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女配的亲娘重生后-jjwxc 作者:宇宙第一红 简介:   大万即将与东倭联姻,选了东水侯之女,顾瑶姬。   顾瑶姬不愿意远嫁东倭,所以求自己的父母,父母心软,花重金补贴,从外面收养来个养女,替她远嫁。   到这里的时候,一切都很好,但往后,顾瑶姬发现,故事好像不受控制了。   她的父亲更疼爱养女,她的未婚夫夸养女心怀大义,她的兄长更是频频赠送宝物给养女,他们理所应当的偏心她,因为养女即将为整个东水牺牲自己,所以顾瑶姬必须退让。   顾瑶姬一直不服气,却也一直忍着,直到最后,养女设计陷害了她的清白,她被所有人嘲笑,最后一步一步走向死局。   顾瑶姬这才知道,她只是故事里的恶毒女配,要拿自己的血肉献祭,成全养女的一切,她的身份,地位,未婚夫,父亲,都是养女的,所有人都理所应当的抛弃她,爱上另一个人,就连唯一爱她的母亲都为她奔波,呕血致死。   这是她可悲的一生。   直到有一天,顾瑶姬的亲娘重生了。   心肠硬有仇必报瑶姬宝贝×超爱听八卦的坏心眼阴阳怪气男的   毒妇×怨夫   注:群像文很多人,宅斗宫斗狗血,母女两代各有cp,着墨各半。   封面感谢:齐九子   预收文:《我也要跪吗?》   白芙蓉为救她的未婚夫,断了一条腿。   未婚夫曾跪在祠堂前发誓,说终身永不负她,但后来,她也亲耳听到未婚夫同旁人说她伤口化脓可怖,瞧一眼都恶心。   再后来,未婚夫的表妹回府,他同表妹渐渐恩爱,滚到了一起去,她大吵大闹,反而被丈夫怒骂,她想赶走表妹,却反被诬陷,众人开始唾骂她,说她性情刁钻,毒辣下作。   叛军围城那一日,没人管白芙蓉,她的未婚夫带着表妹离开,只将她一人丢到了死城里。   她死之前,只有她的好姐妹顾远芳千里迢迢而来,为了救她而死。   白芙蓉因此大拗,哭着喊:“要有下辈子,我还同他在一起,你就活生生掐死我!”   然后,顾远芳重生了。   ——   顾远芳再一睁眼,她回到了白芙蓉成婚前的最后一个月,也是白芙蓉替未婚夫挡伤的前三天。   这一天,白芙蓉同未婚夫闹了点别扭,哭着喊着要去赔礼:“你同我一起,帮我说两句好话,大不了我给他跪下嘛!”   顾远芳面如死灰:“我也要跪吗?”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宫斗 爽文 复仇虐渣 追爱火葬场 群像 [1]恶毒女配但亲娘重生:放着娘来\/最滚烫的爱里深藏着最浓烈的恨\/风起云涌的战场上亲娘拔刀登场   [娘——]   [好冷。]   [娘——]   在女儿死后,李千姿无数次梦见她。   海面下翻腾的尸体,泡腐的面庞,身上残留的伤口,每一处,都让她痛彻心扉。   她的女儿是东水最明媚的姑娘,她有最疼爱她的母亲、身负功名的兄长,和身为东水侯、大权在握的父亲,还有一个名门出身的未婚夫。   她本该有一个完美的人生,但最终,她却在十六岁这年,死在冰冷的海水中。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场替嫁郡主的恶事。   ——   一年前,大万与东倭在大万东水郡发生海战,后双方惨烈打平,死伤无数。   为避免继续争端、消耗民生,大万与东倭决定联姻。东倭这头只有一个太子,所以大万出女。   联姻女要是皇室、王族出身,还要是东水出身,最后选到了东水侯之女,顾瑶姬——也就是李千姿的女儿。   李千姿哪里肯让!   她早早为她的女儿选了一个好夫婿,怎么可能把自己女儿推进火坑里?所以她用尽手段,逼迫她的丈夫推拒婚事,但天家赐婚,东水侯哪里敢拒绝?他左右思量片刻,花重金补贴,从军营之中收养来个身家清白、自愿入府的战士遗孤做养女,取名为顾柔儿,来做李千姿的养女,对外宣称此女身子不好,出生后便远送佛庙祈福,今岁即将及笄,便带回府内。   等赐婚之意下来,养女便封号东月,替顾瑶姬远嫁。   故事到这里是很好的,这养女入府后,李千姿也真心实意的把对方当亲女儿来看待,她也让她的儿子,顾云松将对方当成亲妹妹来看待。   甚至,此女进府后思念母弟,李千姿干脆认了顾柔儿的母亲做干妹妹,认了顾柔儿的弟弟做养子,带入府门中细心照看——人家为她的女儿远赴东水,那她定然要为其筹备后路,不能寒了顾柔儿的心。   最开始,一切都很好。   但是,渐渐地,李千姿发现不对了。   这个顾柔儿总是时时刻刻的同她的亲生女儿争抢,大到原本属于顾瑶姬的陪嫁亲兵,小到顾瑶姬的一方手帕,顾柔儿什么都想要。   顾瑶姬最开始也咬着牙割肉给她,毕竟这个妹妹是要替她远嫁的,可是渐渐地,顾柔儿越要越过分,顾瑶姬越是心疼什么,她越是要争抢,若是顾瑶姬给了她,她也不好好用,非要毁了去。   前些时日,顾柔儿非说顾瑶姬的丫鬟梳头好看,顾瑶姬只得将贴身伺候的丫鬟赠给了顾柔儿,却没想到那丫鬟被顾柔儿找理由打了三十大板,险些活活打死,顾瑶姬又心疼又生气,连忙又抢回来,在李千姿眼里,这一切没什么问题,但偏偏,这一举动竟然惹怒了东水侯。   她的丈夫东水侯斥责顾瑶姬,说顾柔儿为了东水牺牲自己,是大义之举,她却小心眼的很,给出去的东西又要回来,实在上不得台面,而她的儿子,更是找上门来呵斥顾瑶姬,说是那丫鬟给顾瑶姬梳的头不好看,小惩大诫理所应当,是她小题大做,为了个丫鬟毁姐妹和气。   他们理所应当的偏心顾柔儿,只因为养女即将为整个东水牺牲自己,所以顾瑶姬必须退让。   顾瑶姬被气的每日心焦气躁,却被这一层德行枷锁锁着,无法反驳,只能在练武场里抽鞭子。   顾瑶姬被李千姿宠的肆意妄为,脑子没长多少,只觉得父兄偏心,却没察觉到那点暗潮汹涌,而李千姿却意识到事情不对,她的丈夫和儿子对这后来的养女一家都好的离奇,她觉得有问题,所以在暗地里慢慢的查。   但她还没来得及查清楚,她的女儿就被人陷害,没了清白。   她因此而愤怒,将整个府门翻了个天却没有查到证据,只有她女儿的口供,说是顾柔儿所做。   可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在她的女儿诉说冤屈的时候,她的丈夫、她的儿子,竟然异口同声的保住了顾柔儿。   “夫人,瑶姬一事根本没有证据,你不能胡来,且联姻在即,柔儿马上要嫁去东水了,你不要因一点误会而毁了联姻。”   “娘!是妹妹自己喝多了酒,跟旁人做了那档子不要脸的事儿,你怎么能怪在柔儿身上?”   再然后——她的女儿,悲怆之下跳河自尽。   那是她的女儿!   李千姿看到女儿的尸首,当场昏迷、重病脉绝,短短半个月便油尽灯枯,期间她做了很多事,想调查女儿的死因,最终都失败了,直到她临死之前,顾柔儿的母亲赵芝兰,也就是她认回来的妹妹求见她,和她说了一个惊天的秘密,她才知道她女儿死亡的真相。   顾柔儿根本就不是什么战亡将士的养女,而是东水侯养在外面的外室生下来的女儿,但碍于李千姿出身高贵,东水侯为求娶她,婚嫁前又立下过不纳妾无通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规矩,怕触怒李千姿,所以一直养在外面。   直到要找假郡主当替身,东水侯便忍不住将这外室与外室子女一起接进来,借此之名,给了这外室三人一场荣华富贵,而她的女儿,也是死在赵芝兰母女的陷害之中。   可笑李千姿还真将这母子三人当成是亡将妻女,百般补贴。   而更让她恨的,是她的亲生儿子顾云松竟然完全知道这一回事,他甚至还替他的父亲遮掩。   而这母女三人,在东水侯府中和这对父子做戏,满府上下只瞒着她们母女两个人。   直到现在,李千姿才明白为什么她的女儿会输。   她当然赢不了了。   因为他们的真心不在她身上,她们母女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笑话。   “李千姿,你想不到吧,最后赢的是我!”赵芝兰指着病重的李千姿:“你的丈夫更爱我,你的儿子更喜欢我,就连你的女儿也比不过我的女儿!”   赵芝兰笑的眼泪盈眶:“我才是侯爷心上唯一的女人!”   那时正是冬日,薄雪一层又一层的熄压炉火,整个汇泽院凄清寒骨,檐下冰柱如刀,倒悬入户,伴着赵芝兰的尖笑,逼在李千姿的咽喉上,等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李千姿咽不下。   她恨,她恨,她恨!   恨那骗了她一辈子的丈夫,恨她那白眼狼一样的儿子,恨她自己蠢笨,信了东水侯寻养女替嫁的鬼话!   李千姿呕出一口血,活生生被气死在榻上。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么死!   滔天的恨意缠着她,纠着她,让她闭不上这双眼,她闭不上!   她要,她要让这群人——死啊!   ——   东水,六月。   微风拂过窗外草木,恰好吹过矮窗畔横卧小憩的夫人。   夫人俏面狐眼,眼尾上钩,唇艳如丹,艳美十分。   正是东水侯夫人,李千姿。   李千姿出身长安李氏,其早逝的父亲为当今太后的亲哥哥,她是当今圣上的表姐妹,出身显赫,时年三十有三,正是桃李年华,十六岁嫁与东水侯,至今已十六年,生下一儿一女,儿子板上钉钉的要袭上侯爵位,女儿日后要请封郡主——   瑶姬,瑶姬。   想到女儿,床榻上的李千姿似乎又一次品尝到了锥心刺骨的痛。   痛,痛,痛。   残存的记忆还在脑海中重演,早已背弃誓言的丈夫,被领进门来的外室,和女儿争斗的外室女,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和她惨死的女儿——   “嗬”的一口冷气倒吸入腹,足下蹬空,李千姿在矮榻上猛然翻身醒来。   醒来的刹那,她翻身坐起于榻间。   女儿死去的痛楚还残存在胸口,一口腥甜的污血还堵在喉咙,可她再坐起来时,看见的不是她干妹妹那张令人厌恶的脸,而是宽敞明亮的厢房。   这是哪儿?   一阵凉风从窗外吹来,拂过她覆着薄汗的面,李千姿扭过僵硬的脖子,环顾四周。   黑色檀木上嵌翡翠玉石的屏风,熟悉的雕花铜镜,东水小珍珠的珠帘,矮榻茶案上白瓷瓶中插着的花儿正散着淡淡的香气,她手中正拿着一页宴请名单。   李千姿怔愣在此处,正是混沌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通禀声。   “启禀夫人。”丫鬟的声量混着六月的鸟叫虫鸣一起扑进厢房中:“世子爷与二姑娘因为三姑娘吵起来了。”   丫鬟的声音如同一只手,将李千姿从混沌的回忆中扯出来,让她来看眼下的现世。   李千姿打了个激灵,记起来了。   眼下是东水二十五年的夏,顾柔儿刚刚入府的时节,这一日,李千姿正在为顾柔儿筹备及笄宴,她打算在半月之后的及笄宴上,将顾柔儿推出来,让整个东水之人都瞧见、知道她有一个二女,好为后面的联姻铺路。   此时,距离她女儿的死,还有半岁。   同时,这一日,也是他们“兄妹三人”第一次生出矛盾。   李千姿抬眸看向那丫鬟。   丫鬟跪在地上讲述缘由:“今日花阁之中,三位少爷姑娘共同赏花时候,三姑娘看见世子爷和二姑娘腰间都配了一个玉佩,三姑娘也想要,世子爷便让二姑娘将自己的玉佩给三姑娘,二姑娘不肯,便吵起来了。”   李千姿垂下眼睫。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忙于筹备及笄宴,没有过多在意此事,只命人去开库房,新选一块玉佩以平事端。   在那时候,她满眼都是和亲,都是替嫁一事,忙的焦头烂额,却忽略了这星星之火烧上了她女儿的裙摆。   今日听了这话,她缓缓放下手中请帖单子,道:“去看看罢。”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活的,上辈子她死之后,但是既然老天爷让她再活一次,那这些人——   请帖单子从她的手中滑落,缓缓坠于地面,李千姿面无表情的一脚踏上,用力踩了踩,后起身,直奔花阁而去。   ——   与此同时,花阁之中正吵的一塌糊涂。   花阁分上下两层,一楼待客,二楼坐卧,一楼摆成茶厅模样,一进来便是矮案茶桌,现在,共三人在一楼间茶室内。   夏早日初长,一鸟花间鸣。   东平王府的砖瓦都被雨水浇过,微凉的气息在楼檐处盘旋,屋内角落中的冰鉴已融化过半,其中添加的荷叶随着水流缓缓转动,青翠亮眼,飞鸟偶尔展翅掠过窗沿,便能从半开的窗户窥探到茶室中的三人。   左席是顾瑶姬,右席是刚进府来的顾柔儿与世子爷顾云松。   阁楼外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顾云松的声音也顺着窗缝刺出去。   “顾瑶姬,今日你不给柔儿赔礼,便休怪我这个大哥不讲情面!”窗外的枝丫刷刷作响,鸟儿站在枝头,瞧见二房长子顾云松将一道柔弱的身影护在身后,随后转过头来,盯着自己的亲妹妹厉声呵斥:“柔儿不过是想要你一个玉佩,你竟还敢拒绝?”   就在方才,三兄妹一起品茶时,顾柔儿突然指着顾瑶姬的玉佩说“好看”,想要姐姐送她,顾瑶姬立刻拒绝,顾柔儿面露难过之意,一旁的顾云松瞧见这一幕,立刻起身喝斥。   被训斥的顾瑶姬“腾”的一下从花阁席面案后站起,面色都跟着涨红:“若是个寻常玉佩就罢了,但是这一块是父亲当年为你我亲手所刻,非是常物,凭什么要我让给她?”   “凭什么?就凭你在顾府享一辈子的福!可她却要去东倭受苦!你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又是这句话!   “我不给!”顾瑶姬只觉一股怒意涌上心头,翻桌子起身喊道:“我早就给过钱了!”   顾云松用大义来压着她,她觉得生气极了,一时间顾不得体面,将那掩藏在下面的秘密挑出来喊道:“我们又没有胁迫她!是她自己情愿替我嫁的,娘的嫁妆都补贴给她了!这明明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她若是还觉得委屈,她就别嫁啊!干嘛一边答应了,一边又要天天哭丧!”   正在这一对亲兄妹吵的不可开交的时候,一旁的顾柔儿突然站起身来,哭哭啼啼的给顾瑶姬赔礼,又道:“哥哥和姐姐莫要因为我争吵了,我本也是后来的,这玉佩我不要了——”   她此时眼眸含泪,一副懂事退让的模样。   真是我见犹怜。   “不行!”顾云松瞧见她的模样,心头都被刺痛,顿时厉声喊道:“这本就是该给你的东西!”   顾云松这话说的古怪,顾瑶姬听不懂,但是顾柔儿听懂了,她打了个颤,怯怯地抬眸,像是一只误入陌生地盘的小兽,不安的看着她能倚靠的大树。   顾云松被这种目光击倒了。   他不能当作看不见。   他不能当作看不见!   他必须保护好顾柔儿!   因为他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随着顾柔儿一起进了门的赵氏,其实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之遗孀,而是父亲早些年收来、用来晓事的通房,那顾柔儿,也不是什么随便寻来的良家女,而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他的亲妹妹!   据说是为了迎娶母亲,父亲将这通房养在了外面,不敢接回府。   若是寻常人家,直接就将这赵氏接回府门了,毕竟男人嘛,三妻四妾不可避免,但是李千姿不同。   她的父亲是当今太后的亲哥哥,她的表姐李永安现在贵为女帝,李家天威正盛,父亲怕娘亲翻脸,就一直将人藏在外面,以外室之名一直养着。   后来,这外室生了一儿一女,妹妹叫柔儿,弟弟叫了之,因为不敢用父亲的姓氏,这俩孩子竟是先随了母姓赵。   父亲一直都愧对她们母子三人,本想在其他方面补偿几分,谁料正好撞上赐婚一事,顾柔儿主动提出,愿意为姐姐去和亲。   她说,她为能做父亲的女儿而感到荣耀,只要能让她有东水侯府中的身份,她愿意为姐姐去死,只希望她嫁去之后,侯府能善待她的娘亲和弟弟。   所以父亲才会安排顾柔儿进府来,是想光明正大的认回这流落在外的血脉,想给他们一个身份。   因此,赵柔儿改名为顾柔儿,进了府门,但剩下的赵姨娘和弟弟赵了之依旧不曾改名,现在还在外面游荡,等着父亲和他想办法将他们接回来。   这件事情,父亲不曾告诉任何人,只告诉了他这个亲儿子。   提及亏欠的妹妹,父亲竟然在他面前红了眼,告诉他:“这个秘密,父亲只能告诉你,日后在府里,多照顾照顾你妹妹和你弟弟。”   顾云松听闻此事,只觉得十分心酸。   他怕看见父亲深邃的眼,更怕让父亲伤心。   他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是堂堂东水侯、是本朝第一儒将!父亲守护东水安危,不知救下多少人,他是整个东水的英雄,他想要什么都应该有!   可是现在,父亲竟然因为娘亲而隐忍了这么多,只一听就让他觉得心中生痛。   而他那从未见过的妹妹,竟然肯为顾瑶姬去死,可见其本性。   他因此而怨恨娘亲。   娘亲为何能这么不懂事呢?   就因为娘亲不愿意,父亲的血脉竟然在外面不见天日的游荡这么多年,这对父亲何其不公?全天下男人都能有的东西,他的父亲却要不见光的藏着,柔儿本也是他的妹妹,却连一个身份都不能有!   这东水侯府,本就亏欠顾柔儿,亏欠赵姨娘,亏欠赵了之,更亏欠他的父亲。   这一切根源,都在娘亲身上!   若是娘亲肯为父亲纳妾、开枝散叶,顾柔儿怎么会吃这么多委屈?若是顾柔儿在王府中长大,说不定顾瑶姬身上那桩好婚事还会落到顾柔儿身上,那玉佩,本来就该是顾柔儿的,可偏偏被顾瑶姬抢了去!   世代女子都应该温良恭俭让,娘亲却从不同,总要事事争锋,大概是因为出身在李氏,沾了那些不好的习气,连带着家门都治不好,孩子自然也教养不好。   再看顾瑶姬,从出生开始就受尽宠爱,现在被养成这样刁蛮的性子,柔儿连命都能舍出来,她却连一块玉佩都不肯给!   顾柔儿都要为顾瑶姬去死了,他这个做哥哥的,如何能眼睁睁的继续看着顾柔儿受委屈?   所以顾云松总是忍不住偏爱顾柔儿,哪怕知道这块玉佩并不简单,也想将玉佩给顾柔儿要过去做补偿。   “顾瑶姬!我说过了,你给多少都不够!你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完!”思虑至此,顾云松神色越发冷冽,正要训斥顾瑶姬时,门外突然传来丫鬟的通禀声。   “夫人到——”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道冷漠声线,尾音微微上扬,夹杂着几分金玉之音,缓缓落下:“这是在闹什么?”   听见这声音,阁内三人都是一惊。   他们看向门口,正瞧见一道正红色长裙款款走来,薄纱重重流光波转,正幅襞积,裙边封片石榴石。   远远一望,富贵逼人。   “娘——”是顾瑶姬。   “娘!”是顾云松。   一个“娘”字在口中描摹几下,却还是没能吐出来,只能匆忙站起身俯身行礼,是顾柔儿。   李千姿从门外走进来时,正瞧见这么一幕。   她的女儿面上噙着委屈向她扑过来,她的儿子一脸震惊的起身,而那个顾柔儿在一旁已经跪下行礼。   “娘,我只是实话实说。”顾云松本是没想到娘会来的,因为娘向来只顾着忙和长安的大事儿,很少管儿女小争斗,没想到娘今日竟然亲至了。   但这也并不能让他闭嘴,他知道娘偏颇二妹妹,但是他今日,一定要为三妹妹说句话。   于情于理,他们侯府都欠三妹妹的!   “娘。”顾云松从案后走出来,道:“我这般做有什么错?您不是总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吗?我只是想报恩而已,三妹妹为了东水远嫁东倭,日后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呢!只是要一个玉佩而已,二妹妹却死活不肯给!”   这时候,顾瑶姬刚刚走到李千姿身旁,乳燕投林一般依偎在李千姿身旁,看起来与平日一般,但细看眉眼,可以瞧见她的委屈与不安。   她听见兄长对她的指责,只觉得心口越发堵得慌,她不知道为什么一贯疼爱她的兄长突然对她变了脸,她本能的依靠她的娘亲,让娘亲为她出头。   娘才不会让被人欺负她呢!   这时候,她身旁的李千姿缓缓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让你三妹妹远嫁东水,实在是受了太多委屈。”   顾瑶姬惊讶的看向她的娘亲。   而她的娘亲,东水侯夫人,只是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随后又转过头去,那样静静的看着其余人。   顾云松则是惊喜的抬起眉眼,说道:“娘说的对!”   娘虽说在后宅上处事蛮横了些,但今日却是识礼许多。   而一旁的顾柔儿也忐忑的抬起脸来,手指抓着裙子不说话,她面上的怯懦还不曾下去,瞧着像是个刚出生的幼猫,浑身上下都凝着迟疑与不安,任谁都能看出来她脸上的畏惧。   但李千姿却仿佛透过那一层皮囊,看到了其下恶臭粘腻的魂魄。   自从顾柔儿进府来,便时时刻刻发生争端,这个十六岁的姑娘顶着一张无辜的脸,背后不知道挑拨了多少。   “真是太可怜了。”李千姿幽幽的看了顾柔儿半晌,随后从她身上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顾瑶姬,道:“瑶姬,把你的玉佩摘下来,给你三妹妹。” [2]顾柔儿的真实身份:他爱李千姿,但也爱赵芝兰   母亲的话像是压倒顾瑶姬的最后一根稻草,顾瑶姬只觉一股酸意涌上鼻头,眼泪瞬间填满眼眶,一言不发的将玉佩从腰间扯下来,向顾柔儿砸去,随后转头便走。   顾柔儿正被砸在脸上,她娇娇怯怯的“哎呦”一声,捂着脸、低着头请罪:“娘莫要怪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要这块玉佩。”   “瑶姬!”顾云松装模作样的对着顾瑶姬走掉的背影呵斥了一声后,连忙将玉佩捡起来,亲自擦拭干净,给顾柔儿戴上,一边戴一边道:“你那里不好?你好得很,是你姐姐不懂事儿,来,哥哥为你戴上。”   说话间,顾云松终于将象征侯府之女的玉佩给顾柔儿戴上了,戴完之后,还笑着欣赏了一会儿。   顾柔儿乖乖巧巧的站在原地,瞧见玉佩的时候,柔嫩的脸蛋上浮现出几分喜欢,却又不敢说的小心翼翼。   顾云松瞧见顾柔儿如此,只觉心下越发心疼。   顾云松给顾柔儿戴玉佩的时候,浑然不知,李千姿就在一旁神色冷漠的看着他。   比起来这个顾柔儿,李千姿更恨顾云松。   一个外室生下来的女儿恨她们母女,她可以接受,毕竟她们天生对立,但她生出来、养出来的孩子竟然会去心疼父亲的外室,庇佑外室女而怠慢自己的妹妹,让她心愤至极。   也许——也许,在顾云松眼中,他更在乎自己的父亲吧。   他真切的心疼、共情了他的父亲,爱了他父亲所爱,所以完全抛弃了他的母亲和他的妹妹。   但无论他在乎谁,李千姿都不再在乎他了。   上辈子没能将这个混账东西千刀万剐,这辈子,她要再好好的来上一回。   “娘!”顾云松浑然不知这些,他将高高兴兴地拉着一旁的顾柔儿,对着他面前的娘道:“明日萧公子的围猎宴,我想带妹妹一道儿去。”   李千姿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点头道:“好,去玩儿吧。”   她当然也想让他们死,但现在动手太早了。   东水侯的势力比她想象之中的更大,东水侯不死,她不可能直接弄死这群人。   她还得忍一忍,再忍一忍。   她的女儿没有死,她就还有耐心,跟他们慢慢斗。   说完,李千姿从花阁中离开,直接回了汇泽院。   她从汇泽院回去的路上,问一旁的小丫鬟:“瑶姬呢?”   “回夫人的话,二姑娘从花阁回去便去了练武场,在场上抽鞭子呢,连萧公子来了都不曾见。”   萧公子——瑶姬的未婚夫。   提起来这个人,李千姿眼里掠过几分冷意。   上辈子这个时候,萧公子也来了府中,瑶姬也因为闹脾气没见他,后来——   她低低的“嗯”了一声,又问:“侯爷呢?”   “正在回府的路上。”李千姿抬眸看向府门。   侯府朱门高阔,那颜色,红的像是血。   她沉沉的看了片刻,随后转身离开。   时隔两辈子,再见他,她难免心下激荡。   他为她做了一场大戏,欺瞒她一生,她也要筹备一番大礼,生生吞去他一条命。   ——   顾云松和顾柔儿恭送母亲后,二人在花阁中坐下,顾云松笑着跟顾柔儿描绘围猎宴。   “围猎宴,就是一群人在山中打猎,猎得狐狸兔子,扒了皮来吃,到时候我给你猎几只来。”   “此次做东者为萧氏之子,也是你姐姐的未婚夫,名为萧寒,他性子冷傲些,眼高于顶,不过他甚少同女人多联系,想来也不会为难到你身上。”   “姐姐一向不喜我,我若是去了,姐姐可会闹脾气?”顾柔儿突然发问。   一旁的顾云松连忙道:“不会!她若是敢为难你,我定会替你出头的。”   顾柔儿听见顾云松这么说,面上浮现出了些许开心,道:“幸好有哥哥。”   瞧见顾柔儿的模样,顾云松心底里涌上几分奇异的满足感。   他有保护到他的妹妹!   这种庇佑弱者的感觉让他后脊都爽的一阵阵发颤,他下意识的摸了摸顾柔儿的头,正要说话,外头突然来人传话。   “启禀世子爷,萧公子来了——马上便道。”花阁门外,顾云松的小厮道。   顾云松拧眉起身,立刻猜到了,他道:“瑶姬又耍脾气、没见他?”   萧公子,萧寒,唯一一个能直接进出入顾府后宅的外男——萧寒是东水郡守之子。   东水郡守同东水侯交情颇深,两府常有往来,顾云松也同萧寒一起在大儒家求学,算得上是同窗。   同时,萧寒也是顾瑶姬订下婚约的青梅竹马。   因为两相熟识,所以萧寒常来府内找顾瑶姬或者顾云松来玩耍,但是顾瑶姬今日动了怒,生气时候谁都不肯见,所以萧寒又转来见了顾云松。   顾云松起身,道:“柔儿,你先回你院里,我去待客。”   顾瑶姬耍脾气可以,他可不能耍脾气,男人嘛,就得承担更多。   顾柔儿低头,轻声道:“是,哥哥且先忙。”   顾云松匆忙起身离去。   而顾柔儿则在原地,目送着顾云松离开。   顾云松走了两步,不远处果真转出来一位身穿湛蓝色书生袍的男子,此人骨相清俊,眉眼贵气,神色自傲,一眼看去便知不是凡人。   对方并不知道花阁中有人,所以只是同顾云松说话,而顾柔儿看准时机,推了推一旁的花阁木窗。   木窗“嘎吱”一声响,引来那位公子抬眸,恰好看见顾柔儿“惊慌失措”的躲到了木窗之后。   那位公子不曾多想,又低下头同顾云松言谈,随后一同离开。   当时日头渐落,草木镀上一层金边,顾云松同那位公子的衣衫消失在尽头拐角处,而顾柔儿慢慢低下头,开始把玩她腰上的玉佩。   玉佩上是侯府的家徽,其后配了一个小字,为顾。   她瞧着那玉佩,面上浮现出几分欢喜的笑容,可是笑着笑着,她脸上又多了几分泪。   这是顾瑶姬不要的、丢掉的东西,才能轮到她手上。   她从小就知道她身份不好,她是外室女,顾瑶姬生来就有的父爱,身份,亲情,她都没有,她想要这些,必须跪在地上求,伸出脸来给别人打!   旁人瞧了,都要啧啧一声,说她可怜。   她可怜啊。   她可怜啊。   她可怜啊她可怜啊她可怜啊她可怜啊她可怜啊她可怜啊她可怜啊她可怜啊!   在某一刻,顾柔儿狠狠的咬住了唇边的肉,像是在咬她自己发泄,又像是在咬想象之中的顾瑶姬。   她可怜啊!   她也是东水侯的孩子啊!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想要一点东西!只是一个玉佩,只是一个侯府孩子会有的东西!凭什么不给她?   谁愿意一直跪着求着,谁不想摔玉佩就走?凭什么跪着的那个是她呢?   她的唇肉几乎咬出血,又被她自己吞下去。   她偏偏不信这个命。   一个玉佩而已,远远不够。   她要的,不只是这些。   “哥哥——萧、寒。”   顾柔儿呢喃着后两个字,想着方才见到的那位公子,若有所思。   姐姐的未婚夫,也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最终,顾柔儿放下玉佩,脸上又挂上了昔日中那样可爱、乖巧的表情,抬步离开花阁,回了她自己的院子。   ——   顾柔儿回到自己院子时,正是酉时末,东水侯下职归府的时辰。   ——   酉时末,天边落日,彩霞斐然笼罩屋檐,将檐角镀上一层潋滟红光。   刚忙完公务,东水都尉、东水侯顾平江下职,骑马从府外归来。   远远瞧见这漫天云霞之时,他便想到了他的夫人。   他的夫人飒爽明亮,如这彩霞一般耀眼明亮,聪明大气,长袖善舞,在长安城中都是最耀眼的女人。   当初他刚到长安时,便对李千姿一见钟情,百般追求。   当时李千姿身上还有一门婚事,他为了追慕李千姿,还使尽了手段,活生生挖断了这门婚事,将李千姿抢入怀中。   婚后十余年,他在战场上打拼,李千姿在后方安稳东水,在长安为他处处打点勾连,他能得来侯爵之位,有李千姿的功劳。   想起李千姿,顾平江纵马更快了些,回府之后翻身下马,快步行入府内。   大万为坊制,侯府坐落在胜业坊,门庭广阔,踏入府门后,先能瞧见一大石照壁,绕过照壁,便是一片莲池,再行百余步,穿过前厅,掠过花园,便可见汇泽院。   这是李千姿的院房。   穿过廊檐踏入房中,顾平江便见一小厮等候在门口,同他说了今日府上的一些事,特别是关于顾柔儿的事。   以往顾平江对府上的事儿没那么挂心,后宅一事更是全都交给李千姿,但自从顾柔儿进府后,顾平江便让身边的小厮仔细看看,免得生出乱子来——他不得不挂心。   提到“顾柔儿”时,小厮的语调放轻了些,道:“三姑娘见识短浅,看到什么东西都喜欢,二姑娘性子霸道,难免会欺负三姑娘,但是夫人对三姑娘很是照顾。”   甚至还委屈了二姑娘。   顾平江听闻此言,只觉得心下一松。   按道理,他应该疼爱顾瑶姬,但是——但是他也不好对顾柔儿太过苛刻,毕竟顾柔儿也是他的亲生女儿。   赵芝兰最开始就是他的一个通房,瞧着温柔似水,颇有几分趣味,但也就仅仅如此。   他跟李千姿的事情定下之后,他就打算将赵芝兰赶出去,给点银子,让她另嫁。   因为他答应了李千姿,要同李千姿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是他没想到,赵芝兰心中满满都是他,得知他娶妻、要将她赶走,赵芝兰竟是毫不犹豫的就跳下水去赴死。   顾平江吓了一跳,匆忙下去救她,将赵芝兰救上来后,赵芝兰说,她早就认定了她是他的女人,如果他不要她,那她就去死。   经此一事,顾平江也顿觉舍不得,这样一个肯为了他去死的女人,他怎么能抛下呢?   但此人也是远远不如李千姿的,所以左右一比,他便决定偷偷养下她。   本来他还想,若是赵芝兰不老实,他再将人打杀出去,却不曾想,赵芝兰老老实实的伺候他十来年,对他爱意浓郁,一日未改。   赵芝兰是真的爱慕他,而不是想要他的富贵生活,甚至愿意没名没分的给他生两个孩子。   顾平江难免对她生出来几分怜惜,这股怜惜,在赐婚的旨意下来、顾柔儿主动说愿意替姐姐出嫁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当长安有意赐婚的消息传到东水的时候,李千姿是第一个闹起来的,要顾平江不择手段的推掉,可是顾平江如何能推?   官场和内宅里的事儿掺和到了一起,顾平江烦闷至极,从侯府中躲到赵芝兰处去,而赵芝兰听说了这件事,当即决定让她的女儿,柔儿替嫁。   “我知道你同李千姿许过一生一世的诺言,我占了你这么久,心里也很是愧疚,就让我和我女儿来为你们做些什么吧,只要你们一家开心,我也开心。”   赵芝兰这般说。   “娘说得对。”柔儿睁着那双水润的眼,点头说:“虽然姐姐不认识我,但是只要姐姐开心,我就开心。”   瞧瞧!李千姿和顾瑶姬都被他惯坏了,只会和他吵架胡闹,可是赵芝兰和柔儿却是实打实的性格温柔,她们如此为顾平江着想,顾平江如何能不疼她们呢?   脑中思虑这些的时候,顾平江已经踏进了汇泽院。   一抬眼间,他便瞧见汇泽院东厢房的临窗矮榻中倒映着李千姿的身影。   李千姿同这世上所有女子都不同,她骄纵,跋扈,但又聪明,果断,比赵芝兰那颗柔弱的兰草多出千百倍的滋味儿,顾平江是真的被她吸引,每每见到她,顾平江都会觉得心头一热。   是了,李千姿年轻时候刁蛮任性肆意妄为,现在涨了岁数却也依旧性子未改,但是他就是爱,不管看了李千姿多少次,他都心头火热。   他快步踏入厢房中,正见李千姿坐在临窗矮榻前,见他撩帘而入,李千姿抬眸看他。   顾平江生的很好,俊美,斯文,儒雅,性情更好,宽容豁达,待人很是仁厚。   单看眉眼,他生了一双狐眼,瞧着自带三分笑,好似是个文弱书生,但是他却又通读兵书,善使水战,是个一顶一的儒将。   当初李千姿嫁他时,也确实被他美色所惑。   “千姿——今日官衙事忙,回来晚了些,你可等急了我?”他问。   每日不管多忙,他必然抽空回府上陪李千姿,言语缱绻,爱慕沉沉——也不怪李千姿上辈子被他骗的死死的。   “不急。”李千姿起身,去前头迎他,替他脱下外袍,道:“正好小厨房炖了莲子羹,你来尝尝。”   顾平江坐下,端起莲子羹,却不曾喝,而是又放下,转头道:“对了——千姿,我近日想来,那柔儿替瑶姬嫁去后,留下孤母寡子也甚是可怜,不如过几日将其带入府内,我们好生照看,也算是了了这孩子的身后事。”   哦,就是今日。   李千姿正放外袍的手顿了顿。   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顾平江提出要将那一母一子接入府中。   本来,他们说的是给一笔钱,给他们一场富贵,就算了事,但顾平江却又突然提出将人接进府内,李千姿当时并未多想,只点头应答,后来甚至还主动认其为干妹妹。   现在想起来——   李千姿缓缓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顾平江。   顾平江眉眼中依旧一片正气,端坐于桌案旁。说起来顾柔儿和他们母女的时候,仿佛毫无私心,一脸的公正端方,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是个处事严明的好侯爷。   瞧见顾平江如此,就让李千姿记起来,上辈子她女儿死后的事。   女儿丢失了清白,她只能送女儿去长安逼祸,结果在路途中,女儿跳江而亡,她愤怒悲伤,咬着牙查真相,但是真相还没查出来呢,局势突然生变。   东倭人撕毁条约,不肯议和,反而开始攻打东水。   而最高兴的,居然是顾平江。   因为两国开始征战,昔日联姻作废,他不必将顾柔儿献出去了。   他们以“与顾柔儿生出真切的亲情”为理由,想将顾柔儿留下做真郡主,至于和亲一事,以东倭刺客违反条约而拖延下去。   如果日后还要议和,还要联姻的话,他们可以趁机再找一个女儿,来继续做他们的养女,顶替顾柔儿。   替身成了正主,替身有了替身,真正的正主则被所有人遗忘。   当时李千姿为她女儿的死而伤心,但顾平江却只顾着为顾柔儿能光明正大留下而高兴。   甚至,他们开始劝她。   [瑶姬已死,我知道你很伤心,但是你不能一直停留在过去,我们可以将柔儿当成我们的亲生女儿。]她的夫君说。   [娘,柔儿是个好妹妹,你会喜欢她的。]她的儿子说。   [好姐姐,我们以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她认回来的干妹妹说。   [夫人,我与瑶姬的婚事,可以过给柔儿。]她选出来的女婿说。   她当时已经因女儿的死而油尽灯枯,再一听闻这些人的话,被气的恨不得拔刀杀人,同所有人都撕破了脸。   她当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依旧认定是顾柔儿害了瑶姬清白,她当场动用亲兵,要顾柔儿赔命,惹得顾平江震怒,派兵镇压她,他们夫妻二人刀兵相向。   她的兵只是一些保护她自己的亲兵,并没有顾平江这个将军多,所以她的失败显而易见,当时,顾平江指责她“疯了”,说顾柔儿乖巧懂事,不会陷害瑶姬,说她一时失了女儿,乱了分寸,应当好生疗养,少问外事。   所以顾平江剥夺了她身边伺候的人,将她留在了侯府关押起来。   恰好当时两国打仗,东水生战乱,顾平江离开了侯府,赵芝兰顺势接管了侯府。   也正是因为她被剥夺了权柄,赵芝兰才能骑在她头上。   再然后,就是她重病垂死,赵芝兰趁着顾平江不在,去她院中说出真相,将她活生生气死。   昔日旧事浮现到脑海,她记忆里的顾平江的面容和现在的顾平江的面容渐渐重叠,李千姿静静地瞧着他,片刻后,她温柔一笑,道:“夫君说的对,后日我便将赵芝兰引进府门来,认为干妹妹,再将她的儿子认成干儿子,以后日日留在府中照看,你看可好?”   “这样很好。”顾平江心底里松了口气。   这样既能让赵芝兰进府门,也能让赵了之光明正大的享受府内的荣光,他也算是对得起赵芝兰母子三人了,至于什么妾位——他给不了,他的千姿会生气的。   他答应过李千姿,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女人,所以他能给赵芝兰的只有补偿。   思虑间,顾平江握紧李千姿的手,道:“我此生有你,足矣。”   李千姿勾唇一笑,垂下眼眸,推过来一碗莲子羹,眉目温和道:“刚熬出来的羹汤,夫君用一些。”   顾平江未做他想,端起莲子羹一饮而尽。   莲子羹清甜爽口,一入喉中化为冰凉一线,顾平江放下碗,便瞧见李千姿撑着下巴看他。   李千姿生来艳丽,凤眼红唇,一眼望来,让顾平江心中烧火。   当夜,顾平江本想宿在李千姿处,李千姿却说要筹备及笄宴,将他推了出去。   顾平江不做他想,转头便去了西厢房,本想在西厢房入眠,但他前脚刚入房中,后脚就有小厮来请他,小声禀告,说是“赵姨娘心口疼,想见侯爷”。   顾平江踌躇半晌,本想拒绝,但一想到赵芝兰,又觉得心头有点痒痒。   是了,他口口声声说最爱李千姿,对赵芝兰只是愧疚,但是这日积月累的柔情蜜意也早早浸润了顾平江的心口,让顾平江难以割舍,虽说顾平江嘴上总是说赵芝兰是个妾,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对赵芝兰偏爱、偏爱、再偏爱一点。   最终,他还是同小厮一道儿,以“出府忙公务”为理由,离开了府门。   顾平江前脚刚走,后脚这消息便传到了李千姿的耳朵里。 [3]母女联手:这世上,只有女儿是最疼娘的   当时正是戌时末,外头的日头渐渐西沉,一抹粘稠近赤的日头晾晒于树梢,将草木都晒出浓厚糖色,屋外的蝉鸣终于消停了些,风也慢了几分,柔柔的刮过湖水,掀起圈圈涟漪。   前来报信的小丫鬟隔着一层珠帘跪在地上道:“侯爷出门办差去了,身边跟着几个平日里的小厮,眼下我们的人已经跟出去了,不知要去何处。”   说到后面,小丫鬟难掩奇怪——他们家侯爷以前出去很多次,夫人从来都没问过,今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是叫最得力的亲兵私下里跟去。   疑惑间,小丫鬟抬眸去看。   夫人正坐在梳妆镜前,窗外的赤金光芒落到她的眉眼间,将她那双上挑的丹凤眼照出熠熠流光,听到小丫鬟的话,她缓缓抬眸,起身看了一眼窗外。   金光照上琉璃檐角,将湖面散出一片泠色。日头正好,适合去干点大事儿。   小丫鬟口中说的“我们的人”,是指李千姿身边的一队亲兵。   当初从长安嫁到东水来时,李千姿身边带了两队人,一队是善账本、能掐算、性子泼辣的内宅妇人,另一队,是忠心耿耿的李家亲兵。   前者随着李千姿在府内,后者随着李千姿一起融到东水之中,这群人有的在侯府替李千姿跑腿,有的在东水替李千姿忙活店铺进项,打点来路,有的进了官场,靠着李千姿的裙带往上爬。   他们是李千姿的手和眼,也是李千姿的立世之本。   当初,李千姿要无证杀顾柔儿,动的就是这批人,也正是因为这批人被顾平江杀了,她才会一落千丈,真正沦为一个虚弱无力的后宅妇人。   前世之事在脑中转了一圈,李千姿垂眸,捏了捏眉心,道:“去练武场。”   在去跟这群豺狼虎豹搏命之前,她要先来让她的女儿来看一眼真相。   ——   顾瑶姬正在练武场抽鞭子。   鞭子有两人长,由能工巧匠打造,其上制有暗器,平日里是个普通的鞭子,但若是摁向按钮,鞭体上便会钻出尖锐的三角倒刺,往地上狠狠一抽,能抽出一道沉重鞭痕,若是抽到人身上,能将人抽的皮开肉绽。   鞭重且长,若要抡圆了,就要一把子力气,所以顾瑶姬自小就开始练武,她那胳膊瞧着瘦,但若是用上内劲,就能瞧见锦缎华服之下那漂亮紧绷的肌理。   她像是一只雏鹰,英姿勃勃,满身是劲儿,昂着脑袋,甩着鹰喙,看谁不爽都要叨一口。   李千姿那么爱她,爱她的桀骜,爱她的锐利,爱她的刁蛮,爱她的任性,这孩子是什么样,李千姿都是爱的,远远一看到她,李千姿便觉得心里的恨啊怨啊都化成了泪,堆在她的眼眶,酸了她的鼻梁。   她捧在手心上如珍似宝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怎么最后就死了呢?她如何能不恨!   李千姿来的时候,顾瑶姬就瞧见她了。   但顾瑶姬不肯回头,那张漂亮的脸蛋紧紧地绷着,铆足了劲儿甩她的鞭子,甩到尘土飞扬,钻进了她的眼,蛰红了眼眶,却也依旧不肯停。   一旁的丫鬟走上前来,向顾瑶姬行礼道:“二姑娘,夫人来了。”   顾瑶姬摁向暗处,鞭子上的尖锐一收后,直接把手里的鞭子“啪”的一甩,卷回袖子里,沉着脸走向李千姿。   到了李千姿近前,她草草行了个礼,一开口就是硬邦邦的埋怨:“母亲何故来瞧我?有一个顾柔儿还不够你心疼的吗?”   想起今日李千姿将她的玉佩给顾柔儿,顾瑶姬眼眶又开始泛红。   这孩子的嘴硬的很,想要母亲疼,但又不肯服软。   一旁的老嬷嬷连忙打圆场:“二姑娘,夫人这都是为了你——”   “好了。”李千姿摆了摆手,道:“随娘出府,路上娘同你说缘由。”   顾瑶姬憋着这口气,跟着李千姿从侯府出来。   此次出行,二人未曾带大批奴仆,只带了一个贴身的护卫驾车,一个会些手脚功夫的嬷嬷伺候,驾车的护卫穿着粗襟短打,跟着的嬷嬷穿着灰扑扑的布衣,出门时并未走侧门,而是趁着夜色,走了府后小门,那是府中丫鬟奴仆出门采买时走的门,最是隐蔽。   出了府门她们也不曾乘坐侯府的马车,而是坐了一辆没带任何家徽的普通马车,这马车里面窄的要命,两人进去连腰都直不起来,稍微一动,她头顶上繁琐的珠簪便会撞上车壁,所以人只能端端正正、面对面、膝碰膝的坐着。   从外头一看,都以为是什么寻常地主人家,任谁都猜不出来里面坐着的是侯府的夫人和侯府的千金小姐。   顾瑶姬从上了马车就开始不自在,千金大小姐这辈子没坐过这么逼仄的地方,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打破了跟母亲闹别扭的僵局,不舒服的拧着后脊背问:“娘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这番小心行事,简直跟做贼没什么区别。   说话间,马车已经跑起来了。   方才马车没跑起来的时候,她还没觉出不对来,现下马车一跑起来,她才发觉她听不见马车车轮的声音,她掀开车帘子低头一瞧,看见马车车轮上被人提前缝上了厚布,滚在青石板上,动静轻的很。   顾瑶姬越发好奇,回头去看母亲。   马车内昏暗无光,而外头的最后一抹烫金夕阳已经落到了远处的城檐下,头顶上一抹清辉月色透过车帘落入车窗内,笼在母亲的眉眼间,映衬出一片凉意。   这时候,坐在对面的李千姿轻轻开了口:“有些事,娘不知道该怎么同你说,所以想让你亲自见见,等你见到了,我们再谈其他。”   顾瑶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对这件事的好奇短暂盖过了今日受过的委屈,她慢慢收了手,老老实实地坐到了马车里。   这马车摇摇晃晃,一路晃到了天水街,渔舟坊。   ——   天水街,渔舟坊。   此坊市地处偏僻,巷路错杂,素日里少有人来,巷中仅寥寥几户人家,赵芝兰便带着她的一儿一女活在巷子最里头。   对,是活,不是住。   住在这的人可以出去逛街用膳,采买购置,但她们都不能,从赵芝兰在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就被顾平江立了规矩,想跟他可以,但一辈子别想见光,赵芝兰不能出去交际,不能同旁人说话,只能在这牢笼里一日复一日的待着,直到死。   如果顾平江有空,便过来看看她,没空,她就这么等着,苦苦的等着。   月光笼罩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影照出淡淡的影,她静默的坐着,像是一个专属于顾平江的器皿,被剥夺了一切属于人的东西,所以只能说,活着。   她是这样活着,她的两个孩子也是这样活着,顾平江不允许她们发出任何一点动静,所以她们的日子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但今日,这潭水活起来了。   从顾平江踏入这小院的那一刻开始,赵芝兰就活过来了,她的眉眼间多了光彩,手足多了力气,如同一只翩翩蝴蝶般扑过去,撞进顾平江的怀抱中,泣声说她的思念。   “妾好想侯爷,侯爷不在,妾这心口疼的要命。”   比起来李千姿,赵芝兰又是另一种风味。   她纤细,羸弱,柔的像是一团兰草,慢慢的缠绕上来,任由顾平江把玩。   顾平江享受着她的爱慕与崇拜,先是一阵满意,但是后又特意冷下脸来,淡淡道:“后日夫人会迎你进府,认你为干妹妹,让你光明正大的现于人前。”   赵芝兰面上一喜,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听顾平江又跟了一句:“进了侯府之后,你便是夫人的干妹妹,一切都以夫人为主,以夫人为先,你的身份,不可对外提,在府内也不可与我亲近,若是出了事,你会连累你的子女,可明白?”   当时他们二人还是互相拥着的,赵芝兰贴着他的怀抱,却觉得遍体生寒。   相伴十余年,她到底还是比不得那位夫人一丁点。   赵芝兰的心像是泡在醋水里,被蛰的发疼。   她是东水侯的第一个女人,那时候的东水侯还是个毛头小子,每天晚上抱着她有说不完的话,她虽然知道她不会是他唯一的女人,但是只要贴着他,她心里就暖烘烘的。   她只要留在他身边,别的什么都不求。   按着规矩,她该在东水侯成亲之后、寻个机会被抬成妾。   但可惜,东水侯在长安娶了一个了不得的女人,东水侯答应过她一辈子不纳二色,没法子,东水侯只能给她一笔钱,将她赶出府去。   但她哪里舍得呢?   离开他,比杀了她还要疼。   她一颗心都在东水侯身上,她生来就是要做他的妾的,东水侯不要她,她就活不下去了,她干脆寻了一条江,一头跳了下去。   她本想就这么死了,却没想到,她跳下去之后,东水侯竟然也跳了下去,将她救起——她这才知道,原来东水侯一直跟着她,怕她做傻事——被他救上来那一刻,赵芝兰想,她就算是死在他怀里也值得了。   最终,东水侯一咬牙,为她赁了一个宅子,她依旧是他的女人,只是再也见不得光。   她就在暗处,看着东水侯成婚,看着东水侯生子,看着她的孩子跟她姓赵,看着东水侯同他的侯夫人恩恩爱爱,互相携手。   东水侯很忙,他没有那么多时间顾及她一个外室,当东水侯不来她院中时,赵芝兰总是会想,东水侯是不是跟李千姿在一起?   东水侯是不是全心全意的爱上了李千姿?他是不是彻底忘了她,再也不会来见她?   她好怕。   她好怕她好怕她好怕,在这过去的十余年里,没有一刻不在怕,这种怕让她难以入眠,她无数次想结束这种生活,但是又离不开东水侯。靠近东水侯,她就靠近了自卑与屈辱,但离开东水侯,她就离开了幸福与快乐。   她不能离开顾平江,她必须得到顾平江的爱。   那些情啊,爱啊,东水侯不肯给她,她就自己去争,自己去抢,她迟早,迟早要替代李千姿,成为东水侯唯一爱的人。   幸好,幸好,她有了这么一次机会,幸好,那个人肯帮她一次。   “是。”赵芝兰柔柔弱弱的一低头,依偎在顾平江的怀抱中,低声道:“妾身明白。”   她的柔顺让顾平江很是满意,顾平江一俯身,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带入前厅之中。   他甚至连厢房都懒得去,爱在哪儿就在哪儿,前厅伺候着的丫鬟低垂着头匆忙离开,门关上的时候,赵芝兰逸出一声娇呼。   晚间因为李千姿而起的、未曾消散的那股火,现在都被发泄到了赵芝兰的身上,一场结束之后,顾平江起身便走,赵芝兰颤抖着爬起来,道:“侯爷今夜不若——”   “不行。”顾平江道:“我不可在府外过夜。”   千姿会问的。   赵芝兰垂下头,匆忙穿上衣裳,追在顾平江身后送他。   二人同出府门,赵芝兰对即将离去的顾平江缠了又缠,送了又送。   顾平江常常觉得赵芝兰不如李千姿,觉得他对赵芝兰没几分爱,只是为了泄/欲罢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赵芝兰柔柔弱弱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又无法对刚刚温存过的赵芝兰视而不见。   所以顾平江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道:“乖一点。”   只要她足够乖巧,顾平江也可以疼她一些,多宠她一些。   赵芝兰满眼情意,乖乖点头。   随后顾平江坐上马车离去,赵芝兰遥遥相看。   当时月色正盛,二人情意绵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什么夫妻。   ——   顾平江的马车从巷尾驶向巷外,一路离去,却浑然不知,在街巷的另一头的昏暗处,不过百步远的距离,停了一辆普普通通的小马车。   今日的月亮的让人觉得可恨,因为它让马车里的顾瑶姬将父亲的脸看的格外清晰,当她瞧见那一幕的时候,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最敬爱的父亲,说一生一世只爱她母亲的父亲,在外面同另一个女人亲热。   父亲的形象在她眼中开始坍塌,她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过去的一切,越想她越觉得冷,除了冷,还有一阵恶心。   胃袋像是被人狠狠地拧在一起,她无端的想吐。   直到父亲的马车离去,她还沉浸在那股恶心中,她僵着被冷汗润湿的脖子,脸色苍白的回过头,正看见坐在昏暗马车之中的母亲。   母亲一言不发,不悲不喜,似乎早已知晓。   她甚至都猜到了顾瑶姬想问什么,在顾瑶姬开口之前,她便声线平静的回道:“这是你父亲养在外面的外室,名叫赵芝兰,她生了一子一女,现下,儿子还在这宅院中,女儿已经进了东水侯府,等着过上半月,便能名正言顺的做你的妹妹。”   母亲的话宛若一道惊雷,炸在顾瑶姬的耳朵旁,让顾瑶姬半晌说不出话来。   “父亲——”她记得,父亲说过,那时忠臣良将家的孩子。   “父亲骗我。”她明白了。   怪不得顾柔儿总是处处给她添堵,原来是因为顾柔儿是外室的女儿。   这便说得通了。   若是寻常的替嫁,给了银钱、钱货两清,彼此就算是不熟悉,但好歹买卖成了,互相之间也不会针锋相对,但顾柔儿身为外室的女儿,不能光明正大进侯府,本就怨恨她,现下又要牺牲她自己,顾柔儿恨她也应当。   胃里的恶心还不曾消散,蚀骨的冰寒又覆上后背,顾瑶姬颤巍巍的挤出来一句:“父亲想做什么?”   用这种谎言,将他的外室子带入府中,是想做什么?   李千姿缓缓垂下眼睫,道:“你父亲今日同我说,觉得人家要替你和亲,实在是愧对这户人家,所以他想将这对母子也接到府中来,日后好生照看。”   说到此处,李千姿讥诮的勾起了唇瓣,道:“兴许是舍不得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所以想方设法的,想要带回侯府,但却碍着当初为我发的誓言,所以不敢过明路,只敢如此行径,以牺牲一个女儿为前提,带剩下一对母子进府。”   顾瑶姬的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面色更白了,颤着声音说:“我哥哥——”   之前哥哥莫名其妙的偏袒顾柔儿,向她讨要玉佩的时候对顾柔儿说的什么“本该是你的玉佩”的话都在顾瑶姬的脑海中闪过,使顾瑶姬冷到手臂发颤。   那是她的哥哥,血肉至亲!   李千姿面色更冷。   “他知道。”提起这些,李千姿语气越发冰冷:“他比你我更早知道,母亲也是——直到今日才知道这些,但你哥哥,却是早就明白了。”   说到此处,李千姿讥诮一笑:“他甚至觉得,我性子偏激,容不下姨娘,让这妹妹在外长大,受了极多的委屈,所以他要加倍补偿他的妹妹。”   顾瑶姬先是震惊,后是愤怒。   “我们才是亲兄妹,我们才是亲的!”顾瑶姬怒锤她自己的大腿:“他怎么能去帮着别人?怪不得他总认为我欠了顾柔儿的,原来是欠到了这里!”   就因为顾柔儿是他不能坦白出身的亲妹妹,所以顾云松就心疼上了?他有这个力气,怎么不去心疼他被背叛的母亲?   直到今时,她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让她将那玉佩给那三妹妹。   那样的玉佩,她不想要,连带着这样的爹和这样的哥哥,她也都不想要了。   她性子倔,人又傲,一辈子顺遂,没吃过什么亏,心眼长了些,但从没用到过自家人的身上,也想象不到自家人会对她如此,一时间接受不了,坐在轿子里焦躁的开始抠她手臂上缠绕着的鞭子,她问:“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爹有愧于娘,兄长偏袒外室子,她却不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娘受欺负!她肯定是要帮着娘的! [4]私会被撞破:退婚   李千姿抬眸,深深地看着顾瑶姬那张年轻、鲜活的脸,对她道:“娘知道你恨你爹,恨你哥,但是不管再恨,也要看局势,眼下联姻在即,一切安排妥当,我们突然跳出来斥责你父亲养外室,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正相反,如果我们装作不知道,那我们就占尽了先机。”   “你父亲想让他们光明正大的进府,娘自然也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他们欠了娘的,娘会千百倍讨回来。宅院里的事,娘自己就能安排妥当,你,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行。剩下的,都由娘来。”   “今日娘带你来,只是要让你看清他们的真面目,日后不要被他们所欺骗,他们骗你,你也去学着骗他们。”   上辈子她们母子输的凄惨,并非是她们棋差一招、心智不够,而是因为她们想不到。   她们想不到日夜相伴的血脉至亲会捅来最疼这一刀,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有些时候,害你最狠的,反倒是你日夜相伴的亲人。   但当她们也披上一层假皮,真刀真枪的去跟他们打上一场的时候,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瑶姬。”李千姿摁住顾瑶姬的手,轻声道:“娘这一辈子,把你保护的太好,使你锋芒太盛,这不好,刚过易折——你日后,要自己聪明些,打明日起,身边的人都仔细着。”   说话间,李千姿敲了敲马车壁,亲兵驾驶着马车开始往侯府回。   她们二人回了侯府,默契的绕开了人群,从偏僻的侯府小路往回走,免得被人撞见。   回去的路上,李千姿步伐沉稳,而一旁的顾瑶姬却魂不守舍。   二人经过前厅、走过两道宝瓶门、绕过长廊、走到花园附近,李千姿顺势送顾瑶姬先回她的明月阁。   今夜瑶姬瞧见了这么多事,心神不稳,李千姿想多陪陪她。   去往明月阁的地方,需要先绕过明珠阁。   原本明珠阁是一处待客的花阁,后来顾柔儿来了,这处花阁便被改成了顾柔儿的住处,距离明月阁位置很近。   当时已经临近后半夜,奴仆都回去歇着了,只有几个巡夜的侍卫偶尔在府中前厅位置走过,她们走向明月阁的时候,恰好经过了一片后花园。   她们此行极为隐蔽,俩人都心照不宣的不走长廊,专挑小路,几次转角间,二人身形都被花丛掩盖。   东水雨水丰沛,花园草木向来茂盛,大朵大朵的花木在月色下开的极艳丽,也遮挡了彼此的身形与目光。   好巧不巧,她们二人转角时,正瞧见前方有一道纤细的粉裙身影匆匆跑开。   顾瑶姬眺眉一望,发现竟是顾柔儿!   大半夜的这个人在这干什么!   她柳眉倒竖,刚要喊出声来,一旁的李千姿却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往另一头去看。   顾瑶姬转头往一旁看去,竟然瞧见树丛之后,缓缓走出一道身影,正目光沉沉的盯着顾柔儿的背影看。   此人模样俊美,身形挺拔,一身藏青色长袍,头顶一尊白玉冠,眉目清冷,皮相极为出色。   瞧见此人时,顾瑶姬微微瞪大了眼。   这正是她的未婚夫萧寒。   前些时候,萧寒给她下了帖子,邀约她去参加围猎宴,围猎宴的日子就在明日,今日萧寒来府中寻她,想来是要来与她拟定行程,但是她当时正在练功场,所以没见他。   后来丫鬟说萧寒去寻了哥哥——哥哥同萧寒本就是很好的朋友,他们也经常一起玩儿,萧寒常常住在哥哥的院中,她也不曾多想。   可眼下深更半夜,萧寒怎么会同顾柔儿在一起?   萧寒可是她的未婚夫!   顾瑶姬现在对顾柔儿又恨又厌,稍微有点动静,她都会紧张,此时恨不得直接窜出去问!   倒是一旁的李千姿,冷眼瞧着这一切。   在上辈子,瑶姬的清白被毁之后,萧寒第一个上门退婚,再后来,瑶姬去世之后,萧寒甚至还主动提出要娶顾柔儿,延续两府婚约。   萧寒来求娶时,隐隐透出口风,说是二人在府中便已经见过。   所以重生归来后,李千姿也特意拉着顾柔儿往明月阁的方向走——李千姿仔细想过,顾柔儿和萧寒以前应当不相识,他们二人唯一能够相识的机会就是这几日,恰好今日萧寒入府、住在府内,所以她特意带着瑶姬来撞上一撞。   正正好好,在这里撞上了。   而萧寒完全没察觉到这里还有旁人,他定定的望着顾柔儿的背影看了片刻后,转身离开。   他们二人完全走了,李千姿才拍了拍顾瑶姬的手臂,轻声道:“瑶姬,莫急。”   “娘——顾柔儿是不是跟萧寒说了什么?”顾瑶姬紧紧咬着唇瓣。   短短一天内,她失去了父亲,哥哥,现在她的未婚夫也被盯上了,她如何能不紧张?   “也许是说了什么。”李千姿望向顾瑶姬。   月色之下,她一贯桀骜的女儿面色苍白,神色恍惚,连发鬓歪了都不知道。   李千姿沉吟两息,后道:“萧寒同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们二人是有情谊的,但是这情谊经不经得住旁人挑拨,娘也不知道——瑶姬,男女之间,总要经受这一遭,娘成婚十余年,也没躲过去,你的缘分,娘也不清楚。”   人就是这样,上一辈儿遭遇的事儿,下一辈儿也一定会遭遇,人生就是反复重复,要么在重复中认命,要么,在重复中杀出去,另辟一个新天地。   她要让瑶姬自己看清楚。   说话间,李千姿将顾瑶姬头顶上的发簪轻轻扶正,叹息道:“娘只愿你一生平安,不受他人辱,不吃枕边苦。”   上辈子,萧寒的最终选择也不是顾瑶姬,李千姿只能盼着这辈子,瑶姬能早早看透。   说话间,李千姿拉着顾瑶姬从此处离开,带着顾瑶姬回了明月阁。   顾瑶姬摇摇晃晃的往回走时,却突然觉得手臂一紧,她回过头去,便瞧见母亲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瑶姬。”母亲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怕,娘会替你处理好的。”   顾瑶姬眼眶一热,重重点头,随后拿袖子一擦脸,红着鼻子回了明月阁。   回到明月阁,匆忙洗漱、躺在榻上的时候,顾瑶姬抱着被子想,父亲偏爱顾柔儿,因为顾柔儿也是他的女儿,顾云松偏爱顾柔儿,是因为顾云松脑子进水了,但萧寒不会的。   萧寒和她自幼便有婚约,两人早早说定,此生不弃,不管顾柔儿使什么手段,萧寒都不会上这个当的。   一定不会。   顾瑶姬裹紧了被子,沉甸甸的睡过去了。   这一觉顾瑶姬睡得很不好。   梦里都是父亲同那个女人亲吻的画面,这画面变成一座大山,向她沉沉压来,她想要推开,却又推不动,只能被压的渐渐窒息。   她想向旁人求助,却看到她的哥哥将顾柔儿护到身后,她想向萧寒求助,却看到萧寒在夜色下望着顾柔儿离去的背影。   心口一悸,顾瑶姬“蹭”的一下从床榻之中醒来。   睁开眼时,外面正是辰时。   细碎的日头从窗格外落进来,打在半开的帘帐上,顾瑶姬困倦的坐起身来,唤道:“夏橘。”   外间守着伺候的小丫鬟推门进来,脆生生的“哎”了一声,道:“姑娘醒的正好,骑马装都给您备好了,您现下起身洗漱,一会儿正好出门子。”   顾瑶姬有些困顿的脑子转了一圈,醒过来了。   是了,今日要同萧寒、顾云松一起去参加围猎宴。   昨日他们三人在花阁之中坐下言谈,说的就是一同去参加围猎宴的事儿,结果说着说着,顾柔儿突然要她的玉佩,他们才会吵起来,再然后——   顾瑶姬昨夜心思纷杂一夜,睡得很不好,身子倦怠,对那围猎宴也是提不起兴趣,但是她一想起顾柔儿,想到昨夜萧寒同顾柔儿见过面,她就觉得心里有蚂蚁在咬。   “为我梳妆。”   顾瑶姬从床榻间爬起来,草草收拾好她自己,再心事沉沉的转过头去,往马厩走。   顾瑶姬爱骑射,所以也爱马,她有一个自己的马厩,其中养了一匹宝马,名为追风。   追风的来历并不一般,乃是萧寒当初与她定情时候所赠,她细心调养,亲手养大。   马这种东西伺候起来十分麻烦,但她宝贝的很,必须每日精心伺候,每逢围猎宴,她都会骑着自己心爱的马前去。   马厩偏僻,因为是顾瑶姬自己的马厩,所以平日里没什么人来,一直都静悄悄的,但是今日,等顾瑶姬到马厩时,却远远听见了一阵喧闹声。   “哥哥,慢些,我害怕——这马可真像是姐姐,瞧着厉害的紧。”   “不怕,它若是伤了你,哥哥打死它去。”   顾瑶姬心中一沉,快步走上前去,踏入宝瓶门时,便让她瞧见了怒火喷张的一幕。   顾柔儿跃跃欲试的想要骑在她的宝马追风之上,追风明显不喜被主人以外的人骑,正在左右挣扎。   她的好哥哥,为了让顾柔儿骑上这匹马,竟然带着几个奴仆死死摁住追风!   “住手!”顾瑶姬顿时气的血脉逆流,上前两步一脚蹬开一个奴才,大声喊道:“这是我的马,谁允你们动了?顾柔儿,你一次两次找死是不是!”   顾云松本来都快将追风制服了,瞧见顾瑶姬突然横出来,顿时恼怒道:“瑶姬,你这是在干什么?”   顾瑶姬气的两眼发黑,大声喊道:“追风是萧寒送我的马,是我们俩一起亲手养大的马,当初他同我定情时候你都是见过的,你都知道的!追风除了我和萧寒谁都不认,你明知道它不会让别人骑,却还要带着这么多人糟践它!”   听见顾瑶姬这么说,顾云松有一瞬间的心虚。   他当然知道追风是萧寒同顾瑶姬的定情信物,并非常马,也知道追风性傲又认主,寻常人不能近身,可是柔儿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好马,柔儿受了那么多委屈,现在想骑一下,他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能拒绝?   顾云松便道:“你妹妹不过是想借你一匹马而已,你至于这般作态吗?娘昨日教你的你都忘了吗?娘都说过,三妹妹替你嫁人受了大委屈,你还跟你妹妹计较什么?”   他抬出李千姿来,想以此压下顾瑶姬。   当时四周一片寂静,主子们吵起来,下面的丫鬟、马厩内伺候的奴才都飞快退开,马棚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顾瑶姬看着顾云松那张故作正义、实则虚伪至极的脸,只觉一片厌恶。   顾瑶姬以前只是被这个哥哥伤了心,但是今日,她是真的对顾云松彻底失望了。   既然哥哥已经黑白不分至此,她又何须给他们留余地?   她冷冷的抽出鞭子,道:“滚出去!”   顾云松勃然大怒:“你竟敢对着我挥鞭子?”   顾云松身后的顾柔儿连忙上前,挡在顾云松面前,哭着喊道:“不要打哥哥,姐姐不高兴就打我吧。”   顾云松心疼坏了,连忙又将顾柔儿护在身后——他们二人倒是好一副手足相护的模样。   正是一片混乱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通禀。   “萧公子到。”   马棚前的争执缓了一瞬,三人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萧寒,顾瑶姬的未婚夫,同时,也是这匹马的另一位主人。   ——   萧寒从门外跨进来时,就看见这么一幕。   顾瑶姬浓眉倒竖、满面怒气的站在马棚右侧,而顾云松站在马棚的左侧,两人正在争执一匹马。   顾瑶姬长相随母,自幼受尽宠爱,因喜爱骑射,还特意拜师练过武,所以她与寻常闺秀女子完全不同,她劲瘦有力,身高而背薄,眉细而唇浓,面尖鼻挺,一双丹凤眼眉尾上挑、艳中透着几分冷锐,像是一把嵌着宝石的匕首,夺目而锋利。   此刻,顾瑶姬柳眉倒竖,银牙紧咬,瞧着凶神恶煞,连头顶上的金钗都散着不善的光辉——也不知道是谁惹了她。   而在顾瑶姬对面的,是做保护姿态的顾云松、和一道躲在他身后的身影。   顾云松临近弱冠,浓眉大眼,面上一片正气。他是东水王府二房之中唯一的少爷,人前显贵人后受宠。半月之后,他将受长辈蒙荫、上任为官,是个风光无二的人物。   有这样的出身,顾云松行事难免有些张狂傲物,但顾云松有一点好,他读书多,所以就算是有权势,也从不曾欺凌弱小,平日里也极为讲理,为人最重公平,对任何无理之事绝不纵容。   这一对兄妹俩都是难得的人中龙凤,每每争执起来从来都是锋尖对麦芒,从不相让。   但顾柔儿却和这对兄妹俩的气势截然不同。   这俩兄妹坚硬锋锐,顾柔儿却柔软似水,胆小怯懦。   顾柔儿躲在顾云松后面,抓着顾云松的袖子,从顾瑶姬的角度来看,瞧不见顾柔儿的脸,只能瞧见一小截白玉一样小臂和一只胖乎乎的手。   那只手小而肉,上面有四个小肉坑,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软的要命。   似乎是察觉到萧寒的目光,顾柔儿慢慢探出来一张面。   顾柔儿跟顾瑶姬长的完全相反。   顾瑶姬绮丽明媚,媚到有几分冷艳妖气,但顾柔儿却是生了一张圆面,个头娇小,可爱乖巧,从顾云松身后探出面来时,一双水润的眼中满是胆怯,像是只小兔子。   在看到这张面的第一眼,萧寒目光微凝。   而顾柔儿在瞧见萧寒时,似是被吓到了一般,瑟缩着躲回去,但过了两息,又好奇的借着兄长袖子的遮挡、往外探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萧寒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   其实说是第一次见面,但也并不远,就是昨夜晚间罢了。   ——   萧寒因与顾府兄妹俩都熟识,又是顾瑶姬的未婚夫,所以东水王府之中搞出来真假郡主的事情并没有瞒他。   萧寒知晓此事之后也很赞成。   东倭人奸诈狡猾,食言而肥,无信亡义,是最令人作呕的蛆虫,而顾瑶姬是金光熠熠的明珠,是东水王府的心头宠。   将这样一颗明珠送给东倭,无异于在东水王府的人心头上活生生挖下来一块肉,除了心疼之余,更让萧寒觉得受辱。   顾瑶姬是他的未婚妻,如果她是高傲的凤凰,那他就是天上的麟龙,他们身份匹配,外貌搭合,是最门当户对的一对,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以后会成婚,现在顾瑶姬要被和亲、嫁去东水,那他就是被抢走妻子的男人,他理所当然的觉得屈辱。   所以他赞成顾府去另寻一个假郡主代替顾瑶姬。   这个假郡主姓甚名谁都无所谓,长什么模样也不要紧,只要能代替他的珍珠和亲就好。   萧寒就抱着这样的念头,接受了那位假郡主进入顾府。   他听说过那个假郡主的名号,顾柔儿,但也仅此而已。   他并不在乎这位假郡主的结局,反正顾府已经掏出了足够多的银钱,够让她去死十次了。   但这样的念头,在他真正见到顾柔儿之后,开始动摇。   他见到顾柔儿那天,就在昨夜。   昨日他本是去找顾瑶姬的,但是没见到顾瑶姬,干脆就去找了顾云松。   他同顾云松在顾府之中吃酒到半夜,自己起身去净手,却在花园转角处,瞧见一道身影在对着月色许愿。   一愿天下太平,东水再无战争,二愿东水侯身体安康,愿她母亲有朝一日能得到东水侯的承认,三...愿萧公子能同自己的心上人成婚,得偿所愿。   萧寒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酒都醒了几分,他站在花树旁,拧着眉去看对方的身影,才确定对方的身份——刚入府的假郡主,即将代替顾瑶姬出嫁的顾柔儿。   顾柔儿并没有发现萧寒在偷听,她抱着几分惆怅,对着月色将她的那些少女心事与不能对外人眼的隐秘说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顾柔儿并不是什么从外面收回来的普通人家的女儿,她的真实身份是东水侯养在外面的养女,也就是说,顾柔儿同顾瑶姬其实是同父异母的亲生姐妹。   只是顾瑶姬的母亲、李千姿出身太高,其姨母乃是当朝太后。李氏女子生性凶蛮,侯爷娶妻多年,从不曾纳妾,就算是有了人儿,也只是偷偷养在外面、生了一儿一女。   后来,赵柔儿曾经在一次上香时候,对萧寒一见钟情,只是那时候他们差距太过遥远,所以赵柔儿不曾与任何人提,只将这份倾慕放在心中。   再后来,听说顾瑶姬要找个假郡主顶替她去联姻,赵柔儿便想牺牲自己、成全她这素未谋面的姐妹和她的心上人,顺便为母亲讨个恩典。   她的母亲一直都想光明正大的得一个身份,能出入顾府,同顾侯爷每日见面,她以假郡主身份进府,她的母亲也能完成一部分心愿。   所以,赵柔儿主动向顾侯爷求请入府,变成了顾柔儿——而这些暗地里藏着的真相,并不曾为侯爷的正妻、李千姿所知。   萧寒在树后听了半晌,心想,她成全了所有人,唯独牺牲了她自己。   如果不是他恰好听闻,也不会知道,原来有一个姑娘为了让他娶到心爱的人,竟然肯忍受这么多痛苦。   他难免自得自傲。同时,他也对着顾柔儿升起了几分好奇,甚至主动现身跟她见面。   既然顾柔儿心悦他,那见到他应该会高兴些。   但谁料,当他想去同顾柔儿说话时,顾柔儿却哭着说“我不能破坏你和姐姐的婚约”,然后哭着跑开。   萧寒又开始心疼。   这么一个善良可爱的姑娘——   “萧公子,你来了。”   萧寒对着顾柔儿发呆时,一旁同顾瑶姬对峙的顾云松转头看向萧寒。见萧寒神色凝重,顾云松心口一紧。   方才他们吵的那么厉害,萧寒肯定是听见了。   萧寒同顾瑶姬一起长大,与顾瑶姬感情深厚,在这种时候肯定会护着顾瑶姬,顾云松怕萧寒为顾瑶姬出头,所以抢在萧寒开口之前,连忙解释道:“柔儿不知道这是你送的马,她只是瞧见喜欢,想要讨要而已,是瑶姬小题大做,闹个没完。”   听到顾云松的话,萧寒终于从顾柔儿身上收回目光来。   旁人都以为顾柔儿是随口讨要,但是他知道,不是。   顾柔儿就是想要这匹马,因为顾柔儿爱慕他,喜欢他,这些小女儿的心思,他都明白。   而一旁的顾瑶姬听到这话,不由得冷笑一声,道:“这匹马虽说是放在这儿养,但是马上带着萧府的家徽,谁不知道这是萧寒送我的?她分明是故意为之!”   这时候,躲在顾云松身后的顾柔儿颤巍巍的哭出声来:“对不起,二姐姐,我不该要你的马,是我的错,你不要跟哥哥吵架了。”   小姑娘的哭声又甜又软,像是刚蒸煮出来的糕点,透着一股子软弱可欺的香甜劲儿,一旁的萧寒听了,只觉得后脊一麻。   鬼使神差般,萧寒说了一句:“够了,瑶姬,她要马,你给她就是了。”   正要骂顾柔儿的顾瑶姬僵立在当场,她不敢置信的转过脸,看向门口的萧寒。   萧寒时年弱冠,身如玉树面如金玉,骨相清俊眉眼贵气,身穿白色书生袍,上绣翠色竹纹,一眼看去便知贵不可言。   可现在,顾瑶姬有些不认识这位未婚夫了。   良久,顾瑶姬才嘶哑着声音问:“你说什么?”   站在马棚旁的萧寒神色淡淡,道:“我说,她要就给她。”   萧寒觉得他没做错。   顾柔儿这般爱慕他,为了他都能牺牲自己、成全大义,而他却不能同她在一起,甚至还要装作不知道她的爱慕,难免心有愧疚。干脆赠其马匹,以全了她的小女儿心思,也算是对他们二人不能在一起的一种补偿。   想到此处,萧寒拧眉看向顾瑶姬,道:“你妹妹替你远嫁,嫁给一个她完全不爱的男人,成全了你的一生,现在她不过是要一匹马而已,你有什么不能给的?你缺这匹马吗?你若是想要,我回头再送你一匹就是了,你何苦为难你妹妹?”   顾瑶姬没想到能从她未婚夫口中听到这话,更没想到她的未婚夫会将他们的定情信物送给旁人。   昨夜她还在心里安慰她自己,说萧寒一定会站在她这一边,但不过是一夜过去,萧寒却已经偏向了另一个人。   顾瑶姬瞧着这一幕,竟是动弹不得,一脸茫然的、定定的看着萧寒。   这个人是她的未婚夫吗?   还是一张脸,一个人,但为什么完全变成了一副她看不懂的模样?   为什么每一个碰到顾柔儿的男人都会变成这样呢?   顾柔儿和萧寒相识不过是一个晚上的事情而已,为什么就这一个晚上,就能让萧寒的心偏的那么远?   远处的树枝被风吹的纠缠互撞,她的胸腔里飘着湿漉漉的雨,像是要从她的眼泪里流出来。   她的哥哥每天总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疯了一样去补偿这个妹妹,现在好了,又多了一个萧寒。   顾瑶姬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短短两日,就能让她的未婚夫突然站到顾柔儿那里去,但她顾瑶姬受不了这种偏心与欺辱,她心底里的那些泪就化成了一口怒,她讥诮道:“你对她好,究竟是心怀大义,为东水着想,还是心疼她可怜、在这里怜香惜玉?”   萧寒似乎是被顾瑶姬这话给戳中了,一股无名的羞耻顶上头来,他的面色一沉,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同你这三妹妹今日第一回相见,我又如何会怜香惜玉?我不过是想为你补偿她罢了,她为你远嫁,为你牺牲,你让她一匹马又怎么了?”   萧寒越说脸色越冷,竟是脱口而出一句:“顾瑶姬,你生于侯府高门,为何如此斤斤计较?我不过是仗义执言,你便要胡乱揣测我!捕风捉影胡说八道,你这等性情,日后如何能操持内外?”   “今日,你若是不肯认错,我们就退婚吧,我是绝不可能迎你这样性情的女人做正妻的!”   ——   萧寒这一声话落下,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萧寒跟顾瑶姬两人订婚多年,顾瑶姬每次耍脾气的时候,顾瑶姬都说要退婚,但萧寒从不曾主动提过,两个人吵吵闹闹,过几日又会和好,这还是第一次萧寒说要退婚。   顾云松看顾瑶姬这炮仗一样的脾气不顺眼很久了,当即抱着胳膊,冷笑道:“瑶姬,这回可不是我偏向顾柔儿,连萧公子都看不下去了,你还敢说你没错吗?”   “不娶就不娶,你当我求着你娶我吗?”顾瑶姬冷笑出声,讥诮的看着他们,道:“萧寒,我等着你上门退婚。”   说完,顾瑶姬转头便往马厩外走。   “姐姐,你别走!”顾柔儿在一旁瞧见这一幕,连忙上前说道:“姐姐不要跟萧公子争吵,我——”   顾瑶姬将抢来的马鞭恶狠狠的砸向顾柔儿,喊道:“滚开!”   “顾瑶姬你干什么!”顾云松匆忙接过那马鞭,护住顾柔儿,恨铁不成钢的喊道:“柔儿一直在护着你,偏你不识好人心!”   “萧公子,你不要跟姐姐吵。”顾柔儿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替姐姐赔礼,你同姐姐和好吧。”   萧寒拧着眉瞧着顾柔儿的眼泪,心中顿时一阵发酸。   这个善良的姑娘,之前为了成全他和顾瑶姬的婚事主动替嫁,现在为了让他们和好又主动赔礼——罢了。   萧寒看向顾瑶姬,道:“够了,别再闹了,瑶姬,你给顾柔儿赔个礼,这件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他知道顾瑶姬脾气大,很多时候都只是话赶话,并非是真的想退婚,今日他便给顾瑶姬一个台阶。 [5]他此生只有顾瑶姬一个女人:他对顾柔儿只是补偿   但他没想到,顾瑶姬不仅不顺着台阶下来,反而冷笑道:“不必了,我这等性情,配不得萧公子,还请萧公子早些退婚吧。”   萧寒好不容易拉下面子,被拒绝后一时恼怒,道:“你到底在胡闹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两府的婚事早已人尽皆知?为了让你我成婚,你父母还筹备了真假郡主,耗费这么多力气,你怎么能由着性子肆意妄为?”   “不过是给她匹马而已,我要娶的还是你,你何必如此计较。”萧寒气恼的咬着牙,道:“你这性子,实在是该改改了。”   “我性子再不好,也不会去舔着脸抢别人的东西,还摆出来一脸无辜样!”顾瑶姬咬唇反击:“你觉得我不好你别娶啊,我求着你来娶我了?你以为我非你不可?”   她丢下这么一句话后抬脚便走,走出门时还用力撞开萧寒的肩膀,裹着满身愤怒、牵着她的马离开了马厩。   顾瑶姬离开后,马厩里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顾云松见顾瑶姬离去,有些心烦,怕顾瑶姬出去吵闹,本想上去追,却听一旁的顾柔儿道:“哥哥,姐姐生我们的气了,我们不要去参加围猎宴了,我不参宴也没什么的,我们去哄哄姐姐吧。”   但顾云松一听这话,立马不想去找顾瑶姬了——柔儿期待着围猎宴期待了这么久,他怎么能因为顾瑶姬耍脾气,就不带顾柔儿去?这对柔儿太不公平了。   “萧寒,你先带着柔儿往府门口走,我去再寻一匹新马来给柔儿。”   “那姐姐怎么办?”顾柔儿一脸担心道:“姐姐不会真的要退婚吧?”   “她哪里退得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是一时吵嘴,过几天就忘了。”顾云松立刻道:“她爱耍脾气就去耍,我们不必搭理她。”   说话间,顾云松快步出去寻新马,这马厩之中便只剩下了萧寒同顾柔儿二人。   顾柔儿紧张的站在原地,手指抠着手帕。   这两个人都走了,萧寒抬起头来,肆无忌惮的看向顾柔儿。   顾柔儿今日穿了一身浮光锦的粉色长裙,发鬓梳成花苞头,面颊白嫩的像是一块桂花糕,手里拿着一团扇,正一脸羞涩、扭捏的垂下头去。   她与顾瑶姬虽然是亲姐妹,但是性情却完全不同。   顾瑶姬冷硬尖锐,富贵华美,稍有不慎就会被她划伤,任谁在她面前都会矮三分,萧寒因为她的家世地位和丰厚钱财容忍她,也因为她的美丽和荣光会妆点他而感到骄傲,但是骄傲的同时,心中难免也会有几分不忿。   一个女人,凭什么这么傲气?世间所有女人都矮男人三分,凭什么顾瑶姬在他面前却从不低头?   但顾柔儿就不同了,顾柔儿胆小,怯懦,柔弱,可爱,稍微拨弄她一下,她就会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开,但如果拿什么东西诱惑她,她又会满面期待的凑过来,这才该是一个女人的模样。   看着顾柔儿,萧寒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顾柔儿只是想离他近一点而已,却偏生碍着这么多阻拦...若是能全了她的心思——   这个念头在萧寒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后萧寒立刻将其压下去——他早已同顾瑶姬定下婚约,两府门第相对,婚事不能更改。   而顾瑶姬,是绝对容不下顾柔儿的。   可顾柔儿这么软的性子,真的嫁到东倭去,恐怕活都活不下来。   萧寒目光沉沉的看着顾柔儿,想,看在她这么爱慕他的份上,他可以帮她一次。   思虑间,萧寒道:“你有什么委屈要说?本公子可以替你做主。”   如果顾柔儿在此刻和他坦白心事的话,他虽然不能改变联姻这件事,但是他可以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尽量给她些许温情,让她在临嫁走之前,得到一些来自心上人的慰藉。   他并非是对顾柔儿起了什么别的心思,他只是可怜这个无辜又天真的女子罢了。   ——   那时正是热夏。   马厩坐于府中偏僻之处,平日客人极少,因畜生味儿重,所以马厩四面墙上都开了长窗,可从内散气儿,也可以赏花园中各色花景、内外通透。   此时窗外烈阳正盛,灼眼的金光透过长窗落进来,正巧照在顾柔儿那张面上。   她并不纤细,甚至身量还有些略胖,薄纱下的手臂白而软,瞧着软乎乎肉嘟嘟的,面颊也饱满,胸脯鼓鼓,像是枝头上挂着的、沉甸甸的桃儿,散着诱人的芬芳,外头金阳晒到面上,将她莹润的粉色唇瓣都晒出一片泠光。   因着还是个未曾出阁的姑娘,所以这种女人香之中又添了几分青涩,反倒更引人垂涎。   萧寒眸色渐黯。   而站在原地的顾柔儿面上顿时涨出一片绯红,肉手握紧团扇,语无伦次的回道:“我、我,我没有什么委屈的,是我不好,萧、萧公子不要生气,我不该管姐姐要这匹马的,你回头好好哄一哄姐姐吧,若是姐姐生气了——”   她还以为他说的是那匹马。   好笨。   萧寒定定看了她片刻,道:“顾瑶姬脾气大,同我说退婚说了不知道多少次,总是过几日就好了,我们俩的婚事不会变,你不必担心她。”   随后,萧寒将自己手里的马鞭抛给她,道:“顾瑶姬那匹马不肯给你,我还有另一匹更好的,一会儿你骑我的马去。”   那马鞭呈弧形飞来,顾柔儿惊呼一声去接,但却在接到的瞬间脚下一崴、身体失重,向前方扑去。   萧寒下意识抬手去抓,一抓一扑,两人便结结实实的抱在了一块。   接到顾柔儿的那一刻,萧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果真是软的。   “啊!萧公子——”顾柔儿刚刚站稳便惊慌推开萧寒,肉肉的手在萧寒的胸口上软绵绵的一摁,使萧寒后腰都窜出一股麻意。   萧寒没松手,反而攥紧了她的腰。   她的腰也不像是寻常姑娘一样纤细,反而透着一股肉感,手一掐上去,就能陷出五个肉坑。   顾柔儿惊叫出声,萧寒淡淡的道一句“当心被人听见”,她又匆忙捂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润的圆眼,眨巴眨巴的看着萧寒。   “萧、萧公子——快放开我,姐姐看见了会生气,姐姐说过,她的夫君不可以有其他人。”顾柔儿提起了顾瑶姬。   想到顾瑶姬,萧寒微微拧眉。   当初他们订婚的时候,顾瑶姬确实提过不允他纳二色,他当时也确实认为这天地下没有第二个女人配得上他,所以应了这桩约。   他确实答应过顾瑶姬。   他自诩君子,做不出违誓之事,所以他对顾柔儿只能是补偿。   ——   萧寒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他道:“我知道你替顾瑶姬出嫁是因为爱慕我,我不愿凭白承你的恩,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便是。”   不管顾柔儿要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你!你怎么知道?”顾柔儿满面惊慌,神色不安,语无伦次的说:“不,我不是爱慕你,我,我只是,我——”   顾柔儿还没找出来一个理由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就是顾云松的声音:“萧寒,柔儿,马找好了,我们出去吧”   围猎宴将开,外头一群同伴等着,他们应当早些过去。   顾云松来了,萧寒也没有时间再多说什么了。   罢了,不急。   萧寒退后两步,顾柔儿也忙不迭往后躲,她一边躲,还一边小心地将萧寒送她的马鞭收到袖口里,一副十分舍不得的模样——这笨女人,嘴上说着不喜欢他,但是却将他随手扔送的东西小心珍藏。   察觉到萧寒看她,她似是有些羞涩,脑袋垂的更低。   萧寒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静不下来。   说来也奇怪,顾柔儿家世出身容貌处处都不如顾瑶姬,但是萧寒却总是忍不住拿她跟瑶姬比。   眼见着外面的客人将至,萧寒压了压躁动的心,转而走向马棚之外——先去参宴,剩下的宴后再说。   从长安来的送亲队伍还有两月才到,两月间,足够这只笨兔子开口。   思虑间,萧寒转头道:“走吧。”   他们二人走出花阁时,顾云松正好赶回来。   瞧见哥哥来了,顾柔儿低下头,不敢言语,三人一同往外走,顾柔儿跟在两位公子身后。   顾云松当时只顾着跟萧寒言谈,完全没发现萧寒和顾柔儿之中的不同。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从这马厩之中离开,偶尔彼此对望一眼,空气中似乎都多了几分暧昧的气息。   ——   他们三人出去参加围猎宴时,顾瑶姬也从马厩出来,将马甩给夏橘照看之后,她直奔汇泽院而去。   ——   汇泽院是整个侯府后宅最中心的院子,因李千姿爱溪,所以院中请能工巧匠凿建出一条不过半步宽的小溪,以石为道,以竹相衬,横穿院子而过。   夏日辰时,溪水正潺潺,偶尔有两条拇指粗的红色小鱼从水流中嗖的游过,穿过院落,奔回花园湖中,风一过,只留水音。   水阴生昼静,蔷薇掩虫鸣,一片寂色之中,守在廊檐下的丫鬟掐算着时辰,估摸着夫人快醒了,便推开外间的门,往内间前去。   明日赵夫人即将入府,今日府上有一些事要安置,按着夫人的性子,应是早早便起身筹备了。   只是丫鬟没想到,当她推开内外间的木门时,却瞧见夫人横卧于榻中,双目紧闭,额头上冷汗津津。   “夫人?”丫鬟慢慢走近,去叫醒李千姿。   ——   李千姿陷入到一场梦魇之中。   她梦到了一个寺庙,庙中供奉了一座佛像,佛前跪了一个人,此人明显是个男人,背对着她,反反复复的在诵经。   她看不见对方的脸,但是能看见寺庙之中供奉着一盏又一盏的长命灯,灯上竟然都是她的姓名!她心中诧异,想要走上前去看这人到底是谁。   可是她不管怎么走,始终都在此人的背后。   她混混沌沌中来了火气。   不让她看是吧?她偏要看!   李千姿咬着牙,一头撞上这人的后背,却不成想,在她撞上的瞬间,这人声线嘶哑的吼了一句“我恨你”,随后呼的化成一团烟雾消散,随后她脚下变成万丈悬崖,脚底一空,整个人骤然坠落,李千姿猛地惊醒。   “啊!夫人——”   李千姿惊醒的瞬间,外间伺候、本想叫醒李千姿的丫鬟正走到她面前来,不仅没能叫醒李千姿,丫鬟自己还被李千姿吓了一跳,高喊出声:“夫人这是怎么了?”   李千姿满身冷汗的坐起身来,捏了捏眉心。待到三魂七魄都归了位,她才道:“无碍——什么时辰了?”   丫鬟忙道:“辰时了。”   李千姿起身,道:“为我更衣。”   丫鬟去一旁拿来各种衣裳时,李千姿捏着眉心去想方才的梦。   梦中的佛像那样清晰,真实中添了几分诡谲,那声吼出来的“我恨你”让她后脊发凉,虽说只是个梦,但是...她乃重生之人,不敢不想。   梦中的背影看不清楚面容,但是又让她隐隐有一丝熟悉——这人到底是谁?她重生之事可于此有关?   今日恰好得闲,得赶紧去寺庙中拜上一拜,寻个得道高僧,好生问上一问,她这重生之事,和这噩梦可有什么缘由——此事得尽早。   思虑间,丫鬟已经拿来衣裳,为她细心妆点。   今日丫鬟选的是一套暗红色交领长裙,上以银线绣出大朵大朵的绣球花,阳光一照,银丝熠熠生辉。   这样浓重的颜色,换到旁人身上,定然会显得衣艳人淡,将人压的喘不过气,但偏生李千姿生的雍容华贵,美艳万千,与这红相得益彰。   发簪插到鬓间时,丫鬟在一旁与李千姿低声道:“今儿个世子爷带着三姑娘去了二姑娘的马棚,说是争一匹马,同二姑娘吵起来了,围猎宴没有去成,倒是世子爷跟三姑娘一同去了。”   自从顾柔儿进府,这种事儿屡见不鲜。   前儿个是一碟糕点,大前儿个是一个丫鬟,明儿个是一块玉佩,今儿个是一匹马。   也不怪顾瑶姬厌烦顾柔儿,实在是顾柔儿这些手段弄得太恶心人,可偏生顾云松还吃这一套。   丫鬟说这些的时候,李千姿正对着镜子上妆。   她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顾瑶姬这围猎宴也没有去成,不仅没去成,瑶姬还跑到她这里告了好一通状,说是她哥哥跟萧寒都偏向顾柔儿,联起手来一起欺负她,抱着李千姿哭诉了很久。   当时李千姿怎么做的来着?   上辈子的李千姿问了前因后果,直接将已经出去参宴的顾柔儿和顾云松叫回来,又亲自赐了几匹马给顾柔儿,让顾柔儿有什么喜欢的尽管与她提,不要去抢她姐姐的,毕竟这侯府的东西多的是,无须盯着旁人的东西看。   李千姿对顾柔儿的这一番敲打,上辈子还引来了顾云松和顾平江的不满,只是这对父子从来不敢说李千姿,明面上都没提罢了。   后来,顾瑶姬跟萧寒似乎也闹了好几日的脾气,彼此一直在争吵。   思虑间,李千姿瞥了一眼院外。   按着时辰,她的好女儿快过来了。   果不其然,李千姿才刚佩上东珠耳铛,顾瑶姬便从外面气势汹汹的跑进来,到厢房后,顾瑶姬先将丫鬟遣下去,随后坐在李千姿面前,憋了半晌,憋出来一句:“娘,我想跟萧寒退婚。” [6]我最恨你:旧情人见面   那时正是夏日。   外面的明媚阳光随着鸟叫一起落到东厢房中,李千姿撑着下颌,看着她的女儿垂着脑袋坐在矮榻一旁,诉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他们二人一起欺负我。”   “我不知道顾柔儿跟萧寒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凭萧寒今日这个态度,我绝不愿再跟萧寒成婚。”   顾瑶姬说到激愤处,一拳捶在矮案上,拳余之力震的一旁的桌案都随之颤动。   李千姿在一旁瞧着顾瑶姬的眉眼,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休恋逝水,苦海回头,早悟兰因。   瑶姬能想通,她还要谢谢萧寒。   “萧寒此人并非良配,你想退婚,娘自然愿意为你去做,只是婚姻大事,不可率性而为。”李千姿道:“你给母亲些时间,母亲暗地里筹谋一番,在母亲筹谋成之前,你莫要有什么举动。”   顾瑶姬刚想开口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通禀声。   “侯爷到——”   屋内的母女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默契的不再提方才之事。   转瞬间,顾平江踏门而入。   瞧见这对母女在屋中,顾平江眉目中多出几分笑意,快步走来,站在李千姿身后,自然地拿起松烟黛,要亲自为李千姿描眉,一边比划一边道:“方才听闻瑶姬同你兄长吵了一架,是出了什么事?说给父亲来,叫父亲为你做主。”   顾平江神态自然,语句亲昵,若是往常,顾瑶姬早就告状、缠着父亲教训兄长了。   但今日,顾瑶姬一见到父亲的脸,想的却是昨天晚上,顾平江同另一个女人亲密缠绵的模样。   顾瑶姬心里一阵恶心,语句上也带了点刺儿,道:“今日围猎宴,那么多马顾柔儿都不要,非要来抢了我的马,顾云松非要偏帮她,父亲说,要如何为我做主?”   顾平江微微一顿。   提到顾柔儿,他心底里那点愧疚升腾起来,下意识反驳道:“你柔儿妹妹定然不是故意的,她性情温柔可爱,对你这个姐姐最是敬重,怎么会故意抢你的马?”   顾平江和顾云松还有一些不同,顾云松有时候是明知道顾柔儿做了什么,但是还是主动蒙蔽自己的双眼,刻意的偏袒顾柔儿,但顾平生是打心眼里认为顾柔儿是个好孩子,不会这么干。   那赵氏三母子这十多年都在一外宅中乖顺老实的活着,从不曾外出惹什么麻烦,早就在顾平江心里烙了一个“忠厚老实”的印,再然后,顾柔儿甚至都愿意为顾瑶姬替嫁,赵芝兰更是口口声声说“心甘情愿为妾”,所以在顾平江眼中,这对母女就是两只被人掐死了都不敢反抗的柔顺羔羊,他根本就不信顾柔儿会故意给顾瑶姬找茬。   “她选那匹马肯定是随便选的,定然不知道那是你的宝贝,你妹妹在外吃过那么多苦,一匹马而已——”   顾瑶姬不愿意听下去了,她当即便起身道:“娘,女儿要去骑射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晾下顾平江与李千姿。   顾平江微微拧眉,对着她的背影训斥道:“这孩子——”   李千姿不愿接顾平江的话茬,只神色淡淡道:“瑶姬性子倔些,你做父亲的,多包容就是了。”   顾平江瞧着李千姿在镜中的美丽倒影,心口便是一烫,他低头,对着李千姿道:“你生下来的女儿,我如何能不包容?千姿,让我为你画眉。”   李千姿比顾瑶姬还能忍些,听到现在也不曾变面色,只向门外的丫鬟要了一碗莲子羹,后抬起面颊,任凭顾平江在她面上作画。   松烟黛质地稠顺,颜色乌青,在她面庞上轻轻一勾,便扫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来,更衬得李千姿眉目锋锐。   顾平江就爱她这幅模样。   一笔勾完,顾平江握着她的手,道:“晚间我早些回来陪你。”   李千姿面上浮现出一丝温存的笑,道:“喝完莲子羹再走。”   说话间,外间丫鬟捧来一碗莲子羹,李千姿送到顾平江面前,亲手喂顾平江喝。   爱妻亲奉,顾平江这心里甜滋滋的,低头全都喝完后才离开。   待到顾平江离去,李千姿面无表情的放下手中的碗,命人处置干净后,便带人去了一趟佛庙。   她投了大笔香火,求了签。   签上就一句话:藕断丝连终成恨,生死相隔不解仇。   看看这签吧,一股子怨气,叫李千姿想起来之前她做的那梦——谁能恨她恨成这样?   李千姿请了主持,想要问一问因果循环,死而复生的话,来请主持解签。   主持盯着她的签看了许久,只说:“缘分纠缠,前生今世,夫人这签,倒是难说好坏,只能说是有人记恨着夫人,生死不改,直到今日。”   李千姿再追问,主持却也说不出来,只道:“时间因由缘分不是一句签就说的清的,夫人的债,还要夫人自己去还。”   瞧瞧,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她就欠上债了!   李千姿将这签还回去,揣着一肚子疑惑回了侯府。   她回侯府时候,正是午后未时,她本想筹备一番关于明日迎赵芝兰入府的事儿,但却不成想,她回到府中时,府中的丫鬟火急火燎的找过来,满头大汗道:“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侯爷出去一趟后又派人回来打听您,听闻您不在,侯爷竟是亲身回来,现下正在汇泽院发脾气呢。”   哦?   李千姿便道:“侯爷问什么了?”   是她的莲子羹暴露了,还是她去偷偷看过赵芝兰的事情暴露了?   丫鬟跟在李千姿身后走,道:“侯爷直问您去哪儿了,与谁在一起,又——”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进了宅院,才刚刚绕过照壁,小丫鬟的话还没说完,李千姿便听前头一阵脚步声传来,她一抬头,就见顾平江急匆匆的奔到李千姿面前来。   东水夏日灼热,顾平江跑出一身的汗来,身上的紫色官袍上都隐隐可见一片湿意,俊美儒雅的面上都浮出几片红。   他跑到李千姿面前后才停下,一开口便是质问:“你去了那家佛庙?今日要出门子为何不曾告知我?”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兴许是太着急了,顾平江竟觉得胸口发紧,隐隐有些头晕目眩。   瞧见顾平江这模样,李千姿想,原来不是那两件事。   看来还有第三件事儿,但她不知道。   她慢悠悠的一抽手帕,递给顾平江擦汗,后道:“去的是清河佛庙,想去为我们女儿的婚事祈个福——我每日都出门子,也没见你问过,今日这是怎的了?”   飘着香气的棉手帕送到额间来,顾平江心底里那股子焦躁一下子被压下去了,他盯着李千姿的脸,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我想吃莲子羹。”   李千姿不知他为何这般说,但是既然他自己找死,李千姿肯定也不拦着,当即命人去小厨房给他熬一碗。   不过片刻间,一碗莲子羹就被送到了两人面前,李千姿亲手递给顾平江。   “长安那头来了一队钦差,我要去招待。”顾平江接过莲子羹,擦过脸,语气缓和下来,道。   李千姿回想片刻,记起来了,上辈子确实有这件事儿。   东水这一年不太平,前段时间战争失败之后,两个国家开始和谈,长安那头派了钦差过来。   这钦差极为重要,自从这钦差来了东水之后,顾平江一直在外面忙,连着一个月都不曾回来。   不过她当时忙着为她女儿替嫁一事,分身乏术,所以不曾多关注。   这辈子听闻此事,李千姿神色淡淡点头,道:“你去便是,府上有我。”   顾平江盯着李千姿看了片刻。   夏日的光影透过头顶上的枝木,斑驳的落在李千姿的面上,数十年的光阴没有摧残她的美丽,反而为她添加了岁月的荣光,李千姿在顾平江眼里就像是狐狸精转世,怎么看怎么喜欢,顾平江的心情都被李千姿牵扯,那些话在喉咙口里转来转去,最后还是不由自主的说出来,他道:“此人也是夫人旧相识,不知夫人愿不愿意去瞧上一瞧?”   “我的旧相识?”李千姿问:“何人?”   顾平江难得的心浮气躁,一双狭长的狐眼盯着李千姿看了半晌,突然吐出个名字:“陆承明。”   陆承明。   这三个字儿带着些不好的回忆,瞬间将李千姿拉回到了遥远的长安,拉回到了李千姿十六岁的夏天。   她恍惚了一瞬,随后失笑:“你当我去跟陆承明私会了?”   顾平江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强压下来,道:“我只是来问问,你若是想见他,我便带你去见,毕竟多年不见。”   上辈子李千姿没出府,所以顾平江也没回来,自然也没有这档子事儿,那时候,李千姿甚至都不知道这个钦差是陆承明,今日倒是阴差阳错,得知了一些上辈子不知道的事。   说起这个陆承明,那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李千姿幼年在长安长大,早些年有个未婚夫,就是这位陆承明,但是后来两人闹得很难看,比顾瑶姬和萧寒还要难看上百倍,后来双方决裂,李千姿嫁给了顾平江。   至此数十年,李千姿同这位陆承明是半点都不曾来往过,今时他来东水,李千姿也绝不会去接。   倒是顾平江,惦记着李千姿同陆承明年少有婚约一事,得知陆承明到了东水,第一件事竟是回来查李千姿的踪迹,生怕李千姿跟陆承明私下里见面。   李千姿想通其中关节,只觉得有趣。   这千日当贼的人吧,总觉得别人也偷东西,顾平江自己手脚不干净,就总觉得她也同他一样。   “我没什么兴趣。”李千姿道:“侯爷要去,自己去便是了。”   顾平江心里那根弦骤然松下来,他语气都缓和了几分,道:“那夫人好生歇着,待我忙完,便早些回来陪夫人。”   李千姿点头离去,瞧着真没将那个从长安来的前未婚夫放在眼里。   但顾平江却是一步三回头,一直盯着李千姿的背影,直到李千姿消失在他目光之中后,他才走出府门。   出府门之后,顾平江仍不放心,低头吩咐旁边的小厮道:“这些时日仔细着,若有外人来府中,要立刻通禀本侯。”   身旁伺候的小厮连忙应下,见顾平江面色惶惶,小厮便宽慰劝道:“侯爷何苦忧心?世子和二姑娘都这般大了,那些旧事,夫人定然是早都忘了。”   顾平江面色却越发难看。   旁人都觉得过去十来年了,这些事儿该忘了,但他却知道,就算是李千姿忘了,那个人也不会忘。   偏偏,偏偏从长安来的人是他!   见顾平江面色不好看,小厮也不敢再多说,而是随着顾平江一同离开侯府,直奔清河郡官衙而去。   ——   东水郡临江近海,下治三十县,其中因清河县距离海河最近,四通八达,所以选清河县为东水郡治。   昨日晚间,一队钦差至清河郡城,未打仪仗,未惊官员,而是直接进了清河郡城,直至今日辰时,他才得来消息。   一想到在他没察觉的时候,昔日竞争对手、多年老仇人就已经摸到了他的府门前,顾平江就觉得后脊发寒,一股无端的躁意涌上心头,使他一路上都心浮气躁。   马车行过宽敞大路,一路拐到官衙之中。   官衙后面连着一片街巷,其内划为官宅,平日里是官差办案期间、可居住的地方,眼下长安来了钦差,依着规矩,钦差入住于官衙后的官宅。   顾平江前脚刚到官衙,后脚官衙里的青袍小官便迎上来,接着顾平江往官衙里头走,一边走一边道:“顾都尉迟来,钦差已经落座,正在查近年的战报,方才郡守还问过您呢。”   顾平江为东水都尉,负责守卫东水郡,曾多次领兵打仗,同相邻的东倭人周旋,既然提到战报,那就绕不过顾平江。   这小官不知道顾平江同那位钦差的恩怨,还在这里尽职尽责的介绍今日来的那位钦差。   “说是那位钦差姓陆,控鹤监左控鹤,官居三品,圣上很是器重。”   小官走在前头,脑袋上的帽子随着他的行走而一颠儿一颠儿的晃,顾平江的思绪也被颠回到了元凤九年的夏。   那一年,他第一次去长安,正赶上七夕乞巧。   元凤三年时候,大万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达到空前繁荣,万武帝推新改政,解了坊间宵禁,夜间可出行,后来,长安衍出各种夜间活动,以七夕乞巧最为广泛。   七夕,有情人相会的节日,若是你心中有心上人,便可在七夕节赠其一盏灯,来表明心意,若是那心上人对你也有意,便会带着你去放河灯。   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长安的繁华。   屋檐高飞,檐下挂铃,街头巷尾堆满了人,人头样大的花灯被行人提着,灯随人走,整条街巷变成了一条灯光的江,人成了其中的鱼,他从木桥上走过,看见一片光影之中,走出一对壁人。   前头的少年郎一脸张扬肆意,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眉眼中都是得意与欣喜,但说出口的话却透着一股子口是心非的别扭劲儿:“我从不爱来这样的地方,但你非要送我灯,我只能陪你走一圈,但说好了,就一圈。”   后面的姑娘听着不愿意了,丢下一句“你不爱来就别来,我没求着你”,说完转头就走。   就是这一转头,使一侧的顾平江看清楚了她的脸。   那是怎样一张脸呢?   艳,艳到极致的唇,浓,浓到极致的眉,她的五官被神女精细的调和在一张尖俏面上,组成一张完美的脸。   她从花灯中走出来,不像是人,反而像是某种精怪,他看一眼,魂魄都为之吸引。   在那一刻,顾平江觉得她就算真的是精怪也没关系。   他愿意烧起他的骨头,被她吃掉也行,被她玩耍也好,他活不活着都行,她想对他做什么都行,怎么样都行,只要是她就行。   那就是他同李千姿的初见,虽然李千姿只顾着跟陆承明赌气、根本没看见他,但他现在依旧记得那种心脏被攥紧,呼吸停滞的感觉。   他人还在这里,但魂魄好像飞回了那一夜的七夕节,他瞧着那位美丽的女郎气势汹汹的走过木桥,他不自觉的被吸引,抬脚跟上去——   “砰”的一声轻响,顾平江的靴子撞在了脚下的石阶上,他的身子随之扑晃了一下,惊得前头的小官回过头来,道:“顾都尉不必生急,郡守并未动怒。”   若是寻常人来晚了,定然会挨上两句骂,但顾平江不同,他脑袋顶上顶着“东水侯”三个大字儿呢,不提爵位,单单提一提他那位了不起的嫡长兄,都没人敢来找他的麻烦。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官衙待客前厅廊檐前。   小官退后半步,让开条路,一旁的随从开口通禀,顾平江则提膝而入。   跨入前厅门时,顾平江抬眸望去。   厅中两人对坐,右侧是东水郡守萧苍肃,萧寒的父亲,顾平江的同僚、多年好友,及两府亲家。   而在萧苍肃对面,坐了一个年方而立的男人。   此人身形高大,浓眉单眼,一眼望去,与当初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郎没什么区别,好似只是脊背更宽、眉目更沉。   但是若是仔细来看,又能从他紧蹙的眉头和下抿的唇瓣中品出来一股子阴沉沉的怨意。   这股子怨气不知道从何而来,冷冷寒寒的缠绕他,使他整个人瞧着都不大光正伟岸,虽然是个官,但是一眼望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官,这人儿就像是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鬼,无缘无故的嫉恨着他见到的所有人,好似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欠他八百吊钱一样。   顾平江抬眸望去,记忆里的后半截被补齐。   当时李千姿负气而去时,那少年郎说什么来着?   他说:“李千姿,你别后悔。”   李千姿可没后悔,她拿得起放得下,收拾收拾、重新找了个合心意的,风风光光的嫁了。   真正后悔的人,就坐在此刻的主位上,冷眼抬眸望来。   正是昔日情敌、陆承明。 [7]赵氏母子上门: 他就这么撑了十六年,每一年,他都更恨她。   同陆承明目光对上的刹那,顾平江脊背挺得更直。   他含笑踏入前厅来,仿佛第一次与陆承明相识一般,姿态爽朗随和,道:“顾某来迟,叫钦差大人久等。”   顾平江对外时,常顶着一张温和尔雅的脸,和谁言谈来往都是如此,使旁人瞧见他,总以为他是什么谦谦君子,如玉如琢,但只有陆承明知道,在这层皮囊下面,藏着一个卑劣下作的魂魄。   昔日旧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陆承明撩起眼皮,面无表情的扫过顾平江,道:“顾都尉,坐。”   他语气淡漠,神色冷厌,瞧不出任何一丝官场上的人情圆滑之意。   但不管是顾平江还是萧郡守,都不曾露出任何异样来。   一来,这陆承明恶名在外,整个官场的人都知道他手段狠辣刻薄寡恩,不只是单对他们,二来,是因为陆承明身为钦差,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他们不能开罪。   所以顾平江面带笑意的坐下。   一旁的萧郡守便道:“方才钦差大人瞧了许多战报,眼下顾都尉来了,正好同钦差大人谈些局势。”   顾平江便命人拿出战报,同陆承明禀明。   一群大人坐下的时候,陆承明便在主位上,其余的大人们或多或少,都会抬眸看他一眼。   陆承明他十四进控鹤监,沉沉浮浮十余年,一步一步爬到左控鹤,身上有一手硬功夫,身形极高,往椅子上一坐,硬生生比旁人高出一截来,一只搭在桌案上的手青筋凸起,可见骨骼强壮。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在控鹤监那种作死孽的鬼地方泡久了,他周身没有官员的清正温雅,也没有武将的雄姿英发,而是始终绕着三分阴气,身上凉飕飕的,透着一股子邪劲儿。   这些官员们瞧上两眼,就觉得心里突突跳,随即低头不敢再看,只低头听着陆承明的吩咐。   此次陆承明前来东水,就是为了两方联姻及东水战备之事而来,大万同东倭有意联姻,但是这姻怎么联,能不能联,联上后能换来什么利益,都需要有人亲自把控,一个东水郡守做不了这个主,必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一切。   陆承明就是万武帝选出来的人。   此次两国联姻之事,全都担压在陆承明的肩上。   要么,此次联姻顺利进行,陆承明荣归长安,要么,联姻失败,陆承明要留在东水作战,把后续清扫干净。   总之,成了,陆承明受赏,没成,陆承明受罚,他本人对眼下的东水有最高权,完全压在郡守之上。   东水临海,战线辽阔,这战争一时半会儿都说不透,他们从下午说到晚上,临到晚间,还有一堆公务没处置完。   下面一群官员还有意带着陆承明去东水的酒楼去转上一圈,试图用糖衣炮弹来贿赂一下这位钦差。   长安派人下访,所见所闻皆会上达天听,而这么大一个官场,不可能处处和谐,总有些地方是疏漏,若是被查出来,轻则贬官,重则流放。   他们的命都掌控在这位钦差大人手中,难免有人动一些歪心思。   若是能给这位钦差大人塞些银子,塞些女人,这位钦差大人说不准能对他们高抬贵手。   但这事儿才到萧郡守那儿,就被萧郡守冷笑着摁下了。   “陆承明的名头没听说过?软硬不吃的孤家寡人,他对他自己亲哥都不留手,还能宽容你们?一群蠢货,找死别带上本官。”   虽然远隔千里,但是陆承明着左控鹤的名头可谓是传遍了大江南北——当然了,绝不是什么好名声。   陆承明出身还算好,但父亲死的早,只同母亲、以及一兄长一起长大,后来兄长犯了错,他亲手将兄长流放,至今未回,因此被寡母厌弃,上禀宗族后,将其逐出府门,至今孤家寡人独立门户,也不曾娶妻。   他对自己亲哥都这样,对旁人更是如此,只要是经过他手上的案子,没有一个人不脱层皮,他是皇上手底下的酷吏,刀锋划过的每一处,都是鲜血淋漓。   就这么把刀,砍到东水来了,不刮掉两根骨头,他会走吗?   所以萧郡守早就做好了准备,从见了陆承明开始,他就知道这个结局,自然也不会去讨好陆承明——不仅没用,还会掉自己颜面,何必呢?不如早做准备,暗地里筹备俩不顺眼的,等着陆承明找到什么错处、开始发难的时候就推出去挡罪,反倒省事儿。   萧郡守这一通骂使那一群官员都噤了声,灰溜溜的夹着尾巴跑了,没人再敢去提什么酒肆,全都闷头干活。   临了天黑时候也没人敢走,最终,一群人在官衙用膳。   官衙的饭菜不好吃,为了彰显清官风采,里面是一滴油都没放,清汤寡水的摆在了各位大人的案头。   其余人都闷头吃,不管是不是,都硬装出来一副“终日素食为国为民”的朴素模样,唯独顾平江,在差人发食的时候推了,差人去马车里提了一木食盒来。   食盒精巧,透着一股子价值不菲的奢靡味儿,顾平江也不忌讳——他好歹是个侯爷,有正经爵位在身,山珍海味也吃的起。   更何况,这东西他就想当着陆承明的面儿吃。   木制食盒被打开,里面飘出一碗莲子羹的香气,顾平江慢慢端在面前来,拿起荷花模样的银勺,笑眯眯道:“热夏苦胃,我这些时日用不下什么东西,只就这一碗莲子羹便够。”   旁边便有人笑着寒暄:“大人这羹倒是香甜。”   就这随口一夸,正好夸到了顾平江的心头上,他用勺子舀起碗中莲子羹,眉眼缱绻道:“我夫人非要给我亲手熬煮,实在是推脱不得。”   旁人便赶忙三三两两的赞起顾平江夫妻恩爱。   这几句倒是说的真心实意,因为顾平江在外面养外室的事儿实在是太过隐蔽,基本没人知晓,所以这些人都以为顾平江跟李千姿是真正的恩爱鸳鸯。   而顾平江也经常会忘记他在外面养外室的事儿,在他眼里,他也确实跟李千姿恩恩爱爱了很多年,这群人的这些话又夸到了他的心头上,他端起手中的碗,慢动作舀起一勺,挑衅一样送到口中。   从始至终,他没看主位上的陆承明。   但是他知道,陆承明在看他,在听他,在嫉妒他。   ——   粥很香。   那是一种淡淡的香气,飘飘忽忽的填满整个衙房,像是某种附骨之疽,渐渐压在陆承明的心口上。   陆承明盯着他面前的清粥小菜,只觉得一股血腥气在舌根处蔓延。   他那双单眼向下一垂,心口处便翻腾起滔天的恨来。   顾平江能摆出来一张“你我初相识、过去一切都是浮云”的脸,是因为他是个胜利者,所以他能风轻云淡——就算是他不是真的风轻云淡,也能装出来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这是胜利者的殊荣。   但陆承明不能。   失败者,就是要日日锥心刺骨的想,他永远记得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记得他失去了什么。   他同李千姿年少情谊,虽多争吵,但互相却倾慕多年,他们本该成婚,生子,如这世上每一对夫妻一样相伴到死,可偏偏,他们中间突然加进来一个顾平江。   一个总是软着嗓调说话的东水渔人,摆出来一副柔弱的姿态,天天跟在李千姿身后,说着湿淋淋,水绵绵的情话,将李千姿的心勾走了。   最开始,是李千姿不再找他。   他以为李千姿又因为那一日放花灯的事同他闹了别扭,特意抽出空来,去首饰铺子订了一支金簪送她,但又不肯亲自过去送,就让首饰铺子的小厮送过去,提前跟小厮对好口供,说是一个月之前定做的。   他没有要和她赔礼的意思,只是这首饰做的太慢,隔了半个月,正好在他们吵架之后送过去而已。   然后,李千姿把他的首饰退了回来。   那是李千姿第一次退他的礼,他也生了许久的气,连着三天没再去见她。   再然后,是他听说李千姿要去某府参宴,他想方设法通过朋友去做了陪客。   他也没想过要跟李千姿见面,他只是顺路过去看看而已,可是,他没想到,当他去那场宴上时,却见李千姿同另外一个男人言笑晏晏。   陆承明当场翻了脸,也不顾这是人家主人的宴席,冲上去将那人揍了一顿,十几个家丁都没拦住。   当天闹得很难看,陆承明只记得李千姿护在那个人身前,说要和他退婚。   他咬死了牙不肯退这个婚,就算是怨,他们也要做一辈子的怨侣。   但李千姿用不着同他做怨侣。他不肯退婚,李千姿就去太后面前哭,太后心疼李千姿这个娘家侄女儿,当即亲赐了李千姿同顾平江成婚。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顾平江,在李千姿眼里,顾平江是顶好的人,顾平江不会同她争吵,事事从不与她争高低,说顾平江最知道心疼她。   陆承明原先只恨顾平江,后来,他开始恨李千姿。   他只是同她吵闹几句,她身边就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不知道他们的悲欢离合,不知道他们的风雨同舟,就只是在她面前说一些好话,她竟然就觉得,他比他更爱她。   她怎么能这么对他?   他的恨越来越多,偏生心胸又不开阔,所以那些恨从来都不曾忘掉一点,而是一滴一滴的积攒起来,像是湖水一样将他淹没,他不想被这种恨淹死,只能艰难地踮起脚,努力的往上撑着,费力的在湖面上喘一口气。   他就这么撑了十六年,每一年,他都更恨她。   当他听到顾平江炫耀妻子的时候,那些恨就开始翻涌,在他的胸膛里碰撞,像是要从他的血肉中钻出来,把他活脱脱逼成一个人形怪物。   而顾平江似乎犹觉得不够,他不动声色的将这碗往陆承明面前推了推,笑道:“钦差大人不曾尝过东水美食,日后若是有机会,也当尝一尝这莲子羹才是。”   就是这么一推,那馥郁的冷香便扑到了陆承明的面上来。   这股香气,在远些时候没品出来,现在离得近了——陆承明这狗鼻子就闻出来点不一样的味儿。   他那双薄薄的单眼往下一扫,定定的盯着那碗羹看。   说是莲子羹,但里面还掺杂了些许作料,例如红枣,榛子之类的坚果。   还没待陆承明看上第二眼,顾平江已经飞快将那碗莲子羹抓回来,护食一般圈在手中,好像生怕陆承明来抢。   陆承明抬眸看了一样顾平江,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勾起一抹笑,道:“若是有机会,我确实该尝尝。”   陆承明这人性子阴沉,也不讨喜,就是个三十来岁的阴寡老男人,周身绕着一层孤鸷意,笑起来也不好看,反而有一种“我抓上你把柄”了的感觉,让顾平江心口发怒。   时隔十六年,陆承明还盯着他、想从他手里抢走李千姿呢!   顾平江心里头不爽利,忙了半夜之后,旁人都在官衙休息了,他却还气鼓鼓的回了顾府。   到顾府之后,顾平江一头往李千姿的房中钻去,却被门口的丫鬟拦着。   “侯爷不知,夫人今日忙了许久,早歇下了。”丫鬟笑着道:“明儿个还要接赵家夫人进府呢。”   顾平江后知后觉的记起来了。   明日,赵氏母子俩上门。   ——   这一夜,月凉如水。   赵氏院中,顾平江的奶嬷嬷特意从顾府出来,到了一趟赵氏院中。   赵氏已经带着她的儿子睡了,又被奶嬷嬷叫醒,俩人一大一小,在前厅受奶嬷嬷的训。   奶嬷嬷是顾平江的奶母,姓石,因着是顾平江的奶嬷嬷,算得上是顾平江的半个娘,所以知道顾平江这档子乱事儿,也自告奋勇,愿意为顾平江来规训赵芝兰。   赵芝兰到前厅的时候,还要给石嬷嬷行礼。   别看石嬷嬷是个奴才,但是在外也称得上是一句“乳母”,石嬷嬷不敢去李千姿面前耍,却敢在她面前张狂,甚至早早在赵芝兰的面前端出来了婆母的架子,她稍微有一处错,那嬷嬷便摆出来一张高高在上的脸,代替顾平江继续训斥她,今日也是如此。   “你即将去顾府,有些话,我还得再叮嘱你些。”   “侯爷早就说过了,你这辈子都过不了明路,你自己也掂量着些。”   “夫人名门出身,若是招惹了她,你可没什么好下场。”   石嬷嬷将以前就说过千百遍的话,又对着赵芝兰和赵芝兰的儿子、赵了之说上一通。   石嬷嬷坚决的听从顾平江的每一道指令,顾平江看不上的人她也看不上,但顾平江不舍得打的人她却舍得打。   顾平江有时候还会对赵芝兰心软,石嬷嬷却不会,她坚定地认为赵芝兰是个祸害,要不是赵芝兰勾搭了顾平江,他们侯爷怎么会跟这么个低贱的女人搅和在一起?所以顾平江不在的时候,石嬷嬷总是对赵芝兰口出恶言。   赵芝兰也照单全收,她卑微的弓着身子,应下石嬷嬷的话,石嬷嬷说够了,一抬下巴,走了,只留下一对母子。   母亲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儿子神色麻木,似乎早已经经历了无数遍。   赵芝兰也不在意,她拍着儿子的肩,一遍遍重复:“马上就好了。”   他们马上就好了。   等她进了顾府的门,就一切都好了。   送走儿子回去休息之后,赵芝兰一个人坐在前厅发呆,她看着石嬷嬷坐过的椅子,突然痴痴地笑了笑。   他们力求拔掉她身上的每一颗刺,让她变成一个逆来顺受的摆件。   赵芝兰生长在外面的刺渐渐被拔掉,再也长不出来,外人看见她,都以为她天生就是这么个软弱的人,但它们并没有消失,而是向内继续生长。   心底里的那些恨、那些怨,深深的向内绞去,在不为人知的夜里,一次又一次的刺着赵芝兰的心,时时刻刻磨着她的心脏,杀着她的血肉。   直到有一日,有一个人,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站到了她的面前,给了她另一种可能。   [你情愿永远在暗不见光的地方活着吗?]   [你一辈子就这样了,你的孩子呢?]   [凭什么就是你呢?]   [如果你争一争,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只知道,那个人很厉害,而且,那个人能帮她得到她想要的。   她顺着这些声音,推出她的女儿,做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   就算是李千姿出身好又怎么样?只要她按着那个人所说的去做,她就一定能成为侯府的女主人。   赵芝兰怀揣着发霉了的爱,扭曲的嫉妒,硬生生熬了一夜。   第二日辰时,一顶小轿子从顾府出去,迎到天水街,渔舟坊,将赵氏母子接进了顾府。 [8]收一个干儿子:哎呀好多人啊   赵芝兰入顾府这一日,李千姿给她做足了脸面。   顾府开了专迎贵客的正门,李千姿准备带着府中子女,亲自去二门处迎接。   而顾平江在得知李千姿要亲迎赵芝兰的时候,迟疑两分,在第二日去上职时特意晚了些时候,去了一趟李千姿的东厢房,他准备陪李千姿一起去迎。   他倒不是在意赵芝兰,一个妾,在他眼里远不如李千姿重要,他是害怕这俩女人见面,哪里不对劲、被李千姿瞧出来,所以他不敢离去,只说:“府上突然多了个人,唯恐夫人觉得不恰当,为夫陪着你些。”   顾平江进门说这些时,李千姿正在上簪。   得知顾平江要留下来一起相迎,她也不曾在意,似乎没察觉到顾平江那点小九九,只笑着道:“夫君有心了,不仅为女儿筹谋,现下还要为我筹谋。”   顾平江慢慢走上前来,接过丫鬟手里的簪子,一脸怜爱的替李千姿插上,道:“夫人的事就是我的事,小侯不敢懈怠。”   说话间,外面传来通禀声。   他们的嫡长子、顾云松早早打扮妥当,一脸欣喜期待的到了东厢房门口候着。   在顾云松身后,顾柔儿也跟了进来,却不曾直接踏入府门内,而是乖乖巧巧的在外间等吩咐,顾云松瞧见这一幕,忙回头把顾柔儿也拉了进来。   他们俩从外间一进来,顾柔儿便低头行礼,顾云松又将顾柔儿拉起来,道:“都是你亲生父母,外人不在,不必讲什么虚礼。”   顾柔儿在顾云松身后站着,低头柔弱的应了一声“是”。   说话间,顾云松一转头,便见他的父亲和母亲正亲亲蜜蜜的贴着一起。   顾云松左右环顾一圈,没瞧见妹妹,不由得撇了撇嘴,道:“娘,都什么时辰了,瑶姬还没来!一点都不将她的救命恩人放在心上!您也不说说她!”   顾云松这几日比之前更肆意了——之前顾云松每每偏帮顾柔儿的时候,顾瑶姬还会找娘来告状,他怕娘发火,所以还不敢明目张胆的给顾瑶姬上眼药,但这几日不知道怎么回事,顾瑶姬也不告状了,娘也不偏帮顾瑶姬了,顾云松的气焰便一日比一日高。   瞧见爹也在,顾云松便连带着跟着爹一起告,他道:“爹,你不知道瑶姬,有事儿没事儿就欺负柔儿,什么坏事儿她都往柔儿身上扣,实在是太欺负柔儿。”   “就说昨日,我们一起去参加围猎宴,顾瑶姬突然耍脾气不去,柔儿却一直惦记着她,生怕姐姐生气呢。”   顾云松这是在明里暗里的跟他爹爹告状——爹!你不能总是偏帮着顾瑶姬啊,柔儿也是你的女儿啊!你看着不心疼吗?   而一旁的顾柔儿连忙跟了一句:“父亲,母亲,当日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那马是姐姐的,我就是喜欢,顺口说了一嘴想骑,没想到就惹了姐姐不快——”   瞧见顾柔儿那一副惶恐模样,顾平江还真心疼,他拧着眉,道:“千姿,柔儿这孩子为瑶姬献出一条命去,是瑶姬欠了她,我不要求你多疼爱柔儿,但你最起码要公正,不是柔儿的罪,你不能怪在他身上。”   李千姿听见这话时,坐在梳妆镜前,艳丽的唇瓣微微一勾,道:“这是自然,你瞧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当人一面背后一面的恶心事儿?我从不是这等下/贱/人。”   李千姿的话莫名的刺了顾平江一下,他不自在的收回手来,道:“是,千姿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李千姿起身来,道:“时辰差不多了,去门口迎吧。”   说话间,四人走到门口。   顾云松跟在父母俩人身后出去时,还没忘继续道:“娘,顾瑶姬还没来,难不成一会儿要让她的救命恩人在门口等她不成?”   顾云松话音刚落下、人刚跨过门槛,就看见顾瑶姬收拾妥当、站在了厢房门口的屋檐下。   她不知道来了多久,也许屋子里的人说什么她都听见了,但她也不发火,就那么面无表情的站着,反倒是顾云松被吓了一跳,瞪着眼睛喊:“你什么时候来的?摆出这么一张脸干什么!今儿个可是大喜的日子,你笑一下能怎么样?”   若是平时,顾云松这般大喊大叫的挑衅,顾瑶姬早就翻脸了,但她今日只是端端正正的站着,对着李千姿行了一礼,然后默不作声的走到了一旁去。   “你这是怎么态度?”顾云松又恼了:“爹和我、你妹妹都在,你干嘛不给我们行礼?”   “哥哥,不要说姐姐了。”顾柔儿忙补了一句:“姐姐肯定是因为昨日的事儿还在生我的气,我——”   “够了。”李千姿听烦了,道:“我教你们的礼节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顾云松,闭上你的嘴。”   顾云松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倒是一旁的顾平江,拧着眉道:“瑶姬,你哥哥说的对,一会儿见了你赵——赵姨母不可无礼,你姨母为你可是操心许多。”   “是。”顾瑶姬终于说了句话,她道:“她可真是好人,瑶姬自愧不如。”   她的话轻轻飘飘的顺着风,飘散在众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刺耳。   顾平江拧眉,只当顾瑶姬还在因为那匹马闹脾气,顾柔儿垂着头不说话,唯独顾云松没听出来,还颇为满意道:“你知道就好。”   说话间,一群人已经走到二门去。   不过片刻功夫,一顶小轿子停到了二门前,赵芝兰带着赵了之下了轿子。   ——   这不是赵芝兰第一次到侯府。   她本就是侯府出身的丫鬟,后来虽然被送出去了,但是她依旧记得侯府的一草一木,但是,这是她第一次以“李千姿干妹妹”的身份来到侯府,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李千姿。   传闻中的侯夫人,果然有着最艳丽的眉眼,她端端正正的站在那儿,身上就带着一种镇压一切的气场。   这就是顾平江宁愿伏低做小,也要娶回来的人吗?   “赵氏遗孀。”正在赵芝兰发怔的那一瞬,一旁的顾平江拧眉道:“见了夫人,还不行礼?”   赵芝兰回过神来,匆忙拉着儿子行礼。   顾平江则转头对着李千姿道:“夫人莫要同她计较,乡野农妇出身,不懂规矩。”   赵芝兰心头酸涩,缓缓低下头去。   瞧见这一幕,一旁的顾瑶姬挪开了目光,而赵了之和顾柔儿这对姐弟却是沉默的低下了头。   唯独一旁的顾云松为这对赵氏母子出头,道:“她们可是忠臣之妻子,娘怎么会和她们计较呢。”   “云松说的是。”李千姿看着这对母子,缓缓走上前来,亲手将赵芝兰扶起来,又道:“芝兰是我的干妹妹,但在我眼中,同我亲妹妹无异,我怎么会同我妹妹的孩子计较?”   说话间,李千姿将人迎回到前厅,众人在前厅落座。   落座之后,李千姿看向赵芝兰身旁的赵了之。   赵了之的性子同他那个娘、那个姐一样,也是一样的绵里藏针,但这些本性,光看脸是看不出来的。   只瞧脸,赵了之生的颇为俊俏,很是讨喜的乖巧模样,他规矩也学得好,见了李千姿,赵了之便低头行礼,只是行礼过后,这孩子一开口,竟然有些磕巴:“见、见过姨母,见、见过姨、姨夫,见过各、各、各位哥、哥姐、姐姐。”   瞧见赵了之这幅模样,在场的众人都是一副可怜他的模样。   顾云松还叹了口气,哎呀,好可怜呀!   这本该是他的弟弟,本该同他一起风光无限,却因为母亲的嫉妒而变成这幅谨小慎微的模样,实在是让人扼腕。   母亲这性子啊,真该改改了!要不然也不会将瑶姬教成那副德行!   这世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像是他们男人,从来没有这些弯弯绕绕。   而顾云松叹气时,旁边的赵芝兰也难堪的低下头,一旁的顾柔儿更是不言语。   “好俊俏的孩子。”李千姿像是没听见顾云松的叹气、没察觉到赵了之的磕巴似得,瞧着赵了之看了片刻,突然道:“这孩子,生的竟与侯爷有三分相似。”   前厅里的人都惊了一瞬,赵芝兰吓得两腿发软,顾平江也是倒吸一口冷气,顾云松更是不敢言语。   他们都以为李千姿什么都不知道、无意间探寻出了什么,而知道一切的顾瑶姬扯了扯嘴角,心说娘可真坏,在这儿逗狗玩儿呢。   他们在畏惧,顾瑶姬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第一个说出话的反而是顾柔儿。   这个姑娘瞧着柔弱,但是胆子最大,竟是笑眯眯的说:“了之像是爹,只可惜了之的爹去得早,娘瞧不见。”   李千姿缓缓颔首,后道:“这孩子身世可怜,我瞧着心疼的很,今日大家既然都在,那就来做个见证,了之日后改名姓“顾”,也来做我的亲儿子。”   李千姿这一句话落下,周遭的人都是一怔。   顾瑶姬抬眸,飞快看了一眼母亲,又垂下眼睫,顾柔儿和赵了之、赵芝兰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都很诧异,顾云松也没想到——之前只说要将妹妹引进府来,也没说要让弟弟也进来啊。   之前让妹妹进来的时候,顾云松也没不高兴,甚至很期待,他喜欢另一个妹妹,可是眼下让另一个弟弟进来,顾云松就有点不愿意了。   若是多了另一个弟弟,他就不是侯府的唯一的儿子了——方才瞧见这弟弟的时候,他觉得这弟弟可怜,觉得母亲不对,但是母亲真的要把这弟弟接进来的时候,他却更不舒服了!   母亲,母亲怎么能接别人的孩子当儿子呢?   顾云松不乐意,顾平江也有些犹豫,他开口问道:“千姿今日怎的突然有这种想法?”   千姿以前也没跟他商议过,突然提出来,让顾平江很是诧异。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千姿转头,挑眉一笑道:“我瞧她儿子也很好,给他个身份,有何不可?”   一个顾柔儿可不够,顾平江在外面做下的孽,她全都要一一清扫。   说着,李千姿一脸温柔的笑了一下,轻声道:“这样,我就有四个孩子了。”   这四个孩子一排序,李千姿的俩孩子是双胞胎,同等岁数,下面的顾柔儿和顾瑶姬、顾云松同岁,都是十六,但赵了之却是十四岁,比顾柔儿小两岁。   说话间,李千姿看向顾瑶姬,道:“瑶姬,你看你这弟弟如何?”   瑶姬虽然没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但是母亲说了,她立马跟上,道:“我瞧着这弟弟很好,我好喜欢。”   说话间,顾瑶姬看向顾云松,道:“弟弟以前在外面吃了很多苦,眼下能进顾府是好事儿,哥哥觉得呢?”   顾瑶姬把顾云松以前拿来说顾柔儿的话全都还给了顾云松,让顾云松越发不舒坦,但顾云松还有点没法反驳。   因为这就是他当初说出去的原话。   这时候,李千姿对着顾平江道:“赵氏母子为顾府献出颇多,我们便不要计较这么多了,就当多了一个亲生儿子,好生养着吧。”   顾平江听闻李千姿说这话,肚子里那些愧疚立刻涌上心头来,忙着点头道:“是,这倒是应当。”   他本来就对赵氏母子有亏欠,李千姿既然愿意补偿,他何乐而不为呢?赶忙顺势应下来了。   这侯府本就是以顾平江为主,顾平江又以李千姿为主,现下他们俩都同意了,这事儿便这么定了。   赵芝兰更是先惊后喜,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她真没想到,一个女儿进了侯府不说,连儿子都能进去了!   这李千姿竟然是这么好的人!   “好了,你早些出去上职吧,我带着芝兰妹妹在这府中坐一坐,说会儿话。”说话间,李千姿手一摆,又对着顾平江道:“我让人给你带了碗莲子羹,记得用些。”   顾平江听到李千姿这般关心他,心里顿时美滋滋的,若不是子女都在,他恨不得亲上李千姿一口。   他被李千姿哄得心花怒放的走了,只剩下赵芝兰,和满前厅的子女等着听李千姿的吩咐。   ——   “你以后,就叫顾了之了。”李千姿对赵了之道:“我会让人尽早去请族老来,将你的名字写上族谱,只是繁琐了些,需叫你等上些时日。”   赵——不,顾了之忙低头应下。   赵芝兰则同李千姿说话,张口就是感谢:“您让了之进顾府,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我,我真是——”   “妹妹胡说什么?我们是一家人。”李千姿温柔道:“你可是我亲妹妹,以后了之就是我亲儿子,顾云松有的,顾了之都要有。”   说着,李千姿看向顾云松,道:“你说对不对,云松。”   顾云松听见这话,面色都难看了些。   他不喜欢这位新弟弟,但是娘说这话,他也不敢拒绝,只闷闷道:“对。”   顾瑶姬瞧着有趣,勾了勾唇瓣,道:“哎呀!弟弟身上怎么如此素净,一点装扮都没有?连块玉都没——哥哥,你把你腰上的玉给弟弟吧,弟弟初来顾府,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呀。”   顾云松惊了一瞬,忙捂着腰间的玉佩道:“你胡说什么,这是我的玉佩!”   顾了之也连忙推辞:“不,这是哥哥的,我不能要。”   顾柔儿也想上去劝一劝,但是最终还是没开口。   毕竟,在她心里,顾了之比顾云松重要,她也希望这块由父亲亲手雕刻的玉佩给她真正的亲弟弟。   顾柔儿不说话,顾瑶姬却立刻沉下脸,道:“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对弟弟?你知不知道弟弟吃了多少苦?眼下只要你一个玉佩,你怎么还不给?”   顾云松更生气了:“这是我的玉佩!”   他的玉佩怎么能随便给别人?就算是父亲的儿子也不行!他可以给顾柔儿一点东西,因为顾柔儿只是个柔弱无能的女人,对他百依百顺,还很听话,但是要让这个外室子和他平起平坐,他怎么能让!   “够了!”眼见着这些小辈又要吵起来,李千姿的脸瞬间沉下来,道:“顾云松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能跟你弟弟这么吵?你妹妹当初都把玉佩给了个柔儿,你怎么不能给?马上把你的玉佩给你弟弟,否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顾云松被气的说不出话,最后硬生生扯下腰间的玉佩,扔给顾了之。   顾了之一副“不敢要”的模样,但顾瑶姬亲自走上前去,将这玉佩替顾了之挂在腰上,道:“姐姐送你啦,以后有什么事儿都来找姐姐,姐姐一定给你出头。”   顾瑶姬原先没明白娘为什么让顾了之进来,但她现在明白了,别说,她还真有点喜欢顾了之了。   瞧见顾瑶姬这样,顾云松更生气了,却也说不出话,只阴沉着脸坐着。   顾瑶姬更痛快,原先顾云松扎在她身上的刀,现在都被顾瑶姬重新扎了回去,顾瑶姬怎么能不痛快?   而李千姿还要同赵芝兰说话,干脆先将顾瑶姬打发去练功场练武,又让顾云松带着新的弟弟妹妹一起去玩儿。   之前顾柔儿刚到府上时,顾云松跟顾瑶姬、顾柔儿三人常出去玩儿,但自从围猎赛、顾瑶姬同他们二人决裂之后,顾云松就只单独带顾柔儿出去玩儿。   现在好了,又加了一个顾了之。   “今儿个你不是说,要带柔儿一起出去吃茶吗?正好带上你新弟弟。”李千姿叮嘱道:“你是做哥哥的,不要厚此薄彼。”   顾瑶姬心情颇好的勾着唇,没说什么,转头走了。而顾云松则带着这弟弟妹妹一起出了府。   他们离去之后,李千姿才带着赵芝兰去赵芝兰的住处。   赵芝兰的住处早早被清扫出来,原先是一处客院,现在留给赵芝兰住,院子名曰香兰院,一进一出,颇为体面。   赵芝兰连忙应下。   两人亲亲密密的说了一会儿花后,赵芝兰见李千姿对她毫无怀疑、还十分友善,赵芝兰便主动询问:“夫人——过几日,是要给柔儿办及笄宴吗?”   “是,柔儿的及笄宴快到了。”   为了让顾柔儿顺利顶替瑶姬,他们必须对外承认顾柔儿的身份,而及笄宴,是最好的机会。   想起上辈子的宴席,李千姿完美的笑脸都有一瞬间的僵硬,只觉得腹腔中都烧出一团怒火。   就是这宴席,毁了瑶姬的一辈子。 [9]阴湿男鬼\/到底是谁这么恨她:及笄宴到   上辈子,在顾柔儿的及笄宴上,她的瑶姬醉倒在宴席上,随后被她的贴身丫鬟扶下去,放到了附近的客厢房中。   按照常理来说,瑶姬的丫鬟该守在门口照看她,但是谁能想到,她的丫鬟在门口守了片刻,竟然转头就走!   随后,一位在宴席上参宴的周公子醉醺醺的来了此间厢房中,同瑶姬躺到了一起、剥了她的衣裳。   瑶姬就这么丢了清白,这对李千姿和瑶姬来说都是一场酷刑,但更残忍的还在后面。   不到片刻,顾柔儿便带着一群贵秀来找顾瑶姬,恰恰好好推开门,撞见了这一幕。   一片混乱中,顾瑶姬声名尽毁、宴会中断,她从天之骄女跌落凡尘。   顾云松赶来后大吃一惊,竟然因为觉得丢人而转头愤懑离去,旁的人问他怎么处理,顾云松竟然大喊一声:“她犯下这样的错事,凭什么要我为她处理?”   李千姿当时在前厅,根本不知道这里的事,当时只有顾柔儿捂着唇瓣,对着她一声声的叫:“姐姐,这可怎么办啊?”   最后还是李千姿听了信儿、匆忙赶来,替顾瑶姬扣下那个欺负了她的周公子、开堂审问。   周公子坚称是不小心饮醉酒走错了路,正好进了顾瑶姬的厢房、欺辱了她,并且跪地认罚,说愿意娶顾瑶姬为妻。   他摆出来一个知错就改的模样,反倒让人对他改观,认为他是真的饮醉了酒,甚至有些人当场开始劝顾瑶姬嫁了去。   嫁了吧嫁了吧!你身子都不干净了,除了嫁给周公子还有什么办法呢?   但顾瑶姬坚决不肯嫁,甚至拔剑刺伤了周公子,李千姿更是盛怒,本想当场杀了他,却被周公子的亲爹拦了下来。   周公子有父亲庇佑,而顾瑶姬的父亲东水侯却在外面忙于政务,要半个月才能回来,没人给顾瑶姬出头。   李千姿一个妇道人家,就算是身后有母族,却也不可能诛杀朝廷命官,只能咬着牙撑着给她处理后事,忙的筋疲力尽,几次晕厥。   那段时间李千姿和顾瑶姬都过的生不如死。   那时候,顾瑶姬认定是顾柔儿陷害了她,因为她在迷迷瞪瞪之中,听到周公子说,这件事要多谢谢她的妹妹。   但是顾瑶姬没有证据。   李千姿信顾瑶姬,就算是没有证据,也要对顾柔儿下手,但是没想到,她的丈夫回到府中,听闻这些事后,不仅不心疼顾瑶姬,还将顾柔儿小心保护起来,并同她大吵一架,要求将顾瑶姬送到庄子里去。   “你疯了,你要为了她醉酒时候听到的话来对顾柔儿下手?”   “赶紧把顾瑶姬送走!东水王府不能有这样丢人的女儿!”   丈夫的绝情让她悲愤,但还远远没有结束,不过半日,萧府也送来退婚帖,她的女儿彻底被所有人抛弃,踩在了脚下。   李千姿被气病,却又无可奈何。   就算是李千姿族中有些权势,却也不能逼着所有人忘掉那件事,更不可能逼着萧府人来娶她。   最后,李千姿拉着她的手和她说,要送她去长安,让她去外祖家重新过活。   却不成想,去长安的中途,顾瑶姬跳了江。   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就这么死了!   冰冷的江水压着她,让她无法呼吸,但李千姿仿佛听见了顾瑶姬的呼唤,娘——   [好冷。]   [娘——]   再后来,就是她动兵为女儿报仇,被东水侯镇压的事。   前世那些事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李千姿胸口中气血翻涌,用了两息才慢慢压下去。   她对着面前的赵芝兰挤出来一丝笑,道:“这宴会是为了柔儿开的,妹妹放心吧,我定然将它办的最盛大。”   赵芝兰听到李千姿的保证,也跟着连连点头:“都听姐姐吩咐。”   “妹妹早些歇息。”李千姿随和一笑,吩咐道:“有事儿只管吩咐这群丫鬟。”   赵芝兰低声应下。   待到李千姿离去之后,赵芝兰才在厢房中坐下。   她将所有奴才,丫鬟都遣散了,自己一个人在房中乱走。   那人说了,只要她来了侯府之中,会有人跟她联系的。   那人究竟是谁呢?   赵芝兰怀揣着对未知的恐惧与期待,就这么焦灼的等了下去。   那个人...可一定要来啊。   而李千姿从赵芝兰的香兰院离开之后,重回汇泽院后的当夜,有一人偷偷摸摸,趁着夜色,摸向了香兰院。   ——   这一夜,月凉如水。   李千姿在案后静坐,表面上是正在低头查看宴会上的名单,实际上脑子里回荡的却是上辈子她关于宴会上的记忆。   “夫人。”正在李千姿拧眉思索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她的丫鬟便径直而入,在李千姿身侧小心地说了一句:“今日我等仔细盯着香兰院,瞧见大姑娘身边的夏橘偷偷趁着夜色,去了一趟香兰院,见了赵夫人,私兵去偷听了片刻,她们二人在筹谋密事。”   夏橘——吗?   李千姿的眼前浮现出一张还算清秀的丫鬟的面。   经过上辈子的事,李千姿就知道府中一定有赵夫人的帮手,只是她没想到是夏橘。   夏橘是身世清白的家生子,她的父母就是东水侯府里的奴才,她是土生土长的侯府丫鬟,她的母亲甚至还是当初侯府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她在顾瑶姬面前也是最得脸的大丫鬟。   这样的出身,应该是实打实的忠心于侯府才对,怎么会跟赵夫人搅和到一起?   “她们密谋什么了?”虽然早已知晓,但李千姿还是问了一遍。   “私兵伏于屋檐之上,听的不大真切,只隐隐听说,赵芝兰要夏橘在二姑娘的及笄宴上做什么事,而夏橘,要赵芝兰给她偷一件东西。”   “哦?”李千姿知道及笄宴上的事,但却不知道是要偷什么东西。   夏橘有什么东西自己偷不得,要让赵芝兰来偷?   这倒是上辈子不知道的隐秘。   重来一次,李千姿靠着一些预知,得知了一些上辈子不知道的事情。   李千姿隐隐觉得,她好像钻到了镜子的另一面去,以另一个角度,去看这侯府里的一切。   往日里那些熟悉的一切,变幻了个角度之后,莫名的冒出来一股不认识的感觉。   像是一个字,她越是看,越觉得不认识。   李千姿思虑片刻后,道:“盯着她们二人。”   丫鬟应声,又听李千姿问:“侯爷呢?”   丫鬟道:“回夫人的话,侯爷现下还在官衙呢,侯爷身边的小厮回来传话,说是侯爷今夜都回不来了,官衙那头忙。”   李千姿缓缓点头。   虽然赵芝兰这头有些变故,但是顾平江那头还同上辈子一样忙碌,她想了想,吩咐道:“去再给侯爷送一碗莲子羹。”   她唯恐他死的不够快。   丫鬟应声而下。   丫鬟离去之后,李千姿自己一个人在榻上沉眠。   她一闭眼,又一次进了那个梦。   自从她重生以来的每一个晚上,她都会梦见那个背影。   最开始她解签、求佛、上香,但都没用,后来她也不弄了,就那么和他一起被困在梦里,听着那个人念着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的说恨她。   梦里她记不得什么,只会在醒来的时候,一遍又一遍的想,到底是谁呢?   ——   李千姿被困入梦境的时候,丫鬟也带着莲子羹直奔官衙而去。   丫鬟到的时候,顾平江正同一群同僚们在向钦差大人回禀。   一切忙活的差不多了,上头的萧郡守正在跟陆承明商量着什么时候离开东水,往东倭那头去一趟,亲身打探打探东倭的局势,却突听外头的小官禀报,说是侯府那头送来了晚膳。   萧郡守便笑:“侯爷当真是娶了个贤妻。”   顾平江心中意满,面上却连忙赔礼:“无知内妇,不懂规矩,扰了大人思绪。”   “无碍。”坐在最上头的陆承明一反常态,不像是原先那般刻薄寡恩,反而神色平静道:“让人送进来,顾大人忙完了再用。”   顾平江不知陆承明为何突然这么好心,不仅没计较丫鬟打断公务的过错,还让他去收下。   但既然陆承明开了口,顾平江便道:“多谢大人。”   萧郡守跟顾平江俩人有联姻,这种时候赶忙为顾平江岔开话题,问陆承明道:“大人,我们明日可要起身,去外办公?”   按理来说,是要去的。   可是陆承明一想到那一碗一碗莲子羹,就觉得有意思。   他的手有意无意的敲着桌面,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间多了几分癫狂的笑意。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战报,用近乎温柔的语气道:“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等一等,等一等。   他实在是舍不得走,他要等这顾平江多喝上两碗莲子羹。   等来等去,这时间“嗖”的一下划过,不过几日,顾柔儿的及笄宴便到了。   ——   六月正夏,沛雨过东郡。   行人匆匆躲避,花儿无处可躲,被砸的左摇右摆,不过片刻间,氤氲凉润的水汽便浸满整个清河县。   一阵微风吹来,散了坊间的热闹人声,枝丫凝着雨露,昆虫掩于叶后,天地间都是难得的宁静。   而在这片宁静之中,东水王府开门迎客。   两月前,东水王府说是寻到了出去养病多年的嫡长女顾柔儿,前些时日便邀约亲朋好友前来,为顾柔儿接风洗尘,眼下正到日子。   据说,当初东水侯夫人李千姿生孩子的时候,胎位不正,孩子生下来身子不好,一连两个孩子、一女一子都很虚弱,随按下消息、不曾叫外人所知,生下孩子后便早早送到山庙中养大,现在这俩孩子一起回来了,男孩岁数还小,正读书,女孩却已经十六岁,该办及笄宴了。   今日,他们正为此女宴来。   午后时分、雨水刚停,蜿蜒的水流在街角处的青砖上汇聚成一片浅浅的水洼,才刚静下来片刻,一辆辆马车的车轮便碾过水洼,晃到了东水王府门前。   宾客已至,宴席将开。   东水王府二房大夫人李千姿早早筹备妥当,带着顾柔儿在府门前迎客,顺带命管家去将她的一儿一女、顾云松和顾瑶姬一起叫来准备迎客。   因为顾了之还没来得及上族谱,所以不曾带到宴会上来,眼下只有他们二人来。   两个兄妹貌合神离、一同走出花园,踏上九曲回廊、经过湖畔松木,一路走到前厅参宴。   他们到前厅之中时,厅中正是一片热闹。   东水王府在东水可以称得上是土皇帝,其下门客数不胜数,此次东水王府办宴,东水侯偏偏抽不开身,随着东水最核心官员一起陪着那位钦差大人,但是东水官场内,能抽开身的官员都携妻带子而来,放眼望去,一片绸缎泠光,欢声笑语。   前厅分男席女席,中间以薄薄的一层屏风隔开,等到歌舞表演的时候会撤下去,表演结束、用膳时候又会推来,男席女席间又按着身份摆出桌案,进门后各自找位置坐,他们兄妹二人进来后,前厅顿时更加热闹。   顾云松去往男席,一群大人们笑着同顾云松喝酒,顾瑶姬去往女席,一群夫人与贵秀同她点头。   顾瑶姬眸光左右一转,瞧见母亲带着顾柔儿在四周走动,同一桌夫人们敬酒。   她的母亲,正是王府二房夫人,东水侯正妻,李千姿。   今日东水侯不在,府上就只有李千姿一人带着三个孩子操持,幸而李千姿出身高门,见过许多大场面,现下一人也游刃有余。   顾瑶姬同李千姿生的几乎一模一样,两人并肩一站,无论是眉眼面型,还是神态都别无二致,只是李千姿时年三十有三,正是硕果年华,又生育过两个孩子,所以瞧着丰腴饱满,有种被时光浸染后的温柔与大气,瞧着比满面倔强的顾瑶姬更成熟。   顾瑶姬的目光在母亲身上转了一圈,瞧见顾柔儿的时候哼了一声,凑上前去跟母亲说话。   见到顾瑶姬来了,李千姿立刻将所有人都抛在脑后,上前两步将顾瑶姬拉到面前来,用略带指责的语气同她道:“又晚来,叫客人好等。”   母亲是在说她,可话语中的疼惜又不加掩盖,顾瑶姬这几日受的憋屈气终于散了几分,笑盈盈的同母亲撒娇。   “好了,别闹。”李千姿拍了拍她的手臂,道:“带着你妹妹去四周敬酒,让旁人瞧一瞧。”   顾瑶姬虽然不喜顾柔儿,但知道今日这台子就是给她们俩搭的,这场戏她得唱完,她“嗯”了一声,转头带着顾柔儿就去跟贵秀们说话。   她带着顾柔儿去席面上的时候,敏锐的感觉有人看她,她一抬头,正撞上萧寒的目光。   萧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屏风的遮挡范围,正在看向她。   显然,萧寒是特意在看她。   萧寒同她一对视,目光微微一顿,眼眸里带着几分明晃晃的不满。   自从那一日争吵之后,萧寒几次来府中见她,但是都被她推拒了。   顾瑶姬这等行径让萧寒很是不满——这般胡闹,哪里有大户人家嫡女出身的样子?   顾瑶姬察觉到了他的意思,但是依旧没有回应,而是面无表情的挪开——她是不会原谅萧寒的,这个婚,她迟早会退。   她可是顾瑶姬!她才不会跟任何男人低头。   顾瑶姬转头便走,但是在她身后的顾柔儿迅速接上,抬眸含情脉脉的看了一眼萧寒。   萧寒一愣,同顾柔儿对视了两息后,萧寒缓缓拧眉转头,假装自己没看顾柔儿。   下一刻,二人的行径在人群嘈杂之中被淹没,不被人所知。   ——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应酬片刻之后,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歇会儿,一旁的丫鬟夏橘给她端来一杯果水。 [10]狗血撕逼宅斗之侯府大宴开席:狗咬狗   “姑娘漱漱口。”夏橘笑的一如往常,说:“免得伤了胃。”   顾瑶姬喝过酒后回到席面座位后休息,才一坐下,她便将口中果水全都吐出。   母亲今日早已叮嘱过她,夏橘同赵氏母子有勾连,今日要对她下手,叫她准备好。既然赵氏母子想要与她们斗,那她们就要接招。   她将酒吐出之后,垂着眸、倚靠在桌案上,眸色渐渐溃散。   顾瑶姬双目失神的盯着宴席上的所有人看的时候,一旁突然走过来一道粉色的身影。   “姐姐可是醉了?夏橘,快将二姐姐扶回去休息。”来人有一张可爱饱满的圆脸,说话时唇角上扬,面颊上有两个小酒窝,此时正笑盈盈的望着“醉倒了”的顾瑶姬。   顾柔儿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顾瑶姬的眼眸颤了颤。   她没醉,但是她也没动,而是继续伪装出醉酒的模样。   果然——娘说的没错。   正在这时,一旁的夏橘走上前来,动作温柔的俯身,将“喝醉了”的顾瑶姬扶起身来。   表面上看上去是搀扶,但是实际上夏橘用的力气极大,她左手扶着顾瑶姬的左手,人往后站半步,右手环抱拖着顾瑶姬的腰——顾瑶姬几乎是被她提起来的。   夏橘的动作十分迅捷,看上去就像是顾瑶姬还有几分意识,并未醉昏过去一般,但实际上,眼下顾瑶姬的身子全压在夏橘身上。   很显然,夏橘早就知道顾瑶姬没力气自己站起来了,否则她不会一上来就使这么大的力。   而在夏橘将顾瑶姬抬起来后,顾柔儿垂着头、退开到一旁。   顾瑶姬心头一紧。心中生恨,身体却放松下来,故作昏沉,眼眸半敛,像是随时都要睡过去,任由夏橘将她带出前厅。   她们二人离去之时,前厅里的客人并未过多在意。   奴婢搀扶着不胜酒力的主子离去,怎么看都正常不过。   顾瑶姬就这么被夏橘搀扶着离开。   跨出吵闹的前厅门槛,喧嚣渐远,天地间为之一静。   就在这样的静谧中,夏橘带着顾瑶姬踏进花园拐角之内。   花园中还残存着雨后的露珠,清凉凉的挂在草尖儿上,葳蕤草木勾着她们的裙摆与鬓角,氤氲的水气扑面而来。   夏橘越走越快,最后几乎都顾不上维持“搀扶”的姿态,而是扛着顾瑶姬进了客厢房。   这时候,顾瑶姬已经闭上了眼,假作昏迷。   夏橘瞧见顾瑶姬昏迷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将顾瑶姬放置在客厢房之内,自己匆忙在门口守着,瞧着是在等什么人。   ——   顾瑶姬同夏橘在做戏时,前厅的宴席正烈。   阳光打过枝丫,在姑娘家的面容上印出清晰的花影流光,糕点小食的气息同窗外的花香缓缓逸散,角落里的冰缸静静地散着凉意,姑娘们不知道在说什么,眉宇间都是笑意。   丫鬟端着酒壶,一趟又一趟送上前来。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几杯清酒下肚,夫人们渐渐也有了醉意,说话也放开了些。   李千姿正同萧府的萧夫人一座。   “前些日子,长安的万宝阁来清河县开了分铺,正好来了些新货,明儿个空下来了,我同你一起去选几样。”   萧夫人乃是萧寒亲母,在东水圈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正头夫人,她与李千姿身份匹敌,旗鼓相当,彼此颇为欣赏,又因手底下两个孩子定了亲而更亲密。   “正好。”萧夫人又道:“我过几日想去山中避暑小歇,想宴你一道儿呢。”   他们两家有婚事,正好可以让两家孩子一道儿出去玩儿,加深情谊。   两人说不过两句,便瞧见门口有位夫人正一脸拘谨的走来,瞧着谨小慎微,面儿也生,站在门口竟然有些不敢进来,只探头探脑的瞧着前厅的客。在她后头还跟了一个瞧着同样有些怯懦的少年。   这二人衣着十分光鲜亮丽,头上的发簪与服饰都价格不菲——有这样的打扮,却又是这样一幅上不得台面的神色,瞧着处处矛盾。   萧夫人一眼瞥见,颇有些意外,因着与李千姿颇为相熟,便不曾绕弯,而是直接询问:“这二人是谁?”   李千姿一回头,正瞧见这二位。   他们正跨进门,却连男女分席都不知道,前头的夫人往女席里走,后面跟着的公子也往女席里面走,以至于女席里面的姑娘都匆忙拿起团扇掩面。   虽说东水民风开放,但她们高门大户的姑娘还是重名节,不可让男子记住脸面,免生事端。   但这对母子无知无觉,还在往里面走。   奇怪的是,这府里的丫鬟们瞧见了,竟然也不拦着——几位夫人对视一样,心说东水王府是没规矩了不成,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了?   “是我认回来的干妹妹,赵芝兰。”李千姿含笑道:“我与她一见如故。”   李千姿没有提那些真假郡主的事情,但是萧夫人猜得到。   顾柔儿进府来后,这府里就多了一对陌生母子,自然只能是顾柔儿带来的。   两个聪明人相视一笑,李千姿起身就去招呼这对母子。   ——   最开始,这一对母子进来的时候,席面上的夫人们都是斜眼睨一眼。就算是这对母子衣着华贵,她们也没有上前去打招呼,甚至隐隐面露鄙夷。   教养这东西,不是穿上华贵衣裳就能装出来的,有些人只要一见面,你就知道她上不了台面。   赵芝兰能够感受到这群贵人们的目光。   讥诮,轻视,嘲讽。   像是在看一块泥,谁都不想沾。   但是这种情况在李千姿过来之后立刻扭转了。   当李千姿走到她面前,亲亲热热的拉着她的手,同她说话时,那群贵人们突然收起了那些藏在眼底里的傲慢,开始细细打量她。   这种转变让赵芝兰浑身不舒服,她心里升腾出几分恨意,但转瞬间就被她又压下去。   等李千姿来的时候,她便一脸小心翼翼,怯懦着对着李千姿挤出来一句:“我,我就是想来看看柔儿。”   跟在赵芝兰身后的顾了之低垂着头,不敢四处乱看,瞧着跟他娘一样的怯懦软弱。   李千姿对她温柔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臂,靠近她道:“再等一会儿,柔儿在人前不能同你说话。”   两人言谈间,丫鬟将顾云松从男席那头请了过来。   顾云松听说这对母女不请自来时心中就生出几分焦急。放下酒杯就过来了,到女席这头,一瞧见赵芝兰和顾了之,他便匆忙挡在两人面前,对李千姿道:“娘,他们乡野之人,不懂规矩,你不要生气。”   李千姿挑眉道:“我不曾生气。”   他们来这里参加宴会其实并不合适,他们是因顾柔儿而进府的,身份敏/感,应该藏在暗处,等过段时候再寻个合适的机会出现,或者一直不出现。   但是李千姿并不曾真的这么苛求他们。   李千姿不在乎他们的拘谨,莽撞,甚至包容他们的好奇与虚荣,他们贸然来了,她就去将他们亲自接进来,帮他们融入此处。   李千姿含笑看着顾云松,似是奇怪他为什么是这幅急急忙忙护着这二人的姿态,奇道:“你怎会觉得我生他们的气?”   这是她的恩人,她怎么会因一点小事生气?她分明对这二人好得很。   顾云松脊背一僵。   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当然是因为这二人身份不对,他一瞧见这二人跟母亲在一起,就觉得母亲在欺负他们,他就下意识想要保护他们,毕竟他们之前受了那么多委屈——   “儿子、儿子——”顾云松答不出来。   当时正在宴上,李千姿也没有细问,而是摆摆手,对顾云松道:“去将顾公子带到男席去坐着,你照看些,若有人问,便直言身份。”   顾云松松了口气、连声应下,转而带着顾了之去了屏风那头的男席。   去男席的时候,顾云松低头跟顾了之说了一些简单的规矩,以及提点他一会儿不要多说话。   顾了之缓缓点头,随后对着顾云松露出一个腼腆、略带讨好的笑容:“谢谢、谢大、大公子。”   他还有点磕巴。   瞧见顾了之这讨好的笑容,听着顾了之这磕巴的回答,顾云松心口涌起了些许微妙的得意。   他本来是很不喜欢这个弟弟的,觉得这个弟弟会跟他争锋,但是后来,他们相处了几日之后,顾云松发现这个弟弟蠢得很。   顾了之不仅书读的不好,还不会骑马,甚至话都说不利索,胆子小得很,只会跟在他身边当跟屁虫。   发觉顾了之一点用都没有,所以顾云松就不像是之前那般排斥他了,甚至,还涌起了几分爽快来。   一个远不如他的弟弟天天追着他、给他当奴才使,什么事儿都听他的话,他当然爽。   思虑间,顾云松微微一笑,道:“叫哥哥就行,我母亲认了你母亲做妹妹,那你就是我弟弟,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他也会尽量补偿顾了之的。   顾了之乖乖点头。   去男席时,顾云松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李千姿正拉着赵夫人去了一处席面,瞧见这一幕,顾云松放心了些——看来只要母亲不知道,那母亲就会好好对赵夫人。   那这件事可一定要对母亲瞒严实了。   他也是为了东水王府的安宁着想。   ——   李千姿似乎对她这个儿子的想法一无所知,她将赵夫人安置在一处席面上坐下后,转而又去寻了两个脾气温和的夫人,同赵夫人坐在一处,方便同赵夫人说说话。   她安排这些时,赵夫人正在一旁偷偷的看她。   看她戴着象征侯夫人的簪子,看她雍容的眉眼,看她被众人簇拥时的从容,看所有夫人看她时候的微微忌惮和恭敬。   这偌大的名利场,李千姿游刃有余。   当赵夫人看到这些的时候,就会想起她自己,想起她被养在外宅十几年,想起她生下俩孩子甚至不能姓顾,想起她要牺牲一个孩子才能走到这里,每当想起这些,她胸口里就会渗出绵密的恨意,像是潮湿的苔藓,阴阴的爬在她的心头。   “妹妹。”赵夫人一个激灵,抬头时便瞧见李千姿温柔道:“我去同旁的客人说话,你自己坐会儿,有什么事儿直接来寻我。”   赵夫人僵硬的笑着,点头。   李千姿含笑离开,转而去宴席旁处——她刚走不过两步,她身边跟了多年的得力嬷嬷神色铁青、快步走向她,在她耳旁轻声说了两句话。   嬷嬷的话像是一只粗糙的手臂,将她的魂魄抓出肉/体,有那么一瞬间,她听见她的头骨发出嗡鸣。   当时宾客正多,女席间许多人都在等着她去忙,一片吵杂声之中,李千姿缓缓回过头,对着那嬷嬷温柔一笑:“都筹备好了?”   当时四周的人那么多,可李千姿却觉得她站在冰冷的东水河中,她的脊背都因此微微僵直,定定地、挪不了位置,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盯着面前的嬷嬷。   哪怕筹备的足够多,此时的李千姿依旧觉得害怕。   上辈子的一切,让她现在想来都遍体生寒。   瞧见李千姿那张艳丽的面渐渐泛白,嬷嬷的脸上涌起来恼怒,悔恨,羞愤,怨念等多种情绪,过了两息后,才挤出来一句:“都筹备好了,三姑娘也还好着。”   三姑娘——   李千姿目光一转,看向顾瑶姬空荡荡的位置。   她盯着自己女儿的位置看了两息,随后又挪动僵硬的眼珠,看向宴席上的其他人。   她看见刚认回来的顾柔儿正在同世家贵女一同说话,可爱的脸蛋上带着乖巧的笑容,又看到赵夫人正在和两位夫人言谈,虽然生涩,但也并不算太失礼,她的目光转啊转,转啊转,最后又落到顾瑶姬的空位上。   在那一刻,李千姿才觉得缓过来些。   她抿着唇,慢慢挤出来一句:“去给男席宾客送一杯暖桃酒。”   ——   午后,申时。   东水王府、男席间又上了一轮新酒。   男席这头宴席正盛,顾云松带着顾了之挨桌儿敬酒,许多年岁相当的贵公子们看在顾云松的面儿上,同顾了之互相问过话,得知这位是顾云松的那位身子不好、养在外面的四弟的时候还有些新鲜,便相约下一次一起去游湖泛舟。   听到旁人邀约,顾了之紧张不已,慌乱的看着顾云松。   顾云松身上那股“大哥”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他对年轻的弟弟道:“哥哥到时候陪你去。”   顾了之这才放下心来,一脸听话的点头。   恰好一轮新酒送到,顾云松同顾了之一起豪爽饮尽,但酒水一到嘴里,顾云松整个人都是一激灵。   “这怎么是暖桃酒?”他惊呼着站起来:“那个不开眼的丫鬟送过来的!”   “暖、暖桃酒怎么了?”顾了之又紧张了,又有些磕巴。   “你没喝过这东西,你不知道。”顾云松慌乱,答道:“我们会起风疹。”   对,不是我,是我们。   暖桃酒是用一种特殊的桃枝做的,这桃枝从南疆而来,极为稀少,但恰好,顾云松的父亲东水侯对这种桃枝不耐,所以一吃上暖桃酒,东水侯就起风疹,连带着顾云松同顾瑶姬都起风疹。   只需要一口,不过小半个时辰,他们就会皮肤起红藓,奇痒无比,半个月才会下。   后来他们才知道,别说顾云松和顾瑶姬了,就连他们早逝的爷爷东水王都起风疹,这就是东水王府骨头里带着的根。   “不好。”顾云松同席间友人赔礼后,拉着顾了之就往门外走。   他起风疹没关系,但顾了之不能起,若是被母亲瞧见,定要出事。   顾云松带着顾了之直奔附近客厢房,并且赶忙让人取来膏药,他要赶紧给顾了之敷上。   他们二人匆忙离去时,李千姿就站在宫殿外附近的假山后。隔着一道假山,她听着他们二人一边言谈一边跑开。   “哥哥,这、这很严重吗?”顾了之磕磕巴巴的问。   “很严重!一定不能让我娘看见。”宴席正开,园中小路无人,顾云松并不曾防备,拧着眉拉着顾了之走了小路、经过假山,语调急促的回:“我娘心胸并不开阔,是个妒妇,不像是你娘一样听话柔顺。若是让她知道你是我爹的儿子,她一定会生气的,到时候你们母子三人就麻烦了。”   “对不起,我,我给哥哥添麻烦了。”顾了之回。   “无事,我是你们的哥哥。”顾云松的声音渐渐飘远,他说:“我娘不懂事,但我懂,我不会让我娘欺负你们的,你放心,等我以后做了官,继承了侯位,我会想办法恢复你娘的身份的,让你我堂堂正正做兄弟。”   顾云松语调中的最后几个字儿随着风飘远,而李千姿站在假山后,神色冷漠的听着。   她的丈夫在外面养了外室,甚至改头换面带进府门来,而她的儿子认为他的父亲做得对,认为她是个妒妇,以后还要亲自为这个妾室筹谋身份——   李千姿倚着假山,呛出一丝笑来。   这是她生下来的儿子!同外面的女人一起合起伙来蒙骗她这个亲娘!   “夫人!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正当李千姿面色狰狞的时候,一旁的嬷嬷掐着李千姿的手,道:“还有二姑娘,您想想二姑娘!”   李千姿从恨意中回过神来。   胸口被她的亲儿子用匕首豁出来一块洞,可她顾不得舔舐包扎,她的当务之急是站起来,狠狠地刺回去,而不是跪着、哭着问为什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去办吧。”   既然顾云松想去认一个外室做娘,那就让他去认,顾云松想去找一个堂堂正正的兄弟,那就让他去找。   她倒要看看,离了她这个母亲,顾云松能走到哪一步。   ——   与此同时,客厢房前。   门口的夏橘正在焦急的等待。   终于,她瞧见了周公子。   他们筹备已久的计划,终于向前推动了一步。 [11]捉上了\/但捉的是谁你别管:真捉到了你又不愿意   客厢房坐落在花园边缘的位置,临着一片蔷薇花树,树高葳蕤,大朵大朵的红色蔷薇花点缀在翠绿的叶间,一眼望去红绿交映,美不胜收。   就在这样的美色之中,周公子匆匆行来。   当时正是午后、申时中。   雨后的氤氲水汽已经散了,朝阳悬挂在空中,晾晒出几分金光,将周公子的外袍浸出了几分泠光亮色,夏橘在客厢房门口守着、瞧见周公子的瞬间,只觉得心口那块大石头落了地。   终于来了。   这件事儿做完,她父母才能活。   至于姑娘...姑娘是天之骄女,父亲疼爱,母亲纵容,有那么多人给她兜底,就算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姑娘也差不到哪里去的,周公子的家世也很好,会让姑娘依旧过纸醉金迷的日子,但她不一样,她完不成这件事,她父母都会死。   夏橘一边安慰她自己,一边略有些心虚的推开厢房的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门口正对床榻,这一眼,让她瞧见了躺在床榻中昏睡的二姑娘。   夏橘松了口气,心说一切顺利,随后慢慢合上门。   她最后远远眺了一眼即将走过来的周公子,二人对视上目光之后,周公子缓缓对她点了点头。   夏橘当即故作腹痛,弓背捂腰从此处离开。   周公子一路走到客厢房前,左右环顾一圈,后小心翼翼的推开了客厢房的门。   门框嘎吱一声轻响,周公子正看见躺在床榻中的顾瑶姬。   顾瑶姬今日穿了一身浮光锦料湛蓝色对交领长裙,自裙腰下开始,以银丝缝上一颗颗小东珠,越是往下,珠子越大,湛蓝色的裙摆一动,珠子便随着裙摆一起摇曳,流光溢彩,极为重工华美。   而比这裙子更美的,是躺在床榻上的顾瑶姬。   她大半身影都被衣裙与被褥掩盖住,只有一只手探出被褥,雪白的腕搭在墨绿色的绸上,像是一块羊脂玉。   周公子痴痴地看着她。   她的美不和寻常姑娘不一样。   东水姑娘以柔为美,像是水一样娇柔顺从,乖巧文静,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一副姿态,看多了就让人觉得无趣。   而顾瑶姬骄傲,恣意,甚至有些张狂,她外具明艳之姿,内秉风雷烈性,视他人作泥土,尊自己如神佛,那双眼像是长在天上,看谁都是居高临下。   周公子见她的第一眼,就想将她拉下来,想看这只小凤凰在他怀中哀求。   他经常找理由给顾瑶姬送各种礼物,但是顾瑶姬从来不收,他在宴席上位顾瑶姬作诗,顾瑶姬当听不见,甚至还命人去敲打他的父亲,以此告状,害他受罚。不管他做什么,顾瑶姬都不会拿正眼看他一回。   谁让顾瑶姬出身尊贵,而他父亲不过是东水郡承呢?谁让他位卑人矮,顾瑶姬看不起他呢!   周公子的那些妄念在心中越演越烈,日日烧灼着周公子的心,他对顾瑶姬的那些爱被这些火烧啊烧,烧啊烧,竟然烧出来几分怨毒来。   就因为顾瑶姬身份高,就可以把他当成狗一样踢吗?就因为顾瑶姬家世好,就可以无视他的爱吗?   周公子开始恨她。   本来他是没机会对顾瑶姬做什么的,但偏偏,有一日,他的小厮收到一个神秘人的消息,对方说,能帮他娶到顾瑶姬,至于敢不敢,就看他自己的了。   他同对方暗地里勾连相识,彼此试探了许久,最终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刚到府中的二姑娘,顾柔儿。   周公子当然知道这是顾柔儿要害顾瑶姬,而对方,想要将他纳成这计划之中的一环,他将成为顾柔儿的手中刀。   他有很多个选择,比如告发顾柔儿,让顾柔儿接受惩罚,比如远离顾柔儿,不涉足危险,但最终,周公子还是答应了。   富贵险中求,只要得来的利益足够大,那就算是掉脑袋的事儿也会有人干。   冒一次风险,就能得到他觊觎已久的美人儿,他甘愿去给别人当一回刀。   所以他在今日酒醉、提前离席,来到了这间客房。   在看到顾瑶姬躺在床榻间的那一刻,周公子觉得自己冒的风险值了!   他值了!   是,顾瑶姬是尊贵,但是尊贵又怎么样?她再怎么珍贵也是个女人,只要是个女人,就离不开男人,等顾瑶姬的清白被毁了,她还能去哪儿?除了嫁给他,顾瑶姬没有别的去路。   等顾瑶姬到了他手里,那不是任由他搓扁捏圆?   他倒要看看,成了他的妻子、进了他的后宅之后,顾瑶姬还能不能傲起来!   他今日毁了顾瑶姬,也是因为顾瑶姬以前践踏他的心意,也是顾瑶姬活该!   周公子想到以后顾瑶姬嫁给他的日子,只觉得通体舒畅,忙上前两步,迫不及待的扑向床榻间的美人儿。   但没想到,就在他扑上床榻前的前一息,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窜出,在他脑后用力一砸。   周公子连人影都没看见,“砰”的一下砸到了地上。   周公子倒地后,床榻间的顾瑶姬慢慢睁开眼,以侧臂撑身起,垂眸看过去。   周公子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而一旁的亲兵蓄势待发,但顾瑶姬并没有让亲兵杀了这个周公子。   死,太便宜他了,娘说过,她们要让这群人尝到她的痛苦,千倍百倍的痛。   顾瑶姬单手撑在下颌上,盯着这人看了半晌后,道:“剥光了扔榻上,把药给他灌下去。”   夏橘同顾柔儿、周公子的计划如同滚滚车轮向前推动,而顾瑶姬没有阻止,而是悄无声息的将车轮摁偏,使其奔去了未知的方向。   那这辆车,最终会撞死谁呢?   顾瑶姬冷冷勾唇,从榻上下来,站到一旁去。   亲兵利索的将他身上的衣裳剥了个干净、扔到榻间,随后拿一瓶药直接灌下去。   昏睡中的周公子灌下药后,面色涨出些许粉,在床榻间直哼哼。   顾瑶姬冷眼瞧着,见时辰差不多了,便道:“我们出去。”   ——   顾瑶姬离开此厢房时,顾瑶姬的好哥哥顾云松就同顾了之一起,歇息在隔壁的客厢房中。   隔壁的客厢房也是这样的摆设,进门是一张床榻,左侧有一屏风,后挡着净室,屏风旁边还摆着一张铜镜,他们兄弟二人正对着铜镜自照涂药。   药膏是刚命小厮去外面拿回来的,涂药时,顾云松屏退了所有下人、不允许任何人过来,免得被他们瞧见顾了之脸上的红斑。   方才找地方躲藏、命小厮去取药,耽搁了一会儿功夫,眼下他们二人身上已经浮出了些许红斑,顾了之更是痒的开始在身上抓挠。   “莫要抓挠。”顾云松道:“越抓越痒,且先忍一忍。”   他们俩涂抹的颇为认真,完全没有发现,在客厢房的角落中正燃着一丝熏香。   好不容易涂完了膏药,顾云松突然觉得困倦,不过几息功夫,他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再一瞧旁边,顾了之也是如此。   “兴许是酒喝多了,我有些疲乏。”顾云松捏着太阳穴道:“你我兄弟二人便在此小歇一会儿吧,等宴席结束前再回去送客。”   顾了之依旧乖乖的点头。   屋中没有矮榻,只容得下一个人睡,顾云松便去隔壁的厢房去睡。   他踏出厢房时,只觉得眼前晕晕的,踉跄着走到了一间厢房,他一头砸在厢房床榻之中,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顾云松并不知晓,他睡着之后,有人将他扛起,从这间厢房之中抱走,挪到之前顾瑶姬所在、现在周公子所在的厢房,将其直接扔到了床榻上。   ——   床榻之上,周公子正浑身燥热的滚来滚去。   他做了一个美妙而渴热的梦。   梦中他一直在追逐顾瑶姬,追啊追,追啊追,越追越急,越追越躁,他觉得他身体里烧着一把火,马上要将他烤干了,他迫切的想要水源。   直到某一刻,他抱到了一个人。   这就是顾瑶姬。   瑶姬,瑶姬——   他呢喃着靠近对方,在对方的耳畔笑道:“真要谢谢你的姐姐,把你送给我——我会好好对你的。”   周公子撕裂对方的衣裳,将对方压入床帐之内。   单薄的床榻咔吱吱的响,窗外的花枝扑簌簌的颤,一道清风吹过,将檐下挂着的青铜风铃吹得铃铃作响。   客厢房外正巧有端着托盘的丫鬟走过,毫不知情的经过此处,一路走向前厅宴席间。   前厅宴席间正热闹。   ——   夫人们跟夫人们坐在一起言谈,姑娘们和姑娘们坐在一起说话,丫鬟们端送托盘、撤下空盘。   她们如涓细的水流一般,悄无声息的流过来,又悄无声息的走过去。   当这些丫鬟停留在赵芝兰的面前的时候,衣袖与裙摆挡住了其余人的目光,没人再打量她,赵芝兰紧绷的脊背便缓缓向下松了几分。   她成功的混进来了。   赵芝兰的目光在四周转过,最后跟人群之中坐着的顾柔儿对上目光。   母女俩眼眸一对上,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的眼底里有暗光涌动。   赵芝兰对着顾柔儿慢慢点头,顾柔儿更是兴奋的呼吸都加速。   什么李千姿,什么顾瑶姬,都别想在这府里继续待下去,她们压了她娘那么多年,现在,轮到她压着她们了。   她要她娘成为东水王府的女主人,她要让东水侯跟她娘和和美美的在一起一辈子。   她娘想要的,她都可以为娘争取过来。   而这一切,都将从今天开始。   顾柔儿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随后起身,拿起一杯酒,随意走到宴席中的其余姑娘的桌案前。   席间的姑娘们瞧见她回来,便笑着同她打招呼。   比起来顾瑶姬,这群贵女们更喜欢顾柔儿。   顾瑶姬天生就是带刺儿的,谁离她太近,就会被她的锐利所伤,但顾柔儿不同,顾柔儿软的像是一团水,给人一种可以随便揉搓她的感觉。   比起来被别人掌控,大多数人都更喜欢掌控别人,所以顾柔儿永远比顾瑶姬更受人亲近。   “诸位姐姐们好。”顾柔儿也最明白怎么讨人喜欢,她攥着手里的团扇,轻柔地一低头,露出小巧的耳垂,窗外光芒透过花阁,在她额角间映出一截花枝,就在簌簌的花枝摇晃中,顾柔儿轻声道:“二姐姐方才饮醉了酒,我正要去寻她,姐姐们要同我一起吗?”   贵女相邀,其余人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她们都巴不得同顾柔儿这个可爱的姑娘多说说话。   这一群人便一同出了前厅。   在前厅坐宴时,贵人们从府外带来的贴身丫鬟都等在廊檐下,现在姑娘们出来,贴身丫鬟便跟在了自家姑娘之后。   同去的姑娘们本就有五个,现在有多了五个丫鬟,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直奔客厢房而去。   客厢房距离前厅并不算远。   经过一道宝瓶门,绕过一段儿花墙,再拐一个弯儿,经过假山后,前头就是客厢房。   去客厢房的路上,她们还遇见了其余的姑娘——宴席中段时候,姑娘们若是在宴席上坐累了,也可以出去走一走,解解乏,很多姑娘们方才都走出去了,现下正好撞上人堆儿,顾柔儿便邀约她们一同前行。   一群姑娘们三三两两的说着话,走到了客厢房之前又一同停步,左右寻找顾瑶姬的丫鬟。   按理来说,主子们去客厢房休息之时,都会让丫鬟在门前守着,以免被人闯入,双方都尴尬,可是今日,她们走到客厢房前时,却不曾瞧见什么丫鬟守门。   姑娘们一时踟蹰,不知顾瑶姬在那间厢房内,又也许,顾瑶姬已经走了,所以才无人留此看门。   而就在其余姑娘止步不前时,人群里的顾柔儿含笑走出来,道:“二姐姐方才说了,要在这儿休息的呀——丫鬟说不准是跑出去偷懒了,诸位姐姐们等一会儿,我推门瞧瞧,看看姐姐在那间房。”   虽然有一点不合理,但是客随主便,一旁的姑娘们并不曾多想,都安静的等在一旁。   在大多数时候,这种小小的不合理就像是突然枯死的花,人们都瞧见了,但是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去刨开花盆、看看这朵花为什么枯死,所以当意外来临时,她们都反应不过来。   而顾柔儿就这样、当着这群尚不知晓的贵女的面儿,缓缓推开一扇又一扇木门。   前面两扇木门里面都是空的,没有人,最终,她站到了一扇木门之前。   木门坚硬,其上雕刻出花型纹理,顾柔儿微微一用力,就听见木门“嘎吱”一声,向后退去,里面的场景缓缓映入眼帘。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客厢房,房内是千篇一律的摆设,平平无奇的地砖与屏风,落进来的阳光在房间中照耀出飞舞的细小灰尘,看起来和别的客厢房几乎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里面的人。   几件衣服散碎的扔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腥味儿,床榻上的软枕都被折腾到了地上,胡乱的瘫放着,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隐喻。   顾柔儿激动的屏住了呼吸。 [12]大戏开台\/狗血年度大戏\/你爱我我爱你侯府家门甜蜜蜜:一个人不够那就两个\/被子里到底有谁在啊\/真捉到了你又不高兴\/天道好轮回   而在床帐之中,隐隐可见人影,其中一道被床褥裹着,看不见面颊,但是发鬓凌乱,一眼望去就知道经历了什么。   而另一道人影躺在外侧,向外偏过半张脸,正是周公子。   瞧见这一幕,顾柔儿那张可爱饱满的圆脸上浮现出几分狂喜,她的唇瓣不受控的高高咧开,一双水润的杏眼里浮现出几分猩红,她死死地看着这一幕,竟是舍不得挪开眼。   因为她知道,今日之后,东水王府再也容不下顾瑶姬了。   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名节清白,只要失了这两样东西,就算是东水侯的女儿又能如何?就算是备受母亲宠爱又如何?过了今日,顾瑶姬就再也做不得人了。   同时,萧寒绝不会再娶顾瑶姬,到时候,她就可以顺势而上,替代顾瑶姬,所有属于顾瑶姬的,都会属于她。   顾柔儿捏着藏在袖子里的、萧寒所赠的玉佩,狠吸一口气,惊叫着喊出声来:“啊——”   尖叫声如同一把钩子,瞬间钩住了等待着的姑娘们的眼睛,她们齐刷刷抬眸、侧头看来,正看见顾柔儿尖叫着退后两步,一不小心踩空,随后直挺挺的跌坐在了地上。   几位贵女匆忙上前来,三三两两的抬手扶起顾柔儿,询问声瞬间将顾柔儿淹没。   “这是怎么了?”   “顾三姑娘可还好?”   “这厢房里——啊!”   离门最近的姑娘扶起顾柔儿后,向厢房中一看,竟是被吓了一跳,也跟着惊呼出声。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落向厢房之内。   ——   在瞧见厢房里的景象的时候,这一群姑娘们都被惊住了。   有些灵醒些的匆忙退开,喊丫鬟去前厅唤侯夫人,打算让侯夫人快些来处置,而有些蠢笨的,竟是还探头去往里面看,想瞧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怕瞧见什么不该看的,给自己惹了祸事。   “这,这是谁——”有人在小声嘀咕:“哪里来的野鸳鸯,竟然敢脏了侯夫人的宴席。”   一旁的顾柔儿听见这话,也跟着含上了泪,用手背擦了擦脸,道:“谁家的姑娘竟是如此行径,若是传出去,定要连累我们侯府的名声。”   旁人便三三两两的安抚她:“是这些人不要脸面,能与三姑娘有什么关系?顾家妹妹不必担忧。”   顾柔儿起了这个话头,外面的人说着说着,便也越来越好奇——这里面的人到底是谁呢?   今日席面上官员们都是非富即贵,各家的儿女也早都互相结识过,有的在宴会上见过面,有的私下里就是手帕交,就算是彼此不熟悉,也一定听说过对方的名头,甚至有一些人家还在互相相看。   所以,在这席间上的,到底是谁,同旁的男子做了这等不要脸面的事儿?   人天性好奇,当所有人都在规则之内小心走过,但旁人却冒出来一件惊天动地的丑闻来时,任谁都忍不住去探听,所以她们的目光便也一次又一次的往里面看,连男女大防都顾不得。   而这时候,一群姑娘们的惊呼与注目,终于将里面的人吵醒。   ——   躺在床榻外侧的周公子混混沌沌的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藏青色的棉布床帐,再一偏头,是打开的木门,和门外一张张惊讶、震惊、探寻的脸。   刚睁开眼时,他的头还有些发昏,口干舌燥、手脚酸软,但是当他看到门口的那些姑娘们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瞬间醒了。   睡着之前的事儿在脑中过了一遍,周公子想起了他的计划——酒醉,客厢房,顾瑶姬。   顾瑶姬!   想到顾瑶姬,周公子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人。   他身侧的人被薄薄的锦被遮挡住,被子起伏出高高的一大坨,他看不见面颊身形,只能瞧见对方的墨色秀发流出绸缎之下。   而在这绸被之上,还沾染了些许血迹。   看见这血迹,周公子只觉得心底一热,一股得意之情蔓延全身。   任凭顾瑶姬再嚣张,眼下不也成了他的女人?   贞洁就是女人身上的第一道枷锁,只要落下来,任凭是谁都逃脱不掉!   周公子得意之时,门口突然有人开口问:“你——你是何人,为何在这间房中?”   周公子回头来看,正看见门口站着的顾柔儿。   四目相对,两人眼底里都闪过一丝了然。   顾柔儿给周公子搭了梯子,周公子便忍着头脑中的晕眩爬起来、顺势道:“诸位姑娘——周某今日饮醉,来客厢房休息时,无意间进了这屋子,不知道这屋中已经有了人,一时意乱情迷,铸成了大错,实在是周某之过也。”   顿了顿,周公子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不管此人是谁,周某定会娶她。”   周公子说出这一番话时,门外的姑娘们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野鸳鸯私相授受,而是这位周公子醉酒之下走错了房门,这样听着倒是情有可原,再一瞧这周公子态度温和,也言明要娶之,倒也算是个真男人——这世上之人对男人的底线就是这么低,就算是铸成大错,只要肯回头,那就是金不换的好男儿。   旁边的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为这场戏就要这么结束了,却听见旁边的顾柔儿道:“既如此,还请周公子早些穿上衣裳,去偏房等待——剩下那位姑娘,就交由我禀报母亲、再来安置吧。”   今日这宴席是发生在席面上的,客人之间的各种乱子都应当由主家来处置,顾柔儿是这王府之中的三姑娘,也算是王府里的主子,她倒是有立场和权力安置这人。   顾柔儿安置这出了事儿的姑娘的时候,可以请其余姑娘先下去,以此来隐瞒这位姑娘的身份,最起码不要让旁人瞧见这位姑娘的凄惨模样,但她偏不,她好似浑然忘了这件事似得,直接命身后的丫鬟道:“将里面的姑娘抬出来,然后去宴前请母亲来处置。”   顾柔儿说话间,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似是有人从客厢房外走了过来,顾柔儿隐隐听见了行礼的动静,似乎还有人在说话,有些许“客厢房”、“醉酒”、“周公子”之类的散碎字眼顺着风一道儿飘了过来。   顾柔儿当时已经身处厢房之中,门口还站着一堆姑娘,姑娘们的鬓角衣裙阻碍了门外的身影,她不知道来的是谁,但是转瞬一猜,应该也就只有那位高高在上的侯夫人了。   她是真想看看,如果那位侯夫人瞧见自己的女儿成了这样,该是什么模样。   她只要一想到此,就觉得一阵欣喜——她母亲受了十八年的委屈,现在终于轮到侯夫人来尝一尝了。   思虑间,顾柔儿赶忙让那些丫鬟们手脚快些:“还不快将人抬出来?”   这时候,周公子已经拿起了一旁的衣裳,慢条斯理的替自己穿上,然后起身往一旁走去。   顾柔儿命丫鬟们去将床榻上的顾瑶姬扯下来时,他就知道顾柔儿想干什么了——顾柔儿毁了顾瑶姬的贞洁还不够,还要将顾瑶姬拽下来,让她以最狼狈的姿态出现在众人前。   而周公子明知道顾柔儿是不怀好意,但是他还是没有拒绝,甚至还很期待——谁让顾瑶姬以前总是给他脸色瞧呢?谁让顾瑶姬以前总是看不上他呢?   他也得让顾瑶姬狠狠丢一回脸,他才能出一口恶气。   像是顾瑶姬这样的傲慢性子,就该被搓一搓,让她明白自己的下场,让她知道她这一辈子都完了,除了他以外没人会给她兜底,这样,顾瑶姬以后到了他府门内才会听话。   女人嘛,就是该教训。   反正外面站着的都是女人,被看两眼也没关系,他也不吃亏。   思虑之间,周公子站到了一旁窗前去,抱着胳膊在那儿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是其中一个看客呢。   而两位丫鬟手脚麻利的走到床榻前,去抬拽床榻上的人。   床榻上的人直到现在都没有醒来,并且被厚厚的被子包裹,看上去沉甸甸的,像是一小坨山一样端立在床榻间,任凭旁人拉扯也没个动静。   哪家姑娘这么重啊?   旁边的两个丫鬟急了,用出了吃奶的劲儿,使劲儿一拽——就是这么一拉一拽,床榻上的人直接从床上跌了下来,裹着被子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身上的被褥也滑落一半,露出其人白皙的腿骨与手臂,只剩下其人的面庞与身体还被遮盖。   四周的姑娘们爆发出一阵惊呼。   顾柔儿却唯恐露的还不够多,忙道:“还不快抬起来?”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绸被,希望下一刻,那绸被就能被掀起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顾瑶姬的脸。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冷淡的声音。   “三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这道声音传来之时,门口的姑娘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一道身影从门口缓缓走近。   顾柔儿抬眸看去,正看见一人进门来。   她背对着身后的日头,日头在她周遭轮廓上勾出一圈摇晃的金光,模糊了她的发鬓与衣袖,而当她跨进门内,金光褪去,一张华贵锋艳的面庞浮现于顾柔儿面前。   在瞧清楚顾瑶姬的面的时候,顾柔儿僵立在当场,一张饱满可爱的圆脸上藏着几分压不住的震惊,过了两息,她才磕磕巴巴的回:“二、二姐姐,你,你——”   到了喉咙口的“你怎么在这里”又被顾柔儿生生咽回去,她硬挤出来一句:“你来的正好,刚才这里、这、这里出了事,周公子醉酒,走错了屋子,正好碰见了个姑娘,闹出了事情——我,我正要处理。”   说话间,顾柔儿转头,看向一旁窗口处站着的周公子。   之前的计划是让周公子毁了顾瑶姬的清白,所以顾柔儿瞧见两个人的时候,才以为周公子成了事。   可是现在,顾瑶姬就好端端的站在这里,那周公子毁的是谁?   ——   周公子本来往窗口旁一靠,抱着胳膊、一脸悠闲自在的模样,正盯着地上的、被绸被包住的人影儿瞧着呢,眼下突听此言,顿时猛地抬起头去,先同顾柔儿对上了一个目光,随后眼眸错开,看向门口。   周公子便看见了顾瑶姬。   她依旧穿着那一件浮光锦湛蓝色的长裙,她人一动,顺滑的裙摆便如同流水一样晃动,其上的明珠随着她的走动而闪耀出熠熠珠光,当她抬起脸时,又是让人熟悉的冷漠,眼角眉梢间都带着几分睥睨。   “你,你——”周公子也磕巴了。   不对啊!他当时明明是看见的顾瑶姬才扑过来的!   虽说他当时为了假做酒醉,确实吃了不少酒,但是也不至于认不清楚人吧?   周公子费力的去想,却发现他都有些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扑到了床上,然后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半睡半醒间跟一个人睡了——   如果顾瑶姬在这儿,那地上躺着的人是谁?   他们二人都想到了这件最要命的事儿,两双眼睛惊惧的看向地面上的人。   恰好这时,躺在地上、被绸被盖住身形的人缓缓醒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只瘫放在地面上、摔出绸被覆盖的手臂动了动,钻出来一个清秀的女人来。   细细一看,此人正是顾瑶姬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夏橘。   夏橘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等周公子来了这厢房中后,她就离开了此处,去了厢房,怎么、怎么回事——怎么她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再一低头,夏橘发现她身上衣衫都被扒掉了,她就这么赤/裸的躺在被子里!   夏橘一声尖叫,倒头晕了过去。   四周的姑娘一脸惊讶的看着,互相低声说些什么。   而当场最震惊的,自然是顾柔儿。   她在瞧见里面是夏橘的那一刻,就知道她同周公子陷害顾瑶姬的计谋一定已经被顾瑶姬发现了,不然为何偏偏是夏橘?   但是顾瑶姬没有当场翻脸,而是顺水推舟做了另一个局,把夏橘扔了进来。   偷鸡不成蚀把米!   顾柔儿猛地看向一旁的顾瑶姬,正对上顾瑶姬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顾柔儿心下发紧,赶忙低下头去,不敢跟顾瑶姬对视。   她只觉一股冷意爬上了后背、冰的她整个人都发慌。   她下意识想了想,这件事里她掺和过多少——几乎是零,最起码,明面上是零。   所有事情都是夏橘出面做的,周公子虽然是她私下联系的,但是她也做的十分隐蔽,只要周公子不暴露她,那就没人知道,也就是说,顾瑶姬虽然知道有人害她,但是未必知道是顾柔儿。   她目前还是安全的,但是这件事不能继续闹大了。   顾柔儿赶忙道:“好了,姐姐妹妹们都去前厅吃茶吧,这里交由我来处置便是了。”   当事情超出她掌控的时候,她终于知道向外赶人、自己来处理了。   不过,眼下事情还不算大,顾柔儿安慰自己想,夏橘不过是一个丫鬟,赔给周公子就赔了,料定夏橘也不敢闹,此事还应当比较好善后。   众人发觉不是来参宴的姑娘,而是个梳着丫鬟鬓的丫鬟,兴致便都淡了些,眼下顾柔儿开口赶人,她们便也都三三两两的准备走。   而在这时候,那被子鼓动鼓动,里面竟然又探出了另一只手臂。   什么!   这被子里怎么还有个人啊?   周公子难不成宠幸了两个丫鬟吗?   ——   方才一直躲在暗处、不被人瞧见模样的被子里有人突然多出来一只手,引得在场的姑娘们的目光同时看向那只手臂。   这只手臂粗壮有力,皮肤还略有些黑,瞧着和寻常姑娘不大一样,有些许姑娘们瞧见了,心里就泛起了嘀咕——怎么看起来这么壮呢?   谁家的姑娘这么壮呀?   而在下一刻,那锦被下的人自己掀开了被子,茫然的对上了一大堆人的目光。   在这人坐起身来的时候,周遭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口冷气,最前方的顾瑶姬更是连退三步,不敢置信的拿着帕子挡住了下半张脸。   “哥哥?”顾瑶姬喊。   竟然是顾云松!   而在顾瑶姬身后的姑娘们更是一脸震惊。   她们设想过很多人,却没想到这被子底下能钻出来两个人!更没想到,另一个男人会是顾府二房长子,未来的世子爷顾云松。   也就是说,方才这场酒后,是顾云松同周公子一起,对这个丫鬟...   这可是顾云松啊!在这偌大的东水里,不知道多少姑娘惦记着他,想要嫁给他,成为未来的世子夫人,但现在,他却同另外一男一女躺在一起,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如此荒淫无道!   大万民风开放,一些喜爱此道的名贵公子确实常纳多妾、爱和友人一起玩儿些戏子,但是一般这种妾都是养在外头的,从不曾光明正大的带出来,对外也鲜少承认,玩儿都是偷偷玩儿的。   可眼下,这二人就这么赤条条的现于眼前,她们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竟然是顾云松。”   “天啊——”   “我表姐还想同他议亲呢!”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四周弥漫,又在某一刻突然噤声,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不开口了,只瞪大了眼瞧着这一幕。   ——   顾云松坐起身来的时候,还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他同他的弟弟顾了之一同用膏药,随后他很困,就随意找了间厢房休息,然后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直到现在,他才刚刚睡醒,醒来就发现他倒在地上,身上衣物都没有了,只有一个锦被裹着他。   他茫然坐起、脑子也跟着一片混沌。   他、他这是怎么了?   而这时候,人堆儿里的顾瑶姬爆发出了一声惊呼:“哥哥?周公子,你们二人竟然在三妹妹的宴会上胡来!”   “胡来”这二字如同当头一棒,狠狠地敲在了顾云松的脑袋上,让顾云松整个人都懵了一息。   胡来?   他胡来什么了?   可是下一刻,他就看到了身边的夏橘。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云松慌了。   顾瑶姬抬眸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顾柔儿与周公子、周停云。   这两人都被吓得够呛,顾柔儿一句话都说不出,周停云看看顾云松,又看看夏橘,最后看向顾瑶姬,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也是一脸苍白。   看起来,这俩人儿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俩是没想到,李千姿给他们送了这么一大份儿礼。   周公子不是爱坏人清白吗?不是喜欢拿女人的贞洁当缰绳,套在别人脖子上,逼着别人跪下吗?夏橘不是卖主求荣吗?那李千姿就把他们俩放到一起,让他们自食恶果。   至于顾云松,是李千姿的另一步妙棋,她顺水推舟的,借了这个局,打出她自己的一枚棋。   今日之前,顾云松同赵姨娘三人、再加上顾平江四人是一条心的,但今日之后,李千姿会让他们自己分崩离析。   ——   顾瑶姬虽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么安排,但是她顺从的听话。   她垂下眼眸来,用帕子掩盖住唇边的讽意,随后做出一脸恼怒道:“哥哥,你还不快起身穿上衣裳?你简直丢我们东水侯府的脸!”   瞧见四周的人群和自己的样子,顾云松面色渐渐铁青,他颤抖着想从地面上站起来,却因为手脚发软而打了个踉跄,随后抱着被子、语无伦次的道:“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我醉了酒,我不知道!”   顾瑶姬瞧见这一幕的时候,心中难免生冷。   差一点,浑身赤/裸、躺在地上的人就是她了!   现在,轮到顾云松承受这一切了。   “哥哥一点都不记得了么?”顾瑶姬面上浮现出几分为难:“周公子说,他醉酒来此,无意间要了一个丫鬟的身子,瞧你这样子,想来...也在醉酒的时候,同周公子一起了。”   顾瑶姬一锤定音,周遭的姑娘们听着,都是一阵惊呼。   今日之后,顾世子同周公子一起在宴会上酒醉,玩了一个小丫鬟的事儿要传遍整个东水了。   顾瑶姬这一番话落下来,将顾云松脑袋砸了个四分五裂。   顾云松只听脑海嗡鸣一声,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幕,随后竟是长啸一声,直接扑向周公子。   “不可能!我定是被人陷害——周停云,是不是你害我?我何时开罪过你?我跟你拼了!”   客厢房中顿时一片吵杂。   顾瑶姬在一旁虚虚的拦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喊了两句:“哥,别打了!你好歹先将裤子穿上呀!”   顾云松打的更狠了。   顾云松扑向周公子的时候,顾柔儿吓得连退三步,险些当场摔倒——这事儿闹大了!   如果只是毁了一个顾瑶姬的清白,只要没有证据,侯夫人和顾瑶姬都是翻不了天的,若是只是要了一个丫鬟,那更无所谓,只是一个小丫鬟而已,但是掺和上世子就不一样了。   这世子怎么还出现在这儿了啊!   而就在这样的震惊之中,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这一场闹剧吵到现在,席间的主人、侯夫人终于来了。   ——   侯夫人李千姿赶到客厢房后,第一件事是请府中客人回前厅,后是将涉事人等都扣下,送往后堂先关押,顺带再彻查其余客厢房,找找看还有没有出事儿的厢房。   但幸好,一路寻去,没什么意外,只找到了一个顾了之,正在厢房内睡得正香,丫鬟将其叫醒,问过为何在此安眠,顾了之只说席间吃醉了酒来歇息,没多说什么旁的,他嘴严,根本就没提顾云松和他一起吃酒、有可能引风疹、涂抹药膏一事,丫鬟也不曾多问,只说宴席结束,让他早些回他自己的院子里歇息。   顾了之就这么擦着一场乱子的边儿混了过去,毫发无伤的回了他自己的院子。   李千姿得知此事之后,并未提这个刚收养的儿子,而是立刻赶回前厅,先将宴会上的诸位客人送走,再单留下周公子的父母。   等到一切杂事处理过后,李千姿才带着周大人、周夫人一起前往祠堂,再将涉事的一对儿子叫上堂前来问话——至于夏橘,因为她昏迷了,干脆直接被带下去看大夫了。   顾瑶姬身为当事人,也被一起带到堂前,只是这一次,顾瑶姬不是受害人,而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站在另一旁。   李千姿坐在审堂之上,垂眸再往下看的时候,眼前恍惚间浮现出上辈子的画面。   那时候,她的女儿满身狼狈、又急又恨,屈辱的恨不得当场吊死,求着让李千姿彻查,说周公子在她耳边提了顾柔儿,说一定是顾柔儿陷害她。   而旁边的顾柔儿一问三不知,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来找姐姐,不小心撞见这一幕,还哭着说:“我不知道什么周公子,我刚来侯府,谁都不认识,姐姐若是难受,打我骂我都好,但是不要冤枉我,我没干过那种事。”   周公子则跪地发誓,说自己是喝醉了酒,无意间走过来,一切都是意外,并非是他筹谋,并且他愿意娶顾瑶姬。   李千姿问过他们二人之后,又命人将离去的顾云松带过来,问顾云松知不知道席间发生了什么,又问周公子是何时离开的男席。   顾云松当时来了,瞧见这堂审的场景后,竟然不心疼顾瑶姬,只觉得丢人,他急急道:“是瑶姬吃醉了酒,找了个地方就休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让丫鬟去看门,导致外男进了厢房,后面被柔儿撞见——儿子觉得这怪不了柔儿,柔儿只是去找瑶姬而已,谁知道瑶姬跟一个男人在厢房里?”   “你口口声声说你被人下药迷晕,却又说在床榻上听见了顾柔儿的名字,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一看就知道是胡说。”   “瑶姬攀咬柔儿,是她心思太坏,总想跟柔儿争抢,现在自己出了事,还要将脏水泼到柔儿身上!”   当时顾瑶姬听见这话,心都快碎了,她哭嚎着喊:“哥哥,我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能不信我?”   顾云松拧着眉道:“我虽是你的亲哥哥,但是我帮理不帮亲,两个人一同犯了错,你不能总往人家周公子一个人身上赖。”   “人家周公子已经说要娶你了,他已经愿意承担后果了,可见他是个靠得住的人,你赶紧嫁了,将这件事压下去,不要再胡闹了!”   当时顾瑶姬死活不肯嫁,并且拔剑要刺杀周公子,那时候,顾云松训斥她:“人家周公子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公子,他的父亲也在朝堂为官,人家肯要你,你还胡闹什么?”   上辈子开堂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随后又渐渐和眼前的人影重叠。   时至今日,大部分人还和上辈子一样。   喝醉酒走错房的周公子、无意间带着一群人闯进厢房的顾柔儿,都同上辈子一样,但唯独受害的人不同。   现在,跪在这里的成了顾云松。   顾云松、周家父母不知道怎么回事,周公子、顾柔儿知道一部分事儿,但搞不明白全部、也不敢说,顾瑶姬和李千姿知道怎么回事,但她们不说。   一群人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以及被人算计,每个人都站在棋局上,被别人推着,或者推着别人来聚集在此,一场闹剧便这么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顾云松此时狼狈极了,他刚醒来时,身子骨还昏沉沉的,察觉不到痛意,但现在,顾云松跪在前厅里,只觉得两股颤颤使不得力气,他羞愤的恨不得当场弄死周公子,此时正在愤怒的咒骂:“你这无耻败类,你敢,你竟敢——”   你竟敢带着一个女人来一起坏我的清白!   后面的话顾云松都讲不出口!   自古以来,睡个婢女都不算什么大事儿,谁府上没两个开脸的丫鬟?睡了就睡了,不被人知道就行。但是加上个男人,一同玩/弄侍女、还被人撞破,那就不同了!如此淫.乱,定然要毁了顾云松的名声!   顾云松气的说话都发抖,他道:“娘,今日我醉酒,回厢房休息,独自一人睡下的,一定是我睡下之后,这俩人跑到我厢房中乱来,连累了我!我醉了酒,他们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娘,您一定要还我清白啊!”   而跟在顾云松身后的顾瑶姬也慢慢抬起团扇,缓缓遮住了自己的脸,一副不忍直视、不愿卒听的模样。   至于顾柔儿,更是脸色惨白的左右乱看——她很怕周公子扛不住,将一切缘由说出来,那她就死路一条了。   周公子面色灰暗的瘫倒在地,周父周母更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他们儿子若是在外面睡了个姑娘回来,那他们捏着鼻子也就认了,大不了纳进门来,但偏偏,这女人还是跟世子爷一起睡的,三个人一起睡!何其荒诞!   睡就睡吧,还被这么多人瞧见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事儿怕是也压不下去了,方才那么多宾客都瞧见了,他们必定是要掏出来点血的。   “侯夫人莫要动怒,我们儿子吃醉了酒,做下了错事,定然不能轻饶。”周大人和周夫人对视一眼后,周夫人咬着牙对李千姿说道:“若是查明真相,真是我儿子误伤了世子爷,一切但凭侯府吩咐。”   若是查出来,是顾云松先睡在厢房中,周公子带着丫鬟后入其内,那就是周公子和丫鬟的麻烦,若不是,周公子还有一线生机。   周公子此时已经缓过神来了。   他知道他这回真是闯下塌天大祸了,他不可能再以“娶受害人”而将这件事平息下去了,他父母都管不了他了,必须付出来代价。   原先那些美好的构想全都成了泡影,他现在只能跪在地上祈求。   说话间,周公子抬起头来,阴恻恻、冷飕飕的看了一眼顾柔儿。   顾柔儿打了个寒颤,读懂了周公子那未尽的意思。   周公子把事儿办砸了,但却不能就这么任人宰割。他可以受罚,但是他绝不能受重罚,若是顾柔儿这时候不站出来帮他一把,帮他逃过这一劫,恐怕下一刻,周公子就会把顾柔儿也拉下水。   反正都要死了,周公子会在乎多死一个吗?当然不在乎,要死肯定是一起死!   顾柔儿脸色越发苍白,额头冷汗津津,似乎随时都要晕过去。   这时候,周公子又说:“我真是饮醉了酒,走错了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不清楚怎么同那丫鬟和世子爷滚到一起的。”   他说:“请夫人饶我性命。”   “不,不可能!”顾云松不信!他大喊道:“娘!我一定是被人害了!一定是有人害我!”   他哭诉起来:“儿子在屋里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到了这儿?怎么身边就躺了两个人,其中定然有诈!”   他虽然不知道是谁害了他,但肯定是有!   他素日里行事张扬,也有过两个仇敌,说不定就是谁怀恨在心,特意害了他!   他还不曾娶妻,就背上了同旁人一起淫/乱自家婢女的名声,他以后可怎么办?他的名声定然完了!   而李千姿听了顾云松所说后,缓缓点头道:“既然如此,便叫人将夏橘带进来问话。”   外头的嬷嬷转瞬间就拖着夏橘进了前厅。   ——   当时前厅内站了许多人。   李千姿坐在主位上,下面的周家夫妇坐在客位上,周公子和顾世子跪在地上,而顾瑶姬和顾柔儿站在一旁。   夏橘被带进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周公子那双藏着几分慌乱的眼,再一转头,是顾柔儿那双暗含警告的眼眸,再一转——她对上了顾瑶姬那双上挑的丹凤眼。   顾瑶姬的眼睛清凌凌的,透着光,一眼望来,几乎就望到了夏橘的心底里。   夏橘心口猛地一缩。   她伺候顾瑶姬这么久,当然明白顾瑶姬的性情...顾瑶姬一定是知道了!   如果顾瑶姬没知道她做什么,此时顾瑶姬会冲过来将她护在身后,但现在,顾瑶姬只是冷冷的站在一旁看着她,显然,顾瑶姬已经知道她做了什么。   所以,她同两个公子睡在一起,是姑娘给她的惩罚吗?   夏橘几乎要晕倒,但她腿脚才刚刚一软,一旁的嬷嬷便猛地大力一抓,正好将她提起来,带到前厅中摁跪下,让夏橘说:“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橘身上已经被穿上了衣裳,但面庞上还留着巴掌印,显然方才被嬷嬷审问过了,进门之后,夏橘跪在地上,哭着说:“奴婢...奴婢今日腹痛,找了个空房间想休息,睡着了之后,周公子醉醺醺的进来了,世子爷也跟着进来了...世子爷喝多了,干脆走到榻上,便同我们一起睡了。”   夏橘一边哭,一边用手臂擦眼泪,一边说了这么一句。   这些话,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生路。   方才被嬷嬷带走之后,两个嬷嬷审讯她,逼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问她是不是给两个公子下了药,想要毁了两个公子清白。   其中一个嬷嬷说,若她真干了下/药这种恶事,就要将她沉塘弄死。   她一时情急,说是周公子醉了酒欺辱她,并非是她下/药。   嬷嬷听了这话,神色便缓和下来,说:“只要并非是你下/药陷害,那怎么都好说。”   夏橘便明白了。   她害二姑娘的事,二姑娘没声张,只是转手让她同两个公子睡在一起来报复她,其余人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跟两个公子滚到一起的,所以她还有机会。   她跟周公子联合一起给顾瑶姬下药的事儿是死都不能提的,她不仅不能提,还要把这件事圆过去,所以只有将一切都归结于两个公子酒醉,对外说是周公子欺辱她,她就能逃过这一关,将她为何同两位公子在一间房的事解释清楚。虽然名声不好听,但是她还能活下来。   “原来如此。”在场的众人听了这话,才算是明白前因后果。   原来顾世子醉酒之下,也一起玩儿了,只是醒来了不记得了,亦或者是觉得丢人,所以不承认这一遭。   那顾云松方才说的什么陷害,什么睡着了都不知道,就都是假话了。   李千姿神色淡淡,似乎并未动怒,但一旁的周大人、周夫人却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丫鬟的佐证,就能证明他们儿子虽然酒醉,但是没有特意去害顾云松,这事儿虽然不好看,但是没有罪过,也能熬过去。   周公子更是猛喘了一口气——劫后余生。   周夫人便忙道:“既然如此,便是世子爷醉酒进错了屋子,想来是宴席上喝多了,怪不得世子爷。”   周夫人还想给顾云松递个台阶,让顾云松顺着台阶下来。   “不!不可能!”但周夫人没想到,顾云松听见这话气的当场反驳:“不可能!我自己找了个空房间睡的,肯定是他们俩,他们俩想害我!”   他自己醉没醉他自己清楚,他就没干过这些事儿!这夏橘是拿着屎盆子往他脑袋上扣。   “哥哥此言差矣。”顾瑶姬拿团扇掩着下半张面,只露出那一双眼,凉凉的瞧着顾云松,道:“哥哥自己饮醉了酒失态,怎么能怪别人呢?”   顾云松盛怒之下,爬起身来,喊道:“你是我妹妹,你怎么不站在我这一头来?”   顾瑶姬冷笑。   当时顾云松逼她喝那杯酒的时候,可曾想过她是他妹妹?顾云松不曾帮她,她也一定不会帮顾云松,所以她果断摇头道:“哥哥让我帮你,我又如何帮你?人家夏橘都说了,分明是你们二人一起喝醉了,眼下却胡乱怪罪他人,妹妹不敢苟同。”   “云松,人证在此,你怎么还能甩脱责任?”同时,李千姿也开了口,她看着顾云松,面上一片严厉,一副公平处置的模样,道:“我虽然是你母亲,但是我这个人也是帮理不帮亲,两个人一同犯错,你不能全都怪周公子一人。”   “更何况,人家周公子是正经出身的长公子,他的父亲也在朝堂为官,你怎么能对其动手?”   李千姿这一番话义正言辞,将顾云松砸的是头晕目眩。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似是不敢置信。   他的娘亲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这种时候,他的娘亲怎么能不站在他这一边?   他早都习惯了母亲对他的偏爱与无条件的站队,今日母亲突然不帮他了,眼瞧着他跌入深渊,他怎么能信?   “娘!”顾云松几乎要晕过去了,他颤着声音:“娘,您,您——”   明明他受了大委屈,为什么他的亲人都在指责他、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是他的错?   ——   顾云松狼狈失态的时候,李千姿正冷眼看着他。   她看到了顾云松的愤怒,委屈,难过,但她并不为此感到悲伤,因为在上辈子,顾云松也是这么对她的女儿、他的亲妹妹的。   夏橘是毁她女儿清白的帮凶,所以她把夏橘扔了进去;顾云松偏帮顾柔儿,让瑶姬孤立无援,她现在就也让顾云松尝尝名声尽毁、没人相信的滋味儿。   天道好轮回,顾瑶姬当初受过什么磨难,现在她让顾云松也来尝一尝,这笔账,李千姿先从顾云松开始算。   李千姿这番话落在顾云松耳朵里不好听,但是却让周大人和周夫人大松一口气,周夫人赶忙道:“侯夫人明察秋毫,秉公执法,二姑娘行事端正,实乃犬子之幸事。”   她谢了李千姿,谢了顾瑶姬,就是没管顾云松说的冤枉,使顾云松越发愤怒。   他气急了,目光急迫的在四周转了一圈,最终看向角落里的顾柔儿。   “柔儿妹妹——”他颤抖着唤他最喜欢的柔儿妹妹,柔儿妹妹同他关系最好,想来一定会相信他的。   可是顾柔儿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一咬牙,道:“哥哥,席面上都是客人,谁会去害你呢?肯定是你自己走错了地方了,这件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再计较下去了,不若先想想如何处置。”   顾柔儿当然明白顾云松此时想听什么,顾云松一定是想听她跳出来、坚定地站在顾云松旁边支持他,但是她不能。   她要息事宁人,那就只能委屈她的好哥哥了。   别管顾云松是不是被害的,眼下,所有人都异口同声的给他扣上了这一顶歪帽子。   顾云松没想到,他的柔儿妹妹竟然也这般说!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顾云松“噗”的喷出一口血来,人“砰”的往后一倒,竟是被活生生的气晕了过去!   以前顾云松有什么事儿,顾瑶姬、李千姿都是最着急的,但今天,顾云松这么大个人当着她们的面儿吐血晕倒,顾瑶姬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一旁的顾柔儿更是安安静静站着,低下头,瑟缩着肩膀,假装很害怕,根本没有上前去扶的意思。   李千姿则是抬手一挥,命人将顾云松抬下去,送回顾云松的院子里。后又道:“既然前因后果查清了,这件事便这般过去吧。今夜,我将这夏橘送到贵府上,去给周公子做个妾便是了。”   周大人、周夫人连忙点头道是,随后将地上的周公子拎起来,三个人臊眉耷眼低头告辞。   这场闹剧,也就这么草草的、带着一大堆疑惑的、落下了帷幕。   ——   但是,闹剧结束了,后续的麻烦还没结束,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处置。   宴席上的残局要收拾,夏橘的婚事要立刻着手准备,顾云松晕过去了,还要请个大夫细细看看,一大堆麻烦事儿压在李千姿的手上,李千姿一时半会儿没有什么时间,只摆了摆手,命眼前的顾柔儿和顾瑶姬早些下去休息,别在她面前碍事。   顾瑶姬同顾柔儿从善如流的离开了前厅,两人一起出去后,顾柔儿想去套一套顾瑶姬的话——因为她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本来是陷害了顾瑶姬,但是里面突然变成了夏橘,如果单单是夏橘一个人,那顾柔儿可以断定,一定是顾瑶姬或者李千姿出了手,但是里面偏偏又多了一个顾云松。   顾云松可是她们俩的血脉至亲,她们俩会害血脉至亲吗?   所以顾柔儿又有些迟疑,向顾瑶姬问话的念头一顿再顿,最终一咬牙,上前一步道:“姐姐对今日的事儿怎么看?夏橘是你身边伺候的丫鬟,突然出了这档子事儿——”   顾瑶姬瞥了一眼身侧的顾柔儿,淡淡的丢下一句:“关你什么事?”   而顾瑶姬没给她反复思量再开口的机会,从前厅一出来,顾瑶姬扔下这么一句后抬脚就走,根本不在这里多待。   但是,她走过两条小路后,便刻意在花园中的假山石旁停下,遣散身侧的丫鬟,随后在这里等了片刻。   果不其然,没过几息的功夫,顾柔儿就偷偷跟了过来。   假山石高且外搭竹林,很适合藏人,顾柔儿前脚刚过来,后脚就见外面跟来了个小丫鬟,在跟顾瑶姬禀报。   “二小姐猜得没错,那夏橘前日在外买了迷药,果然是心存恶意,若不是姑娘防备的紧,今日就要被害了!”   顾瑶姬冷笑一声:“活该!谁让她害我!还有,顾云松为何会出现在这厢房之中?”   “奴婢们也不知道。”小丫鬟低声又道:“问了夏橘,夏橘也不知道,想来,真是世子爷走错了。”   “既然不是咱们害的,那就无所谓了。”顾瑶姬拔高了音量,道:“他也活该,谁让他日日欺负我,我今儿个就给他个教训。”   躲在后头的顾柔儿听了这始末,便放下了心。   原来如此。   顾瑶姬知道夏橘要害她,所以早早防范上了,捉到了夏橘和周公子,至于顾云松,真是走错了。   幸好她藏的严实,件事从始至终,都没有掺杂上她。   顾柔儿放心了,又在石头后面站了一会儿,便听见一旁的丫鬟道:“对了,姑娘,奴婢听见风声,说是萧家夫人这几日给夫人送了帖子,说要邀夫人去山上游玩避暑呢,届时姑娘怕也要同去——姑娘可要拒了?”   前些时候,萧寒同顾瑶姬因为一匹马而闹了脾气,顾瑶姬一直不见萧寒,眼下萧家夫人递来了帖子,不知道顾瑶姬要不要去。   顾瑶姬似乎犹豫了一下,后道:“不拒了,我以后是要跟他成亲的,这一次原谅他就算了。”   顾柔儿还想听,但是顾瑶姬已经走远了。   顾柔儿心知顾瑶姬厌恨她,咬着下唇,匆忙去了一趟香兰院。   ——   此时此刻,香兰院中。赵芝兰正倚着栏杆、绕着发丝、翘首等待。   当时正是申时末酉时初,宴席散后,红霞纷纷,赤金色的柔光镀上屋檐,将香兰院的树木都染成糖色,赵芝兰晒着残阳,琢磨着今日的事儿。   越琢磨越高兴,最后她竟是笑出声来。   等顾柔儿来到香兰院时,正瞧见这么一幕。   她的娘亲迎着落日,眉目间一片舒展。   顾柔儿瞧着,也跟着抬起唇角。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娘这么开心。   过去的十六年,她们母女像是活在暗处的老鼠,她记得最深的,就是她幼时晚间,与母亲同榻时,常常被母亲的哭声吵醒。   她揉着眼睛问母亲为什么哭,母亲不回答,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脸上。   赵芝兰的眼泪饱含委屈,所以顾柔儿生来就明白母亲的酸涩。   世上的母子各有各的仇怨,但母女却是天生的联盟,从母亲生下她的那一刻,她们的肉体分开了,但是爱却做成了脐带,就算是日后长成了两个人,但心里也是分不开的,母亲快乐,女儿才会快乐,母亲难过,那女儿也难过,所以当赵芝兰期期艾艾的希望顾柔儿能帮她一把的时候,顾柔儿甚至都没问母亲的打算,往地上一跪,磕个头就应了。   她知道,母亲想回侯府,那她就尽她所能,她的命是母亲给的,那她给母亲做垫脚的跳板又如何呢?   她是甘愿的,甚至是拼命的,愿意达成母亲的愿望,天底下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比顾柔儿更爱赵芝兰。   但赵芝兰没意识到,她满心满眼都是顾平江和李千姿,她的怨太浓烈了,所以挤得爱都没处下脚,对于这个女儿,她爱着,但更像是对一个工具一样用着。   她晒着日头,开开心心的笑着的时候,突然瞧见顾柔儿在不远处看着她笑,不由得连忙抬手,唤顾柔儿到近前来,问她:“事儿可成了?”   之前顾柔儿带着一帮贵秀过去的时候,赵芝兰碍着身份没去,等宴席到一半儿,李千姿突然闭门送客,赵芝兰就知道事儿成了。   但是她不能直接过去看,只能先回院子里等着消息,眼下见女儿来了,才匆忙过来询问。   顾柔儿贴近赵芝兰,贪婪地嗅着母亲的气息,想要让母亲高兴、却不敢邀功,只能压低了声音道:“成了一半。”   “一半?”赵芝兰没明白。   顾柔儿则将今日席间的事娓娓道来。   “本来是周公子和顾瑶姬的,只是不知道为何,门一开,里面是三个人。”顾柔儿环顾四周,见周遭无人,便将今日之事说了个一干二净:“女的换成了夏橘,男的多了个顾云松。”   “顾云松?”赵芝兰也听的直冒冷汗:“怎么会是顾云松?夏橘可将我们交代出去了?”   天地良心,她只敢害顾瑶姬一个女儿,可不敢动顾云松一个男儿郎。   “母亲莫急,女儿后来偷听到了。”顾柔儿轻声道:“夏橘这件事是顾瑶姬做的,顾云松却是自己走错了厢房。”   “夏橘也不是傻的,她没有主动交代,而是自己扛了,多了个顾云松,顾瑶姬也没生气,反而有些幸灾乐祸。”顾柔儿想了想,又道:“顾瑶姬性情有些——独,不大管兄妹友爱,反而只顾自身,性子剑走偏锋,很是厉害,她哥哥几次袒护我,已经使他们兄妹绝情。”   顾柔儿越想越觉得对,便道:“她得知夏橘同周公子要害她,顺势将计就计,坑了他们二人,给她自己出口气——这些,都是女儿亲耳所听。”   今日前厅的事儿顾柔儿已经隐隐有猜测,偷听到后,更是坚信不疑。   赵芝兰闻言,面上浮出几分不赞同:“顾瑶姬这性情实在是低劣,自己亲哥哥也不心疼!你可要瞧好了,这样的女人没有好下场,你不能学,你得好好扶持你弟弟。”   顾柔儿理所应当的点头道:“自然,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   “虽然今日之事中途出了些岔子,但眼下结果是好的,夏橘没了,但是明面上没牵扯到你我二人——也许是因为没捉到我们下场的证据。”   顾柔儿设计此事时,自己一直隐于幕后没出场,真正动手的是夏橘和周公子,她眼珠子转了一圈,又道:“没害到顾瑶姬,我们也伤到了顾云松,顾云松此次名声尽毁,莫说日后的婚事,就连前程也要受阻。”   自古以来,世人待男子一向宽和,那些能要女人命的事儿放到男人身上却算不得什么,故而,此次算计落到顾云松身上也打了个折扣,不能让顾云松被万人唾骂,只能让顾云松以后找不到好姑娘。   东水郡的高门大户,以后是不会跟顾云松结亲的,而官场之上,也很容易被人以此来抨击。   但这也不错。   别管是谁,只要是李千姿的孩子,那她就是害对了。   赵芝兰心口舒畅了些,她拉着顾柔儿的手,低声说:“这些事,别让你弟弟知道。”   她们母女俩的筹算,从来没告知过顾了之。   母亲说,弟弟是个男人,不该沾染这些,顾柔儿则觉得这是她和母亲的秘密,就算是母亲更疼爱顾了之,但是不管出什么事,都是她同母亲一起,她微妙的觉得自己赢过了弟弟,所以也为之自傲。   “是,母亲。”顾柔儿点头道:“那女儿先回去了。”   赵芝兰同顾柔儿二人前脚刚分开、顾柔儿才回了明珠阁,后脚,顾平江便急匆匆的回了侯府。   ——   今日,顾平江本正在官衙忙碌,期间府上小厮来报。   顾平江还以为千姿又惦念他,给他送莲子羹,难掩欣喜的出门去接,却听了一个噩耗。   他的儿子,他的嫡长子,在顾柔儿的宴席上,同周公子一起,醉酒之下,玩儿了一个小丫鬟,然后被诸位贵女撞破,导致宴席中断,说是侯夫人都发了很大的火儿。   顾平江吃了一惊,只能向萧郡守告假、匆忙赶回府内。   萧郡守的消息也不比顾平江慢,虽然人在官衙内,但是他也听了些风言风语,特意叮嘱顾平江:“千万不要闹大,眼下钦差还在,不管什么事都要压下去。”   顾平江当然知道轻重,连忙应下。   等顾平江火急火燎的赶到府门口时,李千姿早已收拾妥当,在府门口前等候。   ——   那时天色已经黯淡,远处日头西落,头顶上有一轮淡淡的残月映在云雾间,风一过,侯府匾额旁边的灯笼便跟着摇摇晃晃,连带着灯笼照出来的那一抹光也随着一起晃。   李千姿就站在这灯笼之下。   那淡淡的柔光在她疲惫的眉眼之中晃来晃去,将她瑰丽的面容照出几分愁容,一贯高昂的脑袋微微垂着,瞧着周身都裹着脆弱之意,无端的叫人升起怜惜。   李千姿素日里都是争强好胜的模样,一辈子趾高气昂,从没露出过颓势,眼下顾平江瞧见李千姿这幅模样,心底里烧着的那股火儿短暂的熄灭,一股心疼之意涌上心头。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千姿面前来,将李千姿拥护到怀中,语句亲切问:“夫人怎的亲自出来迎我?府上是出了什么事?”   李千姿被顾平江抱着,转身往府中走去。   进府这段小路上,李千姿便将今日席面上发生的事同顾平江说了一遍。   李千姿说出来的话同顾平江自己打听到的差不了多少,总之,都是他们儿子荒唐的同另一个公子做下错事。   “云松今日实在是惹我生气。”李千姿诉说完前因后果,面上一片失望:“我请名师教他文武艺,授家法使他明德礼,他却同人一起亵玩丫鬟,事后又抵死不认,更无风骨,我竟不知,怎的将孩儿养成这幅德行。”   顾平江完全没怀疑李千姿。   在他眼中,李千姿是他的好妻子,为他打理后宅、生儿育女,他们相伴十来年,只要那件事不被李千姿知道,李千姿就绝不会骗他。   而且,顾云松也是李千姿的亲儿子,李千姿对顾云松多看重,顾平江心中清楚,所以他完全不怀疑李千姿的话。   这个罪名,在顾平江心里,已经被摁死在顾云松头上来了。   但好歹是他亲生儿子,顾平江也舍不得真去将人打死,只道:“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了事,罚过便是——你也莫气了,为人父母,便要让些孩子,你我一同去瞧瞧他吧。”   李千姿闻言,神色不悲不喜道:“他如此行径,侯爷倒也不气。”   “男儿郎嘛。”顾平江甚至还有点理解顾云松,他年轻时候也是如此气盛,要不然也不会有赵芝兰。   说到此处,顾平江还有点埋怨李千姿:“你对儿子管束太严了,若是他身旁早有通房伺候,他对男女之事便不会这般热衷,说不准也不会做下错事。”   李千姿当初嫁给顾平江,便提出顾平江只能要她一个,等她生了顾云松,又要顾云松行事端正,后院干净——她就是看不惯男子左拥右抱花心滥情,所以顾云松到现在一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十六岁的男子,放在东水都可以成婚了,但顾云松却连青楼都不敢去。   提及此事,顾平江对李千姿的埋怨更甚,这股埋怨渐渐让他想到了自己,顾平江心里便多了点异样的心思。   “儿子定然是平日里便憋闷坏了,眼下行了酒才会失了方寸。”顾平江道:“也不能全怪他。”   李千姿听见这话,面色渐冷。   上辈子顾瑶姬出事,顾平江说顾瑶姬丢人,要将顾瑶姬送到庄子里遮丑,但现在顾云松出事,顾平江却觉得并非全是顾云松之过,这过还有一半在她这个娘身上。   这倒成了她的不对了!   怪不得顾云松事事拥护他的亲爹,原来他们俩的脑子都是一样的,就因为他们俩是男人,所以做错事没关系,肯定是娘教得不好,是妻子不懂事,而顾瑶姬,就因为是女人,所以就算是被人陷害也是丢人现眼。   是,顾平江是喜欢李千姿,是爱李千姿,但这不妨碍顾平江看不起这世上的女人,包括他自己的妻女。   他对李千姿的喜爱,并不能改变他对女人的轻视。   这父与子都是一丘之貉。只是她上辈子一点没看清楚,直到死过一次,才读懂这父子俩那张脸下真正的想法。   “夫君胡说什么。”李千姿过了两息,才压下这股恨意,她抿瓣,勉强道:“侯府家风不能改,不要弄这些污糟东西。”   “嗯。”顾平江心里一堵,不说话了,他虽然那面上不言,但心里却忍不住想,李千姿都这么大了,性子还是这般天真。   哪有男人一辈子不纳妾的?   天地可鉴,他对李千姿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喜爱,至今未改,但是也不耽误他爱别人,他偶尔瞧见一些女人,也觉得心中痒痒。   李千姿虽然好,但是硬生生拴着他一辈子,好像也不值当。他才而立之年,千姿不在的时候,他常常会觉得不甘。   偶尔他去同僚宴上赴宴时,那些同僚们左拥右抱的时候,也会为他鸣不平。   “侯爷何苦?这天底下的男人哪有不纳妾的?”   那时候,他面上不说话,但心里却也在想,他一个男人,堂堂侯爷,难道真要一辈子无妾吗?   就连他的儿子,也曾满脸不赞同的说“娘亲荒唐”,他亲生儿子都这么想,可见确实是李千姿不对。   男人,怎么可能一辈子就只有一个女人呢?   打个比方,你喜欢一件衣裳,你最开始日日穿,你很喜欢,但你不会喜欢一辈子吧?你总会想穿一日别的衣裳吧?   若是能要,他也想再要一个新衣裳。只是当初年少时不懂事,将话都说死了,现下想要翻案,便显得尤为艰难。   当然了,不管他有多少件新衣裳,他唯一最在意的,依旧只有李千姿,毕竟,这是他一见钟情的女人,是他最重要的妻。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顾平江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千姿。   当时夜色渐浓,四周灯火萦绕,烛火落在李千姿美艳的面上,照的李千姿光华万千,如往日相同。   但顾平江再看,却看不出当年的惊艳。突然之间,李千姿在他眼中成了鱼目。   第一次,顾平江看着她的脸,觉得有点儿食之无味。 [13]她要跟萧寒重归于好: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那这辈子也太亏了   顾平江对李千姿喜爱了这么多年,曾经以为他会对李千姿喜爱一辈子,但是这回却不知道怎么了,突然间就觉得李千姿也没那么了不起了。   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那这辈子也太亏了。   食之无味,这四个字,实在是道尽心事。   不过,食之无味归食之无味,顾平江纵然有些他想,却也不曾露出半分。   他好歹也是个混迹官场、心机深沉的男人,怎么会傻到明目张胆的跟李千姿说:我看你有点腻歪了,我想再纳妾一个,但你不许闹。   这话要真出来,李千姿肯定得闹个天翻地覆。   顾平江便在心里排起了些许小九九,琢磨着日后什么时候找个机会——他们两人相处于同一个屋檐之下,他总能找到机会,削减李千姿的羽翼,让李千姿吃下这个暗亏,还不敢闹。   顾平江冒出这些念头的时候,没觉得他哪里对不起李千姿——他觉得他太对得起李千姿了!   别人家的夫人生下嫡子后,便会立刻给夫君纳妾,哪里像是李千姿,霸占他这么多年,只顾着自己痛快,根本不管他这个做夫君的。   顾平江越想越觉得不忿。   凭什么他要牺牲自己,让李千姿过的痛快?   他喜爱李千姿,为了李千姿容忍这么多,李千姿为什么不能为他容忍一些呢?   这想法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像是某种毒蛇在心口盘旋,嘶鸣着鼓动顾平江,督促着顾平江去做点什么。   而顾平江也有些迫不及待。   在大多数时候,这世上最毒的东西,不是敌人,而是同榻而眠的亲人。   敌人想给你一刀,还得穿过重重阻碍,精心计谋呢,但亲人想给你一刀,悄无声息就来了,你躲都躲不过去,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   就像是现在,顾平江升起了些许心思的时候,李千姿依旧浑然未觉,她亲密的挽着丈夫的手臂,二人慢步之中,已经到了顾云松的杉果院。   顾平江压下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大跨步的走进院落之中。   但是没成想,他们二人来了杉果院竟然扑了个空,顾云松不在。   “人去哪儿了?”李千姿顿感惊奇。   之前顾云松在堂前吐血晕倒,李千姿命人将其带回院中、请大夫诊治,随后便丢到脑后不曾管,本以为这人会一直在院中等候,却不曾想,她会带着顾平江扑个空。   院中的丫鬟都吓怕了,跪在地方,瑟瑟发抖的回:“回、回夫人的话,世子爷一醒来,便气冲冲的去寻了夏橘,奴婢们不敢阻拦。”   当时在前厅时,夏橘为了掩盖她和周公子合谋的事,只能将黑锅甩给周公子和世子爷一同醉酒欺辱她,因此惹恼了顾云松,所以顾云松去找夏橘的麻烦了。   “走吧,去瞧瞧夏橘。”李千姿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当即便起身前往夏橘所在的客厢房里。   ——   方才在前厅间,侯夫人发话,要将夏橘“送”到周府去,给周公子做个妾,以此来平息此次事端。既然要送妾,就得将夏橘收拾收拾,换身新衣裳,体体面面的送过去,所以李千姿处置完所有事情之后,夏橘就被嬷嬷们拖走,带下去装扮了。   夏橘是顾瑶姬的贴身丫鬟,她在顾瑶姬的明月阁中是有专门的休息房间的,不必与人同住,算得上是得脸。平日里,夏橘就住在房间中,方便倒班伺候主子,但今日在宴席上出了这档子事儿后,夏橘连明月阁大门都没进去,直接被嬷嬷拖去了客厢房。   不偏不倚,正好挑中了那间三人偷欢的客厢房。   这事儿是从这儿起的,那就从这儿结束吧,今儿个,夏橘就要从这间屋子里嫁出去了。   也许是今日太忙,所有人都顾不上,又也许是嬷嬷特意给她难堪,总之,这客厢房到现在都没收拾过,原先什么模样,现在就什么模样,被子还扔在地上,一件男子的衣裳堆在床头,不知道是周公子的还是顾云松的。   将夏橘带到这厢房中来后,嬷嬷们便将夏橘摁在梳妆镜前,替夏橘梳妆打扮,力求将人立刻收拾好,然后将这个麻烦抬送出侯府。   夏橘坐在圆面凳上,眼睛看铜镜时,能看到铜镜倒影中的一部分男子衣裳。   瞧见那衣服,夏橘就觉得头脑发晕,心中生耻,恨不得以头撞柱。   顾瑶姬上辈子的苦,她总算是尝到一些了。   但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   嬷嬷们上妆上到一半的时候,更大的麻烦扑上了面。   “都给本世子滚开!”顾云松赤红着眼、撞开了嬷嬷,进了客厢房中,直直的奔着夏橘就来了。   夏橘当时正在伤春悲秋——她把这门差事办砸了,她的爹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就算是爹娘活下来了,她以后又该如何活?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同两个公子滚到一起,现在又被侯夫人塞到了周府去,周府定然视她为耻,兴许看在侯夫人的面子上,不敢直接弄死她,但是以后的糟糕日子更多。   主子碾死她,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她又能如何?   在这一刻,夏橘开始后悔。   她,她也并非是想害姑娘,她只是被逼迫的,若是,若是她去跟姑娘请罪,把背后的那位抬出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夏橘突然打了个寒颤。   不,不能说。   若是没说,姑娘只当她是跟别人合谋,要坏姑娘清白,天大的怨奔着她一个人来就是了,若是说了,她父母,她的弟弟,她全家都要没了。   夏橘惶惶然的坐在圆凳上,不知道命运要给她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而就在此时,门外扑进来个人,冲到她面前就“啪啪”甩下两个耳光,掐着她脖子大吼:“到底是谁让你害本世子?”   夏橘哪里敢说?她被打也不敢反抗,只能捂着脸哀求:“世子,奴婢真不知道。”   顾云松气恼的喊:“你不知道?那本世子今天就打死你!”   厢房中的一众嬷嬷也不敢上去拦,只扑簌簌的跪了一地,一时之间,整个厢房都是夏橘的哀嚎。   ——   等李千姿同顾平江到厢房之中时,正看见顾云松把他的怒火全都发泄给一个丫鬟的画面。   顾平江顿时翻了脸,当即命人将顾云松拉开,厉声训斥道:“顾云松,你身为男子,做下错事却不肯承认,反而欺压弱小,你怎能如此?”   不知是不是动怒的缘故,顾平江说完此话,竟觉得头脑发晕,有些站不住,心口也跟着“怦狂跳——顾平江没多想,只当是这些时日忙碌太多,身子都有些难以为继。   顾云松看见他亲爹,眼泪顿时喷涌而出,哀嚎着哭:“爹,儿子是被冤枉的啊。”   当顾云松的哀嚎声填满整个厢房的时候,李千姿恍惚间想到了上辈子的事情。   ——   上辈子顾平江赶回府的时候,她们还在前厅之中。   那时候,李千姿为了将陷害女儿的黑手找出来,几乎将所有涉事的人都抓来了,查不出来她就不放任何人走,包括周大人和周夫人,场面闹得很难看。   而顾平江赶到府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替女儿报仇,做主,刑讯逼问周公子,而是好声好气的给周大人赔了礼,然后将周家三口送走。   顾平江的第二件事,是要将顾瑶姬送到乡下庄子里避难,直到此事淡化之后,再将人接回,或者干脆一辈子不接回。   至于顾瑶姬说的什么“顾柔儿陷害我”的事,顾平江根本不信。   “柔儿对你百般好,甚至肯为你去死,她为什么要陷害你?”   “你哥哥也说了,他根本没见过柔儿逼迫你喝什么酒,你为什么要冤枉你妹妹?”   “你没了清白,不去反省自己,反而要冤枉到你妹妹头上!你这是什么行径?”   他这个人,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他看到顾柔儿可怜,那就一定不是顾柔儿的错,看到顾瑶姬嚣张,那就一定是顾瑶姬陷害顾柔儿,顾平江盛怒之下,要顾瑶姬当夜就收拾东西离开侯府。   李千姿大悲大怒之下,同顾平江大吵一架。   再然后,李千姿拗不过顾平江,只能将瑶姬被送去长安,却没想到瑶姬死在江上,据说是自尽跳江。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两国正好开始征战。   两国一打起来,联姻就无人在意了,顾平江似乎浑然忘记了刚死掉的顾瑶姬,而是喜不自禁的要立顾柔儿为亲女儿。   诸多刺激之下,李千姿翻脸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白死、愤怒之下,她决定发动亲兵,将顾柔儿抓回来逼问真相,替她女儿报仇。   但她没想到,顾平江早就防着她,她的亲兵全都死了,兵变失败,她也被夺走了一切权柄,被顾平江关在内宅里。   那时候,顾平江对她十分冷漠,满脸失望的看着她,道:“我将整个侯府交给你,你却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肆意乱为,冤枉顾柔儿,实在是有愧于侯府夫人的名头,自今日起,你被幽居后院,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踏出此门。”   李千姿被气的暴怒骂人,却又无可奈何。   她被锁在院内,连屋子都出不去,娘家远在长安,纵然势大,也因距离和战乱而鞭长莫及。   自此,李千姿被幽居府内,连掌家权都被给了赵芝兰,而她的女儿,连尸体都没找到。   李千姿重病缠身,起不来榻。   再然后,就是赵芝兰上门来、得意洋洋的说出真相,活生生气死她的事。   想到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李千姿自然不可避免的想到上辈子的顾云松。   这个时候的顾云松在做什么?   顾云松在叫好,他认为他父亲做的对极了!   柔儿那样可爱又胆小的性子,怎么会给瑶姬下药?   母亲纵容瑶姬冤枉柔儿便罢了,眼下母亲竟然还要带亲兵动私刑,这还有女人的样子吗?父亲将母亲关起来,做的实在是太对了!   甚至,在李千姿被关起来之后,顾云松还对李千姿道:“爹就是太纵容娘了,才使娘犯下这等大错,这些时日,娘便在院里好好反省吧。”   后来顾瑶姬死了,顾云松只拧着眉说:“死了也好,她的名声只会连累顾府。”   李千姿重病一事,有一半是为女所悲,另一半则是被子所气。   那些仇恨在脑海中盘旋,填满她的心,使她有一瞬间的迷失。   而就在下一刻,顾平江的话将李千姿拉回了现况。   “你被冤枉?好,你说,是谁冤枉了你!”顾平江呵斥道。   顾云松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   顾平江更恼。   他这趟来,本是想安一安这个儿子的心,但来了之后,反而第一个跟他这个儿子动怒。   顾平江当场道:“口口声声说被人害了,但是你连谁害了你都不知道,无能!滚回去,禁足!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顾平江上辈子被顾柔儿所蛊惑,这辈子也被李千姿所蛊惑,他上辈子如何厌恶顾瑶姬,这辈子就如何厌恶顾云松。   当然,得益于顾云松男人的身份,顾云松没有被送到乡下庄子,更没有被放弃,只是暂时失宠被禁而已。   但这对顾云松来说也是奇耻大辱,他哀求父亲,父亲置之不理,哀求母亲,母亲一脸冷倦。   “你父亲做的很好。”李千姿冷眼瞧着他,道:“来人,拖下去吧。”   外头的小厮便来将顾云松带走,厢房中只剩下夏橘和几个嬷嬷。   顾平江瞧见这满屋子凌乱便烦,当场以回去办公为由,转头就走。   李千姿垂眸,目光在夏橘和众多嬷嬷身上扫过,吩咐一声“照旧”,其余嬷嬷便继续收拾夏橘,准备一会儿拾掇好了。   哪怕夏橘现在满脸伤也不会停下半分,只要她今日没死,她就必须得嫁过去。   随后,李千姿转头便出了客厢房门,对要走的顾平江留了留。   “夫君慢些。”李千姿对顾平江道:“小厨房温着粥,夫君带走一碗去用,莫要劳累了身子。”   若是平时,顾平江瞧见李千姿这样,肯定想要跟李千姿亲近些许,但今日却难以再涌上真心实意的爱意,只例行公事的谢了谢,后提着莲子羹便走了。   李千姿照例送到府门前去。   顾平江离开府门后,直奔官衙而回。   他前脚刚到官衙,走到衙房前,后脚便见里面一片忙碌,许多官员还吩咐随行的小厮出去采买。   原是钦差已经定下了前去其他县的行程。钦差此行,面上是为了联姻一事而来,但背地里还要查一遍东水官场,再查一遍东瀛局势,他不可能长时间停留在清河县,只留下一队从长安带过来的控鹤监的精兵在清河等候命令。   钦差一动,他们这群人也得跟着动身。   有些官员要忙活清河县的政务,不用动,比如萧郡守,他就不会走,但是顾平江身为都尉,摄令军务,还同东瀛人真刀真枪的打过很多次海仗,他是一定要去的,这一去,少说要十日左右。   顾平江回来后,也匆匆派小厮出去采买,顺势将手中的莲子羹放置到了一旁。   他没打算喝。   说来也怪,男人的爱情好像就是去的快,之前喜欢的时候吧,李千姿做什么都对做什么都好,现在这股喜欢一淡下去,莲子羹他都不爱喝了。   但也是正好,门外的陆承明踏进来,不偏不倚,扫了一眼他桌案旁边的食盒。   顾平江动作一顿,随后慢慢将食盒拖过来。   大概是男人的独/占/欲作祟,陆承明一来,顾平江就算是不想吃,也把这份莲子羹吃了。   陆承明冷眼瞧着,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   ——   当夜,众人都在官衙齐睡,第二日只来得及跟家眷送个消息,便乘船走了。   李千姿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意外。   如上辈子一样,顾平江要离开东水、外出办公,没有些时日,他回不来——反正上辈子顾瑶姬死的时候,他没回来,后来,李千姿死的时候,他也没回来。   而和上辈子不同的是,此时的李千姿并没有失去她的女儿,她还是那个手握掌家权、心腹俱在的侯府夫人。   顾平江离开东水之后,整个侯府就成了李千姿手里的鱼肉。   顾云松被她关押在厢房之中,她不允顾云松出门,顾云松就一步都踏不出去;顾瑶姬依旧每日泡在练功场里,近些时日武功有些精进;顾柔儿不太老实,总是命身旁的丫鬟出去送信,有的是送给了一些闺中密友,有的则偷偷送到了萧府。   萧寒同顾柔儿暗中通信很久,二人近日越发频繁,但是顾柔儿明面上一点都不曾露出头来,甚至,因为这段时日顾云松被关起来了,没人替顾柔儿出去冲锋陷阵,再加上体验过顾瑶姬连亲哥哥都害的手段,顾柔儿都不敢到顾瑶姬面前现眼了。   至于赵芝兰和顾了之,这俩人老实的厉害,从来不敢同李千姿对着干,毕竟夏橘的前车之鉴还摆在前头,他们不敢生事,侯爷又不在,她们行事都带着几分小心。   但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李千姿却是真心实意的待他们,并非做戏,哪怕是侯爷出去忙公务、不在眼前了,李千姿对他们的好依旧没有半点变化。   李千姿给赵芝兰最好的吃穿,任由顾柔儿出去交际,甚至,李千姿还亲手帮着顾了之上了顾府族谱,随后让顾了之外出去龙骧书院读书。   这龙骧书院乃是东水大儒所办,东水之中有些名号的公子哥儿都去书院求学,以此结识友人,为日后入官场做准备。   大万有官场蒙荫之习,一户官家人中,会有一位公子,得家中长辈举荐,不经科考,不入军伍,直接靠着父兄举荐入宫为官,但是因为并非科举走上去的,所以只能得一些虚职,或者低微的官职。   但是,这也是官啊。   能进龙骧书院,就是半步脚踏进了官场。   以前这位置毋庸置疑,是顾云松的,但顾云松被禁足之后,李千姿直接做主,把这个名额让给了顾了之。   府上人都没想到,这位刚回府的二少爷这么得侯夫人的喜爱,就连顾了之自己都没想到。   他本以为他来侯府,只是借着献祭姐姐的功劳,顺带享点小福,得一点小利,却没想到,这侯夫人竟然真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养。   他到底年岁轻,见识少,被李千姿一捧上去,就有些得意忘形,不过几日,就没了最早来侯府时候的谨慎小心之态,反而开始四处结交好友,参加宴席。   他真把自己当侯府少爷了。   李千姿也不阻拦他,甚至大方的给了二少爷发了双倍月例,甚至还私下里给了不少补贴。   老话说得好,手里有银钱,在外就有朋友,别管是什么朋友,反正是有了。   一时之间,顾了之的名头传到了不少少爷的耳朵里,有些人也尝试着和他结交,他也着实交下了一些朋友。   他的这些朋友里,身份最高的,当属萧寒。   没错,萧寒。   按常理来说,那位萧公子是看不上顾了之的,别人不知道顾了之是什么身份,但是萧寒知道的一清二楚,这就是个假少爷。   当日宴席上的事情,萧寒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后来也能凭借流言推测出一二。   大概便是顾云松做下了错事,被暂时冷藏起来,不再外出活动,顾云松冒不出头来,侯府便顺势抬出了这位顾了之出来。   萧寒不觉得顾云松会被冷藏一辈子,他可是嫡出,有李千姿在,顾云松迟早还会出来——每一个人都这么觉得。   这是谁都懂的道理,因为天底下没有不疼爱儿子的母亲,因此,在萧寒这里,这个顾了之越发不值钱。   若是平日间,萧寒肯定不会同顾了之有任何往来,这么个低贱人和他为临,凭白脏了他的袖子,但是,顾了之有一个好姐姐。   顾柔儿与萧寒通信时,求着萧寒帮一帮她这位弟弟。   她在信上说的可怜,说她若是替嫁去了,这弟弟便无人管束,说侯夫人待这弟弟也只是虚情假意,不会真心帮扶,说之前萧寒问她有什么心愿可向他求,那她现在就求萧寒照看这个弟弟。   萧寒被顾柔儿三两下忽悠住了,什么出身门第全都忘到了脑后,竟然真同这位顾了之来往起来,处处给顾了之做靠。   萧寒在东水圈子里是数一数二的高门公子,出身好不说,他自己读书也好,走的是正经的科考路子,现在已经是秀才,明年便要考进士,若是考中了,直接科考入官,日后说不准也能入内阁,若是考不中,退也可回东水受蒙荫,他这样的出身来给顾了之抬轿子,顾了之不出名都不行。   一时间二少爷炙手可热,昔日的大少爷反而成了冷灶。   外人怎么想,顾云松不知道,但他自己确实快疯了。   ——   这一日,夏。   杉果院的门窗都锁着,顾云松被看管在厢房之内,一步都踏不出去。   他唯一能够探听到消息的途径,是他身边伺候的小厮。   侯夫人虽禁了顾云松的足,但也只是禁他自己,杉果院内其余一切照旧,这小厮还能出去跑一跑,打听打听时事。   这一日,顾云松在厢房之中闲的发霉的时候,小厮提着小厨房里的食盒进了门,一进门来就手脚麻利的给顾云松布膳,一边将碗筷放下,一边说了府上今日的事。   “夫人和二小姐一切照旧,三小姐近日多出去交际,四少爷去了龙骧书院读书,赵夫人也不怎么出门子。”   “夏橘去了周府做妾,说是过的好像还行。”   说着说着,小厮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一眼顾云松。   顾云松这几日同之前也大不相同了。   以前顾云松是这侯府里唯一的男丁,既嫡又长,风光无限,每日穿金戴银,意气风发,每每出行都是前呼后拥,是个珠粉都要打到头发丝儿上的体面人。   但现在,才被关在厢房中几日,顾云松便顾不上这些了。   他头也不梳脸也不洗,衣裳也不规整,甚至都不穿鞋袜,最开始他还有力气在窗口处骂夏橘害他,后来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躺在床榻上生闷气,或者对着空气打一通拳发泄。   眼下听了小厮说的话,顾云松恼的摔了碗筷:“他倒是威风!”   他本很是看不上顾了之,结果他看不上的人现在混的风生水起,用着他以前的东西,进了他以前的圈子,交往他以前的朋友,他如何能不愤?   “我先前以为他是个蠢的,现下想来,却并非如此。”真要是个胆小蠢货,怎么能攀上萧寒?   除了顾了之以外,最让他生气的是顾柔儿。   之前顾柔儿刚来顾府的时候,他对顾柔儿百般照应,甚至多次为了顾柔儿和瑶姬发生争吵,结果呢?前厅时候顾柔儿不帮他,现在他被困了,顾柔儿也不过来看他一回!   他是侯府的世子爷,一辈子风光,没想到突然间形式急转、受困囹圄,他如何能不恨。   顾云松越想越气,站起来就要掀翻面前的桌案泻火,而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通禀声。   “启禀世子爷,柔儿姑娘来了。”   顾云松听见“顾柔儿”这仨字,面上怨气更浓,但却因太长时间没见到一个人而难免寂寞,最终还是挤出来一句:“让她进来。”   小厮外出去请人,自己避退门外。   转瞬间,顾柔儿便提着一食盒从门外走进来,一进门来,她那双水润的杏眼中便汇出泪来,她一路小跑着过来,到矮榻前才缓住步伐,道:“哥哥——”   顾云松冷着脸没说话。   顾柔儿一如既往的柔弱,她先是放下手中食盒,后是一脸愧意道:“那一日前厅,我未曾帮大兄,大兄还在怨我?”   顾云松肯定怨。但顾柔儿自然有法子让他不怨。   只见顾柔儿垂下眼帘,纤眉微蹙,道:“那一日,我听夏橘和周公子言之凿凿,便信了他们的话,只是后来,妹妹回去细想,又觉得阿兄绝非这等淫/乱之人,便去暗中细细查看,许是妹妹运气好,还真查到了些——”   “哦?”顾云松不得不开口问了:“你查到了什么?”   顾柔儿抬起眼眸,看向顾云松。   这是顾云松被关起来后,顾柔儿头一回来看顾云松。她这几日不来,也是在权衡还到底要不要来捧着顾云松。   她现在没有以前那么需要顾云松了,一来是因为前厅时她不帮顾云松说话,顾云松恶了她,二来是顾云松失势,都被关押起来了,暂时没什么用,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就是顾了之立起来了。   她自己的弟弟起来了,干嘛还去哄着别人家的哥哥呢?   但是时间久了,她就咂摸过味儿来了,还是得来。因为在这府门里,有些事儿她弟弟做不成,她也舍不得她弟弟做,所以她还是得来找顾云松。   “那一日,妹妹听见顾瑶姬同她的丫鬟说话。”   顾柔儿压低声音,将那一日在假山石后偷听到的话修修改改,后同顾云松说了一通。   “我亲耳听见顾瑶姬说,他记恨哥哥总是训斥管束她,所以干脆让夏橘同周公子合谋,然后同您一起,害哥哥的名声。”   “什么?这怎么可能!”顾云松初听此言都不敢相信,他跟瑶姬这段时日确实将关系闹得很差,但是那都是瑶姬的错!他只是为了规劝瑶姬罢了,瑶姬竟然会因为几句话,而特意陷害他这个亲哥哥吗?   “哥哥,我不提我听到的那些话,那些话没证据,你不信也对,但是哥哥,你细想一想。”顾柔儿叹了口气,道:“夏橘是谁的丫鬟?周公子又对瑶姬求而不得,能让他们俩合起伙来一起害你,肯定只有一个人了呀。”   说着说着,顾柔儿眼泪都下来了:“哥哥,你进府之后对我最好,我也最信爱你,我是真不想你被蒙骗在鼓里,您若是不信我,今日正好,夏橘回门子,去见她亲娘——”   顾云松还真有点信了。   一来是顾柔儿这一番话恰好可以解释他的疑惑,二来是因为顾柔儿哭的这么情真意切,叫他忍不住相信。   他这人就是吃软不吃硬,只要顾柔儿在他面前哭一哭,他就很容易相信顾柔儿的话,顾柔儿就是拿捏住了他这一点,时时刻刻同他示弱,把他当成傻子玩儿。   他琢磨了一番,送走了顾柔儿,随后自己在厢房之中深思。   等顾柔儿走了,小厮才从屋外进来,一进门来,便见顾云松低头拧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世子爷这是在琢磨什么呢?”小厮把桌案上的食盒打开,故意拔高了音量,“哎呦”一声道:“这可是雪山酥,做起来可是不容易,三姑娘有心了。”   小厮是想以此来哄顾云松——瞧瞧,这府门里还有人惦记您老,您就别耍脾气了。   但他没想到,他这番话说到了顾云松的心坎儿里。   顾云松“呼”的一下站起来,下了决定似得低声道:“来,同我换衣裳。”   “啊?”小厮没反应过来,就被顾云松扯过来道:“你扮作我,去床上小睡。”   小厮不敢反抗,任由顾云松摆弄,最后倒在了榻上。   他们二人换过衣裳,顾云松扮作小厮,从院子里溜了出去。   他自幼在侯府长大,熟悉侯府的一草一木,行走专挑小道,自认为行迹隐蔽,不会被人发现,但他不知道,自打李千姿重生回来后,他身边就被人监看上了,他现在不管如何小心都没用。   看着他的亲兵没惊动旁人,转头将这个信儿送到了李千姿的汇泽院。   ——   当时正是辰时。   清河已入盛夏,脑袋顶上的日头越发燥热,一大清早的便蒸的人后背发潮。   经过一夜,厢房中的冰估摸着也融了,伺候李千姿的丫鬟早早端了更换的冰来,进门前却被外门门口守着的大丫鬟拦下。   “夫人还没醒。”大丫鬟道。   兴许是最近府上繁忙,夫人每日越睡越晚,晨起时也倦怠,好几次大丫鬟都能听见厢房里头传来些许梦魇声。   这几日间,夫人似乎常做噩梦,每日晨起时脾气都不大顺。   大丫鬟念头才转到这儿,里面便传来李千姿的动静,她赶忙撩帘进去,喂李千姿用过一盏凉茶,后伺候李千姿起身。   李千姿坐到梳妆镜前时,外面更换冰炭的丫鬟才抬着冰进厢房来。   身后负责梳头的大丫鬟一边替李千姿梳发,一边说近日府上的事。   “夏橘回来了,在外头等着呢,夫人要见吗?”   夏橘的婚事是李千姿亲手指的,眼下回门子,得先来拜见主子,李千姿摇了摇头,道:“不见。”   顿了顿,李千姿又道:“留她一留,给她做点脸面,允她常回侯府看看。”   她不动夏橘,是因为这人有用。   一来,她要借夏橘的手将顾云松压下去,不能再让这个白眼狼欺负到她头上来,二来,是因为夏橘和赵芝兰之间有交易。   一已经办的差不多了,二她却是现在都没找出来缘由,所以耐着性子去查,甚至主动给夏橘机会,用以引蛇出洞。   大丫鬟自然应下,又道:“今日三姑娘去了一趟世子爷的杉果院,不知道跟世子爷说了什么,世子爷偷换上小厮的衣裳,去找夏橘了。”   李千姿想了想,转头对着大丫鬟低声耳语一番。   大丫鬟忙应下,帮着李千姿插上最后一根簪子,后从厢房中里离开,绕到了汇泽院的待客前厅里去。   夏橘正坐在客席上等。   虽是不受欢迎的恶客,但也算得上是客,该有的礼数都在,只是夏橘提不起半点作客的兴致。   嫁到周家,她日子过的自然不好。   周公子回去同她商议一番后,二人都觉得是被顾瑶姬算计了,认为顾瑶姬当场没有闹大,也许是没捉到后面的顾柔儿,也许是不愿意明面上挑破、闹出个姐妹阋墙的名声,所以只顺水推舟处理了他们俩。   至于顾云松,他们又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满脑袋浆糊。   周公子倒算不上恨她,毕竟他知道他自己干了什么事儿,只是有些烦名声被累,再加上她身子脏了,周公子也绝不会疼爱她,把她接进门,也不过是给侯府个交代,用实际行动告诉侯府,这错我们认了,这麻烦就这么结了,可别因为一个妾耽误了咱们两府的情谊。   但对内,周家人瞧见她,就会想起来那一段时间的屈辱,外人知道她的来历也会笑话她,她在周家活不下去,迟早被赶出去,或者突然“病死”。   但是人刚送来,他们也不好直接扔出去,起码得做做脸面,所以夏橘暂时没事,但这个暂时,也不知道能暂几天,所以夏橘急的要命。   她想保住她自己的命,但侯府这头一定是用不上了,周府那头也不可能,只剩下赵芝兰那一头。   她只能往这边钻研,毕竟那位——   她正胡思乱想间,外头来了个大丫鬟,进来后对着她行了一礼,道:“夏姨娘,夫人忙着,没空见您,您看看,您是直接回去,还是去下人房里看一看刘嬷嬷?”   刘嬷嬷是夏橘的亲娘,也是府里的死契,原本已经混到了体面的管事嬷嬷位置,却因为女儿干出了这等丑事,直接被丢到了犄角旮旯里,去做了个倒夜香的活儿。   夏橘的亲爹一直跟在侯爷身边伺候,是个很得力的掌事,因为跟在侯爷边儿上,所以一直没被清算。   夏橘想了想,慢慢站起身来,道:“我去寻我娘。”   丫鬟转头就带着夏橘去了下人房。   下人房中,刘嬷嬷并不在——府内事儿多,她倒夜香也不得清闲,白日里多是不在。   夏橘也不介意,自己在厢房中等,并请外头的丫鬟去传话。   外头的丫鬟也不像是看着犯人一样看着夏橘,转头应下就去了,夏橘得了片刻空闲,老老实实在下人房里等。   府内的下人房多数都是四个奴才住一间,得了主子脸的奴才们则单独住一间,刘嬷嬷虽然被女儿牵连,但好歹还有个夫君撑着,没被扔到四人间去,眼下还是单独一间住着。   夏橘在房中等了片刻,便见她亲娘、刘嬷嬷从门外进来了。   刘嬷嬷进门来后,在夏橘说话之前,伸手掐了夏橘的手臂一下。   夏橘到了喉咙口的话便硬生生堵回去,一双眼左瞧右瞧,机灵的很。   “二姑娘吩咐你办的事儿,你也办成了,以后到了周府好好过日子,周公子就算是不疼爱你,看在二姑娘的面儿上,也不会刻意折辱你,也是一个好归宿。”   夏橘被自己亲娘这番话说懵了,半晌才硬着头皮跟上一句:“二姑娘...一切都好吗?”   “都好。”刘嬷嬷叹了口气,道:“我们做奴才的,什么事儿只能听主子的,你也莫怪主子心狠,雷霆雨露都是恩赐。”   夏橘沉默了片刻,点头道:“那就好,都好就好。”   俩人又岔开话题,说了些旁的的,随后刘嬷嬷掏出五十两银子,道:“这是二姑娘赏赐给你的。”   夏橘接了钱,同母亲拜别后,走了。   刘嬷嬷继续去倒夜香。   她们俩母女都走了,下人房后窗头处的草木后便传出来些许动静——顾云松面带愤恨的从其中爬出来,一张脸都涨得通红。   果然,果然,果然!   这一切都是顾瑶姬的意思!怪不得当时夏橘和周公子都一口咬定是他自己走进来的!   顾云松都要被气死了,恨不得当场去母亲院中揭发他们,但去之前,又想到了柔儿妹妹对他的叮嘱。   “此事并无证据,哥哥千万不可去母亲处言谈,这些人都不会承认的,反而伤了哥哥。”   “母亲因为哥哥被人毁了清白,已经对哥哥十分失望,若是哥哥再去胡闹,定然毁伤母子情分。”   “哥哥若想替自己找一个公道,就要听妹妹的话。”   顾云松从葳蕤枝木中逃出来,一路垂着头,满怀恨意的回到杉果院,同小厮换过衣裳后,他躺在榻上躺了半天,最终下定了决心。   大丈夫,要能忍勾践之耻。   当日下午,夏橘前脚刚离开侯府,后脚顾云松便派人去跟李千姿传话,说是世子爷已经知道错了,这些时日在厢房中悔过自省,望夫人能原谅。   李千姿当时正闭着眼歇在临窗矮榻上。   ——   屋内冰缸正盛,将整个屋子浸出一股子凉劲儿,丫鬟将门窗都关上,免得外头的热气儿透进来。   门窗一关,天地间的虫鸣喧嚣似乎也被隔的很远,强劲的日头晒过白绢糊过的窗柩,在她的身上烙下一点光芒,带来一点薄薄的暖意。   她躺在矮榻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瞧着像是睡着了。   一旁的丫鬟上来通禀的时候,声量都压得很轻:“世子爷瞧着是信了,从下人房那头回了杉果院后,便向咱们这头传信来了。”   李千姿闭着眼,淡淡勾了勾唇。   顾柔儿是一如既往的聪明且坏,她之前让夏橘和周公子出手,自己躲在事儿后,没被沾染到一点,现在又来忽悠顾云松,而顾云松也是一忽悠就掉坑,她总是能抓住一切人的弱点,然后想办法为己所用。   至于顾云松——她早就知道这个儿子的心是傻的,却不曾想,能傻到这个地步。   怎么可能他去听了、正巧就能听见?这摆明了是那刘嬷嬷和夏橘说给他听,他倒好,直接就信。   不过也好,顾云松自己要找死,她也不会拦着。   李千姿眼睛都没睁,只道:“既然他知了错,将人放出来就是,不必带到我这里来了。”   顾平江是侯爷,手里有权有兵,又心细如发,不好弄死,她还能忍一忍,但顾云松这个蠢货,她是一丁点都不想忍,连见个面、说两句软乎话的心思都生不起来。   丫鬟应声而下。   转瞬间,顾云松便被解了禁。   他光明正大的踏出了杉果院的大门,当外面的日头晾晒他发霉的身子。   东水清河的夏灼人的很,转瞬间就把他的头皮都晒的发烫,他在日头下站着,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   按着常理,他应该是要去见母亲的,可是母亲刚派来的丫鬟说了,让他好生歇着,不必去拜见,显然是不想见他。   顾瑶姬那头,他恨得要命,也不想去见。父亲不在府中,也轮不到他见,他费尽心思从厢房中出来,结果却不知道该去哪儿。   正恍惚着,顾云松突然听见两声“哥哥”,他一抬头,便瞧见顾柔儿和顾了之一同站在不远处,两人都满脸高兴的瞧着他。   “哥哥能出来了!”   “哥哥身子可好些了?”   “太好了,萧公子一直惦记着哥哥,哥哥能出来了,也可出去转一转了。”   这对儿姐弟凑过来,一叠声的哥哥哥哥钻到顾云松的耳朵里,极尽殷勤。   “哥哥,我给你带了点酒菜,我们兄妹三个说说话吧。”顾柔儿手里提着食盒,一脸雀跃的看着顾云松的脸,说:“哥哥出来可不容易。”   顾云松瞧见顾柔儿这般关心他,心口那根弦被微微触动,他就说,柔儿才是他真正的妹妹。   他们兄妹三人回到杉果院,一同坐饮,酒喝过一轮,顾了之便醉醺醺的倒下去,只剩下顾柔儿同顾云松说话。   “哥哥,妹妹和你说的话,你可信了?”顾柔儿问。   顾云松面露厌恨之意。   他重重点头,道:“哥哥信了,哥哥竟不知——柔儿,你之前说,能帮哥哥报仇,你怎么帮?”   顾柔儿面露迟疑之色,想了想,才道:“我是能帮哥哥,但是,怕是手段阴损了些,会伤了二姐姐。”   “她都害我至此了,你还顾忌她什么?”顾云松提起来顾瑶姬就恨的牙痒痒!   他这个做兄长的,从始至终都是在规劝顾瑶姬,他都是为了顾瑶姬好!但谁料,顾瑶姬因一时之气,如此伤他,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我听说,二姐姐过几日就要去参加萧夫人组的宴,妹妹打探了一番,说是要上山。”顾柔儿低下头来,轻声道:“我们兴许能做点手脚。”   “如何做手脚?”顾云松问。   他在算计人这方面较之顾柔儿差上许多,顾柔儿眼珠子一转,那坏水儿就噗噗噗的往外冒,他却只能抻长脖子问顾柔儿。   顾柔儿贴近顾云松,说了两句话。   顾云松越听眼睛越亮,后连连点头,道:“好主意,好主意!”   两兄妹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彼此相视一笑。   在这一刻,顾云松真切的感受到,顾柔儿才是他的亲妹妹,他看顾柔儿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们俩血脉里流着同样的血。   ——   自这一日之后,顾云松便常同顾柔儿、顾了之两人凑到一起。   他们三个俨然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团体,偶尔他们会去赵芝兰的院子里一起去看赵芝兰。   赵芝兰对自己的两个孩子不怎么热络,但是却对顾云松格外亲密,她常常夸赞顾云松,对顾云松是明晃晃的偏袒和喜爱,不管顾云松做什么,赵芝兰都觉得很好。   甚至,提到顾云松这几日被关押起来而受的苦难,赵芝兰都要用帕子擦一擦眼泪:“夫人怎的这么狠心?世子爷是被人冤枉了呀,她这个做亲娘的也一点都不心疼。”   赵芝兰的眼泪把顾云松的心头泡的软软的。   顾云松在李千姿身边是从没体会过这些的,李千姿对他永远有高要求,永远对他不满意,只要他稍微有一点错误,李千姿就会狠狠的罚他,不像是赵芝兰,会抱着他心疼他。   这才是母亲该有的模样。   顾云松甚至觉得,如果赵芝兰是他的母亲就好了。   自此,顾云松同赵芝兰越发亲近,每日在李千姿处早晚问安后,都会一头扎进赵芝兰的院子里。   当顾云松和顾了之在府内做学问的时候,赵芝兰也常去给顾云松送东西,偶尔她会走错地方,闯入府内其他不允旁人进入的地方、被侍卫抓到,也都是顾云松去处理。   “赵夫人对府上并不熟悉,一时走错而已。”顾云松道:“以后不准拦着赵夫人。”   有了顾云松的背书,侯夫人这些时日又完全撒手不管,所以赵芝兰在侯府各处随意出行。   甚至有两回,顾柔儿想要看侯府的一些珍藏宝贝,顾云松还去和李千姿求了库房钥匙,带着顾柔儿去看了一趟。   在顾府时候,顾柔儿和赵氏母子三人亲如一家,出去游玩儿时,顾云松也只带着顾柔儿和顾了之。   顾云松前些日子虽然出了点波折,但好歹也是侯府世子爷,不会有人当着他面训斥他“荒淫无道”,并且“割袍断义”,就算是嫌弃他名声毁了,也只会暗地里悄悄离他远一些而已。在明面上依旧没什么影响,他去哪儿也有人愿意捧他,只是暂时没了好姻缘和官职,但爵位跑不了,所以他出去参加宴会也从不冷场。   一时之间,整个侯府又开始欣欣向荣,仿佛之前的那些针锋相对都是错觉。   顾瑶姬被这三人排除在外,倒也不恼,只是一直在练功场甩鞭子,甩累了就往李千姿这头跑。   自打知道父亲养外室、哥哥助纣为虐后,顾瑶姬就不跟他们一起玩儿了,只是偶尔会来陪一陪母亲。   母女之间是有“命”的,从母亲生下女儿那一刻起,她们就注定纠缠,所以母亲的命运总会延续给女儿,就如同赵芝兰的命运延续给了顾柔儿一样,李千姿的命运也延续给了顾瑶姬。   她和母亲同病相怜,但,顾瑶姬知道,母亲一定比她更痛。   只可惜,顾瑶姬跟李千姿俩人都是一样的好强性子,她们俩都是那种自己受了伤、咬着牙不吭声的人,更不愿意拿自己的伤痛出来换别人的眼泪,就算是对待自己的亲人,她们也说不出太亲密的话来。   她们只会无声地陪伴对方,同对方一起,安静的舔舐自己的伤口。   这一日,夏日午后。   顾瑶姬把脑袋枕靠在母亲的腿上,像是小时候一样浅眠,母亲轻轻捋着她的头发,在半睡半醒之中,顾瑶姬听见母亲拍着她说:“很快了,瑶姬再等一等。”   再急再恨,也没有一蹴而就的好事儿,赵夫人他们在等,李千姿这头也得等。   手指绕过女儿柔顺的长发,李千姿声线更柔:“娘会把萧寒这门婚事处置好的。”   “不会有任何人来欺负你。”   无论是顾平江还是赵芝兰,亦或者是那三个狼子,都得死在她的手里。   顾瑶姬窝在母亲的怀抱中,眼眶微微一红。   她像是只受伤的小兽,懵懂又依赖的蹭着母亲的手臂,不管什么时候,母亲永远是女儿的港湾。   ——   三日后,萧夫人的邀约如期而至。   萧夫人筹备的这场山中避暑之行,除了李千姿以外,没有邀约其余人家,只有他们两户。   李千姿应约,本只想带着顾瑶姬和顾云松去,但顾云松却说,赵芝兰也是母亲的亲妹妹,顾柔儿又对瑶姬有大恩,了之也上了族谱,是他的亲弟弟,既然一门同出,怎么能不带去走动走动呢?   李千姿似是并没有怀疑儿子的话,一同应下。   待到明日,顾府一行人便会同萧府一行人上了马车,一起奔向萧夫人约好的地方——翠浮山。   新一轮的好戏开始鸣锣奏乐,诸位主角逐一登台,谁赢谁输,还要看下一回。 [14]姐夫爱上我之哎呀姐姐我也不想的\/听墙角中: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无法保护,他又能做什么呢?   这一日,夏。   萧府忙得一塌糊涂。   明日便要去翠浮山中游玩小住,萧夫人一大早便起身来审查奴仆和器具。   翠浮山下有一处庄子,是萧夫人的陪嫁,同时也是萧夫人的脸面,萧夫人将这庄子打理的规整十分,常在此处宴贵客,此次更是邀约了亲家,不能堕了脸面,因此十分小心。   相比于萧夫人的重视,萧寒便显得散漫许多。   他知道母亲邀约了顾瑶姬和顾云松,也知道母亲的用意——成婚在即,他需要同顾瑶姬多见见面。   可是,他却对此提不起来半点兴趣,或者说,对顾瑶姬提不起来半点兴趣。   他这些时日莫名的心浮气躁,在龙骧书院读书时候也心不在焉,夫子训斥过他几次,他也不见更改,每日从书院回来,便窝在自己的院儿中,门都不肯出,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今日也是如此。   萧寒回了书房中后,先是遣散众人,后是从袖口之中摸出了一封信,神色犹豫、迟疑的盯着信看了半晌,似乎在“看”与“不看”之间反复。   恰在此时,萧郡守身旁的小厮却突然来禀,萧寒忙将信藏下,随着小厮去见了父亲。   萧郡守见了萧寒,先是问了问读书,后提了几句此次同行的控鹤监千户,隐晦的提点了一番,后便让萧寒回去。   萧寒回院子的路上,想了又想,琢磨出了父亲的意思。   他在很多年前同这位千户大人有些来往,算得上是幼时好友、总角之交,眼下再一次撞见,也算得上是有点缘分,虽然他已经几乎忘记了对方的眉眼,但是也能靠昔日情分说一说话。   从长安来的人,能示好就示好,有机会就邀出去,萧郡守身有官职,很多事情并不能下场,但是萧寒身上没有官职,恰好同这位千户有些早年往来,可以做些手段。   随后,萧寒便写了封信,请人去官衙处送一趟。   ——   清河县,官衙。   燥热的日头将官衙的青石地板晒的十分烫脚,连猫儿狗儿都没法在日晒处待着,偶尔有官差嫌热,会端来一桶水泼上去,青石板会“刺啦”一声,滋滋的将水烤干。   在官衙当差的捕头穿着皂靴、汗淋淋的从衙前经过,踏过前堂,经过衙房,绕过后院,最后在官衙的地牢前停了脚。   牢狱是建在地底下的,终日不见光,门口守着两个腰胯长月刀、身着蓝色鹤袍的鹤刀卫,瞧见捕头来了,鹤刀卫抬头,两双利眼直勾勾的刺过来。   捕快打了个哆嗦,脸上堆起了一个讨好的笑。   大万东水同东倭相邻多年,两国不过一江之隔,东水郡内有不少地方被东倭探子渗透,甚至官场之中也有人同东倭人往来。   半月前,长安钦差到清河审查,带来了一批控鹤监的鹤刀卫,专查东水暗探一事。   要提起控鹤监,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地方,控鹤监原是先朝太后为搜罗美人儿而设,最开始的势力还并不大,但随着万武帝登基后,控鹤监逐渐成为万武帝手中的一柄利器,万武帝一挥手,控鹤监就上,朝中文武百官闻其色变,在前几年,控鹤监吞并了锦衣卫和东厂,俨然成为大万新一代走狗。   眼下钦差走了,但是这一批控鹤监的鹤刀卫却留下来了,不过短短几日,这一批鹤刀卫就将东水翻了个遍,抓了不少探子,眼下正在地牢中审讯,任何人不能靠近。   控鹤监代表的是长安,是万武帝,别说是捕快了,就算是萧郡守见了都要绕道走。   “尔等有何要事?”鹤刀卫问。   捕快的脑袋垂的更低了,道:“回禀二位大人,小人受萧郡守之子来送一封手信。”   此次派来的千户大人复姓耶律,北江出身,其父为北定王、声名赫赫。这位耶律大人同萧寒幼时相识,算有些情谊。   旧友相约,门口守着的鹤刀卫迟疑一息,丢下一句“在这等着”,随后踏入地牢之中。   ——   东水的夏闷热十分,但地牢占于地面之下,并不滚热,只有无穷无尽的闷与常年不散的潮。   墙上的火把照着昏暗的地牢,将鹤刀力士的身影照出狰狞的影子,地牢深处传来一阵阵痛呼声,混着鹤刀力士的脚步声渐渐往下。   越往下越潮湿。   空气变得浑浊腥臭,混了血腥气,也许还有人的粪便,偶尔空气中会传来“吱吱”两声,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到一点残影掠过——是老鼠。   东水多鼠多虫,蜚蠊能长到人大拇指一样大,张开翅膀就往脸上扑,很是恶心。   几个念头急转之间,前方传来一阵惨叫声,这一回近了,不过百步之内,鹤刀卫抬头时,隐隐可以瞧见前方鹤刀卫的身影。   鹤刀力士便在原地站住,躬身禀报道:“启禀大人,有要事奏。”   片刻后,另一位力士走进来,道:“过来等着,大人在忙。”   力士低着头快步向前,低声问:“大人怎么还来了?”   说话间,他们走到地牢口。   站在了地牢口之前,力士也瞧见了地牢里的情形。   地牢之内正在行刑,一个东水探子被扒干净衣裳,捆绑在铁床上,四肢被束,如待宰羔羊。   此次来东水,目前活着的探子三十五个,已经有三十四个开了口,眼下这位是最后一个。   门口站着的力士哼了一声,道:“死鸭子嘴硬,让他尝尝大人的手段。”   ——   牢房之内摆了六支火把,火油的气息同血腥气一起填逼到人的口鼻前,力士抬头时,正看见一位身穿红色飞鹤服的千户大人眉眼温和的打开百宝袋,细细看来,他眉眼中竟是带着几分笑的。   正是此行跟在左控鹤身旁、被留守清河县控鹤监千户,耶律长渊。   和每日阴阴沉沉的陆承明不同,耶律长渊见人必是笑三分,就像是现在,哪怕他面对的是一个倭寇,他脸上的笑意也没有任何变化。   耶律长渊祖上有外族血脉,轮到他这一辈儿似是有些返祖,虽然混了大万的血脉,但他长相不似大万人柔和温润,反而尽显西蛮骨相,眉眼深邃,鼻梁挺拔,发色眉宇透着几分赤红色,一双眼眸中亮出几分金色,在昏暗中像是山君一般晃着光,他身形极为高大,一眼望去,比旁人高出一个头来,鹤势螂形蜂腰猿背,地牢中的火光一晃,将他黑沉沉的影子照出一股压迫感。   力士的目光下移,看见耶律长渊将百宝囊放置在一旁,袋中有一排各种样式的小刀,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凌冽的寒光。   当他举起手中小刀时,火把的光芒如水一般在他的袖袍上流淌过,红绸织金飞鹤羽,泠泠芒色胜血光。   躺在铁床上的探子犹不知死,扯高了嗓门喊道:“东瀛武士——”   耶律长渊脸上的笑意更浓些,薄薄的红唇一勾,透出几分女人般的艳。   他将手中的小刀刺入对方腿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像是挑刺一样,挑出了一根筋肉。   控鹤监最开始以情报闻名,但吞并锦衣卫后,便学来了一手刑讯的手段,其中最闻名的,名叫“片鱼”,意思是说,用刀将人肉片成鱼片一般,还能保证人不死。   曾有人以人腿为例,将人两条腿庖净了,其人竟然真的没死,这等刑罚,比之千刀万剐差不得多少。   一刀落下,未尽的话变成了惨叫,在十几息之后,又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求饶,最后,求饶又变成了口供。   东水官场已经被东倭渗透了不少,这探子吐出来了几个他知道的官名。   刚才死活都不肯说的,现在生怕说慢了。   耶律长渊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只是视供词的轻重缓急而调整他自己下手的力道。   老实点,能少受点苦,不老实,那就看看你究竟有多少根骨头吧。   温热的血从肉中流出,腥气填满整个牢房,他换了数十种刑罚的器具,将这一条腿庖的干干净净。   等他最后一刀收回,铁床上的探子已经没有力气喊了。   “这是第一条。”耶律长渊一开口,声线低沉厚重,尾音愉悦的上扬:“下一次,就是你的另一条腿。”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熬过他的刑讯。   他将手中器具扔给一旁的小旗擦净,随后走出地牢,他踏出牢房时,门外等候已久的力士便开始禀报:“门口来了个捕快传话,说是萧公子给您送封信。”   耶律长渊笑容不减,接过信来细细查看。   信上写的东西很简单,萧寒想要邀约耶律长渊一同去山中避暑,小乐一番,随行队伍还有一个东水侯夫人,李氏大房出身。   耶律长渊看完后,道:“去。”   萧公子,萧寒,萧郡守之子,就算是萧寒今日不来邀约他,回头他找到机会也要去邀约萧寒。   一岁前,大万同东倭打仗,本该是大胜之局,却连连败退,最后竟然打了个惨烈的平手。   万武帝怀疑,东水有细作,且完全渗透官场,才会使东水连吃败仗,所以此次派他来东水,特意命他也跟着走一趟。   老话说得好嘛,对付恶人,就得要更恶的人,陆承明行事阴狠毒辣,果断机警,耶律长渊出于他手,也算得上是出淤泥而全染并涂抹均匀,俩人有师徒情谊,也确实一个调性,坏都坏到一处去了,很适合来干点没天理灭人欲的事儿。   东水官场,正该让耶律长渊来摸上一摸。   而萧寒,身为东水郡守的嫡长子,正是耶律长渊的目标之一,东水侯夫人虽然为女流,但也是东水权力中心的人儿,能光明正大接近,也是好的。   耶律长渊这头放过话去,转瞬间这消息就送向萧府。   ——   这一日,夏。   萧寒打发走了其余伺候的小厮,随后将门窗紧闭,又一次重新坐在书案之后,拿出了那封信。   这是顾柔儿给他的信。   最开始,他同顾柔儿来往,只是可怜这个没有依靠的姑娘,只是因为知道对方心悦于他,甚至为了他牺牲她自己而想补偿她,可是随着他同顾柔儿来往越深,他的心就越来越偏向顾柔儿。   天底下怎么能有那样好的女人呢?温柔,乖巧,可爱,毛绒绒的,偶尔萧寒坏心眼的作弄她一下,把她惹毛了,她就会毛茸茸的走开,自己憋着脸生闷气、蹲在角落里小发雷霆,想要被哄,但是也不肯主动说,就偷偷摸摸的去看他。   如果萧寒肯哄她一下,她就会像是只小兔子一样欢快的蹦过来,继续围着他转来转去,偶尔这只小兔子也会有点小坏心思,会跟她姐姐比一比吃穿,抢一抢东西,但是这又有什么问题呢?她以前受过那么多委屈,现在要一点好的,又能怎么样呢?   她想要什么,萧寒都想给她。   想到顾柔儿,萧寒的手无意识的在那封信上摸过。   信是简单的云烟纸,薄薄一张,触手细腻,摆在萧寒的面前,淡淡的香气欲说还休,勾着萧寒的心。   这是顾柔儿的味道,像是小厨房里刚刚做出来的糕点,透着一股软绵绵、热轰轰的甜香,让每一个闻到的人都忍不住咬上一口。   在这股欲念升腾起来的同时,萧寒的心底里冒出了一阵反抗的声音。   不要拆开这封信。   他不该拆开这封信。   他改变不了联姻的结局,顾柔儿一定要嫁到东倭去,萧家的门庭也让他必须迎娶顾瑶姬,家族的使命压在他的身上,他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举动,他同顾柔儿接触越多,日后断掉越痛,他应该壮士断腕,早日同顾柔儿断掉联系,彼此再也不见。   可是,可是——理智很难打败爱情,十来岁的少年更是热血上头、不顾后果的时候,那只手最终还是拆开了这封信。   信纸在他面前缓缓摊开,一手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昨日我在府中同厨娘学做了一手糕点,想要给你送去,又觉得不该给你送去。]   [我一直都知道你和我之间的差距,我不能再因为一己之私而耽误你。]   [夫人同我说,长安的送亲队伍即将到了,我想在家好好待嫁,这段时日,便不出门子参宴了。]   [愿你安好。]   信封之上残余些许泪痕,可见写这封信时,柔儿也是百般不舍。   萧寒看着这封信时,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的痛,柔儿全都知道,柔儿的痛,他也清楚,可恨他们二人隔着门第、身份,就算心中有情,也不能踏过半分。   萧寒只觉得一股悲意填满心房,拿着那张纸时只觉无力至极。   他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无法保护,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想要给她一封回信,却又不知道些什么,手捻红笺寄人书,写无限,伤心事。   正在萧寒失魂落魄时,门外传来一阵通禀声。   “少爷——”小厮在敲门。   “进来。”萧寒收起信,压下心底酸涩,拧眉抬头看去。   门外小厮走进来,张口便道:“少爷,好事儿,耶律千户已经同意明日一同前去小住游玩。”   小厮说完,却发现他们少爷没有任何回应,小厮好奇抬头,正看见萧寒一脸呆怔的坐在案后,似是没什么反应。   “少爷?”   “嗯?”案后的萧寒抬起面来,道:“什么?”   “耶律千户应约了。”小厮又道:“好事儿啊大人。”   萧寒混沌沌的点点头,道:“好事,好事。”   小厮也瞧出来了萧寒的心不在焉,身为萧寒的贴身小厮,小厮知道的比旁人都更多些,他隐隐猜出来了萧寒是在为什么而神伤。   可惜啊。   若是寻常女人,少爷想个法子也就留下了,但偏偏这位——   小厮作为一个奴仆也无可作为,只能叹一口气,随后自行退下。   萧寒就带着这沉甸甸的遗憾,独自熬过了一个悲凉的夜。   第二日,众人将去翠浮山。   萧寒醒来起身后,并未曾随着他的母亲一道儿去顾府接人,而是提出去官衙接耶律长渊。   萧夫人知道轻重,所以不曾扣着他,早早便放出人去,并告知他,接到人之后要先到侯府拜见。   萧寒心情郁郁,垂头丧气的离了萧府,直奔官衙而去。   ——   萧寒离府时,正是辰时。   今儿是个难得的多云日子,遮住了头顶上的日头,清河少见的凉爽,他坐着马车走过长长的街巷,一路走到官衙前。   临下马车时,萧寒强行提了一口气,面上堆积起几分笑,准备来好好面见这位多年不见的旧友。   ——   官衙事儿多,钦差面儿大,萧寒本来都做好了在官衙内等片刻的准备,但他没想到,耶律长渊早已等在了官衙门口。   萧寒前脚刚下马车,后脚就瞧见了一道身影立于官衙前。   耶律长渊很好认,赤发金瞳,身形高大,把他放在一堆大万人中分外现眼。哪怕将近数十年没见过,萧寒也一眼认出了他。   “耶律公子。”萧寒压下心底里的烦躁,面上挤出些许笑意,向前迎人。   耶律长渊复而同他行礼。   来之前,萧寒听说他父亲说,耶律长渊现下在控鹤监做千户,说此人圣眷正浓不可小觑,说这耶律长渊定是个心机阴沉之人。   但他今日亲瞧,却没瞧出来什么“心机阴沉”。   站在他面前的耶律长渊眉目带笑,瞧着很是温和,虽然是个西蛮人的样貌,但是言谈行事却是饱读诗书的文人做派,不管什么时候,他的唇边都带着淡淡的笑意,瞧着像是很好说话。   二人都默契的没有提钦差出任、朝堂争斗的事情,而是如同两位许久不见的旧友一般,一同寒暄近况,上马车同行。   寻常人家的马车也就堪堪能坐下两人,但萧郡守家的马车可不一样,这马车由二马同驾,内为卧榻,外设茶室,正好待客。   萧寒同这位旧友也是阔别多年,本以为会和对方有些生疏,却不曾想,双方一但开始言谈堪称一见如故,从琴棋书画说到风趣雅诗,竟是彼此念头相通。   萧寒一时心喜,本来只是为了让父亲满意的一趟邀约里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就连心底里的郁色都淡了几分,他干脆拿出棋盘来,同耶律长渊手谈两局。   令他欣喜的是,耶律长渊的棋下的也很好。   有道是棋法阴阳,道为经纬,棋下的好的人,品德也一定好,萧寒先入为主,认为这位耶律公子也一定同他一样,是一位君子。   二人言谈之中,又谈论到了诗词。   萧寒随手从茶几下抽出大家编写的诗经,刚刚摆在书案上,却瞧见诗经首页上被人画了一朵淡粉色的花儿,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唇瓣微微抿紧。   那些压下去的情爱和幽怨又一次涌到心头上,不合时宜的让他难过。   耶律长渊眼尾一扫,随后缓缓收回,好似完全没瞧见。   也就是这一刹那,马车缓缓停下,外头的小厮道:“公子,客人,东水侯府到了。”   “噢!”萧寒回过神来,忙同耶律长渊道:“东水侯府李夫人,便是我同你说的另一位客人。”   耶律长渊缓缓点头:“我记得,我们且先下去,你领我拜见两位长辈夫人。”   听这语调,是完全将自己当成一个晚辈,十分知礼。   萧寒心中更是满意,带着耶律长渊便下了马车、进了顾府。   ——   萧寒对顾府十分熟悉,都无须管家带路,几个转弯间便带着耶律长渊去了前厅。   在即将踏入前厅之前,耶律长渊道:“萧公子对此很是熟悉。”   萧寒道:“是,我同侯府大少爷顾云松自幼一同长大,早些年间,我父亲和顾都尉还定下过婚事。”   这两件事整个东水人都知道,萧寒也不必瞒人。   只是提到婚事的时候,他原先挺拔的脊背无端的向下颓了两分。   有些时候,看人的情绪不一定要看脸,也可以看他骤然塌下的肩,看他无处安放的手,看他僵硬的脖颈。就像是现在,耶律长渊都不需要看萧寒的脸,就知道萧寒对这桩婚事很不满意。   但不满意归不满意,世家弟子很少能离开父母的桎梏,娶一个不爱之人也无法避免。   说话间,他们二人踏入东平侯府前厅之中。   此时前厅中可热闹的很。   萧夫人前来侯府中请人,李千姿带着赵芝兰邀约,顺道将四个孩子也一起带上,三位夫人一边说话,一边等着萧寒过来。   “萧寒怎的还不与你同行?”李千姿问道。   萧夫人便解释道:“他临时有个好友,想一道儿叫上,我便允了,一会儿等人来了,再与你引荐。”   从头至尾,一旁的赵芝兰都插不上话。   李千姿对赵芝兰态度温和,但赵芝兰不愿意奉承李千姿,赵芝兰倒是想跟萧夫人说话,她想要将李千姿的这个好友变成她的好友,但是很可惜,萧夫人不搭理她——好友也是要看身份的,她们现在确实是坐在同一个地方,但是在萧夫人眼里,赵芝兰什么都不是。   萧夫人跟萧寒一样,周身都浸满了官僚傲慢,从不与平民相交。萧寒还好糊弄些,会被女人勾的神魂颠倒,萧夫人却是年老成精,压根对赵芝兰没兴趣。   赵芝兰只得抿唇,沉默的坐着。   见赵芝兰吃瘪,站在李千姿身后的四个孩子表情各异。   顾瑶姬当什么都没看见,一张浓丽锋艳的面绷得紧紧的,谁都不搭理,顾了之低垂着头,好像没发觉自己母亲在被人冷落,顾柔儿则一脸委屈的看了一眼顾云松,惹得顾云松咬紧牙关。   顾云松想,母亲真是太过分了!赵夫人怎么说也是府上的人,母亲怎么能不给赵芝兰做脸面呢?还有萧夫人,明晃晃的这么大个人看不见吗?   前厅中一片和谐,但暗地里波潮汹涌。而耶律长渊和萧寒就是这个时候进到前厅中来的。   他们二人踏入前厅之内,抬眼便见上方正坐着三位夫人。   萧寒的目光在看到前厅中的某道身影时,有一瞬间的失神,耶律长渊则以最快速度环顾了在场的所有人。   一位坐在首位,是顾平江之妻、东水侯夫人。此人硕果年华,眉目艳丽,身穿正蓝色对交领宽袖长裙,发间盘绕一支颇长的点翠云簪,气势凌厉,身后站着两男两女。   一位是萧郡守的夫人萧夫人,眉目温和,满鬓金玉,富丽堂皇,很是端庄大气,身后并无子女。   这二位的画像耶律长渊都见过,唯独第三位不曾瞧见。   第三位夫人身穿浅蓝色长裙,很是清淡雅致,鬓间只有一根银簪,耳朵上未戴耳铛,一低头间,透着几分羸弱风情。   席间众人一眼扫过时,萧寒回过神来了,低头行礼。耶律长渊则随同身侧萧寒一同行礼。   “晚辈见过三位夫人。”萧寒行礼后,先介绍身侧的耶律长渊,道:“此乃我好友耶律公子,此次与我等同行。”   随后又向上介绍:“此乃侯夫人,萧夫人,赵夫人。”   耶律长渊含笑抬头,露出一张西蛮脸来,道:“晚辈见过三位夫人。”   平心而论,耶律长渊生的很好,威猛中不失峻丽,肃杀中又含艳色,更别提此人眉目带笑,一眼望来,卖相实在是漂亮,像是熔岩浆水一般,金亮亮的散着光。   三位长辈瞧着他、神色各异。   赵芝兰是根本不认识这个耶律长渊是谁,只一个劲儿点头,萧夫人心知耶律长渊来头不小,颇有深意的跟李千姿挑了挑眉。   李千姿知晓耶律长渊的身份,有一瞬间的迟疑。   多了这么个人,她的计划——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后又被李千姿压下,她道:“免礼,好孩子,多了个你,此行倒是热闹许多。”   耶律长渊虽然是第一次见这位侯夫人,但是早先在长安中就听过不少关于这位的传闻,今日虽然初见,却对其有几分了解,当即道:“夫人莫怪晚辈叨扰便好。”   几句言谈间,便定下了此人的加入。   而这时,耶律长渊一旁的萧寒忍不住开口问道:“赵夫人此次也同行吗?我要不要回去再加辆马车?”   之前请帖上说是只请了李千姿和顾云松、顾柔儿,没想到今日却瞧见了赵夫人和——   他想问的人当然不是赵夫人,但是他不敢问,只能迂回婉转的问一问赵夫人。   “一道儿同行。”李千姿道:“人多些——萧夫人可怪我临时起意,多给你添了三张嘴?”   “哪里会怪你?我还要谢谢你。”萧夫人便哈哈笑来:“赵妹妹可和我眼缘的紧,我老早就想同赵妹妹说说话了。”   赵姨娘扯了扯嘴角,有心再搭上一句话,可抬头去看时,才发觉萧夫人根本没看她,只是在和李千姿互相搭台子、说场面话罢了。   李千姿挥了挥手,道:“萧公子不必担忧,车马府上都有,我们一道儿先行。”   众人起身,一同向外走去。   耶律长渊同前厅中众人都不熟识,便跟在萧寒的身侧。   出前厅门时,是三位夫人先出去,剩下四位姑娘公子同前厅内的萧寒、耶律长渊互相见礼。   ——   这厅中四人都不知晓耶律长渊的真实身份,都将耶律长渊当成了萧寒的一个朋友,所以对耶律长渊的态度各异。   态度好的,是顾云松、顾了之、顾柔儿。顾云松和顾了之先向其行礼,顾柔儿紧跟在后。   行礼时候,顾云松一直细细看耶律长渊——顾云松身为侯府世子,对朝中的一些侯爷王爷都有些耳闻,耶律这个姓氏,他隐隐能猜到些东西,所以他目光多有探究。   至于顾了之和顾柔儿则是顺着萧寒和顾云松。   态度不好的则是顾瑶姬。顾瑶姬坠在最后面,不情不愿的报了名号,顺带冷眼扫了对方一圈——萧寒的朋友,能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怕惊动了他们,毁了母亲辛苦筹备的计划,她早甩脸走了。   但无论眼前众人如何,耶律长渊都笑眯眯的应下。   “顾世子、顾二姑娘、顾三姑娘、顾四少爷——”他按着序齿挨个儿叫了一遍称呼,道:“在下有礼。”   彼此认过脸、通过称呼后,萧寒便带着众人一同离开前厅,准备前往府外坐马车。   出门时,众人分出先后。   顾云松对耶律长渊的身份多有猜测,便留下来同耶律长渊说话,有意无意的开始打探身份——复姓耶律的,他就只听说过一个,北江北定王之子,现下在长安控鹤监中,眼下突然出现在东水,是随着长安的钦差一起来的吗?   有道是不知者无畏,方才萧寒不敢问的话,顾云松在肚子里琢磨了一圈,竟然有些跃跃欲试。   顾了之则跟在顾云松身边——顾了之时常会摆出来一副“听话懂事好弟弟”的姿态,不跟姐姐,只跟着顾云松。   顾瑶姬不耐烦同他们一起走,自己一个人迈步出了前厅。   顾柔儿喊了一声“姐姐”,快步跟出去,而顾柔儿离去的同时,萧寒也动了。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猎物落单的机会的狼,“嗖”一下跟着窜了出去,迫不及待的想要品尝到鲜美的滋味儿。   耶律长渊抬眼望过去的时候,正瞧见萧寒踏出门槛的瞬间,萧寒抬手去抓那位三姑娘的手腕。   哦?   二姑娘的未婚夫去拉三姑娘的手——   演了半天的戏,耶律长渊终于瞧见点有意思的了。   ——   说到有意思,就不得不提耶律长渊此人的怪癖。   每个人都有怪癖,有人喜欢人/妻,有人喜欢金银,而耶律长渊喜欢挖掘旁人的辛密。   只要是人,就有秘密,那些不为人知的辛密被人藏在心底里的,会随着时间发酵,酿出各种美味。   有的酵成女儿红,挖出来品一口,十分醉人,有的则像是一块香辣的肉,劲道十足,嚼之有味,有的则变成一碗糖水,甜滋滋的,但其中又加了岁月的薄凉,使人回甘。   当你知晓了旁人的辛密,再回过头来,看向这个人的时候,又会觉得有趣。   因为每个人的秘密都和这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同,端方君子觊觎自家嫂子,贤良夫人毒杀婆母,国之忠臣有心谋反,人,撕下来一层面皮,底下的是另一张脸。   而挖掘这些辛密、撕下人的面皮的过程,又是另一种享受。   有些人可以扔到牢狱里,直接扒骨问肉,将他的筋挑出来试一试真假,有些人却只能在言语间试探虚实,每个人的秘密都要用不同的方式去探,这使耶律长渊兴奋。   他回想方才遇见的每一个人。   能坐在前厅,但是却被萧夫人冷待的赵夫人,轮廓明显相似、穿衣打扮、言谈举止十分接近的赵夫人的顾三姑娘,对每一个人都带着几分敌意的二姑娘,以及追着三姑娘而去的萧公子——错综复杂的关系使耶律长渊感到雀跃。   东水侯府,比他想象之中要有意思许多。   恰在此时,一旁的顾云松邀约道:“马车窄小,耶律兄不若同我一道儿骑马,赏一赏沿途风光?”   这话方才萧寒都不敢说,因市集街市禁人骑马,想骑马,得出了城才能骑。   当然了,平时很多高门公子都骑着走,地方捕快也不敢抓,但耶律长渊是钦差,是鹤刀卫,干的就是审纠百官的活儿,所以萧寒在他面前十分规矩。   反倒是顾云松,上来就开始犯忌。   “好。”耶律长渊却好似完全忘了这茬,好似他自己也是个浪荡公子儿一样,道:“东水好风光,正当马上赏。”   顾云松顿时觉得这耶律长渊很上道。   二人带着顾了之这个小尾巴一起出了前厅,到了府外,一同翻身上马。   当时府中其余人都已经登上了马车。   李千姿和顾瑶姬一座,顾柔儿和赵夫人一座,萧寒本该和耶律长渊一座,顾云松再同顾了之一座,但顾云松和耶律长渊骑马去了,萧寒便同顾了之一座。   垂下车帘的时候,萧寒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夫人的马车。   顾柔儿果真也在帘后望着他。   两人目光一触,萧寒便想起刚才的事。   方才从前厅门踏出去的时候,萧寒一时情急,抓住了顾柔儿的手腕,他有很多话想问顾柔儿,可是顾柔儿惊得回头,看了他一息后,眼泪瞬间从眼眶中流出来。   姑娘的眼泪是一把刀,顺着她的心上下来,又扎到了萧寒的心上去,萧寒痛了一下,松了手。   手是松开了,但是心却是惦记着的,萧寒望见她就舍不得挪开眼。   如果那封绝情信是他写的,是他先下了狠心,说不准他此时面对顾柔儿还能有几分定力,纵然痛,他也能忍得住,但偏偏,这信是顾柔儿写的。   人嘛,做抛弃别人的那个人的时候,总会理智些,但是一旦被别人抛弃了,那就受不了了,原先的三分怨气现下被激发成了七分,所以明知道该断绝的,现在反倒是怎么都断绝不了。   他们二人之中,明明萧寒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却被顾柔儿捏在掌心中逃不出去。   由此可见,情之一字,完全是不讲道理,管你是高门公子还是贩夫走卒,挨上了你就躲不掉。   就像是现在,萧寒攥着马车帘子望着顾柔儿,连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   顾柔儿却比他果断多了,当即放下了帘子——对付男人并不需要一味顺从,有时候适当给他些阻碍,他反倒会冲的更猛。   侯府的马车帘子是用薄丝绢所做,上绣花影,因帘子很薄,所以帘子一拉上,也能隐隐瞧见外面的影子。   纱影重叠,少年攀窗。   赵芝兰瞧着这一幕,眉宇间难得的多了两分开怀。   “瞧着倒是对你有几分真心思。”赵芝兰说的是萧寒。   顾柔儿拉上帘子,方才面上的那些不舍、痛苦便全都淡下去了,只剩下满面得意。   从顾瑶姬的手中,将顾瑶姬的未婚夫勾的神魂颠倒,顾柔儿怎么能不得意呢?   “娘,你放心。”顾柔儿道:“女儿一定能让他为女儿毁掉婚约。”   这是赵芝兰和顾柔儿母女俩细细琢磨之下,为自己寻找到的一条生路。   顾柔儿虽然是背着替嫁的名头进来的,但是她真的愿意去替嫁吗?当然不愿意了,她同她母亲一起,恨李千姿、恨顾瑶姬、恨顾云松,谁都恨,顾柔儿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替顾瑶姬嫁出去?   她们俩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进侯府,却不是真的想让自己女儿替别人送死。   奈何赵芝兰没什么出身,也没什么见识,同顾柔儿琢磨琢磨,最后琢磨出来,让顾柔儿找一个夫君,想方设法把顾柔儿保下来。   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但这是她们娘俩目前唯一的法子。   这找来找去,就非萧寒莫属了。   一来萧寒他爹是萧郡守,整个东水郡除了东水侯以外他最大,二来萧寒还是顾瑶姬的未婚夫,这岂不是喜上加喜?所以顾柔儿用了点手段,果然勾上了萧寒。   当初在院中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她自己编造出来的,她十来年没出过院子,怎么可能见过萧寒?   但是男人都吃这套——你敢骗他就敢信。   “我女有本事。”赵芝兰喜滋滋的:“你比娘要强。”   她当初要是有这些手段,怎么会没名没分的在外面熬十来年呢?   母子俩低头说了半晌的话,顿了顿,顾柔儿压低了声音问:“娘,那个人——最近还联络您吗?”   赵芝兰面上闪过几分紧张。   那个人——那个人最开始出现的时候,赵芝兰就没瞒过顾柔儿。   她们母女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赵芝兰不一定愿意为她女儿死,但她知道她女儿一定愿意为她这个娘死,所以那个人的事,顾柔儿也知道。   这要提起来,那就要从一年多前开始提了。   ——   那时候的赵芝兰还在天水街、渔舟坊内。   那是一个很寂静的夜。   如往常一样,顾平江没有来到赵家院子里,也如往常一样,赵芝兰在夜色中静坐。   院子偏僻又寂静,年岁太久,顾平江也不怕她跑了,便松了管制,只留了一个看门的老奴,一个洒扫的嬷嬷,两个伺候的丫鬟。   院子偏,规矩也小,侯爷不来,赵芝兰也不用人伺候,入了夜人都睡了,眼下只剩下赵芝兰一个人在等。   顾平江的生命里可不止有她一个,但她的生命就是围绕着顾平江转的,顾平江不来,她就这样孤寂的等。   直到某一刻,门口传来响动,她以为顾平江来了,欣喜若狂的去迎,却没见到顾平江,只看见了一个黑影。   对方是个男人,深更半夜翻窗而来,没惊动任何人,来了就捂住赵芝兰的口鼻,堵住了赵芝兰的惊叫。   对方在她耳畔慢悠悠的留下一句:“我知道你的身份,我有法子保你进侯府,让你在侯府站稳脚跟,你愿不愿意?”   赵芝兰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她想进侯府。   她不愿意再当个没人知道的外室,她不愿意再一辈子不能踏出门,她要给自己的儿女争一个活路——最开始,她想给顾平江当外室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藏起来的,但现在,她不愿意了。   人的私心就是会不断的变化,就像是现在,她想进侯府的想法,甚至压过了她对顾平江的爱意,使她答应了这个人的条件。   她从始至终不知道这个人的姓名,但是这个人没骗她,她按照他所说,贡献出了她的女儿,确实就进了侯府。   而在他们成功进入侯府之后,这个人又派夏橘和他们联络。   这时候,赵芝兰才知道,原来夏橘也是对方的人。   夏橘代替那个人跟赵芝兰谈条件。   夏橘帮着赵芝兰在侯府中站住脚跟,赵芝兰帮着那个人取到一点东西。   那个人要的东西很简单,侯府库房的一些旧地图,侯爷书房的几本旧书,亦或者是侯爷身侧的一块玉佩信物。   本来吧,靠赵芝兰一个人,这些东西比较难弄,但是她有顾云松,她只需要跟顾云松吹一吹耳旁风,说没见识过什么好东西,顾云松就带着她四处走一走看一看,她就能瞧见、拿到了。   时至今日,赵芝兰再笨也能察觉出来了,这人不是奔着她来的,是奔着侯爷来的,只是因为侯爷身边的人密不透风,他伸不进去手,干脆把主意打到赵芝兰的身上。   赵芝兰跟了顾平江十来年,顾平江定然信她,只要能将赵芝兰扶起来,就相当于在顾平江的被窝里面塞了一只耳,一只手。   可别小瞧了她这个内宅妇人,越是内宅妇人,越容易让人阴沟里翻船。   就像是顾云松、萧寒之流,不就被赵芝兰跟顾柔儿耍的跟狗一样?   过去的事情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赵芝兰低声道:“他要的东西我都送给刘嬷嬷了,刘嬷嬷拿去,没两天又还给我,我再送回去,一直都没被人发现,最近他也没联络我。”   刘嬷嬷,也就是夏橘的妈妈,夏橘被嫁到周府之后,赵芝兰开始同刘嬷嬷暗地里来往。   “娘——你说你送出去的东西,会不会惹出麻烦?”顾柔儿低声问:“爹会不会出事?”   赵芝兰眼眸中闪过一瞬间的紧张,随后又道:“不会的,你爹是什么身份?他一定不会出事的,再说了,娘做这些也是为了我们一家四口能团聚,你爹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怪我们的。”   再者说,就算是为了他们母子三人,顾平江出点事儿也值当。   若是很久很久之前、刚跟顾平江在一起的时候,赵芝兰一定不会这么想。   那时候的她一门心思都是爱,恨不得为顾平江去死,别人觉得她被藏起来当外室是委屈,她却觉得是恩典。   不然顾平江为什么只要藏她一个,从来不曾藏旁人呢?   别人说她“自甘下贱”,说她“脑子拎不清”,都是嫉妒她!若是要那个时候的她出卖顾平江,那是万万不能的。   但那时候的赵芝兰已经死了,死在数十年的等待里,死在顾平江的冷遇中,但是赵芝兰是进侯府之后,才意识到她早就已经死了的。   她没进侯府之前,其实不能深刻的明白什么叫“外室”,也不大懂为什么别人都说做外室自甘下贱,也不懂一些嬷嬷看她的时候,眼里流露出悲天悯人的叹息,那时候她只是一门心思为了爱苦苦守着,为了爱日复一日的煎熬,为了爱浑浑噩噩的活着。   直到进侯府之后,终于明白她以前在外宅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那是人过的吗?   她难免开始怨恨顾平江。   她愚笨,她地位低,她蠢,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日子,顾平江难道还不明白吗?   顾平江身为侯爷,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她过的像个人,为什么顾平江就是不肯呢?为什么顾平江非要把她像是个畜生一样关起来呢?   她为他生儿育女,他给她一丁点体面能怎么样呢?他为何要如此刻薄寡恩?   她还是爱顾平江的,只是爱里多了仇、多了恨,那这爱也就不再纯粹,她虽然还爱顾平江,但是这爱里,又多了自己的心思。顾平江不给她身份,她就自己争,李千姿压着她抬不起头,她就把李千姿顶下去,她不能再让任何人骑在她的头上!   思虑间,赵芝兰对顾柔儿说道:“倒是你的计划——可成么?”   顾柔儿对赵芝兰柔柔一笑,撒娇道:“娘且放心,此行一箭双雕,既能除了顾瑶姬,又能成了我与萧寒。”   顾柔儿在后宅里反倒比赵芝兰更聪明,她遗到了顾平江的些许阴险,较之赵芝兰更胜。   赵芝兰只会揪着手帕听别人的差使,偶尔怨两句,顾柔儿却是真的能自己拿主意。   母女俩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好事,不由得相视一笑。   她们俩在一起互相算计这些,满心满眼都是期待,车队左右一晃,人便跟着一起,奔去了远方。   ——   翠浮山距离县城不远,大概两三个时辰,众人巳时出发,申时末便能到。   这一路上,顾云松都在和耶律长渊骑马而行。   顾长松最开始同耶律长渊并行,只是想从耶律长渊口中掏出来点消息——他显然虽然并无官身,但是他以后一定会有的,他是东水侯嫡长子,出身显赫,以后肯定也要入朝为官,若是母亲那头发力,他还能进长安做个官来。   每一个男人都做过权倾朝野的梦,顾云松也如此,他没去过长安,但是对长安十分好奇,忍不住同耶律长渊打探。   但他没想到,两人谈着谈着,却谈出了几分热切来,这耶律长渊许多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他们二人竟像是公用了一个脑子似得,常常是他说什么,耶律长渊就能说出下一句来。   简直是天降伯牙!   这种感觉以前都没有过,萧寒同他虽为好友,但彼此却意念不通,顾了之更是什么都说不懂,父亲只会训斥他异想天开,   三言两语间,顾云松几乎要视耶律长渊为此生好友,甚至盛情邀约耶律长渊从翠浮山出来后,同他一起回顾府小住。   “这怕是不大好。”耶律长渊含笑道:“府上尚有未婚姑娘,我唯恐失礼。”   话题又转到了府上的姑娘头上。   顾云松是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儿说顾瑶姬坏话的,但他提到顾瑶姬的时候会若有若无的冷笑几分,他也不会说顾柔儿的真实身份,但是他说到顾柔儿的时候却忍不住嘟囔:“柔儿真是吃了很多的苦。”   顿了顿,顾云松赶忙找补:“柔儿出生时候身子不好,自小同了之一起养在山中佛庙内,不见繁华,也是今岁才回来。”   耶律长渊含笑点头,心中却有几分旁的思量:“三姑娘倒是同赵夫人关系很好。”   顾云松忙道:“是,嗯——是,赵夫人是我母亲的干妹妹,以前柔儿在山中时,她常去探望陪伴,也如半母一般。”   耶律长渊了然。   那些细枝末节拼凑在一起,似乎隐隐可见真相的雏形。   等他们走到翠浮山脚下,顾云松肚子里那点货全都被耶律长渊掏出去了,但他自己却犹然不知。   众人到翠浮山脚下的庄子时,已是申时末,酉时初。   庄子临山而建,引溪入院,其内算不得是处处精巧,但是很多植物都是山中本有、后移居而来的,赏的就是个天然,其内甚至还养了两头小鹿,在庄子中随意走过,任人抚摸,别有一番野趣。   这个时候的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脚下,月亮却已经高高悬于头顶,几只飞鸟展翅,在空中留下几道鸟影。   翠浮山中别有一片好风光,明月高挂山峦,苍山西沉天阙,烟络横沉远照,迤逦黄昏钟鼓。   众人到庄子里后,由着奴仆安置住处。   庄子本就为宴客而搭建,此处的院子更是精巧的不行,基本都以景为造,临着竹林就建二层吊脚小楼,临着小溪就建水屋,临着花园就建花阁,临着山景就建明阁,院子高达十多间,来百来十号人都住的开,现在来的人少,干脆就分作一人一院。   每个院子相距千步远,不算近,走过去都要一刻钟,但也清净,倒也不怕被人烦——萧夫人这一趟安排,实在是有心。   众人各自入住了院子,先做休息,明日再进山游玩。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耶律长渊同萧寒和顾云松二人相谈甚欢,所以选院子的时候选到了一起,耶律长渊左边是萧寒,右边是顾云松,左右相邻。   ——   当夜,除了萧夫人这个宴客的主人翁以外,谁都没睡舒坦。   萧寒惦记顾柔儿惦记的要死过去了,晚上也睡不着,竟然趁着夜色,偷偷摸摸的翻出了窗户、避让开奴仆,悄悄的去寻了顾柔儿。   好巧不巧,萧寒的住处要去女眷方向,正好经过耶律长渊,萧寒这头刚经过耶律长渊的院子,他就听见了动静。   这要是个性子沉稳、不理外事的人,也就当没看见了,但耶律长渊是谁啊?他是长了三双耳朵的六耳猕猴,是恨不得托生到人家梦里、去听人家心事的魇虫儿,外面来点风吹草动,他就得蹦起来瞧,萧寒这头前脚刚走,耶律长渊这头顺势就跟了出去。   萧寒对身后跟上个人这件事儿一无所知。   他这一日间都要被思念煎熬死了,他迫不及待的扑到顾柔儿的院儿里,又怕丫鬟知道,只能一路小心谨慎的沿着墙根、翻着墙走。   最后到窗户口,他站在窗外,唤着里面的顾柔儿。   里头的顾柔儿洗漱完毕、都要睡了,突听人唤,惊得跑来,隔着一道窗往外轻声问:“是、是你吗?”   萧寒两眼含情:“是我。”   顾柔儿:“你不该来。”   萧寒:“我偏要来。”   蹲在树丛里的耶律长渊:唔。郎情妾意。   顾柔儿:“你知道我迟早要替我姐姐和亲的。”   萧寒:“我——你让我想想办法。”   耶律长渊:嗯?替嫁和亲?   顾柔儿:“你能想什么办法?姐姐定是要拆了你的骨头的!我不愿让你为难。”   萧寒:“我,大不了我带你私奔。”   耶律长渊:哦?红拂夜奔。   顾柔儿:“私奔?你不要命,可我娘还要呢!我娘和我弟弟的命都在侯夫人手上——”   萧寒:“你等我想想,柔儿,你等我想想。”   耶律长渊:嘶——他猜得没错的话,东水侯府这是玩儿了个“狸猫换太子”。   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府上突然多了个赵夫人,也能解释顾柔儿同赵夫人十分相似,只是——耶律长渊来之前探听过东水事,侯夫人的“美名”那可是如雷贯耳,这赵夫人能在侯夫人眼皮子底下待着,其中应当也有些隐情。   想来,侯夫人也是为了“狸猫换太子”而忍耐。   但很可惜,这狸猫不是老实狸猫,侯夫人好像要玩儿砸了。   恰在此时,厢房外传来丫鬟的动静:“姑娘,您在同谁说话?”   萧寒立刻从窗户处狼狈跑开,而顾柔儿只得道:“我——我对月自讲,正好,我要去寻一趟母亲。”   说完,顾柔儿为掩慌乱,忙不迭的去找了赵芝兰,丫鬟只得将疑惑咽下。   耶律长渊则慢悠悠的从树上下来,跟着萧寒一起回去。   萧寒这头满怀心事,回到院中也是自有一番颓废,耶律长渊睡不着,本欲再盯一会儿萧寒,却正好撞见顾云松带着顾了之一起鬼鬼祟祟的蒙面趁夜出行。   耶律长渊抱胸而立,瞧着这二人的影子被月亮拉的很长,在心中想,东水当真是钟灵敏秀,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别人一晚上出一件事儿,这儿倒好,一晚上能出十件儿,热闹的人眼都看不过来。   从长安出来后,他真是很少有这么多趣事儿看了。 [15]萧寒悔婚\/我要光明正大的娶柔儿过门!:喔呦——殉情   夜幕下的庄子静的像是一座坟茔,月光白惨惨的落在花木上,白日里美丽的花木突然间变成了干瘦摇晃的枝条,飒飒的扫着人的魂儿,让人后脊发凉。   顾了之紧紧捂着脸上的黑布,一步三回头的跟在顾云松身后,声音发抖的问:“大兄,我们真要去吗?”   他惶惶不安。   顾云松其实也是不安的,他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自己动手害人——以前和旁人有个什么龃龉口角,他都是派下面的小厮去给对方找麻烦。   但是现在,害到了自家人头上,他不敢用小厮,生怕走漏了风声,干脆就带着他弟弟一起来。   “怕什么?”顾云松道:“有哥哥在呢!”   顾云松还真以为顾了之是在怕,又如往常一样,说了一大堆兄弟友爱我罩着你之类的废话,又说:“哥哥不能一直被人欺负,我们必须要动手。”   顾了之垂下眼眸,掩下眼底里的不满。   他当然知道要动手,但是凭什么是他来动手呢?   赵芝兰和顾柔儿为了进侯府、废了多少力气,他心里都一清二楚,这俩母女说起那些事儿虽然避让他,但是他想要探听也并非难事,他不是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他默认,他赞同,他想收利,但是他不想冒险。   一直以来,都是赵芝兰和顾柔儿替他挡在前面,他只需要安安静静的跟着就好了,结果到了顾云松这里,却要他自己来涉陷。   万一被发现了,他可如何脱身?   姐姐也真是的,这种危险的事儿,怎么能让他来?   哥哥也是,既然总说自己是兄长,会保护弟弟,那他自己去做不就好了?干嘛还要让他跟着?   他想了又想,总觉得厌烦。   他觉得,赵芝兰、顾柔儿、顾云松——这仨人加起来都不如一个李千姿对他好,毕竟李千姿真的给他书读,给他钱用,而其余人只会说些没用的屁话,干些没用的屁事。   这群人就算是真害了顾瑶姬,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什么都没有!   在顾了之眼中,这几个人不如老老实实地待着,姐姐过段时间就嫁出去联姻,母亲继续偷偷伺候爹,这样他能维持现状,安安稳稳的留在侯府。大兄最好继续跟夫人吵,夫人就会更喜欢乖巧的他,给他更多东西。   可偏偏这些人都不安生,非要因为一点小仇怨再生事端。   他有心拒绝,却也不好开口——他现在还要靠着这群人呢,若是不表忠心,该被他们排斥在外了!   “到了!”顾了之胡思乱想的时候,前头的顾云松低低唤了一声,顾了之一抬头,就瞧见了个马厩。   庄子是专门为了待客而建的,早早便料到一定会有许多来客,所以畜生用的马厩十分大,一眼望去都看不到头。   但幸好,眼下没什么客人,所以里面的马很少。   顾云松带着顾了之转来转去,轻易的就找到了顾瑶姬的马。   马名“追风”,是一匹宝马良驹,此时正在马厩中站着。   顾云松瞧见这匹马,就记起来顾瑶姬因为一匹马而胡闹的场景,随后又记起来顾瑶姬陷害他的事,不由得胸口发堵。   仇壮怂人胆,顾云松一狠心,蹲下身子,往追风的马厩里塞了一把毒草。   这是顾柔儿教他的。   ——   萧夫人这间庄子里宴请了很多宾客,早已经有一套成熟的赏玩顺序。   众人到庄子里后,先是休息一夜,明日一大早上山,山中围建了一个姻缘庙,听说很是灵验,众人会先进庙拜会。   庙下有湖,众人可游湖泛舟,玩够了可以住在庙里,也可以住在湖中舟上,第二日可进山围猎。   等到明日爬山时,因山路崎岖,马车周转不开,容易侧翻,所以众人要骑马而上。   顾柔儿便撺掇顾云松来毁了瑶姬的马。   “她伤了哥哥的名声,使哥哥遭人唾骂,凭白叫哥哥没了好姻缘,我们只小惩大诫,叫她难受难受。”   “这毒草算不得多毒,不会让马儿暴毙,只是会让马儿难受——当马儿跑起来的时候,会四蹄发软,跑不动路。”当时在杉果院中,顾柔儿劝说顾云松道:“若是马脚下打滑,无力奔跑,摔上一摔,她也能丢一回小脸面,比之哥哥被人瞧见——已经算很好了。”   顾云松被说动了,所以今夜才带着顾了之过来给马儿投毒。   追风不过是匹马,哪里知道人心险恶?顾云松喂给它、它就吃了,嚼的十分起劲儿。   见追风全都吃下去,顾云松才放心,转头带着顾了之又走了。   他们俩走了,耶律长渊却没走。他有种预感,这场好戏还没完。   那位顾二姑娘从今日在顾府时,对她能看见的所有人都是一副抵触排斥的模样,虽然没有直接表露出来,但对于耶律长渊这种善察言观色的人来说,一眼过去就能分明——他们一定早就有龃龉,只是面上强撑着没露。   既然早有仇怨,那顾瑶姬怎么会没有防备?   果不其然,耶律长渊在马棚里蹲了一会儿,就看见顾瑶姬来了。   让耶律长渊颇为惊诧的是,顾瑶姬是会武的。   不是寻常公子为了练六艺而应付出来的花拳绣腿,而是真的下功夫练过,她走路都无须走正道,能翻墙跃瓦,跳起来的时候,薄薄的纱裙下面能看见有力的臂膀,在月光的照耀下尤其漂亮。   虽说在耶律长渊眼中稀松平常,但拿来同府上的公子哥儿比,已然十分卓越。   也正因为顾瑶姬会武,所以耶律长渊没贴的十分近——方才顾了之同顾云松一起下药时,耶律长渊就在几步远处盯着,他们二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但真的入了门的武夫不同。   顾瑶姬打是打不过耶律长渊,但不代表她发现不了,耶律长渊便躲的远远地,没靠近马棚。   不过片刻功夫,顾瑶姬就从其中出来。   她脸色很难看,锋利的眉向眉心拧着,胭红的唇紧紧抿起,像是跟谁较着劲儿似得,从马棚出来,顾瑶姬盯着头顶上的月亮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吐出一口浊气,转头去了李千姿的院儿里。   数来数去,今夜就只有一个萧夫人院儿里安生,估摸着也只有一个萧夫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耶律长渊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好笑了——萧夫人折腾这么长时间,请来了一堆牛鬼蛇神,不出事儿就怪了。   他作为一个看客,自然不会干涉,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心思,打算隔岸观火,顺便猜一猜谁会被烧死。   耶律长渊心满意足的回了他的院子。   最后一场戏落下帷幕,最后一个看客也离开了戏台,庄子中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众人皆散,唯有头顶上的月儿还照着世间万物。   今日的庄子同前几日的庄子也没什么不同,房屋静静地立着,草木葳蕤的生着,“呼”的一阵风吹来,草木摇摇晃晃,后又慢慢静下来。   月儿悬着悬着,慢慢隐到了云后去,东边的山头初冒出来一缕金光,新的一天来了。   好戏也该开锣了。   ——   “今儿都打起精神、灵醒些!伺候的时候谁若是出了差错,别怪老身不留情面!”   一大清早,萧夫人正用着膳,便听外头的嬷嬷在教训小丫鬟,让她们好生伺候,萧夫人瞧着,心下颇有些满意。   今日她要宴的是李千姿和顾瑶姬,一个是她亲家,一个是她未来儿媳,俩都是以后要和她相处半辈子的人,她得想法子给自己脸上贴金光。   一顿早膳用完,萧夫人给自己套上了两个羊脂玉镯子,琢磨着一会儿上庙里求姻缘时,正好塞给顾瑶姬戴。   她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儿媳妇,当然,不是喜欢顾瑶姬本身,而是喜欢顾瑶姬身后的侯府和李氏的蒙荫,有了这个儿媳妇,她儿子别说在东水了,就算是在长安也能吃得开。   萧夫人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瞧着她今日光彩照人,才算是满意,转头出了院子。   院外的夫人、姑娘、少爷们都早已筹备妥当了,只等她一人儿。   她可不知道,这院儿里的其他人,比她都更“急”。   “哎呦,倒是我来晚了。”萧夫人亲亲热热的上前,拉着李千姿的手,笑眯眯道:“让你等我,保不齐在心里骂我。”   “何止?回头开了宴,我还要去同其余官太太说,你竟然敢叫我等。”李千姿调笑道:“可了不得了。”   二人你说我笑,没搭理后面的赵芝兰。   说话间,众人齐出庄子。   庄子百丈外就是登山路,在庄子口,早早停下了几个竹轿子。   “山中路滑崎岖,台阶窄短,不方便过马车,只能骑马。”   萧夫人又道:“年轻人骑去吧,咱们年岁大了,坐人轿就是。”   萧夫人办事何其妥帖,早早便命人备下三座竹轿,由人来抬,虽说竹子硬了些,不如软榻马车舒坦,但是人坐其中可直看山中美色,再在轿旁多盘绕一个篮子,里面装上一些竹筒甜水和新鲜果子,一路赏吃,也别有一番趣味。   萧夫人、李千姿、赵夫人三人便一同坐人轿,剩下的萧寒、耶律长渊、顾家四子则一同骑马。   这六个晚辈,一眼瞧去好像都是人中龙凤,但若是细细瞧来,那可真是各有各的官司。   ——   耶律长渊混在人群中,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他跟谁都笑,说话又十分妥帖好听,总能说到人心里去,别说萧寒顾云松,就连一贯冷眼旁观、躲在后面装傻的顾了之都愿意同他说两句话。   众人一同骑马上山时,前半截还走的好好地,后半截顾云松突然将其余的奴仆们留在了原地,让他们别跟那么近,然后又没由来的说要“比赛”,瞧瞧谁能第一个上山去。   山路崎岖,他们走到半山腰时,侧方山崖下已经可见各种怪石嶙峋,这若是摔下去——   顾了之立刻低下头去,不应声,顾柔儿攥着马缰,轻声开口道:“这也好,但我跑得慢,哥哥姐姐们不要笑我。”   萧寒不知道这对兄妹肚子里揣着一肚子坏水儿,他还在一旁低声道:“妹妹莫怕,我陪着你就是。”   耶律长渊笑得越发灿烂——他这人儿有个毛病,就是一旦看见好戏开场,他就止不住乐。   萧寒以为他喜欢上的是个柔弱无辜的小白花,却完全不知道,顾柔儿背地里跟顾云松是如何筹划的,而顾云松也是个让人看不懂的蠢货,放着自己的亲娘亲妹妹不护着,反而同赵芝兰三人混到一起去,使这种龌龊手段,惹人发笑。   也怪不得顾二姑娘生恼,在这样一堆儿人里,谁都是恼的。   耶律长渊的目光环顾四周,最后浅浅的落到了顾瑶姬身上。   顾瑶姬正背对着他、稳稳当当的坐于马上。   因为要骑马,几个晚辈今日都没有穿繁琐沉重的裙装,而是换上了利索的骑马装。   顾瑶姬平日里穿着艳丽衣裙时,总有几分贵女身上的、不可掩盖的桀骜,但今日,她褪去裙装,拆下珠环,穿上正红色的骑马装时,身上那股骄矜傲气便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武夫的挺拔与矫健,马一动,她的腰就随着动,一截劲瘦薄窄的腰后绕了一条长长的精铁鞭子,鞭柄处有被磨出来的痕迹,可以推测主人握着它时的姿势。   一个人的武器最能体现这个人的脾气,这样硬的鞭子,一定会有一个很硬的主人。   果不其然,耶律长渊抬眸看过去的时候,顾瑶姬正开口。   她侧过头,浓丽锋利的面上浮出几分笑,道:“好啊,五位若是输了,可别怪我讥诮你等。”   说话间,顾瑶姬勒马就上。   她胯下的追风“嗖”一下便飞了出去。   顾云松和顾柔儿对视一眼,都赶忙驾马跟上——他们俩要做出来一副追逐模样,好似真的要游戏比较似得。   这样,等一会儿顾瑶姬的马出了事儿,才没人能怀疑到他们身上。   顾云松跟上去了,顾了之赶忙跟上,这俩人一走,周遭就只剩下三个人。顾柔儿一拍马,萧寒也赶忙跟上。   眼下在场之人只有萧寒一人不知道这计划,他真以为顾柔儿要比赛马,赶忙一路跟上前去,在后面急急劝慰:“柔儿妹妹莫要同她比,她自幼驯马——”   萧寒本还欲说些什么,可再一瞧一旁,耶律长渊纵马跟上来了,他肚子里那些话只能吞回去。   耶律长渊好似浑然不知,依旧纵马跟随。   当时他们都身处一条山道儿上,路平且长,众人的马都开始渐渐加速。   等马儿跑快了,耶律长渊便觉出来不对了。   他胯/下的马开始口吐白沫,他用力去勒马,想让马儿停下,但是他一勒,反而激怒了这马,这马疯了一样开始往前加速。   耶律长渊心头一笑,心说,好烈的姑娘。   人家给她一匹马下药,她给所有人的马都下了药,她倒霉没关系,她能拉着所有人一起倒霉,这等心性,倒是合得上李家人的脾气。   耶律长渊还挺欣赏——他见过太多人又笨又蠢,被人欺负了不敢还手,被人打骂了不敢抬头,瞧着都让人觉得可笑,像是顾瑶姬这样快刀剁肉,反倒痛快。   不过,提到此处,他倒真有点好奇了:按常理说,萧寒是她的未婚夫,顾柔儿是替她替嫁之人,顾云松是她亲哥哥,这一群人都应该围着顾瑶姬转才对,那顾瑶姬到底是为什么和所有人都翻了脸呢?她到底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呢?   耶律长渊觉得,这里面一定还有很有趣的秘密,以至于他对顾瑶姬都升腾出了无尽的好奇,他很想扒开顾瑶姬的脸皮,去看一看顾瑶姬的心。   顾二姑娘,你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可否让在下一观啊?不让也没关系,在下硬观就是了。   耶律长渊脑中晃神一息,下一刻,队伍前方传来一阵惊叫,耶律长渊抬眸看去,便见前面所有人的马都失控了。   最远处、也是第一个失控的马是顾瑶姬的马,她的马突然四肢发软,倒在地上不动了,马儿晕过去,她整个人也扑飞出去,但她会些功夫,电光火石之间借着鞭子挂在树上,借力一荡,暂时无恙。   但道路中间的顾云松和顾了之就不同了。   顾云松的马一头撞到了树上,连带着顾云松一起撞飞,马当场脑浆迸裂,撞死了去,顾云松也倒霉,人飞出去了、倒地上就没动静了。   顾了之聪明一点,他半道儿跳马了,还专挑了一处草茂密的地方跳,摔下去的时候后背着地,虽然狼狈,但是命保住了。   在他最前方的是萧寒和顾柔儿,顾柔儿明显不怎么会控马,眼下她的马正失控向山崖下跌去——很倒霉,山崖下是一片山石丛林,这要是摔下去,可有的受的。   “柔儿!”而顾柔儿身后的萧寒迸发出一声高呼,在顾柔儿跌落山崖的那一刻,萧寒从马上跳下,一同跳下了山崖。   耶律长渊:喔呦——殉情。   一场好戏都看完了,耶律长渊一手掐住了疯马的后脖颈,用力一捏,他胯下的马顿时无力向下倒去,而他自己腾空而起,用了几分千斤坠的力气,“砰”的一声落了地,竟是毫发无伤。   好巧不巧,他落地的地方正好距离顾瑶姬不远,他一回头,就撞上刚从树上跳下来、收鞭子的顾瑶姬。   两两目光对视时,顾瑶姬有一瞬间的震惊。   她不知道耶律长渊的身份,只当做他是萧寒的好友,一个普通公子哥儿,所以顺手让他也见识见识什么叫殃及池鱼,却不成想对方能在疯马身上保住命。   她的计划明明是所有人都断胳膊断腿,结果突然间窜出来一个人,好端端的站着跟她对视,让她有一种干坏事儿被抓包的感觉。顾瑶姬僵了一息,后才记起来要干什么。   她面上涌起几分慌乱,磕磕巴巴的挤出来一句:“啊、啊!这是怎么回事!”   顾瑶姬这演技拙劣的很,耶律长渊就比她自然多了,先是拧眉道“马疯了、快通知人”,后是亲手去救道上躺着的两个,一副十分关切的模样。   顾瑶姬拧着眉盯着耶律长渊看了一会儿,最后低下头去也跟着去救人。   别管她想不想救,现在都得装出来要救。   “这马怎么会疯呢?”   顾瑶姬这头刚走到顾云松身前,还没来得及蹲下去,就听见耶律长渊低声念了这一句。   他这人语调好奇怪,一个“马”字被他拖的很长,一个“疯”字又微微高起来,尾音又被拖长,听起来阴阳怪气的,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东西,实在是憋不住,迫不及待的透出来一点端倪,巴不得让别人听见。   顾瑶姬脚步一顿,回头去看,就见耶律长渊已经闭了嘴,正满面担忧的去将顾云松翻过来。   顾云松的马刚才撞到了树上,他人也跟着撞飞出去,现在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耶律长渊将人翻过来的时候,眉头都跟着拧起来。   顾瑶姬看了一眼,瞧见了顾云松塌陷的胸膛——顾瑶姬会武,自然也熟知人体脉络和骨头,她知道,顾云松这一撞,把胸腔骨头撞断了。   她只看了一眼,随后就经过顾云松、去救顾了之。   顾了之的状况比顾云松好上太多,别看顾了之瞧着胆小怕事,但他关键时刻有几分勇猛,竟然敢直接跳马,可见是个聪明人。   眼下,顾了之跌倒在地上,虽然后背受伤,但呼吸平稳,瞧着只是皮外伤——都是伤,但这个可好养多了,半个月就能生龙活虎。   顾瑶姬看顾了之的时候,眼角余光忍不住往后瞟。   耶律长渊正在给顾云松搭脉,满头的赤色发丝在阳光下散出熠熠金光,很是晃眼。   顾瑶姬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她猜测耶律长渊可能猜到了一些事儿,毕竟所有人一起疯马肯定是有问题,但没关系,她没什么可怕的。   就算是翻出来,也只会翻到顾云松那里去。   她甚至还有点期待呢。   ——   府上贵客出事的消息很快就从山上送到了山脚下。   送信的是个奴才——方才主子们纵马狂奔之前,顾云松让他们离远点,别跟太近,所以这群奴才们跟在后面骑着骡子、背着货物远远地随着呢,结果随到了一半,瞧见了一群贵客儿们倒在了山崖路上,顿时惊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的跑到山下,和走到半道儿上的三位夫人告知这个消息。   当时三位夫人正坐着竹轿。   山路窄,容不下三个人,萧夫人同李千姿两人并行在前面,赵芝兰一个人被落在后头。   赵芝兰心里头堵得慌,恨恨的想,这俩人儿一会儿就高兴不起来了。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便见一奴才连滚带爬从上头的山路上跑下来,扑到竹轿前,高喊着:“不好了!夫人,贵人跌马了!”   “跌马了?”萧夫人吃了一惊,忙叫人将她从轿子上放下来,喊道:“谁跌马了?怎么跌的?”   一旁的李千姿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她们二人惊慌失措,赵芝兰却一脸镇定,还能先怪上一句:“怎么就跌马了?你们一群奴才不会跟着吗!”   下面的奴才跪着,回道:“回萧夫人的话,全都跌马了,我们的马疯了,所有人都摔了,耶律公子和顾二姑娘没事,世子爷和顾四少爷摔晕了,顾三姑娘和少爷——摔下山崖了!”   赵芝兰幸灾乐祸的那一口气儿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呢,听了这话,硬生生呛了回去。   萧夫人更夸张,一听这话,人顿时如面条儿一样软下去,连竹轿都坐不住,一言不发的扑倒在了地上,把旁边伺候的小丫鬟吓得惊叫。   这时候,只有一个李千姿做主了。   “你、马上派人送萧夫人回庄子,再请大夫去给两位受伤的公子治伤。”李千姿指着萧夫人身侧的丫鬟、先安置好了萧夫人,又对身侧的奴才们道:“你们现在立刻——去山崖下搜寻人。”   此次出行,侯府根本没带多少奴才,一切都由着萧夫人这个主人来做主,现在主人晕了,李千姿只能代为指挥。   随后,李千姿又对赵芝兰道:“赵夫人,你也先回庄子里,我这头忙,顾不得你。”   赵芝兰有心跟去,但是不敢明面上反抗李千姿,只能窝窝囊囊的说一声“是”。   说话间,李千姿命人继续抬竹轿上山,赵芝兰和萧夫人则一路下山。   但谁能料到,萧夫人在中途醒来,竟是撑着一口气喊道:“上山!我也要上山!”   她得去找她的儿子!   萧寒可是萧夫人的亲儿子啊!怀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下来的亲儿子!这不仅是她的儿子,还是她后半生的指望——萧郡守可不像是东水侯一样后院“干净”,萧郡守的良妾、通房十来个,庶子庶女满地跑,只有萧寒一个是她亲生的,眼下听闻萧寒坠崖,她怎么能不着急啊!   她要是没了这个孩子,这个岁数也难生,她下半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赵芝兰本就有心上去看看,听闻萧夫人此言,连忙陪同上山。   这两位夫人耽搁了一会儿功夫,再赶到山上的时候,山上已经忙活开了。   ——   庄子里有大夫,正在请,但还没赶来,两个奴才干脆临时砍了枝木、拿衣服垫着做了担架,将顾云松和顾了之一起往下抬,顾了之已经醒了,见了赵姨娘,眼眶含泪的看着,唇瓣张了张,却也没敢喊出一声“娘”。   顾云松却还是晕着,倒在担架上一点反应没有,他的手臂悬垂在担架之外,随着担架摇晃而一晃一晃,很像是——   萧夫人心头一紧,差点又晕过去,幸好一旁的赵芝兰搀扶住了她,给了她些力道,使萧夫人有力气抬头望去。   一旁的李千姿正站在山崖上,命令一群奴才下去下山崖去找人,在山崖旁边,耶律长渊正在自请。   “方才我瞧见了萧公子和顾三姑娘跌落山崖的位置,还请夫人准许我带队,下去亲自搜寻——萧公子为我好友,若在我眼前出了什么好歹,我也心中生痛。”   李千姿拧着眉,扫了一眼一旁的顾瑶姬。   顾瑶姬干巴巴的补了一句:“娘,我担心萧寒和妹妹,让我也一起去吧。”   李千姿深吸一口气,道:“你们二人也随着一起下去找,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他们二人。”   顾瑶姬同耶律长渊一同应声,二人转身间,又恰好见到萧夫人和赵夫人,便低头行礼。   这时候,一旁的私兵和奴才们开始用绳索拴住石头,准备找落脚点。   山崖外侧很险要,但也不是下不去,怪石突起、山木盘绕,总有能栓绳子的地方,只是麻烦而已,要费时费力。   “怎么样了?”萧夫人瞧见李千姿,两眼都跟着冒泪光:“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千姿快步前来,拉着萧夫人的手,道:“萧公子和我家三女还没找到,但是你也别急,山间杂木多,说不定已经将他们拦住了,下去找一找,一定会有好消息。”   顿了顿,李千姿又道:“瑶姬,你过来回话,同萧夫人说发生了什么。”   顾瑶姬低着头,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后道:“回萧夫人的话,方才我们一起纵马时,马匹突然出事,每一匹马都失控了,我们各自掉落下马,运气好些,如我和耶律公子,我们二人毫发未伤,运气差些的,哥哥和弟弟都晕了。”   顿了顿,顾瑶姬语气中带了几分低落和担忧:“至于柔儿妹妹和萧公子,二人恰好距离山道外侧较近,二人侧翻下去,到现在都没个音信。”   顾瑶姬的话,萧夫人和赵芝兰都是听着的。   赵芝兰以为萧夫人又要晕了,毕竟,任谁听见儿子可能会死,都会忍不住发疯一场。   但赵芝兰没想到,萧夫人听了这话,竟是突然甩开了她的手,厉声喊道:“来人!给我找大夫来,把所有疯马都查一遍!”   为人母的担忧和慌乱短暂的褪去了,现在浮上来的,是萧府大夫人的强硬和果决。   就在这一息之间,萧夫人的脑子里已经过了很多个人脸了。   她没有怀疑到顾云松和顾了之的身上,她反而先怀疑了她自己。   是谁想害她的孩子呢?是萧郡守的政敌,还是她后院里的那些姨娘庶子?也有可能是她原先的旧仇,她在东水活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个仇家都没有。   但不管是谁,落到她手里都得死!   “侯夫人,我要先回庄子里去审庄子中的人,山崖这头就交给您了。”萧夫人的声音透着几分嘶哑:“此行是我邀的,伤了贵府的人,我一定会给侯夫人一个交代。”   瞧瞧,高门夫人哪有露怯的?儿子都快死了,她也强撑着体面,要先处置事物。   赵芝兰被吓得手心发凉。这,这要是被发现了——她的目光有些心虚的在四周转了一圈,随后又慢慢垂下,不敢言谈。   “萧夫人且去。”李千姿眉眼沉静,也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我那顾府的俩孩子也托付给你,劳你照看了。”   萧夫人和李千姿本质上是同一种人,或者说,每一个高门夫人在此刻都会做出这样的决策来,她们都明白,解决事情比哭更有用,抓到真凶比发疯有用。   这两人的沉着冷静倒是将一旁的赵芝兰给惊到了,赵芝兰以为这两人的孩子出事了,她们俩会哭会闹会撒泼,却没想到她们反而联手调查,使赵芝兰心中紧张。   每一个做坏事儿的人,都不怕受害者哭闹,因为受害者的哭声是她的报酬,听之悦耳。但是她害怕受害者有条不紊的开始调查,因为她害怕被报复。   她很怕萧夫人会真的查出来什么,所以不敢下山,但是也不敢在山上直面顾瑶姬,最后还是犹犹豫豫的下了山。   她还是下山吧,若是被发现了,她还能给自己辩驳几句。赵夫人想。   ——   赵芝兰随着萧夫人一同回了山庄之后,旁观了一场疾风骤雨。   死马被带回庄子后,由大夫当场检验,大夫剖开马腹,在其中找到了没消化完的毒草,随后上交给萧夫人。   萧夫人雷厉风行,回了庄子之后直接锁门落户,谁都不准走,然后将所有接近过马棚的丫鬟小厮都找出来,单人分开,不管是谁,上去先打十个板子,打的人哭爹喊娘之后,才开始问话。   “谁给马下了毒?”   没人承认。   那就接着打!打到有人承认为止!   除了板子以外,又加了各种其余刑罚,浸水,拔甲皆在此列,不至人死,但也绝不好受。   赵芝兰一辈子没见过这场面,她被养在外宅十几年,确实有听过夫人们整治奴婢的手段,但无外乎是赏罚责骂而已,动刑她还是第一次见。   萧夫人能坐稳郡守正妻的位置,靠的可不是男人。   而在这种重刑之下,有人扛不住了,说马奴跟院子里的奴婢偷欢,也有人扛不住了,说丫鬟偷偷来骑马过新鲜。   但这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说出到底是谁给马投毒。   每过一刻,萧夫人的脾气就更暴戾一分,再这样打下去,明日江中便会浮出来几具尸体了。   而唯一知道真相的赵芝兰不敢再看下去,只借口要去看两位公子,便出了前厅,去了厢房中。   厢房中放着两张床,上头躺着两位公子。   两位公子各有轻重,轻的顾了之甚至能自己坐起来,后背虽有大片青肿破皮,但性命无忧,大夫给他用烈酒清理过伤口后就让他趴着。   但一旁的顾云松就不同了。   扒掉了衣裳后,每一个人都能看到顾云松胸腔的凹陷,和他气若游丝的面庞,一旁的大夫急的让人去熬老人参吊命。   进门来的赵芝兰和趴在床上的顾了之对视一样,两人眼中都是庆幸。   虽然儿子受伤、女儿坠崖,听起来很惨,但是一想到顾云松好像要死了,他们又觉得自己没那么惨啦。   赵芝兰有心问问顾了之,明明说好了只给顾瑶姬的马下药、为什么所有人的马都出事了,但是眼下人这么多,也不好问,只能假借探望之名,同顾了之说了一会儿话,传递传递消息。   赵芝兰说:“说是有人给马投毒,萧夫人正在审问下人。”   顾了之掐了掐母亲的手掌,这是让母亲安心的意思。   投毒的事儿他们都是自己来的,跟庄子里的人都没关系,就连那些草都是顾云松偷偷摸摸背在包袱里带去的,没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审问下人没用,这些下人说不出来什么。   而且,顾云松早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一会儿会有人出来顶罪的。   赵芝兰被掐了一下,心中大定,说了两句漂亮话后就回了前厅。   前厅还在上刑,但这一回,赵芝兰闻到血腥气却不怕了,她挺直胸膛,趾高气昂的走进去,当瞧见一个丫鬟被拔掉指甲的时候,赵芝兰拍手叫好:“拔!狠狠地拔!叫她们不说实话!”   萧夫人冷冷斜了她一眼。   主人家处置奴才,但凡是个懂礼的,都该早早避让开来,免得惹上麻烦,这赵夫人倒好,非要四处乱窜!   若是平时,萧夫人定然将这个碍事儿的赵夫人关起来了,但今日,出事出在她庄子里,她理亏三分,赵夫人又是李千姿的客,她便忍了,只当没看见这个不懂避让的蠢妇,继续审查手底下的这群人。   这一日,整个庄子里都绕着惨叫和血腥气。   山下的庄子如此,半山腰的山崖处也不怎么样。   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诸多私兵终于在树上、石头上缠好了绳子,然后抓着绳子、踩着奇石下去、山木,若是没有石头,干脆就悬空身子,以绳子为根,一点一点滑下去。   私兵开路,顾瑶姬和耶律长渊一同随之,一步一步,走向险要的山崖之下。   ——   下山崖这活儿最吃臂力,人要有劲才能撑得住,但恰巧,顾瑶姬这段时间满身怒火无处发泄,天天将十五斤的超重铁鞭子当筷子耍,把臂练得极大。   平时穿着纱裙不显,但现在一使劲儿,胳膊上的肌肉立刻将绸布顶起来,较之男人都不差什么,强有力的臂使她下山崖下的轻而易举。   因为心里着急,所以顾瑶姬越下越快。   她急啊,她生怕这俩人不死,万一让别人救了怎么办?所以她想甩开所有人,自己第一个下去,若是这俩人没死,她还能送上一送。   奈何她才刚超过别人,一旁便垂下来一道赤色身影。   “看来顾二姑娘同萧公子很是情深。”   又来了。   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拉长了的尾音,追在她身边绕来绕去,飘呼呼的钻进顾瑶姬的耳朵里:“顾二姑娘竟这么急。”   顾瑶姬都不愿意搭理他!方才她想开口请这位耶律公子回庄子里的,结果他说要下崖找萧寒,顾瑶姬被他抢先一步堵住话头,硬是没能说出来,现在也只能忍着。   “也是。”耶律长渊跟着她一道儿往下滑,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更惹人烦了!   顾瑶姬总觉得这个人好像已经猜到了她想干什么,但是她又没有证据,只能咬着牙忍着,顺带手上加点力道,想甩下耶律长渊,独自下去。   偏巧,她什么速度耶律长渊就什么速度,俩人脚前脚后,终于赶在太阳落山之前,下到了山崖下。   山崖下山石乱生,溪流盘绕,杂草融融间,似有长虫爬过。   萧府的私兵加上顾瑶姬、耶律长渊二人足有十五个,顾瑶姬按着方位,让人分开去搜。   “一定要将萧公子和我妹妹安然无恙的找出来。”分开之前,顾瑶姬一字一句道:“找到人的,赏金百两。”   众人听令,用力喊了一声“是”。   就在这一阵齐声之中,耶律长渊又笑了。   顾瑶姬转过头去,假装没看见他,自己捏着鞭子,在崖下开始寻找。   ——   天色渐黑,山风呼啸,暗处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一阵动物的怪叫,将萧寒惊醒。   萧寒醒来时,他正躺在山崖下面,脑袋中像是一团浆糊,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觉右手臂好痛,痛的人像是要死了一般。   痛楚涌上头脑的瞬间,他想起了顾柔儿。   突然失控的马,掉入悬崖的柔儿——   想到这些,萧寒猛地一惊,骤然从昏迷中醒来。   醒来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黝黑的天幕,闪烁的繁星,高挂的明月,杂乱的石头,四周被压倒的枝木,和——他怀里的女人。   跳下悬崖之前的记忆回到脑海,萧寒记起来了。   在跌下悬崖的那一刻,他将顾柔儿抱在了怀抱中,然后两人一同砸在了山崖下的一颗树上,树枝缓冲了他们二人的力道,随后他们二人又一同砸在了山崖间,但万幸,有树枝做缓冲,没死。   “柔儿!”萧寒左臂抱着顾柔儿,忍着右手臂上的痛苦,勉强动了动身子,去摇晃他怀里的顾柔儿。   顾柔儿今日穿了一身青色骑马装,太过紧身利索的衣裳把她的胸脯勒出圆圆一坨,软绵绵的脸蛋也贴在他的肩膀上,正昏迷着。   但万幸,顾柔儿方才被他护在怀抱中,落下去的时候也有他做肉垫,身上没有受一丁点伤。   “柔儿——”   几番摇晃之下,顾柔儿缓缓醒来。   她醒来时,只觉周身生疼,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萧寒关切剖白:“柔儿——你坠到山崖下去,可要将我吓死了。”   当时天昏地暗,只有萧寒在顾柔儿身旁,再一联想到之前崖上拼死相救,就算是自私自利如顾柔儿,在这一刻也难免动情。   “你怎么能爱上我?”顾柔儿半真半假的落下泪来。   她对萧寒一直都是利用,把萧寒当成跟顾瑶姬挣钱的器具,当成逃离联姻的生路,从不曾掏出半点真心,但现在,萧寒却为她奔赴生死,她怎么能不感动?   “我已经克制过了。”萧寒握紧她的手,声线笃定:“我无法放弃你,柔儿,等回去之后,我就和母亲说,我和顾瑶姬退婚,求娶你,让你做我的正妻,我一日都不会再拖了,只要离了险境,我就要给你个名分。”   是,萧寒知道,顾柔儿身份不好,人身上还捆着一个联姻的麻烦,但是他真的爱上了这个女人,所以哪怕知道娶了顾柔儿没有半点好处,他也依旧要娶她,光明正大的给她一个身份。   顾柔儿震惊的瞪大眼。   在这一刻,爱情达到顶峰,顾柔儿把原本计划好的推辞、拉扯全都忘了,不管不顾的俯下身去,在萧寒的面上落下一吻,萧寒也拖着病躯,用力回应她。   月下看柔儿,雪里温柔,水边明秀。骨清香嫩,迥然奇绝。   他拥吻她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像是浸在一个被浓郁绿色覆盖的梦中,一切都是最好的。   他甚至想和她一起葬在这个夏夜里。   爱,总是在危机中生出,在生死间迸发,在这一刻,萧寒觉得死在这也行,顾柔儿觉得哪怕萧寒无法阻止联姻也行,天大的事儿都往后放一放,他们要先融化在彼此的眼睛里,情真意切的爱一爱。   好巧不巧,顾瑶姬也在这一刻,刚刚找到他们。   ——   这时顾瑶姬正站在他们二人的正上方的一块凸起的石台上,她琢磨了一会儿,开始左右思量。   她现在最主要的是趁着别人还没来,搬出来块石头把这俩玩意儿砸死。   这石头可得大点儿,最好把他俩一起送走,到了阴曹地府也别让他俩分开。   顾瑶姬蹲下身子,尽量压低动静在四周开始寻摸。   瞧见一块——太小了。   又瞧见一块——还是小。   她左找右找,好不容易找到一块人头大的石头,她上下比划了一下,觉得凭借她的力道和准头,应当能一石二头,回头被人发现了,完全可以推给山顶落石上。   她压低步伐走上前方,用力一抬,将这几十斤的石头硬生生抱起来,正琢磨着从哪个角度砸下去呢,突然觉得后背发寒。   顾瑶姬腰部发力,抱着大石头、猛然一回头间,突然在她的上方瞧见个人。   一头赤发的耶律长渊眉眼带笑,金色瞳孔在夜色中泛着光,站蹲在她山崖上方的一颗树间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这个人,果然早就盯上她了。   顾瑶姬顿觉一阵棘手。   这人是萧寒的好友,必定是萧寒那一边的,她在山上时又把他的马一起给害了,对他来说,她是仇家。   这样说来,他一直盯着她,估摸着是在找她的错处。她跟娘做了这么久的计划,不会突然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窜出来的人给破坏了吧?   见她回头,耶律长渊也微微挑眉。   哎呀,被发现了——耶律长渊眨眨眼,心想,真不能靠太近,武夫太敏锐。   但耶律长渊脸皮厚,被她发现了也不急,反而笑着先将一军:“顾二姑娘搬这么大石头是要做什么?”   顾瑶姬面无表情的把石头放下,道:“砸我自己的脚。”   才搬起来就被人发现了,可不是搬起石头砸她自己的脚吗?   耶律长渊突然失笑。   平时他这人笑起来吧,看着温润有礼,但看久了就会发现有点假,好像从来没到眼底,可是这一刻,他好像短暂的忘了面上这层面具,真切的被顾瑶姬这幅冷脸嘲讽的模样给逗笑了。   虽然性子不好,心狠手辣,演技太生涩,但是这位顾姑娘也挺有趣的。   也在耶律长渊笑起来的这一刹那,下方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公子——”萧家的私兵找到萧寒了。   一队举着火把的私兵从山崖底下的另一头绕过去,瞧见萧寒和顾柔儿的时候都快激动疯了,今儿要是找不到萧寒,他们别说吃主人家的挂落了,他们都得吃断头饭啊!找到了萧寒,他们才找回了这条生路!   一群私兵火急火燎的冲到前方去,恰恰好好,一眼瞧见顾柔儿同萧寒紧紧相拥在一起,二人虽说衣衫端正,但姿态却十分暧昧,一眼望之,便知道非是寻常关系。   私兵们都不傻,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低下头去假装看不见,领头的私兵跪倒在地,道:“公子,夫人正在庄子上审查,侯夫人正在山崖上等您,顾二姑娘亲自下山崖来寻您了,事态紧急,我们先回去吧。”   提到顾瑶姬也下来了,萧寒眉头拧的更紧。   这些时日,顾瑶姬一直在和他闹别扭,但是闹别扭归闹别扭,萧寒知道,顾瑶姬心里是有他的。   顾瑶姬下崖找他这件事,他也一点都不意外——顾瑶姬就是这样的人,平时闹起来什么毒话都说,但是一旦他出事了,顾瑶姬第一个着急。   如果是以前,顾瑶姬过来了,他肯定要先去找到顾瑶姬,跟顾瑶姬先说说话,但是今天,他听到顾瑶姬的名字,心里顿时有些烦躁,下意识看向顾柔儿。   顾柔儿眉眼之中多了几分畏惧——每次提起顾瑶姬,她都是又怕又不安的样子。   萧寒立刻下定了决定。   萧寒不松开顾柔儿,他死死抓着顾柔儿的手,两人对视之间,萧寒道:“柔儿,你同我一起回去见我母亲。”   四周的私兵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挖了。   顾柔儿犹犹豫豫,道:“我,我得先回母亲那里。”   但萧寒却死活不肯松开顾柔儿。   他知道,顾柔儿的出身不好,如果让她回到李千姿那里,必定因为萧寒的退婚而受罚,所以他不肯放手。   经历了一番生死,他已经将顾柔儿视为妻子,他不允许顾柔儿离开他的视线。   “不。”萧寒道:“我去同侯夫人说,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同我走就是,今日到了母亲面前,我就同母亲说退婚娶你一事,日后,我绝不会叫你受半点委屈。”   萧寒的话如此情真意切,使人难以抗拒。顾柔儿推搡一番,最终顺从。   四周的私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一旁领头的私兵低声道:“公子,这怕是不妥,方才公子坠崖,顾家的二姑娘瞧见了,亲自舍身下崖寻您,眼下估计正在崖底的其余地方找呢,顾二姑娘对您如此尽心尽力,回头若是瞧见您同——”   您就算是要退婚,也要等离开了此处、再做筹谋呀!怎么能直接跟顾柔儿拉拉扯扯起来呢?这要让顾二姑娘瞧见了,一会儿不得把山崖给掀翻了?   私兵一言落下,顾柔儿似乎如梦初醒,一边抽回手,一边哽咽着说:“没错,还有姐姐,我不能对不住姐姐,你松开我,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我不能对不起我姐姐。”   这话一出来,让萧寒心疼坏了。   顾柔儿处处为她那个姐姐思量,但是顾瑶姬什么时候思量过顾柔儿呢?   在顾府时,顾瑶姬利索应当的把顾柔儿当成联姻的工具,从不体贴,出去参宴连一匹马都不肯让,背地里不知道欺负过柔儿多少回了!他一个男人,连心爱的女人都顾不得,这算什么道理?   “住口!”萧寒恼起来,冲着下面一群私兵发火:“尔等胡说什么!我要做什么还要你们同意吗?都给我滚开!”   萧寒可以翻脸,下面的私兵们却不能,他们只能赶忙跪下,求公子息怒。   “公子下来许久了,上头一直在等着、我们拖延不得了,得赶紧回山崖之上。”下面的私兵不敢再提什么旁的,只想赶紧带萧寒回去。   说到底,退婚一事该是萧夫人去烦闷,同他们下人无关,他们最重要的,是将人安安全全的带回去。   这话落到了萧寒耳朵里,终于算是顺耳了。   “先回。”萧寒点头后,一群人简单制作了个藤架,将萧寒抬走,顾柔儿则一路跟随。   萧家的私兵也是心虚,当即决定赶紧带二人回去,打算等二人上崖之后再通知在其余地方寻找的顾瑶姬。   上山崖的路上,顾柔儿和萧寒二人情意绵绵,根本不松手,萧寒为了安抚被私兵反驳、受到委屈的顾柔儿,还毫不避讳的同顾柔儿说:“若非顾瑶姬出身高贵,我怎么会同她订婚?当初若是你也在顾府,我一定会选你。”   “你胡说什么?”这话顾柔儿爱听,但她嘴上还是要反驳两句:“姐姐很好。”   “她好在哪里?性子狠毒、哪里像是个女人?争强好胜,从不知道容人忍让,这样的女人娶进家门,家宅能安宁吗?说来说去,还是你好。”   他们俩的话飘飘忽忽,随着山谷的寒风东落西落,最后一路飘到了不远处的山崖上方,钻到了顾瑶姬和耶律长渊的耳朵里。   这些话顾瑶姬也不是第一次听,只是萧寒这样堂而皇之的当着众人的面来说,还是让她有一种被人当众抽耳光的耻辱感。   耶律长渊的目光转而落到顾瑶姬的脸上,想从她的眉眼间看到愤怒、羞恼之类的情绪,但都没有。   她的脸没什么情愫,甚至没什么表情,像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比她刚拿起来的那块都硬。   顾瑶姬察觉到了耶律长渊的目光,但是她当做没看见,动作利索的从石台上下去,留给耶律长渊一个冰冷的背影。   她没空在这伤春悲秋,等上了崖,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一回,就算是没弄死他俩,她也得把婚退了。   希望萧寒不要让她失望。 [16]萧寒退婚\/顾柔儿私奔\/萧寒必须娶顾瑶姬:母亲,我愿意做你的儿子   夜。   李千姿立在山崖旁,神色淡漠的向下瞧着。   山崖下昏昏暗暗,什么都瞧不清楚,像是一个藏着惊喜的盒子,等着人来打开。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开,但李千姿知道,下面一定是好事。   月孤明,风又起,山崖下的妖风卷上来,吹起了李千姿的发。   “夫人,披件衣裳。”忠心的老嬷嬷拿来绸带外袍,刚为李千姿裹上,便听见山崖下方传来了不少动静。   有私兵从下面爬上来,背后背着一道人影,细细一看,正是萧寒。   这私兵刚上来,下方又有人背上了顾柔儿。   “萧公子、三姑娘!”身后的老嬷嬷高兴的喊道:“二位主子安然无恙!太好了!”   守在山崖上的其余丫鬟小厮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两位主子回来了,他们的命也回来了。   “萧公子、柔儿——你们哪里有受伤?”李千姿似乎也松了一大口气,忙道:“快些躺下,我带你们下山,去庄子上治疗。”   此时所有人都很高兴,除了萧寒和顾柔儿。   在看见李千姿的那一刻,这二人脑子里都想到了一点不太美好的事儿。   萧寒和顾柔儿对视一眼,萧寒先给了顾柔儿一个“听话”的眼神。   他需要柔儿等一等。现在直接对李千姿提出来“退婚”可不是好时候,他得先回山庄,去见到他娘才行。   比起来顾瑶姬的娘,他肯定更信他自己的娘。   “劳烦侯夫人。”萧寒安静的躺在了担架上。   顾柔儿身上没伤,她被萧寒护的好好地,只磕碰了些青紫,但行动无碍。按理来说,她该先谢过李千姿在此辛苦等候、救她性命的事,但顾柔儿心虚,一来虚在马匹的事故上,二来心虚萧寒在崖下剖白,要和她成婚的事上,所以这时候她不敢同李千姿凑到一起。干脆,顾柔儿也装一装受伤,随着一起躺了担架。   李千姿目光扫过这二人,随后又看向私兵,问:“你们可瞧见了顾二姑娘同耶律公子?”   萧寒的私兵哪里敢提顾二?都连忙摇头,道:“山崖广,路崎岖,顾二姑娘同一些人去了旁处搜寻,我等没有撞见。”   说话间,私兵又道:“萧公子重伤,我等想先下山,去庄子里给公子治伤,所以没等顾二姑娘和耶律公子,但当时众人分开寻找,彼此周边都是有人的,夫人不必担心。”   李千姿点头,道:“我也惦记着山脚下的庄子,既如此,我们一起先回去。”   说话间,李千姿又向外道:“来两个人,去山下找其余人上来。”   如此,李千姿先随着萧寒、顾柔儿一起回到了山脚下的庄子里。   于此同时,庄子里的一番血雨腥风也落下了帷幕。   马匹发疯的真相,萧夫人已经查出来了。   ——   庄子里打的正厉害的时候,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厮站出来,说今日采买进来的马草是个新鲜品种,以前没见过,萧夫人去查,最终在食库里找到了被吃了一半的毒草。   如此,算是找到了源头。   负责采买吃食的老管家昏了头,没发觉收进来的马草有问题,照例给棚里的马用,马吃了发狂,摔伤了各位公子姑娘。   萧夫人查到了前因后果,气的两眼发黑,将涉事的人都一一处置了后,才腾出手来去命照看顾云松和顾了之的大夫过来。   大夫过来后,跪在地上同萧夫人说了诊断结果。   顾云松治疗结束,虽说保了一条命,但是现在还没醒来,人还昏着,顾了之倒是已经坐起来了,正撑着病躯,在顾云松面前看护。   萧夫人心头一沉。   顾云松出了事...她如何同李千姿交代?   说来也巧,她念头才刚转到此处,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夫人——”贴身嬷嬷喜气洋洋的声音先一步冲入了厢房中:“大少爷回来了,性命无恙!”   萧夫人刚沉下去的心又跳起来了,她周身又注入了新的活力,忙站起身来,快步往外迎。   被嬷嬷扶着、踏出前厅的那一刻,萧夫人就瞧见了她的儿子。   萧寒被人放在担架上抬回来了,虽然瞧着脸色不好,但是人还活着,一旁跟着的私兵更是赶忙道:“只断了条胳膊,我们已经处理了,人其余都好着,养几个月就无恙了。”   萧夫人两眼顿时红了。   她的儿子啊!   若是她的儿子今日死在了这里,她还有什么力气回萧府?她不如直接找根绳上吊算了!   “儿啊!”萧夫人一时失态,扑上前去将萧寒抱入怀中,好一番哭诉。   几经折腾后,众人入前厅。   萧夫人和萧寒走在最前头,李千姿走在中间,赵芝兰低眉顺眼的和顾柔儿走在最后头、偷偷对眼风。   众人入前厅后,萧夫人便让众人落座,顺便环视四周之人。   “瑶姬怎么没回来?耶律公子呢?”   李千姿便道:“之前派他们下崖搜寻,人群分散,这边儿人找到人了便先带回来,其余人距离甚远,还没听见,不过别担心,我告知他们两个时辰就上来轮换一次,最多再过一会儿,就算没听到消息,他们也该上来了。”   萧夫人放了心,复而环顾四周。   此时已经是子时夜半,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前厅之中点着两颗缠枝花木灯,将整个厅内的人照的分毫毕现。   一个李千姿,一个赵夫人,以及萧寒、顾柔儿,再加上前厅中伺候的几个心腹,都算得上是被牵扯之人,留下一起听一听也无妨。   “今日之事,我已经查清楚了,是下面的下人采买不力,买到了毒草喂马。”萧夫人面上带了几分愧:“这是我的过错,改日必定上门赔礼。”   萧夫人的声音落下时,坐在下首的顾柔儿抬眸,同赵夫人对了个目光。   这个结果吧——顾柔儿早就知道了。   原本他们是想害顾瑶姬的,等顾瑶姬出了事,他们就让下面的下人出来顶罪,这样能将事情圆满解决过去,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不只是顾瑶姬的马,而是莫名其妙的连累了所有的马,间接导致了所有人倒霉。   但,也不算太倒霉。   顾柔儿下意识的摸了摸唇瓣,随后勾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而这时候,一旁的李千姿忙着追问她的儿子,她问道:“我那俩孩子如何?”   萧夫人咬了咬牙,道:“顾四少爷已经醒了,但是世子爷还没醒,但侯夫人放心,我必定重金买名医,无论如何,我会将世子爷治好的。”   事出在她邀约的宴上,责任就是她的,她逃不掉,推己及人,若是她儿子在别人宴席上出事了,她也得要别人半条命去。   李千姿眉眼中浮现出几分担忧,但转瞬间又压下去,她道:“萧夫人的心意我是明白的,你我二人相识多年,今日也实在是意外,我自不会怪罪你。”   得了李千姿这一句话,萧夫人心头上的巨石才算是卸下来。   她情真意切的拉上了李千姿的手,道:“今日之事都是我的过错,日后——”   日后,只要有李千姿用得上她的地方,她绝不会推辞!   萧寒眼见着萧夫人和侯夫人握手谈情,心中涌起些许不好的预感,但眼下人太多,他忍了忍,没在这时候开口。   正是此时,外面传来一阵通禀声:“夫人、侯夫人,顾二姑娘同耶律公子一道儿回来了。”   众人抬眸望去,便见顾瑶姬同耶律长渊一前一后、迈步而来。   顾瑶姬今日穿了一身红彤彤的骑马装,这样的红正衬她的颜色,将她上挑的眉眼映出三分艳色。而跟在她身后的耶律长渊落后半步,瞧着神色自然。   踏进前厅里的时候,顾瑶姬逼着自己挤出来一点庆幸,悲痛,又硬生生憋出来三分喜意,顺带深吸一口气,进门了就开始喊:“萧寒——你怎么样?担心死我了!”   顾瑶姬冲进去的时候,似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   顾瑶姬听见这动静差点破功了!她本来演技就不怎么样,一想到还有一个完全知晓她背后手段的人还在一旁看着她演,她就哭不出来。   幸好她跑得快,冲到萧寒面前去后、就用手捂着脸,佯装大哭,盖住了她不太自然的表情。   其余人瞧见顾瑶姬来了,都是表情各异。   萧寒微微沉下了脸。顾瑶姬在他面前哭着说“担心他”,但他连搀扶、安慰一下顾瑶姬都不肯,而是下意识看了一眼顾柔儿。顾柔儿果然瘪起了嘴,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萧寒又回头看向顾瑶姬,眉宇间多了几分烦躁。   赵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并不出声。   李千姿和萧夫人目光对视间,却是彼此相视一笑。   当父母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个好姻缘,而萧寒和顾瑶姬都是她们俩亲生的,她们俩当然希望这俩孩子能好,眼下顾瑶姬担心萧寒担心成这个样子,可见他们俩是有感情的。   孩子俩有感情,当娘的看着才放心呐。   耶律长渊跟在顾瑶姬身后,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随后向诸位夫人们行礼,后道:“晚辈想去看看云松。”   厅里的戏,他已经能猜的七七八八了,现在他想去看一看厢房里的戏。   耶律长渊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顾瑶姬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还笑眯眯的站在原处,行事有礼有节,仿佛是个端方君子,但是顾瑶姬始终忘不了他像是个山鬼一样蹲在树杈子上看她的样子。   这人儿——啧!烦人得很!   不过,烦归烦,顾瑶姬也不怕耶律长渊戳穿她。   当时在山崖旁边只有他们两个人,耶律长渊连个证据都没有,凭什么说她要砸死顾柔儿和萧寒?   再说了,她也没砸!这俩人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犯/贱呢,耶律长渊就算是说出来也没用。   而耶律长渊也没说,他好像完全忘了顾瑶姬有砸死萧寒和顾柔儿的举动这件事,依旧端端正正的站在原地。   “耶律公子有心了,您代我先去看看吧。”李千姿接下了这句话。   耶律长渊转头告退。   “好了,瑶姬,你也别哭了。”李千姿转头又去安抚顾瑶姬:“我们也要去看看你哥哥了。”   提起顾云松,萧夫人越发心虚,赶忙站起身来,亲手去将萧寒身边的顾瑶姬拉过来,拽到身前来,替顾瑶姬擦了擦脸上硬挤出来的眼泪,道:“好孩子,别哭了,你舍命下悬崖救萧寒的事儿,我都记在心里,以后你过了门,我一定不叫你受一丁点委屈,我答应你,萧寒日后跟你爹一样,半个妾都别想有。”   她这是在给李千姿卖好——李千姿,你瞧好了,我对你女儿可不差啊!你儿子的事儿你也得原谅我。   李千姿自然点头,还对顾瑶姬道:“瑶姬,还不快谢谢你婆母。”   “婆母”这俩字似乎戳到了顾瑶姬的羞处,顾瑶姬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萧夫人,笑着从手腕上撸下来个镯子,打算给顾瑶姬套上,道:“你这孩子,还害羞了不成?”   她这镯子啊,兜兜转转,今儿也算是套上了。   “娘!等等,我有话说。”眼看着这镯子要套上去时,一旁的萧寒突然站起身来,掷地有声的说道:“我要退婚。”   萧夫人惊了一瞬:“什么?”   她面前的顾瑶姬似乎更惊讶,猛地转过身,声量都跟着拔高:“萧寒,你说什么?”   顾瑶姬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看着萧寒,大声喊道:“我跟你早有婚约,今年就要成亲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要跟我退婚?你什么意思!”   顾瑶姬的声音太大了,撞到廊檐上,又反弹回了萧夫人的耳廓,让萧夫人觉得眼前发晕。   “寒儿。”萧夫人不自觉的念出了儿子的小名,道:“你别胡说。”   “儿子没胡说。”事到如今,萧寒再不开口就来不及了。   只见萧寒站起身来,道:“母亲,儿子另有所爱,儿子同顾府的婚事,怕是成不了了。”   萧寒这一声落下,周遭的人都是一脸震惊。   李千姿拧眉放下手中茶杯,赵夫人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顾柔儿满面羞意,萧夫人——萧夫人这下真要上吊了!   她得知她儿子活着的时候,以为老天爷对她高抬贵手了,后来她定睛一看,发现老天爷手抬那么高是为了蓄力给她个大的!   萧夫人被气的都说不出话了,指着萧寒,手臂都在发抖:“你,你——”   这门婚事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婚事,这暂且不说,就说顾云松现在还躺在床上,萧寒但凡为萧家、为萧府着想一点,都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出退婚。   而相比于萧夫人的震怒,顾瑶姬却是一脸嫉妒。   “谁?你说你另有所爱,你爱的是谁?你与我定亲多年,是谁这么不要脸,同你一个有婚事的人纠缠在一起?”   顾瑶姬骂人骂的难听,使萧寒拧起眉头,道:“你莫要这般尖酸刻薄,她是个性子好的姑娘,同你不一样。”   “同我不一样?”顾瑶姬冷笑:“是,我也干不出来明知道别人有未婚夫,我还上门引诱的事情!”   “你——”萧寒还要反驳,却听见李千姿放下了手中茶杯。   杯盏重重磕碰在桌案上,李千姿的语调冰冷刺骨。   “够了。”李千姿道:“我东水侯府还不至于抓着一个男人不放,萧公子既然要退婚,那退就是了,明日,我会给远在外的侯爷去一封信,等侯爷回来了,请他来主持大局。”   萧夫人一听就知道要完了,李千姿这是要闹大了啊!她刚要上去拦,李千姿便打断了萧夫人的动作道:“萧夫人也不必送了,萧府庙大,我东水侯府的人,进不得您的庄子。”   李千姿这就要走了!这时候不说,就错过了最好的、把事情闹大的机会。   顾柔儿一定得把事情闹大,不能让双方将这件事压下来,否则就无法改变她的和亲。   赵芝兰和顾柔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顾柔儿一咬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前一扑,道:“请夫人恕罪。”   李千姿步伐一顿,看向顾柔儿,拧着眉道:“你怎么了?”   顾柔儿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来,露出来一张梨花带雨的委屈面,她哽咽着开口:“夫人罚我吧——萧公子是为我退婚的。”   “轰”的一声,又是一个大雷砸下来了。   这回萧夫人真的想死了。   顾柔儿是什么身份,萧夫人知道的一清二楚,这是李千姿为她女儿找来的替身,是要嫁到东水去联姻的!   萧寒要和顾瑶姬退婚,李千姿未必会翻脸,她的女儿有的是人要娶,但是萧寒要带走顾柔儿,那就是要顾瑶姬去联姻,这是要逼李千姿动手啊!   果不其然,李千姿面色大变,竟是一跨步上前,狠狠抽了顾柔儿一耳光!   “住口!”   “啪”的一声,顾柔儿的脑袋都被扇歪了!   赵芝兰瞧见了,有点心疼,却不敢上去拦。   顾柔儿更是猝不及防。这还是她来了侯府之后第一次被打,她惊叫着去捂自己的脸,随后开始哭喊:“夫人,我知错了,是我不好,我——”   “侯夫人!你要打就打我!”萧寒上前一步,去拼死挡在顾柔儿面前。   瞧瞧,这还郎情妾意上了!   李千姿冷笑一声,道:“来人,将三姑娘带走,我们回东水侯府。”   “不!我不允!”萧寒奋力去挡顾柔儿面前。   顾柔儿躲在他背后哭,还在絮絮叨叨的说话:“我知道侯夫人不喜欢我,但是,但是我真的——”   李千姿回眸,冷冷的看了一眼萧夫人。   萧夫人忙摆手,道:“来人,将公子带下去、关押好。”   这对小爱侣的剖白并不曾得到什么好结局,甚至还同时激怒了两位夫人,刚才还能坐在一起好好说话的李千姿当场要带着人离开庄子,连过夜都不肯。   带顾柔儿、顾瑶姬走就算了,就连昏迷中的顾云松都要抬走,他们要立刻离开此处,当场同萧府划开关系。   萧夫人有苦说不出,只觉得这场宴真是倒霉透了。   而李千姿雷厉风行,说走就走,她这头前脚派人拖走了顾柔儿,绑上马车带回侯府,后脚就命人去厢房中带走病重的顾了之和顾云松。   ——   说回顾家两兄弟的病房,那也是热闹得很。   顾了之和顾云松的第一个客人是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到的时候,顾了之正在顾云松的床榻前哭泣。   顾云松至今没醒,像是一具没有生气的偶人,面色灰白的躺着。   “哥哥——”顾了之哭的情真意切,使耶律长渊面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   哎呀,是这么要好的兄弟呀?   “耶律公子。”察觉到动静,顾了之抬头看过去,一边哭一边道:“请恕我失礼。”   “无碍,家人出意外,你难过也是常事。”耶律长渊过来看了一眼,道:“顾四公子可千万记得,不要压到他的伤处,伤处在胸口骨头,若是压坏了,以后就瘫了。”   顾了之愣了一下,随后连忙点头。   耶律长渊走后,顾了之的手就一直有意无意的往顾云松的胸口上蹭,似乎想摁一下,但是又没那个胆量摁。   哥哥要是瘫了...这侯府就只有他一个男丁了。   奈何他行事太谨慎,这么大的诱惑摆在面前,他硬是没敢摁下去。   顾了之迟疑了没多长时间,外面便有人过来通禀,说是侯夫人要带他们回府。   这大半夜的,顾云松还病着,侯夫人怎么就要带他们回府了?   但顾了之也不敢多问,只低头应“是”。   一行人又匆匆忙忙上马车。   顾云松被抬起来的时候,顾了之一直急切的跟着,瞧见顾云松被下人颠簸了好几下,他心里才舒服点儿——他虽然没上手摁,但说不定顾云松能被人颠簸死呢?   顾了之就带着这样的期盼,上了回侯府的马车。   回去的路上,他是同顾云松一道儿回去的,他有心想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都没人问,只能一直憋着,但等回了侯府、他就知道了。   因为事儿闹大了!他们这一次回侯府的路上,顾了之就听见好几个丫鬟凑在一起说萧寒要退婚娶顾柔儿的事情。   顾了之没敢吱声,一直老老实实地守在昏倒的顾云松身旁。   众人回到侯府之后,李千姿直接将顾柔儿扔到祠堂中,让顾柔儿对着祠堂跪下,食水都断了。顾柔儿自打进到侯府来,还是第一次受这个苦。   处置完顾柔儿,李千姿随后将顾云松丢回杉果院,请大夫看顾,再将赵芝兰和顾了之各自送回院子里。   李千姿虽然因为顾柔儿和萧寒生了私情而动怒,但是倒没为难他们俩。   赵芝兰舍不得女儿,干脆跑到祠堂,一副“心疼女儿”的姿态,想要同顾柔儿一起在祠堂跪着,又被嬷嬷赶走。   嬷嬷冷着脸对赵芝兰说:“三姑娘犯了大错,要在祠堂静心,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赵芝兰只能讪讪的离开祠堂。   离开祠堂之后,赵芝兰不敢去求见李千姿,思来想去,干脆去找顾了之,想跟顾了之一起想想办法。   顾了之所住的院子在杉果院附近的春雨院,两个院子相距不远,赵芝兰前脚踏进院中,后脚就看见顾了之在春雨院中煮药。   ——   当时众人从庄子里回到侯府,所有人都折腾了一晚上,天刚亮也不得歇息、每个人都疲惫的很,唯独顾了之一个人精神抖擞,指挥着几个丫鬟拿来砂锅,道:“你们都仔细些,这药一会儿要给哥哥用。”   他哥哥危在旦夕,他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瞧见赵芝兰来了,顾了之先让丫鬟们自己去忙,后单独带着赵芝兰进了一间没人的客厢房,低声询问:“母亲,到底生了何事?”   当时萧寒在前厅中要退婚时,顾了之正在后面照看顾云松。   他本以为,伤了一个顾云松,会是今日最重要的事情,却不成想,从头至尾都没人管顾云松,反倒是顾柔儿被关在了祠堂里。   顾了之曾猜测,会不会是他们给马下药的事情被拆穿了?但是转念一想又否决了,如果被拆穿了,倒霉的就是他,也不该扯到顾柔儿的身上。   眼下,顾了之只能来问赵芝兰。   赵芝兰叹了口气,道:“你姐姐...同萧寒有情,萧寒要和顾瑶姬退婚,求娶你姐姐,了之,你现在也在外面读上书了,你想想法子,看看怎么帮你姐姐。”   “什么?”顾了之倒吸一口冷气,随后便有些恼了,拔高了音量道:“这怎么行?我们能进侯府来,就是因为姐姐要替顾瑶姬嫁人,现在姐姐不嫁了,你与我能有好果子吃吗?”   顾了之才刚喊完这句话,又赶忙压低了动静,道:“不行,你回去告诉姐姐,不要乱来了!老老实实待嫁就是了。”   顾了之当然知道这段时日顾柔儿一直在外面走动,频频跟萧公子和一些世家贵女们来往,但是那时候他只以为姐姐是在外面替他社交,为他以后铺路,却不成想姐姐竟然动了嫁给别人的歪心思!   这怎么行!姐姐要是嫁给别人了,侯夫人若是把他们都赶出去了怎么办?他好不容易留在侯府,他不愿意走!   “了之,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姐姐?”赵芝兰今日本是来想让她儿子来帮忙的,却没想到听了这么一番话,顿时道:“你姐姐一直惦记你,你也得惦记你姐姐啊,眼下我们一家人都进了侯府了,你帮我我帮你,迟早能站住脚跟。”   顿了顿,赵芝兰压低了声音,道:“能替一回就能再替一回,只要我们去求侯爷,说不定侯爷就再找来个人,替你姐姐联姻去呢?我知道,最开始事发的时候我们会受点苦,但是为了你姐姐,值得!”   顾了之听的眉头紧蹙,摇头道:“不可能,顾柔儿早都露出脸了,别人都认得她,她的画像也早早送到了长安去,由长安人见过,她已经无法被替换。”   “娘,你别乱来了,你别看爹平日里好像挺宠爱你们的,但是在爹心里,你们比不过正头夫人!你别再生事了,让姐姐老老实实的嫁过去,换我们安安心心的留在侯府,好好过日子吧!”   赵芝兰跟顾了之你说服不了我,我说服不了你,最终,赵芝兰愤恨的丢下一句“你不帮忙我自己来”,随后转头离开——是,赵芝兰是最爱她的儿子,但是她也爱她的女儿。   如果他们母子三人要饿死了,她愿意把最后的口粮给她的儿子吃,然后割下她的肉喂她的女儿,她是最爱顾了之,但当女儿陷入在危机之中时,她也愿意去救。   顾了之也知道他阻挡不了赵芝兰,他只能盯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沉沉的叹了口气。   姐姐和娘为什么就不能安生些?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得去跟夫人求求情,若是日后这对母女出事,可千万别牵扯到他身上来。   顾了之瞧了下天色,见外头天色正亮,便去小厨房取了一碗粥,特意送到汇泽院去,道:“夫人忙碌一夜,还请保重身体,儿子特意来为母亲送膳食。”   门口守着的丫鬟进厢房中通禀,片刻后,又撩帘出来,请顾了之进去。   顾了之提着手里的食盒,慢吞吞的进了厢房之中,当他踏进其中时,不可避免的被案后的夫人吸引。   ——   当时正是夏日。   奔波劳碌了一夜,夫人却不见疲态,正神色冷峻的在案后写信。   窗外的日头穿过窗柩,像是流水一样在夫人锋利的眉眼与艳丽的红唇上滑过,一眼望来,如浮光跃金,暗色的花影点缀着夫人的下半张面,当夫人抬眸时,那花影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说不出是花美还是人美。   正是东水侯夫人,李千姿。   顾了之痴痴的望着她。   在很久很久之前,顾了之就听说过李千姿的名头。   高门贵女,嫁妆丰厚,手腕强横,能稳坐侯夫人的位置,膝下一儿一女都有一个好前程。   她聪明且护短,强横又温柔,能够断绝丈夫的小心思,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和她争抢,也能为了自己女儿而委曲求全,引人替嫁进府。   她不一定是一个好人,但是她一定是一个完美的母亲。   她比赵芝兰完美太多了!赵芝兰只会愚蠢的给人做外室,让她的一双儿女都见不得光,让她的儿女天天给别人行礼、努力讨好别人,但李千姿,却让她的孩子一辈子尊贵。   如果,如果这是他的母亲有多好!他可以剥离掉外室子的难听出身,他也可以做人人敬仰的世子,他会有很多很多的爱和靠/山,他不需要斤斤计较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样一个好的母亲,顾云松竟然不想要!真是出了奇的蠢货!   “了之来了。”案后的母亲放下笔缓缓开口:“这四个孩子,只你最听话。”   当李千姿夸赞他的时候,顾了之便觉得他干瘪的血肉被充盈,一股奇异的舒爽感弥漫在他的周身。   母亲,母亲,他念着这两个字,感受到了一种依靠感,他躺在母亲的怀里,可以遮蔽无数风雨。在这一刻,顾了之情真意切的想,我愿意做你的儿子,我一定比顾云松更听话。   他“噗通”一声跪下,道:“母亲,儿子不知道顾柔儿和萧公子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儿子知道他们做了天大的错事,儿子也为他们感到羞愧,还有,还有赵夫人,她刚才要找我商议帮萧公子和顾柔儿在一起,被儿子拒绝了,母亲帮儿子良多,儿子不能对不起母亲。”   他自称的一声声“儿子”,仿佛真的情真意切的将李千姿当成了母亲。   李千姿抬眸看了他一眼,后道:“好了,他们俩做下的事,与你无关,我知你是个好孩子,不会牵连你的——你回去好好读书,改日我再给你请几个大儒,授你学问。”   顾了之终于安心了。   “多谢母亲疼爱。”他献上手中的粥,一脸诚恳:“母亲用一些吧,不要伤了身。”   李千姿含笑应下。   顾了之混混沌沌的从厢房中出去,脚下发飘的离开了汇泽院。   回院之后,他越发觉得,他不能再跟顾柔儿和赵芝兰混下去了,这两个女人目光短浅,后无靠山,迟早要完,他还是得抱紧李千姿的大腿。   他想了想,干脆以“探病”为理由,去杉果院照看他哥哥了。   他聪明且爱自保,隐隐感觉到山雨欲来,所以没有去找赵芝兰,更不愿意去沾染顾柔儿,而是躲在了顾云松的身边,把顾云松当成了一个保护盾牌。   李千姿知道顾了之去了顾云松旁边,但是没管。   顾云松的死活,她早都不在乎了,能让他这么安安静静的死也是好事,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李千姿亲笔写信、去送给顾平江,让顾平江早些回来。   ——   上辈子这个时候,李千姿也给顾平江写了一封信。   那时候,她女儿死在江边的消息刚刚传回,李千姿悲痛欲绝,写信请顾平江回来。过了三日,顾平江就回了。   但是,顾平江没有关怀失去女儿的李千姿,也没有提出去打捞女儿的尸体,而是和李千姿说了一个“好消息”。   此次随着钦差一起在东水探查,他们发现了一些事——东瀛在私下里储备战备物资。   也就是说,东瀛表面上要同大万议和,但是在背地里继续囤积兵马,估摸着是准备趁大万不备,给大万个狠的。   当时的钦差一听了这消息,立刻便道:“联姻中止,我们要备战。”   上辈子的顾平江听到这些消息,认为这是好事,兴冲冲的回来跟李千姿说:“两国开战,联姻作废,柔儿就不必嫁出去了。”   “虽然你没了瑶姬,但是你多了个柔儿,也算是有女儿在膝下伺候了。”   时隔两辈子,那些话依旧像是针一样刺在李千姿的心上。   她的女儿死了,但没关系,他有别的女儿,所以他不在乎死掉的那个。男人没生过孩子,所以永远不会真的爱孩子,就算是爱,也是有比较的爱,那个更得心意就更爱那个。   李千姿想起这些,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直到天将黎明,她才混混沌沌的坠入到梦中。   ——   她又做了那个梦。   浓到发苦的佛香,沾着血的经书,摇摇晃晃的供灯,灯下压着一张张纸,一撇一捺钩出她的名字,一个个李千姿铺天盖地向她压来,刺着她的眼。   最显眼的,还是跪坐在佛前的背影。   这些时日来,这个梦像是魂儿一样缠着她,一旦闭眼,必定是这个人,而当李千姿拼命向前走到三步,即将看到他的脸时——   “呼”的一下,李千姿脚下踏空,在床榻中惊醒。   帐外已是天光大亮。   夏中的东水热的匪夷所思,房中的冰缸已经从一缸逐步加到了三缸,却依旧难挡暑热,蝉鸣知了知了的从窗外飘进来,李千姿坐起时,察觉到她的额间沾了些冷汗。   她的心中又浮现出那个想了千百遍的问题。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被缠了太久,她已经从最开始的惊疑不定进展到了恼怒愤慨,甚至都想去佛庙请个大师来驱鬼了!   她正是拧眉深思时,门外传来丫鬟的禀报:“夫人,萧夫人一大早便派人来送信,说是要补聘礼单子。”   昨日李千姿回了侯府后,萧夫人也跟着前后脚回了萧府。   萧夫人是个能屈能伸的人,过了一晚上,也琢磨出来了个法子。   “哦?”李千姿抬眸道:“拿来看看。”   丫鬟立刻端来一封信,李千姿慢慢将信拆开,随后低声一笑。   萧夫人是真急了。   原本萧府给侯府的聘礼就很厚了,这一夜回去之后,聘礼翻了两倍,估摸着不止是萧府的中馈,还有萧夫人自己的嫁妆。   除了萧夫人的聘礼单子以外,还有一封萧夫人的手写信。   信上明白的写着,萧夫人只认顾瑶姬一个儿媳妇,萧寒怎么想的不重要,就算是绑上、捆上、下药,萧寒也得来成这个婚。   在这天地间,世家、权利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一个公子的小情小爱算不得什么,萧寒根本无力反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夫人摆明了心思要娶顾瑶姬做儿媳,那萧寒是绝对阻止不了的。   李千姿拿着那信看了一会儿,突然抿唇一笑,道:“传信回去,我应了,明日便让人同萧夫人定亲,让他们俩孩子早些成婚。”   顾柔儿现在还没动作,她要来推上一把。   李千姿的信回到萧府之后,让萧夫人大松一口气。   太好了,李千姿还愿意跟萧府定亲!   萧夫人第一件事,便是大肆筹备婚事,第二件事,就是将萧寒死死的压在府里。   萧寒必须娶顾瑶姬!   ——   收了这封信后,李千姿便让人将顾瑶姬和萧寒要成婚的事情放出信儿去,并且让顾府的管家出门去雇绣娘,给顾瑶姬绣嫁衣。   此时距离顾平江带回“联姻中断”的消息,还有三日。   一旦联姻中断的消息回来,顾柔儿就不需要去联姻,那凭借顾平江对顾柔儿的愧疚和喜爱,他很可能直接将顾柔儿留下,当做自己的女儿嫁给萧寒。   所以,这三日之中,她必须要让顾柔儿和萧寒“不顾一切”,而最好的手段,就是逼萧寒娶顾瑶姬,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果不其然,顾府管家为顾瑶姬去雇绣娘,做嫁衣的事情传啊传,很快就传到了赵芝兰的耳朵里。   赵芝兰哪里坐得住?   没过片刻,便有丫鬟来李千姿处回禀:“夫人,赵夫人听了这些信儿,偷偷去了趟祠堂。”   李千姿倚在矮榻间,扯出了一个讥诮的笑,道:“无碍,让她们去。”   顾柔儿在祠堂里跪了那么久,现在估计也急了。   ——   此时,赵夫人揣着一肚子的不安,跑向祠堂中,去寻她的女儿。   ——   顾家祠堂在东水侯府的最西边。   赵夫人怕别人瞧见她,一直专挑小道走,最后干脆一头扎进了翠木林中。   侯府西边栽种了大片大片的翠木,东水燥热,水雾氤氲丰沛,将翠木养的葳蕤盈盈,远远一望,遮天翠叶无穷碧,将日头与旁人的目光一起遮住,一走进这里,便觉得周遭一阵凉爽。   没有人会发现她,只有几缕金光斑驳的从树影中落下,偶尔照在她的眉眼间。   赵夫人越走越快。   翠木林同祠堂后门相连,且因地方偏僻,少有人来,所以也没什么人看顾,赵夫人稍微灵醒些,便避开了守门的丫鬟,来到了祠堂的侧窗前。   祠堂每日都有人上香,经年累月,浸出一层厚重的檀意,才一靠近,便能嗅到那股灰烬的气息。   赵芝兰屏住了气息,慢慢从外面引开窗户。   侯府的祠堂极大,从正门进去,迎面就是一张张长案,历代列祖列宗的牌位尽列其上,在牌位的最下方摆着两个蒲团。   而侧窗开在祠堂两侧,从外往里看,正好能看见顾柔儿跪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的侧影。   一夜过去,顾柔儿已经倦极了,但此时还强撑着跪在佛堂前叩拜。   夫人罚她跪拜,她就得一直跪着,不得起身,门口有嬷嬷守着,偶尔嬷嬷会进来看一眼她,若是她没有好生跪拜,嬷嬷便会罚她,拿戒尺打她的掌心,所以顾柔儿一直咬着牙跪着。   赵芝兰再看顾柔儿——正见她眉目疲惫,顿觉心疼。   “柔儿!”赵芝兰红了眼:“我女受委屈了。”   顾柔儿听见动静,匆忙回头,便见她的娘亲在窗外看她,顿时一喜,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瞧见嬷嬷,后忙爬起来,快步走到侧窗口处,问道:“娘,府里现下如何?萧夫人有上门来寻我吗?”   自从于翠浮山离开,她就一直处于被监管的状态,等回了侯府、被丢到祠堂中后,更是没有一个丫鬟同她说话,她对府上的近况一无所知。   被困的这一夜,她一直在猜测。   萧寒确实对她有情,萧夫人也确实只有萧寒一个嫡子,若是萧寒将萧夫人说动了,萧夫人肯上门来求娶她的话,她说不定就能留下。   只要萧家肯站在她这边——   “萧夫人上门来了,但是没寻你,而是给李千姿写了信,说是要尽快让萧寒和顾瑶姬成婚。”赵芝兰说着说着,愤恨道:“那萧夫人凭什么看不上你?她不过是看李千姿出身高贵罢了!这要命的蠢女人!”   “什么?”顾柔儿大惊失色:“那、那李千姿答应了吗?”   李千姿那么骄傲的女人,会让自己的女儿去跟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成婚吗?   “答应了!”赵芝兰更生气了,她跺了跺脚,道:“据说,顾瑶姬对萧寒痴心不改,萧寒要退婚,她反倒非要嫁过去,现在都开始绣嫁衣了!这不要脸的贱/女人,这辈子没见过男人吗?非要抢我女的好姻缘!”   “这、这不行。”顾柔儿恍惚了一瞬,随后连忙拉过赵芝兰,道:“娘,你帮我一把。”   赵芝兰附耳过去。   这俩母女隔着一道祠堂的窗户,细细的在说谋划。   窗外的树上蹲着飞鸟,啾啾的踩着枝丫飞过,松声风吟间,赵芝兰频频点头。   ——   顾柔儿在侯府为她的婚事努力的时候,这场故事的另一位男主人也没闲着。   自打昨日萧寒回了萧府之后,便一直闹着要退婚,甚至闹出了拿刀比着自个儿脖颈的事儿来。   “母亲若是不同意退婚,那我就死在这!”萧寒不顾自己右胳膊的伤势,从私兵腰侧抢出一把刀来、以自裁威胁萧夫人。   萧寒到现在还记得萧夫人看他的眼神。   冰冷,无情,其中夹杂着失望与淡淡的厌恨。   “我竟生了你这么个蠢东西。”萧夫人看着他,说了这么一句后,冷笑道:“裁吧,你今日自裁,我也算给侯府个交代,你死了,我们也不算悔婚!”   萧寒一时同萧夫人僵持住了。   在那一刻,萧寒明白了,母亲宁愿他死,也不肯得罪李千姿,或者说,他的命在母亲的眼中远没有这一门婚事重要。   这让萧寒悲痛,悲痛之余又涌起深深地绝望。   他根本无法反抗他的母亲。   一旁的私兵看准时机,夺走了他手里的剑,同时,萧夫人下令,将萧寒严加看管。   侯府那头,李千姿会给顾柔儿放水,所以赵芝兰还能摸到顾柔儿面前去,但萧寒这边,真是连一只青蝇都飞不进去。   更让萧寒痛苦的是,没过一日,萧夫人那头就传来消息,说是李千姿宽宏大量,原谅了他的无知,顾瑶姬端庄懂礼,也没有胡闹,而是同意继续联姻。   萧夫人因此厉声呵斥萧寒:“你说人家顾二姑娘不懂礼数,我看你才是不懂礼数!看看人家顾二姑娘,这才叫端庄清正,这才是好人家的女儿!”   这门婚事磕磕绊绊,竟然还是走下去了。   萧寒恨不得跳湖死去!一想到他要被逼着成婚,被逼着和一个不爱的人共度余生,他就觉得恨,恨!恨!   为什么母亲不肯对他好一些?为什么母亲要这么逼迫他?为什么顾瑶姬明知道他不爱她,还要逼着他娶她?   他遍寻法子,却找不到一个人能帮他,他的好友们都跟他差不多,年岁太轻根骨太薄,帮不得什么,他的兄弟们都看他的好戏,没人搭手,他的心腹小厮倒是愿意替他出去搏命,但是一个小厮又能做什么?一个小厮——   萧寒的脑子转来转去,突然转出来了一个大胆的法子。   这个法子很危险,甚至有可能连累整个萧府,但是,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萧寒忙唤了心腹小厮来。   当夜,心腹小厮直奔清河县官衙而去、寻一位名叫“耶律长渊”的公子。 [17]逃婚\/私奔\/爱欲\/瑶姬千里追夫: 她要赢一次,拼上全部赢一次!   翠浮山的风很冷。   呼呼的吹过姑娘的裙摆,将衣裳都吹得猎猎飘起,姑娘的发带随着风拉出长长的两条红,在昏暗的山谷中越发鲜艳。   姑娘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慢慢蹲下身,寻来一块石头,嫌小,又寻来另一块,嫌形状不好,她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了一块合眼缘的石头,随后慢慢蹲下身,将那块石头用力抱起。   石头太重,她便气沉丹田,身上的肌肉全都鼓起来,连脖颈上的青筋都跟着微微跳出来。   她太白,转动的脖颈像是一块白玉,一条青绿色的薄筋覆盖在其上,像是白玉兰的根茎,干干净净,不带有一丝油脂气。   耶律长渊蹲在树上看她,能清晰的听到她的喉咙里冒出来力竭一般的一声“嗯”。   唔,好努力啊。   耶律长渊兴致勃勃的看着,隐约间觉得他好像忘了什么事,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正迟疑时,前头的小姑娘转过头来,目光幽幽的盯着他看。   噢,记起来了。   不能离这么近。   ——   “大人——”   通禀声由远至近,耶律长渊从案后醒来。   入眼是宽敞的书案、叠满公文的档案架,和正从衙房外进来的鹤刀卫百户,角落初的缠枝花灯静静地亮着,温色的灯光照在四周,无声地提醒他,他已经从翠浮山回来了,方才的不过是一个有趣的梦。   这几日的记忆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李千姿带着侯府的人离开山庄之后,萧夫人也带着萧寒匆匆返回萧府,临行之前,萧寒一直在反抗,萧夫人干脆将萧寒关起来,强硬处置好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后,萧夫人又匆匆来同耶律长渊赔礼。   萧夫人也是没想到能搞成这样,本来将耶律长渊邀请过来,是想让萧寒同耶律长渊联一联感情,日后好在官场上互相提携,谁能想到,感情没联出来,麻烦搞出来一堆。   眼下她手上还有一番麻烦事要处理,游玩是玩儿不成了,只能先中断此行,再同这位贵客说明原委。   当然,对外说的原委还是要修饰一下的,萧寒退婚的家丑是肯定不能提的,只能说点能见人的东西。   萧夫人说,马疯了是因为吃了毒草,我们要回去是因为顾公子重病要治,这实在是我们的错,还请耶律公子莫怪。   耶律长渊当然不怪,他秉承着一个贵公子应该有的温和、知礼、奉公等等一系列能演的出来的品质,大方且贴心的回应萧夫人:“不是您的错,这都是误会,我明白,就让我们一起回清河县吧。”   众人回清河县后,耶律长渊又拜辞萧夫人,重新回了官衙。   他回到官衙之后,下面的鹤刀卫呈上来了刚调查出来的情报。   之前他亲手庖了探子一条腿,从其口中挖出来了几个官名,这几日下面的鹤刀卫正在调查,刚将各种情报摆在面前,供从翠浮山回来的他看、让他定夺,该怎么查这几个人——是直接上门抄家呢,还是等钦差陆大人回来、再抄家呢?   这几个官名在东水都有一番势力,不能打草惊蛇,可有些难办。   耶律长渊盯着情报上的人看了片刻,最后竟是看睡了。   然后,就是那个梦——   似乎是想到了梦里那块石头,耶律长渊唇角微勾。   啊——真是块好硬的石头。   “大人?”门外的鹤刀卫一脚踏进来时,正瞧见他们大人坐在案后、不知道在笑什么,不由得一阵恶寒。   他们家大人生性爱笑,但是每次笑都没好事。   “何事。”耶律长渊合上面前的供词,语调平和。   鹤刀卫回过神来,低头行礼道:“启禀大人,方才萧府的小厮来了官衙,说要见您,还给您递了一张纸条,让小的来通禀一声。”   萧寒——   想起这个人,耶律长渊笑意更深,问道:“萧府现在什么情况?”   他这人,对别人家的热闹向来是能看就看,不能看就爬墙头挖地洞硬看,因此,他手底下的鹤刀卫别的可能不行,探听情报必须是一流的。   现在耶律长渊一问,下首的鹤刀卫走上前来,将手中的纸条递给萧寒,后将萧府的事情一一讲来。   萧府戒备虽然森严,但到底是文官府邸,院里只有几个私兵头子有点功夫,没有老兵坐镇,很容易探,进去杀个人不容易,但是偷听点消息易如反掌。   萧府里现在最大的新鲜事,就是萧寒要退婚,甚至还不惜拔刀自裁。   而萧夫人也不愧是萧府的正头夫人,很有两分魄力,萧寒要自裁都挡不住她,母子俩闹得很是难看。   萧寒在这个节骨眼上传话,想来是病急乱投医,想从他这里借到些东风。   但可惜,耶律长渊虽然爱看热闹,但却从不下场。别人家那些“你爱我我爱他我退婚你退婚”的事情,他不掺和。   耶律长渊轻笑一声,随后将纸条打开,道:“你回了那小厮,本官——”   拒绝的话到了喉咙口,但在耶律长渊瞧见纸条上的字的时候,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这张纸条上没有什么无用的哀求与套关系,更没有什么空泛的许诺,上面只有一句话。   张青同东倭有往来,我有证据。   张青,东水校尉,官六品,同时,他也是萧寒的舅舅,萧夫人的亲弟弟。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名,耶律长渊方才在桌案的供词上看过。   张青同东倭人有关联,而耶律长渊正是为东倭人而来——更有趣的是,萧寒传来了一张有关于张青的信。   耶律长渊盯着这张纸条时,萧寒那张脸便随之跃然纸上,对着耶律长渊勾勾搭搭:想知道张青同东倭的事儿吗?来吧,来帮我吧。   萧寒——你说他聪明吧,他会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但你若是说他蠢吧,他偏偏还知道怎么打动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慢慢将那张纸条叠好,同桌案上的供词摆在一起,道:“告诉那小厮,晚上我会过去。”   不管怎么说,有了这张纸条,案子也算有了进展。   萧寒这颗棋他也不算是白下。   ——   当夜,萧府。   萧寒大发雷霆,将所有奴才都赶出院内之后,独自一人在厢房中踱步、等待。   萧夫人对他留有最后一丝体面,没有将他直接捆起来,让他寸步难行,但这也给了他机会。   他虽然跳不出这个院子,但他能够将别人邀请来这个院子。   萧寒所居的院子是萧府最中间位置,象征着他嫡子的身份,萧府妾多,儿子多,挤得慌,不像是侯府宽敞,所以嫡长子的院子占地也不大,就是个一进院,院内左右厢房、再加一个书房,书房后面通一个小花园。   萧寒就在后花园之中徘徊。   花园中立了一架秋千,秋千旁栽种了不少花木,在夏夜间开的正盛,大片大片的翠藤缠绕着秋千的绳索往上爬,此时,一朵粉色小花正在月色下静静地开着。   萧寒看着那朵花,仿佛看见了顾柔儿。小小一朵,静美娇柔。   思念如百草,撩乱逐春生。   他正对着这朵花发呆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线:“萧公子,别来无恙。”   萧寒猛然回头,便见一道身穿玄色长袍的男子站在他身后,正笑盈盈的望着他。   两日不见,耶律长渊依旧如两日之前一般风姿卓然,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但萧寒自视几身,却顿然悲凉。   经过一场自裁,他才知道,原来他在母亲心中,根本没有什么地位。   他名义上还是萧府的公子,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被婚姻束缚,被母亲当成赔礼送出去的一个囚徒罢了。   “叫耶律兄瞧笑话了。”萧寒苦笑道:“耶律兄想来也知道我的处境了。”   耶律长渊的能力,萧寒从未曾怀疑过,所以,眼下也就只有耶律长渊能帮他了。   “萧公子传信于我,我定是要来的。”耶律长渊道:“不知萧公子所为何事?”   萧寒几经挣扎,最后道:“我——我眼下已是这种情况,唯有耶律公子可救我,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于是,萧寒将自己的辛密修修改改,遮遮掩掩,同耶律长渊讲了一遍。   “我同顾府三姑娘——互生情愫,奈何我同二姑娘早有婚约,眼下,我母要逼着我同二姑娘成婚,我不愿如此,有意逃婚。”   “噢?竟有此事。”耶律长渊像是第一次听说一样,面上浮现出些许疑惑:“既然同为侯府嫡女,娶谁又有什么分别?侯府为何不肯换人呢?”   萧寒面上浮现出几分厌恶。   当然不能换,因为那顾柔儿不过是被请过来替嫁的假姑娘,并非是李千姿千宠百爱的真女儿,李千姿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亲女儿给顾柔儿做筏子呢?   只是这些事关替嫁的私密事儿,萧寒不可能同耶律长渊说,所以他含糊道:“我并不清楚这些——总之,我要娶顾三姑娘。”   耶律长渊又是长长的一声“噢”,随后又劝道:“萧公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妄言,我瞧那位顾二姑娘也颇为不错。”   提到顾瑶姬,萧寒冷笑一声,有一肚子的恶语噼里啪啦的往下倒。   “你根本不了解顾瑶姬,她那性子乖张桀骜,谁同她在一起都无法忍受!她对我如此也就罢了,对她自己的妹妹更是——”   提到顾瑶姬欺负顾柔儿的事儿,萧寒便义愤填膺,觉得他半个晚上都说不完。   而耶律长渊站在他面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深,随后恍然大悟似得捧了个场:“唔——原来如此。”   萧寒堪堪回过神来,压下了喉咙里的骂声。今天他请耶律长渊过来,不是为了说这个的。   萧寒先是左右环顾一圈,只见四周月色皎皎,了无人影,才算是放心,后同耶律长渊道:“若是耶律公子愿意帮我,我愿意告知您一件大事——我的舅舅张青,曾与东倭人来往密切。”   “萧公子此言可真?”耶律长渊脸上依旧噙着笑,那双金灿灿的眸子在暗夜中闪着光,吐出来的话轻飘飘的,像是随时能被风吹散:“涉及东倭,罪牵全府。”   萧寒的后脊爬上来一阵凉意,耳畔似乎传来毒蛇的嘶鸣,使他整个人打了个颤。   他不是没迟疑过。   他真要出卖他的舅舅,来换他的自由吗?   但就在他迟疑的那一息,萧寒记起了母亲那张冰冷的、夹杂着厌恶的脸,和顾瑶姬那令人讨厌的性子,以及,顾柔儿那张盈盈带泪的眼。   他不能妥协,萧寒想,如果他妥协了,他就要接受被安排的命运,接受一个并不相爱的妻子,接受失去真正的爱人,接受日复一日的痛苦。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萧寒就觉得痛不欲生。   母亲如此逼迫他,他又何必为母亲担忧?   更何况,舅舅同东倭的人有来往,也仅仅是在酒楼中吃个饭而已,眼下东倭与大万即将联姻,吃个饭也算不得什么,想来他会给舅舅添点麻烦,但也算不得是很麻烦。   “当真。”萧寒下定决心,道:“我知道他们每个月的碰头点,只要你送我成功离开,我就会告诉你地点。”   耶律长渊笑意更深。   现在,又到了他最喜欢的剥皮环节了。   剥开来萧寒那张名门公子、清隽雅逸的皮囊里面露出来的,是一个自私自利、无情无义、为达目的可献父舅、被情爱迷了眼的蠢货。   这世上的蠢货到处都是,有的蠢货吧,命不好,投身在贫穷人家,早早为了点锅碗瓢盆撕破脸皮、蠢的理直气壮,这种蠢货你看一眼,就知道无药可救,而有的蠢货命好,投身在了富贵人家,读书学艺,他的父母为他披上了一层人皮,乍一看,让人觉得他不是个蠢货,比如侯府的顾云松,比如眼前的萧寒。   后者比前者好玩多了,因为你不知道后者什么时候会将这层皮撕下来,又是以怎样的形式撕下来,这种似是而非的蠢货,可比纯粹的蠢货更有意思。   而耶律长渊也绝不是一个会将蠢货引上正途的好心人,正相反,他恨不得给所有蠢货搭个台子,让他们上去好好跳。   “萧公子有何要求尽管提来。”   耶律长渊笑眯眯的为萧寒挖出了一个坑。   萧寒神情激动的向前跨步,低声在耶律长渊面前说了几句话。   耶律长渊全都应下。   二人密谋片刻后,耶律长渊从萧府离开。   ——   萧寒前脚送走了耶律长渊,后脚便命他的心腹小厮从外面进来。   萧府禁了萧寒的足,但是却没禁下面的小厮,小厮照样可以出入侯府,也就能将萧寒的消息送出去。   他的心腹小厮名为秋收,是个实心眼的小厮,眼下萧寒被禁足,其余小厮都明哲保身,不敢跟萧夫人对着干,也就只有一个秋收,照样把萧寒当成主子伺候,萧寒说什么,他也真的去做。   萧寒命他去给顾府、顾柔儿身边的丫鬟送信,他也真的敢去送——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被萧夫人抓到,能把秋收的腿打断。   也是秋收运气好,第二日一早,他稳稳当当的将这信送到了侯府去。   侯府这头雷声大雨点小,李千姿表面上将顾柔儿控的严严实实,其实背地里给顾柔儿开了不少方便,所以萧寒的信才顺顺利利的进了顾柔儿所在的祠堂中。   ——   这一日,夏。   这是回到侯府的第二日。   跪了一日一夜,顾柔儿已经在祠堂中跪的双腿酸麻,膝盖红肿,每一息都觉得痛苦不堪。   每当她想偷偷坐下休息会儿时,门外都会冒出来一个嬷嬷,手持戒尺快步而来,命她跪下,用戒尺狠狠地抽她的手心。   她皮娇肉嫩,被抽几下,手心便红肿渗血,但嬷嬷依旧不肯留情,声疾厉色的骂她道:“三姑娘做下这等错事,竟然还不真心悔改?”   顾柔儿两眼含泪,只能赔礼:“柔儿知错。”   嬷嬷便冷着脸离去。   人虽走了,但是也没走多远,就在祠堂门口站着,同旁的几个嬷嬷言谈,声量不高不低,正好叫顾柔儿听见。   “这外面来的野姑娘就是不行,全然没半点风骨,侯府好心好意的待她,她竟然能同萧公子搅和到一起,真是没脸没皮!”   “谁说不是?听着都叫人害臊!也不知道她娘亲是怎么教的!”   那些骂声顺着门内飘进来,让顾柔儿心中生恨。   这群贱人知道什么!   什么叫外来的野姑娘?她本来就是侯府的人,如果不是李千姿善妒善嫉,身为女人却不知道为丈夫开枝散叶,反而赶走她母亲,她怎么会在外被生下来呢?她本就是侯府的姑娘!   李千姿夺走了她母亲的一切,顾瑶姬夺走了她的一切,她不过是想夺回来那么一点点而已!她能有什么错?   膝盖上的疼痛滋生出强烈的怨,顾柔儿只觉得这股怨无处发泄,恨得攥紧拳头。   正在她咬牙切齿时,门外的人又开始讲话。   “听说二姑娘这头已经开始绣嫁衣了?”   “对,萧夫人怕夜长梦多,将婚事提前了,就在这几日,便要将二姑娘嫁到萧府去了,到时候成了家生了子,萧公子就闹不起来了。”   “哎呀,就怕咱们二姑娘嫁过去受委屈——二姑娘也是太喜欢萧公子了,竟然肯点头嫁。”   “放心,有萧夫人在呢,这女子嫁人呐,最要紧的不是丈夫,是婆母,只要有个好婆母在,二姑娘以后的日子就受不了委屈。”   “萧公子若是日后还要同二姑娘闹怎么办?”   “能闹到哪里去!萧公子也就是一时新鲜,等时间长了,那新鲜劲儿就淡了。”   “到午时了,出去用些膳吧。”   “也好,祠堂里这个——”   “不用管她,饿两顿也饿不死。”   外面的嬷嬷说着话渐渐离开,只留下顾柔儿一人跪在祠堂中。   等确定嬷嬷离开后,顾柔儿狼狈的挪坐到地上。   跪了太长时间的腿早已酸软麻木,她连动一下都十分费力,坐下去的时候下意识用手掌去撑地,结果方才受过刑的手掌压在地面上的一刹那,疼痛骤然撞来,她“啊”的一声低呼、下意识抽回手掌,人失去了支撑,便“噗通”一声砸在了地上。   后背撞地的瞬间,顾柔儿浑身一软,泄力似得瘫在地上,双目空洞疲惫的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   横梁静静地悬在她的头顶,一道阳光从高窗上斜着照进来,直直的落在地面上,照出一道光柱,她在下方躺着看,能瞧见光柱之内有细小的灰尘飞舞。   整个祠堂内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人的喘息,她茫然地躺着,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到底在何方。   她被关在这里,每天几个嬷嬷这样看着她,萧寒也被关在萧府,被萧夫人摁着,他们俩有心却无力,她费力折腾到现在,真的能跟萧寒在一起吗?   萧寒会不会和那些嬷嬷说的一样,等时间长了,对她的新鲜劲儿就淡了?   顾柔儿越想心越沉,正在她愁眉思索时,她突然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乖女!”   顾柔儿猛然睁眼,侧头望去,便见赵芝兰在侧窗处神情激动的冲她摆手,压低声音急急催促:“佳讯!佳讯!”   顾柔儿忙从地上爬起来,忍着酸痛,快步走到侧窗前。   “娘——”   “乖女,萧寒来信了。”赵芝兰抵送来一张拆过的信:“你的丫鬟带进来的——你的丫鬟同萧寒的小厮认识吧?说是萧寒的小厮秋收守在府门口附近,递给她的。”   “是,认识。”   顾柔儿这段时间常出门参宴、游玩,多同萧寒一起,所以俩人的丫鬟小厮也认识。   顾柔儿接过信,一目十行的看完,顿时也激动无比。   信上说,萧寒已经安置好了一切,今晚就带着她一起私奔。   私奔!   萧寒,萧寒!萧寒也在为她而努力!   一想到萧寒也同她一样备受折磨、但并不曾放弃,她就觉得心底里涌上来一股热流。   “娘!萧寒说——”   “娘看见了。”赵芝兰一张秀美的面上满是笑意,忙道:“他有这个心,你今晚就同他一起走!”   “可是。”顾柔儿反倒犹豫了:“我要是同他一起走,娘和弟弟在侯府——”   她可以不顾一切一走了之,但她的娘和弟弟却会直面李千姿的怒火。   “放心。”赵芝兰拍拍她的手背,低声道:“那顾云松这些时日都没醒过来,侯府里没有男丁,你弟弟现在受宠着呢——娘,你别担心娘,娘跟了你爹这么多年,你爹总不能看着那个贱/女人弄死我。”   赵芝兰望着顾柔儿,眼底里泛出细密的爱意:“你赢一次,娘也开心。”   在这一刻,赵芝兰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当年她没赢,今天,她希望她的女儿能赢。   顾柔儿被赵芝兰的眼底的骄傲和疼爱给融化了,她紧紧地抱着娘的胳膊,道:“娘放心,我一定行,您等着,等我在外面怀上了萧寒的孩子,我就和他一起回萧府。”   萧寒是萧府的嫡长子,萧夫人再恨,也割舍不掉萧寒。等她有了萧寒的孩子,萧府再怎么看不上她,也得让她进门,到时候,她和娘的好日子就到了。   以前这种事儿也不是没有,高门公子爱上农家女,后随农女逃走几个月,最后高门父母也会为了孩子而投降。   她只要熬,也能熬到这一天。   “好。”赵芝兰握紧顾柔儿的手,道:“娘等你。”   ——   当晚,顾柔儿趁着祠堂外的嬷嬷睡了,连夜出逃。   这一夜,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顾柔儿借着母亲弄来的一套下人衣裳,假装成倒夜香的丫鬟,从祠堂中逃了出去。   逃出去的时候,她不是不怕,她知道,一旦被抓住她一定要重罚,但是她还是咬着牙硬跑出去。   她偏要,她偏要!凭什么她要捡顾瑶姬剩下的?她偏要和萧寒在一起,她一定要得到萧寒!她要赢一次,拼上全部赢一次!   跑出祠堂的时候,她的心脏狂跳,像是要顶出胸腔,出门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嬷嬷中途睡醒,怕路上撞见私兵被认出来,怕出门的时候被开门的小厮拦下。   但没有!   没有任何一个人拦下她,她像是一只轻盈的鸟,拍拍翅膀,离开了侯府。   老天爷都帮她!   当她轻盈的跳跃出府门时,远远便瞧见了巷子口处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外无家徽,以最普通的灰色棉布做顶,乍一看普普通通。   马车的窗内,有人掀开帘子、往外面看,正巧看到跑出来的顾柔儿。   ——   当时正是夜深,七月花香浮动,正月满天街。   长长的巷子跑出来一个穿着丫鬟衣裳的姑娘,洁白的月光浇在她瓷一样的面颊上,似是月下嫦娥,奔他而来。   萧寒再也忍不住,他匆忙撩开马车帘子,跳下马车,同顾柔儿深深拥抱在一起。   在这一刻,天地也为之噤然。   “萧公子——”顾柔儿哽咽着叫他。   “上马车。”萧寒拉着她爬上马车。   上马车的时候,顾柔儿瞧了一眼马夫。   马夫一位不熟悉的人,身板很厚、个头高,脸隐匿在昏暗中,看起来也不像是萧寒的小厮。   顾柔儿只看了一眼,就被萧寒急匆匆的拉回到了马车内。   “不要问。”萧寒低声道。   这是耶律长渊给他的人,耶律长渊说,这个人能够带他们出城。   大万中有宵禁,临到晚间,城门便会关上,里外不通,家家户户也会早早闭门,街巷中都不得有人,谁若是趁夜出行,便会被视为盗贼流寇,若是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到,可以直接拿人下狱。   就凭萧寒和顾柔儿,他们俩根本无法逃出城,所以出城的事都是耶律长渊安排的。   顾柔儿虽然不知马夫是谁,但是她知道深浅,萧寒不让她问,她就乖乖的不问,只低着头、顺从的钻进了马车中。   马车窄小,里面只能二人对坐,其内也没有点蜡烛,马车帘子一放下,里面便是一片令人安心昏暗。   萧寒同顾柔儿死死拥抱在一起。   他们躲在逼仄的马车里,不要被命运找到。   当马车摇晃前进时,顾柔儿的心底里涌上无边无际的快乐和满足,她窝在萧寒的怀中,情不自禁的想到了顾瑶姬。   她还记得白天的事情,那两个嬷嬷说,顾瑶姬已经在绣嫁衣了。   哈,顾瑶姬的嫁衣怕是用不上了,她心爱的男人已经同她一起跑了!   顾柔儿紧紧抱着萧寒,忍不住想,她那位好姐姐现在在做什么呢?   ——   顾瑶姬正在擦她的鞭子。   那是一根乌色精铁长鞭,在烛火的映照下泛出幽幽寒光,机关“咔嚓”一声响,尖锐的利刺从鞭子中伸缩而出,三角形的利刺被打磨的光可照人,倒映着顾瑶姬那张锋锐冷艳的脸。   ——   “二姑娘!”   一声疾呼从门口传来,顾瑶姬的贴身丫鬟跑到外门前,隔着一道珠帘同里面的顾瑶姬道:“启禀二姑娘,人出城门了。”   萧寒同顾柔儿同时跑出侯府,萧寒那边一点都没漏,顾柔儿这边却是从一开始,就被人牢牢盯着。顾柔儿能从侯府跑出去,自然也是李千姿和顾瑶姬的手笔。   想到顾柔儿和萧寒做的那些事,顾瑶姬冷笑一声,道:“备马。”   “我要亲自,将他们捉回来!”   当然了,要是捉人的路上一不小心,死一个残一个,也怪不得她!她压了这么长时间的恨,终于该报了一下了! [18]瑶姬千里追夫\/我就算是死也不和你在一起!:私奔成功   顾柔儿私奔成功之后,大概小半个时辰,在祠堂睡着的嬷嬷“恰好”起夜,瞧见祠堂中空无一人,顿时惊叫着喊醒了整个祠堂之人。   “三姑娘跑了”这件事,迅速传开。   逃跑的事情事发之后,李千姿第一时间将整个侯府封锁,并且大张旗鼓的开始搜查丢掉的顾柔儿,所以侯府之中的丫鬟奴才们都知道“顾柔儿丢了”。   明月阁的顾瑶姬自告奋勇,说要出去找妹妹回来,李千姿允了,顾瑶姬拿上了侯府的令牌、带人出府。   香兰院的赵芝兰早早的洗漱,把自己藏在了被子里,假装对此一无所知,被丫鬟叫醒的时候还一脸茫然。   而当这消息传到杉果院的时候,顾了之正独自在后厨里给顾云松熬药。   这段时日,顾云松一直在昏迷,顾了之主动贴身照顾,使杉果院的很多丫鬟都很信任他,熬药这种事儿也放心让他一个人来。   药很多,被包在油纸里,摆在顾了之的面前。   顾了之在熬药的时候,顺手偷偷掐断了一根人参、丢进火灶里。   他不敢亲手弄死顾云松,但是也不愿意看着顾云松醒过来,所以总是背地里做点手脚。   顾云松不醒过来,他就是侯府唯一的公子了。   今日夜间,他刚将人参丢进去,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整个人都是一惊,正匆忙站起来时,突然听见外面的丫鬟喊:“四少爷,您瞧见三姑娘了吗?”   顾柔儿?   顾了之茫然摇头,道:“我这些时日一直在小厨房,没去明珠阁,怎么了?”   丫鬟跺了跺脚,道:“三姑娘跑了!”   顾了之眼前一黑。   顾柔儿跑了!   顾了之想起来之前赵芝兰和他说的话,转瞬间就猜出来了顾柔儿是在赵芝兰的帮助下跑去找萧寒了,但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做出来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摇头。   丫鬟也没多问,只匆忙转头去和管家回话去了。   丫鬟一走,这厢房之中就只剩下了顾了之一人,他这才察觉,他后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来,连指尖都发麻。   顾柔儿跑了...夫人会不会迁怒他?若是夫人厌恶了他,不肯再让他读书,给他官做——他可怎么办?   他混混沌沌的重新蹲回去。   这时候,他又希望顾云松赶紧醒过来。   以前他们出事儿的时候,都是顾云松第一个跳出来,替他们去想办法的,现在顾云松倒着,出了什么事儿、顾了之都管不了,只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   他正不安着时,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顾了之忙站起身来看过去,就见一个丫鬟跑过来,一路笑着喊道:“醒了,醒了!”   “醒了?”顾了之惊喜道:“大兄醒了?”   丫鬟道:“是,世子爷醒了!现在正连夜请府医过来看呢。”   顾了之心想,简直是天助我也,他赶忙道:“把这个消息给夫人送过去。”   小丫鬟转头称是,便将此事送去告知给李千姿。   顾了之本想,夫人若是知道大兄醒了,一定会来探望大兄,到时候他还能说上两句好话自保,但他没想到,这消息送到李千姿的汇泽院中时,李千姿只淡淡的应了一声,根本没来杉果院中看。   顾了之焦急万分,又无可奈何,只能去厢房中找大兄,想撺掇顾云松起来,去找李千姿替他们求情。   李千姿不过来,那让顾云松过去总可以吧?   大兄啊大兄,你赶紧醒过来,帮帮柔儿,帮帮我吧。   奈何,顾了之的运气差了那么一点。   顾了之走到顾云松的厢房中时,才知道顾云松短暂醒来后又晕了过去,顾了之闻之扼腕——偏偏又晕了过去!   这一整夜一波三折,让人心焦。   ——   与此同时,顾柔儿和萧寒也已经走到了城门口。   ——   是夜。   清河县城门口,几个守城的守卫正蹲在城门楼下闲聊。   晚间城门禁止出入,城中人到知道,到了点儿也没人上来找不自在,所以守夜的活儿也轻巧——清河县是东水郡城,郡守脚下,治安很好,几个守卫也清闲,杵着铁枪蹲着说话,偶尔偷偷摸摸分两口酒喝。   眼瞧着月上三竿,该轮班了,几个守卫刚站起来,就瞧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寂静的夜色中,马车的轮子碾在青石板上,传来一阵阵回音。城楼下、领头的守卫忙上前拦路,才刚呵斥了一句,便见对方举起来一张令牌。   领头的守卫惊了一瞬,忙退后让开路。   随后城门大开,放这马车离开。   待到马车离开之后,其余守卫才凑过来问:“是何人夜中出行?”   领头的守卫神神秘秘的低下头,往长安城的方向指了指,后道:“那头来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着挤眉弄眼。   最近长安城里来了一队钦差,听说带队的头子很是厉害,把上头的那些官老爷们吓得够呛,据说有的官老爷晚上睡觉都睡不着觉呢。   也不知道这大半夜的,钦差连夜出城是要忙活什么。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在前一辆马车离去之后,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见一队人高举火把、骑马奔来。   马蹄声震在青石板上,踩出齐整的震动,惊的城门守卫拔刀去看,大声厉喝:“什么人?”   远处的火把光芒随着马蹄声“唰”的逼近,众人抬眸间,便见一位身穿正红色长裙、威风凛凛的姑娘坐于马上。   姑娘身后的私兵胸口绣着东水侯府家徽,此时正高举着侯府的令牌,喊道:“开门!我府上的三姑娘被贼人掳走!现出城捉人!”   侯府势大,门口的守卫不敢阻拦,匆匆又开了门。   哎呦!丢了个姑娘呦!   等侯府的人走远了之后,门口的守卫才开始低声言谈。   “丢的是那位姑娘?”   “侯府一共就俩姑娘,丢的是三姑娘。”   “刚才那个是哪个姑娘?”   “是侯府的二姑娘,顾都尉的嫡长女。”   “这三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就丢了?”   众人议论纷纷间,才刚将门关上,远处又有人来了!   萧府的私兵举着火把,一脸焦躁的跑来:“开城门!我们有要事!”   哎呦,今晚的城门口好热闹啊。   萧郡守那是一郡之首,下面的守卫更是不敢拦了,匆匆忙忙又开了门。   守卫开门的时候,萧府的私兵还在问:“劳驾您问个话,今日晚间可有人出城?”   守卫不敢提长安来的钦差,怕惹祸上门,也不敢提侯府的姑娘,也怕惹祸上门,所以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萧府的私兵塞了一把银子过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守卫也不怕了,声音一低,便将刚才走的那两拨人都给卖了。   萧府的私兵又问:“那钦差的马车里可曾瞧见一位俊美公子?”   守卫摇头:“不曾探查马车。”   眼下郡守也没封城,城里也不曾戒严,他们没事儿查人家马车干什么?   萧府私兵点头,丢下一句“劳烦封口”,后上马直奔城外而去。   ——   这城门今夜连开了三回,这群守卫耐不住好奇,便开始打听:“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啊?”   虽然不知细节,但是看这情形也能推测一二,有个守卫神神秘秘的说:“肯定跟侯府和萧府有关。”   其余人“切”了一声,道:“这谁看不出来?”   先来了一个侯府,说丢了个姑娘,后来了个萧府,暗暗打听丢了个公子,这谁猜不出来?   “听说了没有?”有的守卫意有所指:“据说,侯府跟萧府有亲事,是二姑娘和萧公子——”   ——   守城们的守卫们议论纷纷的时候,顾瑶姬已经冲出了城门。   萧寒和顾柔儿失踪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她必须要快,抢在萧府之前,找到这两个人。   熊熊烈火在胸腔中燃烧,顾瑶姬骑在马上,牙关都咬的死紧。   为了防止顾柔儿走脱,李千姿早早在城内外都埋了人,顾柔儿一出城便跟了上去,一路盯着顾柔儿的行踪,等顾瑶姬一出来,埋下的人便赶忙跑出来,一路带着顾瑶姬往前狂奔。   “人跑哪儿去了?”顾瑶姬问。   “他们一路往江边去了。”领路的人回。   清河县身为东水郡城,可以称为“水河之都”,一条长江联通附近十几个县城,去哪儿都方便。   水上可不像是城,城还能戒严,水上却是怎么都戒不住的,人若是上了江,那真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怎么都抓不着了!   “走!”顾瑶姬捏紧了鞭子。   ——   夜。   马车出城之后,一路沿着小路走,最后伴着晚风走到江边。   “二位,到了。”驾车的鹤刀卫敲了敲车辕,道:“下马车吧,船已经备好了。”   马车内的萧寒同顾柔儿一起爬下来。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汪长江,江岸旁边拴着一艘小船。   江平海阔,月亮悬于空中,薄薄的月华落下来,将湖面照出粼粼波光。   烟浪远,寒云重,风来去,水波涛。   “此行一去,祝二位一帆风顺。”鹤刀卫笑盈盈说贺词。   顾柔儿羞红了脸,先与萧寒一步、先走上船,萧寒则向一旁走过两步,同那鹤刀卫低声说着私密话。   “城中的牡丹花坊、留香戏园,你们可以去查查。”萧寒道。   钱货两清。   鹤刀卫点头,放萧寒离开。   ——   萧寒转头开始爬上船,鹤刀卫则向后退了几步,隐入江边的树木中。   东水草木茂盛,沿着江边多有高木,城外又没有烛火笼罩,四周一片昏暗,鹤刀卫走了几步,几个起落,身形便瞧不见了。   进入树林之中后,鹤刀卫行数十步后,在一处高木下停下,道:“大人,萧寒已经吐出了地方,在城中的牡丹花坊、留香戏园。”   上方久久没有回应。   鹤刀卫的目光缓缓上移。   这是一颗极高的翠木,枝丫在月色下被覆盖了一层幽蓝的银光,树分两岔,而耶律长渊正坐在一树枝上,曲着腿,挑着眉,饶有兴致的往远处眺望。   远处有什么?   鹤刀卫回头看,但因身处低位,只瞧见了一片片树林,但他虽然看不见,心里也能猜到这个方向面对的是那艘船。   一艘船,两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什么都不知道,秉承着一腔真心,就踏上了这个私奔的旅途——这么点事情,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大人有时候确实挺爱看热闹,但这点小热闹,值得大人看吗?   鹤刀卫出神的那一刻,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   沉重的马蹄急促的踏过山路,一队追兵悍然而至。   领头的顾瑶姬骑着马,箭一样追了上来。   ——   隔着很远,耶律长渊就瞧见了那抹红,她的眉眼是模糊的,可她身上那种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的劲儿却从她的骨头里腾腾的冒出来,跟她的鞭子一样,藏不住。   耶律长渊坐在树间,颇为新奇的瞧着她。   他不是没见过贵女,他只是没见过像是顾瑶姬这样的贵女。   他在长安碰见的贵女都是端庄聪慧的女人,她们会算账,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也能咽的下去委屈,她们做什么都以家族利益为先,以父兄为先,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做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圆滑,最好不动一兵一卒、双方握手言和。   但顾瑶姬不是。   她身上有一种杀性,她不愿意忍受别人给她的委屈和羞辱,她是一头很记仇、报复心极强的猎豹,矫捷又凶狠,悄无声息的跟在仇人的后面,每天都惦记着怎么让她的仇人血债血偿。   当她处于众人面前时,她会因为外人的目光和审视、因为这世俗的框架而短暂的演一演,但是她真正的内里无法改变,当没有人瞧得见她的时候,她心底里那股邪火又会“腾腾”的烧起来,哪怕隔这么远,耶律长渊都感觉到了那股烧灼之意。   她的血太烫了,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从萧寒背叛她的那一刻,他们二人就已经是不死不休。   在这一刻,天地星月、浩瀚江河都成了她的陪衬,她每一寸肌肉都是最极致的、最野性的暴力美。   耶律长渊更期待了。   一场奸/夫/淫/妇逃脱的戏确实没什么可看的,但是,若是要加上一个凶神恶煞、赶追而来的未婚妻,那可就不一定了。   ——   当顾瑶姬的身影出现在视线的那一端的时候,萧寒正在解开船绳、顾柔儿则在船里同萧寒言谈。   “方才那位是谁呀?”顾柔儿靠着船壁,笑盈盈的问他。   沾了水的麻绳紧紧的绑在船上,想要解开需费一番力气,萧寒又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难免手笨,正在用力扯拽时听见她问,便道:“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萧寒不想提钦差这样敏/感的话题,也不想说自己出卖了舅舅换来了逃生的机会,他只说了些好听的:“我打算带你去附近的村子,你陪我躲一阵子,放心,我带了很多金银,不会让你吃苦。”   顾柔儿本来是笑着的,但远处恰好传来一阵马蹄声,顾柔儿抬头,突然间瞪大了眼:“姐、姐姐——”   萧寒一抬头,就瞧见顾瑶姬带着一队人已经追到了近前!   萧寒“哎呦”一声,一边匆匆忙忙去扯麻绳,麻绳正好解开,小船悠悠前行。   这种时候,就算是贵公子也顾不上体面了,他捡起来船桨,一边摇一边喊:“顾瑶姬,我知你对我情深,但我对你无意,你不要追我了!我心里只有柔儿!我就算是死,也不和你在一起!” [19]顾平江回府\/顾柔儿私奔\/夫妻反目\/怨夫回城:侯府的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这还等啥了我将放声高歌   当时夜色正深。   明月浅浅,波涛缓缓,小舟荡向湖面时,只有阵阵浅浅的水花声,四周都那么静,便显得萧寒这一声喊尤为刺耳。   当萧寒的声音落下时,其余人的反应各异。   远在树上坐着的耶律长渊闷笑一声,心说这不得给人气死?   坐在船上的顾柔儿听见了却觉得开心,她估量了一下顾瑶姬同他们的距离,又瞧了一眼已经飘远的小船,顿觉安全,当即抬起面颊,两眼含泪道:“姐姐莫要怪萧公子,情爱这种事是骗不得人、勉强不来的,还请姐姐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而岸上的顾瑶姬果然被气的两眼发直。   两个贱人,真以为离了岸她就不能弄死他们了?   船已飘远,海水深深,他们也没有船,这个距离追是追不上了,但顾瑶姬也不能让他们这么轻轻松松的走!   顾瑶姬一捞马背,从身后掏出来一张大弓——她这双手可不只能抡鞭子!   弓如半人高,重拉如满月,手臂肌肉鼓起的瞬间,一支利箭含着顾瑶姬的愤怒,“嗖”的射向船上的萧寒。   顾瑶姬这一箭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本该正中他的胸口,而在电光火石之间,顾柔儿从一旁扑过来,将萧寒扑倒。   二人跌倒的时候,那支箭便射偏了,没能射穿萧寒的胸腔,而是刺入萧寒的臂膀之中。   利箭刺入皮肉,萧寒“啊”的一声惨叫,倒在船上便起不来,只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骂:“顾瑶姬,你这个恶毒至极的女人!就因为我不娶你,你就要杀了我吗?”   惊呼和鲜血一起在夜色中迸溅而出时,顾瑶姬只觉得胸口处积压的恨意骤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入口,她近乎是享受一般深深地吸了口气。   寂静的月色,丰沛的水汽,以及空气中飘荡的血腥味儿,在这一刻都显得尤为美好。   她忍了这么久,终于能出上一口恶气了!畅快!   “姐姐,你怎么能如此?”顾柔儿抱着萧寒,更是一脸震惊:“萧公子可是郡守之子!他父也在朝为官!你怎敢伤他?”   回应她的,是顾瑶姬又一次拉开的弓。   是呀。   拉开弓的时候,顾瑶姬想,要不是因为萧寒的父亲是郡守,要不是因为这门婚事不好退,她怎么会同母亲忍这么久呢?   但幸好,萧寒很蠢,蠢到愿意为了一个女人亲手撕下自己身上的光环、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置身险境,给了顾瑶姬机会。   当弓箭第二次拉开,锋利的箭头对准二人的时候,顾柔儿被吓到了,她顾不上说话,而是连拖带拽、想将萧寒带入船舱之中。   他们二人拖拽时,顾瑶姬瞄准了顾柔儿的后脑,准备一箭穿头。而就在她拉弓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阵阵的喧哗声。   “住手!不要射我们公子!”   是萧府的人来了。   顾瑶姬迟疑了一息。   她不能当着萧府人的面杀萧寒和顾柔儿,毕竟在外人眼中,这是她的亲妹妹和萧府公子。   就在这一息之中,二人已经躲进了船舱里。   便宜他们了!   顾瑶姬深吸一口气,缓缓收下弓箭,而在这时候,萧府的管家也已经急匆匆跑来。   ——   萧府管家今天也是急的后背冒汗——今夜子时夜半,萧府出了一件大事。   萧夫人心疼自己的亲儿子,趁着夜半,拿着伤药来给自己儿子上药,结果到了房门前,发现被禁足在院中的萧家嫡长子萧寒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萧寒身边的小厮秋收。   秋收换上了萧寒的衣裳,替萧寒留在房中,偶尔闹出来点动静,使旁的小厮以为萧寒还在,若不是萧夫人去了一趟,还不知道萧寒已经跑了呢!   萧夫人大恼,将秋收拎出来审问。   秋收是个实心眼的奴才,萧寒不让他说,他就真的不说,萧夫人干脆命人来打,将秋收打的昏死过去后,又派人出去偷偷的查。   萧夫人心中已经猜到萧寒是逃婚了,但她此时还心怀侥幸。   万一她派出去的人手脚快、提前找到了呢?万一萧寒没走多远,自己后悔、回来了呢?   只要她抓紧将人带回来,这婚事就还能成。   奈何,萧夫人接下来得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萧府四周找不到萧寒的人,萧寒要好的公子们也不知道萧寒去了何处,她不敢惊动侯府,只偷摸派出府中家丁在四周寻找。   但她不惊动侯府,不代表侯府那头就没动静,她这边正着急的找呢,侯府那头突然出来一队人,直奔城门而去,据说出城抓人去了。   抓的是谁?侯府三姑娘!   这下萧夫人知道了,完了!萧寒肯定是跟这侯府三姑娘一起跑了!   萧夫人两眼一黑,忙命管家去外面找人,无论如何也要将萧寒抓回来。   管家又匆忙出城,一路追着顾瑶姬的足迹追过来,赶到江边时,正好看见顾瑶姬对着船上二人拉弓!   这可不行!他们家公子就算是做错了事,那也是他们家公子,绝不能死在顾二姑娘的手上!   管家纵马追来,忙阻止顾二姑娘。   幸好,顾二姑娘没有射箭,而是在他赶来的时候,冷冷的睨了他一眼。   “萧公子拐走我三妹妹的仇,顾府记下了。”顾瑶姬丢下这么一句之后,打马从管家面前离开,管家有心想去拦一拦,说一说好话,比如什么“我们一定把人找到还请二姑娘莫怪”、“我们少爷一时想不通但他以后会明白的”之类的,但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见顾二姑娘抽出腰间铁鞭,猛然抽来。   老管家“哎呦”一声匆匆滚开,狼狈的跌在地上,眼瞧着顾瑶姬纵马离开。   “管家——”后面的私兵问:“这、这可怎么办?”   老管家嘴里发苦,他当然知道顾瑶姬是抽他泄愤,但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们萧府悔婚私奔在先,别说抽他了,就算顾瑶姬跑到萧府门口砸门,他们萧府都没理,只能受着。   老管家回头看了一眼,船已经飘到江心了,这个距离就算是会水的好手也追不上,他只能望船兴叹。   “弄几艘船,去附近的村子中找找,赶紧将人带回来——少爷跑不远。”老管家从地上爬起来,道:“再来个人,回去跟夫人把事情说一遍。”   不管怎样,府上的事还要夫人拿个主意。   萧府的人又匆匆忙忙往城中赶。   他们跟顾瑶姬几乎是脚前脚后从江边离开的,但是因为不敢上前去触顾瑶姬霉头,所以一直远远跟在后头。   ——   折腾了一整夜,顾瑶姬回侯府的时候,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浅浅的橙红染上了一小片云边儿,歇了一夜的飞鸟拍着翅膀飞过城檐,清晨的露珠沾在马毛上,又浸在顾瑶姬的裙摆上,凉凉的贴着,惬意的像是夏夜里的绸缎被子,很舒服。   顾瑶姬攥着马缰,迎着风、随着马的步伐而晃着脑袋,只觉内外通透。   虽说顾柔儿没死,但最起码萧寒残了,她的仇已经报了一半儿了——更好的是,她的婚折腾到现在、退定了。   现在在外人眼中,萧寒背信弃义,毁约违誓,顾柔儿夺了自家姐姐的姻缘,这二人不仅声名狼藉,还同时得罪了自家父母,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而顾瑶姬,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眼下,任谁都不能再让她嫁到萧府去、同一个不爱她的人相伴半生。她无债一身轻,看天也通透,云也洁白,就连瞧见城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守卫都觉得他们顺眼的紧。   等顾瑶姬奔到城门口时,宵禁已过,城门大开,守卫们默契的让开道路,没有盘查、直接放顾瑶姬入城。   ——   顾瑶姬入城时,远远便瞧见李千姿身旁的老嬷嬷等在城门口。   当时天色已亮,老嬷嬷未曾坐马车,只自己孤身前来。嬷嬷穿着一身褐色铜钱锦衣,掺着银丝的发鬓间插着两根铜簪,风一吹,耳旁的红珊瑚耳钩便跟着晃。   顾瑶姬瞧见了人,便从马上下来,忙走上前去问:“嬷嬷怎的来了?”   老嬷嬷先给顾瑶姬行了礼,后同顾瑶姬道:“城外那头来了信儿,侯爷在回来的路上,应该是从城西那头回来,回来后要先去官衙,从官衙回来后便要到侯府了,夫人叫我来同姑娘说一声,早点回侯府,莫要让侯爷等您。”   前几日、及笄宴风波之后,顾平江便随着长安来的钦差一同离开了清河县外出务公,眼下刚回来。   顾瑶姬此时所在的城门是城东正门,距离侯府很远,而城西的门距离侯府和官衙较近,也就是说,顾平江很可能比顾瑶姬先回到侯府。   老嬷嬷的语气温和平淡,但顾瑶姬却从里面听出了几分它意来。   侯爷回来了——不是她亲爹回来了,是顾柔儿、顾了之的亲爹、赵芝兰的靠/山回来了。   这几日,因顾柔儿同萧寒暗生情愫,顾柔儿和赵芝兰可受了不少苦。顾了之虽然一直躲在顾云松那里,没有出来跟李千姿作对,但是保不准等顾平江进门,会和顾平江说什么。   在一个偏心的父亲面前是很难讲理的,上次顾柔儿争抢顾瑶姬的马时,顾平江下意识的帮顾柔儿辩驳,那时候顾瑶姬就知道了,父亲的心从没有落到她这里过。   眼下,顾柔儿抢了她的夫婿,顾平江恐怕也不觉得顾柔儿哪里错——谁知道他会为了他的外室和外室子而做什么呢?   而她,也绝不可能任由别人一直欺负她和她娘。   “我知道了。”顾瑶姬将面上的喜意收了又收,深吸一口气,道:“嬷嬷放心,我明白怎么做。”   在一次又一次的偏心之中,顾瑶姬已经学会了如何同她的父亲周旋了。   这个家早都已经不是家了,她对父亲的仰慕和爱意早已经在父亲的背叛中消散,这个家里剩下的,只有斗争,算计,角力,和演戏。   赵芝兰会演,顾平江会演,她就不会演了吗?他们想骗她,她也会骗他们!   侯府的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所以她得赶紧涂脂抹粉,回去唱上一场。   ——   顾瑶姬翻身上马、直奔侯府而回,东水夏日的风吹过她的耳畔,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回头去看。   她看见越来越远的城门,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见云中渐渐升起的日头——眼前一切如常。   那点奇怪的感觉像是池塘中突然冒出来的细小涟漪,不知道是因为水下的锦鲤还是因为掉落的叶片,她追寻不到源头,眼下又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便将其忘于脑后。   在她离去之后,耶律长渊从城门后面慢悠悠的晃出来了。   他就说嘛,得离远点。   ——   顾瑶姬纵马回府的时候,在东水调查的钦差队伍正从城西正门回清河县城。   ——   这一日,夏。   共二十人的钦差队伍风尘仆仆、日夜兼程的往清河县城赶,舟车劳顿许多日,但所有人都不敢停,全都咬着牙硬撑。   此次钦差暗访,探听到的情况很不好。   东倭明面上同大万联姻议和,但是背地里一直在筹备兵马。这些兵马都躲在海上,在海上搭建出了一个个海寨,眼下光是他们知道的,就已经有了三个!这种海寨因为建在海上,少为人知,很能奇袭。   更要命的是,他们还查出来,东倭筹备到的兵马,是从大万中流出去的!   东水官场中有人通倭、贩卖武器!   实不相瞒,这件事被查出来的时候,整个钦差队伍中的东水官员都觉得后脖颈一凉,好像有一把无形的刀已经横在了此处,随时都能把自个儿脑袋砍下来。   东倭若是想打仗,算不得什么大事,打就是了,要死也是平民先死,死不到他们这群官员的身上,但是通倭卖铁这回事是从官场起来的,就在他们的身边!保不齐就牵扯到了他们!   所以这群人现在更是完全不敢歇息,一路风驰电掣,匆忙回清河县。   ——   钦差队伍到清河县后,萧郡守早早得了信儿,在官衙中等候。   众人见面后,立刻商议对策。   是要假装没发现东倭的狼子野心、继续联姻,还是直接撕毁联姻,直接动手?   两种选择各有利弊,前者可以避免争战,暂时平稳,但后患无穷,而后者,虽然直接掀了对方老巢,但是我方肯定也有损伤,回头长安那头若是责问,他们也不好交代。   而陆承明比东水官员想象之中更硬气一些,他回到官衙之后,立刻下令:“各路官员开始筹备粮草,备战东倭,半个月后,本官要奇袭清除附近的所有东倭海寨,至于通倭一事——本官会让鹤刀卫调查。”   陆承明阴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顿道:“若是让本官查出来,全家入狱。”   东水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硬着头皮问:“长安那头——”   “此次成败,本官一人担之。”他道。   这话一出来,这群东水官员的心也安定了——天塌下来,有陆承明担责,他们死不了。   钦差大人一句话,其余人都跟着照办就是。   一群人当即应下、起身出去忙碌。   ——   马上要开战事,其余官员都是愁眉苦脸的,唯有一个顾平江,踏出衙房的时候,面上带着淡淡的笑。   他很高兴。   他当然高兴!东倭跟大万打起来了,那就说明联姻要作废了,联姻要作废,顾柔儿就不用送出去了。   说实话,顾平江心里一直觉得很对不起这个女儿。   这好歹也是他的孩子,就这么替他另一个孩子去死,他如何能不怜惜呢?   眼下,他突然得知顾柔儿不用去送死了,他这心里顿时无比的畅快,下意识的快步往府门而去。   他得赶紧回去看看柔儿——顾平江决定了,他要将柔儿留下。   联姻虽然被中途断了,但是柔儿这么好的孩子,完全可以留下光明正大的做他的孩子,他们侯府也不是养不起这么一个女儿。   至于李千姿那头也好说,毕竟千姿也很喜欢柔儿这个孩子来着——唔,倒是瑶姬,瑶姬一贯不喜欢柔儿,这孩子得好好教养一番,叫她不要总找妹妹的麻烦。   顾平江正满心欢喜、将踏出官衙后门时,一道声线突然从后方响起。   “顾都尉留步。”   顾平江一回头,便见萧郡守站在身后,面上带笑道:“顾都尉在外行走多日,且先在我房中喝杯茶、去去尘吧。”   顾平江本是想先回侯府,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柔儿的,但是听到萧郡守这么说,便笑着应下来——萧郡守平时不叫他,眼下突然留了他,一定是有要事。   这个好消息虽然重要,但是萧郡守的话事关官场,定然更重要。   二人一同去萧郡守的衙房中对坐,萧郡守屏退下官,亲自为顾平江倒茶。   “顾都尉这一去,多日不曾回府——府上的事你可知晓?”   顾平江心头一跳。   “哦?”他接过茶杯,道:“萧大人,我府上是出了什么事?”   他这几日一直跟着陆承明在外奔波,因为不想被陆承明抓到把柄,所以他忙的格外认真,府上发生了什么他都没管。   萧郡守瞧见顾平江不知道,心里松了一口气。   顾平江不知道事情经过,那他就是第一个同顾平江说的人,他可以稍微为自己修饰几分——萧府这段时间一直很闹腾,但是都是一些后宅婚嫁的事情,萧郡守并不想管,全都交给了萧夫人打理。   孩子不听话,成了婚也就听话了,但他没想到,萧寒竟然携侯府三姑娘私奔了。   闹到这个程度,萧夫人处置不得了,只能由萧郡守出面。   萧郡守同顾平江为同僚,双方在东水盘踞多年,有几分交情,有些事可以直言,所以萧郡守开口就是请罪。   “不是你府上,是我们俩府上。”萧郡守叹了口气,道:“我们家的混小子,把你们府上的三姑娘拐走了,这事儿是我的错,顾老弟,这都怪哥哥教子无方,你等我把人抓回来,一定打断了腿,送上府门来给你赔罪。”   顾平江先是一惊,后捋明白人后,才反应过来:“萧寒和柔儿——”   萧郡守又叹了口气。   “前些时候吧,我家那小子就嚷嚷着要退婚,我夫人一看,这不行啊,早都定好的事儿怎么能改呢?我便给拒了,却没想到,昨日晚间,这小子劲头一上来,竟然带着三姑娘私奔了,就脚前脚后的事儿,他们俩刚走,你就回城了。”   提到此事,萧郡守满面愧疚:“你看看这混蛋小子——”   顾平江明白了,萧郡守这是在替他儿子求情。   萧寒的算盘没打错,他是萧府嫡子,萧郡守是不会眼看着这孩子出事儿而不管的,是啦,儿子很胡闹,很乱来,很找死,但你真的能看他死吗?这玩意儿气人归气人,但这是你生下来的!这天下做父母的,就没有眼睁睁看着儿子送死而不抬手去拉的。   所以,哪怕萧寒不管不顾的带着人私奔了,现在萧郡守也得来给萧寒善后。   若是顾柔儿还要联姻的话,萧郡守可能还得观望一番、考虑到底要不要认这门婚事,但恰恰好,恰恰好,这时候联姻作废了!   联姻作废,顾柔儿便不必被送出去了,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开口更待何时啊?所以萧郡守赶忙抢在李千姿之前,同顾平江说了此事。   萧郡守想让顾平江先接受这门婚事,这夫妻俩啊,只要有一个开了口动了心,那这件事儿就算是成了一大半了。   “原来如此。”顾平江想了想,恍然大悟——如果真如萧郡守所言的话,那府内现在怕是“热闹”的很。   “眼下事已至此,其实我想为我那儿子求求情,让他娶了贵府三姑娘过门。”   “只是,顾二姑娘是弟妹的心头肉,唯恐弟妹难为顾老弟。”说话间,萧郡守叹了口气:“弟妹这脾气差得很,若是弟妹给顾老弟难受,那可是我这个当哥哥的错了。”   提到此事时,萧郡守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很为顾平江担忧似的。   萧郡守了解顾平江,或者说,萧郡守了解男人。男人嘛,都是受不了激将法的,只要稍微激一下,顾平江就能接下他这个话茬。   果不其然,听见萧郡守这么说,顾平江立刻道:“不会,内子从不会与我争吵。都是自家姐妹,换一个夫君而已,又能算什么大事?虽说女儿换了一个,你我还是亲家。”   顾平江权衡利弊之后,咬上了萧郡守的钩。   他一来是为了自己的面子,男人嘛,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安排了?二来,也确实觉得、这事儿虽说荒唐了些,但也能继续。   二女儿的婚事给了三女儿,虽然委屈了二女儿,但是也给三女儿找了个不错的归宿——这对二女儿来说可能不公平,但是对三女儿来说又是个好事。   而对他这个本就偏心顾柔儿的爹来说,他也觉得很好。   瑶姬不缺这一门婚事,瑶姬出身好,又在府里娇生惯养,一辈子没受过委屈,换一门婚事照样能过得很好,但柔儿就不同了。   柔儿出身不好,吃过很多委屈,性子也不强硬,找夫婿是个问题,而萧寒出身好,性子好,又有才学,还肯为了顾柔儿而私奔,想来是真的喜爱顾柔儿。   简单来说,瑶姬没了萧寒,能嫁更好的,柔儿没了萧寒,却嫁不得更好的了。那让这两姐妹换个婚事,也算是好事,就当是补偿柔儿——当父母的嘛,看见俩孩子一个过得好,一个过得不好,难免偏心不好的那个。   当然,还有一点,是因为萧郡守。   萧郡守是郡守,也算是顾平江的顶头上司,他们在官场上互相提携扶持的日子多了去了,怎么能因为女儿受了一点委屈就给他的官途找麻烦呢?这郡守都发话了,顾平江还有什么可拒绝的?   顾平江一拍大腿,道:“既然如此,我做个主,明日便过了柔儿和萧寒的契,让他们早日完婚。”   萧郡守心里的石头也放下了,他面上带笑,道:“原先咱们就定过亲,一切都按着上回走就行。”   萧郡守心里明知道顾柔儿不是李千姿亲生的、知道顾柔儿和顾瑶姬没法比,但是,他还是要求顾府以顾瑶姬的规格将顾柔儿嫁到萧府来。   他的儿媳可不能是个差的,体面和嫁妆他都要。   “这是自然。”顾平江一语双关道:“柔儿也是我的亲生女儿。”   所以,一来他不会对不起顾柔儿,二来他不会让萧郡守丢颜面。   二人又言谈片刻,后萧郡守送顾平江离开。   顾平江一路骑马回侯府,路上则思索着怎么跟李千姿开口。   萧寒是李千姿当初千挑万选出来的女婿,现在被柔儿抢去,千姿一定会吵闹的。   想到李千姿的脾气,顾平江难免心中生堵。   旁的女人家一个个乖顺老实,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像是李千姿?   思索间,顾平江在府门前下马,府内的小厮忙上来接过马缰,还没来得及跟顾平江说话,顾平江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声传来。   顾平江抬眸一看,便见顾瑶姬在远处打马而来。   顾瑶姬面上带着遮不住的委屈和愤懑,瞧见顾平江后,顾瑶姬从马上翻下来,喊了一声“爹”。   两人一见面,顾瑶姬面上的泪便“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爹,萧寒同顾柔儿私奔了。”   “他们跑出了城外,去了江边、乘船走了,女儿没有追上。”   顾瑶姬的话里带着浓烈的委屈,直直的落到了顾平江的面上。   顾平江虽然早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虽然他早已经决定了让顾柔儿嫁给萧寒、延续顾萧二府的婚事,但是他听见顾瑶姬的话的时候,还是做出来一脸惊讶的样子,反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萧寒怎么会同顾柔儿私奔?”   顾平江这点演技,全都拿来忽悠李千姿和顾瑶姬了。   顾瑶姬含着泪看向她的父亲,将这段时日顾柔儿和萧寒的事情都说了一通。   先是萧府邀约他们去庄子里参宴,后是宴上出事,顾云松受伤、萧寒和顾柔儿跌落山崖,然后萧寒要退婚娶顾柔儿——抢自家姐妹的婚事,不管在谁家说出去都是丑事儿,就算是顾平江再偏向顾柔儿,眼下也不能说顾柔儿做的对。   顾平江果然怒不可遏。   他当场道:“竟有此事?来人,立刻去将他们二人寻回来!”   喊完后,顾平江又对顾瑶姬道:“瑶姬莫怕,为父定然为你寻一门更好的婚事。”   顾瑶姬哭着道:“不,爹,我就要萧寒,我就要嫁萧寒!你去把萧寒抓回来,让他跟我成婚!”   顾平江硬着头皮哄她:“背信弃义之辈,怎么配得上我们瑶姬?再者说,萧寒犯下了这等大错,你母亲也绝不会再让萧寒娶你的——对了,你母亲呢?”   他心中有鬼,所以不愿意同顾瑶姬多言,干脆抬出了李千姿。   “回侯爷的话,夫人正在香兰院中审问赵夫人。”一旁的小厮连忙道。   听到“审问”二字,顾平江的心底里便跟着一紧。   不好——芝兰!   顾平江甚至都顾不上同顾瑶姬再说什么,而是转头便往香兰院跑去。   顾瑶姬一脸难过的看着顾平江的背影,她眼底的泪渐渐干涸,变成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随后,顾瑶姬咬着牙挤出来一声“爹、等等我”,随后也跟了上去。   ——   从侯府门口去往香兰院的路那么长,长到让顾平江心慌。   靴子重重的跺踩在齐整的砖缝上,夏风摇晃过花园的草木,顾平江穿过长廊、一路疾行,路上有丫鬟瞧见了他、和他行礼,他都没有在意。   他没在意这些丫鬟,但这些丫鬟却注意了他。   在顾平江直奔香兰院去的时候,有丫鬟将“顾平江回府”的消息偷偷送往了杉果院之中。   ——   当时正是盛夏辰好时候。   日头明晃晃的照着人,草木葳蕤虫鸣鸟飞,处处明媚热烈,后厨养的狸奴溜到杉果院中,喵喵叫着趴在了杉果院的外间屋檐之下,再一翻身,四个小爪爪虚空抓挠,像是人一样用力抻了个懒腰。   顾了之从廊檐下走过时,不由得对着狸奴苦笑:“你倒是悠哉。”   专门找最凉快的地方躺着。   可惜了,他不是猫,他有很多烦恼,他担心被顾柔儿和赵芝兰连累,连躺下享受一会儿都不能。   他正羡慕时,后面冒出来个丫鬟,在他耳畔说了两句。   顾了之眼眸微亮:“当真?”   东水侯回来了,他的靠/山就回来了,就算是侯夫人讨厌他,也不能将他们赶走了。   丫鬟低声道:“当真。”   顾了之给丫鬟塞了一两银子,随后急匆匆的走向了东厢房。一个侯爷不够,他还得叫上顾云松。   “四公子。”瞧见顾了之,外间守着的丫鬟便上前行礼。   “大兄醒了吗?”顾了之问。   丫鬟摇头道:“世子爷没醒,大夫说了,让世子爷睡着最好,再睡上两日、醒来之后,身子骨就会渐好了。”   他们世子爷昨儿晚间醒来时,府上的丫鬟便去夫人的汇泽院中通禀过了,只是恰恰好好,撞上“顾柔儿私奔逃走”,夫人忙的很,所以没过来瞧,而世子爷身子又虚,半夜醒了一会儿、又睡了过去,直到现在,都临近午时了,世子爷都没醒。   顾了之匆匆点头,跨进了东厢房之中。   杉果院的东厢房中堆了十来个冰缸,凉意将地板都沁透了,顾了之走进厢房的时候,只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手指都凉的发僵。   顾云松的伤势一直没好,从萧府的庄子里回来之后就一直卧床昏迷,因东水夏日炎炎,为了不让顾云松生热疮,所以厢房中一直堆着很多很多的冰缸。   “大兄——”   从外间踏进内间来,顾了之左右环顾。   厢房内很简单,从外间踏进来后迎面一张床,左侧为屏风,右侧是临窗矮榻,顾云松现下正躺在床榻之上。   顾了之走到床旁,见周遭没人,便低下头,轻轻伸手去碰顾云松的伤口,疼痛刺激之下,顾云松悠悠转醒。   醒了就好!   “大兄,你好点了吗?”顾了之低下头,一脸关切。   因胸口受伤,所以顾云松无法起身,只能微微侧过头,声音虚弱、语句艰难道:“我,我怎么回事?”   顾了之低下头,居高临下的瞧着顾云松的面。   顾云松昏迷多日,原本饱满英俊的面颊凹陷了不少,显出青灰之色,身上也飘着浓重的苦气与血腥气,现下双目干涸,两眼发浑,声如蚊蝇:“其、其他人呢?我、我这是——”   我这是怎么了?   大病一场后,顾云松的脑子似乎也生了锈,动一下僵一下,记忆断断续续,什么都想不起来似的。   “大兄。”顾了之低声道:“之前的事儿你还记得么?我们受邀去萧夫人的庄子里玩儿。”   萧夫人、庄子——   想起来了。   顾瑶姬同周公子、夏橘一起陷害他,所以他报复顾瑶姬、夜中给马下药、第二日他亲口提出来要比赛、然后一群人在马上翻下去!   顾云松的两眼迸发出一阵寒光来,颤抖着挤出来几个字:“怎么、怎么是我?”   明明他们是给顾瑶姬的马下的药,为什么最后摔倒的是他?   不甘和怨恨一起堆积在身体里,而比这二者更多的,是疼。   疼,疼,疼,骨头断了的疼让顾云松两眼发黑。   上一次他被人陷害,醒过来时虽然受辱,但是身上不疼,所以有力气骂这个骂那个,有力气报复顾瑶姬,但是这一回,他醒过来后,却觉得恨不得再晕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重到他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下/药?   一旁的顾了之屏退下人后,拉过一四脚圆面莲花凳坐下,后细细同顾云松讲了讲发生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日所有人的马都出现问题了,不仅阿兄摔下了马,柔儿和萧公子也摔落到悬崖下面去,只有耶律公子和顾二姑娘会些功夫,没受伤,我想,可能是因为——”   顾了之的声音又压低了些,混着凉意一起,慢慢的钻进帷帐:“我猜测,那一日我们将不少毒草混在食槽里,追风并不一定全吃了,兴许别的马也吃到了。”   顿了顿,顾了之补了一句:“不过,最终结果还是如我们安排的那样,没有闹出来大事,萧夫人还以为是她的过错,一直和我们赔礼。”   “柔儿也落到了悬崖下面去?”顾云松这几天一直在昏迷,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现在只能靠着顾了之来问,闻言顿时大惊:“柔儿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是担心这个妹妹。   顾了之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同顾云松说了实话:“柔儿同萧寒一起滚到了悬崖下面,二人私定终身了,被夫人记恨,回来就被关了祠堂,然后,柔儿昨夜同萧寒私奔了!现在侯夫人正在审讯赵夫人,逼问顾柔儿的下落。”   这几天的事情被顾了之简短说完后,顾了之眼底里多出了点泪光,他道:“大兄,你得帮帮赵夫人啊!”   “什么?”顾云松听完了这些,先是点头道:“萧寒喜欢上了柔儿...也理所应当,柔儿性子很好的,那瑶姬呢?瑶姬做了什么?”   “二姐姐很生气。”顾了之道:“二姐姐非要嫁给萧寒,可眼下,柔儿和萧寒一起私奔了,二姐姐嫁不得了,一会儿不知道要如何为难赵夫人呢,大哥,你得帮我们啊!”   “对。”顾云松两眼发直,道:“我得,我,我——”   他想要坐起来,可是坐一下都费力,而一旁的顾了之却猛地将他搀扶起来,搀的顾云松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大哥!你坚持一下,你得过去说一句公道话啊!我跟娘,还有姐姐,都只有你了。”   顾云松咬着牙,道:“带我过去。”   顾了之硬撑着重病之中的顾云松下了床榻,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门外的丫鬟听到动静被吓坏了,想上来阻拦,又被顾了之呵斥开。   二人就这么直奔着香兰院而去。   ——   顾了之和顾云松动作慢,他们俩走出院子的时候,顾平江已经火急火燎的走到了香兰院。   顾平江急啊!   赵芝兰那样柔弱的性情,真落到李千姿的手里,不知道得被欺负成什么样!   果不其然,当顾平江走到香兰院内时,便发现院内的丫鬟奴才都被清出去了,他快步走到厢房前,便听见院中待客前厅内传来李千姿的声音:“赵芝兰,顾柔儿到底去哪儿了?你将她的下落讲来,我便饶你一命。”   “夫人,我不知道。”赵芝兰哽咽起来:“夫人饶命,我自进了侯府,便一直安生本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见赵芝兰的否认,李千姿讥诮的抬了抬下颌,道:“来人,二十个板子,给我打!”   在李千姿身后的嬷嬷便走上前来,冷笑道:“你不知道?分明是你偷了你院中伺候的丫鬟的衣裳、放顾柔儿跑出去的!你现在还敢说你不知道?你以为我们不敢动你?赵芝兰,侯府给你身份,给你吃穿,要的就是你女儿!现在倒好,你帮着你女儿抢了我们二姑娘的婚事,你当我们侯府好糊弄吗?”   顾平江踏进前厅,便见到这么一副场景。   李千姿神情冰冷、高坐主位,赵芝兰跪在下方,一个五大三粗的嬷嬷正拿来板子,逼着赵芝兰趴下挨打,赵芝兰反抗了一下,那嬷嬷竟是毫不留情的抬手,猛地去抽赵芝兰的脸!   “啪”的一个耳光,赵芝兰的脸歪到了一旁去,刚踏进前厅的顾平江也是心头一颤。   “侯爷!”赵芝兰眼角余光瞧见顾平江回来了,顿时大喜,喊道:“侯爷救命,我真的不知道!救我,侯夫人要打死我啊!”   房中其余嬷嬷瞧见了顾平江,便匆忙俯身行礼:“见过侯爷。”   顾平江穿过一屋子的嬷嬷,拧眉走近、在看见赵芝兰面上的红掌印的时候,微微有些恼——赵芝兰在这府上好歹也是客,怎么能随便打?   “千姿——眼下事情还没定论,你怎能动私刑?”顾平江将目光从赵芝兰的面上收回来,转而看向主位上的李千姿,拧着眉道。   “定论?侯爷还想要什么定论?事情经过还不清楚吗?顾柔儿同萧寒暗通款曲,将我女儿的婚事夺了去,此事已经闹到满城皆知了!”李千姿冷眼看着面前的顾平江,声线冰冷道:“侯爷刚回来,不仅不帮着我来审问,还来责怪我?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选这么一门子人来!”   “现在好了!顾柔儿跑了,瑶姬怎么办?当初赵芝兰进门的时候怎么说的,要她的女儿替我的女儿去嫁,所以我给她体面,给她银钱,把她和她儿子都接进侯府来!现在她儿子都算是我的孩子,我给她这么多东西,给这俩人花了那么多银子,抬顾柔儿出去见世面,她却纵容她女儿抢走我女儿的婚事,侯爷说,我要怎么办?瑶姬要怎么办?难不成要瑶姬出去联姻吗?”   “早知道,随便在路边找只狗都比找她们母女强!今日不将她打死,难消我心头之恨!”   李千姿骂的难听,使地上的赵芝兰一阵委屈,她下意识的想往顾平江的方向靠近,却被顾平江狠狠地瞪了一眼。   找了这么大的麻烦,还不老实些?真嫌命长了?   察觉到顾平江的厌烦,赵芝兰垂下含着期待的眉眼,不动了,只深深地低下了头。   而顾平江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来哄李千姿:“联姻的事有了转机,眼下东瀛要开战,联姻要作废了,既然如此,顾柔儿愿意同谁在一起,便同谁在一起吧,萧家也是好门庭,让萧寒同顾柔儿成婚也好。”   “侯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李千姿听见“联姻作废”这几个字的时候,眉宇先是一缓,随后沉下脸来、冷声道:“联姻作废了,瑶姬的未婚夫就能被人随便抢了?联姻作废了,顾柔儿就能嫁给萧寒了?”   顾瑶姬火上浇油,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后道:“爹,你不能看着赵芝兰和顾柔儿这么欺负我吧?”   顾平江一时语塞。   眼下,赵芝兰母女俩人犯了这么大的错,就算是顾平江再偏向赵芝兰,此时也不敢说什么将赵芝兰留下的话。   更何况,眼下正要开战,风雨飘摇的时候,他需要长安那头有人替他说话,最好的助力就是李千姿的娘家,所以顾平江权衡利弊了一下,道:“赵芝兰好歹是我手下的旧人遗孀,若是伤了她,我回去也不好和那帮兄弟交代——”   而就在此时,香兰院外突然响起来一阵惊呼声,李千姿抬眸望去,便见一个嬷嬷一脸慌乱的跑进来,道:“不好了,夫人,世子爷来了!”   “什么?”李千姿拧眉问:“世子?云松不是还病着呢吗?”   她话音落下,门外便颤巍巍的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是一直低着头的顾了之,另一个,却是一身中衣、重病刚醒的顾云松。   瞧见顾云松如此,院中人都是大惊。   “娘——”顾云松靠着顾了之的支撑,艰难跨过门槛,每走一步都是剧痛无比,但他还是撑到了现在!   他艰难的对着李千姿跪下,气息微弱道:“娘,柔儿不懂事,她还小,她以前吃过那么多苦——儿子求您了。”   李千姿眼里闪过几分厌恶。为了一个外室生的女儿,顾云松还真是尽心尽力!   顾瑶姬面无表情的望着顾云松,没忍住,冷声开口道:“兄长,是顾柔儿抢了我的未婚夫,你半句不向我安慰,却只替顾柔儿求情,这对吗?”   顾云松胸痛无比,闻言恼怒回道:“柔儿懂什么?她做错了事也不是故意的,你这等出身,为什么一定要和她计较?你有很喜欢萧寒吗?你以前不也总嚷嚷着要退婚吗?既然柔儿喜欢,为什么不能给柔儿?再者说了,就算是柔儿眼下跑了,不能替你联姻了,但她以前也是真的想替你联姻的,这个情你还是要还的!”   顾瑶姬听见这话,都要被气笑了。   顾柔儿替她联姻,她该处处退让,现在顾柔儿都不替她联姻,直接跑了,她还要处处退让,这是什么道理?   倒是一旁的顾平江,瞧见这一幕的时候,只觉心中分外宽慰。   虽然他的妻子,他的女儿都不懂事,但是他的儿子是懂事儿的!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是愿意为了这个家着想的!   眼见着顾瑶姬又要说话,顾平江对着顾瑶姬摆了摆手。   顾瑶姬心头再恨,明面上也不能忤逆这个爹,只能咬着牙忍了回去。   “好孩子,你真是长大了。”顾平江压下了顾瑶姬后,转头慈爱的看着顾云松,道:“你的心意,爹知道了。”   顾云松本来很痛,但是听见父亲的这一句夸赞,他顿时觉得多痛都值得了!他得到了父亲的认可!他是对的,他维护了这个家!   顾云松下意识的挺胸抬头,但挺胸的下一刻,一股剧痛袭来,顾云松直接晕倒。   一旁的顾了之则大惊,哭着喊:“哥哥!哥哥啊!”   好一番兄弟友爱。   李千姿瞧着也是一脸动容。她做出来一副不舍的样子,深深的叹了口气,道:“来人,把世子带回去治疗。”   一群人赶忙将顾云松带下去,顾了之也随之一起离开了香兰院。   离开之前,顾了之看了一眼赵芝兰。   那个生下了他的女人狼狈的趴在地上,正一脸艰难地昂起头来,模样十分凄惨,顾了之看了一眼就觉得恨,如果不是赵芝兰,他哪里用铤而走险、把顾云松弄醒?   他只盼着赵芝兰不要再连累他了!思虑间,顾了之随着人群走远。   而前厅之内,顾平江上前几步,殷勤又亲切的站到了李千姿前头,替李千姿斟茶道:“夫人消消气吧,儿子说的也在理,瑶姬不要的东西,干嘛不能给柔儿呢?萧府那头也愿意娶,我们且当做一回好事。”   “好事?好什么?我不可能让她们继续留在侯府,萧府愿意娶就让他们去娶渔舟坊巷尾的赵家人,别娶我侯府的人。”李千姿拧紧眉头,道:“今日我不打死她们可以,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联姻的事情停了,那就将赵芝兰和她那一双儿女赶出府门去,我不认这样的儿女,也不要赵芝兰这样的妹妹!”   顾平江心头不愿退婚,他舍不得萧郡守的权势,也不愿意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儿子的健康和女儿的婚事在他眼中都不如他的官途重要,但此时李千姿横眉竖目,眼瞧着是要翻脸了,他也不敢违逆。   若是联姻还在,他还能护着这对母女些,但眼下联姻没了,这对母女又犯了大错,他于公于礼都无法偏颇她们,只能含含糊糊道:“夫人说的是,那就按着夫人的话来办,我们先将她们禁足在院中,等把顾柔儿找回来后,再看看萧府那头想怎么处置他们二人,等什么麻烦都解决了,再将他们送走,到时候他们哪儿来的、就送回哪儿去。”   顾平江是打算拖一拖。   眼下先隐忍不发,等过段时间,顾柔儿找回来的时候,他再使一点别的手段,将人留下就是了——事在人为,只要他有这个心思,就一定能想出来法子,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稳住李千姿。   顾平江话音落下,李千姿同一旁的顾瑶姬对了个“了然”的目光。   两母女心中都各有一个算盘,她们都知道顾平江心里根本没打算将赵芝兰和顾柔儿送走,但是她们都没有拆穿。   顾平江舍不得将赵芝兰送走,她们其实也舍不得,毕竟,这场戏才刚刚开始呢。   李千姿慢慢起身,道:“好,那便都交给夫君处置吧。一会儿夫君到我院儿来,我去为夫君熬一碗莲子羹。”   终于把李千姿给压下去了——顾平江含笑点头,目光温柔的送李千姿和顾瑶姬离开。   这二人带着满院子的嬷嬷离开之后,后面的赵芝兰立刻扑上来,抱着顾平江的腿哭:“侯爷,侯爷!”   这是她对付顾平江的主要手段,她知道,顾平江心里对她有愧疚,所以她只要一哭起来,顾平江就会向她这边偏斜一些。   “你哭什么?”顾平江见四周没了下人,才转头和赵芝兰发脾气,一开口就是不满:“我给了你身份,给了你儿女身份,锦衣玉食的把你供在这,你还有什么好哭的?你女儿自己做错了事,你还有脸哭?”   顾平江都恨不得亲自上手抽赵芝兰两耳光,可是低头时,正看见赵芝兰那张含着泪的眼。   赵芝兰做出一脸惊慌状,赶忙拿帕子擦了擦眼泪,道:“是,是萧家那小子,看上了柔儿,非要跟二姑娘退婚娶柔儿,柔儿,柔儿可没那个意思,侯爷,你不能把我们赶出去,我,我离不开你啊侯爷!”   她像是乖巧的猫儿,一下又一下蹭着顾平江的手,顾平江的心渐渐软下来,语调也放软,只拧着眉道:“柔儿跟萧寒生情——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再说?为什么不让我先知道、非要自作主张逃婚?若是我知晓,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顾平江叹了口气,道:“你跟柔儿犯下大错,这几日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院子里,别出门——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娘三个被欺负的。”   给他点时间,他肯定能想办法让顾柔儿重新回到顾府来。   赵芝兰满面温柔的靠过来,用饱满的胸脯蹭着顾平江的腿,轻声道:“都听侯爷的。”   顾平江心中荡起涟漪,低头在她脸上掐了一把,道:“别胡闹。”   “侯爷——”赵芝兰楚楚可怜的抬起头,咬着下唇道:“您陪陪妾吧,不会有人发现的。”   顾平江呼吸渐重。   他们现在身处侯府,距离李千姿很近很近,近到让顾平江觉得——很刺激。   赵芝兰过来的时候,顾平江短暂的忘记了一切,什么私奔的柔儿,什么受委屈的瑶姬,什么李千姿,什么萧郡守,都被顾平江扔到了脑后,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柔软的能滴出水来的女人。   顾平江的脑海中似乎有鬼魅在歌唱。   来一回吧,反正李千姿也不知道。   来一回吧,李千姿不知道。   来一回吧,来一回吧,来一回吧——   赵芝兰渐渐缠上了他的思绪。顾平江也顺势沉溺。   二人与世隔绝,醉死在这种快乐里,却浑然不知,暗处有人一直在盯着他们。   ——   李千姿的老嬷嬷将里面的情形都记下后,转头又送到了汇泽院,准备去李千姿面前讲述。   ——   当时李千姿已经回了汇泽院。   今日顾平江回来,李千姿和顾瑶姬的心情都不好。   李千姿还能挺过去,她看了三十年的人间,心够硬,挺得住,但顾瑶姬不是。   她就算是心里明白她爹不爱她,但是亲眼看见顾平江为了别的女人来骗她、顾云松为了别的妹妹来欺负她,她还是会觉得生气,除了生气之外,还有无法排解的怨恨。   她恨不得现在就转头过去,撕碎赵芝兰和顾平江的假面,把这俩人活生生捅死!再狠狠给顾云松一刀!   从香兰院出来的路上,顾瑶姬一直都咬着牙,像是一只凶狠的野猫,气急败坏的——看起来,顾瑶姬都快忍不住了。   李千姿便将顾瑶姬带到汇泽院的小厨房里去,教女儿熬莲子羹。   ——   小厨房窗明案净,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将整个厨房照的分外亮堂,厨房不算大,但摆满了新鲜瓜果和水灵的蔬菜,厨房中的其余人都被李千姿清出去了,其内只剩下一对母女,倒显得此地空旷了几分。   灶台烧起来的时候,淡淡的水雾便飘起来,渐渐塞满整个小厨房,氤氲的水汽中带着一点甜滋滋的味道,莲子在锅中上下漂浮,很是调皮。   李千姿站在灶台前,神情温柔:“我出嫁之前,我娘教我,女人呢,一辈子一定要会做一道菜,给你的丈夫吃,女人嫁人,就是要融入另一个人家,夫君是你的纽带,你一定要将他牢牢地系在身上。”   李千姿掏出来一个小罐子,道:“他对你好,你就多加点糖。”   罐子里的冰糖从李千姿的手指尖掉下来,“噗通噗通”的砸在锅中。   顾瑶姬坐在一旁用来扒菜的小木凳上,单手撑着下巴,手骨把脸蛋都挤出来一个柔软的弧度来,她问:“那要是他对你不好呢?”   李千姿又摸出来另一个罐子,道:“那你就再加点毒。”   顾瑶姬的眼睛微微瞪大。   李千姿抬手,从罐子中掏出来一把毒粉,慢悠悠的说:“人呐,这辈子要会算账,别人欺负到你头上来,你想报复,也要选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毒粉从李千姿的指缝里慢慢流出来,落到“咕噜咕噜”冒泡儿的羹中。   “男人变了心,同他争吵是没用的,只会和他越走越远,这时候,你就要想,你能不能忍下去。”   “你若是能忍,便要接受他有别的子女,接受他的别的女人,接受他被别的女人用过之后再来和你睡的每一个夜。”   “你若是不能忍,就要想一想,什么对你最有利,是和离、休夫吗?”   “自从万武帝登基后,民风开放,女子和离休夫的确实比以前更多了,但是,这是个好法子吗?”   “和离休夫,就代表着你要放弃你十几年的打拼,你的名声,你的儿女,你的财产,你会很吃亏,如果方式选不对,甚至还会让你的父兄蒙羞,毕竟,世人都接受三妻四妾,女人一嫁人,忙活的就是夫家事,离了夫家,你就什么都不是。”   李千姿将毒粉放下,转头对着女儿淡淡道:“除了这些,还有一条路,就是丧夫。”   “若是丧夫,那一切都不同了,丧了夫的女人,只要有子,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接手丈夫的所有东西,不止是你的,甚至还有你的婆家的,只要你足够有本事,那这些东西就都能落到你的手上去,这世上,男人可以吃女人绝户,女人也可以吃男人绝户,谁吃谁,就看谁先死。”   “瑶姬,人活一世,是无法刚强一辈子的,这世上有法律,有规则,有众人的眼和口,你不可能一辈子见谁杀谁,所以,你要忍。”   “只要能换来对你有利的东西,忍一时,是有用的。”   李千姿道。   顾瑶姬若有所思,身上的杀气都散了些。   人活世间,总有些人是她不能杀的,娘教的很对,她要学一学,以后若是嫁了人,也该知道怎么办。   俩人正言谈着,外面的嬷嬷到了,说了李千姿走之后,顾平江和赵芝兰在香兰院的所作所为。   听到这些恶心事儿,李千姿眉头紧蹙,而一旁的顾瑶姬蹭过来,掏出毒粉罐子,往里面又撒了一点。   李千姿低头敲了顾瑶姬的脑袋一下,道:“太多了,味道重。”   “下毒这种东西,要看时机,你爹是侯爷,若是突然暴毙,一定会被人调查,到时候若是查出来毒杀,那问题很大,你我都逃不了,所以我们要下慢性毒药,一点点的下,让他的身子渐渐亏空,最好要选那种连大夫都查不出来的毒,慢是慢了些,但稳妥,日后若是你爹骑马不小心跌了一跤,也可以怪罪到马的身上,你我便可天衣无缝的躲过去,杀/人是个慢活儿,急不来。”   顾瑶姬听着母亲的经验之谈若有思索,片刻后又将毒粉罐子放下。   李千姿则拿出来一旁的糖罐子,往里面扔了几颗糖盖住味儿,后又同顾瑶姬道:“府中的事情,都由娘来安排,你不必多操心,这几日,你多出去找一找顾柔儿和萧寒,尽量抢在你父亲的人和萧府的人之前找到他们俩。”   顾平江心中还想将顾柔儿接回来,那李千姿就要让他们接不回来。   顾瑶姬点头道:“女儿知道了。”   她得去找到这俩人。   顾瑶姬气势汹汹的踏出了后厨房,一路拐出侯府,带着一队娘给的亲兵,直奔城外郊区而去。   ——   那此时,顾柔儿他们在哪儿呢?   顾柔儿正带着萧寒逃到一处村庄。 [20]顾云松之死\/他好后悔\/娘,娘救救我:这是她挣脱命运的第一天,往后的路,她们各凭本事。   顾柔儿永远忘不了她私奔出逃的那一日。   江水湍急,像是要将人吞没,追兵的叫嚷声随着水波时远时近,最要命的是,萧寒被利箭刺伤后,痛的昏厥在船上。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顾柔儿一个人,她跪坐在小船上,迎来了私奔之后的第一个麻烦。   情郎晕了、她不会乘船、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出来——她现在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人在冒险之前总是将未来想的很好,以为自己只要跳出那一层桎梏,就能大放光彩,走上云中之颠,得到想要的一切,但实际上,是当她跳出桎梏的同时,外界的危险也忽然而至。   顾柔儿在船中跪着、有一瞬间的茫然。   在那一刻,她仿佛听见这满江流水在笑她,笑她痴心妄想,想要通过私奔改命,结果却把自己送到了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说不定她会被抓回去,然后前功尽弃,说不定干脆船翻了,她直接和萧寒一起死在了这里。   如果她没有私奔,就算是被送去联姻,也能比现在多活一会儿吧?   但顾柔儿说“不”。   “不要。”她挣扎着爬起来,先将萧寒放下,后拿起来穿上的木浆,学着萧寒的样子开始划船。   冰凉的江水迸溅在脸上,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分不清是泪还是水,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用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我不要!”   她宁可跟萧寒一起死在这片江水里,也不愿意回去、做一头待宰羔羊,给顾瑶姬去替嫁。   她也是顾平江生的,她也是侯府的女儿,她凭什么给顾瑶姬替嫁?她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她宁可死在这里,也不可能去替顾瑶姬联姻!   大不了就是死!只要让顾瑶姬不好过,那她就不算白死!   顾柔儿就凭着这一股劲儿,胡乱的拍动船桨,在江心中越飘越远。   最终,船在一处浅溪旁撞停,恰好碰见几个在浅溪处捞鱼虾的稚童。   顾柔儿自称是同夫君一起出门送货的生意人,结果路上碰见水匪、被射了一箭,又掏出来点银钱,请这几个小孩为她指路、抬伤患。   小孩心善又好骗,还有点贪财,她掏出十几个铜板,这些小孩就忙不迭的来将她的船拖拽上岸。   被拖拽上岸的时候,顾柔儿昂起被江水拍打的湿淋淋的面,高高的抬起头,看向远处升起的太阳。   侯府又怎么样?   她擦了一把面颊,冲着太阳露出了一个娇俏的笑。   迟早,迟早她还会回到侯府的。等她再回去的时候,她将是萧寒的妻子,是萧府的儿媳妇,她还会生下萧寒的嫡长子。   她不需要再牺牲自己去成全任何人,这是她挣脱命运的第一天,往后的路,她们各凭本事。   ——   顾柔儿躲到小村庄里时,顾瑶姬也刚从侯府的小厨房中离开,带着一群人离了府。   李千姿对外称是将女儿送到庄子里躲一阵子,旁人都信了——顾瑶姬眼下刚被退婚,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确实该避避风头。   但没人知道,顾瑶姬出了城之后没有去庄子,而是直接去找顾柔儿了。   ——   女儿走后,李千姿拿起调羹,慢慢搅动莲子羹。   今日的莲子羹里多加了不少料,闻起来格外的香甜,窗外的日头穿过窗户,碎在莲子羹中,更添几分泠泠波光。   李千姿盯着灶台上的莲子羹看了半晌,漫不经心的盯着莲子羹问道:“杉果院那头如何了?”   站在门旁的嬷嬷低下头,回道:“回夫人的话,四公子和世子爷回去之后,府医就过去救治了。”   “昨日去给世子爷诊脉的大夫说,世子爷本来被照看的很好,再过半个月,就能下榻了,但是今日折腾了一通,伤上加伤,世子爷怕是要留隐疾了。”   “而且——”嬷嬷的语气渐渐低下去,道:“有一个外间守着的二等小丫鬟说,今儿世子爷本来是睡得好好的,但是顾了之过去一趟之后,世子爷就醒了,还非要来院中替赵芝兰求情。”   正在将调羹搅起来的李千姿微微一笑。   要她说啊,这赵氏母子三人之中,最有意思的是顾了之。   赵芝兰和顾柔儿天生对她有仇,见了她就忍不住那股嫉妒与怨恨,但顾了之却不是,顾了之一点都不恨她——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样的,女人的爱恨太浓,浓到见李千姿一眼,就恨不得杀了李千姿,但男人,却只想着讨好李千姿,从李千姿的身上得到好处。   李千姿甚至能感觉到,顾了之爱她。   当然,不是爱她这个人,是爱她身上的权势,地位,身份,只要能得到这些,顾了之甚至可以抛弃自己的母亲和妹妹——顾了之已经这么做了。   今日顾了之跑这么一趟,除了为赵芝兰解围以外,更多的,恐怕是为了保全自己。   “丫鬟是说,顾了之将顾云松叫醒了?”她饶有兴趣的问。   为了保全他自己,不惜将对他最好的大哥从病中硬生生唤醒、替他卖命,还真是好弟弟。   “丫鬟未曾亲眼所见,只说,若是顾了之不来,顾云松绝对醒不了。”嬷嬷提到此处时,声线渐沉。   李千姿低笑一声。   男人啊——   “在小厨房里拿点新鲜果子,送到杉果院去。”李千姿心情颇好,道:“香兰院的事,让顾了之听一听。”   这些时日,她一直在解决瑶姬身上的婚事、对付萧寒和顾柔儿,倒是让杉果院里那两位安安稳稳的过了些好日子。   现在这俩人儿没了,她也总算能腾出手来,收拾这俩人儿了。   这府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嬷嬷点头称是,随后从小厨房中取了一些新鲜的荔枝,端送去了杉果院中。   ——   杉果院距离汇泽院不是很远,嬷嬷端着果盘,走过长长的九曲回廊,经过两道宝瓶门就到了杉果院。   杉果院中刚忙完。   方才两位公子回来之后,府医匆忙将昏迷的世子爷放到床榻上治疗,而顾了之照样陪伴在身侧。   府医治好离开后,顾了之留在厢房中照料世子爷,其余丫鬟则都不干活儿了,聚集在廊檐之下,凑到一起说小话。   眼下主子病中,瞧不见她们,她们闲的没事儿,干活儿也跟着散漫了不少。   她们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压低了些,但是因为距离厢房太近,顾了之也能听到一点。   顾了之心底里一团乱麻,懒得管一群小丫鬟们的碎嘴子,只坐在厢房之中,盼望着顾云松方才那一番求情能有用。   ——   嬷嬷来的时候,院中静悄悄的,廊檐下的丫鬟没察觉到嬷嬷来了,正说的高兴。   “听说了吗?方才世子爷出去,是给赵夫人和三姑娘求情去了!”   “赵夫人出什么事儿了?”   “你不知道?昨晚上三姑娘私奔、说是赵夫人在暗中协助了,今儿天明、侯夫人在得知此事后,便直接带着一群嬷嬷去了香兰院,后来香兰院便被封了,丫鬟嬷嬷都不让进去,说是原本夫人要打死赵夫人,但世子爷求情了,夫人就没打死!”   “啊?”一众丫鬟一阵唏嘘。   “侯夫人将赵夫人当成亲妹妹一样看待,赵夫人倒好,三姑娘做错了事儿,她不拦着,反倒帮着三姑娘私奔,实在是没心肝。”   “要我是夫人,谁求情都没用!一定将那赵夫人打死才消气!”   丫鬟们正说到紧要处,不知听谁喊了一声“周嬷嬷”,一群人紧张兮兮、战战兢兢的回过头来行礼:“见过周嬷嬷。”   一叠声的周嬷嬷顺着窗缝儿钻进厢房中,使正坐在榻旁凳上的顾了之打了个激灵,他立刻站起身来,慢慢贴近窗户,从里面偷听外面的动静。   ——   外面的丫鬟们都吓坏了。   周嬷嬷是李千姿早些年从长安那头带过来的陪嫁老人,心腹中的心腹,是李千姿在侯府的左膀右臂,性子很是严厉,往日里若是听见了这群丫鬟们嚼舌根,定然一人抽一个耳光,再罚半个月月俸,所以这群丫鬟瞧见周嬷嬷,一个个的都觉得后背冒汗。   但谁料,今儿的周嬷嬷竟然没恼,而是叹了口气,道:“你们这帮丫头胡说什么,夫人宅心仁厚,怎么会将赵夫人打死?”   旁的丫鬟虽然不懂周嬷嬷今日为何如此和颜悦色,但嬷嬷没恼,她们就敢蹬鼻子上脸。   “嬷嬷,侯夫人最后将赵夫人如何了?”有丫鬟大着胆子问。   周嬷嬷的眼眸动了动,目光深沉沉的穿过丫鬟们的肩膀与发鬓,看向门窗紧闭的厢房之中。   隔着一扇门,她似乎瞧见了里面正紧贴着窗旁,小心偷听的顾了之。   周嬷嬷扯了扯嘴角,刻意等了片刻。   ——   就在这片刻的寂静之中,顾了之心慌的贴到了窗户旁,生怕错漏了一个字。   当他贴到窗口的时候,恰好听见门外传来周嬷嬷拖长了的年迈声音。   “还能如何?自然是赶出府去,等将顾柔儿找回来,便将这三个人都处置干净,怎么来的怎么送出去便是了。”   顾了之脑子“轰”了一声。当场浑身僵麻,动弹不得。   他费尽心思折腾了这么久,最终还是要被送出去吗?   “全送出去吗?”有丫鬟问:“顾四公子呢?顾四公子可同那对母女不一样!”   “对呀对呀。”杉果院中的丫鬟们都亲眼瞧见了顾了之这些时日的照看,个个儿都领他的情,也愿意替他说好话:“顾四公子孝顺的紧,常去给夫人请安见礼不说,还日日照看咱们世子爷呢,跟亲兄弟似的呢!”   方才跟周嬷嬷告状的二等小丫鬟张了张嘴,没开口——只她一个人瞧见了,还没有证据,她肯定不敢乱说。   而旁的丫鬟们却是真觉得顾四公子好得很,一个个张口就夸顾了之。   “再孝顺有什么用?”周嬷嬷冷笑一声,道:“夫人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儿子孝顺,干嘛要留下别人的儿子?等咱们大少爷好了,还有他什么事儿?”   周嬷嬷的声音像是一只手,顺着窗户钻进来,慢慢的压在顾了之的脖颈上。   他感到自己在被这只手剥离。   他的身份,他的荣华,他的富贵,他的人生,所有他从侯府得到的东西,都将被这只手一同收回去,剩下的,只是一个住在无名小巷,一辈子不能探出头去、见不得光的外室子。   顾了之觉得无法呼吸。   这只手明明只是拿走了它赐予的东西、将顾了之送回到他该待的地方,但是对于顾了之来说,这比杀了他都难受。   他本可以忍受黯淡无光的未来,如果他没有见过顾府的荣光。   正在他贴着窗户发怔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道通禀声:“四公子,周嬷嬷来替夫人跑个腿儿,给世子爷送一碟荔枝。”   顾了之突一听闻动静,跟着惊了一瞬,随后忙从窗旁离开,走回到榻旁凳上坐下,道:“进来吧。”   等周嬷嬷端着荔枝进来的时候,便见顾了之端坐在床榻旁,一副时时刻刻看守顾云松的模样。   而顾云松还昏着——病重求情,将他的命都求没了一半,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丝,吊着他这条烂命,若是再下一回床榻,估摸着是真要死了。   ——   瞧见周嬷嬷进厢房,顾了之忙站起身来,向周嬷嬷行礼:“见过嬷嬷。”   周嬷嬷忙躲到一旁去,放下荔枝后又向顾了之行礼,道:“四公子折煞老奴。”   就算顾了之不受宠、就算顾了之要被赶出去,他也是名义上的四公子,顾了之自幼长在府外,回了侯府之后也没受过什么礼仪教导,行礼时不分轻重,但是周嬷嬷却最明白身份,所以不敢接这个礼。   见周嬷嬷躲开,顾了之低头苦笑:“我都要被赶走了,还算什么四少爷?”   周嬷嬷不接话,只行礼后便要退下。   “嬷嬷!”顾了之忍不住留她,哀哀切切的问:“娘真的要将我送走吗?和萧公子私通的是顾柔儿,帮着顾柔儿逃跑的是赵芝兰,我什么都没做,我一直在照看大兄。”   他又可怜又听话,也从没做错什么,还那么孝顺,为什么不能留下他呢?   在这一刻,顾了之眼底里甚至汇起了泪,哽咽道:“我一直都,都很感谢侯夫人,我将侯夫人视为亲母,还请嬷嬷替我在夫人面前美言两句。”   若是换个人肯定被顾了之给忽悠了,可惜,站在他眼前的是周嬷嬷,一个比他还能演的老太太。   只见周嬷嬷先是面露不忍,后是叹了口气,用一种惋惜的语气道:“侯夫人其实...也是想留下你的。”   顾了之的眼里迸发出了期望的光,却听周嬷嬷继续道:“侯爷说了,要将你们三人一起送走,本来吧...大公子没醒,夫人是想让你留下照看大公子的,可偏偏大公子醒了——夫人也很舍不得你。”   顿了顿,周嬷嬷又道:“虽说你不是大夫人亲生的,但是大夫人记得你孝顺,大夫人心里记得你,以后你出去了,大夫人会给你俩铺子,让你好好经营,安心留在外面,大夫人会给你找点事情做。”   周嬷嬷的嘴一张一合,似乎说了很多话,但顾了之听不见了。   他的耳廓嗡嗡的响,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周嬷嬷话说尽了,行了个礼,转身便走,只剩下顾了之一个人站在这东厢房之中。   ——   顾了之呆立在厢房之中。   冷。   好冷。   冰缸中的寒意顺着他的脚背往上爬,渗透他的骨肉,钻进他的心口,恍惚之间,他好像回到了渔舟坊。   渔舟坊的夜也这么冷,没有一个人和他说话,母亲在哭,姐姐依偎在母亲身旁,他静静地坐在厢房的角落里,听负责采买的婆子嘲讽他们一家。   娘是外室,姐姐和他是外室子。外室子,外室子,像是山一样的三个字,压在他的头上。   侯府的荣光像是潮水离岸一样远去,卷走了锦衣玉食,卷走了书卷官职,缓缓而坚定的暴露出他丑陋嶙峋的本色,他因看到丑陋的自己而感到悲痛和恐惧。   眼泪和鼻涕不受控的从眼中、鼻中涌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来被抛弃的、小兽一样的喘息哭泣声,渐渐填满了整个厢房。   他只是想活的像是人一样,为什么这么难呢?   ——   “了之?”淡淡的哭泣声飘荡填满在厢房之中时,床榻上的顾云松被吵醒了。   他拧着眉、虚弱的睁开眼,对着顾了之的背影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大兄——”顾了之听见顾云松的声音,像是找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回过头去,踉跄着扑到床榻旁边,语无伦次的同顾云松道:“大兄,娘因为顾柔儿私奔的事,要把我们三个人赶出去,大兄,你想想办法。”   “赶、赶出去?”顾云松缓了口气,想了想后,对顾了之说道:“别紧张。”   顾了之期盼的看着顾云松,以为顾云松有办法让他留下,却听见顾云松道:“出去了也好,柔儿犯下大错,按着母亲的性子,打死你们都可能,你们出去了反倒安全。”   顾了之心凉了,他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床榻上的顾云松哀求道:“大兄,你帮帮我,我不想被赶出去。”   顾云松叹了口气,道:“我也想帮你,但柔儿做的事儿太过分了,娘不打死赵夫人已经算好的了,再多的,怕是我也做不了。”   “不过你放心,就算是你被赶出去了,我也记得你这个弟弟,以后你有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就是了。”   顾云松的话落下来时,顾了之只觉得一阵绝望。   他找顾云松有什么用?在侯府待了这么久,他早都看明白了,顾云松一没做官,二手上没铺子田产,除了一个“世子爷”的身份以外,他一点用处都没有——就连世子爷也是给他的尊称,他还没有请封,甚至都算不上是真正的世子。   当顾云松面对府里的丫鬟、面对和他同为主子的顾瑶姬的时候,他还能张牙舞爪的喊上两声,但是如果碰上李千姿,顾云松毫无反抗之力。   就如同萧寒一样,想要娶顾柔儿,只能私奔。   所以就算是顾云松愿意帮他,也只能给他一些零星的赏赐,不可能让他依旧如同侯府少爷一样被人处处尊敬、有广大前途。   顾云松帮不了他。   顾了之的脑海中浮现出周嬷嬷的话,如果,如果哥哥没醒就好了,他就可以继续照顾昏迷的哥哥,他就可以继续留下。   “大兄——”顾了之哽咽着靠近顾云松,眼泪流淌满脸:“你帮帮我吧,我不想走。”   “我现在帮不了你,你再等等。”顾云松对这个弟弟很是怜爱,弟弟当初也吃了那么多苦——都怪娘。   顾了之越靠越近,哭声渐渐填满整个帷帐,像是细密的针,一针一针的刺进顾云松的头内,使顾云松不能好好休息。   顾云松本就受伤初醒,疲惫的厉害,现在又要哄他、难免有些不耐烦。   顾了之素日里还算乖巧,今日怎么这么胡闹?   顾云松正要训斥时,胸口突然剧烈刺痛!   顾云松定睛看去,便见顾了之整个人压过来了、手肘正好放在他的胸口伤处上!   “大兄。”顾了之在哭,一张脸涕泗横流,哽咽着求他:“帮我,帮我最后一次。”   他压的越来越重,疼痛几乎如同海浪般涌来,让顾云松痛的发晕,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你做什么?”   “娘说了,娘说了,你要是一直病着,就能让我留下照看你了。”顾了之的声音像是冤魂一样绕过来:“大兄,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只是想留下,你帮帮我,帮帮我吧。”   当时厢房里根本没有其余人,顾云松眼睁睁的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恍惚间像是看见了一只讨命的恶鬼。   就为了娘的一句话,顾了之就要杀他?疯了吗!   “我、我对你们那么好。”顾云松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把你当成我的亲弟弟!”   “对,大兄对我最好了。”顾了之不断地点头:“大兄什么都愿意给我,所以大兄帮我最后一次吧,我会永远记得你的,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大兄。”   既然大兄这么好,既然大兄什么都愿意给他,那为什么不能全都给他呢?   顾了之的手越来越用力——顾云松胸膛的绷带下渗透出粘稠的血液,浸透了顾了之的手背。   强烈的愤怒涌上顾云松的心头,冲的顾云松头脑发晕。   他不可能不愤怒啊!天知道他为顾了之做了多少!就在刚才,他还拖着病躯去为这母子三人求情,结果一转头,顾了之就要为了母亲一句话而来害他!   “你、你这狼心狗肺之人!你这样的行径,若是让赵夫人知道,让柔儿知道——”顾云松脸上的愤怒太真实,让顾了之都有些哭不下去了。   他更用力的往下压,甚至借用自己的身体的力量一起压下去,导致两人越靠越近,近到顾云松能够看到顾了之脸上压抑不住的嘲讽。   “大兄。”还是这两个字,可是顾了之再开口的时候,却已经没了原先的尊崇与讨好,尾调轻飘飘的扬起来,透着一股子讥诮味儿。   “喊你两句大兄,你真以为你是我亲兄弟了吗?”顾了之察觉到了滚热的血浸润了他整只手掌,想到顾云松时日无多,想到他能代替顾云松,他便觉得忍不住。   他忍不住啊!   任谁看见顾云松这么蠢的人,都会忍不住嘲笑一番的!   “你真以为我们姐弟俩把你当兄弟?你真以为我娘把你当亲儿子?”顾了之脸上的泪痕犹在,可是那面具却已经被撕下来了,只剩下一张冷漠、厌恶的脸,高高在上的对着顾云松道:“喊你声哥哥,不过是想借着你扎根侯府罢了,不妨实话告诉你,我姐姐讨好你,只是想借着你跟顾瑶姬争斗,哦,对了。”   顾了之想起来宴会之后的事,不由得咧嘴一笑,道:“夏橘跟顾瑶姬陷害你的事儿是我姐瞎编的,他就是想撺掇你去害顾瑶姬而已,是你自己蠢啊,放着自己的亲娘、亲妹妹不要,非要来认我们当弟弟妹妹,你真以为你是什么大善人啊?”   “你——”顾云松差点要被顾了之活活气死!   他的脸涨的血红,挣扎着挤出来一句:“爹,我们的爹——”   我们是一个爹啊!   听见顾云松提到那个爹,顾了之更是觉得可笑,他看着顾云松,越看越想笑,到最后,他真的笑出声来。   “爹?你说的是那个把我们丢在巷子里十来年、不让我们光明正大的出去、不让我们姓顾、让我们献出一个女儿、还不肯承认我们的爹吗?从我进门来,他为我做过什么事?给我争取过什么东西?那算是什么爹啊?也就只有你把他当爹!”   顾了之面上的恨那么浓郁,若是平时,顾了之肯定掩盖一下,但是今日他不想掩盖了。   生死关头,顾了之薄情冷血的本性暴露的淋漓尽致,他用力地往下压,往下压,每用一分力,他的声音就会更重两分,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狰狞的低吼:“还有你,你以为你是个好人吗?你以为你关心我们,帮扶我们,你就是在做好事儿吗?你不过是在可怜我们!你什么时候真把我当亲弟弟看?你就是想听我们吹捧你,你堂堂世子爷,却对一个外室子这么好,你多善良啊,你多厉害啊!你娘你妹都是蠢货,只有你最宽容,最大方,最明事理!要不是你有权有势,谁愿意陪你演戏?自以为是!你才是蠢货!最大的蠢货!”   吼到最后,顾云松胸口的骨头“啪嗒”一声响,不知是哪处折了,躺在榻上的顾云松“呃”了一声,竟是身子抽搐起来。   顾了之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蹭了蹭自己手上的血。   顾云松死了他也不会难过,但是,不能让人知晓顾云松是死在他手上。   顾了之心一横,直接将顾云松拖下床榻,将人放置在地上,又将方才他坐的圆面凳扔在一旁,做出来顾云松想下榻、结果跌倒、胸口撞上凳子后重伤的模样。   他摆好架势后,又酝酿了几番情绪,最后“啊”的一声喊出来:“快来人啊!”   厢房外守着的丫鬟匆忙跑进来,便见屋内一片狼藉,顾云松摔倒在地上,顾了之狼狈的爬起来,喊道:“大兄摔了,快叫府医来!”   丫鬟被吓得花容失色,转头就去请府医。   ——   今日,府医第二次、匆匆忙忙提着药箱来了杉果院。   杉果院跟上次来没什么区别,丫鬟都在门外守着,屋里只有一个四少爷陪着,门口的小猫儿早都被丫鬟踢开了,一进门来,冰缸凉的皮肤发寒。   上一次来还是一个时辰前,世子爷非要下床求情,伤上加伤,但还能救回来,而这一回,府医一进门、瞧见世子爷就知道糟了。   世子爷躺在床榻中,胸腔凹陷气若游丝,两眼紧闭、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虽然没死,但是离死也不远了。   上一回瞧见世子爷,世子爷只是胸口的伤被牵扯,稍微动了动骨,但并未有大伤残,所以害不到性命去,但这一回——   “这是怎么回事?”府医颤巍巍的指着世子爷胸口的伤问。   “大兄,大兄下榻上净室,结果摔了,不小心撞到了凳子上。”顾了之在一旁哭,满脸痛心疾首:“我当时、我当时困了,在一旁眯了一会儿,大兄是舍不得叫我,结果自己摔了!我真是该死,我该死!”   说话间,顾了之跪在床榻前嚎啕大哭。   一旁的府医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是先安慰顾了之,还是先告知顾了之世子爷可能活不下去的坏消息,正是踟蹰间,院外传来一阵阵喧哗声。   府医猜到是谁来了,忙站起身来,果不其然,下一刻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千姿的身影出现在厢房门口,周嬷嬷跟在其后,二人匆匆赶来。   “这是怎么回事?”瞧见顾云松如此,李千姿的眼泪瞬间流下来,一副担忧模样。   府医还没回话,顾了之膝行两步,到李千姿面前,“砰砰”的给李千姿磕了两个头,嚎啕大哭道:“娘,都是我不好,我打了个盹儿,哥哥没舍得叫我,便自行下榻,没想到摔了!”   周嬷嬷跟在李千姿后头进来、听见此言不由得撇了撇嘴。   这一番话简直漏洞百出。   顾云松身子都那个德行了,怎么可能自己去下榻?顾云松可是世子爷,天生被人伺候惯了,什么时候舍不得使唤人了?而且,就算是舍不得叫顾了之,门外也有丫鬟随时伺候,顾云松怎么可能不叫人?   顾了之这番话搞得好像是这院子里头就没别人了一样!   但李千姿好像没发现这些问题,她全然的相信了顾了之的话,甚至还亲自去将顾了之搀起来,叹气道:“好孩子,娘怎么会怪你?娘知道,你也是为你哥哥上心。”   顾了之抬起一张满是泪的眼,正看到李千姿的模样。   李千姿还穿着早些时候、在香兰院时的那身紫色对交领浮光锦绸衣,其上用银丝绣出大朵大朵的银花,紫色浓郁,银光耀眼,但都没有李千姿那张脸华贵。   瞧见这张脸,顾了之似乎瞧见了他的康庄大道,瞧见了他的坦荡官途。   这娘,顾云松不要,他要!   “娘,哥哥要是出事,我恨不得自己去死啊!”   他开始场戏。   “哎,好孩子,娘知道你,娘怎么舍得怪你?”   李千姿开始搭台子。   俩人一唱一和,屋里热闹十分,唯一有点奇怪的是,就是他俩嘴上都在关怀顾云松,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去看一眼顾云松。   还是一旁的周嬷嬷看不下去,咳嗽了两声,后主动询问府医:“大夫,世子爷怎么样?”   众人的目光这才落到顾云松的身上。   府医也没有把握,只能谨慎道:“世子爷伤的太重——我来试试。”   说话间,府医拿出银针,开始在顾云松身上刺——说起来,他恐怕是这屋子里面唯一一个真的期盼顾云松醒过来的。   瞧见银针入体,顾了之又哭:“娘,若是哥哥治不好,我就去给哥哥陪葬。”   李千姿又搭台子:“好孩子,说什么呢!娘就你们俩儿子,你哥哥没了,你也要死,娘还如何活得下去?”   周嬷嬷则在一旁念叨:“苍天保佑,一定给救活了。”   二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李千姿还嫌不够热闹,叫外面的丫鬟去将顾平江叫过来——顾平江现在还在香兰院跟赵芝兰颠鸾倒凤呢,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李千姿得给他叫过来,死儿子这种好事儿,不能让顾平江错过。   恰在此时,府医收针。几针下去,顾云松突然打了个颤,然后动了动手指。   厢房之中的顾云松、李千姿、周嬷嬷仨人都跟着噤了声。   一时之间,厢房之中只剩下冰缸静静融化的声音。   周嬷嬷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这乌鸦嘴——哎呦!您老人家可别真给救活了呀!   顾了之连哭都忘了,只恨刚才没压的更狠一点。   李千姿神色淡然,看看顾云松,又看看顾了之,心说顾云松活了,顾了之就得死,也行,今日顾云松是活着也行、死了也行,反正这俩儿子今天一定得死一个。   厢房之中正是一片静默时,屋外又传来一阵通禀声:“夫人,侯爷来瞧世子爷了。”   除了床榻旁边的府医依旧在专心诊治以外,厢房中其余三人先是都默契的沉默了一息,后一同挂起了悲伤模样,看向厢房门口。   ——   等顾平江匆匆踏进厢房时,就瞧见了这一幕。   周嬷嬷站在一旁,而李千姿和顾了之正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顾平江下意识提了提匆忙系好、尚有些松的腰带——方才在香兰院,他同赵芝兰正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时,突然来了丫鬟通禀。   这可给他们俩吓坏了,赵姨娘抱着衣服就跑,顾平江狼狈的提着裤子窜起,俩人慌的不行。   丫鬟也着急,匆匆说:“世子爷出事了。”   顾云松啊!那可是顾平江的嫡子,是他心底里最懂事儿,最明事理的好孩子!一听说顾云松出事儿了,顾平江立刻来了杉果院,询问李千姿。   李千姿听见这话,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一脸遗憾的说道:“孩子自己摔下床了,伤了身子。”   顾平江一时又急又气:“这满府的丫鬟都死了?都是怎么伺候的!我儿现下如何了?”   一旁的顾了之深深地低下了头,站在李千姿身边没说话,周嬷嬷则是沉默的让开了两步,让顾平江自己走上来看。   这时候,府医又刺了一针。   这一针下去,床榻上已经昏迷的顾云松竟是真的颤了颤眼皮,虚弱至极的睁开了眼。   在睁眼的瞬间,顾云松看见了厢房中的所有人。   周嬷嬷,母亲,父亲,顾了之——瞧见最后者时,顾云松浑身一颤,张嘴就要说话。   顾了之满面绝望,似乎已经瞧见了自己的死期。   下一刻,顾云松望着顾了之,动了动唇瓣,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哎呦!说不出话了!   “儿——你这是在说什么?”李千姿没听见,装似关心的挑眉问道。   “这怎么回事?”顾平江责问府医。   “世子爷怎么说不出话来了?”一旁的周嬷嬷忙问。   “噢!这是伤了胸肺,难以发声,养上四五日就好了。”府医一看就明白了,道:“世子爷,您不要动,您现在身子如将倾大厦,最忌动作,我得给您再扎两针、喂两幅药——”   见人没直接晕死过去,府医一时松了口气,心说他可真是华佗再世,忙又拿出针来去刺顾云松。   顾云松果然如府医所说,胸肺重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话都说不出来,更别提动了,他整个人像是尊木偶一样躺在床榻上,只能动一动眼睛,死死的盯着顾了之看。   大喜大悲之下,顾了之如从水中捞出来似得、额头上满是汗,再被顾云松一盯,顿时湿淋淋的打了个抖。   而顾云松揣着一肚子愤恨,委屈,怨念,继续盯着顾了之。   “娘——”顾了之害怕,但还是强撑着,冲李千姿道:“哥哥、哥哥病的起不来榻了,我实在放心不下,求母亲允我留下,日夜照看大兄。”   顾云松听见这话,恨得要张口骂人了!强撑着转了转眼珠,去看一旁的李千姿。   娘啊,娘!你可不要被他骗了啊!娘!救我啊!   顾云松的眼眸中含着焦急,哀求,可是李千姿却像是没瞧见一样,揉着顾了之的头道:“你有这份孝心,我如何能阻拦?”   说话间,李千姿又看向顾平江,道:“侯爷,这孩子这番孝心,我实在是舍不得将他赶出去,你看——”   提到侯爷,顾云松艰难地动了动眼球、看向他爹。   对!爹!他还有爹!娘被顾了之迷了眼,看不出他的古怪,但爹一定能看出来的!   顾云松努力的对着顾平江挤眼睛,对眼神,希望顾平江走近来看看,希望顾平江多问两句,毕竟真相就在眼前,他的父亲那样英明神武,一定会发现的!   但是顾云松没想到,顾平江一听到李千姿说“要将顾了之留下”,立刻高兴极了,浑然忘记了重病的顾云松。   “将这孩子留下是好事。”顾平江面上都挂起了笑,一时飘飘然间,说了两句心里话:“眼下云松废了,我们也得有个孩子照看,千姿,我们且将这孩子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吧。”   他之前还在想,该如何费尽心思将这赵芝兰三人留下,眼下顾云松就送了个好理由过来。   顾云松可真是他的好儿子啊!   想到此,顾平江小心试探道:“那赵芝兰和柔儿二人——”   “她们二人是万万不行的,等我将这二人找到,我便将她们一起赶到庄子里去。”李千姿冷声道:“这侯府,留一个顾了之已是极限。”   顾平江顺势闭嘴,心想,留一个顾了之也好,以后那二人他再找机会留下便是——来日方长嘛,今儿留下了一个,明儿就能留下第二个,后儿个就能留下第三个,他不着急。   说话间,顾平江转过头来,转移话题似得对着床榻上面色惨白的顾云松笑道:“大儿一向孝顺,想来也舍不得你我夫妻膝下空虚,留下弟弟,他也会高兴的。”   顾云松听到此话,竟然有些不敢相信。就算是父亲不知道他重病的真相,也不能如此对他啊!   他重病在身,人都快死了,这个时候父亲不想着怎么治好他、不想着去查他为什么会病,却为找到了另一个儿子代替他而高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在这一刻,顾云松突然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将顾柔儿和顾了之带进府门来呢?他将他们当成弟弟妹妹,他们却只想要他的命!他们从没有真的把他当成哥哥来看待!   还有他的父亲,他为什么要去心疼父亲?心疼父亲根本没用,父亲根本不疼他!   他明明应该站在母亲这一边!父亲有其他的儿子,母亲却只有他一个儿子啊!   顾云松又悔又恨又气,一片盛怒之下,竟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府医吓了一跳,“哎呦”一声,匆忙去拿保命的人参药丸来。   厢房中其余人也是神态各异。   顾了之缩着脖子不出声。   顾平江有些担心,却又没那么担心——他没了一个儿子还有另一个儿子呢,反正躺在这的不是他,相比于担心床上的儿子,顾平江眼下更在意的是如何留下他留外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周嬷嬷低着头不说话,而李千姿装似受惊一般用手帕遮面,掩盖住了唇下的冷笑——上辈子这个时候,瑶姬死在了外面,顾平江要劝她留下顾柔儿的时候,顾云松还理直气壮的说这是好事儿。   现在,轮到他自己被人替代了,他就被气成了这样。   活该,天道好轮回!   李千姿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也不愿意再留在此处,干脆双腿一软,直接往后倒去。   一旁的周嬷嬷早有预料,上前一步将李千姿扶起来了,哭着道:“夫人啊,夫人担心的晕过去了!”   顾平江摆了摆手,道:“去将夫人送到汇泽院中休息,这儿——”   他还惦记着去跟赵芝兰说这个好消息,可儿子还在榻上躺着——正迟疑间,一旁的顾了之道:“父亲,您去忙,我照看哥哥。”   顾平江借坡下驴,夸赞了一番顾了之“孝顺懂事”,后从此处离开。   杉果院厢房之中,又一次只剩下了顾了之一个人。   冰缸的寒意顺着他的衣角往上爬,浸润了他满是汗水的腰背,但他却不觉得冷。   他站在充满血腥味儿的厢房中,看着忙活的府医和晕倒的顾云松,露出了一个笑容。   大兄啊——   ——   随着院中客人们的离去,院子渐渐消停下来。   院外被踢走的猫儿自己又慢慢爬了回来,喵喵咪咪的趴在了门口,享受片刻的阴凉,门外的风轻柔地吹过枝丫,今日依旧祥和,和过去的每一日都没什么区别。   侯府这片深潭又恢复了寂静。   ——   与此同时,顾瑶姬带着母亲给的私兵,找到了顾柔儿的线索。 [21]捉拿顾柔儿(上):五行缺德和睚眦必报   清河县外有一条江。   江大且长,外通东海内达长安,这条河养活了整个东水,沿途可经过二十来个小渔村儿,水波翻涌,每天不知道多少船在其上走过。   顾柔儿和萧寒就是在这条江上消失的,按道理,他们应该停留在了某个小渔村儿里,只要耐下性子去找,肯定能找到。   眼下,三批人在找他们二人。   第一批是顾平江派出去的,顾平江想将顾柔儿带回来,让顾柔儿和萧寒联姻,第二批是萧家派出去的,萧家也同顾平江一个想法,找到顾柔儿,两家联姻。   所以这两批人偶尔撞见时、虽然处境有点奇怪,但是彼此态度都很好,甚至还互相分享一下情报,哪里找过了、哪里没找过,那个村子的人说瞧见了有艘小船,可以过去看看——他们都盼着早点找到顾柔儿和萧寒。   而第三批,自然就是顾瑶姬。   顾瑶姬之前带人离开县城后,直接找了个地方隐匿下来,期间碰见侯府和萧府的人,她都偷偷藏起。   白日间,这两府人一直在找,临近黄昏时候才歇,而顾瑶姬见不得光,所以白日间都躲着,等到了黄昏时候,顾瑶姬才带着十来个亲兵一同出现。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被人认出来,顾瑶姬还换上了男装,同亲兵一起在四周搜罗。   沿岸十来个村子,挨个儿找过去本就很慢,现在还得小心避让旁人,所以顾瑶姬肯定落于人后。   这可给顾瑶姬急坏了,夜间她也不歇息,命人点着火把、挨个儿搜寻。   这是她的未婚夫,一定得死她手里啊!   ——   顾瑶姬为了萧寒忙活的团团转的时候,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因为萧寒而忙。   ——   是夜。   耶律长渊裹着淡淡的血腥气,离开了官衙后的地牢。   得益于从萧寒的口中挖出来的东西,所以地牢里最近多了几个新人。   新人嘛,没见过鹤刀卫的手段,个个儿嘴硬得很,恰好顶头上司回来了、需要刷点功劳出来,所以耶律长渊加了回卯,多庖了两个人。   庖人是个力气活儿,他午时下狱,出来时已经是子时夜半。   地牢外是一条长长的路,路旁栽种了不少花树,挡住了头顶上的月,些许碎光透过摇晃的枝叶斑驳的照在眼前的地面上,形成了一道道漂亮的花影,远处檐下灯火萦绕,近处树木花香馥郁,耶律长渊从昏沉沉的逼仄地牢中走出来、吸一口芬芳,只觉得人像是走在梦中。   走到路的尽头,转个方向,视线一片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官衙衙房,灰瓦白墙,齐整洁净,檐下挂着一排木制长灯,将整个衙房照得灯火通明。   衙房内时不时有三五小吏拿着各种书卷匆匆走过,瞧见耶律长渊来了,小吏们都低下头、佯装没瞧见。   没办法,鹤刀卫的名声就是这么不好。   耶律长渊从台阶下走上来,一路走到最大的衙房之前,隔着一道门通禀:“属下耶律长渊,有事禀报。”   三息后,里面传来“砰砰砰”三声,似是某种铁器砸在了木头上。   耶律长渊踏入衙房之内。   此衙房颇为宽大,踏入其内,直面一香炉,向右一转,便能看见一书案。   书案后,正坐着一个男人。   此人年于而立,眉心处因常年拧着,有三道深深的川字纹,一双单眼略显阴鸷,唇淡无色,紧抿时透着一股淡淡的郁怨之气,不知道是在怨什么,总之,一眼看去,像是一条恨所有人的毒蛇,只要有人走过,别管无不无辜,都得被它咬上一口。   此人正是鹤刀卫左控鹤、圣上钦定的钦差——陆承明。   此时,他的手正放在案上,左手大拇指上佩戴着一个乌铁色的扳指,方才就是这扳指敲在了桌案上——陆承明性子古怪孤僻,不爱与人言谈,他那扳指往桌上一砸,就算是开口了,至于他想问什么,你得自己猜,猜对了不一定有赏,猜错了肯定挨罚。   此时,陆承明正在看他面前的一份档案,不知其上写了什么,他越看面色越冷。   “大人。”耶律长渊在陆承明手下已有两载,深知陆承明讨厌吵闹、话多、自作聪明的蠢人,所以一进门来,没有过多的介绍和试探,直接讲述他所发现的东西、和他要做的事。   “大人去周遭探寻的这几日间,属下从萧郡守的儿子萧寒口中挖出来了一些消息,萧寒的舅父、萧郡守的妻弟、东水校尉张青同东倭有贩卖兵器之疑。张青在军中负责掌管兵器,每月可以上报折损兵器数量,可以以此做些手脚,将好的兵器以折损销毁为由推出城内,名为销毁,但实际上,却是转卖给东倭人。”   “东倭地小物稀,缺少一些铁器,因此愿意用高价购买,张青以此中饱私囊,挣了不少银两,每月月中,张青手底下都会出一批人,运出一批货给东倭人。属下去抓了几个知情人,一番审讯之后,找出来了一处窝点,恰好今日便是月中,属下想去走一趟,看能不能捣毁此窝点,抓到些东倭人来。”   他们虽然是钦差,有先斩后奏之权,但是后续也要有说得过去的证据,眼下他们要抓张青,也需要拿到一些铁证,比如,抓到和张青来往交易的东倭人——只要抓到这些人,他们就可以立刻下令逮捕张青,将这东水官场撕出来第一条口子。   耶律长渊将手中刚挖出来的、飘着几分血腥气的口供摆在了陆承明的案上。   陆承明抬手拿起口供。   几张口供看完,陆承明抬眸,一双三眼白阴恻恻冷嗖嗖的盯着耶律长渊看了两息,似乎想将耶律长渊的肚皮剖开,看看他这颗心在想什么。   耶律长渊同萧寒有旧这件事,在控鹤监里不是秘密,耶律长渊此时自荐,是真的想抓张青,还是知道张青在劫难逃,所以想自己接受、方便替萧寒开脱呢?   耶律长渊佁然不动,迎着陆承明的目光站着,依旧是那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这俩人,一个是披了皮的笑面狐狸,一个是毫不掩盖的阴鸷毒蛇,总之,怎么看都不太像是好东西。   最终,陆承明点了头。   这人儿往椅背上一靠,用大拇指上的乌铁扳指往桌案上一砸,发出沉闷的一声碰撞——这回就是撵人的意思。   任务是你自己请来的,办成了受赏,办不成挨罚,陆承明都不拦着,个人生死全看本事。   耶律长渊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武夫礼,转身退出了衙房。   离开衙房后,耶律长渊在钦差队伍中点了十个人,同他一起离开清河县城,直奔城外而去。   ——   夜间的城外孤寂十分,顾瑶姬骑在马上,顺着江水往下游去走——此处前方有两处相邻不远的村庄,一处叫大河村,一处叫小河村,都是今夜顾瑶姬要探查的地方。   人在江边,就难免去看江,月光落在江面上,碎出泠泠波光,月儿悬在头上,一路跟她同行。   水波滔滔,星垂平野阔,坐岸垂赏,月涌大江流。   树很好,江很好,月很好,唯一不好的是找不到人。   找不到人!   顾瑶姬心中生火,口中苦涩,不甘之中又夹杂着几分自怨。   她怎么这么笨呢?   母亲已经替她安排好了一切,可是她还是找不到顾柔儿。   如果找不到顾柔儿会发生什么?   母亲虽然一直安慰她,说一定会让这些人死不瞑目,一定不会让顾柔儿活着回来,可是顾瑶姬总是想,万一呢?   万一顾柔儿真的跟萧寒安安全全的一起回来了,两府真的接受了他们二人的联姻,那她就成了真正的笑话。   有时候,顾瑶姬会觉得顾柔儿是命中来克她的灾星,只要顾柔儿出现,她的一切都会失去,她的光芒会被掩盖,她不管怎么做,好像都比不过顾柔儿。   强烈的失落涌上来,她立在江边、骑在马上发呆,正是沮丧失落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姑娘。”娘亲派来的亲兵站在她的马后,压低声音道:“属下瞧见了一队鹤刀卫,正从沿江方向过来。”   “鹤刀卫?控鹤监?”顾瑶姬听见这几个字,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问道:“带队的是不是一个赤红头发的男人?”   果不其然,亲兵点头道:“是,其人身形高大,金瞳赤发,头顶白玉冠身穿飞鹤服,带着一队人即将过来了,姑娘,我们要不要躲开?”   亲兵在提醒顾瑶姬,顾瑶姬现在对外宣称去了庄子里,现在若是被人碰到,难免会出意外——若是碰见个寻常人也就罢了,寻常人不认识顾瑶姬,但控鹤监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但顾瑶姬却想到了别处去。   她记起了萧寒出逃的昨夜。   她从江边回来时,去城门口处、花了点银子打探了一番才知道,当日驾车的人是长安那头派来的,有控鹤监的千户牌子,所以城门守卫开了门。   从长安来的钦差队伍,还有控鹤监的千户牌子,且还同萧寒有关系,除了萧府庄园里的那一位耶律长渊以外,顾瑶姬想不到任何旁人。   她可以笃定,萧寒能弄到马车、能出城门,甚至能在江边乘船逃走,都是因为耶律长渊在暗中相助。   眼下,这耶律长渊突然半夜出行,是不是要去救萧寒?   顾瑶姬瞬间精神振奋起来。   她当时对着萧寒射了一箭,那一箭虽然射的偏了些,但也直中手臂,深深刺入。   贯穿伤向来不好治,寻常大夫、民间草药够呛能救得了萧寒,若是人起了一场高热,那更完了,保不齐要活生生烧死。   顾瑶姬越想越觉得对。   没错了!耶律长渊同萧寒关系匪浅,萧寒带着耶律长渊出游,耶律长渊帮着萧寒逃婚,二者想来是很好的朋友,耶律长渊一定不会对萧寒视若无睹。   她找到顾柔儿的线索了!   顾瑶姬当即道:“先藏起来,一会儿跟上他们。”   私兵微惊:“姑娘,这是鹤刀卫!”   顾瑶姬生在东水、长在东水,从没去过长安,不明白这个盘踞在长安之中的巨兽有多恐怖,当即一摆手,道:“他知道顾柔儿的下落,没事,我们不靠近,就偷偷跟上,记住地方就行。”   主子一意孤行,私兵也不敢反驳,都顺从的随着顾瑶姬隐匿起来。   河岸水沛,润生植被,江旁的树木颇为高大,顾瑶姬连人带马全都藏了进去。   不过片刻功夫,不远处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顾瑶姬从树后窥探,便从绿叶乱枝中瞧见了那抹红。   他很白,肤色像凝成冰的雪,白中又带着几分冷,“呼”的一下吹到人的面上,瞧一眼就让人觉得凉,再定睛一看,又觉得妖。   大红色的官袍穿在其他人身上时,常带着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衣裳落到他身上,偏偏多出了几分浓重的柔邪劲儿,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玩意儿。兴许要怪他过于美俏的脸,又兴许要怪他总是含着笑的唇瓣。   总之,顾瑶姬一眼就瞧见了他。   耶律长渊带着十人从道上飞驰而过。   顾瑶姬盯着他的背影,道:“我们放下马,人跟上去,远远缀着,不要被他们发现。”   看他们的方向,是要去小河村。   ——   小河村是清河县下最偏僻的一处村子,此村因临近海岸,所以常有水匪登陆,总遭水祸,偶尔也会有一些走私船从此出发。   东水临海,海外的新鲜东西多,运送回东水来能卖高价,但相对的,东水的商税收的也很高,每艘船想进港,都得交大量的税款。   有些商人舍不得交税,干脆就走私,东水官衙的一些捕快收了银子,就当不知道,而这些商人就趁着夜、偷偷摸摸将船开到某个沿岸地方、叫人偷运卸货。   卸货也不白卸,商人还会给村长打点些银子,村长也不会往外传,有时候村长还会叫村子里的青壮年来帮着一起搬货、运输,以此赚点银钱。   小河村就是这么个地方。   小河村地处太偏,人口太少,但是因为又是个村子,所以沿着河有修建出一个港口,能停船,所以常有各种船往这边跑,村长也是个活络人,瞧见每日打鱼挣的钱太少,一步两步就走上了歪门邪道。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时间长了,小河村里总要出点事儿。   比如那个水匪登陆,偷摸祸害了谁家的姑娘,比如那个走私船在官府那儿的孝敬不到位,被抓出来,连累了村子里的人,一而再再而三,有些正经人家不受其扰,就都想法子搬走了,久而久之,这村子就有点荒了。   现在村子里留下的人也不大多了,要么是走不了的老弱病残,要么干脆就是干走私船的青壮年,外面一瞧,好像是个正经村子,但是实际上,天一擦黑、整个村子的人都跟着干走私的事儿。   而且这些人抓都不好抓,人若是在陆地上,还能被牙牌身份限制,去哪儿都会被查,但若是在海上,一条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海水一卷万重山,连人影子都瞧不见,所以东水水匪泛滥,走私猖獗。   这是东水的特色,因地而生,屡禁不止。   ——   临近小河村前,耶律长渊同人一起下马,将马匹藏起。   村中寂静,马蹄沉重,若是骑马进村一定会被发现。   耶律长渊选择带着十个人潜进去。   他这边得知的情报是,小河村中有一户王姓人家,早已同东倭人有了往来,常常代表东倭人,同张青斡旋来往,相当于一个中间接头的货色。今夜张青的人照例同这户王姓人家做生意,而耶律长渊打算来个捉/奸/在床。   好巧不巧,耶律长渊带着人先去将马藏好的时候,正发现追踪而来的顾瑶姬。   倒不是顾瑶姬他们不小心,实在是鹤刀卫一群人就是靠追踪跟查吃饭的,他们跟一会儿可以,跟时间长了一定会被发现。   ——   耶律长渊多狡诈个人啊,才听见顾瑶姬跟踪,他眼珠子一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大人,可要——”下属做了个打晕关押的手势。   他们现在正在查案,突然有人跟随,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一般情况下,他们会将人抓起来,回头腾出空来再细细审问是怎么回事。   若按着平日的规矩,耶律长渊早就将下令命人将后面的尾巴处理了,但今日,耶律长渊却只是眉眼含笑道:“不必,我等分散开来,各自潜伏,其余人都抓下去,留顾瑶姬给我。”   其余鹤刀卫虽然不知为何,但全然按着耶律长渊吩咐的来。   耶律长渊同手下进入小河村中后,十个人各自散开,潜入村子中。   ——   夜深月圆,村巷隐匿于昏暗之中,十个人一转眼便消失不见,使跟在后面的顾瑶姬大惊。   这人怎么一下跑了?   “快跟上!”顾瑶姬心中惦念着萧寒,哪里肯停?当即提膝就撵,她身后的私兵也急了,匆忙开始追。   村子偏,原先虽然有过些许人家,但是后来渐渐衰败了,所以有些房屋被搁置了、院中杂草丛生,有的房子干脆塌了,剩下一半也没人修缮。   有些地方又起了房屋,一眼瞧去地势颇为复杂,路也很不规整,走几步就能遇到一个大坡,或者撞见一片竹林,不是本村中人,很难在夜色下迅速分辨出方向。   顾瑶姬跑啊跑,最开始还有人跟着,但是渐渐地,她身后的私兵一个一个都不见了。   顾瑶姬被“抓到顾柔儿”这件事儿给迷了眼,短暂的热血上涌、失了理智,完全没把“眼下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这件事儿当回事。   当时,她正跳过几栋残墙,前面就只剩下了一片陌生的房屋。   耶律长渊消失的太快,顾瑶姬本以为她找不到此人了,正迟疑间,又在昏暗中瞧见一抹红掠过一户人家的屋檐。   在这!   顾瑶姬又吭哧吭哧去追。她轻功不算差,也能吃苦,墙脏也爬,草深也跳。   虽然是娇生惯养的姑娘,但是府上的私兵都教她真东西,她体内也实打实的练出了内力,内力一运,人都轻上三分,裹着风似得,“呼”一下、灵巧的跳上了屋檐。   这一跳,顾瑶姬又瞧见了一抹红。   飞鹤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线,像是善钓的渔人甩出来的钩。顾瑶姬生怕咬不上啊!像是那个大鲤子鱼似得,蹦蹦儿乱蹦的的跳过去了。   说来也巧,这飞鹤袍回回就给顾瑶姬剩下一个尾巴,急的顾瑶姬后背冒汗,越跑越急,甚至都来不及看四周的布置,也不知道自己追到了何处,完全被耶律长渊溜着跑。   像是一只想抓到自己尾巴、所以一直在团团转的猫儿,越着急越抓不到,越抓不到越着急。   唔,好一只笨猫。   顾瑶姬一抓自己尾巴,耶律长渊就觉得有意思,越看越觉得不能就这么让这只笨猫走了。   笨猫走了他玩儿什么?   他这人五行缺德,肚子里端的都不是五脏庙,是一滩子大坏水儿,为了找自己找点好玩儿的事儿,总是不惜别人的代价,他明知道顾瑶姬要找的人不在这儿,却还是要同顾瑶姬耍上一通。   ——   耶律长渊溜着顾瑶姬在村子里转了两圈,偶尔察觉到顾瑶姬追不上了,还会放慢速度,等一等顾瑶姬。   顾瑶姬看不见他,但他却能在暗处好好瞧一瞧顾瑶姬。   今儿顾瑶姬为了掩人耳目,换了一身白袍男装。   她生得高挑,虽然单薄了些,但也能伪作少年郎君,且,她换上男装后,少了几分女子妖媚,行动飒爽,别有一番英气。   此时,顾瑶姬正跳过一面墙。   墙不算多高,但顾瑶姬今夜已经跑了太久,她从江边一口气儿追过来,难免疲累,此时正倚着墙喘气、喘两下子又赶忙站起来,抻着脖子开始找钩子。   耶律长渊在暗处瞧着她,又想起来她当时在悬崖上抱着石头找脑袋的样子,不由得失笑。   性子倔就罢了,怎的还这么傻呢?   ——   顾瑶姬不知道耶律长渊在看她,她只知道她今日没找到人,顿时急的又恼又怒,盯着墙根恶狠狠地踹了两脚,骂了两句“蛮夷”。   自然骂的是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抱着胳膊站了一会儿,听见她骂他也不恼,反而在暗处冲着她咧嘴一笑。   得,要找是吧,那就让你好好找。   ——   正在顾瑶姬着急、愤懑的时候,突然见耶律长渊突然从暗中窜出来,往一处房屋中跑去。   那抹红色在昏暗中拉出来一道残影,迅速划过去,跳到另一个院子里,当时顾瑶姬心中闪过一丝丝的奇怪——但是这奇怪太少了,少到忽略不计,眼前捉到顾柔儿的念头太强烈,使顾瑶姬忽略了那些古怪,赶忙奔上前去。   她追上去时,顾瑶姬还没忘小心隐匿身形,完全没发现她自己已经暴露。   耶律长渊将顾瑶姬引到了王家院子里。   耶律长渊到院子外后,刻意停了一会儿,隔着墙在外面低声喊了两声:“萧兄?萧兄在吗?”   他话音落下时,这院子里响起了一点细微的动静——里面有人听见动静,动了一下。   但是没有人回话。   没得到回应,耶律长渊似乎有些疑惑,低声念了一句“人去哪儿了”,转头又走向另一处院子。   王家院子墙后只剩下顾瑶姬一个了。   顾瑶姬哪里顶得住这诱惑啊,她当场就咬钩了!耶律长渊一走,她当场翻墙,眼眸亮晶晶的从身后掏出来一把匕首,一鼓作气、当场跳墙翻了进去。   一个受伤的萧寒,一个没有功夫的顾柔儿,她一个人足够了! [22]捉拿顾柔儿(下):我蛮夷也~\/找到顾柔儿   王家宅子并不算大,从外面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民宅,再加上耶律长渊刚才在院外寻找萧寒,使顾瑶姬先入为主的以为,院子里面是萧寒。   就算是萧寒眼下不在这里,他也曾经来过这里,最起码,他跟耶律长渊定的接头地方就是这间屋子,她既然来了,就得进去搜查一圈。   能碰见最好,碰不见就当踩踩点,明天再来就行。   顾瑶姬满怀期待的翻身进院,结果一落地,才发觉不对。   这院子里并不像是她想象之中的空无一人、正相反,院里都是人!   院中不过五十步大小,却挤下了六个人,其中一个是平民布衣打扮,一脸小心畏惧,躲在一辆推车后面,推车上不知道摆了什么东西,还拿一层黑布盖上,那平民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瞧着她。   除了一个平民以外,另外五个是穿着一身武夫短打的高大壮年男人,一眼看去就知道是武夫。   这五个人,正是耶律长渊今夜的目标——校尉张青派出去同东倭人交易的手下。   方才耶律长渊过来喊了几声名,早就惊动了他们,但是他们摸不准是谁,便不曾出声,只盼望外面的人能自己走。   他们将军中的兵器贩卖给东倭人,干的是杀头的买卖,所以从不敢出去招惹旁人,求的就是一个稳。   但是他们没想到,耶律长渊前脚走了,顾瑶姬后脚直接翻墙跳进来了!   一跳进来、双脚落地的瞬间,顾瑶姬就和那五位武夫对上目光了。   这五个武夫面上都绑着黑布、瞧见顾瑶姬的瞬间猛地抽出刀来、对着顾瑶姬就扑了过来!   顾瑶姬不明白,为什么她心心念念的一对奸/夫/淫/妇变成了五个持刀大汉?但此时也来不及明白,因为他们连句话都不说,上来就砍啊!   瞧见对方扑过来,顾瑶姬大惊之下,匆忙从腰后抽出鞭子轮挡,鞭长势猛,还真挡下来一轮。   她的功夫是府中亲兵教的,很有一番本事,但眼下只有她一个人,她不敢恋战,“嗖”的一下跳过墙院,转头就跑。   她跑出去了,后面那五个人也跳墙追出——不追不行!他们已经漏了跟脚,被人撞见了,那就必须得灭口。虽说不知道这位漂亮小郎君是谁,但是来了就别走了,把大好头颅留下吧!   他们追上来的时候,顾瑶姬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顾柔儿、萧寒、顾了之、顾云松全都被她忘到了脑后,她现在脑子里就只剩下她这条小命。   她不能死在这。   惊惧涌上心头,夏夜的风突然变得无比冰冷,跳过的墙面那么高,腿脚突然变得很沉,腾挪都变得好慢,身后有破风声传来,是谁的刀?   她跳下墙院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出娘的脸。   她若是死在这里,府里就只剩下娘一个了!娘会活不下去的!   想起娘,她的身子里迸发出一阵力量,她一定要逃出去!   就趁着这股力气,顾瑶姬抬脚就跑,但是不过跑了两步,抬眸便瞧见了让她震惊的一幕。   就在她的面前、村中的土路上站了一排手持钢刀的蓝衣鹤刀卫,显然等待多时。   而在众多蓝衣鹤刀卫之前,赫然站着一位红衣鹤刀卫,顾瑶姬从墙头跳下逃跑,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对上顾瑶姬三分惊诧七分疑惑的目光,耶律长渊唇瓣轻抿,轻声一笑。   就在这一声笑里,顾瑶姬身后的五个武夫转头就跑——他们显然是认识鹤刀卫身上这层皮。   只看见一个顾瑶姬的时候,他们想杀,但是瞧见了鹤刀卫,他们就只想跑了。   “抓住他们。”耶律长渊慢悠悠道。   他身后的鹤刀校尉如闪电一般冲出去,一道道风从顾瑶姬的身旁刮过,吹起了顾瑶姬的衣袍袖子。   风过之后,眼下只剩下他们二人。   清凌凌的月光照在耶律长渊的面上,将他脸上的那点得意照的清楚至极,顾瑶姬转瞬间便了然了,耶律长渊是故意将她引到此处的!   “你、你为什么骗我?”顾瑶姬涨红了一张脸。   “我蛮夷也。”耶律长渊笑眯眯回。   顾瑶姬想起来了,她方才就在墙根那处骂了一声“蛮夷”,肯定是叫这人听见了!   好一个记仇又讨厌的人!   顾瑶姬恨的牙痒痒,但奈何她理亏,不能奈何耶律长渊,干脆不再辩驳,转头就走——她迟早找到萧寒!   耶律长渊也不拦着,就那么笑眯眯的瞧着她离去时的背影。   顾瑶姬离开时,正瞧见鹤刀卫押着方才跑掉的五个武夫回来。两拨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那五个武夫身上都带伤,被砍掉一只手、但还活着的有,被捅穿了肚皮,半死不活的也有,都被鹤刀卫牢牢押着。   顾瑶姬怒气冲冲走过,根本没在意这几个人——她只是个闺阁姑娘,虽说因为李千姿的宠爱而自由许多,但是至今都不曾踏入官场,她对朝堂不敏锐,也不在乎耶律长渊要抓谁。   押着犯人的鹤刀卫瞧见顾瑶姬安然无恙的离开,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官大一级压死人,上司的安排,轮不到他们来质疑。   等到顾瑶姬离开之后,耶律长渊才走进王家宅子的院中。   院中的那位王姓平民方才想跑,已经被断了手脚关节,卸了下巴、摁倒在地上,院中的几辆推车被掀开了黑布,可见其下放着的是几具盔甲和两架机关重弩。   显然,寻常的刀剑并不在张青和东倭人的交易之中。   耶律长渊垂眸,细细观察这几具盔甲。   盔甲为精铁所造,很是沉重,这种盔甲刀劈不进剑捅不穿,有这么一副盔甲穿身上,战斗力能翻十倍,一人可战十人,只要体力够,几乎可以说是百战不死,因盔甲杀伤力太高,所以朝廷严禁人私藏盔甲。   老话说得好,带刀事小,藏甲死罪,说的是就是这盔甲。   再看这重弩——这重弩不像是寻常弓箭一样由人拉开,而是一个很繁复的机关,专用来破甲的。   光是这两样东西,就能判张青全家死罪。   一举得证,耶律长渊心情颇好,含笑瞥了一眼在场的六个人,道:“找个安静地方,开审。”   耶律长渊没打算带他们回清河县。   这六个人是张青手底下的人,张青又是东水校尉,其下有不少眼线,如果带这群人回到东水衙门,难保会打草惊蛇,到时候要是让张青得到消息跑了可就不好了。   他们这群钦差下东水来,为的就是整顿东水官场,虽说这群东水官员明面上对他们这群钦差很是尊敬,但是,真到了性命攸关的哪一步,保不齐这群人会干什么。   而他们虽然是长安来的钦差,但也是一脚踏进了别人家门口,在人家家里行事难免要带三分小心,所以耶律长渊既然抓到人了,未免夜长梦多,干脆直接带人在附近找了一处无人的老山庙,亲自开审。   老山庙里无人,只有布满灰尘的干裂泥佛像,和被人砍了一半用以生火的木头佛龛,头顶上的砖瓦漏雨,又爬满蜘蛛网。   这样的地方,最适合埋骨。   鹤刀卫的人掏出火折子,将随身携带的火烛点燃。   一根根火烛填满了老山庙,六个人被分开审问,避免他们串供,再挨个儿将他们的供词核对,看看那一处供词不一样,那一处供词相同,判断他们谁撒了谎。   审讯不是个容易活儿,这五个武夫都是硬茬子,有两个甚至当场咬舌自尽,幸好被提前卸了下巴,才没咬成。   那个小河村里的平民倒是受不住惊吓,三两下就招了,可是他知道的也实在不多,就那么一点儿,根本不够。   耶律长渊渐渐失去了耐心。   一个天大的秘密摆在他的面前,可是这群人就是不肯告诉他,这怎么行呢?   他翻出百宝袋来,决定亲自撬开他们的牙关,拔出他们的舌头,割下他们的一两皮肉,掂量掂量里面到底藏着多少私密。   ——   耶律长渊这一审,直接审了两个时辰——因为要留活口,回头将送到长安去做人证,所以他下手轻了很多,五个人里就死了一个。   眼见着天边都泛起了白,他才问到想知道的东西。   这五个人是张青手下的兵,都在军营那头挂了号的,身上还有东水军的刺青做证,是抵赖不得的实证。   而这个姓王的是小河村的本村人,因为早些年偷偷做过走私船所以认识几个东倭人,后来东倭人找张青买武器的时候,这个王姓人便做了中间接头的人,帮着牵线搭桥,卖出了不少东西。   连口供带证据写了整整十多页纸,等耶律长渊忙活完了,天边也已经见了朝霞。   朝霞浅淡,薄薄一层金色照着云层,有几分琉璃通透之感,耶律长渊揣瞧着时辰,估摸着陆承明应当也没就寝,当即起身回清河县。   从小河村到清河县颇近,骑马也就只需要走半个时辰。   耶律长渊手下一共十个人,留了七个人在山庙之中看守犯人,他则带着剩下三人回。   胸口揣着证据,手里握着人证,耶律长渊整个人很是放松,攥着一截马缰,信马由缰的往清河县去回。   回县衙的一路上,耶律长渊与江同行。   当时正值日升,金光自江堤升起,慢慢将江水烧出一片金色,瞧着温暖极了,一阵裹着水汽味道的晨风吹来,散了几分身上的血腥气。   耶律长渊途径江道时,在江道附近瞧见一些马蹄印,似乎有人在此徘徊很久。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盯着那马蹄印哼笑了一声。   我蛮夷也。   虽说顾瑶姬这个人性子坏,脑子直,性子倔,凶的像是一只举着爪子的小猫儿,谁来了都要被她挠一下,但耶律长渊就是爱招她。   怪不了别人,要怪就怪耶律长渊生了个招猫逗狗的性子,猫儿越急,他越要去逗——他不喜爱那些端庄乖巧、柔弱温顺、心机暗藏的姑娘,像是顾瑶姬这样的,他反而越看越有意思,越看越觉得痒,人家顾瑶姬没干什么,他们之间也没有因果,但他就是要上去招惹一番。   无他,就是欠挠。   想起顾瑶姬今日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时,他的唇瓣都跟着微微掀起。   马蹄哒哒经过长江,经过树木,走上了官道,很快便瞧见了清河县的轮廓。日头东升,将清河县的边缘也勾出一层朦胧的金光。   临近城池时也巧,他刚骑马到城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见一队萧府的亲兵一起往城外奔去。   他听见领头的喊:“快些!少爷的伤拖不得!”   噢?   耶律长渊骑马立在一旁,躲开些人群,慢悠悠的睨了一眼他们离去的背影。   看起来——某个人慢了一步啊。   ——   顾瑶姬何止慢了一步?她现在都没走出小河村呢!   被耶律长渊耍了一通后,她负气离开,然后找她的手下,结果一个人都找不到,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直到她经过某个院子,恰好瞧见她的一个亲兵被点了穴道、扔在了院子后的茅房旁边。   她匆忙上去解救,替对方解穴之后才知道,方才他们去跟踪耶律长渊的时候,耶律长渊手底下的鹤刀卫将他们每个人都打晕了,随手放倒在乡野间,眼下,这村子里只剩下她一个。   所以后来,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不是因为她跑得快,是因为其余人都被打晕了!   顾瑶姬被气的两眼发黑。   她就知道!这个耶律长渊就是在故意耍她!   “这个王八蛋!”顾瑶姬本来是最恨萧寒的,现在耶律长渊几乎挤到了萧寒之前,荣登“最厌者榜首”。   这人可真是萧寒的好兄弟啊!为了阻碍她找到萧寒,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   瞧见顾瑶姬气成这般,一旁的亲兵也不敢说话,只埋着脑袋,希望顾瑶姬早点忘记这件事——与鹤刀卫结怨,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说话间,顾瑶姬带着这亲兵开始满村子找人。   村子位于荒野之中,没有一个固定地方,所以找起人来也费劲,这一找,他们足足找了一整夜,天将亮起,村子里的鸡开始打鸣的时候,顾瑶姬才将人找全。   有些人被扔到了田野间,有些人被扔到了树上,有些人还被扔到了猪圈里。   顾瑶姬找到被扔到猪圈里这位的时候,险些被臭的晕过去。   她把这笔账照旧算在了耶律长渊的脑袋上,咬着牙想,等她以后腾出手来,非得给耶律长渊个教训不可!   ——   “二姑娘,天色将亮,村子里的人也快出来了。”一旁的亲兵见顾瑶姬面色不对,赶忙将话题引到别处去,道:“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先歇息。”   折腾了一整夜,顾瑶姬已经开始打哈欠了,闻言她恹恹的点头,道:“先休息一日,到了晚间再继续找。”   瑶姬抓人未成而中道疲惫,且先休息一番,再整旗鼓,明日誓要将这对奸/夫.淫/妇斩于马下!   众人应下,带着顾瑶姬离开了小河村。   他们有一处落脚点,是在郊区附近的一处庄子,并不在这附近,骑马也需要走上半个时辰才到。   众人到庄子之后稍作洗漱,瑶姬便疲惫的扑进了床榻之中,裹着被子沉沉的睡了过去。   ——   与此同时,萧府的人已经离开了清河县,一路直奔大河村而去。   大河村位处江旁,早些年也有走私船和水匪登陆过,不过大河村谨慎守法,不曾如小河村一样藏污纳垢,大河村的里长和村正都很是负责。   他们得到消息,大河村昨日来了一对被水匪迫害的小夫妻,男的还受了伤,现在正在大河村养伤。   这对小夫妻对外说是被水匪祸害了的生意人,他们二人手中有牙牌,可是当里正问过他们来历、去处、和他们做生意的东家时,他们却说不上来。   别看萧寒和顾柔儿逃出清河县城的时候一副逃出生天、斩断枷锁、天地任我遨游的模样,但真的抛弃了所有,单靠他们二人,他们寸步难行,别人问的东西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   村长将信将疑,怀疑他们身份有问题,但是瞧见他们小夫妻二人年岁不大,男的又受了伤,确实可怜巴巴的,村长有些不忍心,便没再多责问。但是里正却是在朝为官、见过风浪的人,见他们二人细皮嫩肉,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贵气,便心知这对小夫妻来历不简单,他怕给村子招惹来祸患,匆匆去清河县衙上报了。   说来也巧,他去清河县的时候,萧家嫡长子和侯府家三姑娘私奔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清河县,里正将消息一对,在侯府和萧府之中选择了一下,最后选择将这件事上报给萧府。   萧府得了信儿,给了里正一笔银子封口,然后立刻奔向大河村。   大河村与小河村中间隔了一条江水分支,两村之中又搭一个木桥过河,相距不远。   昨夜顾瑶姬走错了路,便宜了今日萧府的人。   ——   与此同时,大河村内。   天刚亮起,村中便传来一阵鸡鸣。   嘹亮的嗓音穿过云层,偶尔还会飘来两声狗吠,将萧寒从睡梦中吵醒。   他醒来时,只觉得自己仿佛坠入梦中,脑袋混混沌沌的,记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船上时,顾瑶姬为了留下他,竟然射了他一箭,随后他便疼的倒在了船舱中。   船左右摇晃,江水湍急,他的头越来越晕,再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睁开眼,头顶上是一根简单的横梁,目光左右一转,是普通而简单的土砖房,房中的桌椅床板都是用竹子扎的下等货色,简陋极了,处处透着一股子平民的糙气。   他的手,他的手臂也很痛,痛的根本使不上力气,不知道人是不是要废了。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本能的看不上这里的每一处地方,直到,直到他看到怀里的人儿。   饱满的姑娘脱掉了身上的丫鬟衣裳,只穿着薄薄的一层丝绸中衣,窝在他怀抱中时,乖的像是一只肉乎乎的兔子,棉绒绒暖烘烘的贴在他的身上。   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顾柔儿。   在看到顾柔儿的那一刻,他心底里的焦躁,怨恨,不安全都消散了,一片甜滋滋的喜意顺着心口往上蔓延,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房屋也不简陋了,竹子也不硌人了,门外的鸡鸣狗叫也不喧嚣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跟顾柔儿两个人。   他情不自禁的贴过去,将面颊埋在顾柔儿的脖颈间,缓慢向下。   这样的画面,他曾幻想过无数次,但他真的贴过去时,还是浑身震颤到无法控制。   柔儿,柔儿——   “嗯——”顾柔儿从沉睡中醒来,一睁眼便瞧见了萧寒那张情动的面颊。   短暂的混沌之后便是羞涩,顾柔儿下意识抬手推萧寒,低声道:“萧公子——不要闹。”   萧寒用仅剩的手臂将她牢牢箍在怀中,含笑压过来:“还叫萧公子?”   顾柔儿似娇似羞、欲拒还迎。   她同萧寒历经生死,走到现在早已经是心意相通,心一通了,便忍不住想同对方做点什么别的,萧寒想的那些东西,在她心里也有几分期盼,萧寒此时要做什么,她也不拦。   瞧见顾柔儿如此,萧寒连胳膊上的疼都忘了,死死的拥着她,将面颊埋在花丛之中,衔起一片花瓣,含含糊糊的问:“昨日——昨日我晕之后,发生什么了?”   顾柔儿断断续续的回:“我、我们飘在海面上,流落到一处村庄中,被几个幼童——啊!”   顾柔儿冒出来一声低低的尖叫一声,再也顾不上回答。   年轻人气盛的很,就算伤了一条胳膊,身上也有一把子力气,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身子骨像是一把干燥的柴,只要稍微有一点火星,就能“蹭蹭”的烧起来。   二人在平房之中彼此贴近,像是水一样互相交融,直到筋疲力尽,最后二人倒在一起,互相听对方的心跳。   在这一刻,顾柔儿感觉自己飘在云端上。   二人正是情深绵绵的时候,门外却不合时宜的响起来很多脚步声,似乎还有狗叫声。   二人才刚从那种情迷意乱之中抽出神来,便听门外响起来一阵敲门声。   “大少爷?”萧府管家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道:“老爷叫我们带您二位回府。”   床榻上的二人悚然一惊。   怕里面的二人做出来什么激烈反抗的事,门外的管家赶紧说了一个好消息。   “大少爷,老爷和侯爷都同意二位的婚事了,且快些同我等回去吧!” [23]好孩子,好孩子,娘最疼你:姐弟相残这种大戏,赵芝兰可千万不能错过   管家的声音穿过单薄的木门,带着几分哄孩子一般的语调、钻进房屋之中,使竹榻之上的二人听之生喜。   “真的吗?”顾柔儿下意识抱紧萧寒的手臂。她的心口兴奋地狂跳,面上却浮现出几分担忧,她眼底里汇起了泪珠,同萧寒道:“他们真的会让我们成婚吗?”   她似乎怕极了,缩在萧寒怀中,含着泪道:“我不敢回去,我害怕。”   萧寒下意识的抱紧她,低声哄道:“没事的,管家不会骗我的,你放心,我爹娘一定是妥协了。”   萧寒很了解他的父母,他的父亲是个更看重利益的人,而他的母亲很疼爱他。   当他豁出去了、娶不到顾柔儿就私奔的时候,他父亲会觉得养了他这么多年、不能亏本,一定要尽量补救,所以他父亲一定会妥协,想办法把他的价值重新“救”起来。   而他的母亲只有他一个嫡子,这些年对他呕心沥血,他豁出去了、不要命了,母亲反倒会顾忌一番。   简单来说,当他要退婚娶顾柔儿的时候,萧府父母不同意,但是当他私奔的时候,萧府父母就会觉得顾柔儿也行。   两害相遇取其轻嘛。比起来直接失去萧寒这个很合心意的嫡长子,他们还是愿意捏着鼻子、认下顾柔儿这个儿媳妇的。   所以,在萧寒眼中,他们迟早会重新回到萧府,他的父母迟早会心软。   父母和子女的拉扯就是如此,子女确实在拿自己的前途和人生来赌气,但是大部分父母都会妥协,子女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肉,不管子女荒唐成什么样,父母都会忍不住想救一下。   萧寒知道萧府的人迟早会来,只是萧寒没想到,萧府的脚程这么快,他们才刚逃出来,萧府就已经追上前来了。   而这时候,顾柔儿将脸伏在萧寒的脖颈间,用柔嫩的脸蛋蹭着萧寒的脖颈,抽抽噎噎的说:“不是你父母,是我——我父母,我,我还不曾告知你我的出身,其实——”   当时他们刚刚同对方海誓山盟,缔结盟约,成为真正的夫妻,情爱正浓,顾柔儿坐在他怀中,浅显的说了她的真正出身,和她被带回侯府的用处。   “我娘并非忠臣良将之遗孀,而是侯爷养在外的外室,侯爷带我进府,只是为了给姐姐替嫁。”说完这些,顾柔儿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在萧寒的脖颈上汇聚出一个小小的湖泊,也将萧寒的心泡的软软的。   其实这些话萧寒早就在和顾柔儿初见的时候,就曾经在花园之中偷听过了,但是却是第一次从顾柔儿的口中得知。   说来也是奇怪,分明是早就知道的事儿,可是当他再次听见时,还是为顾柔儿而难过。   他的柔儿在他瞧不见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他如何能不心疼?   而顾柔儿的话还没说完,她依着萧寒的肩头,抽抽噎噎的补了这么一句:“我太自私了,我不该爱上你,为了和你在一起,我背叛了侯夫人、丢下了我母亲和我弟弟,毁了替嫁的事,我现在不敢回去见他们,也不敢去见侯夫人,我同你跑出来这一日一夜,他们在侯府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说到此处时,顾柔儿悲从中来,拿手背捂住眼睛,泪流满面,手掌下的鼻尖冒出了几分湿漉漉的红,惹人心疼。   听见顾柔儿这般说,萧寒立刻抱紧她。   是啊,柔儿为了和他在一起,连家人都抛弃了,他一想到此,也对顾柔儿的家人生出了几分愧疚。   萧寒当即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我会让我父母替你摆平这一切的。”   顾柔儿趁热打铁,道:“我是无所谓的,我从跟你那天起,就已经舍了我这身皮肉了,只希望我母亲和弟弟不要被连累,依旧能留在侯府就行了。”   她拼上母亲和弟弟的性命、拼上她自己的名声,就是为了光明正大的嫁给萧寒,眼见着事要成了,她自然要趁着最值钱的时候开始“要价”。   一旁的萧寒没意识到顾柔儿的算盘,反而当顾柔儿是个孝顺女儿,事事想着自己的亲人,当即保证道:“你放心,你弟弟和你母亲我都保了,以后他们就是我的母亲,我的弟弟,虽说侯夫人有些出身,但在东水,我父亲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日后有我萧家,你定然不会再受一丁点委屈。”   得了萧寒这句话,顾柔儿才算是放下心来。   在这一刻,她感觉压在她命运上的、名为“顾瑶姬”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她从顾瑶姬的手里挖来了一条通天路,现在,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站直腰杆,说她以后再也不是旁人的替身了。   二人又是亲亲蜜蜜的腻歪了一会儿,直到门外的管家急的要破门的时候,他们二人才停下。   顾柔儿服侍萧寒穿上衣裳之后,顾柔儿躲在屋内,萧寒则出门去同管家交涉。   二人言谈几句,管家透露了一些萧寒离开之后的事情。   比如,大万和东水要开战,所以联姻告吹。也正是因为联姻告吹,顾柔儿的“替嫁”身份才变得没那么紧要,萧府才能推进两府的婚事。   比如,萧郡守已经和侯爷言谈过,婚事可以推进。   比如,萧寒的小厮秋收已经被活活打死。   “夫人这回是动了真怒。”管家叹了口气,道:“少爷这次回府,可要好生和夫人赔一回礼、认一认错。”   “娶妻当娶贤,母亲只看见了顾瑶姬的出身和嫁妆,却没瞧见顾瑶姬的脾性。”萧寒闻言却是摇头道:“等以后柔儿进了门,母亲就知道了。”   日夜相处之后,母亲就会明白,顾柔儿比顾瑶姬强上百倍。   至于秋收的死,萧寒略有些动容,但不多,只是在心中想,回头可以补偿秋收家人一些银钱——秋收的家人也是侯府的奴才,一家子奴才,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银子,拿银子卖命,也算是他们家人的一场造化。   见萧寒毫无悔意,管家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再说什么——秋收被活活打死的前车之鉴还摆在眼前,他一个奴才还能说什么?还是赶紧将人带回去吧,免得夜长梦多!   “少爷,总之,快些回去吧。”管家道:“夫人这些时日真急坏了——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说,您私奔那日,夫人都急晕过去了,这些时日卧床在榻,还同老爷争吵过几句,奴才离府的时候,还瞧见府医去了后院,想来是去给夫人看病了。”   说到最后,管家也叹了口气。   萧夫人性情刚正,手腕强硬,在萧府待了一辈子,把妻妾压的抬不起头,把庶子打的直不起腰,现在却好,竟是被自己儿子给气成了这样。   管家提起这些,本意是想让萧寒生出些愧疚来,但没想到,萧寒听见这些,面上竟然不见焦急的神色,甚至细看去时,还能从他的眉眼中酝出几分痛快来。   “母亲自找的。”萧寒道:“若非是母亲执意拆散我和柔儿,我等何至于此?”   这一场和父母的拉扯,最终还是让他胜了!   管家面颊微抽,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而是低头一催再催。   萧寒同顾柔儿便踏上了回清河县的马车。   ——   之前从清河县离开的时候,他们二人何其狼狈?一个扮作丫鬟,一个让小厮假扮,谁都不能见光,俩人像是夹着尾巴的落水狗,哭都不敢很大声,生怕被抓回去,结果不过一日之隔,他们俩就能光明正大的回去了!   他们二人一时间意气风发,坐在马车之内,都忍不住幻想回去的日子。   “我会光明正大的娶你,给你一个最体面的婚礼。”萧寒拥着顾柔儿,说他要给顾柔儿下很多很多的聘礼,十里红妆三船六车,从街头延到街尾。   顾柔儿依偎在萧寒怀中,垂眸道:“我怕姐姐不高兴。”   “有什么怕的?”顾柔儿不提还好,现下顾柔儿一提,萧寒就记起来当初顾瑶姬遥遥射他那一箭,顿觉手臂骤痛,立刻道:“你现在要成我的妻了,以后有我,谁都别想再欺负你,此次回去,顾瑶姬若是敢找你的茬儿,我一定出来护着你。”   以前萧寒碍于婚姻束缚,不能跳出来光明正大替顾柔儿撑腰,现在婚事没了,他终于能保护顾柔儿了。   二人浓情蜜意的对话声从马车里钻出来,有那么零星几个字眼钻进了马车旁边的管家的耳朵里,听的管家拧紧眉头。   身为一个旁观者,他只觉得萧寒被猪油蒙了心,为了一个女人,不仅同青梅竹马、出身高贵的未婚妻绝情,甚至还同自己的父母争执、私奔,罔顾孝道,这些行径,那一件事拎出来,都叫人不敢相信。   明明他们公子以前也是个行事端正、懂礼知学的好男儿,怎么就为了一个女人,变成眼下这幅模样了?   管家深深地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前面驾车的车夫再走快些。   无论如何,先回府再说吧。   从清河县外回到萧府,马车拖拖拉拉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等他们到府上时,已经临近午时。   ——   萧夫人从大河村里正处得知消息后,便请人将里正留下休息,又以重银封口,最后在萧府后院前厅中焦躁的等。   前厅宽阔,萧夫人端坐在最上方,下方是一排排座椅,平日里都是给萧郡守的妾和其他子嗣来请安时候坐的,眼下因为萧寒失踪,萧夫人无心处置后宅,免了晨昏定省,所以眼下下面空荡荡一片。   此刻,灼热的日头穿过窗户,漏过丝绢、在椅子上照出一层齐整的光线,萧夫人的目光疲惫的落过去,仿佛看见了一张张讨厌的脸,正高高昂着、兴高采烈的瞧她的笑话。   这一次萧寒私奔,府中的其余姨娘都在暗地里讥诮她,就连她的丈夫也怨她治家无方,着实伤了她的心。   但是,只要一想到萧寒,那些姨娘和萧郡守说的话就都不重要了。   现在萧夫人心中想的都是萧寒。   当日萧寒失踪的时候,追出去的管家说,萧寒受了箭伤,是顾家二姑娘射的——这让萧夫人心中难安。   顾瑶姬的本事,萧夫人是清楚的。   以前萧夫人把顾瑶姬当自己的亲儿媳来看,所以暗地里打探了不少。顾瑶姬打小就练武,用各种名贵草药滋补着,十四就养出了内力,这种水平,都能去大户人家应聘保护姑娘的女武婢了,她是着实有点硬功夫在身上的。   所以萧夫人怕萧寒出事儿啊!   她生萧寒那年伤了身,所以子嗣单薄,人已三十,膝下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所以她盼啊,盼萧寒成为人中龙凤,为她求的诰命,她为了萧寒呕心沥血啊!若是萧寒死在了私奔的路上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萧夫人就觉得痛。   痛,痛,痛!   窗外日光弹指过,杯中花影坐前移,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萧夫人木木的坐着,熬黄了眼,熬亏了身,熬没了魂儿,人在天边初亮等到正午时分,每一息都那么难熬。   自从萧寒私奔之后,萧夫人便是如此,不吃不喝,只怔怔的发呆。   终于,正午时候,管家带了一个好消息回来。   “夫人!夫人!公子和顾三姑娘被找到了,眼下已经带回了萧府。”管家匆忙从前厅外进来,俯身行礼道。   萧夫人坐在椅子上,惊喜的转过了面来,看着管家,激动的半晌说不出话。   瞧见萧夫人这般高兴,管家垂下眼眸去,继续道:“老奴曾劝少爷,先将顾三姑娘送回侯府去,但是少爷不肯,说要带顾柔儿先回来见您,现下已经进了府门,二人正在前厅外等候。”   萧夫人的眼眸颤了颤,神游的魂魄终于归体,问道:“带顾柔儿过来做什么?”   这人是侯府的人,既然找回来了,就该早早送回侯府去。   管家多精明一个人,根本不提路上听见的那些话,只低头道:“奴才不知。”   萧夫人深吸一口气,道:“带进来吧。”   管家转头下去,不过片刻功夫,萧寒和顾柔儿二人便一起进门来了。   两人进门时,萧寒挡在顾柔儿身前,在萧夫人面前跪下,道:“母亲,儿子回来了。”   顾柔儿跟在萧寒身后跪下,抽抽噎噎的哭:“夫人,柔儿知错,千错万错都是柔儿的错,还请夫人成全我们。”   萧寒道:“娘,都是我的错,别怪柔儿!”   萧夫人本想暴怒的甩萧寒一个茶杯,可是茶杯都拿起来了,又瞧见了儿子肩膀上的伤,顿时泄了力,叹着气将杯盏放下,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们俩的婚事已由双方家主定下,轮不到我说什么,便各自回府中,等着走婚期罢。”   她不喜顾柔儿,连同顾柔儿说话的意思都没有,只摆了摆手,让顾柔儿早点回侯府去。   萧寒却道:“娘,柔儿这般回去,必定是要受辱的,那侯夫人一定会逮着她惩处她,还请娘为柔儿周旋一番。”   萧夫人听的瞪大了眼:“怎么着?你难道还想让我上门去求李千姿饶顾柔儿一回?”   “娘,哪里用得着求?”萧寒拧眉道:“再过一年,儿子也要进长安科考了,儿子有把握一举中上状元,到时候有父亲作保,舅父做靠,儿子官途坦荡,你再看顾府——那两个儿子哪里比得过我?”   一个顾云松,原本书读的挺好,但是在萧家庄子受了伤,据说现在也没爬起来,一个顾了之,胆小怕事的要死,想来在官场上也没什么前途,这两个人日后如何能和他比?区区一个侯府,有何惧之?   “是,侯夫人是出身高贵,东水侯是本事不凡,但是他们没有能扛得起来的后辈,衰败是必然的。”   思虑到此处,萧寒理直气壮道:“娘,你且去告诉侯夫人,今日她对顾柔儿好些,日后我也记着她的恩,等我日后风光了,也会提携提携她的儿子,莫欺少年穷。”   萧夫人初时听的可笑,骂他一声狂妄,后又觉得心中生恨。   她千辛万苦养大的孩子,为了一个女人,居然变成了这幅斤斤算计的模样。   她定定地看着萧寒,最后又无可奈何。   萧寒有一句话说对了,莫欺少年穷。   但不是李千姿怕,是她这个当娘的要怕。   萧寒是她唯一的儿子,前十六年萧寒要靠她,后十六年她要靠萧寒,现在她若是真要同萧寒离心了,她以后便全无依仗了。   算了,既然婚事已经定下来了,那顾柔儿以后就是她的儿媳妇,既是一家人,就是同气连枝,她就算是再看不上顾柔儿,也不能眼瞧着顾柔儿受辱。   同入一家门,在外人瞧来就是一个整体,顾柔儿遭人轻贱,她脸上也无光。   她便厚颜,去再求一回李千姿吧。   萧夫人自暴自弃的想,反正脸丢了也不是一回了,今儿就可着李千姿来丢吧!   “罢了。”萧夫人捏了捏眉心,道:“如你所愿,今日我就去侯府,拿我们萧府的脸面去给你的柔儿抬轿子。”   她的话中带着几分挖苦和嘲讽,但萧寒听了却大喜过望,当没听到似得、扶着顾柔儿站起身来,道:“放心吧,有我娘出马,李千姿定然不会为难你。”   他自己娘亲的本事他是了解的,在这东水圈子里,萧夫人也是一等一的硬,要是萧夫人没点本事,当初也不可能同李千姿定亲。   顾柔儿颤巍巍的站起来,一脸乖巧道:“多谢萧夫人。”   萧夫人依旧没给她好脸色,只道:“走吧,你们二人同我一起先去库房挑点赔礼的东西。”   萧府距离东水侯府并不远,坐马车也就两刻钟,寻常上马便可过去了,但是萧夫人不可能就这么空手去。   她大费周章的让人备了三个马车的礼,甚至将自己的嫁妆私库都开了。   萧夫人是个敢作敢认的人,在某种角度上来说,她是个不错的人。她知道萧府不地道,所以备了厚厚一沓子礼,希望李千姿能瞧见她的诚意。   ——   顾柔儿、萧寒和萧夫人一同选礼的同时,关于萧寒和顾柔儿被找回来的消息也送到了顾瑶姬的庄子中。   顾瑶姬当时刚醒来——昨夜在小河村被耶律长渊算计了一回,她心里还记恨着这个讨厌的人,只记着什么时候能报复回去,心思太重、梦里也睡不踏实,她断断续续的醒来过几次,等到临近未时中时,她便听见门外有人窸窸窣窣的说什么。   离门有些远,她听不大清楚,只隐隐听见有人问:“要不要告知姑娘?”   告知她什么?   顾瑶姬迷迷瞪瞪的睁开眼,撑着身子爬起来,冲着门外喊了一声:“什么事?”   门外两个丫鬟便低着脑袋推门进来,冲着还坐在榻边的顾瑶姬行了个礼。   左边的丫鬟含含糊糊的说:“姑娘您别生气,我们刚知道件事。”   右边的丫鬟急急躁躁的说:“不好了!我们得到消息,萧府今日把萧寒和顾柔儿找回来了!”   顾瑶姬呆愣愣的在榻上坐着,似乎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左边的丫鬟犹犹豫豫:“姑娘,找回来了他们也没好日子过,谁家私奔的男女回了家不得被扒层皮?大户人家都要脸面,按着咱们夫人的性子,都有可能把她下/药毒死呢。”   右边的丫鬟猛点头赞同:“就该毒死她!”   唯有坐在榻上的顾瑶姬心中发堵。   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她的心底里攀升,她飞快从床榻上跳下来,拽来衣裳就往自己身上套,道:“快快快!”   快!   若是以前的她,也会觉得顾柔儿回了侯府也没好日子过,但是自从她见识过顾柔儿的本事之后,她就不这么想了。   是,顾柔儿没有内力傍身,没有锋利的鞭子,没有一个厉害的出身,但是她就是能让很多人莫名其妙的爱上她、为她退让。   之前顾柔儿没找回来的时候,她那个血缘上的爹就想让顾柔儿留在侯府出嫁,娘虽然说要将顾柔儿和赵芝兰一同赶出去,但是顾平江保不齐还要做出来什么事儿呢。   一定会出意外的!只要沾上了顾柔儿,就一定会出点什么事儿!   顾瑶姬莫名的开始害怕,心口像是悬着一块石头,随时都能砸下来,所以她一刻都等不及,她必须知道母亲是怎么处置的。   顾瑶姬匆匆忙忙从庄子里往清河县跑。   那时候正是未时,东水天色正热,头顶上的烈阳将人烤的出油,她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生怕赶不上。   ——   与此同时,萧寒和顾柔儿回到了萧府的事儿也传到了李千姿的耳朵里。   这一日,烈日当空。   报信儿的丫鬟将这件事告知给李千姿时,李千姿正靠在缠枝软榻上算账本。   得知顾柔儿安然无恙的同萧寒一起去了萧府,李千姿轻柔一笑,道:“侯爷现下在哪儿?”   “回夫人话。”丫鬟道:“侯爷现下还在官衙忙,一直没回来。”   李千姿知道这件事。   眼下两国要开战,顾平江忙的抽不出身——上辈子也是。   上辈子这个时候,再过三日,顾平江就要离开东水、外出作战。   也正是这个时间点,上辈子的李千姿爆发兵变,后被囚禁,等顾平江离开后,赵芝兰便上门活生生气死了她。   她也快走到上辈子结束的节点了。   “赵芝兰呢?”想到这些,李千姿脸色更冷了一些,眉眼发寒的问道。   “赵夫人还在香兰院。”丫鬟回道:“自从三姑娘逃跑了之后,我们就禁足了,不让赵夫人出门,侯爷又忙,已经好几日不踏足赵夫人的院子了。”   侯府早就被李千姿围成铁桶一个,暗处里的那些事儿,李千姿知道的一清二楚。   “嗯。”李千姿道:“命人将四少爷带过来。”   ——   这一日,午后。   顾了之在杉果院中为他大兄熬药。   小厨房依旧只有他一个。   门窗紧闭,各种药材在温火慢炖之下烧出咕嘟咕嘟的泡泡,一股苦涩的味道随着氤氲的药雾   慢慢弥漫开来,顾了之掐算着时间,往里面加了一点点其他的药。   他熬的药从来都是缺斤少两的,偶尔还会加点莫名其妙的药,反正熬完了都是黑乎乎的一碗,只要大夫不来,谁也看不出来,唯有一个顾云松知道,但是知道也没用,府里的丫鬟都被他赶出厢房去,每日都是他贴身伺候,顾云松不吃他就硬灌下去。   没几日功夫,顾云松身子越来越差,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走了。   他正将药煮好,便听见门外传来丫鬟的通禀声,说是夫人叫他,顾了之匆忙将药交给丫鬟,叮嘱丫鬟一定要亲口给顾云松喂下,随后匆匆忙忙随着丫鬟去了汇泽院。   ——   他到汇泽院时,已经是申时初。   他在门外候了片刻,门内便有丫鬟唤他进门。   汇泽院厢房中没堆那么多冰缸,只在角落处摆了一缸流水冰景,其中插着两支嫩荷,很是鲜嫩可爱。   外头的日头没那么烈了,屋内阳光正好,顾了之抬眸时,正看见李千姿倚在矮榻上看一张名单。   今日李千姿穿了一套湖蓝色的对交领长裙,裙上绣着银色团花,一眼望去,四方格的阳光落影从窗外打到了李千姿的身上,只觉光华万千。   顾了之被那一片华美富贵给迷晕了,他痴痴地、贪婪的望着李千姿,道:“儿子见过娘。”   李千姿的目光落到顾了之身上,随后淡淡点头,道:“好孩子,过来。”   顾了之上前两步,便见李千姿将手中的纸张放下,道:“瞧瞧看。”   顾了之打开一看,上面是各种官名,看的他眼花缭乱。   他心里冒出来了一点预感,只是这个想法太荒谬,像是一个大肉饼铺天盖地一样砸下来,他不敢相信。   “娘——这、这、这是、是什么?”顾了之说话都有些磕巴了——这个毛病他很久之前就有,但来了侯府之后渐渐改正了,不知道那天起说话就不磕巴了,没想到今天又犯病了。   顾了之太激动了,他的舌头不受控的发颤,说话甚至还会喷出口水,吓得他赶忙闭嘴,忐忑的看向母亲——他怕姿态不雅,惹母亲讨厌。   他瞧见坐在榻上的女人温柔一笑,浓眉一挑,面上带着几分疼爱:“这是最近东水官场上空出来的散官虚职,傻儿子,你虽年幼,但也可以挂上一个虚职,领一份俸禄,算是你的体面。”   顾了之激动的后背都润出汗来。   他听说过这些,很多官宦人家的孩子到了岁数,他们的爹娘就会给他们请官,这些官职虽然不算很大,也没有实权,但是那也是官职啊!   官职!官职!官职!   顾了之只觉得人都快晕过去了。   在这一刻,顾了之真的将李千姿当成了生身之母,恨不得给李千姿磕一个。   “娘——”顾了之的嗓音里都带上了哭腔:“您,您对我真好。”   比赵芝兰好多了!   他从赵芝兰肚子里生出来,他得到了什么?他被人嘲讽当听不见,被人辱骂不敢还嘴,一辈子低人一头,好不容易到了侯府,赵芝兰还要搞出各种麻烦事连累他!他给赵芝兰当了一辈子儿子,什么好东西都没有!   但是,但是!他只给李千姿当了几个月的儿子,就能挺直腰杆说话,没有任何一个人骂他,现在他还能当官!他怎么能不孝顺李千姿?   他真恨不得重新投胎,真真正正的在李千姿的肚子里生出来!   “傻孩子,你这么孝顺娘,娘有什么好东西当然都得给你。”李千姿抬手,摸了摸顾了之的头发,神情怜爱,语句温柔:“你哥哥现在起不来了,娘就只能指望你了,你现在是侯府唯一的男丁——等过几年,娘再帮你升一升官职,娶一房有能力的妻子,你日后说不定还有造化,能将世子之位给你呢。”   李千姿的声音慢慢飘来,在顾了之面前铺出来一个完美的画卷。   画中的权势、地位、金钱,就像是洪水一样扑过来,争先恐后的将他淹没,他呼吸之中都是甜美的气息,使他迷醉。   世子,世子——   可正在他激动的浑身发抖的时候,在他面前的李千姿却突然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将画卷中的一切美好都给叹散了!散了!   “娘,怎么了?”顾了之匆忙抬头。   “只是你的出身,不好。”李千姿眉目中多了几分厌恶:“你性子好,也聪明,奈何却有那样不知进退、贪婪无状的母亲,有那样作风不端的姐姐。”   提到那二人,李千姿冷笑一声,道:“你还不知道吧?今日顾柔儿和萧寒已经回了萧府了,萧寒弃了我的女儿,却要娶顾柔儿,我绝不能接受。”   瞧见李千姿眼眸中的厌恶,顾了之被吓坏了,他连忙向后退两步、匆匆跪下道:“娘!他们不是我真正的母亲,也不是我真正的姐姐,我心中真正的母亲和姐姐只有您和二姐姐!我只是投身错了胎,但我心里、我心里是想着您的!”   “真的吗?”那华贵艳丽的夫人垂下眼眸来,锋利的丹凤眼审视一般望着他,像是在思考他此言真假。   “真的!儿子发誓!”顾了之赶忙举起手来,道:“我心里永远只有娘!”   “那便证明给我看。”李千姿微微一笑,道:“我给你这个机会,今日萧府将顾柔儿带回了萧府,你去将这个人讨回来,然后——”   李千姿的声音慢慢落下,像是恶魔的手掌,缓缓攥住了顾了之的心脏。   顾了之听着李千姿要他做的事,只觉得身子开始发冷,但是一想到李千姿许诺给他的官职,他的心跳便越来越快,快到世间万物都开始扭曲,变成了模糊的融影,只有李千姿的笑容映刻在他的眉眼之中。   “娘放心,我一定做到。”顾了之听见他自己一字一顿的说:“我一定做到,我是娘的孩子,永远都是。”   李千姿满意了。   她缓缓垂下眼眸,笑道:“我给你一队人——去吧,好孩子。”   当初,顾平江用一句“好孩子”,让顾云松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现在,李千姿也用一句“好孩子”,让顾了之为她心甘情愿的卖命。   而顾了之听见“好孩子”这三个字的时候,激动地两眼发红,当即站起身来,带着李千姿给的五十人,从汇泽院中离开。   他太兴奋了,完全没有发现,他正在走顾云松的老路。   李千姿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儿子这种东西嘛,就是各有各的蠢,她的儿子蠢没关系,赵芝兰的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等顾了之走了之后,李千姿便唤了旁的丫鬟过来。   “去给香兰院送个信儿,告诉她,她儿子为了讨我的欢心,要对她女儿下手了。”李千姿神色淡淡道:“带着她一起去看看。”   以前都是赵芝兰这对儿女祸害她的儿女,现在,该轮到赵芝兰自己的孩子被祸害了。   姐弟相残这种大戏,赵芝兰可千万不能错过。 [24]抢人\/你的母亲到底是谁:你连生你养你的人都忘了吗?   汇泽院的丫鬟低头应是,后起身从汇泽院离开,一路去了香兰院。   ——   香兰院,顾名思义,香兰院中种植了大片大片的香兰树。   香兰树的花朵是拇指大小的淡蓝色小花,一开起来芬香扑鼻,眼下香兰树正是花期,一簇簇蓝色花枝将整个院落都填满,枝丫往上生长,繁花最盛时,数枝蓝花几乎将院子上空都填满。   丫鬟从院外走过来时,便见屋檐一角都淹没在蓝色花海中。   一阵清风吹来,淡淡的花香味儿便吹到小丫鬟的面前。   小丫鬟带着两个粗使嬷嬷,嗅着花香、踏入院中,迎面便见了俩嬷嬷拦路,她同对方说明,是夫人派她来的,俩嬷嬷便赶忙让开。   “别怪嬷嬷多事。”嬷嬷压低了声音,道:“嬷嬷也是怕出差错。”   “嬷嬷说得对。”小丫鬟笑眯眯道:“都是当值的,我知道您不是为难我。”   二人言谈过后,小丫鬟带着两个粗使嬷嬷便进了香兰院中。   穿过一片花树林,前头便是一道宝瓶门,入了宝瓶门,其内便是院中各处厢房。   厢房一贯都是东厢房住人,西厢房为客厢或子厢,中间的正屋做厅,眼下,赵芝兰就被困在东厢房之内。   小丫鬟让后面俩嬷嬷在一旁等着,自己进到东厢房门口,外间的丫鬟便上前迎她:“今儿个的晚膳怎的送来的这么早?”   “最后一顿嘛,得吃早点儿,等天黑了就吃不上了。”   二人说话的动静顺着风声慢慢逸散,缓缓钻进了东厢房中。   ——   丫鬟来的时候,赵芝兰正在东厢房的临窗矮榻上发呆。   顾平江自从那一日来了一回之后,又开始忙于公务,一直没回府,所以赵芝兰一直被李千姿扣在院里寸步不得出,她就只能发呆。   她很擅长发呆。   在她人生最美好的十来年间,她一直在一条深深地巷子、一个狭窄的房间里发呆,等待一个男人来找她,而现在,她被困在香兰院的东厢房中,等着她女儿的消息。   她的身体永远被禁锢,她只能被动的等待,等待,直到门外传来两个丫鬟低声说话的动静。   她们俩有刻意压低声音,但是她们不知道,赵芝兰已经孤寂了太久,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竖起耳朵、凑过来听。   只见赵芝兰飞快从矮榻上下来,一路蹭到内间门口,趴在门上往外听。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赵芝兰听见守门的小丫鬟惊呼一声,连忙追问:“什么叫最后一顿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送饭的小丫鬟道:“萧府的人今日找到顾柔儿和萧公子了,顾柔儿回城之后、被萧寒带去萧府了,啧啧,分明是侯府的姑娘,但回来后却径直去了萧府,瞧着恨不得直接住到人家萧府去!侯夫人估计也瞧不上她,直接派四少爷过去了,说让四少爷将人接了,直接送到祠堂里去,在祠堂里认罪、抹了姓名,以后直接丢出庄子去,当侯府没这个人。”   顿了顿,小丫鬟又冲着门里面努了努嘴,道:“侯夫人说了,等吃完这顿饭,把赵芝兰也给送走,咱们侯府就清净了。”   “四少爷可真好。”守门小丫鬟提起四少爷,眉宇间也多了几分笑,道:“四少爷虽说也是在外面养大的,但是很是孝顺,不仅每日照看少爷,还常去夫人面前伺候,今儿夫人说要将三姑娘送到祠堂、驱逐出府,四少爷还自告奋勇,说要去萧府里将三姑娘带回来呢,四少爷还说了,他不认顾柔儿这样恬不知耻的妹妹,他心里只有侯夫人一个娘亲,只要侯夫人高兴,他做什么都成。”   “三姑娘活该。”送饭的小丫鬟嗤了一声。   俩人说话间,送饭的小丫鬟叫守门的小丫鬟将门打开。   守门的小丫鬟听话的去开门,但谁料,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赵芝兰像是疯了一样冲出来,逮着那送饭的小丫鬟就是一顿推搡咒骂:“你这个胡说八道的贱皮子!我儿子怎么可能会认别的女人当娘?不可能!”   送饭的小丫鬟手里的饭食被撞掉了,汤汤水水洒在了丫鬟的鞋面上,惹的小丫鬟当场沉下脸来,怒声骂道:“什么你儿子?那是我们夫人的儿子!你不过是仗着在山间伺候过我们主子两日,便开始嚣张起来了!我看你也不必吃这最后一顿了,来人,将她绑了带走,直接送到庄子里去!”   后面俩站着的粗使嬷嬷便上前来,将眼前的赵芝兰绑起来,捆着手脚抬出了院子,一路像是扛牲口一样将赵芝兰扛了出去。   期间赵芝兰大声叫骂:“你们敢!你们敢!侯爷说了,没有人能动我?”   扛着她的嬷嬷抽了她一个耳光,冷声呵斥道:“侯爷?胡说八道什么?侯爷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这发了猪瘟的,难不成忘了当时夫人的话了?”   之前李千姿在香兰院时便已经放了话了,等找到顾柔儿,便将她们母子三人一同送去郊区庄子里养着去,侯爷当时听了这话,可是点头应下了的!侯爷何时说过要将赵芝兰留下?   赵芝兰被一个耳光抽蒙了,脸颊迅速肿起来,但比耳光更让她觉得耻辱的,是嬷嬷不相信的目光。   侯爷确实是说了,在和她欢/好的时候,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人听见。就像是她过去的十六年一样,除了她自己以外,没有人任何人知道。   就像是她的孩子,明明是她生的,但是对外却说是李千姿生的!   她心中酸涩,人也卡顿了一瞬,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喊不出一点动静来,只默默的在心底想,她被带走的消息肯定会很快传到侯爷的耳朵里,侯爷不会不管她的!   见赵芝兰不说话,嬷嬷以为她老实了,厌烦的啐了口唾沫,骂道:“你个没心肝的东西,真是不配进我们侯府!今儿正好,跟三姑娘一起,全都让四少爷打发出去!”   提到“四少爷”,赵芝兰打了个颤,问道:“四少爷干什么了?”   当时众人正走到马车前,嬷嬷提着赵芝兰、将人丢进了马车内,听见问话,嬷嬷冷笑着将马车帘子关上,道:“干什么了?四少爷正去萧府清理门户呢!你便别操心人家的事儿了,且先回你的庄子吧!”   说完话,嬷嬷“刷”一下拉上了马车帘子,把赵芝兰一人关在了里面。   马车里面很狭窄,赵芝兰被捆了手脚,跑也跑不了,只能一边暗骂李千姿,一边偷偷用牙去咬绳子。   说来也是她“幸运”,这捆绑着她的绳子没有系的很死,嬷嬷也没有给她口中塞布,被扔进马车里的时候,竟然也没有个人来在马车里看着她,她便努力的,一下又一下,用牙齿去咬捆她手腕的绳子。   她不信她儿子会去抓她的女儿,肯定是这群人骗她!   她要逃,她要逃!她要去找顾平江!   ——   当侯府的马车奔向萧府之时,顾了之也已经到了萧府门口。   ——   这一日的萧府可以说是热闹至极,先是私奔多日的少爷带着顾柔儿回了府,再是萧夫人开库房点礼,礼物才点到一半,门外来了一队人,上前一问,竟是侯府的四少爷来接顾柔儿来了。   萧府守门的私兵赶快将此事送往府内。当时,萧夫人正带着萧寒和顾柔儿在库房中选礼。   萧府的库房极大,单独占了一个院,里面不仅有萧夫人的嫁妆,还有萧府的家资。库房占地极大,如同村子里的谷仓一般,但是萧府的库房里装的可不是谷子。   从库房外一迈进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排排高大的黄花梨木架,木架上摆满了各种藏品。   最外围的一架是各种卷起来的书画经意,里面一架是一些翡翠珍珠摆件。越往里走,上面的东西越奇特、越贵重,甚至还能瞧见一株等人高的红珊瑚、羊脂白玉的佛像,看得人目不暇接。   萧郡守是萧氏一族的宗子,身家底蕴十分雄厚,萧夫人是手腕强硬的宗妇,也是攒下了一笔家资,库房中的各种好物都是旁人听都没听说过的。   萧夫人选了几样,萧寒选了几样,顾柔儿则垂着脑袋跟在一旁,瞧着是安静的,但心口却忍不住怦怦乱跳。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顾柔儿虽然早就知道萧寒家世好,却还是第一次真切地瞧见,一时间后背都跟着发汗。   她多瞧了库房里的一根簪子一眼,萧寒便抛下前头正在选礼的萧夫人、快步过来,低声在她耳边道:“喜欢?”   仓库很大,隔着几层架子和各种琳琅宝物,她瞧不见萧夫人的身影,但也不敢开口,只轻轻拿手指头戳了萧寒手臂一下,尽显小女儿姿态。   萧寒便笑,凑在她耳边低声道:“等我给你家下聘礼,便将它填进去,一起送给你。”   顾柔儿含笑抬眸,虽然那没说话,但是那双眼中情意浓浓,要将萧寒溺死在其中。   二人双手交握,正欲贴在一起说些小话时,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仓库中的三人同时回眸望去,便见一个传话的嬷嬷站在仓库前,神色恭谨道:“启禀夫人,侯府的顾四少爷来了,正在府门前,说是要来接三姑娘。”   “哦?了之来了?”听闻此言,萧寒下意识认为顾了之是为了接顾柔儿回侯府而来的,一时喜形于色,拉着顾柔儿便道:“将顾四少爷迎进府门来。”   一旁的萧夫人也是微微点头——自家女儿在旁人府里,自然是要上门来接的。   但下一息,外头的嬷嬷便躬身道:“老奴也这般说,可顾四少爷说,他非萧府之来客,只让我们将顾柔儿交出来。”   听见这话,萧夫人、萧寒、顾柔儿都是微微一惊。   萧夫人是惊于侯府的态度。之前萧郡守回来时,同她说两家婚事已经定下,说东水侯已经同意让两家结亲——既然已经决定结亲,就该是两家一起粉饰太平、那为何这位顾四少爷摆出来这等姿态?   萧寒和顾柔儿却是不敢相信,两人对视一眼后,萧寒率先道:“胡说,顾四少爷是柔儿的亲弟弟,怎么会这般言辞?我且先去看看。”   顾柔儿下意识跟随他。   他们二人出去的时候,萧夫人示意让一旁的嬷嬷跟上。   一行人走到府门口时,远远便见顾了之带着一队亲兵、凶神恶煞的堵在萧府门口,因人数众多、来势汹汹,所以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其他府门的一些家丁都偷偷摸摸跑来,隔着很远在瞧热闹。   萧府所在的坊间共四户人家,所住之人都是东水官员,萧郡守府门前来了这么多人堵着,必定会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而顾了之,就是人群的中心。   “这就是顾府四少爷?”萧府门口的私兵窃窃私语:“好威风。”   “生的真俊俏。”   “听说在龙骧书院读书呢。”   断断续续的声音如同海浪一般蔓延开来,其中的羡慕像是柔软的水波,一圈又一圈的撞在顾了之的心头上,让顾了之迷醉。   当他带着一队亲兵站在府门前、被众人畏惧的望着、被人小心地讨论时,他觉得他获得了新生。   在这一刻,他得到了侯府的权利,得到了别人的畏惧,他难免为此而沉溺。   他贪婪的想,这一刻能长久一些就好了,他想永远永远做李千姿的儿子。   而想要做李千姿的儿子,就要跟顾柔儿、赵芝兰永远分开,他不能让这样两个污秽的人沾染到他。   因此,顾了之的神色更冷,任凭萧府的小厮几次来请、都不肯进府去坐,他绝不可能跟萧府扯上关系。   他必须坚决和萧府的人断绝联系,他要向李千姿表忠心——从把他姐姐供上去开始。   ——   萧寒瞧见这一幕,顿时拧眉,快步走到门口,带:“顾四弟弟,你这是在做什么?”   走的近了,萧寒能清晰的瞧见顾了之的模样。   萧寒对顾了之的记忆一直停留在最初,他记得那是个怯懦、弱小、口吃的小弟弟,可是今日,当他再抬眸看去时,只瞧见了一个矜贵傲慢、满眼冷意的贵公子。   他身上那一层蠢笨呆滞的外壳完全被磨掉了,又被李千姿镀了一层金光,萧寒瞧见了,也难免为此感到惊讶,为此还上下扫视了顾了之两圈。   士别三日,他都有些认不出顾了之了。   ——   今日顾了之穿了一套翠绿色书生长袍,这颜色嫩的像是新生的芦笋,穿在他身上,衬出了几分儒雅俊俏,他那张同顾平江有几分相似的面上带着几分肃厉,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如电,嗖一下落到萧寒和顾柔儿的身上。   在看见萧寒、听见萧寒所说的话后,顾了之的面上浮现出几分鄙夷,当即冷声反驳道:“什么弟弟?你休要唤我弟弟!你本与我二姐姐有婚约,却又同我家三姐姐纠缠不清,惹的我们府门鸡犬不宁,我同你这等背弃誓言之人无话可说!”   萧寒被训斥的怔愣在了原地。   他同顾了之相识这般久,一直都将顾了之当成弟弟一样照看,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被顾了之跳起来狠咬一口,顿时暴怒,暴怒还带着几分被亲近之人背刺的激愤,当即大喊道:“顾了之!你在胡说什么?柔儿是你亲姐姐!”   “亲姐姐?”提及顾柔儿,顾了之面上的厌恶更甚,他大声反驳道:“我没有这样夺人婚事、自甘下贱的姐姐!今日,我便要代娘亲将你押送回府,进祠堂受罚!”   萧寒怔住了,一旁的顾柔儿更是看傻了!   顾柔儿像是第一次认识顾了之一般看他,被顾了之张口斥骂的时候,顾柔儿的面容迅速涨红,羞恼之中夹杂着几分不可置信,她深吸一口气,声线颤巍巍的问:“了之,你说的娘亲是谁?”   “还能有谁?”顾了之眼里浮现出几分得意来,道:“当然是侯夫人!侯夫人说了,我是她最好的孩子!侯夫人今日还要给我官做呢!”   顾柔儿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顾了之这是投诚了李千姿,为了一点官途,去给李千姿当刽子手了!   “你、你——”顾柔儿指着他,半晌才挤出来一句:“你疯了?”   当初她将自己的命都拿出来当赌注,才换来顾了之和赵芝兰进府,她为了能让顾了之的日子好过些,还求萧寒去帮顾了之,结果呢?顾了之居然向李千姿投诚了!   “你才疯了!”顾了之冷哼一声:“同自己姐夫私奔,也有脸质问旁人?”   顾柔儿被顾了之骂的两眼发昏,险些真的晕过去。   她从进侯府开始不知道遭了多少骂,但是从没真的被骂痛过,顾瑶姬骂她,她不在意,李千姿骂她,她也不在意,下面的那群嬷嬷丫鬟们骂她她也通通不在意,但是顾了之不行。   因为这是她亲弟弟!她同他有一个娘亲,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他们一同被李千姿迫害打压,一起吃了那么多苦,可现在,顾了之却口口声声的喊李千姿做娘亲!   “你的娘亲是谁?”顾柔儿第一次失了态,她推开身前护着她的萧寒,声嘶力竭的冲着顾了之喊:“你的娘亲是赵芝兰!你连生你养你的人都忘了吗?”   顾柔儿的声音落下时,四周的人都是一脸惊讶。   他们都不知道赵芝兰是谁,但是他们知道顾了之是顾府的四少爷,怎么又说是别人的儿子?   “住口!”顾了之瞬间打了个激灵,张口反驳道:“我才不是赵芝兰的儿子!我娘亲是侯夫人!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来人!将顾三姑娘带回侯府去!”   他以赵芝兰为耻,自然不愿意被戳穿真正的身份,只恨不得赶紧把顾柔儿的嘴堵上!   顾了之一声令下,他身后的亲兵便上前去抓顾柔儿。   顾柔儿吓坏了,匆忙往萧寒的身后躲,萧寒也慌张上前两步,挡着顾柔儿、大喊道:“住手!顾了之,你疯了!你们侯府的人敢来我萧府抓人?”   “如何不敢?”顾了之现在的气焰极高,几乎要往天上飞去,只见他掷地有声道:“你拐带我侯府的姑娘私奔,本就是你做错了事,今日你若是不将人给我,我便去官府告状!看看你萧府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萧寒要被顾了之气死了,他面色几乎都涨出青紫色,哆嗦着嘴唇挤出来一句:“萧府同侯府早定下了婚事,顾柔儿是我萧家妇!”   “萧家妇?呵,是过了婚契、上了族谱的正妻,还是你私奔拉来的良家女?她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清楚!谁定的婚事你去寻谁问,左右我是没听说过!”顾了之冷笑抬手道:“抓人!”   他身后的亲兵都是李千姿手底下养出来的护卫,都是李千姿的心腹,听到此言立刻凶神恶煞的往前冲去。   亲兵嘛,就是主子说什么他们干什么,眼下顾了之一说话,他们就真上去抢!   “我看谁敢!”萧寒拉着顾柔儿便要往萧府里面躲:“来人,来人!”   他还不信了,他们人在萧府,还能叫顾了之将人抢走?   萧寒乃是萧府的少爷,他一开口,萧府的私兵自然上前来拦着,两府之人互相争斗,正是一片混乱之时,院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沉稳威严的女音。   “住手!”   府门前众人回头望之,便间萧夫人从人群中走出,面色严肃,目光如炬。   能主事的人来了,周遭的人情不自禁的停下了手。   “娘!”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萧寒,他将顾柔儿牢牢护在怀中,回头向萧夫人求救:“娘!你快来救救柔儿,顾了之疯了!”   顾柔儿一脸愤怒,死死的瞪着顾了之,被萧寒带走的时候,才下意识回头去看向一旁的萧夫人。   眼下这种情况,只有萧夫人能帮她了。   但是当她转过头、看向萧夫人的时候,却只看见了一张冰冷的脸。   萧夫人的面冷如冰川,察不出半点喜色,像是审视一个东西的价值一样审视着她,好似要透过她这层皮,去掂量掂量她骨头和肉能卖多少银两。   那种目光让顾柔儿心中一冷。   之前她同萧寒回来的时候,萧夫人虽然也不喜欢她,但是却从没这么看过她。   很明显——顾了之的到来,让萧夫人明白了顾柔儿在侯府并不值钱,萧夫人可能在揣摩侯府眼下的意图,也可能在掂量到底要不要为她出头。   果不其然,下一刻,萧夫人便道:“萧寒,放开顾三姑娘。”   大概知道萧寒要反驳,所以萧夫人继续道:“你们二人婚事已定,顾三姑娘是一定会嫁到萧府来的,但眼下,顾三姑娘还是顾府的人,顾府要人,我等不能阻拦——放手。”   这世道的规矩就是如此,女子出嫁从夫,未嫁从父,顾柔儿是顾府的人,萧寒不可能跟顾府去争。   就算是萧寒真的豁出脸皮去、闹到官府去,官府也得将人判到顾府去。   萧寒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不能放手!若是放了,顾柔儿回了侯府,一定要被人欺负死!   “不行!”萧寒只得咬着牙和顾了之道:“柔儿已经与我定下婚约,谁欺辱她都不行!我不放!”   顾了之根本不管此事,当即命人上去强抢。   但萧府的家丁却因萧夫人的话而心生疑虑,手脚慢了些,就这么一慢,萧寒受伤的手臂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顿时痛呼倒地。   顾柔儿就这么被抢走了。   顾了之带着顾柔儿,如同土匪过境一般,风卷残云的离开了萧府。   徒留萧寒双目涨红,当场怒吼,但也无能为力——而一旁的萧夫人则叹了口气,道:“来人,将公子送去治手,再来个人去官衙一趟,将这件事告知大爷。”   侯府那头说是要联姻,但是又突然变脸将人抢走,显然是有人发了话。萧夫人估摸是顾平江和李千姿在互相角力——当时萧郡守回来的时候,说顾平江已经应了,那时候她就觉得有点不太对,毕竟李千姿那样的脾气是不会答应的,果不其然,当时埋下来的祸患在今日发力了。   但旁人家的事她也管不了,只能叫人去问上一问。   下面的小厮赶忙跑向官衙。   ——   萧府人去官衙通禀消息时,顾了之已经强带着顾柔儿直奔侯府。   顾柔儿手脚都被捆住了,被亲兵摁在马背上直接带走,一路颠簸时、顾柔儿对着顾了之破口大骂:“你这个没心肝的王八蛋!你被骗了!你以为侯夫人会真的喜欢你?”   顾柔儿面上浮现出几分哀其被骗怒其太蠢的恼意:“她是在骗你!她在耍你!”   就像是他们当初耍顾云松一样!   “不可能!侯夫人性子很好,只要不做错事,侯夫人才不会骗我,侯夫人处罚你们是因为你们活该!而我,我和你们这对母女可不同,我可没做过那种引诱姐夫的低贱事!”顾了之迫不及待的和她撇清关系,并且命人将顾柔儿的口堵上、声疾厉色的训斥顾柔儿:“住口!不准说侯夫人坏话!”   顾柔儿真要被活生生气死了!当初顾瑶姬被哥哥背叛的感觉,她现在是了解的一清二楚了!   顾柔儿这头已经窥探出了李千姿哄骗顾了之的本质,但顾了之却不这般想,在这一刻,顾了之迫不及待的想见到李千姿。   他将顾柔儿带回来了,侯夫人一定会很满意他的!   “快些!”顾了之喊道:“别让侯夫人久等。”   那时已经临近申时。   东水夏日长,申时的天儿也大亮,众人骑马奔行,很快便到了侯府门口。   日头高高悬在头顶,将侯府门口的青石板晒出干热的燥气,顾了之瞧见府门前的石头时,只觉得心口都激动的乱蹦。   ——   好巧不巧,他们回侯府的路上,还撞上了从马车上逃跑下来的赵芝兰。   ——   赵芝兰当时刚从马车车窗上翻下来。   人“砰”的一下砸在地上的时候,赵芝兰听见了马车外面驾车的嬷嬷“哎呦”一声、追上来喊:“站住!站住!”   赵芝兰更急了,咬着牙闷头就跑。   她才不要去什么庄子!她好不容易才进了侯府,她绝不可能离开,她要去找顾平江!顾平江说了会留下她的!   但谁料,她刚跑出一条街,迎面就撞上了顾了之带队回来,她惊喜的高呼一声:“儿!儿啊!快来救娘!快带娘去找你爹!”   一家三口就这么在侯府的门口相遇了。   这一场大戏,也终于轰轰烈烈的拉开了第二幕。   ——   顾了之瞧见赵芝兰扑过来的第一眼,脸上便涌现出浓烈的嫌弃。 [25]和离(上):演了这么久,终于到了翻脸的时候   赵芝兰此刻很是狼狈。   刚从马车里跳窗逃出来,她衣裳摔破、发鬓凌乱,被囚多日,面色也蜡黄难看,看起来像是从哪家府门里逃出来的疯婆子。   她那嘶哑的求救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一滩流淌的腥臭粘液,即将落到每一个看到她、听到她的人的脸上。   在看到赵芝兰的第一眼,顾了之立于马上、下意识的绷紧了腿。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团液体扑面而来,缠上他的手臂,糊上他的面颊,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都弄脏,然后将他拉回到肮脏的泥潭之中,让他和她们一起腐烂,发臭,一辈子也站不起来。   “儿啊!”那团稀烂的粘液果然扑过来了。   “救救娘!”粘液发出哭嚎。   “去找你爹啊——”拉长的音调,扭曲的人脸,每一处都让顾了之愤怒。   没错,愤怒!   他凭什么出生在这样的女人的肚子里!他凭什么要被连累!他不要!   “滚开!”顾了之抽出马鞭,重重往前一挥。   ——   当时的赵芝兰并没有察觉到儿子眼底的厌恶。   她刚刚从两个嬷嬷的手中逃出来,正是筋疲力尽时,远远便瞧见了她儿子的身影。   当时顾了之正带着五十亲兵骑马而归,高大骏马之上,顾了之傲然为首,一眼望去,贵气逼人。   她儿子好威风啊!   赵芝兰下意识的奔向她的儿子——每一个母亲在受到危险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依靠自己的儿子,这是她的根,她的命。   她太慌乱,以至于她没瞧见,在一旁的马背上,她的女儿正被堵着嘴、“呜呜”的阻止她,她也没瞧见,在面前的儿子眼底里萦绕的厌恶。   所以,当她扑到她儿子的面前、她儿子对她举起鞭子时,她根本没反应过来。   人突然变成了一根不会动、不会说的木桩子,就怔怔的昂着脑袋瞧着,直到那鞭子抽到身上来,皮肉“啪”的一声爆响,她因为疼痛而弯下腰去,从喉咙里冒出来一声尖叫。   她还尚未明白为何她儿子会突然对她动手,便听见她的儿子冷哼一声,语调冷酷道:“这个女人怎么跑出来的?”   赵芝兰愣愣的抬头看去,便见顾了之神色冷漠、居高临下的睥睨她,脸上带着的冷漠与厌恶刺痛了赵芝兰的眼。   赵芝兰不敢相信,她捂着被抽痛的手臂,茫然的立在原地。   而这时候,她身后的两个嬷嬷匆忙跑上来,一个嬷嬷钳住她,另一个嬷嬷则上前来,对前头的顾了之行礼道:“回四少爷的话,侯夫人让我们将她送去庄子,但是这老泼皮不安分,非说嚷嚷着要去找侯爷,自己跳马车窗户跑了,幸好有四少爷拦着,不然还真让她给跑丢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交差了。”   这一回再抓到赵芝兰,后面的嬷嬷立马将人堵嘴捆手,捆的严严实实,让赵芝兰跑不了动不得,只能瞪大了眼,目眦欲裂的瞧着顾了之。   之前那些丫鬟说顾了之去抓顾柔儿了,赵芝兰还不肯相信,而眼下这一幕就活生生的摆在她的面前!   但不管赵芝兰如何愤怒、顾了之都不放在心上,甚至,顾了之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马扔给一旁的亲兵,道:“来人,将顾柔儿带进府去,通禀母亲。”   赵芝兰的死活他都懒得问一句。   一旁的亲兵便将顾柔儿从马背上提下来,抓着往府门中带去。   赵芝兰本来只两眼赤红的盯着她儿子看,还没瞧见她女儿,眼下又瞧见女儿,顿时急了,闷头就要往府里面闯去,一旁的嬷嬷摁都摁不住,只见赵芝兰疯了一样窜到顾了之面前,抓住顾了之的衣襟大吼:“顾了之!那是你姐姐!你怎么能帮着外人!”   被赵芝兰抓住胸口的时候,顾了之只觉得一股厌烦涌上心头。   这两个人怎么就只会说这种没用的废话啊!除了“她是你姐姐”“她是你亲娘”以外,她们说不出来半点有用的了!她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个侯府弱肉强食,弱者的真心没用!没用!   “是我姐姐又怎么样?”顾了之看着近在咫尺的癫狂女人,拧着眉、咬着牙挤出来一句:“她除了给我拖后腿以外还有什么用?既然是我姐姐,就该为了我去争取更多的好处,可她呢?她只想着她自己!本来侯夫人对我们都很好,她却非要去跟自己姐夫搅和在一起,使我也在这府内受白眼!她只想着让她自己高兴,却从不曾为我这个弟弟想一想!她为什么这么自私?”   顾了之说出这一句话后,赵芝兰又一次怔住了。   她惨白着脸道:“你姐姐对你还不够好?她为你——”   “不够!”顾了之猛地抓住赵芝兰的手,怕旁人听见,他的声量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在同赵芝兰一字一顿道:“不够!不、够!不!够!我投身到你肚子里,一直都在吃苦,我好不容易不吃苦了,你们还在这骂我!你们要是真为我好,就老老实实的听我的话,别拦着我出去奔前程!你们两个天天说什么为我好为我好,但实际上你们让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赵芝兰看着面目全非的儿子,怔怔的问:“我让你过什么样的日子了?”   “你把我生在渔舟坊,让我生下来就是外室子,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让我去阿谀奉承讨好别人,这难道不是你的罪过吗?我好不容易进了侯府,侯夫人让我读书,要给我安排官职,你却让顾柔儿逃跑,毁了联姻,惹怒了侯夫人,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差点又没有了,你让顾柔儿逃跑的时候,你可曾为了我着想?她出去觅得良人逍遥快活,你可曾想过被留下的我?”   顾了之说起过去,只觉得愤恨无比,他死死的看着赵芝兰,道:“娘,你要真觉得你是我娘,那你就为我好,老老实实地留在庄子里,这辈子都别回来给我丢人!”   赵芝兰听着顾了之这些话,最初是伤心,但到了后面却是愤怒,她颤声道:“你这孩子疯了!疯了!你知不知道你爹是谁?你知不知道你爹答应了我们什么?只要你乖乖听话,你爹会让我们一家三口人都留下的,我们不需要去求什么李千姿,只要你乖乖的等,你爹也迟早会给你的!今天等你爹回来,就会给你姐姐出头的!”   赵芝兰不说顾平江还好,她提起顾平江,顾了之竟是笑了。   他那张跟顾平江有三分相似的面上浮现出几分讥诮,冷漠,厌烦,嘲讽,最终这些情绪纠缠交杂在一起,变成了一汪浅浅的笑。   顾了之笑起来很好看。   他和年轻时候的顾平江很相似,单薄,挺拔,清瘦,眉目之中带着淡淡的文气,笑起来的时候唇边有一个小小的酒窝,一双眼清澈见底,看上去很是纯良无害。   “娘。”他盯着赵芝兰,道:“既然你不信,那我就让你看看,等你看到最后,你就明白了,我做的没错。”   说完,顾了之退后一步,用力将面前的赵芝兰甩开。   他们母子二人方才说那些私密话的时候离得太近,旁人都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此刻的顾了之将赵芝兰甩开后,沉着脸转过头对一旁的嬷嬷道:“赵夫人担忧三姑娘,便不必先将她送往庄子去了,且一并送到祠堂中吧——我去亲自与母亲说。”   一旁的嬷嬷面面相觑,最终,她们都按照顾了之所说,将赵芝兰、顾柔儿送往祠堂后,去汇泽院传了话。   ——   申时,汇泽院。   与外界的吵闹喧嚣不同,汇泽院很是清幽。   李千姿不喜热闹,所以院中伺候的人很少,只有两个常见的丫鬟,其余人等都在各自的下人房中歇着,变显得此处越发寂静。   一条溪流贯穿半个院落,溪上有游鱼“嗖”的一下飘过,负责撒鱼食儿的丫鬟一直在溪流旁瞧着,树间偶尔传来两声鸟鸣,金光从枝木上落下来,碎在交叠的枝叶间,在旧青砖上留下点点光斑,些许光斑落在水中,便漾出晃眼的粼粼波光,像是梦境一样模糊又亮眼。   高柳蝉鸣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流溪。   一片静谧中,小丫鬟给溪水中的鱼儿多加了一勺鱼食。   汇泽院这条溪是通着花园池塘的,常有池塘那头的各种锦鲤顺着溪流过来讨食,金橙色的锦鲤有大有小,小的只有拇指大一点,大的可就了不得了,小丫鬟见过最大的锦鲤,足有人一整个小腿高,胖的要命,不像是锦鲤,像是锦猪。   不知道今日锦猪是否会造访汇泽院,小丫鬟盯着溪流里的小锦鲤,它们饱餐一顿后,又摇摇尾巴,在院中转上一圈,悠哉的走了。   头顶上的日头晒着丫鬟的脑袋,把头发晒的暖呼呼的,她正发着呆呢,院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小丫鬟抬头看去,便见门外来了个嬷嬷,在嬷嬷身后还跟了一个顾了之。   小丫鬟去通禀过后,这嬷嬷便进了汇泽院东厢房之中,顾了之依旧在门外等。   ——   嬷嬷来时,李千姿正在查东水侯府的账本。   这些时日,东水里的人家都得了消息,战事将起,肯定是做不来生意了,手底下有门店的都要开始琢磨琢磨怎么安排,府上的人事调动又怎么调整。   一沓一沓厚厚的账本摆在李千姿的面前,最上面的那一本账本上甚至泛起了些许黄斑,一眼望去,就让李千姿想起来很多年前的事儿。   李千姿当初嫁过来时,顾平江还没袭爵,只是二房庶子罢了。那时候,东水侯府上下一共有四房,李千姿的公公是当初的东水王。   顾平江的大哥、侯府原先的小侯爷已死,大房名存实亡,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此房虽然没有香火,但也还留着,二房就是顾平江,三房四房是两个弟弟。   李千姿的婆母去得早,孩子大了,公公也没有娶续弦,等李千姿来了,直接就以二儿媳的身份掌了家。   当时侯府争爵位争的很厉害,虽然顾平江是庶长子,但是大万袭爵是有规定的,一是身有残疾者不能袭,二是名恶心坏者不能袭,三是爵过三代不授。   第三个要求做不了什么文章,但是前两个却能做一做,那段时间,顾平江频频出意外,差点真的成了残废,也惹出了李千姿的真火,李千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下面两个弟妹打的你来我往。   当时二房三房四房都快把脑浆子打出来了,公公两眼一闭当做什么都看不见——三房都是庶子,公公对他们的爱也都很均衡,所以谁能抢到是谁的。   李千姿瞧见这账本时,突然记起来很久之前。   那时候她和顾平江成婚不过半岁,两人还没孩子,每日为了爵位同其余两房争斗,白日间在外同那两房人虚与委蛇,回了房后俩人抱在一起互相讲他们坏话。   最终,李千姿和顾平江获胜,顾平江顺利袭爵,再然后,公公病逝,侯府分家,李千姿记着以前的旧仇,把下面的三房四房全都赶出了东水,送到了偏远地方为官,再然后就很多年没见过了。   过去的那些回忆涌上心头,李千姿捡来一本账本,随意翻开,回忆当初峥嵘岁月。   账本有些被虫蛀了,有些粘黏在了一起,手指要细细抿过去,才能看见过去写下的一些账。   那些很好很好的记忆渐渐远去,时至今日,变成一张泛黄的纸,当现在、李千姿再回头看时,只觉叹息。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一张张账本才刚刚翻过去,门外便传来一阵通禀声,是周嬷嬷求见。   “进来。”李千姿道。   进来的周嬷嬷三言两语说清楚发生了什么后,李千姿挑眉问道:“是顾了之说,要让她们母女一同去祠堂的?”   “是。”周嬷嬷道:“只是不知道方才他们母子二人说了什么。”   “好个聪明的孩子。”李千姿思虑片刻,猜到了顾了之要做什么。   顾了之这是要跟李千姿“投诚”。   既然要跟李千姿,那就彻彻底底的和过去划开关系,用一把最锋利的刀,在所有人面前,砍断与赵芝兰的血缘纽带,光明正大的站队李千姿,从此以后,他就可以抓着李千姿的裙摆一路往上,彻底成为李千姿的孩子。   这孩子身上这股自私薄凉的劲儿...真的太像顾平江了。   李千姿低笑了一声,道:“既如此,便遂了他的愿。”   李千姿将手里的账本放下后,又问:“侯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周嬷嬷垂首,道:“已经快到府门口了。”   当时李千姿派顾了之去萧府抢人的时候,不说萧夫人会命人去官衙通禀,就连侯府之内、顾平江自己留下的眼线也一定会去官衙通禀。   眼下战事在即,顾平江忙的已经好几日没回府了,但是今日听了这个消息,他一定会回来的。   很好。   跟顾平江尔虞我诈的演了这么多日,李千姿也早已厌倦,终于到了撕破脸皮的这一刻,李千姿甚至还觉得有些高兴。   “走吧。”李千姿道:“去祠堂,会一会他们母子三人。”   周嬷嬷低声称是。   二人一前一后、一同走出东厢房时,顾了之正等在檐下。   ——   檐外风铃响,吹动少年袍。   此时时辰渐晚,头顶上的日头逐渐收了力道,阳光不再那么刺眼,温温润润的浇在顾了之的身上,为顾了之镀了一层浅浅的金光,远远望去,谦谦君子、光而不耀。   在听见门开帘动的瞬间,顾了之抬眸望来,一双清凌凌的、小狗一样的眸子湿漉漉的看向李千姿。   那眼眸之中充满信任,期待,就像是在看着他伟大的主人。   任何人被那双眼睛注视,都会忍不住摸一摸他的头。   一个多乖的好孩子啊。   “娘。”瞧见李千姿出来,顾了之昂起头,对着李千姿露出了一个干净纯粹的笑容。   李千姿对他温柔一笑,像是每一个慈爱的母亲一样,拍了拍他的头,道:“我儿做得很好,一路辛苦。”   “儿子不苦。”李千姿一拍他,顾了之就激动的浑身乱颤,跟在李千姿身后时,连呼吸都跟着屏住,脑袋也一直垂着不敢乱看,只一直瞧着李千姿的裙摆。   李千姿今日穿了一身翠绿色对交领浮光锦长裙,裙摆拖在其后,其上以金丝勾勒出一只只牡丹花,金翠交叠间,美不胜收。   他跟随着李千姿,一路往祠堂而去。   ——   与此同时,顾平江和顾瑶姬也从两个方向、一同直奔坊间而回。   ——   说起顾平江,他今日过的实在是不大好。或者说,他这几日过的都不大好。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官衙忙碌,兴许是累多了,他这几日常眼前发昏,心悸疲惫,有几次伏案时,心口都跟着抽搐,后背隐隐作痛。   饶是如此,顾平江也不敢停歇半分。   因为陆承明这个钦差现在还压在所有人头上——自从陆承明开始调查通倭一事之后,东水官场风声鹤唳,每个人都谨慎小心,谁都不敢离开官衙半步,生怕自己前脚走了,后脚官衙里就出了什么事儿把他们给连累进去,所以全都咬着牙硬撑着。   日日要同陆承明那个阴损死物相处,就像是靴子里面进了石子,硌不死人,但是无时无刻不在硌着他,让他每走一步路都难受的很。   这一日,顾平江正在官衙内照常忙碌。   一叠叠的公文摆在案上,他刚拿起来一叠,门外突然有人禀报,说是侯府的小厮过来了。   顾平江猜测,应该是李千姿让府里的小厮来给他送膳食来了——这几日中,他一直忙于公务,不曾回府,李千姿便让府里的小厮送膳食或凉饮来,日日坚持,从不停歇。   千姿还是太爱他了。   “进。”顾平江随口道。   门外的小厮快步进来,却是两手空空,不仅什么都没带,还神色慌张,进来道:“不好了,侯爷,出事了。”   “何事?”顾平江拧眉道。   小厮连忙道:“三姑娘被找回来了。”   顾平江听见“顾柔儿和萧寒回府”这件事心里就“咯噔”一下。   之前李千姿说过,一旦把人找到,她就要清理门户,顾平江明面上答应下来,背地里却打算做出来点事情,将顾柔儿留下。   只是顾平江这些时日太忙了,被陆承明压的抬不起头来,根本没来得及时间筹谋,没想到就这几日的功夫,就被李千姿给抓到了!   李千姿那个脾气,一定会出事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小厮便道:“侯夫人让四少爷去将三姑娘从萧府抢了回来,还要将赵夫人赶到庄子里去呢!”   顾平江猛然起身。   不知是不是起的太快,站起身来时,顾平江腿骨都跟着发软,差点直接摔下去,扶着桌案才艰难站稳。   “侯爷——”小厮想上来扶,又被顾平江拨开。   “快回侯府。”   他得赶紧回去。   这门亲事早已经答应过萧郡守了,若是亲事出了差错,他在萧郡守处不好交代!   顾平江急匆匆的从官衙而出,一路直奔侯府而去。   出官衙的时候,顾平江和刚从陆承明衙房中出来的耶律长渊打了个照面。   顾平江经过耶律长渊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根本不认识耶律长渊。   倒是耶律长渊,在经过顾平江时这人佁然不动,等顾平江都出去了,他便抬起眼眸来,像是瞧着什么新鲜事儿似得瞧着顾平江。   也不怪耶律长渊,谁让顾平江家里热闹多呢?他一瞧见顾平江这样匆忙行走便知,侯府里一定是又有新热闹瞧了。   耶律长渊本来是要去地牢里的——他将手里的卷宗呈给陆承明看后,陆承明要他再去地牢里审一批人,说是这群人也是跟通倭有关,让他审出来后,连着张青那波人一起抓。   可是一瞧见顾平江,耶律长渊这腿脚就迈不动了。地牢里关着这么多人,庖起来可是个麻烦活儿,没个一两日出不来——在干这么长时间的活儿之前,他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他慢悠悠的跟在顾平江身后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唤个鹤刀卫过来,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儿。   鹤刀卫速度快,俩人不过走了两条街,鹤刀卫便带着最新消息回来了。   耶律长渊去和陆承明启禀各项事项时,这清河县里也发生不少热闹事儿。   先是萧寒顾柔儿被抓回来了,后是顾了之去萧府砸门要人,现在顾平江匆忙回府,估摸着要在府内打起来。   这可太遗憾了。   耶律长渊一想到他没法子凑上这场热闹,就觉得浑身不舒坦。   但很快,鹤刀卫就带来了另一个有意思的消息。   “顾府二姑娘也回来了。”鹤刀卫道:“咱们的人在城门口瞧见二姑娘了,二姑娘没有直接回侯府,而是去了萧府。”   提起来顾瑶姬,耶律长渊仿佛又闻到了那一日的山风。   他的脚步便换了个方向。   不能去看顾府的热闹,那也可以去看看萧府的热闹嘛。   ——   耶律长渊轻功在身,内力雄厚,从官衙赶到萧府的动作极快,风一样、“嗖”的一下刮了出去。   他到萧府的时候,好巧不巧,远远便见一白袍郎君骑马而来,俩人打了个照面,对方没瞧见耶律长渊,但是耶律长渊却瞧清楚了对方那张昳丽明媚的脸。   哦呦,正好。   耶律长渊顺势坠在了其人身后,鬼魂儿一样跟了上去。   ——   于此同时,顾瑶姬也到了萧府附近。   她之前一直在城外,得到的消息很少,她只听说萧寒和顾柔儿被带回了萧府,却不知道顾了之已经去将顾柔儿抢回去了,所以她急匆匆赶来,先到了萧府所在的坊间,打算来探一探虚实。   远远瞧见萧府的坊间街巷、朱红大门时,顾瑶姬心里一阵阵发紧。   如果顾柔儿真被找回来了...怎么办?   之前顾平江在香兰院时便已经说过了,萧府有意和顾府结亲,眼下她没有弄死这二人,反而让这二人成功回府,若是他们回来后,两府真的结了亲,她和母亲能被活活恶心死。   顾瑶姬越想越觉得难受,恨顾柔儿,恨萧寒,但更恨她自己没用。   这段时间,娘一个人跟爹斗,跟赵夫人斗,跟顾瑶姬顾了之斗,每个人都是娘的敌人,娘为了保护她,还同萧夫人撕破脸皮,可她什么都做不成。   娘只交给她这一个任务,她还没能做到,她实在是太对不起娘。   一想到李千姿为她日夜筹谋,为她退婚,她却什么都没有帮上娘,她便觉心里堵得慌,远远瞧见萧府的大门都觉得抗拒,好像不敢去见这一幕。   她很怕见到顾柔儿翻身,很怕见到顾柔儿成为名正言顺的萧府大少夫人,那样她晚上都会被气醒,可是她又知道,顾柔儿一旦被成功接回来,她也拦不住。   心底里的抗拒越来越重,重到让顾瑶姬想要逃离。   不想看的话,她不去看就可以了,顾柔儿成为萧府大少夫人又如何?她以后一定能找到一个更好的丈夫、压上萧寒一头——这样逃避的念头在脑海之中回荡。   可是,当这股念头升腾起来的时候,顾瑶姬骨头里那股倔劲儿又翻了起来,她咬着牙,死死的把自己定在原地。   不能逃!   她凭什么逃?就算是结果不如她意,她也得堂堂正正的站着。就算是顾柔儿真的赢了这一回,她也不能退后半步。   她死死的盯着萧府的大门,最终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   她到萧府时,人还是穿着男装的,仗着自己此时的装扮少有人能认出来,所以她一鼓作气跑到了萧府门口。   说来也巧,她到萧府的时候,萧府门口还有一场戏尾可看。   ——   “放开我!我要去找柔儿!放开我!”萧寒正从萧府门内往外闯。   几个奴仆匆忙过来关门,顾瑶姬赶过来的时候,便见门内的缝隙越来越窄,里面萧寒的脸渐渐掩于人后。   门“砰”的一声关上,连带着将里面的声响都关回去了,想来萧府里面的动静是听不得了。   幸而路边还聚了几个路人,正在低声探讨方才瞧见的热闹。   顾瑶姬凑过去听了几句,终于弄情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今日顾柔儿回来之后,母亲就派顾了之将顾柔儿抓回去了,母亲根本没有给顾柔儿光明正大的回到顾府的机会,而是将顾柔儿钉死在了“私奔”这个罪上。   母亲知道父亲和萧府都想将那段私奔经历抹去,让顾柔儿和萧寒光明正大的成婚,但是母亲不会让的。   是了,她拿顾柔儿没法子,但母亲一定有法子,母亲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欺负她的人过上好日子的——母亲的手永远比她快,每次她出事,都要让母亲来为她托底。   顾瑶姬心口发酸,这股酸劲儿“嗖”一下顶到鼻子和眼眶上,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默不作声的离开人群,转过头离开。   心情太低落,她离开时候都没发觉有人一直在看她。   ——   耶律长渊今日是来看戏的。   他总是对那位顾二姑娘的行踪充满兴趣,不管顾瑶姬是恼怒还是得意,他都觉得很有意思。   他看过顾瑶姬很多模样。   在翠浮山中赛马、顾瑶姬去将计就计算计人的时候,会将脸绷的紧紧地,偶尔挑一挑眉,眼角都叫嚣着凶劲,整个人身上的刺儿都竖着;在庄子里跟旁人演戏的时候,顾瑶姬的唇瓣不自然的抿着;在江边一箭射中萧寒的时候,顾瑶姬的眼睛会弯一下,像一轮小月亮;在村子里、被他耍了一通的时候,顾瑶姬气的柳眉倒竖,疯狂呲牙。   她每一个模样都很生动,一直印刻在耶律长渊的脑子里,只要一提到她,那些画面就像是活了一样,在耶律长渊的眼眸中重现。   耶律长渊每一次见她,她都凶气腾腾,所以耶律长渊一直以为她是尖锐的、凌厉的人,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野猫儿,石墩子一样绷直肌肉、谁敢招惹她,她就嗷儿一声扑上去,用爪子打的对方抱头鼠窜。   直到这一刻,他看见顾瑶姬转身。   回过头的瞬间,他看见了一张含着委屈与难过的脸。   她一贯高高挑着的眉尾向下垂着,狭长的丹凤眼里含着一点水光,胭红色的唇瓣微微向下垂,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唇瓣一瘪,一滴泪便从眼角滑落。   完全和过去不一样的模样,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可眼泪落下的瞬间,她的眉眼中闪出了宝石的色泽。   要强者的脆弱像是朝露,转瞬即逝,又带有让人心惊的美丽。   耶律长渊被震在原地。   那滴泪砸下来时,他觉得他的心头好像也跟着凉了一下,这点凉意弥漫在他的心头,短暂的遮住了他对外界的观感,什么萧府,侯府,混乱的关系,真假姑娘,替嫁之类的各种问题都被他遗忘,人像是被留在万千雪山之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只有他自己站在这。   他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她在哭什么?   泪水是什么滋味儿?   耶律长渊从来就不知道,他打小就是个爱看人倒霉、爱把人当乐子玩儿的狗东西,这辈子就只知道祸害人,别人不服,他接着打,别人服了,他说你服晚了继续打,他不是针对谁,也没有仇,纯粹就是他不当人。   连人都不是的玩意儿,又怎么会知道眼泪的味道呢?   直到顾瑶姬从他身侧走过,他才从那种荒芜与空旷之中醒过来,他莫名其妙的摸了一把胸膛,感觉凉意尚存。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眼泪应该是苦的。   顾瑶姬现在看上去就很苦。   ——   顾瑶姬完全没发现耶律长渊的身影,她低垂着脑袋,含着心口的酸涩,一路回了侯府。   她要赶紧去看母亲。   从萧府回到侯府没用多长时间,她甚至正赶上好时候。   她前脚刚从马上翻下来,后脚府门口守着的丫鬟赶忙上前来,对着顾瑶姬行礼道:“二姑娘好。”   “娘在哪儿?”顾瑶姬扔了鞭子、问。   “回二姑娘话,今日三姑娘被找回了府,现在夫人正带着四少爷去祠堂呢。”   顾瑶姬赶忙跟上。   ——   申时末。   李千姿带着顾了之从汇泽院出来,一路去了祠堂。   他们二人到祠堂的时候,赵芝兰和顾柔儿早已经被摁在了祠堂里,二人都捆着手脚跪着,一左一右被嬷嬷摁着,两人面上都是一脸的不服气。   当看到李千姿和顾了之进来的时候,二人更是恨得眼睛要滴出血来。   “放开我!”顾柔儿当即对着李千姿喊道:“我马上就要嫁进萧府了!我是萧府的人!你敢动我,萧府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以前的顾柔儿碰上李千姿,肯定会小心翼翼的求饶,但现在没必要了!   她已经有了一门好亲事,她将凭借着这门好亲事改变她原本的命运,李千姿可以随随便便打死一个外室的女儿,却不能随便打死萧郡守的儿媳!   “对!”一旁的赵芝兰也昂起了头,大声说道:“没错!我女儿马上要嫁进高门了!李千姿,你女儿嫁不了是她没本事!你凭什么抓我的女儿泄愤?人家萧寒就是喜欢我女儿,就是不喜欢你女儿,你以为你抓了我女儿就能改变人家喜欢谁吗?没用的!我告诉你,侯爷马上回来了,等侯爷回来,他会给我们出头的!”   喊完这句话后,赵芝兰骤然转头,恶狠狠地看向顾了之,喊道:“还有你!还有你!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你姐姐现在和以前可不一样了,你姐姐有身价了!你今日让你姐姐丢了这么大的脸,等侯爷回来,侯爷也会罚你的!”   赵芝兰的声音高亢的落下,带着不甘与怨恨,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似乎是为了应证赵芝兰的话,下一息,祠堂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如同战争的鼓点,吸引了祠堂之中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同时看去,几息之后,顾瑶姬从门外而入,神色冷淡的扫过四周之后,快步走到李千姿面前,乖顺的叫了一声“娘。”   是顾瑶姬回来了,并不是顾平江——赵芝兰有一瞬间的失望,但下一刻,她又立刻挺起了胸膛,理直气壮道:“顾二姑娘也回来了?想必你也听说了吧,萧公子今日同我女已经回了萧府,萧夫人还备下了厚厚的嫁妆给我女儿,我女儿马上和萧公子成婚了,你又何必非要掺和在他们其中,做那些拆散爱侣、令人作呕的事?”   顾瑶姬听到此言,脸色骤冷,刚想骂一句“到底是谁拆人姻缘”,却被李千姿打断。   只见李千姿目光冰冷的扫过赵芝兰的眉目,冷声道:“掌嘴。”   随后,李千姿给了顾瑶姬一个眼神,顾瑶姬便抿着唇站到了一旁去。   顾瑶姬让开之后,李千姿又看向顾了之。   顾了之瞧见李千姿的目光,顿时后背一紧,下意识揣摩李千姿的意思,并且看向地面上跪着的赵芝兰和顾柔儿。   一旁的嬷嬷早已等候多时,闻言俯身、“啪啪啪啪”的开始甩赵芝兰耳光。   李千姿没说抽多少下,那嬷嬷就一直抽。   嬷嬷手劲儿大,一巴掌下去,赵芝兰的面颊就浮出了淡淡的掌痕,两巴掌下去,赵芝兰的嘴角便冒出了血。   “住手!”顾柔儿心疼的直吸冷气,她道:“抢了萧寒婚事的人是我!你们要打就来打我,不要打我娘!”   顾了之立刻大声训斥道:“住口!顾柔儿,你还不知错吗?你以为侯夫人把你们二人带过来,是为了报复你抢了二姐姐的婚事?错!侯夫人将你们二人带来,是因为你们辜负了侯夫人的期望!”   赵芝兰和顾柔儿都是一怔,随后顾了之又大声道:“顾柔儿!你拿了侯府那么多好处,你就该老老实实给顾二姑娘替嫁,但你呢?你非但不老实替嫁,甚至还同萧公子私奔!你这样的行径,对得起侯夫人吗?你又有什么脸面来威胁侯夫人?”   顾了之训斥完这句话后,试探性的瞥了一眼一旁的侯夫人。   李千姿神色淡然的走到祠堂主位、正站在赵氏母女跪拜的正前方,听到顾了之的话后,李千姿似乎很满意,缓缓颔首。   顾了之顿时信心倍增,向前胯过一步、掷地有声道:“赵芝兰!之前我们进府的时候,都说了要给侯夫人卖命,你却好,顾柔儿做错事,你不仅不规劝,还助纣为虐,眼下被捆来也是你们的报应!”   “眼下你们受罚,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萧寒,而是因为你们背弃诺言,中伤侯夫人和二姑娘!”   “而我,为了避免你们一错再错,才去萧府将顾柔儿带回来的,你们却只顾着骂我,真是毫无大局、自私自利!你们也不想想,要是没有侯夫人,你们能锦衣玉食吗?要是没有侯夫人,顾柔儿能认识萧寒吗?你们做了对不起侯夫人的事,不仅不反省,还在这里威胁侯夫人!这世上怎么会有你们这样无耻的母女?”   顾了之这一番话实在是骂到了李千姿的心坎儿里,就连一旁的顾瑶姬都听的心情舒爽。   她们母女俩对视一眼,都觉得别人的儿子很好用。   但是她们母女俩高兴,赵芝兰母女俩却是分外心痛,赵芝兰没想到有一日能被自己儿子指着鼻子骂,她比挨嘴巴都生气,气的浑身发抖、想骂回一句,但她一张嘴,她身前的嬷嬷便用力抽她一耳光,抽的她两眼发直、耳廓嗡嗡的响,一句话都说不出。   一旁的顾柔儿也气,她尖叫着喊:“爹马上回来了,爹回来之后会替我们做主的!”   提到顾平江,顾柔儿底气十足。   眼下祠堂里这些人看不分明,没关系,顾平江看的分明。   这群没用的女人才讲什么道理、讲什么对错!等顾平江这个男人回来,他一发话,其余人都会老老实实的答应的!   李千姿现在厉害有什么用?   说来也巧,顾柔儿话音落下之后,门外便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又一次望了过去。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喘着粗气、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来人身穿官袍,面色苍白,唇无血色,额头上都是热汗,正是东水侯顾平江。   “住手!”顾平江第二次瞧见李千姿命人掌箍赵芝兰,他有些恼怒,声疾厉色道:“这是在做什么?”   正在掌箍赵芝兰的嬷嬷终于收了手,垂眸走到了一旁去站定,一时之间整个祠堂之中只剩下一片死寂,偶尔还传来赵芝兰的一阵哭泣声。   最先打破这场死寂的是李千姿。   “我做什么侯爷看不见吗?”李千姿站在祠堂之前,神色平静道:“之前我便说了,找回顾柔儿之时,我便会将这对母女一起清扫出去,侯爷难不成是忘了?”   听见李千姿的话,顾平江满心的怒火缓了那么一缓——确实、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是也不该打她。”顾平江沉吟片刻,道:“她好歹还是忠臣遗孀。”   顾平江这句话落下来,祠堂中人表情各异,根本没人接他的话茬。   赵芝兰和顾柔儿都低下了头,李千姿和顾瑶姬嘴角带起一抹冷笑。   这时候,唯独顾了之上前一步,对着顾平江行礼,回道:“回父亲的话,方才赵夫人对侯夫人出言不敬,侯夫人才使人掌箍教训。”   顾平江的话这才没掉在地上。   顾平江的目光从李千姿身上落到顾了之的身上,拧眉道:“你今日将你姐姐从萧府——接回来了?”   “是。”顾了之继续低头回道:“儿子也是为了维护咱们侯府,顾柔儿与人私奔,若是不接回来,任由顾柔儿在外胡来,岂不是脏了侯府的名声?”   顾平江目光微冷。话确实可以这么说,可是接回顾柔儿的方式有很多种,顾了之用的是最难堪的法子,摆明了是在跟萧府甩脸色,现在又在这侃侃而谈说是为了侯府名声,难免让顾平江生厌。   而且,这个儿子以前一直都是乖顺听话的模样,什么时候跟李千姿混到了一起去了?   “爹——”这时候,跪在一旁的顾柔儿突然哭出了声。   她一改在李千姿面前的嚣张,又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抽噎着哭道:“爹,都是女儿的错,侯夫人不喜欢我没关系,还请侯夫人看在萧府的面子上,不要再打我了,若是把女儿打死了,谁去嫁去萧府呢?”   顾平江刚压下去的怒火瞬间又翻起来了。   是!还有萧府的婚事呢!   府内这一团乱事他可以当做看不见,谁挨了两个巴掌、谁骂了谁两句都是小事儿,他也不愿意管,只糊弄糊弄就过去了,但是涉及到对外的政务,他绝对不会退缩。   顾平江想起来之前萧郡守和他的一番促膝长谈,立刻转头道:“我知你不喜柔儿,但是不管你喜不喜欢,柔儿跟萧寒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柔儿必须以嫡女的身份从顾府出嫁,今日这种事,发生一次就够了,我希望对外时,你和柔儿依旧是一对好母女。”   听到顾平江的话,赵芝兰和顾柔儿都跟着挺胸抬头,扬眉吐气!   听听侯爷说了什么!   赵芝兰还冷笑着看向顾了之,哼道:“有些人真是犯蠢,投错了主子!”   赵芝兰想,抱李千姿大腿有什么用?这偌大的府门还得是侯爷做主!等她的女儿嫁到了萧府去,再生下来两个大胖小子,位置坐稳了,她们母女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赵芝兰眉飞色舞,但一旁的顾了之不管她说什么,依旧静立、沉默不言。   而顾柔儿也随着看向李千姿,又去看了看顾瑶姬,后扬起脸来,对侯爷道:“爹,女儿明白,女儿一定会好好孝顺侯夫人的。”   有了侯爷的话,李千姿就算是再嚣张,此时也得软下来态度、忍着恶心继续认她当女儿,这一仗,是她赢了!   听见顾柔儿的话,站在祠堂正位前的李千姿却不见动怒,只是淡淡的瞥过来一眼,和顾平江对视。   顾平江突然觉得有些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千姿语调冰凉道:“我早已说过,我不能容忍她们母女留在侯府。”   “若是侯爷坚持如此,那我们和离吧。” [26]和离(下)\/早点死了吧,死在我手里:他可以去找别的女人,但李千姿必须留在他身边   李千姿神色淡然的吐出“和离”二字后,整个祠堂的人都惊了一瞬。   顾瑶姬先是讶然的看了一眼娘的背影,后闭上了嘴,一字未发。   顾了之抿了抿唇角,先看了看李千姿的脸色,又去看了看顾瑶姬的脸色,最后转过头,也一字未发。   倒是赵芝兰、顾柔儿俩母女吓了一跳,她们二人惊疑不定的互相对视,都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和离?   在她们俩眼中,顾平江是她们怎么都攀不上的高枝儿,赵芝兰连做妾都做不得,可李千姿居然要同顾平江和离!   “什么?”顾平江更是大怒,他跟李千姿相伴十余年,二人走过风里雨里都没提过和离,没想到李千姿竟然在今日提了和离!   “让顾柔儿从顾府嫁出去对你到底有什么坏处?能让你要同我和离?”顾平江几乎气坏了:“你在侯府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你自己不知道吗?我对你多好你不记得吗?我现在不过是让你认个女儿而已!这对你来说很难吗?”   “很难。”李千姿目光冰冷的看着顾平江,一字一顿道:“顾柔儿抢我女儿的未婚夫,就凭这一条,我这一辈子都与她不两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顾柔儿这么偏爱,我只知道,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的孩子。”   “是,你是侯爷,你是都尉,你的决定我改变不了,那我就不改变了。”   “你若要继续认她这个女儿,那就别认我这个正妻,我绝不吃你的夹生饭。”   当顾平江和李千姿对视的那一刻,顾平江又在李千姿身上看到了那种不可摧毁的坚定,不可改变的执拗。   李千姿的性子就是如此,她尖锐,锋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过不了那种忍着恶心的日子。   顾平江被李千姿气的面色发青,他咬着牙道:“你我成婚十六年,我为你退让这么多回,你为我退让一回又如何?”   “我可以退让,顾平江,你早都忘了,我为你退让过无数次。”李千姿字字诛心,道:“你在前线征战,我在后方求人、为你筹备粮草,你和同僚生愁怨,我去给他夫人赔礼,你要爵位,我就跟剩下两房争,你要子嗣,我拼命给你生了一儿一女,顾平江,我不是不能退让,我是不能被人当成傻子耍,我不能让一个莫名其妙的忠臣之女,骑在我女儿的头上撒野!我不能遭别人的欺辱!”   顾平江辩驳不过李千姿,只铁青着脸、一字一顿道:“我不同意和离,我不会让你走。”   是,他跟李千姿成婚多年,心中早有厌倦,是,他不喜欢李千姿过于刚强的性子,是,他早就想去多纳几个美妾,但是,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李千姿在他心里的地位。   他就算是没那么爱李千姿了,也绝不会让李千姿离开他,他可以去找别的女人,但李千姿必须留在他身边。   李千姿讥诮的扫了他一眼,道:“我用不着你同意,当朝天子乃是我族亲,我自会去求。”   听到李千姿要去请圣旨的时候,顾平江脸色突然白了下去,他骤然想到很多年前,李千姿也去太后面前,求来了一道退婚旨意。   李千姿求得来的,她是太后最疼爱的侄女,是当朝天子的堂姐,她想豁出去的时候,还真有人愿意给她托底。   而他是绝对不能离开李千姿的,抛开他对李千姿的爱不说,单是李千姿的家世,就不能随意开罪。   眼下即将起战事,东倭狡诈,两国征战的时候,他难免会出一些错漏,又或者是遭同僚扣黑锅,以前他做错事的时候,都是李千姿在替他和长安那头通关系,眼下这个关头,若是他同李千姿出了龃龉,长安那头保不齐也要出事。   顾平江想到此处,顿时一阵心惊,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祠堂之中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   而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里,赵芝兰和顾柔儿互相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的眼眸里看到了“机会”二字。   若是李千姿真的和顾平江和离了,那这侯夫人的位置不就空置了吗?   就算是顾平江不愿意将赵芝兰扶正,但只要李千姿走了,这后院儿里就可以进新的女人了,赵芝兰也可以名正言顺的进来,就算是当个妾也好啊。   赵芝兰立刻给顾柔儿使了个眼色。   顾柔儿便冲着顾平江膝行两步,昂着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道:“爹,侯夫人只是一时动怒,您快跟侯夫人赔个礼,这件事就过去算了,侯夫人要将我赶出去,那就将我赶出去吧,只要爹和侯夫人开心,我怎么样都行。”   顾柔儿又掏出了她的看家本领——示弱,挑拨,卖惨。   她很会这样的手段,以前她就拿这样的手段来对付顾云松,顾云松被她耍的团团转,只要她一委屈,顾云松立刻冲在前头给她出头。   现在,她也拿出来这样的手段来对付顾平江,虽然她嘴上再说“只要爹和侯夫人开心,我怎么样都行”,但是顾平江听了,只会觉得李千姿咄咄逼人,再加上一些堆积的不满,顾平江就会同李千姿吵起来。   只要他们俩吵起来,说不准二人就真的和离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顾柔儿抬眸去看顾平江。   顾平江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顾柔儿想,看来她还不够“惨”。   思虑至此,顾柔儿突然转过头,对着前方的李千姿磕了两个头,随后哭着道:“侯夫人不喜我,我走就是了,请侯夫人收回前言,不要给爹爹添麻烦了,爹爹在外忙公务不容易,夫人若是还不消气,柔儿便自行掌箍,哄侯夫人开怀。”   说完,顾柔儿竟真的抬手,狠狠地开始抽自己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顾柔儿的面上浮起淡淡的薄红。   赵芝兰唇瓣微抿,挑起眼皮去偷看顾平江,后又去看李千姿。   前者面色依旧铁青,也不看顾柔儿,只拧着眉看着李千姿。而李千姿神色淡然,就那样似笑非笑的看着顾柔儿,似乎是想看顾柔儿到底能扇自己多少下。   以前顾云松在的时候,会立刻上来拦着,喊出来一声“你们是要逼死三妹妹吗”,可现在顾云松还在杉果院里躺着呢,剩下的人都在这看笑话,没有人上来拦一下,说什么“不要打了”,顾柔儿骑虎难下,只能不断地扇打自己的脸。   随着一阵阵“啪啪啪”的声音打下去,顾柔儿的面渐渐肿胀起来,但祠堂之中越发安静。   有些时候,通过打自己来卖惨是一种手段,但是,这种手段要挑对人。放在不在乎的人面前,就是没用,甚至还会被人当成笑话来看。   就像是现在,李千姿带着顾瑶姬、顾了之冷眼在一旁瞧着,也不开口,也不阻拦,就看顾柔儿自己抽自己。   足足过了十几息,赵芝兰憋不住了,她扑到顾平江面前去,哭嚎着喊:“侯爷啊!求求你放柔儿一马吧,她只是个孩子啊。”   总不能真让她们柔儿一直这么抽吧?这好歹也是你的女儿啊!   顾柔儿也觉得自己够惨了,可是当她停下手、红肿着脸抬头去看顾平江的时候,却没看见顾平江脸上浮现出来什么心疼、气愤的表情。   甚至,顾平江还叹了口气,放软了语调,对李千姿道:“千姿,柔儿已经知道错了,柔儿还是孩子,你何必这么逼她?”   没有看见顾平江气的跳脚、和李千姿争吵的画面,让顾柔儿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这招怎么不好用了?   李千姿却已经看腻了这番戏码,转头便往外走,道:“来人,替我收拾行囊,返回长安。”   眼见着李千姿来真的,顾平江忙上前一步、拦在祠堂门口,道:“千姿,你我夫妻多年,何必因为这点小事伤情?既然你不喜欢柔儿和赵夫人,我便按着你说的,将她们送出府去,就当府上没有这个人,以后让她们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可好?”   顾平江确实很想交好萧郡守,但是欲攘外而先安内,比起来跟外人交好,更重要的还是要先稳住他自己的后院。   有些人办事儿吧,不讲道德、法律、规矩,他只讲利益,所以谁让他损失大,他就偏向谁。   如果与李千姿和离,那他不仅损失一个聪明、有能力的妻子,还会得罪一个强有力的妻族,名声也会受累,所以他不能和离。   在这一刻,萧郡守和赵芝兰、顾柔儿加起来,都没有李千姿一个人重要。   ——   顾平江话音落下的时候,在场的四个女人神色各异。   顾瑶姬站在李千姿的身后,面无表情的盯着娘亲的裙摆——她知道,爹不是舍不得娘,娘也不是真的要和离,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博弈。   而李千姿面上浮起了一丝薄薄的笑意,很轻。   “了之。”李千姿杀人诛心,看着地上的赵氏母女,道:“将族谱给侯爷,让侯爷将顾柔儿的名字划去,今日之后,将顾柔儿逐出侯府,永世不得回府。”   顾平江嘴角抽了抽,但最终也没有反驳。   顾柔儿则是傻了,她昂起红肿的脸,疑惑的看着顾平江——她不太明白,以前这招对顾云松很有用,怎么对顾平江就不好使了?   在这一刻,顾柔儿后知后觉的明白了。   因为顾云松太傻了,太纯了,他是真的会去心疼一个和他只有一半血缘的妹妹,他会凭着本性去做事,而顾平江年岁见长,思虑极多,顾平江不会凭着感情去帮任何人。   哪怕她是顾平江的亲女儿,也比不上顾平江心底里的个人利益。女儿能不能嫁一个好人家,远没有顾平江自己的后宅安稳重要。   顾柔儿发怔的同时,跪在地上的赵芝兰不敢相信,她猛地抬起面来,喊了一声“侯爷”,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听顾平江冷喝一声:“闭嘴!”   顾平江一个冷眼扫过去,赵芝兰喉咙里藏着的“柔儿也是你的女儿”这句话立刻被憋了回去。   这时候,一旁的顾了之端来了族谱,顾平江亲自将其上的顾柔儿的名字以墨覆盖,最后冷着脸看向顾柔儿和赵芝兰道:“你们二人犯下大错,皆逐出侯府,日后对外不准以侯府的名号活动。”   顾柔儿和赵芝兰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这一场争端终于在这一刻落下帷幕,李千姿似乎有些倦了,丢下一句“侯爷辛苦,妾身告退”,后带着顾瑶姬从祠堂中离开。   顾了之跟在她们二人的身后,随着她们二人一起往外走。   在经过赵芝兰和顾柔儿的时候,顾了之和赵芝兰对上了目光。   一个锦衣华服、昂首挺胸,眉眼中带着淡淡的得意,而另一个跪在地上,面部浮肿,形容狼狈。   他们虽然是母子,但是却因为走上不同的道路,有了不同的人生。   当赵芝兰看到顾了之那张脸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今日在府门时,她说等侯爷回来,会给顾柔儿出头的时候,顾了之脸上浮起来的那一丝笑。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顾了之为什么笑,但是她现在懂了。   原来顾了之早就看清楚了,在顾平江心中,李千姿永远是最重要的,就算是赵芝兰被李千姿抽的面目全非,就算是顾柔儿跪地恳求,都不如李千姿一句轻飘飘的“和离”。   顾了之早就知道,她们母女俩在顾平江心底里不重要,她们俩迟早会被顾平江放弃,所以,在她们俩被放弃之前,顾了之先放弃了她们。   他和他那个爹一样,选择了李千姿。   在这一刻,赵芝兰对李千姿的恨意突破了过去的存量,达到了新一轮的顶峰,如果这时候能让李千姿去死的话,她死上百倍她都是愿意的。   但李千姿却对此浑然未觉,一个弱小者的恨意并不足以让她停留,她拎着裙摆、打了胜仗一样带着一儿一女走了。   顾平江给一旁的嬷嬷一个眼色,嬷嬷们俯身行礼,也从此处离开。   转瞬之间,祠堂之中只剩下了顾平江、顾柔儿和赵芝兰三个人。   眼见着其余人都走了,顾平江一改方才的严厉与冷漠,立刻俯下身、亲自将顾柔儿和赵芝兰搀扶起来,叹息道:“你们两个也瞧见了,非是我不想帮你们,是李千姿性情太硬,留不下你们二人,且让你们先受一些委屈,先离开侯府。”   “当然——就算你们离开了侯府,你们之间的婚事也不会变的。”   顾平江咬了咬牙,道:“我会给柔儿多贴一些嫁妆,照样让你嫁到萧府去。”   听完顾平江的话,顾柔儿心底酸涩,不过,虽然心里委屈,憋闷,愤怒,但顾柔儿还是不敢表现出来。   这个时候如果她跟顾平江吵,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所以她只能忍受,装出来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对着顾平江讨好的笑道:“谢谢爹,女儿给爹添麻烦了。”   他们父女二人说话的时候,赵芝兰还维持着看向门口的动作,不知道是在看谁,脑子木木的,像是被人打傻了似得。   顾平江瞧见赵芝兰如此,便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真想将赵芝兰和顾柔儿留下,奈何这母女俩不开窍,大好的牌放在她们俩手里也都打烂了,   随着顾平江一声叹息轻柔落下,赵芝兰猛地打了个颤。   刚才耳光被扇多了,现在两个耳朵都有点嗡鸣,她混沌的抬起头,听见顾平江说:“芝兰,你一贯乖顺懂事,这段时间便委屈你了,还是回渔舟坊去吧。”   赵芝兰懵懵的看着顾平江的脸。   渔舟坊,渔舟坊,她在那里熬了十六年,现在又要回去了。   她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丢了一个儿子,什么都没得到,又要被撵回去,重新回到那个方寸地方!   赵芝兰说不出话。大颗大颗的泪从她眼底里涌出来,像是要将她的委屈都哭出来。   顾平江面上浮现出些许不忍,低头温声安抚了两句。   赵芝兰似乎将顾平江的温柔当成了机会,忙和顾平江哭求:“侯爷,我不想回去,侯爷不要丢我一个人。”   顾平江的脸色渐渐冷下来。   赵芝兰总是被爱情蒙蔽头脑,对顾平江有几分不该有的期待,但是顾柔儿已经完全分明了这个爹的本色,她连忙拦下赵芝兰,转而对着顾平江道:“爹,娘只是不想离开你,她一时想不开,您别怪他,以后您多来看看我们就好。”   顾平江的脸色这才好转。   顾柔儿才松一口气,便听一旁的赵芝兰幽幽开口道:“侯爷,妾身离去之时,有件事想禀告侯爷。”   顾平江看向赵芝兰,沉吟片刻后,道:“说吧。”   “顾了之——”赵芝兰红了眼,道:“顾了之为了荣华富贵,曾亲手害过世子爷,世子爷现下卧床不起,就是因为顾了之。”   顾平江大惊:“什么?”   顾柔儿也跟着白了一瞬的脸。   赵芝兰却是已经豁出去了,她顶着一张肿胀青紫的脸,咬牙切齿道:“顾了之为了留在侯府,故意害了世子爷,使世子爷的病愈发重,妾身所言皆是实话,侯爷不信,且细看着他就是了!您一定能抓到他害世子爷的证据!”   “休得胡言乱语。”顾平江还不太信,他怀疑赵芝兰是在陷害顾了之。   毕竟,今日顾了之的做派是摆明了投靠了李千姿,赵芝兰身为顾了之的亲娘,心中对顾了之生恨也是再所难免。   顾柔儿唇瓣微微抽了抽,轻声细语的补了一句:“娘,没有证据的事不要瞎说。”   她伸手、借着扶起赵芝兰的动作,轻轻掐了掐赵芝兰。   她当然知道,母亲未必是扯谎,但是这件事也不该由母亲来说,母亲现在当着父亲的面儿挑明了顾了之害世子爷,那父亲回头就会想,赵芝兰和顾了之一定背着他合谋了很多事,连带着顾柔儿也会被猜测,父亲一定会怀疑他们三个是否还干过更多的坏事,再以后,她们母子二人说什么做什么,父亲都不会全信。   很多时候,一些事儿要骗就得骗到底,中途若是要反水的话,就容易承担别人的报复和怀疑——顾了之是如此,赵芝兰也是如此。   若是顾柔儿,她肯定不会直接在这个时候傻愣愣的说出来,她会等过段时间,用别人的手、悄咪咪的将这件事情捅到父亲面前,这样既能报复顾了之,又能保全自身。   可她的母亲太笨,太急,太蠢。   顾柔儿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   赵芝兰被顾柔儿掐了一下,最终讪讪的闭上了嘴,没再说话。   顾平江也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道:“既如此,你们二人早些收拾了东西,回坊间去吧,等我忙完了这一阵子,便会想法子替你们谋个前程。”   顾柔儿连忙应下。   随后,顾平江安排了一辆马车,将她们二人一同送出了侯府。   当初他们来的时候,是高头大马满府相迎,十分风光,现在他们从侯府走的时候,只能窝窝囊囊的挤在了同一辆马车中,两人都是面容肿胀,形容狼狈。   自此,侯府里再也没有顾三姑娘和赵夫人,她们二人像是一场烟火,“轰”的一下炸开,热热闹闹的亮了一阵子后,便悄无声息的静了下去,再也没有半点风光。   马车摇晃起来的时候,二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风吹起马车窗帘的时候,一同透过卷起的帘子,望向帘外侯府的方向。   她们母子二人离去之后,顾平江第一件事便是回了汇泽院。   ——   穿过院外的假山,踏下长廊,远远便能瞧见汇泽院的琉璃檐角,和其上的明蓝色脊兽。   他快步踏入其中。   他跟李千姿有个习惯,就是“吵架不过夜”,不管因为什么吵架,他们都会在晚上见一面,然后和好。   今日顾平江也是如此。   李千姿突然提“和离”,将他吓了一跳,他可不愿意后院起火,所以忙不迭的跑来了汇泽院。   好巧不巧,他到汇泽院的时候,李千姿也在院中静坐。   在院中花树下、浅溪旁,摆着一案石桌,以前李千姿和顾平江常在月下品酒,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顾平江回的越来越少,这石桌也便空置了。   直至今日,李千姿重新坐上了这张桌案。   当时日头渐渐西沉,天边红霞欲燃,云边落日熔金,一抹粘稠至赤金色的阳光从枝丫中落下,斜斜的浇在李千姿的面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明绿色衣裙,明亮绮丽,极衬她的眉眼,当她抬起面时,赤金如流水,在她面上活了过来,连带着那张脸也浮出了几分浮光掠影般的惊艳。   在看见李千姿的那一刹那,顾平江一直绷着的心终于松缓了些。   千姿在这里坐着等他,那就是没生他的气,看来千姿方才提出“和离”只是一时动怒,并非是真的打算与他和离。   顾平江忙上前两步,坐在石桌另一旁。   “千姿——”一落座,顾平江便要赔礼。   他这老小子精明的很,心里对李千姿虽然有诸多不满,但从不曾真的表露出来,他面上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愧疚:“今日之事,都是我不好,你不知道,柔儿的亲爹是我的好兄弟,在军营里与我一同作战,最后更是为我而死,我确实偏向了她些。”   他提起那位“战死的兄弟”,更是长吁短叹,一脸怀念。不知道的人瞧了他这幅样子,说不定还要夸他一句“有情有义”。   解释完他为什么偏爱顾柔儿后,他又和李千姿道:“这确实是我的过错,夫人,你千恨万恨,只管冲我撒脾气就是,可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我都这个年岁了,若是离了夫人,后半辈子可怎么活?”   说到最后,顾平江眉目之间还带了点委屈,像是被人抛弃了似得。   他最懂示弱了,十来年前就是靠着这一手将李千姿哄骗到手里的,现在又用这种手段,打算稳住李千姿。   李千姿似乎是被他哄好了,冲他嗔怪一笑,道:“多大人了,还不要个脸面?”   说话间,李千姿冲着旁边一挥手,便有丫鬟端送来了一碗莲子羹:“官衙事忙,夫君都消瘦了,来,且先吃一碗莲子羹。”   香香甜甜、清清爽爽的莲子羹被摆在了顾平江的面前,李千姿用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笑眯眯的看着顾平江,声线难得的柔:“夫君与我相伴十余年,我又哪里舍得离开夫君呢?我要同夫君一生一世的在一起,就算是夫君死了,也得留在我这儿。”   树间的光影打在李千姿的身上,将她的影子烙印在地上,一阵风吹过,树枝摇晃,人影也开始斑驳,有那么一息,李千姿的影子仿佛是一只兰花螳螂,飒飒枝叶响,似是索命的魂音。   顾平江完全没察觉到李千姿语句之中的深意,甚至还将这当成了情话来听,“哈哈”笑道:“就你最霸道。”   一言过后,顾平江低头,将莲子羹慢饮而尽,后将碗放下,状似无意道:“了之这孩子——最近还乖顺吗?”   “这孩子最是乖顺。”李千姿话语之中闪过几分满意,道:“他性子好,对我孝顺,对他哥哥也好,日日贴身照料他哥哥,连丫鬟都不如他做的细致,这般孝心,实在是让我欣慰。”   顾平江垂着眼眸想了想,道:“夫人喜欢他便好。”   顿了顿,顾平江又道:“官衙那头还有事儿,这段时日忙,夫人且先休息,等我过几日不忙了,再来陪夫人。”   李千姿完全不恼怒,甚至还笑盈盈的点头,目送顾平江离开。   等到顾平江离开之后,李千姿盯着桌案上的空碗,半晌后轻笑一声。   顾平江啊顾平江——早点死了吧,死在我手里,这一切就结束了。   ——   顾平江此时已经离开了汇泽院。   出院子之后,他唤来贴身小厮,低声叮嘱:“命人去盯着点杉果院,院中发生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小厮连声应下。   顾平江放下心来,从院中离开,直奔回官衙而去。   官衙之中依旧是一片忙碌。   走进朱红门,踏过旧青砖,檐下转上两道儿,顾平江便踩着夕阳的余韵与初亮的灯火进了官衙。   到官衙之后,顾平江第一个先求见萧郡守。萧郡守晾了他片刻,才唤他进去。   上一次顾平江来萧郡守的衙房中时,萧郡守那叫一个热情,拉着他的手,恨不得跟他做亲兄弟似得,但这回顾平江进门来,萧郡守坐在案后看手中书卷,却连“座”都不曾叫一个,甚至眼睛都不抬,只冷声道:“顾都尉有何要事?”   顾平江一见这阵仗,便知道萧郡守还在记恨他。   分明之前说好了,要将顾柔儿以侯府嫡女的身份、风风光光的嫁过去,全了两府的颜面,但是现在,顾柔儿被赶出了侯府。   一个被赶出府的女儿,现在是什么身份?平民身份还是外室子?这样的身份如何能跟萧府结亲?若是真结了亲,萧府就成了整个东水的笑话!   萧郡守怎么能不生气!   顾平江赶忙伏低做小道:“萧大人莫恼,下官已决定了,去寻一个安稳人家,收顾柔儿为养女,回头再将顾柔儿嫁给贵公子,我会替顾柔儿出一笔丰厚的嫁妆,虽说不如侯府风光,但也差不到哪里去。”   萧郡守听闻顾平江的安排,面色稍微好看了些,道:“看座。”   顾平江这才在萧郡守面前坐下。   顾平江向来会示弱,在李千姿面前会,在萧郡守面前更会,萧郡守被顾平江哄的渐渐放下了不满,甚至还反过来开始安慰顾平江:“我听说这次还是你那位夫人闹出来的?啧,也是难为你了。”   顾平江便苦笑:“少时夫妻老来伴,她胡闹了些,我还能与她计较不成?”   二人言谈片刻,萧郡守才算是放下芥蒂,开始与顾平江谈论公事。   “这几日眼瞧着到了龙舟赛的日子,顾都尉瞧着,今年要不要办?”   眼下已经到了六月底,马上要到七月初,每年的七月初三,东水都要办一个“龙舟赛”。   龙舟赛是东水每年的大节日,比新年都热闹,顾名思义,就是一群人赛龙舟,赢的前三名可以按照名次来免一年的赋税。   东水漕运之中,许多商人为了省商税都铤而走险去走私了,可见赋税猛于虎也,所以每到龙舟赛,很多商户漕运都打的十分凶猛。   龙舟赛每年都由官府这边协办,算是官方和民间一起组办的节目,但今年,东倭有动作,两国人暗中有来往摩擦,若是再办这种大型船赛,有可能出事。   “这要看钦差怎么说。”顾平江是一条滑溜的鲶鱼,不会留下任何把柄:“钦差位临东水,自然一切以钦差为主。”   “我也这般想。”萧郡守含笑点头,道:“钦差的意思是一切照旧,不要惊动东倭人。”   这样大个节目,若是无缘无故取消,定然会让东倭人心生警惕。   顾平江自然连连点头。   二人商议片刻后,萧郡守将维持赛龙舟秩序这件事交给顾平江。   往常这些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去安排的,但现在临近战事,一切从严,自然该由军中都尉来安排。   顾平江应下,随后开始在官衙之中忙碌。   ——   是夜。   明月高悬夜空,从上至下将东水照成了一幅画。   画中人各有各的要事,顾平江在官衙忙碌,李千姿同顾瑶姬在侯府休息,顾了之在杉果院照顾顾云松,顾柔儿和赵芝兰重新回了渔舟坊。   ——   与此同时,萧郡守的信儿传回到了萧府,萧夫人终于放了一直死扣着的萧寒。   萧寒匆忙从萧府出来,一路找去了渔舟坊。 [27]杀了李千姿:各路神仙齐聚一堂   是夜,天水街,渔舟坊。   萧府的马车辘辘行到坊间时,已临近宵禁时候。   暮色浓郁,坊间的不知名屋檐被昏暗所笼罩,整个东水都渐渐沉睡,暗色的植物在残月中摇晃枝丫,传来一阵阵飒飒声响。   担心撞上五城兵马司的人、驾车的马夫忧心忡忡,萧寒却顾不得这些,只一个劲儿催促:“快些,再快些!”   马车越来越快,碾压过寂静的青石板、拐进狭窄的街巷,最后停在一扇破败的小门前。   萧寒手臂受伤、行动受阻,但也不耽搁半分,忙叫小厮过来扶着、艰难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门前敲响。   小门是一扇朱红漆木门,上面的红漆已经掉的差不多了,铜环生出了淡淡的绿锈,一走近来,便能嗅到一点淡淡的潮湿阴冷的霉味。   萧寒抬手敲门,声线担忧:“柔儿?柔儿!”   片刻后,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急匆匆跑到木门后面,却不开门,只隔着一层门板、怯生生的问:“是萧公子吗?”   门外的萧寒激动道:“是我,柔儿,你怎么样?那侯夫人和顾瑶姬可有为难你?我父亲传回来信儿,说是侯夫人将你赶出了侯府,你现下如何了?”   门内的顾柔儿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无事,我同萧公子暗生情愫,夺了姐姐的婚事,侯夫人和二姐姐打我也是应该的,萧公子不必动怒。”   “什么?她们打你了?”萧寒顿时急了:“柔儿,开门叫我看看。”   可是无论萧寒怎么说,顾柔儿都不肯打开门来,只躲在门内道:“萧公子,我现在已经被赶出侯府、从顾氏族谱上除名了,现在我就是一介庶民,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和公子相提并论呢?若是公子再和我来往,必定会受到旁人的嘲笑,我不情愿如此,我不想公子因我而受到委屈,更不想在日后受到公子的嫌恶。”   顾柔儿的声音又轻又细,透着一股漉漉的湿意,从门缝的那一头钻出来,落到萧寒的耳朵里,让萧寒心口一酸。   他的柔儿,他的柔儿——   “我怎么会嫌恶你?”萧寒放软了音调,他的眼中浮现出浓浓的温情,抬手轻轻抚着斑驳的木门,像是抚着顾柔儿的发鬓一样柔,他道:“你我二人夫妻一体,无论你是贫穷还是富贵,我都会和你在一起,我向你发誓,只要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辱你。”   顿了顿,萧寒又道:“你还不知道吧?我父亲说了,侯爷会给你安排一个出身,找个人认你做女儿,到时候我依旧可以将你娶进门——不是侯府的女儿又怎么样?侯府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你嫁进萧府之后,我也会科举入朝,日后,我也给你争一个诰命夫人回来。”   听见萧寒这般说,顾柔儿终于拉开了门。   “嘎吱”一声响,木门渐渐露出条缝来,萧寒终于瞧见了顾柔儿的脸。   才半日不见,原本那个娇俏可爱的姑娘已经完全变了样,她的脸肿胀泛红,其上有被指甲划过的浅浅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依旧能看出来当时一定很痛。   “这是顾瑶姬打的?”萧寒顿时心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顾柔儿没有反驳,只是哽咽一声,钻进了萧寒的怀抱中。   二人在月下相拥。   在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都随之远去,只剩下两个相爱的人彼此贴近。   他们俩在屋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从顾了之的背叛说到萧府的聘礼,从库房里的簪子说到萧夫人。   “萧夫人可因今天的事不满?”提到未来婆母,顾柔儿多少有几分忐忑。   这位婆母本来就很不喜欢她,经了今天一事,想来会更不喜欢她。   “无碍。”萧寒抱紧顾柔儿,道:“我娘是识大体的人,她不会对你做什么。”   像是李千姿那样,有一点不满就要闹的满府分崩离析的女人实在是少数,世间的大部分女人还是同萧夫人一样,为丈夫开枝散叶,在家族中周旋,向世事妥协。   所以就算是萧夫人不喜欢顾柔儿,萧夫人也会接纳顾柔儿进府。   “等到我进了官场,就都会好起来了,到时候我带你去长安,我们在长安之中过我们的好日子。”   萧寒开始和顾柔儿描绘长安。   萧寒早些年同萧郡守走南闯北,曾经去过长安,在他的口中,长安是一个繁华安宁,处处美好的城邦。   三言两语间,顾柔儿也爱上了这样的地方。   她紧紧依偎在萧寒的怀里,也忍不住开始幻想:“我们,我们到了长安,可以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儿——”   萧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当即闷笑一声:“萧某当勤勉自身。”   也不知道他是在说什么“勤勉”,总之肯定不是什么“好的勤勉”,顾柔儿抬手,轻轻捶了他的肩头一下,连羞带臊的退后两步,关门道:“不和你说了,我要去看看我娘,你也早些回去。”   娘回来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这不行,她得去给娘做一些。   萧寒应下,又和顾柔儿说:“过几日有龙舟赛,我带你一道儿去看看热闹可好?”   龙舟赛——顾柔儿以前听说过这个。   整个东水的人都听过龙舟赛,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老传统,只是以前,顾柔儿一直都被困在这个小巷子里,从来都不被允许出门,自然也就没有见过龙舟赛。   但现在不会了,她虽然被侯府赶出来,但好歹身份也算是过了明路,不必再像是以前一样,整日缩在巷子里,她现在可以出去看看了。   “好。”顾柔儿柔声应下。   萧寒在门外站着,又补了一句“明日我派人来给你送药”,然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爱人的安慰是最好的良药,顾柔儿这一整日的憋闷、委屈全都消散了,她躲在门内,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后站直了身子,从小厨房熬了一碗粥,一步步走向赵芝兰的房中。   ——   赵芝兰的厢房在整个院落的最深处。   东水潮湿,这种深巷中的木头房子也容易返潮变形,人踩在地板上时,便会传来“咔吱咔吱”的响动。   白日间这点小动静被掩盖在风声雨声鸟鸣声中,但到了寂静的夜间,这脚步声就会尤为明显。   咔吱咔吱,咔吱咔吱——   ——   门外传来脚步声时,赵芝兰正躺靠在床榻上。   早在她们去到侯府的时候,这院子里的丫鬟奴才们也都被清出去了,现在她们临时被赶出来,这破院儿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们母女俩,和永恒的寂静。   厢房内昏暗一片,她没点灯油,就那么睁着眼,借着惨淡的月光看着头顶上床帐。   许久没回到这里,床褥上都沾了淡淡的灰尘与霉味儿,她也没有力气在意,就那么空洞的躺着。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就是轻轻地“嘎吱”一声响——门开了。   赵芝兰虚弱的挤出来一句:“娘不吃,你回去吧。”   每当她难过的时候,柔儿都会送来吃食,陪她说一说话。   若是以前,她会抱着顾柔儿哭上半夜,将自己的所有委屈都说给女儿听,从女儿这里汲取安慰和温暖,但是今日,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被重新赶回了这里,她看清了自己的命。在顾平江心里,她一辈子都比不上李千姿。   她好恨,她好恨,她好恨,她好恨!   一辈子也比不上李千姿的愁闷压在身上,像是一座大山一样,让她每时每刻都很难受。   这股恨意无处发泄,她只能抱着自己的胳膊,狠狠用牙齿咬着手臂上的肉,以此来发泄。   这种情况下的她,不想和她的女儿见面。   但是她话音落下后,门外的脚步声没停,反而越走越近。   赵芝兰疲惫的撑起身子:“娘真的不——”   在看到来人的瞬间,赵芝兰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略有些震惊的僵在原地。   在她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对方脸上带了一个面具,让人看不到他的长相,但是赵芝兰认得他是谁。   在很久之前,就是这个人和她做了一笔交易,使她成功进了侯府。   “你——”赵芝兰见到他,眼底里迸出了希望:“你来了!”   她还没有到绝境,顾平江不肯帮她,但有别人愿意帮她!   “你再帮我一次,你帮我杀了李千姿!”赵芝兰冲着这人道。   她好恨,她好恨,她恨李千姿!   顾平江就是因为李千姿才将她们赶出去的,如果李千姿死了,她们就能重新回到侯府了,李千姿要是死了,就再也没有人欺负她们母女了!她要李千姿死,她要李千姿死啊!   ——   对方的脸都藏在面具之下,赵芝兰看不见对方的脸色,只听见对方声线平淡的说:“顾平江腰间有一把黄铜钥匙,上面刻了一个“库”字,拿来给我,我可以帮你刺杀李千姿。”   赵芝兰忙不迭的应下。   对方也很满意赵芝兰的上道,双方就这么愉快的开始了合谋。   ——   等顾柔儿端着粥来到厢房中的时候,便见到赵芝兰容光焕发的坐在床榻之上,虽然面上的伤痕还没好,但精气神儿却饱满昂扬。   见她进来,赵芝兰还笑眯眯的招呼她:“柔儿来,陪娘一起用膳。”   顾柔儿心中疑惑,将粥端来、放置在桌案上,问道:“娘,你这是怎么了?”   赵芝兰迫不及待的将方才的事情同顾柔儿说了一遍。   顾柔儿闻言,唇瓣微微发紧。   她比赵芝兰还要聪明一些,在侯府待了这么长时间,再加上萧寒什么都和她说,她多少也能明白一些什么叫“朝堂”,什么叫“党派”,她知道,方才那个黑衣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如果母亲真的将那钥匙偷出来给了对方,对方一定会给爹添麻烦。   但是,看着娘一脸高兴的脸,顾柔儿就将劝慰的话吞回去了。   给爹添麻烦又怎么样?   在她心里,爹远没有娘重要。   是,爹给她很多银钱,给她身份,给她绫罗绸缎,但是那都是爹随手给的、对于爹来说根本不值钱的东西。   可是娘给她的,却是娘能给的全部。   如果有一天,一个土匪上来杀她,顾平江会救她,但是救不了的话,顾平江自己会跑,她的娘也会救她,如果救不了的话,娘愿意替她死。   所以顾柔儿永远会帮她的娘,千千万万次,她都会选娘。   顾柔儿跟顾了之的本质区别,就是顾柔儿永远不会背叛她自己的娘亲。   “这件事千万不能被别人知道。”顾柔儿只这样叮嘱她娘:“谁问都要咬死了不承认,不然我们母女就死定了。”   赵芝兰忙不迭的点头。   母女二人落座在案旁,顾柔儿点了一根蜡烛,在昏黄的烛光之下同娘一起喝粥。   二人折腾了一整日、滴米未进,现在口中胃中早已空的发慌,现下就连普通的粥都能品出来一种甜香,俩人你喝一口,我喝一口,脸上都带着笑。   她们是在凡尘俗世打滚儿的两只小兽,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靠着彼此的皮毛取暖,也许在别人眼中她们很坏很不好,但在彼此眼中,她们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用过膳后,母女二人分开,各自居住一个厢房。   自这一夜后,赵芝兰开始盼望顾平江过来,顾柔儿开始盼望萧寒过来。   顾平江忙,他连侯府都没空去,更没时间去渔舟坊,萧寒倒是来的勤快,今日送最好的伤药,明日送绣坊里新出的衣裳,后日又添了一支金簪。   他也总是带来更新的消息。   比如顾平江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是东水里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虽然现已离了官场,但门下学生三千,也是个有名声的人。   比如顾了之在侯府混的越发好,据说常同顾瑶姬出去游玩,二人处的像是亲姐弟一样好。   这些消息顾柔儿都不知道。   顾柔儿像是被丢在角落里的人,没有人在意她,就连顾平江都是做了决定后告知她一声,她从没有反驳的余地。   甚至,萧寒这个外人都比她更清楚发生在她身上、或者即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顾柔儿心里偶尔也会怨恨,但是她从不曾表露出来,只一脸乖巧的听萧寒说。   日子一来二去,便是三天之后,龙舟赛将开。   萧寒一大清早便来寻顾柔儿,顾柔儿也早已打扮妥当,二人一同自渔舟坊而出,直奔江边龙舟赛而去。   ——   每每到了龙舟赛的时候,不仅各大漕运商户会去,东水里的各家公子小姐也都会去看个热闹。   龙舟赛在江边码头上开始,他们会在龙舟赛开始的时候,包下江边最大的酒楼,在酒楼上看龙舟赛,并在席间下注作赌,来找个乐子玩儿,以此称为龙舟宴。   这个传统已经有二十来年了,每年龙舟宴都会聚集一帮青年才俊,由其中的某一个人操办龙舟宴。   东水圈子里的姑娘公子们各自都相识,彼此之间会轮流做东,今年做东的是苏长史家的女儿苏大姑娘。   苏大姑娘性子宽和,与圈子中诸位姑娘公子们相处的也颇为融洽,今年龙舟宴,苏大姑娘提前三天便给圈子里的姑娘公子们发了请帖,自然也包括顾瑶姬。   ——   自打顾柔儿来了侯府之后,顾瑶姬就再也没有安生过一天,每天不是在生气就是在吵架,直到这几日。   顾柔儿和赵芝兰被扫地出门,顾云松躺在榻上再也起不来、一日不如一日,顾瑶姬的日子才终于好过起来。   人闲下来后,才有心思出去玩儿。   恰恰好好,龙舟宴的帖子又来了,顾瑶姬兴冲冲的应了。   所以今日天儿一亮,侯府也跟着热闹起来了。   明月阁的丫鬟早早备下了热水,顾瑶姬卯时起身,在院子里操练了一番功夫后,沐浴更衣,待到巳时便收拾妥当。   专门伺候衣裳的丫鬟给顾瑶姬选了一套浓翠色的浮光锦绸缎长裙,裙子从腰部以下到裙摆上都以细密的各色丝线绣出锦簇花团,远远一望,她像是一抹浓郁的夏,将万花穿到了身上。   这样馥郁而隆重的衣裳总让人觉得太丽,太艳,太出挑,但穿在她身上却总是正好,因为她这张脸就是更丽,更艳,更出挑。   选衣丫鬟今日选的好,梳头丫鬟也梳的好,她为顾瑶姬盘了一个飞天鬓,鬓边插了一排细小的指甲盖儿大小的羊脂玉牡丹来,便再不曾做其他装饰,远远一望,花开美人儿面。   今日顾瑶姬这等装扮,一定是宴上最惹眼的。   顾瑶姬很满意,掐着时间踏上了珍珠履。   龙舟赛午时开比,从城内到城外、比赛的港口大概要半个多时辰,所以巳时顾瑶姬便出了门。   好巧不巧,她刚踏出府门,便瞧见顾了之等在了明月阁楼下。   这段时间,顾了之总是刻意的来和她走近,就算是顾瑶姬不搭理他,他也几次三番的过来找她。   顾了之今儿还是穿着一身浅绿长袍。   他偏爱这样素净的颜色,清雅中再添一点翠色,远远看去文气十足,身上也不坠什么金玉首饰,甚至连腰上都不系玉佩,发鬓间用一根木簪固定,一抬头,便露出一张清俊干净的脸。   像是院子里生出来的竹,没有一丝一毫的油脂气。   察觉到顾瑶姬从阁楼里出来,顾了之昂起头,对着顾瑶姬青涩的笑了一下。   “二姐姐。”顾了之声线也清脆,含着欣喜落下来:“我也收到了龙舟宴的帖子,今儿我们一道儿去参宴吧。”   苏姑娘办事妥帖的很,顾瑶姬和顾了之虽然是一家,但是她没有合帖,而是分发送来,这样方便二人各自携带闺中密友和手足兄弟一起参加。   顾瑶姬瞧见顾了之,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并不喜欢顾了之。   虽然这个弟弟在跟顾云松、顾柔儿、赵芝兰的争斗之中为她和娘出了很多力,但是她知道,这个弟弟就是个养不熟的狼,今天他能咬赵芝兰,明天就能咬她跟娘,所以她不想同顾了之去。   但是——但是,娘说过了,不能表现出来。   喜怒厌烦,皆不形于色。   “好啊。”顾瑶姬勾起一丝笑来,从阁楼前出来,道:“一同坐马车去吧。”   两个姐弟一道儿出了府门,从府前一路直奔江边而去。   ——   等到他们二人到江边港口处的时候,此处已经人满为患。   来看热闹的老百姓、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来参加比赛的商户,全都挤挤挨挨的填满了整个港口。   港口前也放下了二十多条龙舟,每一条龙舟上面都挂了一张旗帜,旗帜上有刻着各家的商号名称。   因为人太多,所以很多五城兵马司的官差会出来看守港口,防止有人浑水摸鱼、偷抢钱袋和孩子。   在这整个港口之中,唯一能称得上是安静的,只有一个江旁的登仙楼。   登仙楼高,足有十八层,传闻曾有一个道士在此处羽化登仙,所以此处兴建了登仙楼,因着名头很广,所以登仙楼里是一饭难求,此处甚至不对商贾等三教九流之人开放,只有出身名门的高门子弟才能前来。   龙舟宴的地点就在登仙楼。   登仙楼占据了半条街,街巷前都有专门的小厮拦路,寻常人等不允靠近,所以此处分外僻静。   侯府的两辆马车到了门口后,大堂里的小二便和苏府上的丫鬟一起下来迎人,带着顾瑶姬和顾了之一起上楼。   办宴的楼层在登仙楼第十八层。   第十八层整层楼都不曾做分隔的包间,而是一个空阔的大平层,如一超大房间般,且做了两面通透的明窗,正对江面,视野极其通透,远可看海天一色,近客看龙舟竞赛,很有一番趣味。   二人走到第十八层,一上前来,便可听见一阵阵喧闹说话声,再一抬眼,便见门口站着迎客的大丫鬟,再往里走十步左右,便见前方摆好了席面。   席间分左右男女席,其中以一道珠帘相隔,互相影影绰绰,可隐约见彼此人影,珠帘左右各摆了二十张矮桌——今日有四十个客人。   此时楼上已经坐下了一半客人,大家彼此都认识,此时正在笑着言谈,气氛颇为轻松。   也是巧,顾瑶姬和顾了之刚上来,正分开时,便听见男席那边有人吹捧道:“耶律兄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贵为控鹤监千户,当真让人羡慕。”   耶——律?   这俩字一冒出来,顾瑶姬便下意识往旁处撇了一眼。   恰好一阵微风吹来,卷起几线珠帘,露出一条清晰的视野,叫顾瑶姬瞧见了一个挺拔宽阔的背影。   对方后背像是长眼睛了,顾瑶姬的目光一过去,他骤然回眸,笑眯眯的拿起手中酒杯,敬了顾瑶姬一杯,金色的瞳孔中盛着几分笑意,看起来像是某种锐利的金属。   顾瑶姬盯着他狠狠咬牙。   这个讨人厌的王八蛋怎么还来了?   说来也是,不管顾瑶姬在哪儿,好像都能撞上耶律长渊——老话说得好,癞蛤蟆盖脚面,不咬人他膈应人!   “二姐姐,有事么?”见顾瑶姬模样不对,顾了之在一旁一脸乖巧的问。   “有事。”顾瑶姬冷声道:“一会儿若是有空,给那位耶律大人下点穿肠烂肚的毒药,毒死他那颗烂心,省得他出去祸害人。”   她知道耶律长渊耳聪目明,听得见百米内的任何动静,所以是故意说给耶律长渊听的——她还记着之前的仇呢。   “啊?”顾了之不知道姐姐是在赌气骂人,真以为顾瑶姬要下药,顿时被吓了一跳。   害不害人其实无所谓,主要是太猝不及防了,他摸了一下身上的兜,道:“可我没带毒啊。”   顾瑶姬没想到他当真,当场微微一噎——她忘了,这位是个真敢下毒的。   耶律长渊笑的更深。   恰好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笑闹声,几个公子哥儿正笑着打趣。   “萧兄多日不曾见人,课业也不上,府上拜帖也不收,是跑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呦,这位小娘子是谁?”   萧寒带着几分调笑般“啧”了一声,道:“不准胡言乱语——此乃我未婚妻,顾家妹妹。”   萧寒的声音一出现在门口,整个楼层的人都跟着寂静下来。   男席女席的客人们全都回头看去,便瞧见萧寒带着一个头戴斗笠的姑娘上了楼来。   一双双充满探寻的眼睛便幽幽的看向了顾瑶姬——萧寒的未婚妻,原先不是顾瑶姬吗?   顾了之这时候又小碎步蹭到了顾瑶姬旁边,低声问了一句:“二姐姐,这俩人也毒吗?”   耶律长渊闷笑一声。   顾瑶姬猛然咬牙——住嘴啊!这俩要毒也得偷偷毒,不要说出来啊! [28]耶律兄,大大的好人啊!:请一定最讨厌我,谢谢   萧寒的一句“这是我未婚妻”落下的时候,便有好事者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巴不得他们三个人今天打起来似得,忙追着开口问道:“顾家妹妹?那位顾家妹妹?你的未婚妻不是顾家二姑娘吗?”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近些时日听闻过这场风波的人当场便精神起来了,瞪着眼睛开始看热闹,一双双眼睛滴溜溜的转,左看看萧寒、右看看顾瑶姬,恨不得将自己的俩眼睛一左一右抻开,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在场的都是高门大户的姑娘或公子,手底下要么有灵巧的丫鬟小厮打探消息,要么有闺中密友相告,所以侯府这些动静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唯有坐在人群中的耶律长渊似是浑然不知生了什么事,疑惑的“噢?”了一声,将他敬给顾瑶姬的那杯酒饮尽,随后放下杯盏,道:“这是怎的回事?”   他的音量压的很好,恰恰好好让周遭的人听见,又让门口的萧寒等人听不见。   一旁的顾瑶姬听见耶律长渊的话,顿时气的直咬牙。   怎么回事?耶律长渊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吗?他知道的很!   若是耶律长渊身边那些公子能机警些,就能从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面瞧出来几分明晃晃的恶意来,但可惜了,这群公子们都是没进过官场的白羊羔子,对耶律长渊毫无了解,甚至还觉得耶律长渊是个性情很好的公子,所以忙不迭的替耶律长渊解释。   “耶律公子从长安来,不知此地之事。”说话的萧公子压低了声音,给耶律长渊讲了一场大戏。   前些时候,东水两大高门、东水郡守萧府,东水侯顾府,一起闹出来件大丑闻。   萧寒同顾瑶姬幼时定亲,青梅竹马,俩人出身、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好,别说东水了,就算是放在整个大万,那也是少有的人中龙凤,婚事也一直为人乐道,可是偏偏,萧府公子萧寒,要同顾府二姑娘顾瑶姬退婚。   这退婚嘛,本算不得多大的丑闻,大万民风开放,万武帝登基后女人都能休男人了,退个婚也不算是什么大事,顾瑶姬的地位、模样摆在这里,退了这个婚,回头也肯定会有无数男儿郎如同过江之鲫一般涌过来求娶。   但是啊,问题就出在萧寒要退婚的缘由上。   萧寒喜欢上了顾瑶姬的妹妹,顾柔儿。   要说这顾柔儿,虽说是顾府的孩子,但是众人却没怎么听说过——听闻早些年,侯夫人有孕时,坎坷不顺,有德高望重的和尚说,侯夫人往后生的孩子都需得养于深山之中,不可对外宣扬,否则孩子易夭折。   侯夫人后来生了两孩子,便是府上的三姑娘和四少爷,为了避谶,这俩孩子都养在深山十余年,这些时日才接回。   所以东水人对这一子一女并无多少印象,还是后来侯夫人给顾家三姑娘办了及笄宴后,众人才知道顾府有这俩孩子。   而顾府三姑娘顾柔儿回来没多久,便同萧寒生了情,萧寒要同二姐姐退婚、娶三妹妹,三妹妹也非姐夫不嫁,这俩姐妹争起来一个男人,打的是昏天地暗。   后来,两府人便将这萧寒和顾柔儿都各自分开关起来,并且开始着手推动顾瑶姬和萧寒的婚事,想着尽快完婚,难免夜长梦多。   本来吧,这些家宅私隐事儿,外人是不知道的,奈何啊!奈何,萧公子和这位顾三姑娘情比金坚,俩人被关起来之后,为了得到真正的爱情,竟然一同私奔了!   萧公子和顾三姑娘夜奔出城后,顾府和萧府的人只能去追,这一跑一追间,闹出来的动静太大,这可就瞒不住了。   再加上李千姿为了毁萧寒和瑶姬的婚事,在暗地里放出了些许消息,所以整个东水的人都捕风捉影的知道了全程。   “说是他们二人一同私奔到了大河村里,后来被大河村的里正发现,禀送消息到了萧府,萧夫人去将人抓了回来,然后侯府人上门将顾三姑娘讨要了回去,再然后便不知道了。”   说到此处,和耶律长渊讲话的公子回头望了一眼,道:“倒是有小道消息传来,据说那位顾三姑娘已经被清理出侯府,扔出去自生自灭了,想不到今日居然有脸面一同与萧公子出席。”   ——   本来席间是没有人开口说这些的,大家都在默默地观察这一幕,可是耶律长渊这头一问、打开了旁人的话匣子,众人的探讨声就压不住了。   有位姑娘道:“萧家的嬷嬷近日来我家的绸缎庄子里定了一批新绸子,说是要裁剪新郎官的衣裳,想来,萧府确实好事将近。”   一个姑娘开了口,另一个姑娘便也开了口:“昨儿个我去庙里上香,撞见萧公子乘车去天水街那头,瞧着像是去接人。”   “萧公子这些时日还去我名下的嫁妆铺子里买了金簪,簪尾巴刻了个[柔]字,这样看来,应是去送给那位[顾柔儿]的。”   大家都住在东水,坊间临近,彼此的关系盘根错节,有些细小的事儿,你以为自己做的悄无声息,其实都被人瞧在眼里。   眼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短短几句就拼凑出来一个事情的真相。   顾府将顾柔儿赶出门之后,顾柔儿居住在东水的旁处别院中,而萧寒并没有断了和顾柔儿的往来,眼瞧着还在操办婚事,看样子是要娶顾柔儿过门。   便有人啧啧称奇,道:“也不知道这位顾三姑娘到底给萧公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顾三姑娘都被赶出府门了,萧寒还眼巴巴的上去娶呢?   他们这样的高门出身,最明白“家世”的重要性,这世间大部分人生下来时都是平庸的,只是他们运气好,生在高门里,金玉相衬锦衣加身,名师教导博览群书,所以他们才“与众不同”,但是如果将他们打回到农户之家,他们也同那些庶人没什么分别。   更何况,被赶出高门的姑娘,一定是被家中长辈厌弃的,连她自己的长辈都厌弃了她,她一定是有问题。   这样的一个女人,娶进门来,也定然会搅的家宅不宁。   偏萧寒看不出来,还要娶这样的女人进门。   席间响起一阵阵小话声的同时,门口的萧寒和顾柔儿也瞧见了在宴席里面的顾瑶姬和顾了之。   瞧见这二人的瞬间,顾柔儿下意识往萧寒身侧躲了躲。   萧寒也上前半步,将顾柔儿护在身后,朗声回道:“诸位有所不知,我同顾家二小姐早已退婚,这位是——”   萧寒喉咙里的“顾家三小姐”转了一圈后,又硬生生咽下去,挤出来一句:“龙骧书院副院长、顾老先生家的女儿,我的新未婚妻。”   龙骧书院的副院长不少人都熟识,在东水学生颇多,且,顾老先生同东水侯府沾亲带故,是顾氏一族的旁支,虽然没有爵位出身,但是也算得上是顾氏中人。   众人便明白了。   萧府不肯放弃这门婚事,顾府又不肯认这个姑娘,所以折中一下,将人送到了同族的府中,做了个不清不楚的“女儿”,这样,萧寒还可以将其娶进门。   这等手段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只是头一次见到像是萧寒这样光明正大的。   这么个身份不明的人,要娶进门就罢了,你偷偷摸摸娶就行了,给她换个身份,亦或者深藏府门,但偏偏,萧寒竟然还将此人带到宴上。   这是觉得萧府的脸丢的还不干净,今日特地来大丢特丢一次?   宴席上的众人表情各异,女眷这头都没人发声,每个人都当瞧不见萧寒和他身边的顾柔儿,面上都带着几分不屑。   男眷这头却有几个是萧寒的好友,虽然知道萧寒做的不对,但还是硬着头皮给萧寒捧场,向顾柔儿见礼。   顾柔儿低头回礼。   说话间,女席里走出来一位姑娘,正是办宴的东家、苏大姑娘。   苏大姑娘先跟顾瑶姬说了两句话,引了顾瑶姬去座位上。   顾瑶姬当时深陷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她也好脸面,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表露出任何情绪、引来别人讥笑或者同情,所以她咬着牙撑着,一言不发的回到了座位上,假装没看到那一对贱/男/贱/女——她真怕再看一眼,就将她自己气晕过去。   顾瑶姬落座之后,苏大姑娘又让她小弟从男席出来,引了顾了之去了男席,随后,苏大姑娘和苏家小弟走上前去,去引顾柔儿和萧寒入席。   苏大姑娘长袖善舞,从不涉足旁人纷争,来和顾柔儿说话的时候,就像是不知道顾柔儿和顾瑶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似得,只笑眯眯的唤她:“顾姑娘。”   站在一旁的顾柔儿摘下头上的斗笠,低头行了一礼,回道:“苏姑娘。”   她摘下斗笠后,四周隐隐有人说了几句:“果然是她。”   在场的人其实都认得她的脸,之前及笄宴的时候办的那么风光,那么场面,每个人都和她说过话,别人都知道她是顾府出来的顾柔儿,什么顾先生家的女儿,只不过是别人给她扯的一层假皮,一戳就破。   但顾柔儿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让她们看,没关系,就让她们看,就让她们知道是她——她们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不还得眼睁睁看着她嫁给萧寒吗?   她还是最终的赢家。   她当然知道她不该来,之前萧夫人和她说过,让她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嫁进来,在萧府好生待上一段时间,后面随萧寒去长安后再抛头露面,不要在东水再生事。她也知道这段时间该老实下来,好好躲藏着——可她偏偏不想躲藏,特别是萧寒告诉她顾瑶姬和顾了之也会出现在这个宴会上后。   她凭什么躲藏呢?   她是最终的胜利者,她得到了萧寒。   顾瑶姬心心念念的、喜欢的萧寒,现在成了她的未婚夫,对她言听计从,顾瑶姬看到了,一定会心里生妒吧?   只要一想到顾瑶姬看到他们、心里难受,顾柔儿就觉得自己这一趟没来错。   她即将嫁进萧府,李千姿和顾瑶姬、顾了之三个人加一起也没弄倒她,她该为她自己骄傲,她也该来炫耀一番。   没有侯府,她也依旧可以坐在这个宴会里。   所以她一定要来,在听说有这个宴会的时候,她就和萧寒说想过来参宴。   侯府女儿的身份用不了了,那她就顶着顾老先生的女儿的身份来,反正她就是能站在这里,这是她的本事!   萧寒当然也知道这不好,别的公子能想明白的事情萧寒自然也能,可是这世上还有一句老话,叫色令智昏。   顾柔儿想要,他就一定要带顾柔儿来。   至于席间发生什么——他一定会护着顾柔儿,不让顾柔儿受一点欺负的。   所以,当顾柔儿摘下斗笠,和苏大姑娘说话的时候,萧寒立刻和苏大姑娘说:“劳苏大姑娘照顾我未婚妻。”   苏大姑娘含笑点头:“应当的——顾姑娘,这边请。”   但可惜,就算是萧寒将她带来了也没多少用。顾柔儿随着苏大姑娘到了席间也并不受众人喜欢。   在座的姑娘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不愿意同顾柔儿一个没有身份、又身有污点的人来往,所以没人和顾柔儿说话。   更何况,顾瑶姬还在这里呢!不提顾瑶姬的身份,就单说她们和顾瑶姬相识多年的事儿,她们怎么可能当着顾瑶姬的面儿跟顾柔儿说话?朋友也分先来后到呀!   苏大姑娘更是如此,她面上和善,下手却毫不留情,她知道顾柔儿和顾瑶姬关系不好,便按着身份高低,将顾瑶姬放到了人群中心,又将顾柔儿的位置安置在了最偏僻的角落里,甚至都没多少人能看到顾柔儿。   顾柔儿有些生气。   这些人,一定是得了顾瑶姬的话才这般针对她的!   顾柔儿转瞬又想,没关系,顾瑶姬看她不爽她就高兴。   她今天来就是为了气顾瑶姬的,只要将人气到了,那她就没有白来,没人搭理她也无碍,反正这群人今日都见到了萧寒对她的宠爱、知道萧寒非她不可,爱她入骨,她出了侯府也照样风光,那就足够了。   其余人就算嫉妒她也奈何不了她。   顾柔儿自认为自己今日小赢了一场,所以颇为开怀,愉悦入座。   ——老话说得好,人越是缺什么就越是要炫耀什么,顾柔儿被打出顾府,正是缺脸面的时候,所以总是想抬高自己的身价,哪怕是踩在萧寒的肩膀上抬高她也好。   落座之后,便听楼下传来一阵震天的鞭炮响。   龙舟赛开始了。   ——   她虽然地处一个偏僻的角落,但是登仙楼处处美景,时时风光,就算是一个小小的角落,也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景色。   窗外是一片浩瀚江海,江海之上,许多条龙舟“呼呼”的开始划,船桨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泛出来金黄色的明亮光芒,鼎沸的人声一路往上飘,直直的飞到窗户外,那样远,但又那样嘹亮。   顾柔儿短暂的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过去,忽略了男席、萧寒那边的动静。   ——   众所周知——女人好歹还能因为心善、脸皮、家教而不去为难别人、只难为自己,但男人就不同了,男人最爱难为别人。   所以比起来女席这边勉强还算是和谐的表面,男席那边的氛围就差多了。   顾了之去了之后,拉着几个原先认识的朋友,状似无意的把府上最近的情况全抖落出去了,他第一个抖落的就是他哥的事儿。   “我哥身子不好,现在起不来榻,要不然也该过来凑凑热闹。”顾了之面上含了几分泪:“也不知道他明年能不能瞧见龙舟赛。”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知道,顾云松快不行了,顾了之要被立为世子爷了。   顾了之身边的人顿时更热切了几分,他也顺势交下了好几个朋友。   他第二个抖落的,就是萧寒和顾柔儿的事儿。   他已经将这两人都得罪了,所以现在说话越发难听,将顾柔儿和萧寒婚前媾和、顾柔儿被顾府除名的事儿全都说了一遍,在一群公子面前将他们二人的肚兜小衣都扯下来,乱扔一通,使周遭的公子们都对这二人的私隐如数家珍。   顾了之说完了,心满意足的去一旁喝酒去了,而剩下这群公子们却忍不住聚在一起讨论。   讨论上两句之后,又会“啧啧”的看一眼萧寒——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   对于已经沦为人群的目光中心这件事,萧寒最开始还未察觉。   他人在男席坐下了,心却一直飘向女席,时时刻刻关注着顾柔儿的动静,以至于都没来得及察觉到周遭那些不善的目光。   等酒过三旬后,这群公子哥儿们借着正酣的酒劲儿,决定来找点乐子,开心一下。   只见三五好友集结成一群,过到萧寒的桌案前来,装似关怀、实则幸灾乐祸的和他道:“萧公子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啊,怎么要同这样的女人成婚?”   也不怪他们嘴贱,实在是因为他们太想打压一下萧寒了。   他们都在一个地方读书,萧寒要出身有出身,要才学有才学,要脸蛋有脸蛋,文武双全芝兰玉树,就连未婚妻都是一等一的出挑——老话说得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萧寒这么优秀,其余的公子们早就想去摧一摧他了,只是以前一直都没找到机会。   萧寒一贯傲气,一辈子都没落过下风,直到现在,萧寒带了一个完全不入流的女人进了他们的圈子,还要光明正大的娶为正妻,这样犯蠢的萧寒可实在是少见,所以这些公子们实在是忍不住,当即成群结队的过来踩萧寒。   “是啊,萧公子这是明珠蒙尘了呀。”   “萧公子啊,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你这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那顾柔儿也瞧不出什么好,也不如顾二姑娘好看,你何苦。”   一群公子们越说越觉得有意思,差点都要憋不住笑了。   萧寒的脸越来越沉,越来越青。   之前他有想过顾柔儿来到宴席上时,会遭受到别的姑娘们的恶意,却没想到,他自己要遭受的恶意更多。   萧寒咬着牙道:“柔儿是最好的姑娘,你们不要胡说。”   以前他跟萧夫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萧夫人只是叹气,而面前这些公子们听见了这些话,静了三息后,竟是“轰”的一声笑开来。   最前面的公子脸都憋红了,半晌后、失笑道:“谁家好姑娘会引诱旁人未婚夫?谁家好姑娘会同人私奔?萧公子啊,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你若是真喜欢,放在外面养起来就罢了,干嘛带出来呢?也不上台面呀——萧公子,兄弟都是为你好。”   “萧兄,我若是你,就算是跪着求,也得把顾瑶姬给求回来。”   这一句句带着刺儿的关怀打在脸上,让萧寒脸皮生疼,疼中又带着几分羞耻,好像有人在他脸上刮走一层皮,然后扔在地上使劲儿踩。   顾柔儿今日得来的那些面子是哪儿来的?当然是萧寒丢的呀!   哪怕萧寒早已经在心底认定了顾柔儿是他相伴终生的妻子,但是在这一刻,萧寒还是因为顾柔儿而感到丢脸。   他们之间确实有爱情,但是...爱情并不能跨越一切,有些时候,少年人的骄傲、自尊,比爱情更要命。   而且,被同龄的朋友们嘲笑,和被母亲阻止是不一样的,被母亲阻止,他觉得母亲不理解他,他理直气壮地胡闹,因为他知道,母亲永远不会真的嘲笑他。   但是被这群公子们嘲笑,他只觉得难堪和丢人,因为他也知道,这群人真把他当笑话看。   正在萧寒隐忍不住,几乎要发恼的时候,一旁突然窜出来一声语调平和的劝慰声:“人生难得一知己,诸位,名利皆是虚妄,萧公子是通透人。”   人群静了一息,侧头看去,便见一赤发金瞳的红衣男子笑盈盈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盏酒,抬手敬道:“耶律长渊,敬各位。”   在场的公子或多或少都被家里叮嘱过,都知道耶律长渊是钦差那头带来的人,所以没人敢和耶律长渊顶嘴,都是笑着打了个哈哈,互相敬了几杯酒,随后迅速从萧寒桌前远离——走快点吧!嘲讽萧寒两句没什么,他自找的,但钦差可不能沾染。   一群公子哥迅速退走之后,萧寒身边顿时一片肃静。   耶律长渊又笑眯眯的对着萧寒道:“萧公子——能饮一杯无?”   萧寒一时间对耶律长渊改观。   他以前竟然还觉得耶律长渊是个心机阴沉之人——实在是他冤枉了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本性善良,实在是个好人!   现在所有人都在嘲讽他,排斥他,只有耶律长渊还为他说话,这不是好人这是什么!   “耶律公子,请。”萧寒请耶律长渊入座,二人执杯共饮几杯后,萧寒难掩苦闷,道:“他们都说我做错了。”   他心口发涩:“我——”   耶律长渊面上笑意更深了,他拉长了语调,道:“某瞧着,非也——顾二姑娘和萧公子品性不合,并非良配,萧公子还是和柔儿姑娘更相配些。”   耶律长渊又开始阴阳怪气了,那句“非也”的“非”字儿被他拖得很长,提到萧寒和顾柔儿更相配时,更是忍不住挑眉。   如果萧寒能够仔细听,就能听出来耶律长渊话尾里的讥诮,但可惜,萧寒没听出来。   不仅没听出来,萧寒还颇为赞同道:“耶律兄为我知己也。”   耶律长渊又笑,薄薄的两片艳唇咧开一个很大的弧度,看上去很开心似得,那双眼眸中闪着精光,咄咄的瞧着萧寒,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反而像是在看某种即将可以狩猎的猎物。   直到两息后,耶律长渊才垂下眼眸,道:“萧兄,你我二人一同投壶去如何?”   这十八楼极大,吃饭的地方分成了男女两席,但是过了吃饭的地方,前面又划出来一片地方用以消磨时光,毕竟是宴会,得有玩儿的东西,总不能一群客人吃了饭就干坐着嘛。   游玩的地方早早备下了笔墨纸砚,可以用来画画,一旁还有琴,可以以琴会友,画画也好,弹琴也好,还有一片单独划出来的投壶处,可以聊作消遣。   投壶这个游戏很简单,就是划出来一片地方,将一青铜壶放在一处,旁人距离此壶二十步远,拿着箭投进去,投入了,便算是赢了。   这一项游戏很得姑娘们喜欢,每每宴会都必有人玩儿,苏大姑娘还为这投壶处立了奖赏,投壶最多者,可得到一块玉佩。   玉佩成色不错,虽然算不得什么绝世之物,但也并不便宜,拿来做个彩头正好。   耶律长渊一眼瞧见这玉佩,似是颇为喜欢,拿起投壶的箭矢便往里面丢。   但可惜,耶律长渊刚拿起箭矢扔过去,他的侧方便飞来一支箭,不偏不倚,将他的箭打掉之后,撞入壶中。   这箭来的巧,耶律长渊和萧寒二人一同侧目看去,便见十步开外,一眉眼明媚、绮丽浓艳的姑娘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几支箭,耶律长渊和萧寒看过去的时候,对方还给了他们一个“就是我你能怎么样”的目光——正是顾瑶姬。   萧寒在看到顾瑶姬的脸的时候,就想起来方才那些人说的话。   他们说他选错了...后悔稍微浮上心头,萧寒就猛地摇头,将这念头压下去。   不,他没选错。   他没选错!看看听话懂事、心疼他的柔儿,再看看只知道争强好胜的顾瑶姬,他一点都没有选错!   为了证明他的想法没错,萧寒果断说:“耶律兄,你看,这女人实在是小肚鸡肠,不可理喻!”   耶律长渊似乎又笑了一下,一道低沉的声音飘飘忽忽的传来:“没~错。”   萧寒放心了些。   萧兄都说没错,肯定没错,对,没错!顾瑶姬这样的女人,失之我幸!   “顾瑶姬,她定是因为厌我,所以来阻碍你!”萧寒瞧着顾瑶姬道。   这个女人真是半点心胸都没有!被别人退婚了,也从来不肯反省自己的错误,只知道找别人的麻烦!不行,他今日定要帮着耶律长渊赢一回!   “未必是找你的。”见萧寒动怒,耶律长渊语句诚恳的回道:“萧公子,她也很讨厌我。”   顿了顿,耶律长渊又道:“我觉得她更讨厌我。”   他还这儿攀比上了。   萧寒刚要说话,又听耶律长渊道:“不必当真,一个游戏而已,若太计较反而落了下乘。”   说话间,耶律长渊又投出一箭。   好巧不巧,顾瑶姬也投出一箭,还是如刚才一样,撞开耶律长渊的箭,“叮”的一声插/入壶中。   萧寒看的直咬牙。   耶律长渊却不恼,抬手又射出第三支。   “叮——”   又被拦了。   这时候萧寒急了,贴近耶律长渊道:“耶律公子,你赢不了的,顾瑶姬骑射很厉害。”   当时在江边,顾瑶姬隔着百丈都能射穿他的手臂,害他现在偶尔还会隐隐作痛,现在投个壶,定然是小菜一碟。   耶律长渊似乎也有点苦恼,道:“怎么办呢?我很想要这块玉佩。”   萧寒也急,当即拉来了好几个人帮着耶律长渊一起投。   众人拾柴火焰高,耶律长渊一个人投,顾瑶姬总能拦下,但是五个人有先有后、参差不齐的开始投,顾瑶姬总会拦不住吧?   耶律长渊也觉得主意很好,他们五个人当即一起投壶。   他们一起准备的时候,顾瑶姬就在旁边瞧着,等五个人抬手之后,她慢条斯理的掏出五支箭,“叮叮叮叮叮”的全射出去。   不出意外,顾瑶姬全拦下了。   萧寒气的面色发青,而耶律长渊却是笑盈盈的去看顾瑶姬。   哦——变成小凤凰了。   ——   将他们五个人打的头破血流,顾瑶姬现在很开心,她白瓷一样的脸蛋微微昂起来,艳色的红唇一勾,一脸鄙夷的斜睨了他们一眼。   瞧这张脸,写满了不屑,细细看来,连头发丝儿上都飘着一股子挑衅味儿——是啊就是我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们的争斗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一旁的苏家小弟怕打起来,忙上前来,请耶律长渊去他处玩儿,苏家大姑娘又站出来,宣布第一是顾瑶姬,赶忙将玉佩给了顾瑶姬,再请这祖宗回案上吃些糕点——她好不容易办个宴,总不能砸在这儿。   顾瑶姬刚赢过一场,把最讨厌的两个男人给打的找不到北,心里高兴得很,手里攥着块玉佩、难得的顺从,跟着苏家大姑娘就回了席面上。   ——   今日这宴会总体上来说——还挺好。   虽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但是也没有争执,更没有什么捉奸、私奔、当场退婚之类的疯癫事儿冒出来,苏大姑娘平平安安的熬到了结束。   当这一天结束的时候,苏大姑娘甚至都有些感激——这帮人没在今天砸她的脸,真好。   顾了之也觉得很好,今天很多人都和他约了下次去玩儿,他都答应下来了,还有人叫了他一声世子爷,真好。   顾柔儿也觉得很好,她跟萧寒转了一圈,别人都知道萧寒宠爱她,真好。   耶律长渊也觉得很好,他昨天刚庖完人,今日就能出来看凤凰,真好。   顾瑶姬也觉得很好,她虽然没打到顾柔儿,但是抢走了耶律长渊想要的玉佩,真好。   宴席上的男客也觉得很好,笑话到了萧寒,真好。   唯一觉得不太开心的是萧寒。   众人从登仙楼散场离去时,萧寒站在门口等顾柔儿。   当顾柔儿出现在萧寒的面前、刻意在众人面前亲昵的贴过来时,萧寒突然有些排斥。   众人的目光在一刹那间放大,放重,全都沉甸甸的压在他身上,那一刻,萧寒似乎听见有人在讥笑他。 [29]萧寒之悔:侯府大戏\/外面的戏唱完了,侯府的台子又搭起来了   方才席间的那些话顺着他的耳朵钻进了他心里,他表面上装作不在乎,但实际上,只要他稍微松懈一分,那些话便在他的心头重演,仿佛有人直接对着他的心在说话。   “什么好女儿能跟你私奔?”   “顾柔儿哪里比得上顾瑶姬?”   “萧兄眼光独特。”   萧寒身子发僵。   在顾柔儿亲昵的贴过来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拉住顾柔儿的手臂,道:“有人。”   很多人。   不要被别人看见。   顾柔儿会错了意,以为他是觉得在众人面前亲昵太过出格,所以稍稍后退了半步,没有太贴着他,但还是娇嗔的用两根手指抓着他的袖口,左右轻轻摇晃。   当时他们二人正站在走出正门的走廊内,每一个从正门内走出来的宾客都会看到他们二人。   男宾会对他投来略带嘲弄的目光,仿佛在笑他蠢,而女客却会拧眉迅速走过,如同看见了一坨脏东西。   萧寒心里发堵。   曾几何时,这群贵女们见了他,都是摇着团扇、含羞带怯的,却不曾想,只过了短短月余,她们再见他,却避如烂泥。   当然,这也怪不得这群贵女们。   当初萧寒跟顾瑶姬在一起的时候,确实霁月风光,俩人往哪儿一站就是一对璧人,谁瞧了都羡慕,可是现在萧寒和顾柔儿在一起,人还是那个人,可身上那层光环却瞧不见了,只让人觉得明珠蒙尘,可惜之余,又有些嫌弃。   察觉到这种嫌弃,萧寒便想赶紧拉着顾柔儿离开此处。   但顾柔儿却不肯走,而是扯着他,让他等一等。   “等什么?”萧寒回眸看她。   他才刚问完这一句,便知道顾柔儿是在等什么了。   下一息,顾瑶姬在众多贵女的簇拥之下,从门内正走出来。   她的出身,她的样貌,和她永不输于人后的好强心使她永远站在人群的最前头,所以,当一群人走出来的时候,每个人先瞧见的都是顾瑶姬的脸。   巴掌大的瓜子脸,骨相优越,山根挺拔,长长的眼尾向上勾着,任谁看见她的第一眼,都会被她的眼尾给勾一下。   她的脸那样艳,太艳了,艳到有几分糜色,一靠近就让人觉得迷醉,像是要被拉到妖精洞里,一边享受人间美色,一边被人分食吃掉,迷人又危险。   奇怪了——之前那群公子哥儿们说顾瑶姬美貌无双的时候,他还不这么觉得,可是现在一看,怎么觉得...顾瑶姬好像真比之前更好看了一点?   萧寒再看顾瑶姬的时候,心里面莫名的不爽。   虽然他确定他不喜欢顾瑶姬,但是当看到顾瑶姬不再追着他要成婚,反而同旁人言笑晏晏时,他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当顾瑶姬出现的时候,顾柔儿立刻往萧寒身侧一贴,像是柔弱无骨的小白花儿。   萧寒的目光便从顾瑶姬的身上落到顾柔儿的身上。   顾柔儿今日穿了一套天青色的薄纱衣裙。   这样淡雅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像是一片雾蒙蒙的雨后青山,脆生生的白,湿漉漉的眼,和粉嫩嫩的唇,拼成了一个温润可爱的姑娘。   以前萧寒很喜欢她的脸,喜欢她柔软的眉眼,也喜欢她娇嗔的模样,可是今儿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看了一眼,却觉得顾柔儿也没那么好看了。   他的目光又一次看向顾瑶姬。   恰好,萧寒正撞上顾瑶姬带着几分讥讽的目光。   她轻嗤了一声,随后面无表情的离开。   萧寒唇瓣颤了颤。   顾柔儿依旧没发现萧寒的些许细微的变化,她沉迷在“获胜”之中不可自拔。   确定顾瑶姬看到了他们“恩爱”的模样后,顾柔儿心满意足的拉着萧寒下了登仙楼。   ——   他们在登仙楼用膳、看比赛、玩游戏,消磨半日时光,从楼中下来时,外面已经是酉时中。   这个时候的日头已经渐渐落向西边儿,整条大江都浸润在一片艳艳红霞之中。   龙舟赛刚刚结束,获胜的商户正在海岸边给周遭的小孩发喜钱,一张张热烈的笑脸在黄昏中渐渐走远。   港口的人群开始四散,登仙楼的宾客也各自上了马车,准备回府。   顾柔儿上了萧寒的马车,同萧寒一起回渔舟坊去。   回去的路上,顾柔儿同萧寒说起方才在宴席上听闻的“怪形珍珠”。   “说是北水那边盛产的一种珠子,咱们东水这边都没有,形状很奇怪,各型各样的都有,光泽莹润,可以拿来作一些首饰——方才我瞧见席中有一个姑娘佩戴了,十分漂亮。”   顾柔儿说起这些的时候,语句中带着几分艳羡,但她并不主动说“我想要”,而是以退为进的表达出了羡慕。   等萧寒听闻她喜欢这些,定然会立刻说要去给她买。   当时马车正辘辘向前,车外有孩童“哈哈”疾跑而来,又随着风“呼”一下远去,叫卖鲜果子的小贩擦着车窗离去,淡淡的果香随之飘散进马车内。   等果香散去的时候,顾柔儿的话也说完了,可萧寒并没有回答。   顾柔儿有些疑惑的抬眸,便见萧寒面色微沉的坐在马车的一旁,眸色冷淡,和往日那一副浓情蜜意的模样完全不同。   顾柔儿忐忑的看着他,用肉肉的手指戳了戳萧寒的手臂,轻声问:“怎么了呀?你好像不太高兴。”   萧寒回过神来,看向顾柔儿。   顾柔儿和以前一样,乖巧,可爱,懂事,脸蛋上还凝着少女的娇羞,她没变,只是萧寒再看她,就是少了几分悸动。   恰在此时,马车缓缓减速、停下。   顾柔儿居住的巷子又深又长,每次坐马车进到巷子里面的时候,都要费劲的调转马头,这一回也是,当马车夫要调转车头的时候,萧寒抬眸往下望了一眼。   这巷子像是一条散落的羊肠,崎岖窄小中又透着一股子刺鼻的泥泞味儿。前些日子落了雨,青苔潮湿不肯干,只看了一眼,萧寒便跟着拧眉。   “巷子太窄了。”萧寒道:“便不送你回去了。”   意思是要顾柔儿下马车,自己走回去。   顾柔儿怔了一下,但习惯性的点头答应——她性子那样软,萧寒说什么她都不会拒绝的。   从马车上下来之后,顾柔儿站在巷子口,乖巧的目送萧寒所坐的马车离开。   等萧寒离开了,顾柔儿才疑惑的回过头,看向这条巷子。   以前——萧寒每次都要将她送到家门口,再细细说上一些思念的话,他们俩之间好像有无数句说不完的话,谁都舍不得走。   可是今日,萧寒怎么突然就走了?   顾柔儿不大明白。   她对旁人虚情假意冷眼旁观,总能一下子猜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但对萧寒上了真心,却开始雾里看花,不明真相。   萧寒自己也满心混乱,坐在马车里混混沌沌的往萧府回去。   他回到萧府里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彩霞渐渐褪去,太阳只剩下最后一丝残红,不甘心的在遥远的城的那一边映着屋脊,近处头上已挂起了月亮,清辉的月色笼着脚下,照出一片白蒙蒙的颜色,眼下的灯笼随着风缓缓摇摆,灯影也随着左右摇晃。   他到院儿里时,正在花园之中撞上他的庶弟。   他的庶弟行二,名玦,萧玦,字无暇。   光看外貌,萧玦和萧寒有三分相似,只是萧寒傲慢,看人时常带着一股子“你算什么东西”的审视感,但萧玦却是性情温润,谦谦公子模样。   萧玦身后正跟着一群抬着箱子的小厮,上面都贴了喜字,萧寒望了一眼,萧玦便向萧寒行礼,道:“见过大兄。”   萧玦庶子出身,年岁只比萧寒小一岁,但是因为娘亲是个丫鬟,所以对萧玦没有任何助力,萧玦也没有去县里的龙骧书院读书,只在府内的族学中读。   萧玦本人也远不如萧寒自由,每个月手里只有二两月钱,喝杯花酒都不够,平时也不能随意出府游玩,若是没有夫人应允、私自出府,便会被萧夫人重罚。   除了上学以外,萧玦从没有出门游玩过——像是什么龙舟宴,他也只是略有耳闻。   这就是萧府庶子的日子,过的不能说不好,只能说,远不如萧寒称心。   萧寒淡淡的“嗯”了一声,问:“这些是什么?”   面前的萧玦回道:“大兄,这都是您前些时日吩咐下来的聘礼,今日我去父亲书房中考量学问,父亲让我顺便送到你院子里来。”   “你去父亲书房中问学问?”萧寒微微拧眉。   这是他的特权,父亲的书房中只允许萧寒一个嫡子进入,今日,却叫了个庶子过去,怎么能让萧寒不警惕?   “是。”萧玦回道:“父亲说我书读得好,今岁秋闱同大兄一起去试试科举。”   萧寒脸色更难看。   原本上长安的名额只有他一个的,现在又多了一个萧玦,那本该独属于他的东西都要分给萧玦一份!   萧玦似乎没察觉到萧寒的不满,依旧眉目温润道:“大兄,正好撞见您,小弟便不去送了——这聘礼您便先带回您院里吧。”   萧寒回过神来,压了压排斥的情绪,转而去看聘礼。   之前他为顾柔儿备下了很多聘礼,他一眼扫去,便立刻察觉到不对,道:“不是十八抬吗?”   他记得他准备的是十八抬,其中十抬是萧府公家出的,八台是娘从嫁妆里出的,但是现在,摆在这里的只有十抬。   萧玦依旧安安静静的站着,神色没有任何变化,语调平静的回道:“这是父亲的意思,父亲说了,侯府的女儿,公里出十抬,旁人家的,也就值两抬。”   至于剩下的八抬——萧夫人还是疼爱萧寒的,哪怕这个儿子不成器不懂事儿,她也愿意给萧寒抬面子,所以咬着牙照旧出八抬。   萧玦说完这句话后,身后的小厮们都感觉不好,跟着低下了脑袋。   果不其然,萧寒在听完这句话后,脸瞬间涨红。   之前侯府将顾柔儿赶出门的时候,父亲问过他,是否要继续娶顾柔儿,他斩钉截铁的答应下来了,那时候,父亲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让他出去。   现在,他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你想娶一个不能给你任何助力的女人,可以,我不拦着你,但是你的身价被拉低之后,我也会减少对你的支援。   你是我的儿子,但是我也有其他儿子,我不会把我的所有宝都压在你一个人的身上。   在那一瞬间,萧寒明白了,为什么萧郡守会让萧玦将这些东西送给他。   萧郡守在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他,我还有别的儿子,你可以继续闹,但是你将什么都得不到,我对你的兜底是有限度的。   在那一刻,萧寒后脊都跟着窜起一股凉意。   怒火还僵在脸上,可心底里却在冒凉气,一恼一惧间,萧寒竟是强压下了那股怒火,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道:“二弟辛苦了,交由我就是了。”   萧玦安安静静的立着,俯身行礼而回。   剩下的小厮则跟在萧寒身后一同去萧寒的院子。   去时,几个小厮还小心的去看萧寒的脸色。   他们本以为萧寒会生气、回跑到萧夫人的书房里胡闹,但是他没想到,萧寒静立了三息之后,竟然一言不发的回了院里,对此不仅没有对少了的聘礼说一句话,反而安静的回了院落,后拿了书本就开始读书。   他今年一定要高中状元。   ——   萧寒在萧府开始挑灯夜读的时候,顾柔儿也回了她的小院。   她本欲回去做饭,却瞧见院里多了几个嬷嬷,有的在厨房中做膳食,有的在厢房中伺候赵芝兰试新衣。   在赵芝兰的厢房里还堆了八抬箱子,每个箱子都沉甸甸的,有个箱子已经被打开了,赵芝兰正拿着里面的首饰往自己头上戴。   顾柔儿这才知道,婚事将近,顾平江终于从官衙出来、腾出手,给她们母女俩送了人来。   “地上的是你的嫁妆。”赵芝兰将一根金簪插在头上,道:“你且快来看看。”   顾柔儿瞧见这些嫁妆,眼里也多了几分欣喜,道:“爹还是惦记我们的。”   以前赵芝兰听到顾柔儿说这个,只会觉得高兴,但现在听到,赵芝兰就会想起来李千姿。   赵芝兰沉默了两息,后站起身来,道:“娘要去侯府一趟,偷偷见你爹,你留在这,哪里也别去。”   顾柔儿瞬间猜到了赵芝兰要去做什么。   她粉嫩嫩的唇瓣微微抿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了回去,道:“好,娘一切小心。”   赵芝兰从院中离开,坐上马车,一路直奔侯府而去。   ——   侯府的巷宽且长,马车车轮滚在青石板上,回传出一阵阵齐整的碾压声,其中还穿插着哒哒马蹄音,顾瑶姬倚在车窗旁,透过车窗往外瞧时,马车突然缓停。   “姑娘。”驾车的小厮回过头来道:“有一位公子拦路。”   顾瑶姬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瞧,正瞧见耶律长渊那张讨人厌的脸。   当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近处的小巷被头顶上的月光落在小巷上,被高墙分成了明暗两部分,耶律长渊的脸也被分成了明暗两部分,他的金色瞳孔在昏暗之中闪出明亮的光泽,唇瓣在昏暗中透出一股暗红的色泽,顾瑶姬一探身出来,便瞧见那张唇慢慢咧开。   他又在笑。   笑笑笑,一天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顾瑶姬“刷”的一下将帘子放下,道:“撞死他。”   马车夫愣了一下,才刚低声唤了一声“姑娘”,还没说出一句阻拦的话,便见顾瑶姬起身,“砰”的一脚踹开马车木门,跳下车辕道:“别跟着我。”   马车夫就在原地等着,瞧见他们姑娘神色紧绷的走到那人面前,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后,姑娘若有所思的回了马车上,道:“走。”   马车夫也不问,“哎”了一声后,驾着马车又往侯府回。   回侯府的路上,顾瑶姬还在车窗旁靠着,但是这回她不看天色了,而是把玩着手里的玉佩,时不时拧眉犹豫。   正是深思的时候,马车慢停,门口的马车夫恭敬道:“姑娘,到了。”   顾瑶姬从马车上跳下来,从后门进侯府。   好巧不巧,她回侯府时,还瞧见门外站着两个采买的丫鬟,俩人面前放着个推车,上面摆着各种菜和肉。   他们自家人回家基本都是走后门,除非待客、参宴才会走正门,这后门还与丫鬟奴才通用,顾瑶姬心里一直惦记着方才耶律长渊说的话,所以没太在意这俩丫鬟。   只是在经过她们二人的时候,顾瑶姬眼角余光瞟道一个丫鬟,察觉到对方的熟悉轮廓,悚然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去。   这不是—— [30]顾了之之死(上):她明知道这个人没那么爱她,可是她还是舍不得。   这是一盆新鲜的鱼。   鱼大,肥美,离了水也没死,正在木盆里拼命的晃动尾巴。每晃一次,木盆就会被撞击的传来小小的碰撞声。   赵芝兰的两只手死死的抓住木盆,手背上几乎有青筋绷出,在她身侧的丫鬟也尽力的挺直胸膛,挡在赵芝兰的前方。   但这似乎并不能挡住那位顾二姑娘。   隔着鬓角人衣,借着廊檐下的灯火,那位顾二姑娘正向她们望来。   赵芝兰只觉得心口发慌,心跳一下比一下更猛烈,像是要将胸口都顶破,从她的皮肉里蹦出来似得。   如果被顾瑶姬发现她假扮成丫鬟混进府门来——   “二姑娘。”正在赵芝兰紧张的两眼发黑时,一道爽朗的声线从前方传来:“许久不见。”   门口的顾瑶姬分了一瞬的神,回过头来、看着来人道:“夏掌事。”   夏掌事时年将近不惑,穿着一身蓝色文人袍,脸上留着山羊须,瞧着像是个脾气很好的教书先生,但其实并不然。夏掌柜原先从过军,练出来过一手强横的外家功夫,还曾立过军功,只是后来烦了错,被人撸了官职,才来到顾府讨口饭吃,当了掌事。   顾平江十分信任他。平日里,夏掌事在外忙顾平江的私事,偶尔也会做一些政务,虽说名义上是“下人”,但是地位却并非寻常下人可言。   当然了,在顾瑶姬眼里,夏掌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夏橘的亲爹。   夏橘——想到这个丫鬟,顾瑶姬就觉得心口发冷。   顾瑶姬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夏橘为什么背叛她,母亲只告诉她,夏橘早早跟赵芝兰有勾连。   甚至,不只是夏橘,夏橘的母亲刘嬷嬷也跟赵芝兰有勾连,这样算的话,夏掌事也绝对不干净。   老话说得好,当你在衣裳柜子里发现一只虱子的时候,你的衣服一定已经爬满了,只是之前他们藏的很好,你没看见,而今天,你恰好突然瞧见了而已。   眼下夏掌事突然跳出来,肯定是因为那个丫鬟——   心底里缠绕纠结的思绪像是一根根线一样互相拉扯,一股脑的都往脑袋上涌,奈何脑子一时半会儿又理不清楚,使顾瑶姬脑子木了一瞬。   但幸好,她没有木很久。   她克制住了转头再去打量那个丫鬟的冲动,而是僵着脖子,对着夏掌事露出一个笑,一副并没有怀疑的样子。   夏掌事对顾瑶姬笑道:“今日侯爷刚得来一批新鲜的武器,正放在库里呢,正好我要去检查一些武器是否有破损,干脆带您一道儿过去瞧瞧。”   顾平江为东水都尉,手里有一批甲胄武器,是工部那头精心打造的、由当初圣上赏的、现下被锁死在库中,从不允许旁人去随意取出,最多是进去看一看——恰好,夏掌事手里就有钥匙。   顾瑶姬爱武,对这些寻常见不到的武器更是爱不释手,她以前就总想进去看,但奈何没有钥匙。   现下夏掌事这么一提,顾瑶姬的注意便被拉回来了,她略有些惊喜的问:“当真么?可会耽误掌事忙碌?”   “无碍,我左右也是要全都检查一遍的。”夏掌事笑道:“正好一起去看看。”   顾瑶姬就这么被夏掌事引走了。   期间,顾了之也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他时不时回头,似乎想知道巷子里是谁拦下了姐姐的马车,但是此时姐姐就在眼前,他也没时间去抓着马夫问,只能咽下这个疑惑,转过头来时,顾了之正撞上夏掌柜。   夏掌柜邀请了一个,顺势也邀请了顾了之,但顾了之没去,只笑着推脱:“今日我玩儿了一日,还没有去看过哥哥,便先不去了,下次有机会再同夏掌柜一道儿去。”   顾了之也是没办法呀——他都跟外人说过了,哥哥马上就要死了,世子位马上就是他的了,可是哥哥一直拖着不死,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当然只能赶紧再去看看哥哥啦。   “四公子是个敬爱兄长的。”夏掌柜附和了两句后,随后双方告别,带着顾瑶姬离开。   夏掌柜和顾瑶姬一起进小门的时候,夏掌柜似乎是嫌弃这俩推车的丫鬟碍眼,便对着后面的两个小丫鬟训斥道:“磨蹭什么?还不赶紧进去!”   后面的俩小丫鬟忙不迭推车进府。   因夏掌事的催促,门口守门的家丁也没敢去耽搁时辰,匆匆检查过东西后,便让了路。   赵芝兰就这么低着头,顺着尾,跟着前头的小丫鬟进了后厨房。   这个时辰的后厨房中已经没有人忙碌了,备菜是明日一早的事儿,现在这里空荡荡一片。   二人进来后,小丫鬟带着赵芝兰开始收拾菜。   菜要洗干净,摆在案板上,等着明日厨房的大师傅来取用,肉要按照明日的菜单备好,有的要腌制,有的要洗净,水果要摆在冰缸之上。   等一切忙完了,赵芝兰才端着一杯热汤走出厨房。   此时已是夜色深深。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廊檐下挂着一灯笼,正盈盈的亮着,赵芝兰低眉顺眼端着热汤,如一个真正的丫鬟一般,走过九曲回廊,绕过长林檐下,来到了顾平江的书房门口。   ——   这一夜,顾平江还在书房中忙碌。   后日,他即将出门领兵作战,出战之前,众人都在家中调整休息——所以他明日有一天假期。   当然,就算是有假期也是休息不好的,太多的事情压在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位从长安来的钦差大人已经定下了攻破海寨的计划,明日他们将出海,杀到海寨前,将倭寇们血淋淋的脑袋砍下来,换成金闪闪的功劳,在功名录上重重的写下一笔。   出战之前很多事都要细细筹备,打仗是一回事,打赢了皆大欢喜,但若是打不赢——   身为官场老油条,顾平江的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十来个人选——无他,背锅而已。   官衙里的那一位平日里和他有仇,官衙里的那一位又同他有竞争关系,亦或者谁曾坑过他,都要细细想想。   这些人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顾平江自认为万无一失,便将手中笔墨放下,随意拿起桌角的一碗莲子羹饮尽。   才刚将莲子羹饮尽,门外便传来一阵小厮的通禀声:“侯爷,小厨房送来热汤。”   “哦?”   顾平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莲子羹,心说这不是刚送来吗?怎么又来送了?难不成是千姿太担忧他明日征战,所以特意遣人再送?   顾平江拧眉道:“进来。”   门外的丫鬟便端着一碗热汤进门来。   顾平江根本没在意一个丫鬟,只将手里的莲子羹放下,问道:“夫人让你送过来的?”   他话音落下后,那丫鬟过了两息都没回话,顾平江面色一沉,冷眼看过去,正听那丫鬟委委屈屈的道:“侯爷心中就只记得一个夫人吗?”   顾平江吃了一惊,抬眸望去。   ——   当时书房之中燃着一支缠枝花树,树上百盏烛火正盈盈亮着,对面的丫鬟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柔弱温雅的面。   竟然是赵芝兰!   她虽然上了些年岁,但这些年保养得宜,也称得上是盈盈美妇,此时做丫鬟打扮、抬眸往向顾平江时,竟让顾平江恍惚了一息。   顾平江记起了他们二人的年少时。   那时候...那时候,他还不是东水侯,他甚至还不认识李千姿,只是一个普通的侯府庶子,赵芝兰也不是他养在外面的外室,而是他身边的丫鬟。   他在读书的时候,赵芝兰就替他研磨,他用膳的时候,赵芝兰就在一旁伺候,他上榻的时候,赵芝兰就在床旁边红着脸站着。   直到他坏笑着去拉她,她才会含羞带怯的倒进来。   过去的记忆在脑海之中浮现,渐渐与眼前的赵芝兰重叠在一起,顾平江几乎是呆愣在原地,片刻后才问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人不是在渔舟坊吗?   赵芝兰突然红了眼。   “我不来找你,你便不来寻我么?既然你这么不想见我,那我走好了。”   她一掉眼泪,顾平江就觉得心口发软,忙上前去拉她,道:“胡说什么?我只是,我——我只是担心你被发现。”   顾平江一拉,赵芝兰便重新倒回到他怀抱中,贴着他耳边说:“我不会被发现的,我扮做丫鬟,哄了送菜肉的丫鬟带我回来,允诺她事后给她十两银子——我也不会多做什么,我就是想来看看侯爷。”   说到最后,赵芝兰似乎又要掉眼泪,惹的顾平江的心成了一团水,色令智昏,顾平江也就忽略掉了这其中的一些细小问题。   赵芝兰费尽心思来看他的模样,让顾平江想起来那一年,赵芝兰被他送出府门后,竟是毫不犹豫投江寻死的事——他的兰儿一直都这么爱他,这么离不开他。   情骤起,他低头去吻她,赵芝兰又躲了躲,拿起一旁的热汤,道:“你得把这个喝了——这是我给你熬的。”   顾平江瞬间明白过来,赵芝兰这是在吃味,因为他方才问“是不是夫人让你送过来的”。   女人,不管多大岁数都爱拈酸吃醋。   顾平江闷笑一声,低头将热汤一饮而尽。   放下热汤后,顾平江再垂眸,就看见了昔日赵芝兰。   兴许是因为少时的记忆涌上心头,顾平江对今夜丫鬟打扮的赵芝兰燃起了十二分的热烈,兴许又因为后日要出去打仗,所以今日的顾平江格外有兴头,总之,顾平江当即屏退了所有下人,然后拉着赵芝兰到了榻间。   待到半个时辰后,顾平江倒在书房临时休息的内间床榻上,而赵芝兰则软着手脚,拿着顾平江放在胸口内兜里的钥匙。   这地方十分隐蔽,是顾平江自小有的习惯,亵衣的胸口会缝制出一个口袋,紧贴着肉,除了他自己,或者是枕边人以外,别人都拿不到。   拿到钥匙后,她穿上丫鬟衣裳,慢慢走出了书房,端着那一碗剩汤回了厨房。   这一次,厨房并不是空无一人。   那位夏掌事就笑眯眯的站在那里,赵芝兰将钥匙递给他,他迅速用各种工具计量下钥匙的重量、形状,等一切都妥当后,又用热蜡油做出了钥匙模型,随后将钥匙还给赵芝兰、转身便走。   他现在拿到了一个模样相似的钥匙,还要请能工巧匠去赶紧打造。这个钥匙,请最厉害的能工巧匠,也要一日才能刻出来,可战事后日就要开始,所以要抓紧时间。   “夏掌事。”身后传来嘶哑的女音。   夏掌事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眉眼温和道:“怎么了?”   “答应我的事。”站在那儿的女人头发散乱,衣裳歪扭,白着一张脸说:“会做到吧?”   “当然。”夏掌事又是一笑:“我们一定会做到,在我们做到之前,赵夫人可不要走漏风声。”   赵芝兰呆愣了一会儿,突然又问:“这件事,会伤到侯爷吗?”   夏掌事盯着她看了两息,随后笑得更开怀了,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得,说道:“当然不会,侯爷可是侯爷,他自有保命的本事,倒霉的只会是别人。”   赵芝兰这才放下了心。   那就好,那就好。   她虽然怨侯爷,但是她舍不得侯爷死,只要李千姿死了就好,侯爷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她拿回钥匙,又熬了一碗汤做幌子,端着汤默不作声的重新回到了书房,将钥匙重新放回顾平江的衣兜里。   顾平江还在昏睡——意料之中。她刚才给顾平江的热汤里面加了药,足够让顾平江昏睡上两三个时辰。再加上精神疲惫,顾平江说不准可以一口气儿睡到明日。   ——   赵芝兰其实应该走的。   她的事情都已经办完了,就不该留在这里,和顾平江多耽误时间,这容易使她暴露,可是当她看到顾平江的眉眼时,心里总觉得舍不得。   她明知道这个人没那么爱她,可是她还是舍不得。   就抱着这点舍不得,赵芝兰慢慢钻进顾平江的怀抱中,假装她现在还是他的小丫鬟。   她要继续为他暖床,为他暖一辈子的床。   二人和衣而眠,第二日天明时,他们俩还紧紧拥着,一起陷入在这个寂静的夏日清晨里,全然没有醒来的意思。   一缕缕阳光透过木门,在地面上照出一个个整整齐齐的四方形小格子,些许灰尘在光格子的上方飞舞。   一切岁月静好。   ——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焦躁的通禀声,将他们二人从美好的梦境之中唤醒。   “侯爷,侯爷!不好了,出事了!”   门外的小厮“咣咣”敲门,连平日里的仪态都顾不上了,扯着嗓门儿喊。   床上的二人都被这声音惊醒,赵芝兰以为是昨夜偷钥匙的事情爆发了,正惊吓的爬起来呢,却被顾平江压了压。   顾平江还记得昨夜温情,此时对她格外有耐心,宠溺的掐了一把她的脸蛋,道:“放心,夫人没发现你。”   赵芝兰唇瓣一颤,眼眸不自然的动了动。   顾平江慢慢站起来,问外面的人道:“是杉果院那头?”   外面的小厮连忙道:“对,杉果院那头出大事儿了。”   “好。”听到杉果院那头出大事儿了,顾平江不忧反笑,他眉眼之中闪过几分得意,随后拍了拍赵芝兰的腰肢,道:“穿上衣服,继续扮做丫鬟,我带你去看一个有趣的,你会喜欢的。”   赵芝兰虽然想不到什么是“有趣”的,但是顾平江说了,她便应下来,随着顾平江一道儿去了杉果院。   顾平江没骗赵芝兰,这件事儿,赵芝兰真的很喜欢。 [31]顾了之之死(中):宅斗宅斗宅斗斗斗斗斗斗斗斗   赵芝兰和顾平江走向杉果院的时候,正是卯时末。   夏日天长,卯时末早已天光大亮,湛蓝色的天空上飘着一朵朵浓白的云,将烈阳挡在其后,天气是少有的爽朗和熙。   一阵阵凉风拂过枝丫,传来一阵阵草木清香,树木花枝间,长尾鸟雀正啾啾啄翅。   远远瞧见人影走来,鸟雀拍翅而起,啾啾叫着躲远。   不过片刻,赵芝兰便随着顾平江一同到了杉果院。   ——   赵芝兰记忆之中的杉果院很是规整,廊檐下时时站着体面的丫鬟,长廊永远干净无尘,但今日却不同。   今日的杉果院上下一片肃杀之气。   两个外院的私兵拿着刀枪杵在门口,见到顾平江来了,二人对着顾平江行礼道:“见过侯爷。”   顾平江神色平静、负手点头“嗯”了一声后,问道:“人在何处?”   一旁的私兵便回话道:“回侯爷,人在前厅。”   顾平江满意点头,后和身后的赵芝兰道:“走吧。”   二人穿过庭院,走到前厅之前时,顾平江让赵芝兰去了前厅中的角落偏门处等着——这是丫鬟们等着伺候的地方,方便丫鬟们退出去、不从正门过。   此处用一道木门遮掩,平日里都不怎么显眼,正适合将偷摸跑来、不适合现于众人面前的赵芝兰塞进去。   待到赵芝兰进了偏门后,顾平江才迈入前厅之中。   前厅内共五个人,跪了四个,躺着两个。   最左侧的是顾了之,中间的是一个丫鬟,右侧是府上的府医,再右侧,是府上的大管家,最右侧,是被摆在担架上的顾云松。   左侧的顾了之被人用白布堵住口鼻、用绳索捆住手脚,额头上一片青紫,人侧躺,起都起不来,面色十分恐慌。   最右侧的顾云松面如金纸、正昏迷着,气若游丝,看起来随时都要死了。   而中间的丫鬟和府医、和管家三人虽然跪着,但瞧着却没多少畏惧,瞧见顾平江踏入前厅,他们三人便一同磕头叩首:“见过侯爷。”   顾了之见了顾平江,顿时在地上扑通起来,像是一条大鲤鱼一样,喉咙里也发出“呜呜嗯嗯”的声音,两眼急迫、恳求的望向上面的侯爷。   顾了之的脸上写着明晃晃的求救:爹啊,爹!看看儿子,救救儿子!   但顾平江却像是没瞧见他似得,只是神色平静的经过四人,走到前厅主位太师椅上,抬膝落座后,垂眸看向下面的人,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前厅内所跪着的丫鬟和府医对视一眼,都闭嘴低头,大管家膝行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回道:“启禀侯爷,此时还要从昨夜晚间说起——”   ——   时间随着府医的声音开始急速倒流,流回到昨夜晚间。   夜间戌时,浓云掩月时,顾了之和顾瑶姬一同进府门后,顾瑶姬同夏掌事一同去参观武器库,顾了之一个人回了杉果院。   夜幕下的杉果院静悄悄的,进了院子,眼前先是一处小花园,其中栽种了一些月季牡丹,花匠将其修建打理的很好,绕过小花园,迎面是一长廊,走过长廊,就是顾云松所在的东厢房。   厢房中的临窗矮榻上点着几盏灯,将房中的一切都照的朦胧,从窗外看过去,能看见房中一团隐约的光晕。   离厢房近了,就能嗅到浓烈的苦药味儿——这些时日顾云松的身子越来越差,府医也越来越着急,小厨房的药也越熬越多,熏人的很。   厢房檐下守夜的小丫鬟正倚着门闭眼休息,直到顾了之走到近前来,听到脚步声,小丫鬟才猛地惊醒,正瞧见顾了之踏月而来。   当时夜色深深,四少爷头顶上有清辉的月色落下,照的那张脸莹莹如玉。   “四少爷!”小丫鬟面色微红,略有些慌张:“奴婢、奴婢不是不尽心——”   “无碍。”顾了之眉目依旧温和,道:“大兄重病这么长时间,尔等也辛苦了这么长时间,一点小事,不必介怀。”   小丫鬟心头一暖,忙点头应是。   “你不必守夜了,去厨房帮我熬一副药吧。”顾了之笑道:“我来守着大兄。”   小丫鬟又应是,转身去了厨房。   待到小丫鬟离去之后,顾了之便自己进了顾云松的厢房。   一进厢房,熟悉的凉意扑面而来,在这股凉意之中,又掺杂了几分淡淡的臭味儿,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一样。   这种味道填满了整个厢房,任谁闻到了都会忍不住皱眉,但顾了之闻见了,却是陶醉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顾云松的身体有一部分伤口生了脓,正在腐烂。   这是没法子的事儿,长时间不动、身子早有旧伤、夏日天气燥热、人只能排便到床榻上。再加上这厢房里的丫鬟渐渐不上心,别说臭了,就是烂都有可能。   顾云松这具身体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人虽然没死,但是也快死了。   顾云松含笑走到床帐旁。   他的好哥哥顾云松就躺在床榻之中,面部凹陷,唇色苍白,躺在这里很像是一个死人。   可他偏偏没死。   顾了之抬手,慢慢放在锦被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锦被,他能够摸到顾云松突出来的肋骨,只需要轻轻一摁,就能将顾云松这条半死不活的命彻底送下去。   但是他不能再摁了。   顾了之遗憾的收回手——上一次摁顾云松断掉的骨头,还可以栽赃到顾云松自己下榻摔倒、撞到椅子上自己撞的,但这一回,顾云松起都起不来,若是他身上再多出来什么伤口,定然是旁人所至。   为了隐蔽一些,他只能选取下药。   思虑间,顾了之随意拿了本书,在顾云松厢房中的桌案旁边坐定,一边苦熬着、等顾云松死,一边看手中的书。   书是李千姿找给他的,薄薄的一本,却是当朝宰相之作,需要细细研读。   娘说了,官职已经在给他安排了,等长安来的钦差走之后,他就可以走马上任,在侯爷的军营里面做一个小小文职,虽然算不得多高,但是也算得上是个官老爷,而且在自己亲爹手里,日后还有机会往上爬。   一想到他即将可以做官,他就觉得浑身发烫,心口跳的越来越快,连呼吸之中都带着几分焦热。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通禀声。   “四少爷,药好了。”是守门的丫鬟。   “进来。”顾了之道。   丫鬟进来时,便见顾了之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来,对她道:“把药给我,你去外面取新冰来,将大兄厢房里的冰换一换。”   丫鬟忙应道:“是。”   储冰的地窖在侯府的最东边,距离杉果院有些距离,丫鬟走过去取冰、又推车冰车回来,花费了不少时辰。   丫鬟进厢房换冰时,正看见顾了之用手帕替昏迷不醒的顾云松擦唇,一旁的桌案上摆着已经喝空了的碗。   显然,方才她去取冰的时候,四少爷已经喂大少爷喝过了药。   “把碗拿下去洗了吧。”顾了之又对丫鬟道:“今日晚间我守夜,大兄的一切都由我来照看,你早些歇了吧。”   丫鬟应声而下,换完冰出去的时候,还忍不住感叹:四少爷真是满府里,最重情义的孝顺人。   ——   丫鬟走后,顾了之一直紧绷着的那一根弦便松下来了。   他施施然的走到临窗矮榻前,褪去鞋袜,倒躺在矮榻上,伴着星光月色和正盛的凉意,渐渐堕入梦乡。   顾了之其实睡得不是很沉。   床上有个病人,偶尔会不受控制的排便、夜溺,空气中多出味道时候,他就要起身替顾云松更换衣服、清洗身子,一换就要弄上小半个时辰,弄完之后,再睡一会儿,又到了用药的时候。   老话说得好,久病床前无孝子,就算是床上躺着的是亲爹,也很难伺候的下去。   但偏偏,顾了之伺候的十分认真,不止替顾云松擦净身子,还打着精神去厨房,亲自给顾云松熬药。   旁边有丫鬟想要搭把手,他便义正言辞的拒绝,说大兄之前对他最好,他一定要亲自照料大兄云云,这样的赤子之心,任谁听了都会十分感动。   实在是个好孩子!   院儿中的丫鬟们在私下里,都忍不住夸赞四少爷,说四少爷性子好,人善良,孝顺,实在是这天底下不可多得的好儿郎。   丫鬟们都这么说,只有一个丫鬟经过的时候,暗暗撇了撇嘴。   这个丫鬟名叫柳眉,就是之前去给周嬷嬷告过密的丫鬟。   之前顾了之强行叫醒顾云松去香兰院求情时,柳眉便和周嬷嬷告过密,暗示过顾云松摔的有些蹊跷,但是不知为何,周嬷嬷竟然完全不放在心上。   柳眉心里觉得奇怪。   顾云松可是侯夫人的长子,堂堂世子,为何会这般不被人在意?   她心有疑虑,怀疑这其中有些阴谋,奈何她人微言轻,不敢多言,只能憋回去——这侯府啊,远远看来花团锦簇,好像什么都好,但是只有真的一脚踏进来了才会知道,这娇艳欲滴的花丛里埋着的是森森人骨,主子们去赏花,可以,她个奴才要是敢过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所以柳眉一言不发。   直到这几日间,侯爷身边的得力管家找由头,将院儿里伺候的小丫鬟挨个儿捋了一遍,私下里问了一些关于四少爷的事儿,柳眉便知道,机会来了。   上头有人顶着,下头的丫鬟便敢出头,她赶忙上去毛遂自荐,将自己听到的、猜到的都大胆说了一遍,管家听了半晌后,与她道:“你的富贵来了。”   柳眉当即跪下磕头:“奴婢愿为侯爷赴汤蹈火。”   再后来,便是今日。   今日夜间,顾了之伺候顾云松的时候,一直让其余丫鬟都避退,柳眉也离得很远,直到晨起寅时,顾了之第三次起夜,神志有些不清醒、眉眼倦怠的时候,柳眉才偷偷去推开外间的门,往里面偷看。   这一看,正看到顾了之给顾云松的药里面滴毒。   在那一刹那,柳眉大喝一声,然后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冲进厢房之中。   顾了之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毒药瓶子正好掉进了碗里。   顾了之猝不及防,但柳眉却是有备而来,只见柳眉迅速扑过来,一弯腰、捡起桌旁的莲花圆面四角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砰”的一下砸在顾了之的头上,然后高亢的喊道:“救命啊!杀/人啦!四少爷给世子爷下毒啦!”   整个杉果院顿时乱成一团。   随后,侯爷身边的大管家立刻到达杉果院,将被砸的额头青紫的四少爷绑了,又去派亲兵将院中的所有丫鬟、嬷嬷全都被控住了,挨个儿分开关在了厢房中审问、再请府医来给碗药验毒。   等确定药碗有毒,大管家又让府医赶紧救治顾云松。   奈何顾了之下的毒药太猛,顾云松已经回天乏术,怕是熬不过今日了。   府医可以施针让顾云松醒来,但是乃是最后的回光返照,用过了,顾云松就死了。   大管家瞧见事态控制不住,便派人去派人请侯爷和侯夫人一同来,再将昏迷中的顾云松也抬到了前厅,并且将在场的人都缚了,跪在前厅请罪。   他们每个人都有罪,四少爷的罪不必多说,府医和丫鬟、大管家的罪是看守失职,使四少爷找到了机会。   说到此处,大管家向前磕头,把脑袋磕的鲜血淋漓,道:“侯爷,都是属下的过错,若是属下能早日发现四少爷的不对,世子爷就不会重病这么多日了!”   一旁的丫鬟和府医也赶紧跟着磕头,句句都是“奴婢有罪”、“奴才有罪”。   而一旁的顾了之则一直在“嗯嗯嗯呜呜呜”的喊,奈何有布堵着口,他一句都喊不出来。   一时之间,这前厅之内都是“砰砰”的磕头声,像是战争的鼓点,急促中透着浓烈的血腥气。   顾平江高坐于太师椅上,目光从眼前四人身上划过,不动声色的往后门处一瞥。   他知道,赵芝兰一定在后面看着。   恰是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通禀声。   ——   “侯夫人、二小姐到——”   长长的通禀声伴随着清风一起飘来的那一刹那,整个前厅都静了一分。   前厅中众人的目光下意识瞥向门口,下一刻,从门外踏进来一对母女。   她们二人有相似的眉眼,相似的气场,进门来时二人步调神色完全一致,乍一看,像是同一品种的两只花,艳艳的开了两朵,在时间的雕琢下各有各的美。   走在前面的李千姿更凌厉些,周身绕着见识与富贵堆出来的逼人气场,一眼望来,神色冷冽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今日她才刚刚起身,便听见大管家送信来,说是杉果院出事儿了,所以她连忙叫了瑶姬,一起来“关心关心”。   哎呀,这院子到底能出什么事儿呢?   好担心啊!   ——   瞧见李千姿,顾了之疯狂挣扎,像是虫子一样爬向李千姿和顾瑶姬。   他爬的太快,到最后甚至是滚的,艰难地蹭到了二人面前来。   李千姿神色淡然的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垂怜的意思,倒是跟在后面的顾瑶姬瞧见爬过来的顾了之,惊呼一声,快步上前,将顾了之口中的布扯出来,拧眉问道:“四弟这是怎么了?”   这一扯一问之间,竟然带有几分关切。   顾了之瞧着姐姐那张艳丽的脸,两眼中顿时滚下泪来,恶人先告状道:“娘,姐姐,我不知道怎么了,今日我给哥哥喂药的时候,那丫鬟跑进来往碗里丢了个瓶子,然后上来就用凳子打我,我醒了就被人捆在这了,儿子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32]兄弟对峙:宅斗斗斗斗斗斗斗斗斗   随着顾了之这一声喊,前厅地面里跪着的柳眉倒吸一口冷气。   这人儿怎么还胡说八道呢!   她赶忙膝行掉头、侧过身来,对着门口走进来的李千姿“砰砰”磕头道:“侯夫人,并非是奴婢,奴婢同世子爷元日无缘今日无仇,怎么会害世子?是四少爷,是四少爷害的世子!”   说话间,柳眉匆忙说了一遍经过,又指着旁边的管家道:“管家是第一个来的,他都瞧见了!”   一旁的管家沉默的跪着,听到柳眉的话,下意识看了一眼前方坐着的侯爷。   他们侯爷神色平静、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从李千姿进来之后,他就一直不曾说过一句话。   侯爷没开口,管家也就不开口,一时之间,这前厅之内只有柳眉一个人在自辩。   “住口。”李千姿听过前因后果之后,便立刻训斥柳眉道:“当时事发时只有你和四少爷,你与四少爷各执一词,凭什么就要我们相信你的话?”   听见李千姿的话,一直努力在地上蛄蛹的顾了之终于缓了一口气。   他大汗淋漓的软下了紧绷的脖颈,狼狈的躺在了地上。   太好了,他还有娘,还有娘保护他。   他瘫软在地,自下而上的望向李千姿一截弧线利落、微微昂起的下颌,只觉得一片安心——只要有娘,那他什么都不怕。   李千姿说这些时,一旁的顾瑶姬也跟着开口道:“没错!四弟一向最是良善,怎么会害人呢?一定是旁人构陷四弟。”   顾了之安心了,旁边的柳眉却是气的半死,柳眉是真没想到,有人能在被实打实的捉到之后,还这样硬着头皮狡辩!不,不是狡辩,是硬辩!   别说柳眉了,就连偏门后面的赵芝兰都急的直跺脚。   这顾了之可真是能耐,都让人抓到现行了,还在这胡搅蛮缠死不承认,而这李千姿更能耐,居然能睁着俩眼睛说瞎话!   赵芝兰越来越急,身子都忍不住往外探,人顶在木门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动静。   这一点声音在寂静的前厅之中显得尤为明显,前厅中的李千姿顺着动静便看向了偏门内。   当李千姿的目光看向偏门的那一刹那,坐在前方的顾平江突然开口道:“夫人说的在理。”   堂下众人惊异看去,柳眉都快晕过去了——这府上的人都说,侯爷一直宠爱夫人,但也不至于宠爱到这个地步吧?夫人睁眼说瞎话侯爷都要信吗?   柳眉刚想上前说话,又被管家一个眼神制住。   随后,管家上前两步,道:“侯爷,小人认为,此事事涉四少爷的清白和世子爷的性命,还是要彻查为好。”   “哦?”顾平江又问:“这要如何彻查?”   “事发时候,房中只有二人,所以里面发生了什么仅凭二人之言,确实不能为依据,但是,我们可以叫第三个人来说。”管家便道。   “第三个人?”地上的顾了之愣了一下,问:“哪里有第三个人?”   当时事发的时候,只有他和这个小丫鬟在,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胡搅蛮缠的瞎说,他当时分明瞧见了,屋里没有任何人。   一旁的管家看了一眼躺在一旁担架上、被所有人无视、看上去已经跟死人没有任何区别的顾云松,语气平淡道:“这就是第三个人。”   周遭之人的目光终于看向了地上躺着的顾云松。   顾云松已经和几个月之前完全不同了。   先失去了母亲的倚仗,再失去了名声,又失去了健壮的体魄,最终也失去了父亲的关爱,现在躺在这里的不过是废人一个,虽然顶着“世子爷”的名头,但谁都知道,他顶不了多久了。   不管是多厉害的人,只要死了,就会化成黄土一捧,所以之前顾了之虽然嘴上说“我敬佩大兄”,但心里根本没把这个人当回事儿,他压根就不觉得这还算是个“人”。   “我大兄——”顾了之面上浮现出些许疑惑,道:“我大兄昏迷多日,又要如何问我大兄?”   管家的目光缓缓看向一旁的府医,道:“府医说过,世子爷其实并非是真的昏迷,而是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对外界尚有意识,身旁发生了什么他都知道。”   “府医会一手起死回生的针灸之术,可让世子爷从昏睡之中醒过来,是非功过,我们将世子爷唤醒,一问便知。”   四周的人听闻此言,惊疑不定的目光又一次扫向地上的顾云松。   “当真?”李千姿问:“既然能让我儿醒来,之前为何不用?”   一旁的府医便站起身来,向李千姿行礼道:“启禀夫人,老奴此术极为伤人,若是寻常康健人受了这一针,兴许还能活,但当时世子爷受了伤,本就底子羸弱时日无多,不能使用此术。”   “现下,世子爷被长年累月的下毒,时日无多,恰可使用此术,让世子爷有回光返照的时机,在死之前,可以同侯夫人说上一句话。”   府医话音落下之后,顾了之第一个喊出声来:“不行!”   前厅众人的目光看向顾了之。   他们没有开口询问“为什么不行”,可是那一双双眼睛里却都写满了质问。   为什么不行?   你是不是害怕?   你怕顾云松醒过来,说出你的罪行!   “四弟弟。”顾瑶姬低下头来,问道:“为何不行?”   顾了之嘴唇颤了两下,挤出来一句:“大兄未必会死,只要揪出来这个下毒的丫鬟,以后大兄好好养一养,肯定会养好的,若是扎了这针,就真给扎死了!”   “弟弟说的有道理啊。”顾瑶姬点头道:“我大兄说不准能养好呢。”   管家又开始抬头看上方的顾平江。   顾平江很轻的向下点了点头。   管家又看向府医,道:“府医如何看?”   府医收到管家的暗示,咬了咬牙,当场站出来,掷地有声的说道:“不可能了,世子爷被毒害太久,今日不死,明日也会死,他活不过一旬时候了,既然都要死,为何不让世子爷清醒过来,说出害死自己的真凶是谁?”   顾了之当即反驳道:“你胡说!你是个庸医,你要害死我大兄!我要为我大兄遍访名医,东水的好大夫那么多,你治不好,别人未必治不好!”   二人争吵时,管家又看了一眼柳眉。   一旁的柳眉狠狠地咬了咬牙——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现在她同四少爷已经是不死不休,这次四少爷不死,她就一定死。   为了活下去,柳眉当即扑上前去,对着李千姿磕头道:“侯夫人,奴婢敢以性命起誓,就是四少爷害的世子爷,恳请侯夫人使用此术,若是世子爷醒来,开口并非是四少爷的话,那奴婢以性命相抵!”   一旁的管家也道:“夫人,这丫鬟的一条贱命不重要,但世子爷是否为四少爷所害,这很重要,我东水侯府不能留下一个杀害手足之人。”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好似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李千姿道:“既如此,便让大夫施针吧。”   一旁的顾瑶姬也道:“四弟弟,莫担心,大夫施针之后,便可还你一个清白了。”   倒在地上的顾了之唇瓣都失了血色,瞪着眼瞧着这一幕,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阻拦。   他再说下去,真的就成了欲盖弥彰、路人皆知了。   他只能眼睁睁的瞧着灾难降临。   一旁的府医得了命令,便拿出药箱子上前,跪到顾云松身旁,将药箱子打开,从中取出一根根银针,往躺在担架上的顾云松的身上狠狠刺去。   第一针刺胸口,第二针刺脚底,第三针竟然直接从头顶的太阳穴刺了进去!   第三针刺的那样深,看的顾了之心惊肉跳,同时又带有几分期盼。他期盼顾云松昏了太久,扛不住这针,直接被扎死了事,死无对证!   可偏偏事与愿违,第三针扎下去,躺在地上的顾云松突然呻吟一声,醒了!   ——   顾云松只觉得头脑中一片混沌。   眼睛睁不开,身体上像是压了千斤重,手臂腿脚像是已经腐朽了一半的木头,动弹不得,人就这么不知死活的熬着,想死没到时候,想活已经活不了。   “世子爷。”头顶突然一阵剧痛,将顾云松从混沌之中唤醒。   太痛了,痛到四肢百骸好像都重新有了痛觉、挣扎着活过来了似得,随后身体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顾云松两眼一睁,醒来了!   他醒来时,并非身处东厢房之中,反而是身处杉果院待客前厅之中,甚至,他一睁眼,还能瞧见身边围了很多人。   最近处是一脸冷汗的府医,府医正着急的和他说着什么,只是他刚醒来,朦朦胧胧听不清晰,只能看见府医的嘴唇一直在动,却听不出府医是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生涩的挪动。   在他身侧稍远一些是他院中伺候的丫鬟柳眉,再远一点是大管家,主位上坐着的是他父亲东水侯,门口方向——   目光在看向门口的刹那间,如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般,顾云松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他瞧见了顾了之,顾了之!   顾了之被人捆了手脚,倒在母亲和妹妹的身边,在和他对视上的瞬间,顾了之的脸也狰狞了一瞬。   这个恨之入骨的人就在眼前,瞧得顾云松三魂七魄都归了位,思绪都活了几分,眼睛也不瞎了,人都能瞧齐全了,耳朵也不聋了,府医的话也听得见了。   “世子爷,柳眉说,瞧见四少爷给世子爷用的汤药之中下毒,世子爷可曾知晓此事?” [33]顾平江纳妾\/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顾云松身死\/顾了之的结局\/旧情人上门   府医苍老的声音落在耳畔时,顾云松两眼都迅速涨出血丝来。   下毒?何止是下毒!   “他,他想杀我!”顾云松指着远处的顾了之,张口就是一声喊——他以为是震耳欲聋的喊声,但是实际不过是一声沙哑颤抖的控诉。   “他把我拽下床,想弄死我!”顾云松指着顾了之道:“他杀我!为了我的世子之位,为了荣华富贵,他想杀了我!”   喊完这一句话后,顾云松口中喷出一口血,整个人软成一滩烂泥,向后一倒,就没了声息。   前厅中人神色各异。   李千姿一脸平静,顾瑶姬挑了挑眉,柳眉抻长了脖子去看,管家又去看侯爷,侯爷依旧静静坐着,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个儿子的死活。   府医忙去拉,拉了一下,面色骤然白下来,跪下冲着侯爷侯夫人磕头道:“世子爷去了!”   人就这么死了!   顾了之气的两眼发黑,早不死晚不死,非要说完这句话才去死!   顾云松的苏醒如同判官的生死笔,一笔就将顾了之摁到了死路上去,任凭顾了之如何解释,都不会再有人信。   “四少爷!世子爷亲口所言,你还敢抵赖不成!”柳眉是最着急、最想要判顾了之死罪的那个,所以赶忙将罪名死死扣在顾了之的头上。   “娘,我不知道,不是我,我不知道!”顾了之还想垂死挣扎,拼命的往李千姿的方向贴过去,可这一回,李千姿没有再给他温柔的笑脸,也没有再替他说话,而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你实在是太让娘失望了。”   顾了之听闻此言,眼眸狠狠一颤。   他狼狈的趴在地上,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呜咽着哀求:“娘,娘,儿子一时想岔了,娘——”   李千姿的目光冰冷的从顾了之的身上收回来,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侧门,后看向地上的顾云松,道:“管家去将世子爷的丧事操办了吧,此事事涉兄弟阋墙,传出去影响我侯府的名声,所以一切从简,不必被外人所知。”   管家又去看上首侯爷。   顾平江缓缓点头,管家才转过头来道:“一切听夫人吩咐。”   说完,管家扫了一眼柳眉和顾了之。处置完世子爷的丧事,就该处置这两个人了。   “姐姐——”   这时候,地上的顾了之又一次开口,但是却不是对着李千姿,而是对着一旁的顾瑶姬,他被捆在地上、至今没有起来,干脆把脑袋压在顾瑶姬的鞋面上,抽泣着说:“姐姐,是我一直利欲熏心害了哥哥,是我不好,但是我从没有害过姐姐,我一直记得姐姐对我的好,姐姐给我的玉佩我天天都戴着,顾柔儿私奔我去抓的,姐姐,我心里是向着你的,我进府这么长时间,一直老老实实地伺候姐姐,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顾瑶姬只觉得蜀锦鞋面上一沉,顾了之那张脸便压了过来。   他生的很好,虽说是个男儿郎,但年岁小,颇有几分羸弱可怜、惹人疼惜的意思,脸颊肉软绵绵的挤压出了一个弧度,一双眼睛红彤彤、水润润的望着顾瑶姬。   顾瑶姬的心果然软了几分。   是呀,这个弟弟虽然一直不得她喜欢,但是对她十分殷勤忠心,而且还帮着她将顾柔儿抓回来,也算是为她做过事情——之前顾柔儿三番两次害她,顾云松都袒护顾柔儿,现在顾了之做错事,她怎么就不能袒护顾了之了?   反正被下毒的不是她,她又不觉得疼,反正被人从萧府抓回来的也不是她,她又不恨顾了之。   顾瑶姬便对一旁的父亲道:“爹,了之虽然做错了事儿,但是了之是您的儿子啊!您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了,总不能再失去第二个。”   顾平江的目光从顾瑶姬的身上挪下来,最后落到顾了之身上。   他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儿子,就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这种目光李千姿很熟悉。   在上辈子,顾平江这么看过丢失清白的顾瑶姬,后来在这辈子,顾平江也这么看过遭了桃花劫又瘫痪的顾云松、等到现在,顾平江开始这么看顾了之。   他对他每一个孩子都是一样的薄凉,这些孩子够听话,够有用,他就将这爱意添浓两分,若是这些孩子没用,他就又收回那些爱。   现在,他就对顾了之收回了这些爱。   李千姿本以为顾平江会直接弄死顾了之,或者直接扔到庄子里关上,看押一辈子,但是李千姿没想到,顾平江竟道:“瑶姬说得对。”   顾瑶姬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她的父亲。   她这位父亲正一脸赞同的瞧着她,好像真的认为她说的对,这反倒让顾瑶姬浑身不自在。   按理来说,顾平江应该很想弄死顾了之才对。   顾了之背叛了赵芝兰和顾柔儿,转投到了母亲的麾下,按着顾平江对赵氏母女的疼爱,顾平江应该将顾了之抽筋扒皮,恨不得直接将人弄死,可是现在,顾平江竟然说顾瑶姬说的对。   顾瑶姬总觉得顾平江不怀好意。   果不其然,下一息,她便听到顾平江道:“既然也是侯府血脉,便不必打死了,只打二十杖,将其送出府去——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吧。”   顾瑶姬心下闪过俩字——果然。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就是要将顾了之送回到渔舟坊,送回到那一对母女的手里。   她明白了,顾平江没有直接让人弄死顾了之,反而是对顾了之最大的惩罚,毕竟,顾了之在背叛赵氏母女之后,再被送回去,怕是不会有好下场。   顾平江这是要给赵芝兰出气。   顾瑶姬能想到,地上的顾了之自然也能想到,顾了之哪里肯!他尖叫着哀求:“姐姐,不要将我送回去,姐姐——”   大管家冲着一旁的私兵点了点下颌,一旁的私兵立刻上前,将尖叫着的顾了之拖走了。   “好了。”顾平江从前厅的座椅上站起来,道:“杉果院的事,便这么解决了,所有人三诫其口,若是日后有什么风声传出来——”   顾平江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中透着浓浓的威胁:“就别怪本侯不讲情面。”   地上跪着的所有知情人都瑟瑟发抖,连忙点头。   李千姿则打算带着顾瑶姬退出此处——这场戏看到最后,结局她还算是满意,所以无意去戳穿偏门后的人儿。   留着她还有用呢。   但是李千姿前脚刚要走,顾平江便从主位上下来,道:“我同千姿一路,我有话同你说。”   从主位上下来、同李千姿、顾瑶姬一起离开的时候,顾平江还看了管家一眼。   大管家是顾平江肚子里的蛔虫,顾平江一个目光,他就明白顾平江是什么意思。   待到顾平江走后,大管家先让人将顾云松的身子尸身带去冰窖安置,然后尽快筹备葬礼,既然要小办偷办,那就尽量不被外人发现。   安置好了顾云松,大管家又去安置柳眉,先叫柳眉回杉果院的院子里等着,等忙完了一切,他会去给柳眉一份赏赐,奖励她今日的聪慧。她不仅保住了她自己的命,还将改变她的人生。   府医则送一笔重金,也安然送回去。   至于顾了之,直接拉下去,在杉果院子中打上二十大板。   私兵得了管家的授意,打的十分凶猛,二十大板是冲着把人打废、但不打死这个程度去的,第一板下去顾了之就没动静了,二十大板打完,人也跟烂泥一样了。   管家又去命人弄两辆马车,将前厅之中最后一个出来的“丫鬟”请上前一辆,又将被打烂后背的顾了之请上后一辆,再将这两辆马车隐蔽的送回到渔舟坊去。   管家带着两辆马车离开的时候,顾平江正同李千姿一起回汇泽院。   顾瑶姬早早告退了,只剩下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一同走在侯府之中。   ——   夏日天长,院中草木葳蕤,树木的青草香气填满四周,啾啾鸟鸣在头顶上响彻,顾平江和李千姿走到长廊之中时,顾平江斟酌着道:“顾了之这孩子,以后想来也是接不回侯府了。”   李千姿淡淡的“嗯”了一声:“犯了这等大错,我不会留他。”   顾平江更满意了。   他的唇瓣微微勾起来,随后又慢慢压下去,将那股冒出来的喜意重新“摁”回去,随后低咳着道:“千姿,俩孩子都遭遇不错,咱们府上——现在还没有个男丁。”   李千姿回过头来瞧他。   方才在前厅时候,顾平江就一直在若有若无的兴奋,李千姿没摸明白他兴奋的点在哪里——给赵芝兰出气么?不应当啊,赵芝兰挨欺负已经不是第一天了,他以前根本就没在乎过。   直到现在,他没忍住露出那么一丝狐狸尾巴,李千姿便明白为什么了。   顾平江想再要几个儿子,但李千姿已经无法再给他了,眼下他说男丁,不过是想铺垫一下,回头方便纳妾罢了。   当两个男丁死掉之后,顾平江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能满足他日渐膨胀的私欲了。   李千姿越想越觉得有意思,顾平江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以前以为自己了解他,现在才知道,她一点也不了解顾平江。   她利用顾了之杀了自己亲儿子,回头还能处理掉顾了之,便以为她自己已经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了,没想到跟顾平江比起来,她还是不够狠。   最起码,她今日在看见两个孩子互相残杀的时候,有那么一刻的动容与酸涩,但顾平江只在琢磨他什么时候能纳妾。   李千姿瞧着他,还是这张看了千百遍的脸,只是现在越看越恶心,那眼角眉梢上的肉像是融化了一样往下淌,肉往下坠,人的声音也模糊不清,似乎是想说出来什么,又不敢说,只能在一旁混混沌沌的绕圈子,连带着声音也带上让人头晕的嗡震,像是苍蝇一样在她耳畔扇动翅膀。   “是了。”李千姿看着他那张非人的面庞,主动接话道:“没有男丁可怎么办?”   这世家啊,最重要的就是人口,人多了,力量才大,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乡野之中,子嗣多了才不会被人欺负,朝堂之中,子嗣多了才能多做官,众人拾柴火焰高,搁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男丁,又是人口中最重要的一笔。   眼下女子虽然也能入朝为官,但是女子为官年头太少,且更难,常受刁难,时人还是习惯男子做官。而且他们瑶姬怕是没有那个心性——瑶姬就是瞧着厉害,但是脑子直,一根筋,真扔到官场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李千姿实在是不放心她去当官。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爵位现在还是只能由男子继承。   若是他们没有男儿,那这偌大的侯府就得拱手让人,包括李千姿手里掌着的侯府中馈、族中的一些资产,都要一并交出去,给其余二房。   这无异于是从他们身上挖肉。   “这可怎么办呢?”顾平江低咳了一声,欲盖弥彰的问李千姿:“我们再生一个?”   当初李千姿和顾平江一胎双子之后,李千姿身子吃了些亏损,再加上都有男有女了,二人干脆拍板不生了,所以这么多年都有谨慎小心,不曾再怀。   谁料,一过十多年去,子嗣问题竟然又摆在了台面上。   李千姿静静地瞧着他。   顾平江的后面其实还跟了一句——你年岁见长,已经不好生孩子,不如我纳两个妾来生一生,孩子肯定还是养在你膝下的,只是这话到了喉咙口,还是没敢说。   眼下风雨飘摇,外面要打仗,家里也要靠李千姿来安排...还是不招惹李千姿为好。   此事急不得,他大可以给李千姿灌绝育药,让李千姿后面生不出来,等时间长了,李千姿自己就急了,到时候他顺水推舟一番,也好让李千姿接受。   “何须这么麻烦。”李千姿淡淡道:“去外面收养两个便是,咱们族中也不是没有子弟。”   顾平江微微生急:“这怎么行?”   真去外面收养他还怎么光明正大的纳妾?   “孩子还是要亲生的,若不是亲生的,总觉得不孝顺,日后你我老了,这孩子若是乱来,我们俩哪里管得了?”顾平江叹了口气,道:“我们还是得亲自来生。”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汇泽院。   李千姿将顾平江引到屋中坐下,又命人去小厨房熬莲子羹,最后亲自端给顾平江,道:“侯爷说得对,孩子还是得生,来,等侯爷忙过这一段,我们便再来生两个。”   顾平江心中大喜,赶忙端起莲子羹喝了两大口,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让这俩孩子不争气——嗯?夫人,这莲子羹今日怎的有些发苦?”   顾平江抬眸问。   当时李千姿正坐在他的桌案对面,单手撑着下颌,闻言笑着回:“可能是熬的久了点,莲子心苦——委屈侯爷了。”   顾平江心里爽利,吃两颗苦莲子算什么?当即道:“夫人熬的,苦也要喝。”   说话间,顾平江低头,将这莲子羹一口气儿全喝完。   一碗莲子羹喝完,顾平江心满意足的站起身来,道:“我今日还有些公务要忙,明日便要出门去征战,不知归期如何,夫人在家好生操持好,待我回来,我们再说其他。”   待他回来,纳妾一事说不定就能推上进程了。   顾平江一想到此,便觉神清气爽,站起身来便要往外走。   李千姿瞧着桌案上那被喝空了的碗,心下有些遗憾——怎么回事呢?药也没少下,这人怎么就是不死呢?   顾平江一去征战就要一个多月,若是真让他好生生活一个多月,她心里得是多憋屈!   但也来不及再往里面加药了,她只能随之站起身来,准备去送顾平江。   二人刚刚走到厢房门口,顾平江回头刚说一句“不必送了”,院外突然着急忙慌的跑进来个人影,远远便对着顾平江喊道:“不好了,侯爷,出事了!”   李千姿站在顾平江身侧看去,便瞧见了夏掌事的脸。   看见夏掌事的一刹那,李千姿脚步便顿在原地。   昨日晚间,瑶姬借着晨昏定省的功夫来同她说过,这夏掌事——   “何事?”顾平江还不知道李千姿在这儿琢磨上了,他拧眉看向夏掌事道:“这么慌乱做什么。”   他死了儿子都不眨眼的,还有什么事儿值得他慌乱?   夏掌事脸色苍白回道:“启禀侯爷,咱们军中的武器库被盗了,明日出战要用的一批重甲不翼而飞!”   “什么?”顾平江听闻噩耗,当场大惊。   重甲,丢一个都是掉脑袋的事儿,丢了一批,他就算是侯爷也得被砍!   李千姿站在他身侧,清晰的听见他喉咙里冒出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动静,像是人临死之前的浊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夏掌事哭诉着说:“属下也是刚得到消息,咱们守库的人说是瞧见来人是您手底下的兵,掏出了您的令牌,还拿出了您的调令、您的钥匙,直接开了库房,然后将一批武器运走,现在也没见回来!就是今天辰时的事儿啊!”   这回别说顾平江了,就连李千姿都听的心惊胆颤。   顾平江身为都尉,有管理武器的职责,现在武器上出了纰漏,轻则是渎职削官,重则是通敌卖国!这要是判下来——   李千姿狠狠咬牙。   什么都干不成的废物男人,惹祸倒是很有一手,早知道早把你弄死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彼你娘之!   李千姿恨得咬牙的时候,顾平江下意识摸向他的胸口,摸到其中坚硬的一根钥匙的时候,他喊了一句“不可能”,随后便要下台阶:“走,我们去军中,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在下台阶的时候,突然两眼一黑,整个人“噗”的喷了口血,倒头栽下去了!   李千姿吃惊的瞪大了眼。   行啊,这人早不死晚不死,出纰漏的时候他死了!   “侯爷!”一旁的夏掌事惊呼着扑过来,将摔倒的顾平江接住,一捏鼻子才放心下来,道:“侯爷只是晕了,还有气儿。”   李千姿这才回过神来,忙上前去叫人请府医来,顿了顿,又叫人别请府医,去请她手底下养的大夫。   她今日刚喂顾平江喝过莲子羹,这么近的时间,容易查出来,所以不能给府医看。   丫鬟忙应下,转头便去请大夫。   李千姿命人将顾平江抬进厢房的时候,第二个噩耗来了。   府上门房匆忙传话,说是官衙那头有人来请,要叫顾平江去问话。   这时候的顾平江是起不得身、回不了话的,李千姿只得亲自去同官衙的人相见,同官衙的人道:“侯爷突闻恶事,吐血昏迷,不能去官衙。”   手底下的兵器丢了,公务出了大纰漏,这个节骨眼上顾平江还出事儿了,屋漏偏遭连夜雨,李千姿的心里都开始打鼓。   她刚想把同舟共济的负心人给砸死,结果舟漏了!她现在还在这舟上呢,保不齐这一下子能把她淹死!   幸好,官衙那头的人并未为难她,只是亲眼看过昏迷的顾平江后,便回官衙去回话。   不过半个时辰,顾平江吐血昏迷的消息便从东水侯府送到了东水官衙之中。   当时官衙之中一片混乱。   ——   军中重甲丢失,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东水侯顾平江,偏偏这时,顾平江还很巧合的“病”了。   任谁都要忍不住想一想,你这老小子是真病了,还是在这演戏呢?怎么前脚出事儿,后脚你恰恰好好就病了啊?你以为你病了,我们就不查你了吗?   若是换个人,萧郡守早都派人去顾府拿人下狱了,管你是病了还是吐血,出了这么大事儿,你必须先在牢狱之中滚上一圈,但是涉及到顾平江,萧郡守还是留了一手。   一来是看在同朝为官的昔日情分上,二来是因其爵位在身,不好招惹,萧郡守干脆当了个缩头乌龟,把这件事直接禀报给了钦差,让钦差自己去决定。   “启禀钦差大人,顾都尉病重,现下起不得身。”   萧郡守以为这位钦差会暴怒,毕竟陆承明打从来了东水就没放过一天的水,对谁都是严厉以待,稍有问题便重刑伺候,现在顾平江出了这么大事儿,他也该果断动手才对。   谁承想,那位钦差大人听了“顾平江吐血昏迷”后,竟是没有半点动怒,反而淡淡笑了一瞬,像是找到了猎物踪迹的狼,整个人都散发出了愉悦的、捕猎的气息。   他将手中的卷宗扔到一旁,语调阴冷的开了口,道:“既然侯爷病重,那本官便去探望一二。”   陆承明说要去侯府探望,萧郡守自然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当场立刻接话道:“是,属下为钦差大人引路。”   陆承明缓慢起身。   踏出官衙、东水的阳光晒在脸上的那一刻,陆承明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了几丝阴郁的冷笑。   他来东水这么久,终于能堂堂正正的,出现在她面前了。   ------   这是陆承明第一次去侯府。   从官衙到侯府不算近,坐轿子要半个多时辰,陆承明向来不爱这些拖泥带水的东西,直接飞身上马,骑在马上、一路疾驰去侯府。   身后一众官员匆忙跟上,陆承明起码走了之后,萧郡守抢了旁人的马也赶紧跟上。   萧郡守一个年过不惑的文官,提着袍子骑着马、狼狈的直喘气。但他已经算好的了,其余没品阶的小厮只能提着袍子跟在后面跑。   不过两刻钟,钦差便已经到了侯府正门。 [34]李千姿最恨陆承明: 她决定抛下陆承明,跟这个公子好   萧郡守追着陆承明跑出去的时候,只觉得陆承明行动突然,让他猝不及防。   寻常拜访,怎么说也得先递个口信过侯府,叫侯府的人做好准备,在门口迎接,他们再坐着轿子慢悠悠的过去,这陆承明倒好,骑个马就去了!   着什么急啊,侯府还能长腿儿跑了不成!难不成这陆承明还有什么谋算?   萧郡守生怕错过什么要事,忙一路骑马跟随,颠儿的一身软肉都跟着乱颤。   等萧郡守到侯府门口时,只瞧见那位钦差大人施施然自马上翻身而下,瞥了他一眼,随后冲着府门口点了点下颌。   瞧那姿态,是将萧郡守当成手底下的小吏去差使。   萧郡守肚子里面开始翻滚出一堆堆骂人的话。   遭人烦的鹰犬走狗、抽的什么邪风在这发癫、克父丧母的阴损玩意儿!当个钦差了不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皇上呢!   全都骂完一遍之后,萧郡守才压下这口浊气,慢腾腾的从马上翻下来。   等萧郡守翻下来时,后面跟着的武官也上来了,萧郡守又如同陆承明一样,瞥了一眼后头的武官,然后冲门口点了点下颌。   武官“哎”了一声,上前通禀:“钦差大人、萧郡守到,还不开门相迎?”   ——   这二位贵客不请自来、堵到侯门口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大夫正在为顾平江诊治。   厢房分为内外,大夫在内间诊治顾平江,李千姿和夏掌事便在外间等待,期间,李千姿细细询问夏掌事关于武器丢失的事情。   李千姿问,夏掌事答,一问一答间进退有度。   “武器库为何丢失?”   “侯爷手底下的亲兵白峰拿着侯爷的官印和钥匙去武器库调走武器,同守门的将士说是为了明日的出海作战,印钥齐全,所以将士放行。”   “白峰呢?”   “今日辰时,侯爷手底下的官员才收到白峰取走武器的消息,我们匆忙去找白峰,但是人已经失踪了。”   “武器库的钥匙都有谁有?”   “钥匙只有侯爷有,印也放在侯爷的官衙之中,有专门的人看守,我们去找看守的时候,看守已死。”   李千姿沉沉的吸了一口气。   “眼下这种情况,只能先向郡守认罪,再竭尽全力追缴白峰的下落,若是能将武器捞回来最好,还算是戴罪立功,若是找不到——”夏掌事面上浮出几分担忧:“找不到,就是侯爷的差错。”   毕竟,这钥匙只有侯爷一个人有,侯爷日日贴身带着,现下出了事儿,不找侯爷找谁?   李千姿正觉得棘手时,厢房内走出来了个老大夫。   老大夫是李千姿是从李家带回来的老人,对李千姿十分忠心,忠心到能昧着良心同一旁等待的李千姿和夏掌事说:“侯爷这是多日忙碌、伤了根基,又一时急火攻心,熬不住了,才会突然昏迷,这是心病,需得卧床静养,万万不可再操心劳神,若是再忙碌消耗下去,这身子骨怕是会越来越虚,补都补不回来。”   “老奴去为侯爷熬一碗汤药,一副药喂下去,侯爷便能醒来了。”   听闻侯爷马上便能醒,李千姿和夏掌事都是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   恰在此时,门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府内的丫鬟匆忙跑来,隔着一扇门通禀道:“启禀侯夫人,萧郡守同钦差大人在门口拜访,说要来探望重病的侯爷。”   李千姿心口一沉,一旁的夏掌事也是满面愁容。   “夏掌事在一旁伺候侯爷。”李千姿果断道:“我去前厅会见二位大人。”   按理来说,顾平江病重,应当是顾平江的兄弟子嗣前去相迎,但可惜了,顾平江的兄弟早就在十几年前被李千姿和顾平江联手赶出了东水,顾平江的子嗣更是一死一废,眼下整个侯府里,身份最高的是李千姿。   女子少见外客,但也不是不能见。   夏掌事忙声应下,躬身道:“属下会在此处一直守着侯爷的。”   厢房外的阳光顺着敞开的厢房门落进来,有那么一截正好照在夏掌事的靴子上,夏掌事低头的时候,就一直盯着靴面看。   待到李千姿从厢房处离开,夏掌事才慢慢站直了身子,对着李千姿离开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李千姿能做什么呢?除了在这里应付一下两位大人,想来就是去给长安写信,请长安的娘家帮着周旋。   但是长安鞭长莫及,等李氏的人来了,东水这头的事儿也尘埃落定了。   侯爷都倒了,一个女人,成不了什么大事。   夏掌事满意的退后两步,在前厅外间的座位上缓缓落座。   要不了多久,这侯府就要完了。   ——   于此同时,李千姿快步走出汇泽院,在路上唤了个亲卫来。   “跟紧夏掌事。”她道。   昨夜瑶姬来和她说夏掌事同赵芝兰之间有勾连、赵芝兰在夏掌事的帮助之下进了侯府的时候,她已经将这件事记到了心上。   她这边得来的消息,是昨夜赵芝兰和顾平江在夏掌事的帮助下见面的当夜,赵芝兰曾和夏掌事在后厨之中见过一面,然后赵芝兰又匆匆回到了顾平江的书房之内。   她当时只以为这是后宅阴私之事,猜测是夏掌事想帮着赵芝兰复宠,亦或者是为了今日顾了之一事,但现下看来,却可能并非是这么简单。   李千姿也知道顾平江胸口处的钥匙,这钥匙就连贴身伺候的丫鬟都不能碰,今日顾平江昏迷的时候,一只手都死死抓在胸口处,隔着一层衣料抓着他自己的钥匙。   这一处,很少有人能碰到,但赵芝兰就是其中一个。   别看顾平江对赵芝兰没多少恩泽偏爱,但是却也不设防。   李千姿怀疑,夏掌事、赵芝兰同顾平江丢失的钥匙有关,也就是说,李千姿怀疑这二人同库房丢失的武器有关。   准确的说,是同夏掌事有关。   赵芝兰只是一个后宅女人,最大的作用就是接近顾平江,至于真正做事的那个,只能是夏掌事。   掺杂上政事,李千姿整个人都绷紧了。   后宅出点问题,最小就是俩小姐妹抢一个玉佩,俩儿郎抢一个读书的机会,最多也就是妹妹抢了姐姐的婚事,弟弟给哥哥下点药,虽说也有人命案子,但也就死这么一两个,损害不了侯府百年基业,但掺和上政事,保不齐满府人的命都得搭进去。   一想到此,李千姿面色便越发阴沉。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已经死了,对后事一无所知,所以现在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行不行只能暗中试探。   若是实在保不住侯府,她便只能带着女儿逃回李氏了——那她这段时日真是白折腾了!   烦闷涌上心头,李千姿又同亲兵叮嘱道:“务必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紧他。”   亲兵应声而下。   待到亲兵离开时,李千姿已经走到长廊之上。   木质长廊穿过了一整个湖泊,廊檐下挂着各种半截长的纱织帘帐、用以遮挡烈阳,纱帘上绣着各色的花影,所以当阳光穿过帘帐时,又会在地面上烙印下一道道花影,李千姿踩着花影,走下长廊,便瞧见不远处的前厅。   前厅阔丽巍峨,琉璃黄的檐角在日头下晾晒出泠泠的色泽,阳光一照便明晃晃的刺着人眼。   李千姿短暂的压下了脑子里盘旋着的各种浆糊,快步走入前厅之中。   ——   当时东水侯身旁的大管家正在招待二位贵客。   一位贵客很了不得,乃是东水萧郡守,此时正端着一杯茶坐在左手方的次位上,另一位贵客更了不得,乃是长安来的钦差陆承明。   萧郡守是个常见的人,且同他们侯爷来往颇深,所以大管家并不多去看萧郡守,只是偷偷去打量这位钦差。   这位钦差大人光瞧面相,实在不是什么好人。   他眉浓而挑,瞧着有几分凌厉,眼是薄薄的单眼皮,眼尾向下垂着,透着几分阴郁,唇淡无色,端着茶的右手大拇指上带着一乌铁扳指,偶尔看人时候,也不会转过头来、堂堂正正的打量人,而是歪斜着眼睛,冷飕飕的瞥过来一个眼神。   就像是现在,大管家小心望去时,这位陆大人突然扫来一个目光,扫的大管家后背一紧,连忙赔笑道:“大人稍等,我们夫人马上便到了。”   大管家今日刚将渔舟坊的二位送走,到府里还没喘上口气儿呢,便听说了个噩耗。   侯爷公务出岔子、吐血昏迷、且管家来人询问——桩桩件件事儿压过来,连大管家也跟着额头冒汗。   幸好夫人不是那种柔弱无能的女人,暂时还稳得住局面,等夫人来了,定是能应付得来这二位的。   ——   听大管家底气十足的提到那位“侯夫人”,陆承明的脸上讥诮的提起了一侧的唇瓣,像是笑,但细细看来,又像是狰狞的咬着牙关。   “夫人?”陆承明慢慢的念着这两个字,道:“不知贵府夫人是——”   大管家虽然跟随侯爷多年,但是之前并不曾随着侯爷去过长安,也不知道眼前这位陆承明同侯夫人之间的牵扯,还略带几分得意的回道:“我们夫人出身于长安李氏,大房嫡女,性贞爱洁,同我们侯爷恩爱十分。”   大管家话音落下的时候,瞧见那位钦差大人抬起眼眸来,似乎记起来些什么,问道:“长安李氏嫡长女么?”   “没错。”提到长安李氏,大管家的后脊背更直了一些,道:“我们侯爷当初同侯夫人在长安一见钟情,自此恩爱两不疑。”   陆承明似笑非笑的捏着手里的茶杯。   萧郡守在一旁点头,道:“陆大人可不知道,我们这位侯爷还是个惧内的,整个东水人都知道,侯爷日日围着夫人转呢。”   “啪”的一声细响,陆承明手中的茶杯炸出些许裂纹,一点点水滴顺着茶杯流淌在手指尖。   陆承明面无表情的将茶杯放回到桌案上。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禀声:“侯夫人到——”   堂上的萧郡守便站起身来相迎。   萧郡守起身时,眼尾余光瞥见陆承明一动未动,也并未放在心上——这位钦差自从到了东水,就把“无礼”两个字顶在了脑门上,反正他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谁都碍不到他的脑袋上。   萧郡守这个东水地头蛇都拿他没办法,侯夫人一个没入过官场的女流之辈,恐怕更没办法。   思虑间,门外进来一道身影。   李千姿来了。   ——   陆承明其实并不想看她,可是当李千姿踏进这道门的时候,他的眼睛便不受控的落了过去。   迈进门来的夫人穿了一套正蓝色对交领长裙,再罩一件浮光锦外裳,蓝白交映之中,是一张浓郁到极致的脸。   一个艳字不足以形容她的美丽,其中还要杂糅进三分锋利,艳到鼎盛时,又滋生出三分糜烂,像是某种勾魂摄魄的精怪,要活吸人血以维持她的容貌。   还是这张脸。   十余年前李千姿远嫁东水后,他们天南地北再不相见。   所以,这是他时隔十余年,第一次看到她。   见到她的那一刻,陆承明心底里那些被深深压着的记忆便如同海啸一般扑面而来,撞到陆承明的心头,恍惚之间,陆承明好像又听见十七年前的夜雨。   ——   人像是一颗植物,而人这一生的缘分,就像是一场雨。   有的雨早来了十来年,在她还是一颗稚嫩的、柔软的嫩芽时来了,太沉会痛,太轻会留不住。   在李千姿这里,陆承明就是一场有些轻的雨。   被浇过了、潮湿过后,她就给忘了,转头就去嫁给另一个人,安安稳稳快快乐乐的度过十余年,但是在陆承明这里,李千姿却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从他的少年时代开始,这场雨又重又凶、整整浇了他十余年,日日夜夜的痛,痛了他十余年,从十几岁情窦初开,到三十岁日夜沉默。   李千姿,我怎么能不恨你?   我怎么能不恨你?   他的手骨捏着乌铁扳指,骨节都捏到泛白,目光沉沉的望着那走进来的人。   和他咄咄逼人的紧盯完全不同,李千姿踏进前厅之后,就像是从不认识陆承明一般,进来先是向萧郡守行礼、萧郡守还礼之后,李千姿才向堂前这位从没站起来的人行礼。   “妾身东水侯夫人李千姿,见过钦差大人。”   她手中拿着一雪色团扇,上面绣着一支兰花,人俯身行礼的时候,团扇便同眉眼齐平,盖住了她的小半张脸。   陆承明依旧不动,只眉目沉沉的望着她在他面前演戏。   他想看看她能演多久。   以前她每一次见他,三句话说不到就会翻脸,多看他一眼就会骂人,一身的脾气都耍在他身上,好像瞧见了他就生厌,那现在呢?   时隔十七年,李千姿,你再见我,会不会也像是以前一样讨厌我?   “钦差大人久等,妾身迟来。”堂下的女人抬起一张艳丽的桃花面来,语气歉意道:“侯爷现下重病,难以起身相迎,只能由妾代为相见。”   陆承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听她口口声声提起另一个男人,便要说一点不好听的来刺一刺她。   “东水侯涉陷通敌。”陆承明一开口就把东水侯往死里整:“本官今日要来捉拿他下牢狱。”   李千姿面色一沉。   若是东水侯真被判了“通敌”,那东水侯府也完蛋了,李千姿身为东水侯夫人也落不到好,她的诰命、她的底气也会随之一起付诸东流,就算是此时休夫归家,她也没办法带走侯府里的一针一线。   这可不行!   李千姿当即道:“案子还不曾水落石出,跑丢的白峰现在还不曾抓到,钦差大人如此着急的将这口帽子扣在侯爷身上,可是在拿我们侯爷顶罪?”   她两眼一瞪,目露凶光,就像是护崽子的母狮子,咬紧牙关就冲着陆承明过来了。   陆承明觉得有点痛,又有点爽,像是结了痂的伤口又被抠开,血淋淋的爽。   她还是那么讨厌他。   ——   他们二人争吵起来的时候,一旁的萧郡守低下了脑袋,假装没听见。   他这个官场老油条子最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所以他不打算掺和进这件事,来了也只打算安静的看着、来明哲保身。   但是可惜了,李千姿没给他这个机会。   只见李千姿一转头,对着萧郡守便道:“萧郡守,若我没有记错的话,这白峰最开始是你亲手培养出来的人,后来才进到侯爷手下做事,若要算起来,这人也应当同你有两分缘由,你可知晓他去了何处?”   萧郡守心头一紧,心说这妇人真敢攀咬,见我不开口,就要活生生将我拉下水!   但李千姿说的还是实话,萧郡守不能否认,只能硬着头皮、也跟着低咳了一声,道:“钦差大人,虽然这武器丢失,确实是侯爷的过错,但是也不能就此判定是侯爷通敌,侯爷镇守东水多年,同东倭人打了千百场仗,那是有血海深仇在身的,侯爷想来,做不出那等事,属下瞧着,我等还是先将白峰找到吧,等白峰找到了,拷问一番,便知真相如何。”   “哦?”陆承明的目光顺着眼尾一转,又落到了萧郡守身上。   李千姿主动替那位侯爷开脱,陆承明没法把人弄死,但是萧郡守开了口,陆承明可就不客气了。   “既然萧郡守为东水侯保证了,那本侯便给郡守一个机会。”陆承明开口道。   一旁的萧郡守后背一紧,果不其然,下一息他便听到陆承明说:“限萧郡守三日之内找到白峰下落,否则,别怪本钦差降罪。”   萧郡守口舌发苦。   他不敢跟陆承明翻脸,但是却敢立刻给李千姿下绊子,他当即看向李千姿,道:“钦差大人说的是,抓到白峰本就该是属下的职责,侯夫人也放心,本官一定会尽全力去找到白峰——不过,在白峰没有找到之前,为了避免有人说侯爷的罪过,本官提议,将侯爷挪至到官衙大牢之中看押。”   说到此处时,萧郡守微微一笑,道:“侯夫人,本官也是为了侯爷着想,侯爷现在人在风口浪尖上,我将他关在大牢里,是为了他好,免得有人说三道四。”   萧郡守是想,李千姿这么心疼顾平江,心疼到为了顾平江要来拉他下水,他非得给顾平江点苦头吃不可。到牢狱中,可有顾平江受的。   果不其然,萧郡守这么一说,李千姿立刻拧眉道:“侯爷现下正在病中——”   “牢狱之中也有大夫,我会为侯爷安排上一个的。”萧郡守立刻跟了一句:“侯夫人不愿?难不成是侯爷的病有蹊跷?”   萧郡守是发了狠,李千姿再不舍得,他也得把这个人从侯府挖出来,扔大牢里去!   而一旁的李千姿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咬牙道:“不行,我们侯爷身有爵位,乃是皇亲国戚,不可入牢狱之中受人轻怠,若是二位想要看守侯爷,可以派人来,我绝不阻拦。”   李千姿自然不是舍不得顾平江,她是怕萧郡守请来的大夫给顾平江诊脉之后,发现顾平江身体里的残毒。   顾平江躺在侯府里面,李千姿怎么摆弄怎么是,但若是这个人到了地牢里面,她又能如何摆弄?所以她死不松口。   反正东水侯身上的爵位是一道保命的圣旨,是祖上传下来的荣耀,钦差可以斩杀官员,却不能斩杀侯爷。   李千姿话音落下后,萧郡守立刻反驳:“侯夫人不可如此浅薄,我等怎么会让侯爷受辱?我们也是为了——”   正在萧郡守铁了心要将人扔到大牢里去时,一旁的陆承明却开口道:“侯夫人说的不错,侯爷不可受人轻怠,方才是陆某孟浪了。”   萧郡守惊讶回头,一张老脸上写满了疑惑。   您老人家已经在东水孟浪了十来天了!怎么现在突然知道自己孟浪了?这坏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好起来了?   和萧郡守不同,在陆承明赔礼的那一刹那,李千姿的心瞬间绷起来了。   她同萧郡守针锋相对时,一点都不怕,但是陆承明和她一示弱赔礼,她便知道事情要出幺蛾子。   果不其然,下一息,她便瞧见陆承明站起身来,道:“陆某恰好懂些岐黄之术,今日便由陆某亲自探望侯爷吧,只要确定侯爷是真的生了病,不是故意装病逃脱罪责,陆某便不会对侯爷动粗。”   李千姿的手指尖狠狠地掐了掐掌心。   是了,她可以阻止顾平江被挪去地牢,却不能阻止陆承明派人、或者陆承明亲自去看顾平江,顾平江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生病,是一定会被人怀疑、一定会被人审查的。   但是,比起来那位萧郡守要请的大夫——陆承明恐怕也更不是什么善茬。   萧郡守要顾平江进牢狱,只是为了查案,但若是陆承明的话,恐怕还要报复她。   毕竟,当初——   指尖深深陷入肉里,李千姿想起来她和陆承明之间的决裂。   ——   十六岁的李千姿最恨陆承明。   这个人对她刻薄至极,她簪一枝花,他要说丑,她换一身衣裳,他要说老,她好不容易做出来一首诗,他要说她矫情造作,她想让他陪她去看灯笼,他却总摆出来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好像她求着他一样。   她的那点少女心事被陆承明踩的七零八落,她强撑着看了陆承明半晌,当天就决定要和他退了婚事。   她不情愿一辈子和一个只会嘲讽她的人在一起。   后来她另嫁,寻了一个脾气温和,秉性纯正的公子。公子性情很好,见她穿鲜亮的衣裳,便去寻最好的金簪配她,见她耍脾气,会笑眯眯的哄她,见她同旁人吵架,哪怕是她没道理,公子也会坚定的站在她这一边,跟她同仇敌忾。   她决定抛下陆承明,跟这个公子好。   当夜陆承明翻墙来到她的院子前,在她房门前站着,嘶哑着声音让她开门。   她不肯开,只唤来私兵将他赶出去。   他扑上前来,将门掀开一小条门缝。   隔着一道门缝,恶狠狠地盯着她,说她一定会后悔。   她面无表情的将门缝又推上,死死的摁住。   她绝不会后悔。   再然后,就是她从长安远嫁东水,再也没回去。   十七年前,他们互相深深地恨过,十七年后,他出现在她面前,抓着她夫君身上的把柄,要来调查她的夫君。   过去的那些事情在脑海之中回荡,当年那张少年郎的脸和现在的陆承明的脸重叠在一起,让李千姿心口发堵。   当初她负了和陆承明的婚事,同顾平江搅和在一起、抛弃陆承明,使陆承明成了整个长安城的笑话,陆承明说不定恨她恨到大半夜都要坐起来骂她两句,现在,要是让陆承明抓到她下毒的事,陆承明不得弄死她?   “侯夫人?”偏偏,陆承明还要问:“不下牢狱便罢了,难不成,我也不能去看侯爷?”   若是李千姿还阻着陆承明去看顾平江的话,几乎可以坐实顾平江的病有问题了。   说来也巧,李千姿刚想到她“无路可退”,便想到了今日顾了之死不承认的事情。   李千姿心里活了些,心想,若是一会儿陆承明发现顾平江不是生病、而是中毒,那她也死不承认就是了——要不然说她跟顾了之有母子缘呢,今天顾了之刚来一遭,眼下李千姿又来一劫。   只盼着她千万要混过去!   “当然可以。”李千姿冲着陆承明挤出一丝笑,道:“陆大人、萧大人,二位这边请。”   李千姿带着这两位,一同去了汇泽院,顾平江所在的厢房。   ——   他们三人到厢房的时候,夏掌事还守在外间里,李千姿派来的大夫在给顾平江喂药。   顾平江现在还没醒来。   瞧见李千姿、萧郡守、陆承明三人来了,夏掌事和大夫便俯身行礼。   李千姿当着其余四人的面儿问大夫,道:“侯爷现下如何?”   大夫低头回话道:“回夫人的话,侯爷内虚心淤,老奴下了点重药,这一副药下去,侯爷今日便能醒来,只是这药过补,可能有些微毒残留——不过没关系,是药三分毒,侯爷养一养就好了。”   李千姿便屏退夏掌事和大夫,请陆承明来给顾平江诊脉,萧郡守跟在最后头,眼珠子不动声色的打量陆承明,再打量打量李千姿,却将自己置于这二人瞧不见的地方。   最终,陆承明在前、李千姿在后、萧郡守最后,三人一同踏入其中。   陆承明从外间内踏进去,隔着一层珠帘,瞧见了床榻旁边的顾平江。   顾平江正面色虚白的躺靠在床榻之上,左手还抓着自己的胸口,昏迷之中也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瞧见这个人,陆承明便觉心口处滋滋的冒出一阵阵酸水儿,将他整个人都腌制起来,使他每走一步,身上都酸的厉害。   终于,他走到了顾平江面前,伸出手,搭脉到顾平江的手腕上。   手指搭上去的瞬间,陆承明便诊出来了,顾平江并非是因为听到坏事而气愤吐血,而是中毒。   顾平江身体中尚有残毒,是那种微弱的,但日积月累的毒。想来是被人日夜灌之。   这种毒不会突然爆发,而是会渐渐腐蚀人的身体,直到某一天——   陆承明的目光扫过顾平江身上的每一处,最终在顾平江袖子上瞧见了莲子羹迸溅上去的些许羹水。   在这一刻,陆承明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爽意流淌在身上。   莲子羹,莲子羹!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在官衙之中,顾平江在他面前喝下的每一碗莲子羹里都有毒!都是李千姿亲手下的毒!   一想到顾平江要死在李千姿的手里,陆承明便觉得一股爽意流淌过在心头,爽,爽,爽!   他同李千姿决裂十八年,冷眼看她成婚生子,恩恩爱爱,看的他夜中生怒,肝肠泡醋。   他不明白,李千姿为何对旁人那么好,唯独对他那么坏?   直到后来,李千姿亲手杀夫,他那口恶气才算是消了。   他无法不爽,一想到当初撬他墙角的人现在被这个墙角害成这样,他就觉得压在他心头上的那颗大石头骤然被搬开,整个人是难得的通透,压了十余年的憋闷终于散了!   顾平江啊顾平江,你以为你从我手里抢过去的是什么好东西吗?哈,你抢走的是一个心狠手辣,会给丈夫下毒的女人!你这个蠢货,你有今天也是咎由自取!   从当初顾平江从他手上把李千姿抢走的时候,顾平江就该知道,他一定没什么好下场!   他便说,这辈子,谁沾了李千姿,都过不上一天好日子!顾平江迟早也是要被李千姿厌弃的!跟了李千姿这样一个没有心的女人,顾平江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的!当初他受了什么样的罪过,顾平江现在也要受这样的罪!   甚至,顾平江比他还惨,他只是被抛弃,顾平江却是要被毒死了!   就算顾平江爱李千姿有什么用?就算顾平江对李千姿千般好万般好又有什么用?李千姿照样想要弄死他!   看,昔日他的下场,现在就是顾平江的下场!活该!   陆承明诊脉不过三息,便爽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甚至想把顾平江活生生摇醒,告诉顾平江:这都是你自找的!你抢错了人!   ——   而从陆承明诊脉开始,李千姿便在一旁细细看着他。   她看见陆承明脸色突然涨红,甚至开始咬牙切齿,连呼吸都跟着加重,不由得心口有些发紧。   想了想,李千姿便压着心中焦躁,问:“陆大人——搭出了什么?” [35]交!出!奸!夫!来!:李千姿,你到底又爱上了谁呢?   李千姿的声音落下的时候,陆承明的心神慢慢被拉回来。   回过神来后,陆承明第一眼看向了门口站着的萧郡守。   萧郡守当时正抻着脖子瞧着呢,突然被陆承明望了一眼,整个人都绷紧了后背。   他多精明个人啊,眼珠子转了一圈,便道:“本官口渴,出去喝杯茶。”   说话间,萧郡守转头就走。   这厢房里就只剩下了李千姿和陆承明二人。   陆承明抬起眼眸来,再一次看向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依旧这么美丽。   她站在临窗矮榻旁,窗外的阳光落到她的身上,将她细密的皮肤照出泠泠的微光,岁月不曾败美人,反而温柔的浸润她,让她生长饱满的枝丫,开出馥郁的花朵,结成甜美的果子,远远一看她,她就如同一颗熟透了的山果,让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上去咬一口。   “这一次,又是谁呢?”陆承明突然开口道。   李千姿没听懂。   她还在想陆承明有没有发现顾平江被下毒的事,突然被陆承明这么一问,人有些怔愣,侧头瞧着眼前的陆承明。   他和年轻时候其实大不一样了。   年轻时候的陆承明很吵闹,跳脱,看什么都不爽,是个见谁都打的坏小子,虽然混账,但是却充满生机。可是现在,坐在床头诊脉的男人沉默,少言,阴阴郁郁,薄薄的唇瓣没有一丁点血色,看向她的时候,一双薄薄的单眼深如寒潭,像是要把她坠下去,将她活生生淹死。   陆承明就那样看着她,用目光质问她:李千姿,这一次又是谁呢?   之前你为了顾平江抛弃了我,现在,你又是为了谁毒害了顾平江?这个人是赢在哪里呢?他是容貌的更英俊,还是性情更顺从?   当得知李千姿抛弃顾平江的时候,陆承明才刚刚痛快了一下,但转瞬间,又被更大更多的恨意包围。   李千姿,你到底又爱上了谁呢?   “是谁都没用。”陆承明说。   “什么?”李千姿还是没明白。   谁没用?   “谁跟你在一起,谁倒霉一辈子。”陆承明说:“谁跟你在一起都不会幸福,他也迟早会被你抛弃!”   陆承明最恨李千姿。   恨李千姿骄傲恣意,恨李千姿从不看他,恨李千姿眼睛长到天上,恨李千姿身边的男人一个接着一个。   她从不会拒绝这些男人,张公子邀约她看花,她要去,李公子邀约她踏青,她要去,王公子邀约她品茶,她要去,谁邀约她她都要去,唯独不肯愿意与他待在一块儿。   她从不将他们之间的婚约当回事儿。   他心中不爽利,背地里打了张公子,揍了李公子,踹了王公子,谁来他打谁。   她不怪那些男人引诱她,只怪他一颗脏心,看谁都脏。   她看谁都好,唯独看他不好。   所以陆承明恨她。   而在恨的下面,又藏着翻天的委屈。   凭什么就对他不好?   而现在,她对顾平江也不好了,所以在这一刻,陆承明不恨顾平江了,他开始恨下一个人。   “到底是谁?”陆承明又问。   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迷住了现在的李千姿?   李千姿从始至终就没明白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吃惊的站了一会儿,心说这陆承明是吃了什么失心散了吗?怎么莫名其妙开始说胡话?   “陆大人说的话,妾听不懂。”李千姿真听不明白,她迟疑的瞧着陆承明,问:“陆大人不是要看侯爷的病吗?”   陆承明瞧着李千姿那张死不承认的脸,突然低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向她。   李千姿吃了一惊。   他们二人本来就不远——这东厢房也没多大,从床旁边走到临窗矮榻旁最多也就三步,他一靠过来,李千姿下意识想要喝斥。   她的丫鬟亲兵、侯府大管家和夏掌事都还在院子里呢,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她一喊外面的人就能听见,她不信陆承明敢在这里对她如何。   但下一刻,陆承明的话便将她打的哑口无言。   “侯爷的病,夫人比我更清楚。”陆承明的每一个字儿落下的时候,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那张寡淡阴郁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扭曲的笑意。   要他说,顾平江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连李千姿给他下药都察觉不出来,这要是放在他身上,李千姿给他下多少药都没用,他就不死,他就不肯死!他要跟李千姿互相折磨一辈子,他要栓李千姿一辈子,他过的不好,李千姿也别想出去逍遥快活!   可恨的顾平江,竟然连那个人是谁都没找到就倒下了!   “陆大人的话,妾听不懂。”陆承明在这恨天恨地恨黄河水不倒流恨明月高照不肯独照我恨的昏天黑地的时候,李千姿那头已经明白陆承明可能猜出来了。   但她又带着一点侥幸心理,硬着头皮开始试探陆承明。她的心头像是悬了一块大石头,随时都能坠下来似得,连说话都显得话尾漂浮。   陆承明定定的盯着李千姿,道:“侯爷的病并非是气结于胸、气血逆流,而是因为有人下毒。”   说到有人下毒之时,陆承明渐渐走到李千姿近前来,那薄薄的唇一咧开,里面是白森森的牙,像是要将李千姿吞进去。   “能日夜相伴、给侯爷下毒之人,是谁呢?”他问。   李千姿这回终于听懂了。   果然,这点事儿还是藏不住。   平时没人关注陆承明也就罢了,他随随便便病发,李千姿也能压下去,但怪就怪在他病发在这么一个惹眼的时候,很难不被发现。   但李千姿也已经准备好了。   她面上浮起几分震惊,向后退了半步,捂面震惊:“怎么、怎么可能?竟然是下毒吗?是谁想害我们家侯爷!”   李千姿这一番“震惊”演的十分矫情,比她那女儿也没强上多少,但好歹也是演出来了。   只要她死不承认,她不信陆承明能查出来。   李千姿这一番表演并没有取信陆承明,甚至还把陆承明逗笑了。   他眉头一挑,深深的眼窝里就荡出几分讥诮:“侯夫人大可以喊的更大声些,叫全东水侯府的人都来瞧一瞧。”   “想必夫人还不知道,你这位夫君多次在官衙中喝你送的莲子羹。”   最后三个字儿顺着风飘过来,瞧着轻飘飘的,但是落到李千姿的心头,却像是一柄重锤,“砰”的一下砸过来,砸的李千姿喉头一哽,心间一紧,骤然抬头看他。   意料之中的反应。   他和李千姿分隔两地的这么多年,李千姿在后院里安安静静当她的后宅夫人,他在牢狱里审每一个犯人,审的犯人多了,也就记住了各式各样的毒药。   这世上能杀/人的毒药很多,也就偏偏这么巧,李千姿用的是他认识的毒。   也就偏偏这么巧,陆承明非要当着他的面儿去喝那一碗碗莲子羹。   “顾大人的袖口上现下还沾着一滴莲子羹的羹水,就这一滴,也足够让大夫来试试其上的毒。”   他那双眼睛像是一把刀,一瞧上她,就将李千姿身上这层皮都剥开来,将她肚子里那些阴谋算计全都铺到众人面前来,让她心上生躁。   陆承明这个人,真是时时刻刻遭人讨厌!   瞧见李千姿不再扯出来一张虚情假意的皮来演戏,陆承明才道:“侯夫人,看在你我过去的情分上,我也不为难你。”   李千姿心想,他们有什么情分?分明之前在长安时都快给对方肚子捅个洞了。   她拧着眉看他,便听他道:“只要你将那个人交出来,给我便好。”   他拿捏住了李千姿的死穴,阴恻恻的提出了他的要求。   他要当着李千姿的面,将这个人亲手处死!他要让这个人知道,李千姿这个女人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就算是李千姿肯为了他毒杀夫君,那现在,李千姿也一定会为了活命而出卖他。   等他抓到这个人,他要当着李千姿的面,将其折杀至死,他要让李千姿痛失所爱!   “什么人?”又回到这个根本听不懂的话题上了,李千姿细而浓的眉轻轻一挑,说话也带了点火气:“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陆承明盯着她这张依旧貌美的脸,咬牙切齿道:“你对他还真有两分情,宁可独自一人抗下毒杀侯爷的罪名,也不肯出卖他吗?”   李千姿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她也想出卖,但她都不知道卖谁。   “他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李千姿的袒护让陆承明骤然恼怒:“李千姿!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男人会一直躲在你后面不动手?若是他真想和你在一起,就该是他去给顾平江下毒,而不是你来!他本也没将你放在心上过!若是我——”   他话说到此处,却突然卡了一瞬,将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下去,又另挤出来一句:“若是我查出来是你所做,你怕是要下牢狱走一遭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李千姿终于明白了。   陆承明以为她给顾平江下毒,是因为她移情别恋,爱上了别的男人。   李千姿狐疑的盯着陆承明的脸,心说这人满脑子男欢女爱,到底是如何坐上左控鹤的位置的?   “我没有别的男人,我同侯爷相爱十余年,一直都是恩爱十分,生死不弃。”李千姿摇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莲子羹是怎么回事,我府上的丫鬟奴才众多,小厨房中能接触到莲子羹的人起码有数十位,如果陆大人觉得这其中有人给侯爷下毒,陆大人尽可以出去查。”   就算是查出来了毒是在莲子羹中的,也不能查出来毒是她放的,李千姿打定了主意死不承认。   “你竟然护他至此!”陆承明越发恼怒,只觉得眼前的一幕和多年前的一幕重叠。   在十余年前的长安,顾平江使劲浑身解数勾/引她,她对这个东水来的下/贱/男人动了心,也是这样护着顾平江的!   现在,她开始护着另一个男人了!   “你以为我查不到?”陆承明两眼都开始喷火:“李千姿,你——”   厢房之中一片剑拔弩张时,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通禀声。   “陆大人!”一名武将在门外喊道:“我们在外面寻到了白峰的痕迹,现在正要出去抓捕。”   外面的声音传来,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二人之间,让陆承明和李千姿之中针锋相对的氛围稍稍冷了一些。   陆承明退后两步,丢下一句“三天之内,不把这个人交给我,就别怪我不客气”,随后大跨步的转身离开。   厢房之内一时之间只剩下了李千姿一个人。   ——   顾平江出去的时候,外的大管家和夏掌事都在外头等着。   这俩人儿都没进去的资格,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们俩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最开始,他们俩瞧见萧郡守出来了,在门口踱步,但就是不进去。   二人对视一眼,不明白萧郡守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不敢上去搭话,就这么继续低着头等着。   又等了一会儿,外面来了一位武将,说是找到了白峰的踪迹。   大管事和夏掌事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激动。   白峰的失踪跟武器库被盗一案有最直接的关联,抓到白峰,侯爷身上的罪责便迎刃而解。   武将向厢房中通禀之后,不过两息,那位钦差大人便从厢房之中走出来。   等在一旁的萧郡守忙上前去,但那位钦差大人看都不看萧郡守一眼,给了那武将一个“走”的眼神,随后便往外走。   一旁的大管事和夏掌事对视一眼,大管事立刻跟向前面三个人,道:“三位大人,这边请——”   大管事前去送人了。   而夏掌事则进到厢房外间,站在外间的门内,询问里面的李千姿:“夫人,您和侯爷可还好?”   谁都不知道方才李千姿和那位钦差大人说了什么,眼下,夏掌事也想来试探一二。   说话间,夏掌事抬眸,看向李千姿。   隔着一层珠帘,夏掌事只瞧见夫人侧坐在临窗矮榻上,他瞧不清楚她的神色,只能听见她声线平静道:“还好,钦差大人很是温和,说定会替侯爷调查清楚,叫我不必担忧,我们只需要安静等着便好。”   夏掌事这才放心下来,低声告退。   “忙你的去吧。”李千姿道:“侯爷这头有我呢。”   夏掌事从东厢房退下,一路出了汇泽院,去迎了回来的大管家。   大管家送走钦差三人后,回来撞见夏掌事,二人议论半天,最终还是认为:“要先找到那位白峰。”   大管家当机立断道:“夏掌事,这些时日你留在府中,我出去寻一些侯爷之前的部曲,看有谁知道白峰的下落,眼下侯爷病重,侯府风雨飘摇,你我二人定要鼎力相为。”   “自然。”夏掌事斩钉截铁道:“我一定仔细着侯府的事。”   二人说话间,还撞见顾瑶姬从侯府明月阁的方向出来,直奔着侯府汇泽院的方向去。   三人撞上,掌事管家向顾瑶姬行礼,顾瑶姬的目光先瞟过夏掌事,后又看向大管家,问:“钦差刚走吗?”   比起来府上的其他人,她的消息慢了些。   “是。”大管家和顾瑶姬道:“二姑娘去看看侯爷吧,侯爷病还没好呢——至于侯爷官场上的事儿,姑娘别担心。”   天塌下来侯爷顶着,侯爷顶不住侯夫人顶着,轮不到顾瑶姬一个没嫁人的姑娘来操心。   顾瑶姬点头离去,离开之前,又瞥了一眼夏掌事。   夏掌事还是那一脸儒雅的模样,站在原地满面愁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顾瑶姬收回目光,快速去往汇泽院。   她到汇泽院的时候,便见一个丫鬟端着一碗汤药正要进门,她将汤药拿过来,亲自送进去。   厢房内只有父母二人。   父亲躺在榻上,母亲坐在父亲的床榻旁,正在用手帕轻轻擦拭父亲的袖口,窗外的日头落到母亲的身上,将母亲的发鬓映照出一片细碎的金光,瞧着很耀眼。   听到脚步声,母亲道:“放下药,下去吧。”   “娘。”顾瑶姬软着声音唤母亲。   李千姿回过头来,才瞧见顾瑶姬,便道:“过来。”   顾瑶姬走近,李千姿从她手中接过碗来,语调轻柔道:“怎么跑来了?”   顾瑶姬忙道:“我听丫鬟说,我爹晕倒了,然后外面还有钦差来——”   瑶姬虽然是个姑娘,但也是在侯门长大的,她知道钦差上门肯定没好事,所以着急的过来问一问。   李千姿思虑片刻,后跟顾瑶姬道:“你父亲看守的武器库出事了,有一位叫白峰的将士卷走了大批武器潜逃,现在所有人都在找这个白峰,若是能找到,还能为你父亲洗刷些冤屈,若是找不到,这罪责就要背在你父亲身上了。”   且眼下风雨飘摇,保不齐真要出事,有些话得提早跟孩子说清楚。   “眼下,朝廷里的人也在找这个白峰,府里的一些老人、你父亲的手下也会出去找,你我后宅女人,不必插手政事,只在家门中好好等着便好。”   李千姿将手中的药给顾平江喂下去,声线温和道:“你父亲的身子,你不必操心,有母亲照料着呢。”   顾瑶姬突闻此言,心上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武器丢失,对于军中来说是很大的罪过,若是这罪真的实打实的落到父亲头上,他们整个侯府都别想好过。   她是很想让这个爹不得好死,但却不能牵连他们侯府,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一想到自家家里要出事,她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被烫的团团转。   “莫慌。”李千姿偏头安慰她:“最差的打算,不过是我带你回李氏罢了,娘总会替你找好退路的。”   只是...若是那样回去,别说顾瑶姬了,李千姿都得吃些委屈。   丧夫的侯夫人手握钱财,有儿有女,受人追捧,日子过的潇洒恣意,但是丈夫落难和离归娘家的女人可就好不到哪里去了。   说话间,李千姿又同顾瑶姬道:“这些时日老老实实地在侯府待着,不要出门去,谁做宴邀约你,你都要一并拒了。”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明知道有些事儿做了有危险,那就不能去做,老实一些,起码求个安全。   李千姿现在忙的很,既要琢磨着如何对付那个该死的陆承明,将中毒的事情硬甩到别人身上,又要琢磨着如何将夏掌事的事情挑出来,两件事交杂在一起,让她没有时间去管顾瑶姬,只能让顾瑶姬老实在府上待着,不要出门乱走。   可是顾瑶姬心头着急。   她才十六岁,哪里是等得住的时候?她迫不及待的想出去,同老管家一同去找那什么白峰,为侯府出一份力。   “娘,我也想同大管家一起出去找。”顾瑶姬道。   “不行。”   李千姿果断拒绝。   之前让顾瑶姬出去找顾柔儿,是因为顾柔儿也是一个岁数相当的柔弱姑娘,就算有些许手段,也只是利用男人而已,算不得什么凶神恶煞之人,但外面的政敌就不同了。   白峰偷走武器、一旦被抓到就是一个死,反正都是死了,他还在乎多杀一个人吗?   如果顾瑶姬真的在路上遇到了白峰,那白峰真会杀她。   她们两个都是后宅女人,李千姿起码还嫁了人,能通过丈夫的手去做一些事,顾瑶姬却是实打实的闺阁姑娘,她的特权只在这闺阁之内。   眼下父亲病重,只要母亲不同意,那她就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是萧寒一样,他父母不同意,他除了私奔以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所以母亲不同意,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李千姿也没心思同她再说什么,而是摆了摆手,道:“下去吧,娘还要照看你爹,别担心侯府的事,等你爹醒了,你爹会去处理的。”   顾平江一个混迹官场十来年的人,就算是不能逆风翻盘,也知道怎么明哲保身,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将顾平江再弄醒。   顾瑶姬担忧不安、迟疑焦躁的离开了汇泽院,回了明珠阁。   但她回了明珠阁之后也不安生,她根本无法休息。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正是浑身精力最满的时候,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堆在她脑海里,让她片刻不得安宁。   就在顾瑶姬心思混沌、坐在梳妆台前捏着鞭子、浑身发燥的时候,她的目光擦过妆奁,瞧见了里面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朵牡丹花。   东水花盛,以牡丹为最,号花中之王。   但是当顾瑶姬看到这朵花时,却突然想到那天,从巷子里回来时,耶律长渊拦住她的事。   当时耶律长渊说,对她这玉佩很是喜欢,希望她能割爱,不管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她。   顾瑶姬当时怎么说来着?   这玉佩对她不重要,但是她就是要让耶律长渊不高兴,所以她就是不肯给。   但现在嘛——   顾瑶姬拿手指头捏着那玉佩,想了想,去唤了个小丫鬟过来。 [36]揭穿赵芝兰的真面目(一):风云变幻,局势翻转\/别人都欺负娘,我不能欺负娘了   东水的夏夜是被丰沛雨雾围绕的梦。   一轮弯月悬于莲湖之上,一阵风吹来,水波轻柔,扭曲光影,人一走进,氤氲的水汽便勾着人一同坠入梦中。   而在这场梦的最深处,是那位迷人的女郎。   耶律长渊从东水侯府的莲湖潜进去,掠过安静的湖面,飞过长长的廊檐、最终悬停在明月阁二楼窗外檐台之上。   檐台宽不过指长,耶律长渊如同矫健的猿猴一样跳来、蹲下身,靴尖踩在外檐边,手掌抓在头顶窗檐借力,那么大只猿猴,活生生将窗户堵的密不透风。   但这猿猴还颇有几分礼节,并未直接翻进去,而是蹲在其外,屈指轻敲窗骨。   阁楼的灯早就熄灭了,里面的人好似已经睡了,但是当窗骨被敲响的下一息,阁楼内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就是“嘎吱”一声响。   女郎显然等他多时了。   下一息,窗户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女郎探窗而望,身形堪堪止住,但发丝却裹着香气袭来,“呼”的一下扑打到耶律长渊的面上。   耶律长渊被那香气遮了眼,眼珠僵了两息,才看向站在他面前的女郎。   女郎应该是刚沐浴完,半干的发丝垂散在肩膀,身上穿了一套就寝时候的翠绿色棉裙,外面裹着一件乳白色的外裳,翠白淡色交映之间,是一张艳丽夺目的脸。   她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一缕月光透过耶律长渊的肩膀斜射下来,照在她身上。   阁楼无灯火,一身都是月。   耶律长渊定住的这两息,便听见阁楼里的顾瑶姬拧着眉道:“我问,你答。”   唔——好霸道。   耶律长渊维持着单手抓上方窗沿的姿势,理所应当的点头回道:“顾二姑娘请问。”   “今日钦差为何来我府上?”   “顾都尉手底下的武器库被盗,钦差同郡守一起来问话。”   顾瑶姬紧紧拧着的眉头松了些——耶律长渊说的是实话,没有骗她。   “武器库是谁盗走的?”她又问。   耶律长渊想了想,又道:“白峰。”   顾瑶姬彻底放下心来了。   她道:“那白峰在何处?”   只要抓到白峰,她父亲身上背着的冤案便迎刃而解了。   “官衙之中确实有白峰的消息,今夜还有逮捕白峰的计划。”耶律长渊对顾瑶姬倒是掏心掏肺,顾瑶姬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今夜,若是我没有收到姑娘的消息,我现在应该在官衙准备出去搜寻。”   今日晚间,顾瑶姬让丫鬟传信给他,说约他晚上相见,因为顾瑶姬不能出府,所以只能是他过来赴约。   “你今晚还要去搜寻?”顾瑶姬的耳朵颤了颤,像是竖起耳朵来的小狐狸。   耶律长渊“唔”了一声,点头道:“如果在子时之间,能回到官衙的话,我确实来得及参加搜寻。”   顾瑶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是亥时中,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心口处像是多了头小鹿,在顾瑶姬的胸口处顶来顶去,她的血液躁动的冲过血管,又顶上头颅来,使她口干舌燥。   十六岁的年纪,正是精力旺盛浑身是劲儿不知道往哪儿使但脑子没跟上的岁数,更巧的是,她又真的有些本事,所以颇有些千里走单骑的胆量。   她便道:“将我也带过去,我也要去搜寻。”   侯府生死存亡之际,她不情愿待在这府门里等着,总想出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叫旁人瞧一瞧她的本事。   还没有真正见识到这个世间的人,总是对门外的一切都抱有幻想。   脱离父母羽翼下,外面的世间似乎诡谲莫变,步步危机,但是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掺和一脚,想要踏入未知,亲自去试一试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人太年轻,也不怕摔跟头。   她太年轻,想一出是一出,要是碰上别人,肯定把她拒回去了。偏偏,蹲在这的是耶律长渊。他不仅不会拒,他还织出来个兜网,引顾瑶姬进来。   只见这人慢悠悠的“噢”了一声,似乎有些为难:“这怕是不太好带你,钦差办案,闲杂人等皆要避退。”   “你说过,只要把这个给你,什么都答应我。”顾瑶姬从袖口里掏出来那块玉佩,像是逗狗一样在耶律长渊的面前晃了晃,道:“你将我带过去,我便将它给你。”   玉佩莹润,在她身上待久了,也透出一股淡淡的香气,晃到耶律长渊的面前的时候,这人儿真像是狗嗅东西一样往前蹭了蹭。   顾瑶姬立刻将玉佩收回来,贴身放好,一副绝不可能提前给他的样子。   “好吧。”耶律长渊毫无底线的妥协了。   他那张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艳红色的唇瓣一抿,其上似是有淡淡的水光流过,只见他口舌一颤,道:“今夜,我便带顾姑娘出去转一转,还请顾姑娘换身衣裳,到了地方后,一切听我指挥。”   顾瑶姬想了想,点头应下,转头“啪”的一下将窗户关上,带起来的风吹动耶律长渊发丝的同时,隔着门缝飘出来俩伶俐的小字:“等着。”   耶律长渊依旧蹲在窗口等着。   窗户就是个很普通的木窗,用的应当是东水常见的水香木,遇水不腐,覆淡淡沉香,其上雕刻出四个正正方方的小格子,格子以薄薄的丝绢覆盖,遮挡住耶律长渊的目光。   耶律长渊无端的升起几分期待来。   这种期待很奇怪,和以前期待别人打起来,有事儿没事儿看看热闹不同。   以前看别人打的时候,他的人虽然离得很近,但是心里的很远,不管闹出来多大的事儿,他都是隔岸观火,只觉得热闹。   可是现在,这团火烧到了他的身上。   火苗顺着他的衣袍爬上来,缠绕在他的胸膛间,近了会烫,远了会冷,要命的是,这团火不能为他缩控,而是由顾瑶姬所控。   但顾瑶姬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可以在顷刻之间烧死他,也可以在顷刻之间冻死他,她掌握着另一个人的命脉,但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   这种“被操控”的感觉让耶律长渊觉得新奇。   就像是顾瑶姬明知道出府去找白峰很危险,但她依旧想要去一样,耶律长渊此刻明知道和顾瑶姬靠近会很危险,他依旧忍不住凑过去。   人在面对真的吸引自己的东西的时候,从来都是没有任何能力抵抗的。   就像是现在,他只能这样僵在窗檐外,定定地望着这扇窗户。   不知道过了几息,木窗终于被人从其内打开。   一位俊俏的小公子出现在了窗口前。   小公子穿着一身利索的墨色武夫袍,头发高高吊起,上束了一根红绳,一张面在月色下散着泠泠波光,开窗户的瞬间,狭长的丹凤眼正同耶律长渊对视上。   这一对视,顾瑶姬发觉这人还维持着刚才她关窗之前的动作,好像是蹲在窗口就没动过似得。   等她再一次望来,他才从丢下一句“走吧”,随后从窗上翻下去。   顾瑶姬同他一起从窗上翻下去。   在侯府待了这么多年,这是顾瑶姬第一回走墙檐。   耶律长渊大概是翻墙走瓦走惯了,总能精准的找到每一个最适合翻越的墙,带着顾瑶姬在自家里当贼。   ——   他们从侯府中溜走的时候,因为要躲避侯府里巡逻的侍卫,所以不可避免的在侯府里绕了几个圈子。   二人绕到汇泽院的时候,顾瑶姬的步伐变得格外轻。   这房顶上的砖瓦仿佛都沾了娘亲的气息,让顾瑶姬一眼望去都觉得心口发紧,她落脚的时候轻而又轻,像是一只小猫儿一样,踮着脚儿、弓着腰,走过了东厢房的屋顶。   恰在此时,屋门外有嬷嬷端着吃食进去,耶律长渊听到动静立刻俯身蹲下。   顾瑶姬紧跟在他身后,一个心惊没蹲稳,直接趴在了他身上。   他身上很硬,像是一尊硬邦邦的大石墩子,手肘部分好巧不巧正磕到顾瑶姬这张美丽的脸上,顾瑶姬梆梆给他两拳,用实际行动表达她的不满。   耶律长渊大概也是心虚,一点也没反抗,就那么安安静静的任由顾瑶姬打。   ——   此时,廊檐下的周嬷嬷正走进外厢房之内。   “夫人——”   经过外间,踏入内间,周嬷嬷便瞧见李千姿正坐在床榻旁边,为躺在床榻上的顾平江擦唇。   李千姿刚刚为顾平江喝过了药,大夫说最快一个时辰,最迟今夜就会醒来。   李千姿望着床榻上昏迷的顾平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目光略有些空洞失神。   听到嬷嬷的声音,李千姿回过头来,看向周嬷嬷,道:“拿下去,我吃不下。”   周嬷嬷只好收回。   周嬷嬷从内间退出的时候,李千姿好像听头顶上的瓦片响了一声,但她现在沉在一堆麻烦事儿里,只当是野猫儿走过,没有心思往外去想。   她的目光沉在顾平江的身上,凝望着昏迷的顾平江。   望着望着,她生出一阵疲惫来,干脆倚在床柱上,垂着眸小憩片刻。   ——   兴许是太累了,一闭上眼,李千姿便沉沉的坠入梦乡之中。   她又回到了那个梦。   还是那个佛庙,还是那个背影,还是一盏盏灯,灯下写了好多她的名字。   这个梦她已经做过千百次了,可是每一次到了梦中,她都会忍不住上前去看这个人的脸。   她又一次上前,想去抓到这个人的手臂,看到这个人的脸。   她以为这一次也抓不到,每一次她冲上去的时候,这个人都会喊一声“我恨你”然后就消失,但是偏偏,这一回她上前去抓的时候,这个人没有消失。   不仅没有消失,他还回过头来,让李千姿瞧清楚了他的脸。   在梦中看清楚是谁的脸的时候,李千姿心口都停跳了。   这个人怎么是——   ——   在看清楚这张脸的瞬间,李千姿从混沌之中惊醒。   惊醒的时候,李千姿整个人是躺在床榻之上的。   柔软的床铺包裹着她,她的腰上还横着一只手——这只手骨节均匀无茧,肌理保养得宜,正是顾平江。   意识到她是太困、做梦时候睡着睡着滚到床榻上,同顾平江躺在一起的时候,一股恶心感扑面而来。   就像是吃了一口果子,然后在果子之中发现了一条虫子一样,这种感觉让她后背都冒出一阵虚汗来,胃像是被人用力抓了一把,反胃的都快吐出来了。   李千姿猛地从床榻之间起身下榻。   而就在她起身下榻的同时,她的身后传来一阵疲惫疑惑的声音:“千姿——这是怎么了?”   李千姿回过头来,便见顾平江混混沌沌的睁开了眼。   这人——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醒了,李千姿只能强压下心口处的厌恶,抬手轻轻拂过顾平江的眉眼,做出一副温柔关怀的模样,将这一整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先是顾平江昏迷,后是钦差上门,然后是萧郡守想押顾平江下牢狱,随后是李千姿据理力争,然后是钦差亲自查看,随后——   “随后他们说找到了白峰的消息,先短暂离开了。”李千姿道:“只是不知道,现在他们有没有抓到白峰。”   顾平江听闻李千姿说这些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心口。   在这里,正放着一把钥匙,贴合他的心脏。   这钥匙就在他身上,白峰又是哪里来的钥匙呢?   顾平江想不通。   而正在此时,李千姿转头对着门外道:“去将天三唤来。”   “唤天三做什么?”顾平江拧着眉看向李千姿。   天三是李千姿的陪嫁,众多亲兵之中的一位。   李千姿的亲兵以“天地玄黄”排位,每一个位上有四个人,加起来十六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我怀疑府内有奸细。”李千姿轻声道。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顾平江的死穴,让顾平江整个人都跟着僵了一息。   他也这么怀疑。   因为他的钥匙丢的莫名其妙,只是他刚刚苏醒,暂时还摸不到边角,而李千姿占尽优势,已经开始着手布局。   “我想从侯爷身边的人开始排查一下。”李千姿道:“打仗的调令是前日才下来的,那个时候,侯爷的官印才能打开武器库,奸细也是在这个时候盯上侯爷的,也就是说,前日到昨日这段时间中,奸细得到了侯爷的钥匙。”   “侯爷不妨想上一想,从前日到昨日,是谁出现在侯爷的身边,做了什么反常的事,当时侯爷没有放在心上,现下想来,却觉得古怪的。”   李千姿意有所指。   说话间,天三已经到了。   天三光看外表,是个很老实的中年人,进房中跪下之后,声线沉稳的和李千姿禀报。   自从顾平江晕倒之后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天三都老老实实的说。   一是大管家,在顾平江晕倒之后迎客,后还亲自带人出去找白峰下落,一直在为了顾平江奔走,瞧着没什么问题。   二是夏掌事。   “夏掌事今日晚间从府中出去了一趟,属下亲自跟着他,发现他是去了一家茶楼,同几个人私下见了一次,但是属下不认识这些人,只记住了这件事,将此事传回给主子。”   天三话音落下后,顾平江和李千姿对视一眼。   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去茶楼,除了传递消息以外,怕是没有其他的了——还是很重要的人,非夏掌事本人不得见。   而且,就在顾平江想到夏掌事可能去传递消息的一刹那,他又想到了一件事。   昨夜——   昨夜在书房之中,他同赵芝兰两个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时,他也是...脱了衣裳的。   他说错了。   他的钥匙,不是从来都没有被人动过,只是被人动过,但他并不曾想过是对方。   只是现在李千姿这兜兜转转的一提示,反倒让他想到了。   “去。”顾平江脸色泛白的站起来,道:“先别惊动夏掌事,去将昨夜守门的人叫来。”   李千姿已经猜到了顾平江要做什么。   但是她并不阻拦,而是顺从的将顾平江扶起来,去了前厅。   顾平江点了昨夜守门的人,按着时辰问:“昨夜戌时末,有那个丫鬟回了府门?都报上名来。”   守门的人挨个儿报上名,顾平江命人将他们所说的丫鬟挨个儿查了一遍,最后查到了一个厨房送菜的小丫鬟。   两个守门的人说,送菜的两个小丫鬟是一起的。   顾平江将这送菜的小丫鬟单独关到一间厢房之中严加审问,这场审问甚至是他自己进行的,连李千姿都没让进去。   ——   厢房中没有其余人,顾平江拿着一把剑,逼着这丫鬟问:“赵芝兰是怎么进来的,是不是你带她进来的?”   之前赵芝兰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说过,赵芝兰太过思念他,所以找了一个丫鬟,塞了点银子,求小丫鬟带她进来的。   他希望这个丫鬟承认,说是赵芝兰找到她,然后她带着赵芝兰进来的,这样,赵芝兰就和夏掌事没关系了。   这样,他的钥匙就不是赵芝兰偷的了。   但可惜,这小丫鬟胆子小的很,顾平江一把剑逼过来,小丫鬟立刻跪在地上,磕头说道:“回侯爷的话,都是夏掌事安排的,奴婢不知道,夏掌事让奴婢带她一起进来!”   顾平江只觉两眼一黑,一口血从胸腔底下翻涌出来,“噗”的一口吐出。   竟然,竟然真的是赵芝兰!   这个噩耗瞬间砸碎了顾平江对赵芝兰的爱意,同时也砸碎了顾平江对他自己的自信,他以为赵芝兰是爱他才会来看他,结果呢?赵芝兰只是为了要他的钥匙!   愤怒涌上脑海,他“啊”的一声怒吼,扑上前去,一剑狠狠刺向那小丫鬟的心口!   小丫鬟惊叫一声,当场死去,而顾平江捂着胸口,踉踉跄跄的跨出厢房门。   在厢房门口的台阶下,李千姿正等在那里。   见顾平江吐血跑出,李千姿一脸惊慌的上前相迎,匆忙扶住顾平江。   “侯爷,你这是怎么了?”李千姿满脸关怀。   顾平江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去将大管家叫过来。”   说完,顾平江晕倒在李千姿的怀抱中。   顾平江昏迷之后,李千姿脸上的关怀、担忧渐渐褪去,最后只剩下一脸冰冷。   她面无表情的抽手,命一旁的丫鬟扶着顾平江回房,后又命人去将大管事请回来。   李千姿派出去的人去请大管事的同时,耶律长渊也带着顾瑶姬出了侯府,回了官衙之中。   ——   白日间,白峰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一个旧友的府门口,似乎是想进府,又在进府之前察觉到有人蹲守,所以白峰转头就跑。   其余人匆忙去追后,看着白峰进了一处山林,说来也怪,这东水最多大江大河,白峰一个水边儿长大的,真想跑、直接跳河不就得了吗?可他不,他偏偏要往山里跑。   但别管他去哪儿,他进了山,后面的追兵就也得进山,所以现在,官衙之人要进山林中搜寻。   东水本地的官衙的人要去搜,鹤刀卫自然也要去搜,谁能搜到就是谁的功劳,每个人都挨个儿划分出了一片地盘,各自要去各自的地方去搜寻。   山路崎岖,没有马可骑,一群人只能拿刀开路,在山间找。   若是拿大海捞针来作比喻的话,他们大概就是大桶捞珠,虽然方法笨了点儿,但是这个人就藏在这儿,他们只要花费足够多的时间和精力,就一定能找到。   耶律长渊将顾瑶姬打扮成了一个鹤刀卫的小旗,还特意给了她一张半截面具遮面。   她虽是女儿郎,但个子高挑,又有一身好功夫,穿上飞鹤服雌雄莫辨,再一戴面具,更是分不出男女。   乍一看就是一个俊俏男儿郎,塞到一群飞鹤服里面并不显眼,其余的鹤刀卫一个比一个精明,瞧见了也当没瞧见。   顾瑶姬就这么混进了鹤刀卫的人堆儿里。   她觉得很新鲜,手里握着飞鹤刀,瞧见草木砍两下,瞧见灌木丛砍两下,瞧见什么都要砍两下。   耶律长渊也不急,就这么笑眯眯的瞧着她,等她那股新鲜劲儿过了,就带着顾瑶姬进山搜查。   搜查可是个麻烦活儿。   山中四处都黑,昨日山间又下了雨,不知道那一处就是个泥窝窝,东水又滋生蛇虫鼠蚁,当脖颈痒的时候一定要当心,那里面有可能是一只蚊子,但也有可能是一条蜈蚣。这天还黑乎乎的,人右手拿刀,左手拿火把,还要仔细了别将草木点了,所以步步艰难。   耶律长渊手下一共带了二十个人,搜这片山要搜上一整夜,没点脚程的人够呛能撑下来。   搜山的时候也是两人一行,顾瑶姬正好分配给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最开始带顾瑶姬进山的时候,就察觉到顾瑶姬不会走山路。   走山路要借力,要会找落脚点,要会避开地上的蛇窝,顾瑶姬都不会,她偶尔一脚踩空,又赶忙将自己撑住,踩的最歪的一回是踩进了一坑泥水里,她憋着一张脸,没说话,把脏兮兮的脚拔出来,又接着走。   千金大小姐,就算是学了一身武艺,也仅局限在侯府之中和人对战、出门被一群亲兵簇拥着抓奸夫中,她估计还是头一回身体力行的来吃苦。   但是顾瑶姬倔。   她不会她就学,耶律长渊怎么走她就照葫芦画瓢的走。   耶律长渊知道她在学,便暗暗发力,用最正确的姿势引她走,顾瑶姬学了之后发觉真的很省力,便跟在耶律长渊身后一直按着耶律长渊的步伐走。   耶律长渊悄无声息的一脚踩进了一个泥坑里,又不做声的拔出来。   顾瑶姬跟过去,一脚踩进去的时候,惊呼一声:“怎么回事?我踩进泥里了!”   耶律长渊“嗯”了一声:“我也踩进来了。”   顾瑶姬这才发觉,这人为了让她踩进泥里,竟然自己也踩进去了!多讨厌个人啊!   她一时恼怒,上前对着耶律长渊的后背又是“梆梆”两下——他刚刚默不作声的在她面前发力、教她怎么走的时候她还觉得他没那么坏来着!   耶律长渊的背厚而宽,被打出了“砰砰”的回音,他也不恼,连头都不回,只有喉咙里冒出来一个闷笑。   多讨厌个人啊!   顾瑶姬闷头走到了耶律长渊的前头,不再按着他的脚印走路。   她走在前面的时候,耶律长渊就在一旁看着她。   他知道顾瑶姬自己能走下来。   他早就知道顾瑶姬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她骨头里藏着一股子犟种的劲儿,这路越是难走,她越是要走。   耶律长渊跟在她后面看她,越看越觉得惊奇,越看越觉得可爱,倔的别具一格,连把泥点子甩出去的嫌弃表情都那么有趣。   耶律长渊正看的舍不得挪开眼的时候,树林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走在最前头的顾瑶姬抬头一看,便见一个绿衣男子连滚带爬的跑下来,近前时候,露出来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顾瑶姬下意识的一脚蹬了过去。   对方“哎呦”一声倒在地上,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顾瑶姬愣愣的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随后转头,指着他问耶律长渊:“这是白峰吗?”   耶律长渊盯着地上的白峰看了一会儿,慢慢扯了扯唇角,道:“是——随随便便,我们就抓到他了呢。”   ——   当一件看起来很难的事情完成的手到擒来、过于顺利的时候,你就要停下来,好好想一想了。   我的运气真的有这么好吗?老天爷有这么爱我吗?我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但是大多数人是来不及想这些的,当你穷困潦倒、走在路上突然捡到一两金子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藏起来,心说我运气真好,而不是怀疑你被人陷害。   就像是顾瑶姬,她完全沉浸在她抓到“白峰”的喜悦之中,蹲在白峰身边看来看去,随后昂头看耶律长渊问:“把他抓回去,就能洗刷我父亲身上的罪名了吗?”   当然,父亲的罪名没那么重要,别连累她和她娘亲才是关键。   顾瑶姬抬头看过去的时候,耶律长渊正靠在一颗树旁。   他慢条斯理的从身后的百宝袋中找出来一个通信的烟花弹,往头顶上一放,只听“嗖”的一声,烟花弹在头顶炸开,炸出一道艳红色的烟花。   艳红色的烟花照亮了顾瑶姬那双亮晶晶的眼眸,耶律长渊半个身影都隐匿在树下阴影中,瞟了她一眼后,低声回道:“我答应你,会为你父亲洗刷身上的罪名。”   当时烟花正“砰砰”的炸,将耶律长渊的声音都压下去,顾瑶姬没听的太清楚,等她再想问的时候,周遭已经响起了一阵阵脚步声。   信号弹是专门召唤同僚的,当信号弹发射,要么是遭到了埋伏,要么是找到了目标,周遭的同僚都会以最快速度冲过来。   当人多的时候,顾瑶姬默默的扶了扶脸上的半截面具,不再说话了。   耶律长渊则同旁人道:“将人带回官衙内细细审问。”   就此,众人回程。   耶律长渊命人先将白峰带到官衙去,他自己则送顾瑶姬回顾府。   ——   当时已经临近寅时,顾瑶姬和耶律长渊折腾了一整个后半夜,但二人都不见疲态。   耶律长渊是熬夜熬惯了,鹤刀卫就是个拿命换前途的地方,顾瑶姬是太兴奋,一点都不累。   她人生第一次小试牛刀就获得了一个超大的胜利,别人都找不到的白峰偏偏就叫她找到了,她难免兴奋。   重新翻回二楼之后,顾瑶姬将袖口里的玉佩抽出来,甩给依旧蹲在窗口的耶律长渊,道:“喏,给你,我们之间的约定结束了。”   耶律长渊这个人除了特别爱捉弄人以外,也没有那么很讨厌,最起码他说话算话,说要带她去就真的带她去,所以顾瑶姬也不耍他,答应了他的玉佩也利利索索的给他。   那枚还含着体温的玉佩从顾瑶姬的手里落到了耶律长渊的手里,耶律长渊拿起,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还穿着鹤刀卫的衣裳,面上的面具已经摘下来,随意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胭红色的唇瓣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隐隐可见一点亮晶晶的小舌。   “好。”耶律长渊的目光从其上扫过,莫名的顿了顿,随后道:“多谢顾二姑娘割爱,在下感激不尽——日后若有什么要事,随时吩咐便是。”   一句话说完,耶律长渊便从窗上向后倒下去,等顾瑶姬去关窗的时候,人已经瞧不见了。   顾瑶姬凑过去时,只瞧见了远处微微透亮的天光。   新的一天快来了,她得赶紧躺下,免得被早起的丫鬟发现。   顾瑶姬便将窗户关上,再将鹤刀卫的衣裳藏在床底,最后心满意足的倒回到了床榻上,在床上滚来滚去,顺便用力抻了抻劳累了一夜,有些酸麻的腿脚。   她现在无比期待“明天”的到来,等白峰落网的消息传来,他们侯府就可以安全了。   这都是她的功劳!   顾瑶姬团起床榻上的被子,坠入了一个完美的梦乡。   ——   说来也巧。   顾瑶姬回到侯府、躺在榻上睡着的时候,汇泽院中昏迷的东水侯顾平江也醒来了。   顾平江醒来的时候,李千姿和大管家都围在床榻前,二人面上都是一样的关心担忧。   “侯爷——”   “侯爷?”   二人呼唤之中,顾平江勉强撑起身子,对大管家道:“你,带人去将夏掌事抓了,在牢狱之中审问一番——他是府上的奸细。”   大管家骇然变色。   今日他才同夏掌事说过府上的事情,若夏掌事是奸细的话,那他们侯府的秘密恐怕都流传出去了。   “快去。”顾平江道。   大管家赶忙告退。   “侯爷——”大管家走了之后,李千姿拉着顾平江的手,流泪道:“你怎么还吐血了?实在是将我吓死了,方才那丫鬟到底说了什么?”   顾平江握着李千姿的手,思虑半晌后,咬着牙道:“没什么事——我要去做一件事,你不要问,在侯府里等我回来就是。”   顾平江和李千姿成婚这么多年,也常单独出去处理各种公务,朝堂嘛,总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李千姿明白,所以她从不去查这些。   眼下听顾平江这么说,李千姿便忙声应下:“夫君尽管去,我会处理好侯府的。”   顾平江便慢慢站起身来,撑着病躯,一路出了府,上了一辆马车。   上马车后,顾平江道:“去渔舟坊。”   处理完夏掌事,他要去找赵芝兰的麻烦了。   马车在坊间绕来绕去,直奔渔舟坊而去。   ——   而顾平江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去之后,李千姿也乘坐另一辆马车,坠在他后头,一同去了渔舟坊的方向。   ——   辰时初,渔舟坊。   晨曦刺破云霄,笼罩东水万户。   一个普通的一天又开始了。   渔舟坊的街坊邻居们一大早便开始拾掇,有的生火做饭,有的早起漱口,一片人气之中,有人悄声问:“赵家院子门口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巷头这边往里面看,便见到院子最深处的一户人家门口,倒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郎。   正是昨日从侯府之中被丢出来的顾了之。   ——   昨日,顾了之给顾云松下药一事被戳穿,人被打了二十杖,然后丢出了侯府,在顾平江的示意之下,扔到了赵芝兰院子的门口。   赵芝兰就让他在门口趴了一日一夜。   ——   直到今日,赵家院子的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   顾柔儿身穿昂贵的绸衣、从其中走出来,瞧见顾了之时,忍不住皱眉,先看了一眼外面正在探脖子偷看的邻居,又回过头冲着院子里的赵芝兰道:“娘,你到底要不要他进来?”   顾柔儿回头的时候,便瞧见赵芝兰正咬着唇,一脸愤恨的站在院中。   她当然不想让顾了之进来,可是在碰触到女儿那双眼的时候,唇瓣抖了抖,又没能说出来那个“不”字。   昨天白日时候,顾了之被丢在这里,顾柔儿听见动静、出来问清楚缘由之后,就立刻叫人将顾了之丢出去。   顾柔儿的意思是,随便丢出去哪里都好,只要不脏了他们家门口的路就行,反正长安城那么多死人,多顾了之一个不多。   幸而,当时赵芝兰及时开口,将顾柔儿劝住了。   但赵芝兰也不想开口将顾了之捡回来,毕竟赵芝兰心里还恨着顾了之,所以赵芝兰不让顾柔儿将人扔回去,也不愿意将人捡回来,就那么别别扭扭的将人丢在了门口,待了这么一夜。   直到今日,顾柔儿要出门,再见到顾了之时,那股厌恶几乎压不住了,回头便冲着赵芝兰发问。   赵芝兰知道,顾柔儿心里恨顾了之,若是她说“不”,顾柔儿一定会立刻找人将顾了之丢出渔舟坊,说不准直接扔到乱葬岗里弄死去。   果不其然,顾柔儿下一句就是:“他认贼作母,出卖你我,娘还想留他吗?”   顾柔儿可时刻记得当初在萧府前,顾了之将她硬生生抓回去,当着萧府众人的面儿呵斥她,使她丢尽颜面的事,更记得在祠堂之中,顾了之站在李千姿身侧,那副意气风发、谁都看不起的模样。   那时候顾了之将她们母女抛下、自己去攀高枝的样子是多么的快活,多么的风光!顾了之踩在她们脸上骂的时候又是多么的狠心!   一想起那些痛,顾柔儿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柔儿。”见顾柔儿真要将顾了之扔出去,赵芝兰脸上反倒浮现出几分讪讪,她放软了声音,竟然开始替顾了之求情,她道:“他好歹是你弟弟,就算是做错了事情,那也是你弟弟。”   顾柔儿面上涌起几分恼怒。   她很难不恼怒!她恨弟弟,但是更恨母亲,哀其不幸怒其软弱!为什么所有人都能欺负赵芝兰?就是因为赵芝兰没有那个狠心!   她很想骂母亲一句,可是当她抬起头,看到母亲一脸拘谨讨好、搅着衣角看着她的时候,那些骂人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开始听她的话、怕她生气。   顾柔儿鼻梁微微发酸。   她知道,别人都欺负她娘,所以她不能再欺负娘了。   她唇瓣抿了又抿,将口中的话抿的圆了些,慢吞吞的吐出来,尽量不伤到母亲。   “随便你,这样的白眼狼——”她说:“反正我不会再管他死活。”   说完,顾柔儿从院门口踏出,踩在昏倒的顾了之的身旁,一路走出了小巷。   她确实没空管顾了之,因为今日,她要到萧府去找萧寒。 [37]他后悔要娶顾柔儿了吗?:爱可抵万难   从顾了之身侧踏过去时,顾柔儿的绣鞋不经意的踩踏到顾了之的锦衣上。   这一踩,便察觉到脚底下的黏腻,还有淡淡的血腥气顺着风翻涌上来。   顾柔儿嫌恶的提起裙摆,顺势低头望了一眼。   顾了之脸色死白的倒在地上,身上的血液浸润地面,将泥地都透出几分湿意。   被侯府的人打了二十杖,顾了之身上的脊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但偏偏,侯府的人下手很有分寸,让他骨头断,让他爬不起来,却偏偏不要他死。   人断了一两根骨头也是可以活的,最起码能苟延残喘活上好几日——这便可以瞧出来顾平江的手段了。   赵芝兰的愤怒,大概就是骂顾了之两声,或者豁出去了,上前抽顾了之一个耳光,然后被一群嬷嬷丫鬟拉开,再被嬷嬷大骂两句“找死”,如果顾了之够没良心的话,还可以让嬷嬷去将耳光抽回来,反正赵芝兰不可能把顾了之弄死。   但顾平江就不同了。   顾平江在知道顾了之害了顾云松的时候,先是不动声色,后是找到证据,将顾了之抓出来,先毁了顾了之的身份,抹去了顾了之地位,夺走了顾了之身上的一切,最后还将顾了之打废了,让他变成了个废人,再将其扔到赵芝兰处。   顾了之一无所有,还变成了废人,最终流落到最恨他的两个人的手里——顾了之能有好日子过吗?   顾柔儿盯着顾了之看的时候,她自己脑子里也恍惚了一息。   她想,爹爹真是好狠的手段,对她这个女儿是这样,对顾了之这个儿子也是这样。   这念头在脑海之中浮起,随后又被她压下去。   无碍,她想,反正只要她一直顺从顾平江,讨好顾平江,这板子就不会落到她身上。   甚至,等她以后嫁给萧寒,笼络好萧寒这个夫家,顾平江还会成为她的助力。   所以她蹭了蹭脚下的血腥气,提着裙摆走到门外,冲着里面的赵芝兰道:“娘,我约了人,晚点回来。”   赵芝兰应了一声,眼睁睁瞧见顾柔儿推开门,她顺着门缝瞧见了顾了之,又瞧见顾柔儿关上门,那门缝渐渐合上,里面的赵芝兰张了张口,也没能鼓起勇气、走到门旁边将顾了之拉进来。   顾柔儿也无心再管母亲的那些复杂心思,而是戴上帷帽、快步走出了小巷。   出了小巷后,她自己从渔舟坊离开,因为家中没有马车代步,所以只能靠一双腿走。   她的生活很割裂。一部分锦衣玉食,和侯爷、郡守之子来往,处处精贵,可是另一部分又窘迫的厉害,捉襟见肘,家里连个马车都装不下。大概是因为,前者都是依托别人,后者却是要靠自己。   当她脱离开所有人的时候,她就又变成了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顾柔儿,在烈阳下活生生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约定好的茶楼。   茶楼中有雅间,雅间不算大,以单薄的雕花木墙同左右雅间相隔,里面摆了一套桌椅,椅子是常见的方形四角雕花椅,桌案右边摆了一笔筒大小的木桶,里面插了三支新鲜的花枝。   鲜艳的花色为淡雅的厢房添了几丝馥郁芬芳,顾柔儿坐进去,一边等待,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裙。   雅间在二楼,占了处阴凉地,小二给顾柔儿上了杯茶,顾柔儿点了一些点心糕点,随后坐在茶楼静等。   后背上的薄汗渐渐洇润衣裙,顾柔儿不太舒服的扯了扯衣裳,想起来这是萧寒送给她的最贵的一套,动作又小心了些。   想起来萧寒,顾柔儿眼前微微晃神。   上次见到萧寒,是什么时候来着?   应该是那次龙舟宴。   自从那次龙舟宴之后,萧寒就再也没有主动来渔舟坊找过顾柔儿。   他身旁的小厮倒是照例过来,偶尔会送一些时兴的簪花,偶尔送一些书卷,可是当她问起萧寒的时候,小厮只含含糊糊的推脱,说:“公子正在读书。”   读书?   顾柔儿想起以前。   萧寒以前也要读书,那时候,萧寒会直接将她从渔舟坊接出来,将她带到附近的书斋之中,包下一间雅室,同她一起读书。   她没读过什么书,认字也少,其实很笨,但萧寒从来不嫌弃她,一直带着她读书。   可现在,萧寒开始一个人读书了。   顾柔儿坐在茶案旁,看着茶案上摆着的花枝发呆。   花枝很嫩,水柔柔的立在其中,当顾柔儿数清楚上面有多少片花瓣的时候,雅间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顾二姑娘。”门外的人轻声唤。   “进来。”顾柔儿回过神,道。   雅间的门轻轻被人推开,门外走进来一个模样平淡的小丫鬟,瞧着很是憨厚老实,见了顾柔儿便行礼道:“见过顾二姑娘。”   顾柔儿便站起身来,亲亲热热的拉着她的手进来,笑道:“又没有外人,何须如此多礼?来,坐下。”   这丫鬟似乎有些不自在,被拉着坐下后,拘谨的问道:“您唤奴婢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顾柔儿打开随身的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玉镯子,不顾这丫鬟的反对,用力给她套上去,道:“哪有什么事儿?就是想同你说说话,你跟在萧寒身边伺候许多年了吧?月季。”   这丫鬟名唤月季,是萧寒府上的丫鬟,顾柔儿以前就认得,刻意同对方留了点联络,今日正好约出来。   小丫鬟瞧着手上的镯子,很是受宠若惊。   这镯子成色极好,是之前顾柔儿在侯府的时候,李千姿赏给她的众多首饰之中的一个。   李千姿对她确实大方,这镯子拿出去能卖个小千两,所以后来私奔时候她就一直戴着,本想在私奔的时候拿去卖了、换点银子,用来过日子,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这镯子被她拿来贿赂拉拢萧寒身边的丫鬟。   “是,奴婢十三岁的时候,就被夫人指派去伺候公子了,现下已经有三年了。”月季回道。   顾柔儿拍了拍她的手背,声线轻柔道:“我唤你来,一是真看你喜欢,心里将你当妹妹看待,二来,也确实是有点事儿想问过你。”   月季忙不迭道:“姑娘对我这般好,有什么话金光问便是,月季知无不言。”   顾柔儿便问她:“最近萧寒都在做什么?”   那小厮说的话,顾柔儿信但又不全信,总要想方设法自己来再打探一遍才行。   但月季回的却和那小厮相同:“公子在读书。”   顾柔儿又问:“最近,府上可有在筹办婚事?”   月季又回:“有,大夫人已经筹备的差不多了,聘礼那头也早早都备齐了,只是这些时日老夫人的寿宴将至,大夫人一时抽不开身,才没有来下聘。”   顿了顿,月季似乎是有些疑惑,问顾柔儿道:“顾姑娘为何要问这些?”   顾柔儿为何要问这些呢?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萧寒一直没来找她,也许是因为婚事一直卡着不曾有人推进,也许是因为女人那点古怪的直觉,让她迫不及待的想要了解些萧府的事情。   “无碍,我就是随便问问。”顾柔儿定了定神,转而对着月季笑道:“你回去之后,若是府上有什么新动静,提前告知我一声。”   月季低声应下。   随后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月季便告退。   “你还要当差,我便不留你了。”顾柔儿又重新点了一份糕点打包,让月季带回去:“分给你的小姐妹们解解馋。”   她手里有侯府给的嫁妆,还有萧寒之前放她这里的私房,一份糕点钱还是有的。   月季还想推辞,又被顾柔儿握住手,道:“我把你当亲妹妹看,你何苦推辞这些?日后到了府上,我便可以日日和你相伴,听着都欢喜。”   见顾柔儿言辞可亲,似乎又想到了日后她们还要在一个府上过日子,月季便略有些腼腆的接了糕点。   月季离开茶楼,要回到萧府的时候,顾柔儿还笑眯眯的叮嘱她:“我寻你出来的事情不要告诉旁人——这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   月季还是那一副腼腆听话的样子,顾柔儿说,她便老老实实的点头。   随后,月季从茶楼出去,回了萧府。   但月季回了萧府之后,却并不曾听顾柔儿的话将此事隐瞒,她到了萧府,第一件事就是见萧夫人,将顾柔儿请她去了一趟、送她镯子、给她糕点、和她打听事情的事情说了个干净。   她是萧夫人派去给萧寒的丫鬟,本身就是萧夫人放在萧寒身边的眼睛,虽然是伺候萧寒的,但是她本身还是萧夫人的人,所以有什么事儿,她都是先跟萧夫人说,然后由萧夫人决定她跟不跟萧寒说。   萧夫人当时正忙于筹备老夫人的寿宴,听到是关于顾柔儿的,硬是从百忙之中抽出来点时间,听了听月季的话,听完之后,见没有什么紧要的,便摆了摆手,叫月季下去。   后宅里的女人,有些手段很正常,更何况顾柔儿是那样有心眼的女人,萧夫人没有放在心上——顾柔儿要真是个柔弱无骨,毫无心机的女人那才怪了!   萧夫人没有特意叮嘱,那意思就是可以和萧寒说,所以月季去书房中和萧寒求见。   ——   她打算禀告“顾姑娘私下约见”的时候,萧寒正在书房中抄书,小厮在一旁给萧寒研磨。   书案上摆了一本本厚厚的书,摞叠在一起,书案角落上摆着的砚台中正躺着些许墨汁,淡淡的墨香从墨条之中流淌出来时,小厮正在一旁和萧寒说府上的事。   “这些时日,大爷跟大夫人闹了些别扭。”小厮道:“二公子也到了娶妻的年岁,大夫人想给二公子找个小门小户的嫡女,大爷却嫌没出身。”   二公子,也就是萧玦。   “哦?”最开始听见这话的时候,萧寒还没想到他自己身上,只道:“爹说什么了?”   小厮纠结两息,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老爷的原话是这样的——你儿子不争气,娶不到一个有力的妻族,就不许旁人娶好的姑娘了?二公子必须找个大家出身的,大不了我补聘礼,总不能满门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女眷。”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萧寒将手里的笔狠狠扔掷在地上,坐在椅子上,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句话将没进门的顾柔儿钉死在“上不得台面”这几个字上,同时,也将萧寒钉死在了这几个字上。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萧寒要娶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萧寒心里怎么能痛快!   而且,娶顾柔儿,爹要克扣聘礼,给萧玦娶妻,爹却要补聘礼,这是什么道理?都是儿子,凭什么偏爱萧玦?   他本就因为龙舟宴上的公子们的嘲讽而心生不满,又因为自己的亲爹打压而愤懑不已,他心里堵得慌也是难免。   这两日他吃了很多憋屈气,基本都来源于萧郡守。   最开始,萧郡守和顾平江还算是“好兄弟”的时候,萧郡守虽然对顾柔儿要认旁人做父、从顾副院长的门里嫁过来这件事有些不满,但也没那么明显,只是暗地里克扣了一下聘礼而已。   但是,自从昨日顾平江手底下的武器库出事、顾平江重病的消息传来之后,萧郡守一下子就变了脸。   以前娶顾柔儿,是为了顾平江的助力,但现在顾平江出事了,萧郡守就不愿意娶了。   萧郡守肯定想过退婚,但是这时候已经退不了了。   因为之前为了掩盖这桩丑闻,萧夫人已经迅速和顾副院长走过了婚契,顾柔儿要不了多久就要以顾副院长的女儿的名头嫁进来了。   之前萧寒已经退过一次婚,这整个清河县的人都知道,郡守家的嫡长子和侯爷家的顾三姑娘一见钟情,两个人一个和原先未婚妻退婚,一个同姐妹撕破脸皮,最后二人还双双逃婚,闹得难看至极。   他们两个现在名声尽毁,在外面都是抬不起头来的,若是退了这第二次,怕是要被所有人当笑话看了。   再加上萧寒也并不一定愿意退婚,所以萧郡守只能忍下来这桩婚事,但是,忍是能忍,不代表他打心眼儿里就接受。   他开始十分厌恶那位还没进门的大儿媳妇,连带着也厌恶上了萧寒。   顾柔儿远在府外,没受过什么罪,但萧寒却吃足了来自萧郡守的苦头。   萧郡守可是一家之主,他想让萧寒难受,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重用萧玦,供萧玦读书,还打算为萧玦找一门上好的亲事就够了,剩下的麻烦,萧玦自己会给萧寒找。   这萧府一共就这么点东西,你吃了,我就少吃一口,所以兄弟们之间天生就有竞争,只是以前没人能跟萧寒争,但现在有了而已。   瞧见萧寒动怒,一旁的小厮不敢说话,只低下头,道:“大公子莫气——就算是二公子真娶一个好妻子又如何?他依旧是比不得大公子的,大公子潜心读书多年,日后只要高中入仕,自有一条康庄大道。”   萧寒心里依旧不爽利。   正是憋闷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月季的禀报,说是“顾柔儿寻她见面”,萧寒乍一听到顾柔儿三个字,觉得疑惑,便唤月季进来。   月季进来后,跪在萧寒面前,将今日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和萧寒禀报的时候,月季还乖乖的将手镯和糕点一起呈给萧寒——别怪她骗顾柔儿,实在是顾柔儿将她的处境想得简单了。   她若是府上一个随随便便的、连主子洗脸盆都摸不到的四等活契丫鬟,那还有可能为了点外人给的银钱而去拿主人的消息卖,但她不是。   她是家生子,身契都掐在萧府手里,萧夫人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要她和她爹娘的命,她怎么敢背着萧夫人出去做事?   这大户人家,最注重的就是私隐,萧夫人御下手段极为严苛,谁都不敢出去乱说话,若是被抓到了,轻则打板子,重则发卖出去。   顾柔儿真的嫁进顾府来了,成了她半个主子,她还能站队顾柔儿,但顾柔儿现在连府门都没进来,就妄图让她传话——怎么可能?   一个镯子,几块糕点,比不得她的性命重要。   月季前来禀报的时候,并不知道之前书房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她越说,小厮的脑袋越低。   “她给你这些东西时候,叮嘱你什么?”片刻后,萧寒问。   月季低着头,道:“顾姑娘说,萧府的消息,都让我告知她。”   萧寒的眉头慢慢拧紧。   这还没成婚,顾柔儿的手就伸到他的院子里来了!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叫他爹知道,肯定又要说顾柔儿没有规矩!   ——   一旁的小厮听着月季说的话的时候,便知道这事儿是真的,顾柔儿真的干得出来这种自诩聪明,实则蠢笨的事儿。   因为以前顾柔儿也做过很多回这种小手段,只是那时候萧寒不仅不生气,还很欢喜。   打个比方,以前顾柔儿还在顾府、萧寒还没和顾瑶姬退婚的时候,顾云松会常带着顾柔儿来找萧寒出去赴宴,三人一同出门时,顾柔儿总会不小心的丢个手帕、丢个耳坠在萧寒这里。   萧寒回头又会托丫鬟给她送去,偶尔还会带一封信。   这种小手段并不高明,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瞧出来顾柔儿是在主动引诱萧寒,但萧寒并不恼火,反而乐在其中。   他享受这种被顾柔儿在乎,被顾柔儿接近的感觉,所以哪怕顾柔儿的手段不高明,他也愿意上当。   这世上哪有什么精心筹谋、一戳就中的计划?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那时候萧寒喜欢,下面的小厮也就当看不见,但现在——小厮撇了一眼萧寒,正瞧见了萧寒一张阴沉的脸。   小厮叹了口气。   男女之情爱,哪里是一个“喜欢”就能说的明白的?以前萧寒确实喜欢顾柔儿,所以能够包容,但是喜欢总会渐渐褪去,摆在面前的是更锐利的的问题。   顾柔儿的诸多手段,确实不适合萧府,蠢而不自知。   “她还说什么了?”萧寒问。   月季低下头,轻声回:“便只问了那么多,不曾多问。”   “下去。”萧寒冷着脸道。   月季赶忙往下走。   一旁的小厮不敢招惹萧寒,便低头研磨,却听萧寒喊道:“你也下去。”   小厮也赶忙点头下去。   这书房之中就只剩下萧寒一个人。   萧寒一个人跌坐在椅子上,拧着眉发呆。   他怎么就变成了这幅模样?他不知道,也许是从他决定娶顾柔儿开始,他的人生就开始走下坡路。   他后悔要娶顾柔儿了吗?   当这个念头从脑海里窜出来的时候,萧寒打了个激灵,他突然间记起来,他和顾柔儿私奔的那一日清晨,他醒过来,抱着顾柔儿,躺在一个破旧但很温暖的床榻上。   顾柔儿窝在他的怀里,眼眸含水的看着他。行囊艰涩也无恨,难得少年是夫妻。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刻温情重新涌到了他的心头上,让萧寒有一瞬间的自责。   他怎么能因为眼前的一点困难而后悔?   顾柔儿自小便喜欢他,为了他,顾柔儿抛弃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和他私奔,没名没分的和他在一起,那时候,顾柔儿没嫌弃他什么都没有,现在顾柔儿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又怎么了?他是一个男人,他本就应该来解决一切!   想了片刻,萧寒冲外面喊道:“进来!”   门外的小厮立刻进来,躬身道:“公子有何吩咐。”   “去一趟渔舟坊。”萧寒叹了口气,道:“去给渔舟坊那头送点东西,告诉她,我明日过去看她——那个,那个什么北水的、奇形怪状的珠子,去找一串给她。”   小厮连忙应下,转头揣着银子就去了渔舟坊。   ——   这时候的萧家人还不知道呢,眼下的渔舟坊热闹极了。   ——   话说回早上顾柔儿从院子里离开的时候。   顾柔儿从院中走了之后,这院子里就只剩下了赵芝兰一个人。   赵芝兰在院子里一忍再忍,最终还是忍不住,打开房门,去将外面昏迷的顾了之拖回了院子中,一路带回到了顾了之原先住过的厢房,给顾了之换了衣裳,又去寻了金疮药涂上。   ——   赵芝兰现在救他其实已经晚了。   若是顾了之能在昨日被打完之后、立刻被人捡回去细心疗养,说不定还能重新养好,但现在,顾了之在门口趴了一整夜,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眼下已经彻底治不好了,就算是侥幸不死,也是一辈子的残废了。   他现在十分虚弱,所以全程没有一点反应,就那么躺在榻上。   他躺着在榻上的时候,赵芝兰就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他。   赵芝兰想到了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只有她的膝盖高,会追在她后面,模糊不清的喊她“娘亲”,“娘亲”。   小小的人儿胖墩墩的,手脚小的可爱,肚肚吃的太饱,会突出来那么白白软软的一小块,掐上去手感很好,像是捏馒头,捏一下,这胖馒头就“咯咯”笑着,喊:“娘亲,娘亲——”   喊着喊着,这人突然变得很高很大,站在她面前,冷眼看她,说:“你不是我娘亲。”   怎么会这样呢?   她的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赵芝兰的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正是悲伤难过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来一阵马蹄声,那马蹄声又凶又急,直撞到巷子中来,随后,就是木门被人推开。   “赵芝兰!”   有人在唤她。   赵芝兰的眼眸从泪水中挣脱开,眼前的一切恢复清晰,她听着声音、欣喜的站起来。   是侯爷来了。   侯爷来看她来了!   她高兴地奔向厢房之外。 [38]赵芝兰之死:物是人非   此时正是巳时。   东水的巳时热的人头昏脑涨,滚热的日头晒在青石地板上,将地面都晒的发烫,赵芝兰冲出厢房的时候,便见到顾平江面色虚白、两眼通红的站在院子中。   他的模样有些不对劲。   以往的顾平江斯文儒雅。他常穿着深绿长衫,头顶一冠白玉,行走举止间自带上位者的从容,任谁一眼瞧见他,都会赞一句儒雅文士。   可是今日的顾平江却格外狼狈。   他的发鬓松散着垂在脑后,双目泛红,下颌上还有胡茬,外裳胡乱的披着,甚至都没有系好,可以瞧见里面的丝绸中衣。   赵芝兰从厢房跨出门槛、踏出去的时候,瞧见顾平江正站在院里发呆。   他来过赵芝兰这间院子千百次,对此很是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顺着脚下的青石板走,可以顺着石板断裂的凹陷走到每一间房门口。   院里面一共六间房,最中央是个待客的前厅,左边是个书房、再加一间卧房,右边两间卧房,后面有一个厨房,厨房后面栽了一颗青木。   青木高出屋檐许多,郁郁葱葱,遮盖出一片阴凉,一只狸猫趴在青瓦上、躲在阴凉之下,懒懒散散的晃着尾巴。   他还记得,刚搬过来的时候这颗青木不过他膝盖高,现在已经郁郁葱葱,盖了小半个天。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小院子,他藏了十来年。   他盯着那颗青木发呆的时候,突然记起来,顾柔儿小时候还爬过这棵树。   半大孩子坐在树上不敢下来,对着他可怜巴巴的哭,他将孩子抱下来,作势要打顾柔儿的屁股,将顾柔儿吓的吱哇乱叫,捂着屁股去找赵芝兰求救。   顾柔儿是他和赵芝兰之间的第一个女儿,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他特意想方设法在这院子里多留了两日。   那两日里,他们朝夕相伴,像是真正的夫妻一样。   昔日的柔情在这一刻顶上头上来,让顾平江有片刻的僵直。   他怀着盛怒而来,可是真的站到了这里,比盛怒来的更汹涌的,是他的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呢?   ——   而就在这个时候,赵芝兰从门内快步踏出来。   在瞧见顾平江的那一刻,赵芝兰顿时红了眼。   “侯爷——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赵芝兰飞快扑上前去,撞到顾平江的胸膛之中,和她的眼泪一起下来的是她的哭声。   顾了之要死了,侯爷肯定是要来看他最后一眼的,虽然这个孩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是这是他们的孩子,就算死,他们也得来送一送。   “柔儿出去了,说跟人约吃茶去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我问她她也没说,孩子大了,什么都不跟我说。”   “了之,了之昏迷着,现在还起不来。”   “这孩子——”她抽泣着说:“是我没教好。”   说话间,赵芝兰拉着顾平江往厢房里走,一边拉一边哭道:“我总和他说侯夫人日子过得好,他便想换个娘亲,说来说去,还是我不够好。”   顾平江混混沌沌的被她牵着,从门外一直走到厢房内。   厢房之中略有些潮湿,东水的屋子如果不常打理,就总会飘着淡淡的霉味儿。   顾了之的房间大概就是很久没被打理了,现在其中就飘着一股阴霉,又混了顾了之身上的血腥气和刚刚涂抹过的金疮药的味道,并不算太好闻。   赵芝兰带着顾平江走到床榻前,去看他们的儿子。   顾了之还是维持着最开始、她将他扔上床的姿势,肩膀处往下的身子都以一个诡异又奇怪的姿势扭着,那张脸白的好像瞧不出一丁点血色。   眼瞧着他们的儿子已经快没气儿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赵芝兰擦了擦脸上的泪,最终还是妥协了,道:“我想去给他请个大夫。”   “孩子是做错了事,但他从我肚子里爬出来,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能真的把他往死里逼。”   “不管他是死了,还是残了,我都得管一管,死了我给他埋了,残了我养他到死,我这个当娘的,得给他条路走。”   赵芝兰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和顾平江解释缘由,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   她得说服她自己、去救顾了之。   做母亲的就是这样的,别人家孩子做错事儿的时候,能在一旁理直气壮掷地有声的说“弄死他”,“生个赔钱货不如不生”,“早知道直接扔恭桶里溺死”,但是轮到自己的时候,却总是想,再教教就好了,再养养就好了。   赵芝兰在说顾了之的时候,顾平江就站在一旁,目光定定地落在赵芝兰的脸上。   赵芝兰不是什么艳丽多姿的美人儿,她人薄,面窄,像是夏日傍晚时的薄雾,纤纤细细的绕指柔,含着几分氤氲的水意,像是荷塘里面的一支荷,望着人的时候,自带一股楚楚可怜的风味。   眼下的赵芝兰虽然上了些许岁数,少了些少女时候的羞涩柔弱,提到孩子的时候,她身上便迸发出一股慈爱,温温柔柔的绕着她,像是一把经过岁月沉淀的古琴,静静地立在他的面前。   见顾平江太久没有反应,赵芝兰疑惑的抬起头来,正瞧见顾平江神色平静、眼神陌生的站在她的面前。   “侯爷?”赵芝兰似有些疑惑,问道:“您今日这是怎的了?”   来看她们母子,却又一句话都不说。   “为什么?”顾平江终于开口了,只是他开口问出来的话,让赵芝兰听不懂。   赵芝兰抬起来那张疲惫的脸,回问:“什么为什么?”   赵芝兰太笨了。   她整个人沉浸在顾了之有可能死亡的悲痛之中,心都被浸的钝钝涩涩的,整个人像是被裹上了一层酸涩的布,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离开,对外界的反应也慢了很多。   她瞧见了顾平江与平时不符的衣裳,看见了顾平江奇怪的表情,但是她迟钝的脑子让她只会问“怎么了”,而不是自己动脑去想。   她想不到。   顾平江用那双眼眸看向她,声线平和的问她:“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这八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赵芝兰先是懵了一瞬,随后意识到了什么。   她惊慌的站起身来,脸上先浮现出了不安,随后是恐惧,最后,她那张脸干巴巴的皱起来,语句生硬的辩驳道:“侯爷,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没有背叛过你。”   “为什么?”   顾平江又一次开口。   他还是问这三个字,像是执拗的想从赵芝兰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但是赵芝兰不敢回答他,她胡乱的去瞎扯回道:“什么,什么为什么?侯爷,我听不懂你说说什么,我,我——我一直都住在院子里,我从来没有出去乱走过,我怎么背叛侯爷?”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顾平江突然扑上来,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他的手那么大,一掐上来,让人根本无法呼吸。   赵芝兰的脖颈涨出一条青筋,她“呃呃”两声,拍动顾平江的手背求饶,但顾平江依旧不松手。   他的眉眼喷出火来,咆哮着又一次吼道:“为什么?为什么!”   赵芝兰听见他问:“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害我!”   赵芝兰快要被他掐死了。   吼到最后一句,顾平江似乎想听听她的辩驳,所以松开了钳制住她的脖子。   赵芝兰终于呼吸到了一口空气,她还不想承认,挣扎着说:“不,不是我,我没有——”   还在狡辩!   顾平江的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他伸出手,重重的抽了赵芝兰一个耳光:“你还敢不承认?夏掌事亲自安排你进府的事情,你以为我查不到吗?”   随着“啪”的一声响,赵芝兰被抽的跌倒在地,撞翻一旁凳子,而顾平江就在这样的震天响之中大声怒骂道:“赵芝兰,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李千姿不让我纳妾,我还是背着她养了你这么多年,我允许你为我生下两个孩子,我还让他们进了侯府!”   “顾柔儿抢了顾瑶姬的婚事,我还愿意为她在外面铺路,我给她找干爹,给她添嫁妆,顾了之背叛你,我为你出气,我将他赶出去!我对你何其宽厚,你呢?你呢!你到底为什么要害我?”   顾平江的咆哮填满整个厢房时,赵芝兰的脑袋被椅子撞的“咣当”一声。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耳廓之中嗡出余震,她看见顾平江面容狰狞、唇瓣一张一合的吼着什么。   被椅子磕过的地方太疼了,疼的像是被撞出来一个大窟窿,她也许要死了。   在痛苦达到顶峰的时候,过去的记忆全都在这一刹那涌上来。   她想起来顾平江让她老实些的冷酷眉眼。   她想起来生下了之时,她求顾平江将孩子带回去,却被顾平江拒绝时候的失落。   她想起来她决定献上女儿时、顾平江脱口而出的一句“我没有白养你们”。   那些记忆比椅子磕碰过的头还要痛,呼啸着要将她淹没。   但顾平江尤嫌不够,他冲上前来,重重的用靴子踹赵芝兰的脸,一边踹一边怒吼道:“我给你这么多,你到底为了什么背叛我!”   她的头被踹的左右摇晃,最后干脆撞在地上起都起不来,只能趴在地上看着面前的顾平江,在看见顾平江眼底的愤怒的那一刻,赵芝兰确定了,顾平江真的想杀她。   顾平江想杀了她。   再软弱的兔子在死之前都会反抗的,就像是现在,赵芝兰尖叫着扑上前去,一口咬在顾平江的大腿上,在顾平江痛呼踹开的瞬间,赵芝兰滚到了一旁去。   她狼狈的趴在地上,第一次对着顾平江吼:“你以为你对我很好吗?”   顾平江僵在原地。   “我对你不够好?”他不敢相信。   “我对你仁至义尽!”顾平江也吼:“你花的钱,你住的地方,你身上的衣裳,都是我花钱买的!你若是出去嫁人,你要不要操持家务,侍奉公婆?你在这间院子里,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我除了不能给你身份,我什么没给你?”   “是,你给我吃穿,但你没让我当过人!”赵芝兰红着一双眼,颤抖着抬起头来,看着顾平江,一字一顿道:“你从没把我当成过一个人一样去喜欢,你嘴上说喜欢我,心里却从不在意我,你但凡真的愿意对我好一点,你都不会舍得让我们母子三人窝在这里做老鼠,你对柔儿好一点,你都舍不得她出去替嫁,你对了之好一点,了之也不会想抛弃我们母子二人去投李千姿!你的喜欢,就是把我们都圈在这里,当成你一个人的玩具,而不是真心想给我们一个出路!但凡你肯放柔儿去个好人家养大,你肯让了之出去读书,有个前途,了之怎么会去给李千姿当狗?”   其实这些念头赵芝兰早就有了,她早就发现,顾平江不是一个可以依附的人了,只是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太晚,她已经没有回头路,所以这念头只能深深地压在最下面,她自己都不敢碰。   不碰,她就可以骗过她自己。   可是现在,她已经到了死路,她再也骗不了她自己了。   那些藏在最下面的恨啊怨啊一股脑的喊出来,喊都喊不完:““李千姿不讨好你,你却依旧敬重她,她还是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我们呢?我们不讨好你,我们就没有活路!柔儿不替嫁,她就进不去侯府!了之不害人,他就没法在侯府留下!我不跟人一起害你,我就一辈子没有出头的机会!我们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赵芝兰喊到最后似乎也有些疯癫了,她从地上捡起来那椅子,似乎也很想对着顾平江的脑袋来一下。   但太可惜了,顾平江起码还是个男人,就算是孤身一人来的,也不是赵芝兰一个女人能打死的,他反手将赵芝兰推倒,抢过椅子,用力砸在赵芝兰的身上。   “砰”的一声,赵芝兰不动了。   她踉跄着倒在地上,唇瓣颤抖着,挤出来一句:“如果有下辈子,我再也不想去那天的回廊。”   她人已经没动静了,但一双眼还不肯闭上,就那样死死的盯着顾平江。   回廊——   顾平江提着沾着血的椅子,看着地上的赵芝兰,眼前似乎浮现出当初,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那是一个夏天,他从长廊上走过,在转角的时候撞见一个丫鬟。   小丫鬟模样清丽,眉眼怯懦,被他撞上一回,惊得半天说不出话,瞧着胆小极了。   他一时起了坏心,说要将她这笨手笨脚的丫鬟发卖出去,不成想将这人吓得两眼流泪,他一时慌了神,哄了又哄。   当一个人要死在你面前时,你总会记起你们的第一面。   那时候的青葱丫鬟和现在的疯癫妇人重叠在一起,她们都是在哭,可一个娇俏可爱,另一个怨气滔天。   怎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她,都是赵芝兰,可又都不是赵芝兰。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赵芝兰头上的血渐渐涌出来,将地面都填满,屋里的血腥气太重,重到让人喘息不过来,顾平江手里的椅子跌下去,砸在地上,半晌无声。   直到赵芝兰身上的鲜血蔓到脚下时,顾平江才回过神来。   他从厢房中转身离开,踏出厢房时,门外灼热的阳光落到他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他只觉得冷。   穿过熟悉的院落,走出门,门外守着的是他的亲兵。   顾平江的面色很难看,也许是因为赵芝兰的怒骂,也许是因为方才动了气,总之,他脸色铁青的走出来,挤出一句“把赵芝兰的尸体处理了”,然后慢慢爬上了马车。   马车摇晃着离开小巷的时候,顾平江双目无神的看着头顶上的马车壁。   失去了赵芝兰,愤懑与痛快之中,还掺杂着几分悲伤,他中年失恋,难得的多了几分真心难过,现在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马车兜兜转转,从巷子里离开,直奔侯府而去。   等马车到了侯府,顾平江走下马车来,第一个瞧见的就是门口的李千姿。   如果顾平江能够聪明些、精明一点,就会发现李千姿的裙摆上也沾着点泥泞,这是独属于渔舟坊的气息,但是他没发现。   他很累,很倦,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想那些事,他瞧见李千姿的时候,还有些许的恍惚。   千姿好像很久没有在府门口等过他了,这是他们刚成婚时候才有的待遇——也许是因为最近府上事情频出,千姿担心他吧。   而今日,李千姿似乎等了他很久了,一张艳丽的面上满是担忧,竟是亲自扶他下来,道:“侯爷的事儿可办完了?”   顾平江瞧见李千姿的关怀,方才冷寂下来的心骤然一热。   太好了,还有千姿。   赵芝兰背叛了他没关系,他还有李千姿。   李千姿是真心爱重他的,他重病了、李千姿守在他床榻旁,他被陷害了,李千姿帮他找奸细,他出去办事,李千姿还守在府门口等他,可见对他真情实意。   顾平江抬手,握住李千姿的手,低声道:“都处理好了。”   “那就好。”李千姿温柔一笑,道:“大管家也将夏掌事带到了府里的牢狱中审问,侯爷现在正赶上,我们一会儿去听听证词,看看是谁要害侯爷。”   顾平江本欲答应,却又突然记起来夏掌事跟赵芝兰勾搭在一起的事。   若是一会儿让李千姿听到夏掌事提起来赵芝兰,那就不好了。   赵芝兰已经死了,他不能让一个死人来给李千姿添堵——那些不该见光的东西,就该被藏一辈子。   所以顾平江果断同李千姿道:“你去府中休息便好,剩下的事情由我来,放心,我身体很好。”   李千姿对他点头一笑。   待到顾平江带着身边亲兵去了侯府的地牢。   侯府有一处地牢是专门处置家奴的,此处地方隐蔽,死两个人直接就地埋了,一点消息都传不出去,现在正好拿来处置夏掌事。   ——   顾平江去侯府中审讯夏掌事之时,官衙那头也在审讯白峰。   白峰这个人牵扯颇多,东水官场和钦差都想要拿下白峰这个功劳,掌握第一手消息。奈何白峰是鹤刀卫抓的,所以这功劳分不到东水官场的人的头上。   审讯白峰的活儿,也由耶律长渊来做。   审讯白峰的过程异常顺利,不过一个时辰,耶律长渊便拿着厚厚的口供,去了陆承明的衙房内禀报。   ——   耶律长渊在门外踏求见时,陆承明正在看着一支发簪发呆。   这是一支雕刻了凤鸟样式的金簪,簪尾上刻了“千姿”二字,因为被摩擦太多次,金簪已经不像是最初时锋利,簪身已经被岁月浸润出几分温意,似乎也因为沾染了人的体温而不再尖锐。   这是当年他赠给李千姿,又被李千姿退回来的簪子,他贴身戴了很多年,总会在无意识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   陆承明以前看旁人为恨执着的时候,觉得那些人很蠢。   为什么偏偏要跟记忆过不去呢?那是根本不会改变的东西,就算是以前受过伤,但是只要忘记这些事就可以了,为什么偏偏要死咬着不放呢?   直到庞大的恨意将他笼罩时,他也变成了这幅样子。   没错,记忆无法改变,他一辈子都改变不了,可他就是要拿一辈子来记着,他忘不了。   他宁可痛苦,也要深深地记得。   天上地下,他要记一辈子。   那些恨在脑海中回荡时,门外传来了耶律长渊的声音:“属下耶律长渊求见。”   耶律长渊——混乱的思绪重新整理,陆承明将金簪收起,屈指在桌案上“笃”的一敲,门外便走进来一位赤发金瞳的千户,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道:“启禀指挥使,白峰已经招了,他的口供在此。”   陆承明将口供拿来,上下翻阅一番,后嗤笑一声。   果真如他所料。   这白峰一到了牢狱里,便说他的幕后主使是顾平江,说顾平江常年倒卖军中武器给东倭人,说他是被顾平江胁迫的,白峰还交出来了一批单子,上面是历年失踪的兵器。   这证词若是被证实,侯府上下满门抄斩。   “白峰后面的人是谁?”陆承明问。   下首的耶律长渊低头道:“张青,萧寒的亲舅舅,东水校尉。目前的一切都是张青所筹谋的,白峰交上来的失踪的兵器单子,就是属下之前在小河村里剿到的那一批。”   顿了顿,耶律长渊捋了一下过程。   “当初,萧寒给属下情报之后,属下去小河村抓了张青,张青知道自己的手下被抓,便发觉他倒卖武器的事情已经暴露。”   “但这个时候,张青还不知道属下是从萧寒这条路线,最开始就盯紧了他动手的,他还以为属下是先根据军中武器丢失的线索抓到了倒卖武器的下游,所以张青认为他自己还没有暴露。”   “张青为了自保,便联合白峰将丢失武器的罪名甩给了东水侯顾平江,先自导自演偷走一部分武器,然后让白峰被抓,主动和我们献上供词,将过去倒卖的所有的武器的单子都挂到顾平江的身上,这样,我们会理所应当的认为,顾平江是主谋。”   如果没有耶律长渊最开始就从萧寒口中得到情报的话,那任谁来了,都会认为顾平江是幕后黑手。   所以当耶律长渊抓到白峰这个“关键证人”时一点也不兴奋。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误导他们的棋子。   而且一定会是钦差抓到白峰,因为如果是东水官场的人抓到白峰,这群人可能会跟顾平江通气,毕竟萧郡守跟顾平江可是给儿女都定了婚事的,两家人会互相帮扶,所以白峰一定会投到钦差手下。   钦差和东水官场的人没有勾连,自然也不会偏袒顾平江。   “张青最近在做什么?”陆承明又问。   “属下派人跟着张青,昨日发现张青私下里同侯府的一位掌事会见过一次,但是因为他们二人都会功夫,所以鹤刀卫的人都只是远远看了看,并未听到他们商讨什么,但可以确定,张青在侯府有耳目。”   陆承明缓缓颔首,道:“很好,备马,去侯府。”   既然张青要做戏,那就做的更真一点。   离开了侯府不过一日,马上就又能见到李千姿,陆承明很高兴。   想到了李千姿,陆承明那张无色的唇勾起了一个笑。   一想到等会儿要发生什么,他就觉得开怀。 [39]撬墙角:陆承明旗下第一走狗、长安城最能打听之人   是日,午时。   今日的东水落了一场雨。   浓烈的日头被盖在云后,凉风裹着细雨斜斜吹入檐下,东水上下难得的凉爽。   就在这样一场雨里,数位鹤刀卫骑马奔出官衙,在官衙众人震惊不安的目光之中,直奔侯府而去。   沉重的马蹄踏过平整的青石板,隔着很远便叫侯府门口的亲兵察觉到,鹤刀卫还没到侯府门口,报信的亲兵便已经跑回到了侯府。   ——   李千姿当时正在汇泽院中休息。   顾平江醒了,她便将一切问题都抛给了顾平江。顾平江混迹官场多年,对官场上的东西比她更了解,她不必越俎代庖,只静静等着就是。   至于顾平江,还在侯府里的牢狱里审问夏掌事。   ——   侯府的牢狱是在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此处是一处封闭的院子,罕有人至。   平日里有丫鬟走过,只以为此处没有主子居住,早已荒废,但实际上踏进去、绕过两个弯便是一个藏在底下的牢狱。   ——   牢狱地下昏暗,沾了油的木柴噼啪的燃烧着。   顾平江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他面前的人。   夏掌事被绑在木架上,身上的皮肉已经没有一处完好,鲜血从他身上滑落,在地面洇出一小块黑色的血痕。   负责行刑的亲兵下手越来越重。   夏掌事被抓到此处后,最开始只是鞭打,后来是刀刺,铁烙,现在是拿刀割身后的肉皮,夏掌事的整个后背都被豁开,鲜血淋漓。   但他依旧一言不发。   “夏铭。”顾平江终于开了口。   夏掌事的眼皮子颤了颤。   “你跟了我很多年。”顾平江说:“我还记得,咱们俩刚认识的时候。”   “你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兵,我是王府下放的小公子,那时候所有人都敬着我,就你不把我看在眼里,你说我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吃不了这个苦,可偏偏后来,咱们俩最好。”   “那时候我还没袭爵呢,为了挣点军功,我亲自上战场,你替我挡了一刀。”   顾平江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说:“这一刀就砍在你这里,那时候我就想,我这一辈子都要跟你当好兄弟。”   “后来,你从军中出来,跟在了我手下,我从来没有一天亏待过你,你名义上是我的奴才,但实际上却是我府上的贵宾,地位仅在大管事之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我只知道,我们相伴十来年,你在我手底下娶妻,在我手底下生子,你的妻女都留在我府上,你就算是不想活了,也该替她们想一想。”   说话间,顾平江向旁处一伸手。大管事恰当的递上来一杯热茶。   茶水温热,入口甘冽,滑落到腹腔后带来一阵阵暖意,冲淡了疲惫。   顾平江势在必得,缓缓放下杯盏,又补了一句:“都是你的血肉至亲,你也不希望,我把她们带下来,对吧?”   夏掌事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向顾平江。   顾平江以为他想通了,缓缓勾起一个笑,语调也放的轻柔,他道:“只要你告诉本侯,是谁在背地里暗害本侯,本侯便可留你和你妻女一条命,放你们离开东水。”   顾平江在东水平稳经营这么多年,自然也有两分本事,虽然他不像是耶律长渊一样好运,最开始就从萧寒口中拿到情报,但是他好歹也是本地的官,眼珠子一转,就琢磨肯定是有人害他。   只要知道这个人是谁,此难便迎刃而解。   所以,他才会放过夏掌事——比起来夏掌事一个小喽啰,肯定是后面的人更重要。   至于会不会真的放...这就要看他的心情了。毕竟无毒不丈夫,男人背誓也很正常。   但顾平江没想到,当他开出这样优越的条件后,夏掌事却对着他啐了口唾沫!   顾平江勃然大怒:“把他妻女带过来!”   一旁的大管事连忙应下,转头去外面带夏掌事的妻女过来。   “夏铭!”顾平江犹觉不够,他咬牙切齿般吼道:“我会当着你的面儿,把她们的骨头一根一根拔下来!”   夏掌事瞧见这一幕,却是哈哈大笑一番,道:“侯爷,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真的会信你的话?就算是我告诉你是谁,你也会杀了我的!你就是轻狡反复的小人!你对自己的儿女什么样你不记得了吗?恐怕此时赵芝兰已经死在了你的手里了吧?赵芝兰都死了,你怎么可能会放过我?”   顾平江被夏掌事的话刺了一下,想起来那死在院子里的赵芝兰,顾平江心底里烧出几分怒火。   “就是你蛊惑了赵芝兰。”顾平江越想越恼:“原本她不是这样的!”   方才顾平江只想着审问出是谁在谋害他,都没来得及和夏掌事算赵芝兰的帐,现在提起来赵芝兰,顾平江勉强伪装出来的平静立刻破碎,他指着夏掌事吼道:“你,你欺骗了她,你把她变成了那副德行!”   赵芝兰虽然已经死了,可是她的尸体永远留在顾平江的心底里,她在他的内心深处腐烂,每时每刻都会让顾平江嗅到臭味儿。   顾平江会怨恨和这股臭味儿有任何关系的人。   比如夏掌事!   如果没有夏掌事诱惑赵芝兰,赵芝兰还会像是原先一样爱他,老老实实地留在院子里,不会生出来不该有的心思、非要同他去侯府,那赵芝兰就不会死!顾柔儿和顾了之也不会变成那副样子。   听见顾平江这么说,夏掌事又笑起来。   他面上浮现出几分讥诮,道:“侯爷啊侯爷,你身边一个人恨你,你可以说是她的错,可是在她之后,你身边的人都接二连三的恨你,你觉得是她们所有人的错吗?哈哈,我今天就告诉你,最错的那个人是你!”   “你贪心!你谁都想要!你有了侯夫人又想要赵芝兰,你刻薄寡恩,想要又不想给她该有的体面,你想要赵芝兰的俩孩子孝顺你,又不肯让他们被世人所知、怕他们成为你的污点!你要他们无条件的爱你,你自己却看不起他们。”   “顾了之是最聪明的,他第一个发现了!所以他去投了李千姿,可惜,他又不够聪明,所以他死了。”   “是你,你害死了顾了之,害死了赵芝兰,是你把她们活生生从你身边逼走的!他们每一个人都爱敬过你,就像是我一样!但他们都没得到好结局!”   顾平江面色骤然铁青,道:“剥,把他身上的皮剥下来!”   一旁的亲兵立刻用刀去割夏掌事的后背。   刀刺入血肉内,发出剥离的声音,夏掌事疼的面容扭曲,却依旧在喊:“你问我为什么背叛你,那你为什么不问我当初是怎么在军中犯了大错的?当初我是替你背黑锅,你保证会捞我,会让我重新回到军中的!但实际上呢?你根本做不到!你只能对我说一些虚情假意的话,然后给我一个奴才的身份!我缺一个奴才的身份吗?”   “我本来应该是你的同僚!我的功绩不比你差,结果呢?我在这里给你当个奴才!你若是真心对我好,肯让我妻女有两分体面,我也就认了,但你呢?你让我的妻子继续当奴才,让我的女儿继续当奴才!我们一家都是你的奴才!顾平江,你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刻薄,任何信了你真心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所以所有人都会抛弃你!”   夏掌事的话像是一根根银针,狠狠地刺到顾平江的心里,使顾平江面容扭曲,顾平江亲自从一旁夺过亲兵手里的刀,用力刺向夏掌事的胸膛。   “噗”的一声响,夏掌事的口中翻出来些许血沫。   临死之前,夏掌事对着顾平江咧开一个笑。   “我知道一个秘密——”他的目光盯着顾平江泛着乌黑的唇瓣,涨红的眼睛,和疲惫的脸。   任谁瞧了顾平江,都能看出来顾平江身子虚浮,别人可能以为顾平江是累的,但夏掌事知道,不是。   顾平江的身子是由那一碗又一碗的莲子羹硬生生灌坏的。   李千姿的动作确实隐蔽,可是夏掌事跟在顾平江身边多年,总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这让夏掌事很高兴,他真的很高兴——当他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选择替李千姿掩盖。   当顾平江被所有人厌弃的时候,让夏掌事有一种“我讨厌的人终于被发现”了的感觉,压在他头顶上的那一片乌云都随之消散,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清明。   “什么秘密?”顾平江问。   夏掌事吐着血沫、呵呵笑了两声:“但我,我不告诉你,等你到了我这一天,她会让你知道的。”   顾平江拿夏掌事毫无办法!   这个人连死都不怕,他也完全没法子,只能气的跳脚、眼睁睁的瞧着夏掌事咽气。   就在这时,地牢外面有人匆匆跑来,顾平江一眼扫去,瞧见一个亲兵行礼道:“启禀侯爷,钦差到府门口了。”   顾平江深吸一口气。   从他知道白峰携武器潜逃的时候他就知道是有人针对他设了这个局,所以他急着将夏掌事带来审查,但现在,什么都没审出来。   白峰被抓这件事,一眼看去就知道是有人在给他设套,现在鹤刀卫上门一定不是好事儿。   顾平江立刻道:“去汇泽院,将夫人请出来。”   在被抓之前,他有两句话要来叮嘱他的夫人。   眼下,这整个府门里面,他就只能相信他的夫人了。   ——   在陆承明带人踏进侯府之前的最后一刻钟,顾平江和李千姿终于见上了一面。   二人见面之后,顾平江同李千姿道:“在我书房的书画之中藏着一个暗格,其中有一盒子,里面圣上留给侯府的金牌,是万武帝给我们东水侯府的恩泽,可免万罪。”   “此金牌从我的手上父亲传到了我的手上,这是我保命的底牌,不到关键时刻,我不会用它——你拿着它,若是三天之后我还不出来,你便拿此令牌去救我。”   李千姿同顾平江成婚十来年都没听说过这块令牌,可见这东西是顾平江的心肝宝贝,非生死关头不可示人。   她便问:“此物是何来历?我之前从不曾听闻。”   当时他们二人就坐在前厅之中,四周的丫鬟都被屏退下去,整个前厅只有他们二人。   此时已是山雨欲来,随时都会有人破门而入,将顾平江从这前厅中抓出去,带到牢狱之中,可就是这么令人紧张的时刻,顾平江却很想和他的妻子好好说会儿话。   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太多事端,所以人本能的会倚靠最靠谱的那个,也许是因为赵芝兰的背叛,让顾平江发觉只有李千姿才是靠得住的,总之,在这一刻,顾平江原先那些躁动、不安全都淡下去了,他心里只想跟李千姿好好的。   他握紧李千姿的手,追忆往昔:“唔...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久到侯府大房还在,他的嫡长兄还活着的时候。   他思及过去,想的太过深沉,以至于都没发现李千姿因为他握手而微微拧起的眉头。   “我以前有一位嫡长兄,是你嫁过来之前的事情了,跟皇上有些——情深,后来死后,被皇上娶了尸身进长安,成了皇夫,皇上当初对我们东水侯府有愧,所以给了我们一块金牌。”   过去的那些事情太久远,远到顾平江现在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再后来,就是东水侯府崛起,他随着父亲进长安,遇到李千姿,求父亲求娶李千姿。   若是那位嫡长兄没有被皇上娶走,他这辈子也当不上东水侯。   “原是如此。”李千姿终于将手抽回来了,刚想敷衍两句,便听门外传来一阵混乱声,随后便有人在门外喊道:“在下陆承明,请东水侯入官衙一叙。”   该来的还是来了。   顾平江站起身来,同李千姿对视一样,二人一同踏出前厅的门。   二人出前厅时,陆承明早已在前厅门口等待多时。   瞧见这二人携手而出,陆承明的脸色骤然阴沉了几分。   顾平江和李千姿却像是没察觉到一样,二人依旧互相挽着走出来后,顾平江对陆承明道:“钦差大人——听闻之前我重病昏迷时大人来看过,有劳大人了。”   提到那一次“探望”,顾平江的目光冷飕飕的落到一旁的李千姿的身上。   李千姿毫无反应,就那样站在顾平江身侧,似是一点不在意陆承明。   陆承明被她的冷漠激怒了。   是的,李千姿什么都没干,她只是装作看不见陆承明而已,但这就足够让陆承明动怒了。   她凭什么当看不见他?她难道以为他之前说的“三天时间”是开玩笑的吗?她以为他会对她手下留情吗?   不可能!   他要让她最后悔,他要逼她现出真面目来!   陆承明阴恻恻的笑了一声,道:“顾大人不问我为何而来?”   “顾某已然听说了。”顾平江道:“白峰被抓捕归案,一定会胡乱攀咬,我作为他的顶头上司,自然难辞其咎,就算是今日大人不来抓我,明日,我也要亲自上官衙去自辩一番。”   说到此处,顾平江面上浮出一丝笃定来,道:“到底是谁偷了兵器,我心中也有两分谋算,还请钦差大人同我去官衙一叙。”   哈,他一个被抓的人还在这反客为主了!   陆承明最讨厌见到顾平江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他偏要跟顾平江对着干,所以陆承明冷笑道:“顾大人怕是想岔了,白峰已经提交了足够多的证据,证明你就是幕后主使——”   “依我看,顾大人不仅自身难保,恐怕还要连累上侯夫人。”   说完此话后,陆承明特意给了这对夫妻俩一点时间反应。   陆承明本以为这句话一出来,李千姿一定会神色大变。   毕竟兹事体大,顾平江真要是出了事,李千姿也不能善了。   若是以前吧,李千姿还有可能和顾平江生死与共,但现在李千姿都给顾平江下毒了,肯定不可能同顾平江一起赴死。   所以,陆承明认为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李千姿肯定要考虑自保,考虑抛下顾平江。   陆承明一双眼眨都不眨,眼睁睁的盯着李千姿的脸,开口道:“若我是侯夫人,现下就该琢磨着离府自保了。”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陆承明后背都爽的发抖,想要从李千姿的脸上看出来“后悔嫁给顾平江”的表情。   但是他不知道,他说晚了。   若是在顾平江交代出“金牌”之前,陆承明说这些,李千姿一定吓得不行,当场和离归家,绝不可能跟顾平江共患难,但现在,顾平江交代出了“金牌”,那顾府就一定没事。   顾府没事,李千姿走什么走?李千姿还等着弄死顾平江、接手东水侯府的财产呢!   所以李千姿当场道:“陆大人不必操心我们夫妻家事了,从我同顾平江成婚那一日起,我们夫妻俩便生死不弃。”   顾平江听闻此言,也是一脸得意,道:“陆大人放心,我们夫妻恩爱,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陆承明面色一僵,随后深深吸了口气。   没关系,李千姿现在这么说只是因为顾平江还在此处而已,等顾平江走了,李千姿自然会改变说辞。   “来人,将顾大人捉到官衙去!”陆承明冷声道。   顾平江当然不怕陆承明唬他,他刚想说一句“我可有爵位在身”,一旁的耶律长渊已经飞快上前来,掐脖子扭胳膊,硬是将顾平江到了喉咙口的话给憋了回去。   随后,耶律长渊将人丢给了一旁的百户,待到顾平江被带下去,耶律长渊自己站在了陆承明身后,等着陆承明下令离开。   但是陆承明没下令离开,而是对着耶律长渊摆了摆下颌。   耶律长渊抬脚退开,前厅门口就只剩下了李千姿和陆承明二人——当然,耶律长渊没退多远,他蹲到了一旁去。   身为陆承明旗下第一走狗、长安城最能打听之人,他今日打算倒反天罡一下,偷听陆承明的墙角。   没错,偷听陆承明的墙角很危险,一旦被陆承明发现一定被穿小鞋,但是耶律长渊管不住他自己这个耳朵,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他这个人吧,就是爱打探别人的秘密,只要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他都想去探听探听,任谁都不能逃过,但他在陆承明手底下做事已经有三年了,他都从一个百户爬到了千户,却还是没打听清楚陆承明的秘密,他怎么能不着急呢?   陆承明每天就那么一副“我死不死无所谓但你招惹我我肯定弄死你”的死样子,对谁都一个臭德行,让耶律长渊都无处下手,直到现在,他跟陆承明来了东水。   东水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陆承明的前未婚妻在这里成婚生子。   这整个长安城的高门大户都知道,陆承明原先跟李千姿有过婚约,耶律长渊自然也能打听到一二。   在陆承明手下多年,耶律长渊断断续续搜集到了陆承明和李千姿之间的事,但是也就搜落到了那么一点。   有些时候吧,有些秘密一点不知道没关系,全部知道也没关系,最难受的就是一知半解,那真是大晚上都睡不着!   陆承明很在乎这位前未婚妻,耶律长渊十分确定。   因为陆承明来了东水之后多了很多变化,人虽然还是那个人,但是却时不时会发呆,更重要的是,陆承明开始频繁的关注东水侯府,甚至还亲自来过东水侯府两次。   耶律长渊怎么能不好奇啊?   所以今日,就算是冒着被打的风险,耶律长渊也要偷听一下陆承明。   他要知道,陆承明这条老毒蛇在面对自己多年之前被人撬走的未婚妻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姿态。   ——   陆承明也没关注到耶律长渊这头,他的所有心神都落到了李千姿身上。   此时,他盯着李千姿,生硬的对着李千姿扯了扯嘴角,看起来似乎想让自己像是个好人。   但可惜了,他没这个卖相。   他眼皮薄,眼窝深,唇上无色,人也生的寡淡,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很不好招惹,一笑起来更是阴恻恻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李千姿,道:“陆某有句忠告,要讲给侯夫人。”   “哦?”李千姿问:“什么?”   这狗嘴里面还能出象牙?她不信。   陆承明道:“顾平江死路一条,侯夫人若是够聪明,就早些和离归家,从侯府离开,免得被其牵连。”   “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和离之后,我便不会再让任何人追究你。”   顿了顿,陆承明又道:“还有那个奸/夫——你也要交出来给我。”   没错,李千姿不仅要和顾平江和离,还要交出那个奸/夫来。   这两个和李千姿关系匪浅的男人都得毁在他手上,他才能报当初李千姿抛弃他的仇。   “我不可能离开顾平江。”李千姿道:“至于奸夫,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和我夫君恩爱十分,从不曾红过脸,更没有什么奸夫。”   见李千姿咬死了牙说跟顾平江恩爱十分,陆承明那寡淡的唇向下一扯,他不受控的拿牙咬了咬,将其上都咬出几分血色。   “你这是在演什么?”陆承明几乎都要被李千姿气笑了:“现在可是你离开顾平江的大好机会,等到判了顾平江的罪,你想跑都来不及!”   “你这是在跟我较劲?就因为要在我面前演恩爱夫妻的样子,你宁可搭上你自己?”   陆承明略带有几分急躁的气音落在四周,渐渐随着风飘散到了耶律长渊的耳中,   陆承明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旁蹲着的耶律长渊就在心里小小的“噢~”了一声。   李千姿听没听出来不知道,但耶律长渊听出来了——陆承明这是开始撬墙角了,他故意夸大顾平江进牢狱之后的罪孽,以此来撺掇李千姿和离呢!   顾平江确实是因为张青的陷害而进了牢狱,但是,他们钦差查案要讲证据、偷盗武器的是张青,那最后他们查的一定是张青,眼下将顾平江抓进去不过是为了将计就计,过段时间还是要安生放出来的。   耶律长渊想,陆承明这是在趁着所有人不知道真相的时候,跑过来先忽悠李千姿。   啧啧啧,老男人这点阴损劲儿全都使在这儿了,人家夫君前脚进牢狱,他后脚就来撬,生怕撬晚了来不及。   ——   没错,陆承明就是在挖李千姿墙角。   他为什么不能挖李千姿的墙角?   他现在就是趁顾平江病要顾平江妻,但他有做错什么吗?当初顾平江从他手里把李千姿夺走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他的死活,他现在凭什么管顾平江死活?   老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顾平江让他不痛快,他也让顾平江不痛快!   “搭上我?”李千姿念着这三个字,浓眉一挑,胭红的唇瓣微微勾起,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陆承明为了撺掇李千姿和离,可谓是费尽心机,闻言便道:“他涉事很深,难以自保,你一定会被他连累,他有爵位在身,是不可能被判死的,但是削爵流放却很有可能——你不在乎你自己便罢了,但你也要想一想你的女儿。”   说这些的时候,陆承明似乎是想吓一吓李千姿,尾调都拖得很长:“流放一般都是往南蛊去流放,那一处毒物弥漫,不知多少人死在路上。”   “你也不想你女儿落到这个地步吧?你不是早都不爱他了吗?你不是都为了另一个男人来杀他了吗?你为什么还要同他共患难?为什么这时候不将他抛弃?”   李千姿瞧着他那张阴郁单薄的脸,突然无端的想起来昨夜那个梦。   佛庙之内,跪在佛前的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阴郁寡淡、但又狰狞十分的脸,他跪在佛前,却没有半点尊敬哀求的神色,反而是浓重的恨意。   他不像是在和佛祖祈求,反而像是在质问佛祖,凭什么别人都可以过得好,只有他过得不好?   “你信佛吗?”李千姿冷不丁问。   陆承明当时满肚子醋在瞎晃荡,里面还泡了一大堆阴谋诡计,被李千姿突然一问,他人微微顿了一下,肚子里塞着的、泡满了醋味儿的阴谋诡计也跟着晃了一下。   “哗哗”醋声响起的时候,陆承明在想:他跟佛有什么关系?   他这辈子就没信过佛。   佛算是什么东西?一尊泥胎,涂上颜色,被人供奉在台上,受香火,受叩拜,然后呢?   别人拜它,它就是真正的佛了吗?   拜过了佛,就能将过去的罪孽一笔勾销了吗?拜过了佛,别人就不会杀你了吗?   若是拜佛真的有用,还要他们鹤刀卫做什么?这天底下的不平事多了去了,佛救得了谁?   拜佛都不如拜他手里的刀。   陆承明回道:“不信——怎么?难不成侯夫人信佛?还是你那位蓝颜知己信佛?”   李千姿失笑。   她觉得陆承明也不应该信,可是偏生,她梦中瞧见的就是陆承明的脸。   想想也是,除了陆承明以外,还有谁会这么恨她?   看来今日还得抽空去一趟佛庙,她还是得去问问那老方丈——她这起死回生之事,到底同她的这个梦有什么联系。   打定了主意,李千姿便不想同陆承明拉扯,她当场道:“人也已经抓了,还请陆大人早些离去,莫要在我府门耽搁。”   陆承明见她不仅不听他的话和离,还在这里赶人,面色一冷,道:“李千姿,你以为我唬你?我告诉你,今日你若是不和离——”   “我同顾平江和离,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交出奸夫来,又对你有什么好处?”李千姿似乎不耐烦了,所以不再去问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而是直击陆承明的心头。   “你——你同顾平江和离,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陆承明被她这么一问,微微顿了顿:“你和不和离都和我无关,我不过是——”   陆承明想,他逼她和离,不过是想揭穿她罢了。   他要揭穿她和顾平江恩爱的假面具,让世人知道,她李千姿是个趋炎附势的女人,顾平江娶她是这辈子最大的错。   他要奸夫,也不过是想报复她。   他要亲手杀了她的奸夫,让她一辈子也活在对他的恨里,让李千姿也一辈子不好过。   “当然是为了报复你。”陆承明想明白这些,语调越发阴冷,说话的时候也带了三分狠厉,咬牙切齿道:“难不成还是想和你破镜重圆吗?你以为我还会惦记你?”   陆承明说这些的时候,李千姿就冷眼看着他。   陆承明就是这样的人。   他在乎你,但他不肯承认,他想要你,但他要你自己过来,但你若是真的过去了,他又要摆出来一张“我根本没要你是你非要凑过来”的脸。   他反复无常言不由衷,总是干一点自相矛盾的事,干出来了之后又死活不承认,别扭的很。   也许有人会喜欢他的性子,但是李千姿不喜欢。   李千姿就不是那种喜欢谁就毫无底线一路倒贴的下/贱/性子,她压根都不想搭理他,任凭他这边恨海滔天,李千姿这边一点都不想掺和。   李千姿当即丢下一句“滚远点,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同你破镜重圆”,便让一旁的亲兵将陆承明送出府,随后转头便走。   她多跟陆承明说两句话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陆承明本是恼怒的,可是听见那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同你破镜重圆”时,整个人如遭雷劈,一张阴郁苍白的面都跟着涨红。   他说不肯和李千姿破镜重圆,他知道是假的,可李千姿说不肯和他破镜重圆,那就是真的了。   她从没有想过他。   李千姿在十余年前抛弃过他,然后就再也不肯将他看在眼里,他别别扭扭的给李千姿递过去一根枝头,李千姿不看就算了,还要一脚踩在脚底下狠狠地碾。   这就是李千姿。   他盯着李千姿的背影,像是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似得。   这世上怎么会有李千姿这样的女人?   他最恨李千姿,最恨李千姿,最恨李千姿!   过了两息,陆承明才咬牙挤出来一句:“你会后悔的。”   不按着他的话办,李千姿一定会后悔的!   李千姿压根不理他,转头走的更快。   陆承明这头被李千姿气的牙关紧咬,恶狠狠地盯着李千姿的背影,等李千姿走没影子了,他才含着几分暗恨,转头出侯府。   他走出回廊,便见耶律长渊等在一旁的廊檐下,好像在这里已经等候了多时。   瞧见陆承明,耶律长渊中规中矩的行了个礼,随后跟着陆承明一起出侯府。   离开侯府的时候,耶律长渊充满不舍的回头望了一眼侯府。   长安城浸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侯府一个月来见的风光多。东水侯府,真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啊。   ——   一众鹤刀卫押送着顾平江从东水侯府直奔官衙去时,顾柔儿终于走回了渔舟坊。   她跟月季说完话后,自己在坊市间逛了逛,给母亲扯了一匹布,又给自己买了一支簪子,最后想了想,又去药铺抓了点药。   她知道,娘一定还是会把顾了之带回去的,她不在乎顾了之,她只是想让娘高兴一点。   果然,等顾柔儿回到渔舟坊时,便瞧见家门口的顾了之已经不在了。   顾柔儿“哼”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走到门口时,却发现院门也没关。   她推门而入,便瞧见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40]耶律长渊烧烧嘟~:李千姿上辈子死后的事情   那是正是午后。   坊间刚落了一场银丝凉雨,伴着风一起浇灭了街巷人音,蜿蜒的水流从生满青苔的墙壁上流下来,汇聚在赵家院子的青石板上,形成一处薄薄的水洼。   而就在这水洼之上,正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面如死灰,两眼僵直,裸露出来的手骨筋突起,像是坊市上卖的鸡爪子,皮肉干巴巴的贴在筋骨上,指甲上泛着青,显然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在她的额头上有一个巨大的洞,在这洞里正流出一种红白混合在一起的液体,将水洼染成暗红色一片,一阵风吹来,那浅浅的水泊就荡漾开了一层波纹,好像那水泊里的女人活过来了似得,某种腥味儿也顺着风一起扑到顾柔儿的面上。   这种腥味儿中混着又膻又血的味道,钻到顾柔儿的口鼻之中后便变成了一只大手,在顾柔儿的胃中狠狠地一搅和,顾柔儿先是惊惧的站在原地动弹不得,随后便觉得一股子酸水儿涌到喉咙口,她“哇”的一声倚着门便吐了出来。   “嗯?”   当她倚着门吐出来的时候,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柔儿茫然抬头,便瞧见一个身穿侯府衣裳的亲兵出现在了屋内。   对方手上还拿着一个木盒妆奁,瞧见她的时候也微微惊讶。   很显然,亲兵没想到她还活着,亲兵以为顾平江没提就是在旁处给弄死了。而当时的顾平江在处理完赵芝兰后也没心思去管一个漏网的顾柔儿到底跑到了哪里去,所以只丢下了一句“把尸体处理掉”就走了。   当时顾平江走后,亲兵便将赵芝兰的尸体抬到了院里,然后打算将这屋子烧一把火,直接将里面的两个人一起烧死毁尸灭迹,不过,毁尸灭迹之前,亲兵打算将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搜罗一遍。   反正都是要烧掉的嘛——那这院子里的一些东西他顺手拿走也没关系啦。   赵芝兰的院子里是有好东西的,虽然她手里面没有一些房产地契,但是也有一些金银珠宝——顾平江对赵芝兰虽然没有那么好,但是也不至于一点家底都没有。   而除了赵芝兰的首饰以外,这院子里还存了几个大箱子——那是顾瑶姬的嫁妆,之前是顾平江特意抬过来给顾柔儿充体面的私房。   里面都是各种金银珠宝,价值昂贵,这些亲兵就不敢动了,他打算就搜罗点赵芝兰的小东西藏起来,然后将大量的东西带回去,交给大管事安排。   结果他刚翻出来这木盒妆奁,还没来得及打量里面到底有多少值钱东西呢,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干呕声,一走出来瞧,就看见他们顾三姑娘站在门口,吐的小脸煞白。   顾柔儿不认识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亲兵,但亲兵却认识顾柔儿。   侯爷养在外面的外室生下来的女儿,一度是侯爷的心头肉掌中宝,风头甚大,在侯府时还几次压过顾瑶姬,只要是侯爷身边跟的亲兵,都对这个女孩有些印象。   瞧见顾柔儿的那一刹那,亲兵心里就“哎呦”一声——怎么来了这么个麻烦?   侯爷没交代,那这人他是杀还是不杀呢?   揣摩上司心意什么的最烦了,特别是涉及到这种外室、外室女的时候。   亲兵迟疑的时候,顾柔儿也在发愣。   她呆呆地看着对方的脸,像是一只兔子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家巢穴中似得,她知道某种危险已经到来了,可是她的双腿是软的,她的脑袋是木的,直到对方的目光像是打量一个死人一样落到她身上时,顾柔儿才猛地打了个哆嗦。   娘死了,侯府的亲兵杀的。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拿一刻,她甚至顾不上悲伤。   地上的亲娘还躺在那儿,但是她已经来不及多看一眼,手里的东西瞬间脱落,顾柔儿一转头,疯了一样往巷子外面跑。   这一次,她跑的甚至比上一次私奔时候还快。   风向后卷起她的衣裳,她的发鬓在奔跑中松散,鬓间的簪子早已滑落到了地上,但顾柔儿根本不敢停下。   胸腔因为跑得太快而开始冒出火烧一样的疼痛,喉咙里灌满了铁锈一样的腥味儿,她依旧不敢停,她甚至都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便瞧见一张狰狞的脸已经贴到了脑后。   顾柔儿从不曾想过,渔舟坊的路竟然这样长,长的让她跑不完,不过她聪明,她不曾直接按着出坊的路跑,而是直接顺着别人家半开的门、钻到别人家之中。   坊间狭窄,各户人家总是想多占点地方,所以会在公共的路上修出来各种东西,也有的人家会砸了两家之间的墙院合成一家,还有一家人会修建出一个墙院隔成两家人,久而久之就会衍生出来各种奇怪的小门和巷子,一走起来就会通到别人的家去,不是坊间长大的人,一时半会儿都摸不到方向。   顾柔儿今日就一直往这里钻。   她钻到这家,又躲到那家,最后通过这家的低矮墙院翻出来,等翻出最后一道墙院的时候,顾柔儿才敢回过头。   身后是熟悉的墙院,安静的街坊,没有任何一个人追过来,好像她之前在院子里瞧见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一样。   直到这一刻,顾柔儿紧绷的心弦才放下来。   心弦一松的同时,她才发现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润了她的衣衫,她的双腿又疼又麻,她的手臂一阵阵发软,两眼都跟着发黑。   她就这样一直盯着自己的后方,生怕后面窜出来一个亲兵。   可就在下一息,她的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疑惑的声音。   “顾姑娘?”   这一声唤让顾柔儿“啊”的一声惊呼、惊悚的转过头来,目光一转,顾柔儿瞧见了萧府的小厮,是萧寒身边贴身伺候的,叫——   “翠松?”顾柔儿的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生硬的笑容,两眼直勾勾的盯着翠松看。   翠松被她的模样吓到了,有些局促的抓了抓自己的衣角,道:“是,是小的,顾姑娘这是怎么了?”   顿了顿,翠松道:“公子这些时日忙于读书,一直没空往您这走,但他心里惦记您呢,让我来给您送一盒珍珠——对了,公子说,他明日便来寻您。”   说话间,翠松将手里的珍珠盒子递给顾柔儿。   顾柔儿慢慢抬手,将珍珠盒子接到手里,接到手里的一刹那,顾柔儿身后的街巷传来一点动静,她猛地回过头去,却只瞧见了依旧安静的墙院。   “顾姑娘,这是怎么了?”翠松疑惑的问。   顾柔儿脸色惨白的慢慢转回头来,盯着翠松看了两息后,突然道:“带我上你们萧府的马车,我要去找萧寒,现在,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他说。”   翠松下意识想拒绝。   他们公子现在不想见顾柔儿,翠松能够感觉到,可是眼前的顾柔儿神色坚定,让翠松到了喉头的拒绝的话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好。”翠松最后道:“我带您上马车。”   二人一同并肩离开。   他们走的时候,顾柔儿一次都没有回头,直到他们走到马车之上、顾柔儿成功坐上马车后,她才向方才发声的巷子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她看见了方才那位亲兵。   那亲兵手里还拿着木头的妆奁盒子,人缩在一处墙角,面无表情的看着顾柔儿的方向。   一个顾柔儿没关系,但是搭上一个萧府的人就有关系了,眼下赵氏已为侯爷所厌弃,甚至已死在侯爷的手上,赵氏生下来的一对孩子自然也就不值钱,他杀掉一个顾柔儿、拿去和大管事复命,大管事不会怪罪他,但是他杀掉一个萧府的人,拿去和大管事复命,大管事一定怪他。   见顾柔儿上了萧府的车,他确实无望抓到这个人后,亲兵便退回到院子里,渐渐消失在了顾柔儿的目光之中。   人走了。   顾柔儿心中一松,整个人往马车璧上一倒,靠着马车,抱着珍珠匣子,目光呆愣的坐着。   而门外的翠松根本不知道顾柔儿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离阎王爷也就一步之遥,他甚至还对着里面的顾柔儿叮嘱了一句“姑娘坐稳咯”,随后一甩鞭子,马车便哒哒跑起来。   马车壁摇晃起来的瞬间,马车门内的顾柔儿也随着马车一起摇晃起来。   耳坠随着摇晃,轻轻地撞到她自己的脖颈上,顾柔儿想,暂时——暂时安全了。   当她确定自己安全的同时,一大片混乱的思绪也随之冒上脑袋。   顾府的亲兵,为什么要来杀她的娘亲?   如果她刚才跑的慢了一点,这亲兵是不是要连她一起杀?   这俩念头像是俩颗冒着黑烟的种子,在脑海中盘旋,生根,然后长出来一颗腐烂的植物,植物在她的心底里开花结果,结出来了一颗母亲的头颅。   母亲的头颅在心中望着她,哀鸣着,哭嚎着,冲着她一遍又一遍的喊:“柔儿,柔儿——”   恍惚之间,顾柔儿好像猜到了什么。   顾府的亲兵对娘动手,肯定是得了爹的授意,而爹要杀娘,恐怕是因为...因为当初娘做的事情暴露了。   顾柔儿很聪明,顾平江一共四个孩子,顾云松自大桀骜轻信旁人,容易被人误导走错路,别人一对顾云松卖可怜,顾云松就上套。顾瑶姬又倔又犟性子冲动,只要稍微激怒她一下她就翻脸,很吃挑拨这一套,顾了之则是自私自利颇为短视,拿权利地位引诱他他就中招。   这四个孩子里,只有顾柔儿遗到了顾平江那股聪明劲儿,最会审时度势,很多事情只要给她一点苗头,她就能猜到后续。   就像是现在,她只需要看见侯府的亲兵,就能知道娘是怎么死的。   可是知道了娘亲怎么死,不代表她能报仇。   她出身太低,能力太差,很多事情都只能无能为力的接受。   一想到此,顾柔儿便觉心口钝痛。她的娘,她的娘就这么死了,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死了!   这是顾柔儿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世事无常”,明明晨起时候,娘还好好地和她说话,可是一转头,娘就变成了一具尸体,倒在地上不会动不会说话,她却连替母亲收尸的能力都没有。   悲伤同难过一起将她淹没,让她几乎无法思考,人变成了一座泥胎木偶,几乎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应。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门外传来了翠松的通禀声:“顾姑娘,到萧府后巷了。您在这儿等一等,小的进去通禀。”   若是要单见萧寒,无疑是在外面见更方便。   这么快吗?   顾柔儿混混沌沌的抬起头来,对着外面应了一声。   翠松转头便直奔着萧府后门进去。   ——   萧府还是原先那个萧府,进了门后直通花园,在花园之中绕一圈,便能走到少爷居住的院子,翠松钻进院子里头,进了书房,便见萧寒还在伏案看书。   “少爷——”翠松道。   萧寒头都没抬,只低低的“嗯”了一声,道:“送过去了?”   “少爷,顾姑娘跟着奴才回来了。”翠松跪在地上,一开口便是请罪:“顾姑娘说是有要事要立刻找您,瞧着十分紧急,奴才掂量了一下,便将顾姑娘放到马车上带回来了,现下马车还在后巷中,您瞧着——”   翠松小心地抬头去看少爷。   少爷并没有动怒,只是微微拧眉,大概是觉得有些疑惑。   正在萧寒想问一句“何事”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通禀声。   “启禀大少爷——”门外的小厮通禀道:“大管事来了。”   “大管事?”萧寒抬眸望去,便道:“快请进来。”   说是“快请进来”,但是萧寒却已经站起身来准备去迎了——大管事一职,说是管事,但是实际上都是家主的左右手,在某种情况下,大管事就代表了家主,所以大管事虽然是名义上的奴才,但这府中的每一个人都不会真的将大管事当成奴才来看,甚至,有些大管事手里的权利要比宗族的一些旁支还有高。   就如同侯府的大管事能在顾平江昏厥时候调动侯府众人、替顾平江出去奔走一样,萧府的大管事也是如此。   之前萧寒私奔的时候,萧府的大管事还曾领命出去寻找萧寒,当时在江边还被顾瑶姬抽过一鞭子呢。   说话间,萧寒给了一旁的翠松一个眼神。   翠松立刻闭嘴,退让到了一旁去,不敢再当着大管事的面儿提起来顾柔儿——大管事是家主身边的人,家主不喜欢顾柔儿,大管事自然也不喜欢顾柔儿,还是不要触大管事霉头的好。   翠松才在一旁站定,萧府的大管事便已经踏入到萧寒的书房之中。   “大少爷。”大管事笑眯眯的给萧寒行礼,萧寒赶忙接住大管事,又道:“大管事来的巧,正好母亲那头昨日给了我一盒好茶,您同我一起尝一尝。”   萧寒便带着大管事在书房的旁处落座。   书房书架前面摆了一处茶案,平时是萧寒一个人泡茶喝的地方,偶尔也可以拿来待客。   大管事左右扫了一圈,见案上书卷翻开、墨水正浓,便知道他来之前萧寒正在读书,心中便宽慰了几分。   虽说前段时日大少爷因为那个女人胡闹了一番,但是大少爷本质不坏,稍加雕琢一番,日后也定成器。   萧寒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既是家主的儿子,那在他心里就比他的儿子还重要,大管事心中也是极喜爱萧寒的,眼见着萧寒不再犯蠢、重新开始认真读书,大管家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大管事同萧寒在茶案上对坐,一旁的翠松送来两杯茶后便机灵的退了出去,这书房之中就只剩下了大管事和萧寒两个人。   一杯清茶入喉,大管事考教了些萧寒最近读的书,二人聊着聊着,过了片刻,大管事才不经意的提道:“今日午时,钦差去了侯府,将东水侯捉拿入狱。”   “哦?”萧寒心头一紧。   之前东水侯手底下库房被盗,东水侯虽然有失职之罪责,但是因为其位高权重,又有爵位在身,所以萧寒一直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儿,最多被罚一番,却不成想,今日一听竟然落了狱。   “难不成要治东水侯失职之罪?”萧寒问。   “非也,一个小小的失职之罪,落到东水侯头上最多撸了官职去,哪里能下狱?”大管事缓缓摇头,道:“昨日,那卷兵器而逃的白峰被抓了,在牢狱之中供出来,说是东水侯乃是他的靠/山,他们曾多次一起倒卖武器给东倭和水匪,所以今日,钦差才直奔侯府,带走东水侯。”   萧寒听见“倒卖武器”四个字,心头便是猛地一缩。   “这等抄家灭门的大罪,东水侯怎么敢!”他低呼出声。   这罪责一旦判下来,虽说算不上诛九族,但也得满门抄斩!   大管事缓缓摇头,道:“谁知道东水侯如何想的?倒是你——”   “现下东水侯府风雨飘摇,鹤刀卫的手段你是知道的,顾平江进了牢狱里,那罪是不想认都不行,等顾平江一认了罪,东水侯府也就完了。”大管事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道:“倒是你,那顾柔儿现下虽然已经不算得上是东水侯府的人,但是好歹也是跟侯府沾亲带故的,日后你要仔细着些。”   萧寒听到大管事的话,顿时明白大管事这是为何而来了。   大管事一定是得了萧郡守的授意,特意来这来敲打萧寒一番,叫萧寒不要为了一个女人再发疯。   以前萧寒为了顾柔儿做蠢事,虽说丢人了些,但是至少不会被连累下牢狱,但是若是现在,萧寒再为顾柔儿去犯蠢,那可就说不定了。   之前侯府栽了个大跟头,但最起码侯府还在,萧郡守对侯府只是不满和厌烦,现在侯府没了,萧郡守肯定要立刻跟侯府割袍断义。   而萧寒若是真要去跟侯府继续来往,萧郡守也一定不会再给萧寒兜底。毕竟,萧郡守不止有一个儿子。   “我明白。”萧寒的唇角微抿,面上恢复了一片冷淡,他道:“这等罪难,我等必须远离。”   见萧寒如此懂事,大管家心头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道:“老奴手里还有些活儿,便先告辞了。”   萧寒一送再送,等大管事的身影消失在红砖绿瓦之下、完全瞧不见了,他才若有所思的想了片刻。   翠松也在这时候凑上来,小声问:“公子,那顾姑娘——还见吗?”   萧寒想了想,道:“见。”   他以“出门买书”为理由,从院中离开,一路到了后巷,登上马车,而翠松则在外面驾马,直奔书斋而去。   ——   马车的木门一开一关,萧寒踏入到马车之内,便见顾柔儿倚着马车壁,两眼含泪,神色惶惶,瞧见萧寒来了,她颤巍巍的喊了一声:“萧郎——”   当时马车的木门已经关上,整个马车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此内只有他们二人,顾柔儿盈盈靠过来时,萧寒只觉心头一软。   小车藏春,木窗锁昼。   二人紧紧相拥时,萧寒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柔儿抽泣着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日我回院里的时候,瞧见院里来了人,将我母亲——将我母亲杀了!我害怕,便逃了出来。”   这件事瞒不得萧寒,所以顾柔儿半真半假的同萧寒说到——她打算假装不知道母亲出卖父亲的事情,只当自己什么都不清楚,这样的说辞最起码能保住她自己。   萧寒心头也跟着骤然一缩。   他抱着顾柔儿的手臂猛地一用力,后背也跟着润出一层冷汗,他忙问:“你、你看清楚是谁杀的吗?是不是一群穿着白色飞鹤袍的人?”   顾柔儿多聪明个女人啊,她眼珠子一转,抿了抿唇,顺着萧寒的猜测编瞎话,道:“我没有看清楚,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能装作路人,慢慢走远了——里面、里面的人好像有穿白衣的,但我没敢多看。”   她不知道鹤刀卫的人是什么人,她只知道,她要掩盖住她娘出卖她爹的丑闻,用任何事掩盖都可以。   萧寒却是没察觉到顾柔儿的想法,而是叹了口气,道:“定然是鹤刀卫的人。”   说话间,萧寒将他的推测同顾柔儿说了一遍。   “今日大管家来了我处,同我说,东水侯卷进了倒卖武器的事情中,今日东水侯已经落狱了。”   “可能是有人查到了你娘那里,把你娘那里当了一处窝点。你不知道,这群鹤刀卫都是心狠手辣之辈,他们杀/人如切菜,杀了你娘也有可能。”   顾柔儿心底里知道不是,但是她没反驳,而是将头歪在萧寒的脖颈间,哽咽着说:“那我,那我该怎么办?我爹入狱了,我娘死了,我可能,我可能也是你的污点——”   “不,你不是。”萧寒抱紧她,道:“你不是我的污点,你是我的妻子,没事的,柔儿,你早已被侯府除名,你反倒是安全的。”   顾柔儿却比萧寒看的更深,她确定她现在的身份一定是见不得光的,所以顾柔儿轻声道:“萧郎,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我现在不能连累你,这样,你先把我找个宅院养起来,我们的婚事也尽量小操小办,我也不出去抛头露面给你惹麻烦,日后,我们去长安了,就一切都好了。”   萧寒其实也早有此意,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和顾柔儿说,眼下顾柔儿提出来,反倒让他轻松了不少,他连忙应下,却又有些遗憾:“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委屈。”   当初顾柔儿跟他的时候,他说要让顾柔儿成为整个东水过的最好的女人,可是现在,他却只能让顾柔儿东躲西藏。   “怎么能怪你呢?”顾柔儿倚靠在萧寒的怀抱中,轻声说:“要不是你,我都无处可去。”   说话间,顾柔儿打开那盒子,拿出里面那一串她早就想要的项链,温温柔柔道:“你替我带上。”   萧寒为顾柔儿戴上后,二人在马车中紧紧相拥。   在这一刻,他们是互相相爱的。   ——   萧寒的马车一路驶向书斋,又在半路拐到了一处宅院,这是萧寒在外赁下的私宅,眼下正好给顾柔儿住。   顾柔儿进了私宅之后,犹犹豫豫又去求萧寒,道:“你能不能派人过去看看?若是有我娘的尸骨,我想替她敛骨。”   萧寒心知危险,但还是咬牙应下。   二人又言谈了片刻,眼瞧着天色已经到了申时,萧寒便将顾柔儿留在私宅之中,自己带着翠松去了一趟赵家院子。   ——   申时的云已渐渐散了,午后的曦光温柔和熙的落在侯府之中。   与此同时,在明月阁补了一天觉的顾瑶姬终于醒来。   在柔软的床榻中抻了抻睡饱的筋骨,血肉中便传来令人舒服的拉伸感,顾瑶姬从榻间出来,踩着珍珠履唤丫鬟进来,后笑盈盈的问:“今儿个可有什么事儿?我听说那逃跑的犯人被抓了。”   顾瑶姬问完,便准备听一听好话。   比如,到底是谁这么英勇无双将白峰悍然拿下,拯救了水火之中的侯府呢?   但顾瑶姬问完,却听丫鬟那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哭着喊道:“二姑娘,不好了,那犯人供出了我们侯爷,侯爷被抓到牢狱里了!”   “什么?”顾瑶姬美梦破碎,顿时拍桌子站起,道:“怎么可能,这——”   她在阁楼之中踱步片刻后,又去汇泽院见她娘。   李千姿正在汇泽院收拾东西,见了急忙跑来的顾瑶姬,只道:“娘要去佛庙拜一拜,你爹的事儿你不必担心——佛祖会保佑的,一定无碍。”   “你只管在府门里好生待着。”李千姿毫不担忧,慢条斯理道:“放心,你爹有保命的手段。”   见娘一点都不担心,顾瑶姬心里总算是松下了那口气。   娘说没事就一定没事,她相信娘,只是她不明白,白峰怎么会供出她爹呢?   东水侯这个人,在别的方面她可能不太了解,但是在武器库这一处却是严防死守,别说军中的武器库了,就连他们家的武器库都不随便让人进,顾瑶姬可是东水侯的亲闺女,都不能随随便便进去。   东水侯曾和顾瑶姬说过很多次,武器库乃是重地,里面的武器谁都不能摸,有了任何损伤都是重罪,就凭东水侯这个态度就能看出来,他绝不会动武器。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顾瑶姬想不通。   她回了明月阁,抓耳挠腮了半晌后,命身边的小丫鬟去官衙那头送个话。   ——   小丫鬟到官衙的时候,耶律长渊正在牢狱之中审顾平江。   顾平江身有爵位,不可动刑,所以顾平江免了皮肉之刑,二人只坐在地牢之中问话。   耶律长渊问,顾平江答。   “白峰口供上说,你以权谋私,多次倒卖军中重甲弓弩,你可有话说?”   “无稽之谈。”顾平江眼珠子一转,道:“白峰都是诬陷,我知道是谁偷了武器。”   耶律长渊早就知道顾平江不是幕后黑手,但没想到今日还有意外收获,他慢悠悠的“噢?”了一声,道:“说。”   “我要见陆承明,这些话我只和他说。”顾平江道。   耶律长渊嗤笑一声,拿起手里的卷宗转头便走。   “你,站住!”顾平江急了:“你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偷走了武器吗?你不想知道武器的下落吗?天大的功劳——”   耶律长渊踩着他的咆哮声出了地牢。   地牢外,正是申时末,酉时初。   日落西沉,暮云重重,一阵凉风裹着几分氤氲水汽吹来,散了身上的闷味儿。   离了地牢里,跟在耶律长渊后头的小百户没忍住,哼了一声,道:“还威胁上鹤刀卫了?也就是他有个爵位——”   不然早都被庖了!   “晾晾他。”耶律长渊神色平静道:“顾平江在地牢里,外面的人该急了。”   他话音刚落下,便见一鹤刀卫力士快步跑来,到了耶律长渊近前后才停下,压低声音道:“启禀千户大人,门外有个小丫鬟,说是要来找您。”   小丫鬟——   耶律长渊眉头一挑。   能跑到他这儿的小丫鬟,只有顾瑶姬身边的那位。   一想到顾瑶姬,耶律长渊的脑子便先混沌了几息。   什么幕后黑手,什么武器下落,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在想到顾瑶姬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心口痒痒的,像是被人用发梢轻轻地划过,随后每一寸肌理都跟着绷紧,口中也跟着发干,好像迫不及待的想要做点什么。   他短暂的沉迷其中,连语调都诡异的加快了很多:“告诉她,我知道了。”   身后跟着的百户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的斜瞧了一眼他们千户大人。   哎呦,千户大人怎么突然有点...火烧火燎的?   ——   耶律长渊很难不烧啊。   只要一想到顾瑶姬主动邀约他,他就有些坐不住,心里面像是长了草,人回了衙房后也消停不下来,对着衙房里的铜镜左右照来照去。   他生的其实颇为俊美,赤发金眸,一眼望去卖相极佳。   对着镜子瞧了一会儿,耶律长渊总觉得自己缺了点什么,最终,他一掏胸口,从里面掏出个玉佩来,慢悠悠的坠在了自己的腰胯间。   牡丹花样的玉佩散发出莹润的光泽,其上似乎还绕着几分少女芬芳,围绕着耶律长渊,使他迷醉。   等天儿好不容易黑了,耶律长渊趁着夜,一溜烟就翻墙去了。   ——   这一夜,整个东水都注定热闹。   东水侯入狱,东水侯府上下一片惨淡;钦差对外放出消息,说是东水侯马上要被判罪;萧郡守第一个和东水侯割袍断义;耶律长渊心口烧火、半夜去翻墙;而萧寒也没闲着,他从赵家院子里救出来了一个大难不死的顾了之。   和这场罪孽有关的每一个人都在被这件事影响,牵扯。有的人在自救,有的人越陷越深。   ——   同时,这一场混乱的另一位主角、李千姿,已经从佛堂回来了。   ——   这一趟去佛堂,李千姿可以说是颗粒无收。   佛堂还是那个佛堂,老和尚还是那个老和尚,话还是那些听不懂的话,她想问问前生今世,老和尚和她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缘分到了,施主就知道了。”   李千姿只能打道回府。   这一夜回府来,她琢磨着晚上怕是又要做梦、在梦里又要看见陆承明那张讨厌的脸,她心里就心烦,干脆给自己灌了一碗安神汤,希望能睡得沉些,直接睡过去才好。   但她没想到,这一回她喝完汤后睡下,梦见的却不是陆承明。   她梦见了她死后的事情。 [41]前生今世\/重生的真相(上):怨夫哥破大防\/李千姿,我最恨你   那是一个很冷很冷的冬。   东水万河冰冻凝结那天,李千姿撒手人寰。   那时候,顾平江还在前线打仗、整个侯府都在赵芝兰的手下管着,萧寒和顾柔儿你侬我侬、即将成婚,顾云松每日和顾了之一起出去参加宴会,玩儿得不亦乐乎。   没有人管李千姿。   萧寒和顾柔儿得到了一生挚爱,顾云松得到了听话的弟弟妹妹和一切顺从他的娘,顾了之得到了荣华富贵,每一个人都很快乐,快乐到从不曾去想过李千姿。   这整个府门里,只有赵芝兰还日日夜夜的恨着她,眼见着李千姿落了难、没有人管,赵芝兰便挑了一个清净日子,等府上萧寒、顾柔儿、顾了之、顾云松一起出去参宴的时候,特意来汇泽院大放厥词,活生生将李千姿气死。   瞧见李千姿真的断了气,赵芝兰顿时欣喜若狂地在东厢房中绕来绕去。   李千姿死了,压在她头顶上十来年的大山没了,她如何能不欣喜?   李千姿没了,她就是顾平江唯一的女人,她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等确定李千姿死了,赵芝兰开始叫大夫,假惺惺地说“姐姐晕过去了”,请大夫来诊治。   等大夫来了,便说李千姿是自己郁结于胸,活生生气死的。   反正顾平江也不在府上,没人知道李千姿是怎么死的。   但她没有等来大夫,比大夫先来的,是陆承明。   陆承明是来侯府查案的。   ——   上辈子也同样出了“武器被盗”的事件,只是在上辈子,没有萧寒为了带顾柔儿私奔而提前和耶律长渊透露消息,耶律长渊就没捉到那伙交易武器的人,这件事情没有暴露,幕后黑手就没急着陷害顾平江,所以武器被盗比想象中来得更晚一些,直到冬日才发生。   那一岁冬,顾平江正在前线打仗时,后方的武器库突然被人偷空,武器失踪导致战争失利,所有矛头依旧直指顾平江,陆承明也同样将顾平江抓到牢狱之中去,后直奔侯府而来。   陆承明逼上侯府之时,府内的两位少爷一位姑娘都在外面同萧寒游玩,只有夏掌事一人来迎陆承明,客气询问道:“钦差大人来此有何要事?”   陆承明冷声道:“贵府侯爷涉陷私售军中武器,罪大恶极,现已捉拿入狱,本官前来调查。”   顿了顿,他道:“将你们侯夫人叫来,本官有话问。”   夏掌事听见“武器”二字时,嘴角微微抿起,但转瞬间又低下头去,应了一声“是”。   陆承明名义上是来调查案子的,但实际上,他来侯府不过是为了李千姿。   他要来奚落奚落李千姿,他要告诉李千姿,你嫁了一个蠢货,你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你若是现在肯和离,我还能来托你一把。   但他不知道,他点名要见侯夫人,可下人去禀报的,却并不是他想见的那位夫人。   ——   陆承明来者不善在前厅中坐下,府内的夏掌事则连忙去命丫鬟请侯夫人。   等丫鬟到了汇泽院的时候,便见到赵夫人问:“来给姐姐看病的大夫呢?”   丫鬟便回:“启禀赵夫人,外面雪重路滑,大夫还没来,但府外来了贵客,点名了要见侯夫人,夏掌事叫奴婢来请,您看——”   当时府上的人虽然都不知道李千姿死了,这丫鬟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抬眸看了一眼后面的东厢房窗户。   寒冬腊月间,东厢房门窗紧闭,不知道里面的李千姿如何了。   ——   “贵客?”   那时候的赵芝兰还不知道顾平江已经因为武器库被盗一事被抓了,只知道有了不得的贵客来了,按着规矩,李千姿要前去待客。   但是李千姿没了!刚刚在她面前咽了气儿,是不可能爬起来待客了。   她思来想去,打算自己去。   之前顾平江走的时候说了,李千姿“病重”,不可踏出府门一步,府上的事情都由她来管,那她在这侯府里同侯夫人也没什么区别。   反正李千姿没了,她就是顾平江身边唯一的女人,算来算去,她也就是侯夫人,她去见个客也很正常。   所以她喜滋滋的一抬下巴,道:“姐姐病了,怕是没法儿去待客了——来人,且为我梳妆打扮,由我去见客。”   赵芝兰本想回自己的香兰院去打扮一番,但转念一想,香兰院中哪里有什么好衣裳?   顾平江是给了她一些,但是那都是李千姿挑剩下的才给了她,这样的衣裳哪里配得上她现在的身份呢?   赵芝兰脚步便是一顿,随后直接拐回到李千姿的院子里,道:“罢了,直接在姐姐院中选吧。”   说话间,赵芝兰去了李千姿的汇泽院。   李千姿有几间专门的空房间,用来存储她的衣裳、首饰,赵芝兰在李千姿的衣柜妆奁里挑挑选选,选出来一套最好看的衣裳。   这是一套正红的石榴裙。   裙上以金丝缝制出一片牡丹,一眼看去金光熠熠,头面选了大金的凤凰头面,上面镶嵌着正红的宝石。   这样的红其实并不适合赵芝兰。   她是轻柔恬静的一抹莲,最适合浅淡的玉,柔和的粉,或者雅致的蓝,太过浓重的颜色会将她整个人都压下去,显得她黯淡无光,别人一眼看去,只能瞧见这一件富丽堂皇的衣裳,却看不清楚这个人的脸。   穿上不合适的衣裳,那衣裳再华贵也不好看,因为那就不是人穿衣裳,而是衣裳穿人了。   但赵芝兰听不进去。   她喜欢这样浓重的颜色,她喜欢这样富贵的模样,原本属于李千姿的她都喜欢。   所以不光是衣裳和头面,她还给自己套了四五个金玉镯子,叠在一起、碰撞时候叮叮当当的,这还尤嫌不够,又开了李千姿的妆奁,从里面挑出来了一个大红戒指带上了。   一旁的丫鬟瞧见赵芝兰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默默的低下了头。   现在的侯府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谁都知道赵芝兰来路不正,但她就坐在这里,旁人也不敢言说。   而赵芝兰,在将自己打扮成一只金灿灿红彤彤的凤凰之后,便起身去了前厅。   ——   那一年冬,薄雪压琼枝。   天已经停了雪,但东水风重,偶尔也会卷起些许雪花碎片在空中飞舞,远远一望漱冰濯雪、万物皆寒。   在这样的冬日里,夏掌事亲自端了一杯热茶来,为陆承明斟饮。   端茶来时,夏掌事忍不住抬头去看陆承明。   这位钦差同传说中的差不多,面冷,唇薄,眼窝深,冬日间裹了一身黑色的大氅,隐隐可瞧见其下一截劲瘦的腰,茶杯端来时,一只惨白的掌从大氅下探出来,可见其上突出来的手骨。   手骨阔,指节粗,只伸手一抓,便将这茶杯捏在两指之中。   夏掌事斟酌着,小心问道:“钦差大人,我们侯爷——”   夏掌事的话刚说到一半,外面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来人走的似乎有些急,高坡蜀锦咣咣的踩在地上,除了脚步声以外,还有金玉相撞的动静,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陆承明的目光骤然抬起,看向门外。   他瞧见一道身影正经过木门外的长廊。   木门很长,其上镂空出四个正正方方的小格子,门外的身影正在路过每一扇木门上的每一处个子。   格子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纱绢,使窗户两侧的人都瞧不见对面的人,所以陆承明只能瞧见一道影子。   那影子越走越近,耳朵上的耳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像是打在陆承明的心头上。   侯府前厅的地龙烧的太旺了,在这一刻,陆承明觉得口舌发干,后背发汗,腹中的腹稿已经推敲了好多遍,但在这一刻又突然被他忘记了——见她的第一面,他是想说什么来着?   是要先骂一骂她那无能的夫君,还是要先讥笑她眼光太差?   十来年了,好不容易逮到她落难,他当好生讥讽一番才对,可是想说的话太多,一个字儿勾着一个字儿,一起堵在喉咙口,反而叫他不知道该说那一句好。   他怔神的这一刻,门外响起了一阵通禀声。   “侯——夫人到。”外面通禀的丫鬟卡壳了一瞬,像是瞧见了什么不大敢相信的事儿,所以喉咙里也跟着冒出了某种奇怪的声音,连带着通禀声都显得有些迟疑。   但是陆承明没注意到。   他的所有心神都被门外即将进来的人给摄去了,他忘记了自己所处的地方,忘记了身边的人,甚至忘记了手里这杯茶。   滚热的茶水顺着他微微歪斜的杯口往下流,润到了他的衣衫上,他却浑然未觉。   而下一息,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从门槛那头跨进来了。   人进来的时候是逆着光的,光影模糊了她的面容,叫人看不清楚她的脸,一眼瞥过去,最先瞧见的是她头上的头面和身上的裙摆。   瞧见这些的时候,陆承明在心底里闷哼了一声。   东水的锦绣再好也就那样,瞧着头面款式也老气,想来东水侯也没有给她什么好东西。   他的目光带着挑剔、尖锐,还有些许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愫,慢慢往上挪,最后落到她的脸上。   他无数次想象过李千姿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会丰盈一些,也许会更白一些,也许眼角会多出来几根细纹,但是无论她容貌如何变,性子都是变不了的。   十来年后的李千姿一定和十来年前的李千姿一样,咄咄逼人,气势汹汹。   但是他完全没想到,当他抬眸看过去的时候,会见到一张陌生的脸。   ——   那是怎样一张脸呢?   清秀的月牙脸,温润的杏核眼,瞧着柔顺静美,但同这一身衣服格格不入。   当瞧清楚她的面的时候,陆承明顿时失了所有兴趣,他眉头一拧,不耐道:“你是何人?李千姿不敢来见我吗?”   当初甩脱他的时候,李千姿理直气壮趾高气昂,现在夫君落难了,就要躲着他走了?   下方站着的赵芝兰挺直了胸膛,道:“我是东水侯夫人,赵芝兰,我们东水侯府没有李千姿这个人。”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侯府的东水侯夫人!   反正东水侯都已经认她了,这府门里最大的人都已经应了她的话,那她就是这个院里面最大的,别管这个来客是谁,都不能越过她去。   谁还能比东水侯更大吗?   一旁的夏掌事瞧见赵芝兰出来了,眼珠子一转,自己便慢慢往后站了站。   他明知道顾平江已经进了牢狱、落了难,整个侯府危在旦夕,也知道这位陆钦差来了就是为了找茬的,但是他没有提醒赵芝兰。   赵芝兰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名贵客上门是要做什么——她这可怜的脑袋就只有核桃大小,里面装满了顾平江,装满了争宠,儿女,男人,除了这方寸地方以外,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可能甚至都没听说过什么叫鹤刀卫。   但夏掌事也没有告知赵芝兰的意思,反正他巴不得顾府的乱子出的更大一些,这里死的人越多越好,所以眼瞧着赵芝兰出来惹事儿,他也没有言语一句,而是任凭赵芝兰在这里胡说八道。   他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坐在堂上的陆承明听闻此言,撩开眼皮,淡淡的看了赵芝兰一眼。   “敢当着本官的面顶替身份,当本官是好糊弄的?”他从赵芝兰身上收回目光,语调冰冷道:“来人,将此人押进地牢。”   陆承明话音落下后,门外便跨进来两个一身蓝袍的鹤刀卫,快步上前来,一抬手,轻而易举的抓住了赵芝兰的两只手臂,再抬腿一踢膝窝,直接将赵芝兰踢的跪倒在地上!   赵芝兰“嗷”的一声跪倒,随后惊恐的喊道:“你,你要干什么!我是侯夫人!我是东水侯夫人!你敢抓我?侯爷回来了不会放过你的!夏掌事,夏掌事!你在一旁瞧着做什么?没看到我被人摁住了吗?来人啊!来人!”   一旁的夏掌事低着头,做出来一副瑟缩畏惧、恐惧至极的样子,不搭腔。   前厅外的丫鬟倒是探头探脑看了看,但是也没敢进来,至于亲兵更是不敢动——东水侯的亲兵都比赵芝兰清楚里面的人是谁。   鹤刀卫来此杀/人,那是鹤刀卫执行公务,他们本身是皇权特许先斩后奏,但是若是敢阻拦鹤刀卫,那就是意图谋反,到时候整个东水侯府里的人都会跟着陪葬——鹤刀卫谁跟你讲理啊?   地上的妇人完全不明白什么是状况,陆承明耐心耗尽,语调冰冷道:“我再问最后一次,东水侯夫人在哪儿?”   “我就是东水侯夫人!”赵芝兰依旧死不低头。   陆承明冷声道:“拖下去,将此人关押至牢狱——在府中开始搜寻,找到东水侯夫人。”   他们不交,那他就亲自搜!   他倒是要看看,李千姿能躲到哪里去。   ——   前厅之内正是一片混乱时,前厅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便见四个人从前厅门外挨个儿扑来。   为首的是顾云松,后面跟着的是顾了之,再后面是萧寒,萧寒还护着身后的顾柔儿。   他们四人今日本在参宴,结果宴席参到一半儿,突然得到消息,说是钦差带着一队鹤刀卫直奔侯府而去,这四人便急匆匆的又赶回来。   东水侯在前线因武器被盗一案被抓的消息被捂的很紧,为了稳定大局,所以这消息没有对外传开,目前东水后方官场这里还没有什么人知晓,自然也就没有人来提醒这四个人,他们还不知道钦差为什么上门。   等这四人回到府中、一瞧见前厅中被摁倒在地、向外拖行的赵芝兰顿时急了,为首的顾云松向前三步,大喊一声:“住手!我乃东水侯之子,东水侯世子!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府中伤我府之人?”   而地上的赵芝兰也在看见顾云松的瞬间大声喊出来:“云松,你快告诉他,我是顾平江的夫人,我是顾平江的人!我按身份算可是顾平江的姨娘!快让他放开我,不然顾平江不会放过他的!”   “姨、娘?”陆承明咀嚼着这两个字,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又似是有些玩味,他抬起眼眸来,盯着面前的顾云松,一字一顿道:“东水侯同东水侯夫人情比金坚,当初东水侯于长安城求娶李氏嫡女时,可对着李氏宗祠发过誓,此生不纳妾无通房,一生只有李千姿一人,今日又是哪里来的姨娘?”   陆承明脸上的讥诮与嘲讽太过明显,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耳光,“啪啪”打在顾云松的脸上,让顾云松哑口无言。   因为顾云松知道,陆承明说的都是对的。   他爹真的在李氏祖宗面前发过誓,他爹也是真的违誓了——因为赵芝兰的身份见不得人,所以他们都很少带赵芝兰出去,对外都宣称赵芝兰是李千姿的妹妹、宣称顾了之和顾柔儿是李千姿所出的嫡子,避免被别人知道顾平江违誓。   这是大户人家们的共识,谁家没点子乱事?但是府内发生的事情都只管捂在府内,就算是捂烂了,那也是烂在自家人的心里,不会传出去叫旁人家笑话,结果赵芝兰倒好,巴不得让所有人知道顾平江违誓,对每个人都这样喊!   顾云松哑口无言的这么几息,一旁的顾柔儿忙扑上前来,想去从鹤刀卫手中抢过赵芝兰,但她怎么可能抢得过两个鹤刀卫?只见那鹤刀卫一抬手,便将顾柔儿推的踉跄几步后摔。   一旁的萧寒忙扶住顾柔儿。   顾柔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瞧见这位大人言语之中有为李千姿出气的意思,便认为是李千姿那头来的靠/山。   这也正常,李千姿家世雄厚,总该有人出来为她出头。   顾柔儿眼珠子一转,随后靠在萧寒的怀抱中,“呜呜”的哭起来,对前厅的陆承明道:“这位大人,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抓我娘,但是我娘没做错过什么事,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侯夫人性情霸道,不允许我爹纳妾,我爹不喜她也是正常,你何苦对着我娘出气?我娘一个弱女子,又是哪里招惹了你?若是大人瞧着我娘不爽利,我向这位大人赔礼。”   说话间,顾柔儿便要往下跪。   她跪也不是真的跪,而是一边哭一边往下倒,跪到一半便被一旁的萧寒紧紧抓住,萧寒转头看向堂中的陆承明,拧着眉道:“这位大人,我是萧府嫡长子萧寒,柔儿的未婚夫——若有什么公案尽管说便是,我等一定配合,但赵夫人不过是个后宅女人,你何苦难为她?”   萧寒认得陆承明身上的衣裳,知道这是钦差的人,他又是在萧郡守的手下养大的,多少明白些轻重,所以说话很是客气,先是暗暗抬出了自己的身份,告知钦差,他后面有人,他不是好惹的,后是言语示弱,希望对方能明白他的意思,彼此好好谈一谈。   可一旁的顾云松就不是了。   顾云松早就将赵芝兰、顾柔儿、顾了之视作自己的亲母手足了,眼下瞧见赵芝兰受辱、又瞧见顾柔儿被欺负,顿时急了,一咬牙,狠心道:“没错!这世上男子谁没有几个红颜知己?我父早些年是发过誓,但是时过境迁,当初的誓言也不必再作数了!倒是你,又是何人,凭什么过问我府上的家事、抓我府上的姨娘?”   顾云松说这些的时候,陆承明目光深深的看着他的脸。   顾云松生的像是顾平江,脸型略正,眼眸温和,只有鼻梁间能瞧见点李千姿的影子。   “你是世子,当是由李千姿所生的长子。”陆承明问:“你不去管你自己的亲娘,反倒要为一个姨娘出头?你不知道谁才是你亲娘吗?”   顾云松的脸色顿时一变,随后大声反驳道:“这、这怎么能划为一谈?就算是我是李千姿生的又如何?她做错了事,难道我也要包容她吗?这世上本就允许男人三妻四妾,她如此善妒,难道不是她的错吗?是,李千姿是我的亲母,可顾平江还是我的亲爹呢!我为什么要维护做错了事的娘,而不是维护没做错事的爹?”   “再者说,你怎么能以身份来判定一个人的好坏?是,顾柔儿确实是姨娘所出,但是顾柔儿生性善良,为了侯府宁愿牺牲自己!哪里像是顾瑶姬自私自利?你们只看到了她是外室女,却没人知道她们母女俩吃了很多苦!受了多少委屈!我娘善妒,她们俩一辈子都没见过光!要不是后来出了——”   联姻这俩字到了喉咙口,又被顾云松咽了回去,这件事不能为外人所知,所以顾云松换了个说法,道:“要不是后来出了一些事,她们母子三人这辈子都进不了侯府,这都是我娘的错!我身为侯府世子,理应保护他们母子三人!我有什么错!”   顾云松开始激烈辩驳的时候,陆承明的目光划过在场的所有人。   四个孩子,三男一女,一个是世子,另一个是萧家嫡长子,剩下两个孩子一个缩在萧寒怀里,正嘤嘤的哭着,另一个男孩岁数最小,躲的也最远,一直缩在顾柔儿和萧寒身后,将顾柔儿当成挡箭牌的样子。   这俩人孩子的眉眼同地上的赵芝兰十分相似,且方才顾柔儿喊了一声“娘”,可见这才是他们俩的娘。   “你们二人,是这姨娘所生?”陆承明的目光扫过顾柔儿,又看过顾了之,最后又将目光划回到顾云松的脸上,问:“你自己的亲妹妹在哪儿?”   当初李千姿只生了一子一女,可眼下,陆承明见不到那位女儿。   听陆承明又问到了顾瑶姬,顾云松的脸色更加难看。   提到顾瑶姬,顾云松就想到顾瑶姬在宴席上被捉/奸/在/床,事后死不承认的事情,面色顿时难看至极,冷声道:“侯府之前的风波你没有听过?整个东水人都知道的事情你还假装不知道?我看你今日就是来给我们找麻烦的!”   顾云松大喊一声:“来人,将他给我赶出去!待我爹回来,我定然要和我爹告状!”   顾云松虽然在东水侯府长大,但是他其实没真的见过鹤刀卫,他只是远远听说过而已,但在他心里,这些人都比不过他爹,他爹可是有爵位在身的侯爷,坐镇东水多年,就算是这钦差到了他们府门口,他爹也能有一战之力,老话说得好,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所以顾云松不怕他。   瞧见顾云松这姿态,夏掌事的脑袋缩的更低了,若是有人能在这时候瞧瞧他,兴许还能瞧见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一旁的萧寒也跟着下意识阻止:“顾兄不可胡来——”   但出乎萧寒意料的是,那站在最前方的陆承明并未动怒,反而笑出了声。   他以前在长安时,曾听人说东水侯府夫妻和美,生了一子一女,日子过的红红火火欣欣向荣,那时候,他常常一整夜都睡不着。   他恨,他恼,他怒。   直到现在,让他瞧见了东水侯府里的这群牛鬼蛇神,他心底里这口郁气终于散了。   李千姿啊李千姿,看看你嫁了个什么样的人,看看你又生了个什么样的人?   你现在说不定都气的要死了吧?   “和你爹告状?”陆承明顺心顺意顺的哈哈大笑,道:“不必等你爹回来了,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说话间,陆承明往外头一抬下颌,道:“东水侯偷售兵器、意图谋反,今日,缉拿东水侯府亲眷入牢狱——来人,将东水侯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带到官衙去,封门!”   陆承明这一声喊落下,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顾云松大吃一惊,立刻高声喊:“不可能!我爹可是侯爷!我爹还在前线打仗,你们敢——”   他的话还没喊完,门外便有四位鹤刀卫便上前,左边一人对着他的脸狠狠抽了他一刀柄,一手落下,“啪”的一声响,顾云松的牙都被抽掉两颗,另外三个鹤刀卫也直奔顾柔儿、顾了之、夏掌事而去。   夏掌事从陆承明上门的时候就知道他今日难逃一劫,不过他不怕,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回头自然有人会捞他,所以他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地被人抓上了胳膊。   被抓的时候,夏掌事还抬头看了一眼顾云松。   顾云松正在叫嚣,叫一声被鹤刀卫抽一下,不过短短几息已经挨了好几个大嘴巴子了,夏掌事瞧着觉得可乐,忍了忍才压下嘴角的笑意,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道:“世子啊,您莫要挣扎了,这位大人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侯爷真的下狱了,若是找不到丢失的兵器,我们马上就要被抄家了。”   顾云松被夏掌事说懵了。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夏掌事,又看了看面前的钦差,一脸的茫然。   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而一旁的赵芝兰、顾了之和顾柔儿更是一脸崩溃。   顾平江倒了,对于顾云松来说是天塌了、他被拍在了泥里,对于他们母子三人来说简直是泥坑塌了,他们被拍在了十八层地狱里!   顾云松好歹生来就是侯爷的世子,享受了一辈子荣华富贵,他被顾平江连累了也无话可说,可是赵氏母子他们三个人就不同了!   他们吃了一辈子的苦啊!他们前十六年一直在那矮矮窄窄的小院子里,像是老鼠一样活着,后来进了侯府又伏低做小,任谁都能欺负他们,他们好不容易解决了顾瑶姬,解决了李千姿,躲过了联姻,好日子刚来,顾平江就倒了。   他们斗成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若是他们老老实实的留在外宅里,还不一定被连累呢,现在好了,前脚刚被抄,他们后脚就进来了!   地上的赵芝兰傻眼了,她刚成侯夫人,这侯府都要没了吗?   顾了之和顾柔儿更是承受不住,这一对姐弟听闻此言,都是惊叫一番,顾了之一个劲儿的往姐姐身后躲,顾柔儿则一个劲儿的往萧寒怀中躲。   “萧郎、萧郎——”顾柔儿怕的厉害,缩在萧寒的怀抱中道:“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要被抓。”   萧寒听见“偷售兵器、意图谋反”这八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不好了,他下意识将顾柔儿护到身后,道:“大人,顾柔儿只是一个柔弱女子,她对朝堂之事并不清楚,您要抓,只抓男丁去便是了,何必带上她?”   陆承明一个冷眼扫过去,盯着萧寒看了两息,慢悠悠的“噢”了一声,道:“柔儿——你先前说,你是她的未婚夫?”   萧寒应下。   陆承明冷笑一声,道:“顾氏满门涉陷通敌,你身为她未婚夫更是不能幸免,来人,请萧公子也去牢狱里走一遭吧。”   说完,陆承明大手一挥,门外便又出来个鹤刀卫,将萧寒也一道拿下。   萧寒大惊:“我爹乃是——”   他的话没说完,也挨了一刀鞘,随后被鹤刀卫捂着嘴拖下去。   萧寒呜呜挣扎的时候,陆承明理都不曾理他。   别说萧寒了,就算是萧郡守在此,若是敢上前阻拦,也得挨陆承明一刀鞘。   这满前厅的人都拾掇完了,瞧着舒坦多了,陆承明道:“来人,将侯府搜个遍,找到李千姿。”   侯府的几个主子、连带夏掌事一起全都被捆起来抓走,整个侯府风声鹤唳,每个丫鬟都是人心惶惶,这个时候,鹤刀卫将一个看起来机灵些的管事嬷嬷带上来,跪在陆承明面前回话。   “老奴,老奴见过大人。”   这老奴才被吓得瑟瑟发抖。   陆承明无意去吓唬一个老奴才,他只道:“李千姿在何处?”   他只要问出来李千姿的下落就够了。   管事嬷嬷连忙道:“回大人的话,侯夫人在汇泽院,被侯爷禁足了,现在府上的事情都是赵夫人在管。”   “哦?”陆承明缓缓挑眉,道:“带我去汇泽院——路上将府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说一说,从那位赵夫人说起。”   管事嬷嬷连忙应是,随后起身,带着陆承明往外走。   从前厅到汇泽院不算远,脚程若是快,大概要走上两刻钟。   出了前厅,外面便是东水的冬。   东水的冬,刮透骨风,就在这样透骨的风里,嬷嬷走在前方,同陆承明开口。   “那是——今岁夏天的事情了,府上接回了一位姑娘,一位公子,说是夫人早些年生下的孩子,因为体弱而送到山间养大,现在年岁正好接回来。”   嬷嬷的话混着寒风,一句一句钻到了陆承明的耳朵里,洒满了陆承明去找李千姿的路。 [42]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她的眼睛里有雨,他就跟着被淋湿   “那俩孩子,一个叫顾柔儿,一个叫顾了之,是府上的三姑娘和四少爷。”   “还有一个大人,就是赵夫人,赵夫人来的时候,侯夫人说赵夫人是她的干妹妹,替她在山中照看孩子多年,有恩,便将其留在府中养着。”   “最开始,府上几个姑娘公子还挺好的,但后来——”   “三姑娘性子柔,在山里养大,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所以总是跟二姑娘讨要,二姑娘性子不好,总是拒绝,然后便生了些争吵,侯爷和世子爷都偏着三姑娘,二姑娘便不喜欢三姑娘。”   陆承明最开始听到嬷嬷的话时,只觉得李千姿活该。   她选了一个混账夫君不说,还走上了一条错路。   他这一趟就是带着“和亲”任务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千姿为什么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回来俩孩子,再加上顾云松刚才在堂前说“顾柔儿为了侯府牺牲自己、顾瑶姬自私自利”,他瞬间就能猜明白一切。   李千姿这人生来护短,只要是她的人,她就要死死护着,不管有没有道理,她都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去和亲,所以她一定是找了旁人来替代她女儿。   但瞧着今日府门里的状况,很显然,李千姿引狼入室了。   她以为她是找来一个人来替她女儿嫁出去,却不成想,她是找来一个人,取代了她的女儿。   不,不止取代了她的女儿,还取代了她。   想到今日前厅中,那外室穿着李千姿的衣裳、带着李千姿的头饰明晃晃的走进来,称自己为侯夫人时,陆承明就觉得心口中烧起一团火。   李千姿,你抛弃我,就选了这样一个人?李千姿,你高傲一辈子,就让这么一个蠢货骑在了你的头上?   你活该!   陆承明恶狠狠地咬着唇瓣,那颜色寡淡的唇都被他咬出些许血色,而前面的嬷嬷继续道:“后来,二小姐在宴会上失了清白——”   陆承明微微一怔,从那种怨恨中回过神,锐利的目光刺向前面的嬷嬷:“失了清白?何人所为?”   嬷嬷被他看的一个哆嗦,低头道:“是周公子所为。”   “顾平江如何处置这周公子?”陆承明又问。   嬷嬷继续道:“侯爷审问过后,周公子说自己是走错了房,守门丫鬟也说自己是临时肚痛去了茅厕,没有看好门,但二姑娘坚称是周公子和三姑娘联手陷害她,侯夫人为了二姑娘,同侯爷翻了脸。”   “侯爷想要二姑娘嫁给周公子,息事宁人,二姑娘不肯,侯爷就想送二姑娘去乡下庄子,以后不让二姑娘回来。”   再然后,就是顾瑶姬满心绝望、跳河自尽,连尸骨都没找到,李千姿丧女悲怆,动用手下亲兵想要杀三姑娘,结果被侯爷镇压、杀光亲兵,关押到院子里的事。   最后,就是现在,侯爷出府去打仗,整个府门交由了赵芝兰来管,赵芝兰便开始耀武扬威起来。   这时候,赵芝兰对外还宣称是“李千姿的干妹妹”,代替李千姿管家,名义上赵芝兰和顾平江还算的上是“姐夫”和“小姨子”的关系。   但是实际上,因李千姿被关押起来,再加上顾平江拿捏住了李千姿的短处后不再忍让,所以赵芝兰和顾平江已经开始不背人的亲密了。下面的丫鬟都看在眼里,都猜到了这赵夫人的身份可能不寻常,却也不敢乱说。   “今儿个赵夫人去前厅之前,还去汇泽院瞧了一回。”嬷嬷道:“也不知道是跟夫人说了什么,出来的时候,赵夫人说夫人晕了,要去找大夫,但大夫还没来,便听说大人来了,赵夫人便去了前厅。”   “汇泽院这头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探望,奴才们也不知道汇泽院里面那位现下如何。”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汇泽院。   嬷嬷老老实实地退后两步,指着前面的院落道:“大人,到了。”   陆承明抬头去看这庭院。   这是一个很雅致大气的庭院,院子一进一出,进去后便是一片花林。   冬日间花瓣凋零,只有残枝覆雪,一片冷清。   陆承明踏入其中,便见院中汇聚一条长渠,长渠在冬日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再跨过长渠,便是几间房。   冬日之中,正房却一片冰冷,显然没有人烧火。   陆承明在东厢房门口伫立。   见到李千姿之前,陆承明曾想过他要如何讥笑她,嘲讽她,可是当他真的站在李千姿的厢房外时,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她这些年过的不好。   一想到李千姿过的不好,陆承明身上那股勃勃腾发的劲儿顿时泄了,之前他那么想见到李千姿,想要和她耀武扬威,可是知道他过得不好,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见她。   以前李千姿在他的心口上留下一道伤,这道伤痕时过境迁依旧鲜活,疼痛,好像是昨天才刚砍下来一样,他日日夜夜的守着这道伤,时时刻刻被疼痛折磨,他就以为这是恨。   直到现在,当他知道李千姿离开他也过得不好的时候,一股苦苦的味道便从心口处的伤痕里蔓延出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他好苦。   如果疼的滋味儿是恨,那苦的滋味儿是什么?   没有人告诉过陆承明,所以陆承明一直以为他恨李千姿。   只是在很久很久以后的今天,他站在李千姿的门外时,他才突然明白,他不是恨李千姿,他只是恨李千姿不爱他。   他不知道,那些从心口处流出来的,是他对李千姿的爱。   苦苦的,疼痛的爱。   他的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李千姿过的好的时候,这些爱翻腾着,散发出怨恨的味道,日日夜夜的咒骂李千姿,在心底里规划出李千姿的千百种死法。   而当李千姿过的不好的时候,这些爱便安静了,它们不再翻腾,不再怨恨,而是抽痛的蜷缩在一起,流出苦苦的思念。   这些思念让他明白,他其实根本恨不动她。   她过得不好,他比她先痛,她的眼睛里有雨,他就跟着被淋湿。   ——   心头被那股苦意占据,陆承明站在冷风中发怔。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鹤刀卫的脚步声,陆承明没回头,只向身后侧首。   身后的鹤刀卫低头行礼道:“大人,方才我等看押着顾府等人进牢狱时,路边有人冲出来告御状,此人自称是东水侯府的二姑娘,现下耶律千户已将人带走。”   陆承明乍一听到这消息,只觉心口处的苦味儿都消散了些,人似乎又多了几分活劲儿。   如果那位二姑娘还活着,也许李千姿不会那么苦。   “二姑娘?”他声音嘶哑道:“先将人好生照看,等我回去问话。”   说完,陆承明抬手,推开了面前的门。   ——   这是一扇薄薄的木门,门推开时,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迎面就是外间和一暖炉,但暖炉熄灭很久,瞧着很是冰冷,陆承明跨进外间,又站到了内间之前。   内间的门更薄一些,隐隐可以透过其上的薄纱绢花看见里面的些许影子。   陆承明隔着一道门,轻声对里面道:“下官陆氏前来侯府查案,请侯夫人一见。”   里面没有动静。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鹤刀卫捡到了一个自称是侯府二姑娘的人,若是侯夫人得空,还请侯夫人来见一见。”   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陆承明记起方才嬷嬷说过“夫人晕倒”的事,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推开房门,快步冲进去。   ——   东厢房中很冷。   几乎同外面的天一样冷,冷的人手脚发麻,陆承明踏进内间,便瞧见床榻上躺了个人。   人在被中,瞧不见面庞,只有一只手臂从床榻之间横出来,斜斜的落到床下。   那只手很白,白到像是一块死玉,僵硬的悬在半空中,动都不曾动一下。   看到这只手的一瞬间,陆承明整个人都麻了一瞬。   他查过很多案子,看过很多死人,只一眼瞧去,让他以为这是一只死人的手。   后脊上窜出一股寒意,翻滚着爬到他的后背,他的心脏骤缩了两息,整个人仿佛被丢到了深海之中,身体甚至失去了掌控力,他双腿都开始发软。   不可能的。   他听到他的心脏发出猛烈的冲撞,他听见他的血液疯狂的奔流,他也听见他自己的脑中响起咆哮。   不可能的。   陆承明几乎是一路冲到床榻前,到床前时双腿一软,他半扑到了床榻之前。   他扑过来时,整个人撞到了床榻之中,带来的些许余震使床榻上那只手臂轻轻动了动。   这种颤动让陆承明欣喜,他颤着手,去抓那只手臂,声线嘶哑的落下:“千姿,别闹了,我来接你回长安。”   抓到那只手臂的瞬间,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凉意。   很凉,很冷。   骨肉像是都冷透了一般,入手的瞬间,陆承明整个人都被冰的抖了一瞬。   他的唇瓣颤了颤,随后疯了一样将床帐被褥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李千姿已经冰凉的身体,和死不瞑目的双眼。   她就死在他来的这一天,死在见到他的前一刻。   陆承明双膝一软,“砰”的一声跪在床头。巨大的绝望与荒芜将他淹没,他在淤泥之中窒息,在那一刻,陆承明感受到天塌了一般的悔。   他当初为什么非要压李千姿一头?   如果当初,他肯让一让李千姿,李千姿又怎么会和他退婚,去找另一个男人?   如果李千姿死在花团锦簇的侯府里,被众人包围,平安快乐一生,然后全无遗憾的死去,那陆承明不会这么悔,可是偏偏,老天爷偏偏让他看到李千姿的苦难,老天爷偏偏让他有机会救,最后,老天爷让李千姿死在他的面前。   他就差这么一日。   他就差这么一日!   陆承明匍匐在床榻前,伸手去抱床榻上的李千姿,在抱到李千姿的瞬间,他跪倒在地,发出尖啸声。   他的心口像是被剧痛攥紧,这种痛像是长出了手脚,四面八方的爬来爬去,天地开始扭曲,画面开始模糊,只有痛楚一直在蔓延,让睡梦中的李千姿也觉得痛。   好痛。   好痛。   好痛痛痛痛痛!   在某一刻,床榻之中熟睡的李千姿一脚蹬空,整个人如同坠落深渊一样,随后“啊”的一声喊,从睡梦中惊醒。   醒来之时,李千姿下意识摸向床头处。   在另一个时空,这里曾经跪着一个人,抱着她的尸首尖啸痛哭,可是这一刻,她的手摸过去的时候,只摸到一片空荡荡。   没有人。   梦是虚幻的,过去不曾存在于现在,可是那种痛苦却隔着千山万水,全都落到了李千姿的身上。   陆承明,陆承明,这是她第一次亲身体会到另一个人的执念——她低估了陆承明对她的爱,也低估了陆承明这十来年的痛苦。   她自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所以总以为,身上的伤疤会随着时间而渐渐消散,人心里的恨也会随着日月而渐渐熄灭,却没想到,原来真的能有一个人,爱她恨她十余年,一日不改。   李千姿浑身薄汗,还没从那种“悲怆”、“痛苦”之中回过神来,只僵着手臂,维持着“探”过去的姿势发愣。   在这一刻,李千姿突然很想知道,陆承明到底做了什么。   这混混沌沌的梦的后半截,究竟是什么。   ——   下一刻,厢房外传来些许脚步声。   李千姿这一声喊从厢房内透出去,门外守夜的丫鬟便快步进来:“夫人这是——”   嬷嬷进来时,便见李千姿捂着胸口,神色痛苦的伏在榻间,一只手虚虚的搭在床沿上,目光空洞的盯着床前的一块地,像是那里有什么人似的。   “夫人?”丫鬟有些迟疑,小声问:“夫人是被梦魇了吗?要不要喝一碗安神汤?”   这些时日夫人总是做噩梦,每一次都会在夜间醒来,只是这一回,夫人醒来时的神色格外不对劲。   “不必。”过了两息,床榻上的夫人看见她。   那虚晃晃的目光渐渐在丫鬟的脸上凝视,李千姿似乎过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是谁,随后蛾眉紧蹙,气若游丝道:“下去吧。”   守门的丫鬟“哎”了一声,转头从厢房之中离开。   ——   丫鬟离开厢房的时候,门外正是子时。   东水的夜向来潮热,草丛中的虫鸣嗡嗡不绝,清凌凌的月笼着天地,将远处的草木照出一片漂亮的银灰色。   小丫鬟轻轻关上门,在月色下叹了口气。   侯爷被抓,夫人睡不着也是正常,倒是她,得去小厨房弄些吃的,不然饿的守不住岗。   从廊檐下离开时,丫鬟隐约间听见头顶上传来两声瓦片碰撞音。   丫鬟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头顶上的廊檐棚顶——兴许是什么猫儿吧。   丫鬟没放在心上,转头从此处离开。   ——   待到丫鬟离开之后,廊檐上的顾瑶姬怼了怼耶律长渊,道:“我想下去看看娘,你愿不愿意等我一会儿?”   她刚才听到娘喊了一声,脚下一崴,差点摔下去。   说话间,顾瑶姬心虚的看了一眼耶律长渊——他们二人都走到这儿了,她突然说要去看娘,不知道耶律长渊会不会嫌她耽误事儿。   今日白日间,她听说爹进牢狱了,就想要调查她爹入牢狱的事情,便给了耶律长渊一个纸条,只是这次她不知道耶律长渊会不会来,毕竟她玉佩都给出去了,他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没想到耶律长渊还是来了,这人还挺好的。   ——   当时他们二人正挤在廊檐上,为了避免被丫鬟发现,二人几乎是一起躺平在廊檐上,减少自身的高度。   顾瑶姬看耶律长渊的时候,耶律长渊也在看她。   他们二人倒在屋檐上,耶律长渊一侧头就能看到顾瑶姬雪白的脖颈,尖俏的脸蛋,和红润润的唇瓣。   她的头发依旧吊成一个马尾,倒下来的时候,头发蜿蜒的流淌在她的肩膀处,这个视角,很像是他们大婚之后,一起躺在一张床上。   天为被,檐为席,清风成了他们之间的枕,明月成了他们的灯烛,照着她美丽的眉眼,让耶律长渊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后,他们成婚的样子。   耶律长渊贪婪的望着她,舍不得挪开目光。   见他不说话,她的表情从略微心虚过渡到了略显不耐,她一侧头,温温柔柔的问他:“不愿意就不愿意,我又没有非要去看,干嘛不说话?聋了还是哑巴了?”   噢——在关心他身体呢,真是个贴心的好姑娘。   耶律长渊回过神来,道:“愿意,你去便是。”   顾瑶姬翻下去看了一眼,透过窗户瞧见她娘已经睡着了。   娘睡着的时候一只胳膊悬在半空,像是在摸着什么,又像是只是虚虚的耷着。   顾瑶姬见娘无碍,便翻上屋檐,继续同耶律长渊翻出侯府。   ——   这一次的侯府比上一次的侯府好翻多了。   上一次的侯府戒备森严,人群巡逻间没有一点错漏,但这一回的侯府明显有些松散,巡逻的亲兵一个个儿都是魂不守舍的模样,很显然,东水侯被抓的消息使侯府中人很多打击。   风雨欲来,人难免惶恐不安。   “我们今晚儿去哪儿?”   跨过侯府墙檐后,顾瑶姬回头看他,问道。   “查往年卷宗。”   “往年卷宗?”月下的姑娘似乎有些疑惑,细而浓的眉微微一挑,重复了一遍后,又问:“有什么用?”   她的唇瓣太艳,上面有盈盈的水色,说到“用”这个字儿的时候,唇瓣微微聚起,像是邀人来吻一般,耶律长渊又失神了一瞬。   顾瑶姬性子很急,见他怔怔的没反应,抬手又怼了他一下:“你魂儿丢了?”   噢——又关心他,还轻轻的抚/摸他,对他实在是有些太好了。   耶律长渊伸手,摸过她怼过的地方,觉得上面痒痒的。   他品味了两息,在顾瑶姬再怼过来一次之前,才慢悠悠道:“白峰提供了往年偷盗军中武器的次数和时间,他们偷盗军中武器都是以[折损]的方式带走的,这种废弃的武器会由专人带走销毁,或者二次铸造,而每一次带走,都需要军中的人来签字。”   “鹤刀卫向军中索要了历年的武器折损销毁的旧单,眼下我们要一一查过上面的签名,确定白峰给我们的供词和历年的武器折损销毁旧单上的东西能不能对得上,同时也要确定,被盗走的武器是不是由顾平江审批的。”   “这个工程比较大。”耶律长渊道:“历年武器折损的卷宗很厚,因为不能假于人手,所以一直都是我们几个人在查,若是顾二姑娘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   “这些东西可以做直接证据,来判断顾平江是否有罪。”   顾瑶姬点头道:“那我们一起。”   耶律长渊照例带着顾瑶姬先换上鹤刀卫的衣裳,又从身后的百宝袋里拿出来一个半截面具给她戴上。   面具已经不是上次那个了——上次那个就是个普通的精铁面具,这次的面具却是用墨玉雕刻的,上面又细细的雕刻出了几支梅花,瞧着分外雅致。   这面具好像是比量着她的脸做出来的,顾瑶姬往脸上一套,严丝合缝。   她戴面具的时候耶律长渊便在一旁瞧着她。   墨色的玉下是一截白嫩细腻的肌理,再往下,是红艳艳的唇,那唇上润着一层水色,远远一望,像是沾了糖水儿的红果子,透着一股子芬芳,那红果子一动,耶律长渊就觉得舌根发痒。   等她戴好面具、抬起头来看耶律长渊时,耶律长渊已经挪开了目光。   “走吧。”   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一路直入官衙之中。   ——   夜幕下的官衙巍峨耸立,门口的守卫手握长枪,廊檐下挂着灯笼随着风轻轻摇晃,跨过被踩踏出凹陷痕迹的青石台阶,便进了官衙。   顾瑶姬以前经过过官衙很多次。   她年幼时候很是崇拜父亲,知道父亲在这里办公,所以坐马车的时候,会让马车夫将马车绕到官衙附近,在官衙门口过去,她自己则探着脖子,远远瞧着官衙的大门。   但是官衙乃是重地,不允寻常人进入,所以她一直都不曾踏入过。   母亲以前和她说,若是她有意,可以去想办法考女官,到时候就可以进官衙了,只是考女官要读很多书,实在太累,顾瑶姬学不下去,便躺在地上耍赖,要母亲带她去官衙里玩儿。   母亲拧着眉头要教训她,说她不知轻重,但也不舍得真的打她,只拿着戒尺在半空中虚虚的晃,她惊叫着跑到父亲身后,拿父亲当挡箭牌,父亲哈哈笑着说:“等我们瑶姬长大了,父亲带你进去。”   等了一年又一年,瑶姬已经长大了,父亲却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瑶姬咋也没和父亲撒过娇,父亲也再也没看过她,他们虽然还是父女,但是站在一起又像是两个陌生人,没有一丁点爱意与包容,只剩下浓浓的算计与掩盖不住的厌恶。   踏入官衙门槛时,顾瑶姬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进来,却不是跟在父亲的身后。   她的目光往上瞟,正看到耶律长渊的背影。   他很高,肩宽腰窄,正红色的飞鹤服在月光下散出泠泠光辉,混着精铁的布靴子踩在地上时没有一点脚步声。   他对官衙的每一处都很熟知,进了门之后就带着顾瑶姬七拐八拐,踩着长长的回廊,带着顾瑶姬进了他自己的衙房。   这是顾瑶姬第一次进衙房,忍不住左右去看。   衙房其实跟大部分人的书房布局差不多,进门迎面是一香炉,左边是各种书架,以及摆了一张待客的桌案,右边是一个办案的公案。   在左侧桌案的后面还有临时的行军桌,卷上铺盖可以直接当成床来睡,有时候案子催的急,他们就连家也不回,就在这里忙碌。   这俩公案旁边都摆着一颗很大的缠枝花木,其上放着数十盏灯,灯光将整个衙房照的灯火通明。   “顾二姑娘请坐。”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坐到了左侧的待客桌案旁,随后他自己去书架上抱过来两大捧旧书,道:“这些都是这些年间的武器折损旧单。”   他手臂长,那么高的一捧书被他夹在两臂、胸膛之间,又顶在下巴下面,一路抱过来。   “砰”的一声,两大捧足有人半身高的旧书落到了顾瑶姬的面前,一股陈旧的书霉味儿扑到她脸上,熏的她屏住了呼吸。   顾瑶姬眼皮都跟着一跳。   她其实...她其实完全读不了书,看三个字就困,五个字头疼,看两页书她就忍不住咬腮帮子肉。   也就是因为她这个德行,所以李千姿才断了培养她的念头。   “我看这些,那你做什么?”顾瑶姬问。   她想跟耶律长渊换一换。   耶律长渊又抱来四大捧旧书,摆在他自己面前。   随着更大的一声“砰”音落下,顾瑶姬深深的闭上了眼:“没事了。”   随后,耶律长渊又拿来几沓子厚厚的口供,道:“这是白峰交代出来的口供,互相对一下,看看有没有错漏。”   顾瑶姬深吸一口气:“看!”   既然来了就没有中途而废的道理,她需要证明她爹是无辜的!   还是那句话,爹死不死无所谓,但不能连累她们母女一起死。   顾瑶姬拿出了十二分的毅力,掀开了她面前的旧书。   ——   顾瑶姬在看面前的书的时候,耶律长渊在看她。   看也不能光明正大的看,她也是个武人,反应敏锐,所以他的目光从手中旧书上溜走,落到地面上,看到她倒映在地面上的影子。   她的影子也很好看,她抬头时能看到摇晃的发丝,低头时能看到小巧的下颌,转头时能看见耳廓,趴下的时候能看到——   噢——睡着了。   耶律长渊略显诧异的抬眸看她,正看见顾瑶姬枕着书本,睡得香甜。   嗯——很好,吃饱就睡,一个健康的女郎。   ——   顾瑶姬在衙房之中睡了一晚上,耶律长渊看了她一晚上。   她睡得很香,翻书吵不醒她,放书也吵不醒她,脸上的面具睡掉了她也没醒。   不知道是不是耶律长渊的错觉,当他在顾瑶姬耳旁翻书的时候,顾瑶姬睡得更熟了。   直到黎明将至,门外传来人的通禀声时,顾瑶姬才被吵醒。   “东水校尉张青,求见耶律大人。”   这一声求见声落下,桌案上的顾瑶姬如梦初醒,抬起来满是红痕的脸蛋,略有些茫然的看面前的耶律长渊。   “张青?”她有些疑惑的做了个口型,似乎是在问谁。   耶律长渊给她打了个“藏起来”的手势,轻声道:“萧公子的舅舅。”   陷害你爹的罪魁祸首。 [43]萧寒的秘密\/完全被耶律长渊传染了啊!:蹬鼻子上脸和好大脸   当耶律长渊对着顾瑶姬做出来“藏起来”的手势时,顾瑶姬匆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左右巡视。   她脸上的红痕尚未消散,鬓边的发丝乱蓬蓬的,瞧着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儿,正迷迷瞪瞪的在四周找地方。   这可往哪里藏去?   衙房虽说不算小,但是布局简单,推门进来一览无余。   耶律长渊指了指右侧的书案,顾瑶姬便快步跑过去,小猫儿一蓄力,胳膊一撑,纤细的身子便飞跃桌案、翻到了后面,衣裳随着她在半空中划出来一道漂亮的弧度,隐隐带着衣裙翻飞时候的响动。   一转头间,人已经躲到了书案之下。   书案前有木挡,从外面瞧,倒是看不见她。   顾瑶姬藏起来的时候,耶律长渊将桌案上白峰的口供收了起来,至于之前从军中送来的旧历他都没有动,依旧保持一个摊开的姿态。   待顾瑶姬藏好了,耶律长渊便起身走到门前,亲自为外面的人开门。   木门一开,一阵清风同窗外的初阳一道儿顺着门缝钻进来,一扫屋内的寂静与沉闷。   与此同时,一道带着几分爽朗的笑声从门外热情的扑了进来。   “耶律千户近日可好?”   耶律长渊抬眸望去,便瞧见了一彪形大汉。   来人虎目浓眉,皮肤黝黑,一条胳膊有寻常人大腿一般粗,此人身高将近十尺,脑门顶都压到了门框上方,他往门口一站,连这门都显得袖珍了不少,他要进门来都要稍微矮一矮脖颈,耶律长渊这样的身高在他面前都得昂着头说话。   正是军中校尉张青,同时也是萧夫人的亲弟弟,萧郡守的小舅子,萧寒的亲舅舅,时年三十有三。   此时张青瞧见耶律长渊开了门,对着耶律长渊咧嘴一笑,黑乎乎的脸上露出来两排白白的牙,乍一看很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都说外甥像舅,但萧寒却和张青长的完全不像,张青身上没有半点矜贵气,反而像是只大黑熊。   任谁瞧见了张青这幅模样,都会先入为主的认为张青是个莽夫。   “张大人。”耶律长渊面上又挂起了淡淡的笑。   他一笑起来,眼眸是不动的,只有唇瓣勾起来,固定在一个弧度上,不增不减,不管你说什么他都那么看着你。   你冷不丁看一看,觉得这人好像是在笑,但若是细细看来,又让人觉得他好像只是带了一个充满笑容的面具,就连说话时候的语速都不曾改变。   “目前一切都好,不知张大人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张青是东水本地官员,管辖军中诸事,而耶律长渊却是长安来的钦差,专门来给本地官员找茬的。   按理来说,他们立场相对,张青应该避开他。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张青都是避开他的,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交集,但今日张青却主动上门来,难免让人觉得诧异。   见耶律长渊问他,张青那张憨厚的脸上便浮出了几分不好意思来。   他压低了声音,道:“我有两句话,想同大人说。”   说是压低了声音,但是那嗓门也跟钟震似得,嗡嗡的在四周散开。   “请进。”耶律长渊退后一步,引张青进屋。   二人进屋之后,共同在左侧桌案上落座,张青的目光不动声色的划过桌案,随后坐在了之前顾瑶姬坐的位置。   耶律长渊坐在原位,顺手拿起昨夜的冷茶倒上,道:“衙房简陋,张大人莫要怪罪。”   “哎!怎能!”张青端起冷茶一口闷下,道:“怎能?我从军数十年,糙人一个,别说水了,泥都喝过呐!”   老糙人一坐下,整个衙房里都充满了他的动静,他挪个凳子咔吱咔吱,他笑起来吼吼哈嘿,他追忆往昔还拍两下大腿,他话多到没完,一提起来当年当兵打仗时候的事儿更是没完没了,一个人叭叭叭说了大半天。   耶律长渊也不打断他,等他说累了,便给他倒一杯冷茶,道:“校尉当年辛苦了。”   张青端起冷茶,在一口闷下之前,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得,叹了口气,又将手里的茶杯放下,道:“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要求耶律千户。”   耶律长渊脸上还是带着那种假假的笑容,点头道:“张大人请说,在下虽与大人不熟,但是同朝为官,能互相帮衬,自然要互相帮衬。”   张青端着手里的茶杯,犹豫迟疑好一会儿后,才道:“我此行前来,是想问问,顾大人的罪,是真的吗?”   耶律长渊脸上的笑意依旧如常,道:“张大人,案件相关,我不能同你说任何细节。”   张青不说话了,可下一刻,他竟是红了眼眶。   那张粗糙的、黝黑的面委委屈屈的拧在一起,瞧着可怜极了,他道:“我同顾大人一同当过兵,在军营里,我们打过同一场仗,他是很好的人,我不信他会倒卖武器。”   任谁看了张青这模样,都会觉得心软的。   谁说五大三粗的男人就没真心呢?人家内心也是很细腻的嘛!   耶律长渊似乎也有些动容,他叹了口气,松了两分口风,道:“目前从证据上来看,顾大人处境不大好。”   张青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想要替顾平江求情,但最终又忍了回去,只道:“我知道了,多谢大人。”   二人言谈几句,张青起身告辞,耶律长渊亲自送其出门。   待到张青的身影都瞧不见了,耶律长渊才从衙房外回来。   待他随手关上门,顾瑶姬才从桌子下面探出来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耶律长渊瞧着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只觉得手心发痒,很想揉一揉。   小脑袋压在桌案上,面上的红痕已经消了,那双眼里的困劲儿也散了,一双丹凤眼滴溜溜的转着,瞧见耶律长渊回来了,便道:“我为什么要藏起来?”   藏都藏了,现在才想起来问。   “他认得你。”耶律长渊道:“如果他看到你在这里,方才就不会问我那些话。”   顾瑶姬可能不认识张青,但是张青一定认识顾瑶姬。   张青既然算计了顾平江替他背武器丢失的黑锅,那张青一定暗地里观察过侯府很久,所以顾瑶姬不一定认识张青,但张青一定认识顾瑶姬。   顾瑶姬面上确实有面具,但是她还太嫩了,面具能盖住她的半张脸,却盖不住她的情绪,她若是站在这里,一定会被张青察觉。   张青是一条狡猾的鱼,他藏在水面下这么长时间都没露头,如果看到顾瑶姬在耶律长渊的身边出现,那么他会立刻缩回去,这海面将不会再有半点动静。   所以耶律长渊不能让他看见顾瑶姬。   但这些事情顾瑶姬都不懂,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天在小河村里面她撞见的人是谁,现在听了耶律长渊的话也听不明白。   “为什么?”顾瑶姬微微侧晃着自己的脑袋,一脸茫然的问:“我和他不曾相识,他何须在意我?”   耶律长渊瞧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像是瞧见了什么有趣又可爱的东西一样,没忍住,傻兮兮的笑了一下。   这一笑和方才的假笑又完全不同了。   这一回先笑起来的是眼睛。   耶律长渊生了一双桃花眼,当他真的笑起来时,金眸像是散碎的日光,让他整个人都亮起来,些许蜜一样甜的东西流出来,比外面的日头都晃眼,他那双艳红艳红的唇瓣也不再一高一低的提着,而是略有些神秘的向下一抿,少了几分不怀好意的算计,多了几分少年风流。   “笑什么?”顾瑶姬又问:“傻了啊?”   哎呦,又关心他。   耶律长渊收了笑,道:“遇到事情,别总光想着问,你要自己想。”   他慢慢走到案前,单手撑在案边,垂眸看桌子底下蹲着的顾瑶姬问道:“你说,为什么他看见你,便不会再问我顾平江的事情?”   随着他这个动作,他腰间的玉佩晃下来,在顾瑶姬的面前摇来摇去。   当时顾瑶姬还蹲在桌子底下没出来呢。   她的脑袋向后昂、昂到了最后,几乎是垂直着从下往上看耶律长渊,她的后背斜斜的抵靠在木案上,习惯性的想拒绝——你知道的事情,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干嘛要我来问?   但耶律长渊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在她开口之前,耶律长渊笑眯眯的看着她,道:“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但是总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呢?你总不能一辈子等着别人告诉你。”   顾瑶姬被他的话击中了。   很突然的,顾瑶姬想到了父亲和赵芝兰,想到了萧寒和顾柔儿。   其实在侯府的时候,很多事情已经隐隐有了预兆,只是她一直都注意不到,只有等对方的恶意已经扑到面前来了,她才能知道。   但是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总不能一辈子等着别人告诉她吧?   她那生涩的、僵硬的脑子干巴巴的转了两下,开始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看见你,就不会再问我关于顾平江的事。”耶律长渊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顾瑶姬将这一句话掰开了揉碎了,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道:“因为,他会觉得,你和我走得近,你和我是一伙儿的。”   “没错,好姑娘。”像是夸赞一个聪明的后辈一样,耶律长渊突然伸手,在顾瑶姬的脑袋上揉了一下。   触手热乎乎的,小脑袋瓜很圆,头发蓬松松的从指间划过,摸到的那一瞬间,耶律长渊甚至觉得后背都跟着紧了紧。   这是比他想象之中还要美妙上十倍、百倍的手感。   趁着顾瑶姬完全没反应过来,耶律长渊心满意足的收回了手,又问:“当他意识到我和顾府是一伙儿的时候,他就立刻不会再来我这里探听消息,是为什么?”   顾瑶姬的脑子又转了一下,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摆在了她的面前。   “他和我爹爹——”   “没错。”耶律长渊手根又发痒,但这一次他没有动手去揉顾瑶姬的脑袋,只道:“他和你爹爹的关系并不好。”   顾瑶姬脑子又卡壳了一下。   “现在,你要想,他和你爹爹的关系不好,又为什么要过来关心你爹爹。”   顾瑶姬的脑袋又开始动了,她开始回想最开始张青和耶律长渊说了什么。   万幸,她脑子虽然读不进书,但是耳朵还算有用,方才的对话她听的一清二楚,现在也能记起来,反复咀嚼过几次后,她试探性的问:“张青...想知道案情进展。”   “很对。”耶律长渊似乎被她的聪明才智所折服,惊叹着蹲下身子来,和她高度齐平,目光诚恳的夸赞她:“你真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姑娘。”   顾瑶姬一时都有些得意了。   娘啊!看来我亦有成为世间名探的潜质啊!   顾瑶姬高高抬起下巴的同时,耶律长渊又道:“有些时候,当你看不清楚一个人到底是为你好还是想暗地里害你的时候,你就不要去在乎这个人表现出来的情绪,你要去观察他的目的。”   “张青今日来,明面上摆出来一副关心顾平江的模样,但是实际上,不过是为了从我口中探听出来案件的进度而已。”   “如果张青真的认为顾平江没有偷盗武器、真的想帮顾平江,那他可以去做别的事,比如替顾平江奔走,比如去想办法找到更多的证据,但他都没有,他跑到我的衙房里、提及顾平江,担忧的都要哭了,可是他最终问的话却是——顾大人的罪,是真的吗?”   “剥离掉他外露的情绪,他内心真实想知道的,是鹤刀卫到底判没判顾平江的罪。”   这世上最关心案件进展的人,不一定是受害者,有可能是真正的罪犯。他想确定顾平江是不是真的被判了,只要顾平江被判了,他就安全了。   张青是军中之人,他会杀人,他懂军法,但他不懂刑讯,当他问出这句话的那一刹那,就算是耶律长渊之前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现在也一定会知道。   他露出马脚了。   ——   “他知道这个——”顾瑶姬似乎明白了一些,但是又没有完全明白,她那张艳艳的红唇颤了颤,又问:“有什么用?”   “晚上告诉你,今晚会有收获的。”   “真的么?”   顾瑶姬将信将疑。   “当真。”耶律长渊道:“案件有了很大进展。”   ——   “案件有了很大进展。”离开了官衙之后,方才还一脸伤心难过的张青登上马车,“咣当”一下坐在马车里的椅子上,把椅子坐的“咔吱咔吱”响。   马车里面的下属等待多时,闻言赶忙问:“可是要给顾平江定罪?”   “差不多了。”张青咧开大嘴,道:“那长安来的钦差毛头小子一个,摸不清这东水有多深,糊弄两下他就信了。”   一旁的下属也松了口气:“这便好,给顾平江定了罪,一能洗清我们身上的嫌疑,二来,二皇子要我们办的事,也算是办好了,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说话间,下属又往张青身边凑了凑,“那囤着的那一批武器——”   之前白峰从军中带走被发现的最后一批武器现在还藏在他们暗处的窝点里,一直没有拿出去交易。   “必须得马上送出去了。”张青道:“耽误了战事,可就完了。”   下属又同张青念叨了几句,最后张青一拍大腿,道:“就是今晚,宜早不宜迟!”   ——   张青的马车哒哒从官衙离开之后,不过片刻,耶律长渊就带着顾瑶姬一同从官衙之中离开。   当时天色微微透亮,空气中还透着氤氲的水汽。   昨夜灯笼中的残烛未熄,隐隐还可以透过丝绢看到一点光亮,官衙之中人群繁忙,每个人脚步都很匆匆。   就在这么多匆忙的人中,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信步游庭出了官衙,又一路沿着小路往顾府走。   “得快一些。”耶律长渊道:“眼下天亮了,再回到你的阁楼可不容易。”   夜间昏暗,阻碍人目,他们可以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藏着,但等天亮了却难。   而且,等到了辰时,门外守着的丫鬟就会进门去瞧一瞧顾瑶姬。   侯府里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李千姿疼爱顾瑶姬,所以顾瑶姬爱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小丫鬟们也不会叫,但她们需要确认顾瑶姬是在睡觉,若是主子生了病,她们也好赶紧找大夫。   瞧见顾瑶姬还在睡,她们就会退出去。   但若是瞧不见顾瑶姬——   想到此处,顾瑶姬脚步也快了些。   现下越早回去越好。   偏偏,偏偏,二人一同走过小巷拐角的时候,一辆萧府的马车从他们面前急匆匆的经过了。   这马车跑的很快,前头坐着的翠松将手里的鞭子都轮出残影来了。   小巷里的耶律长渊和顾瑶姬在瞧见这辆马车的瞬间,心照不宣的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俩都认识萧家的马车,也都认识萧寒的小厮,无需思考,他们二人能立刻断定这是萧寒的马车。   萧寒此时应当就坐在这里。   “这里是官衙附近,距离萧家坊市有些远。”耶律长渊道。   顾瑶姬顺着耶律长渊给她的思路往下捋,道:“一大清早出门,说明他昨晚宵禁时候没有回到萧府,而是住在了此处。”   “没成婚的公子基本都要回到府上,而他,又能为什么事情居住在府外?”耶律长渊又问。   顾瑶姬想不出来。   耶律长渊又问:“想不想去萧寒藏起来的地方看一看?”   顾瑶姬抬头看耶律长渊,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眸。   太亮了,那双金瞳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神采奕奕的盯着她看,里面似乎藏着一股子劲儿,不断地鼓动顾瑶姬。   [看看啊,去看看,看看萧寒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说不定能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呢。]   “侯府那头——”顾瑶姬咬着唇,有些不安。   “无碍。”耶律长渊道:“我派人过去走一趟,伪作是你躺在床上,赶得及的。”   说话间,耶律长渊向天上一吹口哨,远处便有一鸽子飞来,他飞快从百宝袋里取出一支笔,写出了几个字后,又放鸽子飞离,看的顾瑶姬叹为观止。   之前听说过鹤刀卫的能耐,就连娘提起来鹤刀卫,都说那是长安城里最风光的一批人,但她却是第一次见。   “那就去看。”顾瑶姬无端的对鹤刀卫的生活多了几分向往,道:“我们快点。”   耶律长渊转头就带着顾瑶姬往旁处的巷子里拐。   他跑得很快,足尖一点,人“嗖”一下飞出去好远,后面的顾瑶姬只能尽力跟上。   见耶律长渊毫不犹豫的直扑一个方向,顾瑶姬提起一口气问:“你怎么知道在哪里?”   萧寒的马车从一旁走过去而已,耶律长渊就知道这马车是从哪儿来的吗?   “这边能住人的坊市只有两个,一东一西,方才萧府的车轮上沾了一种花的花瓣,这种花只有在东边坊市里才有种。”   所以大体方向有了。   “那怎么找到具体的地方?”顾瑶姬又问。   “花瓣目前还没有被碾烂,能看出形状,说明沾上的距离很近,这宅子距离我们不远,我们要在附近找比较贵但很偏远的宅子,萧寒那样的世家公子,不会买便宜的小院子,而萧寒既然把院子买在外面,就一定不会想被人发现,所以要偏远。”   单个的条件一眼望去,是找不出来方位的,但是诸多条件叠加在一起,真相就触手可得。   顾瑶姬这脑子又跟着转起来了,学着耶律长渊的样子在四周观察。   虽然她这脑子读书很不像样,但是耳聪目明,耳朵灵就算了,眼睛也灵,打老远儿便瞧见一颗花树,远远指过去道:“是那一颗。”   耶律长渊便带着顾瑶姬潜过去。   这一片的宅子里都栽种了这种花树,他们二人摸到最深处的一个大宅院中,在其后门处瞧见了新鲜的车辙印。   耶律长渊跟顾瑶姬对视一眼,都知道,找到了。   就是这儿了!   耶律长渊二话不说,带着顾瑶姬就开始翻墙。   耶律长渊“嗖”一下就跳过了墙檐,而顾瑶姬翻墙之前有过一瞬间的迟疑,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跟耶律长渊有了来往之后,不是在翻墙就是在翻墙的路上。   “嗯?”她迟疑这么一息,耶律长渊已经爬上了这宅院的屋檐,正回过头来看她。   顾瑶姬慢悠悠的收回袖子,道:“我才不去呢。”   这都到了宅子里了,耶律长渊的心头都长了草,随着风在哪儿摇摆摇摆呢!这时候顾瑶姬说不去了,耶律长渊哪里肯?   他三步并做两步从墙上跳下来,落在顾瑶姬身旁道:“怎么不去了?”   顾瑶姬哼了一声,道:“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几个彪形大汉拿着刀等着我。”   耶律长渊怔了一下,才记起来顾瑶姬说的是小河村的事。   他难得的有些讪讪。   当时在小河村里,确实是坏心眼的逗她玩儿来着。   以前耶律长渊也没少这么逗弄人,他天生就爱给自己找点乐子,只是他找的乐子都没轻没重的、透着一股子把人往死里乐的味儿,被他逗弄的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那些被看的乐子们也看运气,命硬的扛过来了、跑了,不敢再来招惹他,那些命脆的没扛过来,死了,也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所以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能当着他的面儿,阴阳怪气的控诉他干的那些缺德事儿。   耶律长渊低咳了一声。   他在顾瑶姬面前装了太久的和善人,都快忘了他自己以前是什么德行了,现在被顾瑶姬一提,他竟有些被揭穿老底儿的感觉。   但是,耶律长渊就是耶律长渊,他转瞬间就调整好了状态,同顾瑶姬道:“昔日是在下的过错,顾二姑娘仁善,莫要记在下的仇,日后在下随顾二姑娘差遣便是。”   瞧瞧这话,让他说的多好听。   若是陆承明能有耶律长渊一半儿的脸皮、圆滑和隐忍,他都不至于跟李千姿闹成这个德行。   而顾瑶姬又是个“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主儿,耶律长渊这头给她赔礼,她蹬鼻子就上了,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立马就窜起来了,只见她下颌一抬,脸上立马漫出来几分倨傲:“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同萧寒才是好友呢。”   这旧账可不能算,一旦算起来,就会发现越来越多。   因为耶律长渊不仅是萧寒的好友,他还在萧寒私奔出逃的时候上去帮了萧寒一把,要不是耶律长渊帮萧寒弄到了船,当时顾瑶姬就先下手为强,直接送这俩人儿一起去阴曹地府里去了,后面怎么会多出来这么多事儿!   顾瑶姬的脸色甩的更厉害了,她眉头一挑、眼睛一翻,那股子“你想好了要怎么给我赔礼了吗”的矜贵劲儿便扑出来了。   耶律长渊性子恶劣、爱捉弄人,顾瑶姬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实在是骄纵的厉害,总觉得她是个很了不得的宝贝,走到哪儿都得让别人捧着她,谁在她面前都得矮三分,若是只要让她拿住了短处,哎呀,那更了不得了,她会一直捏着这一点欺负人。   你耶律长渊之前可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儿,现在想叫我相信你?呸!我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若是耶律长渊摆出来一副“我不吃你这套”的嘴脸,顾瑶姬可能还收敛一点——就像是之前,耶律长渊耍完她就笑眯眯的抱着膀子看着她乐,她也没法子,再恨也只能自己回去咬腮帮子、或者宴会上给人添点堵,但偏偏,偏偏现在耶律长渊吃她这一套了。   这可就了不得了!   顾瑶姬是蹬鼻子上脸的主儿,正巧,耶律长渊有一张好大的脸,随便让她蹬!   “我同萧寒确实相识,但不过是寻常往来,哪里比得过姑娘赠玉的情谊?顾姑娘不信在下,那有何要求尽管提出来便是。”耶律长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用最好听的话来哄顾瑶姬。   “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再相信你一次。”顾瑶姬道:“若是你再唬我——”   她的目光在耶律长渊身上转了转,最后定在耶律长渊腰上那块玉佩上,道:“我便将它抢回来。”   那牡丹花样的玉佩正好端端的挂在耶律长渊的腰上,完全不知道它已经成了某些人的软肋。   听闻此言,耶律长渊似乎有些痛心,捂着胸口向后退了一步,道:“在下一切皆听顾姑娘吩咐。”   顾瑶姬这一回终于肯翻这道墙了。   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本来是顾瑶姬来求着耶律长渊帮她查案的,结果不知不觉就成了耶律长渊对着她赔礼,也不知道这俩人儿是怎么弄的,总之,已经是这样了。   二人翻过这道墙后,又踩着屋顶一路前行。   当时天光已经大亮,顾瑶姬随着耶律长渊一同在院中前进,一路摸索到了后院。   这户人家的侍卫和丫鬟都很少,少到近乎离奇,这么大个院子里竟是没有两个人。   人少,秘密就藏得住,同时,人少,别人摸进来了你也不知道。   这里可比侯府好进多了。   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一路摸索到人家后院,听到人声之后,二人一同在后窗户处蹲下。   耶律长渊撬门溜锁推窗听音已经练到了一定地步了,二人才在窗户处蹲下,他一抬手便将窗户撬开了一条缝,这缝不大不小,一眼看去不显眼,但是能让外面的人瞧见里面。   窗户出缝儿的瞬间,屋子里面的声音便清晰许多。   “顾了之。”一道女音带着点厌恶顺着窗缝飘了出来:“我把你救回来不是要看着你装死的,我问你,我不在家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44]美色误事啊!:他今夜要带顾瑶姬去玩儿一把大的   顾了之?   这三个字儿落下的时候,窗户外蹲着的顾瑶姬立马瞪大了眼。   顾了之啊!   她好像知道萧寒的秘密是什么了。   顾瑶姬立马撑起身子,半蹲着往窗户缝儿的方向挤过去,努力的从外面往里面看。   透过一条细细的缝儿,她瞧见了里面的陈设。   这院子虽然冷清偏僻,但里面的陈设却并不糊弄,上好的白玉屏风,光泽润滑的珍珠帘串,处处可见萧寒是花了心思的。   从侧窗往里面瞧,正能瞧见临窗矮榻,左侧便是卧榻,从顾瑶姬的这个方向,能隐隐瞧见床榻上的帷帐,以及坐在床榻旁边的顾柔儿。   ——   顾柔儿没瞧见这小小的一条窗户缝儿,她正死死盯着床榻上的人瞧。   床榻上的人卖相很不好看。   他整个人躺在榻上,身上是被火烧过的各种痕迹,皮肉都烂了,也就只有半张脸还好着,隐约间能看出来原先顾了之的影子。   但他还活着。   当时那亲兵没抓到顾柔儿,转头回了赵家院子里,将院子里的东西搜刮一通之后,直接放火烧尸,待到火势差不多了,亲兵才走。   当时赵芝兰已经死透了,顾了之更是脊背被打断、半死昏迷,亲兵没觉得有人能活下来,就带着一堆财物先行撤离了。   好巧不巧,顾了之就是这时候醒来了。   他一醒来,就发现整个家都烧起来了,他想逃跑,但是下半身一点知觉都没有,只有上半身能动,顾了之挣扎着从床上翻下来,砸在地上,靠两只手爬出去。   顾了之和顾柔儿身上都有一种百折不挠怎么都不死拼了命往上爬的劲儿,这对姐弟俩不管到什么样的处境,都能站起来,就算是站不起来,他们跪着、爬着也能爬出去,顾柔儿是如此,顾了之更是如此。   赵家院子在所有巷子的最深处,与其余院子虽然不相连,但是好歹也算得上是邻居,百步之内都瞧得见,所以火势烧起来的时候,也有人闯进来救火。   顾了之命大,被人拖出去了,赵芝兰早就死了,直接被烧成一捧灰。   等萧寒受顾柔儿所托、赶到赵家院子的时候,这场火已经扑灭,坊间的坊主正在对着坊内这户一死一伤的俩人犯愁。   坊内失火,死了一个伤了一个,按道理,他这个坊主得管,死的得去给安排一下后事,活着的得找人看看,能看好就照顾一下,看不好死了也别怪他们。   可是这户人家怪的很,虽然同他们一个坊住着,但是里面的人家常年不出门,偶尔会有男人坐着马车来这院里,但是这男人又不知道是谁,整天神秘兮兮的。   坊间都传,说是这户人家是被人养的外室。   眼下这户人家死了,坊主也在琢磨如何处理,若是直接办了白事,人家男人回来了不愿意怎么办?   坊主犯愁的时候,萧寒到了。   萧寒以“死者亲属”的身份接手了这个问题。   坊主并不知道萧寒的身份,但是他很高兴有人来把这个麻烦接走,所以也没过多询问萧寒。   当时赵芝兰的尸体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了,萧寒拧着眉,命人将尸体残骸带到城外去,找个地方葬了,又命人将顾了之带回到了顾柔儿处。   昨夜顾了之被带走的时候就昏迷了,萧寒又忙着去找大夫,折腾了一夜,耽误了宵禁,最后干脆在房中同顾柔儿一起歇下。   等到第二日清早,萧寒才离开。   也是等到萧寒离开之后,顾柔儿才来找顾了之。   她心里很厌烦这个弟弟,但是那天的真相也就只有这个弟弟知道,所以她一大清早就来床榻前逼问顾了之。   她没想到,她在逼问顾了之的时候,顾瑶姬和耶律长渊正趴在窗外偷听。   ——   顾瑶姬当时往里面瞧的认真、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耶律长渊。   当时他们二人都在窗旁,她这样一挤,半边肩膀就都挨到了耶律长渊。   她的胳膊并不细,常年甩一根大鞭子使她的胳膊较寻常女人更粗上一圈,平时掩盖在锦缎下面瞧不出来,但现在一贴过来,那手臂的轮廓便清晰的烙在了耶律长渊的手臂上。   耶律长渊已经完全没了看秘密的念头。   一个这么有趣的秘密就活生活现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可他连一个眼神都落不过去,他的所有心神都被旁边的顾瑶姬拉扯过去了。   她的手臂比他的短些,但较之普通人却长出许多,这样的手臂最擅长甩鞭子或者拉弓,想来顾瑶姬幼时学武时,她的长辈是用了心替她挑选的。   她的骨量并不算重,人也轻盈,呼吸也浅,就那么一点点动静,像是风一样,一缕又一缕的送到耶律长渊旁边,让耶律长渊嗅到淡淡的梅花味儿。顾瑶姬偏爱梅花,她的各种熏香都是梅花味儿。   她的发丝比她更调皮些,直接顺着肩膀卷到了耶律长渊的手臂上,又吹到了耶律长渊的脖颈处,这是没什么重量的东西,可那发丝一卷过来,却将耶律长渊整个人固在原地,让他动弹不得。   和她贴近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心脏为此而疯狂跳动,血流凶猛的撞击着他的胸膛,他人还蹲在这里,但魂魄却好像不知道飞到了那里去,脑子像是被泡在了酒中,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片刻后,顾瑶姬从窗户那边缩回来,身子从他旁边撤回来,他才从混沌中清醒。   “原来是这样。”顾瑶姬转过头来,那张漂亮的脸蛋距离耶律长渊不过两指,正一脸迟疑的低声道:“你说,顾柔儿的打算,萧寒能猜到吗?”   耶律长渊悚然一惊。   什么打算?   他刚才就在窗户底下,但是顾柔儿跟顾了之说了什么他完全都没听。   这么一个大秘密从他面前飘过,他却像是耳朵聋了一样没听见——嘶,这就是美色误事吗?   耶律长渊“唔”了一声,眼眸不自在的向旁处飘了一瞬,后道:“也许能吧。”   但耶律长渊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事。   一旁的顾瑶姬却是心满意足,她听了这么一番乐子,便迫不及待道:“我们回府,我要去找我娘。”   这乐子她要说给娘听。   耶律长渊随之点头,二人又从宅院之中一起翻出去。   这一回二人没再在路上碰见什么熟人,所以颇为顺利的回了侯府。   青天白日的,潜伏回去比之前难很多,顾瑶姬干脆不潜伏了,她让耶律长渊在府门外面等着,自己一个人直接跳到了练武场附近,然后从练武场里往阁楼处走。   她还穿着一身利索的窄袖武装,所以旁人瞧见都会以为她是刚从练武场里出来,便不会怀疑她是从外面溜进来的——她以前每天早上都会去练武场练一练的。   等她回到自己阁楼附近,再偷偷摸摸藏着,趁自己院子里的丫鬟没注意,翻二楼回去。   她这回回去,便瞧见自家阁楼床榻上躺了一个人影儿,瞧见她回来,便赶忙跳下床来给她行礼。   其人是个高挑消瘦的男子,身形与女子相似,瞧着有些许腼腆,见了顾瑶姬,先是红了脸,低头声如蚊蝇的说了来龙去脉。   方才就是他躲在顾瑶姬的床上冒充顾瑶姬,见顾瑶姬回来,他才匆忙爬起来。   二人互通身份后,他从顾瑶姬的阁楼中翻窗离开。   顾瑶姬还担心他被人发现,但是等她从窗上看下去,却发觉下面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顾瑶姬这才放了心。   鹤刀卫名满长安,使人闻之色变,自然是有几分本事——估摸过一会儿,这人就能和府外的耶律长渊汇合了。   待到这人儿走了,她又脱了衣服、回到自己榻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唤丫鬟进来给她洗漱。   丫鬟果然也没怀疑她,伺候她起了身后,顾瑶姬便兴冲冲的去了汇泽院。   她有一个好大的乐子要同娘讲,就是她方才在顾柔儿那里偷听的!   ——   方才在顾柔儿处,顾瑶姬听见顾柔儿逼问顾了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顾了之说他不知道,只知道家中起了火,他醒来时已经被烧的差不多了,顾了之又问顾柔儿为什么会起火,顾柔儿沉默了一会儿,跟顾了之说:“娘闯了祸。”   赵芝兰做了什么,顾柔儿从头到尾都清楚,所以侯府亲兵去放火的事儿,顾柔儿一想就知道为什么,肯定是顾平江跟赵芝兰翻脸了。   但是顾柔儿不打算告诉萧寒真相,她想隐瞒下去,假装自己不知道,假装自己是无辜的,顺带叮嘱顾了之也不要说露馅。   顾柔儿虽然心中不喜这个弟弟,但是这弟弟现在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顾柔儿想了想,还是决定接纳顾了之。   顾了之死了,她就将顾了之埋了,顾了之没死,她就将人一直养着,就当顾了之是她的讨债鬼,来她这里讨一辈子的债。   不过顾柔儿没有那个能力治好顾了之,要治顾了之,还得是萧寒出手。   顾平江跟赵芝兰翻了脸,赵芝兰还死了,那以后他们姐弟俩就只能靠着萧寒活着,所以他们俩必须在萧寒面前摆出来一副可可怜怜柔弱无依的样子。   顾柔儿还好,她跟萧寒之间是真情的,但是顾了之可就糟糕了,顾了之之前去萧府府上大闹过,现在萧寒未必肯为顾了之出头。   但顾了之是什么你不给我我就饿着的老实人吗?哈,你冷不丁打眼一瞧,会觉得他是个乖巧听话的弟弟,但是你真的跟他有了往来你才会知道,这是什么老实人啊?这是披着羊皮的狼,乍一看老老实实闷声闷气不找茬儿,但实际上却是个连自己亲母、亲姐都能卖的人,真要把顾了之留在身边,后患无穷。   以后这三个人还有得算计呢。   而顾瑶姬在窗户底下听了这么多事儿,一时觉得有趣极了,从阁楼出来后,她脚步越走越快,直奔汇泽院而去。   她要说给娘听。   在这一瞬间,顾瑶姬体会到了“说闲话”的魅力。   在这炎热的下午,谁不想拿一杯冰饮子,就上一叠新切的瓜果,说一说仇人那些不为人知的惨状呢!   谁能拒绝得了啊!   但可惜,当顾瑶姬兴冲冲地赶到汇泽院的时候,却没能见到李千姿。   “侯夫人病了,奴婢说要请大夫来,夫人却不肯,反而说等醒了要去佛庙。”在外拦下顾瑶姬的丫鬟语句中带着几分担忧:“现下卧榻休息,还没醒呢。”   “怎么回事?”顾瑶姬追问。   她娘身子骨一向很好,虽说不像她一样能拉弓拔剑,但也从不曾生病,连寻常的头风都不曾得过,今日怎么突然就病的起不来榻了?   顾瑶姬想起来昨夜晚间她听见的那一身惊叫,心里顿时很是担忧,道:“让我隔着门瞧瞧。”   丫鬟轻轻地“哎”了一声,随后带着顾瑶姬一同去外间的门外往里面看。   隔着一层珠帘,她远远瞧见母亲侧卧于榻间。   母亲的眉眼身形都掩盖在翠绿色的绸缎之内,瞧不见,只有一只雪白的手臂从床榻间伸出来,悬在半空中,像是从壶里泼出来的牛奶。   瞧见母亲在熟睡,顾瑶姬便慢慢退出来,将厢房的门重新关上。   “叫母亲先睡。”顾瑶姬道:“等母亲醒了再叫我,我来劝母亲看大夫。”   世人常有讳疾忌医之意,就算是知道自己生病了也不愿意去看大夫,母亲可能也是如此。   母亲性子倔,很是不好说话,旁人都得顺着她,也只有顾瑶姬劝一劝她才会听。   一旁的丫鬟应了一声,随后送顾瑶姬离开。   顾瑶姬回了明月阁,重新躺在床榻间补觉。   她很困了,一夜没睡,晨时又跟耶律长渊翻墙进去看热闹,现在人很疲惫了。   她以为她能很快睡着,可是当她倒下的时候,脑子里反倒一直在过今天的事儿。耶律长渊的话一直在她脑袋里来来回回的重响。   你总不能一辈子,等着别人告诉你。   这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说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生下来就是侯府千金,是李千姿的宝贝,是东水侯的嫡女,她天生就是来享福的。   从来没有什么事儿是要她去操心的,她只需要去做她喜欢的事儿,任何她不喜欢的,都可以交给她的父母挡回去,以后等她的哥哥长大了,哥哥也会保护她,等她成婚了,她的丈夫也会保护她,等她生下她的孩子,孩子又会保护她。   可是,直到有一天,她的父亲不再愿意庇佑她,她的哥哥成了别人的哥哥,她的未婚夫也同旁人走到了一起,他们都不再愿意保护她。   她的母亲还愿意保护她,但是母亲疲于宅斗,也没有力气再庇佑她,她现在还是侯府的千金,可是却再也不是无往不利的那个了。   她也许,应该想着如何保护她自己。   侯府的富华会变,母亲的羽翼有限,她不能永远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很多事情,她不能一辈子等着别人告诉她。   顾瑶姬裹着被,一双丹凤眼一直盯着头顶上的帷帐看。   在这一刻,她隐约间有一种冲动,只觉得身上有一股勃勃的劲儿在往外冒,督促着她,让她去做点什么事儿。   她想,她也许得学的聪明一点。   她总是看不上顾柔儿心机深沉,颠倒是非黑白,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顾柔儿比她更厉害。   她现在就懂的道理,顾柔儿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明白了。   想到顾柔儿,顾瑶姬更睡不着了。   她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又想到萧寒,想到耶律长渊,想到死了的顾云松,想到没死的顾了之,想到父亲,想到很多很多的人。   她开始重新琢磨这些人原先同她说的话、做的事。   很多事情,不想的时候就会一直埋藏在记忆里面,但是一但想起来,那些细枝末节就全都翻出来了,用现在的视角回看当初的事情,就会翻出恍然大悟的一声“噢——”来,冒出一句感叹来:原来是这样啊。   顾瑶姬越想越兴奋,在床榻上来回翻。   ——   当顾瑶姬沉浸在对过去的思虑之中时,其余人也没闲着。   耶律长渊同那位手下一同回了官衙,他们今日还有一堆公务要做;顾平江还被关在牢狱里,没人搭理他;顾柔儿开始找人给顾了之看病;而萧寒,也已回到了萧府。   萧寒回到萧府的时候颇为忐忑。   他因为顾柔儿,对萧府这头扯了谎,说去友人家投宿了,不知道这谎言有没有被戳穿——他身边的人几乎都是萧府的人,要么是父亲给他的,要么是母亲给他的,他还不曾做官入仕,自然也就没有自己养过人,所以他做的事情,基本都会被父亲母亲知道。   他很怕父亲对他失望,很怕母亲对他埋怨。   但事实证明,萧寒多想了。   当他回到萧府的时候,萧府和往常一样平静,奴仆成群的走过,看见他就远远行礼,并没有人围上来、惊慌的问他昨夜去了哪里。   看来昨夜的事情是糊弄过去了,萧府的人没有怀疑他昨夜的去处。   萧寒放轻松了些,快步回了卧房之中,打算休息一番,但他没想到,他前脚洗漱过后,后脚萧夫人的丫鬟便过来寻他,说是“夫人有事要见他”。   萧寒有些提心。难不成是昨夜的去向被母亲知道了?   他也不敢耽搁,匆忙随丫鬟去寻了母亲。   萧寒到萧夫人的院中时,便瞧见母亲正坐在书房中看账本。   萧夫人的日子并不清闲,别人都以为她是养尊处优的“夫人”,但只有做夫人的才知道,夫人这俩字从来就不是“养”出来的,而是自己争出来的。   你想当夫人,你得压得住下面的妾,你想当夫人,你得打理的了府里的账本,你想当夫人,你得有一个强有力的夫君,有一个能耐的儿子,你想当夫人,你还得出门去跟其余夫人交际,打入她们的圈子。   男人们在外面争权夺利,升官加爵,女人在后宅也不可能闲着,想坐多高的位置就得承担多大的责任,萧夫人自然也是如此。   “娘。”萧寒一脚跨入书房,便见萧夫人垂眸望来。   萧夫人这一眼夹杂着几分审视,让萧寒后背一紧,以为他娘要问昨晚的事,他下意识解释道:“娘,昨晚我——”   “好了。”萧夫人垂下眼眸来,道:“你长大了,自己决定的事,不必再和我解释。”   萧寒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萧夫人已经知道了他昨夜夜不归宿的真相,但是萧夫人并不想追究。   “母亲今日唤我来,是有其余的事要吩咐?”萧寒眼珠子一转,便明白过来了,有比他昨夜彻夜未归更大的事。   “嗯。”见萧寒如此灵醒,萧夫人面上便带了几分满意,道:“昨日晚间,你去你友人府上投宿的时候,长安那头来了信,二皇子很欣赏你的策论,亲自给你写了一封信,邀约你上长安,你也准备一下,提前去长安,不必再同你那庶弟一道儿去。”   “等到了长安,你直接去二皇子府上借住,到时候二皇子会替你递行卷,至于你那庶弟,就让他住客栈——若是他肯老老实实地给你做事,你便养一养他,若是他不肯,你便直接将他打回东水来,省的碍眼。”   “我儿有大前程。”   说到最后,萧夫人面上浮现出了几分宽慰,从书案中推来一封信给萧寒。   萧寒大喜,上前两步接过这封信,一脸惊喜道:“娘,当真吗?当真是二皇子?”   提到二皇子,萧寒就仿佛看见了金灿灿的龙椅在向他招手,整个人都因此而亢奋。   “当然。”萧夫人的眉头得意的一挑,道:“有了二皇子作保,你定能高中。”   大万皇族有三子,两位皇子,一位公主。   大皇子早些年便被立为太子,但是太子前年在征战西洲时伤了一双腿,成了残废,这自古以来残废便不能继承皇位。   而公主并非是皇上亲生,不过是养女罢了,无缘皇位,算来算去,大万未来的皇帝也就只有二皇子一人。   虽然现在这皇位还不曾落到二皇子脑袋上,但看起来也是迟早的事。   “二皇子为何会给我写信?”萧寒乐了半天,才记起来问这件事。   萧夫人面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当然是你舅舅去求的呀。”萧夫人笑眯眯道:“你忘了?母亲的父亲在长安,你的外祖父前些时候调任回长安了,现下就在二皇子的手下做事呢。”   所以萧家一家人都是二皇子党。   萧寒听到“舅舅”两个字,心口突然被人刺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捏着手里的信,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夫人没察觉到萧寒的变化,还在得意洋洋的炫耀她的弟弟。   “你舅舅知道你爹拿萧玦那个庶子给你上眼药、受了不少委屈,很是生气。你舅舅那么疼你,怎么舍得你被一个庶子骑到头上?他萧玦算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贱妾生下来的儿子,就算是姓萧又能如何?他命里流着贱/种的血,跟你可不一样,所以你舅舅去给你求了这个恩典。”   “你爹虽然是东水郡守,虽然也了不得,但是你舅舅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寒儿,你放心,娘和你舅舅都撑着你呢,萧家迟早是你的,谁都压不了你。”   萧寒听见这些,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紧。   是了,舅舅最疼他了,疼到当初他贪玩、无意间撞到舅舅贩卖军器,舅舅都没有将他怎么样。   可他——   萧寒想到之前,他为了和顾柔儿在一起,将舅舅的秘密送给耶律长渊的事情。   手里的信突然重若千钧,重到要将他压进泥里,有那么一瞬间,萧寒甚至想把自己的嘴撕烂。   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能——   “寒儿?”萧夫人骂了萧玦好一会儿,突然发觉萧寒一直在发呆,便道:“这是怎的了,突然又不高兴了?”   方才拿到信的时候,萧寒可不是这幅脸色。   萧寒勉强扯了扯唇瓣,道:“娘——儿子只是担心,对不住外祖和舅舅的期望。”   “怎么会?”萧夫人挑眉一笑,道:“我儿有雄韬伟略,只要有良人相助,日后定有好前途。”   萧寒越发觉得心头发沉,他攥着手里的信,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儿子回去就读书。”   他会读很多很多的书,去长安做大官,好好报答他的娘亲,他的舅舅,和他的外祖。   “好。”萧夫人心头痛快了,道:“对了,今日便邀约顾柔儿上府上来。”   听见“顾柔儿”三字从母亲的口中蹦出来,萧寒只觉心头都跟着紧了一分。   母亲一贯不喜欢柔儿,眼下——   “侯府最近因为顾平江入狱,一直老实着呢,眼下李千姿不会出来找顾柔儿的麻烦。”   萧夫人本来很看好顾瑶姬,但随着顾平江入狱,萧夫人对顾瑶姬的执念也淡了,甚至有点暗地里庆幸,若是萧寒此时和顾瑶姬还有婚约的话,他们家说不定也得被连累。   对顾瑶姬的执念关系淡了,再看顾柔儿就没那么令人讨厌了,萧夫人老谋深算道:“你呢,迟早是要娶顾柔儿进门的,那便早早引入府中来,让她知道些府中的近况,我也好教一教她后宅之事。”   “正好,你祖母寿宴将至,我拉她过来,让她看看筹备宴席的流程,省的日后你们去了长安,她自己筹备宴会时忙不过来。”   萧夫人虽然不喜欢顾柔儿,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顾柔儿是个有点本事的姑娘,这样的姑娘放在萧寒身边,只要是一心为萧寒,那她就是一个助力。   所以哪怕她不喜欢,她也要把顾柔儿这块璞玉打磨一番,以供她儿子驱使。   家族嘛,就是这样的,忍下龃龉,你帮我一把,我帮你一把,只有一群人打开门、齐心协力的对付外人、关上门来帮助自己人,家族才能兴盛。   萧夫人掌家十来年,早已明白这个道理,她不会像是未出阁的姑娘一样纠结什么“夫君爱不爱我”,她只想要更高的地位,更多的权利。   所以她愿意接纳顾柔儿,一个她很不喜欢的儿媳妇。   “等你祖母寿宴过了,我便给你们俩操办个婚事,婚事过了,你便带她去长安。”   “要在长安做事,身边没有个女人安排是不行的,你升官乔迁要做宴,你外出赴宴要带妻,男人在官场上有很多不方便做的事情,可以让妻子和同僚的妻子去做。”   在过去的这么多年,萧夫人都是这样帮着萧郡守的,他们夫妻二人荣誉一体,自然明白彼此的重要。   女人需要一个强大的男人,男人也需要一个聪明的女人。   萧夫人道:“顾柔儿虽然没有什么家世,无法在官途上给你助力,但好在你外祖还在长安,到时候你外祖多提携提携你,日子也不会多难过。”   萧寒低垂着头,一一应下。   萧夫人满意了,便摆了摆手,让萧寒离开。   萧夫人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要请顾柔儿,当天就去请了人。   ——   当时顾柔儿正在宅子里请大夫治疗顾了之。   她去外面请了几个大夫,别人瞧了顾了之都说治不了,但顾柔儿给的钱多,有个大夫有些贪财,便跟顾柔儿说,有个秘术能治,但是风险极大,而且不管成不成,都要给很多钱。   顾柔儿当即一甩手,道:“去问病人,病人愿意就给他治。”   顾了之愿意治。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重新站起来就是好的。   顾柔儿付了钱,便不再管顾了之的事。   她本想去城外祭奠一下她的母亲,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出府,就接了萧府来的帖子。   萧夫人邀约她去萧府一座。   顾柔儿立刻将自己从头到脚拾掇一遍,弄得干干净净,随后提心吊胆去了萧府。   她到了萧府之后,同萧夫人见礼。   萧夫人依旧不喜欢她,对她神色淡淡,并不热络,但是却教她做请帖,排宴会单子,走宴会流程,教她怎么同各官阶的夫人们行礼,对有诰命在身的夫人又怎么行礼。   她教的都是萧寒不懂、下面的人从不曾学过的东西,叫顾柔儿受益匪浅。   顾柔儿是个聪明姑娘,学完之后,顾柔儿立刻和萧夫人剖白:“我一定会好好学,不会给萧公子丢人的。”   萧夫人满意的勾起了唇瓣,从腕子上摘下来一个玉镯子,赏给了顾柔儿。   顾柔儿记起来之前萧夫人给顾瑶姬的玉镯子,一时欣喜极了,双手捧过来接上,忙不迭的戴上。   略大了些,但仔细一点,也不会跌下去。   赐了镯子后,顾柔儿又和萧夫人看了一些画像,认了一些萧府的夫人模样,保证明日不会认错。   折腾了一下午,直到晚间,萧夫人才让她离开。   坐上马车时,顾柔儿觉得一阵恍惚。她终于被萧夫人所承认了。   盈盈润润的翠色玉镯子就戴在她的右手上,其上光泽流转,看醉顾柔儿的心。她抱着自己的右手,将镯子贴在胸口间,一时得意万分,转头慢慢拉开了马车帘子。   萧府的坊市距离侯府的坊市很近,当萧府的马车经过侯府所在的方位时,顾柔儿忍不住探头出去,远远的望了一眼。   此时天色已沉,月色笼罩大地,远处的房屋只剩下一片片乌黑的轮廓,一眼望去,侯府也沉藏其中,难以辨认。   顾柔儿远远的看着,心情颇为通畅。   今日在萧府时,萧夫人说过了,侯府现在正倒霉呢,若是顾平江真出了事,那别说李千姿了,就连顾瑶姬也别想好过,她们都要受苦受难。   反观她,离了侯府之后,她反而过的更好。   顾柔儿冷冷的笑了一声。   李千姿顾瑶姬欺辱她们母女、顾平江杀她娘亲的仇,她一直都记着,只是眼下没有能力报回去而已,等她以后得势了,她一定会向顾府里的所有人讨回来的。   思虑间,顾柔儿捏着一角窗帘慢慢拉上。   而在顾柔儿拉上马车窗帘的同时,耶律长渊从她的马车旁边经过。   当时夜色正浓。   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在街巷中走过,换上普通衣裳的鹤刀卫提着刀潜入夜色,双方擦肩而过。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有些看起来完全不认识的人背后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许他们很久之前就相遇过,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   耶律长渊在夜色中经过这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一路走到侯府墙檐外,随后轻车熟路翻墙入院,直奔明月阁而去。   他今夜要带顾瑶姬去玩儿一把大的。 [45]这是我心上人的玉佩:没人能不爱顾瑶姬   是夜,明珠阁。   月光从紧闭的纱窗外落进来,在地面上烙印出一个正正方方的四方格影,角落里的冰缸静静地融化,将整个阁楼都浸出一股凉意。   顾瑶姬裹着薄薄的锦被,在床榻间睡得正香甜。   ——   当阁楼窗外覆盖出一个高大的影子、阁楼的窗户被敲响时,顾瑶姬恍惚间以为自己在梦里。   今日她在床榻上折腾到午时才睡,到现在都没睡饱。好困,好累——唔,有人敲窗户。窗户,耶律长渊——对,他们约好了,今天晚上耶律长渊要来找她,他们查的案子有了很大进展,耶律长渊要来找她。   顾瑶姬迷迷瞪瞪的从床榻上爬起来,忍着困意,挣扎着往窗口走。   熟悉的厢房突然变得陌生,小腿磕碰到了梳妆台,一阵叮叮当当,不知道是把什么东西撞下来了,顾瑶姬也顾不得捡,一路扑到窗口处,从里面打开了窗户。   “嘎吱”一声响,清风从窗外扑进来,一齐“呼”到了顾瑶姬的面上。   窗外蹲着的耶律长渊顺着风,抬头看向顾瑶姬。   顾瑶姬身上只穿着一身藕粉色的中衣,其上并无刺绣花纹,中衣宽宽松松柔柔顺顺的裹着她,鲜嫩柔软的颜色衬着她玉一样的肌理,明晃晃的刺到耶律长渊的面上来。   比那抹白更迷人的,是她此刻的神态。   她显然是没睡醒、临时被叫起来,打开窗户看他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惺忪。一贯凌厉的眉眼中满是困意,长长的发丝蓬松胡乱的堆在脸蛋旁边,整个人像是炸毛了一样,迷迷瞪瞪的和他对上了目光。   没睡醒的顾瑶姬是天底下最可爱的人,她少了平日里的凌厉骄矜,多了几分少见的懒怠,推开窗户瞧见了他,却又懒得动,只倚在窗户上,困困的看着他。   在这一刻,耶律长渊突然很想将她藏起来,像是藏起来一个天大的秘密一样,用最牢固的盒子将她围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她。   耶律长渊痴痴地瞧着她,看她的每一处都觉得好。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探听旁人的秘密,直到今日,他也有他的秘密了。一个不愿意让任何人开到、听到、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别人的秘密千奇百怪,有的是混着血腥味儿的人命秘密,有的是混着铜臭味儿的赚钱秘密,但耶律长渊的不同。   他的秘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   顾瑶姬完全没发觉耶律长渊的怔愣,她太困了,困到眼睛都睁不开,一开口就是略带一点沙哑的、软软的声线:“我睡到好晚,还要换衣裳,你要等一会儿我。”   她没什么精神,说话的声音也轻,像是一把小刷子,在耶律长渊的耳廓里刷啊刷,刷啊刷。   一股痒意从腰间冒出来,顺着脊梁骨一路顶到头皮上,耶律长渊突然觉得有些发麻。   他蹲在窗口上,目光都不敢落到顾瑶姬的身上,刻意的往旁边一挪,道:“我在屋顶上等你。”   说完,他双手用力,抓着窗沿、腰部一用力,足腕一蹬,直接翻到了房檐上,在顾瑶姬的屋顶上坐下了。   当时夜色正盛,浮云卷霭,明月流光,月儿在屋顶的灰色瓦片上落了一层白霜,一眼看去,好似是凉的。   但耶律长渊是热的。   短暂的酥麻之后就是奇怪的痒,然后是一阵灼人的燥热,在胸膛心口之中四处乱窜,窜到腰腹处停下,长长久久的烧起来。   在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耶律长渊轻轻地“啧”了一声。   他忍着这股难耐,在屋顶上闭上了眼,打算静静心。   当他闭上眼时,四周的一切动静都放慢了,他听见风声,树叶摇晃声,和屋子里传来的翻衣裳的声音。   顾瑶姬尽量在放轻自己的动作,不去惊醒外屋的丫鬟,但现在的耶律长渊耳朵灵的要命。   阁楼的窗户没关,他闭上眼便听见了倒茶的声音,又听见了衣柜被掀开的声音,又听见了妆奁被重新摆好的声音。   他仿佛能瞧见顾瑶姬先给自己倒一杯水饮尽,随后脱下中衣,换上常衣——这样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他便觉得浑身发热,又热又痒,痒的让人忍不住伸出手去抓挠。   偏生这股痒在心底里,抓也抓不到,挠也挠不着。   正是浑身难受时,窗户上传来一阵动静。   耶律长渊从瓦片上坐起来,便见顾瑶姬从下方攀上来。   她匆匆洗漱过,脸上还沾着水珠,眉眼间疲态尽褪,机机灵灵的翻了上来,头发已经吊成了一个长马尾,在她身后轻轻地晃荡。   她不佩戴珠宝,可是当她抬起眼看过来时,最亮的明珠就在她的眼里。   耶律长渊晃神的一刹那,顾瑶姬已经站到了他面前,轻车熟路的冲他一昂下巴:“走。”   耶律长渊同她一起离开侯府。   侯府亲兵巡逻的顺序和方位一直都没有变过,都是固定的路线和班次,前两次是耶律长渊带她走,这一回就成了她带耶律长渊走。   二人从侯府翻出去,耶律长渊照例带她去换衣裳,依旧是飞鹤服,只是这一次,在飞鹤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披风。   耶律长渊又给她塞了一层软甲,稳妥。   “我们要去做什么?”顾瑶姬脸上带了个全乎的整张面具,说话都闷声闷气的,听不大清晰。   耶律长渊道:“猜猜看。”   ——   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在城里兜兜转转,拉着顾瑶姬找到了一处城墙,趁着上面的人换班,同顾瑶姬一起用千钩索翻出城墙,又溜出城内。   出了城外,便有人来接应他们。   接应他们的也是披着黑色披风的鹤刀卫,其人带着三匹马,显然已经等了很久,等顾瑶姬到了之后,三人上马,一路往江边跑去。   耶律长渊在前面打头,顾瑶姬在中间,另一位鹤刀卫断后。   上马之后,顾瑶姬学聪明了,发动脑筋开始推前因后果。   鹤刀卫等在城外,说明他们是白日间就出了城,只是顾瑶姬晚上才能出府,所以耶律长渊特意晚上去她府上接她。   鹤刀卫明明能够用令牌出去,却并不曾用,反而还掩盖自己身上是鹤刀卫的痕迹,所以他们并不想被人知道,说明城中有眼线。   再加上今日白天,张青来试探耶律长渊的事——顾瑶姬猜到了一点,肯定跟张青有关。   张青要做一些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而鹤刀卫猜到了张青要做,所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是也不想让张青知道,所以双方都在藏着掖着。   顾瑶姬想通这里,只觉得周身通达,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爽劲儿。   这种开动脑子、想通关节的感觉好舒坦,觉得自己突然间成了什么都知道的聪明人,感觉看这个世界都清晰了很多。   原来聪明人是这样的啊!   马儿跑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最终一路去了江边。   到江边之后,耶律长渊带顾瑶姬和鹤刀卫汇合。   城外的鹤刀卫原本是三十四人,算上多出来的顾瑶姬和耶律长渊是三十六人。   其余三十四人都没有对这个多出来的“同僚”有什么反应,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就像是没瞧见一样,耶律长渊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鹤刀卫就是这么个地方。永远无条件服从,永远不要质疑大人的决定,以下犯上必死无疑。   众人会面之后,先将马匹藏到了附近的树林之中,留下了三人在岸边看守,剩下的三十三人则汇聚在一起,一同去了江边。   此时夜色正浓,明月在江面上倒映出一个圆圆亮亮的影子,顾瑶姬跟在耶律长渊的后面,瞧见了一片浩瀚江景。   顾瑶姬上一次来江边的时候,还是萧寒和顾柔儿私奔、顾瑶姬千里捉/奸没捉到,机关算尽没算明白的那回。   江边还是那个江边,一直都没变过,好像和上一次捉/奸那日也没什么区别,依旧是清风明月和江,但是人却完全不同了。   顾瑶姬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混迹到鹤刀卫中来了,甚至还站在了她最讨厌的耶律长渊的身边。   人与人的际遇是说不清楚的,短短几日,天翻地覆。   ——   江边栓了几条渔船,上面还挂着鱼叉之类的东西,一眼望去就知道是渔民专用的渔船,在每艘船上都挂了一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刘]字。   顾瑶姬瞧见了渔船便知道了,这是租出来的船。   东水靠水吃水,很多渔民都是靠打捞为生,但是县里有一些贫苦人家的人家买不起船,只能租。他们租一些商号的船,这些船上就带有标识,县城中最大的租船商号就是姓“刘”。   顾瑶姬知道这个,是因为这个刘家商号是之前办宴会的苏大姑娘的娘家舅操办的,她听说过些。   因为这些船是租来的,所以这些贫民一刻都不敢歇息,不管是黑天还是白天都泡在水上,几户人家轮流来打渔。   夜间瞧见也很正常。   而他们到了江边后,三十三人中挑出来十二个人挤上了四条渔船,剩下的二十一个人干脆就潜伏到了江面下去。   顾瑶姬就和耶律长渊、以及另外两个鹤刀卫挤到了一处渔船上。   渔船上有篷做顶,其内飘着一股浓重的鱼腥臭味儿,熏人的紧。   到了渔船上后,耶律长渊道:“你们二人扮做渔民,我们二人在船舱内等候。”   另外二人立刻应是后,立刻开始解百宝袋、放下刀。   顾瑶姬则和耶律长渊一同等在篷内。   “猜出来了吗?”这时候,耶律长渊问她。   顾瑶姬想起来之前他说的“猜猜看”,后迟疑了两息,道:“张青要从水道上走,我们要拦住他。”   耶律长渊微微勾起唇角,问:“猜猜看,张青费劲力气从我这里打探到消息后,要运什么东西从水道上走?”   他话音才刚落下一刻,一旁的鹤刀卫正好解开了外裳。   鹤刀卫以上官的命令为主,上官说换衣裳他们就换衣裳,绝对没有“害羞”这个念头,别说就顾瑶姬跟耶律长渊两人了,就算是眼前冒出来一百个女人盯着他们,他们也照脱不误。   这俩鹤刀卫都是成年的壮硕男人,一个二十来岁,一个三十来岁,一脱衣裳,身上都是沉甸甸的腱子肉。   他们俩可不止上半身啊!就连裤子都脱,而且脱的十分迅速,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顾瑶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画面,眼角余光一瞥见,立刻整个脑袋都侧过去看,一时间连案子都忘了,惊讶的瞪大了眼,盯着二位鹤刀卫不挪眼珠子。   哎?   她的眼珠子刚瞪大,对面突然间飞过来一件外袍,将她脑袋严严实实盖住。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当外袍盖在她脑袋上的瞬间,那俩人脱衣服的动作似乎更快了。   等她把外袍从脑袋上扒拉下来时,那俩人已经换下穿上了渔民衣裳,打扮成贫苦人,拿着渔网出去捞鱼了。   耶律长渊则和顾瑶姬一同留在船舱之中。   扯下外袍的瞬间,顾瑶姬便瞧见耶律长渊那张脸阴沉沉的看着她。   船舱挡住了他们的身形,在此形成了一个没有旁人的狭窄空间,二人几乎是面对面对坐,这么近的距离中,顾瑶姬清晰的瞧见耶律长渊的脸拉的老长。   他眉眼长的太艳,艳的有几分阴气,浓粗长眉微微一挑时,那股子邪劲儿便忍不住的往外冒。   当顾瑶姬和他对视上的刹那,耶律长渊大概是突然间记起来他现在是个“和善人”,所以他努力的向上提了提嘴角。   他大概是想笑一下,但奈何脸上的肌肉不太听话,没能笑出来,这一提嘴角,更像是狞笑,一双深邃的金瞳深深的盯着顾瑶姬问:“顾二姑娘觉得他们二人好看?”   唔——其实没有觉得好看啦,只是从没有人当着她的面儿脱过衣裳,难免觉得新鲜。   顾瑶姬道:“还好啦。”   耶律长渊意味不明的呵笑了一声,没接话。   以前不管顾瑶姬怎么耍脾气,耶律长渊都能接住顾瑶姬的话,顺带说上一大堆好听的话,把顾瑶姬哄的开开心心的,但今日却不曾。   这人就那么冷冷坐在一旁,连假笑都没有。   人在不高兴的时候,总会难以伪装、露出本色——耶律长渊的本色就是一个极吝啬的人,吝啬到顾瑶姬瞧别人一眼他都不高兴,他那不大的胸怀里面装满了不爽,只是没对着顾瑶姬发出来而已。   恰在此时,外面水面“哗啦”一响,有人对着船舱里低声喊了一句:“大人,来了。”   顾瑶姬的注意被吸引过去,她顺着船舱往外爬了两步,躲贴在墙壁之间,正瞧见江面上有一艘颇大的商船缓缓行来。   东水的船分为官船和商船,官船基本都是朝廷要的东西,比如工部要的木材、比如赈灾用的粮食、或者贡给皇上的生辰纲。总之,和皇家有关、和朝廷有关的都是官船,这种官船都有建造的规格,上面也都挂着皇上才能用的皇族旗帜。   而商船就是民间所用的船,民间所用的船因各家能力岑差而相差极大,所以民间商船用料和大小形状上都各有不同,大的小的都有。   一般商船上都会挂上商徽,来表明自己属于那个商会,是有挂靠的正经商人。   但是这艘商船上没有挂商徽,瞧着黑乎乎一片。   “这是谁家的船?”顾瑶姬低声问。   ——   “这是谁家的船?”张府大管家张力站在大商船上、拧着眉瞧着江边的三艘渔船,面色有些不大好看。   他们此行需要隐蔽,甚至特意等到了晚上才出海,结果才出来就被人瞧见了,若是这几人回头出去乱说可如何是好?   “回大人话,就是一些穷苦人家在捞鱼。”一旁的随从低声道:“都是没什么见识的玩意儿,哪里知道咱们是干什么?只路过便是了。”   说话间,他们的船已经到了渔船附近。   张力“嗯”了一声,但谁料,有一艘渔船不知怎么回事,竟是一路划到了他们前面挡着,逼的掌舵手收帆偏航。   船上的人“哎呦”一声,向一旁摔去。   就是这么一收一偏之间,船下平静的水面上飞出来十几条绳索,十几个鹤刀卫的人从船下翻出,直往船上爬!   “不好!”张力大喊一声:“砍断绳索,扬帆快跑!”   船上的人反应也很快,一群人一窝蜂的跑来砍绳索。   他们居高,鹤刀卫在下,鹤刀卫吃了亏。   这时候,船上的人已经扬了帆——恰好一阵风吹来,这船要跑了!   “他们要跑了!”有人在喊。   耶律长渊从船舱中出来,目光死死盯住张力。   周遭的喧嚣声正厉,有人落了水,有人在挣扎,有人在搏杀,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顾瑶姬从船舱中窜出来,猛地窜到船棚上,从身后抽出弓来,将弓上引了火,远远一箭,正中船帆!   船帆“呼”的一下烧起来。   船舱着火,商船就逃不了了,张力发了狠,道:“杀了他们!”   狭路相逢,你死我活!   商船上人更多,足有一百个左右,鹤刀卫却只有三十多人,三打一不说,他们位置还在船下,上不去船。   这跟攻城无异。   顾瑶姬瞧见这一幕,脑子突然“叮”了一下,喊道:“我,我有办法。”   她拿出一支箭,缠上绳索,道:“我给你射一条箭路来,我来扯着绳子,你飞过去。”   说话间,顾瑶姬以箭缠绳索、远射船舱,以顾瑶姬的臂和船舱上的箭为左右两个点,中间以绳索链接,射出来一条飞路。   鹤刀卫们甩上去的飞索只能如同攻城时候的绳索一样挂在船扶手上,船上的人轻而易举就可以砍下去,但她的箭却不同。   她可以直接射箭到船舱附近,距离扶手比较远,船上的人砍不到,而耶律长渊身负轻功,可以直接跳上去。   这些鹤刀卫其实只要有一个着力点就够了。而顾瑶姬,正好可以给他们一个支点。   这个时候双方正在拼命,耶律长渊甚至都来不及去和顾瑶姬说话,一条路成后,耶律长渊长啸一声“抓住张力”后踩着绳索,飞身上船。   他上去的时候,顾瑶姬站在小船上,一直用力抓着这条绳子,脸都憋的通红。   最开始只是耶律长渊一个人飞上去,后来是所有鹤刀卫都往这绳子上爬。   鹤刀卫的人都会轻功,但是会轻功也挡不住人多,一个个人压下来的时候,顾瑶姬依旧没松手。   她骨头里那股倔劲儿又开始往外冒,她今天非要硬撑,手指抓不住了,就用绳索狠狠缠绕在手臂上,咬着牙继续撑着。   她身量比起其余人都单薄的多,可她却抓着所有人的路。   当耶律长渊在危机中回头,看到美丽的女郎手握绳索,为他披荆斩棘时,他想,他的秘密很难藏得住。   她是会发光的,就算是把她藏起来,她的光芒也会让旁人瞧见。   在这一刻,没人能不爱顾瑶姬。   ——   这场战斗以耶律长渊飞上,抓到张力、打晕带走而结束。   张力被抓走之后,张力手下的人都慌了,转头就开始跑,一时间人群纷杂,十来个人同时踩在绳子上,顾瑶姬也撑不住,硬生生被这绳子坠下了江水。   耶律长渊将张力丢给身后的鹤刀卫,追着顾瑶姬下了水。   顾瑶姬在水底下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长时间抓着绳子,她的肌肉酸痛,两条手打颤的厉害,最后还是耶律长渊来了、在后面托了她一把,她才重新从江水上爬上来,颤巍巍的回到了渔船之上。   耶律长渊紧随其后,同她一起上了渔船。   回到渔船上,顾瑶姬大口大口喘着气。   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喧嚣渐渐压下,天地间就只剩下了水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渔船随着水波轻轻飘荡,顾瑶姬人也跟着荡。   当时顾瑶姬累极了,一点力气都没有,浑身发软的瘫在小舟上,耶律长渊比她好些,他还能坐起来,撑着身子看着周遭的水面,免得有漏网之鱼突然窜出来给他们一刀。   他看着水面的时候,偶尔也会看一眼顾瑶姬。   她落了水,身上的黑袍和脸上的面具都被水冲走了,只剩下飞鹤袍还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可身上那股子神采飞扬的劲儿却怎么都遮不住。   他最开始看她,是看她和旁的女子身上不同的那股傲劲儿,后来捉弄她,是想看她动怒时候的嗔劲儿,再到现在,他一见到她,就觉得她在发光。   她的每一面都让他喜爱,越看越喜爱。   他又去看她,恰好顾瑶姬翻身,身上的飞鹤服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女子曲线毕露,耶律长渊被烫了一瞬似得挪开了眼。   他去看泠泠的江面,去看倒映的月亮,去看湿漉漉的发尾,却不敢去看她的眉眼。   当时他们的渔船飘到了最远处,和所有人都有些距离,在这一刻,耶律长渊觉得他们走到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他竟然有些享受。   顾瑶姬浑然未觉,她正躺在小舟上,瞧着一旁的耶律长渊问:“我厉害吗?”   耶律长渊低低的笑了一声:“厉害,今日当记你头功,若你是我手下的人,可凭此功晋升。”   他每一次见她,她都能给他惊喜。   当他以为她是一个被未婚夫和妹妹背叛而难过的姑娘时,她会利索的还他们一击,当他以为她是个娇气可爱的女郎时,她又会让他看见她的锋芒。   当他剥开了她那一层美丽的皮囊,瞧见的是她聪慧的脑子和坚韧的傲骨。   听见耶律长渊的话,顾瑶姬心满意足的笑出声来,开开心心的躺在渔船上去看头顶上的月亮。   那么大那么圆的一个月亮,悬在她的脑袋上,冲她温柔的散着波光,仿佛也在夸奖她。   顾瑶姬,你真是天生的弓箭手!   她第一次发现,剥离开侯府二姑娘这个身份,她也能过的特别爽,不,甚至比侯府二姑娘还爽。   她当侯府二姑娘,旁人敬重她也不是敬重她,而是敬重她为侯爷的父亲,敬重她出身高贵的母亲,敬重她前途无量的哥哥,敬重她同样前途无量的未婚夫,她只是一个顺带的挂件,她没有自己的名字,可现在,她被敬重的是她自己。   心口涨满了某种愉悦的、畅快的东西,她呼吸的每一道气都那么让人迷醉,她怎么能不沉溺呢?   她为她自己的勇猛所骄傲,此时正沉浸在愉悦之中,连小舟飘到哪里去都不在乎。   直到片刻后,她才从那种美好中回过神来。   顾瑶姬侧过头,便见耶律长渊坐在小舟的另一端,盯着水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整个人都是侧坐着的,顾瑶姬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瞧见一小截雪一样白的皮肤,和他大红色的飞鹤服,以及挂在飞鹤服上的那块玉佩。   那块玉佩也浸过了水,但玉也不会湿,浸过了水反而更透出几分光泽,在月色下盈盈润润的亮着。   “你这么喜欢这块玉佩啊?”顾瑶姬干脆侧过身来,以手肘撑地、手掌撑头,两条腿交叠在一起,悠哉的像是躺在自家的临窗矮榻上。   耶律长渊闻声侧头望她一眼。   他本来只是想看一眼,结果这一眼看过去就挪不开眼睛。   她湿淋淋的趴撑在小舟上,一只雪白的手掌撑着下颌,一双眼眸闪啊闪的落在他身上,两腿交叠时,还颇为自在的晃了晃。   得益于他这几天的不懈努力,她已经渐渐地放下了对他的戒备,露出了她原本活泼灵动的底色,此刻,她正像是朋友间闲谈一样,好奇的同他道:“我瞧你天天戴着,难不成这玉有什么惊天大秘密?”   顾瑶姬现在真有点好奇——她可能是被耶律长渊传染了,自从去偷看过萧寒的秘密之后,她也开始想挖掘别人的秘密。   耶律长渊的心又开始乱跳。   “想知道?”耶律长渊声线嘶哑的问她。   “想。”顾瑶姬又道:“你不会又要我猜吧?”   刚才船上运了什么东西还没猜出来呢。   “不用。”耶律长渊深深地瞧着她,眼底里似乎闪烁着不一样的流光,他道:“你我同经生死,相识多日,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   顾瑶姬没看明白他眼底里的光芒,而是点头道:“真的?快说。”   他的呼吸比方才更急促些,双眸盯着她看了片刻,喉头一滚,嘶哑着道:“这是我心上人的玉佩。” [46]前生今世\/重生的真相(下):李千姿,我最恨你   当“心上人”这三个字落下的时候,耶律长渊听见他的心“怦怦”地撞上胸腔。   这是不是太唐突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这些话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就说出来呢?他应该找一个好一些的地方,没有冰冷的江水,没有刚死掉的尸体,他应该换一身体面的衣裳,再备下一份姑娘家喜欢的东西,以彰显他的诚心,而不是就在这里,突如其来地说一句“心上人”。   果不其然,在听见“心上人”三个字的时候,顾瑶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噌”的一下爬起来,瞪大了眼睛看他:“心上人?”   心上人,心上人的玉佩!心上人的——顾瑶姬的脸色几经变幻,最后微微涨红。   见顾瑶姬如此姿态,耶律长渊心里也紧了几分。   果然太唐突了。   “我,我是——”   “你,你怎么能这样啊!”顾瑶姬迅速手撑渔船爬来,在耶律长渊紧绷的注视之中,一拳擂在耶律长渊肩头,压低声音道:“人家苏大姑娘有未婚夫了!”   “苏大姑娘”这几个字一冒出来,耶律长渊脸上的紧张似乎微微裂开。   他这脑子里刚才填满了一堆乱七八糟、有的没的,现在都得回想一下才能记起来苏大姑娘是谁。   苏大姑娘...噢,苏大姑娘。   是有这么回事的,他在宴会上见过,当时跟顾瑶姬争那块玉佩的时候,苏大姑娘出来把顾瑶姬拉走了。   他僵坐在原地,任凭江风吹过湿淋淋的心,木木的听着顾瑶姬的话。   “苏大姑娘同她未婚夫感情甚好,人家未婚夫老早便说过,不要通房不纳妾室,只同她一人相守,两人马上便要办婚宴了,你这个时候窜出去说苏大姑娘是你心上人,你不是要毁了人家吗!”   “我说你怎么非要管我要这么玉佩,原是瞧上了人家苏大姑娘!人家好好的姑娘,办个宴竟惹来了你这么个人!”   顾瑶姬自己就是被人悔过婚事的,所以最恨这种掺和旁人婚事的人,她越说越气,又上手砸了他一拳,随后手往下一扯,便将耶律长渊腰上系着的玉佩重新扯回来,道:“这玉佩我不能给你了,要戴也得我戴着,免得给苏大姑娘惹事。”   冰凉凉的玉佩到了顾瑶姬的手上,她一把揣回到胸口处,一抬头便见耶律长渊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她冷笑一声,道:“看什么!你还不服不成?你盯着人家有主儿的碗你还有理了?”   也别怪顾瑶姬会想到苏大姑娘身上,因为这玉佩本身就是苏大姑娘的东西。   宴席是苏大姑娘办的,这席面上的一些添头、礼品都是苏大姑娘这头出的,有些东西是苏大姑娘出去采买的,但一时若是找不到合适的,苏大姑娘就会开自己的妆奁,从里面捡出来两样做奖励。   所以顾瑶姬压根就没觉得这玉佩是她的东西,这只是经过她的手而已,她都没捂热乎两天就给了耶律长渊,所以当耶律长渊隐晦的提起玉佩的主人时,她第一反应是上一任的苏大姑娘。   苏大姑娘是个和善人,性情温润,极少同人争执,是朵体贴的解语花,不止男人喜欢她,东水的闺秀们也都很喜欢她。   因此顾瑶姬更生气,扭头冲着耶律长渊道:“我说你这些时日怎么对我如此殷勤,你是想通过我这头去同人家苏大姑娘有来往?我告诉你,做梦!我顾瑶姬绝不可能同你这等坏心眼儿的浪荡子为伍。”   女儿家的名声很重要,就算是身份尊贵如顾瑶姬,沾了污点也得去半条命,更何况是苏大姑娘这样性子温软的女子?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压死她。   听着顾瑶姬这一番慷慨陈词,耶律长渊缓缓收回视线,盯着江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这水怎么没给他淹死呢?   他正盯着水面时,便听“哗啦”一声响,水底下冒出来个鹤刀卫,湿淋淋的抹了一把脸,道:“大人,在船上找到兵器了。”   这一声喊将两人同时惊醒。   耶律长渊罕见的脑子不够用,竟是一旁的顾瑶姬反应更快,问出声来:“是顾侯爷手底下丢的那一批武器吗?”   之前的诸多事情都在顾瑶姬聪明的脑子里连起来了。   张青伙同白峰盗走了一批武器,然后白峰假装被鹤刀卫抓到,将黑锅扣在顾平江身上,白峰是个弃子,他用命去冤枉顾平江。   而被盗走的这一批兵器就成了见不得光的东西,张青要想办法将他们运走。   顾瑶姬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明亮,头脑十分清明,她挪爬到耶律长渊身边,拿手背去怼耶律长渊:“走,我们去看看兵器。”   耶律长渊盯着水波荡漾的水面,面无表情的回道:“与在下这等坏心眼的浪荡子为伍,怕是要脏了顾姑娘的名声,我瞧顾姑娘应当离在下远些。”   这要是原先的顾瑶姬,可能直接耍脾气扭头就走了,但偏偏,站在这里的顾瑶姬脑子灵光了,不再因为旁人两句话置气,她现在一门心思只想去查案。   顾瑶姬眼珠子一转,道:“你方才还说我有功要赏我呢,我这等功劳,还不能过去瞧瞧吗?耶律长渊,你是那种自己不高兴就抹杀旁人功劳的人吗?”   耶律长渊从渔船里面抓出来某个锦衣卫的干爽黑色披风,丢给顾瑶姬,一脸冷漠道:“是。”   顾瑶姬是学会怎么跟人周旋了,但耶律长渊小心眼的很,他不接顾瑶姬这话茬啊!   顾瑶姬“哎呦”一声,被黑色披风糊了满脸,又气急了扯下来。   她好不容易放下身段主动一回,结果还碰了耶律长渊这根钉子,当场翻脸,抬手“咣咣”给了耶律长渊两拳,道:“我不管,我就要去!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要去找苏大姑娘告你的黑状!去苏大姑娘面前戳穿你!”   她还不信了,耶律长渊敢将她直接丢水里不成?   耶律长渊咬着牙关,挤出来一个“披上”,随后冷眼扫了一眼旁边的鹤刀卫。   他们二人在这小渔船你争我吵,一旁的鹤刀卫脑袋都快缩进水里了,听吧不敢听,耶律长渊性子可不算好,但想走又不敢走,生怕一会儿上司还有吩咐。   现在收了耶律长渊一个眼神,鹤刀卫松了口气、立刻浮到水下,直接当起了人肉划桨,在水下推着渔船往商船的方向靠近。   不过片刻,渔船就到了商船附近,上头的鹤刀卫扔下船梯来,二人一同爬上去。   耶律长渊先踩梯子上去,顾瑶姬把披风披在自己身上,也跟在后面上去。   上船后,顾瑶姬便瞧见远处堆了一大堆尸体,垒起来几乎都有船帆高,在夜幕之下,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仅剩下的六个活口被摁在商船上。   这商船里原本有一百零五个人,但是后来打起来时,这商船上的人不敌鹤刀卫,全部溃败,现下只有六个活口。   这六个活口都被卸掉了关节,四肢关节卸掉了不说,连下巴关节都卸了,这六个人变成了六条肉虫,瘫在地上连一点动静都发不出。   “其余人呢?”耶律长渊道。   一旁的鹤刀卫便回道:“敌方剩下九十九人,当场斩杀八十人,十九人落水,不知去向,我方三十三人,死了八个,剩下二十五人皆在此。”   张家的亲兵是有一番本事,但是眼前这群鹤刀卫更是身经百战,两者相斗,必是鹤刀卫胜。   “十五人追出去,全部杀光,不要放一个人回去。”耶律长渊的目光看向远处江河,道:“其余八人随我登船。”   鹤刀卫应声而下,十五人提着刀转头便继续去追杀,剩下八个同顾瑶姬、耶律长渊一同上船舱。   耶律长渊则带着顾瑶姬去商船内部。   这商船外表瞧着就是一个普通的商船,但是进了里面才知道别有洞天。   船舱内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台木箱子。   走在前面的鹤刀卫拿着火把照明、用刀尖挑开大箱子一看,里面装了三箱子重甲和十箱子精铁,甚至还有一架机关连弩。   机关连弩这东西,顾瑶姬是第一回见,但是她以前听说过。   从外表上看,这就是一个大木盒子,下面是个推车模样,上面则有一架射弓弩。   这是由工部的能工巧匠精心制作而成的大杀器,只要将弓箭塞入下方的机关之中,这连弩便可在一息之间射出二十支箭,因是机关,所以其力甚大,比寻常人拉弓要重上极多,十步之内可以直接射穿人身上的重甲,百步以外杀伤力也很大,最远射程也比人要多出百步。   这种连弩是打仗的时候用的利器,寻常人还没贴近直接就死了,有这样一台射弓弩,在千人左右的战场上简直是无往不利。   就这么一台武器,放在船上,能将对面的人直接射穿,大万的水仗都很依赖射弓弩。   也就是这群人要隐藏行踪,且事发突然,来不及取,不然方才这群鹤刀卫围船的时候都得被射死。   顾瑶姬瞧见这射弓弩,心里都随着惊叹。整个东水也就只有三台射弓连弩,现在其中一抬就躺在这里,差一点要被人运送到旁处去。   这么贵重的东西,怪不得闹这么大。   而耶律长渊带着旁人一起查过所有武器后,面上浮现出几分满意。   抓到人算是功劳,但不大,可缴获武器就不同了,挽回了朝廷的损失,功再加一笔。   耶律长渊将面前的木盒盖子扣上,语调平静道:“把抓来的六个人都带下来。”   说话间,耶律长渊给了顾瑶姬一个“上甲板上去”的目光,因为接下来要刑讯,这样的事情不太方便让顾瑶姬一个姑娘看。   顾瑶姬不动。   她还记挂着当时耶律长渊说让她走的事儿呢,下意识以为耶律长渊是要把她撵出去,她那股子不知好歹的倔劲儿又冒出来了,俩腿往地上一钉,一步都不走。   她不走,其余的鹤刀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垂下脑袋。   耶律长渊拿她向来没办法,她非要看,那就让她看,他只当看不见。   转瞬间,六个人都被拖下来,在她面前躺成一排。   最前面站出来个鹤刀卫,拖出来其中一个,将对方的下巴安上,问他:“你的主子是谁?”   话问完,对方讨价还价:“放了我,否则——”   鹤刀卫一刀砍下了对方的胳膊。   对方的惨叫伴随着血光一起在船舱之中散开,顾瑶姬猝不及防,被震的脑袋一晃,一股奇怪的感觉在心底里荡漾开。   她不是没见过杀人,刚才就有很多人死在她面前,她只是没见过这样的杀人——刚才两拨人对打,你输我赢,她还没觉出来什么,但眼下,输家被摁在地上,如同待宰猪羊一样被随随便便的宰杀时,她心口莫名的有些发紧。   她第一次这么直观的认识到,赢家,可以对输家做任何事。   顾瑶姬的这点小小念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这一场海啸只停留在她的心中,其余所有人早已习惯这样的画面,他们都在专注刑审。   砍掉一只胳膊只是开始,鹤刀卫又问了第二遍:“你的主子是谁?”   这一回,鹤刀卫的刀落到了对方的胯上,虚虚悬着,似乎是随时都会落下来。   看着鹤刀卫身上那股子“不答就死”的劲儿,顾瑶姬打了个寒颤。   方才一路上这群人沉默顺从,耶律长渊指哪儿他们打哪儿,让她以为他们是听话的,顺从的老耕牛,直到他们突然露出锋芒,她才突然感知到他们的危险。   她懵懵懂懂的跟着耶律长渊出来查案,但其实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跟着耶律长渊一起走,探听到一点边角料而已。   直到今日,她才突然间意识到她靠近了什么。   她站在了权利的斗争之中。   这斗争是何其的残忍,输家就是会死,而且死的悄无声息理所当然。她是安全的,只是因为她站在胜利者的身侧,而不是对立面,如果她以后成了输家,就也会被这么对待。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顾瑶姬身体有些发僵,定在原地挪不了腿。   下一息,一只手从旁边探过来,拉着她往后退了两步。   顾瑶姬顺着那股力道往后一退,便瞧见了耶律长渊那张板的很冷的脸。   他大概还因为她刚才骂他的话而不高兴,一贯弯起来的眼眸此刻冰凉凉的垂着,看她的时候也不笑,那双金瞳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瞧不出喜怒。   “去上面待着。”耶律长渊低声道:“一会儿更难看些。”   耶律长渊总习惯性的觉得她太弱,以为她是不习惯刑讯,但其实并不是,她都杀过人了,她怎么会怕血?   她只是...她只是突然间对“赢家”、“权利”这些东西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李千姿死死扣着她,不让她踏入官场,只让她留在府中了。   官场这种地方,就是要活生生把人搓下来一层皮的。   顾瑶姬挪开目光,道:“我能看,我不怕。”   她其实已经有点怕了,不是怕血,是怕这一层摸不着看不见的官场,但她就是要留下继续看。   她性子就是这般倔,有时候连李千姿都说不动她。耶律长渊也便不说了,只退让些,叫她瞧个分明。   当时鹤刀卫的刀正悬在对方的胯下,又问了第二遍。   对方沉默。   鹤刀卫一刀剜下去,对方顿时爆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叫声,眼睛一翻,竟是活生生疼晕了过去。   顾瑶姬虽然没长那个玩意儿,但也觉得疼了一瞬。   而眼下最害怕的,莫过于剩下的五个活口。   那五个活口瘫在地上,眼睁睁瞧着上一个人被去臂挖胯,而下一个就是他们,他们怎么能不害怕?   果不其然,这个人晕了后,鹤刀卫拿着刀就奔向了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正是张力。   这两刀硬生生挖开了张力的口舌,眼见着鹤刀卫奔着他就来、一掌推开了他的下颌,张力第一句话就是投降:“我招,我招!我们是张青的人!”   出卖张青,对他来说确实会大/麻烦,但是再大的麻烦也是后面的事儿了,且让他先活过眼下吧!   张力招了,其余人也跟着猛猛点头,下颌被卸说不了话,但是他们的喉咙里也都随之冒出了“嗯嗯呜呜”的动静——他们也招!   审讯这件事儿吧,其实很简单,一个人不说,其余人也不说,但是只要撬开了一个人的嘴,其他人就都会说了。   他们怕别人说了,自己不说,别人没受罚,反倒叫他们受了罚,所以只要有一个人说,其余的人都会争先恐后的说。   见犯人开口,鹤刀卫回头看了耶律长渊一眼。   耶律长渊点头,道:“分开审。”   分开审是为了方便对证词,免得一个人撒谎,其余人也撒谎,分开审后只要供词不对,就会带回去继续审。   鹤刀卫一共就只剩下八个,分出来六个鹤刀卫,将六个人带走后,各自找地方开始刑审。   不过片刻,六个人拿着六份审讯过后的证词回来,耶律长渊一一过目后,事情也就捋明白了。   三年前,张青同东倭就开始暗地里互通,他收了东倭奸细的贿赂,会将军中的一些武器卖给东倭人。   东倭地小物稀、少人才,一没有材料,而没有人才,所以做不出来连弩重甲这样的东西,所以只能花重金在东水这里买,买回去之后再费尽心思再重新仿作。   最开始的交易是几个月一回,交易的量也比较少,但是到了近一年,交易开始变得十分频繁,量也越来越大,军中也有人注意到了,只是张青一直做得很隐蔽,所以没人抓到张青的尾巴。   直到又一次交易时,派出去的人一个没回来,张青就意识到了不对,立刻开始马不停蹄的将一切都栽赃陷害到了顾平江的身上。   栽赃顾平江的一切进行的非常顺利,顺利到张青还敢将这最后一笔生意做完。   他要将这最后一批重甲送到东倭人的手里,所以连夜派人坐船离县,去约定好的地方汇合。   他们约定好的地方是在附近的江面河流上,双方的船在固定的海域盘旋,直到和对方见面为止。   东水水沛,条条溪流通江靠海,一入了水便是海阔凭鱼跃,别人想追都追不着,因此,东水这个地方最盛产海盗,怎么剿都剿不干净。   而熟知海盗的人,莫过于军中人,所以,张青和东倭人将交易的地点选在了海面上。   反正,在茫茫大海之上发生什么都无人所知,那海盗和官员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张青没想到,这艘船刚出清河县,甚至都没来得及入海呢,就被早早蹲守在这里的耶律长渊给逮到了。   ——   耶律长渊将六份供词看完,基本上没有看到有出入的地方——六个人供词都一样,那基本就说明这是真事。   于此同时,出去击杀残党的鹤刀卫也回来了,十五个人提了十九个尸体回来,将尸体交上来后,整艘船的人也已经齐了。   瞧见人齐了,耶律长渊眉眼间多了几分满意。   张家的人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现在就剩下六个活口,还都在他手里握着,这就说明张青不知道船出事了,东倭人也不知道船出事了。   他将手中供词交给身后的鹤刀卫,道:“所有人留下,处理好尸体,换上他们的衣服,冒充张家人,到达约定地点,继续[合作]。”   只要他们不知道,就可以用这艘船,将东倭人给钓出来,将这伙东倭人一网打尽。   耶律长渊是个斩草除根的人,既然要做事,那就一定要做全,做好,做的毫无遗漏,跟这案子有关的所有人他都要薅出来,一个不留。   其余鹤刀卫低声应是。   说话间,耶律长渊给顾瑶姬使了个眼色。顾瑶姬跟在耶律长渊身后,同他一起上了甲板。   当时夜正深,大概是丑时左右,月明星稀,云层浅薄,人一走上甲板,海风便扑到面前来,将在船舱中带出来的沉闷血腥气骤然吹散。   顾瑶姬只觉身上一轻。   她深吸一口气,动了动手臂——现下身上还是湿淋淋的,不大舒坦。   “我得回官衙调兵。”耶律长渊道:“顺便送你早些回去。”   顾瑶姬一想,也是,张家一百来号人就让鹤刀卫死伤过半,这么点人不可能再到海面上去跟东倭人碰刀兵,耶律长渊定然要回去调兵。   顾瑶姬踟蹰一息,点头应了。   她这时候没敢再说什么“带我一起去”的事儿了,就算是耶律长渊愿意让她去,意识到今日危险的顾瑶姬也已经不敢跟了。   在城内跑跑就算了,死不了,但若是跑到城外海面上,那可真不一定。   ——   随后商船靠岸,其余鹤刀卫处理尸首,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折返回侯府。   到侯府时已经临近丑时末,耶律长渊送顾瑶姬回明月阁的路上,照例爬过李千姿的屋顶。   ——   不管什么时候,顾瑶姬爬过李千姿的屋顶都会小心小心再小心,二人的动作也就慢了些,偶尔顾瑶姬还往下面瞟一眼。   以往这个时候娘都睡了,但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汇泽院中还点着灯,娘竟然没睡。   不过娘没睡顾瑶姬也不敢现在下去和娘说话,她知道娘没睡的原因也不光彩,只能继续从屋顶爬过。   从屋顶上爬过时,顾瑶姬还问一旁的耶律长渊:“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要出海抓人肯定需要很多时间,船到了海面上会遇到风浪,或者偏航,少则几日,多则十几日,这都是说不准的。   一想到她接连几日不能同耶律长渊出去探案,顾瑶姬就觉得有点失落。   耶律长渊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但是做事还是很靠谱的,说带她探案就带她探案——她很想去探案来着。   耶律长渊瞥了她一眼,又开始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他道:“我这等污浊腌臜之人,顾二姑娘也会担心吗?不怕被我连累脏了名声?”   顾瑶姬轻轻“啧”了一声,道:“你惦记人家有夫之妇你还有理了?我骂你两句还不行?”   顿了顿,她道:“只要你及时改正,离苏大姑娘远点,我可以既往不咎。”   耶律长渊又不说话了,一张脸面无表情,假笑都笑不出来,只冷着脸一个劲儿的爬屋顶。   ——   二人经过屋檐时,其下的李千姿正饮下第三碗安神汤。   她要继续她的梦。 [47]去见见你母亲:她一直很想你   东水夜燥,蝉鸣蛙叫间,厢房角落的冰添了一缸又一缸,冷意填满了整个厢房。   丫鬟进来的时候,李千姿正闭着眼倚靠在床榻旁。   她穿着一身雪色的绸缎中衣、一头泼墨一样的顺滑长发垂散在腰侧,越发衬得她脸色惨白,泠泠的肌理被烛火映照出浅浅的晕光,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眼、抬手接过丫鬟手中的安神汤。   安神汤并不好喝,有些泛苦,但李千姿接过汤碗一刻都没有迟疑,昂头尽数吞下。   她纤细白皙的脖颈微微后仰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不过片刻,便将汤药饮尽。   “夫人——”递送安神汤的丫鬟盯着那澄亮的汤药被夫人“咕嘟咕嘟”饮下,面上有些担忧。   夫人自从昨日晚间醒来之后,就一直想要继续入睡,可是人睡多了是睡不着的,夫人却也不肯起来,一直躺在床上硬耗时辰。   耗着耗着,夫人便让她去熬安神汤,似乎打算靠安神汤硬让自己睡过去。   夫人的性子有时候倔得厉害,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想要什么必须立刻马上得到,她说要就要,任谁都不能拦着她,睡不着她就喝药,哪怕伤身她也不管。   丫鬟瞧得心焦,安神汤虽然药性温凉,但是也架不住夫人一碗接着一碗地喝呀!   也不知道夫人这是怎么了,突然要睡觉!   “嗯。”李千姿将最后一点安神汤咽下去,后将药碗递给丫鬟,道:“熄灯、出去。”   她似乎是上来了些困意,一贯凌厉的眉头轻轻地拧着,眉目中露出几分疲惫的神色,丫鬟熄灯出去之后,李千姿便拎着被角重新钻回到卧榻之中。   四周陷入一片昏暗,冰丝绸被轻柔地盖在她的身上、将她包裹。   床榻很柔软,房屋很凉爽,但她并不舒服,药喝得太多,她有些头昏,头重脚轻似的,躺在床榻上时,人像是躺在一叶小舟上,只觉得天地都跟着旋转。   转啊转,转啊转,转得她有些泛呕,她忍了忍,晕到最后,人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陷入了沉睡。   她最开始睡着的时候,隐隐对外界还有些意识,人似乎没有睡熟,一直处在一个半睡半醒的状态,直到某一刻,她的天地彻底陷入昏暗,人的意识也不复清明。   她堕入到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她最开始堕入黑暗的时候,以为她没有回到她想要的梦中,所以人在睡着的时候也很焦急,想要坠入梦中,可是不管她怎么想,她都坠不进去。   直到某一刻,梦中响起一阵敲门声,有人隔着一层门通禀。   “陆大人,萧郡守前来拜访。”   李千姿为数不多的理智轻轻地颤了颤,她意识到,她已经回到了这场梦里,只是这梦并不连续,她醒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一些梦境。   这一刻的陆承明,就是把自己关在了这么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   ——   “不见。”直到很久之后,昏暗中才传来一阵嘶哑的声音。   门外的鹤刀卫应了一声“是”,随后从此处离开。   随后便是火烛燃起的动静,随着一点蜡烛光芒亮起,四周的昏暗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最中间的陆承明。   陆承明和之前去侯府砸场子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他去侯府砸场子的时候是何其的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侯府都在他脚底下,他想怎么踩就怎么踩,见到谁都是高抬着下巴,一副“我就看不起你我上来就要抽你我今天就是来找茬的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模样,把猖狂俩字顶到脸上。   那时候,谁一眼瞧见他,都会觉得他锋芒毕露,势不可挡。   可现在的陆承明却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站在昏暗之中、手持孤灯的男人像是被抽干了精血似的,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绝望,整个人突然老了十几岁,脊背微微佝偻着,火光照映着他的脸,他的面上一片青灰,一双眼滞滞的凝望着虚空。   身如已灰之木,心似不系之舟。   当人们再瞧见眼前的陆承明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怀疑,这个人真的是当时去侯府的那个人吗?   而陆承明已经无心关切他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了,他端着一支蜡烛,慢慢在昏暗中前行。   蜡烛照亮了四周的陈设。   白玉屏风,临窗矮榻——此处还是李千姿的卧房,只是原本宽敞的卧房之中多了一副棺材。   直到膝盖磕碰到面前的棺材,他才堪堪停下。   他的眼眸生涩的挪动,最终慢慢落到棺材里。   这是一个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材,是东水侯为自己准备的,李千姿死后,陆承明抄了侯府,将李千姿放在其中,又在棺材例外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冰。   李千姿就躺在冰里。   陆承明没有让任何人碰她,也没有给她换上寿衣、打理遗容,她依旧还维持着他刚见到她的模样。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到死都在为琐事担忧,原本艳红的唇已经失了血色,一头绸缎一样的长发流水一样披散在她的肩侧,乍一看,像是睡着了。   厚厚的一层冰在烛火的照耀下闪出泠泠的波光,偶尔会晃一下人眼,让人以为冰中的人动了,但当陆承明伸出手去触碰她的时候,只触碰到一片冰冷的肌理。   她不会再动了。   她的身体还留在这里,可是她再也不会站起来,指着陆承明的鼻子骂他,也不会趾高气昂的抽旁人耳光,更不会再回到长安。   不管陆承明做了什么,李千姿都看不见了。   她死了。   人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她美丽的头发会失去光泽,她会变成一滩再也不会动、不会说话的肉,而这块肉都不会一直存在,因为它会腐烂,会被虫子吞掉,到最后,他什么都留不下。   她让他惦念一辈子,然后什么都不肯给她留下。   她在长安时候,抛下了陆承明,和另一个男人双宿双飞,恩恩爱爱,后来他追到东水,好不容易能将她重新夺回来,她又永远的抛下了他。   她每一次都抛下他,上一次他穷尽一生还能追上,可这一次要他如何去追?   她对他太坏了。   陆承明原本是站在棺材面前的,可是在他触碰到李千姿的那一刻,他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点力气,佝偻着倚着棺材,一点一点滑落下去。   她偏偏,偏偏要在他来之前的最后一刻死掉,给他留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她偏偏要让他痛苦一辈子!   最终,他一只手抓着里面的李千姿,缓缓的跪在了棺材前。   我恨你,他想。   李千姿,我恨你。   手中的烛火砸落在地,沿着地面滚了两圈,烛泪迸溅,火光熄灭。   最终,陆承明坠入到了另一场黑暗里。   这一坠,就是整整三日。   ——   陆承明在李千姿的卧房三日,期间萧郡守又来了两回,想要同陆承明说关在地牢里的萧寒。   之前陆承明抓走顾平江的时候,萧郡守一直在观望,虽然这人是他的多年同僚、他们还定过亲事,颇为亲近,但是亲近归亲近,眼下顾平江涉嫌投敌卖国,他肯定不能帮衬,只静待事情发展。   但谁能想到,才是一眨眼的功夫,陆承明竟然就将他前去侯府做客的儿子给抓走了!   萧郡守这下可不能观望了,那可是他儿子啊!前段时间他儿子可刚刚得了二皇子的信来,以后去了长安定然前途无量,怎么能在这儿沾上污点呢?   所以他在萧寒被抓当天来了一回,后两日又分别来了两回。   萧郡守甚至因为担忧自己的儿子,亲自到了陆承明的门外,隔着一道门请陆承明出门一叙。   门里毫无回音。   在大多数时候,人的牢狱都是自己为自己设定的,就像是现在,陆承明只要站起来就可以离开这间房,可是他站不起来。   他站不起来,他要死在自己钩织出来的牢狱里。   ——   陆承明连门都不出,萧郡守硬生生等了两日,实在是等不住了,干脆去找了钦差队伍里的另一个人——耶律长渊。   此次前来东水的钦差队伍分两种,一种是鹤刀卫,天子手眼,为天子办事,其代表人物是陆承明,另一种是朝堂中的文武官,用来处理一些东水的事物,不过,后者基本都听前者的话。   眼下,陆承明去了一趟侯府之后,直接闭门不出,不管事儿了,但整个钦差队伍并没有因为陆承明的闭门而混乱,而是由耶律长渊暂时掌管。   耶律长渊是陆承明手底下的一位千户,官阶没有其余文官武将高,若论官职,耶律长渊压不住钦差队伍里的文武官,但耶律长渊还有另一层了不得的身份。   他是北定王的亲儿子,板上钉钉的北定王世子,其母为当今圣上好友,他自从来了长安城,可以说是被当今圣上当成亲儿子培养,当时圣上是放出满朝官职来,任凭耶律长渊来选的,耶律长渊愿意选什么就选什么。   后来,耶律长渊进了鹤刀卫,没两年就开始疯狂飙升,别人二十年才能爬上去的位置他两年就窜上去了,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圣上的手笔。   耶律长渊虽然官职不比其余人高,但是“圣上偏宠”这四个字就是他的金衣,谁都不愿意用脑袋去碰他的刀锋,所以他掌权的过程也颇为顺利,陆承明不出现的时候,钦差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听他调遣。   所以现在萧郡守只能找耶律长渊。   但是,在萧郡守眼里,耶律长渊其实是排不上号的。   当初他路过北疆的时候,曾经同北定王同席,那时候,他可是真的见过才几岁的耶律长渊,眼下耶律长渊就算是长大了,萧郡守也天然的觉得他更高一筹。   一个在长安刚出头的毛头小子,官职只是千户,又同他儿子一般的岁数,他怎么可能将耶律长渊当成同等的大人来看?   他奉承陆承明就算了,陆承明好歹还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耶律长渊不过是靠着圣上的裙摆上去的,他哪里能服气?   可是不服归不服,为了儿子,萧郡守还是得来。   耶律长渊也很懂做人,萧郡守说明了来意,他沉吟片刻,卖了萧郡守一个人情,直接去寻了陆承明。   陆承明原本是住在衙房的,但是自从那一次查封侯府之后,他就再也没从出来过,像是把他一起封死在了这府门里。   这个时候,耶律长渊过去探听的、关于陆承明的秘密全都派上了用场。   他只用了一句话,就让陆承明从那间房子里出来了。   隔着一道门,耶律长渊问陆承明,怎么处理李千姿那位死而复生的女儿。   不到片刻的功夫,木门就推开了。   一头白发从其中探出,使耶律长渊微微一怔。   不到三日,陆承明的头发已白了一半,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了一截枯死的木,他的根断了,只剩下最后这么一点生机,在撑着他这幅身躯。   只这么一眼,就让耶律长渊心中惊异。   因为亲人去世所以一夜白头、伤闻猝死的消息是有,但是他没想到这样的事能出现在陆承明的身上。   他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屋内——他听说过三日前的事。   鹤刀卫之前去抄侯府的家的时候,耶律长渊还在查军中的档案,所以没有跟去,但是事后,手下和他禀报过侯府的状况。   陆承明封了整个侯府,府中上到夫人少爷、下到马奴嬷嬷,全都扔到了大牢里,偌大的侯府一个人都没幸免。   而他自己,从侯府里抱出了一具尸首,失魂落魄的抱着,等搜到了一副棺材后,又将那女人抱了回去。   鹤刀卫的人说,那是侯府的侯夫人,李家大房嫡长女,也是——   耶律长渊的目光一触既回,落到面前的陆承明的身上,像是没看见陆承明身上的灰败与颓然似得,他依旧如往常一样禀报公务:“启禀大人,属下已经将那位姑娘带出了衙房,现下就在前厅内。”   陆承明从厢房中跨出,单手关上门,一步步往长廊下走。   耶律长渊跟在他身后,补齐了心里头的那点话。   也是陆承明的未婚妻。   很早之前,耶律长渊就听说过陆承明和那位未婚妻之间的纠葛,他打探来的消息都是二人早年不和,那位未婚夫还送了陆承明一顶鲜亮的绿头巾,二人之间闹得十分难看。   但现在——   耶律长渊抬头,看着陆承明的白发,心想,看起来传闻不是那么准确。   ——   当他们二人走出几步后,陆承明冲着耶律长渊动了动下颌。   陆承明少言寡语,并不爱说话,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更不爱说话,跟在这样的上司身边做事,必须得会察言观色。   就像是现在,陆承明一动下颌,耶律长渊便道:“属下问那姑娘的时候,那位姑娘自称是东水侯的二女儿,在回长安的路途中被人追杀、逼入长江,她在外面流亡、辗转奔逃,一直逃到现在才回到东水。”   “她到东水之后,本来是想先回侯府的,但是据说侯府情况不大好,她说她的母亲被困了,她见不到母亲,回侯府也没用,所以一直流亡在外。”   “恰好碰见鹤刀卫出行,她听说我们是钦差,所以拦着我们上告。”   耶律长渊讲明了来龙去脉后,又道:“属下带她到官衙时,叫了两个王府的嬷嬷来同她相见,都确定是她是二姑娘,方才属下带她到侯府时,她对一切都很熟悉,虽然身上没有任何凭证,但她的身份看起来并非作假。”   说话间,他们二人一同走到了前厅之前。   耶律长渊驻足在门外,没有跟进去——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   陆承明如此在乎那位“未婚妻”,想来也会在乎对方的女儿,而一般这种情况,外人还是别跟上的好。   当然了,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在陆承明踏入到前厅之后,耶律长渊迅速贴在了墙根,悄无声息的跑去了窗边听去了。   探听别人的秘密,鹤刀卫的本能。   耶律长渊顺着后墙摸到了前厅的窗后,整个人贴着窗站好,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前厅里的两个人。   这个位置太危险了,若是平时,陆承明可能会发现,但现在——   耶律长渊抬眸望去。   陆承明正走进前厅之中。   ——   他看上去真的枯朽的厉害,半白的头发胡乱的卷贴在脸上,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踏进前厅的时候,浑浊的目光抬起,看向前厅的人。   他并没有多在意侯府之间的争斗,他也不在乎谁的冤屈,他站在这里,只是因为这个人是李千姿的女儿。   她身上流着李千姿的血,陆承明就不能对她视而不见。   当陆承明踏入前厅中,正看见坐在前厅中的姑娘站起身来、抬头望向他。   在看清楚这姑娘的脸的时候,陆承明僵在原地。   那是一张艳丽尖俏的瓜子脸,其上有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和红润的唇瓣,当她站起身来,目光倔强的看过来时,陆承明仿佛隔着十余年,又看到了十六岁的李千姿。   倘若,故人给你留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呢?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陆承明几乎死掉的身躯又重新注入了新的力量,他听见血液在嗡鸣,凶狠的冲撞在他的胸膛中,他张开口,第一息时竟是发不出声音,眼眶骤然发酸,眼泪在他的眼眶中猝不及防的流下来。   顾瑶姬似乎被他的泪吓到了。   她不认识陆承明,她没去过长安,也不知道在嫁给父亲之前、母亲曾有过一段并不顺利的感情经历,更不知道陆承明为何在她面前落泪。   她拦住马车、上告,是在绝境中的冒险一搏,她不知道这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这是她最后一条路。   顾瑶姬捏着袖子里的东西,迟疑的看着他。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很颓废惨淡的人。   他完全不像是外面的钦差一样雄姿勃勃、意气风发,虽然身上穿着象征权利地位的红色飞鹤服,可他整个人是佝偻的,沧桑的,眉目间透着一股死气,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不像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大官,反而,反而像是——   顾瑶姬看着他,觉得他和她一样,像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蠢货,无力反抗,只能在暴雨下爆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嘶吼,然后长久的,沉默的接受。   “你叫——顾瑶姬。”二人在前厅内站了片刻后,陆承明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   他深深地凝望着这个孩子,面上浮现出长辈的疼爱与些许顾瑶姬看不懂的东西。   他对顾瑶姬说:“我...名陆承明,你听说过吗?”   顾瑶姬摇头。   他静默两息,道:“我和你母亲曾有旧,你有什么冤屈,尽管同我说来。”   冤屈——想到这两个字,过去的各种事全都钻入了脑海,顾瑶姬的脸都跟着拧了一瞬。   她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她的恨。   过了两息,她才缓缓低下头,道:“几个月前,我遭人陷害,没了贞洁,我娘要送我回长安,在被送去长安的路上,有一批杀手来杀我,保护我的侍卫都死了,我被逼跳了河。”   “我跳河之前,杀我的人告诉我,是顾柔儿让他们来杀我的,顾柔儿让他转告我,说她赢了。”   “所以,我的冤屈...要从很久以前,顾柔儿上门的那天说起。”   顾柔儿同她那个娘一样,俩人杀人之前,都要在输家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人发达了,就是要狂一下的,不然当初受的那些罪不都白受了吗?   所以,赵芝兰活活气死李千姿之前,要同李千姿说明白前因后果,她要告诉李千姿,她是怎么隐忍多年,怎么悬梁刺股爬上来的。   而轮到了顾柔儿,因为不能从顾府里离开,所以她只能让她派去的杀手转达她的意思,顺便告诉顾瑶姬一切的缘由,再准备杀死顾瑶姬。   “当时我们在船上。”顾瑶姬提起那些令人愤怒不已、悲痛欲绝的过去,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语调冰冷道:“我跳河了。”   那群人没找到她,所以尸骨无存,只带回去了一个信儿。   李千姿得到顾瑶姬去世的消息,暗地里动刀兵、想杀顾柔儿的时候,又被囚禁的时候,顾瑶姬已经被河岸附近的人家救下了。   她命大,没死,但是也断了一条腿。   等腿养好了,夏天也过去了,她融掉了身上戴着的金饰,留了一部分给救命的恩人,随后靠着那点钱回到了清河县。   这里有她的旧仇,有她的血恨,她要重新回来。   回来之后,她冒死接近了一个以前伺候过她的丫鬟,丫鬟是忠心的,但是也没过多能力,只告诉她,侯夫人已经被关起来了,让她躲起来不要出来,出来一定会死的。   她在府外,能得到的消息很有限,她能知道母亲被关起来,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没有身份,在所有人眼中,她是个死人,眼下侯府又大权旁落,由赵芝兰来掌管,她也不敢回府,甚至她甚至不敢报官,她报官了能说什么?告诉她,她的妹妹要杀他,她的爹知道却不管,她哥哥举双手赞成?   到时候闹大了,顾平江来了,只需要丢下一句“我女儿已死,这人我不认识”,就能定她的生死。   顾瑶姬都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做才能报仇,所以只能浑浑噩噩的熬着。   直到有一日,她看见一群钦差直奔侯府而去。   她听那群人说,侯府出了大事,钦差的人来找侯府的麻烦了。   之前侯府还高高耸立的时候,她不能冒出头来,但现在侯府没了,她不能再等下去了!所以顾瑶姬主动站出来拦了路。   然后,她被那位千户带走去审问了几句话,再然后,她被带回到了这里。   陆承明说他和她的母亲有旧,她心里半信半疑——顾平江还说赵芝兰母子三人是他亲兵遗孀呢,结果呢?其实是顾平江自己的外室,天底下的男人都如此,谁知道陆承明有没有骗她?   但是,就算是陆承明骗了她,她也没办法。   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吧,丧家之犬了,走投无路了!陆承明不骗她,她也没有任何出头的法子,所以她只能搏一搏。   “我有证据。”她说。   “当他们想杀我的时候,我反杀了他们其中一个人,我看到了一个人的脸,我还拿到了他身上的令牌。”   顾瑶姬从她的衣袖里拿出来一个令牌,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道:“这是杀我的刺客身上带着的,这可以证明我确实被人追杀,如果你想查侯府的事情,这对你应该有用。”   顾瑶姬现在还不知道侯府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只知道娘被关起来了,现在侯府是赵芝兰当家,所以她会尽最大的力量给侯府添点麻烦。   而在她说完这些之后,她等着这位陆大人来问她话。就像是那位千户大人一样,反反复复的在她身上寻找各种破绽。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位陆大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种她读不懂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像是要看清楚她身上的每一条伤疤,要看透她曾遭遇过的所有事情。   这种目光奇怪到让人觉得浑身发紧。   在这种注视之下,顾瑶姬喉头一阵发干。   几息之后,陆承明缓缓垂下眼眸,道:“我知道了,这些我都会处理,你——去见见你母亲,她——”   陆承明的眼眸缓缓闭上,重复道:“去见见你母亲。”   她一直很想你。 [48]她现在只想抱抱她的母亲:娘,我没哭,哭的是你   顾瑶姬听见母亲这两个字时,眼眸轻轻一颤。   母亲,母亲!   她在府外这么长时间,一直不知道母亲的情况,只从丫鬟口中听到“母亲同亲兵刺杀顾柔儿被关”、“府内赵夫人掌家”的消息,她一直想让丫鬟和母亲见面,可是丫鬟因为原先伺候过她、身上背了污点,赵芝兰掌家之后,丫鬟早已被赶到了府内最边缘,她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   所以直到现在,顾瑶姬还以为,她的母亲被关在汇泽院里。   在这个家里,只有她的母亲爱她,她这颗千疮百孔的心,也只有在听到母亲的消息时,才能感受到一点温暖。   母亲,母亲——顾瑶姬那双死寂的眼眸终于汇聚出了些许光芒,她踉跄着从前厅出去,向熟悉的汇泽院前去。   看见顾瑶姬脸上涌动的光芒,陆承明的唇瓣一抖。   她是那么高兴,高兴到短暂的忘记了身上的悲痛,忘记了那些噩梦一样的经历,像是归家的稚童一样,欢笑着去寻找她的母亲。   有那么一刻,陆承明很想叫住顾瑶姬,很想同顾瑶姬说一句话,可是那话到了喉咙口,又不知道该如何吐出来。   对着这张脸,他说不出任何关于李千姿的坏消息。   他是个无能的人,所以只能沉默着,看着顾瑶姬踏上了和他一样的道路。   而顾瑶姬没有注意到陆承明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   她是那么思念她的母亲,流亡在外的每一天,她都靠咬着自己的手背,靠思念母亲熬下来,她好像找到她的母亲,同她的母亲紧紧拥抱在一起。   想到母亲,那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现在只想抱抱她的母亲。   顾瑶姬带着希望和期待,跨过了那道门。   在这道门里,等着她的是母亲的尸体。   ——   顾瑶姬在棺材前尖啸出一声非人的嚎叫,随后扑进棺材里,压在李千姿的尸身上,抱着李千姿的脖颈,一声又一声的喊。   她喊不出话了,只有不成调的哭嚎,将整个棺材填满。   躺在冰里的李千姿没有反应。   陆承明早就说过了,她是个很坏的人,所有爱着她的人都要受苦,以前是陆承明,现在是顾瑶姬。   陆承明的悲怆是安静的,他没有声息,就这么蜷在棺材旁静静地枯萎,但顾瑶姬的崩溃却难以压抑,她在棺材里抱着一具尸体一直在嚎叫,直到她没有力气,双目空洞的瘫软在母亲的尸体上,同母亲一起在这棺材里长眠。   顾瑶姬不再发出声音之后,陆承明缓缓走进来。   他还是那样的死寂,灰败,沉默,他没有动静,如同孤魂野鬼一样走到棺前,走到方才的位置,重新缓缓坐下,以后背靠着棺材,安静的坐着。   两个人,守着同一具尸体,像是两只受了伤的动物,挤在一起,用仅存的温暖来抵抗这一场暴雪。   疼。   疼。   疼疼疼疼疼疼疼,心口被重刀豁开,又被碾成肉沫,人无力反抗,只能在命运的屠刀下爆发出一声短暂的哀鸣,然后跪下,别无选择的忍受,忍受,忍受。   每一刻,都在忍受。   太疼了。   疼到梦境都被撕裂开,眼前的一切变得混沌,就在这片混沌之中,李千姿听见有人一直在她耳畔焦急的唤着。   “娘——娘!娘!”   这声音在她耳畔坚持不懈的响着,将李千姿从这一场大梦中唤醒。   睁开眼的瞬间,李千姿看见了顾瑶姬担忧的脸,明媚的阳光,和宽敞的东厢房。   回来了。   人回来了,但是梦境中撕心裂肺的痛苦尚存于脑中,她的身体因为太过痛苦而发麻,脑中混混沌沌一片浆糊,短暂的失去了思考能力。   但在李千姿看见顾瑶姬的那一刹那,母亲的本能使她抬起手,轻柔地抚着顾瑶姬的脸,声线嘶哑的哄道:“瑶姬,别哭。”   顾瑶姬有些惊讶的看着她母亲,道:“娘,我没哭,哭的是你!”   昨夜经过汇泽院时,顾瑶姬发现娘一直没休息好,她便记上了,今儿顾瑶姬起了个大早,特意来看李千姿,结果发现李千姿已经睡着了。   但是睡也睡不好,娘一直在梦里哭,顾瑶姬不知道娘是做了什么梦,但瞧娘哭的实在伤心,就将娘从梦中唤醒了。   顾瑶姬说完这些后,瞧着娘失魂落魄的脸,问:“娘做了什么梦啊?”   李千姿怔怔的看着她。   活生生的、还没受过伤的女儿,脸上还带着些担忧和好奇,正认真的望着她。   “是,不是瑶姬哭,是娘哭。”李千姿抬起手,近乎贪婪一般捏了捏她顺滑的脸蛋儿,语调温柔的和她道:“梦里的东西都当不得真的,瑶姬,回去休息吧,别操心娘。”   太好了,这辈子哭的,不再是她的瑶姬。   她的瑶姬在上辈子受了太多的委屈,这辈子,她不会再让顾瑶姬接触这些。   瑶姬只需要快快乐乐,安安稳稳的度过这辈子,剩下的,她都会处理。   娘脸上明明还残留着泪痕,可是娘不愿意同她说,顾瑶姬也问不出来,只能乖巧点头,从汇泽院离开。   顾瑶姬前脚刚从汇泽院离开,后脚李千姿便命丫鬟去厨房熬药。   “加大药量。”李千姿依旧倚在床柱上,但神色已经不像是之前那么焦躁、漂浮,现在的李千姿像是已经明确了方向,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可撼动的冷意,道:“现在去熬。”   她要知道上辈子的所有事,所有!任何害了她们母女的人都不能好过!   李千姿脸上的恨意太浓,让丫鬟都不敢相劝,只低声应下后,便离开了东厢房,去小厨房继续煎药。   而顾瑶姬对李千姿的决定一无所知。   她们母女俩是师承一脉的倔,顾瑶姬出去跟耶律长渊一同冒险,会瞒着李千姿不让李千姿知道,李千姿自己给自己下/药,也会瞒着顾瑶姬不让顾瑶姬知道,她们俩你瞒着我我瞒着你,还真能瞒住,俩人都在自己找出来的事儿里忙的不亦乐乎。   怪不得她们俩是母女呢!   当李千姿又一次喝下一碗加浓中药时,顾瑶姬已经回了明珠阁。   她打算在明珠阁中好好补一觉。   这几日间,她跟耶律长渊一直在外面折腾,根本没有好好休息,今日又强行爬起来去看了娘,现在觉得疲累的紧,只想回去睡一觉。   但她前脚回了明珠阁,后脚就得了个让她睡不着的消息。   她的丫鬟说,萧府给她送了一封信来。   “萧府送信来了?”顾瑶姬反复确认:“萧府?”   “是。”明珠阁的小丫鬟也觉得奇怪,将这封信从袖子里面抽出来,道:“门房送来的,说是今日辰时,萧夫人命人送过来的信,点名要给姑娘,门房不敢推拒,便送了来,当时姑娘已经去了汇泽院瞧夫人,奴婢也不敢自己做主,便先将信留下了。”   顾瑶姬接过这信封,垂眸望了一眼。   信封是常用的硬壳草茵纸,其上以红蜡封印,蜡章颇有些趣意,是一朵莲花的形状,在花心之内刻着一个“张”字。   这是萧夫人的私印。萧夫人本名张莲,她的印也别出心裁、暗合此意,以前萧夫人给李千姿寄信的时候,都是用这个印章来烙的。   还真是萧夫人的信。   顾瑶姬想不通萧夫人为什么会给她送信。   一来,他们顾府和萧府已经撕破了脸,虽然表面上不会针锋相对,但是背地里也会断了来往,萧家做宴不会邀约他们,他们做宴也不会邀约萧家,就算是两家人在别人家宴会上撞上了,彼此也会绕开不说话,宴会的主家也会给她们分开坐。   二来,他们顾府眼下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顾平江还在牢狱里,李千姿又病重,整个侯府都变成了一个大染缸,谁靠近侯府,都会被这染缸所污染。而萧家又是一贯的“谨慎小心”,谁家有点什么风波,他们会立刻远离。   所以于情于理,萧夫人都不应该给她送信。   这样反常的行径让顾瑶姬有些拿捏不准,她兴许应该把信拿去给母亲看一看,可是顾瑶姬又记起来她离开时候母亲的样子——算了,别让母亲忧心了。   她将信封拿起来,在手心里面掂量掂量,连信刀都没用,直接自己撕开了。   她可不是什么胆小的人,人家都将信送到了面前,她还不敢看吗?   信封“撕拉”一声响,露出里面的一张云烟纸。   顾瑶姬将其抽出来,坐到一旁的桌案上,摊开来看。   她一瞧见信,先是惊异了一下,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顿时古怪起来。   一旁的丫鬟瞧见顾瑶姬神色奇怪,也不敢问,只小心翼翼的瞧着。   只见顾瑶姬三两下看完这封信,随后冷笑一声,道:“真是能耐了,跑到我这耀武扬威了!”   说话间,顾瑶姬将信往前面一推,道:“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人!”   顾瑶姬将信推过来了,丫鬟便抬手拿过来瞧,这一瞧,也跟着惊讶了些:“这不是萧夫人写的信,这是——”   名字已经到了嘴边上,丫鬟没敢说,而是默默的又咽了回去。   这是顾柔儿写的信。   信上一开头就是“姐姐安好”,再往后看,是顾柔儿以她的口吻写给顾瑶姬的信。   [我这几日到了萧府中,萧夫人打算让我和萧寒尽快完婚。]   [萧老夫人即将过寿,萧夫人在忙着教我做宴,我这几日很忙。]   [多日不见,不知姐姐近况如何。]   [听说侯府遭了灾,我很是心痛,很想帮一帮姐姐。]   [眼下姐姐身边也没什么人了吧?听说侯府最近都没什么拜帖。]   [姐姐若是实在担心,不如我请姐姐来萧府一趟,姐姐可以和萧夫人求求情。]   [萧夫人若是能说动萧郡守,说不定能救父亲于水火之中。]   [我想,萧夫人一定很愿意帮姐姐。]   在这封信之下,还陪着一张萧府的请帖。   萧府的请帖上盖着的就不再是张莲的私印,而是萧府的公印,上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萧”字。   丫鬟瞧完这封信,竟然还有些感动:“二姑娘,三姑娘竟还有这等好心。”   现在侯府风雨飘摇,原先常常来侯府、同侯府套近乎的那些人都不来了,昨日更离谱,府上的管家去登仙楼里定酒席,登仙楼的掌柜的居然说“没新鲜菜”,不肯给管家做!   一个小小商贾都干如此行径,可见外界的人都觉得侯府起不来了,所以现在谁都不愿意往侯府边上靠,而就在这种形式下,顾柔儿居然主动登门说愿意帮顾瑶姬,使丫鬟有些惊喜。   顾瑶姬听了这话更气了,道:“你这傻丫头,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不懂萧家是什么人,你还不懂顾柔儿是什么人吗?她能是诚心想帮我吗?”   “萧家人个顶个儿都是自私薄情的家伙,就萧家那样的家风,怎么可能因为我上门就去帮我?别说是我了,就算是我爹去了也没用!更何况,不提萧府家风,就提我们之间的旧仇,萧府也不可能帮我们。”   “顾柔儿提这些不过是为了羞辱我罢了,她写这封信,表面上瞧着是在关怀我,但是实际上是为了告诉我,她现在了不得了,她成了萧府的准儿媳,我什么都不是!她风光了,我落难了,我现在不如她了!”   “我要是真以为她想帮我、去了萧府,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顾瑶姬越说越生气:“虎落平阳被犬欺,她还跑到我这里来招摇了!”   丫鬟想通关节之后,小小的“噢”了声,慢慢将手里的书信放下,低声道:“姑娘莫气,她也就写写信,我们当没收到就好,反正她也不敢上门来。”   人在落势的时候,就得学会藏锋。   别人要打你,你打不过别人,要小心躲起来,等以后站起来了再打回去就是了。   在这种事儿上,小丫鬟比顾瑶姬更有经验,毕竟顾瑶姬这辈子没遇到过几个坎儿,但小人物走哪儿都是坎儿。   顾瑶姬哪里听得了这话!她知道丫鬟劝她是对的,但是她咽不下这口气。   若是咽的下,她也不是顾瑶姬了。   但是很可惜,顾瑶姬在房中转了两圈,也没能冒出来什么阴损主意。   她性子太直了,以前她同什么人翻脸、动怒,都是抽出腰后鞭子就打,瞧着厉害的很,但其实上,她还真不会什么背地里害人的招数。   她跟顾柔儿交手这几回,都是顾柔儿主动害她,她寻着机会反击,或者李千姿出手、她在一旁看热闹,她还从来没有主动去给别人挖过坑。   现在她突然生出了些害人的心思,可是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顾柔儿害她一回,那是信手拈来轻车熟路,顾瑶姬想要害顾柔儿一回,气的两眼发黑半点找不到方向,只能自己急的在阁楼里捶床。   怎么!害人!都!不!会!啊!   一天天这气都白受了!   “姑娘——”一旁的丫鬟刚想劝顾瑶姬消消火,结果顾瑶姬“蹭”一下从原处站起来、一脸冷然的盯着面前的窗户,道:“去拿笔墨纸砚来,我要写信。”   小丫鬟有些愕然于顾瑶姬的变脸,明明刚才还气得要死,现在怎么突然不气了?   但主子出言吩咐,她也不敢违背,只低声说了一句“是”,后便从门内退出。等小丫鬟拿了笔墨纸砚回来,又听见姑娘说:“去把我的嫁妆箱子开了,里面有一套珍珠首饰,你给我拿来。”   小丫鬟撂下笔墨纸砚,应了一声“是”,转头出去拿珍珠去了。   ——   待到小丫鬟将门关上后,顾瑶姬便瞧了一眼天色,随后开始研磨写信。   她斟酌几番,给苏大姑娘去了一封信,邀约苏大姑娘下午去茶楼里喝茶。   等小丫鬟来了,她的信也写好了。   顾瑶姬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瞧了瞧上面的说辞,觉得没什么问题,便让丫鬟送了去。   丫鬟过了半个时辰回了侯府,又过了半个时辰,侯府便接到了苏大姑娘的回信——苏大姑娘应了顾瑶姬的约。   这换了旁的姑娘,可能不会来赴顾瑶姬的约,毕竟侯府现在身陷囹圄,顾瑶姬身为侯府的姑娘,肯定也是半只脚进了泥潭里。   自古以来,和下层人来往都十分危险,因为她在泥潭里,你在泥潭外,她有可能会为了个自己爬上去、突然把你拽下去,所以,要尽量远离泥潭里的人。   但就如顾瑶姬所说,苏大姑娘是个很好的姑娘。   她完全没怀疑顾瑶姬是要害她,也没因为这封信来的仓促而觉得自己被轻怠,看回信的时间,她应当是刚收到信就给顾瑶姬回信了。   她很利索的答应了顾瑶姬的邀约。   待到了午后,顾瑶姬命人拿了一个礼盒,将她的珍珠首饰装了进去。   这一套珍珠首饰很是体面,纯金打造的簪子上面镶嵌了一颗巨大的东珠,还有成套的手镯同戒指,三样东西往盒子里一摆,金光闪闪,一眼望去便知绝不便宜。   这是李千姿早早为顾瑶姬备下的嫁妆。   原先顾瑶姬同萧寒有婚约,李千姿便将自己的嫁妆搜罗了一遍,又将侯府的库房搜罗了一遍,每年还在各大商号之间寻找,渐渐攒出来了上百套首饰,每一样都很金贵,虽然称不上是“奇珍异宝”,但是也绝对拿得出手。   顾瑶姬带着这礼盒,从侯府后门出去,一路去了约定好的茶馆。   因为东水侯府现在风雨飘摇,处于旋涡中心,所以一切都要低调而行,这马车也就摘下了侯府的家徽,一路低调的从坊间离开。   到茶馆时,正是午后未时。   ——   这茶馆名叫[轻拢衣],在清河县内都算得上是比较体面的茶馆,但顾瑶姬选它不是因为体面,是因为这茶馆是苏大姑娘的陪嫁铺子,茶馆里面的掌柜和小厮都是苏大姑娘手底下的人,苏大姑娘对这里很了解。   眼下,她身上还缠着些许麻烦,和她见面也要承担一点风险,所以她主动选择到苏大姑娘这里,让苏大姑娘放心些。   她前脚到轻拢衣的二楼包厢里坐下,后脚苏大姑娘便款款而来。   几日不见,苏大姑娘还是原先的温柔模样。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浮光锦长裙,外罩了一白纱斗笠,进了包厢后、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张端庄大气的脸。   她少脂粉,少首饰,只在手腕上带了一只羊脂白玉的手镯,发间插了一根同样的白玉簪子,其余装饰一点都无。   但这反而更衬她的眉眼。   苏大姑娘生的并不艳丽,最多只能说得上是“秀丽”,但她周身绕着一身温润,如池中清莲,亭亭玉立,不蔓不枝,自有一番风骨。   比起苏大姑娘,顾瑶姬今日的打扮就奇怪多了。   以往顾瑶姬每每出行,都是一副“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的模样,她要穿最艳丽的颜色,戴最名贵的珠宝,就连珍珠履上缀着的珍珠都得比别人脑袋上的大,她就是喜欢这种打扮,喜欢别人的惊叹和目光。   但今日,顾瑶姬没有穿那些复杂的衣裳,也没有戴那些沉重的首饰,她只穿了一套干脆利索的男装,头发随随便便挽成一个高吊马尾,姿态随意的歪坐在长椅、单手撑着桌子、慵懒的靠着。   她身量其实很高,又因为习武,比寻常人又多出来了几分力量感,光看她的身形,颇有几分雌雄莫辨之意。   苏大姑娘刚进来的时候,也被她那张未施粉黛但依旧耀眼的脸晃了一下。   顾瑶姬这幅打扮——没那么华贵,但多了几分少年恣意,风流倜傥,依旧夺目,却是另一种少年气的夺目,倒叫她有些不敢认。   苏大姑娘慢慢走过来,提着裙子在她对面坐下,略有些惊叹的瞧着她,道:“这是谁家少年郎?端的是翩翩好风姿。”   顾瑶姬冲她挑眉一笑,道:“哦?这般风姿可配的上苏大姑娘?”   “没个正形,少去学那些浪荡子讲话,瞧你面相都变了。”苏大姑娘啐了她一口,道:“今日这般急着唤我,可是有什么事?”   顾瑶姬收了那股子嬉皮笑脸的玩闹劲儿,向她道:“有一事,想求你帮帮我。”   说话间,顾瑶姬将手中的书信递过去给她。   顾瑶姬这人儿吧,有一点好,就是她“不耻外问”,她自己搞不明白的事儿,她不会一直反复琢磨、自己硬想,而是会找旁人来帮忙。   就像是她想问案子的事儿就去找耶律长渊一样,她想问后宅的事儿,就来找苏大姑娘。   苏大姑娘抬手接过那封信,上下一扫,再一瞧顾瑶姬的脸色,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49]恶事伤人好好玩儿:宅斗斗斗斗斗斗斗斗斗斗斗斗   “你这妹妹倒是——”   苏大姑娘不知道顾瑶姬、顾柔儿替嫁一事,她真以为顾柔儿是顾瑶姬的亲妹妹,所以她虽然觉得顾柔儿太过胡闹,跟自己姐夫私奔后又断亲,实在难堪,但是也不愿意在顾瑶姬面前骂顾柔儿。   她到了喉咙旁边的“不知死活”又被她咽了回去,在肚子里把这四个字儿磨圆了,换个好听的词儿道:“颇为胡闹。”   “我也厌烦。”顾瑶姬道:“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给她找点麻烦。”   若论出身家世和手上这把子力气,苏大姑娘不如顾瑶姬,但是若论治家修宅,顾瑶姬可比不过苏大姑娘。   苏大姑娘的父亲可有些来头,他出身高门,原先可做到了东水郡丞的位置,为人有些才气,但是十分好色,家中纳妾纳了一大堆,孩子也生了一大堆。   最要紧的是,这苏大人还有点“宠妾灭妻”,那个妾颜色好,会撒娇,他就会多偏疼一些。   这主事的男人分不清楚谁大谁小,夫人就压不住妾室,夫人压不住妾,下面的妾室就敢翻天,所以苏家的后宅可以说是家宅不宁,后来因为这些妾室出去闯祸,冲撞了贵人,苏大姑娘的父亲被贬官,现在在旁的县里做了个县令,每年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苏大姑娘就在这种氛围下长大,耳濡目染,自然学了一手宅斗手法,不像是顾瑶姬那样两眼一抹黑。   不过苏大姑娘是个真真正正的善人,虽然从那样的家里出来,但却没有学歪骨头,对谁都是以心相交,不然顾瑶姬也不能和她成朋友。   “法子多的是。”苏大姑娘将信放下,道:“也恶心人的紧,你想不到,是因为被你娘护得太好了。”   顾瑶姬是她们贵女圈子里日子过得最好的,但老话说得好,凡事各有利弊。   人过得顺就不长心眼,顾瑶姬没经历过那些腌臜,遇事儿就反应不过来。别的姑娘从小就看见自家娘和旁人算计,有的姑娘甚至就是妾生的,要认主母做娘,日子自然过得不顺,不顺就会长心眼,所以很多事,她们反而比顾瑶姬更明白。   “你想要惩治她还不简单?这封信一定不是萧夫人写的,萧夫人承认顾柔儿,不代表她会替顾柔儿出头,我估摸着,这是那顾柔儿自己的手笔。”   苏大姑娘贴在顾瑶姬耳边,轻柔说了几句话,将顾瑶姬说得两眼冒光。   顾瑶姬将那封信抽出来,如获至宝的打量了片刻后,起身便走:“我现在就回去安排。”   站起身要走时,顾瑶姬又记起来什么似的重新坐回去,从身后掏出来一个礼盒,摆放在案上,道:“给你添的妆,你婚期将至,我本该亲自去的,但是我现在身份不大好,怕给你添麻烦,便不去了,眼下提前给你,你可莫要怪我。”   “怎么会怪你?我知道你也难做。我们好姐妹,我怎么会非要为难你?”提到添妆,苏大姑娘面上浮现出几分红晕,轻声道:“婚事还要几日呢,说不准到时候,你们府上已经好了——否极泰来嘛。”   “借你吉言。”顾瑶姬催她打开:“你瞧瞧,喜不喜欢。”   说话间,苏大姑娘将面前的木盒打开,瞧见里面的首饰,都跟着微微惊了一下:“这般贵重?”   她娘给她添的都没有顾瑶姬给她添的贵。   说来也是,她娘虽然是夫人,但是自从爹落了官后,府中一落千丈,又有那么多女人孩子要养,男孩要读书,这是向上爬的唯一的路,决不能断,女孩儿要嫁人,也要学规矩,所以府上捉襟见肘,娘这个夫人当的灰头土脸,嫁妆单子都贴进去不少,肯定没法子跟顾瑶姬比。   “这是我娘给我备的嫁妆,我想了想,只有它最配得上你。”顾瑶姬道:“你自己欣赏吧,我忙,先走了。”   苏大姑娘自然知道她要去忙什么,也知道顾瑶姬是个火急火燎的急性子,所以没有过多客套,而是叮嘱她:“一定要闹大。”   顾瑶姬应了一声,随后匆匆回了侯府。   她到侯府之后,立刻写了一封回信给顾柔儿。再让丫鬟弄来三个空箱子,在里面装满了青砖。然后让六个侯府亲兵抬着,一路大张旗鼓的送往萧府。   路上有人瞧见搭话,问了一句:“这是贺谁的礼?”   亲兵们便大声回答:“贺萧府的礼,萧夫人帮了我们侯府大忙嘞!”   “什么忙啊?”有人不怕死,上来问。   亲兵喊道:“萧夫人说啦,要帮我们把侯爷救出来呐!”   路人听的“哎呦”一声,忙道不得了,问出来不该问的了,赶紧扭头就走。   但亲兵还觉得不够,到了萧府,亲兵便在萧府门口喊,说道:“我们侯府这些时日门庭冷落,没想到萧府竟能在这时候施以援手,我们二姑娘谢过萧夫人关怀,特送薄礼,贺老夫人寿。”   萧府中看门的门卫瞧着侯府亲兵身上的衣裳,不知道该不该接。   他们不接也没关系,侯府的亲兵就这么站着不走、在外面耗时间等,反正路过的人瞧见侯府的人抱着礼站在萧府面前,都会来探头看一眼的。   说起来,前段时间侯府也来过人,只不过上一次侯府来人,是将侯府逃跑的姑娘带走。   后来这件事情过去了一段时间,就被新的各种事情覆盖了,众人才刚忘记,现在侯府的人又来了,使这坊间的人又记起来了前几日的热闹,所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萧府的人瞧见事态有些不好,便匆忙将消息送回宅院中。   萧夫人听到动静、一脸迷惑,她什么时候关怀过顾瑶姬?她现在看见顾瑶姬都绕道走!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萧夫人肯定不能亲自出去询问,所以赶忙差遣管家将他们送走。   侯府现在风雨飘摇,萧夫人可不愿意同他们牵扯上关系。   一般这种后宅之事都是由侯府大管家来处理,但今日侯府大管家不在,侯府的管事嬷嬷便赶忙出去,亲自同对方会面。   几句话后,管事嬷嬷铁青着脸、拿着一封信回来见了萧夫人。   这是顾瑶姬给萧夫人的回信。   信上说,顾瑶姬听说萧夫人要帮助萧府渡过难关,很感谢萧夫人对侯府的雪中送炭,无以言表,所以送了三大箱子礼来,庆贺老夫人过寿。   萧夫人一瞧见这信,先是吃惊,后是大怒,拍着桌子命人将顾柔儿叫来。   顾柔儿被请到萧夫人的前厅中,便见萧夫人将信甩到半空中,那封信就是薄薄的一张纸,在半空中飞过,飘飘荡荡的往下落。   伴随着纸张下落,萧夫人对顾柔儿怒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带你来萧府,给你体面,教你做宴,让你来替我写宴贴,是让你学会了这些东西老老实实照顾萧寒的!你呢?你居然敢假借我的名义去给顾瑶姬写信、让顾瑶姬参宴、来找萧郡守求情?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管得了萧郡守的事儿吗?”   “我,我只是想帮帮我姐姐。”顾柔儿似乎是被吓坏了,她匆忙跪下来,面上浮现出些许不安:“侯府日子过得不好,我心里担忧,我没有坏心思,夫人,夫人不要动怒。”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我耽误你去帮你娘家了?”萧夫人竟是气笑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这是想帮你娘家吗?你是想借着萧府的势去嘲笑侯府!你若是聪明点也就罢了,嘲笑两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你偏偏要说萧府能帮顾府,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多要命!”   她以前就知道顾柔儿是个有心眼的姑娘,她那时候不觉得顾柔儿有些心眼是坏事儿,有些时候,人宁愿聪明些,狠辣些,也不要天真。   但是她没想到,顾柔儿的心眼能第一个使在她身上。   ——   这就是她不了解顾柔儿了。   顾柔儿因为自身太弱,所以习惯性的去攀附别人、借势打人,以前顾云松对她好,她就扛着顾云松的大旗来挑衅顾瑶姬,萧寒对她好,她就拉着萧寒私奔,逼着萧府接她进门,现在萧夫人给了她好脸色,她就敢扯萧夫人的虎皮。   今日萧夫人让她写帖子,给了她机会,她立刻就拿去恶心顾瑶姬。   恨李千姿和顾瑶姬这件事,从赵芝兰的脐带里流传、贯穿了顾柔儿的一生,这是她无法违背的宿命。   她也不觉得打顾瑶姬会有什么后果——以前她在顾府的时候也没少给顾瑶姬找麻烦,今天砸碎个金簪,明天重罚个丫鬟,后天抢走一匹小马,顾瑶姬气得要死,但也没对她怎么样,最多是把碎掉的金簪带走,把重罚的丫鬟带回去,把小马重新抢回去而已。   后来她跟萧寒私奔,顾瑶姬来找顾柔儿的时候,也被萧寒拦着,顾瑶姬从没有亲自跟顾柔儿“较量”过。   顾柔儿本能的认为,她这一次给顾瑶姬添堵,就像是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一样,会将顾瑶姬气的不行,就算是顾瑶姬上门来找麻烦,也有萧寒和萧夫人保护她,这件事也会不了了之。   以前顾瑶姬都是直来直去的打上门来,别人耍什么手段,她都掐着腰直接骂。   在顾柔儿的设想里,顾瑶姬应该是挑一个她从萧府出来的时间、将她给堵住,对着她一阵破口大骂,说她是在炫耀、说她心思恶毒,而她只需要嘤嘤对着萧寒哭两声,说她是真想帮侯府,是姐姐冤枉她,萧寒就会护着她,说顾柔儿只是想帮侯府,说顾瑶姬实在是个心思恶毒的人,对妹妹的好意竟然抱有恶念。   一来二去,她就能将这件事给混过去。   但她不知道,顾瑶姬这次换了手段。   顾瑶姬没有上门拆穿,反而将计就计,送了一部分回礼给萧府。   顾柔儿说她可以让萧府来帮侯府,顾瑶姬就敲锣打鼓,告诉所有人,萧府来信了,说要帮侯府渡过难关、侯府感激涕零的准备了回礼给萧府。   哎呀,我们两家关系真好啊!我们真是亲如一家的两家人啊!   顾府此举,直接把萧府拖下水。   你们萧府不是要帮我们侯府吗?来吧,帮吧!别嘴上光说呀,来让大家伙看看,你们萧府打算怎么帮?   萧府如果被拖下水,顾柔儿能有什么好处?所以顾柔儿这次要栽跟头。   顾柔儿不仅没想到顾瑶姬会来这么一手,她更没想到,萧夫人一丁点都不护着她。   她以为萧夫人会给她一点类似于顾云松和顾平江的偏爱,却没想到,萧夫人是一个重规重矩的主母,心黑手冷的很。   她对自己的儿子未必下得去死手,但是她对顾柔儿一定下得去死手。   就像是此刻,她恨不得把顾柔儿的脸都撕烂,骂声也越来越大。   顾柔儿不堪其辱,低着头哭出声来:“萧夫人,一切都是柔儿的错,您别骂了,仔细您的身子。”   可惜了,萧夫人不吃这套,萧夫人依旧对着她指着鼻子骂。   “哭?你还有脸哭?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麻烦!就为了给你自己出一口气,你把整个萧府都架在火上烤!”   二人争执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顾柔儿匆匆去看,果然瞧见萧寒快步踏入书房中。   “母亲,发生了何事?”萧寒进门后,下意识将顾柔儿挡在身后,转而去问萧夫人。   萧夫人瞧见萧寒这样就生气,她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信道:“看看你的未婚妻写了什么东西罢!”   一旁的顾柔儿越发畏惧,瑟缩着躲在萧寒身后。   萧寒三下两下扫过这信封,面色顿时变得难看。   苏大姑娘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事情他也能看明白,顾柔儿这是在拿他娘做筏子。   其实顾柔儿以前就干过这种事儿,甚至不止一次,只是以前,顾云松偏向她,萧寒偏向她,顾平江偏向她,她一直没有真正的被惩罚过。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的重演这个过程。   她太弱小,身无依仗,就习惯性的拿身边的人当刀,当盾,当剑。可是她忘了,身边的人也会痛。   在看见这封信的时候,萧寒心中痛的无以复加。   他回过头,失望的看向顾柔儿,道:“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我在萧府的地位已经下降很多了,你为什么还要出去挑衅顾府?你做事之前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在萧寒说完这句话的瞬间,顾柔儿就明白了,她不能拿以前对付顾瑶姬、对付李千姿的法子来对付萧夫人。   因为没人给她出头了。   萧寒在面对别人的时候会为她据理力争,可是在面对自己母亲的时候,却希望她退一步。   所以她只能退一步。   顾柔儿的脸上挤出来一丝讨好的笑容,僵硬的对着萧寒道:“萧郎,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这是她进门之后,第一次没有说那些听的人生恼的“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我的错”之类的话,而是好生赔礼。   萧寒盯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实在是不忍继续苛责她,只能转而同萧夫人说:“娘,柔儿知错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但萧夫人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他死死盯着萧寒的脸,冷声道:“顾府派来的人就在府门外!他们收了这封信,一路大张旗鼓的送了礼过来,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没等萧寒回话,萧夫人继续道:“现在,沿途的所有人都知道萧府给顾府去了信、在信上说要帮顾府熬过这次难关,所以顾府的人带了重礼前来回谢,这样的风声传了出去,你觉得外界会怎么看萧府?”   世人会觉得,萧府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向侯府伸出援手,他们会认为,萧府也要惹上麻烦。   萧夫人千方百计的要断开跟顾府的消息,但顾柔儿一封信过去,竟是硬生生把两边人又扯到一起了!   “那、那信是假的。”顾柔儿这时候也不敢说什么“姐妹情谊”、“我是孝顺才会想去帮顾府”的话了,她躲在萧寒身侧,焦急辩解:“那是我写的,不是萧夫人写的。”   “有何区别?”萧夫人一个眼刀飞过去:“你就是我,我就是萧府!在外人看来都是一样的,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起这个萧夫人就生气,萧寒找了这么个麻烦精回来,以后事儿还多着呢!   眼见着萧夫人又要骂顾柔儿,萧寒深吸一口气,站出来道:“娘,儿子出去应付他们。”   他道:“我能处理好。”   萧夫人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片刻,沉沉的吐出一口浊气,道:“去吧。”   她的孩子始终要长大。   萧寒转过身,带着顾柔儿出了院子,一同走向萧府门口。   他们二人到萧府门口的时候,侯府的亲兵果然还在此。   瞧见萧寒和顾柔儿走出来,侯府的亲兵便喜气洋洋的迎上前去,大声道:“萧公子,多谢萧府对我侯府雪中送炭,顾府无以为报,只能贺重礼上门,望萧公子收下。”   萧寒瞧着那些礼,咬牙道:“只是一封信的事,不一定能做出什么有用的结果,不必在意。”   他这句话落下,就代表他们萧府就认了“帮顾府”这件事。别管他们有没有做“帮顾府”的事情,现在,在所有人眼里,他们已经做过了。   你要是没帮顾府,人家顾府为什么敲锣打鼓送礼物上门?说不定萧府都快将顾侯爷给救出来了呢!哎呀,萧家跟顾家真不愧是做过亲家的人呐,这有事儿真上啊!   ——   顾瑶姬这是一记阳谋,但是萧府的人不得不接。   因为那封信真的握在侯府的手里,因为顾柔儿真的动了萧夫人的私印,写了那样的信!在外人眼中,萧府就是要帮顾府!   此时若是萧府人不承认,顾瑶姬真能拿出来那封信给天下人看,他们否认不得,只能咬着牙认下。   萧寒越想心口越恼,面上的笑也快维持不住了,艰难地挤出一句:“我等必将尽力——礼就不必了。”   “萧府为我顾府奔走,多辛劳,眼下又是萧老夫人大寿,萧府怎能置之不理?”侯府的亲兵满脸诚恳道:“请萧公子收下吧。”   说话间,亲兵往旁边让了让,露出来身后三个大箱子。   每一个大箱子都是由两个亲兵抬着的,抬箱子的时候,亲兵明显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能瞧出来,可见里面是装了不少好东西的。   想到“好东西”,萧寒的喉头上下一滚。   萧寒以前是不缺好东西的,萧府嫡长子,父亲唯一认定的继承人,母亲的嫁妆都随他取用,但现在不一样了,父亲对他没那么好了,母亲的嫁妆在之前、他嚷嚷退婚的时候赔给了侯府不少,他不事生产、没有官职,又要养顾柔儿,他手里已经没钱了。   萧寒转念一想,也是,侯府这么一折腾,现在萧府已经被拉下水,既然已经被落下了水,那为什么不能要这些东西呢?   他不拿,萧府的情况也不会变得更好,他拿了,萧府的状况也不会变得更差。   至于是不是真的去救顾平江——摆个样子就得了,他只要表面上出一下力、能堵住悠悠众口就行了。   反正我只是帮你干一下,又没答应一定帮你干成,礼也是你自己送来的不是我追着你要的,你非要给,能怪我吗?   一念至此,萧寒便道:“上下打点确实需要金银,既然如此,便多谢顾二姑娘了。”   两三句话后,萧寒收下了这礼,命人搬到自己院中去,随后他折返回萧府,先求见他的父亲。   他见过父亲后,先跪下同父亲认错,说顾柔儿想帮衬母家,一时失了分寸,还请父亲责罚。   随后他又隐晦的提起二皇子的信,以及提到他的弟弟萧玦。   “弟弟年幼,自己去长安怕是寻不到方向,回头我同他一道儿去,投身二皇子府,互相也有个照应。”   萧寒这是来跟萧郡守做“交换”来了。   萧郡守帮顾柔儿瞒下这一回,他则将萧玦带到二皇子府,帮萧玦成长。   萧府之中的各种关系纠缠成了一条线,萧寒找到了能说动萧郡守的那一根。   听完萧寒的话,萧郡守心生满意。   府上的事情都瞒不过他的耳朵,不管是府外的顾府亲兵的事儿还是府内的萧夫人和顾柔儿的事儿,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人啊,做错事了不要紧,谁都可以做错事,重要的是做错事了之后该如何补救,该如何利用身边的人来度过这个劫难,又该如何从中吸取教训。   萧寒现在就很有几分模样了。   其实他这么多儿子啊,他还是最喜欢萧寒,这孩子最是聪明,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   虽说之前萧寒因为顾柔儿发了一次疯,但是很快就调整过来了,可见这孩子还是块好玉,稍加雕琢便可成器。   “可以。”萧郡守道:“我们萧府同顾府来往多年,本官也相信你顾叔叔没有做过这等事,你既然有心,便去带几个学生做一把万民伞,去官府说你顾叔叔受了冤屈、替你顾叔叔求情,收的那些银钱,便给你自己安排了。”   萧郡守的手段更高超些,在萧府已经被顾府拖下水后,他立刻将这点事儿宣扬成了“萧府重情重义”,“不顾危险救友”等,化被动为主动,给自己捞点好名声。   顾府不是想闹大吗?那就闹大,万民伞足够大了,而且他还聪明的把他自己摘出来了,萧寒要做,那是他一个晚辈,一个学子对顾侯爷的不公待遇而发声,做事的都是读书的学子,跟他这个当官的爹没关系。   日后顾平江出来了,他们萧府蹭个功劳,若是顾平江没出来,萧寒还是一个没入官场的学生,影响也不大。   顿了顿,萧郡守又安慰了萧寒一句:“很多事情都是福祸相依的,危机的另一个词是机遇,今日你为顾平江冒险虽然不曾出自本心,但是也不代表这件事没有回报。”   说到此处,萧郡守的表情凌厉了些:“你之前若是没接人家的回礼便罢了,不接,还可以说你只是想帮帮忙,做不成也没人怪你,但你接了。接了礼你就得好好的奔走,现在整个东水的人都盯着你,若是你接了礼又不好好办事,旁人便会知道,你是个不可依靠的人,与你名声有损。”   萧寒心头一凛。   他之前只想着收礼、不办事,或者敷衍一通,现在得了他爹的话,又发觉他不能敷衍。   虽然这件事最开始只是两个小女孩之间的争执,但是现在闹大了,他就真得当成个大事儿来办。   老话说得好,有些事,不上称就二两重,但现在上了称,千金都担不住了。   萧寒低声应下,后从萧郡守的书房之中离开,重新回了他的院儿里。   在他院儿中,顾柔儿正等着他。   顾柔儿知道自己这回惹下了麻烦,所以一脸惶恐,怯怯的立在门下,远远瞧着萧寒,见了人,她眼底里的泪光便在盈盈的转。   “萧夫人让我来接你。”顾柔儿低下头,道:“萧夫人说了,这件事你自己处理,她不过问了。”   萧寒心口一软,走上前来,握着她的手道:“没事,我都处置好了,父亲说了,要我去做万民伞,虽说这件事是顾瑶姬逼我们做的,但是对我的名声也有益处,传出去,旁人也会说我重情重义。”   顾柔儿问:“可会很累?”   萧寒回:“必然会累,也会有磨难,但是不做不行。”   顾柔儿又哭:“是我连累你。”   萧寒抱着她轻声安抚,见她一直哭,萧寒便苦中作乐、开玩笑道:“这也不一定是坏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瞧,我们还赚了不少钱呢,顾瑶姬为了拉我们下水,还给我们送了不少礼,以后这就是咱们俩的小金库,我都填给你可好?让你做管家婆娘。”   顾柔儿破涕为笑,两人你牵着我,我牵着你回了院中,随后命令小厮将木箱子带到厢房中,二人特意避开外人,自己亲自动手,神神秘秘的打开木箱子。   这是他们俩自己“挣”来的第一笔金子,二人都很期待。   在顾柔儿的注视之下,萧寒亲手撬开了箱子。   这箱子里,到底会有什么重礼呢?是金银珠宝,还是绫罗绸缎?   “嘎吱”一声响,箱子被撬开了。   萧寒满怀期待、探头去看。   瞧见里面摆放的东西,萧寒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   一旁的顾柔儿赶忙探头去看:“是什么?” [50]前生今世\/前世赵氏下场(上):他们两个不相熟的人,全都靠着这么一点念想,互相撑着、熬着   顾柔儿这么探头一瞧,便瞧见了满箱子的青砖。   这是用来在花园走廊上铺垫的青砖,其上甚至还沾染着些许湿润的泥土与植物的根茎,像是刚挖出来的似得,一个巴掌大小,沉沉的缀着箱子。   她又去掀开另一个箱子,结果里面也是满满的青砖。   “不可能的。”顾柔儿惊叫道:“顾瑶姬怎么敢!她难道不怕我们不救了吗?”   顾柔儿像是疯了一样去掀第三个箱子,里面还是满满的青砖。   她喊着“不可能”,随后从箱子里将那些青砖翻出来,坚硬的砖头硌着她的骨头、摩擦过她柔嫩的肌理,她都顾不上了,她拼命的在木箱子里翻,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值钱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   唯一的区别是,这个箱子的青砖比之前第一个箱子的青砖干净多了,上面没有泥土,没有根茎,当然,也没有钱。   只有青砖。   顾柔儿顿觉恼怒,大喊道:“她竟敢糊弄我们,明面上说给我们钱感谢我们,背地里就只给我们青砖!萧郎,不救她父亲了!”   在顾柔儿眼中,顾瑶姬收了她的信后、大张旗鼓的送礼,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随后逼迫萧府帮顾府,既然顾瑶姬作假,那她也可以作假。   顾瑶姬不是想逼着他们救她父亲吗?好,他们就不救!   可是当顾柔儿抱着这一股愤怒回过头、看向萧寒时,却瞧见萧寒呆怔的半蹲在地上,盯着那箱子里的青砖看。   “萧郎,我们被他算计了!”顾柔儿凑过去,推着萧寒的手臂道:“你怎么不说话?你看见没有,她送了三箱子青砖来!我们不能白吃这么大一个亏!我们不去救他父亲了!”   萧寒盯着地上的箱子,唇瓣抽动道:“不能不救。”   “什么?”顾柔儿怔了一下:“为何不能?”   “别人不知道这是青砖。”萧寒声线嘶哑道:“他们都以为是珠宝。”   萧寒想到了在侯府前的事。   他当时其实是推拒了这礼物的,但是后来贪念起,又忍不住接过来。   如果他当时坚定推拒了就好了...那样的话,他既不用因为接了礼物而去为顾府奔走,更不会瞧见三箱子青砖。   面子里子都掉没了。   “可是——”顾柔儿急了:“这箱子里的就不是珠宝啊!”   是啊!箱子里就不是珠宝!但所有人都以为是!   众口铄金!当时他们没有在府门前打开来瞧,现在进了府门里后,又突然说珠宝是假的,别人也不会信。   就像是别人不知道顾柔儿那封信不是宽慰与帮助,而是嘲讽和鄙夷一样。别人不知道,那就是没有。   一股烦躁之意涌上头颅,萧寒气的猛地一拳砸在木箱子上,怒吼道:“你还没听懂吗?它是不是珠宝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别人都以为是那它就是!现在我们说不是也没有人信了,别人只会以为我们收了钱想退缩!如此出尔反尔,我在东水也混不下去了!”   所以,就算是木箱子里没有一丁点珠宝,他们也得去救顾平江,还得认认真真、大张旗鼓的救。   他们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木箱子被萧寒砸的“砰”的一声响,顾柔儿吓了一跳,缩在一旁没敢说话。   这是萧寒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暴戾、凶狠的一面。   以前萧寒在她面前一直都是谦谦君子的模样,就算是有怒火也都是冲着别人去的,比如顾瑶姬。   顾柔儿下意识的接了一句辩驳,依旧把黑锅往顾瑶姬脑袋上甩:“我只是想送一封信,出出恶气而已,谁知道顾瑶姬能做出来这样的事?要说错了也是顾瑶姬错了,是她非要闹大。”   可是这回,萧寒没有再同她骂顾瑶姬,而是责备她道:“你能做,凭什么别人不能做?只准你害别人,不准别人害你?”   萧寒面无表情的站起来,道:“顾柔儿,以后别再把别人当傻子了。”   顾柔儿还想辩驳一句,可萧寒已经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厢房。   “你去哪儿?”顾柔儿追问。   萧寒没回应她,而是独自走出了厢房。   瞧见萧寒这态度,顾柔儿心里一紧,赶忙站起身跟上他,想要留他一留,说上两句好话。   可是在跨出门的瞬间,门外站过来两个嬷嬷,沉着脸对着顾柔儿道:“顾姑娘,夫人说了,婚期将至,让我们二人来教一教你规矩。”   这俩嬷嬷来势汹汹,目光沉沉,看一眼就让顾柔儿心中一惊。   肯定是萧夫人不满意她今日的行径,所以特意派人来“整治”她了,名义上说是教导,但是肯定不是简单的教导规矩。   顾柔儿下意识的望向远处的萧寒。   萧寒看见了,也听见了,但是他的背影在原地停留了一瞬后,便大跨步的往外走去。   他将找他的过去同窗。   他需要去联合一些读书的同窗,再找一些平民,一起去做万民伞,送到当地官衙去造势。   ——   当夜,萧寒在登仙楼广设大宴,邀约了一群同窗,开始为东水侯奔走。   萧寒去为顾平江做万民伞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东水。   外人不知缘由,对萧寒此举褒贬不一。   有的人说萧寒糊涂,顾府侯爷都入狱了,他在这个时候去帮,保不齐给自己惹多大的麻烦;有人说萧寒有情义,越是危难的时候越能瞧出来真心,萧寒在这个时候肯出手相助,说明萧寒是个能靠得住的人。   当这个消息传到顾府的时候,顾瑶姬哈哈大笑,随后唤了亲兵来,叫他们出去放消息,说侯府和萧府关系好,两府亲如一家之类的。   她要恶心死萧寒。   一想到她送去三箱子青砖,然后萧寒还得为她卖命,她就觉得高兴。当然,要是萧寒不想卖了也没关系,顾平江死了她也不心疼。   手心手背都是仇,俩人谁倒霉她都乐意看。   亲兵和顾瑶姬说萧府门口发生了什么事、萧寒是什么脸色等一系列过程时,顾瑶姬只觉得爽翻了。   顾柔儿私动萧夫人的印章写信,给萧府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就算是萧寒肯护着她、也不一定护得住。   像是萧夫人那样的脾气,定然不会让顾柔儿好过。   怪不得顾柔儿总喜欢挑拨离间从中作梗,顾瑶姬在这一刻也体会到了这种快乐。   恶事伤人好好玩儿啊!   顾瑶姬在侯府看都不过瘾,她甚至想去萧府窗户外头趴着,近距离听一听,这萧府里头到底闹出了什么样的乐子。   太可惜了,顾瑶姬没有翻窗掠瓦的经验。上次去顾柔儿院中,还是因为那个院子没多少人瞧见,她才能这么顺利,但萧府可不一样,萧府四处都是人,若是贸然前去萧府一定翻船。   顾瑶姬在这一刻,跟耶律长渊共情了。   谁不想趴在仇人窗户底下听一场酣畅淋漓的婆媳大战呢!   “多派几个人,去外头转一转,看看萧寒平日里都做什么,盯紧点,还有顾柔儿。”顾瑶姬对下头的丫鬟道。   她是真想知道萧府里那些热闹。   丫鬟应声而下。   待到丫鬟离去后,顾瑶姬看了眼天色,便收拾收拾去了一趟汇泽院。   天色已暗,正是晨昏定省的时候,她将过去瞧一瞧母亲。虽然母亲总说“不用来看我”,但顾瑶姬不可能真的不惦记她的母亲。   顾瑶姬这一回去瞧母亲时,说是母亲已经睡下了。   李千姿这几天睡得混混沌沌,头痛欲裂不说,觉还很轻,旁边只要有一丁点儿动静都会将她吵醒,让她难以入梦,入不了梦,李千姿就不知道上辈子发生了什么,她这颗心就抓心挠肝的急,所以她睡下时不喜人留在房内伺候。   丫鬟也拦着不让顾瑶姬进去,怕将李千姿吵醒。   顾瑶姬便只隔着珠帘远远瞧了一眼。   她瞧向母亲的时候,便见母亲还维持着那个熟悉的姿势——李千姿的大半个身子都隐匿在被褥中,只有一只手臂,虚虚的悬在半空中,看起来像是在摸着什么东西,可是那里又什么都没有。   顾瑶姬远远的瞧了两眼,见母亲真的睡了,便悄无声息的从外门处退出来,离开了此处。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这里的时候,李千姿正坠入到一场梦中。   这是一场充满痛苦,血腥的梦,其中的绝望如同深渊,她坠入其中,便被吞没。   ——   梦境中,她同样身处这一间厢房。   只是,不同时间,不同事件下的厢房中,也发生着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   东水的冬夜很冷。   李千姿静静的躺在这里,两个最爱她的人陪着她的尸体一同静默。   东厢房中没有烧地龙,又堆了冰,寒意更胜于厢房之外。   好冷,令人悲怆到麻木的冷,人处在其中,像是连魂魄都被冻结了,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就那样熬着。   也许是冰先融,也许是他们先死。   这样的痛苦并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耶律长渊的声音。   “陆大人,萧郡守又来了,现下就守在前厅之中,您不出来,他不肯走。”   听见“萧郡守”这三个字,靠在棺材旁边的陆承明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棺材里的顾瑶姬动了一下。   她这么一动,她身下的冰块轻轻的碰撞了一下,在漆黑的厢房之中传来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这碰撞声很小,却让棺材旁的陆承明缓缓抬起了眼眸。   他被悲伤侵蚀的脑子终于重新转起来了,有关于侯府的消息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随之记起了萧寒和顾瑶姬之间的事。   他来之前,不仅查过李千姿,连带着还关注过这一对儿女,只可惜——   棺材中的顾瑶姬此时已经坐起来了。   她身处一片黑暗,身下是母亲的尸体,周边是无尽的寒冷,她的身体早已冻的麻木。   她看不见陆承明的脸,只是干巴巴的动了动唇舌,她想说什么,可是那些话在她的喉咙之中转了一圈,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她要说萧寒对她的漠视和偏心吗?不,这些没用,这只是她一个人的苦难,这位陆大人并不一定会在意。   她早都不是原先那个想要什么直接说出来的顾瑶姬了。   流亡的岁月改变了她的人生,世事的苦难磨圆了她的骨头,她现在说什么话之前,都要想一想她说的话对不对。   她的父母没有教会她的,外人会教会她的。   她木木的坐了一会儿,终于挤出来了一句:“刺杀我的刺客和萧府有关。”   她听见了火石碰撞的声音,随后烛火亮起,照亮了陆承明的脸。   陆承明的脸色一片灰白惨淡,唇色发乌,眼底发青,头发半白、乱糟糟的卷着,一双单眼皮阴阴郁郁的垂着,瞧着不像是个活人,反而像是被抽干了精血的鬼。   这只鬼捧着蜡烛,借着烛光和她对视了几息,随后声线沙哑道:“我知道了。”   顾瑶姬没明白他说的“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要查还是不要查?她现在该说什么话?   她并不圆滑的大脑在措词,词儿还没想出来,却听见那只鬼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要总压在你娘身上。”他说:“下来,伯父带你去查案。”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说话也没什么力道,可是那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长辈的宽厚与慈爱。   “查案?”顾瑶姬生涩的重复这两个字。   “查案。”陆承明知道顾瑶姬也快活不下去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害到家破人亡、失去了一切后,自己找根绳就吊了。他不能让顾瑶姬死,这是李千姿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他要让顾瑶姬好好的活下去,他要让顾瑶姬亲手撕开她的敌人,只有这样,顾瑶姬才能破了心魔。   陆承明看着她,说:“把你身上的案子查明白,把你娘的死因查明白,我才有脸下去见你娘。”   顾瑶姬同棺材外爬出来。   出来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娘。   娘还在棺材里躺着,还是那副安静的模样,顾瑶姬多看了两眼,便听见陆承明道:“明日再来看你娘,你娘现下要歇了。”   陆承明有点奇怪,他好像是知道李千姿死了,可是他句句里又给人一种李千姿没死、只是睡着了的感觉,好像只要他不说“李千姿死了”,那李千姿就真的只是在睡觉而已。   也不知道他是在骗别人,还是在骗自己。   但顾瑶姬也没有去纠正陆承明的这一点奇怪之处,因为她也舍不得她的母亲,她也希望她的母亲只是睡着了。   两个不敢接受现实的懦弱者互相欺骗,似乎只要多一个人认同,这场谎言就能更长一些。   顾瑶姬缓缓点头,随后下了棺材,跟着陆承明的身后往外,一同走出了厢房。   厢房之外正是深夜。   月明星稀,耶律长渊穿着一身红色飞鹤服,抱着胳膊等在门外。   ——   他们俩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的耶律长渊先看了一眼陆承明,后看了一眼顾瑶姬。   他们二人一同形同枯朽、浑浑噩噩。   方才顾瑶姬瞧陆承明的时候觉得陆承明跟鬼一样,但现在耶律长渊瞧顾瑶姬,也觉得这姑娘跟鬼一样。   她面庞被冰贴了太久,皮肉都冻的青紫,人却像是没知觉一样、双目混沌的跟在陆承明身后,瞧着那模样不像是人,反而像是从地里爬出来的活尸。   不知道的瞧他们俩一眼,说不定以为谁家祖坟诈尸了。   出来之后,陆承明扫了一眼耶律长渊,道:“将萧郡守请走,再去将桌案上放着的令牌去查清楚——今夜准备提审顾柔儿、赵芝兰、顾了之母子三人。”   之前顾瑶姬交给陆承明一块令牌,说是从刺客身上强来的,当时陆承明心如死灰,没有去拿,现下才吩咐给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低声应是。   “大人。”耶律长渊的目光从顾瑶姬的身上收回来,破天荒地多了句话:“提审之前,沐浴更衣、吃点东西,先歇歇吧。”   不然耶律长渊真怕他们俩死路上。   听闻耶律长渊的话,陆承明转头看了一眼顾瑶姬,随后缓缓点头,道:“你收拾一下,瞧你这样子,你娘该不高兴了。”   他同她说话,总是将李千姿搬出来。   顾瑶姬干涸的眼眶微微一烫。   他说别的,顾瑶姬不会放在心上,但是提起她娘,她却无法置之不理。   他们两个不相熟的人,却被娘扭在了一起,全都靠着这么一点念想,互相撑着、熬着。   他们只有这么点念想了。   “我知道了。”顾瑶姬低下头,道:“我要去沐浴。”   ——   耶律长渊临时弄来俩鹤刀卫,安排他们去烧水弄菜,将这两只快死了的孤魂野鬼拉回来,让他们俩多点人气儿。他自己则去查那块令牌。   令牌上刻了一个“张”字,后面又镶嵌了一些花纹。   ——   这块令牌并不难查。   准确的说,这并不是什么很隐蔽的组织的令牌,这是清河县张府亲兵手上、用以证明身份的兵徽。   大万的各家族中都有自己的家徽,一般都是以姓名为主,比如东水萧家的家徽就是一块玉,玉上雕刻着“萧”字,每个萧家子弟无论嫡庶都有一块,按照主脉支脉再分玉上雕刻的花纹。   一般人家的家徽都是玉,比较名贵,又好看。   家徽渐渐普及之后,又衍生出了“兵徽”,大万允许官宦人家私养私兵,用以护卫自身,只不过按着官阶等级来划分私兵的人数,且这些私兵不能私下里铸造重甲等武器,人数姓名也都要记录下来,直通官府。   一些官宦人家养下私兵之后,便会给这些私兵们制作兵徽,当做私兵证明身份的一种东西,私兵的兵徽一般是精铁做的,只是顾瑶姬不认识兵徽,以为精铁就是令牌,所以将这东西当成了令牌。   耶律长渊拿到兵徽之后,又去查张家最近的动向,以及张家跟顾柔儿、赵芝兰之间的关系。   顾瑶姬说,这张家的杀手杀她之前,转达了顾柔儿的话,那张家的杀手为何供顾柔儿和赵芝兰驱使?   为了查清楚这些,耶律长渊派了几个人去摸张家的底细。   张家在东水也算得上是“高门”,眼下东水张家中当家做主的人叫张青。   张青出身于长安张氏,是个大家族,家族中人基本都在长安为官,但是十几年前,张家出了个嫡长女,嫁给了东水郡守萧苍肃,号萧夫人,后来生下了萧寒。   再后来,萧夫人的亲弟弟、张家的嫡长子、张青来东水从军,做了东水的校尉,并在东水娶妻生子,娶的也是名门之后,自此,这东水里又多了个小张家。   这两姐弟便在东水扎下了根。   耶律长渊盘了盘张家姐弟和侯府之间的关系,发觉其中千丝万缕互相纠缠,便认为其中定有几分隐秘。   所以他开始暗中摸张家的底。   之前来东水的时候,钦差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东水侯府和萧郡守萧苍肃的身上,因为张青的职位小,平时也不惹眼,所以没有去仔细查过,眼下突然查他,还真查出来点东西。   之前东水侯因为军器被盗入狱的时候,张青曾在其中出现过,只是之前没有单独点出来这个人,所以忽略了他的存在。   现在又专门折返回去、盯着他看,很快就会出现一些问题。   而这些问题越查越大。   耶律长渊跑去查张青的同时,顾瑶姬和陆承明二人各自沐浴更衣,一同吃了一桌饭之后,陆承明带着顾瑶姬去了地牢。   今夜提审赵芝兰母子三人。   ——   这,是顾云松、顾了之、顾柔儿、赵芝兰、萧寒五人进到牢狱之中的第四天。   地牢之内可不分什么男女老少,这五个人从被送进来那天起,就被扔在同一间牢狱之内,牢狱不过几步大小,挤了五个人,吃饭就是一天送几个馒头,扔进来就不管了,反正饿不死。   地方就这么大,别说吃饭睡觉了,就算是便溺都得在一起。   便溺的话,角落里有一个便桶,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上面透着一股子散不掉的尿骚味儿。   若只有赵氏母子三人就算了,他们好歹是一家人,一起生出来,一起长大的,能互相包容,但是多了个萧寒就不同了。   顾柔儿和赵芝兰两个女人,怎么能忍受得了便溺的时候萧寒在一旁看着?   可人总是要便溺的吧?   人的意志脆弱的很,五个人从最开始的咬牙坚持,到最后的认命妥协,不过区区一日罢了。   最开始,他们还能互相安慰,顾柔儿说,爹爹的案子还在调查,她爹爹一定是冤枉的,他们一定能出去,萧寒也说,他爹一定不会不管的。   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说了无数次,最开始还铿锵有力,但是渐渐地,他们都不说了,只是沉默的看着那便溺的桶子发呆。   终于,被关进牢狱的第四日,赵芝兰被提审了。 [51]前世今生\/瑶姬索命:她太像李千姿,像到他心痛   是夜,官衙地牢。   因为顾府四人和萧寒一人所涉案件甚重,所以并不曾和其余囚犯一起关押,而是被单独关到了地牢的最后一处牢狱中。   冬日的地牢冰冷刺骨,坚硬的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上又覆了一层稻草,完全不暖和,只能堪堪阻隔冰意,上面偶尔还有老鼠跑过,令人心惊。   因为地牢挖在地底下,所以见不得一点光明,只有地牢外的火把静照着,分不清时光流逝。   就在这种昏暗之中,顾柔儿和赵芝兰依偎在一起,顾云松和顾了之、萧寒依偎在一起,彼此都用对方的体温取暖。   冬日太冷,没有炭火,一群人就这么熬着,冻是冻不死,但是也一刻不舒坦。   虽然没有人来给他们上刑,但是也没人搭理他们,他们一直在这样的昏暗之中消耗着生命。和快刀杀人不同,这是另一种漫长的折磨。磨的人骨头发痒,想要尖叫,想要大喊,甚至想要拔出刀来给自己两下。   这种孤独也能将人逼疯。   所以,当地牢的远处传来脚步声时,牢狱里的五个人同时抬头看去。   眼下不是来送饭的时间,外面是谁来了?   只见一个身穿湛蓝色飞鹤袍的鹤刀卫从地牢外走来,他的目光漫不经心的落到在场五人身上,一手点在赵芝兰的身上,道:“带出来,大人要问你话。”   当时赵芝兰跟顾柔儿俩人抱在一起、倒在稻草垛上,突然听见此言,顾柔儿跟赵芝兰对视一眼,俩人面上都有些惶惶。   没人儿管他们的时候,他们叫叫嚷嚷的喊着人来,现在人真来了,赵芝兰又怕了。   这地牢里这么多人,怎么只叫她一个啊!   “问话?”一旁的萧寒最熟悉官衙里的事儿,听到问话,他下意识蹙眉道:“朝堂上的事和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关系?这不符合流程。”   他们一群人都是没入官场的人,能知道什么东西?   鹤刀卫根本不回答他的话。   “你、你们想干什么!”赵芝兰听见萧寒这么说,立刻意识到这问话不对,当即尖叫起来:“别过来,我是顾平江的姨娘,我是东水侯府的夫人!你们若是敢碰我,你们会死的!”   鹤刀卫见她自己不出来,便直接去里面抓人,单手拖着赵芝兰的胳膊就往出拽。   瞧见这一幕,顾云松立刻上去大声呵斥:“你敢——”   话没说完,顾云松挨了一拳,倒下了。   顾了之本来就害怕,瞧见这一幕更是一个劲儿的往后缩,瞧他那样,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缩里面。   顾柔儿下意识想去将娘保护在背后,却被一旁的萧寒紧紧拉住。   “别去。”萧寒低声和她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们在牢狱里,本就是人家手里的鱼肉,若是还敢叫嚣,定然会死的。   “我娘——”顾柔儿被萧寒抱着,满脸担忧,道:“那是我娘!”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娘被抓走?   “别担心。”萧寒握紧顾柔儿的手,低声道:“大概就是问两句话,只是先问你娘而已,说不定一会儿就叫咱们过去问话了。”   顾柔儿嘴唇一抖,最终也没说出话来。   她是那么聪明的姑娘,自然能够明白她其实是无力解决这件事的,人家当初都能从侯府将他们捉出来,自然也能从这牢狱里将他们提走。   在绝对的权利之下,她的愤怒没有用处。   二人说话间,赵芝兰已经被鹤刀卫的人拖走,拽出了地牢深处。   东水官衙的地牢并非全部都是地牢,其中有一部分是审讯室。   平日里,病人不审讯的时候,就丢在地牢里面关着,若是需要审讯,再将人拖到审讯室来。   审讯室内分左右两侧,左边摆着一张太师椅,显然是给人坐的,右边齐刷刷的摆放着各种刑具,有的是刑凳,有的是刑床,赵芝兰被带进来,就先被带到了木十架上、整个人呈一个“十”字捆起来,在木十架旁,还有一个刑具架。   赵芝兰被拖进来的时候,瞧见一排排各样格式的长刀短匕,还有各种奇怪的东西,上面都泛着点点寒光,以及浓郁的血腥气。   只远远看一眼,赵芝兰似乎都能瞧见这些东西落到身上的样子。   赵芝兰害怕的抖起来:“我,我——”   在地牢里这几天,顾了之和萧寒打听了一下控鹤监。他们就蹲在同一个牢房里,萧寒同顾了之说的话,赵芝兰也听到了一些。   萧寒说,这些控鹤监的人是从长安来的大官儿,东水的人他们谁也不怕,谁都敢得罪,若是顾平江的事儿真的判了,控鹤监的人能直接把她们剐了。   萧寒还说,控鹤监的人刑审手段很是厉害,他们会将犯人抽筋扒皮,挖眼去耳!   赵芝兰被吓坏了。   被捆在刑具架上时,她下意识的为自己辩驳,抖着喊出来:“顾平江做的事,跟我都没有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很可惜,她喊出来的话根本没人听。   一旁的鹤刀卫将她牢牢实实的捆在木架子上,用力绑紧。   赵芝兰可是个吃不了多少疼的人。   她这么多年虽然受了不少委屈,但那都是心里受的委屈,身子上可没被亏待过,她被锦衣玉食伺候了这么多年,哪里受的了打?   她整个人被几根绳子固定在了木架子上,脚不沾地,全靠几根绳子,捆压着的地方被坠的生疼,人才刚被挂上去,还没被打呢,她就觉得绳子磨的不行,疼的后背冒出汗来了。   她一时间害怕不已,甚至都开始怨恨顾平江。   李千姿跟了顾平江,风风光光的享福、过好日子,凭什么她跟了顾平江、转头就开始吃苦?   而就在这念头刚窜到脑中,一道脚步声就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一道身穿白色飞鹤服,外罩黑色大氅的男人慢慢走来。   他脚步很慢,身形有些佝偻,头发花白,乍一看好像很老,但是当他坐到椅子上,抬眸望来时,赵芝兰又瞧见了一个颇有些熟悉的脸。   这、这不是她之前在侯府瞧见的那个男人吗?   她怔愣的那一刻,便听见那男人语调冷漠的问:“赵芝兰,你可知罪?”   “知罪?我?”赵芝兰吓坏了,匆忙反驳:“我,我能有什么罪?我来到侯府才几天,顾平江所做的事儿我都不知道。”   陆承明向一旁的鹤刀卫点了点下颌。   鹤刀卫拿起手中的鞭子,重重的对着赵芝兰抽了过去。   赵芝兰身上穿着的是夹棉的锦缎,外面绣缝着兔绒,乍一看尊贵华美,但是这种东西,是挡不住鞭子的。   一鞭子轮下来,衣裳都被抽裂,棉絮纷飞间,赵芝兰身上的皮肉同这衣服一样,裂出一道道鞭痕。   痛痛痛痛痛!太痛了,使赵芝兰冒出了一声急促的尖叫。   这一回不用陆承明问了,她突然间变得十分急迫,疯狂的喊起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张府。”陆承明吐出了这两个字。   听到“张府”二字,赵芝兰愣了一会儿,一脸茫然道:“我不知道什么张府,我不认识什么张府。”   赵芝兰此时的模样不像是作假,她是真不知道张府是谁。   陆承明失去了耐心。   又一次看向一旁的鹤刀卫。   接下来是新的一轮鞭打。   鹤刀卫的力道控的正好,让人痛不欲生,但是却并不是致命伤,死不了,但也疼的不想活。   赵芝兰实在是不抗打,不过是几鞭子,她就疼的嗷嗷大喊,看起来离死不远了的样子,等鞭子抽到十几鞭时,赵芝兰已经没有力气喊了,但是当鹤刀卫举起来手里的鞭子的时候,赵芝兰还是会瑟缩一下,艰难反驳:“我不知道。”   从赵芝兰这个反应上来看,她应该说的是实话,她不认识“张家人”。   或者说,她说的是她认为的“实话”,她不一定是想要欺瞒鹤刀卫,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   陆承明乌沉沉的眼眸盯着她看了片刻后,道:“进来。”   门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传来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的陆承明道:“赵芝兰,看看她是谁。”   听到这句话,被吊在木架子上的赵芝兰一脸痛苦的抬起头,正对上顾瑶姬那张脸。   瞧见顾瑶姬的一刹那,赵芝兰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死死死死死死死人复生了!   她干巴巴的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而一旁的顾瑶姬在看见赵芝兰的时候,眼底里的愤怒和恨意再也压制不住,她冷笑道:“赵芝兰,没想到我还活着吧?”   她忍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活着站在了赵芝兰的面前!   赵芝兰根本说不出话来,一双眼死死的瞪大,就那样僵硬的看着顾瑶姬。   这时候,坐在椅子上的陆承明发了话,他道:“这个人交给你处置,撬开她的嘴。”   说完,陆承明站起身来,从地牢之中离去。   在陆承明身后,其余的鹤刀卫也一同离去。   眼瞧着他们离去、这地牢之中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赵芝兰顿时吓得面无血色。   这群鹤刀卫会不会要她的命、她不知道,但是眼前的顾瑶姬一定会要她的命!   “瑶姬,瑶姬——你这是怎么了?你什么时候活过来的?你怎么不早日回府里?你娘跟你爹都很担心你,还有你弟弟妹妹们,他们日夜都在想你。”   顾瑶姬不听。   她慢慢向赵芝兰走去,走过去的时候,她拿起了架子的一把匕首。   赵芝兰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冲着顾瑶姬道:“瑶姬,你这是,你这是做什么?”   那是一把刑讯用的削肉匕首,专门用来给刑讯的人挖肉的,匕首在烛火的照映下映出了点点寒光。   被顾瑶姬握在手里的时候,那匕首上的寒光越发刺目。   “在那艘船上,刺客即将杀死我的时候,和我说,顾柔儿托他给我带个话。”   提到顾柔儿,顾瑶姬面上的表情越发狰狞。   那一日的话,她记忆尤深。   “她说,我的清白是她找周公子和夏橘一起毁的,她说,萧寒是她蓄意勾/引的,她说,要把我送到庄子里的主意也是她给爹出的。”   顾瑶姬每说一句话,步子就离赵芝兰越近,赵芝兰的脸色也越白。   “她说,她做这么多,就是为了得到了我的一切,同时,她娘也可以得到我娘的一切。”   顾瑶姬终于走到了赵芝兰的对面。   “因为她是我爹的外室子,而你,是我爹的外室,你们进侯府,就是为了取代我们。”   赵芝兰脸上的皮肉抽了抽。   她的人一直往后缩,嘴唇也在哆嗦,艰难地挤出来一句:“不,不——”   顾瑶姬拿起了手里的匕首,瞄准赵芝兰的右耳,在赵芝兰的震颤之中,用力的切下来!   刀薄但锋利,这一切,赵芝兰的耳朵“啪嗒”一声掉下来,剧痛使赵芝兰飚出一声尖叫,在这一刻,她明白了,她真的会死。   她真的会死!   赵芝兰“啊啊”的喊了两声后,开始跟顾瑶姬求饶:“瑶姬,我和你妹妹一时想岔了,我们不是故意的,你饶了我,你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   顾瑶姬冷冷的看着赵芝兰。   她知道,赵芝兰不是真的知道错了,她只是害怕了。   她只是知道她要死了!   顾瑶姬慢慢举起了手里的刀。这把刀薄如蝉翼,锋利异常,刚才切了一只耳朵,现在刀身上面竟然不沾染一丝血迹,依旧明亮冰冷。   这一次,顾瑶姬将手里的刀对准了赵芝兰的眼珠子。   人的眼睛是最害怕尖锐物品的部位,比如,一根针要扎进你的手臂,你不一定会有多害怕,但是要是一根针要扎入你的眼睛,你一定会害怕。   现在,顾瑶姬手里的刀就悬在了赵芝兰的眼睛上方。   她盯着赵芝兰看了两息,竟然对着赵芝兰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她道:“赵芝兰,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放过你,否则,我就挖出你的眼睛。”   赵芝兰早已经怕的发抖了,听见顾瑶姬的话,忙不迭点头。   顾瑶姬问她:“你派去的杀手,是从谁那里找来的?”   赵芝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将夏掌事给卖了,她道:“是夏掌事,夏掌事给我找的人!”   夏掌事——顾瑶姬有一瞬间的晃神,噢,她记起来了。   夏掌事就是夏橘的亲爹,当初她在宴会上、厢房中的时候,夏橘故意跑开,给了周公子进她厢房的机会。   后来母亲想要为她伸冤,就命人去刑审夏橘,母亲的本意是想挖开夏橘的嘴,看看夏橘为什么要害顾瑶姬。   但是顾柔儿跑出来、向顾云松替夏橘求饶,说夏橘只是一时闹了肚子、出了一点差错,但夏橘也不是故意的,她有错但是不至死,不应该沦为母亲发泄愤怒的器具。   顾云松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他也赞成顾柔儿,并且主动去将夏橘救了出来,又去给夏橘放了奴契。   顾平江当时知道这件事,但是并没有插手——这其中也有夏掌事在暗中周旋。   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出来,顾瑶姬脸上的狰狞越发明显,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夏掌事为什么帮你。”   夏掌事可是跟着顾平江在府门外做事的人,他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官僚子弟,跟内宅根本没什么关系,而且夏掌事是个很“唯利是图”、“斤斤计较”的人,他做事向来要求“回报”,如果谁欺负了他,他一定报复,同理,如果谁帮助了他,他也一定会报恩。   这样的性格,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去帮助别人。   顾瑶姬问到了点子上,赵芝兰有一瞬间的犹豫,顾瑶姬瞧见这一幕,手中的匕首便迅速的向着赵芝兰的眼睛刺去。   赵芝兰“啊”的惊叫一声,立刻喊道:“他让我给他偷东西!”   “偷什么东西?”顾瑶姬问。   已经开了个头,那剩下的话就没有藏的必要了,赵芝兰磕磕绊绊的将她和夏掌事之间的交易都说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当初那个潜入她院落的男人就是夏掌事。   夏掌事在知道顾平江在外面养了这么一个外室的时候,就已经谋算上了,他先是了解了一下赵芝兰,摸清楚了赵芝兰的脾气秉性,和赵芝兰眼下的状况之后,他就主动去找了赵芝兰。   当赵芝兰还没有回到侯府的时候,夏掌事还没有暴露身份,一直以一个神秘人的身份同赵芝兰相处,偶尔让夏橘去给赵芝兰传话。   但是等后来,赵芝兰掌握侯府之后,夏掌事似乎认为赵芝兰有资格和他面对面沟通了,所以这个时候,赵芝兰才知道当初那个让她进府的神秘人就是夏掌事。   她帮夏掌事做了很多事,去偷顾平江的玉佩,偷顾平江的手书,偷顾平江的库房钥匙,同样,夏掌事帮她做了很多事,帮她打压李千姿,帮她在侯府站住脚、掌住中馈,帮顾柔儿刺杀顾瑶姬。   他们二人在侯府里面算是互惠互利,双方一起谋划。   只是,对于赵芝兰这种意志薄弱的人来说,她可以同甘,却不能共苦,只要稍微有一点危险,她就会投降。   所以现在,赵芝兰也利索的将夏掌事给交出去了。   在听明白前因后果之后,顾瑶姬亲手写了认罪书,赵芝兰也在顾瑶姬写下的认罪书上摁了手印。   瞧见顾瑶姬让她摁手印,而不是直接杀了她,赵芝兰似乎觉得自己还有一条生路,在她摁手印的时候,她还对着顾瑶姬哄道:“瑶姬,姨娘虽然害了你,但姨娘不是故意的,这些事都是夏掌事吩咐给姨娘做的,姨娘什么都不懂,姨娘只是一个后宅女人——你有什么事儿去问夏掌事,夏掌事一定知道。”   顾瑶姬当时看着手里的这一封认罪书,听到这话,抬眸看了赵芝兰一眼,很轻很轻的提了提嘴角,道:“赵芝兰,你现在还想骗我。”   赵芝兰瞧见顾瑶姬笑,立马赔笑道:“姨娘没有——”   “没关系。”顾瑶姬的嘴角越提越高,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那双眼睛幽幽的望着赵芝兰,道:“我也是骗你的。”   赵芝兰还没反应过来,愣愣的抬眸看过来的瞬间,顾瑶姬举起手来,手中的匕首不偏不倚,“噗”一下刺进了赵芝兰的眼睛里。   刺进之后还不够,她手腕一翻,将那眼珠子从里面“咕噜”一声,活生生的挖了出来。   眼珠子被挖出来的时候,顾瑶姬赞叹似得“啊”了一声。   赵芝兰这才明白她刚才说的“我也是骗你的”是什么意思,赵芝兰明明回答了她的问题,但是,顾瑶姬还是没有放过她。   顾瑶姬刺的很准,深度恰恰好好,正挖出赵芝兰的眼睛,又不会要赵芝兰的命。   眼睛被挖出去的第一瞬间,是凉,然后是痛,随后视线完全变黑,赵芝兰拼命的挣扎,却被困在木桩子上,动都动不了,随后才是愤怒。   “你,你骗我!”赵芝兰的眼眶淌出血泪。   顾瑶姬笑:“姨娘,只准你骗我,不准我骗你吗?”   赵芝兰又痛苦又语塞,她瞧见——她仅剩的那只眼瞧见顾瑶姬用左手捧着那只眼珠子,笑眯眯的对她说:“姨娘,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娘亲的命,她娘亲的痛苦,她的贞洁,她的痛苦,她的命,每一笔账她都记着,现在为了查案不能杀他们,但是她也绝对不会让这些人好过。   欠了她的,她要这群人十倍、百倍的偿还回来!   “救命啊,救命啊!”赵芝兰尖叫起来,但没用。   顾平江自身难保,顾云松身陷囹圄,萧寒也走不出这牢狱,顾了之和顾柔儿根本指望不上,没有人来救她。   局势颠倒乾坤逆转,现在,是顾瑶姬的否极泰来。   “姨娘,轻一些喊。”顾瑶姬用一种欣赏的目光望着手里的眼珠子,并且慢慢把玩,语调温柔道:“这里不会有人来,你不要累到了——明天我会再来找你的。”   说完,顾瑶姬右手拿着匕首,左手捧着眼珠子,转头出了审讯室。   审讯室外是长长的地牢走廊,顾瑶姬走出其中,便见陆承明背对着她、正在看着远处幽深的牢狱。   他半白的头发在烛火的映照之中散出暖色的光芒,顾瑶姬站在他身后,对他道:“伯父,我拿到了口供。”   顾瑶姬对着陆承明将赵芝兰的口供说了一遍,大概就是夏掌事诱/惑赵芝兰,通过赵芝兰得到了一些顾平江身边的东西,夏掌事似乎对顾平江做了什么。   顾瑶姬说这些的时候,陆承明慢慢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张脸。   她面上还沾着几滴血,但她自己浑然未觉,只昂着那张艳丽的面,同陆承明说她审讯得来的供词。   赵芝兰交代出来的东西很重要,同顾平江被抓的案子息息相关。   说这些事的时候,顾瑶姬手里还捏着赵芝兰的眼珠子,这是她为自己报的仇,只有捏着这个东西,她才能平静的说话。   她太像是李千姿了,那股子有仇报仇、锐不可挡的劲儿使陆承明想看,又不敢多看。   见了她,那些愁苦,愤怒,遗憾,悲怆,就如同潮水一般涌来,要将陆承明压垮,吞噬。   “很好。”陆承明深深的看着她,最终道:“你说的线索很重要,你有功,破例进我鹤刀卫,先从我身边的力士做起——今夜去找耶律长渊,你们二人一同调查一些关于张家的事,待查明白了,再去刑审夏掌事。”   耶律、长渊。   顾瑶姬记下了这个名字,和面前的陆承明道:“好。”   当夜,查案归来的耶律长渊便见到了顾瑶姬。 [52]前世今生\/旧情人见面:请陆大人过来   耶律长渊不是第一回见到顾瑶姬了。   ——   他第一次见到顾瑶姬的时候,顾瑶姬和街边的乞丐没什么区别,穿着最普通的粗棉衣裳,头发太久没梳洗,只用一截烂布捆着,当他打马经过时,她像是疯了一样从街头冲过来拦马,高喊伸冤。   自古以来都有上告之事,若是有乡绅鱼肉乡里,平民在当地受了大委屈又求告无门,便可上长安告御状。   一般越官上告,会先被拉到官府打四十板子,然后再讲冤屈。这是防止有人诬告,那些诬告的人想想四十个板子,都会退缩回去,不敢上告,只有那些真正受了大委屈的人才能豁得出去。   同样,告御状跟告钦差是一个道理,钦差在某种情况上就代表皇族,代表长安。若你受了大冤屈,也可以直接来拦钦差的路。   耶律长渊勒马收鞭。   幸而他在街道上,骑马本就不快,才没有将此人踩死。   “何人拦路!”后面的鹤刀卫要上前将人抓走,但耶律长渊摆了摆手,将人摁下了。   “先带回去。”他道。   钦差到东水之后,还是第一次接到上告的案子。   耶律长渊爱听八卦也不光全是坏处——皇孙贵族的八卦他听,顶头上司的八卦他听,马路边儿上扑过来个人跪来喊冤他也听。   对于皇孙贵族来说,被耶律长渊刺听了私隐很生气,但是对于路边求救的人来说,能被耶律长渊听到他们的委屈,是他们的幸运。   深陷在河流里、即将被淹死的人,哪怕是抓到一根带着刺的荆棘绳子,也会忍着疼、一声不吭的往上爬。   拦下鹤刀卫后,耶律长渊立于马上,垂眸往下望了一眼。   跪在地上的人正抬起头。   她身上脏,脸上也脏,太长时间没洗脸,脸上皲黑、唇瓣干裂,可当她抬起头时,一双眼却亮的惊人。   像是月夜下、拔出刀锋的刹那,刀面反射的波光映到眼中时的亮。   耶律长渊被晃了一下。他想,这个人一定有一个很有趣的秘密。   到了喉咙口的“回头你来审”,悄无声息的变了一个字:“回头我来审。”   顾瑶姬便被耶律长渊带回了官衙。   回官衙后,按律要责四十杖再问冤,顾瑶姬被打到第五杖时便晕了过去。   她奔波许久,身子骨太弱,五杖就足以让她昏迷,但等她醒过来后,第一句话是:“继续打。”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耶律长渊又被晃了一下。   他做了主,道:“分几次打,免得你的冤屈没说完,人就已经被打死了,剩下的以后再补——先讲讲你的事。”   耶律长渊听到了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到要从夏天开始,至今不曾结束。   再然后,耶律长渊将这件事告知给了陆承明,将人也送到了顾府,再然后——   就是现在。   耶律长渊从官衙外调查事情回来,便见门口直挺挺站着个穿着湛蓝色飞鹤服的人。   正是顾瑶姬。   耶律长渊打很远便瞧见了她,这人站在他门口,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死。   寻常人站在这里等人,总会左右看看,上下扫扫,像是人似得来回瞄两眼,但是她没有。   她像是一颗半死的树,风来了她不动,雨来了她不躲,就这么任凭命运在她身上敲打,她也不曾发出哀鸣,只静静地杵着,死寂,沉默。   等走得近了,耶律长渊看的更清楚。   她已经洗漱过,毛躁的头发被捋顺,通通梳到头上去,露出一张艳丽锋锐的脸,可就是这样一张漂亮的脸,看不到一丁点活人气儿。   随着耶律长渊渐渐走近,她缓缓抬起头来,木木的眼睛终于动了动,随后对着他行了一礼,道:“见过大人。”   耶律长渊又被她晃了一下。   他每次见她都要先被晃一下,然后才问:“陆大人派你来的?”   之前陆承明让顾瑶姬进厢房看李千姿的时候,耶律长渊就知道,这个姑娘的事情陆承明管了,他只是没想到,陆承明会这么“管”。   他将顾瑶姬丢进了一个充满危机的窟窿里,让她自己去拼凑出所有的真相,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未免太过残忍。   但顾瑶姬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顾瑶姬在听到“陆大人”三个字的时候,下意识站得更直了,道:“陆大人说,要我同您一起查张府的案子。”   提到查案子,她眼底里又冒出了那种摄人的光。   她还是个小姑娘,十六七的年岁,寻常的高门贵女若是受了她这么多委屈,说不准早就上/吊/自/尽了,可她还站在这里,凭着一股劲儿,一直不肯低头。   耶律长渊颇有些欣赏。   柔弱美丽的花儿到处都是,但熬得过寒风的只有腊梅。   “你同我一起查案?”耶律长渊问:“陆大人还吩咐了别的吗?”   听闻此言,顾瑶姬从怀中拿出口供:“陆大人今日派我刑审了赵芝兰,查出来赵芝兰同张府有勾连。”   耶律长渊一边走进官衙,一边道:“进来说。”   二人走进衙房内,耶律长渊坐在案后,顾瑶姬站在他的案前、拿出口供来给耶律长渊看。   耶律长渊看了两眼,后道:“说说你的想法。”   顾瑶姬那双眼眸里终于泛起了点波澜,随后开口道:“夏掌事是张家的人,受张家的指使,想要盗走顾府的东西,因为他自己做不到,所以夏掌事选择利诱赵芝兰,赵芝兰进府之后,替他做了很多事。”   顿了顿,顾瑶姬道:“夏掌事被关在牢狱之中时,张府的人就曾经暗中试探过,来打探过夏掌事的情况,试图花钱将夏掌事捞出去,只是鹤刀卫这边严防死守,所以没人能把手伸到牢狱里。”   “由此可见,夏掌事在张府颇有两分地位,并不是一旦涉陷就会被抛弃的人,外面的人在想办法救他。”   顾平江养了两条狼,一条在后院,一条在外院,两条狼你帮我我帮你,把整个侯府都给吃了。   顾瑶姬说这些的时候,耶律长渊就靠在长椅上,抬着眸看她。   她其实很聪明。   被刺杀的时候知道拿走对方身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落水后也知道隐藏行踪、遇到钦差敢果断跳出来上告、现在又能够将侯府的局势和自身的情况结合在一起,半蒙半猜的倒推出一部分事情的真相,光凭这些本事,让她进鹤刀卫还真是进对了。   耶律长渊听了片刻后,道:“我在张家也得到了一些消息,今夜,我们二人一起提审侯府众人,但先不要动夏掌事。”   顿了顿,他道:“我想到了一个引蛇出洞的好法子。”   顾瑶姬点头。   当夜,耶律长渊带顾瑶姬去了地牢。   地牢之中,被审讯过的赵芝兰已经被拖回了地牢,不过却是被单独关押起来的,和另外四个人并没有见过面。   这是为了防止赵芝兰和他们四个串供,只要被审讯过的人都会单独关押。   夏掌事也被关押在了地牢之中,但是却并不是同萧寒、顾家五人关在一起的,鹤刀卫把她们按照主仆的方式分隔开,主子在一个地牢里,奴才在另外一边的地牢里。   期间夏掌事一直没有被单独审讯过,他和侯府其余人一直被关在一起熬了四天。   侯府里的其余奴才被关起来的时候都是哭天喊地的,谁都害怕坐牢,但是夏掌事被关起来的时候,却是一点都不担心。   他该吃吃该睡睡,比别人活的舒坦多了。   他坚信外面会有人把他捞出去的。   果然,到了第四日,那些鹤刀卫开始审查他们这群奴才。   奴才们一个个被拖出去,又被放过来,回来之后就说鹤刀卫来审讯他们了。   夏掌事听到审讯奴才的时候,心里骤然一轻。   审讯奴才,那是因为已经没什么可审的了,剩下的人都走个过场而已,夏掌事便去问了一些相熟的奴才,果不其然,被问话的奴才回道:“就问了一些顾侯爷平日里的事情,但是我是喂马的,没接触过顾侯爷,官老爷们也没多问,便将我放回来了。”   夏掌事这么一听就知道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把他们放出去。   果不其然,夏掌事很快也被提审过,一位千户短暂的审讯过他之后,就将他放回到了牢狱里。   又过了一日,侯府上不是死契的奴才们就都被提出了牢狱。   据说,是因为侯府的罪快定了,所有侯府的人都要流放,死契的奴才也算是侯府的人,但活契的可以留下成为官奴婢,送到清河县中,由清河县中的官差安排。   夏掌事本来是死契,但是外面有人使了力,也将他给带出去了。   进牢狱的第五天中午,夏掌事终于和一群奴才一起出了地牢。   所有人离了地牢之后,又被送到了官衙,随后由官衙里面的老爷给安排去处,一般来说,男的都送到官窑里面去干粗活,女的则送到教坊司中去。   戴罪之身都是这样的去处。   唯独夏掌事不同,在送到官窑的路上,夏掌事就被人单独捞了出去。   夏掌事同对方一起,悄无声息的离去了。   ——   他们只以为计划顺利,却浑然不知,暗中早有一双眼睛盯上了他们。   这一夜,夏掌事同张家家主张青会面。   二人在张青外宅处相见,彼此一见,二人都是一脸唏嘘。   原来他们二人都从过军,在从军的时候,二人就是旧时。   夏掌事最开始并不是侯府的家奴,正相反,他最开始也是从军的军官,甚至和顾平江是同级。   夏掌事比张青大上十几岁,当年张青进军营的时候,曾经在夏掌事手底下做过事,但是后来,顾平江在军营犯了错,夏掌事给顾平江顶罪,被撸了官职,成了普通人。   顾平江最开始对夏掌事百般保证,说是一定会让夏掌事重新回到军营,但是他最终没有做到。   夏掌事没了官职什么都不是,连个糊口的活儿都找不到,顾平江便将夏掌事收到了身边,做了他身边的幕僚兼家奴。   收了夏掌事一个还不够,顾平江为了让夏掌事能够安心在他这里做事,顺便将夏掌事的妻子女儿一起收了,全都领进府门来,美曰其名说是让夏掌事放心,但实际上,这俩人到了府内也都是奴才的身份。   夏掌事因此而生怨。   他当然生怨,他为顾平江赌上前程、慷慨就义,顾平江倒好,把他当奴才使,嘴上说着“我对不起你”,但实际上恨不得把他身上的每一点用处都榨干,还把他一辈子踩在脚底下,他怎么能情愿?   如果他当初不救顾平江,他自己就可以当官,他的妻子也是官太太,他的儿子也能好好读书,他跟顾平江是平等的!可是现在呢?他成了奴才!   这股不平在心口汇聚,每每到了夜间,就会顺着他的心口处流遍四肢百骸,让夏掌事充满怨恨。   恰好,张青又重见夏掌事,二人渐渐有了联系。   张青做事就比顾平江体面多了,张青把夏掌事的儿子接走了,跟张青的儿子一起,送到了最好的书塾里面读书,张青还跟夏掌事说,以后他出钱供养,让二人一起考科举。   夏掌事是奴籍,他的儿子都无法考科举,张青便拍着胸脯说,要认夏掌事的儿子当义子。   而张青要的也不多,他只要夏掌事替他做一点事儿。一点儿听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很要命的事儿。   张青都将夏掌事的儿子认作是亲儿子了,人家做到了这个份儿上,夏掌事怎么能不给他卖命?   所以夏掌事就开始给张青探听消息。   要说探听侯府的消息啊,张青真是找对人了,因为夏掌事在顾平江身边伺候,他妻子在后院伺候,他的女儿在二姑娘身后伺候,他们一家人都是侯府的奴才,加起来一人可以捅侯府一刀呢!   夏掌事早些年就是当过官的,有过见识,他知道张青要做什么,但是他不听不问,什么都不多嘴,就算是夏掌事猜到了什么,他也从没有问过。   就这么一起干了几年,顾平江终于要倒了!   夏掌事心里这个痛快!他想,就算是他死在牢狱里也值得了!   但是张青没有让夏掌事死在牢狱里,而是想方设法的把夏掌事捞出来了,二人见面后,在外院中一阵推心置腹。   他们二人也算是历经生死了,夏掌事进了牢狱也没有卖了张青,张青也没有趁着夏掌事进牢狱而买凶杀人、就此封口,他们二人都是有情谊的人,最起码,俩人都比顾平江强。   几杯酒下肚后,他们俩就开始骂顾平江。   夏掌事骂顾平江薄情寡义,不堪大用,张青开始骂顾平江愚不可及,挡了二皇子的路。   当时夏掌事喝的醉醺醺的,但脑子里还有几分清明,听到“二皇子”这三个字的时候,夏掌事打了个哆嗦,抬眸看向张青。   张青还是那副五大三粗的样子,往案后一坐,像是头大黑熊一样,烛光在他身前摇晃,将他的影子映照在身后的墙面上,他一动,那影子就跟着来回的动。   夏掌事觉得那影子里似乎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马上就该冒出来了。   夏掌事现在有两条路,一是假装酒醉、没听见,打个哈哈绕过去,二是追问,然后再一次踏上张青给他的路。   他选择了第二条路。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他在顾平江这里当了太久的奴才,他太想站起来了。   他太想,站起来了!   “二皇子——怎么被挡路了?”夏掌事听见他自己问。   “你还不知道吧。”张青放下手里的酒杯,对着夏掌事轻轻叹了口气,道:“朝中现在势力分为两股,一股是支持大皇子上位的,一股是支持二皇子上位的,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一些。”夏掌事缓缓点头。   他真的听说过。   虽然是个奴才,但是他也从顾平江这边听说了一些关于长安那头的事儿。   长安的皇位原本是大皇子的,毕竟立长立嫡,大皇子都占了,而且大皇子性子温和良善,是个极好的人。   但很可惜,大皇子前两年征战西洲时伤了腿,人已经废了,到现在都不曾娶妻,看起来就是子嗣不丰、寿命不康的样子。   这样的人,以后又如何能励精图治呢?当皇上可不是个轻松活儿啊!   所以就有一批人主张废太子,请二皇子封太子。   二皇子肯定也想当皇帝,所以背地里笼络了不少朝臣。   时年二位皇子已经二十有三,这个岁数,正是满身冲劲儿的时候,眼见着母皇和父后没有立他为太子的意思,便开始有些急躁。   他暗地里出了不少招数,想要将太子给赶出长安,原本嘛,大皇子都残废了,二皇子的行动应该很顺利,但偏偏,偏偏啊——   “还有个三公主。”张青那双铜铃一样大的眼眸里闪过几分冷意,他道:“夏老哥可还记得这三公主的来历?”   “自然记得。”夏掌事跟了顾平江那么多年,自然知道这三公主的身份,且,夏掌事一听到“三公主”,就明白二皇子为什么要对付顾平江了。   因为若要盘一盘关系的话,这顾平江可是三公主的亲叔父。   之前便说过,这顾平江是当年东水王的庶出之子,在顾平江之前,有一个东水王的嫡长子,也就是东水侯府的大房。   这三公主,就是东水侯府大房所出。   为什么东水侯府的女儿,成了皇上的三公主呢?这事儿还要从二十来年的先朝说起。   二十来年前,正是先朝末年时。   那时候的皇族还为“陈”姓,现在的皇帝万武帝乃是先朝皇族的长公主,而当时的皇帝,乃是长公主的胞弟,永昌帝。   那时候大陈有逆臣谋反,长公主身为一女子但巾帼不让须眉,以计谋杀逆臣,但因功高震主,为当时的永昌帝所猜忌,永昌帝便派人杀长公主,以护皇位。   姐弟俩撕破了脸,转头又打到了一起,整个大陈四分五裂,打的一塌糊涂。   而同时,而当时的东水王嫡长子、未来的东水侯小侯爷带兵进长安支援,同还是长公主的万武帝相识,二人相知相伴。   再然后,长公主大败永昌帝,登上皇位,改朝换代,大陈,便成了大万。   他们东水小侯爷是有从龙之功的,按道理,小侯爷怎么着也能捞一个皇夫的位置坐坐,但很可惜,小侯爷命不好,死在了长公主登基的路上。   长公主登基成了万武帝后,对死去的小侯爷念念不忘,待东水王府也是一贯宽容,年年有赏。   再后来,东水王府旁支这头生出来了个姑娘,这姑娘眉目同已经逝去的东水小侯爷一模一样,当时年迈的东水王大喜,将这小姑娘带到身边来,记作是东水小侯爷名下的女儿,也就是东水侯府大房的女儿。   同时,也是万武帝那死去的白月光的女儿。   再后来,东水王带着这孙女儿进长安,一到万武帝面前,就让万武帝泪流满面,直接收为养女。   自此,东水侯府就跟三公主绑在了一起,彼此息息相关。   再然后,才是李千姿嫁给东水侯府庶子,顾平江夺得侯位一事。   又过了许多年,三公主在皇上膝下长大,渐渐懂得了什么是朝堂,懂得了什么是母皇,什么是父后,也懂得了自己的出身。   三公主就开始和东水侯府内外相连。   东水侯府打从三公主被封为公主那天起,就跟三公主在一条船上了,东水侯府这几年靠着这位三公主得了不少好处,这三公主也将东水侯府视作是她的班底,二者生死相随。   “但可惜了——三公主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选了大皇子。”   张青叹了口气,道:“三公主虽然并非是皇上亲生,但是三公主出身顾氏一脉,又是唯一的女儿,很是受宠,她站队了大皇子,让二皇子十分为难。”   顿了顿,张青比划了一个手势。   “所以,二皇子想除掉东水侯府,以此裁剪三公主的羽翼。”   随着张青的话,一张独属于长安的大网在夏掌事的面前徐徐铺开,这张网泛着危险的色泽,却又有名利的诱惑。   张青幽幽道:“老哥——你我兄弟二人生死之交,我便跟你说一句实话,我已经跟了二皇子,只要办成这件事,日后二皇子登基,你我二人便有从龙之功。”   夏掌事完全被张青忽悠了,他问:“我该如何做?”   “这些年,我帮二皇子做事,同东倭有了些联系。”张青盯着夏掌事的脸,一字一顿道:“之前从顾云松手中偷走的武器,现在需要送到东倭的手里,夏老哥,弟弟我在东水为官、走不开,你愿意替弟弟走一趟吗?只要东倭有了这批武器,就能打赢东水,东水大败,罪责都是顾平江的,到时候必定牵连三公主。”   “等顾平江完了,东水风雨飘摇之中,二皇子再请命出来海战,重收失地,如此大功之下,二皇子必定会被立为太子,到时候,你我之间的好日子便到了。”   夏掌事两眼泛着光,道:“我愿意。”   在听见夏掌事的保证后,张青昂头大笑,抬手对夏掌事道:“老哥,我就知道你不是碌碌无为、自甘堕落的人!”   他们二人抬手举杯,痛饮一夜。   桌案上灯烛晃啊晃,晃啊晃,如水一样的光泽渐渐放大,像是海水一般涌来,将整个厢房都淹没。   淹没,淹没,淹没,窒息——   ——   “啊——”李千姿从一片窒息之中醒来,只觉头疼欲裂,难以呼吸。   眼前是一片明亮,窗外的日头热辣辣的照着厢房,满屋的、熟悉的摆设与窗外的烈阳都在提醒她:李千姿,你又回来了。   李千姿艰难地睁开眼时。   瞧见李千姿动了,床榻前的丫鬟惊喜的喊道:“夫人!您终于醒了,您睡了整整一日一夜!奴婢们都吓死了,夫人、夫人?您还好吗?”   李千姿想要坐起来,但根本起不得身。   喝了太多药,做了太多的梦,她的头晕的要命,像是第一次坐船一样。一阵阵恶心感堆积在胸口,让她想要呕吐,她的额头和后背都是冷汗,她的四肢酸软无力,人甚至连动一下都不能。   “夫人?”一旁的丫鬟瞧见李千姿如此,更是害怕:“奴婢马上去请大夫来。”   李千姿躺在床榻上,声音嘶哑道:“不必请大夫——去,去官衙,请钦差陆大人过来。” [53]萧府大宴\/大戏登场\/旧情人见面:欲擒故纵!   东水侯夫人李千姿请陆承明过府一叙的消息,很快便送到了陆承明的案头。   ——   这一日,正是盛夏。   热辣辣的日头晒着官衙的青石砖,将青石砖晒得泛白,官衙内的奴才扛着一兜兜冰走过,偶尔一块冰跌落到青石砖上,便在地上冒出“滋滋”的薄雾。   太热了。   奴才们加快了步伐,挨个儿走到官老爷的官衙门口,准备将冰缸里已经融化了的冰水倒出去,重新换上冰块。   他们走到其余官员门口时,都能顺利进去,但是走到鹤刀卫门口时,便被鹤刀卫里负责看门的力士拦下。   鹤刀卫的衙房不准任何人进去,奴才们要换冰,力士便将里面的冰缸端出来,直接在外面换,换完了又放回去。   折腾完这一趟,已是半刻钟后。力士搬着一缸新冰,踏入到陆承明的厢房之内。   进厢房的时候,力士下意识瞧了一眼他们左控鹤。   左控鹤正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些卷宗在看。窗外的日头落在左控鹤的面上,将左控鹤的发间照出一片泠泠细光。   察觉到视线,左控鹤半挑起眼皮,撩了他一眼。   陆承明生了一双单眼皮,三眼白,从下往上瞧人的时候,像是条阴飕飕的蛇。   他不说话也不动作,但是眼底里那股明晃晃的不喜之意毫不掩——陆承明性子独,不喜欢与人亲近,属于他的地方向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这力士就是在这待了太久,就惹了他不快。   力士打了个哆嗦,忙将手中的冰缸放下,动作利索的从给陆承明行了个礼,转头便踏出厢房。   力士踏出厢房的同时,正撞上一位百户前来左控鹤的衙房,力士赶忙退让看来,给百户行了个礼。   百户微微颔首,踏入衙房之内,对着上方的陆承明行了个礼,道:“大人,耶律千户回来了。”   听到“耶律千户”四个字儿,陆承明挑了挑眉,下颌轻轻向下点了一瞬。   百户继续道:“前些时日耶律长渊请兵,带着一群人去了海上,抓到了一伙儿倭寇,正是同张青来往的那一伙儿贼寇,耶律千户今日已经回了清河县,目前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直接抓着那些倭寇一同回来,只自己先回,眼下耶律大人也没进官衙,怕被人瞧见,只让属下来传话。”   耶律长渊去调兵抓人这件事,一直都在私下里进行,面儿上不曾露出,别说张青了,就连同为钦差的一些文官都不知道耶律长渊的去向。   事涉通敌叛国的罪名,他谨慎些也应当。   陆承明的下颌又微微点了一瞬。   一旁的百户细细观察陆承明的神色,继续道:“耶律千户此行收获颇丰,不仅抓到了张青的大管家张力,还抓到了同之交易的倭寇,可以说是证据确凿,将这两拨人都审过之后,耶律千户还得到了一批官员的名单,说是此事还和这些官员有关。”   陆承明眼底掠过几丝精光。   东水这头的问题,长安那头早就察觉到不对——早些年东水王还在的时候,整个东水坚若磐石,东倭虽然小有动作,但是从没有压过大万,可是这两年,东水莫名其妙不断战败,甚至有些战役是惨败,其中定有隐情。   他来东水,就是为了找到东水连连战败的原因、抓到其后主谋,今日,东水里的毒瘤今日终于被他抓到了手里。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毒瘤连根拔起。   这个过程会很危险,这些毒瘤深深扎根在东水的血肉之中,他这么一扒,必定会血肉横飞,但是他不能停。   铲除异己,护卫河山,这才是他来到东水的真正目的。   思虑过后,陆承明道:“张青今日在做什么?”   旁边的百户低声道:“回大人的话,张大人今日在萧府参宴。”   “哦?”陆承明微微挑眉。   一旁的百户赶忙介绍前因后果:“今日是萧府、萧郡守的老母过寿,请帖早就已经发了,还给大人送了一份儿,只是大人忙碌,身份也不合适,之前拿了帖子也没打算过去走,倒是张大人——张大人乃是萧郡守的妻弟,今日自然要过去。”   陆承明记起来了。   萧郡守的妻子萧夫人乃是张青的亲姐姐,因为这姐弟俩的关系,萧郡守同张青也有不少来往。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陆承明刚要张口,便听门外传来一阵动静:“启禀大人,东水侯府侯夫人送来了条口信。”   听到侯夫人三个字,陆承明的脑子有短暂的停滞。   这仨字像是个搅棍,把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全都搅和在了一起,什么东水局势,长安局势,地牢里的顾平江,外出抓人的耶律长渊,通敌叛国的张青,在这一刻的脑子里,全都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   只有那个女人,站在很多年前的七夕乞巧节里,手里拿着一盏灯,远远的望着他。   老天爷是那么偏爱她,四周的灯火都聚拢在她的面上,将她美丽的脸映照出璀璨的光华,当她抬起眼眸时,天上的月亮都要逊色她三分。   他发怔了两息,才转过身来,对其下的百户继续道:“你让耶律长渊带一伙儿人,将涉事的人都抓了,带回到官衙之内,下牢狱审。”   那百户应了一声,转头出了衙房。   待百户走了之后,陆承明便命外面来报信的力士进来。   外面的力士还是那副恭敬的姿态,弓着腰、垂着头道:“今日午时末未时初,侯府那头的丫鬟来了,到了官衙门口便说要见您,属下这头听了信儿,便进来启禀您。”   力士说完之后,没听到上司有什么回应,便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看见他们左控鹤坐在案后发怔。   他那双寡淡的单眼中闪过几分说不出的光芒,整个人瞧上去竟然都柔和了许多,盯着面前的桌案,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承明这人向来是阴阴郁郁的模样,瞧谁都是一副“你欠我二百两银子明天不还就是两万两后天不还我就要你们一家老小的命”的模样,任谁瞧见了都不愿意多跟他说话,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他给算计了。   这还是第一回,瞧见他们左控鹤失神。   力士忍不住多瞧了两眼,结果瞧到第二眼,他们左控鹤突然站起身来了!   力士吓了一跳,心惊肉跳的低下脑袋,不敢抬头去看陆承明的脸,只是用眼角余光瞥着陆承明的衣襟。   他瞧见陆承明突然站起来,本来以为陆承明要从此处离开,但是并没有,陆承明站起来之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慢悠悠的在桌案后面坐下,道:“她还传了什么话来?”   力士一愣,转头回想了一下,道:“那小丫鬟的原话是,我们侯夫人请陆大人过府一叙,旁的便没有了。”   力士说完这话,便听他们大人冷呵一声,面露讥诮,道:“她请我我就得去?”   力士又小心翼翼的往上瞧了一眼。   他们大人的姿态是难得的放松,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左手手肘撑在桌案上,左手正在把玩大拇手指上的乌铁扳指,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有点不屑,可是眉眼间又看不出冷意。   当上司看起来有点高兴但是又不太高兴的时候,做下属的就要小心了。   力士揣摩着上司的念头,沉吟着对陆承明说道:“那属下——回绝了她去?”   陆承明不笑了。   他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消散,一双眼眸没什么情绪的扫过来,像是看着个死人一样看着这鹤刀力士。   力士也笑不出来了呀!他后背爬出来一层冷汗,支支吾吾的说:“属下、属下——”   他说人家请他去吧,陆承明一脸“我凭什么去”的样子,他说去回绝了,陆承明又摆出来一脸“你找死啊”的模样,让鹤刀力士进退两难。   简直是反复无常,阴晴不定!   这世上怎么会有陆承明如此难伺候的人呢?   “你去问。”陆承明冷声道:“是什么事要求我相见。”   这锦衣力士半点不开智,估摸着是无法从他的眉眼高低中瞧出来他的想法了——比之耶律长渊实在是差了不少,只能让他亲口吩咐。   锦衣力士“哎”了一声,忙走下去同那丫鬟禀报。   又过了片刻,锦衣力士又走回来,同陆承明道:“启禀大人,那丫鬟说,侯夫人不曾告知她是什么事,只是很急。”   陆承明又冷哼一声,道:“连什么事儿都不曾说,就一个[急]字,我就要见?”   若是耶律长渊在这儿,定能从陆承明的脸上琢磨出来,陆承明是想听点好话。   这锦衣力士应该摆出来一脸焦急的模样,对着陆承明说:“哎呀,侯夫人这般着急,一定是有了不得的大事要求见您,您若是不去,可叫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是好啊?她求您,定然是因为这件事只有您能做得了,您便软软心肠,走上一趟吧。”   陆承明这个人嘴硬得很,心里明明很想去看,但他不承认,下面的人想哄他高兴,就得哄着他求着他,台阶给陆承明扑出十万八千里,把陆承明哄的舒舒服服的,他才能站起身来走这么一趟。   但这锦衣力士看不出来,他太迟钝了,憋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属、属下让她回去问问?”   看看这蠢货吧!怪不得混到现在还是个力士!   陆承明一时心气不顺,冷着脸一言不发的出门了。   锦衣力士缩着脖子、怯怯的跟在陆承明后面,出门的时候还在想:我这是那句话说错了呢?   死心眼的人儿实在是整不明白陆承明在想什么啊!   ——   陆承明踏出门槛时,天色刚刚将近未时。   东水的夏日热的像是蒸笼,一走出衙房,便像是掀开了正在蒸包子的笼屉,一股潮热的氤氲水汽扑面而来。   他骑马从官衙内出,一路顶着太阳骑到东水侯府,却不见任何焦躁,甚至下马的时候神色还很愉悦。   虽然不知道李千姿寻他是什么样的事儿,但是一想到李千姿有事求他,他便觉得周身通透,如同在夏日中喝了一杯冷饮子,整个人都跟着舒爽,走路都轻飘飘的。   不过,他下了马后,却没有直接进侯府,而是在侯府门口束手而立,摆出来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道:“侯夫人要见我,便叫她自己来请。”   跟在后面来的锦衣力士看的目瞪口呆。   刚才来的时候那么着急,结果到人家门口了反而拿上乔了?哪有人到了人家家门口开始拿乔的啊!   锦衣力士看不懂,但是锦衣力士不敢问,只默默的低下了头去,在一旁等待。   陆承明当时太急了,一门心思只顾着在门口摆谱,旁边的事儿都顾不上了,所以完全没发现,在东水侯府的门口,已经早早蹲上了一位同僚。   ——   正是刚从清河县城外回来的耶律长渊。   ——   这一日,东水正热。   耶律长渊从城外回来之后,得了陆承明去“萧府抓人”的命令后,没有立刻跑到萧府,而是第一个来到了东水侯府。   在萧府抓人这种有意思的事儿,怎么能不带顾瑶姬一起去呢?   只不过因为正是白日,他没办法冲进去飞檐走壁,只能在后门处命人去给顾瑶姬带个话,让顾瑶姬前来相见。   顾瑶姬出门来也需要时间,耶律长渊干脆就在马车上等着,只靠在马车车窗上往顾府的小巷里面看,这样顾瑶姬出来他能第一个瞧见。   但谁料等着等着,他竟然瞧见陆承明从外面骑马来了侯府。   在瞧见陆承明的那一刹那,耶律长渊的心立刻分成了两半。   陆承明来肯定是来见他那位前未婚妻的,也不知道这二人到底要说什么,一想到这俩人要凑到一起,耶律长渊便觉得心里头发痒。   一场好戏即将在他面前上演但是他不能抽身去看,因为另一场好戏也即将开场,他分身乏术啊!   耶律长渊刚想到此处,小巷里便有人一路跑来。   耶律长渊斜斜的靠在窗户旁边,一只手臂担在马车窗上,倚靠着、透过窗户往外面看。   小巷长又长,一道月牙白的身影“嗖嗖”的往外跑。   她还穿着利索的骑马装,梳着简单的长马尾,人跑过来的时候像是一道风,“呼”一下吹了过来。   耶律长渊便把那些什么八卦、什么好戏都给忘了,人靠在马车上,远远的看着她。   她脚步声很轻,又轻又快,整个人像是一只鸟,到了马车旁边后三两下跳到马车车辕上,“嘎吱”一下推开车门,又“啪嗒”一下把车门关上。   她把车门关上的时候,好巧不巧,耶律长渊也抬手去将车窗关上。   这马车颇大,右侧摆着一张床榻,左侧是一张临窗矮桌,此刻,耶律长渊就坐在临窗矮桌的后面,“啪嗒”将车窗关上。   马车门和车窗都关上后,整个马车内便一片昏暗,只有少许的日光从马车车窗上雕刻的镂空处落进来,朦朦胧胧的照亮着马车内。   顾瑶姬“哎”了一声,还没等她问为什么关,耶律长渊便道:“陆大人过来了,一会儿我们过去可能会被他看见。”   陆承明?   顾瑶姬知道这个人,这是钦差头子,也是耶律长渊的顶头上司,她听说过。   顾瑶姬小心走到临窗矮桌前跪坐而下,顺带把脸贴到车窗旁边,耶律长渊则贴心的给她推开一小条缝隙。   当时马车已经开始缓缓摇晃,正好走过侯府的门口,叫顾瑶姬瞧见侯府门口站着的人。   这是顾瑶姬第一次见到陆承明。   对方是个而立年岁的男人,瞧着身形很高,人显得有些单薄,他里面穿着雪白绸的飞鹤服,这是左控鹤才能穿的颜色,其上以银丝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外面罩了一件纯黑色的外袍,头顶上带着一顶黑色的无翅纱帽,人往门口一站,单手扶着左侧的飞鹤刀,一脸高高在上的杵着。   “他来做什么?”顾瑶姬疑惑的问:“他不是将顾平江抓走了吗?”   既然都将顾平江抓走了,干嘛还来他们府上啊?他们侯府里现在可没有什么人了。   听顾瑶姬这么问,耶律长渊便知道,顾瑶姬不知道李千姿和陆承明之间的牵扯——也对,当年二人旧事都埋在了长安街巷里的旧青砖底下,离东水十万八千里,顾瑶姬又后生很多年,哪里能知道当初的事?   耶律长渊缓缓摇头,没回答顾瑶姬这件事,反而道:“方才我给你传的信,你可都看见了?”   顾瑶姬精神一振。   她转过头,眼神灼灼的盯着耶律长渊道:“果真能去萧府上砸场子?”   “果真。”耶律长渊瞧见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不由得勾唇一笑,道:“让你砸个爽快。”   刚才耶律长渊给她传信,说是他现下要执行任务,具体什么任务不能告知顾瑶姬,但是,他可以明确告知顾瑶姬,这件事是上萧府砸场子。   顾瑶姬当即从阁楼里一路跑出来,出门时候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现在听耶律长渊提起这件事,顾瑶姬整个人都忍不住往前窜了窜,她问:“你出去抓倭寇这几日,东水里还有很多热闹事儿,我得给你讲一讲。”   “噢?”耶律长渊问:“什么大事?”   顾瑶姬当即将这几日顾柔儿写信挑衅、她智斗回礼、逼得萧寒替她父亲走动的事情来回详说了一遍,说到激动处,她还手舞足蹈,恨不得当场将当时的场面演一遍。   以前都是顾柔儿用名声来压着她,这是第一回,她用名声压回了顾柔儿。   顾瑶姬说这些的时候,耶律长渊就在矮案对面瞧着她。   一个活泼又美丽的姑娘,精神奕奕的讲着她获得的第一场胜利,讲她大仇得报的开心,讲她让敌人吃瘪的快乐,某种又轻快,又愉悦的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出来,随后整个车厢里都被她填满,嗅一口,十分香甜。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醉酒。   手脚的骨头都被醉软了,魂魄也被醉懒了,人坐在这儿,却一点都不想动弹,当时马车已经经过了侯府门口,耶律长渊却已经没有力气去打探陆承明的事儿了。   他只想坐在这里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听她说话。   ——   身后马车辘辘经过时,陆承明还高昂着头颅,一脸“你得来求我”的表情站在府门口。   他发了话,府门口的人便赶忙进去送信,这信儿一路送到汇泽院,到了李千姿的床榻前。   ——   李千姿人还是晕的,像是在海上飘了三天三夜,脑浆子都快被摇匀了,只能躺着,一旦要坐起来,便会觉得天旋地转,人又会立刻躺回去,这头固定在枕头上,动都动不得。   她干脆也不起来了,便侧躺在床榻旁边等着。   丫鬟去通禀过后,过了小半个时辰,便有人进门来同她道:“夫人,陆大人到了,但是却不肯进门来,说要您出去请。”   瞧瞧这个矫情劲儿!一个大男人,偏偏要做出来这种别扭样儿,这也要人哄,那也要人求,一句话说不对就翻脸,叽叽歪歪半天,闹个脾气能折腾好几日!那小气劲儿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放眼整个大万,也找不出比陆承明更惹人讨厌的男人了!   李千姿本来就晕,听见这话更生气,眼皮子一跳,张口就想骂人,可是话到了喉咙口,她的目光又落到了东厢房的正中央。   在上辈子,这里摆了一口棺材,里面装着她的尸体。   想到了上辈子的梦,李千姿到了喉咙口的骂人的话又吞回去了。   是,陆承明的性子实在是很讨厌,但他上辈子也有为她报仇,还帮她照看她的女儿,在这一块,陆承明算是对得起她——想到此处,李千姿心底里那些愤懑也跟着散了一些。   其实李千姿也知道,陆承明不是真的厌烦她,他只是想时时刻刻压她一头而已,平日里他们二人针锋相对,恨的都想捅对方一刀,她真的落了难,陆承明反而是愿意向她伸出手的那个。   罢了,她不同他计较。   李千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告诉他,我病了、起不得身,请他进来,我有要事相商。”   丫鬟低声应下,转头出了厢房,直奔侯府门口去。   丫鬟在门外向陆承明通禀时,陆承明冷哼一声,道:“她要我进去我就进去?”   后面的鹤刀卫痛苦的闭上了眼。   又来!   您老人家都站人家门口了!现在还在欲擒故纵什么啊! [54]旧情人见面\/见面就是吵:萧府大戏   鹤刀卫痛苦的闭上眼的同时,面前的丫鬟对着陆承明露出了一个略带有两分歉意的笑容。   “大人远道而来,我们夫人确实该相迎,但是眼下夫人病的厉害,实在是起不得身。”丫鬟道:“还请大人宽容。”   陆承明这口气儿终于顺下来了,道:“带路。”   丫鬟转头带着陆承明去了汇泽院。   从侯府到汇泽院的路很长,要先穿过照壁,经过莲池,最后经过花园,才能到汇泽院。   他们到汇泽院时,陆承明左右一扫便瞧出来了,这汇泽院里没有多少人。   李千姿将多余的人全都派出去了,连守门的丫鬟都只有一个。   陆承明一入院内,先正面一片花景,绕过花景后可见一条长渠绕着整个院子走了一圈,渠中流水卷着拇指长的红色小鱼哗哗流过,引来一片凉意。   陆承明走到汇泽院厢房门口时,便嗅到了一阵苦苦的药味儿。   他那双轮廓凌厉的单眼左右一扫,目光便定在了汇泽院中后方自带的小厨房上。   这样浓郁的药气,怕是已经熬了几日的药——李千姿当真病这么重?   约摸着是他将顾平江抓走之后,李千姿便生了病。   一想到此,陆承明就觉得心里不爽利。   难道李千姿生病是因为他将顾平江抓走了吗?她是害怕他将她下药杀夫的事情抖落出来,还是害怕他将那奸夫抓出来?   不管因为什么,反正这病不是因为他起的。   李千姿在东水十来年,早把他忘到九霄云外之后去了,一想到此,陆承明就觉得不开怀。   之前李千姿找他过来的时候,他只顾着高兴了,两腿支配大脑,脑子里没想明白怎么回事,腿先过来了,等他人到了房门口了,大脑清醒了,他才顾得上深思,李千姿来找他干嘛?   给顾平江求情是不可能了,这个女人心狠手辣,估摸着巴不得顾平江直接死在牢狱里,但是不给顾平江求情,她又有什么话能同他说?   他们之间已有十多年未见了,她的近况他也只打探到了一些,还有太多事,他摸不清楚。   越是摸不清楚,陆承明就越要猜想,先想李千姿是不是怕他伤了她的小情人,后想李千姿是不是因为那小情人病的,又想他不在的时候,李千姿是不是在跟他小情人商量对策密谋,总之三句话不离李千姿的小情人,越想越离谱,越想越烦躁。   他一烦就给李千姿甩脸色,戳在厢房门口死活不肯进去。   李千姿叫他进,他偏偏就不进去!   丫鬟这回请陆承明进去,陆承明不动,也不说话,就在门口站着,像是一尊雕塑。   丫鬟只能进厢房,再去告知李千姿,说陆承明站在门口不动了,问他、他都不回话——方才在府门门口的时候,陆承明好歹还能说上两句话,现在连话都不回了。   李千姿当时枕躺在床榻上,被他气的直翻白眼。   时隔多年,还是这么个死脾气!   怎么能这么讨人厌!   有些时候,李千姿真觉得陆承明不如顾平江。   顾平江虽然也不干人事儿,但是他好歹会给自己脑袋上披一层人皮,能好端端的用一个人形来跟你说话,你虽然知道那层人皮底下藏着的不是个人,但是对方好歹能装能演一下,你们俩起码不必撕破脸皮、闹得特别难看。   陆承明可倒好,直接把那层人皮撕了,露出里面一个明晃晃的畜生样,跟听不懂人话似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就开始撒泼,李千姿想要体面一点都不行,谁跟陆承明好,谁都会被他逼成疯子。   瞧瞧他现在那个样子吧!莫名其妙又耍起来了!她可比任何人都知道陆承明的性子,简直倔到无药可救了!旁人和他说多少软话都没用,他不会进来的,除非李千姿自己过去。   李千姿若是不出去见他,他真能在外面站一天、但是不进这道门。   “扶我起来。”李千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去见他。”   丫鬟“哎”了一声,匆忙走到床榻前,用大力将李千姿从床榻上扶起来。   她头脑太晕,人一起来,就要往地上倒去,幸而丫鬟力气大,硬生生将她拖住了。   “夫人——”丫鬟想说实在不行您就躺下吧,大不了她出去再跟那位官爷赔赔笑脸,将人请进来就是,但是她话头才刚冒出来,李千姿就摆了摆手,道:“快。”   快趁她没晕,扶她到门口去。   李千姿晕乎乎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便瞧见陆承明站在门外。这人摆着一张臭脸,直勾勾的盯着门前看,一副“讨债鬼”的样子,阴恻恻冷嗖嗖的,被太阳晒着也不见一点暖意。   李千姿瞧见他就生气,咬着牙道:“滚过来!”   陆承明原本就一直盯着门口看,她一走过来,他那黑漆漆的眼珠子动了动,正落在她身上。   她穿了一套浮光锦的中衣,瞧着像是刚从榻上下来,连披件衣裳的力气都没有,妆发也无,一头墨色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侧,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正咬牙切齿的瞧着他。   她额头间渗着些许冷汗,一贯艳丽的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站都站不稳,叫一旁的丫鬟扶着。   骂人的时候她也失了力气,虚虚的喊上那么一嗓子,听起来不痛不痒。   看起来是真病了。   陆承明掀起眼皮来,刚冷笑一声,还没来得及同李千姿说上句话,便见李千姿双膝一软,竟是直接往前晕着扑去!   人昏倒的时候浑身骨头都是使不上劲儿的,像是一条特别重的人肉面条,一旁的丫鬟根本抓不住,只冒出了一声惊叫:“夫人!”   陆承明下意识往前一扑,将李千姿捞到怀中。   好凉。   入手的肌理浸透了冰意,摸着让人打颤。   陆承明一把将人抱起,快步扛入房中,同时对着一旁的丫鬟道:“去找大夫。”   丫鬟一走,这厢房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一踏入厢房内,一股凉意便扑面而来——李千姿的厢房中摆了五口冰缸,正在盛夏中散着阵阵冷意,将整个厢房都浸的冰凉。   陆承明将李千姿带到厢房之内,将其打横放到床榻上,再用锦被将其裹上,待到李千姿躺到榻上后,他顺势替李千姿诊了个脉。   陆承明虽然不曾学过岐黄之术,但是在鹤刀卫这种地方待久了,死人病人伤残见得都太多了,甚至他自己都是几经生死。   久病成良医,他多少也会些,就像是之前能给顾平江诊断一样,现在他也能给李千姿诊断。   李千姿的手骨很细,他一掌可覆,细腻的皮肉下是微微弹跳的经脉,陆承明伸手一搭,垂眸听了片刻的脉,发觉她的脉有些奇怪。   她的症状是劳累许久、被掏干了精血、疲累过度导致的头晕目眩,但是才不过短短几日,她怎么就能累成这般模样?   陆承明沉吟片刻,随即等在一旁,打算等丫鬟带大夫来,再细细问问大夫。   他也并非是真正的大夫,兴许是有什么疏漏。   在大夫没来的这段时间,陆承明就坐在床头的莲花圆面四脚凳上,垂眸看着床榻上的李千姿。   他还捏着李千姿的手臂,她的手臂又软又细,捏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岁月不曾改变她的容颜,恍惚之中,让陆承明记起来他们俩小时候。   他们少时相识,有一回游湖,李千姿躺在船上睡着了,他也在一旁这么看着她。   他恍惚了一瞬,又突然醒过来。   躺在他面前的不是幼时的李千姿,而是已经成了婚的李千姿,当初那些过去只有他一个人还记着,李千姿早都忘了。   陆承明神色越发阴郁,眼皮子一垂,像是瞧着一个负心人一样瞧着她。   她还昏着。   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什么糟心事,她的眉头在睡梦中也紧紧地蹙着——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见到他才蹙着。   她对谁都好,见谁都有三分笑,只有对他最不好。   陆承明坐在她的床榻旁边,捏着她的胳膊,莫名其妙的盯着她冷笑了两声,随后泄愤一般加了两分力。   掐死她算了!   ——   如果这时候李千姿醒着、有力气爬起来,一定要抽他个耳光,骂他一声“笑什么笑”,但万幸,李千姿现在昏着。   谁瞧见陆承明这个死德行都得被气晕过去!   陆承明在李千姿床榻前守着她时,外面的时辰已经临近了未时中。   这个时候,顾瑶姬和耶律长渊的马车也已经到了萧府门口。   ——   今日的萧府热闹十分。   萧老夫人过寿,萧郡守特意请了假,在府中给老夫人过寿。   萧郡守一请假,下面的官员们自然也跟着请假,一个个儿都跑来萧府送礼,所以萧府一大清早就忙活开了。   仆从洒扫院子,后厨备下吃食,主人家还得挨个儿排查宴席缺漏,一样样走下来,萧夫人带着顾柔儿在整个萧府忙活得团团转。   萧老太君身子不好,早就不管府中事儿了,下面的孩子也没娶妻,所以这府中只有萧夫人一个人是管事儿的。   现在,除了萧夫人以外,又多了一个顾柔儿。   前些日子,顾柔儿虽然因为私自动用萧夫人信印的事情惹了萧夫人不快,但萧夫人是个知道“轻重缓急”的人。   萧夫人知道顾柔儿一定会跟着萧寒去长安,所以,萧夫人忍下了这件事,她不仅忍下了,还继续将顾柔儿留在身边教导。   府上最开始也有不开眼的奴才暗地里说“顾柔儿写信给萧府惹来麻烦”一事,萧夫人都亲自出面,敲打这些奴才,并且声称“顾柔儿这是孝顺父母,理所应当”,以此来为顾柔儿遮掩。   是,顾柔儿是做错了,但是她不能让顾柔儿被人笑话,她得把顾柔儿“顶”起来。   萧夫人跟萧郡守都一样,就算是抓到了一手烂牌,也能咬着牙往外打。这就是他们夫妻俩的为人处世之道。   ——   顾柔儿虽然还没跟萧寒成婚,但是婚期早已敲定,萧夫人又急着教她些礼节来往,盼着她到了长安去为萧寒打点后方,所以行事上便不太在意顾柔儿“未成婚”的身份,一言一行都将顾柔儿当成自己的儿媳妇来看待。   顾柔儿在萧府这几日可真是开了眼。   外面人瞧着萧府,只知道萧府众人循规蹈矩,妻妾和睦,兄弟友爱,是个好府门,但顾柔儿真的进来了才知道,萧府外面看是鲜花着锦,里面看是人人相争。   萧郡守同萧夫人成婚将近二十年,一共育有一子,也就是嫡长子萧寒。   因萧夫人生萧寒时候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所以萧郡守为了绵延子嗣,每两三年都会纳一个新妾。   萧夫人生下萧寒将近二十年,萧郡守收有八个妾室。   这八个妾室都按岁数往下排,下一个总比上一个差几岁,最小的是去年新纳的,才盈盈十六,比顾柔儿还小两个月,最大的同萧夫人同岁。   八个妾生了三子八女。   八个女孩都被囚在后院里,除了逢年过节出来放放风以外,平日里连后院的门都不能出,每日就是学刺绣和琴棋书画,萧夫人连账本都不让她们碰。   反正不是她自己生的,她对这些姑娘都是一视同仁的不在乎,只等着她们到了成亲的年岁,就将她们都配出去,要么嫁出去当续弦,要么嫁给贫穷举子收拢人心,要么想法子送给二皇子当侍妾,反正只要是个能用得上的女人,就要拿来给她儿子铺路。   东水里有些人家开始给女儿也读书,就像是李千姿,最开始也想过让顾瑶姬读书考科举,但是顾瑶姬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她只能放弃。但是萧夫人是不可能给这群庶女们读的,若是她有亲生女儿,她还可以开一开女子读书的口子,但她没有,那她就死死掐着“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个说法,不让任何女儿读书。   眼下,虽然是女帝在位,但是女帝在位的时间太短了,她扭转了她自己的地位,不代表她能扭转全天下女人的地位,长安虽然有女官,开始盛行起女子读书的热潮,但是在大部分远离长安的地方,还沿袭着旧制,千百年来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改变。   就像是这小小的萧府里,萧夫人依旧是所有女人脑袋上的天,她可以掌控所有女人的性命。   而萧夫人不给这群庶女争取,萧郡守更不可能让庶女读书,男人天生就是不希望女人爬到自己脑袋上面的,所以萧府的女儿们都没书读。   萧夫人把女儿们压下去了,三子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三子到了启蒙的年岁,都去了萧氏一族的族学里读书,以后若是灵醒,能读得出来、就能得到萧郡守的扶持,就算是读不出来,以后也能从萧府分到一部分资产立身。   萧夫人看着这三个儿子分润她儿子的东西,看的心焦生恨,又无可奈何,毕竟她只能压在女人头上,男人不属于她的范畴。   这三个儿子的姨娘分别是二姨娘,三姨娘和五姨娘,没儿子的是四姨娘,柳姨娘,七姨娘,八姨娘。   姨娘太多了,多到让人头晕目眩,顾柔儿挨个记了一遍后,便听萧夫人咬牙切齿道:“那二姨娘便是萧玦的亲娘,现下每日撺掇着老爷给她儿子找个贵妻,还真将老爷给说动了,老爷这段时间开始在长安寻觅一些贵女——呵,也不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顿了顿,萧夫人又幽幽的瞥了她一眼,道:“此行你和萧寒去长安,萧玦也要同萧寒一起,你路上盯着些,你的身份本就不高,若是萧玦也找个家世好的贵女,以后你的日子就难过了。”   顾柔儿听明白了,萧夫人不想让萧玦娶到一个出身好的贵女。   顾柔儿乖乖的“唔”了一声,道:“萧夫人放心,区区庶子,定是比不过萧寒的。”   她毁了萧玦的亲事就好。   萧夫人瞧着顾柔儿这般灵醒,心里好受了些。她想,心眼多也不全是坏处,最起码,在某些时候,这也是个助力。   这样看起来,顾柔儿也不算是太差。   这俩婆媳互相望了一眼,彼此眼底里都闪过几分精光。   “一会儿同我一起去门前迎客。”萧夫人对她满意道。   顾柔儿柔顺点头。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瞧着未时到了,便一同去府门前迎客。   ——   萧夫人除了顾柔儿以外,还带上了剩下八个女儿。   这种场合,妾室不能露面,但是萧郡守的女儿却可以。   那八个女儿占成一排,最大的十五,萧夫人打算明年送到长安去,运作运作,给二皇子做妾,剩下的七个依次排下来,最小的才六岁。   六岁的小姑娘走路都有点晃荡,但站在后面的时候依旧规规矩矩的,不敢触怒嫡母。   此次萧老夫人做宴,这八个女儿也得出来亮亮相。   萧夫人虽然不喜欢她们,但是她需要维持一个“嫡母”应该有的端正严明,所以这八个孩子必须都牵出来遛一遛。   见了顾柔儿,她们都乖觉的站在顾柔儿的面前,低着头,一脸尊敬的对着顾柔儿行礼,道:“见过大嫂嫂。”   顾柔儿难免有些飘飘然。   昔日看都不看她一眼的官家小姐,现在却要站在她面前,恭恭敬敬的给她行礼。   这种被人尊敬的感觉太美妙了,她这段时间吃的所有苦都值了,她的下巴高高的昂起,冲她们道:“妹妹们不必多礼,我还没进门呢,唤我顾姑娘就好。”   其余八个妹妹低声应是。   十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到府门前时,便瞧见萧郡守带着萧寒、萧玦已经早早等到了门口。   众人各自见礼、眼波流转间可有一番心思,刚说上几句话时,大门外有马车停下,几位宾客联袂而至。   ——   远远瞧见萧夫人和萧郡守,几位宾客便笑着打招呼,等走近了,男客女客分开相待。   萧夫人这头招呼了好几个女客。   萧夫人的人缘是极好的,除去她丈夫位置高以外,她本身的性子也很值得一交。   之前萧夫人在萧家庄子、误伤顾云松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赔偿,后来萧寒悔婚,她也是大把大把的掏银子,她不是那种犯了错就缩回去、不承担责任、一味逃避的人,正相反,她是个很勇于承担、敢于负责的人,只要是她府门上的错误,她都一并担之,绝不让外人受一丁点委屈,跟她来往,不必担心她占你什么便宜。   再加上她处事手腕强硬,将自家事情理的井井有条,所以不少夫人便对她有好感。   当初李千姿跟萧夫人能玩儿到一起去,也是因为这两个女人都有几分心狠手辣的意思,只是后来碍于小辈退婚,她们俩才断了情谊。   想到此处,萧夫人恍惚了一瞬,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瞧见顾柔儿乖顺的站在她身侧。   萧夫人又收回目光,心想,她还是不满意顾柔儿,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孩子来了,也许就是他们的缘分。   思索间,萧夫人笑着对一旁的人道:“柔儿,去领夫人落座。”   顾柔儿便上前来,对着来客行礼,道:“见过夫人。”   旁的夫人惊诧一瞬,问“这位姑娘脸生”,便听萧夫人笑道:“这是顾老先生家的小女儿,我这儿客多,忙不过来,便从顾老先生府上借了个姑娘过来,帮我打点打点。”   哦——萧府萧公子要死要活非要娶、后来私奔、导致姑娘被侯府赶出家门、后又被顾家旁支带走收留的那个姑娘。   客人明白了顾柔儿的身份,心底里如何想不知道,面上却都涌出几分“原来如此”的模样来,好像是第一次见顾柔儿似得。   二人言谈间,顾柔儿便带着这位客人进去落座。   这是顾柔儿第一次亲自带客人行走,她做事的时候,心跳都加快了些。   客人倒是会说话,盯着顾柔儿看了一会儿后,笑眯眯的夸她:“顾姑娘钟灵敏秀,当真惹人喜爱。”   顾柔儿被夸的极舒坦,脑袋挺的高高的,一脸兴奋的走回门口。   在路上,所有瞧见她的奴仆们都低下头行礼,所有见到她的客人都含笑点头,在这一刻,顾柔儿觉得她也是萧府的女主人。   她是多么喜欢萧府这个地方,她迫不及待的想融入至此。   当她走回到府门口、瞧见萧夫人的时候,像是瞧见了下一个自己,她快步走到萧夫人身侧,道:“伯母,我已经将那位夫人送过去了。”   萧夫人缓缓颔首,刚要跟顾柔儿说上几句话,远处便传来一阵热闹声。   “姐——”   萧夫人面上一喜,转头看去,便见了张青。   二姐弟凑到一起说了几句话后,张青转头去跟萧郡守说话。   萧郡守跟张青感情可不浅,俩人是实打实的妻弟和姐夫,在官场互为倚仗,俩人都真心互相扶持对方。   二人见面后,萧郡守真心实意和张青寒暄了几句,后又转头道:“萧寒,来带你舅舅进里面坐。”   和萧郡守不同,当萧寒见到自己这位舅舅的时候,心口却紧了一分。   他干巴巴的对着张青喊了一声“舅舅”,眼睛却不敢看张青的脸。   “好外甥。”张青上前,重重拍了拍萧寒的肩膀,道:“舅舅听说你要成婚啦?你那未婚妻呢,叫来给舅舅见见。”   萧寒勉强挤出一丝笑,道:“她就在席上——舅舅别吓到她。”   张青“哈哈”一笑,道:“舅舅偷偷看,放心,她不会知道的。”   萧寒听见“不会知道的”这几个字,眼前莫名恍惚了一下。   没错,不会知道的,他当时其实只是随便一写,耶律长渊未必能查到什么东西,舅舅行事一贯小心的,而且...舅舅也没做多大的事儿,就是将废弃了的兵器卖掉了发了一笔小财而已,这不是什么大事...   萧寒自我安慰了一番后,心情好些了,对着面前的舅舅道:“好,舅舅,这边走。”   转身引路的时候,萧寒在心中默念,一定不会发现的,一定不会发现的,一定不会发现的,他们都会好好地,舅舅会好好地,他也会好好的。   可是偏偏,有些时候你越是祈求灾难不要降临,灾难就越是要降临。   当萧寒带着张青转头的一刹那间,侯府门口突然爆发出一阵混乱,随后萧寒便听见门口的亲兵高喊道:“不好了,老爷,少爷,那顾府的二姑娘又来了!就在府门口呢!” [55]萧府大戏(完)旧情人见面(中):你是不是担~心~我~   当时萧家众人都在门前站着迎客,听见“顾府二姑娘”的时候,众人一双双眼都下意识的看向顾柔儿,随后又看向萧寒。   也不能怪旁人看他们俩,主要是以前那顾二姑娘每次上门都跟他们俩有关。   最开始是萧寒带着顾柔儿私奔、顾府上门要人,后来是顾柔儿送信,顾瑶姬敲锣打鼓回信,每次都闹得特别难堪,旁人想不记住都难。   现在顾瑶姬又上门来,萧寒第一反应就是拧眉,冷着脸道:“她又来胡闹什么?”   萧郡守都是神色平静,没开口。萧玦低头也不说话,其余八个庶女更是低眉顺眼。萧夫人则给了顾柔儿一个眼神——不管顾瑶姬今日是来做什么,顾柔儿都得将人带走。   顾瑶姬现在的身份是进不得萧府的,不管是她“父亲落狱”的身份,还是她萧寒前未婚妻的身份,都进不了。   这是顾柔儿自己惹下来的麻烦,可不能乱了整个萧府寿宴。   一旁的顾柔儿便上前一步,柔柔弱弱道:“姐姐想来是想参宴、凑个热闹,我们出去迎一迎便是了。”   萧寒咬了咬牙,觉得顾柔儿一个人拿不下顾瑶姬,便道:“我也去。”   他们二人便一同走出府门去见顾瑶姬。   走出府门的时候,萧寒问顾柔儿:“我不知道她来做什么,她这些时日没有和我联络过——她可同你联络过?”   顾柔儿微微摇头,道:“也不曾。”   顿了顿,顾柔儿又问:“你去帮顾府弄万民伞的事,弄的如何了?”   “弄的差不多了。”萧寒想起来那几箱子青砖,面上闪过几分冷意,道:“有点用,但不多,虽然声势浩大,但是撼动不了证据。”   如果顾平江通倭一事证据确凿,别说万民伞了,就是万民坑都没有用。   顾柔儿听到此事,道:“万民伞也给她弄了,她没理由不高兴——姐姐可能就是来单纯找个麻烦,她也许是听说了我们即将成婚的事,存心叫我们不好受,反正她家道中落,马上一无所有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最近萧郎得了二皇子赏识,马上要去长安了,前段时间还有不少人邀约萧郎出去吃酒,姐姐可能是听了这件事,心里不爽利吧。”   提到此处的时候,顾柔儿眉眼中还有几分得意。   她跟顾瑶姬可不一样。   她前脚从侯府出来,后脚侯府就不行了,若是顾瑶姬被判了罚,以后说不定要流亡去呢,而她,却还是萧府的大儿媳妇。   顾瑶姬是鱼死网破,她是蒸蒸日上,顾瑶姬肯定是嫉妒她现在过得好,所以特意来给她找麻烦。   一想到此,顾柔儿便抬手摸了摸自己手腕的镯子——没用,她想,不管顾瑶姬做什么,她萧家儿媳妇的身份不会变。   一旁的萧寒听着,也觉得有道理。   当初他在登仙楼的时候,听见旁人议论顾柔儿身份差时,他也会觉得愤懑恼怒,满腔戾气无处发泄,见到谁都恨不得上去踹一脚。现在顾瑶姬落难,估计也是这样的心思,看见他们过得好,顾瑶姬不开怀也是理所应当。   一想到此,萧寒竟有几分“豁然开朗”之感,之前多郁闷,现在就多痛快。   说话间,他们二人已经走到了府门口。   他们到的时候,府门前正停了一辆马车,其余马车都避让着这辆马车。   顾柔儿走近了,正瞧见顾瑶姬从其上跳下来。   今日顾瑶姬穿了一身月牙白的骑马装,头发随意梳了个高马尾吊在脑后,跳下马车来的时候连马凳都不用,瞧着毫无姑娘家的仪态。   就顾瑶姬这样的性情,怎么能当的好萧家的主母呢?萧夫人也一定是不喜欢她的。   顾柔儿又一次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镯子。   这是萧夫人给她的。   摸到镯子的瞬间,她心中大定,随后抬起头来,对着顾瑶姬拧眉低声道:“姐姐今日怎的来了?”   说话间,她又软了声调,道:“我不是不欢迎姐姐,姐姐想寻我,我随时都能陪姐姐,只是今日是萧老太君的寿宴,姐姐的父亲又——”   提起来顾平江,顾柔儿故意停顿了一息,又继续道:“又那般,县里的人都说,姐姐身上不吉利,若是冲撞萧老太君的寿宴就不好了,还请姐姐打道回府吧。”   当时顾瑶姬刚从马车上下来,闻言似笑非笑的抬头看了一眼顾柔儿,道:“我不吉利、你吉利?你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吗,你以为你进了萧府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顾瑶姬说话向来难听,顾柔儿像是被刺伤了似得往后躲了躲,道:“姐姐,侯府招灾也不怪我,你何必将愤懑都发泄到我身上?我当初跟萧郎私奔的时候是什么荣华富贵都不要的,我并非是贪慕虚荣之人,也没想过变什么凤凰,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萧郎。”   “你既然都跟萧郎退了婚,大家各自生欢便好,你何必又到府门来让萧郎难堪呢?”   说完此言,顾柔儿正缩到萧寒身后。   她一贯爱拿萧寒当剑,萧寒也愿意保护她,只见萧寒向前跨了一步,将顾柔儿挡的严严实实的,后对顾瑶姬道:“顾瑶姬,柔儿已经进了我们萧府的门,她不是你能欺负的了的,今天不管什么事,你都休想进这道门。”   顾瑶姬瞧见顾柔儿躲在萧寒后面,冲她得意洋洋的抬着下巴的模样,再瞧瞧萧寒那张霸道护妻的脸,不由得哼笑一声,转头敲了敲身后的马车,侧头对着窗户半开的缝隙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死东西,还躲在里面看戏吗?   顾瑶姬敲完马车壁后,马车里面的耶律长渊终于推开了马车门,从其上一跃而下,笑眯眯的和萧寒招呼道:“萧公子,许久不见。”   在瞧见耶律长渊的瞬间,顾柔儿和萧寒都是一怔。   顾柔儿记得耶律长渊,满头赤发,一双金瞳,脸上总是带着笑——这是萧郎的朋友,之前在萧家庄园时候瞧见过,后来他们在庄园里出了事,这位耶律公子就识趣的离开了,再然后他们就一直没见过。   现下怎么跟顾瑶姬走到一起去了?   顾柔儿看见耶律长渊只是疑惑,萧寒瞧见耶律长渊却是惊恐。   在看见耶律长渊的一瞬间,萧寒的心口都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问道:“耶律兄怎的来了?”   之前萧郡守还想给耶律长渊发请帖,试图让萧寒去跟耶律长渊再打打关系,但是他找理由推脱了。   可是现在,耶律长渊依旧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萧兄今日做宴,我理当来贺寿。”耶律长渊对着萧寒又是一笑。   他常这样笑,嘴角向两边一咧,露出几颗白森森的牙尖,眼眸里没什么温度,但冷不丁一眼瞧去,总会让人误以为他是在笑。   萧寒心口一松,心说是他想多了,但下一刻,便听耶律长渊道:“只是今日公务在身,来不及喝这杯酒,改日再来补上。”   “公务在身?”萧寒心头一凛,正要追问间,便见耶律长渊一拍手,道:“来人。”   数位鹤刀卫突然从暗处窜出来。   也不知道这些人刚才都藏哪儿了,总是耶律长渊一抬手,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马车附近便“唰唰唰”窜出来几十号鹤刀卫,凶神恶煞的往门口一站,将萧寒的面都吓的煞白。   他这人就是纯找乐子,明明能直接上人家府门抓人,他不!他偏要在这先吓一下萧寒,让萧寒以为没事儿的时候再突然亮刀,把人当傻子玩儿。   瞧见萧寒先惊后喜又惊,耶律长渊又对着萧寒一笑,道:“鹤刀卫领命抓人,烦请诸位让路。”   说完,耶律长渊带着身后的鹤刀卫直扑萧府。   萧府亲兵最开始不明就里,瞧见这一幕还想上来拦,被萧寒厉声呵斥后、站在一旁不敢动。   顾瑶姬这一回没有混在鹤刀卫之中,她没换鹤刀卫的衣裳,也钻不进去,只能在一旁瞧着。   现在她往萧府门口一站,都没人顾得上她。因为鹤刀卫已经冲进萧府之内了。   当时萧府人正在做宴。   萧老太君过寿,东水有头有脸的官员都携妻带子而来,场面比之上回侯府做宴都没差多少。   萧府之中有一片大湖,素日可用来赏玩,这回萧老太君过寿,萧府别处心裁的在此处摆了一个水上看台,又请来了戏班子,在台上唱戏。   台下分为男席女席,中间以屏风相隔。   鹤刀卫冲进来的时候,一群宾客正在台上看戏,女眷被一群鹤刀卫吓得尖叫,男客更是狼狈,有两个喝醉酒的没站稳,倚着栏杆直接翻了下去,一时间场面混乱十分。   男席为首的萧郡守瞧见鹤刀卫,眉头狠狠一跳,立刻站起身来,挡在一群宾客之前道:“耶律千户,今日来我萧府所为何事?”   在他们萧府出了事,萧郡守自然要上前阻拦。   耶律长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对萧郡守道:“前段时间武器被盗一案已经有了眉目,属下受钦差之命,来抓通倭之罪臣。”   “通倭罪臣?”萧郡守脸上的皮都跟着抖了抖:“在我府上?我——我府上的宾客?”   耶律长渊颔首,道:“公事在身,还请郡守行个方便。”   萧郡守哪里敢拦?   涉及到朝堂政斗,萧郡守一向是个只顾自保的人,只要不牵连到他,那抓谁都可以。   萧郡守连忙退开,道:“公务重要,耶律千户尽管去便是。”   说话间,萧郡守的目光也在周遭流转。   方才萧郡守同耶律长渊两人对话言谈时,周遭的宾客也都听得见,此时,他们每一个人的目光都隐晦的在彼此的身上扫过。   通倭罪臣——是谁呢?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想知道。   而就在这个时候,萧寒带着顾柔儿追了上来。   顾柔儿当时也听见了这句话,她松了一口气,侧过头对萧寒说:“不是咱们萧府的事。”   她刚经历了侯府落难,好不容易攀上萧府,眼下最在意的,自然是萧府的安危,只要萧府没事儿,其余人有什么事儿她都不在乎。   但她没想到,当她回头看萧寒的时候,却瞧见萧寒白着一张脸,直勾勾的盯着男席上的一个方向。   顾柔儿的目光随之一同落过去。   萧寒看的是一位又黑又高的武将,他很壮硕,整个人比旁边的人大了两圈,坐在观戏的椅子上时,把整张椅子都衬得娇小不少。   瞧见鹤刀卫来了,其余人都抻着脖子看,偶尔还有人低声讨论什么,只有这个人,从头至尾都没动过,只捏着手里的酒杯静坐。   这是谁?   顾柔儿的目光才刚落过去,鹤刀卫的人也直冲着他过去了。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鹤刀卫掏出锁链,道:“张大人,请吧。”   满堂安静。   顾柔儿搞不明白这人是谁,只左右扫过众人。   她其实只认识女客,男客那边一个脸都叫不熟,现下突生事端,她也只能匆匆来看。   在场的宾客们都瞪大了眼,萧郡守面色骤然铁青,萧夫人更夸张,竟是一口气儿没上来、直接往后倒去,幸而被丫鬟扶住了。   看周遭人的反应,这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物。   而这位“张大人”却并不见慌张,他一脸镇定的放下手中杯盏,道:“本官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耶律千户有请,本官便走一趟。”   说完,他站起身来,任由鹤刀卫的人给他绑上铁链。   顾柔儿瞧着这人气定神闲的样子,还以为他真的只是去“走一趟”。   但谁料,当鹤刀卫给这人捆上锁链的时候,萧夫人喘过来这口气儿后,竟是猛地扑上来,抱着这位张大人高喊:“放开我弟弟,我弟弟怎么可能跟武器丢失的事儿有关系?不是我弟弟干的,那是顾平江干的!夫君——夫君你说句话啊!”   她两眼涨红,死死抓着张青不松手,一旁的鹤刀卫瞧见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又是郡守夫人,所以没有对她拔刀,只抬手去拉扯她。   “姐。”张青低头,道:“松手,我的事儿我清楚,松手。”   萧夫人死活不松,她不止不松,她还抱着张青大喊:“夫君,我弟弟一定是被冤枉的,你要给他做主,否则我就撞死在这儿!”   萧郡守面色铁青、十分恼怒——这儿宾客这么多,张莲这是要让他下不来台、逼着他救人!   顾柔儿这才知道,原来张青是萧夫人的亲弟弟,也就是说,这人是萧寒的舅父,同样,以后也是她的舅父。   她瞧见萧夫人抱着张青撒泼打滚、死不松手、逼着萧郡守一同去官衙的样子,恍惚间瞧见了之前萧寒带她私奔时候的那股劲儿。   之前顾柔儿到萧府、听过那几个庶女提起萧郡守时,也曾生出过疑惑,萧郡守性子薄凉,重利轻情,不知怎么就出了萧寒这么一个大情种,今日瞧见萧夫人,顾柔儿才知道,原来这根是出在萧夫人这里。   萧夫人真是个仁义人,关键时刻,她是愿意捞人一把的。   顾柔儿脑子里过了一遍萧府现在的局势。   萧郡守跟萧夫人俩人明面夫妻,但其实貌合神离,更像是一对互相合作的生意人,一同经营着萧府这个府门。   萧郡守在这个府门中明显占有优势地位,他有妾、有庶子,萧夫人却只有萧寒一个,难免显得势单力薄。   所以萧夫人想要一个强有力的儿媳,可以撑起来她,也可以撑起来萧寒。   顾柔儿虽然没有强横的家世,但是她聪明,只见她眼珠子一转,当即上前两步,拉着萧寒一同对着萧郡守跪下。   萧寒当时因为张青被捕而浑身发僵,压根没反应过来,全都是被顾柔儿带着走,同顾柔儿跪下之后,他便听顾柔儿道:“萧伯父,张大人同您情同手足,您定要为张大人做主啊。”   萧寒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跟上一句:“爹,您要给舅父做主。”   瞧见这俩人如此,萧郡守差点没被气晕过去。   好!好!好!又来两个!   他从牙缝里咬出来一句:“这是自然,本官会同耶律千户一同去官衙,全程陪同,保证没有人被冤。”   顾柔儿便赶忙起身,去将抱着张青不松手的萧夫人拉走,一边拉一边大声喊道:“伯母,您莫急了,伯父说了,一定会还舅父清白。”   顾柔儿这一嗓子喊到了萧夫人的心里,就在这一刻,萧夫人完全认了顾柔儿。   顾柔儿的出身,顾柔儿以前做过什么都不重要了,当在这种场合下,她肯为萧夫人挺身而出、和她站到一个战线上,那她就是萧夫人的宝贝儿媳。   只要萧夫人不被萧郡守休弃,那萧府的体面以后必须有顾柔儿一份,这都是顾柔儿自己亲手争来的。   萧夫人握紧顾柔儿的手,缓缓松开了弟弟的胳膊,随后同顾柔儿站到了一旁去,又欣慰的拍了拍顾柔儿的胳膊。   “好孩子。”萧夫人都说不出旁的话了,只握着顾柔儿的胳膊,靠着顾柔儿撑着她。   顾柔儿则对萧夫人甜甜一笑。   她是多聪明的人,她老早就知道萧寒跟萧郡守俩人不交心,萧郡守是个平日里能给点东西,但是关键时刻他就躲很远的人,所以她能依靠的只有萧夫人。   别看萧夫人势弱,但是她有一颗热心,鲜花着锦不如雪中送炭,关键时刻她不跑,这比萧郡守要强的多。   跟主子和跟男人一样,不看主子多有钱,要看主子记不记情。主子不记你的情分,主子再有钱都是死路一条,主子记得你的情分,那没钱也跟。   想要依靠别人,就要让别人看到你的忠诚和用处,顾柔儿在这一块一向做得很好。   而这时候,萧郡守已经被萧寒、顾柔儿、萧夫人架起来了,他压着怒火,挤出笑容和耶律长渊道:“正好我也有事要去见一见钦差大人,此行同去吧。”   耶律长渊对此不置可否,只含笑点头。   二人一同离开。   转身的时候,耶律长渊经过萧寒。   萧寒瞧见耶律长渊过来,整个人都往后缩了缩,看样子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耶律长渊的目光环顾四周的宾客,随后落到萧寒身后,主动邀约、对萧寒道:“萧公子,日后一起喝酒啊。”   没错,耶律长渊就是故意的。   若是换了个讲规矩的人在这儿,可能会假装和萧寒素不相识,把萧寒出卖张青这件事儿给咽到肚子里,但耶律长渊是谁?他自己上司的乐子他都要冒险看的人,怎么可能放着萧寒这么个乐子不逗?他不仅要逗,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儿逗。   当旁人的目光疑惑的落在萧寒身上、暗地里猜测萧寒和耶律长渊到底什么关系的时候,萧寒脸色骤僵。   他再蠢,也能感受到耶律长渊身上那股子飘过来的恶意,很纯粹,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以捉弄人为乐趣,你是谁都没关系,也不涉及你的出身家世地位,只在于他想不想捉弄你。   过了两息,萧寒才勉强挤出来一丝笑。   “好。”他对耶律长渊艰涩道。   耶律长渊对他咧嘴一笑,这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眸是不动的,唇瓣倒是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以前耶律长渊也总对他这么笑,只是那时候,萧寒没有察觉到他笑容之下的真正含义。等到今天,萧寒瞧见耶律长渊的森森白牙时才悚然惊醒。   耶律长渊这哪里是在笑?   耶律长渊是在告诉他,我知道是你出卖了你舅舅哦,我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说了哦,萧公子~   耶律长渊捏着他不能为人知晓的秘密,笑眯眯的看着他。   萧寒打了个颤。   ——   萧寒想起来很久之前,他和认识的人打听耶律长渊时,那些人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苦笑一声,说:“这狗东西有病。”   现在,萧寒终于知道,为什么别人会这么说了。   因为对于萧寒来说,今天的耶律长渊就是一条得了瘪咬病的狗。   以前很多人都说这狗凶猛,说这狗可怕,说这狗有病,被他沾了肯定没有好事,他也小心翼翼的不敢多言,和对方接触时候也很小心。   但这条狗最开始看不出有病,他笑眯眯的凑过来,和他打招呼摇尾巴,让他以为这是一条好狗,他慢慢放松警惕,甚至还抬手去和这条狗玩儿了一会儿。   就在他以为他跟这条狗已经成了好朋友时,这条狗突然借着他的掩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咬了别人一口,然后嗷呜嗷呜嗷呜怪叫着的跑了,徒留下他一人,呆愣的看着被咬的伤口,还他妈得想办法隐瞒着。   他不能让被人知道,耶律长渊是通过他、咬的张青。   如果被知道了,耶律长渊没事,他有事!耶律长渊是条狗,他却是个人,他还得好好活着呢!   萧寒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萧郡守和耶律长渊一起带着张青离开。   今日这宴席被搅和的七七八八,他们一离开,满堂宾客也渐渐离开,萧夫人和顾柔儿、萧寒萧玦四人打起精神来送客,等到宴席散了,萧玦识趣儿的走了,萧夫人则拉着萧寒问:“耶律长渊方才邀约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看笑话的意思!   以前别人说耶律长渊脑子有病,他还不信呢!现在他信了,这人纯粹就是找乐子玩儿!   “我也不太清楚。”萧寒含含糊糊道:“我回头去问问,看能不能把我舅舅救出来。”   “对,你去问问。”萧夫人急病乱投医:“那耶律公子之前去庄子里的时候很是有礼,瞧着是个好性子的人。”   萧寒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也对着他娘苦笑了一声。   ——   萧府之中散了宴席、宾客揣着一肚子八卦走的时候,耶律长渊已经命人将张青送回去了。   他接下来还要去抓别人一些官员回来,不过这些别的官员基本都是一些小官,算不得什么要紧,他早早就让人将他们盯起来了,跑也跑不掉,所以耶律长渊也不着急,只先将顾瑶姬送回侯府。   从萧府回侯府的路上,换成了耶律长渊给顾瑶姬讲当时的场景。   当时顾瑶姬只隔着十几步瞧着,没能走到最近前,所以很多细节不知道,耶律长渊便坐在案后,慢慢给顾瑶姬说。   当时马车里还是昏暗的,顾瑶姬两只手撑在案上,用手掌托着自己的脸,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耶律长渊觉得那股“醉”意又来了。   他说话的语调渐渐放慢,放慢——期待这路途变得更长,更长。   ——   耶律长渊送顾瑶姬回侯府的同时,李千姿正悠悠转醒。   这一昏她足足昏了两个时辰,一直无梦,整个人真正的好好休息了片刻,脑袋终于不晕了,身体也像是吸饱了水的植物,饱满又舒适。她下意识抻长手臂和腿,结果胳膊一动,却感受到了一点沉甸甸的拉扯。   她睁开眼,便瞧见床榻旁边还坐了个人。   当时已是申时,日头渐渐西落,屋外的烈阳也软了三分,有些许橙亮的光芒从窗外落进来,正打在对方的肩膀上。   正是陆承明。   陆承明坐了不知道多久,就这么两眼一直直勾勾的望着她,一只手死死的抓着她的胳膊,见她醒了后,终于松开了她的胳膊,语调阴冷道:“侯夫人求我来,所为何事?”   他一松开胳膊,李千姿胳膊便是一阵酸痛,她低头一瞧,活生生被掐出来了个手掌印,眼瞧着都青了。   她一看就知道陆承明是故意的,以前陆承明就总是在她身上烙下些青痕印,惹人烦的很。   她抬眸,本想骂他两句,想了想又忍回去了,从榻间坐起道:“张青背后的人是二皇子。”   “嗯?”陆承明挑眉:“你从何而知?”这事儿他一个查案都不知道,李千姿如何能知?   “说完了滚。”李千姿不愿意和他搭话,挥了挥衣袖就让他走。   陆承明冷笑:“刺探案情,你信不信我抓了你?”   “抓。”李千姿一瞪眼睛:“现在就把我抓进牢里去。”   陆承明一阵语塞。   他对李千姿一直都是嘴上厉害,说两句难听话而已,却从来不敢真的动手。   “等我回去审过,若与你有关我一定抓你。”李千姿不给他好脸色,陆承明就自己给自己找理由,随后起身就走。   他起身时候走的又猛又快、气势恢弘,但走到门口的时候,步伐又莫名其妙的顿住,像是有人叫了他一样——实际上并没有。   李千姿猜到他有话要说,但他不开口,她也就不问,就从榻上坐起身,靠着软枕、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两息,陆承明似乎是忍不住了,终于回过头看她,声线低沉、一句三停、别别扭扭的问:“你...告诉我这么大的消息,是不是怕我死了?” [56]顾平江出狱\/张青入狱:变故\/翻转   陆承明吐出“怕我死”这三个字的时候,牙关都咬得很紧,一双眼止不住地往李千姿的身上瞟。   瞟一眼,他目光又立刻收回来,收回来之后又要瞟一眼,反反复复,无穷无止。   他的心思也在这一瞟一收之间反复拉扯。   涉及二皇子,那就涉及了朝政党争,这种消息,能知道的人都会死死捂着。所以他想不出李千姿为什么告诉他。   查案是他一个人的事,祸水流不到李千姿这里,可李千姿偏偏要告诉他。   唯一的解释就是,李千姿怕他死。   一想到李千姿怕他死,他就觉得心底里窜出来一股甜润浓郁的蜜水,将他整个人都给包裹起来,连他的敏感,脆弱,无理取闹都一起压下去,让他短暂的沉浸在这种温暖里。   陆承明受不了李千姿对他有一点好,因为只要李千姿给他一丁点好颜色,他这边就要开染坊。   李千姿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偏偏李千姿不说,只倚着床柱道:“我是怕二皇子对我下手,你若是把事情查清楚,也死不到我身上。”   没错了,陆承明是个小心眼儿的人,但李千姿更是睚眦必报,陆承明不肯主动跟李千姿示好,李千姿也不肯主动和他示好,俩人就这么死犟死犟的扯着一根绳子来拔河,谁都不肯松。   陆承明听见李千姿这般撇清关系,顿时抿紧唇瓣。   他这副样子特别好笑,想看李千姿又不肯看,想说好话又张不开嘴,想听李千姿哄他,嘿!李千姿偏要和他打哑谜,急得他那张寡淡苍白的脸都跟着微微涨红。   李千姿瞧着他,似笑非笑道:“怎么?你觉得我是在关心你?”   陆承明当场拂袖而去。   从侯府离开后,陆承明回到官衙,正赶上萧郡守等在官衙之中蹲他。   萧郡守此行是为张青而来。   虽然他是被萧夫人逼过来的,但是他这人有个一点好,那就是办事儿办到底。一件事儿他不管就罢了,但他如果插手要管,那就一定要细致的将张青的案子过一遍,他会尽力去将张青救出来的,等张青的事情办完,他再跟萧夫人算别的账。   所以现在,萧郡守死守在官衙里,打算找陆承明掰掰手腕。   陆承明是钦差,是了不得,是不能得罪,但他好歹也是郡守,老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他真豁出去了,陆承明也得掂量掂量。   待到二人一见了面,萧郡守便和陆承明道:“陆大人,我知你乃钦差,有先斩后奏之权,但张青也是我东水要臣,死活不能由你一人敲定。”   说话间,萧郡守去打量陆承明的神色。   陆承明还是那副阴阴森森,凄寒冷骨的模样,往衙房前一站面无表情、不悲不喜,听闻萧郡守的话,他语气平淡问道:“萧大人想如何?”   萧郡守便道:“本官要旁听,所有罪证本官都要查看。”   若这些证据有什么问题,他便可第一时间跳出来,以此来护住张青。   陆承明似笑非笑的瞥了萧郡守一眼,道:“既然萧郡守发了话,那便同去吧,日后若是查出什么来,萧郡守也好给本官些助力。”   萧郡守瞧见陆承明答应的这么痛快,顿觉奇怪。   因为自从陆承明从长安到东水后,便一直以决策姿态来处置东水大小事,任何机密都不允许旁人刺探,对谁都是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样子,哪怕是萧郡守也没在他面前讨到什么好处。   后来出现东水侯偷盗兵器私卖之事后,陆承明的独/断/裁/决越发明显,任何人都不能插手此案,这回张青被抓,萧郡守以为陆承明还是不会让他插手。他都做好了豁出去了,拿官印压人的准备,但他没想到,陆承明竟然这么轻易的答应了。   “那是应当的。”   奇怪归奇怪,但饼送到了面前不能不吃,萧郡守立刻道:“能助钦差大人破案,本官与有荣焉。”   二人言谈之后,陆承明带着萧郡守就往地牢里面去,竟是立刻要带着萧郡守去查案。   萧郡守带着迟疑态度,同陆承明一起下了地牢。   萧郡守最开始还以为被抓的官员只有张青一个,但是下了地牢之后,萧郡守却发现,原来不只是张青一个。   除了张青以外,还有十来个小官,分散于东水各处,现在都一同进了牢狱,每一个小官都分开关押在地牢的各处牢房之中,现在都正在受刑、审问。   从地牢最前头走到最后头,萧郡守一一扫过,心中惊骇。   这么多人,只有张青是在他的宴席上抓走的,其余小官身份不高,要么是在官衙任职的小文吏,没资格进他的门参宴、所以在官衙被抓,要么是一些军中人,离不开军营,所以在军营被抓。   居然已经抓了这么多人——看来这陆承明是要大干一场,经过此事,整个东水官场都要被洗牌一遍。   这让萧郡守难免忐忑。   他跟张青既是亲戚,又是同僚,彼此很是熟悉,平心而论,他觉得张青不会是那种偷盗兵器的人。   朝中确实有很多人贪污受贿,但是贪污受贿的分三类。   第一类是小贪,一些眼皮子浅、没有什么见识的小官,稍微贪点少的,很常见的小吏收受小贿,给人行个方便之类的,也不伤筋动骨,就是一点小利,可以忽略不计。   第二类是大贪,贪赈灾款,贪军备,贪物资,这一类是趴在大万背脊上吸血吃肉的蛀虫,必须抓出来灭掉。   第三类是大贪的手足。但凡大贪者,必身处高位,做事从来都小心得很,不会以身涉险,反而会安排一群没有背景的小官替自己来做事,到时候钱大官收,若是出事,罪小官背。   而张青不属于这三类之中。   张青有出身,家境殷实,不屑于小贪,他父亲又是清流人家,也非大贪者,又因为他的出身,不会有人选他来挡罪,他三样都不沾,怎么会和偷盗兵器牵扯上呢?   因此,当时被萧夫人逼出来的时候,萧郡守虽然生气,但也并不觉得很棘手。   萧郡守认为,张青可能是被人牵连的,可是现下瞧这个阵仗,又有些不像。   说话间,陆承明和萧郡守已经到了地牢前。   地牢之内,摆着一个桌案,桌案左侧摆了两张椅子,右侧摆了一张。   张青独自一人坐在右侧、被捆锁在椅子上,没人对他上刑,只有两个鹤刀卫在一旁看守他,避免他突然自裁或者暴起伤人。   但张青并没有。   他就那么神态自若的坐在椅子上,瞧见陆承明和萧郡守一同进来的时候,张青还对着二人笑了笑,道:“二位大人,下官见礼。”   他被困在椅子上站不起来,只能双手合成拳头,坐着行了个武夫礼。   光瞧他现在的样子也是成竹在胸,看起来完全不在意自己被抓这件事。   陆承明神色淡然的走进去,坐在桌案左侧的其中一张椅子上,萧郡守自然坐在了右侧。   三人齐坐之后,萧郡守第一个开了口,他道:“陆大人,您说张大人与武器偷盗案有关,可有什么证据?”   陆承明冲一旁的鹤刀卫点了点下颌。   鹤刀卫便将手中的一沓子呈堂证供放在桌案上,道:“萧大人请看。”   萧郡守拿起这份口供时,一旁的鹤刀卫说出了这份口供的来历,也是一切变数的最开始。   “将近一个月前,耶律千户在小河村抓到一伙贩卖兵器的军中武人,他们交代出了张大人,且,我们调查过这些人,他们正是张大人手里的武将,都跟随张大人多年。”   萧郡守看过手里的口供,随后道:“张大人对此有何话说?”   张青听闻此言半点不慌。   早在最开始,那几个手下跑到小河村交易、就再也没回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几个人一定是出事了。   最好的结果是被交易的东倭人黑吃黑,直接吃了个干净,这样只是死了几个人,也不会牵扯到他身上,最坏的结果,就是这几个蠢货被人抓到了。   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找到白峰,将所有问题都抛到顾平江头上去。   当然,他不止做了这些。   他还将自己和被抓的下属之间的各种交易来往全都给销毁了,就算是那些下属和鹤刀卫真的从那些人口里挖出了他来,也找不到证据能证明他们之间的交易。   对于可能发生的意外,他早都做好了准备,所以眼下气定神闲道:“我手下确实失踪了几个人,他们和我告假,说要回乡探亲,我并未多想,眼下探亲时间还没到,我也不知道他们现下何处——原来他们是出去偷了军中的武器卖。”   说话间,张青对着陆承明缓缓道:“我对这些事情并不知情,这些人恐怕是急病乱投医,攀咬我来当挡箭牌,陆大人不能听信一家之言呐。”   一旁的萧郡守闻言也连连点头,道:“没错,陆大人,依我看,这件事恐怕还得绕到顾平江脑袋上去。”   萧郡守跟顾平江原先也算得上是“好友”,甚至差点成亲家,更甚至,萧寒现在还在为顾平江做万民伞,但是,这些完全不耽误现在萧郡守把屎盆子往顾平江的身上砸。   萧郡守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他连逻辑都捋顺了:“肯定是顾平江手底下的人,被抓之后将所有问题都甩在了张青身上,陆大人,也许您该提审一下顾平江。”   顿了顿,萧郡守又道:“虽然顾平江身有爵位,但是事涉军务,总不能一直放着不管啊!”   “属下想也是。”张青赶忙点头,顺带还抛出去了一个颇有几分重量的话题,他道:“属下前些时日,倒是听说了一件事,顾平江顾大人在军营里有一个很要好的兄弟,顾平江入狱之后,他突然重病了,属下也不曾多想,但现在看来,兴许他知道什么东西。”   “本来吧,这些话我不该说的,都是没准儿的事儿,但是我现在已经被怀疑了,也顾不得旁人的性命。”顿了顿,张青脸上又浮现出些许“告密”时候的紧张神色,他道:“曾有些人说,夜间见过这位兄弟搬运很多东西去城郊,不知道...是不是藏的那批武器。”   提到“武器”二字,萧郡守的眼睛都亮起来了。   “陆大人,东水即将要去清理东倭海寨,眼下征战在即,您应当将心思都放在失踪的武器身上。”   之前陆承明下令要去攻打海寨,结果征战前一天武器被盗,所有计划被迫中止。   这种情况下,陆承明一定很想早日找到武器,早日去攻打海寨。   “当真?”萧郡守追问。   张青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犹豫”、“迟疑”、“彷徨”的模样,竟是没开口。   萧郡守一拍桌子,道:“你现在都什么样了,还不说?赶紧讲,别给自己找麻烦!”   张青似乎也被吓住了,他叹了口气,道:“都是听说,那位兄弟姓[于],叫于泽,现在还在家中养病,没去军营上职呢,不若,您将他带过来问问?”   陆承明听见这话没什么反应,萧郡守却是急忙道:“陆大人,我们得赶紧去抓,免得让这人跑了!”   张青顶着一张憨厚的黑脸,连连点头。   张青这建议可不是无的放矢,同样的,他也早早做好了准备。   他既然要陷害顾平江,就一定要一次陷害死,不能给顾平江任何喘息的机会,白峰是他埋下的棋子,同时,这个叫于泽的也是。   所以当时送走武器的时候,他留下了后手。   他把被盗走的武器分为两部分,其中一大部分让他的心腹带走、送到江海上去和倭寇交易,另外一部分偷偷扣下,找了个院子给藏起来了,并且是用于泽名义租的院子。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看有没有人抓他,若是没有人发现他、反而给顾平江定罪,一切顺利的解决,那这部分武器便好好藏着,先别动。   若是有人抓他、怀疑他,他原先埋在顾平江身边的暗桩于泽带着武器一起跳出来,自爆说是受顾平江之命令藏起了武器,到时候武器一被找到,罪责就是板上钉钉,所有矛头都会指向顾平江,再一审讯于泽,于泽就会说,一切都是顾平江做的,陷害张青是他们以前做的二手准备,若是被抓了就胡乱攀咬几个人。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到时候,张青自然就是被旁人陷害的无辜者。   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张青一定会被释放。   张青的计谋是一环套着一环的,别看他瞧着五大三粗,心里却细腻的很,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也是掷地有声。   一旁的萧郡守听着也觉得很有道理,正要催陆承明赶紧去抓那个叫“于泽”的人的时候,便听陆承明声线平静的回道:“武器早已寻到了,张大人不必操心了。”   张青的心口一缩,猛然抬头看向陆承明。   陆承明正面无表情的靠坐在椅子上。   他的唇瓣依旧没什么血色,薄薄两片,透着几分虚劲儿,眼窝凹陷,眼底带着淡淡淤青,人也不怎么多话,瞧着像是只阴阴郁郁的毒蛇,周身都绕着几分凉意。   “武器——寻到了?”萧郡守愣了一下,问:“你抓到那个、于、于泽了?”   陆承明听见萧郡守的笑,很轻很轻的扯了扯唇角。   他这一笑,像是讥诮。   “没有。”陆承明道:“我们抓到了一艘出海的船,船上藏着二十箱武器,运送他们的人,正是张青张大人的府上大管事张力,现下此人正关在另一处牢狱里——张大人可想见上一见?”   桌案对面的张青笑不出来了。   一旁的萧郡守更夸张,他听见“张力”二字的时候,整个人倒吸一口冷气,面色骤然变的惨白。   他认识张力,身为张青身边的得力人儿,萧郡守也见过两回。   陆承明抓来十几个官员,萧郡守还觉得张青是被冤枉的,因为官场上很多人在自保的时候就是会互相攀咬的,但是当陆承明抬出来张力,萧郡守发现坏菜了。   这事儿好像是真的啊。   “大人说我那管家?”张青还想垂死挣扎,他道:“我那管家年纪大了,我早就让他返家去了。”   陆承明又笑。   他人坐在那儿、动都不动一下,只浅浅的扯了扯嘴角——张青这回终于知道他笑什么了。   每当陆承明听见他手底下的犯人说那些漏洞百出的谎言的时候,就会这么笑。   “除了那管家,你猜猜我还抓到了什么?”陆承明又问。   张青不开口了。   张青不开口了,一旁的萧郡守却不能不开口。   萧郡守这人最是谨慎,做官多年谁都不得罪,谁也不站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下场,没想到一下场就让自家小舅子肘击了个大的,他过了两息才挤出来一句:“竟、竟是如此?张青,我真是看错你了!你竟然真干了这种通敌叛国之事!我萧苍肃同你恩断义绝!”   萧郡守真是后悔死了!   早知道当时在萧府的时候,他就该狠狠抽萧夫人一耳光!妇人之仁,误事啊!   “萧郡守不必忙着撇清。”陆承明转头过来,对着萧郡守又是一笑,似乎很是欣赏萧郡守这种立刻甩脱同僚的自私行径似得,慢悠悠道:“案子还没审完呢,坐下吧。”   他这人儿,平时都是不笑的,旁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是冷眼瞧着,但当他瞧见一些人性本恶的事情时,便会浅浅的勾起唇瓣,用一种“噢~你果然是这样人”的目光看对方。   他跟耶律长渊虽然是不一样的遭人烦,但是都很遭人烦!   萧郡守被他看的面皮一阵发燥,但幸好,萧郡守脸皮很厚,燥不燥的也看不太出来,所以他若无其事的又坐下了。   这时候,陆承明又对张青道:“除了张大人的管家,我还抓到了一伙东倭人,他们扛不住刑罚,已经早早将你供了出来。”   听见陆承明的话,张青面上浮出了几分死气,一旁的萧郡守更是恨不得抽自己俩耳光。   “除了这些,我还命人去搜查了张府。”陆承明又道:“张大人不妨再猜一猜,我在张府又找到了什么?”   兴许是知道人证物证聚在、已经是确凿的死路一条,张青一咬牙,道:“这件事都是我同顾平江一起做的,同其余人没有关系,要怪就都怪我们二人吧。”   萧郡守两眼发黑。   这就认了啊?怎么能这么轻松的认了啊?   当官的都知道,有些罪宁死不能认,只要不认,就会有希望,你的家族,你的同僚,你的妻族都会拼命的救你,哪怕人死了,回头也能翻案。   但是人一旦认了就完了!完了!   萧郡守一拍桌子,当场怒吼道:“你在想什么?张青,你怎么能认罪?你疯了?你认罪了之后会牵连你爹你娘你姐姐,任何跟你有关的人都会死!这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张青低头、不看萧郡守,只道:“都是我和顾平江一起干的,我愿身死谢罪。”   萧郡守被张青气的嘴唇都在抖,看上去很想当场给张青一拳,最好直接把这王八蛋打死。   偏偏这时候,陆承明又笑起来。   他这回笑的开心多了,甚至都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唇瓣勾起,等旁人看向他,他便以拳抵手,低咳两声,随后道:“都到这个时候了,张大人还不忘记陷害顾侯爷吗?”   张青唇瓣张了张,还没想好怎么回,便听陆承明笑着道:“张大人倒是条汉子,为了替二皇子遮盖,竟然愿意以身献死。”   他那张薄薄的唇上下一吐,说的都是吓死人的话啊!   二皇子!   张青被噎了一下,第一次失了态,高声反驳道:“同二皇子有什么关系?这件事就是我同顾侯爷做的!”   “证据我已经有了。”陆承明微微一笑:“张大人自己藏在哪里,你难不成忘了?”   张青眼珠子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说话了——他确实藏了东西,可这东西他藏得很小心,怎么会被抓到?   但是,但是瞧陆承明这个样子,又是如此胸有成竹,让张青心头慌张。   陆承明看起来好像什么都知道...难道真让他拿到了?   张青的沉默和慌乱成了压倒萧郡守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旁的萧郡守这回不想打张青了,他想一拳打在自己脑袋上,把自己当场打失忆。   可惜了,他这不争气的手舍不得打自己,他这不怕死的脑袋还开始飞快想关于二皇子的事。   二皇子,大皇子,三公主——   一条条线在脑海中捋过,萧郡守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见陆承明神色平静的站起声来,道:“张青受二皇子指使、陷害顾侯爷,证据确凿,明日本官将亲自押送他们回长安上报述职,到时候,还要劳烦萧郡守替陆某做个见证。”   萧郡守:...谨小慎微二十年,现在好了,被人扯着脖领子站队了!   而陆承明却神态自若,甚至带着几分笃定,道:“真相大白,本官明日便要回长安——噢,对了,去将顾侯爷放出来吧。”   “在牢狱之中待了这么长时间,顾侯爷想必也受了不少委屈。”陆承明道:“还劳烦萧郡守亲自送顾侯爷回一趟侯府,陆某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萧郡守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对陆承明道:“应该的,分内之事。”   陆承明话都没回,转头就走了。   萧郡守只能深吸一口气,去牢狱之中提出顾平江。   ——   顾平江进了牢狱这么多日——终于要出来了。 [57]去长安\/在路上\/大戏开台:聪明人都是两头下注   顾平江的牢狱在地牢的另一头。   萧郡守经过长长的一条地牢长廊,其间经过了几道盘查、走了大概两刻钟,才由着一个鹤刀卫带领,走到顾平江的牢狱前。   他瞧见顾平江的时候,顾平江正躺在牢狱的床上睡觉。   侯爷所处的牢房和别人的牢房自然不是一个等级,他的牢房是单人牢房,有桌椅有床铺,地上没有老鼠,干净整洁,角落处还放着一个便桶,瞧着不像是牢房,倒像是自家榻卧。   听见脚步声,床榻上的顾平江猛然坐起。   之前被关入牢中时,他做好了被审讯的准备,但他没想到,一连好几日,都没有一个人搭理他,眼下突然来了人,他还以为是来审他的,结果定眼一看,居然是萧郡守。   原本萧郡守是跟在鹤刀卫身后走的,远远瞧见顾平江时,萧郡守一路小跑、反超鹤刀卫,将鹤刀卫甩在身后,自己直扑牢笼。   “老顾啊。”萧郡守急急从地牢远处跑过来,瞧见顾平江时,竟是红了一双眼,趴在栅栏外面、两手从栏杆缝隙往里面探,一副十分惦念的模样,道:“我还以为再也瞧不见你了。”   顾平江反应也快,他立刻从榻上翻身下来,鞋都没穿、跑到栅栏另一侧,从里面握住萧郡守的手,哽咽道:“萧老哥,我也以为我再也瞧不见你了。”   萧郡守叹气,说“我担心你啊”,顾平江也哭,说“我就知道老哥会救我”。   俩人握了半天手,眼泪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愣是没说一句真话。   顾平江跟萧郡守俩人虚与委蛇互相算计都快二十来年了,彼此之间只有面儿上浮着的那一层情谊,薄的要死,来阵风都能吹破,顾平江才不会被萧郡守给骗到,他知道萧郡守出现在这一定有原因,便一脸关切的问道:“萧老哥此行而来,可搞明白我这是怎么回事了吗?”   说话间,顾平江又是叹了口气,道:“我到现在都不清楚究竟出了何事,被关在这里后又不见天日,这些来送饭的鹤刀卫一个屁都不放,我什么消息都没有。”   萧郡守听到顾平江问发生了什么,脸上浮现出几分犹豫、不安,后靠近顾平江,压低了声音道:“你不知道,这件事——同上面有关。”   他往上指了指。   顾平江悚然一惊。   他的上面是什么?只有远在长安的那一位了啊!   “怎、怎么回事?”顾平江虽然知道萧郡守这是在给他下套、引他来问,但他也没能忍住,忙追问道。   萧郡守声音越发低沉,几乎是用气音回道:“陷害你的人已经找出来了,是张青,陆承明说,这事儿是二皇子指使张青做的,现在要带人证物证回长安去,向皇上请命。”   提到二皇子,顾平江面色一白。   他身为东水侯,自然清楚现在的朝堂局势。   自打他那位侄女进了长安、成了三公主之后,他靠着和三公主的血缘关系得了不少好处,也替三公主做了不少事。   他和三公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然也知道三公主的打算。   三公主自幼虽然同二位哥哥一起长大,幼时彼此关系还是很好的,但是等两位皇子到了年岁,皇位竞争越发激烈之后,三公主便站队了大皇子。   随着三公主站队大皇子,顾平江也在暗中为三公主提供了不少助力。   顾平江算盘打得很好。   三公主虽然不是皇储,没有竞争皇位的资格,但是以后大皇子真的顺利即位,也一定会感谢这位妹妹,到时候三公主被封了长公主,他们东水一脉也能沾到光。   若是大皇子没有即位,而是二皇子即位,那顾平江也可以直接缩起来,假装自己跟三公主不熟。   反正他远在东水,长安那头打出脑浆子来也怪不到他这里来,日后他照样可以装作完全不知道三公主的谋算,继续跟二皇子君臣相宜。   他自认为自己进可攻退可守,却没想到,二皇子已经将刀悬在了他的脖颈上。   很显然,他这点小谋算二皇子看的十分清楚,而且二皇子也没打算放过他——就你是三公主她叔父是吧?就你长脑袋了、躲后面偷偷支持三公主是吧?你给我添了这么多麻烦,还想安安稳稳的躲着,你觉得可能吗?   所以,顾平江背地里偷偷支援三公主,二皇子也在背地里偷偷对顾平江动手。   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之后,顾平江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意识到他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   二皇子已经对他动了杀心,现在没杀死他,以后也一定会杀死他,他不能再躲在暗处了,他得主动出击!   顾平江立刻握住萧郡守的手,一脸愤慨道:“竟有此事?不行,我也要上长安,我得去跟皇上告状!”   萧郡守一听这话,终于松了口气。他肯来同顾平江说这些,就是要激顾平江上长安。   他的妻弟为二皇子做了这种十恶不赦的事儿、又被鹤刀卫抓住,必定会牵连到他身上,回头清算起来保不齐要连累他,所以他要给自己这边拉拢个人来,回头出了事儿也好有个人能指望的上。   等顾平江上了长安,就让顾平江去跟二皇子争斗,若是顾平江赢了,他可以通过顾平江在三公主、太子党面前美言两句,保住他自己,若是顾平江输了,二皇子赢了,他可以直接让萧夫人出面,去跟张青打感情牌,那他也能波澜无惊。   总之,聪明人都是两头下注。   因此,萧郡守对顾平江此刻的态度是好之又好,顾平江说要上长安告状,萧郡守立刻赞同,还道:“这是应当,我当亲自为顾兄扫平障碍,让顾兄沉冤得雪。”   两个老狐狸在这盘算了半天,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反正脸上是很亲热。   二人说到这里时,那鹤刀卫终于姗姗来迟,二人立刻闭口不言。   等鹤刀卫打开了牢笼之后,二人一同走出地牢,后面见陆承明。   见了陆承明后,顾平江强烈要求同入长安。   陆承明对此似乎并不太在意,他对顾平江道:“张青受二皇子指使一事证据确凿,不需要顾侯爷进长安作证。”   但顾平江一定要去。   二皇子对他下手这件事已成定局,他们已经成了明面上的仇家,不死不休的那种,那他就必须还击,最好一击将二皇子狠狠打倒,所以他必须去长安,亲自入局。   远在东水的话,人虽然是安全的,但是却未必能安全多久。   顾平江平日里虽然谨慎,但并不窝囊,旁人没算计到他身上,他还可以和人家虚情假意一番,但若是算计到了他身上,他必然要还击。   “陆大人,此事涉及我身家性命,我不能不去。”顾平江道。   陆承明说得对,他若是不去,陆承明依旧能还他清白,但是,他若是不去,他站队的力度就不够。   还是那句话,既然要做,就要做的彻底。   见顾平江坚持,陆承明也没有反驳,只道:“我回长安回的很急,明日就要上路,侯爷若是要去,那便请侯爷回去尽快收拾,明日在官衙碰面。”   顾平江应下后,转头和萧郡守一道儿出了官衙的门,萧郡守为表亲热,还亲自送顾平江回侯府。   他们二人一出官衙,便瞧见萧寒站在门口。   萧寒手里还捧着万民伞,身后跟着一群学子,学子们都喜气洋洋的迎接顾平江出官衙,而萧寒站在人群最前方,脸上却一片艰涩。   “这是——”顾平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左右一扫,颇有些惊讶。   万民伞这东西在大万颇为流行,基本都是平民给官员送。   比如某处出了灾祸,钦差赈灾成功,挽救万人性命,平民就会给官员送万民伞,以彰平民之爱戴。也有些官员在位期间政绩突出,在被调走时,平民会舍不得这位清明公正的好官,也会送万民伞。   以前还有一回,一个官员为了给平民讨公道,向上和上司对峙,被关进了牢狱里,平民便聚众送万民伞。总之,万民伞是给官员的勋章。   他没想到,今日能收到万民伞,还是萧寒送来的万民伞。   “你入狱之后,不光我糟心,萧寒也担心你。”萧郡守拉着顾平江去接萧寒送的万民伞,一边拉一边道:“孩子当初年纪小,是做了些混账事儿,但分得清大是大非,知道你进了牢狱,忙去外面奔走,正好赶上你今日出牢狱。”   顾平江这回真有点意想不到了,他接过萧寒手里的万民伞,转而对萧寒道:“好孩子,你的心意,叔叔记下了。”   萧寒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意。   他——他是临时被萧郡守匆忙叫过来的。   眼下顾平江出狱,之前萧郡守埋的伏笔正好用上,现在他们萧府因祸得福,得了一个“念旧情”的好名声,还让顾平江承了情,一举两得。   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顾平江接过万民伞后,在萧郡守和萧寒、以及众多学子的护送下,一路风风光光的回了侯府。   ——   顾平江出牢狱的消息早早传到了侯府,等顾平江到侯府时,李千姿和顾瑶姬早已经等在了府门口。   顾平江这几日被关在牢狱之中,虽然身体上没有受到什么刑罚,但是也确实是吃了一回苦头。   而人在落难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思念家人,毕竟人的权势地位可能会变,但是妻子和儿女是不会变的。   所以哪怕顾平江心底里没有多爱这对母女,但是远远瞧见这对母女等在府门口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酸胀胀的,连带着眼眶都跟着发酸,一脸深情的看向他的妻女。   顾瑶姬还好,她瞧着和之前没什么变化,还是个挺拔明媚的姑娘,但一旁的李千姿就不了。   李千姿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裳,发间只以一支玉簪作配,打扮的素淡清雅,一眼望去,满面病容压都压不住。   “侯爷——”瞧见顾平江,李千姿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在丫鬟的搀扶下快步走来,在距离顾平江两步的时候向前一倒。   顾平江心头一紧,忙将人抱住,一入手,顾平江便摸到了一把骨头。   李千姿整个人都消瘦了几分,这骨头都显得有些硌手。   “怎么瘦成这样?”顾平江拧眉道。   一旁的丫鬟连忙道:“启禀侯爷,自打您入了牢狱,夫人一病不起,吃药都没有用,听了您出来才能爬起来。”   “侯爷——”李千姿一抬眸间,眼泪似乎都在眼眶中打转:“你能安然回来,真是,真是——”   她一时哽咽,竟有些说不下去。   顾平江只觉得一股暖意顶上心头。   人在大难之后,最期待的就是亲人的关怀,在这一刻,顾平江甚至都重燃了对李千姿的爱意,他抱紧了李千姿,低声安抚道:“没事,我回来了。”   一个安稳的家,在风雨之下显得尤为重要。   二人拥抱间,萧郡守和萧寒默契后退,萧郡守道:“顾兄,明日我送你。”   “送?”在顾平江怀里的李千姿抬起头来,疑惑道:“送什么?”   顾平江和萧郡守道别之后,同李千姿一起回到顾府,二人在汇泽院厢房矮榻上一同坐下后,顾平江才和李千姿说了来龙去脉。   “所以我得进长安。”顾平江说完一切后、喝了口茶,道:“以前我为求中庸自保,一直缩在后面,就是为了不被连累,不被针对,不卷入政斗,但是现在二皇子还是对我动了手,我们二人已经是不死不休,我不能在继续中庸下去。”   “若是我龟缩在东水,虽然能保命,但是日后定有祸患,我不如趁此机会进长安,直接向大皇子和三公主投诚,拿二皇子陷害我的这件事情做投名状,在皇帝面前狠狠将二皇子一军,在大皇子面前露个脸,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顾平江的思路很对。   越是怕,越要上,你退了,别人也不会饶了你,但你上了,说不定你能杀出去。朝堂就是这样的地方,鲜花着锦下烈火烹油,你不死我就死,只要一上了台,就永远没有回头路。   说话间,顾平江转而对着坐在矮案另一侧的李千姿道:“千姿,这一次你同我一起回长安,我需要你。”   李千姿出身于长安李氏,天子亲族,国之本姓,有李千姿在,就算是斗不过二皇子,他也能有一条命在。   当顾平江回过头、看向她时,李千姿从顾平江的眼眸中看出了他的依赖与流动的爱意。   若是以前,李千姿一定想都不想就答应下来,然后拿她这条命去给顾平江铺出一条康庄大道,毕竟——夫妻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那是以前了。   现在的李千姿听闻此言后,先是低咳两声,后是缓缓点头,道:“确实该进长安一趟。”   但到了长安会发生什么——那可就不一定了。   她在东水侯府里小心翼翼、处处夹着尾巴做人,下个毒都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是因为她娘家人在长安,远水救不了近火,但要是回了长安——   李千姿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道:“那我们把女儿也带上吧,她还从未去过长安。”   顾平江缓缓点头,道:“应当,瑶姬还从没见过她外祖父母。”   他们二人言谈片刻后,便定下明日离去,李千姿便命人收拾行李,顾平江则钻进书房之中忙碌。   二人忙的一塌糊涂的时候,萧寒和萧郡守也回了萧府。   二人前脚回到萧府,后脚就瞧见守在府门口的萧夫人。   萧夫人面色苍白,站在门口时,面色简直比侯府的李千姿还要白,在侯夫人身旁,顾柔儿正一脸关切的扶着。   等到萧郡守、萧寒回来了,二人忙迎上前去,但是萧郡守根本没搭理她们,而是一路回了书房。   萧郡守回书房之后,顾柔儿识趣退下,萧寒和萧夫人跟去书房。   母子俩一进书房,便听萧郡守冷声道:“张青的是不用管了,他认罪了,明日顾平江会和陆承明一起押送张青上长安、禀明圣上。”   “什么?”萧夫人两眼一黑,似是要当场昏厥。   萧寒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萧郡守看着张莲,又道:“没有人冤枉他,这件事就是他做的,这是他要承担的罪责,不仅他死路一条,连带着张家都要受难——张莲,你自己也灵醒些,你是张青的姐姐,但你也是萧府的夫人,若你执意要救你弟弟,惹出来祸患,休怪我不顾夫妻情谊。”   “爹。”萧寒听见这话略觉得有些刺耳,道:“娘也是忧心舅舅,您这般说实在是太狠心了。”   萧郡守冷笑一声,道:“今日宴上,你们三人不知轻重逼我入局,差一点就把我也给害死了!你们知道张青的武器卖给了谁吗?倭寇!倭寇!他通敌卖国!这样的大罪是能吵架灭门的!我若是真狠心,我现在就写一封休书,将你娘休了,免得日后张府被判了、连累我!”   被丈夫当场撕开恩爱面具,露出底下明晃晃的算计与冷漠,萧夫人脸色更白了。好像她浑身的血都被吸干了似得,整个人都散着一股子沉沉暮气。   萧寒沉默的低下了头,道:“好,我知道了,爹,我和娘都会离舅舅远点的。”   萧郡守终于满意了,他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顿了顿,萧郡守又道:“对了,你去长安找二皇子这件事先压一压,等你舅父在长安的这趟风波过了你再去,且先让为父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去投二皇子。”   萧寒想问为什么,但萧郡守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萧郡守没提二皇子也跟张青有关,是因为这些事儿太危险,不是萧寒一个没进朝堂的人能把握的住的。   萧寒见父亲不会说,便也没继续问,只缓缓点头,随后扶着萧夫人从萧郡守的书房出来。   二人踏出来时,正是夏夜。   院外月色正盛,明月照檐房,风过北窗凉,二人走在寂静的廊檐之下,萧寒握紧萧夫人的手,低声道:“娘,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帮舅舅的。”   萧夫人孤寂的心终于回了一丝暖意,她拍了拍萧寒的手臂,轻声道:“幸好还有你。”   萧寒本该和萧夫人说一些宽心的话,可是当他和萧夫人对上目光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偏过了脸。   他不敢看母亲充满担忧的眼,这会让他想起他干过的蠢事。   他们母子二人走出父亲的书房院子,便见顾柔儿等在廊檐下。   她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瞧见二人过来了,就对他们微微一笑。   “送柔儿回去吧。”萧夫人转头,对着萧寒道:“这是个好姑娘,娘很喜欢。”   说话间,萧夫人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笑容。   “娘得快点给你们操办婚事。”她说。   萧寒点头,后转头去送顾柔儿。   萧寒和顾柔儿上了马车之后,顾柔儿没有问情况如何,而是贴在萧寒的身边抱着他,语调温柔道:“萧郎,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萧寒握紧顾柔儿的手,二人眉目对望之中,都带有几分情谊流转。   “多陪陪我娘。”最终,萧寒挤出了一个笑容,道。   顾柔儿含笑点头。   二人说过话后,到了顾柔儿的住处,萧寒目送顾柔儿回院后,自己做马车离开。   马车驶过夜幕,萧寒想起来自己舅舅的笑容,最终深深地闭上了眼。   舅舅——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   次日,清晨。   顾平江和李千姿一大早便起身,将还犯着困的顾瑶姬塞进了马车里,带上了路。   马车很大,里面有一张床,有柜子,有桌案,还有净室,净室里还开了后门,可以方便丫鬟清理秽物,这简直不像是马车,而像是一个齐整的卧室。   路途遥远,这样的马车一共有三辆,供李千姿、顾平江、顾瑶姬使用。   侯府的马车浩浩荡荡,直奔着官衙而去。   官衙之前,陆承明带着百位鹤刀卫押送着张青等待。   钦差在东水的大部分事情还没有办完,虽然抓到了张青,但是眼下的海寨还未曾拔除,战乱也不曾解决,所以陆承明将钦差队伍里的一部分文官和鹤刀卫、包括耶律长渊都留下了,只带走了一小半的人回长安。   侯府的马车和陆承明的队伍汇合之后,两队人一同走上了回长安的路。   耶律长渊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   马车摇摇晃晃,将马车里的顾瑶姬给摇醒来。   她慢慢坐起身,拉开了马车的窗帘,她探出脖子,往马车窗外看。   窗外是大朵大朵的白云,马车摇晃间,檐下古铃轻响,她的目光一转,落到官衙门口。   耶律长渊站在官衙下方,远远地对着她晃了晃手。   昨夜娘跟她说了要去长安,说要去查案。后来耶律长渊也来找她,说要她在长安等他。   他还说,等她到了长安,要告诉她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心里很好奇,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儿,但耶律长渊不肯告诉她,非说要她到了长安才告诉她。   顾瑶姬当时脾气上来了,把阁楼的窗户一关,就将耶律长渊关在了窗户外,再也没搭理他。   现在,顾瑶姬想起来昨天晚上的事,依旧是冷哼一声,转头就把马车的窗户给关上了。   不说就不说,她还不愿意听呢。   ——   将窗户关上后,顾瑶姬躺在马车里面,慢悠悠的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发呆。   长安啊——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58]前尘旧事:八月夜   从长安到东水,走水路要二十来日。   但是他们走不了水路,其一是因为现下正是汛期,水路常出意外。其二是因为水上水匪多,一行人身份特殊,需小心为上,他们宁可绕路、也不冒进,所以一行人选了旱路。   这一走上旱路,那可真是麻烦的要死,见山要绕,见坡要爬,二十多日的路程能拖到两个月去,马车比船慢就不说了,旱路还有个更重要的缺点——没地方睡。   在船上人人都有房间、有船舱睡,但旱路上却只有主子们才有马车坐,其余人都是骑在马上的,等到了晚上,人累了,马也走不动路了,他们还要找能投宿的地方。   原本他们是找了熟知路况的军中老将士来带路的,但奈何天公不作美,前段时日有多处下了大雨,发了些小山洪,虽然没死多少人,但却冲毁了路况,许多旧路易道,就连熟知路况的老将士也不认识了,行路便越发艰难。   这一日,众人行至荒山野岭,没有找到客栈,干脆在一山庙内落脚。   ——   眼下正是八月夜。   东水的八月燥热潮湿,白日间太阳一晒,能把人身上的汗都晒干,活生生将衣裳都晒出一圈圈的盐渍来。   白日烈阳灼热,夜晚也不消停,才一入夜,天上便拢了乌云、降下小雨。   雨水打在枝丫上,传来沙沙的动静,引得队伍里的人怨声载道。   烈阳日还好,累是累了点,但路好走,但一旦下了雨就都完了,地面被雨水泡的泥泞,人难走不说,马车和囚车更是寸步挪动不得,车轮子能直接陷进泥坑里,所以人都走不动路。   最终,前方的鹤刀卫在山路间发现了一处破败山庙,虽然其中无人打理、年久失修,但好歹有屋有瓦,能暂避风雨,便叫所有人前去寺庙中避雨。   此庙占地甚大,不仅有可供拜佛的前殿,后面还有四间厢房,到时候清理出来,队伍之中的陆承明、顾平江、顾瑶姬、李千姿可以住在厢房之中,队伍之中的男子、包括囚车,都可以挪动到前殿之中。   一番折腾之下,众人入庙。   李千姿和顾瑶姬两个女眷什么都不必插手,只一路随行罢了,待到丫鬟收拾好厢房后,她们二人便先行入庙中休息。   而顾平江和陆承明二人则负责看管犯人、护卫安全。   众人到了庙中后,随行的丫鬟小厮去洒扫厢房,两位女眷进去休息,顾平江去安置犯人张青、全程跟随紧盯,陆承明却没有先进寺庙,而是带着鹤刀卫在四周搜罗。   熟知风土人情的老将士全程陪同陆承明,和陆承明将周遭的山林多广,山路多陡,山中有什么样的猛兽,最近的村庄在哪儿等具体情况都讲一讲。   这是陆承明的习惯,不管走到哪里,都要用最快速度熟知地况——之前陆承明他们来的时候是走水路,所以这一片地方,陆承明也是第一次到。   众人绕过山庙走了一圈后,没瞧见什么危险,便一同进山庙。   进庙时,一旁的老将士又将这庙讲了一遍。   “噢——还有这庙,这庙以前可有说法。”进庙的时候,老将士说:“这是一间邪庙啊。”   陆承明下意识扫过四周。   这庙很破败,但能瞧出来以前辉煌过,瓦片是用上好的徽砖,门窗是用坚硬的黄木,其上还刷过桐油,本料坚/挺厚实,所以哪怕这么多年没打理,也只是落上了些灰尘,并没有虫蛀雨侵。   山中薄雨不停,雨水落在院中,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汇聚出一层薄薄的水洼,鹤刀卫们举着火把从此处经过时,水洼之中倒影出了他们的身影,以及一线火光。   “邪在何处?”后面跟着巡逻的鹤刀卫百户询问。   “邪在这庙里的庙祝上。”老将士便道:“这庙原先一直很红火,求什么都灵验,有的人求治病,来了病就好了,有的人求生子,回去就怀孕了,有的人求做官,求了就高中,不管是什么愿望,只要你不伤人,再给够香火,来了就能成,所以这庙的香火一直鼎盛,当时这庙红极一时,虽然是坐在山中,但却响彻整个东水郡呐。”   “这不挺好的?”鹤刀卫百户又道。   当时他们正踏入庙院之中。   庙院内种了一棵很大的树。   整个庙院都是灰扑扑、脏兮兮的,那棵树自然也是一棵死木,整株树上看不到一丁点青葱翠色,只有枯黑枝丫,在月下雨中摇晃着树木,发出沙沙唰唰的动静。   老将士盯着那棵树“嗨呀”一声,道:“最开始是很好啦,后来就出事了嘛,有个男人死了夫人,他们俩情真意切的呀,一个个都分不开,那个男人就抱着夫人的尸首来了,说要求老将士把这死人复活,你听听嘛,这多吓人!谁能将死人复活?那岂不是大罗金仙降世了?更吓人的是,那庙祝答应了!”   “庙祝答应了?”鹤刀卫百户问:“他要怎么复活?”   “那庙祝说,只要给够足够的银子,便能让他妻子死而复生,这人真是个痴情种子,掏出了很多银子,不要命的往庙祝的怀里塞,庙祝全都收了。”   “当时庙里的人都当那庙祝是哄那男人掏钱的,没当回事,谁能想到,那男人在这山庙里跪了三个月后,挑了一天夜里就死在了庙里,临死时候还在地上刻了很多符文,那场面,哎呦!瞧着老吓人了!当时这附近的村民就报官了,报官之后先抓庙祝,但是这庙祝非说这男人是去复活他妻子去了!”   “这男人的家里颇有些势力,认定自己儿子是被这庙祝给哄骗了,然后被庙祝装神弄鬼杀掉了,所以不肯轻饶,非要这庙祝赔命,但是后来吧,验尸的仵作一查,发现这人是自己自/杀的,并不是庙祝所杀,算不得是庙祝所为,而且这庙祝原先还有一批信徒,也跑来官衙来闹。”   “当时的官老爷思来想去,便将这庙祝当成邪魔外道给判了流放,后来这老庙祝被流放了,新庙祝又来了,新来的庙祝不收钱,但也不灵验,再加上这庙里死过人,别人也不爱待着,所以就没人来了,渐渐地,这里就荒废了。”   “所以那人是白死了?”鹤刀卫的百户问:“是被那庙祝给骗了?”   老将士道:“是啊,这世上哪有人死复生的道理呢?更何况,就算是复生了,那我们也没瞧见啊!他跟他夫人明明都变成两具白骨了,复生到哪里去了嘛?肯定是被人骗了!当时那老庙祝说什么,此间身非此间身,须弥芥子梦庄周,谁都听不懂,肯定是骗人的,要我说啊,这流放都太轻了,活生生害了一条人命呐。”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山庙前殿之中。   因是山庙,到底是深山老林,所以虽然恢弘了些,却也没恢弘到哪里去,前殿内迎面进去就能看见一尊大佛,从门口到大佛面前大概也就要走三十步左右。   在寺庙的供台上摆着两张上贡用的碟盘,和一用来上香的青铜鼎,在佛庙的右侧,在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巨大的木架子,架子上面齐刷刷的摆着一排排长明灯,全都空着。   ——   此时此刻,鹤刀卫和随行的侯府私兵将这殿宇简单打扫了一番,便在殿中席地而坐,侯府私兵掏出来各种吃食和随身携带的小铁锅,准备烧点热汤喝,鹤刀卫基本都是干粮硬嚼。   顾平江和张青都在其中,不过前者神态自若的坐在侯府亲兵搬来的藤椅上,后者被捆着手脚扔在地上。   陆承明进来之后,顾平江笑呵呵的招呼陆承明:“陆大人沿途辛苦,不若坐下一同吃些?”   有不少鹤刀卫眼珠子都往侯府亲兵面前的锅里瞟。   鹤刀卫走南闯北,公务在身,身上常年携带晒干的干粮,也不用水,含嘴里就硬嚼,顶饿,方便。但是侯府亲兵便不同了,他们此行要照顾主子,自然是什么好东西都备上,不能让主子挨饿,他们也备干粮,但他们备下的干粮是晒干的肉脯,蜜饯,腊肠,以及各种饼子,到了沿途有人家的地方,他们还会下去购置各种物资,若是场地允许,侯府的亲兵都能立刻架锅给主子们炒个糖色来。   就像是现在,外面下着小雨,但是里面的人已经开始烧锅热油了。   陆承明目光冰冷的瞥了一眼炒锅,道:“不必,陆某要回去休息,晚间还要巡逻。”   说话间,陆承明又扫了一眼那些鹤刀卫。   鹤刀卫们立刻缩下脖子,谁都不敢乱看。   此行两拨人一行同上长安,侯府的亲兵怠慢了可以,顾平江不会弄死他们,但是若是鹤刀卫这边谁出了差错,陆承明一定弄死他们。   所以陆承明前脚离去之后,后脚其余鹤刀卫便站起身来,有的去巡逻,有的抓紧躺下睡觉、准备晚上交班。   陆承明则回了前殿后面的厢房之中休息,等到后半夜,他也会起来巡视。   陆承明回厢房的时候,顾平江咬了一口手里的肉脯,回头给了身边亲兵一个眼神,道:“去给夫人送些。”   身边的亲兵“哎”了一声,拿着刚弄好的吃食去了殿后厢房处。   厢房一共就四间,原先是这里的和尚住的,厢房算不得多大,都是单人间,但里面颇为整洁,从左到右数,住了四个人。   最左侧第一间的是陆承明,此时陆承明已经进去了,第二间是顾平江,因为厢房太狭窄,又在赶路,所以夫妻二人分开居住,第三间是李千姿,第四间、也是最后面,是顾瑶姬。   亲兵来送膳食的时候,特意瞧了瞧。   除了顾平江的第二间房以外,其余三间房门口都有人守着,陆承明门口守着鹤刀卫,李千姿和顾瑶姬门口守着伺候的丫鬟,窗户处守着私兵,前前后后都堵着,定然不会被人私下闯入。   亲兵放了些心。   顾平江自从决定跟陆承明同路之后,便一直担心李千姿和陆承明再度相见、旧情复燃,所以明面上没说过什么,暗地里却一直严防死守,所以总派身边的亲兵过去偷瞧。   亲兵今日瞧过之后,将吃食给李千姿守门的丫鬟送去后,便放心的去和顾平江报信了。   ——   守门的丫鬟不明所以,拿了吃食后、进了厢房的门,还同李千姿道:“夫人,侯爷当真是心疼您,特意给您送了吃食来。”   路途虽奔波,但李千姿的吃食也是有的,只是女眷从不出去吃,李千姿都是自己在马车或者厢房中吃而已,眼下顾平江又送吃得来,丫鬟便以为是顾平江担忧李千姿吃不好。   李千姿当时正在拆朱钗。   出行在外,她只带了一个丫鬟,什么上妆打点基本都是自己来的。   听见丫鬟这般说,李千姿讥诮的勾了勾唇角——今日她一直在马车上、到了寺庙后就进了厢房,虽然都没跟顾平江见到面,但她也能猜出来顾平江为什么让亲兵走一趟。   自己干了亏心事儿,防备着她也来干。   李千姿从案后起身,道:“你自己去吃吧,我要睡了。”   丫鬟应声而下。   这厢房窄,桌案距离床榻不过三步,床榻也小,就是个单人床,多一个人都塞不下,床榻上什么床帐床幔都没有,人躺上去就能瞧见屋内的横梁。   李千姿躺在榻上,慢慢闭上了眼。   当她闭上眼的时候,便觉头脑发沉,浑身发轻,她便知道,那个梦又要来了。   自从上一次她拼死喝药、梦到张青和夏掌事密谋二皇子旧事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做过梦。   她本想喝点药、再做梦试试,可是转头顾平江就从牢狱里回来、要带她去长安。   长安路远,旅途中若是喝了药必定行走艰难,徒增麻烦,所以她忍了忍,没有喝。   却不成想,她没有喝药,今日也照旧做了梦。   在即将睡着、半昏半醒的时候,李千姿的面前浮现出了上次的画面。   ——   昏暗的厢房里,夏掌事和张青二人探讨片刻,后二人休息了一夜,第二日,张青出了城,在城外的港口中的一艘船上等了一日   这一日中,先后有十几个商队从城门内出来,每一个车队经过他们时,都会送过来一到两个大箱子。   这些箱子都被商队们藏在各种货物的最下面,   最终,二十个大箱子摆在了他的船上。   他将这些箱子们打开来瞧,瞧见了一箱又一箱的武器。   这些武器,正是之前顾平江手底下丢的那些。   想起来昨夜张青和他描绘的胜利场景,夏掌事眉眼之中都闪烁出了精光。   试问世人,谁不想荣华富贵,谁不想要从龙之功?这些东西向来是只有得不到的,没有不想要的。   一想到他以后说不定还能捞个官儿来当当,夏掌事便觉得浑身燥热。   他等到了晚间,便乘着船,带着一船人趁夜出海。   这一回,夏掌事碰见了耶律长渊和顾瑶姬。   依旧是出海的船,依旧是张青派出去的人,依旧是耶律长渊,依旧是顾瑶姬,故事的前后出了些许差别,但是走到关键节点时,却依旧是这样的走向。   最终,耶律长渊同顾瑶姬抓走夏掌事,带回到地牢里,又顺着夏掌事口中撬出张青的私密。   这一回,陆承明亲自带着耶律长渊和顾瑶姬抄了张青的府门。   张青被抓进牢狱中后,依旧死咬着顾平江不放,他说,这件事就是他和顾平江一起做的。   梦中的陆承明没有得到李千姿的提示,所以他只抓到了张青,却没联想到远在长安的二皇子,所以陆承明没有即刻带张青返回长安,而是对张青和顾平江刑讯逼供。   陆承明刑讯张青,是因为他要查清真相,但是陆承明刑讯顾平江,那可就带上几分私人恩怨了。   按道理说,顾平江身为侯爷不可被上刑,但是陆承明对他涉及到了前仇旧恨,所以不仅上了,还是亲自上的。   顾平江被陆承明刑讯逼供时,一直坚决否认他做过通敌卖国之事,最开始陆承明还问,但是到了最后,陆承明问都不问了,进来就是打。   知道的以为陆承明是在言行逼供,不知道的还以为陆承明是在动用私刑呢。   当时被打的可不止顾平江一个,陆承明刑审顾平江、张青和夏掌事的时候,顾瑶姬也刑审顾柔儿和顾云松、顾了之、萧寒等人。   这些人见到顾瑶姬的时候都是一脸震惊,他们没想到顾瑶姬还活着,更没想到形式逆转,他们成了阶下囚,而顾瑶姬成了能掌控他们生死之人。   顾瑶姬刑审他们,问的是“刺客”之事,他们自然都不承认。   顾柔儿说:“姐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一个弱女子,怎么会跟刺客有勾连呢?”   顾云松说:“顾瑶姬你疯了吗?你自己不检点,被别人破了身子,又不知道从哪里招惹了来刺客,怎么能把所有问题都怪在柔儿身上?”   顾了之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萧寒说:“瑶姬,你怎么变成了鹤刀卫?我们被抓是不是你做的?你怎么能这样残害亲人?你知不知道你失踪之后,顾柔儿多担心你?”   顾瑶姬冷眼瞧着,然后对他们动刑。   “不说也没关系。”她说:“我可以自己问出来。”   她第一个对顾云松动了手。   眼下在她面前这么多人,她最恨顾云松,因为赵家三母女和她不是亲人,但顾云松真的是她亲哥哥。   顾云松最开始还不信她敢对他动手,直到顾瑶姬挖了他一只眼睛,他哀嚎,他痛苦,他怒骂,但当顾瑶姬又割下来他一只耳朵之后,他就只剩下哀求。   “瑶姬,哥哥真的不知道。”他哭起来:“哥哥也是为你好啊,你性子那么差,你做了那么多坏事,哥哥只是想让你听话一点,哥哥真的没派人刺杀你。”   噢,被割下眼睛和耳朵之后,终于会好好说话了。   瞧着顾云松痛哭流涕的样子,顾瑶姬知道了,不是顾云松。   随后,顾瑶姬带来了顾了之。   顾瑶姬没有那么恨顾了之,顾了之虽然是赵芝兰的儿子,但是他到了府中之后一直老老实实地,什么都不做,没有伤害过顾瑶姬,更何况,顾了之还那么识趣。   顾了之被带到地牢里面后,跪在地上就和顾瑶姬求情到:“姐姐,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娘和夏掌事偷偷见过几次面,别的我都不知道了。”   他很乖,顾瑶姬就只砍掉了他一只耳朵,就放他回去了。   再然后,顾瑶姬提审了顾柔儿。   顾柔儿见到她之后被吓得不行,脸色苍白,唇瓣颤抖,她最开始还想和顾瑶姬套关系,她叫“姐姐”,她说“姐姐你活着真是太好了”,然后被顾瑶姬挖掉了一只眼睛。   失去了一只眼睛,顾柔儿终于说实话了。她说,是夏掌事给她安排的人。   夏掌事,还是夏掌事。得到了这个熟悉的答案,顾瑶姬有些失望,她以为顾柔儿会知道更多,但可惜,并没有。   除了这几个人以外,顾瑶姬还向陆承明请示后,带着人去了一趟周公子府上,将周公子给抓到,又满东水翻人,硬是将早已躲藏起来的夏橘也给找到。   当初他们二人连同顾柔儿一起陷害顾瑶姬,母亲也为此事而亡,现在顾瑶姬定然不能放过他们。   顾瑶姬将他们带到牢狱里,最开始他们也不肯招,但是上了刑罚后也招了——没人能抗住那赤裸裸的刀锋。   夏橘虽然是个女流,但是承袭她爹的能耐,扛了半个多时辰才招,周公子就不行了,被顾瑶姬砍了一部分阳/具之后,就痛哭流涕招了。   至于萧寒——顾瑶姬没有提审他。   顾瑶姬当然很想挖掉萧寒的眼睛,砍掉萧寒的耳朵,但很可惜,不行。   当张青被抓进牢狱之后,萧郡守终于下定了狠心,联合旧部一起向陆承明施压,要陆承明交出萧寒来。   萧寒虽然跟侯府人走得过近,但是他却是什么罪都没犯,他没掺和过夏掌事偷走府中机密,也没掺和过顾柔儿买凶杀人,又有萧郡守作靠,所以,陆承明只能全须全尾的将萧寒放走。   最终,这场案件以张青、顾平江通敌卖国定罪,陆承明本想将这二人当场处决,但是就在这关键时刻,顾平江掏出来了个免死金牌,活生生替他自己扳回一城,他说,他要进长安,面见圣上、亲自诉说冤屈。   陆承明便准备带顾平江和张青一起去长安,在去长安之间,他将其余涉事人等都处理了一遍。   其余人唯一活下来的是顾云松,他同萧寒一样没有涉案,但是他是顾平江的长子,也被牵连,被陆承明关押东水的地牢里,顾平江的案子没有面圣、查清楚之前,顾云松不能出牢狱。   安置好顾云松以外,陆承明顺手将一些不值钱的小罪犯当场处决——比如夏掌事,比如和夏掌事一起暗地里勾连,出卖顾平江的赵芝兰、顾柔儿、顾了之,比如和顾柔儿一起陷害顾瑶姬的周公子和夏橘,以及夏橘的娘亲刘嬷嬷。   处决他们之前,陆承明公布了他们的罪状。   在公布这些人罪状的时候,顾平江和萧寒竟然是最不敢置信的人。   顾平江不敢相信赵芝兰出卖他,萧寒不敢相信顾柔儿买凶杀顾瑶姬、伙同周公子、夏橘毁顾瑶姬的清白。   顾平江在得知来龙去脉后,恨不得当场杀了赵芝兰,可惜,陆承明将他严厉把控、虽然不杀他,但是地牢的门儿都不让他迈出去,他杀不了。   而萧寒还特意在行刑前夜去见顾柔儿。   顾柔儿见了他,就请求他带她走,萧寒说他做不到:“通敌卖国的罪太重了,不只是你,连我舅舅都在里面,我父亲都救不出来我舅舅,我自然也救不出来你。”   说完这些后,萧寒又反问顾柔儿:“倒是你,柔儿,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儿真是你做的吗?你为什么是这样的人?你怎么能陷害自己的亲姐姐?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善良天真的姑娘。”   顾柔儿呆呆的站了一会儿,随后对着萧寒哈哈大笑,道:“我若不是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站在你身边?你真以为你会喜欢一个天真善良的人?我若真是一个天真善良的人,我早都被安排去和亲了,你也根本不会喜欢我!我这样的出身,我只能这么做,我不这么做就是死!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我没觉得我错!我只是输了而已!”   萧寒惊讶之下,问道:“柔儿,你想要什么你和我说就是了,我会给你的,你何必去害顾瑶姬?”   “你给我?你能给的起吗?我要当侯府的三小姐,你能吗?我不想去和亲,你能吗?我要我娘成为侯府夫人,你能吗?你也就只能给我一些散碎银两,替我争匹马,给我块玉佩而已!就像是现在一样,你只能隔着栅栏看我,你救得了我吗?”顾柔儿已经被挖了一只眼,又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所以把所有的愤懑全都发泄给了萧寒:“你以为我真喜欢你吗?我告诉你,我喜欢的是顾瑶姬的未婚夫!你要不是顾瑶姬的未婚夫,我看都不会看你一眼!那天在花园里,我就是故意说给你听的,蠢货!我来侯府就是为了杀顾瑶姬,你算是什么东西!”   萧寒怔怔的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他被这个被挖了一只眼的疯女人弄的五味杂陈,最终一言不发的走了。   周公子的父母本来还想捞一捞周公子,但通敌叛国的罪像是一座山一样压下来,就算只是被沾了个边儿也会被砸成粉末,那位陆大人又来势汹汹,他们也不敢开口,便缩起了脑袋当乌龟,没有去救周公子。   这六人被处决而死时,是顾瑶姬亲自执行的。   行刑的那一天,顾瑶姬拿着刀,先砍赵芝兰,又砍顾柔儿,再砍顾了之,随后是夏橘一家三口和周公子,一群人整整齐齐,她都送走了。   把这群人的脑袋砍下来的时候,顾瑶姬只觉得一阵痛快,但是痛快过后,又是一阵新的恨意席卷上来。   她终于洗刷掉了她身上的冤屈,但是她已经失去的一切却再也找不回来,杀掉这群人并不会让她开心,因为她时刻谨记着,还有另外两个人逃脱了她的报复。   而当她从刑场上下来时,这两个人之中的一个正站在路前,一脸复杂的等着她。 [59]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但和她没关系   那时正是二月。   东水的二月好冷,寒风在清河县中肆虐,因菜市口刚杀过很多人,所以这股寒风中便又添加了几分腥气,随着寒风呼啸着填满整个街巷。   就在这种古怪的味道之中,萧寒看见了顾瑶姬。   今日的顾瑶姬和他记忆之中的顾瑶姬大不相同。   他记忆里的顾瑶姬一直都是艳丽华美的贵女,走到哪儿身上都要带着金闪闪的珠宝,因家世出众所以气势凌人、又因自身习武所以骄矜轻狂,总之,这人耀眼刺目。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穿着一身鹤刀卫的湛蓝色长袍,外披了一件黑色披风,头顶上带着鹤刀卫的无翅纱帽,一张脸苍白无色,双眸如死水般毫无波澜。   她衣衫的下摆还沾着迸溅上去的血,挂在腰上的刀柄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碰撞在她的腰间,会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她兴许是嫌那磕碰声烦,所以左手压握在刀柄上,以手压着它不要乱晃。那只手手骨纤细,但其上布满伤疤老茧,被冷风吹的粗粝起皱,远远一望,便能透过这只手,看见它的主人遭受过多少苦难。   “瑶姬——”萧寒喉头一阵发紧,声线嘶哑的唤着她的名字。   站在对面的顾瑶姬冷冷的抬起头来,看到萧寒的瞬间,她捏着刀柄的手暗暗用力,骨节处都泛出青白,眉目更寒,像是一把利刃,直刺到萧寒面上。   萧寒瞧见顾瑶姬这幅姿态,不由得苦笑道:“我知你恨我,但是——”   “我是被顾柔儿骗了。”萧寒情真意切的对着顾瑶姬道:“当初你落难的时候,我本不想那么快去退婚,但是顾柔儿哭着说想嫁给我,我才会那么着急,不然,不然我一定会等两年,等众人都忘了这件事,我再退婚的。”   寻常大户人家出了丑闻,双方都会想办法担一下,比如男方若是出了事,断了腿或残废了,女方也不会立刻退婚,会先维持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退婚,同理,女方若是出了事,男方也会担一担,毕竟双方都是议过亲的人,就算是事情不尽人意,也该给对方最后一点体面。   但萧寒当时没有,他甚至马不停蹄的退了婚。   他迫不及待,他敲锣打鼓,他让全东水人都知道他退了婚,他不仅落井下石,他还在退婚的时候暗地里宣扬,是顾瑶姬同别人婚前有染,所以他才退婚,退婚一事错不在他。那时候,萧寒只记得洗白他自己,完全没在意被他压死的顾瑶姬。   等现在,什么事情都过去了,顾瑶姬又重新站起来了,萧寒突然间觉得有点愧疚了。   听萧寒提起旧时事,顾瑶姬面无表情的看他。   她当然恨他,她恨萧寒的地方太多了。   如果萧寒不喜欢她,另有所爱,那同她退婚便是,她定然不会像是狗皮膏药一样赖上去,但萧寒选择一面和她维持婚约,一面暗地里和顾柔儿来往,将她的一腔真心都踩在脚下,让她像是个蠢货一样被耍的团团转,她如何能不恨?   她被人陷害、和周公子滚到一起的时候,萧寒迫不及待的和她退了婚事,他明知道她本就身处山崖边缘,却依旧跑来将她踹下去,甚至还对外宣扬是她不守妇道、同旁人毁了清白,完全忽略顾瑶姬一直在捍卫的清白,用众口铄金压的她抬不起头,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光明正大的跟顾柔儿来往,她如何能不恨?   她“死”在水里时,萧寒想来也是松了一口气的,觉得她这个污点可以被彻底遗忘,他可以娇妻在怀,继续过他的好日子。   只是萧寒没想到,顾瑶姬没死,甚至还攀上了鹤刀卫,萧寒更没想到,顾府突然会被牵连,一夜之间,原本形势大好的顾柔儿突然成了阶下囚,原先被所有人唾弃的顾瑶姬突然回归。   人生没有败笔,处处都是天意。   就像是现在。   顾瑶姬握着手里的刀,冷冷的瞧着萧寒,心想,她站在这里就是老天爷的天意,她迟早要一刀砍下萧寒的脑袋。   萧寒还并未察觉。   他依旧在说:“但是,但是这并非是我本意,我同顾柔儿生情的时候,并不知道她是那样品性的人,我也不知道她害过你那么多次,我知道她的真面目之后,心里也很厌弃这个女人。”   萧寒和顾瑶姬说的是实话。   他最开始喜欢顾柔儿,就是喜欢顾柔儿乖巧可爱,天真柔顺,偶尔顾柔儿有一些小娇气、小心思,想要和顾瑶姬争抢,或者暗地里生事,他都当做是女儿家之间的攀比,认为是顾柔儿喜欢他,才会和顾瑶姬争。   但他昨夜同顾柔儿对峙过才知道,原来顾柔儿从最开始对他就是算计,他这才明白,顾柔儿从没有真的喜欢过他。   他顿觉愤懑,回去后一夜未睡,辗转反侧之间,除了对顾柔儿的恨意之外,又多出了几分对顾瑶姬的愧疚,他说:“我想了又想,还是要来和你赔礼的,虽然我们的婚事已经退了,但我对你有愧,日后你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可以来找我。”   顾瑶姬能有什么难事儿呢?她的难事儿就是不能现在拔出刀给这王八蛋一刀,所以她面无表情的抬腿、经过他。   她现在杀不了他,不代表以后杀不了他,只要给她时间,她迟早也会杀掉萧寒。   顾瑶姬对萧寒的冷漠让萧寒有些难以招架,以前顾瑶姬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顾瑶姬性子直,脾气大,但也好哄,就算是他做错了事,触怒她,只要好好赔个礼,他们就会恢复如初,但现在,不管他说什么,顾瑶姬都是那一张冰冷的脸。   萧寒赶忙拔腿跟上,在她身侧道:“瑶姬,当时之事真的不怪我,一切都是顾柔儿的错,这么长时间,我心里也是被蒙骗了。”   萧寒说这些时,甚至还有些微恼,恼于顾瑶姬不识相。   害顾瑶姬的人又不是他,他都已经赔礼了,顾瑶姬为什么和他耍脾气?   被萧寒缠烦了,顾瑶姬猛地转过身,问:“你愧疚吗?”   萧寒一怔,道:“我愧疚,我真的很——”   顾瑶姬冷眼看他,一字一顿道:“如果现在侯府没倒,顾柔儿还是你的未婚妻,你会愧疚吗?如果我被找回来的时候断了一条腿、成了乞丐,你会愧疚吗?”   萧寒愣了一下。   如果顾府没倒...如果顾瑶姬成了断腿乞丐...他会觉得愧疚吗?   “你不会,你只会觉得庆幸,就算是你知道我都是被顾柔儿害的,但只要顾柔儿求求你,和你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喜欢你了,你就会原谅她,然后替她处理掉我。”   顾瑶姬补全了萧寒心里一闪而过的想法,她又道:“你现在说你愧疚,是因为顾柔儿没了,是因为我不是乞丐,因为我重新站起来了,当我变成赢家的时候,你才突然觉得愧疚。”   顾瑶姬眸色冰寒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不是愧疚,你是怕我报复你,你怕我像是对待顾柔儿、周公子一样,挖掉你的眼睛,砍掉你的脑袋,你是怕你变成下一个周公子。”   萧寒被她说的面色瞬间涨红,有些许被误会后的微恼,随后连忙解释道:“不,我不是,我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你、想补偿你。”   “随随便便说两句话,就想抹掉曾经对我的伤害?”顾瑶姬说话时,左手猛然拔刀:“既然要补偿我,那就把你的眼睛给我。”   刀锋摩擦过刀鞘,发出金属独有的摩擦声,萧寒被顾瑶姬惊到,下意识向后一退。   就是这么一退,他避开了顾瑶姬的大部分刀锋,只有那么一点点,划过萧寒的鼻梁。   这一刀力道巧妙,在萧寒的鼻梁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但却没有伤到骨头,只是一道很轻的皮外伤。   但也足够让萧寒吓破胆了,他大概是想到了刚才顾瑶姬真的活生生杀了赵芝兰一家、夏橘一家和周公子的事,生怕顾瑶姬一个天地同寿把他也给送走。顾瑶姬没家没娘,独身一个,他却还要活着呢。   萧寒踉跄着向后跌倒、又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丢下一句“不可理喻”,后飞快逃跑。   萧寒跑后,顾瑶姬面色阴郁的盯着他的背影。   她根本就没想挖他的眼,那一刀只不过是吓唬萧寒的——当然,她不是不想挖,她是不能挖。   她久久盯着萧寒的背影,直到这人跑出她的目光范畴之后,她才回过头,看向空荡荡的街道,道:“出来。”   下一刻,一道身影从墙后翻出来,笑眯眯的望着她,道:“失礼了,顾姑娘,在下受陆大人命令前来寻你,不小心来早了些。”   听到些不该听的,实在是不能怪我,谁让这萧寒非要拦着你说呢?   来人正是耶律长渊。   顾瑶姬跟耶律长渊共事一段时间后,便发现耶律长渊这个人非常爱听旁人私隐,上到自己顶头上司,下到街边卖瓜小贩,他都会来听一听。   顾瑶姬盯着那张带笑的脸,想起来之前耶律长渊真的捞过她一把的事,最终还是没有和他计较,只是神色冷淡道:“陆大人说什么?”   耶律长渊道:“陆大人说,明日上路,你同陆大人一起,护送张青、顾平江一同回长安,我留下处理其余的事。”   顾瑶姬点头,示意她清楚,随后转头离开。   顾瑶姬走的时候,耶律长渊突然莫名的喊了她一声:“顾瑶姬。”   顾瑶姬回过头来看他。   耶律长渊站在长巷之中,笑眯眯的看着她。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管什么时候,唇瓣都是向上扬着的,瞧着像是个好人。   他叫她,顾瑶姬也不答话,只等他说,他若是超过三息不说,顾瑶姬就要走了。   耶律长渊就踩在三息的尾巴上,和顾瑶姬说:“等我这边忙完了,我也回长安,到长安之后,我有件事同你说。”   “什么事?”顾瑶姬问。   耶律长渊摇头,道:“回去了告诉你。”   顾瑶姬沉默两息,转头就走。   她走出很远,还觉得有人在看她,一回头间,果然瞧见耶律长渊还站在原处没动。   离得太远,她看不清楚他的眉眼,只能看见他立在街巷中,脊背挺直,远远地望着她的方向。   光芒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将他整个人都映的亮晶晶的,他似乎瞧见了顾瑶姬回头,突然向顾瑶姬走了两步,但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后又顿在了原地。   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但和她没关系。   顾瑶姬想。   第二日,顾瑶姬同陆承明一起押送张青和顾平江回长安,因为不识路,他们还特意从军营中请回来一个老将士带路。   除了他们一群活人以外,陆承明还随身携带了一口棺材,里面装了谁,顾瑶姬心里清楚。   当初陆承明将顾瑶姬从那棺材里捞出来之后,也曾让顾瑶姬去看过里面的人,只是他们每一次推开那口棺材,棺材里面的人就要腐烂一点。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烂的更多,这肉烂的李千姿的身上,也烂在陆承明和顾瑶姬的魂魄里,他们身上的某些地方也随之一起腐烂了,散发出枯朽的味道,只有他们俩能闻得到。   按理来说,李千姿已经变成了这样,应该早早埋葬下去。   但是陆承明不喜欢东水,他觉得李千姿也一定不喜欢,若是把李千姿埋在东水,李千姿一定会很生气。   所以他要带李千姿回长安,千里万里,重回故土,所以这押送的路上便又多了一副棺材。   回长安的路遥远而艰难,冬日又落冷雨,行路艰辛时,他们在一山间老庙处投宿。   庙中无人,鹤刀卫们自己收拾老庙,他们一起收拾的时候,给他们引路的老将士还给他们讲了一个很有趣的小故事,说这里是个邪庙,说以前有个老庙祝之类的。   顾瑶姬听了两耳朵,没放在心上,当夜便入老庙前殿守夜。   前殿颇大,殿内左墙上有窗户,最前方供奉一尊佛,右墙上挂着满墙的灯,鹤刀卫里除了守夜的人以外,都蹲在前殿里,包括两个犯人。   因为没有多余的房间,所以大部分人都在这里跟犯人同睡,顺便看守犯人。   她是被陆承明特优对待的人,本可以在老庙殿后的厢房之中休息,但她不肯,旁的鹤刀卫怎么做她就要怎么做。   她性子倔,陆承明也就没阻拦她,任由她去做。   ——   当夜,顾瑶姬同几个鹤刀卫的人一起在老庙殿中围着火堆守夜、看守张青和顾平江。   张青和顾平江都是犯人,二人手脚上都被带上铐链,大冬天里也没有棉衣,只有两件可怜巴巴的囚衣穿着,所以形容狼狈,面容青白。   张青还算老实,从被抓以后一直沉默的不说话,但一旁的顾平江却一直在动脑筋。   陆承明不搭理他,其余鹤刀卫不搭理他,顾平江就去找顾瑶姬说话。   这是他的女儿,也是最好的突破口。   顾平江慢慢从角落里挪到了顾瑶姬的身边,小声和顾瑶姬说,他很想念顾瑶姬,说知道顾瑶姬还活着他很高兴,又说他是被赵芝兰和顾柔儿蒙蔽了眼睛,他说:“爹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娘,爹不知道她们两个人是那样的人,爹最开始带她进来,真是想给你替嫁的,爹想把你留在身边当一辈子的宝贝,但是爹没想到——”   但很可惜,顾平江说了大半天,顾瑶姬都没有半点反应,只安静的拨弄面前的火堆。   顾平江又说:“爹真是被冤枉的,你去帮爹在陆承明面前说两句好话,你去说,陆承明一定会听的。”   提到陆承明,顾瑶姬有了点反应。   她抬起眼皮,抬眸看了顾平江一眼。   其实之前她有问过陆承明为什么对她这么照顾,照顾到简直像是在照看自己的亲生孩子。   陆承明便沉默的看着她,看着看着便会拧眉闭眼,让她下去。   她后来也就不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密,就像是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从堂堂侯爷之女变成了鹤刀卫的力士,她也无话可说一样。   她没有耶律长渊那么茂盛的好奇心,她只觉得她自己也很痛,她不想去听任何人、更痛的事情。所以,她对顾平江说:“滚。”   顾平江面色扭曲了一阵。   以前顾瑶姬哪里这么对他说过话?   但此时他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所以也没什么资格嚣张,所以顾平江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你,你跟你娘很像——”   顾瑶姬听到“娘”这个字的时候,只觉得脑海中的弦突然崩断,她的脑袋“嗡”了一声,整个人有片刻的空白。   娘,娘——   顾平江有什么脸提起她的娘呢?   她的娘拜他所赐,被他的外室欺凌,变成了一具尸首,她都不敢去想,不敢去提的人,他怎么能这么轻飘飘的、毫无愧疚的拿出来讲呢?   在下一息,她手里引火的木棍直直的戳到了顾平江的脸上。   这一下其实是奔着眼睛去戳的,但是顾平江好歹也当过将领,进过军营,顾瑶姬一抬手他就躲开了,所以只戳到了脸颊上。   带着火的木棍烧到皮上,冒出一阵焦黑的味道,顾平江“啊”的一声惨叫出声,怒吼道:“顾瑶姬,你在做什么!”   顾瑶姬愣愣的看着手里的木棍,末了突然笑了一声。   她刚才戳他的时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若是娘在这,定要说她“手快不过脑”了。   “我做什么你看不见吗?”她握着棍子,又一次去烫顾平江的脸:“我在烫你。”   顾平江“啊啊”惨叫着往后躲,一边躲一边恶狠狠地看向顾瑶姬。   在这一刻,顾平江恨不得顾瑶姬真的死在那场刺杀里。   其余的鹤刀卫都瞧见了,但是也低下头假装没瞧见。   “我有免死金牌,你不能,我有——啊!”顾平江继续躲。   顾瑶姬才不管他有什么金牌呢,她拿着木棍,恶狠狠地往他的身上戳,恨不得把他的皮肉都烧出一个洞,看看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惜木棍没有多少火,烧两下就熄了,没有多大的伤害,远不如烙铁好用,顾瑶姬想继续烫,只能在火堆里面再烧一烧,烧热了再去烫。   但是,就在顾瑶姬转身的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警戒!”原本蹲在地上低头假装看不见的鹤刀卫突然怒吼道:“有敌袭!”   下一刻,窗外有人带着刀扑了进来。   十来个黑衣人从窗户里扑进来,随后又十来个人从门外扑进来,甚至还有人从房顶上踹开瓦片、扑进来。   顾瑶姬很快就被淹没在了这一群黑衣人的浪潮里。   她听见有人喊:“劫狱!劫狱!抓住张青和顾平江,别让他们跑了!”   顾瑶姬立刻去找顾平江。   在众人跑过来之前,顾瑶姬就在顾平江的旁边,所以就算是刺客来了,她也知道顾平江的方位,她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   顾平江正贴着墙跑呢!   在外面有人扑进来的一瞬,顾平江就知道,有人来了,但是绝不是救他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劫狱的人一定是为了张青而来的。   而他又是被张青陷害的,所以这群人就算来劫狱也不会劫他,反而会一刀将他砍死了事。   他不能死,所以他在这大殿之中四处逃跑。   但是很可惜,大殿之内四处都是黑衣人,一群人跟鹤刀卫杀的你死我活的时候,有两个黑衣人直奔着顾平江而来。   顾平江转头就跑。   这一跑,正好撞上顾瑶姬跟过来。   顾瑶姬不能让顾平江死在这里,她虽然恨顾平江,但是更想让顾平江去长安身败名裂。   两个黑衣人,她可以纠缠片刻。   但她没想到,当她扑过来的时候,顾平江竟然突然抬脚,对着她踹了一脚。   他两腿都被铁链捆着,所以想踹顾瑶姬,都得整个人跳起来踹!顾瑶姬被他踹倒,呼的一下跌倒,砸在了地上,另外两个黑衣人顺势就拿刀向顾瑶姬身上砍去!   “瑶姬——”   李千姿猛地从床榻之中醒来。   睁开眼时,头顶上是沉默的横梁,外面是宁静的夏夜,李千姿湿淋淋的从床榻间坐起来,便听见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怎么了?”   李千姿匆忙下榻推门:“现下几时了?”   门外的丫鬟便回:“夫人,现下子时了。”   “瑶姬,瑶姬!”李千姿推开厢房的门,转头便往隔壁的厢房奔去。   “娘,怎么了?”顾瑶姬半睡半醒间推开了厢房的门,母女俩一见面,还没来得及说话,前殿那头便传来一阵怒吼声!   “怎么了这是?”顾瑶姬探头去看。   就是这么一探,顾瑶姬瞧见几十个黑衣人直扑前殿!   “有人劫狱。”李千姿面色苍白道。 [60]她是那么恨他:恨他!   “劫狱?”厢房里的顾瑶姬顿时散了困意,瞪大了眼看向外面。   果然如同娘说的那样,三十来个刺客正冲进山庙之中,个个凶神恶煞,这群黑衣人是奔着张青来的,所以根本没有管后殿的厢房,目前厢房之中的人都是安全的。   不过,这辈子跟上辈子也有所不同,上辈子顾瑶姬还在里面,这辈子顾瑶姬不在。   而下一刻,隔壁厢房的陆承明也推开了房门。   听见开门的动静,李千姿侧头和出门的陆承明对视了一眼。   陆承明神色严峻,出门后瞥了一眼她们母女二人,后道:“跟我走。”   随后陆承明让给他开门的鹤刀卫亲兵同侯府两位亲兵一起将顾瑶姬、李千姿保护起来、跟在他身后,他自己独自一人提着刀快步冲向前殿。   等陆承明到前殿之时,发现前殿内杀的是一塌糊涂。   殿内横七竖八躺了很多具尸体,死的多数都是顾平江身边的亲兵,他们虽然是亲兵,但是都是军营出身,本身就不擅长这种刺杀,几乎死了一大半。鹤刀卫没怎么死,两拨人和黑衣人打的五五开,而顾平江被人刺了一刀,面色苍白的倒在地上,瞧着还有一口气。   随着陆承明到殿,局势开始逆转。   他踏入殿中,一路往前走去,每一个扑向他的黑衣人都被他一刀砍去。   他的刀是平平无奇的款式,但是他一刀劈下去的时候,刀锋前便鼓起一阵凶悍的风,在他面前的刺客都像是被切菜瓜一样切开。   陆承明武艺高超,在李千姿和他刚解除婚约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出了名的少年高手,后来又在大万浸淫多年,磨炼出一身好本事。他在朝堂上得罪这么多人到现在都没死,可见其很有几分能耐。   其余人见陆承明到了,都匆忙后撤。门被陆承明堵死,有的机灵一些,从窗户跑了,有的蠢了点,没来得及跑,被其余鹤刀卫摁住、活捉了。   陆承明冷眼扫过四周的人,目光先盯在张青身上。   张青还活着。   方才打起来的时候,鹤刀卫第一时间打晕张青、避免张青逃跑或配合劫狱的人袭击鹤刀卫,后全部围在张青面前保护张青。   这是重要证人,一定不能死。   陆承明的目光又往旁处转,旁处倒下了几个鹤刀卫,都受了伤,但没死,还有一个顾平江——顾平江受了伤,但伤口在腰腹,距离心口很远,死是死不了的。   陆承明便道:“就地处理伤患,所有人不得外出,抽出十个没有受伤的人在四周不停巡逻。”   那些刺客可能会再来第二次,为了避免人员伤亡,所以所有人都要聚在一起。   这样虽然会不方便,但是最起码安全,不会有人被悄无声息的抹了脖子。   说话间,陆承明看向李千姿,想让李千姿和顾瑶姬一同进殿中来躲避,又怕李千姿不喜欢这满地的尸体,便打算回头询问,结果这一回头,他便瞧见李千姿怔怔地站在佛庙门口,一双眼盯着佛庙,不知道在看什么。   ——   李千姿在看这尊佛。   一尊很普通的佛,用泥胎做的,上面涂了一层金粉,因为年久失修,金粉掉漆坑洼不平,露出底下的泥胎底色,看上去和别的老庙之中的废弃佛像没什么区别。   可没有人知道,李千姿看见这尊佛像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一个寂静的夜里,她都被拉回到那个梦中,看见一尊佛,一个背影,一墙长明灯,当这熟悉的背景重新浮现在她的面前时,她仿佛又被拉入到了那个梦境之中。   她的目光扫过大殿内的一切。   青石板砖的地面,右侧的墙面架子,架子上堆满长明灯,最前面是一尊佛,那佛面不管什么时候都静静地笑着,像是在告诉她,你终于找到了这里。   一场纠缠她前世今生的梦,终于找到了原点。   原来一切从这里开始。   纵然隔着前生今世,但是命运有它自己的轨迹,当你走到的时候,它就会给你命运的礼物,至于这礼物对你来说是好是坏,要看你自己怎么去接。   李千姿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一步,可是她太过失神,没有瞧见脚下的殿前门槛,被磕碰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直接摔倒。   “娘!”一旁的顾瑶姬猛地抓住李千姿的手臂,在李千姿耳畔惊叫:“你怎么了?”   方才她瞧李千姿跟梦游一样往前走,那模样可吓人了。   顾瑶姬这么一拽一拉,李千姿便从那种混沌中清醒了过来——这不是她的梦,这是她的现在。   李千姿站稳身体,摆了摆手,道:“我无碍,先去看看你爹。”   说话间,二人一同跨进殿中。   李千姿踏进殿中时,陆承明正命令其余鹤刀卫将被活捉的刺客和死掉的尸体一起拖走,当时二人身处同一片空间,但是陆承明没看她,李千姿也没看他。   两个人沉默的擦肩而过后,陆承明带着一部分人出去,李千姿则快步走向顾平江,正撞上几个还活着的侯府亲兵正在处置顾平江的伤势。   瞧见李千姿来了,几个亲兵狼狈的爬起来,神色忐忑道:“见过夫人。”   他们都很害怕。   刚才事发的时候,鹤刀卫的人拼死去保护张青,他们自然拼死去保护侯爷,但是他们反应没有鹤刀卫快,张青没死,他们侯爷反倒被砍了一刀。   一刀之后,侯爷现在虽然没死,但瞧着也很不好。   “刀上有毒。”亲兵们一个个战战兢兢的,低着头跟李千姿说:“我们给侯爷喂了解毒药。”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这刀上是什么毒,也不知道这解毒药顶不顶用,换句话说,他们不知道顾平江会不会死。   主子受伤,定然就是他们这群下属无用,侯爷和侯夫人又是那样的情比金坚,知道他们没保护好侯爷,说不准会重罚他们。   果不其然,在听说侯爷受伤之后,侯夫人的脸色越发凝重,甚至还对他们道:“一群没用的废物,都滚下去。”   其余亲兵都离开后,李千姿亲自上前查看顾平江的伤势。   顾平江当时平躺在地面上,受伤的腰腹上的衣裳已经被解开,伤口被捆绑上,底下透出一层红色的血迹。   他脸色苍白,因受伤流血所以半晕不晕,很虚弱的倒着,瞧见李千姿和顾瑶姬过来,顾平江才瞧着精神了些,道:“千姿——莫要怪他们,我没事,死不了。”   李千姿听见“死不了”的时候,唇瓣微微抿了抿,似乎有些不太满意,随后蹲坐下来在他身侧,道:“你倒是心肠好,却不管自己死活,这一刀砍下来,我怎么能不怪他们?”   李千姿抬手,握起顾平江的手,细细看着顾平江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疼惜。   虽说是老夫老妻,但李千姿这么望着他的时候,总让顾平江觉得心头发软。   千姿是那么关心他——虽然他以前做过很多错事,但是兜兜转转,还是李千姿留在他身边。   “我去给你熬碗莲子羹吧。”李千姿突然道:“一会儿羹里给你加一点安神散,叫你好好睡一会儿。”   安神散听起来好听,但其实就是麻药,顾平江现在受了重伤,正需要睡觉,但他疼的又睡不着,加点麻药正好。   提到莲子羹,顾平江就想起了这几个月来李千姿的温柔关怀,心口也软了几分,便笑道:“好,你去熬吧。”   受伤时候,如果能喝一口爱妻所熬煮的汤,那再大的伤口都不痛了。   李千姿站起身,说“我去厢房里取东西”,随后从殿中离开,要离开时,她还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想随她一起走的顾瑶姬,道:“去照看你父亲。”   顾瑶姬从刚才进来,就没正眼看过顾平江身上的伤口,她才不在乎顾平江死不死,但是母亲发了话,她也能来顾平江面前演一下。   只见顾瑶姬挪到顾平江旁边席地而坐,她说不出什么好听话,便一直像是个乖巧孩子一样坐着陪顾平江。   顾平江瞧见了她,眉眼间浮现出些许宽慰,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   当时李千姿已经走到了前殿门口,在跨出门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这“父慈女孝”的一幕。   她瞧见的是这样一幕,但是在这一刻,她脑海之中真正浮现出来的是梦中,顾平江将顾瑶姬推到敌人刀下那一回。   李千姿跟顾平江多年夫妻,大概也能知道顾平江当时是在想什么。   顾平江是觉得顾瑶姬跟他不是一条心,以后也不会帮他,反而恨他,所以日后顾瑶姬定然会成为他的累赘。   一个不会帮助他,只会害他的女儿,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当然没有。   所以梦里的顾平江选择先解决掉顾瑶姬,借着梦中刺客的手,铲除掉他面前的一个障碍。   李千姿一想到梦中的一切,就觉得心头有火在烧,她面无表情的走出到前殿之中,命丫鬟去将她要煮汤的东西都取过来,她准备在前殿之内煮一煮。   丫鬟去取东西的时候,李千姿正站在殿前等。   当时正是夜色。   来时的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明月悬在殿外,清凌凌的月光落下来,照在还存着雨的青石砖上,能在石砖上看到一轮倒映的月。   丫鬟由一名亲兵保护着、踩着湿透了的青石砖快步往厢房中走,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一片寂静。   几息后,殿外传来一阵痛呼惨叫声,李千姿侧头望了一眼,正见到陆承明从殿旁绕回来。   陆承明刚才让人拖着尸体和活口出殿,是去办了要紧事,他先安置了让人剖了尸体、又顺便刑审那几个活口。   好不容易抓到人,他得问出来点东西。   这群人的骨头很硬,所以那头已经开始刑审上了,陆承明重新回前殿是打算亲自镇守张青,结果一走到殿前,便瞧见李千姿等在这里,远远地瞧着远方,似乎是在赏月。   瞥见李千姿,陆承明动作一顿,先看了一眼殿内。   殿内的顾瑶姬守着顾平江,其余一些侯府亲兵忙着处理死掉的亲兵的尸体、给没死的亲兵上药救一救,所有人都忙,没有人注意到李千姿。   陆承明本该回到殿中去审问张青,但是他看见李千姿,回去的脚步便微微一顿,怎么都迈不开了。   干脆,陆承明同李千姿一同站在了殿前——四周的人都忙,就他们俩在这站着赏月,让陆承明有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美妙,很像是他跟李千姿很多年前、没有吵架的时候。   陆承明难得的有几分怀念。   他跟李千姿——其实也有过一段甜蜜的日子。   ——   陆承明这个人,除了拈酸吃醋小心眼阴阳怪气总耍脾气以外,还有一个很要命的事儿——他时不时的就颠一下。   不管他们在经历什么样的危险,陆承明都能立刻把危险放下,转过头吃上好大一缸醋或者追思一下少年时,只要一碰见李千姿,他脑袋里就被一种名为“李千姿”的毒给占领,短暂的开始思绪混乱,干出什么事儿都不稀奇。   ——   他晃神的时候,李千姿也在晃神,只不过晃得不是一个神,李千姿没想他们俩年少的事情,她还沉浸在那个梦里。   身后是一尊大佛,身前是一轮明月,雨后的清新气息混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扑到面上,李千姿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梦里。   “方才你们是不是——”她看着那一小块被月亮照的透亮的青石砖,问:“是不是,听旁人说过,这庙有什么说法。”   之前在梦中,她从瑶姬的视角之中窥探到了一些,只是瑶姬当时没有注意听,所以她也没听到多少。   梦中有人说过的事,现实中一定也有人说过,所以李千姿问他。   李千姿想知道和这座庙有关的所有事。   既然梦是从这里开始的,那她重生的原因也应该在这里,困扰了她这么长时间的事情终于要有个答案了,她迫不及待的想要问一问。   陆承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同李千姿这一路上都互作不熟,彼此没说过一句话,没对过一个眼神,现在遭遇刺杀,这么危机,她居然问一座庙。   罢了,问庙兴许只是她的一个借口,其实李千姿就是想和他说话。   “嗯。”这样一想,陆承明心里就舒坦多了,随后和李千姿讲了一遍当时从那老将士嘴里听到的故事。   “说这里是个邪庙。”   他的声音压的低低的,不想叫里面的顾平江听到,顾平江是个特别小心眼的人,如果顾平江瞧见他们俩在外面说话,一定会立刻把李千姿叫进殿里去的。   所以不让顾平江听到就好了——人岁数大了可能就是越来越不要脸吧,十来岁的陆承明看见奸夫抬手就打,三十来岁的陆承明当起奸夫无师自通。   趁着顾平江重伤听不见,陆承明同李千姿说那庙祝、说那死掉妻子的丈夫,说那丈夫拜佛三月,最后用邪术,在这山庙之内自己把自己给捅死了。   他不信这些,所以说的漫不经心,但他话音落下时,一旁的李千姿身形一颤,猛地侧过头来看他。   她的目光叫他也跟着顿了顿。   “怎么?”他问:“不过是个故事,你也被吓到了?”   刚才死了那么多人,他也没见李千姿动容。   李千姿面色苍白的看着他,唇瓣动了动,问:“你信这个吗?”   陆承明哼了一声,回问:“你信这个吗?”   陆承明才不信这个呢,他这辈子杀了这么多人,没见过那个人死而复生过,为了让别人复活而把自己弄死,那得是什么样的蠢货才能干得出来?   李千姿的脸色更白了,她猜到了一个很不好的可能,以至于她失了方寸,追着陆承明问:“若是你,你会去做吗?”   她追问的太急,陆承明还真思考了一下。   若是他,他会去做吗?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李千姿一眼。   月光之下,李千姿的脸依旧明艳绮丽,虽然带了几分虚弱病色,但依旧不失风姿,特别是当她用那双眼似哀似泣的望着陆承明的时候,让陆承明觉得,就算是犯蠢一回也无所谓了。   可是吧,为李千姿犯蠢这件事,说起来就让他很不服气,凭什么一直都是他为李千姿犯蠢?他就没见过李千姿为他犯蠢过。   所以陆承明没有直面回答她,而是别别扭扭的转过头去,说:“那你得求我。”   李千姿若是来求他,他也可以考虑一下替李千姿去死一回。   李千姿怔怔的看着他。   他这样一转头,眉目间便多了几分年少时候的影子,在她面前的人和她当年记忆中的人重叠在一起,让她心头一阵发紧。   陆承明!陆承明这个人,一辈子都不可理喻!   他是个混账,他脑子有病,他是她上半辈子最讨厌、最不喜欢的人,她用最恶毒的话诅咒过他,她恨不得他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人弄死,她得知他过得不好还会拍手称快,她恨不得他一辈子都过得不好,才能平息她对他的怨怼,她那么恨他,她以前那么对过他!   所以当她梦见陆承明在梦里时,她一直心安理得的以为陆承明是在报复她,就像是她报复他一样,陆承明也一定是在报复她。   可现在,她好像找到了另一层血淋淋的真相。   李千姿近乎悲怆的想,如果陆承明真的为了救她、自己死了,那她的重生其实是——   “我不信这些。”李千姿只觉得心口一阵抽痛,有一种名为“后悔”的感觉爬上心口,像是蚂蚁一样啃食着她的心,她痛的向后退了一步,声线嘶哑道:“你也不要信。”   陆承明见她神色古怪,微微拧眉,本想问一句为什么,可是李千姿却已经转过头,大跨步的回了前殿之中。   陆承明本欲追上去,又想到殿内还有一个顾平江,本着情夫都是见不得光的身份,所以他停住了脚步。   虽然还没成情夫,但陆承明已经摆出来了这方面的做派。   ——   李千姿压根回头看陆承明,她正快步回到庙内。   顾平江还倒在地上,顾瑶姬陪在一旁,其余的亲兵有条不紊的开始忙碌。   李千姿定了定神,重新到了殿内坐下,对顾平江道:“一会儿丫鬟就取东西回来了,你再等一会儿。”   顾平江正蹙眉忍痛,瞧见李千姿回来了,便勉强一笑,道:“好。”   说话间,外面的丫鬟便回来了,李千姿便直接用侯府亲兵的小锅给顾平江煮了莲子羹。   因为眼前人多眼杂,所以这锅莲子羹没有加毒药,只是加了一点安神药,顾平江服用下后,沉沉睡去。   到了第二日,顾平江从殿中醒来。   他醒来时,侯府之中所有活着的人都在此处,李千姿和顾瑶姬在对面倚靠着休息,两个丫鬟缩在墙边,其余的亲兵或站或坐或睡,而鹤刀卫的人只有张青和五个看守张青的人,其余人都不在。   他一睁开眼,一旁的亲兵便过来了。   “侯爷——”   “小声些。”顾平江道:“不要惊醒夫人,带我去找陆承明。”   一旁的亲兵则扶起顾平江,走出庙内。   此时天色大亮。   雨后青山碧如洗,枝头青果随风落,一片清新之中,亲兵扶着顾平江走到了庙后。   陆承明正在殿后刑审。   因为场地限制,所以只能将几个人分别带到几个角落去刑审,刑审了一夜,终于审出来了点东西。   顾平江来的时候,陆承明正在庙中的那颗树下站着,手中拿着几张供词,见顾平江被人扶着、一路艰难的走来,他便慢悠悠的将供词收起来,道:“顾侯爷能走动了?”   顾平江的两眼直勾勾盯着陆承明手里的供词。   但可惜,陆承明不给他看。   “托陆大人的福,昨夜那群刺客来的时候,虽然有想杀我,但是他们第一件事做的,是翻鹤刀卫身上带的信箱,我当时就在旁边。”顾平江推开旁边的亲兵,示意亲兵走远点,后对着陆承明冷笑道:“那群刺客打开信箱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原本该装着证据的东西,却是空的!   陆承明听见这话,抬眸看向顾平江。   “其实之前,你抓到张青的时候,根本没有拿到张青跟二皇子之间的证据,对不对?”   陆承明挑眉望了顾平江一眼,浅浅的勾唇笑了一下——确实没错,陆承明手里没证据,这件事事涉二皇子还是李千姿告诉他的,所以他做局,引二皇子上钩。   他声称拿到了证据,二皇子最怕事情暴露,一定会上门灭口,而他在上路之前,特意给军营那头散出了消息,同他们一起来的老将士一路上都在暗暗做记号,他早已暗中埋伏鹤刀卫,让鹤刀卫守株待兔,看谁跟老将士私下合谋。   在这个时候,谁和老将士合谋,谁就是二皇子派来灭口的人,他手里没证据没关系,只要被他抓到一个人,他就能把这条线都扯出来。   人多了,自然就有了证据。   陆承明这一笑把顾平江气够呛,他道:“你外传张青被抓的消息,特意又放出二皇子的风声来,让二皇子动了杀机,二皇子派人过来杀你,你再顺势抓住二皇子的人,通过二皇子的人往回去摸证据,你就是在引蛇出洞——对不对?”   亏顾平江还真信了!他以为陆承明拿到了证据、为了搞二皇子,他上了陆承明的贼船,他们二人一同来长安,二皇子党才会派来这么多人!他才会受伤!   “顾大人不必自谦,就算是没有我设计,二皇子也想灭你的口,这回恰好赶上了而已。”陆承明又笑:“顾大人好生休息,陆某还有要事,这几日顾侯爷受伤,便在此养上几日伤吧。”   说完,陆承明转头就走,丢下顾平江一人气恼。   养什么伤?话说得好听,但实际上,陆承明一定是出去找军营里、二皇子埋伏下来的人了!   当然,顾平江也没气多久。   就算是知道了陆承明是在利用他、逼二皇子动手、他也没办法,正相反,他还要庆幸陆承明拿到了证据,因为陆承明若是没拿到证据,他们到长安可就招笑了。   他既然已经跟陆承明上了这贼船,就没有下去的可能,必须得一条路走到黑了。   思虑间,他让一旁的亲兵过来搀扶他。他到底有伤在身,只能挣扎着又回前殿。   他到前殿时,李千姿已经醒了,正对着地面发呆。   “千姿?”顾平江担心她身子不好,毕竟李千姿之前病过,他便道:“身子可还受得住?”   李千姿抬眸,和顾平江对视两息之后,李千姿对着顾平江柔柔一笑:“我无碍,夫君歇一会儿吧,我去给夫君熬一碗羹。”   顾平江堵着的心口终于舒坦了些。   家有贤妻,夫复何求? [61]顾平江之死:母女联手\/你爹会高兴的   “夫人不必太过忙碌,让小丫鬟去做就是了。”   顾平江慢慢重新躺下。   李千姿没问他去做什么了,只道:“夫君重病,我岂能假借他人之手——只是不知外面的刺客走没走?”   顾平江望了一眼庙外,道:“应当是走了。”   昨夜晚间那群刺客什么都没翻到,估计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被陆承明空手套白狼了,现在说不定已经悔的肠子都青了。   现在陆承明估计已经按着刺客留下来的痕迹去追查了。   他能查的可太多了,被抓的刺客活口不必提,那军中跟随来的老将士一定有问题,暗中和老将士联络的人也有问题,到时候再顺藤摸瓜往军营捋,肯定还能将藏在水面下的鱼给捞出来。   所以陆承明肯定需要一段时间,他不会继续上路、离开此处。   这时候,一旁的鹤刀卫上前一步、道:“启禀侯爷、侯夫人,我们大人说,他有要事要出去办,恰好侯爷受伤,便请二位在此多歇息几日——我们大人已经派人向当地的县官调配了人手,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支援看护我们,侯夫人不必再担心刺客去而复返。”   顾平江听见这话,冷冷的扯了扯嘴角。   提起来就让人发恼,这刺客不就是陆承明招惹过来的吗?   但一旁的李千姿听见了这话,却是松了口气,对顾平江道:“这倒是好,夫君且先回卧榻之上休息,这庙中地面寒凉,不好养伤。”   也是。   顾平江想,就算是被陆承明算计了,也不能因此耽误他自己的身子。   “来两个人,把夫君抬到厢房中休息。”李千姿又去叮嘱旁人:“顺带再请来个大夫,给侯爷看看伤。”   顾平江放了心。   只要有李千姿在,其余的事情都可以放手,他也可以安心养病。   将顾平江安置好后,李千姿又将顾瑶姬安置好,她自己则去了寺庙里的后厨房熬汤。   这寺庙虽然破败,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也有个后厨房。   后厨房虽然很久没用,但是其上的灶台却能使,上头还有一口大铁锅,丫鬟将后厨打扫干净,又去外面捡了柴火,供李千姿起火煮羹。   大铁锅烧起来之后,李千姿又让这俩丫鬟去马车里面找找东西,准备凑一顿饭。   将俩丫鬟都支使走了,她才安心地往羹里加了些毒。   想了想,又加了一些。   正好,昨日那刺客的剑上也抹了毒,现在她多加点,回头把人毒死了,也可以推脱到那些刺客的头上,就算是县里的大夫来了也查不出来什么。   如果现在不毒死这个人,等到了长安就找不到机会了,等回了长安、卷入了两位皇子夺嫡的战争中,顾平江定然会变成所有人眼中的焦点,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若是顾平江突然暴毙,也一定会有人伸手去查是谁害的,所以,不能等到长安。   现在反而是最好的机会。   当时灶火正旺,烧得锅里的羹咕噜咕噜冒泡,李千姿拿着勺子,将刚倒在羹里的毒粉慢慢搅匀。   羹里加足了糖,虽然没有新鲜的莲子,但是也有蜜饯填充,乍一看虽说不太像莲子羹,但也引得人食指大动。   勺子一搅,那莲子羹便来来回回地转起来。   李千姿盯着面前的羹微微失神。   昨夜她在前殿守夜时,瞧着人是睡着了,但其实一直没睡。   她不敢睡,她不敢做梦,她怕看到梦的后面。   她的女儿会死吗?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陆承明难道真的拿他这条命——   一想到此,她就觉得心口发疼,疼得她说不出来话,手里的铁勺也有千斤重,压得她抬不起手指。   过了片刻,煮熟的羹香填满了整个后厨房,李千姿回过神来,慢慢将莲子羹盛到碗中,亲自捧着送去了厢房。   顾平江还在厢房之中。   他身上有伤,心里有事,倒在榻上也睡不着,只睁着眼,一直盘算自己的后路。   他此番进长安,先找三公主,后投大皇子,此事事关他们东水侯府的身家性命,怎么找、怎么投、找到了说什么,投到了要交出什么,他必然要前后思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通禀声:“侯爷,夫人到。”   “请进来。”顾平江回过神来,面上带出来点笑容,待到李千姿进来之后,顾平江便对李千姿道:“夫人辛苦。”   李千姿走过来。   这厢房也窄小,跟李千姿的厢房是同等大的构造,进门左手边就是一套简陋的靠窗小桌椅,右手边是一张床榻,两个人在其中都显得局促,三个人连身子都转不开。   所以李千姿也没让丫鬟进来,而是自己走进来,将桌案旁摆着的椅子拿过来,放在床边、自己坐下道:“有什么辛苦的?你我夫妻,我恨不得替你受伤。”   说话间,李千姿将手里的莲子羹盒子打开,亲自拿勺子喂给顾平江吃。   莲子羹被晾散到合适入口的温凉热度,一入口,甜甜的香气便散开来,充斥整个口腔。   顾平江一口含入,便听一旁的李千姿柔声道:“等我们回了长安,先去寻一趟我母亲,你在东水受了这么大的苦,我们李家也不能充耳不闻,二皇子要拿你开刀,我们也得还回去一刀才是。”   听见李千姿的话,顾平江心口处顿时涌起几分宽慰。   李千姿的母亲虽然只是个弱女子,但是在后宫中却很重要——这就不得不提起来李千姿的生父。   李千姿的生父是李氏大房长子,在先朝时候、当今太后入宫时,为了自家妹子豁出去了一条命,人死了,但情谊却绵延下来,太后因为自己亲哥哥为自己而死,所以格外偏袒李千姿这个侄女。   后来太后掌权,曾封李千姿的母亲、自己的寡居嫂嫂为一品诰命夫人,两家情谊往来不断,李千姿的母亲甚至可以直入后宫、寻太后拜见。   在整个长安,顾平江这个岳母都是说的上话的。   之前他还在想怎么跟李千姿开口、让李千姿去为他奔走一番,没想到李千姿自己已经想好了。   这才是关键时刻、能托你一把的夫妻啊。   顾平江心满意足的握紧李千姿的手,他想,还得是李千姿。   之前他被赵芝兰给害惨了!若是没有赵芝兰里应外合害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想到此,顾平江眉目间爱意更浓,道:“千姿,若有来世,我还是要娶你做妻子。”   恰好李千姿一勺子莲子羹递送过来,他想都不想便张口满满吞下。   莲子羹里加了蜜枣,尝起来甜甜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勺羹入了喉,他突然有些犯困。   顾平江闭上了眼。   莫名其妙的困——他想开口问问李千姿是不是给他的羹里又加了安神散,但是他却无法发声。   手臂失去了力气,喉舌难以发声,就连一双眼都动弹不得。   人像是被十层棉被压住,他费劲力气想抬起手臂推开,但是在别人眼中,他只是稍稍动了一下手指。   这、这是怎么回事?   床边的李千姿还以为他困了,慢慢将一旁的被子盖在他身上,柔声道:“夫君歇息吧,我在一旁守着。”   薄被盖在顾平江身上的时候,李千姿清晰的看到顾平江挣扎着颤了一下。   他似乎很想坐起来,但很可惜,他之前本就中过毒,腰腹又有伤,整个人都很虚弱,李千姿又趁他病要他命、下了很多毒,所以他连坐都坐不起来。   倒下去的时候,他嗓子里冒出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皮子虽然盖住了,但是底下的眼珠子还在来来回回的转。   李千姿盯着他“睡着”的模样,抬起手,温柔的拂过他的脸颊。   “千姿——”他艰难的喊出来一点声音。   李千姿的指尖轻柔的划过他的脖颈,低声问:“什么?我听不清楚。”   “千姿!”他又喊,只是这一回声音更轻。   李千姿慢慢的压过去。   她的整张脸都贴靠在了顾平江的脸侧,声线很轻的问他:“什么?”   “我——我——”顾平江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他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一句:“我身上、毒——毒发,昨夜那些刺客——”   一定是剑伤上的毒又一次毒发了。   侯府亲兵手上的药不太管用,得、得快去找大夫,就算是没有大夫,去鹤刀卫问问也行,侯府此行出来没有带懂药理的大夫,但是鹤刀卫里的人常年受伤,他们一定知道怎么治。   顾平江说这些的时候,却没听到李千姿的声音,他用力一咬舌尖,艰难从混沌中睁开了眼。   他瞧见李千姿就俯身紧贴在他身边,一张美丽锋艳的脸近而又近的贴在他的面前,见他睁开眼,便对着他柔柔一笑,道:“夫君在说什么?”   顾平江的舌头都麻了,囫囵的吐出来一个“我中毒了”。   这四个字被他说的黏糊糊的,一个字拉着一个字,将一整句话都拉的变了形,若是不仔细听,都分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李千姿听清楚了。   她对着顾平江微微一笑,在顾平江的焦急与慌乱之中,轻声对顾平江说道:“我知道。”   顾平江微微瞪大眼。   “夫君的毒,是我亲手下的。”她依偎在顾平江身旁,柔声道。   顾平江面上的表情风云变幻,一张斯文俊脸都拧在了一起,一脸狰狞的看着李千姿:“你,你——为、为?”   李千姿依旧温柔的倚在他身边。   “为什么?”李千姿接过了他的话茬,对他轻柔的笑道:“为什么,夫君不知道吗?”   她的头枕靠在他的肩膀上,和他只有一指之距离,顾平江清晰的瞧见她眼底里的讥诮。   她那张胭红的唇瓣一勾,一字一顿道:“赵芝兰到底是谁,夫君不清楚吗?”   顾平江怔愣在原处。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被他隐瞒的很好,却没想到,有一天能从李千姿的口中听到这个人。   “我,我——”他本能的想要反驳,想要找理由糊弄过去,但又被李千姿打断。   李千姿看着他,微笑道:“你将她带入府门,给她身份,把她为你生的两个孩子养在膝下,告知顾云松替你遮掩,你就以为你自己天衣无缝了?”   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冰冷:“你打着[战士遗孀]的大旗,让她的女儿来欺负我的女儿,顾平江,你以为我还会放任你活在这个世上吗?”   顾平江听到这一句话,突然浑身一颤。   他想起来很久之前,在地牢里,他刑审夏掌事的时候,夏掌事神色古怪但又畅快的看着他,说有一个秘密,但是不告诉他。   那时候,李千姿就都知道了?   顾平江脑海里回闪过赵芝兰进府后的所有事。   他的儿子莫名其妙跟周公子滚到了一起,后来又惹了腿伤,他的柔儿跟萧寒私奔,名声尽毁,顾了之又站到了李千姿的阵营里,被李千姿指挥着跟赵芝兰、顾柔儿针锋相对,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   除了李千姿和顾瑶姬。   原来,原来如此!   “你,你——”顾平江面上涌起几分愤恨:“原、原——”   原来你早就知道,只是在我面前演戏而已!   顾平江终日打雁今日却被雁啄瞎了眼,此时如何能不愤怒!他立刻要叫喊出声,唤外面的那群亲兵进来,将李千姿拿下!   可是当愤怒涌到喉咙口时,却变成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坠着他的舌头,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只冒出了两句僵硬的涩音。   他喊不出来了。   身体是一个人的立足之本,如果一个人的身体不好,那他有再多的荣华富贵都没有用,自古以来,不知道多少英雄豪杰败在身体上。   就像是现在,顾平江身体不行了,就算是侯爷又怎么样?他的怒吼都不会传到门外去。   李千姿瞧着他这幅无能为力的样子,顿感快意,道:“难不成只允夫君骗人,却不允我骗夫君吗?哈,这世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顾平江,从你骗我的那一天开始,就该有被人骗的觉悟。”   顾平江几次想要坐起来,却没有半点力气。   他尝试和李千姿服软,他说:“长、长安——”   他在长安那头还有用啊!只要让他去了长安,他就可以跟大皇子联手,以后大皇子登基,他也自有一番风光,这个时候杀了他,侯府就失去了依仗啊!   这世上人分三六九等,最贵的,就是这当官负爵之人,他能在长安争前途,独属于李千姿的前途,能给李千姿后路,能让李千姿继续享用荣华富贵,这些,别的人都给不了李千姿啊!   “不要——”   不要杀我!顾平江的两眼之中涌出求饶的光,他还想活:“我,我不——”   我一定不会报复你的,千姿,你和我多年夫妻,我们之间是爱过的啊!   当顾平江用哀求的目光看向李千姿的时候,让李千姿脑海里想的,却是梦中的画面。   那时候,顾平江也用这种哀求的目光看过顾瑶姬,但很快,他就亲手杀了顾瑶姬。   对于顾平江来说,哀求不是他知道错了,这只是他活下去的手段而已。   可惜了,李千姿根本不信。   她微笑着,轻轻拍着顾平江的胸膛,道:“去吧,夫君。”   顾平江拼死挣扎。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啊!   他还有抱负没有实现,他还有大把女人没有碰过,他还要生很多儿子继承爵位,他有那么多那么多想做的事情,他不能、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看着顾平江这幅模样,李千姿压了太长时间的怨恨全都在这一刻倾巢而出,胸腔中只觉舒畅无比,她盯着顾平江那双眼,一字一顿道:“夫君放心。”   “你死了,就是二皇子害的,我会用你的命,去跟皇上讨个恩典。”李千姿早已经想好了,她那张胭红的唇瓣一抿,似有无限爱意回荡,温柔的对着顾平江道:“你的家产,你的荣华,你的爵位,我们女儿都会继承的,你留下的一切都是我们母女的,我们会过得很好,很好!”   听见李千姿的话,顾平江更气了!他呼吸都更沉重,但没什么用,他再气也不可能原地复活。   不到片刻,顾平江面庞都开始发白发青。   李千姿瞧了又瞧,哎呀,这人睡得多熟,呼吸都没了。   李千姿心满意足的站起身来,拿起一旁已经吃空了的碗筷出了厢房、出厢房时,她同门外守着的亲兵道:“侯爷睡着了,不必进去打搅。”   门口的亲兵应是,随后一直守在门口,没有半点动作。   ——   侯爷这一睡足足睡了一个白日,也没有出来,甚至也没有要喝水、要解手,亲兵觉得有些奇怪。侯爷一贯觉浅,一般睡不了这么久。   但亲兵也并没有多想,当下属的,最重要的是执行命令,而不是去探寻主子的私密、自找麻烦。   直到到了晚间,此地县令派来的支援队伍来了,外面有人来通报,说是县令派来的师爷求见侯爷,亲兵才过来敲门通禀。   第一次敲门,里面没动静,亲兵又问了一遍。   第二次敲门,里面没动静,亲兵有点慌了。   第三次敲门,里面没动静,亲兵转头就去找侯府的亲兵队正。   亲兵队正跟了侯爷十来年,之前一直在殿内处置伤员、忙活物资采集,顺带去跟鹤刀卫打探关系,眼下突然听到亲兵汇报侯爷没动静,他便急急忙忙来到侯爷厢房门外,大声禀报了一番无果后,亲兵队正推开了厢房的门。   那时正是晚间戌时。   门外挂着月亮,屋内并无火光,亲兵一推开门,月光便倾泻进去,照亮了这方寸地方。   亲兵第一眼就看见了隆起的床被,看样子人就在上面,他迅速走上前去,一边走一边问:“侯爷,您怎么了?”   等亲兵走到床榻前时,便瞧见了一张青灰色的脸。   亲兵倒吸一口冷气,当即嚎叫出声。   这一夜,整个山庙的人都知道了,侯爷在睡梦中因伤去世。   这消息一传开,整个侯府亲兵队伍都如丧考妣,侯夫人更是当场怒骂亲兵,说要将那群亲兵一个个全都问罪,随后又晕厥过去,只剩下一个二姑娘处理庙中事宜,强忍着悲痛、去见此地的师爷。   此地的师爷听闻此言更是后背冒汗。   鹤刀卫的人在他的直辖领地遇袭,当朝侯爷更是死在这了,侯夫人这般盛怒,回头朝廷问责,他们县令这官位怕是要做到头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位侯爷千金却十分好说话。   侯爷千金行二,瞧见了他们便同他道:“怪不得你,是有恶人作乱,你不必放在心上,回头我到了长安,会向家中长辈和你说情。”   师爷这颗心立马就放回去了,甚至还多番感谢,浑然不知杀/人/凶/手之一正站在他面前,一脸沉痛的同他说话。   忽悠好了师爷,顾瑶姬又去忽悠侯府亲兵队正。   侯府亲兵队正人都快吓死了。   顾瑶姬到的时候,队正正站在庙里的一颗枯木下面发呆,两眼都跟着泛着死气。   队正姓郑,名成。跟侯爷跟了许多年,一身荣辱都系在侯爷身上,现在侯爷死了,侯夫人要问罪,郑成满脑子就一句:他怎么办?   主子死了,他们身为下属,被责罚是少不了的,但说实话,被责罚已经不是最要紧得了,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怕被主子赶出府去。   被赶出府区,他就彻底没用了!   他都已经年到四十了,这个年岁,说好听点叫“正值壮年”,说难听点叫“再无前途”,这个年岁,别的府门也不会要他,且他履历也很难看——主子都死在他手上他能好看道哪儿去?   他本来打算在侯府里熬一辈子熬到死的!现在好了,出了这么大事,他以后被赶出去了还能上哪里找饭吃?他这一家老小该怎么活?   队正正觉得前途无亮、人快活不下去的时候,顾瑶姬来了。   顾瑶姬拿出来忽悠师爷的话来忽悠队正,张口就是“你没有错”,“你也很努力”,“我知道你的辛苦”,“我娘那边我去说服”,几句话下来把队正说的两眼泛光,随后又道:“此次前去长安,我父虽然去了,但是我不能因难而退,我得前去长安,还请郑队正一路护送我前去,为我父沉冤昭雪。”   队正连忙应下,拍着胸脯保证:“全都听从姑娘安排。”   侯爷死了,但姑娘还在,侯爷这一脉没绝,只要能继续留在侯府,他别无所求。   顾瑶姬眼瞧着将队正拿下,心里不由得暗暗得意。   娘说了,爹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是爹身边的东西都很好,眼下爹的其余子女都死了,她就该站出来,将顾平江的一切东西都接手。   爹的钱财,名誉,人脉,和这群忠心的护卫,都该是她的。   她跟她娘这套组合拳打的漂亮,她娘翻脸,把那群亲兵和师爷吓得够呛,她再转头来安抚,这群亲兵为了自家前途,一定会跟随她的。   以后,顾平江的人就是她的人,白捡了一队忠心且能打的护卫,她如何能不高兴?   顾瑶姬正高兴着,便听庙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顾瑶姬一回头,便听一旁的郑队正连忙道:“姑娘,这是鹤刀卫那位左控鹤、陆承明陆大人回来了。”   顾瑶姬顿了一下。   鹤刀卫——唔,鹤刀卫——   娘刚才教了她怎么忽悠师爷,也教了她怎么忽悠亲兵,但是没教她怎么忽悠鹤刀卫。   她晃神的这么一瞬,门外的陆承明已经走到了枯木前。   ——   庙里发生了什么他都听说了,顾平江去世,李千姿晕厥,顾二姑娘出来主持大局——这几个字组合起来有一种额外的魅力,让陆承明放下一切、迅速赶回来。   进门的瞬间,陆承明突然有些遗憾。   他就只顾着去抓二皇子和二皇子留下的那一群奸细了,竟然错过了山庙里的这一场好戏。   “陆大人。”   陆承明听见动静,才一抬眸,便见那站在原地的姑娘大大方方的冲他说:“我爹去世全怪那些刺客,陆大人不必自责,我虽然伤心,但不是那种胡乱攀咬之人,回头回了长安,我会和我家长辈说清楚的。”   一旁的郑队正连忙点头,道:“我家姑娘说的是。”   陆承明盯着她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又瞥了一眼如蒙大赦的郑队正,突然淡淡一笑。   “好姑娘。”他说:“你爹泉下有灵——会高兴的。”   高兴地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62]可别让他尸变了!:有备无患呐   陆承明说到“你爹会高兴的”的时候,眉目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素日间阴沉着脸,看谁都一脸冷意,总让人觉得他阴恻恻的,顾瑶姬也不敢多看他,可今日今时,他站在月下一笑,竟是凭空多出几分纵容之意,瞧着不像是个心机阴沉的左控鹤,反而像是长辈欣慰的看着自家胡闹的晚辈似得。   顾瑶姬吃不准陆承明是什么意思,但眼见着陆承明没有探寻她爹死亡的意思,便松了口气,又道:“晚辈先行告退。”   “去吧。”陆承明颔首道。   顾瑶姬从庙中枯树下离开,第一件事便是去到母亲厢房,同母亲将今日之事都学一遍。   ——   顾瑶姬来的时候,李千姿正倚在床榻上闭眼小憩。   一旦要睡着了,李千姿就强迫自己睁眼。   她不敢睡觉,生怕一睡上觉就会做梦,然后续上她不想看见的东西,所以一直硬生生熬着,撑着不睡。   顾瑶姬推门而入的刹那,李千姿听见步伐,缓缓睁眼,果真瞧见顾瑶姬一路进来。   瑶姬走到她床榻前来,随后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喊了一声“娘——”,随后压低声音,把外面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师爷不了解咱们的事,没有多想过,亲兵也被瞒的很紧,没怀疑过我们。”顾瑶姬道:“倒是那位陆大人。”   顾瑶姬想了想,道:“他瞧起来怪怪的。”   李千姿听见陆大人这三个字,动作便是微微一顿,随后“嗯”了一声,道:“别管这些——今日夜间你按照娘说的去做。”   说话间,李千姿掏出来一本薄薄的杂本子来给顾瑶姬,道:“这上面的东西,你去偷偷弄来,晚上咱们两个一起给顾平江守夜的时候用。”   顾瑶姬将薄本子拿来,仔细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娘,这都是什么阴邪法子?”   这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了很多术法,什么让人魂飞魄散的、永世不得超生的都罗列其上,一眼看去让顾瑶姬都觉得心惊。   她将本子翻看一遍,大概就明白了,娘是要让爹死的透透的,尸身死了都不算,魂魄还得散一散。   “这些玩意儿都要用到爹身上吗?”顾瑶姬道:“人死如灯灭,没那个必要吧?”   “有必要,有得很。”李千姿低声同顾瑶姬道:“娘什么时候骗过你?早早去准备了去,晚上挨个儿都用一遍。”   李千姿自个儿就是重活过一次的人,什么牛鬼蛇神都信的很,所以早在准备杀顾平江的时候,她就开始搜罗这种让人魂飞魄散的法门。   怕一个没有用,她还搜罗了很多个,比如给尸体身上扎钉子的,比如让尸体口中含符咒的,比如对着尸体念经的,什么法子都有,最少要三天,最多要七天,总之,别管是什么路子来的邪术,只要是个邪术,她都打算都试一遍。   不管有用没用,她都得试试。   顾瑶姬虽然不懂母亲在顾忌什么,但母亲发话了,她就按着母亲的办,连夜去采买母亲要的东西去。   顾瑶姬采买东西、筹办顾平江葬礼要一段时间,陆承明要调查二皇子的刺客也要一段时间,所以两拨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在山间停留足足七日。   顾瑶姬的意思是,她爹七日回魂嘛,最起码把头七给过去,陆承明对此并无意见,七日也足够他查案了。   双方一拍即合,随后在山间共同停留七日。   这七日中,陆承明每日在外面奔波劳碌、审人问罪,李千姿则跟顾瑶姬一起在山庙后面开出来一块木棚子,把顾平江的尸首摆进去,她们俩在里面哭灵。   因为太过伤心,所以她们俩轮流哭灵,任何其他人都不允许靠近,就连亲兵们都不行。   偶尔亲兵们还能听见顾瑶姬和李千姿在里面念经,但是距离太远、听不清是念什么,估摸着应该是在念往生咒吧。   山间蚊虫多,天气又燥热,木棚子搭了没两天,里面就吸引了各种虫子,把顾平江的尸体啃的七零八落,亲兵们瞧着都觉得有点恶心,这俩母女却一直不肯走,依旧跪灵,非说要跪满七天。   她们母女俩这伤心劲儿太盛,若让旁人瞧见了都要赞叹一声,真是好女人啊!   ——   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是陆承明。   陆承明白日间忙得厉害,没空管她们母女俩,等晚上回来,就看见李千姿同顾瑶姬一起在木棚子里面跪灵,剩下所有亲兵都在远处守着,不准让他们靠近,直到第二天早上,李千姿才会顶着一副“虽然很劳累但是非常心安”的表情从木棚子里出来。   她们母女俩不让靠近,陆承明便也不去触碰,直到有一回,陆承明夜间回来,瞧见这对母女把其余亲兵给安排出去,她们俩拖着尸首,在月色下进行——肢解?   李千姿体力一般,到底是岁数大了,身子没那么好,肢解的时候她只是拿了个本子站在一旁指挥。   “脑袋砍下来,埋东边。”   “胳膊砍下来,埋西边。”   “等会,撒点黑狗血,别让他尸变了。”   顾瑶姬则按着李千姿的话去做——顾瑶姬就这点好,想不明白就不想,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娘说把尸体毁了、四分五裂,那她就亲自来毁。   ——   当时陆承明正巧路过,瞧见这对母女对着顾平江的尸体狂下邪手,做法之离奇手法之狠辣行为之莫名其妙使他大受震撼。   顾平江的尸体最开始还好好的,在这母女手里折腾了七天后简直惨不忍睹,堪称整个大万最诡谲之尸首,就算是陆承明办案多年,看到那尸首的瞬间也要沉默片刻。   陆承明不理解,但陆承明也不吱声,他看了一眼后便悄无声息地离远了,当做自己没瞧见。   等到七日过去之后,李千姿称病退回马车,顾瑶姬带着侯府众人、同陆承明交涉,后双方一同押送张青、以及顾平江的尸首一同上长安。   兜兜转转,这回长安的队伍里也同上辈子一样多了个棺材,只不过,这一回的棺材,不再是李千姿的了。   ——   从东水到长安的路十分遥远。   回长安的路上,他们还碰上了一队金吾卫,说是皇上派过来接应他们的亲兵,多了这一队亲兵,他们回去的路程更快。   众人最开始走山路,后来远离东水湍急流段之后,又开始走水路,坐水路的时候也是倒霉,众人扛棺材的时候将棺材掀翻、进了水路里,顾平江的尸首都找不到了。   侯夫人又是大哭一场,随后继续晕厥,然后顾二姑娘出来继续安抚众人,一套熟悉的流程走过之后,众人开始走上回长安的路。   又经历了十来日的水路折腾,他们终于到了长安。   ——   长安有一处港口直通海河,几次周转之后,陆承明所坐的官船在长安港口处停港。   这一日,长安正是金秋九月,晚间暮时。   ——   长安的天气比东水飒爽的多。   这里的空气中没有黏糊糊的水汽,人身上一点潮意都无,行动间十分舒坦。   从船上下来,下方便是极大的港口,来往运货者滔滔不绝,夕阳的光芒流淌在他们身上,像是为每个人镀了一层金衣。   港口岸边早已经等上了两拨人。   一拨人是一群带刀的鹤刀卫,这群鹤刀卫身穿蓝色飞鹤服,满身煞气,排列成队,在港口处等候。   这是来等陆承明的,陆承明回长安的消息早已经传回长安,鹤刀卫众人自然要来相迎——鹤刀卫名声在外,寻常人瞧见了都会赶忙避开,因此港口前方一片空旷。   四周的人一散开,倒显得另一波人不躲不避、颇为显眼。   另一波人是一副大户人家的做派,来了两辆马车,有身着体面的管家和管事嬷嬷等在马车前方等候,二人身上都穿着相称款式的衣裳,马车上刻孔雀,有两马并架。   “这是三品大员的马车。”船只靠岸之前,顾瑶姬靠在船舱窗户上往下看,远远瞧见马车时,同一旁的李千姿问道:“娘,这就是李府的马车吗?”   李千姿的母族便是长安李府,天子亲族,皇亲国戚,出了名的风光。   “嗯。”李千姿远远瞥了一眼,后同顾瑶姬道:“李府上下共四房,上头的老太君和老爷子很多年前就去了,眼下的宗主是三房三老爷,三老爷在长安为户部尚书,二房二老爷多年科考不中,靠祖辈蒙阴活着,做了个富家翁,四房四老爷在长安大理寺做少卿,一门两高官,也算风光。”   “我出身大房,父亲已亡,下面有个弟弟,你得叫舅舅,但你舅舅眼下也外派出去,不在长安。”李千姿同顾瑶姬简单说了一下李府的情况,后顿了顿,道:“长安非是东水,李氏一族虽然是我的母族,但我早已嫁出去另外成家立业,眼下你我回来,乃是外戚探亲,李氏自然会接,但不会多尽心,你我并非是李氏族人,你要时刻谨记,你姓顾。”   “若是顾平江还活着,他们可能会看在顾平江的面子上对你我多加照拂,毕竟顾平江是东水侯爷,也算得上是贵婿,但是现在顾平江没了,他们也未必会对你多敬重,再加上你我多年不回长安,感情淡漠,人家也不一定会将你多放在心上。”   “回头见到了些李氏的表姐表妹,你自己长个心眼。”李千姿对顾瑶姬谆谆教诲:“娘回了李府就是客,不是主,你要记得。”   李千姿在东水侯府能大杀四方,是因为那是她盘踞多年的地盘,但回了李府却未必。   李府——是,李府是她的娘家,但是李府就算是她的娘家又如何?里面都是她亲叔伯又如何?顾平江和他那些庶弟们当初为了爵位也争的你死我活呢,他们就不是亲生的了吗?   李千姿是个女儿,当初也没学过什么文韬武略,没有上朝当官的本事,没有涉及到核心利益争抢,所以李府的人对她都带着笑,但这不代表人家会真心实意的为她操劳。   只要是大家族,就不会是团成一块铁,人越多摩擦越多。   这也是当初,李千姿不肯和离归家的原因之一。她在东水侯府的日子不好过,但回了家日子也不一定会好过到哪里去。   李千姿早已习惯这种弱肉强食、亲人争抢,她就是从李氏出来的,她自然明白,但是她怕顾瑶姬不懂。   顾瑶姬在侯府的时候就只有一个哥哥,没有赵氏三人上门的十来年,顾瑶姬嚣张惯了,现在来了李府,在旁人屋檐下活着,难免有些不自在。   所以李千姿同顾瑶姬道:“娘此行带你上长安,并非要在长安常住,而是要靠你爹的命,给你换个好前途,待你前途到手,娘便在长安这赁个宅子,出来同你单住,亦或者过段时间回东水小住,定不会叫你留在李府受委屈。”   “李府会给我委屈受吗?”顾瑶姬有些惊讶:“我以为他们是娘的娘家,会对我很好。”   李千姿想了想,道:“也不算给你委屈受,只不过——只不过是把你当成一个普通孩子一样照看,该给你的会给你,但该打你也会打你。”   李府的人再薄凉,最起码为了维持面子,也不会为难顾瑶姬,但是李千姿太偏疼顾瑶姬了,这是她的心肝宝,只要一想到顾瑶姬没有得到偏爱,只是被当成普通孩子对待,她就觉得不舒服。   顾瑶姬又追着李千姿问:“娘,你要给女儿筹谋什么前途?”   顾瑶姬知道娘这一路上都在盘算事,但是娘盘算什么事也不跟她说,让她心里痒痒的。   说话间,船只靠岸。   李千姿拍了拍顾瑶姬的胳膊,道:“到了长安,只管哭你爹的死,其余的什么都别管,等事成了,娘再告诉你。”   李千姿总将顾瑶姬当成小孩儿,那些太危险的事,太阴暗的谋算都不愿意告诉顾瑶姬,她宁愿自己先上。   顾瑶姬知道,她问她娘就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就像是之前顾平江进牢狱的时候,李千姿也是把控所有事,什么都不肯告诉她。   若她真是个什么都不问的老实孩子也就算了,可偏偏顾瑶姬是个爱惹事的性子,李千姿越是不说,顾瑶姬越是想知道。   在这一刻,顾瑶姬突然有点思念还在东水的耶律长渊,她要是去找耶律长渊,耶律长渊肯定知道娘在打什么样的主意。   可惜,现在耶律长渊不在,顾瑶姬也不敢一个劲儿追问,怕惹娘不高兴,只能窝窝囊囊的“噢”了一声,随后跟在娘身后一同出了船舱。   此船共三层,三层上是母女俩所居住,二层是鹤刀卫和后来的金吾卫居住,三层是最底下的船舱,给船老大和船工所居住,她们母女俩走到二层的时候,顾瑶姬才下台阶,就瞧见那位陆大人站在二楼的台阶口。   听见脚步声,那位大人淡淡的一抬眼,和她娘对视了一眼,但是这位大人不说话。   她娘也瞧见这位大人了,但是她娘也不说话。   俩人就这么古古怪怪的对望两息,随后默不作声的一前一后、一同下船舱台阶。   顾瑶姬瞧着的时候觉得有些奇怪,她想,娘和这位陆大人之间的氛围好奇怪,两人瞧着不认识,但是又很默契,好像他们俩都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似得。   可是她又不能问——她问了娘也不会说。短短一天之内,顾瑶姬又一次开始思念起耶律长渊了。   说话间,众人已经一同下了船只,到了港口。   ——   当众人到港口之后,鹤刀卫和李家人立刻一同望过来。   两个月之前,六月中时左右,鹤刀卫左控鹤陆承明受圣上亲封为钦差,前往东水,推动与东倭联姻事宜。   大半个月前,陆承明在东水突然返程,据说还不只是陆承明,东水侯、东水侯夫人、东水侯之女也随之一起返程,隐隐还有风声传来,说是陆承明抓了东水的官员,还在东水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再然后,陆承明在返程路上遭受袭击,据说同当地军营有关,消息传回使圣上震怒,亲自派人去接应。   不少人其实都好奇东水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圣上如此震怒?东水出了事,朝堂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他们都不得而知。   直到今日,陆承明终于同东水侯一起回了长安。   ——   今日光明正大来此接人的一共有两拨人。   鹤刀卫为公事而来,李府管家和管事嬷嬷却是为了已出嫁的侯府大房大姑奶奶李千姿而来。   眼瞧着船靠了岸,一旁的管家转头跟管事嬷嬷叮嘱道:“一会儿人来了,只管接走大姑奶奶,别跟东水侯多搭腔。”   也不怪他们谨慎,实在是东水侯身上缠着一堆事儿,他们不能多伸手。   他们李府耳目多,在东水也有些人脉,早在月前便知道,东水侯曾经被人陷害丢了武器、进过一回牢狱,他们还知道,这件事同二皇子有关系。   提到二皇子,就不得不提到现在长安的情况。   大皇子和二皇子争皇位争的厉害,三公主站队大皇子,东水侯又是三公主的二叔父,东水侯现在被二皇子陷害——这摆明了就是储君之争。   他们家三爷早早就发了话,他们李府不涉皇位之争。反正两位皇子谁登基,都是他们李府的亲戚,他们李府不掺和这个。   所以现在,东水侯从东水带着冤屈而来,直奔皇城、要来找二皇子的麻烦,他们李府就不能靠近,免得被拉进水里。   李千姿作为外嫁女回来,他们欢迎,东水侯作为大皇子、三公主的党羽、二皇子的对手回来,他们必须避让。   管事嬷嬷也知道轻重,赶忙点头道:“是,我知道。”   二人话音刚刚落下,便见船只靠岸。   走在最前面的是鹤刀卫,陆承明一如既往地站在最前,瞧见谁都是一脸冷漠。   跟在其后的是皇上派去迎接鹤刀卫回来的金吾卫,最后面的是侯府亲兵,最中间簇拥着一对母女。   这对母女的眉目相似,走在前面的母亲身形丰腴,似是枝头上饱满的、沉甸甸的垂下来的花枝,自带一股成熟风韵,眉眼间凝着淡淡的疲怠,正是李千姿。   走在后面的女儿瞧着岁数小,也更挺拔,像是昂扬的枝,向天上刺去,一瞧那周身的派头,便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来了。”管家低声道。   管事嬷嬷抻长了脖子看:“侯爷在哪儿?”   结果这么一探头,没瞧见侯爷,却瞧见李千姿和顾瑶姬身后跟过来一抬棺材。   瞧见那抬棺材,管家瞪大了眼,忙上前两步,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千姿便向一旁的侯府亲兵队正使了个眼色。   郑队正立刻上前,同那管事道:“某侯府亲兵队正,见过李家管事——十来年前,我随着我家少爷来过,和您打过面。”   管事记起来了,哎呀!当初顾平江上门提亲的时候,身边就跟了个亲兵,他当时还是府上跑腿的小厮呢,许多年没见,但都对对方有印象,现在俩人突然见了面,也能认得。   “郑队正,这是怎的了?”管事探头一看,瞧见那棺材的时候,干巴巴的咽了口唾沫。   不会是——   “我们侯爷——哎。”郑队正叹了口气,道:“其余事不方便细说,总之,我们夫人今日要同鹤刀卫、金吾卫一同进宫面圣,怕是不能先同您回李府了,倒叫您白跑一趟。”   管事脑子转的也快,他赶忙回道:“郑队正说得是哪里话?都是自家人,那里是白跑一趟?这样,我同您一道儿去宫外面等着,等夫人面圣完了,再一同回我们李府。”   郑队正便道:“也好。”   二人言谈之间,管事一边派人回去通禀,一边跟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一群队伍便浩浩荡荡、直奔皇城而去。   ——   是夜。   皇城。   今夜的皇城如往常一样安静。   微风吹过太极殿,檐下灯笼轻晃,当朝天子万武帝正在殿内案后判看奏折。   殿内贴墙摆了一墙花灯,将整个大殿照的灯火通明,如水的光流淌在万武帝的面上,照出一张波澜不惊的面。   万武帝时年已近不惑,因早些年曾征战受伤、亲生过两个孩子,后又案牍劳神十几年,并且几经刺杀,故而身子并不算好。   此时其坐于案后,可见其斑白两鬓。   烛火流淌间,万武帝翻过手中卷宗。   其上记录了东水近年来的战报,她将每一个名字细细翻过,正全神贯注时,殿门外传来一阵通禀声。   “三公主到——” [63]查案\/瑶姬的爵位:她真是烦死了陆承明这个死性子!   听到“三公主”,案后的万武帝缓缓抬眸,道:“宣。”   片刻后,殿外便走进来一道纤细的身影。   其人穿着一身白绸浮光锦,其上用金丝绣了一片熠熠云纹,走到殿内时,被殿内的烛火照出一层盈盈流水般的光泽。   “母皇。”来人手里提着一食盒,进门时一抬脸,露出一张素净的面来。   对方生的极净。   两条细眉弯弯挂在面上,一双长眼含着几分悲悯,乍一看如同画中的观音走出来了。   最妙的是,其人额心还点了一颗朱砂痣,更添三分佛意。   正是三公主,李慈。   “秋日天凉,儿臣取了热牛乳,为母皇润喉。”三公主年方十八,是宫中出了名的性情和善,寻常宫女犯了错,三公主都一贯宽容,所以宫中之人都更喜爱三公主。   同样,万武帝也最喜欢三公主。   “放下吧。”   万武帝瞧见三公主的脸,原本严肃的眉目渐渐缓和下来,道:“只你最孝顺。”   “母皇最疼儿臣嘛。”   三公主一说话,身上那股子悲天悯人的劲儿便散了不少,一股独属于女儿家的本性便浮出来。   她俏生生的对着万武帝撒了个娇,随后端着食盒过来,从食盒中亲自取出来一青花瓷碗。   碗中牛乳随着三公主的动作微微摇晃,随后送到了万武帝面前。   牛乳里添加了蜜饯和坚果,一眼望去,叫人食指大动。   “今日去看过太子了?”万武帝瞧了一眼牛乳,便知道这牛乳是从东宫出来的。   太子爱吃各种坚果,东宫中的厨娘便总在牛乳之中加添坚果。   “是。”三公主也不遮掩,大大方方的笑了笑,道:“今日晚膳时候过去了一趟,正好瞧见太子殿下在读书,儿臣怕打扰太子,便没多留,只从东宫中讨了碗牛乳过来,到母皇这里借花献佛。”   万武帝哼笑一声,道:“你倒是会为他说好话。”   三公主便道:“母皇——太子哥哥已经知错了,他有在好好读书啦,那个人——那个人已经送走了,太子哥哥说,他会好好娶妻生子的。”   小姑娘年方十八,软着嗓子娇滴滴的一撒娇,最惹万武帝这种老长辈心疼。   “好了。”万武帝笑意更深了些,道:“有你求情,解了他禁足便是了。”   三公主像是小姑娘一样欢呼一声,正要贴着母皇说两句好听话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通禀声。   “二皇妃到。”   三公主面上的笑容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门外。   万武帝道:“进。”   过了两息,门外走进来一位华美姑娘,瞧着年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娇媚,柔弱多姿,进门来后便对万武帝行礼道:“见过母皇,秋日天凉,夫君惦记着母皇,特寻能工巧匠,为母皇制了一件薄氅。”   说话间,一旁的丫鬟端上来一件黑色的皮毛薄氅,其上用金丝绣了一片翠竹,瞧着富丽堂皇,十分惹眼。   万武帝瞧了两眼,点头道:“二皇子倒是有心了。”   二皇子妃挑衅一般看了一眼三公主,后道:“听闻三公主从东宫处而来——啊,太子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二皇子妃是二皇子今岁新娶的妻,自从嫁给了二皇子后,便成了二皇子手底下最好用的枪,时常跑到圣上面前,今日送个衣裳,明日送一双鞋,处处彰显二皇子的“孝心”,顺带时不时刺一下太子。   三公主神态自若,依旧满面笑容,没有半点变化,像是没听懂二皇子妃话里的意思似得,浅浅笑道:“好多了,劳烦二皇嫂挂心。”   见三公主不恼,二皇子妃又转而同万武帝道:“母皇,太子身子弱,母皇莫要再罚太子了,且将太子放出来吧,只是一个——一个小小伶人而已嘛。”   提到伶人,万武帝的面色渐渐冷下来。   ——   前些时候,太子喜爱上一位伶人。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太子喜欢谁纳进来就是了,但偏偏,这个伶人是个男人。   本来这件事情瞒的很好,太子将这伶人藏得很严实,但好巧不巧,被二皇子妃带着人撞破了,二皇子妃当场闹大,让整个皇宫的人都瞧见了太子和男人苟合。   圣上大怒,将太子禁足,命太子将那伶人处置干净。   太子一一照办,老实了几日之后,今日借三公主的手来向母皇讨巧示弱。   二皇子和二皇子妃大概是急了,生怕圣上真的原谅了太子,所以匆忙来太极殿来,试图“火上浇油”,让圣上更厌烦那位丢人的太子。   想到此处,一旁的三公主浅浅勾起了一丝笑。   蠢货。   真以为你在这里说几句明面关心、暗地里挑拨的话就有用?   真以为母皇看不出来当日是你故意带着人撞破太子和那伶人?   母皇还没老呢。   二皇子妃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只继续道:“太子殿下若是喜欢,回头将那伶人——”   “出去。”万武帝摔了奏折,正砸在二皇子妃的额头上。   二皇子妃被砸的“哎呦”一声跪下,忙告罪:“儿媳口不择言,儿媳只是担心太子殿下,母皇——”   “母皇恕罪。”三公主也跟着跪下,随后在母皇看不见的地方,转头对着二皇子妃璀璨一笑。   母皇确实会因为太子喜欢男人而生气,但是母皇会更讨厌故意撞破这一切、还大肆宣扬、以此攻击太子的你啊,二皇嫂。   三公主这笑颇为挑衅,使二皇子妃被气的两眼发直,但二皇子妃也不敢说话,而是一路低着头请罪退出大殿。   ——   二皇子妃走之后,万武帝似是有些疲累,捏着眉心道:“早知今日,当初就该生一个。”   生了俩倒好,不患寡而患不均。   三公主像是没听明白万武帝在说什么一样,笑眯眯的抬起头道:“母皇就生我一个,我要当母皇最喜欢的孩子。”   她一抬头,那张白皙静美的面便浮在万武帝的眼眸中。   万武帝瞧见她这张脸,心底里的烦躁便散了几分,道:“起来。”   “哎。”三公主脆生生应着,随后爬起来道:“二皇嫂送这件大氅儿臣好喜欢,送给儿臣嘛。”   她要穿着去气死二皇嫂。   “拿去。”万武帝道。   母女俩正言谈间,外面突然传来动静。   “启禀皇上——”万武帝身边的内臣女官站到宫门口,道:“陆大人同前段时间派出去的金吾卫一同回来了。”   陆承明身负公务、回到长安后,只要人没死,就算有一口气,也得爬进宫来、第一时间来同圣上述职,讲述东水之中发生了什么事。   涉及政务,万武帝面上的笑容消失了。   一旁的三公主也识趣的向后退了一步,道:“儿臣告退。”   万武帝对着三公主抬了抬下颌,三公主便乖顺的从殿内出去了。   但是从殿内出去后,她并没有真的直接走,而是以“歇脚”为由,去了偏殿。   在偏殿坐了片刻,她便瞧见四个人一同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临近而立之年的男人,高鼻深眼,瞧着周身绕着一股子阴郁劲儿,正是陆承明。   陆承明身后跟了一个一身黑袍的,那是金吾卫。   在这二人身后,跟了一对母女。   这母女二人生的模样极其相似,只不过一个年岁大些,瞧着丰腴艳美,一个年岁小些,看着青葱昂扬。   三公主认得这二人。   她虽然没亲眼见过她们俩,但是她曾经看过那小女儿的画像。   当初大万要和东倭联姻的时候,母皇选定了东水侯的嫡女顾瑶姬,那时候,她曾经在母皇的案牍上看过顾瑶姬的画像。   一个眉目锋锐的姑娘,同母皇还有两分相似。   后面的是东水侯的嫡女顾瑶姬,前面的,应当就是东水侯夫人、李家大房嫡女、母皇的表妹,李千姿。   三公主盘了盘辈分,若从母皇这头论,她得喊李千姿姨母,若是从叔父这头论,李千姿是她的二婶婶。   她这姨母可是个有本事的人,当初明明定了顾瑶姬去和亲,只是后来,东水侯送过来的画像却是另一个姑娘的,说是这是养在深山里的小女儿。   母皇兴许知道这其中有猫腻,但是因为顾忌李千姿到底是她的表妹,所以没有阻止,而是认下了这件事。   当时三公主听了这件事,只觉得心里艳羡。   天底下的母亲多的是,肯为了女儿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当赌注的,数来数去可没几个。   再然后,就是母皇派陆承明去东水处理联姻一事。   等她再听到消息,就是今日。   目光扫过这四人,三公主的目光最后定在了这四人的身后。   准确的说,应当是李千姿和顾瑶姬的身后——在她们二人身后,跟抬着一棺材。   瞧见那棺材的瞬间,三公主的面色微微一变。   按理来说,李千姿和顾瑶姬都没有考女官,没进女学,按理来说不该同陆承明一起进宫面圣述职,要来也该是顾平江来。   但今日顾平江没来,反而来了一副棺材,所以——   三公主一贯带着笑的面渐渐冷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尊雕塑。   所以,棺材里躺着的就是顾平江——那位她不曾谋面,但是却暗地里给了她很多帮助的二叔。   她之所以能成为大皇子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其一是因为母皇的宠爱,其二就是因为东水的势力,若是二叔死了,她必定会折损羽翼。   三公主留下本是想打探些消息,却没想到瞧见这么个场面。   而这时,前方四人已经到了殿门口,圣上先召见了陆承明。   大殿里面的事情三公主是瞧不见的,她远远望了这群人一眼,最后一咬牙,快步去往东宫。   ——   陆承明踏进太极殿中时,圣上面前摆了一碗热牛乳,但圣上并没有喝,只是让一旁的女官撤下去,随后,圣上神色平静道:“陆卿一路奔波辛劳。”   陆承明便低头行礼,又道:“臣辜负圣上信任,不能救回东水侯,臣有罪。”   提到“东水侯”,圣上的眉头轻轻跳了一瞬,随后道:“讲。”   陆承明便将去东水后发生的事都讲了一遍。   他到了东水,先是发现东水军中有人同倭国有染,他调查之后,搜出来了张青的跟脚。   提到此处,他交出一部分张青属下的口供,其上印着耶律长渊的印。   女官走上前去,将这一份卷宗拿起,交给圣上。   随后又继续道,张青怕被他查出来,抢先一步嫁祸顾平江、转移武器,他又将计就计将顾平江抓进牢中,以此麻痹张青,使张青送武器出城,他重新找回武器,并且抓住了与之同交易的倭国之人。   提到此处,陆承明又交出来一部分倭国之人的口供。   “倭国之人的口供中,曾出现二皇子的姓名。”说到此处时,陆承明微妙的停顿了一瞬。   果不其然,圣上放下了手中的卷宗,一旁的女官又走过来,拿过卷宗,交给圣上。   圣上看卷宗的时候,陆承明垂下头,安静等待。   其实他并不是从倭国之人的口供中得知的,他是从李千姿的口中得知的,只是他不想将李千姿牵扯进来,所以改到了倭国之人的脑袋上。   等圣上读的差不多了,陆承明又道:“属下回去逮捕调查张青,张青依旧死不认罪,但是属下同时还抓了一些旁人,得到了些口供,臣便带着口供和人回长安,顾侯爷为了洗刷冤屈,也同臣一同上路。”   “结果,我等在路途中遭受到刺客袭杀,张青虽然还好,但顾大人重伤去世。”   说到此处,陆承明跪下,道:“臣无能,只能将几个活口的刺客摁住、刑审,臣还抓到了几个伙同刺客一起动手的军中之人,从他们身上搜到了一些证据。”   不是所有人都像是张青一样、为了二皇子宁可豁出一条命去的,二皇子命令他们贩卖兵器给倭国,这样的重罪,虽然暂时没有人发现,但是谁知道二皇子后面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二皇子连自己国家的安危都可以排在后面,那出卖他们显然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他们怎么会不怕呢?   人一怕,就会想给自己留后路。   所以军中的一些官员就会保留和二皇子往来的信件,用这些东西当成威胁。   若是回头自己犯了事儿、需要二皇子捞的时候,大可以拿这些东西来阴二皇子一把,逼迫二皇子必须救他们。   再后来,这些信件就兜兜转转,到了陆承明手里。   说话间,陆承明呈上了最后一批证据:“这是二皇子同这些官员往来的信件。”   这些信件呈到了圣上案前时,陆承明迅速抬眸望了一眼。   圣上扫过信件,神色平静,不悲不怒。   陆承明低下头去。   他知道,这些证据给二皇子定罪——还不够,但是足以证明二皇子确实有罪,接下来怎么办,就要看皇上的意思了。   皇上若是想办二皇子,可以让人去调查立案,皇上若是不想办二皇子,可以将此事直接压下。   两息后,陆承明听见圣上道:“你下去,唤东水侯夫人和东水侯长女进来。”   片刻后,李千姿和顾瑶姬双双进门。   二人进门后,李千姿跪倒在地就开始哭,哭她夫君被人冤枉进了牢狱,哭她夫君出来之后就被人刺杀,哭她前些日子死了儿子现在死了夫君老无所依,哭她以后没个依仗恐怕活不下去,哭她要一头撞死在这案前,同她那位夫君一起死了。   李千姿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了,圣上啊,您看我们娘俩死了个当家的,还是被您儿子害的,都这么惨了,您怎么着该给我们娘俩点补偿吧?   顾瑶姬做不到如同她娘这般收放自如,她只在最开始的时候跟着哭了两声,后面怎么嚎都嚎不出来了。   年纪轻,脸皮薄,对这方面实在是没经验,哭着哭着自己都想笑,她忍了又忍,没忍住,短促的笑了一下,又怕被上头的圣上发现,所以小心翼翼的抬起眼,望了一眼万武帝。   在来长安之前,顾瑶姬听过很多关于万武帝的传闻。   传闻万武帝年少貌美,男宠万千,十六岁之前是荣华在身的长公主,十六岁之后是诛贼杀帝的皇上,后稳坐帝位二十五年,期间经历过无数次刺杀,也曾率兵亲征国土,实打实的人中龙凤。   旁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风花雪月,权力巅峰,万武帝十六岁就已经看遍了,往后二十年,都是登峰造极境,一览众山小。   顾瑶姬想象过这位万武帝的模样,应该比她娘更漂亮,可是当她抬起头,偷偷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张波澜不惊的脸。   坐在上面的人未施粉黛,不加金钗,一身简单的金色长衫,坐在案后,神色平静。   万武帝比母亲大八岁,模样虽与母亲有几分相似,但是却又和她想象之中的艳丽并不相同,正相反,万武帝严肃,冷漠,锋锐,如她身上的龙纹一样不可直视,每一个看到她的人,感受到的不是她的美丽,而是她身上浸透了的权力的味道。   那种味道像是已经黑透了的血,带着摄人的味道扑面而来,顾瑶姬不敢多看,赶忙低下头去。   这时候,娘正哭到关键时候。   “圣上,朝堂上的事,我一个女人不明白,我只知道,我死了夫君。”   李千姿开始给皇上暗示了,我知道我丈夫是你儿子害死的,但是只要你给够我东西,我就不闹,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大不了我带女儿回东水,我们什么都不管。   “圣上,我这么大岁数,死了夫君不怕什么,我还能回娘家,纵然名声不好,也能靠着娘家过活,但我女儿不行——您得给我女儿一个依仗啊。”李千姿抽抽噎噎道。   你琢磨琢磨你得给我什么吧!   “你想要什么?”万武帝问。   万武帝也是李家人,他们李家人就一点好,偏心眼,特别偏自家膝下的孩子,万武帝明知道李千姿这是在耍心眼,但是也没怪罪。   李千姿心里一喜,忙道:“我家瑶姬是侯爷生前最爱的孩子,我家侯爷之前就说,想要将爵位给瑶姬,只是后来没来得及上禀,侯爷就去了,侯爷临死前,还惦记着要我来求您呢。”   顾瑶姬听到此处恍然大悟。   这就是娘亲之前在船舱上,同她说的“前程”。   顾平江儿子死绝了,只剩下一个女儿,若是按照大万律法来,这爵位还是只能给儿子继承,女子除了皇室宗亲以外不能继承蒙荫,但是若是李千姿能求来一个恩典,那保不齐——   李千姿在心里头啪啪打算盘。   之前顾云松还没到袭爵的年纪,所以一直没有向上请封。当初为了让她女儿和亲,皇上是打算封个郡主给他们府上的,只是后来这信儿还没到呢,联姻先作罢了,所以东水侯府上一直没有第二个爵位。   现在顾平江死了,人死了没关系,爵位可得留下,她得想办法给她女儿捞到一个爵位。   郡主最好,但捞不到也没关系,捞到个县主也好,她夫君都死了,顾平江一条命难道还不值得个县主吗?   听到李千姿的话,万武帝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缓缓将目光放在了顾瑶姬的身上。   顾瑶姬还同她母亲一起跪着,一双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万武帝看她的时候,她便深深低下头去。   “你想要爵位吗?”万武帝问她。   顾瑶姬看着那张威严的脸就说不出谎话来,点头道:“想。”   万武帝看着顾瑶姬那张年轻艳美的脸,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李家的女人,长的都很像,就是不知道这姑娘本事如何。   万武帝难得的起了爱才之心,便道:“爵位要大功者才可拿,朕便给你个恩典——查清楚二皇子的东水案,替你父亲报仇雪恨,孤便封你郡主之位。”   李千姿一听到“查案”两字,心里就是“咯噔”一声。顿时抬头,下意识想要反驳。   这怎么行?她的宝贝女儿年纪尚幼!这个岁数的姑娘应该好生养在家里,愿意嫁人就嫁人,不愿意嫁人就在家养着,每天吃喝玩乐,弄点漂亮首饰,岁数到了就买点男宠回来,悠然悠然的过一辈子,生个孩子可以直接姓李,可偏偏万武帝点她查案!   万武帝——她真是忘了这一茬儿!   万武帝身为女子,时常爱点女子作伴,宫中的太监都被她换成了女官,她也多次鼓励女子科举,只是大多数都不尽人意。女子做官时岁尚短,根基太过薄弱。   高门更希望自己女儿嫁人,女人都做官去了,谁还去替家族嫁人?所以高门不让女儿读书,平民科举更是难,民间也不愿意供养一个女人读书,两相叠加,女子之路难而又难。   而就算是读出来书了,也很难在官场上做出来什么履历,官场都是拉帮结派的,女人在男人堆儿里混,天生就要吃亏,诸多因素导致万武帝登基这么多年,也没在朝堂上栽培出来几个得力的女官。   更因为万武帝只生出来两个男儿,所以满朝诸公都默认为下一任皇帝一定是男儿、对女帝女官之流越发瞧不上。   当然,李千姿没觉得万武帝做错,男人天生爱男人,女人自然也天生爱女人,万武帝点女人当官是好的,她只是不放心她女儿入官场而已。   顾平江这个老狐狸都吃过亏,差点在张青手里面栽一个跟头、不明不白的死,她女儿性子纯善,如何能受得了这个苦?   “到时让陆承明带着。”万武帝瞧见李千姿这幅护犊子的模样就知道李千姿在想什么,便又补了一句。   李千姿迟疑了。   有陆承明护卫倒是不算危险,一个郡主的位置也确实够重,但是——   她犹豫的这么一瞬,一旁的顾瑶姬已经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开口了!她脆生生的应了一声“是”,随后还表了忠心:“瑶姬定不负圣上期望。”   圣上满意颔首,发给顾瑶姬一块奉旨办案的金牌后,皇上又下一令,说鹤刀卫查到二皇子与东水案有关,下令将二皇子禁足,直到案情查清楚为止。   事已至此,李千姿已经没机会拒绝了,只能同顾瑶姬一道儿向圣上告退。一旁的女官她他们二人引路。   二人从殿中离开,李千姿有些愁眉苦脸,顾瑶姬却是神采飞扬,她被耶律长渊带着查过几回案,没觉察出什么危险,反而跃跃欲试。   二人出了宫殿,李千姿便开始找陆承明。   她自从上次那个梦后就一直躲着陆承明不见,但现在不见不行了,她女儿要同陆承明一同去办案,她得同陆承明好好说上两句。   她同顾瑶姬出了宫殿,远远便见陆承明站在宫殿外的一颗花木之下静立,瞧着是在等她。   女官带着李千姿、顾瑶姬直奔陆承明而去,后在陆承明身前站定,彼此见礼过后,女官说了圣上的吩咐。   陆承明缓缓颔首,后女官送他们离开皇城。   离开皇城之后,陆承明对顾瑶姬道:“顾二姑娘今日回去歇一歇,明日来我鹤刀卫府司报道便是。”   他们二人说话间,李千姿远远便瞧见了李府的马车。   在上马车离开之前,李千姿同陆承明道:“陆大人,明日可有空一叙?”   但谁料,李千姿话音落下,这人突然一转身,摆出来一副“我根本就不想跟你一叙”、“想跟我说话你得再求求我”的姿态。   李千姿步伐一顿。   怎么又耍起来了!她真是烦死了陆承明这个死性子! [64]忍不了了!:陆大人聋了?   若是往常,李千姿肯定甩脸就走,但是事涉她女儿,李千姿忍了忍,对陆承明道:“陆大人聋了?没听见我说话吗?”   ——听起来也没怎么忍。   跟在后面的顾瑶姬本来还琢磨着明日何时报到呢,听见这话惊讶地抬起头来望向她娘。   啊呀!她娘很少这么不客气地同人讲话的!   顾瑶姬又看向那位陆大人,她发觉那位陆大人竟也不恼,甚至被她娘骂出了几分愉悦来,竟是慢条斯理地哼了一声,道:“李大姑娘的话不好听,我听不见。”   想让他听见,就得说点好听的。   就这一句,让李千姿记起来他们年幼时候的无数回忆。   李千姿的脸色顿时沉下去,连带着对陆承明的歉意都散了不少。   她当初甩了他这件事就没错!   忍不了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管儿孙她享福!   李千姿一言不发、转头便往李府马车上走去。   顾瑶姬踟蹰两息,跟着自己亲娘一起走向李府马车。   ——   李府家的管家在马车前等候了许久,瞧见二人来了,忙上前行礼道:“大姑奶奶,表姑娘,您可算是出来了,我们三夫人差人来了好几趟,都担心着您呢。”   李千姿踩着马车凳上马车,闻言回道:“叫三伯母惦记了——今夜早些回府吧。”   顾瑶姬跟在母亲身后爬上了马车,马车门才刚关上,马车帘子又被拉开,探出了李千姿那张艳丽的面。   “噢,对了。”李千姿道:“去外面随便找个宅子,把棺材抬过去,别给伯母惹了晦气。”   管家愣了一下,随后忙应了一声“是”,后驾着马车,一路从皇城离开,直奔李府而去。   ——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又分为内外两城,外城多为商贾或平民所住,内城为官员或贵商所住,皇城则在长安内城的最中心,三城环套环,越靠近皇城的地段越贵。   而李家坐落在梧桐坊,距离皇城颇近,马车行走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   回李府的路上,李千姿撩开车帘,瞧着马车窗外的景色。   当时夜色正深,马车慢悠悠拐进一条小巷。   这是李府府宅的后巷,巷路的尽头是李府的后门。若是府中开宴会,在正门迎客,但若是外嫁女回府,多是从府中后门而回。   撩开车帘时,李千姿正见一轮明月悬于苍穹之上,将整个长安都浸在蒙蒙亮的银光之中,巷间的青砖自然也不例外,被月色晒出一片水色。   马车走进长长的深巷,车轮碾压过齐整的青砖,发出一阵阵辘辘之声,李千姿瞧见的这样一条陌生又熟悉的巷路时,难免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在这条巷路上走了十来年,又有十来年不曾回来,现在瞧见了这条小巷,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是幼时的回忆。   她虽然是李府长房所出,但是年岁在四个房中却是最小的。早些年她的父亲身体并不算很好,甚至几次缠绵病榻,差点直接去了,因此,父亲的姻缘路也很是坎坷。   二房,三房,四房的叔叔们都是十八九岁成婚生子,她的父亲却是二十五岁才成婚,三十五岁才要上孩子,这就导致她虽然是大房长女,但是却比二房三房四房的堂兄弟堂姐妹们晚上五六岁。   她岁数小,又是身体羸弱的长子生下来的女儿,故而在李府之中受尽祖父祖母的宠爱,后来父亲去世之后,祖父祖母更是把她宠的无法无天,整个府门的堂兄妹堂兄弟都要让着她。   她还记得她很小的时候,也这样和兄弟姐妹们一起坐在一辆大大的马车上,被各房的长辈带着出去玩,那时候她还和其余几个房里的姐妹争珠花,谁料一转头,她已经带着自己的女儿回来了。   李千姿下意识回头去瞧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已经长到了她当年出嫁的年岁,正坐在马车的另一侧,撩开车窗帘子往外瞧。   顾瑶姬兴致勃勃。   她听娘亲说过长安李氏很多次,但是这是她第一次上门,本就有几分新奇,再一想到明天还要同鹤刀卫一起开始查案,更觉得浑身的血都流的更快了些,整个人根本安静不下来。   察觉到娘看她,顾瑶姬才慢慢的放下了车帘子,做出来一副乖巧的模样。   李千姿也想到了明日她的女儿要自己去官衙办案,顿时一阵担心,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随后对顾瑶姬道:“明日到了官衙,不要听旁人的话,只管跟着陆大人便是。”   虽然李千姿同陆承明之间的关系不好,但那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提到孩子,陆承明不会胡闹的。   “陆大人同母亲是旧相识吗?他会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对我多些照看吗?”顾瑶姬问。   李千姿低低的“嗯”了一声,难得的有些张不开口。   她的那些少年事提起来实在是不体面,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的宝贝女儿讲,幸而顾瑶姬也聪明了许多——这段时间在东水之中磨炼出了些许脑子,她猜到了这些话不能问母亲,所以她硬是咽回去了。   恰在此时,马车已经缓缓停下。   马车轮子嘎吱一停,马车外的管家隔着车门对里边的人道:“大姑奶奶,表小姐,到家了。”   二人才从马车上下来,便见府门前已经站好了人来相迎。   ——   当时已经是晚间戌时末亥时初,夜色沉沉,府中年岁小些的公子姑娘们都早早就寝,剩下的几房夫人老爷却都守在门口等着。   李府一共四房,李千姿一眼扫过去,打眼就瞧见了站在最前面的母亲。   李千姿的母亲李大夫人钱氏已是半百岁数,再加上早年丧夫自己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瞧着都有些老态龙钟了,看见出嫁多年的女儿回来,顿时红起了一双眼,身形微晃、一声“我儿”喊出声来,便叫李千姿鼻头发酸。   李大夫人的身侧站了一个珠光宝气的华贵妇人,瞧见钱氏发晃,忙扶着钱氏,一边扶着一边道:“大嫂嫂莫要哭,今日是喜事。”   这位正是李家二房的夫人沈氏。   李家二房的姥爷多年科举不中,大概是知道自己没这个命,所以也就没有继续当官,只仗着自己有些出身,娶了个巨富商贾家出来的女儿,也就是李二夫人沈氏。   沈氏虽然家中无人当官,但是人长得花容月貌,又带着三船五车的嫁妆嫁到二房,所以虽然是高嫁,但也有几分底气,同二爷的日子过得还算好,三十来年婚姻走下来,虽然磕磕绊绊,但倒也顺遂。   只可惜二房不仅没有官职,子嗣也不丰,三个嫡出的都是姑娘,第四个庶出的才是儿子,沈氏又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太溺爱儿子,将那第四个庶出的儿子养的十分混账,吃喝嫖赌一应俱全,在府中俨然是一蛀虫。   李千姿目光划过她,又看向自己娘亲,先是两眼含泪的喊了一声“娘”,后才转而和沈氏行礼:“二伯母。”   同沈氏见过礼以后,李千姿又往旁看。   最中间站着一对瞧着很是端正严明的夫妻,正是李氏三房的三爷和三夫人周氏。   三爷时年已是五十年岁,但因保养得当,耳不聋眼不花腿不瘸,眼下正是朝中户部尚书,在朝堂中虽说算不上呼风唤雨,但也是个有些能耐的人。   此时三爷瞧见了李千姿,便笑道:“小千姿十多年来才回来一趟,三叔还以为你把李家忘了呢。”   李千姿忙说不敢,她同三房见过礼后,又同站在最后的四房见礼。   四房的四爷和四夫人白氏也是一派祥和,四爷是大理寺少卿,四夫人也是名门之后,二人见了李千姿后问了几句话,亲热但又不失礼。   李千姿回府门一趟,排场虽然不大,各房的人倒是都到齐了。   随后,李千姿又把顾瑶姬抬出来,让小辈儿和长辈儿们见过礼后,三爷便发了话道:“千姿今晚回来的有些晚了,过几日再为你接风洗尘。”   三夫人也接话道:“你同你母亲住一个院子,让你女儿住你未出阁的阁楼。”   说话间,三夫人先让其余房的回去休息,自己亲自送李千姿过去。   二夫人沈氏应了一声,但四夫人白氏眼珠子一转,却站出来道:“我也许久没跟千姿说过话了,我也去一趟吧。”   二夫人瞧见这一幕,觉得有些稀奇。   二夫人和三夫人、四夫人相处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摸清楚了这两位妯娌的品性。   三夫人身为宗妇,处事严明,从来不给任何人开小差,但也从不会给任何人面子,别管你是小辈还是长辈,到了她的面前,都得守她的规矩,今日她身为长辈却来迎接李千姿一个晚辈,已经有些太过热切了,现下竟然还亲自送过去,实在是不和常理。   再说四夫人,四夫人性子傲慢,仗着自己出身好,自己夫君是做大官的,平日里连大嫂嫂和她这个妯娌都不放在眼里,今日怎么对这李千姿一个晚辈这般照顾?   二夫人搞不懂,但她知道,别人偷偷摸摸干的一定是好事儿,所以她下意识也想说过去凑凑热闹,但是二夫人的话才刚到嘴边,三夫人便似是猜到了什么,一个眼刀便飞过来。   二夫人只好将这些话再咽回去,忍着一口气儿,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后便从回了自己的院子——这群人都不带她玩儿,她当然生气。   就这样,钱氏、三夫人、四夫人一同送李千姿回到李千姿幼时所居住的大房院子里。   众人到后,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先在前厅坐下来,同李千姿叙叙旧。   众多亲人一别十来年,总有些话要说的。   ——   女人之间的话题大概便是谁嫁了谁,谁婚后日子怎么样,谁的夫君又纳了妾,谁家婆婆是个刁蛮任性的货色,谁家的夫君宿柳枕花,谁家的儿子不孝顺,这些话说一说,能说上两个时辰不重样。   顾瑶姬年岁还小,同四个长辈坐到一起,听东家长李家短,只觉得脑袋发昏,李千姿就打发她先回去睡。   “瑶姬且先回去。”李千姿当着三夫人周氏、四夫人白氏和她自己母亲钱氏的面道:“你明日还要出去查案,今晚先好好休息。”   听到查案两个字,周氏、白氏和钱氏都微微顿了顿,唯独顾瑶姬没有发现自己亲娘耍的这点儿心眼儿,脆生生的应了一声后,起身离开了前厅。   待到瑶姬从前厅离开了之后,三夫人周氏便对李千姿问道:“千姿,这瑶姬怎么还要去查案啊?难不成瑶姬想做女官?”   自从万武帝登基之后,女官确实有,但是数量并不多。   “哪里是我想让她去做女官的,是圣上。”李千姿轻轻地叹了口气道:“都是自家人,我也不瞒三叔母、四叔母和母亲,你们想来也听说了,我家侯爷在路上没了。”   听到李千姿提及此事,钱氏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有些神伤,道:“你受了委屈。”   钱氏只心疼自己女儿,倒是一旁的三夫人周氏和四夫人白氏却捏紧了手帕。   钱氏夫君死的早,女儿远嫁,儿子外放,她在李府早已经远离了权利的中心,对争储风波知道不多,只是一个养老的老夫人而已,但周氏和白氏却不同。   周氏在李氏一族做了三十来年的宗妇,同三爷经历了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事,她虽然是个女子,但是对朝堂也有一定了解。   三爷四爷暗地里也同周氏白氏通过气儿,这两对夫妻都知道顾平江在东水时候被二皇子所害、此次回来就是为了给二皇子找麻烦,所以今日三夫人派管家去接李千姿的时候还让管家仔细些。   但谁能想到,李千姿没接回来,只接到了一具棺材。   瞧见棺材,三夫人便明白,顾平江这是直接被二皇子给弄死了,东水肯定是出了大事,只是他们远在长安,并不知晓。   今日晚间,三爷四爷两个朝堂官员都亲自来迎接李千姿一个小辈回府,名义上是关怀这个晚辈,但是实际上也有几分探听消息的意思,很多话他们做叔父的不方便从官场的角度来问,但是却可以让后宅的女人去问。   官府总管不到一群妇人们聊家长里短吧?   瞧瞧,现在这不就探听到了吗!   “这件事情倒是有听说。”周氏放软了声调,轻声道:“圣上后来怎么说呢?”   “圣人怜悯我女儿没了父亲,又顾及东水顾氏这么多年对朝堂的贡献,故而给我女儿一个恩典,派她去和鹤刀卫一同查明此案,为她父亲正身。若是她能查明,便赏她一爵位。”   李千姿没有隐瞒这两位叔伯母的意思,因为她知道,这两位叔伯母就是两位叔父的耳朵和眼睛,有些话,她想通过这两位叔伯母、说给她的两位叔伯听。   “瑶姬虽然姓顾,但是瑶姬是我的女儿,瑶姬受圣上赏识,对我们李府也有好处。”   李千姿转而看向她的三伯母周氏,后,微微一笑道:“伯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莹莹烛火照在李千姿的面上,同时也照亮了她眼底里跳跃的算计。   三夫人周氏眼珠子一转,随后对李千姿笑道:“千姿说的对,瑶姬怎么说也是咱们李府的表小姐,不能叫瑶姬在外面受了欺负,正好四弟妹家的侄子也在大理寺呢,若是有机会,定要帮衬瑶姬一把。”   一旁的四夫人白氏本来一直都没怎么出声,只竖着耳朵在听,突然间被三夫人点了个名,想明白其中关窍之后,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大房刚回来的大姑奶奶想借着娘家的力气帮自己女儿站稳脚跟,这三房的三嫂嫂又觉得危险,不愿意让自己的三房涉险,反而,提出了她侄子在大理寺帮忙的事,想让她侄子先踏入到这场浑水之中,三房全身而退,大房白占便宜——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啊?   她侄子给顾瑶姬办了事,办成了也不会得到好处,但若是办不成,她侄子要倒霉不说,还和李家没有半点关系,倒霉的只是她侄子一个人,这凭什么呀?   这三嫂嫂真是把别人当傻子!   四夫人扯了扯嘴角道:“朝堂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说不明白。”   得!四夫人不搭腔!   三夫人暗暗撇了撇嘴角,转而又对李千姿说道:“放心吧,千姿,圣上既然点了瑶姬,那就一定会对瑶姬有几分关照的,你不必担心,瑶姬那孩子是个有福气的,她定然否极泰来。”   三夫人是个聪明人,好话说尽,但承诺一句没有。   显然,她们之间有点亲情,但不多。   听见三叔母和四叔母一直在这打官腔,李千姿也没翻脸。   人人都有自己的家,人人都有自己的要紧事,总不能因为他们是亲戚,就必须无条件的帮她,她知道轻重。   有些事只要提前通个气就够了,李家人不愿意下场也没关系,只要他们不来害她的女儿就好。   “借伯母吉言。”李千姿道。   听到了要听的话,三夫人和四夫人之后便没有在大房院子里久留,找了个“天色太晚”的理由,二人便一同告别。李千姿和钱氏一同相送。   待到送走了三夫人和四夫人,钱氏便握着李千姿的手道:“你说的什么公务娘不懂。”   钱氏看着自己归家的女儿,声线轻柔的:“但是娘可以去找太后,你知道的,太后一直惦记着我,不管什么事,娘都可以替你去走一趟。”   李千姿两眼又是一红。   在那一刹那间,她有很多很多话想和她的娘说说,说她其实死过一次,说顾平江早就在外养了外室,说那外室挑衅到她府门上,说那外室的女儿害了她的女儿,说她差一点就死在东水,再也回不来。可是当她看到母亲那张,充满关怀和慈爱的眼眸的时候,这些话又被她悄无声息的吞了回去。   “娘——我能有什么事,你放心吧,女儿心里有数着呢。”   李千姿和她的母亲道。   同顾瑶姬一样,很多事儿顾瑶姬不愿意和母亲说,怕惹来母亲担心,那李千姿也有很多事儿不愿意和她的母亲说。   这天底下的母女,不管是十六岁还是三十六岁,是三十六岁还是五十六岁,他们都是一样的。   这一夜,李千姿像是幼时一样,同母亲挤在一张榻上睡觉。   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李千姿回到母亲身边,就像是回到了家。   冬水侯府不是她的家,李府不是她的家,但母亲的身边是她的家。   母亲身边的床榻太过柔软,李千姿躺在其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睡过去的刹那,李千姿又感受到身子在往下沉。   ——   感受到身子往下沉的刹那,李千姿便知道她又要做那个梦了。   那个梦一直纠缠着她,不管她愿意做还是不愿意做,这个梦都会每晚准时降临。   只是以前李千姿会强迫自己醒过来,当她在一夜间经常醒过来、几次打断后,这梦便不会再继续。   但是今日李千姿躺在自己母亲的身侧时,仿佛从母亲的身上汲取到了一部分力量,让她来面对她满是疮痍的上辈子。   李千姿没有挣扎,顺从的闭上了眼。   ——   当李千姿沉浸在这个梦境之中时,三夫人和四夫人都已经回到了各自的院儿中,同自家老爷说起,在李千姿这里打探到的消息,和李千姿想借助娘家力气做事的想法。   四爷对此不置可否,只道:“鹤刀卫同我们大理寺是两套流程,不必担心。她的手伸不到我这里,有什么事还得是三哥去管。”   三爷则是个坚韧顽强的石头,他往太子和二皇子两边人中间一坐,谁都不靠,听闻三夫人这般说,他便道:“莫要掺和,且先看看这小表姑娘的本事。”   三夫人低声应下。   李府这头因为李千姿的回归而生出些许波澜的同时,皇宫之中也并不安静。   ——   此刻,戌时末。   三公主从太极殿离开,正走到东宫门口。   从外边瞧东宫,只见灯火通明,但是走到东宫殿内,便能瞧见殿内一个人都没有,连烛火都只有星星几盏。   三公主走进去时,便瞧见她那位太子哥哥坐在暗处,手里拿着一根玉扳指,一张脸上带着浓郁的愤恨和压不下去的戾气,像是用尽全力在恨全天下一般。   瞧见太子这副模样,三公主微微一顿,眉眼之中闪过几分唏嘘。   太子原先不是这样的——要说变化,还要从太子断腿的事情说起。 [65]我的妹妹~:母皇再偏爱他,他也站不起来   元凤二十二年,也就是三年前,西洲作乱。   大万西洲与金蛮相连,常年征战,祸事不断。   三年前,金蛮大旱,为寻找食物,金蛮人在西洲作乱,杀我大万子民。圣上震怒,派太子出征,誓要诛杀金蛮。   那时候谁都没将西洲这场战争放在眼里。自万武帝开创大万以来,每年西洲都要冒出来两场战乱,很快就会被大万平息,这样的过程来来往往已经持续了十几年,大万从不曾战败。那个时候,朝中很多将军将西周盛称为福地,只要去走一趟,就能得到战功傍身,实在是个好地方。   想来这一年也会得到一场漂亮的胜仗。所以万武帝深思熟虑之后,派出了太子。   朝中文武大臣也明白万武帝为何做如此安排,那时候的太子年方十八,这样的岁数正是龙精虎猛之年,该出去建功立业。   太子自一出生起,便被册立为太子,眼下即将即位,该有功劳傍身,只要一举拿下胜局,便可为太子铸造威望,等太子获胜回来后,再娶一太子妃,后将二皇子封王远送,等皇上身子渐渐不好,便可由太子接任,大万安已。   但奈何,没有人知道那年的西蛮干旱到了何等地步,也没有人知道那年的西蛮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击大万,所以太子到西洲后,吃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败仗,不仅损失惨重,太子本人更是被困于囹圄。   大万立刻派出援兵,太子的父亲沈皇夫更是亲自领命出征,要将太子安然无恙的带回来。   沈皇夫早些年就是一名将军,为皇上征战数十年,战功赫赫,此次出行,所有人都以为他能打败金蛮人,能将太子救回来。   沈皇夫确实打败了金蛮人,也确实将太子救回来了,只是他自己却永远的留在了西洲,同太子一起回来的只是一副冰冷的棺材。   圣上同皇夫成婚二十五载,情比金坚,乍一看到皇夫棺材,当场吐血昏迷,三日后才再次苏醒。   整个大万因此震荡。   也是从这一日开始,圣上的身体大不如前,一日差过一日。   朝中文武百官意识到了圣上的身体正在衰败,因此想要尽快地培养储君,但是,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被皇夫以性命带回来的太子,并不能做一个合格的储君了。   这一场西洲之争,圣上失去了她的皇夫,而太子也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太子失去了一条腿。   失去了一条腿的太子,还能做太子吗?他还有能力保护这个国家吗?当敌人的马蹄逼到城下时,他还能骑上战马拿起刀箭吗?当他的旧疾复发的时候,他还能处理朝政吗?如果他早亡,会给朝政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国家的安危不能放在一个不稳定的人身上,朝中不少人因此对太子失望,随后将目光转向另一个人。   在这一场战争之中毫发无伤的二皇子。   最开始万武帝生下两个男孩之后,为了避免将来兄弟相争,便早早地定下了太子之位,二皇子从最开始就被排除在权力范围之外,从小到大,二皇子的身份地位都是区别于太子的。   所以当太子出去征战的时候,二皇子多是在府中吟诗作对,任何同朝政有关的东西,二皇子都不能碰。   也因此,二皇子反倒成了安全的那个人。   当二皇子意识到太子不行了的时候,他也同样意识到,他的机会来了。   二皇子也是一个人,只要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他从出生起就被他的太子哥哥压上一头,他怎么会愿意呢?   以前没有人帮他,没有人看好他,就算是他有什么样的想法,他也要忍着,直到他的太子哥哥出了问题。   二皇子也不再继续忍了,他开始逐渐活跃在众人的目光之内,结交权臣,搅弄朝政,并且娶了一个娘家强势的二皇妃。   这九五至尊的位置,哥哥能坐,他自然也能坐。   自此,太子和二皇子之间的争斗开始拉开序幕。   而很不幸,太子在和二皇子的争端之中,总是输的那一个。   二皇子本身也是一个极优秀的人,他除了比太子晚从肚子里爬出来一刻钟以外,其余地方都不比太子差,太子的腿出事以后,二皇子开始崭露锋芒,太子很难赢过二皇子。   太子本就失去了一条腿,还因为他自己的无能而害死了他的父亲,现在又遭受到了自己亲弟弟的围剿,在长久的打压和愧疚之下,太子开始闭门不出。   也就是这个时候,那个小小的伶人出现在了太子的目光之中,成了太子的慰籍。   但很可惜——   想到那位伶人,三公主的步伐微微一顿。   珍珠履踩在宫殿内齐整的冰冷石砖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响,引得坐在地上的太子迅速抬起头来。   太子抬起头的时候,露出一张英俊窄瘦的脸,和一双饱含警惕的眼眸。   儿子像母,太子的长相同万武帝十分相似,二人有如出一辙的凌厉眉眼与嫣红色的唇瓣,只是太子的轮廓更为硬朗,眉目更添几分英姿。   李氏一族的人都很相似,在看见太子的脸的时候,三公主想,之前见到的那位东水侯长女也是如出一辙的凌厉眉眼。   在看到三公主的刹那,太子眼眸之中的警惕渐渐散去。   整个大万,谁都有可能背叛他,只有三公主不会。   他并没有站起来,而是维持着瘫坐在地上的姿势,微微向后昂起头来,道:“母皇肯原谅我了?”   “母皇从来就没有怪过太子。”三公主慢慢走来,在太子的身边缓缓坐下,像是小时候陪伴在哥哥旁边一样,道:“母皇很心疼太子。”   外人都说,万武帝心狠手辣,杀自己弟弟上位,但是三公主看到的万武帝却是一个包容的母亲。   就算是太子瘸了一条腿,就算是朝堂上很多大臣都请立废太子,就算是太子自己自暴自弃,锁在宫门内,一步不出,万武帝也从没有放弃过太子。   “母皇已经很考虑太子殿下了。”三公主声线轻柔道:“母皇从没有要杀死那位伶人,只是让太子殿下将其送走而已,等再过几年,殿下登基帝位,国泰民安时再将其召回来便好。”   说到此处,是三公主的声线更低了些:“大哥,母后是皇帝,她有很多话不能说,有很多事不能做,但这并不代表母后不爱你。”   听到此处,太子嗤笑一声:“自从父后死后,她再也没有私下召见过我。”   二人都是一阵沉默。   大殿中没有多少烛火,两个人坐在黑暗之中,谁都说不出来安慰对方的话。   父后的死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是一道裂痕,直通人心中最黑暗、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在每一个深夜里,这些裂痕都会翻滚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太子会想,母亲,你真的不怪我吗?你真的不怪我害死父亲吗?你真的没有对我失望吗?   二皇子会想,母亲为什么不能是我呢?如果出去征战的是我父亲,一定不会死,为什么我不如太子呢?   朝臣会想,太子没了一条腿,万武帝为什么还不请废他呢?   这些念头在深夜中盘旋,钻进每一个人的脑袋里。到了第二天,太阳落下来的时候,这些想法已经消失不见了,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但是每一个人都知道,有。   只是看不见而已,不是没有。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母子之间已经生了嫌隙,就像是生了锈的机关,还能转,但总是会卡顿。   “我有时候很累。我断了一条腿,我害了父亲,我让近万将士死在了西蛮,我本就无能,很多个夜晚,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就会想到他们死去的脸。”太子说:“我不想争,可我不争就要死。”   二皇子不会放过他的。   寻常人家争一些家产都能挣到杀兄杀弟,下毒坑害,更何况是他们天家?   短暂的沉默之后,三公主提起精神,对太子道:“东水侯进长安了。”   太子飘到很远很远的念头被三公主这句话给拉回来,之前被遗忘的政事又重新钻回他的脑海,太子有些生锈的脑袋,僵硬的转了一下,后知后觉的记起来了。   “噢——我记得你的那位二叔,他带来什么消息了?”   东水的事情距离长安有些太远了,太子对那边的消息知道的也并不多,只是隐晦的听说那些进牢狱的人同二皇子有点关系,但是具体的事情却被鹤刀卫捂着,难以探听。   “他死了。”三公主对太子勉强扯了扯唇瓣,在太子略有些惊讶的目光之中道:“回来的是他的遗孀和女儿,以及他的棺材,方才我来的时候看见东水侯夫人和东水侯长女一起去面圣了,暂时还不知道他们在太极殿中说了什么。”   二人思虑至此,彼此面上都有几分不安。   东水侯算得上是他们俩手底下的人,现在东水侯死了,他们也因此失去了一大助力。   二人正是相对无言,各自思索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通禀声。   “进来。”太子对殿外说道。   片刻后,殿外走进来一宫女,宫女快步走到二人面前,低头行礼后又站起身来。   当时太子殿下和三公主两人都靠在大殿的墙旁边,没有一个人有站起来的意思,都微微抬着头看着这位宫女。   这位宫女是太极殿的人,这么着急忙慌的跑过来,想来是太极殿那边有了新消息。   果不其然,那宫女站起身来后,便和二人说了一个重磅消息。   “奴婢方才听闻,控鹤监左控鹤陆大人向圣上禀明,说是东水的武器丢失事件同二皇子有关,并且控告二皇子谋害朝廷命官,圣上钦命东水侯府二姑娘顾瑶姬调查东水案同二皇子之间的关系,以及东水侯死因,同时命人将二皇子禁足。”   “奴婢来东宫的时候,去二皇子宫殿颁发圣旨的女官同奴婢脚前脚后一起出去的。”   三公主和太子在听到宫女所说的话时,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迸发出来的喜悦。   他们二人之前确实听说过二皇子和东水的武器案有关,可是二皇子做事一向小心谨慎,谁都抓不到他的把柄,所以太子也没指望这一回能把二皇子给扳倒。但是没有想到陆承明竟然有如此能耐,真的能在东水那一片汪洋之中捞到二皇子这根针。   “母皇命人彻查,并没有替二皇子遮掩,想来母皇心中并没有将二皇子立为储君的想法。”   自古以来,皇储身上都是不能沾染任何污点的,特别是这种有关于社稷国本的事,现在母皇命人彻查二皇子,那就说明母皇没有将二皇子当成皇储看待。   三公主思考片刻后,对太子道:“哥哥,母皇心里还是有你的。”   如果万武帝想要为二皇子遮掩,那万武帝有无数种办法将这件事压下去,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当朝皇帝的面前指责她的儿子,除了万武帝本人。   太子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似乎因为母皇的爱而感到满足,但是当他看到自己那条失去的腿的时候,面色又渐渐阴郁下来。   “谁知道呢?”太子道:“说不定什么都查不出来。”   母皇偏爱他又怎么样?他还是瘸子,他还是不被满朝文武所喜,母皇再偏爱他,他也站不起来。   二人言谈之中,三公主站起身来,道:“天色不晚了,哥哥,我要先回我宫里了,明日我抽个空先去同那位东水侯的长女见一见,她既是这案子的主审官,又是我的亲堂妹,我总要见一见才是。”   太子点头,道:“哥哥不送了。”   他靠在地上,根本没有站起来的意思,瞧着有几分失礼,但是三公主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狼狈走路的模样罢了。   天之骄子跌落神坛后,总会有莫名其妙的自尊和固执,却偏偏不肯对人言,只做出来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而被人瞧出几分心酸来。   ——   三公主从东宫离开之后,一路走向她的百香殿,“顺路”途经了二皇子的流云殿。   三公主到流云殿的时候,正好瞧见那女官进了流云殿之内。   想到她那位眼高于顶的二皇嫂知道圣旨内容的表情,三公主眉眼间闪过几分舒爽。   随后,她远远对着流云殿笑了一瞬,又转头离开。   ——   三公主离开流云殿之时,那女官正在殿外通禀。   “圣上口谕——”   随着,女官这一声音落下,整个流云殿都跟着动了起来。   ——   流云殿极大,殿内还有一个独立的小花园,花园之中,立了很多灯笼,每到夜间,灯笼便在花丛之中散出光亮,将每朵花都照出各种绮丽的颜色,很美。   以前的每个夜晚,二皇子妃都会靠在窗边静静的欣赏这样的美景。   但今日二皇子妃没有这样的心情。   “该死的李慈,李慈!”二皇子妃坐在梳妆台前,细细瞧着自己额头上的伤痕,咬牙切齿的捡起一根金簪摔在地上,大喊道:“东水侯府出来的庶女,若不是那张脸肖像圣上死去的皇夫,哪里轮得到她来当公主!”   “她也就这张脸和传说中的那位有几分相似罢了!这性情哪里比得过那位?”   见二皇子妃动了怒,其余的宫女立刻跪倒在地,齐声劝道:“主子息怒。”   二皇子妃哪里息得了这个怒?她瞧着自己额头上的伤口越想越生气,当即拍着梳妆台问道:“二皇子呢,他在哪?”   她跑去太极殿,为了二皇子筹谋,二皇子倒好,到现在都没影,她带着伤回来,二皇子也没有出来关怀她一句!   “回主子的话,二殿下现下正在书房呢,应当有事在忙。”   跪在下首的宫女回道。   二皇子妃“嚯”的从梳妆台座椅上站起来,抬脚便往殿外走去,瞧着是要直接去书房找二皇子。   其下的宫女也不敢拦,只低着头,一路随着二皇子妃往书房走。   流云殿的书房在殿后,连着一片假山翠松,九月金秋时候,此处也不见枯黄,处处依旧一片绿色。   二皇子妃绕道假山附近,远远瞧见书房,便快步向前走去。   书房门口的守门侍卫上前拦着,却被二皇子妃一声“滚开”呵斥。   但侍卫不能让开,因为守门是他的职责,他若是让开,回头定要受主子的罚,但是他不让开,又激怒了二皇子妃。   二皇子妃冷笑一声道:“我说话不管用是吧,来人!把这奴才打死!”   二皇子妃出身可了不得,她亲爷爷是当朝右相,很得圣上欢心,在朝中不说是呼风唤雨,但也是一方人物,同时,自从二皇子妃和二皇子成亲之后,白右相就开始推动废太子,请立二皇子的进度。   可以说,白右相就是二皇子登基的基石。   因此二皇子妃十分嚣张,在二皇子面前可能会稍微收敛,但是在一个侍卫面前,二皇子妃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二皇子妃话音落下,她身后边站出来几个女武婢,瞧着当真要对这个守门的侍卫动手。   眼见着书房门口要起一场争执,里边的人终于走出来了。   “霜儿,这是生了什么急事?”   门被推开,从里面走出了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子。   其人及冠年岁左右,眉目锋锐,同太子殿下有四分相似,但因轮廓偏柔,更添出斯文气,同锋芒毕露的太子又不尽相同。   正是二皇子。   瞧见二皇子出来,二皇子妃立刻告状:“你养的这狗奴才竟然敢拦我,我来找你,他都不让我进!”   说话间,二皇子妃提着裙摆奔向二皇子,看起来是想一头扎进二皇子的怀抱中。   但是二皇子的第一反应不是张手抱住二皇子妃,而是转过头将他身后的书房的门关上。   因为二皇子的动作,二皇子妃下意识瞥了一眼书房之中——自从她和二皇子成婚到现在,已经快有半岁了,但是二皇子从不曾让她踏入书房一步。   以前她每次到书房的时候,二皇子都不会让她进去,而是自己一个人快速出来。   当然,也不只是她,流云殿之中的所有人都不允许进这道书房的门。平日里,二皇子也是一个人待在这书房之中的。   也不知道这书房之中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这想法像是小猫爪子一样,在她的心头轻轻的挠了一下。   而下一息,二皇子就转过身,将她抱在怀里,并且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道:“一个奴才而已,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说这话时,二皇子看都没看他身旁的侍卫,而是揽着二皇子妃的腰往殿前走。   倒是二皇子妃,听闻此言时,窝靠在二皇子的怀抱之中,得意的回头看了一眼一旁的侍卫。   那侍卫瞧着平平无奇,一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听闻此话,只是沉默的低下了头。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二皇子妃哼了一声,道:“把这人拖走,打上二十棍。”   被这小插曲一打断,二皇子妃就忘了方才书房里的秘密,而是拉着二皇子的手臂抱怨:“你瞧瞧瞧瞧,我的额头,都怪李慈——”   二皇子妃提到李慈的瞬间,二皇子的面上闪过一丝微微的不自在,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一挑,其中似有几丝精光流转。   “李慈——”在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二皇子的声调缓慢的拉长,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下垂,盯着自己面前的地面,像是思索着什么一般,慢吞吞的问道:“今日在太极殿,你撞见她了?”   “撞见了!她每天都在圣上面前转来转去,我怎么可能撞不见?”二皇子妃俏生生的翻了个白眼儿,道:“今日她在太极殿中,去给太子求情了,说是从东宫端来一碗牛乳,借花献佛的献给圣上,讨圣上欢心,圣上便将太子的禁足给解了。”   “李慈同你说了什么?”二皇子又问道。   二皇子妃便绘声绘色的将太极殿之中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重点说自己被圣上扔了个奏折,砸到额头的事情。   奏折是比较硬的,纸扔过来的时候带了点重量,在她娇嫩的额头上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痕,上面出了一点点小血迹,不过因为太细太小,都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二皇子妃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自然觉得像是天塌了一样接受不了,反反复复的说自己额头上的伤痕,还把自己的脑袋凑到二皇子面前,给二皇子看。   二皇子妃说这些的时候,本意是想让二皇子心疼她一下,但是,二皇子却看都没看她额头上的那点浅伤,只又追问道:“母后已经为太子解禁了?”   “是呢。”说到此处时,二皇子妃的面上浮现出来几分不满:“圣上也太偏心了,太子之前战前失利,又瘸了一条腿,现在还跟个伶人搅和在一块,圣上还偏着太子!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罢了,圣上便将我赶出来了!”   二皇子妃是真的在为二皇子不值,但二皇子却是神色淡淡,道:“他是长子,多得了几分圣上宠爱罢了,不必挂心,我倒是有一计,可让圣上疼爱你几分。”   “疼爱我?”二皇子妃脸上浮现出几分疑惑,她问:“如何让圣上疼爱我?溜须拍马之类的事,你便不要说了,我总是拍不到圣上喜欢的地方上去,保不齐还要拍出点祸患呢。”   当时他们小夫妻二人已经走到了店内厢房之中,二皇子命其余的宫女都下去,自己将二皇子妃打横抱起来,在二皇子妃的惊呼之中,对二皇子妃笑道:“你若是有个身孕,别说是圣上了,整个大万都得疼爱你几分。”   听到二皇子的话,二皇子妃瞬间羞红了脸,把脑袋埋在二皇子的胸膛之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暗暗期待。   旁人都说她嫁给二皇子是心气儿高,想要做皇后,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嫁给二皇子是因为喜欢二皇子。   她早在很多年前,就曾经见过二皇子。   那时候她还很小呢,大概七岁的样子,同母亲去寺庙上香,她很贪玩,趁着丫鬟摸摸不注意自己在寺庙之中乱走,走丢之后就蹲在地上一直哭,恰好撞见在寺庙中上香的二皇子。   那时候的二皇子已经十二岁了,瞧见她蹲在地上哭,就给了她一把甜枣。   那一把甜枣一直甜了她九年,正好她十六岁即将出阁的时候,太子失了一条腿,二皇子有意寻找一个强硬的妻族,正好她的祖父有意押注于二皇子,正好,一切都是正好。   二皇子妃低头的时候,没有瞧见二皇子看向她时,眼底里涌动的算计。   一个刁蛮任性但脑子不够用的貌美妻子,在政斗上没办法给他提供什么帮助,但在子嗣上,却好用的很。   只要二皇子妃有了孩子,只要他有了子嗣,朝堂中人就会更偏向他几分,毕竟他那大哥到现在都没成婚。   二皇子将其压入到床帐之中,一番云雨了事之后,便将昏死的二皇子妃独自一人扔下,自己去隔壁的客厢房沐浴,等将自己洗干净后,便起身回了书房。   此刻书房的门口已经换了另一个侍卫在值守,二皇子瞥了他一眼道:“上一个侍卫,给他多送些银两——我的门不允许任何人进。”   就算是二皇子妃也一样。   二皇子从来没有和二皇子妃说你不能来我的书房,他只是让下面的人将二皇子妃拦回去而已,当二皇子妃发怒的时候,他会出来劝解,但下一次他的人还是会将二皇子妃拦在门外。   他的底线并不会因为二皇子妃而更改,只不过他这个人惯会隐藏,习惯性的将矛盾落到别人的身上,他让二皇子妃误以为是侍卫不开眼拦着她,而不是二皇子不允。   门口的侍卫低声应下。   二皇子转头满意的去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就是一个普通的书房,进门就是一面靠墙的硕大书架,左手边临着窗摆了一个临窗矮榻,右手边是一个读书用的书案。   二皇子缓缓踱步到书案旁。   在书案之上摆了一张画像。   画像上是一妙龄少女,细眉长眼,眉心一点小痣横添出三分慈悲。   二皇子伸手探去,在触碰到画中人的瞬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慈——”二皇子低声呢喃着妹妹的名字。   “再等等二哥。”   这天下都该是我的,包括你,我的妹妹。 [66]瑶姬查案(上)\/祸害遗千年:到底是她要的太多,还是二皇子本来就什么都没给她呢?   爱人的怀抱像是冬日间的一碗热蜜茶,饮下去后一线热甜之意便顺着喉头一直滑下来,将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人还躺在帐中,但是魂魄却已经飞到了云端,做了一场美丽的梦。   二皇子妃沉浸在这样的梦里、不愿醒来。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将她从梦境中吵醒。   二皇子妃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是头顶的床帐,她下意识往旁边一靠,想要钻到二皇子的怀抱之中,可是这一钻却钻了个空。她向旁处一看,便瞧见了一片空荡荡的床褥,她伸手一摸,只摸到了一片冰凉。   二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留下了她一个人在这里。   二皇子妃的心中浮现出来了一丝丝微妙的难过。   她同二皇子成婚已经有了几个月了,二皇子对她好得很,二皇子的宫殿里没有什么妾室、通房,也没有什么侧妃,和她成婚之后就只有她一个人。   她刁蛮任性胡闹,有时候会由着脾气随便乱发,二皇子也从没有责难过她一句,她今日要打那侍卫,二皇子也是将那侍卫送到她面前去打。   可是二皇子妃心里就是觉得很空。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她就像是一只贪得无厌的瓶子,外人看她,觉得她已经被二皇子的宠爱给装满了,满的像是要溢出来了,可是当她低头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瓶口。   这里边明明什么都没有。   到底是她要的太多,还是二皇子本来就什么都没给她呢?   二皇子妃的手臂放在二皇子本应该呆着的地方,像是虚空的,抱着并不存在的二皇子一样。   她有些难过,但是很快又振作起来。   “没关系的,二皇子肯定是出去忙了,他是皇子,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而已,你不要胡闹。”二皇子妃像是哄她自己一样,对着床帐之中的她自己说道:“二皇子一定也是喜欢你的,不然二皇子怎么会和你生孩子呢?等你生了孩子,他也会喜欢你们的孩子。”   二皇子妃听到“孩子”两个字,便想到了刚才,二皇子将他打横抱起的画面,顿时面色一红,下意识的伸手抚摸向自己的小腹。   如果,如果这里真的有一个孩子的话,那应该更像她,还是更像是二皇子呢?   如果是个男孩的话,就更像二皇子,二皇子聪明,温柔,是难得一见的温润公子,如果是个女孩的话——女孩也要更像二皇子,她太喜欢二皇子了,所以她希望她生的孩子也和二皇子一模一样。   虽然二皇子妃现在还没有看到自己的两个孩子,但是她仿佛间已经感受到了那种快乐,她躺在榻间,抱着自己的腰腹,美滋滋地笑出了声。   少女心事总是春。   她正笑得高兴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乱糟糟的。   “主子——”门外的,宫女焦躁的敲着木门,隔着一层薄薄的雕花木门冲着里边的人喊道:“二皇妃,您快些起来,圣上那头来了口谕。”   听到口谕二字,二皇子妃立刻从床榻之间爬起来,喊了一声“来替我更衣”,外面的宫女快步冲进来,飞快给二皇子妃换衣服。   二皇子妃的身上还残留着一些男女欢爱之后的痕迹和味道,但是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沐浴了,只能匆匆穿上衣服遮掩一下,二皇子妃穿衣的时候,还问一旁的宫女道:“二皇子去了何处?”   “回主子的话。”宫女帮二皇子妃把身后的腰带系上,一边系上一边回道:“方才二皇子沐浴更衣后去了书房,现在应当也出来了。”   书房——   二皇子妃原本忘掉的疑问又浮现回了脑海之中——这书房里边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二皇子日日泡在其中?   这个问题在脑海之中闪了一下,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看了,二皇子妃匆匆穿好衣裳之后,快步从厢房中走出去。   从厢房出去不过几步,二皇子妃便瞧见二皇子匆匆而来,他们夫妻二人立刻携手走到殿前,正见女官在此等候。   当时夜色很深,头上一轮弯月洒下点点冷光,笼罩在宫墙上,落出一片寒淡银光。女官身旁的宫女抬着手里的灯笼,其上一点暖星火光盈盈亮着,照着女官严肃的脸。   二皇子便同二皇子妃一同上前行礼,身后跟着的宫女侍卫也一同跪下。   “儿臣接旨。”   “儿媳接旨。”   二皇子同二皇子妃跪下之后,女官神色肃穆道:“圣上口谕,二皇子与东水武器丢失案有关,即刻起禁足流云殿内不可出,待到案件水落石出后再做决断,钦此。”   女官的话如同一柄利剑,顺着二皇子的脑袋就砍了下来。   有那么两息,二皇子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被砍下来了,站在这里的只是他还没有死透的躯体。   东水武器丢失案——没有人比二皇子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这就是他做的。   ——   二皇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如果他想要这个皇位,就必须铲除掉眼前的所有人,而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阻碍就是他的妹妹。   他那美丽的妹妹,他那狠心的妹妹,妹妹——   他是那样喜爱着他的妹妹,他想同她天荒地老,他想给她无上的宠爱,可是,妹妹在得知他的爱恋之后,没有欣喜若狂的答应他,反而忙不迭的推开他。   他不明白,他是那么的爱她,爱她,可她却一直在拒绝他,甚至,为了躲避他,他的妹妹义无反顾的去投了日渐弱势的太子。   真是一个不听话的妹妹。   想让他的妹妹乖乖听话,他就要将他妹妹的羽翼一一剪掉,让这只调皮的凤鸟再也飞不起来,然后将其关进他铸造出来的金笼中。   所以他早早就对东水布局,暗地里筹谋许久,准备弄死妹妹最大的倚仗——东水侯。   只要东水侯死了,失去了强有力的支撑,他的妹妹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公主”,而不是政客,她再也不可能在朝政之中搅弄。   失去了最大的倚仗,妹妹也再维持不了往日的荣光,到时候只要他动一动手,妹妹就会落到他的手掌之中,再也飞不起来。   计划是很好的,按照他的想法,东水侯应该含冤入狱而死,他的妹妹应该被东水侯连累,旗下的门客也该四散而逃,妹妹会孤立无援。   太子是无法阻拦他的,就像是太子也没办法保护住自己那条腿、保护住他喜爱的伶人一样,这样无能的人是不可能将他的妹妹好好保护住的,他只要稍微动作一番,太子就会放弃妹妹,到时候他就可以将妹妹藏起来,藏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可是,可是现在——他的计划被打断了。   被谁打断了呢?   二皇子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陆承明那张阴阴郁郁的死人脸。   最开始,二皇子在听说圣上把陆承明派到东水的时候,就觉得有几分危险。   陆成明这个人,是万武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为万武帝杀了不知道多少人,眼下,陆承明到了东水,恐怕会给他的计划增加不少麻烦。   果不其然,陆承明到东水之后,做了很多事情。   他查了东水官场,他查了东水军队,他甚至还亲自到海面上去查了东倭的海寨,整个东水在他的面前简直一览无余,下面的秘密也很难藏住。   后来,他又查出了二皇子精心筹备的陷害,带着张青和东水侯一起上了长安,除了这两个人证以外,陆承明还对外放出消息,说他手中拿到了二皇子的实证。   二皇子不知道陆承明到底拿到了什么样的证据,但是他知道他是经不起查的,一旦让这样的实证回到长安,那二皇子就坐稳了通敌卖国之罪,所以他必须抢在陆承明之前下手。   在得知这件事后,二皇子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他就派人去灭口整个钦差队伍,到时候他们能死最好,如果没死,那就将证据销毁。他下令之后,手底下的死士便去偷袭了钦差队伍。   在这一队死士离开时,二皇子心里有几分无奈。   因为他知道,他用了一个最差的办法。   政斗上争不过别人、只能派出杀手去杀人灭口,这几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拿到了我的证据,他说的没错,所以我只能杀人灭口杀掉他。   这是一场失败的政斗。   陆承明就算是死了,他身上背负的疑点也一定无法消除,只是没有人能直接给他定死罪而已。   为了避免有人查到他身上,所以在派出那一队死士之后,二皇子就切断了和东水之间的联系,不再去打探东水的事情。   那队死士能把陆承明杀死最好,杀不死他也绝不会承认死士和他有关。   而这件事传回到长安之后,果然引来了母皇的震怒,随后,母皇便派出金吾卫去支援陆承明。自从金吾卫离开长安之后,二皇子就再也没有敢打探过任何东水的事情。   再然后就是今日,陆承明带着东水侯母女进长安。   他们之前去面圣的时候,二皇子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陆承明没有像是他想象之中那样去死,反而向母后提交了一部分证据。   而母后对他也没有半点宽容,并没有召见他,询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而是直接禁足他立案调查。   他想不到,母亲竟然能对他下如此重手,连一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   二皇子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堵,他忍不住想,早知道,他就早应该对陆承明下手,让这个人死在一望无际的东水里,总好过他带着证据找上门来!   他又忍不住想,母后为什么就不能偏爱我一点呢?太子做错了那么多事情,母后一直对他宽容有加,而他的只是做错了一点事情,甚至还没有实证,母亲就要把他摁死!   一旦真的让陆承明调查出来他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情,他不知道要被罚成什么样!   千般委屈万般怨恨在心底里盘旋咆哮,二皇子觉得他整个人都已经死过一次了,就在他精神有些恍惚的时候,他的身边“腾”的站起来了一道身影。   二皇子妃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是个突然爆炸的小炮仗似的“嗖”一下弹跳而起,大声喊道:“不可能!什么东水的案子能跟我们家二殿下有关系?我不信,肯定是有人陷害我们家二殿下!”   “东水那个破地方就没出过什么好人!肯定是李慈,肯定是李慈干的!”   二皇子妃讨厌李慈讨厌的要死,她走出去在路上摔一跤都怀疑是李慈在她脚底下放石子,一出了事,第一个怨李慈,第二个怨太子,而且自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肯定是李慈陷害我夫君,我要面圣,我要见母皇!”   这颗小炮仗当场就要炸到太极殿了!   女官神色冰冷的看着面前的二皇子妃,声线平静中带着点淡淡的警告:“二皇子妃慎言。”   一旁的二皇子眼疾手快,一抬手直接捂住了二皇子妃的下半张脸,将二皇子妃整个人拖回来,随后对着女官道:“我妻一时失言,还请大人见谅。”   二皇子妃本来是很生气的,但是二皇子这么一拉一拖,她整个人窝在二皇子怀抱之中的时候,那股愤闷立刻压下去了,乖乖的窝在二皇子的怀中不说话了。   二皇子送走了女官之后,便拉着二皇子妃回了厢房后,拍了拍二皇子妃的胳膊,道:“霜儿,我现在身陷囹圄,只有你一人能救我了。”   二皇子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双眼深情的望着二皇子妃,像是要将二皇子妃整个人都吞进他的眼眸之中似的。   二皇子妃只觉得心口扑通扑通的跳,几乎是想都没想便答应的:“二殿下只管说便是任何事我都愿意为殿下做的。”   二皇子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低声道:“明日你回娘家一趟,将今日的事情讲给你哥哥听,请你哥哥出一出手。”   二皇子妃的哥哥现在在大理寺做事,虽然同鹤刀卫不沾边,但是同为大理寺的人,总会有些手段。   “我还有一些门客养在外面,到时候让他们一同商议。”   二皇子道。   是,现在那群人正在对他展开调查,他现在确实很危险,但是案件还没结束呢,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母皇虽然将他禁足,却没有禁二皇子妃的足,二皇子妃出入自由。   二皇子妃听闻此言,一个劲儿的点头道:“我一定会为殿下讨个清白的!”   听到清白这两个字,二皇子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望着二皇子妃那张义愤填膺的娇俏小脸,心想,傻霜儿,这世上哪有什么清白人?   卷到这皇朝之中,每一个人身上都是脏的,只不过胜利者最后获得了更改历史的权利罢了。   “好。”二皇子对二皇子妃道:“我们一定会获得清白的。”   二皇子妃双手握拳,用力说道:“一定会的,殿下,你放心,我哥哥,我父亲和我的祖父都会帮你的。”   二皇子瞧着二皇子妃亮晶晶的眼眸,本该抱着她说上两句情话的,他知道怎么哄二皇子妃高兴,不过就是两句廉价的情话罢了。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他瞧见那双眼的时候,莫名的避让了一瞬。   二皇子妃没有意识到二皇子在这一刻生出来的小小古怪,她只是缠着二皇子一同就寝,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二皇子妃便雄赳赳气昂昂的出了宫。   万武帝虽然是个女人,但是她同时也是皇上,每天处理朝政,日理万机,根本没有空管束后宫的这些女人,皇夫又是个男人,对自己的儿媳妇也没有多大的掌控欲,所以皇宫后院这些女人没有受到太多管辖,并且每个嫁进皇宫的女人一月都能回门去探望三日,所以二皇子妃回门回的理直气壮。   她听说了,圣上钦点了李府那个表姑娘查案,所以她要让她娘家帮着她对付那个李府刚回来的表姑娘!   在二皇子妃回娘家寻求帮助的时候,三公主也收拾收拾,准备出宫去见一见自己那位身在李府堂妹。   一时之间,整个朝堂都围着李府转起来了。   ——   顾瑶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处在了风口浪尖上,她对朝堂没多少概念,对长安也并不了解,有道是不知者无畏,别人都因她而忧心,她反倒回阁楼里踏踏实实的睡了一觉。   第二天天一亮,顾瑶姬便从榻上起来,让一旁的丫鬟替她梳洗过后,便从阁楼上下来,准备先去见过母亲,然后再外出去官衙。   但等她从阁楼上下来,竟在阁楼下边的院子里瞧见了七个和她年岁差不多的姑娘。   这七个姑娘瞧见了她,上前便和她行礼,齐刷刷道:“见过表姐。”   顾瑶姬眼前有点发懵了。   这怎么跟七仙女似的呢?李府这么多姑娘吗?   站在顾瑶姬身旁的丫鬟忙跟顾瑶姬介绍这些都是谁。   李府有四房,大房是钱氏,钱氏的夫君早亡,所以大房院里只有李千姿和她的弟弟两个人,子嗣单薄的很,膝下一个孩子都没有。   但二房就不同了,二房这一代的独生子科考不行,浑身的劲儿都使在女人身上了,娶妻之后又来来回回纳了八个妾,生下了十五个女儿,一个儿子,眼下,站在顾瑶姬前面的七个姑娘之中,其中有五个都是二房的。另外剩下两个姑娘是三房的。   至于其余的姑娘都已经嫁出去了,外嫁女没什么事基本都不回娘家,所以顾瑶姬应当是瞧不见剩下的十个堂姐妹了。   四房这一代只有一个男丁,没有姑娘,二房那一个男丁和四房的男丁现在又在书院之中读书,没有赶回来,所以今日只有七个姑娘和顾瑶姬见礼。   顾瑶姬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娘亲所说的子女多是什么意思。   这也太多了,她都有些记不住对方的名字!   站在最前面打头的表姐妹笑着和顾瑶姬道:“表姐,你昨日晚间回来,我们都没等到,便想着今日一早来跟姐姐见个礼,姐姐没醒,我们就在底下等了一会儿。”   “你们——你们都好。”顾瑶姬虽然有些猝不及防,但反应极快,立刻让一旁的丫鬟将她的妆奁打开,从里边拿出来一盒子首饰,给这群妹妹们做见面礼。   方才这一盒首饰没拿出来,还好一拿出来,那七个姑娘立刻争起来了,你要这个、我也要这个,谁都不想让,看那模样像是要打起来一般。   顾瑶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赶忙找了个理由,说要去给她娘见礼,想以此跑掉,结果那七个姑娘也跟着说要去给这位才刚回来的大姑奶奶见礼。   顾瑶姬想,得!祸水东引,这麻烦便去送到母亲前面去吧!   所以顾瑶姬转头带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的去寻了母亲。   顾瑶姬带人去到母亲院中的前厅处坐下的时候,李千姿刚刚从一场大梦之中醒来。   她昨夜又做到了前世的梦。   但是这个梦比她想象之中要好很多,他的女儿并没有被那两个刺客杀死,而是被匆匆赶来的陆承明救下。   和这辈子一样,陆承明将所有刺客杀死之后,转而去调查这些刺客。   只是,上辈子的陆承明没有得到李千姿的提醒,并不知道这群刺客的来历,因为要调查这些刺客,他在这间山庙之中住了很久。   李千姿就也在这山庙之中住了很久,那时候陆承明时常出去查案,她便一直看着她的瑶姬。   顾瑶姬死里逃生一回,恨顾平江杀她,所以白天明里暗里给顾平江找麻烦,晚上回厢房陪李千姿。   那时候正是冬日,山庙中冰冷一片,顾瑶姬将李千姿的棺材摆在她自己的厢房之中,每日每夜同李千姿一起度过,日月东升西落,日子就这么一天又一天的过去,梦境中的悲凉与压抑就这么浸染在顾瑶姬的身上,也渐渐传到了李千姿的身上,让李千姿醒来时都多了几分悲意。   她的女儿——   ——   李千姿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长安的秋天气飒爽,明亮亮的日头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干净整洁的木头地板上,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身,床榻之上只剩下了李千姿一个人,但是床头柜上却摆了一碗凉茶。   估摸着是母亲为她准备的。   李千姿慢慢坐起身来,甩了甩头,将上辈子的悲意压下,后唤丫鬟进来给她梳妆,顺带问上一问:“瑶姬可起身了?”   伺候李千姿的丫鬟便笑着回道:“来了,表小姐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呢!李府未出嫁的姑娘们都来瞧表小姐了,现下正随表小姐一起在前厅呢!方才老夫人醒了,便让厨房那头去做了早膳,同一帮姑娘们在前厅用。”   李府这头虽然人口多,但是最上头的老太君和老爷子都已经去了,剩下的一二三四房都是平辈儿,没有谁要去给谁请安的道理,所以每每开膳都是自家吃自家的,几个院里的姑娘们也可以去其他房中窜食,左右都是一家人,很少有人计较。   再加上大房这确实是刚回来,姑娘们来热闹热闹,旁的房里也不会说什么。   “好。”李千姿等丫鬟替她梳妆完后,站起身道:“带上点见面礼。”   今日要见晚辈,总要给些礼才是——李千姿跟顾瑶姬这一点倒是相同。   李千姿到前厅的时候,果然瞧见前厅一片热闹,钱氏正笑眯眯的和一群姑娘们说话。   顾瑶姬被一群姐姐妹妹们簇拥着,瞧着有些不大习惯,但是也没有很排斥,只是等母亲来的时候,悄咪咪的给母亲抛去了一个求救的目光。   妹妹们实在是太热情了,这个邀请她去赏花,那个要带她去吃茶,她实在是——   “好了,别缠着你们姐姐,你们姐姐一会还有要事呢。”   李千姿含笑道:“过来,来姑姑这里拿你们的礼。”   一群姑娘们两眼放光的跑过来了,挨个同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姑姑行礼。   刚才表姐给她们的首饰就很好看,姑姑给她们的礼一定更好看。   用厚礼打发走了这群姑娘们,李千姿同钱氏说了几句话后,便带着顾瑶姬出了李府的门。   兜兜转转折腾了这些久,她的女儿终于要去官衙了。   ——   梧桐坊的位置靠皇城近,和这些官衙的距离也不远,马车过去也就小半个时辰。   短短小半个时辰之后,李千姿便带着顾瑶姬到了鹤刀卫司门口。   鹤刀卫司占地颇广,门口有专门的鹤刀卫守着,李府的马车才刚刚到街巷口,便有人进去通禀。   眼瞧着把女儿送到了地方,李千姿没有再跟着下去,而是对马车另一边的女儿道:“办案的时候跟紧陆承明,出了事就让陆承明去扛,遇到危险把陆承明扔下自己跑。”   “这行吗?”顾瑶姬还没有李千姿这么丧心病狂,有点不好意思的问:“好像有点不大地道。”   “放心。”李千姿漫不经心道:“祸害遗千年,谁死都轮不到他。”   ——   母亲说完这句话后,顾瑶姬正好跟母亲道别、跳下马车。   马车辘辘离去之后,顾瑶姬一转头,便瞧见鹤刀卫司门口已经站了一道绸白色的身影,一双凹陷下去的眼眸里带着几分阴郁,神色平静的望着离去的马车,等到马车都瞧不见了,又转过头来,将目光定到她的身上。   二人对视的瞬间,顾瑶姬听到对方问:“你娘方才说了什么?”   嗯——顾瑶姬想,这个是可以说的吗? [67]瑶姬查案(中):他觉得像是看到了十六岁的李千姿   沉吟了两息,顾瑶姬难得的多出来了几分圆滑,将母亲的话放在刀上稍微削去一些棱角,又拎出来看看,瞧着勉强能入耳了,便道:“娘说让我有什么事只管找陆大人就行,陆大人英明神武,一定会替我处理好的。”   顾瑶姬说这些的时候,面上还浮出了几分晚辈独有的娇憨,看起来试图通过这些好话在陆承明面前蒙混过关。   这招很好用的,刚才她在祖母面前就是这么使的。   陆承明盯着顾瑶姬这张脸看了一会儿,仿佛间又回到了山庙中的那一夜,这小姑娘刚伙同她的母亲弄死顾平江,转过头来收买人心时露出的笑容。   倒是有些小聪明。   陆承明的面上浮起了一丝长辈的宽容,随后笑道:“没这么好听。”   陆承明确实是阴阳怪气,但是李千姿也可以称得上是尖酸刻薄,从李千姿的嘴里绝对说不出来这么好听的话。   在互相伤害这一块,他们俩巾帼不让须眉。   顾瑶姬被陆承明拆穿,干脆开始装傻,咧着嘴对陆承明嘿嘿一笑,继续蒙混过关。   陆承明瞧着她,眼底有一瞬间的恍惚。   顾瑶姬和李千姿长的太像了,像到让他觉得像是看到了十六岁的李千姿,可是这孩子又比李千姿少了几分尖利,多了几分痴傻,笑起来有些憨直。   “先去换上个千户的红袍,一会儿跟着我。”陆承明道。   这傻孩子要是放出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瑶姬又开始嘿嘿笑。   虽然不知道这位陆大人和她娘是什么样的关系,但是两个人明显很熟悉,只要把对付她娘的手段,拿来对付这个陆大人就行了。   顾瑶姬的方法朴素,但是很有用,因为陆承明只要一看到她这张脸,还就真吃她这一套。   “走。”陆承明道:“带你刑审。”   顾瑶姬乖乖的跟在陆大人的身后进入鹤刀卫司,二人一同提审张青等人。   顾瑶姬其实对查案提审等一系列的事情都不了解,全程都靠陆承明带着她。   陆承明让她做笔录她就做笔录,陆承明带她去抄家她就去抄家,整个流程走下来,不管是什么事,陆承明都亲手教她。   有些地方顾瑶姬听不懂,但是她又发挥了她的优良品格,她听话!陆大人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从鹤刀卫离开之后,陆承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之前从东水军营里边抓出来的武将动手。   之前在山庙中遇袭的时候,陆承明利用这些刺客反向摸索抓到了不少武将,虽然这些武将从头到尾都没有认罪,但是陆承明从这些人的手中搜出来了藏匿起来的同二皇子往来的信件,也可算作一证,随后将他们一同带着回了长安。   但是,他们手中的信件还不够给二皇子定罪,因为单纯的信件还有伪造的可能,毕竟二皇子的笔迹也可能有专人模仿,再加上这群武将完全不承认,所以陆承明还要需要找到更多的东西,将二皇子通敌卖国的罪名坐实。   找这些东西很简单,只要冲进他们的府门,将他们的府门翻个稀巴烂,将府中的人抓到牢狱里开审,就能找到新的线索。   很多事只要你做过了就会留下痕迹,平时没有人来管,这件事可以相安无事的隐藏下去,但是只要有人来介入,很轻易的就能将那一层遮羞布扯开。   陆承明最擅长办这样的事,他能撬开活人的骨头,从里边扯出事情的真相。   而顾瑶姬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之中的危险,只屁颠屁颠的跟在陆承明身后。   虽然这个案件圣上名义上是交给了顾瑶姬,但是真正动手来查案的是陆承明。   陆承明是圣上一手提拔起来的,堪称是万武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身为万武帝的刀,他当然能明白执刀人是什么意思。   自从太子受伤以来,二皇子和太子之间的夺储之争渐渐被摆在了明面上,圣上对此其实很是不喜。   因为从始至终,万武帝都没有更换太子的意思。   虽然皇夫因为太子死在了战场上,使圣上对太子多了几分嫌隙,但是圣上并没有因为这一件事而想剥夺太子的皇位。   万武帝认定的事是不会更改的,别说太子没了一条腿,就算太子没了两条腿,万武帝也不会改变她的想法。   万武帝在太子受伤的这段时间,对二皇子身后朝臣对太子的打压放任不管,是因为圣上希望太子展露出他的能力,凭他自己站起来、熬过来,以不败的意志压过残缺的身体,将二皇子压下,站在她的面前接过大万的皇位,这才是一个太子该有的风范。   可是偏偏太子被父亲的死压得抬不起头,又被伶人迷惑了心智,使圣上失望。   而二皇子不仅没有意识到这是万武帝对太子的考验,他反而把万武帝对太子的冷淡当成了自己的机会,所以频频在这个时候冒出头来挑事,不断的消磨万武帝对二皇子的耐心。   如果说太子的颓废使万武帝失望,那二皇子的野心就使万武帝生厌。   没有什么本事的孩子看的人心焦,但浑身坏心眼、还坑害自己大哥的孩子,就使人厌烦了。   身为一个掌控一切的皇帝,她不会喜欢任何一个失控的人,哪怕这个人是她的儿子。   之前二皇子频频在暗中对太子动手,万武帝没有阻止,一来是想等着太子自己站起来,二来是想给二皇子一个体面,直到现在,东水事发了。   二皇子在东水做的事触动了国本。   万武帝不想等了,再等下去,这两个孩子真要打的你死我活、把整个大万的骨头给打塌了。   大儿子不争气,当娘的准备自己亲自对二儿子动手了。   所以万武帝顺势将顾瑶姬抬了出来。   有些时候吧,一些案件查的不是真相,而是上头的心思。   这次万武帝让顾瑶姬来调查此案,明面上像是万武帝想要给顾瑶姬一个机会,让顾瑶姬能为自己的父亲报仇雪恨,但实际上,是万武帝想借着顾瑶姬的手将二皇子清理干净。   这件事对于顾瑶姬来说,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如果顾瑶姬真有这个本事,她就能凭借这次的事儿,在朝堂之中站稳脚跟。如果顾瑶姬没有,这次之后,这孩子怕是要被打回去,塞回李府继续做个安安稳稳的表小姐。   ——   而陆承明身为万武帝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没有愧对万武帝的信任,他白日间带着顾瑶姬在长安中转了三圈,闯了三家府门,拉了十几号人一起入牢狱。   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这三名武官同府又同在朝为官的亲人,大万是实行连坐制的,一个宗族里面只要有一个人犯了罪,就有可能连累其他的族人,同样,一些人犯了法后会拉自己的亲族一起犯法,因为亲族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可以相信对方不会出卖自己。所以不管这些武将的族人是否清白,都要先抓进来问上一问。   到了这一步,陆承明同顾瑶姬说:“给你一队人,让我看看你能查出来什么东西。”   他已经将相关人等都给顾瑶姬抓出来了,接下来就要看顾瑶姬能不能啃得下这块骨头。   顾瑶姬当时脑子一热,唰一下就应了。   随后,陆承明真的撒手不管了,所有关于案件的东西全部都转到顾瑶姬的手上,不过一个半日的时间,十几沓子厚厚的卷宗和口供就摆放到了顾瑶姬的案上。   顾瑶姬开始以一个查案者的方式,回溯在山庙的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一天一群刺客袭击山庙之后,有一部分刺客死在了当场,另外一部分刺客被鹤刀卫抓住、刑审。   这一部分刺客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只是接了命令过来而已,经过鹤刀卫刑审,审出来了一个刺客头子。   但奈何那刺客头子已经死在了最开始的刺杀里,所以刺客这条线是断了。   但是除了刺客以外,还有另一条暗线可查。   鹤刀卫的行踪隐蔽,那群刺客之所以能跟上来,是因为有人一直在给他们通风报信,这个人就是当时从军营派过来的老将士。   当时,行刺的事情发生之后,鹤刀卫立刻控制了这位老将士,随后从老将士的口中刑审得知,是军营里的一位上官安排他这么做的,他也并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鹤刀卫又控制了这个上官。   就像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样,连同张青在内,鹤刀卫一口气从东水军中拔出来三位军官,在这三位军官的身上搜到了同二皇子往来的信之后,又将这三位军官一起带回了长安。   现在到了长安里,他们上这三个武将的府门搜索,又刑审了三个军官的属下、亲人。   这三个军官被重刑折磨,但是直到现在都没松口,他们坚称这信封是鹤刀卫栽赃陷害,并非是他们所写,又说这老将士根本就不是他们派过去的,说这老将士也是在栽赃陷害他们,总之全天下都是在栽赃陷害他们——这从军的人就是抗揍。   而这三个府门的人被抓进牢狱之后,写出来整整十几沓子的口供。   这些口供上有的人认了自己和二皇子私下有来往,替二皇子做过事,但是只说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刺杀钦差通敌卖国之类的都没关系,有的人没认,干脆就说自己不认识二皇子,同二皇子没有来往。   简单来说,得到了一群没有用的口供。   而陆承明要她从这没有用的口供里面找出下一步的线索。   顾瑶姬开始了痛苦的查卷宗。   她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读书,看到一行行字摆在她的面前,她脑袋都跟着发晕。这些字光是看可还不够,她还要从里面抽丝剥茧,找出有用的信息,找的顾瑶姬浑身烦躁。   而且,她看每一个人的卷宗,都觉得这些人说的诚恳极了,瞧不出来哪个人是在撒谎。如果她不是亲身经历了这一场刺杀的话,她几乎都要怀疑这些人是无辜的。   顾瑶姬将这些卷宗翻来翻去,都想不出来到底要从谁先入手。   她折腾了整整一下午,决定还是要先从张青入手。   张青的父亲和兄弟都是长安中的大臣,此次一同被抓进了牢狱,在牢狱之中,他们所有人都否认了自己和二皇子的关系。   这群人之中,顾瑶姬只对张青熟悉一些,因为在东水的时候,她就和耶律长渊一起分析过这个人,所以顾瑶姬觉得,也许她从张青的身上会比较好下手。   顾瑶姬打起精神来,挑灯夜读,将张青手里的卷宗看了一遍又一遍,正看的头脑发胀的时候,外面传来通禀:“顾大人,李府的管事来了,在外边寻您。”   顾瑶姬听见顾大人这三个字的时候还微微愣了一下,后来才发觉过来这是在叫她。   她转头看向窗外,才发觉窗外已经暗下了天色。   窗外红霞斐然,落日熔金,一抹勾着浓重金色的橘色夕阳斜斜的打在她的窗户上,金灿灿的,十分好看。   顾瑶姬瞧着这窗户,惊觉自己竟然已经忙活了一整日,一口饭都没吃过。   “来了。”顾瑶姬回道。   她起身从衙房出去,便见管家已等候多时,见她来了,便上前行礼道:“表姑娘府里来了贵客,正在等您,您这边若是不忙,早点回去。”   “什么贵客竟然专程来见我?”顾瑶姬奇问。   管家低声和顾瑶姬道:“三公主今日刚从皇城里出来的。”   顾瑶姬对这个三公主还真不熟,但是不熟归不熟,人家好歹是个公主,既然人家都来了,她也不能在官衙这边赖着,赶紧回府去一见。   顾瑶姬利索的上了马车,到马车上之后,管家隔着一道车门和里边的顾瑶姬简单的提了提这位三公主。   “三公主和表姑娘还是同族出身的亲堂姐妹,三公主本是东水侯府大房名下的嫡女,后来被圣上看中,带进皇宫中做了公主,行三。”   管家说的这些历史顾瑶姬都知道,以前她在东水的时候就听说过,只是今日还是头一回见这个人。   她有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来找她?   以前顾平江确实和三公主有过通信,但是顾瑶姬同那位三公主却并不熟悉。   “三公主性情温和,乐善好施,在长安有菩萨美名。”   送三公主的管家在顾瑶姬的耳边说了很多关于三公主的事,基本上都是三公主是如何如何的心善,如何如何的温柔,如何如何的做好事,听得顾瑶记都觉得奇了,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心地善良的人?这到底是人啊,还是菩萨转世啊?   思虑之中,管家已经带着顾瑶姬回到了李府。   顾瑶姬回到李府时,李府前厅正热闹着。   李府四房的各位夫人姑娘全都聚集在李府前厅之中,簇拥着坐在贵客席上的一位姑娘。   顾瑶姬从前厅外进去的时候,整个前厅都跟着静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之中,顾瑶及抬头看向那位传说中的三公主。   三公主同大部分贵女一样,身材纤细,面容轻柔,大概十六七岁的年岁,瞧着眉眼不是很夺目,但偏生周身绕着一股淡淡的佛意,特别是眉间一点朱砂,看人时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感觉。   “民女顾瑶姬,见过三公主。”顾瑶姬进门后,和这位三公主行礼。   顾瑶姬行礼时,李慈也在看她。   ——   乍一相见,三公主便明白为什么万武帝对这位这般重用。   李家的人都长得很像,画像上看还看不太出来,真人一出来,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光看这张脸,就有几分万武帝年轻时候的风韵,估摸着万武帝是爱屋及乌,惜才了。   想到此,李慈便对其温和一笑道:“我此行来是想看看你,顺便去给二叔上一柱香,不知你这里方不方便?”   听到李慈提起顾平江,顾瑶姬下意识看了一眼李千姿。   顾瑶姬不明白这三公主提起顾平江是好是坏,因为这顾平江其实是死在他们母女手上的,若是这三公主对着顾平江真有几分情义的话,她就不该让这三公主见到顾平江。   而其余房的夫人们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挤挤眼睛,我挑挑眉毛,最后目光也齐刷刷的落到了李千姿的身上。   李千姿的母亲钱氏纯是担心女儿,看向女儿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   二夫人沈氏,什么都搞不明白,她的夫君不是当官的,她的儿子也不是当官的,另外两个妯娌看不上他,什么也不跟她说,今日三公主上门,她就是跟来凑了个热闹,看不明白水面下的暗潮涌动。   三夫人周氏和四夫人白氏明白三公主这趟来,怕是带着点儿目的,所以对视的时候,二人都是眼波流转,暗含心思——这三公主可不是普通人呢。   李千姿正坐在一旁的位置上,没有回看自己的女儿,也没有看那些眉眼乱飞的伯母们,而是对李慈道:“眼下案子还不曾水落石出,我等便将亡夫的棺材摆到了其他院子里去,路上有些远,三公主可否移驾?”   李慈自然应下,道:“这是应当的,伯母便不必同行了,我同堂妹一道去便是。”   李千姿便起身送她。   待到将三公主和顾瑶姬一同送走后,府内的三房周氏便问:“千姿,今日三公主上门,你怎的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今日三公主一上门来,点名就要找顾瑶姬,他们只得匆匆陪着,又叫人去找顾瑶姬,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白氏连忙又补了一句:“我们也是怕怠慢了公主,也不知道公主这是来忙什么了?”   “我也不知公主要来。”李千姿便同她们绕弯子,她们不帮她的女儿,那她也不跟她们多说,只道:“兴许就是来祭拜祭拜她的二叔吧。”   见不能从李千姿这里探听到什么消息,三夫人和四夫人对望一眼,都没再说话。   ——   与此同时,顾瑶姬已经带着李慈从李府之中出来,去了之前管家停放东水侯尸身的小院。   小院距离李府并不远,甚至就在李府的隔壁,顾瑶姬和李千姿想去看,只要走上一刻钟就能到隔壁的小院。   管家办事很贴心,虽然明面上没有和东水侯产生任何的联系,但是背地里安排的很妥帖。   甚至管家还将这小院稍微给打扮了一番,将院中的其余杂物都撤下去,在前厅摆了一个简单的灵堂,然后派着李府的小厮看守这里。   到了小院之中,顾瑶姬还和三公主解释了一番:“之前我们走水路,我父亲的尸体掉到了水里,再也没能打捞回来,所以只拿了两件衣服摆在棺材里,做了衣冠冢,给抬到了长安。”   其实根本不是尸体掉到了水里,之前在山庙中的时候,那尸体就已经被切成一块一块四处埋上了,后来,为了掩饰尸体的去路,所以才上演了一番尸体掉水中的戏份。   总之,现在是个衣冠冢。   等到了灵堂之内,管家变机灵的带着李府看守的小厮离开了这灵堂,把这灵堂留给了这对堂姐妹。   “你们这一路上实在是遇了太多危险。”听到顾瑶姬说这些,李慈似乎感受到了几分当初的危险,一双温柔的眼眸里浮现出些许悲意,道:“这几个日夜里,你想必也很伤心吧。”   顾瑶姬回想起顾平将刚死的那几夜,她半夜做梦都笑出声来,顿时有些说不出的心虚,下意识避让开李慈的目光,道:“嗯——唔,嗯,人都是要死的。”   瞧见顾瑶姬这么随便的自我安慰,李慈面上浓郁的哀伤微微一顿。   但是三公主的戏份比她要好一些,在下一息又挤出来了一脸悲伤,随后又继续道:“二叔待我这么好,却因为我而死在了来长安的路上,我心中实在是愧疚。”   顾瑶姬原先以为自己这个堂姐妹来到这儿就真的只是来看顾平江的尸首,并没有将三公主多放在心上,但没想到三公主能说出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她顿时瞪大了眼,转头看向三公主,惊讶问道:“我父亲被张青陷害这件事,同三公主有什么关系吗?”   三公主抽抽噎噎的说出来了一段故事。   三公主说,她手里掌握了二皇子在东水倒卖军器的证据,后来,她为了询问这份证据的真假,就给远在东水的顾平江写了一封信,让顾平江去调查。   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她就收到了顾平江,被关押进牢狱的消息,等她再收到消息,就是顾平江的死讯。   “二叔一定是在东水军营之中为我打探消息的时候,惊动了军营之中的人,所以军营中的人才会陷害他。说起此事,我真是对不起二叔。”   三公主叽里咕噜说了这么一大堆,顾瑶姬只听见了俩字:证据。   “你手里有二皇子在东水倒卖武器的证据?”顾瑶姬追着三公主急问:“什么样的证据?拿出来给我!我要上告到圣上面前去!”   三公主听见这话,面上反倒浮现出来几分迟疑。   “我——我不能把这证据给你,这证据实在是太危险了,若是给了你,岂不是害了你?”   三公主的面上浮现出几分犹豫不安的神色,看起来很是担忧。   顾瑶姬掷地有声道:“放心,三公主,我自有我的本事!等拿到了这证据,我就去上报给陆大人,陆大人有一身好本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肯定不会怕这个!”   谁料,提到陆大人时,三公主面上的表情更犹豫了,她低声说:“这证据是从我手里出来的这件事不能告诉陆大人,我的身份太特殊了。陆大人得知这东西是从我手里拿到的话,一定会来我这边调查的,到时候母皇可能会不高兴,万一又将我掺和进去——我怕我小命难保。”   顾瑶姬还没明白,一张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疑惑,问道:“为什么?”   既然手里有证据,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拿出来呢?   李慈定定地盯着顾瑶姬看了一会儿,心说,这人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能半点脑子都不长呢?   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呀!你真的以为你父亲进牢狱是因为我手里的证据吗?不啊!这只是我为了顺利将证据交给你的一个说辞罢了!   正常人不该你演一会儿,我演一会儿,就把这个证据拿走吗?她怎么还在这刨根问底上了?   李慈顿了顿,道:“我怕他们报复我,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但是二皇子他们连你父亲都敢杀,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埋下手段来暗害我,我不敢冒这个风险。”   “今日我将这证据交给你,你只当这证据是你自己找到的,为你父亲报仇雪恨便好,也算是我为你父亲做了最后一点事。”   三公主道:“这证据给了你,你出去了不要提我,日后你若是提我,我也是定然不认的。”   顾瑶姬想了想,点头道:“好。”   她就是有这一点好,想不明白的事情她不想,三公主说了,她就应下。   三公主见她点头,后道:“在长柳坊双木巷第三颗柳树枝下埋着,你自己去找吧。”   顾瑶姬同三公主分别之后,坐着李府的马车直奔三公主所说的地方而去,果然在那棵柳树之下挖出了东西,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子厚厚的账本。   顾瑶姬粗略的翻看了一番,发现这些账本可大有来头。   这些账本上面记载了东水军营贩卖出去的各种物品。之前被顾瑶姬查封到的武器都是小事,这上面居然还有东水的战略布局图,将贩卖这些东西赚到的钱草算一番,竟然有几万两之巨。   顾瑶姬突然想到之前在东水时候的事。   在她很小的时候,大万一直都是稳压东倭的,但这两年不知怎么回事,频频吃败仗,现下看来,原来是家里养了内鬼。   顾瑶姬立刻拿起手中的各种证据,坐上马车直奔鹤刀卫司。   当时已是夜幕沉沉。   长安快到了宵禁的时候,坊间已经没有什么人烟了,一片寂静之中,一轮弯月挂在月空,清凌凌的月光照在地面上,像是一副静美的画。   只可惜顾瑶姬现在无心欣赏美景,只一个劲儿的催管家,李府的马车把车轱辘都快转飞了,一路咕噜咕噜的滚到了鹤刀卫司。   到了鹤刀卫司,顾瑶姬进去就找陆承明。   陆大人衙房的位置在整个官衙的最中间,门口守着两个带刀的鹤刀卫,寻常人来了此处都得先通禀后等待,折腾一番才能瞧见人,但顾瑶姬来了此处后长驱直入,门口守着的鹤刀卫瞧见了她,识趣的没有去拦。   虽然陆承明没有说过一句要对顾瑶姬特殊对待,但是从顾瑶姬踏进这道门开始,她的每一件事都是特殊对待,下面的人也不傻,这个人是否真的重要,他们看得出来。   顾瑶姬倒也不是那么全然不懂礼的人,旁人没拦她,她也知道自己站在门口等人去通禀。   又等了片刻,里面的人便唤她进去。   顾瑶姬一走进去,两眼一扫,便将整个衙房的布局映入眼中。   这衙房和其余的衙房布局差不多,只不过是比其余衙房更大了些。进门就是一面靠墙大柜,柜子上摆放了各种卷宗,左手边是一处临窗矮榻,瞧着是让人临时歇息的,右面是一张书案,陆承明此时正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拿着一副卷宗在看。   顾瑶姬进来之后,陆承明头也没抬,神色淡淡道:“说。”   顾瑶姬立刻把自己拿到的这些账本递给陆承明看。   “这些账本从哪里得到的?”陆承铭扫过这些账本之后,抬眸看向顾瑶姬问道。   从开始查案到现在还不到十二个时辰,陆承明不觉得顾瑶姬能从长安这个混乱的大染缸之中,一把就捞到这么精准的证据。   如果顾瑶姬真能有这样的本事,那她早就从东水里翻出来,站到朝堂之上了。   顾瑶姬抿着唇瓣,半晌想不出来该如何回话。   她之前答应了三公主要保密,可是现在真到了要跟陆承明撒谎的时候,她又有一些不敢。   娘说了,有什么事都要找陆大人,她要是和陆大人撒了谎以后,陆大人该不会讨厌她吧?   陆承明瞧见顾瑶姬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便知道这些东西来路一定不正,肯定不是顾瑶姬自己找出来的。   既然不是顾瑶姬找出来的,那就是旁人送给顾瑶姬的,那这个人能有谁呢?   陆承明想都不用想,这个人除了太子或三公主以外,没有别人。   太子一派跟二皇子一派相斗多年,双方都想弄死对方,现在二皇子到了风口浪尖上,太子自然想趁他病,要他命。   但是弄也不能自己亲手弄,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别人的手弄,比如顾瑶姬。   这孩子是最好的刽子手。   “这份证据很有用。”路承明见顾瑶姬面露难色,便没有去继续追问,而是将账本的最后翻出来,摆在顾瑶姬面前道:“你找到这样一份证据,我们可以直接抄家了。”   在这些账本的最后面,烙印了一个龙飞凤舞的龙章,除了这龙章以外,还烙印下了五家的家徽,很显然,最前面的龙章是二皇子的,而后边这些人,都是跟二皇子一脉的。   他们一同干了这样掉脑袋的大事,一起挣钱,一起分钱,但是都怕对方在中途出卖自己,所以又互相留了证据。   “这账本不包括二皇子,最后一共烙了五家家印,也就是说,一共有五个府门一同参与了分赃。”   “家印这种东西都是由独特的印泥铸造的,一般只有宗主才可以掌握,无法复制。”   “那这几份账本应该也有五份,同时,分给五个府门,五个府门的人都知道彼此参与了这件事,他们手中都有这样一份证据,为了钳制彼此,不出卖彼此。”   “就因为有这样一份证据,所以之前落网的那些人,宁可自己被活生生打死,也不能出卖自己的家族,因为一旦出卖了,就是所有人一起覆灭。”   “只要他们的嘴足够硬,他们的家族就会死,保他们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就算是他们不幸死在牢狱里,他们的妻儿老小也有家族的人照应,所以他们宁可死,也不会说。”   “我们手上的应该就是其中一个府门藏出来的证据,恰恰好好,被你找到了。”   陆承明说到此处的时候,眉眼之中闪过几分冷冽:“走吧。”   之前陆承明抓了那三个武将的一些亲属,只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现在,该动点真格的了。   陆承明说走,顾瑶姬就跟在他的身后走,这个时候的顾瑶姬隐隐约约知道自己拿到的东西很重要,但是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拿到的东西到底多重要。   她来长安的时间太短了,只看到了一片繁华茂盛的万花丛,却没有看到这些花丛之下埋藏的累累白骨。   她就这样被人推着、半懂不懂的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   这一日,九月深秋,月圆之夜。   子时夜半,万籁俱静之间,鹤刀卫司府门大开,陆承明位于最前,顾瑶姬位于他左手第一位,其后跟随百位鹤刀卫,众人立于马上,整装待发。   临近出发之前,最前方的陆承明突然将腰侧的飞鹤刀拔出半寸,随着一声锋锐的武器出鞘音传开,身后的百位鹤刀卫也同时将飞鹤刀拔出半寸。   一片尖锐的出窍声嗡震响彻整个鹤刀卫,一阵冷冽杀气包裹了每一个人。   顾瑶姬被簇拥在其中,也被这种杀意所震慑。   随着啪一声响,利刃回鞘,陆承明寒声道:“出发。”   “抄家。”   ——   这一夜,陆承明带着顾瑶姬抄了整整五个官员的府门,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拉入牢狱之内,谁敢反抗上去就是一刀,鲜血填满了整个院落。   头顶上还是清凌凌的月,脚下却再也不是干净的地砖,而是一片又一片蔓延开来的血,耳边也不再是清风,而是府门中女眷的嚎叫。   顾瑶姬站在被抄的府门,捏紧了手里的刀柄,她在这一刻清楚地明白了母亲在怕什么。   ——   与此同时,一个位亲兵敲响了流云殿书房的门。   “不好了——”书房门被打开的瞬间,亲兵滚进来,面色苍白的对案后收起画卷的二皇子道:“殿下,出事了!张家来信,他们家的账本丢了!” [68]瑶姬查案(下):太可惜了,耶律长渊还没回来呀!   当时夜色正深,星光点点。   书房的光芒静静地照着,如水的光芒笼罩着整个书案,二皇子坐在案后,正将手中的画卷收起,因为门外的人来的太猝不及防,二皇子突然藏画、力道太大,连那张画上的美人都跟着狰狞了起来。   “谁——”听到此言时,一张斯文俊美的面都随之微微狰狞:“什么?”   二皇子蹭的一下从案后站起,喊道:“哪个张家?”   还能有哪个张家呢?当然就是张青的张家。   张青的父亲是一名老将,早些年也是上过战场,立下过赫赫功劳的,现下正任兵部左侍郎。在长安,这个位置高虽然没有高到哪里去,但却也足够体面。   但很可惜,张父早些年在朝堂上得罪了些人,仕途上也遭到了不少打压。   仕途遭到打压不说,人还在短短半月之内遭到三次行刺,张父走投无门,最后只得去求了二皇子,最后变成了二皇子的手中棋,二皇子把他往哪儿放,他就得去为二皇子冲锋。   张父如此,张青也如此,张家人都是二皇子手底下最忠心的狗,而现在最忠心的狗被人抓了,吐出来了主人最要紧的东西。   账本横空出世,打乱了二皇子的所有计划。   母皇虽然将他禁足在流云殿,但是他的眼线依旧遍布整个长安,他人坐在流云殿里,背后却一直在筹谋整件事。   鹤刀卫从东水带回来的证据不够多,不够硬,这点证据并不能置他于死地,只要牢里边的那些人不开口,鹤刀卫也拿他没办法。   他是皇子,别人可以疑罪从有,拿出来一点证据就能弄死,但他却是疑罪从无,不拿出死证就没办法让他认罪。   等到时候他再安排出两三个替死鬼,替他将这件事情扛下来,那他就可以安然无恙的度过这一场劫难。   可是偏偏账本被翻出来了。   这账本明面上说是账本,但实际上却是他们几家互相留下的把柄。   他们干的都是把脑袋拴裤腰带上、不要命的买卖,谁都害怕盟友翻脸出卖了自己,所以只能把盟友的脑袋和自己的脑袋一起死死的捆在自己的裤腰带上,要死一起死。   这样的好处是他们之间彼此都不会互相出卖,但这样的坏处是只要有一个人弄丢了这账本,其余的人家也跟着一起去死。   二皇子顿时脸色惨白,大声道:“去!去打探,现在调查到什么情况了!”   二皇子身边的亲兵应声而下,手忙脚乱的跑出了宫殿之中,直奔宫外而去。   ——   这一夜,明月依旧高悬夜空,但天地间再也不是清凌凌的一片,而是血糊糊的一片。   这账本被拿到之后,陆承明阎王点卯一样挨个的点到旁人家的院子里,将所有人都招到牢狱之下,随后等着他们的只有一句话。   “现在认罪,我给你们全家流放。”陆承明说:“若是死不认罪,便不要怪我了。”   之前没看到账本的时候,所有被抓的人都死死的咬着牙,一句话都不肯露出来,那时候他们总觉得只要自己咬着牙扛了,就一定能扛过去。   直到现在,陆承明将证据摆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前。   原先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笑话,地牢里边的人经过短暂的崩溃之后,自动分化出了两种人。   第一种人是权衡利弊了之后决定认罪的人。   认了罪,圣上就会对他们从轻处理,这样他们还能有一条命活着,虽然有可能会活的很难,会被流放,会到遥远的边关为披甲人做奴,但是无论如何,他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而另一种人,却是权衡利弊了之后,当场自裁的人。   读书多年一朝中举,观海沉浮多年,他们早已经成了整个家族的中心,坐拥万贯家财,成为了人上之人,高傲使他们不能接受自己失败的结局,所以干脆在此处利索的了结了性命,免得其后受辱。   这一日,从地牢里抬出去自裁的尸首都有两手之数。   顾瑶姬审讯完张青,从地牢里出来的时候,正看见有些人抬着自尽的尸首离去。   顾瑶姬今日的审讯并不算太顺利,张青这个人嘴硬的要死,别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张青是见了棺材也不落泪,张家的账本没有摆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一直说自己是被冤枉的,是无辜的,张家的账本摆在了他的面前的时候,他闭嘴不说话了。   顾瑶姬跟他磨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撬开他那张嘴,刚想出来透透气,就看到一具尸首从她面前被抬过去。   地牢里的尸首是连白布都不盖的,就那么血呼呼的抬出去,有的人临死一双眼都没闭上,一直虚空的往上望着,顾瑶姬的目光和对方撞上时,不由得微微拧眉。   她记得,陆大人说了,他们只要开了口,就会送他们去流放。   他们为什么宁可死也不愿意去流放呢?   一具又一具尸体从面前抬过去,让顾瑶姬看的后背发寒。   上一刻还死撑着说自己没有做过,这一刻就利索的自了尽——他们明知道自己做这些的结果是什么但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   他们将朝堂的胜利视作比自己的生命还重,或者说,他们将自己的生命,视为比家族更轻的东西。   “顾大人。”正在顾瑶姬发愣的时候,地牢一旁传来手下的声音。   “口供都在此处了,请您过目。”   两个鹤刀卫抱着厚厚的两沓子口供,这口供厚到几乎将他们腰部往上全部挡住,只露出来一节官帽,连他们的声音从口供后传出来时都显得嗡声嗡气的。   顾瑶姬瞧见这两沓子口供,只觉得眼前一黑,人都要跟着去了。   “送到我衙房里去吧。”顾瑶姬气若游丝道:“我今天会看完的。”   说完这句话,顾瑶姬就想往地牢上走,她走了两步,突然间记起来什么似的,转过头看着她身后的牢房。   在那一刹那,顾瑶姬想到,张青有可能也会自尽。   她想说,去派两个人盯着张青,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张青的死活轮不到她来决定,就算是她救下了张青,对张青本人来说,这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进鹤刀卫司后,顾瑶姬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赢家通吃,输者唯死。   朝政这回事,她还是不要多管了。   ——   等顾瑶姬从地牢上来,外边的天都已经泛出鱼肚白。   天都快亮了。   她可真是比拉磨的驴都累。   两日一夜没睡过的顾瑶姬昂着头,晃了晃僵硬的脖梗,随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她的衙房之中。   她的衙房和陆承明的衙房是差不多的摆设,用料都相同,只不过占地比陆承明的衙房要小上一半,一踏入其中,最惹人眼的就是她案上摆着的两大摞口供。   淡黄色的纸,用坚韧的一节麻绳捆上,旗上飘着淡淡的油墨香,顾瑶姬只是闻到了这个味道,就觉得有些困了。   顾瑶姬低低的叹了口气,走回到案边坐下,认命的拿起来一沓子口供,挨个看过去。   ——   文字是一种很特殊的东西,它会让人产生共感。   当文字在写花的时候,你仿佛能闻到花香,当文字在写臭的时候,你仿佛能闻到臭味,而对于顾瑶姬来说,这些文字就更厉害了。   当她端坐在案后,认真地观看这些文字的时候,这些文字能从纸张上跳起来,猛地给她一个下勾拳,让她脑袋一沉,然后两眼一黑,就什么不知道了——其实就是睡着了。   一沓子口供压在脸下,触感软软的,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顾瑶姬这一觉睡得极好,睡着睡着,熟悉的姿势让她产生了些许追忆,恍惚之间,她好像回到了东水官衙之中。   那好像也是一个很黑很黑的夜晚,她坐在案后,面前是一大堆卷宗,她看着看着也趴着睡着了。   好像有人在她的耳畔说了什么,但是她当时太困了,完全没有听清,她只记得那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夜晚,她的视线角落里有一道长长的红色的影子,一直静静的坐在对面陪着她。   顾瑶姬这一觉足足睡了三个时辰。   ——   当辰时的光芒刺过丝娟的窗户,斜斜地落到屋内,打在顾瑶姬的面颊上时,顾瑶姬从梦中缓缓醒来。   她醒过来时,还觉得自己在东水的官衙之中,觉得她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一道绯红色长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可是当她真的睁开眼的时候,梦中的画面渐渐破碎,面前的一切重新映在她的眼眸之中。   桌角上还没熄灭的烛火,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面前一沓子厚厚的档案。   她面前确实有一身红色长袍,但是,这一身红色长袍穿在她自己的身上。   人生的际遇就是如此的奇妙,之前耶律长渊带着她一起在东水查案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她也会坐在和他一样的位置,穿着和他一样的官袍呢?   顾瑶姬坐在桌案后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原来她是梦见了那个讨厌的人了。   在东水同耶律长渊查案的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她现在去回想,几乎都想不起来那一天耶律长渊同她说了什么。   对了,之前耶律长渊还说,等他回到了长安,要告诉她一件事儿——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想到耶律长渊,顾瑶姬又想到遥远的东水——她从东水离开才几天啊,但是现在如果回想起,在东水的日子,总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顾瑶姬的思绪正发散时,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便有人在门外道:“启禀顾大人,陆大人让您过去一趟。”   顾瑶姬回过神来,忙站起身道:“来了。”   站起身的同时,顾瑶姬心虚的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桌案。   她的桌案上面整整齐齐的铺了两大摞子的口供,但她只看完了两本。   等一会儿陆大人问她看了多少的时候——她就开始装傻吧!   只要我把自己当傻子,那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   陆大人所在的衙房在整个司内的最正中间,从顾瑶姬办公的衙房走出来,要经过两道有人把手的门,再走过一条长廊,才能到其面前。   顾瑶姬才刚到门口站下,还没来得及让人开口通报,守门的力士便往旁边一站,道:“顾大人直接进便是,陆大人等您很久了。”   顾瑶姬抬脚便进去,进门之前拿手指头在门上“笃笃”敲了两下,随后便踏入其中。   坐在案后的陆承明听到动静,缓缓抬眸看过去。   顾瑶姬正昂头进来。   她才豆蔻年华,就算是刚熬了两日一夜,看起来也依旧精神抖擞,从门外踏进来的时候身上像是带着一股风,将她身上的飞鹤袍都吹得鼓起来。   顾瑶姬一踏进来,整个衙房都随着亮堂了许多。   她长的好,一张脸绮丽明媚,穿上这样的红袍,相得益彰,衣服衬人人更衬衣,远远一望,分外鲜艳。   谁家陌上少年郎?打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陆大人。”踏进衙房之后,顾瑶姬和坐在案后的路承明行礼。   这孩子行礼的时候还是很乖顺的,小脑袋低下去,两只手抱成拳举起来,一副很听话的模样。   这孩子十六岁的时候,就比她娘当年顺眼的多。   “陆大人寻我来何事?”行礼过后,顾瑶姬抬眸问向陆承明。   “案子已经查的差不多了,今日晚间我就带你去见圣上。”陆承明神色淡淡道:“知道在圣上面前要怎么说吗?”   有些事,陆承明可以装聋作哑,但是圣上不会装聋作哑。顾瑶姬手上的那一批证据必须得找一个合理的来路。   顾瑶姬被陆承铭问的有些心虚,她刚才什么口供都没有看来着——   顾瑶姬眼珠子一转,充分发挥她的优势,对着陆承明憨憨一笑,道:“陆大人英明神武,我都听陆大人的。”   瞧瞧她,说她傻吧,她还知道怎么吹捧人,更要命的是,她吹捧陆承明,陆承明还真乐意听!   这俩人可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别管顾瑶姬弹什么样的琴,只要他弹了,陆承明就乐意听。   陆承明轻笑一声。   他平时瞧着阴阴郁郁,整个人身上都绕着一层寒气,但此时一笑起来,竟带有几分少年气,薄而无色的唇瓣一勾,连说话的语气都跟着昂扬了些。   “我同你说的话且记住了,到了圣上面前,便不能改口了。”他向后微微一靠,倚靠着身后的椅子,轻笑着和顾瑶姬说了一些圣上可能问到的话。   顾瑶姬将他说过的话全都牢牢记住之后,陆承明便带着顾瑶姬直接去了皇城之中,面见圣上。   二人一同前往皇城。   前往皇城的路并不远,鹤刀卫司,距离长城的位置极近,二人从进皇城家在殿外等候,折腾了不过一个时辰。   临近未时的时候,二人便到了太极殿口。   ——   这是顾瑶姬第二次进宫,第二次来太极殿,对此颇有些轻车熟路。   只是这一回,当顾瑶姬再来到太极殿门口檐下站着等待的时候,却瞧见太极殿门口跪着一道人影。   当时这道人影背对着顾瑶姬,她看不到对方的容貌,只能瞧见对方身上的衣裳和对方的身形。   衣裳是很华贵的紫色,紫色上面又掺了金丝,这样的紫只能是皇室中人或者侯爵王爷所穿,其人头顶墨玉簪,身形笔挺的跪在殿门之前,不知道跪了多久。   当时顾瑶姬刚刚进宫来,瞧见这人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人是谁,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陆承明。   陆承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却并没有直接告诉她这是谁,而是神色淡淡的:“猜猜看。”   听到猜猜看的时候,顾瑶姬微微愣了一下,因为在很久之前,就有人曾告诉过她“猜猜看”。   她又想到,耶律长渊原来是陆承明教出来的。   这思绪在脑子里散了一息之后,又被她快速收拢回来,她的目光飘到对方的背影之上,低低的念了一句:“二皇子。”   能在这个时候,在圣上的太极殿面前跪下,还是这么一副打扮的人,除了二皇子以外,没有旁人了。   听见顾瑶姬点破对方的身份,陆承明的唇瓣又极淡的向上勾起了一丝似乎有些满意。   聪明姑娘。   “二皇子来此是为什么?”陆承明又问顾瑶姬。   这孩子虽然,在人情世故上有些转不过来弯儿,但是底子是很好的,脑子很聪明,有些事情一点就透。   “来求情。”顾瑶姬转瞬间就明白了陆承明在说什么,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二皇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顾瑶姬手里拿到的这一份证据,对二皇子来说非常不利,只要顾瑶姬今日进了太极殿的这个门儿,将他她手里的证据全都交给圣上,那么,摆在二皇子面前的就是死路一条。   这二皇子也不是蠢货,为了活下去,他肯定要想点别的办法。   在这一刻,顾瑶姬突然想到了今日在牢狱之中,她所看见的那两种人。   一种人在知道自己失败之后不堪受辱,直接自尽,留下一具尸体给这个天下。   而另一种人在知道自己失败之后立刻投降认错,将自己过去做出来的各种错事全都翻出来,顺便开始疯狂的攀咬自己,过去合谋的一些人试图以此来减轻自己身上的罪过。   从目前的情况上来看,这二皇子大概是第二类人。   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没办法,在翻身的情况之下,二皇子果断选择投降,抢在顾瑶姬没有面见圣上、将一切事情都摊开来讲之前,来自己向圣上请罪,以此来最大程度的保护自己的羽翼。   这样的人,不可谓不聪明,也不可谓不坚韧。   在某种情况上来说,死,反而比活下来更简单。   顾瑶姬思虑至此后,低声道:“他来和圣上认错来了。”   反正圣上是他的母皇。天子一怒浮尸百万,天子不怒,其他人也不敢翻脸,只要二皇子能在圣上这里蒙混过关,旁人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谁让人家亲娘是皇帝呢?管不了啊!   但是顾瑶姬没想到,她说出这句话后,一旁的陆承明竟是轻轻的笑了一声。   “我猜错了吗?”顾瑶姬有些惊异于陆承明的笑声。   “猜对了一半。”陆承明道。   顾瑶姬还没有问出来她没猜对的另一半是什么,前面便已经走过来了一位女官,二人顿时噤声。   “陆大人,顾大人,圣上宣见。”   说话间,陆承明和顾瑶姬跟随在这女官身后,一同走向太极殿,在经过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之时,顾瑶姬一个没忍住,小心的瞥了一眼对方的脸。   那是一个眉目英俊,气质温和的男子光瞧着那张脸和万武帝还有几分相似。   顾瑶姬看向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察觉到顾瑶姬的目光,抬起眸来和顾瑶姬遥遥的对上了个视线。   目光碰撞的瞬间,双方各自收回目光,面上都不带有什么表情,但是心底里都刹那间涌现出一个念头。   “这就是他。”   “这就是她。”   ——   转瞬间,顾瑶姬和陆承明已经踏入太极殿,如上一次一般进门跪倒行礼。   跪下来行礼的时候,顾瑶姬竟然感觉自己膝盖下面热热的,她惊讶的看了一眼地面。   圣上竟然在九月时候就开始烧地笼了吗?   之前坊间盛传圣上身体虚弱,眼下瞧着,确实有几分真。   行礼过后,顾瑶姬听见上方传来一道嘶哑的声线:“起身。”   二人起身后,陆承明开始和万武帝禀明案件调查过程,并且将证据呈给万武帝。   一沓又一沓充满血腥味的证据送到了万武帝的案前。   万武帝翻看证据的时候,顾瑶姬就在下边站着,随着万武帝翻看证据的声音,推测到万武帝翻到了第几页,看到了什么样的证据。   等万武帝啪的一声将手里的沉重证据合上之后,顾瑶姬便知道,万武帝要问话了。   果不其然,万武帝道:“短短两日一夜就能找到这么多证据,瑶姬,朕很是小瞧了你。”   顾瑶姬的头垂的更低了,道:“臣也是侥幸,在搜查张府的时候,恰好找到这么一箱子。”   万武帝略显苍老的面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   这样关键的证据,张府的宗主都恨不得晚上睡觉枕在自己的枕头下面,怎么可能被顾瑶姬随随便便的翻出来呢?   这证据从何而来万武帝也能猜到一些,但是万武帝并没有追问的意思,既然结果是她想要的结果,那这些旁枝末节她也不会计较。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万武帝懂。   “将二皇子叫进来。”将手中的证据放置一旁,万武帝神色淡漠道。   转瞬间,门外的二皇子就进了太极殿,进殿之后,二皇子跪拜在殿中,道:“儿臣向母皇请罪。”   “请什么罪?”万武帝问。   跪在下首的二皇子道:“关于东水案,儿臣要请罪。”   顾瑶姬本以为这位二皇子会为他自己请罪,但是她没想到,这位二皇子的下一句就是:“儿臣早些年结交一好友,名为张青,后来张青去东水赴任时,儿臣曾将贴身的印鉴赠予其,方便其行事,今日听闻张青闯下大祸,儿臣心中忧虑,管束不当,任人唯亲,故而前来向母皇请罪。”   顾瑶姬听完这位二皇子所说的话后,才明白,刚才陆承明在门口说、她只猜对了一半、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二皇子并不是来和圣上,认错的他是来和圣上甩锅的,他要把他脑袋上的这顶黑锅甩给下面的人,以此来保全他自己,假装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他自己做的,而是别人借着他名义做的。   顾瑶姬深深吸了口气。   她其实已经把人想的足够坏了,但是没想到二皇子比她想象之中的更坏。   顾瑶姬下意识就想戳穿二皇子,虽然她对长安不了解,但是她也能够看出来,一个小小的张青根本不可能让其余四家人同他一起搏命。   可是戳穿人的话已经到了喉咙,顾瑶姬又自己咽回去了。   她也学聪明了,在大放厥词之前,顾瑶姬先抬起眼眸,飞快的看了一眼最上方的万武帝。   万武帝安静的坐在岸后,神色有些倦怠,眉目平静,窗外的日头落到她的两鬓间,将她的鬓间照出点点斑白。   万武帝比顾瑶姬能演的多,神色淡淡道:“这么说,是鹤刀卫的人冤枉了你?”   顾瑶姬想,听起来,这个时候他们应该说话了——她又开始看一旁的陆大人。   但偏偏陆大人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一句话都不加。   跪在下首的二皇子刚想开口说话,恰恰好好,门外这时传来一声通禀:“启禀皇上,三公主到了。”   听到三公主来此,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万武帝和陆承明两个老狐狸比较能演,谁都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一旁的顾瑶姬却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门口。   她手里的证据可是三公主拿来的,由此可见三公主是想要二皇子死的,这个时候三公主来了,难道是想痛打落水狗?   二皇子大概也是想到了此处,神色有一瞬间的紧绷。   而坐在最上方的人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儿女已经到了刀兵相向的地步,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宣。”   顾瑶姬瞧见这一幕,在心底里“哦吼”了一声。   好戏好像要开始了。   太可惜了,耶律长渊还没回来呀! [69]旧人相见(耶律长渊在骑马赶回来的路上):哎呦,好两个俊俏的郎君!   秋日的长安正是飒爽的时候,微凉的冷风裹着落叶吹过檐角,三公主提着一食盒等在太极殿外。   微风吹过李慈的面庞,带来丝丝缕缕的寒意。   头上传来一阵鸟叫声,李慈微微昂起头,便瞧见那些鸟成对成对的往南方飞去——它们将要去南方过冬,等它们回来时,便是又一个春天。   春来暑往又一年,眨眼之中,十五年像是一阵风一样吹了过去,将她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幼童吹成了三公主。   李慈总记得,她第一次来长安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那时候她已三岁,正是半知事的岁数。   她知道她是东水侯府旁支的孩子,因为从生下来额头就带有一点红痣,同那位英年早逝的冬水小侯爷一模一样,所以被东水王从旁支抱过来,收为大房的孙女。   她还曾经见过她的亲生父母,他们是东水王一脉旁支中的一对平凡夫妇,见了她便和她低声说着好话,告诉她有空回家来看看。   但当她说想要母亲陪伴的时候,她的亲生母亲却面色大变,低声告诉她:“姑娘乃是东水王府大房小侯爷膝下的所出,并非是我所出,姑娘不可乱叫。”   李慈后来才知道,因为交出了她这个和小侯爷有同样朱砂痣的女儿,东水王给了这对夫妻很多钱,还给了这夫妻中的男子一个官职。   也就是说,她的亲生父母把她卖给东水王,换来了很多很有用的东西,而其余人将这个行为称之为爱。   是因为东水王爱她,所以才将她带到大房来养着。   那时候的李慈太小了,她并不明白这样的爱对不对,她只知道这是她的爷爷,所有人都告诉她,爷爷对她很好,她不能让爷爷失望。   所以她努力的在爷爷面前做一个好孙女。   她的爷爷经常盯着她失神。   旁人都说,因为她长得特别像爷爷最疼爱的嫡长子顾水寒,所以爷爷才将她带到膝下抚养。   她那时候很想知道顾水寒到底长什么模样,是个什么样的人,东水王府的老人们便和她说,小侯爷是天底下最心善的人,说小侯爷会一手医术,说东水的民众都称小侯爷为活菩萨。   甚至小侯爷不仅有一个活菩萨的名声,他自己也长得很像是菩萨。   那位未曾谋面的爹长得像是菩萨,李慈这个孩子就也要像是菩萨,从小到大,养她的嬷嬷都告诉她,她要心地善良,看见受伤的人要去救助,看到生病的人要去分发财物,她最好也学两手医术,有事没事出去悬壶济世一下,让旁人知道她的名声。   李慈不喜欢这样,她不喜欢学医,她不喜欢苦苦的药味,不想悬壶济世,可是她喜不喜欢不重要,东水王要她做,她就要做。   再然后,李慈被东水王带来了长安。   来到长安的第一日,东水王带着她拜见了那位传说中的女帝。   女帝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泪流满面。   东水王顺势跪在地上,求女帝收下她为养女,也算是全了当初女帝和小侯爷之间的遗憾。   在那一瞬间,年仅三岁的李慈突然明白,眼前的一幕,在三年前就曾经上演过。   三年前的李慈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但现在的李慈却已经是一个渐渐明白事理的小孩儿,李慈想,之前她的父母将她卖给东水王,是为了从东水王的手中得到荣华富贵,那现在,东水王把她卖给女帝,又想从女帝的手里得到什么呢?   在长安皇宫待了几年,大概六七岁的时候,李慈就明白了。   东水王把她卖给女帝,大概是要求顾氏一族的平安。   顾氏虽然有一个和女帝联姻的名声,但是其下却没有子嗣,没有子嗣,那这份恩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掉,既然他们顾氏已经没办法再生出孩子,那就给女帝送过去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不能是男儿,因为皇家的男儿总是带着一些竞争皇位的可能,东水王行事,一向求稳,不会做出来这种让人诟病的事。   再加上女帝已经有了两个亲生男儿,所以顾氏最好送过去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儿,又要同顾水寒有一些相似,能勾起女帝的宠爱。   就在这样的期盼之下,李慈出现了。   一个和顾水寒一样生着眉心朱砂痣的姑娘,只要站在女帝的面前,女帝就一定会动容。   李慈对于万武帝来说,就像是顾瑶姬出现在陆承明的面前一样,故人给你留下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你就不可能忽视她。   李慈就这么成了女帝的第三女。   一切都如当初东水王设想的那一般,李慈成为公主之后给顾氏带来不少利益。顾氏一族因此昌盛,万武帝的思念也因此得到满足,只有李慈,像是一个无法自己掌控的棋子,在各个人的手中流转。   她流到谁的手里,还要跪下来谢恩,说感谢对方的疼爱——她当然要感谢了,当公主是多么快活的事啊,你以为谁都能当公主吗?   没有人知道李慈心里的痛苦。   她确实能够感知到别人对她的爱,但是这种爱,不是爱她,而是爱的是她头顶上的符号,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留下的一点点影子,就因为她同这个人有一点点相似,她就被迫的承担了这个人的过去,如果她稍微露出来一些和这个人不一样的地方,旁人就会立刻告诉她,你不能这样。   你必须和他一模一样。   但李慈不愿意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如果她能选,她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农家的女儿,不用去顶替谁,不用去费尽心思的扮演另一个人,不用去猜测别人的想法,她可以贫穷一些,不吃那么多好东西,不穿绫罗绸缎,只要有一个人,因为她是李慈,而真正的爱她就可以。   李慈从不曾和任何人说过这些话,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将这些话说出口,别人一定会瞪大了眼,跪在地上,大声说:“三公主怎可做如此想?圣上是那么疼爱您!”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她受到的委屈和难过在别人的眼中是莫大的荣耀。   所以李慈没有和任何一个人提起过。   李慈从幼年开始和父母分离,在东水王的膝下扮演对方的孙女,后来又远赴长安,成为万武帝的三公主,种种颠沛流离之中,早就让她学会了察言观色,隐藏自己,那些想法,她都只是藏在最深处。   她不能反抗皇权,那像是山一样压下来的东西,能将她的祖父活生生压死,自然也能将她压成肉末,所以李慈从没有幻想过自己能做什么,她只是希望,等万武帝死了,等她长大以后,她就离开长安,重新找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以李慈的身份重新开始。   她不想做万武帝的三公主,也不想做东水王的孙女,更不想为了顾氏而去找谁联姻、想尽办法去托举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家族,她只想做李慈,不背负任何不属于她的东西的李慈。   她没有恨这些人,她只是不想再背负不属于她的爱。   本来这一切已经来的很快了,万武帝的身体渐渐虚弱,太子即将监国,只要再等几年,她就可以摆脱这种被困在皇城里的生活,可是偏偏——偏偏,命运不肯放过她。   太子出征失利,皇夫死于战场,万武帝性子越发尖锐暴戾,和她日夜相处的二皇兄爱上了她。   一个又一个麻烦接踵而至。   二皇兄说,他从没有见到像是李慈这样温柔善良的女孩。二皇兄说,他愿意娶李慈为二皇子妃。二皇兄说,只要李慈肯愿意帮助他,他以后可以让李慈做皇后。   李慈听见二皇兄说的那些话,只觉得想笑。   二皇兄喜欢的哪里是真正的她呢?是她演出来的她而已,真正的李慈应该只是一个旁支小女,读一点点书,每天在房宅里面赖着看一些画本,吃点小蜜饯,那样的李慈,二皇兄会喜欢吗?   所以李慈拒绝了二皇兄。   那时候的李慈并不曾多想,在李慈的眼中,她拒绝二皇兄就像是一个普通女孩拒绝一个喜欢她的男孩一样,双方既然不是互相喜欢,那就相忘于皇城罢了。   但是她没想到,她的拒绝让二皇兄恼羞成怒。   大概二皇兄也没有想到过她会拒绝他,因为在二皇子的面前,李慈一直是听话的,乖巧的,好掌控的。   李慈自从到皇城中来,每日为了固宠,天天在万武帝面前卖乖,回来还要讨好他们两个皇子,在这两位皇子的眼中,李慈确实比旁人更金贵些,但是也没有金贵到哪里去。   面对这么一个看起来柔弱可欺、地位远远弱于他的人,二皇子当然觉得手到擒来,他肯向李慈告白是李慈莫大的荣幸,李慈这个不开眼的凭什么拒绝他?   所以二皇子一定要得到她。只要二皇子得到了她,还愁李慈不跟他吗?   那一夜宫宴,二皇子将她逼到角落,撕扯她身上的衣裳。   当初在东水侯府中上演过的故事,现在换了一个地方还会上演,千百年来,男人对女人都是这么一套。   周遭的宫女小厮们早已经被赶走,她走投无门,最后是瘸了一条腿的太子发现,将她救出。   那一日的太子同二皇子两人针锋相对,但是没有一个人将这件丑事挑出来。   二皇子是自知理亏,所以将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处理了,没有冒出一个动静去。太子却是为李慈筹谋。   这件事是二皇子身上的一个污点,如果太子想可以拿这件事去攻击二皇子,只要他在母后面前提起此事,那母后一定会惩罚二皇子。   但是太子没有。因为这件事对李慈来说也同样是污点。   这世道对男人和女人就是不公平的,就算是二皇子对李慈下手,但是一旦风言风语传出去,不能做人的那个一定是李慈。   再加上二皇子是万武帝的亲子,而李慈只是一个收养来的养女,二皇子身后有实打实的天子底蕴,李慈的身后却只有一个远在东水的顾氏,两人撞在一起就像是鸡蛋碰石头。   是,李慈确实是万武帝喜欢的孩子,但是万武帝身为帝王,她的喜欢本就是浅薄而又无情的,太子身为万武帝的嫡子,最能感受到这一点,李慈身上那点浅薄的喜欢,是打不过二皇子的。   所以,太子将这件事压下来,和李慈说过两年会想办法把李慈送走,让李慈不要担心。   ——   那一夜,李慈根本没有睡。   她躺在厚厚的床帐之中,突然间不想再做命运的奴隶。   老天爷把她送到了权力最高的地方,她所做的不应该是畏惧权利,而是得到权利。   当一个人身处在一场暴雨之中时,你不能去哀求这场暴雨不要落到你身上,你只能想方设法举起自己手里的伞。   这一夜之后,李慈一改之前的恬淡不争,主动投身于太子麾下,开始积极同东水联系频繁,和顾平江来信。   她需要有一把属于自己的伞,当暴雨来临时,她才能保证自己的衣裙不被雨水所污。   再然后,就是——   李慈的思绪一片混乱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带着笑的声音。   “三公主,圣上正唤您进去。”   正站在檐角下、抬头看天的李慈缓缓转过身、回过头来,露出一张静美温润的面。   面前的女官正对着她毕恭毕敬的行礼,姿态虽然很恭敬,但是说话的语气却比对旁人更软上三分。   李慈的名声在皇城中格外好,她对下面的奴才总是十分宽容,皇城中有些宫女们遇到什么难事,都喜欢去求李慈开恩,李慈也真的会照顾她们,所以奴才们对李慈也格外好。   不要小看这些好啊——小人物的好在某些时刻才是最要命的刀。   李慈含笑道:“好。”   说话间,二人一同从太极殿外走入太极殿内。   踏入太极殿的瞬间,一股温热风浪扑面而来,将身上仅存的一点寒气都吹散,三公主走进来行礼的同时,将整个太极殿中的人都收入眼中。   太极殿是母后平日中办公的地方,一入殿内正前方,跨过三个台阶便是一张很大的书案。   母皇依旧高高在上地坐在案后,眉目平静。殿中左侧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久仰大名的左控鹤,一个是前些日子刚见过的小堂妹。而在殿中的正前方,正跪着一道身影。   瞧见对方的时候,李慈只觉得她的骨头里翻腾出冰冷的、粘稠的触手,像是年幼时深海里挖出来的一种无骨章举,顺着她的身体攀爬,在她的身上留下旁人都看不见的透明粘腻水液,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那种恶心的腥味儿之中。   而当别人看过来的时候,她还要假装自己身上没有那些粘液,假装自己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假装她和二皇子还是一对好兄妹!   一股反胃的感觉从腰腹之中往上爬,让她有一种随时都能吐出来的感觉。   “儿臣见过母皇。”三公主压下那种古怪而恶心的感觉,缓缓挤出来一丝笑意,对着上方的万武帝道:“天冷了些,儿臣为母后熬煮了牛乳羹送来。”   “起来吧。”坐在案后的万武帝神色依旧淡淡,道:“慈儿有心。”   李慈站直了身子后,目光扫在一旁还跪着的二皇子,面上浮现出些许关怀,担忧和恰到好处的好奇,她问:“这是怎么了?二哥哥怎么跪在此处?”   李慈带着点疑惑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二皇子没什么动作,依旧像是一尊雕塑一样跪在原地,一旁的顾瑶姬却抬眸看了一眼三公主。   顾瑶姬心想,这二皇子出了什么事三公主难道还能不知道吗?这长安城里真是人人都有一副好演技,早知道东水那台戏班子就该送到长安这儿来学学。   她的念头才刚转到这里,一旁的陆承明突然轻轻的碰了她一下。   顾瑶姬抬眸看过去,就见陆承明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公主。   这种时候,在场的人只有一个顾瑶姬能跟三公主接上话。   坐在上头的万武帝是敲板定砖的,跪在下边的二皇子是等着受罚的,而他是万武帝手底下的人,不能和三公主或二皇子掺上任何事,只有一个顾瑶姬和三公主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三公主现在好似是在问她那位二哥哥,但实际上是等着顾瑶姬给她搭桥。   顾瑶姬虽然有时候反应慢了点,但是这孩子脑子聪明,陆承明才给了她一个小小的示意,她立刻意识到来活了,马上转身对着堂下站着的三公主道:“回三公主的话,方才二皇子来请罪了。二皇子说,他手上的印鉴被张青偷走了,之前我们搜到的证据都是张青所做的,和他没有关系。”   顾瑶姬说到最后的时候,一双眼满是期盼的看着三公主。   她很想知道三公主要怎么揭穿这位二皇子,但是她没想到,在她话音落下之后,三公主的面上竟然浮现出了几分恍然大悟,随后昂头对着上方的万武帝道:“母皇!原来是这样,儿臣之前听说二哥哥的事的时候,就觉得二哥哥一定不会做这种事,原来二哥哥是被别人利用了。”   说话间,三公主提着手中的食盒缓慢走上三个台阶,走到案后,一边将手中的食盒打开,将其中的牛乳端出来,放到万武帝的面前,一边道:“母皇,二哥哥,这是被别人利用了,惩治了旁人便罢了,您可千万要留二哥哥一命啊。”   三公主说这些的时候,顾瑶姬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当时将证据给他的就是三公主,为什么三公主竟然又换了一套说辞?   眼下难道不是弄死二皇子的好时机吗?   顾瑶姬看向三公主的时候,跪在下首的二皇子也抬眸看向三公主。   李慈今日穿了一套素色锦缎长裙,外披了一件淡金色的浮光锦的薄披风,一头黑色长发由一根金簪固定在脑后,抬眸间,一双眼眸中满是担心。   人还是这个人,可是你若是细细看她,就能从她的眼眸中看到流动的寒芒,从她的唇角上看到讥诮的弧度,旁人看她,都觉得她还是那个温柔善良的三公主。   可是每当二皇子看到她,又总会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   二皇子看不懂她,就如同顾瑶姬不明白三公主为什么救他一样,二皇子也不明白三公主为什么救他。   而坐在案后的万武帝听见三公主的话时,眉眼中涌出来一丝满意的笑容,她道:“你这孩子最是心善。罢了,今日既然你开了口,那便都听你的。”   说话间,万武帝道:“李平识人不清,禁足半月。今岁年后,派去南疆日月城镇守,无召不得回长安。”   李平,二皇子的名讳。   在听到日月城三个字时,二皇子的脸猛地一抽——一个平平无奇的偏远小城,还是南疆那种,常年燥热、蛇虫鼠蚁遍地爬的化外之地,他真去了这地方,说不定直接把半条命丢在路上了!   而且还是无召不得回长安,难不成他以后要死在那个地方吗?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太子打了败仗回来还是太子?凭什么太子害死了他们亲爹,母后也没有说一个不字,凭什么他只是做了一点小小的错事,母后就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他都已经认错了!   二皇子只觉得两眼一黑,一股怒意涌上心头,差一点就要当场叫喊出声。   “二哥哥——”正在二皇子心中不满的时候,站在最上方的三公主温柔一笑,道:“太好了,母皇不怪你了,你还不快谢恩?”   二皇子望着母后那张沉沉的面,那双冷冷的眼,到了喉咙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挤出来了一句:“多谢母皇。”   三公主轻轻一笑,道:“南疆偏远,听闻那边多虫多鼠,我一会儿去给二哥哥送些草药去。”   二皇子强撑着挤出来一句“多谢皇妹”,随后站起身来道:“儿臣告退。”   一旁的三公主也低下头,适时的跟上一句:“儿臣告退。”   二皇子和三公主从殿中离去之后,万武帝冲着下方的陆承明和顾瑶姬道:“和此次案件有关的五个府门,你们自己瞧着,按照罪责大小来判罚,罪责大的满门抄斩,罪责小的就地流放。”   陆承明和顾瑶姬一同点头应是,案后的万武帝继续道:“瑶姬办成了这样一件大事,朕心甚慰,除了最开始的郡主之位以外,瑶姬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万武帝是个很好的皇上,虽然在某些时候,有些独\权\专\横,但是该给赏的时候从不含糊,只要你有本事,万武帝就愿意给你机会,只要你能做出来成绩,万武帝就能赏赐你。   顾瑶姬听到万武帝的话时,她只觉得心都在胸膛里扑通扑通的开始跳,在那一刹那间,她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金银财宝?太俗了,请婚配嫁?她暂时觉得全天下的男的都很差劲,那她想要什么呢?   她想到了之前在地牢里看到的那些人,想到了她去抄家时候那些人的眼睛,想到了,当初在东水时候,顾平江总说的“前途”和“兴旺”。   虽然顾平江是个很差劲的人,但是在某些程度上,他又很聪明,他会想方设法的得到很多很贵的东西,然后死死的握在手里,不分给任何一个人。   比如——   “我想——我想继续做千户。”顾瑶姬听见她自己说道。   她已经受够了去依附别人,去在别人的手中争抢,去靠别人的怜爱活着。就连她的父亲,她的哥哥也会在她和别人之间做选择,那她不应该再去期待别人,而是自己去争取。   没有什么能比亲手握住权力更让她安心。   继续留下做鹤刀卫是个很好的选择,陆大人对她非常好,她对这个官职也有些熟悉,就算以后闯了祸,大不了在万武帝面前哭上一哭,她若是哭不动,就喊她母亲来哭上一哭,母亲若是也哭不动,就喊上她母亲的母亲再来哭一哭,总之有什么好东西先捞过来!   瞧见顾瑶姬这般说,万武帝的面上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容,她道:“好孩子,既然你有报效国家的想法,孤便全了你的心思。”   “孤赐你郡主封号,继承你父亲的爵位,为东水郡主,再亲封你为鹤刀卫千户。”万武帝道。   顾瑶姬大喜,忙跪下谢恩。随后,陆承明和顾瑶姬一同告退,等二人都出了大殿之后,顾瑶姬才问:“大人,方才三公主,为什么要为二皇子说话?”   她还以为三公主要痛打落水狗呢。   走在前面的陆承明眉目之中闪过几分为人父母才能明白的感触。   “那是圣上的亲儿子。”陆承明轻轻叹气:“三公主这叫以退为进,若是三公主拼死要置二皇子于死地,圣上一定会不喜,但若是三公主替二皇子求情,那么圣上反倒会觉得三公主所作所为甚合心意。”   “所以,三公主替二皇子求情,并不是因为三公主想替二皇子求情,而是因为万武帝想放二皇子一马,三公主顺势而为罢了。”   有些时候,越是岁数大的人,越能明白什么叫做亲情的羁绊和拉扯。而像是这些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们,却总是将仇恨放大,将亲情放淡,从而做出很多不留余地的狠事来。   老来多牵挂,便是如此。   顾瑶姬似懂非懂,有些明白了,但是又没有太明白。   当然,很快她就没有时间来犯愁这些了。   当她和陆承明重新回到官衙之后,陆承明将后续的处理工作全都丢给了她,她要按照所有人犯下的错的大小,去给那些地牢里的人判个去处。   这可是捅了蚂蜂窝了!   顾瑶姬白日间在官衙之中还好,只是忙而已,但是只要她一回到李府,每一日都有大把大把的人上门来拜见,然后拐弯抹角的求着她给某个人轻判。   有的人是哪个罪犯的至交好友,有的人是哪个罪犯的远方亲戚,有的人是哪个罪犯的连襟表里,有的人送了金子,有的人送了银票,有的人直接塞过来两个貌美郎君。   等等——这就是长安吗?   果然是纸醉金迷呀!   比起来还有些不适应的顾瑶姬,李千姿却显得果断多了。   在她的女儿得到爵位和官位之后,李千姿沉吟半夜,立刻带着顾府的家眷出去,在外面另置了一府宅,号“顾府”,顾瑶姬的顾。   她好歹也是见过风浪的女人,自家女儿争气,总比自家女儿窝囊要好,既然她的女儿可以,她这个当娘的也不能拖女儿后腿,担心归担心,但她要给她的女儿守好后宅。   她搬出李府,同李氏划开干系的同时,好好开始培养她的女儿。   ——   一时之间,这顾府的两个女人忙得不可开交。   顾瑶姬一边要处置公务,一边要应付那边扑上来的狂风浪蝶,而李千姿开始打着自己女儿的大旗,重新回到长安贵妇圈儿。   之前李千姿刚回长安时,顾平江的案子还没有尘埃落定,她在整个长安之中还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身份和地位,唯一能拿出来说的,不过是个李府中一个嫁出去又回门,还死了丈夫带女儿的大姑奶奶,这身份没什么好社交的,走到哪都遭人翻白眼,所以李千姿也没有出门去赴宴。   直到现在,她的女儿既拿到了爵位,又拿到了官位,李千姿的腰杆子现在比地上的大理石都硬,她立刻开始出门去找昔日的小姐妹们赴宴。   当顾瑶姬和李千姿混得风生水起之时,长安城中又来了两个新客人。   长安之中,二皇子和东水武器案一同结束之后,东水那边也动起来了。   最大的毒瘤被拔除了,东水那边的征战也开始胜利了,远在东水查案的耶律长渊也开始返程了。   而同耶律长渊一起上路的,还有萧家人。   许久没见过的萧寒,带着他的弟弟萧珏,以及他的未婚妻顾柔儿踏上了来长安的路途。   ——   说来也巧,这两拨人竟然恰好坐上同一艘船回长安。   当然了,当有些巧合来的太过于精妙的时候,你就该明白,一定是有人暗中发力。   而这个暗中发力的人,除了耶律长渊以外,不会有别人。   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比耶律长渊更八卦了!   这也不能怪他,谁让回长安的路上这么远,水路这么无趣呢?   他只能给自己找点乐子,比如和萧寒同船啦! [70]什么叫给顾瑶姬送男人?:耶律长渊〔不嘻嘻〕   萧寒和耶律长渊同船,对于耶律长渊来说,可能是个乐子,但对于萧寒来说,这简直是一场折磨。   只要看到耶律长渊那张笑眯眯的脸,萧寒就会想到他当初和耶律长渊吐露的秘密,想到他当时狼狈恳求的模样。   当他很凄惨的时候,他是顾不上体面、顾不上名声的,那个时候,耶律长渊向他伸出援手,他会觉得耶律长渊是他的好兄弟,他会感激耶律长渊,但是等到事后,他从那个泥坑里爬出来,变回霁月风光的公子,再去回想这件事的时候,他再想到耶律长渊时,第一个涌上来的不是感激,而是羞耻。   很少有人能直面自己的狼狈,在寂静的深夜,对自己曾经做下的错事感到羞耻,是每一个人的本性,老话说大恩如大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更何况耶律长渊也不是什么君子,他是一个看你身上有秘密就过去直接掀开你的遮羞布进去看、顺带还笑眯眯的说一句“我知道你的秘密哦”的欠儿登啊!   有时候萧寒自己想强迫自己把这件事忘了,耶律长渊自己还会凑过来提醒他一下,我可还没忘哦!   有些时候,两个互相有把柄的人可以做生死朋友,但是只有对方有自己的把柄、只有对方见过自己狼狈模样的话,那就不一定了。   所以只要耶律长渊和他一说话,萧寒周遭就会冒出一股不适的排斥感。   而耶律长渊,他享受萧寒身上这种不适感,萧寒身上的每一处排斥,对于他来说都是一个很不错的、打发无聊时间的玩具,他清晰的感知到萧寒的不满在叠加,但是,他又知道萧寒不敢同他翻脸,所以他有事没事就去撩拨萧寒一下。   对于萧寒来说,同耶律长渊共行的这一段时间,几乎是他最痛苦的一段日子。   所以萧寒能不出船舱就不出船舱,他就只在自己的船舱之中闷着。   顾柔儿也不喜欢耶律长渊,毕竟当初耶律长渊可是和顾瑶姬一同找上萧府的,所有和顾瑶姬有关系的人,顾柔儿都不喜欢,所以她一直同萧寒一起窝在船舱之内,一步不踏出去。   倒是这三人之中的萧珏,萧寒的庶弟,每日尽力同耶律长渊来往。   萧珏是萧寒同萧郡守斗争之中被推出来的一个棋子,他从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身份,等到了长安之后,他能获得的帮助一定比萧寒一个嫡长子要少,也知道自己能去长安的机会完全是捡来的,自知位卑,所以他笨鸟先飞,想尽办法来接触这个和自己同路的长安城的大官儿——耶律长渊。   所以,当萧寒和顾柔儿闷在船舱不出来的时候,萧珏开始暗地里同耶律长渊来往。   最开始是去给耶律长渊送些新鲜瓜果,后来是同耶律长渊坐下弈棋,最后两个人更是把酒言欢彻夜相谈。   最开始,萧珏和耶律长渊来往,只是看重对方的权势地位,想要多交一个贵友。但是随着时间的加深,萧珏发现耶律长渊是个极好的人。   他说他在萧府因为是庶出而不受宠,耶律长渊就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说他在长安没有认识的人,耶律长渊就说日后可以去寻他喝酒,他说他不知道今年秋闱能不能考中,耶律长渊便说,愿意为他引荐一位户部的小官员,可以指点他一下。   有那么几个瞬间,萧珏觉得他碰到了他的至交好友。   萧珏那叫一个感激涕零,端起酒杯就喝的伶仃大醉,等到夜间才自己踉跄的回了厢房。   萧珏回到自己厢房之中的时候,还撞见了萧寒。   二人相见,萧珏吃了一惊,后连忙行礼道:“见过大哥。”   萧寒瞧着自家这喝的东倒西歪的庶弟,虽然心中很是瞧不上这个人,但是以后他们进了长安,就是一家别管在自己家里斗成什么样,到了外面还得互相扶持,所以萧寒对他道:“别和耶律长渊走的太近,这个人——”   萧寒的脑子里闪过各种各样的词语,但是觉得放在耶律长渊身上好像都差了那么一点意思,所以萧寒最终只道:“当心被他扒一层皮。”   萧珏面上答应,心下却很不以为然。   他同他这位哥哥虽然有名义上的血缘,但是两个人之间却又有竞争关系,且,他和他小娘这些年来在萧夫人手底下没少受委屈。   萧夫人虽然是他名义上的母亲,但是对他却十分吝啬,从来没给过他一丁点东西,甚至恨不得把他踩在泥里,当成他自己亲生儿子的台阶,所以萧珏也从不将萧寒当成自己的亲哥哥看,现在萧寒说的这些话他自然也不信。   反正他觉得,耶律长渊对他很好。   萧寒察觉到了萧珏眼底里的不信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恼怒,但转瞬间,这股恼怒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一言未发的转身离开。   爱信不信,等他吃了耶律长渊的亏,他自己就知道了。   从东水到长安这一条路风急水快,他们到长安时,正是九月上旬。   秋风萧瑟,大雁南飞。船只靠岸时,有人来相迎,有人来相送,各有一番离别相思意。   眼见着要分离了,虽然很是不喜欢耶律长渊,但萧寒还是带着萧珏和顾柔儿一同与耶律长渊拜别。   耶律长渊在这种人多的时候,向来都是披着一层人皮的话也说的好听,并没有起什么幺蛾子,而是利利索索的同萧寒拜别。   四人才刚下港口,迎面便撞上两波来接他们的人。   来接萧寒的是萧家的管家。   萧家的根基虽然在东水,但是当初萧郡守去东水之前,也是在长安当过一段时间的官的,他在长安也有一宅院。   后来萧郡守去了东水,这长安的院子便一直留下来,放了几个忠心的老仆打理,偶尔萧氏一族之中会有一些子弟来长安科考、办事、走生意,他们就都会来萧家老宅中投宿,彼此互相搭把手。   大户人家皆是如此,在各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宗祠。   眼下萧寒来了长安,这萧家的管家自然要来相迎自己这位未来的小主人。   萧家的老管家早些年就见过萧寒,现在见了萧寒之后,更是连忙上去迎接,将三位一同请到了两辆马车之上。   顾柔儿一个女眷单独坐一辆马车,萧珏和萧寒共同坐一辆马车。   三人上马车的时候,其余丫鬟小厮过来搬运行李,稍微耽搁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恰恰好好便见控鹤监的人来接耶律长渊。   控鹤监的人来接耶律长渊的阵仗自然比不过当时接陆承明的阵仗,但是大多数人也都跟着避开了控鹤监的人,四周又出现了一片空旷。   耶律长渊就在这一片空旷的最中心,远远的冲着萧家的人摆了摆手,随后离去。   瞧见耶律长渊和他们挥手,顾柔儿拉下了马车的帘子,萧寒僵硬着点了点头,而萧珏则是主动的冲耶律长渊也挥了挥手。   “二位公子同这位可是相识?”等到马车走远了,一旁的管家才对旁边的二位问道。   东水那边发生的各种事情太多了,传到长安这边时肯定被修修剪剪改掉了一些不太体面的细节,增加了一些比较好听的话,所以东水那边具体有什么情况老管家对此并不知晓。   老管家只知道大少爷的婚事已经办了,娶了东水侯府一个旁支出来的庶女,此行过来的已是一对夫妻。   而且这次来长安参加秋闱的不是原先说的大少爷一人,而是两位少爷,除了大少爷以外,还来了一位庶子。   至于大少爷和耶律长渊之间的那点事儿,没有人和老管家通过气儿。   听见老管家问耶律长渊,萧寒勉强挤出来一丝笑,道:“之前在东水的时候,耶律大人前来办案,我同他说过几句话,接下来些交情,其余的来往并不多。”   萧珏则安静的坐在旁边,不说话。   听到萧寒如此解释,管家松了一口气道:“这位大人身处控鹤监,实在是开罪不起,不好来往啊。”   萧寒听得出来管家那隐晦的提示,再一想到自己当初做的那些蠢事,他便觉得心下有些不爽,赶忙将这话题带过去道:“管事,眼下长安局势如何?”   萧寒第一个开始打探二皇子的消息,结果打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不太好。   原先和他通信的二皇子已经被圣上决意丢去南疆的一个犄角旮旯的小城里,无召不得回,看样子已经是失宠的架势。   他打起精神来打探关于张家的事,结果张家的消息更不好。   张家恐怕要满门抄斩了!   “张家这一回,真是要完了,别的家门还能因为罪情轻一些被判个流放,但是张家却是要满门抄斩了。”   提到张家,管事也有些唏嘘,因为他们萧府的萧夫人是从张家出来的,所以每年年节年中的时候,他这个萧家老宅的管事还能收到张家送来的一些年礼。   结果现在张家突然完了,萧家管事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想到此处,萧家管事便道:“不知萧夫人现下可好?”   提到萧夫人,一旁的萧珏依旧当自己没听到,而萧寒低低的叹了口气。   自打二皇子要被送走,张家要被抄家这件事传来之后,萧夫人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子老了十岁,每日在院中浑浑噩噩的。   那段时间,就连萧府的后宅之事都是顾柔儿这个新妇接手的,甚至府中的几个姨娘还想要从萧夫人手中夺权,幸而萧郡守是个拎得清的人,就算是萧夫人家中落难,他也没干出来什么宠妾灭妻的事儿,所以萧夫人现下还算好。   “来之前我答应了娘,要多帮张家周旋周旋。”萧寒道:“现下可还有什么法子,能帮上张家一帮?”   萧寒知道,他这老管家一定会有法子的——这老郡守当初可是萧郡守手底下的左膀右臂,要不然也不会被萧郡守,留在长安之中,虽然他瞧着是个管家,但是在官场上也有些认识的友人。   “帮上一帮,倒是有法子,男丁虽然救不出来,但是能捞到一些没出嫁的表小姐。”   老管家的声线渐渐低下去,道:“圣上将这件事都交给了控鹤监新来的一位千户,现下这涉事的五府人口谁生谁死,全都由她判定。   “现在这些人都在地牢里关着呢,只等着秋后,才将人送走,眼下还有小半个月的日头,长安城中许多亲属都在暗中去找那位新上任的大人送礼去了。”   “这位千户竟然有这等本事,如此得圣心!是谁?原先可有听说过?”萧寒忙问。   之前有关于长安的消息是飞鸽传书送回来的,等送到他们手上的时候,难免也有疏漏,就像是这管家不知道他们在东水的事一样,他们在东水的人对长安的事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只有那么三两句话,并没有提到这位新来的千户。   但是既然能在长安这种地方混出头来,想来也是个了不起的人中龙凤。   管家便道:“也是从东水来的,乃是东水侯的嫡长女,姓顾名瑶姬,不知公子可曾听闻过?”   听到“顾瑶姬”三个字的时候,整个马车之内一片诡异的死寂。   萧寒的脸像是被人打过一样一片铁青,反倒是一旁的萧珏忙着追问:“顾瑶姬?东水侯的女儿?长的很漂亮,个头很高,还会甩鞭子的那个?”   “对,对,对!”瞧见二公子都说对了,那管家一拍大腿道:“二公子同这位顾大人可是旧识?若是旧识的话,办起事来可就方便多了。现在这五个府门中人的生死可都捏在这位顾大人的手里呢!”   “哦——”萧珏心说这老管家久居长安,根本就没听说过东水那边的波澜,若是这老管家知道的话,他肯定不敢当着萧寒的面、提起来这位顾大人。   一想到萧寒吃鳖,萧珏心里便是一顿暗爽,他尽力压了压,才没笑出声来,只道:“倒也算不上是旧识,只是见过两次面罢了。”   听闻此言,管家难免觉得有些遗憾。   而萧珏又追问道:“她是如何成鹤刀卫的千户的?”   老管家想了想,便道:“老奴打探到的也并不多,鹤刀卫的事,都只是道听途说——”   说话间,马车辘辘行驶离了港口,一路去了萧家祖宅。   萧家主宅坐落在内层比较偏僻的一个坊间,名平顺坊,坊中多是大户家族名下的旁枝,或者是一些不算太大的小官之家。   当初萧郡守还未发家的时候就住在这里,后来是去了东水才开始渐渐升官,所以留在长安的祖宅规格并不高。   这祖宅是个两进两出的大院子,两位少爷搬进来,虽然不会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是也就只有一面墙相邻,俩人估计会经常碰面。   若是他们俩能一同过秋闱,进殿试,得来一个官职,那在未来的十几年,他们俩怕是都要被捆在一起了。   “宅子虽小了些,但也能住。”下马车的时候,老管家,同二位公子道:“两个院子东边的叫文昭院,西边的叫赏菊院,文昭院大了些,里边还带了个小花园,正好给大少夫人日后生子用,赏菊苑那头偏了些,但清静,不影响二少爷读书。”   说话间,老管家就安排这二位公子进去休息,又将后边马车上的大少夫人请下来。   顾柔儿被请下来的时候,没有去过多注意萧寒和萧珏两兄弟,她抬眸就去打量面前的宅子。   宅子虽然不算大,但是用料很考究,被打扫照看得十分干净,她瞧了一眼,心里就很是喜欢。   以后这宅子就是他们家的了,而她以后就是这宅子的女主人,她也会有很多丫鬟奴仆驱使,她也会结交很多贵夫人,日后走出了这道门,旁人瞧见她,都要尊称一声萧夫人。   一想到这里,顾柔儿便觉得整个人都快活的要飞起来了。   她快步走到萧寒身旁,道:“夫君,我们一起先进去瞧瞧看吧。”   萧寒当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刚才在马车上的时候,管家和他说了顾瑶姬是如何发家的,说顾瑶姬如何厉害,独自一人找到了证据,又说顾瑶姬现在是整个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千户,还说顾瑶姬得了一个郡主的爵位,现在乃是万武帝的心腹。   人的际遇就是很难说,虽说只有短短一个月不到,但是这顾瑶姬已经扶云直上九万里了。   现在顾瑶姬这三个字都是被烫了金边的,从嘴里说出来,好像自个儿都能沾上点光似的。   这一路上萧寒听得两眼发直,下车的时候也是精神恍惚,人虽然已经站在了府门口,可是他的魂儿还在外边飘着呢。   也不怪他恍惚,任谁知道跟自己有仇的人飞黄腾达了,直达天听了,成圣上心腹了,而自己是一个一点功名都没有的白衣,都会备受打击的。   “夫君?”一旁的顾柔儿没听到回话,一转头便瞧见萧寒双眸神游,不知道在想什么。   反倒是一旁的萧珏看热闹不嫌事大,对着顾柔儿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顾柔儿是多么敏锐的人,萧珏一抬眼睛,她就觉得萧珏的样子不对。   萧珏平时对外是个斯文儒雅的人,但是实际上肚子里也有不少心眼,而且萧珏和萧寒并不那么好,眼下萧珏摆出来这副模样——   顾柔儿立刻看向萧寒,想从萧寒口中得知发生了什么,可是当萧寒和她对视上的时候,却下意识的偏过了脸。   “走吧。”萧寒的语气淡淡,似乎刻意忽略掉了顾柔儿的目光。   顾柔儿心底里那点不安瞬间被放大,但是她是个多么聪明的姑娘!她并没有表现在明面上,而是点头应下,随着萧寒一起进了萧府。   萧珏跟在这对夫妻之后一同踏入萧府的大门,他有预感,接下来在长安的日子一定会非常有趣。   ——   萧家三人随着老管家住进萧府的同时,耶律长渊也同鹤刀卫来接他的人一同回往鹤刀卫司而去。   从港口到鹤刀卫的距离并不近,因为是城内不让骑马,所以耶律长渊上了马车,耶律长渊的属下,便在马车旁边的车窗同行。   车窗很大,将窗户一打开,里边和外边的人便是平行的,双方可以一同说话。   马车辘辘向前行,耶律长渊坐靠在马车之内,听着马车外边的手下和他说,他离开长安之后,长安都发生了什么。   长安这头最近实在是出了不少乐子。   先是陆大人在回长安的路上受袭,后是东水侯妻女携带东水侯的棺材进长安,每件事都称得上是大事。   属下知道耶律长渊就爱听这些事,所以刻意都记在心里,等耶律长渊来了就说给耶律长渊听,以此来博长官一笑,但是却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就让长官皱起了眉头。   “受袭?”耶律长渊那张俊美倒有些刺目的脸上,浮现出了几丝冰冷的寒光,似乎对这两个字很是不满。   属下心抖了一下,随后僵着脖子点头说:“是,受袭。”   属下并不明白耶律长渊为什么不高兴,毕竟耶律长渊同陆承明之间的关系简直可以说得上是俩陌生人。   属下瞧着耶律长渊的脸色,斟酌着继续往下说:“整个钦差队伍都受了袭,但是陆大人并没有受伤,受伤的是东水侯,因为重伤不治,东水侯直接就死在了山里,后来只有一具棺材随着东水侯妻女一同来长安。”   属下提到此处时,耶律长渊的面上突然勾起了一丝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耶律长渊的眉眼间竟然带出了几分期待,慢悠悠的张口道:“这对妻女——怕是伤心坏了。”   属下回想起当时听到的场景,也连忙跟着附和道:“是,她们妻女确实伤心坏了,据说是将棺材抬到了皇宫里去,和圣上求了情,要圣上替她们做主,后来圣上起了怜爱之心,便让那位东水侯的嫡长女,顾二姑娘顾瑶姬亲自彻查此案。”   说到此处,那属下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些许。   这案子怎么查的,到底是谁的罪过,后来又是怎么判的,这属下同耶律长渊说了个一清二楚。   属下知道,耶律长渊就爱听这种你抽我一嘴巴我还你两嘴巴的新鲜事,所以将那点事说的是慷慨激昂。   “哦?”耶律长渊果然来了兴致,挑眉问道:“顾瑶姬是如何把这些东西查清楚的?”   一旁的属下听闻耶律长渊有兴趣,便将顾瑶姬这段时间在司内做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顾瑶姬其实也没做出来什么非常特殊的事,她来司内的时间太短,对这些都不了解,她又是个听话的姑娘,自己搞不懂就一直听陆大人的,所以算得上是中规中矩,能提到的关于她的事也不多。   属下将所有知道的事都说了一遍之后,瞧见耶律长渊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属下便绞尽脑汁的想顾瑶姬还在做什么,这想着想着便说起了旁的事。   “顾大人很是心善,见不得人受罪,刑审的时候手也很软。”   这会让一些犯人会在她手底下熬过更长的时间,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大错,而且,这一点在某些时候也算得上是好事。   这属下话头一转,又说起了近日顾瑶姬近日在长安的风光。   她虽然刚来长安,但是风头却正盛,一来是因为圣上对她的宠爱,二来是因为她现在手里实打实的握着无数性命。   “顾大人得了官职,在长安落了脚,她的母亲——也就是东水侯夫人,直接在长安处赁了个宅子,宅子就在同李府隔了一条街的梧桐坊,宅子很是气派,这段时候常有人去宅子里送拜贴。”   “哦?”耶律长渊的兴致更浓了,他问:“都给她送了什么拜帖?”   虽然耶律长渊没有亲眼看到、顾瑶姬这段时间在长安城中的风光日子,但是从旁人的嘴里听一听,耶律长渊也觉得十分舒畅。   他几乎都能想象到顾瑶姬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的脑袋一定高高的昂着,看人的时候偶尔会垂下眼睫,若是旁人说了什么好听的,她便会矜持的点一点下巴,若是旁人敢去招惹她,那就要仔细防着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脑袋上就会砸下来一块巨石——想到此处,耶律长渊轻轻的笑了一声。   在很久之前,还只会拿石头砸人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成了和他一个位置的千户,这次见面,他便要同她喊一声“顾大人”了。   一想到他们即将共事,即将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他便觉得心里烧出了一股火,把他整个人都炙烤的燥热了几分。   耶律长渊的喉头上下一滚,这长安九月的天气,他竟是觉得有些燥热——之前他同顾瑶姬说的话,顾瑶姬可还记得?   “和这五府有关的一些人都在想方设法的捞他们的家属,所以他们一直想跟顾大人掺和上关系。”属下道:“官场上的一些帖子,顾大人都没接,倒是有些人脑子灵光的很,跑去给李夫人送的拜贴。”   “李夫人就是东水侯夫人,她丧夫之后就同她女儿住在一起,旁人只称呼她为李夫人。”   “顾大人不和他们见面,但是李夫人当初没有嫁到东水的时候,在长安却是有一些手帕交的,这些手帕交开始频频给李夫人下帖,借着李夫人的手给顾大人送了很多好东西。”   耶律长渊听到此处,突然顿了顿。   送东西——没错,男男女女之间若是要剖白心思的话,总要送些东西才是。   他以前听闻,男人送姑娘要送簪子,送玉镯,送手帕,可是现在要轮到他送,他觉得什么东西都俗了些,什么东西都配不上顾瑶姬。   他到底送些什么好呢?   “那些人都送了什么?”耶律长渊问。   属下便道:“送了些金银珠宝。”   “俗。”耶律长渊道。   属下又道:“也有人送了些字画古籍。”   “困。”耶律长渊又否了。   属下不知道耶律长渊在这里挑剔什么,这些东西也不是送给他的,他在这儿还选上了!但是主子问了,他就得一直想。   “倒也有个不俗不困又很有意思的!”那属下一拍大腿,道:“据说那李夫人很是喜欢呢!”   “哦?”耶律长渊缓缓挑眉,有了两分取经的心思,问道:“什么?”   若是他这未来丈母娘喜欢,他也可以送上一批。   那属下迎着耶律长渊颇有几分好奇的目光,脆生生的喊了一句:“有人给顾大人送了两个男宠呐!”   听到男宠这两个字的时候,耶律长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男、宠?”耶律长渊少见的有些失态,脸上常见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连声音都跟着拔高了些。   “对,男宠。”骑着马的下属想了想,抬手还比划了一下:“两个呐!各有千秋,一个岁数小些,练武的,能耍刀弄枪,活泼好动,一个岁数大些,弹琴的会琴棋书画,温柔似水。俩都长得格外俊俏,送到李夫人面前,李夫人瞧着格外喜欢,当场就拍板收下了。”   “李夫人收下了?”耶律长渊的脸色都变了,这张脸原先是带着笑的,现在有点泛青了,远远一看像是一只绿豆蝇一样。   “是,李夫人不仅收下了,李夫人还很喜欢呢。”以为耶律长渊爱听,那属下开始不断回想自己最近听到的风声,全都拿来学给耶律长渊听:“本来有不少人家想打听,给顾大人配个婚事呢,但都被李夫人给拒了。”   “李夫人说,好不容易养出来一个当官的,不想送到别人家府门去撑门面,只想留在自家府门养老,属下听着,李夫人是想直接给顾大人娶个男妻。”   这几年来,随着女皇出现,长安之中也冒出了不少女子不成亲的声音——其实女子不成亲这种事儿前朝亦有之。   只不过先朝时候没有万武帝出来顶着,女子们不想嫁人都得找点说法,大部分都是以孝为名,说女子要留下来侍奉父母,孝顺长辈、不嫁人,或者是出家向佛一心求道,以此来逃避世俗为女子设下的规矩。   而现在,万武帝站出来把这个规矩顶得稀烂,也就有女人敢顺势站出来说两句:“我就是不想嫁人,我就是要娶男妻。”   不过以前这种事基本都发生在商贾之家,自大万武帝允开女户之后,商贾之家越发没有规矩,各种令人惊叹的事层出不穷,像是李夫人这样明目张胆的说自己女儿不嫁人的,倒是只有这么一个。   “想来也是顾大人的官太高了,给了李夫人底气。”   属下说到此处,也有些唏嘘:“寻常女人哪有这样的好运气,一步登天!”   别说寻常女人了,就算是寻常男人也没有啊,耶律长渊当初进控鹤监的时候,还是顶着北定王之子、万武帝至交好友的亲儿子的名头进来的呢!至今耶律长渊也就是个千户!   可是顾瑶姬倒好,人才一来,直接给自己的父亲翻了案、洗刷冤屈,自己又得来了郡主之位,转头还拿来了这么大的功劳,全天下的好事都落到她身上了,老天爷都跟着偏爱她!这样的女儿,确实应该留下壮大门楣,而不是嫁出去便宜别人家。   听着属下这半是艳羡半是嫉妒的话,耶律长渊的脸都绿了。   “是谁送的?送了多久?”耶律长渊牙都快咬碎了。   “右相二房那头送的,右相二房那头很是会钻研,养了那俩男娃子,养了好几年的时间,说是原先想送进宫的,只是圣上年岁已高,不好美色,所以不曾送进去,又因为三公主生性恬静,无处可送,现在好了,碰上个郡主,直接打包一道送去了。”   下属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小心翼翼的忘了耶律长渊,眼见耶律长渊脸色很是不好看,到了喉咙口里的话都跟着打结:“送送送送过去,现在应该已经有了五日吧——”   耶律长渊的心口涌动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火,又酸又躁,催着他必须马上见到顾瑶姬!   五日!整整六十个时辰,顾瑶姬的身边竟然贴了两个这样的狐狸精!   耶律长渊只觉一口淤血堵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就这么活生生的堵着!耶律长渊险些没让这口血堵死!   恰在此时,马车已经走到了鹤刀卫司门口。   耶律长渊强压着这口瘀血从马车上走下来。   他本该是去给陆承明述职的,结果这两条腿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是长别人身上了一样,直勾勾的奔着顾瑶姬的衙房就去了。 [71]大万醋王横空出世:李千姿又收了什么男人?   耶律长渊跑太快了,跟在后边的下属竟是有些没跟上,一抬头时,瞧见耶律长渊人都跑出残影了——哎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狗撵呢!   下属刚想到这儿,转头就给自己嘴上小小扇了一嘴巴子——这咋还骂上自个了呢?   他耽误的这么一会儿功夫,耶律长渊已经直奔到了顾瑶姬的衙房之外。   ——   顾瑶姬的衙房十分好找,鹤刀卫司之中的百户千户衙房位置各有不同,之前鹤刀卫司之内一共就只有四位千户,现在多出来一个顾瑶姬,那就是五位千户,所以第五位千户的位置就在第四位千户的后方。   耶律长渊顺着长廊和衙房的方向,直直的走到了第五间房。   ——   那时正临近酉时末。   这时候本应该是下职的时辰,但——   顾瑶姬坐在案后,盯着自己案头上摆着整整四大摞的人员档案发呆。   没错,整整四大摞,比之前两大摞更多了。而这些只不过是她即将要处理的十分之一。   这些字啊句啊长出了自己的手脚,正在卷宗上对着顾瑶姬挥手。   顾瑶姬有一种预感,只要她一凑过去、看上两眼,就会被这些字跳起来,狠狠打上一拳。   顾瑶姬的脑子分成了两部分。   左边的这部分脑子说,要不然就别干了吧,要不然就别干了吧,要不然就别干了吧,右边的脑子说,要干的要干的要干的,这公务是你自己求来的,这职位是你自己拼来的,如果干的不好多招人笑话啊!   顾瑶姬就在这种挣扎之中缓慢抬手,拿起一个人的档案准备来瞧瞧。   好巧不巧,她这样抬手一扯,正好扯到了一位姑娘的卷宗。   这涉事的府门姓韩,全府在内一共五房,五房名下又有各房的子嗣。   顾瑶姬经手了这么长时间,现在也基本明白了,流放的罪是怎么判的。   她手上这些人判案先分岁数,六岁以下的直接送到官府手里充作官奴,十二岁以上又分男女。   这些人之中,男丁基本上是救不得了,基本一定是会被送去流放的,但是流放的地方又有些说法,有些地方是要去给披甲人为奴,有些地方却是要去铸造城墙,也有些地方是要挖田种地,还有些地方是有昔日旧友为官的,若是能调些流放的地方,那日子会过得好些,最起码不会死的悄无声息。   而女眷却有些说法,那些没有入朝为官的女眷只是嫁进这个府门的话,只要娘家肯掏钱捞人,是能将人捞出去的。   这段时间,李千姿一直在外参宴,收的基本都是这些人的钱,顾瑶姬这头也对这些女眷网开一面,只要这些女眷的家人们来捞了,她不管银钱大小,都会将这些女眷放回去,若是可以,会连她的孩子也一起送过去。   但是一些本家生的孩子就不太好弄了,比如她手里这位韩姑娘便随着父兄一同遭可灾,她的嫂嫂们带着侄女们走了,她这个岁数却是要被送到教坊司当官妓的。   韩姑娘原本有个未婚夫,若是她这未婚夫,肯来给她下聘,将她以外嫁女的方式带走,那她也能免于进教坊司为妓,但可惜据顾瑶姬所知,她的未婚夫在韩家落狱的第二天,直接就从官府那头取回了登记的牙牌、退了婚,和韩家彻底断了联系。   没有人来捞她一把,就算是顾瑶姬有心想放她一马都放不出去。   手里的卷宗重若千钧,顾瑶姬轻轻的叹了口气,拿起朱笔在其上悬了又悬,想了想,又放在了一旁。   距离秋后还有一段时日,说不定这段时间会出现什么变故,她兴许可以等上一等。   顾瑶姬才刚将手中的朱笔放下,便听见窗外传来了一点脚步声。   她的衙房身处在所有千户的最后面,寻常人都不会经过她这里,如果有人来了,那就是专门来找她的。   顾瑶姬以为可能是手底下的小旗,结果一回头,便瞧见了一道红闪闪的身影出现在了窗旁。   当时夕阳渐沉,落日熔金,一抹粘稠的赤金光芒远远的挂在了窗外对面的屋檐之下,将天地间都镀上了一层模糊的糖色,远远望去,便让人觉得暖。   而在这一片暖糖色之中,正站了一个身形极高的男子。   对方身上穿了一身正红色的飞鹤袍,头顶官帽,一头浓赤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走线优越的脸。   他太白了,旁人白的像是牛乳,像是白玉,可他白的像是雪,凌凌的透着寒光的白,皮儿白就算了,他的唇还是红的,一抬眸间,金色的瞳孔透出几分非人感的流光,这人长得不像是人,像是金玉成精的妖怪,闪着一身光芒,亮晶晶的站到了她的窗口。   当顾瑶姬和他的脸对上的时候,顾瑶姬都有一瞬间的茫然。   一直以为远在东水的人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窗口之外,第一眼见到对方的时候,难免有些不敢相信。   顾瑶姬在看耶律长渊的时候,耶律长渊也在看她。   她比之前瞧着消瘦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时日的劳累,但是整个人瞧着又挺拔了些,也许是因为官职撑起了她的脊梁。   当她顺着窗内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的时候,一张面上先是迷茫,后是惊讶,最后又迸发出惊喜。   “你回来啦?”顾瑶姬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隔着一个窗户和窗外的耶律长远道:“怎的不提前说一声,我应当去港口接你的。”   说话间,顾瑶姬直接在座位后面转了一圈,全方位的和耶律长渊展示了一下她身上穿的飞鹤服,道:“瞧见没?我现在也是千户了!”   顾瑶姬提到千户的时候,下巴高高抬着,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炫耀,还对着耶律长远挑了挑眉,那模样似乎是在等着耶律长渊问她:你到底是怎么变成千户的呀?   耶律长渊过了两息都没发问。   顾瑶姬都有点等的不耐烦了,她那两只眉毛向上挑啊挑、挑啊挑,眼见着她要急了,耶律长渊才慢悠悠开口道:“哦?你是怎么成的千户?”   顾瑶姬得意的一抬下巴,整个人往窗户旁边一靠,抱着胳膊和耶律长渊说起了她从东水到长安这一路上经历的事。   这段时间听起来好像很快,只有那么不到一个月,但是真的回想起来,又觉得每一件事都充满了危险。   它乡遇故知,顾瑶姬现在碰到耶律长渊,只觉得心口一阵兴奋,她迫不及待的和她的旧友分享她的新鲜事。   离开了水波荡漾的旧桃源,来到了繁华喧闹的新天地,她其实藏了很多话,可是在这里没什么朋友说,现在碰到了耶律长渊,便一股脑的全吐了出来。   顾瑶姬说这些的时候,耶律长渊就站在窗外看她。   她似乎忘了邀请他进去,但没关系,他干脆往窗户旁边一靠,学着她的模样倚在窗上,听她说那些事。   顾瑶姬说的那些事,刚才在来的路上时耶律长渊便听过了,可是旁人说的和她说的就是不同,她再说一遍两遍三遍十遍耶律长渊都爱听。   耶律长渊是个合格的听众,旁人听了顾瑶姬说这些话最多是点点头,但是耶律长渊听了,他会自动给顾瑶姬配一些动静。   顾瑶姬说她找到了很重要的证据,耶律长渊会拔高音量尾调上扬的“哦”一声,顾瑶姬说她被圣上奖赏,耶律长渊会抬手鼓掌,顾瑶姬说她熬了很久的夜,耶律长渊会疲惫的叹一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耶律长渊是顾瑶姬的舌头呢,顾瑶姬没说的话耶律长渊却给说出来了。   等下属从后边跟过来,便瞧见这么一幕。   他的上司正站在窗户之外。   鹤刀卫司的窗户一般到人腰高上方,人可站直了往里看,但耶律长渊比之一般人更高,所以窗户在他的腰胯下方,他站在这里是站不直的,但他也不肯走,而是曲着另一条腿,整个人斜斜的倚靠在窗口,听里边的人说话。   下属抬眸望过去的时候,便瞧见耶律长渊的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和平日里那种冷嘲热讽、讥诮不屑、假惺惺、笑里藏刀的笑不同,此刻,耶律长渊面上瞧不见半点不甘愿,他往窗墙上一靠,竟是一副分外认真的倾听模样。   下属心中惊讶不已。   毕竟每一个和耶律长渊长期共事的人都知道,这人压根就不是个能好好说话的人。   他本性恶劣的很,你跟他说困难,他嘲笑你无能,你跟他说为难,他讥讽你蠢笨,你遭遇了天大的可怜事,他抱着胳膊在那看热闹,你要是嚎啕大哭,他还能抬手鼓个掌,说你这调调哭起来,真是平生仅见,该赏。   他天生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就算是陆承明他也不一定服,最可恨的是这人生下来就是王侯,你就算是看不惯他,你也弄不死他!只能忍着。   但现在,耶律长渊竟然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的靠在那边听人说话!   下属的目光略有些敬佩的看向窗内。   从下属的角度看过去,顾瑶姬的大部分身形都藏在窗内,他只能看到顾瑶姬站在窗内、向外伸出去的一只手臂。   鹤刀卫这个地方大部分都是男人,个个都骨骼粗壮,浑身筋肉,会将飞鹤服撑的爆起来,但唯独探出来的这一截胳膊不是。   这一节胳膊较之旁人要窄细上不少,探出来的一只手也显得娇柔,指尖轻轻地搭在窗沿之上,后头的夕阳往这只手上一晒,像是要将人的心都晒化一般。   就是这样一只手在这窗台上一晃,耶律长渊的目光便随之跟过去。   下属瞧见这一幕,心说怎么回事?竟有人能治得住我们耶律千户了?   旁人都说这位顾大人是走了狗屎运,有贵人托举才能得来今时今日的这地位,但这下属想,这可不一定。   能让他们耶律千户好好听话的人,眼下可是独一个呀!可见,这位顾大人一定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这下属也是跟耶律长渊跟久了,碰见什么没见过的,这心里头就痒痒,忍不住想跟过去瞧瞧,结果这么走过去,还没瞧见里头的顾瑶姬呢,便见外头站着的耶律长渊似笑非笑的望过来一眼。   那下属被这一眼看的一个激灵,连忙道:“大、大人,左控鹤那头还等着咱们去述职呢。”   下属的声音传来后,窗内的顾瑶姬也听到了,当时顾瑶姬正跟耶律长渊说到三公主在殿上的事。   “那么热闹的时候,你偏偏不在,错过了这场大戏,当时我便想,你在就好了——”她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外面的下属给打断了,她连忙道:“你且先去述职,明日我们再会。”   当时耶律长渊听到顾瑶姬说“你在就好了”,只觉得周身一阵通畅,如同夏日间吃了一口冰饮,整个人里里外外都舒服,心口处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甜。   顾瑶姬惦记着他呢!   耶律长渊正神魂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偏偏叫人给打断了!断的他意犹未尽,心口着火——这些不开眼的玩意儿真是嫌命长了,在鹤刀卫,这种地方都学不会察言观色,不如早早扔到地牢里庖了得了。   耶律长渊这头心火渐起,转头又听见顾瑶姬说“明日”,他艳色的唇瓣微微一扯。   他可不等什么明日,这好肉就得一口吃到嘴里,咽到肚子里,才能确定是他的。   他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一眯,似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道:“说起来,我这次还是同萧寒一起来的长安——算了,明日再说吧。”   “等等!”原本都打算下职回府的顾瑶姬听到萧寒两个字,顿时转过头来道:“萧寒也来了长安?”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耶律长渊昂头看了眼天色,道:“不若今夜我去你府上吃个酒,晚上和你好好说说你离开东水之后的事。”   提到这些旧事,顾瑶姬难免也有些好奇,便道:“好,今夜去我府门上吃酒。”   耶律长渊含笑点头:“我现在去述职,你在府后门前等我。”   顾瑶姬自然点头应下。   待到耶律长渊离开之后,顾瑶姬将面前摊着的卷宗“啪”的一下合上,高高兴兴的出了司。   ——   从顾瑶姬的衙房出来,耶律长渊直奔陆承明的衙房而去。   耶律长渊到陆承明处的时候,陆承明正在读手中的卷宗。   衙房之内,昏黄的光线落在他的身上,将他冷淡的眉眼照出一片光晕。   陆承明一直都是这样,无论白天黑夜,他永远停留在这一小处衙房之中,手中捧着不知道是哪一个案子的卷宗在看。   耶律长渊来同他述职,他也只是淡淡的一点头,并没有追问其他的意思,只道:“早些将东水的事情整理成册,在顾千户那边结案之前归案。”   耶律长渊就看不惯他这样——摆出来一张无欲无求的脸做什么呢?别人天天都有新鲜乐子给我看,就你天天往这一坐什么都不干,这不纯浪费吗?你就不能闹出来点乐子来逗我开心一下吗?   耶律长渊眼珠子一转,坏心眼就腾腾往外冒,他道:“是,属下一会儿去顾府作客的时候,顺带问问顾千户那头的进度如何。”   提到去顾府作客,案后的,陆承明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起眼眸来,淡淡的扫了一眼耶律长渊,问道:“顾千户邀约你?”   案子结束这么长时间,也没见顾瑶姬邀约过他,小没良心的。   耶律长渊像是没瞧见陆承明的脸色,道:“是,顾千户邀我去府上赏宝,说是旁人给她送了不少东西,请我去品鉴品鉴,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还有两个活生生的男宠——噢,那俩人是给李夫人的。”   陆承明方才也就是那么随口一问,但谁料耶律长渊一转头把刀柄往他心口上扎,听到那男宠两个字的时候,陆承明脸色越发难看,竟是都没顾得上掩藏,当场反驳道:“那是旁人送给顾大人的,李夫人不过是代收罢了。”   这些风头他当时都听说过,只是不知为何外面这些人竟然越传越离谱!   “哦,竟是如此吗?”耶律长渊恍然大悟般点头,道:“那应是属下误会了。”   耶律长渊这头认错认得快,但是陆承明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他是一缸行走的老酸醋,每天自己闲着没事就瞎想,很能疑神疑鬼啊!   他这样的性子,旁人只要在他耳边随随便便说上一句,他都能三天睡不着觉。   这李千姿收了那两个男宠,真是为了顾瑶姬吗?   之前李千姿在东水那个旧情人,他还没有翻出来呢!   以前倒好,李千姿好歹还偷偷摸摸的藏着,现在好了,死了相公了,她直接放开了!   眼见着陆承明的脸色越来越差,耶律长渊瞧见了个久违的乐子,终于舒坦了,他当即道:“属下告退。”   哎呀,有事儿给上司添个堵,没事儿给上司添俩堵——美滋滋。   ——   顾瑶姬在府司后门口爬上了马车,等了大概一刻钟左右,耶律长渊便从府门里出来。   这时候已经是戌时末酉时初,远处的夕阳已经坠落屋檐,头顶上的星光熠熠璀璨,顾瑶姬的马车开着车窗,她悠闲地靠在车窗之上,瞧见耶律长渊出来,便远远和他摆了摆手。   头顶上清凌凌的月光照在顾瑶姬的面上,将她整张脸晒出一层粼粼波光,她的眼是他见过最深邃的湖泊,冲他轻轻一笑,她眼底的波光便如同滔天海浪般向他袭来。   耶律长渊被这湖水淹没,连一点反抗的声息都冒不出来,被这波涛卷着、拍着,一路卷到了马车之上。   ——   马车并不算大,顾瑶姬上职的时候用的都是符合她官职的马车,千户只能用一匹马,这马车便也显得窄小了些,里边根本摆不下什么床榻桌案,只是看看摆了两张长凳,让里边的两人对面而坐罢了。   顾瑶姬不觉得耶律长渊会嫌这里简陋,当初他们在东水城外边那条河上时,还曾挤在更简陋的渔船里呢,他们可是一起共过难的人,耶律长渊不会挑剔她的。   耶律长渊也确实不会挑剔她,他甚至巴不得这马车再窄一点,窄到他一钻进去能直接坐到顾瑶姬怀里去最好。   二人坐定之后,顾瑶姬便忙问道:“萧寒他们来长安做什么?”   “秋闱。”耶律长渊道:“本来萧寒今年便是要考的,但是因为之前二皇子出了事,再加上张家的处境也很危险,使萧寒那边耽误了一些时日,所以才同我一道上了船回来。”   不然萧寒该早早进长安才对。   顿了顿,耶律长渊又和顾瑶姬说起东水的事。   “东水那头又出了一点新鲜事,你不在的时候,萧寒和顾柔儿办了婚事,场面不算太大,但也还算体面。”   “顾柔儿有个弟弟,你记不记得之前咱们在顾柔儿的私宅之中见过他,他不是生病了吗?后来,顾柔儿给他请了一些蛊医,说是后来好像治好了,只是我没有再去多关注。”   “这次从长安出来,我是同萧寒,顾柔儿,萧珏三人一同坐船回来的,萧夫人这兄弟二人,都是为了秋闱,我同他们同行,多少也知道些他们的水平,这二人若是运气好些,说不准能一同入朝为官。”   二人说着说着,话题突然从东水拐到了长安的秋闱。   耶律长渊意味深长道:“但是若是他们运气不好,可就不一定了。”   科考嘛——   耶律长渊肚子里翻腾着八百个坏主意,凑到顾瑶姬面前,一个接着一个说。   比如某某公子参加秋闱,被选在了最差的格子间里,发挥失常,又比如,某某公子所住的格子间里失了火,或者,某某公子在参加秋闱之前,莫名的卷入了一些桃色绯闻之中、毁了名声,直接被主考官摘了试卷——   顾瑶姬两眼放光的听着,挨个全记下来了,琢磨着哪天使在萧寒的身上用。   当初萧寒和顾柔儿在她身上使的那些手段,现在都该还回来了!她现在好不容易风光了,肯定要痛打落水狗。   这萧家二人这么在意科考,她一定要让这二人考不上。   以前的顾瑶姬是做不到,那时候她只不过是东水里边一个小小的后宅女人罢了,最多就是仗着东水侯的威势在后宅之内横行霸道,同一群闺秀争吵,但现在的顾瑶姬不同了。   李千姿的托举给了顾瑶姬选择,圣上的偏爱给了顾瑶姬权利,陆承明的栽培给了顾瑶姬底气,她现在只需要稍微动动手指头,就能做到几件小事——比如给萧家人添个堵。   但耶律长渊却跟顾瑶姬道:“这二人一同考不上,让人打眼一瞧,便知道是有人动了手脚,这做的太明显了些,你应该让他们一个人考不上,另一个人考上。”   那谁考上,谁考不上呢?   顾瑶姬和耶律长渊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眸之中都闪过相同的精光,在这一刹那,他们二人心有灵犀。   “让萧珏考上。”   对于萧寒来说,他们两个人一起落榜还不是最痛的,最痛的是萧寒落了榜,而他那个一直看不起的庶弟上榜了。   二人彼此对视一眼,仿佛都瞧见了那让人愉悦的场景,顿时互相哈哈大笑。   要不然说小人之交甜如蜜呢,这俩人坐在一起琢磨怎么祸害人是真高兴啊!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顾府。   ——   顾府坐落在梧桐街,占地不算小,外面瞧也气派,里里外外都被李千姿收拾的格外整洁,门口守着的奴才一个个也懂规矩,瞧见顾瑶姬回来,便赶忙上前相迎。   顾瑶姬随口吩咐了一句“我晚上有客”,随后便拉着耶律长渊进了顾府。   顾瑶姬的院子在顾府最体面的落霞院中,此院前厅可待客设宴,后院可供客人留宿,哪怕耶律长渊喝醉了酒,也有地方住。   顾瑶姬拉着耶律长渊在前厅内,正想细问问耶律长渊该如何去找谁给萧寒下这个绊脚石的时候,前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温柔似水的动静。   “顾大人,夫人叫奴才来为顾大人送酒。”   听到这道刻意放柔的男人声音,耶律长渊坐在案后,似笑非笑的抬眸望去。   在前厅门口,一道纤细的男子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这男人显然好生打扮过,面上竟然涂着脂粉,腰上勒的细细的,胸口处却微微敞着——什么狐狸精作派!   耶律长渊面上笑意更深,道:“顾大人,这位是——” [72]这样男的打三最狠了:醋王出手   耶律长渊的话是问向顾瑶姬的,可是那双眼却直直的刺向着前厅门口的男人。   这男人手里正捧着一壶酒。   酒壶是翠绿色的,被一双瓷白的手捧着,说不出是酒壶好看,还是这双手好看。   听见耶律长渊的声音,这男人缓慢抬头,和耶律长渊对视一息之后,远远对着耶律长渊笑了一下。   耶律长渊面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像是盯着一个将死之人一样,目光冰冷的盯着对方看。   对方像是被耶律长渊吓到了,面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后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前厅的气氛诡异的静下来。   但顾瑶姬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她冲着门口摆了摆手,道:“进来。”   随后又和对面的耶律长渊道:“这是听琴,我娘为我收的——男宠,现在养在府里。”   说出男宠这俩字的时候,顾瑶姬有些许的不自在,她以前没想过收男宠这回事,但是她娘说了,她既然已经成了官,就不能把自个儿当成普通女人来看待。   一来是因为人家旁的男人都要能绵延子嗣,打理后宅的女人,她一个当官的女人,嫁到别人家的后宅去,定然矛盾重重。既然能预料到这样的后果,那就不要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日后就别想着嫁人这回事。   二来是因为官职难得,她这么大个官嫁到别人家里去,那岂不是把宝贝拱手相让?那可不行,这样的好东西必须留在自己府门里,她不能嫁到别人家去了。   娘说,她要不然招赘婿,要不然收男宠,或者先收几个男宠,以后碰到喜欢的再招赘婿——反正这俩男宠先给顾瑶姬安排上,左右不管是谁的孩子,只要生下了,就是她们母女的孩子,日后悉心栽培便是。   总之,人如果到了不同的位置,便要更改之前生活的方式,总不能拿之前在后宅里那一套来对付现在的日子,她既然当了官,打破了男女大防,那就不要再拿以前的男女大防说事,不能一边当官,握着权力,一边把自己当成对丈夫忠贞不二,为丈夫牺牲自己的女人看。   这些念头在顾瑶姬的脑海之中一闪而过,让顾瑶姬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她同耶律长渊道:“听琴酿酒的手艺很好,你也尝尝。”   顾瑶姬语句之中带着对听琴的熟稔和夸赞,她像是在介绍她的自己人一样,同耶律长渊提起了这个男宠。   顾瑶姬的态度就像是一根针,狠狠的刺进了耶律长渊的心口中,随后在他的血肉之中开始搅动。   疼不死他,但是伴随这股疼痛一起来的是被忽略的恼怒,以及无法掩盖的嫉妒。   凭什么呢?   在东水之中和她出生入死、带她去查案的明明是他,和她约定在长安见面的人也明明是他,凭什么一转过头,顾瑶姬就在长安找了个男宠?   之前他在江上和顾瑶姬剖白、离开长安前又和顾瑶姬暗示,顾瑶姬一句话都没听懂,但这男宠站在顾瑶姬面前,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事都没为顾瑶姬做过,但顾瑶姬突然之间知道回护了!凭什么?   再会伪装的人在这一刻都会忍不住露出尖酸刻薄的嘴脸,耶律长渊几乎是不受控的挤出来一句:“这是谁家送来与你的?瞧着倒是不错,不如转赏给我可好?我那边恰好有两个好南风的兄弟。”   门口的听琴听到这些、身形一晃,两眼之中也多了几分泪光,瞧着像是要当场哭出来了。   顾瑶姬轻轻的“啧”了一声,道:“胡说什么,你要将听琴吓坏了!他可是清白人家出来的好男儿。”   顾瑶姬早就知道耶律长渊是个性子恶劣,时不时会抽风的人,所以没将耶律长渊这突然冒出来的话当真。   顾瑶姬和耶律长渊说这些的时候,耶律长渊坐在案后,眉眼间带着些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什么任何区别。   如果顾瑶姬能够靠耶律长渊近一些,大概就能听到耶律长渊咬紧的牙关,绷起的骨骼声,但她离他太远了,远到她只能看到耶律长渊面上那淡淡的笑,听不到耶律长渊心口里现在翻涌的恶意。   耶律长渊想,一个小小的男宠,能清白到哪里去呢?就这样的出身,保不齐让多少人调\教过了,也就只有顾瑶姬会信他清白!   而这时候,门口的听琴已经走上前来,先是向耶律长渊行礼道“奴才见过大人”,后是将手中的酒壶亲自送到顾瑶姬的桌案前,看起来还要伺候顾瑶姬饮酒。   耶律长渊的目光从听琴的面上都转过来,又落到顾瑶姬的身上。   顾瑶姬还是有些不自在,她摆了摆手道:“下去。”   听琴性子温和,顾瑶姬一摆手,他便柔柔弱弱的一低头应了一声“是”,随后从桌案旁边慢慢起身。   这一起身间,他微微有些松的领口便顺着手臂的拉扯向旁处轻轻一拽,露出胸膛间白皙的颜色。   听琴虽然是个男人,但是那腰身却窄细的如同女人一般,举手投足之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娇柔,人是个男人,可是那颜色却更胜女子,这种混淆雌雄的媚色别有一番风味。   顾瑶姬虽然不太习惯男宠,但是也不讨厌他这副做派——任谁被这么殷勤的伺候讨好着,都不会讨厌的。   待到这听琴下去之后,顾瑶姬便同耶律长渊问:“方才耶律大人说的法子,是要去找哪位官员?”   她还惦记着要给萧寒找点儿麻烦呢!   顾瑶姬问耶律长渊时,耶律长渊正在看听琴的背影,那双泛着金光的眼死死的盯着听琴的腰——这么细一节骨头,晃来晃去的,在这勾引谁呢?他非得将其折成三段,剁碎了喂狗不可!   等到顾瑶姬没什么耐心的又问了第二遍时,耶律长渊的目光才从已经离开前厅的听琴的背影上收回来,转而看向顾瑶姬。   他面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道:“听闻这五户人家中有一户姓韩的——之前倒是有人托我问过。”   “噢?正巧。”顾瑶姬来了兴致:“我今天还翻到了一个韩家姑娘的卷宗。”   “韩家早些年有一学子,现下正在户部任职,据说同这一次的科考有些关系,虽然不是主考官,但是也说得上话——下一次我引他同顾大人一起喝酒。”   二人的话题便渐渐引到了时局上,顾瑶姬有什么不懂的,都一起掏出来问耶律长渊。   这些话不好问李千姿,李千姿对后宅的事情手拿把掐,但是对朝堂却是一知半解,更不好问李家的长辈,李家跟顾瑶姬就不是一条心,问陆承明,有些时候又觉得太过私密,张不开口,总之问耶律长渊是最好的。   不管她问什么,耶律长渊都会告诉她。   耶律长渊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坏了点,但是大部分时候还是挺热情的——   “顾大人——”顾瑶姬刚想到此处时,对面的耶律长渊突然道:“你这酒瞧着分外香甜,可否赏我一杯?”   “唔,你说这酒。”顾瑶姬直接拿起桌上的酒壶,大方的对着耶律长渊丢过去,道:“你若是喜欢,我便叫听琴再制些送给你。”   听琴,听琴——这越发亲热的称呼落到耶律长渊的耳中,就像是一只虫子钻进了耳朵里一样,这虫子在耶律长渊的耳廓中爬来爬去,使劲的往耳洞最深处钻下去,让耶律长渊坐立难安,甚至想掏出刀来,对着自己的耳朵捅上一刀。   就在这种烦躁之中,耶律长渊握上了那只酒壶。   酒壶触手温润,才一握上壶,里边的液体就跟着轻轻晃荡,传来些许液体荡漾的闷响。   “你倒是对他很好。”耶律长渊缓慢打开壶盖儿,语气不咸不淡道。   “唔,你说听琴——”顾瑶姬回想起听琴的模样,道:“先前不是和你说过吗?他是个可怜人,家贫早早便被卖了,学了一身讨好人的本事,每日在我府上看人脸色,也只不过是想混口饭吃,我何必为难他呢?就当多了双筷子吧。”   顾瑶姬这个人啊,就是心软。   她在牢狱里对那些犯人下不去手,回了衙房中,对即将要判去教坊司的女眷下不去手,现在对一个柔弱可欺的男宠也是一样下不去手。   旁人若是来挑衅她,陷害她,她能百倍十倍的报复回去,但是旁人若是哀求她,湿淋淋的跪在他面前望着她,她便下不去手了。   这男宠也是聪明,从顾瑶姬身上挑出了最利他的一点,天天在顾瑶姬面前卖可怜,时日一长,就算是顾瑶姬不喜爱他,难免也会分给他两分眼神。   一想到此,耶律长渊便觉得心口有火在烧。   一个只知道搔首弄姿卖弄风情的贱\男人,靠着一点美色,蛊惑着顾瑶姬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女郎!   顾瑶姬原先对男色根本没有兴趣!现在竟然都知道男宠了!都是被这群男人给带坏了!   他端着酒壶的手指轻轻一抖,那翠绿色的瓶子就从他的手掌中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两半。   壶中的酒液顺着齐整的大理石地面流淌开来,一股甜香也随之四散。   “没拿稳。”耶律长渊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道:“真是可惜了这壶好酒。”   顾瑶姬压根没在意这些,她手掌一挥,道:“小事——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那个——”   “白大人。”耶律长渊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随后道:“今日痛饮,明日我带你去同这位白大人相见。”   当夜,二人一同饮醉后,耶律长渊在顾府入住。   恰好半夜时候,听琴来给顾瑶姬送过醒酒汤,被耶律长渊撞见,把醒酒汤拿走喝了,然后以顾瑶姬已经睡着为理由,把人赶走了。   第二日,耶律长渊搭桥,引顾瑶姬和白大人相见,三人开始谈关于秋闱和韩家的事,当夜顾瑶姬大醉,耶律长渊送顾瑶姬回顾府,二人在顾府入住。   这一日,听琴又来给顾瑶姬送醒酒汤,恰好又被耶律长渊撞见,把醒酒汤拿走喝了,又一次以顾瑶姬已经睡着为理由,把人赶走了。   第三日,耶律长渊搭桥,引顾瑶姬和白大人痛饮。   白大人喝醉了,白夫人带着家丁亲自来酒楼之中将人接回去,耶律长渊则同顾瑶姬回了顾府,接着在顾府入睡。   人家顾府好好的客厢房,简直被耶律长渊当成自己家东厢房了!   这一日,听琴换了条路去给顾瑶姬送醒酒汤,又被耶律长渊撞上,劫走,并且再次熟练地把人赶走。   第四日,耶律长渊搭桥,引顾瑶姬和白大人痛饮——白大人已经不太想喝了,但又深知耶律长渊本性,没敢拒绝,只能请他家娘子晚上再去酒楼里再将他抬回去。   这一日,听琴也没有来送醒酒汤了,估摸着是知道自己也送不到顾瑶姬的手上,而且回头还要被赶走,干脆就不送了。   第五日,耶律长渊——这回顾瑶姬也不太想喝了。   主要是每回和耶律长渊一喝就要喝上一晚上,每个人喝得天昏地暗,回府的路都找不着,虽然说耶律长渊每次都会照顾她,但她也受不了,这种晚上一直在喝酒,白天一睁眼就去上职的日子啊!   也没人跟她说过耶律长渊是个酒鬼呀!   所以第五日,耶律长渊来找顾瑶姬的时候,顾瑶姬直接将衙房的窗户关上,假装自己已经早早下职,盼着耶律长渊能放她一马。   但太可惜了,耶律长渊当王八蛋当惯了,顾瑶姬把衙房的窗户关上了不要紧,他直接自己从外边推开,隔着一道窗户问里面的顾瑶姬:“顾大人今夜可有要事?”   顾瑶姬这人吃亏就吃亏在不会撒谎,眼瞧着耶律长渊问上门来,她支吾着回:“事是没有啦——但是天天吃酒,我——”   “今日不吃酒。”耶律长渊倚在窗户旁边,那双金瞳微微一眯,里面便流转出几分光芒,道:“今天上面来了个活儿,陆大人选了你我同去。”   府衙内常有各种案子交过来,每个千户每个月都要办上一起两起的案子,司内还会按着他们每个人办的案子给他们评甲乙丙丁,每个月,又会按着甲乙丙丁评级来看彼此的升降和赏罚。   他们府衙之内是五个千户,下有二十个百户,百户之下是总旗,总旗之下是小旗,等级分明,自有一番升降制度。   眼下,顾瑶姬虽然靠着万武帝的疼爱直降千户,但是千户也有千户自己的指标,不可能每个月就在这府衙之内躺着领赏银,她也有她的活要干。   领活这种事,可以是自己去左控鹤的面前讨,也可以是左控鹤分发下来,案子难些,就两个千户一起办,案子简单些,就一个千户去办,若是更简单的案子,就扔给百户去做。   顾瑶姬不知内情,耶律长渊干脆去陆大人面前讨了个大的,转头和顾瑶姬一起查。   听闻要查案而不是要喝酒,顾瑶姬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道:“走吧,你我二人一道去。”   “就是这案子繁琐了些,要出长安去查。”耶律长渊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怕是要先去给你府上去个信儿。”   顾瑶姬自然听从,她命小厮去顾府跑了一趟,将这信儿送了回去。   李千姿对此并不太在意,她知道鹤刀卫是什么地方,这里的人一忙起来就是顾不上回府的,倒是那两个男宠积极表现了一下。   听琴给送了个提神的香囊,另一个男宠给备了些果脯肉脯,命小厮给鹤刀卫司府门这送过来,但很可惜,他们先撞见的是耶律长渊手底下的小旗。   耶律长渊手底下的小旗深得耶律长渊的精髓,办事就俩字:缺德!   他们办事不求名声,只求目的,耶律长渊半夜去抢人家的醒酒汤,耶律长渊手底下的小旗半路就去给人家挖坑,明知道这人是来给顾瑶姬送东西的,小旗还特意让人在府门后巷等着,让人活生生等到后半夜,等到耶律长渊和顾瑶姬一同骑马走了,才跟那小厮说:“顾大人已经走了,你不必在这等了。”   瞧瞧这是什么人吧!   小厮也不敢跟鹤刀卫的人发火,憋着一肚子气,窝窝囊囊的走开了。   ——   小厮回到顾府第一件事,就是去和听琴告状。   听琴听了这话,沉默半晌后,道:“去将问剑请来。”   问剑就是顾府之中的另一位男宠,性子活泼,到了顾府之后,常同顾府的一些侍卫们玩到一块,顾府的大夫人和顾大人都宽厚,很少拘着他和问剑,问剑玩儿的心都野了。   等片刻之后,问剑便来推了听琴的门。   听琴时年十九岁,问剑就更小了,今年不过十五岁,身形是正抽条的瘦,一张圆脸瞧着分外可爱,乍一看身上都是少年郎的朝气,一进门,先喊了一声“听琴哥哥”,后快步走进来,跪坐在矮案后,问道:“何事这么急着找我?”   听琴盯着问剑看了一会儿,低低的叹了口气,道:“顾大人,这次出去忙公务了,等顾大人回来之后,你便准备准备,去给顾大人侍寝吧。”   问剑涨红了一张脸,略有些扭捏道:“哥哥之前不是说我有些小吗?”   听琴没有说顾大人根本没有宠幸他,也没有说顾大人似乎有一位了不得的同僚,只轻声道:“我们兄弟一同进府,当然要互相扶持,若是日后能得主君喜欢,你我也就能有个退路了——怎么?你不喜欢主君吗?”   问剑忙道:“主君待我很好,我喜欢的!只是主君平时很忙,一直没理我——我怕主君不喜欢我。”   说话间,问剑还微微红了些脸。   听琴垂下眼眸,轻声道:“等主君回来,你按我说的做就是了,主君是女人,本就不好成婚,说不定这府里都没有男人,你我若是能互相扶持,日后定有好日子过。”   二人话里话外,勾出来一副美好画卷。   虽然顾瑶姬刚走,但是他们已经开始期盼起顾瑶姬的回归了。   ——   而顾瑶姬对此一无所知,她当时正同耶律长渊一起出城。   他们这一回外出是要逮捕一位刺客,据说这人专接刺杀朝廷命官的活,只要你出得起价,他就能杀得了人,据说他曾经杀过一次二品官员,后来用这脑袋换了万两黄金,同时也登上了鹤刀卫的任务榜。   这么多年来,鹤刀卫的人一直在找他,当然了,一直没找着。   也因为人一直没找着,所以在鹤刀卫的价位逐渐攀升,若是能抓到他,也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这刺客此次来长安也是为了刺杀官员,只是不慎漏了行踪,叫我们发现了。”   “他现在正在城郊的一处村庄之内。”   当时顾瑶姬和耶律长渊都骑在马上,二人并行之时,耶律长渊同顾瑶姬道:“也不知道他的目标是哪位大人,若是这回真将这刺客抓到了,我还需得上这位大人府上讨一杯喜酒。”   “若是没抓着呢?”顾瑶姬问。   “那就得去随点份子了。”耶律长渊道。   二人说话之中,众人已经到了这村庄之前。众人将村庄整个包围起来,然后进村围剿。   因为不知道那刺客长什么模样,所以村中出现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立刻点穴捆绑,卸掉手脚,用特制的绳索捆起来,若有人敢反抗,则立刻一刀砍死。   因为他们不知道面前这个笨拙的农民老者、年轻村妇是不是易了容的刺客,他们也不知道对方看起来没什么力道的动作是不是暗藏杀机,所以为了让他们自己活下去,他们每次下手都用了十成力。   顾瑶姬知道,鹤刀卫的人不是生性嗜杀,只是名为死亡的大刀就悬在他们自己的头上,他们不敢赌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刺客,他们没有九条命,所以只能对别人越发凶残,来保证自己活下去。   只要这群人不反抗就好了,只要他们不反抗,等鹤刀卫查清楚他们的身份,他们就是安全的。   但是每一个在深夜之中被捆起来的人都会下意识的反抗,只是或多或少而已,所以顾瑶姬眼瞧着好几个看起来不会功夫的人被鹤刀卫一刀砍死,随后这村庄之内便爆发出了一阵阵哭嚎声。   进了鹤刀卫之后,顾瑶姬看到了太多这样的事情,很多人都没错,很多人都无辜,只是当命令这俩字压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必须挥动起他的屠刀。   她本该习惯的,可是当她听到这些哭声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发堵。   她总是怜惜那些被世道连累的人。   所以,当一位村妇哭着经过她、扑向地面上,一个已经倒在血泊里的猎户村民的时候,她手中本该劈下去的刀软了三分,没能劈下去。   而那村妇也并没有如同她想象之中、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反而是在她心软的刹那,直接撞到她的怀抱之中。   就这么一撞,冰冷的刀锋直直的捅向顾瑶姬的心口。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中,顾瑶姬匆忙向后倒退两步,但是她倒退的同时,面前的村妇也在疯狂的撞过来,她倒退的速度赶不上人家撞过来的速度,眼见着刀锋即将捅穿她的胸膛,一只手臂突然从旁边冒出来。   这只手直接卡在这村妇的脖颈上,用力一拧,只听到对方的颈骨发出咔嚓的一声动静,随后,这村妇直接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顾瑶姬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她身旁的人——耶律长渊正将手缓慢收回来。   就这两息——顾瑶姬觉得她的后背都湿透了,之前陆大人跟她说的经验教训全都在一刹那涌入她的脑海,干他们这行的,就是不能手软。   她差一点就死了!   “想不到这刺客竟然是个女人。”别的小旗立刻扑过来,将地上的女人尸体拖起来,啧啧称奇道:“之前都当男人抓的,怪不得抓不到。”   一片混乱之中,顾瑶姬同身旁的耶律长渊道:“幸好——耶律?”   顾瑶姬的话才刚说到一半,站在她旁边的耶律长渊突然一头向下栽倒。   顾瑶姬大惊失色,忙上前去伸手一抱,正好将耶律长渊整个人抱在怀抱之中。   “这怎么回事啊?”顾瑶姬高喊了一声:“他哪里受伤了?”   方才这村妇明明是被他一手掐死的,他现在怎么还晕倒了?   其余几个小旗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敢说话。   倒是一旁的、耶律长渊手下的小旗低咳了一声,随后道:“听闻这刺客很是善毒,说不定是她身上有毒,沾到了我们大人身上——还劳顾千户费心看着我们千户片刻,我们在这刺客身上搜搜毒,看看有没有解药。”   ——要不然说还得是心腹呢!这种时候就需要有人上来打配合呀!   顾瑶姬不曾过多怀疑,而是立刻将耶律长渊放平到村口地面上,想了想,又觉得这地方太简陋,干脆把耶律长远的上半身用力拖到自己的腿上枕靠好。   “周围留下五个人保护我,顺带看守,其余没有嫌疑的村民,其余人在村中找一圈,看看有没有刺客的同伙,以及搜一搜有没有解药。”顾瑶姬掷地有声道:“我看着他。”   这村子并不算大,里边有五十多口人,目前已经抓出来了三十多口,还有二十多口人躲在自己房子里不肯出来,但是只要去抓也能抓出来。   被抓出来的三十多口人都被束缚手脚躺在了村口的地面上,刺杀她的刺客也已经死了,留下五个保护他们足够了。   小旗应声而下,离开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耶律长渊。   他们耶律千户平日里那么高那么壮,一个人现在被顾瑶姬一抱,整个人缩成一团,直接塞到了人家的怀里——啧啧!   小旗呲着个大牙,乐呵呵的走了。   其余人都走了之后,顾瑶姬拧着眉、低头看她怀里的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似乎已经完全昏迷了,脑袋塞在她怀里,动都不曾动一下,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毒。   顾瑶姬正仔细瞧着他眉眼呢,怀抱之中的耶律长渊突然抖了一下,好似在昏迷中挣扎着的模样、呢喃着在说着什么。   顾瑶姬赶忙凑过去听,便听见耶律长渊呢喃着,念出一句:“瑶姬——别怕,我替你死。”   ——   当时他们二人正躺靠在村口旁的一棵老树旁边,恰好一阵夜风拂过,将顾瑶姬心口吹出一阵涟漪。   她吃惊的看着耶律长渊的脸,心说,该不会—— [73]小王八蛋打不过老王八蛋:瑶姬,我离不开你   那时正是子时夜半。   月光在斑驳的枝丫中碎成几块,斑驳的落在耶律长渊的面上,使顾瑶姬清晰的看见了耶律长渊面上的痛苦和担忧。   如果细细来瞧,又能从他那张面中瞧见几分细碎的、藏不住的情谊,想是某种宝石的碎片一样晃了一下顾瑶姬的眼。   这样程度的关怀似乎同兄弟之类的扯不上边啊!   顾瑶姬的心口猛的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顾瑶姬凑近了些,声线发颤似的问。   见耶律长渊没什么反应,顾瑶姬手上越发加重力道:“耶律长渊,你说什么!”   顾瑶姬用力晃了耶律长渊那么两下,似乎将这个人给晃醒了,倒在她怀中的人半睡半醒般的睁开了眼,一脸痛苦地抓住顾瑶姬的手腕,道:“我头好痛,我可能要死了。”   顾瑶姬真被他吓到了,连忙去从百宝袋里掏出解毒丸来喂给耶律长渊——他们出任务的时候,身上都会带着一些解毒的药丸,这些药丸基本都是通用的,能够缓解市面上大部分的毒药的毒性,只是这解药也有一定的副作用,人吃了会头晕几日。   方才顾瑶姬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现在才手忙脚乱的去找药。   顾瑶姬才刚将这药瓶抓到手里,正要往耶律长渊的口中喂过去,便听见耶律长渊道:“之前在东水,我们分别的时候,我说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顾瑶姬那乱糟糟的脑子往之前的事情想了想,记起来了。   那时候还是东水的夏,她坐在离去的马车之中,推开车窗帘的时候便看见,耶律长渊在官衙门口隔着众人的肩膀看着她。   那时候她曾经问过耶律长渊到底是什么事,耶律长渊却并没有回答她,只说要到长安时再和她说。   再然后——他们到了长安,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顾瑶姬,每天见到的人听到的事越来越多,渐渐便将其余人忘到了脑后。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耶律长渊面色惨白的躺在她的怀抱之中,一字一句道:“我若是死了——”   耶律长渊的声音越发轻:“记得把那块玉佩给我做陪葬,那是我心上人的玉佩。”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顾瑶姬像是突然被拉回到了东水的江边。   微微有些咸湿的海风吹到她的面前,她刚经过一场战役,浑身脱力的倒在船上,耶律长渊同她一样湿漉漉的坐在船的另一侧。   她问耶律长渊,为什么一定要那玉佩,耶律长渊和她说,那玉佩是他心上人的东西。   当时顾瑶姬是怎么说的来着?   顾瑶姬盯着怀里的耶律长渊,微微有些发怔。   难不成当时耶律长渊说的不是苏大姑娘,而是她?   “你、你你说的玉佩——是我的吗?”   顾瑶姬人都快傻了!   耶律长渊——爱慕她?   正在她猝不及防,两眼发直的傻在当场的时候,她怀里的耶律长渊突然整个人往旁边一昏,晕了!   耶律长渊晕的时候,顾瑶姬一边将手中的解毒丸塞到他的口中,一边失神的想,耶律长渊竟然是爱慕她吗?   顾瑶姬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因为耶律长渊这个人总是带有一种恶趣。   他喜欢拿旁人的痛处取乐,所以连带着他做的事都让旁人觉得不怀好意,别人关怀你、你会觉得对方是个好人,但耶律长渊关怀你、你就会觉得他在耍你,一来二去,就算是耶律长渊和她走的再近,她也不往那方面去想。   耶律长渊天天找她喝酒,她就真以为这个人爱喝酒呢!   等现在顾瑶姬再回过头往之前的事情上想,才琢磨出来之前的事好像有些不对劲。   耶律长渊其实已经很长时间没挑衅过她了,他那张嘴在她面前也会说上几句人话——这对耶律长渊来说,其实已经是个很反常的举动了。   而且,若是今日站在这儿的人不是顾瑶姬,耶律长渊一定不会伸手去救的,他不仅不会伸手去救他,还会站在旁边,似笑非笑的说上一句“大人好身法,这都躲不开”之类的嘲讽。   顾瑶姬想这些的时候,手上正将一颗药丸塞进耶律长渊的口中。   那颗药丸顺着耶律长渊的唇舌往里进的瞬间,一点润湿的软肉在顾瑶姬的手指间轻轻一吮——这狗东西竟然舔她!   顾瑶姬后背窜出一股酸麻,震惊的将自己的手指头收回来,她手都扬起来了,结果一低头就瞧见耶律长渊还是一副昏迷的样子,这一巴掌硬生生指在了半空中,没抽下去。   瞧着好像也不是故意的——一定是她想多了,耶律长渊都中毒昏倒了,总不能趁着她塞药的时候舔她的手吧?   “大人!”正在顾瑶姬疑惑地盯着耶律长渊看,琢磨这个人是真昏倒还是假昏倒的时候,一旁的小旗们已经回来了。   “身份已经查清楚了,那刺客伪装成了来上门探亲的妇人,牙牌是假的,但是村中人也不会认牙牌真假,看她有身份证明,而且还给了点银钱,并没有多想便收留了她,刺客只有孤身一人,并没有其余同伙。”   顾瑶姬听见这话,又抬眸看了一眼前方死掉的那些村民的尸体。   “咱们的任务到这里就结束了。”知道顾瑶姬是怜惜这些村民,那小旗便对顾瑶姬道:“剩下的是只要告诉当地的县令,县令会来处理的,大人若是还担心,我等可以将抓到这刺客后,府衙内得来的赏银分给这些村民一部分——以他们提供情报为由。”   这一回顾瑶姬心里终于好受了些,她站起身道:“早些回去,带着刺客交差吧。”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回长安城。   等他们回到长安城后,天边都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顾瑶姬到了府衙后,第一件事都不是去找陆承明述职,而是带着耶律长渊去看府衙里的大夫。   鹤刀卫司中自己便养了几个大夫,各个手艺高超,顾瑶姬回到府衙之后,匆忙将耶律长渊安置在耶律长渊的衙房之中,又去将这几个大夫请过来。   听闻是耶律长渊中毒,府衙今夜负责值守的老大夫亲自过来跑了一趟。   老大夫到的时候,耶律长渊正昏迷在衙房临窗矮榻之上,顾瑶姬陪在一旁。   见到老大夫来了,顾瑶姬连忙将人迎过来,道:“劳您费心,今日他抓捕贼人时突然昏倒,大概是中了毒,我喂过解毒丸,但是没有什么反应,人偶尔会说两句意识不清的话,但是没办法清醒过来。”   老大夫听完顾瑶姬的话后,拿出针盒来,坐在耶律长渊的身边,给耶律长渊把脉。   这脉相一把上,老大夫的眉头就深深的拧起来。   老大夫时年已是知天命的年岁了,看了这么多年的脉,从没有见到如此健壮之脉呀!从里到外没有瞧出来一点毛病!   但是既然没有毛病,为什么这好端端的人就是起不来呢?   老大夫狐疑的看了一眼临窗矮榻上的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正“昏迷”着,对外界似乎一无所知。   若是旁人,老大夫肯定一句花就戳穿了,这哪里是受伤了,分明是在假装受伤了!   但是,当躺在这里的是耶律长渊时,那不管是谁都要来掂量一下自己的命有多硬。   老话说的好,名声在外,有好有坏,耶律长渊人的名树的影,老大夫也不愿意得罪他,故而斟酌着道:“可能是劳累伤身——老夫先出一剂补药看看,说不准睡上一日,明儿一早就醒了。”   顾瑶姬还有些不信,忙追问道:“明儿一早就能醒吗?真的吗?他看起来伤很重!”   老大夫扯了扯嘴角,盯着顾瑶姬那双澄澈见底的眼,道:“若是明日耶律大人不曾醒来,顾大人只管来找老夫,老夫这里有一剂虎狼之药,保证能将耶律大人唤醒。”   顾瑶姬这才放了心。   老大夫离去之后,顾瑶姬本想将耶律长渊直接送回到耶律长渊的府上,却被耶律长渊的小旗告知:“我们大人至今没成婚,府上都没个伺候的人,就一个老奴才,身子也不好,肯定是没法照顾大人的——若是顾大人忙,只管自己走便是,由属下照看我们大人就好。”   这小旗这般一说,顾瑶姬迈出去的腿便又收回来了。   耶律长渊怎么说也是为她受的伤,她若是这么走了,也太也不仗义了。   顾瑶姬当夜便在耶律长渊的衙房之中守着他,顺便处置处置公务。   ——   耶律长渊的衙房不算大,左边是临床矮榻,右边就是办案用的书案,耶律长渊在矮榻上昏迷,顾瑶姬便占了一旁的书案看今天抓到的刺客的卷宗。   这案子本是耶律长渊和她一起接的,这些卷宗原先被耶律长渊处理了一半,现在耶律长渊晕了,卷宗之类的东西便由顾瑶姬接手处理,等顾瑶姬把所有案子内容都编成卷宗之后,就可以交给陆承明过目,后存入案牍库封存,自此,这桩案件便了了结。   顾瑶姬翻开了手中的卷宗。   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刺客的姓名,年龄,化名,曾用名以及这刺客在什么地方杀过多少人,悬赏如何,等等一系列的东西。   在这刺客的档案之后,又跟了几张受害者的卷宗。   这刺客一共杀了四个朝中官员,最低的是五品,最高的是三品,这次她的目标是朝中二品左相——顾瑶姬翻看着档案,顺带抽神去想了想左相是谁。   当朝左相姓李,同圣上同姓氏——当初圣上登基之后,这天下百姓为避让皇姓,姓李的基本都改成了同音旁字,比如离,比如礼,比如厉,木子李的姓氏便只剩下皇族一支。   但这位左相却因为早些年同圣上出生入死,得了特赦,虽然不是皇族,但是却可继续姓李。   再后来,圣上执政二十年,这左相就和圣上风雨同舟了二十年,可以说,这位左相为圣上鞠躬尽瘁。   直到三年前,先皇夫领命出征、战死沙场之后,左相亲自请命,愿驻扎于西洲,镇压西洲,圣上便封其为西洲郡守,后令其一直镇守西洲,直到现在都不曾回朝。   眼下马上到秋闱时候,以往每年的秋闱都是这位左相大人安排的,这一年应当也是如此。   这名刺客潜入到长安之内,就是为了等这位左相回来,只不过没想到她没有等到左相,而是等到了消息灵通的鹤刀卫。   也是因为左相不在朝堂之中,白右相才能在朝堂之中搅弄风云。   喔——说起来白右相!顾瑶姬后知后觉的记起来,她府衙内那两个男宠还是白右相二房中人给她送过来的。   白府二房中人和此次谋逆的一些人有一些纠葛,他们想捞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女眷,而是一批男丁,所以他们才大费周章、别出心裁的送了两个伶人男宠来讨顾瑶姬的欢心。   顾瑶姬的思绪在脑海之中飘远的刹那,手指随手将面前的卷宗翻到了下一页。   纸张刚刚翻到下一页,顾瑶姬垂眸去看的时候,看到的却不是受害者的档案,也不是刺客的卷宗,而是一张简单的毛笔画。   画上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只是用毛笔轻轻在纸上一勾几笔便画出来了一张侧脸。   这张毛笔画随意夹在档案之中,像是被人无意间画了又收起来似的,现在又恰恰好好被顾瑶姬翻到。   顾瑶姬只瞧了一眼,便确定这画上的人是她——而她手中的卷宗是耶律长渊的卷宗。   也就是说,耶律长渊在办公的时候曾想到过她,然后无意间的在旁边画上她的侧脸,随后又夹在卷宗之中。   顾瑶姬到底还是脸皮不够厚,她只是一想到这样的画面,面色瞬间便涨红,整个人腾的一下,从椅子上坐起来,两手一翻,这档案便啪的一声被她重重合上。   她骤然抬眸望去,便见罪魁祸首躺在临床矮榻上,依旧没有醒来。   ——   当时已经是子时夜半。   衙房之内的花枝缠灯静静的亮着,昏黄的光芒流淌在整个厢房之中,透着一股淡淡的祥和。   衙房的窗户半开着,有月光从窗外落进来,恰好照在耶律长渊的面上,清冷的月光和温柔的灯火一起照在他那张脸上,当顾瑶姬抬眸望过去的时候,贝他那张脸晃了一下。   耶律长渊其实生的很好看,异域风情之中又带着几分恣意潇洒,只是平日里这人的做派太让人厌恨,旁人一提起他,都要先在心里啐个唾沫,连带着这张脸的光辉也被掩藏了不少。   但当他此刻闭着眼睛、眉眼带着几分虚弱的躺在临床矮榻上时,他身上原先的那些尖锐的,锋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本性便渐渐软化下去,若是细细盯着他看,竟还会觉得有两分——可怜?   顾瑶姬的心中升腾出可怜这两个字的时候,她自己也是微微吃了一惊的。   可怜?耶律长渊和这两个字沾边吗?   顾瑶姬失笑,随后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心想,这天底下的人谁可怜都有可能,但耶律长渊是绝对不会可怜的。   不提耶律长渊那气死人的本性,就单说他,那一身功夫也轮不到旁人来可怜他,连大夫都说他没事呢——说不准这人明儿一大早便好了。   顾瑶姬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半夜间去了她自己的衙房中休息,只留下耶律长渊的小旗在耶律长渊的衙房门口看护着他。   等到第二天一大早,顾瑶姬便到耶律长渊的衙房之中去看他。   经过了一夜的休息,顾瑶姬以为这个人会有些好转,但是顾瑶姬没想到,到了第二天天亮时候,耶律长渊的状态更差了。   ——   耶律长渊整个人都发起了高热,原本冷白的面颊竟然都烧出了两坨红,身上浸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汗,在秋日这样的冷风中,竟然将他一身官袍都给浸透了。   顾瑶姬伸手一摸,便觉得那顺滑的衣料之下,隐隐透出来一股潮意,瞧着这耶律长渊怕是已经烧了有一段时间了!   顾瑶姬吃了一惊,心说这病竟是更恶化了吗?他连忙派人去请官衙之中的大夫来,但是好巧不巧,这大夫正在换班,现在这官衙之中没有大夫。   顾瑶姬难免对那大人生出了几分埋怨——昨日这死老头说是耶律长渊今晨就能醒,结果呢,人没醒,病反倒越来越不好了!   门口的小旗瞧见耶律长渊烧成这样顿时急了,道:“大人今日这样,怕是没法上职了,得赶紧带回府门休息——哎呀!但是大人府上也没有什么人,怕是照顾不好大人。”   小旗唉声叹气道:“我们大人身边哪有什么人能照顾他哟,哎呦,实在不行我告个假吧!”   这小旗话一说到这里,顾瑶姬干脆道:“将人抬送到我府上吧,我去请大夫来照顾他。”   她府上的大夫还算是靠谱,是她娘亲自把关的,肯定能将耶律长渊治好。   若是这人还治不好,她就豁出老脸、去上三公主那里走一趟,从三公主手里薅点御医回来!   一旁的小旗听顾瑶姬这么说,嘴上说着“这怕是打扰顾大人了”,手上却利索的将耶律长渊从临窗矮榻上抬起来,一路塞到马车上,生怕顾瑶姬反悔。   顾瑶姬就这么把耶律长渊这匹狼引进了顾府里。   ——   耶律长渊被带回顾府后,顾瑶姬一直悉心照料,甚至频频告假。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耶律长渊倒在榻上就是起不来,一直高烧不退,还经常说各种胡话,偶尔念一念顾瑶姬的名字,说上两句我想你,我离不开你之类的,那些胡话说的顾瑶姬面红耳赤,时不时想抽他一嘴巴子,但他又昏迷着,实在下不出手——她这人,就是太有良心了!   为了让耶律长渊早点好起来,顾瑶姬还去请府医来治病,但很可惜,府医对耶律长渊的病症也束手无策。   顾瑶姬又去请了三公主。   三公主这人也仁义,顾瑶姬前脚去请,后脚三公主就把御医打包送到府上来了。但很可惜,御医来了也没用。   顾瑶姬心想,这她还真是冤枉了之前那老大夫了,原来是所有人都治不好啊!   思虑之中,她干脆亲自去鹤刀卫司请的老大夫,问他那一剂虎狼之药能不能给她——之前老大夫和她说过,有一剂虎狼之药能将耶律长渊治好,只是她当时怀疑这老大夫不行,没有和人家讨要,现在只能厚着脸皮继续去要了。   总不能一直看着耶律长渊病着吧!   那老大夫瞧这顾瑶姬忙前忙后的,心说这耶律长渊也实在不是个东西,干脆亲自写了一药方,道:“你将这药方去给陆大人,剩下的陆大人会明白。”   老大夫也奸猾,不愿意得罪耶律长渊,干脆把所有问题都推给陆承明,反正耶律长渊也不敢找陆承明的麻烦——小王八蛋打不过老王八蛋,驱虎吞狼,当如是也。   顾瑶姬又拿着那药方,一路去找了陆承明。   ——   顾瑶姬去找陆承明时,陆承明正在衙房之内看卷宗。   他听了顾瑶姬说的这些话,又看了老大夫交上来的药方,那张阴郁的面上浮现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很浅,随后将手中药方碾碎,道:“带我去一趟。”   “陆大人还会治病吗?”顾瑶姬好奇问。   她这段时间找了这么多人,都没办法治耶律长渊的病,为何陆大人能治?   难不成陆大人还是什么不出世的杏林高手?   听到顾瑶姬的话,陆承明淡淡的扯了扯嘴角。   “陆某不才。”他道:“专治疑难杂症。” [74]这么白吗?陆承明上门:别离开我~求~求~你~发烧了但是不知道烧的是哪   九月中旬的长安多了几分寒意。   最后一丝暑燥之气裹挟着枝头上的绿芽一同远去,转瞬间,天地之中便只剩一片枯黄。   夕阳也不再泛着澄亮的金光,而是躲在高而远的云层之后,只吝啬的洒下一层浅浅的余晖。   就在这样的辉光之中,顾瑶姬带着陆承明一路前往顾府。   顾府坐落在梧桐坊,院子还算气派,是个五进四出的院子,打老远一看就能瞧见新刷的朱红大门。   这样大的院子,又在皇城根底下,定然是花费不小——这一点就得谢谢顾瑶姬那早死的爹。   顾平将一死,他们顾家的所有东西就都落在了顾瑶姬身上,东水顾府的那些旁支其实也有不服的,自地里想做些手脚来和顾瑶姬争顾平江留下的东西,但是李千姿将顾瑶姬入朝为官、并且打算招婿生子的消息散出去之后,那些旁支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觉得搞不过顾瑶姬,便全都服了。   这顾府的银钱瞬间多了许多,李千姿便也处处大手笔,直接赁下了个最气派的大宅子。   二人到了府门口后,顾瑶姬直接带着陆承明进了前院,到了她待客的院子。   这院子名叫枕月苑,占地极大,还连通着一部分花园。   自打成了官后,她这院子便来了不少客人,有些是坐下吃杯酒,有些是直接在这投宿,现在甚至有一间客厢房直接专门划分给耶律长渊,成了耶律长渊的病居。   顾瑶姬带着陆承明入府之后,按着待客的流程,先请陆承明在前厅一坐,二人说过些话后,顾瑶姬才带着陆承明去了枕月苑的后院。   从前厅走到枕月院的路上,会经过一片花园,路过这片花园的时候,陆承明抬眸看了一眼。   这是一大片极为艳丽的花海。   花海之中各色都有,红橙黄绿青蓝紫开遍世间妙色,花朵有人的半张脸大小,花枝又有人胸膛高,若是有些个矮消瘦的姑娘都能钻到花丛之中隐藏。   当时已经是秋季了,外面百花杀尽,便显得这一片花园之中的花朵越发明显。   陆承明看了一眼一眼又一眼。   许是以为陆承明喜欢,顾瑶姬便引着陆承明走向这片花园,一边走一边同陆承明道:“这些花都是我娘种的,说是这品种是从西洲那头引进来的,花期从秋天开始,能一直开到初雪前,不过这些花不喜潮不喜热,因为水土不服,没法挪到东水去种,我娘还觉得颇为遗憾,待到我们回到了长安,我娘便去命人多种了些,这花叫什么来着——”   “秋杀。”顾瑶姬还没想出来叫什么,便听到身后的陆大人道。   “唔,是这个名字,陆大人也喜欢这些花吗?”顾瑶姬问。   陆承明没说话——顾瑶姬也没放在心上,因为陆承明这个人就是话少安静,有些时候站在那儿就像是一颗石头,石头不说话太正常了。   二人经过这片花海,一路走到了耶律长渊的病房之前。   当时天色已暮,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已经消散,头顶上的月清凌凌的照着天地间,病房屋檐之下正晃着一盏烛灯,一点昏黄映在顾瑶姬的眼眸之中,只一瞧见这盏烛灯,顾瑶姬的脚步便不受控的加快了些。   是要快上一些的——病人还等着呢。   顾瑶姬一路钻进厢房的时候,陆承明反倒慢下了步伐,伴随着顾瑶姬远去的脚步声缓缓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花海。   秋杀是一种很傲慢的花——它有最大的花瓣,有最明亮的花色,也有最尖锐的小刺,比牡丹更显眼,比月季更馥郁,比蔷薇更凌厉。   听听这个名字,哪里像是朵花呢?   可偏偏李千姿就喜欢它,以前在长安时李千姿便和他说,日后若是成了婚,便要将院中栽满秋杀,他暗地里搜寻了各种秋杀的种子,还没有交给她,她便同另一个人一起去了东水。   再后来兜兜转转二十年,李千姿的院子里再一次种满了秋杀,却并不是和他一起。   李千姿,你在东水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秋杀呢?   ——   陆承明恍惚的这一瞬,顾瑶姬已经进了厢房之中。   厢房还维持着她之前离开的模样。   这是一间不大的厢房,进门先是摆放茶具、用来待客的外间,经过一道门,便是内间内间迎面靠墙摆了一张床,右边靠窗坐了一道临窗矮榻,左边立了一道屏风,屏风后面就是净室。   耶律长渊就躺在床榻之上。   他身上的那些官袍长靴之类的早已经褪下,人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一头顺滑的赤色长发流淌在他的脖颈与床枕之间,簇拥着他那张俊美的脸。   耶律长渊瞧着很是不好,浓而锋锐的眉头紧紧簇着,唇瓣有些发白,瞧着还有些起皮,整个人看起来羸弱极了。   当顾瑶姬推门一望时,正瞧见他虚弱的模样。   顾瑶姬快步上前,走到床榻旁边,伸手一探他的额头——果然还是烫的。   顾瑶姬轻轻的叹了声气。   这几日每回她来看耶律长渊,耶律长渊都是高烧不退的模样,叫她分外担忧。   她这头才刚刚叹上一口气,床榻之上的耶律长渊,突然声线嘶哑的唤了一声:“瑶姬——”   听这声音像是半睡半醒,又像是人在发高热时候说的梦话,迷迷糊糊的,可是偏生又让人能听清楚在说什么。   顾瑶姬一听到这声音,后背都麻了一瞬,她下意识伸手去捂住耶律长渊的唇,但是已经慢了一步。   耶律长渊已经呢喃出了一句要命的话:“我好想你,瑶姬,别离开我——”   他似乎是在梦中被人抛弃了一般,尾音都跟着轻轻发颤,就这么一段简简单单的话,硬是被他说出了几分怨夫一般的可怜劲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顾瑶姬对他做什么了呢!   就这两句可还没完呢!只听耶律长渊又道:“求求你,我离不开你——”   顾瑶姬在听清他说什么的时候,只觉得两眼一黑,后腰上窜出一股麻劲儿来,直直的顶到她的后脑勺上,让她浑身发麻的同时,心里又冒出了一股轻微的甜意。   这段时间,每次他们二人独处的时候,她总能听到耶律长渊这样说梦话——耶律长渊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以前在她面前还是很矜持的,从来没有说过那些让人难堪的话,甚至都没有和她表露出太多的爱慕倾向来,可是自从耶律长渊替她挡刀昏迷之后,便开始无穷无尽的说那些话。   顾瑶姬第一次听见的时候震惊不已,除了震惊耶律长远喜欢她以外,她还在震惊耶律长渊,竟然会因为喜欢她而这么可怜的求她——虽然是在病中的无意识的呢喃,但也足够让顾瑶姬吃惊。   她很难想象耶律长渊那样一个骄傲自大狂妄恶劣的人会因为想要得到她的喜欢而这么可怜,所以她有些无措和紧张。   而等她第二次,第三次听见的时候,心中又总会升腾起一些少女的羞涩。   ——原来耶律长渊这么离不得她吗?   兴许是因为窥探到了耶律长渊的一些内心,所以顾瑶姬对耶律长渊越发温柔,哪怕现在她因为听到了这些话而觉得有些后背发紧,也依旧没有离开,而是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臂,算是在安抚他。   “别担心。”顾瑶姬道:“我不走,我这回给你请了一个高手来,一定能治好你。”   床榻上的耶律长渊听到高手的时候,轻微的动了动耳朵,随后轻声呢喃道:“瑶姬,求求——抱我。”   听到抱我这两个字的时候,顾瑶姬的脸腾的一下烧起来了。   这这这这么羞耻的话,他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的说出来啊!发烧了了不起吗?   顾瑶姬实在是听不下去,转头便要往外走,可偏偏她起身的瞬间,床榻上的耶律长渊也跟着动了动。   就这么一动,原先盖在耶律长渊身上的被褥被他自己踢翻下去,露出了被下的身形。   方才顾瑶姬在门口望过来的时候,瞧见耶律长渊露出来的半只手臂上穿着中衣的袖子,便以为耶律长渊身上是有衣裳的,但是现在耶律长渊这一踢被子,便露出了一个一览无余的身子。   他被子下的中衣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挣开了,被子一掀,俩奶嫩嫩的大粉子直接冲到顾瑶姬的脸上,让顾瑶姬有一瞬间的停滞。   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么白吗?   顾瑶姬从没有瞧见过这些,以前她虽然有过未婚夫,但是二人都是守规矩的人,从来不曾跨过雷池一步,双方甚至都没有和对方牵过手,后来她院中虽然又有了两个男宠,但是那两个男宠也很会察言观色,察觉到她对他们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他们两个也不敢直接脱了衣服上来,所以今天,这还是她第一次肉眼瞧见这些东西。   顾瑶姬傻在了当场。   人虽然傻了,但是他的眼睛还没有傻,当一个赤着的人躺在你的面前的时候,你不可能只看他的上半身的,顾瑶姬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的继续往下滑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顾瑶姬的目光太过于灼热,床榻上的耶律长渊恰好在这时微微挺了挺腰。   ——   手臂绷紧,后腰悬空床榻的瞬间,躺在榻上的耶律长渊听见身旁传来一道倒吸冷气的声音。   听到这道声音时,耶律长渊虽然没有睁开眼,但是他也能够想象到顾瑶姬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呵——区区两个男宠,呵! [75]没有!耶律长渊!长!:幸灾乐祸   两个被人送上门来赏玩的伶人,拿什么和他比?   想到那两个男宠,耶律长渊就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这段时日以来,这两个男宠可给耶律长渊添了不少麻烦。   在耶律长渊的设想之中,他重病到了顾瑶姬的府宅内,应当是顾瑶姬贴身照顾他,他渐渐好转,随后二人开始升温,但是耶律长渊没想到,自从他进到这府门来之后,来看他最勤的竟然是听琴。   顾瑶姬不在的时候,听琴每日便捧着个小药碗来给耶律长渊煎药,偶尔顾瑶姬和听琴二人撞上,听琴还会柔柔弱弱的说上一句:“奴见主君为耶律大人愁心,便想为大人分忧,奴不会些旁的,但也会熬药,希望耶律大人能早日醒来。”   顾瑶姬之前看不出来耶律长渊在装病,现在自然也看不出来听琴在这里刻意膈应耶律长渊,顾瑶姬甚至还觉得听琴很是乖巧柔顺,连着夸赞了听琴好几日。   这听琴还真是有些本事,硬是在顾瑶姬和耶律长渊两人之中横插了一脚!   夸到了今日,耶律长渊终于受不了了。   他决定主动出击,让顾瑶姬明白,一个听琴根本没法和他比。   从容貌上看,那听琴不过是中人之姿,会涂着脂抹点粉,靠着这些外物弄出几分几分调调而已,待他洗去了面也就那个德行。   从才学上看,听琴也就只会念几句酸诗,一个伶人,除了会弄些讨好人的诗句以外,还能知道什么雄韬伟略吗?   从武功上看——呵。   非是耶律长渊自夸,就算是他的最短处拎出来也比听琴要长上一截,那听琴能会什么?说到底不还是以色示人那一套吗?   哈!以色示人算什么本事?再者说,就算是以色示人,他耶律长渊也比那听琴示的好!   他今日便要让顾瑶姬吃上一口好的,他就不信了,见过了他之后,顾瑶姬还看得下别的男人!   就算是顾瑶姬以后真的瞧见了别的男人,也会下意识的想上一句:没有耶律长渊长。   没有!耶律长渊!长!   怀揣着男人的极度自信,耶律长渊又挺了挺腰。   床榻旁边的顾瑶姬已经完全傻了,整个人僵立在原处,似乎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摆,只怔怔的瞧着他——有些时候,有些东西你明知道不能看,可是你越知道不能看越要看。   顾瑶姬现在就这样。   她一边想,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一边又不受控的看了一眼——唔,粉的耶!   不不不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唔,居然是赤色的毛耶!   不不不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哎?是不是弹了一下?   顾瑶姬瞪大了眼。   等等,不对,这玩意,还能,弹起来吗?   似乎察觉到了顾瑶姬的震惊,床榻上的耶律长渊越发起劲,像是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在那疯狂的展示,也不管人家想不想看!   他只顾着展现他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那边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   等陆承明从门外踏进来的时候,就瞧见了这么一幕。   顾瑶姬呆愣愣的站在床头,而耶律长渊躺在床榻之上,虽然顾瑶姬站在床那边挡去了大部分的身形,但是陆承明也瞧见了耶律长渊露出来的两条长腿。   陆承明微微一顿。   这段时间,耶律长渊和顾瑶姬之间的事情、他也听过一些。   耶律长渊莫名其妙生病、怎么都治不好,全赖着顾瑶姬来替他奔走,二人之间似乎隐隐有些纠葛。   这两个人若是有纠葛,陆承明都不需要思考,直接一息断案,一定是耶律长渊在作怪——这东西,就叫口碑。   凭心而论,耶律长渊并不是一个好东西,甚至简直都可以称其为不是个东西,这人不仅性子极差,人品也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所以,就算是老医师不给他这条纸条,他迟早也要想办法上门来走一趟。   只是陆承明没有想到,当他推开门进来的时候,能看见耶律长渊赤条条的躺在这——他以为耶律长渊在顾瑶姬这里装病,只是为了卖可怜,想要接近顾瑶姬,却没想到耶律长渊竟是已经豁出到了这种程度。   他面无表情的在门口站了片刻,决定加大药量。   这病真是不治不行了。   若今天把耶律长渊治死了,他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   “啊!”而当路成名,走到床榻附近,脚步声传来的时候,站在床旁边的顾瑶姬才回过神来。   她听到动静、一转过身来,就看到陆大人神色平静的站在她身后。   “陆大人!”顾瑶姬吃了一惊。   当时顾瑶姬站在床头前人都快傻了,脑子里都像是进了水,微微一晃就能听到咕噜咕噜的动静,再一晃还能听到脑子里的小人尖叫着“粉的”“红的”“长的”等等混乱至极的东西,等见到陆承明的那一刹那,她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暂停了,只剩下一片空白,过了两息,她才记起来——对,今天他请了陆承明来给耶律长渊看病。   顾瑶姬下意识抬起手,在身后摸了摸,把被耶律长渊踹下去的被子又重新拉高,盖在耶律长渊的胸口处,随后对着陆承明挤出了一丝略显尴尬的笑容,道:“陆大人请。”   不知道是不是顾瑶姬的错觉,当她说出“陆大人请”这四个字的时候,她身后的人似乎动了一下,但是当顾瑶姬回头看的时候,却见床榻上的人依旧十分安静。   ——看错了吧?   顾瑶姬晃神的这么一刹那,陆承明已经走到了床榻旁边。   “退后。”陆承明道。   顾瑶姬乖乖退后,便见陆承明盯着床榻上的耶律长渊看了片刻,后道:“去取些三尺厚冰。”   顾瑶姬忙命人去安排,随后又虚心求教道:“大人,这冰也能治人吗?”   陆承明神色淡淡道:“也得看是什么人,旁人兴许治不得,但耶律大人心火太旺,正适合用冰。”   说话间,外面便有小厮抬来了一桶桶的冰——府门里有专门储冰的冰库,眼下过了夏日,这些冰都没处用,全都堆在冰库里,现在顾瑶姬要冰,立马送来了好几桶。   陆承明便命人将这些冰抬进客厢房的门来,说话间,陆承明亲手撩开耶律长渊身上盖着的被子——陆承明还算是给耶律长渊留了些脸面,他只掀到了腰上。   随后,陆承明在耶律长渊的胸膛上随意扎了几针,后将这几大桶冰全都放在了耶律长渊的被褥之中。   厚厚的一层冰几乎将耶律长渊整个人都埋住了,顾瑶姬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问道:“陆大人,这——”   虽说现在还没到寒冬腊月,但是九月的长安已经很冷了,一入了夜冷风吹的人直打哆嗦,这样的日头里把耶律长渊的被褥里都塞满了寒冰,耶律长渊如何受得了?   但不管顾瑶姬急成什么样子,陆承明依旧是神色淡淡的模样,同顾瑶姬道:“去取金丝龙团茶。”   顾瑶姬又赶忙去命人取金丝龙团茶,奈何这东西金贵,库房里没有,顾瑶姬只能派人去问李千姿有没有。   她好像记着,娘很爱喝这种茶,娘那里应该会有。   ——   这信儿送到李千姿的厢房里时,李千姿刚刚接了一个闺中密友的邀约。   李千姿这段时间刚回长安,因为她的女儿争气,所以风头正盛,又因为她的女儿没有成家,好友也少,所以旁人想要找她的女儿通关系,都要先把拜帖送到她这里来,所以她每日的请帖都拿到手软,厚厚的一沓子堆在书案前,根本都看不完。   当时她正琢磨着明日要去哪家赴宴时,门外突然有人要金丝龙团茶,细细问来,说是枕月苑那头要。   最初她听着的时候没有多在意——顾瑶姬岁数大了,自己有主意,她这个当娘的,如果不能提供助力,那就尽量少说话,所以女儿进了官场之后,她能不管事就不管事,眼下不管顾瑶姬是将旁人接到府中养病,还是为了这个人去找御医,她都没有插嘴过。   直到现在,这小厮说控鹤监的陆大人现在就在枕月苑中,要金丝龙团茶。   “控鹤监的陆大人?”李千姿缓缓抬起眸来,一张脸上闪过几分惊讶:“他在枕月苑?什么时候来的?为了什么来的?”   下手的小厮垂着头道:“这位陆大人今日随着顾大人一同下职、来府上,说是来给那位耶律大人看病的,不仅要了金丝龙团茶,还要了很多冰。”   小厮的话音刚刚落下,李千姿“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直接便快步走向枕月苑。   “去拿上金丝龙团茶。”李千姿人都走出去很远,声音才从前方慢慢飘回来:“随我一同拿到枕月苑去。”   ——   李千姿到枕月苑的时候,天边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头顶上一片黑雾压着楼檐,只有几盏灯火照着前路,走在前头的小丫鬟提着灯笼照明,走过几处花园转角,李千姿便瞧见了枕月苑灯火通明的病厢房。   从外面看是瞧不见里边的人的,只能看到窗边影影绰绰的一点影子,李千姿的步伐更快些,走到厢房门口的时候,又瞧见厢房门口堆了很多冰。   门口的小厮瞧见李千姿想要通禀,被李千姿一挥手压了下去。   她拧着眉走到外间门口、跨门而入,人走到外间的瞬间,又听见里面传来顾瑶姬的声音。   “陆大人,耶律长渊真的能治好吗?我怎么感觉他脸好像更白了?”   “这便是快好了。”陆承明的声音拉的很长,慢悠悠的往上飘,隐隐透着一点说不出来的愉悦:“这叫拔除病根,脸越白,病根拔的越干净。”   李千姿就踩着这话尾的最后一点,踏进了内间的门。   “什么病根?”李千姿拧眉问道。   李千姿的声音响起的时候,站在厢房里的顾瑶姬立刻回头,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娘”,后道:“娘,陆大人在帮我给耶律大人治病呢。”   “治病?”李千姿狐疑的目光又落到了陆承明的身上。   从他踏入这间厢房开始,陆承明就一直背对着她,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进门的动静似的。   “陆大人还会治病?”李千姿往床头的方向走了两步,一眼望去,便瞧见一个人躺在一大片冰块之中,面色顿时越发狐疑,道:“这是什么治病的法门,我为何从不曾听说?”   “这是我不出世的法门。”陆承明听到李夫人的问话后,缓缓转过身道:“李夫人不曾听说也很正常。”   陆承明转过身来时,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瞧着仿佛和平日里一样,但是不知为何,李千姿一瞧见他这脸,就觉得他现在在幸灾乐祸。 [76]我恨你(恨你恨你就恨你):爱恨纠缠,生生世世   李千姿细细的瞧他的眉眼。   他那长而浓的眉平静的向下垂去,淡而无色的唇瓣微微抿着,一双寡淡的眼眸毫无波澜的看着旁人,当旁人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总会被他的模样蒙骗,以为他是一个性子沉稳平和的人。   但如果你再仔细瞧瞧,就能看到他偶尔挑起的眉间,看到他得意的勾起的唇角的弧度,以及眼底之中一闪而过的、似笑非笑的得意。   这时候你就会知道,他哪里是什么性子平稳的好人啊?他那肚子里边一掀开全都是坏水!   李千姿一靠近他,几乎都能听到他肚子里的坏水来回晃荡的动静!   “不出世的法门?”李千姿很想立刻戳穿他,这是什么不出世的法门?明明是陆承明在这里故意祸害人!只是瑶姬岁数太小,又被陆承明的长官光环所慑,不曾怀疑罢了!   但是顾及到顾瑶姬在旁边,还是忍了忍,道:“同我出来!”   李千姿唤他的前两息他竟是没动,直到李千姿又瞪了他第二眼,他才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慢吞吞的从厢房里出去。   “陆大人——”眼见着陆承明要出去,顾瑶姬指了指床上的耶律长渊,道:“他还要继续冰着吗?”   陆承明扫了一眼床上的耶律长渊。   他被坚冰埋在被褥中,只露出来一张脸——少年人身火旺,将坚冰都烤出了流水,正滋滋的浸满整个被褥,现在的耶律长渊就和躺在冬天里的冷水坑里差不多。   而陆承明刚才那三针也不是白下的,那三针封了耶律长渊的经脉,让耶律长渊想运功抵抗都做不到,这人只能躺在这里白白挨冻。   哪怕到了这种程度,这人为了维持住“重病昏迷”的表象,竟也是一声未吭。   陆承明意味不明的哼笑了一声。   聪明反被聪明误——耶律长渊太爱作弄人,待人不诚,做事总耍手段,今日被他戏耍上一通也是活该。这天地下没有只允你忽悠人,不允人忽悠你的道理。   若是这耶律长渊今日得了教训,日后收敛几分,也算他聪慧,若是他执迷不悟,再犯此行,日后迟早酿成大错。   “再冰片刻,你在一旁守着。”陆承明道:“若是人再不醒来,陆某为他加料便是,陆某还有一独门绝活未曾施展。”   只要耶律长渊受得住,陆承明不介意为他开开眼。   顾瑶姬立马点头——顾瑶姬就这点好,想不明白的事儿不想,陆承明怎么吩咐她怎么干,陆承明让她守着,她就搬了个椅子坐在了床榻旁边,一瞬不瞬的盯着耶律长渊。   ——   见顾瑶姬坐定,陆承明才从厢房中出去。   他踏出厢房的门槛,便见李千姿冷着脸站在院中。   当时月色已深,一抹幽兰月华浅浅照在院中,将地面上的青石板砖晒出一层浅蓝色的光,院中的丫鬟奴才什么的都被清下去了,显然是李千姿不想让别人听见他们二人对话。   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陆承明看见她的时候,微微有些恍惚。   他想,为什么这天地间不能只生有他们两个人呢?其余什么都不要有,只他们两个,就算是李千姿再讨厌他的性情,也要依赖他,离不开他,同他一起老死。   ——   对面的李千姿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还在因为陆承明骗顾瑶姬而生气。   瞧见他出来,李千姿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稚子年幼,你糊弄她做什么?她懂什么!”   李千姿不知缘由,但她也同陆承明判耶律长渊一样,她一听见陆承明和顾瑶姬在一起做事,便将所有怪事都判到了陆承明脑袋上。   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定是陆承明作怪。   陆承明听闻她言也无意解释,只是一张面越发阴郁,冷飕飕道:“当年我也不过她这般年岁,你可曾对我手软过?我那时又懂什么?”   又!来!了!   李千姿明明是在问陆承明为何戏耍顾瑶姬,但陆承明又说到了他自己。不管什么事,只要到了他面前都会扯到当年上去。   当年那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旧事,只要提起来,他们就一定会吵架!   李千姿真是烦死了这个人,原先在东水、顾平江还没死的时候,她同陆承明说话还有些顾忌,不提当年旧情,全都含糊掩盖过去,但现在顾平江已经死了,寡妇说话不必在乎什么夫君,只管自己痛快,她便毫不留情道:“当初那些事你说没完了?要不是你每日阴阳怪气尖酸刻薄胡闹个没完,我怎么会同你退婚?”   这句话一出来,陆承明的脸色顿时越发阴郁。   那些事难道他愿意提吗?他也很想忘掉,可是他忘不了,他忘不了!   反复提起那段伤痛,并非是陆承明小气,而是他的委屈至今不曾消散。   他到现在都无法释怀李千姿同旁人生情而抛弃他的旧事,这是他心里扎着的一根刺,就算是他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好,李千姿也不该抛下他,他只要一想到李千姿离开他,去找了另一个人,便觉得心中堆积着山一样的委屈。   有些事,他忘不掉,他难受。   他难受,他难受,他难受。   只是那些委屈涌到喉咙上的时候,陆承明又说不出来。   他天生不会和人讲述自己的委屈,好像生怕露出一点可怜样儿,就被人唾弃、被人嘲讽似得,他的自尊心总会不合时宜的窜出来,将他架在高台之上,让他下不来。   他抱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冷冷的盯着她,一字一顿道:“和我退婚,难道你没后悔过吗?”   李千姿被他这张嘴气的一口气上不来,道:“我确实后悔过嫁给顾平江,但我从没有后悔过离开你,我离开你也是因为你有错在先!就算是没有顾平江也会有别人!错在你身上!”   “错在我身上?”陆承明也被她给激怒了,陆承明这张嘴可比李千姿更毒些,他专挑着李千姿的痛处问:“那顾平江在外养外室,可也是你的错?”   李千姿被他这一句话说的怔愣在原地,随后便想理直气壮的反驳。   顾平江在外养外室,凭什么是她的错?她对顾平江一心一意,就算是平日霸道蛮横了些,可——   这句话浮到喉咙口的那一刹那,李千姿看见了陆承明不甘的双眼。   在这一刻,李千姿念头通达,突然明白了陆承明在委屈什么。   是,她如果觉得她没错,那陆承明也就一定觉得他没错。   陆承明也对她一心一意,就算是平日里阴阳怪气刻薄嘴毒了些,可却从不曾同旁人有过牵扯。   李千姿不由得一阵语塞。   以前她每每想到离开陆承明,都觉得自己离开的对,都觉得一切都是陆承明的错,可是今日,当她真的设身处地的去将自己的经历和陆承明去比对,才惊觉不对。   当她意识到她自己真的并非是全对、无暇的时候,她就再也没办法理直气壮了,她甚至开始回想当初她自己的痛苦。   她当初因为顾平江背叛而生出来的痛苦,她对顾平江升腾出来的恨意,在这一刻又重新落回到了她的身上。   二人之间徒然变得一片死静,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一阵风声。   李千姿的脸渐渐白下去。   风声吹过她的裙角,又吹过陆承明的官袍,就在这样的冷与寂中,陆承明用那双阴冷的眼死死的凝着她,一字一顿道:“我恨你。”   李千姿,我恨你。   ——   陆承明说的这三个字就像是冬日里的冰雹,混着暴雪扑簌簌的砸下来,迎面将李千姿砸的一个激灵。   以前她真的不明白陆承明为什么这么恨她,直到这一刻,她设身处地的去想才能懂,她有多恨顾平江,陆承明就有多恨她。   就像是顾平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一样,李千姿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人总是在被伤害的时候痛不欲生,伤害别人的时候轻描淡写。   所以陆承明忘不掉。   他双目赤红的望着李千姿,最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院中,只留下李千姿一人站在院中发怔。   ——   陆承明离开此地的同时,厢房床榻间的耶律长渊幽幽转醒。   当时顾瑶姬就坐在床畔,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耶律长渊先动的是一根手指,随后是眼眸,最后,耶律长渊在顾瑶姬惊喜的目光中,缓缓睁开了眼。   睁开眼的瞬间,耶律长渊还没忘演出来一副刚刚从一场大梦之中醒来的迷茫:“这是怎么回事?”   他惊疑不定的似乎想要坐起来,又因困在冰中太久而身形凝涩,行动艰难——这回不是装的,陆承明在他胸口这三针封了他的穴道,他内力难以运行,人是真的活生生躺了小半个时辰。   没了内功护体,他不过是比寻常人更壮些罢了,也受不住这冰牢之刑,现在血肉都木了。   他坐起来后,第一件事便是不动声色的拔取胸口银针。   “你清醒了?”顾瑶姬瞧见他能行动能自如、说话有条理,顿时大喜:“是陆大人救了你,你正好同我一起出去谢谢陆大人。”   说话间,顾瑶姬似乎觉得稀奇,往那床上一望,一脸赞叹道:“这竟是真有用,陆大人当真乃神人也。”   文能太极殿对奏,武能千里不留行,现在居然还能救人于重病之间,简直是全才中的全才,怪不得人家能坐到控鹤监左控鹤的椅子上呢。   耶律长渊当时刚将胸前的几根银针拔出来,听见这话,一张俊美的面微微僵硬了些许,后勉强挤出些笑容,道:“此事,确实——应当、当、面、道、谢。”   说话间,耶律长渊慢慢从床榻上走下来。   这回他把衣裳系上了,一层中衣长衫盖住了他的身子,虽说也湿淋淋的黏在身上,但比弹出来晃荡要好得多。   但顾瑶姬依旧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往旁处挪了挪,道:“我去命人给你找件衣裳。”   不知道是不是身子太虚,他下床榻的时候竟是踉跄了一下。   顾瑶姬本来人都走了,但是眼角余光瞥见他要摔,她手臂本能回头一撑,用肩臂将耶律长渊撑起来了。   耶律长渊虚弱的借着她手臂站稳,后又推开道:“没事,我自己行。”   他越是这么说顾瑶姬越是不能松手,她反手抓住耶律长渊的手臂道:“且先去矮榻上坐一会儿,上面没冰,我出去请陆大人。”   顾瑶姬本想先将耶律长渊扶过去,但她才刚一动,便听见耶律长渊道:“你、你不必扶我。”   顾瑶姬讶然回头,便见耶律长渊眉眼低垂,声线嘶哑道:“我病中大烧,意识不清,说过很多胡话,瑶姬,我很——我很失礼。”   说完此话,他偏过头去,喉头上下一滚,面上掠过几分失落与难堪,道:“你便当我没说过吧,且放开我,我自己走。” [77]再见旧人:做梦时机   “你、你——你梦中那些话,我,我并不曾在意。”顾瑶姬想起来那些话,面色微微发涨,道:“我只当你是病了。”   顾瑶姬也说不上对耶律长渊是什么心思,厌恶——不是,最开始她是挺讨厌耶律长渊的,但是自从耶律长渊开始对她示好以后,她渐渐也就不讨厌了。   喜欢?又说不上,她跟耶律长渊相处时日太短,一直把耶律长渊当成一个有趣的朋友,她喜欢和耶律长渊相处,特别喜欢跟耶律长渊一起祸害人,但也仅限于一起祸害人,她还远远没有上升到“喜欢”这个地步。   她对耶律长渊的表白大概就是——烦恼更多些,不想答应,但也不想拒绝的很难看,只想委婉的推拒一下。   她不明白耶律长渊为什么喜欢她,但是男人都没什么耐性,只要她拒绝了,耶律长渊大概就不会纠缠了。说不定等过几日,耶律长渊就不喜欢她了。   顾瑶姬这一点小心思瞒不了耶律长渊,她说出一句“我只当你是病了”后,耶律长渊便哀哀怨怨的抬眸,眼眸湿淋淋的望了顾瑶姬一眼。   “你能当我是病了,我却不能当我自己是病了。”耶律长渊凄凄惨惨的苦笑一声,道:“你对我无意,我又如何能借着恩情、赖在你这里不走呢?日后,便别提这些事了,且当你我不相识罢了。”   此刻的耶律长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支离破碎、你是我唯一的救赎、你不管我我就要死的可怜劲儿。   顾瑶姬瞧见耶律长渊这做派,不知为何,竟是有点挪不动腿。   ——   如果顾瑶姬能够再敏锐些,就会发现耶律长渊说这些时、神态与动作都格外像是听琴——之前在顾府上吃酒那一日,耶律长渊就发现了,顾瑶姬很偏爱听琴。   自从耶律长渊发现顾瑶姬吃听琴这一套后,他就开始琢磨顾瑶姬对男人的喜好。   老话说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既然他想跟顾瑶姬好,那就要明白顾瑶姬喜欢什么样的人。   耶律长渊一琢磨起人来,几乎可以说是废寝忘食水滴石穿日以继夜的琢磨,有些事情连顾瑶姬自己这个本人都不清楚,他却能瞧明白。   顾瑶姬其实就喜欢听琴这种类型的男人。   顾瑶姬对萧寒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家世匹配、双方家长互相安排之下衍生的喜欢,顺水推舟、但并不算太深厚,这属于是旁人安排过来的、顾瑶姬也不厌恶的婚事,是长辈设定好的老路,她对萧寒,并非是自己一眼瞧见了就喜欢。   但是顾瑶姬对听琴却是有几分真心的偏爱——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男宠,若是她真不想要,肯定会和李千姿推拒,她既然留下,就是这人有些合眼缘,隐隐可以瞧出她自己本身的喜好。   顾瑶姬心软、有些年少轻狂的英雄心思,所以偏好那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美人,甚至有时候不分男女——她偶尔还会对卷宗上一个素未谋面的、陷入困境中的女人生出几分可怜,更何况是摆在她面前的美男?   之前在东水时候因为早有未婚夫,又没有男宠在顾瑶姬面前装模作样,所以顾瑶姬这一特性没有被人发现,但是等到了长安,顾瑶姬开始在外行走后,就渐渐开始露出些底色。   她就是喜欢这种柔弱美人,听琴直接打在了她的点上!有听琴这个合心意的在眼皮子底下晃悠,所以她对耶律长渊没兴趣。   若是耶律长渊放任不管,要不了多久,那听琴就真能爬上顾瑶姬的床。   等耶律长渊想明白了之后,直接就开始付诸行动。   不就是柔弱吗?他也可以很弱的!   耶律长渊就是这点好,他不仅不耻下问,他还拿来就用,别管是听琴的还是问剑的还是萧寒的,只要顾瑶姬喜欢,他就能往自己身上安,只要能达成目的,让他装什么都行。   而且,听琴这一套真好使啊!只要耶律长渊表露出一点难过的模样,顾瑶姬就迈不开腿了。   顾瑶姬到现在都没意识到她喜欢这一款男人,她只知道,她受不了一个貌美男人在她面前摆出来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为了救她而伤的,她必须上前安抚到对方不委屈了为止。   她便连声道:“你我是好友,我怎么能当你我不相识?那些事情先不提,你且让我先把你的病治好——”   耶律长渊松开顾瑶姬便要往外走,结果这一步踏出去,竟是整个人都跟着一软,直接又往地下摔去!   顾瑶姬赶忙将人抱起,垂头一看,便见耶律长渊倒在她怀中低咳不止。   他浑身都湿淋淋的,刚泡过冰水,整个中衣黏在身上,白色丝绸之下隐隐可见一些细腻的肌理,在厢房的昏黄光芒下泛着蜜色的光,那么大坨个人,靠在顾瑶姬怀抱中时,竟是硬生生瞧出来几分娇柔羸弱之意,那么大个人,顾瑶姬竟是一抬手就能摁住。   但他被顾瑶姬摁住了却也不老实,一直在挣扎:“我不能留在你这里。”   “为何不能留?”顾瑶姬道:“你病还没治好,且让我先请陆大人——”   耶律长渊似乎是被她留急了,竟是偏过脸不去看她,脱口而出一句:“你既是已知道我心悦你,便该知道我看不惯你同听琴问剑往来,若是你非要留我,便不要再让他们二人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便不要留我在此!我在这里日日瞧见听琴过来,我的病这辈子都好不了。”   顾瑶姬心中一惊。   第一次陷入感情纠纷、且还是那个被争抢的那个,让顾瑶姬有些手足无措,她刚想说一句“听琴家世不好听琴很可怜听琴性子温柔听琴不会惹你不高兴的”,可是一抬眸,她便看见耶律长渊满面委屈,一双赤金色的眼眸凝着几分难过,像是被大雨浇透了的红毛小狗一样倔强的昂着脑袋,既可怜又委屈的看着她。   好像她这时候若是说一个“不”字,耶律长渊就要爬起来从这哭着出去。   “我——好。”顾瑶姬就见不得男人这幅样子啊!   他好可怜,可怜的让人想摸摸他的脑袋哄哄他,她觉得,任谁面对耶律长渊这幅模样,都没办法心狠手辣的把人赶出去的!   “以后不让他们俩过来了,你先养病吧。”顾瑶姬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今天这样,但是看起来只好委屈下听琴了,她低叹一声,道:“治好了再说。”   等治好了耶律长渊——等耶律长渊不生病了,大概就不会这么胡闹了,她大可以找个理由将人送出府去。   顾瑶姬这般想到。   耶律长渊听到这话似乎终于舒服了些,他终于肯道:“扶我去榻上。”   顾瑶姬抬手将人搀起来。   耶律长渊身子还没有大好,被搀扶起来时,整个人还倚在顾瑶姬的身上,那么高那么壮一个人,像是没长骨头一样歪过来,软的像是一捧水,顾瑶姬去扶他的时候,只觉得这人像是绕指柔,缠着她的胳膊就下来了,被他抱住的瞬间,顾瑶姬没来由的打了个颤,后背都因此而绷紧。   她僵着脊背,将人扶到临窗矮榻上,但临到了床榻前,这人又不肯躺下,只委委屈屈的喊了一声:“湿。”   噢,他身上还湿着呢。   ——   果然如耶律长渊所想,在意识到耶律长渊要脱衣服的瞬间,顾瑶姬又想到了那个弹弹的——看起来她很难忘掉了。   顾瑶姬掩耳盗铃般的偏过头去,道:“你先脱了躺下——矮榻上有被子,你将就盖一下,我去请陆大人。”   顾瑶姬心想,等她出了这个门儿她就不过来了,她完全招架不住耶律长渊,一跟耶律长渊相处久觉得后背发痒,心口发紧,这种感觉怪怪的——一会儿派个小厮来照看耶律长渊得了。   顾瑶姬声音落下后,身后便传来些许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动静。   顾瑶姬不敢多留,抬腿就往外走,可是刚走一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放得很轻的声音:“你会回来吗?”   这声音掐的很轻,又细又柔,裹挟着些许轻微的气音,像是即将被抛弃的可怜狗狗发出来的细小呜咽,听的顾瑶姬后背酥麻,鬼使神差的就回了一句:“我马上回来。”   ——   从厢房走出来的时候,顾瑶姬觉得她好像撞上鬼了。   她怎么突然就开始言不由衷了?她刚才不是这么想的呀!   从厢房中踏出来时,她那么灵巧的个人,竟然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靴尖,门槛发出“笃”的一声轻响,顾瑶姬用了点力气,才稳住了身形。   撞上门槛,她多少有些尴尬,在门前站定后下意识左右一看,没瞧见旁的丫鬟小厮,只瞧见她娘失魂落魄的站在院中,双眸空洞,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娘?”顾瑶姬唤了一声。   李千姿骤然惊醒,便见顾瑶姬站在门口问她:“陆大人呢?病人醒了。”   李千姿的唇瓣微微抿紧,过了两息后道:“他先走了——明日你再请他吧。”   说完,李千姿从院中离开,一路回了她自己的院子。   这一夜,李千姿回了厢房后又开始做梦。   她又梦到前世,这一回是接在上辈子的山庙中。   上辈子遇刺之后,圣上同样震怒、派亲兵前来,陆承明花费了很多时间去调查,才查出来同二皇子有关,随后带人上长安。   这一回,顾平江还活着,顾瑶姬也押送她。   这一段梦没什么很重要的人,都是陆承明在查案,等李千姿再醒来时,窗外已是天明。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做梦了,自那一日她回府后便不再出门,前世今生的梦便渐渐远去,直到昨日和陆承明见面了,这梦才继续坐下去。   李千姿晃晃悠悠的坐起身来,恍惚间想明白了她到底怎么样才会做梦——她要见陆承明。   她见到陆承明,或者想到陆承明,梦就会频繁做来,但是若她不想不见,这梦便会渐渐消减。   陆承明,陆承明——   李千姿想起来昨日陆承明说的话,心情更是恹恹,窝靠在床榻之中不想动。   人在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逃避,她现在就很逃避,不想去想陆承明。   “夫人——”她正发着呆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的心腹丫鬟走进来,一边端了一碗糖水送来,一边道:“奴婢打听件有意思的事儿。”   李千姿给过去一个眼神,问“什么”。   丫鬟轻声道:“昨儿个右相二房正头夫人、王夫人不是给您送了帖子吗?说是她儿子成婚那个——奴婢打听到,那顾柔儿也要去呢。” [78]白府大宴:长安的另一个名字   “顾柔儿?”李千姿卧在榻间、有一瞬间的恍惚。   听到旧人的名字,她仿佛回到了东水,回到了那困死她的宅院之中,周身又飘来东水独有的海腥气,直到丫鬟再次开口,才将她从那种潮湿闷热的氛围之中拉回了长安的秋。   “她何时来了长安?”李千姿暂时将陆承明这个人和他身上萦绕不散的郁气一同抛在脑后,开始想顾柔儿。   她带着顾瑶姬从东水离开时,顾柔儿已经被赶出了侯府,她后来又听到风声,说是顾柔儿被萧寒养起来了。   若是她当时有空闲,定然会抽出空来,将顾柔儿身上的皮给细细剥下来、剁碎了当花肥——上辈子她女儿的死都拜顾柔儿所赐,李千姿忘不掉,这样的痛苦、她不见血难以平息。   可偏偏当时顾平江深陷政斗之中,一群人匆忙离了东水、去了长安,李千姿鞭长莫及,最后也就没能报复到顾柔儿。   再后来,长安的锦簇花团迷了李千姿的眼,让李千姿短暂的忘却了东水的腊月寒冰,直到现在,旧人又一次出现,唤醒了李千姿心中的杀意。   她现在回了娘家旧地,如同婴儿回了羊水,整个人舒展得很,再加上女儿风头正盛,夫家家产尽握,她已站在了她能站在的最高处——这时候不手刃仇敌,岂不是锦衣夜行,糟蹋了她现在的好运道?   “回夫人的话,说也是这几日。”见李千姿问,这小丫鬟便将近期得来的消息同李千姿学了一遍。   李千姿重回长安后、誓要杀回贵妇圈子,所以明面上积极参宴,广拾昔日断了交情的旧友,只要以前有过往来,现在别管是嫁了三品大员还是嫁了七品小官,她都会送个信儿过去;背地里也不闲着,常命手底下的丫鬟多多出去打探打探消息。   她这些年远在东水,长安城的动向与旧事一无所知,出去交友总不能两眼一抹黑,所以只要是长安的事,她都会命人问上一问。   这出去打听的人多了,渐渐知道的消息就多了,丫鬟们不只打听到了长安这些年的旧事,还连带着打听到了很多新鲜事。   比如,这家二爷跟自己寡嫂搞到了一起去,孩子都有了,甚至还要休妻娶嫂,兄妻弟承,比如,那家俩妯娌为了管家权争得你死我活,再比如,平顺坊的萧府祖宅里,来了一对兄弟。   ——   “萧家根基虽然在东水,但是长安中也有些认识的老人,只是之前萧家在长安之中并无子嗣立业,所以在长安之中也没什么人撑场面、参宴会,便显得孤寂,直至今岁秋至,萧府那头突然开始往外走动,送帖子,说是萧家宗主的嫡长子娶的正妻随夫来长安了,现在开始在宴上走关系。”   同李千姿一样,顾柔儿也是个不甘于人下的。   李千姿要重回长安圈子,成为圈中贵妇,同样,顾柔儿也想打入长安圈子,结交三五好友。   只不过,李千姿回了长安,上有李府做靠,下有顾瑶姬撑着,身旁又有昔日贵友来往作伴,诸事顺利,回归回的风光体面,来往皆是高门,就算是没了丈夫也没耽误她风光,但顾柔儿就不同了。   顾柔儿本就是个毫无根基的出身,随夫君一同来长安后,她两眼一抹黑,想要出去交际,也只能靠着萧府的老管家勾连些许旧情,去一些小官办的宴。   顾柔儿在这些宴会上,都是身份最低的。   女子出嫁从夫,她夫君连个官职都没有,只是上长安赶考,虽说出身显贵了些,但眼下前途未定,也没人愿意烧冷灶。   若是之前,张家还在、二皇子还在,萧寒也不至于此,但现在,能给萧寒做靠的都没了,只剩下一个萧家单枝撑着,萧家根基又不在长安,也没多少人搭理顾柔儿。   但顾柔儿也是个能人,她最擅长勾连人心,所以在小官宴上也认得了几个贵人,以“替弟相看”为理由,在外走动许久。   她灵巧,嘴甜,能装,还真让她搭上几个夫人,夫人们又辗转的给了她帖子,这一次竟是让她勾搭上了白府,得来了同贵人一起赴宴的邀约。   ——长安第二天帖子是允许客带客的,不过一位客人只能带一位客人,不能多带,像是白府这样的人家的帖子可是热帖,顾柔儿能挤进来,也算是她的本事。   说起来白府,可有的一说。   白府现下的宗主乃是白家老大人,官居右相,白右相在长安城中风评极差,是可以比肩和珅秦桧的人物,被誉为朝堂第一贪官,每天不管朝政,只管哄皇上高兴,今天往后宫送个男人,明天在前朝写个赞圣上的美诗,忙的是不亦乐乎。   白右相虽然是个贪官,但是却是个守妻奴,很爱他年少相伴的老妻,一生无妾,就俩孩子,一女一儿,女儿时年已经四十,早已成婚生子——巧的是,嫁的就是李千姿的四伯父,现在是李千姿的四伯母。   白四伯母受宠的很,嫁人时候,白右相发出话来,他女婿一辈子不能纳妾,且他女儿一人就算嫁出去了,也算是他们白家大房的人,随时都能回去。   娘家硬,所以李四爷到现在一个妾都没有。   白家的女儿为大房,儿子则为二房,儿子留在膝下、入朝为官,生子生女,也是一儿一女。   白家二房的女儿、也就是白右相的孙女儿对二皇子一见钟情,现下已嫁入皇宫中,正是同二皇子一起被囚禁的二皇子妃。   而今日,是二房女儿的弟弟,二房的嫡长子成婚的日子。   长安城中人的关系盘根错节,这请帖为什么送到李千姿的手上,也有些说道——白家的女儿嫁给了二皇子,所以白家同二皇子手底下的一群人都有来往,虽然白府不是五府之一,但是她们彼此互相认识,白家的人想救一救这被判罪的五府之人。   眼下,二皇子手底下的那群人的死活捏在了顾瑶姬的手里,顾瑶姬又是李千姿的女儿,李千姿又是白家大房嫁出去的女儿的外甥女,白府就通过白家大姑奶奶、李千姿的四伯母邀约了李千姿。   虽然他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但是九竿子就能打着了呀!既然能打着,那就打一打试试——有枣没枣打一杆嘛!   白家二房想通过这九竿子能打着的亲戚、打通李千姿这层关系,救一救二皇子那头的人,所以上来就疯狂给李千姿送礼,顾瑶姬府上现在那对男宠就是白家二房送来的。   白家给的礼重,四伯母又是实打实的亲戚,李千姿又想同白家打好关系,所以真让顾瑶姬去放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女眷,白家二房承她的情分,眼下二房这头成婚,一定会邀约李千姿。   所以,李千姿同顾柔儿又七拐八拐的碰上了。   长安大,大到你藏在一个角落里,旁人八百年找不到你,但是长安也小,小到一个宴会竟然能让她们俩撞上。   李千姿听了顾柔儿,低低的冷哼一声,道:“倒是打不死的蜚蠊。”   一旁的丫鬟便道:“夫人若是不喜欢,便跟白府那头说上一说就是了,白夫人还能不给您这个面子嘛?”   李千姿是贵客,虽说没有贵到能骑在白府夫人头顶上撒欢,但也肯定是坐在前桌上、能露出脸的那几位,而顾柔儿只是客带来的客,孰轻孰重自然一眼就看分明。   只要李千姿这头发了话,白夫人那头一定会把顾柔儿给退了的。   不,都不只是退了。   只要李千姿肯发话,整个长安城的贵妇圈子以后都不会带顾柔儿玩儿——除非萧寒真的走上了高官之位,高到能跟李千姿平起平坐,否则顾柔儿永远不会收到帖子。   长安就是这么个地方,所有人的目光里都藏着一杆秤,你的骨头重几两,你的脸值多少钱,旁人一看就知,在这个地方,温情也许会有,但绝对不多,当层层叠叠的规矩压下来的时候,人最先抛弃的就是无用的爱,就如同顾瑶姬手底下那些进了牢狱就被退婚的姑娘,不是她们不好,是因为长安这个地方不允许弱者存在。   用市侩俩字形容这里都显得太轻柔了,长安的另一个名字,应该叫残酷。   听见丫鬟的话,李千姿的面上浮起一丝极冷的笑意。   如果她真的只是不喜欢顾柔儿,那她会把顾柔儿赶出去,但很可惜,她恨顾柔儿。   她对顾柔儿恨到恨不得生吃其肉,生饮其血,这么一点点报复对于李千姿来说不够,李千姿要让顾柔儿也体会到她和她女儿上辈子被众人排斥,被唾弃,最终被困死的结局。   “这宴会我不去了。”李千姿道:“拿信封来,我给白夫人去一封信。”   丫鬟便应下。   转头间,这封信便被送到白夫人府上。   ——   今日,白府大宴。   白右相的亲孙子成婚,半个朝堂的宾客都到了,宴席场面极大,来往间言笑晏晏。   顾柔儿随着带她来的客在顾府前厅角落中落了座。   带她来的客乃是一三十岁的夫人,嫁了个熊姓小官,同萧家有些关联,这熊夫人是白府的一个远房亲戚,每日以白府人自居,出去从不提自己那不争气的丈夫,口头禅便是“我是白家姑娘”,都三十岁了还自称姑娘,可见是多舍不得这名头。   “我们白家做宴就是体面,你从东水那种乡下地方来,怕是没见过——”眼见着落了座,这白家姑娘又开始了。   听见那熟悉的腔调,顾柔儿心中浮出几分不屑——她也是帮萧夫人做过宴的,知道族中请客的规矩,外面的客人按着官职请,家里的亲戚却必须请,这是给家里人的体面,但并是这白家人多看重这熊夫人,说不定人家都嫌弃这熊夫人烦。   这熊夫人其实是白家最边缘的人,她被请只是因为父母的关系在,等以后父母死了,这最后一丝亲缘断了——   顾柔儿脑筋才刚转到这里,便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打扮很是得体的嬷嬷面上带着笑意,向她们二位走来。   “噢,这是我们白府的管事嬷嬷。”瞧见这嬷嬷,白姑娘立刻站起身来,道:“定是来请我的,知道我来了,白嫂嫂想同我说说话。”   顾柔儿跟上一句:“姐姐真是受白夫人喜欢。”   熊夫人高兴地翘起嘴角,矜持的点头,随后站起身来,刚要招呼那嬷嬷,结果嬷嬷看都不看她一眼,而是向着顾柔儿道:“顾姑娘是吧?我们白夫人有请。”   顾柔儿同这位熊夫人一同怔愣在原地。 [79]萧府宅斗:顾柔儿与萧家人与白家人   熊夫人盯着顾柔儿,脸上的肉都抖了抖,似乎很想问一句“你跟白府有什么关系”,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应该。   顾柔儿的根脚她清楚,刚来长安的小妇人,能认识谁呢?   “白夫人请我么?”顾柔儿倒是反应极快,她面上浮起淡淡的笑,道:“熊夫人同我一道儿吧,正好去给白夫人请个安。”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顾柔儿下意识多拉个人一起——一会儿若是出什么坏事,好歹也有个见证。   这时候,那位嬷嬷才看向那位熊夫人。   嬷嬷像是刚瞧见熊夫人似得,转头瞥了熊夫人一眼,随后道:“既是萧大夫人相邀,熊夫人便一同去吧。”   顾柔儿一听这个调调便知道,熊夫人在白府可以说是毫无地位,一个管事嬷嬷都能给她脸色。   熊夫人自己想来也知道,所以杵在旁边一言不发,脸上挤出来一丝尴尬的笑。   随后,二人一同由着嬷嬷领到前厅内去。这一回,是顾柔儿走在前,熊夫人走在后。   原先她们坐在白府的最角落,现下一路被往前厅最中间引去,顾柔儿的眼睛这一路上就没停过。   前厅大,办宴分左右两席,男左女右,同东水是一样的规格,但是场面却更大,席间女客身上穿的带的都名贵十分,进了前厅最前面后,七拐八拐再过一道内廊,便能进一处内室。   说是内室,但实则更像是“花阁”,从门外一踏进来,里面便是一个不小的屋子,此屋的窗户有整个人高,直接落了地,做的是推拉木门窗,将窗户一拉开,能将窗外景色全览入眼。   此时正深秋,窗外种着的一片枫树林正红。   屋内摆了一张矮案,案旁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美妇人,美妇人手边又跪坐着一位豆蔻年华的姑娘。   顾柔儿和熊夫人一进来,那嬷嬷便退下去了,熊夫人便对着美妇人唤“白大夫人”,顾柔儿也给白大夫人行礼。   白大夫人时年四十多岁,丈夫在朝中是四品官,虽然没有诰命在身,但是她有一个当右相的公公,所以在女人堆儿里也算得上是“位高”,顾柔儿便随着熊夫人一起喊了一声“白大夫人”。   白大夫人身侧的姑娘也跟着站起来,对熊夫人、顾柔儿行礼道:“见过熊夫人,见过萧少夫人。”   “坐吧。”众人都行过礼后,白大夫人请她们落座,又让人上了美酒糕点,同她们言谈说笑。   白大夫人十分温和,细细询问了顾柔儿的来历,又问过萧家两位公子,最后又说:“早些年,我同你婆母也是相识的,只是后来她嫁去了东水,这隔着万水千山,锦书难寄,便渐渐断了联系,今日一瞧见你,我似是又记起来了当年我与你婆母相识的岁月——聚散匆匆,流光容易把人抛。”   顾柔儿便回:“我瞧着白大夫人也亲切,想不到竟是婆母旧友,真是罪过,若是早知道这一茬,我当上门来先拜见白大夫人才是。”   白大夫人又道:“日后你也多些上门来,若是有什么难事尽管开口。”   一旁的熊夫人看看白大夫人,又看看顾柔儿,最终只挤出来了一丝赔笑——刚才白大夫人跟顾柔儿说话,全程都没有搭理过熊夫人。   带来的客人比自己更受重视,熊夫人反倒轮成了陪客,熊夫人当然不愿意。   但熊夫人不知道,期间顾柔儿面上带笑的应着白大夫人,心里却打着十成警惕。   她知道她自己位卑,所以从不奢求贵人突然来相助,比起来白大夫人的善意,她其实更相信熊夫人。   聪明人的示好,有时候比蠢人的炫耀来的更吓人。   二人话说到最后,白大夫人终于图穷匕见,话头引到了萧玦的身上,又提了提她边儿上这位庶女,说是二人年岁相当之类的。   顾柔儿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沉。   这是要结亲啊!白大夫人竟然打着这个主意!   顾柔儿来参宴,虽然是打着给萧玦寻妻的名义来的,但是——但是也不想找个这么好的呀!   她刚想说点漂亮话推拒,但一旁的熊夫人听了这话,却是叫出了声:“可不是嘛!二人年岁正好,那萧二公子还没成婚呢!下回当领来给白大夫人瞧瞧、过过眼。”   白家的庶女羞涩的低下了头,白大夫人微微一笑,而顾柔儿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张口欲言,又没说出来。   一旁的熊夫人不知顾柔儿心中所想,还道:“明日秋闱便要放榜,若是二公子高中,也是大喜事儿一件呢!”   顾柔儿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这一整个席面,顾柔儿都吃的魂不守舍,等回了萧府更是对席面上的事只字不提。   她当然不愿意提——萧寒和萧珏之间的关系并不好,连带着她这个嫂子也看不上萧珏。   她虽然在名义上是萧珏的嫂子,但是实际上,她一直将萧珏视作抢夺她夫君家族支持的劲敌——这萧府一共就那么点东西,若是只有她夫君一人,自然都是她夫君的,现在又多了个萧决,就是两个人一起分,两个人分,哪有一个人独享来的好?   之前他们三人一起上长安的时候,萧夫人就和她说过,等到了长安,萧府只有她一个女眷,旁的人想要给萧珏定亲都要过她的眼经她的手,她外出参宴的时候一定要看仔细了,可千万别给萧珏找到个好的!   万一真给萧珏找到个好的,让萧珏有了女方娘家做靠在长安扎准了脚跟,那萧家的人就会倾向于萧珏!且,萧玦的妻子还会压顾柔儿一头,顾柔儿怎么会允许?就算要找,也得找一个不如顾柔儿的。   不,找也不能找,她巴不得萧珏科考不中,后续被赶回东水呢!所以白大夫人这头一放出来点消息,她那头立马就躲起来了,回了萧府之后一言不发。   ——   但顾柔儿不说,旁人总要来问。   今日顾柔儿一回府,萧家的老管家便迎过来,询问顾柔儿今日参宴有没有结识什么人。   顾柔儿能搭上熊夫人的关系,便是老管家在中间安排的。   以前萧家的新一代没长大,这些关系就都用心经营,但是没动用过,现在萧家的人来了,老管家就开始安排顾柔儿去各个府门拜见。   在长安中的很多场合都需要女眷去参加,萧府现在就只有顾柔儿这么一个女眷,所以很多宴会的帖子到了老管家手上,都是转而交给顾柔儿。   老管家虽然说是管家,但实际上也相当于半个主子,对于长安的事情,老管家比顾柔儿清楚的更多,顾柔儿面对老管家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紧张,但还是脱口而出一句:“没什么人和我说话,也许是觉得我脸生。”   老管家并未放在心上,只道:“现下两位公子都没有功名在身,旁人瞧不上我们也是应当的,等明日秋闱出来了就好了。”   顿了顿,老管家又道:“说不定二公子那头也自有前程,这些时日,萧二公子也交了些好友,若是萧二公子高中了,他周遭的朋友也会为他推一位姑娘的,总之,只要过了秋闱,便什么都好。”   前段时间,萧寒和萧珏一起参加了九天七夜的考试,考试结果要在七日后才放出来,这几日间他们二人在外出赴宴。   顾柔儿回来的时候,这两位公子现在还没回来,不知道在哪喝呢。   顾柔儿听闻此言,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道:“若是...若是二公子没中——”   “没中也无妨。”老管家微微一笑,道:“回东水再考一年就行,若是还没中,便在东水找个产业接手便是。”   那最好,顾柔儿想。   只要萧玦没中,她就有胆量推拒白大夫人的婚事。   这时候,老管家又开口了。   “少夫人不必担心。”老管家说这些的时候几乎是掷地有声:“有老爷的旧友照拂,这二位公子定然有个好前程。”   其实秋闱这东西可以在东水考,也可以在长安考,但是地域不同,难度也不同,长安总是比东水要好些,主考官都在这里——萧郡守还亲自修书一封,让萧家两位公子拜见过在长安的旧友。   萧郡守的旧友在长安做官,现在正是户部左侍郎,还是个很会做文章的大儒,收了信后,亲自教导二位公子读书。   听到老管家的宽慰,顾柔儿心里堵了些——本来这些都该是萧寒一个人的...   若是这萧玦没考中还好,若是真考中了,以后兄弟俩必须挤在一起,她还得装出来个大嫂模样,给萧玦娶妻,以后还要跟萧玦的妻儿一起生活,那才叫烦人。   罢了。   顾柔儿勉强一笑,道:“我去后厨熬些粥,今日夫君回来,可以醒一醒酒。”   老管家含笑点头,道:“夫人贤惠,是我们大少爷的福气。”   二人拜别后,顾柔儿回了萧府后厨,熬了一碗粥来。   当夜,萧寒和萧玦回府,三人各自入睡。   ——   第二日,秋闱出榜。   天刚透亮,才刚到卯时,顾柔儿和萧寒便一同醒来——今日辰时出榜,他们都睡不着。   结果他们正收拾着,便听院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顾柔儿和萧寒一同去,出门便撞见萧玦和萧管家也醒了。   萧府早早醒来的四人一同前去,便见门外来了一位报喜的亲友同窗,正笑吟吟的冲着里面喊:“萧大公子,你中举啦!”   萧寒脑袋“嗡”了一声,当即大笑出声,一旁的萧玦忙问:“我呢?”   同窗面露同情:“萧府只有一人中了。”   萧玦两眼一黑,竟是当场两腿一软,坐了下去。   老管家吃惊地去搀扶萧玦,而一旁的顾柔儿眼珠子一转,笑盈盈的安慰道:“二弟莫急,明年再考也是一样的——嫂嫂一会儿让人给你安排马车,送你回东水再学一年就是了。”   瞧瞧,这就要赶人了! [80]萧府宅斗(二)\/瑶姬送走听琴:顾柔儿与萧家人与白家人与瑶姬   顾柔儿话中的急迫和隐隐的幸灾乐祸传出来,使老管家都跟着蹙了蹙眉——自家兄弟没中举,应当悉心安抚才是,这顾柔儿怎么上来就赶人?   一旁的萧玦更是暴怒。   他初听“落榜”本就失落,这打击太大,让他一时失了态,正两眼发直时,突然听到顾柔儿这般话,顿时恼羞起身,大声喊道:“怎么?我落次榜单而已,连自家府门都不能住了吗?你巴不得立马把我赶回东水去吗?”   “弟弟这是说的哪里话?”顾柔儿委委屈屈地往萧寒身后一躲,道:“我只是想,你落了榜心里难过,想来也觉得丢人,见不得昔日同窗,不如早点回东水,省得遭人耻笑,心里不好过。”   萧玦被她说得脑子嗡嗡的。   顾柔儿就是有这种本事,把奚落说成关怀,用最难听的话去刺人家的心口,还一脸无辜。   而一旁的萧寒也立刻将顾柔儿回护到怀中,道:“你嫂嫂是为你好,你落了榜,还有什么脸面留在长安里?旁人明面上劝解你,心里也一定是嘲讽你,你嫂嫂让你回去,是为了给你体面,我们自家人才是跟你说实话的,你怎么能不明白你嫂嫂的好意?”   萧寒这态度将萧玦气得两眼发直。   这对奸/夫/淫/妇,王八夫妻,说话一个比一个刺人。   萧寒当然知道顾柔儿是在奚落萧玦,萧寒早在顾柔儿嫉妒顾瑶姬,暗地里害顾瑶姬的时候就明白顾柔儿是什么人了,只是那时候他喜欢顾柔儿,不喜欢顾瑶姬,所以他包容,而现在,顾柔儿打萧玦是为了给他开路,萧寒乐得其成,顾柔儿替他出了头,他当然要跟上——上阵夫妻兵嘛!   一旁的老管家听到顾柔儿说话的时候,只是面色微沉,虽然有些不满,但并未直接翻脸——女子久居深宅,不知外事,而且顾柔儿出身又低,眼皮子浅,没什么见识很正常,女子嫁人之后,很多事就是要教的,最开始不必对她太苛责。   但是听到萧寒也这么说的时候,老管家一下子就恼了。   顾柔儿不懂事,不知道体恤二公子,尚且说的过去,这不是她的亲弟弟,但是萧寒不懂事却不行,萧寒日后可是萧家之主,要掌着整个家族的命脉的,结果他就这样对自己的亲弟弟,让人如何能将萧家放心的交给他?   萧家培养萧寒这么多年,难道养出了一个不知袒护自己手足的白眼狼吗?   “大公子,二公子,可是你的血亲弟弟,你们血出同源,你怎可如此对二公子?”   大管家声疾色厉道:“今日之事,我会原原本本写信送回到东水、到老爷的手上!让老爷知道,大少爷平日在外是如何对自己的亲弟弟的!”   身为未来宗主,不知道怜爱手足,抬举兄弟,反而迫害讥讽自己的亲弟弟,这样的品行,日后定遭灾祸!   萧寒听到大管家的话时,微微有一瞬间的触动,但是很快又坚定下来。   就算是让他父亲知道了又怎么样,考上的是他,前途无限的是他,孰轻孰重父亲分得清楚。   萧郡守从来就不是一个公平的人,甚至可以说,萧郡守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人。   萧寒身上那股自私薄凉的劲儿都是从萧郡守的身上遗传下来的,没有人比萧寒更知道萧郡守的品行。   就算是今天这件事情真的传到了萧郡守的耳朵里,萧郡守也不会因此对他做什么,萧郡守只会认为是萧珏无用,在长安站不住脚跟儿。   所以萧寒义正言辞道:“今日这件事就算是你写信告诉父亲,我的话也不会变,既然没中举,便该老老实实回东水,休要赖在这里继续丢人!”   说完此话后,萧寒不再看一旁被气得发抖的老管家和面色涨红的萧珏,转而看向府前台阶下站着、来报喜的同窗道:“公子且候我片刻,让我回去换身衣裳,片刻后,我们一同出去吃酒。”   台下的同窗瞧见了这兄弟阋墙的一幕之后,哪里还肯和萧寒一同喝酒?只讪讪的笑了笑道:“我约了旁人要一同去别的人家做客,此行来只是给萧公子贺个喜,回头我再来这里吃萧公子的喜酒吧。”   说完,台下的同窗赶忙转身离去。   这同窗走的时候,眼尾突然向着府门口的萧珏瞥了一眼。   当时萧珏正沉浸在悲伤和愤怒之中,一边觉得自己丢人,一边又生气于自己受到了羞辱,想找个地方钻下去的同时,又想把顾柔儿和萧寒砍死,整个人都沉浸在情绪的拉扯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同窗的目光。   反倒是一旁的老管家察觉到了这同窗的目光,但是老管家拧眉看过去的刹那,这同窗已经转身走了。   老管家盯着这同窗的背影,觉得有些许奇怪,但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奇怪。   台下同窗离去之后,这府门前的四个人相顾无言,谁看谁都觉得不顺眼,这萧府的门口突然间变得尴尬无比。   顾柔儿本想拉着萧寒回院里换身衣裳,随后再让萧寒出去同同窗吃喝游乐,多结识几个朋友,但是,二人还没来得及转身离开巷子,那头突然行驶过来一辆马车,咕噜咕噜的停在了门口。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便见那马车上走下来一位打扮的富丽堂皇的妇人,妇人头上插了三只金钗,身上穿着亮堂堂的正红色对交领长裙,足上穿着一双金丝珍珠履,秋日里的日头一闪,将那双鞋都照出了几丝亮堂堂的光,一眼望去,便知价值不菲。   正是昨日和顾柔儿一起上白府参宴的熊夫人。   瞧见眼前四人都在府门口,熊夫人面上便浮起几分笑来,先是“哎呦”了一嗓子,后是和眼前的四个人道:“大家都在呢,正好白夫人那头给我下了帖,请二公子一道去吃茶呢。”   听见熊夫人这话,老管家诧异的看了一眼天色。   这一大早上天还没亮呢,吃什么茶呀?   被点了名的二公子更是诧异,长安白家他是听说过的,右相府门,风光的很,但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白家请他吃什么茶?   而站在一旁的顾柔二面上浮出来些许的不自在,她那样伶俐的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场面——谁能想到,熊夫人能一大早直接跑到府门上来请?   熊夫人也知道自己这一举动有些失礼,便赔笑着道:“白府那头请的紧,昨儿晚上特意给我递了信儿,说今儿要请二公子去白府坐着吃茶,然后一同再去揭榜,二公子也别耽搁了,且快点收拾收拾吧。”   说到此处的时候,熊夫人和二公子挤了挤眼睛——这等好机会,可是要抓住啊,白家请的这么急,显然是看重您啊!   熊夫人原先也是看不上这萧家人的,但是自从白家发了话,熊夫人便变得十分殷勤,若是日后这两家成了,这功劳可还有她一份呢,她也能在这两家之中卖卖脸。   听见这位熊夫人的话,一旁的老管家先是看了一眼二公子,二公子已经被他扶起来了,虽然没有像是刚才一样狼狈的跌坐在地上,但是现在二公子的神色也很不好看,熊夫人说话的时候,他也是心不在焉的,听着显然没办法好好和旁人言谈,老管家便亲口来问。   “白府请我们二公子做什么?”   一旁的顾柔儿瞧见老管家开口问了,赶忙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昨日在宴席上,白夫人说想请二公子过去喝杯茶。”   说话间,顾柔儿又心虚地看了一眼萧寒,萧寒则对顾柔儿点了点头——昨天晚上顾柔儿就和萧寒说了这件事,萧寒也赞同顾柔儿的做法。   总之,他们俩是一类人,都能睡到一个被窝里去,自然不会质疑对方的行径。   老管家一听这个话头,就想到昨日他问顾柔儿席间有没有人看上萧珏、但是顾柔儿说没有的事情,面色顿时更加难看。   很显然,这白家人其实是瞧上他们二公子了,但是这顾柔儿从中作梗,硬是把这件事情瞒下来了,要不是熊夫人今天一大早就跑过来问,他可能还不知道呢!   老管家憋的一张脸都涨红了,但是熊夫人在前,他硬生生把这些愤怒给咽回去了,没有发话,而是挤出了一个笑容道:“今日天色尚早,消息来得又突然,劳烦熊夫人等一等,我现在带二公子去收拾收拾,略带薄礼去拜访白府。”   熊夫人赶忙摆了摆手道:“哎!不必这般兴师动众,今日白少爷也要去瞧一瞧秋闱放榜,便和萧公子同行罢了,大家都是顺路。”   二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眼见着他们真要走了,顾柔儿急了,赶忙说上一句:“熊夫人,这秋闱放榜我们家二公子就不去了,你不知道,我们家二公子没中,去了也是白欢喜一场。”   说到此处时,顾柔儿又补了一句:“白府家大业大,白公子也定然能高中,我们二公子便不过去添麻烦了。”   听见顾柔儿此言,熊夫人微微有些诧异,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旁的萧珏突然暴起,不管不顾的冲着顾柔儿冲上来,看样子是很想亲手撕了她的嘴。   也别怪萧珏翻脸,人家落榜本来就很失落,顾柔儿还在人家脸上跳来跳去,就算是再好脾气的人,也受不了这种屈辱。   见萧珏冲过来,一旁的萧寒大惊,抬手就去将顾柔儿护在怀中,老管家也是赶忙上去拦住萧珏。   哎呦!那可真是好一番大戏!   ——   这四个人竟然直接在府门前面撕扯起来了,什么体面,什么风度,全都被抛在了脑后没人管了。   只有一个老管家还算是顾全大局,百忙之中,冲着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熊夫人道:“府中生了些内乱,让熊夫人看笑话了。今日这白府,我们便不去了。熊夫人请回吧!改日老身定当上门赔罪。”   熊夫人尴尬的点了点头。   不点头也没招儿啊,人家这都打起来了,难道她还要硬薅着别人去参宴吗?   从萧府门口离开、爬上马车的时候,熊夫人还在肚子里腹诽了一句:这萧府外面瞧着好端端的,实际一看——啧啧。   熊夫人离去之后,萧珏被老管家和萧珏齐力拉开,老管家怒斥萧珏一声:“够了!”   眼见着两拨人打成这样,日后肯定是不可能在一个府门之下和平共处了,老管家叹息一口气,做了主,道:“二公子,事已至此,你便回东水安心备考吧,且看来年还能不能再考上。”   就如同萧寒之前所想一样,老管家也做出了和萧郡守一样的反应。   这萧家人啊,是个顶个的薄凉,明知道此时受了委屈的是萧珏,明知道做了错事的是顾柔儿,但只要萧寒是考中的那个,那其余的就都不重要了。   人与人的争斗便是如此,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实力。   一旁的萧珏面如死灰,而萧寒得意的昂起了面。   顾柔儿躲在萧寒的身后,对着对面的萧珏微微一笑,道:“二弟莫要心焦,来年一定能考上的——嫂嫂一会儿便让丫鬟去为你收拾行李,今日寻个最快的船,早些送你回东水备考。”   至此,尘埃落定。   萧玦满心悲怆愤怒却无处发泄,只能任凭顾柔儿命人收拾东西送他离开。   收拾行李的过程也颇为繁琐,从卯时一直收拾到辰时才收拾好。   眼见着萧玦要走了,顾柔儿和萧寒以“今日要揭榜贺喜”为理由,压根就没去送,还是老管家亲自去送萧玦离开。   从府门上离去的时候,老管家对萧玦安抚许久,大概就是“这次不行下次也有希望”,“这并非是你的错”之类的,又说什么“我会给老爷写信,老爷会补偿你的”之类的话。   萧玦依旧失落。   这二人准备离府的时候,恰好撞见一队报录人敲锣打鼓的来了。   报录人是官府派来给中举的举人老爷报喜和报录的,他们一来,小厮就赶紧去禀报萧寒和顾柔儿,他们二人便欢天喜地的赶到府门口。   好巧不巧,正好撞上萧玦和老管家准备乘上离开的马车。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萧玦的牙咬的“嘎吱嘎吱”,抬脚就往马车上爬,而顾柔儿和萧寒则整装待发,站在门口等着录报人过来。   两拨人虽然站在同一个府门前,但是却是完全不同的境遇,以后也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眼见着报录人即将走到萧府门前,萧玦快步走上马车,不想看到那刺眼的一幕。   而萧寒和顾柔儿则喜气洋洋的下去迎接礼队。   可偏偏,在他登上马车之前,那报录人追着他喊:“萧二老爷,你去哪儿啊?你高中了!来贺二老爷高中!”   顾柔儿和萧寒的笑容僵在脸上,萧玦也是一脸震惊。   一旁的老管家直接傻了。   这时候,报录人已经跑到了马车前,亲手将萧玦扶下来了,萧玦最开始不敢相信,拿着名单一直在看,上面果真是他的名字!   萧玦大喜,萧寒大惊,两个人扯着报录人来回问了好几遍,那报录人都掷地有声的回:“是二老爷萧玦!”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而萧玦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神色狰狞的指着萧寒道:“是你落了榜!方才那同窗是来戏弄你我二人的!”   喊完这句话后,萧玦将手里拿着的包袱重重往萧寒身上一砸,大喊道:“大兄!现在考不上举人、丢人现眼的人是你了!你也该早早离开长安,回往东水去!”   就在这一刻,局势反转了。   ——   萧府闹得昏天黑地的消息传到顾府的时候,李千姿正同顾瑶姬说话。   顾瑶姬此行来,有一件事要求她母亲。   “我院儿里那两个男宠——”顾瑶姬颇有些不好意思:“娘能不能替我送走?” [81]耶律长渊上位中:耶律:没有我搞不定的人(邪魅卷舌)   当时她们母女二人正在榻上一齐对账。   金秋九月,长安越来越冷,厢房中还没到烧地龙的时岁,但也在角落里塞了炭盆,暖烘烘的银丝碳中添加了香薰,所以整个屋子都透着一丝淡淡的香气。   听到顾瑶姬的话,“怎么,他们俩不得你心?”李千姿头也没抬的回。   “倒也不是不得心——”   顾瑶姬不是因为旁人不得心便将人赶出去的人,别人不得心,她最多不喜欢,扔到一旁不看就是了,但也不会少了对方吃穿体面,她想将人送走,是因为这几日里,枕月苑出了点事。   顾瑶姬沉吟着,不知道怎么跟母亲说,但母亲也没有问的意思。   李千姿翻过手中的账本,随后同顾瑶姬道:“上周大理寺的主簿夫人送了我一支价值两千两的琉璃金簪,说是想请我通融一下,把她嫁到张家的妹子生下来的儿子捞一捞,你瞧瞧你那头有没有活路。”   自古以来,这外事和内宅都是连到一起的,当官的在外面做事,有些事不方便做,身后就得有个贤内助来接着,所以男子娶妻,一定要娶贤,要能做的了事。   顾瑶姬现在没娶妻,这部分宅务便是李千姿打理,后续等顾瑶姬娶了妻——估摸着也出不去。   顾瑶姬就算是娶了个男人进府,也只能生孩子,很难打入长安贵妇圈子里,顾瑶姬进男人堆儿里难,男妻进女人堆儿里也难,这些事估摸着都得李千姿替她走动。   “能的。”顾瑶姬想了想卷宗,道。   “能就行。”将手里的算盘一弹,李千姿道:“将人送回到我这里,我将他们安置出去便是。”   至于顾瑶姬那头的事儿,她不问。   顾瑶姬这段时日的成长、李千姿都看在眼里,女儿争气,她也能撒开手,什么都不管。   听闻母亲答应了,顾瑶姬松了口气,道:“母亲给他们个好去处吧。”   “放心。”李千姿一敲算盘,道:“伺候过你,娘会给他们个体面。”   总之,不会送到小倌馆那种地方受人磋磨。   母女二人正说话间,门外便传来小丫鬟的通禀声。   “进来。”李千姿放下手中的金丝翠竹细笔,抬眸向外望去。   门外的小丫鬟正恭敬进来,向坐在临窗矮榻前的两位主子行礼。   “见过夫人,见过姑娘,启禀夫人和姑娘,今日秋闱放榜了。”   听到秋闱放榜,李千姿和顾瑶姬抬眸互相看了一眼。   提到秋闱,母女俩同时想起了自己干的缺德事。   在小肚鸡肠事后报复心思狭隘这一块,她们母女俩有口皆碑。   俩人甚至都没互相打招呼,就连起来出了一套组合拳,现在双方还都不知道对方干了什么呢,但是她们都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现在这小丫鬟过来一通禀,俩人就都记起来了。   “秋闱结果如何?”顾瑶姬幸灾乐祸地问。   之前耶律长渊还没有中毒的时候,他们二人便一起拉着白大人喝了很多顿酒,那时候,白大人就和她拍着胸脯保证,秋闱的结果一定会让她满意。   后来耶律长渊中了毒,顾瑶姬一直忙于照看耶律长渊,就疏忽了对秋闱那边的关注,但是她瞧着那位白大人是个做事靠谱的,想来不会出什么问题。   果不其然,下面的小丫鬟回道:“回姑娘的话,萧家两位公子,一位中榜,一位落榜。中榜的是萧二公子。”   听见此言,顾瑶姬缓缓勾唇,道:“哦?萧寒这是落了榜了?”   “可不是嘛,奴婢听说,萧家今天还可热闹了。”   丫鬟立刻将今日发生在萧府门前的事情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顾瑶姬听闻萧府门前的这热闹,脑子一转便猜到了这是谁干的。   一想到此处,她便觉得有些坐不住,想要立刻起身回到枕月苑去,但偏偏丫鬟的话还没说完,她只能坐在原处继续等。   “今日竟还有这么多热闹。”一旁的李千姿也是听得兴致勃勃。   她只安排了白家人去挑拨这兄弟俩,没想到,她这边才走到一半,萧家那边自己就打起来了。   不过这也正常,这萧家人心是不齐的,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你介意这个,我介意那个,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吃了亏,不管怎么做,都觉得自己心里有疙瘩,就他们这样的性情,就算旁人不出来干涉,他们迟早也会在和彼此的日常生活之中生出矛盾。   李千姿心满意足之余,还没忘多问一问:“那萧寒可是被赶走了?”   之前那二公子落了榜,萧寒和顾柔儿就迫不及待的要将二公子赶走,现在轮到萧寒落了榜,应该也让他被人赶走吧?   下头站着的丫鬟便摇摇头道:“据说当时二公子将包袱摔到大公子面上后,那大管家就出来拦了,后来大管家便将大公子夫妻俩送回去,又让二公子同报喜的报录人去了官府,奴婢打探到的就是这些,也不知道那二位有没有走。”   一旁的顾瑶姬听到此话,便挑眉道:“他们俩绝不会走的。”   顾瑶姬不了解旁人,难道还不了解顾柔儿和萧寒吗?这两个人就是那种要将所有便宜都占尽的人,他们俩风光的时候,会对旁人,斩尽杀绝,但是他们俩落难的时候,又会紧紧抓住旁人不松手。   他们俩是绝对不可能从长安回东水的,而萧珏,又没那个本事把他们俩赶走——萧珏只是中了举,又不是成了仙,萧珏和萧寒之间的嫡庶差别摆在这儿,萧府的人不可能让萧珏真的把萧寒赶回去的。   李千姿也是这般想的,而且这热闹她也想看,她便道:“这几日,白府的帖子都送到我这,我要去瞧瞧热闹。”   小丫鬟低声应是,随后从厢房中离去。   小丫鬟离去之后,顾瑶姬也起身道:“娘,我先回院里了。”   李千姿打量着眼前的账本,点了点头。   顾瑶姬从娘的院子里离开之后,直接回了枕月苑。   ——   枕月苑距离娘的院子并不远,只需要经过一片花园,一条长廊,便能踏入枕月苑。   当时正是午时,秋日的日头越发薄凉,浅浅的日光穿过厚厚的云层,落在枕月苑的廊檐之下,将廊檐晒出一层薄薄的金光,几片落叶被秋风吹洒在廊檐间,顾瑶姬踩过去的时候,落叶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轻轻回荡在寂静的四周。   这几日,枕月苑间的丫鬟小厮都被顾瑶姬洗刷了一遍,现在这里清净了不少。   走过长廊后,前方便是枕月苑的客厢房。   客厢房的窗户开着,从外边往里边看,隐隐可以看见摆在临窗矮榻上的淡绿色瓷釉花瓶,花瓶之中插了一只淡粉色的秋杀,瞧见那只花的时候,顾瑶姬突然想到了什么,耳根都微微发热。   她站在厢房之前踌躇片刻,最终,走过了客厢房,去到了客厢房后面的小厨房。   小厨房内烧着一锅药,有两个丫鬟看着,乔见顾瑶姬来了,便纷纷行礼。   “今日耶律公子如何?”顾瑶姬问。   “瞧着不太好,我们已经熬了两锅药过去了,但耶律公子一直躺在帐内起不得身,也不让我们贴身伺候,我们只送了药便出来了。”丫鬟道。   顾瑶姬点头,后从她们手中取走了药,一路回了客厢房。   她慢慢走近,缓缓推开的这扇门。   当时正是白日间,可是,床榻上的帘子却拉得很紧,看样子正在休息。   顾遥姬放慢了脚步,慢慢往内间走,似是怕惊动床帐之中的人。   等她走到床帐前时,恰好一阵微风吹来,露出了床上之中躺着的人。   床上之人面颊若三春之桃李,薄被虚虚的覆在背上,若隐若现的露出雪白的胸膛和淡粉色的纹路,而其人似乎并不知道床帐外已经来了人,依旧埋在被褥中浅浅睡着。   这骚里骚气妖里妖气邪里邪气的人自然是耶律长渊——换个人都没这个味儿!   之前陆承明来过一次之后,耶律长渊身上的病都快要治好了,眼见着这人都能安然无恙的走出顾府了,可偏偏,偏偏前些时日,枕月苑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   因为耶律长渊借住在枕月院,又因为耶律长渊说过不想见听琴和问剑,所以顾瑶姬便下了令,让这两人不要靠近。   但是那一日顾瑶姬正在书房中处理公务时,不知道怎么回事,问剑端着一碗粥就过来看顾瑶姬。   顾瑶姬是个心软的人,虽说她明令禁止不让问剑过来,但是问剑既然来了,她也没有呵斥问剑,而是收下问剑送的汤,便让问剑离去。   顾瑶姬以为她让问剑走得快,就不会被耶律长渊发现,但是她没想到,问剑前脚走了,后脚耶律长渊就来了。   耶律长渊到了她书房之中,便似笑非笑的问她这粥是谁送的,顾瑶姬不想暴露问剑来的事,不然耶律长渊肯定还要闹,所以她说是后厨送的。   耶律长渊当时盯着这碗粥看了一会儿后,便说他饿了要喝,顾瑶姬也没有防备,就让耶律长渊喝了。但谁能想到,耶律长渊用完这碗粥之后就出事了。   耶律长渊开始浑身发热发燥,意识不清,甚至开始脱衣服,顾瑶姬被吓坏了,赶忙请了府医来看,府医给耶律长渊诊过脉后,吞吞吐吐的说,耶律长渊这是中了春\药了。   顾瑶姬大惊失色,立刻将耶律长渊喝过用过的东西都排查一遍,最后查出来是那一碗汤出了事。   她去将问剑抓起来,问剑犹犹豫豫的说,这是他身边伺候的丫鬟交给他用来助兴的小东西,他进府中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得过宠,心里很是慌乱,便出此下策。   若是以前顾瑶姬,兴许查到这儿就以为结束了,但是顾瑶姬现在好歹也是在控鹤监里摸爬滚打过的人,她多了些警惕,继续捏着这根线往下查,然后查到窜掇问剑下药的小丫鬟是听琴派过去的。   听琴这段时间在府中也是吃尽苦头,他想上位,但是耶律长渊横在这里、他上不去,他干脆用一碗汤让问剑去试一试耶律长渊的深浅。   若是这一趟送成了,问剑在顾瑶姬那里受了宠,那耶律长渊就会和问剑打起来,到时候祸水东引,让这俩人似的昏天黑地,他反可以作壁上观。   若是这一趟没送成,那被翻出来也是问剑的事,牵连不到他,他可以除掉一个问剑。   简而言之,就是一群男人争宠使出来的手段。   但是听琴没想到药才刚送过去,顾瑶姬没有喝上,反倒是耶律长渊喝上了。   他更没想到,他这点小手段在顾瑶姬面前都不够看,顾瑶姬查惯了那些谋逆刺杀的案子,现在回府来一看,只觉得这些下药的小手段拙劣的很,三两下就查明了缘由。   既然已经知道这两人心存不轨,那就不能留他们了,所以今日顾瑶姬才让李千姿将他们两个都送走。   可是那两个人能送走,现在床帐里这一个大\麻烦却是送不走的。   这回好了,听琴一计害三贤,两个人要被送走,另一个还躺着起不来了!   顾瑶姬瞧着这床榻上的人,不由得低低的叹了口气。   药是前天下的,当时她就请了府医来,府医也来给耶律长渊做了解毒的药,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解毒的药到了耶律长渊身上就是不好使,这人往床上一躺,一直都是一副被火欲所困,万情焚烧得模样,顾瑶姬看一眼都跟着烫的慌。   可她又不能不看,这人病在她的院里,她得想个法子治好。   “耶律——”顾瑶姬轻声唤着床铺上的人,低声道:“起来用些药。”   床榻上的人半睡半醒中睁开了眼。   耶律长渊有一双很美的眼。   平日里那双眼似笑非笑的睨着,居高临下的睥睨时,那眼眸像是凝固的黄金,尖锐,锋利,矜贵,而现在,那双眼中带着几分混沌与魅色,像是流动的蜜水,软而柔,当那双眼眸抬起时,随之而来的,是甜而润的眼波。   那金瞳赤发在昏暗的床榻中闪着熠熠的光泽,窗外午后的薄薄日头透过厚厚的床帐,落出一丝在他的面上,光芒在他的眉目中闪烁,竟将他照出几分浮光掠影般的惊艳。   睁开眼的同时,耶律长渊缓慢起身,身上的被褥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滑落,露出白皙的胸膛与劲瘦的腰杆,他其实是很精壮的人,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人往床榻上一趴,腰杆一拧,凭空便多出来几分柔弱来,声音像是在水里浸过,软绵绵道:“我身上药效未褪,你不要靠我太近。”   顾瑶姬被他这嗓音弄得后背发麻,不由自主的在他身上扫了一眼。   瞧见耶律长渊那张艳而媚,矫情造作但又很和她意的脸的时候,顾瑶姬不由得在心中暗想,真奇了怪了,以前耶律长渊有这么,这么——这么——好看吗?   顾瑶姬一眼望来,耶律长渊将脑袋埋入被中,似乎羞愤欲死。   那欲拒还迎的小模样有点更勾人了!   顾瑶姬被他这一套连招弄的口干舌燥,僵着脊背把药放下了,转头道:“你,你先喝,我,我守着你。”   顾瑶姬转过去的时候,耶律长渊对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随后捻起顾瑶姬送来的杯盏送到唇边,喝也不好好喝,一边喝一边弄出来点“滋滋”水声,引人遐想——没错,他就是要引人遐想,不然他不是白折腾这么一回了吗?   说到这件事,他还真要谢谢那两个蠢货男宠。   本来他的病都快好了、没理由再赖着了,可他们偏偏送了理由来,耶律长渊怎么能不接下来呢?   ——   耶律长渊跟顾瑶姬站在一起的时候,别人光看外表,总会以为耶律长渊是那个好人。   是的,这人虽然内里乱七八糟没个人形,但是胜在迎面三分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让人以为他是个性子很好的人。   等你不小心上了他的当、发现他不是个好玩意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抬眼的功夫,他的大砍刀已经到了面前了!   讲理?你跟他讲理?他讲什么理啊!你真当他那名声是空穴来风吗?   而顾瑶姬却是一直板着脸,看谁都一脸冰冷,动不动就翻脸呵斥,让人以为她多不好说话。但是等你真的和她来往过才知道,她才是那个极讲道理、讲公正、讲法治的人。   打个比方,今日这两个男宠送药、试图借机上位的事情发生,顾瑶姬会毫不犹豫的处理所有人,哪怕她觉得这俩男宠很可怜,哪怕她其实很喜欢听琴这个类型,但她也不会手软。   这姑娘的脾气,一眼瞧去好像蛮不讲理,但实际上,却是个最讲理的人,她有自己的一套规矩,绝不吃别人的亏,也绝不占别人的便宜。   但要是听琴这事儿放在耶律长渊身上,耶律长渊会找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来解决,他不在乎真相,他只在乎谁赢谁输。   所以他明知道药有毒,还一口气喝了,只为了能在顾瑶姬这里多躺上几日,用自己的美色对顾瑶姬下手。   他一边喝,还要一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装病,引得顾瑶姬怜惜——真正满肚子坏水儿的人都瞧不出来啊!   耶律长渊正拿他那根骚哄哄的舌头在那搅水的时候,前头的顾瑶姬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得,转头问了一句:“今日萧府门口那个人,是你安排的吗?”   她这一回头,便见耶律长渊的舌尖舔过碗沿,亮晶晶的舌尖一卷,慵懒中透着几分纯真。   像是山间的精怪,有最美丽的脸和纯粹的诱/惑,直直的勾到顾瑶姬的心上。   顾瑶姬脸颊一烫——等、等一下!   耶律长渊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啊!我记得你原先是个杀/人不眨眼又没良心爱忽悠人玩儿的王八蛋啊! [82]耶律长渊上位成功:耶律:我好~可~怜~   “嗯?”   听到顾瑶姬的话,躺靠在床榻上吮药的耶律长渊缓缓抬起面来:“什么人?”   他的脸烧得厉害,眼底下一片潮红,望过来时,那眼眸里也像是浸满了水,使他看上去脑子晕乎乎的,怔怔的看着面前的顾瑶姬,一副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看起来又迟钝又很好欺负。   他的眼神一望过来,让顾瑶姬心口都是一滞。   以前顾瑶姬一直不明白赵芝兰顾柔儿那副做派到底有什么趣味,现在换成耶律长渊,她终于明白了。   以前她总觉得她跟她爹一点不像,现在她才知道,其实是像的,只是她之前没发现。   顾云松学了顾平江的父族至上,顾柔儿学了顾平江的聪慧狡黠,顾了之学了顾平江的心狠手辣,而她,原来是学了点顾平江的好/色。   这股子好色劲儿玩意儿一上头,谁都控不住,神仙来了也得在红尘里滚三圈,沾上一身欢喜债才罢休。   就像是现在,顾瑶姬被耶律长渊这么一看,舌根都跟着发干,说出来的声音也显得干巴巴的,她道:“就是、就是,今天,秋闱出了,萧府门口去了个人,在大公子和二公子之间——”   而就当顾瑶姬说这些的时候,耶律长渊似乎记起来了是谁,慢慢的“唔”了一声,道:“是有这么个人,之前安排的,后来我病了,便没有去问过了,也不知道他做的合不合你的心意。”   说到此处时,耶律长渊倚靠在床柱上,   他说这些的时候,似乎是累极了,将手中的玉碗慢慢放下,在榻间缓缓转了个身。   这一转,好像用尽了他身上的所有力气,使他靠在床柱上微微喘息。   他的喘息声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轻而柔地钻进了顾瑶姬的耳廓中,在顾瑶姬的耳廓中灵活的抽动,让顾瑶姬整个人都跟着打了个颤。   顾瑶姬不自在地向后退了半步,手指下意识挠了挠有点发麻的头皮,语句磕巴道:“挺、挺合的,他,他做的挺好的。”   顾瑶姬将自己从丫鬟那里听来的事,简短的和耶律长渊说了一遍,但是当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床榻上的耶律长渊突然难耐的嘤咛一声,整个人像是一条大蟒蛇一样在床上拧来拧去。   “你——”顾瑶姬看的两眼发直,声线也跟着发僵:“你,你,这是——”   床榻上的耶律长渊已经重新躺回去了,他身上盖着的被子随着他的动作,被他自己卷到了腰腹之下。   那是一层很薄的夏被,是用湛蓝色的浮光锦所作,其上绣了一层白色的莲花,随着耶律长渊的动作,被子上的莲花被顶起来高高一块。   当这一层莲花摩擦到耶律长渊的时候,耶律长渊冒出了一声难耐的闷哼声。   顾瑶姬一眼望过去的时候,又觉得脸颊开始发烫。   这人怎么现在还是这样子啊!   “你你你——”顾瑶姬扫了一眼已经喝尽的玉碗,心里都有些着急。   耶律长渊中药到现在已经快有两日了,两日之中都是这样,不管府医开了什么药都没有用!   再这样下去,耶律长渊身子遭不住可怎么办啊?   眼睛都不敢乱看,直勾勾的盯着玉碗,道:“许,许是我这府医不顶用,你等着我还有办法!”   耶律长渊听到顾瑶姬说有办法的时候,眼眸里闪过一道精光。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慢慢在床榻之上调转身子,正面对着顾瑶姬,低声喃喃道:“这药效这般厉害,我怕是吃什么药都没有用了,我现在这副样子,以后可怎么出去见人呢?”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耶律长渊似乎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在床榻之上将他自己拧成了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整个后背都紧紧的绷着,像是一把已经拉满了的弓,随时都要将自己射出去似的。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耶律长渊想,只有你啊,瑶姬,我只有你啊。   之前那些药确实不足以让他动情到现在,但是顾瑶姬可以。   只要一想到顾瑶姬,耶律长渊便觉得身上涌起说不出的躁动和冲劲,他整个人都要烧着了。   当顾瑶姬在旁边看着他的时候,这种冲动就燃烧到了顶峰。   就像是现在,当他赤着躺在这里,当他向顾瑶姬立起来的时候,顾瑶姬每一次看向他的目光,都是在往他这把火上浇油。   他人还是这个人,可是内里却早已经被渴望填满了,他想,瑶姬,来摸一摸我啊,来可怜可怜我,你不是最喜欢可怜男人了吗?我现在好可怜啊,瑶姬宝宝,我好可怜啊!   心中渴望的烈火熊熊燃烧,使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他在床榻间把自己拧成各种难耐的形状,干渴而又痛苦,他祈求,顾瑶姬能施舍他一点甘霖,一点就好。   顾瑶姬以为他现在是药效没退,不是的,瑶姬啊!他本来就这样啊!   他想到顾瑶姬的时候他会这样,他在顾瑶姬面前脱下衣服的时候他会这样,顾瑶姬看到他的时候他还会这样,问剑送来的那碗粥不过是个遮羞布而已,撕开了上面这层遮羞布,底下露出来的,就是一个充满贪/婪/欲/念的耶律长渊。   顾瑶姬似乎也被他此时的模样给吓到了,耶律长渊看上去那么痛苦,顾瑶姬觉得她必须做点什么了!   顾瑶姬望着他,狠狠的一咬牙,一跺脚,大声道:“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把陆大人请来!”   丢人就丢人吧,家丑就家丑吧,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耶律长渊暴体而亡、活生生的死在这!   顾瑶姬说走就走,眼见着她一转身就要往门外去,床榻上的耶律长渊终于急了,他整个人像床外一探,随后“噗通”一声,直接跌在了地上。   “耶律!”顾瑶姬吃了一惊,赶忙走过来想要将他扶起,但是她扶起耶律长渊的瞬间,耶律长渊突然发力,抱着她,将她一起压在了地上。   顾瑶姬当时猝不及防,直接被他拉着向下倒去,两人一片天旋地转后,顾瑶姬被他拥着压在了地上,顾瑶姬还没等问上一句怎么了,便听见一道嘶哑潮热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不要陆承明。”   顾瑶姬微微一愣:“陆大人是杏林高手,他一定能治好你的,不要陆大人的话,我府上的府医——”   热热的气息喷洒在耳旁,伴随着男人的喘息声,一起钻进顾瑶姬的耳中:“瑶姬,你还不明白吗?”   耶律长渊打断了顾瑶姬的话。   当顾瑶姬抬头看向他时,就看到了一张含着几分哀求的脸。   耶律长渊现在瞧上去可怜极了,眉头微微蹙着,一双眼中带着隐隐的压抑的痛苦,他说:“瑶姬,你到现在还不懂吗?让我这么难受的不是药,是你,我这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肯看我一眼?”   “那个听琴,你说他可怜,你给他吃穿,让他留在你身边,让他伺候你,那我现在不可怜吗?你为什么不能帮帮我?”   耶律长渊图穷匕见了!装可怜装了这么长时间,发现顾瑶姬根本就不上套,他直接就翻脸逼上来了!   他确实能装可怜,但是他发现装可怜没什么大用的时候,他也是会翻脸的。   装可怜只是他的一种手段而已,并不是他真的可怜啊!   ——   他整个人覆在顾瑶姬的身上,把头枕靠在顾瑶姬的肩膀之上,声线嘶哑的说:“瑶姬,只有你能帮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你明知道我喜欢你,我离不开你,我和你分开就要死,你帮我一回,好不好?”   他嘴上说着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但是胳膊上却用了很大的力,死死地将顾瑶姬桎梏在他怀中。   顾瑶姬被他的那一番充满委屈的控诉和剖白说的面色发烫,一句话说不出来。   就在顾瑶姬被他忽悠的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时候,他的一只手抓住了顾瑶姬的右手。   顾瑶姬的手比他的手小了一圈,被他攥在手里,直直的往他自己的身下摁过去。   顾瑶姬没想到刚才那个躺在床上、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突然间暴起,人还根本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落过去了。   她摸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呢?   隔着一层薄薄的夏被,这玩意儿也狠狠的硌烫了一下她的手,烫的顾瑶姬惊叫一声。   而在那同时,耶律长渊的喉咙中溢出一丝变了调儿的闷哼,刚才还那么威武的人,现在突然间没了力气,软的像是一滩水一样,要融化在顾瑶姬的身上。   顾瑶姬第一次摸这东西,对她的冲击可想而知,她人都快热冒烟儿了,手掌发僵的想缩回来,却又被耶律长渊又一次摁住。   “不要走,瑶姬,不要走。”耶律长渊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抛弃的狗狗,只有顾瑶姬能救他。   “就算是你不喜欢我,也不要走,就算是帮我最后一次。”他喘息着,在顾瑶姬的耳畔卑微的求着:“明天,明天我一定会走,好吗?”   顾瑶姬被他眼底里的哀求给晃了一下。   当一个人把你的施舍当成是甘霖雨露一样渴求,为你的一个举动而生、为你的一个举动而死的时候,你就很难拒绝他的一些请求。   就算是一只狗,喜欢你喜欢成这样,你也会忍不住,摸一摸他的头的,对吧?   顾瑶姬心软了这么一刹那,那只手就没能抽出来。   耶律长渊埋在她的身上,一只手用力地抓着她的手,随后将顾瑶姬的那只手塞进了他的夏被之内。 [83]我到底哪里比不过一个男宠!:耶律长渊上位大失败   这一日的午后突然变得无比漫长。   身旁压挤着一个火热高大的人,沉重的头埋在她的脖颈处,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与闷哼声不断钻入她的耳中,而比这更逼人的,是握在她手里的东西。   热的,胀的,会动,稍微碰一碰就开始出水,粘黏的水流到她的手指缝隙中时,房间中就又一次出现了耶律长渊搅水碗的渍渍水声。   初初开始时,顾瑶姬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她被耶律长渊赶鸭子上架、逼上梁山、以色诱惑、半推半就,很多事情都做得十分生涩,但很快,顾瑶姬就从这里找到了趣味。   她发现,她握住了耶律长渊的命脉。   她若是稍微重些,耶律长渊便会承受不住似的,闭上眼窝在她的脖颈中,发出小狗一样呜咽的声音。她若是稍微轻些,耶律长渊就会睁开那双流淌着甜蜜蜜水的眼睛,用一种渴求的目光看着她。   想要她用力些,又怕她太用力,耶律长渊也不说话,只用那双眼楚楚可怜的看着她。   顾瑶姬在这一刻发现,耶律长渊变成了她的玩具。   当她从中品到一丝趣味的时候,这一场游戏突然就没有了尽头。   顾瑶姬生了一双好手,这双手玩的动马鞭,拉得开重弓,现在也能在他身上雕刻出花来,不知疲倦似的在他身上作乱,偏偏有些时候还不得要领,逼得耶律长渊涨红着眼去抓她的手,在她的耳边,断断续续的教她要如何做。   顾瑶姬是个新手,耶律长渊更是个新根,俩人都是毫无经验,这种时候越是新手越不得要领,越不得要领越着急,越着急越干不成,顾瑶姬是午时左右回来的,直到晚上二人才堪堪结束。   结束时,耶律长渊像是被人抽走了魂,瘫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他坠入了一场由情与欲组成的无边海浪之中,他的所有感官都被放大,当海浪旋即过来拍打在他的身上时,他无法自控,只能随着海浪一起翻涌。   那些海浪贪婪又疯狂的钻进他的口鼻,夺走他的呼吸,只有在他濒死时,才给他一丝丝空气,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哀求的用那双眼眸看着顾瑶姬。   瑶姬,瑶姬——   在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都模糊掉了,耶律长渊的眼中只剩下了顾瑶姬,而顾瑶姬也不辜负她的期望,在无尽的折磨之中,顾瑶姬加快了拯救他的动作,在某一刻终于将他送到了最高的波涛之上,让他乘着这些浪,飞到了遥远的天际。   飞出去的那一刹,耶律长渊泄了气一般瘫软下来。   他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热汗,双眸失焦泛空,怔怔的盯着一块虚无的地方喘息,一头赤发粘粘在他白皙的面上,随着他的喘息,空气中渐渐蔓延开一种奇怪的味道。   顾瑶姬也是两手酸麻,臂膀发僵,一只手上维持着一个虚空握住的姿势,手指的缝隙里都沾满了粘腻污浊的东西,只看上一眼,都让她两眼发昏。   她的目光艰难的从自己的手掌之中挪开,落到了对面的耶律长渊的身上。   她似乎有点醉了。   她的头脑有些不太清晰了,她的眼睛也不太听话了,她现在甚至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只怔怔的看着耶律长渊,从耶律长渊润湿的眼睫看到耶律长渊微微张开的唇瓣,从耶律长渊起伏的胸膛看到耶律长渊终于老实下来的东西,怎么看都看不够。   原先她看耶律长渊的身子,只是对男人的身子有些好奇,没见过想要多看一眼,但现在她看耶律长渊的身子,却突然从这其中拼出来不同的意味来。   耶律长渊的脸很好看,特别是他微微拧着眉,闭着眼,张着口喘息的模样。耶律长渊的脖颈很长,他生的很细嫩,不像是寻常男人一样粗犷,反而透着一股金贵的薄劲儿,像是柔顺的上好的丝绸,当他向后昂头时,能看到脖颈上跳动的青筋。   再往下是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胸膛是雪白的,上又沾着两点梅花,再往下是劲瘦的腰,蜂腰猿背螳螂腿,平时穿上衣服瞧不出来,现在衣裳一脱,简直让人想掐一把。   而再往下——   顾瑶姬似乎又想起来刚才的那些触感,他的手掌情不自禁的在虚空中捏了捏,似乎又回想起来,刚才的那些事情。   低沉的喘息,潮热的声音,哽咽的闷哼,以及从他身上逼过来的——   顾瑶姬突然发现,她有些拿捏不准她自己对耶律长渊的态度了。   她原本是不喜欢耶律长渊这个人的,可是他被耶律长渊软磨硬泡的泡到现在,竟然也不排斥同耶律长渊做这种事,甚至——   她竟然有点喜欢!   顾瑶姬吃了一惊,她在心里想,完蛋了,她是真被耶律长渊的美色给诱惑了,再这么下去——她岂不是要被耶律长渊拐到床上去了?   这可不行啊!   娘说了,她现在当了官,在外边找男人可要仔细,一定不能找同为当官的男人,她要找那种能在后院中给她打理家宅,养儿育女的男人,而耶律长渊显然不是这种人。   他跟顾瑶姬同为千户,怎么可能会为了顾瑶姬进后宅,洗手做羹汤呢?   她若是喜欢一个普通的男人,随随便便恩宠一下便罢了,她想开始就开始,她想结束就结束,但若是耶律长渊,可没办法随随便便结束,耶律长渊是个什么本性的人,顾瑶姬可不敢忘!   平时咱们俩凑一起祸害祸害别人就得了,你要真来祸害我,那可不行啊!   顾瑶姬悚然一惊,心想今天这一场结束之后,绝对不能再和耶律长渊有任何关系了,就算是耶律长渊爱慕她,她也不能接受。   就在顾瑶姬脑袋里面庆幸一切都结束的时候,躺在地上的耶律长渊终于从那种灭顶的欢愉之中清醒过来,二人对视上的刹那,耶律长渊仿佛又回想起来方才那些事。   身上还有些未曾消退的酸软与颤抖,但是当他和顾瑶姬对视上的时候,他身体里的贪婪又开始复苏。   是,他刚才是刚刚吃饱一回,但是吃饱一回就够吗?而且他也没有真正的吃到,顾瑶姬这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摆在他的面前,他只吃到了一双手,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短暂的满足并没有让耶律长渊吃饱,反而激起了耶律长渊更多的欲念,他痴痴地望着面前的顾瑶姬,声线嘶哑,喃喃道:“瑶姬——我还没有好。”   我还没有好我还没有好我还没有好这还不够这还不够这还不够全都给我吧全都给我吧全都给我吧——   他人本来就是躺在地上的,现在干脆也不起来了,直接爬着往顾瑶姬的方向蹭过去。   顾瑶姬是坐在地上的,他直接将自己的脸埋在顾瑶姬的膝窝上,声线嘶哑的:“瑶姬,你再可怜可怜我。”   滚热潮湿的胸膛贴在膝盖上的一刹那,顾瑶姬像是被人烫了一样猛地跳起来,大声喊道:“耶律大人,你我之间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刚才说过了,我只要帮过你一次就够了,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跳起来后,顾瑶姬站起身来想往净室去,又怕一会儿从净室出来,还得跟耶律长渊再对上个面,干脆头也不回的直接往外走。   顾瑶姬猛地跳起来,转身就走的时候,耶律长渊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   听到顾瑶姬说的话的时候,耶律长渊那张充满情/欲的脸骤然僵住。   他都成功拉着顾瑶姬做了那样的事,顾瑶姬难道还不想要他吗?   他整个人被顾瑶姬的膝盖顶翻,向旁边侧滚了一周,随后伏趴在地上,秋日间冰冷的地板硌着他的腿骨,不疼,但冰的耶律长渊心口钝痛。   明明都已经,明明——明明刚才顾瑶姬也很喜欢的啊!   他以为他已经能将顾瑶姬留下了,却没想到,顾瑶姬玩儿是玩儿了,现在竟然翻脸不认人。   巨大的不甘心涌上他的心头,翻涌的欲念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冰冷的愤怒,他的身体还残留着她的味道,可是她却已经一路站起身,跑到了门口,恨不得根本不认识他。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这要是听琴在这,顾瑶姬会玩儿了不认吗?他到底哪里比不过一个小小的男宠?他到底哪里让顾瑶姬不满意?   整个人有一瞬间演都演不下去了,手臂上的肌肉狰狞的绷起来,似乎下一刻,他便要扑出去,死死的将顾瑶姬摁在怀里一般。   眼见着顾瑶姬要走,耶律长渊又气又恼,喊不出话来,竟是一拳捶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已经走到门边的顾瑶姬听到声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正看到耶律长渊缓慢的抬起头来。   他脸上盛满了委屈,抿着红艳艳的唇,昂着头着望着她,像是随时都能哭出来。   瞧见耶律长渊这副模样,顾瑶姬腿都快软了。   她僵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样迈出去这个门槛。   “瑶姬——”似乎是看到了将顾瑶姬挽留下来的希望,耶律长渊声音发抖的又一次开口:“别走,我——”   顾瑶姬后背蹿出一股酥麻之意,将她整个人都麻在了原地,但是下一息,顾瑶姬还是挣扎着喊道:“耶律大人,明日还要上职呢,您自便吧。”   说完这句话,顾瑶姬猛地跨出厢房,像是睡了人\妻,又听人家夫君回来了,怕被堵在门口的奸\夫一样头也不回的跑了。   耶律长渊一人留在厢房中,愤怒的喘息着、面上的可怜渐渐褪下去,目光冰冷的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84]酸酸涩涩拉拉扯扯:拉扯!   顾瑶姬从枕月苑厢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末,酉时初。   天边堆了一层浅浅的绯色薄云,日头像是被蒸熟的糖心蛋,红彤彤的挂在西边,将花园之中的草木也染了一层摇晃的糖水色,就在这样的日头下,顾瑶姬像是做贼一样,一路溜到花园长廊附近,趁着没人瞧见,自己偷偷蹲在廊檐下面,伸手在莲池之中洗了洗。   莲池寂静,水面无波,水也清澈,一眼望去,可见其下游动的小鱼,顾瑶姬将手伸进去后,水也浑了,鱼也跑了,只剩下一小片令人面红耳赤的混浊慢慢散开。   顾瑶姬盯着湖泊上的那一小团儿被洗净的东西,随后抽出被湖水浸得湿淋淋的手,在风中轻轻甩了甩,随后不自在的回头看了一眼。   她早已经跑出很远了,这么一回头,只瞧见了身后的廊檐和树木,那厢房中的身影早就瞧不见了。   瞧不见人了,那股子逼的人后背发汗的劲儿好像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理智重归脑海,顾瑶姬后知后觉的发觉,方才她做的好像不太好。   就算是她不想和耶律长渊那样,也不能直接将耶律长渊一人丢在枕月苑中。   最起码,她也得将人好生送回去啊!   只是——刚才跑的时候容易,现在回去可就难了。   等顾瑶姬硬着头皮、派人去枕月苑问的时候,丫鬟便回她,说耶律长渊已经从顾府离开了。   “已经离开了?”顾瑶姬有些不敢置信。   她还以为按着耶律长渊那性情,要在她这厢房里扎根、扎到天长地久呢!没想到这么随随便便就离开了,难不成是被她方才那番言论伤了心?   这也好,当断则断,不断必受其乱,若是今日之事能断了耶律长渊对她的心思,她今日也不算白吃这些苦。   “走了好。”顾瑶姬轻轻的叹了口气道:“就这样吧。”   不过,顾瑶姬嘴上说就这样吧,但实际上,她却没有利索的放下,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内心深处还夹杂着几丝小小的失落。   你说这人也怪,耶律长渊死死缠着她的时候,她摆出来一副想要甩开耶律长渊的样子,生怕被耶律长渊缠上,可是现在耶律长渊真的走了,她又觉得有一点不舒坦。   这种感觉好奇怪,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是又有点不甘心。   当夜,顾瑶姬在厢房之中辗转反侧。   她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到耶律长渊的手感——唔,很烫。她一睁开眼,又会想到耶律长渊看她时的眼睛——啊,好可怜。   这两个念头不断交替的在她的脑海中回荡,直到天明时候,顾瑶姬才艰难睡着。   这一夜心思混乱,导致第二日卯时末时顾瑶姬都没醒来,还是被丫鬟硬叫起来的。   今日上值,丫鬟给顾瑶姬穿上官袍后,又替顾瑶姬细心的将发丝挽到官帽之中。   当了官后,顾瑶姬便不涂那些脂粉了,但她这人本就生的浓妆艳抹的,涂不涂都是一副艳丽模样,那红艳艳的千户飞鹤服往身上一套,精铁腰带紧紧一勒,映在镜中的,便是一位雌雄莫辨的高挑美人。   在出门上值时,顾瑶姬想到了一个更要命的事——她还要和耶律长渊一起上值。   一想到她昨天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耶律长渊,今日又要和耶律长渊一起上职,她便觉得后背上像是有小虫子在爬,浑身都不舒坦,瞧见官衙的朱红色大门时,她就像是瞧见了一张血盆大口,她总觉得自己一走进去就要被吃了一样。   但是不舒坦归不舒坦,她再不舒坦,她今天也要来上职。   顾瑶姬硬着头皮,踏进了官衙大门。   官衙还和之前一样,处处都是三班倒的鹤刀卫,一条条湛蓝色的身影在整个官衙之中来回穿梭,偶尔有人经过顾瑶姬时还会低头喊一声“见过顾千户”,廊檐下的风铃静静地悬着,顾瑶姬走到长廊下时,恍惚间觉得好像一切都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顾瑶姬左右环顾四周,发现旁边也没有耶律长渊的身影,顿时心里松了一口气,快步走上长廊,回到了衙房之中。   坐在衙房的椅子上时,顾瑶姬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呼——今日耶律长渊没来吗?也许他也觉得尴尬,在府中养病,也许他是出门去接了任务?   顾瑶姬想,实在不行,她就去陆大人那里也接两个出城的任务。   控鹤监这里其实有很多任务,有的是调查长安城内的事情,有的是调查长安城外的事情,不过,大部分的案子都是百户这个阶段去查的,千户很少下到最下面的一线去亲手调查一些案件,大部分时候千户都在等待结果。   不过也不是不能去——等她接几个案子出去,跑上几个月再回来,应当便能将这些事都忘了。   顾瑶姬在衙房之中思虑时,门口恰好传来一阵通禀声:“启禀大人,陆大人唤您过去,说是要问东水案。”   东水案的所有涉事人员的去向都卡在顾瑶姬的手里,眼下已是秋后,东水案已经临近结案的时间了,要不是照顾耶律长渊耽误了几日,顾瑶姬早就将这卷宗给交上去了。   顾瑶姬回过神来,将桌案上的有关于东水案的卷宗全都收起来带走,随后起身从她的衙房之中出去,一路去了陆承明的衙房之中。   ——   顾瑶姬到陆承明的衙房门口通禀过,不过片刻里面便传来陆大人的一声“进”。   顾瑶姬从门槛外踏进来,一眼扫过,心口便是一沉。   陆承明端坐在衙房案后太师椅上,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是在陆承明的案前,正站着一道绯红色的挺拔身影。   顾瑶姬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眼皮子都被刺了一下,顿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进门来时都忘了问陆大人好。   案后的陆承明掀起眼皮来,淡淡的扫了一眼顾瑶姬,又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耶律长渊。   站在他面前的耶律长渊神色淡然,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身后顾瑶姬走进来的动静似的。   陆承明瞧见了这俩小少年郎的古怪,但是只当没瞧见,问顾瑶姬道:“卷宗。”   顾瑶姬回过神来,将手中的卷宗摆到陆承明的面前,陆承明草草看过后点头——顾瑶姬确实给一些人开了后门,但是问题不大,都属于正常流程范围内。   陆承明并不是什么刚正不阿的清流,正相反,他熟知这个王朝运行的规则,看样子,顾瑶姬也很明白。   陆承明满意点头,随后,陆承明道:“这次的案子先告一段落,今日我叫你们两个过来,是有另外一件事要说。”   “秋闱已过,圣上准备去大别山秋猎,我等将负责保护圣上安全。”   顾瑶姬听说过秋猎,这是长安中比较盛大的节庆。   大万以武治国,每逢秋季,便要去山中围猎,以彰显武德。此风上行下效,不仅是皇上喜欢秋猎,就连一些长安城中的富贵人家也喜欢秋猎,每到秋日,有事没事都去山中玩上几日。   寻常人秋猎就是在山里边跑一跑,转一转,摘两个野果,打两个野兔子,起一捧篝火,凑在一起吃个野味便罢了,但是圣上秋猎却不同了。   陆承明又道:“秋猎向来是百官同乐,除了圣上以外,长安城中的文武百官也都会去,上到三品大员,下到七品小官都可以参加。”   “不只是他们,这些官员还可以携带自己的妻女,所以每次秋猎人行众多,光凭金吾卫是没办法将所有人的安全都照顾到的,所以这其中还要加上我们鹤刀卫。”   “鹤刀卫其余人留守长安,我打算带你们两个人去圣上面前,守护圣上安全。”   陆承明挑选耶律长渊和顾遥姬可不是随便挑的,这二人的出身,都能抬出来说道说道。   耶律长渊乃是圣上好友的亲子,在圣上面前是有三分香火情的,而顾遥姬又出身于李氏,也跟圣上沾亲带故,这二人选出来放到圣上面前,肯定顺圣上的眼。   “三日后,我等同去大别山。”   陆承明拍板定转。   其下站着的二人共同低头行礼称“是”,随后,又一同从陆承明的衙房之中走出去。   踏出衙房的瞬间,顾瑶姬没有控制住,往旁边的耶律长渊的身上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叫她瞧到了一个憔悴极了的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的眼底下满是乌青,原本艳丽的唇瓣微微发白,一眼望去好像是被人吸干了精血,又像是遭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似的,和昨天那幅潋滟波光的模样完全不同。   察觉到了顾瑶姬的目光,耶律长渊幽幽的望了回去。   他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那张浓艳的脸上盛满了委屈,唇瓣紧紧的抿着,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一双眼哀哀怨怨,像是看着一个负心的情人一样看着顾瑶姬。   顾瑶姬看他这副模样,心口便是一紧,她以为耶律长渊要说什么,可是耶律长渊只是盯着她看了三息,后头也不回的扭头就走,只留给了顾瑶姬一个凄凄惨惨的背影。   顾瑶姬莫名的觉得心口又微微有些发涩——竟然有些开始心疼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只是喜欢她而已啊!耶律长渊有什么错呢?   ——   没办法,她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要是耶律长渊和她撒泼打滚,非要缠着她和她在一起,那他反倒能果断的拒绝耶律长渊,可现在耶律长渊就那么幽幽怨怨的看着她,反倒让她生出几分心疼来。   可是她又不敢明面儿上去关怀耶律长渊,只是在没人瞧见的地方偷偷看一眼他。   ——   他们俩人拉拉扯扯,你疼一下,我酸一下,别说陆承明了,就连两个人手底下的小旗都看出来了,偷偷的挤眉弄眼。   这俩大人一个整天酸酸溜溜委委屈屈,另一个整天一脸愧疚的偷看,到底是在干什么呀!   别说这些小旗搞不明白了,就连顾瑶姬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她觉得自己不能和耶律长渊在一起,可是又总控制不住自己,总是要去瞧耶律长渊。   每当耶律长渊摆出来那副委屈的小模样,她就觉得心里头痒痒的。   她这几日也是说不出的心思混乱。   ——   一眨眼间,三日嗖的一下过去,眼瞧着便到了秋日围猎的日子,文武百官伴圣驾,前往大别山围猎。   此行十分热闹,不仅文武百官去了,白府萧府李府,以及几位皇子也同去。   李千姿自然也在列。 [85]同赴围猎:大别山就这么大,他就不信顾瑶姬能躲到地缝里去!   出发去大别山的前一夜,李千姿早早将一切东西都收拾妥当。   她是随着顾瑶姬前去的,顾瑶姬官爵都有,可走郡主仪仗,也可走千户官职,不过千户为正五品,郡主却是从一品,郡主虽然没有实权,但是马车可以用四驾,李千姿好排场,便选了郡主仪仗。   此去大别山,起码要住上半月有余,山间景色优美,玩趣颇多,但是也因身处山中,处处不便。   到了山间后,会由内务府给文武百官的家眷按着官职大小统一发放吃食用度,但是内务府统一发的东西也就那么一点儿,够吃,却吃不好,李千姿又向来是个不会苛待自己的,所以早早便备下她跟顾瑶姬的两份吃穿,免得到了山间缺衣少粮。   除了吃食以外,李千姿又寻了个得力的管家和六个腿脚灵便的武婢,等到了山间,很多事情来往不便,需要有两个聪明人安排。   去大别山之前,李千姿还特意和白家通个信儿,赶明儿个去山的路上,她打算跟白夫人一道去。   白夫人目前是她在长安之中交下的第一个贵夫人,自然要好好笼络一番。   李千姿这头筹备的热火朝天,但也没忘了要去打探打探萧家的近况。   ——   这一场围猎,几乎将整个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被搅和动了,李千姿也趁机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萧家这几天可真是热闹死了。   自打那一日闹了一回真假举人老爷之后,萧家两兄弟之间的这一层遮羞布就被彻底撕下来了。   萧珏记恨之前顾柔儿和萧寒联手要把他逼回东水的事,非要将萧寒逼回东水,但是萧寒不肯离开。   萧珏盛怒!   凭什么他没中举人就要被赶走?萧寒没中举人就依旧可以留下?就凭萧寒是嫡子吗?嫡子了不起吗?他现在还是举人呢!   老管家便暗示萧珏说,只要萧珏能忍下这一回,他们两个兄弟继续好好相处,日后他一定会为萧珏争取到更多的补偿。   老管家为了他们萧家和睦可谓是煞费苦心,同萧珏苦口婆心劝道:“你是庶子,生来就是要低一头的,这一回你忍下,萧老爷会记着你的情,你想想,你还有母亲在东水,今日你忍让萧寒两分,日后你的母亲在老家便好过两分。”   老管家把萧珏的母亲抬出来了,让萧珏想到了他那可怜的姨娘,一辈子被萧夫人控在手里,逃脱不得。   他是中举了,他是风光了,但是他的母亲还被摁在萧夫人的手底下,萧夫人不能拿他怎么样,却能把他母亲活生生搓掉一层皮。   萧珏想起了母亲苍老的手,硬是把那股怒火压下来了——人微言轻,位卑无尊,受了委屈也没办法说,被人打掉了牙,也只能混着血往肚子里咽。   萧家这一场荒唐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明面上确实是没人再提了,但是私底下怎么想的,那就不清楚了。   反正萧珏中举之后,就开始和白府那边自己联系,几次和白府的公子一起出去吃酒,再也不肯同萧寒一道出去,两人虽为亲兄弟,但是也恨不得对方去死。   瞧着这模样,萧珏日后成婚生子,也绝不会过顾柔儿的手了。   萧珏在萧府里头气归气,但出了萧府的门,他却是一片大好前途,中了举、家中又有靠,老管家因为对他有愧,还给他补偿了不少银子,他走出门去也可以称得上是风风光光。   但萧寒就不同了。   他跟顾柔儿丢了个大人,现在又被萧珏骑在了脑袋上,俩人都是面上无光。   萧寒自觉丢人,便不在府中留宿,每日出去和一群同样没中举的穷酸书生在外边喝酒饮乐,不着家就算了,还把每月的家用都花的七七八八,引得顾柔儿这几日和萧寒争执不断。   萧寒怪顾柔儿当时非要将萧珏赶出去,若是当时顾柔儿没有说这样的话,他们兄弟俩还能好好处着,说不准萧珏还能将他现在交往的那些举人朋友引荐给他。   顾柔儿则怪萧寒不争气,说来说去不还是因为萧寒自己没中举吗?他要是自己中举了,怎么会有那么多事儿?   这俩夫妻闹别扭,萧珏当笑话看,就连大管家也因对他们失望、而懒得插手。   临到了去围猎的日子,萧珏还靠着耶律长渊的关系,混上了一起去围猎的名帖,因为身边没有得力的人,萧珏便将老管家一起请去了。   老管家想了想,决定同萧珏这一道去。   萧玦虽然是庶出,但是庶出也是出,这也是萧家的人,萧玦风光了,萧家也风光——从始至终,老管家都是站在萧家的立场上做事的。   所以,老管家丢下了萧寒和顾柔儿两人在萧府,同萧玦一道儿去了,萧玦还特意给耶律长渊去了一封信,说了府上的一些事,还邀约耶律长渊到山间一同围猎。   若是平时,耶律长渊收到了信,肯定要细细品味一番,但是今日,耶律长渊没空品味了。   因为萧家这头过的不痛快,但耶律长渊那头过的更不痛快。   一连三日,顾瑶姬都躲着他,躲得他心头火起,又恨又气,今日处置公务的时候,耶律长渊都提不起劲儿,只盼着第二日围猎时,能同顾瑶姬一道。   大别山就这么大,他就不信顾瑶姬能躲到地缝里去!   耶律长渊整个人都被顾瑶姬给影响了,对公务的一些事也松懈了不少,顾瑶姬更是每天躲着耶律长渊,俩人你追我躲你勾我引,沉迷爱情,疏于政务,而白家人则看准时机,偷偷贿赂了顾瑶姬手底下的小旗,拿到了一份流放名单。   这份名单兜兜转转送到了二皇子妃的手里。   ——   这一夜,皇城依旧灯火通明。   夜色下的流云殿灯火通明,二皇子端坐在书房之中,手中捧着一张画卷,正神色阴沉的看着。   画卷上的女郎笑得温柔,一双眼眸中含着悲悯,额头上的一点红熠熠生辉。   书房内的火光照在她的面上,火光微微一动,这画上的人好像也活过来了,隔着一张纸在唤他二皇兄。   慈儿,慈儿——二皇子的手虚虚的浮在纸张之上,像是隔着这一层纸,在摸着李慈柔嫩的脸蛋。   他是这么的爱他的慈儿,只要李慈肯点头,二皇子妃的位置一定是她的,可偏偏,偏偏——   想起来李慈对太子的扶持,又想起来他现在还被皇上禁足的事情,顿觉心头火起。   自从东水案后,皇上便让礼部为他安排离京一事,很显然,皇上是打算把他直接扔出去,礼部那边更是快马加鞭,片刻不敢耽误。   就在今日,他得知了礼部为他安排的离京的时间——就在三日后。   可偏偏,明日万武帝就要带着文武百官、太子和三公主一起去围猎,此次围猎长达半个月,半个月的时间,他们都在山中。   也就是说,他走的那一天,整个长安城都是没有人的,没有一个官员会来送他,他就像是一个斗输了的败犬,一个人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走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母皇这般轻待他,满朝文武也不会再看得起他,他又远离长安、远离权力中心,去了那狗屎一样的南荒之地,想必也无法囤养羽翼,只会越来越弱。   日后太子即位、越来越强,而他越来越弱,就凭太子和他之间的仇怨,假以时日,他死路一条。   这让二皇子心口发堵——母皇为什么就这么不待见他?母皇为什么要堵死他的每一条路?   他要走之前,母皇把他关在流云殿里,不让他出半步,他要走之时,母皇已经带着所有人离开,他走了之后,母皇才带着所有人回来,母皇刻意让所有人无视他!   母亲待太子、待三公主都比待他好!   心口那股说不出的火气愈演愈烈,二皇子的手掌无意识的放到画上,指腹微微用力,将画上的美人面都碾破。   “慈儿,母皇——”你们都那么偏心太子,那就别怪我了。   这万里江山,我不可能拱手让人,这画中美人,我也必取之。   慈儿不给我,没关系,母皇不给我,没关系,都没关系,我都会自己拿。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二皇子的眼眸渐渐猩红。   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这么一条路了。   ——   正是下定决心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跑得极快,冲到书房门口时,竟是推开了守门的护卫,自己一头撞了进来。   门被撞开的同时,门外露出来一位娇俏可爱、明媚多姿的姑娘,正是二皇子妃白霜。   “殿下!”二皇子妃兴高采烈的抱着一沓子名单跑进来,高声喊道:“您瞧我拿了什么来?”   二皇子怀里抱着的,是她想方设法从控鹤监那里拿到的有关于流放人员的名单。   此次流放的人都是二皇子的心腹,二皇子妃知道二皇子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面很是心疼,所以二皇子妃就回母族,求白家人帮忙,让白家人想办法多救出两个人。   她还想方设法拿到了一沓子名单,回头她会想办法将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捞回来的!   她又拿出这名单来找二皇子,想要讨二皇子的欢心——二皇子知道这些人活着,一定会很高兴。   只要二皇子高兴,别的都可以。   但是当她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却看见二皇子迅速将一幅画收起来,她一眼扫去,好像瞧见了画上有一片纯白的衣角。   还没等二皇子妃开口问“这是谁”,便听二皇子冷声呵斥道:“你来做什么?我在书房时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你难道不知吗?”   随着二皇子被禁足,他的脾气越发难以捉摸,二皇子妃也经常挨冷脸。   二皇子妃把刚才瞧见的那衣角忍了回去,道:“我——来给二皇子送册子。”   说话间,二皇子妃走上前来,将手中册子递给二皇子,道:“这上面的人,白家都在想办法保了,二皇子不必忧心。”   册子摆在二皇子的面前,二皇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二皇子妃出去。   待到二皇子妃离开后,二皇子拿出笔纸,写了一封信,后又唤门口守着的亲兵进来,道:“去将这一封信送与蒋先生。”   提到蒋先生,二皇子的心头微微紧了紧,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他知道,三年前的事,很可能又要重演一遍了。   三年前西洲那一回,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意外,但是只有二皇子知道,那不是。 [86]李千姿相亲:陆承明:?   三年前,太子领兵出征那一夜,二皇子在长安城中的酒坊中喝的酩酊大醉。   他知道,太子此去是为了刷战功,等太子身负战功回来,便会成为板上钉钉的君王,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封个王,然后离开长安,无召不得回。   这是母皇在他们出生时就为他们写好的剧本,他们每个人都必须按照母皇的安排走下去,太子会成为一代明君,手握万里江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而他,若是会讨好皇兄,能得皇兄顺眼,就能得到一个富庶的封地,一辈子除了吃喝玩乐以外,什么都不能做,稍微有一点异动,都会被打成有意染指江山。   若是他不会讨好皇兄,那就更简单了,皇兄大可以找一个孤零零的死地把他圈起来养,像是养个畜牲一样,给口吃的、给口喝的,死不了就行。   可是,凭什么?   都是母皇和父后生下来的孩子,都是男儿,凭什么太子就能掌控万里江山,他就什么都没有?   他心中苦闷,却又无人能诉说,母皇定下来的事情无法更改,在母皇已经定下的情况下,他若是敢争储,所有人都会把他压下去。   他只能独自一人,找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小酒馆饮酒。   而在那一日,他在一个偏僻的酒馆之中,遇到了一位自称姓蒋的先生。   那位先生说,只要他交出一样东西,就能保证让他的皇兄有去无回。   当二皇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勃然大怒,拔出刀来逼在这位蒋先生的脖子上,呵斥这位蒋先生找死,谋害皇室那是要诛九族的,更何况太子是他的亲哥哥,他怎么能让自己的亲哥哥有去无回呢?   但是那位蒋先生却完全不惧他的刀锋,甚至坦然对着二皇子的刀,含笑道:“我今为二皇子大业而来,也愿为二皇子大业而死。”   大业这两个字,戳中了二皇子心底里最不能为人说的野欲。   他悬在手上的刀,最终也没有砍下去。   那一夜,蒋先生和他说了很多。   蒋先生说,他是不出世的隐士,心中有沟壑,想有一番成绩。   蒋先生说,他曾经读过二皇子的诗,认为二皇子才是那个真正应该继承大统的人。   蒋先生说,为了表明他的诚意,他可给二皇子上供十万两白银,供二皇子培养羽翼。   蒋先生说,欲成大事者当不择手段,只要二皇子能将大皇子此去西洲的粮草布防图交出来,剩下的事情,蒋先生会替他做。   二皇子听得心潮澎湃。   二皇子像是一桶随时都能爆开的火油,而这位蒋先生就是一把火,他们二人一碰上,什么理智,什么亲情,什么后果,全都被烧没了,剩下的只有二皇子熊熊燃烧的欲念。   二皇子思量一夜,后拿着蒋先生给的十万两开始筹谋,就真的将粮草布防图给了他。   再然后就是太子被困西洲,皇夫千里救子——那些事在脑中闪过的刹那,二皇子有片刻的愧疚。   他没有想害死他的父亲,他只是想——   “是。”二皇子晃神的刹那,下手的亲兵接过二皇子手中的信封,低声应道:“属下现在就去。”   亲兵接过那封信、退出二皇子的书房之后,便想方设法的混进了今夜负责出门巡逻的金吾卫队伍之中,等到第二天天明时、巡逻结束后,亲兵便悄无声息的钻进了长安一处偏僻的街坊之中。   这封信踏入街坊中时,长安城的日头正从东方升起。   ——   浅浅的一层薄金阳光笼罩在整个长安城中,炊烟袅袅升起,同南飞的鸟雀一起填满整个天空。   今日秋风更冷了些,吹到人面上干裂裂的疼。   李千姿卯时起榻时,特意让丫鬟去她的库房之中取出来两件狐狸毛的披风。   回头到了山间,她可以在院子中歇着、烤着火,躲在帐篷中不受冻,但是顾瑶姬不行,顾瑶姬回头还要贴身守着皇上出去围猎。   山间风大寒重,得多给顾瑶姬带一些。   等丫鬟将两件狐狸毛的披风取出来时,李千姿也已经装扮好了。   今日丫鬟为她选了一套正紫色的浮光锦加棉长裙,外罩了一件黑色的大氅。   今日要赶路,便没有带过多的繁琐首饰,她头上只簪了一只纯金镶烟紫色的和田玉簪子,耳边簪了一对同色同款的纯金镶烟紫色的和田玉玉坠儿,手腕上也配了两对紫色玉镯和两对金镯子,一眼望去,只见此人珠光宝气,再一瞧这张脸,更是浓妆艳抹,叫人分不清是这金子更贵一点,还是她这张脸更贵一点。   待到她们收拾妥当,前去前院时,顾瑶姬早已等在了门口。   旁人去是去游玩的,顾瑶姬去却是去执行公务、保护圣上的,所以她今日还穿着那身绯红色的千户官袍,头上戴着官帽,足下穿着一件黑色的短靴,靴上缀了两块红色的宝石,一眼望去金光璀璨。   李千姿一瞧见她,胸腔内便油然而生出一股骄傲来,李千姿向她挥挥手,把人拉到近前后细细打量一番,又命丫鬟拿来一件的红色薄披风给她裹上,后母女俩一同出府。   此次文武百官同出长安,所有人都要在辰时、在皇城门口集合,等到金吾卫点完人数后,再去请圣上出行,随后,众人再一路前行去大别山。   他们是辰时到的皇宫门口,金吾卫挨个排查文武百官和文武百官所带的人员后,又要将所有人按照官阶大小排列,等到午时左右才出发。   大别山距离长安大概需要半日的行程,但是因为他们人数众多,马车行走过慢,所以等他们到大别山的时候,天都黑了。   大别山的山脚下有专门修建出来的一处皇家园林,夏天的时候能拿来给皇上避暑,秋天的时候能拿来给皇上围猎,实在是个好地方。   众人到了皇家园林之后,又由内务府派女官来挨个将他们按着官阶大小分发到各个院子里,这个工程浩大且繁琐,等到半夜,李千姿才被送到她所住的院子里。   她和顾瑶姬住在同一院中,只是今日顾瑶姬巡逻,所以她只能自己独自一人居住。   折腾了一日,她早已疲惫,今夜入了院,收拾一番,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明,李家的丫鬟便早早过来通禀她,说是李府三夫人在院中请了几个夫人,正在同几位夫人说说话,让李千姿也过去。   此次来山中围猎,李家一共四个门户,整整来了三户人,除了没有官职的二房以外,其他三房都来了。   李千姿这头是李家大房,三房那头是三伯母,四房那头是四伯母,虽然各自按着各房的官职所住的地方不同,但是他们同为李府人,也是能传的了消息,说得上话的。   山中围猎时间起码要半个月,来此处的第一日到时已经是晚间,要各自休整,第二日晚间圣上会举办宴会,文武百官同庆,第三日围猎宴才会正式开始。   今日便是第二日,晚间才会做宴,白日间文武百官的亲眷们可以各自游走。   而李府的三夫人、也就是李千姿的三伯母周氏又是个手腕强硬、很会外交的宗妇,在这种场合之下,周氏身边永远聚集了一堆贵妇人,眼下叫李千姿过去,兴许也是想给李千姿引荐些什么人。   毕竟李千姿回长安的时日尚短,认识的人也并不多。   李千姿思虑至此,并未多想,简单的梳洗打扮之后,便去了一趟三伯母的院子。   这皇家园林为了容纳下诸位大人和家眷,特意设建了一片巨大的花园,花园之中又建造了几十来个院子,顺着花园挨个走过去,便能瞧见其余人的院子。   三伯父现在是正三品户部尚书,官阶上比顾瑶姬的从一品郡主要低上两阶,所以院子也比李千姿的院子更小一些。   李千姿到的时候,三伯母的儿媳小周氏早早等在门口,冲着李千姿一行礼,喊了一声大姑奶奶,李千姿则回礼喊了一声三嫂嫂。   三伯母的儿媳就是三伯母母族那边的女儿,三伯母生下儿子后,又选了自己家的女儿嫁进来,可谓是亲上加亲,婆母不苛待儿媳,儿媳也孝顺婆母,整个三房都以三伯母为主。   二人说话间,小周氏已经带着李千姿进了客厢房之中。   李千姿踏进客厢房,便见厢房之中的三伯母端坐主位之上,客位上早已有一客人,正在同三伯母谈笑。   这位客人同三伯母一样的岁数,两鬓斑白,面带笑意,瞧见李千姿进门时,这位客人回过头来,对着李千姿和蔼一笑,道:“这就是小千姿吧?你未出阁的时候,还见过我。”   李千姿想了想,才记起来这是谁,这位是三伯母的亲妹妹,姓周,荣国公府的老夫人。   李千姿便行了个礼,随后三伯母让李千姿坐下,三个人开始话家常。   话头说来说去,最开始先围绕着李千姿说,说一说李千姿那死去的丈夫,那正在做官的女儿,说一说李千姿现在膝下还有什么孩子——她们问这些不一定是带着恶意的探寻,只是旧人许久不见,要问问近况罢了。   李千姿对于这些事早有一番说辞,说她丈夫死的惨,她一时半会儿忘不掉,要为她丈夫守贞,说她女儿虽然得了圣上青眼,但那不过是圣上给东水的恩泽,她女儿日后还是要靠诸位提携,说她膝下的儿子惨啊,前段时间生病去世了,她一想起来也跟着疼啊——怎么生的病就别管了。   李千姿说这些的时候,那周老太君认真地听着,等李千姿说完了,周老太君突然说了一句:“你才三十岁,年纪尚轻,怎么能守寡呢?”   李千姿没放在心上,只当这周老太君是客套话。   但谁料周老太君话头一转,突然说起了她的儿子。   她儿子姓陈,今岁也是刚丧了妻,现在正在这长安城中任职司农寺卿,膝下有一嫡两庶,后院也很干净。   荣国公早些年是立下汗马功劳的,后来早王只留了一个爵位,给了长子,而荣国公夫人现在说的这个是她的次子。   “我这次子虽然没有爵位,但是他们兄弟俩感情很好的,一直在互相帮衬。”荣国公夫人道。   李千姿听了这话,心口就是一突,抬眸转头看向三伯母——三伯母这是要给她拉亲家呀!   三伯母被李千姿一瞧,便笑盈盈将这些暗\示挑明了,道:“之前你刚回长安的时候,荣国公夫人便听说你了,想要见上一见,我琢磨那时候你事儿多,便往后压了压,现下正好有空,大家便一道见上一见。”   “荣国公夫人也是为你好,哪有人三十来岁就守寡的?日后还是要有个知心人相伴。”   三伯母眼底里浮着一层浅浅的笑意,笑意之下又藏着几分算计。   李千姿明白三伯母在算计什么——她现在可是守寡的女人,手里又有亡夫的银钱,身旁又有个听话的女儿,是一块肥肉。   恰恰好好,这周家的娘家人又正好丧了妻,当然要来啃李千姿一口——四十来岁的男人娶妻,若是娶十来岁的,会被人诟病贪色,而且好人家的女儿也不会嫁给四十来岁的男人做续弦,所以他只能娶三十来岁的,可是这个岁数的女人又少,只能娶二嫁的。   而在这一堆二嫁的女人之中,李千姿的条件又是最好的。   把李千姿娶回了家,李千姿手下那些丰厚的银钱他们就也能沾染上,李千姿的女儿又当官,日后对他们也有助力。   这绝户,谁都想吃。   李千姿心里闪过几分讥诮——之前她女儿刚做官的时候,很多人也想来打她女儿的主意,她直接对外放出话去说,她女儿不嫁人,只纳男妻,外面这群人才消停,没想到消停没多久,这算盘又打到了她的身上。   这人啊,只要你手里有那么一点东西,就会时时刻刻的被人算计。   你想避世独立?不可能的,不管你躲到哪儿去,那群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找到你的门上来的,   她面上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笑,正琢磨着要说一些什么样的场面话来拒绝时,厢房外突然传来通禀声,说是那位陈大人来接他的母亲、也就是周夫人回院中休息。   三伯母便道:“千姿,你且帮我送荣国公夫人一段。”   李千姿是晚辈,不好明面上推拒,便站起身来,搀扶着荣国公夫人出院。   二人出院时,便见院门口站了一个,而立之年,左右的儒雅男人,身上穿着一身绿色官袍。   来人瞧见了李千姿,先是在李千姿这张明媚夺目的脸上定了定眼,随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对着李千姿行了个礼道:“陈某见过李夫人。”   瞧着这个做派,这人显然是知道今日要来见李千姿。   李千姿心中有些发恼——三伯母知道,这荣国公夫人知道,这位周大人也知道,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   三伯母这是怕她不来,直接先把她诓住、先带来!   李千姿心中知道被人算计了,可是这也不好发火,只能咬了咬牙忍回去,道:“妾身见过陈大人。”   当时他们三人正站在院外,彼此说话行礼时,还会碰见一些经过的路人。   好巧不巧,李千姿刚刚行过礼,便见到一队鹤刀位骑马而过。   在皇家园林这种地方,只有鹤刀卫和金吾卫能够骑马。   她瞥见鹤刀卫的马时,似有所感缓缓回头。   回过头时,她正见到陆承明那张阴阴沉沉的脸。 [87]李千姿和陆承明: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当时陆承明正打马经过。   他知道李千姿的院子在这里,当然,他并不是刻意来找李千姿,他只是恰恰好好路过这里而已。   瞧见李千姿同旁人行礼时,他抬眸扫了一眼对面的陈大人和一旁的荣国公夫人。   英国公夫人和陈大人完全没有发现陆承明,他们娘俩都把陆承明当成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不值得他们俩的任何一个眼神。   此刻,对于他们娘俩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邀约李千姿。   李千姿好啊!荣国公夫人看一眼就喜欢,你看看这李千姿,长的好看,气度也好,人也聪明,孤女寡母都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嫁给了儿子,以后一定也能把她儿子的日子撑起来。   荣国公夫人觉得李千姿好,这陈大人也觉得李千姿好,李千姿人生的艳美,看一眼就惹人喜欢,母子俩是心连心了。   只见荣国公夫人对李千姿慈爱一笑,道:“我懒得走了,且先坐轿子去,儿啊,去将李夫人送回去。”   陈大人对李千姿也有意,便点头应下。   ——   随着荣国公夫人离去,陈大人略显殷勤的送李千姿回院子,意识到李千姿和这位陈大人在互相相看,陆承明那张脸渐渐狰狞起来。   顾平江才刚死,李千姿就迫不及待的开始找下家了吗?   陆承明险些没被气死!   之前在顾府,他同李千姿吵过一架,本以为李千姿会对他有些愧意,没想到李千姿不仅没有主动联系过他,甚至还在这里跟别人相看起来了!   李千姿看着他那张阴郁冷淡的脸,突然想起来陆承明很小的时候、刚上长安时的事情。   ——   陆承明生于西洲,他的出身还算好,他父亲没死的时候,也是朝中的武将。   但是出身好,不代表日子就过得好,陆承明的幼年就不怎么样。   陆承明的父亲宠妾灭妻,陆父上长安赴任时,直接将陆承明的母亲和陆承明的亲弟弟丢在老宅里侍奉公婆,自己带着娇妾和陆承明上长安。   像是李千姿这种母族强盛、有底气跟丈夫叫板的女人并不多,再加上陆承明的祖母、陆父的母亲又是个喜欢磋磨人的老太太,所以陆承明的母亲日子很难过。   母亲日子难过,就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陆承明的身上,她自己没本事,便日日告诫陆承明:要读书,要练武,要有出路,要为母亲出头。   自小陆承明就吃够了父亲轻视、姨娘挤兑、母亲盼望的苦,等到岁数大些,到了长安中,又要在姨娘手底下讨生活。   那时候姨娘已经生了自己的儿子,所以处处看陆承明不顺眼,陆承明的日子过得很难很难。   因他是长子,所以偶尔陆父会带着他出门交际,恰好当时李府府上有大儒,陆父便让陆承明在李府上住过一段时间,日日读书。   陆承明便认识了李千姿。   那时候的陆承明还没同李千姿确定心意,所以嘴也没那么贱,性子也没有那么讨人嫌,只是不大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他那时候最常见的就是李千姿。   十三四岁的李千姿正是闹的时候,每日不是放纸鸢就是踢毽子,纸鸢卡到了树上,李千姿就理直气壮地叉着腰叫陆承明去捡,陆承明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默不作声的替她捡回来。   李千姿就觉得他虽然看起来沉闷闷的,但还挺好使,很听话,便总是指使他。   他总是不说话,但李千姿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那段时候,李府没有别的外客,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他们渐渐走近,春心萌动,李千姿和他说京中贵女子里讨厌的人,他偶尔会点头,说:“都不如你好看。”   全天下的人加起来,都不如李千姿好看。   再然后,陆承明练武练出了头,崭露锋芒后,他父亲发觉他是个可以培养的人才,他的日子便好过了些。   再后来,他中了武状元,前途一片光明,恰逢女帝开始培养心腹,陆承明开始得到女帝重用,他父亲突然间记起来了留在老家的正妻,又突然燃起了对正妻的愧疚,迅速将正妻接回来。   陆母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这好日子一来,人便难免猖狂些,陆母便开始变本加厉的磋磨姨娘和姨娘的儿子,又将陆承明的血亲弟弟养成了一副跋扈的性子,陆父则默认了拿姨娘给陆母撒气,从不出手管束。   陆家那段时间鸡飞狗跳,陆承明不愿意听,就常来李府同李千姿见面。   然后,他们订了婚。   再然后,李千姿年岁大了,开始出去同旁人赴宴、相识,再然后,就是陆承明同其余人争执,然后是一年夏,顾平江进长安,李千姿要退婚,陆承明在夜间翻到她的院子里,从外面强行推门。   院子里的丫鬟被惊动了,杵在门口吓得脸色惨白,不知道该不该去叫人,而李千姿隔着一条门缝喊他滚。   那时候,陆承明那张脸就是这样渐渐狰狞起来的。   记忆之中的、年轻的陆承明和现在的陆承明重叠了。   哎呀——这回,他怕是也要吃一肚子气了。   李千姿晃神的这一瞬,陆承明一紧马缰,骑着马跑起来了。   李千姿瞧见这人纵马过来,便知道陆承明没憋什么好心思,果不其然,下一息,这马在他们二人身边、擦着二人身子而跑过,惊的这陈大人面色一白,竟是下意识上前一步,将李千姿挡在了身后。   风卷起这位陈大人宽阔的袖子,正好遮盖住了李千姿的脸,李千姿没瞧见陆承明的面。   待到陆承明的马过去后,挡在她面前的陈大人面带歉意的一回头,道:“可是惊到了你?”   没等李千姿回话,这位陈大人又道:“鹤刀卫行事向来鲁莽,李夫人日后躲着些便是。”   这陈大人并不知道陆承明在这发什么疯——李千姿和陆承明那些事都已经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当初他们俩的那些事早已经被遗忘进了风里,没有人提了,陈大人以往又和陆承明没有什么交情,所以对此一无所知。   李千姿本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但瞧着陈大人这言谈也算是个君子,便忍了忍心下的不满,道:“无碍,劳陈大人辛苦。”   说话间,二人相伴,一路走向李千姿的院子。   ——   去李千姿院子的路大概有半刻钟,在这半刻钟里,二人简短的说了几句话。   这陈大人是而立之年的人了,行事有度不毛躁,送李千姿回去的路上,陈大人同李千姿说了些琴棋书画,又邀约李千姿后日围猎时一同上山。   等到了院门前,李千姿才委婉拒了陈大人,随后回了院中。   陈大人被李千姿婉拒的时候,瞧着有几分失落,但是这人脾气好,被李千姿婉拒之后,也没像是陆承明一样发癫冷笑质问,而是彬彬有礼的行过礼后,体面离开。   等李千姿拜别陈大人,回到院中的时候已经是巳时左右了。   秋日景红,园中一片飒飒枫叶,微凉的冷风打着旋儿在庭中吹过,她才回院中,刚刚在院中的石桌上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喝口茶缓口气,便见顾瑶姬从院外一脸疲惫的回来。   “娘——”瞧见李千姿,顾瑶姬打个哈欠,道:“你今日起这么早,是要出去寻其他夫人吗?”   李千姿本来是打算去的,但是被三伯母摆了一道,她现在也没什么兴趣出去同人言谈了,只道:“起来赏赏景色,一会儿再歇上片刻——你这个时候回来,可是巡逻结束了?”   “我昨夜守了一夜的职,现下想去休息一会儿,等晚上醒了咱俩再一同参宴。”顾瑶姬道。   晚上圣上将开宴,文武百官都要去。   母女俩说上两句话后,顾瑶姬回去补觉,李千姿则在石桌旁边面色郁郁的坐了片刻,才喝下一碗凉茶,院子外头便来了个小丫鬟。   小丫鬟说,原是三伯母知道李千姿嘴挑,怕李千姿吃的不好,特意给李千姿送来了几盒点心。   李千姿面上不显,心里边却颇为生恼——她这三伯母便是如此,打人家一巴掌,就赶紧送来个甜枣,说话办事还都站在为你好的角度上,还让你没法反驳。   李千姿暂时记下这一仇怨来,没有当场发作,只命丫鬟收下这点心。   三伯母给李千姿气受,和顾柔儿母女给李千姿气受还不一样,李千姿能把顾柔儿母女往死里弄,却不能把她这三伯母往死里弄。   他们两家人同根所出,彼此又都在朝堂为官,难免会有些利益纠葛,为了这么一丁点小事翻脸,不值当,只能自己记在心里,等着什么时候报复回去。   人过日子就是这样,什么都要衡量,什么都要算计,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摆在面前,你也要掂量掂量她的薄厚,更何况李千姿还不是三伯母的亲生女儿,只不过是其他房的一个侄女罢了。   有些时候吧,亲情之中就是要夹杂一些不真诚的东西,而李千姿又最讨厌这些东西。   她的好心情今日都被毁了,点心也不想用,早膳也不想吃,李千姿从石桌后离开,起身回到厢房中,拆卸珠环首饰,滚躺回榻间休息。   李千姿在外边受了窝囊气,但暂时又想不到什么法子来报复的时候,就会回到床上短暂的睡一会。   她只是想歇一歇,结果闭上眼的瞬间,整个人像是掉下去一样往下沉,她又坠入到了前世的那场梦中。   喔——她忘了,她又见到了陆承明。   只要见到这个人,前世的那些梦就又会落下来。   ——   这一次梦到的前世,正是新年时候。   陆承明带着大量证据回到长安,依旧向万武帝揭穿二皇子,万武帝依旧将二皇子禁足,并且和这辈子一样,打算将二皇子送到偏远的南疆小城去。   而上一辈子的顾平江并没有死,甚至带回长安之后,越查越发现这个人没有罪,再查下去,真要把顾平江放出去了。   陆承明却没有将他放走,而是将这人关到了地牢里自己审讯。   审着审着,不知怎么回事,兴许是地牢太冷,顾平江感染了风寒,就这么死了。   顾平江死了之后,陆承明将顾瑶姬带到了朝堂之中,依旧让她去做鹤刀卫。   只是上辈子的陆承明十分急迫,在陆承明看来,顾瑶姬还太弱小,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让顾瑶姬成长起来,而顾瑶姬也不反抗,就那样沉默的接受陆承明的雕琢。   那个时候他们二人凑到一起都是不说话的。顾瑶姬沉默的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雕塑,而陆承明则像是一颗枯萎的老木,一个死气沉沉,另一个看起来真的要死了。   他们俩的日子过得像是两潭死水。   而就在新年过后,朝堂之中又生了一场大事。   二皇子趁着万武帝新年祭祀时候,反了! [88]你看男人的眼光一向差:如果能和你死在一起,是好事   二皇子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队兵马,意图刺杀万武帝,杀母弑兄直接上位,所以在万武帝祭祖的时候奇袭万武帝,一群刺客杀上祭坛,顿时一片血腥!   “啊”的一声喊,李千姿“蹭”一下从榻上坐起来了!   梦中的血腥还映在眼中,可现下摆在她面前的,却是秋日的山间。   她当时睡着时还是白日,可眼下窗外已是暮色。她竟是睡了大半日!   总是在前生今世之中乱做梦,一朝梦醒,李千姿都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直到门外的丫鬟进来通禀她到了梳妆的时候,她才记起来。   今日要参加围猎宴。   丫鬟给李千姿换衣裳的时候,李千姿心不在焉。   上辈子二皇子谋反了,那这辈子,二皇子是不是也会谋反?   她做过的梦从没有出过错,刺客一定会来的,二皇子也一定会反的,只是,上辈子和这辈子因为各种意外而改变了一些时间节点,上辈子二皇子是冬天被关禁闭的,现在秋天就关了,那二皇子谋反的时间又是什么时候呢?现在会不会牵连到她和瑶姬?   她不能让二皇子成功刺杀万武帝,因为瑶姬跟二皇子有仇,他们是政敌,政敌都是不死不休的,一旦二皇子上位了,瑶姬一定会死的。   “夫人,好了。”   李千姿神游时,身后的丫鬟替她挽好头发,道:“您瞧瞧。”   她看了一眼镜中,又是一艳丽美妇,她心里有事儿、懒得多看,起身便往外走。   等出了厢房门后,李千姿便瞧见顾瑶姬等在门口——顾瑶姬今日要同她一起赴宴,但是到了宴会上后,二人还是会分开,顾瑶姬要继续出去巡逻,只她一人以郡主母亲的身份坐在席中。   开宴的地方是避暑山庄中的主殿,距离此处不远,走路小半个时辰,坐轿子更快些。   同去赴宴的路上,李千姿同顾瑶姬道:“娘——娘这几日觉得不安稳,山间意外多,你在外要小心。”   她其实很想抓着顾瑶姬喊一声“二皇子要谋反”,但是这话说出来也没人信,反而要惹祸上身,没有万全之策不能轻易开口。   李千姿便又将这些话吞了回去,只反复叮嘱顾瑶姬要小心。   顾瑶姬连连点头。   等到了主殿前,顾瑶姬便要去巡逻,李千姿则和她分开,分开之前,李千姿抓着顾瑶姬的手,跟她说:“你——你去找陆承明,今日你同陆承明在一块吧。”   陆承明一身功夫硬的很,肯定能保护住顾瑶姬。   顾瑶姬微微惊讶,道:“娘,陆大人忙着呢,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儿,哪能去找他?”   李千姿刚想继续说什么,便见远处走来一道绯红色的身影,远远地奔着她们二位而来。   顾瑶姬眼角余光瞥见,当场甩开李千姿转头就跑,只丢下一句“娘你早点进去参宴”,随后就跑远了!   李千姿心里一紧,却又不能追上去,只能焦躁地进了主殿,随后派武婢去找陆承明传话。   想来想去,还是要找陆承明。   结果好巧不巧,她怎么都找不到陆承明!   平日里这人恨不得一天出现在她面前十来次,结果她有事儿了反而瞧不见了!   李千姿愁闷的时候,主殿已经被坐满了,除了万武帝没来,其余人都到了。   主殿中男左女右,按着身份,李千姿在右边第三桌,离万武帝的位置较近,前面是其余爵夫人。   李千姿这头思绪混乱时,旁边的爵夫人开始和她说话,言谈间讲的都是后宅里的一些趣事,和最近比较流行的一些新鲜玩意儿。   若是平时,李千姿一定能和这群贵夫人们说个你来我往,但她今日没心情。   她越来越慌,总觉得要出事。   又过了片刻,殿外传来一阵女官的声音:“殿下到——”   殿中所有人起身行礼,李千姿混在人群中跪下时,正瞧见陆承明跟在万武帝身后一起进来。   原来这人是在这!   万武帝落座之后,一队歌姬上来跳舞。   李千姿几次看向陆承明,试图给陆承明甩眼色,让陆承明跟她一起出去说句话,但是陆承明就坐在案后,死活不动。   李千姿便明白了,这人是又装起来了!   陆承明身上惹人讨厌的地方太多了,而这一点最为惹人讨厌!   你不找他,他天天在你面前晃,你找他,他反倒要开始拿乔,你若是着急,那更好了!他他立马装起来不搭理你!   李千姿被气的两眼发直。   行啊!谁都别管,就让万武帝被刺杀死!反正只要她跟她女儿活着就够了,她才不管别人死活!   果不其然,宴席正欢时,在殿中跳舞的歌姬突然甩出几颗烟雾弹,烟雾弹往场中一落,一大片呛人的烟雾顿时蔓延开来!   随后,大殿的棚顶突然被人掀开,从上窜下来三十来个黑衣人,射来一大片箭雨,尖叫声此起彼伏!   一片混乱中,靠皇上最近的金吾卫和鹤刀卫全都扑出去护驾了,一群女眷们惊叫着四处逃窜,李千姿混在其中跟着往外跑,寻找她的女儿。   瑶姬,瑶姬在哪儿!   就在李千姿寻找顾瑶姬时,一位刺客冲到她面前来,顺手砍向她的腰腹!   恰在此时,陆承明逆着一群人流,冲到李千姿面前,一刀砍掉她面前刺客的头颅,又将其护在身后。   “陆承明!”李千姿惊叫起来:“瑶姬呢?”   “放心,一条好狗跟着她呢。”陆承明道:“她死不了。”   他直接将李千姿从地上拽起来,将其箍在怀抱之中。   李千姿不轻,但是在陆承明手中就像是一个大号玩偶,扛起来轻轻松松。   因为嫌弃她裙摆太长耽误功夫,干脆抱着人逃跑,一同躲到了一处花园假山的山洞之中。   山洞外是搜寻的刺客,山洞内是两个挤在一起的人,危机与慌乱之中,二人死死缠在一起。   陆承明将李千姿挡在身后时,听见李千姿声线发颤的问他:“你中箭了?”   中了。   这些刺客兴许是知道陆承明武艺高超,方才那些箭雨有一半射向万武帝,另一半都奔着他射过来的。   陆承明没出声,只在心里回答她。   他中了很多箭,现在他的后背跟蜂窝一样在往外漏血,只是他嫌太长的箭耽误动作,所以将露在外面的箭身拿刀砍了,一眼望去看不出来,但李千姿现在站在他身后,正好能碰到他身后被砍断一半的箭。   “你——”他不说话,李千姿似乎怕了,想要碰他一下,又不敢,只声线发颤、咬着牙道:“我要同你说话,早早告知你,你倒好!一直在席间不理我!”   陆承明压根没听她说什么,他快站不稳了。   受伤失血使他两眼发昏,他大概很难再打了,这时候如果被发现,他死路一条。   但是,很好。   没错,很好,兴许他下一刻就会死,兴许他下一刻不会死,但是,陆承明只要一想到他是要跟李千姿一起死,那他就觉得很好。   和李千姿在一起,死也是好事儿,最起码他安心了,他不必担心他死之后李千姿去外面找别的男人了,他可以安安稳稳的,和李千姿一起埋骨,死后千年万年,一同被虫吃鸟啃,一同腐烂生臭,谁也离不开谁。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陆承明死死的搂着李千姿的腰,同她缩在假山内不动了。   这时,山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刺客似乎走近了。   他摆了个好姿势,一会儿敌人若来,可以直接一剑穿了他们俩。   可是随着敌人渐渐走近,陆承明又将李千姿推往身后,攥紧了剑,似乎随时准备扑杀出去。   他其实很想跟李千姿一起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真要死的时候,他又把她往后推。   陆承明想,他实在太恨她了,恨得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对她才好,也许这种恨,要等他死了之后才会不再困扰他——所以只有他一个人死在这也好,死了,他就能把这些都忘了。   但很可惜,假山外的敌人经过了他们,跑了。   没有人来杀他们。   她没死,他也没死,他又要继续恨她了。   陆承明徒然泄力,在李千姿震惊的目光中,一口血喷出来,直接倒了过去。   李千姿惊叫着抱住了他,又因为撑不住他的体重,被他压下往地上倒去。   临摔下去的前一息,陆承明用手臂撑住了地面,没有摔压在她身上。   李千姿倒在地上,看着陆承明压在她身上。   他知道她在怕,但是他这人实在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想了两息,也只挤出来一句:“放心,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双眼深深地看着李千姿。   李千姿烦死他这张贱嘴了,想抬手抽他一个耳光,可一抬起手,却察觉到一滴雨。   李千姿微微一怔,又垂眸看去。   他身上的血一滴一滴往她的身上落,温热的砸下来,像是一场雨,独独淋湿李千姿一个人。   “你——”李千姿想问你伤怎么样,却在同一刻,听见陆承明声线嘶哑的开口:“你——”   两人都是一顿。   “你要说什么?”李千姿问他。   当时山洞之中一片昏暗,外面是厮杀声,他们躲在这里,没有人知道。   陆承明看着李千姿那张美丽的脸,唇瓣几次颤抖,最后挤出一声冷笑。   “你那陈大人呢?今日怎么不来护着你了?”陆承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起来竟然很高兴似得,那张阴郁的脸上挤出来一个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阳光灿烂的笑容,一双阴郁狭长的眼眸微微弯起来,呵呵笑道:“你看男人的眼光——真是差。” [89]耶律长渊吃大瓜:吃吃吃我吃吃吃我吃吃吃我吃吃吃   当时二人正处危机四伏之时,李千姿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要紧事、正屏息细听,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只觉得一肚子的怒火像是岩浆一样直往喉咙上涌,这口火不喷出来她难受!   她刚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张口,便见陆承明唇角涌出一口鲜血,全都喷在了李千姿的脖颈间!   下一息,陆承明晕了过去。   李千姿的所有愤怒还没来得及喷出去就都卡在了喉咙口,有那么一瞬间,她心底里涌上了一丝恐慌。   陆承明不会死吧?   她在梦中没看到上辈子的陆承明的结局,但想来上辈子陆承明没有死在这里,那这辈子,他会不会死在这里?   李千姿不知道。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就连她自己都不能。   如果陆承明死在这里——   李千姿只觉得身上的人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压的她喘不过气来,一股恐慌在她的心口蔓延。   “陆承明——”她的声音发颤。   陆承明没有半点回应。   他流出来的血在李千姿的手臂上渐渐变冷,凝固,无论李千姿做什么都无法挽回。   在这一刻,李千姿好像体会到了上辈子、陆承明看到她尸首时候的无力。   李千姿像是从水中翻到岸上的鱼,在丰沛的空气之中感受到了一阵窒息。   不行,不能,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陆承明去死!   李千姿打起精神来听着山洞外的动静——最开始刺客来时一片混乱,但是很快,四周殿外的金吾卫前来支援,刺客难敌之下,迅速逃跑,随后就是全庄戒严,金吾卫开始搜寻刺客。   远处传来阵阵喊杀声   李千姿这时候最应该做的,是继续躲下去。   她不确定外面跑过的到底是金吾卫还是刺客,她出去了可能是获救,也可能是被杀,但如果她继续躲下去,她一定能活。   但李千姿不能躲了。   再等下去,陆承明要死了!   她是那么精于算计的人,她永远把自己的命看的最重,可是在这一刻,她又毫不犹豫的把陆承明的身子塞在山洞内,自己出去呼救。   她才不要欠陆承明的呢!陆承明可以死在任何人的面前,唯独不能死在她面前!   这两个人互相怨恨,仇视,厌恶,提到对方好像都恨不得把对方的嘴撕烂,可是当生死摆在面前的时候,又总要挡在对方前面。   爱恨两个字早都说不清了。   ——   当李千姿冲出山洞时,迎面便是秋日的冷风,她的嗓子被吹得干裂裂的痛,她喊出第一声“救命”的时候,嗓子劈叉到都不像是她自己的声音。   远处传来一阵火光,有人听到动静快速向她跑来,语速很快的喊话,大意就是问她怎么在这里,有没有看到刺客,有没有人受伤。   李千姿看着对方身上的飞鹤服,只觉得如获新生。   “在里面。”她急迫的指着假山,道:“在里面。”   这一场混乱结束后,有鹤刀卫亲自送他们二人去治伤。   刺客还没有被完全抓到,圣上已退居殿中,不再出来,部分金吾卫和鹤刀卫出去抓刺客了,剩下一部分人开始协调文武百官休息、治疗伤员、排查刺客。   陆承明被送到一处伤院中治疗。   院中放了很多伤患,只简单分作两院,男人一边女人一边,院中大夫、鹤刀卫、金吾卫、丫鬟往来不绝于眼,院子中还摆着十几具担架,其上都是被刺客杀害的人。   李千姿被大夫赶出厢房,像是游魂一样在院子中站着。   当时所有人忙的脚不沾地,她站在原地,纵然心急如焚,却也只能等待,不知那处窜出来一阵哭声,让她毛骨悚然了片刻,好一会儿都缓不过来。   期间,李千姿还问到了顾瑶姬的消息。   ——   李千姿担心顾瑶姬纯属多余——刺杀发生在主殿,而当时,顾瑶姬正在外面巡夜。   皇家园林极大,设在山中后便直接以山为景,不动山体,只将山的一部分圈进院子里做景色,使景色优美自然,浑然天成。   也因此,园林的很多处地方都直通山中,排查巡逻的工作量十分大,涉及的地方很多,控鹤监和金吾卫在大部分地方的搜索也并不是为了搜查刺客,而是为了将一些盘踞的蛇虫鼠蚁、误入的山间野兽驱逐。   占地太大,人一搜起来能搜上半夜,一进林子来,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   这一夜,顾瑶姬和去参加宴会的母亲拜别,匆匆往自己巡逻的地方跑去。   当时月圆云浓,沿途花阁宫殿檐下挂了一排长长的灯火,随着秋风摇曳,她就在这一片灯火之中狂奔。   可是不管她跑的多快,身后都会飘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坠在她身后——顾瑶姬不用回头都知道跟着她的是谁。   自从那一日她对耶律长渊放了狠话之后,耶律长渊总是时不时的来和她制造一些偶遇,明明是南辕北辙的案子,耶律长渊却总是会出现在她的目光之中。   出现之后,耶律长渊也不说话,只站在角落里,安静的望着她。   她受不了耶律长渊那双忧郁的眼,所以她总躲着耶律长渊。   她越躲,耶律长渊追的越紧,她越是不想见他,耶律长渊越要出现在她的目光之中。   今日也是——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顾瑶姬一头扎进树林子里、越跑越快,正要将身后的人甩掉时,突然听见身后“噗通”闷响一声,随后,顾瑶姬一回头,发现身后树影婆娑,不见人影。   耶律长渊去哪儿了?   顾瑶姬心下犹豫,想直接扭头就走,但又觉得有点担心。   她对耶律长渊也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儿,耶律长渊追着她吧,她要跑,耶律长渊不追了吧,她又要回头看看耶律长渊怎么就不追了。   她反复犹豫了两下,最终还是咬着牙,返回了几步。   当时他们二人身处密林之中,她踩着干枯的落叶,回过去时,便见一道绯红色的身影倒坐在树旁,靴上还钉死了一个捕兽夹。   这是鹤刀卫专门为大型猛兽准备的,结果被耶律长渊踩上了!   这东西对于耶律长渊来说算不得多难缠,他一用力就能掰开,可是现在,这人靠在树上,面露颓色,竟是不躲不避不动,任凭这捕兽夹夹着他!   “耶律长渊?”顾瑶姬大惊,道:“你不要腿了你!”   听见声音,耶律长渊坐在树下抬眸。   ——   当时他坐在树下,头顶上的月光穿过枝丫落到他身上,将他一张俊美的脸照出点点细碎银光。   他长得真好,当他藏起来他恶劣的本性不做人的爱好和戏弄人的坏心思之后,那张异域风情的脸就开始发力了,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要被晃一下神,包括顾瑶姬。   看见顾瑶姬的瞬间,耶律长渊突然低头,偏过面去,声线似有些难堪,道:“你不想见我,便不要管我。”   哎呦!瞧瞧这个委委屈屈的小模样!   顾瑶姬一阵心痒痒,这就走不得了!干脆上前蹲下,替他掰开捕兽夹。   鹤刀卫脚上穿着厚厚的铁靴,刀砍都没事,所以耶律长渊也没有受太重的伤——甚至可以说根本没受伤,他就是被夹了之后自己坐在地上卖惨罢了。   顾瑶姬掰开捕兽夹的时候,耶律长渊突然道:“好痛。”   “什么痛?”顾瑶姬问。   她都没在耶律长渊腿上看到伤。   耶律长渊似乎更加委屈,他艳红色的水润唇瓣轻轻一抿,吐出来一句:“心里痛。”   顾瑶姬微微语塞,就在她起身准备直接离开的时候,耶律长渊突然往她方向窜过来,一张俊美的脸直直的贴到顾瑶姬面前,用那张脸震了一下顾瑶姬后,贴着顾瑶姬的耳朵幽幽道:“它见了你就跳的好快,你摸一下好不好?”   顾瑶姬被他蛊惑了。   这么一个人间尤物摆在面前来,又是这么情真意切的哀求她,她几乎是不受控地举起了手。   在碰触到耶律长渊胸口的一刹那,顾瑶姬整个人打了个颤,她刚想推开,但耶律长渊动作更快,他整个人没有骨头一样歪过来,钻到了顾瑶姬的怀里,死死的抱着她,在她耳畔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每日陪我一盏茶的时间,我保证,我只要一盏茶,然后就再也不缠着你,可好?”   说话间,耶律长渊将她的手摁在了他的胸口上。   顾瑶姬又不争气的被蛊惑了啊!   每当耶律长渊摆出来这幅小模样的时候,她就无法抗拒,那只手就这样探了过去,甚至还抓了抓!   入手的是滚热的胸膛,弹弹软软,还有一处微微的凸起,顾瑶姬的脑袋空白了一息。   她真的快扛不住了。   美人计刮骨刀,温柔乡英雄冢啊!   她本来就不怎么坚固的城墙被耶律长渊坚持不懈的撞断了,之前说的什么断绝关系的话全都被她自己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弱冠美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中教人骨髓枯。   她听见她自己的声音抖了抖,嘶哑着回:“——好。”   听见回答,躺靠在顾瑶姬怀里的耶律长渊微微勾起唇瓣——他早就说过了,区区两个男宠,拿什么和他比!   思虑间,他挺胸蹭了蹭顾瑶姬的手心。   顾瑶姬后背都麻了一瞬,呼吸都加重了些许。   耶律长渊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打算再骚一下,而就在这时候,林外天空突然炸响,二人头顶上绽放出一串烟花。   他们二人都是一惊。   鹤刀卫的烟花!出事了!   他们俩甚至顾不上儿女情长,两人匆忙跑出去,等他们俩从林子里出来后,才知道主殿受袭,两人着急忙慌跑往主殿方向。   耶律长渊本该去见圣上,但是中途听说顾瑶姬的母亲李夫人在伤院中,不知道受没受伤,耶律长渊便先陪着顾瑶姬去了伤院。   顾瑶姬赶到伤院中时,一眼便在人群之中瞧见了她娘。   娘今日穿了一套深紫色的长裙,裙摆上沾满了血,身上瞧着狼狈,但又四肢齐全,不像是受伤的模样,此时正站在廊檐下发怔。   她娘身边还站了个青绿色衣袍的大人,正在同她娘说话。   那大人神色十分殷勤关切,看见这位大人的时候,顾瑶姬没什么反应,耶律长渊却特意瞧了两眼。   他认得这个人,姓陈,陈广义,司农寺卿。   “娘——”顾瑶姬赶忙跑过去。   母女相见,二人都是一番两眼发烫,双方一边诉说自己的境遇,一边关怀对方,耶律长渊跟在顾瑶姬之后,老老实实地站着,等到李千姿看向他的时候,他才低头行了个礼,道:“晚辈见过李夫人。”   李千姿没多在意他,只摆了摆手道:“好。”   一旁的陈大人瞧见耶律长渊颇有些惊讶,喉头上下一滚,但没说出来什么。   而李千姿听见耶律长渊跟陈大人拜见之后,才微微顿了顿,和顾瑶姬道:“这位是陈大人,娘的朋友,恰好路过,来看看娘。”   陈大人含笑对着顾瑶姬点头,道:“顾二姑娘年少有为,不错。”   顾瑶姬信了,冲陈大人见礼,喊了一声“陈大人”,陈大人摆了摆手,道:“自家叔伯,唤叔叔便是。”   耶律长渊笑了,也冲陈大人见礼,陈大人连忙还礼。   恰在此时,厢房中便走出来个大夫,同李千姿道:“李夫人,陆大人身上的箭伤都处置了。”   顾瑶姬听见陆承明没什么反应,一旁的耶律长渊却缓缓挑眉,慢慢往里面看了一眼,随后又往李千姿身旁的陈大人身上看了一眼。   噢——噢——噢~   耶律长渊笑的越发灿烂。   李千姿没注意到耶律长渊,她听见“箭伤”,瞧着人都紧张了两分,问道:“人、人怎么样?”   那大夫又说:“人已脱险,拔箭的时候疼醒了,但是我们用了很多麻醉沸,他马上就要昏过去了,您可要进去瞧瞧?”   李千姿便道“好”,说话间,李千姿一推顾瑶姬,道:“你去忙公务,娘进去看看陆承明。”   顾瑶姬应了一声,转头就要出院——她也有一堆事儿。   而一旁的耶律长渊却突然拉了顾瑶姬一下,道:“等等。”   顾瑶姬和李千姿一起看他,便见他道:“此次出了刺客的事,鹤刀卫很麻烦,我们需要请示一番接下来的应对。”   顿了顿,耶律长渊面上又浮现出了几分担忧:“而且陆大人对我关怀备至,我重病时候,他还亲自为我诊治——我现在不看看他,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90]重生的真相\/爱爱恨恨,纠缠不止:李千姿,如果你能重活一世,我要你一辈子忘不了我。   耶律长渊说到“放心不下”这四个字的时候,面上浮现出了几分真切的关怀,乍一看好像满怀担忧。   顾瑶姬一想,也是,她还有很多公务上的事要问,便随之应下。   见顾瑶姬和耶律长渊要一同进去看陆承明,李千姿便转而看向一旁的陈大人。   ——   方才她在院中等大夫治好陆承明的时候,这位陈大人一路焦急地跑到伤院之中找她。   两人见面之后,她颇有些惊讶——之前在她院门口时,她暗示过陈大人,她对陈大人没有什么心思,陈大人是个读过书的体面人,当时听懂了,想来事后也不会纠缠她,所以此时她瞧见陈大人,心中很是诧异。   陈大人见李千姿无碍、担忧褪去后,涌上来的便是无措。   他瞧着竟有几分腼腆,自觉失礼,连连同李千姿道:“我一时心急,便想着过来看看。”   人瞧见了才记起来,人家压根没想同他继续,倒显得他自作多情似得。   陈大人的反应李千姿瞧得分明,虽然她对陈大人无意,但是一时间也觉得这个人有些可爱,行事颇有几分人情味儿,并不惹人讨厌,便关切道:“劳大人有心,我此行无碍,不知荣国公夫人如何?”   见李千姿没有因他贸然来访而生厌,陈大人也松了一口气,回道:“我娘身子不好,秋夜渐冷,今夜不曾参宴,倒是躲过这一劫。”   李千姿也缓了一口气,道:“改日我当上门拜访荣国公夫人。”   人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二人说话时,顾瑶姬和耶律长渊跑过来,再然后,就是现在,她要带着这二人去见陆承明。   眼下李千姿这么一望过来,陈大人便赶忙道:“我现下还要去瞧瞧旁的友人,李夫人且忙便是。”   二人就此道别,李千姿带着二人进厢房。   ——   这厢房并不算大,临时隔出来的小院子,里面的厢房也就是客厢房大小,进去就是一张床,床旁边放着个小炉子在煎药,淡淡清苦的药香和血腥气填满了整个厢房,而陆承明正脸色苍白地倒在榻上。   这人平日里嚣张跋扈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现在受了伤,一张脸反倒透出几分虚弱来。   瞧见这三个人一同进来,陆承明眉眼淡淡的扫了他们一眼。   李千姿和他见了,两人神色都颇为平和,这俩人背地里又吵又骂,当着小辈儿的面却有所收敛。   顾瑶姬进来了,和陆承明行了个礼,陆承明微微颌首。   等耶律长渊进来了,陆承明的眉头便蹙起来了。   长安城中五个千户,只有一个耶律长渊是真能拎出来顶事的,很多时候都是耶律长渊和他在打配合,就像是之前,他回长安时,会将耶律长安放到东水处置剩下的政务。   现在他重伤了,耶律长渊也该去料理鹤刀卫的事才对。   耶律长渊察觉到陆承明的疑惑,但他假装没看到,反而对着陆承明灿烂一笑:“大人身子可好些了?属下此行前来,一来想探望您,二来想问问刺客一事。”   听见耶律长渊要说政事,李千姿便借口说“去外面拿些吃食”转身走了,只剩下控鹤监三人组在内。   等李千姿走后,耶律长渊照常问刺客一事,他说话的时候往前挪了几步,人恰好站在顾瑶姬旁边,很近的距离,手臂若有若无的擦过顾瑶姬的腰线。   顾瑶姬没动。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站姿,耶律长渊几乎整个人贴在顾瑶姬身后,没碰上,但又全都以身形笼着,不提武人防备,单说男女大防都不应当。   能站的这么近——   陆承明那双阴郁的眼眸冷冷的扫了耶律长渊一眼。   论心性,顾瑶姬差耶律长渊很远,耶律长渊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两人又同处控鹤监、长久纠缠,迟早会搅和到一块。   虽然陆承明并非是顾瑶姬的长辈,甚至都没有一点血缘,但是陆承明在此刻油然而生出一种不情愿来,总有一种好姑娘被猪拱了的感觉,而且这头猪还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好猪,而是从山沟子里窜出来的杂毛野猪,越看越让人不顺眼。   在这一刻,耶律长渊的笑容突然变得无比刺目。   陆承明不愿意跟他多说话,眼不见为净,当场闭上眼、靠在枕上道:“刺客一事,圣上怎么吩咐,你们怎么查,不得徇私枉法——顾瑶姬,这件事你不要沾手。”   顾瑶姬被点了一下,“啊”了一声,随后点头应“是”。   不让她沾手——顾瑶姬转头去看耶律长渊。   那就是说,这件事要让耶律长渊去办了。   耶律长渊立于原地,也笑眯眯的应了一声“是”,后又道:“陆大人无碍,我等便先行退下。”   说话间,顾瑶姬和耶律长渊便要一起离开。   顾瑶姬脚步快些,走在前面,她踏出房门之后,耶律长渊突然记起来什么似得,一回头道:“噢——大人。”   陆承明抬眸,就见到耶律长渊那张脸上浮出来一丝关怀的笑,道:“方才我等来的时候,瞧见李夫人同陈大人在外面说话。”   陆承明听见“陈大人”的时候,冷漠的脸皮抽了抽。   耶律长渊瞧见了,脸上勾着的拿一丝笑便开始渐渐放大。你阻我勾顾瑶姬,就别怪我在这给你和李夫人添堵了!   陆大人啊——李夫人跟陈大人说话在外面说话呢,你想知道说什么了吗?哎!就不告诉你。   陆承明脸色越难看,耶律长渊脸上的笑意越深,到最后几乎是压不住了,笑嘻嘻的看着陆承明,情真意切道:“不知道陈大人现下走没走,若是李夫人没空,您唤我来照看您便好。”   您那心上人要开第三春了,您就别搁这儿耽误人家了,让我来照看您吧!我有空啊!   陆承明的脸骤然铁青。   他算是明白耶律长渊为什么过来了。   他上一次惩治了一回装病的耶律长渊,这回耶律长渊就跑到他这里来找场子了!   陆承明怒极生笑,倚在榻上,冷笑道:“不敢差遣千、户、大、人。”   一个小小千户,还跑到他头上撒野来了!   陆承明话音刚落,便听耶律长渊又道:“在大人面前,哪里敢称大人?耶律不过小小晚辈罢了。您呐,都这个岁数了——”   陆大人啊,一把年纪了!快四十了吧?还在这跟人较劲呢?你这岁数上了床还能用吗?是啦,我是什么手段都用,我是装病,我是卖惨,但总比你四十来岁没娶妻强吧?   回头等我跟顾瑶姬你侬我侬的时候,您老人家还没上过战场呢!   阴阳完最后一句,眼见着陆承明真要翻脸了,耶律长渊快步踏出厢房的门,顺便将房门关上了——这也就是陆承明重伤,他才敢在这嚣张,若是陆承明能动,他早被踹出去了。   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耶律长渊只觉浑身通畅,一捋袖子,正见顾瑶姬等在门口,好奇的问他:“你方才说什么?”   耶律长渊压下勾起的唇角,换出来满面悲伤,道:“我说,我实在是担忧陆大人啊。”   他说话间还叹了口气,随后同顾瑶姬快步离开院中,前去查案。   ——   二人离开后没多久,李千姿便拿着一碗肉粥,两碟小菜回来。   俩孩子走了,她本想跟陆承明说上两句话的,毕竟这人今日是实打实的救了她,她愿意和他说点好话。可是她一进来,便见陆承明背对着她躺着,动也不动一下。   这人儿睡着了?   李千姿将粥菜放下,道:“陆承明?起来用膳。”   用膳?用什么膳!去跟那克妻的陈大人用去吧!他饿不死!   陆承明背对着她,双眸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墙壁,冷飕飕的笑了一声,道:“陆某也配吃李夫人的膳?”   李千姿眼眸一眯,冷冷扫来看他的背影,道:“你又发什么疯?”   陆承明这回连话都不回了。   李千姿也累了一日,耐心耗尽,丢下手中膳食转头就走。   她到底为什么要管陆承明?她不如自己找个地方多睡一会儿觉,梦一梦后面会发生什么!   ——   李千姿转头离去的时候,陆承明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面对墙壁躺着,那双眼涨的血红,但依旧没任何动作,大有一种“他一点也不在乎李千姿”的骨气。   李千姿从厢房离开后,本想回自己的院子,但伤院此刻被鹤刀卫把控,为了调查刺客、任何人不得自由出入,每个人都只能在自己的厢房中待着。   好巧不巧,她是跟陆承明一起来这伤院之中的,她只能去外间去。   幸好外间还有个床榻,能容得下人。   睡着之前,李千姿恶狠狠地想,不管接下来梦到什么,她都绝对不会去管陆承明!   ——   她睡着后,又坠入了上辈子的梦境。   ——   上辈子的梦继续做。   二皇子刺杀万武帝成功了一半,万武帝受伤病重,昏迷在榻,而大皇子却又在刺杀时失踪,朝政一片风雨飘摇时,一向温婉随和的三公主站了出来。   三公主一手稳住了朝堂的人心,一手摁下躁动的边疆,一手照看起重病的万武帝,一手清肃二皇子党派,一手又派人去找失踪的大皇子,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突然长出来八只手,把站在她面前的每一个人都修理得板板正正,让每一个认识三公主的人都要惊叹:这是哪儿长出来的手啊?以前没看见过啊!   三公主一直照看到万武帝苏醒后,又变成了那个乖顺的公主。   ——   梦中的一切像是话本子一样翻过,李千姿像是看戏一样看着另一个世界。   ——   当时万武帝已经重伤羸弱了,她无力再收拾朝堂,也无力再修整长安,更不可能再生出一双儿子,她望着这个收养来的养女,最终又经过一番朝堂拉扯,她立了三公主为皇太女,在万武帝重病时,由皇太女执掌朝政。   三公主成皇太女后,陆承明称病隐退。   他是上一任帝王的心腹,并不被这一任皇太女所喜,干脆提前隐退,而顾瑶姬因为同三公主有一层关系,被三公主重用,成为了新一代的控鹤监左控鹤。   离开长安那天,他只带走一副棺材。   ——   李千姿的梦做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其实还是怨陆承明反复无常、脾气古怪的,可是梦中的陆承明自己牵着一辆马车,驮着棺材离去的背影又太憔悴,李千姿恨不起来他。   ——   上辈子的陆承明离开了权势的漩涡,像是一只游魂一样,带着一副棺材荡来荡去,他当时心气尽断,也许不知道那天就死了,所以他一直带着棺材。   死的时候,他可以请人把他们埋了。   天不绝陆承明的路,在这世上游荡时,陆承明认识了一位游方道人,这道人说,他会起死回生的技法,能让人重活一世,但是要人一命换一命。   陆承明几乎都不需要思考,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李千姿死了,他活着,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他真的活够了,活痛了,活得想死,所以不如叫他也死了,反倒干净。   所以不管这技法是不是真的,他都会去做。   ——   老道人带着陆承明去了一处山庙,就是当初那座荒山野庙,老道人让陆承明跪在佛前祷告三月,点上千盏长生灯,压下对方的名字,随后割开自己的手腕放血,以血写咒,最后一刀刺入胸口,以死换生。   “你想要什么呢?”在陆承明开始做之前,那位老道人问:“你想让她重活一世,开心圆满吗?”   开心?圆满?   陆承明听见这些字眼,古怪的笑了一声。   他这人是用嫉妒、怨恨、与刻薄铸造出来的人,就算是再好的话,只要在他的腰腹中滚上一圈,都会变得尖锐而冷冽,他永远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当他面对李千姿的尸首的时候,恨恨而出一声冷笑:“我要让她也痛。”   我要让她也痛。   我要让她一辈子忘不了我,我要让她体会到我的痛苦,我要让她不得安生,不得良夜,我要让她永生永世对我有愧。   我要让你活着,但是不肯让你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地活着,我要让你背负着我的恨,像是我一样活着。   李千姿,我最恨你。   天长地久有尽时,此恨绵绵无绝期。   此恨绵绵无绝期。   陆承明跪在佛像前,用锋利的刀划开他的手腕,用自己的手骨沾上血迹,用力在地面上划写符咒。   李千姿,我做人缠着你,做鬼也要缠着你,我要变成一缕魂儿,永远缚在你身上。   李千姿,我和你同死同冢。   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   庙宇的灯火将他的背影打在地面上,血腥气渐渐翻涌上来,淹没了佛前香火。   随着血液的流逝,他的眼前渐渐模糊,佛头慈悲的望着他,天地开始旋转,他似乎听见远处传来阵阵佛鸣,恢弘远大。   而他,就在这样的嗡鸣声中渐渐倒下。   血满佛龛,众生颠倒,地上的血阵渐渐被红色的液体填满,欢快的滚动,远方的山林中似乎传来老道人混沌漂浮的吟唱。   “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   “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   “凡夫当生忧死,临饱愁饥,皆名大惑。”   “所以至人不谋其前,不虑其后,无恋当今,念念归道。”   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最后,几乎是在陆承明的耳畔炸开,鬼啸一般尖叫:“无恋当今,念念归道——”   陆承明很想看看是谁,但是他睁不开眼了。   鲜血从他的手腕之中泊泊流出,他怀揣着滔天的恨意,交付出了他的性命。   李千姿,如果你能重活一世,我要你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   ——   陆承明看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是那间破庙上渐渐模糊的天花板。   这天花板就在李千姿的面前放大,放大,放大,直到某一刻重重的砸下来,李千姿就在这种惊惧之中“啊”的一声喊出来,随后猛然惊醒! [91]阴湿男鬼\/她梦到了谁呢?:母皇要死了吗?   是夜。   秋夜明月凉,冷风吹过树梢时,天边又落了一场小雨。   雨势越来越大,熄灭了院中的人音,雨珠哗啦啦的打在瓦片间,又滚在地面上,将土地打出些许淡淡的腥气,浅浅的寒意顺着秋风翻滚,钻进了门框之内。   陆承明依旧躺在内间的床榻上,维持着李千姿离去的姿势,一动未动。   乍一看这人好像睡着了,但是如果能绕到墙壁这边去看一看,就能看到他泛着红血丝的眼眸。   他一直在等李千姿来问他为什么耍脾气,但李千姿自己去隔壁睡着了!   要不是封院了,李千姿说不定早都走了!   若是躺在这里的是陈大人,李千姿会自己走吗?   陆承明越想越恨,他恨得心口发胀,像是泡进醋里,又被蚂蚁啃噬过一般又酸又疼,窗外翻起冷雨时,他竟然泛出一丝悔意。   当时在假山中,他就该抱着李千姿一起滚出去,他们俩就该一起死了!   他们俩就该一起死了!死在一块,骨肉烂融为一体,什么人都插不进来!   梧桐夜半三更雨,声声叶叶是嫉恨。   陆承明这头恨得天昏地暗天崩地裂天塌地陷的时候,客厢房突然传来些许“咔吱咔吱”响的动静——那是外间单薄的木板被人压过的动静,隐隐还伴随着一点轻哼。   像是在呜咽,不知李千姿是在搞什么。   陆承明面无表情的坐起来,拎着身上盖的被,抬脚往门外走去。   他走到客厢房内外间的门、跨出门槛,一路走到外间的小床榻前。   李千姿躺在上面,身上仅仅裹着一层薄薄的被,纤细的眉头紧紧的蹙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噩梦,一张脸瞧着可怜极了。   陆承明面无表情的把手上的被子甩在李千姿的身上,转身就准备走。   恰在这时,李千姿呢喃了什么,好似是个人名,但是声音太轻,没听清楚是谁。   陆承明面色骤然扭曲了一瞬。   她梦到了谁呢?   也许是顾平江,也许是陈大人,反正不会是他。   反正不会是他不会是他不会是他不会是他!   他要听听是谁。   陆承明不走了,他转过身,在李千姿的床畔前站住了。   黑夜浓的像是一团墨,偶有一道闪电掠过,照亮了陆承明那张阴郁惨白的脸,他的影子被拉的细长,映在李千姿的面上。   李千姿还沉在梦中,对此一无所知。   ——   大别山响起惊雷时,山野迎来了第一场暴雨。   暴雨夜下的皇家园林突然变成另一幅模样,金贵的琉璃瓦在黑云中泛出一丝幽冷的寒光,精心打理的树木被吹得压低,在风中摇曳出婆娑鬼影,一阵惊雷闪过,山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声尖锐的长啸,似扭曲的人嚎,又似饿极了的猛兽。   整个山都好像活过来了,在夜幕雨中张开狰狞的巨口,好似只有活吃人寿,才能平息这股妖气。   在这滔天的雨水之中,就算是皇帝,也要退避三舍。   ——   雷声响过第一遍时,万尊殿的檐下灯笼被吹飞,殿内的廊檐灯柱也被吹灭一大半。   大殿瞬间淹没在一片昏暗之中。   宫女踩着急匆匆的步伐,一路小跑到廊檐中,探出身去、用力将未曾关闭的窗户一扇扇关上。   雷声千峰落,雨打万山来,她的手伸出去的刹那便被雨水浸透了,木窗扇在风中被吹的左摇右摆,她为了抓住,只能艰难的探出湿滑的窗沿去抓住木窗。   将木窗关回来时,宫女还瞧见对面廊檐下的小太监正艰难抓着灯笼,带着几个太医连夜出殿去抓药。   圣上遇刺,腰腹间受了一箭,现下生死不知,正在昏迷,所以整个皇家园林都戒严。   一是为了寻找刺客,二,则是要压住圣上昏迷的消息。   圣上一昏迷,所有人都是慌的,出去带路的小太监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直往天上飞去,映的那张脸都有些青白。   除了小太监以外,宫殿外还站着数十个金吾卫巡逻,每一个都被大雨淋成了落汤鸡,但谁都不敢耽搁。   最后一扇木格窗关上,惊雷似乎也被挡在了窗户外,四周一片静谧,宫女端着手里的宫灯一路重新点回去,将沿途的灯柱重新点亮。   等宫女走回到万尊殿后殿门口时,便瞧见后殿门口前的廊檐下站了很多人。   都是她以前见不到的大人物,备受圣上宠爱的右相、性情温和的三公主、圣上最喜爱的控鹤监千户耶律大人、以及金吾卫中郎将都在,就连瘸了一条腿、从不愿意出现在人前的太子都坐着轮椅来了。   这群人聚在一起,每个人面色都很紧绷,一双双眼都齐刷刷的盯着后殿之内。   在这殿中,太医正在为圣上施针。但能不能救得回来,却是个未知数。   ——   从圣上遇刺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太医抢救也将近一个时辰,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   若是圣上真的——   等待的气氛太压抑,坐在轮椅上的太子先开了口。   “怎么回事?”太子问。   昨夜做宴,太子因腿伤不愿现身与人前,也没有出现,倒是阴差阳错的避开了这一场磨难。   一旁的耶律长渊上前一步行礼,道:“回太子的话,昨夜有上百位刺客潜伏进殿中袭击圣上时,臣正在外巡逻,不知殿内事,此事当问金吾卫。”   他这话说的很清楚了,鹤刀卫负责殿外巡逻,金吾卫负责就近保护,皇上没保护好,那是金吾卫的职责,可别怪罪到我鹤刀卫的头上来。   耶律长渊上来就是一口黑锅,金吾卫中郎将也不甘示弱,反手甩锅道:“鹤刀卫也有排查随行人身份的责任,眼下冒出了刺客,鹤刀卫也并非无辜。”   看看!皇上还在里面躺着,幕后主使还没抓出来,他们俩竟然要打起来了!   而一旁的白右相最是奸诈,缩在一旁不出声。   太子听的生厌,只觉头痛欲裂,第一时间竟不曾说出话来,而是闭上眼忍了忍。   朝堂啊,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是一样,一群只知道利益,只知道自保的家伙,从来不曾真的为江山社稷,为皇上考虑过,在危难面前,他们永远只考虑自己。   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他坐在这里,一句话都不想说。   太子沉默到第四息时,一旁的三公主神色温和的开口了。   “二位大人皆是为国操劳,母皇圣明,自然知道你们二位的不易,眼下母皇遇刺,朝堂风雨飘摇,还要劳烦二位大人周转。”   见太子没睁眼、其余三位大人没有反驳,三公主直接代替太子颁布命令。   “鹤刀卫缉拿真凶,金吾卫镇守母皇。”安排完这二位,三公主又看向白右相,道:“还请右相安抚文武百官,辅佐鹤刀卫审问百官。”   三个大人垂眸听着,见太子没有反驳,便都低头应下。   “都先下去吧。”三公主又道:“你们忙你们的,母皇身体康健,定然无恙。”   其余三位大人低头应是,随后从殿中离开。   他们三人离去之后,太子和三公主一同入后殿。   三公主进去的时候,神色担忧,脚步匆匆,可是太子推着轮椅进去的时候,面上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压抑——自从西洲一站,父后为他而死后,母皇便对他心生芥蒂。   母皇虽然没说,但是他能感觉到。   他和母皇之间的关系,就像是生了虫,双方都咬着牙,拿着刀,在自己身上把虫子挖掉,假装没有这回事,但是伤疤好不了啊!每每看到对方,他们又会觉得疼。   所以他不想见母皇。   这三年中,一直都是三公主李慈代替他去看母皇,母皇过寿,李慈替他送礼,说他腿脚不好,走不动,他做错了事,李慈去替他求情,说他心存善念,会改。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母亲了。   直到今日,他必须来见。   轮椅碾过宫殿齐整的青石砖,扑面而来的,先是一阵清苦的药气,随后是一阵说不出的阴冷。   太子抬眸,看向眼前的一切。   后殿原本就是母皇的卧榻,母皇不喜多物,所以后殿极为空旷,一整个硕大的殿内只摆了一张千斤拔步床,床榻旁绕了一层帐,母皇就在其中。   此时,这片帐前一片忙碌,太医围着床榻上的人施针,因为人太多,三公主踏进去时,都没能第一时间瞧见母皇的身影。   殿内点了极大的灯烛,烛火摇晃间,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的极长,人影中尖尖的头倒映在墙面上,像是一场皮影戏。   而在他的面前,三公主主动踏入了这一场皮影戏。   听见“三公主到”、“太子到”的通禀声,诊治的太医回过头来跪下磕头,又被三公主扶起来。   “诸位大人请起。”三公主语句诚恳:“我母皇现下如何?”   太医额头上满是津津冷汗,被三公主扶起来时,冷汗都顺着额头淌到了下颌上,他道:“三殿下,圣上还没醒。”   三公主带着几分担忧的面微微僵住。   可太医的话还没说完,他还有很多更难听的话,像是无法控制似得,从他抖得筛糠一样的嘴里面掉出来。   “圣上早年征战,受伤极重,本就伤了根本,现下年岁又高,受了这一箭——”   “臣等什么法子都用过了,可是圣上就是起不来。”   “臣等无能——”   一颗颗人头在太子面前跪了下来,一群人的声音汇聚到一起、撞到墙壁又荡出回声来,回声变成了一把沉重的锤子,狠狠地敲在了太子的脑袋上。   母皇,要死了吗? [92]太子与李慈与皇位\/宫变(上):你们俩蠢男人就一起去拿纸包火去吧!   太医们带着些畏惧的哭嚎声传来的时候,太子有些不敢相信。   他的母皇顶天立地,开出大万盛世,怎么会死在这里?   太子只觉得两眼发昏。   若是母后死了,若是母后死了——头顶上似是有一座山倾轧下来,身体突然重了无数倍,耳中响起嗡嗡的余震声,太子本能的想站起来去看看他的母亲,可是又在起身的瞬间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整个人直直的砸向地面!   一旁的宫婢没来得及扶,竟是眼睁睁看着太子跌了下去!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传来,整个万尊殿的人都骤然回过头去,包括人群中正搀扶太医起身的李慈。   李慈回过头的刹那,便见她那太子哥哥跪倒在地。   太子身上的金色蟒袍铺散在地面瓷砖上,四周的人都向他冲去,很快淹没了那一抹金黄。   随后便听一个宫婢喊道:“太子晕倒了!”   李慈心里咯噔一声。   太子——自从西洲一事后,太子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但昏迷却还是头一回!   眼下母后遇刺,太子又昏迷,唯一能做主的只剩下了李慈。   当大殿一片混乱的时候,李慈当机立断,大声喊道:“殿中的太医继续诊治母后,再来两个人替太子诊脉。”   幸而太子诊脉的结果是好的,太子并非身患绝症昏迷,只不过是打击太大,一时接受不了晕了而已。   这还好。   李慈心中松了一口气,命人先将太子送回去太子的东云宫。   母后危在旦夕,太子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   太子被送回东云宫时,人还是昏的,三公主从万尊殿抽出身来,亲自送太子回去。   ——   东云宫距离万尊殿不远,仅一刻钟的路。   他们回到东云宫的时候,大概是亥时末。   这时候雨势依旧浓,一阵狂风袭来,电尾烧黑云,云迷岭树低,厚厚的油纸伞都拿不住,一走出去,风把伞都吹跑了。   出殿到上轿子的这几步路,别说昏迷的太子了,就连自己能走动的李慈都被雨水浇了个通透。   众人形容狼狈的回东云宫时,便见东云宫殿门前早已候起了宫婢。   三公主送昏迷的、坐在轮椅上的太子进去,本意是想先安置太子,然后同太子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结果入到殿中寝宫内,便见殿中寝宫内走出来四个宫婢行礼。   这四个宫婢之中,藏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其人生的貌美,柳眉琼鼻樱桃口,人白的像是一块温润的玉,长而浓的眼睫向上卷着,殿中的烛火照在他脸上的时候,打出长长卷卷的眼睫毛的影子,一双杏眼含着水,怯生生的垂着,一眼望去,如画中美人儿。   美人儿纤柔娇弱,身上穿着一身宫婢的衣裳,头发挽成一个垂云鬓,正躲在帘帐后头行礼。   但是他躲的再深,也让三公主一眼瞧见了。   “听蝉?”瞧见其人的一瞬,三公主眉头一挑,惊讶出声。   听蝉其人,在外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是在这宫廷之内,却是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   他就是太子从西洲带回来的那位伶人,凭借着一张好脸,一副好身段,把太子迷得要死要活,虽然是男人,但是却在太子的东宫之中享受着太子妃的待遇。   后来二皇子妃带着众人撞破了太子和他的私会,激怒了万武帝,万武帝下令,让太子将这伶人送走。   太子迫于形势,便将此人送出了皇宫。   三公主和万武帝都以为太子已经将这个人送出了皇宫,不会再接回来——最起码在短时间内,在明面之上,太子不会将这个人接回来。   但是三公主没想到,今天她送太子回来,竟然能撞见这个听蝉藏在太子的东云宫里!   瞧见这个人的瞬间,一股薄怒涌上心头,三公主呵斥道:“你怎么在此!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不该来此!”   听见三公主呵问,这美人儿“噗通”往地上一跪,颤巍巍的回:“三殿下,您不要怪太子,是奴,是奴担忧殿下腿疾,围猎受伤,故而非要跟来。”   三公主今日疲惫了一整日了,此时被气得连演戏的力气都没有,听到这话,已经没力气说什么“太子身边有你本宫真放心”之类的话了,她只觉得想笑。   她虽然是个公主,但是并不清闲,她忙的事很多。   母皇的后宫里没有什么男人,极为干净,当初皇夫还在的时候,还有人打理后宫之事,后来皇夫走了,后宫之事便没人安排,母皇没时间,太子和二皇子也不可能来插手后宫之事,二皇子妃又不得母皇喜欢,从来碰不得后宫政务。   所以这满后宫就只有她一个人有空。   三年前,她就开始接手后宫的政务,此次来大别山,内务府的账本,都是她和宫中女官处理的。   本来处理这些政务就够烦了,现在又碰上了母皇遇刺受伤,太子昏迷不醒,她的精力被消耗的所剩无几,平日里常戴着的温柔面具也扔了,露出来其下冰冷的底色。   从小就被亲生父母送走、在别人膝下扮演孝顺孙女、后又被送到皇城、独自一人努力苟活的李慈,怎么可能真的是一个善良温柔的人呢?   她的经历注定使她薄情冷血,只是大部分时候,她必须在母皇面前扮演罢了。   但在这一刻,她演不下去了,她那张慈悲的菩萨面上浮起了几分冷笑,道:“担忧太子?他是太子,他用得着你担忧吗?他身边绕了多少人?哪个不比你有用?与其说是担忧太子,你不如说是担忧被太子抛弃,恨不得死死的扒在太子身上!”   “若是你真的为他好!你便该知道你不能现于人前!”   李慈同太子是同一战线上的人,太子顺利继位,她才能保住她自己,太子若是没有争过二皇子,她也会沦为二皇子的禁\脔,故而在看到听蝉时,三公主是情真意切的被气得发抖。   眼下瞧见太子竟然将这男宠带到了大别山、带到了众目睽睽之下、带到了文武百官之前!   之前在皇城时,二皇子妃特意带人撞破了太子和这伶人的事被母皇一力压下,皇城内的宫女们嘴也严,没有人敢出去乱说,虽然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到外面,但是影响也不是特别大。   简单来说,母皇想让这件事情压下去,那这件事情就能压下去。   但眼下不同了。   眼下母皇遇刺,风雨飘摇,母皇已经没办法替他们解决所有事了,他们必须小心谨慎。   这个时候,若是有人将太子和男宠在宫中私会的消息传出去,太子本就不怎么好的名声又将雪上加霜,说不定长安城的二皇子又会因此冒出头来!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伶人!   李慈被气得咬牙切齿,当即下了决断,道:“来人!将这伶人关押到我的寝宫之内,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放他出来!等太子醒后,让他亲自来管我要人!”   李慈这也是无奈之举,若是这听蝉的存在真的被人挑出来,李慈最起码可以对外宣称说这是她的人,总好过被那些文武百官知道。   李慈这一声喊落下来,地上跪着的听蝉面上浮现出几分慌乱,喊道:“殿下!奴才不能离开太子——”   说到太子时,听蝉似乎突然发现,被送回来的太子是晕的,他踉跄着向前爬过去,似乎想扑过去看看太子,又被女官中途拦下,他看不到太子,但嘴也不闲着,惊叫着喊:“殿下!殿下,你怎么了?殿下!”   听蝉虽为男子,但是身段脸蛋更胜女人,就连声音也是,听起来娇娇柔柔,随时都能哭出来似的。   李慈听见他这个音调就烦,当即高声呵斥道:“哭?你还有脸哭,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闹成了什么样子?你在宫中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太子现下是什么情况吗?你除了哭还会做什么?”   李慈的声音尖锐高亢的落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李慈一回首,便瞧见坐在轮椅上的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瞧见这么一幕的时候,太子说出来的第一句话竟是:“三妹,不要怪他。”   跪在地上的听蝉又哭:“殿下,都是我不好,是我非要过来的——”   瞧见这两人郎情郎意你侬我侬情投意合海誓山盟的模样,李慈都要被活生生气晕过去了!   好啊,她竟然还成那个恶人了!   前途,皇位,勾心斗角,人命,朝堂,那么多那么多重要的东西摆在面前,可是太子居然只在意一个伶人!那根东西就这么闲不下来吗?   行,不让我管是吧?我还不愿意管呢!你们俩蠢男人就一起去拿纸包火去吧!   “太子好生歇息着吧,我现在要去陪母皇了。”喊完这么一句,李慈转头就走。   太子让一旁的女官去送一送,当做是面子上的赔礼。   ——   李慈离开宫殿之后,太子屏退宫女,让听蝉扶他站起来。   太子在人前不愿从轮椅上起身,他耻于让旁人看见他的残缺,但听蝉不同。   天上地下,只有一个听蝉不会在乎他的残疾,所以他只让听蝉扶他起来。   “莫要怪三妹。”太子被扶起来时,微微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一旁的听蝉的额头,轻声道:“她只是怕孤失败。”   听蝉被太子蹭了一下,面上便浮出来些许娇羞,二人竟像是一对小夫妻一般甜蜜。   “奴知道,三公主是为奴好。”听蝉一副解语花模样,一边扶着太子回床榻,一边轻声同太子道:“奴这些年,给殿下添了太多麻烦。”   他们当时正好走到床榻旁,太子由他扶着倒下,顺势把他抱在怀里,低声打断他的话,道:“没有你,孤早已经死了。”   说起来太子同听蝉的相识,也算是一场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