屏障在,他们无一人能穿过。   三个孩子撒腿就往她这里跑,两个蹲在左手边, 一个蹲在右手边,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师娘,您怎么又活了,是鬼门大开您回来看看,还是师父用了什么办法让您复生?”   “不过……呜,不过您怎么变脸了,若非您穿着师父送的披风,我都认不出您。”   “是不是先前煞火伤了容貌,没关系的!我们参府奚家擅医,焚伤虽麻烦,但可治的!”   姜令霜被吵得头大,掏出果子塞进三个孩子的嘴里,眼见堵住他们的嘴,才皱眉解释:“没死,也没毁伤容貌,这便是我的真容。”   她看着那堵雪墙,柳眉微微蹙起。   奚时雪到底有什么话是不能告知她的?   -   此时不能告知姜令霜,在奚时雪听到奚玄鹤开口的刹那,心下便已经做了决定。   他冷眼看着被嵌进墙内的奚玄鹤,融合饕雪后,身为人的七情六欲削淡许多,若千年前的他或许不忍下手,如今除了姜令霜,奚时雪鲜少感知到自己因为某人而产生的情绪波动。   因此,看着奚玄鹤,他下手并未有半分心软,抬手将穿透他肩膀的雪锥拔了出来,血柱喷溅而出,被阻拦在周身的灵压外。   奚时雪抬步进屋:“进来。”   奚玄鹤捂着肩膀将自己从墙里拔了出来,弯腰咳嗽几声,吐出几口血,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肩膀,整个肩胛骨尽数震碎。   他们老祖进了雪境一千来年,连性情都凶残了不少。   奚玄鹤进屋时,奚时雪已在主座坐下,见他过来,抬眼看过去。   “说吧。”   奚玄鹤并未坐,吞了颗丹药止tຊ住血,抬眸看向奚时雪。   说实话,奚家祖宅内悬挂的那副壁画,只画出了老祖的皮肉骨相,未得其半分神韵,从见到奚时雪的那一刻,他便知晓为何祖辈们对老祖忌惮大于尊崇。   奚玄鹤见过千千万人,未有一人给他如此感觉,明明素衣胜雪,轮廓温润不见锋芒,偏偏眉宇间那种似有若无的凛然肃杀,让人望而生畏。   饕雪并未磨平他的棱角,反而消磨了他仅剩的温煦。   奚时雪皱眉,看着他道:“你只有一刻钟时间。”   奚玄鹤垂首,恭声说:“老祖,您可知为何王洲与妖境势同水火?”   “万年前的事了。”奚时雪单手撑着额头,半垂眼睫淡声道,“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奚玄鹤道:“万年前混沌刚消,大陆新生,寰宇一统,人族与妖族共存,尚未划分如今的势力,后来群雄并起,各据一方,便是如今的四大王洲、参商二府以及灵泽妖境,但疆域初分之时,局势尚不稳,妖族因地界偏远妄图吞并其余四大王洲,爆发了寰宇之战,双方死伤惨重,后来四位洲主同时直跨仙界,飞升神界,立下天命,后代不得与妖族通婚。”   奚时雪睁开眼看过去,淡声道:“事实并非如此?”   奚玄鹤直起身子,神情冷肃:“今时所闻,未必可信,修士飞升不仅靠其修为,还有其功德,业报缠身者势必会死于天雷之下,功行圆满才能位列仙班,但直跨仙界飞升神界,功德堪比补天了,四位洲主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神情太过严肃,奚时雪直勾勾看着他,如此专注之态令奚玄鹤更加端正,挺直因年迈微微佝偻的脊背,只等着老祖问他这些藏了多年的机密。   却不料下一刻,老祖轻飘飘道:“你在说书吗?”   奚玄鹤:“嗯?”   奚时雪漠然道:“既然并非说书,非得问一句答一句?”   奚玄鹤:“我——”   奚玄鹤叹气,垂头道:“因为当时几位大人物抢占地盘,收割势力,导致那些年大战小战不断,刚消除混沌诞生的大陆经不起这么折腾,此世界的灵力屏障已破碎了些,寰宇浩渺,此界外还有更多小世界,尚处于混沌期的其它小世界里的瘴气顺着裂缝爬进了此间世界,催生灵兽化为魔兽,灵植变成了食人的邪祟。”   奚时雪皱眉,这世间无人知晓那些被关押于生死境内的妖兽是如何产生的,只当是混沌初期便存在于世了。   竟然是后期才催生出来的?   见他终于有了反应,不再是方才那副快要睡着的模样,奚玄鹤来劲了,轻轻咳了咳,肩头的伤也不疼了,说话都有力气了。   “天降魔兽魔植之时,民不聊生,死伤惨重,彼时的妖主——哦,就是妖界的那位开境之主,竟然以一己之力收服了十只强大的魔兽,将其变为救人的神兽,然后妖主带着被收服的神兽清扫了妖界后,带兵来了四大王洲和参商二府支援,后来——”   奚玄鹤还未说完,疾风从万丈高空裹挟了雷电落下,带着灭顶的威压穿透云层落下。   姜令霜正靠在躺椅里假寐,倏然睁眼,灵力化为长鞭卷起在院里堆雪人的三个孩子,将他们一把扯至身后,带着三人退出到长廊另一头。   轰然的雷鸣炸响,威压如气浪席卷而来,姜令霜的身后空间扭曲,从里探出一只背覆流羽的赤鸾灵体,唳鸣一声,张开双翅挡在了身前。   景宸三人被这声穿透万里的雷鸣震得七窍渗血,耳膜好似撕裂了般,一阵阵的嗡鸣令他们龇牙咧嘴捂住耳朵,姜令霜连忙给三人喂了几颗丹药。   待烟尘和飞雪散去,三个孩子一边擦血一边懵懵看去,院里一片狼藉,梁柱崩裂,地面塌陷,一人站在院中,抬手扛住自九重天劈落的雷电。   姜令霜连忙过去,站在奚时雪身侧,仰头看着虚空中穿梭的雷电,此界天道已出手阻拦,云层后的人无法再越过天道降下神罚,只能不甘地徘徊。   “怎么了?”   奚时雪甩去掌心中被撕成柳枝的雷电,掏出锦帕擦了擦,温声道:“无事,他们听不得了。”   “你们说什么了,竟然又触动了古神。”姜令霜皱眉,左右看了看,“奚玄鹤呢?”   “老夫人,我在这里。”   倒塌的屋檐中伸出一只手,奚玄鹤从废墟中爬出,抖掉身上的断梁,一身老骨头险些被这屋子砸得七零八落。   好不容易爬出来,抬头一看,自家那丢了他就出门的老祖,竟然在给他那毫发无伤的妻子掸去灰尘。   简直是——   奚时雪抬眸看来,奚玄鹤踢开脚边的横梁,严肃地走出,拱手道:“老祖实力豪横,老夫人也不愧是女中豪杰。”   姜令霜皱眉,总觉得这称呼硬生生给自己拉了年龄。   奚时雪擦去姜令霜手背的灰尘,并未看奚玄鹤,淡声道:“四位洲主杀害了妖主,瓜分了她驯服的神兽,开山拓土,剿杀魔兽魔植,肃清寰宇,功德无量直入神界。”   奚玄鹤张了张嘴,仰头看了眼虚空中粗壮几分的雷电,可有此界天道的制约,云层后的那几人再愤懑,也无法再落下雷电,本来上神跨界便已是违矩,若引起了神界天道的注意,那便是大事了。   刚跑过来的三个傻孩子耳朵清明的那一刻,陡然得知了个惊天秘密,瞠目结舌看着他们,再看看天上的雷电,有种自己真的命不久矣的危险感。   姜令霜看着奚玄鹤:“然后呢?”   奚玄鹤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会引起古神的注意,总之走到这一步了,他就算不说,上面那几位也不会放过他了。   “参商二府得知此事,以此为挟,逼得四位洲主将抢来的十个神兽分出去了两只,后来妖族又得知此事……妖族与四洲二府打了起来,这便是寰宇之战,他们死伤惨重,抢回了两只神兽,在那场战斗中又意外死了两只,只剩六只,跟随六大神主。”   六大神兽。   景宸眨巴眨巴眼睛,茫然问:“可现在只有妖族有两只神兽呀,我们四洲二府只有六个圣物。”   姜令霜淡声道:“他们杀了六个神兽,将其炼为了趁手的兵器。”   周遭一片死寂,不经世事的三个孩子瞪大了眼,奚玄鹤叹气,姜令霜低头看着奚时雪为自己擦拭灰尘的手。   “活着的神兽有自己的意志,未必会被驯服千万年,几个古神飞升前,只能将其炼为死物,才能替他们护佑自己打下的天下。”   奚玄鹤仰头,看着云层后的雷电。   “无晦镜,京玉弓,承咎剑,玄火鞭,朝闻书,流光扇,是六个神兽死后被炼制成的武器。”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机密,完全颠覆了世人这些年接受的教诲,景宸三人自小学习古史,乍闻天机,遍体生寒,竟觉得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了冷意。   奚时雪替姜令霜擦干净手,拂开她被风吹到凌乱的发,温声道:“阿霜,你带他们先出去,我过会儿来。”   姜令霜看着他,抽出自己的手。   “嗯。”   她转身离开,扯走了三个孩子。   奚时雪抬起的手蜷了蜷,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唇瓣微抿,垂下长睫盯着地面的雪。   奚玄鹤道:“唉,老夫人像是生气了。”   用他多嘴,奚时雪侧眸看他,眸底的寒意显而易见,奚玄鹤连忙闭嘴。   待姜令霜牵着三个孩子走远后,奚时雪放下手,问道:“跟我要出丹襄雪境有何关系?”   “六大古神陆续飞升后,天下割据为四洲二府一境,太平了约莫几千年,直到两千年前天外裂缝再次打开,好似报应一般,这一次刮来了带有煞气的饕雪,饕雪吹拂到当年那些死去魔兽妖植的埋骨地,竟令它们复生了,但这次世人已无力彻底诛杀,只能将其全部赶到生死境内,又由您融合饕雪,自行进入丹襄雪境。”   奚玄鹤盯着奚时雪的侧脸,默了默,沉声道:“您在一千年前,也就是进入丹襄雪境的第三百年,曾传信来提过一件事。”   奚时雪完全不知自己交代过什么,他想起了绝大部分的记忆,却仍有一小部分未完全回归。   “飞升之时或许能得窥天机,您觉察出自己的神魂之力在被饕雪慢慢蚕食后,加快修炼,进入圣者满境后,在飞升劫雷中窥见了天机,看到这世间转机后,您在最后几道天雷落下前散去了修为,跌至尊者境,放弃了飞升。”   奚时雪倒是未想到,自己还能做出假飞升以窥天机这种耍滑头的事。   “您传信说,饕雪在蚕食您的神魂,千年后您或许无法再镇压饕雪,沦为被其操控的邪祟,转机会在千年后诞生,有人能彻底根除饕雪,以绝这世间灾祸。”   “届时,您会去寻那助您解脱的机缘,会为这世间寻一个自此山河清明的转机。”   “这就是您拼死离开丹tຊ襄雪境的原因。”   奚时雪淡淡看他一眼,并未言语,转身朝院外走去。   其实已经没有院子一说了,这里全部被那一道天雷劈碎,满地横梁。   他跨过满地废墟,虚空中落下的飞雪更大了些,天地一色,满目清寒。   在一众的灰白之间,奚时雪走着走着,瞧见了一抹艳丽的红。   他定定看着她,姜令霜似乎在生气,双手环胸背对着他,有些孩子气的模样,其实在他眼里,这一个比他小上太多岁的后辈,也确实像个孩子。   景宸三人不在这里,但奚时雪知道,他们躲在不远处,估计是被生气的姜令霜赶走了。   奚时雪走过去,从后面拥住她,低头亲亲她的耳廓。   姜令霜皱眉,胳膊肘朝后捅,沉声道:“谁让你抱我的,滚。”   奚时雪抱得更紧了些,唇角微弯,温声道:“阿霜,我舍不得。”   他在去寻求解脱的路上,爱上了一个如此鲜活的人,是继续活在这融合了饕雪的身体里,直到彻底被饕雪蚕食神魂,还是英勇无私牺牲自己,自由地死去,为这世间寻得万世安稳。   这选择可真难做。 作者有话说: 小姜:生闷气中。 我们是he!!! 今天来晚了,本章再发个红包~ 第32章 第 32 章 “你的真身   回去的路上, 奚时雪也并未告知她都和奚玄鹤说了什么。   姜令霜看着他牵住自己的手,虽然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她姜令霜并非刨根问底的人, 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比如说她十五岁第一次做饭还炸了厨房的事就不会告诉任何人。   ……可恶,这压根就不能相提并论。   姜令霜看向奚时雪, 眼神如刀子般:“你跟奚玄鹤都说了什么, 他为何要忽悠你来杀我和姜庭渊?”   “未来得及问。”   姜令霜大惊:“未来得及问???”   奚时雪神色平静:“无事, 我会再问。”   姜令霜总觉得他有事瞒着自己, 估摸着他已猜出原因,却为何不与她说?   她没好气道:“那你和他还聊了什么?”   “一些小事。”奚时雪道。   姜令霜又不是傻子,哪这么容易被忽悠:“小事是多小的事。”   奚时雪道:“饕雪在侵蚀我的神魂。”   姜令霜瞪大了眼:“这叫小事?你是不是个傻的——算了, 你毕竟尚未飞升还是凡躯, 融合这等煞气定会对自身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她拽停奚时雪,盯着他那张如花似玉的脸, 又默默咽回了语言攻击,捏了捏他的手,说道:“那该怎么办?”   “无事, 我有办法的。”奚时雪抬手替她搭上披风后的帷帽, “如今先不提这件事,东洲天诏明日便要落下, 你打算如何?”   姜令霜却仍放心不下:“你的身子——”   “天诏的事更重要。”奚时雪拂开她额头的碎发,“我可今夜去杀了姜庭渊。”   姜令霜自然知晓他有这个能力,她皱眉否决:“商府的人在他身边,姜庭渊定知晓我一死,你会去对付他,怕是早已布好陷阱了, 没事,我已有法子。”   她看着地上的雪,眸光微敛道:“他如今重创,论修为也比不过我。”   寒风吹刮而来,掀动披风上的毛领,轻轻扫在她的脸侧,奚时雪垂眸看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长睫好似都能数清。   便是未进入丹襄雪境的那些年里,奚时雪的性子比如今温煦许多,却也不常与人打交道,从未见过如她这般鲜活的人,明明年纪不大,心性却已沉稳磨炼,脾气虽大但并不冲动。   “不过参府他们——”   姜令霜刚一抬头,唇上一凉,奚时雪低头亲了下来。   “不用管参府,来了就揍他们。”   姜令霜:“……”   奚时雪又啄了啄,收拢掌心握住她的手轻轻捏捏,见她眼睛微眯,他又觉得好笑,不怕死地凑过去又亲了两下。   “……你真是活久了脸皮也厚了。”姜令霜别过头,揉了揉唇,又恶狠狠瞪过去,“真是便宜你了,老、前、辈。”   她刻意加重“老前辈”三字,奚时雪听过不少人喊他“前辈”,但无人敢在前面加个“老”字,愣是将这般肃重的称呼叫得些许轻佻了。   姜令霜心里揣着事,没等奚时雪便离开,走在他前头几步远。   奚时雪操纵控雪术,将雪势减缓许多,轻飘飘的雪缓慢落下,如生生按了减速般,他看着走在他前头的姜令霜,那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红。   这么一个年轻的孩子,自己于她而言着实年长了些。   在雪境关了那么多年,长辈该有的饱经世事和通达人情,他都没有,性子和阅历仍停留在两百岁进入雪境之时,活在那个年代,与她也总有些思想和习性的隔阂,其实他之于姜令霜而言并非最合适的。   奚时雪过去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人,他可以为了这天下放弃自己打拼了百年的奚家,放弃煊赫权势,放弃这追求了半生的大道,却唯独在她身边之人的位子上,半分不肯退让,心知不可,却仍一意孤行。   他走得有些慢了,姜令霜回头看他,见奚时雪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肩头落了雪,一身素净的白仿佛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姜令霜眉心微拧,走过去牵住他的手,触感仍是如雪般的凉,她拽走他,嘀咕道:“你身上这么凉,血不会结冰吗,五脏六腑是不是都能冻成冰疙瘩了?”   “不会的。”   奚时雪弯唇笑了两声,动用灵力升高了些体温,可这些也不过是假象罢了。   是阿霜先牵了他的手。   人活一世不论长短,但求无憾,就算真的有那么一日,为她扫清一切障碍,他也能安心消散于天地间了。   这场大雪也是时候该停了。   -   时将傍晚,天地昏暗,廊下的灯笼点亮。   几人并排站在院里,一脸冷漠地看着对面两人。   姜令霜尴尬笑了笑,一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搓了搓头上不存在的雪,低头嘀咕道:“……事情差不多就是那样,他就是我那凡人夫君。”   春姨看了眼她身旁的人,奚时雪这张脸不是能轻易忘记的,那夜他看人如死物的眼神吓得她做了几次噩梦,如今……这丹襄境主的眼神都温和了许多。   离淮:“所以你早知道挂在廊下的那根藤是我?”   “嗯。”   宁菡:“那我呢?”   奚时雪淡声道:“那条紫白环纹小蛇。”   两只小妖:“……”   那他们天天挂在廊下跟自家殿下聊天,岂不是从一开始就被看透了!   怪不得有时觉得这凡人看过来的眼神,像是在看两个将死的生物般!   姜令霜摸摸鼻头,声音极低地说道:“这是春姨,奎叔,鹿姨……”   她挨个介绍,总的人也不多,奚时雪能轻易看出他们的真身,这些妖族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几只妖在一个昨天还追杀他们的人面前,简直浑身刺挠。   没跟他们寒叙片刻,便寻了个照顾思韫殿下的理由离开。   姜令霜叹气,回头看着奚时雪解释道:“伯伯姨姨们是我母后留给我和思韫的妖族守卫,当年跟随我母后从灵泽妖境远嫁东洲,母后死后,将他们全部留给了我和妹妹,我妹妹她……身体不好。”   奚时雪有个胞弟,也知晓手足之情为何,虽与弟弟不甚亲近,但到底是血亲,看出姜令霜的忧心,问道:“她生了什么病?”   “治不好的,这并非病。”姜令霜摇摇头,“人族与妖族不通婚,或许也有血脉相冲的原因,我是幸运的,康健如常,但思韫自出生便无法平稳体内的两方血脉,轻则沉眠,重则发狂。”   奚时雪抬手替她摘去额上的飞雪,牵住她的手腕朝屋里走。   “医道日进,车到山前必有路,若你信得过,我可帮她瞧瞧。”奚时雪推开门,殿里已装了灵火珠,温暖如春,虽然他觉得还不如妻子的掌心暖和。   姜令霜坐在木椅上,闻言仰头看他:“星巽堂不允我继任王君,也有我身怀妖族血脉的原因,若日后有血脉,怕会和思韫一般。”   奚时雪俯身亲亲她的眼尾,说道:“无事,你想去当王君,我便助你。”   “其实我倒没那么想当。”姜令霜耸了耸肩,对着春姨他们,这等畏缩的话无法去说,可眼前之人是她信任托付的人,那些心底话愿意说给他听。   “但星巽堂对我和思韫赶尽杀绝,加之母后临死前托言,必须让他们辅佐我登上君位。”   “为何?”奚时雪靠在桌边,握住她的手把玩,揉揉捏捏。   姜令霜便由他捏来捏去,回道:“不知,但自我记事起,身边的人便在教我王君之道,为了让我坐上那个位置,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如今就算再苦再难,我也没有路可选。”   奚时雪道:“行事由己,不恤人言,你过什么日子不是他们来定的。”   堂堂丹襄境主能说出这种话,姜令霜倒不太难过了,tຊ觉得有些好笑,撑起另一只未被他握住的手托起脸侧,看着他道:“境主孤身入雪境一千三百年,如今竟然教我随心所欲去活?”   位高责重,身不由己,哪有什么自由?   奚时雪看着她,神情依旧镇静,在姜令霜戏谑的目光中,他笑了声,温声道:“我怎样活都可以,但阿霜不行。”   姜令霜唇角的笑淡了些,垂眸看着奚时雪的手。   她向景宸他们问了奚家老祖的事。   那位孤身在参府扎根,将只有自己的奚家传承成如今的参府第一大家的老祖,曾是扬名天下的剑客,并兼修医术,还天生便能感知雪的灵韵,鲜少有人能几道并行,他偏偏就是那个特例。   如此强大又独特的人,好似生来便为融合饕雪,镇压丹襄雪境。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一个剑客是一定会有剑茧的,可奚时雪已太久未拿起剑了,以至于他那些年刻苦修行的见证,也在那千年孤寂的岁月中消磨,再不拿起剑的时候,无人能看出他曾是一等一的剑客。   “那可不行。”姜令霜握紧他的手搓了搓,用掌心的温度去暖他的手,“你都天下第一了,当然也得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我会努力的,让你早些自由,日后当我的王夫。”   奚时雪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垂下的长睫。   他只是在想,他这生来便为天下的人生,如今似乎生出了些自我意义。   这身不由己的一生中,终于有片刻甘愿,他融合了饕雪得以保全天下,在千年后迎来了姜令霜的诞生。   “阿霜,我此生圆满,并无遗憾。”   奚时雪捧住她的脸,俯身覆上她的唇。   姜令霜刚想回他的话,便被他亲了个彻底,糊糊涂涂回应他的亲吻,没一会儿便觉察失重,惊觉自己被他掐住腰抱了起来,下意识盘住他的腰身。   他对待她很小心,姜令霜时常觉得,自己之于奚时雪像是掌中珠,捧着怕摔,含着怕化。   这人对她唯一的鲁莽,便是在那种事上,虽然两人都才初尝情事,为数不多的经验,奚时雪都不如平日温和。   姜令霜被他抱去了汤泉,一个符咒便能令泉水热起来。   “你个登徒子。”   她懊恼骂道,衣裳被他三下五除二地扒了干净。   奚时雪抱着她进了汤泉,撩起水替她盥洗头发,有人伺候,姜令霜自是乐意,舒舒服服靠在他怀里,看他揉搓她的发尾。   及腰的长发在水面散开,似海藻般蔓延,挡住了泉下的旖旎春色,姜令霜玩心大起,将飘在水面的花瓣拢了过来,等全部聚齐又推走。   奚时雪笑了笑,打上发露替她搓洗。   等洗好她的发,他捞起玉簪替她简单束起,眸光掠过她的耳后,盯着那两片不知何时冒出的浅蓝色鳞片。   姜令霜正舒舒服服泡澡,倏然间睁眼,一股战栗从脚底窜到头顶,双腿一软险些跌进汤泉里,被奚时雪握住腰身捞了起来。   她回头瞪他:“你——你亲哪里呢!”   耳后的鳞片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姜令霜舒服之时偶尔会现出妖化,竟被他逮了个正着,忙不迭收回鳞片。   奚时雪有些遗憾地亲了亲已化成人肤的耳后,低声问道:“阿霜,你的妖身为何?”   姜令霜在水下一脚踹上他的小腿,恨恨道:“你一个尊者境大能看不出来吗!”   一个尊者境大能怎么会看不出来妖身呢?   奚时雪也很奇怪,但他还真看不出来。   和姜令霜在青山郡的那一年半,他甚至没看出姜令霜身怀妖血,只觉她的经脉有些奇怪,直到离淮和宁菡那两只小妖出现后,才缓缓意识到,或许自家妻子来自妖族。   能令极北青藤和紫环锦蛇甘愿为她所用,怕还是妖族内身份不低的人。   可奚时雪看不出她的妖身,只有她的妖身,他看不出来。   他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赤裸的肩颈啄吻,沿着昨晚的痕迹辗转,缠缠绵绵,声音略低地问她:“阿霜,你的真身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太忙了老来晚,今天有加更,还是过会儿更新! 第33章 第 33 章 他简直是要   姜令霜的真身一直瞒得很好, 这事关妖族王室的机密,因此除了少部分人外,至今无人知晓妖王一族是何本体。   能收服十只神兽的灵泽妖境王族一脉, 本体为何, 整个东洲知晓的只有这些妖族守卫和那位昏迷不醒的王君。   但姜令霜以为奚时雪看得出来,这厮或许就是装作一无所知罢了。   合着他是真不知道!   姜令霜被他亲得身子酥软, 没忍住扭头看他:“有什么可好奇的!我是条蛇的话, 你会害怕吗?”   “阿霜是什么都无所谓。”奚时雪闷闷一笑, 衔住她脖颈间的软肉轻磨, “我也想知晓,什么妖族能令十只神兽臣服?”   姜令霜冷嗤一声:“什么妖还能收服天道之下第一人,令堂堂丹襄境主都折了?”   她趁打趣的功夫撒腿想跑, 刚走出一步, 箍在腰间的手将人又拽了回去,肩胛骨贴着他的胸膛, 身后的人如一块温玉般抱着自己。   “登徒子!”   “不问了,没关系的。”奚时雪低头亲着她的肩颈,又落至她的锁骨, 衔住清晰的锁骨辗转, 并不尖利的齿关轻轻厮磨。   “你、你昨天才……”   姜令霜盯着水面上倒映出的人影,一圈圈荡开的水纹将人影映衬得有些扭曲, 但仍能瞧出他们两人的模样,不着一缕在这温热的汤泉里,紧贴着的身子让她能毫无保留地感知到他的情动。   她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低声骂道:“平日装得清心寡欲,分明就是个好色之徒!”   奚时雪半分不生气,理所应当地应下:“软玉温香, 两情缱绻,人之幸事。”   他偏头过去吻她,到如今,姜令霜已记不得他们第一次亲吻是何感受了,似乎还将彼此的唇咬破了,两个并无经验的人在那间小砖房里亲着彼此,生涩又轻柔。   奚时雪睁开眼,瞧见姜令霜半阖的长睫,眼尾沾着莹亮的水珠,像是汤泉熏蒸出的热气,又像是因他而溢出的泪花。   姜令霜被他亲得晕晕乎乎,已妥协了,总之她是个洞虚修士,就算今晚跟他折腾一夜,明日也照样能吊打姜庭渊。   隐约中,她觉察到自己被他抱出了汤泉,寒意尚未袭来,便被他刻意蕴出的灵力暖热,想来他今日还是矜持了些,知道换个正经些的地方,昨日那汤泉水吵得聒噪,地又太滑老站不稳。   姜令霜被他搁在锦褥中,眼前的东西都模糊成一片圆点,心里竟开了小差,他都活了一千五百年,对这事是半分没心思啊,竟能清心寡欲这么多年   她其实能感知到奚时雪在亲她,像是得了这世间珍宝,令他爱不释手,从额头一路往下亲,停在她的唇上时,两人缠缠绵绵地吻了会儿,随后这吻又落到颈侧,锁骨……细长的腿被推起时,姜令霜是略有些不好意思的,但一想哪里没被看过,便死猪不怕开水烫了,索性躺平随他看了。   ……但这厮不仅是看。   姜令霜倏然睁眼,一脚踹上他的肩头:“你抹的什么!”   奚时雪实诚道:“脂膏。”   他揽住她的腰身,靠坐在床栏,拎她跟拎小鸡一样轻松,眨眼间便跨坐在他身上。   姜令霜一看,险些没给自己吓撅过去,先前没仔细看过,忙得要死哪有这功夫盯着。   “你个混账!”   “嗯。”奚时雪应了一声,提着她的腰身慢慢,他偏身过去吻开她紧蹙的眉头,声音不如往日般清洌。   “你真是……你真是疯子。”姜令霜的手攥得太紧,指甲几乎嵌在他的肩颈,想要挣扎起身,但对方的怀抱紧密地缠了上来,这是从未尝试过的,太过难忍,又因着脂膏的作用不那么滞涩,直到将其彻底包容,姜令霜低头咬住他的肩膀,含糊骂他。   “奚、时、雪,你真过分。”   奚时雪的手穿过她的长发,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颈侧,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他略哑的声音。   “阿霜。”   “令霜。”   这么好听的名字,这么美好的人。   他简直是要疯了。   ……   姜令霜拉住锦被蒙起头,身侧的人单手勾缠她的长发,骨节如玉的指腹缠绕柔顺的发转来转去。   奚时雪低头亲亲她的耳根,瞧见她微红的耳朵。   原来是条小龙,一条漂亮强大的龙。   方才她情迷时,妖形并未完全收住,奚时雪在书中看到过记载,当初凿开混沌的便有几条古龙,但听闻早已在混沌初期相继陨落,如今瞧来,今时所闻还真未必可信。   能威慑被煞气侵蚀的魔兽,不仅令其臣服,甚至将侵蚀它们的煞气清除,变为救民的神兽,有这等实力的,若是古龙便说得通了。   也怨不得妖族王室子嗣单薄了,为保一界实力平衡,这等强大的血脉受天道制约,无法大肆延绵。   奚时tຊ雪亲个没完没了,姜令霜又羞又恼,掀开被子露出被热红的脸,在锦被里一脚踹了过去。   “你不许说出去!”   奚时雪扣住她的手,被她逗笑了些,俯身亲亲她的额头,方才他瞧得清楚,这里还冒出了两只龙角,只是一瞬便被她压了回去。   “不说,放心。”   怎么会说呢,这是独属于他的小龙。   奚时雪抬手拂开她凌乱的发,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惦记着她天亮还要去打架,他倒是收敛了些,如今姜令霜应缓过来了。   盯着他漂亮俊秀的脸,姜令霜咬咬牙,打又打不得,骂又不舍得,大能果然学什么都快,前两回还只知道蛮撞,现在都会换花样了。   姜令霜凑过去,恶狠狠问道:“你是不是骗我的,其实你经验十足,装出来的什么都不会?”   奚时雪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头,低头衔住她的鼻尖轻咬了口,姜令霜倒抽一口冷气,忙不迭捂住自己的鼻子。   “干什么!”   奚时雪温声道:“只是在阿霜的殿里翻出了些好东西,我仔细研读,才知这门事中奥妙如此。”   姜令霜眯了眯眼:“嗯?”   奚时雪伸手,将放在偏殿的东西隔空取了过来,姜令霜盯着他手中那几本包了封皮的书沉默。   奚时雪翻开,神情平静,挨个叫道:“《无量剑法》,不对,应该叫《霸道魔君狠狠爱》;《之春心法》,这个又名《一夜揣三崽,妖精哪里逃》,还有——”   “闭嘴闭嘴闭嘴!”姜令霜支起身子,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如抱着两团火药般砸了出去,扔得远远的后又缩回被子里,背对着他不吭声。   奚时雪抬手搭在眼皮上,没忍住笑了出来。   想来春姨他们管得严,她着实憋坏了,偏殿里藏了一整箱的“秘法”,奚时雪替她收拾东西时,以为她勤恳好学,兼修多道。   谁曾想那些是她包的封皮,用来瞒过春姨他们。   阿霜只是老成了些,但仍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公主,外头女子爱看什么,如今时兴什么话本子,她自然也有兴趣,只是不得光明正大地看。   一洲王嗣不能沉溺于享乐,姜令霜只能趁闲暇时间躲起来看,那里头许多书都未有翻过的痕迹,她没有太多时间去看,也总会为自己悄悄偷懒感到愧疚,因此在某一日将自己辛苦包好的“秘法”全锁了起来,一同锁住的,还有她的玩心。   奚时雪自身后搂住她,将人往怀里抱了抱,亲亲她的长发。   “阿霜,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姜令霜裹在被子里不吭声,等他抱了半晌后,鼓囊囊的锦被里窸窸窣窣动了起来,奚时雪低头,瞧见不知何时转了个身,面对面靠在他怀里的姜令霜露出了脑袋。   她伸出双臂抱住他,看起来颇为勉强道:“那我也努努力,让你早日能尽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奚时雪抬手用指腹轻轻刮了刮她的脸侧,听到自己的声音放得极轻。   “好。”   -   等啊等,提心吊胆地等了一整日,愣是没等到那杀神来。   姜庭渊抬手揉捏两夜未眠的眼睛,一旁的侍女走上前,轻柔按揉穴位,替他缓解眼睛的干涩。   他闭眼靠在椅中,听到厅内传来的脚步声,冷声问道:“说吧。”   徐南禺道:“丹襄境主这两日都未出现,参商二府已带玄火鞭和承咎剑入城,正朝王宫赶来,您去夺天诏时,他们会守在王宫附近。”   姜庭渊抬眸,问道:“可有再去王陵打探消息,姜令霜确实是死了?”   “二殿下确已入陵,至于她那几个随从,已回二殿下的宅邸,因着那里离丹襄境主上次出现的地点太近,怕撞上境主,咱们的人未敢上前。”   正说着话,殿外急匆匆走进来一人。   “渊儿,王宫传信,天诏已生成。”   姜庭渊心下一喜,一拍扶手坐了起来:“当真?”   “是!”上官崇也难掩激动,如今东洲王城三位王嗣,二殿下已死,三殿下又等同废人,可不只剩姜庭渊一个了吗?   他仰头看着虚空,苍老的眸中映出热泪:“清儿,你瞧见了吗,渊儿怕是要当王君了。”   姜庭渊掩唇轻咳几声,看向徐南禺:“回宫。”   徐南禺垂首:“是。”   他的一条袖管中空荡荡,另一手拎上长刀,转身便去吩咐。   一行人穿梭在林间,迎着大雪朝王宫的方向赶去,暗处隐匿着成百上千的人,警惕盯着四周,生怕那杀神何时冒出来。   当东洲天诏生成时,镇守东洲的圣物也已彻底苏醒,京玉弓从王殿中冲出,身形化为流光,无主自启,悬停在万丈虚空。   而它的身后,空无一物的天幕中空间逐渐扭曲,自撕裂的空间中凝出了赤金色的布帛,为长百丈,宽五十丈。   距王宫相隔千里之处,一队人忽然停下,仰头望着虚空。   玉琼音道:“天诏生成了,圣物将会选择它的下一任持弓人。”   薛琢皱眉:“姜令霜得赶紧赶去了。”   他们自是不信姜令霜死了的,这厮鬼点子贼多,姜庭渊也是被丹襄境主追紧了,未有机会去探查她是否已死,若非那神经境主提剑万里追凶,局势紧急,怕是姜令霜这小把戏未必瞒得过姜庭渊,尤其他那个手下徐南禺。   千里之外,行走在林中的春姨恶狠狠道:“若得了京玉弓,定要那徐狗好死。”   离淮附和:“千刀万剐!”   姜令霜裹上披风,身后的春姨问道:“殿下既要打架,为何还要穿这身衣裳,不是珍重极了吗?”   “因为珍重才穿的。”姜令霜笑了笑,抚平领口的毛茸围脖,望向王宫上方那把弯弓,“我今日想穿上它,只想穿它。”   小蛇实在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左右看看,没瞧见那漂亮境主,懵懵问道:“殿下的夫君呢?”   姜令霜系好披风,仰头看向漫天落下的雪。   “去解决他的恩怨了。” 作者有话说: 小姜:爱看点霸总文怎么了! 第34章 第 34 章 “京玉弓,   从别院行至东洲王宫的一路上倒是太平, 上官家和星巽堂的人守在沿路,警惕着那位不知何时便会杀出的丹襄境主。   可这境主好生奇怪,前些时日还恨不得提剑剐了姜庭渊, 连东洲古神现身阻拦都未震慑他, 自打姜令霜死后,反而隐声匿迹了。   姜庭渊走下马车, 回头望去, 来时的路只有风雪和车轮压过的痕迹, 并未有那身着白衣的杀神。   上官崇道:“许是古神那一击令他重伤未愈。”   姜庭渊和徐南禺都未说话。   他们与丹襄境主交过手, 那境主瞧着便不像个惜命的,浑身上下都是胆,便是只剩一口气都不会服气, 定是要追到天涯海角的, 怎会这般安静?   上官崇心知他在担忧什么,拍拍他的肩膀:“参商二府已赶来, 此次定想办法请丹襄境主回去,眼下要紧的是天诏。”   姜庭渊回头,应道:“是。”   宫门口的守卫让出一条路, 姜庭渊步履匆匆进去, 徐南禺拿上他的武器,正要跟上之时, 一条手臂横出拦住了他。   他抬眸看去,上官崇盯着他,眸光幽深:“徐堂主,渊儿救了你一家,若非他将你从生死境中捞了出来,恐怕如今你和令妹还在那吃人的地方, 救命之恩你自当报答,他如今身子虚弱,还劳烦徐堂主多看着些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靠近了些道:“我听闻,徐堂主花了大钱去打点,让令妹拜师丹漾仙长的门下。”   徐南禺一字一顿道:“属下自当竭力保殿下安妥。”   上官崇点点头,抬手做请:“我自是信徐堂主的,毕竟……你们徐家可不一般呢。”   徐南禺提刀走入宫门,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他看着走在十几步远外的姜庭渊,兴许是即将取得天诏令他心神激动,连路都走得快了些。   他偏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擅刀的那条胳膊被丹襄境主一击斩掉,他这几日不眠不休地练习左手持刀。   遇上那种劲敌,就算他也难保姜庭渊平安。   天下六大圣物散落四大王洲和参商二府,圣物护佑的不仅是王室,更是整个四洲二府,巩权固势,防御劲敌,能使用圣物的只有承天诏之人,而承接古神天诏的人便是新的领头人。   几千年来都是这样。   东洲王君在两年前身中奇毒,昏厥不醒,如今已无力回天,圣物便会另选继任人,古神那一次降世便唤醒了沉睡的京玉弓,新的天诏正在生成,谁能拿到,谁便是下一任王君。   整个东洲王宫都在看着悬浮于虚空的天诏,王城里的百姓也走出了家门。   那把弓实在显眼,东洲家家户户都知晓京玉弓的存在,每年大典游街,王君会拿上圣物走过王城的一百零八条主街,如今京玉弓现身,便证明王君大限将至,新王君即将择出。   手拄拐杖的老者道:“听闻二殿tຊ下出了事,三殿下又那副模样,日后的东洲王君,怕是那位大殿下了。”   一旁的人点头:“大殿下的母族为商府,确实比凡人王后所生的两位殿下把握更大。”   姜庭渊也这般觉得。   一洲王君可并非有实力便能当的,一个没办法公开生母的公主殿下,就算文韬武略,才识过人,没有母族之势,难登九五宝座,姜令霜还拖着个废人胞妹,拿什么和他争?   他走到宫内最深处的王殿前,无视躺在里头的王君,仰头望着虚空中悬立的京玉弓和它身后的天诏。   只要拿了那张天诏,京玉弓便会认他为主,日后他便是东洲的王君。   姜庭渊沉声道:“候在这里。”   徐南禺颔首:“是。”   姜庭渊纵身跃起,踏空而上,逼近天诏的时候,那方灵力幻化成的布帛金光大闪,觉察出王嗣气息后嗡嗡鸣响。   徐南禺也看着,姜庭渊抬手便要取下天诏。   灵力化为的长鞭从侧方卷来,徐南禺失了一臂反应不及,姜庭渊又重伤未愈,天诏被长鞭捆缚猛然抽离,眨眼便闪至西南侧。   两人连忙看去,那栋七层高的阁楼曾是王城的观景台,能一览整个东洲王城,顶楼的竹亭下站着个人,在一片灰白的天地间,她身着平日酷爱的红衣,着实显眼,一眼便能看到。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徐南禺拔刀跃起,身影化为一道流光冲去。   姜庭渊垂下的拳头紧攥,几乎要将指节捏碎。   “姜、令、霜!”   他下意识便想唤人来围了她,刚一扭头,瞧见门外踌躇不敢上前的星巽堂长老,迎着他们无奈的目光,脑子灵光一闪,忽然反应过来。   现在是在东洲王城,甚至在王宫,姜令霜已回到京玉弓镇守的地界。   在京玉弓眼皮子底下戮杀王嗣,他们都不要命了吗?   她早有预谋。   姜庭渊狠狠看过去,姜令霜已和徐南禺打起来,而京玉弓觉察出有人在攻击王嗣,已嗡嗡鸣响起来。   觉察到他的目光,姜令霜蕴力一掌将徐南禺拍下了楼,站在高楼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离得这么远,他也能瞧见那人弯起的唇角以及眼底的挑衅。   甚至能看到她翕合的唇瓣,用无声的唇语对他说——   “京玉弓,我的了。”   姜庭渊已顾不得在京玉弓镇守地界内不得手足相残的规矩,抽出腰间长剑踩上房檐,刚欲腾起便被飞扑而来的徐南禺拽了下来,他重重跌在院里,厉吼道:“放开!”   徐南禺死死按住他,警惕盯着虚空已凝出灵箭的京玉弓。   “殿下,不可!京玉弓已彻底苏醒!”   高楼之上,姜令霜嗤笑一声,裹了裹身上的披风,翻身跃下高楼,借力冲去王殿正上方。   她无视下方院中疯狂挣扎的姜庭渊,以及拼死按住他的徐南禺,还有那些站在殿外不甘又不敢的长老们。   姜令霜红唇紧抿,垂眸看向下方的王宫,殿宇连绵,重楼叠阁,东侧的一处小楼中站着几人,冲她眼含热泪地点头。   为了眼前这把京玉弓,以及这京玉弓象征的宝座,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这条天荆地棘的路在今日,似乎终于要走到头了。   姜令霜一手握着早已缩小为普通竹册大小的天诏,一手握住这把赤金色的身弓,掌心蜷起,触碰了它的弓身。   本就属于妖族的神兽在被人夺走后,跟随那个夺走它的人征战四方,又在毫无利用价值后被无情杀害炼为了一把趁手的武器,她咬牙握住弓身时,眼前忽然闪出一道灵体。   庞然巨兽垂首望着她,那是一只如小山般庞大的巨虎,鬃毛猎猎,双目如寒星般凛冽,昂首挺胸看着她。   巨虎似乎看出了她是谁,垂首想要用额头轻触她,刚低下头的刹那,姜令霜心头一颤,灭顶的危险令她觉得寒毛倒立。   “不——”   刚开了口,一柄长刀从天际劈下。   姜令霜的眼前好像被鲜血涂满,她在短短几息间看到了这只巨虎经历的杀戮。   有人砍掉了它的四肢,抽出了它的脊骨,拔掉了它的胡须。   脊骨经过几十年的炼制,变为了可自由伸缩大小,威力十足的弓身,那些细长坚韧的胡须和它满身的鬃毛,则成为了绝不会断的弓弦。   最后的最后,她听到了一声悲壮响彻的虎啸。   还有——   雷电在身前炸开的嗡响,以及熟悉的声音。   “小殿下!”   姜令霜倏然睁眼,从幻象中挣脱,眼前一人飞扑而来,将她从万丈高空扑至地面,她重重摔在地砖上,硬生生咳出了滩血迹。   姜令霜无空去管自己的伤。   “……春姨?”   她近乎惊惶地低头看去,春姨扑在她身上,抬起颤巍巍的手想要触碰她的脸,翕合的唇中不断涌出血迹。   “小殿下……这弓……怕是拿不得。”   “春姨!”   匆匆赶来的离淮几人慌忙扑来,跪至姜令霜身侧,宁菡慌忙倒灵丹,瓷瓶刚拔开,她的手抖得没办法稳住,瓶身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只化为枯骨的手。   姜令霜看着那只手,喉口好似灌了冷风般,割得她血肉模糊,呼吸间皆是痛楚,她的视线慢慢上移,瞧见了躺在怀中的白骨。   春姨是只骨妖。   姜令霜觉得冷,听到宁菡和离淮崩溃的哭泣,年纪小的妖收不住情绪。   她并未落泪,冷眼仰头看去,虚空中雷电穿梭,来自神界的紫电仍未消去,而此界的天道在拼命阻拦,金色雷电如网般拦截着这不该来到本界的杀意。   京玉弓的嗡鸣响彻整个东洲王城。   那把弓要认她为主,将她的神识拉进了界域。   而这弓最初的主人却出手拦截。   姜令霜知道他为何要拦。   她的半妖血脉,已被古神觉察。   奎叔忍着泪解下披风:“小殿下,放下她吧。”   姜令霜小心放下怀中的春姨,这具白骨像是一碰便要散架,她只能再轻一些,将其彻底放到披风上,奎叔他们小心裹起春姨。   她捡起地上掉落的灵丹面无表情地吞下,砸裂的几根骨头转瞬复原,因着自己的剑在青山郡时碎裂,尚未修复,姜令霜抽出春姨常用的骨刀,孤身站起。   她越攥越紧,刀柄在掌心中硌出了红痕,看着虚空正试图突破天道束缚落下的神罚,觉察出自己延绵万年的王室血脉中出现了妖血,他的后代竟然不再纯粹,这位古神无法冷静,誓要诛戮这“低贱”的妖族血脉。   他在强迫这把弓认姜庭渊为主,也撤去了给京玉弓立下的规矩,那所谓“京玉弓护佑王嗣,严禁诛戮王嗣血脉”的命令。   沉厚的声音低哑沧桑,又隐含怒意,来自另一个世界。   “诛杀妖血,可恕尔等不察之罪。”   姜令霜擦去唇边的血迹,冷眼看着云层中殊死搏斗的两方雷电,此界天道为护此界阻拦来自神界的雷电,而神界那位飞升万年的神却发了狠地要替自己打下的江山肃清不纯血脉。   奎叔道:“小殿下,星巽堂的人在赶来。”   有古神的命令,他们可以动手了。   姜令霜盯着那把弓,以及站在弓身前试图迫其认主的姜庭渊。   京玉弓似乎觉醒了些自我意识,在对抗古神的命令,姜令霜想,大抵和她方才在器域中瞧见的巨虎有关。   姜令霜仰头看向云层,嗤笑一声:“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守不住。”   灵力自刀柄冲向刀身,风暴瞬息爆发,寒刀清光如雪,唳鸣震响天地,她腾空跃起,红衣掠过屋脊奔向京玉弓,朝姜庭渊悍然劈斩过去。   “能者居之,京玉弓,我必得拿到。”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这两天太忙了,还一直在捋大纲。 本章发个红包! 第35章 第 35 章 “为自己活   城外的一行人集结完毕, 正清点人数,方便之后兵分两路进入城内,抄不同的路先后将王宫包围。   薛琢双手环胸, 身后跟了十几个北洲的人。   为首的少年问他:“殿下, 咱们非得淌这浑水吗?”   薛琢斜他一眼。   见他看过来,迟忱又低头缩回去, 压低声音道:“本来就是啊, 无晦镜现在还没找到, 青山郡那几只傀的事还没解决, 一堆事等着处理,我们寻什么丹襄境主?”   薛琢头也不回道:“你可知南洲王城在找这位丹襄境主的人是谁吗?”   “听闻了啊,两拨人在找丹襄境主, 一拨已至南洲王城, 听闻来者不善,因此参府才着急忙慌地找人, 生怕丹襄境主先被寻到会有危险。”   薛琢“嗯”了声,声音淡淡:“南洲的人身上有煞气,是南洲王城传来的消息。”   迟忱眨了眨眼,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煞气是什么, 待想明白后,忽然瞪大了眼:“生死——”   他声音太大, 前面有不明所以的人看过来,薛琢倒抽一口气,回头踹了他一脚。   迟忱赶忙捂住嘴,磨蹭着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他们是tຊ从生死境来的!”   薛琢白了他一眼:“知道就行了。”   怪不得呢,薛琢明明有更重要的事, 拿不回失窃的圣物,他这少君位置怕是也坐不稳,可眼下竟然追来了东洲王城,虽说丹襄境主回归丹襄雪境对事关紧急,但也不是缺了薛琢他们就办不妥的。   孰轻孰重,他自当明白,能抛下那边的事追来这边,定是因着此事体大。   玉琼音那边也集结完毕,两个王洲派来的人并不多,加起来不到百人,南洲王城也送了人来,跟随他们。   薛琢朝她走去,皱眉道:“你能行吗,听闻你身子不好。”   玉琼音眉目恹恹,抬眸看了他一眼:“死不了。”   薛琢嘀咕道:“若非这事跟煞气有关,谁乐意插手?”   当年的饕雪肆虐,魔兽横行,绝大多数家族都奋力抵抗,但也有些人试图浑水摸鱼,魔兽和魔植被关进生死境时,与之一同关进去的,便有这些伺机作祟的奸邪之辈。   还在外头的煞物,过去只有一个丹襄境主。   如今南洲王城来了几个身携煞气的人,那些人只能是从生死境中出来的,巩固了千年的生死境,如今瞧着也不太平了。   玉琼音仰头,融有煞气的饕雪落在脸上,比寻常的雪更加冰冷,她身子骨不好,近些时日总能觉察出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霜寒之意。   红俏为她加了身大氅,嘱托道:“殿下,您应当尽快回西洲的,云少主在赶来的路上了,定会带你回去的。”   薛琢眉梢一扬,见玉琼音眉眼间的郁色更深,不嫌火大地说道:“商府云家跟西洲王城的婚期也快到了吧,到时你想要什么,我定给你送上价值连城的贺礼。”   红俏嘴唇一抿,抬头看了眼薛琢,心说这人果然是几大世家里出了名的混子,这么没礼貌,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还好,自家殿下也不是好惹的。   玉琼音弯眸,牵出抹称得上得体的笑:“那是自然,定要请你来的,毕竟咱们从小长大的这一圈里,就剩你一个没婚约了。”   薛琢:“……”   玉琼音想到什么,点点头道:“忘了,少君殿下等着和东洲王城的联姻呢,怎么办呢,阿霜心有所属了。”   对那凡人宝贝成那副模样,说是利用,究竟是否掺杂了真心,他们也不是傻子。   薛琢咬牙切齿道:“是啊,那也祝玉公主和云少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他扭头离开,周身的威压荡起了满地的雪。   少年见自家少君冷着脸从那边回来,嘴角撇了撇,心知殿下定是在玉公主那里碰壁了,也知晓能令他破防的,八成是那位公主殿下。   薛琢走过来,拎起一壶凉茶灌了口。   迟忱道:“殿下,姜公主确实并非您良人,何况王君她本来就不太同意嘛……不过为什么不同意呢,姜公主也是王后生的,修为还那么高,长得也漂亮。”   薛琢垂眸盖上木塞,将茶扔给迟忱,转身去擦拭自己的长枪。   姜令霜的身份并未公开,但他们这些掌权人是知晓的,东洲王后是个妖,生下的子嗣是半妖血脉,若薛琢执意要与东洲联姻,便得放弃少君之位,不得掌权北洲王城,自此当个闲散王爷。   迟忱看着薛琢的背影,不解地摇摇头。   原先东洲王君来为姜令霜招婿之时,他都想好入赘东洲了,谁曾想人家根本看不上他,自那之后,自家殿下忽然便奋发了起来,竟在去年当上了北洲少君。   一行人集结迅速,在午时前便整队,仰头望着东洲王宫的方向,京玉弓还悬停其上。   参商二府几大家族都派了人来。   身着蓝袍的中年男子为参府应家家主,名唤应淮闻,站在一旁满头华发的老者是在场最年长之人,来自参府檀家,名唤檀悬。   见他们将要出发,檀悬道:“丹襄境主修为不可估量,一千三百年前他走入丹襄雪境时,已是尊者满境,在里头的千年定能修炼至圣者境,如今为何还是尊者境,老身也不知,可还是小心为好。”   应淮闻颔首:“自然。”   他转身看着身后乌泱泱的弟子,扬声道:“不得伤境主性命,只是请他回去!”   队伍末尾的薛琢冷笑一声,一边擦枪,一边道:“真给自己脸上贴金呢,凭这些老的小的,谁能伤得了丹襄境主的性命。”   这些人大多没和境主直面对打过,他当时可险些死在丹襄境主的雪斩阵中,和参府奚家那些老东西一同厚葬了,只是阵法聚成的前一刻,那丹襄境主竟然跑了,也不知是不是心软留了他们一命,还是有急事处理。   若非他走了,薛琢此刻都到鬼门关投胎了。   迟忱看着队伍最前头,那几个长老难看的脸色,一脸为难道:“殿下,您少说两句吧。”   这些人毕竟修为放在那里,耳力过人,何况薛琢又明着阴阳。   薛琢头也不抬:“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只是让他们惜命罢了。”   比如他,就心知自己和自己带的这些小弟子,是绝对打不过丹襄境主的,此番前去就没打算往前冲,应付应付自家王君大人便好。   见薛琢的人站在最末尾,红俏小声问道:“殿下,咱们要往前吗?”   她觉得身为王洲之人,是要给自家充些脸面的,畏畏缩缩实在有损王室威严。   在红俏期待的目光中,玉琼音裹了裹披风,戴上帷帽遮住耳朵,温声道:“我们也苟着。”   红俏:“……是”   红俏招呼身后的弟子们默默退后。   王城大门打开,参商二府的人走在最前头,两洲援兵慢吞吞跟在末尾,足足拉开了一截距离。   从王城大门到百姓居住的内城区有一大截路要走,如今多日大雪,行路的人几乎没有,他们进城后一路都未见到行人,只有白茫茫的雪。   直到行至离城区十里处。   朔风过境,青砖蒙上霜雪,大雪纷纷落下,这种天气可视度着实堪忧,一片雾茫茫中走来一人,若非那头及腰的青丝,他们是极难辨别那是个人的。   丹襄境主千年前和千年后习性并未改变多少,都爱一身素衣,哪怕成了奚家家主,老母戴上了华丽的首饰,胞弟穿上了价值千金的绸缎,他仍是一身雪衣。   随着他越走越近,紧紧盯着那道身影的檀悬双手颤抖了起来。   “是……是他啊。”   一千三百年了,当年的人飞升的飞升,死去的死去,仅剩的人也早已双鬓斑白,唯独他好似被雪冻住,竟与那时别无二致。   奚时雪孤身走来,单手拎剑,目光在檀悬身上停留了瞬,随后淡淡移开目光,似乎全不记得半分。   消失了多日的境主竟主动现身,应淮闻握紧手中的刀,上前一步道:“境主,我等无端前来实属冒昧!”   奚时雪应了声:“嗯。”   “……前辈?”   应淮闻以为这等大能要么会生气,揍他们一顿,要么会不屑,压根不搭理,没想到奚时雪竟应了。   奚时雪看着他:“你确实冒昧。”   应淮闻:“……前辈教训的是。”   他听到身后有笑声,不用看都知道是那北洲少君。   应淮闻脸颊滚烫,面子里子摔得细碎,如今这么多弟子在这里,定是要想办法捡回场子的,于是又道:“风雪肆虐,经久不歇,如今作物受损,百姓苦不堪言,您当年舍身济民,以一人换万民安宁,我们都——欸?”   背了十来遍的稿子还没发挥完,站在十几步外的人忽然消失,应淮闻一惊,眨了下眼,那人已闪至跟前,一同带来的还有飞扑而来的雪。   猝不及防间,他吃了一嘴的雪,腮帮子都要被冻成冰了,呸呸两声吐出来,听到一阵惊呼,猛地扭头看去,奚时雪已一掌将一人拍出了十几里远,竟直接打出了城。   弟子惊呼:“檀悬长老!”   应淮闻一惊,那竟是檀悬!   没成想他上来便出手,丹襄境主的戾气竟这般大,应淮闻拔刀上前,疾声道:“前辈,您莫要糊涂!”   身后的弟子长老皆跟上去,只剩下两洲的人。   薛琢皱眉道:“境主和檀老头有仇吗?”   玉琼音摇头:“不知,但前几日参府告知我,丹襄境主出身奚家,檀悬长老师从参府檀家,与奚家应当——不对,听闻奚家的老夫人,也就是奚家老祖的母亲似乎死前与檀家有些龃龉,导致这千年来,两家都视同寇仇。”   两人默了默,彼此没说话。   反而是薛琢身后的迟忱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奚家那能徒手捏灵根的老祖,当年是忽然暴毙的!正值青年呢,莫不是——丹襄境主是奚家老祖!”   丹襄境主是参府奚家老祖,他为民走入丹襄雪境,参府却对外称老祖暴毙,将他的牺牲和贡献一笔抹去,无人知晓那孤身坐镇雪境的人是谁,连每年的上香都上不明白。   玉琼音抽出长鞭,低声道:“坏了,怕是当年的龃龉不tຊ止咱们听说的这些,境主今日怕是要算账了。   她的话音刚落,便和薛琢一同冲了出去,两人眨眼消失,身后的弟子们看着空无一人的雪地眨了眨眼,面面相觑。   红俏率先道:“追啊!”   两洲弟子赶忙冲去。   -   奚时雪确实是来算账的。   将檀悬一掌拍出后,他瞬移过去,离檀悬十几步远时停了下来,看着倒在雪地里的人,饕雪在他的身后聚合。   “奚玄鹤告知我,我的母亲死于心衰,有人告诉了她一些事。”奚时雪走过去,垂眸看着檀悬,淡声道,“你的师尊告知她,我融合饕雪后只需要待上百年,待你们解决魔兽魔植,天下安宁之时便会想法子救我出来,于是她狠心为我下了毒。”   然后在一个母亲毒晕自己的孩子,送他进入丹襄雪境后,盼着有朝一日天下暂时安宁后,这些人会想办法去救出自己困在雪境的长子。   直到檀悬的师尊,当年亲手送奚时雪入阵融合饕雪的人告诉她——   “境主已和饕雪完全融合,丹襄雪境便是因他而存在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法分割,还请老夫人体谅一二。”   她亲手将自己的孩子关进了一个永世不见天光的牢笼。   奚时雪本以为自己被放弃得彻底,于是在丹襄雪境那千年,他不曾去思念家人,只将自己当做一个容器,一个镇压饕雪的容器。   直到今日清晨,收到了奚玄鹤的传音。   ——老祖,参商二府已在城外集合,有些话我是时候告知您了,这是参府传了千年的机密,只待有朝一日能亲手交于您手中。   以及一封写了千年未曾拆开的信,来自他母亲的信,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她的身体陡然亏空,一朝心神俱碎,重病不愈,大限来临前字字泣血,写下了这封信。   奚时雪收到传信后,在院里站到了天亮。   直到姜令霜从身后抱住他,侧脸贴着他的脊背,将他抱得紧紧的。   “你为这世间做得太多了,时雪,为自己活一次吧。” 作者有话说: 一更来啦,今天双更,待会儿还有一章~ 第36章 第 36 章 “拿回我们   众人赶去之时, 瞧见站在风雪中的奚时雪,以及那只剩个头露在外头的檀悬仙长。   因着丹襄境主的怒意,天地间雪势激增, 竟很快将檀悬真人埋了。   应淮闻脸色一沉, 试图劝道:“前辈,天下大灾, 这场雪若再不停, 真的会——”   忽然间, 方才还如鹅毛般砸落的大雪被无形的灵力定住, 漫天飞雪悬浮静止于虚空,如千万颗琉璃珠子般。   下了几月的雪停了,是字面意义的停止。   奚时雪握紧掌心中的剑柄, 木质剑柄上镌刻了“不斩”二字, 因着自小跟随家人习医,医者仁心, 他的性子也如那些药草般淳厚温润,刚入世时,奚时雪随手折了根枯枝当做剑柄, 街头买了块玄铁炼成剑身。   他修道并为杀生, 而为渡世。   奚时雪抖了抖剑身上的雪,低头看着艰难喘气的檀悬, 冷静地思索他方才的话。   “境主,这世上有太多无奈,倘若人人都独善其身,不愿舍身,长此以往这世道便会乱的,您生来便能融合饕雪, 能怨得了谁呢?”   奚时雪忽然想起了他。   当年跟在他那师尊身边的少年,瞧着怯生生的,如今竟也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胆子来围他,更有胆子和他那师尊一起诓骗他的母亲。   奚时雪不爱杀人,憎恶鲜血。   如今他低头看着檀悬,问他:“这些年你可有半分后悔当年所做?”   檀悬盯着他那张如千年前年轻的脸,时间在所有人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唯独没有撼动他半分。   可有后悔?   檀悬半边身子已被雪冻伤,感知不到一丝痛楚,将目光从奚时雪脸上挪开,盯着飘雪的苍穹,轻轻摇头。   “万般因果皆有定数,您本就是为镇压丹襄雪境而生的,否则您以为,参府那些家族怎会容您一个散修在参府扎根?”   “利用您的母亲确实是我们不对,但没有办法,我们没有把握您能进入丹襄雪境,老夫人死后,我和师尊也已去她墓前赔礼道歉。”   奚时雪周身的风雪在聚集,盘旋凝结为一根长有几丈的雪刃。   应淮闻脸色一沉,足尖一踮便要上前:“前辈!”   鲜血泼洒了天际,那把雪刃以骇然之势落下。   奚时雪挥袖而出,冻结于虚空的雪花忽然扭曲变形,聚合为千万根雪锥,冲向前来缉拿他的数千人。   应淮闻瞳孔一颤,顾不得旁的,赶忙和一些长老聚阵阻拦,金色灵力屏障成半圆形扩散,将他们全数护在其中,从四面八方冲来的雪锥撞击到屏障上,却并未散去或碎裂,仿佛有一只手在身后推着它们,竟旋转着往里钻。   薛琢和玉琼音赶来时,也顾不得旁的,分散两边冲向奚时雪。   “前辈,不可!”   奚时雪一动不动,等他们靠近之时,他才忽然抬眸,淡声道:“我可以为你们去牺牲,但无人能以此当做挟持,去逼迫我身边的人妥协。”   什么丹襄境主,什么丹襄雪境,他只是奚时雪。   他入世时,只想当个潇洒快活的剑客,当个扬名天下的医修。   万里风雪簌簌抖动,如受到召唤般冲向东洲王城的城门处。   薛琢和玉琼音被重击出数十丈远,砸在地上滑出甚远,两人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皱眉抬头看去,瞧见数百道雪锥朝他们冲来。   匆匆赶来的红俏和迟忱根本来不及施救。   “殿下!”   玉琼音下意识侧首,满头发簪被狂风拂起,露出发髻上一截摇晃的朱钗,赤金凤羽簪折射出凛然的光。   雪锥急速刹停,悬立在她和薛琢身前,距离两人的面门不足十寸。   玉琼音透过衣袖的缝隙看到悬停的雪锥,愣了片刻,放下胳膊抬眸看去,奚时雪仍站在方才的位置没动,目光落在她发髻上的簪子。   “前辈?”   奚时雪看了眼她和薛琢,以及急速奔来的红俏他们。   他闭上眼,无声轻叹。   是阿霜的朋友,这两人身上都有她赠送的礼物,玉琼音发髻上的凤羽簪,薛琢腰间的传信玉简,上面都有她的灵印,大抵是送的生辰礼。   他看向那些被困在阵内的人,年长的长老奉命来“请”他回丹襄雪境,年轻的弟子也只是跟随家族号令罢了,这些人在当年尚未出生,与他的恩怨又有何关系?   奚时雪眨眼间消失,瞬移出百丈远,随着他的离开,凝聚的雪锥自己散去,化为了满地的散雪。   应淮闻抬脚便要去追,刚站起来的薛琢两眼一黑,抬手将长枪掷了过去,枪身陷入地面直竖立在他身前。   应淮闻厉声道:“薛少君!”   玉琼音也站起身来,擦去唇角的血迹,冷声道:“还要追,在青山郡没吃够亏,方才仍未醒神,前辈进入丹襄雪境千年,已不是当年那般温煦好说话了。”   丹襄境主性情温和,为救世人自愿融合饕雪走入丹襄雪境,这是传了千年的话。   是否自愿走入雪境尚不得知,但性情温和应可以否决了,无论千年前性子如何,如今他已不是那个平易随和的奚家家主了。   几个长老仍不甘心:“可是——”   薛琢骂道:“你们活久了脑子也不好使了吗,他方才已有意留咱们一命,非得上赶着找死,几个老不死的想去死就去,拉着这些年轻弟子算什么!”   应淮闻目眦具裂:“那丹襄雪境怎么办,天下饕雪怎么办!”   “自己去想办法啊!”薛琢拔出自己的长枪,胸口被那丹襄境主震碎了几根骨头,疼得他想龇牙咧嘴,却又得端着自己的形象,一腔怒火只能发给这几个老东西。   “何况境主怎么会不管雪境,那参府奚家可是他一手创立的。”   -   奚时雪无法不管丹襄雪境。   这天下不仅有那些他不愿再见的人,也有他的阿霜,以及他亲手创立的参府奚家。   奚家世代承袭医道,行医千载,几人之罪不能平摊到所有人头上,加入奚家的还有不少为了靠医术济民的弟子,他无法让这些人一同埋葬于这场风雪中。   奚时雪走在回城的路上,离开前姜令霜特意叮嘱,让他去解决自己的恩怨,莫要去操心她,他也并不觉得一个姜庭渊和徐南禺可以威胁姜令霜。   但总有变故出现。   随着一声忽然炸响的雷鸣,奚时雪陡然停下,仰头望向虚空,云层中穿梭的雷电威压逼人,街上原先等着看京玉弓花落谁家的百姓们吓了一跳,纷纷议论起来。   奚时雪脸色一冷,缩地成尺,几个呼吸间便出现在东洲王宫前。   守卫正欲阻拦,眼前一道冷风划过,人已消失不见。   古神下令后,星巽堂彻底无所顾忌,召出满堂的弟子从四面八方抄近路逼来,今日誓要斩杀这位碍眼的二殿下。   姜令霜已持刀劈向姜庭渊tຊ,她的刀光凛然,姜庭渊顾不得拿京玉弓,忙抽剑迎上,两道身影转眼便过了十几招。   徐南禺拔刀跃上,正欲助姜庭渊一臂之力,在半空中却被人拦了下来,两道身影堵在他面前,是自小跟随在姜令霜身旁的两只妖。   宁菡身影一晃,化为一条百丈高的紫白环纹锦蛇,张开獠牙朝徐南禺咬去。   离淮则迅速抽刀,借宁菡的掩护逼上前。   姜令霜一刀将姜庭渊自高空砍落,无视奔来的援兵,抬刀便要捅碎他的丹田。   虚空的雷电轰然炸响,余威穿透此界天道的束缚,震得姜令霜呕出一口血,而姜庭渊则趁此功夫,一掌将她拍开砸到高楼上。   援兵已至,姜庭渊抬手轻点:“不必留命,肃清妖血。”   他看也未看被围起的姜令霜,纵身跃上高空,跟那不肯认主的京玉弓死磕。   京玉弓的弓身嗡鸣,姜庭渊咬牙抵抗它的神威,厉声道:“你在别扭什么,我不是王嗣吗,我也是你庇佑的王嗣,你偏偏胳膊肘往外拐,去认一个身怀妖血的半妖!”   他不顾被神力灼烫的肌肤,忍着钻心的痛用力靠近京玉弓。   “你是镇守东洲的圣物,怎敢不认我!”   姜令霜握紧手中的刀,望向奎叔他们拼命厮杀的身影,以及眼前将她团团包围的人,和试图迫使京玉弓认主的姜庭渊。   她觉得可笑,在这种关头竟然笑了出来。   “偷东西的反而成了主人,一群人也不嫌害臊。”   星巽堂这些根本不知她在说什么的人满脸不解,而云层后那正与天道搏斗的古神更怒了几分,竟有隐隐压过此界天道的势头,雷电穿透天道的束缚落下了几根,姜令霜迅速闪避,看星巽堂的人躲闪不及,被古神的雷电炸了个正着。   雷电裹挟的狂风吹折了树木和瓦檐,满地狼藉。   姜令霜稳住身形,厉声道:“我说了,京玉弓我必要拿走!”   她终于明白母后为何不允她回灵泽妖境,明知自己死后两个女儿会陷入危险,仍要留下一整支妖族守卫抚育两个女儿,培养长女成为东洲王君。   那位妖族的公主殿下要打了这古神的脸,拿回妖族被强占万年的尊严。   四面八方的人朝她扑来,正鏖战抽不出身的奎叔几人惊恐喊道:“小殿下!”   潮水般扑去的援兵宛如一张深黑的巨网,密不透风,倏然之间,血光炸开,一道骇然的刀光从里劈出,没有一丝生涩迟滞,一个擅剑的剑修,竟然挥出了旷古的刀吟。   刀光劈开了厮杀,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   姜令霜拔地跃起,身影化为一道流光直冲姜庭渊,手中的骨刀转了个圈,划出半圆的白光,映着漫天的白雪劈斩而去。   她的身后空间扭曲,玄蟒和赤鸾的灵体从中探出,一左一右冲向身后围杀的星巽堂。   而十几万里之外,远在大陆另一头的灵泽妖境,坐落于妖境最深处的深潭已覆盖厚有几十丈的寒冰和霜雪,它一旁的扶桑树也集满了雪。   随着咔嚓几声,潭中的冰面爬上裂痕,随后裂痕迅速蔓延,须臾间布满整个深潭,一旁的扶桑树也枝叶狂抖,有东西从叶中苏醒。   身长不可估量的玄蟒冲出冰层,厉啸响彻灵泽妖境,岸边的扶桑树中跃出道身披流火的赤鸾,张开百丈宽的双翼腾飞,于高空唳鸣一声。   妖王殿中,一条深蓝巨龙盘旋在洞穴深处,忽然睁开龙眸,缓缓撑起半身。   殿外匆匆走进一人,头长独角,拱手道:“尊上,小殿下的龙族血脉彻底苏醒了,既已是龙身,是否要接她回来?”   妖王化为人形,妖族天生便比人族长寿,以至于她已千岁有余,却仍像人族三十的模样,脸侧的鳞片在缓缓褪去,已多年未现人形,她倒还有些不适应。   “此一赌,是我输了。”   在女儿死前,她竭力要将她们娘仨接回灵泽妖境,担心两个外孙女在王洲被养废,连龙血都无法觉醒,可女儿死活不肯。   至今她都无法忘记,虚弱无力的女儿说出了前所未有坚定的话。   ——“那就赌一赌,阿霜和阿韫留在东洲,也不会被同化为人修,她们流着妖族王室的血,也定能成为如今这僵局的变数。”   妖王拾阶而下,朝殿外走去,淡声道:“去接小殿下回家,还有,拿回我们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阿霜身为半妖,先前人族血脉压过了龙血,所以她没办法化为完整的龙型,但是以后就可以啦,变成龙后有许多益处的~ 血脉觉醒,开始爆锤 第37章 第 37 章 认主   天际雷电覆盖整个东洲王城, 云层后的紫雷轰鸣,强势的威压足以令满城的百姓看出异样,京玉弓择主, 怎会招来这般强大的雷劫?   城东的别院里, 蹲在门口的三个孩子一惊,瞠目结舌地看着穿梭的雷电。   房门打开, 里头走出来一人, 穿着参府奚家的长老服, 抬手挥出道灵力, 将除了王宫外的大街小巷护在其中,暂时阻绝雷劫带给百姓的威压。   古神的目的也不在对付这些百姓,但从神界降落的雷电, 便是半分余威都足够令人肺腑充血了。   奚玄鹤刚走出连廊, 景宸三人便匆匆迎上来。   “家主,这雷电明摆着是劈王宫的, 师父和师娘他们还在宫内呢!”   奚玄鹤侧首看他:“你师尊已年逾古稀,终身未娶,你们哪来的师娘?”   三人被呛了下,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们正儿八经献茶授牌的师尊, 庭疏真人。   应煊小声反驳:“师尊是师尊,师父是师父嘛, 咱们门里又没规定不能拜外师,何况丹襄境主不是咱们奚家老祖嘛,也没胳膊肘往外拐啊。”   奚玄鹤心说,怨不得奚时雪能容忍这三个孩子,除去姜令霜死活要留下他们以外,这三个孩子傻到一定程度, 便毫无威胁了,相反会添不少乐子。   路松盈指着天上的雷点说道:“家主,您快看那儿啊,这是——”   “这是古神之怒。”奚玄鹤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穿梭的雷电,神情平静,“你们三个孩子也是长见识了,没有今日这一出,哪能见到坐于神界的古神?”   谁想见他们啊,景宸心里嘀咕。   明明是古神,既斩不断与下界的因果横插一手,却又不管肆虐的饕雪和生死境,用到他们的时候明哲保身不肯出手,用不到他们的时候又来刷存在感。   奚玄鹤抬步往外走,宽松的道袍被寒风吹扬,走出别院,从街巷里窜出几人,沉默跟在他身后。   景宸三人犹豫片刻,眼见他们快走到拐角,一咬牙追了上来。   “家主,您要去何处,师父和师娘他们……”   奚玄鹤道:“去接家主。”   “我们也去!”景宸三人生怕将自己甩开,忙不迭跟了过去。   奚玄鹤并未阻拦,默许了他们跟上。   -   眼见姜令霜又砍了过来,姜庭渊心下烦闷交加,只能侧身闪躲。   心知自己并非她的对手,他落至屋檐上,急忙看向人群,试图寻求些援助。   徐南禺被宁菡和离淮缠住,失了一臂的他战力倒退,远不如鼎盛时期,一时抽不出身,而星巽堂那些废材竟然被两只神兽灵体撕咬冲撞得乱成一团。   简直是蠢得惊天动地!   姜令霜已来至京玉弓身前,刚要抬手握住弓身,虚空中的雷电又落下一根,惊雷粗壮如柱,劈裂天道的防御网罩,姜令霜迅速后撤才堪堪躲开,她落至地面,侧首看着胳膊上被灼烧出的痕迹,冷眼望向虚空的京玉弓。   那根雷电不管不顾劈到了京玉弓身上,古神竟有宁愿玉碎不为瓦全的意思,纵使劈碎圣物,也绝不肯让姜令霜拿到。   虚空中那道声音浑厚有力:“痴心妄想。”   姜令霜从未有如此暴怒过,仿佛浑身的血都因此沸腾了起来,她一寸寸握紧手中的刀,近乎偏执地冲向京玉弓,跟姜庭渊厮打在一起。   “痴心妄想的明明是你们!”   京玉弓被古神一击,竟不再如方才那般抗拒姜庭渊,好似劈碎了它的自我意识,如今它又变成了一把无知无觉,只知道听从命令的圣物。   姜令霜靠近它的范围,竟觉察出被灼烧的感觉,她忍着那股疼,再次将姜庭渊打落,咬紧牙关靠近京玉弓。   奚时雪赶来时,正好瞧见她冒着京玉弓圣洁神光的威压试图夺弓。   只一眼他便知晓如今是什么状况,眸光一沉,他并未上前帮助姜令霜压迫京玉弓,而是看了一眼后转眼消失。   正跟徐南禺缠斗的离淮和宁菡一惊,双双眼前一黑,咬牙骂道:“我就说他根本不是真心对待殿下!”   徐南禺趁此工夫将他们同时打落,扭头便要去支援姜庭渊,刚走出没几步,便被两个不怕疼的小妖再次缠上。   他几乎咬碎了牙关。   姜令霜那刺头带出来的手下,也都是些难缠的硬骨头。   这边打得火热,王殿外tຊ围满了人,修士们在齐力布阵抵抗余威,生怕古神劈歪了,那雷落到殿内可不得了。   身穿甲胄的将领正焦头烂额,思索今日过后,他们该站队何方,眼前一晃,身旁有团白雾……不,那是个人。   一道白影闪了过去,好似块来自极北的玄冰经过,所过之处瞬间结霜凝雪,竟将几个血气方刚的将领冻得打了个寒颤。   他们懵懵看去,反应过来:“有人闯进王殿了!”   这次如上次一般,拔地而起的雪墙将一众人阻拦在外,这些王宫守卫个个修为不俗,却连这堵墙都击不破。   为首的将领气得脸都黑了,叉着腰想要破口大骂,但想到进去的是丹襄境主,又生生憋了回去,身后不明所以的人上前。   “将领,您怎么站着不动,不该护驾吗?”   将领一挥胳膊,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整个王宫加起来都拦不住他!那是丹襄境主,天道之下第一人!”   奚时雪已走入殿中,如上次一般,殿内药气浓郁,以及人之将死时那股行将就木的气息,他行医多年,再熟悉不过。   东洲王君安静躺在榻上,对外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奚时雪冷眼看着,忽然抬手,掌心蕴出霜寒灵力,无视眼前之人或许是自己那便宜岳父,没有一点尊老爱幼的良好品德,一掌轰在了他的心口。   如今要扭转局面,只有这位王君苏醒,才是伤亡最小的法子。   尊者境大能的灵力可穿透王君周身的护体神威,在他四通八达的经脉中浩荡游走,以一种近乎决然的方式去探查他所中之毒。   片刻后,奚时雪皱眉。   ……怨不得整个东洲都没办法,普天之下,怕是无人能根除他体内的东西。   那可不是寻常的毒,是融合了煞气后炼制的噬心蛊。   奚时雪薄唇微抿,掌心催动王君体内的蛊虫苏醒。   干枯的身躯上逐渐有凸起的东西游走,随着它们的爬动,躺了两年的王君好似充血了般,干瘪的皮肤迅速鼓起,眉头慢慢皱起。   -   姜令霜已经数不清自己被打下来多少次。   京玉弓里的那只巨虎灵体似乎沉睡,以至于这把弓已不再像方才那般向着她了,完全成为当年古神手中的武器。   姜令霜捂住心头,呕出一大滩血来,余光瞧见奎叔被一刀捅穿腰腹,她的瞳孔颤抖,顾不得京玉弓,忙起身接住飞来的奎叔。   “快吃了丹药!”姜令霜手忙脚乱倒出丹药。   奎叔却眼也不眨地撕掉衣裳捆住被捅穿的腰腹,拿过药瓶倒了几颗丹药,厉声道:“小殿下,您只管去夺弓,今日不拿了这把弓,我们也走不出去!”   他推开姜令霜,孤身拦截追杀而来的人。   姜令霜手里拎着的刀已被砍断一截,她仰头看着虚空中已握住京玉弓的姜庭渊,以及那不断跟天道对抗,试图阻拦她夺弓的古神。   浑厚的声音再次透过天际传来。   “肃清妖血。”   有天道阻拦,古神无法再像上次对抗奚时雪那般,从神界伸来一只手,于是他选择了操控姜庭渊。   姜庭渊的双目泛着金光,面上露出比往日更森寒的神情,悬停在虚空之中,一手持弓,一手搭弦,一个修为已跌至化神境的王嗣,竟然能靠京玉弓拉出足有百丈长的灵箭。   箭头直对姜令霜。   鏖战的离淮几人顿时六神无主,吓出了一身冷汗。   “殿下,快跑!”   “小殿下,去找境主!”   姜令霜心知此刻逃跑是最好的法子,以她的修为可以赶在这根箭落下前离开,奚时雪定在外头接应她。   可她能跑,奎叔他们跑不了。   姜令霜握紧那把只剩一半的骨刀,咽下喉口的血。   灵箭聚成,姜庭渊松手,那根百丈长的箭离弦,在虚空坠出炽烈的火焰,所过的空间扭曲,撕裂一切朝她冲来。   “小殿下!!!”   灵箭抵至身前,余威荡开,将整个厮杀范围内的人尽数击飞,荡平了周遭的楼阁飞檐,化为满地齑粉。   众人摔在地上,或吐血倒地不起,或碎骨无法战力,连徐南禺也被砸至废墟内,推开身上的横梁后,他擦去血迹撑刀起身。   烟尘尚未散去,可他也能透过浑浊的尘埃瞧见那根百丈长的灵箭,竟被什么东西生生截停,灵箭在不断往下钻,誓要突破阻拦它的结界,收割这人的性命。   徐南禺皱眉,眼眸微眯仔细看去。   下一刻,强大的威压爆开,冲击再次席卷而来,掀起满地的雪和飞尘木屑,浑浊遮挡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挡住了那条从地面拔地腾飞的龙。   苍蓝鳞甲泛着凛然的光,咬住灵箭的中端狠狠歪折,一击将其击碎,在烟尘散去前,那条巨龙已冲向虚空,摆尾将姜庭渊从万丈高空扫下。   徐南禺只瞧见一抹蓝光从地底冲上高空,敏锐觉得不对,挥手将烟尘尽数散去,定睛去看,只瞧见一抹红影竖立在高空,是姜令霜。   好似他方才瞧见的蓝光是幻象般。   徐南禺咬牙,拳头握紧。   妖族王室的真身到底是什么?   四大王洲至今不知,但几位飞升的古神在当年合力戮杀那位妖主之时,可亲眼瞧见了她的真身。   那是一条浑身布满苍蓝鳞甲,堪比一条巨河般长的龙。   而眼前这半妖竟能觉醒成完整的龙身,堂堂妖血竟能强过他留下的人族血脉!   古神彻底暴怒,云层后隐约浮现一双手,竟不管不顾在撕扯此界天道的束缚,丝毫不担心会招致神界天道的注意。   “竖子尔敢!”   姜令霜嗤笑一声,忍着被灼烫的疼痛逼近京玉弓,手背已被烫掉了一层皮,她惯能忍痛,毫不在乎地朝京玉弓伸手。   古神撕破了一道口子,从上界伸出一只手,庞然巨手覆下,他冷声道:“不过半妖!”   地上的奎叔几人霎时间面色惨白,眼见那只比山还大的巨手落下,区区人身在它的面前太过渺小,仿佛轻易便能捏死。   “殿下!”   “小殿下!”   ——铮。   清灵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听到此音后,被古神操控的京玉弓好似有了反应,忽然嗡嗡鸣响起来,周身用来抵触姜令霜的结界在迅速褪去。   姜令霜垂首看去,她站得太高,地上的人影缩小为一个个圆点,可如今龙血觉醒后,她可以一目千里,能瞧清站在别院的两人是谁。   奚时雪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她,应也瞧见了她看来的目光,神情温和许多。   而他的身前,姜令霜两年未见的人,披着单薄的寝衣孤身站在那里,面色苍灰虚弱,可眉眼一如既往地冷冽,那是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抬手拂袖,再次挥出道清灵之力。   那是京玉弓如今结了契约的主人亲自下达的命令。   京玉弓同时只能认一个主人,但王君昏迷已久,为护王洲才会主动另择神主,待择出新任神主后,它便会解除与上任神主的契约。   如今尚未择出下任神主,京玉弓结了灵契的主人仍是这位东洲王君。   “本君执掌东洲三百载,以东洲王君之命,勒你认其为主,此后东洲少君为二殿下姜令霜,你与本君的灵契到此。”   姜令霜近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明明最是厌恶她和妹妹,连见她们一面都不肯,甚至不愿告知世人她和妹妹的名讳,他昏迷不醒对她而言是最好的夺储机会,若他醒着定不会将少君之位给她。   如今却又……   在场王室众人的惊诧并不比她少。   被徐南禺搀扶起的姜庭渊瞪大了眼:“父亲!”   星巽堂众人厉吼道:“王君,您糊涂了吗,二殿下可是半妖!”   那古神暴怒,正要抬手捏死这不知好歹的后辈,下一刻,好似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出现,刹那间,从上界伸来的手缩了回去,云层后的雷电也烟消云散。   奚时雪垂眸嗤了一声。   神界天道终于出手了。   他既斩不断与下界的因果,完全不顾是否会影响此界不稳,竟敢对打下界天道,上界的天道纵使不欲屈尊降贵地插手下界的生死,却也无法忽视存于天地间的法则。   奚时雪仰头,看着那把巨弓撤去了所有屏障,圣洁的金光隐入姜令霜的额心。   镇守一洲的圣物京玉弓,认了他的阿霜为主。 作者有话说: 小奚:你们都不知道,我老婆是一条超级强大漂亮的小龙 今天来晚啦,腱鞘炎犯了有点写不动,敲键盘轻飘飘的,二更可能会很晚,大家不要等呀,可以睡醒来看! 本章(37章)发个红包 第38章 第 38 章 “时雪,我   没想到他会醒, 不仅姜令霜,所有人都未想到这位东洲王君竟然还有苏醒的一日。   姜衡昏厥已两年整,这些年他的亲信们用尽了法子, 仍未令其好转半分, 甚至连丧服都备好了,未曾想他今日醒了。   星巽堂的人灰溜溜起身收拾, 姜令霜握紧缩小的京玉弓, 将变为一枚挂坠大小的弓箭挂在腰间, 落地后站在远tຊ处, 迎着姜衡的目光,拱手行了个礼。   “父亲。”   姜衡抬手轻咳,星星点点的血迹喷溅而出, 一侧的宫侍慌忙上前替他擦拭, 姜衡抬手摆了摆,示意他们退下。   姜庭渊也被徐南禺搀扶着上前, 竟连礼都未行,疾声道:“父亲!姜令霜是只半妖,四大王洲严禁与妖族通婚, 您本就犯下大错, 却还要执迷不悟!”   徐南禺皱眉,在他一旁低声道:“殿下, 注意分寸。”   哪还有什么分寸,姜庭渊憋了这么多年的火气一朝都撒了出来,挥开徐南禺跌跌撞撞上前。   “论身世论能力我哪点不适合做王君?您本就违反了祖宗规矩,若非担心古神朝王宫开战,孩儿又怎会替您瞒着她们娘仨的身份!如今您还要一意孤行!”   姜令霜一句没说,奎叔他们也趁此时默默站至她身后。   见姜衡始终低垂眉眼, 姜庭渊气急,再次喊道:“父亲!”   “渊儿,你不适合。”姜衡抬眸看来,长子的愤怒委屈落在他眼里,并未令他心疼半分,从很早他便知道这孩子不是王君人选。   当王君必不能是心慈手软,优柔寡断之人。   但也决不能是唯利是图,不择手段之人。   姜衡淡淡看了眼姜庭渊身旁的人,那个失了一臂的星巽堂大堂主,他微微眯眼,姿态近乎睥睨,令徐南禺无法与之直视,只能垂首避开君王目光。   姜衡转身,淡声道:“霜儿跟我过来。”   姜庭渊眸光骤颤,不甘上前;“父——”   徐南禺拽住他,冲他摇了摇头。   姜令霜唇瓣紧抿,下意识看向奎叔他们,这些人养育她长大,以至于遇到什么事情,她第一时间想起的还是他们。   奎叔和鹿姨几人眉心微蹙,虽也惊讶于姜衡今日的一举一动,但思索片刻,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姜令霜跟去。   姜令霜只能跟上姜衡,从奚时雪身侧经过时,他温声道:“我在外等你。”   不用猜也知道,普天之下能有这本事救回一个油尽灯枯之人,怕是只有这位千年前的当世医仙,如今的尊者境大能。   姜令霜冲他颔首,便抬步跟上了姜衡。   目送她离开,奚时雪侧首看向姜庭渊,这些人方才瞧见了他和姜令霜的相处,敏锐觉察出不对的地方。   丹襄境主莫名其妙的敌意,以及忽然的追杀,如今又和姜令霜这般和睦亲密……   姜庭渊脸色僵硬难看:“境主和二妹原来并非仇人啊。”   奚时雪看了眼他,并未将这年轻气盛的小辈放在眼里,淡声应道:“和她无仇,但和你是仇敌。”   那姜令霜竟搭上了这么大一个靠山!   姜庭渊垂下的手攥紧,骨节几乎捏得嘎嘣响,因浑身用力,身上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胳膊溢出,又沿着指尖滴落在地。   徐南禺几乎是将他扯走的。   步出甚远,确定瞧不见人后,徐南禺低声道:“二殿下和丹襄境主有染,怕是关系匪浅,她如今还得了京玉弓,怕是不好对付了。”   姜庭渊拂开他搀扶的手,生硬揩去唇角的血,冷眼看他:“只是拿了京玉弓而已,不是还没当王君吗,父亲如今活着,她便只能是个少君。”   徐南禺叹气,无奈道:“王君的性命怕是丹襄境主救回来的,但估计也……就算王君能活下来,瞧其态度,怕也会禅位给二殿下。”   他顿了顿,说道:“不过属下确实有一法子,只怕您不肯。”   姜庭渊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下。   “你们徐家还真是……不一般呢。”   -   姜令霜记不清多久没来过王殿了,应当许久了,因着姜衡似乎不待见她和胞妹,两个小殿下一直养在王宫外。   姜衡如今六百余岁,模样却只是凡间而立之态,细说下来,姜令霜和姜思韫跟他都是有些相似的,眉眼都生得浓丽了些。   唯独姜庭渊与他不甚相似。   方才的大战并未损坏王殿,毕竟是君主居住的地方,用材和布防都是这座城里顶顶好的,姜衡走至屏风后坐下,吩咐道:“霜儿,将窗推开些。”   姜令霜并未回话,顺手将窗户打开,迎面吹来刺骨的寒风,她顿了下,又将大开的窗关回了些,只开了半扇窗。   姜衡道:“你坐吧。”   姜令霜沉默坐下。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自打记事起便知晓自己不招父亲的喜欢,她也不去讨嫌。   姜衡看着她,眉宇愈发柔和,似乎透过她看到了谁,他笑了笑说道:“你和你母亲生得真像。”   姜令霜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只瞧过她的画像,笔墨丹青终归也只能画出皮相,未得其半分神韵,但也能看出,妖族公主殿下生得清冷若谪仙。   细说下来,姜令霜和胞妹还更像姜衡了,都偏向明艳夺目。   姜衡将方才一直攥在掌心的玉坠推了过去:“先前被你……夫君拿走了,方才我要了回来,这是你母亲的东西,日后你拿着吧,或许有用。”   他似乎有些不适应对丹襄境主的称呼,想来也确实尴尬,丹襄境主活在他祖父那一辈,如今竟成了他的……女婿?   姜衡看了看姜令霜,见她长睫半敛也不吭声,他心知她的别扭,心里叹气,这性子和她母亲也像了七成。   “丹襄境主终归要回丹襄雪境的,霜儿,他确实并非良配。”   姜令霜终于有了反应,长睫眨了眨,抬眸看他:“我会想办法留下他的。”   “你没有办法。”姜衡摇了摇头,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有些话犹豫再久也终归得说,“如今世人愿意留他,尊他一声丹襄境主,不过是没有根除饕雪的手段,只能靠境主镇压,可一旦未来有办法,丹襄境主将会成为众矢之的。”   “众生逐利,此为人之本性。”   姜令霜没有回话,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用力至骨节泛白。   姜衡低声咳了咳,竭力掩去一身的病气,看着女儿,终究还是开口:“以你的身份有更好的选择,北洲少君,南洲二殿下,参府钟家的少主……唉,霜儿,你还年轻。”   姜令霜并未直面回他的话,而是反问道:“父亲并非在乎年纪吧?”   姜衡沉默,但沉默便是答案。   他知晓若论阅历,那久不见世的丹襄境主定是要不如自家常年奔走入世的女儿,可年岁摆在那里,孤苦熬了一千多年,无人知晓丹襄境主的心性变得如何了,他总觉得或许有些隐患。   姜令霜道:“他不会害我,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最起码此刻我是信他的。”   她安静了许久,想到在青山郡的日子,紧抿的唇角也松了些。   “他对我很重要,我没办法放弃他,他……他是我很喜欢的人,父亲,你或许没有喜欢过人,你不清楚这是种什么情谊。”   姜衡笑了声,目光落在桌上的玉坠,他低声喃喃:“我怎么会……”   他的声音太小,嗡嗡的,姜令霜正欲仔细去听,他便不肯说话了,只盯着桌上的玉坠发愣。   姜令霜年幼时有太多话想问,最想问的无非是一件事,过去她无暇也不敢去说,如今似乎是个机会。   “我一直都想问,你究竟为何要冒着被古神察觉的风险,顶着星巽堂和众人的压力,宁愿看母后死于王室内乱,也要自私地将她娶回来,是为了妖族的势力吗?”   可显然不是。   灵泽妖境甚至因为公主执意出嫁,跟这女儿都断绝了关系,姜令霜至今都没见过自己的外祖一家。   她盯着姜衡苍白的脸,握紧掩在袖中的手,一字一顿问道:“明明守不住,到底为何要如此自私?”   是自私。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敢对他说出这两个字了。   姜衡看着她,问道:“霜儿,有些事情,必须得试过才知道不可。”   姜令霜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气窜上心头,拔高音量道:“试?所以阿娘的性命,整个东洲王室的存亡,我身边那些死去的伯伯姨姨们,是你们这场‘爱情’尝试失败的代价?”   她站起身,看着这个瘦削的父亲,一洲的国君。   “既然守不住就早该放手,你偏要将人生生握死在手中,是该歌颂你们的勇气,还是该痛骂你们的无知无畏呢?”   被女儿只差指着鼻子骂,姜衡却并未生气,只是仰头看着她,在她要转身离开之际,他才缓缓开口。   “霜儿,你今日觉醒了龙族血脉,灵泽妖境怕是要来接你回去了,留在东洲于你来说或有危险。”   姜令霜头也不回,问道:“既然知道有危险,为何要将京玉弓给我?”   姜衡淡声道:“物归原主罢了,这是你母亲所愿。”   他可真是奇怪,身为一洲王君,明知圣物之于王洲的意义,却要冒着王洲因此沦陷的风险,将圣物拱手让出,于他这段爱情而言着实坦荡,于整个东洲而言,他才是最大的叛徒。   姜衡看向窗外的雪,温声道:“这场雪也该停了,丹襄境主也得做tຊ出他的选择。”   “那便不劳您费心了。”   姜令霜拿起桌上的玉坠离开。   她走出殿门,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冷了,明明殿内也说不上暖和。   姜令霜深深呼吸几口,压下心头那股焦躁,收起玉坠抬步走出。   跨过连廊,绕过这处别院,姜令霜看到了安静站在尽头等她的人。   在青山郡的时候,他几乎得闲便会在城门接她,一日复一日,一月又一月,姜令霜从未想过自己能栽给一个她认为是寻常凡人的男子身上,令她放心不下,愧疚难当。   奚时雪并未主动追求她,只是在那些清贫又安宁的日子里,细水长流的陪伴恰好是姜令霜最缺的,而他又恰好有足够的耐心和温和,足以抚平她这些年的自行苛责,步履不停。   姜令霜走过去,临到他跟前,那些压了太多年的情绪好似有了个闸口,她低下头,看脚边的薄雪被滚烫的泪融化,积压了百年的眼泪,在今日怎么都忍不住了。   所以这些年她和妹妹的境遇,以及她失去的人,到头来只是他们为所谓爱情尝试失败的结果吗?   奚时雪并未追问她为何落泪,也没有说些安抚的话,他只是抬手拂去了她发髻上的落雪,将她因打架歪斜的银簪插好。   姜令霜忽然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双手揪住他的衣领,闷声道:“时雪,我会守住你的。”   奚时雪的掌心覆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髻,低头在她的发顶轻吻。   这世上他守护的人太多,在他一千五百岁的这年,等来了一个说要守护他的人。   奚时雪笑了声,将她搂进怀里,温声道:“好。”   万事难求圆满,他此生已无憾,只希望能用他这仅剩的日子,扫平她的一切阻碍。   他的阿霜会是这世上最好的王君。 作者有话说: 姜父:霜儿啊,他年纪太大 小奚:您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老婆 小姜:没事,我们是仙侠文 二更来啦~ 第39章 第 39 章 “阿霜,没   出宫的路上倒是无事, 奎叔他们走在最前头,姜令霜走在后头十几步远。   从王殿出来,她便提不起心神, 纵使有刻意平复好情绪, 但仍让几人瞧出了不对劲。   奎叔几人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将身上用披风包裹的白骨托了托。   姜令霜望着奎叔背上的白骨, 根本感知不到掌心的痛楚, 直到奚时雪掰开了她的手, 一言不发地握住她,掌心蕴出灵力替她愈合了指甲掐出的血痕。   他一手撑伞,一手牵住姜令霜, 一行人就这般回了别院。   已至傍晚, 可如今也瞧不见晚霞,暮色苍茫, 庭院尽白,放眼望去尽是萧条。   奚时雪拿上蒲团,行至某间闭紧了门的房前, 推门进去, 里头迎面扑来一股微涩的清润淡香,妖族的祭祀与人族不同, 他们死后化为本体,入土后家里只供奉一块木牌,而祭奠用的也不是纸钱香烛,而是位于灵泽妖境深处的扶桑神树上脱落的叶子。   每个妖族死后都会凝出一片扶桑叶,将其悬于灯盏中点燃,可熏上百年甚至千年不灭。   屋里全是扶桑叶熏蒸后的气息。   姜令霜席地坐在深黑色的地砖上, 正低头制作灯盏,身侧的小盘里搁了片扶桑叶,那是春姨死后从她的尸骨中凝出的。   听见他进来,姜令霜也没回头,可编织灯盏的手却抖了下,被锋利的竹片划出道血痕,鲜血瞬间溢了出来。   奚时雪在她身侧单膝半蹲,执起她划破的手,掌心蕴出灵力,顷刻间便抹去了伤痕。   “地上凉,垫个蒲团吧。”   姜令霜坐在蒲团上,奚时雪反而席地在她身侧坐下,刚要接过她编了一半的灯盏,姜令霜便按住了他。   “你不会的,我们妖族有自己的编法。”   奚时雪只能作罢,将竹条又递给了她。   他抬头看去,供台上摞放了三排牌位,自上而下,大致一扫约莫有两百多,以至于这屋里的扶桑叶味格外浓郁。   姜令霜在一旁编着灯盏,奚时雪替她拢了拢披风,见他还有功夫操心她冷不冷,她仰头看他,有意缓和这压抑的氛围。   “你学着啊,要是以后我死了,这活可就你干了。”   奚时雪淡声道:“不会死的。”   姜令霜笑了笑:“至今没有半妖血脉飞升呢,在下界必定要陨落的,虽说我龙族血脉寿数绵长,也不过活上四五千年。”   四五千年,对融合了饕雪的丹襄境主来说,实在太短。   奚时雪只是道:“阿霜,你不会死的。”   死亡并不可惧,姜令霜从小就不怕,见他这般认真,心说自己这调节气氛的能力果真一般,只会冷场子。   她低头不再说话,继续编着手中的灯盏。   奚时雪安静了会儿,看着供奉的牌位,忽然问道:“阿霜可想回妖境?”   姜令霜顿了下,抬头看他:“我们灵泽妖境可严禁修士进入,我要是回去了,你怎么办?”   这天下便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   奚时雪淡声道:“我便在灵泽妖境外安个家,你只要每日来见见我便可。”   姜令霜打趣道:“这算什么,金屋藏娇吗?”   “嗯。”奚时雪应了声。   能让丹襄境主委屈成这样,普天之下就一个她了,姜令霜摇摇头,收回目光道:“我不回去,就在东洲,我似乎知道阿娘要我做什么了。”   “你的日子是你自己的,阿霜。”   “那你呢?”姜令霜伶牙俐齿,一句话将他堵了回去,“你当初入世时,可有自己的抱负?”   奚时雪记得自己最初的抱负,却记不起当年入世时的心境了。   见他不说话,姜令霜低头编着自己的灯盏,替他回答:“我看了有关你的记载,你入世时才十七岁,已有小医仙之称,修为也至元婴满境,你的名声传开是因着破了一桩凶案,亲手捉拿了有化神境的凶手,越境杀凶,自此扬名。”   “他们说你是个脾气很好的剑客,是个医术精湛的医修,温润良善,兼济天下,我并未见过那时的你是何等模样,但书上对你的记载尽是称赞,时雪,想来你当年做过不少善事吧?”   她抬起头,侧首与他对视,能看出他眼底隐藏的波澜,以及那些早已埋藏于心底的抱负。   “一个过于年轻的修士孤身入世,用百年在参府扎根,独身将参府奚家打造得如此庞大,你有自己的凌云志,怎么会甘心屈就于杳无人烟的丹襄雪境呢?”   说他此生淡泊名利,无欲无求实在过于虚伪。   天下修士入道,谁不为自己心里那点夙念,奚时雪入世之时,也想成为潇洒快活的剑客,济世救民的医修,开山立宗,扬名万古。   在他安静的这会儿功夫,姜令霜已编好灯盏,将扶桑叶放了进去,供奉于属于春姨的牌位前。   她坐了回去,听到外头呼啸的风声,眼中倒映着摇晃的扶桑叶。   姜令霜说道:“时雪,你并不想进入丹襄雪境,你也很想出来吧?”   她果然是这世上最懂他的人。   奚时雪近乎失态地别过了脸,他起身走出这大殿,推开门,穿过长廊来到池塘旁,院里已落满了雪,池塘里也冻结成冰。   飞雪飘摇,万里霜寒。   他当年是甘愿走入丹襄雪境,可谁又喜欢这样看不到头的日子,奚时雪年少时虽性情温和,却并不喜静,他如众多年少成名的修士一般,早负盛名后难免生出几分恣意,可在丹襄雪境的一千三百年里,只有绵长萧瑟的风雪伴他,以至于听不得太过吵闹的声音,硬生生被磋磨了所有意气。   有人来到他身边,姜令霜站在他身旁,看着池塘里凋零的枝叶,上头挂满了雪。   “有什么办法能暂时镇压饕雪,而你也能暂得安宁?”   奚时雪道:“有。”   “能安宁多久呢?”   “一年以内。”   一年,也太短了些。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搓了搓,试图替他暖和些,低声道:“还有一年时间,扶桑神树千年一苏醒,它寿数绵长,在当年我们妖族老祖在世时便已存在,它知晓许多事情,马上便要到扶桑树开花的日子了,我会回一趟妖族,询问它有何办法能彻底镇压饕雪,还能还你自由。”   奚时雪看着她垂下的头,霜雪落在她的发上,那些金钗银簪被微风扬起,垂在一起叮叮作响。   他反握住她的手,抬手替她戴上披风后的帷帽,见她仰头看来,奚时雪低头在她的唇上落下个吻。   “阿霜,没关系的。”   -   春姨埋葬于别院后山,姜令霜亲手为她雕了墓碑。   她看着飞雪落在黄土之上,看了半晌,低声道:“春姨,你再等等,我会带你回妖境的。”   拿到京玉弓的心情并不如她最初想的那般轻松,相反仍像坠了块石头般。   刚从后山下来,姜令霜便瞧见了院里多出来的人,她这别院鲜有人知,但正巧,薛琢和玉琼音便是为数不多知晓的人。tຊ   两人站在院里,瞧见在烧火的人是谁后双双呆愣。   玉琼音这般镇定聪慧的性子,都没忍住磕巴了两声:“丹、丹襄境主?”   奚时雪并未理会他们,今日才将人揍了一顿,若非看出这是阿霜的朋友,怕是便冲动之下收了这两个后辈的人头了。   薛琢脸色不太好,垂下的手攥紧。   玉琼音看着从山上下来的姜令霜,以及姜令霜身后的奎叔几人,再看看这院里充斥的生活迹象,默了默,反应过来今日的事。   “令霜躲在青山郡,搭伙过日子的凡人夫君是境主,两人不知彼此身份,后来令霜假死,境主误会,提剑追了过来,你俩一见面解开了误会……所以丹襄境主就是令霜的夫君?”   这可真是太过惊悚了。   玉琼音看着在烧火的奚时雪,哑口无言。   前两日徒步万里追杀姜令霜的丹襄境主,如今竟在烧火?   姜令霜尴尬一笑,走过来道:“这事我事先也不清楚,总之都是误会。”   薛琢看向她,见她走到奚时雪身侧,颇为自然地替他拂去青丝上的雪,奚时雪也握住她的手,擦掉了她掌心的灰土。   迟忱默默靠后了些,颇为怜爱地看着自家少君,原先还想着不过百年而已,等那凡人天人五衰,一个死人早已消散于天地间,姜公主再情深也终会遗忘,身为王君婚事也很难由己,两洲联姻对她而言是最好的巩权手段。   谁曾想人家念念不忘的凡人竟是丹襄境主。   寿数绵长,修为高深,名声还比自家殿下好,是再合适不过的王夫了,墙角都不知道从何开撬。   薛琢冷声问道:“姜令霜,你知道你夫君是何身份吗,他是迟早要回丹襄雪境的丹襄境主。”   本以为姜令霜会露出些愁容,可她却搬了个小凳在奚时雪身边坐下,闻言看了眼薛琢,颇为坦荡地点头:“知道啊。”   她掀开锅盖,上头蒸的红薯迎面扑来一股甜香,姜令霜端了出来,说道:“吃吗,这是我春姨种的红薯,很甜的。”   薛琢扭头气笑了,一洲王嗣拿到京玉弓不设宴不摆席,窝到自己这小宅子吃上了番薯,她也算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玉琼音柳眉紧蹙地看着姜令霜。   薛琢全顾不得礼数,上前一步道:“那是丹襄境主,他定要回去的,届时你要如何做?留下丹襄境主,你也跟着成为众矢之的,让前辈回去,往后你孤身一人?”   奎叔他们也神思愁容,心知薛琢说的也是他们想说的,但先前没好开口。   奚时雪抬眸看了过来,那年轻的小辈约莫跟姜令霜差不多大,他倒是没觉察出来,这脾气颇辣的小子对自家夫人存了这般心思,想来也是,阿霜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幸好他是这些人中最强的一个,否则还真不一定守得住自己这“王夫”位置。   薛琢被他盯得脊背发寒,眉头紧皱,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姜令霜见局面僵持,终于是无奈开口:“妖族的人快到了,我们在找办法的。”   薛琢疾声道:“有什么办法,你莫要天真!”   “薛琢,我们有一年时间去寻办法,他已为我们镇压了千年的饕雪。”姜令霜抬头看他,目光沉静,“饕雪不会被永久镇压的,必须得寻其它法子,或许有机会能根除饕雪,自此我们所有人再无后顾之忧,不是吗?”   薛琢咬牙看着他,从小到大姜令霜一旦露出这种神情,定是遇到极其重要的事,她决意要去做,无论身边之人如何劝都无法令她回心转意。   他只是不理解,一个只相处了一年半的人,甚至当时的身份还是病骨支离的凡人罢了。   一个凡人,怎么会令一洲王嗣动心至此?   那他又输到哪里,论家世论模样论相处时间,他甚至还比那前前前辈的丹襄境主年轻!   他到底输到哪里,才能让她在东洲王君赐婚时,竟杀到了北洲王城,将因欢喜睡不着的他揪起,让他也去退婚,说她绝非良配。   ……他堂堂北洲王嗣都想好入赘东洲了,让自己成为她往上爬的垫石,她竟然看不上他?   姜令霜叹了口气,朝他和玉琼音走过来,往他们的手里各塞了个番薯。   “这么冷来找我,你们定是担心我吧,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好吧?按照规矩,夺得圣物确实需要设宴,只是我身份不同,估摸着王宫也无人来参加我设的宴席。”   玉琼音捧着番薯张了张嘴,半晌应下:“自是要的。”   薛琢盯着手里的番薯,快要被她气出血了,竟扭头翻身跃起,跳出院墙消失不见。   迟忱一脸头大地追上:“殿下!”   玉琼音为难道:“令霜,他兴许有些没反应过来,别担心,他不会走远的。”   “好,那你去歇息吧,外头冷。”   姜令霜收回目光,走向院角坐着的奚时雪。   奎叔他们也相继离开,院里只剩他们两个。   姜令霜咬了一口番薯,甜津津的味道在唇齿里蔓延,她递过去道:“你尝一口,甜不甜,这是春姨种的。”   奚时雪就着她的手咬了口,温声道:“嗯,甜。”   姜令霜挨着他坐,面前不远处便是火炉,暖烘烘的也不冷。   她说道:“时雪,我一定会想办法留住你的。”   妖族应当也在赶来的路上了。   或许真的有机会,能根除这持续千年的灾祸,还这世间一个清宁。 作者有话说: 来喽~ 二更写了两千,有点不顺,明晚补回来,更九千,大家可以明晚再来看~ 第40章 第 40 章 有什么东西   当夜, 没等到妖族的人,反而等到了几个熟人。   还有一个不太熟的。   景宸三人拎了满手的瓜果菜蔬,离淮刚一开门, 他们便兴冲冲跑了进来。   “哇塞, 好大的院子,这是师娘自己的院子吗?”   “竟然还有座山!这宅子得老多钱了!”   “价值万金的紫楠木竟然拿来建亭子, 这也太豪气了!”   离淮和宁菡一脸冷漠地跟在后头, 拳头捏了又捏, 一侧的奚玄鹤叹息, 低声道歉:“抱歉,两位小友,孩子们有些好奇。”   参府奚家并不穷, 相反行医多年分外有钱, 但景宸三人常在外门,住得都是弟子房, 哪见过这般奢靡的宅院,处处透露着一个字。   贵。   走在最前头的应煊道:“师父这是抱上大腿了啊,入赘给堂堂东洲公主……啊不, 现在是少君了, 给少君殿下当王夫呢!”   姜令霜刚一出来,便听到三个孩子极高的嗓门。   这三个傻子怎么来了?   她没忍住, 眼角一抽,转身便要回屋躲躲,三个孩子眼睛分外尖,搁老远都能瞧见她。   “师娘!”   姜令霜被一篮子的瓜果蔬菜和三个开屏的“弟子”包围。   “师娘,听闻您今日力败东洲大殿下,顺利取得京玉弓, 如今累不累啊,需要弟子给您开药吗?”   “开什么药,师父定已帮师娘疗伤了,要我说大战一场需要补点气血,师娘要不要来碗红枣莲子粥?”   景宸和路松盈一左一右堵着姜令霜,她抬手扶额,一脸头疼,忽然见面前堵了个黑影,定睛一看竟是应煊。   这小子又要干什么?   姜令霜皱眉,刚退后一步,应煊倏然上前。   “师娘,您还缺养子吗,反正我爹也不在乎我,我可以和我那便宜爹断绝关系的。”   姜令霜两眼一黑,看向离淮和宁菡:“把他们三个给我弄走,越远越好。”   离淮和宁菡上前,拖住三个嗷嗷乱叫的孩子离开。   奚玄鹤挤眼一笑,递上来个木匣子:“老夫人,听闻您已夺得京玉弓,继任少君之位,此为参府奚家贺礼,望您收下。”   姜令霜低头一看,是根状似人参的东西,瞧着像根药材,参府奚家擅医术,送点药草也不足为奇,她便坦然收下了。   “多谢。”   姜令霜收下木盒,盯着奚玄鹤欲言又止。   奚玄鹤脸上的假笑快要将肌肉笑得痉挛,见她一直不走,端着笑问道:“老夫人还有何事啊?”   姜令霜微微眯眼,颇为好脾气地说道:“能别叫我老夫人了吗?”   奚玄鹤:“……您的辈分毕竟放在那里。”   “算了随你。”姜令霜果断转身,参府奚家一群只会读医术的傻子,能带出景宸这三个傻孩子,跟奚玄鹤掰扯,也不知道得浪费多少时间。   她推开偏殿的门,将木匣子收起,拎了壶热茶走向玉琼音。   见她过来,玉琼音抬手,示意红俏退下。   红俏刚一走,她便忍不住开口:“令霜,你——”   “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姜令霜在她身边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过些天他会去镇压饕雪,一年时间并不会影响什么,这一年我会想办法的。”   “若你没有办法呢?”玉琼音全无喝茶的心思,见姜令霜垂下长睫,又开口道,“若真有办法,当年前辈便不会走入丹襄雪境了,你以为千年前的那些前辈们没想过别的tຊ法子吗?”   “倘若到最后,你们用了一年时间也未寻到办法,那么——”   “那么他会回去的。”姜令霜道,“日后我便当我的王君,他依旧做他的丹襄境主。”   玉琼音神色复杂,心知姜令霜并不会拿天下做赌,也心知丹襄境主并非心狠之人,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到那种时候的分离,或许会更锥心刺骨。   “而且我们必须得想办法。”姜令霜捧着茶盏的手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晃荡的茶水表面,“饕雪在蚕食他的神魂,长此以往,若寻不到彻底根除饕雪的法子,怕是等他彻底被饕雪侵蚀,我们也再无转圜余地。”   这可不是小事,玉琼音柳眉紧拧,盯着姜令霜问道:“你如何得知?”   “时雪所说。”   “境主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姜令霜摇摇头。   玉琼音又问:“那他可有告知你,为何他会离开丹襄雪境?”   “并未,他说他不记得,我先前捡到他时,他身受重伤,五感混乱,识海也受伤颇重,如今断断续续想起来的记忆,也并未告知他为何要出丹襄雪境。”   姜令霜停顿了瞬,红唇微抿,又补充道:“他的失忆是真的,在青山郡时确实不记得过去的事。”   玉琼音皱眉,明摆着不信:“丹襄境主修为高深,谁能伤得了他,谁又能将他伤至五感混乱,识海造损的境地?”   “而且,丹襄雪境外只有阻拦饕雪溢出的结界,并无阻拦境主出来的阵法,在那千年里,他随时可以外出,只是他并未有出来的念头,他身上的伤必不会是因私自外出留下的伤痕。”   姜令霜也想过许多种可能,事实上在得知奚时雪的身份后,她便隐隐约约猜出了些缘由。   这世上绝无修士或妖族能将尊者满境的丹襄境主伤至那副模样,便连当初古神操纵京玉弓射出的那一箭,也只是令他昏厥了两日罢了。   姜令霜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个缘由。   奚时雪是自己主动走出丹襄雪境的,在他出来丹襄雪境后经历了什么,以至于让自己身受重伤。   她只是想不通一点。   丹襄雪境和南洲,横亘了整片大陆,他从这片大陆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去了南洲王城一个偏远的郡县,到底为何要跑这么远?   有什么东西在指引他吗?   -   奚时雪仰起头,雪从枯叶缝隙落下,他曾经也钟爱雪景,或许因为天生通晓控雪术,对其有着旁人难比的喜爱,直到进入丹襄雪境后,终年对着这些饕雪,再喜欢的东西也终究厌恶。   “家主,您得出面见见那些人。”奚玄鹤走过来,恭声唤他。   “不见,滚。”   奚玄鹤:“……”   那丹襄雪境果真磋磨人的心性,当年那温煦有礼的奚家家主,如今也变得好生没素质。   奚玄鹤坚持道:“他们带了承咎剑,还有玄火鞭,两个圣物加持,您若是不给个说法,这群人定不会罢休。”   奚时雪转身看他:“丹襄雪境如何?”   “情况不妙,结界松动,怕是撑不了多久。”   奚时雪沉默了瞬,从他身侧经过,寒风吹来他的回应:“我明日便回丹襄雪境。”   奚玄鹤抬步跟上,和他间隔了几步距离:“家主,您若想用那法子暂时镇压饕雪,怕是于您身体有碍。”   见前面的人不回话,奚玄鹤又紧追了几步,再次开口:“还请您三思。”   穿过长廊行至前院中,奚时雪忽然停下,在一片风雪中,他淡声道:“她刚继任少君,内忧半解,外患未平,我如今不能回丹襄雪境。”   可如今的局面,他没办法在不损失的情况下去镇压饕雪,奚玄鹤有太多话想说,话滚到嘴边,又成了叹息。   他问道:“一年够吗?”   一年其实很短,于修士而言眨眼之间,或许就是闭关冲刺一个小境界的时间,三百多日罢了。   但一年对于奚时雪而言,足以让他为姜令霜肃清这条成王之路,斩尽她的后顾之忧,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奚时雪道:“够了。”   奚玄鹤实在不想扫兴,却又不得不说:“家主,若您肃清了星巽堂,东洲古神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天幕恢复了太平,仿佛白日的那场雷劫为幻觉,如今它只是一片漆黑,连颗繁星都瞧不见,奚时雪不觉得神界天道会为那个私自插手下界因果的神降下什么惩处,神位极其稀少,他们任何一个都是难得的。   正是清楚天道不会对他们做什么,因此才敢肆无忌惮地插手下界的事。   奚时雪只淡淡扫了眼天幕,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般,收回目光,抬步便走。   奚玄鹤叹气,心说他还真是个炮仗,浑身是胆。   “待丹襄雪境平息后,我会回参府奚家一趟。”   奚玄鹤一听,倏然抬眸,满脸喜色:“是,参府奚家已等候您多年,有些东西也得您亲自去取。”   “嗯。”奚时雪并未回头,淡声应下。   刚跟着奚时雪没走多少步,奚玄鹤便撞上了一面屏障,这屏障是猝不及防升起的,将他磕得脑门生疼,抬手揉了揉额头,懵懵看着奚时雪。   奚时雪冷眼看着他:“该说的说完了,你此番前来不就是想我回奚家吗,此为我和夫人的寝殿,滚吧。”   奚玄鹤:“……”   奚玄鹤拱手:“是,家主。”   他转身离开,走出甚远,瞧见那三个蹲在前院门口的傻孩子,以及几个翘首以盼的奚家长老,因着险些被奚时雪将命都收了,这些死里逃生的长老是万不敢再上前讨嫌的。   见他出来,长老们一拥而上。   “怎么样,老祖愿意跟咱们回去吗,外头那些人可不会善罢甘休。”   “是啊,应淮闻可还带人堵在东洲王城大门口呢。”   “饕雪未停一日,老祖便不得安稳一日,总得给个说法。”   奚玄鹤听得头大,挥了挥手:“老祖自有办法,我们先走。”   长老们惊诧:“我们就走了?”   景宸也道:“这么急的吗?”   奚玄鹤皱眉:“你们不走还准备做什么?”   应煊挠挠头,不好意思笑笑,说道:“师娘说要设宴呢,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嘛。”   看到奚玄鹤逐渐眯眼,应煊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跟蚊子嗡鸣一般蹦了出来,低头盯着雪地,但浑身都写满了“想留下蹭饭”的意思。   奚玄鹤看过去,几个奚家长老轻轻咳了咳,或看天或看地,眼神乱瞟一副心虚之态。   他笑了声,看着几个长老和三个弟子点点头。   三个孩子是存心想吃饭,这几个老东西可没那般馋嘴,不过是想看看东洲公主到底什么模样,毕竟老祖为了人家,连自家人都能下死手。   听闻公主还是半妖血脉,今日力抗古神一箭,怕是真身不得了,并非寻常妖族,这些老家伙自然好奇,想要瞧瞧这位老夫人究竟何方神圣。   见他们一个挨一个地堵在门前,奚玄鹤两眼一抹黑,觉得参府奚家的未来也就到这里了。   “滚滚滚,都回去!”   看到几个老家伙拎着几个小家伙回去,坐在房顶上的离淮和宁菡满脸嫌弃。   离淮单腿屈起道:“参府奚家都是些这号人物,那奚家老祖能是个聪明的吗,咱们殿下的王夫定得是人中龙凤呢。”   宁菡一脸冷漠:“杀掉。”   离淮闻言险些没被她气厥过去,屈起指节抬手敲在她的脑门。   “杀杀杀,那是丹襄境主,够杀你八百个来回了!”   宁菡捂住头,心里憋着气,一转身化为一条小蛇窜走。   离淮扬声道:“你别再把自己打成死结,我还没见过哪条把自己缠死的蛇。”   听到外头的喧闹,姜令霜摇了摇头。   她这宅子倒是鲜少这般热闹了。   身上披了件大氅,姜令霜回头,见到头生两角的鹿姨。   “小殿下,天冷,你今日还打了架,多注意身体。”   姜令霜裹上大氅,温声道:“会注意的,思韫呢?”   鹿姨道:“思韫小殿下还未醒,刚灌了她一些灵药,您化龙一事妖境定知晓了,或许已派人前来。”   “若此番他们来了,将思韫带走吧。”姜令霜靠在柱子上,见鹿姨惊诧,她抬手拍拍鹿姨的肩膀,语气轻松道,“思韫如今的状况也不适合在我身边,妖境或许有办法,何况我当上少君后定会比从前更忙,也无暇照顾思韫。”   鹿姨叹道:“是,那便将思韫殿下送走吧。”   “你们也走。”姜令霜道。   “小殿下!”鹿姨猛地抬头,音量拔高,“绝对不可,属下怎能离您而去!”   “这是我的命令。”姜令霜歪头靠在柱上,像在和她闲聊般轻松,甚至还有功夫笑,“我并未回过妖境,不知道那里是何状况,实在放心不下思韫,你们在她身边我才能安心。”   “可是您——”   “我身边有人的。”姜令霜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夫君可是丹襄境主tຊ,尊者境大能,您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鹿姨看着她,琉璃色的瞳仁渐渐盈满了水,姜令霜越过她看向长廊拐角,她知道那里躲了几个人,这些拉扯她长大,尽心抚育她和妹妹的妖族守卫,早已越过上下级的关系,成为了她的亲人。   “这些年我很感激你们,但这次是命令,妖境派人前来的话,你们跟随思韫殿下一起回妖族,替我尽心照顾她吧。”   -   今夜这顿为夺京玉弓而摆的宴席,没一个人吃得尽兴。   薛琢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到饭点都未回来。   待用完膳,姜令霜将玉琼音送到门口,看好友仍一脸愁容,她又觉得好笑,有意缓和气氛:“你这般惆怅,若让云翎知道了,怕又以为我捉弄你了。”   玉琼音果然不再有愁容,而是黑了脸,扭头就往外走。   姜令霜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玉公主脾气还真是见长。”   她转身走至长廊尽头,奚时雪已等候在那里。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算一算时日,妖族三日内便能到,我定是说什么都不走,但思韫得回去,你医术精湛,有医仙之称,我想让你帮忙瞧瞧思韫。”   “我自当尽力。”奚时雪道。   姜思韫的卧房外布下了一层严密的结界,是防止她出现攻击状态时逃窜出去,鹿姨和奎叔他们还守在外头,见他们两人过来,自觉让出路。   姜令霜便拉着他进了屋,穿过屏风走至后厅。   “这便是思韫,我妹妹。”   奚时雪看过去,榻上躺着的女子与姜令霜的面容有五分相似,都像那个东洲王君,长得浓丽了些。   他还未把脉便觉察出一股浑浊之气。   姜令霜道:“思韫和我虽是母亲一胎所生,但比我晚破壳十年。”   奚时雪看向她,姜令霜挠挠鼻头,主动解释道:“虽然是人族和龙族的混血,但我母亲是龙族,且血脉强大,我们确实非胎生……年岁是按照破壳时间来定的,要算起来,思韫比我小十岁呢。”   奚时雪颔首:“我知晓,我可为她把脉?”   “自然可以。”姜令霜忙上前将帘子拉开。   奚时雪在榻边坐下,灵力涌入姜思韫的经脉中,他闭目牵引灵力游走,去找到她身上这股浊气的由来。   姜令霜心头一紧,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待在他身边,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姜思韫。   奚时雪此番探查足有一炷香,以他的医术能探一炷香,定是十分棘手的情况。   屋里的安神香燃尽,奚时雪睁开了眼。   姜令霜忙问道:“怎么样?”   奚时雪看向她,眉心微拧,在她紧张的目光中,他抿了抿唇,问道:“阿霜,你妹妹体内有煞气。”   姜令霜脸色一沉,垂下的手攥紧:“你说生死境?”   “生死境的势力或许不是这些年才外泄的,早在你们姐妹两个破壳之初,他们便已涉足外界。”   奚时雪顿了顿,沉声道:“生死境并不会冒险外出只为了掺和王室夺储之事,盯上你们,怕另有所图。”   姜令霜红唇紧抿,沉默了半晌,说道:“因为我们的龙族血脉。” 作者有话说: 来啦,今天更九千,晚上还有一章~ 第41章 第 41 章 “一定得回   奚时雪将姜思韫的经脉尽数搜了个遍, 虽费了大力气,但终究也有结果,在她的妖丹附近觉察出丝丝缕缕的浑浊气息, 仔细剖析, 那竟是存在于生死境内的煞气。   “生死境结界巩固,已有千年, 如今一再察觉他们的踪迹, 王后送你们出来, 兴许不仅是为了躲避王室内乱, 怕是她已觉察出生死境的踪迹,不得已而为之。”   奚时雪说完心中猜测,见姜令霜脸色难看, 便知晓自己和她猜得大抵一致了。   “先前在青山郡我瞧见了煞火的踪迹。”奚时雪看着姜令霜, “阿霜,你知晓姜庭渊他们有煞火, 是想以身做引,若我没猜错,先王后死于煞火吗?”   姜令霜却看向姜思韫, 从喉咙中艰难挤出声回应:“嗯。”   那已经是太早的事情了。   姜令霜十五岁时母亲离世, 从出生她便未见过母后,离母亲最近的一次, 竟是母亲入陵之时,作为女儿的她站在棺椁外上了几炷香。   妖界的公主殿下、东洲王城的王后娘娘死于煞火,被困于煞火中活生生烧死,整个王后殿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无人知晓王宫内为何会出现煞火,星巽堂的人借此发难, 说是因王后来历不明,或在外结交了生死境中的人,从而招致祸患。   姜令霜查了多年才找出些蛛丝马迹,设计姜庭渊用出了煞火来围杀她,他既然真的有煞火,又是王室中人,能接触王后,那么在王后寝殿周围布下煞火的人,他便是最大的嫌疑者。   这也是妖族追杀他的理由,一个合理正当的说法。   姜令霜只觉得头痛,她抬手揉捏眉心,深深吸了几口气。   奚时雪起身,指腹替她轻柔太阳穴。   “姜庭渊再有本事,也说服不了生死境中的人冒险帮他夺储,能令那些穷凶极恶、利欲熏心者冒险对王室出手,定有更大的诱惑,应是冲着你和你胞妹前来的,听闻古龙开辟混沌,有能劈天的能力。”   姜令霜抬眸与他对视:“王宫里除了我父亲,应当无人知晓我们是龙族一脉。”   奚时雪默然不语,用沉默告知了她答案。   姜令霜安静了会儿,忽然道:“生死境里有人知晓,只是未告知外人,以至于姜庭渊以为他们是被他请来帮他夺储的。”   “嗯,若真是冲着你和你胞妹前来,便说得通了。”奚时雪替她揉好一处穴位,见她紧皱的眉心松开了些,便又落向另一处穴位。   “你的母后既然将你们送走,便是因为王室比外面还危险,或许生死境中的人便藏在王宫里。”   会是谁呢?   姜令霜将整个王宫里的人想了个遍,这人得亲近姜庭渊,能令堂堂妖族公主、东洲王后都忌惮的,怕是在王宫里地位不低,以至于她担心自己护不住女儿,只能托人将她们送走。   奚时雪道:“煞气我也无法根除,阿霜,我只能尽力替她压制。”   姜令霜并未有半分怪他的意思,握住他的手腕:“我知晓,时雪,你尽力便好,我来想办法。”   奚时雪和她一同看向榻上躺着的姜思韫。   那时都是一颗龙蛋,为何只有姜思韫被煞气侵蚀了,晚破壳了十年,姜令霜却好好的,生死境那些人怎么会放过她呢?   如今看这模样,三百守卫贴身照顾两枚龙蛋,防守森严水泄不通,却连两个小殿下何时被盯上了都不知晓,下手之人实力不俗。   -   姜庭渊被唤来王宫时,已至深夜。   便连徐南禺也不知,这位王君为何深夜传唤他这刚与少君之位失之交臂的儿子。   姜庭渊进入王殿,这里燃着安神解毒的熏香,味道着实不好闻,他素来厌恶草药味,不由得皱了皱眉。   姜衡便站在大殿中央,望着墙上悬挂的那副壁画。   姜庭渊走上前,拱手行礼:“父亲。”   姜衡道:“坐吧。”   姜庭渊抬眸,目光从壁画之上那张清秀温婉的面上掠过,眸中划出一抹厌恶之态,冷眼别开目光,也并未就坐,仍站在那里,明摆着在置气。   姜衡今日刚醒,身子还虚着,披了件瞧着便厚实的大氅,转身看过来。   “渊儿,你很生气?”   与姜衡对视的刹那,姜庭渊清楚瞧见他眸底的冷淡和睥睨,当了王君三百年,姜衡又怎会是温和之人。   他低下头,咬牙道:“孩儿不敢。”   “我倒当真希望你不敢。”姜衡掩唇轻咳几声,抬手之际,掌心中已染上血迹,他好似未看见般随意撇去。   可姜庭渊却瞧得一清二楚,瞳仁微颤,掩在袖中的手无意识蜷起。   姜衡见他这幅模样,面无表情问道:“你担心我?”   姜庭渊垂下眼睫,沉声道:“孩儿自是担心父亲。”   “那你可知我所中何毒?”   姜庭渊摇头:“不知。”   整个东洲王城都无人看得出来,姜衡中毒昏厥后,星巽堂将城内所有医修都请了过来,参府奚家、商府药谷这两大习医的家族也来了不少医术精湛的医修,但只能瞧出王君中了毒,却不知何毒。   想来这世上唯一看得出来的,便是那位千年前的医仙,如今修为最高的前辈,丹襄境主了。   姜衡负手而立,冷声道:“本君所中噬心蛊,是融合了煞气的噬心蛊。”   “怎会——”姜庭渊倏然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姜衡反问:“你很惊讶?”   姜庭渊垂眸不肯回话。   他从小也倔,母族为商府上官家,父族又是一洲王室,以至于他从小便有种傲气,自母亲死后,这世上唯一能管住他的只有这位王君了。   姜衡曾经也是这般以为的。   他看着姜庭渊:“或许我不该将你交给星巽堂管教的,你身边tຊ的人心思不正,也将你教出了这般歪心。”   “什么叫歪心,再歪的心能有父亲歪吗?”姜庭渊陡然抬眸,近乎执拗地看着他,“您弃一洲子民于不顾,为了自己的私欲迎娶灵泽妖境的公主,明知不可,偏要诞下两个半妖血脉,可曾想过若古神得知,我们东洲王室会怎样!”   “您以为我为何要对她们下手,还不是为了王城!若她们不死,待来日古神得知,我们姜家的天下便要易主了!”   姜衡只是淡淡看着他,仿佛他的愤怒不值一提,他的神色始终平和,这让姜庭渊的愤怒愈发高昂。   “歪心的分明是您!”   “姜家的天下本就是靠诡术窃来的,又何谈易主?”   姜衡淡淡的一句话,令姜庭渊欲燃愈烈的怒火忽然被泼了盆冷水,他愣了许久。   “……什么意思?”   姜衡只是摇摇头:“渊儿,东洲王君的位置,你坐不得,除了她们两个,无人能坐得。”   她们?   一个姜令霜还不够,竟然连姜思韫那个废物都能排在他面前。   姜庭渊这次是怒极反笑,全然顾不得礼数了,边后退边点头:“父亲不喜欢母亲,分外嫌恶冷落她,连带着她生的孩子也不喜欢,不知您能护得住姜令霜一次,还能不能护住第二次,古神血脉出现驳杂,神定不会放过她的。”   他抬头看了眼王殿内悬挂的壁画,那在他母后死了没两年便嫁来东洲的妖族公主,也没见王君对她有多宠爱,在她生下孩子后都没去看过几眼,年纪轻轻便亡故了,当真是红颜薄命。   两个妻子他都不管不顾,冷清对待,如今却还在殿内挂着亡妻画像,演给谁看呢?   姜庭渊转身离开,竟连礼都未行。   偌大王殿只剩姜衡一人,风顺着敞开的窗吹进来,他低头咳了咳,擦去唇边的血迹,身后的宫侍上前递来丹药。   “陛下,这是丹襄境主走前留下的丹药。”   姜衡摆了摆手:“不吃了,本就没多久了。”   他回头看向那幅画像,因病而枯瘦的面上浮现出堪称温柔的神情,唇角微弯,好似瞧见了自己这毕生所爱之人。   因为她在那边,以至于死亡都没那般可怕了。   王宫幽静,只余巡视的守卫。   姜庭渊大步匆匆走出王殿,行至宫门口,瞧见了等候在那里的几人。   他冷着脸走过去,越走越快,衣摆带风,徐南禺瞧见他过来,刚准备掀开车帘,便被他一拳砸在了脸上。   徐南禺毫无防备,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脸上,顷刻间唇齿间便满是血迹,他没什么表情,仍歪着头。   而姜庭渊甚至抽出了剑。   车里的上官崇一惊,忙下车阻拦:“渊儿,你这是作何!”   姜庭渊已拔出剑指向徐南禺:“他中的是噬心蛊毒,除了你们生死境,上哪寻这蛊毒!我并未要你给他下毒,谁给你的胆子!”   上官崇愣了下,反应过来姜庭渊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可徐南禺是徐家的人,是姜庭渊的左膀右臂,大业未成怎么能杀?   “渊儿,他也是为了你好!”上官崇拦住他,挡在徐南禺面前,“若王君不死,你很难夺得君位!”   姜庭渊却仍看着徐南禺:“我说过不要把手伸得太深,我和母亲将你从生死境中带出来,你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们徐家可是这整片大陆的叛贼!”   “若再有一次,你和你那胞妹的性命便都不用再留了!”   徐南禺没吭声,揩去唇角的血。   上官崇拖着姜庭渊上了马车,未等徐南禺便赶忙叫驱车的侍从离开。   徐南禺在原地待了半晌,才捡起自己掉落在地的刀,孤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他行至半路停下,在一处尚未关门的糕点铺子里买了兜角儿糖,这是妹妹爱吃的东西,徐南禺只是想,她过几日回来兴许能吃到。   -   姜令霜和奚时雪就寝之时,已是后半夜。   累了一日,她沐浴过后便躺上了榻,过了片刻,奚时雪也回了屋里,在她身侧躺下。   姜令霜缩进他的怀里,捞起他的手腕道:“我替你温脉。”   在青山郡那一年半,她替他温脉已成习惯,以至于此刻忽略了这人根本不是她那“怕冷”的夫君,丹襄境主早已习惯寒冷,也暖不热的。   但奚时雪与她在一起时,会刻意升高体温,不至于冻着她。   奚时雪躺在她身侧,垂眸专注看着她,姜令霜的长睫半阖,瞧着像是睡着了,可他知晓她并未睡。   她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虽然面上没有表露,可奚时雪仍看得出来她的难过。   “阿霜,你愿不愿意听听我的事情?”   姜令霜抬头看他:“丹襄境主的发家史?”   “算是吧。”奚时雪笑了笑,“史料记载毕竟为人所写,也未必尽数可信。”   姜令霜道:“洗耳恭听。”   奚时雪便看着她的脸,回忆起当年的事。   “我的父亲和祖父都是颇有成就的医修,母亲是个只有金丹修为的体修,可我自小便能通悟控雪术,感受天地万物的灵韵,修行节节攀升,十七岁便元婴满境了,立志要当扬名天下的剑客,父亲和祖父又自豪,也生气。”   “为何生气?”   “生气我们家世代悬壶,出了我这一棵歪苗,又自豪我这棵歪苗长得真好,竟是个天纵奇才。”   “然后呢?”   “然后……我十七入世,三月便破奇案,因此扬名,可早慧者多早夭,在性子尚未沉淀起来时便早负盛名,难免生出几分骄矜恣意,不通曲直的性子招惹了些人,也替家里招来了祸患。”   姜令霜搭在他腕间的手攥紧,不自觉用力。   奚时雪垂眸看她,用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继续道:“父亲和祖父受我连累,他们死后,我的性子因此收敛了许多,带着胞弟和母亲一同前往参府,沉没了接近十年才再次入世,这次我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守护身边的人,此后百年我创立了参府奚家。”   很典型的草根逆袭史,姜令霜心说,和她看的很多话本主角一样的经历。   奚时雪低头蹭蹭她的额头,温声道:“我对母亲和胞弟抱有愧疚,因此为了他们,我什么都愿意做,当年走入丹襄雪境时我当真以为已全了这份恩情,我以为是他们放弃了我,所以那一千三百年,我从未主动去思念家人,也不曾看他们寄来的信。”   他以为两不相欠,亲恩已报。   然后他发现,到最后他还是欠了他们那般多。   “母亲没有放弃我,胞弟也在努力支撑我留下的家族,想办法救我出来,可终究斯人已逝,空余遗憾,或许他们到死都以为我恨着他们。”   姜令霜往他怀里缩了缩,仰头亲亲他的下颌,问道:“聚散无常,世事难料,过去的都过去了。”   “人得向前走。”奚时雪抬手覆在她的侧脸,瞧着她的瞳眸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就算这一生失去再多人,也得往前走,才能令逝者无憾,阿霜,你得记住。”   他可真容易伤怀。   姜令霜长叹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腰,用灵力去温他有些寒凉的身躯:“我讨厌失去,所以我得努力,去留住更多的人,你放心,我定想办法救你出来,日后当我一辈子的王夫,替我打理这偌大家业如何?”   奚时雪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蹭了蹭,笑道:“自是好的。”   外头的风雪减缓,轩窗上的琉璃瓦片蒙上了一层水雾。   “阿霜,雪该停了,明日我得回一趟丹襄雪境。”   姜令霜仰头道:“一定得回来。”   奚时雪亲亲她的唇角:“一定回来。”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 第42章 第 42 章 “你夫君有   奚时雪起身之际, 姜令霜还未睡醒。   他若刻意想隐匿气息,她是难以觉察的。   出门之际天还未亮,奚时雪一路靠近门口之际, 知晓两侧的瓦檐上蹲了人, 是她身边的那些妖族守卫,他们会轮换值班。   城外的空地上扎了一个个营帐, 那些人不敢进城, 又不敢离开, 只能原地待命。   应淮闻一夜未睡, 听闻了城里的事,京玉弓认主“死而复生”的东洲二殿下,那场雷劫似乎是古神暴怒想要劈谁, 总之详情他们也不知, 只知晓大概。   丹襄境主还在城内,至今未出。   为首的一位长老道:“檀悬长老身死, 丹襄境主无故杀人,如今又不肯回丹襄雪境,应长老, 咱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他一开口, 营帐内迅速有人跟腔。   “境主必须要回丹襄雪境,咱们此刻应该进城, 左右我们手握两个圣物,又有西洲王君协助。”   “丹襄境主已有杀念,不再温煦,若他心生叛逃念头,那丹襄雪境内的饕雪便会一股脑涌出,咱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应淮闻听得头大, 抬手搓了搓头,这群长老商议了一整晚,把他吵得脑袋直嗡,胡乱摆了摆手起身。   “容我想想。”tຊ   此番所有长老中,修为最高的是他,手握承咎剑的也是他,他虽然在这些长老中没有决定性的话语权,但弟子们都拿他当领头的了。   他走出营帐,外头还下着雪,纵使用灵力扫过,不一会儿就又下到了脚踝,应淮闻走了几步就沾了一脚底的雪,停下来抖了抖。   他找到了块石头,蹭掉靴底的雪,嘀咕道:“唉,下这么久的雪,连出门喝酒不方便。”   眼前一道白影闪过,应淮闻猛地抬头,眼前只剩下被风拂过的雪面,细雪飘洒落下。   应淮闻愣了片刻,倏然看过去。   “丹襄境主???”   -   奚时雪从东洲王城出来,一路缩地成尺,去向丹襄雪境。   清晨出发,不到傍晚便赶到了雪境外。   他出来已一年八个月。   饕雪是靠奚时雪的神魂之力镇压的,只要他存活于这世上,饕雪便不会瞬间涌出,但丹襄雪境外固守饕雪的结界也是靠他的神魂之力支撑的,若他长期不在雪境内,那结界便会日渐松垮。   直到结界破碎,饕雪溢出。   自他离开丹襄雪境那日起,雪境内的饕雪便在冲撞结界,最初只是泄露了一些寒风,外头的人只觉得气候有些异常,七八月竟然也凉爽了些。   三月前,外界陆续飘了小雪,连绵几月不停。   如今各方势力都派了些弟子来丹襄雪境外,基本都是些修习控雪术这类感知万物灵韵术法的弟子,轮班日夜不停地加固丹襄雪境外的结界。   奚时雪抵达前,他们刚加固过一次结界。   白蒙蒙的灵力屏障阻隔了里头的饕雪,众人累得皆瘫坐在地。   “这饕雪还真难对付,也不是个好干的活啊。”   “才看了三月的雪,我便觉得自己好像要盲了,睁眼闭眼都是白花花的雪,那境主对着看了千年未疯,当真是忍王了。”   “此等心性,着实佩服。”   年轻弟子扒开壶塞,仰头喝了两口,余光瞧见一抹白影自身边经过,他愣愣看过去,见那如雪一般的人只穿着单薄的白衣,孤身踩着雪而来。   雪衣黑发,模样年轻,竟生得如此清俊,周身挡不住的矜贵气丝毫不像个弟子。   等他回过神来,那“雪人”已走到结界前,不少注意到的人看来。   一位长老起身,当是哪家弟子调皮好奇,走上前来阻拦:“你哪家的,不能靠近丹襄雪境这般近,容易被饕雪侵——”   未说完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目瞪口呆看着那白衣青年如入自家一般穿过了强硬的结界,衣摆消失在另一侧肆虐的风雪中。   外头鸦雀无声,直到不知谁先起了个头。   “丹襄境主?”   几个长老瞬间回神,面面相觑,难掩眸中震惊。   有胆子且有能力进入丹襄雪境的,除了一个丹襄境主便没有第二个人,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丹襄境主竟然回来了?   他们听闻丹襄境主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提剑要杀东洲王室的两位王嗣,一个人跑到了东洲王城,还挑衅了一把东洲古神,接了古神一箭。   本以为前辈被关了一千年,精神有碍得了疯病,千里迢迢去追几个小辈泄愤,眼下还没等应淮闻他们请他回来,丹襄境主竟自己走回来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奚时雪时并不知他们在外头嘀咕什么的,大抵都是些兴奋的话吧,自己终于不会被饕雪冻死了。   从外界走入丹襄雪境,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入眼除了雪便只有雪面反射的凛光,丹襄雪境终年白昼,没有黑夜之说。   奚时雪回到了自己原先居住的宅子,拿了几样东西装进乾坤袋,锁上当时外出未来得及关上的门,想来那时他果真走得急切,竟连门都未关。   他仰头看着这座困了他一千三百年的宅院,此一走,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年的时间,他能暂时镇压饕雪,停了这片大陆下了几月的雪,纵使代价深重,能换来一年的自由令他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也足够了。   磅礴的威压自他周身荡开,整个丹襄雪境满是狂烈的雪,一股清灵之力如风般席卷四面八方。   外面的修士们骤觉强大的灵压,那股纯粹圣洁、不带一丝杀意的气息在丹襄雪境蔓延,他们用了几月不断修补的结界忽然便不再动荡,曾经薄如蝉翼的界膜竟陡然加厚。   弟子们仰头看去,天地间这场下了三月的雪,雪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   众人在外坐到深夜,一道结界阻隔,里头还是一片白昼。   “长老。”一个弟子声音微颤,“雪,雪停了。”   他们仰头看去,席卷了三月有余的饕雪,竟然停了。   众人当即起身,几个长老对着雪境拱手行礼:“多谢前辈!”   他们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这待了几月的地方,回宗定要沐浴休息一番,为首的长老腰间玉牌嗡鸣。   他接通玉牌,脸上的喜色还未褪去。   “应长老,饕雪停了,我们正准备返程!”   应淮闻却厉声道:“不可回来,你等即刻列阵,守住丹襄雪境的出口!”   “……什么,为何?”   “丹襄境主要离开雪境,切不可让他出来,镇压饕雪后他正是虚弱之际,我等正在赶去。”   挂断玉牌,应淮闻看着灵舟下飞速倒退的房舍,芥子灵舟以最快的速度行驶,也比丹襄境主徒步遁地还慢上许多。   身后的长老叹气,问道:“这般对境主,着实有些过于狼心狗肺了。”   应淮闻神色纠结,眉宇间的不忍和愧疚快速掠过,打在芥子舟边沿的手攥紧。   他轻叹道:“实在无奈,生死境势力在蠢蠢欲动,饕雪又会限制修士灵力运转,若再来一次,赶上生死境内的势力蔓延,内忧外患,咱们不好对付,怕是死伤惨重。”   “那境主……”   “……这是丹襄境主的使命,在千年前他自愿走入雪境时,便是他肩上放不下的责任了。”   身后十几步远,蓝衣少年听得一清二楚,弯腰掀开帘子进入一间船舱,将茶搁在桌上。   “殿下,应长老此番前去,确实要对丹襄境主出手了。”   薛琢正坐在窗台擦拭自己的长枪,闻言一顿。   迟忱替他斟茶,满不在乎地说道:“丹襄境主本就肩负镇守丹襄雪境的职责,不知为何私自外出,饕雪也赋予了他长生呢,但如今他既然回去了,那些人定没办法放他离开,境主留在雪境,您也好撬墙角嘛。”   薛琢瞪他一眼:“闭嘴!”   迟忱抬手在嘴边一划,示意自己的嘴巴已闭上。   薛琢看着窗外急速掠过的夜幕和下方的城池,饕雪已停,待地面的雪融化,百姓的作息便又能恢复正常,修士的修行也可继续。   丹襄境主留在雪境里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舍一人而救天下万人。   若丹襄境主并非姜令霜那便宜夫君,薛琢定是不管,甚至会自私地帮助他们镇压丹襄境主。   薛琢的拳头攥了又攥,牙关都快咬碎了,难不成真要去帮自己的情敌?   待迟忱呢喃一句:“快到丹襄雪境了。”   薛琢忽然暗骂一声:“真是欠她的。”   他翻身从窗台下来,捞起自己搁在桌上的玉牌。   -   姜令霜醒来的时候,奚时雪都快跑到丹襄雪境了,她跟他传信,得知他那边一切太平后,便也放下了心。   起身后,姜令霜去给春姨摆了些贡品,又开始挖她种下的番薯。   忙到稍晚,三个参府的傻孩子来了,姜令霜索性将活丢给他们干了。   她搬了个椅子坐在廊下,正闭眼假寐,觉察出什么,睁眼看去,雪势果然变小了,证明奚时雪已到丹襄雪境,开始着手镇压饕雪了。   路松盈蹲在她身边搓着番薯上的泥土,自言自语道:“师父既然可以短暂镇压一年的饕雪,过去千年怎么没出来过?”   姜令霜沉默。   他厌恶雪境,却又未出雪境,不过是因为外头的世界更令他不愿接触,或许是被世人放弃,以至于他不肯再见任何一人。   应煊眼巴巴看着姜令霜,问道:“师娘,若是到最后你们也没寻到办法将师父和饕雪分离,那师父真的要回丹襄雪境吗?”   姜令霜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多了三个傻徒弟的事情,靠在躺椅内淡声道:“嗯。”   “真的要回去???”景宸拔高音量,“那你们岂不是刚成婚就分居啦,以后是您去雪境还是师父出来见您啊,异地恋?”   姜令霜抬手盖在眼皮上,根本不想见这三个傻子。   ……成婚。   她忽然反应过来,她和奚时雪还没结婚契呢!   没订婚没结婚契没有婚典,什么都没有,现在只能算无证同居,根本算不得什么夫妻。   姜令霜翻身背对景宸他们,拉了拉身上的毯子蒙住头。   如今连俩人的未来能有多久都不清楚,也没时间想这些事,姜令霜只忧心他的身体,饕雪在蚕食他的神魂,证明他已无法再长期镇压丹襄雪境了。   若妖族的扶tຊ桑神树也没有办法,奚时雪该如何?   这片大陆又该怎么办?   令人头大,刚休息没多久的脑子又疼了起来,姜令霜越发焦躁,偏偏那三个傻子挖完番薯,又蹲在身边喋喋不休。   景宸道:“若刚成婚便分居,感情得多么脆弱啊,定要经历更多磨难的。”   应煊点头:“对啊,而且长期不见面,还容易移情别恋呢。”   路松盈不解问道:“丹襄雪境里哪来的外人,师父怎么移情别恋?”   应煊瞪她:“我说的是师娘啊!”   姜令霜忍无可忍,一把掀开薄毯踹了过去:“滚!”   三个孩子被宁菡和离淮拎了出去。   姜令霜看着满地摞起的番薯,以及刨出的尘土,两眼一黑又躺了回去,真想回到当初捂住自己的嘴,为何要招这三个傻子进来。   她刚躺没多久,腰间的玉牌便响了,以为是奚时雪,姜令霜忙拿起来。   但来信的不是奚时雪。   薛琢联系她作甚,昨夜连庆功宴都没吃,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如今又要说什么?   姜令霜接通,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便急匆匆道。   “你夫君有难!” 作者有话说: 深夜更新,调整好状态写了一章啦,晚上还有更新~ 第43章 第 43 章 后悔   姜令霜是未想到那群人敢去拦奚时雪的, 被他揍了那么多次,竟还有胆子。   也没想到这些人如此恬不知耻,竟能做出趁人之危这种事。   在薛琢的话刚说完, 姜令霜便站起了身, 急匆匆往外走,蹲在院子房顶上的奎叔等人翻身跃下, 紧随她其后。   薛琢道:“姜令霜, 你需得想好, 若前来阻拦兴许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如今天下共愿便是丹襄境主回去雪境!”   姜令霜走了没两步,离淮和宁菡便堵在了门口。   奎叔道:“小殿下,薛少君所言在理, 镇守雪境是丹襄境主的职责, 若您贸然前去与几大世家为敌,怕会因此受累。”   鹿姨也横在她身前:“小殿下, 三思后行。”   姜令霜只是觉得有些冷,她看着他们,知晓他们是为了自己好, 这些人怎会忍心自家小殿下与喜欢的人分离, 从而伤心难过呢?   “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般坐镇丹襄雪境了,也并未不管丹襄雪境, 我们在寻找生机。”   薛琢并不知晓姜令霜的意思,应淮闻他们也不知晓,可奎叔他们已得知,奚时雪的神魂之力在被饕雪蚕食,不能再坐以待毙如过去那般镇守雪境了,必须得寻找能彻底消除饕雪的生机。   鹿姨摇了摇头:“不论如何, 饕雪是天下所有人的事情,可以由所有人一同抉择是否要放出丹襄境主,但您不能孤身去救,星巽堂或许会借此发难,您只需要当好这个少君便可,自私一些方能成就大业。”   薛琢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东西,什么转机?”   玉琼音尚未告知他,姜令霜也未来得及说,此事也不能太多人知晓,那么多人未必都可信,若得知丹襄境主的神魂在被饕雪蚕食,民心不安,天下大乱,生死境也绝对会借此机会入侵。   姜令霜沉默了,奎叔和鹿姨等人愧疚难当,却还牢牢挡在她身前。   “抱歉,我并不认同这样的想法。”   轻而淡的声音被风吹散,奎叔和鹿姨眼前一花,只闻到一抹熟悉的馥郁花香飘过,几人连忙去拦,却只抓住了姜令霜的衣角,随后布帛碎裂,她毫不留情地割断了衣袖。   “小殿下!”   -   饕雪靠的是奚时雪的神魂之力镇压。   同理,若他要外出,短暂镇压饕雪,只需要抽出足够的神魂之力便可。   而忽然抽出这般多的魂力,于寻常修士来说,极其容易心神不稳走火入魔,就算侥幸活下,也多半落得个识海混乱,疯癫痴傻的结果。   奚时雪能确保自己不至于走到痴傻的境地,却也无法全身而退。   当魂力充斥了丹襄雪境的每一寸地界,将肆虐的朔风饕雪一并镇压,漫天飞舞的雪渐渐落下,直至被一股清灵之力束缚,变成平整的雪地。   这个过程漫长,也不是个轻松的活计,奚时雪一缕缕抽出自己的魂力,就如过去千年一般,一旦饕雪有肆虐的迹象,他便会这般抽取自己的力量去镇压。   与过去没什么不同,只是这一次抽取的魂力是之前的十倍还多,以至于在最后一片雪花平静,最后一缕朔风消散后,他撑着剑弯腰咳嗽,斑驳的血迹喷溅而出,落在雪面上消融。   浓郁的血水中夹杂了些血块,那是他磕碎的肺腑,奚时雪擦了擦唇角和下颌的血迹,撑着剑起身朝外走去。   在靠近丹襄雪境的结界处,奚时雪便知晓,这世间有些人终究是无法感化的,世人贪利畏祸,而他们权衡的结果,也不过是再次牺牲他罢了。   芥子舟落地已至深夜,雪境外的长老和弟子早已列阵,只等待他们到来。   应淮闻匆匆上前,将承咎剑一并取出。   薛琢是最后一个下来的,望着前方乌泱泱的身影将丹襄雪境的入口堵住,他的眉头皱起。   迟忱跟在身侧,说道:“殿下,今日丹襄境主怕是出不得了,你莫要糊涂,与众人站在同一立场才是明智之举。”   他顿了顿,又说:“姜公主应当会理解的。”   薛琢侧首瞪他:“姜令霜那炮仗,若我敢动她夫君,定不给我好脸色看!”   迟忱被他凶了一顿,后退两步嘀咕道:“本来也不给您好脸色啊。”   薛琢一脚踹了过去。   他们并未上前,只是站在队伍最后。   而最前方的几个长老皆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其中有些还参与了当初在青山郡围困境主一事,再加之前日东洲城门的事,被丹襄境主揍出了阴影,境主好生能打,如天堑般的实力鸿沟令人心生畏惧,若非境主此番定会重创,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了。   趁人之危着实不要脸,一群老的脸颊羞得燥红,却又无可奈何。   雪境外高竖的结界开始波动,证明那一头有灵压在靠近,为首的长老不约而同握紧了武器,心下一紧,被丹襄境主压着打的恐惧又浮现心头。   直到他们看到模糊的结界后有人影浮现。   应淮闻厉声道:“境主,还请您回去!”   人影却并未停止,仍在靠近结界。   应淮闻道:“您若执意要出雪境,我们便只能布阵了!”   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的弟子上前。   在过去他们并未在丹襄雪境外设下围困境主的结界,只有一个阻拦饕雪的结界,是对境主自愿进入雪境的尊重和感谢。   但今日不同,境主执意外出,他们也只能布下阵法围困他了。   应淮闻刚画好阵符,正要打下,滔天的威压自结界另一头冲出,裹着森寒的灵力如柱般冲来。   队伍最后侧的薛琢忙瞬移后退,顺带揪住了仍在看戏的迟忱和另外两个手下。   风暴冲出,将一行人撞出几十丈远,直面境主灵压的几个长老更是被砸出百丈,一连撞碎了数不清的石块。   薛琢拂袖挡住自丹襄雪境内挥出的饕雪,待雪散去,他才能瞧清那孤身而立的人影。   奚时雪的衣领有显眼的血迹,他明明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却也能瞧出明显的疲态,连周身的灵压都不如过去强盛了,甚至是远不如。   无视地上众人的哀嚎,奚时雪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缩地成尺需要极强的灵力,他如今灵力所剩不足十分之一,只能徒步走回。   刚走没几步,眼前便从天而落十几人,应淮闻站在最前头,捂着心口对他道:“境主,您不能再外出了,生死境势力蔓延,北洲圣物失踪,傀现世,近来风波不停,这一年多来的大寒又令修士修为寸步难进,我们经不起任何冒险了。”   身后的弟子们更是同声道:“请丹襄境主垂怜世人,回归丹襄雪境,以镇饕雪,以安山河。”   薛琢站在远处,盯着那孤身站立的白衣青年,眉头紧蹙。   身边的迟忱逐渐不忍,无端觉得他们都成了个自私自利的刽子手。   奚时雪看着低头拱手的应淮闻,看了足足有半柱香,身后不绝于耳的“请求”一遍遍冲撞他的耳膜,眼前这几个碍事的老家伙又堵住他的去路。   在应淮闻额上的汗水再一次滴落,紧张得几乎要握不住剑时,奚时雪终于有了回应。   他淡声问:“你们想困住我?”   应淮闻咬牙道:“晚辈们并不想。”   “不想吗?”   “您舍身牺牲,晚辈们敬仰钦佩您,又怎敢冒犯,但饕雪事关天下,晚辈不知您到底为何要外出,若有所需可尽管吩咐,只是在未寻到彻底清除饕雪的法子前……”   嘴上说着敬仰,干的却都是些大不敬的事,应淮闻越说越觉得丢脸,头几乎要低到雪地里了,艰难说出了剩下的半截话:“还请您理解些,您不得外出。”   奚时雪淡声道:“我并未不管丹襄雪境。”   他们当然tຊ知晓,他甚至还抽出了那么多魂力镇压饕雪,若真是彻底放下职责了,又怎会做这些自损八百的事?   应淮闻的唇瓣抖了许久,忍着愧疚道:“境主,您无端消失一年零八月,这一年多,您可知作物损失多少,多少修士的修为停滞不前,百姓们生活又多么艰辛,四洲二府的粮库早已快空了,您的任性已令这片大陆遭难太多,我们赌不起。”   奚时雪问他:“你们在怪我?”   应淮闻连忙否认:“并未!”   他缓缓抬头,看着奚时雪:“您外出一定有自己的目的,我们岂敢妄议,只是您的修为太过,若您再有这等念头,无一人能拦得住您。”   因此这便是最好的机会。   丹襄境主虚弱的时机不多,今日便是机会。   奚时雪第一次后悔,自己当年进入丹襄雪境的决定。   他可以逃离,无一人抓得住他,可以当场识破为他下毒的母亲,可以不进入那融合饕雪的阵法。   他甚至也可以在进入丹襄雪境后的那次飞升机会里,不自损修为跌落境界,直接毫无留恋地飞升,至于这离了他的下界会怎样,那又与他何干?   他偏偏无视了母亲的毒,偏偏毫无反抗地融合了饕雪,偏偏在辛苦修行至圣者满境,迎来众多修士梦寐以求的飞升雷劫后,竟自损境界跌至尊者境,放弃了飞升的机会,替他们镇压饕雪。   以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这些人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天地骤寒,众人蓦地仰头,已停止的雪竟凭空落了下来,鹅毛般的大雪被无形的威压凝出,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地面忽然结了冰,寒冰一瞬百里冻结周遭一切,也连带着冻上了这些人的脚底。   寒冰沿着小腿急速上爬,应淮闻赶忙道:“众弟子听令,驱动御火术!”   一团团火焰燃烧,抵挡了沿着他们的身躯往上冰封的寒冰,却只能阻止它蔓延的速度罢了。   “境主,那就恕晚辈不敬了!”   十几个长老冲向奚时雪。   奚时雪冷眼看着他们,却动也不动,在他们距自己只有十几寸时,自地面忽然冒出的雪墙牢牢阻拦了他们,长老们的武器被一同冻在雪墙中,御火术使出,却未消融那寒雪半分。   薛琢皱眉,刚要提枪上前支援,灭顶的威压爆开,那堵护在奚时雪身边的雪墙被从中击碎,碎裂的雪块裹挟着燃烧的火球,撞向围困他的十几个长老。   人影被撞飞,重重砸落在地,滑出了几十丈远,直到弟子去救才堪堪截停。   薛琢也被波及,纵使反应颇快地挥出了结界,仍被余压震出了血。   奚时雪的脚边滴了一滩血,血自他的指尖滑落,他并未看一眼,继续朝前走。   躺在地上的应淮闻厉声道:“境主,您太过执拗!”   他抬手祭出了一柄剑。   一柄青剑。   尘封了多年的剑在一月前出鞘,却被丹襄境主败于青山郡门前,经过一月的韬光养晦,汲取天地灵气修补剑痕,在一月后又遇见了这行走于天下的煞物,这世间最强的煞物。   承咎剑是极强的杀器,可斩尽天下一切煞物。   奚时雪抬眸,那柄青剑陡然变大了数百倍,变为足以遮蔽天日的剑影。   他站在剑影之下,忽然在想,自己当初入世的初心为何?   他的抱负是什么?   他明明想当一个潇洒快活剑客,一个济世救民的医修,开山立宗,扬名万古,救千千万世人,肃清山河乾坤。   如今却毫无救世之心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今天还有一章! 第44章 第 44 章 若他回不去   姜令霜无法缩地成尺, 从东洲王城到丹襄雪境,路途万里,若想尽快赶去只能乘坐芥子灵舟。   但芥子灵舟还未走出多远便被拦下, 一行人堵在去路, 为首之人身披大氅,脸色恹恹, 病气未消。   姜衡道:“霜儿, 停下来吧。”   姜令霜站在甲板上, 仰头看着悬浮在虚空的王君, 她的父亲。   “这根本就不对,现在应该去找彻底解决饕雪的法子,靠一人绝不可能长久, 届时若丹襄境主无法再镇压, 我们面对来势汹汹的饕雪势必无力抵抗,您——”   姜衡打断了她:“丹襄境主可以由所有人共同抉择, 放他出来,但不能是东洲少君前去救下的。”   姜令霜的拳头紧攥,迎着凛冽的寒风看向自己的父亲, 只是有些不理解, 身边的人都教育她,为君者应当胸怀苍生, 切不可畏难而退,如今若丹襄境主被彻底镇压,饕雪蚕食他的神魂后,所有人都将再无活路。   此时应该去另寻活路早做筹谋,而不是将天下兴亡压在一人身上。   她以为姜衡会理解她。   但姜衡却堵住了她。   奎叔他们也匆匆赶来,跃上芥子舟, 拉住她的胳膊道:“殿下,王君说得对,其余的事情我们来日再筹谋,您不可——”   “为何不可?”声震云霄,淳厚的声音自苍穹传来。   听闻此声,奎叔几人脸色一变,迅速转身单膝跪下,姜令霜不明所以,皱眉看去。   她甚至没看清那人的身影,只觉得眼前一阵利风划过,再一回神,一人便到了身前。   龙族对彼此有着天生的感知力,这人刚落至面前,纵使外貌与寻常人修并无不同,姜令霜仍一眼看了出来,她是只龙。   是只血脉纯正,强大无匹的龙。   翎蓁来至她身前,上下扫了眼自己这百年未见的外孙女,上次见面她还尚在襁褓。   “尊上。”奎叔几人忙行礼。   姜令霜眸光一凛。   竟来得如此快,从灵泽妖境到这里可有十几万里,不到两日便赶来了?   “起来吧。”翎蓁淡声吩咐,并未跟姜令霜寒暄,侧首看向姜衡。   姜衡苍白的唇抿了抿,拱手行礼:“母亲。”   翎蓁嗤笑一声:“我可受不起东洲王君这一声母亲,我只问你,让不让路。”   姜衡垂眸道:“为了东洲,这路不能让。”   翎蓁白了他们一眼:“窝囊,璇儿如何看上你的。”   不等姜衡他们搭话,翎蓁抬手拂去,苍穹被无形灵力生生撕开,在姜衡瞳眸微颤欲要派人阻拦之际,下一刻,整艘灵舟冲向撕开的空间。   裂缝关闭,夜幕再次恢复平静,但那艘芥子灵舟却已消失不见。   东洲王城的长老们唇瓣哆嗦,半晌道:“这……这可比缩地成尺还要骇人啊!”   妖族王室生来便伴有“域”,既可以相隔万里传召妖族两位护族神灵的灵体,修到尊者境甚至可以召出神兽本体,但不仅于此。   他们的“域”可以撕裂空间。   姜令霜陡然进入一片虚妄,眨眼的功夫,还未来得及看清周遭,下一刻面前的黑幕再次被撕开,他们连人带舟跌了出去,竟已出了东洲地界。   便是奚时雪这种尊者满境的大能都做不到这些。   “很惊讶?”翎蓁走至她身边,和她一同望着下方城池,“你可是妖族王室血脉,身上留着开辟混沌的古龙之血,未来能做到的事还多着呢。”   姜令霜也是头一次有震惊之感。   妖王都亲自来了,奎叔他们无法再劝,只能认命去驾驶芥子灵舟。   刚准备掌舵,面前一道赤金灵力挥来,芥子舟竟以快上十倍的速度驶去。   奎叔几人看去,翎蓁嫌弃道:“真靠这灵舟跑去,估摸着天亮还在路上。”   奎叔几人沉默,忽然齐齐拱手:“是。”   几人退下,甲板上只剩姜令霜和翎蓁。   姜令霜看着她,不解道:“那为何不能直接遁到丹襄雪境呢?”   翎蓁背靠栏杆,淡声道:“速度过快,威压也会更强,你们会爆体而亡的。”   姜令霜沉默,哑口无言,最后应了声:“多谢……外祖母。”   她并未见过翎蓁,但却知道自己这外祖母一直在帮扶她和妹妹,这些年若非灵泽妖境时不时的暗中相助,以及母亲留下的三百守卫,她和姜思韫怕是早死了,绝无可能活到这般大。   受天道制约,龙族有多年未有新生血脉了,乍一瞧见姜令霜,翎蓁还有些新奇,抬手摸摸她的脸。   “你能化成完整的龙型吗?”   姜令霜本能想躲,刚想动便被翎蓁觉察,下一刻威压便覆身,将她生生定住,只能任由自己这外祖母打量。   她有些无奈,回道:“能的。”   翎蓁点点头:“那看来我龙族血脉果真强大,你身上流了一半人族的血,竟也能化成完整的龙型。”   待她打量完,姜令霜周身的威压陡然消失,终于能自由活动。   她看着翎蓁,问道:“只有您一人前来吗?”   “还有几人。”   “那他们呢?”   “路上呢。”翎蓁满不在乎道,“几个才大乘境的妖修,要想赶来估计得三日吧,你再等两日就能见到了。”   姜令霜哑口无言。   “才”大乘境?   大乘境的修士,四洲二府只有十几人。   翎蓁实在过于年轻,年轻到不像是个几千岁的龙了,但应当有尊者境修为,否则不会tຊ给她那般强大的危机感。   姜令霜只是不明白,为何她支持前往丹襄雪境。   看出来她困惑什么,翎蓁侧首看她:“既然饕雪在蚕食丹襄境主的神魂了,过去靠他来镇压饕雪的法子便行不通了,你很像你母亲,心中有自己的公正,我支持璇儿的决策,也信得过你。”   决策?   母亲有什么决策?   可翎蓁并未有多说的意思了,转身便欲往船舱走。   刚行至一半,她想到什么,忽然转身道:“哦,对了,你夫君还瞒了你一件事。”   姜令霜眉心微蹙:“什么?”   “他在一千年前就能飞升,在飞升雷劫中窥见了些天机,此后他自散修为至尊者境,放弃飞升,你可知他搞出假飞升这一招,是为了看到了什么?”   此事奚时雪从未与她提及过,姜令霜又怎会知晓?   翎蓁告诉她:“未来将会有一人能彻底根除饕雪,他孤身走出丹襄雪境,目的便是去寻那人。”   姜令霜神色一喜:“当真?”   翎蓁笑道:“你还乐得出来呢,你以为根除饕雪是只除掉饕雪吗?”   这简直如当头一击,姜令霜看着翎蓁意有所指的目光,几乎一字一顿问道:“他与饕雪已分不开了,是吗?”   翎蓁道:“他已融合饕雪千年,他就是丹襄雪境,他的修为、寿数全靠饕雪供给,当这片大陆的最后一缕饕雪消失,靠饕雪存在的丹襄境主也便魂散天地了。”   翎蓁以为姜令霜会哭,会无措,毕竟一个还不到两百岁的孩子,在她眼中实在过于稚嫩。   可实际上,姜令霜的神情堪称平静。   她没有落泪,没有崩溃和无措,只是问道:“您如何得知?”   “扶桑神树无所不知。”   “他知道此事吗?”   “知道,但瞒着你。”   姜令霜点点头:“好,我知晓了,多谢。”   翎蓁眉梢一挑,见她如此淡定,倒也省了自己安慰她的功夫了,妖王陛下可最讨厌娃娃哭了,尤其这娃娃还是自己唯一的女儿留下的孩子。   寻常妖族在她面前哭,翎蓁会一尾巴将其扔出妖境。   但外孙女哭……好吧,还真不舍得打。   翎蓁转身离开。   姜令霜孤身站在甲板上,而芥子舟正以一瞬千里的速度驶向丹襄雪境。   -   承咎剑当悬虚空,剑影如在青山郡时,如座小山压顶般盖于苍穹。   薛琢看着那柄长剑以决然之势劈落。   迟忱低声道:“殿下,咱们真的做得有些过分了。”   何止是过分,薛琢觉得若是姜令霜在此,怕是要拿出京玉弓,一箭射杀了这些个缺德玩意儿。   他叹了声,姜令霜赶来也得明日了,足够这些人将丹襄境主关进去了。   薛琢收起长枪,越发后悔掺和此事了,转身便要离开。   北洲的人跟随他身后,一行人刚走至芥子舟前,薛琢便听到身后爆裂的嗡鸣声,声波浩荡至险些震碎他们的耳膜。   “嘶。”   薛琢倒抽一口凉气,低头捂住耳朵。   本以为是丹襄境主被镇压了,待缓过来后,几人回头看去——   迟忱惊呼:“我去?他还算人吗!”   丹襄境主本来就不算人。   薛琢瞪大了眼,攥紧手中的枪杆。   那柄浩渺的青剑本已落下,在此刻竟悬停在距奚时雪面门几寸之处,纯白灵力聚成的屏障明明如雪般脆弱,却又能力负万钧,竟生生截停了这把剑。   薛琢敏锐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眨了眨眼,忽然朝那边跑去,边跑边吼:“都退后!”   风声阻隔了他的声音,奚时雪也并未给他传信的机会。   原本平静的丹襄雪境忽然动荡,结界后的饕雪如游龙般冲出,被召唤而来聚成旋涡,一众修士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饕雪聚成的雪锥穿透肩膀,霎时间鲜血迸溅。   应淮闻根本没来得及凝出护体结界,十几根雪锥穿透虚空,簌簌声泠然,自他的四肢和关节处穿过,他惨叫几声跪倒在地。   而与他一同带队的十几个长老没一个逃得脱,皆被雪锥刺入四肢关节,霜寒的雪锥自血肉穿过,饕雪之力以骇然之势冰封他们的灵脉,令几人再使不出灵力。   狂虐的饕雪覆盖承咎剑,自剑尖一路向上,将整柄剑一寸寸冰封。   薛琢站得远并未被波及,那些雪锥唯一放过的便是他们的人,不知是看在姜令霜的面子,还是因着方才他们并未出手助纣为虐,总之丹襄境主未对他们一行人出手。   薛琢咬牙看着,心下暗骂。   丹襄境主的控雪术天下第一,他们真是糊涂了,竟在满是饕雪的丹襄雪境外试图围困丹襄境主,可不知他抬手便能召出多少饕雪出来。   但凡离得远一些再出手,怕丹襄境主真就被“请”回去了。   那柄剑被冰封,奚时雪已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他压不住喉口的咳嗽,也堵不住破碎的肺腑随着他的低咳溢出。   他转身想要离开,但这些人又怎会给他离开的机会?   他们此行,不止带了一个圣物。   承咎剑被冰封,还有玄火鞭。   以及那位可以在万里之外控御玄火鞭的西洲王君。   远在西洲的王君悬立虚空,冷眼望向丹襄雪境的方向,抬手蜷起,而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玄火鞭悬立至虚空,好似无形的手握住它的鞭尾。   圣物之主若至尊者境,可隔空操控圣物。   奚时雪抬手揩去唇角的血,望着虚空中那根玄火鞭,他已无力再召唤饕雪挥出至强杀招,体内的灵力如今已所剩无几,伤痛令他的五感又开始混乱,甚至连视物都难。   奚时雪只是想,若他回不去,姜令霜该怎么办?   她刚当上少君,还有那么多事,若他无法回去,她的君位坐得稳吗,那讨人嫌的大殿下会不会暗中戕害?   玄火鞭划破虚空,鞭身坠出赤红的火焰,赤色长鞭决然朝他挥来。   薛琢别过头,不忍直视。   ——铮。   箭身离弦,灵箭穿扬百里。   自东南方向射来的箭在虚空扭转,与挥来的赤色长鞭撞击在一起,两方强大的灵压荡开,余威扫平了周遭的雪。   在余威波及到奚时雪身前时,红影闪现至他身前,强大的灵力屏障阻隔了所有朝他冲来的灵力。   奚时雪有些瞧不清,只看到一抹模糊的红,他忽然笑了笑,低声道:“阿霜。” 作者有话说: 还笑呢,你老婆要找你算账了。 下一更在今晚八点,更六千,大家晚安~ 第45章 第 45 章 “要亲吗?   京玉弓射出的一箭与玄火鞭撞击在一起, 两方圣物对抗,姜令霜和远在万里外的西洲王君齐齐呕出一口血。   西洲王君冷着脸,隔空攥住圣物便要再挥下一鞭, 长鞭在虚空划出烈火, 自天边劈来,奚时雪皱眉, 艰难撑起身子便要替姜令霜拦下。   “阿霜, 退后!”   姜令霜仰头看着玄火鞭, 却动也未动。   长鞭在落至身前时, 被一股力量生生截停,翎蓁闪现至他们身前,抬手攥住那根鞭尾, 至强的圣物在她掌心竟如一根普通的鞭子般, 她用力一拽。   万里外的西洲王宫,王君在那股猛力扯碎自己的肩膀时松开了手, 但余威仍将他的胳膊拉得脱臼,他的脸色一白,身后的宫侍连忙上前。   “陛下!”   王君摇摇头, 面不改色接上自己的胳膊, 仰头望向丹襄雪境的方向。   “还有个尊者境。”   境界虽为尊者满境,但却远比同等境界的他要强盛, 竟连圣物都能徒手去接。   翎蓁将玄火鞭自虚空拽落,嫌弃地甩了甩,无视挣扎的玄火鞭,将其扔进了乾坤袋。   远处的应淮闻一口淤血吐了出来:“你、你竟敢私藏圣物!”   翎蓁白了他一眼,一挥手将这老头扇昏。   姜令霜转身看向奚时雪,他明明个头比她高一头, 如今却连腰背都直不起来,瞧着竟毫无威慑力了,不断低头咳血。   奚时雪看不清姜令霜的脸,只能低声道:“阿霜,你还好吗?”   姜令霜没吭声,在他身前弯腰背起了他。   奚时雪嗅到属于她的清香,下颌枕在她的颈窝蹭了蹭,温声道:“你不该来的,你是东洲少君。”   姜令霜道:“我并非只为了你前来。”   “世人趋利避害,阿霜却独向险行。”奚时雪笑了笑,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唇角的血迹,声音极轻道,“所以我觉得,你会是这世上最好的王君。”   她有自己心中的公衡大义,洒脱利落,怎会是为避祸患泯灭良知的人,姜令霜前来不仅为了他,也为了她的东洲天下。   他实在是没力气了,姜令霜来的那一刻,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竟在那句话落下的刹那,意识便荡然无存。   姜令霜背着奚时雪便欲离开,一道黑影闪至前方十几步远,薛琢单手提枪,看了眼姜令霜身后晕倒大片的修士,以及那双手环胸正盯着丹襄雪境看的翎蓁,目光最后才落到了姜令霜身上。   他抿了抿唇,沉声道:“若丹襄境主消失,你想好该如何向天下tຊ交代吗?”   翎蓁看向薛琢,眉头一挑:“我的外孙女,还需要怕谁?”   外孙女。   那这位便是妖王了。   薛琢拱手行了个礼,并未多说,仍看着姜令霜。   “你并非冲动之人,既然来了,那应当有退路。”   姜令霜知晓薛琢的关心,纵使他们闹过些不愉快,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自是拿玉琼音和薛琢当朋友的。   “我向另外三大王洲的王宫,以及参商二府的议事堂送去了一封密信,有些事不便太多人知晓,事实上若非实属无奈,我甚至连这些人都不会去说。”   她并不确定这些领头人中,有无与生死境勾结的人,但也知晓了,一旦他们起了要镇压丹襄境主的心,若不告知原委,怕此事无法善了。   姜令霜只能尽力缩小范畴。   薛琢看着她道:“他们信与不信,你也无法保证。”   “我只做自己该做的事。”姜令霜道,“事关天下,他们信与不信是他们的事,我做到何种程度是我的事,无愧于心便好。”   薛琢的拳头紧攥,看她孤身背着一个比她的身形壮实太多的男子,或许因为身上流了一半妖族的血,妖族生性恣意,她也并未被王室的条条矩矩束缚。   他让开了那条路,无视那些人拼命唤他,勒令他堵住姜令霜的去路。   姜令霜背着奚时雪走向芥子灵舟。   翎蓁临走前看了眼封闭的丹襄雪境,一个尊者境大能瞧见的不仅局限于肉眼层面,她敛去眸底晦涩,一同上了芥子灵舟。   地面有人想要阻拦,翎蓁看也不看,抬手挥出一道灵力,仅剩的未曾昏厥之人齐刷刷睡了过去,不到天亮时绝无法醒来的。   芥子灵舟启动,驶向东洲王城。   翎蓁弯腰进了船舱,垂眸看着躺在榻上的奚时雪,模样生得倒是好看,姜令霜能喜欢一个比她大了一千来岁的人,莫不是看中了这张脸?   她皱眉,又看了看姜令霜,半晌嘟囔道:“怎么跟你母亲一个样?”   姜令霜刚替奚时雪止住血,闻言抬眸看来:“母亲怎么了?”   翎蓁没好气道:“一样的肤浅。”   肤浅的姜公主默了默,没吭声,低头看向奚时雪,目光落在他那张脸上,原先还有些不服,现下又悄悄散去了。   好吧,她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的肤浅在。   翎蓁走上前,抬腿踢了踢姜令霜:“让开些。”   若旁人这般对她,姜令霜早抬脚踹人了,但这人是她外祖母,且目前应当比她更知晓奚时雪的身体状况。   她忙让开:“您请。”   翎蓁坐下,灵力引进奚时雪的经脉内。   姜令霜候在一旁,见翎蓁的神情五颜六色好不精彩,心下一紧。   “外祖母,他如何了?”   翎蓁面无表情道:“他的伤好了三成了。”   姜令霜一愣,翎蓁收回灵力,皱眉道:“果然不是人,这么重的伤都跟风寒一样,两日便能好全。”   见姜令霜不说话,翎蓁看向她道:“他有如此强大的自愈力,便更说明了一件事,他与饕雪已分不开了,修为寿数全靠饕雪供给,你所托并非良人。”   他们都这么说。   她和奚时雪的感情,其实并无人看好。   姜令霜垂眸,弯腰替奚时雪盖了盖被子。   “嗯,我知道的。”   翎蓁没说话,起身离开,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她站在甲板上,望着紧闭的木门,盯了足有几息功夫,才幽幽叹了口气,诉尽了万般无奈。   芥子灵舟一路驶向东洲王城,回去的路上已旭日东升。   天地清明,久而未见的日头逐渐高悬,庄稼地里的落雪缓慢消融,早起的人推开窗,瞧见外头的景象后,这才惊觉。   下了几月的雪已停,日头也出来了。   -   回到东洲王城后足有三日,姜令霜等着那些个人来找她问话,等啊等,一个人都没等来。   她带走丹襄境主的事,这些人定是知晓的,至于是否信她的传信中所言,姜令霜却不知晓,但兹事体大,他们定不会草率决定,应会来找她确认消息真假。   可现在还无人前来。   姜令霜练完今日的剑后,鹿姨已备好沐浴的东西,她走入水房,一边解衣一边往里走。   刚在里头泡了没多久,仰头靠在汤泉边的姜令霜睁开眼,与单膝蹲在她身侧的奚时雪对视。   奚时雪穿了身素白单薄的寝衣,微开的领口露出清晰的锁骨,及腰的墨发仅由一根玉簪半束,他抬手替她浣发。   姜令霜又闭上眼,说道:“果然不是人啊,这么重的伤竟三日便好了。”   其实只是皮肉伤好了,神魂之力的缺损还需一段时间的疗养,但对丹襄境主来说,这些也不算大问题。   奚时雪沉默,敏锐觉得姜令霜今日语气有些怪,像是在阴阳怪气。   他低声道:“阿霜,你放心,我并未有事。”   姜令霜应了声:“嗯。”   奚时雪:“……”   奚时雪想了想,自己有哪里招惹她了,是没打得过那些人让她生气了,还是自己昏厥了三日令她忧极反怒……   但姜令霜并非易怒之人。   奚时雪温声道:“阿霜,你心情不快吗,还是有人趁我昏厥,惹你生气了?”   姜令霜懒懒问:“若有人惹我不快了,你会怎么办?”   奚时雪看着她,说道:“我去杀了他。”   姜令霜闭上眼:“那你自戕吧。”   奚时雪:“……”   惹她不快的是他?   他有哪里做错了呢?   奚时雪眉心微拧,从不费心力去想事情的人在此刻钻了牛角尖,将这些时日的一桩桩一件件事都拎出来反思,小到他为姜令霜洗了哪件衣裳,大到他此行孤身前往丹襄雪境的过程。   “你不是很聪明吗?”   见他没动静,担心这死脑筋的真去自戕了,姜令霜倏然睁眼,将自己的头发从他的掌心中拽出,撩起水搓了搓。   奚时雪的聪慧这会儿都丢得一干二净,望着她问道:“阿霜,你点拨我一二。”   姜令霜抬眸看他:“你告诉我,你外出丹襄雪境究竟为何?”   双目对视,奚时雪明白,有些事他瞒不下去了。   他也并未挣扎,顺着她的话回道:“为了寻找能根除饕雪的人,终结我的性命。”   “那人是谁?”   “不知。”   “你还要去找他吗?”   “要。”   姜令霜忽然攥住他的衣领,凑上前狠狠看着他:“那你在我这里做什么,不是忙得很吗,去寻你的转机去,赖在我东洲王殿作何?”   最好的法子,便是奚时雪离开,去寻那个能根除饕雪,解脱自己这千年禁锢的转机,全当这一年半的相处是露水情缘,可追忆但不可继续。   于他而言是好事,于姜令霜而言也是好事,不必再被外界抨击了。   奚时雪应该洒脱些,利落点,在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便离开。   他看着姜令霜紧抿的唇,目光向上落在她小巧的鼻头,如葡萄般黑亮的凤眸,以及那双眼里想要压抑,却又疯狂溢出的愤怒,难过和不忍。   奚时雪轻轻叹了一声,抬手捧住她的脸,低头覆上她的唇。   “我不放心,阿霜。”   她刚当上少君,还有那么远的路要走,他怎么能放心去寻他的解脱呢?   姜令霜却别头躲开他的吻,抬手将他推开,等眼前的雾气散去,奚时雪再次瞧清她,如霜般皎洁的人只披了件随手捞下的薄纱,坐在屏风旁换衣的软榻上。   奚时雪闭上眼,心说姜公主果真是这世上最会拿捏他的人。   见他站着不动,姜令霜单手托腮,坦然自若问道:“这么不放心啊,境主还是放心些好,我堂堂东洲少君,日后的东洲王君,愿意为我前赴后继开山劈路的人多了去了,不缺您一个。”   她笑了下,又道:“您若是魂归天地,不出三年我便能另立王夫,这世上没谁忘不了谁,我若顺利继任王君,定是要留下王室血脉以承大统的,哪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为你守一辈子?”   奚时雪只是侧身站在水雾中,一动不动。   他是个木头吗?   姜令霜心下更恼了,语气也急躁几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要的是能为我留下血脉,替我孵化龙蛋,帮我打理王室事务的王夫,而不是一个中看不中用,心不在家的漂亮木头,您出门左转,慢走不送。“   她起身便要离开,刚走没两步,面前凭空出现一堵雪墙,姜令霜气冲冲回头,跟个炮仗一般开火:“有病啊你!”   话音刚落,眨眼之间远在汤泉边的人便闪现至身前,抬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姜令霜猝不及防,被他撬开齿关,他微一用力,推着她去往软榻上,她踉跄了下被按坐在上头。   本就虚虚拢着的薄纱沿着赤裸的手臂下滑,半掉不掉地挂在臂弯间。   奚时雪的吻落在她的脖颈间,姜令霜偏头喘了口气,低头一看,自己都脱光了,心下又是一恼火。   “你怎么不脱!”   奚时雪直起身子,双膝跪在她腰侧,单手解开腰tຊ封,露出堪称完美的身躯。   ……他脱衣服竟然还要看着她,眼也不眨地盯着不着一物的她,将自己一层层剥开,展露在她面前。   姜令霜恨不得戳瞎他的眼睛,刚想抬脚踹他,身上的薄纱下滑,微凉的手趁机沿着大腿内侧向上。   她呜咽一声,双臂抵在他的身前,咬牙道:“谁准你碰我的!”   奚时雪问道:“不是想留血脉吗?”   姜令霜今日必要气死他,回怼道:“你一捧雪,你生得了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奚时雪抬手触碰,陡然的胀意令她眉头紧蹙,感受到她的温热,他心头那股戾气堪堪散去了些,低头吻开她紧皱的柳眉。   “万一生得了,说不定在我死前还能帮你孵个蛋呢,阿霜会孵蛋吗?”   姜令霜会个屁,谁知道半妖诞下的血脉究竟是什么,方才纯粹瞎说有意气他的,这会儿又跟他怄气,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忍住破碎的声音,低声骂他:“说的跟你会一样。”   “不会可以学。”奚时雪剥开她这层碍事的薄纱,握住她的小腿推上,低头看着自己逞凶的手,“我来学便好,阿霜什么都不用学。”   他低头,轻轻蹭蹭她的脖颈,温声问:“要亲吗,阿霜?” 作者有话说: 今天来晚了,本章发个红包~ 本来晚上应该还有一更,但最近精神状态实在不好,打算调调作息,以后都白天写,不会熬夜码字了,如果十二点前没更新,就是明天补上九千~ 大家假期快乐~ 第46章 第 46 章 “别闹。”   奚时雪醒来后, 主殿的结界便消去了,那是奚家来人布下的疗养结界,但奚时雪兴许不想用奚家的东西, 刚醒来便撤了去。   看到结界消失, 妖族的人便知晓自家殿下那便宜夫君醒了。   蹲在宅子大门口的三个孩子正看着自己种好的花发呆,见到结界消失, 脸色一喜, 起身便要往里冲。   “师父!”   刚跑到连廊入口, 从廊上垂下来一条粗壮的紫白环纹锦蛇, 三个傻孩子登时吓了一跳,吱哇乱叫,弹跳起步。   小蛇嘶嘶吐着信子, 蛇眸幽森, 冷声道:“滚。”   两方僵持了足足有一刻钟。   最终景宸叹气道:“宁姑娘,你不要对我们这么大的敌意——”   宁菡一听便炸了:“姑娘?你们三个加起来都没姑奶奶年岁大!”   她可是一条一百三十岁的蛇, 有百年修为,这三个孩子才十几岁,放在蛇族还是条没蜕过皮的崽崽呢!   “他们是殿下夫君的弟子。”   离淮从房顶跳下来, 随手扯下挂在梁上的蛇, 宁菡扭头咬了他一口。   “我都没吃过殿下做的饭!”   这三个傻孩子可没少吃!   景宸三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铁青, 被宁菡不满地瞪过来,也只能尴尬笑笑。   “宁姑娘,其实错过的未必便可惜了。”   本是好意委婉相劝,谁料宁菡一听便又炸了,当这三个孩子在挑衅,龇着獠牙化成了更显粗壮的本体, 小蛇一口咬过去。   离淮倒抽一口凉气:“我去,你来真的啊!”   一道灵力从几条长廊后的主殿挥了出来,一把将两只妖连带着三个傻孩子丢出了宅子,大门在他们面前关上,四人一蛇盯着紧闭的大门目瞪口呆。   远处的林子里,仰躺在树枝上的翎蓁将第……不知道多少个来找姜令霜问话的外界修士丢走,听到动静回头看了眼。   她这外孙女的日子过得还挺有乐子,可比在王宫精彩多了。   -   姜令霜也觉得自己的日子是不是太有乐子了些。   她没想到奚时雪说的“亲”是这个意思。   膝盖骨如今都是软的了,软榻上的垫子被她揪得乱成一团,姜令霜别过头,一脚踹在奚时雪的肩头。   “滚,不要脸!”   白玉般的脚踩在他的肩膀上,奚时雪半分不生气,顺手握住她的脚踝将要翻身离开的人拽了回来,他从身后拥上去,宽阔的胸膛贴着她光裸的脊背,竟能将人完全拢在怀里。   “阿霜。”   高挺的鼻梁埋进她的颈窝,姜令霜被他喊得骨头都酥了,歪头看他,瞧见他鼻尖还沾染着莹亮,纵使是她的东西,姜令霜仍觉得一股气血从脚底涌上脑门,脸颊熏得通红。   “奚时雪!”   “阿霜,很甜。”   奚时雪闷闷笑了声,在她的肩头轻轻咬了口,力道放得极轻,甚至未留下牙印,他实在太过喜欢她,从由里到外地将她一寸寸标记,于是他也这般做了。   姜令霜呜咽了声,满腔还没发的火气都被他弄没了,额头抵着锦枕,柳眉死死皱起,抓紧乱得不能看的锦褥,咬牙骂他:“你个混……嘶,混账!”   奚时雪喉口滚了滚,垂眸看着她光裸的脊背,在等她适应的这段时间只会极其缓慢地磨,盯着她的两扇蝴蝶骨,如此纤细突出,可却能牵动挥剑这般大的杀招。   动情时太过漂亮,从他知道她的真身,她便无需强行压制,宝蓝色的龙鳞在而后若隐若现,这般漂亮强大的小龙是他的,这世上见过她真身的人少之又少,他刚好是那其中一个。   奚时雪叹了口气,圈住她的妖身,低头去蹭她的耳根。   “阿霜,你生得太晚了。”   晚到他已独自过了一千多年,将自己送进了一个没法挽回的境地,他想过很多次,若姜令霜生得早了些,他还会那般大义无私、毫无留恋地进入丹襄雪境吗?   奚时雪无法给自己答案,这世上也没有如果。   姜令霜抓紧锦褥,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眼角的莹亮被他亲去,她察觉到奚时雪已不再温柔,当她难以克制地细喘出声后,她觉得奚时雪要凿穿她了,咬牙偏头在他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你够了!”   奚时雪道:“能的,阿霜,之前都能的。”   她能包容他的一切,他的爱欲贪痴,他或光洁无私,或阴暗重欲的一面,她都能包容。   姜令霜浑身都软了,纤细的十指攥紧,也无法抑制喉口的声音,她知晓这才是开始,奚时雪握住她的腰——   两人境界高,可耳听八方,都听到了距离几条长廊外,隐约的嘈杂声,姜令霜整条龙都清醒了,身子一紧张,听到奚时雪压抑的闷哼,她无暇管他,一挥手拂出灵力,将两个院子之外,要打起来的几个傻孩子扔出了这座宅子。   奚时雪打出道灵印,将整个主殿囊括在内,哑声道:“我们继续。”   姜令霜还没来得及拒绝,毫无预告的动作令刚抬起的腰又塌了回去。   ……   简直是混账!   姜令霜喘着气缩在软榻上,盖着他留下的薄毯,潮红的眼尾还余有莹亮,有人从屏风后走出,她恹恹抬起长睫,瞧见奚时雪拿了块打湿的布帛走来。   他穿着单薄的寝衣,坐在榻边替她擦拭。   浑身上下都被他看过亲过,姜令霜这会儿跟条死鱼一样躺平了,随他便去。   奚时雪没有正常人的体温,亲热时有时会故意使坏,不升高体温,而是像平时的状态,以寒玉般的身体去碰她,姜令霜觉得自己像是容了根冰柱般,炙热与寒凉的碰撞令这种事的美妙直接攀升了几倍,再能忍的东洲公主也要酥了骨头。   哪里都是微凉的,连此刻流出的东西也不是温热的,姜令霜又气又羞,又一脚踹在他的腰间。   “你故意的!”   “阿霜不是想要个孩子吗?”   奚时雪动也不动,唇角微弯,依旧好脾气的模样,将留在她体内的东西用灵力引出。   姜令霜只想气死他:“你都不算人了,还有生育能力吗?不行就让位!”   她可真是会气人,奚时雪抬眸看了她一眼,以前也没觉得姜令霜竟有炮仗属性,想来她过去还是对他过于温和了,好脸色给他太多,以至于他忽略了东洲公主是出了名的恣意,过去没少气晕星巽堂那些年纪大的长老。   终究是他做得不对,隐瞒她在先,奚时雪温声道:“我确实无法为你留下血脉,阿霜,抱歉。”   姜令霜眨了眨眼,红唇微抿,跟他魔法对轰的气焰熄灭了些,她看着他耐心细致替她擦拭,沉默了许久才问:“为何?”   虽说她其实对血脉没什么执念,前半夜都是为了气他才说的,但没想到奚时雪还真生不了。   “诚如阿霜所言,我如今已算不得人,精——”他顿了顿,刚说出个字,姜令霜一个弹跳坐起捂住他的嘴,瞪大了眼看他。   “你闭嘴啊!”   奚时雪无奈,轻轻叹了声,握住她的手腕拉下,温声道:“我是个医修,启蒙甚早,十来岁便于医书中洞悉男女之事,通晓肉身本源,并不避讳这些。”   姜令霜拢上薄毯盖住自己,闻言冷笑道:“那怎么一千来岁了还只有理论经验。”   奚时雪:“……”   这小嘴可真能说,看来气还没消。   奚时雪放下锦帕,捞起她的腿搁在膝上,替她揉捏穴位缓解疲乏。tຊ   “在遇到阿霜前,我并无成家之意,无心情爱之事。”   姜令霜靠在床头,将另一条腿也伸到他的膝上,没有人不喜欢听情话,她也不例外,唇角牵了牵,刚弯起便想到,她明明在跟他冷战,立马又把弯起的唇角抿了回去。   盯着奚时雪漂亮的侧颜,姜令霜又蹬了蹬他:“你上半截话还没说囫囵呢,到底为什么不能生?”   奚时雪刚要开口,姜令霜又瞪他:“你给我说话含蓄点。”   他默了默,含蓄说道:“……太过寒凉,无法与……融合,更没办法在胞宫孕育。”   他说得够含蓄了,姜令霜眨了眨眼,被他这么一提醒才发觉。   每次这件事过后,奚时雪都会立即替她擦拭清理,姜令霜过去以为他洁癖发作,又或者无心子嗣。   奚时雪抬眸看她,温声道:“那些……不会对阿霜的身体造成影响的,只是没办法发育而已,我此生不会有血脉,阿霜,我确实不是你最合适的王夫。”   一捧雪无法生育孩子,连让她感受炙热怀抱都难以做到。   他垂下眸子,那些话在喉口囫囵滚了几遍,才艰难说出来:“聚散有数,夫妻情缘几年,我也已然圆满,我们的缘分止于我死之际,此后阿霜必不要难过太久,也莫要虚度流年,遇到合适的人,也别错过。”   姜令霜一脚踹了过去,力道极重,几乎将奚时雪的肋骨踹断,他心知腰侧已肿,但左右不过皮肉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反正这点伤,于丹襄境主而言,一刻钟便能恢复。   姜令霜上前,揪住他的领子:“既然怕我放不下,那你就该趁早滚啊,为何要与我做这些事,为何要与我结识——”   她忽然停下。   万般皆有定数,聚散也有因果,她和奚时雪的相识就像命中注定一般。   他徒步从丹襄雪境去往南洲的偏远郡县,恰好晕倒在她隐身之地不远,又恰好失忆,恰好姜令霜需要有个利用的人,需要那道侣身份。   和她结识的时候,奚时雪并不知晓自己是丹襄境主,也不知晓他外出雪境为何。   在他一无所知之际,她也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就这般阴差阳错地相爱了。   如今得知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奚时雪没办法丢下刚当上少君的她离开,姜令霜也没办法放他孤身一人寻他的死机。   她松开他的衣领,气冲冲坐了回去,别过头看着地砖,水房内的照明珠在地砖上折射出暖黄柔和的光,明明这般柔和,却又令她觉得刺眼。   姜令霜问他:“你就非得去寻那个人?”   奚时雪抬手覆在她的踝骨上,蕴出灵力替她消去上面的指印,低声道:“阿霜,我没有办法。”   他已无法再长久镇压饕雪,或许那次的失忆便是神魂之力被饕雪带来的一次反噬。   姜令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若他再无法镇压饕雪,这片大陆被雪埋后,姜令霜也将不复存在,她也是这苍生的一员。   殿内安静许久,奚时雪已替她将小腿上的印记也抹除,一点点祛除他留下的痕迹,直到最后,将他活过的踪迹也一并抹去。   没有谁忘不掉谁的。   奚时雪这般想。   可下一刻,却又听到一道声音响起。   “奚时雪,我一直在失去。”   奚时雪停下,悬停在虚空的手掌蜷了蜷。   姜令霜只是又重复了一句:“我一直在失去。”   她那么拼命地去当少君,想有足够的力量护住身边的人,但如今还是没有能力留下他们。   春姨是这样,奚时雪也是这样。   水房内明明热气缭绕,奚时雪却觉得吸进来的每一口气都像极了丹襄雪境的寒气,令他觉得气管被冰封,肺腑被冻结。   他无法坦然回答她的话,只能无力地道歉:“阿霜,抱歉。”   姜令霜踹开他,随手扯掉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拢上自己,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刚一落地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奚时雪瞬移过去抱住她。   她站稳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推开他,脚步匆匆往外走,可越走,腿便越是无力,最终停在屏风处。   姜令霜在那里站了许久,也知道奚时雪在榻边看了她许久。   奚时雪很能克制情绪,她经常觉得,他怕不是个木头。   她闭了闭眼,忽然转身走回去,一把将站在榻边的人推倒,上前跨坐在他身上。   奚时雪未做反抗,抬眸看着她,身上的人只披了件不透的薄衫,但被水气熏蒸没一会儿便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坚韧有力,纤细却并不柴弱的身躯。   姜令霜抬手就扯开了他腰间的系带,带有薄茧的手探进去,奚时雪闷哼一声,丹襄境主的眸中头一次出现类似惊惶的神情。   这般丰富的情绪才像个人。   这让姜令霜心里那点怒火淡了些,玩惯了剑的手握上另一柄剑,虽然略显生涩,但就是这股生涩劲将人吊得不上不下,她看着这雪衣墨发的漂亮仙人露出极其惑人的神情,喉结上下滚动,溢出难以克制的粗声。   “阿霜,别闹。”   奚时雪刚想支起身子便被她按了回去。   “别动,不然你就滚出我的王殿。”姜令霜修长的手堪堪圈住这把剑,盯着他那张漂亮得没法形容的脸看,心里却在嘀咕,这人长得这般好看,怎么生了个这么凶悍的东西。   她垂眸看了眼,听着他动听沙哑的喘.息,随着她的轻重而变急变缓,看他的眼尾微红,修长的手紧攥,手背上青筋突起。   太像个人了,这般丰富的情绪,这般热切的渴望,才像个沉溺爱河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坐观天下的丹襄境主。   姜令霜支起身子,柔声道:“时雪,扶住我。” 作者有话说: 小奚:在丹襄雪境都过的什么日子,这才是好日子 今天还有一章~ 第47章 第 47 章 这样的温香   姜令霜果然能拿捏他。   奚时雪鲜少有这般狼狈之态, 望着她道:“阿霜,我怎么舍得呢?”   他抬手扶住她,那件云红色的外衫沿着她的胳膊落在了榻边, 姜令霜的柳眉微拧, 按在他小臂上的手用力攥紧,觉察到掌心下他紧绷的肌肉, 想必丹襄境主这辈子也没被人按在身下过。   “你不是很潇洒吗, 怎么就舍不得了?”姜令霜心里将奚时雪来回骂了几遍, 这人生得实在太……总之她艰难地落下了, 险些没被撑死。   她瞪了眼奚时雪,看他闭着眼,呼吸却又过于急促, 这么冷的人, 额上竟也浮现了细汗。   姜令霜咬牙道:“你到底有没有别的办法?”   见奚时雪不回话,只是扣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些, 姜令霜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也会装哑巴,冷笑一声抬了些身子,刚抽离一寸, 他便睁开了眼。   姜令霜忍下喉口险些破碎的声音, 学着先前看的话本子慢慢地厮磨,这可将丹襄境主吊得不上不下, 扶住她腰身的手用了些力想将人按下,被姜令霜冷声威胁。   “你敢?”   奚时雪活这么大何曾怕过谁?   没成想一千五百岁,临到死栽在了一个还不到两百岁的后辈身上,他没敢再动,只看着姜令霜:“阿霜。”   这等祈求的目光也是稀奇,更像个人了。   她再次缓缓落下, 温声道:“是人便有欲,时雪,你得跟随自己的心而活,告诉我,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奚时雪闷哼出声,修长的脖颈后仰,分明清晰的锁骨滚了又滚,也压不住越发急促的呼吸。   她再次停下,奚时雪看着她,越发觉得东洲公主怕是这辈子的恶劣趣味都攒给他了。   “我不知。”奚时雪终于妥协,托着人坐起身。   他猛地坐起来,姜令霜重心不稳身子后仰,险些跌到榻下,奚时雪将她又托了回来,猛然的抽离令两人都不约而同闷哼一声。   余韵缓过去后,姜令霜握紧拳头狠狠锤了锤他的肩头:“谁让你起来的!”   “阿霜只是没让我动。”奚时雪偏头过去,在她身前亲吻,这般面对面的姿势真是便宜了他,哑着嗓音道,“阿霜,出来了好多,坐回去好不好?”   他顿了顿,好声好气商量:“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姜令霜圈住他的脖颈,哼哼两声没反驳,忍着一点点包容回去,终于坐在了他的腿上,她艰难喘了口气,趴在他的肩头问道:“跟我回妖族吗?”   奚时雪咬住她的耳根厮磨:“阿霜。”   姜令霜明白他的意思,身子轻晃如了他的愿,再次追问道:“跟我……嘶,跟我回妖族吗?”   奚时雪吻上她的肩膀:“阿霜,没有办法的。”   姜令霜却狠狠在他肩膀咬了口,不同于他咬她的力道,她可是下了死劲儿的,甚至尝到了唇齿间的血气。   奚时雪却还在笑,圈紧她的腰往怀里按,低声道:“好凶。”   “跟我回妖族。”姜令霜忽然不动了。   奚时雪无声轻叹,有些无奈道:“你去哪里,我自是要去哪里的。tຊ”   她回妖境,他定也要跟着她回去,怎么放心她独身呢?   只是他也清楚,姜令霜回去到底是为何。   “总要去问问的,兴许真的有法子。”   姜令霜太轻了,也太慢了,奚时雪的那点忍耐力越发不够用了,额上的汗越滴越多,抬手在她的腰窝轻揉。   “阿霜,阿霜。”   姜令霜能容忍至此都已是尽力,见他这样更是后悔,自己为何要捉弄他?   她轻咬下唇,下了决心,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不许看我。”   奚时雪刚抬眼,她便将自己薄如蝉翼的腰封蒙了上来,在他脑后虚虚打了个结。   他松开了握住她腰身的手,撑在一侧的榻上,抬手拂开从她肩头滑落的长发,纵使看不见,但这头发遮住了阿霜的美色,他喜欢她将一切摊开在自己面前,也喜欢将自己的一切展开给她看。   奚时雪额上的青筋横跳,按在榻上的手几乎将锦褥撕烂,模糊的视线中瞧见摇晃的纤影,感受被包容吐纳,将如雪一般寒凉的人容纳的是属于阿霜的温暖。   在看不见的时候,听力便会格外敏锐。   奚时雪听到她婉转的声音混着自己粗沉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他微微仰头,终究是长叹了一声。   这等日子,这样的温香软玉,叫他如何舍得?   -   “殿下已经一日未出门了。”   暮色将尽,坐在前院树上的离淮皱眉。   自昨晚那主殿蒙上一层结界后,殿门便没打开过,到现在足足一日。   宁菡嘶嘶吐着信子,小蛇爬上离淮的肩头,看着那座主殿:“进去,看看。”   离淮白她一眼:“你能进?”   他上下打量了眼宁菡,又道:“还是你敢进啊?”   宁菡幽幽道:“找尊上来。”   离淮一脸无语道:“尊上忙着揍人呢。”   尊上已经揍走了起码一百个人,这几日都守在宅子前的那处密林,谁来就揍谁,完全不认人,揍上头了还将终于从妖界赶来的妖族们一并揍了出去。   现在守在林子里的是几个妖族大能,将这处密林把守得密不透风。   两只小妖正寻思找谁来去探探情况,余光一瞥瞧见个熟人,忙道:“鹿姨!”   鹿姨却恍若没听见,将托盘放在殿前,匆匆从门前走过,半分没瞧那闭了一日的殿门。   宁菡诧异道:“鹿姨耳力这么不好?”   离淮也皱眉,以前他和宁菡半夜在林子里打牌,隔那么老远鹿姨都能听到,怎么这会儿聋了一样。   “奇怪。”   两只小妖仍坐在树上,望着远处那座寝殿。   寝殿里乱成一团了,桌上的东西被拂掉,散了一地,屏风后的圆榻上,垂落的帷幔中掉出一截锦被,薄纱也挡不住起伏交叠的人影,又过了不知多久,姜令霜仰起身子咬住奚时雪的肩膀。   她重重躺了回去,见奚时雪起身,盯着他抓痕遍布的脊背看着,越看越来气,拿起枕头丢了过去。   “不是不能生吗,那弄进去干什么!”   奚时雪接住枕头放了回去,躺在她身侧,用灵力将其引出,见她的脸酡红成一团,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喜欢和阿霜水.乳.交融。”   他们的气息也会因此交叠在一起。   姜令霜却不懂他这是什么癖好,都将她吃干抹净了还在乎这点?   她动了动腿,刚一动便觉得发抖,狠狠抬头瞪他:“在丹襄雪境里是把你憋坏了吧,出来可劲儿折腾人。”   这可实在冤枉他了。   奚时雪闷闷笑笑,将她又搂了回去:“我过去并无欲念,何谈憋坏一说?”   姜令霜不信:“一千来年都没?你行不行啊。”   奚时雪没吭声,搂在她腰侧的手却缓缓下滑……   姜令霜忙不迭从他怀里滚了出来。   “行行行,你最行了!”   男人不能说不行,连丹襄境主都没办法避免。   姜令霜刚下榻,奚时雪便跟了出来,将她打横抱起。   “一起。”   姜令霜怒道:“我不跟你一起!”   一起的结果,是又在汤泉里闹了一通,等从汤泉出来,姜令霜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一块骨头是想动的。   两人穿戴好,奚时雪将寝殿收拾利落,见她靠在窗边,正吃着鹿姨送来的糕点,红枣糕是用来补气血的,奚时雪走过去亲亲她的脸颊。   “还想吃点什么,我去做。”   姜令霜抿了抿唇,说道:“南瓜蒸糕。”   奚时雪顿了下,温声道:“好。”   他挽起袖子出了门,抬头看向东南侧,远处的树上蹲着两只小妖,见他看过来,唰的一下翻身下树,跑得无影无踪。   奚时雪去了膳房,路上遇见鹿姨他们,也恭恭敬敬打招呼,将几只妖吓了一跳,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受丹襄境主一礼。   这些人是拉扯姜令霜长大的人,便是她的长辈,自然也值得奚时雪的尊称。   姜令霜也出了门,在院中坐下,这里放了把躺椅。   她躺了没一会儿便感知到身侧有人落下,睁眼一看,是翎蓁。   姜令霜刚要行礼,翎蓁便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又按了回去。   “得了吧,瞧你虚的。”   姜令霜:“……”   姜令霜小脸一红,别过头咳了咳,心说奚时雪和翎蓁都是尊者境,他布下的结界,翎蓁应当看不穿的。   看出她心里在嘀咕什么,翎蓁道:“我的神识是穿不透你夫君布下的结界,也没那恶趣味看夫妻同房,但也是过来人。”   想到什么,翎蓁冷艳的脸上竟浮现了些不自然,别过头看着院角的花道:“你们还是收敛了,咱们妖族恣意,成婚半月不出房门的都大有人在。”   姜令霜眉头一挑:“……竟是如此?”   翎蓁声音很小:“小年轻,这才哪里到哪里,我和你外祖父年轻时候可比你们能闹呢。”   外祖父,姜令霜倒是有些好奇,如今怎么没见他呢?   “外祖父也是龙族吗?”   “是啊,他是一条青龙,不是灵泽王室一脉,而是我在靠近北海的地方遇到的,是那片海里唯一的古龙。”翎蓁的面上有些柔和,靠在柱子上望向夜空,呢喃道,“那天也是这样,月色清亮,我们一见钟情,他随我回了灵泽妖境。”   “那外祖父呢?”   翎蓁的眸色暗了些,垂眸道:“死了。”   姜令霜皱眉:“他可是条古龙,怎会……”   “他死于饕雪降世的那年。”翎蓁别过头看她,笑道,“为了保护灵泽妖境,死了。”   能杀得了一条强大古龙的,若是千年前饕雪降世那年便说得过去了,那时可不仅有饕雪,还有复苏的魔兽魔植。   姜令霜沉默片刻,垂首道:“抱歉。”   翎蓁耸了耸肩:“都过去了,可惜他连你母亲一面都没见到,那时候你母亲还没破壳呢,也怪她不争气,愣是在壳里待了六百年,想来你和你妹妹还算厉害的,百年内竟能破壳。”   “你外祖父一走,都没人帮我孵蛋了,只能自己去孵。”   姜令霜也知晓自己的破壳在龙族内算是极其罕见了,她出生半年便破壳,妹妹用了十年,其他龙族大多需要几十年甚至百年。   说起孵蛋,翎蓁笑道:“你若继任王君,必定要留下血脉的,不如教教你夫君孵蛋,等他孵完再让他去死,你可知孵化龙蛋是多么消耗精力的一件事?”   姜令霜又躺了回去,盖上薄毯说道:“半妖和人能生吗?”   “他又不是人。”   “……半妖和一捧雪也生不了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   姜令霜翻身侧躺,装作没听见。   总不能告诉她是奚时雪生不了吧?   中看不中用……算了,姜令霜心想,其实也挺中用的,就是都用在了那一方面。   翎蓁叹气道:“扶桑神树要醒了,若它也没有办法,霜儿,便不要强求了。“   姜令霜将薄毯蒙住头,捂在毯子中。   若连扶桑神树都没有办法……   她就没什么理由阻止奚时雪去寻他的死机了,生死都是个人的自由,他有当个人一般活下去的权利,而姜令霜无法阻止,也无法强求他这般不人不鬼地活着。   姜令霜闭上眼,只能在心里祈祷。   扶桑神树它有办法终结这一切,还这世间一个清宁,也救这个为了世人付出太多的丹襄境主一命。   姜令霜真的很想很想留住他。 作者有话说: 熬不住了,先更新三千多,缺的一千明天补回来~ 大家晚安,节日快乐~ 第48章 第 48 章 她骂人可真   用完膳, 姜令霜随手将奚时雪打发去洗衣了,她心里还有气未消,对奚时雪瞒着她那件事, 至今无法完全释怀。   若非翎蓁告诉了她, 怕是她直到奚时雪真死了都不知他的死因。   姜令霜躺在院里的躺椅中休息,昏昏欲睡之际忽然觉察出些许的呼吸声, 她陡然睁开眼, 抬手便唤出了腰间悬挂的京玉弓, 瞬移退至殿中。   “哎呦, 醒了?”   “小殿下身手不俗啊,你母亲如你这个年纪才是个化神呢。”   “长得倒不是很像璇公主……竟有些像那该死的人族王君。”tຊ   姜令霜盯着几个围在躺椅旁的妖族,个个都是大乘境, 这里有三人。   他们看她的目光并无恶意, 甚至是带着股她觉得有些诡异的柔和和欣赏,好像长辈在看一个小辈般, 若算起来,她也确实是小辈,在他们眼里估计还是只幼崽。   “哦, 忘了和你说, 这是妖族的三个护法,你母亲就是他们带大的。”翎蓁不知何时闪现到了身边, 下颌微扬跟她介绍这三个人,“芦承,阿烁,祝萤。”   姜令霜收起京玉弓,拱手道:“见过……三位护法。”   原先想叫伯伯姨姨,就和叫春姨他们一般, 可这三人既然是她母亲的长辈,那之于她便更是辈上加辈,但叫外公外婆也有些奇怪了。   芦承是只芦花妖,摆摆手说道:“别这么多礼,你和你母亲还真不像,那小丫头可最不讲规矩了。”   提及先公主,几人沉沉叹了口气。   脾气最爆的阿烁是只火狐,握紧手里的弯刀。   “牛啸他们已回妖族复命,先前追杀了那姜庭渊一路,可他身边那随从着实诡异,身上不少乱七八糟的宝物。”   祝萤是只萤火虫,肤色较为斑斓,看向翎蓁道:“尊上既然来了,近日我们便为殿下讨回公道,殿下死于煞火,是硬生生被烧死的,姜庭渊果然有煞火。”   芦承斥道:“就算不是他出手杀害的殿下,他也定与凶手有关!”   翎蓁并未说话,双手环胸靠在梁柱边,目光低垂不知落在何处。   姜令霜当初准备离开青山郡时,因着动用了妖境王族的伴生秘术,召唤出了赤鸾和玄蟒的灵体,因此翎蓁觉察到了她的位置,特意派了妖境的人前来支援。   那些人本来也要来取姜庭渊性命的。   可惜姜庭渊身边有个徐南禺,一个着实古怪的人,不知为何对他忠心耿耿,一路相护。   若非徐南禺碍事,怕是姜庭渊早已死在了妖族的追杀之下。   见翎蓁不说话,几个护法便急了。   “尊上,牛啸他们是奉您之命追杀姜庭渊的,如今您既然亲自来了这里,为何不动手?”   姜令霜倒也好奇,翎蓁的修为怕是可以孤身闯王宫,为何不杀了姜庭渊为女报仇?   翎蓁觉察到她的目光,抬眸和她对视,问她:“你可知姜庭渊身边之人的身份?”   姜令霜反问:“徐南禺?”   她想了想,摇摇头:“从我记事起徐南禺便跟在姜庭渊身边了,甚至更早,在姜庭渊的母亲还在世时,他便已经在了,后来我查过,听说是姜庭渊十二岁那年和母亲外出救下的,便跟在他身边当个随从,托姜庭渊在背后的支持,徐南禺于百年前当上了星巽堂的四大堂主之一。”   翎蓁淡声道:“你可知那姓徐的是生死境中的人?”   三位护法陡然看去,姜令霜也皱起眉头。   “……不知。”   翎蓁站直身子,转身踱步到连廊入处,望着前方落满了叶子的庭院,忆起了当年的事。   “当年融有煞气的饕雪降世,复苏万年前被杀的魔兽魔植,也冻死了大批人和妖族,兽潮和饕雪席卷了灵泽妖境,我夫君以身献祭庇佑了族群,后来四洲二府找到一个能融合饕雪的修士。”   她说到这里停下,回头看向姜令霜,祝萤几人也看过来。   姜令霜沉默,知晓这个修士便是奚时雪。   翎蓁又道:“丹襄境主走入雪境,将肆虐的饕雪也带了进去,只要有他镇压,饕雪便会被禁锢在那方圆万里之境,当年那场灾祸中,有不少试图趁乱夺权,敛财乱世的家族,为首的便是不周城徐家。”   “在丹襄境主镇压了饕雪,四洲二府,包括灵泽妖境也将兽潮关进了生死境,而关于那些叛变家族的惩罚,则是将他们一并关了进去。”   简直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恐怖。   一侧的祝萤厉声道:“生死境里满是兽潮和魔植,那些吃人的东西怎会放过这些家族,还不得活剥了他们,本以为这些人被关进去定活不过两月,但……”   她的声音变低,幽幽叹了口气。   连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几人看去,瞧见一身白衣的奚时雪走来,那些刻骨的伤在他身上不过停留了两日,如今仅剩神魂之力的缺损尚需疗养。   翎蓁一动不动看着他,当初四洲二府送奚时雪进入丹襄雪境时,她是远远看到了的,也未曾想过那雪衣青年竟还有出来的一日,也未曾想到。   竟然还成了她的外孙女婿。   人生真是处处有惊喜。   奚时雪对翎蓁几人轻轻颔首,唤了声:“妖王。”   他看向姜令霜,见她衣着单薄站在那里,走过去替她披上了件薄披风,替她系上衣带的功夫,顺着方才的话说道:“被关进生死境里的家族最初被打得节节败退,不少人死于魔兽魔植手下,后来有人拿到了什么东西,竟有了无上的力量可以震慑兽潮,那些家族便都听之认命,也包括徐家。”   姜令霜皱眉道:“那人是谁?”   “不知。”奚时雪道,“但些年来,生死境中的势力已涉足外界,但结界并未破碎。”   姜令霜道:“那徐南禺怎么出来的?”   “阿霜别急。”奚时雪摘掉她的鬓角落下的一片枯叶,“算起来他们涉足外界的那年,是西洲王后身死之年,王后之死或许有生死境的参与。”   西洲王后为玉琼音的母亲,王宫内闯进来几只傀,王后为护尚在襁褓中的公主殿下,被五只傀合力杀害。   “明明是被傀杀的,为何会说是生死境?”这与姜令霜听到的版本可有些出入,便连玉琼音也未说过这点。   翎蓁笑了声:“玉琼音可有告诉你,在王后身死之前,便有人用煞火偷袭了西洲王君,王君重伤不醒,整个王宫七成的兵力都调去王殿了,这才是导致王后被五只傀围困之死却无人援救的直接原因。”   煞火是生死境中的东西,他们先攻击了王君,又趁王宫防守缺陷扭头去对付王后?   玉琼音从未说过这些。   姜令霜突然想到什么:“等等,姜庭渊比我大一百来岁,他十二岁那年……差不多也正是三百年前,徐南禺跟在他身边也有三百年了!”   她如此聪慧,一点就通,奚时雪唇角微弯,笑着看姜令霜,她恍然大悟,一拍脑袋。   “当年姜庭渊和他母亲或许是去了生死境,他们娘俩——不,或许是商府上官家,他们有从生死境中出来的法子,并在未破碎结界的情况下带出了一些人,徐南禺或许是奉生死境之命,加之解救之恩,才对姜庭渊如此忠心耿耿。”   奚时雪温声道:“阿霜聪慧。”   姜令霜嘀咕道:“怪不得不能杀他。”   三个妖族护法也明白了妖王的思量,皆沉了脸。   “不知他们到底有什么法子带出了徐南禺,以及到底和生死境有什么勾结,若不确定这点,生死境里的势力便随时有出来的危险……”阿烁将刀柄攥得紧紧的,咬牙切齿道,“让这恶人活下去,我真是对不起璇丫头。”   翎蓁又何尝不想杀了姜庭渊?   她转身看向高悬的月色,最初得知女儿身死的仇恨令她想要冲动地向王洲开战,可君主的理智却又勒令她必须停下,不能因一己之私令两边百姓饱受战火。   但偏偏,这人身边有生死境的人,那姓徐的身上有太多秘密,这些年生死境外泄的势力,源头或许在姜庭渊身上。   -   翎蓁他们走后,姜令霜便进了屋,往榻上一靠。   “收拾东西吧,我们这两日便得去妖族一趟了,扶桑神树只能苏醒一月,有什么想问的都只能趁早。”   她近来使唤他是分外熟练了,马甲被扒掉后,姜公主自小便有的骄矜便不需要刻意隐藏,在他面前也不用端着形象了。   公主殿下是一百三十个妖族守卫捧在掌心中的宝贝疙瘩,纵使逃命的时候,那些妖族都没缺过她吃穿,竭力给她最好的。   奚时雪走过去,抬手按在她脑袋上的穴位,指腹轻揉缓解疲乏。   “早便收拾好了。”   姜令霜哼哼两声:“还怪自觉。”   奚时雪问她:“那个背叛了你的妖族,你可有想到法子处理?”   他说的是陶叙,那个捅了她一刀的妖族守卫。   姜令霜没吭声,斜躺在软榻上,长睫半垂盖住眸底的情绪,目光落在地砖之上。   奚时雪知晓她心中所想。   “你不忍心动手,打算揭过此事,他的生死与你无关,你也不会再去找他算账,是吗?”   要不说奚时雪懂她呢?   鹿姨奎叔,包括离淮宁菡他们都无数次问起此事,姜令霜都拿近来忙碌,过些时日再去算账的说法堵回去。   心里那点算盘一朝被人揭穿,姜令霜怪没面子的,闷闷翻了个身背对奚时雪。   她有时确实像个孩子,小脾气挺多,挺可爱的,也让人无奈。   奚时雪的掌心覆在她的发上,揉了揉她的脑袋:“他应当tຊ对你很好,且有不得已的苦衷,以至于你没办法下手,阿霜,你很难过吧?”   姜令霜道:“知道还说,非得我哭给你看?”   她可没那么容易哭,奚时雪知晓。   “若真不愿动手,那便揭过此事,他既然替星巽堂办事,那些人很难放过他,只是救女心切令他没有静下心去思索利害,不用你动手,或许……”   剩下的话,奚时雪并未再说。   他觉察出了姜令霜的难过。   她如此聪慧,又怎会想不出陶叙背叛她后,会面临怎样的境遇?   以姜庭渊对妖族的厌恶,陶叙很可能不仅救不出女儿,也无法活着回妖境。   奚时雪坐在她身侧,抬手替她捋起散落的长发,问道:“阿霜想去救他吗?”   姜令霜沉默了足有半刻钟,才涩声开口:“我若是去救他,便是对其余伯伯姨姨的背叛。”   那些人用生命在守护她,她却要去救一个企图夺她性命的人。   纵使陶叙不忍下手,刀尖歪了一寸,令她活了下来,可终究,他也是背叛了她,背叛了妖族。   奚时雪道:“阿霜,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你未曾下令追杀他便已是报了他过去照顾你的恩情,恩仇皆泯,至于旁的,便不要去想了。”   姜令霜又翻了回来,和他面对这面,仰头看着坐在榻边的人。   “你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   双目相对,奚时雪看着她,目光依旧温和,他瞧她的眼神绝大多数都是这般柔和,丝毫不像在面对外人时的漠然疏远。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奚时雪笑了下,反握住她的手背。   “过去不后悔,现在后悔了。”   他坦然进入丹襄雪境,大度地放弃飞升,不知未来有一日会遇到令他想要陪伴一生的人,也不知那些他用性命救下的后辈,会将他的牺牲看做理所应当,并因此对他出手。   自己付出的真心被辜负,旁人给他的真心,他这大限将至的人又无力守护,实在可笑。   姜令霜看着他:“你说的那个会终结一切的人,我可真讨厌。”   奚时雪被他逗笑,弯腰捧住她的脸,在她的唇上亲了亲。   “怎么会讨厌呢,那可是救世主,能根除饕雪还这世间清宁的人。”   但也是会剥夺他生命的人。   姜令霜抬手圈住他的脖颈,低声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这便是你为当年的决策付出的代价吗?”   奚时雪撬开她的齿关,勾住她的软舌厮.磨吮吻,抬手去解她的系带,骨节分明的手沿着衣缝探入进去,翻身压上去,不知过了多久,在细密的吻中回答她:“算是吧。”   姜令霜掐住他的胳膊,忽然的充实令她眉心紧蹙,一边喘一边骂:“那你也、嘶,出来些。”   奚时雪稍稍撤出,低头继续亲她的耳根,听她说完被打断的话。   “那你也挺讨厌的,混账玩意儿。”   骂来骂去就这两句,杀伤力为零。   奚时雪看着怀里的人,天鹅般的细颈扬起,如玉的脸染上红意,她细细的声音简直酥到了他的骨子里,握惯了剑的手搭在他的肩头,重了时会推他,轻了时又会无意识拽他,总之得将她伺候舒服了。   阿霜天生就是享福的命。   奚时雪轻笑,俯身跟她咬耳朵。   “阿霜,再骂我两声。”   她骂人可真好听。 作者有话说: 小奚:M属性大爆发。 手腕实在太疼了!今年没怎么休息,一本完结就接着开一本了,今早上右腕就没力气,去了趟医院针灸了下,这半个月大概加不了更了等稍微好转我再加更,感谢大家等待~ 今天发个红包~ 第49章 第 49 章 他就是去找   在回妖界前, 奚时雪抽了一日时间回了参府奚家。   他清晨便离开了,姜令霜便去了后山尝试操控京玉弓,她学过如何用弓, 但寻常的弓与一洲圣物还是有所不同的。   上次拉出了那一箭后, 身为主人,姜令霜竟也被这把神弓反噬, 回来吞了好几颗丹药才压下疼痛。   她一遍遍拉弦, 放弓, 练了几日总算有些进展, 不如刚开始那般生涩。   几个妖族长辈坐在远处的树上看着她,感慨道:“那时候她还是颗龙蛋呢,现在都长这般大了, 年岁轻轻竟有如此修为, 着实不俗。”   翎蓁望着姜令霜挽弓拉弦的背影,透过她的身影, 竟有种见到璇儿的感觉。   她丧夫丧女,仅剩的只有这两个外孙女了。   翎蓁道:“思韫那边收拾好了吗?”   屈膝坐在树杈上的阿烁道:“早便收拾好了,小思韫这几日都没醒……唉, 这两个孩子也是遭罪了, 当年就不该同意璇儿嫁过来的。”   芦承道:“璇丫头若是不嫁来,咱们拿回几个圣物的希望也遥遥无期。”   几人沉默, 安静了一会儿后,祝萤看向双手环胸站在树枝上的翎蓁。   “尊上,玄火鞭被你收入囊中,小殿下又拿了京玉弓,如今我们还差四个圣物没有收回,要不要我和他们今夜……”   “不可。”翎蓁淡声道, “再等等,还不到时机。”   几人只能作罢,接着点评姜令霜的修炼。   姜令霜自然知晓他们在,纵使隔了老远,但这些人压根没想过隐匿自己的气息,左右对她都无恶意,且都是妖族的前辈,修为远在她之上,被他们瞧瞧或许还能指点一二。   她再次召回京玉弓,看着射出的灵箭消散于虚空。   这段时日,姜令霜试图与京玉弓内的巨虎联络,可再也召不出那只白虎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弯弓,抬手轻触,指腹在弓身的纹路上摸过。   “怎么了?”翎蓁来到她身侧,目光落在京玉弓上,“这把弓有什么问题吗?”   姜令霜抬眸问道:“外祖母,当年老祖收服的几只神兽中,是否有只白虎?”   翎蓁一怔,眼眸微眯,慢悠悠走来的祝萤几人也听到了她的问话,脸色齐齐一沉。   “小殿下怎么知道?”   这是什么机密吗?   姜令霜眉心微蹙:“我当时去夺京玉弓,神识被京玉弓拉进了它的器域,见到了那只白虎。“   若非被拽进去神识,没有反应的机会,春姨也不会为了护她而死。   姜令霜看着手中的京玉弓,未觉翎蓁他们的眼神竟逐渐凛冽和惊诧。   “所以到底有一只白虎吗?”他们迟迟不回话,姜令霜抬头看去。   翎蓁牵了牵唇角,笑道:“是有,不过已过去万年,留下来的记载也不多了,我并不了解。”   那便证明她看到的确实是白虎的灵体,被炼成神器后,白虎的神魂囚禁于其中成了器灵。   怨不得那白虎对她如此亲近,若非古神插手,认主的过程应当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弓弦是它的胡须和皮毛,弓身是它的脊骨,这上面镶嵌的灵珠是它的眼睛,那些人不仅杀了它,还将它分尸,榨干了所有的利用价值。   姜令霜从前觉得圣物是无比地神圣,如今她看着手中的京玉弓,这把弓在她的眼中已不再泛着圣洁的光,而是蒙上了一层黑沉沉的光,她觉得,这像是业障。   “我先回去看看思韫,多谢外祖母告知。”姜令霜收起京玉弓,朝翎蓁等人颔首。   翎蓁对她示以温和的笑。   待姜令霜刚一走,她脸上的笑一寸寸凝结,身侧的三位妖族护法皆脸色铁青,几人沉默对视。   翎蓁闭了闭眼,重重舒了口气。   祝萤道:“小殿下若能看到白虎,那她便是……怎么会是她呢?”   翎蓁转身往前走,可走了几步竟未看到脚边的横木,一个尊者境大能竟被一根枯木绊倒,踉跄了步,扶着树才堪堪站稳。   “尊上!”   翎蓁并未回几个护法的话。   她看着地上的碎叶,呢喃道:“……这就是因果吗?”   -   参府奚家离东洲王城并不算远,奚时雪若是缩地成尺,三个时辰便能赶到。   奚玄鹤他们提前一晚乘坐灵舟回了奚家,从清晨等到约莫正午,奚家的大门踏进了它最初的主人。   任何宅子都会不断修缮,这些年奚家也同样如此,一千三百年未回过这里,如今的奚家早已和奚时雪当初一手创建的奚家截然不同。   奚家广拓庭院,修葺旧宅,以至于奚时雪到了大门口,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直到听见三个傻孩子兴高采烈的声音。   “师父师父,这里!”   应煊蹦跳着朝他招手。   奚时雪抬步走过去,见三个孩子后面还站着个头发花白,满脸郁色的老者,那老者冲他行礼:“晚辈庭疏见过老祖。”   庭疏,就是这三个孩子的便宜师尊了,正儿八经献茶授牌的师尊   “嗯。”奚时雪应了声。   庭疏道:“那老祖请随晚辈来。”   奚家这些年当真是风光了不少,连廊弯弯绕绕,若非有人引路,外人怕是不好走。   期间景宸三人分散他两边,叽叽喳喳问着话。   “师父,您前些时日为什么不理我们呀?”   “师父,您的伤怎tຊ么样了,背您回来的时候,师娘可生气了,后来凶您了吗?”   “师父师父,什么时候办婚宴啊,我们三个可以去当迎亲的!”   走在前头的庭疏两眼一抽,简直想堵住这三个孩子的嘴。   他赔笑回头,刚准备和老祖道歉,却瞧那老祖好似自动免疫了他们的叽喳,目光仍旧平和,并无半分愠色和不耐。   庭疏尬笑道:“我回去定好好约束他们,成日无规无矩,像什么样子。”   他顺势瞪向景宸他们,正牌师尊的威压果真不凡,三个野惯了的孩子闭了嘴,终于舍得还丹襄境主一个清净了。   庭疏引路,将奚时雪带去了一座院落。   “老祖,这便是您曾经的院子,这些年并无人居住,弟子有定期打扫,里头的东西也没人动过,您要找的东西,或许都在里面。”   奚时雪颔首:“嗯。”   奚家勒令除了定期的打扫修缮外,不许闲杂弟子进入老祖的宅院,因此景宸三人没敢抬脚跟,只能站在门外,见奚时雪进去。   老祖刚消失,庭疏屈起指节抬手就敲,只听得三声哀嚎,景宸三人抱头蹲下,揉着自己被敲红的脑门。   “你们还敢认老祖为师父,莫不是要爬到咱们家主头上,辈分都乱了!”   路松盈嘟囔道:“……就只是个称呼嘛,又没献茶授牌,不是正儿八经的师父。”   “你们也知道没献茶授牌啊!”庭疏气得胡子都直了,“礼不可失,礼不可失啊,不准再乱喊了!”   参府奚家条条矩矩颇多,养出了一群只会啃书的呆子,为数不多的几个清流,还大多是景宸他们这样的傻孩子。   景宸抬头,小声问道:“还没问呢,师父到底来干什么的?”   还叫师父!   庭疏两眼一黑,摆摆手一拂袖,将三个孩子扔出了奚家大门。   耳边清净后,他叹了口气,看向轩门紧闭的院子,院角那棵树在千年中已长成需要三人合抱才能圈住的参天古树。   -   奚时雪走入自己的院子,一路行至最里侧,奚玄鹤便在廊下等他。   “老祖。”   奚时雪微掀眼帘看过去:“你们等我回来,到底要做甚?”   奚玄鹤问道:“听闻带着圣物去捉您回丹襄雪境的人,皆被自家门派召了回去,想必是已得知您的神魂之力在被饕雪侵蚀,如今您有一年的清闲时间,不该回家看看吗?”   奚时雪眯了眯眼,脸色冷沉,毫无表情。   他还是这般疏远奚家,奚玄鹤叹了口气:“跟您说笑罢了,等您回来是有件事需要您确认。”   他转身推门,站在门前抬手做请:“老祖,请进。”   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奚时雪走进去,这里是他曾经的卧房,里头也摆着他当年用的东西,因为有定期打扫,并未落尘。   奚玄鹤从桌上倒了杯茶,这壶茶是提前备上的。   “您且稍等。”   奚时雪并未饮茶,在桌边坐下,等了没一会儿便看到奚玄鹤从屏风后的书架前走了出来,单手握着卷起的画。   “关于当年您在飞升雷劫中预知的天命,那一部分记忆您至今缺失,不知您看到这幅画,会不会想起些什么,您的屋子两年一修缮,上次修缮尚未出现这幅画,这画是凭空出现在您的屋内的……此话也不严谨,不该说凭空,而是它本来就在这里。”   奚时雪皱眉,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留有这幅画,他记性向来好,如今唯二不记得的事,一是当初从丹襄雪境出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却非要徒步去往南洲。   二是当年看到的天命,他具体都看到了什么,完全没有记忆,只是从奚家后人的口中得知了一些。   “这上头有您的灵力,应是您为防有人窥伺,作画后特意用术法隐藏了,我斗胆猜测,或许您从丹襄雪境出来后五感混乱,记忆全失,应受了格外严重的伤,才导致隐藏这画的术法失灵,七日前,弟子们打扫之时瞧见的……我本来并不想告知您此画的存在,总觉得于您而言并非好事。”   奚玄鹤将卷起的画搁在桌上,看向奚时雪:“可如您所言,您既然选择出了丹襄雪境,那便证明您感知到自己的大限将至,若这事不告知您,或许您再也不会有机会得知了。”   “老祖,您的记忆或许还有很大一部分并未回归,而缺失的这部分记忆,可能并非随机遗忘。”   奚时雪垂眸看向桌面卷起的画,淡声问道:“除了你,还有谁看过这幅画吗?”   “除了我,并无任何人。”奚玄鹤恭声道。   奚时雪并未回话,抬手握住画轴下卷将其展开,因为有他的灵力维护了千年,这画并未发黄,画像也能清晰辨认。   只看笔触他便知道这为他所画。   奚时雪并不精通丹青之术,于绘画上也只是普普通通,能看得过去。   在丹襄雪境的那千年里他都未想起过这幅画,证明有关这画的记忆在他进入丹襄雪境前便消失了,可那时他还没受伤,正值强盛,怎么会失忆?   奚时雪的目光落在画卷上。   他安安静静,一言不发,身侧的奚玄鹤始终站在他一旁,随他一起看向这幅画。   他用并不精湛的丹青,描绘出了一个人。   奚时雪看着那张脸,老实说,他这丹青着实该练练,连她的半分神韵都没画出,硬是将她画丑了些,但那五官轮廓,微微上挑的眉眼,以及烈烈如火的一袭红衣,这世间只有那一人。   他闭上眼,忽然沉沉叹了口气。   他为何会顶着五感尽失的身体,从丹襄雪境横跨几万里,去到了大陆另一头的南洲,在那几百个郡县里选中了一个荒凉的小郡,并在郡内上百条街道里精准晕倒在姜令霜外出的必经路上。   都是命数罢了。   他就是去找姜令霜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手机码字果然慢,本章再发个红包~ 第50章 第 50 章 “搓伤本公   姜令霜从后山下来, 便直奔姜思韫的寝殿。   因着这两日要动身前往妖境了,奎叔他们提前收拾了姜思韫的东西,这些年小殿下醒着的时间着实少, 随着年岁越长越大, 昏厥的时间也越发长了,自上次醒来到如今, 她已昏迷了十日。   姜令霜在她榻边坐下, 捏开妹妹的嘴, 将榻边搁置的丹药一颗颗喂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   鹿姨坐在床位,替姜思韫揉捏脚底的穴位,躺了太久, 纵使是龙族, 对经脉流通也定是有碍的,因此他们日日都需要这般活动她的穴位。   “小殿下, 丹襄境主说思韫殿下的体内有煞气,若煞气清除,思韫殿下是否便能恢复?”   姜令霜握着姜思韫的小臂揉按, 闻言顿了下。   “……煞气入体后便蚀骨而附, 便是刮骨都难拔除。”   普天之下连奚时雪这位千年前的当世医仙都束手无策,这些年他们寻遍了名医, 依旧无可奈何,姜思韫的情况并未好转,反而昏睡得越来越久,姜令霜看着她沉睡的脸,因为常年不见日头,白得简直骇人。   鹿姨也沉默了, 最初得知医修的诊治后还会失望难过,如今经历多了,竟也坦然了。   她低声道:“思韫殿下就是昏睡一辈子,我们也定会好好照顾她的,小殿下,您放心去做您的事吧。”   姜令霜道:“鹿姨,我很感激你们。”   所以为了他们,她也得当上这个王君。   从姜思韫的殿中出来,已至夜深,奚时雪还没回来,姜令霜便索性拉了个躺椅搁在廊下,躺在里头吹风。   院角种了一颗果树,至今未结果,姜令霜都没看出那到底是什么树,如今盯着那棵树瞧,才觉出它好像发芽了。   一场饕雪并未冻死这棵不结果也不长叶子的树,反而催生了它,倒是当真新奇。   姜令霜翻了个身侧躺,拉了拉身上的薄毯睡下,直到深夜,院里起了风,将毯子吹开了些,她闭着眼伸手去摸,并未摸到毯子,而是触碰到了一只微凉的手。   悄无声息地靠近,大半夜的跟见了鬼一样。   姜令霜睁眼,奚时雪正好弯腰替她捡起了耷拉在地的毯子,拍了拍上头的浮尘。   “你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姜令霜瞪他一眼。   奚时雪将毯子为她盖上,好脾气地回道:“以为你睡了,担心吵醒你。”   姜令霜动了动身子躺回来,看奚时雪在她身侧单膝蹲下,月白色的锦袍尾端垂在了青砖上。   “怎么回来这么晚?”   “跟他们聊了会儿。”   “聊了什么?”姜令霜勾住他肩头的一缕黑发把玩,食指绕来绕去,心里却在嘀咕,这家伙到底怎么养的头发,靠吸收草木万物灵韵修行的人,果真滋补啊。   一头长发及腰,跟绸缎似的,他们行房事时,他的长发时常扫在她的身上,凉凉的又痒痒的。   奚时雪道:“聊了些参府奚家日后的安排。”   “就这值得你跑一趟?”姜令霜皱眉,tຊ“你不是嫌那群老头烦得很吗,恨不得将人打包扔去生死境,省得天天在你面前晃,怎么这会儿还关心起他们了。”   “毕竟是我一手创办的家族,多少还是要进些责任的。”奚时雪抬手拂开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似乎无意提参府奚家的事,“阿霜呢,今日做了什么,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还能做什么,修炼,吃饭,睡觉,毫无新意毫无乐趣。”姜令霜日复一日过着这样的日子,竟也找不出什么有趣的事情。   奚时雪总能被她逗笑,专注看着她:“那阿霜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姜令霜眯了眯眼,凑近盯着他的眼睛,奚时雪不躲不避,随她看着。   然后她忽然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姜令霜简直就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奚时雪过去并不信什么因果,命由自己定,哪能交给上天?   如今,姜令霜便是他最大的因果了,他们的相遇就是命数。   奚时雪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却并未回答她的话,靠近她,两人鼻尖相抵,他轻轻厮磨,像是撒娇般说道:“阿霜,我真的好喜欢你。”   ……姜令霜小脸一红。   这老东西真是跟她认识久了,都没刚开始那般矜持了,想她捡到奚时雪的时候,他可连碰她一下都能脸红的。   “你别打岔。”姜令霜抬手按在他的侧脸,一把将人推开,“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快说。”   “没有。”奚时雪不厌其烦地凑上去,亲亲她的唇角,“只是离开你太久,有些想你。”   他才离开不到一日,姜令霜皱眉,丹襄境主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黏人了。   她还未来得及追问,奚时雪便站起身,问她:“阿霜有何想吃的吗?”   “下午吃了些东西。”姜令霜上下打量他,“你今日回参府奚家,路途漫长,身子可有不适?”   “并未,早已好了。”   姜令霜便道:“那我现在又饿了,你去给我做个点心吧,想吃桂花糕。”   “好。”奚时雪俯身亲亲她的额头,“外头风大,莫染了风寒,进去睡吧。”   姜令霜颇为敷衍应了几声:“嗯嗯知道了。”   什么风能将一个洞虚境的修士吹到风寒?   等他走了,姜令霜已觉察不出他的气息,从毯子下捞出了玉牌。   万里之外,景宸三人正被自家正牌师尊罚站,三人头上顶十个碗,肩上还摞了两层,一脸悲愤地在院里扎马步。   景宸腰间的玉牌忽然响了,三人冷不丁吓了一跳,噼里啪啦地几声,头上和肩上的碗摔了个稀碎,顷刻间从院里弹出三个石子,梆梆几声砸在他们的脑门上。   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师尊气壮山河的怒吼:“延长三个时辰,给我蹲到天亮!”   没等他们哀嚎,紧跟着一道屏障挥出,隔绝了他们的声音。   三人:“……”   三人气冲冲看向亮起的玉牌,看也不看直接接通,破口大骂:“大半夜的你——”   “嗯?”   三人话风齐齐一转:“怎么想起我们了呢,师娘?”   柔柔的一句“师娘”尾音上扬,极尽谄媚,姜令霜在另一头笑了声,越发觉得参府奚家果真口碑不倒,怕是奚时雪当年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姜令霜道:“奚时雪今日去了哪里?”   哦,原来是查岗来了。   景宸一五一十道:“师父今日正午来了奚家,去了自己原先住的院子,待到傍晚才出。”   傍晚出了奚家,夜深抵达东洲,那他从奚家出来应当未去别的地方,今日只在奚家待了。   那就是奚家的问题。   “奚时雪去了自己的院子,他未进丹襄雪境前居住的地方?”   “是啊,老祖的院子一直都在呢,奚家有定时派人打扫,七日前刚修缮过。”   七日前,算起来奚时雪答应回奚家也是七日前。   景宸几人不知她为何这会儿不说话了,对视一眼,小心开口:“师娘,您别担心,师父不是那种会寻花问柳的人。”   姜令霜:“?”   姜令霜隔空白了这三个孩子一眼:“只是问一问,你们进不去老祖的院子吧?”   应煊回道:“那自然进不去,擅自翻越是大不敬,要按家规处置的。”   她也无意牵连这三个孩子,便应了声:“好,挂了。”   玉牌挂断,姜令霜的耳边又只剩风声。   奚时雪看她的眼睛中隐藏了些情绪,姜令霜能敏感读出,那似乎是不忍和愧疚。   他不忍什么,又愧疚什么?   -   不忍的是要留姜令霜一人过剩下的日子了,而他的愧疚,无非是觉得自己的存在对姜令霜来说太过残忍了。   桂花糕放进蒸笼,奚时雪站在膳房中,望着炉灶里燃起的火焰。   世人结为夫妻不过是寻求朝夕相伴,共度流年,她正值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奚时雪既无法履行自己王夫的职责,为她留下继任王位的王嗣,也无法替她处理事务。   连最起码的陪伴都做不到,甚至还需要她亲手杀掉自己,以根除这天下灾祸。   于世人而言,丹襄境主是救世主,需要的时候他必须在,一旦不需要了,他便只是个行走的煞物。   可对姜令霜而言,他是夫君,是爱人。   那个人怎么会是她呢?   奚时雪想不明白,他透过大开的窗望向夜幕,这是他放弃飞升、戏耍天道的报应吗?   以至于它指引着他前去寻找姜令霜,并令他爱上——   奚时雪近乎强硬地别过脸。   爱又怎么会是他的报应呢?   姜令霜爱上他,才是她的报应吧,堂堂东洲公主,那么强大的小龙,日后定能寻到一个合适的王夫,那姓薛的小子都比他合适,最起码可以陪她很久。   奚时雪看着那团燃烧的火焰,头一次体会到了何为进退两难。   事到如今,他没办法离开,放她孤身面对势如猛虎的星巽堂,以及隐藏在暗处的危险,和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再次重临下界的古神。   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留下,看她对他的情谊日渐加深,最终留给她痛彻心扉的绝望。   奚时雪闭上眼,脊背一寸寸弯曲,单手撑着灶台才稳住自己的身子。   他的呼吸颤抖,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他生来便能感悟天地灵韵,是唯一能融合饕雪的人,肩负了镇守雪境的职责。   又为什么在千年后,会诞生一个这世间存活的转机,而他偏偏爱上了这个会夺走他性命的人,她也偏偏在一无所知时,喜欢上了这个她日后要杀掉的人。   奚时雪只是不懂,到底为何是他们?   桂花糕已蒸了半个时辰,奚时雪将其取出,晾凉后端去了姜令霜的寝殿。   一进门便嗅到了浅淡的香气,她刚沐浴过,正在给身上涂护体的香膏,东洲公主日常所用皆为臻品,纵使她成日爱打架暴晒,但也有颗爱美之心。   否则也不至于那日善心大发将他这来历不明的人带回了家。   见他过来,姜令霜微掀眼皮看了眼,又收回目光自顾自擦拭香膏,修长的腿从纱裙中探出,踩在深红色的四角木椅上。   “回来了,给我擦香膏,在背后。”   奚时雪应了声:“好。”   为她擦拭香膏这件事,自他们重逢后,他也做过几次,只是每次擦着擦着就乱了起来,两人又滚到了榻上。   姜令霜竟还敢让他擦。   奚时雪洗了手,拿起另一瓶香膏站至她身后,她脱下单薄的纱衣,露出仅着小衣的身子,几根系带在身后交叉绑过,红色与皙白的肤色对比太过鲜明。   奚时雪取出香膏为她涂上,她正自顾自低头涂着腿,跳跃的烛光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从肩胛骨一路细致地涂到腰身,姜令霜盯着地面倒映出的影子,两条腿都被自己涂了个遍,愣是没听到奚时雪的呼吸乱一分。   今天这么能忍?   她皱眉扭头看过去,奚时雪刚挖出一指的香膏,见她看来问道:“可是哪里没抹上?”   好家伙,脸上一点色心都没!   是他吃够了,已经厌倦了情事,还是他今日心不在焉,确实有事瞒着她呢?   姜令霜冷笑一声,夺过他手上的香膏:“你用力太大,搓伤本公主娇嫩的肌肤了!”   奚时雪:“……”   他看向姜令霜的脊背,光洁如玉,毫无红痕,他对待她一向有耐心,又怎会下重手,这点力道还不如他平日揉她的力气呢。   姜令霜的气总是来得突然,夫妻感情和睦的关键便是少吵架,因此她说什么,奚时雪都应着她。   姜令霜自己搓好香膏,收起来后拢上薄纱,见奚时雪还站在那里,没好气道:“你杵在那里准备扎根发芽?”   奚时雪沉默了瞬,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她了,主动求和道:“桂花糕好了,阿霜要尝尝吗?”   “盥洗过了,不吃。”姜令霜靠在妆奁台前,“过来。”   这天下敢这么使唤丹襄境主的就一个她,丹襄境主也只让她一个人使唤。   他走过去tຊ,讨好似地在她唇上亲亲:“阿霜,你今日心情不好吗,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想你了。”姜令霜坐上妆奁台,双臂圈住他的脖颈,偏头过去含住他的唇轻咬了口,轻轻舔了舔,果然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呼吸顷刻间便乱了。   她用了些力气,将他拽了过来,撬开他的齿关与他唇舌相交,奚时雪沦陷得非常快,几乎在她刚进来的时候,便主动咬住了她。   他微凉的手沿着她的腰身一路上移轻揉,另一手撩开姜公主的纱裙,沿着光滑的小腿上移,在落进大腿内侧时触碰到那一小块布料的边沿时,姜令霜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她垂眸看他:“这不是也能动情吗,你这好色之徒怎么会厌倦这件事呢,所以——”   姜令霜抬眸看他:“时雪,你有什么事情不能说吗?” 作者有话说: 小姜:我还以为他看破红尘,无情无欲了呢。 来啦~ 第51章 第 51 章 “阿霜,你   姜令霜性子敏锐, 既然这样问了,那便是已觉察出他的不对劲。   她实在太过聪慧,也太过了解他奚时雪并不知这是否是好事, 毕竟他心中藏着事, 而这事,他如今没有做好决定是否要告知她。   总要权衡利弊后, 找到对她伤害最小的法子。   姜令霜推了把他, 将他推离了些, 她双手环胸坐在妆奁台前, 身上那股骄矜劲儿又上来了。   “在我现在脾气还好着的时候,你最好老实交代。”   奚时雪垂下眼睫,落在她大敞开的身前, 一层薄纱寝衣被解开了系带, 只有层遮不住什么的小衣。   姜令霜低头一看,脸色瞬间绿了, 胡乱捂住自己的衣裳,恶狠狠瞪他:“不说还想碰我?做你的梦去!”   奚时雪抬眸道:“阿霜。”   姜令霜没好气道:“说!”   “你在凶我,你在青山郡都没凶过我。”   姜令霜:“?”   姜令霜理不直气也壮:“凶你怎么了, 你凶回来?”   奚时雪忽然弯眸笑了, 厚着脸皮上前揽住她的腰:“我喜欢你凶我。”   凡间百姓成婚,小吵小闹都是正常的, 这才算过日子,姜令霜过去总对他有种隐约的客气,这让他觉得他们这层夫妻关系,多少蒙了些假面。   姜令霜却瞪大了眼:“你什么癖好?”   丹襄境主瞧着也不像这等小众爱好的人啊!   “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这样的阿霜很鲜活。”奚时雪低头亲她的脸,轻轻啄啄, 又鼻尖厮磨,小声道,“阿霜,我心愧疚,实在对不起你。”   姜令霜皱眉:“你到底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吗?”   谁敢欺负丹襄境主?   奚时雪埋在她的颈窝闷笑两声,单手托住姜令霜的臀将她抱了起来,陡然的失重让姜令霜一惊,忙伸手揽住他的脖颈。   “你干什么啊!”   奚时雪坐在软榻上,将她放在了膝上,他偏头过去,下颌抵在她的肩头。   “阿霜,我放不下你。”   他说:“我告诉你,我隐瞒的事。”   ……   那个戏耍天道得以窥见的天机,是奚时雪此生为数不多的心机之一。   在进入丹襄雪境的第一百年,奚时雪觉察到自己的神魂之力不如先前强盛了,往日他出手镇平一次饕雪,外界可以安稳十年有余。   可那段时日气候比之前低了不少,农作物也生得不如过去茂盛,一入冬便大雪频降,起初他并未多想,直到觉察自己修行的速度不如过去那般快了。   奚时雪很聪慧,他联想到了过去能镇压饕雪的自己,如今正在被它牵连。   觉察出自己的神魂之力被饕雪侵蚀后,奚时雪便做出了那个决定,他开始日夜不眠地修炼,借着天生对天地万物灵韵的感悟,将控雪术练到登峰造极的程度。   两百年内,他从尊者境步入圣者满境。   修士踏破虚空,飞升上界的时候,天门大开,天道现身,是最易觉察天机的时刻,若心性坚韧,甚至可以迷惑天道,看到自己想看的天机。   奚时雪看到了一个人。   万里霜寒,天地一色,或许那时的他已不能完全镇压饕雪了,以至于丹襄雪境的结界破碎大半,一半饕雪沿着破裂的缝隙涌了出来。   到处都是冻死的人,东西南北四大王洲,以及参商二府,包括灵泽妖境,为抵抗饕雪死伤惨重,而趁此时,生死境结界松动,各方势力困于抵御饕雪,抽不出人手。   生死境破碎,当年被关进去的魔兽魔植顷刻涌出,压抑了千年的恨意一朝爆发,饕雪加之兽潮,短短一年,伤亡便已不可数。   她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奚时雪如今记不起自己看到的天命到底怎样的画面,但当年的他在雷劫结束后,当即书信传给了参府奚家。   一千年后,会有一人能根除饕雪。   这人能令六大圣物以及两个妖族护族神灵认主,天下神物皆都为她所掌,她有着极其圣洁强大的火焰,可不受饕雪侵蚀,孤身走入丹襄雪境,六大圣物集合两个护族神灵合为一柄利剑。   那把剑穿透了奚时雪的胸腔,终结了与天同寿的丹襄境主,爆发的火焰消融了这片大陆的雪,终结了所有煞气,而靠煞气存活的魔植魔兽自也会死去。   她是救世主。   奚时雪的书信中还提到,那人会在整整一千年后的时间出现在一座小城里,那时他还能镇压饕雪,生死境也未被突破。   所以一年内后,在所有事情还没发生前,他必须寻到她,提前终结自己的性命。   所以他必须出丹襄雪境。   ……   姜令霜看着他,问道:“你今日去奚家,是看了这封信吗,还是说了旁的?”   奚时雪亲昵地蹭蹭她的颈窝,回道:“奚家这些年一直在找那个人,她应该是个女子,能让几大圣物认主,有一身火焰,修为很高,若这等天才在一座小城里,大抵是被慧眼不识的宗门家族埋没,又或者一介散修。”   “奚家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找到了吗,你不是出来就为了寻她吗?”   “……我也并未寻到,出丹襄雪境时,我应该遭遇了些事,以至于记忆缺损,五感混乱,走错方位也正常。”   他还是骗了她,未权衡出利弊,奚时雪无法告知她会是杀害他的人,起码在扶桑神树没有给出他们想要的答案前,他不能说。   姜令霜会非常难过和自责的。   姜令霜偏头看他:“奚时雪,你当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跑去南洲吗?”   “南洲离丹襄雪境那么远,横跨几万里,你一个五感尽失的人,就算彼时有点修为,也得走上两三月吧,怎么会跑到这般远的地方?”   她太聪明了,奚时雪回来时就想过,他或许得耗上些心力去瞒过她。   扣在她腰身后的手用了些力,奚时雪将退后了些的她拉了回来,枕在她的肩头轻声道:“你捡到我的地方在白云郡,从丹襄雪境到南洲白云郡是条直线,我在天命中所看,那女子所在小城有条护城河,南洲河多,我意识不清便直线前行了,直到体力不支晕倒在林中。”   这话半真半假。   看到的河为真,目的地是南洲也为真,但当时指引他前去的,是那点不明不白的羁绊,好像一种直觉始终在告诉他,就这样一直向前走,你就能找到你在找的人。   于是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姜令霜身边。   姜令霜沉默了很久。   奚时雪知道,她如今心情沉闷,任谁得知自己的夫君要去求死都欢喜不起来,何况奚时雪的死亡大抵无法逆转,她所求到最后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轻轻叹息,闭眼将额头抵在她的肩头,声音极其轻:“阿霜,我有愧于你。”   姜令霜被他的怀抱包围,周身都是他身上浅淡的清香。   “你当然对不起我。”姜令霜道,“时雪,你这样活着很痛苦吗?”   奚时雪没说话。   永生的孤寂与寒冷也是一种痛苦。   若扶桑神树也没有办法,姜令霜无法放任世人被饕雪侵蚀不管不顾,强硬留下奚时雪,她也不可能这样做,一人的爱恨要那么多人来陪葬,这种爱与她父母的选择有何区别?   奚时雪只有一年的时间能在外,丹襄雪境只能离开他一年,他们也只有一年的时间。   一年后,要么扶桑神树有办法,他和饕雪分离,那位救世主出来根除饕雪。   要么扶桑神树没有办法,他回到丹襄雪境,继续做自己的丹襄境主直到被饕雪侵蚀,又或者等待那个要杀他的人来到丹襄雪境,去终结他的性命。   姜令霜抬手圈住他的脖颈:“你是为了世人不得不死,还是因为太过痛苦,你想去求死?”   奚时雪问:“有什么区别吗?”   都是死亡的结局罢了。   姜令霜笑了笑,就像和他闲聊般说道:“当然有了,如果你想活却为了世人不得不死,我会很难过也很心疼,如果你活着太过痛苦想要寻求解脱,那tຊ么时雪,我会放得下的。”   只是命数罢了,她会说服自己,她出现的太晚了,已无力挽救融合饕雪的奚时雪,那么这几年的夫妻时光,能慰藉他一段时日,也算是全了这份情谊。   奚时雪笑得胸口在颤,在她肩头抬起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这么近的距离,那双眼里清晰倒映出他的模样。   “阿霜,这千年来我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   姜令霜偏头去亲他的唇,轻而柔地啄吻。   “那你就去做自己要做的事吧,我会放得下的,或许等我老去后,我们还能再见。”   奚时雪被她推在榻上,朗笑道:“不考虑再找个王夫?不是说王君不能没有子嗣吗?”   姜令霜翻身跨坐在他腰间,一手去解他的系带,笑道:“没有子嗣确实会很难办,我当上王君第一个杀的就是姜庭渊,我阿妹又是如今的模样,那就证明我天人五衰后,姜家的天下就后继无人了,那群人也会一直在耳边叨叨催促我尽快留个血脉的。”   奚时雪看她扯去他的腰封,素手伸进去摩挲,他躺在榻上扶住她的腰:“阿霜,你没必要为我守寡,情爱是很美好的事,遇到很好的人,就一起肆意活下去吧,免得后悔。”   “闭嘴吧你,不劳这位前前前辈忧心了,你死了,我改天就忘了你了,除了给你上坟是绝对想不起你的,还有,你以后少穿点。”姜令霜觉得这厮穿的是不是有点太厚了,死难脱,干脆一把撕开。   奚时雪无奈道:“我只穿了两层。”   姜令霜跟个流氓一样笑道:“不如以后你在我面前别穿了,就我们两个,谁没看过谁啊,你身上几颗痣我都知道。”   奚时雪倒是很坦然:“我自然愿意的,不知道阿霜会不会被骂昏君呢?”   姜令霜满不在乎道:“骂就骂,我跟我王夫亲近亲近怎么了?”   他已快被她扒干净,握住姜令霜腰肢的手扶稳她,望着身上美如谪仙的人。   她的手沿着他的喉结下滑,摸过清晰的锁骨,在壁垒分明的腰腹间打转,听他的呼吸慢慢沉重,脖颈间青筋遒劲,这朵高山雪莲终究是跌入了俗世。   姜令霜“啧”了声,说道:“就是不知道丹襄境主这一辈子的好名声,会不会被扣上祸国妖夫的名头,晚节不保呢。”   奚时雪心下叹气,心说她这小嘴还真能说。   “无事——”她实在太磨人,奚时雪刚要翻身压过,便被姜令霜按了回去。   “别动,什么时候让你动了你再动。”姜令霜嗔他一眼。   奚时雪抬起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轻轻叹气:“阿霜,我做错什么了吗,不体谅体谅我年纪这么大了?”   这也太折腾他了。   “你刚才不是两眼空空,毫无情爱之心吗,给我上药竟毫无反应。”   姜令霜忽然抬手握住,听得一声闷哼,满意地笑了笑,“我还当你多清心寡欲呢。”   丹襄境主生得可真好,模样是她见过最好看的,身段也修长挺拔不失强劲,便连动情时溢出的声音都这般悦耳,姜令霜笑得更开心了。   只是没多久便笑不出来了,这天下竟有姜公主一手圈不住的剑,她的腕间酸得像是抡了三万次剑,掌心磨红,腰侧快被他掐掉血肉了,这家伙竟还没……   姜令霜没忍住力道,他闷哼一声,她低声威胁:“你够了啊,快半个时辰了,赶紧的。”   姜公主可真不讲理,自己玩累了,就不管他的生死了。   奚时雪的眼前有些模糊,身上沁出些细密的汗,他看着坐在身上的人:“阿霜,你坐上来。”   姜令霜眯了眯眼。   奚时雪这辈子也就只求过她一人:“阿霜,别这么对我,我知道错了。”   “哼哼。”姜令霜哼哼两声,扶住他因动情收紧的腰腹,坏心眼地去磨他,见他忍得眼尾都红了,“你真的真的生不了?”   奚时雪想起身,又被她按了回去,只能无奈道:“理论上确实生不了,寒意会令……很难在胞宫内发育。”   “切。”姜令霜直起腰身,见他忍得额头上青筋横跳,良心又回来了些,咬牙艰难抬腰落下,“我是半妖,有龙族血脉,说不定体质特殊呢,我不管,你给我试试。”   “我要一枚龙蛋,奚时雪,你得留给我一枚蛋。”   她终于坐下,奚时雪觉得,不用等她未来用那柄剑杀了他了,如今她再玩一会儿,他就爆体而亡了。   这人果然就是来拿捏他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大家想看龙蛋吗,好久没写过养崽了,也不一定会写。 如果有龙蛋,就是小奚孵蛋了,而且龙蛋剧情占比也不大,大家要是不太爱看就不写了~ 其实本来大纲设定也没蛋哈哈哈。 第52章 第 52 章 “你是不一   关于是否能有后嗣, 就算有后嗣又是否会是龙蛋,姜令霜并不知晓,对奚时雪的话也是半信半疑。   两人闹到后半夜, 等奚时雪坐起身准备去收拾残局的时候, 姜令霜趴在榻上,盯着他的背影, 没由来地想起件事。   她抬脚踢了踢奚时雪的腰间:“问你件事。”   姜公主如今对他可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奚时雪握住她的脚踝, 好脾气地回道:“阿霜你问。”   “话说, 你没办法有子嗣的原因不是因为无人能容忍带有饕雪之意的……饕雪的寒意会侵蚀修士的身体,令他们的修为不得寸进,所以那群老东西才着急捉你回去呢, 他们可不仅是为了百姓, 但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我的修为不降反增。”   奚时雪正替她按揉小腿, 闻言一顿,动作慢了些。   姜令霜侧身支起脑袋,说道:“离淮他们说, 靠近你会有一种寒意侵蚀四经八脉的感觉, 但我不这么觉得,时雪, 是你有意护着我,还是你的饕雪之意对我没什么用?”   这天下生来便能抵御饕雪的,只有她。   奚时雪看过去,姜令霜似乎只是闲聊,脸上并无认真追问的意思。   他微微颔首:“阿霜,你是不一样的。”   姜令霜开玩笑道:“那万一我体质就是特殊, 说不定丹襄境主还真能过上为我孵蛋的好日子呢。”   奚时雪笑了笑,垂眸看着她的小腿,上面星星点点的斑痕被他的灵力消去,因着自己即将消失,他总克制不住想留给她些什么,让她不要那么快忘了他。   却又总在事后后悔,她这般年轻,又凭什么为了一个已死之人空度流年呢?   “阿霜,有子嗣于你而言或许并非好事。”   姜令霜唇角的笑散去了些,反问道:“为何?我是王君,若无子嗣未来的日子只会添很多麻烦,反正迟早得有一个。”   “但你孩子的父亲,不该是我。”奚时雪抬眸看她,“若我留给你孩子,你是不是便不打算再另立王夫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早便看出来了。   这让姜令霜多少有些没面子,她放不下一个男子,嘴上说着不日便将他忘掉,心里却想着只要有了孩子,她便没有理由再去立王夫,完全可以拿着“好好培养下任王君”的借口堵住那些人的嘴。   “切,谁稀罕你,你不想孵蛋就直说。”姜令霜蹬掉他的手,转了个身背对他。   奚时雪的掌心覆在她的腰上,皙白的后腰留了些指印,她身上极其容易留痕,他便耐心替她消去。   “怎么会不想呢,妻孩双全,阖家圆满,进入丹襄雪境前的我并不追求,只想追着自己心中的大道去走,阿霜,如今的我想要,却又没办法。”   姜令霜干脆趴在榻上,指挥着他:“往左边按点。”   奚时雪弯了弯唇,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好。”   姜令霜侧首看着他,这般好看的人若是有个孩子,也不知道得是多么惊艳的容貌,她并没有特别喜欢崽崽,但王君若无后,这君位便难以坐稳了。   反正都得有个,她更希望那是和奚时雪的。   “天亮我们就去灵泽妖境,扶桑神树醒来的时间有限。”姜令霜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了奚时雪的动作。   他看过来,瞧见她眸底复杂的情绪,俯身过来,和她额头相抵。   “好。”   -   夜深,东洲王城边郊的别院,西洲守卫把守院外,层层戒严内,能进来的只有熟识的人。   玉琼音坐在院内,一壶茶刚煮好,有人便从大门进来。   她抬眸看了眼,连招呼也没打,又恹恹收回了目光,像是完全不想见到这人。   红俏有些为难,云翎身份特殊,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云翎看向她,冷声道:“退下吧。”   红俏没动,她是听命于玉琼音的,若她不开口,身为侍女的自己又如何能走?   玉琼音并未有为难她的意思,淡声道:“退下吧。”   “是。”红俏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云翎一袭黑衣,乌发高束,模样极俊,却生不到玉公主的心头,她不喜欢这种长相凛冽的人,无端给人种压迫感。   准确来tຊ说,玉公主是不喜欢云少主罢了。   云翎走过来,赶路多日令他多少有些疲态,在身侧坐下,先玉琼音一步拎起炉子上的茶壶。   “你何时返程?”云翎倒好茶,用杯盖刮掉浮沫,“西洲圣物玄火鞭被妖王拿走,你父亲因那隔空操纵玄火鞭受到反噬,你不打算回去看看?”   玉琼音淡声道:“王城又不止我一个王嗣。”   “不怕再不回去,你那后娘便要携几个孩子入住芳华殿了?”   玉琼音冷冷看他一眼:“你最好闭嘴。”   “这么大戾气?”茶已温热,云翎搁到她面前,半分不生气地笑道,“你还是对我客气点吧,玉殿下日后要争夺少君,可免不得我商府云家的协助呢。”   夜里的风稍微凉了,见玉琼音身上只裹着单薄的披风,云翎默不作声布下个抵御寒冷的结界。   “你也别觉得生气,生在咱们这样的家族,婚事便很难做得主,先王后去得早,现王后背景虽不如你母家,但到底也是一个家族的大小姐,且……”   他顿了顿,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无视玉琼音的挣扎替她披上,边系系带边说:“你身子又不好,你那弟弟妹妹哪个不比你身子强健,如今少君还没定下来,全是因着你父亲对你母亲余情未消,仍试图力排众议将少君传给你。”   但一洲少君也不是王君一人便能定下的。   血脉正统与否,修为强健与否,母族背景强大与否,以及圣物认否,等等等等,都是决定因素。   “混账!”玉琼音抓住领口的系带便要撕去。   滚烫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云翎轻易便抓住了她,迎着她愤怒的目光,他笑了笑说道:“殿下,我也没那么差吧,既然你总得找个人成婚,我应该算是那些人中不错的了,马上要到我们的婚期了,这桩婚事对你拿下少君之位大有裨益。”   玉琼音抽出手,冷声道:“你来只想带我回去?那你滚吧,我会回去的,不劳你陪行。”   云翎见她坐下端起了茶,便跟着坐了回去。   “不是来带你回去的,放心好了。”云翎拿了个杯子替自己倒了杯茶,淡声说道,“云家暗桩派人来信,有圣物气息出现在西南方向。”   玉琼音饮茶的动作顿住,微掀眼皮看过来:“无晦镜?”   云翎道:“几大圣物可都保管妥当着呢……不,你西洲圣物现在落到了妖王手里,但妖王如今在东洲王城,出现在西南方向的圣物,只能是北洲丢失的无晦镜。”   他抿了口茶,如今已经能坦然接受了,西洲饮茶多苦涩,在过去那些年他愣是逼着自己适应了他们西洲的饮食习惯。   玉琼音没说话,云翎侧首看过去,瞧见她根根分明的长睫盖在眼睑上,应是在沉思。   她一想事情便格外投入,也不骂他了。   云翎的唇角弯了弯:“南洲现傀,应是盗取无晦镜那人试图引来你们几位,薛琢,你,包括当时在王洲的姜令霜,以及被姜令霜引去的姜庭渊,想借瘴域吞没几位王嗣,但他难道不知姜公主有妖王血脉能引赤火荡平瘴域?”   “能盗取圣物的人,身手不俗,怕是背景也不一般,怎会不知姜令霜的身份?”   云翎道:“知道,但还是那般做了,而且最有意思的事,你猜是什么?”   这人还卖上关子了,玉琼音皱眉,冷眼看着他:“爱说说,不说滚。”   云翎叹了口气,心说这人明明对旁人都客客气气,怎么到他这里就成了炮仗,但换角度来想,证明他云少主在玉公主心里,地位倒是别致。   “送去南洲王城的几只傀不见了。”   玉琼音眼眸微眯,眉心紧拧:“不见了?”   “圣物造就出来的邪祟本就得圣物诛杀,他们原先要借京玉弓杀傀,如今京玉弓已认了姜令霜为主,可以使用,却无人来请她去诛傀,本就有异样。”云翎耸了耸肩,满不在意地说道,“我的人去了南洲王城,那几只傀不见了,凭空消失,如今南洲王君正恼火呢。”   玉琼音低声道:“傀不见了,这可是大事,怎能不通报?”   “这算是南洲不察之罪了,能接近傀的都是身份崇高之人,便证明自家上层出了内鬼,何况说出去,告知百姓如今有傀在,那不得人心惶惶?”云翎回道。   “等一下。”玉琼音竖起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她低眸沉思了瞬,脑子转得很快,抬头说道,“幕后者造出几只傀,在青山郡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或许目的不在几位王嗣,而是——”   她倏然抬眸:“引出那些将傀偷走的人吗?”   云翎的呼吸间全是她掌心的气息,些许清苦的药草香混着香膏的味道,玉琼音的指腹间有些许常年练鞭的薄茧,他只要一呼吸,唇瓣便能贴到她的掌心。   玉琼音瞧见他转深的眸色,脸色一变,被烫到了一般快速收回手,柳眉紧拧别过头。   真可惜。   云翎弯唇轻笑,终究也是没逗她,声音也温和了些:“也不一定呢,但如今瞧来,他另有目的倒是为真。”   玉琼音没说话,云翎单手托腮看着她,说道:“不管外面怎么样,你得尽快回王城了,再不回去,你那后娘真的要登堂入室了,玉公主日后哭都不知道怎么哭。”   他说话也忒难听了些,玉琼音转过头瞪他一眼:“滚。”   张嘴闭嘴就是滚,云翎愣是听顺耳了,点点头站起身,坦然朝偏房走:“来晚了没定客栈,就劳烦玉公主收留我一晚了。”   玉琼音抬手就将茶盏砸了过去,砸到云翎的背上,他捡起来抛了抛,又给她扔了回去,安然落在她面前的桌上。   “杯子怪好的,留着喝茶吧,拿来砸我多大材小用。”   玉琼音气得肺腑都通畅了。   土匪,无赖!   -   一大早,妖族的人便收拾好了。   奎叔将姜思韫背到芥子灵舟上。   姜令霜去后山给春姨他们的坟墓上了香,确认宅子里结界安妥才出了门。   姜衡便是这时候来的。   一洲王君竟然是坐的马车出城,身边也只有几个随行的将领。   瞧见那辆马车后,奚时雪便主动开口:“阿霜,你去吧。”   姜令霜颔首:“稍等我一会儿。”   在她靠近马车后,姜衡便掀开了帘子,几日未见,他的脸色并未有好转,反而更枯瘦了些,纵使奚时雪神医再世,也无法使一个被噬心蛊侵蚀太久的人逆转回最初的模样,早已被掏空的身体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姜令霜拱手行礼:“父亲。”   姜衡道:“渊儿已被我禁足,你虽当上少君,可星巽堂仍有七成不服你,此行回灵泽妖境有妖王一路陪护,倒不用担心他们会做些什么,只是你未来的路怕还有好久要走。”   姜令霜道:“是。”   听出她语气中的疏离,姜衡沉默了会儿,从衣袖中取出个长条木匣子递了过去:“你如今应当打不开,但总之留着吧,会有用的。”   姜令霜接过来:“多谢。”   姜衡看向她的身后,站在灵舟之上睥睨一切的翎蓁,尊者境的实力若想取他的性命轻轻松松,可翎蓁并未杀他,左右不过是因为他是女儿倾心之人,且命不久矣。   姜衡冲她颔首行礼,最后看了眼姜令霜,侍从慢慢放下车帘。   姜令霜目送马车离开,等其消失在林中后,她转身朝着背离的方向回到芥子灵舟上。   “启程,去灵泽妖境。”   芥子灵舟悬浮于虚空,整个东洲王城尽收眼底,姜令霜还看到了行到大路上的马车,里头坐着她的父亲。   奚时雪站在她身侧,为她加上大氅。   “阿霜,你父亲撑不过一年。”   姜令霜垂下的手攥紧,呼吸间都是寒气,看了好久,直到看不见马车后才开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他对不起两个王后,也对不起几个子女,我并不难过。”   奚时雪看着姜令霜,他并未见过那位妖族公主,但仅如今看来,姜令霜和姜思韫生得都很像姜衡,皆是五官艳丽之人,轮廓立体。   反观姜庭渊,虽清俊,但轮廓却稍显扁平了些……并不像姜衡。   奚时雪回忆了下那便宜殿下的长相,和姜衡完全没有重叠之处,纵使再过像一方,但到底流了另一人的血,也是能寻出些许相似之处的。   姜家人的骨相出众,唯有姜庭渊骨相逊色许多。   奚时雪一个大夫,能画皮捏骨,对骨相分外敏锐,温声问道:“阿霜,你可有知道第一任王后的事?”   “……她是病死的,死后没过两年,父亲便迎娶了母亲,又过了些年生下我和阿妹,我记事起她已经去世多年,但听闻和父亲关系不好,不过似乎我母亲和父亲关系也一般。”   姜令霜语气嘲讽:“要说起来,他对我母亲还算体面些,起码在我母亲有孕前,母亲有孕后,父亲便基本不去见她了。”   “除此之外,tຊ你不曾听闻那位王后的事?”   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些,姜令霜皱眉:“有何问题吗?”   奚时雪看着她,他八岁便熟知人体每一块骨头,甚至历练的时候还帮着勘验过尸身,白骨见过不少,一个人的骨相是极其容易遗传的。   姜令霜和姜思韫生得跟姜衡有五分像,姜庭渊似乎并无半分相似,且姜衡对姜庭渊的母亲,似乎完全没有感情。   “阿霜,你兄长的出身或有异常。”奚时雪握住姜令霜的手,薄唇抿了抿,迎着她困惑的目光,又说道,“我并未仔细验过,尚无法给你确切的结论,单靠外貌也很难给出绝对判定。”   那只是他身为医修,对皮肉骨相的敏锐罢了。   姜令霜眨了眨眼,反驳道:“不可能,姜庭渊若无王室血脉,古神绝无可能庇佑他!”   奚时雪只是道:“我需要仔细验验,阿霜,这只是我的猜测。”   他看着姜令霜,却在回忆姜衡看她的眼神。   或许她常年被仇恨蒙蔽,并未觉察出父亲看她的目光并不是表面的冷淡,王君的眼中时常夹杂着无奈,以及方才他收起帘子时,最后看向姜令霜的那一眼。   是极尽的温和和喜爱,以及难掩的愧疚。   姜衡并不如世人所言,那般厌恶这两个女儿,他对姜令霜和姜思韫有着父爱。   可奚时雪觉得,姜衡看姜庭渊时,却总像蒙着一层假面。 作者有话说: 来啦,今天来晚了些,本章发个红包~ 第53章 第 53 章 “我愿意的   东洲王城, 王宫西向便是大殿下的住处。   不同于姜令霜和姜思韫自幼被送出王宫,大殿下生来便因为母族强大,且血脉正统被星巽堂奉为下一任王君, 因此要为他铲除异己。   姜庭渊住在王宫, 有一座画栋飞甍的寝殿,光宫侍都有三百有余, 但他自百年前便在外建了另一座宅邸, 此后鲜少住在王宫。   不过这次, 是姜衡命他住在此处。   徐南禺进来的时候, 姜庭渊正坐在院里饮茶,身后横了具尸身,一刀毙命, 能看得出来为他所杀。   周遭乌泱泱跪了一排宫侍, 瑟瑟发抖,像是吓得不轻。   徐南禺道:“殿下, 二殿下他们应当已出城,有妖王相护,我们无人能伤他们。”   姜庭渊嗤笑一声:“他便以为我这般愚蠢, 会当着两个尊者境大能的面追上去偷袭?”   但姜衡还是忽然将他禁足, 给的由头是他妄图残杀手足,需得闭门反思。   见那群宫侍吓得发抖, 徐南禺便寻了个理由遣走他们。   “下去吧,将尸身拖下去,为殿下准备膳食。”   “是。”跪着的宫侍们赶忙起身,将残局收拾干净,拖着尸身离开。   不过是因为宫侍阻拦了姜庭渊出宫,他便拔刀将侍奉自己这般久的侍从杀掉, 徐南禺看着姜庭渊饮酒的模样,心知这位殿下的心狠,其实他徐南禺若是没有利用价值,在他眼里与这些宫侍并无二致。   过了没一会儿,上官崇便来了。   “渊儿,王君下令,祖父不能在东洲地界多留,不日便要启程回商府了。”   姜庭渊冷嗤一声:“他当真铁了心要将我的羽翼尽数革除,为他那半妖女儿铺路,生怕我前去拦了姜令霜的成王路。”   上官崇脸色不太好,事已至此,姜衡毕竟坐着王君的位置,上官家也不能跟东洲对着干,也无理由这般做。   可姜庭渊自幼都被当做少君培养长大,便是姜衡过去也未反对过星巽堂那些人对他的教导,他当真以为自己能顺利继任少君,谁知道姜衡心中心仪的少君人选,竟是那个他甚少见面,不闻不问的女儿?   姜庭渊越是想着当日的事,心中便越是淤堵,手上不自觉用力,茶盏顷刻间碎了一地,瓷片扎入掌心。   “渊儿!”上官崇心中一惊,忙上前握住他的手,看向徐南禺,“你还站着干什么!”   徐南禺皱眉,走上前用灵力替他吸出掌心的瓷片,取出伤药包扎。   姜庭渊冷眼看着他:“你可有和生死境的人联系?确定可行?”   徐南禺仍低垂眉眼,单手拿起纱布缠绕,“殿下,他们已回信,可以一试。”   “徐南禺,生死境的手最好别伸得太深,我只让你们铲除姜令霜。”姜庭渊眼眸微眯,话中威胁意味明显。   徐南禺颔首道:“是。”   伤口包扎好,姜庭渊便起身向上官崇行礼告别,他心中憋着气,他们都看得出来,无非是觉得姜衡偏心罢了。   一个自幼被宠大的孩子,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到头来却发现,父亲另外偏宠的另有其人,当众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姜庭渊刚一离开,上官崇厉然瞪向徐南禺。   “他不忍心对父亲出手,愚孝无知,你还拎不清吗,那姜衡对他根本就无父子之情,如今他寿数无几,若他一死姜令霜即位,第一个开斩的便是渊儿!”   上官崇上前一步,一把揪起徐南禺的领口:“一百来年的追杀,姜令霜死了那么多手下,对渊儿定是恨之入骨,如今为了渊儿的生死,所有人都可以舍弃!”   徐南禺道:“我知晓。”   上官崇甩开他:“姜衡为何会对渊儿这般……他过去分明疼渊儿,难不成是知晓了……不,不应该的,渊儿的身世,知道的人全都死了干净,还是说——”   他看向徐南禺,眼眸微眯:“是你泄的秘?”   徐南禺垂首道:“属下并未,连殿下都未告知。”   “谅你也不敢。”妹妹的性命握在他们的手里,后面还有生死境的人逼迫着,徐南禺一人又怎敢叛变,上官崇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徐南禺弯腰将地上碎掉的瓷片收拾干净,起身朝外走,王君只禁足了姜庭渊,因此徐南禺还可以自由出入王宫,只是不得离开这座城罢了。   他刚行至自己在城里的宅子门口,便瞧见了蹲在正门的人。   粉衣少女瞧见他,两眼一亮,站起来朝他挥手:“阿兄阿兄!”   徐南禺脸上的冰霜瞬息融化,忙牵出笑朝她走去,接过妹妹手上的包裹:“怎么不进去,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去接你。”   “你那么忙,我哪好意思麻烦你。”妹妹挽住他的胳膊,心疼地看着他的另一条空荡荡的袖管,“这胳膊真的长不出来了吗,我们要不回生死境,长老定有办法——”   “凝儿,不要再提那里了。”徐南禺打断她,说道,“我没事,你就回来待两天,别担心我。”   妹妹知晓他不愿再提,便蹦蹦跳跳和他一起进家:“我小测比试拿了第一呢,一会儿练给阿兄看看。”   徐南禺道:“好。”   他想,就算是为了妹妹,这条黑路也得走下去。   -   芥子灵舟行了一日,路程才刚走了三分之一。   姜令霜睡醒之时已至第二日傍晚,她从船舱内出来,先去看了姜思韫。   待从姜思韫的房间走出,刚想找奚时雪,便瞧见负手站在甲板上的翎蓁。   几个妖族护法盘腿坐在芥子舟的顶部,这艘华丽的芥子舟有上下五层,足有三十个房间,但不确定这一路上是否会有变故,因此妖族的三位护法一直守在顶部。   姜令霜站在甲板上冲他们拱了拱手,转身朝翎蓁走去。   “您在这里做什么?”   翎蓁望着下方的一座座城池,从上面看去,像是棋盘上错落纵横的棋子。   “你说若当年寰宇之战前,若老祖并未好心去帮助四大王洲,如今还有这王洲吗?”   姜令霜并未生在那时候,自然也不知这假设的可能结果,她只是抬头看天,云层后的古神应当被神界天道擎制,这几日都未有动静。   但姜令霜知晓,他一定想杀她,这般妄自尊大的人,决不允许有人敢打他的脸,让自己引以为傲的一洲王血出现驳杂。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们靠杀人抢来的武器去平定灾祸,就可以抹去他们的杀孽,积累无上功德,只以成败论英雄,本末倒置,又谈何公正?”   翎蓁侧首看她,眸光柔和许多,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发髻,手掌在虚空停滞了会儿,终究还是落在了她的肩头。   “你和璇儿真的很像。”   可是再像,她也不是璇儿。   姜令霜垂眸,对母亲完全陌生,令她很难生出什么依赖,连带着这个外祖母都只有尊敬。   她看着下方飞快掠过的城池,也能隐约瞧见街道上一个个黑点,那是千千万百姓。   “我想问您,当年到底为何同意母亲远嫁东洲,明明妖族和王洲是世仇。”   这个问题已经很久未有人问过翎蓁了,她搭在姜令霜肩头的掌心微蜷,姜令霜并未追问,只是耐心等她回答。   “因为你母亲说,她要去试试。”   翎蓁的声音太轻,轻到风声险些将其吹散。   又是试试,连姜衡都这么说。   姜令霜道:“到底要试什么,为何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见翎蓁的神情复杂,姜令霜摇了摇tຊ头:“我身边死了太多人了,您没有见到他们死在我面前,将我养大的人昨日还在教我读书修炼,为我做膳煮茶,明日便变成了一具冰冷尸身,明明这些人可以在妖境好好活着的。”   翎蓁问道:“霜儿,你得理解你爹娘,将心比心,若此番你无法找到丹襄境主的生机,扶桑神树也没有办法,你该如何做?”   姜令霜看着她说:“我不会拿天下人的性命去尝试,若扶桑神树也无法寻到根除饕雪的另一种法子,奚时雪会回丹襄雪境,或者我来替他找那个可以杀掉他的人,我会送他去死,也会继续当好这个王君。”   “但是,我不知为何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亲眼见到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却还让我理解父亲和母亲。”   翎蓁知晓她心中不满和难过,忽然长长叹气。   “等见到扶桑神树,它会告诉你许多事情的。”   扶桑神树,姜令霜知晓,所有的希望都在它身上了。   混沌期便存在于这片大陆的神树,比古龙还要悠久,它知晓一切事情,甚至也可以突破此间束缚,窥见些天机。   姜令霜对翎蓁拱了拱手,朝船舱走去,找了半晌才瞧见奚时雪。   他坐在后面的甲板上,见她过来,冲她笑道:“阿霜,你睡醒了?”   姜令霜走过去,在他身侧席地坐下。   “怎么在这里?”   奚时雪道:“天气不错,出来看看。”   姜令霜从乾坤袋取出壶酒,冲他扬了扬:“要不要喝点?”   奚时雪并不爱酒,但从不拒绝姜令霜。   “好。”   姜令霜给他倒了杯,递过去的时候还不放心地叮嘱:“过去没见过你喝酒,可小心些,这酒辣嗓子。”   奚时雪活了这一千来年,饮酒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掰过来,抿了一口后顿觉辛辣,但过去尝草药时,比这辛辣苦涩的多了去了,以至于他甚至都没皱眉,坦然饮下了这杯酒。   姜令霜嘀咕道:“看来我还低估你了。”   合着奚时雪能喝酒。   这次她换了个大杯子,道满了酒递过去:“喝吧,我亲自酿的。”   奚时雪盯着她递来的酒沉默了瞬,姜令霜冲他扬了扬,他最终还是没讨饶,道了声谢便接过了酒,好像真的能喝一般。   姜令霜盘起腿,干脆就着酒壶喝了口酒,仰头望着天际的暮光,迎面吹来的风扬起他们的长发,发丝交织错乱。   她忽然道:“时雪,我们还没成婚呢,我们连婚书都没。”   奚时雪温声说:“抱歉,阿霜,是我疏忽。”   姜令霜闷笑两声:“那从灵泽妖境回去,我们办个婚宴吧,一切从简,不知道丹襄境主给不给得起聘礼?”   奚时雪道:“参府奚家为我一手所创,当年也是家业显赫,如今更甚过去,不知够不够迎娶东洲公主?”   “啧,准确来说应该是你嫁过来。”姜令霜屈起条腿,单手托腮看着他,“你得入赘东洲,日后有孩子也得冠姜姓,不知道我们东洲作为聘礼,够不够娶丹襄境主?”   那可真是太好了,奚时雪很少笑得这般畅快,但此刻他的眼尾弯起,那双漂亮的眼里,笑意根本藏不住,整个人好似褪去了所有岁月留下的风霜与沉稳,竟有些十七八岁刚入世时,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我愿意的。”   入赘这种事,家世显赫的大能或杰出的世家弟子大多不愿,觉得损了自己的脸面,堂堂丹襄境主,天道之下第一人,却将其视为这世间再好不过的事。   妻孩双全,琴瑟和鸣,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酒劲令他有些看不清姜令霜的脸,奚时雪晃了晃脑袋,靠在姜令霜的肩头,温声道:“阿霜,这酒太烈了。”   姜令霜:“?”   姜令霜一脸震惊:“你别闹啊,你才喝了两杯。”   两杯也足够丹襄境主醉个彻底了。   奚时雪笑笑,声音放得极轻:“我只喝过三次酒,这是第三次。”   “那前面两次呢?”   “嗯……太久了,记不清了。”奚时雪在她的肩头闭上眼,轻轻蹭蹭她的肩膀,“但阿霜的酒是最好喝的。”   姜令霜坐在那里没动,由他靠在肩头,几乎听不到身侧之人的呼吸,奚时雪的心跳很慢,呼吸也很轻,将他逐步同化为一捧雪,便是镇压饕雪带来的反噬。   肉身凡骨,又怎能长久镇压此种邪物?   他应当睡着了,姜令霜看着天际的夕阳,说道:“时雪,如果扶桑神树也没有办法,你就去寻你的解脱吧,不用担心我,与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很欢喜。”   风声呼啸,暮色簇锦。   过了许久,姜令霜自己喝完了那壶酒,才听到一声轻淡的回应。   “好,阿霜。”   五层阁楼之顶,高耸的屋脊上,几人或站或坐。   翎蓁望着尽头甲板上相互倚靠的两人,身侧的几个护法一言不发。   等到天边暮色快要消失,祝萤才哑着声音开口:“尊上,马上要到灵泽妖境了,属下觉得,应该告知小殿下一切。”   阿烁也道:“属下也这般认为,小殿下被蒙在鼓里,最后受到的伤害只会更大。”   迎着冷风,翎蓁望着那两道身影,红唇抿了抿,眸底浮现一丝挣扎。   可最后还是理智压过了冲动。   她叹气道:“这些事只能扶桑神树告诉她,你我没有权利去插手他们二人的因果。”   若擅自扰乱天机,只会落得那位妖族公主和东洲王君这般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小姜:迎娶丹襄境主 小奚:嫁入豪门啦 第54章 第 54 章 “这个人是   芥子灵舟在第三日抵达灵泽妖境。   这也是姜令霜第一次来到妖境。   与四洲二府并不同, 灵泽妖境竟是坐落于海域中,一座座岛屿连绵起伏,参天古树坐落于岛屿边沿, 灵兽在其中穿梭跳跃。   姜令霜刚落地, 就被一只果子险些砸到脑门,她侧身让开, 那果子梆的一声砸到了离淮脸上。   宁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胡乱扒拉掉他额头上裂开的果子, 看着离淮黑成煤炭的脸, 在他威胁的目光中抬手在嘴边拉了拉,示意自己闭嘴。   离淮咬牙切齿看着林中的猴子,这些尚未化形的小妖年岁太小, 只觉得好玩, 几只年长已有人形的猴妖跑来,抱走被离淮死死盯着的小猴。   灵泽妖境常年潮热, 姜令霜解下大氅,奚时雪便接了过去收起,见她有些热, 不动声色降低她周身的温度。   还挺贴心, 姜令霜看他一眼,跟他交握的手挠了挠, 奚时雪觉察出她的小动作,也跟着笑了。   一行人朝里走,妖族生性恣意,并没有特别注重礼仪规矩,翎蓁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众多妖族便分立两侧, 仰头望着走在最后面的姜令霜一行人。   “有龙族气息……但不太纯粹,那便是璇公主的两个孩子吧?”   “眉宇间倒是有几分相似,但骨相倒是不太像公主,应是随了她那便宜人族老爹。”   “旁边那么子是小殿下的夫君吗?生得可真俊,话说人修都这般好看吗?”   姜令霜走一路,听一路,心知这些人并无恶意,当着妖王的面敢这般讨论王室的事,妖族的规矩应当也不如中州那般繁杂。   她侧眸看向奚时雪,点点头。   人修不一定都好看,但奚时雪确实生得不错,这张脸着实让他占到便宜了。   奎叔他们背着姜思韫,多年未回灵泽妖境,他们看着这些拔地而起的参天古木,以及周遭或熟悉或陌生的妖族,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妖族王殿坐落于灵泽妖境最深处,要穿过一片沼泽之地,若无人带路,极易被吞噬其中。   抵达王殿前,姜令霜听到一声清脆的啼鸣,伴着声浑厚的蟒蛇低吼,穿透云霄,响彻寰宇。   翎蓁道:“那是赤鸾和玄蟒。”   姜令霜颔首:“我能见见它们吗?”   “自是可以,先安顿好,我便带你去扶桑林中,见扶桑神树和两个护族神灵。”   翎蓁说的安顿,是先将姜思韫安置好。   奎叔几人将姜思韫带去她的住处,因她的身体原因,他们干脆带去了王殿的妖医所在之处,请那些医修瞧瞧有没有什么法子。   姜令霜的住处也是提前安置好的,像是一棵硕大的古树被掏空了底部,建造出一间能容人居住的木屋,但占地宽阔,进去后有种浅淡的木香。   里头什么都有,装潢自有特色。   从木屋后门出去,便是个小型花园,有条溪水从这里穿过。   奚时雪正在收拾东西,姜令霜便独身往溪边一坐,伸手去捋冰凉的溪水。   她看到几丛小鱼穿过,竟是极其罕见的通体赤金色,这让她倒是有些新奇,刚要伸手触碰那些鱼,便被人从侧方握住手腕。   “别碰,有毒。”奚时雪取出锦帕,擦干她掌心的水,“赤尾鱼毒性强悍,不通灵性,无法化形,其死后若取鱼心,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你怎么知道?”姜令霜下意识反问,刚tຊ问出口又被自己逗笑,点了点头说道,“忘了,你十来岁便有小医仙之称了。”   奚时雪替她擦干净水,将她宽松的袖口捋上去:“我先前并未来过灵泽妖境,但听闻灵泽妖境能以一己之力和其余四洲二府对抗,如今看来,这天然海域也是保护妖境的屏障。”   姜令霜眯了眯眼,坏心眼地凑过去跟他咬耳朵:“肉眼竟能看出这海底有龙骨结界,境主大人,若你不是我夫君,这般聪明机警的人若与我作对,我怕也想对付他。”   “怎么对付,杀了我吗?”奚时雪帮她挽好袖子,露出光洁的小臂,顺其自然在她侧脸亲了口。   姜令霜捂住脸,一脸惊骇地看他。   “你怎么张嘴就来?”   奚时雪倒是坦荡:“因为想亲。”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的唇上,姜令霜的唇形很完美,含在唇中极其柔软,他用些力便会红肿,以至于奚时雪总不敢过分对待她。   他偏头过去,姜令霜眼疾手快捂住嘴,让他结结实实亲在了手背上。   两人双目相对,眼底蕴出笑意,姜令霜眉梢微挑,得意洋洋道:“就不让你亲。”   因为捂着嘴,她的声音含含糊糊,但尾音的上扬和俏皮挡不住,奚时雪鲜少听她这般说话,竟丝毫不像运筹帷幄的东洲公主了。   奚时雪笑着在她的手背亲了亲。   “那我亲这里也行。”   简直太委屈他了。   “这么可怜啊,看得我都心软了。”姜令霜闷闷一笑,拿开手亲了过去,奚时雪启开唇,柔柔密密地亲吻她。   两人的唇分开时,奚时雪看着她微红的唇,指腹轻轻摩挲而过,偏头过去亲去她唇上的水光。   “阿霜,我好喜欢你。”   姜令霜小嘴一撇,暗爽道:“能令丹襄境主折服,看来我的魅力着实不一般。”   她是无可替代的,起码对于他来说,奚时雪一直这般认为。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姜令霜,也不会再有第二个能令他如此心动之人。   在木屋里歇了会儿,等到翎蓁处理完积累的公务,姜令霜便和奚时雪出了树屋。   翎蓁负手站在最前头,见他们过来下颌微扬,指向侧前方的路:“往前走就是扶桑神树,赤鸾栖息于扶桑神树的树枝上,玄蟒则沉眠在靠近扶桑神树的深潭中。”   两个神兽万年来都是这般护佑着灵泽妖境。   翎蓁带着他们往里走,步子不快,边走边说:“扶桑神树醒来的时间不长,再次沉睡怕是得几百年后才能苏醒了。”   或许是身上的妖族血脉天生对扶桑神树的感悟,越是靠近林子尽头,姜令霜原先平静的心竟忽得紧张起来。   觉察出她的不对劲,奚时雪侧眸看她,眉心微拧:“阿霜?”   翎蓁头也不回道:“正常,她身怀妖血本该在及笄时被扶桑神树授灵,却因长在王洲始终未曾回来,等同于一个寻常妖族,未与之结灵,便是外来者,扶桑神树的威压会排斥她的。”   姜令霜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看了眼眉心紧拧的奚时雪,不服气地说:“那他怎么没事?”   “哦,他是尊者境,跨境时便有灵压护体。”   姜令霜:“……”   好好好,强者无敌呢。   奚时雪已扣住她的手腕,为她传送灵力抵御扶桑神树的威压。   走到头,姜令霜看到了那株参天巨树,枝叶繁茂足以遮天蔽日,盘根错节,苔痕遍野,便是十人都难以合抱,这棵古树便是灵泽妖境存在的根基。   甚至是这整片大陆最早的生灵。   翎蓁仰头,望向那株根本瞧不见顶部的神树,枝叶簌簌,随后一声唳鸣响彻,浑身燃火的赤鸾从树中跃出,振翅高飞,在虚空盘旋几圈,带出的火焰足以照亮这方圆百里。   然后它俯冲而下,直冲姜令霜而来。   奚时雪皱眉,刚上前一步,便被姜令霜握住了手臂。   她仰头望着那只赤鸾,它在离她十几步的距离生生截停,悬立在地面上,真身缩小到姜令霜足以与其平视。   自赤鸾身后的深潭中传来一阵阵荡漾的水波,湖面涟漪,一条玄蟒从中跃出,探出了粗壮的半身,竖瞳幽森,眼也不眨地望着姜令霜。   翎蓁看向姜令霜:“霜儿,你上前去。”   姜令霜皱眉:“……我能靠近吗?不是说只有尊者境才能有余力触碰两只神兽吗?”   寻常妖族若是敢碰它们,顷刻间便会身死魂消,被赤鸾的火焰烧得灰飞烟灭,又或者被玄蟒的寒意冻成冰碴。   奚时雪看着翎蓁,后者并未瞧他,而是专注盯着姜令霜。   “霜儿,你上前去。”翎蓁又重复了一遍。   姜令霜沉默片刻,挣了挣奚时雪攥住她腕间的手,知晓他的担忧,她轻轻拍了拍,温声道:“你先松开,我去看看。”   翎蓁并不会害姜令霜,奚时雪知晓。   他知道翎蓁心里藏着事,只是对方身为长辈,他无法对其追问,刨根问底。   姜令霜态度坚决,奚时雪也不想惹她生气,主动松开了手,并未退后,安静看着她朝两只神兽走去,这般近的距离,若是她有事,他应也来得及施救。   身后的林中走出些人影,从进入扶桑密林的时候,奚时雪便觉察到了。   十只龙族,应是王室血脉,修为都在洞虚以上,最高者只差一步便能到尊者境。   姜令霜在这些人的注视中,走向了等待她已久的两个妖族神兽。   她并不知为何翎蓁要她上前去,只是当看到那两个神兽之时,姜令霜的耳畔好似浮现了温柔的呓语,在说着些什么。   抵达两个神兽跟前时,姜令霜停了下来,她能觉察到属于赤鸾的火焰和玄蟒的寒冰,水火两重天的环境若是放在一个寻常人身上,定是难以忍受的,可姜令霜并无难受,甚至觉得它们的气息格外温和纯粹。   翎蓁在远处指挥:“霜儿,你碰碰它们。”   奚时雪皱眉便要上前。   以洞虚境触碰两只神兽,姜令霜若有事,他就是尊者境都来不及救。   但几道身影却从远处闪现至他身前,这些龙族有男有女,皆神色肃重。   “烦请丹襄境主在此等候。”   奚时雪的脸色沉下,一手搭在腰间,握住了不斩剑的剑柄,在他还未动手前,余光瞥见了姜令霜抬起的手。   “阿霜!”奚时雪罕见失态,音量拔高。   姜令霜已抬起手,玄蟒和赤鸾皆低头,脑袋抵在一起,像是伏首于她身前,堂堂神兽竟这有这般温和之态。   她的掌心抵在了它们的额头上。   没有灰飞烟灭,没有被冻成冰碴。   自她的周身爆开强劲的罡风,扬起衣摆和飘带,连同及腰的青丝也随之飞舞,姜令霜的眼前一阵白光炸开,她听不清身旁的声音,感受不到奚时雪朝她奔来。   姜令霜看到了,寰宇之战的前因。   一条巨龙被困于阵中,正疯狂冲撞着,而位于东西南北四大方位的四位王君,皆手持一根锁链,那粗壮的锁链足足有四根,从这条龙的肩背、腹部穿过,捆缚她的龙角,勒住她的四足。   东侧方位的王君厉声道:“你还不降!”   “我为何要降!”困于阵中的巨龙足有小山般庞大,龙鳞被掀起流出深红的血,龙角被勒断,那些锁链在她的身中穿出一个个洞,她却仍在试图破阵,“奸邪狡诈之辈,凭什么让本尊降!”   西侧的王君单手猛拽锁链,顷刻间便勒断了这条巨龙的一爪,鲜血横流,巨龙却叫也未叫,挣扎的力道更重,几个王君险些按不住。   后来……   后来便是一场残忍的虐杀。   几个王君设计困住了前来帮助他们的妖王,惦记上了妖王驯服的十只神兽,在妖王将神兽借给他们后,竟试图据为已有。   最后,那条巨龙倒在血泊中,看着几个王君。   “当年是你们强行飞升,引得世界崩塌,煞气降世……如今为了掩盖自己的罪业,便要拼命积攒功德……真以为自己的满身功德,可以压住其下肮脏罪孽的真身?”   “若来日神界天道得知,你们几人必不会落得好下场,我且看着……”   四位王君冷着脸,锁链困住了巨龙的脖颈,他们收力,将这条创世的古龙之后用四根缚神链勒死。   他们居高临下,站在云端望着那条躺于血泊中的巨龙。   西洲的老祖冷声道:“知道的,也只剩那几只神兽了。”   “等功德足够遮蔽业障,飞升之前,我们便杀了那几只神兽,将其练为不会说话的死物,只要它们还守着四大王洲,作为开洲之主,我们便永远有源源不断的信仰和供奉,功德满身。”   ……   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利用。   姜令霜看到妖祖死后,寰宇大战爆发,妖族和四洲二府开战,抢走了两只神兽,又因斗乱死了两只神兽。   最后因为双方伤亡惨重,灵泽妖境终止了战乱,带着玄蟒和赤鸾退回了妖境。   直到最后,她听到响亮的哀嚎,被四洲tຊ二府霸占的六只神兽皆死于刀剑之下。   白虎被抽去脊骨炼成了京玉弓,烛狮被断尾成为了玄火鞭,青鲲被挖去双眸炼成了无晦镜,飞鼠的双翼变成流光扇,斗牛笔直的角磨成了承咎剑,太犀的琵琶骨成为了朝闻书。   玄蟒和赤鸾驻留灵泽妖境,听到来自万里外的同伴悲痛的哀嚎,却又无能为力。   “阿霜!”   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硬生生从玄蟒和赤鸾的识海中拔出。   姜令霜呕出一口血,捂着胸口不断咳嗽,奚时雪抬手按住她的脊背,用灵力逼出她胸腔内的淤血,以洞虚之身入两个神兽的识海,她未被碾碎神识已是有幸。   待她吐出淤血后,奚时雪温声问道:“可还好,哪里还痛吗?”   姜令霜摇摇头:“并未。”   眼下也不是担心自己的时候,姜令霜仍惊于方才所见之景,她抬头看向几个长辈,翎蓁站在远处安静望着她。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他们飞升后也要坚定掩埋的罪孽!”   翎蓁的脸色一点点沉下。   “最初的煞气是因为他们试图强行飞升,撕破了此界界膜,导致外界的煞气顺着——”   姜令霜刚说到这里,剩下的话还未吐完,虚空中雷鸣嗡响,粗壮的雷电蜿蜒穿梭于云层,几道骇人的紫电以迅雷之势从天际劈落。   奚时雪当即将姜令霜拖至身后,几个龙族朝姜令霜奔来,神色惊惶。   比他们动作更快的,是自云端落下的紫电。   但比雷电更迅捷的,是那棵安静扎根于此万年的扶桑神树。   神树枝叶繁茂,自树顶荡开浅绿灵力,纯粹圣洁的神力霎时间笼罩了整个灵泽妖境,薄如蝉翼的结界竟牢牢阻拦了粗有古木的雷电,双方碰撞,雷电化为乌有。   翎蓁也赶到了姜令霜身侧,望向虚空之上的云层后,这次现身的不仅东洲古神,那几位靠不正当手段飞升的神皆隐匿于云层之后,若隐若现的巨瞳盯着下界这渺小的几人。   翎蓁气到发抖:“他们竟敢——”   玄蟒腾飞于虚空,一口吞下又一道劈来的雷电。   奚时雪握紧姜令霜的手,冷眼盯着虚空中的忽然出现的雷云,此界天道接连被来自神界的力量突破,早已疲惫不堪,出来制止的速度也不如过去那般快了。   在过去奚时雪曾不解,为何飞升神界的古神还割不断与下界的因果,非要插手下界的生死。   原来不过是担心自己的罪孽暴露,担心能为自己提供源源不断功德的“开洲之主”身份被抹除,一旦满身的业障压过功德,神界的天道便会降下神罚。   遥远十几万里外,东洲王城雷云遍布。   姜衡站至瞭望台上,望着虚空中的雷电。   身后有人匆匆走上来,身着宫侍袍服的人上前,双手托着一卷金帛递来。   “陛、陛下!又一道天诏落下!”   天诏,是由镇守一洲的古神亲自落下的诏书,决定圣物任谁为主,这天下为谁所掌。   但此次天诏并非是册立王洲接班人的。   而是一道杀令。   天诏会传给所有子民观赏,因此此时的闹市、小巷、酒馆……皆能看到那闪着金光的天诏,由东洲古神亲自落下,要他们去戮杀半妖血脉,言其将会引来一场灭世之灾。   “杀……杀二殿下?”   “什么二殿下,那可是少君!”   “对啊,那可是我们东洲的少君啊,怎么会是只半妖的!”   鲜少有人知晓东洲王后是只妖,妖与人生的孩子,自然便是半妖,他们只知道姜令霜修为高超,年纪轻轻便已入洞虚境,更是在前不久的圣物择选中一举夺得圣物。   王嗣别院的姜庭渊自也看到了那张天诏。   他眯了眯眼,问身后的徐南禺:“方才那雷电是古神出手了?”   徐南禺颔首道:“应是,瞧着落去的方向是灵泽妖境。”   姜庭渊呢喃道:“忽然这般强硬地妄图杀害姜令霜,她到底惹什么祸了?”   这些古神可从来不拿天诏开玩笑,这次竟然落下了天诏,要求整个东洲,无论妇女老弱,孩童青年,任何人都要参与围杀姜令霜的计划中。   徐南禺并未回答。   等到姜庭渊觉得他实在无趣,摆了摆手放他离开后,徐南禺刚走出他的别院大门,便收到了上官崇的传音。   “准备吧,即刻开始。”   徐南禺道:“是。”   -   虚空中的雷电散去,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直到神界天道赶来。   翎蓁气得都拿起了刀,被几个龙族拦下,扭头一看,姜令霜早已晕倒,几个长辈顾不得去找那几个不要脸的古神算账,忙朝自己这小外孙女跑去。   奚时雪把住姜令霜的脉,很快便收回了手,将人打横抱起。   “无事,神兽灵压太强,阿霜有些受不住。”   姜令霜已经是唯一一个能进入神兽识海的人了,翎蓁看着她的脸,袖中的手攥得发白。   奚时雪将人抱去了木屋内,蕴出灵力梳理她体内混乱的灵力,翎蓁待在外面没敢进来,直到奚时雪诊治完,替姜令霜盖上薄被。   她昏睡不醒,脸色煞白。   翎蓁到底是心疼的,单膝蹲在榻边,抬手去摸姜令霜的额头。   奚时雪淡淡看她,问道:“您知道阿霜的身份。”   翎蓁抬眸与他对视:“身份?不知丹襄境主什么意思。”   “阿霜是唯一能根除饕雪的人。”奚时雪直截了当开口。   翎蓁目无表情。   这后辈孤身进入丹襄雪境多年,竟也磨炼出了一身的威压,她这一个活了两三千年的妖王,竟在他身上觉察出危险。   翎蓁问道:“她是能杀了你的人,你也要跟她在一起?”   奚时雪淡声回道:“这世上只有死在她的手中,我才心甘情愿。”   才一千来岁的丹襄境主,在这位妖王面前还是个后辈,却满嘴生啊死啊,人若是将死亡看得如此坦然,便可以称得上一句冷心肠了。   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又能在乎什么呢?   翎蓁牵唇一笑,看向姜令霜,喉口滚了滚,半晌才道:“你可知为何四大王洲严禁与妖族通婚?”   奚时雪从前觉得是那几个古神自视甚高,看不上妖族血脉,不允自己的王室纯血出现驳杂。   如今他已改观。   他是极其聪慧的,通过方才几位古神对姜令霜的杀意,便已经看了出来。   “若王室血脉与妖族王血通婚,会诞下这世间的转机,一个能揭露他们面目,动摇四大王洲根基的人。”   奚时雪顿了顿,侧首看向躺在榻上的姜令霜,握住她的手背。   “这个人是阿霜。”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又来晚了,本章发个红包~ 第55章 第 55 章 婚契   姜令霜醒来的时候, 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安神香,在青山郡的时候奚时雪时常为她点上这香,往往能安眠一整夜。   她转身一看, 奚时雪正坐在窗边的炉前温茶。   觉察到她的呼吸起伏, 奚时雪看了过来:“阿霜,饿不饿?”   第一句话不该是“阿霜, 你醒了吗?”   好吧, 这其实是句废话, 没醒的话她睁什么眼?   “我睡了多久?”   “不多, 半日。”   姜令霜坐起身,掀开被子下榻,走到奚时雪的身边, 他拉来了把小板凳给她, 她便屈膝坐下。   “茶要沸腾了。”   “沸一会儿好,这草药有些毒性, 熟透方能饮用。”奚时雪掀开炉盖,又添了根柴火,“赤鸾和玄蟒的识海灵压太强, 你被压制久了, 身体有些虚弱,补一补便好。”   姜令霜仍记得昏厥前看到的雷电。   “古神呢?”   “散了。”奚时雪应道, “应是担心神界天道觉察。”   姜令霜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时雪,你对飞升知晓多少?”   “凡人功行圆满后得道飞升,若入上界便需斩断情缘,仙凡永隔,不再过问下界因果,功德无量者或可直入神界。”奚时雪将茶盖打开, 拿起汤匙轻搅,声音淡淡好似在闲聊,“能跨过仙道直入神道,往往得有救世大功,例如开洲。”   “那你当年想要开山立宗,也是想效仿他们直入神道吗?”姜令霜歪头看他,打趣道。   奚时雪无奈道:“修士自然有飞升之意,但开山立宗和开洲之主可不一样,我只是想创建自己的门派,而开洲却是包括消除尚存的混沌,清缴邪祟,荡平威胁,为整个后世留下太平之世。”   “一个是为己,一个是为民。”姜令霜道。   奚时雪颔首:“阿霜可以这般认为。”   正是因为靠着抢夺而来的几大神兽,他们开辟尚存的混沌,清缴魔兽魔植,剑斩荆棘,荡平丘壑,收容流民建立城池,救了千千万世人,积累了无上的功德,以至于可以压过自己身上的杀孽,得以飞升神界。   奚时雪知晓她在想什么,“妖王要你触碰两个神兽,应当是想确认,你是否足够特殊,是神兽们挑选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道:“或许说,是妖祖挑选的人。”   姜令霜垂眸tຊ,沉声道:“为什么是我,只因为我是半妖吗?”   “或许这些事,阿霜可以问问东洲王君,你的父亲。”奚时雪拿起碗,盛上半碗递给姜令霜,“妖王放任公主殿下嫁去东洲,虽明面被气到与之断绝关系,却允许殿下带走妖族精卫,何况以妖族王室的实力,若想阻拦公主殿下并非难事。”   姜令霜的母亲嫁去东洲,是妖族默许的事。   “明明有世仇,却同意公主远嫁,妖族定有自己的盘算。”   姜令霜忽然想到,那日她太过暴怒,以至于未曾仔细思斟姜衡的话。   “父亲说他要试试。”姜令霜呢喃道,“他和母亲要试的……难道是指我和阿妹的诞生?”   奚时雪道:“四大古神严禁王洲与妖族通婚,或许并非只为了王室血脉不出现驳杂,更可能的,是因半妖血脉会对王洲造成威胁。”   “……圣物?”姜令霜倏然抬眸,“王洲存在的根本便是驻守在里的圣物,圣物守的是王室血脉,因此四大王洲的王室才得以存续万年,没有其他家族敢夺位。”   “但你能直接接触器灵。”奚时雪看着她,“你能看见白虎,那日圣物认主时,京玉弓在违背古神的命令,妄图认你为主。”   “或许,其余圣物也会这样。”   一旦圣物有了自主意识,其中的器灵压不住,那么如果没有圣物坐镇,四大王洲的王室地位便会撼动。   与参商二府不同,二府这些年发展下来,势力混杂,两大圣物为几十个家族共同镇守,因此没有为谁私有一说。   但四大王洲的势力把握在王室中,姜、薛、玉、谢四大家族手持四个圣物。   见她捧着茶但是不喝,奚时雪道:“但为什么对半妖血脉有这般大的反应,尚且不知,阿霜,或许你得问问妖王,以及你的父亲了。”   姜令霜抿了口热茶,奚时雪加了草药,是用来温养经脉的,略有些苦涩,倒是让她直接清醒了。   她看着奚时雪的侧脸,问道:“我们还得去找扶桑神树,问一问可否有分离饕雪的法子。”   他们此行回来原就是为了此事。   奚时雪还未回答,窗外便有人替他开口:“要想问扶桑神树,需得进入扶桑神域,你俩谁去?”   翎蓁不知道何时来的,姜令霜仰头看去,她坐在窗外的树上,但奚时雪方才未有反应,因此翎蓁应当刚来。   奚时雪道:“我去。”   他记得姜令霜在靠近扶桑神树时并不舒服,想来是从小长在东洲,未被扶桑神树授灵,无法抵御神树威压。   翎蓁挑眉道:“你身上没有妖族气息,估计都进不去吧。”   奚时雪抬眸看她,面无表情。   那她刚才问什么?   翎蓁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见堂堂丹襄境主吃瘪很是开心。   姜令霜看看奚时雪,又看看翎蓁,顿觉进退两难,有种卷入婆媳大战,里外不是人的感觉。   “好了好了,那我去吧。”   翎蓁道:“算了,还是让他去吧,扶桑神域里尚有混沌,灵压太强,或许会伤到你。”   “那若是伤到时雪呢。”姜令霜颇为实诚地问。   翎蓁耸了耸肩膀:“反正他也死不了,死了倒算是解脱了,饕雪也根除了。”   姜令霜:“……”   好有道理。   “可您不是说,没有妖族气息进不去吗?”   翎蓁笑起来:“简单啊,你和他缔结婚契,有了婚契后他自然身上就有你的气息了。”   她看得出来他们没有婚契,奚时雪身上并无姜令霜的气息。   姜令霜:“……在这里?”   “在这里。”翎蓁颔首,“他是尊者境,只要能进去,就能撑上很久。”   奚时雪自方才便未说话,将炉子灭了,茶水也不再沸腾。   翎蓁跳下古树:“你们好好考虑,今早决定,今夜妖族会为两位小殿下举办宴席,庆祝她们的诞生……虽然迟了好多年,但既然回家了,便按照妖族的规矩来吧。”   灵泽妖境的规矩,每一个王族血脉的诞生,都是上天赐予妖境的恩泽,整个妖境万民同庆,欢歌起舞。   受天道法则制约,这般强大的龙族血脉难以延续,时常几百年、几千年才有新生命降临,也是头一次遇到双生情况,妖族的公主与一个人修诞下了两条小龙。   翎蓁便是来通知此事的。   等她走后,姜令霜看着奚时雪:“你不想结婚契吗?”   奚时雪垂眸道:“阿霜,应该还会有别的办法,我也可以强行闯进去,能在里面撑上一炷香。”   姜令霜只是看着他:“明明有不受伤的法子,你为何不愿?”   奚时雪看着地面木板,他向来不善言辞,这会儿更是无法开口,有些话无论怎么说,都会对她造成伤害。   但姜令霜懂他,从方才他沉默,她就看了出来。   “因为一旦缔结婚契,你死的时候我会感知到,婚契正在被斩断,我的夫君正在死去。”   感受到爱人的死亡,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因此奚时雪并未主动提过缔结婚契,就连上次姜令霜主动提了,他也并未回应。   “你以为没有婚契,你死的时候,我就不会难过了吗?”姜令霜嗤了一声,捧着茶喝了口,语气淡淡,“还有,万一扶桑神树真有办法呢,你连问都没问,便已经给自己定了死刑,不觉得对我很不负责吗?”   奚时雪搭在膝上的手攥紧,骨节泛白,那身素衣也被攥出了褶皱。   他明明是个很果断的人,有些事却三缄其口,犹豫再犹豫,也无法做出最明确的决定。   姜令霜喝完茶,将空杯子递给他:“下次加点糖,太苦了。”   奚时雪接过来,回道:“糖会中和药性,蕴养经脉的效果大打折扣。”   “但加了糖我会开心。”姜令霜站起身,垂眸看奚时雪,“我的人生我做主,与其委屈自己,遗憾终身,不如放肆一些,最起码目前我是开心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转身朝外走,刚走到木门处,便感知到身后陡然的寒意。   那是奚时雪的怀抱。   他瞬移过来,从身后搂住她,下颌抵在她的肩头,将她纤细的身子全部搂进怀中。   “我确实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奚时雪道,“阿霜,为人夫,却不能长久伴你身边,是我对不起你。”   姜令霜握住他搂在腰间的手,“时雪,不管最后怎么样,我不想后悔,所以你也自私些吧,不要再瞻前顾后,犹犹豫豫了。”   奚时雪笑了声:“我过去并不是个容易优柔寡断的人。”   姜令霜打趣道:“老了,就变得胆小了?”   “倒也没有到老了吧。”奚时雪小声反驳,鼻尖蹭蹭她的颈窝,又闷声道,“是阿霜太年轻了。”   妻子太过年轻,以至于奚时雪平生第一次焦虑年龄,他外貌虽仍二十出头,但到底多活了千年,总担心姜令霜会不会嫌他年纪大。   姜令霜偏头看他,问道:“所以你结不结婚契?”   奚时雪这次很果断:“结。”   他从她的颈窝中抬起头,两人鼻尖相抵,他偏头过去亲亲她的唇。   “阿霜,你这般果断洒脱,我又怎能再畏畏缩缩?”   -   当晚,灵泽妖境篝火通明。   姜令霜穿上妖族王室的冠服,被鹿姨推了出来,瞧见等在外面的奚时雪,还略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头看看自己,问他:“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妖族王室的冠服比之东洲公主的袍服还要华丽,那些在四大王洲能卖上万金一颗的鲛珠,妖境拿来穿成了珠链,挂满了她的肩头和腰间,连带上发髻上的珠冠都镶上了明珠。   额间点了枚朱砂,这张本就明艳的脸更夺目了些。   一点都不夸张,这是最配她的衣裳。   “很漂亮。”奚时雪牵起她的手,替她将一缕碎发别开,“阿霜很漂亮。”   鹿姨憋着笑离开,还得去给姜思韫梳妆。   她刚一走,奚时雪就弯腰含住她的唇,轻轻吮咬了口,唇上被她的口脂沾染了些,竟给丹襄境主也添上了些妖冶。   姜令霜便晃了晃奚时雪的手,歪歪脑袋:“看来把丹襄境主迷得不轻。”   奚时雪接话:“神魂颠倒,早已被姜公主折服。”   姜令霜别过头,推开他的脸:“别闹了,赶紧去吧,他们等着呢。”   奚时雪也并非不着调的人,盯着她漂亮的脸应道:“好。”   妖境举办大典的地方在扶桑林前的广场上,远远的便能瞧见那边架起了火堆,还有成群的妖族围着火跳舞,跳的是姜令霜并未见过的舞种。   翎蓁站在台上,远远看着他们两个走来。   身侧的祝萤道:“尊上,小殿下已和丹襄境主缔结婚契。”   那迎面走来的白衣青年,周身不再是凛然森寒的雪意,而是蒙上了一层芬芳温暖,纯粹强大的妖息。   这位丹襄境主便是姜令霜名正言顺的王夫了。 作者有话说: 小奚:已嫁入豪门,领证啦 来啦,状态不太好,今天就是写不出来,tຊ抱歉大家久等啦!今天更得少,本章发个红包~ 第56章 第 56 章 “阿霜,睡   姜令霜一路走来, 分散两侧的妖族皆望了过来,她这辈子还未见过这般多的妖。   这些妖族妖形各异,姜令霜看到了身披鳞片的鲛人, 头长独角的犀妖, 人身蛇尾的蛇妖……但无一例外,看着她的目光都称得上温和, 并未如东洲排斥妖族那般去排斥她的人族身份。   过去姜令霜还想过, 两边的龃龉, 会不会令她和阿妹里外不是, 被当成球两边踢来踢去?   想来是她多虑了。   奎叔从另一侧走来,扶着个走路略慢的女子,姜令霜忙松开奚时雪的手, 朝他们走过去。   “思韫。”姜思韫上次醒来还是二十日前, 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姜令霜陡一见她, 竟有种恍然之感。   姜思韫神情木木的,她很少穿得这般华丽,顶着繁杂的头饰看过来, 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会儿, 认出来这是谁了。   “阿姐。”   睡了太久,会令她的思绪也随着变慢, 姜思韫至今都没理清楚如今是在做什么,只听奎叔和鹿姨他们说是来见阿姐的。   姜令霜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向翎蓁。   因着两位小殿下的出现,这里忽然便安静了,偶尔的声音也不足喧闹。   姜思韫盯着翎蓁的脸,想着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 可却想不起来,那大概就是她没见过的人,求助般地看向姜令霜。   姜令霜低声道:“这是外祖母,灵泽妖境的妖王。”   “……哦。”姜思韫点点头,乖巧唤道,“外祖母。”   只说了一句,又不肯吭声了,大抵没见过什么生人,因此姜思韫分外认生。   姜令霜握住她的手拍了拍,翎蓁也不强求,抬手招呼身后的祝萤。   祝萤呈上一个托盘,盘中放了个琉璃水碗,里头盛着些亮绿色的液体,有股极其强大的圣洁气息。   “这是扶桑神树的汁液,每个王族血脉在成年时都会被扶桑神树授灵,你们二人因自小长在王洲,未有机会。”   翎蓁用指腹沾染了扶桑树汁,“霜儿,你上前来。”   姜令霜走过去,翎蓁抬起手,在她的额心画着什么,清凉的汁液接触到额头,圣洁的气息顷刻间便笼罩了全身。   奚时雪站在人堆里,仰头望着高台上的姜令霜,接受扶桑神树的授灵后,自她的周身聚集了星星点点的绿色光亮,整个人好似被扶桑神树的灵力拥抱着。   这条小龙很强大,也是如今王族嫡传一脉唯二的小龙,至今奚时雪还未见过姜令霜完整的龙体,但知晓,那一定是条格外漂亮的龙。   翎蓁为姜思韫也授了灵,当扶桑神树的灵力进入两个公主殿下的体内,平静的海域忽然动荡,波涛四起,游鱼成簇浮出水面跳跃。   姜令霜抬眸,看到几十条巨大的龙影从海底跃出,在虚空盘旋,龙吼声震耳,它们穿梭游行,绕着灵泽妖境的上空游走。   “仙灵在上,佑我妖境!”   姜令霜听到妖族们齐声的高呼,忽然响起的声音让姜思韫一惊,吓得缩到了她的怀里,姜令霜抱住她,轻轻拍拍妹妹的肩膀。   翎蓁负手望向虚空中的龙群。   整个灵泽妖境,万年来不过百条龙,一半飞升,一半陨落,陨落后的龙族会将自己的龙骨沉入海底,加入灵泽妖境的结界,自此护佑这片海域。   如今在盘旋的,也不过是他们的灵体罢了。   姜思韫不喜人多的地方,又被吓到,待晚会开始后,姜令霜便带着她下去了,鹿姨几人正等在那里,见姜思韫吓成这般模样,忙心疼地上前。   “哎呦,我的小殿下啊,吓到了吗?”   鹿姨将她搂进怀里,捂住她的耳朵,姜思韫缩在她的怀中,看了看姜令霜,又看看走过来找姜令霜的奚时雪。   她并未见过奚时雪,但乍一看到他,好像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一把将姜令霜拽了过来。   鹿姨几人忙道:“小殿下!”   姜令霜也被这一遭整懵了,见姜思韫额头都冒出了龙角,明显是要进攻的模样,忙按住她的手:“思韫,没事的。”   她侧身上前,挡在姜思韫和奚时雪中间,因比妹妹高了半头,姜令霜可以完全遮住她的目光。   “思韫,他是好人,是阿姐的夫君,不会伤害我们的,你先跟鹿姨他们回——思韫!”   话还没说完,姜思韫两眼一闭,直愣愣朝后倒去。   鹿姨赶忙接住,把了她的脉象,松了口气道:“又睡过去了。”   翎蓁特意给姜思韫传了灵力,令她可以清醒一段时间,从醒来到现在已经两个时辰了,这是姜思韫近几年来清醒最多的时间。   “鹿姨,奎叔,那便麻烦你们照顾思韫了。”   “小殿下说的哪里话,这本就是我等的职责。”   奎叔将人背起,看了眼奚时雪:“境主,抱歉,思韫殿下她……或许认生。”   奚时雪也并未生气,颔首道:“我知晓。”   奎叔他们将人背走,姜令霜回头看着奚时雪,叹了口气,拉住他的手朝人少的地方去。   这里人太多了,他俩都不甚喜欢人多之地。   祝萤道:“尊上,小殿下和丹襄境主离开了。”   翎蓁刚倒了杯酒,闻言看过去,正好瞧见他们离开的背影,她心知姜令霜对灵泽妖境仍是陌生的,并不亲近,怕也不会喜欢这般生人多的地方。   “无事,随她吧。”   翎蓁收回目光,饮下凉酒。   姜令霜已牵着奚时雪离开了喧闹之地。   灵泽妖境过于湿热的环境,养出了粗壮直立,高入云霄的古木,走在林中仰头看去,才惊觉自己的渺小。   姜令霜道:“思韫攻击你,应是你身上的饕雪之意令她不舒服了,她……她天生对一些煞物有极强的感知力。”   更何况站在面前的,是融合了饕雪的丹襄境主,这世间最大的煞物。   奚时雪猜得出来:“你阿妹体内有煞气,这些年虽被拖累,无法常清醒,却也靠着自身镇压了煞气,与它两相融合,她对煞气的感知,大抵也是因为体内的煞气。”   “嗯,我知晓,等这些事忙完,我便想办法清除她体内的煞气。”   纵使希望渺茫,也总得试试。   他们走到了海边,四大王洲是没有海的,在过去姜令霜只见过两次海域。   奚时雪道:“海底的结界已留存万年,灵泽妖境未被四大王洲入侵,不仅靠两个神兽和扶桑神树,这护海结界也是关键。”   姜令霜道:“我母亲横死,并未飞升,如今想来,她的龙灵应当也在这里面吧,扶桑神树会召回她的。”   她仰头望着虚空,方才那几十条龙中,她没认出哪个是翎璇,事实上,便是母亲本人站在面前,她应当也只能依靠看过的画像来辨认。   海边吹来的风都带了股潮热,奚时雪侧首看着姜令霜,风将她的鬓发扬起,发丝在身后狂舞,在他面前不再伪装身份的姜令霜,周身都是挡不住的恣意。   “阿霜。”奚时雪薄唇轻启,“明日我会去扶桑神域。”   明明是一直等候的事情,真到这时候,姜令霜心里却又无端忐忑。   她压住心底的紧张,笑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希望是好消息吧。   奚时雪颔首:“好。”   -   东洲王城,夜深人静。   大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姜衡伏案而坐,肩上只披了单薄的衣裳,他掩唇轻咳,帕子上都是斑驳的血迹。   姜衡收回帕子,攥在掌心,抬眸望向殿中站立的十几个人。   为首的长老道:“陛下,古神已下令,要我们除去半妖血脉,当年便是您糊涂,如今您还要一意孤行!”   “整个东洲都接到了天诏,两位殿下的存在本就有悖东洲律规,纵使是京玉弓之主,您也得下决定了!”   “如果您不允许铲除半妖之血,肃清王室血脉,那姜家的天下,或许便要易主了!”   从正午古神落下天诏后,姜衡的殿内便没缺过人,这群平日不怎么管事的人都涌了过来,生怕姜家天下因此易主。   “若你如此优柔寡断,自私自利,那么或许当年便不该让您继位。”   姜衡看向台下,一个女子道:“陛下,当年您兄长将王位让给了您,自此您当上了王君,宁王死前叮嘱过,要您守好姜家的天下!”   她伏地跪下,却高昂着头:“此话我早便该说了,您自幼性子便柔弱,不如您的兄长利落,我憋了太多年了,也想问问您,当年我夫君身死时,您在他榻前答应过什么!”   一旁有长老来劝:“王妃,您注意言辞此为不敬。”   宁王妃却甩开他的手,眼眶红了一圈,厉声道:“那日您到底和他说了什么!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有您在那里,他走得时候气急攻心,是活生生气得咽了最后一口气!”   “您这王君之位,来得到底正吗!”   她的话刚落下,殿内齐刷刷跪了一群。   几tຊ个在她身边的长老一脸绝望地扯扯她的衣袖,示意她赶紧认错。   姜衡当上王君这么多年,在君位坐久了,雷厉风行的手段也用过不少,哪有外表上这么平和?   姜衡擦去唇角的血,看着跪在殿中的宁王妃,瞧着并未生气,看她的眼神,竟似乎有种怜悯。   “嫂嫂。”姜衡道,“人死多年,你正当年轻,本可改嫁,又何必这般执着?”   宁王妃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话,瞳眸瞪大,“您这是……这是要逐我出东洲?”   “嫂嫂若想改嫁,也可以。”姜衡看着她。   “陛下!”   “住嘴。”姜衡皱眉站起身,明明声音不大,又削瘦许多,可此刻站在高处,身披大氅,君主威严毕露。   底下的人仍跪着,垂首噤声。   姜衡居高临下,看着那死活不肯低头的王妃,淡声道:“我与兄长说的话,嫂嫂还是莫要知道的好。”   说罢,他挪开目光,看向那些前来威胁他去杀自己女儿的人。   “本君不会下令追杀两位小殿下,姜家的天下,本就得位不正。”   他转身离开,殿内人声嘈杂,宁王妃看着他的背影,垂下的手掐紧,指甲生生陷进掌心,目光如淬了毒般。   她起身拂袖离开,一路匆匆走出殿外。   快要走出这红墙时,一人从阴影中闪出,身量挺拔。   身旁的侍卫忙拔刀上前,宁王妃说道:“退下。”   “是。”身侧侍卫离开。   宁王妃看过去:“徐堂主,看来是你赢了。”   徐南禺单手提刀,淡声道:“王君得位不正,王妃隐忍这么多年,如今为了守住姜家的天下,也不得不出手了,不是吗?”   “他的天下,我自是要守住的,陛下既如此自私自利,曾经担心古神知晓,纵使我们不满也替他瞒着,如今事情败露,陛下还执意一条路走到黑,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宁王妃下颌微扬,月色透过高墙扫在她的脸上,竟有种阴森之感。   她看向徐南禺:“徐堂主,不知此事大殿下是否知晓,还是说你自作主张?”   徐南禺垂首道:“没有殿下许可,我自是不敢。”   宁王妃嗤笑了声:“看来果真是报应,姜衡的三个孩子,两个是孽种,一个还想杀他,当真是……”   可笑至极。   宁王妃离开,徐南禺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转身往回走。   他行至姜庭渊的小院,刚进去便一股酒味,那人正在院里饮酒,见他过来,还扔过去了一壶。   “你来得正好,陪我喝酒。”   徐南禺扒开壶塞,喝了口酒,这酒入嘴着实辛辣。   姜庭渊懒散道:“那些长老和郡王是不是去找父亲了?”   “是。”   “真是可笑。”姜庭渊冷笑一声,“他何必执着于两个半妖,人老了也糊涂了。”   徐南禺道:”殿下,如今是夺权的最好时机。”   姜庭渊靠进躺椅中,一手交叠垫在脑后,望着虚空中的星夜,淡声道:“外祖父应该也准备好了?”   “是。”   姜庭渊看向徐南禺:“除了他,这宫里的人都可以杀,徐堂主,我信任你,但也得警告你,不要自作主张。”   徐南禺垂首道:”是。”   夜太深了,他喝完几壶酒走出王宫,这酒是上好的佳酿,太烈太辣,徐南禺一个洞虚境修士,竟也觉得脑袋昏昏。   走出宫门行了没几步,他就听到有人喊他,徐南禺看过去,那辆小巧的马车上,粉衣少女坐在驾车的地方,冲他招手。   “阿兄,我来接你回家啦!”   徐南禺长长舒了一口气,朝她走去。   很快了,马上这些事就都能结束了。   从离开生死境后,这些年他实在太累了。   -   姜令霜没住过木屋,本以为会潮热喧闹,谁料这里头一到晚上,竟有种寒潭洞穴般的清凉。   她盥洗过后躺在榻上,没过一会儿就看到奚时雪走了过来,还拎着一壶茶。   姜令霜侧躺在榻,拍了拍身侧:“过来,让我亲亲。”   像个流氓一样。   奚时雪笑了笑,将茶放在炉子上,朝她走了过来。   他坐在榻边,俯身朝她靠近,姜令霜双臂自他颈后穿过,仰头去吻他的唇,含住下唇坏心眼地咬了口。   他们鼻尖相抵,姜令霜问道:“怎么办呢,疼不疼?”   奚时雪颇为配合:“疼。”   姜令霜将嘴凑上去:“那你咬回来。”   奚时雪低头轻轻咬了口,力道还不如姜公主方才的一半,更多的是温柔的亲吻。   唇舌交缠在一起,姜令霜觉出他唇齿间那股淡淡的清香,似乎奚时雪身上一直都有这些味道,像是一种草木清香,想来他跟草药打交道多了,身上也带了些草药味。   亲了约莫小一刻钟,姜令霜按住奚时雪要解她系带的手:“不行哦,这里是妖境,回去再说。”   奚时雪也是亲上头了,闻言叹了口气,埋进她的颈窝:“是我糊涂了。”   姜令霜往里躺了躺,将身侧的位置让出来。   “过来,夜深了,该睡了。”   奚时雪躺过去,将她搂进怀里,单手在她的脊背后轻拍:”阿霜,睡吧。”   沐浴过后的奚时雪身上有种很浅的香,姜令霜索性将脸埋进他怀里,闭上眼搂住他的腰:“那我睡了,时雪,做个好梦。”   “做个好梦,阿霜。”   兴许是这些天赶路累了,加之白日还出了那一遭事,姜令霜实在疲乏,入睡也快,很快呼吸便规律了。   奚时雪抬手在她额间轻点,她便彻底睡了过去。   他低头亲亲她的额头,起为她盖好薄被,在周遭布下结界,便起身离开了木屋。   奚时雪一路走到海边,翎蓁就在那里等他,祝萤他们则站得很远。   海浪翻涌,涛声不绝,风自对岸吹来。   翎蓁头也不回道:“你应该觉察了,灵泽妖境的结果受损。”   “海底有煞气。”奚时雪淡声道,“或许是生死境的人。”   “我早觉察了,他们从生死境出来,定别有目的,怎么会放过灵泽妖境,只是千防万防,仍未防住,我也是五十年前才觉察出灵泽妖境的海底有煞气,已将龙骨聚成的结界啃噬了五成。”   翎蓁侧首看向奚时雪,问道:“不知丹襄境主有何办法?”   奚时雪沉默了瞬,说道:“灵泽妖境的镇海大阵靠的是多年来陨落龙族的尸骨聚为阵界,龙灵加持阵心,灵泽妖境和生死境毗邻,妖境的结界有一部分便用来抵御了生死境,您这般着急,若我未猜错,一旦妖境结界破损,生死境牢固的结界也将出现缺损。”   “丹襄境主果真聪慧。”翎蓁摇了摇头,无奈笑道,“从你踏足这座岛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吧。”   奚时雪甚至在进入这片海域的领地时,便觉察出了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底,那若无若无的煞气。   可他没有办法。   奚时雪摇了摇头:“抱歉,妖境这般强大的结界,不是当今任何一个阵术可以修补的,我没有可以直接修补的法子。”   答案也不意外,翎蓁早便猜了出来,奚时雪也只是个修为高强的医修罢了,连阵修都不算,且还被关在丹襄雪境千年,对外界的事情知晓不多,怕是这些年都在里头打坐了。   打架他可以帮得上忙,补阵若有法子,他也能出力。   但现在是连办法都没有。   翎蓁望向遥远海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丹襄境主,我可否麻烦你一件事?”   “您说。”   “明日你进入扶桑神域,无论看到什么,都请不要告知霜儿,可否?”   奚时雪淡淡看着她,摇了摇头:“我并不想一直瞒着她。”   “可这些事你或许得暂时瞒着她了。”翎蓁道,“她不能知道的太快,等境主进入神域后,便会明白我的意思。”   回去的路上,奚时雪在沉思,姜令霜的特殊之处莫非还有旁的?   他并未直接答应翎蓁,是觉得夫妻间不要隐瞒太多,他如今没办法告知姜令霜,那个会杀了他的转机就是她,是怕若扶桑神树没有办法,那么接下来的日子,他连和姜令霜如此安宁过日子都成了奢望。   以及姜令霜一定会很愧疚。   奚时雪没打算一直瞒着她,最晚在此番回去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一一告知,坦诚相待。   奚时雪回到木屋关上门,姜令霜还躺在榻上安睡,有他的术法在,她定是不易被吵醒。   他解下外衣躺进去,撤去了施给她的安睡术,姜令霜的意识不再沉重,半睡半醒间觉察出身侧有人,她朝他靠近,收紧了圈在他腰间的手。   “时雪,你早点睡。”   还未苏醒的她连声音都比过去轻,但奚时雪还是听了出来。   他搂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搂了搂。   “阿霜,睡吧。”   夜太深了,灵泽妖境也重归宁静。   一望无际的海域变成了深沉的蓝色,鱼虾成群,自在畅游,而几万里的海底底部,镇海的阵法成圆盘状坐落于岛屿正下方。   金光闪闪的结界笼罩了整个灵泽妖境tຊ,西南侧,一界之隔,那边是呼啸穿过的煞气,以及来往奔腾的魔兽。   几双赤红的眼睛忽然怼上来,贴在结界望向对面的灵泽妖境,看到海域里畅快游水的鱼虾,这些魔兽舔了舔嘴,涎水流了一地。   身后有人笑了声,从黑雾中弹出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摸了摸几只魔兽的脑袋。   “快了,再等等。”   他盯着对侧的灵泽妖境,那是与生死境截然不同的地方,一片生机。   没有黄沙,没有邪祟,没有勾心斗角。   “再等等,就放你们去开餐。”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本章发个红包~ 第57章 第 57 章 “你因她而   第二日便是奚时雪要进扶桑神域的日子。   扶桑神树醒来的时间只有一月, 还有三日它便会再次沉睡,受天道法则的制约,当一个生灵太过强大, 要么会控制其繁衍, 要么便会限制它的强大。   就如龙族难以有子嗣,知晓万物的扶桑神树也难长时间清醒。   翎蓁已经等候在扶桑密林, 经过昨夜被扶桑神树授灵后, 姜令霜靠近它的时候, 那种压迫感并未如昨日般严重, 虽仍有些不舒服,但到底还能忍。   这么强大的生灵,威压自然不容小觑。   见他们走来, 翎蓁道:“扶桑神树三日后便会沉睡, 你进去最多待三日,不过就只是问些事情, 应该也不至于待上这么久,纵使你是尊者境大能,也会逐渐有疲累压迫之感, 尽量快点解决。”   “若还有其他想问的, 也可以趁这功夫去问。”   奚时雪颔首:“好。”   自扶桑神树的树干上出现个灵力聚成的漩涡,自另一头吹来的风都带了圣洁的气息, 奚时雪进去,衣摆很快消失不见,身上有姜令霜的妖族气息笼罩,扶桑神树并未排斥他。   林里便只剩下翎蓁和姜令霜。   见姜令霜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仍盯着扶桑神树看,翎蓁知晓她担心, 便说道:“你也别在这里等着了,他还不知道得忙到什么时候,跟我去个地方吧。”   翎蓁并未等她回答,便转身离开,姜令霜最后看了眼扶桑神树,也跟着她走了。   翎蓁带她去的地方,是坐落于妖境深处的一方宅邸,瞧建筑风格不像这些年的,应当留存很久了,用的是顶好的木头,也在岁月打磨中变了色。   “这是妖祖当年居住的宅子,也是妖境的禁区,万年来只有妖王有权限进入。”   姜令霜看着她:“那我也能进?”   “你母亲也进过,我可以带你进来。”翎蓁甩手挥开大门,两扇木门打开,一股陈年酸朽的气息扑鼻而来,被她的灵力化去。   姜令霜跟在后头,翎蓁行至主殿内,来至一面墙前,问她:“你能看见什么?”   姜令霜抬头看去,说道:“十幅画。”   “画上有什么?”   “……就是十只神兽。”姜令霜盯着那些画,正对她的那幅画像上是只狮子,原先静止的烛狮似乎觉察她看了过来,竟对她喷了一团火,姜令霜猝不及防后退两步。   见她这反应,翎蓁交握在身前的手攥紧,问道:“看到什么了?”   姜令霜扫到一旁的画,白虎冲她咆哮了声,飞鼠向她煽动翅膀……   “它们在动。”但一幅画怎么会动呢,姜令霜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许多年前留存的一抹灵息罢了。”   她扭头,看到翎蓁的唇瓣竟然在抖,看着她的眼睛好像压抑了极其浓重的情绪,竟比初次见她时还复杂。   姜令霜道:“只有我可以看到,是吗?”   她这般聪明,从翎蓁要她去触碰两只护族神灵之时,便已经猜出了自己的特殊之处。   翎蓁别过头,重重吐出口压抑了多年的气,她说不清心底是轻松,还是沉重更多。   “这些年每个妖族王室血脉在成年后,都会来到这里,包括你母亲。”   “要确定他们是否能看到这些画?”   “对。”   “所以您看不到。”   “对。”翎蓁望向那十幅画,“在我眼里,它们是空白的。”   可在姜令霜眼里,它们是有形体的,甚至不是静止的。   成为什么命定之人,并未给姜令霜带来半分的自傲,甚至更多的是复杂,往日她不理解父母为什么要冒着大不韪而成婚,让那么多人因此丧命,太过自私,也太过冲动。   如今迎着翎蓁复杂的目光,姜令霜忽然觉得,或许这么多年来,她的怨恨并不理所应当,她其实也并没有那般坦荡。   “母亲知道我是特殊的吗?”   翎蓁道:“你母亲嫁去东洲,为的就是你和思韫的诞生。”   是为了这两个半妖血脉,翎璇从灵泽妖境嫁去了东洲,在所有人眼里,姜王君成了不顾王洲生死,被情爱冲昏头脑的昏君,翎璇亦如此。   甚至姜令霜过去都这般认为。   “古神禁止通婚,是早便知道若半妖诞生,圣物会不受他们控制,王洲根基撼动?”   “是。”   “那过去万年你们怎么不找个王族中人通婚,何必要等上万年?”   “四大王洲过去与妖族势同水火,有哪个王嗣敢冒着风险和妖境通婚,只有你父亲是个另类,何况没人知道撼动王室根基的会是半妖,我们过去一致认为会是纯种的龙族,只是那些孩子还不够强大而已。”   翎蓁反驳道,音量高了些:“但你母亲闯入了扶桑神域,是她猜到的,圣物在等的人是半妖血脉,竟然是半妖!”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高,有些失了仪态,翎蓁别过头深深呼吸一口,压低了些声音,无奈道:“抱歉,外祖母并未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这件事着实诡异。”   姜令霜别过头,背过身去,望着门外的日头,喉口好像被什么堵住,梗塞难咽。   “……父亲和母亲,是怎么相遇的?”   “你父亲和你母亲认识在六百年前,彼时你父亲还是个王嗣,甚至还不是少君,被追杀至海域边沿,为你母亲所救,很俗套的故事,我也没想到你母亲竟然偷偷养着他,直到将他的伤养好。”   若翎蓁提前知晓,定会出手阻拦翎璇和王洲之人来往。   但翎璇是特殊的,她并不厌恶王洲;姜衡也是特殊的,他对妖族一视同仁。   两个特殊的人相遇,就像命中注定一般,迅速燃起了浓情,后来翎璇送姜衡回到王洲,姜衡顺利当上少君。   却在当上少君后的第二年,娶了商府上官家的大小姐,目的不过是巩固自己少君之位罢了。   “彼时他早就和你母亲有染,他竟然——”翎蓁提起此事,憋了多年的火气还是未消,“他娶了上官家的小姐,还生下了一个孩子,我以为你母亲该看清了,没有人会放弃王权和一个妖族私奔的,但她就是相信你父亲会回来,简直是将自己公主的脸面丢得彻底!”   听到姜衡大婚的消息,翎璇只是沉默了瞬,又淡声道:“我等着他。”   翎蓁一直将这个独女视作明珠,连一句重话都未说,那日却连扇了翎璇三个巴掌,痛骂她如此自轻自贱,简直有损灵泽妖境的尊严。   “然后我开始为你母亲物色妖族子弟,尽早将她嫁了,她就是死活不愿,等啊等,等了百年,等到上官家那大小姐死了,你父亲竟然有脸来灵泽妖境,我妖族公主竟非要嫁去做续弦,你可知那时我有多生气。”   姜令霜知晓,若是自己视作至宝的女儿为了一个男人如此自轻自贱,她怕是也得气得提刀砍人。   翎蓁低声道:“可是你母亲说,她必须得和你父亲有个子嗣,她将在扶桑神域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她说她要去试试。”   姜衡是万年来唯一肯迎娶妖族王嗣的王洲之人,翎璇也是万年来唯一敢嫁王洲的妖境王嗣,实在太过难得,翎蓁纵使有万般不愿,为了灵泽妖境的未来,也咬碎了牙默许了。   她亲自拨了三百亲卫,跟随妖境公主远嫁东洲。   然后女儿就再也没回过灵泽妖境。   姜令霜只觉得当头一棍,将她敲得意识模糊,连从门外扫进来的日头都刺眼起来。   翎蓁平复心情,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姜令霜的背影道:“我不知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但如今看来,你父母的尝试确实有用,霜儿,你身上担着整个灵泽妖境。”   姜令霜低声道:“我能自己出去待会儿吗?”   “……可以。”   姜令霜孤身离开,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扶桑密林没有人在,只有那株扶桑神树坐落于整个灵泽妖境的中心,奚时雪现在还没出来,姜令霜随便找了株树坐下,坐在高耸的树杈间也能瞧见大半灵泽妖境的地界。   姜令霜曾经怨恨姜衡,甚至对翎璇也有些恨意,不过是觉得这两人为了爱情弃了太多人的性命,如今想来,他们又怎么是只为了情谊呢?   她低头取出乾坤袋内的吊坠,这是姜衡给她的母亲的遗物,里头存了根赤金色的tຊ头发,翎蓁有着一头亮色的金发,连姜令霜的头发都有些偏栗色。   ……不知道姜衡现在在做什么,他的身体已经枯竭,怕是没几年可活。   姜令霜皱眉,取出通讯玉牌,指腹在玉牌的纹路上摩挲,这枚玉牌是她从王宫里带出来的,可以联络姜衡。   ……但联络了,又说什么呢?   “殿下!”树下有人唤她。   姜令霜低头看去,离淮正冲她挥手,看起来神色焦急。   她翻身跃下,不解问道:“怎么了?”   “王宫出事了!”离淮匆匆道,“玉公主传信,东洲王宫今日清晨封了宫不得进出,她差云少主去看,连云少主都进不去!”   商府云家擅阵术,可以说天下除了丹襄雪境和生死境,没有云翎去不了的地方。   但云翎竟然进不去东洲王宫。   姜令霜皱起眉:“具体怎么回事?”   宁菡喘着气跑过来,将手上的玉牌递给姜令霜。   “玉公主、玉公主跟您说。”   姜令霜刚拿过玉牌,玉琼音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令霜,情况不妙,昨日古神下了天诏,要求整个东洲无论男女老少,皆要全力诛杀妖血,星巽堂的长老和几个王室旁支都去了王宫,他们无一人出来。”   姜令霜几乎顷刻间想到了姜庭渊。   “姜庭渊逼宫?”   “王宫内并无消息传来,但上官家的人来了东洲王城,以及星巽堂驻守几大郡城的兵力,都在调往东洲王城。”   玉琼音和姜令霜都猜得出来,这便是逼宫了。   姜令霜强行沉住气:“你身份特殊,这件事别插手,免得日后影响你争夺少君之位,云少主在,你便和云少主离开吧。”   玉琼音那边安静了瞬,说道:“我本就要离开了,西洲圣物被你外祖母拿走,我父亲又重伤,如今那边也乱成一团,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我没事。”姜令霜看了眼天,红唇抿了抿,“左右不过是逼宫夺权罢了,父亲的性命应当无碍,反正如今古神下令,我这少君之位也等同于被他剥夺了,王洲无人会服我的,如今时雪未出,我无法回东洲。”   她如今回去,便是羊入狼口。   “姜庭渊虽然狼心狗肺,但不至于弑父,想要的也不过是王君玺印,左右没有京玉弓,他这王君之位也坐不稳,你先走吧。”   玉琼音道:“好,那你多加小心。”   她挂断玉牌,离淮和宁菡紧张盯着她。   “殿下,可要回去?”   “回去需要三日,而且如今的情况,我不能回去。”姜令霜无意识攥紧玉牌,红唇微抿,转身看向扶桑神树,“姜庭渊想要的只是王位,如今我也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得问清楚,这世间可有保全丹襄境主的性命,彻底根除饕雪的法子。”   -   姜庭渊想要王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他实在没有理由输给姜令霜。   母亲是商府上官家的大小姐,正儿八经明媒正娶的王后,他三百岁便入了洞虚境,虽因两年前被姜令霜重伤而境界大跌,但到底也是天纵奇才。   且血脉正统,没有一个妖族的母亲。   整个星巽堂都将他当做继承人培养,自小他便学习治国之道,虽学识不如姜令霜,但比起其他王洲的少君——比如薛琢那个混子,他姜庭渊也算佼佼者了。   所以他怎么能输给姜令霜?   王君的亲卫早在过去就被策反了大半,加之先前姜令霜失踪,王君濒死昏迷,几乎九成的人都认为姜庭渊可以当上王君,投诚他的也不少。   古神的天诏就像是一捧火,燃起了这些年东洲王宫的人对王君的不满,凭什么因为他的一意孤行,就要害姜家的天下地位不稳?   王君亲卫被镇压,整个王宫在三个时辰内便被拿下,几乎没见什么血。   王宫被封的第三日,姜庭渊也从别院走了出来,出来前他特意换了干净的衣裳,除去了身上的酒气。   徐南禺站在门口,姜庭渊自他身前经过,却并未看他,而是吩咐道:“我自己去。”   “是。”   姜衡仍旧待在他的王殿,起居如往,并未有人薄待他。   姜庭渊走进去的时候,他站在那副壁画前,正仰头望着画上的人。   宫侍送来的汤药被搁在一旁的桌案上,姜衡将其放凉都未饮用,姜庭渊冷眼瞥了过去。   “姜令霜知道您对她母亲这般念念不忘吗?”   姜令霜怎么会知道呢?   她自幼长在宫外,连进王宫的次数都少之又少,怎会知道在王殿深处,悬着这么一副壁画。   姜庭渊端起药朝他走去,说道:“将药喝了吧,本就身体亏空,别连女儿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不过……怕也是真见不到,如今整个东洲地界都在防守,她敢踏进来便难囫囵出去了。”   姜衡没有接过汤药,纵使被囚禁,王君威严也不减半分。   他侧首看过来,明明眼神如平日一般,却令姜庭渊无端心下一紧。   “渊儿,与虎同行,终受其殃,你为人利用却不得知,日后怕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到这种时候了,他还要说教,姜庭渊愣是气笑了,松开手将瓷碗摔在地上,碗碎了一地,他厉然看着姜衡。   “我为人利用?在您眼里我就这般蠢笨,事事不如姜令霜,既然早已定好她是少君,您又何必将她养在宫外,倾心培养我呢,这叫什么,捧杀?试图养废我?”   上官崇一直在告诉姜庭渊,姜衡从一开始就偏心那两只半妖,过去对他好不过是试图将他养废罢了。   事实上,姜衡的做法也确实太像了,不怪姜庭渊如今这般想。   姜衡只是安静看着他,平静的目光却让姜庭渊看出了满满的失望。   以及不在乎。   姜庭渊抬头看了眼壁画,那画中的女子他见过真人,好像永远都没脾气,连对他都能和声和气,装给谁看呢?   “您就再多看几日吧,待天诏再次落下,我继任王君,第一件事便是铲了这画。”   他转身离开,经过姜衡的桌案时,将其上的王君玺印拿走,也是没想到,姜衡竟然藏也不藏,就将玺印放在桌上。   姜庭渊走了,殿内只剩下姜衡一人。   他安静站了会儿,从袖中取出枚玉牌,指腹摩挲上面的纹路。   侧殿内走出一人,嗤笑一声:“王君不打算给女儿传个信?不是很想联系她么?”   姜衡收起玉牌,终究没拨出去,转身看向上官崇。   上官崇神情冷淡:“你对渊儿如此心狠,是不是知晓了渊儿的身世?”   如今王君之位已有一半在姜庭渊手中,上官崇也不必再隐瞒,将自己这百年来的困扰一并问出。   看姜衡的反应,他便猜出,姜衡确实知晓。   上官崇怒极反笑:“怪不得呢,你娶了清儿却连她的寝殿都不去,清儿给你下了药,你竟连自残都不愿碰她,那晚的记忆你都记得,你知道自己没碰清儿,是吗?”   姜衡知晓一切。   知晓上官清给他下了药,知晓在自己昏厥的那一晚,他压根没碰过上官清,一个男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到底做没做过?   只是醒来后,上官清衣裳半解,对他哭着说自己无可奈何,实在过于喜欢他,才出此下策。   姜衡只是沉默穿好衣裳,自此两月未见她。   直到宫侍来信,王妃有孕。   对,那时候他还不是王君,只是个王嗣。   姜衡道:“上官清识人不清,我兄长又是什么好东西,既和他勾结在一起,也别怪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上官崇抬手便指:“分明是你冷心无情,害得清儿整日独守空闺,在深宫磋磨,年纪轻轻便早亡了!”   姜衡看他的眼神甚至有些怜悯。   “你连自己女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是被你气病的!”上官崇唇瓣哆嗦。   姜衡低声咳嗽几下,擦去唇角的血,淡声道:“她的死与我没有一丁点的关系,爱信不信。”   上官崇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狼心狗肺,心机深沉,果然是当王君的好料子。   他狞笑两声,气到极处竟也不顾风度了,从袖中取出个瓷瓶,朝姜衡走去。   “你抛妻弃子,心思歹毒,姜衡,这天下本就该是渊儿的,就算他是你兄长的孩子,可难道你这君位就来得心安了吗?”   “渊儿才是东洲正儿八经的王嗣,他如今念着养育之恩对你心慈手软,但总会理解的。”   “成大事者,当断情绝欲,斩尽私情。”   -   扶桑神域内,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虚妄。   奚时雪如踩在水面上,每走一步都会掀起圈圈涟漪,而弥散了不知多远的黑暗中,周身散发了清灵之力的扶桑树是唯一的异类。   随着他的靠近,扶桑神树抖了抖枝叶,树脉蔓延向四方,每一根脉络都流动着绿色的灵力,瞬间燃亮了周遭。   奚时雪颔首道:“前辈。”   扶桑神树不仅是一棵树,那是这片大陆如今最悠久的生灵,早已修出人性,之所以未化形或飞升,无人得知。   奚时雪tຊ道:“晚辈想来询问,是否有将晚辈与饕雪分离的法子?”   扶桑神树晃了晃枝叶,一片扶桑叶脱落,飘向了奚时雪。   奚时雪抬手接住,低头看去,扶桑叶上写了一字。   ——无。   奚时雪并未有难过或失望的情绪,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已经彻底与饕雪相融,他的每一次心跳都靠饕雪之力供给,怎么可能会再分开?   他仰头望向扶桑树,温声问道:“晚辈还有一事请问,阿霜为何会是这一切的转机?”   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姜令霜会是这世间唯一能杀掉他的人。   为什么能令四大古神畏惧的,会是一个半妖?   扶桑神树这次安静了许久,在虚妄之中,奚时雪并不太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他只是等了很久,久到以为扶桑神树又陷入了沉睡。   在他要离开的时候,这棵树它动了。   枝叶簌簌晃动,这次又落下了一片扶桑叶。   扶桑树写下的文字是古语,但恰好奚时雪当年学识渊博,也学了些古语。   ——你因她而存在,这是你与她的因果。   扶桑叶消散,化为了一缕清灵灵力,在奚时雪来不及反应之时,沿着他的经脉涌入识海。   他混乱的识海,缺损的记忆,扶桑神树找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今天来晚了,本章再发个红包~ 第58章 第 58 章 他的等待   奚时雪丢失的所有记忆, 都指向一个人。   他如今尚未想起来的往事,一是那副他亲手所作的画,二是他从丹襄雪境出来时的事情, 而他出来, 也是为了寻姜令霜。   古亭落雪,长河结冰。   竹楼坐落于山脚下, 清浣奚家世代悬壶, 行医千载, 这还是头一遭遇到连两个举世闻名的医修都无法解决的事。   老者负手走出, 院里等候的中年女子赶忙上前:“怎么样,儿媳她——”   奚老爷摇了摇头:“胎儿横位,子母悬丝, 大凶。”   奚老夫人眼前一黑, 双腿一软踉跄几步,身后的徒弟连忙上前。   “师娘!”   奚老爷皱纹遍布的脸上浮现出哀伤, 仰头望着这万里霜雪,沉沉叹了一口气。   奚老夫人跌坐在地,顺手猛拍地面, 痛哭流涕地斥道:“我奚家世代行医, 救人千载,怎会连儿媳和孙子都保不住!都怪我, 怎会没看好她!”   一旁的弟子搀扶住她,哭道:“夫人困于大雪中两月有余,身体己被饕雪侵蚀,这是天灾,师娘您莫要自怨啊!”   院里哀嚎一片,屋内血气浓重, 模样年轻的男子正拼命施针,将毕生所学施展出来,却仍是无法阻拦妻子体内的血流出。   就算此刻将胎儿拿掉,她的性命也大抵保不住。   “玉娘,别睡,你千万别睡!”   这于奚家来说,是莫大的灾难,行医千载的奚家救了无数的人,挽救过不少因生产血崩的母亲,却无法救治自家的人。   当天色渐渐昏暗,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院里站的几人肩头早已落满了雪,已几个时辰过去,奚老爷行医多年,怎会不知在难产之时拖上这般久,便是神仙降世也救不了了。   他摇了摇头,沉声道:“去将少爷拉出来,准备后事吧。”   奚老夫人放声大哭:“我的儿媳,阿玉她还那般年轻——”   弟子擦拭眼泪,两个少女推门将要进屋,从身后传来声清润嗓音。   “稍等。”   几人回头看去,一身着蓝色华服的人站在门口,让人震惊的并不止是他如何突破结界进来的,而是他那一头银色的长发,以及额角的龙角。   龙洵朝几人拱手:“在下来自灵泽妖境,受扶桑神树指引,前来寻一个机缘,如今我想,或许寻到了。”   奚老爷皱眉道:“你是妖族……不,竟是古龙?这世间当真有龙?”   龙洵唇角微弯,拂袖挥去一片叶子。   院里的人齐刷刷定住,而这片叶子穿过两扇木门,吹进了产房内,越过仍在施针的人,其中的灵力涌入了那已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女子。   她乌青的脸瞬间出现血色,紧闭的眼陡然睁开,深深呼吸一口,像是噎了许久的气般,咬紧牙关抓住锦褥,脖颈扬起,青筋横跳。   一声微弱的婴孩啼哭声在屋内响起,枕边飘落了一片扶桑叶。   几个被定住的奚家人陡然回神,眨了眨眼,敏锐觉得好似发生了什么,他们似乎遗忘了些东西。   随后屋内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玉娘!”   奚老爷和奚老夫人齐刷刷看去,屋子里的婴孩啼哭声微弱,但足够清晰。   龙洵已遁出奚家宅院数十里,行至一片古林之中,他站定,回头看去,银色的长发在雪中飞扬。   扶桑神树此次苏醒,身为王夫的龙洵是它亲自挑选,唯一能进入扶桑神域的人,它将此次沉睡得以窥见的天机告知了他。   能够结束四大王洲和妖族龃龉、终结饕雪的孩子会在一千三百年后诞生,而在此之前,这天下的安定需要一人来镇压,他要去寻一个生来便融有饕雪之力的孩子,这将是天下的机缘。   奚家儿媳怀孕六月之时,因一次外出被困于雪原,靠着顽强的意志力硬生生熬了两月才撑到救援,在雪地里待了这般久,饕雪之力早已融在她的经脉中,流向胞宫,与那个尚是胎儿的孩子融合。   奚家儿媳在雪原活了两月,靠的是吸取饕雪之力,而她腹中的孩子也本该在六月流产,却又硬生生靠着饕雪活了两月,一直到八月早产。   这个将死的孩子天生便融有饕雪之力,若成长起来,修到尊者境以上,他会是这世间短暂的安宁,足以守护到这世间转机的诞生。   奚时雪十六岁入世,有小医仙之称。   他扬名是因为解决了一件凶案,以当时元婴修为跨境杀了一个化神境修士,靠的便是那登峰造极的控雪术。   谁也没想到一个医修,竟也有如此高的修为。   但过早扬名并非好事,奚时雪不懂人心阴暗,性子尚未沉淀起来的他过于刚直,也因此害得奚家几乎满门被屠,等他匆匆赶回去时,只来得及救出胞弟和母亲。   此后小医仙沉寂了十年,所有人都在猜测,大抵这少年奇才也就此陨落,可惜,但又可喜,无人想见到一个少年郎在如此年轻之际便名扬万古,天才的诞生会令许多人道心不稳。   但奚时雪再次出现了。   他以一己之力清缴了当年围杀奚家的人,并非常“野蛮”地收走了那些人的家产,这些钱他散了七成用来接济流民,剩余三成留下买了块地皮,建了桩房子,在门前挂了个匾额。   参府奚家。   此后百年,这个医术精湛,性子温和,极擅控雪术的修士如有神功,修为节节攀升,不到两百岁便入了尊者境。   龙洵的出现,整个奚家无一人记得,但一个难产几个时辰,枯竭到极致的人忽然醒来,并顺利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孩子。   奚老爷活了这么多年,这无异于是在和他多年的医术相悖,妻子高兴儿媳的好转,孙子的诞生,儿子又欣喜妻子的复生。   只有奚老爷在他们一家人抱着孩子喜极而泣的时候,孤身捡起了地上掉落的扶桑叶。   那片叶子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生机,已化为枯黄色,干硬到仿佛一捏就碎。   在奚时雪入尊者境这年,他的母亲将奚老爷死前交给他的木匣子给了奚时雪。   彼时饕雪已降世多年,且雪势越来越大,饕雪之力愈发强盛,已到几近无法抵御的时候。   饕雪和兽潮席卷了灵泽妖境,龙洵战死,龙身陨落进海,融入了那镇守灵泽妖境的结界,而他留下的禁制也消失不见。   母亲想起来一些怪异的事,告诉他:“生你的时候我确实难产,在最后一口气快咽下的时候,有人救了我。”   奚时雪彼时已是赫赫有名的奚家老祖,晚上他孤身坐在院内,却怎么都无法调养打坐,白日才刚有人来找过他,十分为难地向他请求——   奚时雪能操纵饕雪,那么同理,他或许也能镇压饕雪,几大王洲和参商二府上百个门派一同商量了多日,遍寻古籍,最后想出的法子,是像炼器一般,将一个不受饕雪侵蚀的人炼成容纳它的容器。   而奚时雪就是这个人选。   母亲还不知道外头在打着什么主意,奚时雪也未做好决定,是否要为这世间去牺牲一切,牺牲他辛苦百年打下的家业,告别含辛茹苦将他和弟弟拉扯大的母亲。   这太过大义,也过于自私。   奚时雪抬手揉捏眉心,沉沉叹了口气,余光却扫到了桌上的木匣子。   那叶子他看过,像是古籍上记载的扶桑叶,但这么多年来,未有人真的见过扶桑树,奚时雪也只是想,或许是自己学识不够,未认得出。   他单手摁开木匣子,取出那片扶桑叶,盯着看了许久,也没想明白,祖父留着这东西做什么。   窗户没关,外头刮了风雪,寒风吹来tຊ将桌上的竹盏吹倒,蜡油滴在书卷上,奚时雪皱眉,抬手扶起蜡盏。   蜡盏中部是锐利的棱刺,他太过分心,以至于都尊者境了,多少年没出过血了,竟然能被一个蜡盏划伤。   血液滴落在桌上的扶桑叶,干枯的叶子在那一瞬间复苏。   奚时雪看到了自己诞生的那日,本该一尸两命的结局是如何被扭转的,以及他一个融合了饕雪之力的死胎,是如何成为了这世间暂定的机缘,去用他的性命为这世间谋得短暂的安宁,来等待一个人的降生。   扶桑神树每次沉睡,都会在无尽的虚妄中注视这世间的一切,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在它眼底,它能从某个一闪而过的流星中,捕捉到有关这世间未来的机密。   奚时雪要等待一个人的降生。   一个这世间将会令所有圣物认主,撼动四大王洲根基,彻底根除饕雪的人。   而他将必须融合饕雪,届时迎来自己的死亡。   这是命数,他一个不该降世的人,因为这所谓机缘多活了这么多年,最后又被收走性命,没什么好可惜的。   奚时雪在扶桑叶中,看到了那张明艳夺目,在此刻还未出现在世间的脸。   他那晚鬼迷心窍,靠并不熟练的丹青,将扶桑神树勘破的天机,用笔墨勾勒出来,他盯着画上的女子,心头越来越紧,直到他觉得自己有些无法呼吸。   这女孩子至今都还未诞生,他一个前辈竟这般无礼,竟在想她若是站在面前,会是什么模样?   奚时雪收起了那幅画,用灵力封存,沉沉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房休息。   然后再一醒来,桌上的扶桑叶消失,奚时雪的记忆也消失了。   他提前勘破了天机,扶桑神树又怎会允许在事情未定之前,他知晓这些事,这会有暴露的风险,恐引来麻烦。   奚时雪在进入丹襄雪境后,待了整整千年。   直到一千三百年整,他坐在丹襄雪境内,忽然睁开了眼。   那一日是姜令霜进入南洲的日子,她受了重伤。   从诞生的那一刻,奚时雪便在等她,而他要等的人如今浑身是伤,被人追杀,追兵已快要追上。   奚时雪站在丹襄雪境,抬手用霜雪凝出一柄弯弓,饕雪聚成的箭搭在弓弦上,他冷眼看着南洲地界,在几万里外,用了三成修为射出了那一箭。   雪箭穿透万里,刺入了姜庭渊的胸腔,将他从洞虚境一击打回了化神境。   在解决追兵后,奚时雪抽出了神魂之力,短暂镇压饕雪,孤身走出了丹襄雪境。   这种伤并不足以重伤丹襄境主,也不足以令他严重到识海混乱的程度。   重伤他的,是一个人。   奚时雪散去三成修为替姜令霜短暂解决了追兵,又抽出魂力暂时镇压饕雪,这些已足够撑到他找到姜令霜,为自己寻求自由之际。   只是刚出丹襄雪境,他便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生死境之外的人。   一个岁数比他还年长甚多的人。   ……   所有记忆都回归了,他被刻意抹除的记忆,他的诞生,他的等待,以及他遇到的那个人。   扶桑叶将所有东西告知了他,奚时雪睁开眼,掌心中的扶桑叶已近枯黄。   他望向面前的扶桑神树,拱手道:“多谢前辈。”   扶桑神树冲他晃了晃叶子,它已快要沉睡,奚时雪知道。   他转身朝外走,他进来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神域和外界的时间流逝是否一样,因此奚时雪不敢久留。   当面前出现漩涡,他抬步迈出。   奚时雪抬头,看见了……燃烧的火焰。   整个扶桑密林像是被点燃,远处海浪声汹涌澎湃到令人胆颤,其中夹杂的,是兵器碰撞的声音,以及恶兽咆哮声。   这种兽吼,姜令霜或许不知,许多人都不知道,因为它已千年未出现了。   但奚时雪知道。   他见过太多次了。   那是生死境内的魔兽。 作者有话说: 小奚:我生来就要等待老婆降生,那四舍五入,我就是老婆天定的夫君 有点冷笑话 今天更得有点少,这本确实是我写文几年来,写过最艰难的一本,不擅长的男女主人设,预收也是前年的,导致有点找不到当初想到这个梗的萌点,状态一直不太好,时常对着电脑写不出来,这几天也在找表达欲,辛苦宝宝们一直等着我,本章再发个红包吧~ 我也得复盘一下,到底为什么最近会没有表达欲 第59章 第 59 章 职责   扶桑神树与外界的时间流动并不统一, 于奚时雪而言,只是进去了一刹那功夫,但外界已过三日。   第一日未等到奚时雪出来, 姜令霜心下略紧, 还特意去求问了翎蓁。   翎蓁只道,进去多久都是正常的, 只要在扶桑神树沉睡前出来就好。   可扶桑神树沉睡在即, 奚时雪一点动静没有, 让姜令霜这两日茶饭不思, 一边操心着东洲王城,一边还得忧心奚时雪的状况。   第二日快过去了,暮色挂在天边, 灵泽妖境的晚霞分外漂亮, 今日更是浓得接近艳丽了,姜令霜坐在树杈上, 仰头望向天际,眉心微蹙。   身侧吊下一条小蛇,爬上她的肩头, 蛇身半竖, 嘶嘶吐着蛇信。   “殿下,有事发生吗?”   姜令霜凝声道:“你有没有觉得, 有些不太舒服?”   “不舒服?”宁菡蛇头微歪,眨了眨眼睛,仔细感知却未觉察到什么,“没有呀,什么都没有。”   姜令霜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直接翻身跃下, 朝着扶桑林外奔去,宁菡不明所以,但还是化为人形跟在她身后。   这两日她在扶桑林中,只见过宁菡。   刚行至林口,便见到奎叔匆匆赶来,见她来了不说一言,上前拽住她的手。   “干什么,要去哪里?”姜令霜问道。   奎叔脸色不太好看,头一次连礼都未行,抓着姜令霜就往外走:“小殿下,您和思韫殿下现在离开,这里离北洲最近,您去那里,北洲少君应会接应你们。”   离淮也从另一侧赶来,背着昏迷的姜思韫。   姜令霜动用灵力挣开了他的手:“什么都不告诉我,要我怎么走?”   “小殿下!”奎叔心里急切,“您得和思韫殿下离开,丹襄境主修为高深,出来后自己便会去找您,您别担心他。”   “我担心的不是他!”姜令霜侧首望向远处的海面,天好像忽然变低了许多,令她从方才便觉得有种莫名的压迫感,“是海域吧,出什么事了?”   离淮背着姜思韫,站至她身侧并未开口。   姜令霜这般敏锐,奎叔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心知她性子倔,既然起了疑心,就必定不会随便糊弄过去。   奎叔叹气,说道:“海底的海兽忽然死了许多,尸身在昨晚浮上海面,尊上前去探查,发现这些海兽身上有啃咬过的迹象,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咬死的,而那齿痕——”   他低下头,艰难说道:“像是早已被关进生死境的魔兽们咬的。”   若是海里生物间的正常捕猎打架,不会在同一时间段死这般多的海兽,而以如今海兽们的体型,也很难咬出这般残忍的伤。   姜令霜脸色一沉,虽早知生死境的势力早已外泄,从许多年前便在计划涉足生死境外,却未曾想到,他们会进攻得这般突然。   灵泽妖境的地理位置天生便有利有弊,它坐落于海域中,四面环海,极好防守。   但千年前那些人选择的禁地,便是在灵泽妖境的西侧,那片无人居住的海域和岛屿,在那里立下了结界,将魔兽魔植和试图趁乱揽权的家族们关了进去。   灵泽妖精和生死境只有一界之隔,若是生死境结界破碎,妖境会是最快沦陷的那个。   姜令霜看向离淮,将自己腰间的玉牌解下塞到他手中:“你背着思韫离开,去北洲找薛琢,请他帮忙照顾思韫,他会帮的。”   离淮道:“可是您——”   “奎叔,您也一起走,思韫还得托你们照顾。”姜令霜并未看离淮,对奎叔匆匆叮嘱了,见奎叔张嘴要说什么,她又即刻开口,“这是命令,你们是母亲留给我的亲卫,她死后你们就得听我的。”   姜令霜对着奎叔拱了个手:“麻烦您了,和鹿姨一起离开吧,思韫身边不能没有你们。”   她说完不再听他们的回答,转身离开,眨眼便消失不见。   -   海域出事这般早,是翎蓁并未想过的。   她赶至远海之时,这里已经成了怒海,海水变为深蓝色,浪涛汹涌,渔船根本无法航行,妖修们只能腾飞悬立在虚空。   翎蓁垂眸看着海面上浮出的海兽,身上的伤口深到白骨裸露,内脏已被吃空,海底有大型旋涡诞生,灵压波动才会令这些海兽的尸身浮出海面。   身侧提刀的阿烁道:“尊上,不太对劲,不像是海兽们捕猎。”   这些未开灵智,未化人身的妖兽们尚存动物本能,繁衍和捕猎都是其天性,但眼下这些海兽们的尸身tຊ上伤口深邃,甚至有些是被活生生撕开了身子四肢,那种创面不是眼下这些小型海兽们能做到的。   当年的饕雪融合了煞气,吹拂而来后将几乎全部大型灵兽都变成了魔兽,随后那些魔兽被关进生死境,现在的四洲二府和灵泽妖境已没有体型如此巨大、尚未化形的兽类了。   翎蓁道:“是生死境。”   周遭一阵死寂,只剩涛声,过了片刻后,才有人开口。   “若您说的是对的,那……”   “结界有异,死得应该不止这些海兽。”翎蓁当机立断,转身吩咐,“去通知岛上的人加持结界,将所有出海的渔船全部召回,还有……将小殿下她们送走,她们不能殒在这里。”   翎蓁拔出腰间的刀,转身如一道流光般冲进波浪翻滚的海里,几条龙族有一半跟在她身后扎入海域,一半转身朝灵泽妖境赶去。   料想过海底的情况不会好,但翎蓁未想到,事情已恶化成这幅模样。   海域已成浓黑,夹杂了腥臭的血水,翎蓁几人在周身聚起了隔绝的护体结界,妖族五感过人,他们能在黑暗中视物,因此能看得清,海底的泥潭上平铺了上百具海兽尸身,有庞大的东西在海底奔腾,径直朝他们而来。   翎蓁抬头看去,瞧见了那道竖立在此万年的结界,竟不知何时被腐蚀出了个硕大的洞,另一头不断挤压涌来的,是那些早被关进去的魔兽们。   还有数不清的魔兽聚集在结界后,狰狞的兽脸压在透明的界膜上,都在疯抢试图从那方破洞涌出。   翎蓁当即冲去,长刀劈开海水,锋利的流光如巨大的斧头,自那些魔兽的头部一路劈到尾,将其残忍且利落地切为两半。   她刚抵达洞前,正要修补结界,便听到身后一声厉吼。   “尊上!!!”   -   姜令霜赶到海边时,正好瞧见几个龙族回来。   见她还没走,他们神色惊惧:“小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姜令霜道:“外祖母呢?”   “尊上她入海探查了,若真是生死境结界有异,定是要补上的。”一个身披盔甲的龙族女子过来,拽住她的手腕拉走她,“但你得走,你身上担着灵泽妖境的未来,不能在这里出事!”   可想走也走不了了。   姜令霜看到远处的海面忽然聚起旋涡,巨大的漩涡瞬间吞没了正赶回的渔船,连在虚空中的妖修都未能避免,被一起卷了进去,她的心跳陡然一停,不管不顾甩开拉住她的龙族,朝海面奔去。   几个龙族站在那里,看姜令霜这反应,忽然脸色煞白。   “这是海底裂隙,思韫殿下……思韫在上面!”   姜令霜不知道事情蔓延会这般快且突然,她奔到海边时,恰好瞧见那艘腾飞在虚空的芥子舟被巨大的吸力卷入旋涡,若非这芥子舟是玄铁打造,怕是得被撕裂了。   她来不及多想,身形化为一道蓝光,一条体型硕大的龙腾飞冲去,在快要进入旋涡边界之时,被急速冲来的古龙咬住尾巴,几条龙族一起用力,将她狠狠拽了回去。   从虚空被甩到沙滩后,姜令霜撞出甚远,沙子裹了满身,她化为人身,发髻上全是散沙,仰头看向几个化为人形的龙族朝她走来。   姜令霜怒道:“拦我作甚,思韫和奎叔他们都被卷进去了!”   “他们被卷进去了,你也不能去!”一只龙族走来,趁她不备将她捆缚,待姜令霜无法挣扎手将她扛了起来,“公主殿下嫁去东洲便是为了你的诞生,这么多年了才等来了你和思韫殿下,你不能再出事!”   “姨,你放开我!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姜令霜在她的肩头挣扎,却又被捆缚无力挣脱,这些龙族都上千岁了,个个都有大乘修为,不靠圣物,哪个都能打得过她。   “那是海底裂隙,万丈深的海底裂了,被卷进去只会被压强撕裂,他们没救了!”一个龙族白着脸,目光赤红痛声道。   姜令霜忽然便不动了,她被倒立抗在这个身形魁梧的龙族姨娘身上,不知道是因为充血导致脑袋有些胀,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两耳此刻嗡嗡作响。   海底裂隙。   这么多年了,灵泽妖境自打存在,就只出现过一次海底裂隙。   那一次海底裂隙,令龙洵——妖王的王夫,那条从北海跟随翎蓁而来的古龙陨落,散了浑身灵力逼退魔兽,补上了海底裂隙,龙骨跌入海底融入结界。   当时的龙洵是圣者境,比如今的奚时雪还要强盛,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   姜令霜一声不吭,等到几个龙族快将她带离了沙滩时,她忽然道:“那我什么都不做吗?”   “你什么都别做,我们几个想办法绕过裂隙送您离开。”   “现在出海,你们很难绕过去,会出事的。”   “我们几个的性命不如你重要,小殿下,你别再劝了。”   “那外祖母呢?她现在在海底。”   “尊上的生死与你无关,她是灵泽妖境的境主,就算真的陨落了,也是她身为境主,需以命护佑妖境的职责所在。”   “这些百姓呢?”   “也与你无关,我们来想办法。”   姜令霜闭了闭眼,在被带进密林的前一刻,低声开口:“我做不到。”   腰间的弯弓吊坠爆发了强烈的威压,一举将扛着她的龙族震出数十丈远,而姜令霜翻身站稳,隔空操纵京玉弓朝她自己射出了一根利箭,箭身擦着捆缚她的绳索而过,绳索应声而碎。   姜令霜抬手,召回了京玉弓,看着对面几个瞪大了眼神色惊惶的龙族。   “我到底肩负什么职责?你们说我担着灵泽妖境的未来,却要我旁观灵泽妖境的灾祸?”   “您得去拿回几大圣物,这才是您的职责!”几个龙族召出自己的武器,明摆着不肯放她离开。   姜令霜只道:“我自己的职责,我说了算,最起码现在,我没办法看你们为了送我离开,一个接一个地去死。”   龙族们心一横便要动手。   姜令霜已做好迎接他们的准备——   倏然间,远处再次爆发了威压,余波将整个海滩上奔逃的妖修们撞飞,连快进入林子的姜令霜也被撞出数十丈,脊背重重砸在了古木上。   “小殿下!”   几个龙族站稳后忙朝她冲来。   姜令霜抬头看见了……早就被关进生死境的魔兽,从海底的漩涡里登陆了。   她根本就没有机会走。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最近确实是我写作四年来,第一次遇到瓶颈期,我其实是个自制力不错的人,以前上学的时候,在满课的情况下都能抽时间日六,过去的书不说文思泉涌,但v后大多也都能日六日万,也是头一次遇到,怎么写都不满意,每天更新还没删的多这种情况。 跟数据无关,我写过连载数据还不如这本的文,也写过连载期免费的书,都写得挺开心,但最近调理了好久,把这本书反复去看,甚至还搞了很多其它的预收,想着能不能刺激一下,找回表达欲,但除了收获天天通宵之外,成效甚微。 这本书不会解v和坑文,坑文对大家很不负责任,解v后之前订阅过的很多读者也只能收到一点钱,而断更修文,以我目前的状况,大概会走到坑文的地步,我不太想开这个头,毕竟我还有在晋江种下一片树林的愿望 已经在努力收尾了,写写删删,但到底也能写出来,原先大纲计划也没有很长,因为这本的剧情并不复杂,男女主在一起也很早,这种情况写不了太长,但应该还是要比我预想得短了一些。 今天也没能加更,发得还没删的多,感觉自己写得也不满意,就不端上来献丑了,阿月晚上再写点,明天看看能不能多更些~ 又碎碎念了好多,希望没吵到大家的眼睛,今天发个红包吧~ 第60章 第 60 章 他只是会疼   姜令霜厉声道:“现在你们还要我走, 我走得了吗?”   她走不了,这种时候,姜令霜已完全无路可走了。   没想到事情已经严重到这般局势, 姜令霜手持京玉弓, 朝海域那边奔去,几个龙族迅速追上, 仍试图劝说。   “就算真的出事了, 你也该躲着!”   “我躲不了, 难道你们要一辈子护着我?等你们都出事了, 我还不是得一个人面对!”   “那你就等丹襄境主出来!”   “我不需要靠他庇佑一辈子。”姜令霜停下来,指着远处的海域,“它们已经上岸了, 你们是要我这个小公主躲着看这些百姓被咬死?”   她真的很像她的母亲。   几个龙族看着她, 就好像看到了翎璇在面前,也是那么的坚定, 心里永远都有自己的主意,能力排众议为了一个缥缈的机会嫁去东洲,即使知道此去大抵活不成, 翎璇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其实他们都知道, 姜令霜不会随着他们回去的。   最终,当她再次离开的时候, 他们的脚步动了动,tຊ却并未再追上去,而是咬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随后对视一眼,各自分散前去救援。   在生死境内的魔兽几乎没有天敌了,就如养蛊一样, 它们在里面互相厮杀,在这千年里将自己的体型养大了不止一倍,各个都有小丘般大小,比这些海里的海兽体型庞大不少。   海底裂隙之所以恐怖,便是因为它不仅会带来海崩,还通向几万里外的海域,引来潮汐,更何况如今那边的海,是生死境。   在生死境内的魔兽疯狂奔腾,从各个岛屿爬下来,正被血肉的气息吸引向那处破裂的洞口处,但那里早已堵了成百上千的魔兽,都在试图从洞口挤过去,以至于后来的魔兽根本上不去前面,只能焦急地踹蹄子。   忽然几声闷响,伴随着石头碎裂的声音,魔兽们低头看去,几道裂缝如蛛网般从界膜另一侧爬了过来。   裂缝忽然扩大,变成上百个沟壑,踩在上面的魔兽瞬间掉了下去,刚嘶吼几声便发觉,自己被海水裹挟着……冲出了困住它们的界膜。   魔兽们抬头,看见了没有煞气的海域,以及漂浮在海里的海兽和鱼虾。   多少年没吃过这么新鲜的血肉了,它们瞬间扑上前,咬住那些本来游动的海兽们,在世人眼中体型已足够庞大的海兽,于这些魔兽而言像是虾米一般,一口能吞一个。   魔兽来得太快,不仅这些海兽来不及逃,连那些正常出海的渔民也无法躲闪。   一只兔妖抱着孩子躲过身后咬来的魔兽,她跑得很快,眼看便要逃出沙滩进入林中,侧方忽然冲出道庞大的黑影,直直朝她冲了过去。   魔兽尖利的角撞了过去,重大的冲击力将她掀飞,兔妖尖叫一声抱紧孩子,而身后和身侧各冲来一只魔兽,如丘壑大的身躯笼罩在身前,遮蔽了所有光。   她甚至能闻到魔兽口中的腥臭气息,肮脏的涎水滴落在地,连砂石都能被腐朽。   兔妖闭上眼趴在地上,将不会说话离不开娘亲的孩子护在身下,以脊背应对这两只魔兽。   自天边射来一根利箭,箭身在虚空旋转着冲来,在靠近的刹那一分为二,变成两根尾羽坠燃了流火的灵箭,一根穿过魔兽的头颅,一根穿过另一只魔兽的心脏。   两只魔兽哀嚎一声,庞大的身躯被灵箭坠出的火焰化为齑粉,随风而散。   兔妖余惊未定地抬起头,瞧见那身着红衣的女子悬立在天际,并未看她,而是再次拉弓挽弦,一举朝东南侧射去十几根利箭。   箭身依旧分裂,变成了上百根灵箭,箭无虚空,百发百中,不断有黑烟散去。   除承咎剑外,能制裁煞物的圣物便只剩京玉弓了,白虎天生便有解厄的能力,它的尸身炼出的弓箭也同样如此,灵火若触及煞物,可令煞物灰飞烟灭。   兔妖来不及再看,忙抱着孩子踉跄起身,冲姜令霜颔首,便朝林子里冲去,主城有结界,只要不在外城区,他们便能有残喘缓和的时机。   操纵京玉弓这等圣物,极其消耗灵力,姜令霜片刻不歇,射出了接近千根灵箭,京玉弓有追踪煞物的能力,即使她的手在抖,射出的箭也能精准命中魔兽。   姜令霜不知道自己到底打了多久,海底裂隙始终未曾补上,以至于这些魔兽层出不穷。   海滩上如今已无百姓,尚未归航的渔船,姜令霜知晓,大抵已无救。   妖修们正阻拦魔兽上岸,但裂隙补不上,这些都是徒劳。   祝萤并未跟着翎蓁前去,因此此刻仍在岛上,见姜令霜的胳膊都不再有力,她劈杀一只魔兽后朝她冲了过来。   “小殿下!”祝萤声音紧张,“京玉弓不可如此大肆使用,圣物极其耗力!”   姜令霜再次挽弓射死几只魔兽,额上浮出细密的汗,声音仍镇定:“外祖母还是没信?”   “没有。”祝萤咬紧牙关,翎蓁至今都未出现,只会遇到了更棘手的情况,“您先去休息,我们来便可!”   她的话音刚落,姜令霜扯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拽了过来,祝萤的衣摆堪堪擦过那只从海里跃上准备吞下她的魔兽。   但她们二人已战接近一日一夜,早已体力不支,姜令霜只来得及将祝萤甩到岸上,挽弓射向身前的魔兽,却来不及躲身后的魔兽。   祝萤在岸上翻滚几圈,抬头一看几乎被吓得心神俱碎:“小殿下!”   在姜令霜被魔兽吞下前,清灵之力蔓延开来,从岸边一路铺向海面,原先的怒海瞬间冰冻,连同海里和虚空的魔兽一起冰封。   姜令霜跌进了熟悉的怀抱。   奚时雪自身后接住她,直到将她搂到怀里,才堪堪压下心头的恐慌,他一个几近没有心跳的人,在那一刻竟然也体会到了何为心跳漏了一拍。   姜令霜已快被这些魔兽身上的臭味熏得嗅觉失灵,乍然闻到清淡的雪莲香,顿时便认出是奚时雪来了,她回头看去,接近三日未见的人此刻就在她身后。   她从未依赖过谁,什么事情自己都能扛,此刻见到奚时雪,竟觉得鼻头酸涩,浑身的疲乏席卷了她。   “时雪,我阿妹他们出事了,灵泽妖境有难。”   “我看到了,阿霜,抱歉,我来晚了。”奚时雪揽紧她的腰,垂眸看去,方圆千里的海面已被冻上一层坚冰,他冷眼看着,抬手拂去。   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血污染脏了海水,虚空和沙滩上的海兽则化为一团团血雾,天际好像下了一场血雨,奚时雪在周身撑起屏障,带姜令霜掠去了沙滩上。   迎敌的妖修们匆忙赶来,祝萤也撑刀起身。   奚时雪放下姜令霜,抬手替她擦去侧脸喷溅的血,说道:“远处还有魔兽,我去解决,你们先回去。”   “不行,你一个人根本解决不了,这是海底裂隙,如果不填上,会引来海崩。”姜令霜握住他的手制止住他,“现在问题不是解决这些海兽,而是补上海底裂隙。”   奚时雪看向祝萤:“赤鸾和玄蟒呢?”   祝萤道:“主城的结界靠它们支撑,如今这局面,它们不能随意出来。”   扶桑神树迫于天道法则制约,已经沉睡了,两个护族神灵正在庇佑城池,而这些从海底裂隙出来的魔兽,必须得有人阻止。   否则成群的魔兽群去冲撞结界,赤鸾和玄蟒也撑不了多久。   奚时雪道:“我去补裂隙。”   “你怎么补?!”姜令霜拽住要转身的他,“当年我外祖父已修至圣者境,散去一身修为才堪堪补上裂隙,你只是尊者境,那海底裂隙你没有办法的!”   “那这世间还有何人有办法?”奚时雪看着她,轻声问道。   姜令霜忽然便噎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今这世间没有圣者境的修士,最强大的便是奚时雪了,倘若他都没有办法,面对海底的裂隙,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奚时雪抬手拢在她的侧脸,拂开她凌乱的发:“我来想办法,阿霜,你先回去。”   “你让我怎么回去!”姜令霜眸底微红,“能不能不要逞强,你一个人绝无办法的!”   “我一定会想到办法,阿霜,你也不要倔。”   他抬手替她整理领口,拍了拍姜令霜的肩膀,她便忽然感觉到自己无法动弹了,心几乎瞬间一沉,姜令霜近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奚时雪眉目温和,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还记得我们来灵泽妖境前的约定吗?”   姜令霜眨了眨眼,怎么会忘掉呢?   “如果没有办法将我和饕雪分离,那么阿霜,我会去寻我的死机,你继续当你的少君,这个约定,今日便生效了,最起码在我去寻死机前,再为你做些事吧。”   ……扶桑神树没有办法。   姜令霜听出来他话里的含义。   扶桑神树没有办法将他和饕雪分离,奚时雪到死都得当这个镇压饕雪的容器,然后等到那个救世主来杀掉他,从此根除饕雪。   等到盛世清明之际,随着时间流逝,或许不会再有人记起他。   就像如今的世间,无人知道丹襄境主是奚家老祖,那个少年成名的小医仙,将控雪术修到人灵合一的旷世奇才。   姜令霜不能言,不能动,看着奚时雪瞬移消失,闪现至海面上空,纵身破开冰层,跃进了海底裂隙。   一直到他消失约莫一炷香后,他留下的束缚才消失,姜令霜身子一软险些跪倒在地,祝萤早有预知,赶忙扶住她。   “小殿下,丹襄境主他……他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奚时雪想死都死不得,饕雪之力会不断供给他生机,若他死了,那便证明这世间饕雪已根除,于他而言反而是解脱了。   他只是会疼,会受伤罢了。   姜令霜看着泥沙,她并未落泪,只是在那一刻,心里忽然在想。   难道是为了给一个人赋予救世的光荣,他就必须要为之牺牲,成为被斩于剑下的“饕雪容器”,一个如此tຊ好的人,为何要被这般对待呢?   -   薛琢匆匆行至码头,北洲靠海,再往北走上万里便是灵泽妖境。   他厉声问道:“可有芥子灵舟过来?”   “回殿下,未有。”   没有芥子灵舟过来,但薛琢收到了传信,说有人要托给他照顾,请他来北洲王城的渡口接应。   薛琢耐着性子等了许久,   传信来自妖界,他认识的妖也就姜令霜的人,可他从王宫匆匆赶来,这般久了也未见到有芥子灵舟过来。   “殿下!”一个身着道袍的修士过来,对着薛琢道,“咱们在中心海域的瞭望台遭到攻击,有……有一批体型硕大的海兽朝咱们逼来!”   “海兽?”薛琢皱眉道,“是海兽群捕猎吗?”   “不是捕猎!不不不,根本就不像海兽,他们传信说有小山般高,您看!”修士将留影递来,薛琢垂眸看去,瞳眸微颤。   海域之中,宽阔的海里有一团团黑影急速冲来,露出海面的背鳍便有山丘高,然后一只海兽跃出海面,通体黑甲,口生獠牙。   随后便是一片血光。   留影传来的,是北洲的瞭望台最后的影像。   薛琢已顾不得再等着那个要接的人,匆忙丢下一句:“去通知所有渔民撤回!全都归航!”   他转身离开,连马车都顾不上坐,一路瞬移朝王宫奔去,往日需要一个时辰的路,他一刻钟便跑到了。   王殿之下是百层台阶,那幢华丽奢靡的王殿前站着个身着金服的女子,头戴金冠,并未看这个匆匆跑来的儿子,而是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北洲王城的王君。   薛琢顾不得喘气,匆忙道:“母亲,生死境有异,怕是灵泽妖境已出事,有魔兽群顺着海里游了过来!”   薛照琴道:“我已打开护洲结界,向其它王洲求援。”   薛琢忽然意识到,他们没有圣物。   北洲的圣物无晦镜在几年前便失踪了。   没有圣物镇守王洲,单靠结界,如果遇到大批的魔兽群,他们撑不了多久。   而如今,谁又知道游来的魔兽到底有多少?   -   海底裂隙的压强极其强大,若是寻常修士卷入进来,即刻便会被撕成碎片。   奚时雪动用了饕雪之力护体,仍能觉察到威压,他忍下喉口的血,心知要补这等地崩裂隙,需得跃进去修补断裂的地脉。   天下群山万城,皆坐落在数根交织错落的地脉之上,若不补上地脉,便是消耗再多灵力也只是徒劳。   而跃进去后,奚时雪便觉察到了一股极其不适的气息,森寒跗骨,竟令他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这是煞气。   就如他的饕雪之力中携带的煞气,这海底裂隙里全是煞气。   果然是生死境里的人。   奚时雪落地后便朝里走,边走边用灵力搜寻地脉,他得找到是哪些地脉断了,也无心去管生死境中的人。   随着他越走越深,压在身上的威压也越强,他擦去唇角的血,继续朝里走,直到在千万根地脉中找到了那断裂的十根地脉。   整整十根被齐齐斩断,奚时雪站至地脉前,抬手蕴出灵力,一点点缝合修补那些断裂的地脉。   这是件极其耗力的事,能耗死一个圣者境的龙族大能,又怎会是轻松的活计,当奚时雪补了堪堪三根地脉,便已觉察出自己的骨骼在被压碎,因为灵力消耗太多,他周身的护体结界随之削弱,裂隙中的压强正在疯狂挤压他的肺腑。   他面无表情继续修补,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他也知道,有人在靠近他。   身后有人踱步走出,在海底裂隙如履平地,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了把折扇,及腰的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半束,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雾,那些是令世人恐惧的煞气。   “你年纪轻轻能有这般修为,着实可贺。”   是一道极其年轻的声音,也极其的熟悉。   身后的人摇摇头,叹息道:“但你融合了饕雪,我确实杀不了你,否则两年前,又怎会留你性命?”   他将这位虚弱的丹襄境主重伤,硬生生碾碎了他的识海,寻常人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活不了,但奚时雪在晕厥多日后,竟然能撑着一口气起身,循着本能朝南洲走去。   “世人要杀你是为了根除饕雪,一旦饕雪根除,煞气消失,生死境内的魔兽便都会死去,难道你不好奇,我为何要杀你?”   奚时雪本来是不知道的。   但扶桑神树还给了他所有的记忆。   他以为自己缺失的记忆只有那零星一些,实则不然,被身后这人刻意抹除的记忆,便是生死境必须要杀掉奚时雪的原因。   奚时雪已修补到第五根地脉,淡声道:“你是那些古神在飞升前留在人间的手下,替他们处理下界的事,让他们能收获源源不断的功德,好掩盖身上的业障,而我知晓了些古神的事,这些事会令他们的神位不稳。”   “你伤过我两次,总共抹除过我两次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大家久等啦 第61章 第 61 章 早知如此   奚时雪进去约莫半个时辰后, 海底裂隙便有闭合的倾向,这证明他已着手开始补上裂隙。   当奚时雪开始修补海底裂隙时,覆盖在海面上的坚冰也逐渐弱化, 竖立在千里之外的冰墙外是密密麻麻的魔兽, 原先还在坚定抵挡它们的墙逐渐消融,让这些魔兽寻到机会, 开始疯狂撞击。   姜令霜悬立在海面之上, 望着那些如鱼群般拥挤在一起的魔兽, 奚时雪在急速衰弱, 因此他留下来抵御魔兽的结界也因此消融。   她挽弓拉弦,京玉弓射出的箭在虚空分裂,射向为首的几只魔兽, 火焰燃烧过后, 只余下几缕烟尘飘散。   祝萤赶过来,见她不断拉弓, 忙上前拽住她:“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做,咱们还有这么多人呢,怎么会应付不来, 您得先回去!”   姜令霜侧首看过去, 刚想说的话,在瞧见祝萤微红的眼睛后, 又被自己生生憋了回去。   祝萤是随身侍奉翎蓁的,如今翎蓁不知情况,她心里定是着急,本来便想去寻翎蓁,却要在这里守着姜令霜,生怕她也出事。   姜令霜心知自己对妖境的重要, 纵使她不想当这个救世主,到底是承了他们多年的照顾。   她最后看了眼海域,收起京玉弓,被祝萤拉了回去。   妖族援兵这次来了近三成的兵力,负责击杀魔兽,不到魔兽攻城的时候,守城的赤鸾和玄蟒便不会出现。   路过海底裂隙时,姜令霜看到它已经被补上接近七成,而海水上覆盖的冰已彻底融化,仅剩的裂隙里爬出来的海兽并不多,足够妖族守卫应付。   这也证明奚时雪已极尽虚弱。   祝萤带着姜令霜落地,靠近沙滩的密林外围一片狼藉,古木被拦腰撞倒,有横倒的魔兽尸身,也有妖族死去的人。   姜令霜被祝萤拉去了主城,一路上见到零星的魔兽也都顺利击杀,城里已经升起了结界,妖兵们将整个主城围得水泄不通,宛如密不透气的堡垒。   祝萤并未将姜令霜送去她住的地方,而是带着姜令霜去了别处。   还是翎蓁上次带她来的地方。   姜令霜皱眉:“做什么,没有妖王的允可,我们进不去的。”   祝萤道:“能进的,尊上给过我密钥,她料到或许妖境会有一劫,但却没想到这般早,小殿下,还有件事,尊上勒令不可告知您,但如今这局面,若我不说,您怕是一辈子都难知道了。”   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基本都是翎蓁身边的亲信,妖族王室的核心人,而如今大多都跟着翎蓁外出,至今未归,怕是有难。   祝萤已做好翎蓁出事的准备,如果生死境的其他势力外出进攻妖境,她自己或许也会战死,那么在那之前,必须告知姜令霜此事。   靠着翎蓁提前给她的密钥,祝萤穿过结界,顺利将姜令霜拽到那些壁画之前,看向姜令霜:“小殿下,您能看见这些画上的神兽。”   “能。”姜令霜看了一眼,那些壁画上的神兽依旧不是静止的,似乎觉察到她过来,兴高采烈冲她打招呼,但姜令霜知晓,这些不过是神兽留下的灵识罢了。   “那您也能召唤它们。”这些事本不该这时候告诉她的,祝萤只迟疑一瞬,还是接着开口,“或许您不知道,有关妖族老祖的事情。”   “当年开辟混沌的古龙有三条,开辟混沌会大伤元气,他们陨落之前,在下界都留下了自己的血脉,老祖便是其中一条古龙——法号劈恶的龙神之女,名唤翎清澜,也是现在妖族尊称的妖祖。   那十只神兽,根本不是被驯服的魔兽,它们是混沌时期,集结天地灵气诞生的灵兽,这些灵兽本栖息于深山中,天生便有解煞镇厄的能力。   她是龙神的直系血脉,初代的龙族与如今妖境的龙族实力大相径庭,那时的龙能通万灵,可预劫难,可窥未来。   在天下大乱,灵泽妖境也被tຊ魔物和煞气侵蚀之时,妖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告知的话,若有大难,可去请这十只灵兽出山。   于是她去了,凭借自己的古龙血脉,令十只灵兽认可,愿意跟随她再次除厄开洲。   妖祖在进入四大王洲前,便料到自己大限将至,也看到了未来妖族会与四洲二府其乐融融,如同一家。   她看不穿自己死于何事,但知晓自己这一去便回不来了,可四洲二府的百姓深受煞气和魔物残害,她将灵泽妖境安顿好,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妖祖以为自己会死于对抗魔物,也并不觉得这有何值得恐惧,人都有一死,她已在死前将灵泽妖境安顿好,那么此生的责任便已是全了。   何况她还看到了妖族会与四洲二府势如一体,她的一个后辈能安天下,消除所有龃龉,因此妖祖以为自己的援助,会令四洲二府与灵泽妖境交好。   为了后世的太平,妖祖带着十只神兽前去援助四洲二府,在走之前,万民欢送,众妖为之祈福,十只神兽在自己的肖像里授灵,妖祖也将自己的一抹神识留在了神像中,替她看着灵泽妖境的未来。   直到妖祖被四大王君合力绞杀,神兽被抢走,她在陨落的前一刻,濒死之际,终于看穿了那怎么都看不透的天机。   她预料的大限并非死于对抗魔物,而是人心的贪婪和险恶。   她看到的人族和妖族那般和谐,是因为后辈的一人,而非她这次的援助。   但没关系,抢来的东西,终究会被一人重新夺回去。   妖族死前向灵泽妖境传了绝令,将自己窥见的大限和天机全部告知,未来会有后辈能为她雪恨,将被抢走的东西重新夺回来。   因此妖族万年来,等着一个后辈的降生,他们在寻找那个能看到神兽灵体的人——这是能令十只神兽认可的人,便是那个妖族的变数。   可无论天资再过出众的妖族,纵使是百岁便洞虚的人都无法看见那十幅壁画上的神兽灵体,这便证明神兽不认可他,他并非妖族在等候的人。   直到姜令霜的诞生。   祝萤看着姜令霜,将这些事告知她,见她目无表情,祝萤握住她的手。   “小殿下,你能为妖祖雪恨,也能令十大神兽认主,玄蟒和赤鸾在妖族,那两只陨落的神兽尸骨埋葬在扶桑树旁,剩下六大神兽炼成的尸骨分散在外,当你拿齐了所有圣物后,或许可以如当年开辟混沌那样,镇煞解厄。”   “清缴一切煞物。”   姜令霜两耳嗡鸣,全无成为救世主的激动和骄傲,也没有被这么多人认可的欢喜。   她看着祝萤的脸,清楚听到她的话。   清缴一切煞物。   这天下最大的煞物,不是融合了饕雪之气的丹襄境主吗?   姜令霜对奚时雪太过信任,以至于她其实在他面前犯了不少糊涂,竟连思绪都没过去敏锐了。   奚时雪从丹襄雪境外出去寻那个能根除饕雪的人,南洲离丹襄雪境那般远,他几乎是横跨整个大陆来的,怎么就那么精准地晕倒在了她外出的必经路上?   奚时雪从参府奚家回来的那晚,看她的目光中蕴藏着姜令霜始终读不懂的情绪,如今她再回过头剖析。   啊,那原来是愧疚。   在愧疚什么呢?   愧疚她是唯一且必须杀掉他的人,愧疚自己当初和她过日子,令她倾心后,又要用自己的死亡送她成为这世间的救世主,此后受万民爱戴?   姜令霜别过头,战了那么久都没令她倒下,如今她刚走了一步,肺腑一阵翻涌,喉口腥甜,呕出了一滩深红的血。   “小殿下!”   姜令霜止不住咳嗽,看着地砖上自己的血迹。   早知如此,她当初就该将奚时雪扔得远远的,连家门都不让他进。   -   还差最后一道地脉要补。   可奚时雪已经挤不出一丝的灵力。   他比龙洵好的地方在于灵力靠饕雪供给,只要这天下饕雪存在,那些力量会令他在短时间内快速复原,寻常人在灵力彻底枯竭后,往往会走到经脉俱断的程度。   而他的经脉虽然也会断裂,但最迟几日便能复原。   奚时雪收回手,在等着灵力复原,他回头看着身后的人,当年从丹襄雪境出来后,便是这人重伤了他,碾碎了他的识海。   “你第一次抹除我的记忆,是我在飞升之时窥见天机之际,修士踏破虚空飞升之际可窥天机,或许也能从一粒浮尘中看到过去的事,而我恰好瞧见了那四位古神到底做了什么。”   “一方世界在开辟混沌后便会形成界膜,从此成为一个完整的小世界,在此世界外还有无数个尚未开辟混沌的世界,界膜会隔绝此界与外界世界的沟通,寰宇之战前的煞气到底如何来的,你比我更清楚吧?”   玄枝的脸上仍挂着笑,歪了歪脑袋,轻哼一声:“嗯?”   “杀生会染上业障,四大古神因占据势力已造了太多杀孽,飞升大抵无望,必须得有更多的功德,而这天下能有什么功德比开洲济万民来得快?因此他们剑走偏锋,看似是要强行飞升才不小心撕开了界膜,实际他们本就是为了撕裂界膜。”   当界膜撕裂,外面尚处于混沌的小世界里的煞气沿着撕开的界膜涌了进来,早此界作乱,而四位古神则借着救千万黎民的功德,掩盖了自己身上的业障,成功糊弄天雷,飞升神界。   开洲积累的功德不仅是那一时的,只要四大王洲存在,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他们便有源源不断的功德,足以长时间掩盖自己身上因杀孽积累的业障。   而奚时雪从一粒浮尘中,窥见了他们的事情。   也窥见了已被清缴的饕雪和魔物,是如何在千年前在此席卷的。   因失去太多灵力,奚时雪的脸色煞白,说话音量虽然轻,但字字清楚。   “业障难消,在神界后他们身上的业障越发浓重,急需要更加强大的功德,因此你去撕开了当年堪堪补好的界膜,世间在此动乱,他们效仿当年的事,亲自选出合适的圣物之主,勒令其拿着圣物去根除魔物,肃正乾坤。”   济世救民,解救万民于水火,这又是更大的功德了。   此招屡试不爽,他们留下的圣物镇守着四大王洲,他们开辟的王洲收容了千万流民,开洲之主的身份不断为他们带来功德,以掩盖身上的业障。   在得知奚时雪窥见此事后,玄枝受到古神指令,进入了丹襄雪境,重伤渡劫后虚弱的丹襄境主,抹除了关于古神之事的记忆,以至于奚时雪只零星记得一些东西。   当然不能全部抹除,否则以奚时雪的聪慧,定会觉察出自己看到的天机不止这一些。   玄枝不说话,看着奚时雪的目光竟然有了些赞赏,此人当真聪慧,也果然胆大。   奚时雪淡淡看着他:“我只是不理解,你为何能进入丹襄雪境,以及自由出入生死境?”   玄枝摇了摇头,笑道:“无论丹襄雪境还是生死境,结界都只拦生灵,人修和妖修如此,魔物如此。”   奚时雪忽然明白了。   “你并非生灵,而是他们用秘术捏造出来的傀儡,你的灵力靠四大古神从神界直接传送。”   怪不得能有本事撕开补上的界膜。   玄枝收起折扇,活动活动腕骨,骨头被自己捏得嘎嘣响,目光盯着奚时雪。   “扶桑神树已沉睡,没有几百年醒不来,我是杀不了你,也并非拿你毫无办法,旧技重现,也实在好用。”   “看来这一次,我又得抹除你的记忆了呢。” 作者有话说: 来啦,剧情差不多过渡到后期了~ 明天会加更,应该能写出来,其实今天也写了五千多,又一直在删删删,老是自我怀疑导致不太自信,我会调理一下的 手里还有两千多没发,明天能多更点~ 第62章 第 62 章 “你对我来   继任一洲王君, 首要条件是得令圣物认主,其次得有王君玺印,两者缺一不可, 此后古神才会落下天诏。   姜庭渊没有圣物, 光是这一条,都足够斩断他的成王路了, 但是——   册封王君的天诏是古神落下的, 当古神并不站姜令霜那边时, 王君之位她便坐不稳。   姜庭渊在等候古神的天诏, 如今整个东洲都排斥着姜令霜这个少君,因此他的继位不会有人敢说一句话。   但是在天诏落下前,姜衡倒下了。   得知消息的时候, 姜庭渊正坐在母亲的寝殿内, 宫侍匆匆来报之时,他只当姜衡是被他气的了。   姜庭渊冷嗤一声, 声音冰冷:“那就去叫宫医,来我这里作甚。”   宫侍双膝跪地,匍匐上半身, 说道:“宫医说、说、说王君大限将至!”   姜庭渊的手抖了抖, 刚端起的茶杯没拿稳,落在地砖上碎裂, 瓷片溅了满地,竟然割破了他的手背。   他厉然回眸看去:“什么?”   那前来传信的宫侍又惊又惧,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又回了一遍:tຊ“陛下忽然吐血昏厥,像是噬心蛊虫毒发,蛊虫凶悍, 竟连丹襄境主留下的药都无可抵御,半柱香便侵入心脉,宫医前来诊治,说、说……”   他哆哆嗦嗦,带着哭腔道:“说撑不过这两日。”   姜庭渊恍惚间以为这是姜衡故意使的招数,但旋即又想起来,那可是姜衡。   姜衡性子倔,能当上王君的又是什么会服软的人,他宁可以王君的身份堂堂正正死去,也绝无可能用出些狡诈的计谋引他入坑。   怎么可能会用假昏迷这种计谋设计姜庭渊?   姜庭渊站起身,拂袖便朝外走去,一路脚步匆匆,身侧的宫侍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他便闪了过去。   徐南禺拎着袋糕点,正准备从宫里回家,瞧见姜庭渊气汹汹走来,站在一侧对他颔首。   姜庭渊路过他身前,看也未看他,冷声丢下句话:“滚过来。”   徐南禺沉默了瞬,看了眼手里拎着的糕点,王宫御膳房的紫酥糕是妹妹最爱吃的东西,这会儿正热着,是最好的食用时期。   他只犹豫了一瞬,便收起糕点跟了上去,见姜庭渊朝姜衡的卧房走去,便知晓是什么风将他从先王后的寝殿里吹了出来。   姜衡仍住在自己的王君寝殿,除了不得自由之外,一切照旧,待遇仍是王君的待遇,连平时侍奉他的宫侍,姜庭渊都留给了他。   宫侍跪了满院,姜庭渊踹开房门,里头的大殿里挤了十几人,为首的人正坐在榻边为王君施针。   见他过来,宫医们忙行礼:“见过——”   “不必。”姜庭渊打住他们,几步走到榻边,看着榻上躺着的姜衡,“他怎么了?”   “陛下所中噬心蛊虫复发,先前本就身子孱弱,卧病几年,此次异常凶险,丹襄境主留下的药也无用,那蛊虫来势汹汹,竟已破入心脉。”   会养噬心蛊虫的家族在千年前就被关进了生死境,这种东西就是在千年前也不多见,以至于这些年轻的宫医根本没认出来这是蛊,让王君昏厥两年都未找到病因,直到前些时日奚时雪查了出来。   就算查出来,他们也救不了,现存的医书上根本没有讲如何治疗这种蛊虫。   姜庭渊薄唇紧抿,声音幽冷:“他还剩几日?”   他并未为难这些医修,也心知宫医们早已尽力,就算他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也不过只是给他们徒增压力罢了。   宫医战战兢兢说道:“三日……已是尽力。”   姜庭渊只觉得肺腑一阵翻涌,他看着姜衡的脸,满心的郁气冲撞着自己的心神,却又无处发泄,于是扭头拽住徐南禺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拖出了王殿。   他将徐南禺摔在墙上,并未收力,巨大的撞击力令徐南禺咳出了一口血,姜庭渊站在几步远外,冷眼看着他。   “是不是你搞的鬼?”   徐南禺道:“属下并未对王君出手。”   “噬心蛊来自生死境,那还能有谁!”姜庭渊竟完全顾不得这院里还有王宫的人,将徐南禺和生死境的关系都抖了出来,“我警告过你,不许将手伸得这般深。”   徐南禺皱眉,抬眸看过去:“我并未。”   姜庭渊冷声道:“别忘了你还有个妹妹。”   徐南禺垂下的手攥紧,喉口滚了滚,近乎用力地低下头:“属下这次确实并未对王君出手。”   徐南禺不会说谎,姜庭渊知晓,姜衡这一次的昏迷并非他所为。   他站在廊下,越想心里越是郁结,姜衡若死了对他来说是件好事,那他便是唯一正统的王嗣血脉了,王君之位只能落到他手中。   但姜衡凭什么死得这么轻松?   他那般薄待上官清,偏心那两个半妖,因一己私欲将整个东洲王室压成赌注,现在局面乱成一遭,他凭什么眼睛一闭就能一死了之?   “噬心蛊是千年前的乌家一族造出来的,乌家举家被关进生死境中,既然你们找出了噬心蛊,那他们就还在。”姜庭渊侧首看他,一字一句道,“徐南禺,你进去生死境,将乌家造蛊的人给我找出来,我限你三日。”   从这里到生死境,昼夜不停也得走上一日,更何况要进生死境找人?   可就算再刁钻的事,徐南禺也得咬牙应下。   “是。”   -   生死境里的势力有多庞杂,姜令霜最初并不知晓,在东洲王城并未有人教她这些东西。   但祝萤告诉了她。   祝萤道:“千年前魔物横行,乌家、秦家、灵方谷、不周谷等十三个家族联合,妄图趁机夺走四大王洲和参商二府的圣物,当时死伤惨重,其实也有因为他们的缘故。”   内有叛贼,外有魔物,四洲二府被里外夹击。   “如今海底裂隙出现,连通生死境,从中出来的或许不仅魔物,那些家族兴许早已涉足外界,这千年来被关在其中,他们没有被魔物屠戮,定有自己的法子,或许还能操纵魔物,几大家族能平衡,或许还有个领头的人。”   祝萤顿了顿,瞥见姜令霜苍白的脸色,她心里心疼,抬手替她擦擦汗,温声说道:“我并不想杞人忧天,将事情往最坏的地方去想,但是小殿下,如果他们的目的和千年前一样,试图夺走几大圣物,那你会是他们的眼中钉。”   “你……”祝萤声音低了些,“情爱固然重要,但也不能昏头,若你真是可以清缴一切煞物的人,丹襄境主就必须得死在你手中,否则你这一生面临的,将会是无尽的谴责和逼迫。”   姜令霜又何尝不知呢?   她不会拿天下去为自己的爱情陪葬,扶桑神树没有将奚时雪与饕雪分离的法子,那便证明奚时雪只能以“饕雪容器”的身份去迎接他的死亡。   而无论那个会杀掉他的人是谁,奚时雪都要死。   她面无表情往嘴里塞了几颗丹药,受损的心脉被妖境的医修疗愈了些,此刻屋里燃着安神的香,姜令霜淡声道:“海底裂隙怎么样?”   “还差一点没补上,但已经半日没动静了,丹襄境主……那边似乎有异。”   姜令霜嚼丹药的动作一顿,将嘴里的丹药咽下,抬眸看过去:“他还未出来?”   “并未。”   姜令霜心里还憋着气,掀开被子便要下榻,被祝萤按住:“小殿下,你不能去,丹襄境主修为高深,且融合饕雪无人能杀!”   见姜令霜仍要起身,祝萤道:“更何况你进不去!”   姜令霜顿住未动,祝萤紧紧抿着唇,见她这幅模样心下更是不忍:“您身上的伤还未好,这两日的战斗令您疲惫至极,此时此刻进入海底裂隙,只会一起搭进去,而且现在灵泽妖境需要您!”   翎蓁不在,妖族王室的几个核心人物去了一半,现在还在城里的只有几人,皆都在外面的海滩上拦杀魔物。   姜令霜确实不能丢下灵泽妖境,她也不能冲动进入海底裂隙。   她背过身,深深呼吸了一口,心头郁结仍未平复,转过身道:“我不进去,但我需要去一趟海边。”   -   玄枝是抱着要抹除奚时雪记忆的目的来的。   在奚时雪修补完接近七成的地脉后,灵力枯竭,在他尚未恢复灵力前,这时候便是抹除记忆最好的时机。   但玄枝甚至没有接近奚时雪,他刚活动腕骨准备冲上前,心下虽诧异奚时雪为何这般淡定,却只当这人无心无情,毫无畏惧。   毕竟之前两次他抹除奚时雪的记忆,他都这般模样,眼底没有半分畏惧,誓要跟他打到底。   玄枝瞬移至奚时雪面前,抬掌朝他轰去。   从侧方射来劈来一道刀光,凛然的光在虚空划出半圆,骇然朝他斩来。   玄枝反应过来快速后撤,瞬间退出百丈远,侧眸看去,眼前一道紫影闪过,翎蓁眨眼瞬移至他身前。   难怪方才未觉出这里有第三个人存在,翎蓁也是一个尊者境的大能,比起鼎盛的奚时雪差不了多少,又有龙族身份加持,玄枝顿觉棘手,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见翎蓁压着玄枝打出很远,追来的几个龙族一半冲去支援,一半来到奚时雪面前,替他加强了周身的灵力结界。   见奚时雪双膝一软便要跪倒,阿烁忙上前:“境主!”   他扶住奚时雪的手腕,灵力一探,竟觉察出他的骨骼碎了大半,是被海底裂隙的威压硬生生压碎的。   三个龙族开始着手修补仅剩的地脉。   奚时雪轻轻咳嗽,抬手掩住喉口的血,低声问道:“妖王如何会来?”   阿烁挠挠后脑勺,一脸头疼道:“害,这事我们也觉得诡异,远海出事,我们去探查,在那边遇到了从生死境出来的人,本来正跟他们打着呢,不知道咋回事,就被卷了进来,尊上察觉有海底裂隙出来,便循着断裂的地脉找来了。”   翎蓁的本意是想自己补上地脉,修补海底裂隙,谁曾想正好看到奚时雪在补地脉,而他的身后还有个陌生人。   在翎蓁出现的刹那,奚时雪便觉tຊ察了她的气息,龙族的清灵之气他再熟悉不过,何况翎蓁并未有想瞒他的意思,奚时雪向翎蓁传了音,令其按兵不动。   他不慌不忙,自然有底气,这些妖族便是。   几个人都是大乘以上的修为,能有办法暂时抵御海底裂隙的威压,却也待不了多久。   阿烁扶起奚时雪:“境主,多谢您补上这么多地脉,若不是您,今日妖境便要遭大难了。”   奚时雪看向远处正跟翎蓁缠斗的玄枝,淡声道:“他并非生灵,跳出五行之外,妖王杀不了他,不必跟他死耗,补上海底裂隙便离开。”   阿烁刚才也听到了一切,自然知晓玄枝的身份。   “是。”   地脉已快被补全,奚时雪不喜被人搀扶,艰难站直身子,温声道:“思韫殿下被卷了进来。”   阿烁和几个龙族陡然回眸:“什么?!”   奚时雪摇了摇头:“我进来后一路也在搜寻他们的气息,并无半分迹象,若非已化为烟尘,便是不在这方圆万里,否则以我的搜寻术,不至于寻不到一点迹象。”   翎蓁一掌打在玄枝的肩头,将他轰出百丈,当海底裂隙补上最后一根地脉后,她旋身瞬移过去,厉声道:“走!”   阿烁眼眸微红:“可是思韫殿下她——”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海底裂隙要闭合了!”翎蓁红着眼,眼底挣扎一闪而过,“妖境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赶紧回去!”   阿烁只能背起奚时雪,和几个龙族一起瞬移离开,翎蓁带着他们在海底裂隙闭合的前一刻冲了出去,几人破海而出,悬立在虚空。   奚时雪捂着心口,吐出一口血,阿烁赶忙将他送回海滩上,他刚落地便摇晃了几下,踉跄单膝跪倒。   “境主,您——”阿烁一抬头,看见奚时雪垂下的长发。   过去如黑墨般的青丝,如今夹杂了几缕分外明显的霜白。   那实在太过明显,丹襄境主不老不死,千岁仍如二十出头的模样,白发不该出现在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这般认为。   奚时雪低声道:“无事,缓一缓便好。”   他撑起身,一抬头,看到了站在林口的姜令霜。   姜令霜单手执着京玉弓,原本是猜到奚时雪或许有难,想借京玉弓追踪煞物的本领,自海底裂隙外射出一箭,灵箭自会去寻奚时雪。   毕竟天下最大的煞物,不就是丹襄境主吗?   刚赶到海边就看到了几人破海而出。   她看到了浑身湿漉的奚时雪,身上每个关节处都在溢血,几处裸露的骨刺扎破血肉和衣裳,他成了个血人,竟比姜令霜初次见他时候还要狼狈。   比那时狼狈得多了。   毕竟那时候的丹襄境主只是重伤,没有白发,但如今奚时雪的青丝中夹杂了明显的白。   姜令霜心里憋着气,明明很想丢下他不管,但看到他这幅模样,鼻头酸涩得难受,她收起京玉弓走过去,在奚时雪身前半蹲下,将他背了起来,稳稳托在背上。   奚时雪抬手掩住嘴,将血挡住,声音很低:“阿霜,我在流血,会弄脏你的衣裳。”   姜令霜冷声道:“我也不缺这一件衣裳。”   她好像在生气。   奚时雪有些无措,想着或许是自己方才定住她,扭头跳了海底裂隙的事情令她恼怒了,喜欢一个人是不忍心看他受伤的,阿霜心疼又生气,这般对他也是合理的。   奚时雪在她的肩头蹭了蹭,小声道:“阿霜,我回去跟你道歉。”   姜令霜没搭理他,背着他往回走。   翎蓁既然回来了,这些尾便由她来收了。   姜令霜回到那个小树屋里,将奚时雪放在榻上,或许是见到了令自己心安的人,他已经昏厥,话说回来,姜令霜很少见他晕倒的模样。   她替他脱掉鞋,便有医修走了进来,姜令霜也不会诊治,就退了出去。   她站在木屋前,这场持续了几日的危机已解除大半,可她的心境却半分没有轻松,看着眼前的一切,长长呼出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翎蓁处理完外面的魔物,朝她的木屋过来。   姜令霜撑了多日的肩背忽然塌了下去,长长吐出口气,眼眶微红看着翎蓁:“外祖母,思韫和奎叔他们……”   翎蓁近乎狼狈地别过头,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是我的错,我不该要送你们离开,不然她也不会上那艘灵舟。”   姜令霜觉得很累,实在太累了,令她直不起腰,也没办法挺直肩颈,她蹲了下去,抬手捂住脸,挡住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   翎璇留给她的人,全部都没了。   这条路走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她想保护的人几乎都不在了,事到如今,为了这条不知道能有什么结局的路,她失去了太多人,一路走来什么都没剩下,这成王路是用亲人的鲜血铺就的,纵使当上了王君,姜令霜也坐不安稳。   翎蓁单膝蹲下,将她搂进怀里,看得出来姜令霜的崩溃,她也知晓估计不仅因姜思韫这一件事。   姜令霜哭的时候毫无声音,只是翎蓁能闻到空气中咸涩的气息,那是她的眼泪。   “我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   翎蓁咬牙,抬手在她的肩膀上轻拍:“再抗一抗,很快了……很快就可以了。”   这话太过苍白无力,将天下的责任压在一个不到两百岁的人身上,实在过于难扛。   姜令霜在屋外坐到将近天黑,妖境的天一如既往地好看,晚霞铺了漫天。   奚时雪入夜前醒了,彼时姜令霜就坐在屋内烧炉子,里头煮的是他的药,甚至他可以闻出来都加了哪些药材,这对于一个医修并不难。   奚时雪坐起身,身上断裂的骨头已经被接上,他强大的自愈力令他短时间内便能复原大部分皮肉伤,骨裂再养几日就好。   他看向姜令霜,她还在煮药。   都听见他醒了也没看他一眼,果然心里还有气。   奚时雪掀开被子下榻,撑着尚有疼痛的身子朝她走去,在她身侧坐下,他的唇色苍白,脸色并未很好的样子。   “阿霜。”奚时雪放轻声音,试图唤回她的心疼,“是我错了,那种情况将你撇下,我知道你会担心,对不起,是我的错。”   “奚时雪。”姜令霜声音很轻。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唤他,这让奚时雪愣了下。   姜令霜往炉子里又添了些柴,像是聊天般问道:“扶桑神树说了什么?”   奚时雪垂眸,说道:“它没有将我和饕雪分离的法子,阿霜,是我对不起你,但事已至此,我们也不要强求了。”   “扶桑神树还说了别的吗?”   奚时雪沉默了。   扶桑神树当然还告诉了别的事,譬如他一个该死的人之所以能活下来,就是因为这个在千年后会诞生的人,在她出现之前,饕雪必须得有人镇压,而他就是那个人。   奚时雪并不想瞒着姜令霜什么,只是这件事过于残忍,他反复思量,也未找到可以开口的时机。   他不说的话,姜令霜来说。   “你说过这些事了结后,你要去寻你的死机,你要做什么事?”   奚时雪垂眸道:“等你拿到几大圣物,消除妖界与四洲二府的龃龉,坐稳你的君位之后。”   姜令霜过去以为,他只是放心不下她,才想晚些去死。   如今看来,放心不下是一回事,但现在死不成又是一回事。   在姜令霜未拿完所有圣物之前,她没办法杀掉奚时雪,她要杀掉奚时雪的法子,是用那十只神兽集合的力量,一举将奚时雪和肆虐了多年的饕雪清缴,这才是这世间唯一的转机。   奚时雪现在死不了。   姜令霜语气甚至很平静:“我很不喜欢别人骗我。”   奚时雪沉默,抬眸看过去。   姜令霜道:“小时候我有段时间染了风寒迟迟不好,春姨还带我去求了神烧了香,路过的散修说我命里有一劫,日后需得提防点男人,春姨当他胡说,我也当他胡说,现在想来,那修士说得真对。”   “奚时雪,你对我来说是很残忍的存在,我有些后悔认识你了。”   这对奚时雪来说,也是极其残忍的一句话。   他看着姜令霜的侧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她比在青山郡时消瘦了些。   奚时雪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阿霜,抱歉,我瞒了你。” 作者有话说: 来啦,更了六千,我已燃尽 小情侣不会虐的,放心 第63章 第 63 章 生死境   欺瞒姜令霜, 并非奚时雪的初愿,他心知自己的存在对姜令霜来说着实残忍,如此伤害喜欢的人, 也实在不是一个男人该干的事。   有些话从奚时雪的嘴里说出来, 要比姜令霜从旁人那里听到的,更加残忍。   她闻到一股糊味, 当奚时雪掀开壶盖时, 姜令霜才觉察出来, 药快要熬干了。   奚时雪骨节如玉的手拿起汤匙, 一个医修熬药的技法熟练,过去姜令霜很喜欢看他煎药,赏心悦目, 好像心神都能因此安静下来。   但如今她看着奚时雪的手上tຊ裸露的伤痕, 那些伤痕横亘在他的手背上,白玉染了瑕。   姜令霜自己也不是多怕疼的人, 受伤都已是家常便饭,喜欢一个人后,竟然会心疼他受伤。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害怕吗?”姜令霜只能问。   奚时雪道:“我已活了千年有余, 修士要入圣者境的前提便是看淡生死,当年我早已通悟, 阿霜,我此生唯一放不下的,便只有你了。”   姜令霜道:“我过得挺好的。”   “你若是能一直过得好,我自然也便放心了。”药早已熬干,药性变质,此刻已不能饮用, 奚时雪只能将熬干的药倒了出来。   姜令霜冷声道:“你果然是丹襄境主。”   还差一点药渍没有拨出,奚时雪一手拿着汤匙,却无法再动一步。   “当年能为了世人义无反顾进入丹襄雪境,如今也能为了他们送自己去死,却要让我当这个刽子手去成全你的解脱,奚时雪,或许我应该信了那散修的话,提防着点男人。”   姜令霜起身,看了眼奚时雪手里的药壶:“你自己再熬点吧,你不是医修吗,应该知道自己该喝什么药,灵泽妖境什么草药都能找到。”   她离开了,木屋里只剩下奚时雪,他看着干涸的炉底,停顿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将最后的草药刮干净。   夜太深了,姜令霜离开木屋来到外面,有些周身发亮的萤火虫来到她身边,这些小妖尚未开修成人身,甚至还未开灵性。   她随便找了棵树跳上去,坐在树杈上,望着远处高耸的扶桑神树。   姜令霜心里的闷气早就散了,如今更多的是茫然。   坐了没一会儿,她听到下面有脚步声传来,姜令霜看也未看,直接道:“滚吧,现在不想看见你。”   世上敢对丹襄境主说“滚”的,也就一个她了。   奚时雪没滚,这会儿真滚了,她只会更生气。   他端着盘洗干净的果子,仰头看着她:“阿霜,他们说你这几日都未吃东西,饿不饿?”   姜令霜瞪他一眼:“不饿!”   奚时雪道:“那我都洗了,你要不尝尝?”   “你自己吃去吧。”   “果子热气大,我如今有伤,吃不得。”   姜令霜白他一眼:“那你就给别人吃。”   “不太想,只想给你吃。”奚时雪眨眼跃上树杈,坐在她身侧。   姜令霜一瞪眼,抬脚就踹他:“谁让你上来的,滚蛋!”   她在丹襄境主洁净的衣摆上踹出了脚印,奚时雪都不生气,就跟没看到一样,笑着将果子递过去:“吃点嘛,洗都洗了,这果子也怪难寻的。”   看出来他在哄她,姜令霜随手捞了个果子,泄愤般咬了几口,入嘴尽是甘甜。   奚时雪坐在她身侧,仰头看去,月色透过斑驳的叶缝落下,洒在他们的身上,在丹襄雪境那些年,他并未见过月色,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茫茫的白。   “阿霜,不管怎么样,这样的日子都比在丹襄雪境好太多,和你认识的这将近两年,是我除去婴孩时期,这一生里最安宁的日子了。”   姜令霜没吭声,忽然觉得这果子也没那么甜了。   奚时雪道:“我是为你而存在的,阿霜,是你的存在给了我生命,大概这就是因果吧,我们有太深的羁绊。”   姜令霜嗤了声:“丹襄境主还信这些?”   “过去不信,如今信了。”奚时雪偏头看向身侧的姜令霜,“阿霜,这样的日子你也很累,我们都累了太久了,对我来说,死亡是很幸福的事了,困在这样的躯壳里,我很痛苦。”   姜令霜嚼完那个果子,与奚时雪对视,他眼底的情意分外明显,她其实从未怀疑过奚时雪对她的感情,好像每次与他对视,他都在用目光告诉她——   我很喜欢你。   他们的日子并不长了,姜令霜并不想再跟他置气,她倾身过去在他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直到尝到血气才松开,血色为他苍白的唇上添了一抹色彩,瞧着不再那么虚了,这让姜令霜心情好了些。   “你放心好了,等你死了,我立马移情别恋。”   奚时雪倒是弯眸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她这么年轻,不该为他守一辈子。   他笑得这么没心没肺,姜令霜又气了,凑过去咬了他一口。   “混账。”   -   灵泽妖境的魔物是清剿了,但同样靠海的北洲却遭了殃,王君派出了大批的守卫去清剿魔物,那些魔兽体型太过庞大,修士何曾见过这么大的兽类?   在打了两日后,似乎它们逃出的缺口被堵上了,魔兽不再杀不尽,数量显著减少。   薛琢斩杀一只魔物,看着它的尸身落进海里,狂风扬起他高束的马尾,他悬立在高空,迟忱瞬移过来。   “殿下,灵泽妖境那边应当出手了,局势暂时控制住了,只待弟子去清点阵亡人数。”   但应该死伤不少。   尚未归航的渔船、出战的北洲修士、来援助的其他世家弟子。   薛琢随意擦了擦脸上的血,转身落向岸边,他单手提枪,朝王宫走去。   “妖境那边可有回信?”   “没有。”   他们只传信要他来接一艘船,却并未告知他要接谁,如今船也没到……   薛琢心下并不轻松,前两日海里都是魔物,若那芥子灵舟没到,大概也出事了。   只是姜令霜那边一直未回信,薛琢总有些担心,会不会要接的人……是她呢?   魔物暂时镇压,薛琢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匆匆回到王宫,见到王君便单膝跪地:“母亲,我想出海。”   薛照琴站在高处,垂眸看着他:“出去做什么?”   薛琢道:“孩儿前些时日收到了传信,要我去岸边接人,现在已过去两日,我还未见到人,我实在放心不下,如今魔物已清,王洲无忧,我想——”   “谁告诉你王洲无忧的?”薛照琴声音冷淡。   薛琢有些不解:“可是魔物——”   话还未说完,他自己反应了过来。   薛照琴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看向远处天际:“生死境内难道只有那些魔物吗?”   比起只会遵循本能凶猛杀戮的魔物,那些被关进去的不法之徒才是更需要防范的,生死境结界有异,魔物跑了出来。   里头关押的人,难道会坐着不动?   薛琢瞳眸微颤,音量高了几分:“怎会!”   薛照琴眸色冷沉,声音带了肃杀之意:“他们应该不会老实,要想进入四大洲,必须穿过北洲,王洲忧患未平,怕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薛琢,你身为北洲少君,在王洲生死之际,任何私情都得放置一边,即日起你需带领王军昼夜不停,将北洲布防得水泄不通,无论你有什么事,都不能走开。”   薛琢仰头看着站在高台的母亲,余晖洒在她耀眼的金服上,当了王君多年,薛照琴的身上总有种肃杀之意,连对几个子女都未有温和之态。   他纵使再不正经,也知晓如今他对王洲的重要性。   薛琢咬牙道:“是。”   魔物暂时铲除,生死境破损的结界已被补上,灵泽妖境的海底裂隙也已关闭,看似风平浪静,一切如旧。   北洲王城的街道上,百姓们终于从提心吊胆中回神,可以正常上工摆摊。   “你们都没见到,那魔物有一座山那么大,一口能吞下这整栋楼!”   “生死境结界有异,也不知那些家族要怎么处理,还有饕雪,该不会……”   “别乱说,饕雪由丹襄境主镇压着,生死境外那么多层结界,他们就算想出来,出得来吗?”   街头茶肆里,一些人在闲谈,一些人在安静饮茶。   一个扎了几簇麻花小辫的少年抬头,好奇地左右乱看,在生死境天天都是些魔物,他何时见过这么华丽热闹的街市。   “乌溯,注意些。”一个体型魁梧的男子拍了拍他。   “唉,知道了知道了。”名叫乌溯的少年摆摆手,一口饮下手里的茶,感慨道,“要是我们能活在这里多好,这茶真甜。”   “嗤,当然可以,把这些人都杀光,你就可以住进来了。”   “杀了多可惜,不如丢去活喂我们的坐骑,它们在里头也饿久了。”   “哈哈哈这法子好,到时候就这么干。”   乌溯撇撇嘴,单手托腮看向茶肆外,穿梭的人流皆衣着干净,面色红润,才十几岁的少年生来就在生死境,家里的阿公阿婆都告诉他,因为四洲二府和灵泽妖境的迫害,才令他们这些后辈只能如过街老鼠般生活在阴暗之地,终年与魔物作伴。   乌溯倒没那么多的仇恨,或许是从小生在生死境内,他也没见过外面长啥模样,因此也不在乎,在哪里都能活,在生死境还能驯驯他养的蛊虫。   几只小虫子觉察到属于生人新鲜的血肉,从他的衣袖内爬了出来,乌溯觉察到,一把按住它们,将几个小祖宗又请了回去。   “你们别出来,万一这些人有厉害的,伤害你们怎么办?”   几个长辈听到,笑着看向他tຊ。   “臭小子,几个虫子宝贵成这样,这能帮你干点啥,不如跟着叔叔耍耍刀,谁惹你生气,你就砍了他的脑袋。”   “耍刀多不适合乌小子,瘦成竹竿了,拿得动刀吗,不如跟着叔叔学暗器,你看谁不爽就躲在暗处,偷偷弄死他。”   “这等偷袭伎俩,无趣丢人,也好拿出来?”   ……   他们又吵起来了。   天天吵架。   乌溯偷偷捂住耳朵,将几只虫子塞回袖中。   养一只蛊虫要花不少心神,乌溯十七岁了,也就养活了六只蛊虫,但比较厉害的是,他养活了两只噬心蛊。   他托着腮,看向远处的天际,已经入夜了。   外面的天都这么好看。   只是不知道,他被借走的那两只噬心蛊,现在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北洲   姜令霜并没有打算在灵泽妖境待太久, 事实上,翎蓁也要催她动身了。   在妖境刚平息没多久,翎蓁就来了。   这两日姜令霜很少出门, 奚时雪也在屋里养伤, 两人平时其实并不多话,翎蓁到的时候, 奚时雪刚煎好药。   是他自己的伤药。   翎蓁问道:“境主身子如何?”   奚时雪颔首回道:“尚可, 劳妖王忧心。”   他也确实不错, 自愈力强大, 那些伤很快便能复原,这几日时间已经接近好全,瞧着也已正常。   姜令霜正在木屋后面的溪边, 翎蓁走过去, 踢了踢她的后腰,她挪了挪, 给翎蓁腾出个位置,堂堂妖王就这么席地坐下。   “你得走了。”   “才回来多久就赶我走?”   “本来就只是回来询问扶桑神树有何办法,如今既然已问完, 神树也已沉睡, 你们也该走了,要不是因为前些时日的事情, 也不会耽误这么久。”   姜令霜看着面前的溪水,那几条有毒的小雨还在游来游去,无忧无虑。   “我回不去,东洲王城现在全面戒严,我若是回去便是羊入虎口。”   “我并未让你回东洲。”翎蓁将一件东西塞进她的手里,“这是可以暂时隐匿气息的扶桑果, 你现在去北洲,北洲圣物出现了。”   姜令霜陡然看她:“无晦镜不是失踪了吗?”   “是,但它现在出现在了北洲,那个拿走它的人应当去了。”想起那日在海底裂隙见到的人,翎蓁眉头微蹙,“如今看来,当年能有本事偷走无晦镜的,应该是那日见到的人,借着几大古神的帮助,他倒是有这个能力。”   姜令霜是没见过玄枝的,但听奚时雪说了。   并非生灵,跳出五行之外,因此无法杀死,但同样也修行不了,全部的修为都来自上界的神供给给他,其实要对付玄枝也很简单,隔绝他与古神的联系,切断他们之间连通的枢纽便可。   但无人知晓这枢纽是什么,又怎么找到,古神是怎么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插手下界的事,未被两界天道注意,甚至还能将自己的神力传给下界的人。   翎蓁只道:“所以你得先去拿走无晦镜,将几大圣物都拿到手。”   姜令霜应了声:“我知道了。”   她近日心情不好,翎蓁是看得出来的,姜思韫和奎叔他们出事,她身边那两个随行的小妖也一并出了事,虽然未亲眼见到他们的死状,但连丹襄境主都搜不到一丝气息,被卷入海底裂隙后的他们,大概也已身死魂消。   又得知自己是必须要杀掉奚时雪的人,接二连三的打击对姜令霜来说,确实不是件好受的事。   翎蓁站起身,低头看着坐在溪边的姜令霜,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心下无声叹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霜儿,将这些责任压在你身上,是灵泽妖境对不起你,日后俗事皆了,你想做什么便去尽兴做吧。”   姜令霜并未说话,直到翎蓁离开。   她坐了好一会儿,捏碎了些馒头渣喂给溪里的那几簇小鱼,明明溪水是流动的,可它们这些时日似乎觉察出了姜令霜的心情不好,日日在此徘徊。   姜令霜和奚时雪动身得很快,翎蓁上午说的事,他们下午便准备启程离开了。   登上芥子灵舟,来时热闹的船上如今只有他们两人,姜令霜回头看向灵泽妖境,群岛坐落在这片蔚蓝海域中,离得远了的时候,像是一个个凸起的小丘壑。   翎蓁他们站在最前头,仰头目送芥子灵舟离开。   直到姜令霜看不到他们,目之所及只有望不到头的海域,她站在甲板上,身后有人上前,为她披了件披风。   姜令霜道:“你说会不会,思韫他们还活着?”   奚时雪说:“万事皆有可能,我们并未见到他们的尸身。”   可姜令霜也知道,奚时雪也不抱着他们还活着的希望,那一艘灵舟上,修为最强的便是奎叔和鹿姨,两个刚入化神境的修士,在海底裂隙那么强大的威压中是绝对撑不住的。   魔物登岛之时,灵泽妖境便开了结界,在结界内无法与外界联系,刚出了妖境的地界,姜令霜就收到了玉牌中一条接着一条的传音。   来自玉琼音和薛琢。   姜令霜毫不犹豫先回了玉琼音,这边刚拨出去,那边就接通了。   “我没事,别担心,灵泽妖境的事也都解决了。”   玉琼音却匆匆忙忙道:“阿霜,我现在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姜王君他出事了,东洲天诏昨夜落下,指令姜庭渊为新的王君,而你父亲因噬心蛊发作,估计撑不过明日。”   迎面吹来的风都刺寒无比,不知道是不是风大,姜令霜的耳边有些嗡嗡的,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反问道:“……你说什么?”   玉琼音只能再次叙述了一遍。   姜令霜安静了,终于确定了玉琼音的话。   “……姜庭渊应当不会对他出手,我和时雪离开前,也为他留下了短暂遏制蛊虫的药,按理说不该这般快的。”   玉琼音道:“但我的人从东洲传回来的消息就是如此,亲眼见到了徐南禺出宫,带人前去寻找解蛊的东西。”   姜令霜抱着一丝期待:“莫非是姜庭渊设下的障眼法?”   “姜王君的命灯快灭了,东洲王君的命灯每个人都能看到,王君的强盛与否事关整个东洲,瞒不住。”   姜令霜实在难以相信,她确信姜庭渊是不会对姜衡出手的,因此那日得知他逼宫之时,姜令霜并未有太多忧心,左右想要的也不过是王君之位罢了,这位置姜庭渊夺走,她迟早会再拿回来。   但如今玉琼音说,姜衡命垂一线?   玉琼音道:“阿霜,回去与否在于你,我不建议你回去,只是恐你日后遗憾,才告知你此事,到底如何做决定还是在你。”   挂断玉牌,姜令霜甚至说不出话。   奚时雪听得一清二楚,眸色冷沉,说道:“我留下的药是足够姜王君撑上一年的,他忽然出事,怕是有人暗中下手。”   “姜庭渊不会的,他不可能对父亲出手,难道是徐南禺……不,也不会,没有姜庭渊的指令,他应当不敢再做这等逾越之事,那就是……”姜令霜自言自语,声音无措,想到一个人,音调瞬间冷下,“上官崇,是他背着姜庭渊下手了。”   奚时雪握住她的手,将她转了过来,跟她认识这么久,他又怎会不知她是个什么性子?   若姜衡仍如一开始那般对她不管不顾,扮演一个抛弃妻女的人,姜令霜对他便不会有心软和愧疚,如今纵使会心情低落,却不会这般忧心犹豫。   但姜衡偏偏并非他过去表现得那样,姜令霜得知了他和翎璇的勇敢和牺牲,也知晓了父亲的身不由已和另一种保护,甚至姜衡还力排众议将少君之位给了她,将一洲的圣物传给这个人人都不认可的半妖殿下,这等情分,成为了姜令霜梗在喉口的一根刺,她咽不下也吐不出来。   奚时雪道:“你若是想回去,我们便先回去,阿霜,我能护你无恙。”   姜令霜看着他,奚时雪低头,在她的眼尾亲了亲,这是他过去安抚她的办法。   他满满亲,吻落在她的鼻头,红唇和侧脸,这是不带一丝情欲,满是安抚和心疼的吻。   姜令霜闭了闭眼,袖中的手紧紧攥起,半晌才道:“时雪,对不起,是我犹豫了。”   奚时雪捧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这不叫犹豫,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连自己的亲人都无法保护,日后定会遗憾悔恨。”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腕:“我不能回去,父亲也不会希望我回去的,何况我回去,也不能做什么,该做的事姜庭渊会办好的。”   奚时雪看着她的眼睛:“阿霜,日后你或许会遗憾。”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姜令霜深吸一口气,侧首看向下方浩荡的海域,“他和母亲筹谋那么多,我知道他,不会想让我回去的,而且时雪,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此番回去,整个王城都会围剿她,奚时雪固然强悍可以护住她tຊ,但他也定会受伤。   姜令霜已经无法再接受身边的人离她而去,或因她受伤,失去得太多了,仅剩的人,她想要拼命去留住,能留一刻是一刻。   奚时雪轻轻叹息,将她抱进怀里,他低头埋进她的颈窝,亲了亲她的耳廓,小声道:“阿霜,为你做一切,都是我应该的。”   他不会后悔,就算为此受伤,为此死去都不会后悔。   芥子灵舟并未转航,而是朝北洲飞去。   -   万里之外,荒芜的黄沙席卷了满地,这里遍是戈壁,没有人烟,连植被都稀疏少见。   一人走在黄沙中,身上原先干净利落的衣裳早已沾染了沙土。   紫白色的小蛇呸呸两声,吐出嘴里的沙子,爬上前头那黑衣少年的肩头,不管不顾往他的领口缩,冰凉的小蛇都快被这烈日烤熟,摸着发烫。   离淮被烫了下,骂道:“宁菡,你是条女蛇!能不能别钻人衣裳!”   宁菡只露个蛇尾巴,盘在他的脖子上,脑袋埋进衣领,蛇尾冲他晃了晃,表达自己的祈求。   “就躲一会儿,我太热了!”   离淮拿着几个果子走回去,走到用篷布暂时撑起的帐篷里,掀开帘子进去。   “二殿下,摘了几个果子,我们吃了再走吧。”   紫衣少女抬眸,一张脸明艳动人,笑了笑道:“多谢你了。”   离淮将果子放下,走去奎叔他们的身边,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帐篷里的人。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姜思韫清醒且不发疯的模样。   好几日了,姜思韫从未再昏睡过。   她好像已经完全正常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今天还是更了出来,明天会多更些,大家晚安~ 第65章 第 65 章 噬心蛊   在靠近北洲的时候, 姜令霜就觉察出了北洲强悍的结界,将整个北洲几百个郡城都包裹在内,芥子灵舟很难通行, 检查森严。   姜令霜操控芥子灵舟悬停在靠海的地方, 给薛琢拨了玉牌。   那边刚接通,薛琢暴怒道:“你到底在搞什么, 几日都不回信, 吓死——下次再这样就拉黑你!”   姜令霜将玉牌拿远了些, 捂了捂耳朵。   奚时雪正在煮茶, 淡淡看了眼她手里的玉牌。   姜令霜的胳膊支在小桌上,单手托腮,将玉牌搁在桌上:“事情见面再细说吧, 我现在在北洲外, 护洲结界开着,我进不去。”   薛琢走到了无人的地方, 音量陡然提高:“你来北洲了?不是,前些时日从妖境传来的信让我来接艘船,接的是你?”   姜令霜看着窗外, 声音轻了些:“接的是我妹妹, 但现在思韫出事了,薛琢, 这些事我回头再跟你细说吧。”   薛琢沉默了片刻,知晓姜思韫对姜令霜的重要性,音量也低了些,沉声道:“你们如今在何处?”   “北洲王城靠海的码头,没敢靠近。”   薛琢道:“稍等,我这就去接你们。”   他挂断玉牌, 吩咐了手下接着巡城布防,便朝着码头赶去,从这里离北洲王城的渡口有将近一个时辰的路,薛琢刚行了没多远,抵达去往渡口必经的一处密林,便被一群身着王宫服饰的人堵住了路。   “陈大人?”薛琢皱眉道。   从将士身后走出一人,对他拱手行礼:“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   在等候薛琢的功夫,姜令霜喝了一壶茶,眼见奚时雪要煮第二壶了,她拍拍桌子叫停。   “不喝了,薛琢估摸着路上有点事耽误了会儿,再等一等。”   奚时雪取出帕子擦拭茶壶,淡声问道:“阿霜和薛少君认识多久了?”   “记事起就跟他认识了。”姜令霜往嘴里塞了个葡萄,想了想说道,“其实我们这一辈都挺熟的,之前父亲还想撮合我和薛琢,过去我觉得他是不想我与姜庭渊争夺少君之位,才急着把我打发出去,如今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姜衡或许是想北洲能成为她的后盾,她知晓,北洲的几个王嗣中,看似薛琢是最不着调的那个,但实际北洲王君最看好的仍是薛琢。   姜令霜吐出葡萄籽,看了眼奚时雪:“怎么,你吃醋了?”   “并未,我知道阿霜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奚时雪收起茶具,往她面前放了个小碟,示意姜令霜将果皮吐到这里。   奚时雪可不是这么容易冲动昏头的人,他有着许多人难比的理智,姜令霜闷笑两声,给他也喂了个葡萄。   “薛琢是我的朋友,和琼音一般,几大王洲看似和平,实则暗潮涌动,那么多王嗣里,就我们几个玩得来。”姜令霜斜坐在窗边,想到过去的事情,竟变得多话了些,“以前被星巽堂追狠了,我还去他们两个的宅邸里躲过呢,但是身为东洲王嗣,终归是不能长期在其他王洲。”   奚时雪知晓她幼时过得辛苦,应当很难安定,刚准备接话,便觉察到什么,他抬眸看向舱门,见他这副模样,姜令霜便知晓了,薛琢到了。   她坐直了些,不再歪歪扭扭毫无姿态地斜靠,没过一会儿便听到甲板上传来脚步声,薛琢一向没什么礼貌,连门都没敲,推门就走了进来。   船舱内点着安神的香,薛琢一眼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姜令霜,她的眼底有郁色,瞧着心情并不好,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这让薛琢倒是松了口气。   他往旁边一看,瞧见了奚时雪,依旧是一身白衣,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夫人。   薛琢心里挺不是滋味的,错开目光走过去,在桌边席地坐下,放下手里的长枪。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姜令霜三言两语将妖境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也提了生死境的势力,以及那个奇怪的人,薛琢越听,眉头越是紧蹙,直到她说完。   薛琢低声道:“生死境前些年便蠢蠢欲动,但外面的结界一直稳固,如今看来,怕是深海的结界在被慢慢腐蚀,而他们用了障眼法混淆我们的视线,只是为何要选在这个时机攻占呢?”   姜令霜道:“玄枝受四大古神操纵,定是古神的意思,大抵是因着我和阿妹的出现。”   两个半妖在古神眼皮子底下诞生了,甚至能唤醒圣物中沉睡的器灵,令圣物脱离四大王洲掌控,这已经是天大的变故,又怎能再放任这两个半妖成长起来?   薛琢拿起长枪起身:“先不说这些了,你们下船跟我走,我带你们进去。”   姜令霜颔首:“多谢。”   “……不必客气。”薛琢目光有些躲闪,直接转过身朝外走。   奚时雪微掀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从薛琢进来他便没开过口,刚才都是姜令霜和薛琢一问一答。   姜令霜收拾好东西,和奚时雪一同下了船,将灵舟收起来。   有薛琢这个北洲少君带路,他们一路通畅地进入北洲地界,姜令霜回头看着码头上魔兽撞击留下的坑洼,北洲是四大王洲唯一靠海的地方,那些魔物是嗜血而行,又怎会只去灵泽妖境。   姜令霜道:“抱歉,或许这些事是因为我。”   薛琢回头看她,眉心微拧:“跟你有何关系,难道没有你,他们就不打算攻占外界了?千年前他们作乱的时候,你娘还没出生呢。”   “都是迟早的事,没有人怪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他收回目光,继续在前面带路。   姜令霜便也不再开口,侧首看了眼奚时雪,他一直盯着薛琢的背影,这一路来都没说话。   姜令霜抬手扯了扯奚时雪的手指,他看过来,对她弯了弯唇。   自打薛琢来,他就缄默不语,难不成和薛琢有什么过节?   从码头顺利进入王城,姜令霜看着薛琢道:“你便将我们送到这里吧,我们……在这里办些事,然后就离开。”   她没有告知薛琢,她和奚时雪来此处的目的,总不能直接说自己是为了人家北洲圣物无晦镜来的吧?   薛琢却头也不回道:“再往前走些吧……那里眼线少些。”   这里是薛琢的北洲,他最清楚哪里有眼线,姜令霜对他还算是信任,因此颔首应下。   直到他们进入密林。   其实刚到林口,姜令霜便已经觉察出不对。   她不动声色,知晓奚时雪怕是从一开始就看出了薛琢的不自在,因此才一言不发,但他既然不戳穿,那便是心里有数。   跟着薛琢走到林中央,薛琢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并未回头,高挺的身子拢在树影中。   “姜令霜,你一定要取圣物吗?”   姜令霜淡声道:“你不是知道我的性子吗,我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   “以你的修为千年内便能飞升——”   “没有人知道半妖可否飞升。”   “飞升只看功行,你千年内定能飞升的,完全可以不管这些事,灵泽妖境从一开始生下你便是为了利用,你又何必——”   “薛琢。”姜令霜不太想听这些,直接开口打断,看着薛琢的背影说道,“我不仅是为了他们,无论生下我的初心为tຊ何,但这些年为了保护我和思韫,我身边的人走了太多,我没办法弃他们的期望于不顾。”   薛琢气笑了,扭头看着她:“你总这样,从小你的性子就这般,低个头会死吗,一条黑路宁愿走到底,你可知若你要夺圣物,其它三洲二府都会是你的仇敌!如今西洲已经在搜你的行踪了!”   姜令霜身上还有玄火鞭。   被翎蓁拿走的玄火鞭,在离开妖境的时候,翎蓁给了她。   薛琢飞快看了眼奚时雪:“何况你有丹襄境主陪着,你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要——”   “薛琢。”从林中传来清淡的声音,那声音是个女音,明明极轻,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是久居高位者的不怒自威。   薛琢薄唇紧抿,握着长枪的手攥紧。   奚时雪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林子:“薛王君在里头吧,薛少君既然将我们带到了此处,想必也是奉王君之命。”   看到姜令霜微拧的眉头,薛琢忙道:“我母亲并未有对你们动手的意思,我不会害你。”   “我知道。”   姜令霜自然知晓他不会害她,她朝林中走去,奚时雪跟在她身后一步远,路过薛琢的时候,侧首看了眼他,明明是很平淡的目光,却让薛琢无端觉得脸颊滚烫,愧疚在心中弥漫。   再往前走了没多远,姜令霜便看到了停在林中的车辇。   她拱了拱手:“见过薛王君。”   奚时雪并未行礼,腰背笔直,神情淡淡,按照辈分来说,他们是平辈,丹襄境主和四大王君是可以平起平坐的存在。   车帘后传来声音:“请姜少君移步。”   东洲古神都下令废了她的少君位,薛照琴竟然还尊称她一声少君。   姜令霜心知薛照琴只喊了她,便是只允许她一个人上去的意思。   奚时雪对她颔首:“我在外等你。”   他并不担心薛照琴对姜令霜出手,左右有他在这里,如今这林中还没有能伤姜令霜的人。   姜令霜踩上台阶,掀开帘子进入车中,王君出行的车辇异常华丽宽敞,一张小桌之后,坐着个身穿金服的女子。   薛琢与薛照琴生得很像,但薛照琴的眉宇中有着薛琢难以比及的王威,这个几十岁便撑起北洲的女子,修为高深莫测,权术也玩转于掌心,并非他们几个小辈能算计得来的。   既然让薛照琴知晓了她来北洲的目的,姜令霜便知晓,大抵这关难过。   她在小桌另一侧坐下,与薛照琴面对面。   薛照琴将一杯茶搁在她面前:”我有多年未见你了,记得上次见你,还是你与我儿退婚之际。”   姜令霜笑了笑:“是晚辈无礼。”   “倒也不必这般自责,我其实也不想这桩婚事能成。”薛照琴淡声道,抬眸看向姜令霜,“你身边的人得是个命大之人,与你同行,未来不一定是生路,我儿性子混账,胆大包天,但论心机、论修为都不是顶顶之列,若和你在一起,怕是活不到你即位称君之日。”   倒是很现实的话,姜令霜垂眸,端茶轻抿了口。   薛照琴直接道:“咱们开门见山吧,也不必这般拐弯抹角了,你此行为了北洲圣物无晦镜,是吗?”   姜令霜颔首:“是。”   “无晦镜前段时日确实在北洲地界现过身,如今北洲戒严,它应当还在北洲,可你要想找到,怕很难。”   姜令霜倏然抬眸:“您不阻拦我寻无晦镜?”   那可是北洲圣物,镇州之宝。   “如果你有本事寻到,我自不会阻拦,左右你不拿齐圣物,也诛杀不了丹襄境主,我们所有人都要冻死在饕雪中。”   薛照琴神色平静,看向窗外,像在闲聊般。   “十年前北洲圣物失窃,我匆匆赶到之时,圣物已失窃,薛琢的父亲也因护圣物而死,他的修为已有大乘境,我一直在想,究竟谁有如此本事能悄无声息潜进王宫,于层层防守中偷走圣物。”   这些事姜令霜知晓,北洲王夫下葬王陵那日,她和玉琼音都去了,那也是她第一次见薛琢落泪。   “姜少君,我有事委托于你。”   ……   奚时雪在外等候,并未靠近车辇,若是他有意去听,也能听得见里头的话。   但这也没什么必要,他其实知晓薛照琴的目的。   薛琢走过来的时候,奚时雪负手而立,站在溪边。   若是输给旁人,薛琢心中定有不服,但偏偏这人是丹襄境主,千年前的旷世奇才,如今的天道之下第一人。   他走过去,沉声道:“抱歉,我作为北洲少君,没办法违抗母亲的命令。”   奚时雪问道:“你很喜欢阿霜吗?”   薛琢喉口滚了滚,执拗偏过头:“……没有,您别多想。”   奚时雪侧首看过去,眸中并未有愠色,甚至于平和,他弯了弯唇,摇摇头又收回目光,看向这潺潺小溪。   少年心事很难藏得住,喜欢一个人的目光也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只是这般年纪的少君,多少还有些意气在身上,总羞于承认喜欢。   奚时雪想,薛琢其实也是个不错的人。   若他死后,姜令霜身边能有这么个人,也挺好的。   其实她选谁都可以,只要自己过得好便可。   -   受姜庭渊的指使,徐南禺几乎是连夜出了东洲,准备一路朝西北去往生死境。   去往生死境的路上必须经过北洲,抵达那片海域,再穿过灵泽妖境。   但经过北洲的时候,徐南禺觉察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在层层防守中混入北洲并不容易,徐南禺出动了在北洲安插的探子,花了些功夫才进入北洲地界。   城东的酒楼中,里头歌舞升平,三楼靠栏旁坐了一桌人,正磕着瓜子看舞姬跳舞。   “外面还有这好日子,那些老东西当年把咱们赶紧去,合着自己过这神仙生活呢!”   “搁里头哪有这舞可看,还能吃肉喝酒,得了,主上不早叫咱们出来。”   “他自己能随便穿过界膜,指不定搁外头早享乐够了。”   乌溯掏掏耳朵,见他们又争论起来,他叹了口气,双臂交叠在栏杆,下颌枕在胳膊上,望着下方圆台上起舞的舞姬。   他其实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想起了在生死境的姐姐,生在蛊毒世家,阿姐连一只蛊虫都没养出来过,像极了书上写的外面的人,只爱琴棋书画,风花雪月。   但在生死境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般雅兴并不会叫人觉得高端,只会觉得她有病。   乌溯想,如果阿姐在这里,应当会很欢喜。   胳膊里有只色彩斑斓的小虫爬了出来,乌溯叹气,眼疾手快将它摁了回去。   “你别乱跑,这里人多踩死你了怎么办?”   一旁身着汗衫的叔叔将胳膊搭在他身上:“谁敢踩你这宝贝疙瘩,怕是当场就能化成尸水了吧。”   乌溯撇撇嘴,推开他的胳膊,捏着鼻子躲到了一边:“你少喝点吧,又不洗澡又爱喝酒。”   他起身端上一盘花生米,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嘿这小子,出来了连人都讲究了,在里头哪有闲情洗澡?”   “别管了,他跟他姐姐一样,这里有问题。”   说话的人指了指头。   乌溯是知道生死境的人都说他们乌家出了俩奇才,一个不爱养蛊只爱琴棋书画,一个爱养蛊却至今未用蛊虫杀过人。   他进入自己的卧房,刚将盘子放在桌上,一把匕首便抵上了脖颈。   乌溯瞬间僵直身子,身上的蛊虫觉察到危险,从他的衣袖内冲出,张开翅膀便要朝来者袭去。   徐南禺淡声道:“把它们收回去。”   乌溯一喜,忙说:“徐哥哥!”   他赶忙收起了这些蛊虫。   徐南禺也将匕首收了起来,见这小子笑得灿烂,他抬手敲敲他的额头。   “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干什么出来?”   乌溯揉揉额头,眉宇间都是喜色:“主上让我跟着叔叔们出来,说是要我们在此处等他。”   主上。   徐南禺眸底暗色划过,唇角牵了牵,没有问话。   乌溯蹦过去,说道:“徐哥哥怎么在这里?”   徐南禺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喝了一口,说道:“我来找你,你得跟我走一趟。”   乌溯歪歪脑袋:“嗯,怎么了?“   徐南禺看着他,眸中愧疚:“当年有人找你借了一只噬心蛊,如今中蛊之人命在旦夕,你可有办法解决?”   乌溯脸色一白:“……中蛊?”   知晓他养蛊从不害人,徐南禺低下头:“抱歉,当年我们骗了你,那蛊虫其实是拿来种给了一个人。”   徐南禺心中有愧,看着地上倒映出的影子,却听到乌溯磕磕巴巴的声音。   “可是……当年我借出去了两只噬心蛊呀。”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进入最后一个副本剧情了,这段剧情写完,这本书就能正文完结了,确实写得很不顺利,这几天反复磨,辛苦大家久等了~ 感谢大家,本章发个红包~ 第66章 第 66 章 “你修为高   “什么叫借出去了两只蛊虫?”   徐南禺脸色阴沉tຊ得几乎要结霜凝冰, 看乌溯的目光也不如方才温和,“上官崇当年找你借了两只噬心蛊?”   乌溯被他的眼神骇住,往后退了一步, 愣愣点点头:“对, 当年前来生死境的人手持你的亲笔信和印章,以你的名义问我借了两只噬心蛊, 我想着你或许有用, 就……就借给他了。”   但是那两只噬心蛊, 至今未还给他。   乌溯小声道:“哥哥, 你说是有人生病要靠噬心蛊虫蜕下的壳入药解毒,我才将两只蛊虫借给了你,你当年书信也答应我, 不会用蛊虫害人的。”   徐南禺瞧见他眼底的害怕和紧张, 深深呼吸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放缓了语气。   “中间出了些差错,总之现在噬心蛊在一个人体内,他已濒死, 怕没有多少时日了, 我来是想询问你,可有挽救的法子?”   乌溯顿时慌了神, 手足无措道:“噬心蛊是我无意间养出来的,具体有什么功效,我其实并不是很清楚,我……我想一想。”   他背过身去,疯狂想着自己在家翻看的古籍,在屋里走来走去。   徐南禺很急, 他已经出来一日多,若是还不尽快回去,怕是王君撑不住,没给乌溯多少时间,便直接开口打断:“你若是没有办法,你祖父可有——”   “有了!”乌溯忽然开口,转过身来,“祖父之前说过,噬心蛊之所以噬心,是因为它啃噬灵力而四处游走,越是动用灵力、修为越高者,便越是死得快!心为修士灵脉之本,万灵之源,因此噬心蛊虫会追着灵力涌入心脉,只需要在它们抵达心宫的前一刻,将经脉废掉便能逼停噬心蛊!”   徐南禺道:“竟真有解法?”   乌溯不好意思挠挠头:“我祖父他们养的噬心蛊毒性太强,大概无解,我们养蛊的都是以蛊来养蛊,但我没喂它们吃太毒的蛊虫,其实它们两个毒性没那么强,甚至可能有祛疾回春之效。”   说完,他又连忙补充:“但那只是我的猜测,噬心蛊蜕下的皮确实是一味药引,但蛊虫入体后往往是带着杀掉宿主的目的,能不能救人还是另一说呢!”   徐南禺已经掏出玉牌,给东洲王城传信。   接通的是姜庭渊。   徐南禺匆忙道:“殿下,王君的噬心蛊虫尚未入心宫,您需赶在它们侵入之前,将王君的灵根废掉!”   姜庭渊皱眉:“废掉父亲的灵力,你要我将东洲王君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徐南禺张了张嘴,一时无言,心知这并非好办法,王君是一洲的脸面,一洲王君竟然成了个废人,且不说姜衡能否接受,若是传出去,于东洲王室的威严也有碍。   他低声道:“殿下,生死之前,一切都是乌有,王君的性命为主。”   “等等。”乌溯举起手,见徐南禺看过来,他讷讷道,“噬心蛊会令人身体亏空,若你们此刻斩断灵根,怕是对他的身体也影响颇大,就算躲过了噬心蛊,也很可能会死于修为尽失的反噬。”   这几乎是无解的局面了。   乌溯的话,玉牌那端的姜庭渊也听到了。   他站在殿中,看着躺在榻上的姜衡,东洲王君的身上扎着数不清的银针,封住了他的穴位,以此博得了些残喘的时间。   如今摆在姜庭渊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看姜衡去死,以一个大乘修士、东洲王君的身份高傲地死去,亦或是废掉他的经脉,将其变成毫无灵力的废人,以这种近乎羞辱的手段为他博得一个不知道是否能成功的活路。   姜庭渊手持玉牌并未回话,而身后的柱子后,阴影之中一人悄悄离开。   -   薛琢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姜令霜没有跟薛照琴打起来,甚至十分平静地走了出来。   看到她出来的时候,薛琢还愣了下,要知道姜令霜的脾气异常暴烈,若听到薛照琴的请求,按理说应该掀桌而起,不说打架,但也定会发火。   可如今她的神情很平和,下车时还冲帘子后的人行了个礼。   奚时雪站在树下,姜令霜朝他走去,路过薛琢时冲他点了个头。   “等久了吧?”姜令霜问道。   奚时雪摇摇头,淡声道:“无事,我们走吧。”   薛琢疾步上前,挡在他们的去路:“现在到处都在搜你们的踪迹,你们要去哪里住,在北洲也不一定安全,不如跟我走吧,少君殿目前还是安全的。”   奚时雪看着他:“劳薛少君忧心了,但我们已有去处。”   姜令霜冲薛琢挑了个眉头,一如年少时那般恣意张扬,薛琢愣了下,从她的眼神中,好像见到了过去那个姜令霜。   他呆站在原地,一直到迟忱来到他身边,小声提醒:“殿下,王君在唤你。”   薛琢这才回神,抬头一看,薛照琴已掀开了帘子,正遥遥望着他。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朝薛照琴的车辇走去。   另一头,姜令霜和奚时雪简单易了容,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奚时雪道:“薛少君人不错。”   “他心思倒是不坏,就是有时候嘴欠,小的时候最贱了,老爱打他。”姜令霜当是闲聊一般,往事她也只记得这些,但转息间就反应过来奚时雪的意思,她皱眉看过去,“你别在这里乱点鸳鸯。”   奚时雪无奈笑了笑:“我没有,只是提醒阿霜,他似乎对你有意。”   “我当然知道他对我有意,不然以薛琢的脾气,当年的婚事就不会答应得那么痛快,还不得掀了北洲和东洲。”姜令霜握住奚时雪的手捏了捏,用力极大,明摆着心中有气。   奚时雪只能沉默,又成了个哑巴。   姜令霜白了他一眼,握着他的手朝前走,目的明确。   一路上他们确实碰到了些可疑的人,能一眼看出是暗探,周身的隐匿术法纵使高超,也瞒不过两个大能的眼,可有奚时雪在,只要境界未高过他,便很难看出他们二人的伪装。   姜令霜并未去住薛琢的少君殿,而是在城中心直接找了家客栈。   进入屋内,她推开窗看去,从这里能一目尽览大半个北洲王城,正北的方向便是北洲王宫。   姜令霜站在窗前,奚时雪将屋内简单收拾了下,抬头看去,瞧见她孤零零的背影。   她面上虽然在笑,可掩在那层假面之下的忧愁难过,是奚时雪轻易便能看出来的。   他煮好茶,温声道:“阿霜,过来喝口茶。”   姜令霜收敛了眸中的情绪,转身之际面上便挂出了笑,朝着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你怎么不问,薛王君和我聊了些什么?”   “当年北洲圣物失窃,北洲王夫当场身死,我听闻薛王君和那王夫是青梅竹马,王君力排众议立了一个平民当王夫,想必感情深厚,王君是否托你抓到偷盗圣物之人?毕竟如今看来,幕后之人的目的是你。”奚时雪掀开茶盖,往里加了些盐粒,中和茶味的苦涩。   姜令霜单手托腮笑盈盈看着他:“还有呢?”   “若将北洲圣物托付给你,薛王君会面临整个北洲的讨伐,她自不可能仅为了一个男人将自己置于这般境地,因此我猜,王君有平息民乱的法子,比如和阿霜定下了些交易。”   茶已经煮好,奚时雪撇去浮沫,将茶搁在姜令霜面前,抬眸与她对视:“她是不是会助你成为东洲王君,要你日后与薛琢成婚,此后东洲和北洲两个王君强强结合,两边如同一体,拥有几大圣物的你于北洲而言,是个极其强大的庇佑,这便能消除民怨。”   奚时雪果然聪慧,在青山郡的时候,姜令霜果然是小看了自己这位夫君。   她笑眯眯看着他,红唇微启问道:“你不吃醋吗?”   怎么会不吃醋呢?   他放在心头上的人,不想旁人惦记一眼,她的每一件衣服只能由他来整理,她的膳食得由他端上,她的枕边人也只能有他一个。   在青山郡的奚时雪是这般想的。   可如今他隔着一张桌子,看着对面的姜令霜,唇角微微弯了弯,放轻声音道:“阿霜,这是一个很好的交易。”   姜令霜唇角的笑淡了些:“你也真是大度。”   奚时雪垂下眼睫,问道:“你答应了吗?”   “没答应。”   “……那是又和薛王君达成了什么协议?”   “我答应若我即位,便会立下王诏,北洲王室有任何难,东洲都会倾力相助,左右圣物主要庇佑的便是一洲王室的地位罢了,只要稳住他们薛家的天下便可。”   这于姜令霜而言,并不是件简单的事,相反会非常棘手,星巽堂的人会想尽办法阻拦她,或许于她夺帝位来说也会有所阻碍。   奚时雪道:“阿霜,这是下策。”   “你认为的上策,于我而言未必如此。”姜令霜抿了口茶,眉心微蹙,“盐放多了,有点咸了。”   “我尝尝。”奚时雪伸手过来,本意是要拿她面前的茶杯,指腹还未触及tຊ茶盏,便被姜令霜握住了手。   她握着他的手,勾缠着他如玉的指节,柳眉微挑说道:“没走到要靠卖身来谋取利益的时候。”   奚时雪无奈道:“这哪能叫卖身,联姻罢了。”   “不都差不多嘛。”姜令霜摸了摸奚时雪的手,他有千年未握剑,掌心并无薄茧,摸着手感很好,她看着他的手说道,“我这人看脸,普天之下再找不出一个比丹襄境主貌美的人了。”   “你以为的下策,于我而言只是辛苦了些罢了,但也能做到,何况这是长久的结盟,日后东洲和北洲的关系便不一般了,比我和薛琢短暂的联姻要好多了。”   屋内太安静了,奚时雪自动屏蔽了外面街道上的喧嚣,只盯着姜令霜近在咫尺的脸。   她一如初见那样漂亮,但奚时雪看得出来,姜令霜比在青山郡时瘦了些,这些时日的风波和操劳令她其实疲惫不已,这样的日子她过去竟然过了百年。   奚时雪放心不下她,如今更是觉得,就算是一切都太平安宁后,他也不一定能放心离开。   他叹了口气,倾身过去覆上她的唇,含住她的唇瓣柔柔地吻,这些时日来他们很少亲吻,也没这个功夫和心情做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姜令霜觉察出他的吻中夹杂的安抚,他在用这个亲吻来抚平她近日来的难过,她闭上眼,小心又珍重地回吻他,这个不夹杂情欲的吻于他们来说,比任何的安神药都能让人心静。   等奚时雪离开她的唇,两人额头相抵,他又啄了啄她的鼻尖,看着她微红的脸。   姜令霜道:“晚上和我去个地方吧,没你不行。”   奚时雪颔首:“好。”   -   他们已经走了几日。   离淮叉腰擦汗,望着远处寸草不生的戈壁,不耐烦到极致竟然气笑了。   “我活了百年,也是头一次知道这片大陆还有戈壁,不是说早就在混沌初期被海水淹了吗,这到底哪来的鸟不拉屎的地方?”   一条小蛇从他的衣领中钻出,蔫蔫道:“我要烤成干蛇了,你看我都要晒蜕皮了。”   离淮低头一看,宁菡身上的花纹都晒黑了些,原先光亮美丽的小蛇如今晒出了干皮,明明还不到蜕皮季。   他们身后跟着几人,姜思韫拍了拍奎叔的肩头:“叔,将我放下来吧,我们休整会儿。”   奎叔忙道:“欸,小殿下,你稍等,我马上搭建遮阳棚。”   奎叔和鹿姨几人快速将棚子搭好,离淮举着柄伞过来,替姜思韫撑起块阴凉之地。   姜思韫回头看了眼他,浅笑颔首:“多谢。”   她生得跟姜令霜很像,有五六分相似,离淮恍惚间以为姜令霜在跟他道谢呢,但转念一想,自家殿下的礼貌只对于长辈,而离淮和宁菡这等小辈只会被她敲脑壳。   离淮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笑:“二殿下客气了。”   奎叔的棚子搭好,摆上椅子,姜思韫便能坐。   离淮用自己的藤蔓在外撑起了些枝叶,可以吸收些日头,不至于这么热。   他们几个倒是没关系,但姜思韫常年不见日光,且长期不走路,这日头晒一会儿就能将她的皮肤晒出血丝,几人是断不敢让她这般暴晒的,也不敢让她多走,几乎一路都是背着的。   宁菡从离淮的领口爬出,瞧瞧爬上姜思韫的膝盖,蜷在上头顿时觉得一股凉意,舒舒服服地摊开了身子。   离淮一扭头,吓得当即便要去抓蛇,被姜思韫拦住:“不用,无事的。”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蛇,伸手挠了挠宁菡的蛇头,小蛇顿时美滋滋地眯起了眼睛,嘶嘶吐着信子。   几人回来坐下,奎叔从乾坤袋中取出些吃食:“小殿下,来吃点东西,我们几个随身没带多少吃的,辛苦您吃这些粗食了。”   姜思韫道:“无事的,饱腹就行。”   离淮去温茶,偷偷瞄了眼姜思韫,这位小殿下此次清醒过后,不仅疯病全消,甚至……能化成龙身了。   海底裂隙出现的时候,芥子舟确实被卷了进去,奎叔几人疯狂支撑也撑不到一炷香,眼见威压要将他们连船带人压成齑粉,离淮甚至能觉察出自己的骨头被寸寸压碎的痛苦。   那时候姜思韫醒了。   一条苍蓝色的龙从船舱内飞出,庞大的龙身将整艘芥子灵舟护在其中,好似挤压了多年的灵力瞬间爆发,姜思韫竟用龙爪生生撕开了空间……   然后把他们从海底裂隙带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终年白昼,满地黄沙,只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植株。   也不是奇形怪状,那些是早已绝迹的灵植,有些消失在寰宇之战时,有些在寰宇之战后的万年中慢慢绝迹,只存在于史料记载中,离淮作为一根古藤,对天下同类都了解一二。   离淮仰头,看着天边那轮就没落下去过的日头叹气,心说总归也比被威压碾死得强。   姜思韫用膳的时候很斯文,拿起块糕点掰了一些喂给宁菡,自己吃剩下的半块。   奎叔道:“小殿下,这里能走出去?”   姜思韫颔首:“可以的,再往前走便是。”   在沙漠中没有什么标志物,是很容易迷失方向的,但姜思韫次次都能指出明确的路线。   鹿姨看了眼帐篷外的天,满是黄沙,她犹豫问道:“小殿下,您确定能走出去吗,我们已经走了几日了,并未见到一个人。”   就好像将他们打包扔到了另一个世界般,这里陌生又诡异,没有黑夜,除了已绝迹的植株外便没有旁的生灵。   姜思韫抬起素净的小脸,看着几人温和笑道:“我确定,我们可以走出去。”   她侧首望向帐篷外,这些在他们几人眼中普普通通的黄沙,落在姜思韫的眸中,却能组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这里满地都是人影。   比如站在她面前的人,一身粗布,头戴布巾,抬手指着一个方向,对她说道:“再往那里走,再走两日就能到。”   -   “我很小的时候,有个教导我的姨娘曾是妖族的祭司,她跟我提过个传说,这世间看似分为人、妖两界,实际在混沌刚消的初期,还有一族名唤灵族,其实他们和人与妖一样,都有实体,但人、妖两族死后便尘归尘土归土,意识消散,陨灭于天地。”   姜令霜往前走,握着奚时雪的手接着说道:“灵族不太一样,他们死后会以灵体形式继续存在,只是记忆全消,重回稚童,族人们会将他们送去统一的地方,等待他们再次长大,洗经伐髓修出新的肉身,你说的玄枝让我想起了姨娘跟我说的传说。”   奚时雪问道:“阿霜最初并未提起。”   “我压根就没想起这回事,当年也只是随便听了听,毕竟我姨娘都说那是个传说,妖族多拿它当志怪来说书。”   姜令霜瞪他一眼,眉头紧皱:“如你所说玄枝其实没有肉身,跳出五行之外,因此可以自由进入丹襄雪境和生死境,结界对他来说如同空气,这让我觉得很像灵族死后以灵体存在的阶段。”   “但若真是一个傀儡,如何有灵脉承受古神赐予的灵力?”   “为何忽然联系起这些?”奚时雪问道。   姜令霜说:“薛王君和我说的,她当年见过玄枝,在无晦镜失踪的那夜,她赶过去时其实堵住了玄枝,但玄枝竟凭空化为乌有,令他们难以捕捉行踪,最终让他逃离层层防守。”   她站定看向奚时雪,沉声道:“这很像灵族死后的灵体模样,没有实体,只有同族人可以看到,只是玄枝有些不同,他可以在人身和灵体内来回切换,当他是灵体,便是跳脱五行之外的存在,结界无法阻拦,当他为人身时,便能接受古神传递的神力。”   奚时雪并未听说过灵族的事情,他广纳群书,也不知道还有这族群。   想来是因他太依赖书本,不信那些民间异闻,就如井底之蛙一般,只能窥见一方天地。   奚时雪问道:“那阿霜要去哪里?”   姜令霜握紧他的手:“薛王君要我去一个地方,若是你在,那地方应该能进去,我们得先确认玄枝的身份。”   如今夜色已深,北洲王城已经宵禁,他们一路躲着守卫走,因为薛照琴有意协助,因此两人很轻易便穿过了王城的结界,去往城外的一处地方。   姜令霜按照薛照琴的指示,和奚时雪抵达之时,已过去两个时辰,他们足足走了两个时辰的路。   奚时雪看着眼前幽静的山林,神色平静,淡声道:“这里头还有个尊者境大能,如果我没猜错,是北洲的上一任王君,薛王君的父亲。”   “是薛老王君,当年他禅位给女儿后便消失不见,其实一直都在北洲,只是这里有些怪。”姜令霜指了指脑子,神色复杂,“我之前来北洲找薛琢玩儿,他就将我哄来这里,害得我被薛老王君揍了一顿,因此我才带你来的。”   奚时雪道:“我可以tຊ拦住他揍你。”   “不,我的意思是让他揍你,别揍我。”姜令霜朝后退了几步,抬手做请,“你修为高,你先上。”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还有几万字~ 第67章 第 67 章 “勿走回头   姜令霜目送奚时雪进去了。   她站在外头,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听到里头传来了打斗声,不由勾起了她年少时候的那点阴影,薛老王君脾气暴戾, 谁都敢揍, 就算知道奚时雪是丹襄境主,但只要闯了他的地盘, 上神来了他也敢提刀。   姜令霜倒抽一口冷气, 在外面走来走去, 心里琢磨奚时雪一个人应该应付得来, 他可是尊者满境、快入圣者境的修为了,只不过就是被揍几次嘛。   应该……不会揍太狠吧?   姜令霜拿捏不准,想到奚时雪那张如花似玉的脸, 死了的良心又复活了些, 咬了咬牙,寻思他们两个一起应该不至于被揍得太狠, 扭头就要往结界内走。   刚一转身,撞上个硬挺的怀抱,她抬头一看, 自己如花似玉的夫君正站在面前, 及腰的长发微微凌乱,但倒是没破相, 没她想象的那种狼狈之态。   奚时雪闷笑了两声,牵住她的手:“阿霜还会担心我呢?”   姜令霜嘟囔道:“你没被打得太狠吧,薛老王君揍人可真打脸的。”   “他没打到我的脸。”奚时雪牵着她往里走,“阿霜喜欢这张脸,我自是要好好护着的。”   姜令霜提起的心沉了回去,还有心情开玩笑, 那看来是没揍得太狠。   走了几步她才反应过来,拽住奚时雪问道:“薛老王君允许咱们进去?”   “嗯,许可的。”奚时雪牵着她往前走。   一路上姜令霜心里都存着怀疑,以薛老王君那倔驴的性子,谁都不服,连薛照琴这个女儿都不敢来讨他厌烦,只告知了姜令霜或许可以来找找薛老王君,其余事情什么都未提。   但薛老王君刚才还打了奚时雪,如今竟然这么轻易就允他们进来了?   薛老王君住的地方是自己搭建的竹楼,没有王宫那般富丽堂皇的装饰,简单的篱笆围了一圈便是院墙,他甚至还养了鸡鸭种了菜,若不是外面强大的结界,谁敢信他是一洲的王君?   直到进入竹楼,姜令霜才知道薛老王君为何允许他们进来了。   她瞠目结舌看着席地坐在窗边桌后的人,满头花白的头发和胡须,额头上鼓了个大包,他的侧脸还有些淤青,见奚时雪进来,吹胡子瞪眼地砸过去一个笔筒。   “狂妄小儿!”   姜令霜忙甩开奚时雪的手,接住笔筒毕恭毕敬地放了回去:“前辈,我夫君他脑子不好,常年在雪境里有些生锈,请恕晚辈无礼。”   她回头瞪了眼奚时雪,挤眉弄眼示意他道歉。   奚时雪拱手行礼:“老王君,晚辈失礼。”   “哼。”薛老王君吹了口气,别过头不情不愿地道,“我只是让你跟我切磋切磋,你这小辈当真不懂何为人情。”   这种时候应该输给他啊!   没成想他前脚刚说了“打得过我,我就让你和外头那漂亮姑娘进来”,下一刻这狂妄小辈就掀桌打了过来。   半分不留情面!   姜令霜龇牙咧嘴地回头看他,瞪他几眼,丹襄境主常年不与人打交道,这些年也从未恭维过谁,过去说要跟他切磋的人是真的切磋,谁承想薛老王君就是想逞逞虚荣心。   这种时候认错就是好的。   姜令霜席地坐在桌前,冲薛老王君展露出一个堪称完美典范的笑容:“老王君,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   薛老王君从鼻音哼出一声,撇了眼姜令霜,盯着她看得久了些,姜令霜乖巧坐着任由他看,以为他没认出来,刚想开口提醒,就听到对面的人开口。   “记得啊,小时候被我揍得鼻涕都哭出来了。”   姜令霜恼怒道:“那是七岁的事情!”   薛老王君嗤笑一声,斜斜靠在桌边:“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娃娃一个,想哭就哭嘛。”   奚时雪在姜令霜身侧坐下,看了眼姜令霜。   她跟多长了两只眼睛一样,顷刻瞪过来,凶巴巴道:“看什么看,你小时候没哭过!”   奚时雪默默收回目光,知道这时候说话只会火上浇油。   不过他三岁后确实几乎没哭过,唯一的落泪还是前些时日得知姜令霜“身死”之时。   姜令霜看着薛老王君噙笑的唇角,在桌下捏了捏拳头,心说奚时雪刚才打得还是轻了。   她牵出得体的笑,温声道:“晚辈来此是想请教老王君一件事。”   薛老王君轻哼了一声,毫无姿态地屈腿靠坐:“照琴让你们来找我,应是十分棘手的事情吧,她都多大了,当了王君这么多年,还来折腾她老爹?”   姜令霜尴尬一笑,问道:“您知道无晦镜失踪的事情吗?”   一提这事,薛老王君便气得猛拍桌子:“我怎么会不知道!几大王洲里,弄丢圣物的当属我们北洲独一份了!”   姜令霜悄悄举起手,小声道:“西洲的现在也丢了。”   薛老王君白她一眼:“不是在你身上呢?好歹是落到个正道修士的手里了,我们的无晦镜现在还不知道被哪个混账东西拿着,我听闻前些时日南洲现傀,定是他用无晦镜造出了傀。”   “无晦镜要在你手里我就不气了,偏偏不知道落哪个狗东西手里了。”   他竟看得如此之开,姜令霜心说果真是前辈,如此镇定。   奚时雪已倒好茶,这次颇会做人,将茶搁在薛老王君面前,温声道:“我们如今怀疑,那个偷盗无晦镜的人,或许是传说中的灵族。”   薛老王君刚端起茶抿了一口,一听这话险些没喷出来,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他可以自由穿过生死境和丹襄雪境的结界,阵法之术可拦一切生灵,偏偏对他无用,便证明他并非生灵,跳出五行之外,这种模样很像灵族死后以灵体存在的阶段。”奚时雪倒是淡定,目光落在薛老王君惊愕的面上。   薛老王君冷声道:“绝不可能,若是灵体他是没办法动用灵力的,他没有灵根。”   “因此他有人身,可在灵体和人身中自由切换,当是灵体时虽无法动用灵力,却可以自由穿过所有结界屏障,而若是人身之时,则能接受古神赐予的神力。”   奚时雪的话落下,薛老王君的面上几乎浮现裂纹,就算年纪再大阅历深厚,在此刻也不由得流露出惊惶。   连圣物丢了都没能让他慌乱一寸,一个疑似灵族的人却令他如此惊恐。   姜令霜便知晓,薛照琴让他们来找薛老王君是正确的提议。   这位早已隐世过田园生活的老王君,当真知道灵族。   “这世上真有灵族,是吗?”姜令霜俯身靠近了些,胳膊肘搭在桌上,隔着一张桌子看着薛老王君,“您并未第一时间将其归为传说,而是否认他不可能是灵族,证明您知道这世上有灵族。”   薛老王君经事已久,已平稳动荡的情绪,面竟如结霜凝雪一般,看着姜令霜的眼神让她以为薛老王君好像要揍她一般。   奚时雪抿了口茶,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闷响。   “一千三百年前,我还未进入丹襄雪境前,您那时已当王君多年,我听闻您和先王后时常离宫外出寻找机缘,在一次外出之际,先王后出了事,自此失踪,只有您一人回来。”   无视薛老王君越发铁青的脸,奚时雪自顾自道:“当年的少君,也就是如今的薛王君曾拼命想去寻找,您却坚持先王后已死,阻拦他们去寻找,因此与几个子女落下隔阂,在您退位后自愿出了王宫,您心中有愧,不忍面对他们,是吗?”   姜令霜知道先王后失踪的事,听薛琢提过一些,却不知晓幕后还另有隐情。   一洲王后失踪,竟然不去寻找?   薛老王君沉沉看着奚时雪,面上已无看小辈的温和,冷声道:“照琴让你们来,心里是还惦记当年的事吧,恐怕不仅因为无晦镜失踪一事。”   姜令霜听明白了,合着他们两个也被薛照琴摆了一道,她心中有自己的私情,也想借丹襄境主的手再问一次这位隐居的父亲——   母亲到底在哪里?   姜令霜慢慢坐回去,她年纪太小,还没这俩人的零头大,当年的很多事她都不清楚,也无人和她说这些。   奚时雪道:“薛老王君,薛王君既然让我们前来,那便证明她要问的事跟玄枝的身份有关,先王后的失踪,和灵族有关吗?”   若是寻常的原因,比如确实失踪,又或者历练身死,怎会避讳到如此境地,不惜跟子女种下隔阂也得阻止他们去查找真相,只能是一个原因——   真相太过沉重,对几个子女、甚至对整个北洲都会带来不可预计的后果,因此薛老王君不得不放弃夫人,令其不明不白地失踪,也不能告知真相。   薛老王君站起身,拂袖便要离tຊ开:“这件事我无可奉告,滚吧。”   霜雪自奚时雪的脚下蔓延,顷刻间覆盖整个地面,将薛老王君的靴底冻住,簌簌几声过后,几道冰墙拔地而起,厚重的冰盾竖立在几人身边,将他们三人包围在了一个方阵之中。   薛老王君回头看他,奚时雪仍安静坐在那里,素净的白袍在身后铺开,及腰的黑发仅由一根玉簪挽起,端的是一副温和之态。   姜令霜坐在他身边,穿着一身猎猎红衣,见薛老王君看过来,双手一摊无奈耸耸肩。   ——你看,我也拦不住他,真没招。   薛老王君愣是气笑了,抬手便要轰碎冰墙。   他刚出手,奚时雪道:“院里种的应该是红鸢花,墙上挂的是千年前的画,桌上放的是当年女子常用的砚台,如果晚辈未猜错,花是先王后喜欢的花,画像是先王后所画,这砚台也是先王后当年之物,您确定要在这里打架,波及这些东西吗?”   姜令霜在桌下为奚时雪竖了个大拇指。   这人的脑子当真不一般,她还寻思刚才他为何那般沉默,合着在观察局势呢。   此招甚是管用,因为薛老王君的眼神已经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奚时雪,但却迟迟未出手。   奚时雪抬手做请:“老王君,请坐吧。”   姜令霜看着奚时雪将薛老王君“请”了回来,他气得胡须飞起,两手横指骂道:“竖子!”   奚竖子半分不生气,温声道:“您如果觉得一直瞒着对北洲好,那您可以不说,但事到如今,您应该也知晓此事的严重,隐瞒与后辈来说未必是好事。”   “毕竟您的修为应该止步于此,无飞升可能,待您天人五衰后,这世上知道真相的人便再难寻出,您又怎知未来会发生什么,今日失窃的是北洲圣物,兴许哪一日失去的便是你们薛家的王室地位。”   姜令霜单手托腮,看着奚时雪,她鲜少觉得这哑巴如此能说会道,虽然听着是漂亮话,但字里的阴阳他们又怎会听不出,薛老王君亦是如此,因此纵使被气得脸色涨红,他还是没有出口反驳。   等了很久,薛老王君轻轻叹了口气。   姜令霜很有眼力见,微笑着将他凉掉的茶换上温热的,递到他面前:“您喝茶,慢慢说。”   -   摆在姜庭渊面前的,只剩下那两条路。   他坐在姜衡的病榻前,望着这个已行将就木的父亲,自小接受的教导在此刻告知他,身为王室中人,宁可作为一个高境修士这般死去,也不能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苟延残喘。   若是姜庭渊落得这般境地,定会要那些人撒手不管,何必为他强行续命,看破生死是修士入道的根本。   上官崇从殿外走进来,见姜庭渊坐在榻边,他的眸色沉了些,在姜庭渊看过来的时候,又牵出祥和的笑。   “渊儿,天诏快要生成,你可准备去接天诏了。”   姜庭渊问道:“父亲还能撑多久?”   一旁时刻待命的宫医连忙道:“……怕是今日过不去了。”   上官崇走来,拍了拍姜庭渊的肩膀,声含惋惜道:“渊儿,生死有命,不可强求,想必你父亲若醒着,也定不愿那般苟延残喘吧。”   “孩子,你得学会放手。”   姜庭渊垂眸,自言自语道:“他不该出事这般早的,丹襄境主分明留了药,他怎会忽然……”   上官崇余光看向榻上的姜衡,唇角牵起嘲讽的弧度,眸底阴狠闪过。   “渊儿,兴许你父亲的身体早已撑不住了,如今天诏才是大事。”   姜庭渊别过头,低声道:“外祖父,你先出去吧,让我待一会儿。”   上官崇的唇动了动,但寻思若自己多劝怕是会引姜庭渊心生怀疑,于是便应了下去。   “行,不要耽误太久,你必须得在天诏落下时去继任。”   “嗯。”   上官崇离开大殿,将宫医也一并带走。   他走到外面仰头看去,眯了眯眼。   姜令霜应已知道姜衡的事,为何还不回来,以她的性子应该放不下的。   大殿内就只剩下姜庭渊和昏迷的姜衡。   姜庭渊低头,目光落在漆黑的地砖上,安静了好一会儿,他侧首看向姜衡。   姜衡现在死去,对他来说是好事,成大事者不该有太多私情,何况姜衡醒来也未必领情,说不定还会怪罪他。   中蛊太久,姜衡已不是过去那般丰神俊朗的模样,如今整个人瘦到干枯,肌肤之下黑色的筋脉狰狞凸起,一路集中在心脉之处,姜庭渊知道,蛊虫已入他的心脏,只差一步就能入心宫,彻底侵蚀心脉。   届时便是古神亲临也难救。   日头渐斜,万籁俱寂,当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呼唤。   “殿下,天诏已落,您该去接天诏了。”   姜庭渊闭了闭眼,忽然睁开眼道:“宫医都进来。”   外头侍候的宫医们涌了进来,低头正准备行礼:“殿——”   话还没说完,殿内寒光乍现,血雾喷溅,宫医们抬头看去,吓得魂都要丢了。   “殿下,这万万不可!”   他们一股脑冲上前,姜庭渊快速点住姜衡的穴位,厉声骂道:“快点给我吊住他的命!若我回来他有事,我拿你们是问!”   姜庭渊顶着满脸的血往外走,踏出大殿,他仰头望着王洲天际的夕阳,沉沉叹了一口气。   他亲手将自己修为高强的父亲,堂堂东洲王君废成了往后余生只能苟延残喘的人。   -   在被丢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的第六日,离淮抬头,终于看见了模糊的黑影。   宁菡从他的肩头爬出,嘶嘶吐着蛇信,说道:“那是房子。”   奎叔大喜道:“房子!有房子就有人!”   姜思韫趴在他的背上,弯了弯唇,仰头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黑影,并未开口说话。   几人朝那黑影奔去,直到足以视物,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陷入了沉默。   宁菡有气无力地耷拉蛇头:“看来泡汤了,这里都荒了好多年了。”   岂止千年,鹿姨蹲下用手刨了刨,皱眉道:“这下面似乎有房子,咱们看到的只是这房子的顶。”   离淮瞪大了眼,指着远处的一根根石柱说道:“您说这些是房子?”   ……那岂不是这些房子都被埋进了地底?   他侧首看过去,入目尽是石柱和形似屋脊的建筑,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这些建筑并未化为齑粉,当年的用料应该格外扎实,因此只是被蒙上了风沙,又被埋进了地底。   宁菡讷讷道:“那、那岂不是有一座城被埋进了黄沙?”   若是座空城也就罢了,但若是有人的城池……   姜思韫从奎叔肩上抬起头,看向他们几人之前的一个个模糊人影,那些像是用黄沙聚成的影子,面部五官瞧不太清,只能看出身着什么样式的衣裙。   姜思韫听到面前抱着孩子的女子说道:“这里便是灵族秘境,你们若想出去,必须将此界破开。”   那女子顿了顿,她身旁像是丈夫的男子又接话:“可能是个很耗体力的活,你们得将这里挖开自己找路,结界是阿玄殿下当年布下的,阵眼就在下面的城池里,我们也进不去。”   姜思韫呢喃道:“阿玄?”   奎叔抬头:“嗯?小殿下,您说什么呢,在跟谁说话?”   姜思韫拍了拍他的肩头:“奎叔,你放下我。”   奎叔弯腰将她放了下来,离淮赶忙撑起芭蕉叶为她遮阳。   姜思韫望着面前的人影们,问道:“阿玄是谁?”   离淮几人瞪大了眼,看看姜思韫,又看看她面前的空气,除了沙子就是那些柱子,她总不能是对这些东西说话吧?   宁菡觉得整条蛇都刺挠起来,瞧瞧缠上离淮的脖子,小声道:“小殿下……该不会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离淮后退两步:“不是吧……这世上真有鬼怪之说,殿下生了双阴阳眼?”   鹿姨瞪了他们一眼:“不可对小殿下不敬。”   一藤一蛇闭上嘴,只用眼神交流。   他们看向姜思韫,她如今安静着,似乎在……聆听。   几人没敢开口,目光在姜思韫和她面前的空气来回打转。   过了约莫一刻钟,姜思韫垂眸,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她低声喃喃:“原来真是灵族啊,他是你们灵族的少主。”   -   北洲到后半夜,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小雨。   窗子未关,屋内的茶早已煮干,薛老王君干脆灭了炭火,盯着被茶水浇灭的炭块,沉声道:“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已经告知了。”   姜令霜道:“当年您和先王后一同去历练,恰逢灵泽妖境被攻,出现海底裂隙,那年镇海护境的是我的外祖父,名唤龙洵。”   薛老王君淡声道:“你外祖父化龙陨落之时,我和夫人正在那片海域帮忙救人,你们龙族竟然又能撕裂空间的力量,因此,阴差阳错将我和夫人丢去了早已消失的灵族秘境,在我们即将找到出路之时,一个人忽然出现,我的夫人便是被他杀害的。”   那个人应tຊ该就是玄枝了。   薛老王君道:“过去我并未将他联系成灵族的人,毕竟灵族早已死于一场灭族之灾,我只当是哪个和王室有仇的人,妄图夺得圣物罢了。”   姜令霜垂眸,并未再说话。   薛老王君看着他们两个,如此年轻恩爱的道侣,无论外貌还是身份都格外登对,想当年,他和夫人也是这般。   “在灵族秘境之时,我手持无晦镜,无晦镜受到指引带我和夫人离开,想来在灵族秘境应当还有高人在,离开之时,那躲藏的高人通过无晦镜告诫我和夫人,不可将灵族秘境的事情泄露,否则将会动摇几大王室的根基。”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天下会乱的。”   姜令霜道:“您担心说了后,会有人想要去寻找灵族秘境,毕竟在传说中,他们个个钱财满贯,珍宝富足,灵族跳出五行之外,有通天之能。”   薛老王君声音轻淡:“欲壑难填,人性本贪,你又怎知不会有人宁愿冒死,也必须要去闯一闯呢?”   他说的倒是真的,姜令霜毫不怀疑,一旦这事捅开了,定有不少人穷尽一生也要去寻这传说中的族群,去探查为何他们可以跳出五行之外,不受生死桎梏。   茶也烧干了,该问的也问了,姜令霜看了眼奚时雪,他会意,起身颔首行礼:“老王君,我们便不叨扰了。”   薛老王君仰头,已不复前半夜的锋芒和愤怒,如今竟然有些平和。   “如今看来,这件瞒了太久的事,也到了瞒不住的时候,你们可以去告知照琴他们,我的夫人、他们的母后早已身亡。”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的轻。   “她已经死了一千三百年了,死在一个我永远也无法接她回来的地方。”   姜令霜拱手行礼:“是,在下告辞。”   她和奚时雪转身离开,沿着来时的路出去,外面飘了小雨,奚时雪撑起柄竹骨伞。   姜令霜在出去的第一时间就传信告知了薛照琴,将薛老王君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她,但薛照琴并未再回话。   “生死有定数,只要在下界,人终有一死,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活着的时候多多珍惜。”看出姜令霜心情沉闷,奚时雪温声劝解,他并不爱讲大道理,也知道如今年轻姑娘不喜欢听人长篇大论地说教,只会惹人厌烦。   但此刻,奚时雪知晓姜令霜在想什么。   在穿过木廊,走到竹林尽头,姜令霜缓缓停了下来。   雨水被隔绝在伞外,她看着面前淅淅沥沥落下的雨,声音很轻:“时雪,已经第三日了,我有些放心不下父亲。”   奚时雪道:“阿霜,人不必活得太清楚,你若是想回去,我送你回去,我们再想办法。”   姜令霜安静了好久,奚时雪为她撑着伞,并未开口催促,他一向有着旁人无法比及的耐心。   许久后,姜令霜道:“若我回去自投罗网,害你因我受伤,就是对不起那些因我而死的伯伯姨姨们,对不起你。若我在此不管不问,也对不起父亲和母亲的隐忍负重,这世间的事还真是难以两全。”   这种事,奚时雪无法替她做决定,他心知无论选择哪一种,姜令霜日后都会后悔。   人总会美化自己没走过的另一条路,在许多年后的某一日想起,若当年选了另一条路,是不是如今便不一样了?   姜令霜闭上眼,呼吸进来的空气裹挟着竹林的清新,也带来了深夜的寒意。   她抬手握紧脖颈间悬挂的玉坠,那是母亲的遗物,由姜衡亲自交给她的。   姜令霜想到什么,睁开眼道:“时雪,我觉得……他或许给过我答案。”   奚时雪眉心微蹙,看姜令霜掏出乾坤袋翻找,过了一会儿取出一个木匣子,那是决定去往灵泽妖境当日,姜衡来送她的时候给她的。   姜衡那时候说,或许日后她会用上,到那时候再打开。   姜令霜一直没有打开看,如今冥冥之中,好像直觉在告诉她,她这些时日反复纠结的事情,姜衡早已告知过她答案。   她深吸口气,在奚时雪的注视下,单手叩开了木盒。   ……里面不是什么法器,不是王君玺印,也不是什么家族秘宝。   那里头只是一封信,一对看似非常寻常、甚至雕刻得有些粗糙的双鱼玉牌。   在凡间百姓中,若家里得了两子或两女,便会打上这么一对玉牌,一人一半,正好配对。   这是姜衡留给她和妹妹的玉牌,本该在她们百日宴送上的东西,一直拖到两个女儿都一百来岁了才送出。   姜令霜拆开了那封信。   ——霜儿,韫儿亲启。   这雨下得太大了,奚时雪干脆施了避雨诀,他并未窥视姜衡留下的信,只是安静站在她身边,听着外头淅沥的雨声,余光却看见了书信上逐渐被晕染的笔墨,打湿它的,是姜令霜很少落下的泪。   只有两滴,然后她抬手用衣袖擦去眼泪,冷静镇定地折好信。   “我们回客栈吧,不回去了。”   奚时雪道:“好。”   姜令霜朝前走,面前是一条弯弯绕绕的林路,这路极其难走,下雨后泥泞满地,又碎石乱布。   姜衡留下的信中并未书写太多的愧疚,对于两个女儿的歉意也只有一句话。   “为人父,难尽抚育之责,为父愧疚于你们。”   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而剩下的笔墨洋洋洒洒写的,都是他这些年一直想对两个女儿教导的话,要如何治国安民,如何做人处事,如何勘破大道,好像父亲该尽的谆谆教诲,他只能用笔墨告知。   最后的话,写到后面,他的力道入木三分,几乎在一笔一划地篆刻。   “我之生死与你们无关,切莫为身后事牵绊,勿走回头路。” 作者有话说: 来啦,大家久等啦~ 本章发个红包~ 第68章 第 68 章 生路   回到客栈已至后半夜, 姜令霜盥洗后换下被雨意潮湿的衣裳,站在屋内用布巾擦发。   她将窗子开了条缝,看着外头还在淅沥落下的雨。   身后的门打开, 有人走了进来, 奚时雪也沐浴过了,拿起木梳替她梳发。   姜令霜索性随他了, 她问道:“时雪, 你可有办法搜寻玄枝的迹象?”   “搜不到, 他若是以灵体存在, 我看不见他的,便是控雪术都难以搜寻。”   而玄枝大概不会以真身存在,过去北洲出动那么多人力, 几乎将整片大陆掀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无晦镜, 或许便与玄枝的身份有关。   姜令霜低声喃喃:“他当初将我们引到南洲,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许和他的身份有关, 灵族当年已经灭绝,偏偏只有他活着。”   奚时雪替她梳好头发,抹上护发的精油, 低垂眸子道, “阿霜,我们不仅要拿无晦镜, 另外几个圣物也得拿到。”   姜令霜沉默了,六大圣物,如今她的手中只有两个。   “承咎剑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会派人拿到。”奚时雪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两人面对面站着。   姜令霜索性靠在了窗台前, 双手撑着身后的台子,抬头和奚时雪对视。   “流光扇,朝闻书还在南洲和商府手中,朝闻书倒是好说,商府势力混杂,看守并不严,但流光扇在南洲王宫内,谢王君未必会给咱们。”   奚时雪剖析得已经很清晰,这两日姜令霜也想过这些。   见她不说话,奚时雪还当是自己哪里说得不对,便虚心请教:“阿霜有旁的见解吗?”   姜令霜冷不丁问道:“你很想去死吗?”   奚时雪愣了下,薄唇微抿,低头握住她的手:“过去的话,活不活无所谓,如今我自然是想活着的。”   但连扶桑神树都没有办法,他们也强求不得。   姜令霜轻轻叹了声,也无意和他吵架,别过头往榻边走:“先歇息吧,避免夜长梦多,圣物能拿几个是几个。”   奚时雪心知她心情不好,大概也有他的原因,等姜令霜背对他歇下,他走过去掀开薄被,在她身后躺下,单手搂住她的腰身。   微凉的唇落在她的后脖颈上,姜令霜缩了缩脖子,在被子里踹了他一脚:“老实些。”   奚时雪闷笑两声,又亲了几口。   “阿霜,我如今是真嫌弃自己年纪大了,你还这般小。”   姜令霜寻思,堂堂丹襄境主也会有年龄焦虑了,她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的肩膀,闭上眼说道:“你不后悔放弃飞升吗?修士大道的尽头便是脱离肉身凡胎,踏破虚空,飞升上界,如果当年你自私一些,这会儿早在上面当逍遥神仙了。”   奚时雪也问过自己后不后悔,过去的他不后悔,直到在丹襄雪境前被堵住后,那一刻他有了那么一丝的后悔。   可如今看到姜令霜,怀里的人有着他期盼依赖的体温,他低声道:“阿霜,你在这里,我就不后悔了。”   最初因为姜令霜未来的诞生,奚时雪才得以捡了条命,后来因为他的坚持,让姜令霜也有了诞生的机会tຊ,因果在此刻闭环,他过去是不相信缘分的,如今却也不得不信,他们是天赐的缘。   姜令霜在他怀里转过身,仰头去亲他的唇,沿着他微启的齿关去勾缠他的舌尖,奚时雪身上总有股格外好闻的气息,是姜令霜在旁人身上从未闻到过的,干净纯粹。   柔柔密密地亲了一小会儿,奚时雪及时止损,握住她的手腕制止她。   “如今不是时机。”   姜令霜笑道:“想得美,只是亲亲你。”   她凑过去揽住奚时雪的脖颈,仰头咬了口他的唇:“亲一口,懂吗?”   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如今哪有心情和他风花雪月,不过是如今心里像是堵了棉花,令她有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便想从他身上寻找些安全感。   奚时雪低头,和她又安安静静亲了会儿,双唇分开牵连的银线被他用指腹抹去。   姜令霜缩进他的怀里,双臂自他的腰间穿过。   “睡觉了,过几个时辰起床办事。”   “好,睡吧阿霜。”   姜令霜闭上眼,其实过了许久才睡着,这些时日她总无法睡够,难以入眠,今夜还算早了些的。   待她的呼吸平稳,奚时雪睁开眼,握住她的手腕,将灵力输送进她的经脉中。   他寿数不久,姜令霜未来的路还有太久,如今她快要突破洞虚境,步入大乘境,奚时雪想在自己身陨前看她进入大乘,自此便是这世间难得的大能了。   灵力绕着姜令霜的经脉游走,替她打通几处郁结之处,和姜令霜缔结婚契后,她的识海为他敞开,兴许是过于信任他,在安睡状态下毫无防备,以至于奚时雪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并且不会损伤她的经脉。   过去他是万万不敢太过深入的,连替她消去玲珑针都只敢细水流长,一日消磨一点,用了好多时日才化去了那根玲珑针。   灵力在打通外脉的几处郁结,悄悄深入她的丹田之处。   奚时雪半垂的眼睫忽然抬起,直勾勾盯着姜令霜沉睡的睡颜。   -   “所以小殿下的意思是,这里是灵族的埋骨地?”鹿姨压下心头的震惊,环顾四周,他们在这里已经待了足够久,在没有黑夜的极昼之地,早已渐渐丧失了对于时间的认知。   “嗯。”姜思韫颔首。   在妖族的民间传说中,灵族居住的地方富饶壮阔,人口不多但家殷人足,并非终年白昼之地,更不会是满地黄沙的蛮荒之境。   离淮是听着妖族民间故事长大的,已经来回走了几圈,还是没忍住追问:“怎么可能呢,这不都瞎编的传说吗?”   “万年了,这么久的时间流传下来,不知从何时便演变成了传说。”姜思韫坐在遮阳竹伞下,仰头望着眼前站立的一道道黑影。   奎叔和另外几人正吭哧吭哧挖坑刨沙,连一贯不爱动的宁菡都加入了进去,见离淮站着不动,宁菡一捧沙子砸过去。   “谁让你歇的,你干活啊!”   离淮拍了拍身上的沙尘,执起铲子走过去:“真的很奇怪啊,那为什么我们都看不到那些灵体,可二殿下就能看到呢?”   只有姜思韫可以看到的灵体正乌泱泱站在她身前,她只能瞧清大致的轮廓身形,男女老少皆有,这些或许便是民间传说的亡魂了。   姜思韫正对着的人名叫阿蘅,是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她死的时候只有十五岁。   这几日姜思韫和阿蘅说了不少次话,她是灵族的圣女,身份特殊,有很强大的话语权,虽然才十五岁,却在灵族有着极强的话语权。   阿蘅蹲在她身前,双手托腮看着她:“我也很纳闷,你为什么能看到,之前有两个修士也闯了进来,但他们看不到我们,最后还是通过圣物中的器灵和他们对话的。”   那些器灵也是跳出五行之外的存在,因此和灵族彼此可以相通。   阿蘅盯着姜思韫看了许久,后者一直慢悠悠地在喝茶,其他人都在干活,唯独她坐在这些休息,阿蘅就能猜出,她的身份不一般。   姜思韫低头之时,阿蘅皱了皱眉,抬手想要触碰她的眉心,可只是灵体的手却又从姜思韫的身子穿了过去,这让阿蘅有些挫败,瘪了瘪嘴收回手。   她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双手托腮看着姜思韫。   “前两天帮你们指路,没来得及问,我早就想问了,你是不是之前来过灵族啊?”   姜思韫饮茶的动作一顿,微掀眼皮看过去。   阿蘅道:“你的周身有种若有若无的黑气,很像我们灵族的寻木果树结出的寻木果腐烂后产生的东西。”   姜思韫苍白的唇微抿,沉声道:“这叫煞气,我的经脉内有煞气,那是万年前寰宇之战时,从界膜外的混沌小世界涌进来的煞气。”   阿蘅左右看看她,嘀咕道:“但就是很熟悉啊,寻木果极其容易腐烂,烂掉后便会化为黑气,这种东西有毒,且一旦附体极难彻底拔除,我阿弟阿妹他们都被寻木果害过。”   她转身招呼了两个站在远处的人:“阿弟,阿妹,过来一下。”   那两个早就蹲守的孩子眼眸一亮,窜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阿蘅身边。   阿蘅下颌微扬,示意他们看姜思韫:“你们瞅瞅,这姐姐——啊不,妹妹身上的黑气,像不像你们之前贪玩去了寻木果林见到的东西?”   两个没脸的人凑到姜思韫面前,她皱了皱眉,瞧不清这几人的五官,但能模糊看出是两个年纪更小的孩子。   两个孩子盯着看了许久,点点头道:“很像。”   阿蘅双手一摊:“你看我就说,真的很像啊,你要真不信,等他们把地下挖开,我带你们去寻木果林。”   姜思韫应了声:“多谢姑娘。”   在已被黄沙埋没的灵族秘境挖出曾经的路,是很耗力的一件事,奎叔他们不敢停歇,用灵力催动,离淮更是操纵藤蔓在里头通路,也用了将近一日的时间。   “够了够了,这些就够了。”阿蘅站起身,“再往外挖也没什么用,这一片已经是灵族最核心的区域了。”   姜思韫开口叫停:“可以了,不必再挖了。”   鹿姨停下来,擦了擦汗,看着姜思韫道:“思韫殿下,确定要进去,若有危险的话……”   姜思韫站起身,神情平静:“他们没必要,若真想害我们,刚刚便不必指路,我们便能晒死在荒漠中。”   阿蘅拍了拍胸脯:“害,我理解的,警惕点是好,当年我们就是没警惕才——”   身旁的人拽了拽她,阿蘅意识到失言,有些手足无措地越过姜思韫,率先走入已被刨出的灵族秘境。   “算了不说废话,你们想看的东西我带你们去看看,之前的那个人是撕裂空间后才出去的,你们既然无端进来,证明你们当众有人可以撕破虚空。”   阿蘅回头看了眼姜思韫:“是你吧,小姑娘,一条……龙?”   姜思韫颔首:“应是在下。”   阿蘅双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朝前头走去:“我之前也见到过一条龙,长得真俊秀,不过这么多年了,要是没飞升,那条龙应该早就死了。”   姜思韫是很聪慧的一个人,即使躺了太久,但也并非毫无学识与心计,她被众人包围在圈内,低垂眼睫静静沉思。   玄枝是灵族的少主,而灵族在距今一万年前,也就是寰宇大战爆发的前十几年便被外地入侵,一朝杀尽,听说无一人逃出。   但如今有玄枝活着,并且这些灵族死后没有灵力,以灵体形式存在,无法离开这片黄沙,偏偏玄枝可以离开这里去往外界。   而且看情况,这些人并不知道玄枝可以自由进出。   姜思韫状似无意问道:“那你们的少主呢?”   “玄枝少主吗?”阿蘅想了想,轻轻叹了口气,“尊主和尊主夫人死后,灵体不知道去了哪里,少主哀思过度,经常去爹娘的坟前坐着,一坐就是几日甚至几月,他不允许我们过去,我们也不敢凑上去。”   姜思韫弯了弯唇,趴在鹿姨的背上看着阿蘅。   “阿蘅,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阿蘅已经快带他们走到了最深处,闻言回道:“问呗,反正灵族都消亡了,再多的机密也都不是机密。”   姜思韫唇瓣翕动,声音很轻:“你说的寻木果如果不腐烂,会有什么功效,治病救人?”   阿蘅停了下来,身后乌泱泱的灵族魂体也停下。   一张张面容模糊的脸看过来,阿蘅似乎想到极其神圣的东西,整个人都变了。   “岂止治病救人,你可知那是我们灵族全体族人合力供养的神灵,是此界的天梯啊!你们修士飞升踏破虚空后,便会来到这里,踩着高耸入云的寻木飞升上界,吃下一颗寻木果后排出所有下界浊气,羽化肉身,化为仙体。”   “一颗寻木果里有着极其强大的灵力和福泽,这是三界天道共同赐予此界的福泽。”   离淮和宁菡几人听不到阿蘅他们说话,但能tຊ看到姜思韫的神情逐渐冷下,似乎听到了些不得了的事。   他们面面相觑,默契地朝彼此靠近,警惕盯着四周。   姜思韫问道:“寻木果呢?”   阿蘅双肩一沉,垂头丧脑地低头:“被人打劫了。”   “被人……打劫了?”姜思韫再过淡然,也不免破音,这算什么,那么强大的东西就这样被劫走了?   阿蘅知道她在想什么,飞快看了她一眼,自己自然也是羞愧的。   “虽然我知道这很儿戏,但确实,就一个晚上,所有的寻木果都消失了,然后寻木树似乎也被重创,自此沉寂,灵族用了许多年想要令它复苏,但事实上它在愈发衰败,直到寻木树沉睡,灵族被屠。”   姜思韫只匆匆问道:“寻木果可以令人死而复生吗?”   奎叔和鹿姨几人倏然看向她,一个个瞪大了眼。   “你们灵族到底是怎么从灵体阶段,再次新生呢?”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大事,阿蘅捂住嘴,姜思韫听到齐刷刷的惊呼,灵族当真是如传说中那般单纯,竟不知不觉被她套了话。   姜思韫不是傻子,能从阿蘅方才交代的事情中挖掘出更深的关系。   灵族在死亡后会以灵体形式存在,他们不会彻底陨灭的,会在经历一段时间的沉寂期后,被抹去所有记忆,再次新生复苏,以另一副面貌和身份重生,这段时间或许很长,几年到百年不等。   但迟早死去的人都会回来的,因此灵族是跳出五行之外的存在,所以为什么他们这般特殊?   为什么灵族这些灵体,到如今都没复生呢?   姜思韫听着那些人的窃窃私语和惊呼,淡声道:“因为寻木树沉寂了,无法再结下寻木果,因此你们也无法再复生了,是吗?”   阿蘅捂住嘴,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姜思韫别过头,拍了拍鹿姨的肩膀:“鹿姨,继续往前走吧,我说得都是对的。”   阿蘅:“???”   阿蘅忙跑上前:“我说不对啊!”   “你说不对那就是对的。”姜思韫油盐不进。   阿蘅咬牙跺了跺脚,心说早知道就不管这几个人了,她还不是因为这女子是唯一能看见他们的人,才心软了一回。   谁知道看着柔柔弱弱的,竟然这般聪慧?   阿蘅破罐子破摔,气冲冲道:“对!你说得都是对的,寻木果确实可以令人死而复生!我们灵族都是这么活过来的!”   “嗯,鹿姨放下我吧。”姜思韫拍了拍鹿姨的肩膀。   鹿姨将她放下来,姜思韫直接道:“请带我去寻木树旁。”   阿蘅垂头道:“它都沉睡了,好多年没醒过了,你要想去看看也行。”   姜思韫却道:“不,我想试试,能不能令寻木树结果?”   阿蘅大惊失色:“什么?别开玩笑了,我们灵族想了好多年的法子。”   可那棵树它就是枯萎了,不再结果子,连自己庇佑多年的族群都无法顾及,就这么孤零零、悄无声息地陷入了长达万年的沉睡。   姜思韫沉默了瞬,低声道:“我有个对我很好的阿姐,她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她刚新婚,新婚的夫君是替我们镇压了千年饕雪的丹襄境主,如今丹襄境主要为了这世间死去,一同死去的,或许会有我阿姐的心。”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想试试。”   姜思韫抬头看她,那张模糊的脸好像能渐渐看清轮廓了,她盯着那双眼睛。   “我想救救丹襄境主,以及我的姐姐。” 作者有话说: 来啦,两周内应该就能写完啦,感谢大家久等啦~ 本章发个红包,么么! 第69章 第 69 章 逆鳞   姜令霜只睡了不到四个时辰, 天刚亮便睁眼了,奚时雪已经不在屋内。   她快速盥洗穿衣,将头发束成马尾, 拉开房门出去, 这一层都被他们包了,过道上没人。   姜令霜走到尽头后, 透过过道尽头的窗户看到了站在客栈后院的奚时雪, 他盯着墙角的一棵梅花树看着, 也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她下楼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奚时雪回头看过来,冲她笑道:“阿霜, 你来了。”   “你何时醒的?”   “半个时辰前。”   姜令霜来到他身边, 看向院角的梅花树,现在已经入冬, 快到腊梅绽开的季节了。   “你今日心情不好吗?”姜令霜很敏锐,直观觉察出奚时雪的不对劲。   奚时雪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牵住她往外走, 温声道:“玄枝的迹象我并未搜到, 但是奚玄鹤清晨传了信过来,承咎剑他会为我们取来, 他已加急,今日便有人送来。”   姜令霜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皱眉道:“现在来送圣物?不会有人中途拦截吗,玄枝如果真的在北洲,那么这里一定有生死境中的人把控。”   奚时雪道:“参府有些变动,不适合保管承咎剑, 便尽早给我们送来,阿霜放心,北洲王城封锁极严,生死境的人若是露头,薛少君的人会出手。”   姜令霜果断拆话:“那也只是最理想的结果,我们并未跟生死境中的人交手太多,在那样诡谲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他们实力不容小觑,也一定会有些旁的歪门左道,事关圣物的事,容不得——”   她顿了下,想到些什么,眼眸微眯说道:“对啊,如果生死境中的人拦不住参府来送圣物,玄枝一定不想让圣物落在我们手中,那么他就会自己出手。”   奚时雪唇角弯起:“阿霜聪慧。”   姜令霜又问:“难道玄枝看不出来我们在诱他入局吗?”   “他看得出来。”奚时雪牵着她走出客栈,又补充了句,“阿霜放心,我有把握找到他,会拦住他的人,你去接应来送圣物的人吧,外头势力混杂并不太平,如今尽快将圣物都握在手里,才是最安全的。”   姜令霜柳眉微拧,看了眼奚时雪,他冲她温和笑笑,她不再多问,应了一声:“好,我去接,如果玄枝那边有动静,你得出手,我打不过他。”   奚时雪在她额头落了个吻。   “阿霜,我会帮你的,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做的。”   -   参商二府的势力混杂,并不如四大王洲那般森严,而作为参府第一强大的世家,若是奚家想借圣物,实在过于容易了些。   被奚玄鹤选中去送圣物的时候,三个孩子先是沉默。   然后景宸指了指自己:“我?”   应煊拿着扫把:“我们?”   路松盈震惊:“我们三个?”   奚玄鹤懒得搭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奚时雪点名要这三个天天只会扫地的弟子,抢过他们手中的扫把抹布,打包将三个孩子扔了出去,塞给他们一些防御法器便关上了奚家的大门。   景宸抱着怀里的承咎剑,跟捧了个烫手山芋没什么区别,惊恐地看看应煊和路松盈,想将圣物塞给他们,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三个孩子带上圣物,提心吊胆地乘上芥子舟,又提心吊胆地驶出了参府地界,这期间太平无事,并未有什么异样发生。   坐在芥子舟上,景宸三人联系了姜令霜,听到是他们来送圣物的时候,那边沉默了许久,然后才缓缓迟疑开口。   “你们不是在说梦话?”   当然不是啊!   路松盈都快吓哭了,要是弄丢圣物,他们三个的命倒是不算回事,那可是要丢人丢上千年的,死后都得被骂,真正的遗臭万年了。   听到几个孩子紧张的声线,姜令霜捏捏眉心,有些头大地说道:“我去接应你们,别怕,圣物丢了也能再找回来,你们的安全最重要。”   应煊哭哭唧唧说道:“师娘您说反了吧,我们三个头可断血可流,圣物不能丢啊!”   这么长时间没见这三个傻孩子了,开口还是熟悉的词,姜令霜站起身朝外走去,冷声道:“我去接你们。”   奚时雪去办自己的事情了,姜令霜知道景宸三人来送圣物,或许是他的指使,她只是不懂,为何偏偏是这三个孩子?   一路担惊受怕的事情最后还是发生了,在芥子灵舟刚抵达北洲时,一道利刃从天际劈来,将灵舟从中一分为二,瞬间裂成两半。   在船舱内的三人面面相觑,惊恐地摆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从中分开,一同分开的还有船板,景宸在一半,路松盈和应煊在另一半。   “啊啊啊啊啊师娘救命!”   两半芥子灵舟朝海里砸去,海面上掠来数十道黑影,北洲的修士觉察不对,冲过去拦截,双方瞬间打成一团。   三个傻孩子随着两半碎裂的灵舟落进海里,给自己施了个避水诀,还好他们都学过凫水,拼命地往上游,刚游出灵舟,远远瞧见从海里涌来的黑影们。   他们定睛一看,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头也不敢回地往上游,身后埋伏在海里已久的杀手们紧随其后,并不是三个金丹期的孩子可以应付的。   杀手们即将追上景宸,景宸将怀里的木匣子抛出去扔给路松盈,在队友含泪的目tຊ光中,眼神坚定地转身,张开双臂朝身后的杀手扑去。   被他缠住的两个杀手抬起刀,正准备捅穿他——   血雾炸开,远处的杀手们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也炸成了血雾,一团团浓血在海里蔓延,随后几根绫罗伸出,卷住他们三人的腰拽出了海面,扯到一处礁石上。   三人呸呸几声吐出嘴里的海水,胡乱抹了抹脸,看见身前站了个人。   姜令霜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们三个,不知道奚时雪打什么主意,怎么会让他们三个来押送圣物,要不是他现在去办事了不在这里,她高低得去逼问一番。   “师娘!”路松盈扑过去,抱住姜令霜的腿哇哇大哭,“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这次要死在这里了!”   姜令霜还没推开她,另一侧的腿上又抱上了个人。   “师娘,听说妖境出事了,你可吓死我们了,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应煊一把鼻涕一把泪,全然没看到姜令霜脑门上横跳的青筋。   姜令霜死命抽着衣裙:“都给我滚开!”   这是奚时雪给她买的衣裳,她才穿过两次!   甩开两个孩子,姜令霜看向景宸,他将地上的木匣子抱在怀中,那里头装的是承咎剑。   姜令霜走过去,朝他伸出手。   景宸小嘴一瘪,委委屈屈把手递给她,姜令霜颇为嫌弃地甩开,刚准备站起来的景宸又跌了回去。   姜令霜拿起他怀里的木匣子,这里面装的是承咎剑……   的壳???   姜令霜瞪大了眼,把木匣子翻了底朝天,倒着晃了晃,确定里面没有暗室,这一个木匣子里就只有一把承咎剑的剑鞘。   姜令霜惊诧问道:“剑呢?”   景宸揉揉摔疼的屁股,嘀咕道:“就在里面啊。”   姜令霜晃了晃木匣子:“你说在这里面?”   三个孩子盯着只有一把剑鞘的木匣子沉默。   然后忽然间,刚被捞起来的傻孩子们齐刷刷朝海里扑去,姜令霜又气得两眼一黑,绫罗卷住他们三个捆得严严实实。   “又干什么去?”   景宸忙道:“肯定是掉里头了!”   圣物怎么会轻轻松松掉海里呢?   冷静下来后,姜令霜也想明白了,她身边信得过的人不多,景宸三个人又是参府奚家的人,确实是最适合拿来当靶子的人,更何况承咎剑的剑鞘在这里,他们三个身上确实有圣物气息。   三个奚家的弟子,是姜令霜信任的人,从参府奚家抄小路鬼鬼祟祟赶来,身上还有圣物气息,确实会引出一大批埋伏在北洲,来自生死境中的人。   奚时雪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姜令霜解开景宸他们身上的绫罗,将木匣子合起来扔过去,淡声道:“带着承咎剑躲好。”   路松盈:“可是这里面没有剑——”   “师娘放心!我们一定守好承咎剑!”   景宸扯住她的胳膊,和应煊一起将她拖走,几人躲在石头后面看去。   姜令霜拔出腰间的剑,单手一挥,剑气裹着海水,凝化为锋利的水刃,在海平面上掀起巨浪,随后姜令霜化为一道红色流光,朝着追来的杀手冲去。   那边瞬间打了起来,景宸三人所在石头后面,装模作样地抱紧承咎剑。   生死境中的人用了一手诡谲的术法,并不同于外界如今的任何一门功法,但毕竟境界在那里摆着,姜令霜应付得并不算困难。   海面上打得激烈,北洲王城的岸边上,薛琢闻讯赶来,看到远处海面上那道混在一堆黑影中的红衣女子,心头一颤忙提枪冲去,身后的弟子也足尖一踮掠了过去。   看到薛琢来,姜令霜忙道:“去带他们三个走!”   薛琢单手转枪,长枪捅穿一人的胸腔,他厉声道:“你先走!”   姜令霜躲开几把朝她劈来的刀剑,声音颇大道:“他们三个身上有圣物,先走!”   圣物?   那想必是承咎剑。   薛琢知晓事态紧急,转身掠去礁石上,拎起三个孩子朝北洲王城赶去,身后的弟子乌泱泱护在他们身后,拦杀追上来的生死境之人。   海边的战局很快惊动了王城。   郊外的一处别院中,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单膝跪地说道:“主子,海上打起来了,参府的三个孩子似乎带了圣物,姜公主前去救人了。”   玄枝端坐在石桌旁,吹了吹刚煮好有些滚烫的茶,头也不抬道:“那不是承咎剑。”   黑衣侍从道:“那外面……”   “做戏呢。”玄枝抿了口茶,声音淡淡。   “可承咎剑如今确实不在参府地界了。”   “没关系,不重要。“玄枝抬起头,侧首看向院外的林间小道,从竹林中走出道高挑料峭的身影。   仿佛无形的结界笼罩了这座小院,早已停止的饕雪再次席卷而来,方才还在说话的黑衣侍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瞬间冻成冰碴,这是纯粹的饕雪之力,是足以冻死一个化神修士的。   玄枝看了眼刚烧开的茶,他只抿了一口,这茶便成冰了。   “原来境主的目的是引走姜公主啊。”玄枝捏碎了茶杯,瓷片碎成了齑粉,他松开手,粉末随风飘走。   奚时雪孤身从远处伴着风雪走来,白衣好似要与天地融为一体,他单手提剑,不斩剑在多日前早已褪去了所有的温润,成为了一把开刃的剑。   长剑在虚空划出利落的半圆,剑光瞬间爆发,裹挟着满地的霜雪劈斩而去,将那把石桌劈成粉末,轰在了最后面的院落。   房屋倒塌,却不见方才还坐着的人。   奚时雪头也不回地反手转剑,不斩剑朝身后捅去,玄枝迅速躲开,刚退出一步远,奚时雪已经踹上了他的肩头,用力极大,将他踹出百丈远。   玄枝撞到山石之上,呕出了一口淤血,他不躲不避,反而咧嘴笑起来,舒展四肢看着已经瞬移到面前的奚时雪。   不斩剑抵着他的脖颈,剑锋割破他的血肉,玄枝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动脉挨着那柄冰凉的剑。   他仰头看着站在身前的奚时雪,便是过去偷袭奚时雪的那两次,都未在这位温润的丹襄境主身上感受到这般强烈的杀意。   想来人都有自己的逆鳞,过去的奚时雪并无不可触及的底线,如今他有了七情六欲,事关姜令霜的生死,便是丹襄境主绝对不允许旁人试探的那片逆鳞。   “你知道了是吧?”玄枝咧嘴笑笑,霜白的齿上都是鲜血,活像个吃了人的鬼,“想来也是,姜令霜快要突破洞虚直入大乘了吧,噬心蛊的潜伏期也快到了,它在苏醒,是吗?”   奚时雪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解蛊的法子。”   “我怎么会知道呢?”玄枝耸耸肩,单腿屈起靠坐在山石前,“我只杀人,不救人的。”   剑锋割破了玄枝的动脉,他的脖颈喷溅出血柱,瞬间窒息,脸色憋得乌青,刚想堵住自己的血管,抬起的手被一根冰锥刺穿。   玄枝倒逼灵力,强行令割破的动脉复原,这是灵族的人都会使的术法,可生肌续脉。   十几根冰锥自他的肩胛骨,双臂和双腿穿过,将他钉在了巨石之上。   玄枝一声没吭,甚至还在笑:“你生什么气呢,你以为单靠翎璇留下的三百妖族守卫,真能将两个公主拉扯长大啊,我已经留了她一命,让她多活了这么多年。”   奚时雪再次冷声问道:“解蛊的法子。”   “没有法子。”玄枝笑道。   奚时雪已不敢回忆自己在姜令霜经脉中探出噬心蛊时的情绪了,堂堂丹襄境主,终年伴着饕雪生活的人,竟感受到了蔓延到浑身的冰冷,比他刚融合饕雪之时还要冷,冷得他想要去抱紧姜令霜,可刚触及她,眼泪就落了下来。   噬心蛊在姜令霜的经脉中潜伏了太久,直到姜令霜将要步入大乘后,才会渐渐苏醒,这时候的主人有着强大充沛的灵力,可以供给给它们所需要的灵力养分。   姜衡就是在步入大乘后才忽然昏厥的。   如今奚时雪在姜令霜的经脉中探出了噬心蛊的行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寻迹   驶向东洲的芥子灵舟上站了十几人, 船舱内只坐着两人。   徐南禺看着对面的乌溯:“你当时养了两只蛊虫,是吗?”   “嗯嗯。”乌溯第一次坐这玩意儿,新鲜极了, 毕竟是个年纪还小的孩子, 趴在船窗旁朝下面四处乱看。   徐南禺眉心微蹙:“上官崇找你借了两只蛊虫,可如今只发现了一只, 难不成死了一只?”   乌溯立马回头, 声音颇大地反驳:“不可能的!哪有那么容易死啊, 噬心蛊跟别的蛊虫不一样, 它们在进入人体前都是蛹状,而且靠灵力供给生存养分,等到环境充裕时, 譬如被它寄生的人强大到可以供给给它足够破壳羽化的能力时, 它才会钻出蛹的!”   “还会羽化?”   乌溯撇撇嘴:“对啊,先蛰伏在蛹壳中, 借着变成幼虫,然后汲取足够的灵力化茧成蝶。”   “然后呢?”   乌溯双手tຊ一摆:“然后宿主死亡,它汲取完所有的养分就可以自由自在了。”   徐南禺皱眉:“所以你养它有什么用?”   乌溯一拍桌子, 郑声道:“你知道噬心蛊化成蝶后有多强大吗, 那就不再是杀人的蛊虫了,它已经脱去了外面那层毒衣, 可以将所有的毒都净化,不然你当我几年不眠不休培育它们,是用来杀人吗!”   他说到这里有些委屈,别过头道:“那个人来借蛊虫,说的就是要救人,他要让蛊虫在自己的身体里复苏, 我看他已经快入大乘了,估计是要牺牲自己喂养噬心蛊,去救什么人,我就答应了。”   他万分不舍地送出自己的心肝宝贝,结果被人拿去害人,乌溯如今也很愧疚,因此连主上的任务都丢下了,偷偷溜出来跟着徐南禺回东洲救人。   现在快到东洲了,徐南禺侧首看着窗子外飞速闪过的一桩桩房舍,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群山。   上官崇并未说他借了两只噬心蛊,另一只噬心蛊如今在何处?   而此刻的东洲王城异常热闹。   新的天诏已经生成,即将落下。   正午时候,街道两侧的百姓们抬头看向天际,云雾后浮现出耀眼的金光,一股温润圣洁的清灵之气在东洲王城荡开,席卷整个东洲地界,那是上神的力量。   王宫内,姜庭渊换上了整洁肃重的少君服饰,负手站在中央的圆台上,仰头望着早已凝实的天诏。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时候应该欣喜,真到了这一刻,反而过于淡定了些,心中竟没什么波澜起伏。   上官崇站在台下,看着天诏被一只从上界伸来的手推落,闪着金光的天诏朝姜庭渊落去,在诸多宫侍将领和百姓的注视下,古神浑厚的声音自云层后传来。   “姜衡悖逆东洲律规,废王君位,姜令霜血脉驳杂,半妖不堪担当大任,废少君位,择立东洲大皇子姜庭渊为王君,日后你需恪守东洲律规,治洲安民,尽快将圣物从妖血手中夺回,好安东洲山河。”   姜庭渊躬身接下天诏,应道:“是。”   台下的人乌泱泱跪了一片,高声唤着他。   “参见王君。”   姜庭渊看着手里缩小的天诏,打记事起母亲就一直在耳边说,他要成为东洲的王君,彼时姜庭渊并不理解,父亲只有他一个孩子,只有母亲一个王后,那少君之位自然是他的,有什么好抢的。   直到母亲死后没多久,姜衡娶了新欢,生下了两个女儿,上官崇对此格外戒备,时刻督促姜庭渊尽快斩杀这两个“妹妹”。   姜思韫倒是不足为惧,奈何那姜令霜最难缠了,姜庭渊没少在她身上栽跟头。   他收起天诏,古神完全消散在下界的时候,一人坐在木椅上,被两个宫侍推了过来。   有人下意识唤:“王君。”   话刚说完,他觉察失言,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   这哪还是什么王君,刚才古神可是亲自下令废了他的君位,此刻他是戴罪之身。   姜庭渊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个身形枯瘦的男子。   姜衡刚被他割了经脉,从大乘修士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本该重伤卧病在床修养多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姜庭渊冷眼看向那些匆匆忙忙跑来的宫医,他们跪倒在地,齐刷刷低着头。   姜衡目光冰冷,摇了摇头:“渊儿,我说过这君位你坐不得。”   木已成舟,天诏都落下了,这时候还讲这些车轱辘话,姜庭渊反而气笑了。   “我坐不得,那只半妖就坐得?”姜庭渊大步跳下高台,无视上来阻拦的上官崇,大步朝姜衡走去,将天诏甩到他身上,“你要不要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如今我才是王君,是古神钦定的王君!”   姜衡抬头看他,问道:“糊糊涂涂活了这么多年,你可知道你母后因何而死,身边都有哪些豺狼?”   上官崇愣了瞬,忽然几步上前:“来人,还不将这个庶民压下去!”   身披甲胄的将领上前,硬着头皮便要捉拿姜衡,他始终目光沉静,并未有半分慌乱,当君多年的威严即使在此刻成为了废人,也依旧未曾消散半分。   “我看谁敢!”姜庭渊厉声呵止,抬手拔出长剑,“都不许动他,让他说!”   上官崇试图阻拦:“渊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姜庭渊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盯着姜衡:“我说让他说!如今我才是东洲王君,谁敢不听!”   上官崇道:“渊儿!”   姜庭渊挥开他的手,居高临下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姜衡:“您倒是说啊,我也正想知道呢。”   因病而死,是怎么病死的?   姜衡弯了弯唇,在上官崇惊恐的目光中,说道:“你母亲是被宁王妃害死的。”   人群之中,宁王妃瞳仁惊颤,见身前的人齐刷刷看来,她慌忙摆手:“陛下——姜衡,你在说什么!我为何要害弟妹!”   姜衡轻轻咳了咳,用锦帕擦拭唇中的血,看到姜庭渊颤抖的手,他又笑了笑。   “当年我还不是少君,因你母亲倾慕于我,便去求你外祖父前来东洲求亲,父王勒令我娶了你母亲,但也因此许给我少君之位,我确实占了便宜,无话可说,也没什么好怨怼的。”   姜衡抬头看向姜庭渊,“我已有钟情之人,怎会与你母亲再朝朝暮暮,你母亲涉世未深,被宁王——我的兄长哄骗。”   姜庭渊的眼睛渐渐瞪大,原先强行装出的淡然不再。   “你不是我的血脉。”姜衡的声音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你是宁王的孩子,你母亲也是因此被宁王妃所害。”   周遭哗然,这些人再也坐不住,竟当着新任王君的面窃窃私语。   上官崇看向脸色惨白的宁王妃:“是你,是你害死了清儿?你这毒妇!”   他抬手便朝宁王妃轰来,被宁王府的守卫们拦住,宁王妃跌跌撞撞后退,王妃的庄严早就丢掉,指着姜衡道:“你血口喷人!”   姜衡抬手将一枚袖扣丢给姜庭渊:“这是你母亲死时握在手中的袖扣,紫锦花珠在整个东洲只有王妃可用,你可以去宁王府搜搜,应该能找到许多。”   姜庭渊的脸色铁青,煞白透着不可置信,而姜衡已全无父亲的半分温柔,摇了摇头说道:“若严格按照东洲律规,你属于私生,无权承袭王君,甚至连皇子之位都无法继任,以及渊儿,你可知父亲的毒为谁所下?”   他笑了笑,远处正和宁王府守卫搏斗的上官崇一惊,再顾不得打斗,急速朝姜衡冲来。   姜衡说道:“就是你的外祖父,谋害东洲王君,令整个东洲动荡两年的,便是你的外祖父。”   “我说这王君之位你坐不得,你应该知道原因的。”   姜庭渊瞳孔颤抖,抬手朝他扑来:“住嘴,住嘴!”   姜衡唇角弯起,好像看到了什么人一样,眼神也变得分外温柔。   “这不是姜家的天下,镇守东洲的京玉弓是用妖族神兽白虎的尸身制成的。”   姜庭渊根本没来得及扑到姜衡身上。   天幕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传送到了整个东洲地界,原先是为了册立新的王君,如今那些百姓们却目睹了一桩埋了多年的密事,也目睹了忽然消失的日光,以及从浓重云层中劈落的天雷。   -   奚时雪碾碎了玄枝的肩骨、手骨和腿骨,最后他半蹲下来,看着瘫倒在地的玄枝。   “是不是很纳闷,古神怎么不给你力量了?”   玄枝的灵力全靠古神供给,一旦那些古神不给他传送力量,玄枝便只是个跳出五行之外的存在罢了,毫无特殊的地方。   他的脸色惨白,疼痛令他的额上和脖颈间浮现出细密的冷汗,可方才召唤古神,竟无一人应他。   即使到这种地步,玄枝仍未求过饶,眼底噙着令人胆寒的笑。   奚时雪说道:“你的古神现在应该自顾不暇吧?”   玄枝眉心微拧,眼眸眯起:“什么意思?”   “他们飞升神界靠的是开洲之主的功德,但这功德怎么来的,想必你比我清楚,在上界的每一日都过得不容易吧,造的杀孽那般多,一旦功德压不住业障,神界的天道便会觉察,因此必须要你时不时搞些事情,四大王洲派人拿圣物去镇压,护佑黎民百姓。”   神器是几位古神造出的,王洲是他们开辟的,百姓是因他们才得以安宁的,这功德算来算去,多少可以摊在他们身上些,不断压过他们身上的业报。   “知道现在王洲发生了什么吗?”奚时雪的剑柄用力摁在了玄枝的手背上,他这身洁净的白衣也沾染了鲜血,如今活像个修罗恶鬼,“四位古神在上面估计想劈死下界所有人吧。”   玄枝惊声道:“你们竟敢说出来?!”   知道真相的人少之又少,四大王洲加起来也没多少人,生怕自己的地位撼动,怎么可能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奚时雪冷声问:“tຊ玄枝,我再问一遍,噬心蛊到底怎么解?你确定还要继续当那几个古神的走狗,真当他们可以从此次的危机中解脱出来?”   玄枝咬牙道:“我说了,不知道。”   奚时雪忽然松手了,他站起身,灵力抹去了白衣上的血迹,清俊的脸隐在树影中,垂眸睥睨着他。   “你是为了灵族吧?”奚时雪瞧见了玄枝的瞳眸一颤,似乎在惊诧他为何会知道灵族。   “万般皆有定数,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法则,修士修到一定境界便必须飞升,或者天人五衰,不可留在下界,古龙这般强大的血脉,子嗣却伶仃稀少,也是天道的制约,而你们灵族却可以循环重生,看似强大无匹。”   玄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奚时雪便知道自己猜得都是对的。   “灵族的重生借助的是外力,对吗?”奚时雪看着他,声音平静,“你们镇守着什么东西,这是你们的责任,它会赐予你们再次新生的机会,但你们并未守住,因此遭来灭族之灾,也无法再次新生。”   “那几个古神承诺了你什么,譬如赐予你们复生的机会?”   玄枝忽然笑起来:“丹襄境主果真聪慧,猜得对,但也不对。”   他身上的伤慢慢复原,已经能简单坐起来,靠着身后的山石,玄枝一身狼狈。   “我也很想知道,境主是怎么找到我的?”   奚时雪淡声道:“上次在海底裂隙见面,难道不觉得回去后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玄枝的眼神渐渐冰冷:“你做了什么?”   奚时雪单膝蹲下,一字一顿道:“玄枝,控雪术有两大绝技,一为雪斩,二为寻迹。”   玄枝冷笑道:“吓唬我呢,你当初不也没找到你夫人?”   “我并未提前在令霜身上种下雪种,那比较伤身。”奚时雪笑了下,竟有些恶劣,“可你不一样,死不死活不活无所谓,我的雪种会在你身上生根发芽,深入你的识海,昨日我催生了那枚雪种,它已经开了花,我当然能寻到你。”   玄枝的眼神越来越冷,恍惚间以为奚时雪在忽悠他,但他能寻到他的踪迹,这件事又令他不得不信。   而且那一次海底裂隙见面,奚时雪确实太过淡定,完全站着不动。   “你——”玄枝刚要开口,忽然觉察到什么,眉心微蹙,顷刻间消融自己的肉身,在奚时雪面前顿遁得无影无形。   变成灵体也只是看不到而已,但奚时雪若是想找他,不必看得到。   可他没有动,反而站起身,在雪中安静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离开。   数不清几万里外,那片荒漠依旧风沙肆虐。   姜思韫在阿蘅的带领下见到了寻木树。   比起妖境的扶桑神树,这棵寻木树实在过于干枯了,它存在于外人无法抵达的空间内,连扶桑神树都未觉察到它的存在,不知道在这片大陆还有个空间,里头种了一株可以登天的神树。   阿蘅抬手摸在寻木树的树干上,只轻轻搭在上头,她触碰不到它的实体。   “没有照顾好它,因此我们的族群也迎来了灭顶之灾,姑娘,不知道你想用寻木果救谁,但是我们当年该做的法子都做了,它确实就这么枯萎了,也没有再结过果子。”   姜思韫问道:“不是说飞升前得吃寻木果吗,那过去那些飞升的前辈怎么没吃?”   阿蘅的声音低了些:“你们说的那些飞升之人,未必真的飞升上去了。”   她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寻木果树:“他们踩着这棵枯萎的树上去,就没再下来过了,不知道是飞升了,还是……”   姜思韫眉心紧拧,越想越觉得此事诡异。   刚想继续开口追问,肩膀忽然搭上一只手,奎叔飞冲上来,拽住她往后撤。   “二殿下,当心!”   从侧面劈来一把长刀,随后隐身的人渐渐凝实了肉身,满身是血,单手拎刀。   阿蘅惊声道:“少主,你这是怎么了?”   玄枝看着姜思韫,冷声开口:“怎么会是你?”   透过他的眼睛看到的一切,传到了奚时雪的目中。   控雪术绝技寻迹,等他的雪种开花后,不仅能隔绝万里追踪,还能成为他的耳目。   在往客栈走的路上,奚时雪忽然顿住。   他看到的是一片荒漠,一棵高耸入云霄的枯树,以及几个始终寻不到踪迹,或许早已被压成血雾的人。   ……姜思韫和奎叔他们还活着?   -   姜令霜解决完生死境镇守在北洲的杀手后,也意识到有些不对的地方。   奚时雪不是爱单独行动的人,这点事也没必要瞒着她,三个孩子拿的只是剑鞘,那承咎剑在何处?   姜令霜匆匆往薛琢的宅邸赶去,薛照琴默许她和奚时雪拿无晦镜,早已提前打点过,这些守卫并不会泄露她的踪迹,也不会阻拦她。   她大步跨进薛琢的院子,闻到一股饭香,侧首看过去,三个孩子正坐在圆桌旁大口干饭,边吃边说。   “香,真香,跟师父师娘分开后,回到参府再也没吃过这好东西了。”   “呜呜到底谁教的参府习医,我们日日都吃药膳。”   “薛少君这里缺打杂的吗,我们几个特别会扫地。”   路松盈拍拍自己的胸脯,十分骄傲地抬起头。   薛琢双手环胸,一脸嫌弃,在姜令霜进来的那一刻就看到她了,用眼神问她:   这三个傻子哪里找来的?   姜令霜耸了耸肩,双手一摊,无声启唇:“自己送上门的。”   她走过去,见到她过来,三个孩子立马招手:“师娘!你坐下来吃点啊。”   姜令霜哪有这干饭的心,找了个空位坐下,一拍桌子凶巴巴道:“老实交代,奚玄鹤让你们来送的?可有说旁的话?”   应煊拿着鸡爪,惊恐地身子后仰,摇摇脑袋说道:“家主没说别的,就给了我们承咎剑……的剑鞘,然后打包把我们扔了出来。”   “连个护卫的人都没派?”   “没啊,就我们三个。”   那可真是高看他们三个了,这八成也是奚时雪的主意。   姜令霜眯了眯眼,不知道是不是气得,觉得心口一阵抽抽的疼,从刚才她就有这种闷疼感,抬手顺了顺胸口。   景宸小心问:“师娘,你生气了吗?”   薛琢也皱眉道:“怎么了?”   姜令霜摆摆手:“没事,心口有些疼,可能打架打的。”   她端起桌上空的茶杯,倒满茶后仰头喝了一口。   见她脸色有些不好,薛琢放不下心,担忧道:“你夫君毕竟是丹襄境主,论医术无人能敌,都不给你补补身子吗,脸色都白了,打架这么累?”   姜令霜淡声道:“兴许是快要突破境界了,估摸着再有俩月吧,就能步入大乘了。”   “真的???”三个孩子齐刷刷开口,眼睛亮亮的,眉宇间都是欣喜,“师娘也太厉害了,不到两百岁就能大乘!”   姜令霜哼哼两声,倒有些过去的傲娇模样,薛琢摇摇头轻笑,见她的脸色不好看,又倒了杯热茶。   “喝点茶,我们慢慢谈,这里是安全的。”   他年纪大了竟然也靠谱了些,姜令霜心说,今天就不跟薛琢吵架了。   “承咎剑不在盒子里,那——”她端起茶,刚开口说话,心口忽然一阵抽疼,姜令霜皱眉揉了揉心口。   “师娘,你真的没事吗?”景宸三人也顾不得吃了,放下手里的饭菜。   薛琢道:“我将府上的医修给你唤来。”   姜令霜拽住他的袖子:“没事,不用,先谈正事。”   话音刚落,两人齐刷刷一停,姜令霜抬头和薛琢对视,即使北洲和东洲相隔太远,但两个高境修士怎会觉察不出那股威压?   那是强大的神力。   薛琢腰间的玉牌亮了,来信的是王宫。   “母亲。”他开口道。   薛照琴极其冷静:“薛琢,东洲公主在你身边吗?”   薛琢看了看姜令霜,应了声:“在。”   姜令霜听到玉牌那边传来薛照琴的声音。   “刚才东洲古神出手了,姜公主你的父亲姜王君陨了,古神亲手杀的。”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 第71章 第 71 章 “我有办法   一洲王君的死讯是瞒不住的, 也无人敢瞒。   毕竟那是古神亲手斩杀的人。   薛琢站在院中,两耳嗡嗡的,医修从寝殿中出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 三个孩子已经拥了上去。   “大夫,师娘她怎么样了?”   他们三个便懂医理, 在方才姜令霜晕过去之时探过脉, 三个孩子无一人可以找到原因, 只觉得姜令霜的脉搏也着实奇怪了些。   医修摇摇头, 神情为难:“竟如此奇怪的脉象,公主体内明明有澎湃的灵力,像是要进境了, 可却有另一方势力在吞噬她的力量, 与之对抗,两者相冲。”   刚才三个孩子把出来的脉象也差不多如此。   景宸急道:“那您都没把出别的东西吗?”   医修老脸一红, 无奈道:“我学疏才浅,兴许道行不够,但行医多年, 我确实未见过这般诡异的脉象, 姜公主的夫君是丹襄tຊ境主,如今怕是只有他才有办法了。”   三个孩子顿时急了, 冲进殿内。   薛琢将诊金递给医修,冷声吩咐:“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医修道:“那是自然。”   薛琢抬步进去,姜令霜躺在榻上,身上扎着几根银针,那是替她吊气疏脉的。   “丹襄境主呢?”   正呜呜咽咽的三个人瞬间回神,拽掉姜令霜腰间的玉牌准备联系奚时雪, 一阵森寒的风从外头吹来,像是一捧雪来到他们面前。   几人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记掌风打了出去。   薛琢站定,两扇门已在自己面前关上,他皱起眉紧紧盯着紧闭的房门。   少君殿把守森严,奚时雪什么时候进来的?   寝殿之内,奚时雪在榻边坐下,抬手握住姜令霜的手腕,拔出几根银针,噬心蛊追随灵力而游走,灵脉越是通畅便越是利于噬心蛊游走。   奚时雪将姜令霜的几处经脉封住,锁住大半的灵力,取出几枚丹药递到她的唇边,高阶的丹药入口即化,不需要灵力催动。   等将噬心蛊短暂压回去,奚时雪看着姜令霜惨白的脸。   他抬手拂开她有些凌乱的发,俯身亲亲她的额头,起身朝外走去。   三个孩子就等在外面,见他出来乌泱泱围上来:“师父,师娘怎么样?”   “无事。”奚时雪看向薛琢,“无晦镜在玄枝身上,他藏了起来,我大致能知道他藏在了何处,无晦镜我会去取,现下需要你帮个忙。”   姜令霜都昏厥了,他竟然在说圣物的事。   薛琢皱起眉头,微微颔首:“你说。”   “我需要尽快集齐六大圣物,承咎剑已经在运来的路上,南洲和商府圣物尚在他们手里,想来需要你和玉公主帮忙了。”   薛琢皱眉道:“你们拿了圣物后,也不一定还回来,他们怎么可能会给?”   “没有说借。”奚时雪眼神冷淡。   薛琢反应过来:“你要我去偷圣物???”   景宸三人倒吸一口气,虽然他们也多少知道点姜令霜需要圣物做什么,但这事之所以没有跟几大世家协商调来圣物,是因为他们大概不会同意。   毕竟这些当家的,应该知晓圣物得来的不易,怕一旦让圣物认主姜令霜,便再也要不回来了。   薛琢愣是被他气笑了:“境主,难道你不知道偷盗圣物是大罪吗,你要将北洲和西洲置于何地?”   “饕雪快要压不住了。”奚时雪淡声接话。   轻飘飘一句话,令他们都安静了,景宸三人唇瓣哆嗦,年纪小的孩子无法冷静,心中惊诧又带了恐惧。   薛琢还算镇定些,反问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饕雪在动荡,或许有上面的示意,我也在衰弱,这样下去最多十年。”   十年能做的事情太少了,不足以他们找到可以解决饕雪的法子,如今唯一能走的路,只有那一条了。   饕雪的强大,意味着奚时雪的虚弱,要根除饕雪,意味着要将饕雪和容纳它们的容器一并铲除。   奚时雪看着薛琢:“如果你们觉得圣物比所有人的性命都重要,宁肯守着圣物去找一个不知存不存在的法子,我无话可说,我会自己去拿圣物,你们想死,阿霜的路还有很远要走。”   薛琢别过头,深深吸气又呼气,终于缓过来那股惊骇。   “姜令霜呢,她怎么回事?”   “我会解决,她很快就会醒来。”   “另外两个圣物我会和玉琼音去拿,玉琼音的未婚夫是商府之人,我们会尽力拿来,但若是他们觉察出圣物丢失,定会来找事,你消失以后,姜令霜的日子会很麻烦。”   “我知道,他们会将圣物再夺回来。”奚时雪淡淡应道,“我会替她解决好的。”   薛琢并未再说话,只说了句:“你们在这里住下吧,生死境的人已经出动,外面怕是不安全。”   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只一眼就别过头,疾步匆匆往外走,身侧的弟子跟上来。   “殿下,王君传您。”   薛琢站定片刻,转身朝王宫走去,他大概也知道母亲要说什么。   送走薛琢后,奚时雪才有功夫管这三个傻孩子。   看了眼他们三个泪汪汪的模样,奚时雪将丹药递过去,问道:“可有受伤?”   “没、没有。”景宸擦了擦眼泪,摇摇头,“师娘来得很快,我们没有受伤。”   路松盈问道:“师父,为什么要让我们来送承咎剑的剑鞘?”   若是过去的奚时雪,或许并不会为这个三个孩子解释,他并不怎么待见他们,这三人太过吵闹,总打扰他和姜令霜的独处时光。   如今或许是大限将至,他对这三个孩子也多了许多包容,以及一丝的愧疚。   “为了做戏给一些人看。”   应煊懵懵问道:“做戏?给谁看?”   给一些正在盯着他和姜令霜的人看。   -   姜令霜是在深夜醒来的。   她睁眼的时候就知道,这还在薛琢的少君殿中,北洲的建筑很独特,一眼就能认出。   她坐起身,榻边放了披风,姜令霜安静了片刻,起身披上朝外走去。   这是少君殿中的一处别院,姜令霜在院中看到了奚时雪,他坐在院中,见她醒来,回头冲她温和一笑。   “阿霜。”   姜令霜走过去,在他身前坐下:“你去哪里了?”   奚时雪道:“去见了玄枝。”   “怎么找到他的,为什么不和我说?”   “控雪术绝技之一,寻迹,他身上有我之前种下的雪种,前些时日雪种发芽了。”   这些事他也没说。   姜令霜看着奚时雪,他目光温和,一如过去那般,这是姜令霜见过最像雪的人,有时候她会怀疑,奚时雪是不是已经完全被同化成了一捧雪。   没有心跳,也没有感情?   “你找玄枝做什么?”   “确定无晦镜是不是在他身上,以及阿霜,我看到了几个人。”奚时雪握住她的手,唇角弯起,语气柔和,“思韫殿下还活着,奎叔他们也都活着。”   “你珍惜的人还在,那两只小妖也活着呢,思韫殿下似乎好转了,我们得想办法带他们回来。”   姜令霜原先平静的神情竟爬上了一丝裂痕,瞳孔颤了颤。   “……你说什么?”   “当初出现海底裂隙,思韫殿下并未遭遇不测,而是阴差阳错被卷去了灵族秘境,如今我想,那地方或许并不在你我能抵达的尘世间,因此我们搜不到片刻迹象。”   姜思韫和奎叔他们还活着的消息,确实带给姜令霜莫大的惊喜,她坐在院中,吹来的风裹挟着一股森寒,可奚时雪的话却又稍稍抚平了她心中的难过。   直到一只手擦过她的眼尾,姜令霜眨了眨眼,才恍惚间反应过来,自己竟不知何时落了泪。   她别过头,用手背擦过眼角掉落的两滴泪。   奚时雪垂眸道:“阿霜,我听闻了东洲王城的事,古神若是出手,应是姜王君说了那些事。”   姜令霜并未说话,奚时雪知晓她心里定不好受,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于她而言并非可以短暂消化的。   奚时雪安静了会儿,轻声道:“人终有一死,生死难逆,阿霜,你得向前看。”   安慰的话其实是有些苍白的,至亲离世,姜令霜注定带着悔恨遗憾终身,无论他说什么,于她而言或许都无法消除半分伤痛。   姜令霜道:“是啊,生死难逆。”   她侧首看他,将自己的手一寸寸从他的掌心中抽出,无视奚时雪想要挽留的手,好像忽然间竖起了身上的刺,这些刺只针对这位丹襄境主的欺瞒。   “奚时雪,你是将我当成可以并肩共度一生的妻子,还是一个你需要庇佑保护的小辈,由你这个年长的夫君为我撑起片天下,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躲在后面,直到失去一切才反应过来?”   奚时雪唇角温和的笑渐渐淡下,薄唇抿了抿,姜令霜竟从他的面上看到了一丝无措,这让她觉得有些可笑,他这时候知道慌了?   “爹娘什么也不告诉我,让我平白在心里怨恨他们那么多年,如今你也什么都不告诉我,令我像个小丑一样在这里焦急,活得跟个傻子般什么都不知道——”   “阿霜。”奚时雪又握紧她的手,开口打断她,“不要这么说。”   她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怎么可能会是她说的那般,这般贬低自己的话,奚时雪听不得她来说。   可如今姜令霜觉得,自己就是这样。   她拗着劲儿抽出手,即使他攥得很紧,哪怕自己或许会受伤,姜令霜愣是用力抽手,两人目光对视,最后妥协的还是奚时雪。   他松了劲儿,姜令霜收回手,莹白的手背上已经因为方才的对峙出现了一些红意,像根针一般扎在奚时雪的眸中。   “你在做些什么,今天到底因为什么事去找了玄枝,心里在计划什么?”   奚时雪垂眸,喉结滚了滚,有些话看似轻飘飘的,却总难免语噎,他思虑太多也难以轻易说出口,走一步看百步,生怕会tຊ因为一些事让姜令霜遭遇不测。   他无法在她身边陪伴多久,这一生放不下的,只有这一个人了。   见他不说话,姜令霜站起身,转身要往外走。   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一只凉如雪瓣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姜令霜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掌心的颤抖。   奚时雪道:“阿霜,我放心不下。”   姜令霜回头看他:“是我出什么事了,对吗?”   她看到奚时雪的睫毛在颤抖,他强行伪装出来的镇定在这一刻似乎土崩瓦解,在姜令霜经脉中探出噬心蛊时的崩溃,如今如风暴般席卷,将他的假面撕破。   能令奚时雪慌张成这幅模样的,姜令霜便知道,自己猜的是对的。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我怎么了?”   奚时雪高大的脊背好像被生生打弯,他抖着手抱紧她,下颌枕在她的肩头,她身上清新的香混着一股草药的清苦,苦得他心里也在发疼。   “阿霜,我有办法的。”   姜令霜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姜衡在昏迷前,也是心口巨痛后晕倒,自此再也没醒来。   她淡声道:“我体内也有只噬心蛊,是吗?”   她即将进入大乘境,在这种关头,那只蛰伏许久的噬心蛊终于发动,想要一点点往她的心脉里钻,但奚时雪及时截停,在她的心脉四周布下了严密的术法屏障。   奚时雪抱紧她,将她按进怀里。   “我有办法的,阿霜,你相信我。”   姜令霜只是觉得。   奚时雪又要让她欠下一笔大债了。   她闭上眼,轻声道:“救下我,你会出事,是吗?”   姜令霜敏锐的直觉,以及奚时雪平白无故的欺瞒告诉她,奚时雪会为此付出代价。   他没有说话,姜令霜安静了好一会儿,她觉得有些冷,说不清是奚时雪的怀抱太凉了,还是她这颗心。   “时雪,到底值得吗?”   她无数次想问的话,将自己置于这步田地,生来就注定为了这世间牺牲,做这么多事却连自己的活法都无法决定,到底值得吗?   奚时雪道:“阿霜,值得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明天还有两章,这周榜单字数就写完了,然后下次更新就是十五号了,一次性更到结局~ 第72章 第 72 章 计谋   如果没有姜令霜, 奚时雪本不该来到这世间。   他会在那个雪夜,随着自己难产的母亲一同死去,而他的诞生是为了等待后世的某个小辈, 也正是因此, 奚时雪的母亲也得以活命。   “阿霜,我注定要死去。”奚时雪抱紧她, 下颌轻轻蹭了蹭, “如果能为你做些事, 我也走得安心。”   姜令霜只是在想, 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你想做什么?”   奚时雪温声道:“阿霜,你我的神魂上有婚契,灵力也有彼此的灵印, 噬心蛊认你为宿主, 我会短暂用我的神识覆盖你的魂体,将它引到我的体内, 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也是唯一的人选。”   这世间姜令霜的魂体上只有她自己的灵印,以及奚时雪的灵印。   姜令霜听了却有些想笑, 直接问道:“奚时雪, 丹襄境主,你是不是有些太大度了?”   这句话并不是称赞, 那一句淡然的话中包含的情绪,奚时雪读得出来。   他在这种时候,竟然闷闷笑了声:“是啊,我多大度,最后的时间了,阿霜也大度些, 对我好些吧,不要再跟我生气了。”   他闭上眼,像是在撒娇般轻声道:“不然我会很难过的,我们就像在青山郡那般相处吧,阿霜,那样的日子太难得了。”   “我是必死的结局,阿霜也不要因此愧疚。”   在青山郡的日子,是奚时雪这一生中,除了婴孩时期外,最安宁欢乐的日子了。   可惜太短了,只有短短一年半。   姜令霜并不想同意他的选择,甚至想要冲动地让奚时雪不要管她,可在这种时候,就连求别人不要救自己,都成了一种自私。   爹娘走了好久才到这一步,路上死了这么多的人,妖境万年的忍辱负重,事到如今,她的性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她被奚时雪抱在怀中,感受到奚时雪冰冷的怀抱。   “你让三个孩子来送承咎剑,是为了告知一些人,我们已经准备做最后的事。”   最后的一件事,集齐几个圣物,杀了丹襄境主,根除饕雪。   “接下来古神会急,一些不想我拿到圣物的人也会有所动作,就算玄枝知晓我们是做戏,可旁人不一定知道。”   姜令霜冷静地分析奚时雪的意图,在他的怀里抬起头:“他们送来的是剑鞘,那真正的承咎剑呢,你托谁送来了?”   奚时雪双手捧住她的脸,侧首过去啄啄她的鼻尖。   “一个你我都认识的人。”   姜令霜恍恍惚惚间,好像知道奚时雪托了谁来送。   她低声问道:“那另外的圣物呢?”   “会有人帮忙的。”奚时雪亲亲她的唇,紧紧看着她的脸,想要将这张脸完全记住。   “若是这世间连一个正直的人都没的话,这样的世间,我们也没必要去救了,会有人帮忙的,拿齐几个圣物,这世间的灾祸便能根除了,日后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你喜欢的事。”   姜令霜笑了声,眸中却并无笑意。   她攥紧奚时雪捧在自己脸侧的手,掌心轻轻摩挲,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我要是不当王君也行?”   “如果你想过自由的生活,我觉得甚好。”   奚时雪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坚定温和。   没有饕雪和生死境的天下,会迎来万世太平,或许会有些小打小闹,但都不是大问题,那会是姜令霜喜欢的天下。   -   从少君殿中离开,薛琢直接去了王宫。   偌大王殿之中,不仅有薛照琴,还有一个薛琢多年未见的人。   “……外祖父?”薛琢惊诧道。   薛老王君捋了捋胡子,上下打量薛琢,冷哼了一声:“就说让你小子小时候别那么贱,现在好了,那姜丫头看中别人了。”   “我——”薛琢哑口无言,也不敢跟薛老王君顶嘴,只能自己咽下心中的闷气。   薛老王君看了眼薛照琴,跟女儿的关系才刚刚缓和,两人见到彼此都有些无措,视线刚一对上,便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薛照琴看着台下的薛琢,冷声道:“我听说了今日的事,看来从生死境中逃出的人不少,我们北洲防守这般森严,他们都能渗入。”   她安静了片刻,又说道:“丹襄境主这一招确实引出了些生死境的势力,明面现身的,我都已派人去解决,但暗中也定有隐藏的势力。”   薛琢拱手道:“我会去加大力度搜查。”   “搜搜搜,人家都能从你那防护中渗入进来了,证明他们就有法子躲过咱们,你现在搜还有用?”薛老王君语气暴躁,恨不得锤一顿这傻孩子,怪不得喜欢的女孩子跟别人成婚了,薛琢这嘴欠脑子也不灵光,能追得到媳妇才怪!   薛琢被呛了下,垂下头不再说话。   薛老王君气冲冲道:“不用搜了,一个个去捉总有漏网之鱼,他们来到北洲,定是有他们的目的。”   可薛琢想不明白,当初那么多圣物,干什么只偏偏偷了北洲的圣物,又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关头来到北洲?   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他陡然抬头看向高台上的两人:“要想进入其余三洲二府,必须得穿过北洲,如果北洲结界森严,生死境内的势力就没办法渗透进其余三洲二府。”   这是北洲天然的地理环境。   这片大陆除了海域,便只有两块陆地,灵泽妖境上百座岛屿坐落于海中,而另一块陆地便是四洲二府的根据地,沿海的只有北洲。   因此生死境中的势力外泄,第一个攻下的是灵泽妖境,第二个就是北洲。   “他们沉没这么多年没有一点动静,前些时日却忽然不安分,逃出了生死境,一定是有把握能够卷土重来了,难道是……”   “因为下界安稳太久,上界的古神急需要功德来掩盖业障,于是便打算炮制当年的事,托人制造出一场灾难,再由几大王洲和参商二府手持圣物去镇压,平患后的功德也会算给这些开洲之主一些。”   这是很机密的事情,但薛琢却毫发无损地说了出来,外头并未有浓重的雷云。   薛照琴单手托腮,轻飘飘道:“他们如今恐怕自顾不暇,没空管下界了。”   意识到那些人准备做什么,薛琢只觉得毛骨悚然,寒意从脚底一路上窜到头顶,便是生死关头都没这般胆寒过。   怪不得薛老王君都出山了,出了这么大事,他又怎么能坐视不理?   看孩子吓成这样,薛照琴道:“丹襄境主虚弱,或许也有生死境结界破裂的原因,煞气太过浓重,他体内的饕雪也渐渐压不住了,加上近些时日,境主确实重伤多次。”   提起这些,薛照琴有些惭愧。   薛老王君嗤道:“境主重伤,你们得tຊ占一半责任,几次三番拿圣物逼人家回去,想想自己都做了点什么,现在还占着圣物不松。”   薛照琴无奈道:“父亲,圣物不是一人说给就能给出去的,这堂下上百长老不一定同意。”   提起圣物,薛琢垂眸低声道:“母亲,我或许要去做件有损北洲的事,以防连累北洲,这少君之位——”   “你这孩子果然仿你爹,优柔寡断的。”薛照琴皱起眉头,“我自然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既然心中已有决定,那便放手去做。”   薛照琴答应得如此爽快,薛琢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道:“可是我还没说什么事……”   他这么犹犹豫豫,薛老王君看得直翻白眼:“不就是去偷圣物吗,商府倒是好说,南洲的圣物凭你偷不来的,那姓谢的这么久没动静,就是在犹豫要不要将圣物还回来,以我对他了解,他大抵不会这般爽快。”   薛琢低声道:“……天下大灾,为何他们如此自私。”   果然还是个孩子,薛老王君摇摇头:“因为他们不一定信,只有圣物才能诛杀丹襄境主,根除饕雪的言论,只是那姜丫头和丹襄境主的一面之词罢了,他俩还是两口子,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拿回圣物胡乱编的。”   “何况圣物如果认主姜丫头了,日后四洲二府没有圣物,灵泽妖境或许会因为独占几大圣物而强势过头,万一哪天要进军了怎么办,谁敢赌未来会如何?”   ……理由如此儿戏,又如此可信。   薛琢觉得有些荒谬,却又十分合理。   薛老王君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下来,淡声道:“南洲圣物,我亲自去取,有件事托你去做。”   薛琢问道:“什么事?”   薛照琴也站起身,定声吩咐:“去接个人。”   -   奚玄鹤知晓奚时雪的意图,当送走那三个傻孩子后,他悄无声息从密道离开,一路遁走到百里之外的林中,那里等候着一人。   程寒舟拱手道:“奚家主。”   奚玄鹤将木匣子递过去:“拜托道友了,承咎剑还请送到北洲,会有人接应。”   “您放心,我定会守好的。”程寒舟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   多年走洲,他隐匿行路的手段早已炉火纯青,收到奚时雪传信要他尽快赶去参府之时,心下还惊诧到底是什么事情?   将囡囡安顿好,他便直接从青山郡赶来了参府奚家,两地并不远,时刻不停地行路是可以在一日内赶到的。   抵达奚家财发觉,原来奚时雪要他办的事,是送圣物?   知道从奚家到北洲的路上会有不少人等着,因此程寒舟用了走洲时的法子,燃了不知道多少个遁行术,可以大幅度减少路程,但也会极耗灵力。   程寒舟用了一日的时间抵达北洲,刚要赶去接应的地方,几道利风朝他袭来,他眼神一冷,迅速侧身躲开。   几个身形魁梧的大汉从树后走出,盯着他背在背上的木匣子,眼神冷淡遍布杀意:“将承咎剑交出来。”   就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就算路上没有追兵,北洲现在潜伏了那么多生死境的人,怎么可能会没觉察到圣物气息?   程寒舟拔出长刀,心里掂量这几个人的战力。   对面的大汉冷笑一声。   “区区元婴,不自量力。”   语罢,他们急速冲来,程寒舟咬牙便要迎上,一根长枪从天际射来,枪尖在空中划出流光,重重插入地面。   迸发的威压将那几个冲来的杀手逼退数十丈,紧跟着一人从天而降,单手拔出深陷地面的长枪,提枪冲去。   对面迅速打了起来,程寒舟认出来那是北洲少君,当时青山郡出事之时他也在场。   他刚要上前帮忙,便见林中冲出了几十个人,身着北洲服饰,很快加入战局,那些生死境内的杀手势力单薄,在一刻钟内便被剿灭。   薛琢提枪杀了最后一人,抽回长枪朝程寒舟走去。   程寒舟刚拱手:“薛少君——”   道谢的话还没说完,薛琢直接打断他的输出:“先回去,真的圣物出现,一定会有人来夺。”   程寒舟知晓事情紧急,忙跟着他离开。   路上并不太平,确实遇到了些生死境的人,但薛琢带的人多,倒也不算困难,他们很快回到了少君殿中。   抵达这里,有层层结界和守卫,生死境的人不敢冒头。   程寒舟在这里见到了……有段时日未见的姜令霜和奚时雪。   “霜妹妹?”   “程兄?”   在这里见到程寒舟,也是姜令霜没想到的。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护送圣物的必须得是个熟悉路况,擅长遁术的人,还得是个信得过、并不引起生死境注意的人,那么常年走洲,跟姜令霜多日未见的程寒舟是个很不错的人选。   而且他信得过。   程寒舟忙将背上的木匣子松下:“这是奚家主托我来送的圣物。”   奚时雪抬手接过去:“多谢程兄。”   程寒舟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您就别客气了,霜妹妹帮过我的,何况圣物的事事关紧急,本就是应该做的,跑个腿而已。”   他看着姜令霜和奚时雪,还有些感慨:“我也是没想到,您二位的身份竟都这般尊贵,青山郡那么一个小地方,竟也有这等大人物。”   一个东洲公主,一个丹襄境主。   姜令霜笑了笑,温声道:“程兄既然来了,那囡囡呢?”   “我托人照顾着囡囡,不用担心她。”程寒舟的神情柔和了许多,“既然圣物送到了,我便打算返程了,孩子自己在家,多少不太放心。”   奚时雪上前,递给他一件东西:“这是可抵御化神境的符篆,也能隐匿你的气息,共三张,可保你一路平安回到青山郡。”   程寒舟接过来说道:“多谢,放心,他们的目的是圣物,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他看了眼脸色苍白的姜令霜,担忧问道:“霜妹妹,我听说了东洲王城的事,你放心,我不觉得你是什么需要被诛戮的妖血,以及你父亲的死……还请你节哀,早日放下。”   姜令霜唇角微弯:“有劳程兄忧心,路上请多加小心。”   程寒舟摆摆手:“那是自然,你放心好了,那我就先走了。”   他惦记着女儿,不欲在此久留,他们也不好多做挽留。   奚时雪将承咎剑交给姜令霜,温声道:“拿着吧,还差三件圣物。”   北洲丢失的无晦镜,商府圣物朝闻书,南洲圣物流光扇。   一直依靠在门边的薛琢开口:“另外两个圣物你们不必忧心,南洲的圣物我外祖父亲自去取,至于商府圣物……总之有人去拿。”   姜令霜眉心微拧:“……有人?”   -   听到玉琼音要他干什么,云翎扭头就给气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偷圣物?”   “嗯。”   玉琼音坐在院中饮茶,神情平淡,好像要让云翎去买盒糕点一般淡然。   “大小姐,你以为圣物是很好偷的东西?”云翎气得看了她一眼,见玉琼音面前的茶杯空了,拎起茶壶替她倒了一杯。   “你是商府云家的少主,有权力接触圣物,加上又是阵术大能,比我和薛琢要轻松许多。”   玉琼音分析得头头是道,分外理智。   云翎冷声道:“你考虑了一切,就是没考虑你未婚夫的生死是吧?”   盗取圣物,若是让旁人知道,商府云家会成为众矢之的。   云翎看着玉琼音,她的长睫半垂,神色平静,不管什么时候面对他,似乎都是这幅冷淡漠然的模样,让云翎简直要被她气死,又不舍得对她做什么。   他站起身就要离开,玉琼音叫住他:“如今外面确实需要圣物,本就不是属于我们的东西,不该还回去吗?”   “你以为这是很好还回去的吗?”云翎转身看她,“当年几个古神造的孽,后辈也不是没人知道,这些人做了什么?享受了利益就不可能再将其还回去,如今圣物在百姓眼中是掌权人的象征,你要他们还出去,可曾想过这些人愿不愿意,又会不会在日后对姜令霜出手再抢回来?”   云翎声音很大,并非是因玉琼音的冷漠而产生的闷气,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   她是要当少君的人,日后要成为王君的,怎么可以这般天真?   “如今这世道,太过正直不苟、心软仁慈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丹襄境主够仁善了吧,落得个什么下场?那东洲王君和王后顶着这么多的压力去做一件大不韪的事,又落得什么下场?玉琼音,现在不是逞姐妹义气的时候!”   云翎跟她认识这么多年,时常被玉琼音气得半死,但还是第一次真的跟她发火。   桌上还有热茶,也无需他在这里守着了,云翎转身便要离开,身后一股清香随风飘来,有人握住他的手腕。   掌心微凉,是与他截然不同的柔软,他侧首去看,玉琼音不知何时瞬移了过来,仰头看着他。   云翎刚竖起的刺又不争气地收了tຊ回去。   玉琼音道:“后面的事情丹襄境主会解决,我不会连累商府云家的,但云翎,如今的局面如果我们都不管不顾,等着别人去解决,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云翎咬牙切齿道:“玉公主,你何时才能学得自私些?少君之位你还没坐上,若这件事败露,你怕是坐不得这少君位了。”   “我要的位置,除了我没人能坐。”玉琼音握住他,看着掌心里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攥紧,“这忙你帮不帮?”   云翎一字一顿道:“我不帮,你打算怎么着?”   玉琼音抬头看他,笑盈盈道:“那我自己去拿啊,万一我受伤了,这身子骨也不知道抗不抗得过去,你说怎么办呢,嗯?”   她这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云翎被她气得半死,但又说不出一句重话,只能狠狠捏了捏她的手,盯着自己这颇有主意的未婚妻。   “我真是欠你的了,玉琼音。”   她就惯会拿捏他。   等云翎离开,红俏现身替玉琼音披上毛呢大氅,小声问道:“殿下,我觉得云少主说得也有道理,玄火鞭丢失,西洲本就事情颇多了,那些事总有人会处理的,就算咱们不去拿圣物,丹襄境主自己也能拿到的。”   玉琼音身体不好,一到夜间便总觉出凉意,但云翎离开时为她留下了御火结界,在结界内便能觉出温暖。   她微微仰头,看着宅院外隐约的界膜。   “总不能什么事都托在几个人身上,我们能帮的帮了,剩下的事,他们应该会处理好的。”   她觉得,如果母亲在这里,应该也会同意姜令霜和奚时雪的请求。   西洲的王后最是心善,但也正是因为过于心善和嫉恶如仇,才被暗中那些龌龊小人盯上。   红俏看着云翎离开的背影,小声嘀咕:“可是云少主看起来很不情愿,他会去拿圣物吗,毕竟那可是偷呢,商府圣物若是丢失,云少主嫌疑太大,不好脱身。”   “放心,他能脱身。”玉琼音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低头看了眼手腕,纤细的腕间悬挂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那是方才云翎替她套上的。   红俏也瞥见了,音量陡然拔高:“殿下,商府云家每一个嫡传子弟出生都会有块本命玉,这可是云少主的那块玉!”   看来云翎还真是认定她了,这东西送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以后云家也得听玉琼音差遣。   她转了转镯子,清透的光打在脸上,玉琼音弯了弯眼眸。   “他会去拿圣物的,这件事少了他可办不成。”   好像云翎也没有那么可恶,还是有点良心的。   玉琼音心说,自己对他的印象好了那么一丢丢。 作者有话说: 来啦,下一章还有~ 第73章 第 73 章 真相   在看到玄枝的刹那间, 姜思韫便明白了他到底在做什么?   身为灵族的少主,他们的使命便是守护这棵寻木树,可如今寻木树枯萎, 灵族的使命失败, 族长和族长夫人死去,甚至于整族尽灭。   玄枝会做什么?   阿蘅看着玄枝, 有些懵懵问道:“少主, 您怎么浑身是血, 这是怎么了?”   玄枝冷声道:“都离开这里。”   奎叔他们悄悄将姜思韫护在身后, 警惕盯着手持长刀的玄枝。   阿蘅看了眼漠然的姜思韫,又看看一脸杀意、遍体鳞伤的玄枝,敏锐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   在玄枝要劈刀砍过去的时候, 她挡在玄枝和姜思韫的身前:“少主, 您到底在瞒着我们什么?”   玄枝刚要劈下的刀生生截停,刀尖离阿蘅的身前只有一寸, 他的瞳仁颤了颤,忙收回刀。   “不要命了!让开!”   “我早就知道您瞒着我们在做什么事情,每次您回来身上都有伤, 您根本不是去族长和族长夫人的墓前了, 少主,您是不是可以自由进出灵族秘境!您在外面做什么!”   阿蘅死死抿着唇, 身后又站了几个模样年轻的灵族,这些是阿蘅收的“小弟”,老大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他们堵在身前,玄枝的刀迟迟不能落下。   “我再说一遍,让开。”   阿蘅道:“您必须得说清楚您在做什么, 您身上为什么这么多伤!”   姜思韫眯了眯眼,看着对面的僵局。   玄枝不会、或者说是不忍对阿蘅他们动手,那便证明灵族这些人是他很珍重的人,而阿蘅他们的态度,也反过来佐证了姜思韫的猜测。   玄枝在替古神做事,灵族确实不知晓,甚至不知他可以自由进出灵族秘境。   趁他们僵持的功夫,鹿姨不动声色挪到姜思韫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小殿下,他身上有圣物。”   玄枝身上有强烈的圣物气息,修到一定境界,离圣物这般近,自然可以觉察到。   姜思韫知道那是无晦镜,现在流落在外的圣物,只有一个无晦镜了。   阿蘅还在跟玄枝对峙,态度坚决:“少主,我们是一家人,您不该自己硬抗一切!”   “滚!”玄枝没办法再跟阿蘅僵持,灵族秘境闯进了外人是很严重的事情,他狠下心抬手挥出灵力,将身为灵体的阿蘅几人挥出甚远。   “阿蘅!”   灵族的人忙去接她和几个孩子。   玄枝已提刀朝姜思韫冲去,一条龙出现在了灵族秘境,竟然还能看到他们的灵体,姜思韫今日必须死在这里。   奎叔几人同时拔出武器,迎上重伤的玄枝。   他的灵力全靠古神供给,消耗一点是一点,如今上面的古神自顾不暇,根本没工夫顾及他,以人身跟奎叔他们对打,并不是件轻松的事。   阿蘅被灵族的百姓扶起,惊骇看着玄枝,愣愣道:“少主……少主的灵力是从何而来的?”   明明早已变成了灵体,怎么会有灵力?   “不对!”阿蘅摇了摇头,定睛去看,“少主不是灵体!”   玄枝这会儿是以人身存在于世的!   这怎么可能,当年那件事过后,整个灵族都被荡平了!   她慌张站起身,完全没察觉站在远处的姜思韫从方才便盯着她,从阿蘅的神情中可以看穿很多事情,在灵族这些百姓看来,玄枝应该如他们一般是死了的。   灵族死后会化为灵体,如果没有寻木果,他们无法再复生,也无法入轮回,只能以灵体姿态游荡于世间。   但玄枝却再次复生,并且能在灵体和实体间来回转换。   阿蘅眼前一晃,姜思韫已掠过她身前,冲去了寻木树旁。   正在打斗的玄枝瞳眸一颤,丢下奎叔他们便要去拦,可姜思韫已经跳到了寻木树旁,一条巨龙绕着那棵枯萎的树缠绕,硕大的龙头直对玄枝。   龙身圈圈缠紧,将偌大寻木树勒紧。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勒断这棵树。”   一颗枯萎的古树已没有什么力量,只是一株粗壮的树罢了,一条龙轻易便能勒断。   玄枝硬生生停在半路,执刀的手攥紧,咬牙切齿看着姜思韫。   “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蘅冲过来:“姜姑娘,不可以!”   “你不也指望寻木果救人吗,真敢勒断它?”玄枝反应过来,冷笑一声,提刀朝姜思韫走。   他刚走了一步,缠绕在树上的龙躯收紧,那棵古树被压弯了一寸,玄枝抬起的脚愣是收了回去,面上头一次浮现如此浓烈的惊惶。   “住手!”   姜思韫淡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敢呢,反正现在不是没有法子复活寻木树吗,有什么好不敢的?”   玄枝竟然真的不敢再往前走了,他站在那里,身上被奚时雪重伤的伤口在往外淌血,血水浸湿了脚底的黄沙,他却看也不看,一双眼冷冷盯着姜思韫。   姜思韫绕着寻木树往上爬了爬,缠在高处垂眸睥睨玄枝,他身后站着乌泱泱的灵族百姓,皆警惕地看着她,生怕她勒断这棵树。   这几乎是完全佐证了姜思韫的猜测。   “你替古神办事,他们给你力量,帮你重塑肉身,这些并不足以让你为他们卖这么多年的命吧,若我没猜错,古神们还许可了你一件事,是吗?”   阿蘅几人愣愣看向玄枝,这些年神出鬼没的少主不常跟他们说话,经常自己独处,这偌大灵族秘境,他不允他们去找他,便无人找得到他。   原来根本不在灵族秘境,消失的那些时日,他一直在外面。   “他们是不是许可了你,会令寻木树再次复苏发芽,结下寻木果,好复活你的族人,你们再如万年前那般,在灵族秘境过着跳出轮回、不死不灭的生活,镇守着这棵果树?”   玄枝薄唇紧抿,失血过多令他脸色苍白,缺少了古神的神力,他已不再有力量复原身上的伤口。   阿蘅陡然看向玄枝:“少主,这么大的事,为何不与我们说,你在帮他们做什么!”   一直警惕的离淮开口接话:“在帮着那些古神杀人,你身上的业障并不会少。”   一句话将整个灵族震慑住,他们瞠目结舌看着玄枝,阿蘅唇瓣哆嗦几瞬,只觉得喉口梗塞,抖了半晌才tຊ能开口。   “少主……你在杀人?”   灵族的人避世不出,根本不见外人,他们的族人并不多,更不会对同族的人出手,因此从未有过灵族手上沾染人命的情况。   玄枝是这些年来,第一个杀过人的灵族。   即使真相被残忍揭露在这些灵族的面前,玄枝仍面不改色,只冷眼看着盘在树上的姜思韫。   “我再说一遍,下来。”   鹿姨几人快速来到树下,横刀对着玄枝。   “你身上伤重,且灵力并不剩多少了,无法打得过我们。”   玄枝漠然看着他们:“你们莫不是忘了这是在灵族,我不放你们出去,你们只能困死在这里。”   阿蘅声嘶竭力:“少主!别再执迷不悟了,那些古神做的事情,姜姑娘已经告诉过我们,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帮我们复生寻木果树的!”   “你知道什么!”玄枝侧首看她,“这是下界飞升上界的天梯,寻木果被偷不足以令寻木树枯萎,是因为上界出现动乱,导致寻木树的顶部被灼伤,经久不愈,才使得它逐渐枯萎的,如今能救它的,只有在上界的古神!”   “我的母亲父亲都因为寻木树死去,因为没有照顾好它,我们也迎来了天罚,在陨落后无人能再复生,如今就算有一丝可能,我都得去试!”   姜思韫仰头看去,望向高不见顶的寻木树。   “是吗?”她淡声道,“那这么久了,这棵树可有半分好转?”   玄枝眨了眨眼,唇瓣微启,却又说不出话。   姜思韫硕大的龙眸看向玄枝,冷静地告诉他真相。   “当年能窃取所有寻木果的人,普天之下你觉得会是谁?之后那些飞升的人未吃下寻木果,踩着这棵早已枯萎的寻木树上去,真的飞升了吗?寻木树为什么越来越枯萎,非但没有半分好转,反而已快要彻底湮灭,你是想不到,还是不敢去想?”   “玄枝,不然我们上去看看,怎么样?”   -   世间万千小世界,所谓飞升则是指离开这一个小世界,去往另一个更高位面的世界。   修士修行讲究功行,功德圆满,修行深厚,则可以脱凡胎羽化为仙,仙界有万千从其他世界飞升上来的人,仙界的人再修行,功行达到一定程度可以脱去仙体,飞升神界,这才是大道尽头。   但也有例外,某些功行大圆满的修士,可以略过仙界直飞神界。   千万人中,也只有几人能做到。   例如开洲之主和救世主,这类的修士功行圆满,将会直接飞升神界。   神界的神明太少,只有百人,大多小世界从诞生到陨灭,也未必会有一人能飞升神界。   像从一个小世界中飞升六位神位的,也是千万年来独一份了。   在落下天雷之后,东洲古神的宅邸中便冲来了几人,皆身着金黄的神服,这些当了万年神明的古神已多年未有惊惶之态,如今这些人神情虽然还算平静,但眸底的惊态却遮掩不住。   “你那后辈当真敢!不仅在你眼皮子底下与妖族通婚,还敢说出这些事,早便说让你除了他,为何你不动手!”   “我如何动手!”东洲古神看过去,眸中满是戾气,“神界天道一直盯着我,那时候怎么敢动手!”   西洲古神摊开双手,质问道:“下界民心动摇,缺少子民们的信奉,我们收到的功德大幅减少,顶着这一身黑气,若是被觉察到,咱们都得完蛋!”   几位古神周身已经萦绕了淡淡的黑气,这便是修士俗称的业障,他们并未渡仙体,直接飞升了神位,没有在仙界的功行打基,这些年在凡间造的业障时不时便会试图压过他们偷来的功德。   因此只能不断在下界造错,让自己的子民去纠正,这等功德也会算在这些开洲之主的头上一部分,以及子民们的信仰也会为他们带来源源不断的功德。   但自打千年前丹襄境主融合了饕雪,下界早已安稳太久,百姓安逸久了,对几大古神的敬仰也不再如过去那般足了,他们的功德越来越少,快要压不住身上的业障。   眼见丹襄境主要压不住体内的饕雪了,谁知道他们又找到了根除饕雪的法子,那境主竟甘愿去赴死。   “飞升之时勘破的天机?”北洲古神冷笑一声,“还不是寻木树告知的法子,用咱们抢来的圣物去杀掉咱们造出的饕雪,因果轮回,当真是巧啊。”   参府的古神低声道:“当时我就说这法子不好使,偷来的功德并不牢固,咱们还得时刻警惕什么时候功德就压不住业障了,如此想来,当初就该好好修行一步步往上的!”   南洲古神砸过去一个花盆,颇为嫌弃道:“修行?混沌刚消,灵气不足,你修行要修到何时?辛辛苦苦挨了雷劫,飞升成仙后再不知道修行几千年几万年,才有机会飞升神位?”   这样的速度,这样坎坷的修行怎么能满足他们的野心?   不论如何,他们如今来便是寻找解决办法的。   商府古神看向东洲古神:“寻木果呢,再不压住业障,神界天道苏醒时候察觉,我们就完了!”   东洲古神抬手结出几颗果子,抛掷他们的手中。   “不剩几颗了,果子里的功行也只够咱们压制一段时间的业障。”   这果子有太纯粹的力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压住身上的业障,因此那些修士飞升时需要吃下一颗果子,排出体内所有浊气,顶着一身的功德上天梯,才能成功飞升。   而若是不吃寻木果,体内浊气尚存,是过不去天门的。   一颗寻木果可以短暂压制业障,但几个古神看了眼自身萦绕的黑气,他们知晓,必须得另想法子尽快收获更多的功德,才能在神界天道苏醒时瞒过去。   几个古神对视一眼,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寻木果所剩无几,下界的信仰也在渐渐消失,只能铤而走险,放手一搏了。   -   夜又深了,姜令霜坐在院中,奚时雪端上了一壶茶。   “你煮的什么茶?”   “调息养脉的。”奚时雪笑了笑,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搓了搓,“阿霜,过会儿或许会有些疼。”   姜令霜看着他,她不说话的时候,奚时雪也不会多问。   沉默了好一会儿,姜令霜忽然道:“时雪,我真的会愧疚许久的。”   奚时雪并不想她对他感到愧疚,可走到这一步,姜令霜已经不可能放下他了,他笑了笑,抬手摸摸她的脸。   “阿霜,慢慢就好了,你会放下的。”   在能活上几千岁的龙族一生中,才两百岁不到的小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一个才认识了一年半的人,在她这几千年的生命中,只是一个印象略有些深的过客罢了。   奚时雪握住她的手腕,姜令霜觉察到一阵轻微的疼痛,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用灵力割开了她的腕间,两人的血液因此交融。   属于奚时雪的灵力顺着紧贴的额头,涌入她的识海,姜令霜察觉到一股森寒的冷,几乎要将她冻成冰碴,她终于明白令世人惊惧的饕雪到底是何种东西。   冷到她一个洞虚满境的修士,牙关都在打颤,这样的日子奚时雪却过了这么多年。   寒冷让姜令霜有些缓不过神,意识也因此模模糊糊,也会麻痹疼痛,她只觉得自己行走在一片雪域之中,走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她觉得要被冻成冰碴了,涌入经脉的森凉寒意陡然退出。   御火符燃烧,温暖了姜令霜凝结了霜雪的身躯,化去她肌肤上的雪意。   姜令霜抖着长睫睁开眼,睫毛上挂了水珠,她看到面前的奚时雪。   他的侧脸以及脖颈上薄薄的霜雪正在褪去,本来就白的人如今面色白到渗血,姜令霜抖着手替他缠上划开的手腕,看到他的肌肤下,有什么狰狞的东西正在蛹动。   这东西杀不死,会在从她的肌肤中出来的刹那间进入奚时雪的身体内,根本就没有能够碾碎它的法子。   奚时雪压制不住咳嗽,星星点点的血迹喷溅在姜令霜的手背,她看着那些血迹,觉得脊梁骨像是要被压弯,疼得她喘不过气。   这世间为何有人要受苦至此,生来便没有自由可言。   明明奚时雪入世之时,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满腔抱负被磋磨打压,年少成名,却并未扬名万古,或许很多年后,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了。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用衣袖擦去他手背的血迹。   “……时雪。”   奚时雪止住咳嗽,呼吸间都是雪意,早已习惯寒冷的他,竟然也有些不适应了。   修为越高,噬心蛊越是兴奋,这条蛊虫在他体内可远比在姜令霜体内活跃。   他擦去唇边的血,握住姜令霜的手,偏头过去亲亲她的唇角。   “你看,这下你不能再犹豫了,我太疼了,早些让我解脱吧,阿霜,只有你可以做到。”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在15号,就一次性更到结局啦,感谢大家等待~ 本章tຊ发个红包,明天晚上发~ 第74章 第 74 章 终局   南洲王宫, 灯火通明。   谢王君单手托腮,听到从殿外传来的脚步声,轻轻叹了口气, 眼也没抬地挥手道:“滚滚滚, 奚玄鹤那老头又来借圣物了?这次又是以谁的名义,是东洲公主还是丹襄境主, 又或者他参府奚家?”   守卫弯身行礼:“回陛下, 无人来借圣物, 只是少君回来了。”   谢王君抬眸看去, 皱眉道:“不是让他去查傀失踪的事情吗,回来干什么?”   “自家在这里,我还不能回来了?”从门外走进来个少年郎, 身着一袭紫衣, 谢述白抬头看着自家母亲,“都出去这么久了, 也没见母亲给我传一个信。”   谢王君快被奚玄鹤那老头烦死了,连带着看见这花里胡哨不着调的儿子都烦,闭上眼说道:“让你去调查从青山郡羁押来的傀失踪一事, 现在回来了, 是有结果了?”   “没结果敢回来吗?我和母亲说会儿话,你下去吧。”谢述白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摆摆手招呼身边的宫侍退下。   待殿内的闲杂人走干净后,谢王君单手捏着眉心:“说吧。”   谢述白抿了口茶:“当初在青山郡出现的那几只傀,因为没有圣物诛杀,所以羁押来了王城,后来不知道被哪些人弄走了,所以母亲才派我出去——”   “别说废话。”   “好的经过我这几月鞠躬尽瘁累死累活地查, 终于查到了一个地方,想必母亲也猜到了那是哪里。”   “生死境?”谢王君抬眸,看向自家这傻儿子,“你的意思是查到生死境了?”   “对啊,我也纳了闷了,咱们南洲王宫的人,怎么会和生死境勾结上?”   谢述白皱起眉,查到生死境的时候,他愣是直接被气笑了,原来自家不仅出了叛徒,还是跟生死境勾结的贼人。   谢王君心知这件事的严重性,凤眸中满是寒意,修长的手无意识敲打桌边,叮叮咚咚的声音让谢述白听着心颤,母亲的暴脾气他自然知晓,也心知那几个叛贼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谢述白喝完茶,偷偷瞄了眼上头的母亲:“我听说奚家主总来问咱们借南洲圣物?”   一提起奚玄鹤,谢王君脑壳生疼,也不知道那老东西怎么这么多车轱辘话,脸皮厚得要死,她想出多少个理由拒绝,他就能总能再想出新的借口。   “不用管他,能使唤得动奚家主,一定是丹襄境主吩咐的。”   现在整个大陆基本都知道了,丹襄境主奚时雪是东洲公主姜令霜的夫君,丹襄境主来借圣物,大概到最后会落到东洲公主手中。   谢述白和姜令霜认识,但不如薛琢和她相熟,过去姜令霜甚少来南洲,他对于那位公主的印象,只有脾气火爆这一条。   “我回来的路上听说了,姜令霜的半妖血脉暴露,被古神下令追杀,后来古神亲自择立了王君,是姜庭渊那厮,不过他没有圣物为什么能当王君……算了,他也不重要,但是现在姜王君他……”   谢王君冷嗤一声:“还没上年纪,怎么就老糊涂了,众人皆醉他独醒啊,当王君的时候没人告诉他这些事不可多言吗,现在落得个这般下场。”   谢述白看了眼母亲,知晓她心里也不好受,几大王洲关系虽然说不上亲近,但也万年太平,王君们在幼时便结识了,谢王君和姜衡在儿时也是朋友。   因此这几个掌权的都知道姜衡娶了个半妖,却无人说出去,无非是因为曾经的关系,也不至于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不约而同地替他隐瞒着。   以为姜衡只是被情爱冲昏了头,才娶了一只妖,谁曾想他打着这种主意,竟想扳动延绵万年的几大势力。   谢述白安静了会儿,见母亲也不说话,他清了清嗓子。   “母亲,我有件事——”   “不借圣物。”谢王君闭着眼,一句堵回谢述白的话。   谢述白皱眉:“可现在生死境结界已经碎了,虽然被妖境暂时补上,但碎过一次的结界一定还会再次冲破,届时那些魔兽溢出,煞气会带动丹襄雪境内的饕雪也一并糟乱,丹襄境主他——”   “这些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谢王君睁开眼,冷冷看向谢述白,“丹襄境主是东洲公主的夫君,姜令霜不仅是东洲的公主,更是妖族的小殿下,圣物若落到她手中,还能再还回来啊?”   “何况他们说集齐几大圣物就能诛戮饕雪,你就信了?说这话的人是丹襄境主,偏偏现在他又不止是丹襄境主。”   这些话是谢述白在回来的路上就料想过的,多少人来南洲借圣物,她愣是没同意。   纵使谢王君想借,但圣物并非一人所有,那是整个南洲的圣物。   谢述白起身,朝母亲行了个礼:“是,孩儿先退下了。”   谢王君单手托着脑袋,这些时日实在疲乏,目送谢述白走出。   南洲王宫近来防守森严,是大殿那些老前辈布下的结界,以防有人来偷取圣物。   谢述白舟车劳顿多日,从王殿出去就往自己的住处赶,甩着腰间的玉牌,一脸不满地嘀咕。   “万一他们说的是真的,因为不借圣物而导致饕雪无法镇压,到时候出事了咱们也得背锅,怎么就想不明白?”   他屏退了所有侍从,自己往住处走,一路走一路骂。   刚走到少君殿门口,谢述白推门进去,一柄匕首悄无声息横上了脖颈。   谢述白的脸色瞬间冷下,垂眸看着卡在脖颈间的手臂,手背肌肤苍劲,应该上了年纪,皮肤如树皮般遍布褶皱,但周身的威压十分强大,起码得是大乘境的,因此他才毫无察觉。   “谢小少君,老夫需得请你办个事了。”   谢述白嗤了一声:“薛老头,没事跑南洲干什么?”   薛老王君:“?”   薛老王君放下匕首,抽出腰间的腰封就准备抽他。   “你个臭小子,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一点礼貌,南洲王宫是没教过你怎么说话?”   谢述白扭着身子躲开:“您一个退了休的老王君都来闯我们层层戒严的南洲王宫了,就别在这里跟我说规矩了。”   薛老王君吹胡子瞪眼的,心说怪不得薛琢和谢述白玩得好呢,两个出了名的混子可不得成为知己?   生怕薛老头打他,谢述白闪身躲到树后面,看着气红了脸的薛老王君。   “老头,我问你,丹襄境主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狂妄竖子,不讲礼貌。   薛老王君白了他一眼,负手站立:“在你眼里丹襄境主是这般胡闹的人?”   “……他毕竟是姜令霜的夫君,姜令霜跟圣物的关系又这般特殊。”谢述白声音很小,也知道丹襄境主为这世间牺牲隐忍了这么多,于情于理都不该这般揣测他的为人。   薛老王君眯了眯眼:“嗯?”   谢述白站出来,破罐子破摔道:“我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的,我劝过母亲,可你也知道圣物不是她一个人能拿捏的,现在母亲不同意,我——”   薛老王君又白了他一眼,扭头就往外走。   谢述白肩膀一塌,无奈追上去:“不是,你这老头不听完话呢,我说拒绝了吗?”   前面气汹汹准备离开的薛老王君停了下来,双手背在身后,扭头看着身后的谢述白。   谢述白撇撇嘴,对上他欣赏的目光,怪令人不适应的。   “现在这种情况,圣物丢了撑死了被那群老头骂一顿,但若丹襄境主说得是真的,一旦耽误大事,我们南洲怕是要成这天下的罪人,母亲作为王君负责镇守圣物,不敢随意借出圣物,这会牵连整个谢家的王室。”   谢述白顿了顿,挥手屏蔽四周,看着离自己几步远的薛老王君。   “她不敢的事情,我敢,反正圣物要是被偷了,只能算我们谢家看管不严,就跟北洲一样,他们的圣物不也丢了吗?”   薛老王君点点头,心说这孩子还怪聪明呢。   谢述白道:“而且你不就是来找我帮忙的吗,毕竟你又不知道圣物放在哪里,但我知道。”   “那你帮吗?”   “切,跟我来吧,你可得记得保密,不然我娘不得锤死我。”谢述白招招手,朝远处走去,“反正这些事情结束后,姜令霜估计就麻烦了,所有世家都会去抢夺回圣物的,也不知道丹襄境主想好法子保全自己的妻子了没?”   薛老王君感慨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谢述白想起姜令霜,他们也多年没见了,在外这段时间他也听说了姜令霜的事情,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   “算了,反正先拿到圣物吧,趁母亲还没察觉。”   谢述白走在前面,高束的马尾随着他的走路一跳一跳,周身的恣意张扬根本遮不住,年轻的孩子或许未曾意识到母亲话中的深长意味。   薛老王君摇摇头。   谢王君可不一定没察觉。   身为王君,有太多顾虑,许多事身tຊ不由己,但她也不仅是王君,更是一个修为高强的修士,要考虑的不仅是南洲的子民,也是这天下的子民。   谢述白并未听懂母亲话中的含义,也没有觉察自己去拿圣物的这一路上,有多么轻松容易。   -   自从姜思韫说了那句话后,玄枝便毫无动静,既没有上前赶他们,也没有反驳她的话。   奎叔他们拿捏不准他这是什么态度,只能悄悄靠近盘在树上的姜思韫,众人警惕看着玄枝。   他们瞧不见灵族的灵体,但通过姜思韫的反应,知道玄枝身后站了许多族人。   姜思韫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你到底敢不敢上去看看,还是说想这样不清不楚地被利用到底,让你的族人也因此慢慢消亡?”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族人应该不止这些吧?”   阿蘅闭上眼,轻轻叹息,千般万般的无奈都随着这轻轻的叹息消散。   “……是,我们曾经有将近一千的族人。”   但死去太久的族人长时间以灵体形式存在,在这万年中没有灵力供给,就如一尊正在被狂风吹拂的沙塑,等到覆盖在外头的沙子吹散,便都不复存在了。   玄枝身上还在往外渗血,没有古神的帮扶,连这些伤都无法治愈。   他看着姜思韫,冷声道:“你尚未飞升,如何能上去?”   “没有飞升只是跨不过界膜罢了,我又没打算跨过去。”姜思韫的龙眸森森,“玄枝,你想清楚了,现在还有最后的机会。”   比玄枝更快回应的,是阿蘅的声音。   “少主,族长和族长夫人这一生都没杀过人,我们负责镇守下界通往上界的天梯,也因此不死不灭,本就是承了天道的恩赐,你如今做的这些事,是将族长和夫人毕生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令他们蒙羞,令灵族——”   “闭嘴!”玄枝厉声打断,因为情绪太过激烈,气血上涌,他剧烈咳嗽起来,星星点点的血迹喷溅出来。   趁他弯腰止血的功夫,眼前一阵利风袭来,玄枝刚抬头就被姜思韫抓住,巨龙的龙爪扣住他的肩胛骨,用力抓紧,玄枝的肩头溢出血迹,灵族的人来不及拦,自家少主就被姜思韫抓了上去。   巨龙绕着寻木果树攀爬,速度极快,眨眼就看不见龙身了,奎叔几人甚至来不及拦。   被姜思韫抓走,玄枝并无半分惊惶,在急速上升的过程中,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这棵枯萎的寻木果树,这么多年了,他曾经起过疑心往上爬过,却又总在半途自己下来。   是没办法上去,还是不敢上去?   姜思韫已经带他飞过了他总半途而废的地方,穿过缭绕的云层,玄枝看到寻木树被雷火劈过的痕迹,它的树皮早已烧成黑炭。   玄枝的手在抖,他瞪大了眼看着这株他们世代守护的树。   玄枝的声音很轻,完全是自言自语:“它怎么会是这样,他们明明说了,寻木树已经在修复,怎么会……”   姜思韫一声不吭,顶着凛冽的狂风向上飞去,那些罡风切在身上,掀开了她的龙鳞,龙血成珠子般往下滴落,连被她抓着的玄枝身上也刮出了大片的伤。   玄枝完全不在乎,他只是盯着这棵树,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简直是个噩梦。   觉察凡躯在靠近天门,顷刻间乌云密布,姜思韫浑身剧痛,厉声道:“我让你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按照约定,替你治愈这棵神树!”   几道如柱般粗壮的雷电落下,劈在龙身之上,姜思韫感受到龙角被劈断半截,身上的血成瀑落下,龙鳞也因此刮伤大半,炸开的鳞片带来刺骨的痛,玄枝就算有她的保护,也被雷电的余压压碎了大半的骨头。   姜思韫拼着最后一口气,迎着天雷冲上去。   只有一刹那的功夫,玄枝看到了天门,以及天门之下寻木果树的顶端,那上面被早已干涸的鲜血染红,挂着几块碎布,肉身早已毁灭,而那些大能飞升之时穿的法衣还残余了些踪迹。   姜思韫靠近了天门,天雷再次重重劈在了她身上,这一次将他们一起劈了下去。   巨龙在下坠的过程中变成了人身,姜思韫昏厥过去,玄枝根本没有挣扎,自九重天坠落,倒灌的风裹挟着他,他看着那棵寻木果树。   靠近天门的树顶根本没有被削掉,而是被天雷劈成了焦炭,一道遍布煞气的阵法牢牢桎梏着这棵树,剥夺了它所有的生机。   而那些没有吃下寻木果的大能们,就算熬过雷劫得以来到灵族秘境,踩着寻木果树上去,也会因为身体里尚存没有排出的浊气,而招致天门后的天雷。   天雷会将其识别为妄图蛮横飞升的凡人,劈碎这些不知死活、功行未满就要飞升的人。   玄枝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等候在树下的几人看到两道黑影从高空坠落,他们脸色一变,奎叔踩着树上去,纵身接住坠落的姜思韫,但巨大的冲击力砸在怀中,他的双臂骨头瞬间断裂,带着姜思韫一同滚了下来。   在靠近地面的时候,离淮冲过去接住他们两个,三人砸在一起,都呕出了大口的血。   “小殿下!”   鹿姨和宁菡几人奔去。   灵族的族人朝玄枝奔去,却因为无法触碰到身为人身的他,只能看他从他们的臂弯间摔落,砸在地上,地面凹进了一方大坑。   玄枝躺在坑底,白衣早就被血染红,关节处白生生的断骨刺穿肌肤,他的嘴里不断涌出血,看着族人们试图拉起他,却又以灵体从他的肉身穿过。   那么强大的灵族,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玄枝低声道:“婆婆,我想爹娘了。”   双亲离世的时候,他才十六岁。   一旁跪坐的婆婆是拉扯他长大的人,之前贴身侍奉他的母亲,眼泪涌出,她抬手想要捧住他的脸,却又一次次从他身上穿过。   “少主,你变成灵体吧,我们替你疗伤。”   没有古神的帮助,玄枝已经无法在灵体和肉身中来回切换了。   他看到宁菡冷着脸,跃下深坑扒开他的嘴,往他的嘴里倒了些丹药,这条小蛇恨不得生吞了他,却又不得不吊着他的命,毕竟玄枝如今还死不得。   玄枝的唇里都是血,抬眸看了眼宁菡:“事已至此,我能怎么办呢?”   宁菡冷着脸:“送我们出去。”   玄枝却看向她的身后,姜思韫被鹿姨搀扶着,她身上都是深可见骨的伤,比他伤得要重得多,那些天雷几乎都砸在了她身上,将古龙坚硬的鳞甲都掀飞了大半。   姜思韫看着他:“我们有共同的目的,你想复活寻木果树,我也想,刚才你不是看得清楚吗,它被阵法桎梏才因此枯萎,如果能够替它解开阵法。”   玄枝遍布血污的手攥紧,碎裂的指骨蔓延出细密的痛。   姜思韫朝他伸出手:“将圣物给我,送我们出去。”   从十六岁到现在,玄枝已经活了万年,被仇恨蒙蔽的这些年,他看着困于灵体形态不断消散的族人,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复生寻木树,结下寻木果,将自己的族人还回来。   然后直到今天,他终于登上了自己过去不敢探究的寻木果树,看到了压在它身上足有万年的阵法。   他这万年来的付出,全都是笑话。   玄枝闭上眼,听到身侧的族人说话。   “少主,别再执迷不悟了。”   -   东洲早已经乱了。   不知道是谁煽风点火,或许是妖境,又或许是姜衡临死前的安排,总之在姜衡被古神诛杀后,没过多久,东洲王城便有人将古神做的龌龊事揭露。   譬如他们是如何撕破界膜,令世间动荡,又趁此出手平乱,将自己塑造成救世主的形象来获得功德。   又是如何围杀前来支援的妖境老祖,将几大神兽夺来,强迫它们认主,并在飞升前残忍将其杀害,炼成了可以庇佑四洲二府万年的圣物,以此来谋取百姓们的信仰之力。   是怎么在功德压不住业障的时候,在下界制造一些混乱,重新撕开补上的界膜,令早已被镇压的煞气再次袭来,炮制当年的事来获得新的功德。   有人带头砸了王城中古神的神像,王宫守卫去捉拿带头的人,惹了更大的民愤,一场王宫与百姓们之间的对峙展开。   而这些事,等徐南禺赶到东洲的时候早已进展到无法挽救的地步,他看到街上因斗乱而死的人,有平民,也有王宫的人。   街上乱糟糟的,连商铺都没开门的。   乌溯被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徐、徐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街头走来几个拿着棍杖的人,见到徐南禺后瞪大了眼,指着他骂道:“这是星巽堂的堂主!跟着姜家胡作非为!”   徐南禺抓起还糊涂的乌溯瞬移离开,一路奔向城南。   乌溯被他拎着后衣领,懵懵问:“咱们去做什么?姜王君现在已经出事了,我、我也没有要救治的人了。”   徐南禺并未带tຊ着他去王宫,他的速度极快,在街头的时候便瞧见了门前的血迹。   拎着乌溯的手一松,少年摔了个吃痛。   “徐兄?”   徐南禺垂下的手在发颤,他深呼吸几口气,才敢迈开步子走去,他越走越快,失了魂般冲去,一把推开门。   “阿妹!”   院里横躺了几具尸身,是徐家的守卫,这让徐南禺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淡定。   “阿妹!阿妹!”   紧跟过来的乌溯看见满院的尸身以及早已干涸的血迹愣了下,反应过来。   ……徐南禺有个妹妹,当初离开生死境的时候,他特意将年纪尚小的妹妹带了出来。   作为家中的庶子,徐南禺和妹妹的处境并不好,在生死境的时候,妹妹几乎是他拉扯长大的,乌溯觉得他做这些事,全是为了妹妹。   东洲王室出事,帮王室出面做了那么多腌臜事的徐南禺怎会被放过,一定会有被蒙蔽双眼的人来徐府,那么在家里的妹妹……   “徐大哥!”乌溯快走奔去,沿着长廊往里跑,当看到走廊尽头的血迹时,他只觉得一阵凉意从脚底涌上心头。   徐南禺站在那里,面前横躺着个身着粉衣的少女,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徐堂主在此刻竟连一步都挪不动,只呆呆看着躺在血泊中的人。   乌溯几步赶过去,大脑发蒙。   “徐大哥,你、你先冷静。”乌溯眨了眨眼,无措地安抚,双手抬起又放下,这么重复了几次,他终于有勇气蹲下,抖着手去探少女的脖颈。   ……那太过微弱了,但即使再过微弱,乌溯还是觉察到了脉搏。   他连忙看向徐南禺:“徐姐姐还活着!”   徐南禺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他的话,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抖着仅剩的那条胳膊去搂她。   乌溯将身上揣的所有药瓶倒出来,急忙扒拉出自己需要的,捏开徐家阿妹的嘴倒了进去。   “不会有事的,这虽然是毒药,但能吊住命,等我回去给她解毒就好了,主要现在得先留住她的命。”   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乌溯至今还蒙着,刚给徐家阿妹喂完药,徐南禺就将人推给了他。   乌溯懵懵抱着怀里的人,抬头看他:“这是?”   徐南禺单手提刀起身,转身看向身后的长廊。   树倒猢狲散,而他过去替姜庭渊做了那么多脏事,结的仇家并不少,譬如他从生死境中带出的煞火,取了翎璇的命。   灵泽妖境想要杀他的人,并不会少。   从他踏入东洲的那一刻,埋伏在暗处等着取他性命的妖族便已经现身。   来的人甚至还是他认识的,从青山郡回来的路上,被他们追杀了一路。   乌溯也看到了走廊尽头的人。   “徐大哥……”   徐南禺拽下腰间的乾坤袋扔过去:“带着她走吧,这里面是她日后会用到的东西。”   乌溯咬紧牙关,唇瓣颤抖:“哥……”   尽头的妖族看过去。   牛啸单手扛着大刀,吆喝道:“臭小子还不走,是等着收尸还是想一起死在这里?”   乌溯抖着声音道:“徐大哥到底做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杀他,还要这么对他的妹妹!”   徐南禺冷声道:“闭嘴,快走。”   牛啸掏了掏耳朵,啐了一口道:“呸,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们头上扣,那小姑娘可不是我们伤的,也不问问你这哥哥到底都做了什么!”   身旁脸侧长了细密蛇鳞的女子单手按住他,盯着徐南禺道:“你欠我们的殿下一条命,徐南禺,我们是妖王派来取你狗命的。”   不过因果轮回罢了。   “乌溯,走吧。”   乌溯还想说什么,徐南禺侧首垂眸看过来。   “她是我仅剩的亲人了,我这辈子活着便是为了阿妹,以后就劳烦你多照顾些了。”   乌溯背上人,最后看了眼徐南禺,他如今断臂,面对几个来势汹汹的妖族,根本没有生存的机会。   乌溯不懂徐南禺究竟做过什么事,但也知道道理。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迟了多年的报应最终还是来了。   妖族的人并未去阻拦他,他们寻仇的对象并不是乌溯和徐家这个年幼的妹妹,恩怨分明,在乌溯背着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些妖族也没有看他一眼。   乌溯刚离开徐宅,听到身后的院里传来打斗的声音。   他不敢停,循着徐南禺给的指引上了芥子灵舟,灵舟驶向虚空,很快漂浮上云端,乌溯慌忙施针给徐家阿妹解毒,一边扎针一边哭。   他只是不懂,明明可以好好活着,干什么要害来害去,让自己手上沾那么多条命,最终也会迎来自己的业报。   可乌溯不知道能去哪里。   如今几大古神出手后,又有哪里是太平之地?   灵泽妖境亦是如此。   翎蓁摸着那棵扶桑神树,身侧的人走了过来。   祝萤颔首道:“咱们派去东洲的人已经动手了,牛啸他们去拦杀星巽堂堂主,至于姜庭渊……他现在在宁王府,我们的人已经赶去了。”   “宁王府?”翎蓁垂眸,想了想宁王是谁,“哦,他亲爹的府邸啊,他母亲不是宁王妃杀的吗?”   “……是。”   翎蓁并不太在乎姜庭渊到底是谁的孩子,转身往外走,淡声吩咐:“不论如何,姜衡已经引起了这场大战,趁现在王室失了民心,乱成一锅粥,将他们的头都给我拎来。”   她那死了将近两百年的女儿,硬生生被煞火烧死的孩子,也终于能够雪恨。   翎蓁来到海边,看到天际浓重的乌云,也感受到了来自海域深处属于生死境的气息。   她仰头看向天际,目光好似能穿透乌云看到其后的人。   “一招要用多少次,屡试不爽?”   翎蓁垂眸看向海域,淡声道:“给北洲传信吧,生死境出事,他们也会是第一个遭殃的。”   “是。”祝萤刚准备离开,想到什么,又回来道,“……丹襄境主情况不太好,饕雪有异样,首先受到反噬的就是他,加上小殿下传信回来,说丹襄境主替她容纳了一只噬心蛊。”   可翎蓁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看着浩瀚的海域,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办法的,生死已定。”   -   姜令霜收到传信的时候,终于不得不做出决定了。   薛琢是急匆匆跑来的:“生死境有异,应该是上面那几位做的。”   姜令霜正喂奚时雪吃药,闻言头也不抬,吹了吹汤勺里的药。   “我知道了。”   薛琢气得半死:“他们竟然敢这么做!因为姜王君……四洲二府的民心动摇,加上你们灵泽妖境也添了一把火,将几位古神做的事都抖了出来,不少人已经开始砸神像了,缺少子民信仰,几个古神估计自顾不暇,便孤注一掷了。”   “时雪,最后一点药了,喝完吧。”姜令霜将吹凉的药喂到奚时雪唇边,待他喝过药后,她拿出锦帕替他擦擦嘴。   薛琢此刻并未有半分醋意,他看向奚时雪,竟觉得有些陌生。   那位天下至强的丹襄境主更像一捧雪了,面色苍白到极致,侧颈的肌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蛹动,又被他强行压下,而作为容纳饕雪的容器,虚弱的结果就是饕雪之力已经开始啃噬他了。   他的黑发中夹杂了大片的白,垂下的长睫上挂满了冰碴,连露出的肌肤上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薛琢别过头,转身出了屋子,站在院里长呼了口气,连他一个外人都觉得这世道过于残忍了些,更别提与丹襄境主至亲至密的姜令霜。   亲眼看着爱人的枯萎和衰败,确实太残忍了。   奚时雪呼出的气都似乎裹了冰碴,喷涂在姜令霜的手背,她觉得刺骨的冷。   “阿霜。”奚时雪不敢去握她的手,微掀眼皮看着她,“你去吧,应该有许多人在等着你了。”   姜令霜放下空掉的碗和手帕,握住了奚时雪后退的手。   “会冻着你的。”奚时雪眉心微蹙。   姜令霜攥紧他的手,打趣道:“过去我老嘀咕你怎么跟个冰块一样,跟你待久了我会不会体寒啊,现在好了,你快成块冰块了,再跟你待几天,我就算是条龙都扛不住。”   奚时雪被她逗笑:“那我得心疼死了。”   “啧。”姜令霜双手握紧他的手,轻轻哈气,却怎么都搓不热他的手,“胡说,现在心疼的是我。”   奚时雪垂眸,温声道:“阿霜,你走吧。”   姜令霜跟个孩子一样:“我再待一会儿嘛。”   “我们还能再见的。”   “可那时候见面就跟现在不一样了。”   姜令霜抬头瞪他一眼,可看见奚时雪脸上又再次爬上的冰霜,她深深吸了口气,却怎么都压不住心底的闷痛。   “时雪,你也要走了吧?”   奚时雪并不想在这时候离开她,可他不仅是姜令霜的夫君,也是镇守饕雪的丹襄境主。   “我得回去了。”奚时雪终于自私了一次,不顾自己冷冰冰的手,抬手虚虚拢在姜令霜的脸侧,“阿霜tຊ,我等着你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还有一章大肥章~ 第75章 第 75 章 “我的每一   修士飞升, 功行皆要圆满。   那些古神们并未实打实地修行来排出浊气,换来功德,靠邪术得来的功德必定不会长久, 而自己未消去的业障也会时不时出来警示他们, 告知他们究竟做过什么罪孽。   几大古神聚在一起,在八十一重天望着云层下方。   西洲古神道:“玄枝这些年已经将生死境的界膜腐蚀大半, 上次试探过他们的战力, 安逸太久, 这些年未有什么长进, 比不得我们那时,若是将生死境的结界完全打开,魔兽集体涌出, 他们应当没有还手之力。”   北洲古神却皱起眉头:“可姜家那么主似乎在搜集圣物, 若是她拿齐圣物——”   “那不正好?”南洲古神嗤了一声,“她拿齐圣物, 用圣物的力量去根除饕雪,斩尽魔兽,圣物还是咱们用多年修为炼出来的呢, 神界天道刚从另外两个小世界提上来两个古神, 如今正休息呢,他们还能联系到它不成?”   圣物是古神飞升之前用修为历经多年炼出的, 用他们留下的圣物来替人间荡平灾祸,那么积累的功德也会有一部分摊到他们头上。   下界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大的灾祸了,这般强大的功德,足够他们再混千年。   这样的日子确实有些难,整日提心吊胆地衡量功德和业报孰轻孰重,那杆天平绝对不能外泄, 但成为古神实在太过荣耀,与下界截然不同的充沛灵力,迎面吹来的每一缕风都裹挟着浓重的清灵之气。   没有人舍得这样的日子,因此就算再难,这条黑路也得走下去。   他们从云镜中看到下界,生死境内遍地焦土,魔兽奔腾,当年被关押进去的那些家族们集合在一起,站在高处看着远处的界膜。   结界之外是海域,再往前走就能到灵泽妖境,灵泽妖境再往北,就是北洲了。   “家主,界膜已经被腐蚀,可以出去。”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走来,朝领头的人拱手行礼。   领头的是乌家的家主,擅用蛊术。   乌家主皱眉:“玄枝长老还未回来?”   “没有,也没有传信。”   这太奇怪了,玄枝前些时日闹出那么一遭,灵泽妖境和北洲死伤惨重,虽然试探了外界的实力,也放出去了许多弟子,但生死境内的魔兽也因此死了不少。   “北洲是四洲二府的海防地,玄枝长老说那边的防守他亲自解决,届时我们只需要从生死境中出去,兵分两路,一边去灵泽妖境,一边去北洲,从北洲登陆即可,现在他也没个信,咱们该出去吗?”   “为什么不能出去,我们已经在这里关了千年,忘了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咱们过得是什么日子了吗?”   “刚进来的时候被魔兽追着咬,我们死了多少人,他们明知道人修进来一定会被魔物屠戮,却不给我们个痛快,用这种手段折磨我们!”   “这些年他们在外面大吃大喝,过得潇洒极了,我们呢?要不是玄枝长老替我们阻挡了魔物,我们怎么能活到如今?”   几个世家的长老聚在一起,一言一语,没说多久就吵了起来,在被关进来之前,他们都是叱诧一方的大世家,如今却落魄到与这些魔物苟延残喘。   最终吵来吵去,眼见魔物都聚集在了一起,玄枝还未赶到。   为首的乌长老皱眉道:“不等了,我们直接出去。”   一行人纵身跃下来,落进乌泱泱的魔物中,这些嗜血的魔物本来在奔走,却不约而同从他们身边绕开,像是这些人身上有什么令它们恐惧的东西一般。   身后的族人们也都被魔物屏蔽,这些在千年前参与祸乱外界的弟子,当年还风华正茂,千年时间已变得戾气丛生,垂垂老矣,而他们的后代自小长在生死境,也大多满是戾气。   “不等长老,我们直接出——”一个长老的话尚未说完,便看到远处的山崖上树立了个人影。   他皱起眉,紧紧盯着那道颀长的身影,半晌后惊喜道:“玄枝长老!”   “玄枝长老来了!定是北洲防线已经解决,我们可以出去了!”   “玄枝长老,咱们筹谋了多年,终于等到这一日,请和我们一起荡平外界,这些年的屈辱不公,今日誓要雪恨!”   玄枝站在高处,垂眸望着下方如蚁群般的魔物,以及那些站在魔物中央惊喜看着他的人,这些犯了大罪的家族们被关进生死境,原是外界的人不愿让他们死得痛快才这般做了。   可玄枝却在他们的仇恨积攒到阈值时,如救世神般降临,赐予他们可以躲避魔物的禁制,令他们多活了这般久。   如今他们想要出去大开杀戒,而依照古神交给玄枝的任务,将这些人放出去后,四大王洲、参商二府和灵泽妖境会用圣物除掉这些人,为古神带来功德。   这些人也不过是一些多活了千年的棋子罢了。   玄枝漠然看着他们和那些魔物。   事到如今,他如何能替那些古神做事呢?   玄枝抬手挥去,下方的人群高声欢呼,以为这是冲锋的号令。   可还没笑多久,几声惨叫传来,几个长老慌忙看去,围在他们四周本该绕路而行的魔物忽然急速刹停,血红的眼睛盯着他们,跃起冲上来撕咬。   “这怎么会!”身着白衣的长老躲过一只魔物,看向高处漠然而立的玄枝,“长老,这怎么回事——”   话还没说完,一只身量高耸、背生突起的魔物一跃而起,一口咬下了他的脑袋。   而玄枝转身离开,全然不顾离了他的禁制,这些身处魔物群中的人会怎样。   还能怎样?   只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罢了。   玄枝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脚边都在滴血,他一步步走出生死境,看到了外面的一座孤岛上站立的几人。   姜令霜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反正在玄枝进去前,她还未来。   那个高傲到永远不会低头的东洲公主,此刻连呼吸都是抖的,垂下的手几乎拿不住剑,她的瞳仁颤抖,目光片刻不肯偏移,紧紧盯着身前站立的几人。   在灵族秘境多日的奔波令姜思韫一行人说不上多么整洁,连发丝上都有颗粒状的黄沙。   姜思韫顶着一身的伤,笑盈盈看着姜令霜。   “阿姐。”   只是很轻的一句呼唤,却是姜令霜等了太久的。   她走过去,盯着已经多日未曾清醒过的妹妹,抬起手想要捧住她的脸,可看到姜思韫遍布的伤,怎么都落不下手,生怕碰到她哪里。   直到姜思韫搂住她的腰,将侧脸贴在她的肩头。   “阿姐,我来帮你了。”   这是姜令霜不知道等了多少年的话了。   “思韫。”   玄枝站在远处,看着两个姐妹相拥,他没有兄弟姐妹,并不太懂姐妹情深,事实上这么多年了,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坚持到如今,是对灵族族人的思念,对寻木树的执拗在作祟。   还是因为他迷茫到极致,必须要给自己找一个念头才能这般孤独存活下去?   玄枝捂住嘴,低头咳出大滩的血迹,没有古神的神力加持,他的伤永远不会复原,而这靠古神延续的寿命,也要迎来它的终点了。   他走过姜令霜和姜思韫的身边,要回到他的终点。   “站住。”   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玄枝擦了擦唇角的血,这算是他和姜令霜第一次正式碰面,做了这么多的事,害了她身边那么多人,甚至姜令霜母亲的死亡也有他的助力,玄枝却无半分愧疚。   那点良善早已在万年的仇恨中消磨了。   “我只能做到如此了,结界在这些年已被悄悄腐蚀,魔兽们吃完那些人冲出来是迟早的事,你不是知道该怎么做吗?”   姜令霜看着他的背影:“玄枝,你在青山郡做那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应该知道我身上有妖血,是可以净化瘴域的,偏偏还要这般做。”   玄枝笑了声:“你在那里我并不知晓,只是他们吩咐我造几只傀。”   几只傀按照原先的计划,是会屠了整个青山郡的,只是一个小的灾祸罢了,有傀现身,就一定要用圣物来诛杀。   使用圣物,再积累功德,这样的方法实在管用,成本也小。   于古神而言只是死了一城的人罢了。   他轻飘飘的语气好像只是死了几只蚂蚁一般,那些变成傀的人——譬如囡囡的母亲,程寒舟的妻子,以及那些被傀杀害的人,归根到底也只是古神用来积累功德的工具罢了。   姜令霜垂下的手已经攥紧,指节捏得嘎嘣响。   玄枝抬步离开。   姜思韫握住姜令霜的手,温声问道:“阿姐,现在得先解决魔物。薄如蝉翼的结界是阻挡不住已被激发血性的魔物。”   姜令霜无暇去管蹒跚离开的玄枝,转身看向那层结界之后的兽群,它们正在冲撞这层结界。   离淮上前,说道:“殿下,您tຊ要用圣物吗?”   姜令霜摇摇头:“不行。”   圣物没办法解决这么多的魔物,万年前那些人带领活着的神兽,用了那么多年才堪堪根除了魔物。   奎叔皱眉道:“那小殿下要如何打算,丹襄境主呢?”   “他有他的事情要完成。”姜令霜的声音轻了许多,“丹襄雪境的结界虚弱了太多,他已经回去坐镇了,等解决完这些魔物,就只剩下一个饕雪了。”   可解决饕雪的法子,他们也都知晓。   几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鹿姨才问道:“小殿下,这些魔物该怎么根除?”   姜令霜抬头望着乌云之后。   “他们造的果,当然要他们来解决啊。”   八十一重天之上,迟迟未看到下界煞气聚集的几大古神皱眉,转动云镜巡视下界。   看到岸边站着的姜令霜后,几人不约而同笑出了声,一起看向东洲古神。   “又是你家这个杂种后辈呢。”   东洲古神脸色阴沉,又挪动云镜看向生死境,那本来单薄到快要冲破的结界竟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那些魔物在其后用力冲撞,却只能将自己撞得头皮血流。   “她竟然堵上了结界?”北洲古神不可置信道。   “若结界被堵上,魔物出不来,我们上哪里去找可以短时间内积累功行的恶事?你们东洲怎么会放任一个半妖活了这么多年,现在该怎么办!”   几大古神对着东洲古神痛骂谴责,恨不得将所有怨气撒在他身上,在高位待惯了的古神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还没忍两句便受不住,拂袖挥散云镜。   “那就亲自撕破结界啊!”   听清他在说什么,几位古神顷刻间皱起眉。   “你在说什么糊话,我们下去动手,届时万一惊动神界天道呢!”   “现在不下去,等神界天道苏醒,我们顶着一身的黑气出现在它面前?”   天道现如今不在,但最迟几日便能苏醒,他们急需要功德。   一位古神道:“可亲自造孽,这等业报……”   “你难道没有做过这些事吗?”东洲古神眯了眯眼,“我们只撕开一点结界,只造那么一点因,那些魔物自然会冲开剩下的结界,外界现在根本没有大能,得死多少人,死的人越多,我们再出手,功德是要远远大于业障的,大不了等天道苏醒,就说不忍下界遭难,因此前去除患。”   这太铤而走险了。   他们自飞升后,就再也没有亲自下去过。   可东洲古神眼神阴翳,见他们几个犹豫,他冷嗤一声拂袖离开。   “那你们便在上面等着,等天道苏醒将咱们都劈下去。”   他走了很远,觉察到身后有人跟上。   再害怕也终会被求生的欲望压下去。   几道流光从八十一重天坠落,急速冲向满是魔物的生死境。   灵泽妖境中,翎蓁站在岸边,看着远处从云层后落下的流光。   姜令霜道:“他们确实来了。”   翎蓁冷嗤道:“这些年频繁插手下界的事,但到底没有亲自做过恶事,神界天道当他们是操心自己的子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因此给这些狂妄的古神错觉,他们还能再插手下界的事。”   她顿了顿,看向姜令霜:“霜儿,可神界天道万一不管呢?毕竟天道不是时刻苏醒的。”   “它不会不管的。”姜令霜红唇微抿,“能联系天道的,只有另一个天道,他们从上界来到下界,一旦此界动荡,此界天道定不会坐视不理。”   它会用尽手段去唤醒那个位于万千世界外的天道,比它高一级的天道。   几个古神降落生死境,拂袖将周围的魔物摧为齑粉,目露嫌弃,这些东西经过万年还是长得如此难看,见惯了神界那些清灵纯粹的灵兽,他们真看不下去这玩意儿。   西洲古神道:“此界天道定然觉察了,虽然它并不强大,但跟天道打架也挺难缠,快点办事。”   几位身着金服的古神朝着结界边缘走去,他们抬手聚出神力,刚要撕开结界——   倏然之间,几乎震碎人耳膜的闷雷在天际炸开。   余威令海浪剧烈翻涌,狂风大作,一个个大型的海底旋涡产生,将海底深处的礁石击碎,如半座山高的海浪平铺冲向四面八方。   灵泽妖境和北洲同时升起了护海结界。   无数修士站在结界后,用灵力撑起结界抵挡威压,仰头看向天际的闷雷,他们飞升渡的雷劫与这简直毫无可比性。   如此强大的天雷,竟然令几大王洲和参商二府的掌权人都觉察到震慑之力,而顶在一线的薛照琴和翎蓁更是因结界的反冲之力,呕出了浓黑的血。   看到翎蓁吐血,姜令霜和姜思韫赶忙上前。   “外祖母。”   翎蓁摇摇头,看向天际的闷雷。   “神界天道出手了,这次证据确凿,按照规矩,私自跨界、妄图灭世造孽、以及他们周身没有功德可以掩盖的业障,足以令神界天道判罚了。”   姜令霜道:“诛戮几位古神的天罚,会荡平方圆万里的一切生灵。”   她顿了顿,小声道:“外祖母,灵泽妖境离那里太近了,有些岛屿在万里之内。”   翎蓁笑了声:“这里有我呢,你去忙你的事吧。”   姜令霜仍旧迟疑:“可是我要带走两个护族神兽,那么妖境——”   “霜儿。”翎蓁打断她,抬手摸摸她的脸,“我们还有个护族神灵呢。”   姜令霜看着翎蓁眼里的温和,喉口滚了滚,越过她看向那株坐落于灵泽妖境正中心的古树,参天枝叶茂密森绿,那株本该沉睡的古树,不知何时被万千妖族唤醒,不知能醒多久,但四周的岛屿已被一股清灵之力笼罩。   那强大的力量带给人无尽的心安。   翎蓁道:“走吧,带着它们都走吧。”   她将两个木盒交给姜令霜,而自她的身后,从那株茂密的古树枝叶里飞出两个庞然大物,玄蟒粗重的闷吼和赤鸾清脆的啼鸣响彻整个灵泽妖境。   姜令霜笑了声:“那外祖母,我就走了。”   她要去做最后一件事了。   一件可以令世间太平万年的事,一件会令她悔恨痛苦终生的事。   -   听到天际的闷雷后,一直坐在雪原中的人睁开了眼。   奚时雪已快完全冻成冰塑,噬心蛊令他太过虚弱,饕雪迟了千年的反噬早已将他的肺腑冻上,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丹襄雪境内终年白昼,以至于奚时雪分不太清时间的流逝,直到姜令霜靠近,他才缓缓抬起头。   奚时雪总算想起了自己忘却的记忆。   在飞升的劫雷中他看到的天机,一袭红衣,姿容艳丽的女子单手拎着一把剑,行走在漫天的风雪中,这是唯一不受饕雪侵蚀的人。   换成外界任何一个大能,便是圣者境来到这里,都未必能站得这般囫囵。   奚时雪笑了下:“阿霜,果然是你。”   这也是姜令霜第一次走入丹襄雪境,到处都是望不到头的白芒,她靠着婚契的指引才寻到了奚时雪,远远便看到这里有座宅院,这样看似奢华的宅子,困了丹襄境主一千三百年。   他成为饕雪容器的时间,竟远大于他在外修行的时间了。   一个修士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就这么被风雪与孤寂磋磨。   十个神兽的灵体聚成了这柄灵剑,并非这些神兽的强大,只是因为因果罢了。   古神用这些神兽造出的因,最后的果也该由它们来终结。   姜令霜走入廊下,看着坐在尽头的人,他们才分别几日,奚时雪只差一步,便能彻底变成一捧饕雪了。   “为何要取个这名字?”姜令霜在他身前半蹲下,抬手抚在他的脸侧,“时雪,这名字不好听。”   应时而落之雪,他生于雪夜,也将终于雪夜。   奚时雪已经抬不起手了,噬心蛊在他的体内疯狂游窜,可冰封的身子令他连疼痛都感知不到,他感受不到姜令霜温热的手掌,也无法回以她最后的拥抱。   “阿霜,能与你过这一年半的日子,我已满足。”   姜令霜俯身抱住他,眼眸弯弯:“那就好。”   “你还年轻,日子还长。”   “嗯,我知道。”   “不要记我太久。”   “会的。”   “也不要哭,不要太难过。”   “知道的。”   奚时雪絮絮叨叨,说了好多的话,为她练了多少药,他攒下的法器放在哪里,姜令霜的衣裳怎么搭配,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他都要说给她听,但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轻。   姜令霜将最后一寸的剑捅进了他的胸膛。   她握紧长剑,下颌枕在他的肩头,温声道:“时雪,你自由了。”   他终于可以永远离开丹襄雪境,去过他自己的生活了。   纯粹温暖的风吹来,消融了肆虐多年的饕雪,丹襄雪境外的结界消失不见,明明已经腊月,这世间却刮起了一阵暖风,连枯萎的枝头都长出了嫩芽。   姜令霜坐在廊下,看着怀里的人。   她总说奚时雪长得好看,也占了饕雪的便宜,毕竟一个人tຊ修都一千来岁了,模样还跟二十出头一样,像他这般年纪的修士,不说双鬓花白,却也定显得老态。   现在躺在怀里的人,青丝已经变成白发,肌肤也不再紧致,他的眼尾和脸颊都出现了细密的纹路,就如同凡人五六十岁的模样,他的生命全靠饕雪供给,一旦饕雪之力消失,奚时雪的身体连凡人都不如。   离淮他们赶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了。   这里没有饕雪了,只是一片荒芜之地,寸草不生。   那座宅院就那么孤零零坐落在无尽的荒芜中。   几人站在门口,看着里头的廊下,姜令霜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个他们能认得出,却又不敢认的人……的尸身。   离淮和宁菡别过头,吸了吸鼻子。   景宸三个孩子没忍住,扭头跑远哭了起来。   直到奚玄鹤走了过来,温声道:“殿下,将老祖给我吧,奚家会安排下葬。”   姜令霜冷声道:“谁允许的,他现在不能下葬。”   他们都沉默,看她抱紧奚时雪。   奚玄鹤叹了口气:“老祖并非灵族,寻木果也不一定对他有用,更何况……寻木树至今还未复苏。”   姜令霜只是道:“他不能下葬。”   奚玄鹤为难道:“殿下,老祖说过,待他死后要我们烧了他的尸身……洒入海域。”   姜令霜安静了好一会儿,冷不丁笑了。   他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大度到恨不得他刚死,她就能放下他去过自己的日子。   “反正他也死了,现在还不是我说了算。”姜令霜冷声道,“他就是烂成白骨了,我说不能下葬,你们谁敢碰?”   她抬头看过去,知道这些人或许觉得她疯了,人死了就该入土为安,丹襄境主劳累了千年,竟连死后都无法安稳吗?   “如果你们要埋了他,今日我不会将他交出去。”   她孤身和他们对峙,奚玄鹤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其实没有眼泪,但他就是觉得,姜公主现在已经难过到几乎崩溃了,平静的神情之下,是她四分五裂的心。   最后,奚玄鹤退了一步,垂眸道:“殿下,逝者已逝,人死如灯灭,老祖到底还在五行之内,受生死桎梏。”   姜令霜没理他,她终于肯动了,三日未动的腿刚一动,便感知到细密如针扎的疼痛,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背上奚时雪朝外走。   “他的生死由我来决定,不要再跟过来了。”   -   当上东洲王君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姜令霜过去觉得自己可以熟练应对这些政务,可一叠叠的册子摞上来,她也会觉得头大。   姜思韫并未学过处理政务,离淮和宁菡又只知道打架,姜令霜身边那些教她为君之道的伯伯姨姨都相继离世,只剩奎叔几个。   但术业有专攻,奎叔和鹿姨他们在过去就只教她打架,对政务一窍不通。   姜令霜处理完今日的朝事,坐了两日的腰快要累断,她起身朝外走,身旁的宫侍追上来道:“陛下,星巽堂的长老们求见——”   “让他们都滚。”姜令霜不耐烦道。   当王君将近百年,姜令霜早就架空了星巽堂的权力,这些只会吃喝玩乐的老东西过去不干事,那就把位置腾出来给有能力的人坐,她新提拔的人都是自己这些年亲自建造学宫培养,以及去历练时挖掘的人才。   至于星巽堂的老头们现在在做什么?   姜令霜刚走出王殿,瞧见跪在院里的几个身着朝服的人。   “陛下——”   她扭头就走,气得要死,离淮和宁菡怎么看墙头的,竟然放这几个老东西进来了。   “陛下,您岁数已到,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侧无人,膝下无子,这实在不成体统啊!”   “陛下,近日挑选的名册您要不看看,都是些和您年纪相仿,家世——害,虽然比不得咱们王宫,但也不是小门小派,修为个个高强,长得那叫一表人才。”   “陛下,您要是都不满意,那北洲王君也来请了婚,薛王君和您一同长大,还说成婚后您不必去北洲住,他可以时常来东洲,王储跟咱们姓姜。”   姜令霜捂住耳朵,越走越快。   几个上了年纪的长老拿着画像和名册在后面追着。   “陛下,您看一眼嘛。”   这活实在难办,陛下她挑剔得很!   身高必须八尺二寸,头发必须长到腰间,必须得有一双凤眸,眼尾还得微微上挑,鼻梁得高,脸型得流畅锐利,爱穿白衣爱束玉冠爱干净,身上还必须得有草药香!   简直就是离谱!   一百年了,不仅没有王储,连个王夫都没!   ……也不算没有,毕竟陛下即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丹襄境主的名号写进了族谱了,现在她身边的王夫要说有也有。   但一个死了百年的人他怎么跟陛下生孩子啊!   被他们从王殿缠到出宫,眼看他们要跟着上芥子舟了,姜令霜忍无可忍,回头拂袖,如今已入尊者境的人一挥手就能将这些老头扔出王城。   眼前终于是清净了,她气冲冲上了芥子舟,灵舟腾飞在虚空中。   姜令霜赶到自己去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地方,阿蘅他们特意在此处给她设了结界,她可以从这个入口去往灵族秘境。   芥子舟进不去,姜令霜进去后只能步行,路上遇到一座座墓碑,她知道那是灵族彻底消亡的族人,其中还有……玄枝的碑。   姜令霜并不太想提及他,对这人终归还是厌恶居多。   她离得近了,看到了一桩桩房子,因为祖上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的三条古龙之一,纯粹的龙血令她和姜思韫都可以看到跳出五行之外的存在,譬如灵族这些人。   姜令霜走过去,大声喊:“阿蘅,陈婆婆!”   她喊了一串名字,但今天每一个人理她,甚至房子里也没人。   姜令霜皱起眉头,想到某个地方,扭头就去了那里。   她在一片黄沙中行走,当王君的这些年,她的事务繁忙,一月只能来两次,今天刚好是这个月的第二次。   百年了,姜令霜每次来都会去见那棵树,可它依旧没有复苏的迹象,在这些年里,灵族的人也有因为撑不住而消散的。   古神死了,桎梏它的阵法也已经解除,翎蓁亲自化为龙身上去看过。   可寻木树还是没有复苏,它还是没有结下寻木果,一直待在灵族秘境的奚时雪也没有醒来。   他躺在冰棺中,华发苍苍,垂垂老矣,毫无生机。   姜令霜以为今日仍跟过去一样。   她会见到枯黄的寻木树,然后在摸摸那棵树,祈求它快点醒来之后,会去存放冰棺的洞穴陪着奚时雪,在这里坐到明日,她就会收起所有思念与难过,继续回去当自己的东洲王君。   日复一日过着这样的日子,看似充足,实则虚无。   但今日不一样。   在远远地看到一点绿意之时,姜令霜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是思念过头,或者最近熬夜熬多了,精神出了问题。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久,看得眼睛都酸了,低头揉了揉眼,指腹却触碰到些许的湿润,姜令霜定睛看去,才察觉自己的脚边——那些泥沙早已被泪珠打湿。   姜令霜抬步走去,朝着那棵树走去,一如过去。   她越走越快,直到徒步已经没办法满足她心中的急切,她动用灵力瞬移过去,眨眼闪现至寻木树前。   阿蘅抬头看见她,笑着道:“令霜。”   消失的灵族族人都在这里,他们聚集在这棵树下,抱着这棵在一夜间结满寻木果的古树欢呼,而吃了寻木果的他们早已不是过去虚幻模糊的灵体,那是一个个模样清晰的人。   姜令霜还看到了他们围着的——那个坐在轮椅上,模样一如初见的人。   白发变成了及腰的青丝,苍颜也恢复成了二十出头的模样,他瞧着竟然比常年操劳的她还要年轻些了,沉睡了太久,令他如今还无法行走,四肢的知觉尚未完全复苏。   身高八尺二,及腰青丝,漂亮的凤目,高挺的鼻梁,爱穿白衣爱束玉冠爱干净,身上总有淡淡的草药香,完美符合姜王君择夫标准的人。   奚时雪抬头,弯起眼眸道:“阿霜,好久不见。”   姜令霜捂住脸,肩膀抖动笑出了声,可明明在笑,他们却看到从她的指缝中溢出的晶莹。   奚时雪轻轻叹气,撑着轮椅起身,拒绝了身边想要搀扶他的人,他慢慢挪动有些僵硬的四肢,虽然缓慢但又坚定地朝她一步步走去,这么点的距离,他走了十七步,也走了一百年。   阿蘅他们自觉离开,周围很快就只剩他们两个。   姜令霜闷闷道:“我差点就把你埋了。”   奚时雪笑着说:“那还好没埋。”   “你还让我火化你呢。”   “我的错,要是真火化了,我可就见不到阿霜了。”   “你真的很过分。”   “对。”奚时雪抱住她,将下颌枕在她的肩头,闭上眼感受她的体温,“抛弃新婚妻子,这般坦荡磊落地死去,我实在自私可恨,这百年tຊ你过得太辛苦了。”   “阿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知道你的身边还能容下我吗。”   姜令霜抱紧他的腰,将脸颊埋进他的胸膛,去听他胸膛处的心跳。   不再是缓慢到不像活人的心跳声,那是剧烈规律,充满活力的心跳声。   姜令霜闷闷笑道:“王夫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呢,你都不知道星巽堂那些老头,天天张罗给我相亲,想让我尽快留下个王储,我可是记得,丹襄境主——不对,我的王夫还欠我一枚龙蛋呢。”   他欠她的东西还有很多。   奚时雪抬手揉揉她的头发。   “那以后的日子,我的每一刻都属于你。”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 首先还是得跟追更的宝宝说声抱歉,这本书更新确实很不稳定,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有写不出来的一天,这是我的第十一本书,也不算新人了,就连新人时期我都能稳定日更,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v后经常几天一更。 这本书是我24年开的预收,放了将近两年,其实在存稿时候我就有些找不准这个梗的萌点了,去翻看当时想出来这个梗时记下的笔记,也觉得它很陌生,并不足以完全调动我的表达欲。 那时候我想着,要不换本书开,但我知道很多宝宝都在等这本书,我的私信经常有读者来问什么时候开文,最后咬牙硬着头皮开文,其实这时候就已经很不妙了,因为我存稿期十分不顺利,经常几天磨一章。 这段时间我复盘了这本书,总结出来为什么我会丢失了表达欲,大概就是我在一本感情流的梗里叠了很多复杂设定,以及前期铺的伏笔太多,但有些圆不回来,令自己感觉到些许的疲累,也丢失了故事的轻盈和有趣 这本书其实连载数据也挺好的,我也不是很容易焦虑这些的人,我写过连载数据不如这本的书,也写过连载免费的书,还经常头铁几十个预收开文,但表达欲都很充沛,也确实是第一次有令自己无措的时候,枯竭的表达欲甚至令我有些惶恐了。 或许对自己太过自信了,上本奇幻确实感觉自己学到了很多,在节奏和世界线上面有一些感悟,我觉得我可以写复杂设定和群像,于是我忽略了《道侣》它是一本偏轻松向感情流的书,加上笔力不够,于是很多配角在我的大纲里是熠熠生辉的,在我的正文中却成了流水线npc。 确实是笔力问题,可能是输入不足,或者输出不够,又或者是我没什么厚重的人生阅历和沉稳的心态,当然更有可能是三者都有,可能等我再写几年书,输入和输出都达到一定程度,阅历和心态也丰富沉稳了更多,或许能写出更令大家满意的书。 这段时间确实很焦虑,但能不断认识自己,意识到现阶段的问题,也是一项收获,我一直觉得写文是在不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一本本开窍的,在写文上我确实还有好久的路要走。 很对不起大家,没有完全写好这本书,番外的话,大家可以留言,只要我能写的都会尽可能写出来,很感谢大家陪我度过这一个不算很顺利的连载期,我们发个红包吧,为期三天,这一章都会发大红包~ 这几天会稍微修个文,不会改动很大,番外等三天后开始更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