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监视区生存手记-jjwxc 作者:栖青 简介:   一觉醒来的林渺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未来新世界。   身处异国,语言不通,但好在她被一位善良的老人收养,于乡下平静的小村庄安定下来。   林渺化名佳妮娜,一边学习这里的语言,一边了解这个世界,她发现这里的文化很接近印象中的远西,并且这个世界极有可能存在自己的祖国,或许有一天她可以再回到家乡。   怀着美好的期望,林渺积极适应这里的乡下生活,安静祥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却没想到,战火纷飞的世界来得猝不及防!   这里不是战争的前线,但距离小村庄最近的城市成了最大的盟国军事驻防点。   无法控制的局势越来越动荡,郊外小屋的门被敲响。   “例行搜查。”门外军装笔挺的军官面含微笑。   好在进屋搜查的军官士兵并没有为难的意思,结束后就准备离开,可经过林渺时,为首的军官却突然停住了脚步。那称不上遮掩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几秒,蓝色眼珠深陷在眉骨下的阴影中。   “您单身吗?小姐。”   穿着深色制服的军官高大的身躯微躬,在身前压下浓重黑影。他身后的士兵手里拿着枪。   这绝不是调情。   林渺看到面前伸过来一只手向她发出邀请。   “漂亮的小姐,我这里有一份工作很适合您。”   林渺抬头盯着他:“如果,我已经订婚了呢。”   对方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微笑启唇:   “那么请尽快与您的未婚夫解除婚约。”   【食用说明】   1.为了阅读方便,书中人物取名以方便区分记忆为主,大家知道谁是谁就好   2.世界观背景架空,文章设定与现实无关,谢绝代入现实   3.里面男主角们基本不是好人,是反派,结局不会好,也不会洗白   4.阶段性1v1   5.女主受害者,问就是不爱   6.不是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不是女强   7.作者修文狂魔,修了哪些地方都会在章节摘要说明   ———————————————————   预收文:《光明神不可以欺骗吗?》   文案如下:   梅瑞丝穿越了。   穿越到一本小说世界里,成为了小说里的“梅瑞丝”:漂亮,无害,顺从。   不幸的是,她穿越过去的时候梅瑞丝还小,经历了她糟糕的过往。   于是,梅瑞丝发生了亿点变化。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不正常的人有很多,不正常的男人更多,地位,金钱,权势,却都属于他们。   世界属于强者,弱者一无所有。   什么都没有的梅瑞丝不得不屈从于他们的围追堵截。   但谁也不知道,她见过光明神。   善良纯洁的光明神总是会为可怜的她投下怜悯的视线,宽恕她的所有罪过,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在她的诱骗下。   梅瑞丝赞美他,侍奉她,看起来恨不得将一切都奉献给他。   然后毫不客气提出自己的请求。   “亲爱的光明神大人,我想要您的眼泪,请将您的泪水变成毒药。”   “亲爱的光明神大人,我想要您的指甲,请将您的指甲变成最锋利的利刃。”   梅瑞丝拿到了光明神给她的毒药、利刃、绞绳……   这些都会是她送给她亲爱伴侣们的“礼物”。   “光明神大人,您总是愿意如此无私地帮助我,我永远都会是您最忠诚的信徒。”每次,梅瑞丝都照例感谢神的馈赠。   可怜无害模样虔诚的少女双手交握,感激涕零。   某一次,光明神却突然有了回应。   “还不够。”   “?”   内容标签:   边缘恋歌 西方罗曼 制服情缘 相爱相杀 正剧 万人迷 [1]第 1 章:伊始   林渺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两个月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小树林的斜坡上。最后被附近一家农户收留。   这里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如果真要说的话,这里属于另一个宇宙的未来,但这种未来与她想象中出入很大。   不同于她印象中的历史走势,太阳极速红化,世界爆发核大战,焦土辐射下的蓝星已经无力去支撑人类正常生存,文明和科技都遭到了毁灭,活下去成了整个蓝星上所有人的共同命题。   那个时候,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全蓝星人类罕见地暂时搁置矛盾斗争,共同联合在一起攻坚航空航天科技,终于,在宇宙中找到了一颗可以重新开始的星球,几乎是复制版的另一颗蓝星。   好像宇宙正期待已久,早为人类准备好的新的家园。   然而在执行人类向新星球迁移的过程中,一场全球范围内的暴乱突然爆发,众多资料遗失湮灭于此。   去往新的星球,有的人是想继续延续文明,而有的人则想要抹平过往,不论是历史还是文明抑或是胜负,他们想要是全新的开始。   这场讳莫如深的暴乱成为了最后的合适机会。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面对恶劣的态势,最先挺身而出的总是不畏牺牲勇于斗争的高尚者。   星球迁移以一种好像能让所有一切都重新开始的势头,在全人类共同携手找到新希望的光辉的一刻后,成功的前夕,迎来了最暗黑的黎明。   那是一段艰难的日子,不过好的一点是林渺过来的时候并非是那段载入史册的痛苦开始,那段艰难的时光已然过去,至今距搬离到新星球已有三百多年。   人类在新的星球开始了新的生活,建立了大大小小的国家,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科技生活水平也勉强进入现代化。   因为光有科研技术并不代表能立刻能将技术落地,还需要有生产能力,新的星球还要有新的探索,这0到1的建设并不容易,更何况,很多重要的基础科研成果也遗失在了那场动乱中。   不过这场欣欣向荣的科技大建设还是带来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机会,随之而来的,巨大的贫富差距和社会矛盾也一轮轮推上高峰。   斗争从未停止,而这个吃人世界的弱肉强食本质也从未改变。   “佳妮娜!”   现在已经天色渐晚,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的林渺看到不远处蜿蜒的小路上有个黑色的身影正远远向她挥手,对方的声音传过来只有很小的声响,她的名字快活地回荡在灰青色旷野上。   林渺见状,也跳起来开心地向他招手,并一路跑到院子门口。   佳妮娜是林渺在这里的新名字,远远向她打招呼的是为村庄采购货物的艾尔维斯。   因为乡间交通不便,一些小货物都需要他帮忙往来于附近城市去采购,至于大件的货物,那最好是村庄里本人过去。   艾尔维斯将自行车停在门口,他的车后座有个大大的箱子,林渺笑着帮他扶住车,刚刚还大喊她名字的青年微笑着低下头去翻找物品,有一种文静的羞涩。   “有一份玛尔太太想要的报纸,对了,帆布和药品,”艾尔维斯负责而认真地清点着,最后取出一个圆柱形的棕色厚玻璃瓶,“还有这瓶煤油……”   玛尔太太就是收留林渺的农户,是一位善良的老人。   “我还以为你明天才会过来呢。”   林渺笑着一一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嘴里说着不太熟练的,带着奇怪腔调的句式:“多亏了你,不然今天晚上我们要摸黑了。”   “要不要进来喝杯水?”她又问。   两个月,能掌握这里的常用基础用语已经算她厉害的了。   “不,不了吧……”   艾尔维斯迟疑了下,其实他现在已经差不多送完了货物,去佳妮娜家里也没问题……   但是刚刚条件反射拒绝得太快,现在想反悔却不好再开口了。   站在栅栏门口的林渺已经笑着大咧咧侧过身:“好了,进来吧,我正好也有事情想拜托你。”   林渺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长,尽管现在这个世界与她印象中的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甚至,都不在蓝星上了。   但是她依旧坚信这里会有她的祖国。   只是她不清楚这里她的祖国叫什么名字,又在哪个地方,现在情况又如何。   这需要她综合多方信息去判断。   “玛尔阿姨药到啦。”林渺进了门,身后跟着艾尔维斯。   玛尔太太笑呵呵地放下手里还没织成型的毛衣,脸上有种虚弱的苍白:“艾尔来啦。”   “玛尔太太好,您身体好点了吗。”   窄小的屋子里在黄昏时分并不明亮,三个人一齐挤进来却也给屋子里平添了几分活跃生机。   林渺招呼着艾尔维斯坐下,又拿了药去屋子里。一眨眼就没了人影。   “佳妮娜药先放着不用这么着急,待会儿我……”玛尔太太转过身想让林渺休息会,可说着,就忍不住捂嘴咳嗽起来。   “没事儿,玛尔阿姨你好好休息,今天一切就放心交给我吧!”林渺连忙过去顺了顺玛尔太太的脊背,并将手里的热水放在了桌上。   这里的人没什么喝热水的习惯,不过她会常趁着灶里的火还未灭,存一些热水,生病的时候比喝凉水舒服些。   林渺又手脚利索给艾尔维斯倒了一杯草本茶,味道温和清甜,是由附近田野上一种植物晒干制成,最为解渴。   她过来后不久跟着玛尔太太着采摘制成了一些,都存放在柜子里,夏天泡起来很方便。   “谢谢。”艾尔维斯小心接过喝了一口,干渴的喉咙顿时舒坦起来,他余光看了林渺一眼,垂下眸子,展在嘴角的轻微笑颜撑起一个酒窝。   “你真是太客气了。”林渺笑着摆摆手,才坐下来。见玛尔太太也喝了药,她的笑也变得更舒展。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善良的玛尔太太说是给了她新的生命也不为过,所以,在能力范围内,她想努力地做些什么去回报他们。   玛尔太太取过桌子上的报纸看起来,灰色的纸面沾了些小小的油污。   “是两周前的报纸了。”艾尔维斯说。   玛尔太太笑笑,毫不在意上面的污渍:“这可是免费的报纸,已经很幸运啦。”   每天最新的报纸价格算不上昂贵,不过每日一份报纸长久下来也是一笔大开支,这对于村庄里的小家庭来说无力支付。   于是玛尔太太便拜托艾尔维斯有时候如果运气好能发现遗弃或是废旧的过期报纸,希望可以帮忙带回来,上面若是有村里人能用得上的公开信息,大家也能知晓。   玛尔太太微偏着脑袋举着报纸朝门口借光,大致扫了眼报纸标题版面,嘴里嘟囔起来。   “南边总是乱糟糟的,一直也不消停……”   林渺对此倒没什么特别的感悟,这里的小村庄几乎与世隔绝,外面的事很难影响到这里。   她看向艾尔维斯眨眨眼睛,他经常去市里,他的感悟会不会比她更深一点呢?   艾尔维斯被林渺盯着,耳朵默默泛着红,低头喝了口草本茶。   “市里似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国外紧张混乱的政治局势并未影响到这个小村庄分毫,市里也没什么紧张的氛围,就连上次二十多年前的战争,也并未波及到这里,大家的日子也差不多维持在战后水平仅小小下降,勉勉强强,起码活得下去,一切依旧平和。   几人闲聊了几句,林渺向艾尔维斯问起:“市里有可以免费让市民阅读的书籍吗,或者说,图书馆之类的,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市立大学附近有一座免费的图书馆。”艾尔维斯应声,点点头并很快答应下来这个请求。   明天是缴税的日子,他得带着村庄里人交给他的税款去帮忙办理业务,正好可以带着佳妮娜一起。   玛尔太太也觉得这是一件上进的好事,语气遗憾地念叨起以前还有义务教育,现在都没有了。艾尔维斯也是只上了几年学,教育改革后交不起学费,才回到乡下。   “比起上学,让那些孩子们去工作,比如清理烟囱什么的,才更符合那些大人物们的心意吧。”玛尔太太奇怪地笑了一声,“说是建设经济什么的。”   她发皱粗糙的手掌按在报纸上,下面是报纸版面的标题——【强大的盟军,保护我们国家辉煌发展的唯一选择!】   “大人物们总有千万般理由去满足他们无理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林渺早早起了床收拾自己。   玛尔太太拿给她一条浅色的头巾,林渺将自己的黑发和下半张脸严严实实裹在里面,至于与其他人不一样的黑色眼珠就实在遮不住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也好过什么都不做强。   林渺和这里的其他人都长得不太一样,是另一种精致美,尽管人类审美有共通性,但她与当地人的样貌差异并不能因此抹消,哪怕仅仅是一头漂亮浓密的黑发就足以令人怀疑。   人类的星球迁移让相当一部分人并不太在乎种族肤色的区别,但是这个星球毕竟比蓝星小了很多,除了资源紧张外,这似乎对于胸襟也有一定程度的影响。一些国家为了团结民心,民族主义者和宗教主义者也变得多起来。   有一些国家最起初的建立也是基于此共识。   当然,极端激进的民族主义者是少数,主流还是正常人多,也不会表现得那样明显,底层老百姓只是想正常生活而已。   不过既然能减少一部分危险,玛尔太太是不愿意让林渺去多冒一份险的。   “我出门啦!”   林渺坐在艾尔维斯车后座,一手抱着箱子,一手笑意盈盈向玛尔太太挥手告别。   玛尔太太扶在门边看着两人渐渐远离她的视线,才放心地晃悠悠转身回去。   车上的两人离开这座小村庄,距离市区越来越近。   他们所在的这个国家叫做弗格萨。是个很小的国家。幸运的是,这个国家最繁华的都市之一罗塞市就在小村庄25公里外。   林渺的心情有些雀跃,说起来,自来到这个世界后,这是她第一次去市里。   艾尔维斯告诉她,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帮村子里的人去政务大楼缴纳税款,捎带的东西并不多,很快就能处理完。到时候他们可以在市里好好逛一阵再回来。   这正符合林渺的心意,虽然她现在可以勉强完成日常沟通,但是阅读对她来说依旧是件难事,到时候在图书馆里她很需要艾尔维斯的帮助。   等她确定了她的祖国在哪里——   有一天,她或许可以再回去……   “轰隆——!”   忽地,毫无预兆,天空中传来巨大的声响,好像整个大地也被带着共振。   正陷入思考的林渺被惊得抬头去看,却发现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气,一下就变了脸色,阴沉下来。   不过好在天气只是由晴转阴,并没有下雨的预兆。   两人很快到了市里。   比起安静广阔的村庄,这里就显得热闹多了,道路宽阔起来,车道上汽车穿梭,热闹的人声也传进耳朵里。   阴天的夏天并非不好,反而温度更加适宜,这里一切如昨,依旧热闹,也许要比昨天还要热闹些。   来来往往的人群有穿着讲究的绅士贵妇,也有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工人,还有提着菜篮子的妇女,穿连衣裙的学生,衣着简单的小摊店主。   古朴的衣着,古朴得过分,奢华漂亮的衣裙,也漂亮时髦得过分。   这座未受战火侵袭的城市一直正常运转着,甚至显出几分昂扬矛盾的繁华来。   道路两边高楼起伏,最下面的一层开着各种杂货小店,餐馆,旁边还有支起的小摊,不远处有个喷泉公园,聚集着一群小孩子,旁边站着的夫人们三三两两慵懒地聊着天,再远一些,能看到远处工厂的烟囱里冒出的滚滚浓烟,阴沉的天气因此变得更加晦暗。   这里的建筑大都比较现代,简便,经济,不过同时也有很多仿古建筑制式,漂亮又巍峨,这里新星球的居民对过去旧蓝星的文明大都有种复古崇敬,亦或是,一种延续的表达。   从外表来看,有点像过去远西某个国家的古建筑样式,林渺对这方面并没有太多研究。   一路来到税局,林渺用她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周围的一切。   市里比她想象得要发达很多,说是现代都市也不为过,而郊外的乡下却好像依旧在过着另一个历史维度的生活,所求不过温饱。一切有种奇异的矛盾,但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市里税局就在一栋漂亮华丽的古建筑里办公,连着周边一片是同样建筑制式的政府大楼,而在税局的对面不远处拐角,就是股票证券交易所,那里的人西装革履神色冰冷,像时刻备战却又饿狠了的黑色鳄鱼。   “佳妮娜,在这里等我,我会尽快办完手续出来找你,这里是税局,一些坏人不敢在这里做什么。”   林渺看到政府大楼附近有昂首挺胸巡逻的几个持枪士兵,行人匆匆避让。她对艾尔维斯点点头。   市里的一切她并不熟悉,艾尔维斯的建议她会首先考虑。   艾尔维斯去了税局,林渺便在门外守着车子,以防丢失。尽管车子已经上了锁,但是这个时代的小偷可不管这么多。   等待的时间里,街上人来人往,林渺观察着他们,却几乎没有看到任何东方面孔,有些郁卒地低下头,扯了扯脑袋上的头巾,将头发更严实地裹进去。   办完手续出来的艾尔维斯看到的就是林渺低着脑袋坐在台阶上,背影显得闷闷不乐。   “佳妮娜,久等了吗?”   可林渺转过头的时候,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是弯起的,摇了摇头:“没有。”   艾尔维斯脚步轻盈跳下台阶快走过来,掏出兜里的钥匙开锁,弯下腰的时候却侧头悄悄去看林渺,耳朵莫名泛起红来。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其实,他想要邀请佳妮娜和他一起共进午餐。   只是吃顿饭而已,乡下倒没有市里的人这样讲究,但是,对于艾尔维斯来说,这依旧是一件无比正式而郑重的事。   今天出门的时候,他特地清点了自己的积蓄,带了一大半在身上。   “我们……”   他的声音很小,林渺凑近了些正认真去辨认他的发音。   可忽地,前方不远处嘈杂声却突然激烈起来。 [2]第 2 章:丧事喜办了这是   拐角的街道好像出现了什么骚乱,人头攒动,还有嗡嗡的声音,地面似乎也有轻微的震动。   行人迷茫地朝那方向看去,一旁店里的好些人跑出来街上围观。   可随即他们就后悔了,随着一阵阵清晰可闻的整齐脚步声,阴沉天空下,只见手持冰冷枪械的士兵如同黑色潮水从那头奔涌而来,以淹没一切的架势迅速占据街道两侧。   列兵们眼神如若无物,毫无感情地冷漠注视着这里的居民,无任何说明解释。   被隔在街道两侧的民众们懵了,这些士兵的制服他们并不陌生,是二十年前战场上帮助过他们的勃伦克士兵。   勃伦克是大帝国,他们弗格萨是小国,一直以来两国关系紧密,自那场战争支援后,甚至有相当一部分弗格萨民众对勃伦克的军队有好感。   但是,但是再有好感也不至于让人家军队毫无预兆直接进驻啊!   这背后的意义一深想简直要应激了。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有人发出抗议。   没有回答,只有一架架漆黑枪口朝他们抵过来。   那些拿着枪的列兵身穿灰黑色军装,笔直硬挺,铁一般如同足以绞碎任何生命的机器,冰冷发暗的死神魂灵依附在他们的枪口上,蓄势待发。   枪口,是对着他们的……吗?   上一次勃伦克帝国军队进入弗格萨的罗塞城还是进行援战,民众夹道欢迎,这一次,竟然将枪口对准了他们……   街道上顿时陷入可怕的寂静,被隔在两侧的居民失声无措,大脑好像突然锈住般只能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林渺下意识看向那在政府大楼附近巡逻的几个士兵,显然,他们也受到了极大震撼,可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几个灰黑色制服的士兵就已经过去将他们粗暴按在地上,枪械被全部收缴。   林渺后退一步,扯了扯艾尔维斯的衣服,反应过来的艾尔维斯连忙将车头转向打算远离此地。   可还没等他唤林渺上车,只见那黑色潮水有目的般偏偏向政府大楼迅速涌来,两人周身的人群骤然变得密集。外围的士兵即刻将人群围布。   很快,整个政府大楼都被黑色的士兵包围,一部分士兵守在门口,一部分闯了进去,可没过几秒,楼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干脆连续的枪击,里面大厅顿时传来慌张的尖叫。   一切好似梦一般,发生得太快。   “啊——!”   有人发出尖叫,刹那被撕碎的和平梦境陡然动荡,惊慌的情绪被感染,政府大楼门外的市民惊恐发作也胡乱尖叫起来,人群推搡挤压,骤然一切混乱。   “杀人啦!杀人啦!”   混乱骚动的人群中央,难以动弹的林渺和艾尔维斯只能被迫艰难移动,有惊恐的市民不小心绊倒了车子,有人摔倒了,艾尔维斯忽地痛苦地闷哼一声也被人群挤倒,他的小腿被车上铁片划出巨大的伤口,血流不止。   林渺连忙想去护住他身体,可是拥挤的人群已经不受控制,她只能大声求救。   “有人受伤了……有人受伤了!救命!救命!不要挤!”   说着,她的心里莫名涌上来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用手臂用力去推开不知从哪个方向压过来的人群。   两人早上出门穿着整齐干净的衣服早就变得凌乱,那些体面的绅士,西装革履的男人,还有穿着朴素的小贩,全部挤在一起,恐怖的人潮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好像即将倒塌的城墙,遮天蔽日。让人晕眩。   林渺怀疑她无力抵挡的声音也许很小,几乎喊哑了嗓子。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隐隐哭腔。   “不要挤!请不要挤,有人受伤了……”   可场面愈加混乱。   “砰!”   突然,一声枪响。   急匆匆赶来的尉官收起朝天的枪口,几个听不懂的冷硬词汇从他嘴里夹杂着怒气掉出来,弗格萨人听不懂,但所有的人在这一刻都能听懂枪声的意思,全部按下了暂停键,木愣愣地,骤然安静下来。   很快,穿着灰黑色制服的士兵们拉开骚乱的人群,将那些惊恐发作的人都押起来,林渺和艾尔维斯也被身后的手臂用力紧紧按住,那好像是冰冷坚固的钢铁器械一般,不留丝毫余地。   而后几乎没什么犹豫,他们这些人全部被带进了政府大楼里。动作迅速。   政府大楼里所有的公务人员都已经被控制住,大厅门口一旁就这么明晃晃躺着一具穿着绿色制服的尸体,衣服上弹孔周围染出大片暗色,进来的人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林渺和艾尔维斯连同人群被押送着推到墙角,被统一要求抱着脑袋蹲下。   瑟瑟发抖的人群重新“安定”下来。   好在,艾尔维斯就在她旁边,林渺这才重新感觉到心脏还活跃跳动的声音。   没过多久,街上和大楼里的广播同时响起。伴随着城外一辆辆军用运输皮卡接连不断驶入罗塞市。   车上面装满了背着枪的士兵,车辆队伍的中间有一辆黑色小汽车,这辆汽车的前排靠坐着几位身穿深灰色军装军官模样的人。   他们身材高大,腰背直挺,黑色的帽檐在他们眼睛位置投下黑色阴影,紧抿唇角,锐利的视线自遮住的黑暗里探出。   以一种接管者的姿态进入罗塞。   弗格萨的民众不会想到,他们的士兵在前线象征性抵抗了仅仅两天,总统就签署了停战手令。   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几乎打空了这个小国家的年轻男人,尽管战火并未蔓延到这座城市,但当时惨烈的战况却实际上给整个国家都蒙上了巨大阴影,也彻底打塌了这个国家的脊梁。   那是一场很混乱的战争,因为一些资源问题,类似的小规模冲突战在当时的星球此起彼伏,好在没有演变成世界大战,最后以部分国家领土产生些许变化告终。   不过仅仅是这样规模的战役,对于弗格萨来说已经无法承受。   “二十年多前的惨状犹在眼前,我们城市凋零,经济瘫痪,孩子失去了父亲,家庭失去了未来,妻子失去了丈夫,街上四处游荡着无家可归之人……”   “为了保护我们的国家不受战火侵害,为了我们多年辛苦建设的城市可以继续发展,为了维护我们来之不易的和平生活……”   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广播里的声音,大家能听出来这是总统在讲话。林渺也仔细分辨这些词汇。   “经议会民主决议,我们与勃伦克帝国共同签署亲密同盟协议——”   “我们允许他们的士兵从我国过境,并将罗塞市暂时借用给他们作为临时军事驻扎指挥处,用以借道去往南部战场……”   民意轰然。   “战争应该远离我们的土地,弗格萨的战争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需要和平。勃伦克帝国的士兵们会守护我们的和平!”   “在此,我承诺,弗格萨不会参与,更不会变成战场!”   “我们的城市不会遭到摧毁,我们的公民可以继续正常生活,而我们强大的同盟国——勃伦克帝国,为我们的和平而战!”   “罗塞市的公民们,请不要慌张,勃伦克帝国的士兵不会伤害我们,他们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会友好共处!”   总统的演讲的声音充满感染力,他仁慈而感性,而这个民主决议看上去也方方面面为这个小国家的和平考虑。   在他演讲结束后,广播里出现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伴着起欢庆赞颂的音乐,昂扬,响亮。   而与之发生对比的,热闹的广播下,整个罗塞市的市民长大了嘴巴,直愣愣陷入震撼的静默。   丧事喜办了这是。   林渺也被震撼了。   她的脑子里突然胡乱冒出一个无比符合当前情况的词汇。   这场幽默的宣告,显然,作为唯一受害的罗塞市民众很难接受:   就他们刚刚亲眼所见对准他们的枪口,这真的是友好相处的方式吗?   诶尔维斯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周围部分民众也从震撼中稍清醒过来。   其中一部分人的神色倒比之前镇定了些,更多的民众却愁容惶惶,惊疑难安。   有年轻人露出愤慨的神色,总统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如此堂而皇之让别国军队进驻罗塞难道还成什么好事了吗?!   他承认,勃伦克的军队比弗格萨强大,但是现在连保卫弗格萨的军队都是勃伦克了吗?二十多年前战事惨烈,弗格萨的战士们为国英勇作战,现在算什么???别是总统大人直接投了吧!   而且南部战场已经打了好几年,完全就是个绞肉机,这场跟弗格萨完全没关系的战争为什么要掺和进去!   他要召集他的朋友们去市长大楼举牌抗议!   一旁有人注意到了年轻人的这种愤慨,眼珠一转,隐秘地与其交谈起来。言语间鼓动他们一起去首都。   于此同时,同样有人将目光放在了刚刚从面前经过的车上的军官们身上。   这些投机者,钱在哪里,忠心就在哪里。罗塞事已至此,倒不如想想眼下的局面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新机遇。   不过比起这些,更多普通人更忧愁忐忑的是眼下的现实生活。   什么叫做将罗塞“借用”给勃伦克帝国作为军事驻扎点呢?这也是可以借用的吗?这真的是好事吗?   未来是好是坏完全无法确定,有钱人随时可以离开,可他们还要继续生活在这里啊……   如今也只能期望勃伦克的士兵军官们没那么难相处,那么他们还能继续生活,如果发生战争……不……战争是灾难,二十多年前他们已经见识过了,痛如脊骨断裂,没人喜欢战争,没人希望发生战争。   他们打不过勃伦克的……   政府大楼内,林渺抱着脑袋整个手掌都在发麻。   她生于大国辉煌时代,很难适应弗格萨的这种小国家选择,也不好评价。   毕竟大国和小国的政治态势是不一样的,更别说这里又是她更难以理解的与上辈子很像,但距离东方文明很远的远西文化态势……   她只是个学语言的大学生连国门也没出过,更没经历过当下场面。   对于大国来说,这是不可置信的,对于小国来说……小国太多了,有的小国家的名字可能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听到的机会,也不会知道它们发生过什么。   林渺没有勉强自己非要去想明白这件事,但她很明白自己当前的现状。   比如,需要尽力回避有可能会看到门口那具尸体的视线,她的嗓子眼依旧有种火辣辣的痛感,涌上几丝血腥气,是之前呼救时用了太大力气。   好在艾尔维斯就在林渺旁边,两人没有被分开。   然而当她一低头,却就又看到艾尔维斯的裤脚处正缓缓洇出血迹,他的一只手在用力按住伤口。   !   林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冷静的,但她又无比清晰感知到胸腔因过度紧张而传递出的隐痛。   林渺咽了口口水,缓缓靠近艾尔维斯示意对方靠在自己肩膀上,这样可以给受伤的腿减少些负担。   心里并期望着这一切赶紧结束。   艾尔维斯明白她的意思,也没有太多推脱,他的腿,确实有些支撑不住了。   然而……   政府大厅里的人时而能听到有整齐队列的脚步声而过,还有不同于汽车的某种钢铁器械经过,发出轰声巨响,地面好像都在震动,没人敢抗议,没人敢出声。   这里发生的一切似乎只是刚刚开始。   也许,连幕前热身都还没结束。   政府大楼外,罗塞市的民众们被总统的广播宣言弄得人心惶惶,而随着总统的广播演讲结束,那街道两侧的些士兵已经收起了枪口,此刻正背对着他们向经过的汽车里的军官行礼。   车里其中一位金发碧眼的军官转过头隔着车窗向民众们微笑着释放出友好的信号,称得上绅士有礼。   车上的军官们后背挺直,收拾得讲究,有一种难言的威严与严谨克制,作风也许强硬,但看上去不像是什么会乱来的人。   这极大地安抚了民众们慌张的情绪,也契合他们心里的某种愿景,不由自我安慰。   今天发生的事让人难以平静,可真要说的话,这些士兵似乎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特别恶劣的事,没有随意杀人,没有抢劫,反而看起来纪律严明。   就像总统所说的,只是临时借用这座城市,他们生活的唯一变化也许仅仅只是属于他们的城市里多了很多士兵……   纵然大家或多或少能感受到这其中的妥协成分。但是,他们其实只要能生活下去就好了,他们要的并不多。   ……   却殊不知,勃伦克帝国对于弗格萨总统的这种妥协并不满意。   “弗格萨只选择了结盟,而不是与我们结成联盟政府国,算是一个战略失误……有消息传来说,国务秘书长那边到现在也一直不太高兴。”   车内金发碧眼的军官脱下帽子放在怀里,从衣兜取出手套。   在进入罗塞市前,弗格萨总统的录音演讲早早就被交到了他们手上,里面的内容也早就听过了。结果就是……诚如他所说。   “不算意外。”   看上去稍年长些的军官端坐着闭目靠在座椅上,面色冷淡,锋利的薄唇好像用刀片切开一般。   弗格萨军事力量弱,但经济建设能力强,两国可以组建一个新联盟政府,正好可以形成互补。   虽然这听起来像个粗略的玩笑话,但上次战争期间两国配合打得十分不错,战后重建期也就此事进行过磋商,讨论了很多细节。   当前的形势下,小国生存空间并不大,与大国成立联盟政府才是未来趋势。弗格萨和勃伦克就很适合发展这种关系,这也是勃伦克自信所在。   基于此,他们已经足够耐心。   却没想到这次依旧还是亲密盟国,称得上毫无进展。   “说不定那位总统觉得已经做了足够让步。”   旁边另一位军官就适意放松多了,正稍偏过脑袋打量着车窗外道路两侧的景象,也没有去看身边的长官:“弗格萨不够信任我们,觉得我们在南部战场不会占据足以令他转变的有利优势。”   从他军装衣领紧贴的脖颈处皮肤能看到一小节绷带,那是他在战场上被弹片刺伤后留下的。   这位年纪轻轻样貌温润文气的中校并不看好两国结成联盟政府国,冷硬地嗤笑一声。   “当然了,要是结成联盟政府国,不仅连总统的权柄没了,也没了理由可以这样像现在这样袖手旁观,只让勃伦克的士兵去前线,却能安稳在后方瓜分战果。”   “所以出现这种结果并不奇怪。”   薄唇军官的态度倒很平静,微侧过头发问:“内政部那边态度如何?”   金发碧眼的军官调整了下洁白了手套,他看了眼姿态松弛的那位同僚,转向长官。   “从地缘政治角度来讲,短时间内帝国战略大概率不会有大转向。”   薄唇军官点了下头,平静死寂的灰蓝色眼珠凝视着前方窗外的景象。   “那就从罗塞开始吧。”   林渺听到楼外有汽车停下的声音。 [3]第 3 章:“不必担心,不必恐慌”   干净锃亮的军靴落地,安静的大楼里每个人都能听到靴底与地板碰撞的利落声音,也仅有这几双脚步声,显出几分空荡寂寥。   罗塞的政务大臣早已按照指示乖乖等在一楼大厅,见对面几个身影向这边走来,心也不由自主跟着提起来,想掏出手帕擦擦额头的汗却又不合时宜,只将头再低了些。   与广播录音磁带一起送到政务厅还有一份来自总统的行政手令。   罗塞市会被作为勃伦克帝国重要军事驻防点,但除军事外的日常政务处理依旧沿用原来的政府班子,依旧按照往日的模式运转。   只是——   这满大街的军队不是开玩笑的他拿头去扛啊?   一大早上的天真塌了,政务大臣满肚子苦水腹诽,只得压下。   他眼见那身影越来越近,心里匆匆打着腹稿随时准备张嘴,却不想对面那排头的军官刹住了脚步,一点儿也不着急地,侧过头视线看向那倒在门口的尸体,抬手指了指。   “那是怎么回事?”   “克诺德上校,这是政府大楼安保人员,意图开枪朝我们射击。”一旁早已候在大厅的尉官行了个军礼,立刻更站直了身体向其汇报。   薄唇军官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他的视线若无其事从那尸体上移开,将大厅环视了一圈,对这里的布置装修感到满意,这才神色稍缓继续大步往前。   在路过罗塞市政务大臣身边时,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就带头上了二楼,圆润的政务大臣像个小跟班一样划拉着短腿赶忙跟上。   政务大臣觉得自己最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这位克诺德上校就是勃伦克帝国指派的罗塞事务专员,与他见过第一面还未寒暄,对方就宣布这座政府大楼以后会成为勃伦克南线军事总参谋处,让政府大楼的机构在附近另寻一处办公。   政务大臣哑然;“……”   “您还有什么疑问吗?”对方那双灰蓝的眼睛望过来。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没有,没有。都听上校您的。”   政务大臣下意识真从兜里取出了小手帕去擦满脑门子的汗。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自楼上传来的脚步声时,林渺才松了口气,这一切也许就快要结束了,捏了捏发麻的大腿去看艾尔维斯。只是通过眼神,她也能默契地传达这种好消息。   可刚转过头,就吓了一大跳。   艾尔维斯脸色苍白,半耷拉着眼皮,额上汗珠细密,似乎眼睛一闭随时都会失去生息。   实在是煎熬。   艾尔维斯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在流失,视线渐渐发晕,但只能继续死撑。   说实话,他现在脑子混乱,眼前已经看不清什么东西,也无法思考反应。   唯一支撑他继续坚持下去的就是不能倒下。那些别国士兵的枪口可不讲道理……贸然的意外,不止是他,还有佳妮娜……会牵连……   艾尔维斯固执地保持姿势不动,且没有任何反应,这让林渺心焦不已,她一边紧张观察着周围,一边鼓起勇气缓缓移动手臂,悄悄扯下腰带。   趁着那些士兵们的注意力都在那几位军官身上,连忙将布条绕过艾尔维斯受伤的小腿脚踝处。   林渺心脏砰砰跳,用力压下心中的惊乱,布条勒在手上几乎失去知觉。   用力,用力。   在这安静的大厅内,似乎任何动作都会惊扰这一切,被骤然疼痛刺激的艾尔维斯稍清醒了一瞬,就只看到佳妮娜眼眶发红,胳膊在发抖。   “疼。”艾尔维斯无奈地皱着一张脸做出口型。   林渺手上更用力地扯住布条,但紧抿着的唇终于才放松下来释放了丝笑意。   尽管从被裹住只露出的一双眼睛里很难体会到这种细微。   可下一秒,她就对上了一双灰蓝色眼睛。   眼睛主人的身躯并不特别高大,穿着利落的军装。一双眉毛颜色浅淡,嘴唇锋利极薄血色近无。   那张显得苍白文弱的脸上极为突出的就是那双深陷眼窝却令人无法忽视的灰蓝双眼,阴郁冷沉,平静尖锐,这似乎就是他的常态,目光时时刻刻如带着勾子的尖刀直抓血肉再不松口。却又好像全部是错觉。   林渺的动作僵了一瞬,连忙错开视线,动作却凌乱了。   克诺德上校收回目光,交代了几句话,没什么感情地与内政大臣作着最后的场面交际。   而艾尔维斯另一旁的西装男正乖乖低着脑袋,由于蹲下有一段时间了,不可避免地双腿发麻。   于是他准备稍稍换个姿势,下意识用手去撑向地面,结果触手可及黏腻的血色。   “血!”   西装男一下吓倒在地上。   这个声响立刻惊扰了所有人,几个士兵立马转过头迅速肩上搭枪,瞄准骚乱中心。   “他只是腿受伤了!”   林渺连忙举起双手解释。   而艾尔维斯已经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西装男的那声嚷叫让他支撑下去的憋着的一口气彻底叫没了,直直往下倒。   林渺赶忙伸手去扶,将他护住。   沉重的身躯砸在她胳膊上,整个人也差点被带倒。   “别动!”几位军官身后的一个警卫员已经掏出手枪。   林渺听不懂,但大概能猜到这句话的意思,可现在她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他需要止血。”   那蒙着脑袋和脸的女人眼圈发红神色焦急,声音流出一丝哀求,她的双手还沾着血,身旁的男人唇色发白,两人都十分狼狈。   不知道是不是语言不通的缘故,在这句话后空气却陷入了片刻的死寂。举枪的警卫员迟疑着,目光凝了凝,考虑是否要将这三人单独提出来关押。   但现在这个场面,显然该做决定的那个人并非他一个小小的中士。   否则在骚乱发生的一瞬间他会直接开枪。   直面枪口,林渺才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这个世界的士兵,其他国家的士兵,是不一样的。   大学里哪怕军训也只是例行,她没被枪指过,也没摸过枪。   “放下枪,不必过激。”   紧绷的氛围里,传来一道冷淡的命令声音。   林渺往声音的来源看去,她听不懂这句词汇发音是什么意思,只见那灰蓝色眼珠的军官简略抬抬手,做出“请便”的意思,那些士兵同时放下了枪。   接收到对方手势背后的意思,林渺的脑袋早已乱成一片,连忙转过身重新处理起艾尔维斯的伤口。   思维很乱,动作很稳。   很快,艾尔维斯的伤口被包扎好。虽然还渗着血,但起码能再挺一段时间,而艾尔维斯也一直强撑着没有彻底昏过去。   尽管现在的他已经难以对外界发生的任何事做出反应。   最想做的事情完成了,林渺此刻却有片刻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过,接下来的事要发生的事也许并非她所能决定。   她能感觉到那股无法让人忽视的强烈的视线。终于,在她稍稍抬起头,两道视线就撞了个正着。   灰蓝色眼珠的军官面无表情,她不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别紧张,女士。”这句话是弗格萨的语言,甚至没有口音,她能听懂。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她太过紧张,对方突然笑了笑,十分称和皮笑肉不笑的意味,苍白地扯开嘴角,又转瞬即逝。   林渺只能联想到这大概是对方在刑房终于得到想要消息的行刑手才会有的笑容。   对方随意蜷起的几根手指动了动,示意她靠近。   林渺有些腿软地站起,缓缓走过去,她感觉自己无法正常思考,每个被他盯上的人大概都很难保持正常思考。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用以遮挡自己头发和面容的头巾已经消失。赤裸裸,毫无隐瞒。   “您来这里是准备要做什么呢?”   “……缴税。”   “已经办完了吗?”   “是。”   “不错,按时缴税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这是很好的榜样,每个国家的统治者都会喜欢像您这样的公民。”   那军官神情松了松,目光在她如瀑布般漂亮的黑发上停顿了几秒,才扫向其他人,他知道底下那些人的视线正似有若无打量过来。   他的视线扫下去,本就无声的大厅好像又安静了几分。   “正如你们总统公布的那样,罗赛市即将成为我们的军事驻扎地。当然,这里的正常运转还是会交由你们的政府负责,这里将会一切如常,不会失控。”   说着,灰蓝色眼珠的军官稍侧过身,将身后政务大臣的身躯露出来,礼节性简短介绍:“这是塞宾先生,以前由他负责管理罗塞市所有政务,以后依旧如此。”   他好像在对大众展示,看,我们什么都不会做。   “所以不必担心,不必恐慌。”他说道。   被众多隐秘视线聚焦的政务大臣又想擦汗了,根本不敢抬头:“对,对,大家不用太紧张。”   “我们会和平共处。”   那军官摘下手套向她伸出手。   “……” [4]第 4 章:要不还是跑吧(小修)   林渺的手只与对方短暂相握,就立刻收回。   快得她不知道对方手心是冷是热,是干燥还是僵硬,她只感觉到手指发麻。   对方平静如常收回手,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林渺也努力维持冷静体面,不让慌张跑到脸上。   她也只能做出冷静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她想她现在应该是面无表情。   林渺坐在车里,脑子里再回想到这一幕的时候,全身依旧有种散不去的寒意,如芒在背。   尽管现在她已经离开了政府大厅,已经远离了那个地方,但她却好像并没有真正从那里离开。   有一道视线盯着她,在她的后背。她想往后看。   不过她心里又很清楚,其实她的背后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人在看着她。   直到前方开车的士兵重复了好几遍话语。   “女士,前面直沿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行吗?女士?”开车的士兵会说弗格萨的语言。   林渺靠在窗边,手指紧紧抓住艾尔维斯的衣袖。   “是的。直走就行。”   大概是被吓到了,而她的反应又过于敏感。   现今经历的一切对她来说荒谬而怪诞,难以接受,难以自安,惶惶然,纠缠在一起,惘然无措。   车窗外阴沉的天发出轻微的声响,渐渐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在政府大厅,林渺并没有被特地刁难,那位灰蓝色眼珠的军官告诉那里所有人罗塞市的一切依旧由塞宾先生,也就是罗塞市政务大臣负责后,这似乎是某种缓和氛围的信号——   她和艾尔维斯也成了那个“榜样”,艾尔维斯受伤无法行动,为了表示歉意,对方特地安排了车辆送他们回家。   大厅里的人也被陆续放离。   离开大厅后的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颗悬着的心,好像也终于被放回到了原位。   外面街道上的士兵已经收起了枪,比起政府大厅里的他们,那些市民们的神态就放松多了,见到有人从大厅里出来,连忙围上去打听情况。   “虽然那位政务大臣实在没什么创见性的城市发展措施,但这座城市依旧是由他管理,实在是太好了。”   “看起来只是市里会多一些士兵的而已,我们习惯就好了吧。”   “那个,他们其实还是要去前线的吧,所以还是会有战……”   “嘘——,上前线的又不是我们,也影响不到我们,不要去想这些了,还是说,难道你想去战场上?”   “别别别,我可没这么说过……啊呀,该死!这天看起来快要下雨了,你早上是不是晾了衣服还没收呢!”   “啊!我的被子!”   市内街巷间议论匆匆,天上很快下起了雨,大家已经无暇再关心那些士兵,只想着快回家收起衣服被子,一时间,众多人冒雨往家里跑,街道上也显得萧瑟起来。   街上的士兵们也不再是之前的模样,各自找地方躲雨,有的结伴躲进了面包店里,还顺手买了几块面包,付了钱,店老板笑呵呵的收留了他们一段时间,直至有人来通知他们最新的住处。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不知说谁庆幸地感慨道。   这场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很快转为了蒙蒙细雨,近乎让人难以察觉,只是天依旧阴沉沉的。   “我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乡下长大。”   林渺前方坐在驾驶位正开车的士兵很年轻,看起来只是大学生的年纪,他转头张望了几番车窗外的景象,语气中有些怀念的意味。   副驾的士兵意有所感笑了几声,也和他说起小时候的事。   两人都用的勃伦克语交谈,林渺听不太懂。   不过他们的心情看起来不错,或者说,比街上那些持枪的士兵看起来要好相处多了。   车上的时间难得宁静,林渺到家以后,他们颇有绅士风度地顺手帮忙将受伤的艾尔维斯一起送进屋。   正在家里缠毛线的玛尔太太听到外面汽车的声响,愣了一下,连忙去开门。士兵进屋后查看了艾尔维斯的伤口,倒了些伤药并重新用绷带绑好。   玛尔太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递上干净的毛巾。熟练地从房间柜子拿了一根熏香肠和两罐牛奶给士兵。   “谢谢你们。”玛尔太太没有表现得太无措吃惊,看起来能很熟练应对这种情况。   她笑了下,将香肠和牛奶送给士兵:“谢谢送他们回来,这是谢礼,请不要嫌弃。”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也笑起来,说了几句其他人听不懂的单词,显得心满意足。   离开的时候,收下礼物的那位会说弗格萨语的士兵礼貌地说了谢谢,又告诉她们,他们是正规军,读过书,是文化人,他们不会对这里的人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还告诉了她们关于艾尔维斯的伤口该注意什么。   尽管年轻,也许还没上过战场,在这个时代他的表现已经称得上一位模范军人。   他甚至离开时只带走了一罐牛奶。   “玛尔阿姨,他说的是真的吗?”年轻的士兵已经开着车消失在视线里,林渺转过头问玛尔太太。   显得昏暗的房间里,玛尔太太嘴唇动了动:   “谁知道呢。”   战场上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   自罗塞市驻军后,喜欢看报纸的人多了起来,特别是与时政相关。   艾尔维斯腿上的伤还需要静养,代替村子里采购的换了其他人。   不过新来的采购员和艾尔维斯不太一样,只是兼职,每六天下班后回来时才能带一些东西回来,只是特别必要的必需品,或是些轻巧的东西。   玛尔太太付了很少的钱,拿到了很多过期的报纸。   自林渺告诉玛尔太太当天在政府大楼发生的事情后,玛尔太太就不太赞同让她再出门去市里。   林渺也是这么想的,那天回来后她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当然,她并没有将这点小事也告诉玛尔太太让她担心。   两人几乎又回到了从前与世隔绝的生活,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   只是新的采购员有时候会带给她们一些市里的消息:   听说市里要建起新的工厂,还有一些居住场所,包括部分的公共游乐设施也做起了临时改造,餐厅里有了新的勃伦克菜谱,罗塞河上多了许多观光船只……   这带来了更多的工作机会,村里的不少小伙子打算去试一试。   “市里又来了不少勃伦克人……”采购员的语气有些忧愁。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好像有花不完的弗格,就好像不值钱的纸一样,最近很多东西都涨价了。”   他租赁的公寓每月需要205弗格又50分尼,房东告诉他,下个月要涨到240弗格了。   比起本地人,房东们更喜欢那些出手阔绰的勃伦克军官和士兵们。   玛尔太太在报纸上看到了首都爆发了对罗塞事件的抗议,但这则消息很快被一位官员爆出的桃色丑闻所掩盖。   弗格萨政府处置了官员,民心所归。当届政府选票支持率上升了3个点。   到后面,已经很难看到任何罗塞相关报道。   偶有报道,也是热火朝天建设中的各种工厂项目,扩大的人口,上升的就业,一切欣欣向荣,罗塞这座城市正焕发新的生机!   某日黄昏,玛尔太太意外拿到了一份当日的报纸。据说是免费的。   头条就是他们总统新颁布的政令:   【禁止罗塞任何人与勃伦克帝国军队对抗!这种破坏两国信任的行为只会招致灾难,必严令禁止!】   采购员带来了新的消息。   “有人刺杀了勃伦克的一位军官。”   —   局势肉眼可见变得紧张起来。   出入罗塞城要经过严格盘查,在刺杀事件的第二天,罗塞市政府就成立了罗塞市民安全办公室全权调查刺杀事件。   该办公室由勃伦克驻罗塞军事指挥总署主导成立,对位于勃伦克首都的帝国安全秩序监察总局负责,隶属勃伦克国家保卫部。   采购员一周一次的工作,不得不变成两周一次,对于采购的物品也被严格控制。   这种局势的变化让最近一直在乡下几乎不出门的林渺都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郊外的大片绿野好像都不再宁静,反而让人心慌。   她又做起了噩梦。   因为采购员工作的变动,玛尔太太很久没有拿到过报纸,村庄远在乡下,信息闭塞,完全不知道市里现在情况如何。   情势如同天空中久久不散的阴云,在这样的局势下,连下了半个月的阴雨,见不到一丝阳光,气温也跟着降下去。   每天都是阴沉沉的潮湿。   林渺感觉自己好像正眼睁睁看着自己和身边人陷入某种困境。   就好像是绝症的病人,只等着病情恶化,难有任何转机。   “玛尔阿姨,我们离开吧!”   终于,林渺向玛尔太太提出了一个冒昧的建议。   她目光真诚,十分想要说服对方。   “未来这里的情况说不定会恶化,我们待在这里会变得越来越危险,在一切都没有发生前,我们离开这里。”   “我们去一个安全的,没有动荡的国家!”   并非杞人忧天或是畏缩懦弱,而是如果形势继续恶化下去,林渺很清楚,只她和玛尔太太两个人实在很难自保。   她们不可能和整个日益动荡的形势对抗。   诚然现在好像还没到那么恶劣的地步,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她只能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必须尽快行动起来!   关于离开的路线林渺甚至已经早早做过考虑。   村庄位于罗塞的郊外,东面几乎被是一片连绵不绝的森林包围。   里面蛇虫鼠蚁很危险不说,因为森林面积过大,还很容易迷失方向。   哪怕是有经验的正值壮年的猎人在这里也不能掉以轻心。   这条路不可以。   那么只能沿着往西的那条路,到达市里,穿过市区往北,再经过几个城市到达国境线,离开弗格萨。   或是继续往西,罗塞西边有个港口城市,如果能买到两张船票,也能走水路离开。   不过路程漫长,她和玛尔太太两个人并不安全,林渺打算问问村里其他人有没有打算离开的。   尽管她对此并不抱有特别的希望。   却没想到又打听到了其他情况。   “昨天约林大叔想要离开这里出远门,只是去市里采购了一些东西,出城的时候被那些士兵扣下了,说是检查证件,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上面少了一个印章,约林大叔直接被抓到监狱里去了。”   而且村里有几个孩子在市里工作,现在却一直没办法出城回家。   “……全部都没回来吗?”林渺的嗓子像被压了一块石头。   “听说是刺杀那件事,死的军官级别不低,查得可严呢……大概得等到调查结束……”   “……”   林渺不太明白,感到莫名的颓然迷茫。   是因为她行动的太早还没到合适的时机?还是现在已经太晚,要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不过,他们的小村庄好像真的被遗忘了,一连几周过去,都没有什么动静,担忧没有完全消散,但总算不再那么愁云惨淡。   这几天还有个好消息是艾尔维斯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差不多能下地走动的时候,艾尔维斯的母亲带着他来到玛尔太太家里又专门感谢了一次,当天下午屋子里久违的热闹起来。   在这种平淡具体的生活细节中,一切又好像恢复了原样。   直到。   某天下午。   那天的天气不错,快一个月的连绵阴雨伴随着多日来的担忧,在天空重新挂起太阳的时候,林渺也恍然有种这一切是否她反应过度的放松,收拾了一遍屋子后去河边洗衣服。给自己松松绑。   可等她端着装满了洗好的干净衣服的盆走在绿野上,快要快要回家时,远远就看到了停在院子外的一辆军车……   “!”   林渺连忙惊慌放下东西,跑了进去推开门——   “……玛尔阿姨。”林渺大口喘着气,因为跑得太快还难以控制惊慌下不畅的呼吸。   目光所至,和那天在罗塞见到的士兵军官们深灰制服不一样,屋内站着一位身穿深黑色军装的军官,他正摘帽要放在桌子上。   房间里还有几个持枪的士兵,玛尔阿姨正坐在椅子上。   狭小的屋子好像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倒是那位军官以安抚的语气先开口了,姿态十分轻松:“哦,小姐,别惊慌,只是例行询问而已。”   说着,他将手中帽子放在桌子上。随意坐下。   却正好正对着门口站立着的林渺。   他礼节性自我介绍。   “我是帝国安全秩序监察总局的格兰特少校,奉命调查刺杀事件。”   对方整个人放松地倚靠在椅子上,正好抬起头两人视线相对。   他坐在那里,一手放在桌子上,嘴角表情是笑着的,浅蓝色的眼珠盯着她停顿了下,准确说出了她的名字:“您就是佳妮娜小姐吧。”   “佳妮娜小姐。”他伸手示意,“请坐。”   好像他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希望这能让你感到不那么紧张。”   林渺懵了下。走过去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方形的桌子并不大,她对玛尔太太相对,旁边是格兰特少校。   “对,深呼吸,这样感觉是不是好多了。”他甚至转过头来教她怎么调整呼吸。如此惬意,自得。   林渺:“……”   格兰特少校并不冒犯的目光从林渺身上移开,转头与玛尔太太阔朗地交谈起来,带着自然的手势,称赞道。   “看来那些传闻非虚,玛尔太太有一位让人羡慕的养女,这样漂亮的姑娘可不多见。”   对方的态度看起来是绅士的,甚至也没有冷硬地例行公务,反而先寒暄起来。   这似乎是一种友好的表达。   但他的身后正站着几个持枪的士兵,格兰特少校的这种轻松姿态与其形成的反差让人更紧张。   “村庄里其他人告诉我,玛尔太太的养女漂亮又懂事,就像是上帝赐下的礼物,突然出现——”   说到这里,对方突然没忍住笑出声,笑得夸张,好像当事人是他一样,他表现得比玛尔太太还要快乐兴奋。   “抱歉。”他捂住嘴抑制了下笑意。   “很神奇,对吧。”格兰特少校突然转过头,凝视着林渺。 [5]第 5 章:例行搜查(对峙微修)   气氛骤然让人发毛。   林渺的心几乎停跳了一拍,周身好像已经不是她熟悉的家。   他是什么意思?她要被审问了吗?他会问她什么问题?她已经准备好回答对方的问题了吗?   刹那间,她脑袋里的思绪好像突然被一双大手揉乱,猛地四散。   “那么——”格兰特少校笑笑,环顾周围的环境,放松地半倚靠在椅子靠背上,一手垂下来,食指支着桌子。   他转过头,去看玛尔太太,然后又利落地将视线放在了林渺身上。他看着两人,一时也没有说话。   像是刻意的,又好像只是单纯在考虑接下来的话题。   这让林渺感到很是煎熬。   短暂的沉默。   带着人为的某种重量。   作为谈话的间隙太长,对坦诚剖白来讲又太短。   “好吧,女士们,让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格兰特少校看起来对这种“叙旧”情有独钟,也相当有耐心。   他换了个轻松的坐姿,让自己可以完全面对林渺。两人的谈话地位好像因此平等。   但正直面他的林渺好像感觉自己落入了某种危险的境地。好像被狮子盯上的猎物,心脏被直直拉扯。   对方扬了扬手势强调自己的态度,就像是真正和她平等交流那样,充满尊重:   “坦白说,其实我很喜欢那些有意思的传说,让我觉得——”他的语气中带着某种郑重,好像做出某种许诺般,“那原来是发生在现实的某种童话。”   “所以我很愿意继续这样的话题,特别是现在。”   这个时候,少校却几乎是让人心惊肉跳地突然点了她名字。   “这位突然出现的佳妮娜小姐——”   林渺心脏骤然一缩。如果她是一只动物,想必现在全身的毛都已经竖了起来。   格兰特少校姿态依旧是轻松的,只是他的笑容已经淡了很多。   此刻,对方的视线和态度却又变得郑重,淡蓝色的眼珠紧盯着她,说出的话语好像都缓慢而凝滞起来:   “你一直都叫这个名字吗?”   恍然间好像突然进入了正式审讯的环节。林渺感到极大的不安全感,却又诡异松了口气。   或者说,不论面前的格兰特上校从始至终表现出的姿态有多友好轻松,不知为何她一直都感到紧张失控。   空气是松弛的,但又好像随时变得紧绷,是安全的,危险的,像是夜路上随时可能窜出来的一条毒蛇,是不可捉摸的。   林渺思考了一秒,摇了摇头:“有别的名字。”   她的指甲仅仅扣住手心。   “很好。”格兰特少校突然嘴角一松笑了笑,看她的目光仿若有某种鼓励和抚慰。   林渺拒绝与这样的目光对视,单方面移开。   她盯着地板张了张嘴,继续道:“我的另一个名字是……”   “噢,等一等。”说完,格兰特少校从容地将靠在桌角的黑色皮质文件手提包打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资料夹,还有墨水,将纸张平铺在桌面上用墨水瓶压住,拧了几下笔吸饱墨水,调整好钢笔的状态,才抬起头。   他笑着开口:   “请继续。”   林渺不得不转头去看他,生出一种不适的仿佛掌控不了任何事的堵塞情绪充斥在心间,无力纠扯:“……”   格兰特少校仔细记下了林渺的发音,用勃伦克的同音单词标注,接着,他又抬起头。   “可能有点冒犯,你的年龄是?”   “二十。”   “二十,不错的年纪。”格兰特语气上扬感慨着,好像这并非调查审问,而是一场令人轻松愉悦的谈话。   “国籍?”   “……”   这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   林渺手心里渗出冷汗。   她的国籍是什么?她怎么知道?她都还没有找到她的国家?她要怎么回答?说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而格兰特少校依旧看着她,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紧张为难。   “国籍,小姐。”格兰特少校重复。   一旁的玛尔太太见状,想要出声,不论做什么都好,想要为林渺解围。   “佳妮娜……”   玛尔阿姨……   林渺手指一下捏紧了袖口,连忙出声打断:“抱歉少校。”   这重新引回了对方的注意力。   她脖颈发硬,喉咙发紧,嘴角扯开的笑显得有些苦涩:“……实在抱歉,少校,因为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也说不清。”   这大概是一种模糊的回应,虽然结果大概率会让对方更想一探究竟,但好歹能争取一点时间,因为回答她还没编好。   而在作出这个回答后,林渺也已经做好准备对方有可能接踵而至更尖锐的问题。   她目光毫不躲闪紧盯着对方。   心弦紧绷得快要断了。   来得及吗?能编完吗?要是他问的不那么细节就好了,她能挨个编。   听完她的回答后,格兰特少校直望着她,好像要直直窥进她的内里,又好像只是陷入了某种思考,很快,他似乎有了答案。   出乎林渺意料的是,对方竟然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为难她,甚至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   只见对方恍然大悟地喃喃自语,将自己的思考说了出来。   “噢,那么就是不久前灭国的洛里斯难民,这么考虑的话,从距离上来看确实有可能,那些没有国家的人,他们确实不知道国籍是什么。只是流亡者。”   “而这,也确实难以查证。”   边说,格兰特少校边低头下笔,嘴里念叨着难民,在国籍这一栏用勃伦克语写下了洛里斯国。   林渺感觉被捏紧的心脏好像才被悄悄放松。   她的情况调查很快结束,接下来是玛尔太太。   “玛尔^罗琳,曾是弗格萨首都大学语言学教师,战争重建期因反对教育改革发表不当言论被驱逐出城……”   格兰特少校念着已经调查到的资料,随着他一句句毫无感情念出声,玛尔太太的脸色便多苍白一分。   见状,这位游刃有余而又周到的少校笑着做出适时说明:   “请放心,这是属于勃伦克帝国的资料,我们与弗格萨没有情报共享的义务。”   不知道他说得真假,是这一刻真,不知什么时候假,还是一直是假,或者永远是真。   但没人敢质疑反驳。   很快,调查结束。   “好了,我想这样就差不多了。”格兰特少校轻松宣判,随手收好钢笔墨水整理起那些文件,并作势要起身。   调查的过程虽然氛围让人紧张,但所幸一切很顺利,林渺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并感到一股疲惫。玛尔太太也显得精神不济。   “哦对了。”   正收拾文件的军官动作突然停了下,将刚刚对与两人对话记录下来的纸张展开,对着两人手指比出一个一:“最后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林渺和玛尔太太刚放下的心又被提起。   已经站起身来的少校戴好了军帽,转过头随意朝后叫了一个名字。   被点到名字的列兵从兜里取出印泥,打开放好。   “瞧瞧,差点忘了。”格兰特少校翻到调查记录的最后一页放在林渺和玛尔太太面前的桌面上,做出“请”的手势:   “请按个手印。”   “你们知道的,这些资料以后都会归档,是重要证言,无法修改。”格兰特少校看着两人。   “我坚信两位都毫无隐瞒。”   格兰特少校是笑着的,双手交叉在身体前方互相握紧,垫脚轻抬又很快落下。   他似乎很享受这场调查询问,心情愉悦:“这份调查中如果出现任何虚假证词……不,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对吗?”   对方笑着看向林渺,转而又去看玛尔太太。   这个问题没有第二个回答。   林渺看到那张纸又往自己面前递了递。   “别拘谨,勇敢的姑娘。”   少校鼓励般从身后越过她脊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渺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那些拿枪的士兵,还有一旁精神不太好的的玛尔太太,抿唇,低头将拇指按在了印泥上。   玛尔太太也木然地按下手印。   “很好。”   少校举起两张调查资料里对着屋内视线最明亮的地方看了看,神情满意。   临出门前,他左手提着黑色的皮质文件手提包,右手举着这两份报告转过头小幅度挥了挥,微笑着向两人告别。   “那么,感谢配合。再见。”   少校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黑色的危险如潮水般从房间里退去。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才被允许自由地大口呼吸。   ……   自格兰特少校离开的当天晚上,玛尔太太就生病了。   林渺在少校念出的那些调查资料里听闻了一些事:   比如玛尔太太的丈夫是一位前途光明的医生,婚后不久就牺牲在了战场上。   比如战后重建期玛尔太太因反对教育经济改革卷入争端遭到驱逐,家庭决裂,丧失幼女。   比如遭到驱逐后玛尔太太艰难的独身生活。   回望前半生几乎处处是残败的伤口,再次拿出来说也显得残忍。   而这样久远的往事还能被勃伦克安全监察总局的人挖出来,同样令人胆寒。   林渺没有去问关于玛尔太太过往的任何事,只希望她尽快好起来。玛尔太太也告诉林渺,她会一直帮她保守身世秘密。   “就算你说出了真相,那些人也不会相信的。”   玛尔太太在这方面有种熟练的认识,她叹了口气,理了理林渺额前的碎发,温暖的手心覆在她的额头。   “战争时期,帽子多的是。你要多注意,不能给他们随意扣帽子的机会。”   “玛尔阿姨……”林渺紧紧拥住玛尔太太。   如果没有玛尔太太,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   罗塞城的出入管理依旧严格。   林渺不知道关于刺杀事件的调查是否已经有了结果,但严格的管控下,新的采购员已经很久没有送来报纸,家里的一些日常用品出现了短缺,快要用尽。   特别是药品。   但林渺没有身份证明,在现在这种严格管控下,她甚至没办法去城内采购货物,于是只好去拜托艾尔维斯。   如果他什么时候计划去城内一趟,希望可以帮她带一些东西回来。   艾尔维斯自然是应下了,甚至第二天一早就骑车去了罗塞城区采买货物,当天太阳刚落山不久,就将物品送到了。   “实在抱歉,佳妮娜,进城出城排查有些严格,所以耽误了些时间。”傍晚已经显得模糊的光线里,艾尔维斯不好意思地向林渺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晚才将东西送到。   他没说的是,现在买东西也不像以前那样方便了。   “已经很快了,真的很感谢。”   现在境况特殊,已然感到有些孤立无援的林渺对艾尔维斯提供的热心帮助在感激之余甚至有些愧疚难受。   “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别这样说,佳妮娜,以后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艾尔维斯是这么说的,但林渺却不能真的这么想。   如果当前的形势一日不好转,难道以后她和玛尔太太的日常用品全部都要艾尔维斯去帮忙专门采购吗?   那不是一次两次,她也没有这样的脸面去要求艾尔维斯无私地帮助她。   更何况现在采买物品的份量已经不允许像之前那样多,采买的频次只会增加。   她没有身份证明,玛尔太太没办法出远门,如果能每次都多给艾尔维斯一些跑腿费是最好的,但是家里的积蓄却又不多,就连报纸的支出都能省就省,更何况现在特殊时期更需要缩减开支。   想到这些,林渺头都要大了。   自离开计划被搁置后,她好像越来越难以抽身这场泥潭。现在只觉那抹希望越来越小越来越不可能实现。   她真的还有机会脱离现在的窘境吗?   她真的很难对此抱有积极期望,对未来越来越感到心焦。   林渺在忧心未来的生活的同时,她和玛尔太太的调查资料也经由格兰特少校进入了罗塞安全办公室的市民档案库。   自刺杀事件后,罗塞市就被严格管控,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居住在罗塞的市民们都被安全办公室像篦子一样筛查了个遍,也确实成果斐然,刺杀调查很快就有了眉目。   甚至,在格兰特少校找上玛尔太太一家的前一周,嫌疑人已经被锁定。   那这些调查资料就没有用了吗?不,也许只是在等待第二次被查看。   因为一些别的目的。   在艾尔维斯上次采购的物品还没被消耗完之前,眼见局势好转无望,林渺已经开始在纠结难道第二次还要去找艾尔维斯的时候,屋子的木门再次被敲响。   玛尔太太卧病在床,这次是林渺开的门。   “例行搜查。”   门外军装笔挺的军官开口说道。   对方双手背在身后,唇角淡笑,只维持着一层浅浅的礼仪外壳。 [6]第 6 章:“你应该感谢我。”(改错字+标题)   “搜查?”   林渺很快捕捉到对方用词与上次格兰特少校的不同,他的弗格萨语也带着奇怪的腔调。   说实话,短时间内迎来两拨军官士兵,这并不是什么好预兆。   这次站在她对面的是另一位她不认识的军官,制服上的那些徽章她也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不过对面这位军官的军服与格兰特少校一样,是深黑色。   黑色的军服材质映着银质徽章标志的金属光泽,给人冷冽的危险。   对方军装外套着长风衣,身材高大,甚至快要两米。   林渺整个人警惕起来,但表面上显得只是单纯疑惑,有些忧虑地皱起眉头,望着对方。   “我记得之前格兰特少校已经过来审查过一次了……”   “我知道。”对方点点头。   林渺:“……”   打探消息失败。   而就像林渺所感觉到的那样,来搜查的这位军官显然也并不是格兰特少校那种甚至称得上有些话痨的风格。   也毫无解释的意图。   “我是监察总局治安部的莱安上尉,例行搜查,小姐,请您配合。”   说完,对方扯开唇角蜻蜓点水般笑了下,仅出于礼仪,便不容拒绝地越过林渺就要径直进门。   林渺只感觉自己面前骤然多了一座黑色的山直撞过来,带起的危险冷风直擦过她脸颊。她不禁连忙侧身后退。   而对方直前的脚步节奏没有丝毫停顿,进入屋子以后,这里就像是他自己家一样,目光视线毫无顾忌地四处查看。   而后又转过头对身后门外的几个下属简单招手示意,黑色制服的治安士兵们鱼贯涌进。   没有给林渺反应的时间,眼见有一位士兵就要进去玛尔太太的屋子。   “等等!”林渺忙想去阻拦。   她的胳膊却被一股力量扯住。   这个时候那位年轻军官才转过身,低下头,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佳妮娜小姐,只是简单搜查,如果您和那些暴乱份子没有联系的话,您不必感到紧张。”   他嘴里说是暴乱份子,这应该是很需要严肃对待的事情,但林渺感觉对方丝毫不放在心上,也并不觉得这件事值得郑重的态度。   仿佛这是一件很简单,很轻松的任务。   “暴乱份子?”林渺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跟不上了。   什么暴乱份子?是指当初刺杀事件……吗?他们怀疑她和玛尔太太潜藏了刺杀人员吗?这怎么可能?   “我们这里没有暴乱份子。格兰特少校之前也来过一次,这些……”   “如果没有犯错,那么就不应该害怕被调查。”   林渺还没解释完,对方就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紧不慢,理所应当。   “……”   被堵的哑口无言的林渺感觉一口气出不来直憋在嗓子眼,没忍住皱着眉直接质问出声:“所以你们就能这样直接进入弗格萨民众的家,随意出入吗?”   万一她们根本不方便怎么办,万一现在是晚上,他们也要过来吗?   “不可以吗?”   “……”   “小姐,这些乱党的事,你确定要掺和进去吗?”   对方却只是微笑,帽檐在他的眼窝处投下黑色的阴影。   他的态度给人感觉好像她想要就此掺和进去也没关系,十分无动于衷,如果她乐于掺和进去,那么他也乐意当场逮捕。   什么叫她乐意掺和呢?意思就是,比如现在她“阻挠”他们搜查,就是在掺和乱党。   听懂了他背后的意思,林渺感觉自己真没话可讲了。   她捏紧了指尖深呼吸,一口气直直堵在气口,却只能死死抿紧嘴唇沉默着站在原地。   见林渺识相,莱安上尉手一撤松开了她,摘下帽子,随意走了几步到椅子旁,他坐在椅子上,双腿叠起来,慢悠悠点了根烟。   “放心,很快,如果没有问题,我们绝不会为难您和玛尔太太。”   他笑了下,翘起的脚尖直冲林渺的方向。   他两指夹着烟,姿态轻松往后仰靠,语气里有种意犹未尽的游刃有余。   “我已经尽量让我的人动作小一点了,你也看到了,这里并没有损坏什么东西。”他的话听上去甚至善解人意。   “……”   林渺拒绝回应这样于事无补的虚假好意,眼见那烟味飘过来,直接撇过头捂住鼻子。   莱安上尉呵笑了一声,继续抽着他的烟。   没过多久,进入房间搜查的治安士兵已经搜查结束出来,从玛尔太太屋子里出来的那位治安士兵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信封。   莱安上尉接过信封,按掉烟,抽出里面的信件后快速浏览起来。   “是十多年前的信件了,和……嗯?”   对方的突然疑问让空气好像也静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房间的搜查全部结束,那些治安士兵都陆陆续续回到了屋子里,看起来他们一无所获。   只除了那封信……   林渺皱着眉不由地将视线投到莱安上尉手里的这封信上。   这些人很擅长捕风捉影。   对方手里捏着信轻轻敲击着手心,又莫名抬头看了她几眼,很快,他做出了决定,果断将信封塞进了衣兜里。   莱安上尉拿起桌面上的帽子悠哉站起身。   不过好在,看起来他并没有为难的意思,也没有在玛尔太太生病的时候强行要问清楚这封信的缘故。   这一切确实结束的很快,而他们就要准备离开,   可就在经过林渺时,为首的军官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莱安上尉那称不上遮掩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几秒,蓝色眼珠深陷在眉骨下的阴影中。这位年轻的军官突然问了个毫无相关的问题。   “对了,您单身吗?小姐。”   “???”   这个问题太荒谬了,林渺再也压不住心里升腾的火气。   可对面穿着深色制服的军官高大的身躯微躬,在身前压下浓重黑影。他身后的士兵手里拿着枪。   这绝不是调情。   林渺看到面前伸过来一只手向她发出邀请。   “漂亮的小姐,我这里有一份工作很适合您。”   林渺抬头盯着他:“如果,我已经订婚了呢。”   对方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微笑启唇:   “那么请尽快与您的未婚夫解除婚约。”   林渺牙齿隐秘地紧咬着口腔内壁的肉,瞪了他一眼,侧身直接撞开对方的邀请的手势:“我和我的未婚夫很恩爱,我不需要你们的工作。”   说着,她越过对方,直接向着玛尔太太房间而去。   “佳妮娜小姐,别闹脾气。”站在她身后的莱安上尉侧过头,他对着她的背影说道,“说实话,我完全是出于好心。”   “你应该明白,一个女人,一个老人,在物资难以疏通的乡下意味着什么。”   “……”   林渺停住了脚步,她很想转过身告诉对方她不在乎,她可以照顾好自己,她和玛尔太太会好好的,她不需要他来提醒她这种事!   她和玛尔太太有如今的困境不正是由于他们到来造成的吗?!   她不能。   林渺深呼吸一口气。   “看来你还能听进去我说的话。”身后轻笑了一声,“这很好。”   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笔尖隔着纸张于木桌上划动的钝响。   对方的脚步很轻,林渺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来到她身后,凑到她耳边暧昧轻声,湿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侧:“你应该感谢我。”   说着,他将什么东西缓缓塞进了她手心里。   对方的轻佻举动让林渺感到十分不适,立刻拉开与对方的距离,防备地盯着他。   莱安上尉并不在意,扯了下嘴角,抬臂戴好帽子:“再见了,幸运小姐。”   说完,他脸上的笑容很快消下去,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而后便带着身后的人一起离开了。   林渺心里憋着一股气,很无力,很无奈,用力地捏紧了手里的纸条,他绝不是好心。   她一点都不会去考虑这狗屁的工作! [7]第 7 章:您很标准   勃伦克帝国对于军事方面的事务尤为注重,关心军官的思想,关心士兵的生活。   来到罗塞不过几个月,这里为他们修建了专门的住处,开设专门的勃伦克风情餐厅,罗塞河上规划了新的旅游路线,各种道路和商铺都标注上了勃伦克语言……   街头的报纸上写着勃伦克帝国总理动人的宣传——   “我们的士兵在前线正用生命夺得荣耀,我们要为他们提供尽可能一切支持!”   几个月陆陆续续,已经有许多士兵军官奔赴前线,然后又会运回受伤的士兵军官在此疗养,同时,又不断有更多的士兵军官从勃伦克来到这里,在此安营扎寨,或是奔赴前线。   前线是残酷的,但是前线的残酷并未影响这座小城分毫,反而因为太多勃伦克人的到来而显出几分昂扬繁华来。   不止勃伦克的军官来到这里,还有贵族,商人,一涌而至。   勃伦克和弗格萨对这种情况并未做任何制止限制,罗塞的政务大臣忙着为安顿他们马不停蹄开展各种基建项目。   这里到处都是勃伦克的士兵,到处都是勃伦克的军官。还有散在人群里各处的,穿着深黑色制服的罗塞市民安全办公室的治安人员。   他们在这里正常生活着,去杂货铺买东西,去餐厅吃饭,与熟识的弗格萨人勾肩搭背,与路边的女士交谈,地下酒馆里常见休假的士兵们一起聚会,军官们会在包厢里举杯畅饮。   他们已经成了罗塞的一部分。   林渺再次进入罗塞城的时候所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勃伦克的士兵军官们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更重要的是,罗塞的市民们也好像完全适应了他们的存在。   不过短短几个月。   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军装制服或者军装常服的士兵军官,有的是深灰色,有的是深黑色。   他们在这里正常生活行动,完全夹杂在罗塞市民们中间,那些上下班西装革履的男士,路边闲适用茶的商人,牵狗的贵妇,小孩,提着菜篮子的妇人……为这些原来的颜色掺入了些严肃的灰黑色,还有一些严肃冰冷关于枪支的冷粝硬色。   路上时常有军用卡车、配有士兵枪支,在某些重要军事地点出入的巡逻车、还有在某些道路出入口设置的哨卡。   这一切的一切,与原来正常的城市居民活动搭配在一起。   他们去吃饭,购物,看电影,喝酒放松,有的在这里甚至已经有了伴侣,街上并肩同行,露天的咖啡馆外有穿着深黑色制服治安军官们悠闲地看着报纸,酒馆里有从战场回来醉倒的士兵。   这座城市的剧烈变化,差点让林渺恍然以为距离她上次来罗塞城所见好像已经过了好几年,眼前不禁晕眩失真,这一切也许只是一场梦。   然后直直撞上了前方过来搭讪的士兵:“小姐,能请您喝一杯吗?”   林渺:“……”   她看不懂。   乡下的生活与这里完全脱节。   勃伦克进入南部战场不过几个月,前线的捷报让勃伦克和弗格萨都很高兴,两国关系愈加密切。   哪怕是前阵子的刺杀事件都没影响分毫,报纸上定性为,刻意离间两国的暴乱份子,他们的目的不会达成!   整个城市热火朝天,就像水表面浮着的烈油,弗格萨首都的报纸争相报道罗塞市的新发展新势头,总统的英明决策,盟友在战场上的英勇,捷报频传。   也有报社找到战争中斩头露角的人物为他们量身打造起传记来,一经发表,反响热烈,成为弗格萨其他城市的民众和勃伦克民众茶余饭后的首选话题。   不过一些罗塞市民们的脸上有时还是会显出几分苦闷。像清晨的薄雾,笼罩在这座城市之上,就像最近一直不太好的天气,阴云潮湿。   大概是因为上次刺杀事件的影响,大概是因为不断上涨的物价,或是因为勃伦克对这座城市的军事管制还没取消……   这一切不知何时结束。   林渺几句话打发走了前来搭讪的士兵,向着莱安上尉在纸条上写着的地点而去。   这一路上一个人,从村庄到罗塞,从开始的生气,憋屈,担忧,紧张,焦虑,害怕,到不断地安抚,勉强平静。   大抵是路程过长,等她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反而心情很难再掀起什么波澜。只是感觉到很劳累。   哪怕是踏入罗塞的那一刻,她甚至都没有特别的情绪。   可是真当她孤零零一个人真的进入罗塞以后,身处茫茫陌生人海,又感觉双脚正踩在随时会崩塌的地面却没有什么扶手能让她抓住去依靠。   这里没有一个人她认识,哪里都不属于她。她好像也甚至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一种虚缈的退缩慌惧从心脏处生长出来,丝丝缕缕缠满她全身。   腿好像也没了力气,心脏也无法在不用强行控制的情况下自然跳动。   她现在甚至想跑到某个没有人的角落大喘几口气,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先哭上一场。   她还是接受了这份工作,哪怕她甚至都不知道工作内容是什么。   这真的会是什么好工作吗?   她的决定是不是太仓促了?   从昨天那个上尉离开,到今天午饭后她出门,林渺根本没有和玛尔太太提起过这件事,也没有商量过。   但不论玛尔太太同不同意,这是唯一的路了。结果只会有一个。   她们已经没办法逃离这场动荡了,她们接下来的命题不是如何离开弗格萨,而是要如何挺过这个冬天。   她们钱不够,她们食物不够,药品不够,她们甚至无法自由进入罗塞……她当然知道那个上尉也许不安好心。   但出路越来越小,她几乎没有选择。   前面就是火坑她也得跳下去试试温度。   所以,那些不开心的伤感的商量程式还是就此略过吧。   再商量下去她担心她反悔了。   就像是现在,她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她身上没有一弗格,因为担心被偷走。她也没有身份证明,她已经出不了城了,只能往前,只能接受。   林渺心里没底,却只能循着纸条上的地址孤零零往前。   目的地越来越近,从她的表情上也看不出她有任何惊慌比如她现在已经忐忑纠结到极致想赶紧抓时间先哭一秒。   她当然害怕。   但她还是脚步极其平稳底来到了那座别墅庄园前。   —   庄园的位置十分不错。   这里紧邻罗塞河,附近是一片湿地公园,既有私密安静的环境,又位于市中心繁华地带,交通便利,距离前政府大楼,现勃伦克南线军事参谋处也不过几百米。   庄园大门是打开着的,时不时有穿着军装的人出入此处。还有步履匆匆西装革履的商业人士。   别墅门前巡逻的列兵立刻看到了向这里走来的林渺。   “请出示身份证件。”   林渺:“……”好巧,她就真的没这个。   不过她并没有直说自己没有这东西,而是将莱安上尉给她的纸条递给对方,并扯掉头巾,表情显得无害而疑惑。   “莱安上尉在这里吗?上尉说有一份好工作介绍给我,我才过来的。”   那卫兵接过纸条,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林渺手指直僵着贴紧了头巾的布料。   她的外表看起来要比她想象中的自己还要无害。   收起纸条的卫兵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没带身份证明吗?”但对方还是没放过这个问题。   林渺的神情有些无奈:“抱歉,我不知道这份工作是和……”   说着,她迟疑了下,抬头看向这扇大门,以及从里面出来正准备上车驶离的灰色军官身影。   她看上去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去表达,然后极为保守地接着对那卫兵形容道:“是和……一些军事秘密相关。”   “我以为是普通的工作,只是莱安上尉看在我和母亲家庭困难的情况下才顺手帮了忙。”   她表现的极为小心老实,一看就不是什么需要重点排查的危险份子。   “不过您必须要看身份证明的话,我也很理解,不过我得回家取一趟,可能稍晚些会再过来一趟。”林渺面不改色扯谎,说着,她就准备转身离开。   这一刻,她也不知道在期待计划成功对方叫住她,还是就此借口离开,几乎是全部交给了上天选择。   “……算了。”   那列兵叫住了她。   他看了眼已经快渐沉的天色,考虑了一两秒。   “只告诉我名字就行,跟我来吧。”   “……”   林渺也跟着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与那列兵走进庄园。对方对她简单搜身的时候,她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   进入大门后,别墅庄园内别有洞天。   罗塞河的一部分被纳入这个庄园的范围,河边和公园路旁都有新种的树,因为那些树看起来很规整,下面有新堆砌的圆形浇水坑。花园里还有打理花草的工人。   有三三两两的军官在河边谈话,点着雪茄,一派悠闲享受。   这里不止一座别墅,不过正对道路最中间的那个最高最大最为气派,由少有杂色的白色石料堆砌,上面刻着漂亮的浮雕。   推开那扇门,脚下便踩上一块巨大的红色地毯,繁复漂亮的图案由金色的线绣出,这块柔软厚实的地毯几乎占据了整个大厅的面积。墙上挂着林渺不认识的画,但大概是名画,靠墙讲究地摆放着家具和绿植。   这到底是什么工作?   林渺心中忐忑。   列兵带着她上电梯,走过一道长走廊,领她去了一间小屋子里。   屋子里光线略有些暗,空间窒闷,里面有一个三四十岁左右的身穿某种制式笔挺军装的男人正站在桌前整理资料,动作慢条斯理,戴着手套。   听到身后开门的声音,转过头就看到列兵领着林渺向他汇报。   在见到林渺的那一刻,他温润的表情迸发出轻微的某种光彩。   “是来面试的吗?……不错,不错,很合适。”   穆尔赫博士就是此次工作的面试官,那位列兵是这么称呼他的,并将林渺给他的莱安上尉留下的纸条也递给了他。   列兵离开后,这位从外表来看并没有什么攻击性,甚至显得优柔温良的穆尔博士绅士而礼貌地示意她坐在桌前对面的椅子上。   “佳妮娜小姐是吗。”   说着,他也利落地坐回自己位置上,微侧过身士拉开一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份资料。   这份资料让林渺感到熟悉,她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红色指印。   快速浏览完资料内容的穆尔赫博士抬起头,目光幽邃,充满了某种柔和的感情,但仔细一看,却发现就像水面的泡沫。   实际上,那是一种毫无感情的目光,他观察了林渺几秒,拿起笔,在那份资料上增添补充了些什么。   随后,他扯开嘴角。   这样的笑容富有魅力,但因为他身着军装,同样让人感到某种让人紧张的胆寒,他开口道:“您很标准。”   “您知道,人的肉眼总是有差别的,我需要一些准确的数据验证我的猜想。希望这不会冒犯到您。” [8]第8章:“您的意思是……我面试失败了吗?”   “穆尔赫博士?噢,那就不用担心了。”   在林渺正紧张着与穆尔赫博士面对面接受面试时,于此同时,庄园的另一处临时办公室里气氛就放松多了。   这里明亮宽敞,装修奢华,说话的是坐在主位办公桌后穿着军装的维尔斯上校。   “博士向对于自己的工作向来十分严谨,他发表在帝国学术刊物的人类生物学报告上总是有一大堆看得让人头疼的数据,简直是个数据疯子……如果人员由他把关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因为主要负责军需,他的气质看起来没有其他人那样锐利,嘴里虽然说着玩笑话,不过也热络不到哪里去。   维尔斯上校脸上好像有一层假笑,手指直接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会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更重要的是,穆尔赫博士对帝国的忠诚毋庸置疑。你知道,这个地方,来往的人员总是该多注意。”   这位上校明显是这间屋子里职级高、也是最核心的人物,他的身后站着一位副官,而这里其他人大都西装革履商人打扮,坐着的身体深陷进皮料高级的柔软沙发里。   现在他们正谈起这座庄园的改建,及雇员问题。   “当然,当然。”沙发上一个身材略有些发福的商人手握文明杖,身体前驱,脸上堆满笑意。   “穆尔赫博士的要求标准一向很高,我们也很荣幸博士能参与进来,毕竟以后这里就是勃伦克帝国驻罗塞的重要会议场地,高级接待场所。不论是改建,还是服务人员都值得高标准要求。”   这位商人是图尔斯建筑公司的董事长,这座庄园的改建全部由他们公司完成,费用也全部由公司承担。   维尔斯上校的一位退役的战友正在面前这位商人的建筑公司担任总经理,算是一种退役福利。哪怕他并不懂经营。   这样的情况在勃伦克并不少见。   不过正是因为这位退役战友的存在,这家公司通过他接触到了这位罗塞新贵维尔斯上校。   那商人试探问道:“上校,您觉得现在这里如何,是否满意?”   “很好。”维尔斯上校脸上出现一丝真心实意的淡笑,点点头。   罗塞士兵们待遇好,那么军官们将领们待遇就得更好。这早已是内部心照不宣的共识,也是作为军需官的“职责”。   他们的总理大人对这套也很是认可。那他自然要遵照执行下去。   两人一拍即合。   “那太好了,能为勃伦克帝国效力是我们的荣幸。”那商人脸上的笑容更真心实意,他对身旁的秘书示意。   接收到信号的秘书随之拿出一份文件毕恭毕敬双手递到维尔斯上校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一份这座庄园的永久使用权的转让协议。   今后,勃伦克的军官们不用花一分钱,也不必买下,更不必支付改建费,他们可以永久使用这里。   就连庄园的雇员工资也将由他们公司承担前三年。   维尔斯上校手指捏住协议垂眸扫了一眼,心照不宣收下。   建筑公司的人很快离开,怀着适意的满面春风。   没过多久,帝国银行的人就来此拜访,维尔斯上校熟练地应酬起来。语毕,他提起手里的新项目,还有贷款事宜:   “来的正好,我这里也敲定得差不多了,那笔优惠贷款就给图尔斯建筑公司怎么样,和他们做买卖不会吃亏的。”   “接下来勃伦克在罗塞还有很多产线规划,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拿到几个不错的项目。”   “有您的保证再好不过了,那些优质项目,我们银行很愿意合作。手续不是问题。”   帝国银行表示自然没问题。   “对了,那位女士怎么样了?”维尔斯上校突然问起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哪位女士?”帝国银行在罗塞的行长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上次上校在帝国银行遇到的那位军队女行政员,她说她正欠债,想要贷款4000勃宁还债。您当时也在场。”   维尔斯上校身后的副官率先反应了过来,他提醒道。   “啊,我记起来了。不过这笔贷款的手续恐怕还得再等一阵,结果如何我暂时也不清楚,一切都要按规矩办。”帝国银行对比反应疏离。   可说着,对方又转向了维尔斯上校,提出建议。   “不过,若是上校您愿意贷款20000勃宁,您可以直接帮她还了嘛。”   帝国银行的这个提议让副官也愣了下,他记得上校并不缺钱。   但很快,他就听到帝国银行对上校说道:   “您在国内不是还有个牧马场吗?您看您这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想必不介意手里多一笔钱。”   “之后,每逢光辉节,您都会收到我们的礼物——来自帝国银行开具的您已还贷10000勃宁的收据凭证。两年后,这笔贷款就能还清,之后可以再向我们贷款。”   “您看怎么样?”   副官:????!   那边帝国银行正敞开钱袋子,与维尔斯上校愉悦地商量着“贷款”事宜,这边林渺正进行着面试。   穆尔赫博士嘴上说着希望不会冒犯到对方,但实际上,这是必要的程序。   穆尔赫博士用数据记录下了林渺的身高,体重,头尾,肩宽,五官尺寸距离……对方的记录下的数据精确到毫米。   他面前所存在的仿佛并不是真正的人,这样的目光让林渺感到头皮发麻。   “……很不错,全部都在优质的范围内。”   当着林渺的面,对方做出如此判断。   林渺感到不适,想要皱眉,但还是忍住了,也没有所说什么。   对方仔仔细细记录下这些数据,脸上带着某种愉悦,他看着手里纸张上的数据,好像那是什么美妙的存在。   而后,他抬起头。   “佳妮娜小姐,很高兴地通知您,您的外貌条件符合我们的要求。”   “……谢谢。”   对方手里捏着那纸张低头看着,嘴角扯开一个绅士的笑。   “有时候,我觉得这些数字很美,因为仅仅是数字的界定,就能轻易将优质人种与劣质人种分隔开,多神奇的一件事。”   他抬头看向林渺:“比如像是您,仅凭这样一组数字,我便十分愿意让能直接成功入职。”   林渺:……   可说着,对方却话音一转。   “但是……”   他轻飘飘松开了手里记录着她数据的纸张。   就像是校招去面试,面试官将那些学生们交上来的简历投进了废纸篓。穆尔赫博士对她说道。   “您不是弗格萨人,也不是勃伦克人。这同样是个问题。”   林渺愣了下。虽说是面试,但是对方的话和观点,她实在很难能有沟通的地方。   她没想到她会遭遇这样的情况,这让人感到很无措。   去面试一份工作,招聘方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要求,年龄,性别,是否成婚,本地,或者外地……等等等等。   但是她实在没想到今天面试她的这个人是个种族骑士。   林渺张了张嘴。   她该说什么,她要说什么……   “……您的意思是,我面试失败了吗?”   林渺的指甲紧掐住手心,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嘴唇发起抖来。 [9]第9章:后怕   “……”对方的唇角轻笑了下,似乎又只是无意义的习惯性行为。   他整个人往后靠,手指交叉在一起,一条腿利落地架在另一条腿上,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姿态。   “实际上,不止如此。”   “佳妮娜小姐,您以后会在这个庄园工作,您日常接触到的是勃伦克的军官,他们的食物,酒水,都会经过您的手。我想,您能理解我的顾虑。”   “比如,您身份不明,甚至您的养母与当年的弗格萨叛乱分子还有书信往来。虽说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信件了。但这谁又能保证,最近不会突然联系呢?”   穆尔赫博士态度从容,一条条摆出这些理由,也丝毫不顾及他的话又一次掐断对面女士的希望。甚至显出某种残忍。   他并不是一个优柔的人,相反,十分果决,相当有自己的想法。   他面色如常,唇角似笑非笑,整张温雅的面孔仿佛覆上了一层别的什么东西,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隐进暗处。   “如果您要入职,为了保证您不会突然与那些叛乱分子取得联系,那么休假期间您与您养母之间的团聚是否该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另一方面,休假期间您的行动需要受到监视,这自然可以解除您的嫌疑。但是,要特别再增派一名士兵监视您,这同样也是成本,不是吗?”   “与其如此,我们可以选用更合适的人来替代您。这样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林渺:“……”   对方的话语过于直接,林渺感觉自己毫无希望,甚至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能再挽回。   “那么……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穆尔赫博士看着她笑了笑,这句话更像是整个面试的结束语,如果没有什么问题,那么,她便可以离开了。   “……”   林渺抿了抿嘴唇,手指死死掐住手心,她的面色算不上好,甚至显得有些苍白。   她抬头看向穆尔赫博士。   对方依旧唇角提起朝她微笑。   他的整张面孔有种特别的气质,眉眼深深,深蓝色的眼珠隐在暗色里,特别是他的笑,像是一种容易令人深陷的优柔漫意的旋涡。   哪怕是刚刚他说出了这些残忍的近乎宣判的话,摧毁了她的希望,但是,依旧很难让人有恶感。   “博士……”林渺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胸腔被紧紧锢住。   她目光紧盯着穆尔赫博士,心脏被压迫,尽管林渺努力让自己显得坚定而自信,可如果细究,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依然有一丝不自在的颤抖:   “……您说过,我很标准……您甚至愿意让我仅因为这一项就录取我。”   “我难道不让您感到满意吗?”随着这句话,林渺也骤然捏紧了自己的手心。   话音已落。   空气沉默了下。   穆尔赫博士凝视着她笑了笑,他的笑容甚至给人一种他似乎很满意的感觉。   最后直接轻笑出声,他重新直起身体。   “……您说的有道理。”   穆尔赫的语气里竟然是赞同的意味。   “就像是我之前所说的,我愿意录取你,佳妮娜小姐。”说着,他看向林渺。   “其实对我来说,哪怕真的有人想要派遣间谍,那么几条规定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最起码,那必然不会是像您这样入职可能性几乎于无的女士。”   “所以在我看来,您反倒是安全选项。”   听了这话,林渺这才要终于松下一口气。   “不过……那只是我的看法。”穆尔赫博士声音不紧不慢。   “……”   “……难道没有任何希望了吗?博士?”林渺的声音有些紧张。   说着,她的身体也不自觉往对方的方向倾斜,视线紧盯着面前这位儒雅的军官。   在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时候,她甚至快要将穆尔赫博士当做是自己人。   穆尔赫博士笑了笑,仿若和她真的站在了一起:“佳妮娜小姐,看起来您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理解您的迫切。”   “别紧张,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尽管对方这样说,但林渺的心依旧提起。   穆尔赫博士看了她一眼,唇角的笑似乎显得更真心实意。   “我们需要解决几个问题。”   “您如此迫切需要这份工作,想必是经济上略有些拮据。但是,您又确实很难符合我们的选拔条件。”   “现在,我可以提供给您两个方案,当然,选择权完全在您。”   “第一个方案是,您可以依旧选择入职,我也会录取您。作为条件,您在休假回家的时候需要勃伦克士兵的监视,在家中最长可停留5小时,在此期间,勃伦克士兵依旧需要在旁。”   “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我之前已经与您说明了原因。除此之外,涉及到为您特别安排所付出的额外成本,您的薪资方面恐怕需要一些调整,您只能拿到其他人一半的薪资。”   这无疑是一份很苛刻的方案。   林渺甚至也犹豫了下,因为她来这里找工作也只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工作可从事,但工作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薪资,为了她和玛尔太太的生计。   可现在,薪资削减了一半,她和玛尔太太也无法正常相处。   “博士,那……第二个方案呢?”林渺问道。   “第二个方案……”说道这里,穆尔赫博士的语气似乎顿了下。   他的视线重新看向林渺,呈现出某种绅士风度:“可能需要您提前原谅我的冒昧。”   穆尔赫博士嘴角的微笑好像蔓延上了脸上的每一个毛孔,与他温润而充满魅力的面庞相得益彰。   “第二个方案就完全是我个人的想法了。就像佳妮娜小姐您刚刚所说的,您不符合庄园的招聘要求,却符合我的标准。”   对方的态度包容而细腻,好似完全是出于善意,他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就这样编出一张柔软的网。   “实际上,佳妮娜小姐,今天见到您其实让我感到很欣喜,想必您也能体会到我对您的欣赏和看中。现在,我手里关于您的这套数据也许是新的某种标准,说不定,比起庄园的工作,我们会是更合适的合作伙伴。”   “您若是愿意,我可以支付您更高的报酬……想必,您拮据的经济也可以因此缓解。”   穆尔赫博士这番诉说十分完美,提议契合,也并不让人感到冒昧,这种对情绪语气的算计与把握让他甚至不像个男人。   说着,他话里话外毫无强迫的意思,绅士地将选择权全部交给了林渺。   “当然,一切由您选择。”   听上去,第二份方案要比第一份方案要好很多,也完全切合她的需求。林渺几乎要被他迷惑。   可她的目光落在对方的军装上,突然又如梦方醒。   “抱歉,博士……我选方案一。”   她不能选择未知。   “……”   “……”   听闻她的回应,穆尔赫博士抬头望了她几秒,目光深邃,那种目光不由让她有些害怕。林渺头皮发麻。   她又想到她刚进门后对方的表现,做出那样暴言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因为可怜别人就轻易做慈善好心人呢。   说不定,这其实是个残忍的刽子手,既然人分优质人种劣质人种,他对所谓的劣质人种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想到这里,林渺心底发寒。   ……她惹怒他了吗?   就在林渺胡思乱想的时候……   “咔!”   面试房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这种动静把林渺惊了一跳,好歹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往身后看。   倒是穆尔赫不徐不疾,看到来人后就这么自若随意地笑着向对方打招呼:“格温上校。”   “在忙么。”穿着军装的格温上校带来了门外一阵陌生的冷空气。   他随手关上门,看到这位老友面前还有一位不认识的女士,便随意找了个沙发坐下。   “很快结束,等我一分钟。”   格温上校也没说什么,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右腿缓叠在左腿上。下颌微收,一手支着下巴。   穆尔赫的目光重新转回来,面向林渺,像之前那般,带着温润的微笑和绅士态度,向她做最后的工作说明。面庞依旧充满魅力。   “好了,佳妮娜小姐,现在我们也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也了解您的想法。”   “今天面试结束后,你有两天的时间处理个人事务,两天后直接来这里报道吧。”   “至于薪酬方面,那不是我负责的部分。”   穆尔赫微笑着说,望着她,语气不急不缓:“不过那位负责人现在应该已经在等你了。”   林渺愣了下,他不是说……要扣工资的么……   等等!难道他刚刚其实一直在骗她吗?   可对方笑容平静,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并不为自己戳穿了自己的谎言而感到羞愧,态度从容,一如既往。   林渺站起身:“好的,博士。”   她也不会去戳破这个谎言,既然能拿全额工资,她为什么要作到只拿一半。   穆尔赫抬头目光仰起看着她,靠在椅子上右手做出“请”的姿态,唇角的笑有种特别的迷堕气质。   “出门左手边第二间。”   “欢迎入职。”   ……   林渺心情还未平复,却不得不离开,可就在这时,脑中某个念头突然被闪过的一丝思绪骤然击中,她突然紧促地转过头问他。   “博士,您属于我的上司吗?”   天哪,求千万别是……   ……   “很遗憾。”穆尔赫的神情似乎微滞,嘴角依旧笑着:   “我不是。”   林渺松了口气,努力压下忍不住庆幸的嘴角。仓促点了点头。   然后紧抿着唇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穆尔赫有些好笑地往后一靠。   格温上校的视线跟随着林渺一同,缓缓移到门口,直至那扇门重新关上。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目光从始至终都有种不移的坚定,像是棺樽上已经入木定死的长铁钉,也随之深深钉进了灵魂里,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是勃伦克帝国最忠实的追随者,至死不渝。   “外族人?”他向穆尔赫表达出微妙的反问。   穆尔赫迈腿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也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下,稍侧过身随手扯开柜子最上方的抽屉。   他取出一盒雪茄,打开后,顺手递给了格温一支。   “不过是个需要份工作的孩子。”他笑笑,低头打开火机。   “我们总不能让这里的人连日子也过不下去,这可不是克诺德想要的结果。这次来找我什么事?”   出门后林渺缓了会,还好这里走廊处的人几乎没有。这才放心第大松了口气。   ……只要那个博士不是她的上司就好了。   她根本无法应对。   刚刚,她几乎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但凡她的经济情况真的再差点,说不定直接就掉进了陷阱。甚至说不定被卖了还得感谢他。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林渺后怕地捂住心口。 [10]第 10 章:多萝西(修文修结尾改错字措辞,整体情节不变)   林渺去往另一个房间沟通关于薪资问题并没有耽搁太久。   这里所有入职的人都是使用统一标准格式的合同,薪酬方面也是统一的数目,这完全符合高效的商业做法。   在通过了穆尔赫的面试后,到这里来只相当于报备一番。   薪资负责人比穆尔赫好应付多了,听闻她面试已经通过,与她闲聊了几句,就取出了准备的合同,合同是勃伦克/弗格萨双语,两人当场签约。   上面一些专业的词汇语句林渺不太认识,不过重点信息倒是都能识别到。   比如她注意到这是一份属于图尔斯建筑公司的雇佣合同,期限三年,薪资也由该公司发放。   她每个月可以领到100勃宁的工资,根据这里的汇率,1勃宁能兑换7弗格,这相当于700弗格每个月,再以房租当做汇算基础,1弗格可以换算5华币……   那她的工资差不多是3500华币每个月。   ……这糟糕的,熟悉的,资本家的感觉。   林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这个数目到底是怎么卡得这么准的……?资本家的共识么。   最糟糕的是——她没得挑。   这份合同期限三年,三年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除去必要开支,这笔钱她需要好好攒起来,这可能是这段特殊时期她唯一的资金依靠……   看着合同上的数字,林渺抿了抿唇。   ……穷啊,太穷了。钱真是能要人命。   “佳妮娜小姐,还有其他什么问题吗?”   她听到对面的负责人问道。语气友好。   他看起来挺满意自己当前的这个岗位的,毕竟这几天总是与面容出色的女人们打交道,他乐意等待,也总是将自己打扮得风度翩翩。   林渺能闻到对方身上传过来的香水味。   “没有了。”林渺刚说完,她看到窗外已稍显暗沉的天色突然就反应了过来,“……不,等一下。”   她现在身上没有身份证明,出不了城。   “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对方腰背更挺直了,姿态正经而专业,一副很愿意提供帮助的可靠模样。   “……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并不是弗格萨的公民。”林渺神情犹豫,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现在我的身份证明还没有办理下来,平时出门也很不方便。”   她转过头,目光真诚。   “您知道,我入职后,会有类似职业身份证明之类的东西吗?起码能帮我出行方便一些也好。”   ……   林渺从庄园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色渐暗,等她赶到出城哨卡的时候,那里灯火通明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她摸了摸兜里的通行证,连忙跑过去排队。   尽管这个时间点出城并非明智选择,这意味着要赶夜路,不如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出发。   但自从城里增设哨卡后,旅馆的住宿费又涨了起来,没什么钱的普通人还是会选择赶夜路回家。   这对林渺来说也是好事,她在队伍里发现了几个同村的人,热情和他们打了招呼,也伸手帮他们拿了些东西减轻负担。   几个同村人同样报以热心回应,招呼待会儿一起回去。   等林渺赶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屋子里黑漆漆的,她累得已经眼睛快要睁不开,摸到床上就沉沉睡去。   黑暗中,等在屋子里担心了她一整天的玛尔太太纵是又急又气,却也不忍心再叫醒她,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扶着墙轻手轻脚离开。   无梦,一夜黑甜。   玛尔太太觉少,第二天很早就醒来了,她做好了粥,回到房间里又看了眼,发现林渺还在睡。   就这样一直等到中午,估摸着林渺该醒了,她又回到厨房将粥热了热,然后来到林渺房间,坐在她床边。   低头看向林渺的目光十分温柔。   不自觉想起她早夭的女儿,玛尔太太的眼眶又红了些。   “嗯……”   没过两分钟,只见林渺翻了个身,喉咙里还发出无意识的声响,一看就要醒来,玛尔太太立刻板起脸。   “昨天一整天你……!”   她话还没说完,林渺一醒来看到她就立马抱住了她。   “玛尔阿姨我昨天被欺负了,一直好想你!”   “什么?……被欺负了?!”玛尔太太也顾不得生气,连忙追问。   边追问,边焦急地扯开林渺的拥抱,上下一个劲儿仔细检查:“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哪里被欺负了?”   作为母亲,她甚至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就要解开林渺的衣扣检查。   林渺一把抓住她的手。   玛尔太太的手很温暖,林渺的手也很温暖。   林渺握紧她的手:“玛尔阿姨,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可说着,她皱起眉,无奈地叹了口气。   “昨天面试官好严格,我差点没过,当时太紧张我就一直想到你。”   “然后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份工资,工资也好低啊,每个月只能休四天,说不定还要加班,简直是在欺负人!”越说,她显得越气愤。   玛尔太太愣了下,林渺抱住她,下巴放在她肩膀上,她侧过下巴笑了笑。   “不过睡了一觉,那些事情想想也没那么生气啦。”   她将玛尔太太抱得更紧,很享受这个温暖而充满安全感的拥抱,就像是全身被太阳照耀着那般舒服。   可玛尔太太眉头却皱得更紧,有些小心翼翼,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发问。   “……是,是什么工作呢?”   说着,林渺好像感觉到玛尔太太的身体在轻微发抖。   林渺愣了下,才突然明白过来玛尔太太是想岔了,以为她找了不好的工作。   她撤开怀抱的时候,发现玛尔太太已经双眼通红,沾湿的眼泪蔓延在眼角,因为已经上了年纪,那些湿润的沟壑横。她的手被玛尔太太死死抓住。   老人几乎是恳求。   “你不要去做那样的工作……不论如何,我都会好好养你,你不要……”   “……对不起,对不起……”玛尔太太道起歉来。   她的佳妮娜,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来到了这个世界呢,都还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   林渺眼睛也一下变得湿润。   她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没想好要怎么和玛尔太太解释。   “怎么可能。”林渺失笑,擦了擦眼角,“我怎么可能会去做那样的工作。虽然工作确实很难找,但是,我这是正经工作。”   林渺郑重地向玛尔太太强调:“绝对是正经工作。玛尔阿姨,你了解我的。”   “我这里有合同,来,我给你看。”林渺正在找着合同,又连忙翻开衣兜取出那份通行证,证明给玛尔太太看,“玛尔阿姨,你看。”   玛尔太太看到通行证上有已经签发盖好的红色官章,上面贴着林渺的照片。   通行证最下方有一行勃伦克/弗格萨双语的小字:军务协助人员,凭此证可自由通行罗塞。   “多亏了它!不然我差点都出不来城了。”   林渺语气夸张。   这一刻,她感谢这份工作。   ……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相聚的珍贵时光好像总是过得很快。林渺坐在床边正整理衣着纽扣,还有些恍然的感觉,转头外面已经差不多亮起来的天色,心里的某一处,好像怎么也填不满。   她就要离开了。   玛尔太太这天同样起得很早,她的病比之前好多了,林渺也不好再唠叨,站在门边看着她为自己整理出行的衣物。   她想上去帮忙,玛尔太太却推开她:“去去,你先去吃饭,等吃完饭,我就收拾好了,还要比你考虑得更周到。”   玛尔太太低着头也不看她。   直到出行前,玛尔太太看了又看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又想去取几根香肠塞到她包里,林渺连连阻止。说她每周都放假,一周后她就回来了,她会每周都回来看她,叮嘱玛尔太太缺东西了一定要买。   出门以后林渺埋头走了几分钟才敢回过头,看见玛尔太太依旧手扶着门框看着她。   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点。   ……   林渺再次来到庄园的时候,这里已经大变样。   大门外更宽敞的新路已经铺好,来往人员也全部成了各种军官士兵,几乎看不见穿着西装的商业人员来往。气氛比之前要更严肃了。   林渺被领着去了后勤处领了衣服,衣服一共三套,两套工作服,一套常服。   与衣服一同发到手的,还有一枚挂着宿舍牌的钥匙,每间宿舍住6人,上下铺,房间都已经提前分配好。   这里管理严格,每个人都需要保持好对外的良好形象,干净整洁,妆容得体,不允许抽烟,不允许喝酒。   要求宿舍整洁,私人衣物要与工作制服分开放进规定的柜子折叠整齐,床铺同样。   专门的私人物品柜没有锁,严禁携带违禁品,每周都会有人来检查宿舍整洁度。   入职的当天下午,林渺就被接收了一大堆各种规定。   当天晚上,她们这一群人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熟悉名字,就又被安排进大会议室,上起了基本的勃伦克语言课。   不怪这么急,因为第二天就需要准备起一场大会议。   所有人都匆匆忙忙,宿舍里林渺拿着洗漱物品一转头就撞上了另一个人。   “你先。”   “你先。”   两位女士对视一眼,突然就这么笑出了声,不断拧紧的螺丝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   “你的头发真漂亮,天生就这样的颜色吗?”   “我不是弗格萨人,你呢?”   “我也不是,我是勃伦克人。今年下了场大雨家里收成不好,国内也不好找工作,我父亲是弗格萨人,我会说这里的语言,便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芙丽雅说起自己的情况。   她们说着话,正对着镜子擦头发的多萝西转过头来,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笑着说:“我是弗格萨人,我叫多萝西。”   “你叫佳妮娜吧,我记得你,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来这里呢?”多萝西问,“说真的,这里待遇真差,要求还高。”   林渺无奈地摊摊手:“没办法,要是再没有收入,我和母亲就要挨饿了。”   “这些资本家真是的,就会欺负人。”多萝西一把放下梳子,语气有些抱怨,“但是家里的商铺倒闭了,亏了很多钱,大学学费都成了问题,我只好休学出来工作。”   “自从那些勃伦克人来了以后,罗塞就变成了这……”说着,多萝西反应了过来,忙向莎莉解释,“你别生气,我不是针对你。”   芙丽雅笑了笑,摇摇头:“没关系,我明白。”   说着,她也无奈地叹口气,左看看右看看。   “我只是没想到,原来大家都过得不怎么好,罗塞看起来比我的家乡繁华多了,我以为生活在这里的人应该很有钱,也会很幸福。”   几人简单结识,不过并没有多说,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庄园实行宵禁。   第二天一醒来,所有人就忙得脚不沾地。   需要去做会议接待布置,又要出厨房帮忙。   会议的下午茶有弗格萨的餐点,但更多的还是勃伦克餐品,勃伦克对于一些食材的处置简直天怒人怨,让食材死不瞑目。   林渺对此表示麻木。   机械地将蓝莓酱浇在了鱼头上,然后拿面包片盖住。   忙完了厨房,又去忙会议室,等一切差不多的时候,维尔斯上校特地来视察了一遍,该军官走路带风,意气风发,简单指点了几番后所有人又都忙起来。   气得多萝西直比中指。   林渺和芙丽雅无奈对视一眼,只能认命。   不过好在会议事务也并非全部由她们承担,快到下午的时候,来了些勤务兵也过来帮忙,主要是负责会议文件之类,并一起帮忙搬重物。   座位安排是个重要事项,会议快开始前,维尔斯上校又来了一趟,专门安排了座位排布。   林渺正好从会议室门外路过,直接就被维尔斯上校抓了壮丁。   “再多搬个椅子过来。”   气还没喘匀的林渺:“……”   一旁拿着餐具的多萝西大有立刻爆发之势,林渺连忙放下手里的红酒让她赶紧离开。   这个时候倒是从会议室里突然出来一个体态稍显瘦弱的列兵来到她们面前。   只见对方僵着脸,小声对她们说:“你们去忙自己的吧。”   说着,他无感情回头看了维尔斯上校一眼,眼中压抑着某种痛苦,低下头抿紧了嘴唇。   “椅子我去搬。”   说完便头也不回离开了。   维尔斯上校站在原地深深看了那离开的列兵背影一眼,转身进了会议室。   不成器!   会议室里维尔斯的副官噤声,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可他还得硬着头皮出声:“那关于斯夫特少爷接下来的安排……”   “他要是愿意干这些杂活,那就让他干。”维尔斯上校胸口剧烈起伏捏紧了拳头,语气冰冷。   军校不好好上,还发表那些反战言论,他简直要被他这个无用的懦夫儿子气死。   他怎么会有这么个儿子!这简直是他的污点!   另一边。   林渺觉察到气氛奇怪,以防那上校又突然从会议室里出来吩咐些什么,连忙带着多萝西匆匆离开。   出门的房后是一条幽静小路,这里基本不会有人来。   林渺没有选择带她从大路离开去后厨,就是担心她路上当众发作。   她理解,她其实理解。   多萝西以前衣食无忧生活优渥,现在只是接受不了这种落差。   “你不要拉我!我就是很生气,难道今天忙成这个样子我连发脾气的权利都没有了吗?!我要气死了!”   多萝西也不忍着,一边强行要挣脱林渺的手,一边彻底将一肚子火发泄出来。   “我从来没有被这么当成下人指挥过,到现在我连一口水都没喝过,这难道就是我们以后的工作吗?一个月700弗格!”多萝西怪叫起来。   “连我以前的零花钱都比不上,都怪这些勃伦克人!”   “都是因为这些勃伦克人!我恨他们!要不是他们来了罗塞,我家的商铺就不会倒闭,我现在还应该在好好上大学!”   越说,多萝西声音越大,难以控制。   “都是因为他们,都是他们害我变成这样……!”   她必须说些什么,她必须说出来,今天只是第一天,她已经难以忍受!   叫着,骂着,多萝西又捂脸痛哭起来。   林渺安慰了她好一会,多萝西情绪才重新稍稳定下来,两人这才出了小树林继续投入忙碌工作。   等到下午会议开始,林渺她们才有时间歇一会儿,顺便去吃饭。   多萝西拿着餐盘蹭到她身边,整个人对林渺态度亲密了不少。   “谢谢你。”   多萝西眼圈还有些红,紧紧拉住了林渺的手。   ……   却没想到,当天晚上。   当时多萝西正挽着林渺的手臂开着玩笑,芙丽雅在一旁叠衣服,其他人去澡堂洗澡还没回来。   她们宿舍的房门突然被敲响。   芙丽雅顺手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穿黑色军装的身影,正是莱安上尉,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穿黑色制服的治安警察,冷硬严肃。   “多萝西现在在宿舍么?” [11]第 11 章(改了下错字):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做这种不讨好的事。(改错字。   正和林渺说笑的多萝西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表情茫然,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所有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就是多萝西,找我有……”   她话还没说完,莱安上尉就做了个简单的行动手势,他身后的黑色治安警察立刻就冲进来要将其粗暴拖走。   “你们要做什么?!”多萝西尖叫。   她抓紧了林渺的胳膊,林渺用力握紧她的手不让她被带走:“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可那黑色治安警察的力气实在太大,直接掰过多萝西的手就要将她带走,多萝西站立不稳,他们便拖着她,毫无感情,无动于衷。   多萝西恐惧地哭着喊林渺的名字:“佳妮娜,佳妮娜!”   佳妮娜是她现在最好的朋友,她现在只能想到她,她好害怕。   “多萝西!”林渺大步跑过去想再拉住多萝西,可是多萝西很快就被拖出了门外,她想出门再去追,去路却被一只胳膊直直挡住。   这里的动静引起其他宿舍的注意,有人打开门查看情况。   “发生什么事了?”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尖叫?”   被拖出门的多萝西没办法再发声,黑色制服的治安警察捂住了她的嘴,她只能发出呜呜声,用尽最大的力气试图挣扎,可是毫无用处。   恐惧害怕的泪水沾湿整个面颊,浸湿了捂住她口鼻的手。   打开门的其他宿舍人就只看到这样让人心底发寒的一幕,惊愕地,直愣愣站在原地,有人捂住了嘴。   所有人却只能睁大眼睛看着那些黑色警察将多萝西带走。   有人害怕地关上了门。   “这到底是……!”   直面这一切的林渺眼中不自觉泪水滚下,手脚发软,单臂支撑着挡在门口的那只手臂让自己站稳。   她强撑着抓紧了对方袖口的衣服,抬起头无助地发问。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芙丽雅也早已吓呆了,颤抖着身体紧扶着身后床铺栏杆。可她还是努力压制住恐惧小小出声:“佳妮娜……”   她想提醒佳妮娜不要再说话,她怕佳妮娜也被连累出事。这一切,太恐怖了。   莱安上尉仿佛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所有人看着他的目光里都带着恐惧,但他毫不在意。   他环视了这个宿舍一圈,又转过头看向宿舍门外。   宿舍门外的不远处正站着洗完澡刚返回的其余三人,他们也已经被吓坏了,直愣愣站在那儿。   刚刚,她们目睹了多萝西被拖走的整个经过。   走廊灯光下,莱安上尉的整个眉眼几乎都黑暗一片,他扯了扯嘴角。   “谨言慎行。姑娘们。”   警告,还是答案?   没人吱声,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话。惴惴不安。   说完,莱安上尉低下头看了一眼林渺,目光落在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指上,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直直取开。   “晚安,女士们。”   他小幅度微点了下头,就转身离开。宿舍走廊里的黑色潮水仿佛也随着他一齐撤去。   被移开手臂的林渺愣了下,脸上的泪水还没干,手指颤抖着,看着走廊里的昏暗,那快速变小的黑色背影,牵引着她的目光,胸腔仿佛整个被封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几乎是凭借本能,就这么依靠着小腿残余的力量,突然直向外冲出去。   “……佳妮娜!”   芙丽雅下意识想拉住她,可是失败了。   她只能看着佳妮娜的身影直直被走廊昏暗的黑色淹没,脸色变得苍白。   林渺一路跟着那黑色的背影跑过去,胸腔烈痛,脑袋跟着发痛,她知道很危险,理智告诉她停下。   可是她不能就这么看着多萝西被抓走,多萝西会遭遇什么,她会面对什么?   林渺眼中忍不住又流出泪来……   多萝西是个很好的姑娘,那也是她的朋友,刚刚这一切,全部都要毁灭了……   她不想让这一切就这么发生。   模糊的泪水几乎让林渺看不清前方的视线,那些黑色身影裹挟着多萝西进了电梯,她跑过去的时候已经关上。   林渺只能转头立刻奔向楼梯,脚下,混沌地,仿若天旋地转。   快点,再快点。   从楼里出来的黑色治安警察已经押着多萝西上了车。   几乎是前后脚的关系,莱安上尉正打开车门准备弯腰进去,林渺就已经匆忙跟了过来,正在不远处台阶上扶着栏杆弯腰大口喘着气。   莱安上尉的余光注意到了她,动作顿了下,重新从车里探出头来站直了身体。   多萝西就在车后座的另一边,看到佳妮娜的身影,眼中仿佛又看到了希望,迸发出某种光彩,又“呜呜”地用力地挣扎起来。   她的眼神在说:救我!救我!   林渺也顾不上休息,迈着酸软的脚步迈下楼梯急匆匆往这边赶来。   莱安上尉微侧过身脑袋弯腰伸进车里简单吩咐了什么,然后后退一步直起身,关上了车门。   几秒钟的时间,林渺刚赶过来,那辆车几乎是擦着她的面当场开走。只余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那里。   “多萝西她……!”林渺转过身,目光担忧焦急。   莱安上尉也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盒取出一根烟放进嘴里,低头点上。   林渺依旧目光着急,忍不住再出声:“多萝西她到底会怎么样,她……”   莱安上尉手里掐着烟,垂眸看着面前这个有求于自己的漂亮的他属意的女人,不紧不慢深吸了一口烟,定定看了她几秒。   嘴里的烟雾带着气息扑在她脸上。   “上车。”   他说道。   他走向几步开外的另一辆车,面朝着她打开了车后座的车门。   林渺浑身颤了一下,想往后退。   可对方就站在那里盯着他。   黑夜笼罩着这里的各处,只有大楼一层门廊处亮着灯光,她的视线看任何事物都显得模糊,她也看不清他的脸,更看不清他的眼睛,那里只是漆黑一片。   但那种目光的实质犹如紧锁住猎物的弓箭尖端,在黑暗里,已瞄准了她。   林渺僵着步伐,走过去,上了车。   莱安上尉合上车门,绕到车的另一端上来了车后座。   车里只有他们两人,漆黑,没有开灯,隔绝了所有光线。   林渺的右臂抵着车门,对方高大的身躯进入车内后几乎占据了这里的一大半空间。此时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充斥在整个车内。   莱安上尉整个人后背靠在车座上,又动了动,恣意地调整了个舒适的坐姿,然后重新将烟叼在嘴里,只是烟头已经熄灭。   “多萝西的事,是肯恩少校发现的。”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说着,他手指深入外套衣兜重新取出打火机,正准备重新点烟,想了想,却将手里的打火机塞到林渺手心里。   金属的打火机外壳几乎还带着他的体温。林渺感觉自己手心那块皮肤要被烫开了,眼睛又不自觉变得湿润。   “然后他将这件事交给我去办。”   莱安上尉继续说着,语气却慢了起来,并朝她看过来,好像在等待什么:“我也没想到她会是你的好朋友。”   林渺几乎屏住呼吸,几乎想哭出声,颤抖着手打开了打火机。   这是车内唯一的光线,照亮了林渺的脸,水光含在她的眼睛里,也重新看到了莱安上尉那张寒漠冷肃的面庞,目光如炬。   两人的阴影在火光映照下不规则地跳跃着,像林渺正跳动的心脏。   莱安上尉目光定定看了她一眼,侧过身微弯下腰,林渺只得举高了打火机,手臂微微发着抖。   烟头浸在火焰里,很快重新点燃。   林渺立刻合上火机,车内重新陷入黑暗。   “但若是就这么放了她……”莱安上尉继续说着,似乎轻笑了一声,又重新靠在椅背上,食指中指夹着烟,吐出烟雾。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做这种不讨好的事。” [12]第 12 章:价码,交换   ……那要怎么办。   林渺手里攥紧打火机,几乎已经失声,整个身体的骨骼好像都在往内缩,挤压她的心脏。眼前所见黑暗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   可对方直直望过来的视线如有实质,那意思不言而喻。   莱安上尉侧身斜过来转过头,黑暗中,他的目光扫过林渺的脸庞轮廓。   “你不想救她吗?”   “我……”   林渺眼眸湿润,感受到一种超越肉体的极致痛苦。   如果要救多萝西,就得付出价码……人命是无价的,尊严是无价的,但其实都是有价的。这不是一个决定,是对观念的摧毁。   动荡的年代里,什么都是有价的。贞洁也可以拿来交换。   莱安上尉却没有给她那么多考虑的时间,看了她两秒,抬臂环住她肩膀。   然后手指移至后颈,加紧了力道强行控制她转过头,毫不犹豫,垂首直接压了下去。   车内响起小小的抽泣声,林渺抬手要扒开对方的手。   可对方的手指好像在她的颈侧生根发芽,死死按住了那块皮肉,唇齿相交,对方高大的身躯像一座黑色的山压了下来,席卷一切,不容拒绝。   狭小的车厢令她喘不过气。   香烟早已落到地上被皮靴踩灭。   对方手指落在她的脸侧,脖颈,衣领。手心因为拿枪磨出的老茧刺在她皮肤上。   这无疑是令人恐惧的。   林渺挣扎着,脑袋里已经混乱一片。   她不由想到,这是她和多萝西认识的第二天,如果她出了事,多萝西会这样救她吗?她会犹豫吗?她们才只认识了两天,而她要因为救她即将拿自己的贞洁交换。   她又想到了多萝西被押上车后向她求救的目光。   林渺挣扎着,可是挣扎挣扎了便没有那么强烈。   她其实早就做出决定了不是吗。   在她赶下楼,在她上了车。   她痛苦地闭上眼。   ……   这个时候,她却听到好像有谁在叫自己的名字。   “……佳妮娜!……佳妮娜……”声音隐隐约约,自黑暗里传出来。   林渺睁开眼,车外似乎有隐约的亮光,在黑暗里闪动着,偶尔会照进车里来,莱安上尉愣了下,微侧过脸回避着拿手挡住自车外照进来一闪而过的光亮。   他转过头朝车外看去,停下进一步动作。   似乎外面有人正在找佳妮娜。   “啧。”   莱安上尉有些烦躁地皱起眉头,回过头,看着林渺,不甘心地躬身重重落下一吻,几乎剥夺她的全部空气,想将她整个身体按进自己怀里。   而后才直起身,果断利落,收拾起自己已经有些凌乱的黑色军装。   “先到此为止吧。”他侧过头,目光垂下来,双手正调节自己的领带,说道。   听了他的话,对方既然已经叫停了,林渺也连忙直起身收拾自己的衣服。   莱安上尉很快收拾好了自己凌乱的军装,调整好帽子,拉直下摆,整洁肃穆,隔绝任何探视。   他转过头还想对林渺说些什么,然而对方其实连衣扣也完全没有扣好就慌不择路直接开车门跑了出去,义无反顾,头也不回。   “……”   “砰!”   他烦躁地踹了一脚前座位置,靠倒在座位上,拿出烟盒取出一根叼在嘴上,想点烟,可摸遍全身衣兜死活找不到打火机。   “***!”   最后也只能骂了几句脏话。   另一边。   林渺下车后借着黑暗边跑边扣扣子,绕进不远处小树林中,直至,转过头再也看不见那俩车。这才停下来大口喘息。   劫后余生的感觉与冰冷却自由的空气一同刺进鼻腔里,她扯了扯嘴角,稍有些刺痛,又抬手擦掉止不住一直落下的眼泪。   而后勉强整理好仪容,收拾整齐衣服,准备离开小树林。   可还没走几步,突然,一道刺目的光线直直照射在了她脸上,林渺慌了下,想转头就跑。   “佳妮娜!”   林渺愣了下。是芙丽雅的声音。   芙丽雅连忙收起手电筒朝佳妮娜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林渺也紧紧抱住她哭出了声。   ……   在眼睁睁林渺追着多萝西离开后,芙丽雅一直不放心,在楼上窗户她看到载着多萝西的车还是离开了,佳妮娜并没赶上,可那个上尉也没走。   芙丽雅心中焦急不已,想了想,还是下了楼,她们两个人总比一个人面对上尉有优势。   可是等她下楼后却发现上尉和佳妮娜都不见了,她心里担心佳妮娜出事,可又不敢将这件事闹大,只能匆忙又回到宿舍拿起手电筒出门找人。   孤身一个人在深夜里乱逛也是吓得她心惊胆战。好在,好在……   还是找到了。   芙丽雅帮林渺整理好依旧稍有些凌乱的头发,还有衣领,摸上去,对方的脸上冰冰凉凉一手泪水,最开始是滚烫的,但很快就凉了下来。   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抱着她一个劲儿安慰,声音颤抖:“没事的,没事的……一切会好的……”   在芙丽雅的安慰下,林渺的心情才稍能平复。而后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衣着仪容直至外表看不出什么异常,两人才一齐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后,屋子里已经熄了灯。   其他三人缩在被子里听到宿舍门打开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安静得仿佛连呼吸的声音也消失了。   芙丽雅轻轻关上门,两人松开一直紧握在一起手,各自摸着黑上了床。   林渺注视着这安静的黑暗好一会儿,才闭上了眼。   ……   第二天醒来后,一切如常,工作照旧。   昨夜多萝西的事没有人提起,没有任何说明,也没有任何人谈论。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宿舍的床位,已经就空在那里。在林渺和芙丽雅一起去吃完早餐回来换工作装的时候,发现那床位上的所有东西都已经清空。   多萝西柜子里的私人物品也已经全部被清空,干干净净。柜子内侧贴着的工作照也已经消失,只余胶水粘过的点点痕迹。   “佳妮娜……”   芙丽雅发现林渺的脸色好像变得有些苍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渺转过头扯了扯嘴角,笑了下:“我没事。”   虽然没有任何人提起多萝西的事,但这件事压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庄园关于多萝西的事没有做特别说明,不过当晚在结束勃伦克语教学后,又专门多了一场关于规章制度强调的会议。这让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就这样一连过了好几天,大抵是第一次会议举办的很成功,又有新人加入了她们,多萝西的床位也来了新成员,是一位棕发高挑的女士。   “你们好,我叫梅丽尔,勃伦克人,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新人的加入增添了新的活力,一切又活跃起来。一切如旧。   林渺好像也摆脱了那晚的阴影,不再为那些事困扰,平时有时候和芙丽雅也有说有笑。   遗憾的是,第一个周末有工作安排,林渺没办法回家一趟去看玛尔太太。   周末是一场宴请。   比起会议来说,宴请会更忙一些,一大早起来她和芙丽雅还有其余几人就被安排出去买新鲜的水果蔬菜。   她们每个在庄园里工作的人都有罗塞通行证,就是林渺比她们早两天拿到的那张。   可惜的是,即便是拿着通行证,在庄园里工作也很少用到的机会,因为她们很少能出去,今天是个少有的例外。   勃伦克来了新的军官,这场宴请也主要是勃伦克国家安全保卫部的内部宴会,清一色黑色的军装,为帝国安全保卫部新来到这里的军官接风洗尘。   宴会上觥筹交错,有军官,还有军官夫人们,以及特别邀请的在勃伦克风头正盛的女明星。   女士们交际热烈,拉着丈夫或是男伴常常笑得开怀,男士们身着军装同属同一系统,怎么也能说上几句话。   新鲜的水果鱼肉流水一样上席,上完菜了,林渺她们便安静地站在一旁随时注意宴会的情况,并提供临时服务,比如添酒,换餐具,取甜点,等等之类……   这场宴会上,林渺看到了格兰特少校……不,看肩章已经是中校了。这样的宴会对他来说如鱼得水。   肯恩少校,一个周身森冷视线让人害怕的人,他扯开嘴角举起酒杯与人交际时,脸是笑着的,眼中却毫无感情。多萝西的事就是他吩咐下来让办的。   他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林渺连忙低下了头。   还有,莱安上尉。   莱安上尉也看到了林渺,他唇角牵动了下,举着酒杯朝她方向扬起,而后垂手将酒杯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并侧头与一旁的人说了些什么。   然后,他离开了屋子。   林渺心颤了下,手指紧紧捏住了酒瓶,指尖发白。片刻,她也出门跟了上去。   结果她刚出门,就看到莱安上尉在不远处。   他倚在门边点了支烟,林渺几乎是刚出门就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因为他身后的那扇门已经打开,他正是侧倚着门框目光正朝向这里。   两人视线相接,莱安上尉两指夹着香烟不紧不慢垂到身侧,他笑了下,对她说道。   “我知道,你一定会出来。”   显然,他正是在等她。 [13]第 13 章:混蛋………(情节修正)   说完这句话,莱安上尉直起身,就迈步进了屋。   林渺心底揪扯了下,也跟了上去,她还是无法解开那个心结,迫切地,十分想要确认:   “多萝西她还活……”   可她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单手一把按住她的腰不容拒绝地与他亲吻。几乎密不透风。   她整个身体也被对方带着不得不踮起脚尖,根本站不稳。   “呜呜!”林渺努力推拒他。   他大约是觉得足够了,才放开她。   林渺大口呼吸着,往后扶着墙才站稳。   “开除了。”   莱安上尉微斜过头抽了口烟,回答说。   “她人还好吗?”林渺连忙问。   他看了她几眼,准备再放到嘴边抽烟的手顿了下,林渺立刻紧张起来。   莱安上尉想起多萝西被关在监狱时候痛哭,大骂,郁郁,最后无声绝望的一晚。   他有些好笑地放下拿烟的手,垂眼望着林渺,若无其事。   “受到了些惊吓,没什么大问题。”   林渺这才仿若重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恍然地,安静了一秒,终于大松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说着,她退了一步正靠在墙上,语气喃喃,好像正是在告诉自己说给自己听,她整个人才放松下来不再紧绷:“那就好。”   她无意识捂住心口,有些庆幸地嘴角往上带起来,似乎劫后余生的不止有多萝西,还有她。   “太好了。”她抬头望过来,眼中含泪笑起来。   林渺真的很高兴能听到这个消息,她一直以为多萝西已经不在了。   特别是,也许多萝西本该有活着的机会,但可能会因为她,彻底失去了这个机会。   背负着别人生命的期望,每天晚上,她总是不由自主想到这件事,多萝西还活着吗?……如果,她那晚死去了了呢?……   那种沉重一直坠在林渺心底快把她的血管都坠断了。   “谢谢……”谢谢他告诉她这件事。   对此回应,莱安上尉低头伸手托住她的脸,吻上她的唇角,很快,他深入进去,紧抵着她的脑袋用力亲吻她。   他不需要口头的感谢。   林渺整个人被抵在墙上,全身都被他的力量禁锢,对方肆意妄为,她只是他手下的木偶般毫无保有自我行动的能力。   门外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也有轻微的交谈随着空气与门缝进来擦过她耳边。   林渺顿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几乎没办法呼吸,她想要阻止。   可随着这个吻,对方的手也不安分起来,徘徊在她的腰部,最后竟然直接深入她的衣服下摆。   !!   林渺更激烈地推拒起来,一边推他的脸,一边推他的乱来的手,呜呜挣扎着。   终于他短暂放开她。   “你疯了!”林渺喘息着,尽力压低声音,语气不可置信。   “规定不允许我们和军官士兵们交往甚密。再这样下去,我会成为下一个多萝西。”   林渺并不想和莱安继续维持这样的关系,便搬出去规定来摊开说。   然而莱安上尉却无动于衷,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弯腰更抵近了她。   林渺下意识想往后退,恨不得整个人能嵌进墙里,可退无可退。   对方几乎挡住了她面前的所有光亮。他们快鼻尖挨着鼻尖。   莱安上尉的目光更往下垂了些,大拇指擦过她唇角湿润的水渍。最后捏住她下巴,让她只能完完全全面对自己。   对方蓝色的眸子盯着她,微笑了下。   “所以我们要小心不被发现。”   林渺睁大了眼睛。   说完,他抬起手,一根手指竖在他唇边,他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去,门外有轻微的交谈声,但脚步很快离去。   “……”林渺张了张嘴,无言。   “不,不能这样……”她皱起眉摇头坚决表示拒绝,抬头看向莱安上尉的目光几乎带上了恳求。   “这不是什么游戏,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这关乎我的工作,我会丢掉工作的……”   这是她唯一能从事的工作,是她和玛尔阿姨的生计。   林渺只能这么请求他,与他讲道理。   自答应了这场交换起,自那晚她眼睁睁看着多萝西在她面前被拖走,一切都变了,她再也没办法支撑起往日的任性和脾气。   她没办法和他们这些人硬碰硬。   “我的佳妮娜,你确定要和我提工作的事情吗。“   对方却只是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脸。   那是一种已经完全自信拿捏她的姿态。   言外之意十分明确。   他同样有权利决定她工作的去留。   “……”   林渺为他的无耻震惊不已,她无法回应,更说不出答应的话。   对方却对此毫无所谓。   她下巴的那只手移到她颊边,托住她半张脸。   另一个只手不顾她按住衣角的力度,无视阻挡,深入进去……   “……”   林渺捏紧的手心被指甲紧戳着,只能咬紧嘴唇别过脸,对方的手像在他皮肤上生根发芽无法摆脱。   她只能痛苦而无奈地,闭上眼睛,睫毛被沾湿。   “混蛋……”   混蛋……   林渺鼻尖忍不住发酸。   ………   一切结束后,莱安上尉似乎问了她什么话,林渺紧闭着嘴巴也没出声。   对此,对方只是用力捏了捏她的腰,在他耳边哼笑一声,侧头如蜻蜓点水吻了下她的脖颈,然后直起了身松开她。   他垂眸打量着她,抹掉她唇边的水渍。   而后便转过身调整起自己的衣领帽檐,站得笔直,整双眼睛隐进黑暗里,唇角威严地抿起。   他侧过身弯腰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我会再来找你。”   而后便迈步离开了。   她是否回应,他毫不在意。   莱安上尉离开后,屋子里空荡荡的。   林渺蹲下身在这里又多待了会,没忍住抱着脑袋哭了片刻,可是也不敢太大声,她特别想玛尔阿姨,她想回家。   不过最后还是擦干眼泪,用力挺了挺嘴角,告诉自己要尽快整理好情绪。   然后站起身快速收拾好自己趁着外面没人出了门,再次投入工作。   “佳妮娜……你刚刚去哪儿了,一直找不到你。”   梅丽尔,也就是宿舍新来的那位深棕长发目前在多萝西床位的那位高挑女士,见林渺从外面进来,忙走过去。   刚刚忙死她们了,梅丽尔不由得语气里带着些责怪。   可她一看,发现佳妮娜眼睛红红的,就又将这些责怪抛到了脑后。   “你怎么了?没事吧?……我刚刚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刚刚太忙了……我…”她连忙解释。   “……没事,实在不好意思,刚刚我出去了一趟工作都交给了你们,我……”对上梅丽尔担忧的目光,林渺口气顿了下,对她说道。   “我,我只是刚刚有些想家了……所以才哭……”   “我太明白了……”说着,梅丽尔也叹了口气。   “其实你还好,周末如果放假还能回去看看家人,但我家太远了,起码得三年后才能回去一趟,也许那个时候我挣了些钱,不用继续在这里工作……”   说着,她的语气也变得无奈起来:“但是三年后要辞职离开吗?我也不知道,三年后会变得更好吗……万一三年后回到勃伦克还是找不到什么工作呢……”   “而且,三年啊……”梅丽尔的表情有些入神,又笑起来,带着怀念。   “我应该还是会回去,我有个六岁的妹妹,特别可爱。等我三年后回去她一定会大变样!变得更高,更漂亮,还是依旧胖嘟嘟呢?”   她的声音有些怅然若失:“也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   “梅丽尔!”那边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梅丽尔转过头,和林渺说了句先不说这些了,又匆匆投入繁忙的工作中。   那边不远处有军官举高了只剩浅浅一层红的酒杯,对方偏了偏头,示意她过来。   林渺忙拿起一旁的红酒快步过去为他倒酒。   “您的头发很漂亮。”对方似乎有点喝醉了。   林渺扯了扯嘴角:“谢谢。”   她刚转过身,一只空酒杯又递到她面前。   肯恩少校低眉望着面前的女接待员为他倒酒,他的视线似乎充斥着整个宴会的大厅,总能关注到那些细微的事。   比如谁离开了,谁回来了,谁喝醉了,谁在装醉。   比如他发现的这位女接待员有些眼熟,又似乎和他的下属几乎前后脚离开。   “你叫佳妮娜?我记得你。”肯恩少校想起来了。   这是和那个仇恨勃伦克叫做多萝西的女人走得很近的另一个女接待员。   她应该庆幸她当初劝诫语言得体,没有跟着那女人一起抹黑勃伦克。   他看着她握着酒瓶的手,这双手很漂亮。这样与他们接近的关系,为他们倒酒,布菜,不该有仇恨人士存在。   林渺愣了下,抬起头来。   肯恩少校嘴角扯出笑的弧度,对方的表情神态深入他眼底,他棕色的眼珠凝固不动。   “你哭什么。”   对方好像只是轻笑着随口问她,笑意就那么挂在嘴角,目光却像铁钉一样直朝她凿过来。   “少校,我去了趟厨房。”林渺立刻低下头,“……洋葱有点呛,我不小心…”   “今天的菜里没有洋葱。”   “……”   肯恩少校的目光直直扫过来,林渺头皮发麻,她哪知道对方连菜里有没有洋葱也能记住。   沉默了片刻,她突然听到对方说。   “算了。”   肯恩少校似乎准备放过她,说着,收回酒杯喝了一口,垂手将酒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可就在这时,突然,好像一只漂亮明艳的红蝴蝶飞了过来,带来阵阵夹着酒味的香气。   “唉?对啊,你为什么哭啊?”   是那位在宴会上一直很活跃的女明星乔茜亚。   她看起来已经喝醉了,她扶靠着林渺的肩膀,朝着她有些好奇地追问。   可刚说完,她又将这种追问抛到了脑后,她指着肯恩少校笑脑袋一歪,问:   “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没一个好人。”女明星指指点点,肯恩少校垂眸抿着唇面无表情。   觉察到他的不耐烦,林渺忙托住女明星的胳膊,小声解围:“您喝醉了,我带您去休息。”   可女明星已经有点晕乎乎,直爽地哈哈笑起来:“……不过我是很大度的,你们都会听我的唱片,所以我就不和你们计较了。我是你们捧起来的嘛……感谢您!”   她脚步不稳,努力挺直身体想要站稳行军礼,不过最后也是歪歪扭扭,林渺扶不住她,也拉不住她。   女明星乔茜亚又来到了宴会的舞台中央给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今天的宴会并没有节目,那里空荡荡的,在用餐过后,如果有人需要,大概会放起音乐,也许有人愿意上去跳舞。   “我为大家献唱一首!”她声音有明显的醉意,不过下面有人捧场,她开心地表演起来。她爱表演,她爱自己的歌声。   与乔茜亚大大咧咧直来直往的明艳外表风格不同,她的嗓音细腻婉转,韵味悠长,像入坠美梦般。   “……雨儿飘散,这支舞的旋律永不断……星光啊,点缀美梦间……”   “美梦,美梦……绵绵,延延,永不断……”   入梦的歌声让宴会的现场更热烈,酒桌上珍奇美味,美酒佳人,繁靡此刻,勃伦克的军官们高举酒杯,畅快地,肆意地,昂扬永上:   “敬勃伦克!”   “敬勃伦克!”   梅丽尔目光里好像也星星点点仰望着乔茜亚,那是勃伦克当红的女明星,要与她一同坠入这歌声幻梦。   就连身体好像都没那么劳累。   庄园外,冷风吹得列兵们脸颊刺痛,手脚发僵……罗塞城,普普通通一家人精打细算一顿饭,为生计发愁…… [14]第 14 章:他简直是疯了!(全文细节修)   林渺并不想继续和莱安上尉保持太亲密的关系,来到这里的初衷她只是想要工作挣钱。   也许三年过后,她能攒下一笔钱帮助她和玛尔太太能更好地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   但是现在出现了问题,主要是因为莱安上尉是个混蛋。   他用工作威胁她,如果她不愿意继续和他保持关系,那她就会丢掉工作。   林渺不太清楚莱安上尉在庄园所拥有的权限,但是很明显,他有执行权,给她扣个帽子,她当场就会被抓进监狱丢掉工作。   她只是个平民,没有人会听她解释,而显然莱安上尉已经浸淫系统已久,手法老练,更毫无心理压力。   可是如果继续和他保持关系,如果有一天被发现,她还是会丢掉工作。   混蛋,混蛋……!   今天的宴会对于其他人来说,也只是普通忙碌的一天,林渺却遭遇职场危机,也根本想不到好的解决办法。   告诉她的主管,告诉这里的军官吗?一个勃伦克上尉,一个来历不明的女接待员,天啊……这几乎是不需要考虑就能做出的选择。   就算是勃伦克治军严谨,惩罚了莱安上尉,但她的下场也绝对不会好,说不定她还会遭到莱安上尉的报复。   更何况他们不一定治军严谨。   当天晚上宴会结束后,尽管身体已经很劳累,可是林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能解决目前问题的办法。   她还只能将这件事憋在心里,不能告诉其他人,甚至不能被发现异常。   而且,她并不喜欢莱安上尉……   林渺翻过身,目光直直望着天花板发呆。   可关乎生计问题,是否喜欢对方好像都不那么重要,她需要保住这份工作。   “要怎么办……为什么……混蛋,混蛋,混蛋……”她双手捂脸,眼角无声地流下泪水。   她难以接受随时会丢失工作的风险,也难以接受今天就这么受了莱安上尉的胁迫而选择屈从。   她心里确实还尚存对美好爱情的向往,但那一切已经不存在了,尽管她知道在这样动荡的年代那只是奢侈品。   她就那么接受了莱安上尉,那无疑是痛苦的。   可是比起工作,比起生计,好像又显得没那么无关紧要,甚至比起和莱安上尉保持关系,她发现她更担心的是会因为和莱安上尉的关系被发现而丢掉工作。   以前她只是一个在校大学生,几乎不会面临这样的问题。   只在初次步入职场,在公司实习的时候有遇见这样的苗头,当时便吓得她立刻提桶跑路。   可现在……   环境会改变人。   第二天,新的一天。   林渺哭着睡着,又醒来,穿衣,和芙丽雅一起去吃早餐,情绪平静地交谈,像往日一样说笑,然后回来换工作服,一切都很正常。   因为昨天本该是休息日,却举办了宴会,作为补偿所有人在这天都被发放了食品兑换券。   凭这张券兑换的食物,可以管三个人的一日餐饱。   “当时面试的时候听说有食品券,说实话,这个比工资还要吸引我。”芙丽雅说着,语气无不遗憾,“当时我该问一下,这张食品券的使用范围的。”   林渺愣了下:“你们那里食物不太充足吗?或者,比较贵?”   “倒也不是,不过在我出门前,我们那边的食物就已经慢慢在实行配给制了,超出定额的食物很贵,所以对我来说,食品券其实更有用。”芙丽雅解释着,又对林渺笑了笑。   “不过也没关系,有了这张券,等我们下次出门,可以买些想吃的东西先放厨房,就当是改善生活了。”   “勃伦克所有地区都在实行配给制吗?”林渺有些好奇。   “我不太确定……”说着,芙丽雅也有些犹豫,不过她又对林渺说。   “不过我感觉来这里的勃伦克人,应该有很大一部分是像我这样也有食品券的缘故。”   说完,她无奈地耸了耸肩:“你知道的,人总该要吃饱饭,也不能每天总是吃土豆萝卜煮豆子。”   林渺笑了一下,打趣她:“还有面包夹蓝莓鱼头。”   “好啦,不要再提这个啦,我们那边都没多少人能吃惯这个,真不知道这菜谁发明出来的,上次会议都没什么人吃。”芙丽雅蛐蛐道。   “他们也觉得难吃吧。”   林渺也蛐蛐:“说明大家味觉正常。视觉审美也正常。”   芙丽雅翻了个白眼。   “不过我觉得,食品券我们还是可以存起来,或者兑换一些放得住的食物。”   林渺摸了摸手里的食品券,塞进兜里,侧头对芙丽雅说。   芙丽雅皱了皱眉头,叹口气:“你说的对。”   两人走在街上,手里带着些小甜品。   这是下午会议要用的下午茶,厨房昨天忙了一天,今日会议又约的时间早来不及准备,便打发她们出来买成品。   罗塞的街道相比之前,似乎又有了些变化。   林渺环顾四周,皱了皱眉。   因为她很少与罗塞城有直接接触,比之其他人,这方面更敏感些。   “我总感觉……这里的治安警察好像更多了。”   提到治安警察,两人的心情都不太好,那晚的事大家虽然都不再提,但其实大家都记在心里,芙丽雅和林渺同时想到了昨晚的宴会。   “以后可能会更多吧。”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尽管今天发放了食品券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但又莫名蒙上了一层阴影。   两人带着甜品匆匆回到了庄园。这也是主管喜欢让她们去采买的原因,手脚利索,不会在外面随意逗留。   会议室外,林渺看见了莱安上尉。   他手里拿着笔正弓下腰在门口临时小矮桌的纸上写着什么,头微一侧,他就看到了在不远处忙碌的林渺。   两人只是视线短暂相接,林渺立刻收回目光。   此处人员来来往往,所幸,莱安上尉并没有像昨天宴会那样做出让人怀疑的举动。   他如常收回目光,在纸上写完了东西便直起身,拿着文件迈步进了会议室。   林渺也表现得很正常,准备着手里的酒水。   对方身影消失,这让她终于松了口气。   可会议结束后,那穿着黑色军装的莱安上尉背着手从里面出来,慢条斯理环顾四周,最后像是随意一指就点到了她的位置。   “留下个人帮忙整理文件。”   正准备离开的林渺面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   她不得不跟在对方黑色的身影后进了房间,莱安上尉就站在门侧,他抬臂从屋内将门关上,走到林渺身边。   一只手揽住了那正轻微发着抖的肩膀。   ……   又过了两日。   今天是个阴天。   一大早,窗外就透进来了些阴郁灰沉,在这样的天气下,似乎一切都显得无精打采。   躺在床上的林渺早早就醒来了,望着天花板细细的裂纹发着呆,没过多久,宿舍内响起窸窸窣窣的起床声音,她叹了口气,还是起了床。   倒也不全是因为天气,只要莱安上尉一日还在这里,他的阴影就压在她身上,她很难开心得起来。   起床,洗脸,早餐,换衣,工作。一切如常。   今日是克诺德上校的会议。   和铺张奢华的宴会不同,克诺德上校的会议力求务实简洁,议题明确,早开早结束。   所以接待员们今日的工作并不繁重,大家也都心态轻松,有时候还会说说笑笑,等她们将下午茶布置好,庄园外的车一辆辆就陆续开进了大门。   维尔斯上校亲自在别墅门口迎接。   所有人收起轻松的表情安静下来。   此时会议准备已经结束,那些参会的军官们也各自赶到,有的就住在罗塞城,有的似乎是从勃伦克赶过来,明显能感觉到风尘仆仆。   现在他们正聚在大厅里,等待会议开始。   林渺她们和勤务兵们安静地站在房间一角,林渺和芙丽雅低着头,看着一双双军靴从面前踩过。   大厅里偶尔会有几个军官在一起交谈,大都语义简洁,面目严肃,气氛更说不上热络。   实际上,勃伦克军官给人感觉总是强硬冷淡,像是宴会上那样热烈的氛围才是少见,当然,他们其实很满意那样的热闹氛围。   不过今日更像是热闹宴会的另一个极端,林渺敏锐地注意到今日会场的气氛似乎没那么好。   “……突袭失败……,决策…战线……塔北失利……”   “盟军……短暂僵持……战略调整……反攻……”   隐隐约约,林渺能听懂些词汇,但听不全。   这里有军官眉头皱起,不过大部分都比较平静,战事可能遇到了些棘手的小挫折,但是能摆平。   维尔斯上校过来吩咐将这里的接待员清了场。   “你听到了吗……是不是战事不利……?”   显然,芙丽雅更关心这个问题,刚一出门她便拉着林渺的手,边往外走边说着,忧愁爬上她的脸。也没去看林渺,又好像只是在喃喃自语。   她是勃伦克人,能听懂所有的语言。   勃伦克战事不顺,她的家乡会跟着受到影响。   林渺转头看了芙丽雅一眼。   她又注意到不远处的几个同为从勃伦克来的女接待员也聚在一起讨论些什么,脸色也不太好,早没了之前的轻松。里面有人摇摇头,有人面色忐忑。   “……可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这些事轮不到我们关心。”过了会,她才回了句。   芙丽雅深深叹口气:“你说的也对。希望一切顺利吧。”   林渺没说话。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她是希望勃伦克最好就此输掉战争的。   两人沉默地走在路上。   平时若没有接待,她们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可走着走着,林渺目光一瞥就看见了正站在河边的莱安上尉。   他似乎正在和格兰特中校交谈些什么。   因为她不得不与莱安上尉保持不正当关系,对方的任何存在让她十分敏感。   她发誓,哪怕现在在罗塞的街道上,只要莱安上尉也在那里,她绝对会第一时间发现他的位置!   这简直快成了她的生存本能,这种感觉有时候真的让人十分崩溃。   莱安上尉朝她看过来,两人目光相碰,林渺立刻转过头。   几乎是避瘟神一样,她看也不往那里看,拉着芙丽雅就快点走。   “你怎么了?”   “肚子疼……!”林渺声音急切。   “哦哦!那得快点。”   两人匆匆赶回了宿舍,林渺这才放下提起的心脏。   回到宿舍后没过多久,就有巡务过来检查宿舍。   她们的床铺,衣物,私人物品都在检查之列。   这是她们来这里后第一次碰到巡务,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胳膊上戴着红臂袖,看起来很不好惹。   两人紧张地等在屋外,很快,一切结束。   她们的检查都合格,林渺和芙丽雅这才都松了口气。   等进屋后,两人都发现放置自己私人物品的柜子被翻找过,便各自重新整理。整理着,整理着,林渺的脸色变得难看。   她的镜子里多出来一张纸条。   “今晚,八点,河边。”   他简直是疯了! [15]第 15 章:“我全都看见了”   指针距离8点的时间越来越近。   此时外面天色已黑,宿舍都关上了窗户,不过还是能感觉到外面的冷风会透过窗户的缝隙渗进来。   比起别墅里那些接待军官们的地方,从会议室到宴会厅,再到报告厅,乃至于地下室的射击室拳击房都做了仔细讲究的装修,尽管依旧因建筑结构问题能看出保留了些原来别墅布局的痕迹。   但是接待员们居住的宿舍其实并没有在此之列,也没花什么大价钱。   有时候空气潮湿了点,墙上就会掉白色的墙皮,天花板也有裂缝。   现在天气已经渐渐冷了起来,宿舍关上了窗户,又拉上了厚重的窗帘,映着屋子里的暖光,氛围倒是不算冷清。   林渺正坐在床上叠衣服,偶尔有时会抬头看一眼时间,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衣物,不自觉地用牙齿翻咬着下嘴唇。   宿舍里其他人也都在忙自己的事,偶尔会有几句交谈声。   “啊,外面看着可真冷。”梅丽尔走到窗边扯开窗帘看了下外面的黑夜,好像也被那冷意沾染了似的搓了搓手,转过头不太情愿地问。   “我待会儿要去洗澡,你们有谁要一起去吗?”   “我去。”   “还有我。”   宿舍里立刻有人应声,梅丽尔连连说了几句好好好,也跑到她床边收拾起洗澡要带的东西。   在路过林渺床位的时候,她又顺便抬手拍了拍林渺的床位外侧金属栏杆。   “嘿,佳妮娜,你去吗?上次我们一起去的。”   林渺放下手里的东西侧过身往下看,对她笑道:“我估计还要待会儿,你们先去吧。”   很快,宿舍里安静下来。   梅丽尔她们去了澡堂,芙丽雅已经早早睡下,还有一位舍友还没回来,听说是去厨房帮忙了。   林渺倒在床上,侧头看了眼那时间,已经走到了八点。   她掏出那纸条又看了看,最后皱着眉烦躁地直接揉成了一团又撕成碎片,这才不情不愿下了床。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微凉的风吹在脸上,整个黑夜里只能看到一些房间里隐隐还闪着灯光,不过现在也只是八点,林渺还是会遇到一些在庄园里的走动的人。   所以他简直是疯了!   偏偏这个时间点约她出来,还是在河边这样的公开场合,他难道不怕被发现吗。   和他保持不正当的关系,可以。但是这样真的过分了,这里随时有可能遇见其他人,这完全超出了她的底线。   林渺一路上心惊胆战,出来的时候她只加了一件薄外套,但是眉头皱得死紧,额上也不知觉渗出了汗。   很快,她来到河边。   莱安上尉已经等在了那里,正面朝河边,穿着黑色的军装长外套,一手插着兜,一手抽着烟。   “下次不要再约这样的时间,也不要约在这样的地方……”林渺快速轻声小跑过去,尽量压低声音,语速特快。   尽管心里很生气,但是也不敢在这里大声说话。   说着,有明显喘气的声音。   对方转过头来,夹着烟的手顿了下,他垂首,上下打量了林渺一番,突然轻笑出声。   “你怎么弄的我们好像在偷情一样。”佳妮娜真把他逗乐了。   “你……!”   这难道不是吗?这难道不是吗?他们的关系难道很见得了光吗?   林渺简直想一拳锤在他脸上。   “冷静点,佳妮娜。”莱安上尉不紧不慢,抬手拍了拍她肩膀,“别这么紧绷着。”   对方的手突然触碰到她的肩膀,林渺身体僵了下,紧抿嘴唇别过头,没有说话。   莱安上尉也就这么顺其自然地,靠近,将她拥进怀里。   今天发生了一些事——他弟弟死在了战场上。   他的职务也将有些调动。   他的心情算不上好,可也无处可去,就想到了佳妮娜,现在再见到佳妮娜,他的心情就又好了起来,特别是她这副样子……莱安上尉抱紧了她。   他还以为她今晚不会过来。   “因为我今天只有这个时间点有时间过来与你见面。”   大概是因为心情好转,对方又是佳妮娜,莱安上尉开口解释了一句,语气显得少有的柔软。   林渺并没有察觉他那有些微妙的语气,皱起的眉头依然没消下去:“但是……”   对方突然垂头亲吻了下她的脖颈。   林渺浑身一个激灵。   惊慌的目光左右观察,抬手就急切地想要推开他。   但对方却直接压下了她的反抗,几乎称得上是无动于衷,对方军装上冰冷的勋章紧挨在她脸上,衣服外面的布料也完全不是柔软易暖的那种,夹着寒气。   “我不会在这里对你做什么,别反抗,佳妮娜。”   林渺:……   对方就这么紧紧抱了她几分钟,也确实没再做什么,也没说奇怪的话,林渺才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对方在发什么疯,不过在莱安上尉松了些力道,林渺以为他就要松开自己,并企盼这次的见面也许差不多已经结束了的时候,莱安上尉在她耳边说道。   “……左手口袋。”   ?   林渺愣了下,伸出左手,缓缓伸进他外套的口袋里——   里面放着一条冰凉的,细细的线。   她将它取出来,借着微弱的光亮,能看到那是一条银色的某种宝石项链,正缠在她拇指上,十分漂亮,应该价值不菲。   “送你。”   他亲吻了下她的耳垂。   莱安上尉的这种“温情”举动把她整得有点不会了。林渺她看着那项链,憋了又憋,最后只憋出来了五个字。   “…这多少钱买的?”   “……”   莱安上尉愣了下,而后抱着她靠在她耳侧笑得抖个不停。   笑够了,他抬手摸了摸她脑袋,动作比之平时的蛮横冷硬刻意减轻了力道,缓缓轻抚着手底的发丝。   他突然侧头问她。   “你没有婚约吧?”   林渺一愣,顿时觉得手里的项链十分烫手,甚至想要将它重新再塞回对方衣兜里。   对方的手却伸过来精准截住,还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胳膊有力地搂住她的腰按向自己,莱安上尉低下头,一下吻住她。   林渺用力推拒,可对方却已经闭上眼显然有点沉迷了,不管不顾,手又变得不安分起来。   好不容易她能呼吸:“你说过不会……!”   对方却并不管那么多。   林渺要吓疯了。   死命地,拼命地反抗,可莱安上尉好像和她赌气一样,她不想发生什么,那么他偏偏就要让它发生,他的手摩挲着她腰部的皮肤,甚至继续顺着曲线往上。   任何反对都阻拦不了。   林渺拼命反抗,他就拼命亲吻她,林渺反抗越强烈,他就越用力。   林渺越想说话,他就越不让她说话。   河边,夜色里,两人的呼吸都变得不连续,呼吸声变大……   “——!”   !   那声响十分轻微。   ……有人!   莱安上尉和林渺同时都愣了下,上尉立刻放开她,甚至来不及整理衣服,抬手拔出腰间的手枪就朝着声响来源追了出去。   林渺站在原地像是大脑被什么锤了一下,连忙收拾好自己衣服离开原地。   一路上,魂不守舍。   被发现了。   她和莱安上尉的不正当关系被发现了!   林渺匆匆忙忙赶回宿舍,好在一路上没有再遇到人,借着黑夜的遮掩也不可能有人发现她表情不对劲。   直到一路赶回宿舍,路过一楼大厅半面镜子,她突然瞥见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的时候才连忙低下头调整情绪,也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显得不那么急切。   但她走路的速度依然不知不觉变得很快,像一阵风一样回到宿舍。   她对着宿舍墙上的镜子几乎堪堪刚整理好表情,宿舍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说笑声,下一秒宿舍门就被推开。   林渺一下转过头。   “咦?佳妮娜,你还没有澡堂呀。”梅丽尔和佳妮娜打招呼。   林渺勉强笑了下:“正准备去。”   梅丽尔和其他人都没有发现她的异常,说着,梅丽尔将手里的篮子放在小柜子上,转头对她提醒道。   “那得赶快了,那边快关门了,不过现在正好人少,来得及的。”   “……!谢谢提醒!”   林渺看了眼时间,好像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也表现得有些惊忙:“这就去!”   她像一阵风一样快速收拾好了东西,连忙出了门。   “……”   “额……倒也不用急到这份上……”   梅丽尔望着她焦急的背影茫然喃喃。   ……   那晚的事被发现后,林渺当晚就没怎么睡好觉。   不过当时莱安上尉已经追了出去,可是却没有结果,也没有任何消息。甚至莱安上尉最近也没有出现在庄园。   林渺心里忐忑了好几天,可依旧不知道那晚到底是谁。   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现在的结果。   发现了?还是没发现?是只发现有人在河边关系亲密?还是已经认出了她和莱安上尉的身份?还是这也许只是个意外?   林渺多希望这真的只是是个意外,也许那人并不是发现了他们,只是不小心路过弄出声响,然后他们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也许那人什么都没发现……   但她现在根本得不到确切的消息。   就这样,一直又到了周末。   一连好几天过去,没有任何消息,却也没有任何坏消息。   这几天的日子毫无波澜,十分平静,莱安上尉也没有来找她。在这几天里,林渺内心忐忑,却也是很容易令人感到轻松的几天。   明天就能回去看玛尔太太了。   想到这件事,她的神经放松了些。   当天晚上回到宿舍后,林渺便考虑起回家要带的东西。芙丽雅在一旁也帮她考虑。   “真羡慕你,周末可以回家。我觉得你可以回去的时候带些香肠之类,就用上次的食品券去兑换。”   “嗯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说着,林渺打开自己的柜子翻找起食品券来,她记得,是放在了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面有一些小零碎的东西,缝衣服的针,几种常用颜色的线,还有几个小卡子,一个小镜子,一把小剪刀,还有几粒治风寒的药,几颗糖。还有一个带笔的小本子。   这些是她来的时候玛尔太太帮她准备好的。   这个铁盒子她也经常打开,今天早上还用到过。   林渺边打开铁盒子,也边转过头安慰芙丽雅说:“周末你也好好休息,我觉得,或许你可以试着写信寄给家人。”   芙丽雅摇了摇头。   “那太贵了。”   两人无奈地无声对视一眼,一起叹了口气。   又笑起来。   林渺转过头在铁盒子里找食品券,却直接看见,盒子里放着一个正对着她的硬纸片。   上面用弗格萨语写着:   “我全都看见了。” [16]第 16 章:别怕,不要怕(改错字)   林渺第一时间就想到那天晚上。   是他吗?是那个发现了她和莱安上尉不正当关系的那个人吗?!   今天没有巡务检查检查宿舍,早上的时候盒子里还没有这个东西,那就是今天有谁进了屋,是其他某个接待员吗?这个人就在她宿舍吗?!是弗格萨人?   不不不,这同样有可能是烟雾弹,梅丽尔?……艾琳?温妮?还是那天晚上没回来的莫娜?   林渺心中顿时一凛,恐怖的怀疑从心里滋长出来。   ……难道发现了她和莱安上尉关系的那个人,就在她的宿舍吗?!   “佳妮娜?”正在和林渺说话的芙丽雅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   林渺侧了侧盒身挡住那纸片,她抬起头,看向芙丽雅笑笑。   “没事,就是刚刚突然好像眼前黑了下,可能是最近没睡好又太累了。”   芙丽雅担忧地让她今天晚上一定要早点睡,毕竟好不容易回家一趟。   会是芙丽雅吗?   林渺立刻否认了这个猜想。   不,不会是她,芙丽雅一开始也许就知道她和莱安上尉的事,没必要这样。宿舍其他人吗?除了梅丽尔。   因为那天晚上她们都知道她出去了,尽管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许这张纸条并不是那天晚上真的发现了她和莱安上尉的人,而是带着某种恶意猜测,其实是……不,这说不通,她们一样没必要这样做。   威胁她能给她们带来什么呢?   梅丽尔?她是宿舍除芙丽雅外唯一的勃伦克人。   但她不可能知道她和莱安上尉的事,无从猜测,而且那晚她出门和其他人去洗澡了。不可能在现场。   宿舍钥匙只有她们六个人有,纸条是今天之内放进去的……不,钥匙不止她们有,钥匙有可能临时借给其他人,管理员那里同样有钥匙……   放纸条的时机又如此巧合,要想办法弄到钥匙,也要告诉她这个消息。   是其他宿舍的人……一定是其他宿舍的谁昨晚发现了……!   可那么多人,她根本无从怀疑起……   林渺纷乱地从铁盒中取出食品券,让那些小物件淹没了纸片,她连忙将铁盒重新放进柜子里。   意料之内,当天晚上她依旧没睡个好觉。   梦里,又回到了那天晚上,她和莱安上尉约见在晚上河边见面,可是当他抱住她的时候,天却亮了,这原竟是个大白天!   她惊慌地惊醒目光环顾,来来往往,芙丽雅,梅丽尔,温妮等等,认识的,不认识的,她们都在,她们都看见了……!   目露惊讶,目光鄙夷,她们凑在一起对她指指点点。   军官们目光饶有兴致,好像她根本就没穿衣服,她不知廉耻,多萝西也愤恨她竟然和这个当初抓走她的人竟然保持亲密关系。   “不……不是的!不是的……”   她想解释,可是她怎么也张不开嘴巴。   她们又都消失了,她被关进了一个黑色的屋子,这里是庄园的厨房,可她却什么都看不见。   她疯狂地摸着墙壁找着想出去的门,可是什么也没有,没有门,没有窗,她疯狂呼喊喊叫希望谁来给她开门。可外面脚步匆匆准备着宴会,她能听见他们的交谈声,却根本没人听见她的声音,没人理会,没人给她开门。   在黑暗中,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焦急地摸索墙壁,门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一转头,肯恩少校手里举着酒杯,她在昏暗的刑房里。   “为什么哭?”   他嘴角扯开一个渗人阴暗的笑,目光给她判了死刑:“我全都看见了。”   !   林渺猛地睁开眼。   外面天已经微微亮,泪水洇湿了枕头,脑袋下冰冰凉凉。   一大早上,林渺叠好了被子收拾起来,她重新打开那个铁盒,那张硬纸片依旧在那里躺着。   物品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她取走那张纸片塞进了兜里。   连早餐也来不及吃,林渺归心似箭,简单好东西就去到管理员处办理离开手续。   管理员是个上了年纪的女行政员,办公地点就在一楼大厅。   那里有个小房间,平时对着大厅只露出一个小窗口,屋内采光的大窗户是朝着大楼外开着的。   有时候,大家会偶尔忽略她的存在,平时用餐,或是下班后她才会出来,大家也才以得知,原来管理员的完整模样原来是那样。   平均身高,身材微胖,头发是黑色的细细的小卷。   平时办公的时候,那个小窗口里只会伸出来一只手,或者是里面的人突然会低下头透过这小窗口往外看。   “要回家?”   那小窗口里透出来的目光直探出来,像一把枪口直锁定林渺。   尽管这可能只是因为小方块的切割,显得对方的目光不同寻常,也许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向她正常确认。   可是林渺的心还是突然好像被风吹草动的空气突然割伤,突兀一跳。   “……嗯,今天庄园里没什么安排,我想回家一趟。”   她盯着那面小窗口,莫名胡思乱想起来。   “会是管理员看到了吗?她也有她宿舍的钥匙,她要是能将东西放进去是最简单不过的了。”   “唔,要回家的话,那你得再等一下。”那里面传来声音,好像有什么翻动资料的声音。   “你情况特殊,待会儿得有人跟着你,晚上七点前,你得回到宿舍。”   管理员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林渺用力闭了下眼睛,心脏被拘谨着呼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现在真的有点太神经质了。   难道她遇到的每一个,她都要这样一个个怀疑下去吗?   里面传来了打电话的声音,很快,那声音挂断了。林渺就这么等在外面,两人一时间没有说话。   “女士……那个,我想问下,昨天有谁来借过钥匙吗?”   安静的大厅里,林渺突然出声问道。   “?”   那上半张脸又出现在那小方格里:“你想问什么?”   “……”林渺表面上不太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看起来有些拘谨地问道,实际上,她的状态也确实给人感觉很紧绷,好像有人在后面扯住了她全身的皮肉:   “……昨天我拜托一个朋友帮忙取东西,但是当时太忙了,我连钥匙都没给她,刚刚我才想起来这件事。”   “当然,昨天的时候她已经将东西取给我了。”   林渺咽了口口水,其实像是这样说谎的情况,她以前会远比现在镇定的多。   “……因为之前有一次,我差点将钥匙也丢了,我当时想到可以来找您借钥匙临时开门,但钥匙如果实在找不到,我也不太清楚会不会有什么后果,因为这样的事确实还没有发生过,而包括我当时所想的可以向您来借钥匙这件事好像也只是我一厢情愿,所以……想问问您——”   “如果钥匙临时找不见了,是否可以来向您借钥匙,以及,如果钥匙丢了,会不会有什么后果?……我还没来及向我朋友问起这件事,所以刚刚正好,想问问您……她昨天是不是来找您借过钥匙?”   林渺捏着衣角的指尖已经发白,浑身都紧绷着,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对方却只是从那小方格里依旧看着她。   “听着,姑娘,如果你觉得这是一件有可能会发生的不好的事,那么你要做的就是预防它发生,你该想的是别再丢掉钥匙。而不是丢掉钥匙了,再来问我该怎么办?”   对方目光直直望过来,语气直接而冷漠。   “我只是一个管理员,你们的那些事,我可都不会管。”说着,对方“啪”一声一把关掉了小窗户。   林渺:“……”   外面传来脚步声,那穿着黑色制服的治安警察已经等在了门外。   今天是回家的日子,她不该让玛尔阿姨担心,可是,她很难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在林渺上次出发来到这里前,玛尔阿姨塞给她了一些费用,当时玛尔阿姨想给她准备更多,但是林渺没要,只保留了下次回去的路费。   只有一天的休假时间,如果走回去,那花费的时间就实在太多了。   林渺看了眼那已经关上的小窗户,哪怕是贿赂,她也没有足够的钱。   想起这件事,她就想到维尔斯上校。   这座庄园名义上维尔斯上校拥有使用权,他几乎常驻于此。这里也是他和那些谈生意的商业人士来往的重要场所,毕竟总不能让那些人在军事参谋处来来往往。   据说这里最初只是有一座小别墅被“送”给维尔斯上校用来办公,后来就规划成了很大一片,连罗塞河也被纳入,成了官方的军事宴请/会议接待的处所。   当然,这只是她听说的。   而她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也确实不小心有时候会听到或者看见过维尔斯上校收受……   林渺猛地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在想什么。   难道她还能去威胁维尔斯上校吗?   哪怕知道了这些事又有什么用呢,她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对维尔斯上校产生什么影响,这里那么多军官来来往往,难道只有维尔斯上校一个人不干净吗?一个人不干净还是两个人不干净,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从来都不是数量而是身份。   区别只是,当不允许发生的事情发生后,他们有无数把备用钥匙。   而她只有一把,丢了就是灭顶之灾。   当林渺身后跟着治安警察一起回到家的时候,玛尔太太弓着正在院子里晒某种草料,今天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   家里的厨房已经热上了土豆和粥,她掐算着佳妮娜应该会早早回来,到时候可以一起吃饭。   可等她听到身后的门打开,再次看到她的佳妮娜的时候。   玛尔太太几乎不敢认。   “佳妮娜……”玛尔太太走过去,看着已然消瘦目光郁郁瑟缩的佳妮娜,她红了眼眶。   她甚至怀疑也许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她的佳妮娜,不然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以前自信大胆,聪明的佳妮娜,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怕,别怕。”   林渺还没来得及说第一句话,玛尔太太就一把抱住她。   林渺不知道玛尔太太为什么这么说,但是眼睛却变得湿润,什么也说不出来,也只是抱着她一个劲儿哭。   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哭的她的眼睛好像看不见,口鼻都被堵住,喘不上气,好像就此窒息,就要昏厥过去。   “别怕,不要怕……” [17]第 17 章:是决定要结婚的人吗?(改错字)   就像是重新缩回蛋壳的游鸟,林渺感觉自己现在什么都顾不了。   白天还是黑夜,在哪里,身边有谁……这些都不重要,她只想哭,想要哭,想要一直哭,一直哭下去,直到力竭,再也哭不出来。   小小安静的院子里只回荡着她的哭声和玛尔太太轻轻的安慰语。   也只有回家的时候,也只有面对玛尔太太,她才敢这样放肆地哭出来,好像她依旧可以成为被家人保护被长辈关照的孩子,什么都可以告诉她。   可面对玛尔太太,那些委屈好像又被放大了无数倍,说不出来话,束手无策,脑袋的某个地方一直在用力,她哭得简直脑袋疼。   而在庄园的时候,她甚至没有这样的机会宣泄出来,要哭也只能偷偷摸摸的哭,心里的那些事也没办法告诉其他人。   哪怕是哭泣的权利,也弥足珍贵。   这样的哭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下。   “佳妮娜……到底,发生了什么?”   玛尔太太眼眶也红红的,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佳妮娜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不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她带着林渺进了屋让她坐在柔软的床边,拉住她的手,用干净的毛巾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佳妮娜鼻尖和眼睛都泛红,眼睛里也爬布着血丝,眼底隐隐黑青看上去很少能睡好觉,手心也是冰凉的,嘴唇有些起皮,就连一头漂亮的黑发好像都失去了些光泽。   一双眼睛在消瘦显得苍白的脸上更加突出,郁郁沉落。   哭了一场,将那些情绪宣泄了出来,可是整个人好像也变得憔悴了些,那股强撑着的气终是卸掉了。   玛尔太太有些可怜地摸了摸她的脸,她从未想到和佳妮娜的第一次重聚会是这个样子。   明明出门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才过了两周的时间啊,为什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玛尔阿姨……”   林渺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腔,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再哭出来,她想一股脑儿将那些心里的委屈难受全部都倾倒出来。   “我该怎么办呢,我……”   可她刚准备说什么,余光就看到正倚在门边两手抱胸的黑色治安警察。没什么表情,正朝这边看过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自顾自进了屋,帽子也摘了下来,这里好像他自己的家一样。   玛尔太太自然也注意到林渺的变化,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是又缩了回去。   她侧头同样注意到了那治安警察,这对她来说,甚至不陌生。   因为那封信的事,佳妮娜出门工作的这两周,他们又找上门来了两次。   今天佳妮娜回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佳妮娜的身旁有个治安警察,佳妮娜没和她说过这件事,她也还没来得及问。   可那警察望向她的神色却让她十分熟悉。   玛尔太太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些人到底要怎么样?连她和女儿的相聚都要在一旁盯着么?!   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受了委屈都不能和她说,不敢开口……!   玛尔太太真的生气了,这么想着,就要起身作势去驱赶,那治安警察松开手臂,紧盯着玛尔太太生气的神色,手指却缓缓落到了腰间的手枪处随时就要拔出来。   林渺忙拉住玛尔太太。   “玛尔阿姨!”   林渺扯了扯嘴角,扯开一个笑,眼中依旧湿润润的:“…刚刚哭了一场,其实感觉已经好多了,玛尔阿姨,我饿了。”   “玛尔阿姨有给我留饭吗?”其实倒也不是真强装出来,哭了一场,林渺感觉其实已经好些了。   可这时候却轮到玛尔阿姨难以自控了,老人眼泪一股脑就流了下来。   手指拖着林渺的手臂轻微颤抖,声音也跟着轻颤起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留了的,当然留了的。”   “那我们先吃饭吧,边吃边聊。”   林渺鼻头也酸了下,用力眨了眨眼睛,好歹控制住了。   吃饭的时候,林渺没有聊起太多庄园里发生的事,也没提那些不开心的事。   反倒更多嘱咐玛尔太太平时要是缺东西,要及时补缺,她可能没办法没周都回来,希望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云云。   玛尔太太都依着林渺,也顺着她的话说。讲了几件村里发生的趣事。   她瞧着佳妮娜,今天是好不容易团聚的日子,佳妮娜懂事得令她想要哭泣,可她却不能这样,破坏了氛围,她也不能冲动给佳妮娜添麻烦。   她还想说若是在庄园的工作实在难过,便不去了,可刚开了话头,听了这话的林渺眼睛又红了下,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玛尔太太便不再提这事。   饭桌的氛围就这么慢慢温馨起来,刚刚的那些悲伤无奈好像如过眼烟云已经消散了。   这场饭吃得百般滋味,但终究有些圆满在里面。   ……   相聚的时间总是很短暂。   太阳刚西斜未久,林渺和玛尔太太各自带着浓浓的不舍分别,玛尔太太一直就那么站在门口目送,林渺低着头,回头看了几眼,却也越走越远。   离别的话,无非是希望玛尔太太能好好照顾自己,她会再回来看她。   玛尔太太塞给了她一些钱,林渺坚持只留下路费,玛尔太太不允许。   离别的时候,翻来覆去也是如此,但感受只有深处其中的人知道。   林渺心里沉甸甸的,和来时那种被那纸条所困扰的担忧恐惧不同,是一种内心被塞满的充实。   一前一后,她的身后跟着个黑影,两人就这么走在路上。   很快,两人回到了罗塞城。   林渺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发了会愣,不自觉地,心中的某种沉重又生长了出来。   欢乐幸福之类的情绪,和悲伤难过恐惧之类的负面压力,好像同属两个系统。   某一刻再欢乐幸福,也无法根本消除下一刻的痛苦,到了时间,该面对的时候还是得面对。   不过到底还是没再像今日早上那样沉重。   尽管心里充满抗拒,但还是步入了重新回到庄园的路。   “……佳妮娜?!”   回庄园的路上,林渺遇到了熟人:“艾尔维斯?!”   正采购物品的艾尔维斯一眼就注意到了佳妮娜的身影,忙嘱托身边的朋友帮他看管下东西,就立刻奔跑到佳妮娜身边。   其实他今天本不打算出来,想去玛尔太太家,但是他上次等了很久,佳妮娜也没回来,这次过去总不太好意思。   母亲也觉得他这样很不礼貌,说不定还会吓跑女孩子。原话是:   “就算佳妮娜回来了,她回家一定更想和玛尔太太重聚,你过去要做什么呢?艾尔维斯,你不能这样自私,这样子不会有女孩对你产生好感的。”   艾尔维斯本来是兴冲冲跑过去的,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不过过去后,他却发现佳妮娜的表情似乎没那么好,见到她也只有惊讶。   那些话在他嘴里憋了憋,最后还是蔫在他心里。   “你今天回家见到玛尔太太了吗?”艾尔维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好提起玛尔太太。   果然,提到玛尔太太,佳妮娜的脸色好了些。   她微笑着,脸上出现了些别样的光彩,就像是阳光驱散了阴霾,她果然很期待并高兴于和玛尔太太重聚。   林渺笑着点了点头:“见到了。”   艾尔维斯莫名感觉有些低落。   “你最近怎么样,还好吗?腿伤现在应该差不多彻底恢复了吧。”不过很快,佳妮娜就问起了他的现状。   “玛尔阿姨今天也和我提到了你,最近也多亏你帮她购买物资,真的很感谢,我不在家里的时候,玛尔太太一个人有时候总是会让人不放心。”   艾尔维斯心中的低落立刻就消散了。他先是快步在林渺面前快步走了几圈,还蹦了几下。   告诉她,他的伤已经基本好透了。   大概是他的动作有点急切笨拙,表情却有些没那么放得开,蹦完后,他脸立刻就红了起来,居然在佳妮娜面前做这样的蠢事。   虽然其实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佳妮娜了。   林渺也没想到艾尔维斯突然这么做,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也就这么直接笑出了声。   艾尔维斯耳朵后面红了一大片,直深入进他衣领里,红了多少,就不得而知。   最后还得强撑着,强行忽视这件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正正经经回应林渺的另一个问题。   “不用谢,这是我的职责和工作。”   可他这么一回答,就好像蹦起来逗佳妮娜开心是他的工作和职责似的。   他几乎是刚说完这句话,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刚心里告诉自己这样笑出声是不礼貌的林渺也一时没绷住,笑得更开心了。   “……哎呀,你别笑了……!”艾尔维斯感觉自己今天的脸要丢尽了。   他甚至注意到周边也有其他人朝他这里看过来捂嘴在笑。   艾尔维斯几乎想落荒而逃。   “抱歉抱歉,好好好,我不笑了。”林渺捂住嘴,强行向艾尔维斯表示自己不会再笑了。   可她眉眼弯弯,笑意根本就没收起来!   艾尔维斯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连不好意思都丢到了脑后,林渺向他眨眨眼。   艾尔维斯比她年纪小,在她眼里,是个一本正经的腼腆弟弟,但是出了糗逗弄起来真的很有意思啊!   这谁能拒绝呢?!   林渺和艾尔维斯在这边互动得开心,笑容灿烂,这样的一幕几乎不会在庄园里出现。   可笑着笑着,她的表情却突然凝在了脸上——   她看到不远处有个穿黑色军装的军官笑着朝她招了下手。   格兰特中校心情不错地放下手,好像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身边还有两人,他朝两人笑着说:“那是佳妮娜小姐,就在庄园上班,你们应该也见过她。”   肯恩少校扯了扯嘴角,嗯了一声。莱安上尉没说话。   “她和那位男士的关系看起来可真不错,是决定要结婚的人吗?”   说着,格兰特中校笑了一声,身体倾向两人开起玩笑般和他们说起之前的趣事:“之前我去她家里调查的时候,她的态度可没这么好,一副我会把她那位养母吃了的样子。”   “现在看来,除了她的养母,还得再加位男士了。” [18]第 18 章:别紧张(全文修)   林渺很希望这一切是幻觉。但偏偏不是。   她看见街对面不远处的格兰特中校,肯恩少校,还有……莱安上尉。   他们站在汽车旁,附近是哨卡,沿着那条路往里走便已经没什么日常经营场所,再往后,那里依旧有施工队在项目施工。   林渺和艾尔维斯简单拥抱了下互相告别,这才硬着头皮向格兰特中校方向走去。   “格兰特中校。”林渺走过去后简单和几人打了招呼,“肯恩少校,莱安上尉。”   她的目光与莱安上尉的视线相交了一秒,但很快错开。   林渺现在其实特别想和莱安上尉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这是那天晚上后到现在为止,她第一次能遇见莱安上尉,她必须得知道那天他追出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肯恩少校也在,她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正盯着他,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格兰特中校林渺她身后的那名治安警察点了点头,对方暂时离开。   “刚刚那是谁?”   格兰特中校问道。   他的目光饶有兴致,林渺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他正注视着艾尔维斯的方向。   林渺一愣,不确定他要干什么,转过头回答的时候稍有些迟疑。   “…格兰特中校找他有什么事吗?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只是一个普通的采购员。”   “别紧张,小姐。”   格兰特中校低头弯腰笑了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只是随口一问。”   很快,他直起身体,整个人看上去心情不错很轻松,就像是那天来家里调查一样用叙旧的语气,比划了个简单的手势:“只是出于小小的好奇。”   手势比出来后,有种滑稽的郑重感。他的行为又称得上有点夸张。   但他毫不在意,绅士般朝她稍弯下腰,脸上笑容依旧蓝色的眼珠凝视着她等待她的答案:“佳妮娜小姐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林渺:“……”   她恍若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格兰特中校来她家中调查的时候。   对方这样盯着她,代表他必须想知道这个名字,就算她一再拒绝,也没有用。反而可能会因此惹怒他。   这对她和艾尔维斯都不是什么好事,没必要因此引起对方的特别关注。   林渺抿了抿嘴唇,低声说道。   “抱歉,格兰特中校,他……是我的朋友,叫…艾尔维斯。”   说完,林渺顿了下,她又继续补充解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采购员,没有发表过对勃伦克不好的言论,也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只是个普通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刚刚我们遇见只是因为……”   林渺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对方却抬了抬手,制止她接下来的话。   “别紧张,我又不会对他做什么。”格兰特笑了下,“只是一个名字而已,艾尔维斯么……在弗格萨语中是忠诚的意思,很不错的名字。”   “当然,你对他的维护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没什么的,也不必太过担忧,在庄园作为接待员只是您的一份工作,而我们的控制欲也不是强到连接待员的私人感情都要干涉。”   说着,他笑起来,侧过身和一旁的肯恩少校开玩笑般开口。   “我们的酒杯和食物都要经过庄园里的接待员们,我们可缺不了她们,如果我真的对那个艾尔维斯做了什么,说不定更担心的应该是我才对。”   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肯恩少校也跟着轻笑了一声:“您说的对。”   格兰特中校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   但林渺却敏锐地觉察好像有点哪里不对,她又重新回味了一下格兰特的话。   ……等等!   林渺连忙开口,几乎在肯恩少校话音刚落就抢白:“我和艾尔维斯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并不是格兰特中校您口中的那样。”   这里莱安也在啊!   如果她不及时澄清,不久等于默认了吗?!   “噢,佳妮娜小姐,我理解的。”格兰特中校反倒语气安抚。   林渺想继续解释,并急于知道莱安的想法。   她张了张嘴,目光就想要向着莱安的方向去观察,可稍一转头,就对上的肯恩少校的视线。   林渺只能装作不经意地又撤回视线,心里急得要死。   这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在意和莱安的感情,她对他根本没有那东西。   她只是担心他真的信了万一去针对艾尔维斯……以及,那天晚上被发现的事还没有个结果,如果有一天事发,若是正好莱安处理这件事,凭借他们的关系,那还能挡一挡。   可万一他因为偏信心生报复,那她就要完蛋了……!   说不定她会死在监狱里。   她刚刚甚至还直接说出了艾尔维斯的名字!   “格兰特中校,请您相信我,并不是那样的,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这也并不会影响到我的工作。这完全是子虚乌有,这只是个误会,我只把他当做弟弟看待。”   林渺只能再次否认,她甚至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声音中的那种无力。   她心中焦急,可偏偏不能表现出来,还不能特别强调性地急迫地一而再再而三必须要他们相信这件事。   说到底,按照常理,她有没有男朋友和军官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军官们不会在意,对他们也没影响。他们相不相信对她也没多大影响。   这只是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她没道理非得解释清楚强迫他们承认事实不是这样的,且不说这有多难,问题是她这么执着地要解释,是解释给在场的谁听的呢?   在场没有傻子。   “冷静点,佳妮娜小姐。”说着,格兰特中校笑了下,带着正常社交距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其实这只是一件小事,不必太放在心上。”   “如果我猜测错误,那就更没什么可在意的了。”   对方的语气轻飘飘,这确实犯不上什么大事。   林渺皱了皱眉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候罗塞却隐约传来了钟声,一下,两下……肯恩少校抬手看了眼时间,对格兰特中校说道:   “中校,我还有个会议,先走了。”   “噢,那赶紧快去吧。别耽误了。”格兰特中校善解人意,拍了拍他的臂侧,笑着说。   肯恩少校对他简单点了个头,便带着莱安上尉一同离开了。   与莱安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林渺才终于再次能隐秘地与他对上视线,可惜对方的整双眼睛都隐在帽檐下的黑暗里,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必须要尽快想办法和莱安见一面解释清楚。   林渺低头这么想着。   也许她和他的事还没那么快会曝光,但艾尔维斯的安全他不能不在意。这完全是受她牵连。   “喔……莱安就要调离了,就是这次会议吧,不知道我们的肯恩少校为他安排了什么新职务呢?……”   格兰特中校看着肯恩少校和莱安上尉离开的背影,好像只是随意地自言自语,语气带着某种节奏。   什么?!   林渺猛地抬起头。   正转过头来的格兰特看见她这副样子,目光闪了闪微挑眉头。   不过他看上去也没多少表情变化,甚至没多少波动,他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他面色如常。   “佳妮娜小姐,走吧,我正好也要去庄园一趟,我们一起回。” [19]第 19 章:快快振作吧   两人上了车。   格兰特中校与林渺都坐在车后座的位置,与普通的汽车不太一样,车内要宽敞很多,也比外面暖和,格兰特中校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依靠在车后座。   林渺没办法像他那样放松,全身稍有些紧绷,坐直了身体。   她的心很乱。   车内沉默了一会儿。   格兰特中校侧过头,目光定定观察了她几秒,突然开启了话头:“佳妮娜小姐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很不一样。”   听到这话,林渺感觉自己强撑着直起身体的脊椎感觉到有些隐痛,好像要立刻更塌下来些。   “……是么。”   她感觉到自己的发声有些艰难。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说着,她的脑袋也不自觉想要低下来。   “嗯……就像,”格兰特中校望着车顶轻轻皱了下眉一副思考的模样,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很快,他转过头对她说,“就像一只时刻防备着的刺猬。”   说着,他也笑起来:“不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一只很有精神的刺猬……现在,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小刺猬。”   说到后面,他的笑显得克制收敛起来,目光稍有些认真地不再显得轻佻。   林渺目光缩了下,避开他的视线,转过头看向窗外:“……”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窗外行人匆匆,那些人和建筑都被汽车很快甩在身后,不过车速也算不上多快,外面的世界里依旧掺杂着灰与黑。   快入冬的天气里人们衣服的色彩也不再显得鲜艳,和这天气一同变得单调凛冽,夹杂着沉落冷硬。   “当然,这不是什么坏事。”他说。   格兰特淡蓝色的眼珠连同视线沉在她侧脸:“您这样很好。”   “……什么?”林渺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惊愕转过头。   格兰特动作却没什么变化,他不紧不慢地笑了下。   “我的意思是,您看起来过得不太好。如果您遇到了什么困难,我很愿意提供帮助。”   说着,他伸出手。   林渺愣了下。   看向这只伸向她的代表友好的手。   对方说这句话是认真的。   虽然在一众军官里格兰特中校算是那种外向活跃的人,但实际上,其实对方很可靠。从他快速晋升的军衔就能看出来。   而正是因为一切都在掌控中,所以他才有那些余力去做额外的动作。能游刃有余地戏弄,或是说些轻松的玩笑话。   林渺诡异地产生了一种对方也许可以信任的错觉,好像只要握住这只手,她的一切困难就可以迎刃而解。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林渺心里没有答案,但就这样放着对方也是不合适的。   她浅笑着伸出手礼貌地握了一下,好像真的因为他的话而放松下来,予以合适反馈:“谢谢您,中校。”   —   林渺在七点前回到了庄园。   也许是因为今日没什么会议或者宴会,庄园里显得冷清了些,格兰特中校来到庄园后说去要找维尔斯上校有事处理,两人便就此分别。   现在太阳已经快要落山,温度也一下子降了下来,她双手塞进兜里,这样可以保暖。   可手刚伸进去就摸到了那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硬纸片。   “……”   今天回家看望玛尔太太,可是治安警察一直在她旁边堂而皇之盯着她的举动,她甚至都来不及处理这东西。   趁着宿舍此时还没人,林渺连忙撕碎了这东西,然后一股脑儿扫进了垃圾堆,又重新收拾了整个宿舍的卫生连带着那被撕碎的硬纸片全被她收拾起来倒进了楼下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再次回到宿舍的时候她身上还带着寒气,又连忙换了件衣服,收起屋外洗好的工作服,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呆。   林渺考虑着今天发生的事。   她的处境没有变好,甚至比今天早上可能还要糟糕。   今天早上之前,她只是担忧于那天晚上被发现的事,可现在,莱安上尉就要调离了,调离前可能还与她产生了一些误会。   偏偏!她现在正是特别需要与莱安上尉再见一面。   尽管莱安上尉调离后,她的工作生活可以渐渐恢复正常,这确是一件好事,可是,那晚被发现的事现在还没有结果甚至没有任何头绪,而且现在还有可能牵扯进来艾尔维斯……   她无法预测莱安上尉的动向,就如她无法理解因为多萝西说错了话就要被那样粗暴地对待。   她必须尽快见到他,只要再见到他,那晚他追出去后发生的事就有了一个结果,艾尔维斯的事也可以解决。   只有再见到他,这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源头!   但问题就是,她见不到……!   艾尔维斯的事没法解决,那晚的事没法解决,现在她又被威胁,万一这件事曝光出来,她绝对会是下一个多萝西。   可……那个时候,谁来救她呢?   林渺痛苦地捂着脑袋,为什么莱安偏偏要这个时候调职,对她来说一切都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可到最后,她也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只能寄希望于也许这两天可能有某场会议或是宴会,莱安上尉可能会参加。   到时候她必须得不顾一切手段得到一个和他能单独见面的机会。   可是,天啊,寄希望于这样的概率,万一结果不是这样呢?也许甚至她可能未来好几周都见不到莱安上尉呢?   现在她的处境就是多拖一天就多一天危险,艾尔维斯的处境她也必要要考虑,这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事。   难道这样重要的事就要交给命运的概率吗?……   这么想着,林渺有些烦躁地打开柜子收拾起自己物品,以图能让自己稍安定下来。   然而一打开那铁盒,上面竟然赫赫又放了一张同样的硬纸片。   “我全都看见了。”   !!   这情况吓得林渺立刻将铁盒脱手。安静的宿舍里响起刺耳的惊响。   林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噩梦般的纸片,脑袋几乎停止了思考。   突然,她一把抓起那纸片,胡乱撕成了碎片,指甲在她手背上因此留下好几道红痕,最后连衣服外套都没来及穿好匆匆下了楼将那些岁末几乎是用力地丢进了垃圾桶。   碎纸片纷纷落下,在微暗的暮色里反射着刺目的白色,点点坠在那黑洞中。   无法忽视,像是在发出嘲讽。   她有些崩溃地捂脸轻轻哭出了声。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她究竟想干什么……   可她到底也不敢在这里停留多久,不一会儿,她就听到周边有脚步声,还有浅淡的交谈声。   林渺捂住嘴,啜泣声被她强行止住。   最后站在冰冷的夜里停了会,还是转身回去宿舍大楼。   宿舍大楼昏黄的灯光在黑夜里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可是踏入后,就会发现那道光没有任何温度。   大厅的管理员还没下班,那扇小窗户里同样亮着灯光,林渺经过的时候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已经走到楼梯旁的她脚步迟疑,想了想,突然又折返了回去。   可没走几步,她又回到了楼梯旁,然后很快飞奔到宿舍,拿了几十弗格捏在手心重新返回大厅。   那扇小窗户被敲响。   “您好……”   很快,窗户从里被打开,小方格子里出现的半张脸上视线朝她瞥过来:“什么事?”   林渺抿了抿唇,将那些钱放在窗户旁:“…我柜子的锁坏了,可以换吗?”   她的脸色看上去实在不太好,那双泛着微红的双眼在这张消瘦而有些苍白的脸上尤为突出。   管理员对林渺有些印象,她看着林渺沉默了一秒,目光扫过窗户外的钱财,声音似乎也没早上那般冷硬。   “原则上可以,不过费用得从你的工资里扣。”   “可以!”林渺立刻回答。   管理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到底也没多问。   “……等着吧,明天晚上你回来后,锁就会换好,到时找我领钥匙。”   “谢谢。”林渺匆匆道谢,转身就离开了。   管理员盯着空荡荡的大厅看了会,收下钱,关上了窗户。   林渺回到宿舍后不久,心情稍平复,外面走廊就响起了说笑的交谈声。   说起来今天有些怪,林渺发现自己回到宿舍后,她的舍友们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佳妮娜,你回来啦!”进门的第一个是梅丽尔,和她高兴地打起招呼。   她的身后,陆陆续续其他人也进了屋,他们还谈起今天的聚会,意犹未尽脸上洋溢着放松与愉悦。   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林渺大概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这是一场维尔斯上校临时组织的宴会。   因为留守在庄园里的基本都是勃伦克的女士们,基本上前三年都无法回家,念此,维尔斯上校便将她们组织起来,相当于是官方的一种慰问。   就连芙丽雅脸色也显得满意与高兴,大概是喝了点儿酒,脸有些红。   不过这正好,在渐寒的傍晚,这些酒反而能生些热量令人感到舒适。   芙丽雅在见到林渺后,好像想到了什么,她走到林渺跟前低头悄悄道:“我们出去说。”   林渺跟她出了门,两人选择在了这个时候几乎不会有人来的水房。芙丽雅拉着她,语气有些迫不及待地告诉:   “佳妮娜,你绝对猜不到,今天我出门遇到了谁?!”   林渺愣了下,被这个问题吸引:“谁呀?”   能看出来芙丽雅也特别想告诉她这个消息,不过这个时候却抬起了架子,也许是酒喝多了,非要她猜。   “不不不!你猜猜,是一个你很容易想到却又绝对想不到的人!”   林渺握住她的手,凑近她:“好芙丽雅,你告诉我吧,你知道我猜不到的。”   说着,她耳朵也靠过来,一副要听秘密的样子,配合着芙丽雅的醉意。   “好芙丽雅,告诉我这个秘密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了!”   “嘿嘿。”   芙丽雅笑了笑,凑到她耳边。   “多萝西。”   “我今天出门遇到了多萝西!”   “!”   林渺确实没想到,她愣了下,声音有些急切地问:“芙丽雅,她怎么样,现在还好吗?”   芙丽雅眉头轻皱想了想,摇摇头,但有点了点头。   “不太好,我感觉不太好。”   “多萝西说,家里为了保释她出来几乎花光了最后一笔积蓄,现在她的生活已经有些困窘。从监狱里出来后,她还生了一场病,可是没钱去医院,只好在家养病,现在病好得差不多了,可也瘦了一大圈。”   林渺愣了下:“……保释?”   芙丽雅点了点头。   “应该是很大一笔钱。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附近想法子重新找工作,不过其实她精神状态看起来还挺健康的,没有以前胆子大,但还是很有活力。”   听到这儿,林渺才松了口气。不过保释……这件事就像一根刺。   发觉林渺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高兴,芙丽雅摸了摸她脑袋,抱住她。   “别多想,多萝西告诉我说,她当时以为自己要死在监狱了,而她回家后,她爸爸也是这样说的。应该说,能有机会用钱买一条命也是额外的好运了。”   林渺也靠在她身上抱住她。   就像那晚一样。   “多萝西说谢谢你。她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但那天只有你追了出来,她其实都明白的。”   “那……不是毫无意义。”   林渺轻轻哭了出来。   芙丽雅捧着她的脸告诉她:“你已经做得很棒了,也不要总是想那件不开心的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身为佳妮娜的好友,与佳妮娜相处的时候她有一种玄妙的难以说清的感觉。   她感到,佳妮娜其实一直都不怎么开心,当然,发生了那样的事,一般都很难开心起来。   但她不希望她的朋友因此而内心的某处,就此凋零。   快快振作吧,佳妮娜。   她心里默念着。 [20]第 20 章:那些人来查了!(改错字,语句微修   周一。   今天是个好天气,一大早上外面的阳光就映了进来。   很快,宿舍窸窸窣窣轻响起来,每个人开始都为新的一周工作做准备。   林渺昨晚也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后收拾完床铺,芙丽雅又拉着她赶紧去吃早餐。   因为今天的会议安排开始得很早,她们必须抓紧时间。   而等两人到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看来很多人都考虑到了这点。   看着外面阳光明媚,早餐时候两人才难得稍慢下来。   芙丽雅和林渺边用餐边商量着会议结束后的空挡他们可以回来一趟将被子晒一晒,可还没说几句话,主管就来了食堂催人。   “快点,姑娘们,时间很紧,已经有几位军官们到了,维尔斯上校那边正在接待。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两人只好草草吃了几口,将那些煮熟的堵头豆子快速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赶紧回宿舍换好工作服然后立刻投入工作。   “这也太急了。”   “不清楚什么情况。”   “好像都是从勃伦克来的军官们,可能是什么紧急的事情吧。”   “昨天也来了几个外地的军官,和维尔斯上校见面后不久就匆匆离开了。”   姑娘们匆匆从宿舍大楼结伴往外赶的时候,有结伴在一起的也讨论起来。   今天只要按往日那样起得稍晚些估计到现在连饭都没吃上,语气里也有些抱怨,但不多。   芙丽雅和梅丽尔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也有些不太好:“……不会是上次会议那样说的吧,听说战事不顺……”   不过两人也没什么答案,背影匆匆,加快了脚步。   一旁的林渺同样也不太清楚这个情况,按照道理来说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如果真的有紧急情况其实反倒不用这样走程式,直接在参谋部就能定下,也用不着早早把她们薅起来忙活。   这说明,如果和前线战事有关,那其实可能战局也没差到哪里去。   林渺的脸色看起来也没那么轻松,握紧了芙丽雅的手跟紧她。   今天早上的会议算一场大会议,不过一切从简,不必准备餐点,现场布置也没那么讲究。   一大早上女接待员们和勤务兵一起匆匆忙碌起来,不过半个多小时候,一切都已经布置完成。   比预订的会议开始时间还早了快一个小时。   不过哪怕离会议开始还有快一个小时,庄园内停车场已经停了一排排军官们的汽车。   大多军官们风尘仆仆也早已赶到,有的聚在河边谈话,有的一起进了小会议室,有的结伴在公园里同行。   甚至还来了不少士兵。   一大早上,整个庄园好像各处都充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灰色的军装,和驻罗塞的军队还不太一样。   一般驻罗塞军队的士兵们袖臂上都会有弗格萨相关的国旗标志,就算刚开始勃伦克驻兵罗塞后,来到这里的军队也大都有这样的标志,哪怕是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们。   但这些人没有。   庄园里穿着黑色制服的治安警察们也明显多了起来。   趁着会议开始前的这段时间,维尔斯上校和几个大概率从勃伦克赶过来的林渺她们从没见过的军官进了会议室,女接待员们则被安排去准备茶水。   茶水准备完成后,这里的勤务兵接替了她们的工作,林渺她们被主管打发离开去做别的工作。   一时间,会议室附近基本都是军官士兵,再无无关闲杂人。   这样的氛围莫名给人一种压力,女接待员们也不敢乱说话,识趣地低下头,匆匆忙忙行过。   哪怕有时候要从这附近经过也不会随便抬起头胡乱到处观察。   “今天真是奇怪……”   林渺和芙丽雅她们准备好茶水后,就有了新的安排。   现在,她们正在离会议主楼不远处的某个小别墅里,收拾起那些空置房间来。   林渺也跟着点了点头,也小声说:“是啊,那些军官们在外面的住处竟然也没有提前安排好吗?看样子是要住在庄园里了。”   芙丽雅比了个手势让她止声,指了指房间门外,此时正好有持枪的士兵们巡逻走过。   林渺低下头,走到芙丽雅身边一起忙活起来。   两人一起安静地收拾起抽屉里的那些杂物。   而大会议室那边的会议也已经开始,克诺德上校按时赶到。   塔北战事不利,几次突袭都失败告终,现在战事焦灼,勃伦克急需组织一场大反攻彻底扭转困境。   当然,这是克诺德上校的想法。   毕竟现在已经快要入冬,战事只会越拖越不利。   但这个决策并不是得到了勃伦克军事指挥部的完全支持。   那里派系林立,有时候反对某个策略并不是因为策略本身,而是还有其他的缘故。   也不能说考虑没有道理,但实际上事事都有两面,到底是为了私心利益还是真的秉公考虑就很难判断。   而在罗塞,克诺德可以掌控这里大大小小所有事务,这里完全是他的场合,尽管他的军衔只是上校。   并且对南部战场前线来说,罗塞是不容忽视的至关重要门户,特别是补给和军事机动方面。   “关于此次会议的缘由,各位在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想必已经注意到,在邀请函后,同时附有杜尼克勒斯元帅的信函,在此我作以引述:关于塔北战场失利……”   克诺德上校简单做了会议开场白。   很快,会议室里讨论起来。   “……这样的形势预估是否有些消极,冬季作战困难,对面同样如此,强行调动大规模军事行动,国内恐怕容易引起动荡。”   “还有个问题,现在我们在南部战场的成果还不够大,不足以支撑这样的投入……”   “…可战事再这样焦灼没有突破口,也势必会影响国内民众的战争信心……”   “我们的同盟军呢,或许可以同样考虑让他们一起参战……”   “同盟军一周前已经在整备了……”   “……战争可以刺激国内的经济形势,未尝不是好事……”   会议室里看似有序地讨论着,但很明显,依旧很难达成统一共识。   克诺德上校冷眼旁观。   其实说到底,不同派系有不同派系的利益这很正常,可大反攻迟迟无法落定的最终原因,根本症结还是在于他们的总理竟然罕见地在此事上犹疑了。   这很不应该。   ……   等林渺她们差不多收拾好那些房间后,此时也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   不过今天情况特殊,主管告诉她们结束后可以去用餐。   准备去食堂用餐的两人路过那用于会议的大别墅时,那里没多少人,也不再森严,会议已经结束了。   部分军官在会议结束后离开了庄园,也有一部分就此会住下。   想来这样的事件可能会常有出现,林渺她们吃完饭后,又被指派到另一处别墅做简单的房间整理。   为此,她们还看到,军车还专门为庄园的那些房间送来了棉被床垫能基础宿舍用品,很明显采购了不少。   两人忙碌了近乎一整天,傍晚时,才终于下班。   那个时候太阳已经落山,芙丽雅和林渺的晒被子计划终是打了水漂。   回到宿舍的林渺歇了会,好像才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去查看柜子的锁。   很明显,锁已经换过了,那把锃亮的新锁和稍有些锈迹的柜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换锁了吗?”芙丽雅也注意到那边的新锁。   林渺点了点头,说之前的锁钥匙插进去没什么反应,才重新换了一把。   “我们待会儿再聊,我先下去取钥匙!待会儿管理员该下班了!”说完,林渺就飞奔下了楼。   到大厅的时候管理员房间的灯还没熄灭,林渺松了口气,敲响了那扇小窗。   “您好,我看到柜子的锁已经换了,谢谢您!我来取钥匙。”   她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觉察出来的轻盈。   那方格子框出来管理员的上半张脸,眉头微挑了下,而后那张脸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窗户内隐隐约约开抽屉翻找物品的声音。   一只手递出了钥匙。   “下次别再弄丢钥匙了。”   林渺愣了下,笑笑,接过钥匙。   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林渺立刻打开柜子检查那铁盒,里面没有再出现纸片,她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她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尽快见到莱安上尉。   林渺小心翼翼合上铁盒,将柜子重新锁好,钥匙也全部保管在身上。   ……   然而一连好几天过去,庄园里每日都有会议,却始终见不到莱安上尉的身影。   林渺的心不免有些慌乱。   不过也不至于失了阵脚。   可能是因为那纸条不再出现,有时候一整天忙起来她甚至会忘记这件事,再加上没了莱安找她的困扰,日子甚至恢复了某种平静。   只有在晚上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总是想要检查铁盒的时候,心里才会紧张下,又为此事焦虑起来。   ……   周日又有安排。   已经一周了。   今日的林渺好像心里有一把火,突然就这么火急火燎地烧了起来。   一周了,已经整整一周了,她依旧没见到莱安上尉,可又没机会出庄园,与外界的完全隔绝特别是收不到任何关于艾尔维斯的消息,莫名让她非常焦虑。   这一周以来,庄园里已经住下了至少三波军官。   这里的士兵多了起来,治安警察多了起来,这里的管理越来越严格,林渺出不了庄园无法了解外界情况,在这里更是没有任何能见到莱安的机会。   她什么也做不了……!   如常,这天晚上在会议室安排了勃伦克语的学习课程。   纵使林渺再心焦不安,也只能按耐下来。   在课程结束后,老师离开了这里,只是,接待员们正准备收拾起自己的学习资料准备离开时,外面有突然进来了她们的一位主管。   “耽误大家几分钟……”   她似乎有什么事要宣布。   林渺只好和她的弗格萨同事们一起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会议室里的灯光算不上明亮,这里的位置其实在整个庄园也比较偏僻,窗外黑乎乎的树叶有时候会剐蹭到窗户的玻璃,这种细小的声响也会传进林渺的耳朵里。   林渺突然感到莫名的不安,心脏突突直跳,整个人也极为敏感,手指不自觉发起抖来。   但确实又什么都没发生。   林渺强行让自己安定下来。此时,会议室里的那位主管已经讲起了话。   不过她嘴里提到的也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比如大家都看得到的庄园里越来越多居住下来的军官,越来越常见到的治安警察,比起之前越加严格的管理……   其实这是也可以理解的,以前这里是会议/宴请场所,但是现在有军官暂时住下了,那么确实该多注意。   林渺漫不经心地听着。   “……介于情况的变化,庄园方面也需要做出一定的管理调整,特别是在安全方面,以及入职起相关的规定也更应该严令遵守。”   显得昏暗的会议室里很安静。林渺搓了搓有些发冷发僵的手指。   会议室里的其他女接待员也大都很平静。   偶尔有时候会像林渺一样搓搓手指,或是将指尖放在嘴边吹气,或是将两只手都揣进兜里紧紧挨着大腿,希望能令她们感觉到稍暖和些。   她们在这里上课的时候并不能奢侈地开启暖气。   那主管继续讲着:   “而且这里的军官也提出了一些要求,经考虑,是完全合理的……现在,有一些简单的新措施,借此机会和大家说明,大家回到宿舍后也进行转达。”   “……平时出入需携带通行证,上面需要重新认定,只有在这几天经过筛查后通过的人员才能认定……最后……”   “这几天的筛查里,为了行动的高效,关于那些还未发现的违规举动——”   那主管嘴角动了动。   “欢迎举报。”   ……   嗡——!   林渺的大脑闷声一响,整个人呆在座位上。   而会议室里突然也安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好像都被钉在原地。   那主管左右简单环视了下,唇角扯了扯,对现状很满意。   “这并非是不讲情面,或是让你们‘互相背叛’。我要强调的是,在这里!安全——重于一切,规定——重于一切!”   “为了更纯粹的环境,我们支持举报,也请不要将其当做不好的事,对于主动检举人员,经查确有其事,我们会予以奖励。”   那主管穿着军装式的行政员服装,她扫视台下的所有人,她们的神色都落进了她眼中。   她继续开口。   “这次时间紧急且任务繁重,能帮忙指证明违规人员的好员工,一倍工资,是基础奖励……”   ……   林渺头脑发胀,也不知是如何熬过了这场会议。   那主管一走,会议室静了好一会儿,似才终于回到现实。   很快,有了悄悄议论的声音,大家大都神色严肃沉重,还有人皱着眉头摇头,看起来并不支持这个措施。   又有人想要化解这种氛围,说起其他事,大家连连附和,甚至还有人说笑起来,开玩笑说这里难道是监狱吗,她们是犯人不成?还要互相检举。   众人不再谈这件事,一致转换了话题,那是一种似浮于表面的热闹,不触及太深,又维持好了表面的正常。   这个空间充满了某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氛围。   有人和林渺交谈,林渺简单敷衍了几句,就立刻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这里。   一路匆匆赶回宿舍,打开门后,梅丽尔芙丽雅她们还在宿舍像平时一样交谈些什么,说说笑笑,氛围轻松。   “佳妮娜,你怎么了?”芙丽雅看到林渺有些不太好的脸色,愣了下。   其他人也有些好奇地望过来。   她们还不知道刚刚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   林渺抿了抿唇,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刚刚会议室发生了一些事。”   她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勉强平复了下心情,才用平静的语言说出来刚刚发生的一切。   尽可能地,将自己抽离,强行压住了自己发抖的手臂。   听完这一切的梅丽尔也愣了下,其他人同样面色不太好。   这是……在鼓励举报的风气吗?   众人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芙丽雅才喃喃出声:“……这什么意思,我们的工作环境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而林渺低着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这么落在了那柜子上。   在这个时刻,她的手,她的注意力,依旧不受控制地,打开了那柜子。   她的腿几乎在发抖,但尽力地保持平静,蹲在柜子前,打开了铁盒。   上面躺着一张硬纸片。   熟悉的,那句话。   这个时候宿舍外面突然传来了什么嘈杂的响动。   她们宿舍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和梅丽尔关系很好的朋友跑过来通报消息:   “有人举报了有女接待员和军官存在不正常关系,那些人来查了!” [21]第 21 章:抓住(改错字)   ……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又好像重新流动,只是那些声音全部被消去,陷入了某种宁静。   那位来通报消息的女接待员显然带来了令众人震惊的消息,宿舍有人拉着她继续问情况,梅丽尔排在最前,她想知道告密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一切就像是一幅幅流动的画,生动无比。   当你的处境已经变得很差,往往有时候,现实会告诉你原来你的处境还能变得更差……   林渺机械地低下头望向手中铁盒里那张硬纸片。   冰冷坚硬金属透出的冷气渗进指尖里,有种无知觉的冷。   她脑子里回想起多萝西被带走的那一幕。   但这样的回忆很快就此消失,因为也许那就是她即将面对的未来。   她的未来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呢?   林渺发现,她好像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也许是不敢思考,也许是大概还怀着一些说不清的期望。   只要能吃口饭,只要能存些钱,在这样的时代下,她也许依旧能幸运地苟活下去。   就像一只落魄的过冬老鼠,在见不到光的鞋底穿梭,生怕有人一脚下来踩死自己,就这样蝇营狗苟,终日焦虑。   说起来,这似乎思考得有点深了,也许现在情况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呢?……你看,希望就是最折磨人的。   因为心怀期待,所以惧怕失去,惧怕变化,不愿承认。   但其实……这一切其实早就变了不是吗?   从勃伦克驻军罗塞,从她和玛尔太太生活难继,从她答应莱安上尉,从多萝西因为说错话就要被关进监狱差点丢命……现在——   她终日忧心恐惧的那一刻也终于到来。   大概非要到这一刻,她才会不再自我欺骗。   为此,她的心却好像因此平静下来,脑子里杂乱的那些情绪,焦虑,担忧,害怕……竟然一并全部被一扫而空。   林渺盯着那纸片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觉得这么久自己竟然都没识破这个陷阱有些可笑。   她显得很平静。   林渺从铁盒中取出那张硬纸片,关上柜子站起身。   “……佳妮娜。”芙丽雅有些担心地从床边站起来叫住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   林渺对握了握她的手,对她笑笑:“我去趟卫生间。”   她穿过众人了去了宿舍最里面,关上门上了锁。   那张硬纸片就握在她手里,她毫不犹豫撕碎了强行吞进嘴里,喉咙的壁侧好像被尖锐干燥的异物粘连爬布,林渺捏着嗓子干呕了一声。   最后抬头捂着嘴将纸片全部吞进肚子里。   推门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正站在门边的梅丽尔,对方正和那专门过来报信的女接待员站在一起。   梅丽尔对上林渺的目光,眼神一顿,避开了她的视线侧过头。   没过一会儿,宿舍门就被推开。   “!”   前来报信的那女接待员甚至还没来得及离开。   宿舍众人上次经历过多萝西的事,如今这一幕重演,所有人僵在原地,目光有些惊恐地看着来人,与同伴靠在一起。   那穿着黑色制服的军官直挺挺站在门外挡住所有去路,走廊的灯光在他的上半张脸打下黑色阴影,他的身后站着几个腰间别枪的治安警察。   代表着不祥、暴力、与死亡的黑色潮水,就这么出现在门口。   “晚上好,女士们。”对方微笑着开口。   来人换了,不是莱安上尉。   那军官背手走进来,闲庭信步,环视一圈,视线快速打量过这里的所有人,菲罗上尉的唇角微上扬起:“七个人?”   那前来报信的女接待员表情凝滞了下,想往众人身后缩,对方却一眼就朝她望来。   “我……我只是来串门。”那女接待员面如土色。   菲罗上尉微笑着眯起眼点了点头。但也没说信不信。   他将下巴微抬,目光再次扫过这里的所有人:“相信你们知道在这里见到我意味着什么,我们接到举报……有女接待员,和这里的某位军官存在不正当关系。”   他特地加重了“女接待员”这四个字的语气。   说着,菲罗上尉视线缓缓,仔细观察每个人的神情。   “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自觉违规就站出来承认。”   顿时,宿舍里安静一片,仿若呼吸也被夺去。   空气变成看不见弦,被绷紧力扯。   每个人的皮肉也被绞进去。   梅丽尔抿紧了嘴唇望着面前的地板,握紧来报信的那位女接待的冰冷的手。林渺垂眸,表情平静,手指摩挲着身后木桌的棱角。   芙丽雅忧心忡忡低下头不让自己的表情暴露,她面无血色,也丝毫不敢往林渺的方向看。   众人表情各异,不敢发出丝毫声音,一时间,只有窗外偶尔夜风吹过传来隐隐约约的树叶沙沙声。   “没人承认?”   菲罗上尉却特地弯下腰凑近离他最近,神情也更显苍白的芙丽雅,扯了扯嘴角:“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你隐瞒了什么?”   芙丽雅吓得一下坐在床边。   “说。”   “我……”芙丽雅声音发抖,不知觉哭了出来,“…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害怕地摇头,不敢去看菲罗上尉,也不敢去看林渺,就缩在那里,手指抓紧了床铺的铁栏杆。   黑色制服的军官目光渐冷。眼中毫无所谓怜惜同情。   他右手微抬就要朝门外示意——   “上尉。”   菲罗上尉话还未出口,林渺却突然叫住他。   他缓缓直起身,侧头看过来,他这才发现对面这位叫住他的女士,神情实在冷静。   林渺对他摇了摇头:“她没做过什么,其实我们宿舍都没做过什么违反规定的事,您这样逼迫是不会有结果的。”   菲罗上校没什么表情,动作顿了下,徐步朝她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直身体,对方只到他肩膀,他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低头理了理手套,声音似乎没那么冷硬。   但多了些许阴恻恻。   他目光垂下瞧过来。   “女士,你在教我做事?”   “当然不是。”林渺摇了摇头,抬头看向他,目光不喜不悲,“其实我是要向您坦白。”   对方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似乎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那种冷冽血腥气,就像这身黑色的服装,就像那黑漆漆的枪口。正抵住了她的视线。   “坦白?”   林渺点了点头。而后,她侧过身从善如流地上到自己的床位。   菲罗上尉微抬起头,眯起眼,他看到对方正跪在床铺上似乎双手在上面摸索着什么,最后,她移开枕头,从那下面的某层床垫中伸手探进去,取出了什么东西。   林渺下床后将手里东西展示给菲罗上尉看。   那是一条漂亮的,价值不菲的宝石项链。   “这是一位爱慕我的男士强行送给我的,当时我出去庄园采购,正好遇见了他,他花了大半的积蓄为我买了这条项链,说实话,这为我带来了一些困扰。”   说着,林渺皱了皱眉。   而后她又重新抬头看向菲罗上尉。突然,莫名笑了下,无奈耸耸肩。   “相信您能看出来,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并不奇怪。那些追求者们有时候所做的事确实令人感到困扰,可这我也无法控制。”   林渺将手里的宝石项链递给对方:“上尉,如果您要搜查这间宿舍,这可能会是唯一的可疑物品,所以我提前将它交给您。”   菲罗上尉直盯着她不言语。   林渺猜测自己这样的行为是否让对方觉得没什么面子。   “好吧,如果您依旧觉得不妥,那您带我走吧。”说着,她双手半握伸出,又转头环顾了宿舍一圈。   “不要吓到我的舍友们,我也不想因此连累她们。”   “……佳妮娜。”   芙丽雅忍不住抬头看她,眼睛已经哭红。   “她说的是真的吗?”菲罗上尉环视宿舍里的人。   宿舍里一时没有人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隐秘交流着,没有人出声。   林渺:“……”   菲罗上尉抬手接过那项链塞进自己衣兜里,朝身后的门外看了一眼,立刻有人进来押住了林渺。   林渺垂着头没有任何反抗,没有害怕,甚至也没有哭。   菲罗上尉带着她准备离开。   可刚转身出了门,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我可以作证,是真的。”   是梅丽尔。   林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梅丽尔刻意避开视线,没有回应。   纸条是她放的。   但她也是没办法,按吩咐行事……可她没想到真的会出事,真的有人举报。她没想佳妮娜被抓的……   这也并不是中校的本意。   梅丽尔给了芙丽雅一些勇气,她也立刻跟上为林渺证明:“我,……我也可以。”   说着,她就想要站起来,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想去将佳妮娜再拉回宿舍,不要让他们带走她。   林渺转过头:“上尉,她们是出于同情我才这样说,我们走吧。”   菲罗上尉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角的笑并不友好。   “希望待会儿进了监狱你还能这么冷静。”   林渺被带着离开了。   不过在出门前,她特地转头又看了梅丽尔一眼,这次,梅丽尔没机会再避开。   冰冷的带着威胁的目光令梅丽尔整个人神情一震。   “……”   ……佳妮娜确实什么都猜到了……她知道了。   梅丽尔脸上失了些血色。   她明白……她必须得想办法将佳妮娜从监狱里弄出来。   佳妮娜会维护芙丽雅,但却绝不会维护她。如果自己没有任何行动,她会毫不犹豫把她供出来,把这一切都供出来。   很快,林渺的身影被黑色潮水裹挟着淹没,芙丽雅眼看着她被押上了车,   芙丽雅站在窗前手指捏紧了窗脊,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掉。   可是发觉自己依旧没有勇气跟上去,痛苦地捂住嘴,整个人哭得要喘不上气。   梅丽尔脸色也很难看,站在她一旁的那专门过来通报消息的女接待员脸色苍白,整个人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我不……我不想……”干了。   梅丽尔飞快捂住她的嘴。带她出了宿舍。   那女接待员看着她,目露恐惧:“……你看到了吗?违规的人都会被抓起来,我们也会被发现的,我们总有一天也会被抓,我们会进监狱……”   “……你想想办法啊梅丽尔……”   那女接待员手指抓紧梅丽尔的肩膀,声音颤抖,快要崩溃。   她母亲生病了,她只是想要多挣一份报酬,但绝不是想要进监狱,她们的家会就此毁掉的…… [22]第 22 章:等待   监狱很封闭。   空间很小。   坐在房间中央椅子上的林渺只能抬头看见快到天花板为止的一扇小窗,比宿舍楼一楼大厅管理员的那扇小窗大一些,但是也大不了多少。   四周密闭的墙将这一方小空间死死围堵起来,空气重浊,混着某种发霉的晦潮气味,空气又湿又沉,四周墙上颜色难辨,昏暗的灯光下上面显出难以名状棕黑色等暗色痕迹,瞧不出本来的颜色。   这里是弗格萨的监狱,不过现在勃伦克的治安警察们也能将抓到的“犯人”投进这里。   在开车进来这里前,守在监狱大门两边的弗格萨警察殷勤地为这两押送这林渺的车开门放行。   从车里的后视镜能看到尽管车已经开出去了一些距离,车后那两位背着枪的弗格萨警察依旧站得笔直向长官敬礼。   这里的空间很冷,椅子更加冰冷。她的双脚被冰冷的锁链缠住锁在椅子上。   林渺在宿舍被带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换件衣服,穿着浅色的常服,布料不算厚重,毕竟在之前别墅的课堂里依旧需要时不时搓手获取短暂的热量,以防手指冻僵,无法记录学习笔记。   这个世界的冬天比以往她的世界里要更冷。这里的人似乎也有一定的抗寒性,但林渺没有。   那铁制的锁链好像怎么也暖不热,如藤壶,冰冷地穿过布料覆在皮肤上,透进骨头里。   坐在椅子上的林渺不自觉缩起身体轻轻发抖,腿脚几乎失去知觉。   她将手放在唇边意图能暖和些。   她面前的菲罗上尉适意地跷起腿靠在椅背上,右手夹着烟,他极其有耐心,近乎欣赏性地观察着面前人受冻发冷的情状。   偶尔,从监狱里伸出会传来长长的惨叫,痛苦的呻吟,仿若从地狱裂隙中逃逸出来,碰撞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膜里,像一把锥子,尖利地刻在四壁上。   林渺被带到监狱后就被安置在了这里,菲罗上尉什么也没问,好似在给她适应的时间。   可这种寂长冰冷的安静并不好受,攀爬着氛围爬进了她的每一寸毛孔里。   林渺忍不住将手放在脖子处捏紧了领口,希望以此能锁住些热度,希望能确认她还撑得住。   不过她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像覆上了一层被冻硬的白色霜壳。   “……上尉没什么要问的吗。”林渺开口。   菲罗上尉抽了口烟,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轻轻晃了晃,他眉头微挑:“不急。”   林渺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但很快,就有了答案。   监狱门被打开,那黑色的治安警察端着一盆什么东西进来了,他的手发红,那盆东西被放在她脚边。   林渺一侧头,便看清了盆里漂浮着的冰块,在这样又重又冷的空气里,那盆冰水上方冒着白色的寒气。   林渺几乎不受控制地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菲罗上尉按灭了烟起身,整个人走到她面前,林渺只能抬起头来才能看到他,他冰冷的手指覆上她的侧脸,林渺被冻了一激灵。   “你要干什么?”   尽管努力保持着冷静,但她的声音还是露出了一丝紧张。   菲罗上尉没有出声,头顶的灯打在他帽檐上他的半张脸几乎都陷入黑暗,嘴角的笑有种阴寒。   “多可惜。”   他好似在怜惜,有些舍不得。   但让人不敢去想他在可惜些什么。   他的手指在脸颊的那片皮肤摩挲。   随着他的动作,林渺浑身紧绷,身上的每一处皮肉好似都随着她绷紧挤压的心脏般,连呼出气也不自然。   林渺的目光紧盯着他。   突然,那只手停了,陡然直转往下,竟然直接用力崩扯开她衣领的第一个纽扣。   “!”   寒气再无阻挡陡然侵袭,林渺呼吸一滞,表情空白了下下意识就要慌乱地去捂住那片皮肤,对方的手指却已经落上去,轮到了第二颗纽扣。   林渺手指捏成拳头放下,沉默了一秒,目光直冲他看过来,面不改色,目露嘲讽。   “上尉,您打算羞辱我?”   说着,她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也任由那只手放在她纽扣上,从下往上打量:“男人都只会这样吗?我以为您会用高级一点的手段。”   “但你是女人不是吗。”菲罗上尉反唇相讥,“刑讯可没有高级手段低级手段之分,有用就行。”   “而且,您猜错了,我不光会羞辱您。”   菲罗上尉抬唇对她笑了下,那种笑毫无温度,看得林渺心里发寒。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拘住她脖子,他袖口的衣料摩擦在皮肤上发出麻木的刺痛。   她只能被迫地,面对他。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他毫无感情地盯着她的眼睛。   说着,菲罗上尉弯下腰,在她耳边警告,“女士,还是您想尝试光着身体泡在冰水里是什么感觉吗?”   林渺垂着眸,毫无反应地盯着地面。   忽地,就这么望着地面,她唇角翘起来,微侧过头,她冰冷的手指也覆上菲罗上尉的侧脸。   远远看去,他们好似关系亲近的侣人。   “上尉,说实话,我不建议您这么做。”   “这样的天气,我泡在冰水里用不了多久就会死掉,亲爱的上尉,您不会想看到这个结果的。”   林渺的称呼让菲罗上尉愣了下,他转过头笑了下:“我承认,您是位有魅力的女士,但在这里,这什么用处都不会有。”   “……22小时。”   林渺望着他,嘴里突然吐出了一个时间。   22小时是这个世界里一天的时间。   “22小时,您有吗?”   她微笑着,好像之前那种面对他的挑衅和全身的刺都没了:   “相信我,上尉,您绝不想看到我死去只留一个尸体给您,我死了不会对您有任何好处。这件事以后提起来也只是一次普通的违规处理,什么都算不上,但却会给您带来不好处理的麻烦,说不定……”   说着,她语气顿了顿,目光朝向菲罗上尉,斩钉截铁:“还要影响前程。”   林渺的暗示已经很明显。   “但是——”   “您只需要多等22小时,如果这个时间内我能从监狱里出去,您就会少一个麻烦,说不定还能多领一份情。22小时内如果我出不去,在我被泡进冰水前,我还会送您一个人情,一份业绩。”   “这是一笔对你我都很划算的买卖,您觉得怎么样?”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菲罗上尉问。   林渺微笑:“您可以不信。”   “说实话,我确实不想泡冰水,您可以看做这是我在向您低头。”   “女士,您的头可没有向我低下。”   “那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吧,或者——”林渺灿然一笑,目光盯着他,抬手也抚上他的侧脸,“您可以祈祷22小时内我出不去这里,这里是上尉你的地盘,不是么。”   好似那并非赴死,而是一种令人期待的约定。   菲罗上尉定定望着她,忽地,闭上眼,脑袋往前动了动,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   “……女士,我开始要相信了,您确实有手段。”   说到底,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的罪过,违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急也不急,单看怎么考虑。   如果这位叫做佳妮娜的女接待员所接触的那位军官职位很高,这确实是个问题。   当然,他之前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她的条件也确实不过分,反而能帮助他做出更好的判断。   他没理由拒绝。   介于两人应该交流得还不错?菲罗上尉在离开前,甚至还吩咐人给她带了件外套。不算厚,但也总比没有强多了。   手段?   林渺垂眸,恢复了面无表情。   她不知道好不好。   但应该比之前那种终日焦虑被胁迫还总要低头承受一切也许要好点。   她不知道。   窗外的月色从那扇小窗户里透进来。只有很少。   这里的月亮和原来世界的月亮还不一样,更蓝更白,晚上的时候几乎不会为这片大地带来什么光亮。   那黑色的夜空中正挂着的暗淡的不规则的圆,那种光洒下来,好像在她周身挂上了一层霜。   寒风几乎透过窗户的缝隙钻进来,那层霜色更冷更硬更白。   衣料因此呈现出一种惨白,好似为她盖上了一层白布。   林渺低头搓了搓胳膊上的小疙瘩,一言不发。   这注定是个难熬的夜。 [23]第 23 章:乐观(改错字   一夜过去。   这一夜对林渺来说很难熬,对梅丽尔来说更是如此,她几乎同样一整夜没睡。   哪怕是她急切地想要去找中校解决这件事,然而晚上她无法出去,中校更不在庄园里,就只能这么等着时间一秒一秒走过,度秒如年。   一会儿想着在监狱的佳妮娜怎么样了,她还好吗,一会儿又害怕佳妮娜撑不住刑罚,又担心其实她已经被供出来了,只要天一亮,就立刻会有人冲进来把她也抓进去。   只要一闭眼,她就仿佛看见了冲进来要带走她的治安警察。就这样重复好几次,根本睡不着。   她也后悔了,她何尝不后悔呢?   她的父亲是中校以前的部下,在面试的时候中校便认出来了她,还受到了中校的赏识,这让她很高兴。   只要在这里待够三年,帮中校做三年事,她就回家。   那时候她正好年纪合适,中校会给她安排进军队做行政员,不用上前线,就留在家乡,有固定的足额工资和补贴,她便不必担忧未来衣食。   有了体面的工作,再找一个体面的丈夫,一生就会顺遂很多。   一开始,她就是这么打算的。   中校也告诉她说不会是什么很难的任务,只是偶尔告诉她一些会议的动向,或者帮他办一些小事,如果有人愿意加入,那她的工作也会轻松些……   那些都很简单,对她来说都很简单。甚至在这个过程中好像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她掌控着情报,她知道怎么套话,她容光熠熠神采焕发,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和同一件事不一样的价值,而不是只能做那些低微的以求温饱的工作。   当然,当然她知道这是违规的……但是她不知道违规的下场这么严重,她不敢想象她会进监狱,她会死在监狱里。   而现在,这样的噩耗也许即将降临。   就像是死神进门前从不敲门。   她还做了对不起佳妮娜的事,明明佳妮娜从没伤害过她,现在佳妮娜就在监狱里,她撑得过去吗,她供出她了吗……   黑暗的宿舍中,好像有轻轻的啜泣声。   似乎,不是她的……   一大早。   外面天色渐亮,梅丽尔还有种恍然的神滞。   宿舍里的人状态都不怎么好,早上起来没一个人说话,芙丽雅眼睛哭得红肿,眼睛里布满血丝,神色憔悴,梅丽尔眼睛干涩刺痛,发白的嘴唇起了皮,神情惶惶。   她张了张嘴,想对芙丽雅说些什么,但发觉实在没什么可说。   今日的食堂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吃饭的梅丽尔感觉周身似有若无的视线朝她投过来。   昨晚佳妮娜被带走,有不少人看见了。不过到底还是没什么人敢过来问情况。   宿舍其他人则是恍然好像又回到了多萝西被带走的那个时候,低下头不吱声,饭到嘴里没滋没味。   梅丽尔在工作的时候也常常突然陷入惶恐,不过好在,今天有中校的会议。   临时忙完了手头的工作,梅丽尔来到无人的楼梯间再次检查起自己写的情报纸条,上面写到她发现维尔斯上校的受贿,然后又讲了昨晚的事。   想了想,她又掏出笔加上一句:“请中校一定帮忙救佳妮娜,她知道了我做的那些事。”   她对着那句话看了又看,最后折好放进腰带里,然后趁着在会议楼里走动,去往某个空置房间,将纸条放进棕色置物架下侧最里靠墙的那方抽屉里,又掏出钥匙上了锁,将脚边的绿植放在窗台内侧。   隔着透明玻璃,从楼外也能看到这盆绿植。   冷静地做完这一切,梅丽尔几乎是拖着快软掉的腿关上门,立刻离开这里。   内心焦灼地期待这一切赶紧结束,她也要快撑不下去了。   就这样,时间流逝着。等待着这份纸条被发现,等待着求救的讯号被发出。   哪怕是在监狱里也能感受到轻微的时间变化,尽管房间里依旧很昏暗。   但白天和夜晚的监狱是不一样的,就像是白天的罗塞与晚上的罗塞差别那么大。那些偶尔传出的痛苦嚎叫好像也低微了,白天变得安静起来。   比起常规的监狱,其实这里更像是审讯的场所,被建在地下室,不通风,也见不得人。这里确实就在地下室。   林渺不知道弗格萨的监狱本来就这样,还是做了改动。但其实这都不太重要。   她应该是这座监狱里受罚最轻,不,应该是几乎没有受罚的存在。但依旧难熬。被关进这里是绝望的。   林渺动了动差不多已经僵掉的手指,皮肤被干燥地崩扯着,骨头好像也被冻得变脆,她静静地百无聊赖观察着手掌的纹路——   手掌上据说有三条线,智慧线,事业线,生命线。   她的生命会延续下去吗?还是只剩不到一天的时间。   如果这是她的最后一天,说起来有点遗憾,她没想到她会死在监狱里。不,也许想到过,也知道存在这种可能性,只是她侥幸觉得不会发生。   而现在发生了。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她开始接纳这种变化,这是一个珍贵的机会,人生不会有几次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啊!原来这就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   她该想点什么呢?   比如会有人来救她吗?说实话,她毫无把握。   万一梅丽尔身后那人职位并不高,也并不想救呢?或者比起救她,更希望她能快点死呢?   说实话,说不准。   “咔!”   这个时候,前方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林渺愣了下,她不确定她还有没有做好准备,抬头去看。   “吃饭了。”原来只是狱警送饭。   菲罗上尉只答应给她一天的时间,但没答应要去做一些多余的事,比如改善伙食。   哪怕是给现在身上的这件外套可能都算善心大发,尽管也可能只是单纯怕她没撑过一天就被冻死。   那碗饭被放在她面前。   林渺看着这碗饭。从理智的角度考虑,低温的环境下,需要及时补充热量,更要填饱肚子。   但她不确定这碗饭能不能吃。   可她也不愿因为一碗饭陷入多疑症,并焦虑起眼前的未来,她是会被杀,还是会被救。   消极点来说,她离死亡可能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   她决定想点别的事。   比如也许被抓前她其实应该换双暖和的鞋,她现在脚冷得像铁一一样。   比如,很遗憾……她没挣到钱,甚至没领到第一份工资,她死了也不会有赔偿,但好在也不会有高额保释金,玛尔太太的积蓄不会因此被她败光。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好像又暗下来了。她不确定。   林渺半眯着眼睛静静地靠在椅背上,低着头,又冷又饿,视线只有脚下几寸几许。眼睛隔一会儿,才眨一下。额侧的发丝垂下来,动也不动,像是一缕安静的幽魂。   ……等等……她的面前好像出现了一双军靴,黑色的。   这些人都穿着一样的靴子,黑色的,裤子也是黑色的,死神就经常一身黑,也许祂也穿黑色靴子。   他们不如干脆在肩领上也放个骷髅头,反正也没什么区别。算了,不放也无所谓,恶魔死神总是以各种模样出现。   只是比较倒霉,在这样动荡的时代里他们更容易出现。   是菲罗上尉吗?   要泡冰水了吗?   他站在她面前多久了?   林渺缓缓抬头,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   “啊,格兰特中校。”   原来是你。   —   不管怎么说,得救了。还大概率不用付保释金。   林渺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她都为自己的这种乐观感到诧异。   格兰特中校领着林渺出了监狱,她现在的反应有些迟钝,似乎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还没走出来。   证据是格兰特中校和她说了几句话,但是完全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只是在出了监狱楼,外面的阳光照到她身上的时候,她似乎才有所感抬了抬手去遮住那刺激性的光线,眼睛被光线蜇得流出了点眼泪。 [24]第 24 章:身份证明(改错字)   “怎么样,佳妮娜?”   此时已经是傍晚。   格兰特中校将林渺从监狱里带出来后并没有将她带着再返回庄园,而是将她带到了自己在罗塞的临时住处。   说是临时住处,但是这栋别墅被打理得很用心,佣人厨师一并俱全,有花园,有车库,有泳池,还有露天聚餐的一大片绿莹莹草地,应有尽有。   林渺被带到这里后,格兰特中校吩咐厨师做饭,又让佣人取来合适的衣物,简单吩咐了一番后便离开了。   将林渺从监狱里带出来仿佛只是他日常工作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小插曲,腾出手来处理完,便要继续回到工作的正轨上。   从监狱里出来的林渺又冷又饿,坐汽车回来的一路上让她恢复了些,这里没有监狱那么冷。   不过坐在车上,因为休息不足和饥饿的缘故,她便感到一阵阵反胃,头晕,眼前发黑。   等到饭菜上桌,格兰特中校早已离开,林渺没有什么顾及的意思,痛快大吃了一场,就算这里的甜点甜得人舌头发麻,她也认了。这东西补充糖分补充营养,一般情况下,她该吃不到。   吃完饭后,林渺又忍着铺天盖地的困倦迅速冲了个澡,出来后换上准备好的衣服就大睡一场。   等醒来时,外面已经天微微暗,屋子里亮了灯。   温暖的屋子,柔软的被子,让她发了会愣,她撑着手臂睡眼惺忪从床上坐起,一转头,便看到格兰特中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跷着腿坐在靠椅上抽着烟。   她朝他看过去,对方也朝她望过来。   这一场觉睡得绵软舒适,林渺打了个哈欠,理了理胸前的衣领,那是交叉领口在腰部绑带的设计,不容易走光。   而后,便踩着拖鞋斜坐在了格兰特中校对面的椅子上,侧面对着他,翘起右腿叠在左腿上随意斜靠在椅背,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小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杯水,一瓶酒,还有个铜制烟灰缸。   这里的温度比监狱舒适多了,虽然没穿外套稍有些凉,但是也算不得什么。   “怎么样,佳妮娜?”格兰特中校向她简单问候。   说着,他笑了下,放下夹烟的右手。   语气自然,问候熟稔。好像他们是关系密切毫无隔阂的密友,仿若他未对她做过什么,她也与他无仇怨。   林渺随意点了点了头。算是回应。   格兰特中校望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侧了侧,放下跷起的腿,腰身微弓,将香烟放在烟灰缸上方用食指轻轻点了点,抖下烟灰。   他边动作着,边说道。   “我必须得告诉你,尽管现在我把你从监狱里救了出来,但至于你在庄园的工作,如果你还想要回去继续,这恐怕不太容易。”   说着,他将香烟头的烟灰敲下,并自如地抽了一口,并换了边腿跷起,调整了个更适意的坐姿。   林渺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却好像注意力完全没有在他的话上。   她的目光微下落:“中校,可以给我一支吗?”   格兰特中校眉头微挑,笑了下:“为什么不呢。”   说完,他侧身拉开身后的小抽屉从里取出一盒烟,是那种小的金属盒子,打开,从里面取了一支递过来。   林渺接过,对方点开打火机,绅士地将火送过来,林渺将烟放进嘴里,低下头。   刚吸了一口,就呛得咳嗽起来。   “这是勃伦克产的香烟,用料足,一般人第一次受不了。”格兰特忍俊不禁中校边解释着,边拍了拍她脊背,递给她桌上的水。   林渺喝了口水,抬手表示自己好多了,格兰特中校复重新坐下。   她试着重新抽了一口,那种浓烈的气味仿佛又有了不一样的效果,令她感到某种放松。   “所以中校的意思是我失业了,对吗?”   “可以这么说。”格兰特中校面带微笑。   不过说完,格兰特中校又很快继续道。   “不过也不必太过沮丧,我收到关于你的消息的时候,当时穆尔赫博士也在。”   他游刃有余谈起自己知道的事:“我听说过一些趣闻,包括说你每次回家都得一个士兵跟着,以及归家有时间限制,就是出自穆尔赫博士的吩咐,他毕竟是面试你的人,负有这方面的责任。”   “我还听说,他很欣赏他面试过程中的一位外族人,格温上校在宴会上不小心向我透露过此事。不过,从他愿意付出额外成本也愿意将你招进来,也不难看出来他的特殊态度。”   格兰特中校侃侃而谈,不过在林渺看来,这更像是他的一种刻意压力。   说着,他微收下颌莫名笑出来,抬眸,夹着烟的那只手无意识在空中轻微晃动。   “如果你无处可去的话,去找穆尔赫博士,也算是一种选择。”   “听起来不错。”   林渺抽了一口烟,看起来毫不在意。   说完,她又随意转移话题问起别的事,侧头看过来。   “对了,莱安上尉的新岗位被调到哪里了,中校,您知道吗?”   “怎么,佳妮娜依旧还挂念他?”   “不是。就是如果有一天中校遇见他的话,请帮我带句话:谢谢他送的项链,给我带来牢狱之灾。”   格兰特中校乐不可支。   “莱安可能不太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我还以为中校会想让他听到。”林渺望着他目光定了下,看着面前的这位长袖善舞的中校,微笑起来。   当初他指使梅丽尔不就是如此么,一边让她怀疑自己,一边又向她伸出援手,最后,有了这份恩情与把柄,她就得帮他小忙,帮他做事,依旧“与军官来往过密”,依旧……违规。   结果谁都没想到的是那天她真被人发现了。   只能说,在时间上这确实是个巧合,却也对她造成了最大的心理压力,让她以为留纸条的人就是那晚发现她的人。从这个角度上讲,这个计策很成功。   只是后来所有人又没料到,那位被所有人都漏掉的真正发现者为了一个月的工资举报了她,所有的一切,一下明了。   现在,他再去告诉莱安他救了她,好叫他知道他帮了他一个大忙。   “别这么刻薄,佳妮娜,我可不是那种什么好处都要占的人。”对方的笑容淡了下去,那双淡蓝色的眼珠凝视着她。   这样的目光林渺不止见到一次。   她抽烟的手顿了下,微弯下腰,另一只手轻拍对方的手背,笑着,礼貌表达歉意。   “只是一个玩笑,中校。”就像是与朋友开玩笑开到了不适合的话,恰巧对方也没那么生气,林渺笑着礼貌表达歉意,“别太在意。”   语气中仿佛已经替他原谅。   说完,她侧头将香烟放进嘴里,并撤开手。   格兰特中校却反手握住。   “好吧,让我们回到工作的话题。”他笑了笑,看起来毫不在意,大度放过刚才的话题。   “就像我刚刚说的,穆尔赫博士是一个选择,当然,你也可以试试去找其他工作。”   “不过……林渺。”   他用奇怪的腔调发出她名字的声音,目光盯着她。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最缺的并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份身份证明。”   抽烟的林渺一愣,放下手手里的烟,转过头看向他。   两人的这场谈话在一种莫名和谐的氛围中,虚假又真实,算不上特别愉快,但也远远未到针锋相对的地步。   说实话,硬碰硬对她毫无好处。   在这一切结束后。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桌上的红酒已经开瓶,上面多了两个高脚杯。   房间里陷入某种安全适意的寂静。   格兰特中校看了看外面黑寒的夜,他转过头来,放下腿,起身,走到林渺跟前。   他一手持着酒杯,弯下腰抬起她的下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目光下垂,口气自然地邀请道:   “今晚就休息在这里吧。”   ……   格兰特中校答应为林渺解决身份证明的问题。   之前面试时候林渺提过她的临时身份证明还没下来,所以拿到了一份庄园员工的通行证,作为身份证明使用。   但实际上,因为她的来历无可查,也没有任何能证明的人,她的临时身份证明几乎不可能会批下来,还会引起麻烦。   更别提现在这种管制严格的时候。   要是那东西能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如果是以前,按照林渺原来的打算,她只要在这里待上足够的时间,拿到身份证明的可能性就会大大提升,到时候如果想要离开弗格萨到这个世界的家乡,买票也会容易很多。   而现在,时代变了,她的境况也变了。她不仅需要一份身份证明,她还需要在短时间内尽快拿到这份证明。   不然她的正常出行都会有问题,更谈不上外出找工作。   说不定白天出去,晚上还得在监狱待上一待。   “**!”   拿到身份证明的当天,看着手里这么一张盖了几个红章子的简单的薄薄的纸,林渺没忍住飙出一句脏话。   就这个东西,真的快要把她逼到绝境。   还好,到手了。   她高兴地狠狠亲吻了下这张纸,小心折好保存起来。   尽管有了这个东西也不代表她以后就会顺风顺水,在这个时代要过得顺利并不容易。   但是好歹,能自由行走在罗塞。   她要赶快找到一份工作,然后尽快和格兰特中校告别离开这里。 [25]第 25 章:您总不会失业的(改错字   林渺带着身份证明出了门。   不再是以前出门要有时间规定,或是只能周末时候因为更想回家而只能对罗塞这座城市仓皇一顾。   她第一次来罗塞是艾尔维斯带着她,第二次是来面试庄园的工作,之后就算回家也要有士兵跟着。   对了,她现在已经不在庄园工作了。   林渺反应了过来。   现在她随时可以回家。不过她现在这个样子回去恐怕会让玛尔太太更担心。   生计的问题也总要考虑。   林渺不太确定自己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即使她现在有了身份证明,实际上,那也只解决了最基础的问题。等她找到了工作,到时候大概率还需要在罗塞租房……   这样的话,倒是可以顺便直接将玛尔太太接过来。   这样她每晚还能回家。   想到玛尔太太,林渺的心好像被泡在温水里。   她也有种生活终于要重回正轨的感觉,庄园里那道压抑焦惶的枷锁终于不再压在她身上,只需要好好工作,赚钱。   为了她和玛尔太太的家。   出了格兰特中校别墅走不了多远,就差不多到了罗塞的中心市区。   那栋标志性的政府大楼也早已出入都是勃伦克军官人员,外围士兵禁严,整条街上的罗塞人流少了不少,但来来往往的军官士兵很好地弥补了这个缺陷。   林渺绕过这个区域去往人流更密集的商业区。   路过河桥时,她便能看见河对岸的老城区。   商业区与老城区一河之隔,被她面前的这道桥连接起来,桥对岸沿着老城区外围有新建的更宽阔供汽车行驶的道路,这条宽阔的道路将老城区像一座孤岛一样包围起来。   路上常有黑色的汽车驶过,和勃伦克军官们的汽车是一个型号外观,桥上也驻落着三三两两的士兵,朝桥下望去,几艘游轮驶过,上面坐着游客。   林渺过去了老城区一趟,这里房屋低矮,主要聚集着廉价的出租房群。   一排排米黄色铜红色的小房子交叠相接,通往外围的一个露天集市广场,集市广场里商贩们在黄褐色或是海绿色的遮阳棚下摆放着商品,带着泥土的新鲜农产品,或是一些小手工艺品,盐饼,现做小吃的摊贩,以及带着小动物们表演的街头艺人。   露天广场的周边店面大多平顶,像一个个盒子,店面大多很小,里面卖着布料,还有各种香料,瓦罐,或是屋子里摆了三四张桌子的小餐馆,店面外再摆上一两张。   集市毗邻一座破旧的老教堂,木门是开着的,偶尔有衣着简朴的年老神父修女出入,与河对岸漂亮整洁的商业区隔桥相望。   商业区也有露天广场集市,在高大的服装商场楼下,摊位上大都是一些精致的小饰品,帽子,围巾,如果支付一笔钱给商场,便可以将摊位移到商场中。   在里面转了一圈的林渺有些郁闷地走出来。   那里并没有什么合适的工作机会,有些见到她外族的模样避之不及,有的干脆只招勃伦克人,那些店的生意都挺不错,像是西装订做的店铺,上面挂着勃伦克士兵身着合身西装精神奕奕的模样,令人神往。   而与之另一个极端的是有的店铺只招弗格萨人,也大都是弗格萨人光顾,那里的西装宽松些,一副慵懒自在的态度。   女士的服装店就要多样些没这么多的讲究,但是并不缺人。林渺在一家贴着招聘启事的门外看见了排着长队的面试人员,尽管招聘启事上注明只招一位店员。   于是,在还没有轮到她的时候,招聘就已结束。   林渺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   一连两天过去,林渺的工作依旧没什么进展。   这段时间她依旧住在格兰特中校的别墅里,因为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钱。   庄园宿舍里的物品也都打包好送到了她手里,里面还有几十弗格,是玛尔太太上次硬塞给她周末回去的路费,这些钱支付路费已经完全足够了,她在之前甚至还花用了一分部换锁。   不过这些钱用来支付房租就远远不能看了。   在没有找到工作之前,既然格兰特中校没提让她离开,甚至每天下班后还有兴致找她一起喝红酒用餐,林渺就也装作不知道先住在这里,但是心里是希望能尽快结束这样的状态。   难道她要一直住在这里吗?   这算什么?   林渺将这件事压在心里也没表现出来,不过在送回她宿舍物品的当天晚上请求了格兰特中校一件事:   希望能让芙丽雅知道,她还好。   上次多萝西的物品被收走,她为此一直焦心,她担心芙丽雅多想。   格兰特中校欣然答应。   可眼见今天已是周末,又是她本该离开庄园回家的日子。   林渺的工作依旧没有着落,早餐吃在嘴里没滋没味。   格兰特中校倒是用餐得津津有味,还闲情逸致地介绍起今天的虾肉食材是维尔斯上校早上特地遣人送来,当时还是活蹦乱跳的活虾,吃在嘴里新甜无比。   他穿着严肃笔挺的军装用板正的勃伦克语介绍起这些菜式来,有种莫名的幽默。   林渺看了他一眼。   格兰特中校边动作着手里的刀叉,边抬眸:“怎么这副表情?可别让坏心情破坏了享受美食的状态,这可得不偿失。”   边说,他皱起眉不赞同地摇摇头,对自己观点颇为重视的模样。   “您知道我心情不好,还特地在我面前说这些吗?”林渺不轻不重地回应。   说不出来是抱怨还是其他,反正不会让人反感。   格兰特中校笑了下。   “左右不过是找工作的事,难道待在这这里不好吗。”他放下手里的刀叉,取过餐巾纸擦了擦嘴,说完,召过一旁的佣人为他取来大衣。   “好了,我要去上班了,预祝佳妮娜小姐今天找工作顺利。”   说着,他起身,微弯腰示意,对着林渺语气狭促。   而后转身几步便到临门的柜子旁,伸手取出勋章挂在军装胸口处,柜子门上有个镜子,他站直在那里扯了扯衣襟下摆,高抬起下巴整理领口,结束后弯腰从下方柜子取出手枪别在腰间。   最后伸手取过佣人递来的大衣穿上,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戴好帽子。   拧开屋门在离开前,他忽地转过头开玩笑般歪了歪脑袋向林渺提议。   “佳妮娜小姐,要是您实在缺工作,不如就我留在这里,我完全有能力再多支付一位女佣的工资,您看,您总不会失业的。”   混蛋!   林渺蹭地站起身,对方却已经迈步碰上了门。   听着身后从门内传来刀叉砸地上的声音,格兰特中校心情不错地向外走去,那里停着一辆车,见他出来,车外的士兵已经打开了车门,正站得笔直等待他。   他走到汽车跟前,那士兵便将身体挺得更直向他敬礼,格兰特中校简单做了个手势回应,弓腰坐进车里。   今天他有和克诺德上校的密谈,对了,前线的那位旧贵卿少爷也快回来了。   这件事确实要好好考虑一番。   格兰特中校口中的旧贵卿有着某种刻薄的讽意,那些已经没落的权贵以前效忠于女皇,但是现在女皇已然不再,他们便找到参军这么一条新出路,那种决心令人赞叹,即便是死亡率最高的空军部队也居多他们的身影。   久而久之,在军队里颇有些势力。   现在的这位是个出色的指挥,也是个优秀的车长。   克诺德很看重他,当初进入罗塞时就带着他,但是去前线这些日子,某些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   说实话,他有些好奇,克诺德会不会和他提起这位旧贵卿的事。   格兰特中校离开后不久,林渺也换好衣服出了门。   这两天,她几乎跑遍了半个罗塞,好消息是,还有一半没跑。   走着走着,带着再次被拒绝的低落,林渺扶额叹了口气,给自己鼓劲并调整心态,甚至将格兰特中校的那句话都搬出来安慰自己,然后被自己无奈笑了。   她坐在绿椴丛的小石凳上歇了会儿,便有治安警察过来查看身份证明。   林渺掏出那张证明递过去,对方简短扫了一眼就还给了她,没找她的任何麻烦。   治安警察越过她,又去到一旁的商贩前查看证明。   这次,却每那么容易了,治安警察盘问详细,那商贩苦着脸一一应答,一旁本准备来消费的顾客们也远远避开这里去往别家。   眼见生意流失,那商贩也不敢说什么,一来一去,竟然还真耽误了不短时间。   林渺看着这景象皱了皱眉。突然,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重新取出已经小心放进衣兜的身份证明,动作甚至有些急切。   这份证明被她保存得十分整洁完好,上面没有任何污渍,与多余的折痕。   只有在应对治安警察和面试时,才需要用到它。   可现在再看时,却好像隐隐知道问题也许出在了那里——   上面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弗格萨的印章!   因为那些印章都是书面花体,华丽纷杂,弗格萨的字母与勃伦克的字母差别又不大,之前她拿到证明的还真没有仔细看过,现在一看,竟然真的一个弗格萨政府机构的章子都没有。   尽管当初她注意到身份证明的文本为勃伦克语并附录弗格萨语时似乎有些奇怪,但当时太开心了,也确实没来得及多想。   林渺不确定这是不是真正的源头,她也无法确认这份证明带给她的影响究竟有多少。   因为她不是罗塞本地人,她几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认知能力。   但是这并不影响她提出问题所在。   “我的身份证明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当晚,林渺皱着眉头,直接就向格兰特中校提出了这个问题。   以此为切口,她说起身份证明上的印章标记问题。   “当然,这很正常。”格兰特中校暂时放过盘子里的牛排。   他放下餐具,对她笑道。   “毕竟我是勃伦克的军官不是吗?难道这份证明还用得着去弗格萨旅馆,嗯,弗格萨政府大楼,他们搬了新的地方,在报社旁的一个破旧小旅馆里,算了,反正不管是哪儿,在罗塞,他们的证明可没有我给你的证明方便。”   “说真的,你已经体会到这点了吧。”他唇角动了动,低头切起牛排来,并抬眸看向她,轻松适意,“治安警察们不会对你问东问西,还没了那些繁琐的问话。”   他快活地将牛排优雅放进嘴里咀嚼。 [26]第 26 章:她不怕(改错字)   格兰特中校的轻描淡写要让林渺气疯了。   这个时候,她同样意识到这份证明绝对给她造成了很大影响!   这个混蛋混蛋混蛋!!!   —   第二天,林渺愤愤出了门。   用格兰特中校的话来说,也许她可以去试试别的岗位,比如他的女佣,他的情妇,或者也许,她还没发现罗塞其实有适合她的工作,在她没有面试完最后一个岗位前。   最后的那句安慰补充完全是赤裸裸的刻薄心态。   林渺气得差点当场落泪。不过还是忍住了。   眼圈微红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我偏偏就要面试到最后一个岗位,直到离开这里为止!”   格兰特中校抿了口红酒,放下后耸耸肩,适雅地往后靠在椅背上,笑着看向她,满不在乎抬手示意。   “当然,您请便。”   他的目光就像在看自家调皮不懂事的宠物,带着某种令人恼怒的愉悦。   林渺气绝。   气冲冲离开别墅的林渺往身后看了一眼,那栋漂亮的红瓦尖顶别墅就直直矗立在那里,刺目,只戳得她眼睛疼。   她一点也不想再回到这栋别墅。   并非是赌气,或是执着于某种自尊,说实话,自尊在这里是常难以把握的奢侈品,不过……好吧,确实是有一点的。   林渺自己也说不清。   需要获得尊重是人之常情,否则会一堕无尽。   林渺皱了皱眉头,一瞬间,她甚至想过回到玛尔太太的家,要离开这里多简单啊。   可是回到家里要怎么办呢。   来往罗塞一趟的路费要花用玛尔太太的积蓄,路上还要费去许多时间,在罗塞本就求职困难,再加上,在庄园的工作现在也丝毫看不见收成,还差点搭了一条命进去。   她没有脸面一直花用玛尔太太本就不多的积蓄。   所以相比之下,她更宁愿待在这里。   这总是个两难命题,在困囿于经济压力下活下去总是第一要考虑的出路,为了这条出路,有时候不得不抛弃自尊。   可在有限的范围内,也总想保留更多自尊。   她不想一直都只能待在这里。   否则她不如直接和莱安结婚,她不如现在就去当格兰特的情妇,她的生计问题因此解决,也不用单独一人面对这不安全的时代。   她不想。   有时候问题的答案就是这么简单。   她需要钱,没人不喜欢钱,也没人不喜欢享受,漂亮的衣服,美味的食物,温暖的房间,没人会不喜欢。   但不代表为了这些东西要无休止去抛弃一些东西。   羞耻,自尊,是非观……   在选择可以站着的时候为什么要跪下,在可以选择跪下的时候为什么要趴下。再这样下去,她还有什么底线可言呢。   她还没有一一尝试努力过,她怎么就知道自己现在非得跪下,非得趴下呢。   如果只有那么一条路可以走,那就走吧,也没办法了。   当初面对莱安她就是太懦弱,仿佛为了安稳,什么都可以忍受,什么都可以抛弃,然而实际上,她不仅没得到安稳,她的卑微忍受也什么都没换回来。   可她也无法批评埋怨那时候的自己,当时的她,确实没什么太好选择。   要眼睁睁放任多萝西死亡吗?还是那时候连身份证明都没有的自己得灰溜溜与玛尔太太缩在乡下直到食物耗尽饿死在这个冬天?   那绝对是她最煎熬的一段时间,甚至比现在要煎熬痛苦得多得多。她甚至进了监狱。   想到这里,林渺似乎又感觉自己没有那么生气难过了。   没什么可怕的。   她带着某种乐观平稳的心态继续求职。   一天下来……   坏消息是。   依旧没什么收获。   此时天已经微微发黑,街上行人匆匆,林渺坐在矮椴树丛旁的石凳上,那种冰冷的凉意透过衣服直贴在她皮肤上,鼻尖被冷风吹得微红,直沁进神经里。   虽然略有疲惫,这一天也不止被拒绝两三次,但精神头要好多了。   这座城市自从勃伦克到来驻兵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物价变高,工作却没怎么涨,而一些当地的经营者却变得更困难,不止面临勃伦克企业的竞争,还有治安警察也带来了很多困扰,规矩多了,罗塞的市民也没像以前那般喜欢出门。   傍晚的罗塞有种萧瑟感。   更多的人需要工作,经营着需要更多的产出,要求也更高。   林渺想着,她这样的非罗塞非勃伦克人,在两边都讨不了好,明显得往后排。   可她并未因此放弃希望,她觉得,她大概需要好好分析这个问题,做出更具针对性的应对。   在石凳上坐了会儿,林渺便踏上回去的路。因为治安警察四处巡逻,路上倒比她想象中安全很多。   今天回去的晚了些,到别墅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沉下来。   “又没什么收获吗?”打开门后,格兰特中校双臂抱胸就倚在门边,调笑着问她。   这个“又”字太精髓了,一下就刺痛了林渺。   她下意识就感到生气。   不过她看了看格兰特中校那张兴致盎然的脸,这简直就是他的乐趣所在,巴不得她生气。   林渺轻哼了一声,撇过头。越过他进屋。   格兰特中校关上门,觉得有意思极了,看着她的背影,走近她,继续问她。   “佳妮娜小姐,您什么时候搬出去呢?”   林渺脸红了下,这确实是她现在不太愿提及的问题。   外面的冷风吹得她的语气也冷冰冰的,脑袋还未适应温暖房间的温度。   她转过头语气认真:“我会尽快搬出去,等我……”   他失笑,一把搂住她。   “亲爱的佳妮娜小姐,我怎么会赶你走呢,在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这并非是他对她回应的回应,更谈不上挽留。   他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语气中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傲慢笃定。   说完,他亲吻了下她的唇角,凑到她耳边。   “为什么要去做那些明知不可能会发生的事,不如好好考虑我的提议。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可以向我提出更高的价码。”   提出更高的加码将她卖给他吗?   林渺撇过头。   想了想,她又转过头来。   “这真的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吗?”   格兰特中校目光垂落在她身上,但笑不语。   林渺目光微亮,伸手捧住他侧脸。   “您有办法。”   她问:   “难道您就只想让我当你的情妇吗?”   格兰特中校握住她的那只手的手腕:“我觉得这没什么不…”   林渺一把捂住他的嘴。决意坚定。   在充分尊重员工自我发展道路上来讲,格兰特中校在这方面有不错的自我管理意识,哪怕是面对有可能成为他情妇的女人。   如果他是位企业家,说不定深受员工尊敬,早已腰缠万贯。   当然,如果是指钱这一方面,现在格兰特估计也不差。至于名就不好说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还没有露出最残暴的一面,说不定正是因此,成为一名勃伦克军官才最适合他。   林渺深究不了这样的问题,也做不了什么。   她能保证只是她自己该做什么。   当下,她最重要的是经济独立,是她和玛尔太太的生计。   第二天林渺早早就起了床。   她坐在床边扣着衣领,脑中考虑着格兰特中校昨晚给出的建议,他确实为她指明了方向,她迫不及待想要尝试。   床上的另一边发出轻微的声响,林渺也没管他,穿好衣服就离开房间。   早餐早已备好,她单独地快速用完餐,格兰特中校刚从房间里出来,林渺简单打了个招呼就风风火火出了门。   格兰特中校靠在门边,目光紧盯着那扇刚刚被关上的门,而后,垂头给自己点了根烟。   没人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之前去找工作的时候,林渺总是下意识想将自己在庄园里工作过的事情掩盖起来,因为她能感觉到罗塞人对于勃伦克军队的微妙排斥态度,尽管表现得不那么明显。   但是面对突然进驻的一股势力,扰乱了这里原来的生活,相信没人会毫无反应。   其实就连林渺可能也没意识到,她内心对于勃伦克军官同样也有一种隐秘的排斥。   因为对于她来说,他们的来到同样毁了她和玛尔太太的安稳生活,毁了她的原来计划,而她也曾被逼迫,她不能会毫无芥蒂接受他们。   这也许是她拒绝的另一层原因。   这个理由,会永远扎根在她心底。   尽管她现在无法摆脱勃伦克的影响,比如下一份工作,可能依旧要与更多勃伦克军官接触。   “啊!”   早晨的清风吹动了林渺的某跟脑弦,她突然反应过来。   这该不会就是格兰特愿意为她指明求职方向的原因吧!   林渺皱起眉。   如果可以,她真想永远切断这些与勃伦克的联系,但事实上,她知道这不可能。就是得这么一直纠扯……就像是,不知不觉,勃伦克也早已是罗塞的一部分。   不论罗塞人愿不愿意。   “算了,应该不会比在庄园的时候情况更差了。”她向自己的指尖吹了口热气。   躲不开的。   既然躲不开,那就面对吧。她不怕。 [27]第 27 章:风雨欲来   林渺找到了份新工作。   是一家餐馆的高级服务员。   这个餐馆并非街边小店面,而是坐落在绿湖公园旁的好位置,这里的商业整个建筑群都属于一家叫做伊恩集团的餐饮公司。   勃伦克军队的入驻为这家餐饮业务带来了新的增长点,这里推出了很多勃伦克特色餐品。   从酒水到甜点,从面包到肉肠的口味。   甚至罗塞当地的口味菜式在这里也做了调整,变得口味偏甜。   包括建筑风格,装修,乃至墙上挂的画幅都是来自勃伦克的画家的作品。   因为林渺在庄园工作过,在餐饮及装修这方面都有接触了解,这里有很多她熟悉的东西,再加上她会说基本的勃伦克语,又有不错的外表条件,人事经理当场就雇佣了她。   林渺没想到有这么一条“漏网之鱼”自己竟然没有来面试过,不过这主要也是因为她对罗塞没有特别足够的了解,这恰恰是她缺乏的地方。   这些与勃伦克所相关的产业,正是她所不太了解,而格兰特中校最了解的地方。   他的消息总是很灵通,好像每个部门都有他的“梅丽尔”。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样一家勃伦克风情的餐馆,背后的老板是地道的弗格萨人。   甚至,像是林渺正被人事经理带领着熟悉的整栋建筑以前还曾是某个勃伦克建筑商的私人会所,最后不知为何被伊恩公司拿到手,重新做了扩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眼前所见的公司装修建筑很气派,林渺对此非常满意。甚至可以说是意外之喜。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林渺回到别墅后就告诉了格兰特中校这个好消息。   “伊恩酒店是吗?当然,我常去那里。”   格兰特中校对林渺新的工作地点看起来非常了解,说着,他将餐刀下的乳酪卷放进嘴里,而后抬起头来,仿佛为林渺高兴似的,身体略前倾,向她笑着表达祝福。   “我们的佳妮娜小姐终于不再为工作发愁,总之,这是件好事,很高兴在您找工作这件事上我也付出了微不足道的小努力。”   他开着玩笑,将自己指点作以谦卑的说辞。   “还是很感谢您,中校。”   林渺站起来笑着向他举杯,仿佛真一副和谐友好其乐融融的场面。   她当然明白自己不能真就这么抹杀了他的“贡献”,尽管她已经为此付出酬谢。   格兰特中校也站起来与她碰杯,在两人的假面笑意中,仰起脖子,红酒下肚。   格兰特中校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接着说道。   “佳妮娜小姐太客气了,如果还记挂我,以后每周来别墅与我见面一次如何……”说着,他看起来仿佛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般感叹道,“我竟然就这么将您送离别墅,我仿佛做了件蠢事。”   他语气带着懊恼,整个人似乎有点无奈地对着林渺摊手。   “您以后就不再别墅了,我想见你的时候,要怎么办呢?”   “……”   林渺放下酒杯的手顿了下,抬头。   “中校,您说笑了,周末的休假时间我得回家,否则我要一直都无法与我家人相聚了。”林渺微笑着解释。   “我没有在说笑。”   格兰特中校盯着她,唇角依旧带着弧度,眉头轻皱,他语气里带着的一丝请求意味生生被表演了五成,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不是真的带着诚意的真正恳求:   “您连这点要求都不愿意答应吗?佳妮娜小姐。”   林渺抿紧了唇。   什么叫这点要求。   她是什么?难道在工作之外还要提供给他服务吗?情报服务?还是其他?还是都要?   林渺露出十分抱歉的表情,想要拒绝。   但是她知道如果完全拒绝是不会成功的,只能尽力为自己争取。   “中校,十分感谢您的挽留,但是我的情况您也知道……”说着,她叹了口气,与他一般同样轻皱眉头,口吻地带着歉意,却指出对方这个提议的令她为难之处。   “您知道,我家距离罗塞很远,来往总是不方便,不如我们放宽些时间,一个月,或者……”   “佳妮娜小姐,你以为我是一只牙齿不够锋利的家犬吗?”对方却突然笑着问了她一句莫名奇妙的话。   格兰特中校说道:“佳妮娜,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他换了个姿势,盯着她,唇角动了动。   “……你明知道,对吗?”   说完,他莫名笑了一声,将自己刚刚表情上的某种凝重在没有释放出来之前立刻打破,他轻而易举提出提议解决了她口中的令她为难之处。   “如果与家人离得太远,你可以将你的养母接到罗塞,当然,如果你手里的钱不够租房,我想我可以代劳。”   “毕竟,这里的冬天很冷,特别是乡下,在那里——”   他顿了下,微笑着重新看向林渺。   “可是会冻死人的。”   林渺望着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也没了心情和他虚与委蛇。   他在用玛尔太太的性命威胁她。   她能怎么回答?   痛骂他无耻,与他争执?   混蛋……   格兰特中校拿起餐巾纸擦点嘴角其实并不存在的污渍,他扬唇站起身,单手拿着高脚杯走到林渺跟前,笑着向她举杯。   “关于我的提议,佳妮娜小姐看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说实话,这对你同样有好处。”   林渺抬眸看向他,眼中笑意全无,也根本没有拿起手边的酒杯与他回应。   格兰特中校也不在意,他快活肆意一笑,仰头饮尽,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她肩膀。   “放心,每周不会让你白来,我会支付你报酬。作为……”说着,他垂下头看她,毫不在意地笑着,脑袋偏了偏。   手指抚上林渺脸侧的发丝。   “作为你牺牲了珍贵的和家人团聚的机会。”   林渺垂眸撇过脸,衣袖遮住她捏紧的拳头。   又松开。   ……   在正式开始工作之前,留给林渺的个人时间并不多。在昨晚与格兰特中校不愉快的对话后,她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离开了别墅。连早餐也没吃。   格兰特中校撑着脑袋看她忙碌。直到那扇门被碰上,那道身影消失。   他才慢悠悠转过头不紧不慢继续用餐。   林渺手里还有回家路费,她很想先回家和玛尔太太团聚,再告诉她新工作的事。   可惜她没有足够的时间能回家一趟,她现在必须带着个人物品去宿舍报道,将这一切处理完毕后,明日就要正式开始工作。   不过好消息是,每个月她可以申请六天假期,等忙完了这几天,她可以请个假回家一趟。   现在而且现在回家也不会像是在庄园里那样还得规定和玛尔太太见面的时间,甚至旁边还要明晃晃地站着个勃伦克士兵。   想到这里,林渺心情好了点。   很快,她到了工作地点。   员工宿舍楼就在伊恩酒店旁边,这里的管理比起庄园要正常多了,宿舍里也亮堂堂的,没有那种压抑沉重的感觉。   宿舍管理员是个热情淳朴的大妈,见她来了,从小房间里出来还帮她领了几样东西,带这她去了新住处。   宿舍是四人间,不过其他三个床位还空着,宿舍管理员说以后可能还会有新员工住进来,不过也说不准,反正现在宿舍里就她一个人,如果她喜欢热闹点的,她帮她留意留意,有了合适的新宿舍会通知她。   林渺笑着道谢:“谢谢您,不过现在就很好了,不用麻烦。”   第二天,正式工作。   人事经理前天已经带她熟悉过了工作环境。   伊恩酒店整栋楼不算高共六层,但能看出来花了大心思。一层大厅分三个区,电梯,服务台和用餐区。   三个区域泾渭分明。   二层和三层是私密包间,四层是临时休息区,五层是大面积宴请场所,六层有个豪华的报告厅,并一旁有个房杂物的小阁楼。   包间与宴请区报告厅都各自有专门的电梯,几个不同楼层的客人几乎不会在同一个空间相遇。   这里还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地下酒馆,里面有表演的幕台,会有地下歌手在驻地这里演唱,赚得收入。   勃伦克的士兵们喜欢在酒馆包场,或是约几个兄弟去一楼大厅选个靠窗的位置用餐,要是手头宽裕,也可以预约二楼包间与亲友团聚。   林渺面试的是高级招待员,她的工作范围主要在二层至六层。具体的地点根据实际情况调动。   实际上,伊恩酒店的主要消费群就是勃伦克人。   来往这里的有士兵,商人,治安警察,军官,结伴而行的女行政员,还有穿西装的职员,也许是报纸编辑,或是其他什么职业。   林渺服务的楼层也会接触到勃伦克军官,不过这里氛围没有庄园那么严肃,军官们在这里也不像在庄园里那样严肃或注意形象。   她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里还需要五瓶雪蒂兰,临时库房里不够了,得去酒馆里取些上来,拜托了,要快!”   今日的几间大包厢里治安警察团建,酒水消耗尤其快,半昏半醉的治安警察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光是开了不大的门缝交代情况,大吼大叫与兴头上大笑声就已经传了出来。   招待员们不敢触霉头,眼见酒水够用忙出来通知。   林渺只看到包厢里一片狼藉,她忙点头,匆匆去往地下酒馆。   一进入,空气里昏滞夹杂着酒醺的空气铺面而来。   这里光线刻意昏暗,让人分不清白天晚上,几个顾客已经醉倒在了墙角,男男女女们在这里放松,侍应生们穿梭酒桌前,有的坐在了椅子上和士兵们一起凑够人数玩扑克游戏,氛围热烈。   柜台处是个模样硬挺的络腮胡大叔。   他身后的酒柜上甚至挂着一把猎枪。   “包厢酒水不够用了,缺雪蒂兰,恐怕要多一些,客户是治安警察。”林渺快速告知情况。   柜台处的络腮胡大叔点了点头:“我和你一起去上去吧,你拿不动那些酒,等我片刻。”   林渺寻了个椅子坐下,偶尔可以听到不远处往里单间的几个聚在一起的预备役士兵正抱怨。   “……那个老混蛋,分明就是刻意刁难,却还说什么要服从命令,这到底谁受得了啊反正我受不了了想对着他脑袋就来一枪!”一个士兵气愤地猛灌了一口酒。   “强烈同意!他简直就是个以折磨人为乐的变态!我之前就说错了句话,他就罚我用牙刷清理整个训练厅的地板,我刷了一天一夜,我感觉我手指快掉了人也要死了!”   “我也被这么整过,但是他是让我给他每天擦鞋,却只能用手搓,生生给我皮都搓掉了,你看我手心。唉……太倒霉了……为什么我们部队里混进来这种货色,偏偏还要压着我们。”   “说实话……我真的宁愿去前线。”   “去前线好!这样我们就可以摆脱那个混蛋了!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去啊,我真要受不了了,一天都不行……”   “……说起这个,你们没发现吗?我们上一批训练了还不到一个月就离开这里出发了,之前可都是三个月,再不济,也要够两个月。”   “这是好事啊!嘿!等我们上了前线,我们要好好立个军功,军衔要压过中士,看那个老混蛋以后还怎么欺压我们,等我立了军功的第一件事,我要……”   络腮胡大叔已经推着几大箱酒水出来了,示意林渺和她一起离开:“走吧。”   林渺回过神来。   “好。”   她紧皱的眉头却没有因此松下。   三天后。   弗格萨总统发表了关于罗塞地区也许即将实行配给制的声明讲话。   风雨欲来。 [28]第 28 章:荒谬(改错字)   总统发布讲话内容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左右,整座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林渺当时正在整理四楼临时休息室,这个工作并不复杂也不劳累,是个清闲活,说是休息室,但并非像宾馆那样还包含休息睡觉的床铺。   当然,这样的房间也有,但是很少,那需要专门的人打理,能入住的也并非什么醉鬼,那里并不在林渺的工作范围内。   临时休息室主要是用来等待,或是一些女客们换衣服的地方,或是醉酒后在这里醒酒,短暂调整状态。   每天早上包厢和宴会厅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她们需要来这里整理好房间,摆放整齐座椅,收拾沙发,给柜子里放上干净的新毛巾,桌面上换上新鲜的芳香花朵,等等等等。   林渺是第一次过来,与她一起的还有几个新员工,几个老员工带着她们教给她们要如何工作,主管便在一旁看着检查操作成果。   优雅漂亮的房间内氛围舒缓,花香极大地让人神经放松,尽管领导在一旁看着仍需保持严肃。   很突然,广播里向全城传达了这则爆炸消息。   正教授林渺如何摆放鲜花餐巾的老员工手里拿着玫瑰花梗不知所措,惊愕地抬头看向那广播音响位置。   “……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最先是驻军,后来是军事管制,现在直接要配给制了吗?!   就连一旁的领导也愣在原地忘了反应,这场工作检查纷纷乱乱胡乱糊弄而过,那领导声音大起来,强自吩咐:“好好工作!谁都不许擅离职守!”   可他心明显也乱了,离开的脚步匆忙。   领导一离开,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仿佛刚刚听到的一切也许只是一场梦,不,也许她们还没有睡醒!   配给制?!罗塞已经处于战时状态了吗?!!   她们要怎么办?!她们的家人,她们的工作,她们的食物要怎么办?!   就像是一大早醒来突然告诉你外面情况差到已经不能出门了,全都是杀人犯,可是昨天你明明还出门买过菜,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简直就像是在做梦!   几人面面相觑还来不及说什么,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怒叫,林渺跟着一路小跑过去趴倒窗边往下看。   “罗塞要打仗了!!!”   “混蛋莫罗!!!!我****你全家!!!”   莫罗就是当前弗格萨的总统,刚刚宣布这道政令的罪魁祸首,同意弗格萨勃伦克联盟,同意罗塞驻军,同意罗塞即将实行的配给制!   “***的勃伦克!!我****!罗塞不要战争!!!”   那人发疯了一样愤怒地将手里的酒瓶朝最近的勃伦克士兵挥去,那士兵还没反应过来,连忙要取下身后背着的枪,突然,“砰!”一声,一旁的治安警察开了枪。   “啊——!”   窗边朝下看被吓到的几个姑娘捂住嘴骤然后退远离。林渺也吓了一跳,不过并未撤离。   手枪打中了那人的肩膀。   治安警察收起枪,奔过去和那士兵一起收押制服此人。他一边蹲下身子跪按住那人的双手,一边朝周围的民众愤怒怒吼。   “袭击勃伦克士兵是重罪!!!你们要干什么!!为什么不阻止!!!”   周围零零散散的民众不吱声,沉默地看着他们。   眼神中带着某种还没来得及掩藏的仇恨。   那勃伦克士兵和治安警察仿若慌了神,不受驱使的某种恐惧使他重新掏出枪指着民众,暴戾恐怖:“滚开!”   民众们低头散开。   有人面色愤愤还是没忍住想上前说两句,或是站在原地不肯走,可又被身边人拉住了衣摆,悄声劝阻。   “他们有枪……”   “走吧,走吧,没用的,我们人少,惹不起的。”   “别看了……快走吧。”   于是,罗塞即将实行配给制的消息就这样和这声枪响一起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渺心中惶惶,她还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她还什么准备都没做好,现实的重锤却突然就要砸下。   就连往日糟糕却起码安宁的时光好像就突然被这么一锤头砸碎。   今日酒店里的每个人都有心事。   大抵是看出来她们心不在焉,在她们食堂用餐的时候,主管为他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伊恩公司能从勃伦克投资商手里弄到这栋楼,来头大概是有的。不过这种事并没有放到台面上说。   主管只是告诉他们,他们的工作不会受到影响,罗塞也不会立刻就执行配给制,他们的酒店会一直运营下去,食材也会继续供应。   情况并非像他们以为的那样糟糕,让他们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氛围似乎轻松了点,可是也没有轻松多少。   下午时候在接待那些勃伦克治安警察时,他们交际,应酬,笑起来,林渺却觉得这样的笑脸十分可恶。   其他人也没多说什么,仿若还是和以前一样继续工作。   哪怕外面发生了天大的事,她们也不能擅离职守。   只是从包厢里出来后,每个人却都不怎么爱说话,只低着头沉默着干自己的事。   也有一些人心中莫名焦急,希望能尽快下班,心不在焉地拿错了好几次久,只好又被主管训了一顿。   就这样,一天在奇怪氛围中的工作结束。   结束完工作终于可以交接的林渺仿若心里憋了一口气,在终于离开酒店后在外获得短暂的呼吸。   现在天已经微微暗下来,林渺行走在街上,行人们脚步匆匆,大部分人手里都提着新采购的物品,那几乎塞满了整个购物袋,或是还有一家人都出门的,小推车上是个巨大的箱子,里面放着批量的物资。   放眼望去,一些杂货铺都已经售罄关门,门边挂着的牌子上告诉大家三天后再来。   还有一些没关门的杂货铺,外面排满了长长的队伍,哪怕是快要入冬的傍晚,那些人冻得脸蛋鼻尖发红,也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杂货铺里主要可以购买一些经放的食物,咸肉,肉肠,还有面包之类。那是现在最受欢迎的店铺。   商场里依旧人来人往,新鲜蔬菜已经售罄,经放的食物也几乎快没有,购物袋里装着鸡蛋,调味品,还有各种素食,压缩饼干,以及日常生活用品。   药品店同样灯火通明。   就连卖刀具的店铺生意都好了不少,人们明显考虑的更多。   还有一小部分人开着车向城外的另一个拥有港口的城市方向而去,不过这是少数,大都是有钱人。   总统放出的消息让人有不妙的预感,每个人都紧张起来,但终是毕竟什么都没发生,配给制是即将,是预告,也不是每个普通人都有决心拖家带口放下这里的一切选择离开。   林渺尝过的那家面包味道很不错的店铺已经关门。上面写着大大的售罄字样。   一旁的几只流浪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蹲在店铺前歪着脑袋,喵喵叫几声,以前这个时候店铺还没关门,卖面包的姑娘会喂给它们一些面包屑。   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手里都提着大大的购物袋从她身旁经过,那里面装满了物资。   林渺也想跑到那还没关门的杂货铺门前去排队,她也要采购好多物资。街上的一切刺激着她的眼球,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她甚至产生一种想法,她甚至懊悔将那条项链交给了菲罗上尉,那一定能换不少钱,她可以买到足够的食物存起来。有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不可以呢?那不是送给她的项链吗?那是她的项链!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林渺连忙晃了晃脑袋,将这个可怕的想法晃出去。   也许她该去求助格兰特中校。   可是想到今天她看到的那一幕,那治安警察令人作呕的怒吼与举动,她对这个想法充满了厌恶。   ……   “佳妮娜小姐,您说是,你需要预支下个月的工资,还需要一天假期?”   第二天一早,林渺去了她第二次踏足的办公室,第一次是面试。   “佳妮娜小姐,您可能是对昨天的情况有些太紧张了,情况哪有你想象得那样差呢?”   公司经理面带微笑,对这样的申请不以为意,嘴里安慰她。   他坐在舒服的沙发里,房间里温暖安静,窗边刚换上的鲜花还有附着晶莹的露珠,他袖口的纽扣的银质的,衬衫被熨烫得笔挺,金色的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   林渺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是硬质的木椅,坐上去并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语气认真。   “对您来讲可能不算什么,但是我家里条件不好,非常需要这笔钱,甚至,我现在身上也只有回家的路费,您可能不太好想象我与我家人的处境有多困难,光是物价上涨,可能就会让我们很难生存……”   说着,林渺低下头,因为说出了自己困窘的经济状况,整个人看起来自卑而难堪。   “我知道,这对公司来说是一笔没必要出现的负担,但是,我真的很担心我的家人,我们家里只靠我一个人撑着,我很珍惜这份工作,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不然不会来找您,抱歉……我……”   她的声音听上去她已经说不太下去,等她再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已经有些发红。就这样卖着可怜。这也确实是实情。   她必须要拿到这笔工资。她实在没办法了。   在林渺看来,其实将自己窘迫的经济情况向公司露出来并不是坏事,其实公司很需要这样的员工,意味着稳定性,这令他们放心。   就像是去找工作的时候面试官听到你有房贷车贷时可能更倾向于录取你。   她对此有信心。   林渺望着对方,神情紧张。而对方眉头轻皱,表情略显为难,似乎在考虑些什么。   而后,他看了她几秒,最后还是无奈地叹口气。   “好吧。”   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同情林渺的境况,表示对她的理解与支持,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   不过也许还出于其他考虑,预支工资意味着公司面对当前情况的底气,若是抠抠搜搜,就该让人怀疑了。   ——呼。   林渺心里也终于松了口气。   可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忽地,神情一顿。   她好像看到了对方背后的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她之前没见到过的相框。   上面是两个男人如亲兄弟般互相搭臂在一起的照片。   这张照片吸引林渺的点在于,里面的一个男人穿着她熟悉的军装,另外一人便是她面前的经理,穿着衬衫背带马裤。两人都是金发蓝眸,颜色特别纯正。   那穿着勃伦克军装的人她似乎见过……   经理还在说些什么,似乎是些简单的勉励之类的话,林渺目光顿了两秒,很快回过神来。   但是她已经有些不太能听得进去。   “佳妮娜小姐,这是公司对您的信任,您应该付出更努力的劳动,和更用心的服务态度,这才不辜负公司对你的信任和培养。”   对方嘴角的笑很完美,整个人很绅士,正用不错的皮相顺便PUA员工。   “当然,我会的,谢谢您!”   林渺目露感激。   对方笑了笑,鼓励般拍了拍她肩膀,表情露出一丝满意,而后便低头取笔写了个纸条给他,她可以凭此去财务处领取工资。   林渺抬手去取,再次撞上对方的目光,   忽地,她发觉这张脸其实有点熟悉。   就这么一下子。   她突然就想起来了那照片上的是谁!   可再看看她面前这位经理的表现,特别是,他刚刚竟然碰了她的肩膀……   林渺陡然有一种荒谬可笑的感觉。 [29]第 29 章:骗人(已合并发布)   照片上的人是格温上校。   是那个她在穆尔赫博士处面试时进来的那位军官。当然,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而后她们在庄园里又见过一次。   那次见面印象深刻。   因为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林渺不太喜欢去回刍那些不好的回忆,而且她每天很忙,没有时间这么做。   所以对于这个只见过两面的格温上校,尽管那件事印象深刻,可如果不是这张照片令她回忆起来,她早就把对方忘到了脑后。   所以。现在站在她面前亚尔曼经理其实是是格温上校的亲兄弟。   能把家人的照片放在办公室,那么他们的关系应该还不错。照片上两人的亲密模样也验证了这一点。   得出这个结论的林渺不得不产生一种荒谬感。   说实话,她现在甚至有些忍不住想要仔仔细细冲重新审视她面前的亚尔曼经理,从他的眼睛,他的表情,他的头发丝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正忍耐着她这个外族人的蛛丝马迹,或是他的内心正潜藏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这完全是因为格温上校留给林渺的深重刻板印象——   格温上校是一个极端的种族主义刻板魔怔人。   以上,是林渺对他的评价。   也许他本身标准纯正的勃伦克血统与金发蓝眼的标准上流勃伦克长相更加剧了这一点。   他的副官,他的随身士兵勤务兵都是标准金发蓝眼,他的会议必须是勃伦克女接待员,弗格萨的接待员不允许触碰他的物品,她更是。   林渺相信,在对方的标准里她绝对是最底层的那个。   刚进庄园的时候林渺还不知道这件事,可能她的主管也不太清楚。   林渺被安排进做他的会议接待,对方目光冷淡,不苟言笑,她倒的酒对方没喝一口,她碰了他的外套,最后由他的副官收回,对方不与她对视,甚至不让她接手什么事。   当时林渺还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好,甚至紧张无措询问一旁的小士兵是否她的什么举动出了错,小士兵摸了摸脑袋,有些尴尬地说大概不是她举动的问题。   总之,整场会议接待十分煎熬。   会议结束后,当着她的面,格温上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好那样的平常语气,告知她主管说不希望再看到她。   她的主管当时都没太反应过来,目光严肃瞪了她一眼,问格温上校是否她哪里出了错。   格温上校当时正抬臂戴好帽子,简单调整着帽檐,目光轻飘飘扫过来看了林渺一眼,说道。   “没有,她做的很好。但我希望以后由勃伦克接待员做这些事。以后就照我说的安排。”   这简直是穆尔赫博士的升级版魔怔人!   林渺当时差点都气笑了。   在她以前的世界里,只有狗才论种族血统。   而现在,多荒谬,他的亲兄弟竟然还招了位她这个完完全全的被歧视外族人,就在刚刚还敢碰她肩膀。   要是放格温上校,估计得把手剁了才行。   发觉这么想着的自己似乎有些刻薄恶意,林渺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不过又想到那是格温上校,所以决定原谅自己。   拿到批条的林渺准备离开。   不管怎么说,亚尔曼经理也确实帮助了她,她应该将这两件事分开看。   “对了。”亚尔曼突然叫住她。   “等一下。”   林渺转过头:“经理,还有什么事吗?”   “帮我把里面的衬衫交给秘书室的班森,告诉他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他知道该怎么办。”说着,亚尔曼指了指办公室里靠墙的那间衣柜。   林渺点了点头,打开衣柜,里面有几件用木质宽柄圆弧衣架挂着的西装外套,西裤在另一个格子,中间是挂着衬衫的位置,用木板隔开。最上方放着整齐卷放的领带,这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柜子里有种浓郁好闻的松香木气味。   “右手边第二件。”亚尔曼说。   林渺取下衬衫,对折起来搭在胳膊上,关上柜门。   亚尔曼对她点点头,看了眼那衬衫:“好了,就这样,没事了,你离开吧。”   将衬衫交给班森秘书后林渺便去了一趟财务室,领到了一个月的工资。   沉甸甸的金属握在手里的时候,心里终于感到一种踏实。   这里的工资比在庄园的时候还要高一些。她可以领到900弗格,相当于4500华币。   下午工作的时候她与这里的职员交谈着,出了昨天的事,配给制就像是一个悬在众人头上的刀口,有不少人就住在罗塞本地的职员家属已经加入采购大军。   风卷残云般,令人感到时间的紧迫。   只是林渺当时手里没钱,不然她也得想办法加入了。   现在食物还没有那么急缺,大家都在囤货,林渺刚来到这里还与众人不太熟悉,她也没抱希望能知道哪里的物品更便宜更值得采购,只想了解基础的市场情况,她钱少,别被坑了就行。   不过一个小姑娘帮助了她,小姑娘叫伊莲,是昨天目睹枪声后吓得不敢再靠近的女招待员。   但她觉得佳妮娜很勇敢,昨天是佳妮娜一直在窗前看完了全程,并告诉了她们下面最后发生了什么。而且还特别安慰了她几句。   “嗯,那你要快点了,最好能买多少买多少,今天和明天的情况估计比昨天要更夸张,要不是有宵禁,说不定都会人要通宵排队。”   说到这里,伊莲也有点担心了:“你应该多预支点工资的。”   昨天这件事发生后,她的家人全部都出去采购了,而且她家里是不太贫穷的那种,但买回来的那些东西据她祖母说还完全不够。   祖母完整地经历过战争,她对这方面很了解,遗憾的是,她可能在晚年还要再见一次了。   祖母是对勃伦克最生气的人,因为是他们罗塞有可能重新卷入战争。   昨晚祖母骂了很多难听的话。   可她却在这里工作。她的心里也很矛盾。而佳妮娜本就会说勃伦克语,昨天接待的一位军官还认出了她,她似乎之前的工作经历与勃伦克军官们走得比较近。   佳妮娜不是勃伦克人,也不是弗格萨人,但她应该是天然更亲近勃伦克。   如果能知道伊莲心中所想,林渺简直要大呼冤枉!   不过在了解了林渺的情况,知道她在乡下有一位弗格萨养母,而且她买的物资都是要放到养母家后,伊莲便解除了这层隔阂,几乎没怎么保留地给了她采购建议。   包括去哪里采购实惠,什么时候开门,那些物品在涨价,优先要采购什么等等之类。   林渺对此非常感谢。   “太好了,没有你我真的要遇到大麻烦了,我明天就尽快去做这些事!”   “还有一件事。”伊莲看了看她,有些腼腆地抿了抿唇,低头小声建议道。   “明天你去买东西说弗格萨语的时候要更流利。其实,我建议如果你有认识的弗格萨人,最好是让他帮你采购,不然大概率你还是有可能会被宰。”   佳妮娜对这方面似乎意外地迟钝。   听了伊莲的话,林渺愣了下。   她真心地再次向伊莲表示感谢:“我知道了,谢谢你。”   但是也没办法,时间紧急。   第二天,林渺一大早就起了床,离开这里要带走的东西昨晚都已经收拾好,箱子里只是一些简单物品。   早早地,她就出了门。   按照伊莲的建议采购了很多物品,除了食物,还有药品,有的店铺需要排队等待,大半天下来,林渺才差不多处理好这一切。   而她的速度已经算是迅速,也相对幸运。   下午时候,看着已经渐渐西斜的太阳,林渺还是支付了费用租车回家一趟。   在家里能待的时间很短,但她该回家一趟。   “玛尔阿姨!”   这次没有治安警察跟着,林渺一进门便看到背对着她整理院中沫洁花梗的玛尔太太,踮着脚,一点一点像小小蚂蚁缓缓移动着,空荡的院子里那些树儿枝叶已经凋落,光秃秃的,划出一根根无意义粗细不一的线条。   玛尔阿姨已经换上了厚衣服,衣料圆鼓鼓地鼓起来,孤零零地在院子中央,厚围巾围在了脑袋上,露出一点儿发白的发丝。   整个人显得圆圆的,但是在院子里又衬得这个圆特别小。   院中安宁静默,光线不足屋子里已经显出黑来。像寂寥无物的深洞。   今天并非周末,玛尔太太也没有抱有能见到林渺的期望。听到她的声音的时候还愣了下,才转过头来。   林渺已经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她眼眶热了下:“我好想你。”   某种空洞好像突然一下就被填满。   “回来啦。”   玛尔太太高兴地笑起来,摸了摸她脑袋。   “我以为你周末才会回来,工作还好吗?在外面有受欺负吗?吃饭了吗?”   林渺松开玛尔太太,发热的眼眶差点流出泪水来,她用手背赶紧擦了擦,脸上笑着,摇摇头:“没有。”   “没有受欺负,一切都好。”林渺笑着说。   “骗人。”   “……”   林渺突然低下头,眼眶酸涩。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回来总是要对着玛尔阿姨哭,说实话,她不喜欢这样。就像是小孩子总找妈妈哭鼻子。   可在玛尔太太眼里,好像总把她当成孩子。   林渺想到自己刚过来的时候,语言不通,她听不懂玛尔太太在说什么,玛尔太太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于是,玛尔阿姨好像真的就把她当做了还不会说话的孩子一样,耐心地教她认字,发音。取出压在箱底的新布料给她缝衣服,做袜子。   玛尔阿姨觉得那些布料颜色不好看,便委托艾尔维斯挑漂亮时兴的花色回来。   她将她年轻时候衣服上那些漂亮的装饰拆下来,缝在她的衣服上。   还有很多很多事,教她认植物,告诉她关于这个世界,教她理解知道基础的常识,将她介绍给村子里的人认识……   在林渺心里,她就是妈妈。   前世她只有一个爸爸,然后有了一个后妈。于是顺理成章,她的爸爸也变成了后爸。   这种关心是她从未体会到的。   ……   林渺和玛尔太太待了会,告诉了她昨天发生的事,玛尔太太很快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说她还有些存款,可以拜托艾尔维斯帮忙采购,并最好付出更多路费。   当下,暂时也只有这么个办法。   不过两人好不容易团聚,总不能总说这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林渺说起自己有了新工作的事,还说工资待遇比之前好,并再次表示自己没有误入歧途。   见她这么自觉保证,玛尔太太没忍住笑出声,想起自己之前的误解,也略有点不好意思。   “……我只是担心你,有时候,你还不太了解这里,那些人很坏,专骗你这样的小姑娘。要记得,天上不会掉什么好事下来。”   “也不要总是压榨自己,我还有存款,不要将那些压力都背在身上。”   林渺笑着点着头,都应下。   “好了,我都知道了,不用担心。玛尔阿姨最近你身体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已经好多了。”   “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林渺也学着她说话,笑嘻嘻的。   “我骗你干嘛呀,别总关心我,你也看看你自己吧,瘦了还没养回来。”   林渺只能打哈哈略过这个话题。   不过林渺和玛尔太太并没有在一起待多久。   外面车上的那些物品已经搬下来放进了屋子里,不过车还没离开,依旧在外面等着。很快,外面的车夫就大声说着该离开了,要是再晚些,天一黑,路就不好走了。   林渺连忙跑到窗边回应:“很快出来,再等我一分钟!”   她多想能一直和玛尔太太待在一起啊!   可惜不能。   林渺重新坐回椅子上,将身后的外套拿出来烤了烤。   因为今天佳妮娜回家,玛尔太太点燃了平时舍不得点开的炉子,两人之间的红色的光亮暖暖地亮着,热度很快传递到了那件外套上,令人感到舒适和安全。   玛尔太太也伸手支起外套的另一个袖口,让烤得透彻,想到了什么,又忙将一旁柜子里的毛手套翻出来烤:“佳妮娜,一会儿你戴着这个,暖和。”   她叫着她的名字,目光在光线下显得十分柔和。   “好。”   林渺点头。   “对了,我还做了些辣豆子,你喜欢这些,待会儿你几罐离开。”她说。   “那太好了!”   离开的时候,玛尔太太将林渺送到门口。   “家里是两个人。家里还有我。”两人拥抱了一下,玛尔太太用温暖的手心捂了捂林渺一出门就被风吹红吹冷的脸颊。   望着林渺,她语气有些认真地再次叮嘱,“不要将所有的负担都背在自己身上,虽然你不说,但你骗不过我的。佳妮娜,最重要的是,你首先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她怎么能不心疼,看不见佳妮娜的付出呢,她又不是木头。她的心里又暖又担心,挂了好几桶水,坠得她想掉眼泪。   她已经老了,没什么价值,关心她做什么,佳妮娜该关心她自己。   听了玛尔太太的话,林渺紧咬住下嘴唇,低着头。   直到已经离家一段时间,她才转过头,那个小点还在门边站着。   林渺感觉到指尖有些冷,哪怕戴着手套,她将手放进衣兜里,却摸到了一些硬硬的金属币。   不知道玛尔阿姨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林渺眼睛红了下,明明刚离开家,她就又想家了……   而玛尔太太直到看不见那道身影了,才回头进屋,她继续将那些地上的沫洁花梗整理起来,冷风一吹,再按耐不住的一连串咳嗽捂着心口沉闷地咳出来,扯得她心脏要四分五裂。   ……   林渺在天黑后赶回了宿舍,第二天,重新投入工作中。   不过她感到了轻松很多,并非是要听从玛尔太太的话真的不把她放在心上,而是她感受到了更多的力量。   她真的很幸运,有玛尔太太在,她感觉她可以面对任何困难。   从包厢里退出来的林渺将那些喧嚣全部关到门后。   “昨天买东西还顺利吗?”伊莲手里拿着酒凑到她身边问。   林渺点点头,对她笑道:“十分顺利。”   “那就好。”伊莲满意了,“看你的样子我就猜很顺利。”   两人正说着,一旁的电梯打开了,林渺和伊莲都微低下头站好,从电梯里出来了几个军官,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里。   林渺和伊莲没再多说,各自准备离开。余光中,林渺却看清了拐角的那人。   似乎是……穆尔赫博士?他身边就是亚尔曼经理。   果然亚尔曼是认识穆尔赫的。   吃完午饭,主管将新入职的几个员工都叫到了一起。   “今天下午两点六楼有一场报告会,会来很多人,你们空出时间来都去参加。” [30]第 30 章:不该是这样的(改错字)   林渺之前去六楼看过,报告厅非常气派。   那里幕台猩红,厚厚的毯子盖在上面,大概只有什么大人物做重要讲话的时候会用到,下方一排排台阶式红色座椅,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清楚看到幕台上的人。   报告厅很大,可又考虑到这仅是一家酒店,似乎又很难让人想到会有什么重要的政治人物在这里发表讲话。   他们完全可以去政府的报告厅,正规又严肃。   但伊恩酒店似乎与勃伦克关系密切,这样一来,这里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就又更不好说了。   不过下午的时候,林渺就知道了报告内容。   下午两点报告开始,在一点五十分左右,这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不,坐满了军官。还有少部分商人。   和那些包厢里嘈杂的,嘴里唱着难听的歌的军官们又不太一样,这些人面容冷硬,行为举止好像负担着什么重要存在,这令他们一举一动都庄严肃穆。军装笔挺,黑色的靴子锃亮,布料的褶皱都被熨平。   有时候,到达酒店的车辆会一同下来好几个军官,那些车辆几乎前后脚到,甚至让人觉得他们是不是其实都互相认识,也许刚刚参加了什么别的大会议,于是相约一同在这里继续共同的话题。   而那些商人们穿着庄严的西装,几个聚在一起小声交谈着却好像是来谈生意的。   女招待员们的头发都利落地束到脑后,用黑色的网兜罩起来,带着红色的蝴蝶结发饰再将起盖住。   她们低着头安静地四处走动,添茶,倒酒,为幕台换上鲜艳庄重的花朵,将红色的绸布拉扯到合适角度,令其没有一丝碍眼的皱落,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不出一丝声音。   伊莲和林渺都十分郑重地对待这份工作。   然后她就看到了坐在第二排的穆尔赫博士,以及他的好搭档,那位极端的种族主义者格温上校。两人正小声说着什么。   这样的搭配,又出现在这里。   林渺皱了皱眉觉得似乎有什么问题。   没等她想明白。   两点。   报告厅的大门被关上,将门外的光亮与这里隔绝起来,整个空间陷入一种令人不适的安静窒闷,也许是这里的暖气开得有些足,林渺感觉到脸颊发烫,总之,并不适应。   “啪!”   所有的灯被关上,顿时房间里陷入黑暗。   紧接着,幕台上出现了一个人,所有的光亮都打到了他身上。而后,观众区也打上了稍暗的暖色调灯光。   幕台上的人穿着正式,上了年纪,他带着圆片眼镜,文绉绉的,看样子是教授专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安静屏息听他演讲。   报告开始了。   按照惯例,报告厅里会留几个服务人员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以便演讲过程中出现需要及时处理的情况。   这里的处理依旧是像以前一样,那些服务人员被安排在角落里,那里没有灯光,不会打扰到任何人,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   这也许只是一场普通的报告。   林渺想到了在自己那个世界上大学的时候会被安排去听的一些无聊报告。   有时候去的人不多,辅导员便会安排大家去。她完全理解这种难处,有时候没有人回话或是没有人在台下,确实会令人尴尬。   记得有一次她大一,刚入学不久就被安排去一场纯外语的报告演讲,她根本听不懂,只能看懂标题。   可怜的老教授在结束后眼巴巴问大家有没有想问的问题,那一刻,报告厅太静了,那种无助尴尬林渺只想捂住眼睛不敢看。   最后她还是举手了,用浅薄的语言能力问了个众所周知的问题。   老教授为她解释了很长一段,诚恳地为她解答,林渺面上点着头仿若认真听讲其实根本听不懂,并时刻注意自己的表现与对方的语气,生怕对方突然发出某种疑问,要与她对话,心中乞求这这样的事情千万不要发生……   这种好笑的场面现在想起来甚至都有种久远的幸福感。林渺嘴唇忍不住上扬了些。   当然了,仅凭她经历中会出现的这种场面肯定不会在这里出现,也不会出现她听不懂……   “关于勃伦克人种优势研究及其他劣等种族……”   嗡——!   林渺猛地抬起头。   屋子很暖,但她忽地一下感觉浑身冰凉。   一旁的伊莲同样惊诧地半张着嘴,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这样看待。   可很快她又想通了,作为土生土长的罗塞人,她无比清楚这里发生的变化,勃伦克在这里驻军,毁了她们的安定生活,现在又将他们归类为劣等种族……   她的惊诧很快转变成了气愤,她竟然在这里听到,在罗塞听到这种可笑的东西……!   一股气恼支配着她,她几乎现在想要立刻打开门冲出去离开这里!!   祖母说的没错,爸爸妈妈抱怨的没错……   林渺一把拉住了她胳膊。   实际上,伊莲只是迈出了半步,回过神来的林渺发现她不对劲立刻拉住了她。   这一拽,伊莲也恍若从某种情绪里走了出来,得以看清现在自己所处的环境。   目之所及,全部都是穿着军装的勃伦克军官,他们的腰间都别着枪,密密麻麻,一人开一枪能把她打成筛子。   他们弗格萨,也确实,根本,打不过勃伦克……   这才是最令人痛苦的真相。   大家都只会在背地地悄悄地骂,关上房门大声地抱怨,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与勃伦克发生战争冲突,也没有任何人想要战争。   大家只是抱怨勃伦克毁了他们安定的生活,让他们买不到足够的食物,他们只希望回到以前那样。   他们没有勇气,没有骨气,甚至比不上昨天那个袭击勃伦克的士兵的醉鬼!   伊莲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可想到这里,一个意外而至的想法突然袭来。   她的脸色为此变得更加苍白,整个人好像遭到了极大的震撼。她甚至不敢去触碰,也不敢去想这个想法——   ……是不是,就像所说的那样:   比起勃伦克,弗格萨就是劣等民族呢……?   没有勇气,安于现状,像缩头乌龟一样,勃伦克的年轻人去了军校去参军,他们强壮,他们更有男子气概,他们更多人选择参军,不论男人女人。   而罗塞的年轻人呢,弗格萨的年轻人呢,罗塞的男人总是软绵绵的,说些好听话,这里到处是混迹的浪荡子,小偷,不顺心就泡在酒馆里喝得昏天黑地,还要被女儿妻子供养支付账单,黑心的大老板们也从来没有为弗格萨考虑过,他们雇佣儿童……   不,伊莲,你不能这么想,想想你的父亲,想想你遇到的勇敢的男人们,还有那些包厢里喝醉了说总有一天要让勃伦克离开罗塞的醉鬼……吹嘘……   伊莲有些痛苦地闭上眼。   不,伊莲,你得停止想这些问题。   林渺感觉到伊莲的身体在轻轻发抖,她转过头张了张嘴,想问伊莲还好吗。   也许她没办法体会对方的想法,毕竟她确实称得上外族人。   但是她明白被歧视,或是一整个种族被歧视,那是一件令人十分愤怒的不可接受之事!就该上去踹碎这种嘴脸!   但林渺没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出声。   她安慰般捏了捏伊莲的手心,握住她指尖,也许这能让她感觉到某种支持。   伊莲身体斜了斜,将自己的一部分重量倚靠在林渺身上。   可报告厅里那些话,那些论断,却就这么非要钻进她的耳朵里。伊莲感觉到某种痛苦,她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她为什么要听到这些,为什么要将她们这些弗格萨人安排在这里。   可惜林渺没办法能知道她的疑问。   如果知道了,她大概会觉得。   也许这只是酒店的疏忽。   将这次报告当成了普通报告……   草台班子,嗯,草台班子。   不然她想不通这种敏感禁忌言论怎么还能让外人随便知道。   林渺看着报告厅的那个专家,只感觉自己耳边一阵狗叫。   那个老东西的言论影响不到她,不过,她的心情同样也平静不下来,比起这些歧视言论,其实她更担心这种舆论影响下可能会导致发生的其他事。   报告结束后,厅内响起掌声。   这场报告的时间并不长,仅持续了半个小时,但带来的震动却不是半小时就能抹平。   趁着掌声隆重,林渺也没管那么多,打开门带着伊莲离开了这里。   走廊的略冰冷的空气包裹住皮肤,两人才好像终于能重新呼吸。   报告厅里窒闷暖融的温度就好像要将脑子蒸熟了一样,让人极易陷入某种幻觉,兴奋。甚至那些勃伦克的招待员好像也因此陷入某种自豪的狂热。   林渺观察了下伊莲实在不太好的脸色,向她建议:“你最好明天请个假好好休息下。”   伊莲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   整个人像是一团没有力气的面团。   —   第二天伊莲没有来。   第三天依旧如此。   伊莲接连请了两天假,林渺有些担心她的情况。而那天从报告厅里出来的其他人同样态度复杂。   当时进了报告厅的有弗格萨人,也有勃伦克人,关于报告厅里的内容有没有因此透露出去,林渺并不清楚。   不过仅仅两天时间,一些微妙的变化似乎正在发生。   勃伦克的女招待员喜欢和勃伦克人一起吃饭,弗格萨的喜欢和弗格萨的一起吃饭。   至于林渺,她单独吃饭。不过要是人多也会来拼桌,前几天伊莲会和她一起用餐。   不过大家并非总是这么泾渭分明,毕竟总有拼桌的时候,而且在一起工作久了,勃伦克接待员也有弗格萨的朋友,弗格萨的接待员也会与某位勃伦克招待员走得近。   “丽莎,那不是优娜吗,你和她关系好,她那个桌子上正好还有空位,不用在这里等。”一个弗格萨女接待员无奈地看着身边的丽莎。   丽莎转过头看向优娜的位置,优娜此时正和她的勃伦克朋友们用餐。   两人目光交汇,优娜脸上笑容淡了些,偏过头,当做没看见。丽莎嗤笑,低头啐了一口。   “装什么。”   “还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不都是**的干着服务员的活。笑死。”   丽莎就偏偏要等在一旁,不离开。   单独用餐的林渺默默扒拉着饭。   ……   下午的时候,林渺被亚尔曼经理叫到了办公室。   其实当时只是两人在电梯偶遇,不过在林渺准备离开的时候,亚尔曼叫住了她,问了几句上次预支工资与假期的情况如何,林渺感谢了几句。   于是他就把她叫到办公室,说顺便有件事。   “出外勤?”   林渺有些讶异。   亚尔曼经理告诉她说,他明天和别人有约,明天与他出一趟外勤。   “对。”亚尔曼点点头,“因为我的秘书并不太懂那些具体的接待操作,到时候你要与他合作,放心,他很好相处。”   “经理,可以问一下是去哪里吗?”林渺问道。   亚尔曼笑了下,身体放松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左手手指蜷在一起轻触下唇,目光望着着她,右手抬了抬,做出手势、   “只是一处私宅的户外,这只是一次野餐。当然,还有其他人参与,你可以看做是一次地点更自由的接待。”   他的状态比起上次要自在多了,这副熟络的姿态甚至让林渺感到有些过了,不过对方并不在意。   大概是觉得上次他帮助了她,他们算的上有某种情谊在。   林渺想告诉他,既然是私宅,那里就一定会有佣人,没必要她非要过去。   可她还没来得及提出这个观点,对方就告诉她。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对方嘴角很快扯开一个微笑,并很快恢复,他一下子直起身子坐好,一副接下来我要继续工作的样子。   在林渺要离开的时候,他又叫住她。   “对了,我的衬衫也顺便带给班森吧。”   林渺只好走到柜子前打开,浓郁的松香木气味铺面而来,衣柜其实是很私密的位置,包括衣物。林渺微皱着眉头根据亚尔曼的提示从衣柜里取出那件衬衫。   十分轻薄,像某种亚麻棉制,看上去也很休闲。   她觉得眼熟。   与……那张照片上似乎有些像。   她将衬衫搭在自己胳膊上,男人柔软的衣料触感裹住她的皮肤。   林渺皱了皱眉。   她不是她的私人秘书。不该是这样的。 [31]第 31 章:这是第一次有这种事   第二天的时候伊莲终于来上班了。   她整个人好像变得有些沉郁,不过她之前也是安静细心的性子,平时并不像丽莎那样大咧咧活泼得精力十足,也很少会带着笑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现在,在她们面前叽叽喳喳大声说个不停地是包厢里的客人。   这些位勃伦克的军官士兵正聚在一起喝得脸颊通红,高兴地庆祝,混成一团。   尽管在军队里他们上下级分明,但是私下这种时刻再那样讲究就要扫兴了,不过若是军官执意要等级分明,其他人自然也是不敢反驳的。   但今天的决计不会出现那种情况,这位凭军功刚升了少尉的下士在之前有不少士兵好友,他的胸前别着好几个银质漂亮勋章。   而就在今早,他收到信,他的妻子为他生育了一个女儿。   当父亲的喜悦充斥着他的心,别的什么事都不重要了只想高高兴兴与战友们分享这个好消息。   一边喝着酒,他们又取出抽屉里的扑克牌快乐地消遣。   趁着没人注意到她们两人,林渺凑近了些伊莲,却也只能这么问她:“……好点了吗?”   伊莲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她扯开嘴角尽力笑了下,却很明显并未是真的从自己实际情况去回应,她缓缓点了点头。   “好多了。”   她的反应并不让人放心。   “女士们,拿更多杯子过来!”有客人哐哐哐拍了拍桌子,很快,又张大了嘴巴和身边人大笑成一团。   这样的声音好像惊醒了伊莲,林渺看到她明显激灵了下,低头匆匆去酒柜旁取出更多酒杯,林渺跟了过去。   那位少尉却打着酒嗝,突然站起身,走路也有些摇摇晃晃地来到两人面前。   他举着酒,脸上带着晕乎乎的笑,看了看林渺,又看了看伊莲,俯下身:“两位女士……嗝…你们,你们为我高兴吗?这是我第一次当爸爸……”   半蹲在酒柜旁未起身的伊莲似是有些慌乱,还没反应过来,表现的有些卑微地低下头,手里捏紧了酒杯。   林渺忙将她挡到身后,扶着那位少尉站直了身体。   “当然,祝贺您,我们都为您高兴。”林渺礼貌微笑,几乎是半哄着拉住这个醉醺醺的少尉带他回座位。   少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酒洒到他衣襟,他似是愣了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座位。   不过他并不在意,眼神迷茫,突然拉住了林渺的胳膊。   “女士,您真漂亮,您让我想到了我的妻子。”   林渺嘴角抽了抽,用力要将自己的手腕抽出来,一旁的士兵吹着口哨哄笑。   不过他还是松开了她,他嘴角带着甜蜜的笑:“我的妻子很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他的笑有些痴了,倒在一旁的人身上,那人连忙扶住他。   “我真想她,我也好想见见我刚出生的女儿……等我下次从前线回来……”   他要回家去见她们一面。   没过多久,这场闹剧结束。林渺和伊莲如临大赦从包厢里出来。   “……这些人的举动越来越出格了。”   两人不知是谁,叹了口气。却对现状丝毫没一点办法,酒店会因此专门规范他们的行动吗,必然是不可能的,只会对她们提出更多要求。   “刚刚谢谢你。”伊莲跟上林渺。   林渺对他摆摆手,表示这不算什么。比起这些小事,她倒是更担心伊莲的情况。   但她显然也不想多说,林渺也不好问。   两人低着头安静地走了一段路,上了电梯。出电梯的时候,伊莲却突然转过头问她:   “佳妮娜,你说,罗塞以后该怎么办呢?”   林渺愣了下,一时有些语塞,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并不好回答。   她也不清楚伊莲为何会这么问她。   “抱歉,让我们忘记这个问题吧,是我想的太多了。”   但伊莲好像也没有执着地非要她的回答,她自顾自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就像爸爸妈妈说的那样,他们是盟国,勃伦克不会对他们太过分的。再想下去,弗格萨也不会突然就变成一个强大的国家。而他们的总统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骨气。   再想下去,只会徒增烦恼。   “生在小国,总是会有一些无法避免的境况发生。也无法拥有一些东西。”爸爸是这么告诉她的。   尽管这确实是一件难以让人接受的事。   午餐的时候依旧林渺与伊莲一起,伊莲也看起来状态不像早上时那样令人担忧,两人说起了下午的安排。   “出外勤?”伊莲愣了下,放下手里的勺子,伊莲接下来的话让林渺产生了更重的警惕。   “这是第一次有这种事。”   林渺一愣。   下午的时候,班森来这里单独叫走了林渺,告诉她去宿舍换件衣服,然后去一楼大厅等他。   等在大厅的林渺不由又想到伊莲告诉她的事,心情有些忐忑。   正如她所猜测的那样,亚尔曼确实是勃伦克人,而且是最近空降到酒店里,几乎一手把持了整个罗塞的伊恩酒店,不只是这一栋酒店,还有附近的建筑群,亚尔曼几乎都有插手。   “我也搞不清老板是怎么想的,可能是为了扩大业务吧。不过,虽然亚尔曼经理的外表不会让人讨厌,平时也总是和和气气的,但是,大家其实都不太与他特别接近……”   说到这里,伊莲有些隐秘地咳嗽了一声,用眼神示意她:你懂的。   林渺:“?”   “哦——哦!”   不过很快,林渺懂了。公司派系问题。   不过她又发愁了,她就是亚尔曼经理招进来的,这种似乎天然就会给她打上印记,还有这次的外勤事件。   实际上干事很行,职场经验其实少得可怜的林渺也为此在这片近乎空白的领域也有些紧张,不知道要如何下手。   伊莲为此也有些好笑,佳妮娜比她年纪还小,她早上却还问她那些问题,别把人吓到了。   “好啦,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都在一个公司里,怎么可能会没有交集呢,我们都是小角色,不会有人太在意的。你想想,没人给你穿过小鞋吧?”   林渺想了想,摇摇头。   “那不就好了。真傻。”伊莲大言不惭。还想伸手摸她脑袋。   林渺直接偏头躲开,幽怨埋怨:“还在吃饭呢,你没洗手!”   她几乎想翻个白眼,到底是谁早上还失魂落魄要她来解围的?   “不过单独出外勤这事,你还是要多注意。”伊莲的表情认真了些,她鼻子里发出一种声音,微微耸了耸肩,罗塞人大都有这样的习惯,“……你知道的,如果在包厢里,发生了意外还能开门求助。”   想到这里,伊莲突然探下头,皱起眉来,也不得不提醒林渺:“像是六楼报告厅的事,一般也都是由亚尔曼经理安排,可是昨天……”   伊莲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昨天的报告现场,嘴巴里随便发出几个无意义的词汇声音糊弄了过去。   “反正……你知道的。”她的声音小了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你不会知道那些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又会,做出什么事……”   在大厅的林渺看着向她走来的班森和亚尔曼,轻皱起眉头。   就只有……他们三人吗?   很快,三人到了目的地。   今天的阳光不错,正是个适合野餐的天气,这栋私宅坐落于郊外某处密林旁,在车辆驶向大门的时候,林渺隔着栅栏就看到了稍远处那大片的被护养得很好的青青草地。   那里已经搭好了桌椅白棚,有几个人在走动,还有人张着手臂。   等林渺下了车,她闻到一阵食物的香味,也看清了那里的人在做什么:他们正拿着弓箭射击,还有人快活地在草地上奔跑,那是某种球类运动。   那边也注意到门口这里有车辆,有几人停了下来,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朝这里招手。   虽然距离很远,但是那种服装和颜色林渺不会认错,是军装。   亚尔曼也兴致勃勃地像那边挥手致意。   放下手,他突然侧身凑近搂了下她的腰,林渺惊了一大跳。   对方却好像只是很平常的状态,看起来只是表达对她的亲切友好,手掌轻轻拍了拍,他附在她耳边道:“酒窖在地下室,你可以先和班森过去取酒。”   林渺惊呆了,她腰部突然被对方触碰的位置仿佛还在发麻。可对方已经抽身离开往里走去。   她机械地转过头,想说些什么。   可对面的班森却好像已经见怪不怪,走在她前面:“走吧,我们先去取酒。”   林渺在原地站了会,可转头往身后望去,那条路直直深入黑黝黝的两旁密林,大门前孤零零只停着一辆车,那辆车是亚尔曼的。   她低了低头,只好跟上班森。   两人去酒窖拿了酒,班森带领着她往那片草地而去,走近了,那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两位军官的交谈声渐渐入耳。   “其实我并不完全赞成他的观点,毕竟每个种族都有优有劣,但是他的那些研究,大家都喜欢听,不是吗?”   “昨天的氛围多热烈啊,听得我都蠢蠢欲动了,早知道,一般的研究性报告可没有那么多人捧场……”   “……弗格萨总统的那番所谓关于配给制的预告可让我们总理不太喜欢,听说,他终于准备要反攻了,这个时候,生产力,生产力!这可是最重要的,我们需要更多工厂,更廉价的劳动力,昼夜不停地工作,说实话这才是最根本的。当然,格温,我的话你可能不喜欢听,但事实不就是如此吗,不然何必要将那种理论推出来……”   “前线啊,唔……前线的情况太差了,连绞肉机的形容似乎都有些温和……”   “在真正的反攻没有开始前,我们总该准备好一切,武器,坦克,飞机,子弹,枪支,士兵,粮食……”   班森轻咳了一声,说话的那人停下,转过头来。   “喔,瞧瞧,佳妮娜小姐,这可真是让人没想到,您就这样突然而至我的家了。”穆尔赫博士笑着说。   一旁的格温上校也转过头来。   林渺:“……”   而就在这时,大门那处似乎又有新的车辆到来,这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很快,那车上的人下来,脚步声渐进。   “穆尔赫博士,好久不见!”那人还没走近就脱帽,大步迈进,高声打着招呼。   这熟悉的声音,林渺身体一僵。   “格兰特中校。”   穆尔赫博士站起来举起手高兴地向来人回应。   格兰特中校已经到林渺身旁站定。 [32]第 32 章:只是误会(改错字)   林渺的大脑不受控制地空白了下,双腿僵在原地。   脑中的回忆突袭而至,又一下子突然塞满了她的脑袋,连带着口腔,喉咙,好像也被什么堵塞住顿时难以呼吸。   恍若突然才回忆起来,她突然想起来,她好像突然惊醒,原来一周已经过去了。   她都差点快要忘记这个时间。   林渺脊背僵硬。没有转头。而格兰特中校就在她身旁。   格兰特中校垂下头侧身看向她。唇角展开一个笑。   “喔,佳妮娜小姐,好久不见,希望你还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他自然而然打招呼。   “什么约定?”穆尔赫博士有些好奇。   格兰特中校笑着耸耸肩:“一点小事,之前她因为一些小误会被带进了监狱。你知道,那样的地方总是不适合漂亮的女士一直待着,然后我顺手帮了一把,把她带了出来。”   他边说着,边脱下自己身上的军装外套,转过头笑着给穆尔赫博士解释。   而后,他将脱下的外套搭在手上,也许是要将自己的衣物递给这里的某一个人,林渺微转过头。   可在这个时候,班森却接过了格兰特中校的军装外套。   他并不知晓格兰特中校和佳妮娜的过往关系,只是将他当成了如常的客人,像以往一样,接过外套后便走向一旁的衣架,将外套挂在上面。   他对这里轻车熟路,并不感到紧张。   格兰特中校手臂上空荡荡的,他脸上的笑淡了些,转过头,看了林渺几眼。   从他的眼神里,林渺能感觉到他并不高兴。   两人的眼神官司并没有被特别注意到,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件微小到算不上事的事。   “佳妮娜小姐还进过监狱?”穆尔赫博士对这件事稍有些关注,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唇边,他有些讶异地挑眉,而后又去看林渺,“那里可不好熬。”   林渺下意识不想与他对视,也不想讲自己的事情,特别是关于这件事。特别对方还是穆尔赫博士。   她扯了扯嘴角,低着脑袋微歪过头。   “……还好。”   可穆尔赫博士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忍不住抖着身体笑起来。   他酒也没喝一口,连忙就放下了,像是生怕因为自己的笑不小心将酒洒下来弄脏衣服。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他转过头问格兰特中校,“格兰特,你听到了吗,难道我们监狱里最近都进了些讲道理的温和娘娘腔吗?”   这话让格兰特也笑了起来。   然而这句话却让格温皱了皱眉,他的目光从远处草地上正进行的球类运动上收回来——   他的弟弟就在那里,正快乐地与那些人打成一片。   说实话,他没有插入这场对话的打算,对于外族人,格温态度冷漠,也并没有想要探讨的兴趣。   他的目光滑过林渺。   他对这个女接待员稍有些印象。   “所以,你犯了什么事?”   他开口问道。   他的目光定定凝视着林渺。   尽管他是坐着的,林渺是站着的,但是他的傲慢而平静的目光十分稳固,依旧如同居高临下,嘴角礼貌的微笑刻板冷漠到毫无温度。   甚至显得残忍。   “他们是真的不讲道理将你抓进了监狱,还是你确实做了错事?”他继续问。   林渺愣了下,对方的目光完全是审问。并且已经将她定罪。   这让她无比相信,如果她是犯在了对方手上,他决计不会轻易放过。   现在,他突然问她……   她的后背似乎一阵凉风袭过,起了一身汗,脸色不受控制苍白了些。监狱里的那晚总归是不太好的回忆,想到就让人不太舒服。   “为什么不回答?”   他确实在审问她。   她难道承认吗?不,如果承认,这个刻板教条也毫无同情心勃伦克至上的上校当即就会再把她送回监狱里去。   那她不承认吗?不,如果不承认,对方是不会认的,他的问话起点就已经将她定罪。在他的心里她就是有罪的,她就是有罪才会被抓。   林渺将脑袋低得更低,额头渗出汗,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自己该怎么回答。   “……就像是格兰特中校所说的那样,只是个小误会。”   “小误会?”   对方步步紧逼,林渺有些受不了这个氛围。   难道她要说她是因为被怀疑和军官有不正当关系被抓进去的吗,这让他当着这群军官的面要怎么说的出口?!   而且她是被迫的,她并不是自愿想要和莱安保持关系或者从中牟利,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愿意有这样一段关系存在过,光是那一条项链,就够连累她的了……   “是的……是个小误会。”   “后来误会讲清楚了,所以……”林渺大概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问她这些了,也许是想澄清证明那些治安警察并非不讲道理。   “所以,就又把我放了。”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他们很讲道理。”   林渺唾弃自己。   她竟然什么都说的出来。   不过想了想,她也并没有补上“他们不是娘娘腔”这种话。那太挑衅了。   “是这样么,什么样的误会?”   “……”   非要追究清楚这件事么。   林渺感觉到房子里热得离谱,她额头上的汗几乎打湿她的碎发。如果能离开就好了,如果能离开就好了。   她为什么要出这趟外勤。她完全没有任何准备。   难道这趟外勤的意义就是有可能再将她弄进监狱里去么???为什么偏偏……她真倒霉!   空气寂静着。   格兰特中校早已随意寻了个椅子坐下,插着双手,他跷起腿。   唔,真可怜,不过他发誓,如果她向他求助,他很愿意为她解围。   穆尔赫博士低头为自己点了根烟。这样的情况下,他可确实不太好打扰格温。   尽管那确实只是一句玩笑话,他也没有任何想要针对佳妮娜小姐的意思。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又觉得这件事其实很有意思。   班森皱了皱眉。他并不知道佳妮娜还有入狱的前科。亚尔曼少爷不应该带她过来的。   就在这时。   “佳妮娜。”   突然,林渺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微抬起头,发现亚尔曼正往这边走。   恍若终于看到了什么希望,她什么也不管了,立刻抬步走向亚尔曼,她想不到好办法,她实在想不到好办法……亚尔曼是格温的亲兄弟!   请看在兄弟情分的面上……   提完球正热完身的亚尔曼见林渺匆匆向自己走来,很快,她就走到了他面前。   亚尔曼挑了挑眉,收回正准备唤她的第二声。   “不错。”他拍了拍林渺的肩膀,对她的快速反应很满意,“和亚森都把酒取来了吗?”   “…取来了,经理。”林渺干咽了一口空气,发觉自己甚至已经有点难以出声。   “私下里不用这么正式,叫我亚尔曼就行。”   林渺抿了抿唇,没应。   亚尔曼抬起她的脸,发现她眼圈已经发红。   “你哭什么?”   “……”林渺张了张嘴,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在哭。   最后,她哑着声,勉强地,笑了下。   “大概是因为听到您突然叫我,很开心。”   事实也确实如此。她真要受不了了。   她不想再待回刚刚那里。   亚尔曼看着她,对他该好奇的那些事却毫不在意,他笑了笑,一把搂住林渺的肩膀,林渺顿时头皮发麻。   对方身上刚运动过的热气散发过来,她几乎屏住呼吸。   亚尔曼搂着她的肩膀带她转了个身,脑袋凑过来,指给她不远处看:“那里有毛巾,取过来帮我擦汗。”   ……   从远处看,她与亚尔曼模样亲密熟络。   穆尔赫笑了一声,脑袋微低下,抬手拍了拍格温上校的胳膊,嘴唇开开合合:“好了,格温,别这么严肃,这里可不是参谋处。难道你还要因为这件事与亚尔曼再计较么。”   “台面上是台面上,私下里是私下里。”   他意图让自己的老友灵活些。   格温侧头看了他几秒,穆尔赫毫无压力,脸上带着笑,举起酒杯空中微顿。   格温微笑了下,也举杯,喝干酒杯里的酒,表示回应。   “刚才我只是随口问几句,并不代表我要追究。”他说,“我想,是你误解了我。”   穆尔赫笑开了。   “那就好。”说着,他转过头,面向格兰特,他征求着意见,“这样是再好不过了,你说对不对?”   格兰特中校的目光从远处两人身上收回,唇角依旧是上挑的笑意,似乎从来没放下来过,他将手里夹着的烟扔到烟灰缸里,给自己倒了杯酒。   笑着与穆尔赫举杯示意。   “当然。”   ……   林渺为亚尔曼擦干净了额头的汗,将毛巾收好,便又跟在亚尔曼身后重新回去了。   她不想产生任何有关自己的话题,安安静静低着头站在亚尔曼身后,亚尔曼与他的哥哥,也就是格温上校,联络着感情,她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不去看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偶尔,亚尔曼要她给这里的人添酒,她也照做,大概是看在亚尔曼的面上,格温上校没有再逼问她,刚刚发生的事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也没有人再提起。   她甚至还按照亚尔曼的支使,去给格温倒了酒,大概还是看在亚尔曼的面上,对方喝了。   说实话,这确实荒谬可笑。   她根本看不懂这对亲兄弟。   亚尔曼在这里歇了会,又起身去往外面和那群年轻人要闹起来,外面那些人里有几个没有继续射箭,而是招呼着草地白棚子下守着的其他佣人,要继续烤肉。   林渺也立刻跟着亚尔曼离开这里,没有他的指挥,就跟在他身后离开。   她不可能一个人待在这里的。   但看着她的背影,格兰特脸上的笑容已经很淡,很淡。 [33]第 33 章:偏爱,溺爱   林渺并未察觉格兰特中校对她的态度变化。   她只是个普通人,且是个没什么地位的普通女人。   在这里,格温上校可能随时兴起的几句问话就能重新将她送回监狱里。到了那个时候,真的会有人为她辩护吗?她对此不抱有什么特别的希望。   她也没有精力去顾及太多。   她于格兰特中校而言只是新找到的一种新鲜感,所以他强行要求她必须每周去见他,那只是为了他自己。   穆尔赫博士是完全站在格温那一边的。   林渺离开房间后不久,屋子里几人密谈了会,又过了阵子,从屋外来了位漂亮而温顺的金发年轻女士,她就住在穆尔赫博士的家里。   “喔,亲爱的马蒂珥,我还以为你对我们的活动没什么兴趣。”穆尔赫博士绅士地伸出手。   马蒂珥似是午睡刚醒的样子,走过来握住穆尔赫博士的手熟络地坐到他身边,亲密而自然地依偎在他肩膀上:“穆尔赫阁下,我只是多睡了会儿。”   解释完,她又向一旁的两人打招呼。   “格温上校,格兰特中校,下午好,我刚刚的唐突到来没打扰到你们谈话吧?”   ……   从房间里脱离出来的林渺紧跟在亚尔曼身后,略凉的空气扑在脸上,钻入鼻腔,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还是更喜欢外面这样清爽轻松的环境。   亚尔曼先是去了小白棚下烤肉,林渺也跟着过去站在他身后,帮忙递肉串,调料,或是其他什么。   清风偶尔吹过她耳边的碎发,阳光带来热度,发尖拂过脸颊,暖暖的,痒痒的。   思维也跟着百无聊赖起来。   说起来也真奇怪,上次她回家去见玛尔太太,屋子里的温度比以往已经下降了许多,如果有机会,她们希望她们的小屋子可以更暖和密闭,到时候是万不想出来的。   可像亚尔曼这样的有钱人,在这种时候,只要太阳好点,却喜欢野餐,平日里佣人服侍用餐,现在能自己上手烤肉也成了见令人快乐的稀罕事。   好的,她承认自己有点迁怒的成分。刚刚嘲讽了一下。   林渺内心承认自己的过错,但是表面上一点也没表现出来,看上去完完全全就是个亚尔曼的小跟班。   亚尔曼对此非常满意。他烤了四个肉串,其中三个让佣人拿给哥哥去分,剩下一个留给自己,一边品尝,一边就着林渺的手去喝她手上的香槟。   他将手上烤好的肉串举起来尝了尝,又将其塞回到林渺手里,笑着说让她尝尝看味道如何。   林渺:“……”   这里的其他年轻人也很会看眼色,他们是现役士兵或军官,不过基本也与格温穆尔赫他们有远远近近的亲属关系,家境不错,与亚尔曼也大都认识。   他们都穿着休闲衬衫配背带马裤,这样的场合默契地没有任何人打扰两人。   小白棚下明明入目绿野宽广,却让人觉得局促起来。   好在亚尔曼没在小棚下待多久,他就又回到了草地上与那些他的朋友们玩闹起来,累了就又回来白棚子下,让林渺给他擦去额头的汗。   这个时候,他会与一旁正好也在歇息的朋友叙旧,说起些小时候的趣事,问候伯父伯母身体如何。   他哥哥的职务涉及军事,亚尔曼则喜欢说些经济、公司、还有工厂之类经营合作方面的事,夹杂在日常的闲聊中。   各自稍有些亲戚关系的家族在这样的三言两语中重新加紧了联系。   林渺选了个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安静地站在白棚子下,亚尔曼与他朋友们说的那些东西她并不能听得明白,或者,他们嘴里偶尔突然冒出一个陌生名字,又将话题转移到了其他方向。   要弄清楚实在很难,而她对弗格萨和勃伦克的了解又实在太少。   不过今天的外勤大概也就这样了。阳光变得渐冷。   林渺这样考虑着。   但很明显。   她要失望了。   在下午过了些时候,太阳已经渐渐西斜,阳光照在人的身上也没了什么温度,空气渐渐回冷,所有人都回到了屋子里。   班森早已交代佣人们熨烫好西装领带备好衣物,亚尔曼又重新变成了伊恩酒店的经理。   他洗了澡重新换了衣服便去了二楼穆尔赫博士的书房里密谈,格兰特中校和格温上校已经等在书房里。   显然,那是一个不能进入的禁地。   趁着这个时间,班森面色冷淡地找到林渺,让她去厨房帮忙。   而那位漂亮的金发女士马蒂珥靠在栏杆上无聊地打了个呵欠,说也要去重新换件衣服,而后又带着佣人去了花房,亲自摘下来喜欢的花瓣要泡澡用,并让人给她准备好小甜品,她要品用。   经过林渺身边时,林渺闻到一阵醉熏的香风。   摸了摸快要咕咕叫的肚子,林渺无奈地叹口气,这时候才想着刚刚的肉串其实实在美味,该多吃几口的。   这场书房的密谈一直持续了很久。   直到天黑。   林渺早已从厨房出来,其实那里根本没什么可帮忙的地方,班森又让她去走廊上守着。   她像是完全被抛弃了。   走廊上有一扇小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天色从白变暗,变黑,没人来管她。   别墅的仆人们似乎都有去处,他们离开这里,又很快回来,他们已经填饱了肚子准备着房子主人即将开始的晚餐工作。   班森却根本不见人影。这个时候林渺才终于明白过来:   班森对她不满!   林渺抿紧了嘴唇,捏紧了拳头,低着头。却也只能安静地站在这走廊里。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重新打开。   林渺的余光撇到里面有很高很大的红木书架,几乎全部将墙面遮蔽。   书架上摆满了书,侧面是一扇巨大的窗户,一张宽大的橡木桌摆在中央,还有几张沙发红椅。   随着门开,从里面飘出淡淡的香烟气味。   亚尔曼从书房里一出来,便看到孤零零站在走廊守着的林渺,他笑着招手让他过去。   “佳妮娜。”   仿佛今天白天发生的一切事情好像真的拉进了两人距离似的,林渺甚至不知道这该从何说起。   她低着头刚过去,亚尔曼便手一伸就亲密地搂住她的肩膀,就像是……穆尔赫博士之前在楼梯上搂住那位漂亮的金发女士那样。   那位女士不知道是否已经从花房里出来,或许早就出来了,她洗完了澡,现在也许就在这栋别墅的其中一间房子里睡在床上。   这栋别墅有五层高,装得下任何人。   “是在外面专门等我吗?”他离她更近了。   林渺简直想一把甩开他的手,立刻远离他。   “不,是班森先生吩咐的,他让我一直守在这里。”林渺撇开脸,语气显得冷淡。   亚尔曼眯了眯眼。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些。   “真扫兴,其实你就算说点谎话也没任何关系,我难道会怪你吗。”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点悠韵,在她耳边晃啊晃。   可实际上,当着外人的面,他的举动并称不上过火出格。大概只是对这位他带过来的外族女士存在某种偏爱。   格兰特中校看着两人,脚步稍停了下。   林渺并没有注意到他,她忙于应付亚尔曼,十分不自在地想离他远一点,可亚尔曼却箍住她的腰,微笑着低头与她分享她该知道的消息。   他的手没有乱动,似乎还保持着绅士礼仪。   “对了,佳妮娜。你也看到了,今天在这里待得有些久现在已经是晚上,我想,今晚我们可能要暂时先住在这里了。”   “格兰特?”   穆尔赫稍唤回了些格兰特中校的状态。   格兰特中校侧过头,面上不显,唇角一直保持着未放下的嘴角,就像是画上去的一样分毫不差:“穆尔赫博士,我一直在听着。”   前方的两人已经走远了些。   格兰特格温还有穆尔赫依旧停留在书房门口处几步。   “格兰特,关于你刚刚提出的这个问题,我想很有必要再找克诺德聊一聊。对了,还有一件事,菲洛茨就要从前线回来了,这算不上是一个好时机,但也是个很不错的机会,总之,如果一有情况,我会立刻联络你们。”   “酒店方面,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除此之外,这是一份很不错的优质资产。”   穆尔赫与格温对视了一眼,格温手里夹着烟抽了一口,嘴里吐出淡淡的烟雾。   前方的两人已经消失在走廊里。   等几人谈完话,格兰特中校准备迈步离开的时候他发现面前走廊里已经空荡荡。   可那两人的亲密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却似乎一直留在他的视线里。   格兰特中校左眼角稍稍抽搐了一下,被那根敏感的神经控制着,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抽动,几乎让人发现。   他嘴角保持着弧度目光凝视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走廊,踹进衣兜里的那只手,手指捏得死紧。   马蒂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上了楼。   大概是有佣人告诉他穆尔赫已经从书房里出来。   她走到穆尔赫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轻飘飘,像是花朵一般轻轻依偎在他肩膀,像只乖顺的小猫:“博士,下面的晚餐差不多已经备好了,我和您一起下去。”   这似乎引起了格兰特中校的注意,他转过头看着两人亲密的样子,似乎脑中又好像闪过了什么令人不开心的东西。   “今天的晚餐准备了什么?”他笑着向穆尔赫问道,又稍点了下头向马蒂珥打招呼示意。   穆尔赫领会了他的意思:“今天要留下用餐么?”   他挑了挑眉,一手搂着马蒂珥,笑着微弯下腰向格兰特方向侧过来揶揄对他道:“这可不常见,你总是不太喜欢在别的地方过夜。”   “有时候总要第一次去尝试,感觉说不定也不错,不是么。”   说完,格兰特中校又笑着转头看向格温上校:“就比如您的亲弟弟有时候也喜欢做一些让人头疼的叛逆之事那样。当然,也总要考虑家族影响,一次两次无事,多了是否会有溺爱之嫌呢?” [34]第 34 章:过错(改错字)   在林渺看来,这场晚餐的安排并没有什么问题。   穆尔赫博士家的佣人已经打理好一切,菜品,桌椅,布置,还有桌上摆放的鲜花,很明显,他们是专业的。   在用餐时,他们等待在客人身后,随时准备添酒倒水,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便一言不发安静里站在后面,就像空气一样。   穆尔赫博士的家里总是很安静,也许他立了某些大家都该遵守的规矩,特别是那些佣人们,小心翼翼地遵守着,就连桌上用餐的马蒂珥小姐也总是很安静,不会轻易开口。   也许,这并没有什么不对。   林渺是亚尔曼带过来的,所以她站在亚尔曼身后。   她对面的左上坐着格兰特中校,不过两人的目光对视却很少,除了开始用餐前,对方礼貌朝她微笑了下。   餐桌上只有穆尔赫和格兰特偶有的交谈声,格兰特会习惯性侧过头望向对方的位置,而几乎很少朝林渺的方向看过来。   格温偶尔也会加入谈话,一切都很平和。   这无疑令林渺感到放松了些。她只需要低头远远站在那里。就像是酒店里她常与同事做的那样。   因为班森就站在她身边。   比起她,班森显然是更适合服侍亚尔曼用餐的人,他的距离里亚尔曼更近,可以清楚看到饭桌上的情况,对方也并未打算将这样的差事交给她。   自从听说过她进过监狱后,他对她的态度就已经不太好。   班森注意到亚尔曼的酒杯空了,他上前为他添酒,可却没想到对方却拿手指虚挡住了酒杯,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越过他往他的身后看去。   班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林渺,不由皱起皱眉。   “亚尔曼少爷……”他转过头,声音很低,凑到亚尔曼耳边似乎想说什么。   却没想到亚尔曼并没有打算听他说什么,做出停止的手势,他凝视着他,唇角只上扬很小的弧度:“班森,我想我要做什么,并不需要听你的指挥。对吗?”   “你今天为我做主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淡淡道。   话音已落,亚尔曼的视线从班森的脸上移开,向林渺简单做了个手势示意,让她过来添酒。   而直接忽视了班森,以此表达对他处事的不满。   班森脸色有些差,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皱紧了眉头目光射向林渺。   林渺心里叹了口气低下头,当做什么也没看到走到亚尔曼身边。   亚尔曼抬唇对她笑了下,右手示意酒杯的方向,林渺低头为他添酒。   在晚餐开始前,亚尔曼带她先去了趟厨房,因为她没办法控制自己饥饿的肚子不发出声音。   林渺给亚尔曼添完了酒,他又身体微倾向她小声说了几句话:“嘿!有人撑腰的感觉怎么样?”   他语气调侃,调皮地向她眨了眨眼睛,又好像是完全不成熟的毛头小子,林渺简直不能相信她最开始向他预支工资时,也就是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所展现出来的甚至会熟练pua员工的熟练资本家就是自己面前这个人。   “以后他要是再欺负你,只管告诉我。”他像个为了讨她开心完全昏庸的花花公子,带着些得意洋洋,“我替你教训他。”   林渺差点被他迷惑了。   他真的是这种人吗?她不觉得是。   林渺也只好低声告诉他:“谢谢您,亚尔曼经理,但其实没必要这样,我并不计较这些,这样反而会让我以后工作中更麻烦……”   “为什么要在意他呢?”亚尔曼问她,他理所应当地,似乎根本想不到他为她带来的麻烦。也许,也正是因为他想到了这点。   “我是你身后最大的靠山,他只是我的秘书,你完全可以选择来找我。”   林渺皱了皱眉,她觉得,逻辑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是员工,不是总要去找老板告状和秘书斗来斗去的……这该被称呼为什么呢?   “好了,别总是愁眉苦脸的。”亚尔曼笑笑,“我觉得你应该为此高兴点。”   两人低头凑在一起密语,其实也只是很短的时间,不过亚尔曼的脸上布满笑容,对待这位女侍者与其他人的态度完全不同。   格温上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朝这里看过来。   “行了。”他突然出声。冷硬得像是在批评人。   亚尔曼愣了下,转过头去看自家大哥,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好像突然对他生气。   对上自家弟弟的疑惑目光,格温上校又注意到格兰特似乎朝这边也看过来,他将自己心里的无名火压了下去些,维持着尚有的家族颜面,冰冷的视线射向他所认为的罪魁祸首。   林渺立刻低下头,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简直是怕了格温了。   见她退回,格温上校的目光重现看向亚尔曼,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稍顿,说起其他事。   “我收到父亲的来信,你自从来了罗塞,几乎杳无音信,也许你该找时间给家里写封信。”   对此,亚尔曼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餐具:“拜托,大哥,换个话题吧。”   “而且你不是常给父亲母亲写信吗,顺便提一提我的情况,这不就已经够了吗?”   “提一提你?那么,你应该多注意你的规矩。”   “大哥……?”   亚尔曼愣了下,一下就了解了对方在不满什么。   可他觉得大哥对他突然而至的管束毫无道理,他从来不会管他这方面的事,也正是因为这点,他才与他关系好,他简直受不了那个让他喘不过来气的家。   格温转过头正视他:“你已经不是孩子了。”   亚尔曼变了脸。   “见谅。”说完这一切,格温转过头对穆尔赫说,“今天将亚尔曼安排在我隔壁的房间吧。”   “当然没问题。”穆尔赫笑着看了眼两兄弟,展唇,欣然应下。   这件事的插曲很快过去,在格温的示意下,班森重新取代了林渺的位置。   林渺安静地低头站在那里,没有表明自己的任何反应。   心却依旧是吊起的。   她与桌上用餐的人几乎是两个世界。   她也不期待这中间会产生什么沟通理解。   林渺垂着眸,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地面,又觉得有些好笑,她完全被牵连也没有人问过或是尊重她的意见,但所有人都会把错推到她身上。   但她依旧理智思考这件事,她觉得,如果格温上校能管好他的弟弟,这对她来说也许……其实是好事?   只是不知道回去后会不会被班森穿小鞋。   想到这里,林渺愁苦地皱起眉头,简直想深叹一口气。   直到,晚餐结束后,林渺被领着去了自己的房间,看着环境尚可的房间,今日不顺的一切好像才就此要终于消弭,她心神渐渐放松下来。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她准备收拾收拾就睡。   可等她从外面洗漱回来时,却发现屋子里多了个人。   格兰特中校面无表情站在那里,朝她看过来。   他在生气。   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但是不阻碍林渺第一时间感觉到危险,脑中警报尖响,她立马转头就要往屋外跑去,对方却直直用力将她扯回到屋里。   “砰!”   门被关上。   林渺没站稳摔倒在地上,对方踩着军靴直向她迈步走来,与地板冰冷的敲击声令她心颤,她慌忙支着胳膊往后退,抬头看向他。   她尽量保持着冷静。   “你要做什么?”   “为什么不拒绝?”   “……什么?”林渺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亚尔曼。”格兰特声音冷淡,扯开嘴角。   他停下脚步,蹲了下来。而林渺的后背也已经靠着床头的柜子退无可退。   林渺愣了下,突然就知道了对方在生气什么,她紧张了下,脑中疯狂运转着该如何安抚对方。   可她还没出声,对方突然伸出手掐住她脖子,那种力道几乎要将她掐死。林渺疯狂挣扎着去扯对方军装袖口,可她只能感觉到越来越少的氧气,她的脑袋被抵在坚硬的木质柜子上,双腿用力踢腾。   她快死了,她快死了。   林渺想发出声音,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混蛋!!混蛋!!混蛋!!!!   疯子!!!!   什么安抚的话也不去考虑了,巨大的怒火席卷她的大脑。   她的手朝后去抓柜子上的花瓶,可是根本抓不到,她的手便去抓对方的脸,用指甲狠狠撕扯他的手。   似是没想到她的反抗这样强烈,格兰特凝视着她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忽地,放松了些手上的力道。   抓紧这一瞬间机会的林渺立刻向他扑过去,什么也不顾了,双手就要死死掐住他,恨不得掐死他!   可她的一只手被抓住,她的另一只手立刻狠狠向对方脸上挥去——   “啪——!”清亮的一耳光。   “你居然…居然想杀死我……!你个疯子!!神经病!!!”差点没了命,对方上来一句话都不说就要掐死他,林渺气得几乎失去神志。   到现在,她的嗓子发痛,眼前几乎还发着黑。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直冲林渺脑门,控制着她对他对抗。   “我为什么不拒绝!我为什么不拒绝?!你不也一句话没说吗?你不也没出声吗??有本事……你自己找他们说啊!!凭什么来要求我?!!”   “你知道我没选择,却还要揪着我不放,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气得林渺愤怒地扯住他的衣领,气得嗓子眼堵住计划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她骑在他身上恨不得掐死他!   他们是不是都觉得她特好欺负,什么都可以怪在她身上!什么都要她的承担!!   她像一只母狮子,她肆意发泄怒火,她举高了手掌还想再给他一巴掌。   这个混蛋!!他竟然因为那种可笑的理由要杀了她!!!可这个时候,被抽了一巴掌的格兰特好像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擒住她的手,翻了个身轻而易举就将她按在地上。   “我说了,你可以拒绝。”他的眼中聚起愤怒的风暴。   “你要我怎么拒绝!这难道是我的错吗?!拒绝了他以后我回到街上去乞讨吗?我和玛尔阿姨一起冻死吗?!”   林渺几乎吼出声,几乎将自己所有的收到的压迫都吼出来:“放开我!!”   她不服气地瞪视着他,一边用力去挣脱挣扎。   这太可笑了!!   他们作为上位者对她提出无理要求的时候毫无回转余地,可他们又觉得她能完全拒绝,只是因为她不能背叛,她不能让他们感到不舒服不高兴!!   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林渺与他对呛,格兰特喘着粗气几乎气急败坏捂住她的嘴,视线里像结了冰碴子紧抿紧嘴唇,死死压住她肩膀,低下头去。   ……   “扣扣——”   却在此时,房间的门突然被外敲响。   这道声音却好像重新换回了点屋内两人的理智,一时间,谁也没动作。   门外的人又敲了几下。   林渺被捂着嘴,也出不了声,过了十多秒,没再传来声音,门外的人似乎离开了。   格兰特垂头看着林渺,他胸口的起伏变小,似乎,已经冷静了下来。   他松开了林渺从地上站起。   格兰特扯正下军装的下摆,扭了扭脖子,他垂目看着地上的林渺喘了口气,将胸中那口浊气就此呼出来。   “真是令人惊讶。”他扯了扯嘴角,重新系好领口衬衫的扣子。那是刚刚林渺反抗他时候扯乱的。   林渺一手支着地面,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喘着气,实际上,她现在腿软到有些站不起来,当然,这单指生理上的反应。   她的头发也完全乱了,额侧的碎发掉落下来,还有几丝贴在了她出汗的脸颊旁。   她支撑起她的脑袋,抬头看向他的目光未有丝毫示弱。   格兰特凝视着她,却突然笑了。   他的生气他的怒火好像突然间消弭无踪,然而实际上是转变成了其他的什么捉摸不定的东西,他并不是真正放过了这件事。而是更加令人感到不安。   “明天晚上我会让人去酒店门口接你。”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定在林渺面前,正踩住了她裙摆,冰冷的靴尖几乎抵在她大腿上。   他面带笑,低下头,声音很轻。   “该是履行约定的时候了,到时候我们再来好好谈一谈该怎么承担过错,惩处不听话的人。听明白了吗?” [35]第 35 章:独立(情感与行文流畅度微调)   格兰特中校已经离开了好一会儿。   林渺的半边身体靠在木柜上望着天花板没有动弹,许久许久,直到指针指到快十点,她才起身。   用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就这么侧躺到床上,闭下通红的眼睛,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班森就敲响了她的房间。   林渺很快起身收拾好自己,出来的时候班森已经不在门口,她猜测大概是今天早上要出发回到酒店,于是向别墅外走去。   果不其然,班森和亚尔曼正站在院子里不远处,那里有一处漂亮的花园,黑色汽车已经顺着水泥路开到了大门外。   亚尔曼也见到了林渺,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这里。”   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林渺感觉自己的眼睛还尚有些干涩,她一路小跑过去后,眼角被吹得通红。   她自己还尚未发觉,眼角已经又浸出了些泪水。   看着她这副样子,亚尔曼伸了伸手似乎想说些什么,显然,他也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昨天晚上他哥又专门去找了他一趟。   现在再看着佳妮娜,心中竟然也莫名有了种遗憾的伤感情绪,感到不是滋味。   大概是因为存在了某种阻碍,若是与佳妮娜的发展一帆风顺,他倒没这么在意了。   亚尔曼正想说些什么,可一转眼又看到了不远处正和穆尔赫博士低声谈着什么的格温。对方朝这边看过来了一眼。   亚尔曼脸色变得不虞,在心里,他知道他哥说的是对的,家里以后也会为他安排结婚对象,但是那又算什么呢?   因为被阻碍而产生的反抗情绪却因此生长出来,好像佳妮娜真的对他无比重要了一样。   他本就讨厌这种束缚,只有他哥才会心甘情愿置身家里的条条框框,整个人就是那种平直的线条框出来的标准人物,忠心国家,忠心家族,按着被传输的理念行事,整个人像被倒进方方正正的容器里,就连欲望的方向同样被灌输。   他不知道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他好不容易离开那个家,现在,他大哥又要变成他父亲了。   因此,当着格温的面,亚尔曼的手反而没有收回,甚至伸出去擦掉了林渺眼角的泪。   刚刚还面对班森是冷硬的语气忽地柔软了不少。   “哭什么。”他顿了顿,却也没有多说,又添了句,“待会儿你和班森先回去,我就不一起了。”   说完,他又面朝向班森,恢复了刚刚的模样,淡淡地警告。   “你如果事事都听我大哥的,那么也没必要总是待在我身边,不如直接去我大哥那里。”   班森忙低下头:“少爷,我并不是……”   亚尔曼抬手示意他停住话头。   林渺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她不知道自己造成了何种误解,不过……她稍低下头抿了抿唇。   ……她并不是瞎子,她很清楚亚尔曼对她的态度。   诚然,利用别人的感情并非是件道德的事。   但是昨晚她实在气狠了,格兰特也绝对会记得那一巴掌还有其他的事。   如果今天去再去见格兰特,说她心里不慌张担忧是不可能的。   是否,还有可回转的余地呢……?   她不想就这样被当做待宰的羔羊,若是,若是格兰特将她叫到别墅是依旧是想要杀了她呢?她不介意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格兰特。   可现在看来她似乎也没有可以其他求助的人选。   林渺感觉自己脖子上的指印似乎隐隐作痛,当然,她的衣领遮住了痕迹,没人能看得到。   她心中百转千回,很快想好了说辞。   这也许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不得不认真应对。   “亚尔曼…经理,我有话想单独对您说。”林渺看了眼一旁的班森,对亚尔曼说道。略显踌躇。   可一旁的班森却不知误解了什么,反而转过头来皱眉看着她,好像她要向亚尔曼进什么谗言一样:“佳妮娜。”   林渺没去看他,抿了抿唇,只是抬头直盯着亚尔曼:“亚尔曼…经理,请让班森先生先离开吧。”   冷风刺过她的眼球,眼圈又红了些。   亚尔曼皱了皱眉,也许他确实需要一个与佳妮娜单独相处的机会,他正准备应下这个请求,可余光却瞥到格温正往这边来。   林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件事。   与亚尔曼私下沟通似乎已经无法达成。这条路,还是行不通吗……?   这时,亚尔曼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林渺愣了下,却没有躲开。   趁着格温还没到这里,她快速地问对方。   “亚尔曼,您今天还会回去酒店吗?”   就算今天无法在这里达成私下沟通,回到酒店后她可以再去找他求救。   亚尔曼微愣。   对方的声音带着急切目光不舍看着他,手指也回应般,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佳妮娜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她不希望离开他。   亚尔曼看着林渺,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这甚至是一个意外而惊喜的发现,他挑了挑眉,突然那些郁闷的情绪一扫而空。   止不住地,唇角溢出笑意来。   比起单方面爱上他所看中的女人,男人自然是希望对方其实心中也早已埋藏着对他的好感。   大哥已经快到他身边。   亚尔曼松开林渺的手,语气柔和了不少:“今天可能暂时回不去,别太难过。”   ……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渺的整个鼻腔喉管停住透不过气来连呼吸声也没了,大脑空白。顿时,脸色难看了很多。   她在最需要亚尔曼帮助的时候,对方却……恰恰不在。   亚尔曼似乎还说了其他什么话,但林渺已经很难再听进去。   她整个人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格温已经来到亚尔曼身旁。   “大哥。”亚尔曼转头唤他。   林渺将那只刚被亚尔曼握过的手藏进身后。她同样知道格温对她的态度。   她低着头没有再在这里停留,和班森一同离开了。   格温看着两人倒是情深义重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回程的车上,林渺和班森没什么可聊的,一路都很沉默。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了回到酒店处。   在酒店门口她看到了伊莲,对方正不得不扶着稍有些喝醉了军官,那军官面上面无表情没看出来有多醉,尚维持着脸面,不过脚步确实有些虚浮。   伊莲忙将他交给他的士兵。   一抬眼,便看到了林渺。   “佳妮娜。”伊莲苦恼的面色消去不少,忙迎过来,笑着叫她的名字走到她身边。   班森也已经下了车,他面无表情地垂目看了两人一眼,伊莲也忙低下头,对方像一阵风一样从两人身旁掠过。   “他怎么了,一大早气冲冲的。”伊莲抬起头来看向对方离开的方向,抬手揉了揉脸。   酒店外面比里面要冷多了。   伊莲转过身握住林渺的手:“没想到昨天晚上你没有回来,我刚刚还想着你的事,怎么样,还顺利吗?”   她这才发现佳妮娜的脸色比起班森来也好不了多少。   林渺扯了扯嘴角:“还好。”   伊莲挑了挑眉,她看着林渺,大概是为了能让她不这么愁眉苦脸,也不去详细打听了,抱住她胳膊开起玩笑来。   “你昨天说我脸色差,现在倒像是我和你对调了一样,怎么,要先去请个假休息休息吗?”   伊莲手上的温度传过来,林渺好像被冰冻的身体也解开了些,她握紧伊莲的手,似乎能从中汲取什么力量。   林渺目光定了下。   她笑了下,转过头对伊莲说:“倒也没严重到那个程度。”   她表面看上去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伊莲有些狐疑,不过佳妮娜不愿意说,她也不会逼迫,她带着她往酒店门口走去,凑到她身边神神秘秘说起其他事。   “你知道吗,昨天你离开的这一天,城里发生了大事。”   林渺一愣:“什么事?”   “昨天你离开后不久,突然。”说着,伊莲指了指门口的这片宽阔街道,“有很多人聚在一起举行了游行,举着牌子,挥着拳头说着要罗塞独立。”   “他们大概已经游行了整个城市,声势浩大,有很多人。”   “罗塞独立?”   伊莲重重点了点头:“是的!大家都不愿意实行配给制,也不想让这里随便被总统送给给勃伦克做军事驻地。”   说完,她目光一顿,好像看到了什么朝街边招招手。很快,一个抱着报纸的报童向这边跑过来。   伊莲向报童付了钱,很快拿到一份报纸,上面正刊登着昨天游行的事。   封面的标题上大大写着【我们的总统正在出卖罗塞,罗塞要独立!】   “没想到报纸上竟然会刊登这件事。”伊莲小小地嘟囔了一句,将报纸递给林渺让她看。   这是一篇情绪输出极强的文章。   哪怕是林渺读了,好像心中也立刻想要罗塞独立。   不独立的罗塞只会被弗格萨总统不断出卖,步步退让,比起其他能正常生活的弗格萨居民,他们同属弗格萨的罗塞人到底算什么呢?!   是用来出卖,是用来换取利益,是用来牺牲……与其如此,不如独立!   让他们罗塞人做罗塞人的主!   “不能独立!”林渺脑中立刻止住这样的思考,她收起报纸对伊莲说,“如果现在独立,罗塞会立刻沦为勃伦克的占领区。”   在这里的勃伦克的士兵军官们会更肆无忌惮!这里会彻底沦为南方战场的前线补给城市!   伊莲砸了咂嘴:“你和我父亲说了一样的话。”   说起这件事,刚刚是林渺不开心,现在又轮到伊莲不开心了,各自有各自的烦恼。   她叹了口气。   “可是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迟早有一天……”说到这里,伊莲也不说话了,眼睛红了些,抓住林渺的手。   “我们的总统究竟有没有把罗塞当成一回事呢?”   对此,林渺也无言了。   “昨天我在楼上看到下面的独立游行,那些人很勇敢,我亲眼看到他们好多人被治安警察打散,逮捕。我真想下去帮他们。”   伊莲低声喃喃:“这样的日子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钝刀子割肉,真叫人难过。   与此同时。   在弗格萨的首都,弗格萨的国务卿大人正在议会准备着工作报告。   当初罗塞事件余波未平,有不少的罗塞青年来到了首都挥旗游行,要求撕毁与勃伦克同盟协议,赶出勃伦克士兵,恢复罗塞正常治安。   很快,那些从罗塞来的年轻人们都被抓了起来。   这争取了不少时间,在加上勃伦克在南部战场战事捷报频传,报纸大加渲染,国内对这件事便很少再有舆论波澜。   就算有三言两语,也很难再起风波。   可现在,勃伦克在南部战场战事焦灼,总统宣布罗塞即将实行配给制,这件事就又掀起了舆论炸弹。   国务卿大人兰尔德不徐不疾地发言,陈述着最近的政府工作报告,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哪怕上了年纪也面容英俊,穿着合身的西装,姿态儒雅。   “罗塞独立!!!”   突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议会的一个人高高举起了罗塞独立的旗帜,大喊着罗塞独立!声音直接盖过了国务卿。   兰尔德停下发言,看也没往后看一眼。   议会里作乱的那人被警察带走。兰尔德继续发言。   可刚说了几句,又有一人突然站起来大喊“弗格萨总统是卖国总统!”。   那人被警察带走,兰尔德面不改色,继续从容开口。   他嘴里的每一个弗格萨词汇都很标准,常有高级生词,语速不徐不疾,在某些词汇上带着些上层贵族特有的口音腔调,是极好的外语听力材料。   从头至尾,不曾往后看,对此事也不曾有任何关注。民众的声音与反抗于他不过是干扰的杂音。   很快,议会恢复了正常,国务卿大人的工作报告日程顺利结束。   一天过去。   工作结束的林渺站在四楼窗户前低头往下看。   那里已经停了一辆车,车外靠着个穿军装的中士,对方正低头点了根烟,百无聊赖地靠在车上,单手插兜。   林渺认得他,是格兰特中校的下属。   林渺忙关上窗户转身背靠窗帘,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天下来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情绪又顿时慌乱起来。   她有些害怕地擦了擦手心的汗,双脚发软。   她无法控制自己,眼角忍不住流出泪来。 [36]第 36 章:文明些   没有太多的时间。也不能就这样一直想下去恐吓自己。   林渺勉勉强强整理好情绪,用冷水洗了把点,将那些止不住的情绪强行逼退,下了楼。   那靠在车上的中士显然也认得林渺。   见她向自己走来,他扬起眉毛,抿着的嘴唇扯开一个笑,丢下烟头,转过身打开了车门,抬臂示意她上车。   林渺弯腰进入。   她眼睛和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但整个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   很快,车开到了那栋熟悉的别墅前。   格兰特中校的别墅被打理得很漂亮,现在已经快要入冬,平常路边的那些树木叶子都落了下来,但是这里种着不少在冬天也能常绿的漂亮树藤,还有开得鲜艳的花,再配上别墅的红瓦白墙,漂亮浮雕,白天时候,看上去花团锦簇。   晚上看去却就像蛰伏在夜里惨白惨白的巨大怪物。花与树像是黑色密林,遮盖住它一部分身躯,那怪物好像能随时跳出来。   无法控制地,林渺心跳加速。   其实以前她倒是也没像现在这么怕来到这里,无非是觉得麻烦,又觉得有风险。   但现在不太一样了。   林渺垂着头咬紧了下嘴唇,跟着那中士往深处去,往屋里去。   那中士打开门,站直身体昂首挺胸行了个军礼,便朝她看过来,林渺进入。   对方利落地转身。“砰——!”一声从外面关上了门,离开了。   也许是“咔嚓——”一声,很小的关门声,但这样的声量在林渺脑袋里好像直划过某根神经,整个人都敏感起来。   林渺往前走了一步。   屋内的人正在用餐,格兰特中校抬眸看着她,将刚切好的牛肉用叉子送进嘴里。   而后,他边咀嚼着,又将目光移到面前的食物上,拿起刀叉,锋利的刀刃如同手术刀一样直切进食材内部。   “喔,来得真是时候。”他兼顾着手里的食材,还有不远处站着的佳妮娜,目光来回穿梭。   桌上的食材都是他喜欢的食物,他向来很享受这些。   “要一起用餐吗?”他问。   林渺站在原地没出声。   对方却突然站起来。   林渺心里一突后退一小步,手指忍不住去摸向身后不远处的门把手。   她有些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说实话,她现在很想能以以前还住在这里的时候面对格兰特的姿态去面对他,但是心里总觉得心虚。   根本难以支撑起那样的姿态。   格兰特走近她面前。   他笑了下。   “好吧,那让我们说回正题。”   他步态慢悠悠的停在她面前不远处,林渺注意到他腰间别着的枪并未卸下,他背着手,忽地转身朝她看过来。   “也许我应该首先带你去见见菲罗,去看看那些不听话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说着,他又朝她走近了些:“或者,应该首先先回家一趟,起码在这之前你该见见你亲爱的养母。”   林渺白着脸色咬住嘴唇,忍不住后退。想低下头,眼泪已经汪在了眼珠里。   对方继续逼近。   “你觉得呢?”格兰特弯腰向她问道。   好像真的在征求她的意见似的。   林渺忙又后退了一步。直接就撞在了门上,门把手顶着她的腰,撞痛了她,差点眼泪直接掉下来。   她的手握住门把手想要扭动,但是像被反锁了般根本拧不动。   “不……”林渺只能背部紧靠在门上,双手无依无靠地掌心抵住门。   格兰特却好像没发现她的小动作似的,他伸出手,忽地,一下就扯开了她领口的两颗纽扣。   脖颈处皮肤还留着没消下的淤青,对方的大手探进去捂住整个后颈,大拇指在那处伤口摩挲。   肌肤相贴,林渺身体一僵。   格兰特垂目看着那处淤青,又将手取出来,轻撵指尖。   他眉毛扬了扬。   “去换身衣服。”说完,便转过身。   林渺拿不准他的态度,不过凭直觉,她似乎感觉对方并不是要在这里杀了她。   她好歹算是松了口气,支撑着身后的门站稳了身体。也没敢再细想,而后便脚踩棉花半扶着墙匆匆去了自己之前原来的房间里。   房间的衣柜里已经重新换上了一批新衣服。   不过格兰特要她穿的,很明确,那装着衣服的盒子就放在床上。   换好了衣服的林渺从房间里出来,露着背,露出整个脖颈,包括脖颈处的刺目的青淤一览无余。   格兰特已经重新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她一出来,他便伸手示意让她坐在他面前的位置,林渺不敢掉以轻心,走过去,坐下。   “真不错,衣服很合身吧?”   林渺点了点头。   他盯着她,唇角扬起,飞快地展出一个笑,但很快收回,这一瞬间,他们好像又成了什么好友般。   他指了指桌上的餐品:“要用点吗?”   诡异地,两人安静地一起用起餐来。   餐品当然是美味的,但是林渺吃进嘴里只感觉堵嗓子,也尝不出来什么味道,只一味地低着头用餐。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来回打量着她,她也不抬头,只担心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撞上了。   林渺似乎也许大概能猜到点对方的意思,但她还不能确信,因为他们还没有来到那个致命的话题。   这个话题之前只是浅尝辄止。便已惊吓。   一时间,整个安静的空间里只有刀叉碰撞在餐盘上的声音。   “说实话,我很惊讶,我没想到你会那样反叛,甚至对我动手,其实,这才是佳妮娜小姐从一开始对我的态度,对么。”   对方突然出声。   林渺手里的刀叉停住。来了。   她抬头去看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格兰特的用餐其实已经结束了,餐巾擦干净了他的嘴巴,被他丢在一旁,他靠在椅背上朝她看过来。   格兰特看了她几秒,忽地,又直起身体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拿起酒杯站起,朝她走来。   林渺放下手里的刀叉,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别这么警惕。”他笑了笑,已经走到她面前,却又越过她来到了她身后,他的一只胳膊环住她脖子,弯下腰。   “你现在的样子又让我想到了昨晚。”   他凑到她耳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的鼻子紧贴在她的颊侧,稍动作,唇便亲密地贴在她的下颌。   “说实话,这真让人遗憾。”   林渺皱了皱眉,想别过脸躲开。   他却直接又像昨晚那样从前方用手抵住她颈部,大拇指与其他四指分开来,随时又能掐死她那样,林渺顿时头皮发麻。   手指下意识向餐刀摸去。   格兰特的拇指突然抵住她下颌强行让她仰起头转过来面向自己。   因为疼痛,林渺掉了些眼泪。   格兰特漠然地长久凝视着她,脖子轻微动了动:“还是不长记性。”   就在林渺的手指快要摸到餐刀刀柄的时候,他将酒杯放在餐桌上,一把按住她的手,手指轻易一挥,就将餐刀挥至桌下。   清脆的金属与地板碰撞的声音,带着尖利的清吟。   空气一静。   他垂目看着她,林渺咬紧了嘴唇眼圈止不住发红,目光看向别处。   他能感觉到自她身上传来的轻微颤抖。   林渺看不见格兰特的表情,他突然弯腰,将自己的脸与她的脸贴在一起:“看来你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   林渺心里一沉。   可他放在她脖子上的手指却变得暧昧起来。   他甚至偏了偏头亲吻在她脸侧。   “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你昨晚那样子,我想知道,你的这种骨气能坚持多久。”   说着,他手上的力道突然一重,格兰特却突然笑了。   这是完完全全的挑衅。   林渺眉头不由皱得死紧。   可接下来,他却又执起她左手。   林渺愣了下,她眼睁睁看着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侧,那是她昨晚扇巴掌的位置,她也是用这只手扇的。   对方却转过头,暧昧地,去亲吻她的手心。   ……   林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一瞬间,疯狂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整个人开始挣扎起来。   “变态!!神经病!!”林渺双目挂泪,震惊的神态都没来得及收回,边哭边骂,想要从椅子上坐起。   “放开我!放开我!!你不准碰我!!混蛋!!!”   林渺是完全不情愿的,更令她难以接受的是,她当时拼上性命为自己反抗想要掐死他甚至不惜和他同归于尽,在他眼里竟然算这个吗??   这完全被玷污了!!   林渺抓狂不已,甚至想去从他腰间把枪抽出来一枪把他崩了。脑袋里直接被对方的变态举动弄到乱成一团,就和她毫无章法的反抗动作一般。   可那扣子不知道怎么搞的,她根本取不出来手枪。   越急,越取不出来。   餐刀也被他丢在地上她根本够不着。   羞耻加上难以置信,林渺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想些什么,她甚至想张嘴去咬,她恨不得这个混蛋立刻死掉,可对方偏偏还要刺激她。   “之前不是很配合,也很享受吗?”   “对了,佳妮娜还很主动。”   “你不要再说了,你不准再说了!!混蛋你闭嘴!!”   “那时候你在想些什么呢?会感到很舒服,对吗?”   林渺要疯了。   可格兰特轻易就制服了她。   他仰起头不徐不疾喝了口红酒,低头,去亲吻她的嘴唇,强行想要渡进她嘴里。   林渺自然不肯接受,但他捏住了她下巴。在她的唇舌间搅风搅雨。   事了,在林渺下一句骂出来之前,并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对上对方气冲冲恨不得当场干掉他的目光,他好整以暇,扬起眉毛。   “也许过会儿你该讲些我爱听的话,文明些……不,粗俗点也没关系。”   格兰特中校朝她笑笑,语气里带着种恶趣味。 [37]第 37 章:猫(后半部分重修,改错字)   林渺脑袋动了动。   此时已经是晚上不知道几点,她躺在床上,屋子里没有任何光亮。   只有外面的月色透过窗户照进来,是一种青蓝色的妖异的白,洒在了窗前的一小快方寸间,木质的椅柜也都变了颜色,就像是黑夜里这栋红白色的原本漂亮的建筑也成了别的东西。   她的眼睛感觉到干涩,酸痛,上眼皮似乎已经无力支撑肿胀的重量,这是因为哭了太多次。   她已经让自己尽量不要去在意太多,那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她确实感觉到一种无法言喻的痛苦。   她分不清格兰特是不是故意的。   但这令她感觉到莫大的难过,甚至比之与待在监狱的那晚,她倒希望他不如将她投进监狱关一晚上作为惩戒。   房间里响起似有若无的抽泣声。   身后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手臂搁在她腰上环住。   林渺直接推开,抬臂擦了擦眼睛,想起身,却不想那手又跟上来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相交。   林渺气急了,低下头张嘴就要去咬。   对方的手却箍在她喉部,拇指紧压住她颈动脉,威胁着,掌控她的性命。   他比她要懂这些。他更明白如何让一个人死去。   “乖一点。你该为你的家人想想。”   格兰特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林渺眼中溢出更多泪来。   见她不再反抗,格兰特的唇移到她肩颈后背,鼓励般,落下点点亲吻,手指游走。   林渺闭上眼。   天啊,别再刺激她了……   哭有用吗,哭又有什么用呢。   房间门紧闭,本已经歇了一阵,偶尔又传出来呜呜的细碎哭声,伴着几句听不清的男人轻语,哭声止住,传出来几句忍不下的大骂,但似乎氛围又热切了起来,   这一夜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但还是断断续续到了清晨。   “佳妮娜,也许你该灵活点,不如直接留下。”   林渺已经起了床,毫不留恋,穿上自己原来的衣服。   可是领口的两颗纽扣都坏了,她现在只能站在镜子前借着灯光抬高了下巴,重新将纽扣勉强缝上。她的额上已经渗出了汗,眼珠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手里的针线。   手艺不要紧,只要还能再系上扣子就行。   她面无表情,发红的眼珠被灯光照射着直坠着疼。   林渺只是眨了眨眼睛,令眼睛不再那么干燥,抿紧了嘴唇,对于身后半躺在床上的格兰特的建议充耳不闻。   格兰特半撑着下巴看了她会儿,也没计较她不回答自己,笑了一声,侧过腰扯开一旁的柜子最上层抽屉,低头为自己点了根烟。   唇间烟雾弥漫,他慢慢吐出。   “佳妮娜,你看看你的疲惫的眼睛,你不感觉到困吗?你也没休息好吧,我很清楚这件事,与其想着那份工作,不如在温暖的房间里先睡一觉。”   “那只是一份没价值的工作,解决不了你困窘的经济,也代表不了什么意义。”   他随意地说出这些话,扬了扬眉,视线扫过她身体的曲线,唇角掀起:“如果你需要一份工资,我也早和你说过了,我同样可以支付。”   格兰特再次提出十分具有诱惑力的提议。   林渺捏着针的手停在半空。   说实话,她对这种针线活并不擅长。   如果玛尔太太在她身边,应该会告诉她,缝领口的纽扣最好是将衣服拿下来缝,这样穿着衣服会很容易将针头扎进身体里。   实际上,刚刚她确实不小心扎到了自己下巴几次,但其实也算不上太疼。   “我支付的报酬,会比你工作给你的更多,你不是很关心你的养母吗,这样的机会你该把握住。”   “你的养母跟着你,也能住进温暖的大房子,不用担心一日三餐。她过得会比现在好很多。”   林渺从镜子里看了他几秒,格兰特也知道她在从镜子里看她。   他笑着,下颌往后敛,突出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夹着烟的右手半举在身侧:“我的这个提议怎么样?”   林渺一把从柜子上取来剪刀,一下绞断了针尾的线。   “不困,不需要,不怎么样。”   格兰特看起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你在和我闹脾气,佳妮娜。”   林渺穿好扣好扣子穿好外衣,整理了下衣裳,转过身。   “再见,中校。”   说完,她便向着门的方向走去。   她简直一秒不想在这里多待。   在她准备开门离开前,格兰特侧头望着她轻笑了声:“真有精神,也许昨晚我该更努力点。”   “砰——!”   那房间的门几乎是被林渺当做仇人重砸在门框上。   “佳妮娜,一周后我会让人去接你!”   仿佛刺激她还不够,格兰特伸长了脑袋朝着已经关上的房间门大声喊叫,喊叫完了,他高兴畅快地让自己倒在床上,抽着烟。   唇角自在适宜地扬起,在愉悦地,回味些什么。   门外再次传来重重的门被砸碰上的声音,那似乎,也仿佛是美妙的和声。   格兰特中校今日带着不错的心情去往军事参谋处。   ……   林渺回到酒店的时候还未到上班时间。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有陆陆续续的招待员们起了床,宿舍楼也是开放状态。这座城市的一角已经缓缓苏醒。   她手里提了两个热素饼,这是一种深受罗塞人喜爱的早餐。   又热又软,还能补充糖分。   回到宿舍的路上就算迎面遇上有认识她的人,也只以为林渺是早上出去了一趟买早餐刚回来。   再加上她本就一个人住一间宿舍,没人知道她昨夜未归。   回到宿舍的林渺吃了几口饼,匆忙补了个觉,很快,又重新投入工作。   不过今天她确实很容易累,就连伊莲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好不容易换班了,两人去用餐,林渺脑袋混沌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就这样杵着下巴,她眼睛一闭,就想这样睡过去。   “佳妮娜?佳妮娜?”   伊莲摇醒了她:“你这样可不行,今天怎么困成这样。”   林渺神情微顿,摇摇头。   “也不是困,就是感觉脑袋很累,也许是昨晚做噩梦了,连累一整天状态也不好。”   “要不还是请个假休息休息吧。”伊莲建议道。   “我已经请过一次假了,也不能总这样……”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另一旁的几个小姑娘倒是精神多了。   她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什么,似乎,甚至林渺也好像听到了“请假”之类的字眼。   “真的么,真的么?!我一直听说那个很不错,一直想去看看!”   “听说勃伦克那边评价也特别不错,说是影史上值得第一的电影!”   “对,我今天也听见有客人们说这件事,评价都很不错。玛莉蒂丝小姐在片子里美得动人心魄,林顿先生依旧还是那样英俊优雅,所有见过他的少女的心全都要被勾走了……”   这位两臂捧心显然已经期待无比。   “可这不是勃伦克的电影,这两位也是勃伦克人……”   “玛莉蒂丝小姐和林顿先生是属于全人类的财产!”   “额……”   “反正质量不错的话,那肯定不亏,票价也没那么贵,我想,我们可以找时间约着一起去?”   那边叽叽喳喳恍若春日早上的鸟儿,越说越激动,林渺摸不着头脑,转头问伊莲。   “她们在说什么?”   伊莲笑了下:“可能你不太关注这方面,就是有部听说质量很不错的电影《葡萄》要在罗塞上映了。最近其实报纸上都在说这件事呢。弄得大家都很期待,想一睹为快。”   林渺点了点头,电影上映是要赚钱的,提前做宣传也很正常。   “不过听说是勃伦克的电影?”   毕竟之前罗塞人给她的感觉是没那么喜欢勃伦克,还有治安警察几乎在罗塞的印象也倾向负面。   伊莲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对上林渺实在疑惑的表情,叹了口气。   “罗塞距离勃伦克还远些,其实还算特殊的了。像是弗格萨其他城市对待勃伦克的态度,还真说不好……”   在勃伦克军队没有入驻罗塞以前,罗塞人对勃伦克的印象也是十分不错的。   提起来都是帮助过他们,在一个沟壕的强大而令人放心的战友。   也许,这就是弗格萨总统敢做出那样决定的原因之一。   实际上,弗格萨是个并不大的国家,比起邻居勃伦克,体量要小太多了。   在文化方面,弗格萨自然有弗格萨的独立文化,但多年来受勃伦克的影响,特别是之前在大战中勃伦克还帮助过弗格萨,所以两国文化交流其实很频繁。   像是林渺之前见过的所谓弗格萨人开的西装定制店铺和勃伦克人开的西装定制店铺,看上去有点泾渭分明的意思,但那些有钱人的衣柜里,谁会没几件勃伦克制式的西装呢。   在出席严肃重大的场合时,这几乎是他们的首选。   其实罗塞距离勃伦克远,这种感受倒不深。   这是个少有的繁华边陲城市,商业资本化中尚还留存些朴素,不过也不多就是了,近些年来,雇佣童工也基本成了常见现象。   越富的人越富,越穷的人越穷。   在总统宣布配给制后有一部分选择了离开这里,但也有一部分选择了扎根在此。   一来他们觉得自己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二来,这对他们来说何尝又不算是一种新机遇。   在罗塞,有讨厌勃伦克的人,但其实也有喜欢勃伦克的人。   勃伦克太强大了,身为强大国家的邻居小国,那种心态上的差距很难说清,一方面要面对军事上的碾压,而文化上却也有差距。   有时候,强大本身,天然就具有一种无可避免的吸引力。   比如勃伦克受欢迎的电影也总是会在弗格萨受欢迎,那边崇尚的衣服款式,弗格萨的商人们带回来吹嘘后,大家也会觉得勃伦克商品质量更高。   包括一些奢侈品,建筑,文学……等等等等。   这是潜移默化的,也是点滴小事,很难去计较。   不过之前勃伦克并未将主要的注意力放在这一方面。   但这次,关于这部电影,这些商人们却似乎是卯足了劲儿,好像就必须凭借这一部《葡萄》将未来几辈子的钱都要赚够那样——   甚至还降了票价,让更多人可以走进电影院。   报纸上大加吹捧,不止是勃伦克的影评人,还有那些没看过电影的弗格萨影评人,简直将人心勾得痒痒。   好像配给制的事也可以先放一边,与勃伦克治安警察们的矛盾同样可以再放放,罗塞独立的事只出没再报纸小角落,所有人都关注着这部电影即将上映的电影——   在这部电影面前,罗塞人与勃伦克达成了暂时的和解将所有的恩怨全抛却一同欢饮鼓舞!   只因为这部《葡萄》。   林渺耳边越来越频繁听到关于这部电影的谈论,不论是勃伦克人,还是罗塞人。   在这期间,林渺请假回家了一趟。   好几天没见亚尔曼,在申请假期的回家看望玛尔太太的时候再次见到了他。   他最近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中途甚至还回了勃伦克一趟。回来后便神情郁郁,更没什么时间来找她。   这对林渺来说是好事。   大概是格温上校用了什么办法吧。   “经理,我想要申请明天的假期与家人团……”   林渺还没来得及将话讲完,对方就过来走到她面前,突然,拥住了她。   好像真是想念极了她。   林渺:“……”   亚尔曼拥抱她,林渺任由他拥抱,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在对方偏过头想要亲吻她嘴唇的时候,林渺偏过头拒绝了他。   但亚尔曼也只是盯着她叹了口气,似乎也没计较什么,草草吻了下她的耳垂,便放开了。   两人一时无言。   林渺捂着耳朵低着头。   也许格兰特应该让格温知道她和他的关系,然后格温就能以此打消亚尔曼的一些想法,这样她也能轻松点。   她甚至如此想着。   “经理,我的假期……”   “可以,我批准了。”对方点了点头。只是目光依然盯着她。   林渺松了口气,也无暇理会对方心里可能在想什么,总之,在这个拥抱结束后,她顺利拿到了假期,匆匆回家了一趟。   请假回家后,好不容易这天与玛尔太太有足够的相处时间,话语间,她也将罗塞这些关于电影的怪事告诉给玛尔太太听。   玛尔太太对此也表示没什么头绪,不知道勃伦克要做什么,不过还是告诉她要警惕。   两人围着火炉又说起其他话题。   温情如这温暖炉火蔓延开的暖色光热。   暖流顺着空气沁如她的皮肤里,林渺的嘴角不自觉带着笑意,将所有的防备都卸下来。   她抬手拿着铁夹子刨了刨炉火,将烧好的土豆夹出来。   “我总觉得,这火炉里烧出来的土豆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要更好吃些。就是可惜不能每天吃到。”   她极为珍惜与玛尔太太相处的每一刻。   玛尔太太笑她烧土豆有什么好吃的,林渺说就是好吃。   玛尔太太自得高兴地说那是她没吃过她做过的更好吃的饭,才会这样,以后这样的话说给自己听就好了,别人会瞧不起她。   “我不在意那些。”   “我在意。”   林渺低下头。   玛尔太太又说起了其他事,说说她猜到她这两天可能会回来,好好犒劳她辛苦工作,昨天晚上泡了糯米正好能用上,家里还有鸡蛋。   说着,她要起身往外,林渺要跟着去,她不让去,手推着林渺进屋说外面冷,她待会儿就回来。   林渺只好待在屋子里,屋子虽然很小,也没那么暖和,但是外界的什么风雨好像都无法侵袭进来。平静而安宁。   很快,玛尔太太笑眯眯地手里提着一只鸡回来。   笑着,又忍不住咳嗽几声,林渺跑到门口也跟着担忧起来,玛尔太太却只是摆摆手。   “老毛病而已,冬天一到就这样,我都习惯了。泡着沫洁花梗喝几口就会好很多。”   下午的时候,埃尔维斯也来了一趟,他只是来碰运气的,只是没想到佳妮娜竟然真的在家里。   两人有阵子没见过,小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几人一起用了丰盛的餐食,艾尔维斯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要回家,玛尔太太调侃了他几句,他就留下了。   直到再回到罗塞,林渺脑袋里还一直留有余味的念想。   只是一想到玛尔太太的身体,她依旧有些担心。   盯着脚下的路途,一步,一步,忽地,白色的雪就这么从天上飘落下来。   林渺抬头。白茫茫,雪如细沙。   入冬了。   周围有人惊呼起来。   天气的变化令人好像也有了快活的心情,孩子们在雪中奔跑,大人忙跟上去。   雪落在林渺的手上,很快融化成了水,她的手里空荡荡的,经济依旧窘迫,手里也没有太奢侈的钱财能支撑她带着玛尔太太去医院看病。   就这个时候,鬼使神差的,她忽地想到了格兰特之前对她说的话……   林渺脚步顿了顿。   低下头,甩甩脑袋将这可怕的想法甩开。   可走了几步,她的脚步又顿住。   情绪变得忧愁。   冬天了,家里会更冷。食物也会更稀少更昂贵。   走走停停,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就如她心中所想,想着谁,就会看到谁。林渺停住脚步,皱紧了眉头。   但其实她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他。   灰茫的世界里,前方不远处那赫然正是格兰特。   他身边不像上次那样那样还站着肯恩少校和莱安。是她不认识的其他军官。   格兰特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向她招招手。   林渺看了他一眼,转过头,毫无回应。   好心情一去无踪,她垂着头匆匆离开。   “您在向谁打招呼?”一旁的军官问。   “哦。是一只脾气不好的小猫。”   格兰特收回手,脸上唇角依旧微掀。   一旁的双手插兜军官笑了下,踢开脚下的石子,抬眸搭腔,眉头挑起。   “您喜欢猫?那上校您得尽快将它领回家里照料。入冬后,那些可怜的流浪猫没有去处很可容易就冻死了。”   “唔……”   格兰特沉吟了下。   他的视线注视着林渺,移开,透过细雪往城外去,眼神微眯。   那正是林渺回来的方向。   从家里刚回来么……   他转过头朝向一旁的军官,语气意味深长地赞同。   “你说的有道理。” [38]第 38 章:魔幻(基本重写+结尾微调)   林渺请假回来的第二天,便是电影《葡萄》上映当日。   昨天那场雪并没有下很久,第二天一早,那些铺在整个世界上的白色细沙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阴天,小雨。   外面的世界更冷了,比昨日下雪还要冷,气温骤降下来,一出门,又寒又潮,罗塞像是被洇湿的花布,颜色更深,更沉,更清晰,透着湿重的冷气。   可一大早上,林渺就觉察到食堂里那实在难以忽视的热烈气氛。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才发现食堂外的宣传墙上竟然也有了《葡萄》这部电影的宣传,甚至今天早上的早餐都丰盛了些。   另一桌勃伦克女士们的餐桌上传来欢呼,各自约定这要这两天请假去支持电影。   和优娜有矛盾的丽莎撇过脸,看到有人提这部电影就烦。   但个人无法阻拦这种宣传热情,就连伊莲也提了几嘴。   “佳妮娜!”   伊莲招呼着林渺和自己坐在一起,两人匆匆用了早餐,对方塞给她几个小饼干。   那是她妈妈烤的,本来想昨天给佳妮娜,正好能吃到香喷喷热乎乎的脆饼,结果佳妮娜请假不在,就只好留到现在。   林渺笑着道谢接过小饼干。   “我怀疑那个电影把罗塞所有报纸的头条都买下来了,现在罗塞到处是这个电影的宣传海报。”说着,伊莲有点幽怨地转过头。   她戳了戳林渺的胳膊:“佳妮娜,你别去看了。”   林渺失笑,她本来就没有这样的计划,不过她还是拿着小饼干为要挟,嘴里说什么“贿赂”之类,羞得本就性子腼腆的伊莲作势要打她。   打打闹闹气氛倒也活跃起来,看上去,冬日的到来好像并未为大家带来特别的变化。   不过下午的时候,伊恩酒店竟然宣布要闭店半日,原因是留给所有员工半天假期可以去观影,甚至店里还送了各种优惠券。   这下不得不去看了,几乎所有还在犹豫的员工都做了这样的决定,只有伊莲闷闷不乐。   出于小饼干的情谊,林渺再次给伊莲作保。   “我绝不会去看!”   伊莲开心了点,下了班。林渺也开心了些。   说起来,这是她少有的也许是属于自己的假期,她正考虑着下午可以做些什么,结果就从楼上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车。   “……”   一周时间到了。   在这个也许大多数人都选择进影院消遣的快乐日子,乃至于《葡萄》带给所有人在冬日第一天的欢笑与快乐,林渺并体会不到。   她无比敏感地总是觉察到温度的变化,一天比一天冷。   可罗塞却因为《葡萄》的存在变得不一样。   一种新鲜的风潮自勃伦克刮过来,突然席卷了整个弗格萨,席卷了整个罗塞,海报,穿着,女主角的首饰,男主角的西装手表……   罗塞的餐厅地放着电影宣传的唱片曲调。   街上总是几步便能听到同样音乐,同样的话题,乔茜亚的声音如浮华,如幻梦,慵懒地流淌着,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在《葡萄》上映后不久,林渺愈加感受到某种失常与割裂。   “佳妮娜!快来看!”   那天林渺记得清楚,是一个阴天。实在是过于适合的氛围,所以她才如此记忆深刻。   跑到窗边的林渺往下看,只见滚滚阴郁压下的云层仿若直落在了罗塞的建筑上,一支从前线撤下的勃伦克队伍自城外而来。   杀气腾腾,黑压压一片。   这是从堪比绞肉机的严峻前线回来的队伍。   这支队伍很长,有幸运尚且健全的士兵步姿整齐,也有截了肢杵着拐杖但依旧扛着枪的士兵,目如狼顾,毫无犹疑直看向前方,面无表情,少了一只腿一只胳膊仿佛对他们来说完全算不了什么。   到后面,便是抬着伤兵的担架。   这样一支队伍,震慑着街边两侧不敢出声,罗塞的勃伦克士兵军官抬臂向其致礼。   队伍最前面,便是自罗塞驻军后一直待在前线战场的,菲洛茨。   这是罗塞人从未见到过的,这些从前线回来的士兵的步姿神情与意志令人胆寒。   如铁与火的战场硝烟正在面前。   仿若能闻到血腥与硝烟黄沙飞溅来那种的刺鼻气味。   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是勃伦克士兵,从前线撤下的勃伦克士兵,光是看着,便令人两股战战。   不,绝不是对手。   根本没有可比性。   伊莲手指抓紧了窗户边缘,脸色微微惨白。那天她在报告厅里听到的讲话似乎又重新袭来。   她的目光甚至不受控被这样的队伍吸引。   这就是战火后勃伦克的士兵队伍吗……   “伊莲?伊莲?”   林渺转过头,抬手轻轻拍了拍伊莲的胳膊,神情担忧。   佳妮娜她根本不懂,她根本不懂。   伊莲推开她,勉强扯了扯嘴角,低着头飞快从窗边撤开。   “我去洗把脸。”   林渺哑然。   当天快晚些的时候,整个罗塞仿佛还未从那支队伍里回过神来。   广播便播出了一条消息——   三天后,罗塞将有一场联合阅兵。   —   这场联合阅兵是盛大的,可是对于罗塞来说,却又充满着难以启齿的印象。   一列列整齐昂扬的勃伦克士兵们从罗塞最宽阔的那条街道行进,路过政府大楼,这座属于弗格萨的政府大楼早已成了勃伦克南方战场的军事参谋处,巨幅的鲜红色旗帜上印着代表勃伦克的黑色猎鹰从楼的最高处垂下。   那些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们迈着响亮的军事行进步,下颌收紧,气势汹汹,神情凌厉。   自军事工厂生产出来的坦克压上路面,士兵们手持步枪,凛凛寒意划破空气。没有特别的口号,也没有特别的队伍变换,甚至有时候也能发现有几列队伍或许没有那么齐。   步子稍大了些,或是稍行进得快了些。   但这已经无伤大雅,也无人关注。   而是这样的气势令人畏惧。   所谓联合阅兵,与勃伦克士兵形成强烈对比的便是弗格萨的士兵们,穿着红色的礼服,带着高高帽子,可无论是气势还是精神都差了一大截。   在进行表演的时候,甚至指挥还掉落了一次手杖。   这样的对比无不让人感到绝望。   罗塞的市民们静成一片。站在路两侧观礼。面无表情。   他们的总统已经放弃了他们,他们的总统已经出卖了罗塞,就连整个弗格萨都不愿意与勃伦克为敌,他们小小的罗塞……他们究竟,又能做些什么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罗塞就有传出来了一种所谓的优劣论调。大概是从那天的报告后。也许更早。   表现最明显的伊恩酒店的勃伦克女招待们,现在她们几乎与其他弗格萨的店员泾渭分明。   这样的传言在罗塞如何流传,又有了什么样的影响,林渺并不知晓。   就算她知晓,就如伊莲所说的那样,她其实并无法明白这一切。   种种事件叠加在一起,先有《葡萄》,后有阅兵,而特别是在阅兵后,这样的效果更加明显。   在勃伦克犹如神兵的英姿衬托下,弗格萨士兵的气势简直令人腌面,不忍直视。   出于羞耻,或是其他的绝望情绪,抑或是对这种强兵的向往,在阅兵后的一条消息轰炸下,令人神晕目眩!   “弗格萨罗塞市民可入籍勃伦克,只要愿意为勃伦克而战!”   “上战场,或是努力生产,都可以视为为勃伦克而战!”   ……直接成为……勃伦克人吗?   ……   ……   这个消息当众宣布出来后整整三秒,死一般的寂静。   可很快,简直如沸水滚油。   “我们新设的军校正式面向罗塞招生!来这里的士兵都是勇敢的战士!是你们现在所看到的像勃伦克士兵一样英勇的男人!”   “加入军队为国而战!只要获得勇气勋章,就能入籍,入勃伦克籍!”   这彻底打破了一切!   在人群中的林渺也睁大了眼睛。喃喃。   “诛心,这简直是诛心……”   只要成为了勃伦克人,那么罗塞与勃伦克的矛盾就不会存在,乃至于能完全和解……至于到底成了只拿到国籍的二等公民,还是其他,又有什么问题呢?   以前怨恨勃伦克人,可现在,结果摇身一变也成了勃伦克人。甚至争抢着成为勃伦克人……   大家都是自己人。   罗塞走投无路,而勃伦克却给出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新出路。   反抗,或是其他,这的力量将在最初就被大大瓦解。反而全部成为了勃伦克在战场上的助力。   林渺恍然就想到了之前在别墅里听到穆尔赫讲过的话,需要更多生产力,需要更多廉价劳动力,更多士兵……这简直是……   林渺感觉到恐怖。   她明白了《葡萄》的用意,也明白了阅兵的用意。   一旁的伊莲脸色发白,目光怔忪。她转过头。   “佳妮娜……”   伊莲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似乎现在说什么都无用了……她该说些什么呢?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阅兵结束后的第二天,罗塞下了一场大雪,就如同是一场盛大的葬礼,入目皆白,完全盖在了整座城市上空。   林渺看着这座城市灰茫茫的上空,饶她并非是罗塞人,也未有更深的联结,可她心里依旧感觉到一种悲凉。   勃伦克在阅兵时颁布的那条新政策,彻底搅乱了罗塞的“一池春水”。   于此同时,那所谓的优劣论竟然愈发尘嚣之上。勃伦克人拥护这样的理论,想要成为勃伦克的罗塞人更为拥护,那些投机者们尤其拥护。   可那些投机者们却没想到他们是首先在前头遭殃的。   勃伦克军队一下子抓了好些雇佣童工为富不仁的工厂主资本家,贪污的教会,还有生事的混混。   勃伦克非但没有否认那套优劣论,而是将所谓的劣种符号完全挂钩在了这群道德败坏的人身上!   这里面有很多确实罪该万死的人,废除了死刑的弗格萨法律让他们躲过一劫,宽容而关注罪犯人权的弗格萨法律让他们逃过一劫,但是!现今他们都有了新的归宿!   大老板们雇佣童工清理烟囱,勃伦克就雇佣大老板的孩子们清理烟囱。   这些人的工厂和公司被勃伦克没收,并被关进监狱转化为极其廉价的劳动力。   在某美丽国,监狱是一门生意,在这里几乎也可以同样看待,甚至也许更人性化些。   这些人需要在工厂进行更长时间的劳作,并获得一种新的货币,这种货币只能在勃伦克专营的商场里消费。   为此,勃伦克还专门划归了一个本不存在的民族——厄勒。   用以称呼这些道德低下的罗塞人,流浪者,做过小偷,雇佣过童工,炼铜,等等等等,只要为人道德低下,他便会被划进这个民族!   甚至鼓励举报。   但问题在于,评定的权利不在罗塞人手中,甚至交给了其他国家的军队去判断,这是十分危险的事。   最开始也有人反对,但是这群人的行径被公布出来后实在令罗塞民众深恶痛绝,这项计策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就推行成功了。   甚至还有人提出,要让勃伦克跨国执法将弗格萨所有的小偷和罪恶资本家还有炼铜混蛋都划归进去!   这项政策完全赢得了大多数人的叫好支持。还拉了波好感。   而与此同时,另一种论调也传了出来。   在勃伦克人的工厂里工作,工资更高,这是因为他们的技术更好。   比如弗格萨就没有自己的汽车品牌,以前大家倒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因能在勃伦克的汽车工厂里工作而多了份体面。   《葡萄》这部电影的风潮也随之更加火热。   自那场阅兵后,罗塞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全换了个模样。   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魔幻之中。   但林渺此时已经无暇自顾。   今年的冬天十分冷。也十分难平安度过。   哪怕在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之前,由于一场意外,一个不好的消息,她早已感觉自己的生活愈加艰难。   难以支撑。 [39]第 39 章:另一面   在罗塞的魔幻表面下,也许正艰难挣扎的大多数普通人才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一面。   而林渺生活在这里,她的一切也早已与这座城市休戚相关。   在《葡萄》上映的当日,林渺不得不去见了格兰特一面。   去到别墅里要做什么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在一切结束后,格兰特再次向她提议可以留在别墅,林渺自然拒绝了,并匆匆回了宿舍。   之后的事情大概是一次意外。   那个时候前线的队伍还没随着菲洛茨撤下来,当时正值《葡萄》上映,罗塞的每一处都被这部电影席卷,整座城市好像都沉浸在某种醉梦中,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但在此之前,罗塞本就充斥着一部分自前线撤下来的老兵,他们主要在此休整,然后等待新的调令。   这部分人是完全能领会前线有多残酷,战局又有多糟糕。   如果早进入战场,那种势如破竹的自信气质尚还能保留,但如果晚些退下,心里大概只会觉得煎熬,并怀疑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参军的人往往很年轻,正值二十多岁。   往后说,他们还没成家立业,往前说,他们差不多是刚大学毕业的年纪,之前的生活里也只是读书,打零工,也许有一段恋爱,但那并未占据全部的生活。   就是这样一个年纪,生活几乎还没开始,战争便中断了一切,往后也所剩无几。   从最开始的骄傲,自信,到疑虑,抗拒,最后到煎熬,绝望。然后是等待,等待,等待……   勃伦克的南方战场并非从在罗塞驻军后才开始,这场战争很早就开始了,只是罗塞被勃伦克瞧中认定为具有战略价值的前线支援城市之一。   海勒就是其中的老兵之一,他几乎从头到尾经历了这场战争,并且很幸运地活了下来,只是肺部受了些伤。   当时他被成功抢救回来并送到罗塞休整,像他这样的待遇已经算好。   实际上,在战事后期不顺时,为了稳定军心,大部分伤员并不被允许运送回罗塞,而且也不会获得像他这样长时间的休整而不用再去战场。   海勒喜欢在地下酒馆喝酒,烟雾缭绕,视线昏暗,如果是被《葡萄》席卷的罗塞,那样的安稳令他十分受不了。   但他今日心情算不上好,地下酒馆里正播放着《葡萄》的唱片,乔茜亚的声音令人迷醉,但他却为此感到越来越难熬。   耳边充斥着那些勃伦克年轻人的狂言妄语,畅想着前线战场,那对他们来说好像儿戏一般。   战场上是什么?灰扑扑的苦涩的空气,到处飘扬着焦味的烟灰末,轰隆的火炮声,摇晃的视线……   他见过朋友被炸碎在自己面前,见过战地医院里刚死去的士兵那双完好的自家人寄来的靴子被抢夺,甚至体会过连队里死了一半人后回去开饭时那种可以多吃一份餐多领一包烟的那种欣喜。   他见过更残忍更令人难以接受的事……   海勒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耳边几个勃伦克年轻人兴高采烈的交谈仍未停下,他们刚参军,正兴致勃勃议论着勃伦克越来越火热的征兵,自己在战场该如何表现,嘴里高呼勃伦克的光辉荣耀。   与前线的士兵不同,后方的人对南线战场抱有极大的成功信心,生活安定慵懒。   他朝那些畅想的年轻人吼道:“闭嘴!去**的勃伦克荣耀!”   那几个年轻人愣了下,停下交谈。而此话一出,一旁正玩笑着一起喝酒的治安警察也转过头来,冷下了脸。   被骂的年轻人脸庞通红,忍不了这样羞辱,很快,有人注意到了什么:“你是从前线撤下来的老兵?”   “手脚健全,却从战场上下来了?”   “抛却了勃伦克荣耀的懦夫!”   “怕死的胆小鬼!”   “后退的老鼠!”   海勒一把摔碎了酒瓶,蹭!地一下站起来。   这场混战很快扩大化,酒馆里顿时乱成一片,而酒馆大叔甚至还来不及阻止,这些勃伦克的士兵们就扭打在了一起,其他顾客们尖叫四逃。   正好来下面取酒的林渺就撞上了这样的场面。   “去找亚尔曼经理!”酒馆大叔朝她大喊。   林渺愣了下,忙转过头往楼上跑去。   勃伦克士兵的事实在不好管,但亚尔曼经理的哥哥是勃伦克军官,这事只有他能管!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匆匆跑上楼的林渺立刻推开了亚尔曼的办公室,她记得早上看见过他,她气还没喘匀。   “亚尔曼!”   林渺声音一止。   屋子里并非是亚尔曼,她的面前,格温与班森正站在一起。   班森本就对林渺不满,沉着声叫她名字:“佳妮娜。”   格温也转过头来,盯着她眉头皱起。   林渺也顾不了这么多,神情焦急。   “酒馆里出事了!”   格温还有班森跟着林渺下了楼,此时地下酒馆的无关顾客已经跑得差不多了,里面的暴力互殴仍未停止,几人刚到楼梯口就能听到清晰的声音,并夹杂着几句深得精髓的勃伦克国骂。   格温面色极为难看,直接拔出枪快步进入酒馆,林渺觉得她应该在外面,但班森觉得她该进去,推着她进入。   结果没想到两人刚到门口就传出“砰——!”一声枪响。酒馆的灯彻底灭了。   林渺吓了一大跳,突然被一股力道扯住跌落在楼梯旁,班森也忙躲开。   “上校!!!”   班森急疯了。   他低头狠狠怒视了林渺一眼,立刻上了楼梯去外面找治安警察帮忙。   林渺也不知自己现在该如何,惊吓后,她白着嘴唇就要往外探头去,另一道年轻的声音却阻止了她,就在她身旁:“别出去,你出去更危险。”   她的胳膊也被对方抓住。   林渺愣了下,不再动作,而外面也终于没有再传来枪响。   格温很快处理好了局面。   甚至没等到班森叫来治安警察。   没过几秒,地下酒馆的应急灯被打开。   最开始动手的海勒脸上有好几处淤青,整个人被揍得很惨,如今,正落魄无力地倒在地上。   其他士兵和治安警察也相继停了手,格温上校就站在一旁。   见此,林渺也终于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正准备道谢,却恍然意外发现自己身边离她很近的这张脸很熟悉。   看见林渺的模样,斯夫特也轻皱了下眉头,似乎陷入某种回忆。   他的声音并不像一位士兵那般冷硬,而是有种柔和内敛的女气:“我好像见过你。”   他的脸也有种没长开的稚气,带着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那种精致漂亮,脸盘十分小巧,目光里总蒙着层忧郁。   身躯骨架小,给人感觉很脆弱。   再听他的声音,林渺想起来了。   正是她在庄园工作时候,那个帮她和多萝西搬桌椅的列兵。   对此印象深刻是因为那天正是多萝西出事的当天,以及,那个时候维尔斯上校的脸色实在难看,甚至令人感到恐惧。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林渺没想到她还能再见到关于庄园里的人,她很久没见过芙丽雅,也从来没在罗塞碰见过她。   可听她这么一问,斯夫特抿了抿唇,目光悠远地飘落开,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不过他又回过头来,没头没脑却说了句。   “你早早离开了庄园是件好事。”   他对庄园里那群人充满怜悯。   林渺愣了下。   班森很快带着治安警察赶到,格温在那边吩咐处理这一切。   说着,格温的视线往这边扫过来,正看见那个勾引了他弟弟的女人又和别的男人厮混在一起。   他嘴里的话顿了顿,走过去。   林渺自然觉察到了格温的到来,她抬起头,扶着悬空斜着的楼梯墙壁想要站起。   斯夫特扶了她一把,他的目光有些警惕地看向格温。尽管对方的军衔是上校。   “格温上校。”林渺也只能这么干巴巴这么说了句,而后从善如流低下头。   她和格温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对方讨厌她,她知道。   格温却没有去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斯夫特。而后又才转回她的身上。   亚尔曼昏了头。他冷漠地想着。   可他又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怒气,直冲着林渺,他微捏紧了拳头。   就这么离不开男人吗?哪怕是在这种场合。   他刻薄地考虑,神情冷漠,像是再不想看到她一眼,撇过头,也没回话,转身就离开了。   林渺对此习以为常。   也并不在乎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令她始料未及的是,这场意外事件却为她带来了不少麻烦。   发生这样的事非她所愿,但她却因此惹得格温和班森不快。   可思前想后,林渺也只以为是当初她急匆匆推开了亚尔曼办公室的门,并直呼他名字,这两件事做得不妥当。   无理取闹的班森将却这次意外却完全算到了她身上。   他本就对她心有怨恨,现在亚尔曼又很少回到公司,班森常给她穿小鞋。   甚至有一次他还故意将林渺独自一人安排进了包厢里应付难缠的顾客,还好那次伊莲及时赶到。   而在后面的工作中伊莲也对她多多照应,让她不至于孤立无援。   林渺让自己不要在意。但是无疑,她感觉到自己生活确实在变得越来越艰难。   如那前线怎么也结束不了的战争,林渺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日子会何时结束。   她侧躺着,看着窗外惨蓝的月色,目光无声,眼睛变得湿润。   “明明有一条更轻松的路,我想不通,为什么不去选择呢?”   她身后的格兰特捉住她的头发,亲吻她的发尖。侧头,撑着脑袋问她。   是啊,为什么不选择呢?   她做错什么了吗?……   但林渺依旧没松口。   她憋着一口气,却死活也不愿意松下来。   她甚至都感觉自己近乎自我折磨,依旧顽强地不想就这么退步,可面对这样的世界,却也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出路在那里。   直到——   那天林渺记得很清楚,阴天,城外从前线撤下来的队伍回了罗塞。   耳边播报着三天后的阅兵仪式,她脑中考虑着明日的假期申请。班森已经拒绝了她的两次假期,她已经很久没回家了,这次她必须要要请假成功。   幸运的是,今天下午她在公司看见了亚尔曼,等一会儿工作暂时结束,她就会找亚尔曼申请假期。   可没想到正准备去往亚尔曼办公室的林渺却忽地看见了窗户外艾尔维斯的身影。   就在公司楼下,不知道已经等待了多久。   林渺莫名地心脏乱跳起来匆匆下了楼,艾尔维斯忙迎过来。   “玛尔太太重病了!”   刚下楼的林渺顿时感觉头晕目眩。   冬日里的天光冷霭,光却刺目。令视线一阵阵发黑。   “怎么会……”她听到自己问。   艾尔维斯感觉自己的脸也快被冻僵了,唇前偶尔呼出白汽,扶了她一把,快速说着。   “最近降温降得厉害,玛尔太太屋子里保暖估计不太好,乡下其实也本就这样,但今年入冬实在太冷……”   说到这里,他闭了嘴,佳妮娜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几乎唇色尽失。   艾尔维斯顿了下:“还有昨天。”   “昨天又有警察来搜查……” [40]第 40 章:时间可不多了(微修,情节无改变)   艾尔维斯又说了其他相关事简单交代情况。   说实话,佳妮娜的脸色很差,而且不止是她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才变成了这个样子。现在她的情况看起来更差。   艾尔维斯对此完全没有准备,他面前的佳妮娜和当初回家时候的佳妮娜完全是两个样子,他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最后,他问道。   “要去医院看看她吗?”   玛尔太太同样如此,他和母亲都没想到玛尔太太会突然病倒。   前阵子佳妮娜回家的时候,玛尔太太的状态看起来还十分不错,尽管平日里常常咳嗽,但在那天都好像病快好了一样。   ……要去看看吗?   林渺才恍然好像从某种情绪里抽离出来回到了现实,但那股天旋地转的却依旧未平复下来。   “玛尔阿姨现在怎么样?”她轻轻问,连气也不敢喘。   就像是蜻蜓掠过水面点出小小波澜。   埃尔维斯摇了摇头,皱起眉:“不太好……躺在病床上一直昏迷,我离开的时候还没醒。”   林渺眼泪不自觉流出来。她抿紧了嘴唇低下头,却不敢回应。   这一刻她却觉得惧怕。   她不敢去看。   不敢去看,甚至也不敢去想。她害怕,她也不敢说出来她在害怕什么,生怕变成现实。   她陡然就没了某种勇气,抗拒承认这样的现实,逃避着,立刻想要一个稳妥的出口。   很快地,为了应付这样的情况,林渺心中出现的一个念头直接牢牢虏获了她,她几乎要将全部的注意力转移到这上面;   钱。   埃尔维斯和他母亲已经帮忙垫付了费用,而现在正是战时,医疗资源只会更紧缺。   钱!   钱能救命!   玛尔太太现在最需要的是更好的治疗!   她的眼泪和关心起不到任何作用,沉浸情绪也完全无用。   林渺立刻像是抓住了一根重要的救命稻草,整个人也清醒了些,是的,这才是最关键的。   严峻的现实令她好似泡在冰水里,刻不容缓。   林渺拜托艾尔维斯帮忙将玛尔太太转移到更好的病房,她会尽快去筹钱,她承诺这两天钱就会到位。   艾尔维斯很快离开,林渺也一刻没耽误地重新上了楼,直向着亚尔曼办公室奔去。   这次她不是来请假,而是想要预支工资,然而她也不清楚要预支几个月的工资才合适,她只能尽全力争取到更多的费用。   “亚尔曼!”   林渺一把推开门。   然而亚尔曼并不在办公室里。   格温如常合上亚尔曼的日记本,放进正打开的抽屉里,推手合上。他朝突然闯进来的林渺看去:“什么事?”   林渺愣了下,后退了几步忙低头擦干净眼泪:“不,没事……没事。”   没有给对方发难的机会,她立刻就退出了办公室将门重新扣上。   看着正抵在自己面前的门,林渺整个人却好像直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她眼睛发直愣了会,低下头匆匆下了楼。   可她刚进入电梯就碰上了班森,对方见她从楼上下来顿时脸色又变得不好,顿时口气责备。   “工作时间不好好工作,如果你不想干……”   心乱无比的林渺抬头朝他瞪了一眼:“闭嘴!”   可很快,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抬臂擦了擦眼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但是任谁都能听出来她那被崩扯紧的神经,沙哑地摩擦在喉咙里。   “您什么时候想为难我都无所谓,但是我母亲重病了,我不知道……”林渺的声音顿了顿,说不出话来,但很快又续上。   她双眼通红,抬头定定地盯住班森:“您也有母亲,您起码应该有作为人的基础良知!”   “你……!”   班森气得双颊通红似乎还要说什么,但电梯已经打开,林渺根本不去看他,侧目冷冷丢下一句“今天下午的假期我就当您批准了”。   然后转身就头也不回了往外跑了出去。   她身上还有一些钱,下楼后叫了车夫很快去到了格兰特的别墅处。但是别墅的大门紧闭着,门卫告诉她格兰特中校还在参谋处,今日还未下班。   林渺只能忍着焦躁,手指死握着手臂在大门前转了又转,最后实在有些等不下去了,甚至准备离开这里找上参谋处去。   刚没走几步,正好,她就看到那辆熟悉的汽车从远处的马路驶了过来。   林渺往前走了几步急不可耐地想要去迎接,可生理上的抗拒告诉她,对方不可能就这样帮忙,他一定会提出什么条件要求要她答应。   林渺脚步微滞,但还是迎了过去。   从车上下来的格兰特将手里的黑色文件皮包递给一旁的士兵,别墅大门前的门卫立刻让人开门。   车沿着别墅的水泥车道往里缓缓行驶进去,格兰特在原地直着腰站了会,黑色厚重的军装外套直垂到他军靴口往下,显得威严而难以接近。   他转过头,摘下手套,抬手对林渺做了个手势让她一同进去。   刚刚他在车上就看到了佳妮娜的身影,稍有些讶异今天她就来找他了,比他预料的时间要短些。   他当然会知道她将会来找他。   不是约定好的明天,他去让人接她,也不是他强行要求她在某个时间得自己过来找他。   而是,她自愿的。   这很重要。   格兰特心情不错。优雅的步伐慢条斯理一点也不着急。   林渺垂目走在他身旁,忍不住用上牙齿直咬住下嘴唇不放松,半捏着拳头指甲直戳进手心里不放松。   她心里是极为焦急的,可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要这样急。   但脚步完全出卖了她,总是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甚至超过对方,于是只好更焦躁地放慢脚步刻意等待对方。   两人走到了别墅门前,格兰特停下脚步,耳边带着铁钉的军靴鞋底与石子路面的碰撞声消失。   林渺看着前方关上的别墅门,她往前走了几步,打开了门,站在门边。   想了想,她又实在是难以再忍耐下去,红着眼圈抬起头,几乎是格兰特刚一迈步进入她就迫不及待想要开口。   “中校,我母亲……”   对方却突然紧箍住她的腰丝毫没给留喘息的空间,重吻在她唇上。   就像他那颇有重量的黑色外套密不透风重重堆下来无处可躲地侵入。   急得要死的林渺只迟疑了下,就立刻下手去推拒,军装外套凌乱了些,对方胸前的银质勋章磨红了她手腕。她的反抗立刻被压制。   林渺几乎气得再次哭出来。   总之,在这个吻结束后,格兰特游刃有余地轻笑一声,总算放开了她。   仿佛刚刚只是餐前的小甜点,他对此总有一种掌控力,这令站在房间里的林渺十分不适,转头望去,门已经被关上。   格兰特腰也不弯将手套扔在矮木柜上,脱下厚重的外套搭在沙发椅背,他走过去坐下跷起腿,面朝林渺,手指交叉双臂自然垂在腰际。   仿若审判的模样。   “找我什么事?”   对方这么问她,林渺便自觉低人一等,她有事求他。   刚刚的气焰也烧不起来了。   林渺有些不自在,咬了咬唇,别开脸,唇角依旧有些耻辱的隐隐刺痛。对方的密不透风的气息仿若还留在她的口腔里。   但是对方已经抽身,正规矩地坐在她面前询问她的来意。作为房间的主人。   “我母亲生病了,我想,中校您是否可以……”说到这里,林渺却有些不知要如何开口了。   给她钱?还是借给她钱?   似乎是给她钱要更好些,如果她因此又欠了格兰特的钱,一时半会儿还不清那无疑会让她的情况更复杂。   可若是无偿给她钱,代价就又和借钱不一样了。   “是否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帮助?”格兰特眉头微挑,接上她的话。   林渺点了点头。   格兰特笑了下,整个身体往后靠,右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的姿势放松而自在,他明白,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对话的节奏。   “我当然很愿意伸手帮你。”   “那么,佳妮娜你需要我怎么帮助你呢?”   林渺抿了抿唇,抬头看他。   “我需要钱。”   “你的意思是,你的卖身钱吗?”格兰特饶有兴致。   “……”   “当然不是!”林渺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佳妮娜,说实话,我很愿意帮助你。”格兰特对这方面的提议表现出十足的兴趣,他好整以暇地,微笑着凝视她,“而我的条件也已经提出来了。”   “……”   林渺直愣愣地望着他,唇角微张。   说不出话来。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直接一开口就堵死了她的所有退路。   这根本不是借钱还不还的问题,他直接一口就要吃掉她整个人。   胃口大得要死。   她抓紧了拳头,身躯轻微颤抖着,面色发白。   林渺站直了身体强忍着,眼圈发红,她的声音几近控诉,从嗓子里冒出来:“昨天有警察又去了我家搜查。”   “喔,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格兰特挑了挑唇,肩膀微抬。   表示自己的无辜。   林渺为他的无耻感到震惊,忍不住上前了一步:“明明是你指使……!”   “佳妮娜。”格兰特淡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她,唇角微掀,“注意你的态度。”   林渺眼睛里已经汪了一层湿润,不得不咬紧下唇。低下头。   她有求于人。   “这根本不公平……”她闭上眼睛,眼泪滑落。   格兰特笑了下,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她的话,他放下腿,作势要站起。   “好了,佳妮娜。”说着,他拿起沙发前矮几上的军帽戴上,他站起来望向她,“我无意逼迫女人,我认为,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交易,充满自由意志,你情我愿。”   “有什么好哭的呢。”格兰特走到林渺面前停下,挑起她下巴,林渺感觉到略有些粗糙的触感剐蹭在她眼角,她别过脸想躲开。   格兰特强行用大拇指擦去她眼睛里浸出来的眼泪。   “不要这么脆弱,佳妮娜。”   对方简直无耻之尤!   林渺的眼睛忍不住愤怒地瞪向他,格兰特却好像根本没看到一般,双手捧着她的脸,微笑着垂头亲吻了下她的脸颊。   “佳妮娜,你该快点做决定了。”他凑到她耳边,两人离得很近,对方的湿热的气息完全喷洒在她的脸颊皮肤上。   或者说,他有这番作态,基本已经确认他想要的结果会万无一失。   说着,格兰特放开她的脸,低头用手指撩起袖口看了眼时间。   “唔,毕竟我今天只是临时回来一趟取个东西,参谋部那里有很多事等着我呢。”   “时间可不多了。”   他抬眸朝她笑了下,甚至伸手替她整理了下还略有些凌乱的衣领。   “你也该考虑你那躺在病床上的母亲还有多少时间等你。” [41]第 41 章:您看起来真难过(改错字)   格兰特的话令林渺几乎一瞬间心神溃败。残忍地击中了她竭力避开的最疼痛软弱的点。   在军事参谋处工作的格兰特懂得乘胜追击的道理,也从不会心慈手软。实际上,看起来他对谁都是一副好相处的社交高手的模样,似乎也很少表露出锋芒。   但是对于前线战况他是不留余地的强硬主攻派,对于溃败的敌方将毫不留情予以歼灭,发出最痛一击。   尽管,他有自己的主责,战场及罗塞方面更多由克诺德主导,但那并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做出所有决定。   格兰特对于万事都有自己的节奏把控,并遵从自己的内心,那些罪犯是他爪子下把玩戏弄的老鼠,大多数情况下,他几乎对于自己的所有决定有超乎寻常的自信。   他只需要等待那个既定的结果出现。   “别哭,别哭,佳妮娜。”   林渺的眼泪止不住往外流,但他依旧微笑着,以帮扶者的姿态予以安慰,甚至声音好像也软和了些,却残忍地告知她。   “哭泣什么也换不来,你的眼泪救不了你的母亲,她依旧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也许你该考虑些更实际的事去帮助她。”   溢出的眼泪令林渺看不清眼前的世界,格兰特的脸在她面前晃悠。   “你这是在威胁……你用我母亲威胁……”她用略显得崩溃的声音控诉他,一双眼睛通红,整个身躯甚至也有些站不稳。   格兰特的手臂固定住她的腰部,直面那怒气冲冲又夹杂着痛苦的目光。   “亲爱的,我是在帮你。”他不为所动,语气暧昧,甚至觉得对方红着眼圈控诉他的模样真是美极了,在床上时她也常这样。   他喜欢她对他发脾气,那是不可多得的乐趣。   只是很遗憾,待会儿他确实有工作要做。   面对这样的佳妮娜,他愿意多份耐心,予以她特殊待遇。格兰特的语气因此不再显得那么冷硬。   他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好了,亲爱的。”   他垂目盯着她,他的称呼几乎已经确认了这即将发生的一切,有着某种迫不及待的逼迫引诱,几分钟后,他将摘得果实。   在这样的事实盖棺定论之前,他竟然像毛头小子一样为此感到兴奋期待。   “我得去书房一趟,也许等我待会儿下来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   然而自顾自换了语气的格兰特对于林渺来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林渺痛苦地闭上眼别过头不想看他,眉头蹙起,雪白的颈偏过,有泪水从脸上滑落下来落到她颈上。   格兰却摆正林渺的脸,再次对她说。   “佳妮娜,你的时间有限。而因为你的奉献,你的母亲将很快得到治疗。”   他心情不错,胜券在握,他的手指擦去她脖颈上的泪。   他凝视的目光细细扫过林渺脸上的每一处,他真是爱极了她这副样子,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美丽的收获总是令人心情愉悦,如果打赢了一场胜仗般令人激励。   格兰特松开林渺,上楼去了,啪嗒啪嗒,靴子与地面敲击着有韵律的节奏。   林渺这才睁开眼站在原地,眼前一阵阵发黑,脑袋昏沉,不自觉地,就这么又想到了格兰特想掐死她的那个夜晚。   她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该说什么,闭紧了嘴巴,视线不自觉地投向别墅门口,想此刻,就现在,什么也不顾了夺门而出。   可她不能,她不能……   林渺蹲下身,捂脸痛哭。   菲洛茨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楼上,格兰特正拿着文件从书房里出来,楼下,一个陌生的女人在痛苦地哭泣。   “菲洛茨中校,应该先通报……”菲洛茨身旁的中士正做出阻拦的姿势紧张地向他解释,中士的视线一看到从楼上正投下来目光的格兰特,立刻站直了身体向他行了军礼。   “中校。”而后,中士有些为难地想要向格兰特解释些什么。   不过菲洛茨抬手做出停止的手势,抬头朝向格兰特的方向。   “下午好,格兰特中校。”他的嘴角毫无诚意地扯开一个笑,眯起眼睛,“在参谋处找不到您,所以冒昧打扰。”   话是这么说,然而菲洛茨那看上去文气的脸上却并未有对自己不经通报就进入别墅的歉意。   今日才回了罗塞的菲洛茨风尘仆仆,几个小时前才洗了个澡将自己打理好,重新换上了干净整洁的军装,几乎没什么停留就专门去了参谋处准备找格兰特算账。   却没想到他回家了。   不过……   菲洛茨的目光投向林渺。   而林渺在突然有人进来别墅的时候就已经强行止住了哭泣,只是身躯依旧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张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垂着头,偏过脸,不想让任何人再看到她不堪的狼狈样子。   菲洛茨却迈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他的手套还没摘,在抬起她脸的时候,黑与白对比刺目,那湿润几乎透过黑色皮质手套直浸进他的手指皮肤上。   “您看起来真难过,女士。”   但对方的眼睛里却几乎只有很少的情感。 [42]第 42 章:干杯(段落格不见了重调……)   格兰特已经从楼梯上垂步下来,他左手插兜,几份文件正夹在他的胳膊下。正下了楼,他脚步微顿。   他注意到菲洛茨正握着佳妮娜的胳膊将她扶起来。   他站到菲罗身后停住了脚步。   “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么?”   将林渺已经扶起的菲洛茨转过头,面对格兰特的时候,他的目光依旧骄矜,战场并未将他变得死气沉沉,那种被打磨后的筋骨依旧在他的灵魂身躯中。   他微微一笑,站直了身体,背着手,眼中的神情却冷下来。   “上次的伯另坡战役,听说中校给了很‘不错’的建议,我必须得问问,这到底是维尔斯的主意,还是有了你的支持,他才敢那么做?”   格兰特笑了下,他先是抬手做了手势让林渺过去自己身边。林渺深呼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还是走了过去。   格兰特垂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很遗憾,亲爱的,我现在很想亲耳听到你的决定,但是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场合并不合适。而接下来的话你可能不太适合再听下去了,我想你能理解。”   “可是……”   格兰特制止了林渺接下去的话。   “你先去你的房间。如果我晚上回来的时候你还在,那么,你可以在那个时候亲口告诉我你的决定。”   林渺垂目没有说话,如果晚上她还待在别墅里,那么那个时候她是要告诉他她不同意吗?那明明只有唯一的答案。   “我知道了……”   她目光恍恍望着脚下的地板,声音如同火焰熄灭后的丝丝余烬。   林渺进了自己原来的房间,门外传来了短暂的交谈声,很快,两人的脚步声渐远,门被关上,从窗外可以隐约看到格兰特汽车离开了别墅。   整栋别墅顿时安静下来。   林渺在这种安静中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以后,这间房子就会成为她的牢笼,这栋别墅会成为她常待的地方……   她将自己卖了……   她将要将自己卖了。   尽管还没有告诉格兰特她的决定,似乎一切还没下定论,一切又都来得及。   可是此刻,她却感觉自己比想象中更难受,这种既定结果下前奏的等待时间以另一种更难耐痛苦的情绪细细密密裹住了她整个脑袋。   可以呼吸,却要努力去寻找那个小小的呼吸口,总是呼吸不畅。   “叩叩叩。”佣人敲响了她的门,进来整理房间。林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末了,佣人又拿来了新衣服放在床边叫醒她:“这是中校之前准备就好的,小姐您试试。”   林渺睁开眼。喃喃。   “之前早早就准备好的吗?”   佣人没说话了。   林渺一下从床上坐起,看也没看那衣服一眼立刻出了门,她愈加难以忍受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待在这里做什么呢……   换好衣服打扮好等待格兰特晚上的光顾吗,就在这间屋子里,每日等待着格兰特,任务就是每日等待格兰特来找她,来和她上床吗??   林渺啊林渺,你将自己卖了,连同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自尊一起都打包卖了!   林渺忽然就想到了穆尔赫博士别墅里的马蒂珥小姐。   也许她该想点别的事。她该看开点,她该乐观点,起码,这个冬天她能安然度过了不是吗?   不用每日劳累工作,不用担心食物,不再有困窘的经济,这在现在的罗塞该是一件幸运的好事啊……   冷水洗了把脸,出门的时候冷风吹在脸上愈加感到寒冷,甚至有种刺痛,她眼圈的红依旧难以消下去。   林渺穿过花园来到大门前让门卫给自己开了门,哪怕是外面这样的寒冷,都令她感到好受些。就连呼吸好像也通畅了。   而此时正在附近另一处邸园参加酒宴的亚尔曼出来透气时,一转眼,却看到熟悉的身影。   “佳妮娜……?”   他稍有些讶异,以为自己喝醉了。不过他却并未出声叫住佳妮娜,而是看着她身后的格兰特邸园将眉头皱得死紧。   林渺不知不觉又回到了酒店下。   她之前和艾尔维斯约好了,如果有什么问题,就来这里找她。   但是再回到这里她又恍然意识到现在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而艾尔维斯也并不在这里。   林渺在原地站了会。   她也许该去看看玛尔阿姨,但是她不太确定自己这个样子适不适合过去,甚至感觉到一种怯懦不堪,她现在最想干的是找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房子钻进去,最好里面灯光昏暗,能供她躲避一段时间,再重见光明。   “佳妮娜小姐?”   林渺转过头,正看见手里胳膊下夹了本书的斯夫特,又像是之前那样,他从军校翻墙跑出来去酒馆喝酒。   她知道她要去哪里了。   两人去了地下酒馆喝酒,这实在是一种令人上瘾的习惯,只要醉掉,那种不开心的事就会完全忘掉。   地下酒馆里昏暗嘈杂,时而响起那些士兵或是先生女士们的吆喝声,似乎他们在做什么游戏,所有人在这里消遣,每个人都高高兴兴的。   林渺喝完一杯酒,畅快地到靠在椅背上,以后说不定都没有机会来这里喝酒,她要喝个够,喝个够!   在这里她畅快地笑起来,可笑着,眼中又有了泪花。   她整个人有些坐不稳,却又不想掉在地上,整个人显得正襟危坐,但是眼神却迷迷糊糊,隔着一张小酒桌,她双臂支撑着身体前倾了些。   斯夫特正靠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翻看,抽着烟。见她似乎要站起,放下书忙起身扶了她一把让她坐好。   他真奇怪,来了酒馆却边喝酒边看书,明明瘦小得像个孩子,却是军校的学生。还总是反叛,总翻墙出来逃掉训练。   出来就抽烟喝酒,他简直不像个孩子。   “你知道吗。”林渺摇了下头,让自己的视线能够清楚些,她感觉到那股愁闷就此快活地释放出来,“你知道吗?”   斯夫特点了点头:“嗯嗯,我知道。”   他嘴里叼着烟,小心扶着她让她坐稳。   他什么也不知道。   她和斯夫特一点也不熟,但是他请她喝酒。对了,上次还保护了她。   “我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斯夫特动作顿了下,扶着林渺好好坐好:“你喝醉了。”   “抽烟吗?”他问。   林渺迟疑了下,点点头。斯夫特递给她一支烟,林渺放进嘴里,他为她点燃了烟。   烟雾呛得林渺咳嗽了几声,不再想自己的事,她手里夹着烟撑着脑袋,问他:“你总是这样出来?没问题吗?”   斯夫特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总是给人一种沉郁悲伤的感觉。   也许是看着她告诉了自己秘密的份上,想了想,他将书放到一边,他的外套在门口的时候就已经脱下,只穿着衬衫和背带马裤,就这样,他当着林渺的面撩开衬衫袖口,令整只胳膊露出来。   胳膊上依旧还布着几条红色鞭痕,有几条直深入进衣袖内。   而后他又若无其事的放下,耸耸肩:“我没办法令我的父亲满意,我对我已经习惯失望了,所以没关系。”   林渺酒醒了大半,无言。   斯夫特继续拿起他的书,从封面看,那是一本诗集:“也不用可怜我,我父亲是个无可救药的军官,也许……”   说着,他垂下目光,视线并不放在书页上。   “就是因为像我父亲一样的人存在,他们给罗塞带来了很多痛苦,还有战场上那些不该死去的生命,这样的人令这个世界变得很糟。”   “包括你。”   斯夫特朝林渺看过来,他那双悲伤的眸子看着她:“你本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   “对不起……”他低下头。   林渺的眼睛忍不住流出泪来,她垂头捂住脸,没想到是一位瘦弱的孩子向她道歉。   “但我阻止不了他们,没人阻止得了他们,我们的国家已经疯了。除非那位发动战争的总理就此死在任上,不,也许他的接任者依旧是个疯子。”   斯夫特继续说着。盯着自己陷于桌下黑暗的靴子。   说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来。   明明大概只是刚成年,小小的脸上依旧稚气未脱,但是那双悲伤的眼睛似乎已经看过很多事,成熟得不可思议。   “所以,方便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也许我能稍微弥补。”   “不,这不是你的错。”林渺摇着脑袋,手背擦干净了眼泪。她没有那么残忍将这一切全部怪罪到一个孩子身上。   不知不觉,也真心相待起来。   “也许是我太脆弱,现在这种时候,我早该有心理准备,早该准备好一切,我早该明白的,我的情况本就容易出问题,只是我以前不愿意去想,我……”   她表现得太难看了。   若总是如此,她要如何生存下去呢?难道要每天遇到事情就哭吗,哭完这个冬天,来年继续哭。   她饶是再哭,这一切会改变吗?   斯夫特却大概思考出原因:“是因为经济问题吗?”   林渺哑然,不过话已经到这份上,也没必要骗他。正好红着眼点了点头,缩在座位上:“我母亲生了重病……”   她并不习惯于整日向别人诉说自己的不幸和痛苦,给别人一遍遍欣赏自己的伤口。   只是今日她可能确实情绪失控,又因为酒精的作用,说实话,她现在已经后悔提起这样的话题。   可却没想到,她刚说完自己的情况,斯夫特就说站起来左右掏开自己的裤兜。   他的裤兜里,里面无所谓放着打火机,两把小钥匙,一包烟,几张小画片,还有一条皱巴巴的丝巾,最后从那丝巾包裹住的一角扯出来张银行卡递给她。   林渺却并不收下。   “没用的,我迟早会……”   斯夫特却强硬地将那张卡塞进她手里。他朝她微微笑了下。   “但是可以稍微晚上那么一两天,不是吗。”   “里面的钱就算不给你也会被我拿来喝酒,倒不如趁现在还能做点好事,”   他低头嘟囔着,说着,他又一一将那些掏出来的东西重新装回兜里去,这才注意到那几张小画片上是漂亮妩媚的金发女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一把捂住,首先装回了兜里。   林渺手里抓着那张卡,整个人身体微怔。银行卡的棱角抵进她的皮肤里。   斯夫特坐下后清了清嗓子,整个人又似乎有点别扭。   最后只好重新点起一根烟,抽了口烟,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却笑了出来:“我很高兴能帮助你。”   “虽然……”说到这里,他又发起愁来,最后用力摇了摇脑袋,意图将那些烦恼都摇走。   “来,干杯!”   他朝林渺举起酒杯。   明明他也没喝多少酒,或者说,常来泡酒馆的斯夫特应该酒量不错,但是他却好像就此醉了似的。   ——   林渺拿着卡去了趟医院。   穿过走廊上的病床,她看见这层楼的好几个房间里都黑黝黝的,灯光暗淡,病人躺在病床上,偶尔传来痛苦的呻吟。   这些病人大都衣着普通,不是什么有钱人,医生护士们在这里偶有走动,但也没做什么更多的救治措施。大家都神情麻木。   这里的人都没什么经济能力支付医药费,自然也得不到好的治疗。   林渺忙别开眼,也许,之前玛尔阿姨就是在这里……   又上了几楼,她找到了玛尔太太,问清楚这里的医药费后便拿着卡去缴费,卡里的钱出乎意料地多。   当晚,林渺并未再次回到格兰特的别墅。   而是回到了宿舍休息。   她看着窗外蓝色的不规整的月亮。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是啊,那就再晚几天吧……如果她所抗拒的未来终将到来。 [43]第 43 章:直白(段落格式不见了重新调了下)   第二日醒来时林渺的脑袋还有些昏沉,也许是昨天喝酒的缘故。   窗外的阳光已经照了进来,让她的脑袋发起痛来,眼睛也同样不好受,宿舍里只供应很少的暖气,这里又只有她一人,躺在床上的林渺感觉到自己整个身体好像就这样僵了一晚,有种局促的窒束。   她保持这样的姿势不动,仿若在考虑从睡梦回归的周身现实,顿了会,才缓缓起身。   然后蹲在床边将那张银行卡从床垫下又重新摸了出来,并还有一些从卡里取出来的零钱也整理好。   很快,她收拾好了一切。   一踏出宿舍,阳光便朝着她直洒过来,楼外已经有招待员们各处走动起来,阳光平等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却并没有很明显的温度,反而丝丝冷风总是趁机钻进衣服里。意外地冷。   林渺深呼吸一口气,鼻子发了点红,现在还很早,想了想,她埋头快步去往食堂。   “你昨晚没睡好吗?”坐在林渺跟前的伊莲已经加了件厚衣服,呼了口气,仔细一看,佳妮娜的脸色简直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吓了她一跳。   林渺点了点头:“有点。”   早上的饭吃起来也总是没什么胃口。她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   “你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哎呀哎呀,这样不行,你不知道吗,昨晚降温降得厉害,大晚上直接把我冻醒了。”   说着,伊莲忙吃完了饭,带着林渺起来重新要回宿舍,让她加一件衣服:“你这样下去要生病的。现在就看着实在没精神,这样不行的。”   昨日林渺离开得匆忙,伊莲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渺只好又和她回了趟宿舍,将衣服重新翻出来。   衣服并不多,但是很干净整洁,这些都是玛尔太太几周前为她准备的,当时也没想到会降温这样厉害,但是玛尔太太考虑周到,最厚实的外套也放了一件在里面。   “这件就很暖和,咦,还是手工缝的,还是很经典的弗格萨款式。你快穿上试试。”伊莲催促林渺。   “现在外面已经买不到这样的外套了,要么太薄,要么很敷衍。以前小时候我母亲也给我做过这样的衣服,穿上挡风又暖和。”   “就是可惜现在母亲她很少会给我做衣服了,都流行去外面买,或者去扎布让裁缝店帮忙做。”   伊莲嘴里絮叨着,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她仿若在努力地,不令佳妮娜感到清冷。   人有时候生病的前兆就是这样没精神,多说说话,似乎就能起到什么作用令身体醒过来,让病气不至于有太多机会。   林渺手里拿着外套没说话,不过在伊莲的敦促下还是穿上了,外套的口袋做得很漂亮,是幅度漂亮的花边,她将手伸进去,正合适。   冰冷僵硬的身躯被保护着包裹住,林渺又在衣兜里摸到了什么东西。   她愣了下,取出来,是一双小心折好的干净轻薄的粉色软皮手套,温暖,柔软。   “这样好多了。对,你手里那双手套正好,就留着。”伊莲满意了,拉着她出门。   伊莲将林渺的胳膊放在自己臂弯里,将她当做需要特别照顾的对象:“现在这件衣服正好,不过今年冬天可能尤其冷,你以前不在这里生活可能不了解这些,而且,现在还不知道罗塞会发生什么事,你最好和家里说再多准备更厚实的衣服。”   林渺眼眶陡然红了下,低下头,浅层水幕很快又被逼回去。   穿上外套后再出门,那些冷风似乎也再钻不进来,身体暖和多了。   迎着阳光,林渺微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衣兜里手指蜷缩着,又重新再睁开眼。   不过林渺的脸色却是又实在苍白,也不太好恢复,伊莲用她携带的化妆包简单为她拾掇了一下,整个人起色看上去好多了。   “谢谢。”   “哎,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伊莲摆摆手,心里却是很高兴的。   林渺还是跟着伊莲去了酒店上班。其实按照她今日本来的打算,是想要去请假,或者说,去辞职。   ……   林渺觉得一天的时间也许已经足够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今天也许能在地下酒馆遇到斯夫特,她会将早就带在身上的银行卡还有剩余的钱再还给他。   昨日在酒精的作用下,接受了这么一大笔钱,可却就这么用来给她买天数,林渺又觉得实在浪费,反正都是要发生的事,医药费就让格兰特支付,这些钱不如用来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   等今天下班后,她会去医院一趟看望玛尔太太,那个时候,玛尔阿姨大概率已经醒过来了。   而后,她就会去格兰特的别墅,答应这一切。   林渺垂眸,昨晚她放了格兰特鸽子,也许他会生气。   她目光动了动,余光瞥到侧前方的正与旁人聊着的军官手指不住点在桌面上。   当然,他的说话声已经掩盖了这样的声响,这似乎只是他的习惯。   林渺注意到他那不住点在桌面上的那根手指旁,酒杯已经差不多要见底。   她微低头走上前去,为对方添满了酒。   那说话的军官停下来,转过头朝她看了一眼,微笑起来,语气柔和地称赞:“女士,您的头发真漂亮。”   “谢谢。”林渺礼貌回应,甚至都没抬眼,就要退回去。   对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这个时候包厢门却突然从外被推开,他立刻站起了身:“维尔斯上校,菲洛茨中校。”   耳边听到略熟悉的名字,林渺愣了下,微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对方的视线。   她立刻垂下目光,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菲洛茨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移开了视线。   这个时候包厢里其他人都已经站了起来。他一旁的维尔斯上校熟络地招呼着这里其他人。   菲洛茨什么也没多说,随意地挑了个位置。   却正好就在林渺前方的位置。   菲洛茨摘下帽子坐下,斜靠在椅背,将腿叠起。   林渺低声过来问他:“您要葡萄酒还是……”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口吻好像他们已经熟识了一样,十分随意。   林渺:“……”   “我在这里工作,中校。”林渺回答,尽力让自己忘记其实昨天他们已经见过。   “葡萄酒,谢谢。”   菲洛茨的嘴角两端往上提,其余的五官却并不变,略微抬手短暂做出“请”的姿势。   回应和动作都十分利落。   “……”林渺手里正好就是葡萄酒,她过去为对方添酒。   菲洛茨的食指一下又一下落在腿上,目光并未落在这里任何一个人身上。   从进来到现在,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参与进去这里其他人的对话,也从不交谈,直到一旁的维尔斯上校叫他的名字,他才转过头去。   从他们的对话中,林渺得知了后来他与格兰特的情况。   他们去了参谋处,因为一些问题,牵扯进来了维尔斯,后来又经一个人叫做克诺德的人调解,现在,当初的误会已经说明白了,才又了今天的这场宴请。   但明显能看出来菲洛茨与维尔斯并没有太多可聊的,甚至也没怎么顾及对方的面子。口头上礼貌,聊了几句,始终话不投机。   菲洛茨重新将注意力转移了过来。喝了口酒,又指了指酒杯。   林渺过去重新为他添酒。   “你怎么会和他搞在一起?”   对方突然直白出声,林渺手一抖。   而菲洛茨却轻笑了一声,朝她看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酒杯,毫不客气点评起来:“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虽然两人都没提“他”是谁,但是两人都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中校。”   大概是看在昨天对方好歹伸了手扶她起来,林渺对他倒是也不太排斥,不过她知道,这些勃伦克军官都是一个样子。   “你昨天犯了什么错?”对方突然问。   “我没犯错,中校。”   林渺并不想提太多这些事,也不希望对方继续问下去。   “女士,你太警惕了。你并没有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中校,我不是犯人。”林渺抬起头。   菲洛茨盯着她,他的眼珠是蓝绿混在一起,瞳仁极小,莫名像某种动物的眼神,就这样被凝视的时候有种于草原上正被猎豹狮子定位般。   林渺昨日觉得他眼睛没什么感情,今日觉得这压根也许不是人的眼神。   突然,他却无端发起笑来。   甚至惊动了一旁的维尔斯还有其他人,有几人转过头来,菲洛茨笑声很快息下去,手掌握拳放在唇边,转身随意敷衍了几句,说他出去一趟。   可走到门口,他却又好像想起来了什么时候,抬着手臂朝林渺招了招手,倒是正大光明起来:“你出来下,我有事问你。”   林渺手里捏紧了酒瓶,却只好过去。   屋内的其余人倒是怎么在意,以为是菲洛茨对这里不熟悉,有什么话要问,大家就又三三两两交谈起来。   除了刚离开的菲洛茨,座位上还有一个位子依旧空着。   它的主人还未到达,这里的宴请自然要拖迟会儿再开始。   走廊上来往的人并不多,出来后的菲洛茨用他那双眼睛查看了下,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插兜,转过身,微侧靠在墙边。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警惕?你几乎没有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您为什么想知道这些呢?您很奇怪。”林渺更不解,她将自己这些事翻来覆去告诉别人,难道有什么用吗,更何况她根本不想,特别是对方是勃伦克军官。   上一个威胁她的也是勃伦克军官,上上个也是。   “女士,也许你该找找自己的原因。”   菲洛茨眉尾稍扬,唇角微往上提,面部表情幅度很小,几乎没有变化。   林渺简直要气笑了,说到头来,竟然全部她的责任了。忍不住捏住手里的红酒至指尖发白,反唇冷嘲。   “原来是我的原因,我还以为中校想知道这些是想挖他墙角。”   得不得罪人她已经不在乎,在这里也已经是最后一天工作了,明天就要离开……   更何况未来的日子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但对方却沉默了,没有否认,甚至直起身来。   “您太直白了,女士。”   林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对方讲了什么,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就意识到刚刚她听到了什么,紧接着,意识到对方的意思。   心中陡然掀起巨浪。   猛地惊吓,她差点摔碎了酒瓶。 [44]第 44 章:无法忍受   林渺沉默下来。   对方给林渺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震撼,她看不明白。明明只是昨天见过一面,乃至于今天她的态度并不好,一切都毫无预兆。   不过她并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这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因而在一刹那的惊讶后,林渺表面上已经恢复了冷静。她低下头后退一步表达自己的态度。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中校。”   说完,转身便离开。   这场对话不应该再继续下去。林渺心理十分清楚。   不过她的心并不真的如表面那样平静,而之所以她还能保持这样的平静,倒不如说,是因为她对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未来已经没有特别的期待,只是她之前总是不愿意承认。   事实如此,罗塞已经名副其实成为了勃伦克在前线的城市,这里几乎都在他们的掌控下,弗格萨的政府与军队几乎插手不进来,半推半就同流合污。   勃伦克如果能整个吞下南部战场,罗塞不会有特别的好处,勃伦克如果战败,罗塞的下场会更惨。   除非,就像是斯夫特所说的那样,这台战争机器就此停下来,但是可能吗?这不可能的。   她只能选择平静,以不至于她在未来的有可能更难忍受的日子里就此发疯。而那样的日子也已经近在眼前。   这里距离包厢房间的位置不远,林渺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这个时候,电梯打开,格兰特从里面走了出来,正准备从外打开包厢门的林渺就这么与他撞了个照面。   格兰特笑笑,抬手向她打招呼:“喔,佳妮娜小姐。”   而后他又注意到佳妮娜身后几步远的菲洛茨,如常问候。   “菲洛茨中校,下午好。”   林渺心里几乎是一突,呼吸停滞了下,忍不住想再转过头去确认菲洛茨的情况,生怕他那里又出什么意外,不过好在他并未出声。   她朝格兰特点了点头,打了招呼,手指忍不住已经捏紧了门把手,低头准备开门进去。   格兰特已经上前来,他穿着厚重的军装外套,一整个巨大的阴影陡然压在林渺身侧,将她罩住。   “正好,这就是我的房间。”他抬着下巴看向眼门牌号,笑着微侧下头。   他那淡蓝色的眼珠带着凝视的目光朝她看来。   林渺飞快低下头没与他对视,手臂一用力,直接拧开了房间门。   屋内的交谈声微一顿,很快维尔斯上校站起来热切地与格兰特打招呼,“格兰特!总算来了,可就差你了。”说着,他并举了一杯酒过来,“刚刚我们还说起你,说你要是再晚些来,我们就得尽快开始了。”   其他人又一次站起身来,一一问候。   格兰特自然笑着解释原因,表示歉意,他甚至注意到刚刚开门一瞬间屋内在谈论的事:“我听到你们聊起弗格萨那边的事,闹独立可是不太好镇压啊,最近总统大人那边真是有的头疼了……”   边说,他自罚喝了维尔斯递来的酒。很快,他脱掉外套交给一旁的工作人员坐落在自己的位置上。   格兰特与同僚交谈着,只目光擦过林渺,看到她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而菲洛茨也从外面已经进来,他的位置正在佳妮娜的正前方。   两人视线相交,菲洛茨拿起酒杯朝他的方向作势碰杯,微微一笑。格兰特同样举杯回应。共饮。   包厢里那最后空着的一把椅子终于迎来主人。回到原来位置的林渺握紧了酒瓶,眉头微皱,她没想到缺的人是格兰特。   但很快就又想明白了,既然是为了昨天在参谋处的矛盾化解,三方来了两个,最后缺的也只能是格兰特了。   只怪她没有早反应过来。   不过好在,刚刚并未出意外,她与菲洛茨的表现应该都很正常。想到这里,她余光瞥了菲洛茨一眼。   对方依旧情绪不怎么外露,偶尔与身边人应酬几句,举止随意,也依旧毫不遮掩对其他人的态度。   即使是隐秘的视线,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菲洛茨朝她看过来,又若无其事移开视线,视线短暂相碰,林渺也移开目光。   一直到宴请结束,林渺没再和菲洛茨产生交集。   这场宴请也算不上宾主尽欢,倒是隔着几层看不见的膜,泾渭分明,怎么也热络不起来。   眼见菲洛茨也已经离开,格兰特将外套搭在胳膊上,夹着帽子也准备离开,在经过林渺后却又倒退一步,到她面前嘱咐。   “稍等我一下。”   格兰特挑了个僻静的地方,是四楼的单人休息室。   他在宴请上喝了些酒,但并不显出醉意,他抽了根烟,站着下半身倚在沙发靠背上,正面朝窗户外,也不说话,又似乎只是在短暂地醒酒,目光透过面前的落地玻璃窗直直往外看去。   这里楼层不算高,但附近也没有其他特别遮挡视线的建筑。   从这里可以看到那栋高高的政府大楼,似乎有人正在楼顶指挥工作着什么,远处小小的人拿着高高的旗杆,再往近些,能看到楼下旁边的湿地公园,冬日里的那眼泉并不显得清亮,周围一圈露出明显的干涸痕迹。   若是再转个方向,便又能看到高高的工厂烟囱,滚滚黑烟从那柱子里排放出来,阳光已经隐了下去,天空阴沉沉的,在那个方向,还有很多勃伦克商人新修的工厂,正加足马力生产战争所需。   他朝那工厂看了好一会儿,抽了口烟,突然转过身问道:“喔,对了,你已经认识菲洛茨了吗?”   说完,他又用抽烟的那只手轻敲了下脑袋,笑着自己回应了。   “瞧我这记性,你们昨天已经见过了。”   他说笑着,转过身,微弯下腰将手里的烟按在烟灰缸,嘴里冠冕堂皇说着对菲洛茨的评价。   “他是一位绅士,不是吗?有着超乎寻常的直觉,战术出色,在前线立了不少功,应该不久后我就能听到他军衔提升的好消息,以后就是上校阁下了,比我强多了。”   林渺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但她觉得自己也许不应该回答这个问题。   就像是那位在饭桌上沉默的马蒂珥小姐一样。   “佳妮娜没什么想说的吗?”格兰特却问她,一手支着沙发椅背,朝她瞧过来。   林渺想了想,偏过头。   “我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其他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和他只见过两面。”   她的声音和表情都极其冷淡。   “以后你们可能还会继续见面,第三面,第四面。”格兰特笑着说着废话。   林渺闭着眼深呼吸了下,她果然还是觉得格兰特这个人不正常,和他说几句话她就莫名地想生气,让人难以心平气和和他交流。   “哦,那估计还有第五面,第六面。”   “佳妮娜?”他的声音好像有点警告了。   “我的意思是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见几面都没什么所谓。”林渺眉头皱了皱,神情变得疑惑,朝格兰特望过来,“我不明白中校为什么要对我提起他?”   “您能告诉我原因吗。”   说着,她看着格兰特的脸色,眉头紧皱,表现出了些不情愿,甚至略有挑衅。   “我一直都不喜欢勃伦克军官,他们简直是我这辈子最讨厌接触的人群。”   “也包括我吗?”格兰特眉头微扬。   “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您很清楚。”   格兰特却坐到了沙发上笑起来,笑够了,他招手让林渺过去,然后一把揽住她,整张脸压到她耳边,告诉她:“我可不怕”。他笑着又在她耳边似乎问了什么话。   大概率无耻而下流。   林渺耳朵红了下,紧闭嘴巴不说话转过头生气地瞪他,就想推开他立马起身,然后被对方轻易阻拦又坐回沙发上。   他的手指擦过林渺的嘴角,拇指上留下一抹红色,格兰特将几根手指并在一起放在唇边闭眼亲吻了下,唇角扬起睁开眼,微低下头凑到她颊边称赞道。   “很适合你的颜色。”   紧接着,格兰特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颊侧,大概算是温柔的。林渺只觉得两人在这里做这样的事并不合适。   而尽管两人都没有提起昨日提议的事,却都好像彼此默认了般。格兰特没有问,林渺自然也不想主动提起。   这一切已然已经尘埃落定,格兰特从衣兜里不知怎地取出一双纤薄漂亮的蕾丝手套为她戴上。   比起玛尔太太为她做的保暖简约的粉色软皮小手套,这双手套精美而性感,也无法抵御丝毫寒冷。   林渺的指尖莫名感到寒冷很快就红了,手指皮肤被蕾丝花纹不适地摩擦,她没有任何被保护的感觉,就这么赤裸裸面对外界的伤害。   她眼圈不觉红了下,突然就用力一把推开格兰特从沙发上站起来。   “……”   她待会儿还要去医院看玛尔阿姨,不能就这样……   起码不能让她看到她这样……   “我不能离开太久,我该回去了。”林渺勉强笑了下,解释着,低头后退了一步快速整理自己的衣服。   她又解释了句:“而且这是在公司,这不太合适。”   格兰特目光望着她顿了几秒,干脆就这这个姿势斜靠在沙发上,不过能看出来,他并未生气,只是有些意犹未尽。   他抬头瞧着佳妮娜,甚至有种欣赏的意味,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稍有些泛红的眼角。可怜的姑娘,她昨晚该哭了多久。   林渺很快整理好了衣服就要离开,他这时起身从沙发上站起。   “当然,这不太合适。”   格兰特笑着说了句,执起她的手,那双被蕾丝裹紧的手十分漂亮,他垂头亲吻在手背上,抬眸朝她望过来。   “今晚见。”   他的目光已经笃定下来,胜利地,得意地,朝她看过来的眼神像一张结好的网只等兜头扑下。   林渺匆匆离开了房间,刚一出门就背着手将那双手套撕扯下来胡乱塞进了衣兜里。   很快,等她回到二楼的时候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   迎面却正遇见了主管,为她安排了新的工作。   林渺只好又转身往三楼去。没走几步,看到了拐角的伊莲。   伊莲高兴地朝她招手,在伊莲看来,今天着实是个幸运日,她迫不及待要和佳妮娜分享她刚刚知道的消息。   佳妮娜也一定很高兴知道这件事!   “佳妮娜!好消息!”伊莲不敢大声,但是声音无比兴奋。   看着伊莲高兴的样子,林渺也这时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她们一起共事的最后一天了,就是因为格兰特。   想到这里,她又用力将那蕾丝手套用力往衣兜里塞了塞,恨不得直扔进垃圾桶去。   “欸?等等,你的妆怎么好像有点花,用不用我帮你补补……”   林渺忙打断她的关注点:“那不重要,快告诉我是什么好消息?”   “佳妮娜!”伊莲低声又兴奋地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胳膊说悄悄话,“班森遭殃啦!就是那个总给你小鞋穿的班森,今天在办公室被亚尔曼经理简直骂得狗血淋头。”   伊莲太知道班森有多讨厌了,这下子,她也如同大仇得报了般。   “而且听说要把他调离罗塞,这下子再没有讨厌的人待在这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伊莲身上的兴奋劲太有感染力了,林渺也和伊莲一起高兴起来,应和着,忙问详细情况。   被班森针对这么久,林渺作为第一受害者,她简直是无法无动于衷。   不过她还有工作,两人小声交流着来到电梯旁一起去三楼。   可电梯一打开。   两人却正好看见了当事人,班森正在电梯里,他几乎可以猜到对面两人在高兴什么,便朝林渺狠狠瞪过来。   林渺脸上的笑还没降下去,干脆也没降,简直是挺直了身板光明正大贴脸的高兴。   至于电梯里一旁冷着脸的格温,林渺也根本不在意。   伊莲和林渺并未上这趟电梯。   直到电梯又重新合上,林渺也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大概是班森找格温给自己撑腰了,两人大概率是要去找亚尔曼吧。   但这与她毫无关系。   一旁的伊莲表情讶异,她脸上的笑在刚刚见到班森的时候已经收起来了,毕竟,对方也算是她的领导。   可是佳妮娜……   伊莲愣愣地扯了扯林渺的衣袖,转过头:“……佳妮娜你不想在这里干了吗?”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好像不太对,又纠正起来,两只手忙摆了摆。   “不,我不是批评,我的意思是……”   林渺脸上的笑也淡了下来。   “嗯……”   ……   下班以后,林渺去了趟医院。   刚刚与伊莲的分别令她心情有些不好,甚至比遇到格兰特还不好。   她不喜欢的勃伦克军官很多,总能遇到,而好朋友却很少。   她在这里没什么交好的朋友,芙丽雅算一个,但是她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据斯夫特所说,估计芙丽雅的现状也有些困难。   伊莲也算一个。   而且不只是不能再共事这件事,毕竟如果伊莲在这里上班,她们还是可以再见面。   但是伊莲不喜欢勃伦克。   她大概并不能接受……   林渺甩了甩头,将这些还未发生的可能令人难过的事甩开,换了个心情,待会儿她就能见到玛尔阿姨了,要高兴点!   她昨天向医院缴清三天的医药费和住院费,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时间,虽然现在看来一天就够了,但是剩余两天也收不回来了。   但是可以确信的是,玛尔阿姨现在应该已经醒过来了。   林渺戴上了玛尔阿姨为她准备的手套,正双手寒风不侵了般,暖和起来,很快,她到了医院。   医院外,勃伦克的士兵在此处巡逻着,这里除了罗塞的病人,还有很多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为此,勃伦克在这里为他们专门划定了区域。   而随着昨日勃伦克前线士兵撤下,这里显然又有了更多了伤兵。   一进医院大厅,林渺便看到了几位穿着军装的勃伦克尉官在此处交谈,其中一位手臂缠着绷带挂在脖子上。角落里还有几个显眼的治安警察。   空气里消毒水气味浓重。有些哄杂。   “563号病房,你是她女儿,嗯?……进不去吗?”玛尔太太就在563号病房,然而等林渺到了后才发现病房门紧锁着根本进不去,她忙下楼来咨询。   医院工作人员却这样告诉她:“抱歉,563号病房病人当前不被允许探看。”   林渺呼吸一紧,手指紧抵在那冰冷的台面上,冷意透过手套传过来,   她弯着腰,将脸有些紧张地凑近那扇对话的小窗户,语气小心:“……怎么了吗?我母亲是病重了还是?”   然而对方只是回答她:“为了病人更好地恢复,不允许探望。”   “什么意思?”林渺简直不能理解,那这是什么道理?   昨天她明明还能看望,为了病情恢复,今日却又不能看了,那到底是不是病情严重了??   “那我母亲的病情……”林渺目光焦急,揪心又紧张,却又直觉这件事不太对。   大概是她表现的太过紧张,那工作人员沉默了下,只告诉她。   “……病人早上已经醒了,恢复的很好。不用担心。”   “那为什么……?”   !   林渺话问到一半,突然就停住了,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她简直不敢相信。   格兰特,格兰特,就是因为她昨晚放了他鸽子,他生气了就这样惩罚她吗????现在她连她母亲的面都见不到了!!!   他就打算这样拿捏她吗????   难道她以后和她母亲的见面都随时要受他控制吗???!她不听话,他就去找她母亲的麻烦,让她们见不了面!!那她以后如果干了让他更生气的事,那他……   明明今日下午他们相处得还算好……   林渺怔怔,离开了柜台。   捏紧了拳头。   她转身,沉着脸离开了医院。 [45]第 45 章:身段灵活(又捋了遍逻辑,做了修改   林渺自认她已经足够配合,也并未做什么太过出格的事,她知道自己处于什么样的时代,也知道,她在面对什么。   想要得到,就需要付出。   想要自在,就得承担后果。   她不是电视剧里人人都哄着爱着的主角,也没有爽文小说里大杀四方的金手指,她恨一个人,对方不会死,她爱一个人,对方也不会活。   她只是挣扎在这个时代里芸芸众生的一员,有高兴的事,有讨厌的事,有想做的事,有要忍耐的事。开心,忧虑,悲伤。   她没有特权将生活所有的一切都变成喜欢的样子,所有人也不会按照她的想法活,她甚至只是一个经济窘迫连工作都难找到连户籍都不正规想正常上进都没机会的人。   也撇不下脸来去走歪门邪道。   在她找到庄园的工作后,玛尔阿姨告诉她,不要从事出卖身体的工作,她怎么会做这样的工作呢?   是啊……她怎么会从事这样的工作呢?   林渺握紧了手心,不觉眼酸了下,可很快,她侧过头,那不显眼的水润很快被冷风吹走。   街上的人并不多,几个治安警察夹进人群里,一辆军用卡车驶过来,扬起地面的冷霭的灰尘。   卖谁不是卖呢?   总比现在的结果要好吧。   她冷淡地想。   冷风吹得她眼睛鼻子发红,林渺脑袋里已经回想起今日宴请的种种细节。   对的,她注意到……林渺突然停下脚步,又忙转过身匆匆朝医院而去。   然而走到半道又怀疑起来。   林渺脚步慢下来,她离开医院并没有走多远,外面的门廊上亮着灯,不过几息的时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这里确有伤兵出入,但她无法确定现在医院里就有她想要见到的人。   她神情犹豫,但考虑之下,还是选择直接离开,转头拦了辆车,很快,不过几分钟,汽车就将她带到了那栋熟悉的建筑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黑夜里的政府大楼,也就是现在的勃伦克南线军事参谋处,这栋宏伟高大的建筑直直往上,仰着头似乎也看不到那最高处,直隐进黑暗里。   外面守着一些士兵,楼外停了一些车辆在道路两侧,楼里的一些窗户灯光还亮着,两旁的常青树树叶窸窸窣窣,有零零星星的士兵或是尉官往外走。   林渺计算了下平日格兰特下班的时间,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还可能会遇到吗?会不会其实早就已经晚了?   林渺的心咚咚跳着,快步小跑着往那政府大楼走去,也许她现在并未来迟,不过刚到哨口为止就被拦住了。   她并未硬闯,而是礼貌又收敛地问起哨兵一些事。   “我是……”林渺口干了下,张了张嘴,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是菲洛茨中校的‘朋友’,中校他现在还在楼里吗?我有事找他。”   哨口旁昏暗的灯光令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觉得是位极漂亮的女人。   说话时候嘴里吐出白汽,眼睛和鼻子被冻得有些红,大晚上来这里找人,看上去倒有些可怜。而且也并未有无礼请求。   两位列兵对视一眼,飞快就完成了共识的达成,神情放松下来,但想想中校能拥有这样漂亮的女人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中校早就离开了,女士。”回答林渺问题的那位列兵态度并不算冷硬。   林渺紧握着的双手带着整只臂膀都一顿,心中的希冀随着心脏紧扯的酸劳好像突然停滞,破灭也有了轻微的声响。   不甘心……真是不甘心……   林渺低头死死咬住了下嘴唇。仓促点了点头,谢过那位列兵,可转过身却不知道往哪里去。   她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路边,脑中一遍遍回忆起今日那场宴请上发生的事。她的影子在脚下形成一团黑色,隐没了她的双脚。   要再去医院等人吗?也许她可以幸运地等到机会。   也许……也许……可万一没有也许呢,甚至于其实这个也许本就不具有什么可能性。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按照她与格兰特的约定,现在她应该在她的别墅里。她的时间不多了。   林渺再次分析回忆中她能记住的一切和他们说过的话,在心里一遍遍考虑,她的牙齿将下嘴唇翻来覆去地折磨,眉头紧扭着皱在一起。   哨兵打开了关口,从里面驶出一辆汽车,那汽车擦着林渺的身旁而过,只是余光一闪,林渺突然就认出了对方的侧脸。   她的心再次紧张跳动起来。嘴比脑袋快。   “上尉!”   林渺一时间没想起来对方的名字,但她又担心自己声音不够大,还想再叫住对方。   但好在那辆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   林渺忙跟过去,一个带着帽子的军官将头从车窗里伸出来:“唔……女士?”   说着,他立刻认出了面前的这位女士,就是在今天的伊恩酒店里,他还夸赞过她的头发很漂亮。   “纳特上尉。”林渺终于回忆起了对方的名字,松了口气,“纳特上尉,您还记得我吗?”   “当然。”纳特上尉对方能记住他的名字感到心情愉悦了些,扬起眉毛。   “女士,您叫住我是有什么事吗?”   林渺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大概也有心脏一直跳的缘故,正好借此,林渺便也没有刻意调整。   “是的,纳特上尉,方便问下,您知道菲洛茨中校的住处在哪里吗?”她整个人显得有些急切。   “菲洛茨中校的住处?女士,您知道这个要做什么?”   那他大概率就是知道了。林渺死死捏住手心,长舒了一口气。   “上尉,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请您你一定要帮我。”她脑中很快就想好了理由,“今天菲洛茨中校参加了伊恩酒店的一场宴请,但是到了快下班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掉了一样东西在酒店。”   “这是我工作中疏忽大意造成的,我不敢给主管知道,我必须尽快将东西给中校送过去,不然等中校主动找到酒店去,我就要完蛋了……”   越说,林渺的神色越显得绝望。看着特纳上尉就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那样。   纳特上尉听完林渺的话,倒不觉得事情有那么严重:“那也不用这么着急,明天你到这里来,将东西交给哨兵,到时候会有人送到菲洛茨中校的办公室。”说着,他又轻笑一声,将手伸出来。   “如果您信得过我,将东西先交给我也行,明天我带给中校。”   纳特依旧未说出菲洛茨的住处。   只是在他这样回答后,要林渺交出东西时,她整个人又表现得为难起来。   纳特眯了眯眼,警觉起来:“女士?”   林渺似是被他吓到了,忙将手伸进衣兜里去取东西,不过在手还没伸出来前,又迟疑了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将衣兜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漆黑的夜里,钥匙碰撞在一起,特有的金属相碰的声音。那是格兰特别墅里她房间的钥匙。   此处正背着路灯光亮,四周很黑,并不能看得完全清楚那钥匙长什么模样。   在将手里的东西递给纳特上尉前,林渺补充了一句:“……这大概是菲洛茨中校住处的钥匙。您要帮忙送过去吗?”   纳特上尉神情一顿。   如果中校回到临时住处结果发现找不到钥匙,而他将钥匙送到……这其实只是一件小事。小忙。   但是勃伦克军官等级森严,他与中校又并不太了解,更不相熟。如果晚上他去送钥匙,这到底是会被认为看了笑话还是及时帮了忙并不好说。   尽管菲洛茨中校似乎对维尔斯中校似乎并不有那种森严的等级感,但那并不是他该管的事。   而且大概率,若是菲洛茨中校因为没有钥匙临时找了处旅店居住,现在却又已经是晚上,他也不能大张旗鼓找人,那他手里的钥匙就有些烫手了。   这实在是不值得记在心上的忙,可却又实在不好做,说难听点,简直是自找麻烦。   不过,等等……为什么中校会连钥匙也不小心丢下了?那应该是并不常取出来的东西,除了回住处。   纳特上尉敏锐觉察了其中的疑点。   他立刻问:“为什么中校会将钥匙专门取出来?”   林渺并非是贸然拿出送钥匙的理由。   毕竟菲洛茨中校有可能住在庄园,有可能本来在罗塞就有别墅。   或者,据她猜测,他也许住在旅店,亦或是租住了临时住处。   之所以这么猜测,是因为根据她以前在庄园工作经验,那些从外地赶来罗塞的军官似乎一般都是被维尔斯中校临时安顿在庄园里。   当初为了安顿这些军官,她和芙丽雅忙活了好一阵。整理出来许多可供居住的房间。   菲洛茨中校昨日才回来,估计也是被临时安置在庄园里。那是维尔斯上校的地盘。   偏偏菲洛茨中校又和维尔斯上校关系不太好,以及斯夫特对庄园情况的形容,还有她所知道的格兰特在庄园里安插的眼线……菲洛茨中校应该不太能忍受总住在那里。   所以也许,菲洛茨中校当前应该租了某临时住处。或者住在旅店里。   当然,她也明白她的藉口并不充分。   住庄园,住别墅,租临时住处,住旅店,其中只有租住临时住处是急需她手里钥匙的。   但是,她想到这个借口并不是在赌菲洛茨中校一定在外租住了临时住处。   而是“钥匙”是个很私人,重要的物品,便于她发挥。   如果菲洛茨中校在外真的租住了临时住处是最好的。   毕竟她知道勃伦克军队里等级森严的情况,比如在地下酒馆里她听到的中士对普通列兵的欺压,包厢的见闻,她太知道了。   纳特上尉也许为了避免麻烦,会直接告诉她菲洛茨中校的住处。   如果是其他情况。她的借口出现了意外,或是,纳特上尉拿到了她手里的钥匙。   她手里的这把钥匙是不是菲洛茨中校住处的钥匙其实并不重要。纳特上尉能否查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可能会查出来这是哪里的钥匙。重要的是,这把钥匙在她的解释与暗示下,会代表什么样的意义。   “为什么中校会将钥匙取出来?”她听到纳特上尉问。   他却并未催促要将钥匙交给他。   林渺复又将钥匙放回了衣兜里。   纳特上尉很警惕,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另一个疑点。   听到对方这样问,林渺表情愣了下,似稍有慌张,一时间很快低下头,也没有直接回答,红着耳朵,整个人显得无比紧张:“这……”   这本就是她留下的漏洞。   林渺目光沉静望着脚下自己黑色的影子。   现在纳特上尉并未拿到她的钥匙,也没有发现异常,显然,情况要好处理多了。   她的反应显然暗示了很多东西。   甚至都不用她去解释。其实最好的结果就是,她不要主动去解释。   果然,纳特上尉做出停止的手势,自己略过了这个话题:“算了,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对方这个样子,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自然而然就想起来在宴请开始前,菲洛茨中校似乎叫她出去了一趟,当时他只以为叫她出去是指路。   而他又想起,在此之前,菲洛茨中校和她聊过一阵,似乎关系不错。   他明白了。   纳特上尉明白了一切。   哪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呢?他放松下来,将自己的怀疑和警惕收起来。   如果是别的女人,他可能还要怀疑,但如果是他面前的这位小姐,说实话,他完全理解菲洛茨中校的选择。   作为行政军官的纳特上尉并非是行动岗军官们那种轴脑子,也不喜欢那种血腥手段,动不动就要如何如何。   没必要。他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他做到上尉也不是靠审了多少犯人。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女士,中校他真的没有告诉过你他的住处吗?”   纳特上尉不自觉咳嗽了一声,却与林渺也保持起距离来,态度也有了微妙变化。   他觉得送钥匙这事,也许还有其他隐情。   林渺觉察到了对方的查探。   说实话,纳特上尉和其他的勃伦克军官还真的不太一样。   “上尉,我……”林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   欲言又止,莫名显出一种窘迫来。甚至还有些不安地往后退了半步,这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也许她正是因此被说中了什么,被拆穿了什么。   她不太好去看纳特上尉的眼睛。   纳特上尉觉得,也许是因为她不敢看。   因为她刚刚说了谎话。她显然犯了更大错,不仅是忘记提醒菲洛茨中校钥匙的问题,也不仅是要面对公司的处罚。   “好了,女士,我想我明白您的困境了。”纳特上尉轻笑了一声,体贴地没有戳穿。   他撩起袖子看了眼时间,发出提议: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理解您的焦急,既然正好顺路,我想我们可以一起。”   说着,他让士兵打开后排另一侧车门。   他看着坐进车里来的林渺。冲她点点头。   中校真的丢了钥匙吗?那钥匙又真的是住处的钥匙吗?这一切并真的说不好。   中校只是想要他车内的这位女士今晚去找他。   纳特上尉只是稍作思考就明白了一切。   “谢谢您,上尉。”林渺一上车便转过头来道谢,脸上的红还没散下去(被风吹的),目露感激。   “如果没有您,我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不定,我还会失去这份仅有的工作,而且还……”   纳特上尉微笑了下,在黑夜的衬托下,他身边的这位女士美丽无比,他说过了,他完全理解菲洛茨中校。   “您不会失业的。”他盯着她,微妙的语气里带着种笃定。   林渺的唇角僵住,用力捏紧了手心。   ……可不是么?   纳特上尉转过头吩咐驾驶位的士兵转向,很快,这俩汽车开往了另一个方向。   没过多久,这辆车开到了一处快到罗塞市中心外围的居住区。不过现在这里也住了大多数勃伦克人。   林渺愣了下,没想到菲洛茨真的如她所料在外临时租住了房子。   而且还并不奢华,条件绝算不上好。   大概他是真的特别厌恶维尔斯上校……迫不及待搬出来的。从时间考虑,也确实如此。   不过快到目的地的时候,纳特上尉并未亲自将她送到具体的位置,而是以接下来不太顺路为由,告诉了林渺具体的地址,接下来她大概只需要走一到两分钟就能到。   毕竟将上级的女人送回去也似乎也有窥视隐私之嫌,特别是目前他们还未在公开场合下进行交往。   他只是觉得林渺潜力大,卖个人情。   甚至在林渺下车后,纳特上尉还以开玩笑的语气提醒她,不要告诉菲罗斯中校她是被他顺路送过来的,毕竟那意味着,她忘记了中校告诉她的地址。   一面卖了人情,一面也保证自己不会惹上麻烦。   林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不沾手的勃伦克军官,实在是身段灵活。不过也有可能是她见少了。   她听说过,勃伦克的一些行政军官并非从军队底层上来,而是在这之前同样从事过其他的行业,后来由于战争的需要,很多人选择了从军。这同样也解决了失业问题。   但也许她足够幸运,今天遇到的是纳特上尉。如果是遇到其他人,可能就不会太好解决她的问题。   现在,只有她一人了。   最困难的那一步也解决了。   林渺垂眸,一步一步,头顶的光自上而下洒下来,她的脚下始终有一团黑影,就这样一脚一脚,一脚一脚踩进去。   很快,她到了。   林渺深呼吸一口气,两手死死捏在一起。   她的这个决定无疑是与格兰特彻底撕破脸。那么就——,彻底撕破脸吧。   她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敲了敲门。 [46]第 46 章:条件   然而林渺敲了几下门后,里面并未传出来什么声响。   她又敲了几下,里面依旧安静一片。   黑暗寂静的空间突然里出现的几声“叩叩叩”轻响,轻微刺激着神经,又像是很快落入沉寂无声的海底。   黑暗里,林渺睁着眼睛有些无措,不在家吗?   她匆匆下来楼,这里的楼层很高,一路跑下来后有些喘不上气,路过一楼时,那墙上的钟表传来滴答滴答的平静声响。   此时外面已经全部陷入了黑暗,街边停着几辆黑色的汽车,偶尔几步外开的小巷旁亮着灯,高高的墙将这些房间裹在内部,灯光的映射下,石砖墙面出现一种青黄晦暗凹凸不平的斑驳,却又显得齐整,身躯冷漠静立在那里。   林渺沿着这栋建筑的墙根走了几圈,确定下来菲洛茨中校房间的位置,那扇窗户并未有任何光亮,周围的几扇窗户却是亮起的。   吊诡的是,她发现有人往下看。   林渺借着车身背光将自己挡住,蹲着靠在黑暗的墙边。   她忘了,也许正是因为菲洛茨不在家,她才能敲响门,他怎么可能会独身一人住在这里呢。   这实在很狼狈,又困难重重,现在菲洛茨也不在家,她根本无法得知他究竟去哪里了   也许一开始她的猜测是对的,他去了医院。他在今日的宴请上说过,会去看望旗队的伤员。   所以她现在应该返回医院吗?   冬日里的黑夜实在冷,林渺蹲在这里感觉自己全身都要被冻僵了,她身前的车也完全不挡风,偏偏就是这样的小巷子,风吹进来的时候尤其厉害。   不。万一她猜错了呢。   林渺就这么缩在角落里,现在的时间已经完全超过了她和格兰特约定的时间。   但其实如果这个时候她去找他,依然也会有挽回的余地。   要去找格兰特吗?   现在这一切还没有发生,最初在医院的怒意也消散了些。   林渺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缩在了一起紧挨着,她像是一尊雕塑,再也不愿意有多余的动作。   不去。   她将自己的衣服搂紧了些,捏住手心。菲洛茨总要回来的……他总会回来的……   楼上那扇窗户的灯灭了下去,黑暗又更多地袭来。林渺一动也不动保护着身体仅存的热量,没有时间的维度,没有夜色的变化,她好像待在一口枯井里。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又想了很多事……   突然,外面响起隐约的脚步声,是那种特有的,军靴踩在地面上特有的声响,脚步果断利落。   林渺一下子好似回过魂来了般,她外面的一层躯壳好像已经被风吹透了,冷硬滞涩,衣服完全无法抵挡冬夜的寒冷。   脑袋与全脸都是冷冰冰的,她想也没想立刻起身冲到了街面上。   “菲洛茨中校!”   然而对方是另一个陌生的军官,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正拿着根还未熄灭的烟,面无表情看过来,目光冷硬。   他盯着林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身后传来了汽车的声响,亮白的光线几乎照亮了这里所有的一切。   他侧了下头看过去。   车里的菲洛茨看到了自家的副官,他刚从医院回来,他又注意到车外还有另一道身影,待看清后,让司机停了车。   冲出来的林渺看到陌生军官的那一刻脑袋宕机了下,特别是对方眼中的警惕与敌意几乎令她的心沉到脚底。   因为在背光的巷子里等了太久,她的脚腿都在发麻,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要如何行动,就在刚刚,她的动作比脑子快,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那会是菲洛茨中校,迫不及待就奔了出来。   紧接着,等那汽车的亮光刺过来的时候,她几乎感到晕眩。   “佳妮娜小姐?”   从车上下来了个人。   菲洛茨下了车,还未来得及说下一句甚至连车门还来不及关上,只觉得一阵风好像卷过来,带着些淡淡的香气直撞向他。   出于军人的警惕,他的腰部发力下意识要制住对方。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他手心好似握住了冰冷的铁面,比握住枪支还冰冷,但是比枪柔软,发着抖,他才反应过来是佳妮娜的手腕。   “中校,请您帮帮我!”   林渺完全感觉不到对方手上的力道,她的眼睛被强光刺出来了些泪,如今见到菲洛茨,眼圈更红了,声音里也多少带着些真情实感。   她整个人仿若走投无路,在见到他的那一瞬,终于见到了得以拯救的希望。   菲洛茨握着她手腕,能感觉到她正被冻得发着抖。   他稍有几分动容。   “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她嘴里呼出了些白汽,雪一样漂亮的牙齿,白汽飘上来仿若变成白色薄雾的玫瑰偎在脸侧,抚动了几根自额下散到脸庞的发丝,飘着一层水幕的瞳孔里映出了他的模样。   “……”   菲洛茨滚动了下喉咙。   他想到今日伊恩酒店里对方的冷淡拒绝,好吧,其实这对他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也许他该计较计较为什么她知道她的住处,是谁说出了他的住处,他该好好教训那个泄露……   “中校……我们能上去说话吗?”   林渺感觉自己浑身都被冷风吹透了,实际上,她光是站在这里,整个人都忍不住地发抖。   菲洛茨自然感觉到了佳妮娜对他释放的某种含义,现在已经很晚了,是的,他们该回到稍暖和的房间里。   菲洛茨的手掌自林渺的手腕松开,缓缓移至另一个方向,握住了她的手。   林渺愣了下,但并没有抽出来。   “我们上去说。”   菲洛茨暂时决定不去追究那个泄露了他地址的人。   ——   屋子里的布置并不算精心,大概是因为刚搬过来的缘故,一些物品只是简单地摆放在那里。   但是该有家具的都有,并不缺乏什么。   这是一间独居室,简单,直白,一目了然。   坐在沙发上的林渺手里捧着热水,感觉到身体的热度恢复了些,她面前的矮几上空荡荡的,只一盒香烟和一只打火机,还是菲洛茨刚随意丢上去的。   并不像格兰特房间里那样,上面总得摆点东西。   烟灰缸,高脚杯,或是一瓶花束,茶几旁的小柜子里一抽出来就会发现里面是红酒,烟卷,雪茄,香水,或是几只没怎么戴过的手表,戒指。如果亲手不打开那个柜子,永远不知道里面会放着些什么东西。   她在菲洛茨房间的一旁置物架上看到了些伤用绷带。   林渺收回目光。   她觉得,菲洛茨大概是个很直接的人,最好以直白的方式和他对话。   说起来,如果她该说些什么,那些这些话其实正好回答了今天菲洛茨在伊恩酒店里对她的问话,但是她并不打算提起酒店的事。   她抿了抿唇。   菲洛茨也并不着急,他正坐在林渺的面前双腿叠起,等着林渺先开口。   实际上,屋子里的灯光没有林渺想象得明亮,两人沉默的呼吸在屋子里清晰可闻,可在这种昏暗不明的光线里,似乎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她知道她是来干嘛的,他也知道。他知道他可以对她做什么,她也知道。   但两人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出声。   菲洛茨也不催促,将烟放进嘴里,弯了下腰,伸手去取矮几上的打火机,然而林渺却先他一步拿起了打火机。   “我帮您点火。”她倾身过来。   菲洛茨动作顿了下,收回手,将头倾过来,目光却抬起盯着她。   那打火机的火焰扑动着,在她的眼睛里,影子和光亮跳动在他的脸上,林渺认真地盯着那火焰,很快,点燃了香烟。   她该说出自己的价码了。   “中校,我母亲生了重病,您能给我一些钱,并帮忙将她送出罗塞吗?越远越好。”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渺的心脏突然酸了一下,但她必须承认,这是最好的办法。哪怕是与玛尔太太分离。   也许她们不再会有见面的机会。   上次她们见面是什么时候呢?是几周前,她依旧清晰地记着,玛尔阿姨给她炖了鸡,做了丰盛的一餐,还有艾尔维斯也来了,很热闹快乐的一天。   汤料里面放了一味她不认识的香料,鸡肉吃起来带着点呛甜,然后整个口腔里都漫出这样的香味。她还记得那餐的味道。   她的嘴里仿佛又弥漫出那样的味道。   但她已经走不出这个泥潭了,不该让她所重视的人也因此和她一起掉进去苦苦挣扎……那没有任何用。   玛尔阿姨不会同意她选择的这条路的,但玛尔阿姨已经受她牵连两次,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在医院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而自今晚她与格兰特撕破脸后,玛尔阿姨的处境会更危险。   这是最好的办法。   在说出这个条件后,林渺以为自己会哭,也许会哭得无法自抑,玛尔阿姨对她多重要啊。   但实际上,她仅仅是眼眶湿润后就很快被她压了下去。直到打火机的火焰烧到了她大拇指的皮肤,才猛地一下松开打火机,好似才反应过来。   “这就是你昨天在格兰特那里的原因?”菲洛茨问。   听到对方提到格兰特,林渺不自在地别过头,手指按在打火机的铁片上,那里还有灼热的滚烫温度。   她抿了抿唇:“我讨厌他。不,我恨他。”   她怎么能不恨他,她怎么能不恨他。   但她知道她说这些事为了打消菲洛茨的疑虑,林渺转过头来,眼圈发红沁着泪珠:“如果不是他,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令我的母亲生了重病,他知道我没钱支付医疗费,我只能去找他,而我因为一点点忤逆,她就勒令我无法见到我的母亲,我的母亲甚至还生着重病……”   越说,她的眼泪掉下来,整个人显出一种无力绝望却因此迸发出某种力量,胸脯剧烈起伏着,用尽气力控诉格兰特的所作所为,声音并不大,但被某种力量支撑着,字字句句,清晰落地。   像倾颓的红玫瑰,枝叶已经掉光,依旧挺立在那里。   “中校,我只能来找您,我不知道我还能找谁……”说着,她变了副样子,腰脊微弯下来,低头去擦眼泪,但仿若刚刚被气极了,身体还止不住发抖。   “我不是你复仇的工具。”菲洛茨说。   “中校,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只要您能帮我将我母亲……”   菲洛茨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他看了林渺一眼,弯下腰将手里的香烟抵在桌子上按灭:“那不是什么难事。”   听到他这么说,林渺顿时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又将心不得不提起来,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就是对方要提条件了。   菲洛茨同样也知道,现在是属于他的时间。   他几乎可以任提要求。对方不可能拒绝,也没有能力拒绝。   他考虑了下,说实话,佳妮娜今天来找他有些出乎意料,他从没考虑过这方面的交易问题。   而对方的态度,也几乎不可能再去找格兰特。   其实他并不喜欢这样的行为。   比如说,随意抛弃自己身边的男人悄悄去找别的对自己有好感的男人,两人再暗地里勾搭在一起。这是不忠不贞。   但佳妮娜情况特殊,她找的又是自己,所以他可以接受。   但他无法忍受他的女人因为一些事而去找别的男人求助。这种情况他绝不允许发生。   菲洛茨站起身来徘徊了几步,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烟,尽管那烟已经被他按灭,只是在思考的时候,他习惯于有这样的动作。   他又下意识去看佳妮娜。   她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发现他的屋子有些简陋,这是他临时匆忙下选择的住处,几乎没什么布置,但她坐在那里,就不自觉地吸引他的目光。昏暗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好像也明亮了些。   菲洛茨脚步停下。干脆地,就这么决定了。   他转过头说。   “嫁给我。”   这是个自私的决定,但他决定依旧如此。   成为她的妻子,她不可能有机会去找别的男人。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以前他考虑过对于结婚对象需要认真抉择,也要考虑家族,但是在前线的这几个月,他好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勃伦克在前线的情况并不乐观,他也不确定他下次是不是能幸运地活下来。   他需要一个妻子。   恰巧,他稍微喜欢她。 [47]第 47 章:好事   林渺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   而因为他的这句话,他们之间几乎算的上陌生的关系似乎在这一刻立刻就发生了转变,毕竟他们之前只见过两此面,可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要因此多了层“合法性”,竟然是受法律保护的。   不仅仅像是面对格兰特一样,还有挣脱选择的机会,这层“合法性”不仅是保护,同样是限制。   因为她不能提出离婚,或者说,根本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机会。   林渺感觉到有些无所适从。   她不太确定,但是她不知道她在不确定些什么。   所以,她一辈子都要和她面前这个其实并算不上熟悉的男人要绑定在一起了吗?   林渺莫名地慌了下,从沙发上一下子站起来。   她现在甚至也许才想着,她该看清对面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但是她却因此拘谨起来,并不敢看向对方。   “有什么问题吗?”菲洛茨走过来,“你在害怕?”   “不。”   不,她没有害怕。   其实,这算是好事不是吗,对方是中校,他支付得起她母亲的医药费,她不用再担心冬粮的问题,甚至于说,也许都不用将玛尔阿姨送出罗塞,她们的生活会因此好起来。   所以她没道理怕,不仅没了饿死冻死的风险,有衣食保障。在当前混乱的时代,这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了。   林渺觉得自己说服自己了,这是一个极为现实的角度。也许她还该说一声“谢谢”。   菲洛茨中校简直是在做慈善。   但她说不出来“谢谢”。   “我只是,”林渺只好抬起头来解释,尽量让自己镇定,可依旧不可避免地,她略显得紧张而迷茫,眉头轻皱,“我没结过婚,我不知道……”   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的身体紧绷在一起,手指不自觉捏紧又松开,想找个倚靠抓住。   “那不是很好吗?”菲洛茨笑了下,耸耸肩,并不太能理解她的紧张,“如果你结过婚,大概我就不太好提出这个要求了。”   “我觉得你不用想得太过复杂。”   他已经走近。   对方握住了她胳膊,可比之之前在楼下,在他提出结婚这个要求前,这又似乎感觉不太一样了,林渺莫名地想要逃离开,那块被他触碰的皮肤在发麻。   林渺不得已关注起她以前从未关注过的事情,比如说,他的力气有多大。   她的出神,令菲洛茨感到有些没那么高兴。   一个男人,面对不属于自己的女人,面对与自己恋爱的女人,以及面对未来妻子,总是不一样的态度,后者就像是他已然有了天然的掌控枷锁,不必去烦恼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他喜欢佳妮娜,作为他未来的妻子,对方最好也予以他应该得到的爱。   妻子需要承担很多的义务,但当前,这就是他对她的需求。   他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问她:“你爱我吗?佳妮娜。”   林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她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转移到这个话题,但是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她勉强笑了下。制止自己逃离的想法。   如果不是对方的要求和问题太过突然,也许她可以更好地伪装。   从现实的角度,这是个现实的决定,她经济窘迫,她和玛尔太太在现在的时代生存能力十分脆弱,这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   菲洛茨中校简直是在做慈善。   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真诚,抬手覆在菲洛茨的手背上,又重复了一遍:“当然。”   她又说:“你受伤了是吗,我看到置物架上的绷带,一个人处理不太方便,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换……”   菲洛茨那双眼睛盯着她,观察她,一言不发。   突然一把箍住了她的腰,垂头堵住了那张还在说着关心他的话的嘴巴,恨不得将她所呼吸的所有空气都掠夺过来。   他的力气大得离谱,像一只猛兽。且毫不收力。   如他所愿,有种玫瑰的香味,不是红玫瑰,而是夹杂着冬天的细雪,是雪玫瑰。   林渺用力去拍去拍他的肩膀,却不管用,渐渐地,也不反抗了。垂着眸子,眼睛湿润了下,但很快又逼了回去,转而双手搂住对方的臂膀。   她该有些契约的道德。   眼泪稍浸出来染湿了睫毛,在对方的攻势下,她好像也陷入了这场迷漫,带着某种发泄和深埋的绝望转而去亲吻他,去扯掉他的扣子,追赶他的舌头,对方胸前的勋章尖锐一角划刺在她手心留下红痕,她将手指插进他的金色的发丝里,用力揪住他头发。   菲洛茨的手伸进她衣摆里,用力将她的身躯按向自己。手指不断去触碰她身体的每一处,去脱她的衣服。   用力,用力地去感受,去发泄。去亲吻。   两人你死我活的亲吻倒像是一种决斗,不分敌我的攻击。   不过很快,林渺没了什么力气,对方却依旧精力旺盛。他的动作慢下来,力道也小了些,有些温柔地去嗅那雪玫瑰的香味。   ……   第二天一早,菲洛茨早早起了床,林渺帮他去扣衣领的扣子,扣好后,他捉住她的手指绅士地亲吻了下。   他告诉她,她母亲的事今天就可以解决。   “等结束后,我让我的副官带你去挑选些衣服,我们很快就搬出这里。” [48]第 48 章:卡卡卡卡(对话微调加了句话)   菲洛茨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   林渺暂时还留在他的公寓里。   屋子里并不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将房间简单收拾了下,主要是昨晚两人的衣物。   由于屋子里的东西并不多,这些衣物很好处理,叠好了便找个空位置放上去,玛尔阿姨给她做的外套少了两颗纽扣,林渺在房间里找了好一会儿,在沙发底下才摸到。   但这里又没有针线,她只好将纽扣装进外套的衣兜里,暂时放在手边。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沙发上仰着头发了会呆,伸手摸到矮几边缘的香烟,那是菲洛茨留下的,抽出一根烟放进嘴里,但却又发现这里没有打火机,只好又将香烟取下来夹在手里。   胸口一上一下缓缓起伏着,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呼吸的声音。   没过多久,门被敲响,林渺转过头。   门又被敲响。   林渺放下香烟起了身。   她头发也都散在背后还未整理,因为在伊恩酒店工作时长时间将头发辫起,松下来后带着自然的微卷,绻在脸侧,整个人显得慵懒而苍白。   她随手取过身边的外套罩在身上,因为纽扣的问题,只好双臂抱胸将衣服裹起来,开了门,微倚在门侧。   原来是士兵送来了早餐。   与士兵一起过来的还有位军官。   经过严格的训练,他们的身躯总是保持着一种惯性,脚跟并在一起,腰背直挺,微抬起的下巴有种盛气凌人的气势,也大都身躯高大。   “佳妮娜女士,我是菲洛茨中校的副官罗德林克。”对方唇角只是微微一笑,而现在是白天,但是对方给人的感觉并不比昨晚的面无表情好多少,总有种阴沉感。   “您好。罗德林克少校。”林渺点了点头,从对方的肩章认出军衔。   并不显得热情。   她见过他,就是昨晚她认错的那个人。   罗德林克少校转头向士兵示意,士兵脚跟一并,发出清脆地啪嗒一声,转身作势进屋,林渺只好将门放开让对方进去。   进去后,林渺看到士兵将早餐放在了沙发前的矮几上,她又望着对方离开。   林渺皱了皱眉,收回目光抬眸盯着面前的人:“您有什么事么?少校。”   罗德林克简单上下打量了一番她,毫无掩饰,他微笑了下,却几乎只是表层皮囊在笑。   他告诉她,菲洛茨中校说她需要一些衣物,他过来主要是确认尺码。   其实这样的小事完全没必要交给他去做,但他是菲洛茨的副官,而且这样的事假手于人又并不合适。   “本来我应该带女士一起去商场挑选,但这样也许会更方便些。”他提议着,尽管他已经完全自作主张。   林渺看了他几秒,简单说了几个数字。   对方点了下头。就要准备离开。侧身半道却又转过过头来:“对了女士,如果还缺乏其他什么东西,也可以一并告诉我。”   他脸上已经没了什么表情。   罗德林克气质阴沉,微笑起来并不会让人觉得友好放松。面无表情更不会让人觉得安全。   “……”林渺抿紧了唇,目光从对方灰色的眸子上移开。   “简单的几样化妆品,时下最流行的就可以。”   “佳妮娜女士考虑的很周到。”对方简单点了下脑袋示意,略作微笑,这样的笑近乎于无转瞬即逝,而后便转身离开了。   林渺手一推直接关上了门。   她在门前安静地站了会,才回到屋子里去用早餐。   用完餐,去洗了个澡。   她现在其实并不在乎衣服或是其他什么,只想去医院确认情况,但她现在确实又没有太体面合适的衣服,只能等衣服送到。   大概过了不到两小时,房间门再次被敲响,打开,门外站着的正是罗德林克少校。   他身旁的士兵将装着衣服的小箱子放到了门边。   “女士,您得尽快将自己收拾好。”   说着,他右手张开:“五分钟,够吗?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去哪里?”   “参谋处。”   她去那里干什么?? [49]第 49 章:无题(改错字)   罗德林克少校送来的小箱子里的衣物意外地周全。   林渺很快换好了衣服,这是一条古典漂亮的收腰鱼尾裙,腰部稍有些紧,她必须要将背挺直时刻保持好仪态才能适应这条裙子,以前她工作时并不需要穿这样的衣服,十分不方便。   随着衣服送来的还有两串珍珠项链和几副珍珠耳环,高跟鞋,丝袜,羊皮手拿包,帽子,腰带,丝巾,蕾丝手套。   林渺沉默了下,也都穿戴上了。   最后简单描了眉,涂了唇,带上那顶白色卷边珍珠礼帽,将头发利落束起固定在脑后。   人靠衣装,林渺完全成了另外一幅样子。   镜子里的她端庄典雅,精致冷淡,五官清晰而完美,完全不会令人联想到前一天她还经济困窘,支付不起母亲的医疗费,要大晚上落魄地等在门请求借钱接济,冻得浑身发僵,最后选择出卖自己。   镜子里的她仿若成为了另外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正漠然注视过来。   林渺莫名发笑一声,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她笑起来,她的视线从镜子上移开不再去看,随手从桌上拿起手包起身离开。   她该往好处想,她该适应。她想。   但是刚到了楼下,吹过来的冷风依旧令她的小腿感到阵阵寒意,好在她一眼就注意到了罗德林克汽车的位置,他正站在车边抽烟,见她过来,他将烟丢到脚下踩灭,林渺很快过去上了车。   “您迟到了几分钟,女士。”罗德林克说。   林渺转过头望着他笑了下,口吻真诚地说着废话:“抱歉少校,请您原谅。”   罗德林克只好没再说什么,让司机开车,很快,车辆驶离这里。   林渺第一次在这样的时间沿路看到这座城市的变化,现在的时间并算不晚,距离午餐还有一段时间,林渺再次感觉到这座城市的勃伦克人似乎变得更多了。   也大概是因为明天的阅兵仪式,士兵们出现在街上的身影更频繁,治安警察也明显多了起来。   冬天罗塞人也大都很少外出,除了必要的工作,所以街上人并不多,显得冰冷安静,几乎放眼望去,好像全都是军队士兵在这座城市里游荡。   好似这是一座四处被军队戒严的城市。   车辆驶到主干道,林渺突然看到有一队长长的士兵队伍正在行进,气势肃杀,俨然和之前她与伊莲从楼上看到的自前线撤下来的士兵没什么区别,这些士兵沿着街边行进,步伐整齐,啪嗒啪嗒,靴子沉重踩踏在罗塞的地面上。   甚至还有坦克,竟然也这么开进了市内。似乎就连从外飘进车内的空气都带着丝若有若无的刺鼻硝烟味。   不知不觉,外面的形势就这样变得越来越严峻了。   街头的流浪猫听到声响被惊得一散而逃。餐厅里用餐,喝着咖啡的人们好奇地转过头来透过窗户往外看,然后定定地坐在椅子上不动弹。   车上只有林渺,开车的士兵,还有她一旁坐着的总是面无表情神色阴沉的罗德林克少校。   夹杂着淡淡的烟味,军装制服由布料散出的某种沉落肃穆的苦味,某种皮料味,滞在车内,这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林渺干脆闭上眼了转过头。   睫毛却颤抖着。   很快,几人到了参谋部。   明天是勃伦克阅兵的时间,但是参谋部不止有阅兵这件事,前线依旧在僵持,这里所有人脚步利落匆匆,为接下来的大反攻做足准备。   穿过这些人,罗德林克将林渺带到了菲洛茨的办公室暂作等待。   很快,菲洛茨从外面进来,他看到佳妮娜这副样子打扮还讶异了下,但还能看出来很满意地拥抱了她。   “佳妮娜,你这样打扮很好。”   他托着她的脸亲吻了下,这简直是他心中完美的妻子的模样,唇角微扬起了些,并不明显。   尽管刚刚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依旧不虞,甚至在会议室里同样又忍不住有几句争吵,那些同盟军简直是废物!   想到这里,他心口起伏了下,但很快压下,他脚步沉稳走过去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盯着林渺对她开玩笑说:“如果你每天都能在这里见到你,说不定我就能少生点气。”   就像是洁白的雪,令他的脾气能降温降下去些。他完全接受。   “你每天都要在这里生气?”   菲洛茨中校摆摆手,叹了口气,又有些烦躁地点烟抽起来,不过并未对她具体说起前线的事,还有那些派系斗争的烦心事。   沉默地抽了会烟,他好似陷入了自己的某种思绪里,他又望着林渺,大概过了一两秒,突然出声。   “佳妮娜,如果……”   如果战败……   可是对上佳妮娜望过来的目光,竟然并未又丝毫好奇或是疑问,很平静,她只是在等他说话。   这令他清醒了些,又感觉到冰冷,心口滋生莫名的火气。   菲洛茨停下了话头,抽了口烟,又弯腰用力按灭了香烟,很快说道:“我们婚约的事我会尽快写信给家里告知此事,现在时期特殊,我想他们不会说什么,我们很快就能举行婚礼。”   说完,他顿了下,又补充了句:“当然,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大加操办,也许婚礼会有些简陋。”   说到最后一句,他抬眸看向林渺,好像在征求她意见似的。   对方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林渺也没什么可说的,也并不对婚礼抱什么期待。这场婚姻自然是对她很重要,但她也确实没有置喙的余地。   不过出于约定,她还是很配合且善解人意。   “那就这样吧,我没意见。”   她笑着说,看起来并不在乎这样的瑕疵。   菲洛茨不说话了,他发现他又有了新的烦恼,简直是自找烦恼。   他又取出一根烟往嘴里放,拿起打火机低头准备点火时动作一顿,突然,打火机被他一下丢到了桌上。   “啪嗒!”   这似乎就像是某种信号,林渺似乎意识到对方心情一下子变得不太好,想了想,她走过去拾起打火机,站在他身侧为他点燃了香烟。   “你该提醒我抽烟对身体不好。”两人距离近了些,菲洛茨抽着烟声音带着莫名的抱怨。   林渺:“……”   林渺笑了,胆子大起来,甚至突然将自己冰冷的手放在他脖子上。   “亲爱的,你到底在不高兴些什么?”   她一下弯下腰来,一把收走了桌上的桌上的打火机和香烟。菲洛茨的动作甚至还没她快,香烟和火机都被收走,他叹了口气,郁闷地看了她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渺觉得这个人真会装。   明明他挺因此高兴的。   林渺笑出声来,放在他脖子上的手突然一抓抓住他后颈肉,对方“哎呦”一声一下站起来抱住她捉住她的手。   菲洛茨好像逮到了什么重要罪魁祸首般,正想要说什么,可是又只好无奈笑了下,面前的人是他的未来妻子,他低声略作警告。   “佳妮娜,这里是办公室……”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外推开:“菲洛茨,关于下一次进攻……”   拿着文件快步进来的克诺德上校抬起头愣了下,这才发现办公室里还多了个人,而菲洛茨和林渺在听到声响后已经飞快分开。   见到来人后,菲洛茨也已经从座位上站起,刚刚那样的嬉闹已经完全收回,恢复了往日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克诺德上校。”   克诺德的目光从菲洛茨身上移开,看到了林渺,眉头微挑。   “上校,这是我的未婚妻佳妮娜。”菲洛茨向克诺德介绍道。   林渺向克诺德微笑了下,点头致意:“上校,您好。”   克诺德神情稍顿,很快,他笑了下,两人如同第一次见面一样,他伸出手,谨代表礼仪。   “您好,佳妮娜小姐。很高兴认识您。”   林渺握了下他的手。飞快松开。   林渺又看向菲洛茨,笑着告别:“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稍等一下,佳妮娜。”菲洛茨却叫住了她,他又朝克诺德道,“上校,请给我几分钟。”   克诺德上校的薄唇扯出一个笑,点头做出请便的意思:“自然。”   菲洛茨带着林渺来到办公室外。   他告诉她本来这次让她过来是待会儿可以一起去医院,但是现在……估计他暂时要走不开了。   说着,他握住她的手,捏了捏,似乎是表达某种歉意。   “别担心,你在楼下车里稍等会儿。我会安排好一切。”   大抵是无师自通,也或许是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出来,面对喜欢的女人他还没能自如地控制一些情绪,林渺莫名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依依不舍。   菲洛茨简单拥抱了下她,重新回到了办公室。   林渺手指搓了搓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仿若还留着些温度,刚刚她也并未将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或许,她当时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的心突然热了下。   ……这太荒谬了。林渺有些不敢细想,后退了一步,忙往楼下去。   可一到楼下,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到处是罗塞的士兵军官,一个哨卡之隔,那是楼外的罗塞,看着在罗塞的勃伦克,看着将罗塞变成这个样子的勃伦克。   林渺的心一下就冷了下来。   那只手上的温度也早就被寒风吹散了,冷风一阵阵钻进来。 [50]第 50 章:医院   格兰特以为昨晚林渺会来找他,然而实际并没有。   更让他感到奇妙到不可思议的是,昨天晚上他没有等来林渺,格温上校却找上了门。   因为佳妮娜的关系,亚尔曼最近不服管教,哪怕是将他又送回勃伦克的家里安排相亲事宜,这激起了他更大的反抗,昨天更是在公司里发了好大一通火。   他得知了班森对佳妮娜的苛刻,并认为这完全是因为班森的逼迫而迫使佳妮娜不得不投向格兰特,最后以滥用私权为由要将班森调离罗塞。   班森找来了格温,在格温看来,这事闹得太过难看,兄弟俩再次发生争吵。   这已经不是两人第一次发生争吵,自从上次格温将亚尔曼送回勃伦克后,亚尔曼和他就已经爆发过一轮激烈争吵。   不仅是因为佳妮娜,还有格温还想要就此剥夺他在伊恩酒店的权利,比如在他离开伊恩酒店期间不断安插自己的人手。   当然,这是当时亚尔曼的看法,他哥哥在夺权,他那个哥哥简直疯魔了军队的权利已经不够他用的了,他连他这个弟弟所有的一切都想要控制!   格温对此说法嗤之以鼻,但在亚尔曼看来他的哥哥正不断靠近他父亲的模样,那个家中暴烈的独裁者!   所以好不容易从勃伦克再次返回伊恩酒店后的亚尔曼整日忙于巩固自己的一切,包括上次在别墅里穆尔赫提到的资产策略,阅兵已经近在眼前,那些政策就要陆续颁布,他必须在此之前做好所有准备。   却因此疏忽了佳妮娜。   或者说,在亚尔曼看来,这也可看做是一种迷惑策略,他的进展已经很快了,只等着重新将伊恩酒店掌控,令格温看到他的决心和实力,而佳妮娜就在酒店里,只要他想,完全可以随意暗度陈仓。   却没想到好几次佳妮娜来找他请假他都不在,而班森却在此期间不断刁难佳妮娜。   然后这一切就全被格兰特毁掉了!   佳妮娜简直成了一种象征,成了他反抗家中反抗格温的旗帜,要说多深爱也不至于,如果让他娶佳妮娜为妻,他自然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眼睁睁却又看着佳妮娜从格兰特的别墅里走出来,亚尔曼难以接受,怒不可遏。   爱意好像在这过程中更助长了几分,佳妮娜对他变得更重要起来。   班森在他的怒火下简直被炙烤得毫无颜面,班森找来了格温,兄弟俩又一次在办公室爆发争吵。   格温对亚尔曼的情绪用事失望无比,痛骂其“不可救药!”。   格温将亚尔曼重新送回了勃伦克,认为他毫无正常心智,家中必须重新严加管教。   他是这样交代下属,而一旁被像犯人捆绑着押送到车上的亚尔曼听到此话后,也不挣扎了。只扯开唇角无力冷笑一声,他盯着虚空的某处,眼中却流出泪来。   这是格温在送走弟弟前见到他的最后一面,弟弟没有和他说任何一句话。也没有看他一眼。   像是一具苍白麻木的祭品。   格温不能令自己去深想,他只是希望弟弟尽快恢复正常。   他又找上了格兰特,不希望他与佳妮娜有什么牵扯。   仿若就好像是要因此补偿他的弟弟一般。   在他向格兰特提出这个要求时,格兰特到现在也难以形容当时的格温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但的确令他印象深刻。   当晚佳妮娜没来找他,他在房间里抽了一晚上的烟。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油腻的,有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怪味,黑漆漆的贫民窟,发霉的墙根,破烂掉皮的沙发,晚上会有老鼠在里面吱吱叫唤……   一日一变的物价,越来越少的粮食……   嗯……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所以他是很喜欢当任勃伦克政府的。   现在的勃伦克会有点奇怪吗?嗯,也许有一点吧,但这都是必要的代价。   就像他们的总理提出的:勃伦克人要摆脱温柔和虚弱,要强壮,要强大,要有决断力,意志力,要一往无前,眼中必须放射出残酷的食肉动物之光!   他们正走在这条路上,他们的青年都该如此。   格温上校做得很对。   第二天,尽管格兰特差不多抽了一晚上烟,但他依旧活蹦乱跳,又恢复得像往日一样。   当然,最近又有阅兵的事需要忙碌,还有阅兵后的一系列安排。   菲洛茨需要参与接下来的重要反攻计划,罗塞这边也要发挥好后勤中转站的作用,克诺德最近要更多考虑外交方面,以及包括后续政策公布后各类优质资产控制策略,当然,那是穆尔赫博士的强项,也不必放到台前来说。   除此之外,要关心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鼓励他们的意志,这是必不可少的动作。   格兰特一早在参谋部处理完一些简单的签字工作后,按照原定计划去医院专门看望伤兵。   他从办公室出来时,当时菲洛茨参与的会议还没结束,里面时不时会有几句情绪气愤的质问语句传出来,而自然也会有相应的回应。   “为什么当时同盟军第九连没有反应,且完全不听指挥,明明就在几公里外,甚至配备完好的10辆战车,而且不止这一次,在佛里克登陆战中,同盟军……”   “连阵地都还没拿下来,前线让勃伦克士兵顶着,你们却缩在安全区让士兵去挖矿!”   当前战事焦灼,勃伦克对于同盟军里此类消极怠工甚至完全只顾自身利益的短视行为毫无包庇心思,反攻在后,那些拖后腿及依旧想要推脱,甚至厌战不支持反攻的情况都需要一一消除,必须更紧地团结起来。   南部战场意味着能源,勃伦克并不打算就因战事焦灼而放弃唾手可得的宝贵能源产地。   格兰特只偶尔听了几耳朵,当然,像那些重要战略是必不会像这样让经过门口的人都听见,很快,里面出现解释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   格兰特也没兴趣听。   他戴好帽子弯腰上了车,车驶向医院位置。   能被送到医院的士兵大都有活下来的希望,手脚都还健全,那么就能继续参战,伤势过重的士兵并无法回来罗塞,当前一般是安置在战地医院,当然,那里会死很多人,也许会比战壕里还多。   不过在医院里并看不到这样的凄惨绝望景象,在罗塞也看不到。   当初闹事还辱骂勃伦克的老兵海勒已经被削去了尉官的职位遣送回勃伦克,勃伦克因此也对后方养病的士兵进行了筛查。   不忠于国家,不忠于士兵的荣耀,逃兵等,会被判作自私自利背叛国家而被投入惩戒营。   这是一个新成立的单位。其实也就是名副其实的“死刑营”。   因为这些人会被首先送到前线填线。   看望伤兵,鼓励他们的战斗意志,表达国家层面的支持,这是十分有必要的。   格兰特很适合做这样的事。   医院里被划定出来专门的区域治疗伤兵,环境被打扫得很干净,采光优质,房间里也总有鲜花换上,这里比战地医院的环境好多了。   实际上,这家医院在勃伦克的操作下,也早已由勃伦克控制。   自勃伦克调来的医生护士们常在此穿梭护理病人,回到勃伦克的伤兵们都得到了极好的照料。   他们睁眼闭眼不再是战壕或是战地医院里到处血腥痛苦的凄惨嚎叫,这里每个人都有康复的希望,这样向上的环境予以士兵们心灵抚慰,以此驱散战场上的些许阴霾。   环境总是能改变人的看法的。   格兰特不厌其烦挨个慰问他们的伤口恢复情况,也告诉他们医疗费由国家承担完全不用担心,最后,极为庄重地对于作战英勇的战士予以勇气勋章奖励。   几位战士被授予荣誉的勇气勋章,顿时,病房里响起啪啪啪的掌声。   被授予勋章的几位老兵脸上也不由自主显得兴奋起来。   格兰特表情高兴又自豪地向他们宣布:“你们是国家的英雄勇士,勃伦克不会忘记你们,尽管现在情况特殊,但国家不会忘记你们,国家始终会记得你们的英勇付出,不惧牺牲!等你们伤口恢复,还会有专门的授予仪式!”   “你们要快快好起来,或许,就在明天的阅兵仪式上!”   病房里响起了欢呼声。   ——   由于克诺德上校临时来找菲洛茨,在最后,依旧还是罗德林克少校与林渺一同去了医院一趟。   两人到达医院后,林渺带着罗德林克先去了玛尔太太病房的位置。   果然,那间病房外多了一两个治安警察。   见林渺过来了,他们停下聊天的动作,视线直直望过来,好像下一秒似乎就要动手,可是她的身后又多出来了个冷硬阴沉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少校。   罗德林克少校脚步也毫不停顿直接走过去,直到门前站定,明晃晃当着两人的面,垂下头自然流畅地从衣兜地取出钥匙,直接就去开了门。   两个治安警察想要阻止,他面无表情转过头来,就好像才看到两人似的,扯了下嘴角,那灰眸里毫无感情的视线直压向两人:   “你们怎么在这里?”   尽管罗德林克并不所属罗塞安全办公室,但是他那张脸比治安警察还治安警察。   他又接着质问:   “竟然要两个警察,这里难道有什么重要的值得怀疑的人吗?”   两个治安警察一时间也不知要怎么回应,完全是被抓包了。低头无言。   “咔——”   病房门被打开,罗德林克随手抽出钥匙,林渺立刻推开门趁此直接进入。 [51]第 51 章:石头   “玛尔阿姨!”   进入病房的林渺一眼就看到了那靠在床头的老人,她缴纳了足够的钱,这是一间单人病房。   但病房环境再好,玛尔太太始终是位病人,而自从转移病房后她几乎无法与外面的人见面,医生护士也不会告诉她外面发生了什么。   可单就转移病房这件事就足以令她无比担忧,那需要很多钱,她知道。   玛尔太太心里的担忧与焦虑无法说出来,她最担心的就是佳妮娜。   听到林渺的呼唤,床上的老人立刻转过头来。   玛尔太太定定瞧着林渺的模样。   “玛尔阿姨……”林渺坐到床边,她发现玛尔太太憔悴了许多,精神恹恹,在看到自己来到后似乎目光亮了下,但很快就灭了下去。   林渺试着想说些什么,也许玛尔阿姨很担心自己,她摆出一个笑,正准备说些什么。   玛尔太太却一言不发捂着脸转过身。   根本不看她。   林渺的笑僵在脸上,顿时有些无措,所有安慰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局促地坐在床边,手脚也不知道要怎么放了。   “……我宁愿你没有管我。”她听到玛尔太太说。   “玛尔阿姨,我不会的,我不会不管你的。”   林渺连忙解释,弯下腰侧向病床上的老人,带着哄病人的小心翼翼,却语气坚定。   但这仿佛给玛尔太太带来了更大的痛苦似的,她将被子扯到脑袋上盖住自己。林渺觉得这样不好,想去扯开被子,却也不好下手,就这么弯着腰小心翼翼坐在那里。   “……”玛尔太太好像说了什么。   但林渺没听清,她问:“什么?”   “……”玛尔太太的声音大了些,从被子里传出来,有这嗡嗡的厚音,“……我是你路上的石头。”   玛尔太太睁着眼无力绝望地流出泪来。   她令自己锁在这黑暗中,她觉得她此刻躺在病床上就是罪恶的,她在享用佳妮娜供出的血肉,佳妮娜怎么会有钱支付医疗费呢?佳妮娜要从哪里拿来钱支付她的医疗费呢?   这是令人无比痛苦的诘问。   她多想去帮助佳妮娜,她愿意为佳妮娜付出,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但是现在她却什么也做不了了。她是一个没用的麻烦,她在阻碍佳妮娜的新生活。   “我现在什么也帮不了你,我只会给你带来麻烦,生了病,走不了路,我会一直拖着你,连累你。”   “……佳妮娜,你不要再管我了。”   她是一个无用的,毫无价值的老人。   她只会让佳妮娜更艰难,这不值得,她活不了几年就要死了,不值得佳妮娜再付出,那注定是没有回报的,她就是个拖累……   瞧瞧,她甚至不敢问为何佳妮娜穿成这样。   玛尔太太知道,是因为她住了院,是因为佳妮娜需要为她支付医疗费。   她当时要是直接死了就……   玛尔太太蒙着脑袋的被子突然被掀开,她看到佳妮娜眼圈通红气愤地望着她。   林渺是生气的,玛尔太太对她说这样的话是生气的。玛尔阿姨她怎么能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掀开被子她却发现玛尔阿姨已经哭得染湿了枕头一大片,蜷着身体躺在那儿,头发凌乱。玛尔阿姨总是坚韧又好心的,束好头发露出整张脸,有时候会感性,温柔,但有时候评价一些事情语言很是尖锐。   但林渺从未见过玛尔阿姨这样子。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年老这件事对于玛尔阿姨自己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或者说她从未理解。   “玛尔阿姨,我……”   林渺垂下眸,声音低落下来,“我从来没那样想过。”   “您不是我路上的石头。”   听到林渺的话,玛尔太太目光颤抖了下。又流出泪来。   林渺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眼睛依旧红红的,她没能在这里待太久,没过一会儿,就有医生护士过来检查情况,她不敢再打扰,也不敢再待下去。   她总觉得,她本身的存在就令玛尔阿姨感到痛苦。   看着关上的病房门,玛尔太太又后悔起来,不是后悔她说的话,那是她的心里话。   只是她没能和佳妮娜多说几句话,佳妮娜现在也一定有她的痛苦,可她却……   但她又实在做不到如此令佳妮娜供养着她,可她却还要去安抚佳妮娜因供养她而产生的痛苦,这算什么呢?认同并鼓励佳妮娜牺牲她自己吗?   可她现在又确实被佳妮娜供养着,她却因此连一句安抚的话也说不出来,她不该这样对佳妮娜。   她该一开始就死去……   “您不是我路上的石头。”   玛尔太太呜呜哭起来。   佳妮娜一个人又该怎么办呢……   林渺从病房里出来后很快就下了楼梯,又突然站定在楼梯拐角,就这样面朝墙壁看了好一会儿,也没了任何行动。   看她这样,罗德林克少校百无聊奈地背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   他的目光凝着面前的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鼻尖飘来淡淡烟味,林渺低下头,擦了擦眼角,重新取出蕾丝手套戴上。   她身旁的少校大概是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再下楼的时候林渺的脚步变得正常而稳定,也只是眼角红了点,看上去并未发生任何事。   可下到一楼时,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面前的不远处正站着格兰特。他正在和一旁的包扎着脑袋的伤兵交谈着什么。   格兰特中校显然也注意到了林渺,他注意到她的衣着变化,但依旧面不改色,仰起头来,笑着朝林渺挥手打招呼。   “佳妮娜小姐。”   他又和身边的伤兵笑着说了什么,拍了拍对方的手臂,伤兵离开了。   格兰特走过来,林渺也下了楼梯,两人不可避免地聚在一起。   “佳妮娜小姐,我不得不说……”格兰特打量了下她全身上下,执起她的手亲吻了下,“您今天真美丽。”   他注意到这并非是他送给她的手套。   他手指摩挲了下。林渺一下抽回手:“中校,您来医院做什么?” [52]第 52 章:羞辱(流畅度修文,剧情不变)   对于此时出现在医院的格兰特,林渺不得不警惕起来。   “佳妮娜小姐来医院做什么呢?”格兰特却盯着林渺反问,他笑了下。   并不将这种无伤大雅的警惕放在心上。   实际上,他的心情并不算好。   这句话中暗藏威胁,他表明他完全知道林渺来医院是要做什么。   无非是去看望她那生病的母亲。   他笃定,他从来都笃定他眼前的女人会为了她的母亲奉上一切。他了解她。   这实际就是令他不高兴的点:   她的一切并没有奉献给他。   林渺读懂了他的威胁,看了他几秒,她简直不想回应格兰特的任何问题。   “这是我的私事,格兰特中校请便。”   光是与他对话,就好像她又被他威胁了一遍。   林渺撇开头,打算绕过他离开这里。   格兰特却伸出手臂,一把抓住了她胳膊挡在她面前:“不,这是公事。”   他甚至没有转过头去看她。他是在对她身后的罗德林克少校说话。   刚刚在看到佳妮娜后,他自然也看到了她身后的罗德林克。   格兰特记得他,他是菲洛茨中校的副官,一个颇有前途的年轻人,专门被家里送到菲洛茨身边历练,军衔如他的漂亮履历蹭蹭往上涨。   格兰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脸上的笑已经淡下去,开口道。   “你们刚刚是去看望了玛尔罗琳女士吧。我得提醒一句,这位女士曾和叛党有过联系,如今罪证依旧在罗塞安全办公处的取证室中保留,是重点监察对象。”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林渺,语气微妙。   “而她从来也在治安处的视野中处于监视状态,哪怕她重病进了医院也并不例外。”   “哪怕她是佳妮娜小姐的母亲,哪怕佳妮娜小姐也许刚刚还为她的病情哭过。”他的口吻总有种嘲讽的意思,“这并改变不了什么。”   “如果非要改变什么,那我也只能怀疑,特别是佳妮娜的小姐对勃伦克帝国的居心。”   他稍弯下脑袋,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   突然几句话,格兰特就死掐住林渺命门给她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林渺睁不可置信大眼睛,没想到他竟然用这样的危险名头要扣在她和玛尔太太身上,她又顿时明白过来——   怪不得刚刚她去看望玛尔阿姨,门口的两个治安警察见到她就一副要过来抓走她的样子。   说不定他根本就打算要就此将她丢进监狱里去。   这个混蛋!   林渺一口气憋在心里,顿时气愤不已。   可她却不能直接反驳这种事,这总是很敏感的事。   格兰特是勃伦克军官总是很懂这些,更懂什么所谓的“国家安全”,勃伦克的“国家安全”早就置于“罗塞民众安全”之上。   混蛋!土匪!   林渺只能压下火气,脸色变得难看,意图挣脱开他胳膊的力道更大了几分。   格兰特却又朝她微笑起来。   “当然,这一切还并没有发生,只是几句贴心的小提示。”   这并非是安抚,根本是挑衅,甚至因此,他的心情好像也变得愉悦起来。   他会让佳妮娜知道,她所做的一切挣扎都只会是无用功。他收紧了手里的力道,对于林渺的挣扎他直直站在那里身体岿然不动。   “那么罗德林克少校,您认为呢?”格兰特看向罗德林克。   罗德林克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佳妮娜不是他的女人,他也不关心佳妮娜的母亲。   他只是对格兰特中校握住佳妮娜女士的手臂感到有些不满,那毕竟是菲洛茨中校在意的女人。   如今看来这个女人身上有些难处理的情况,甚至有些男女关系还没处理干净。   她最好别让他发现她背叛了中校。   罗德林克少校走上前来,手放在林渺被格兰特抓住的那只胳膊上,灰色的眸子没什么特别的波动:“那感谢中校提醒,我会和菲洛茨中校说明情况,请您放开。”   格兰特与菲洛茨目前都在同样在参谋部工作,但属于不同的部门,甚至两者的差别其实很大。   格兰特属于罗塞安全事务部办公室,菲洛茨则属于国防军队,罗德林克并未太遵循上下级关系,对方也管不到他。   罗德林克少校的话令格兰特神情一动:“你是说……菲洛茨中校?”   “中校,不然您以为?”罗德林克看过来,这才反应了过来。   对方不会以为佳妮娜女士是他的女人吧。   格兰特此时已经转头去看向林渺,目光明明灭灭,视线凝视过来极为恐怖。   一瞬间,昨天佳妮娜对他说过的话全部闪过脑海。   他变得面无表情。   他细数那些愚弄他的证词,他细数他的可笑,最后这种可笑的信任全然化作了对他的兜头羞辱。   她居然真的敢去找菲洛茨。   他们居然真的有一腿。   是什么时候?是当时在他的别墅里两人偶然见的那一面吗?还是伊恩酒店的时候?甚至当时他还在场。   甚至在那之后他还满心邀请她去他的别墅里。她当时是怎么对他说的?她是如何戴上他送的手套,她是如何将她的胸脯送到他嘴边?   这个下贱……!   感觉被羞辱的格兰特目光恐怖阴沉顿时难以控制那股怒火。   他手里的力道突然加重,林渺闷哼一声,罗德林克目光极具针对性朝他看来:“中校。”   可除了手臂的疼痛,林渺莫名地,突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的额头沁出冷汗,就在刚刚一瞬间,格兰特对她的敌意毫不掩饰。   如果现在不是大庭广众,如果现在是他们两个人相处……他一定会扑过来掐死她,不,枪毙她!   就像上次那样。   林渺身体本能觉察到了危险,格兰特就是个神经病!   哪怕他表面上再做什么官样文章,表现得再怎么像个人,但他根本就是一只疯狗!   这只疯狗正在对她做出意图攻击的姿势。   格兰特神情突然陷入平静。   他凝视着面前的佳妮娜。又是被另一个男人护在身后的佳妮娜。   就凭佳妮娜,他没怎么放在眼里的佳妮娜。   她的力量弱小到他一根手指头就能将她捏死。她根本挣脱不开他。但她就这样愚弄羞辱了他。   脑弦被绷紧,林渺警惕小心地盯着格兰特,心脏在她的胸腔打鼓,就这么直接迎上他的目光并未丝毫回避。   他总是欺辱她,打压她,她现在已经完全不依赖他了,他控制不了她,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再任他欺辱。   而在这样的场合下,格兰特也总要注意保持体面。   林渺握紧了手心。   感知到气氛变化的罗德林克少校皱了皱眉,果断选择直接结束这一切,他利落地扯住林渺胳膊帮她挣开格兰特的手。   当然,在最后其实更像是格兰特主动松开手。   格兰特突然笑了下,好像一下子,就又恢复了往日的面貌,穿上了那层对外招摇的绅士皮囊:“……原来是我误解了佳妮娜小姐。”   他又朝罗德林克道:“刚刚也误解了少校。”   刚刚的紧张气氛顿时一松。   好像被紧紧缠绕在手指上的勒紧的橡皮顿时绷松。   “真是不应该。总之,我想说的,刚刚也已经说过了。”格兰特中校唇角扬起,刚刚那种恐怖的眼神已然消失无踪,他朝向罗德林克道。   “少校记得将消息传达给菲洛茨中校即可。”   “当然。”罗德林克少校扯了下唇。   林渺:“……”   她并不相信格兰特就这么大度选择放过,刚刚他可是打算杀了她。而且他又再次提起玛尔太太的事做文章……   林渺的神情并未松下来,她的语气已经极为冷淡,看向格兰特。   “那么,我们离开了吗,中校?”   格兰特看向她,眸光深深,微微一笑:“当然——”   林渺几乎一刻也不想停留就要离开,格兰特却突然做出道别的样子,弯下腰来侧到她耳边。   他变得面无表情,接上刚刚的语气。   “……下贱放荡的婊子。”   几乎是一阵风,林渺的拳头直接就砸在了他嘴角。   顿时,格兰特的嘴角流出血来。 [53]第 53 章:反思(改错字)   林渺也说不准她怎么就突然挥出了那一拳。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格兰特的嘴角已经流出了血。   鲜红的。   格兰特也没想到佳妮娜会突然袭击他,这一拳砸得结结实实,他甚至愣了下,平时变脸惯了的他在这一刻依旧还维持着刚刚的表情在脸上。   大约是觉察到嘴角的疼痛,他抬手随意擦了擦,手背顿时一片鲜红。   此时已经被关到监狱里的林渺也只能想到:   她当时一定用了大力气。   当时格兰特的整张脸都冷了下来。   那完全是足以令她记住一辈子的面目,格兰特完全变了个人,自他眉骨投下在眼窝的影子恍若也变得极寒极黑,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取出绸巾按在嘴角。   紧接着,她就被丢进了监狱。   公然袭击勃伦克高级军官,这不是小罪。   更何况她还是罗塞人,不,她甚至不是罗塞人。   上次有罗塞人袭击勃伦克的军官的案件已经是几星期前了,这件事被作为恶劣的典型被报纸大肆报道,就连林渺也不得不知道了最后的结果,那人成为了罗塞市民安全办公室口中的叛党,被做出死刑判决。   像是这类事件,解释权和司法权已经完全掌控在了勃伦克的手里。   诚然,她现在的处境应该还没有差到那样的地步。   林渺的身体不自觉发起抖来,打过格兰特的那只手,手背处依旧隐隐作痛,尽管在此之前格兰特当时一直用力握着她手臂,那处也许也有了青紫痕迹,但她并没有检查过。   好像这一刻,她才又恍然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一直在做很危险的事。   当然,她知道她在做危险的事,从昨天她去找菲洛茨开始。   可现在这种恍然的觉悟却好像又突然深了一层,因为更多的亲身了解,因为突然脱离安全环境的落差,发现的时候,陡然知觉踩在半空的脆弱玻璃面,周身却空荡荡随时要坠落,心脏被陡然突兀吊起来惊吓到突然要扯成两半。   这个时代并不鼓励做出任何危险的事。   就像是危险草原上小动物要谨慎探出前肢确认也许自己所待的巢穴现在还处于安全地带。   任何凶猛动物的突然出现随时都能将它从喉管撕扯两半。   “砰!”   突然一下,一铁棍狠狠重击在了她牢房的铁门上,巨大猝然的轰响刺激惊吓到林渺,她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浑身打了个激灵。   那门前的脚步似乎是走远了。   可很快,其他牢房的惨叫声又从门缝里钻进来,长久不绝,像是凄厉尖锐的指甲直勾勾戳进她脑袋里。   还有清晰的鞭打声。   林渺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抵着墙壁。   冰冷的墙壁令她失去更多安全感,脆弱的心又不禁患得患失起来。   她要在这里被关多久,会有人尽快救她吗,玛尔阿姨会收到牵连吗,这件事究竟会大到什么程度,格兰特真的会轻易放过她吗……   这件事确实有一定的解决难度。   罗德林克少校也没料想会发生这样的事,事发后,他无法阻拦林渺被治安警察带走,更何况这是在公共场合也更无回旋的余地。   他很快回到了参谋处将这件事报告给菲洛茨中校。   菲洛茨立刻去找到了格兰特,以防他有可能去往监狱找到佳妮娜施暴。   这也是当前菲洛茨并不喜欢甚至称得上与罗塞安全部门不合的原因之一,不止是罗塞的安全部门,还有在勃伦克首都所谓的帝国安全秩序监察总局,安全部门和国防军队,一个对内,一个对外。   属于国防军队的菲洛茨主要负责对外南线战事,而安全部门对内一手遮天享受着安逸的环境生活奢靡独断专横,手段阴私,国防军队并不瞧得上这种作风,偏偏只要还在这片土地上,就治安权大过天,还要将手伸进国防军队里。   两方的不合由来已久。菲洛茨也深知,帝国安全秩序部的人都是些什么德行。   一找到格兰特,菲洛茨直接就开诚布公告诉他。佳妮娜是他的未婚妻。   可却没想到听闻此事后,格兰特大概率不会去监狱找佳妮娜施暴,但是就以此事紧追不放起来扩大事态。   不过还好菲洛茨做了两手准备,提早告诉副官,若判断里面谈判不顺,就去找克诺德上校。这才堪堪将事情解决。   这场对峙过后,菲洛茨深感疲惫。   林渺也一直被关到深夜。   菲洛茨深夜专门去了监狱一趟领人。   他的脸色算不上好。原则上,他并不希望他的未来妻子总要给他惹出这些事来。   仔细再一计较,当初佳妮娜晚上来找他也完全是出格行径,尽管因此获益的是他,但他并不赞美这种品质。   菲洛茨所欣赏的,是像她母亲那样美丽,坚韧,聪慧果决,深爱丈夫并能打理好家中一切事物女人。态度保守,安于家室。   更令他不虞的是,他和佳妮娜的婚姻好像就要总要蒙上一层事关格兰特的阴影。总有别的男人掺和进来。   当然,他知道他决定仓促不可能万事完美。   可当监狱门打开,看到那缩在墙角睁大了眼睛警惕惶惶地望过来的面色苍白的女人时,他又可怜起她来。   哪怕现在已经是深夜,林渺也不敢睡下去,白天的时候总有狱警故意拿着警棍故意用力敲击她的牢门,间隙夹杂着不绝惨叫。门下的缝隙总能看到脚步来往。   甚至有一次停在门口,用脚用力踹,吓得她没忍住叫了一声。   她却听到外面的笑声。   他们乐于听到她惊恐发作。就这样折磨她。   林渺知道,这算轻的了,他们没有对她动手。但是那脚步总在她门口徘徊,就是要刻意让她不得安宁,而她也不知道,也许什么时候那脚步就突然停下来,是因为轮到她了,下一步就是开门要对她审讯。   死了也没关系,她早有罪名。   她的监狱门终于被打开,外面站着菲洛茨。   菲洛茨还没来得及说话,那道墙角的身影就过来拥住了她,只是紧抱着,用尽力气抱着他,他摸了摸她脑袋,他感觉到她的身体一直在发出细小轻微的颤抖。   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   “……算了,没事了。”   随着他的这句话,他的佳妮娜才安心地在他怀里哭出来。   ——   自此一事,林渺做了深刻反思。 [54]第 54 章:序幕(流畅度微休,情节不变)   就好像是被昨日的牢狱之灾吓到了,菲洛茨明显感觉到佳妮娜身上的某种坚冰外壳有融化的迹象。   他曾形容佳妮娜就像是一支雪玫瑰。   这种印象来自于他的家乡。   菲洛茨的家乡位于勃伦克北部,冬天的时候会下起很大的雪,这里就像是一座雪乡。   而他的母亲,一位虔诚的宗教信徒,在成年后就嫁给了他的父亲,两人的结合并非自由恋爱,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菲洛茨出生了。   他的父亲以自我为中心,也并不信仰什么宗教。   对于喜爱的事物,像是机械,枪支,军事,摩托比赛,以及漂亮女人,都充满了热情,喜欢擅自做出任何决定,对于不感兴趣的事物则态度冷淡。   为此,时刻关注勃伦克政治的老菲洛茨很早就加入了现任总理的党派。   受到父亲的影响,菲洛茨在读完高中后顺势考入国防大学。   老菲洛茨将自己的兴趣延续到了自己儿子身上,从小便用军人的要求苛刻地对待他,叠自己的床铺,挺直腰背,时刻保证房间整洁,也不准他过早享受,冬天会让他铲雪,将他送进拳击俱乐部。   不过也会带他参观他自己的各类枪支收藏,还有军服,徽章等等之类。那都是上一次战争后老菲洛茨专门花高价收藏来的。   多亏了这些,老菲洛茨总算没有将自己的儿子当做没兴趣的物品抛在一旁。   小菲洛茨的十岁礼物就是他老爹送来一支手柄镶着珍珠的精致小手枪。   除此之外,老菲洛茨并不关心自己的妻子,也许之前关心过,毕竟他的妻子很是美丽,但过了一阵子就失去了兴致。   从表面上来讲,这是一个传统的严父慈母的家庭关系构成。   小菲洛茨有时候会早上起来跟在母亲身后看她打理那些花朵,冬天里还能开花的品种并不多,不过有一种耐寒的铁筷子属植物,实际上它并不是蔷薇科玫瑰,但是能在雪中开花。   细雪堆积在花朵枝叶,还会附着在那些毛毛的小刺上,他的母亲会温柔地用手拂去那些白雪,露出花朵原来纯洁美丽的面目。   他母亲的皮肤很白,雪很快就会在她的手上化开。   实际上这种花也并不叫雪玫瑰,这是小菲洛茨给起得特有的称呼。   他的母亲从来没有对他倾倒过抱怨或是发过脾气,更未在这样的婚姻关系里变得歇斯底里或是产生精神疾病,她对小菲洛茨总是充满关爱,对丈夫依旧充满爱意。   但有时候父亲对母亲的行径连小菲洛茨也觉得过分,他的父亲不爱他的母亲,甚至也不太尊重。   可他更想不通母亲为什么不生气,但后来也只能归结于可能是因为她信教。   有时候下了雪,又紧接而至一场雨,他随着母亲出门,会看到那些“雪玫瑰”上挂着些冰屑,惨兮兮的,透出带着距离感的冷漠寒意来,母亲的指尖很快被冻得通红。   “这里冷,菲洛。”母亲对他笑了笑,要他赶紧回屋子里去,“被子叠好了吗?待会儿你父亲就要回来了,别让他生气。”   边说,她抖掉玫瑰上的冰屑,指甲晶莹剔透。藏在浅色的花瓣里,色泽温柔,快要融为一体。   冰雪融化了些。   至少在菲洛茨看来是这样。   佳妮娜对他撤去了些冷淡,露出一些色泽温柔的内里来,他再次觉得他的比喻十分恰到好处。   尽管他并不是特别在意佳妮娜有可能对他存在的某种冷淡,那就像是一层白色的细雪外衣,说实话,他并不在意。   林渺小心地用沾湿的毛巾擦掉纱布边缘在菲洛茨皮肤上留下的血渍,又轻柔地用棉签擦拭,在伤口边缘涂上药膏,小心地吹了口气。   她看不太出来对方右臂上的这道伤口是在什么情况下造成的,像是撕裂开,甚至她在里面发现了不知道是纱布还是衣物碎片的一小片布料。   好在伤口恢复正常,现在只是轻微渗血,也没什么感染迹象。   林渺小心地在边缘用棉签拨出碎片,轻手轻脚取来纱布重新包扎好。   从菲洛茨的角度,只能看到林渺低垂着的长长的有些弯曲的睫毛,就像是一把小扇子。   窗户外的阴天光线映进来,令她的皮肤莹白美丽,如初雪化开,小扇子在她的脸颊上投下整齐漂亮的,随着她眨眼就闪动的黑青阴影。   接下来是嘴唇,从上往下看,视觉上就好像嘴角总带着微微翘起的弧度,她的唇瓣与在他伤口附近的指甲盖一样,泛着柔润的光泽。   “好了。”林渺说。   菲洛茨活动了下手臂,说了句:“谢谢。”   林渺朝他微笑了下,抬眸看向他,她从床边站起来,拉他起身,随后又很快去取来衬衫和军装让他穿上。   “你得快点了,希望这不会让你迟到。”边说,她帮助他穿戴好这一切。   菲洛茨自然不会推拒,甚至希望这样的时间还能再长点,他将下巴抬起,任由对方为他整理好衣领。又忍不住去看那不断在他下巴处动作的手指。   终于,他突然出手握住那双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下。忍不住唇角扬起。   是的,那层冰雪在融化,他确信。   林渺也微笑着抬眸望向他。手指摸了摸他的脸,目光浮动。   林渺对菲洛茨的态度确实有些变化。   不过不仅仅是因为昨晚菲洛茨将她从监狱里领了出去。   说实话,她也不太确信这样做是否是唯一正确的生存真理,但是若想要生活尽可能平静下来,尽可能安然地度过这段时光,这似乎是无可避免的选择。   不论她心里在想什么,想干什么,态度如何,就如同那一拳头,她该藏在心里,而不是直接把自己送进监狱里。   真正自我的表露是危险的。   但也许正是因为对象是菲洛茨,所以她才能采取这样的态度而不至于丧失太多自尊。   她也能让自己更自然地去这样做。   林渺看着他,温柔中带着点羞怯,踮脚亲吻在他的下巴。   “谢谢你。”她靠在他胸口。   菲洛茨以为是她在为昨晚道谢,他早不觉得这件事有多麻烦了。   同时,一股无可避免的兴奋与热切爱意突然席卷了他,就像再次亲眼看到那朵在母亲手下抖掉细雪与冰屑的玫瑰朝他露出了浅色柔润的花瓣。   这是令人激动的,仿若花香的气息自细雪的裂缝中透出来。   佳妮娜身上本就有一种令他着迷的香气。   菲洛茨的手指不受控抽动,一口气心口高昂鼓涨,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下,只摸了摸林渺脑袋就果断松开了她。   “我该出发了。”他低头撩开袖口看了眼时间。   菲洛茨走向镜子再次整理了自己的军装,站直身体扯了扯军装下摆,调整腰带,检查枪支,佩戴勋章,最后戴上手套,帽子,抬起下巴调整好角度。   林渺就站在一旁,他同样能从镜子里看到她。   整理好这一切,林渺送他到门边。   在离开前,他还是突然抱紧面前的女人深吻几秒,这才离开。   ……   在菲洛茨离开后,林渺补了个觉,醒来后挑了件衣服穿上,没戴那些繁杂的首饰去了医院一趟。   医院里在玛尔太太门前的治安警察已经消失,她不必再带着罗德林克少校过来才能进去看望病人。   这样的情况令林渺安心了些。   她在医院里陪了会玛尔太太,医生告诉她,玛尔太太的病在稳步恢复中,治疗效果很不错,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这是个好消息。   菲洛茨给林渺留了些钱花用,她买了些橘子之类的水果,坐在床头剥起来,玛尔太太则也讲了一些她不再村子里时候发生的一些趣事。   事已至此,玛尔太太没再提昨天的事,对于林渺可能要嫁给一位勃伦克军官的事也没做什么评论。   “如果过得不开心,随时可以回来。”玛尔太太只是握住她的手这样说。   林渺看着玛尔太太笑起来:“好。”   而后,她又低下头去剥橘子。两人都知道,这样的承诺究竟有多少能实现的可能性。   但若是有一天真的没了去处,只要想着还有一个地方能作为归处,那总是不一样的。   玛尔太太也想不到自己能再为佳妮娜多做些什么,只能是,好好地活着,一直好好地活着,等到有一天佳妮娜还要来找她的时候,她还在。   佳妮娜是乡下姑娘,在现在的年代嫁给一位校级军官,这应该算高嫁。   不过两人都并未提过这个话题,毕竟是这样的年代。   林渺离开的时候,将身上的大部分钱留给了玛尔太太,她没能在医院里再碰见艾尔维斯和他母亲,没办法表达感谢。   下次如果正好他们过来一趟,这些钱就留给他们。   她亲近的人就这么些,并不希望给他们带来太多麻烦。   从医院里出来后,林渺去了伊恩酒店一趟,她宿舍的东西已经被打包。   出来的时候,她恰巧碰见再次从军校翻墙出来的斯夫特,两人花了些时间将东西带回了住处,自此,了结和伊恩酒店的一切。   林渺在房间里找到银行卡将它还给了斯夫特,并郑重道谢。斯夫特叹了口气,不想收。   明明是他自己的钱,却好像欠了别人钱似的。   “就是这里这个军官逼迫……”斯夫特站在门外抬头瞧着这住处。   林渺解释说不是。   “中间发生了一些事。”   林渺没有多说,两人的话题又饶回了银行卡身上,最后没办法,林渺想了想,让斯夫特跟着自己去了河对岸那像孤岛一样的老城区。   斯夫特没过去这个地方,林渺也是第一次来,以前她一个人来这里总是不安全的,不过这次来,两人也没有太往里深入。   而是去了边沿了这座破旧的老教堂。   在林渺看来,不论那卡里还有多少钱,对她来说,这些钱放在她身上已经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了,不如去用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斯夫特跟着她进了教堂,在他的见证下,银行卡的这笔钱给了老神父。   不过比起这些,斯夫特倒是更在意为什么这个教堂这么破。   罗塞的市中心同样一座教堂,不过修得漂亮宏伟,总是有很多做礼拜的人,就连一些勃伦克军官有时候都会过去。   普通信徒们会给教堂捐款,而这些善款不会被政府收税,信徒们若是遇上什么事,教堂便能从中取一部分钱出来帮助他渡过难关,这同样也是履行教义的一部分。   薄薄的一张卡,还有些零钱,接过这些的老神父不禁潸然泪下,用袖口抹起泪来。   斯夫特一问,他才知道,就在今天早上有人遗弃了一个婴儿在教堂门口。总要买点奶粉的,但是如今奶粉很贵,面前的老神父还不知道要如何养活这个孩子,只能煮了点米糊喂给孩子。   斯夫特沉默下来。   他摸了摸衣兜,将身上今天用来泡酒馆的钱又都给了神父。   林渺也低下头取出身上最后的零用捐了出去。   “往好处想,这个孩子会因此活下来。”   回去的路上,见斯夫特闷闷不乐,林渺只好这样安慰他。   斯夫特一脚踢开脚下的石子。   他看了看面前朝他微笑安慰他的佳妮娜,他想说战争没结束,一切都不会好起来。但想了想,还是没说。   他也朝她笑起来,好似为她的话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你说的对。”   两人就又没话了。都看着地面。   地面没什么好看的,灰灰的,布着裂纹,灰尘,还有化冻的肮脏的黑色。   斯夫特插着兜,他抿了抿唇,转过头语气轻松起来:“佳妮娜,我写了一些文章。”   林渺也看向她,立刻接上。   “真的吗?”她看起来很期待好奇。   两人急需一些话题。   林渺是知道斯夫特喜欢文学与诗歌的,这是他的兴趣所在。哪怕他是名军校生。   斯夫特便提起他的文章,还有文学。   不过出身军官家庭的他,父母对他的期望并不是如此,那显得过于柔弱与多愁善感。在小时候,他的很多稿子甚至因此被焚毁。他写给父母的文章也从来不会被认真对待。   到现在,因为他对战争的想法观念,他写的东西更是受到严令禁止,军校里,他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分享这些,会被举报,更不能让教官知道。   说着说着,斯夫特就这么打开了话匣子,林渺认真聆听他的倾诉,时不时接话。   最后说到兴头,心情许久没这么畅快过的斯夫特甚至承诺要拿稿子给她看。   林渺自然乐意。   “那就这么定了。”斯夫特脸上的郁气驱散了些,像个正常的遇到高兴事的少年,欢快告别。   他没能在外面逗留太久,因为今天时间特殊,他追着赶上电车,必须要尽快回到军校。   此时街上已经戒严起来,林渺往后退了几步退回戒严线外,她挤到人群里,只好又向人群稀少些地方而去。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扯了扯她衣服。   她回过头,是伊莲。   “我都没敢认出是你。”伊莲夸张地捂住嘴对她眨眨眼睛,并没有嘲讽挖苦的意思。   两人快乐地拥抱了下。   不过她们还没说几句,突然广播里传来声响,以保证罗塞的每个人都能听得见。勃伦克的阅兵仪式即将开始。   随着“砰砰砰”几声朝天枪响,罗塞进入了新的序幕…… [55]第 55 章:割裂(改错字)   阅兵结束后在罗塞发生了很多事。   入籍政策,士兵招募,军校招生,雪花一样的军备订单,民用转军工的各类军备生产工厂遍地开花,整个罗塞自此也开足了马力要将所有的生产全部投入南线战场。   为了让这些工厂生产力更高效,种族优劣的言论也不知何时就这么流传出来,并且划归厄勒族——   将那些民众们愤恨的雇佣童工的工厂主,为富不仁的资本家,罪犯,恋童癖,广场上的偷窃惯犯,等等等等,全部划归此族让他们长时间劳动“赎罪”,支付专有票据作为报酬,只能在勃伦克指定场所消费。   这些所有人的工厂及资产全部被没收,由勃伦克经济部指定受托人管理工厂,资产都投入勃伦克军备生产基金会进行统一管理。   这项政策争议极大,被认为是不合法资产掠夺,引起弗格萨各地强烈抗议。   同时,与之对应的,有激烈言论强烈要求要将弗格萨所有此类行径恶劣群体全部归入厄勒族,必须未来一辈子都要强制劳动改造!   但由于此政策仅在罗塞执行,就算有争议,也并未引起太大风浪,弗格萨总统对此事未做任何回应,也从不插手罗塞事务。   罗塞的社会氛围就像是一锅热油,正魔幻地沸腾。   联合阅兵仪式上所有罗塞人再次见到了勃伦克的军事强大,士兵勇猛。与罗塞士兵的映照令人不忍直视。   有时候强大本身就具有天然的吸引力。   征服,自备,向往,狂热!   军备氛围日益紧张,而自阅兵后掀起的极度皈依者狂热更令罗塞军事氛围升腾!   甚至为了加入勃伦克籍,还有不少外地城市人员前来参军,也有更多外地劳动力涌入,小小的城市已经难以承受,一边是狂热,崇拜,一边是愤恨,痛骂!   普通人夹在中间却觉得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被勃伦克没收来的工厂换了管理人但工资并没有涨,无数外来劳工涌入,不仅有弗格萨人,还有勃伦克人,这全部都在冲击就业市场,还有那些该死的无休止工作的廉价厄勒族劳工!   他们的年轻人要去前线为勃伦克卖命,食物越来越贵,供应越来越少,日子越来越艰难……   而能去勃伦克的大公司工作,是件令人艳羡的事,《葡萄》的风潮依旧未散去,消费攀比,奢靡效仿,紧接着阅兵,入籍政策,种族优劣论……这简直是一连串的阴谋。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罗塞朝着前线军备城市的目标一去不返。   普通人就在这样的潮水中左右翻滚。身不由己。   林渺和菲洛茨成了婚。   同时菲洛茨晋升上校。   由于时期特殊,婚礼并未大加操办。   主要请了菲洛茨在参谋部的同僚,玛尔太太,菲洛茨的父母也来了一趟,婚礼结束后就回到了勃伦克。   婚后两人搬进了新的住处。是一处郊外小别墅。   这里前身是一位银行家的居处,后来被勃伦克警察查到他挪用客户资金赌博,亏空难填,被抓入狱。   由于家里只有两个人,菲洛茨一般白天出去工作,林渺也没有特别的事情要忙碌,别墅里并未有太多帮佣。   一个管家,一个清洁女工,一个厨师,这就是全部的成员。   家务管理菲洛茨从来不插手,不过他要求不低,对待帮佣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士兵一样严格,也几乎不讲情面。   因为帮佣的工作疏忽,他已经换掉过一位清洁女工。   原因仅仅是因为在他回来准备洗澡时没及时清理干净浴缸上的污渍。   说实话,其实那位女工的工作一直都很认真,完成质量也很不错。   那天是因为她的弟弟在工厂工作时从高处掉下来摔伤了腿,她回家了一趟,再回到别墅后因为担忧过度一直心神不宁。而菲洛茨上校那天又回来得异常的早,似乎是去了军校一趟,急需洗个澡。   结果就这么被抓到了错处。   林渺当天下午去医院陪伴玛尔太太回来得晚了些,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餐,管家和厨师站在一旁低着头噤若寒蝉。女工蕾莎站在墙角瑟瑟发抖。   那个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浴缸也已经被清理干净。   林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用餐途中,菲洛茨上校轻描淡写就说了句将她解雇。   女工蕾莎顿时就哭了出来,再一次解释为什么会发生今天的情况,她的弟弟因为摔伤了腿有可能会失去工作,她不能再失去这份工作,她跑到林渺身边半跪着对她声泪泣下哭诉,希望不要失去这份工作。   林渺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下就理解这份工作对蕾莎的重要性,并觉得这样的惩罚太过严厉。   不过当务之急是,她忙让对方起来,林渺下意识觉得菲洛茨并不喜欢蕾莎这样的举动,这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克雷特先生,”林渺叫管家的名字,想让他帮忙一起扶着蕾莎站起来,然后带蕾莎去厨房吃点东西什么的,并安慰了蕾莎几句,捏捏她的手,示意对方她会帮忙。   “克雷特先生,克雷特先生。”   可林渺喊了三声,管家依旧低头站在菲洛茨身后,根本不敢有动作。   屋子里变得惊人得压抑。   林渺只好看向菲洛茨。   菲洛茨也正好抬眸朝她看过来,他做了个手势,管家这才敢行动,忙过去扶起蕾莎。   那双蓝绿间色的眸子再一次令林渺想到了野兽的瞳孔,几乎不似人的淡漠无衷。   “佳妮娜……”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最后只是扯了扯唇角朝她招手,让她坐近点陪他一起用餐。   女工蕾莎将林渺的手握得紧紧的,眼中含泪哀求,小弧度摇头,仿若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林渺只好转过头温声安慰了她几句,又吩咐管家带蕾莎去厨房先吃点东西,她看起来一整天都没用餐。   两人的手一松开,管家立刻就将蕾莎带走了,几乎是连拖带拽,蕾莎痛苦地尖叫了一声。   林渺对这种粗暴一惊,她开口就想说些什么,可一转眼,管家已经带着蕾莎离开了房间。   菲洛茨的状态几乎没受任何影响,招呼林渺和他一起用餐,还为她倒了杯红酒。   林渺的额头上冒出了汗,菲洛茨还不太理解,伸手理了理她额角的头发笑着问是不是太热了,外套可以先脱掉。   林渺只好听他的话脱了外套,脑袋感觉到晕眩,像浆糊一样。   她看着菲洛茨,她难以理解这种割裂态度。   “你看起来有话对我说?”菲洛茨边切割餐刀下的牛排,边问她。   林渺咽了口口水,不自然地抿紧了唇,机械提起唇角看上去在笑,她摇了摇头:“没有。”   “骗人。”   他一副轻易看透的样子,朝她看过来的时候唇角和眼睛里都是笑着的。   “别紧张,我又不会对你那样。”他放下手里的刀叉,捏了捏她的手心。   菲洛茨甚至为此感到稍稍讶异,佳妮娜都敢当众给格兰特一拳,还待过监狱,应该不会被这点小事吓到才对。   不过他的安慰似乎起到了点作用。听闻此,佳妮娜放松下来,也反握住他的手。   菲洛茨为她的这种放松感到好笑。   两人在还算愉悦平和的氛围里用完了晚餐。   等到晚上菲洛茨心情不错的时候,林渺才为蕾莎说了几句话,状似无意地夸赞她工作细致,勤奋。   “反正找人也很麻烦,还需要时间,干脆就留下吧。”   林渺朝他建议道,说着,笑着吻了下他的唇角。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作乱,菲洛茨一把抓住。   林渺咯咯咯笑起来,两人好似玩游戏一般,菲洛茨翻过身压到她身上。   “好吧,好吧,佳妮娜,我答应你,别再说那些扫兴的事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手指伸进她的衣服下摆里,去亲吻她的脖颈。   这才得到了菲洛茨的承诺,林渺终于松了口气。   可是第二天,蕾莎还是被解雇了。   下午的时候别墅里已经出现了另一位新的清洁女工,顶替了蕾莎。   林渺坐在客厅里捂着额头,闭着眼,深呼吸一口气,心情极其糟糕。   新来的清洁女工艾丽莎战战兢兢,以为她惹女主人不快了,早在入职前,管家就已经对她耳提面令,她的上一任就是因为工作不认真没有及时清理浴缸被上校辞退,她不能犯任何错!   如今刚来到新工作环境,十分重视这份工作的女工已经感到紧张。   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她的孩子还很小,她的孩子需要食物。   但令她放下心来的是,女主人似乎并不是要针对她,反而在消沉不快了一阵后,见到她还对她笑了笑,招手让他过去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关心起她家里的情况。   最后,她听闻女主人深深叹了口气。   林渺告诉克雷特管家,可以每日多给艾丽莎一些食物。   管家并没有将此事告诉菲洛茨上校。   当天林渺拿出了自己的一部分钱,向管家问清楚了蕾莎的住处,专门去了一趟,将这些钱交给了蕾莎。   一旁的管家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在上车前,林渺突然转过头问他:“克雷特先生,你说,别墅里能不能再多雇佣几个人?”   “夫人,我建议最好不要这么做。”   克雷特先生给出最诚挚的建议。   他看着林渺嘴唇颤抖了下,自言自语喃喃起来,克雷特先生的声音小得也许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请您千万不要这么做。”   林渺只好没再提起这件事,也没有追究菲洛茨不守信用。   只是有时候在睡梦中常常想到蕾莎的哭诉尖叫,还有她去蕾莎家里时,看到的她那正躺在床上养病的弟弟,这时常让她难以入睡。   她始终无法理解,始终难以明白。   那种勃伦克式的轻描淡写无情冷硬。她完全想不通。   还有菲洛茨那种态度,切割分明的令人感到恐惧的态度。还有现在的罗塞,罗塞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寂静的黑暗里,林渺翻了个身,这似乎吵醒了一旁的菲洛茨,他也侧过身来抬臂揽住了她。   他的伤已经好多了,臂膀坚实有力,现在已经完全不用再上药包扎。   他轻易就将她圈在怀里,他的手摸上她的肚子,那里很平坦。   林渺莫名地身体一僵。她突然听到他笑了一声,问她:   “佳妮娜,我们要个孩子怎么样?”   林渺惊出一身冷汗,立刻感觉到窒息。 [56]第 56 章:选择   是的,孩子。   她忘了还有孩子。   妻子需要生育孩子。   她要为一位勃伦克军官生育孩子吗?在这样的时代。   不,不行……   林渺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得出了答案。   “……”   林渺睁着眼睛,身后人在她而后呼吸着,手指摩挲着她的皮肤。   他的手指并不光滑,反而十分粗糙,还有因为拿枪磨出的老茧,刺在皮肤上,令人无法忽视。   “嗯?”菲洛茨发出疑问的声音。   “……”林渺依旧没有回应,她闭上眼,身体一动不动,给人她已经睡着从未醒来的样子。   菲洛茨手指停了下,倒也没再说话,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她的肩膀,凑过去亲吻了下。   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对方似乎是相信她睡着了,寂静的黑夜里没有再传出来任何问话,林渺松了口气。   可她的这口气还没有完全松下去,对方放在她身体上的那只手又变得不安分起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   这样下去不行。   尽管当天晚上林渺装睡糊弄了过去,也没有答应菲洛茨任何事,但是这件事依旧在她心里引起了巨大波澜,她不得不为此担忧。   自菲洛茨提出那个问题后,他们的每一次房事都令她无比紧张,因为这有受孕的可能。   特别是对方可能本就带着这样的目的,他也许正付诸实践。   但她没有理由拒绝,她更怕他再次提出这个要求要她正面回答,她只能装作不知道,更不能因此拒绝对方的交欢。   有几次林渺装作太累,拒绝或是不想,但不能总是这样。   她考虑过去医院做手术,但这需要一大笔钱,并且术后恢复需要时间,菲洛茨一定会知道这件事。   或许有避孕药……但那是管制药品。现在几乎所有的药品都出于管制当中,且价格高昂。   林渺又莫名想到蕾莎,想到她那腿受了伤的弟弟,医药费是奢侈的开销。   罗塞的情况正在越来越恶化……战争……战争……   “菲洛茨夫人。”   林渺的思绪被打断,她发觉她手里正拿着斯夫特的稿子,只是她已经走神了,或者说,有时候斯夫特的稿子总是令她容易想起这些事。   林渺看向来人,是菲洛茨的勤务兵。   “请进,有什么事吗?”她问。   林渺暂时放下手里的稿子,妥帖地放进一个文件袋里。   这是菲洛茨使用过的文件袋,上面还有一个勃伦克的军事印章标记,好处是,将东西放在里面,会最大程度打消其他人的好奇心。   “上校让您过去一趟。”   ——   天气越来越冷了,林渺换了件厚衣服和勤务兵出了门。   车辆行到半路就下了雪,林渺从车窗外看去,随意一瞥就有几辆行军卡车驶过,上面坐着勃伦克士兵,现在勃伦克的士兵们几乎充斥罗塞的每个角落。   每五步,不,每三步就能看到。   因为菲洛茨的关系,林渺知道国防军队与帝国安全部的区别,但是听说为了前线大反攻,就连勃伦克总理的卫队都被集结起来去前线参军。   这支卫队规模庞大,以前从属帝国安全部,现在也被编成军队制式,令一般人并分不清治安警察和国防军队的区别。   大批大批的军队集结在罗塞。越来越多帝国安全部的治安警察与军官们都集结在罗塞。   透过车窗,林渺对一个治安警察对上视线,对方直勾勾瞧过来。   林渺对这种毫无感情的目光再熟悉不过,她转过头。   “砰!”车窗外,正在雪中卖报的小男孩不小心撞在了那治安警察腿上。   治安警察将注意力从那车上的女人转移过来,他垂下头。   摔倒在地上的小男孩正想道歉,便看到了眼前锃亮的靴子,一直往上看,黑色的军装,干净,整洁,黑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座山,面无表情,眼睛隐进黑暗里如同恐怖的恶魔。   小孩一时忘记了出声,身体发着抖。   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却笑了下,拍开裤子上的污渍,蹲下来将散落的报纸拾起,递过来。   小孩松了口气,他猜想对方只是看起来可怕,礼貌地接过报纸,说了声:“谢谢。”   那穿着黑色军装的治安警察笑了下:“不客气。”   说着,便友好地拉那男孩从地上站起,还给了小孩一颗糖。小男孩高兴地接过,塞进嘴里。   “是谁给你的报纸让叫卖的?”   这个时候,那个治安警察状似无意地微笑发问。   嘴里吃着糖,甜滋滋的,小男孩的警惕放到了最低,他告诉警察:“我在帮爸爸卖报纸。”   那黑色警察笑了下,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   “乖孩子,能带我去你家看看吗。”   ……   林渺并不知道外面的发展,她向来对治安警察没什么好感,但是他们却又全权拥有罗塞的治安管理权,几乎无处不再他们的身影。这是无法躲开的。   可是弗格萨的总统却好像死了一样,在无数罗塞人的眼里,也许他们的总统和国家早就打算要抛弃了他们。   汽车停下。参谋部到了。   林渺下车后跟着勤务兵去了菲洛茨的办公室,这不是她第一次过来。   为了避免出现尴尬的会面,比如可能遇见格兰特之类,她向来不会在这里乱看,只盯着脚下的路。   菲洛茨早已等在了办公室,见林渺进来了,他过去拥抱了下她。   勤务兵从外面关上了门。   林渺脱下外套和帽子放在衣架上,她的里面穿了件白色的修身丝绸长裙。   参谋部的气氛无疑总是紧张的,可佳妮娜一过来,菲洛茨就感觉自己好像重新复活了一样,他拉着她手到桌边。   桌面上摆着他与林渺的两人合照,这是在两人结婚的时候拍摄的。   相框里,林渺是微笑着的,菲洛茨则是眼中和嘴角都带着笑,让人难以相信这个平时几乎没什么感情表露的上校还会有这样的时刻,他的手紧紧搂着林渺的肩膀,眸子里光亮大盛。   装着这张照片的相框被菲洛茨摆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他随时都能看见。   另一处相框,则是他和父母的合照,就在这张相框旁边,这张照片已经有了些年头。   菲洛茨从抽屉里取出两张邀请函递给林渺:“这是诺莱曼夫人的宴会邀请函,她和她丈夫诺莱曼上校昨日才从勃伦克抵达罗塞,今日要举办一个宴会,我们一起过去。”   林渺接过邀请函翻看了下时间,臀部依靠在菲洛茨办公桌的边缘,姿态放松,她笑着说。   “哪里要这么麻烦,你直接让勤务兵将邀请函送到别墅里就可以了,我会过去的。”   “因为我想见你。”   林渺愣了下,不过她的唇角依旧是笑着的,所以似乎看上去也为此高兴。   菲洛茨低头亲吻了下她的嘴角,有力的双臂搂着她的大腿让她一下子坐在自己办公桌上。手指陷进她腿上的软肉里。   脚尖一下离了地,林渺扶了下他肩膀。   菲洛茨并没有在办公室乱来的打算,这里随时有人可能进来要找他,他只是搂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脑袋上,又低头吻了下她的头发。   他闭上眼抱紧她。   “很想见你。”   林渺感觉自己嘴角维持的笑容有些僵了,她垂下眸,有些小心翼翼让自己双臂也环住对方,可触碰到对方的军装布料,却又好像碰见了什么尖刺般,她的手指发起抖来,悬在那里不知所措。   最后她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脊背,语气安慰一般。声音地好似带着笑意,又有点闷。   “我们不是每天都见面吗。”她开起玩笑来,“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菲洛茨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搂着她。   过了会,他才松开她。   就让她坐在桌子上,两人手拉着手聊了会,氛围放松,问起玛尔太太的恢复情况。   林渺回答说情况已经好多了,但是身上的旧疾还需要再治疗,两人又说了点别的什么,悄悄话,或是别的,两人的额头挨着额头对话,时而传出几声轻盈的笑声。   菲洛茨弯着腰,林渺则将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   菲洛茨的目光垂落在她胸前的衣料上:“噢,对了。”   他好像想起来了什么,笑着松开她,侧过腰扯开最旁边的抽屉,好像从中取出了什么。   菲洛茨将手里的天鹅钻石胸针别在林渺衣料的胸前,顿时觉得顺眼多了。   林渺没在办公室里待太久,期间克诺德上校来了一趟,他看上去很为自己信任的下属的美满婚姻感到欣慰。   不过还是公事紧急,两人目送林渺离开。   晚上时候,两人准时出席了诺莱曼夫人的宴会。   诺莱曼上校交友广泛,他的夫人是棕色卷发,有一张甜美的小圆脸,能说会道,这场宴会气氛热络。   女明星乔茜亚也参与了这场宴会,为各位献唱。   林渺在宴会上看见了格兰特中校,穆尔赫博士,还有格温上校,克诺德上校。   马蒂珥挽着穆尔赫博士的胳膊,同样也来参加了宴会,在见到林渺的时候,她友好地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还多了很多她没见过的不认识的军官,或是属于国防军队,或是属于帝国安全部,基本都是最近从勃伦克过来的军官。   诺莱曼夫人很快拉着所有的夫人们愉快地开起了茶话会。   讨论项链耳环,珠宝首饰,服饰衣料,服装剪裁,时兴的香水口红……等等等等。   男人们则在另一旁交流起其他事来,林渺看过去,正对上了格温的目光,对方依旧像以前那样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苟言笑。   但也许看在她是同僚妻子的份上,对方朝她举了举酒杯。   林渺想装作没看到,不过还是举杯与他隔空碰了下。   菲洛茨突然走到了她身后环住她脖颈,林渺放下酒杯笑着仰头朝他看去,他亲吻了下她的额角,与一旁的诺莱曼夫人和颜悦色交谈起来,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   起码他很少和别人开玩笑,但他却和诺莱曼夫人开起玩笑说要她好好照顾佳妮娜。   诺莱曼夫人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夫人们都笑起来,林渺耳朵红了下,有些恼他。   菲洛茨只笑着耸了下肩,看得出来他今晚很高兴。   诺莱曼夫人专门凑过来拉住林渺的手,好像是为了给菲洛茨一个交代一样,真和那些夫人们一本正经地介绍起林渺来。   菲洛茨受不了那些夫人们打趣的眼神,轻咳了一下,最终还是离开了。   诺莱曼夫人哈哈大笑起来,她的手很肉感很温暖,她像照顾妹妹一样,在这场宴会上对林渺一直很呵护,林渺也听进去了她们的一些谈话。   她们聊起服饰,衣料,有夫人神神秘秘的提起黑市。   “这种光泽真漂亮。”夫人们赞叹起那衣料的颜色,问起要如何买到。   林渺竖起了耳朵。   黑市……   黑市……   那里也许同样卖有避孕药。   可却偏偏是这种时候,她的手被诺莱曼夫人握在手里,十分温暖,菲洛茨刚刚吻过她的额角,那里无端发起烫来。   她感觉到一阵羞愧,视线变得晕眩,这里灯光奢华,温暖如春,四处是勃伦克的军官们,美酒宴饮,耳边是乔茜亚迷醉如梦的歌声,这里简直如临酣醉美梦……   而窗外的罗塞一片漆黑。连雪的白色也看不见。   林渺定定瞧着那漆黑寒冷的窗外,整个人连同指尖也变得冰冷。   ……   自这场宴会后,林渺又应邀去参与了诺莱曼夫人的几次宴请,现在她们已经熟络起来。   而林渺也终于打听清楚了几处黑市交易的地点。 [57]第 57 章:“佳妮娜,你真讨厌。”   这个黑市的地点比林渺想象中显眼,是一处教堂。   不是河对岸那处旧教堂,也不是罗塞市最大最漂亮的那座教堂,而是隐没在城市里,一座规模中等,人流中等,平平无奇的教堂。   林渺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也并不太了解这些,一个人出了门。   离开前,她取出文件袋里斯夫特的那些稿子一起带上。   这些稿子她已经看完了,里面表达了一些对于战争的不赞同观点,当然,很隐晦。   斯夫特眼中罗塞的冬天和她眼中罗塞的冬天甚至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他形容罗塞是铁灰色,灰尘也是寒冷的,就在军车坦克的车辙下,像是正在褪去颜色的胶片电影。   对于一位勃伦克的预备役士兵来说,这种消极敏感的形容显然已经越线。   不过斯夫特也并不总是写这些,他还写了在勃伦克小时候的一些旧事,里面还夹了一首诗歌。   林渺猜测那是他写给他家人的,遗憾的是,他可能并没有给家里人看过,他的家人也并没有兴趣去阅读这样一首诗歌。   林渺依旧记得斯夫特给他看胳膊还有肋部的鞭痕伤口,他的态度也表明他和家里关系并不好,她甚至觉得他应该是恨他的家里人的。   但这首诗的口吻却很温柔,还有一些想要得到家人认可的期望。   斯夫特身材瘦弱,气质忧郁,成年了也看上去像个小巧的没长大的少年,没有别的勃伦克士兵那样强壮高大的冷硬神气,反而情绪细腻面庞柔和,对比那些勃伦克军校生,他显得弱小而多愁善感。   而他又出生在军官家庭。   如果他的父母是按照培养一名出色军官的期望要求他。   估计他从小就很难从他家人嘴里听到任何正面的满意评价……   这些稿子令林渺进一步更了解斯夫特。用对方的话来说,她是她在罗塞唯一的读者。   因而出于珍惜的情绪,在斯夫特第一次将稿子交给林渺前,还特地买了一本勃伦克词汇词典一齐送给了她,十分乐意充当她的勃伦克语小老师。   学习地点就是伊恩酒店的那间地下小酒馆。   是的,她打算今天在黑市买完药后去地下酒馆一趟。   想到这里,林渺的心情好了些,太多的话她不知道要和谁说,甚至是一些很难理解的微妙情绪,但斯夫特总能理解到。   而斯夫特想要说些什么,她也是他在罗塞唯一的倾诉对象。   这无关爱情,更像是一种彼此互相理解下的珍贵支撑,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友谊。   这种奇妙友谊就在罗塞不可思议很没道理地生长出来。就像是田野土地下根与水的交汇,每次接触总是令人喜悦。   一路上,林渺脑子里想了很多有的没的,也许是因为她有些紧张,她并不知道地下黑市是什么样的。   下车以后,她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尖顶教堂,融合了罗塞的一些地方建筑特色,令人看起来感觉到亲切而放心。   林渺再次检查了衣兜里的钱财。   如今因为那些小偷都被勃伦克抓到监狱里强制劳动,罗塞的治安好上了不少。不过她并不能因此放下防范。   林渺目光扫过周围,一连看到了好几个勃伦克治安警察,她尽量放松视线,避免和他们对视。   穿过广场,林渺来到了教堂外,只不过教堂的正门是关着的,她不得不跟着前面的几个人来到了一处安静的小侧门。   她是第一次来到教堂,也从来没做过礼拜之类,并不全面了解这些风俗,门一被推开,里面的前方座位黑压压一片坐了不少人。   林渺:“……”   在她推门打开的一瞬间,几乎立刻有一些目光直接聚集了过来。(但还有一些并未为此看过来,也许已经熟悉这样的情况)   今天……难道是什么重要的节日……吗?   怎么看也不太可能在这么多人都在的情况下搞什么地下黑市交易,她是不是打听错地方了??   没办法,林渺表面上不动声色安静地找了个偏后的位置坐下。   前方的神父修女不受影响地继续讲着什么,是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后来又开始进行祷告。   又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活动仪式似乎是结束了,人群稀稀落落地从座位上站起准备离开。   林渺迟疑了下。   她决定再等等。   她又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教堂里的灯也暗下去,这里大部分人已经离开,但依旧有小部分还在。   就像是她一样,他们一直坐在座位上。   又过了几分钟,直到教堂的最后一盏灯暗下去,大门也突然被关上,林渺心里一跳。   这里仿佛成了一座和外面切断联系的孤岛。   但这个时候,三三两两,依旧还留在教堂里的人,似乎他们都互相认识,就这样轻声交头接耳起来,又有人换了座位,游走起来。   很快,林渺听到了一些隐秘的交谈。   “……制的衬衫,三百件,能供应吗?”“……煤炭,需要送到郊外……”“现在的货币汇率……”   “医疗证明?说吧,你想要哪种的……”“……我这里有一副画……”“……珠宝,金银……”   林渺也起身游走在这黑暗中。   “……伤药这么贵?就不能便宜点吗?”   忽地,她听到的熟悉的声音。   林渺愣了下,就停在旁边确认起来,这恰好也是她所需要的黑市药品供应商。   “药品是贵了点,但是姑娘,听我说,如果你再晚一天,比如明天再遇到我,你会发现今天的价格其实已经很地道了。”   “这简直是抢钱……!”那道熟悉的声音压低下来,带着些气愤,“我爸爸以前和你关系不错……”   “这种时候就别攀关系了,我们都知道勃伦克把药品管得多严,我这生意并不容易,当然,你可以以市场价去医院买药,我也不会阻拦你……总之,概不议价。你再补上三百二十弗格,这些药品你就可以拿走。”   “你明知道医院的药品买不到……”   林渺终于确定下来这熟悉的声音是谁,加之身形身高对得上……林渺小声疑惑地发出声音:“伊莲?”   伊莲吓了一跳,忙去检查蒙着下半张脸的围巾,便转过头看到了来人。   “……佳妮娜?”   “你怎么……”伊莲没一时还反应过来,不敢确认眼前的情况。   她们自上次阅兵后又见了一面,就没再联系了。   或者说,是她单方面也有些闹别扭,她知道佳妮娜要结婚了,大概是个有钱人,但是她没想到是个勃伦克军官。这让她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佳妮娜是完全知道她对勃伦克的态度的,当然,她不该总连佳妮娜的婚事都要干涉。   所以既然接受不了,所以就不再想要见面。   平时外人看起来腼腆内向的伊莲,做起决定来意外地果决。   伊莲睁大了眼睛,她不明白佳妮娜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她还缺什么东西吗?   她嫁的那位校级军官会让她生活无忧的。她保证!   那些军官难道还会像他们普通人一样缺东西吗??只会是那些奢靡享受的布料珠宝还有那些收藏……   伊莲带着警惕的微妙态度令林渺有些受伤,不过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林渺取出了一些钱替伊莲支付了差价。   药商接钱的速度比伊莲阻止的快,接过钱的药商一把将伤药塞到了伊莲手里。   拿着伤药的伊莲皱着眉咬牙抱怨:“佳妮娜,你给贵了……”   林渺表示不在意,她给钱并不是为了伊莲的原谅或是什么,只是举手之劳,对方还是她以前的好朋友,尽管伊莲可能已经不太认了,但是她总不能就这样对对方的困难视而不见。   “……算是我借你的…”伊莲咬了咬唇,整个人纠结无比。   她没带够钱,总不能又将药品还回去,她父亲手指被锯伤了尽快需要药品,要是明天再来,药品又要涨价。   “这些药品够吗?”林渺问道,她也注意到伊莲和药商之前谈话里药品涨价的事。   如果要买的话,今天可能是最便宜的了,她今天正好带的钱多。   “……”伊莲捏了捏手里的药盒,不知该如何出声。   她简直想立刻就离开这里。   林渺却什么也没说,又从药商那里买了好几盒伤药,直到伊莲连忙阻止:“够了,够了。”   伊莲一下买够了药品,小心地抱在怀里。   她低头看着黑暗的脚下眨了眨眼睛。   “佳妮娜,你真讨厌。”说着,她又抬手擦了擦眼角。   教堂里视线昏暗,并看不清林渺是什么表情,她似乎是沉默了一下,在这沉默的时间里,似乎又是笑了下。   反正谁也看不见。   解决了伊莲的事,林渺问起药商避孕药的事。   药商说手里暂时没有这类药品。   大约是看她出手阔绰,药商的态度好了不少,说他有个朋友可以弄到这个药,不过需要几天时间。   于是两人约定好了几天后见面,林渺支付了一些费用作为定金。   在他们交易达成期间,已经三三两两有人离开了教堂,有的是从小侧门,有的是从大门,伊莲拿到药品后并没有直接离开,她在林渺旁边等了会,也许是有话要和她说。   现在交易已经达成,林渺和伊莲准备一起离开。   这个时候教堂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大部分都是黑市商人。   这些人陆陆续续离开,林渺和伊莲两人沉默着夹在人群中跟在后面,前方有人推开了门,光亮照进来。   突然。   “快跑!”   不知前方是谁转头大喊了一声。   教堂里顿时混乱起来,黑市商人们行动迅速,有的冲到小侧门,有的冲到窗户口。   紧接着是一阵玻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黑色枪柄从外敲碎了窗户玻璃,意图从窗户离开的黑市商人被人一脚从窗户外面踹进来,“砰!”一声摔倒在地板上。   要从小侧门逃跑的黑市商人一打开门,外面早已等着的枪口直接就对准了他们的额头。   变故突然,林渺和伊莲根本来不及反应,惊得两人在原地紧靠在一起。   教堂大门被彻底打开,外面的光线照亮了里面所有一切。   林渺也终于看清外面的情况——   几乎全是治安警察。 [58]第 58 章:“您要抓我进监狱吗?”   教堂内的人几乎已经全部被制住,之前早已离开教堂的人也许侥幸逃过一劫,也许有的一出门就被治安警察抓住。   在现在的罗塞,对于普通人来说,进行犯罪行为是一项成本极高的事——   不仅要进监狱,还要强制劳动,甚至最惨的,要被划归进最劣等的厄勒族,所有的财产都会被没收,几乎一辈子都要与罪犯为伴天天在勃伦克的工厂劳作。更会遭到所有群体的白眼与驱逐!   地下黑市交易显然违反法律,那他们这些提供资金进行交易的人呢?   伊莲的脸色白了些。   可是医院的药品配给根本不够,等她排队买到药,她爸爸的手指早就要废了。   现在是药品配给,以后要是再食品配给……   有黑市商人出声惊慌地请求起来,结果当即遭到毒打。   伊莲心惊肉跳,所有人都噤了声。   半截烟头被扔在地上,发出咝咝声响,一双锃亮的军靴踩在上面用脚尖捻了捻。   军靴踩过烟头,从教堂门外走进来一位军官,脚步缓慢而沉重,啪嗒啪嗒……他穿着黑色的厚重的军装长外套,银扣森冷。   军官手上的皮质手套并未摘下,背在身后,他面无表情随意环视了一周,正准备简单做个手势让所有人都被押走,忽地,他的眉头微挑。   不过只是一顿,简单的手势传达出来,还是下达了带走这些人的命令。   人群被黑色的潮水裹挟着,伊莲被人群裹挟着,神情恍惚,就要跟着人流离开。   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力量拉住了她,转过头,是佳妮娜。   那一旁的治安警察就要动手强行将两人带走,那军官已经背着手来到了她们跟前。   他抬手做出停止手势,让一旁的治安警察离开,那治安警察毫不犹豫撤离。   “菲罗上尉。”林渺叫出他的名字。   菲罗上尉扯了下嘴角,他摘下手套,伸出手:“佳妮娜小姐,不……菲洛茨夫人。”   林渺看了眼对方伸出的显得苍白的大手,还是握了上去。   “您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他握着她的手微笑发问。   林渺和菲罗上尉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对方冲进庄园宿舍里把她带走投进了监狱,这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许久不见,对方气质显得更加……森冷残暴。   林渺甚至有种冲动,立刻低下头来去确认她握住的这只手是不是干净的,上面是不是还有残留的没擦干净的血迹,比如就在指甲缝里,会有很小的一片。   苍白的青筋凸起的大手与黑色没有一丝杂质的袖口,那种莫名刺眼的对比令人触目惊心。   可她的手就好像被某种残暴的武器正有力的控制住。   林渺笑了下:“上尉,我来这里祷告。”   这就是尴尬的地方,哪怕她是上校夫人,可在罗塞,治安警察拥有绝对的治安权。毕竟对方也是直接抓住了她的错处。   上尉不可能将她怎么样,可他很容易令她的处境也变得不那么愉快。   “祷告已经结束很久了,夫人。”   林渺抿了抿唇,菲罗上尉与格兰特中校的关系似乎并不差,处于同一系统中,他们也许就是上下级的关系。   她今天来这里被抓到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有菲洛茨在,她绝不可能会被投进监狱,但她在这里做过的事不能被查出来。   “好吧,上尉。”林渺看起来有些无奈,她叹了口气,“您就非得让我承认吗?”   “是的,上尉,如您所见,我打算在这里交易一些东西。”   “您要抓我进监狱吗?”她问。 [59]第 59 章:朋友   听到林渺的话,菲罗上尉却笑起来,不过这种笑并不能让人感觉到任何温度,或是任何被宽恕的感觉。   他松开手。   “如果我要抓您进监狱的话,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进行单独谈话了,夫人,您应该同样明白这一点。”   林渺看起来因为他的话放松了些,她收回自己的手。   但是这一切并没有结束,对方说不会送她进监狱,但也没说现在就可以走。   果然,他继续道。   “不过出于职责需要,我有必要了解您在这里进行的一切活动,为了勃伦克的忠诚,夫人,希望您能将您在这里做过的事情都详细告诉我,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对方的目光探过来。   “当然,您所提供的口供,我也会与外面那些人一一核实。”   说着,他的嘴唇紧绷着往两边提,露出一个称之为笑的表情。又朝外门外看了看。   林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说到这里,菲罗上尉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伊莲。   伊莲立刻抓紧了林渺的手,想侧过头去,躲避这种视线。   林渺感觉到她在害怕地发抖。   没有人会不害怕。   当初在庄园里,菲罗上尉来到宿舍里实施抓铺审问时,几乎宿舍里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喘,他有权力,他做得出来任何事,他做的事是教人恐惧害怕的。   林渺将她往身后挡了挡。   菲罗上尉表情不变,似乎没看到一样向伊莲伸出手:“女士,身份证明。”   如果说菲罗上尉面对林渺还能保持最基础的“尊重”,不至于发展到针锋相对的程度。   甚至于对于他来说,只要面前的佳妮娜小姐交代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只要能证明不涉及任何核心错误,那么就这么放了她也没关系。   事实上,他现在也在这么做。   他自认他已经在讲情面。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们没有做出面临牢狱之灾的错事。   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的耐心对除了他需要特别注意的人物外,几乎毫不会泛滥。   他索要身份证明的举动就像是一种特别的记名。   接过身份证明的菲罗上尉看了伊莲一眼,低头念起来:“伊莲^诺玛,女,23岁,家庭人口5人,父亲迪伦……”   这绝对是难熬的时刻,伊莲闭眼偏过头握紧了林渺的手。   核对完伊莲身份信息的菲罗上尉将身份证明又再交回给她。可等她抬手去拿的时候,对方却又突然抬高了手臂。   “你怀里是什么?”   这下子,林渺和伊莲都紧张了起来。   可菲罗上尉却已经逼近要直接伸手去取,伊莲连忙护住那些药品,她很清楚那不止是会牵连到自己,更会直接连累佳妮娜。   她们是找同一个药商下单的!   “上尉!”   林渺一下挡在伊莲身前,抓住了菲罗上尉的手腕。   菲罗上尉转过头来,脸色已经变得极冷:“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此时此刻,他决定要对面前的佳妮娜小姐释放的善意情面也将取消,他不得不用最大的恶意去猜测。   他立刻就去拔腰上的手枪。   据他所知,今日在此处教堂里进行交易的甚至有枪支贩卖,这是勃伦克所强力防范完全不能容忍的!   “是药品!”   菲罗上尉的手枪还是没拔出来,林渺死死按住了,整个人推着他的腰,她的力量是完全不够阻拦的,不过等她说出这一切后,菲罗上尉也卸掉了力气。   “药品?”   ……   菲罗上尉已经出去了教堂,此时这里只有林渺和伊莲,两人沉默相对。   刚刚伊莲手上的伤药已经给菲罗上尉检查过。他检查完后,就一言不发出了门。   很快,菲罗上尉回到了教堂,脚步很快,他手里拽着一个黑市商人的衣领往前拖,那人不得不踮着脚跟上,衣领勒得他出不过气来,几乎窒息到翻白眼。   他一下被菲罗上尉推倒在两人面前。   林渺和伊莲立刻转过身,惊得后退一步腰直抵在椅背上。   “……”林渺手臂撑着身后,伊莲靠在她身旁,她发觉佳妮娜的手指冰凉,可是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们面前正是那个药贩商人。   菲罗上尉在那药贩商人旁蹲下来。   “见过她们吗?”   “见过见过。”   “她们就只与你交易了药品吗?有没有其他?”   “是的是的,只有药品只有药品。”   “你们的详细交易内容什么什么?一件件都交代出来。”   “伊莲父亲手受了伤是因为在工厂工作的时候手指被机器切到了因为我儿子也在那里工作我和她父亲认识是在酒馆认识的伊莲在医院买不到药所以来找我买药她还讲了价说我伤药太贵对不起长官我不该贩卖药品我只是想赚一点钱我的家人完全不知道我做的事这是我第四次来这里交易药品除了伊莲我邻居马力老太婆也参加过黑市交易她还将家里的金银埋在了……”   那黑市药贩子被吓得话也说不清一口气将脑袋里出现的任何东西都交代了出来,乃至于很多无关细节。   可是他没办法思考,他现在甚至无法克制自己全身发抖涕泗横流,他说了太多无用的东西他知道他知道。   面对依旧重影发黑的视线里的长官,他就像即将要枪毙他即将要撕碎他的恶魔他完了他完了他完了。   祷告的教堂好像已经变成了刑场。   “那位白衣服的女士和伊莲认识伊莲没有带够钱是的我报高了价格但是伊莲应该支付得起我告诉她只要再加三百二十弗格不应该是三百二十五我我我记不清了然后白衣服的女士就出现”   那药贩子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林渺手指抓紧了背后的椅背手指发白,眼见对方已经说到了她自己,可是这样的时刻几乎已经无法挽回——   “是佳妮娜帮我支付了药费!”   “我向您保证这是佳妮娜第一次来黑市,正好遇见了我,我没带够钱,佳妮娜帮了我,这是她在黑市交易里唯一做过的事!而我来黑市里交易过两次,我可以立刻向您交代情况!”   一旁的伊莲突然向菲罗上尉坦白,声音几乎盖过了那药贩子的音量。   菲罗上尉的注意力似乎因此被引开,他转过头来,林渺有些愕然。   伊莲的声音很大,可因为几乎是全部从嗓子里用力挤出来,一些词汇几乎因此丧失正常音调,她的嘴唇发白在发抖。   那黑市药贩子已经完全隔绝了外界,他的肚子里像坠着一块石头,肠子纠缠在一起打成结,他的胃开始痛苦地痉挛,他依旧在滔滔不绝地继续交代。   哪怕前面说的一些话已经被伊莲的声音盖过去,也许上尉根本没听到。   他顾不得了他顾不得了他停不下来他不知道要如何停下来他完了他完了他完了。   “……我告诉那位白衣女士说这里药品不够我认识其他的黑市药商有货对其中一个是乔迪还有一个是巴克我们三个是在赌牌的时候认识的乔迪比我大十岁巴克比我小五岁乔迪在医院有门路巴克告诉我反正伊莲家里有钱所以我可以涨价一些她也会买所以她今天钱才没有带够”   “行了。”   菲罗上尉直接打断了那黑市药贩子的话。   那黑市药贩子立刻闭了嘴,整个人几乎要断气,很快,一口气又憋起来,脸憋得通红。   菲罗上尉不耐地起身朝外招来一个治安警察带走了他。   这其实也已经基本证明了佳妮娜小姐和伊莲没参与进来那些危险的枪支交易,没必要再听下去。   不过对方供出的那些人,他会在今天离开教堂后一个个记下来。   菲罗上尉起身朝两人走近。   伊莲面色发白。   轮到她了吗?她刚刚说要交代……   她感到喉咙干渴,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突然就抓住了一只手。   伊莲紧紧抓住这只手,眼泪无意识地从眼角流下来。   “上尉……”林渺叫住菲罗上尉,她的脸色也看上去不太好,仅能维持表面的冷静。   她看上去在刚刚的审问中同样饱受折磨。   她抿了下唇,一双眼睛直愣愣望过来,略显苍白的脸色令这双眼睛的形状更为引人注目,像漂亮饱满的杏子。   她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了不少。   “上尉……伊莲是我的朋友。”   “她不会做出什么有损勃伦克的事,您刚刚也听到了,她只是担心家人,所以才不得已来黑市买药品。”说着,林渺握紧伊莲的手,希望能予以她一些支撑。   实际上,她的手已经被伊莲死死握住,甚至有些疼痛,但是那算不了什么,实在算不了什么。   “当然,我说的这些话是站在我的角度,我觉得这是可以原谅的,同样,我也十分理解上尉您会有自己的考虑,比如职责上的要求,或是其他方面。”   林渺看向菲罗上尉:“这其实并不是不可商量的,不是吗?”   尽管她整个人似乎显得已经有些难以支撑,但是腰并没有塌下来。   说着,她笑了下。   “就像是上次一样。”   她将身旁刚刚保护了她的伊莲护得好好的。   “伊莲只是个不会对勃伦克产生任何危害的普通人,做的错事只是因为担心家人而来黑市买了药,但她也是我的朋友,我总不能就这样对身陷困境的朋友视而不见,相信您是能完全理解这种情感的。”   她的眸子里随着徐徐诉说,有了些别样的神采。   不过这次比之上次她在监狱里对于菲罗上尉的威逼利诱已经显得温和好接受了许多。   伊莲咬着唇,她离林渺很近,但是其实已经看不太清对方是什么表情,她忍不住想趴在她肩头哭泣。   她就像星星一样,在这个星球里没见过的星星一样,书里写的那样。   “我希望我的诉求得以实现,而这取决于上尉您,或者,也许有些其他的困难,我同样可以去和格兰特中校谈一谈,我愿意为我的朋友奔走,菲洛茨上校那边,或许您会有什么需要我提供帮助的地方……”   “至于……”说到这里,林渺顿了下,“如果您很在意刚刚被打断的内容,其实那并不是特别的秘密。”   “如果您想知道具体的……” [60]第 60 章:“要送我回家吗?”(改错字)   菲罗上尉已经走近,他的手抬起来,苍白的手指几乎就要碰到她的额角。   在林渺想要和对方商量的时候,她尽力保持冷静,目光自然也随意道注意对方的举动。   眼见对方抬起手来,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只能将这种不安压进嗓子里。   但这其实已经比之前在监狱里要好多了,因为他不可能会对她做什么,林渺坚信这一点,而且她的态度已经足够温和,不可能会引起不可控后果。   “如果您想知道具体的……”她说。   “不,算了。”   对方突然撇嘴一笑。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手也停下来。   他的手悬在那里,这几乎是不受他控制的举动。   那双漂亮的黑艳艳的眼睛正隐没在他手掌的阴影下,目露警惕,小巧精致的面庞皮肤如泛着冷光的丝绸,在清晰的黑色阴影交界处由于光照使那处皮肤透出微红的边缘。   他的掌心阴影几乎占据了她的大半张脸,令他有种随时可掌握的错觉。   菲罗上尉莫名笑了下,目光投向自己的那只手。   考虑到对方是上校夫人,总该需要尊重些。   尽管他可能已经产生了一些不太尊重的想法。   菲罗上尉的手转而直接落在林渺的肩膀一侧,他随手拍了拍,微弯下腰,讲起情面来。   他嘴里说道。   “夫人,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也影响不到帝国安全,那就没必要再深究。总之,感谢您的配合。”   林渺一怔,眼睛因讶异而微微睁大,像平静湖面漾开的一圈涟漪。   而菲罗上尉的视线又已经转过头看向被他吓坏了的伊莲,他站直了身体,掏出衣兜里的绸巾递给对方。   “您看起来吓坏了,女士。您没必要这样紧张。”   被对方这样盯着,伊莲抿紧了唇更抓紧了林渺的手。   对方的举动似乎已经意味着来到了某种尾声,就像总是圆满的舞台剧目,恶人匪徒的扮演者也会拉住主角的手露出无害的表情向观众致谢。   但这不是舞台剧目。   菲罗上尉言语间近乎于无的歉意成分什么也证明不了,而之前对方做出的粗暴举动却实打实的令人心惊肉跳,事后的几句歉意什么也无法遮盖。更遑论其本质。   “您看到了,我并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菲罗上尉笑了下,可是这个笑并不具有什么说服力,伊莲说不出话来,更没有去接他的绸巾。   不过他并没有为此感到困扰,而是自若地又重新收起绸巾塞进衣兜里。   最后,他再次看向林渺,朝她伸出手。   “感谢两位女士的配合。”   血液里鼓动着暴力的苍白大手就在林渺面前,此刻似乎是代表了友好与了结。   意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到此为止,对方亲自叫停揭过。   林渺抬眸看向他,对方鼓励般朝她微点了下头。   她抬手握住:“没关系,上尉。”   菲罗上尉合上手掌。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夫人,您可以继续您在罗塞的活动,当然,包括您的朋友。您可以带走她。”   说着,他看向伊莲,“她可能受到了一点点惊吓,相信很快就能恢复。”   “家人总是能治疗这些情感上的伤口,她的家人还健在。对么。”菲罗上尉唇角保持上扬弧度微耸了下肩,笑着,似乎是说起了玩笑话。   伊莲完全笑不出来,勃伦克人的幽默感令人感到惊吓。   菲罗上尉却笑了出来,似乎心情不错,他的目光转回来看向林渺,松开手。   “那么……”   “夫人,您和您的朋友已经可以离开了。”   说完,他克制地往后退了几步,边戴起手套,对两人稍点了下头表示告别,而后就转过身利落地迈着大步往教堂外走去。   等对方的身影终于离开视线。   伊莲才敢将头埋在林渺肩膀上轻声啜泣。   空荡的教堂里,只有从窗户和门外照射进来的光线,那些窗前的彩色碎玻璃片砸了一地,冷风从外面呼呼地吹进来,屋内仅有的热度早就散得无影无踪。   明明两个小时前这里还人神圣而安宁,教堂里坐满了虔诚的信徒正闭眼祷告着。   现在却莫名地显出破败来。   就像是屋顶的几道裂缝,又像是蜘蛛结成的网,久久未打扫……   林渺摸了摸伊莲的脑袋,低头对她说了点开心事:“还好你今天买够了药,接下来这些日子就暂时不用再冒险了。”   她语气显得轻松,带着久违的庆幸。   伊莲抬起头来。   “佳妮娜……”   说着,她又抿起了嘴唇鼻梁处发酸。   伊莲的脸不觉红了下,擦了擦眼泪,是的,她总是忘记,她比佳妮娜的年龄要大,这种时候她却表现的像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最后还要佳妮娜安慰她,佳妮娜又帮她垫付了很多医药费……   她的心里软蓬蓬的。   然而现在她的脚还在发麻,她的整个脊背都是凉的,她现在甚至没办法立刻走路。   “你……”伊莲看着林渺,又想避开对方看过来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她似乎是想问什么。   她想问佳妮娜,为什么她不害怕……   ……不,佳妮娜是怕的,伊莲又记得清楚。   当时佳妮娜的手指冰凉,她们紧靠在一起,她们都不得不支撑着身后的靠椅才能体面地站立,佳妮娜在拦住那个上尉不要拔枪时,身体绝对在颤抖,都快要站不稳。   就像是当时她自己发出更大的声音想要盖过那些话题时,她的耳朵几乎听不清她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轰隆隆,轰隆隆,她快要失聪。   就像是那样紧张害怕,佳妮娜当时也许就像她那样紧张害怕。   那上尉就要拔枪了,当时她自己在做什么呢?   她当时紧紧抱着怀里的药品仿若抱着死神的孩子,她甚至难以思考这些伤药会否夺去她的性命,这些伤药令她罪该致死吗?   是的,是的吧,那上尉已经要拔枪,她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她抱着死神的孩子不松手,她将会因为这些伤药被子弹击中。   想到这里,伊莲又感觉一阵冷风从脚底窜上来。   为什么佳妮娜不害怕?不不不,她和她一样是害怕的……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眼前的佳妮娜已经早早比她恢复,不,不是恢复,这算恢复吗,但是她看起来很冷静。   伊莲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团浆糊,她无法找到一个精准的描述去表达这个问题,她的脑袋很乱,还没有平静下来,   “怎么了?伊莲?”林渺注意到伊莲迷惑纠结的不解神情。   伊莲放弃了,她摇了摇头。   这时,教堂外似乎有了什么声响,林渺通过教堂的窗户往外看去,那些载着黑色治安警察的车辆已经驶过,这意味着她们彻底安全下来。   “佳妮娜,我觉得我可以走路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吧。”伊莲抬起头来,没有再依靠林渺。   在这种时候她起码该表现出来些坚强。   “好,不要勉强。”   林渺点点头递给她自己的绸巾,让伊莲做简单的最后整理。   伊莲感觉自己的腿已经恢复了,也许,总之,她们得尽快离开这里,那些之前在外围观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进来。   林渺稍扶着伊莲,但是她感觉对方几乎已经恢复了,走到前方小侧门的时候,伊莲的走姿已经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出了门,绕过那些小狭窄的小路,外面并不温暖但依旧耀眼的阳光洒在身上,好像获得了完全和在教堂里不一样的空气。   林渺深呼吸一口气,伊莲的神情也放松下来。   结果就在下台阶的拐角,伊莲不知怎得腿一软突然踩空也或许是地滑,差点直接扑向前方的花坛。林渺一把将她拉住,也被带着近乎摔倒。   “啊!”林渺甚至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两人即将摔倒的一瞬间都姿态奇特,出糗至极。   好在没其他人看到。   花坛里是一种四季常青的灌木,枝叶有种浓烈的木质涩味,伊莲因为差点和花坛亲密接触陡然被迫视线贴近过去,这种气味浓香扑鼻。   那些不好意思就这么全部被抛掉。   伊莲看着一旁受到惊吓忙捂住心口又显得庆幸,嘴里念念有词,紧紧扶她起身的佳妮娜。   她突然就这么笑了出来,揶揄道。   “佳妮娜,你刚才那一下表现的可没有在教堂里好哦。”   林渺却笑眯眯,毫不在意摆摆手。   “那我倒希望我们遇到的惊吓都像刚刚那种就好啦。”   两人对视着,不约而同都莫名又笑出声来,驱散了那些紧扒在身上的灰暗与紧张。   “佳妮娜,你还没来过我家吧,要送我回家吗?”   ——   林渺送伊莲回到了她家,一家五口人,在罗塞,这算的上是比较大的家庭。   有着典型的罗塞人热络风格,或许还有一些小别扭,但是只要被认定为自己人,就会得到真心热络的对待。   伊莲的祖母拿来了些炒制的零嘴,坚果之类,伊莲的妈妈则是很擅长烘焙,是一家面包房的烘焙师。   这几天他们都很担心伊莲父亲手上的伤口,现在终于拿到了足够的伤药,而伊莲几乎又差点进了监狱,好在有惊无险结果是顺利的。   林渺在这里得到了极其真诚的招待,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在离开的时候,伊莲拉着她的手来到自己卧室里,她又出去了一趟,似乎是和她的母亲说了些什么,接下来就是一阵翻抽屉的声音。   很快,伊莲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几盒药放到林渺手上。   “妈妈特别交代,这个药不能连续多吃,佳妮娜,你要注意剂量。”   拿到药的林渺拥抱了下伊莲,将药严密地收进手提包里:“……谢谢。”   “我不知道这些够不够,但是下次你不能就直接过去黑市,我也不能就这样过去。我在罗塞认识的人多,也更懂罗塞,如果有需要,我会想办法再帮你弄到药的。”   林渺的眼睛变得湿润,泪水热腾腾的。 [61]第 61 章:“你怎么了,佳妮娜?”(改错字)   林渺回到别墅后才想起来今天本该去地下酒馆一趟,那些斯夫特的稿子还在她的手提包里。   外面依旧阳光四射,但是时间却不早了。   而且她还有更要紧的事。   女工艾丽莎现在在浴室里,晚上菲洛茨上校会回来,因为蕾莎的案例在前,艾丽莎特别注重浴缸的清理,特别是关于菲洛茨上校有可能注意到的一切:镜子的镜面,地板,墙壁,毛巾,肥皂,剃须刀……等等等等。   在菲洛茨上校回来别墅之前,有时候她甚至要检查两遍以上自己的工作是否有问题,连管家的话也不信任,说实话,这快显得有些神经质。反而又因此容易忽略一些小事。   “艾丽莎小姐,艾丽莎小姐。”林渺叫她的名字。   楼上传来闷闷的声响,艾丽莎小姐从浴室里探出头来:“夫人,有什么事吗?”   “艾丽莎小姐,卧室里上校的那件灰米色衬衫,还有手套,表面上似乎有些污渍,您还记得吗?”林渺提醒她。   听了林渺的话,艾丽莎愣了下,她忙从浴室里出来去到卧室里。   不一会儿,她便拿着衬衫还有手套之类的出来,这不算很重的活计,但是关于菲洛茨上校,她总是得付出更多关注力度。   艾丽莎小姐去了清洁室,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出来。   厨师正在厨房里准备上校的晚餐,克雷特管家则在检查布置餐厅。   林渺获得了一个短期私密的空间,她从手提包里取出那几盒药研究起来。   她对这类药并没有特别研究过,谢天谢地,上面还有服用说明,成分里有很多她不认识的词汇,但是只要看明白如何服用就没什么大问题。   根据上面的说明来看,这不像是紧急避孕药品,更像是短效药。   她需要每天在固定时间服用该药品。   菲洛茨上校几乎每天都会出门,时间最好是选在他外出工作的时候。   而越早服用,越早起效,林渺当即便取出一片就着放凉的水喝了下去,并记下了时间,现在大概是下午四点四十九分。   将这个时间记在心里,林渺拿着药环顾四周。   不能放在卧室,她和菲洛茨住在一个房间里,物品也几乎混用,打火机,香水,耳环,雪茄,大概率都在一个抽屉里,她基本毫无隐私。   林渺之前提出过小小的想法,建议分开住,按照道理来说菲洛茨应该不会拒绝,最不适应两人住在一起的应该是他才对。   但是出乎意料,他拒绝了。   他用的什么理由来着:   “佳妮娜,你可是新婚妻子。”   说实话,这段婚姻关系本就是不平等的,而菲洛茨一旦对某件事表示出反对意见,那么这件事基本就行不通了。   而如果要做成一件事,也必须要菲洛茨的支持。   他其实牢牢把控着这个家。   他是前线司令官,要把控战场态势指挥士兵取得胜利。   只是小小的家庭单位,有一个弱势的几乎只能依靠他才能在这个时代存活的妻子,把控起来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林渺看向手中的药品。这是菲洛茨绝对不会允许出现在家里的东西。   菲洛茨其实很少使用否决的权力,对林渺也并不苛待,甚至说好过了头,服务于他的私人感情,对她完全是另一幅宠纵的态度。   他也并不将自己对于林渺的爱藏在心里,反而偏要让她知道。   这也是林渺几乎没有料到的一点。这让她有时候感到十分煎熬。   她倒希望他对她不要这样,态度更差些才好。   林渺走到客厅靠墙位置的边柜旁,观察了下,台面上摆着花瓶之类的装饰品,下面柜子里会放一些杂物,剪刀,胶水,鞋油之类。   有一层里面放了些常用药,还有补充糖分的糖片,巧克力。   林渺将装着糖片的铁盒打开,将里面的糖片都倒出来匀到其他糖片铁盒里,空出来一个,然后将所有的避孕药片全部都装进铁盒里,放在下层不起眼的位置。   林渺又在边柜旁走了走,再次确认这个边柜被打开的频率很低很低,这才放下心来。   晚餐还没开始,菲洛茨也还没回来,这是一段空闲时间。   林渺便取出斯夫特的稿子看起来,看着看着,又感觉到困倦,可能是刚吃了药的缘故。   她将斯夫特的稿子收起来放到文件袋里,又取出几张报纸来代替了她的读物,这是勃伦克语的报纸,加上斯夫特送她的词典,阅读对她来说已经不算是一件难事。   依旧感到困倦,也看不进报纸。   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又投到那边柜的位置,脑袋开始浮想出因为某个意外,菲洛茨打开了边柜,偶然之间,发现了她没注意到的异常……   林渺不自觉牙齿抵住指甲。指甲被压得变了形。   军人会训练观察能力吗?菲洛茨不是情报部门的军官,他应该没有那样敏锐……   但是他上过前线,情报分析是他在做吗?他会参与吗?还是专门有人负责这方面?他是不是会亲自观察敌情?   不不不,问题是在于,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觉得她做的没问题,但是她不知道菲洛茨和她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她是指关注点。   林渺又到边柜前打开检查,她不记得最开始打开时候里面是什么样的了,但其实应该也没什么重要的,毕竟这是家里的柜子,因为需要而打开临时取用什么东西,这实在很正常。   没有必要复原。那实在太严苛了。   林渺的目光落在另一层柜子里的杂物上,刷子,鞋油,防水胶带,还有一个小手电筒。   想了想,她打算取出刷子,鞋油和手电筒。   这些东西有可能被取用的频率更大,最好是放在门边的侧柜里,这样可以尽可能减少打开这个边柜的频率。   林渺在边柜前思考的时间有些长了。   吃了药,因为困倦她的思维似乎也变得慢了一起,但她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这导致她拿着东西走到门边刚准备放进侧柜时,门突然被外打开,她和菲洛茨上校撞了个正着时几乎毫无准备。   “!”   林渺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佳妮娜,你在做什么?”   菲洛茨挑了下眉,边摘下手套,笑着边问。   听到客厅的动静,在厨房的克雷特管家忙就要出来迎接,不过一出门他就看到夫人在门边,不远处的上校朝自己微侧了下头示意。   克雷特管家立刻就又回到了厨房里。   “稍晚一点再开始上餐。”克雷特管家对厨师说。   “不,没什么。”林渺令自己努力找回了正常状态,她现在的状态应该是正常的吧?应该是的。   林渺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解释说:“这些东西放在门边这里的侧柜也许会更方便,只是做一些简单的整理。”   说着,她又下意识要伸手去帮菲洛茨退掉他身上的军装外套,按惯例她都会这么做,可准备伸手时才又突然发现她手里还拿着东西,忙又转过身去拉开柜子赶忙将东西快快放进柜子里。   一时间颇显得有些手忙脚乱,额角上不知觉渗出汗来。   她身前突然罩上一道阴影将她团团围住,一股力道突然夺取了她手上的东西,是夺吗?还是接过?   林渺感到头疼,她的思维出现了一些模糊混乱,她不该那么快就吃药的。她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副作用。   菲洛茨已经取过她手上的东西。   “我来。”他说。   他打开柜子,将东西都放了进去。   他侧过头来看她,直起身子:“你怎么了,佳妮娜?”   “我很好啊。”林渺毫不犹豫转过头朝他笑道。   菲洛茨一言不发看着她,不过最后还是摸了摸她脑袋,扬唇笑起来,大概是信了。   他准备脱掉外套,林渺便过去帮忙,而后又将他的外套挂在了衣帽架上。   菲洛茨就在原地等她,等林渺过来了他笑着拥住林渺亲吻了下,而后两人一起去用餐。   刚走到门口,菲洛茨突然停住,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对了。”他立刻转过身,又回到了衣帽架旁,从外套的衣兜里取出来了什么东西,他唇角扬起朝林渺小幅度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巧克力!”   不过很快,他又耸了下肩:“可是你不喜欢。”   林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立刻就去了边柜旁,菲洛茨一把打开柜子,从上往下观察,伸手,将巧克力放在了其中一层。   就在那一小摞叠着的糖片铁盒旁。 [62]第 62 章:“当然,这是件好事。”(开头微修,改错字)   菲洛茨蹲在边柜旁的举动几乎让林渺的心都跳出来。   好在,她看到菲洛茨上校将巧克力放进了边柜里后,只是顿了下,并没有仔细查看,就这样关上柜门起了身。   他说起了其他话题。   “佳妮娜,那些巧克力可都是从勃伦克进口的高档货,那些糖果商人在这方面用料一直很足,那些女孩子们都喜欢,那部电影你看了吗?现在这样的巧克力正大受欢迎。”   “结果你呢,却全部叠在一起放到了个几乎不会打开的柜子里。”   菲洛茨看起来正为这样的巧克力没能讨得她欢心而感到郁闷抱怨。他走过来,一手揽住林渺的肩膀。   他低头问她。   “难道你更喜欢罗塞的糖果吗?”   林渺只是吃不惯巧克力,罗塞的糖果她也没怎么吃过,除了玛尔太太给她的,那些糖果淡淡的甜味很符合她的口味。   但那实在称不上有什么偏好,甚至还要在勃伦克和罗塞之间非得选一个。   这不算是什么特别为难的问题,她张口就要回答,可饶是脑袋思维显得缓慢了些,林渺似乎还是读出了些什么别的意味。   林渺感觉自己的脑袋更疼了。   她瞥了他一眼,莞尔一笑:“我才来罗塞多久,不用说糖果了,可能连市里的糖果铺在哪里都没有你清楚。”   菲洛茨笑了下,有时候和佳妮娜对话的时,他总感觉他的语气也会不自觉变得轻纵起来。   这绝非是他区别对待,有时候就是忍不住。   佳妮娜虽然会在冬日晚上的时候敢于一个人蹲守在他住处下等他,忍受天寒地冻,冒着危险也不愿意屈服格兰特。   但他依旧觉得她是个柔软脆弱的女人。   他停住脚步:“我留在罗塞的时间可没有你长,如果我非要你选一个呢?勃伦克?还是罗塞?”   两人说话的声音其实很小,悄悄密语起来。   “那我哪个也不选。”林渺说。   “佳妮娜……”菲洛茨捏了捏她手心表示不满。   林渺却只抬眸对他露出一个甜蜜而迷人的笑,什么话也不说。然后扭过身子像一只蝴蝶一样,飘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亲爱的上校,工作了一天,你不饿吗?”身躯柔软,她撑着脑袋侧身看向他。   菲洛茨却从她的眼睛和关心的话语里看出了答案。   她在说:“因为我会选你。”   这样的情感满足令他十分满意,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呢?   既如此,那么别的也就不重要了。   菲洛茨完全不觉得这其中也许有自我欺骗的部分,尽管这很好推敲出来。   但没关系,他完全有办法将她抓的更紧:孩子,她的母亲,她在罗塞的朋友……但是他不会轻易去做这些事,如非必要,他更希望两人就维持现在的状态。   他可不想变得和格兰特那样,与佳妮娜关系糟糕。这绝非他对婚姻的考虑。   见菲洛茨心情不错终于准备用餐,边柜的事大概就这么过去了,看着厨师端上来的菜肴,林渺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菲洛茨又与林渺闲聊起来,问起玛尔太太的情况。   按照之前的考虑,林渺本来是打算等到玛尔太太病好了后就想办法送出罗塞,但是菲洛茨表现出的对玛尔太太的关心,特别是关于玛尔太太身上的旧伤,提出了调养直至病愈的想法,戳中了林渺担忧的地方。   再加上格兰特不可能再对她动手,所以玛尔太太就一直留在了罗塞的医院调养,她也能随时去看望她。   在这方面,林渺是感谢他的。   “玛尔阿姨恢复的很不错,不过今天我还没去医院,打算明天过去一趟。”提起玛尔太太,林渺的声音温情了很多。   “需要司机送你吗?”   菲洛茨边用刀切割下肉肠送进嘴里,边抬眸问她。   “用不着,我自己就过去了。”林渺笑容真切,毫无防备。   见此,菲洛茨提唇笑了下。   他目光自若回到盘中餐食上,手拿刀叉。   不过林渺的状态其实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好,药物的副作用还没过去,她感觉到困倦,头疼,但是关于玛尔太太的话题令她打起不少精神来。   她将叉子上的小番茄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她嘴里爆开。   “我感觉玛尔阿姨的精神比以前好多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医院里总是不那么自由,病愈出院后就不会这样了,总要多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菲洛茨用餐的动作停住。   直到林渺都发现了他的异常:“怎么了吗……我说的哪里不对?”   菲洛茨抬起头来,他手里拿着刀叉笑了下:“这块牛排有点难处理。”   说完,他变了脸色,面无表情直接转头叫厨师的名字。   顿时餐桌上的氛围冷淡下来。   厨师也没想到刚刚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一下子上校就变了脸色,低着头连连道歉,末了,拿过上校的餐盘连忙又回到厨房里再次进行加工。管家也跟了过去。   屋子里并没有太高的温度,可愣是让厨师出了满头大汗,一个劲儿用布巾擦着额头。   林渺感觉到嘴里的饭也没滋味起来。   菲洛茨转过头来,对她面色缓和下来,唇角微笑:“对了,我们刚刚聊到哪里了?”   “我想起来了,关于玛尔太太,听说她恢复的不错……”   “当然,这是件好事。”他扬了扬眉毛,做出下定论的手势。   菲洛茨对林渺的态度与之前无异,不过她依旧感觉到似乎哪里不对。   她一直能明确感受到菲洛茨对她的爱意,对方也从来没遮掩过。   不过对方有时候对她的控制欲她也能体会到,介于她并不太在意那些方面,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她比较在意的是,菲洛茨是个机敏的人,如果要瞒着他做什么事,必须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不能让他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可此时,林渺的注意力却难以集中,菲洛茨似乎又对她说了别的什么,但是她根本听不进去。   她只知道对方的嘴巴在动,在说一些她听得懂但大脑已经放弃分析的词汇,她无法连贯,无法理解。   ……不行,她现在有点太困了。她感觉到她的精神正在快速涣散。   她今天下午不该吃药的。   林渺再次后悔。   难道以后每天固定时间吃了药后都要拿这副大脑昏沉的样子应对菲洛茨吗?   那绝对会完蛋…… [63]第 63 章:“她很漂亮,她不爱你。”   不过显然,现在更重要的是如何应对当下的局面。   “佳妮娜,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菲洛茨看着林渺,但是林渺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移了移凳子,更靠近过来,低下头盯着桌面一副与佳妮娜商量探讨起来的样子。   “基于刚刚我所说的话,这并非是要进一步令你失去自由,这是为了要维持我们这段婚姻所必须要担起的责任。”   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手指点了点桌面。   “我迟早要上前线,这是我身为军人的职责。与之前不同的是,在我下次去前线前,我们已经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   说着,菲洛茨语气停顿了下,不自觉带出了些真心,他抓住佳林渺的手放在唇下亲吻,又放到自己颊侧。   “……我们高兴我们能组建起这样的婚姻关系,我不希望有任何外力去打打破。”   “我希望我们能有一个孩子。”他再次提出这个建议,看向林渺。   但对方并没有予以他答复。   菲洛茨胸口起伏着呼出一口气,手指抓紧了林渺的手腕。   他喉结滚动了下,侧过头不再看林渺,继续道。   “以及另外一件事,克诺德今天透露给我,勃伦克政府不久后会下令,只鼓励勃伦克人与勃伦克人通婚,虽然这并影响不到我们,但是我们依旧要做些考虑……”   菲洛茨这番打算有私心,但是更多出于保护佳妮娜的现实目的。   他握着林渺的手腕让她的手心蹭了蹭自己的脸颊,他微往手的方向侧过去,她的手指就好像正温柔抚摸着他的眉眼。   他闭上眼。   “我打算想办法将你的国籍变更为勃伦克,我们有婚姻关系,只要稍加操作并不算难事,而我们的孩子会是纯正的勃伦克人。”   佳妮娜依旧没有回应。   菲洛茨仰起头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一直捏着林渺的手放在自己颊边,只是手稍微一松,那只手就会立刻离开他。   他又更抓紧了那只手。   这令林渺感觉到了疼痛,这样的疼痛刺激到她,她才突然反应过来她原来刚刚一直没有说话。   她一直在对抗那种涣散的精神,她不知道哪个药片里究竟加了什么东西,她看到了,她知道菲洛茨在和她说话,神情似乎有些落魄,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这副模样。   于是她似乎也张开了嘴巴,应该也回应了他的话。大概是安抚的话。   可那完全是她的幻觉,她实际上什么也没做。   “……”林渺浑身一激灵,菲洛茨已经朝她看过来,褪去了刚刚的那种神态,只是定定地看向她。   忽地,她发现菲洛茨的视线转向门外,林渺紧张起来,整个人似乎又清醒了些。   她正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菲洛茨腾一下突然起身,直直重新迈步向着边柜的方向而去。   林渺吓了一大跳,匆忙之下竟然就这么对他背影喊出声:“菲洛茨!”   阻止之意溢于言表。   菲洛茨脚步停了下,可是很快,他的步子更大,速度更快,林渺扶着桌子站起忙跟过去,菲洛茨已经来到了边柜旁,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立刻打开那一层柜子。   他将那些巧克力,药品,还有装着糖片的铁盒全部都取出来。   他将最上面那个铁盒打开,将糖片全部都倒到地上,不是这盒,他又取出下一盒打开,手段极其暴力。   林渺已经奔过来连忙去按住他小臂,几乎将全身的力量都要压上去,她的脑袋里几乎一片浆糊,几乎已经丧失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发现!   “佳妮娜,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菲洛茨猛地转过头来。   可质问完后,她还没来得及解释,他也不想听她解释,菲洛茨立刻就重新转过头一件件查看起异常,将那些玻璃药瓶都打开,撕开那些巧克力,巧克力碎屑沾在他手上和指甲里,用脏了的手继续暴力打开铁盒。   他会亲自找到答案。   林渺简直要晕厥过去,额上手上渗出冷汗,大脑像是被煮开的白粥,疲惫,困倦,惊恐,紧张像是几根绳子扯住她的神经往不同方向拉扯,昏沉的思维里偏偏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不……菲洛茨上校,你不要……”   她的整张脸变得苍白,嘴唇也几乎没了血色。   她的称呼再次刺激到了菲洛茨,他再次抓住她的两只手,看着面前的女人。   他真想问问。   “你究竟要什么?佳妮娜?”   她总是能轻易迷惑他,而他都已经那么容易被她迷惑了,她就连这样几句话连骗他都懒得骗吗??   是的,他想保持那种和平美满的关系,但是前提是佳妮娜不能把他当傻子一样玩弄,他难道对她还不够好吗?她究竟要怎么样才能知足???   “我……”林渺张了张嘴。   她得处理当前的情况,她得处理当前的情况,她得安抚他,她得安抚他。   她要什么?她要什么?他想她要什么?   林渺意识昏沉,她下意识握住菲洛茨的手,菲洛茨就要挣开,林渺半靠在他身上凑上前去:   “那……我们要个孩子吧。”   因为意识模糊,她整个人显出一种迷蒙来。   菲洛茨神情一顿,动作愣在原地。   他目光微动凝视着她,似乎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出谎言的痕迹。   林渺哪里顾得了这些,她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就这样半眯着眼吻上对方的唇。   她松开他的手,攀上他的脖颈。   菲洛茨只是犹豫了半秒,立刻就拥紧了她,将刚刚的那些全部抛到了脑后。   不,也并非全部。   他的动作里似乎又带着一种恨意,和之前的温和截然相反,除了那天晚上林渺来他的住处找他,他表现出了一些放纵与粗暴,在后面并未这样做过,而是用一名合格的丈夫来要求自己。   他该对妻子有一些风度。   可是显然,佳妮娜该例外,佳妮娜该例外。   他这么告诉自己。   哪怕林渺对外界的反应已经有些模糊,但是她仍能感觉到菲洛茨双臂的力道有些太大,她几乎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唇用力抵着她的唇,两人的头骨好像要完全将这之间的皮肉碾碎。   他简直恨不得生嚼了她,他恨不得吃了她。   菲洛茨想起在他和佳妮娜成婚前父亲的来信。   他的父亲并不看好这桩婚事,在信里,他父亲说,他和他是一样的人,他是他的儿子,没有谁比他更了解他。   “你会厌恶她,你会伤害她,就像我和你母亲一样,如果你真的爱他,你就应该不要娶她。我们是一样的人,内里激烈而反叛,菲洛,你是我的儿子,我们就连外表都如此相似。”   而在成婚后,他的父亲又来了一封信。   “她很漂亮,她不爱你。诚如你的母亲并不爱我。”   老菲洛茨就这么看着与他如出一辙的婚姻再次发生在他儿子身上,他们甚至连看女人的眼光都一样,就这样写给儿子如此直白刺人的真相。   ……不,他和佳妮娜绝不会像他父亲和他母亲那样。他们怎么会和他们一样?那太可笑了。   可菲洛茨又忍不住去想,他的父亲和母亲是否也有如今天他和佳妮娜的这一刻……   菲洛茨喘息着,几乎是咬牙切齿。   他完全控制住林渺的双臂,含住她的耳垂,牙齿在上面翻来覆去唸出红痕,在她的耳边呼吸,她只能听见他的呼吸,荡在她整个脑海里。   “佳妮娜,我们要个孩子。”他说。   说完,菲洛茨立刻一把托住她臀部,起身直向卧室。 [64]第 64 章:超脱   这实在很难说清后面究竟又发生了什么,林渺意识昏沉。   后来困倦击倒了她,她需要闭上眼好好休息,就这么沉睡了过去,然而半夜时候却整个人变得意识模糊,似乎呼吸困难,无端呓语。   菲洛茨率先发现了这个情况,他当时还以为又是佳妮娜的把戏。   他当然知道这是她的把戏!刚刚在楼下也是她的把戏,只是为了阻拦他发现真相,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恶的是他,一遍遍上当,一遍遍蒙住眼捂住耳朵决定相信那是真话!   也许他的动作是粗暴了一点,但是惯着她只会让她恃宠而骄。她不正是因为她知道他爱她,所以才有恃无恐欺瞒他,甚至有可能再次背叛她。   他和她结婚就是为了杜绝这种可能性。   在结婚后,他私下里查过佳妮娜的来历情况,根据记录,她是边缘国难民,但是有眼睛就知道,这无疑是谎话。   除此之外,她疑似在维尔斯庄园工作期间与某军官存在不正当关系被抓捕,最后格兰特将她带了出来,之后为她制造了新的身份证明,她又找到了新工作。   在拿到这份资料后,菲洛茨甚至怀疑过佳妮娜说她和格兰特的真实关系情况,但是佳妮娜给格兰特的那一拳头打消了他的顾虑,也令他相信,佳妮娜只是一个遭遇不幸后走投无路的性格倔强的女人。   他对佳妮娜没有意见,一直以来佳妮娜与他也相处和谐,性格温顺,她从未展露出任何出格的想法。   这令菲洛茨大受鼓舞,也许的心底的某种男性自信心作祟,他觉得佳妮娜对他是不一样的,对他表露的也是真实的自己,他觉得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他总会撬动她的心。   她会真心做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把他当做深爱的丈夫爱戴,他们的儿子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勃伦克军官。   他几乎规划好了一切。   “你又想做什么?佳妮娜。”菲洛茨看着面前似乎表现得痛苦想要引起他同情的佳妮娜,只是在黑暗里注视着她,他靠近她,捏住她的肩膀想要将她弄醒,“这是你的什么把……”戏?   手心里温度滚烫,菲洛茨顿了下,马上从床上坐起打开灯。   他发现佳妮娜全身滚烫,怎么也叫不醒,因为呼吸困难只能微张着嘴,呼吸急促,表情痛苦,汗水已经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嘴里发出痛苦的呓语。   菲洛茨立刻起身忙套上便服,跑到门口喊管家的名字,然后立刻回到房间里给佳妮娜穿衣服。   一边穿衣,一边拿袖子去擦她额头的汗水。又随意扯了件衣服,将桌子上水杯里的水倒在上面去擦她的脸以此降温。   这似乎令林渺感到舒服了些。   梦里她好像终于走出了那片梦魇,外面的世界突然亮了起来,她感觉好像从内里被烤干的身体突然触到了降温的冰块,光明就这样恩赐般降临在了她身上,她伸手去抓住那凉凉的冰块。   “谢谢……谢谢……”   原来那场穿越只是一场噩梦,她终于从噩梦里醒过来了,外面的世界亮了起来,她又回到了她原本的祖国。   她正从宿舍的床上醒来,外面正是盛夏,所以宿舍里很热。   林渺又哭又笑,那一切的感受都太过真实。   她的朋友发现了她异常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拿着手机回复那边的慰问,可打字太慢,不知道为什么还总是打不出她想要的字,或是找不到需要的子母,她手机的输入法完全混乱成一片。   急得林渺哭出来,心里憋着巨大的想要倾诉的情绪却怎么也不能说给她这位未曾谋面的朋友听。   她按着语音对手机那边的朋友讲述起来,说着说着,又庆幸她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怀着终于回到和平世界的欣喜,说着说着哭出来后怎么也停不下来。   还好是一场梦,还好是一场梦……   “佳妮娜,佳妮娜,”菲洛茨想唤醒林渺。   佳妮娜好像做了什么噩梦,边哭边诉说,一边仿若遭受巨大痛苦,一边又好像得到了令人喜极而泣的幸福,然而她用的是另一种语言,像音符一样,他完全听不懂。   他的手也被佳妮娜紧紧握住放在胸前,他回握住。   很快,楼下响起汽车的喇叭鸣叫,菲洛茨即刻起身一把将林渺抱起匆匆下楼上了车。   克雷特管家立刻驱车前往医院。   ……   等到林渺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医院的中午,天空灰暗,单人病房里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正对着一颗已经落了叶子的冬日枯树,这颗枯树巨大,也十分具有代表性,每个来这所医院住院治病的人都见过这颗树,它就像一种存在于现实的生命象征,像病人们展示生命的延续与顽强。   在林渺看望玛尔太太的时候,她们有时候也会安静沉默地看着窗外的这颗树,仿佛其中蕴含着无穷的希望与力量。   “原来那才是梦……”   林渺喃喃自语了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手背上正插着针。   昨日里发生的那些却好像远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中间是她在意识模糊期间再次回到的那个和平美好世界的时光,短暂地,只是在大学宿舍里……   就已经是值得她永远记住时常回味的美妙体验。   她的祖国,她的朋友,还有她的学业,老师,同学,宿舍楼下冬日里那条走上去会打滑的瓷砖路,下雪时会深没膝盖的雪地,和没见过雪的朋友一起扑进厚雪堆里,一份烤冷面,糖炒栗子,烤红薯……   勃伦克的饭不好吃,面包,肉肠,还有奇怪的菜式,吃进嘴里像在吃牙膏的菜梗,餐刀都切不开的硬面包,罗塞的肉饼好吃,玛尔阿姨做的鸡肉煮土豆也好吃,可是这里也没有糖炒栗子,拉面……   如果她是一个身在国外的学生,那她此刻最该学习的应该是怎么做一顿好吃的饭,这也许会是她最主要的烦恼。   她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超脱来,竟然就这么笑出了声。   她该是自由的,不属于勃伦克,也不属于罗塞,哪怕她现在暂时无法离开这里,她也不该完全被这里的一切束缚。   她有她的国家,她该是有底气的,她自由的心该是属于她自己的。 [65]第 65 章:“她很好”   林渺住院醒来的时候,菲洛茨已经不在医院里,不过他还是听到了林渺已经醒来的消息,下午的时候派副官罗德林克简单过去慰问了下。   这并不是个好主意。   罗德林克少校常年面无表情阴着一张脸,林渺和他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一不留神就容易演变成审问与交代之类的氛围。罗德林克少校转达完慰问后也没有多说,点了下头便退离病房。   佳妮娜小姐看起来精神头很不错,虽说脸色还有点苍白,但是却很有生命力。罗德林克少校这样觉得。   他的感觉没有错。   林渺最近一段时间都生活在罗塞,这里紧张的政治氛围也感染了她,不可避免地和所有人一样被这里的一切推着走。   等她再次以一种偶然的方式接触到原来的世界时,心里莫名地建立起了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灵魂支撑。   根是很重要的。   她可以将自己当做是流落异国的学生,她为这里发生的一切感到难过,经历了罗塞的变故,她深刻地理解那种无力感,罗塞每天都在变样,生活在罗塞里的人们只能跟着罗塞每天变样。   但她不能总这样被推着走,她无法决定罗塞的未来,只能跟着这座城市一起起落,但是她的心该明白,她永远都有自己的家乡。   哪怕现在已经是另一个世界,她也无法再回去自己家乡,但是归处也永存她的心里记忆里,外界无法动摇。   那些因为过往发生的事而产生的情绪如同尘垢不可避免地堆积结在心房,而现在终于到了清扫的时刻,她的心房找到了坚固的那根支撑。   这令她焕发了新的生机。   但看到脸色依旧有些病态苍白但是不掩精神力充足的林渺,罗德林克少校甚至为她精神恢复如此迅速而感到有些不满。   他的菲洛茨上校精神可不太好。   罗德林克下楼后,他推开了一间诊室,里面的女药剂师正在给病人取药,见突然进来了一名军官,动作一顿,她让病人先行在外等候,独自周到地接待了这位少校。   罗德林克少校的外表总是让人感觉他可能就是典型的某治安警察头目,医院不敢得罪。   而最近,罗塞安全办公室那边确实对他有所笼络。   “这是什么药,能认出来吗?”   罗德林克从衣兜里掏出了几粒药片。   ……   在昨天晚上将林渺送到医院后,菲洛茨一早照常去参谋处处理军务,他离开的时候林渺已经差不多脱离了危险情况,等到他的一个会议结束,医院那边传来消息:佳妮娜小姐已经醒了。   听到消息后他并没有当即决定立刻就去看望她,而是在办公室前后踱步抽了好几根烟。   随后趁着下午短暂的用餐间隙,他还是回了别墅一趟。   让厨师做了简单的食物,安静地一个人在餐厅用餐。   他的位置正对门外,视线时不时从桌面上顺过去凝着堂厅边柜的位置,那里已经被收拾整齐,什么过往痕迹也看不出来。   菲洛茨垂眸,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切开食物。只有那种金属与瓷盘偶尔碰撞划在上面的刺耳滋啦声。   他的身后站着厨师和管家,安静地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昨晚的教训,厨师煎肉时特地又多了几分钟,但是他不确定上校会不会习惯,昨晚他的做法其实没有任何问题,上校钟爱的就是那样的熟度。   管家则是注意到了那开着的门,昨晚上校和菲洛茨夫人显然是发生了什么矛盾,原因可能就在那边柜里。   昨晚艾丽莎过去收拾的时候苦着脸,什么该动,什么不该动,那柜子里好像关着一头怪物,实在是棘手。   最后她与管家商量了下,先将地上的东西暂时全都收起来放好,等第二天夫人醒来再问她怎么处理。   结果第二天艾丽莎一醒来,夫人已经在医院了。   一方面她担心夫人的身体情况,另一方面,边柜里的物品现在还没个处理章程,上校却又突然回来了。   边柜里藏着秘密。   所有人都知道。   管家心里叹了口气。   此刻,餐厅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是在参加谁的葬礼。   “……上校,夫人的现在的情况还好吗?”管家斟酌着短暂地打破了安静。   菲洛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右手取过一旁的餐巾擦了擦嘴,丢在桌上:“她很好。”   语气不算是太差。   管家也许觉得自己能松口气。   可是用完餐后从座椅上起身的上校立刻径直走到了那边柜前。   制服笔挺,他的身影只是顿了半秒,就半蹲下来将抽屉的东西一一取出仔细查看,像是专业的情报官。   很快,他就发现了铁盒里不同于糖片的药片。   菲洛茨将所有的药片都收了起来去往参谋处。   在他借口事务繁忙让副官罗德林克代他去慰问妻子的时候,想了想,他还是叫住了已经到门前就要离开办公室的罗德林克少校。   “顺便帮我问下这是什么药。”   他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了几粒药片捏在手里,来到罗德林克面前,将东西递给了对方。   罗德林克愣了下,不过并没有多问,微抬下巴挺直身体表示接受命令。   心中猜测这药片也许和长官的私事有关。   很快,问清楚了情况的罗德林克从药剂师的诊室里出来。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抽了根烟,目光往上凝视,嘴里聚起一大团烟雾又缓缓吐出来,他又即刻掐灭了烟,很快离开医院。   “叩叩叩。”   “进。”   办公室的菲洛茨翻着手里的文件,见来人是罗德林克,他放下手头的东西,凝视着对方等待他的汇报。   —   在医院养病这段时间,倒是林渺极为惬意的时刻。   有个安静的空间,她想了很多事。   玛尔太太也过来看望她,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变得越来越好,整个人似乎也恢复了些往日的活泼。   这让玛尔太太直呼以前的佳妮娜回来了,两人又好像回到了在一切还没有开始前的那种宁静田园生活。   在离开前,玛尔太太变得伤感起来,一把抱住了林渺。   “佳妮娜,真希望你永远是这个样子,永远是我的孩子。”   林渺也回抱住玛尔太太。   除此之外,令林渺惊讶的是,这次她生病居然维尔斯上校也来看望她了。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毕竟菲洛茨和维尔斯的关系可算不上好,而她曾经还在庄园工作过,维尔斯上校算是她最终的上司,她和他绝对不会因为这样的雇佣关系而产生什么特别的情谊。   维尔斯上校自然老道地没有提起庄园的事,为了避嫌,也没有在病房里多待,简单慰问了几句就离开了。   这令林渺摸不着头脑,但她从维尔斯上校嘴里时不时提起菲洛茨,并表达对她丈夫的支持后,她大概明白过来:   也许菲洛茨和维尔斯上校的关系改善了。   “夫人,我还有要事处理,不便多待,祝您早日康复。”   维尔斯上校温声文雅地朝她告别,并让一旁自己的儿子斯夫特跟着自己一起离开。   这次维尔斯上校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他的儿子,林渺和斯夫特早就相识,但两人就好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维尔斯上校还为双方做了简单介绍。   林渺和斯夫特对视一眼,两人都很清楚,维尔斯上校绝对知道他们两人早就相识,不然他干嘛带自己的儿子过来呢。   维尔斯上校带斯夫特离开的时候,斯夫特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地转过头看向林渺。   林渺扬着唇对他做出“没事”的口型,做手势让他安心离开。   不过斯夫特第二天还是来找她了。   用他的话说:“我父亲,比起让我逃课去泡酒馆,估计要是我来找你,能为他的仕途关系出点力,他要高兴得不得了。”   “我当前的价值就在此了。”斯夫特毫不在意耸耸肩。   两人本就熟识,这间单人病房就好像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一样,很快就说起那些在大街上说了有可能要被治安警察抓起来的话题。   说完后,两人还要对视一眼,高兴地笑起来。   “这下我相信你身体恢复得很不错了。”斯夫特放心地一下坐倒在靠椅上,整个人没什么骨头一样,他又侧过身拾起一旁的几张报纸,朝她扬了扬。   “为了给你解闷,我专门买了几张报纸还打算要念给你听呢,就像是给我祖母读报……”   “斯夫特,你是说你想当我的……”   “打住打住。”斯夫特立刻掐断话题,他又因为手里的报纸莫名变得得意起来,好像一定要勾起她的好奇心那样,说道。   “最近报纸上刊登了一件怪事呢,要不要听,我念给你听。”   “你说你说。”林渺自然顺着他的话说。   自两人熟络起来以后,斯夫特有时候就像是没长大的孩子,这时候她会予以正常的长辈关怀。   现在的除了专门的八卦报纸,其他报纸上刊登的也大都是战事相关,这份报纸自然也不例外。   那些八卦报纸总是关注下三路,比如哪家的服务员胸大慷慨啦,哪位公司高管私下里疑似那方面不行被老婆嫌弃啦,哪里正宫捉小三啦,要劲爆也挺劲爆的,荤素不忌男女不忌性向不忌。   斯夫特可不好意思读这些东西给自己养病的朋友听,不过他现在读的这则新闻确实有其离奇之处。   林渺剥了颗糖放进嘴里洗耳恭听。   斯夫特读着报纸新闻,而听在林渺的耳朵里,这其实是一个发生在前线的简单消息——   这是很久之前的一场战役,当时有两支军队交战,近万人,然而现在在战场上却只发现了少量骸骨,近万的尸体竟然近乎全部消失了。   就好像这场战争完全不存在一样。   林渺隐约觉得这个传闻似乎有些耳熟,斯夫特还在读报纸上的那些猜测……突然一下子,林渺想起来了什么,顿时脸色难看起来,甚至忍不住手捂住嘴想要呕吐。   她立刻将嘴里的糖吐了出来。   她的世界里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同样在远西,一场著名战役打下来,却几乎没有在战场上发现太多骸骨。   这个未解之谜后来终于有了解释——   士兵们的骸骨被资本家工厂主挖出去制糖制化肥了。 [66]第 66 章:“我是你丈夫。”   林渺在医院住了三天左右便出院了。   斯夫特又回到了学校里,最近军事动员,他不得不回去。   这种紧张戒严的军事氛围就连林渺也似有所觉,出院的那一天,医院外拉了好几车伤兵过来,这所医院几乎已经快要转为专门的军医院。   除此之外,林渺作为玛尔太太的家属,她在办理好出院手续后却突然被叫住。   有医生告诉她,玛尔太太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尽管接下来待在医院里也许会恢复得更快,但还是建议她将病人接回家修养。   现在的医院因为接纳了太多伤兵已经快要超出医疗负担的界限,罗塞事务处早已将医院里更大范围的楼层划给伤兵士兵们,可这还不够,那些住着伤兵的病房早已爆满,走廊外摆满了床位,可这依旧不够。   前线送来的伤兵越来越多,源源不断,这还是从战场上活下来能坚持到罗塞进行救治,是专门经过筛选,病症有治,不会吓退普通人的“轻伤”士兵。   而非在战场上直接就被炸断了腿,炸到了肺,或是炸没了半个屁股疮口过大感染严重只能躺着等死的重伤士兵。   伤兵病房里再难以维持往日的清新环境,那些摆在窗台的花朵也许久没有人更换。   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到处都是病人,呻吟,哀嚎,走廊外空气浑浊,难以下脚。   不知是谁,将一瓶枯萎的鲜花取下来,换上了从楼下折的青枝绿叶,好像似乎能为苍白的病房里带来些松快的绿意,但这依旧改变不了什么。   林渺将医生的建议转达给了玛尔太太,两人商量第二天就出院。   先一步离开医院的林渺需要安排起住宿的问题,现在城外的家显然已经不太安全,如果出了什么事,甚至都无法及时应对。   玛尔太太最好还是先住在罗塞,也好有个照应。   这些天林渺在医院里,维尔斯上校来了一趟,斯夫特来了两次,之后就因为军校的管理不得不回到学校里。   期间诺莱曼夫人也来看望过她,这位有着一张甜妹小圆脸的夫人说起话来嘴里像含了蜜饯,一串串音符落下来,动听而美妙。当时两人在病房里待了近一个下午,相谈甚欢。   而菲洛茨并未来过医院一次。   林渺并不是计较的性子,但这传达出不太好的信号,她对此有所猜测,大概是……   回到别墅的林渺第一件事就是来到了边柜前,立刻蹲下来将柜门打开,里面好多东西都被清理掉了,有种荒芜的整洁。   她弯下腰去查看放药的那一层,里面所有的糖片铁盒,巧克力,还有装着其他药品的棕色玻璃瓶全都无影无踪!   林渺起身关上柜门。   “夫人!”   从楼上下来见到林渺已经回来的艾丽莎目光一亮,几乎是喜不自胜,眼睛都有些湿润,忙跑到了林渺面前。   “您身体已经恢复了吗?您能回来实在是太好了。”   这几天他们在别墅里过的可真不是清闲日子,别墅里没了夫人,她恨不得天天躲着上校走。   上校才不会像夫人那样亲切又温和,特别这几天,上校心情阴晴不定,简直要将她逼得每晚都睡不着觉了,别墅里到处都冷飕飕。   林渺安慰了她几句,艾丽莎那颗惶惶好几天的心好像终于能安下来,这才面带安心叫来管家。   管家本打算这阵子找时间得去医院一趟看望夫人,却没想到夫人自己出院回来了,不觉有些失职。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看到夫人就站在边柜旁。   夫人有话要问。   听完管家讲完那天的情况后,林渺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上楼去。   楼下的管家心下有些吃惊,他以为上校已经去找过夫人了,而夫人也应该知道这些事才对。这事都已经过去两天了啊。   想了想,他也跟了上去。   林渺一进门就发现了问题。   一般来说,两人的卧室里如果没有特别的吩咐,只需要清扫地板折好衣物被子,做些简单的桌面整理工作。   可现在,她那些本该是私密的放在手提包里的物品全部都被翻了出来,现在都一股脑儿到了桌面上,被艾丽莎简单收纳。   林渺几乎都不用打开抽屉验证,都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她忙跪在床边用手往里摸索。   管家进来的时候,他看到夫人从床垫下取出了一份用勃伦克机密文件袋,将里面的东西全部都取出来。   林渺拿着手里的东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记得稿子的顺序,最起码,在她整理好这些稿子放进文件袋前的第一篇文章绝不是现在这篇……   她的东西全部都被翻看过,而且对方一点也不屑于隐藏这件事,明晃晃,将她的全部隐私都挖出来查看。甚至就连斯夫特送给她的那本词典都被他找到正明晃晃放在她梳妆台的桌面上。   就好像正在嘲讽,挑衅她。   “夫人……”   克雷特管家走进来。   林渺抿紧唇,将手里的东西又全部塞回文件袋里,抬起头来:“我要去参谋部一趟。”   管家能看出来夫人正在生气,但是这样并不好,这无疑会令上校和夫人的关系变得更进一步糟糕。   但他并没有什么立场去这么做。   “你要阻止我?”林渺看出他的意思。   克雷特却摇了摇头:“不,我为您备车。”   “算了。”林渺叫住他,克雷特管家转过头来看向她,“……克雷特先生你去帮我安排一下我母亲的住处吧,我一个人过去。”   “夫人,您一个人……”   “我有分寸。”   林渺将文件袋塞进手提包里就出了门。过快的步伐显示了她的不平静。   别的都没什么,她没什么好瞒着菲洛茨的,她也早没什么隐私,哪怕是药的事,她都可以想办法解释。   但是稿子这件事……但是稿子这件事,这完全是不一样的。   就现在勃伦克的风气,一旦稿子里的东西被捅上去那根本难以收场,这种小事若是忽略过去不计较那就没什么大不了,可偏偏这些小事要真的被严肃审视,那罪名说多大就能多大。   斯夫特还只是军校的学生。   她不知道菲洛茨这是对她表达不满,还是在威胁她。   偏偏又是拿她身边的人威胁她……   林渺简直要厌倦这样的手段,止不住地愤怒,就是因为每次面临这样的情况她都无可奈何。   菲洛茨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当初她为什么去找他……不就是受了格兰特的威胁吗?   现在又来这招用在她身上吗??   她以为他不会这样做,她没想他是这样的人,明明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总要偏偏扯到其他人……??   如果是格兰特对她这么做,林渺毫不意外,甚至都不会有现在这样生气。   正是因为有小小的期待和好感,所以更显得难以忍受。   在这种愤怒中,又夹杂着忍不住回想起菲洛茨对她表达爱的时刻,她承认,她是有点陷进去了。   以前她逃避着不想细究这个问题,不想承认,也不想面对……她和他根本立场不同,是不可能有未来的。   参谋部到了。   林渺下车抬起头沉默地看着这栋已然面目全非的建筑,冷硬的线条像是一条条刀痕划刻过来,呼呼冷风吹得耳朵立马发疼。   那太奢侈了。   在这样的时代下,正常的爱情是奢侈的。爱情不是一切。   林渺低头埋了埋围巾,走进这栋建筑里。   很快,她到了菲洛茨的办公室外。   菲洛茨看着佳妮娜从手提包里掏出来的那份他看过的文件,她拿着那份文件放在他桌上,手指抵在上面。   “你看过了?”   菲洛茨的目光移到她脸上,她看起来有些生气,正倾身质问他。   菲洛茨整个人往后一下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撑在扶手上,做了个手势:“我不能看吗?”   他抬起眸凝视着林渺眼睛也不眨。   “你的一切我都有资格查看,我是你丈夫。” [67]第 67 章:婚姻与解脱   “这段婚姻是因为我的存在才存在。”菲洛茨说道。   这像是一种警告。   他点了根烟,右手食指中指夹着烟悬在空中,下巴微抬,向着林渺的眼睛直视过去。   “之前我倒是不知道,那些……你关于战争的看法。”他顿了下,目光微闪,“关于……勃伦克的看法。”   “不仅是那些稿子。”   说着,菲洛茨伸手取过文件袋,将里面的所有稿子都捏在手里朝林渺直直凝视,甚至目露威胁:“这里面的言论可不太正常,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佳妮娜。”   如果是放在以前,林渺大概会采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方法。   她不愿意与菲洛茨产生太多的矛盾,她也从来不想故意挑起争端。那总是不利于她的。   然而现在,等菲洛茨将这一切挑明时,林渺却不愿意再采取回避态度。   这是她的心病,而这些问题也总要面对。   “……我想那没什么奇怪的。”她也望着菲洛茨,问他,“不止我这么想,你是否想过,你现在所做的,那难道是什么正义的事业吗?”   “我只看到了死亡,动乱,你们的胜利究竟是……”   “佳妮娜!”菲洛茨一下站起来,将手里的稿子拍在桌面上,“注意你的言辞。”   他发出警告,看她的目光绝不像是丈夫看向妻子的眼神。   他发出警告,咬紧牙关,下颌的肌肉紧绷着:“那都是必要的牺牲,如果没有死人,就不会有战争,胜利就是正义。”   林渺沉默下来,垂下眸子也不去看他,声音轻轻。   “……那不是正义。除非所有人的死完。”   “佳妮娜。”   菲洛茨再次叫出她的名字发出警告,他看到佳妮娜抬起头来看他,他沉默了下:“……我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听从指令。”   “那你讨厌战争吗,难道你没有考虑过你所做的事也许有一丝一毫的错……?”   “不。”   菲洛茨却截断她的话回答得很快,斩钉截铁。   他盯着她:“我没有这么想过。”   “……”   林渺后半截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对方的果断令她精神一震,眼角莫名不受控地流出泪来。   她飞快地低下头去擦掉眼角的湿润。   菲洛茨却递了纸巾过来,林渺偏过头,一瞬间鼻头发酸有些说不出话。   “……这是个错误,这是个巨大的错误。”   “……”菲洛茨一时没说话,但他也许明白了什么,口气不像刚刚那样冷硬。   他放下纸巾,指尖直抵着手下的稿件:“这些东西没有留下的必要,只会是话柄,最好全部都烧掉。”   “可我不觉得那上面说的有什么问题。”林渺望向他,摇了摇头,“那确实正是我所想。”   菲洛茨抬手,林渺后退了一步离开他的范围。   不过现在他却没那么生气了,只以为她依旧在闹脾气,不,只是她有一些问题没想通。   佳妮娜刚刚的反应令他觉得她并非完全不爱他,她愿意和他坦白,她愿意和他说实话,只是他们之间有一些矛盾需要解决。   甚至这就是佳妮娜不愿意为他要一个孩子的根本原因。她也在为此感到痛苦。   菲洛茨立刻转换了策略。   他绕过办公桌走上前来:“佳妮娜,我已经知道你服药的事情了。”   林渺神情一顿。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但是就在刚刚,我知道了答案。”   他站到她面前,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他知道这也许正是佳妮娜会对她产生好感的源头,他对于她爱的表达并没有白费。   菲洛茨朝她弯下腰来问询:“那就是原因对吗?”   “……”   林渺沉默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突然双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整个人僵了下。   “但是佳妮娜,为什么我们不妨将这件事变得更纯粹一些,嗯?”菲洛茨让林渺看着他。   “佳妮娜,你既不是勃伦克人,也不是罗塞人,你完全不是相关方,你没必要这样守节,还因此耽误你的前程与未来,想想你的未来生活,想想你的母亲。”   “你像是这样守节,没有什么用,吃不饱饭,睡不好觉,罗塞不知道,也不会感谢你。至于弗格萨乃至弗格萨的总统,如果利益到位,他们会毫不犹豫卖掉罗塞,当然,他们面上会找些其他理由遮掩,不至于让这件事太难看。”   “佳妮娜,这就是现实,这才是现实。”   菲洛茨盯着她,信誓旦旦:“我敢打赌,如果有其他一位陷于生活困境的罗塞女人知道她得到了某位军官的青睐,她会费尽心思,她会表现得比你更积极。而她如果恰好也爱上了这位军官,她一定会珍惜这段感情,他们会互相相爱,这会是一段圆满的感情。金钱、地位、权力、她会与她的丈夫共享这一切……”   “佳妮娜,你甚至比一个罗塞女人更罗塞,但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不是罗塞人。”   “这里不是理想主义者的天堂,这里是现实,实际一点吧,佳妮娜,你的想法太不合时宜了。”   “我不是为了让谁感谢,只是我的价值观……”   林渺望着他。   可她话还没说完,菲洛茨就已经将食指抵到了她嘴唇上:“嘘——”   他目光动了动,缓缓道来。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放松一点,佳妮娜,没人会盯着你。没人会将罗塞的错误全部怪罪在你身上,你一个人什么也影响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那实在是无足轻重。”   “然而,你一个人,就是你的全部,你是属于你自己的,你是自由的。你有权享用你应得的爱情,什么都比不上你亲自感受到的幸福重要。”   “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呢?让我们把这件事看得纯粹简单些,我们都会因此受益。这不是很好吗。”   菲洛茨的态度称得上十分之好。   林渺望着他。   她摇了摇头。右手捧住他的脸。   “你错了。我并不因此感到幸福……那是煎熬。”   如果只是逢场作戏不涉及这些,反倒事情就更好解决了,然而却是这样的时代——   “那只会让我感到痛苦。我受到的教育,我的所见所闻,我的经历,我没办法将这一切都抛开,无法心无芥蒂欺骗自己。”   “我说服不了自己。”林渺的手指远离对方的脸。   菲洛茨深呼吸一口气,双手钳制住她用力,他已经极近克制,听到“煎熬”这个词,他简直难以忍受。   “你根本就是孩子想法……”   “在这方面我宁愿长不大。”   “……无可救药!”   菲洛茨猛地松开手,林渺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他在她面前踱步。   “然后呢?”林渺问。   “什么然后?”   菲洛茨猛地转过头。   “显而易见。”   林渺抿了抿唇,撇过头,她闭上眼,又睁开:“……我们的未来是互相折磨的深渊。”   “我知你对我好。出于纯粹的,不掺杂我的任何个人利益的考虑,也许你该和我离婚早点从这场婚姻中解脱……”   “佳妮娜!!!”   菲洛茨猛地冲过来,用力捏住她肩膀。   “你就是个没心肝的女人,你就该被像格兰特那样对待!他是对的,爱是什么,爱对你根本就无所谓!那就是男人和女人光着身体躺在一张床上那样简单的事……”   “对不起,这方面是我对不起你。”   “我就是为了听你说一句对不起?!”   菲洛茨要气疯了,他从来没发过这样大的火,他后悔今天将一切挑明,他甚至想再让她回到以前装模作样维持假象幸福骗骗他,但是他做不出来!   她就是仗着他爱她,她才敢说这样的话刺激他,她简直完全拿捏了他,她根本不费一兵一卒。   离婚?!她想都别想!   他恨不得现在就毙了她!   “……”林渺没说话。   菲洛茨垂头一把推开林渺:“出去……”   林渺动作顿了下,才后退几步,她来到菲洛茨办公桌前,将那些文件袋里的东西都整理好装起来。   “我让你出去!!”   林渺脚步一滞,立刻低头加快了步伐来到门前打开门。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门突然从外被打开,她伸出去的手差点碰到来人。   林渺抬头看到来人,点了下头:“克诺德上校。”   说完,她立刻低下头偏着身体要离开。   克诺德上校侧过身体为她让出一条道。看对方似是眼中有泪头也不回地离开。 [68]第 68 章:“宴请”   参谋部的人并非都是八卦的性子,不过人多了总免不了这样。   在一些别的密闭又偏僻的地方,驻守在那里的军官或士兵可能会和女行政员/记录员发生一些关系,甚至会传出下半身的笑话出来私下流通。   勃伦克军队举报风气盛行,但将这样的事捅到上头的还是少数,除非是为了挟私报复,流言的源头会被上层处理。   然后这个流言依旧会私下流通,大家都不说,也不说自己知道。   这样的默契几乎是本性,一个眼神就能体会。   在菲洛茨和佳妮娜结婚的时候,大家都能看出来这对新婚夫妇感情幸福。   菲洛茨夫人常来参谋部,罗德林克少校也没少为菲洛茨夫人的事奔忙,而每次菲洛茨夫人从办公室离开后,上校的心情总是不错,大家都喜欢趁这个时候去找上校在文件上签字盖章。   至于纳特上尉,当时是他告诉了菲洛茨夫人上校的住处,他自认对于撮合这两人他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菲洛茨上校非但没有怪罪他,工作也桩桩件件顺利起来。   然而最近,大家又都知道两人关系不和疑似夫妻感情破裂。   这类消息的流通速度极快,就在当天晚上,就有别的军官过来邀请菲洛茨上校一起去别的地方放松玩一玩。   菲洛茨拒绝了。   不过当天晚上他并没有归家。   至今为止,他已经两天没有回到别墅。   在这天下午的时候,罗德林克少校倒是来了一趟,和林渺简单打了招呼,指挥勤务兵从别墅里收拾了些上校常用的衣物放进箱子里带走,这才告别。   自那天坦白后,菲洛茨和林渺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   罗德林克少校没有多问,林渺也没有阻止他们带着东西离开。   在此期间林渺并没有做别的什么举动,不仅容易引起误解,而哪怕她去示好,对方都说不定会更生气。   如果有这样不见面的一段时间,反倒会好一些。   而林渺也不得不考虑起之后的情况该怎么应对。   “妈妈,妈妈……”   林渺突然听到楼下有小孩子的声音,放下手里的烟,她打开门走出去。   菲洛茨不在的这两天,别墅里气氛倒是放松了很多。   看到林渺从楼上往下看,楼下的艾丽莎拉起小孩让他给林渺打招呼:“托克,快说夫人好。”   “夫人好!”孩童声音清脆。   模样看起来大概只有三四岁。   林渺双臂倚在栏杆上,朝下挥了挥手,又转向艾丽莎:“这是你孩子?”   “是的,夫人。希望您不会怪罪我,我刚刚正想过来找您说明情况……托克的学校被没收了,暂时没地方去,所以我才临时接了过来。”   “别看托克年纪小只有五岁,但是他可以帮忙摘菜切菜还能做一些简单的打扫活计,夫人,我们不要钱,只希望可以留托克在这里几天,能吃上一口饭。”   艾丽莎目露乞求,夹杂着某种期待。   林渺自然理解了她的意思。林渺看向管家,克雷特管家流露出不太赞同的神情,不过他也没阻止。   “那就留下吧。”林渺笑笑,走下楼来。   她蹲下来摸了摸托克的脑袋,这个孩子不是调皮捣蛋的性子,安静又懂事。   “不过我也不确定能留多久……总之,现在先不用离开。”   因为林渺也不确定她还能在这里待多久,更多的,她也做不到了。   她这两天就已经打算着手尽快将玛尔太太送出罗塞。   这么想来。两天前的坦白似乎又实在不是什么好做法,但是事情已经发生,想这些也没什么用。而她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第二天一早,林渺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下午稍晚些时候有一场宴会邀请她参加,位置就在伊恩酒店,这与往常的邀请没什么区别,林渺在之前也应邀出去过几次。   出于想见伊莲一面的考虑,她同意了这场宴请。   同时,她或许能在宴会上打听些消息得到些额外帮助。   林渺出发的比较早,在过去的路上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芙丽雅?”   她确信那就是芙丽雅,两人许久不见,芙丽雅的神情看上去严肃忧虑了很多,夹杂在一群与她穿着一样制服的女人中间,一时间甚至难以区分。   芙丽雅也看到了林渺,她愣了下。   不过她并没有立即过来,而是找到了队伍中似是领头的人,打了报告,那领头的人朝林渺方向看过来,而后才点头同意,然后又冷着脸对芙丽雅说了什么。   芙丽雅谨慎地小步走过来。   与林渺说了几句话,她那种警惕紧绷的神情似乎才有些放松下来。   “真巧,下午别墅也里有一场宴会,我们过来买些食材。”芙丽雅抿了抿唇,微笑着说。   林渺想问问对方在庄园的情况,不过现在她自己都有点自顾不暇,倒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别担心,我很好。”芙丽雅握住林渺的手,说着,她又转过头去看向那领头的女人,那人正站在商场门口。   芙丽雅说几句话总要回过头去看向对方的方向,这似乎已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我申请了下个月就回去,下个月。”芙丽雅扯着嘴笑起来,她念叨着,“我下个月就能回家了。”   林渺握紧她的手:“庄园里是不是……?”   “不,不,那里没什么问题。”芙丽雅说了几句,又停下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说,“……只是庄园里住了太多人,工作起来,不免有很多规矩要遵守。”   “都是军官吗?”   芙丽雅看了她一眼:“还有一些士兵,拿着枪……”   说着,她又低下头:“不,算了……我总之要回去了,这也不关我的事。”   她又莫名笑起来。   “佳妮娜,我和你之前收拾出来的那几间房,早就住满了。”   林渺不说话了。她捏了捏芙丽雅的手,拥抱了一下她。   “下个月你就能回家了,很快的。”   芙丽雅也拥抱住林渺,靠在她肩膀上。   她多想就这么闭上眼,在佳妮娜这样温暖安全的怀里哭一场,但是她不能,几乎眼泪还没有流出来,芙丽雅就松开了林渺。   她朝身后看了一眼,商场门口的那女人已经朝她看过来,目露催促。   “我该回去了佳妮娜,希望我们今天的宴会都能顺利。”   两人做了最后告别。   林渺在原地站了会,这才继续去往伊恩酒店。   下午快傍晚的时候,破天荒地,菲洛茨上校终于回来了别墅一趟。比平时还要早些。   因为今天有一些特殊情况,而他有一些重要资料还放在书房,一回来,像是刻意回避似的,没有问起林渺,一头就扎进了书房里。   菲洛茨在书房里待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走到门口本打算就此离开,可现在已经差不多是晚饭时间。   临了,菲洛茨又转回头回到别墅里。   他坐在餐厅里,手指捏着餐刀,厨房里厨师正忙活着,管家也来帮忙,托克也躲在厨房里小手收拾着餐具。   艾丽莎忙去检查浴室还有其他地方,生怕被抓到一点错处。   菲洛茨看了眼墙上的时间。   应该要开始了。   菲洛茨放下餐刀走出去,抬起头来从楼下往上看,卧室门依旧紧闭着。   管家正好从厨房里出来。   “夫人呢?还在睡觉么。”他随口问了句。   管家回答:“夫人今天不在别墅里,应邀参加宴会,下午就出门了。”   菲洛茨一愣。   “哪里的宴会?”   “好像是……在伊恩酒店……”   管家话还没说完,他突然看到上校刹那间神情骤变,整个人直直立在原地,什么表情也没有了。   ……“砰砰砰”!!   菲洛茨后退了几步,忙奔向门口。   “车!!”   管家一愣,突然也莫名慌乱起来好像就要发生什么大事,脑袋嗡声轰鸣,脚下却已快速跟上去、   夫人!   夫人!!!   两人以极快的速度开车驶向伊恩酒店,正看到不远处那酒店的模样,那栋建筑下围着一圈士兵,楼下躺着几具坠落的尸体,楼上已经传来噼里啪啦的枪响。   “砰砰砰砰砰!”枪声不绝。   这是一场筹谋已久的血腥清洗,因为这些势力阻碍着勃伦克帝国全力开动战争机器。   于此同时。   庄园里也正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69]第 69 章:清洗(改错字)   林渺到达伊恩酒店的时候,比宴会约定开始时间早了差不多十分钟。   那个时候五楼的宴会厅已经来了不少人。   整层的隔板都被拆除,放眼望去一览无余,而来的人也很多,熙熙攘攘塞满整个宴会厅,有的人穿的军装,有的人穿的常服,还有一些士兵。   不过他们都很放松,这只是个联谊会,称得上平等欢庆。   刚来到门外,宴会的大厅正敞着,从里面传出令人放松轻盈的慵懒乐曲。   林渺在来到五楼前,就遇到了以前认识的同事,她今天过来本意也想见见伊莲,然而很不幸,那位同事告诉她,伊莲今天正好请假了。   “自伊莲父亲的手受伤后,那阵子她一直努力工作,最近才请了两次假。接下来她回到这里后应该很难再申请到假期了,这里的工作就是这样。”   说着,那位女侍应生关上电梯:“亚尔曼经理还在的时候倒是还好些。”   “这里管理层都换人了吗?”   “说不好,格温上校倒是经常过来,还有一些其他的军官,他们的风格可能就是这样吧,比较严格。”   林渺出了电梯在门口站了会,打量起这里的装修,似乎是有一些轻微的变化,比如说,这里很多弗格萨语的标识都变成了勃伦克语。   伊恩酒店估计早已是勃伦克的囊中之物。   “喔,佳妮娜女士,我真没想到你也会过来。”林渺转过头,一位和蔼的女士扬着胳膊朝她过来。   林渺对这称呼有些新鲜,与对方拥抱了下,伴随着身后悠扬的乐曲社交起来:“玛琳小姐,很高兴见到您。”   “佳妮娜,你的到来真让我感到惊喜,今天的宴会我准备了很多东西,让我们好好享受吧。”玛琳小姐笑着拉她进入到会场中。   “别拘谨,在这里你可以交到很多朋友,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我相信你们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玛琳小姐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玛琳小姐已经上了些年纪,不过丝毫不损她的活力,据说在年轻的时候她有过一次婚约,后来未婚夫死在了战场上,玛琳小姐便不再提起结婚的事,以忠贞的由头一直单身到现在。   现在她是一位报社的老板,她和各种商人,社会活动家,还有那些各界议员的关系都不错,甚至在军队里都很吃得开。   于是玛琳小姐这才有了和林渺的接触。   林渺对玛琳小姐是敬佩的,她环视宴会厅的一切,除了军官士兵,还有很多各界人士,甚至他们将自己的妻子,丈夫,孩子也带到了这里,一派和气融融。   这里像一个大型的家庭聚会。   林渺完全相信玛琳小姐能凭自身人群组织起这样一个热闹的宴会来。   “谢谢您。”林渺和悦一笑。   “别这么说,亲爱的,在这里会是你印象深刻的一晚,祝你玩得愉快~”玛琳小姐高兴地对她飞吻。   “好了,我得去招呼其他人了,失陪一下。”   在这里活动的人士丰富程度远超林渺的想象,社会活动家,报社评论员,编辑,军医,作家,还有部队的文职女士,银行职工,议员,工程师,大学教授,普通教师,退役的军官,小士兵,甚至还有黑市商人穿梭其中结交起关系来。   这些商人和林渺之前在教堂里遇到的不一样,不过称之为黑市商人也没错。   他们明面上有公司,甚至公司还够大,和军队政府都有合作,能将关系打通到这个程度足以见得他们的手腕,而他们公司的商品不仅销售给军队,市民,也会私下里参与黑市的交易,再赚一笔。   这样的人很灵活,深谙那些交易法则,什么不能谈的事情到了他们面前好像都有了余地。   林渺甚至没沟通多久就被承诺可以帮她搞到一张船票,不,或者两张也可以。   这实在是很大的收获,林渺渐渐理解这里的人为何如此喜欢这样的场合。   当然,这里也会有其他的话题交谈,这里的人很多,在任何角落地发生任何话题的交谈都不奇怪。   这场宴会进入到中途的时候,所有人依旧兴致不减,林渺认识的女明星乔茜亚,穆尔赫博士身边的马蒂珥女士都在这里。   兴致高昂的乔茜亚为大家演奏歌唱,有人跳起舞来,小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手拉手欢呼起来,大人们哈哈大笑。   天渐渐黑了下来。   唱了几首歌的乔茜亚感觉嗓子不舒服下了台来,马蒂珥就在林渺身边,她朝乔茜亚招了招手:“这里。”   “你们认识?”林渺转头问。   马蒂珥笑盈盈的:“我们关系还不错呢。”   乔茜亚拿出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唱歌也是个力气活,她捋了捋头发:“妆有些花了。”   乔茜亚笑着对两人说要不要出去透透气,补补妆。   三人便暂时结伴离开了宴会场地,去了旁边的一间小休息室,然而那里人依旧很多。   林渺便建议可以去六楼。   伊恩酒店的电梯可不太好找,林渺之前在这里工作过,她带着两人来到了另一个方向,这才盛着电梯上了楼。   六楼是个报告厅,今日没什么活动,显得有些冷清,三人开了一盏小灯,在露台处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宴会厅里实在热闹,几人现在的血液里还暖烘烘的,乔茜亚对着灯光整理起妆容,笑着说起闲话来。   几人聊了没几句,马蒂珥突然指着下面说:“那树下是不是有人?”   林渺和乔茜亚也跟着到栏杆前往下看,此时天已经黑了,治安警察的黑色制服在黑夜里简直是完美的隐匿利器,还有一些其他颜色稍浅些的国防士兵。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这么多人。”   “他们也在这里组织了宴会吗?”   林渺一愣:“可是这里只有一个大型宴会场地,就是刚刚我们……”   林渺话还没说完,和马蒂珥一起倒抽一口冷气,那些治安警察和国防士兵的手上都拿着枪,冲锋枪,不是背在背上,是拿在手上,突然向伊恩酒店鱼贯而入。   乔茜亚眼疾手快立刻关了灯。   几人后退几步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下一步,突然下面就传来了第一声枪响。   “砰!!”   “!”   “砰砰砰砰!!”   混乱惊恐的慌叫像被扣在瓮里瞬间爆发在脚下,接连不断,连续不断的枪声四处飞射,地板变得柔软,像是踩在什么皮肤上难以站稳,皮肤痉挛,痛苦,血液奔腾着发出嚎叫。   原是腿软了。   “快跟我来!!!”林渺无声低吼忙牵住两人往报告厅里跑,就在此时,一道剧烈的窗户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什么东西重重被摔到楼下。   碎裂的窗户打开了一道缝隙。   混乱嘶叫透过这小小的恐发泄散布出来,伴随着混乱连续的枪声,孩子们尖锐害怕的哭叫,清晰得刺破耳膜。   浑身的血液被攫获,好似一同逆流起来跟着痛苦吼叫,就要突破皮肤的限制迸发出来。   三人几乎是拖着快要失去知觉的腿脚穿过报告厅,好几次崴了脚,或是撞在椅子上,林渺带她们终于进入了边角的小阁楼。   几乎是一关上门,六楼的外面就立刻响起了脚步声,枪声和无差别清洗吓坏了宴会厅的所有人,那里只有少部分士兵还有枪,其他人惊恐地四散而逃。   往下跑,往上跑,往电梯,往楼道里跑,所有人什么都顾不得了。   林渺三人躲在小阁楼地听到外面噼里啪啦的枪响,漆黑的报告厅里没有任何光亮,开枪时短暂从枪口迸发出来的光亮像是放烟花一样一闪一闪,透过门缝微弱地闪进来。   几人都捂紧了嘴巴。   身体发着抖睁大眼睛紧靠在一起缩在角落。   泪水无知无觉地掉出来,冰冰凉凉,狼狈不堪。报告厅里没了声响。   几人正待呼吸一口气,外面突然又响起一连串的枪响,隔着薄薄的门扉,骨头率先震颤起来,牙齿打着颤。   “唔……”   马蒂珥没忍住发出轻微的声响,林渺和乔茜亚立刻伸手捂紧她的嘴。   她们像是三具没有知觉的尸体,和门外的人一起,早就死在了外面。   外面的灯突然亮起。   士兵们举着枪,枪口谨慎地巡视着报告厅。   逃进来这里的有三个人,但是只有现在地上只有两人的尸体,还有一人藏着。   而此时,庄园里的这场清洗运动几乎也是在同一时间发动,比起伊恩酒店,庄园这里的重要人物就重要得多了,也惨烈的多。   大多精锐力量都被安排在庄园这一侧进行清剿。   庄园里那些军官的楼外都有自己的士兵巡守,里面的军官也大都配有手枪,不过今天的这场会议式宴请总归是没那么严肃,当那些举着冲锋枪的士兵冲进来的时候,不少人第一时间都还没反应过来。   这里发生的交火异常激烈,整栋楼都有一种被枪声打穿的错觉。   而原在这里参加宴会的人,不论是军官,士兵,还有那些手无寸铁的女接待员们……无一生还。   维尔斯上校靠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那侧传过来的激烈密集枪响,抽了根烟。   “砰!”   最后一声枪响,那躲在报告厅的最后一人终于被发现,他的腰部早已被打中,找到他的那个列兵补了最后一枪。   这声枪响极近,极近。   阁楼里三人动也不敢动,又过了大概几十秒,似是脚步离开的声音。   几人好像恢复了些知觉,她们的头发已经散乱,又过了好一会儿,她们才敢动作起来勉强恢复了些思考能力,几人躲在漆黑的小阁楼地,刚刚的欢乐似乎还只是一场幻梦。   这里说不定很快就会被查看。   林渺轻轻拖着身体带她们来到一处角落,阁楼斜角往上的一处天花板是可以松动的,林渺之前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上去过,她知道那里有一定的容纳空间,并且不容易被找到。   她们打算躲到那里去,不过现在她们浑身都没什么力气,需要想办法借助些什么。   可她们还没来得及思考几秒,外面突然噼里啪啦朝阁楼门扫射,半躺在地上马蒂珥被射中了脚踝,鲜血汨汨,她痛苦地蜷缩在那里忍不住快要叫出声来。   林渺忙过去。“啪!”   突然,门就被从外打开了。   “啊——!!”马蒂珥痛苦惊恐地尖叫出来,乔茜亚忙过去向那些勃伦克士兵解释:“你们认得我对吗,我们不是……”   “砰砰砰砰!!”   一连串枪响扫射过来。   因为杂物的遮挡,那些子弹没有全部射到她们身上,乔茜亚的心脏和腹部中了两枪,一枪直接穿透打过去,一枪偏了点子弹卡在骨头上。   这像是电影的一幕幕,慢起来。   林渺眼睁睁看着乔茜亚倒过来到在她身上,紧接着,是肩膀上迟钝传来的剧痛。   乔茜亚胸口的怀表里贴着她为《葡萄》演奏的专辑照片。   鲜血浸透进去。   乔茜亚的鲜血流下来,流到她脸上,嘴里。颊边。   林渺无法紧闭的双眼注视着虚空伴随心脏一下下抽动,像条,濒死的鱼。 [70]第 70 章:《同一战线》(结尾加了段)   要洗清嫌疑并不容易。   做了无数次的论证,盘问,才终于确定林渺确实是第一次无意进入宴会的,不带有任何非法目的,被无辜牵连的人士。   —   当时林渺的肩膀中了一枪,是被穿透乔茜亚心脏的那颗子弹击中。   接下来多少要感谢一小部分运气的眷顾,那士兵扫射完后本准备继续开枪,下一次就会准确密集得多,直至射进最致命的部位。   但是他枪里没了子弹,在换弹的空隙,就是那重要的十多秒时间里,菲洛茨及时赶到。   医院里对于这种枪伤的处理手法已经烂熟于心,第二天一早,林渺就清醒了过来。   肩膀上依旧传来阵阵去而复返的隐痛,不过比起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生命最后一晚的昨晚,从堆满尸体的清洗之夜捡回一条命的她已经足够幸运。   只是精神上的创伤没那么容易恢复。   这从她醒来后依旧有些迟钝滞缓的神情里就可以看得出来,嘴唇没什么颜色,干燥地黏在一起,眼睛并不太舒服,睁开的时候像磨过一层沙子。   眼眶的深层皮肤下如同坠着块冰冷的冰块,那里和鼻腔喉咙相连,胃酸的灼痛翻涌上来,眼球上爬着得每根血丝都承载着那呛冷灼痛的不适。   昨天这双眼睛怎么也闭不上,也许她昨天晚上一晚上都没有闭眼。   睁眼,闭眼,都是同样的画面,同样的声音。   脑袋像被泡在冰水里,那些东西也全部凝结在了她的脑袋里。   醒来没多久,林渺又闭眼睡了过去,直到下午再次醒来,她的状态看起来已经稍许恢复,起码还能开口说话,那么应对盘问就没什么问题。   勃伦克帝国安全部颇为贴心地将盘问地点放在了病房里。   “他们待会儿就到。”菲洛茨说。   “哪怕你心里不舒服,也不准说出来,那更不是你随便闹脾气的时候。”   林渺垂眸:“……”   “我不是随便抓住谁就要闹脾气的小孩。”   菲洛茨动作微顿。   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站起身来。   门咔地一声从外打开,来人进门后与菲洛茨上校握了握手,菲洛茨看了林渺一眼,暂时去了门外。   来到病房的人一共有三个,他们的制服上没有任何关于罗塞的标志,是纯纯粹粹来自勃伦克帝国安全总部。比罗塞安全办公室更纯粹。   林渺穿着病号服正躺在床上,门外进来了两个医护人员帮助她坐靠起。   三人中排头的那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前,另外两人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个背着冲锋枪,另一个则取出一本记录本。   赫德克上校靠在椅背右腿叠起,腰背线条宛若硬直的钢筋,肃穆地动也不动,双手交叉垂放在大腿上。   “佳妮娜女士,请容许我自我介绍,我是来自帝国安全部的赫德克上校,由于您情况特殊,待会儿我会对您做简单的问询了解……我想这件事菲洛茨上校已经告知您。”   林渺点了点头。   “很好。事实上,这是必要的程序,毕竟……哦,昨晚是特殊的一晚,您应该深有体会……”   说着,赫德克上校正朝她看过来,嘴角微妙上扬。   “不得不说,您的经历惊险又玄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能在那样的夜晚活着走出来,所以我想您能充分理解今天我们这次谈话的必要性。”   林渺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每一句话语中浓浓的恶意,轻而易举就将她本就忘不掉的画面全部都勾了出来,简直是刻意为之。   赫德克上校身材高长削瘦,这场面孔莫名令人联想到削薄锋利的刀片,随时会出动去掉谁的性命。   “只是比较幸运。”林渺说,“多亏了我丈夫及时找到我。”   “真是令人艳羡的爱情。”赫德克上校唇角微动,林渺听不出他任何的艳羡之意。   “您不是罗塞人?”赫德克上校突然提起别的话题。   “……我很快会加入勃伦克籍。”   林渺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回答。   “真高兴听到这个消息,这说明您对我们勃伦克的一切几乎都是认可态度,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顺便说一句,您的勃伦克语发音很不错。”   林渺抿了抿唇:“是这样。谢谢。”   “哈,那么问题就简单多了,想来,佳妮娜女士,您是否好奇过,我们将会对您进行一些问询,但是在问询前我们并没有隔离开您和您丈夫的见面,这其中完全是存在提前对口供的可能性,比如您的丈夫会告诉您要如何应对我们?”   “……”林渺顿了下,“我想这是您对我们信任的表现。”   “不过……”   “不过什么?”   “我丈夫确实提醒过我一些事。”   “我喜欢您的诚实,女士,他提醒了您什么?”   林渺抬眸看向对方:“他叫我不要闹脾气,因为我们几天前刚吵过一架。”   “您看起来不像是会随便发脾气的人,我想您丈夫有些多虑了。”   “是这样。”林渺点了点头,自然而然抛出接下来的话题,“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吵架,可能我现在也不会躺在医院里,我们吵完架后他一直没回家,这令我心情不好,才应邀去参加宴会放松心情。”   “……”赫德克上校微笑,才点了点头,“当然。”   “方便问下你们为什么吵架?”   “……”   “是因为孩子,上校。”   “能具体说一说么?”   “……这个话题比较私人,但上校如果您想知道,那么告诉您也没关系。”   “说起来,这个问题的源头也许在我,我有一些生育恐惧,还没做好有一个孩子的准备,但我丈夫并不这么想,在这方面他也不太理解我的感受,所以产生了矛盾。之后我准备了一些药,但是他太机敏了,没过几天就发现了这件事,因此,我们才大吵一场。”   “将这些私事就这么告诉我了么,不过您的做法确实有些冲动,您应该和菲洛茨上校好好商量这件事。”   “但是,我很高兴您对我表露的诚实,您的诚实是没有错的,我会替您保守这个秘密。”   “谢谢。”   到此为止,两人的对话还算愉快。   赫德克上校身后的记录员看了林渺一眼,他见过她,当时她正坐在车里,但她显然已经对他没什么印象。   他低头记录着两人的对话,笔记本上字迹漂亮清晰,赫德克上校喜欢他的字,喜欢他的狠辣,专门将他带身边培养。   “那么,佳妮娜女士,我还有最后几个问题,希望您能继续对我保持诚实。”赫德克上校说道。   “您请讲。”林渺点了点头。   “当时和您在一起的两位女士已经死亡,佳妮娜,你知道这件事吗?”   气氛正不错,赫德克上校突然冷不丁丢出一个炸弹。   “……我还不知道。”   林渺心脏骤缩,在赫德克上校看不见的另一侧,她的手指紧紧掐住手心。   赫德克上校笑了下:“这也很正常。听说菲洛茨上校带你离开的时候,只有那个叫做乔茜亚的女人已经中枪身亡,另一位还活着。”   “……”林渺想问些什么,但觉得最好还是不要问。   而且……也没意义了。   “在你离开后,那位还活着的女士就被处决了。”赫德克上校却直接告诉了她她想知道的。   林渺:“……”   “我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您,您确实很幸运。”   说着,赫德克上校双手展开来,脸上笑着,好像这是什么茶余饭后的正常谈资。   “当然,佳妮娜小姐,作为幸存者,我向您了解一些您的想法与评判,我想这并不过分,对吗?”   林渺左手死死掐住,点了点头,没表露出来什么异常。   “您认为她们该死吗?”对方突然问。   那一刹那。   林渺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停滞了下。   她的嗓子变得有些干渴,但是她依旧听到自己在说话。   “……她们也许参与了什么,不过我们之前的来往并不多,这次也是在宴会上遇到说了几句话,我个人其实没什么笃定的判断依据,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交换秘密讲真心话的程度。”   “你们当时说了什么?”   “乔茜亚的妆花了,我们本打算去旁边的房间里短暂透透气,但那里依旧人很多,所以我们去了六楼,几乎是刚上去,我们就听到了枪响,出于害怕,我们立马去报告厅里的阁楼躲了起来,后面就不敢再出声。”   “你认为她们该死吗?”赫德克上校却突然又重复发问。   “……我想,那晚的事,是有缘故的,既然有这样的行动,那应该是她们先做错了什么……”   说到这里,林渺停下来,她看向赫德克上校,眉头皱起,“对不起,上校,请原谅我,她们已经死了,我不想说什么侮辱死者的话。”   赫德克上校的身体却忍不住向着林渺微微前倾,他的眸子是灰色的。   “所以您认为,如果她们具有与勃伦克作对的叛逆思想,这种存在就是一种污蔑侮辱,是死不足惜,完全不可原谅的是吗?”   “……当然。”她听到自己回答。   ……   林渺突然想笑,她的心变得无比平静,像一座死沉沉的墓园。   事实上她真的笑了出来。   她松开的左手抚上右肩的枪伤。那里的痛楚像一阵阵潮水又去而复返。   “是的,具有那样的思想是该死的,是不可原谅的,勃伦克帝国的胜利不可阻挡。”   林渺笑着朝赫德克上校看去,她还朝他伸出手。   “一切为了勃伦克。”   赫德克上校眉梢扬起,看样子很满意,也起身握住她的手。   “为了勃伦克。”   赫德克上校握着林渺的手上下打量了下她,唇角牵起:   “佳妮娜,我想您的勃伦克国籍审批很快就能通过,同为勃伦克人,很高兴我们同在统一战线。”   —   赫德克上校从病房里出来后和菲洛茨又短暂交谈了什么,之后,他们才离开。   菲洛茨进入病房后,林渺已经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躺到了床上。   她拿被子盖住了脸,只能听到从里面透出的微弱呼吸声,又莫名传出来一声笑。说不出的释然,惨淡。   菲洛茨来到窗边,望着窗外冬天,毫无生机。   好一会儿,两人谁都没说话,但是两人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   “我可能要去前线了。”菲洛茨转过头说。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 [71]第 71 章:你爱我我爱你mxbc甜蜜蜜~   “……”   林渺睁着眼睛看着视线里的昏暗,嘴唇也不自觉张着,呼吸。   实际上,她并不感觉到肩膀上的枪伤有多痛,那也许是最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菲洛茨的语气顿了下,看着窗外,依旧继续说着。   “……昨天我本来想告诉你这个消息,但我没想到……”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又停下来。   他的身体好像是轻微抖了一下,菲洛茨低下头,手指很快摸索进衣兜里,取出一根烟,立刻放进嘴里,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去摸打火机的位置。   可是刚摸出来准备点烟,又想起这里是病房。   他又将打火机放下。   他的下颌与喉咙僵硬地紧绷着,挤压住他的声带,连吞咽口水好像都有些艰难。他咬着后齿,手指紧攥着直挺挺的身体僵立在那里。   “……”   林渺注视着昏暗虚无,呼吸也渐渐变得有些困难,外面的声音沉默了会,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对方才继续出声。   菲洛茨舔了舔自己有些干燥的嘴唇,他咽下一口口水,他已经取下了嘴里的烟,此时夹着烟的那只手无意识地微起伏晃了下。   他的手肘曲起,又想将烟再送回嘴里。   “……今天早上的时候,我们家里已经被搜查了一遍。”菲洛茨换了个话题,他微偏过身体看向病床上。   “那些文件袋里的东西,那些言论……最好还是尽快销毁。”   “不,算了。”   病房里好像一直是他的自言自语,在菲洛茨没发现的时候,他又将烟塞到了嘴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沉默地,好像一具身体里什么垮塌下来,他看着窗外。   “算了……你来做决定吧,”   “文件袋就放在你的病床下。”   “……”   医院里病床上的被子并不是厚重的那种,能从外面透进来一些光,视线昏黄狭小。   林渺躺在里面,她好像许久都没有说话。   实际上,从菲洛茨告诉她他要去前线后,她的思维好像在那一霎那已经静止停滞,只是能直愣愣睁着眼睛,眼泪流出来。   她的大脑实际上什么也没想,但却已经渐渐忘记要怎么呼吸。   好像一瞬间也忘记了怎么说话,怎么出声。   一种前所未有痛苦绝望击中了她。   只是嘴唇不自觉张开留了空隙,呼吸。   她许久没说话。   久到菲洛茨也许已经离开。   林渺伸手将被子掀开,可她看到菲洛茨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右手插在兜里,只是沉默地看着外面。   “……你会活着回来吗?”   “什么?”   听到身后声音的菲洛茨一愣,转过身来。   他许是没想到佳妮娜会这样问他,微有些怔愣,那是早之前的话题了,他手指松开烟离开窗边快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林渺床前。   “当然。”他坐下握住她的手。   林渺注视着他,她不想失去,她也握紧了他的手,也许是因为受伤,或是其他什么不好说出口的缘故。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小,也有些细弱。但坚定。   “我想,我比我以为的更爱你。”   她的话刚说完。   菲洛茨就重重吻在了她唇上。   “我爱你。”他说。 [72]第 72 章:我等你   林渺也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搂住他。   她的主动让两人的关系释然不少,在此之前,菲洛茨还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局面。   他告诉她,他从未质疑过勃伦克帝国的战争决策,他拥护这个国家的一切,而他对于罗塞的态度就是怎么都行,他的目标只是在战场上取得胜利。   至于是否正义,菲洛茨属于不太考虑这类问题的人。   那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所有人都这么做,所有人都这么说,而只要胜利了,那他们就是正义。   而这过程中所有最严重的恶果并非是勃伦克承担,他们的国家财政和民众从这场战争中获益不少。   他们可以考虑正义性,当然也可以不考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中立,或者随波逐流,任由国家带领着他们卷进这场不可奔脱的浪潮里。   民众也更是如此,他们是无辜的,甚至也可以说是受害者,或者说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被宣传煽动。   但不可否认,这场席卷起来的浪潮是邪恶的,被裹挟进去,在宣传下对这一切大加拥护的人本身也被动地成为了加害者,他们是和这场浪潮捆绑在一起,染上一样的颜色。   总该要有这样的觉悟,也该正视这一切。   而不是躲避着眼神躲闪做出清白无辜的样子,来一句:“我没亲自参与。”   这样一场浪潮的残酷性在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波及到自己。   范围之大,伤害之深,时间延续之久,是带着毒疮的伤疤。   但世界又本就是不公平的,将正义伸张成功少之又少,邪恶也并不总是失败,世界不是按照正义与邪恶划分且泾渭分明,最后正义终将伸张,邪恶终将失败,那是天真美好理想乌托邦。   世界是按照强弱划分。强弱关联话语权。   一个人的思考也不会撬动世界局势的变化。   但人总是要思考,有道德观念,有对错之分,有立场位置,总不能也跟着局势就此抛弃。   作为军人的立场,菲洛茨认为自己没什么错,而作为丈夫的立场,他的却又妻子差点死在他国家机器的绞肉机下。   而从观念立场来看,他的妻子又确确实实并不支持勃伦克,也称得上是“有可能阻碍勃伦克的力量”,契合那场大清洗的初衷。   虽然他很了解,佳妮娜并不具有这样的破坏性,也做不了什么。   如果他严格遵守国家政策贯彻自己的信仰,他就不该为她妻子遭受这样的痛苦而感到矛盾为难,他甚至应该向勃伦克举报他的妻子。   但没有正常人能做到这点。   而发生这样的事,菲洛茨发现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归结这一切错误的出口,如果他的妻子死了,没有任何人会为此承担责任。   如果严格点,他也有可能因此受到牵连。   菲洛茨并不做这些太深度的思考,他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也知道帝国安全部的运作体系,可是发生这样的事,他脑中仔细回想起这些时不免顿觉脊背发凉。   当然,他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意外事件,但这种心情并不那么容易能平静下来。   ……是什么造成这样的结果。是什么?   他必须承认有一样东西是错的,而且威力无比,危险凶残,令人心生恐惧。   他也可以放弃思考简单偷懒地归因于只是这项单纯的清洗令。   ……   “对国家的忠诚是最基础的,这远远不够,还要顺从……你们什么都不是。”   菲洛茨脑袋冷不丁会想到一段忘记在哪本戏剧小说中的这段对白。   这是段简单对白,甚至他都记不清这是哪个人物的台词。   军队是国家暴力机关,是战争机器,是工具。这多正常。他们确实什么都不是。   如果以前对菲洛茨说这样的话,他可能还会赞同。   但他的妻子呢?是否也什么都不是?   他的父母,他的至交……他们不是军队的士兵,他们也全部什么都不是吗?   在勃伦克这个国家名称之下,他们到底是什么?   菲洛茨满头大汗,不敢再想下去。   这种思考太过越界。   那个时候佳妮娜还没醒,菲洛茨也毫无睡意,他进病房再次检查他将那份文件是否放置得隐秘,而后就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渗人的,蓝蓝的月亮。   坐得受不了了,就出去没完没了地抽烟。   佳妮娜醒来后看到的菲洛茨已经是简单休整过一番后。   他也不想让帝国安全部的人因为他憔悴的外表而产生特别的联想。   同时,他没抱希望佳妮娜会理解他,他不可能会将这些顾虑告诉她,他起码还是一名军人,他在佳妮娜面前也从来是手段强势掌控一切的丈夫。   她将会接受帝国安全部的盘问,然后他和她之间的分歧会越来越大。   她也许在气头上根本不在乎他要去前线,怨恨他,心里默默希望他最好就此死在战场上。   尽管那其实对她并没有什么好处。   他见识过佳妮娜对格兰特的怨恨。   她其实爱憎分明。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佳妮娜泪水夺眶而出,手臂搂紧了菲洛茨的脖颈。   菲洛茨感受到唇下的湿润,在她的脸颊,她在为他哭泣。   他心腔鼓涨,甚至完全没做好这样的准备。   “会的,我答应你。”他立刻在她耳边说。   相比于菲洛茨的多思,林渺想得就没那么多了,只是出于朴素的情感流露。   她总不是木头,她知道如果没有菲洛茨她早就死了,他救了她,而这份爱意,她的正常个人情感令她不能无动于衷。   而就在刚刚,安全部的人盘问让她心如死灰几乎正常积极的情绪都枯竭,毫无安全感。   在菲洛茨说出要去前线后,那种不舍,害怕失去,痛苦,还有催生出浓浓的爱好像也就此全部填充了她的心。   菲洛茨的吻令她感到安心踏实。   她的手指摸到对方的头发,衣领,这种熟悉的布料触感还有气息令她感觉到安稳怀恋。   这也许是他们之间最温暖的一个怀抱。   不必敞开心扉,只是这样拥抱着。   “我会在家里一直等你。”佳妮娜亲吻了下他的嘴角,撑着他的侧脸望着他,止不住的眼泪依旧还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的声音令人心碎。   “我会想你,你要早点回来。”   “好。”   “你要保护好自己。”   “好。”   饶是菲洛茨,这样的滋味也令他眼圈微有些发红,不过从他的表面很难看到这样的变化,他快速地低下头紧紧抱住林渺。   他久久亲吻着她的额发。   “有时间我会写信回来,不过这中间需要时间才能传到你的手上,你在罗塞也要保护好自己,遇到麻烦事可以去找诺莱顿上校或是他的夫人。也不用担心格兰特会找你麻烦,克诺德会管好他。”   说完,他再次承诺补充。   “我会尽快,完整平安地回到你身边。”   “我等你。”   “好。”   怀着这份沉甸甸的承诺,菲洛茨很快准备起去往前线事宜,调令也很快来到了他手上。 [73]第 73 章:战事   这份调令来的意外地早,起码比菲洛茨预料得要早。   不过这也说明前线局势不佳,在大清洗后,勃伦克和罗塞几乎是用了最高效率将后续一切都在安排妥当。   死在大清洗中的军官自有早就规划好的人顶上,他们余下的武装力量也由总理一脉继承,夺得指挥权。   那些并不接触到核心力量的士兵不会知道这其中的渊源变动,就算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他们只是列兵,要做的就是听从指挥。   而死在大清洗中有可能会影响到舆论的反战人士,不论是出于崇高的信仰,还是其中有利可图,或是为了其他目的,这些人也不再能发出声音。   失去了领头的组织,余下的人很难再汇集起来,那些舆论空白飞快被主战派把持。   如果在这个时候反对战争,那么就是倒行逆施,也该多注意是否能在日常场合发表这样的言论,这场清洗被包装成威慑,在公众场合关于这类发言的立场上要多几分谨慎。   而管控最严格的就是罗塞。   勃伦克帝国安全部在罗塞专门设立了新了分部,调用的人员来自勃伦克首都总部的核心人员,保证对总理的绝对忠诚。   之前来审查林渺的赫德克上校就是其中之一,目前他管理整个分部。   就如同克诺德上校作为罗塞专员管理整个罗塞。   赫德克与克诺德同为上校,但是实际权力地位不止于此,只是罗塞这个区域限制了他们名义上的军衔晋升。   克诺德对罗塞具有实际管理控制权。赫德克直属总理核心团队,保有罗塞武装治安权限,偏向行动处,军衔自成体系。   收到调令的菲洛茨轻装简行,在当天就上了火车,随身的行李箱里只带了几件衣服,调令文件,作战地图等,最后,还有几张和佳妮娜的合照。   也许等他回来后,他们可以再去拍几张新照片。   菲洛茨离开的当天,林渺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她还是去了月台为菲洛茨送行,两人紧紧相拥。   菲洛茨侧头吻了下她被冷风吹得冰凉的耳朵。   “……”   火车就要发动,两人这才松开。   菲洛茨抬手理了理她额前被风吹得飘扬的碎发,嘴唇动了下,好像笑了笑。   “真希望我们认识在和平年代……”   他的声音特别轻,林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   一刹那愣神的功夫,菲洛茨已经转身登上火车,最后转头,又看了她一眼,才微弯下腰倾身进入车厢。   火车开动,林渺站在月台久久未动,看着那铁皮的长蛇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车厢里,菲洛茨打开怀表看着上面正贴着的林渺照片。   ……   勃伦克费了大力气,几乎将整个国家机器都开动起来投入前线战场,但前线的僵持状态并未因此打破。   这比预期的情况要差很多。   报纸上对于前线的报道都要经过勃伦克帝国安全部的审查,于此同时,勃伦克国内对于战场上英勇作战的英雄战士们更是不留余力大加宣扬,参军热度不减,全民狂欢。   而在菲洛茨奔赴前线的两周后,罗塞就宣布实行配给制。   紧接而来,又颁布宵禁政策,严格要求所有居民遵守,在晚上九点后必须关灯停止用电,以此将更多的电力资源投入军备生产。   火车路线也很快被完全管控,优先运输军事物资人员。   这完全激起了罗塞一部分人的反抗,但是还没掀起太大的水花,就被帝国安全部武装镇压。   此事传到弗格萨全国,却引起不小波澜,越来越多人讨论质疑参与南线战事的必要性。   之前快熄灭的罗塞独立运动又如一阵野火掠过一点即燃,快速兴起。   这场游行范围不仅在罗塞,更向弗格萨全国蔓延。   就连装哑巴的弗格萨总统都坐不住,决定最近就此事派出弗格萨高级官员来访罗塞。   罗塞局势愈加混乱,完全随着南线战事的情况摇摆,勃伦克上层疯狂施压不顾一切手段也必须要取得南线战场胜利,几乎歇斯底里下了最严厉的最后通牒。   这似乎起了点作用,前线战况扑朔迷离,战报像是雪花一般纷纷掉下落在报纸上一日一变,就像是牵起的一根蜘蛛丝,成败与否似乎就决定于此。   在这个时候,林渺的勃伦克国籍也已经批准下来。   远在勃伦克的菲洛茨母亲写信给林渺让她先回到勃伦克的家里避风头,深感局势混乱的林渺听从建议买了车票,却遭到调查。   她的丈夫在前线为国而战,她更应该坚守在罗塞不退一步!   所有在罗塞的官员,家属,都不准离开罗塞。   林渺没办法,只好每天待在别墅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玛尔太太已经从原来租住的地方被她接回了别墅里,所有人都住在一起。   菲洛茨在离开前留下了一笔钱,林渺也还有很多珠宝首饰,现在金银首饰在黑市上易手速度极快,不论怎样都能换到钱。   一时间,日子倒是还能过下去,只是安全无法保证。   几天前,斯夫特也被编入野战队去往前线,哪怕他是维尔斯上校的儿子依旧不能免于此。   在离开前,他将自己所有的稿子都带给林渺。   对于此番去往前线后的情况,斯夫特并不太乐观。对于自己的死亡也做好了准备。   他告诉林渺。   “如果还能回来,我会再要回这些稿子,等战争结束,我就把它们刊登出去。”斯夫特笑了下,又像是在交代遗言一样,却实在不太能笑出来。   最后想了想,他又望着捏在手里的稿子,递给林渺的时候补充说。   “不过这些东西也没那么重要,如果有可能给你带来麻烦,你就毫不犹豫烧掉它们吧。”   “不,我不会……”林渺摇了摇头。   她小心接过稿子放在桌面上:“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于你的重要性,难道赫利[勃伦克诗人]会舍得让他的朋友烧掉他的诗歌吗?”   赫利是斯夫特最喜欢的诗人,最后他弃笔从戎参加独立战争,最后死于战场。   不过他的诗歌经常歌颂田园美好,自然风光,少有战事。   斯夫特现在的宿舍里还有一本赫利的诗集,这本诗集常在他的稿子里提到。   斯夫特流露在嘴角的笑稍显稚气:“我比不上赫利,写得也没他好。”   说完,他又垂头不说话了,笑也很快没了,顿了下,他抬起头来看向林渺。   “我能抱你一下吗?”   “?”   林渺心里有疑问,不过也没问,她抬起手臂两人短暂相拥了下。   “还是性命重要。”   斯夫特说。他松开这个拥抱。   “你不知道那些人能做出什么事。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如果这些东西会给你带来危险,我希望你烧掉。”说着,他又好像散了口气。   “可能……只是我自己下不了手,所以才将这个抉择交给你。”   “所以请答应我吧。”斯夫特认真地看向她,“否则我宁愿这些东西现在就在我们的见证下烧毁。”   “……我知道了。”   林渺垂眸。   就像是,她的朋友也要即将离她而去。   尽管斯夫特现在还活生生站在这里,但是他们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也许你的父亲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在战场上……”林渺嘴里喃喃,带着某种期望,想朝对方看去。   斯夫特只是耸了下肩,勉强微笑着抿唇,没说话。   “再见。”他说。   斯夫特挥了挥手,离开了别墅。   在那以后,距离斯夫特去往前线已经过了差不多半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也没有任何菲洛茨信件的通知。   罗塞的混乱局势同样未有任何改善,每次别墅里的人出去买东西都速去速回,日常饮食没有以往那样奢侈,也只在填饱肚子的水准。   毕竟菲洛茨不在,她也只是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上校夫人,那些特权不足以落到她身上。   况且现在她丈夫生死未知……   克诺德上校倒是对她照顾了点,有时候会送来一些蔬菜水果以及酒水,都是不容易买到的抢手货,或者在配货表上干脆就没有这项配给。   诺莱顿夫人的丈夫同样也被调去了前线,如今像她们这样留守在罗塞的家眷倒是不少,不过勃伦克却没有多余的保护力量放在她们身上。   林渺在诺莱顿夫人的建议下,花了一笔钱,雇了几个人平时用以保护别墅的安全。   艾丽莎还有克雷特管家他们依旧留在别墅,人多一些,虽然花费多了点,但若一旦有什么变故总比孤立无援好,艾丽莎的孩子托克也因此一直留在别墅里,玛尔太太有时带着他认字念书。   因而尽管外界风飘雨摇,但别墅里相安无事。   大家都尽心尽力维持保护这里的安全宁静,一起支撑着这个家。   菲洛茨说过会写信回来,林渺一开始还有所期待,但是长时间的杳无音信以及报纸上每天对战事的报道,林渺甚至又惧怕起这件事来。   在这样的惶惶忐忑中,她告诫自己,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是在某天早上,她的别墅门口停了一辆车,里面的勤务兵请她去参谋部一趟。 [74]第 74 章:局势(加了几段话,不影响剧情)(改错字)   “去参谋部?”   “是的,夫人。”   “请问,是哪位……”林渺感觉自己的嗓子里好像吞着一个真空火球,声线空荡荡。   “是克诺德上校要见您一面,夫人。”   克诺德上校,也就是菲洛茨的上司。   按照道理说,如果菲洛茨出了事,由他出面来向她说明是最正常合理的事。   林渺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但是强忍着支撑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看上去脸色好像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发僵。   “抱歉……我,我需要去换件衣服。”   说着,林渺揪紧了衣领后退了半步,她也没等对方回应就赶紧转身回到别墅内,那似乎能带给她一些安全感。   屋内,玛尔太太正在教托克念书。其他人都在忙各自自己的事,这只是一个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早上。   这样的早晨,在最近她已经经历了很多个。   可是这样温馨的氛围却也只让她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冷。   玛尔太太见林渺进来后脸色不太好,放下托克问道:“佳妮娜,你怎么了?”   林渺好像回过来神了些,目光缓缓移到玛尔太太脸上,她摇了摇头:“没事,我得出去一趟。”   她撑着扶手上了楼,换了衣裳,衣柜里还留着几件菲洛茨没带走的常服。   几乎是一刹那,她的眼中就充盈起泪水。   她逃也似的很快关门下了楼,弯腰上车。   车里的时间无限漫长,又好像过得很快。   林渺感受到车速逐渐降下来,前方是那栋熟悉的建筑。车终于停了下来。   她坐在车上一时没动,手指紧紧捏住衣摆,浑身的骨头都僵直得焊连成一体,不断压缩,压缩,心脏被挤压在骨头里挣扎起来跳动,手心也一跳一跳。   一会儿又好像整个人都站在冰天雪地里,脚趾被冻得早没了知觉。   林渺低下头从车里出来,垂眸跟在勤务兵身后上了楼,她从没去过克诺德上校的办公室,也不知道那在哪里。   但这是最不要紧的事了,她记不清上了多少层台阶,也不记得朝哪个方向走。   勤务兵带她在一扇门前站定,对方敲了敲门,门打开了,那勤务兵好像朝里面报告说明了什么又走出来。   林渺只是站在门口,她好像又忘记了她此刻正在哪里,迟迟没进入。   克诺德上校看门口的林渺一直没进来,侧过身体偏了偏脑袋:“佳妮娜女士?”   林渺惊醒了下。   “上校。”   她从外面走进来,克诺德上校已经起身来到她身后,抬手将门关上。   克诺德上校的办公室比菲洛茨的办公室要宽敞一些,屋子里东西很整洁,桌面上也没有那些多余的东西,只摆放着文件和电话。   有一面墙上贴着几张巨大的地图,下面是几张沙发,带着徽章的帽子挂在衣帽架上,暖和的空气里,有种淡漠的属于陌生男人的气息。   “上校,您叫我过来是……”林渺微抬头面向克诺德上校,神情恹恹。   她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于下深埋一种恐慌。说完,又低下头,似乎带着某种抗拒根本不想知道她口中问题的答案。   克诺德上校面对着她,没说话。   林渺心中一沉。视线陡然一阵晕眩有些站不稳。   “……”   克诺德上校却突然笑了下,一下打破了这种沉寂,他抬手拍了拍她肩膀:“别紧张,是好消息。”   “什么?”林渺一下抓住对方的袖口。   克诺德视线下垂,林渺意识到她有些紧张激动,忙放开对方的衣袖:“抱歉,我……”   “是菲洛茨的消息吗?”她连忙说。   克诺德上校点了点头,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封信件递过来。   “是菲洛茨上校的来信。”   林渺立刻伸手接过,她注意到信件的封口已经撕开,信件被打开过。   克诺德上校适时解释。   “从前线来到这里的信件都需要审查,这是必要程序。”   林渺只是动作微顿,就直接打开了信件看起来,这是自菲洛茨去前线后寄回来的第一封信件。   【亲爱的佳妮娜:   很抱歉现在才给你来信,我本打算到了营地就告诉你我的情况,但是在去往营地的路上我们就遭到了伏击,情况比我预料中得要紧急危险得多,所以这些天我一直无法抽空写信给你……抱歉,我说这些会让你担心吗?我希望你担心我,因为我也一直挂念你。   佳妮娜,你过得还好吗?有时候做梦我常会梦见你,但是只是能睡一小会儿,很遗憾在梦里我们也只能是短暂的见面,但对我来说依旧是很好的慰藉。   这里的战事算不上很顺利,我猜测你在罗塞应该也很难放松下来,我很想念你。   你也许会奇怪,我居然会在信里和你说这些话,我从没写过这么肉麻的信,但是一想到这封信是写给你的,我就释然了,而且我没办法在信里只交代一些简单无趣的问候,再历经辗转到你手上,那实在浪费。   现在我在一处河谷驻扎,能短暂地安稳下来,现在外面还是晚上,很安静,我终于能给你写信,于是这些话自然而然就到了我的笔下,我还想和再多说点别的,但是纸张快不够用了。   我很想念你,请你也想念我。   现在最令我安心的是,起码你在罗塞会安全些,只要我能回来,就能立刻再次见到你,我想亲吻你,爱你。   对了,等我回去以后,请你也不要提这些信的事,你知道我无法当着你的面说出这些话。   不要太担心我,我爱你。   爱你的丈夫:菲洛茨】   林渺反反复复默读了这封信好几遍,目光湿润,耳朵发起红来,又哭又笑。   克诺德上校低头点了根烟,坐回椅子直着身子跷起腿选择了个放松的姿势,也没催促打扰她,给了林渺足够的个人空间。   林渺终于合上信纸,克诺德上校放下腿递过来一张纸巾。   林渺接过擦了擦眼角,唇角无法抑下漫着甜蜜幸福的弧度,她看向克诺德,睫毛上还带着些晶莹的泪珠:“谢谢您,上校,我想问下,我能回信给菲洛茨吗?”   克诺德上校手里夹着烟胳膊悬空看着她,微摇了摇头:“很遗憾。”   “这样啊。”林渺有些失落。   不过这已经比她预料的情况好多了,她仔细折叠起信件放回信封里,她又查看到信件的日期,动作一顿,脸上的表情凝滞起来。   “……这是三周前寄过来的信件。”   克诺德上校说:“这很正常,现在的情况下运送前线的信件并非第一要务,时间上总会有所延误。”   “……”林渺犹豫着,嘴唇动了动。   克诺德上校似乎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他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眸子:“放心,他暂时情况还好。”   林渺终于松了口气,庆幸地闭上眼将信件捂在胸口,很快告诉对方。   “谢谢您告知,如果有菲洛茨上校的任何消息,请一定通知我。”   克诺德上校微笑,靠回椅背上。   “当然。佳妮娜女士你太客气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两手交叉在一起自然垂落在大腿,对方灰蓝色的眸子朝她看过来。   “对了,顺便问一句,最近你的生活日常供应情况如何?”   “一切都挺好的,谢谢您的慰问。”   林渺唇角漾起的笑意还没消散,整个人比之刚进办公室已经放松许多,就似是这里房间温暖的温度将浑身的冰雪化开。   “那就好。”   克诺德薄唇牵动,点了下头,他又顿了下,右手摩挲着大拇指,接着道。   “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我会为你提供一些便利。菲洛茨上校是我得意的下属,我很看重他,我也该有这方面的责任对他暂时难以顾及到的地方,多加留意。这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克诺德上校在收起笑容谈正事的时候,自显得有些阴郁冷脸,薄唇如刀锋。   不过林渺能感知到对方说这段话时里面包含的好意。   “我的意思是,不用太见外。”对方说。   “好,谢谢您。”   林渺笑意烂漫,欣然应下。   不过话虽这样说,在那天除了来克诺德上校这里取回一封来自菲洛茨的信件,林渺并没有因为其他缘故去找过对方。   克诺德上校并不好惹,如果她没记错,菲洛茨在离开前提过克诺德上校一嘴。   主要是关于格兰特,菲洛茨说“不必担心格兰特会来找你麻烦,克诺德会管好他。”   能将格兰特管得服服帖帖,林渺不会觉得克诺德上校会是个好招惹的角色,主要也是担心欠下大人情不好还。   好在,最近没什么大事发生。   尽管外界依旧动荡。   林渺在取回菲洛茨寄过来的信件后都好好保存了起来,有时候也会在家里写几封寄不出去的回信,与那些信件放在一起。   她告诉他自己现在的情况,有哪些烦恼,她同样也担心他在前线的情况,战争的胜负她并不在意,她只希望他能活着回来。   每次他寄来的信件总是时间会滞后很多,这常使她放不下心。   最后,她也常想念他,哪怕是看到他留在家里的日常物品,都会使她想起他。   她希望他能早日平安归来。   将那些话语写在纸上,又与当面说出来是不一样的了,边界似乎更宽了些,就像是菲洛茨所说的,她也无法当面将那些话对他说出来。   他们两人只能单方面通信,总是没办法得到完整的情感交互,但这样也足够珍贵,也令人没那么提心吊胆,起码,还能收到信。   也还知道,他还活着。   这已经足够了。   而在那天自从克诺德上校处取得一封菲洛茨的信件后,菲洛茨又来了两次信,林渺都是过去克诺德上校那里取得信件。   并同时确认菲洛茨的安危。   从这方面讲,她倒是很愿意见到对方,防备也没之前那么深。   而差不多是在菲洛茨第三次来信的几天后。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当天的报纸加刊加急报道了一则轰动新闻!   就在今早,一枚炸弹被叛乱组织安置在车底,汽车刚一开动,直接当街炸死了四名勃伦克军官。   而此时事发后,经排查,竟然在附近其他地方发现共九枚炸弹,甚至包含人口密集的一处食品配给处及医院门口。   这还不算,就在中午午饭后,罗塞城区街道又发生一起爆炸案!   那声轰响离林渺住处还不远,一声巨响,远处浓烟滚滚。别墅里所有人都惊呆了,神情滞然看着窗外。   艾丽莎忙伸手捂住托克的眼睛。   而克雷特管家几乎是哆嗦着腿连忙带人冲出去,趴在别墅汽车底部心惊胆战,生怕在这里也看到什么不该存在的恐怖物品。   比如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汽车底盘的炸弹。   而于此同时,帝国安全部的人也跟疯狗一样开始全城搜捕,势要揪出反抗势力当众处决!   一时间人人自危。   局势已经彻底乱了起来。 [75]第 75 章:回信(修了下文,剧情不变   最初是一场刺杀,一场爆炸案。   这令林渺感觉到危机渐进,但并不清楚这样的局势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   只是关于别墅的安全更加注重,她支付了更高的费用要求雇佣的安保更尽心保护别墅。   有时候身处某种时代局势下,有时候很难察觉某个单独事件究竟标志着什么,更不会有“这是一道分水岭”之类的精准预知。   这件事在当时发生的当下也许会有震惊,讶异等情绪,并以此判断近期可能会形式变差/形式变好。   但身处其中,等这一系列转变完成后,这才会恍然觉察原来前后变动居然如此剧烈。   就如那则新闻报导,还有那场爆炸案。   那就像是一个起点,随着前线战事不利,在罗塞城内汇集起来的矛盾像一串鞭炮连环炸响。   勃伦克几乎将整个国家机器开动起来,但是战事毫无明显寸进,勃伦克国内的停战派大部分被清洗尚能控制局势,但罗塞的局面已然难以掌控。   城内突然不知从哪里汇集起来一股反抗力量,鱼龙混杂,而帝国安全部的治安警察们又向来手段粗暴,在大肆搜捕过程中矛盾不断激化,几乎与整个罗塞对立起来。   在爆炸过去两周后,弗格萨总统突然发表罗塞讲话。   这位一向采取鸵鸟态度甚至称得上出卖罗塞的总一下子态度强硬起来,提出勃伦克在罗塞的军事驻地行动超出太多规定权限,这已经违反了当初的承诺约定。   这可能只是一次试探,于是立刻遭到了勃伦克的外交报复。   弗格萨总统不再提这件事,偃旗息鼓。   前线战事被更多双眼睛紧紧盯住,然而形势依旧不佳。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战败,这对勃伦克来说会是重大损失,弗格萨更会得不偿失,况且在一开始加入同盟的时候本就不看好这场战事,现在无疑是验证了当初的想法。   如果再不及时抽身,恐怕就来不及了。   趁着现在勃伦克几乎将全部的国力都压上这场战争泥潭难以抽身……   弗格萨总统立刻有了选择。   在关于南线战事的公开表态中他态度暧昧,摇摆不定,对罗塞的关注一下多了起来,罗塞鱼龙混杂的势力也就这么被顺水推舟扶植起来肆意作乱。   于是总统大人借口理由充分,看呐,罗塞所有人都在激烈反抗勃伦克,哪怕是付出性命!   这其中确有人在真正反抗勃伦克,但有多少不好说。但这把火就这么被点起来,一下烧着了整个弗格萨。   莫罗是为民意勇敢发声的总统!罗塞越乱,他越“好”。罗塞是筹码。   那些选举上来的政客们是做秀的好手,可能之前并未想过“伟大”一词会在自己身上,但是如此时刻,显然又该抓住机会好好做点什么。不然实在可惜。   在经过一次国事拜访后,莫罗又在报纸上发表言论。   据报纸报道,鉴于罗塞反抗激烈,弗格萨总统莫罗已经在慎重考虑当初与勃伦克结成同盟国的决策必要性,将此次南线作战定义为“也许是不正义的战争泥潭”。   这几乎是明着表态,莫罗决定抽身的作态一望皆知!   但勃伦克可不会让他这么轻易退出,罗塞必须是两国要解决的问题。   罗塞的情况更水深火热。   莫罗想要退出同盟,勃伦克完全将其视为背叛,双方简直将罗塞当成了棋盘在上博弈厮杀,完全不管这片土地上民众的死活。   鱼龙混杂的反抗军被明里暗里扶植起来到处生事,勃伦克帝国安全部手段血腥搜捕起来毫不留情错杀也不放过,罗塞独立的声浪愈演愈烈!   这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萎靡的前线战况以一种最大影响力的方式波及开来!   这种影响力不是常人所能阻挡的。   在报纸上刊登莫罗讲话后,林渺就尽快将手里的一部分金银首饰全部换成了现金。   可这种影响力不是常人所能阻挡的。   她的住处差点遭到入侵,来人持枪,带着手榴弹,如果不是发现及时,说不定别墅里所有人都要全部遇害。   捡回一条命的林渺,第二天又遭到勃伦克帝国安全部无休止的审查。   精疲力竭,别墅里所有人的精神都隐隐崩溃。   林渺待遇还稍好些,起码看在她身份的份上,安全部的人没有乱来。   可是别墅其他人就完全被勃伦克帝国安全部视为潜在对立方,说不定就和反抗军有勾结里应外合!   现在关于罗塞人,帝国安全部有种近乎仇恨的态度,恨不得抓到一点错误就全部投进监狱!   所有人都苦不堪言,林渺费了好大劲才保住他们。   这里的安宁再也维持不下去,这栋别墅简直成为了最大的靶子,待在里面就有危险,不是反抗军,就是帝国安全部,谁也应付不了。   菲洛茨已经久久未来信,生死不明。   最先是艾丽莎请辞,最后林渺将所有人叫到一起,别墅里已经不安全,大家只好各奔东西。   这天的别墅里的夜晚十分安静,除了玛尔太太,其他人都已经离开。   林渺雇佣的安保人员会再多待两天,直到她确认了新的住处才会解雇。   相比之前,林渺花费了更高的费用雇佣他们,她的大部分珠宝首饰已经流入黑市,只期望手上能有尽可能更多的钱来应急。   局势的恶化如断崖的山坡,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   而玛尔太太自那天袭击事件后精神也一直不太好。   相比于林渺,亲眼见到罗塞变成这副样子的玛尔太太心中更难和解。   没有人觉得罗塞的未来会变得更好,只会更糟,更糟!他们的总统真的是来救他们的吗?   还有那些反抗勃伦克的反抗军,她不奢求这些人是为罗塞民众而反抗,也不奢求他们会保护他们,可他们的行动做派已经完全称不上正派。   她听得清楚,那些人来别墅,一是杀人,二是抢劫。挑到她们完全只是因为好下手。   这根本就是一批趁乱劫掠的罪犯,冠以反抗的名义,在罗塞狂欢。真正的火种完全被污名践踏。   可是究竟到底有谁在意,有谁在乎真正的罗塞??   关于罗塞,关于未来,已经不是简单的绝望两字可以形容。   乃至于现在正在别墅外的安保人员,除了佳妮娜雇佣的,还有两个帝国安全部的人在此监视。   而正是因为这两个帝国安全部的人在这里,所以反而还令玛尔太太更安心些,至少因为这两人的存在,外面的安保人员不会突然反水将她们抢劫。   晚餐时候,玛尔太太忍不住捂脸哭泣。   林渺垂着脑袋,眼泪只是浸在眼珠里,神情麻木,餐厅里死一般地寂静。   “可我们能去哪里呢……”   晚餐过后,林渺和玛尔太太便简单收拾了之后去往新住处可能要带的东西。   趁着还没到宵禁的时间,林渺翻出来菲洛茨的信件,这让她短暂地,能有一个躲避的地方。   看了会信件,她又趴在桌上借着灯光聚精会神写起回信来。   【亲爱的菲洛茨:   这是一封寄不出去的信,等你从前线平安归来时,你会看到我写给你的所有信件。   就如你信中所问,我想我应该有所回应,哪怕你暂时无法收到,我都要告诉你:我同样想念你,牵挂你。   至今为止,我已经收到了你的三封来信,这是我给你的第五封回信,我在每封信里都告诉过你,是的,我很想念你。   现在我就坐在我们卧室床边的椅子上给你写信,今天一如既往天气很寒冷,明明差不多要入春了,但是外面很冷,这样的冬天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不知道你在前线的气候怎么样,也和罗塞一样冷吗?在我给你写信的这个时候,你是否还安好,你正在做什么呢?   是在营地休息,还是在冰冷的战壕里,或是正疲惫地赶路?   我又看了好几遍你写给我的信,我真担心你。   你寄回来的信总要过一两周才到我手上,也许正在我看信的那个时候,你正在前线战场上,我忍不住想万一突然下一秒危险就这样降临,一枚炮弹,或是一颗子弹……这真是一场噩梦,我好几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   写到这里,林渺顿了下,手指拂去不小心掉在纸上的眼泪,用手背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才复又低下头,将最后一句话用横线抹掉。   【我明白,因为某些缘故,你不能将前线的情况说的太清楚,但是我无法控制自己不乱想。   最近,我变得都不像我自己了,我变得害怕一些事,脆弱,懦弱,患得患失,不敢设想未来,万一你真的离我而去只留下我一个人……   我无法想象这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我好害怕,我害怕失去你,我不知道这是否是陷入爱恋男女的正常情况,还是最近实在缺乏安全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希望你现在就在我身边。   我似乎有点太脆弱了,我好想你。   我也不能和别人讲这些,这些话太私密了,还会被觉得软弱无能好欺负,我知道,在这样的时代这并非是好的品质,所以我不能被他们发现,我只能在信里告诉你我的烦恼,也只告诉你。   我好想你。   所以请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如果你留我一个人在这样的时代,要怎么办呢?   你一定不愿意的,对吧。   最近的罗塞罗塞变得越来越乱了,我正在外面找新的住处,可能过几天我就要从别墅里搬出去了,但我也不确定究竟要住在哪里才更安全,不过请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一直等你回来。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我爱你,比昨天更爱你。也比昨天更想念你。   爱你的:佳妮娜】   写完这封信后,林渺又读了几遍,似乎有些矫情,也有些幼稚,将心扉敞开的时候完全不像平时的她了,还有种羞于见人的感觉。   不过她的心情在此刻似乎平复了很多,她又提起笔,认真将这封回信重新誊抄了一遍。   唇角不自觉弯起,带着淡淡柔意。   誊抄完以后,林渺将这封回信收起来与菲洛茨的来信放在一起。   将这些东西收好,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差不多九点,林渺便关了灯躺回床上,深沉冷色的黑暗里,她闭上眼。   “晚安,好梦。”   她该去往哪里…… [76]第 76 章:妥当   第二天一早,林渺和玛尔太太只是简单用了早餐,两人讨论了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天谢地,这种时候好歹还有可商量的人,并且两人很快短暂商量出一个章程。   现在别墅里不安全,她们不能住在这样显眼的地方,最好是租一间公寓,平时少出门,不要引人注目,为了起码安全些,可以租住在距离勃伦克军队稍近的地方。   “……住在那里,他们一般不敢过来,如果出了事,说不定到时候勃伦克的军队还能及时赶过来解救我们。”   提出这个建议的是玛尔太太,作为一名弗格萨人,很难想象她当时心里的滋味。   林渺听到后当时都稍愣了下,才回过神来。   “没什么好奇怪的,弗格萨没救了,罗塞也没救了。”玛尔太太声音低沉平静,摇了摇头。   两人已经吃了好些天的水煮土豆,只是放了些盐和胡椒,面对罗塞如此情境,已经提不上太多积极情绪,就如当下她们这顿简单无味的早餐。   林渺叹了口气,目光扫向门口客厅处守着的帝国安全部黑色治安警察,又回来,叉子叉在土豆上。   她的声音也降下来了些,和玛尔太太探讨商量起来。   “不过也不能离得太近,说不定他们可能就会在军队附近制造爆炸案,附近的人会被完全波及,军队和反抗……那些人,是不会把我们放在心上的,现在死一个人太容易了。”   听了她的话,玛尔太太却柔和地微笑起来,像是往日那样带着讽意的腔调。   玛尔太太放下手里的餐具,朝她看过来。   “我的佳妮娜,你太高看他们了,他们不一定有这种觉悟,那对他们太不划算了。”   “难道你还指望他们能如此英勇高尚,真的会为了心中的某个信念甘愿付出性命与勃伦克殊死搏斗将鲜血洒在这片土地上吗?他们不会做这样的蠢事的。”   “如果真有愿意做这样蠢事的一支军队,勃伦克也不会是对手。”   林渺也笑起来赞同:“那当然。”   “我见过这样的军队。”她又说。   “很遗憾,那肯定不是在罗塞了,真抱歉让我的佳妮娜看到这个世界这样糟糕的一面。”玛尔太太耸了耸肩,睁大眼睛表情颇有些搞怪。   “你一过来这里,它正好脱掉了裤子。”   林渺咯咯笑起来,乐不可支。   “玛尔阿姨你都是从哪里看到的这些?”   “笑话书,还有很多其他的。昨天晚上我想啊想,总是想不通那些事,生活在这样的时代真是痛苦,然后我翻开了一本笑话书……”   “那也借我看看。”   “小孩子不能看……噢,你已经结婚了,那可以看了。”   林渺扶着脑袋笑声简直止不住:“那我必须要看看了。”   “就是这样,高兴点吧佳妮娜,以后的苦日子还长着呢。这是没办法的事,让我们放松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林渺笑倒在椅子上。   她又坐好身体,尝了口水煮土豆:“味道实在太淡了。”   “那让我们重新再做一顿早餐吧。多放点调料,丰盛点。”   林渺和玛尔太太又一起做了一顿早餐,两人舒舒服服出门时,比预订的时间已经晚了不少。   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她们没事可做,她们又有什么事能做?只是日复一日等待,看着罗塞日复一日混乱,凄惨。   出门后,两人很快来到计划租住公寓的区域,这里只隔着一条街外就是勃伦克军事戒严区,然而显然她们已经晚来一步,这附近的房子炙手可热,早就销售一空。   这实在是无奈的情况,今天她们可能要花一天的时间都在外面,必须尽快落定住处。   林渺和玛尔太太又将区域划定得更大了一些,并专门委托了一位房产经纪人,三人重新考虑起要租住的位置。   房产经纪人带着两人在城中游走,光是一上午,林渺和玛尔太太就看到了几个当街冻死的流浪汉。   其中一个就在桥面的台阶下,那里不能开车,几人只好步行,那尸体就躺在台阶的最下面一层,所有人路过的时候都小心避开跨过去,以免踩在对方身上。   路面又实在太滑,有不小心差点滑倒的路人突然触碰到尸体,惊叫一声,只有几个人望过来,那路人匆匆避开赶忙远离这里。   哪怕告诉自己该开心些,可是一出门,外界的任何情形都自然而然地让心情沉重下来。没有任何人能没心没肺地笑出来。   桥下的一处空地突然响起几声枪响,那里已经被勃伦克帝国安全部围成专门的处决场,用以处决抓到的反抗军。   今日正好有一位。   玛尔太太和林渺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处,那尸体倒在雪和泥混在一起的黄褐色脏污中,一滩红色。   反抗军里全部都是那种狗杂种罪犯吗?也并非全都是。里面也许会有吸纳进来的真正想要做些什么的人,他们没有别的更好的去处,当前只有反抗军能加入。   当前被处决的这一个会是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林渺和玛尔太太站在沉寂的人群里,谁也没有说话。   玛尔太太叹了口气。   林渺知道玛尔太太在叹息什么。   从理智的角度讲,林渺和玛尔太太的看法一致,这所谓的反抗军实在难以得到认同。   也许是罗塞国情不同,可再不同的国情,也不代表这样一群人真的能推翻勃伦克,除非勃伦克在南线战场打败,主动撤出罗塞。   反抗军现在只是让罗塞更混乱,对于民众来说,刺杀勃伦克军官挑起仇恨,又到处制造爆炸案,最后受伤害最大的只有始终处于恐惧中的普通人,能上线前的勃伦克军官都已经上前线,在罗塞杀了一个勃伦克军官,多得是人能补上。   补上来的勃伦克军官还会是那副做派,在矛盾的激化下,手段还会更激进爆裂。   于是这些刺杀行动最后的结果除了让民众生活更艰难,也很难得到民众的信任支持。   根源就在此。   单打独斗,孤胆英雄,在当前形势下这条路只会越走越窄。   而就凭之前弗格萨对罗塞的出卖,又很难让罗塞人因为什么爱国情怀而团结在一起。如果是因为罗塞团结,那必定也要追求罗塞独立,可那依旧又是死路一条。   在加上现在的反抗军里又实在鱼龙混杂,做派不正。   罗塞的问题无法轻易解决,对于现在的罗塞来说更难。   而可能,她的这种想法,对罗塞来说格格不入,也并不会得到认同。   只是让人很可惜那些也许存在于反抗军中真正的火种……   也许,勃伦克会大败,这也许是对罗塞最好的出路。   林渺并不为勃伦克的胜负呼喊,在这场战事上,她当前只是单纯希望菲洛茨起码能活着。   在当天快下午的时候,林渺和玛尔太太终于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公寓住处。   房子比较小,但是住两人绰绰有余,而且她们也不是讲究排场奢侈享受的人,这样的一处公寓很合适。   看中这里后,林渺就立刻和房东签订了合约,明天她就会搬进来。   林渺的穿着并不夸张出挑,也不寒酸,她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不过她爽快的态度令人相信她确有一笔钱能负担起公寓的租金。   哪怕比之前,房东已经将这里的租金上涨了百分之七十。   房东的目光滑过她手上的钻戒,这是一位已经结过婚的夫人,但是她丈夫不在身边,反而和母亲住在一起。   这位房东高兴地告诉林渺,这间公寓是这栋楼里最后一套房了,她们来得实在很巧很幸运。   第二天,林渺和玛尔太太将该带走的物品收拾好,就搬了进去。   当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参谋处,将新住址的位置告诉了克诺德上校,以防有菲洛茨的来信,她却无法接收到。   克诺德上校的办公室总有种令人安定的气氛,哪怕外面已经风飘雨摇,这里却依旧温暖安静。   也许这和克诺德本身有关,只有很少的情绪外露。   上次林渺来看到他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几乎毫无改变,情绪极其稳定,毫不受干扰地妥善处理手里所有事务。   没有表情的时候冷着一张脸唇瓣紧抿,灰蓝色的眸子像带着某种重量四平八稳沉下来。   他的目光看向林渺。   “新住处怎么样?”克诺德问。   林渺唇角翘起笑了下:“很安静,很安全,我和母亲都喜欢那里。”   “看来你不太满意别墅的安全。”说完,他语气顿了下,“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夫人们的住处安全问题我还没来得及特别处理。”   “不,我没有别的意思。”林渺坐直了身体,“我很理解当前的情况,不该来专门找您添麻烦,这样的事情我和母亲两个人就能处理。”   “好吧,您很善解人意。菲洛茨上校会为有您这样一个妻子而感到骄傲。”   面对这样的夸耀,林渺只能微笑。   菲洛茨骄不骄傲她不知道,她没看过他表现出骄傲的模样,他对她别的情绪倒很多。   只要他别真怀着对勃伦克的骄傲从战场上回不来了就行。   自菲洛茨去了前线,到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来信了。   林渺现在也想开了,别的什么都不重要,哪怕他选择当个逃兵,只要能从前线平安爬回来也没什么不可以。   那就一起逃亡,往罗塞外逃,哪里不比罗塞好?   最近她该研究研究地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呢。   林渺心里如此大逆不道地想着,但这种话肯定是不能当着克诺德的面说出来的。   这种事也只能想想,实际发生的可能性其实极小。   不过在从克诺德办公室出来后,林渺在街道上站了会,还是去了书店,买了本,早就想看的地理大全。   她可以和玛尔太太研究研究,她早就想回去的家,究竟在哪里?   而在林渺离开后,克诺德在椅子上坐了会,很快就站起来打开办公室门朝外喊了一个名字。   “荷斯!”   当天晚上,林渺新住处的房间门被敲响。   克诺德上校让人送来了一份关于这栋房子所有者的以往调查记录,并附赠一些安全提醒。过于贴心,妥当。 [77]第 77 章:不知道起什么名字   这是一份意外的礼物。   林渺只是顿了下,就接过了这份报告。   克诺德上校既然能将这份文件送过来,那就说明她们的房东确实存在一定问题。   果然,林渺在查看报告后确实发现了一些疑点,比如她们现在租住的这间公寓在两个月前有别的住户,后来却又失踪了。   又比如,既然两个月前这里就已经没了住户,而当前租房资源紧缺,为什么又偏偏能将房子一直留着,最后租给了她们?   那种不安和害怕又突然冒了上来,好像她所正站立的房间突然就会发生什么事。   林渺一时没有动作。   在这样的环境里,人总是往最坏处的方向去想,任何的疑虑都会变成不安的刀子突然劈过来,当初她从别墅搬出来不正是为了那份起码的安全感吗?   不,你太紧张了,林渺。   林渺呼出一口气,让自己放松点,就像玛尔阿姨说的那样,放松点,总不能一直紧绷着,她会崩溃的。   放松点,就像前两天一样,前两天她就做得很好,对,就是这样,将那些不好的情绪抽出去。稳定一些。   林渺放下文件,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任何人,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用冷水,又出来坐在沙发上拿起书翻看了好几个低俗笑话,最后点了根烟。   她感觉好了点,继续拿起那份文件分析起来。   “咔!”   林渺立刻直起身体转过头。   门开了,是玛尔太太进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些东西。   林渺这才感觉到放松下来,过去接过那些东西,还和玛尔太太说起了她刚刚看到的几个低俗笑话,两人笑起来。   进来屋里的玛尔太太闻到烟味,问她是不是又抽烟,林渺说这会让她感觉到舒服点。   “对身体不好,早点戒掉吧,瘾越来越大了。”玛尔太太说。   林渺顺从地点点头:“我知道。”   两人简单做了顿晚饭,林渺和玛尔太太提起调查报告的事,两人讨论了下,可是也下不了定论,毕竟她们不是侦探。   不过可能性倒是很好推测,不是和反抗军有关,就是和犯罪案件有关,也许是为了钱财。   后者的可能性会大一点,不然克诺德上校在看过这份报告后不可能治安警察一点动作没有。   两人又才刚搬进这里,新的住处一时半会儿也不好确定,这次搬得急,结果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再加上又没有特别好的房源选择,林渺和玛尔太太只能先暂时硬着头皮住着。   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各自从厨房取了一把餐刀放在枕头下。   林渺将那份报告放好。无论如何,对方帮了她忙,她也只能承情。   只是当晚因为这份报告,她睡得并不好,草草吃完早餐,林渺和玛尔太太一起出了门,重新联系上了房产经纪人寻找新的房子。   这其中存在一个问题,林渺考虑过这个问题,新的房子是否同样要委托克诺德上校帮忙查找调查报告?   可这似乎又显得太小题大做。   现在关于住处安全的问题始终不能解决,便一直要记挂这些事,外面不能多待,住处又有不明威胁。   越想,林渺又觉得怎么很像是克诺德上校给她们找了个大麻烦呢?   但是又不能因此否认事实,蒙上眼睛告诉自己不知道就不用紧张,那无疑更令人难以放下心。   好在起码最近住在住处的几天没出什么事。   而这几天两人总有一段时间逗留在外面,外面温度低,玛尔太太受了凉,林渺便只能一个人出门找新住处。   林渺走在冷寂的街道上,冷风像针扎似的扎过来,她呼了口白汽,一时间有些走神。   ……她现在正想办法解决棘手的问题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直接找克诺德上校。   这个想法不止一次蹦出在她脑海里。   林渺脚步停下,一时有些犹豫。   照道理说,其实她这么干也没问题,她有立场,克诺德上校也承诺过她,他很愿意为她提供帮助。   她整日烦恼的棘手问题于对方而言只是举手之劳,轻而易举就能解决掉。   “……”   正在街上巡逻的希德里克中尉看到不远处站在路边熟悉的身影,脚步停了下,他转了个向朝这边走来。   希德里克中尉是上次和赫德克上校一起去病房里审查林渺的记录员。当然,那不是他和林渺的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坐在车里,是位漂亮尊贵的上校夫人。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中士。   希德里克是打黑拳被特招进帝国安全部的。在接受了严格的特训后顺利成为帝国安全部的一员。   但他好像上辈子就和帝国安全部有什么渊源似的,那些暴力阴狠的血腥手段于他而言是令人兴奋的开胃菜,不仅接受良好,还极具创造性开创出别的项目。   在特训期间,希德里克表现突出,称得上勃伦克帝国安全部预备役“优秀毕业生”。   这样的反社会人格在这样的时代却是帝国安全部器重的骨干,被重点培养。   可他聪明,又有野心,抓住机会就用最快的速度往上爬,还得到了赫德克上校的赏识,现在他来罗塞没多久,就已经从中士晋升为中尉。   还有一副迷惑人的好皮相,皮相下的心,近乎拟人。   希德里克甩了甩手,走过去。   林渺转过身,正准备转个方向,一不小心差点撞到来人的身上,对方抬手扶住她手臂。   “女士。”   黑色的皮手套,黑色制服,身高很高,是治安警察。   林渺顿了下,站在原地将手臂从对方手里往后抽出来,目光上移向对方点了点头:“您好。”   希德里克收回手,打量着面前这位本该地位尊贵打扮精致漂亮的上校夫人,可是如今也只是平常穿着,没戴多少首饰,无名指那枚结婚戒指却稍显刺眼。   他目光闪了闪,笑了下,朝林渺伸出手:“您好,请出示证件,女士。”   原来只是碰上了要查证件的治安警察,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林渺没有多想,摸了摸衣兜,从里面取出新批准下发给她的勃伦克国籍身份证明。   这样的身份证明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希德里克打开这份身份证明,比照着上面的照片观察这位佳妮娜小姐,对方的很多信息一览无余。   在检查完这一切后,他却没有立刻将身份证明还给林渺,而是捏着这份证明放下手臂笑着用闲谈的口气望过来。   “看来您不记得我了,我们以前见过。”   “嗯?”林渺顿了下,才仔细去看对方。   她注视着对方的眉眼,这张脸确实比较出色,她似乎隐隐有些印象,但一时间实在难以想起来。   而她的这种专注视线莫名令希德里克感到愉悦。   “我应该确实见过您,我们是在哪里见过面呢?”林渺眉头微蹙目光稍有疑惑,不过却肯定了对方的说法。   “在医院里,您记得吗?”希德里克微探过腰。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某种奇特的清香,他的另一只手不禁握起,捏成一个拳头。   然而林渺听到对方的话后却立刻脸色微变,后退了一小步。   对方的话令她一下就想到了大清洗那天晚上,这是她努力想忘掉的回忆,特别是在当前这种情况下。   被攫获的清香好像瞬间消散,希德里克也没留恋,他直起腰。   心里稍感遗憾。   “有什么问题吗?佳妮娜女士。”   毕竟对方名义是上校夫人。   “不,没有。”林渺也反应过来她似乎有些反应过度,她摇了摇头,给出一个单纯的理由。   “我只是觉得刚刚我们的距离似乎有点太近了,这不太合适。”   “哦,是吗。”   希德里克的这句回应语气却好像可有可无似的。   “菲洛茨上校还在前线吗?”对方又问   林渺是听到对方问了什么的,可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要如何回应,忽地,她目光一闪,看到了不远处正看着这边的房东。   两人的视线对上,林渺脑袋一凛。   “什么?”   她的视线有些迟钝地再回到了希德里克身上。可显然又变得有些和之前不一样了,带着某种急切。   希德里克顺着她方才的目光往身后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是普通的行人背影,他回过头:“不,没什么。”   “抱歉,我暂时有些急事,您可以将我的身份证明先还给我吗?”   “当然。”他递过手里的东西。   林渺抬手接过,对他点了下头,转身就快步离开了。   希德里克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   一旁的行人路过,只待他视线扫过来的时候,行人忙低头避开,他的周身好像就有一层不能近身的结界,四周一片明显隔离开的空白地带。   他双腿微岔开,看着那道背影,双手背在身后,侧着脖颈手指活动了下。   现在战事还不明朗,不过这段时间安全部在罗塞的权力却大了不少,称得上一手遮天,即使是战败对他也影响不大,所以他并不太担心,更何况他还不在前线。   不过佳妮娜女士的丈夫可说不定,那位上了前线的上校……唔,真倒霉。   希德里克本就野心勃勃,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觊觎一位上校夫人他并不觉得过分,也并不觉得没有希望。   他始终受到帝国安全部的器重。   而不论前线胜利还是失败,他都……前途光明。   而另一边,转过身匆匆离开的林渺不断回想刚刚一幕,和房东对视的时候……她无比确定!刚刚她绝对从那位房东的眼里看到了某种敌视,可为什么?是因为她刚刚在和一位勃伦克军官交谈吗?   想到这里,她猛地停住脚步。   所以房东是和……反抗军?   林渺又很快回到住处告诉了玛尔太太这件事,如果是反抗军,如果是反抗军……难道她真的要告发吗??   当天她和玛尔太太都没有确定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态度倒更倾向于尽快搬离这里。   可却没想到,当天夜里快天亮时,两人突然就听到了门外楼道传来几声急促枪响,接下来是推拉拖搡,似乎还有打斗声,家具被摔碎倒地上,楼梯间脚步混乱。   可其中又夹杂着那种特有的军靴踩在地面的碰撞声。   好多双,有种整齐的节奏,踢踢踏踏,整栋楼好像都在晃,没一个人敢打开门看热闹。   林渺从床上爬起来,这个时候已经快要天微微亮。   她微挑起窗帘的一角就看到楼下停着好几辆军车,又连忙放下。   她又坐在床边抽了好几根烟。   玛尔太太也已经起身。   突然,她们的房门就被外面的人粗暴敲响。   “叩叩叩!”   几乎是在用枪托大力砸过来!   “里面的人!开门!!”   外面那人近乎在怒吼。 [78]第 78 章:真的吗?   楼里藏了反抗军,不知道是被谁告发了。   因为这件事,楼里的其他人都被押送起来要做审查,很倒霉,林渺和玛尔太太遭到了波及。   几乎是林渺刚打开门,外面的警察直接就跻身而入将手里的枪对准了她们,林渺立刻举起手往后退。   “我不会做什么,我的丈夫是勃伦克上校,他现在正在前线。”   那警察仅仅也只是动作顿了下,他环视四周,在墙上的照片里看到了林渺和菲洛茨的结婚照。   但他并没有因此放下手里的枪,作为行动组警察他只听令指挥,特别是,长官就在楼下。   “女士,您得和我们走一趟,您有两分钟时间可以换件厚外套。”他盯着林渺,枪口划出一个弧度。   听了他的话,林渺知道今天必须要走一趟了,她很快换好衣服,又从柜子里取出菲洛茨的党徽,结婚戒指,还有她的身份证明等物品一股脑塞进衣兜里。   很快,她和玛尔太太被治安警察带下了楼,楼里的所有住户都被带下了楼,在下面的空地里排成两列。   林渺在这群人里也看到了房东。他正站在队伍的第一列中间。   刚刚治安警察们早已抓到了藏身在这栋楼里的反抗军,那些人被压着跪在地上,林渺却发现对于当前这种情况,房东整个人冷眼旁观。   对方发现了她的视线,侧头看过来,那视线却又立刻淬上了防备敌视。   难道他以为是她出卖了楼里的人?不,这不是她举报的!   林渺脚步不停,路过对方。   她和玛尔太太并没有被归类为和那些楼里的人站在一起,而是被带领着一直站到了队伍三四米开外。   和她们一起下来的警察不能十分确定她的身份,于是选择了将这件事告诉自己的长官,由长官定夺。   那长官挥了下手表示知道了,下了车,迈步朝林渺的方向而来,林渺刚刚已经戴好了结婚戒指,一会儿对方过来应该是要核实她的身份,还好她早有准备。   她将自己的身份证明,还有菲洛茨上校的那枚党徽递给了对方。   “您如果不信,也可以找克诺德上校核实我的身份。”说完,林渺又看向玛尔太太,向面前的军官介绍。   “这是我的母亲。”   在当前情况下,林渺并不特别担心自己的安危,要从这场乱局中脱身不算是一件难事。   那军官慢条斯理地查看起身份证明上的信息,又看了林渺一眼,将那枚党徽捏在指间查看。   面前的这位女士容貌出色,比他见过的任何勃伦克姑娘罗塞姑娘都要美丽,其实他信,他完全相信,会有一位勃伦克上校愿意娶她为妻,甚至还想办法为她申请到一份勃伦克国籍。   军官的目光在国籍一栏停了停。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总理颁布过不允许勃伦克军官与弗格萨女士通婚的政令,只鼓励他们娶一位血脉纯正的勃伦克女子为妻,但这也是最近的事了。   如果在总理颁布这道政令前就成婚,那可能性也很大,而且,面前的女人也并非弗格萨人。   说实话,勃伦克女人的面孔和男人一样,身材挺硬得像一块钢板,再漂亮的女人也总是这样,他其实也更喜欢弗格萨的女人,但他没赶上好时候。娶一位弗格萨女人是不可能的了。   不过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私下里养一两个弗格萨情妇也足以他享用。   现在时事艰难,那些弗格萨女人们很愿意向他出卖身体换取一些食物和庇护。这样的好事他当然不会拒绝。   林渺感觉到对方望向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   “有什么问题吗?上尉。”   “不,完全没有,我相信您说的话。”那军官笑了下,将手里的身份证明等物品又递回给林渺。   他开始猜测面前的女士究竟是如何与她的上校认识。   与那些来找他的女人们不同,起码他发现,面前的佳妮娜女士的眼神是极其干净纯洁的,还有些执拗冷淡,和那些军官们百依百顺又老练的情妇们一点也不一样。   她一定没见过那些场面。   昨晚在绿山府邸举办的那场宴会,不少漂亮的女士都出席了,一直玩到了天亮,那些女人们是完全自愿的。   这样的宴会不止举办过一次,那些女人们总是很愿意参加,在结束后,她们会将宴会上剩余的牛排或是高级糕点打包带走回到家里给家人孩子。   这样的事军官们都知道,也没必要为了这些计较,大家都心知肚明。   “对了,佳妮娜女士,请容我问一句,您怎么会在这里住下来?”   在林渺和那位军官站在一旁短暂交谈时,那军官肉眼可见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与对待那些反抗军的粗暴行径完全是两个态度。   这一幕落在被压着脖颈脸几乎着地的的一个反抗军眼里,这令他怒火中烧,眼中几乎要迸出火星子来。   他的叔父被治安警察不分青红皂白抓走丢进监狱,还被判成厄勒族,受尽白眼欺辱,现在他们男人们组成反抗军向勃伦克复仇,可他们的女人呢?   正与勃伦克军官媾和!攀附!   正躺在他们的床上脱光了衣服当婊子!   这样的愤慨使他脑袋往上抬了抬,可立即又遭到了大力压制:“老实点!”   冰冷坚硬的枪托抵在直抵在他青肿的伤口处,“呃——”他没忍住痛呼一声,很快,咬进了牙关握紧了拳头。目光恨恨紧盯着林渺的方向。   这一刻,他竟然都没那么痛恨正羁押他的勃伦克警察,女人们的背叛令他完全找到了怒火的出口。   这简直不可容忍!   林渺和军官简单交谈后,事情已经差不多解决了,她和玛尔阿姨待会儿只需要做一个简单的问询就能离开,对方看起来并没有为难她们的意思。   那军官带着林渺往车辆的方向而去。   正路过被羁押的男人身旁,可突然,不知道那男人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下挣脱了身后的警察。   他毫不犹豫地,在这自由的几秒中,在军官和林渺之间立刻选择了林渺作为攻击对象。   “你这个勃伦克的婊子!”   林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下一秒突然天旋地转脖颈就被死死掐住,眼前一黑,脑袋重重砸在地上。   “佳妮娜!”玛尔太太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开对方。   而那勃伦克军官条件反射立刻就举枪射击,好在最后一秒理智拉回了他的动作只将子弹射在对方胳膊上。   林渺感觉到掐住她脖颈的力道一轻,很快,她感觉自己立刻又活了过来,袭击她的人已经被拉开。   “勃伦克的臭婊子!贱人!!”那人还在骂。   那军官过去直接朝着他的心口就是狠狠一踹,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那人立刻就吐了血。   正扶林渺起身的玛尔太太下意识想要用手去捂她耳朵。林渺却挡住。   她看向玛尔太太。   “玛尔阿姨……我已经听见了。”   那军官又走过来询问林渺的身体情况,刚刚出现了这样事,证明佳妮娜女士确实不可能和那些反抗军有关系。   这样看起来,连基础的审查问询也不必有了,最好是赶紧放这位上校夫人离开。   林渺莫名地感觉到无比疲惫,她抬手摸了摸脖子,和那军官简单交谈了几句。   那军官观察她的神色,却只见除了刚刚受到惊吓有些惊魂未定外,并未有难过的表现。   林渺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站在空地上的两排居民,那些人望过来的神色并不算好,她又看向队伍里面房东的位置。   房东眼中的敌视已经不加掩饰,他捏紧了拳头,猜测对面那女人和那军官正在交谈什么?为什么她要看向他的方向?   是决定要报复他们将他攀扯出来吗??   那女人离开了,上了楼。   那军官朝这里走过来了,房东的心脏不由紧绷起来,那军官正是朝他的方向而来,他听到自己耳边打鼓一样的心跳声。   那个可恶的婊子,她绝对出卖了他!!她本就打算出卖他,他逃不掉的!   房东有些后悔今天没来得及往身上绑炸药,否则,他就能将这里的全部人都炸死!包括那个女人!   他眼睁睁看着那军官朝他走过来,越来越近,事已至此……他……   对面那军官却越过了他。   对方丝毫不觉得他特殊。更没有抓捕他。   “……”   上楼后的林渺告诉玛尔太太自己想一个人安静会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她倚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   林渺点了根烟。   看着外面消瘦的树杈光秃秃立在那里,天色灰茫。   不知道为什么,发生这样的事,她毫不意外。她似乎也料想过可能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但这一切发生时,她发现似乎也没什么。   对方骂她的话,她毫不感觉到难受。   她只是越发想家了。   ……   发生了这样的事,林渺没打算继续在公寓里住下去。   等房东和楼里的居民被放回来后,房东去找林渺,他认为佳妮娜女士也许是支持他们的行动的,他也许可以劝告对方加入他们,这样他们的每一次刺杀计划都会更容易成功!   佳妮娜女士漂亮美貌,只要她愿意,那些勃伦克军官都会为她神魂颠倒……   然而等他敲响林渺的公寓门。   却发现里面已经人去楼空。   林渺和玛尔太太早已搬离了公寓。   事发当天,林渺便去找了克诺德上校一趟,对方告诉她,恰好有一处住处很安全,可以将她们安排进去,林渺和玛尔太太当天便动了身搬进去。   新住处是一处别墅,不过外围把守森严,里面更是分了好几个区域,在一些别墅的房间里关押着俘虏,犯人,但都是那种地位比较高,暂时还没想到要如何处理的人物。   克诺德上校特别解释,他并没有别的意思才将她安排在这里,而是从安全的角度考虑,这里确实最安全。   每一层楼的楼道都有勃伦克士兵把守,去哪里都有勃伦克士兵跟着。   住了几天,林渺却又愈发觉得对方在防止她逃跑。   “……也许只是错觉。”林渺又觉得不太可能,这没道理。   渐渐地,冬日过去,春天到来。   现在,报纸上已经渐渐少量刊登战事的新闻,菲洛茨也几乎没有再来信,林渺只能偶尔去找克诺德上校再次确认菲洛茨的安全。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几乎是克诺德上校的另一个办公地点,晚上有时候他也住在这里,所以林渺去找他的时候倒是很方便。   两人也慢慢熟络起来。   在某天晚上的时候,她的房门被敲响。   正准备入睡的林渺打开门,外面站着克诺德上校,军装笔挺。   对方微笑了下,将手里的包装盒递过来,那里面一般装着的是一些甜点:“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林渺接过糕点,侧身让他进来。   “请进。”   克诺德给林渺安排的这间屋子一直温暖舒适,在墙角还有一架钢琴,他坐到钢琴前,将琴盖打开,长指落在上面。   林渺已经关上了门,将甜点包装放在桌子上,顺手找了把椅子坐下。   据克诺德所说,他没参军前,还是一名钢琴老师。   只见对面几步之遥的他手指一动,流畅灵动的乐符自克诺德手下倾泻而下出,对方没表情的时候冷着脸,闭上眼睛时,没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凝过来,苍白肤色的面庞显得柔和近人不少。   在这种音乐的衬托下,对方多了些别样的高贵气质。   身躯优雅而挺拔。   不过……林渺不会被这样的他欺骗。   克诺德上校在这里办公时的另一份工作是什么呢?   ——审犯人。   那双在琴键上流畅翻动的双手手指修长,拿过刑具,沾过血,那双薄唇宣判过无数人的死刑,面上肤色苍白,溅上星点血迹。   他是罗塞总督,代表勃伦克管理罗塞,罗塞的所有变化其实都和他有关。   在某一次见过从楼梯上滚落下来满身是血无法站立的犯人时,林渺隐隐约约感觉到她被安排住在这里:   不仅是示好,还有威慑。   “————!”琴键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带着点余韵。   克诺德睁开眼,他的手指放在琴键上,转过头来:“你该学学钢琴,这架钢琴的音色和触键都很好,你该试一试。”   林渺只是笑笑,打开克诺德刚刚带进来的糕点,从里面取出一个放进嘴里。   “这方面我没什么天赋。”   “有时间我可以教你。”对方淡淡道。   林渺动作一顿,心知无法拒绝,便撑着脑袋朝他笑了下。   “好啊,等你有时间。”   这似乎另克诺德心情不错,他的双指在琴键上交替着轻轻摩挲,不过并没有令琴键发出声音,他的眼睛也缓缓闭上,似乎正在模拟某种琴键的声响。   “对了,克诺德上校,菲洛茨有消息了吗?”林渺又问。   短暂安静的空间里,她向克诺德问话的声音清脆而清晰。   林渺并不是没办法应对对方,她的方式就是不断提醒,必须不断地提醒对方——她是他下属的妻子。   现在如同软禁一样把她限制在这里还将钢琴放在她房间里,林渺刚搬进这里的时候可能还不明白,但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她该明白过来的也早就明白过来了。   克诺德睁开眼,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朝她望过来。   他的手指停在琴键中央。   “他应该快回来了。”   这一次,林渺却得到了完全不一样的答案,她愣了下,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真的吗?什么时候?” [79]第 79 章:“我爱你。”   菲洛茨归来的那天正好是个好天气,春天已经悄无声息地到来。   这个时候外面的空气已经不那么冷,枝叶抽条,草地上也染了星星点点的绿,再过几天,就一下子大面积铺开。   在之前时候,林渺偶尔会带着玛尔太太下楼去那片绿地上逛一逛,但是次数很少,因为没有室内暖和,那些浅浅的枯草垂在地上发白发黄,别墅旁的那些树木并未精心打理,像鸡爪一样直勾勾朝着灰色的天空。   四周又围上了铁丝网,那些俘虏偶尔也会下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聚在一起说些什么。   克诺德完全不担心林渺和那些俘虏会混在一起,因为他们语言不通。   但其实林渺已经能听懂他们说的一些话,这方面她总是有特别的天赋。   那些俘虏据说都是军队的军官,头发是大都是棕色的又细又软卷起来在头上,身躯略有些肥胖,不过他们关于自身被俘的困境倒是没什么太担心的——   起码有吃有喝,勃伦克想知道什么,他们就说什么,不用遭受酷刑,就是有时候不满给他们的饭菜难吃。   “勃伦克的菜简直就是猪食!”   在这一点上确实有些冤枉那些勃伦克士兵了,那天正好是一次节日庆祝,专门分了些家乡菜给他们作为福利加餐,结果那些俘虏一个个吃进嘴里直呼虐待……第二天,他们就被饿了两天。   后来,他们起码就不在公共场合说勃伦克菜是猪食了。   不过心里的坚持倒是没变过,哪怕挨饿了两天。   这群俘虏和林渺想象中倒确实差别很大,主要是关于他们的挑剔和乐观。   挑剔这里的饭菜和气候,还有不懂风情的勃伦克人古板又无趣,一点也不幽默。   又乐观于觉得被俘虏到这里也不错,起码有吃有喝,说不定有一天还能被救出去。   谢天谢地,他们保留最基础的一些羞耻心,身为高官从战场被俘虏到这里总归是不光彩的。   勃伦克的军官瞧不起他们的懒散又废物,他们觉得勃伦克的士兵军官整天绷着脸生活一定很无趣。   自林渺来到这里以后,他们又特别喜欢和林渺攀谈,说勃伦克人将这样漂亮美貌又脾气好的女人俘虏到这里软禁起来简直天理难容,不干人事。   在他们国家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们的士兵可以为了保护漂亮姑娘战斗到最后一刻。   花言巧语一张嘴,还带着些浪漫式的幽默自嘲。   可能也正是因为他们乐天亲切的性子,在这里没怎么遭到残酷的对待。   同时林渺也很惊讶这些人的国家如今能在南线战场将勃伦克拖进泥潭很是厉害。   那些人没好意思承认现在将勃伦克拖进泥潭的主力并不是自己国家的士兵。   他们国家很小,打又打不过,挡又挡不住,他们讨女人欢心可以,也自诩绅士礼貌,但是讨不了那些勃伦克军官士兵们的欢心,只能躺平,躺平后再骂一句勃伦克人真野蛮。   最后坚信正义必胜,他们必将会被救出来……没看到现在勃伦克正陷进战争的泥潭里出不来嘛,战败是迟早的事。   虽然战事上他们也没出多少力就是了。   于是,林渺不知道他们国家的具体情况,他们也知道自己的情况丢人不给林渺说,双方就这样保持着误解。   不过也正是在和他们的交往中,林渺受他们感染,她的心态平稳了很多,起码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紧绷着。   那没什么用,想得越多,越痛苦,她个人的力量也改变不了什么。   如果这是在她自己的国家,她可能会采取其他极端态度要和勃伦克拼个你死我活。   但这里不是,罗塞甚至也将她视为仇敌,这里的反抗队伍更是她所不能理解支持的。   当然,对于他们的反抗意志,她持尊重态度,这也是当初她没有选择出卖房东的原因。   至于是非对错,她当然知道勃伦克是不正义的,这场将所有人牵扯进来的战乱是不正义的,但她一个人又无法与勃伦克的千军万马匹敌。   因为她觉得他们是错误的,他们就会全部因为她而失败吗?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特别的领导才能,也并不打算为了罗塞要做些什么大事乃至于牺牲自己的性命。   这里不是她的国家,分量不够,而且她牺牲了又如何,这对当局毫无价值。   而上次的大清洗后,这又让林渺清楚地认识到,这台不正义战争的绞肉机器不仅在前线绞去了士兵的性命,还有后方普通人,不止罗塞人,还有勃伦克人。   这又该如何区分思考呢?   这场战争是有实体的,有士兵有坦克有军官有战线。   但这场战争也是没有实体的,不仅发生在前线,还发生在后方,发生在每个人的思想中。   无实体的思想驱动了这场实体的战争,只要那样的思想不灭,那么就会煽动一批又一批的普通人在前线送死,在后方沦为牺牲品,那些实体都是载体,以此酿成悲剧灾祸。   而现在国家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动起来,能阻止它的只有另一股强大的对抗力量,将这台机器打得头破血流打成破铜烂铁,他们才会恢复理智。   所以林渺心里是极其希望勃伦克能在南线取得大败,而当前情况下,这样的可能性似乎还很大。   那些在别墅的俘虏们整天盼望着正义天降有人来救他们,也许正是在等这场失败的到来。   菲洛茨回来的那天,天气已经持续转暖,那些厚实的衣服已经渐渐脱掉换上了春装,林渺穿着一身春绿色的裙装在楼下看书。   长发被分成好几股辫起来束在脑后,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十分舒适,脚下踩着草地,藤椅安适。   住在这里除了偶尔克诺德上校会来找她,除此之外的一切其实很安定,是少有的安心悠闲时光。   当然,绿地四周都有勃伦克士兵把守,林渺住处在三楼,出门往下朝楼梯走就会遇到一名勃伦克士兵,这个士兵会跟着她一起下楼。   所以她的藤椅旁还站着一名士兵。   玛尔太太不喜欢总是被士兵跟着,到附近的别处晒太阳去了。   林渺手里的是一本地理相关的书籍,在克诺德告诉她菲洛茨可能要回来后,她又研究起这本书,推测上面这些国家里哪个国家有可能是她的祖国。   可惜上面的一些地理信息很模糊,这个星球有巨大的海洋,还有一些地形裂口,距离这里越远,信息越少,林渺也很难判断出来。   说不定勃伦克就要败了,她很高兴菲洛茨还活着,如果有机会的话,说不定她还能带着他回到自己的祖国一趟。   不过前提是,她得知道在哪里。   林渺看向一旁的士兵,问他:“站着累吗?要不要坐下来歇一会?”   说着,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那士兵脸红了下,环顾起四周的情况来,考虑是否可以这样做。   这里把守的一些士兵还是没上过前线的年轻孩子,林渺从没得罪过他们,特别是常常跟在她屁股后面的这位监视她的士兵,她和她的关系还相处得很不错。   她还知道这位小士兵是家里的独生子,还是他母亲老来得子,在车站分别的那一天母子俩依依不舍抱头哭了许久。   他时常想念母亲,又担心母亲,好在这场战争动员他没有被安排去往前线而是短暂留在了罗塞,平时除了很想念家人外,倒也没什么不如意的地方。   林渺还知道他挂在胸前的怀表里放着一家人的照片。   “只能一会儿,不能被长官看见了。”那小士兵小声说。   然后就小心偷了个闲坐到椅子上。   林渺笑着往一旁移了移,留给他足够大的位置,也侧过身小声说:“放心吧,我也会帮忙看着的。”   过了一会儿,林渺看着书,又唉声叹气起来,发出一些咕哝的疑问语气,对于书里的内容充满了急需解答的疑惑。   那小士兵转过头,林渺也看向他。   “士兵先生,我可不可以去找那些俘虏问一问这上面的地理问题呢?”   她和那些俘虏接触频繁的事还是被克诺德发现了,克诺德做出了限制,告诉她,和那些人相处对她没好处。   但林渺并未和他们交流过敏感信息,比如说现在,她只是需要获取一些地理方面的疑问。   “很快的,几分钟就回来。”林渺又说。   说完,她还煞有其事地左右望了望:“我没看见你长官呢。”   然后立刻将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一个小盒子塞到对方手里。   接收到林渺贿赂的小士兵叹了口气,将枪放到腿上。   他捏了捏手里的小盒子,倒不是他放不下盒子里的这些小糕点——   “佳妮娜,其实你不用这样……”   事实上,克诺德上校关于这条规定也没有规定得那么死,佳妮娜不用这样,更不用贿赂他。   林渺当然也知道这点,否则在发生第一次类似的情况后,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就不会是这个小士兵了。   “这可不是贿赂。”林渺强调。   她只是在拉进关系。   在小士兵的点头下,林渺朝着另一个方向去。   克诺德告诉她,菲洛茨今天晚上就能回来,这几天她的心情一直很不错,特别是今天,她一直努力按耐住那些期待,好不容易出来将注意力短暂放回到了书上。   她走在草地外沿的那条路上,头顶上那些树枝已经开始抽出嫩芽,阳光洒在这片土地,那些枝丫投下阴影,在她的身上错落斑驳地流动着,暖洋洋的,愈发衬得肌肤如玉,好像整个人在发光。   菲洛茨进来别墅一眼就看到了她。   林渺走到半路似有所感也侧过头去,手里的书一下掉落在地。   菲洛茨张开双臂,一个春绿色的身影一下就来到了他怀里,他一把紧紧抱起。   林渺在这样的怀里眼泪立刻落了下来。   “我回来了。”他说。   天知道他有多想她,他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过这个场景,现在怀里的佳妮娜终于成了真实的,满满地一下塞实了他的心。   他这次回来只能短暂停留,主要是重新和克诺德他们汇报战场情况。   很多信息没办法隔得太远做详细的沟通交流,将这些情报汇总后,还要重新做一次战略部署调整。   时间紧急,按原计划他该今晚回来,可是战场局势又有了变动,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这次更是提早搭乘专机直接回到罗塞。   “我回来了……”   菲洛茨再次说,闭上眼拥紧了怀里的人。   佳妮娜什么还没说,她已经抱着他哭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疲惫一扫而光,为了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吻了下林渺的耳朵安抚她。   许久,两人的拥抱才渐渐松开。   刚刚的短暂相聚却又好像能直接填补这些日子的所有空虚与想念。   林渺抬手摸上菲洛茨的脸颊,泪珠浸得她睫毛沾在一起,眼角还挂着泪。   她发现菲洛茨的头上还缠着绷带,面容疲惫憔悴,明显的,深青色的黑眼圈,她能看出来他特地打理过自己,也洗过澡,胡茬被剃过,她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水味。   但消瘦和伤口并无法因此遮掩住。   “你看起来不太好,头上是怎么受伤的?”林渺手摸上绷带的位置。   那里其实只有浅浅的一点点布料露出来,菲洛茨进来时特别按了按帽子想要遮住。不过还是被发现了。   他的心里又暖又高兴:“伤口已经快好了,不必担心。”   林渺看着他,其实她对于他的隐瞒有点郁闷,他这样会让她很担心。可是两人好不容易再次见面,她不想将这珍贵的时候放在着上面。   于是就不再追问。   她笑了下,又拉着他的手仔细查看起他其他的情况。   “那就好,你还有别处受伤了吗?这次回来后,你要去一趟医院,还要好好睡一觉,你看起来很疲惫。”   “你写给我的信,我都收到了,我还写了很多回信,都收在一起也一同带过来了。”   两人许久未见,她有说不完的话,想要一次性补上似的。   菲洛茨静静听着,又将她搂进怀里,林渺短暂地停下来也拥住他,闭上眼让自己沉在这里怀抱里。   她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   “我真高兴……”菲洛茨突然出声,“我终于完全确信下来,你是爱我的。”   “你爱我对不对?”他又问。   林渺闭上的双眼轻颤了下。   “我早告诉过你,在你上次离开的时候。”   而后,她又再次回答。   “我爱你。”   菲洛茨笑起来,他从未感觉到自己有一天像今天这样幸福。   “那个时候我持怀疑态度,也许你更多是在感谢我及时赶到救了你。”然后他又不解风情地解释起来。   林渺:“……”   沉默了会,林渺才轻声问道:“这次回来会一直留下吗?”   她的声音埋在菲洛茨的衣裳里,有些闷闷的,好像正在对着他的心脏说话。   “……”   这次却轮到菲洛茨沉默了。   他只是用动作加深了这个无声的拥抱。   不远处,坐在藤椅上的小士兵正吃着糕点。   看着两人相聚,没有过去打扰他们。   如果有一天,他和母亲能相聚,他也一定会是这个样子。真想家啊……   也不知道莉娜怎么样了,那是他喜欢的女孩,就住在他家的隔壁,是个很可爱的乡下姑娘。   他出发来罗塞的时候,莉娜也与他在火车站告别了,她说过她会等他。   他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去,什么时候能娶她……   她还在等他吗……   玛尔太太也关注着这边,她知道佳妮娜这几天一直很在意这件事,紧张而期待。   所以她也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   在林渺和菲洛茨相聚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   不过,他们还没有说更多话,菲洛茨就被叫走了。   前线局势不容耽误。   当晚,他也只后半夜回来浅睡了会。   他已经很久没休息了,在前线强撑着,如果再不补觉,他的身体快要无法承受。   黑暗里,林渺凑近他的怀里紧挨着他,抱着他的胳膊,这才安心的闭上眼与他一同入眠。   ——   菲洛茨回来罗塞后并未停留太久。   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参谋部,和林渺没说几句话,也没有太多相处的机会。   甚至离开的时候他只来得及带上那些她写给他思念的信。   在回来后的第二天中午,就又乘着专机匆匆离开了罗塞,奔赴前线。   林渺站在地面上看着那架飞机从空中划过。他们的告别仪式很简单,就在刚刚,两人短暂地拥抱了一下。   风吹过来,不过几秒就吹走了他的温度。   “我爱你。”他在她耳边的话还尚有余温,带着他呼出的口气。   “……等我。”   那飞机的影子越来越小。   不知道是哪位军官先出声了。   “走吧。”   林渺跟着军官们的队伍往回走,突然,她的心脏一阵剧烈跳动。   她回过头去想再寻找那越来越看不见的影子……   就好像,刚刚那是她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80]第 80 章:消息(改错字   五月十七日。   前线传来消息,南线战事大胜!   此时距离上次菲洛茨去往前线已经过了两个多月。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没有传来消息,报纸上对于前线的报导愈发缄默。   天气一天天转暖,林渺只能耐着性子等待,在她看来,种种迹象喻示着勃伦克的失败已经不可转圜,她唯一只期待着菲洛茨还能活着回来。   然而事实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勃伦克大胜!   林渺不可置信地翻看着手里的报纸,上面巨大的黑色字体刺目无比,甚至令人感到一阵晕眩。   她怀疑自己在梦里,手中的这张报纸的整张版面字体密密麻麻,对此次战役来龙去脉的记载详述,就像是憋了许久的一闷棍,直直敲在她脑袋上。   当然,这场胜利是来之不易的,为了取得这场胜利勃伦克已经牺牲了许多士兵,直至半个月前的一次重要突破,让这场战事迎来了重大转折,继而一鼓作气兵力合围直接拿下南部战线重要据点成功突围。   在此基础上勃伦克的士兵势如破竹接连斩获好几场胜利,战事局面迎来了完全翻转!   “怎么会……怎么会呢……”林渺口中喃喃失魂落魄,不断翻看那张报纸。   她依旧坐在那张藤椅上,手中的书已经被丢在一旁,中午太阳最充足时候略显得炙热的阳光丝毫照不进她的皮肤里,不远处的士兵聚在一起发出欢呼。   玛尔太太同样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两人坐在藤椅上像是僵成了两座雕塑。   林渺一下收起报纸按在胳膊底下,不小心抬起头来目光掠过楼下那些俘虏们的位置。   自入春以后,那些俘虏们被安排去打理院子里的灌木花草,之前也许还有些闲情逸致,可现在一个个低着脑袋也没了往日的乐观,手里的剪刀直坠着双臂面如土色。   玛尔太太的身躯终是摇摇欲坠差点倒下,林渺连忙扶住她,两人上了楼去。   为了庆祝前线战事,夜晚时分别墅窗户外绚烂漂亮的烟花星彩四射,光亮直透进来。   打在房间里自缢的两名俘虏冰冷的尸体上。   林渺几乎一晚上没睡,玛尔太太当天晚上就病了。   第二天,林渺收到菲洛茨被告上军事法庭的消息,原因是在一次战役中他提出过一次撤退,撤退理由是——   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没必要再牺牲那么多士兵,让他们无谓地死亡。   林渺不知道他是在多绝望的情况下才提出了这次申请。   她不知道的是,当时整支队伍几乎陷入绝境,菲洛茨觉得自己不可能有活下去的机会,他来不及给林渺写任何一封信,他将林渺写给他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又望向自己手下士兵们绝望麻木的神情。   他们同样有妻子,也许孩子也刚出生,还有父母家人……   他的突围命令是送他们去死,他发布过不止一次命令送过很多士兵去死,用他们的尸体淌开路。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希望越来越微茫,被围困在这里犹如困兽之斗……他已经撑不下去了。   在那一刻,他确产生过动摇,无法面对那些士兵们麻木绝望的目光,也无法面对佳妮娜,他不能就这么死了啊。   于是他拨通了电话,几乎是,违背军人原则地说出了那番话。   “……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没必要再牺牲那么多士兵,让他们无谓地死亡。”   菲洛茨被暴怒地批评,撤退请求被驳回。   最后这支队伍还是发起了绝地进攻,最后的结果是,这场进攻确实成为了关键转折之一,他们失败了,也成功了。   成了勃伦克垒起的胜利高墙中的一份子,所有人也都死了。   这场进攻一人不剩,菲洛茨被批为贪生怕死不忠职责有辱军人荣耀被告上军事法庭。   五月十八日。   被定为了勃伦克的收获日。举全国上下,昼火通明载歌载舞,热烈兴奋地庆祝战事大胜。   ——用所有士兵的鲜血性命,用无数妻离子散的家庭。   林渺接过菲洛茨的遗物,失声痛哭。   —   勃伦克的胜利出乎意料,弗格萨的总统想要转变态度也来不及,几乎被被反对派赶下了台。   新上任的总统近乎称得上是傀儡政权,新总统为防止勃伦克追究前任总统莫罗和勃伦克对着干的事,绝口不提罗塞事项。   勃伦克完全掌控了罗塞。   反抗军也掀不起水花来。   弗格萨和勃伦克的同盟得到加强,又一座城市被作为勃伦克的军事驻地,浩浩荡荡地,号召弗格萨的年轻人们加入勃伦克士兵队伍,共创辉煌!   而一生都在为勃伦克奔赴前线的菲洛茨被告上军事法庭后,被判有罪。但因身死不再追究。   林渺作为军官遗孀因此也没了能领取津贴补助的资格。   听闻消息的林渺内心没什么波动,此时她正在医院里,菲洛茨身亡的消息对她打击太大没过多久就病倒了。   住院期间,她又收到了菲洛茨的父母寄过来的一些财务。   军事法庭的事波及到了老菲洛茨一家,夫妻俩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   先是独子去世,生意场也遭到打击,政治上背剥夺党派身份还上了军事法庭,夫妻俩心灰意冷最后变卖家产离开了勃伦克。   罗塞的局势已经渐渐稳定下来。   只是已经完全处于勃伦克的掌控中……   在一次克诺德上校来看望她的过程中,林渺向他提出想要搬回原来住处的想法。   她和玛尔阿姨商量过了,两人都不想再留在被勃伦克完全掌控的罗塞,这里已经成了勃伦克警察狂欢的天堂巢穴。   等回去住处后,她们就会清点物品做准备离开这里。   听了林渺的提议,克诺德上校倒也没坚持要她再继续留在别墅里。   现在罗塞无处不在治安警察,作为军官遗孀,她的安全不必再成为问题。   克诺德上校考虑了下,点点头,端坐的身躯微放松下来往后靠在椅背上,灰蓝色的眸子投过来。   “当然可以,我指派几个人保护你。”   薄唇的军官嘴角微动。顾虑周全。 [81]第 81 章:白茫茫   关于克诺德的建议,林渺却垂眸沉默下来。   别墅里有克诺德指派的人,那她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被监视。   “您觉得怎么样,有问题吗?”克诺德却反问。   胸前笔挺军装上的黑色白边勋章锃亮刺眼。   林渺只能摇了摇头,比起刚住院时候她的气色已经有些好转,不过脸色依然显得苍白。   这几天,她好像又瘦了些,一双杏眼里黑莓子似的眼珠映着肤色似乎显得更大了,说话时就又好像为这张表情总显得木然空白的面孔注入几丝生机活力,显得别样起来。   “您安排吧。”   克诺德自然而然拿下了这项可以顺理成章的监视权,这对他不是难事,就像喝水那样简单。   他笑了下:“很高兴你能接受我的帮助。”   “菲洛茨的事我很遗憾,法庭上我这边出具过一些证明为他辩护去尽力保护他的声誉,但是……算了,不提这个了,你以后的安全有了保证,相信菲洛茨也会高兴,这也是我所能为他做的。”   他提起菲洛茨法庭辩护的事似乎令佳妮娜的神色缓和了些。   林渺勉强扯起唇角笑了下。   “谢谢……”   “看到你这几天恢复的不错,这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那些事对你来说也许一时半会儿难以走出来,但总要向前看。”   克诺德上校语气宽慰,似乎也是抱着这样纯粹的目的。   说着,他安慰般拍了拍病床上林渺的肩膀。   “菲洛茨上校和我说过你,你是个坚强的女人。想必他也不希望看你一直难过下去,就当是为他考虑。”   林渺点了点头。   她抬眸看向克诺德上校,看起来她采取了对方的宽慰话语,语气神态都有所缓和:“我知道。”   克诺德微笑了下。   接着他又问起:“对了,你计划什么时候出院?”   林渺神情稍顿,反应过来对方是在为别墅里的人手安排做准备。   她的情绪反应很连贯,依旧保持住对克诺德的缓和与信任。   “我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谢谢您,如果可以的话……后天怎么样?”   “后天是个好日子,你可能不知道,在罗塞前阵子的收获节很热闹,而雅纳里[勃伦克首都]常举行大集会一起为国家祈祷,后天正是五月最重要的丰收日,和罗塞的收获节有些像。”   克诺德侃侃而谈,说着,翘起了腿,手指也动作了下。   等说完这一切,他突然语气一顿,又提议道:   “介意我当天过来与你一同过节吗?也许你现在一个人会有些孤单。”   林渺回答:“……当然,我会欢迎您到来。”   “很好,很高兴你能邀请我。”   克诺德上校的语气似乎上扬了些,他从椅子站起,朝林渺方向稍弯下腰来。   “等我们在一起吃完饭后说不定你会希望那样的聚会能更多一些,也能改善改善你的情绪。”   他语气鼓励,林渺只能受用,她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克诺德上校用手指略支起袖口垂头看了眼时间,对林渺说道。   “时间差不多了。接下来我还有其他事,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和林渺略点头示意,克诺德上校取起一旁的帽子戴好便往外走。   在他正要开门的时候,身后病床上的人突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病床上的林渺已经支着身体侧身朝他望过来,提出了一个意外的要求。   “上校,您能帮我送来菲洛茨的遗物吗?”   “那会让你的情绪不太好……”克诺德说,可他却又看到佳妮娜女士期望的眼神好像在告诉他——“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了,请您一定答应我。”   “好吧,我会让人送过来。”克诺德点头。   林渺唇角的笑更多了些真心实意。   “谢谢。”   病房门被关上,林渺躺回床上。   没过多久,菲洛茨的遗物就送到了她手上。   林渺合上手,她现在掌心这个小巧的怀表就是从前线带回的菲洛茨的遗物,链身处还有一些没擦干净的血迹斑痕。   她打开怀表,可惜上面只有她的照片。   林渺捂着唇,眼睛又变得湿润起来。   没过一会儿,她抓着遗物贴在心口,下巴抵住了肩膀,闭着眼,陷于黑暗好像能使她短暂从这个世界脱离。   可哪怕只是沉浸于这样令人感到安全的精密里,脑中又不由自主回想起几个月前和菲洛茨的最后一次见面,眼泪不绝滚落下来。却只能无助地在被子蜷缩起身体,无声地哭泣。   为什么上面是她的照片啊……   这样她会忘记他的,会慢慢忘记他的样子的……   当天下午,林渺和玛尔太太再次商量起离开这里的事。   “我告诉他后天就出院,到时候别墅里就会有他安排的人监视我们,那个时候我们再想离开就不容易了。”   林渺对玛尔太太说。   “我们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准备,明天我们就动身离开。”   克诺德的提议打乱了林渺和玛尔太太的计划,不得不将计划提前。   原来准备要带走的一些东西也带不走了,只能轻装上阵。   玛尔太太也看向林渺,神情稍迟疑了下。   “那菲洛茨上校……”   “我已经拿到了他的遗物。”   “那好。”玛尔太太点了点头。   “我们明天就离开。”   在勃伦克赢得南线胜利后,林渺就产生了离开罗塞的想法。   但实际上,首先提出这个想法的是玛尔太太,当时她告诉林渺……她想试试能不能再联系上以前的朋友,那些称之为叛党的朋友。   听了玛尔太太的话,以及背后隐含的意思,林渺立刻就同意下来。   现在,在病房里,她们再次制定起离开罗塞的计划。   离开需要的财物,车票,衣物,出发时间,路线等等等等……   玛尔太太神情专注,这样的想法已经在她脑袋里盘旋已久,勃伦克胜利的那天她一度以为自己要活不下去,佳妮娜也快要活不下去。   那简直是噩梦的一天。   但是啊……生命有时候在这样的时刻却坚强得出乎意料。   她和佳妮娜又这么熬了过来。   这次从病床上再次苏醒,玛尔太太心里的那个声音更坚定明确了起来。   ……她总不能就这样看着罗塞这样沦陷。她该做点什么。   哪怕……如果有一天罗塞不再属于弗格萨,或是这个世界不再有罗塞,那么在罗塞发生过的事也不该就这么被遗忘。   她的丈夫为弗格萨而牺牲,她的孩子也死于弗格萨动乱,她的一生都是弗格萨的印记。   她总要做些什么……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不能再待在罗塞这个危险的地方做这些。   不仅会牵连佳妮娜,如果被发现,那么她所做的一切事都会化为泡影。   “经过这几天的打听,现在的交通管制已经不再那么严格,如果只是一张出入罗塞的车票,那不是什么难事,到车站窗口就能买到,唯一的问题可能在于价格。”   “菲洛茨父母寄过来的那笔钱能帮上忙。对了,还有离开的时间……我们得保证到了车站尽快就能上车离开,最好不要逗留。”   两人在病房里低声讨论着。   林渺坐在床头,一只胳膊环着曲起的小腿,玛尔太太俯身坐在床边,床头小柜被移到两人面前,用一只笔在上面作着记号补充起要离开的各类事项。   玛尔太太微转过头看着林渺的侧脸,那双眼睛很少动不动就哭,正专注地盯着眼下。   佳妮娜长大了……   也已经没有像以前那般需要她的陪伴了。   这也是当初玛尔太太提出离开罗塞并告诉林渺她想要联系过往朋友的原因之一。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玛尔太太一时有些失落,却也很欣慰,心脏里好似挤出了几滴酸甜的汁水。   —   第二天。   按照昨日的计划,林渺很早就醒了过来。   没过多久,就有医师来查看她的情况。   其实她的情况远没有这座医院里其他伤兵严重,不过这位上校夫人情况特殊,作为医师也该保持着这样的敏感度,时刻查看。   但林渺的情况又实在算不上特别严重,所以也只是指派了实习生过来问询记录她的实时病情。   原来的医师过来的频率已经少了很多。   林渺和这位实习医师交谈起来,她需要再打探到一些消息。   玛尔太太则是一早就出了病房门在外活动起来,她需要弄到两身衣服。   那位克诺德上校对佳妮娜的关注度明显更高一些,这给了被稍有些忽略的玛尔太太一些机会,去做些什么。   在病房这里行动起来的时候。   参谋部同样也有很多决策在进行。   克诺德刚从办公室里出来。   还没走几步,就正好迎面遇上了来找他的副官。   ——荷斯。   这位副官戴着白手套,军装整齐,身姿完美,金发被打理得没有任何超出界限的例外,碧色的眼睛平静地隐于帽檐下的黑暗中。   很快,他跟在克诺德身旁略落后,向其汇报一起临时决策事项。   “……监狱方面,赫德克上校那边建议将他们全部投向厄勒族,关于这方面的宣传也可以开始了,我们可以鼓励民众互相举报,这有助于我们进一步掌控罗塞。虽然,我得说一句,罗塞现在实质上都在我们的掌控下,交通车站街道酒馆等都是我们的人,我们发布的所有命令都不会遭到阻碍,那些罗塞的政府官员们现在对我们言听计从。”   克诺德上校持重地点了下头,语气淡淡。   “是啊,完全在我们掌控下了。但再怎么说,名义上我们依旧没有合法控制权。”   说完,他下楼的脚步微停,又问起监狱的事:   “你说……监狱方面,赫德克上校那边建议将他们全部投向厄勒族?”   “是的。上校建议将他们全部投入厄勒族,后续也全部交由他们处理。这样的处理方式也许会让国防部一些同僚认为过于强硬。”   克诺德略考虑了下,军靴踩在平地上。   “我并不反对雷厉风行的作风。”   “这项决议通过。”他说。   平静的语气,举重若轻。   克诺德上校的身躯动作毫不犹疑,下了楼。   在这张不容情的凛肃冷脸上的灰蓝色眸子隐在眼窝暗处,冷淡到,不曾有任何波动。   医院里。   计划进行的很顺利,下午时候,林渺和玛尔太太已经成功离开医院。   两人换上了备用的衣物立刻就销声匿迹在人群中。   她们什么也没带,完全不像是出远门的样子,在火车站买了离开罗塞的车票。   时间紧急,几乎是争分夺秒。   好像下一刻医院里就随时会发现她们已经不见了。   两人几乎都是带着后面随时有人会追上来的准备立刻赶到了火车站,买了最快发车的票,两人气也来不及喘一口,买完票就飞奔到检票处。   火车也快要发走了,她们必须再快,再快,再快!!   眼看就到了检票处。   可忽地,她们瞧见了在检票口正守着的勃伦克士兵们。   林渺后退了一步,她在里面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正是在别墅里监视常监视她和玛尔阿姨的士兵们。   “……”   她走不了了。   显而易见。   玛尔太太也沉默下来,一种窒息的空气好像就这么黏着在两人身上。   四周人潮涌动,两人就站在那里好似扎根在脚底那一寸土地。   她们手上的车票十五分钟后就出发,自由即在眼前,却抓不住。   “……”   林渺叹了口气,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车票。   照理来说,当前的一切破灭了所有的期望努力,她应该感到极其难过,失落。她该哭泣,痛苦,怨恨。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却只感到一丝遗憾的愁绪。   刚刚紧张惶忙的心跳和情绪,就这么一瞬间突然平静了下来……像白茫茫什么也没有的一片灰白色天空。   果然如此……是啊,果然如此。   也许两人只能再离开这里,这是一次失败的出逃计划,趁着还没有被发现——   林渺将两人计划出逃以后的那笔钱都交给了玛尔太太。   “还有十三分钟,玛尔阿姨。”   玛尔太太一顿,顿时理解了佳妮娜的意思,佳妮娜是要她先离开。   她眉头微皱:“可佳妮娜你……”   “时间要来不及了。”   她望着玛尔太太:“玛尔阿姨,这是你离开的最好时机。以后也再难找到这样的机会了。”   “我会帮你离开。”   林渺思路清晰起来。   如果是她和玛尔太太两个人都离开,那么一个也走不了。但是玛尔阿姨可以。   玛尔阿姨先上车,她留在罗塞阻拦。   林渺笑了下:“就当是我为您送行,止步车站。”   玛尔太太是带着离开罗塞的决心的,可是,她却要因此和佳妮娜分别,佳妮娜一个人在罗塞……   然而她的弗格萨,她的家国……   玛尔太太两边都割舍不下,心脏和身体好像都不属于她。   时间紧急,没有留给她们什么告别的空间,她同样需要马上做出决断……她感觉自己像被闷在一个漆黑的罐子里,什么也听不见了,就连情绪也闷在里头……   玛尔太太感觉自己眼中白茫茫一片,却也只看到了面前的佳妮娜。   好像这车站此刻只有她们两人   在这下一秒就要分别的时刻,却不知为何,两人都没哭,甚至眼圈也没红一下。   体面得,好似,这只是一次不重要的出远门。   “……抱歉,佳妮娜,我说过要一直陪在你身边,在这种时候你更需要有一个人陪……”玛尔太太听到自己说,可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   佳妮娜的目光定定,好像在对她说——   “去做吧。不用管我。”   玛尔太太点头,林渺松开她。   ……   玛尔太太通过了检票,因为有士兵看见了林渺,林渺告诉他,她母亲要出一次远门探望亲戚。   而她会在罗塞等她母亲再探亲回来。   还会回来吗……   还会回来……吗?   林渺站在月台目送玛尔太太上了火车,两人互相挥了挥手,极其克制。   那辆火车远去。   火车身后的林渺变成了再也看不到的小点。   ……   ……   白茫茫。   白茫茫。   “妈妈……”   呆站在月台的林渺嘴唇颤抖,眼前什么也没了,眼圈,突然一红。   似有所感。   火车上玛尔太太身躯颤了下,突然泪水夺眶而出。无边际的悲伤像洪水般袭来让她痛苦得近乎要晕厥过去。   “佳妮娜……”   玛尔太太红着眼睛又扒着车窗外想往外看。   ……可什么也没了。   ……   —   林渺跟着月台的士兵回到了医院。 [82]第 82 章:节日快乐(已替换)   林渺回到医院后没有再出什么别的岔子,她只是去为玛尔太太补办了出院手续。   医院告诉她,玛尔太太的医药费都会由克诺德上校支付,她不用再支付任何别的费用。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克诺德上校毕竟也是菲洛茨的上司,在这种艰难的时候深处援手帮一帮也没什么问题。   林渺听闻后只是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就转头又回到了病房里。   第二天。   这是她和克诺德说好的出院的日子。   一大早,林渺就去处理医院的手续。   以防克诺德有可能来到医院,又问起玛尔太太的事。   好在,情况很顺利,克诺德也并未来医院,这让她松了口气。   现在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原来的衣服有些厚了,林渺一个人忙完这些事额上就渗出了些虚汗,又因为她好久都躺在病床上,身体依旧算不得完全恢复,昨日里好像又将她支起的一口气散了些。   恍然下楼后,只身出了医院门口怔愣了几秒。她才又好像突然魂魄返回。   孤零零地驻足在街边。   电车驶来发出滴滴的声响,林渺准备上车,摸了摸口袋却又窘迫地发现身上没有钱,只好退回了脚步。   ……   林渺办完手续离开后不久,克诺德上校就知道了消息。   回到住处的林渺只是让自己忙起来,现在别墅里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就连这栋建筑也只是孤零零空荡荡地伫立在那里,清灵而孤独,无依无靠。   虽然林渺现在名义上还是上校夫人,但菲洛茨已经死在了战场上,这和以前又不一样了。   她已经失去了庇护,这样的头衔也没有特别的作用。   林渺已经换了身衣服,她坐在她和菲洛茨以前房间的床上,躬身收拾着那些物品。   衣柜里依旧还有几件菲洛茨的衣物,还有一套常服军装,林渺将他的衣物都收拾起来放到了一起,还有那块怀表,一起放了进去。   还有一些其他的小零碎物件,打火机,手表,烟草,几把军刀,戒指,钢笔等等,她和他的物品都混在一起,还有那些他带回来的巧克力,送她的首饰胸针。   按照道理来说,她应该将这些都收拾起来免得想起伤心事。   林渺擦了擦眼角,想将这些东西都分开,可做了一半,却又不愿意了,最后又全部都混在一起。   最后,也只挑了几件首饰出来,这不仅是他送她的礼物,在当前情势下,也是备用资金……   以她当前的情况,手里的资金倒还是充裕,只要不大肆挥霍。   林渺摆正放在床头两人的结婚照。   看着看着,实在受不了,又“啪!”地一声翻手盖住,眼眶微红出了门,去了玛尔太太的房里。   林渺将玛尔太太的房间都检查了一遍,以防可能出现的“把柄”连累到已经离开的玛尔太太,玛尔太太已经成功离开,绝不能再因为这些小问题而被牵连。   外面突然传来什么嘈杂的声音。   林渺从房间里出来,从楼上往下看,一个士兵正站在门厅口,指挥着外面的人搬什么东西进来。   见到林渺,那士兵向她说明情况。   “夫人,克诺德上校让我们将您遗留在拘办处别墅的物品返还回来。”   林渺下楼来,那些物品被暂时放在桌面和沙发上,包括一些遗留的财物,一转头,几个士兵抬着一架钢琴进来了。   正是她房间里那架她从来不会用的钢琴。   只有克诺德上校会用。   林渺抿了抿唇。   “夫人,这架钢琴您看放哪里合适?”那士兵询问林渺。   最后,那钢琴被放在了靠近楼梯的墙边,占据了显眼了一席之地,在她和菲洛茨的家里。   “……”   而那些士兵来到这里返还东西后并没有全部离开,留下了几个在别墅里,里面并没有林渺在拘办处别墅熟悉的小士兵。   等克诺德上校过来的时候,甚至林渺还没有第一时间知道,那士兵已经开门迎进长官。登堂入室。   一进门,克诺德上校就看到了那架钢琴,走过去,用手指敲击了几个琴键。   听到声音的林渺很快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楼下穿着军装的男人,正站在钢琴旁。   对方抬头朝她看过来。   “……节日快乐。”克诺德上校像是给她了一个惊喜一样双臂挥开,突然笑起来。   林渺心神一凛。   “节日快乐,上校。”她朝他笑了下。   —   丰收日在勃伦克是个热闹的节日,所有人都会在街上集会,分发食物。   不过显然,当前的情况下,在别墅里,克诺德并没有兴趣将这场节日庆祝办成所有人都来的热闹宴会。   这场热热闹闹的丰收日在别墅里只有两个人参与。   克诺德上校带来了一个巧克力蛋糕,一束花,还有在厨房忙活的厨子,很快,桌上就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林渺转头看着那些人都退了出去关上餐厅门。   她回过头。   克诺德上校已经坐在原来属于菲洛茨的位置上。   “我能坐在这里么?”   “……您请便。”   林渺点了下头。   她明白自己孤立无援的境况。   现在餐厅的门已经被关上,屋子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屋子外又全部是他的人。   对方无论是想坐到哪里,她都无法阻止。   克诺德上校笑了下,就自在地坐在这椅子上。   他对林渺的反应也并不感到奇怪,甚至可以说是在预料之中。   而且在拘办处别墅他们已经相处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他和她的关系并不差。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是庆祝活动,却只有我们两个人。”克诺德上校说。   林渺点了下头,看向他。   “是有一点,我以为今天会很热闹。”   “你希望会有很多人来吗?”   “当然。”   “如果你喜欢热闹,下次我可以多叫一些人来。不过今天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克诺德的淡淡声线里带着一丝纵容溺爱,对方灰蓝色的视线朝她看过来。   说出这样的话,暗藏的示好似乎也变成了明示。而替林渺做主的语气如此利索应当,又好像这栋别墅已经是他的地盘。   “谢谢您。”林渺道谢。   随即又有些犹疑:“不过……”   她目露疑虑,似乎在顾及什么,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不过下次还是算了吧,上校……现在除了您,应该没人愿意和菲洛茨扯上关系,您知道的。”   “而且……”   说着,林渺各为两人倒了一杯酒,将其中一个倒好酒的高脚杯推到克诺德上校面前。语气略显忧郁。   “我丈夫也才去世不久,我不该那样寻欢作乐。”   菲洛茨留下的财物足够她花用。如有必要,她倒是愿意安安静静在这里“守寡”,远离那些纷杂——直到战争结束。   克诺德看着面前女人朝他推来的酒杯,他的手指放在桌面,却并未去动。   “所以……你要为他守贞?”   石破惊天一句反问,林渺准备去拿酒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这太直白了。   这不该是克诺德能说出的话,他对着他下属的妻子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可他偏偏就说了。   这里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他们两人,是的,所以他说什么都没关系,他做什么都没关系。这别墅里外都是他的人。   “上校,这……”   林渺咽了口口水,顿在桌面上的小臂不由绷直。   克诺德打量了一番她。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那样做。”   却淡淡建议道。   。   林渺大脑霎时宕机了下,几乎戛然而止。在听到了对方的建议后。   ……   这太荒谬了。   她听到了什么?   他居然建议她不要为自己的丈夫守贞。他在鼓励她不忠吗?   那她要因为谁而不忠?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随着刚刚对方的那句话,他们两人之间的氛围就已经揭开了那层一直罩着的虚伪之纱,都明了起来。   林渺转头看向对方,在提出这样的建议说出那样的话之后,克诺德上校神情自若,军装笔挺。   克诺德上校也朝她凝视过来。   目光平稳。   他确信,他已经毁灭了面前女人意图安于现状的幻想。   只是让一个女人不得安宁,那是很简单的事,更何况这是个美丽的女人,这个女人无权无势。   她不可能会安宁的。   更不可能守寡。   举手之劳。   克诺德上校目光扫过林渺手上的戒指,唇角微挑,举起酒杯朝她一敬。   “干杯。” [83]第 83 章:趁人之危   因为这过于私密又不太合时宜的话题,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饶是林渺在最一开始并不想得罪克诺德上校,包括她的拒绝依旧委婉地表达过,但谈话进展到这一步,她也没办法维持起虚假的笑容。   他是她丈夫的上司,她是他下属的妻子。   在这样的场合下难道她该脸上带着笑容去迎合接受,然后呢?顺着对方的意她出卖自己的身体去讨好他吗?   她毫不怀疑对方会得寸进尺。   但她又没有什么更好的应对方式。   对于克诺德上校敬过来的酒,林渺很快执起酒杯与他仓促一碰就喝了下去,而后就低着头一言不发用起桌上的菜来。   她的动作明显有些急促,就连克诺德也看出了她此时的无措与逃避。   林渺与餐盘里的牛排做起斗争来,可是那餐刀怎么也锯不断,整个无助的身体好像全将那力量压在了手腕上,手腕细弱,那力量却被微颤双手散弱下去难以凝聚。   餐盘也被带动着咯吱咯吱作响,还有桌上的酒杯,餐具……克诺德上校一下按住她的餐盘。   她这才好像反应过来一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别急,佳妮娜,这场庆祝才刚开始,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林渺的心脏颤了一下,这好似是种针对她的宣判。   在这栋别墅里,没有能保护她的任何力量,菲洛茨已经不在了,玛尔太太离开了,别墅里外都是克诺德上校的人,她该怎么做?   真的要顺应他吗?   不……   林渺松开了手里的餐具,下意识右手摸向衣兜里,却遗憾地什么也没有,顿时一种空虚难耐涌了上来。   在医院里她答应克诺德来别墅里庆祝,绝非是为了造成现在这种局面,她以为克诺德起码不会这么快摊牌,起码还要再过一阵子,等她能够放下这一切,等她稍稍恢复……   她的丈夫才刚死,她才从医院里出来,她昨天又失去了她的妈妈……   突然的崩溃袭来,眼泪无知觉地掉落下来,那只按在餐盘边缘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林渺用力想要抽离回来,可纹丝不动。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想庆祝了,我要出去……”   佳妮娜的激烈反应有些出乎克诺德的意料。   在此之前,她看起来恢复得很好,那些对她的打击都已经过去了,乃至于他根本没有追究过她母亲离开罗塞的事。   然而现在他恍然有种对方早已将自己放逐沉沦其实从未谈得上精神恢复的可能性。   “佳妮娜!”   他突然震声叫她的名字。   林渺这才停下来,不再说那些话,可低着头也不去看他,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腕,像是一团软绵绵的死肉。   克诺德重重呼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他松开林渺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踱步了好几个来回。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他可不想将她的精神弄到崩溃,再漂亮美丽的女人,那也是个精神病!   今天过来这里的时候他特地准备了一份礼物,是一份工厂合同,只要她签了字,那这个工厂就是她的了,只要坐着就有源源不断的钱财和生意,他自认他对于女人还算有绅士风度。   可再次踱步到椅子旁,克诺德看向那依旧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垂着睫毛,一言不发,发如丝绸越过莹白好似发亮的脸侧皮肤,娴静柔润得像座漂亮的女神像。   克诺德又坐回了椅子上。   “你有点太紧张敏感了。”他说。   林渺的目光动了动,不过依旧没什么回应。   “我知道,经过刚刚,你已经好多了。”克诺德说,他侧着身体右腿叠起靠在椅背上,而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在拘办处别墅的时候,佳妮娜就有爱抽烟的坏毛病,也许是压力所致,在她刚开始搬进去的时候他常能在她房间里发现那些香烟的痕迹。   中途一段时间减少过,在菲洛茨上校回来一趟后,她就又有了那些坏毛病。   在医院里医生可不会让她抽烟,所以她刚刚的动作是想去拿烟,可是什么都没找到。   克诺德上校掏出自己的烟盒从中取出一支递过去。   他看到对方的动作顿了下,还是伸手接过。   林渺将烟放进嘴里,对方就将打开的火机递到她唇边。   她点燃了香烟,抽了一口,尼古丁令她的精神稳定了些,也似乎能填满一些空虚。   “……谢谢。”   对于佳妮娜下意识的道谢,克诺德甚至觉得在这种场合下甚至有点幽默的可爱,在烟雾缭绕下,说实话,他并不讨厌佳妮娜在他面前抽烟。   他倒是挺喜欢这种他与她之间只一挥就散的薄雾一样的东西。   将那些好感压下,克诺德将火机“啪!”地一声随意地扔到桌面上。   他说道:“佳妮娜,我想要什么,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   在当前的情况下,克诺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只会乘势出击。   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不如索性将一切都说清楚。   林渺抽烟的动作一顿,低着头,嘴唇似乎是动了动,但是依旧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   而到了这种地步,想必她说什么,克诺德也不会放在心上。   “听着,我不会逼迫你,但我也没多少耐心,我希望你必须了解这一点。”   克诺德面向林渺叠起腿,双手十指半交叉着手臂自然垂下落在腰部,军装上的皮带因为姿势的缘故稍偏斜到右侧。   他说:“佳妮娜,你需要我。”   “……”   克诺德不紧不慢,继续道:“你很清楚,你需要我。如果没有我,格兰特明天就会来找你的麻烦。”   说到这里,他注意到面前女人的身体似乎轻颤了一下。   克诺德起了些兴趣,他缓缓倾身过去。   “可我不一定需要你。”   “佳妮娜,这只是出于我的同情心,或者说,是我想要这么做。你该明白,这并非我的义务。”   “而恰恰相反……这是你应该抓住的机会。”   这个时候,他已经距离她极近。   他看着她,手指扫过她的发丝。   “我们不是针锋相对的仇敌,我们以前相处得很不错,让我们就像以前那样。”   林渺没说话,只是垂着头抽了口烟。   克诺德的视线往下,落在她唇上,他的头低了低,靠近她,缓缓闭上眼……   他的唇本该落在他所想要降落的她面前女人柔软的唇上,可是突然最后一秒,她转过头,他的唇落在了她头发上。   克诺德睁开眼。   只见面前慌乱别过脸的女人正沉默着低头咬住唇,等再看向他时,才发现痛苦挣扎中早已眼眶微红。   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这个无助的女人眼中仍有一丝带着期望的请求,神情脆弱,却令人无比怜惜。   “上校……我们就当做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您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向您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今晚发生的事。”   佳妮娜的声音近乎恳求。   她那双浸着一层晶莹水膜的漂亮眼睛里装着散不去的痛苦,她看着面前男人越来越冷的脸色……她的嘴唇动了动。   “……可是我爱他啊,上校。”   失魂落魄地。   视线好似透过了克诺德的身体望着虚空一点。   可是她知道,她说什么也没用。   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只有他爱我。”   林渺捂着脸哭泣起来。   “可是他不在了……”   她的声音隐隐有些崩溃:“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事,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您可以晚一点,也不要在家里,您在趁人之危……”   “菲洛茨生前很信任您,他叮嘱过我,要尊敬您……”   林渺确实有点精神崩溃。   但她也认为,在她说出这些话后,但凡对方还是个人但凡有一丝道德就该适可而止,不应该去逼迫一个刚丧夫的女人。   她知道菲洛茨和克诺德的关系不错,克诺德也很看重菲洛茨,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更不能那样做,他只要有起码的对于菲洛茨和她的尊重,他就该立刻收回想法。   哭是真的,崩溃是真的,到最后她也难以分辨清楚,她只是希望对方还有一丝丝人性,现在就放过她。   “上校,求求您了……”林渺泪眼朦胧拉住他的衣袖。   放过她吧,放过她吧。   克诺德垂头看着她……一时没说话,可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却是:   勃伦克的女人从来不会哭成像她一样美。   美,真美。   哭也很美。   他根本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也不在乎她说了什么。   面上,克诺德抿紧了唇,神色不虞。他提着她的身体捏紧了她的手腕。   “佳妮娜,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他的嘴里吐出名字:“格兰特。玛尔罗琳。”   每说一个名字,面前的女人好像就失了一份力气。   神情黯淡下去。   “……”   她好像哭也哭不出来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低下身体与她平视,最后,他几乎半跪在地上。他又抬起头来去吻她,左手与她十指相扣,闭上眼,从下颌到唇角,就要吻上她的唇,林渺别过头,他再次吻到了她的头发上。   克诺德睁开眼,右手强硬地制住她的脸,非要让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 [84]第 84 章:侮辱   用力地亲吻,她的呼吸也属于他。   心中遥不可及的某种无可言状好像突然在这一刻终于触碰到,真真切切属于他。   克诺德知道,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并且对此怀有信心,他一定会得到。那只是时间问题,等待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并不缺乏耐心。   只有在触手可及的此刻,唇上传来的温度,湿窒,令他手掌更用力将对方抵进怀里,一秒钟也不愿意等,一丝缝隙也不露。   死死地令两具身躯贴在一起,牢牢不放。   克洛德的力气显然有些大了,林渺感觉到窒息和皮肤上的疼痛,可这似乎又算不上什么,因而只是目光动了动,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手腕只是稍有动作,对方就立刻反应过来制住。   林渺闭上眼无声地哭泣,对方就半跪在她面前攀着她的身体与脖颈,好似死死地将她往深渊里拉。   恶魔的瞻仰,恶魔的吞噬,她的身体被死死坠住,她拼劲全力也逃不出来。   突然一阵失重,克诺德用足了力气一下将她从椅子上扯下来,从门外只听到餐厅内有椅子倒地的声音。   “佳妮娜,佳妮娜……”   克诺德到她的耳边不断轻语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呼吸,还有细细密密在脖颈上游走的吻。   林渺闭上眼,想偏过头,恨不得捂住耳朵,可她的手难以到达那里,到最后,只能单手捂着脸,呼吸起伏的胸部随着夹杂的抽噎时而不规律起来。   餐厅里已经没有人去在意那些食物,只有呼唤她名字的轻语和抽泣的回应。   戒指的冰凉混杂着泪水与混乱,林渺似乎清醒了些,透过手指的缝隙微微睁开眼可以看到模糊的光亮。   她手指动了动,戒指不知何时移到嘴唇的位置,冰凉,干净,一如纯洁的婚姻与爱。   泪水还在不断涌出来,目光只是望着那透过指缝的似乎能永恒的光亮。   克诺德似乎觉察到这种特殊的安静,他睁开眼,一下直起腰来。   他目光从上至下打量她,这下子,他又成了那个居于更高处的凌驾者,刚刚他已经将佳妮娜从椅子上扯了下来。   他胸口起伏着,头发稍有凌乱,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他的双腿跨过对方身体几乎跪压在上面,锃亮的黑色军靴完全制住了她的双腿。   克诺德抹了把脸,一下探下腰,伸手就扯开了林渺那只捂着脸的手,微喘着气,目光在那戒指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林渺。   似乎恢复了些清醒。   她看起来真是快死了。   他毫不怀疑,他可能会将她逼疯。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凝视着她,而佳妮娜半闭着眼睛根本没有在看他。   他又觉得胸口哪里变得极不舒服,不过脸上并没有多大的波动,反而比起之前的沉迷似乎还多了些清醒冷静。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克诺德清楚地知道也许他下手有点重了,或者这并不是个合适的时机,他显然有些过于急迫,现在还来得及。   心里这么想着,他的表情收敛起来,呼吸渐渐缓和下来。那些欲望被他控制着似乎在脱离退却。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一直盯着她。灯光投下,陷于眉骨阴影中。   他的腰又慢慢直起,好像正谨慎远离猎物领地的猎豹。   感受到身上的重量在减轻,林渺的胳膊动了动,作势想起来。   可她的肩膀却突然被按住。   克诺德突然一下子又将她死死压到地上。   他目光冷淡,立刻探下身去,一手去扯衣领,最快速度去解开衣领的风纪扣,克诺德完全放下身躯将身下整个人完全覆住。   黑暗中灰蓝色眸子里积攒的所有理智退却的欲望全都爆成星火,轰然点燃了身体的每一处。   他在乎吗?有点在乎,但当前这种情况下那些在乎那些理智全部都见鬼去吧!   毫不犹豫地握住林渺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腕,非要将五指强行挤入,就让他们十指相扣!   紧紧地掌心对掌心,嘴唇对嘴唇,他解着自己的衣服,也解对方的衣服,手掌在这具身躯上游走,像野兽一样纠缠住她,与她脸挨着脸摩挲,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都属于他。   就算是她神志不清,她也属于他!   很快,他又沉溺进去。   他需要她……他需要她……   他呢喃着,像是快要渴死的可怜人。   ……   ……   林渺真希望自己能就此疯了,那还能简单些。   但很遗憾。   她没有。   有时候居于某种痛苦困境里,却又痛恨起这种生命的顽强来,到最后,反正是哭也哭不出来了。   外面的天微微亮,房间里的灯亮着,克诺德已经起床。   床上的林渺背对着克诺德只是无声地侧躺着,直盯着地板缝隙的某一处,一半落在灯光下,一半在黑色的阴影里。   也许她该感谢,克诺德没有选择她和菲洛茨房间。   当然也不排除在那种时候他不想看到任何关于她丈夫的一切痕迹。   身后传来声响,克诺德穿好了衬衫和裤子,往这边走来。   那黑色的军靴踩进了阴影里,踩住了那条缝隙,线条直挺。   林渺闭上眼佯装未醒。   “我知道你醒着。”   一只手落在她颊侧,大拇指缓缓摩挲着,干燥而冰凉。   “我会常过来。”   林渺闭着的眼睛颤了下。   “要学钢琴吗?那时候等我过来,我教你。”   林渺别过脸想离开对方掌心的范围:“我没兴趣。”   克诺德却不容许,一手托住她的脸还落下一个吻,弯腰垂眸,在她耳边轻语。   “你得学。我会做一个好老师,我会教好你。”   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脖颈,在上面暧昧地打着圈。   林渺眼皮抬起。   用带着淡淡嘲弄的声音讽刺他。   “老师上学生?”   克诺德在她脖颈处的手指一停。在没参军以前,他可是个好老师。   如今听了这话,他垂眸凝视林渺片刻,却突然笑出声来,甚至越来越止不住,松开了林渺,然后低头重重地吻在她唇上。   带着些他都没预料到的郁怒与报复。   来自于她对他职业的轻蔑侮辱。   直至身下的人喘不过气来,他才又放松了力道,选择大度地放过她。恢复了些体面。 [85]第 85 章:钢琴曲(结尾加了几百字)   在天差不多完全亮起的时候,克诺德军装笔挺,人模人样地离开了别墅。   林渺靠在窗户边,穿着睡衣,垂目平静地看着他离开楼栋。   他的汽车在别墅旁停了一夜,上面是不属于别墅里任何一个成员的新的车牌号。   那道灰色干练的身影很快大步来到了车旁,克诺德在工作上从来不拖泥带水,一如他走路的动作姿势,快到车跟前时,那车里的士兵连忙出来为他打开车门。   在坐进去车里前,克诺德灰蓝色的眸子掠过那窗前隐约的影子,动作利索上了车。   他已经恢复了往日冷淡而克谨的那副公事公办状态,至少从他的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不同寻常的昨夜好似于他而言只是个普通的晚上,他什么也没做过。   开车的小士兵看也不敢多看一眼,更不会多问,几乎不用克诺德特意发号施令,便驱车去往政府大楼参谋部。   自从南线战场的那次胜利以后,勃伦克所面临的外部压力已经小了很多。   不过这场战争的意义是重大的,胜利尤甚!   在南线战场取得胜利后,勃伦克国内将这场大胜渲染宣传得空前绝后,报纸大肆报道,好几部电影立项意在歌颂这伟大一刻。   这场宣传攻势来势汹汹,将往日偶有的那些质疑阴霾全都一扫而空——   就像是祛除了最后一层又生在这个国家上的“有害细菌”,变得光洁如新,纯粹伟大……!   每个人都为自己生而为勃伦克人而骄傲,他们在艰难的战斗后取得了重大胜利,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这难道不是上帝和命运的庇佑吗?   这成了某种在国内流行起来的论断,甚嚣尘上。   胜利喂饱了所有人空虚而饥饿的心房,化为自豪充盈起来,勃伦克空前团结一致,发动战争的总理和他的党派获得空前声望!   他们应该抓住这样珍贵的机会继续进军!他们自信会得到下一次,下下次,下下下次,直至最后的完全胜利!!   因而,在这样的情势下,罗塞作为重要的前线补给城市,在战争中依旧起着重要的战略作用。   克诺德刚到政府大楼,帝国安全部的赫德克上校早已久候。   他的身后跟着最近又提拔起来一次的希德里克中尉,不,是上尉了。   他们这次到来是关于上次克诺德批准的由帝国安全部全权收容处理那些罪犯的事宜。   克诺德看了眼面前的这两位一眼,三人一齐进了办公室。   国防部和帝国安全部属不同部门,但是在上次大清洗后,在这次战争胜利后,两者的区分已经不那么重要。   起码在罗塞是这样。   办公室的门从里被关上。   赫德克上校从希德里克上尉手里拿过一份文件。   这里面关于前线方面的补给缺口,以及罗塞当前的补给情况。涉及军工各类工厂,成本,劳力等详细统计内容。   勃伦克要继续打下去,但是后勤支撑显然又稍有些勉强,特别是罗塞——   罗塞作为重要战略城市,理应要发挥更大的作用。   但现在又面临一个问题。   “罪犯不太够用了。”   赫德克上校说。   同时,他指出的这个问题本身,其实也又附赠了解决方案。   —   克诺德上校离开后,林渺又在窗边站了好一会没反应。   外面的天气一天天好起来,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别墅里那些许久没修剪的花草都野蛮生长起来,尽情享受着阳光的照耀。   林渺关上窗帘,室内变得昏暗起来。   任由自己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有些迟钝里反应过来,她来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   当初刚来到罗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想必她原来住着的乡下此时又已经恢复了漂亮的绿野,安静而静谧。   “……”   林渺翻了个身,用被子将全身和脑袋都捂住,渐渐沉睡在黑暗里。   一天也没出房间门,醒了就继续睡,睡着了便不用再想那些事,到最后脑袋昏昏沉沉,闭上眼睛也难以再睡下去。   外面的夜已经黑沉,闭上眼睛睡不着,也逃不掉。   于是就睁着眼睛抽烟,一根一根地抽,等到第二天打开门时,屋子里简直漫得到处是烟味,整个房间不成样子。   那些士兵还守在别墅外面,林渺也没什么出门的想法,就一直待在房间里。   这几天里,克诺德又过来这里和她用过两次餐。   她越发不想出门。   烟瘾越来越大,菲洛茨和她的卧室门被她锁得死死的。   所以,当佐恩下士来到这栋别墅再见到往日熟人时简直吓了一跳。   佐恩下士就是林渺在拘办处别墅时负责监视她的人。   不过两人的关系相处得倒不差。   在当时,佐恩也不觉得克诺德上校对于他所需要监视的佳妮娜女士有什么恶意。   ……也许只是担心她出什么事呢?   毕竟那个时候菲洛茨上校还在战场上,他听说过独自一人留守在住处的,作为上校夫人的佳妮娜被差点被袭击的事。   后来么……菲洛茨上校牺牲在了战场上,还惹上了一些麻烦。   所以佳妮娜以后的日子比起以前来可能会过得要稍艰难一些。   从朋友的立场上,单纯的小士兵还是希望身边的人境况能稍微好一些。   所以当克诺德上校再将他安排到别墅里,说是要保护佳妮娜女士的时候,他也没怀疑过什么。   尽管,也许,大概,可能,有那么一点奇怪的意味。   但从结果上看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克诺德上校如果还关心佳妮娜女士,那她应该日子会稍好过些。   可来到别墅后看到往日熟人的状况,他根本再说不出这种话了。   他简直搞不明白她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像鬼一样,简直就像鬼一样,像一个穿着白衣服的漂亮幽魂。   佐恩下士站在门口,站直了身体,莫名感觉到一种他不该来这里面对她的难安来。   林渺自然也看到了这位熟人,朝他看过来。   她嘴唇动了动:“不进来么?”   怎么说呢,他感觉,他又感觉面前佳妮娜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人。   在拘办处别墅的时候,她可能确有一些烦恼,但他感觉她的灵魂和感情是温暖的,脸上常有笑意。   现在就好像一下子干涸枯竭,像是冬天的荒原。   佐恩迟疑了下,还是进了门。   离几米远,他就闻到佳妮娜身上浓浓的烟草味,好像浑身的衣服都被浸透了。   他注意到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你的情况看起来情况很差。”佐恩望着她发愣,近乎怜悯的语气。   现在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如果像是以前,他们还可以说一些不用报告给克诺德上校的话。   当然了,那些话也只是朋友间的正常谈话,没什么重要性。   林渺右手撑着脑袋倚在沙发上,那只手上拿着叉子,她面前的桌子上有一个盘子,里面的饭菜还没用几口。   她侧过头看着佐恩:“是克诺德让你过来的?”   “对,这是上校的命令。”佐恩点了点头。   说着,他顿了下,又用不确定的语气补充道。   “也许是看在我们之前还算熟悉的份上,才让我过来。我也不清楚。”   林渺点了点头,空气又沉默下来。   “……”   “……”   “……菲洛茨上校的事,上校应该也不愿意看到你变成这样,总是为他伤心。”   安静的空气里,佐恩又突然安慰了一句。   林渺神情一顿。   在佐恩看来,佳妮娜大概是还在菲洛茨上校的事难过,没有从那样的打击里走出来。   当然,他是十分理解的,他也有喜欢的姑娘。他对此十分理解。   可是,安慰完人的佐恩下士似乎发现氛围变得有些微妙,饶是他再迟钝,也有所觉。   但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说。   倒是林渺沉默了会,又点点头。   似是肯定了他说的话。   她又看向佐恩下士,这是她认识的朋友,她扯起嘴角让自己微笑了下,语气软下来回了一句:“嗯,我明白。”   林渺接受了他安慰,也并没有拆穿这一切。   也许她该和她的朋友多说说话,不过她又实在没什么想说的。   林渺吃了几口饭后就上了楼,之后便一直留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这样又过了两天。   佐恩下士发现克诺德上校过来了一趟。   克诺德上校一晚上都没有离开。   佐恩下士突然有一阵想呕吐出来的冲动,他将一切都想明白了……   冲动之下,他甚至出格地想要给上校的脑袋上来一枪!   但是清醒过来后他发现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依旧遵守军人的职责遵守上校的命令,站直了身体守在黑暗里。   这真是令人难以忍受。   在罗塞不止一次发生过这样令人难以忍受的时刻,他真是讨厌极了这种后方见到的所有一切。   “也许去战场会更好一点,只需要和枪炮打交道,说出去,我还是为国而战的英雄呢……!”   如果能上战场。   他会努力摘得荣耀,成为楷模,让他的母亲,他喜欢的姑娘,都为他而骄傲!   勃伦克的报纸上总是这样宣传的。   别墅里响起了优美的钢琴曲。   愈加昂扬,美丽。   林渺斜倚在沙发上,听着这乐曲,缓缓闭上眼,手指竟然也不自觉敲击起节奏来。   这乐曲带领她的情绪不断盘旋,往上,最终一定要见到那令人无比期待的惊艳终章……!   突然,反应过来后她差点笑出声来。   喔,为了逗她开心,罗塞的总督,克诺德上校亲自给她演奏呢。   她感觉自己此刻已经分不清快乐和悲伤。   林渺听着这美丽的钢琴曲,就这么陡然地,没有任何预兆,荒谬而快乐地笑出来,一层湿润水膜飞快从眼底泛起。   她支着下巴。   “上校,这首曲子真好听,您可以为我弹奏一晚上吗?”   林渺这句带着轻佻的指令就这么说出口。夹杂微妙的快意。   而听了这话,军装笔挺端正坐在钢琴前的克诺德只侧眸看了她一眼。   随后好似真的听她话一样,回过头,闭上眼,指尖流畅美丽的音符自在倾泻。   将情感投入进去,沉溺进去,空荡荡的房间完全成了乐曲的天堂。   克诺德带来了些酒,林渺喝了些。   晕乎乎地倒在沙发上,自在,沉醉,痴痴地笑着,好像这样就能将所有的一切都忘却……   克诺德手下不停,神情投入。   他也早已沉溺进去。   乐曲高昂,盘旋,往上……   佳妮娜已经醉醺醺的,倒在沙发上。   她变成这样,绝对有他放纵的功劳。   关在这里,烟与酒,要多少有多少,怎能他一人沉醉……   他沉迷,那她也不能清醒——   勃伦克,胜利,佳妮娜,他的爱,他的欲望……!   “——!”   克诺德上校手指陡然停下,乐曲戛然而止。   可惜是残章。 [86]第 86 章:无力(行文微修)   晕晕乎乎中,林渺感觉自己从沙发上被抱起。   她知道是谁,她其实也有点意识。   克诺德带来的酒其实一点也不好喝,尝到嘴里又苦又涩,舌头像被针扎一样,她一点也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酒。   她也没那么喜欢抽烟。   她懒得睁开眼。   是啊,她倒是很想在意一些东西,比如她就很不喜欢在这栋别墅里和克诺德发生关系。   但是她说了不算。   之前克诺德过来用餐时,林渺问过他。   难道他就不觉得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很不合适吗?这是一桩丑闻,传出去简直有损声誉。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克诺德一边用餐,一边遗憾地表示在罗塞还没有人能对他指手画脚。   “严格来说,这算不上丑闻。”他说。   “大家会以为我们两情相悦,也许还会钦佩你如此迅速找到了新的靠山。其实我建议你这么做。”   林渺没有相信他的鬼话。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从声誉损失方面来讲,她的损失更重一些。对他可能就无足轻重。   但她也没办法。   嗯,其实她也想在乎在乎她的声誉,尽管那种东西可能早就已经没有了。而现实也告诉她这很难。   “我还能带给你很多利益。”克诺德还补充了一句。   大概是希望她能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或仅仅只是对他的论断做了现实的论据补充。   “包括共享你的权力?”   林渺突然问了句。   克诺德饶有兴致地朝她看过来,他单手抚上唇角微妙地笑了下,头一次对她用亲近而暧昧的称呼。   “亲爱的,除了这个不行。因为你不了解这些,而且,你要用我的权力做什么呢?”   “我当然了解这些,我一直都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林渺微微倾身,却说到。   “嗯?那你说,我们在做什么呢?”   林渺认真地看着他:   “你们没有理想,也没有信仰,你们让国民信任你们,然后将他们变成奴隶,帮凶,罪犯,你们用他们的信任取得了权力,又踩在他们头上,最后,你们和他们结成了一群土匪强盗来到这里……”   以上这段话林渺并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看了片刻克诺德,才出声:“……算了,你不会爱听。”   克诺德眉头微挑。   林渺不再看他,支着下巴垂目用餐,只用了一句“我深有体会”搪塞过去。   他自己会想。按照他喜欢的方向发挥。   “你怨恨我?”   “难道我其实应该赞美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林渺抬眸反问他。   克诺德倒也没生气,他反而学着林渺的样子也托住下巴,认真问起:“女士,我对你做了什么?”   “……”   林渺不想和他说话,用起餐来。   “坦白说,不论你怎么想,我得告诉你,在那个过程中我很快乐。”   林渺一下看向他,眼神像切刀子一样。   克诺德毫发无伤,当着她的面用淡淡而平静的语气讲述起来,只唇角微微有上翘,目光抵过来,这表示他的心情还不错。   “你是否考虑过,我认识你的时间比你丈夫还早,而现在,那段意外已经过去了。我们再次重逢。”   “我认为这可以看做好的寓意——”   “我们的纠缠是注定的。你一定会遇见我,我一定会遇见你。”他望着面前的女人开口道。   “现在,我们尊重命运,我们躺到了一张床上。男人和女人躺在一张床上能做什么呢?男人和女人躺在床上能做的事就那几样:拥抱,亲吻,做爱。”   “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是我,这个过程中我产生了快乐的情绪,我希望躺在床上的那个女人同样也能快乐地享受。这一定能达到新的境界。”   “佳妮娜,难道你从没考虑过吗?我认为你可以好好想一想这件事。”   林渺对克诺德的“性教育”课毫无兴趣。   “道德低下的人最好不要做老师。”她平淡地刺了一句。   克诺德:“……”   “你太固执了。”他说。   林渺深呼吸一口气,将那些想骂出来的脏话压下,看向他,然后放下了餐具看样子就要起身离开。   “我吃饱了。顺便说一句,您道德低下,我不会采取您给出的任何建议。”   “确实,你没有采纳过我的任何提议,包括脱衣服这件事,今天还是我动手吗?”克诺德也放下餐具,取过一旁的餐巾擦擦手,好似饭后闲谈商量起来。   林渺抓起叉子就扔了过去。   克诺德偏头躲开。   他放下手里的餐巾,从椅子上站起,拽着面前女人的手腕就要将她强行带离餐厅。毫无商量余地。   看上去他来这里和她吃饭就是为了和她上床。目标简洁明确,一如他的处事风格。   林渺不愿意和他走。   一开始是痛骂,她还有些力气。   痛骂他毫无道德,无耻卑鄙,痛骂他自私自利,让她颜面尽失……!   她完全有理由对他的行径批判痛斥,她不愿意,她就是不愿意,将她关在这里,他到底有什么权力这么做?连带着那晚的痛苦愤懑想要全部发泄出来。   “如果你想,我的住处离这里也不远。”锃亮的军靴踩上一级一级的阶梯,克诺德箍着她的腰低头看向她。好整以暇。   “若是你不愿意待在这里。”   他看向她,就好像是在看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蚂蚁。   林渺双目泛红,被这样的目光深深伤害,咬住嘴唇,最后哭出来的时候却难以将控诉痛骂的话都完整连起来。   痛骂无用,痛哭无用,哀求也无用,就被关在这里。   她的任何行动都如泼不进石头里的水那般无力,不自量力,毫无用处。   他只给了她一条路。   ……   是的……烟草和酒精没什么好的,但是那可以让她短暂地忘却痛苦,不必总是愁闷于当前的处境。   她身边也没什么人了,玛尔阿姨已经离开,她已经陪伴了她一年,她要继续陪伴她的国家,在意的人也已经去世了。   现在也只有空荡荡的别墅,飘摇无依的世事,还有一些故人的死物。   克诺德乐于向她提供这些令她短暂忘却痛苦的东西。   说喜欢她身上的烟草味,酒精可以让她快乐,反正他也从来不和她发脾气,因为他总有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方式。   两人的关系在这种情况下达到了微妙的平衡与和谐,甚至有时候在这种颠七倒八中还能好好说话。   关系竟稍缓和。   ……酒很难喝,抽烟有时候也让身体感到不舒服。   迷迷糊糊中,已经听不到钢琴曲的声音了。   林渺感觉自己的怀中多了一个脑袋,依偎在她胸脯处,拥住她,亲吻她,轻声念她的名字,她躺在柔软的床上。   她揪住他的头发,可手指也没什么多余的力气……   “克诺……”   她的脑袋侧到一边,好像又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怀念,充满爱意地浅浅笑起来。   “菲洛……菲洛……”   “啪!”地一下,那张面孔骤然又消失了。   她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不知道扯到了什么地方。   后面……她记不清了。   ……   等到第二天,林渺醒来的时候脑袋钝痛,揉着脑袋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她和菲洛茨的卧室。   她立刻清醒,一下从床上爬起来。   鬼混了一晚,房间里已经一片狼藉……是克诺德。   她恨不得杀了他!   他早有预谋。   这个房间的钥匙她明明已经收了起来,这个房间她也早已上了锁……骤然的头痛袭来,林渺扶着额头深呼吸一口气。   这些日子的蠢事袭上心头,懊悔全都涌上来。   她下意识摸向一旁的柜子上去取烟,却不小心碰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翻扣住的相框。   林渺动作一顿,转过头,收回手。   将她和菲洛茨的相框小心摆好。   然后她又将整个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退了出去,再次将门锁起来。   而这个时候,她才回过神来,那原被她好好收起的钥匙此时正插在门锁上。   林渺看着这钥匙愣了几秒,伸手拔出来,重新收好。   这一天短暂地她不想再碰烟酒,保持了清醒,也没有再待在那小房间里,而是洗完澡后出门去外面的花园里散步。   阳光明媚,花朵繁艳。   穿着浅青的裙子。   林渺蹲在花丛里去触碰那些可爱的花朵。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段留在拘办出别墅的日子,如今手头也只差一本地理书。   那个时候她喜欢和那些俘虏们说话,他们的乐观总是能感染到她。   不知不觉,她的脑海中泛起这些回忆来。   “对了,佐恩,那些俘虏还在别墅里吗,他们过得怎么样?”林渺转头朝身后的人发问。   今天的佐恩下士有点沉默,不过他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所以我才被调过来。”   “没人了?”林渺站起来转过身,神情一愣。   “是的,现在那些俘虏以及叛党都交由帝国安全部处理,这些人他们已经全部接手。”   “……”   林渺沉默下来。   她以前接受过帝国安全部的调查,那些人可以说和治安警察们都是一伙的。克诺德对于没必要审讯的人事懒得动心思,他向来讲求效率。   可那些治安警察们是专职干这些活的。   刚刚稍好起来的心情,又因此消散了。   不过林渺还未太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她突然听到有一阵熟悉的童音叫她。她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转过头去,隐约看到了一个小男孩站在别墅门口。正有士兵过去驱赶。   “托克?”   别墅门口。   小小的托克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往自己这边来时,他眼中蒙上的灰心失落突然就又褪去,希望的神采升上来。   那道熟悉的身影拦住了要驱赶他的坏人。   “夫人。”小小的托克抬起头礼貌问候。   托克的妈妈艾丽莎曾为林渺工作过。   在学校被关闭后,托克也来到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他是个乖孩子,从来没有添过什么乱。   后来是因为反抗军的袭击,林渺才解散了别墅里的所有人。   “托克,你怎么过来了?”林渺半蹲下身与小托克平齐,摸了摸他脑袋,“你一个人过来的吗,你妈妈呢?”   林渺本想让托克进来别墅里,然而想到她的情况,她又觉得这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一大一小两人只好隔着别墅门对起话来。   “妈妈生病了。”小托克说。   两个月前,托克妈妈就生病了。   这个两口之家只有托克妈妈艾丽莎和托克,艾丽莎一生病,他们的积蓄便迅速消耗起来,药品是个大开支。   那个时候外面还很乱,妈妈不让他出来。   小托克看着面前的林渺。他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当初要离开别墅是妈妈首先提议的,妈妈和他说过夫人是好人,一直对她很好,但那种情况下,妈妈还是离开了夫人,因为在夫人的身边很危险。   妈妈不好意思来请求夫人的帮助。   但是……   小托克才抬起头,接着对林渺说:“夫人,我妈妈在家里很饿。”   小孩子干净的眼神里有种直白的渴望。他也很饿。 [87]第 87 章:好意(改错字)   因为出行限制林渺现在还不太了解外面的世界变成了怎样一副样子。   自那场胜利后,那是勃伦克意气风发的时刻。   在罗塞的作风也愈加霸道起来。   当然,那场胜利带来了很多变化。   比如反抗军势力的消退,治安警察血腥的镇压,或是其他什么还在谋划里等待落地成果实的阴谋。   这种阴谋距离普通人太远,往往等到察觉时普通人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接受。   宵禁管制,食物定量配给,药品管控,罪犯打击……这些以往已经实行的政策仍继续实行,对普通人影响比较大的另一件事是反抗军势力的消退。   比起以往来说,普通人倒是可以更大胆出行,而不用害怕某个角落里藏有炸弹,整个罗塞的罪犯也都快被抓干净了,在治安层面上,勃伦克的治安警察们“功劳卓著”。   不过这种卓著的功劳对普通人又产生了另一层威胁,因为他们发现现在勃伦克的治安势力已经延伸到了每个角落。   很不幸的是,上一年的勃伦克治安警察们和他们的关系就够差,现在更是差得无以复加。   在勃伦克在战场上最焦灼艰难的时候,罗塞刺杀频发,自那个时候起,那股仇视的风气就已经渐渐起来。   现在勃伦克赢了,反抗军几乎没了,罗塞降格为他们手里的羔羊,胜利者凌驾于羔羊。   报纸上都是勃伦克的宣传,举报之风渐起。   要注意动作,言行,乃至于眼神,否则可能会激怒那些脾气暴躁的治安警察们,你也不能赌面前的这个治安警察是个愿意分辨是非执法文明的好警察。   而且光是不小心引起他们的注意就已经足够吓人。   小托克也是鼓足了勇气出远门来到这里,来到被勃伦克士兵守着、住着勃伦克军官的别墅里寻求帮助。在趁着母亲睡着的时候。   或者说,他年龄还很小,并不懂什么叫做勇气,但他得为妈妈找一些食物。   昨天他就已经来过一次了,好在他运气很好,今天就碰到了夫人。   听闻小托克的话,林渺摸了摸他脑袋,又问起他知不知道他妈妈是生了什么病。   很快,她从房间里取出一部分钱,又到厨房用纸包了些食物和药带出来,全部都给了托克。   托克接过东西,说了好几次谢谢夫人,小孩子都忍不住要哭出来高兴又委屈地去揉眼睛。   准备离开时候又给她深深鞠了一躬才迈着小腿跑开。   艾丽莎胆子小,林渺知道。   之前在别墅工作的时候,艾丽莎面对菲洛茨一直战战兢兢,但是她对孩子很好,也将托克教养的很好。   当初要离开别墅的事,大家也是没办法,那个时候别墅所有人都遭到生命威胁,她理解艾丽莎的选择,她也不能绑着所有人都要和她留在别墅里每日提心吊胆。   林渺同样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她帮不了他们太多,只能临时救急。   而这份帮助,如果能让他们多一分渡过难关的希望……她就是开心的!   林渺的心情莫名好了些,阳光照耀在身上,将那些刚从她体内散出来的冷郁,还被来得及躲藏就被立刻消弭杀死在空气中。   她不知不觉浅笑起来,还问佐恩下士:“他们会渡过难关的吧?”   “可能性很大。”佐恩下士说。   他想了下,如果他们家面临这样的情况,在这个时候若是能得到这笔支持,那和救命也没什么两样。   他又点了点头:“我觉得百分九十的可能,不,以上。”   林渺的心情又高兴了些,迈着轻盈的步伐往别墅里去。   任由这种令她舒适的情绪在全身蔓延开来。   不小心瞧见佐恩下士依旧还不怎么开朗的神情,她还调侃起他来,为何心情如此之差?   佐恩下士神情变得更复杂了。   并,愈发觉得自己当下的工作糟心烫手起来。   不过他面上并没扫兴,而是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看起来高兴些。颇有点傻。   他不知道自己这有点滑稽,只是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见此,林渺扬了扬眉。   佐恩下士立刻回避这样的场面,转过头清了清嗓子说,他该去别的地方了。   ——   总之,这个意外的小插曲令林渺的状态稍好上了不少。   又过了些日子,病好得差不多的艾丽莎带着小托克专门过来了别墅一次,特意感谢林渺上次的帮助。   亲眼见到两人安全无虞,林渺那颗时而想起这件事来会牵挂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再想起这件事时,唇角也会浮上些笑意来。   此时,林渺手里正拿着本书懒散地靠在沙发上随性翻看。   她的面色和状态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绝不会再让佐恩下士发出“这简直就是女鬼”的判断。   那些烟酒渐渐被她收了起来,如今,她的身上不再会有浓烈的烟味,也基本不会醉酒。   而乐于见到林渺沉迷于混乱中的克诺德上校自然也发现了这件事,在最开始变化发生的时候,他考虑过是否应该出手干预。   但他却意外地挺喜欢佳妮娜站在阳光下的样子。   那天天气不错。   林渺反正是对这天没什么印象了,最近的天气都不错,她也渐渐地喜欢在外走动。   当时正巧克诺德上校过来找她。   隔着铁门,他看到阳光下的佳妮娜眉眼干净柔和,正笑着和一旁的小士兵似乎在说什么,一手拿花,一手握着剪刀。   阳光照得她肌肤柔润莹白,散出光亮。   这令他想起了还在拘办处别墅的时候。   有时候他会站在办公室里往下看,佳妮娜会坐在草坪上,靠在木椅上,用书捂着脸,或是去请教问题,与别人谈话……   有时候远远能看到她应该在高兴地笑,不过不能清晰地看到那模样。   而那个时候她还不属于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总之,考虑了不到三秒,克诺德就放弃了决定干预的计划。   就这样他看着林渺,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林渺也看到他,被那道突然出现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的身影差点吓掉心脏一拍。   军官才迈步推门进来。   灰蓝色的眸子凝过林渺的面庞,若有若无擦过去。   克诺德的视线来到了她身旁的佐恩下士身上,停顿了一秒,朝下士微点了下头,他才往前看。   如他一贯的风格,军官脚步利落很快越过两人往屋里去。   然而他的步子刚准备进屋迈了半步,克诺德上校突然又退出来,来到佐恩下士面前。   佐恩下士立刻站直了身体,抬头挺胸,下巴微扬,右手紧握住肩上的枪带。   “佐恩下士,你最近给家人写过信吗?”克诺德上校好像只是想到了一件什么小事。   佐恩下士立刻回答:“上校,我三个月前写过一封。”   “最近邮政系统有了新的名额,别让你的母亲…也许还有你心上的姑娘,为你担心。告诉她们你在罗塞很好。”   “是,上校。”佐恩下士挺直腰板接受命令。   没过几天,佐恩下士就被调离了别墅。   别墅里又变成了空荡荡的样子,林渺此时正安静地靠在沙发上,神情懒散,随意翻过一页手上的书籍。   克诺德正坐在离她不远处。   他们已经用过了晚餐。   她知道,此刻克诺德现在正在注视她。他已经注视了她很久。   林渺眼皮也没抬。   她又翻过一页书,空气里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的声响。很快又平静下来。   “我有一个提议。”克诺德突然站起身来。   林渺手指立刻捏紧了书脊。   来了。   她的心里无法不紧张他接下来说的话,事实上,这里是她的家,可是克诺德早就鸠占鹊巢,完全支配了这里的一切。   不过好消息是,前阵子他告诉她,他考虑过给她更多自由空间,比如可以出行,参加聚会,等等。   他说他期望他和她之间的关系能恢复到以前那样。   而他的行为态度也确实如此,没再逼迫她。   所以最近他们的关系大大缓和,远没有像以往那样敌对。事情在按照克诺德期望的方向走,也在按照林渺的计划走。她同样也做出了退让。   也许……她很快就能恢复正常生活。   可满心期待的她却听到:   “我计划为你在别墅里在多安排几人。”   林渺愕然抬头。   这时克诺德上校也已来到她面前,他自如地拿过她手里的书,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   他垂头看着林渺刚看过的部分,他的嘴里继续说着接下来的话,就好似他正在流利阅读书页上的内容一般:“比如厨房,家政,对了,还有园艺……”   说着,他的视线从书上移开:“佳妮娜,你还有什么其他补充吗?” [88]第 88 章: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你的意思是……以后我能自己住在这里,而不会有人监视,我可以自由出行,你也不会常来找我?”   林渺的总结十分直白。   说到这里,她放下手里的书,眉头微挑,唇角的明艳笑意都要溢出来。   “好啊,我当然没意见,这不就是我原本该有的样子吗。”   有问题。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说着,林渺还特意侧了下身体让自己能完全看到克诺德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却没想到克诺德的反应并不大,好吧,他就是这样,他只是稍沉默了下,视线从林渺脸上的笑容移开。   “佳妮娜,那不是监视,是保护。”听他的语气,还颇为她着想的意思。   “嗯嗯嗯,保护。”   林渺无意与和他纠结这个点。   “那么上校,您能告诉我,是什么让您突然良心发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她又问。   林渺和克诺德已经拉开了些距离,那种微妙的像是随时能化在空气里的体香他无法再嗅到,一如他不想看到的佳妮娜此刻脸上还没消下去的笑容。   由于能够离开他而绽放的笑,毫不遮掩的纯粹。   他感觉到一股难言的滋味。   同时,克诺德也敏锐地觉察到面前的女人似乎在某些方面占了上风。   将心底冒出的那股情绪压下。   对于她的诘问,他稍考虑了下,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回答这个问题。   他当然知道他做了什么事,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取得她的信任。   这个一个关键的问题,是取得佳妮娜信任的关键,也是他计划成功的关键   哪怕是他不能和佳妮娜在一起,那她也不能和别人在一起,他永远该是她的第一选择。如果她不作出这样的选择,那他就替她强行选择。   她不可能会有第二个选择。   现在的克诺德还很清醒,他看着林渺。   那些肉麻渴求的话,伏低做小,顺应,床上可以,但现在他是做不来的。   他咽了口口水,回避了林渺的眼神,也回避了这个问题,直起腰转过身,在林渺面前来回踱步了两圈。   克诺德上校突然停住,他点了根烟。   “我有条件。”他说。   是的,到现在为止,要不要放了面前这个女人还是他说了算,他完全有筹码占据上风。   他差点忘了,他本就是打算这么做的,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乱了方寸。如今这正好能用来回答佳妮娜的诘问。   “我有条件,我并不是无端要这样做。”   克诺德说道。   说着,他神情微倾,整个人放松下来,夹着香烟的右手微晃了晃,游刃有余。   “是否能像我说所的那样恢复自由,这需要满足我的一些条件。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   他慢悠悠地来到林渺身边坐下,紧挨着她。   林渺看了他一眼,对他的这个回应竟然毫不意外。   顿时就没了什么兴致,他完全是在拿她取乐。   谁知道他是不是会遵守诺言。   林渺又变得懒散,靠在沙发上无聊地翻着手里的书。   “你不想知道我的要求是什么吗?”   “嗯,你说吧,我听着呢。”林渺眼皮也没抬。   反正她也不会去做的。   克诺德:“……”   克诺德一手按住林渺的书:“诚如我所说,我期望我们回到以前的状态。”   “你知道那不可能。”林渺抬眸。   “是的,我知道那很难。”说着,克诺德上校绅士地执起林渺的手,低下头,在上面印下一吻。   “所以我会先做出表率,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就好似,他先投降了一般。   当天晚上,他竟然没有逼迫她。   到了第二天,克诺德带回来了一份工厂合同。   这是生产战备物资的一家工厂,主要涉及军事装具面料生产及制作,常见的面料如帆布,可以用来制作背包,弹药带等军事装具。   而文件上的手续印章已经齐全,只等林渺签个字,那么这家工厂就是她的了。   这突如其来的好意让林渺懵了下。   不过按照克诺德的说法,这是他早就备好的补偿,此时交到她手里也许正合适。   此后,克诺德就好像真的良心发现了一样,过来这里也只是和她吃饭,不仅表现得绅士礼貌,也不会有激烈出格的举动。   他好像完全沉浸进去了这出他想要导演的戏码,即,恢复和林渺的正常交往状态。   他表现得诚意十足。   甚至,有好几次他解除了对林渺的出行控制,特意让她能够踏出别墅去外面看看。   “也许你可以去看看你认识的朋友,你们好久没见面了吧。”克诺德说。   对于克诺德提出的建议,林渺没有拒绝的理由。心情不错出了门。   她也真有点相信克诺德的说法,或许他就是想换个相处方式。   为了表示回应,林渺对他的态度也软和不少。   对方表现出的诚意是实实在在的,这让林渺相信,说不定她真的能因此恢复自由。为了这份自由,她可以努力努力。   这总比她现在的处境要好多了。   某次出门,克诺德专门让人带她去看了她名下的工厂。   林渺没有经营过工厂,也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她以前只是个学生,只有一两段实习经历。   所以她对于这间属于自己名下的工厂感到十分新奇,兴趣十足。   工厂分三个车间,织造车间,剪裁与缝制车间,还有一个小型后整理与辅助车间。   那些巨大的机器就在这些车间里,工厂里已有一些织布技工和缝纫工在这里工作,机器轰鸣。   那些技工还向她展示了各种工艺制作流程,一番观摩下来,林渺大开眼界,学习到了不少东西。   在没见到这座工厂之前,她实在没想到这里会这么大。   她觉得克诺德的这份礼物似乎过于贵重。   可她又想不出来这会有什么问题,毕竟她现在的处境已经够差。   得到一个工厂,还能得到克诺德承诺的自由,那是对现在的她来说巨大的收获。她的处境可以得到极大改善。   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问题反而是她在管理工厂方面确实没有什么经验。   但好在工厂里已经配备齐全了会计和员工。她还有时间慢慢熟悉业务。   当然,员工方面依旧还有一些缺口。   克诺德告诉她,她可以自行招聘一些合适的成员来这里工作。   “现在的罗塞有很多人正在找工作,如果只是招募一些员工,这将是最简单的事。你只需要贴出你的要求,就会有一大堆人来应聘。”   克诺德的语气听上去是在让她不要为这件事太担心。   关于工厂经营方面,克诺德了解得比她多多了。   大概管理工作有共通之处,林渺虚心地将自己当做一个学生去听取他的建议。   在这方面,克诺德确实足以做她的老师。   而这样的学习场景主要发生在两人共同用餐的餐桌上。   “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招聘任何人吗?”林渺问他。   克诺德这样手把手教她,她倒觉得这工厂其实是克诺德一手扶持起来的,她会认真考虑对方的建议。   “当然,你是老板。”   克诺德笑了下。   等到林渺终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她可能会做什么事。   至此,他终于将心放到了肚子里。   ……是什么会让他们的关系更紧密呢?   利益。   利益不会背叛任何人。   他要将他和佳妮娜的共同利益死死绑在一起。   她要是想要工厂盈利,她要是想要庇护那些她大发善心招聘进来的员工,那么她就只能依靠他。   他会给她订单,他可以帮她应付审查。   当然,他也可以给她找一些麻烦。   只要她还拥有这间工厂,她与这间工厂的关于越紧密,那她就越离不开他。   她也许不在意那些钱,但是她一定会在意那些人。那些人,会把她死死绑住。   她的好心,会把她死死绑在他身边。   除非佳妮娜变成一个不在乎别人生死,对苦难冷眼旁观的人。   但他知道她不会这样。   所以等到他放她自由后,就算她发现,他所告诉她的好消息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但那也已经迟了。   他会让她在他的陷阱里越陷越深。   现在是脚,她刚沾上了陷阱的泥,接下来是腿,手,脖子,最后是整个脑袋。   他会拿捏住她全身数不清的筹码。   这才是长久的,让他们一辈子不得分离的……好办法。   克诺德唇角微动,掀起一丝愉悦的微笑。   他垂下眸,手指握住刀叉切割起盘中肉材来,不徐不疾,优雅熟练。 [89]第 89 章:工厂   林渺和克诺德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样。   林渺这段时间里有时候也有点恍惚,她和克诺德的关系竟然真的就这么容易修复了?   不,应该还不到那样的程度,但是两人的关系确实大大改善。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对不起之前的自己,克诺德对她做了那些事,她好了伤疤忘了痛么?   可想起那些事的时候,确有一种那好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的感觉,中间相隔的时间也好像增加了数倍。   这些时间一层层覆盖上去,就像是盖了一条一条厚厚的棉被,被压在被子下的痛苦也有点被淡忘。   这可能林渺的精力分散有关。   一方面是工厂占据了她很多的精力,她需要学习一些知识,了解这个行业,她逐渐忙碌起来,没有太多时间去想那些过去的事。   另一方面是克诺德态度对她确实尊重了不少。   当对方诚意十足对她态度表现友好的时候,林渺也很难硬得下语气,粗鲁相待。   她也从没有这样的习惯。   除此之外,当初林渺在决定戒烟戒酒时,已经强行让自己养成不要去回想那些痛苦记忆的习惯,她必须要从过去的痛苦里走出来。   而她当时选择的路经是沉迷于阅读,那些书籍同样给了她很大疗愈作用。   她的主动远离,书籍的疗愈安抚,客观上的精力分散,克诺德的态度改变……在这些共同作用下,那些过往已经很少能直接影响到她的情绪。   所以在对这种自身变化有所察觉时,林渺做过选择。   是抱着过去的痛苦一遍遍回刍,修正现在的改变?还是顺应克诺德的意愿,继续改善和他的关系?   林渺想起玛尔太太谈及过去时说过的一些话。   “……那些事,当然是痛苦的,痛苦的记忆实在是太多太多啦,多得数不清,而且你还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事在等着自己。”   “现在的时代就是如此,痛苦实在是太容易降临的东西,我们也只能如此。”   “佳妮娜,时代不会因为我们此刻的痛苦而改变,我们不得不和痛苦共存,并生活下去。如果有一天那些痛苦记忆的份量好像变轻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玛尔太太的眼睛有些湿润,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她才继续说道:   “……那真是一件该值得庆祝的好消息。”   这是无奈的选择,也只能这么选择。   林渺很清楚。   如果她想要改变现状的话。   ……她真想挣脱现在的生活,恢复自由。   好在,克诺德的态度似乎看起来不像是作假,这给了她极大的信心,她愿意为了克诺德所承诺的自由做出一些改变。   于是林渺装作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单纯得好像将那些痛苦回忆全部抛到了脑后一样,在和克诺德的相处中,两人的关系自然而然变得越来越融洽。   可随着两人关系的改善,克诺德的心态却又发生了转变。   当佳妮娜对他的态度好一分,他就希望能再多一分,等多了一分,他却又觉得不够了。   也许他该提出个别的要求,她对他的好令他的身体里好像长了一头怎么也喂不饱的野兽,反而比他们之前关系还很差的时候还要令人难熬。   晚餐过后,林渺趴在桌子上研究起那些报表合同。   他就站在她身后,佯装查看文件上的内容,弯下腰来,更近,更近……   视线从文件移到林渺的头发,只能看到一点侧脸,掠过耳朵,圆润的耳垂往下,雪白的后颈,领口……   **!   克诺德一下直起身,抓过桌边的帽子就大步往外走去,像一阵风一样,军靴踩在地板上咔嗒作响。   林渺转过头的时候就只能看到对方离开的背影,气冲冲的。   ?   咋了他?   林渺反思自己是否学习速度太慢,激怒了他。她得再努力点。   第二天,克诺德上校没有来别墅里。   第三天,他还是没过来。   不过他让人送来了一些酒水香烟之类的东西。   尽管林渺已经很少碰这一类的物品,但是克诺德偶尔依旧会送一些过来,这些就如不可缺少的生活常用品,柜子里和抽屉里一定要有。   在这个缺乏娱乐的时代,看电影是一笔不少的花费,除此之外,烟酒就是效果最好的缓解压力的办法。   不过对于那些高层军官来说,酒,更具有娱乐享受的性质。   还有唱片,电影。   在帝国安全部赫德克上校的办公室里就有一台唱片机,里面的是他喜欢的一部影片里的插曲《春天》。   林渺将克诺德送过来的东西的行为理解为他们约定如旧的信号,便不再担心。   将那些东西取出来放好。   她突然又在礼盒花篮的底部发现了一盒巧克力。   很遗憾,她不喜欢。   林渺想起菲洛茨也送给过她很多巧克力……不觉心情又低落了几分。   —   根据之前的约定,工厂的会计会每周来一到两次,一是告知工厂情况,二是解答林渺的疑问。   在这座工厂被收归为勃伦克的产业前,会计格林纳就已经在这里干了十多年,老实本分,任劳任怨。   这些年工作下来,工厂里的一切他都烂熟于心,有时还能下场去干干技工的活计顶上,是个很全面的人才。   所以当初工厂老板被治安警察抓走后,会计这个关键职位依旧留给了他。   如今,这座工厂的主人已经换成了一位女士。   格林纳不清楚林渺的来历,但他猜测,这是一位勃伦克高官的情妇,至于其他的消息最好是少打听。   不过这次他照例来到别墅里和老板汇报工厂情况时,他的身边多了个年轻的小伙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是他邻居的孩子,他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可是如今,治安警察抓了太多人投进监狱里。   有的是罪犯,有的也说不好。   反正这些人全部都变成了厄勒族,进入了勃伦克的工厂后没日没夜被当做奴隶一样去劳作,这些厄勒族们已经成了罗塞许多工厂的“正式工”,还有一些被运到了外地去工作。   而那些没犯过罪的罗塞人却实在找不到一份好糊口的工作。   他现在的这个工厂里还缺一些人手,而他邻居的这个孩子手脚灵巧,做事勤快,还懂一些维修的活计。   因为这孩子家里实在难以维计,他才想着帮扶一把,想将他带给老板看看。   当林渺看到来的不是格林纳一个人的时候还愣了下,但是很快,她就从格林纳那里了解到了情况。   相比于这个年轻人是否能胜任工厂的工作,林渺显然更关注其他方面:   “罗塞的就业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吗?”   格林纳点了点头:“如果您现在需要招聘人手,只要将这张单子贴出去,不出一下午,就能全部招满。”   林渺沉默了下。   “招聘的事,您看着办吧,如有必要,可以将人都招齐。如果两名候选者都能胜任这份工作,您可以选择更需要帮助的那位。”   说着,她转头看了一旁的年轻人一眼:“他我没意见,您留下吧。”   格林纳没想到老板将这样大的权力给了他,一时间愣了下。   但是很快,在听到招聘要求后,不觉又有些眼热。他知道他的老板是个好人。   如今……谁还在管那些过不下去的人的死活呢?   甚至还是一位异族人,甚至还是一位勃伦克高官的情……格林纳立刻在心里划掉了这个不体面的称呼。   “老板,您什么时候能回来工厂呢?”格林纳突然问道,心底对林渺多了好几分亲近与信任。   对于这个问题,林渺也不太好回答,也许她该和克诺德提一提这件事了。   不过以她来看,应该不会太久。   “很快。”林渺回答说。   “对了。”林渺又向格林纳提起极为在意的一件事,“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帮我找几个人吗?在找到他们后,若是发现需要帮助,可以直接将他们安顿在工厂里。”   “老板您说。”   “伊莲,艾尔维斯……还有,多萝西。对了,再加一个,克雷特。”   说完这几个人的名字,林渺又告知格林纳他们以往长居的地方,还有样貌特征等等。   因为克诺德的准许,林渺出去过几次,但是时间都不长,她无法通过短暂地对外接触而了解外面的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现在看来情况比她想象得更糟。   上次她出门去找过一次伊莲,但发现伊莲一家已经搬家了,也来不及打听情况,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还有艾尔维斯,乡下的情况现在应该也很糟糕。   多萝西是她很久以前认识的朋友了,因为言语不当被治安警察抓进了监狱。   芙丽雅之前告诉过林渺,当时为了让多萝西出狱,多萝西的家人交了很大一笔保释金,这几乎花空了家里的所有积蓄,所以多萝西现在的情况也比较令人担忧。   克雷特是她以前的管家,他的问题在于年纪。   以前在别墅的时候,克雷特管家一直兢兢业业,是最紧张警惕,也是冲在最前面去排查炸弹的人。   也不知道芙丽雅怎么样了……   距离她们上次见面也过去很久了,上次遇见以后感觉她的情况也不怎么好……   林渺这一回想,发现自己认识的每个人的境况都是如此令人担忧。   她觉得她也许不该主动将他们的困境背在身上,可是现在她现在有能力去帮助他们,她实在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林渺感觉有些迷茫,也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一切,真的会顺利吗?   林渺不知道,克诺德赌得就是她这个弱点,这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   —   格林纳和他带着的年轻小伙子从别墅里出来,正巧碰到了载着克诺德回来的汽车。   他们并未注意到这辆车,克诺德却从车上看到了他们,开车的小士兵未停,直到车开到了别墅外,才停下。   下车以后,克诺德招招手,召来一个在这里监视的小士兵。   问起情况。 [90]第 90 章:无题   外面的太阳好似要将大地上的一切都熬干熬透,白得刺目。   在送走格林纳两人后,林渺感觉到胸闷不适,去厨房喝了杯水,又用冷水洗了个手,那种难受的感觉好像才压下去。   厨房比起客厅要凉快多了。因为这里只有在克诺德过来吃晚餐的时候才会忙碌起来。   像是平时,她的饮食都是直接送餐过来,勃伦克冷食味道一般,热食在夏天又并不受欢迎。   这几天林渺的胃口一直不太好,刚刚格林纳和她说的外面的情况让她平生出一种心悸想作呕的冲动。   ……她真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能结束。   还有那种惶惶然,莫名令整个人发起慌来。   不知不觉,现在已经是七月中下旬。   春天已经过去了,今年的夏季尤其炙热,可她就好像一个被闷在罐子里的人,自格林纳来了一趟后,无比想恢复自由出行的权限。   明明这就是她的家里。   这里根本不像她的家里。哪里都不像。   林渺在水槽边站了会,低下头去又洗了个冷水脸,这似乎才将那些情绪勉强压下去。   从厨房里出来后,她手里拿着毛巾,一边擦着脸,转过头就看到外面院子里正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的克诺德上校。   他正在和一个小士兵交谈些什么。   对了,她刚刚似乎隐约听到外面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外面的克诺德也注意到了她,他朝林渺看过来,而后又转过头对那士兵点了点头,他这才迈步往别墅里来。   进来门口,就随手摘下帽子熟络的放到架子上,看也不用看。   林渺这才发现他心情似乎不错。   不过现在外面天色还很早,克诺德一般这个时候还在参谋部才对。   “今天怎么样?”他随口问道。   林渺简单回应了下:“今天就看了一些报表,刚刚格林纳先生来了一趟,工厂里的经营情况很顺利,暂时没有大问题。”   克诺德点了点头。   两人最近说起最多的话题就是关于工厂,这个时候他们的关系就好像是师徒,颇有种下属给上司汇报的感觉。   克诺德平时工作便是这个状态,林渺也学了他。   晚餐餐桌上两人的关系可能会更融洽些,也许是有食物和酒精的作用。   事实上,除此之外,克诺德并不是那种会总是笑起来温言温语的那种人。   当然,有时候他会摆出这样柔和体贴的态度,就好像不是一个军官,而是就像他说的,一个钢琴老师。   但林渺情愿他用那种老师对徒弟,上司对下属的态度来对待她。   两人也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之上关系才渐渐缓和下来。   反而正是因为这样的相处状态,他们才更容易维持下去平和的关系。   不然林渺也摸不准该掌握到什么样一个度来面对对方。毕竟之前……   好在这些日子克诺德上校并未表现出那种倾向。他和她的关系正在趋于正常化。   而就像他之前所说的,给她一座工厂作为补偿,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回到以前的状态。   这样的状态何尝不是以前的状态呢?   尽管她现在还是摸不太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良心发现了?那可能性很小了。   林渺猜测他可能还有其他企图,但就当前的状态来讲,对她确实向好。比以前的处境要好多了。   她没道理不接受。   两人简单交谈过后。   林渺打算绕过他将毛巾重新放回去,对方却叫住了她。   克诺德上校正站在林渺面前,可刚刚的几句闲谈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反而是,他注意到面前女人莹白干净的肤色和半干的碎发,额前碎发被冷水打湿又擦干,最后结成几缕和干燥的头发混在一起落在颊边,脖子上还有些没擦干净的水渍。   他灰蓝色的眸子扫过被她不小心水滴溅湿的衣领,停留在那里。   克诺德抬手指了指自己脖子,向林渺示意。   林渺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立刻抬手又将毛巾按在自己的脖子上仔细擦拭了一遍。   可等她刚擦拭完毕,对方却又取过了她手里的毛巾,就这这毛巾擦拭起他自己的额角和侧颈。   因为刚刚克诺德上校在外面站了会,军装并不薄,进到别墅后身上那种烈日下的烤晒还在,哪怕是刚刚正向他汇报过情况的小士兵也已经退回了阴凉的地方。   毛巾上的凉意让他的心情变得不错起来,克诺德唇角微扬,往前走了几步随手将毛巾搭在椅背上。   手指抚着桌面,嘴里随意说起那些闲聊的话题。   “今天外面的天气很热,我记得去年还好一点,”说到这里,他好像才想起来了什么时候,转头看向林渺,“哦对了——”   说着,他指了指手下的毛巾。   “佳妮娜,我想你不会介意吧?”   他真是将表面的绅士风度表现十足。   “没关系。”林渺笑了下,“今天外面确实很热。”   难道她要深究起来吗?她不想深究。   说完,林渺又顺着这个话题看向外面,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惆怅:“原来不知不觉两个多月已经过去了啊。”   话语中的暗示很明显。   克诺德神情一顿。   没有接话。   刚刚那种计划顺利的愉悦仿若在此刻也降了几分。   克诺德上校在这里没待多久,就离开了,回去后,他差人去了工厂一趟。   而在他离开后,林渺从柜子里拿了两包香烟。   她调整了下状态,让自己的唇角扬起,换上那种会让人放下防备的神态去了外面,打算去找找监视她的小士兵聊聊天。   对象自然是刚刚克诺德问询过的那个小士兵。   这些日子林渺不仅仅和克诺德的关系缓和改善,她和别墅里所有人的关系都挺好。   晚上的时候,克诺德又过来了一趟。   两人在餐桌上的关系要比其他时候融洽多了。   他喜欢和林渺一起喝一些酒,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氛围就好似散开的酒水醇香,好似能把人绵软托住,平日里说出口的话语都显得柔和了些许。   克诺德酒量不错,林渺酒量一般,不过就算她有时候醉酒,对方也没对她做过什么。   林渺将这暂且当做了关系缓和的融洽剂。   待到气氛热络,克诺德上校还会来到钢琴前演奏起来。   别墅里又是一阵快乐优美的乐曲,就好似他此刻的心情。   “佳妮娜,你真该学一学钢琴。”他再次建议。   林渺只靠在沙发上撑着脑袋:“上校,我可没这方面的天赋。”   克诺德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却又想到这样的日子以后并非天天都有,甚至即将结束,琴音似乎滞了一瞬,又很快连贯起来。   他闭上眼,令自己的情绪全部都充盈于指尖之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佳妮娜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琴音也早已停下。   克诺德靠在钢琴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点了根烟。   而后他又起身去到酒柜旁准备拿瓶酒出来,可却在里面发现了他送她的巧克力。   完好无损,被随意地搁在不起眼的角落。   “……”   克诺德又将巧克力放了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头。   那女人依旧躺在沙发上沉睡。   克诺德便起身到沙发旁,就站在林渺跟前。   灯光打在他的身上,在睡着的林渺身上投下阴影,就好似一个黑色的怪物趴伏在她躯体上将她整个吞食。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深深凝视着她。   片刻后,克诺德上校取过桌上的帽子戴正,转身往外面走去。   ……   林渺感觉到克诺德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些变化,但是她说不太出来。   不过现在她的主要精力并不在上面。   上次和格林纳见过面后,她希望对方能帮她找到她的朋友们,没过几天,等到格林纳再来到别墅的时候,就有了新的消息。   格林纳告诉她,除了艾尔维斯,其他人都找到了。   也正如林渺也担心那样,现在罗塞的境况越来越差,他们的情况并不好。   “克雷特先生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胳膊受了伤,如果是在工厂工作,可能对他来说有些困难。”   “先将他留下吧,克雷特先生我可能会有其他安排。”林渺说。   她又感谢了一通格林纳,并希望他可以帮忙继续留意艾尔维斯的消息。   不过有机会能在见到自己的朋友们,林渺自然是十分期待的,她想要再去工厂一趟。   为此,当天晚上,林渺就向克诺德提出了这个请求。   克诺德上校知道她过去是想做什么,他乐见其成,一点也没阻拦,当下就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林渺就早早起了床,妥当收拾一番后就准备出门。   虽说这种出门也算是一种出行自由,但是她的司机就是前来监视她的士兵里的其中一位。   到了工厂里,她依然受到对方的监视。   林渺并不喜欢这种情况,却也无可奈何,好在她和别墅里的那些人关系都算不上差,对方能予以她多一些自由。   比如说,在去工厂的路上,对方可以载着她市里其他地方多转几圈,给她即将重逢的朋友们买一点见面小礼物。   林渺就坐在车里,从里往外看。   建筑还是原来的建筑,街道还是原来的街道。   路灯下的勃伦克士兵,无处不在的黑色治安警察,关闭的店铺,被按在地上遭到抓捕的平民,不小心被推倒的孩子,低着头行色匆匆不敢乱看的市民……   正被抓捕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衣着体面,而眼镜已经被打翻堪堪挂在耳朵上,手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整个人一下摔倒,一屁股坐在了污水沟里,溅得浑身狼狈落魄。   这惊吓到了一旁正卧着的猫咪,立刻换了个地方到别处去。   瘦到皮包骨的流浪猫趴到另一条街边,脏兮兮,无精打采地叫着……   行人的脚步从它面前来来往往,猫儿仰着脑袋,偶尔张开嘴叫唤,无一人停留。   建筑还是原来的建筑,街道还是原来的街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整座城市显出一种无端的落寞与破败来,好像这座城市里正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缓缓地崩塌,倒地……   林渺从车窗外收回目光,闭上眼,沉默起来。   很快,车到了工厂门口。   即将与朋友重逢这件事总算令她心情稍好了一些。   可她刚下车,就看到工厂外停了辆帝国安全部的车辆,显然已久候。   林渺一愣,格林纳已经匆匆过来报信。   “老板,帝国安全部的人正在办公室里等您。说……说我们工厂藏匿叛党……”   林渺一下转过头:??! [91]第 91 章:依旧美丽   林渺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撞上这种事。   说实话,现在她甚至还没有真正接手管理工厂。   平时主要的经营主要是格林纳在管,她还在学习熟悉那些业务,而介于工厂已经拿下了两笔军工大单,所以在此之前她的时间还够充足。   她现在甚至还没有恢复正常的自由。   “所以我们的工厂里真的是有……?”林渺不禁问道。   她必须要搞清楚情况。   “我无法辨认这些,老板。”格林纳来到林渺身边跟着她边走边说。   他的余光扫到不远处守着的治安警察,将声音压得更低:“我只能保证,工厂里的人都罗塞的平民,他们需要一份糊口的工作才会过来。”   “不过关于被抓捕的那位技术工的还在警察手里,里面具体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说到这里,格林纳的声音顿了下:“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不仅要将人带走,而且这会牵连工厂……您待会儿需要和他们单独谈判。”   林渺差点直接停在原地,她要和那些警察谈什么?   “……什么意思?”她转过头。   “……工厂要紧。”格林纳对她说,他张了张嘴,几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算了,您过去了就知道了。”   “我是想告诉您,如果要在员工和工厂里二选一,我希望您能选择工厂。”   格林纳其实已经上了些年纪,在年轻的时候,他是出色的会计,还当过经理人、掮客等其他角色,工作能力强悍。   现在,他脸上的皱纹如岁月刻下的沟壑刀痕,这两年时间里,那些痕迹更深了,腰也弯下来。   有些半秃的头发搭在脑门上,早上因为这突发的事故,几根花白的发丝夹在头发里连带着凌乱翘起,满面风霜。   “您能明白吧,……您可以放弃那一个员工。”他面向林渺,眼睛陷在眼窝里。   “是的……那也许就是叛党,如果不行,交给那些人就好了。”   格林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止住。   他没说要将人留下,因为那完全是惹麻烦的事。   至于是不是真的是叛党,谁知道呢?……但沾上这两个字,什么都已经不好挽回了。   也许老板可以依靠那位勃伦克高官做点什么,但是,他没资格这么讲。   他只是动动嘴皮子说几句话,那实在有胁迫的嫌疑。他只能告诉老板她所能够做出的让步,从而让今天的事都能平安无虞度过。   这还只是个年轻姑娘,就和他女儿一样的年纪。   不是那些完全向利益看齐的资本家,也并非老奸巨猾的商人。   格林纳所描述的情况让林渺心里一凉,她沉下心让自己保持冷静。   不远处那几个治安警察已经朝这边走来,林渺对格林纳点点头,说了句“我明白了”便跟着那些警察一起前往办公室的方向去。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为何在去见帝国安全部的人之前,格林纳要一再和她打预防针——   被抓捕的是个女人。   一个可怜的,还要背着尚在襁褓的孩子来这里上工的中年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工厂的工作服,此时正靠墙低头坐在凳子上,怀里抱着她的孩子,侧脸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张麻木悲伤的脸,弓着腰,僵直的臂弯紧紧托举着怀中她唯一珍贵的骨肉。   听到耳边传来声响,那女人的脑袋动了动,对上了林渺正看过来的目光,仿若一瞬间看到了什么希望,但很快又湮灭下去。   林渺的目光一直落在这女人身上,一时间难以移开,转过头侧往这个方向。   林渺一旁的治安警察脚步未停,带着她进入了隔壁的另一间办公室,墙壁隔绝了她的视线,林渺被带了进去。   制服笔挺的帝国安全部警察正坐在里面。   高个子的男人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右手垂下来搁在桌面,小臂下压着一个用于记录的本子,指节间夹着一只钢笔。   他的后背倒是直挺,面无表情,好似正思考着什么,偶尔百无聊奈用指节敲击着桌面。   林渺认出了面前的这个人,说起来,他们以前见过。   “希德里克上尉。”   希德里克听到外面的声响后就一直看着门的方向,看到来人,神情微讶了下。   很快,他也朝着林渺打招呼。   “原来是您,菲洛茨夫人。”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迈步来到林渺面前站定,朝她伸出手。   林渺也伸过去自己的手。   希德里克上尉微笑了下,合上手掌:“或者我可以称呼你为佳妮娜女士。”   “都可以。”林渺笑了下,“您请便。”   松开手后,两人各自坐下,林渺坐在了沙发上,而希德里克上尉则回到桌后坐回原来的位置。   他摩挲了下指尖,拿起一旁的笔。   真没想到这里是佳妮娜女士的工厂……她丈夫留给她的资产吗?   如果这是她丈夫留给她的实体资产,那么帝国安全部完全有权力介入调查并合法没收所得。   说实话,这倒让他有些不好处理起来了。   当然,这绝非是他仁慈心发作,比如说要放她一马。只是,他恐怕要留给她一些坏印象了。   话说回来,哪怕佳妮娜女士的丈夫已经死了,可她依旧美丽。 [92]第 92 章:筹码(改错字)   希德里克上尉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看了林渺一眼,装模作样地拿起了笔,坐姿端正起来。   如果他面前不是佳妮娜小姐,那他绝无这样的耐心,在对方开门进入办公室的一瞬间,他唯一需要做的是就是下达通知将人逮捕。   至于工厂的具体情况,至于那位可能和叛党有勾结的纺织女工,有再多的话,再多的口供,那就等到监狱里去交代吧。   在那里有全套的审讯程序,他可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在刑具面前,痛觉不会说谎,他可以得到更真实的口供,更高效的处理方案,他可以尽快投入下一场工作。   说实话,他喜欢这种运转高效的活动机构。   希德里克上尉暂且将现在的情况当成了一种消遣。   “那么,佳妮娜女士,您知道您工厂的员工和叛党有牵连吗?”他问。   林渺的身躯也坐直了些,这完全是她疑惑的点。   她接手工厂的时间不足以令她了解这里所有员工的情况,她更是想明白今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上尉,这正是我所想要了解的地方。坦白讲,我接手这间工厂的时间并不长,这里的员工从未耽误过订单交付与生产工作,我认为他们都是合格又勤奋的好员工,并希望他们能一直为我工作。”   “但是很遗憾……倒不如说,今天能在办公室里与您有这样一场谈话才正是令我意外的地方。”   林渺拿起那些婉转温和的交谈辞令,尽量不让自己的态度显得与对方有对抗的嫌疑,同时又表明自己的态度。   “如果方便的话,您能否告诉我那位员工做了什么和叛党有关的事吗?”   说着,沙发上端庄漂亮的女人微微倾身,朝他望看过来,露出一副将要认真聆听的模样。   林渺出乎意料地柔和态度令希德里克上校侧目。   他开始打量起她来。   在他的印象里,面前的这位佳妮娜女士是直来直去性格鲜明的女人。   他记得她对他冷淡而毫不在意的态度,说实话,在今天他们陡然相见时,他还以为他要再介绍一遍自己呢。   而对方现在这种友好态度无疑满足了他的一部分虚荣心。他的心情好点了,但是也没好多少。   林渺这样的讲话方式让希德里克上尉想起了办公室里的那些官样文章,有时候他也需要做这样的事。   但总得来说,那是一种很无聊,但同样又很必要的东西。   是和她的丈夫学的吗,啧。   是的,他肖想过这个女人,但是对方所表露出的这种属于别的男人的印记依旧天生令他感到烦躁。   她的丈夫都已经死了。   “您可以尽量回答得简洁一些。”希德里克上尉淡淡说道。   林渺愣了下。   不过希德里克上尉在说完这句后,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那个纺织女工的丈夫是反抗组织的成员。”   “几天前,我们在一处谷仓找到了他的藏身地点。根据他的口供,我们找到了他的家。如您所见,外面的那个纺织女工就是他的妻子。在曾经的抵抗活动中,她有可能参与过这样的组织。”   “比如说,加入商谈,提供庇护,或是宣传煽动平民参加抵抗活动等等,有时候她只需要在窗台上放上一盆花…去传递信号,这都算是参加叛党与勃伦克为敌。”   希德里克口中对叛党的定义十分广泛,并十分苛刻。   “那你们现在掌握证据了吗?”林渺问。   “暂时还需要去印证。”   希德里克上尉说。   “也就是说,现在并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那位女工就是叛党一员。”   林渺简单做出结论。其实她的语气依旧柔和。   是的,治安警察哪怕要抓人也是需要逮捕令的,希德里克上尉现在的做法并不符合规定。   “很快就有了。”   然而不知为何,林渺的这种“反驳”令希德里克上尉立刻感到不快,他几乎一下子站起,掌心重重坠到桌面。   这几乎是他的条件反射。   “佳妮娜女士,你我同为勃伦克人,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战士正在前线浴血战斗,我们也该做出表率。在这座城市里,我们不得不严密把控一切,排除掉任何有可能威胁帝国的危险因素。”   “您的那位女工在这里工作,她获得了收入,她的这份收入完全有可能是流入了我们敌人的口袋里,最后成为打向帝国的子弹!”   希德里克的极端态度不知道是和赫德克上校学的,还是这就是他的一个借口。   “……”林渺愣愣地看着对方,没料到他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她只是一次小小的甚至称不上试探的语言试探,结果就变成了这样,看起来,这很失败。   那位女工的事恐怕很棘手,再说下去就是火上浇油。   “是我欠考虑了,上尉。”   林渺有些郁闷,但也只能这样。一旦情绪对抗只会让情况更糟糕。   她准备再说些什么转移话题,希望能将局面安抚下来。   却没想到,此时希德里克上尉调转矛头对准了她。   “没关系。”希德里克上尉微笑了下,他又突然冷静了下来坐回椅子上,情绪转变如此之快,甚至难有刚刚的暴怒余迹。   “不过佳妮娜女士,我可能得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这是你的工厂,对吗?”他问。   “是这样。”   “你的工厂里有员工涉及叛党。”   林渺神情一顿,她恐怕知道了对方想说什么:“上尉,您想做什么?”   希德里克上尉换了个姿势往后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笔,轻轻地点在桌面。   出色的面孔在这间办公室里显出一种冷意来,唇角似乎往上抬,好像是有笑意,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那双绿眸又抬起,看向林渺。手上的动作停住。   “按照评估标准,一般来说……”说着,他顿了下,才继续道,“这样的工厂最好是收归帝国财政,才能发挥最大的支持作用。”。   希德里克上尉言语暗示。   不过对他来说,没有将话完全说死就表明了一定的态度。   他看着林渺。   林渺一下从沙发上站起。   他想要将工厂收走?!   可是很快,林渺也反应了过来,对方并不是通知的语气,也许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她的视线也投向希德里克上尉。   对方看着她,接纳了这种视线。   在这种目光交错中,他们好像达成了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   林渺神情微顿。   这间工厂是克诺德送给她的,某种程度上,这其实也算是他的资产。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请求克诺德出手。   保住工厂对她来说反而是最好操作的事。   可她也不能事事依靠克诺德。   并且应该有这样的准备。   所以她打算听听希德里克上尉的想法。   “那么上尉,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说着,林渺走上前来,似乎是想要秘密攀谈一番。   只要对方愿意松口就好,这样一来,似乎将她的员工从牢狱中捞出来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或者最起码,可以让她的员工在牢狱中免受一些辛苦。   她不相信一个孩子尚在襁褓中的母亲会参加叛党,还是在这种时候。   肚子都吃不饱,孩子都没人照顾,她来她的工厂里工作仅仅只是为了生存罢了。   而且治安警察神通广大,都已经抓住了她员工的丈夫,如今却连证据也拿不出来就过来抓人。这其实只是霸占工厂的借口。   再说了,参加叛党又如何,她不会加入,但是有一天到了要推翻勃伦克的时候正是需要这些人的努力。   她可以袖手旁观,但也不能毫无是非判断。   她确不是和勃伦克一路人。   林渺来到桌前,她扯过一旁的椅子坐到桌侧。   比起刚刚,现在他们的距离显然要近了许多。   这不仅仅指的是物理上的距离,而是在谈起这种不能往外说的秘密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好像也因此更熟识紧密。更有利于建立关系。   “上尉,我想听一听你的想法。这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对么?”   林渺的状态放松下来,翘起腿,右手抓着椅子扶手身体微侧靠在上面,她看向面前的人,等他开出筹码。   说实话,林渺其实对眼下这种情况也并不意外。   就如庄园的维尔斯上校,管理军需,但是一点不耽误他贪污受贿,总是有这样的人的。   对于这样的人,反而还更容易接触一些。   她面前的希德里克上尉也许就是这样的人。   林渺认为,他们这样正是谈秘密的状态。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事,可能她还需要向对方提供财务贿赂。   她看向面前人的目光意思很明显:要多少钱?   可希德里克上尉却好像完全理解错了这种意思,将其视为她对他的亲近。   一个女人,在需要一个男人帮助的时候,恰好这又是一个实在美丽的女人……   喔,她居然敢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他。   希德里克上尉好整以暇地也叠起腿,他放下了笔,单手搁在桌面上,将自己完全面对林渺的方向。   这意味着接下来他们的谈话将不再是不留情面的公事。   “有时候确有规定外的例外情况。”他说。   林渺神情动了动,看来确实是要钱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人能谈成这样,这算是商业谈判吗?也许算吧。   作为第一次能接触到的这种情况,林渺力争让自己保持冷静的状态,让自己看上去游刃有余。   但她确实又无法不紧张。   也许她接下来无法判断对方想要的筹码价值几何,对工厂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她又该从什么方向讨价还价?   早知道她该带着格林纳一起过来的。   “介意我抽烟么?”她问。   “请便。”希德里克抬了抬手。   林渺取了根烟,等她刚放进嘴里,对方就递来了打火机。   林渺愣了下,低下头,将烟点燃。   她抬眸看着面前的比她高大太多的男人。   实际上,当两人的距离接近到这种程度时候,对方这身漆黑的制服,还有他作为男人的体型,自由的手与脚,军靴,腰间的枪套……天然地会让她感觉到威胁。   林渺靠回椅背上,她将烟盒递过去。   希德里克上尉看了眼她,眉头微挑,伸手从里面取出一根。   然而他的手指只是拿住这根烟把玩,并没有放进嘴里。   林渺觉得自己是时候发问了。   “那么,上尉,你想要多少?”   可却没想到她面前的希德里克上尉并未第一时间回应,他看着她,他突然笑了下,抬起手,倾身过来。   取走了她手里的烟。   然后……放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   林渺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她突然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好像面前正是什么洪水猛兽。 [93]第 93 章:暗示   格林纳自林渺进入办公室后就一直等在外面不远处。   今天的事属实无妄之灾。   本来,他是极高兴老板今天能过来工厂的,虽然老板以前来过一次,但那不太正式。   这一次,工厂里的员工都已经全部招满,他可以将这个工厂对老板做一次完整性的数据汇报,包括产出,订单,预计收益等等之类。他需要将这些管理权力渐渐交回给老板。   当然,如果老板再需要他,他可以再补位上去做这些事。   只是他的身份是会计,总不好参与太多管理方面的事。   格林纳先生今天就是想说这件事。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些事要和老板说明情况。   一个是关于招募工人,现在那些被归为厄勒族的低下人种,总之,现在是这么定义的,因为里面充满了罪犯,恋童癖,还有其他小偷小摸,或者抢劫犯,勃伦克治安队让他们去工厂劳作是赎罪,是应得的惩罚。   尽管里面也许有一部分大都是无辜之人,但这如何去分辨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因为被归类为这个族群本身就代表了一定的意义。   如果这个人生前确实是善良之人,但是有一天,他的邻居发现这个人被抓走成为了厄勒族的一员,那么大家也会私下里猜测他是否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并改变对他的看法。   厄勒,在勃伦克语中就是“低等,下贱的罪犯。”,现在的罗塞同样讨厌这部分人。   又因为这群人被强制劳动,占据了许多属于罗塞人的工作岗位,大家都希望他们尽快去死。生存的压力令大家又充满了负面的仇恨与恶意。   但是那些勃伦克人却不这么想,勃伦克甚至建议工厂企业在招聘时可以去采集部分厄勒族人,让他们去工厂里工作。   那些工厂主们向来喜欢这么干,因为这意味着低工资,高工时,他们可以随意压榨那些人要求他们不眠不休低工作,如果人出了事,他们也不用负责。   而这部分人在工厂工作所赚得的工资,是由工厂支付给勃伦克财政让他们统一管理。   当然,并不是所有工厂企业都有这样的优惠权限,因为要获得这样的资格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制度并附带连坐制度,以防厄勒族和工厂串通。   他们的工厂就具有这样的优惠权限。   格林纳认为自己要将这件事和老板说清楚,老板也许不会用这个权限,但是她得知道。   另一件事就是关于上次的招募。   在上次他招募员工的时候,留下了一个独臂的残疾老人。   他和胳膊受伤的克雷特先生还不一样,格雷特先生的胳膊上有伤口暂时无法接触工厂的工作环境,这个独臂老人则是天生残疾,但他具有在工厂完成工作的能力。   以前可能还好点,能混口饭吃,而现在这个孤苦可怜的老人已经快要在罗塞生存不下去。   他也得和老板说明清楚这个情况。   格林纳忧心忡忡地等在不远处,他时刻关注着办公室的动向,谁知道今天会突然发生这种事呢……   终于,办公室门开了。   他的老板和那位军官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不过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样子是谈得不太愉快。   格林纳心下一凉。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希德里克上尉当时就坐在椅子上,单手搁在桌面,姿势放松,穿着黑色制服,干净的军靴漆黑锃亮,劲瘦有力的腰间是束腰的皮带,上面别着手枪还有一把匕首。   他个子很高,长手长脚,叠着腿,军裤显出一部分腿部肌肉的线条,那是绝对有力的,从视觉上就令人感觉到压力。   小小的椅子好像完全容不下他。   林渺面前身着军装的人好似是一只漆黑的庞然大物,对身外一切具有威胁。   单纯只是体型上对比,力量上的鸿沟,还有那张林渺都没见过几次称得上出色、却实在陌生的男人面孔。   可他的暗示太过明显直白。   希德里克上尉的意思就是要和面前的女人上床睡觉。   他会带着面前的女人来到一个带床的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会脱下他的制服军装,将腰带和手枪都丢到一边,年轻蓬勃的肌肉鼓起,他具有无限的精力和热情,他要和面前的女人纠缠在一起,将她按到床上,手指伸向她衣裙拉链的地方,连撕带扯脱下她的衣裙,胸衣。   他们的肉体要紧紧纠缠在一起,他的肌肉挨着她的皮肤,手臂擦过她的胳膊,将她按在床上。他一整个人要重重地压下去,他的体重比她重多了,他会压得她完全喘不上气。   他要亲吻她,他将满鼻腔都闻到她的气味。他要吻她的嘴唇,舌头。他要用力吻,以那种吞食的动作去解他的饥渴;他要放轻吻,缠绵,浪漫,他们两人都要闭上眼睛。   他们的拥吻让他们呼吸相接,一个人气息完全侵入另一个人隐私的领域。   每个人穿着衣服,他们严肃,淡漠,不留情面,并不友好,只维持勉强的社交礼仪,但脱了衣服,在男女之事上都是一样的放荡。   他们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种人,这种剧烈的变化是一种引诱,但却也会令人感受到无限的恐惧。   那是完全的失控。   超脱出了理智,身份,所有外在的一切,只有性这件事。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被快感支配。   希德里克手里依旧夹着那根烟,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好似能看到面前女人没穿衣服是什么样子。   林渺好像一瞬间也能看到对方脱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明明是在办公室里,刚刚的那种商谈公事的氛围却完全不见了,是被男和女,两种不同性别所支配的只可能唯一存在的叙事——性。   所以其他的那些事在这一瞬间都不重要了,工厂的事,叛党的事,还有林渺心心念念的商务谈判,财务贿赂。   他们的身份是男人和女人。   像是随时有可能被点燃的火柴,只需要轻轻一划,擦枪走火。   两人都陷于这种微妙的氛围,他们的气息好像都交杂在一起渐渐正混为一体。这实在难以形容。   “我不能同意。”   “我有丈夫。”   林渺用世俗的理由拒绝了这个提议。气氛戛然而止。 [94]第 94 章:贿赂(结尾加了两句话)   林渺和希德里克上尉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隔壁的女人还被关在那里,怀里抱着孩子,听到这里的声响后,那女人朝这里望了过来。   林渺沉默了下。   工厂是保住了,只是人她可能暂时不太方便插手。   刚刚在办公室里她拒绝了希德里克上尉的要求,他当时言语内外暗示因为工厂有员工涉及叛党,那么这会连累到工厂,勃伦克帝国安全部有权将其收归帝国财政。   但他提出的要求她不可能同意的,要保下工厂是最简单的事,因为克诺德上校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的小士兵司机在她进入工厂后恐怕早去找克诺德报信了。   她那个时候只是想听听希德里克上尉的提议。   但就是窥得这么一角,林渺也感觉到了某种艰难。   甚至她怀疑事情可能根本没那么严重,他只是在刻意拿乔逼她就范。   她身后也确实只有克诺德了。   在林渺拒绝了希德里克的要求后,对方就问起这座工厂是否是她丈夫留给她的私产,她几乎是不用思考,就感受到了对方的针对。   对于勃伦克来说,她丈夫是个罪人,甚至连尸体都没有运回来而直接在前线安葬,连一块墓碑也不被允许。   她无法领取抚恤金,菲洛茨其他的资产都被没收,她只有手里的一些首饰现金用来生活。   菲洛茨的父母也在家乡遭到了孤立,不仅失去了党派身份,也失去了生意,这让他们难以在勃伦克继续立足。   希德里克上尉提起她丈夫的私产,那就是个绝对敏感的话题。   这个工厂只要和她丈夫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哪怕没有那个涉及叛党的员工,她的工厂也保不住。   希德里克上尉问她这座工厂是否是菲洛茨的私产。   她回答这是她的一个朋友送她的。   对方问是哪个朋友。   林渺想了想,干脆就说出了克诺德上校的名字。   这是希德里克上尉自己问出来的,绝非她要与他对抗。   不过在说出克诺德上校名字的那一瞬间,林渺依旧感觉到了一种难堪,她刻意避开了希德里克上尉的目光没去看他。   她还不太适应,她还有一些想要保全的基本颜面。   但是基本上,那就像是披在真相上的一层透明的假象,随手就能揭起,任何人也都能看到。   克诺德上校为什么要送她这座工厂呢?仅仅是为了安抚下属的妻子予以经济补贴吗?那未免也太大方了。   而关于工厂的事,希德里克上尉有了更多考量,显然,草率地就此没收是不合适的。   如果这是上级的资产,特别是这个上级还是他的直属最高上级赫德克上校的同僚。   那么这就不能简单地被定性为一件需要按规定执行的任务,最起码要调查清楚情况,以免被视作一股势力对另一股势力发起的进攻挑衅。   工厂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叛党的事没那么容易解决。   几个治安警察来到房间里押着那女人往外走,这个时候那女人的眼中出现了害怕的波动。   刚走了几步,她怀里的孩子突然哭闹了起来,她又赶忙去安抚怀里的孩子,到最后,近乎绝望将脸垂下放在襁褓里,压抑地哭泣着。   走廊里空荡荡的,这样的回音好像在不断回响。   林渺别过头,这样的声音简直令她听不下去。   希德里克上尉不可能毫无缘由把人放了,那不是他可以做出的决定。如果要他做到最公正,那也是在审问后发现她的员工与叛党毫无关联,那么才有机会从监狱里被放出来。   现在勃伦克在战场上高歌猛进,罗塞作为重要的后方城市,治安警察们在这里的监管只会更严密紧张。   必须要全权地,所有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如今这座城市早不是以前那样了,如果出门,那些往日里坐满了商人,工程师,还有推销员的咖啡馆里早已被取而代之勃伦克军官的身影,这是一座完全是出于军事管制下的城市。   而在未来,这样的监管只强不弱。   她真想离开这里,更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面,然而脚底却好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也不动。   不远处的格林纳也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他摘下帽子,颓然地站在原地。   林渺看着几个治安警察动作粗鲁地押着那女人往外走,希德里克上尉做惯了这种事,面无表情站在一侧无动于衷。   那婴儿的啼哭却越来越响亮,好像是飘荡在空气中,扒在耳膜上。她的母亲低头小声抽泣着安慰——   “不哭……不哭……”   那女人抱着孩子经过林渺身旁,林渺突然后退了一步,抿紧了唇闭了下眼,实在没忍住还是来到了希德里克上尉身边。   “起码将孩子留下吧。”林渺对面前的男人说道,从她的眼睛里依旧能看到那种怜悯,但是她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轻易就为这样的事吓到颤抖,哀伤到痛苦流泪。   她为自己的建议找到了个并不过分的理由:“要说叛党,孩子还在襁褓里,肯定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希德里克上尉转过头,神情微低,绿色的眸子落在林渺身上。   他正背着手,军装笔挺,站在那里好像一尊黑色的铸像。   他考虑了下。   佳妮娜的要求并不算过分。   而且说实话,不论是军队还是监狱,都没有时间去养孩子。   实际上,那些厄勒族在他们的工厂里工作,然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渐渐丧失工作能力的人已经成为了他们的负担,这一批人还得想办法集中处理。   他们不可能供养他们,就帝国财政来讲,要尽可能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就像是勃伦克国内报纸上所宣扬的那样,如果要供养一个精神病人,那么健康的人就要分摊更多费用,而这于帝国未来无益。   一个用国家财政供养起来的精神病人对帝国的未来能有什么贡献呢?   更何况这里还是罗塞。   像是襁褓里的小孩子,那只会是他们的负担。   那个女人就算是和叛党没有多余的联系,大概率也是出不来的监狱的,赫德克上校希望监狱里的罪犯越来越多,越多越好。   当然,如果佳妮娜愿意,她可以动用克诺德上校的力量试一试能否将那女人从监狱里捞出来,不过这就是她的事了。   前提是那个女人确实和叛党无任何勾结。   希德里克上尉很快考虑清楚了这件事,他觉得佳妮娜的建议可以采纳。   林渺有些出乎意料,面前的男人竟然很快就松了口,对方点了点头:“可以。”   希德里克上尉叫住了不远处押送的队伍,他准备迈步过去,然后又突然转身回来站到林渺面前。   他像一个记性不好的绅士一样,在这个时候才尚想起来那些礼仪,然而他又以一种并不礼貌的方式突然执起林渺的手,弯腰在上面落下一吻。   “没问题,我的女士。”   他刚刚心里积攒的郁气这才好像消了些,让他能心甘情愿去做接下来的事。   他握着林渺的手,摩挲了下,这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放开,转身去了那押送的队伍旁,准备去将那孩子带过来。   那女人最开始害怕得不愿意放开手里的孩子,格林纳过去劝说了几句,她才放心地松开。   她转过头看向林渺的方向,眼中流着泪,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林渺眸子微低,实在不敢完全对上这样的目光。   孩子依旧在啼哭,希德里克上尉有些不耐。他动作生疏,因而显得有些粗暴。他很快就将孩子带了过来。   林渺也顾不上对方刚刚的不礼貌举动连忙将孩子接了过来。   如果说对方只是吻了下她的手背,就能保住这个孩子,那她也并不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值得的地方。   “上尉,真高兴您能接受我的提议。”林渺决定给他一些甜头。   她接过孩子后,一手抱在怀里,又让脸上带了些亲近的微笑,她一手主动伸过去握住希德里克上尉的手表达感谢。   希德里克上尉立刻就捏住了她的手心,他扬了扬眉,嘴里说着“不用谢。”,他的食指弯曲着,放在面前女人的掌心下,缓缓地扫过,暧昧挑逗。   他们像是正式表达感谢那样,握过了手,又松开。   “这孩子要一直哭下去吗?”   林渺的注意力不得不又转回到了怀里哭闹的孩子身上。   她实在没这方面的经验,好似接过了烫手山芋一样模样也立刻变得苦恼起来了,显然她对怀里的哭闹孩子和他一样都束手无策。   她抬起头来,神情无奈。   “上尉,让我的员工在里面起码不要那么辛苦好么?这孩子我可搞不定。”   已经收到甜头的希德里克上尉领会了她的意思。   很快,黑色的治安警察如潮水一般从工厂退出去,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林渺脸上的那种笑意消了下去。   她将怀里的孩子暂时交给了格林纳。   回到办公室以后,林渺顿觉铺天盖地的疲惫与无力感袭来,最后,也只能将自己扔在沙发上,倒下去。   以后……要怎么办?   在这种时候,她的脑袋里竟然浮现了一种希望克诺德能帮她将这一切都能处理好的期望感,这是一种想要逃避所产生的依赖。   她竟然有些怀念起克诺德来。   林渺甩了甩脑袋,将这种想法甩出去。双臂将自己环抱住。   不过,她也没能在沙发上休息多久。很快,外面就传来了汽车停下的声音。   是和克诺德上校报信的小士兵回来了。 [95]第 95 章:“……什么?”(加了几段)   参谋部。   在克诺德上校收到来自工厂的消息前,他的桌上正摆着一份报纸。   罗塞不比勃伦克首都雅纳布罗,这里的宣传阵地并不如雅纳布罗那样密不透风,不过总体的风向依旧会有所把控。   这方面的事务由上一年总理亲自提拔新上任的勃伦克教育与宣传部部长做全权安排指挥,自去年年末,罗塞就已经驻派一位宣传专员任此工作,不到半年,就又加了一位。   当然,不止是罗塞,在新掌权的弗格萨政府内部,同样也有这样的专员被派去做“特别指导”工作。   军队的随行宣传队伍也更完备了。   特别是上次大胜以后,教育宣传部认为这有必要将战士们英勇作战的身姿记录拍摄下来用以鼓舞士气,光是以前的文字记录远远不够,而且审核工作还更繁复巨大。   拍摄的图片影片却更直白,宣传效果也更好,就算是不识字的平民也能明白那记录的是他们伟大的勃伦克,伟大英勇的战士……!   这些战争英雄都会受到勃伦克国内乃至国外的追捧,又以此鼓舞年轻人更积极踊跃奔赴战场,仿佛能为国而战已经是他们这辈子能达到的最高荣誉成就,每个人必须义不容辞!   不过现在,宣传策略似乎已经有些转变。   那些宣传材料上开始记录种族,优劣,罪犯与贱民们的恶行,又将勃伦克居于崇高无比的地位仿若文明的拯救者一般,这意在降低前线将士们的心理障碍,又能理所应当地凌驾于其他种族之上随意驱使,塑造骄傲自豪的国民荣誉感。   反正,如今这样的趋势已经在勃伦克国内有大行其道的意思,宣传部毫无遏制,反而推波助澜。   比如克诺德上校桌面上的这份报纸正报导了一起罪案——   关于一场滑稽的,在国内却颇有讨论度的“种族玷污案”。   照片上不同种族不同国籍却在沦陷区互相结为夫妻的一男一女,被举牌“我是低贱的罪犯,我只配和低等贱民在一起”。   克诺德上校翻了翻报纸,最后又合上丢进纸篓里,点了根烟。   正在这时,他的办公室房门被敲响:“叩叩——”   克诺德上校动作一顿,说了句“请进”。   来人正是别墅里的小士兵,按照安排,对方应该正跟着佳妮娜去了工厂。   “什么事?”他问。   林渺并没能在办公室里休息多久。   今天她来到工厂原本的打算是去见见她的朋友们,不过却被突然造访的帝国安全部打乱了这一切安排。   等到格林纳过来和她谈起工厂上次招募事宜,还有那项特殊优惠权时,她这才稍有了些空间可以考虑起和朋友们见面事宜。   不过这项安排终究还是没有落定下来。   正汇报着情况的格林纳先生只见一个勃伦克小士兵过来和佳妮娜女士耳语一番后,她就不得不要先行离开工厂了。   在离开前,林渺和格林纳先生有一段短暂的单独谈话时间。   “……谢谢您,格林纳先生。如果不是您,光是处理这些琐碎细节就要让我手忙脚乱了。”   林渺十分庆幸她能有格林纳先生这样的帮手。如果是她一个人,恐怕她的压力还要大很多。   她又再次表达了对于格林纳的感谢,她能感觉到对方对她的支持,并尽了最大努力去配合她的所有决定。   “不,老板,您别这么说……”格林纳喏喏。   他其实并不是那种特别外向的人,早年间的经历也并未改变他这一点,所以最后他还是选择做回了老实本分的会计。   他是一个脚踏实地的人,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林渺觉得,她有必要予以格林纳先生更多报酬以此表达对他的重视与感谢。   格林纳先生最近忙前忙后帮她处理了很多工作,那本不是他的职责范围,但依旧尽心尽力。   在这方面,林渺也不是那种扭捏的人,当即就提出要给他提高工资的决定,并让格林纳先生可以再招募一个助手。   受到了老板的赏识,格林纳先生自然是高兴的。   而且极为难得的是,他能感觉到他在某些方面和他的这位新老板基本能达到步调一致,这令他极受鼓舞。   回到办公室的格林纳先生神情缓和了不少,处理起那些案头的工作来。   最主要的是关于几天后的一笔军工订单交付,他必须紧盯着不能让货物和时间出错。至于今天被带走的员工……一想到这里,格林纳先生笔头顿了下,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眶。   被暂时安顿在办公室里的婴孩已经不再啼哭,安详地陷入了睡眠。   他也无法感知到,就在刚刚,他的母亲远离了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趴在窗前的小助手看着楼下那道引人注目的身影上了车:“咦?老板走了,我以为她会在工厂里多留一会儿呢。”   他们的工厂老板是个漂亮女人,这是大部分人第一眼就会注意到的事。   上次老板来过这里一次,不过停留的时间并不长。这一次听说是专门来视察工厂生产情况的,结果又没留多久。   “是因为那些警察吗?”小助手还是个刚成年的小伙子,看上去不像格林纳那样苦大仇深,人也活跃的多。   他转过头问起:“格林纳先生,老板是去处理米尔女士(被抓员工)的事情了吗?她会被放出来吗?”   格林纳先生的眉头皱纹变得更深了,敲了敲桌面:“小子,该干活了。”   尽管格林纳先生面对林渺时候总是和蔼周到的样子,但是他工作起来可是十分严厉的。   小助手耸了耸肩,不过还是很老实地来到了桌前处理起工作来。   可他翻了会那些资料,又实在是忍不住:“格林纳先生,你说孩子要怎么办,以后都要一直放在我们办公室里轮流照顾吗?”   格林纳抬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照顾孩子我还挺在行的,我家里那没断奶的弟弟就是我在带。我是想问——”   小助手的语气顿了顿,目光却又不敢直接看向面前的格林纳先生,语气不由夹带了几丝不想让人发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惧怕。   “格林纳先生,你觉得…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对员工来说确实是非常重要的问题了。而在这个动荡时代,这又让这一点变得更关键。   格林纳先生停下笔,看着笔下的一连串数据。   他突然感觉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与怜悯来,他好似也成了加注的凶手,工厂的每个可怜人也好像都有这样的嫌疑。   “……是个好人。”   他说。   “所以你要好好工作,报答老板,要听从她的指挥,紧跟她的步调,不要让她失望。”   在这个时代,要做一个好人,是有代价的。   林渺跟着司机小士兵上了车,刚刚对方告诉她,克诺德上校想见她。   出乎意料的是,她需要去参谋部办公室去见他。   于是这一路上车外的风景又不太一样了,这是一条新的路线。   一直被拘束在别墅里的林渺很珍惜这样的放风机会,她让小士兵将车开得慢一点,又将窗户半开着,观察起外面的世界来。   “莫罗,莫罗——!”   ?   她好像听到了前任弗格萨总统的名字。就在跟前。   林渺回过神,就看到面前有个牵狗的妇人差点撞到车上来。   小士兵司机连忙急停了车,那车窗外咫尺临近妇人对着车内的林渺道歉几句。   林渺这才反应过来,正是那妇人嘴里一直喊着“莫罗”——   对着她牵手上的狗。   道完歉后,那妇人又转过头,嘴里一边喊着狗的名字“莫罗”一边忙用力将狗用力拉回街道,狠狠训斥。   “该死的狗崽子,一点不听话!”   ……   很快,小士兵也没敢带着林渺在外面兜圈太久,两人就到了那栋的熟悉建筑前。   车窗外,这里的卡哨比起以往更加严密,驻守范围也更大,现在不止是政府大楼,临近街道的几栋楼也一并被纳入整个范围,持枪士兵在此巡逻。   如今再将这些建筑全部称作参谋处似乎已经不太和时宜。   这里不仅常有勃伦克高官出入,还有一些弗格萨的官员,而关于战事部署部门则被搬迁到了街道更深处。   车停了。   林渺低头抿了下唇,才推开车门出去。   她不知道克诺德叫她过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大概率是为了今天在工厂的事。   但她觉得不止这件事。   她的心里莫名提了起来。   政府大楼的内部其实很宽敞明亮,干净洁白的大理石,墙壁被刷得很白,门都是深棕色,像一个个工整的黑框。   正对大门的环形楼梯拐角有一面巨大的窗户,惨白的光线透进来,有几分让人喘不过气。   而这里白色的墙壁四处都换上了勃伦克的旗帜,还有一面巨大的旗帜从楼上垂下,颜色鲜亮。   这里单调,肃穆,威严。   那些军靴军靴踢踢踏踏砸在地板上,尽管这里的氛围已经不比以前紧张急促,但多了几分别的压抑,也依旧有繁忙的部门臂弯夹着文件在楼梯上上下下,人来人往。   一楼左手边增加了一个休息茶水间,有几个女行政员和军官在这里小声谈起周末组织去动物园游玩的事,声音很低。   另一处办公室外安置的黑色椅子上坐着几个等待传唤的人员。   这里每隔几步都有士兵把守,还有黑色的治安警察。几个军装笔挺的军官站在一处,单手半插着兜,凑在一起低头小声说着什么。   林渺落后小士兵半步。   她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好像朝她打量过来,不禁捏紧了指尖垂下眸,可等她鼓起勇气再抬起头朝那些视线来往方向看去时,却什么也没有。   “……”   这里有一些人知道她是菲洛茨的妻子,她本不该有来这里的任何理由。   之前她一直想从别墅里出来,可现在这种突然暴露人下的感觉令她十分不适应。   她好像暂且还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林渺收回目光,踏上楼梯,跟着小士兵继续往前。   与这里的军官们擦肩而过,那白色的墙壁和地面,还有那鲜亮的巨幅旗帜颜色,几乎刺得人眼睛发疼。   余光中,她看到了正在办公室门外的格兰特中校,还有格温上校,他们好像正在商讨着什么,以及其他的也许她认识的人,他们转过头来,他们也看到她了。   她来到这里毫无安全感,好像进入了一个危险的巢穴。   林渺收回目光,不去看那些人,也没有做任何停留。   她的手指僵直,心一直被挤压着从未放松下来。   终于,来到了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前。   她敲了敲门。   “请进。”   克诺德上校尚还在沉浸在工作中,他的桌面上摆着一副地图,上面标注着南方战场中各处可能存在的油田等能源位置标注。   桌旁的纸篓里,丢着一份记载了“种族玷污罪”的报纸。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抬头看见了林渺。   克诺德上校微笑起来,他绕过桌面来到林渺面前,拥抱住她。   林渺手臂僵直,不过最后也没有推开他。   这个拥抱持续了几秒钟,克诺德上校侧头吻在她的脸颊上。   “佳妮娜,希望你不要在意我今天突然叫你过来。”   “今天出门感觉怎么样,还顺利吗?”他问。   这是个暗示性极强的问题,今天她出门到工厂里所遇到的事明明他一清二楚。   而自今天起。   这仿佛是一个分水岭。   之前他和她那种和平友好但保持距离的状态就要打破了。   “我真想你。”他突然又说。   对方表明态度,一下子替她做出了选择。   “……”林渺张了张嘴,无言。   他们现在亲密温柔地拥抱在一起,好像两人真是心意相属的恩爱一对似的。   克诺德就要吻上她的唇。   林渺不自觉地避开。这很奇怪。   “上校,您叫我过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他叫她来这里应该不止是为了工厂的事。   那个落空的吻。   克诺德的脸停在那里,视线明灭。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面前的女人一秒。   “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很重要的事。”他的声音淡下去。   克诺德松开了林渺。   他来到办公桌后,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示意林渺坐下,然后自己将桌面上的地图仔细地折起来,规整地放到一旁。   这花费了一些时间。   林渺坐到了椅子上:“是什么重要的事,上校?”   克诺德慢吞吞上校收拾完地图,终于坐回了他的位置上,可他却面无表情抵着唇角一直看着林渺,看看着看,好像就这么看进去了,一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那灰蓝色眸子的视线仿若是有重量的,缓缓地往下沉。   他好像正在思考一个犹如生存或灭亡的巨大难题。越思考,他越沉浸进去,无法自拔,将他的所有理智都快要倾没,他感觉自己快被撕成两半。   克诺德上校从来都自认他是一个颇为理智,奉行实务的人。   他突然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克诺德上校越过办公桌来到林渺身前,从他身上投下的漆黑阴影像一团怪物一样突然落到了她怀里。   四周的墙壁太白了,地板太白了。所以这样的黑色显出令人移不开眼的恐怖。   “佳妮娜,……”他叫她的名字,又小声说了什么。   “……什么?”林渺没听清。   但她感觉到对方好像不太正常,从她进门起就感觉到他有点不太正常。   现在更让她感到危险。   林渺不禁手臂僵直手指抓紧了椅子扶手,腰背挺直,双腿紧紧死并在一起。   克诺德上校的动作蓦地又一顿。   他动了,他缓缓蹲在她身前,灰蓝色的眸子认真地凝视仰望着她。   “佳妮娜……你自由了。”   终于说出来这句话,克诺德好像松了口气。   可他的右手紧紧死握住林渺的左手腕,左手像蛇一样碰到她脸侧。突然,他一下用力扯住了她头发。 [96]第 96 章:不可能(结尾加了两句话)   林渺感觉到头皮一阵刺痛,紧接着,天旋地转。   她一下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克诺德跪压在她身上,像一只失去理智的黑色怪物。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对方不断推搡他,抗拒他。他的手却滑进她的衣领里感受她的温度,必须与她肌肤相贴。   他的手上必须要用力。   林渺痛得尖叫了一声,用力要推开他,砸他,用脚踹他。   疯子!疯子!   他突然就发疯了。   克诺德感到绝望。   他的手,他的指尖感到绝望。他手部的神经全部坏死了。   他感觉不到,可他感觉不到,她正在流失,她正在不属于他。   她一定为能逃离他的掌控而高兴,她会庆祝她的自由。   是的,是的,按照理智他应该和她先谈起工厂的事,让她知道她离不开他。就算是他放她自由,她也得来找他,这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这一天总要到来的。   不!区别很大。   他感觉他被某种恐惧支配。一旦想起这个念头来,他就感觉到失控,他就根本再难以去想别的事,那句他要告诉佳妮娜的话简直要堵塞了他的神经,将会令他难以安眠,让他无法正常生活。   他必须要说出来。   他的理智让他说出来。   他的理智害了他!   他完全失控了。   那根本不是简单的,完成了他和她的约定,他要让她自由,而他依旧还有工厂能拴住她。   不……那不一样。   这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他居然有一天要真的放佳妮娜离开,他居然真的要让她失去掌控。   可是他和她不可能在一起。   克诺德将头放在身下女人的胸脯上。   她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过心上,那天晚上他不该冲动,她不会原谅他,是他断绝了所有可能,他一直想弥补这个过错但那毫无用处。   就如今天,再次丧失的耐心让他又犯了错。他又搞砸了。   明明最近他们的相处如此友好,他错觉于她已经原谅了他。他们依旧可以建立起幸福和平的关系。   克诺德闭上眼,外界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好像回到了以前学钢琴的日子里,那是他钟爱的音乐,他的所有情感,所有心绪,都能融进音乐里,是那样的美好,放松。   他又想到了和佳妮娜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平静,安宁,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她就生活在只有他的小天地里。   报纸上的那则报道一下刺入了他的脑扉,克诺德打了个冷颤,他被捂在一个黑色的袋子里,他喘不过气。   他们之间不可能。   他也已经不再是钢琴老师了。   佳妮娜不会爱他。   佳妮娜获得自由了。   “你以为你自由了吗……”克诺德半睁着眼靠在她的胸脯上,喃喃道。   “不会的。”   他抬起头托住她的脸,疯狂地亲吻她。他折磨身下的女人,可他好像才是那个求救的人。   他迫不及待。   “说!你需要我,你要我……”   林渺已经放弃了挣扎,冷眼旁观。   猝不及防对上身下女人的目光,克诺德瞳孔一缩。   佳妮娜会恨她。   这个想法突然刺入了他脑袋里。   她一直恨他。   一千根针刺进了他脑袋里。   克诺德痛苦得手指痉挛。   一颗树在他的脑袋里生根发芽,冲天地生长,越长越大,要撑破他的脑袋。   那棵树也许早就是这样子了。   他又愤怒起来,这种失控和痛苦令他无比愤怒。   他恨不得自己的皮和骨肉都分离,彻底肢解崩离。   克诺德的脸扭曲了下,露出一秒的挣扎。   他立刻从林渺的身上起来,为她穿好了衣服,他又恢复了理智的样子。   “抱歉,对了,我听说工厂遇到麻烦了是吗?”   他早就做出了决定,最好还是按计划进行——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   是的,她恢复自由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哪怕他们之间不可能。 [97]第 97 章:为什么?   克诺德上校问起工厂的事,他骨子里的那种秩序感又找回来了。   是的,他是一个理智的人。   再怎么说,他是一个理智的人。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克诺德上校点了根烟来到窗边。   窗外阳光惨白,那些房屋建筑在他眼里就是一条条框起来的规整线条,他看到的总是这样的景色,他眼中的景色也总是这样。   他也是这样的人。   作为一名勃伦克军官,他向来将自己装进了这身衣服里。   佳妮娜是他下属的遗孀,他们不可能;佳妮娜和他不同人种,他们更不可能。   不是为了权势,或是其他。   而是那种必须要遵守的规则,必须要框定在这样的线条里不能超出,在思维定式下的他会下意识让此条例成为思想烙印,也从未想过要跨越。   他又来到林渺身边,弯腰递给她一支烟。   佳妮娜不一样,她的躯体是柔软的,有线条的曲线。   是温暖的,有颜色的。他喜欢她。但他们却没可能。   可他甚至要失去掌控她的能力,他真的能靠工厂栓住她一辈子吗?不,必须。   不仅要打消她有可能投靠别人的念头,他也必须释放出信号,佳妮娜的背后依靠着他。   克诺德沉吟了下。   此时他的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刚刚那种极端而失控的状态,反而变得稳重可靠。   他正在收回他身上的这种有可能令人感到不安的威胁性。   见佳妮娜沉默着没收下他的烟,他自若地收回了手。   克诺德又后退了几步。   在这种时候,他会尽量避开和佳妮娜可能的肢体接触,以防对方回想起刚刚不好的事。   而他也必须为刚刚的事做好后续的处理工作,以免之前的努力和忍耐全都打了水漂。   “我听说我们的工厂今天遇到了点麻烦。不过,这方面你没必要太担心,问题很快就能解决。”   克诺德上校踱步,又停下,他转过头对林渺说道。   完全是一种令人感到安全感的胸有成竹的语气口吻。   “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事,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安全部的那些不长眼的人不会再搜查到我们的工厂,你那位被抓的员工很快就能回去继续工作。对了,那个员工还有个孩子对么?你也可以不用再操心孩子的问题。”   说着,克诺德上校手里夹着烟,侧过头,那窗台正逃跑的小虫子一下被他用灼热滚烫的烟头抵在身躯上用力摁死。   他转头看向面前依旧对他防备未消的女人。他相信,在这方面,佳妮娜不会找到比他更好的靠山。   他又说起他们之间的联系来:“佳妮娜,工厂是我赠与你的。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这算是‘我们’的工厂,我希望你不会介意这个称呼。”   “当然,那些工厂每月的收入财政你完全可以自己支配,其余的事务我也不会插手。”   克诺德拿着烟头来到桌面,将手里的东西利落丢进烟灰缸里。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愿意为你提供这方面的保障。”   他说着,并蹲下来,目光凝视着林渺。   不过林渺垂着眸,脑袋微偏了下,完全不想看他。   “就当做是……补偿。”克诺德说道。   “这是我自愿的,也是我该做的。”   “我同样会遵守我的承诺,从明天起不会有人再监视你,别墅里也只会有你一个人,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会恢复完全的自由权利。”   “……”   克诺德注意到佳妮娜目光微闪,她意动了。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克诺德上校又提出条件。   “明天晚上有一个酒会,是维尔斯上校为了庆祝他的儿子从前线归来。佳妮娜,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参加。”   “……维尔斯上校的儿子?”   林渺神情一顿,这才转头看向克诺德上校:“斯夫特平安从前线回来了?”   上次传来菲洛茨的消息后,她就已经不再敢打探那些发生在前线的事,甚至让自己刻意忘记。   那个时候的她承受不了再一次这样的噩耗。   但是……斯夫特还活着……   斯夫特以前在她困难的时候无私地帮助过她,他交给她的稿件还好好保存在房间里。   真是难以置信,她以为……因为斯夫特从外形上看只是个清瘦少年,并不是那样壮硕的士兵。   偶然得到消息,无疑是令她高兴的。   “明天的酒会……斯夫特这两天已经回到罗塞了吗?”林渺又问。   克诺德眼睛像被光线刺了一下,佳妮娜特别的在意点令他心里不舒服。   他看了林渺一秒,声音变得随意起来,一边又起身来到了办公桌后坐在椅子上。   “听说昨天刚回来,不过具体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明天你可以自己过去问他。对了,你们很熟?”   “……”   林渺干脆也盯着他,介于他刚刚对她所做的一切,她现在很难有对他温言相对的好心情。   哪怕对方现在态度不错。   “一个朋友,上校您没必要知道那么细。”   “……”   克诺德笑了下,他单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张邀请帖,然后递给林渺。   “佳妮娜,今天回去后你可以好好休息下了,记得明天我们的约定。”   林渺打开请帖,上面写着此次酒会的举办地点——   正是在维尔斯上校的庄园别墅里。   她以前工作的地方。   —   等林渺回到别墅后,她发现那些监视她的士兵依旧还在。   介于今天没什么事,她早早就休息了。   不论是在工厂发生的那些事,还是在克诺德的办公室里,都让她感到疲惫无比,昏昏沉沉。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回到卧室后她几乎是一沾床就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这才感觉自己的状态好了很多。   等林渺推门出去,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她那些一出门就会留意到的士兵们都不见了。   花草沐浴在光亮中,夏季的风很小,只是轻轻摇晃,这里十足地安静。   林渺靠在门边望着门外好一会儿,天空,树木,还有不远处的建筑尖顶,才终于有种这原来是自己家的感受。   在自己家里,她可以随意出行,也不会受到来自侵入者的管束,那种属于侵入者的气息已经完全撤了出去。   用不到一天,这里的那些残留痕迹都将完全消散。   林渺伸了个懒腰,这种久违的自由的感觉令她身心舒畅。   在这种珍贵的,重获自由的时刻,她暂时不打算去想那些令人忧心的不愉快的事。   可在这样的时刻,那种时间的流速却好像慢了起来。   过于安静,过于安宁,那种心绪都变成了空白,林渺靠着花园的廊柱发了好一会儿呆。   真是好安静啊……   安静得,就像是外面的世界同样如此安宁,什么糟糕的事情都没发生过。   花儿依旧开,在夏日的早晨里竞相绽放。   不愁吃穿,不愁安全,强大的国家会将每个国民都保护得好好的。大家和平友爱,吃喝娱乐,交朋友,认识的人不会突然死去……   也不知道玛尔阿姨怎么样了。   “轰隆隆——”   不远处传来这样的声音,林渺抬头望过去,一辆满载着士兵的军车驶过,绿树翠荫,路面两旁漂亮的野花野草丛生。   ……   夏季太阳毒辣,林渺没有在外面待太久。   那种重获自由的欣喜感只会在链子挣脱的一瞬间令人感觉无比地有价值,值得纪念。   因为这本就是作为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天然权利。   而当获得这份自由后,几乎不需要多少适应时间,它很快就会成为这个生命的一部分,并融入生活成为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林渺决定测一测这所谓“自由”的边界限度。   在产生这个想法后,林渺并未做什么停留,很快就回到房间里换好了衣服。   然后她出门乘车,一路来到了罗塞市火车站。   这里的火车站比起之前要冷清多了,军队依旧把控。   林渺目不斜视,很快,她按着上次的记忆轻车熟路来到了购票窗口。   窗口上面贴着大大的“军需优先”“禁止前往战区”等标志。   等到排队终于到她的时候,林渺看了眼墙上了时间,立刻按照时刻表选了最快一趟能发车的车票,甚至这个地方离罗塞市很近。   “一张下午14点去维沃市的车票,一级车厢,谢谢。”   “身份证明,女士。”   窗口里的站务员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在这位异国漂亮女士的脸上停了一下,按照规定办事。   林渺将自己的身份证明递过去,不由舔了舔唇。   说实话,她有些紧张,尽管她直觉似乎成功的可能性也许很小,但是等到了这种时刻,她依旧希望会出现期待中的情形。   很快,她的身份证明被递了出来。   却没有那张写着车票目的地的硬纸卡片。   “抱歉女士,您的身份证明无法购票。”里面的站务员对她说道。   微末的希望落空,林渺愣了一下,伸手接过自己的身份证明。   “为什么?”她还是问了句。   站务员给出公式回答:“抱歉女士,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具体的原因您需要咨询铁路部门。下一位。”   “……”   林渺只好收起身份证明,退出了购票窗口。   她转过头环视四周,现在整个车站里依旧有许多勃伦克的士兵把守,还有在人群里走动的黑色治安警察。   车站里的所有人都在监视范围内,   在离她不远的位置正有警察举枪维持秩序,那里许多穿着条纹监狱服的人排成两列,正被押送着一个个去往火车上。   那些都是被送往外地的厄勒族劳工。   还有一些人正下了火车来到罗塞。   那些人西装革履,或是其他平民的打扮,很明显他们不是罗塞人,这些都是勃伦克人。   其实林渺对她买不了车票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   只是……还是稍有点莫名的失望。   她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这里,却又差点不小心撞上身后的凶恶的军犬朝她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   林渺差点吓了一跳,那正牵着恶犬的黑色治安警察将手里的束绳往后扯。   “乖一点,宝贝。”那警察唤牵着的狗。   林渺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远离这条狗,她将身份证明重新放进兜里保管好,回了住处。   ——   回到住处后,林渺洗了个澡,简单吃了个饭,然后就换了件宽松的衣服放松地靠在沙发上看起书来。   是那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地理图志。   她曾在上面一个劲儿地翻找、记录,希望能推测出一些关于祖国的线索。   现在她已经能大致规划出几个可能性比较大的方向,但是无法准确定位下来。   这很难。   出行很难,到达更难。   林渺的思绪在上面凝滞了下,很快,又回到关于今天晚上的酒会。   想到昨天的克诺德的怪异表现,林渺神情一顿,翻了一页书。 [98]第 98 章:无题   快傍晚的时候,克诺德上校的车就到了。   这是一场勃伦克军官内部的酒会,来的成员也大多会是勃伦克军官,所以克诺德依旧一身军装。   不过比起以往在参谋部工作时的情况,这身军装还是能看出来仔细熨烫打理过,细节上也似乎有略微不同,内衬变成了白色立领,及膝的黑色军靴擦得锃亮。   刚收拾好自己的林渺出门来走近他,还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   他的金发被打理得很整齐,还有那种梳子梳过的清晰印记留在表面,依旧干练,一丝不苟,衣服上那些装饰性的东西并未让军官显得虚浮,而是严肃优雅,脚步有力,像一只内敛的猎豹。   林渺依旧只选择了珍珠作为首饰,丝绸的柔软布料顺着皮肤曲线垂下,光泽莹白柔美,简单低调。   这样的打扮并不奢华,在这次的酒会上林渺也认为自己没必要打扮得特别引人注目。   一来主角不是她,二来她作为克诺德的女伴与他一起出席这样的场合其实并不合适。   现在战时物资紧缺,以前那种出席宴会的衣物只能穿一次的习气早就没有了,所以她这样打扮并没有什么问题,她也没什么整天要剪裁漂亮衣服的爱好。   克诺德上校带着林渺上了车。   在车上,克诺德告诉林渺,她的员工明天就能回到工厂里。   林渺转头看向他:“谢谢您,上校。”   克诺德叠着腿也转过头来,他看了身边人几秒,说了句:“不用谢。”   然后将林渺的手握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林渺身形一顿,暗自使力意图挣脱,而身旁的军官却不为所动握得更紧。她毫无余地。   很快,克诺德上校发现他所握住的佳妮娜的手上依旧戴着那枚结婚戒指,硬硬的贵金属,就好像是肉蚌里的一颗巨大砂砾,无法忽视地不断刺在他手心。   他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下,用整只手掌盖住,将其压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   林渺低着头抿紧了唇,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就在今天早上,那些之前守在她别墅外用于监视软禁她的士兵们都不见了,是的,如克诺德所说,她自由了。   但是她的自由仅限于罗塞城,她买不到任何离开这里的车票。她的自由是有限度的。   如果她依旧留在罗塞,那么情况和之前相比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只是表面上她起码获得了人身自由。   还有昨天克诺德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   林渺在看书的时候认真考虑过她现在究竟处于什么样的处境。   处境比起以前要好,但好不了多少。   特别是,她不得不重新考考量起和克诺德的关系,以及,要如何处理这种关系。这是一个她再怎么逃避,也必须要思考的问题,而且她现在必须尽快做下决定不能再拖延。   自菲洛茨离世以后,她就被克诺德变相软禁在别墅里,后面他给了她工厂,他们的关系趋于正常化,也几乎不再发生关系。   可是自昨天克诺德承诺不会再监视控制她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又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还会来找她。   林渺无比确定这一点。   昨天克诺德说起他会帮助她处理工厂的那些麻烦事。是的,他帮助了她,但她若是想将工厂经营下去那么也不得不依靠他。   她同样也明白这一点。   这并不像电影中所展示的那样,她有了工厂,成了商人,她就能无师自通可以游刃有余处理这好一切,拉进与合作伙伴的关系。   这并非简单易事,她所面对的合作伙伴是暴力机关,是军队,那些都不是仁慈好相与的角色。   她的工厂涉及军工,这完全是男人的领地。事实如此,在这种战乱的年代。   她又是一个女人。   她需要一个依靠,需要一个支持她的靠山。如果她还想将这间工厂经营下去。   克诺德是一个选择。   林渺甚至怀疑这其实就是克诺德的目的所在,他完全能以此拿捏她。   不过她又想不清楚,为什么克诺德会选择这种方式。   如果他想拿捏她,他所能动用的法子有很多,比如之前的软禁就是最直接见效的方式。可他主动放弃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必须确定下来的问题。   工厂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她需要将这间工厂好好运营下去,显然,她可能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别人不可能毫无缘由帮助她。   这样的代价是否值得?她是否做好准备接受这一切?她该将这间工厂置于什么样的地位?   可说实话,她似乎又没有什么太多的选择。   哪怕是放弃了这间工厂,她的处境也不会有任何改善。   因为克诺德不是真的放她自由了。除了克诺德,还有格兰特,这都是令她头疼的问题,她一个人完全应付不了。   这些人有权有势,他们只要想,在这种战争年代,能折腾她的理由和手段多得是,她几乎别想好过。   她甚至对此深有体会。   再想到之前那朝不保夕,连找一份工作都让她筋疲力竭的日子,哪怕是此刻的林渺好像都能尝到那种苦涩来。   所以,工厂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是一根稻草。   如果她抓住这根稻草,那她就不得不受制于人还得付出一些代价。   但是如果她放弃这根稻草,那她就是一个傻子。   林渺又想到工厂里的员工,还有她的朋友们来。   车窗外景色变幻,那些光亮和阴影如黑白万花筒般从林渺面上轮换扫过,她的神情忽明忽暗。   昏暗的车内好似出现了一道沉默的无声叹息。   克诺德依旧紧握着她的手,林渺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下去,她转过头,问起身边的军官。   “上校,我的那位员工在监狱里还好吗?”   外面的光亮照在车内女人的珍珠耳环上,连同她的眼睛,侧脸轮廓的肌肤,都好似在昏暗车厢里散发着柔润美好的光泽,微弱,熠熠生辉。   这间工厂是她应该抓住的生在悬崖边的一丛荆棘。   这丛荆棘不仅会刺破她的手,尖刺之上还会释放出侵蚀她精神的毒素,她可能会迷失。   如果可以,她并不希望自己因此而变得面目全非。   而那些她顺应内心想坚持的东西,将会是她最重要的生命锚点。   “状态还行,只受了一点小伤,没什么大碍。”   克诺德回答道。   而看着面前这样的佳妮娜,黑暗中他那双陷在眼窝阴影中的灰蓝色眸子好似追踪了猎物一样灵敏,即刻兴奋起来集中注意力。   克诺德上校视线微动打量了一下林渺,介于场合不对,他平静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很快,车停了。   庄园到了。 [99]第 99 章:酒会1(后1\/4情节修动)   珀尔玛是不久前刚入职庄园的一位女招待员。   现在的罗塞人要进庄园可不容易了,因为以前的刺杀事件,因为以前的反抗军,现在罗塞人在勃伦克军队这里可实在不受什么欢迎。   特别是这样的岗位还令那些罗塞的姑娘离勃伦克高层军官们的距离如此之近。   在庄园里工作的罗塞姑娘在前阵子都已经陆陆续续被解雇。   尽管庄园的准入要求是如此之高,按照道理来说,来到这里后她们就可能获得更多保障,比如额外的食品券,稳定的工作年限……但很可惜,她们是罗塞人。   为了避免这方面的揪扯,也许本质原因是维尔斯上校并不在意这样的花费,他的一场奢华宴会开支就能轻易覆盖解雇这些罗塞姑娘们离开庄园的全部赔偿金。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维尔斯上校与其中一位罗塞女招待态度暧昧。   除此之外,他还保持着和另一位军队女行政员的婚外情关系。   所以他支付赔偿金的这种处理方案确实避免了更不受控的其他事态发生。   而现在,在庄园里工作的都是来自勃伦克的姑娘,一水儿用勃伦克的标准选拔,这可能对于那些种族主义者来说还更好操作,标准条例也更齐全。   金发,碧眼,身材匀称,四肢纤细,身高一米六到一米六五之间,鼻梁要高挺,鼻根到上唇的角度需接近90度,下巴不能后缩,身体不能有任何残疾,视力正常……   这只是其中经挑选出来的一套标准,如果还想要更具体详细更进阶的标准维度,那依然可以在图特博士发表的论文中找到更细例精确的内容。   在他的论文中,他对勃伦克国内的妇女也提倡推行了更多要求:   性格要文静温和,持家,推崇强壮、宽髋骨的体格,一个女性最好能生育三个孩子起步,最好素颜,不提倡烫发、染甲、浓妆艳抹,要服从父亲和丈夫,要谦逊守礼,要能为家庭牺牲,要有忍受苦难的能力(要不断生孩子,要忍受丈夫在前线阵亡的痛苦)……   这样的女性才是伟大的,是风潮,是每个具有勃伦克血统男性都应该选择的结婚对象。   这也许是伪科学甚至有的标准还互相矛盾,但为什么不用呢?这甚至极具迷惑性。   他们可以根据个人情况挑选出那些喜欢的、合适的内容。   诚然,有不少苛刻的种族主义会坚持严格地遵照以上标准为自己选择“具有勃伦克优质特性”的妻子,认为那些符合风潮的女性更适合自己,不在乎外貌,不具有感情基础……   格温上校就是如此。   在他看来,单从佳妮娜的突出张扬的外貌来讲,还有那丰富的情史,男人总被她轻易勾引乃至于都在工作场合,那完全是低劣出格的,完全不值得他正眼去看。   他的弟弟亚尔曼就深陷其中,变得堕落。甚至这影响了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这需要立刻制止并矫正。   所以亚尔曼在被送回勃伦克的家中后,家里很快就为他订了婚。   结婚对象是一位沉默文静,样貌有些寡淡普通,但谦逊守礼,完全符合女性倡议的、体格略有些强壮的勃伦克传统女性。   在今年入春的时候,两人就已经结婚了。   不过那是发生在勃伦克的事,是勃伦克的风潮。   远在罗塞,可以有更灵活,更符合男人审美的标准。毕竟勃伦克的那些风潮公式选出来的女人都是用来结婚生儿育女,而选不出百分百赏心悦目的美丽女人,令人喜欢的情人。   维尔斯上校的庄园入职标准更会偏重于视觉审美,穆尔赫博士就是这方面的忠实拥泵。   比起那些如同在湖面下一时难察觉摸透的精神品质,倒不如用教育去提高这方面的水平还更务实。   当务之急是将那些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五官面貌、将勃伦克的优秀外貌基因传下去并不断优化才更有利于高等种族形象塑造。   勃伦克的漂亮军服不也是具有这一点视觉特性吗?   如果实力还强大。   又强大,又美丽。   这会启动最直觉的正面情绪反应。   在一张漂亮人像的历史照片中,照片中的人不会说话,也无法感受当时的具体情况或是发生了什么事,但视觉直觉会给出第一好感反应。   这种视觉影响不仅利于当下宣传,甚至说不定在未来回看起这段历史时都会带上一层莫名的滤镜。   不过穆尔赫博士的这种唯视觉论在勃伦克国内有一定影响,但绝不是主流思潮,甚至十分偏僻。   是的,尽管有应用,但依旧十分偏僻。因为实在不实用。   另外还有这种基因理念可能催生出的医学及遗传乃至伦理道德风险的缘故在。   而维尔斯上校的庄园作为半官方机构,招聘进来的女招待们也不是用来给勃伦克军官们择偶结婚的。   只是要求比较高,这各方面的选拔标准乃至人种要求更体现了庄园其高规格的接待性质。   现在他的庄园里已经全部是勃伦克的女接待。   庄园有明确规定,庄园女接待员不得和军官存在不正当关系。   虽然维尔斯上校自己的行径就毫无说服力。   因为他现在和罗塞的那位女接待员依旧保持暧昧关系。   但只要别闹到明面上就不会有人说他什么,因为这里是罗塞,这种情况遍地都是。   “荷尔蒙”能支配情感,“荷尔蒙”会驱使他们违背规定,是借口,是冲动,是娱乐享受,是性,是龌龊下流,还能是嘴里说出的纯洁的爱。   它能穿上无数层外衣。   特别是当前还并未有任何明面上的明确禁令。   于是,一位勃伦克军官,有一个/多个罗塞或者弗格萨的情妇,私下里这几乎成了一种风潮。   在维尔斯上校庄园举办的一些宴会中,特别是在那种纯粹娱乐性质的消遣宴会里,刚入职不久的珀尔玛不仅见过那些勃伦克军官在正式场合里带过来的妻子,也见过他们出现在非正式场合的情人。   不过庄园里严格到变态的管理制度让她不会有任何说漏嘴的风险。   今天晚上的这场酒会就属于是半正式。   为了这场晚上的酒会,珀尔玛和她的同事们今天从早忙到晚,只在吃饭的时候获得了短暂喘息。   很快,又不得不重新投入工作中,那宴请的场地是必须要再三确认没问题的。   “这里有个小坑洞似乎还没补好,会影响吗?”细心的珀尔玛在休息室门后的墙面发现了一处瑕疵,小声问道。   “现在处理也来不及了,这里交给我吧,我拿个东西遮一遮。”   珀尔玛的同事朋友看到这处坑洞愣了下,很快支开了珀尔玛,自己过去处理起这件事来。   这处坑洞应该是大半年前留下的,那一晚上这里都没消停过,枪声不断。   第二天她们所有人都被禁止进入这里,直到过了一个月后这里被重新翻修后才被重新允许开放。   珀尔玛的同事拿手指过去比了比,突然,那坑洞底部好似只是一层纸一样薄她的手指竟然不小心捅了进去。   她的手指好像触碰到了一根电线,还有一部分方正的棱角,像盒子的一部分,上面温度滚烫。   像是被蛇咬了一样,她立刻将手抽了出来,仓皇地很快用装饰物将这里挡住。   低着脑袋目光四下打量,希望没有人发现她刚刚发现了这里的秘密。   尽管她并不知道那特意被砌到墙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个东西存在多久了?半年?一年?维尔斯上校知道吗?她同样没敢思考。   很快,匆匆忙忙,接待员们都离开了这里。   庄园外一辆辆车开了进来。   到了晚间,珀尔玛和同事们在做了简单休整后就来到了别墅门口做起招待工作来,这才是她们工作的正头戏。   珀尔玛是一个月前来到庄园的,现今,她已经不得不适应了这样的工作氛围。   不乱问不乱看不乱说,这里举报风气盛行,反倒是在宴请时候的那种放松氛围能让她感到轻松些。   好在她在这里还有个不错的朋友,小时候她们认识,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   朋友很照顾她,也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对方告诉她只要遵守规定就不会有问题。   她朋友还告诉她这里以前还有会电影明星过来,就连当初红极一时的乔茜亚也来过。不过嘛,现在那些电影演艺界的人士就很少会来罗塞了。   现在勃伦克国内风靡的女明星已经变成了其他人,乔茜亚的名字恐怕已经被很多人忘记了,实在很不幸,这位当初女明星人气正盛,结果没想到突然酒后出了车祸人就没了。   珀尔玛还听过她唱的歌呢。   珀尔玛穿梭在宴会场地履行工作职责,现在酒会还没开始,那些军官和客人们都已经陆续到达。   不少人都带了女伴过来。   是妻子,还是情人?这是个不错的猜谜游戏。   克诺德上校和林渺下了车。   硬挺灰黑的军装材质与柔软莹白的丝绸碰在一起,好似一颗珍珠正盛放在黑丝绒礼盒里,莹白的光泽变得柔润夺目,林渺盘起的头发乌黑。   她身边是克诺德上校,面无表情的时候好似总冷着一张脸,灰蓝色的眸子陷在眼窝中。   这位手握权柄令人觉得心肠阴冷的勃伦克军官看上去并不好接触。   林渺走在克诺德上校身边,尽力让自己忽视那些四周看过来的目光,整个人显得有些沉默。   克诺德面颊微侧,稍低下头,朝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他那弹钢琴的修长手指动了动。   简单几句话,是让她挽住自己的胳膊。   林渺脚步一滞,她看了身边的军官一眼,低下头说:“上校,您是想要告诉所有人我和您关系不菲吗?这样的场合并不太合适。”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不是么?”克诺德上校却说。   “机会?我不明白,上校。”   “佳妮娜你在装傻。”   “……”   “好了,佳妮娜,相信我,这只会对你有好处。菲洛茨现在已经不在了,但你还要继续生活下去。你现在有了工厂,有了事业,你大可以将注意力放在这上面。你应该为自己好好考虑。”   克诺德上校的语气中好似处处都在为她着想。   说话的时候,他看着面前女人的侧脸,他的目光也自然而然落在她的耳垂上,那是一个漂亮的珍珠耳饰,他又开始考虑起,这是否是菲洛茨送她的首饰。   他的脑袋更偏向林渺的方向。视线短暂从那珍珠耳饰上移开,灰蓝色眸子的视线看向这里的其他人。   “如果他们知道你我的关系不错,这可以省去你的很多麻烦。”   他的视线又转回林渺。   “不,我觉得最好还是……”林渺眉头微皱,神色踌躇。   她稍偏过头想要避开对方这种有些密不透风的围堵。   克诺德却已经牵住了她的手,强硬地放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佳妮娜,这很简单。”他说。   对方的手就这样按在她的手背上,就像是刚刚还在车里时那样,这只手手指骨节有力,将她的手心和臂膀死死地定在了那处不动弹。   他对她的企图呼之欲出,毫不掩饰。   林渺明白了,她毫无拒绝的余地。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冷不丁地想到。   她真的有选择吗?   选择或者放弃那座工厂,那真的是她自己所做出的选择吗?   是否,哪怕她选择了要放弃那座工厂,她其实也不能真的成功放弃?   这个考虑突然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林渺不由看向克诺德,然而身着军装的男人面色沉稳神情不变。   他令林渺想到了纸张上的一个个格子一道一道横线,规整得不会露出任何破绽,也并未有太多值得在意的情绪反应。   而昨天在办公室,就好像握住钢笔在格子里写字的那只手突然发了狂,一笔一笔飞快地突刺出去,纸张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即将碎裂,可在下一刻,仿若那刚刚只是幻觉,其实什么都没发生过,突刺的笔迹全都不见了,纸张也恢复了。   克诺德上校和身边遇到的人简单打了招呼,林渺这才好像也回到了喧闹的现实中,她回过神来向对方点头示意,算是回应。   大厅内的音乐变了一变,又一位军官过来和克诺德打招呼,女接待员们奉来酒水。   林渺从上面取了一杯,克诺德也取了一杯,三人喝了口酒,并一同往厅内去。   酒会就要开始了。   林渺的心情平静了下,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克诺德身上移开,她的目光从那女接待员的身上滑过,有些失望,不是芙丽雅。   如果说她今天来参加这场酒会有什么期待的话,除了斯夫特,大概也就是芙丽雅了。   说不定运气好的话她们今天真能遇到呢。   不过也不急,等待会儿自由活动的时间里她还有足够的机会。   厅内的空间更大了,人也更多,林渺关注起大厅的情况来,她耳边传来那些嘈杂的交谈声。   军官,商人,还有女士们,这样的场合,来参加的也总是这么些人。   如果说有什么别的不一样的地方,那应该是她发现了几个年轻的中士士兵在这里同样极受关注。   林渺不知道的是,这不仅仅是一场庆祝斯夫特平安从前线归来的酒会,更是因为斯夫特在战场上表现出色,军功卓绝。   这个往日令维尔斯上校失望的孩子居然在前线战场接连获得了两个勇气勋章,突然就成为了他的骄傲。   这几日里维尔斯上校可谓是红光满面,走路生风。   这场酒会维尔斯上校不仅邀请了参谋部的同僚和他那些商业场上的朋友们一起来庆贺,他还邀请了斯夫特的战友,以及斯夫特部队的长官。   这不仅仅是一场喝喝酒就结束的酒会,他还要为儿子的未来仕途铺路。   但……奇怪的是。   一直到现在酒会都快要开始了,林渺依旧没在这里找到维尔斯上校与斯夫特的身影。   不过她倒是发现了不少的熟面孔。   格兰特中校,格温上校,肯恩少校,还有罗德林克少校……还有没有其他的熟面孔她还不清楚,林渺扫过这些人就没有再查看了。   她收回了目光,她暂时还不想过去和这些“熟人”打招呼。   林渺穿过人群。   忽地,一些极刺耳的言论就这么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这实在是很明显的区别,以颅骨指数来讲……从数据来看,勃伦克的种族血统无疑是……要保持纯净……”   林渺愣了下,一转头,就看到距离她大概两米左右处有个上了年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侃侃而谈。   那些荒谬的言论就是出自他口。   而就这么一个照面,她蓦地就想起来了面前这位正发表种族阔论的所谓“博士”究竟是谁——   那不正是她还在伊恩酒店工作时在报告厅发表种族优劣论的那个人吗?!   林渺正停下了脚步。   那一旁的赫德克上校还有希德里克上尉恰巧就在这个时候望了过来。   几人对上视线。 [100]第 100 章:酒会2(盘问)   图特博士嘴里的荒谬高见令林渺感到十分不适,甚至感到生气,她知道这是个什么人。   可就在她正停下脚步的时候,目光就对上了正站在图特博士身边的赫德克上校和罗德林克上尉。   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图特博士侃侃而谈种族优劣差异,她这个异族正好路过,与他的听众面对面。   她还认识这两个听众。   而且出于想要保留基本颜面的期望,她一开始就不想在这里和认识的人有过多交流。(尽管她明白这大概率无法避免)   几件事撞到了一起,就像是——   如果对着小猫伸出你的左手,那么它会试图用爪子或是牙齿“攻击”你的左手,当你再次向它伸出左手的时候,它便会一心一意认准这个重要目标,可当你下一次将两只手都放到它面前的时候,它会停滞在那里一时无法做出选择。   林渺神情微顿,几个念头在脑袋里打了一架,她克制住自己选择沉默。   她的目光只擦过对面那两人,就回了头。   赫德克上校已经主动和克诺德上校打起招呼来。林渺的那只手,依旧刺眼地,被放在了克诺德上校的胳膊上。   散发着莹白柔润光泽的柔软丝绸伏在挺括肃穆的军装之上,这种亲密关系的暗示不言而喻。   图特博士也转过头来朝克诺德上校打了招呼。   不过他的目光在看到林渺之后,特别是意识到这是一位和克诺德上校关系亲密的异族女士后,图特博士的目光微妙地看向克诺德上校,随后他态度冷淡地告辞,到了别处去。   克诺德上校对此不以为意,林渺则是眉头轻皱,诧异于对方似乎底气十足。   而和克诺德打完招呼后的赫德克上校转向林渺,眉头微动。   不仅仅是意外于克诺德和异族女人厮混在一起。   而是他记得面前这位女士。当初她的勃伦克国籍申请就是他亲手审批通过。   哦对了,还有关于那场大清洗,面前的这个女人是那晚唯一幸运的幸存者,她还向他表达过对于勃伦克的拥护与支持,并与勃伦克站在同一战线认为那些阻碍了勃伦克的人都该死。   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佳妮娜女士?希望我没有记错您这样一位漂亮女士的名字。”赫德克上校朝林渺的方向酒杯微举。   这位帝国安全部驻罗塞的最高领导者吝于表情上的微小变化,几乎只是嘴角微扯,身材高长削瘦,脊柱好似钢铁的材质将整个人硬棱地撑起来,给人一种危险感。   而对方这身黑色的制服也确实只会让人与死亡和不幸联系起来。   “死了。”   “真不幸。”毫无感情的遗憾。   林渺几乎一下脑袋里就回忆了那天对方在医院里审查她时的样子,当时如若她的回应有问题,对方绝对会立刻将她抓进监狱里而毫无回旋余地。   帝国安全部,比格兰特所在的罗塞安全办公室要更极端,更忠心耿耿。   不过林渺大概不知道,如今罗塞安全办公室已经全权交予帝国安全部统领负责。两者已经合二为一。   “赫德克上校。”   林渺也叫出对方的名字作以回应,她点了下头。   “您记得很清楚,那确实是我的名字。”   “看来我的记性还可以。”赫德克上校唇角微扬。   他又转过头去,令林渺的目光看到自己身后的希德里克上尉,并对她介绍道:“这是希德里克上尉,是我的得力助手。”   林渺便也只好将手里的酒杯朝希德里克上尉的方向微举,对他打招呼:“上尉,您好,很高兴见到您。”   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希德里克上尉的视线从林渺的酒杯移到她手上,他快速地笑了下,也举起酒杯。   “佳妮娜女士,很高兴遇见您。”   当酒杯里的香槟流入喉咙的时候,他仿佛还能闻到当初执起佳妮娜的手亲吻时那种若隐若现的香味。   林渺自然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过介于之前她和他发生在工厂办公室的谈话,以及对方提出过的关于性方面的要求。   如今两人又在这种场合下相遇,自然很难让人觉得自在。   因而简单打过招呼后,林渺就不再参与他们的讨论谈话。   赫德克上校和克诺德上校又简单聊了几句,不过是工作上的事,也没有聊得太深。   克诺德上校务实,赫德克上校更偏重对帝国的赤忱信仰,两人分管不同事务,而最近他们确实关于罗塞的经济治理方面有一些分歧,但那显然不适合拿来这里说。   而在和赫德克上校的交谈中,克诺德的目光扫过希德里克上尉的脸还与他碰了杯。   他猜测佳妮娜和这位希德里克上尉认识,毕竟当初工厂就是遭到了这位希德里克上尉审查,还带走了佳妮娜的员工。   但他显然没必要在个时候点出这一事实。   等到赫德克上校和希德里克上尉与克诺德告别离开此处后,克诺德上校才转过头看向林渺。   “你和那个上尉认识?”   “认识。”林渺没打算在这方面撒谎,实在太容易被识破了,而且就算承认也没什么问题,她继续说道。   “之前我们在工厂见过,那个时候就是他来找我麻烦。”   “你觉得他怎么样?”他又问。   “我不喜欢他。”   林渺随意地摇了摇头,仿佛觉得他这个问题真是毫无意义,也不想花费更多口舌在这位上尉身上。   她又说道:“他还抓走了我的员工,到现在她都还在监狱里。上校,我的员工就是在他手里受了伤么?”   “很显然。”克诺德上校点了点头,想起他在监狱里见到那位员工时的样子来。   那女人的手指都受了伤估计短时间内没办法再工作,身上也有鞭痕,奄奄一息,不过这种折磨在监狱里已经算小菜一点。   特别是对于那位希德里克上尉来说。   那位希德里克上尉做过的最多的事,大概就是掏出手枪将不听话的囚犯随手毙掉。   他还有耐心折磨囚犯,就说明还没打算让对方死亡。   回答完林渺的问题,克诺德上尉又随口补了一句。   “可能还留手了。”   陡然说出这样的话后,克诺德突然又感觉到哪里不太对。   “你们当时的交流怎么样?”他停下脚步。   林渺看了他一眼,口气自然:“不太愉快。”   “他为难你了?怎么说的。”   克诺德上校的那双灰蓝色眸子陷进眉骨下的漆黑里,从里面,视线直勾勾朝她望过来。   话语似乎是在关心她,可却是审问的口气。   林渺手指微抽,不由警觉起来。   她的手依旧放在对方的胳膊上,可是那手下的军装材质好像渗出不近人情的冰冷来,正隐于这平静军装之下脉搏中。   其下正藏着她难以招架的恐怖力量。   林渺的手指松了下,好像是下意识要逃离克诺德的手臂。   她看着克诺德,手指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握住他的手,唇角也浅笑起来。   “你要为我出头吗?”   “那混蛋当时很嚣张,说要没收我的工厂,然后我就搬出来你了。”   她压制住自己的紧张情绪,令语气显得稀松平常。   “就这么简单?”   林渺第一次叫了他名字,皱起眉来:“克诺德,那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他的追问似乎令她感到不快。   克诺德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微笑了下,才握住她的手转过头去。   “离他们远点。他们和你讨厌的图特博士走得近。”   口气很淡,暗含警告。   林渺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紧紧攥住,对方的视线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他们开始行走,可她依旧能感觉到他的状态并未放松。   克诺德的这番神经质盘问令林渺十分怀疑——   工厂方面她真的能与对方一路顺利合作吗? [101]第 101 章:是谁?(酒会3)   还有另一件事。   音乐伴随着嘈杂声,林渺视线巡挲,再次找到了图特博士所在的位置。   对方手里举着酒杯,正面带笑意和面前的军官畅谈,看样子十分愉快。   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此刻一定又冒出来了许多伪科学的荒谬论证,包裹着这层外衣宣扬起那套种族优劣论来。   穆尔赫博士过去打了招呼,格兰特也加入了这场谈话。   他们的身边围了不少人。   论起这种种族优劣,似乎是这场酒会上最受欢迎的话题之一。   林渺注意到哪怕是那些随意路过的军官被叫住后,也能立刻加入进来说几句,有的还会调笑欢呼几句,显然,这似乎已经是个在这里人人都会谈论的话题了。   这种现象莫名令她感觉到不安起来,好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变化。可她一无所知。   以前她参加宴会可不会出现图特博士这样的人,更不会出现这样广泛的效应,种族优劣也绝非会成为人人想要发表见解的谈资。   种族优劣,优劣,劣是谁呢?   敏觉的格兰特感觉到了这种打量的视线,朝这边望过来。   林渺立刻收回目光,视线擦过格温上校,格温上校自然也在这群人中,他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极端勃伦克主义者。   与图特博士的这种“同好交流会”,他怎么可能会错过呢?   “格兰特,你在看什么?”   格温注意到格兰特侧过头正看向某个方向。   听到格温的问话,格兰特慢悠悠地将脑袋转回来,脸上的颇有兴味的笑意还没散去。   他朝格温碰了碰杯。   “噢,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图特博士的理论,你知道,我喜欢做验证思考,酒会上正好有个绝佳的例子不是么。”   对于格兰特来说,这套理论他是否打心底里认可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什么呢?是权力,是机会。   如果这是主流,他便不会发出反对的声音,如果对他有利,那他也可以成为绝对的拥护者。   格温知道格兰特说的是谁。   他的目光扫过林渺的身影,那道白色的身影以及那一头乌发在这场酒会里实在引人注目,不过介于她身边的人是克诺德上校,也不会有人不长眼地过去来到她面前大谈种族话题。   想到这里,格温上校眉头轻皱。   “缺不了男人的低劣种。”   他冷淡下来的神情里几乎是不掩饰地透出一种厌恶来。   他真是想不通,先是菲洛茨,又是克诺德上校,还有他弟弟,不忠贞,无廉耻,这个女人勾搭男人的手段真是厉害。   凭着一张脸只会引人堕落的劣种。   格温上校对此嗤之以鼻,不过他表面的反应也仅限于那句个人情感十足评价。   如果和格温没有深入接触过,他是不会在明面上表现出这种极无礼反应的,尚还会维持表面的礼仪,只是绝称不上热情罢了。   很快,这仿佛只是一个不值得注意的小插曲,两人很快又谈起了别的话题。   “对了,格温,赫德克上校最近来找过你么?”格兰特问。   最近大家都知道,赫德克上校被委以重任。   起因要从前线说起。   最近从前线撤回的军队除了国防部队,还有从帝国安全总部抽调的武装警察组成总理警卫营,当时这两部分部队共同被投入前线,大大小小的战役过后,现在帝国安全部的警卫营和国防部队已经混编在一起。   而也正是经过这次前线战场的考验,那些武装警察的战斗素养令人侧目,表现十分出色!理所应当地,这是个好机会,总理打算继续扩编。   但帝国安全部总归是没有国防部队的底子那么厚,平民参军也更倾向于加入国防部队,所以为了打造总理警卫营的形象,赫德克上校看样子是要抓住这股刮越刮越大甚至总理也支持的种族风气,为总理警卫营起势。   格温上校若是能从国防部队正式转调到总理直属的帝国安全部,那将成为很不错的正面宣传形象。   而此事一旦能成,说不定那些宣传册上警卫队的对外形象全都会变成格温上校那副教科书样本般的标准到刻板的英俊面孔。   甚至连招兵海报都不用做了,因为他完全就是真人版。   这将脸将会成为勃伦克所有人都认识的脸,是优秀的形象标杆!   而在种族理论加持下的格温上校,前途必将是——光明灿烂。   “是找过我。”格温上校没有否认格兰特的话。   不过关于赫德克上校的邀请,他暂时还在考虑中。   一来他的家世没必要让他这么做,当然,成为标杆是件极荣誉且值得骄傲的事。   他的照片会作为这个时期勃伦克人的所向往崇拜的标志一直留存下去,他会成为令人一提到高贵的勃伦克种族就想到的形象门面,这种象征意义远大于其本身,甚至他的成就他的权力其他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他就是某种意义……!   另外还有最重要一点,他必须考虑。   那就是国防部队和帝国安全部的总理警卫队所需要的东西完全是不一样的,国防部队需要明白怎么在前线取得胜利,是战争和战术!这方面来讲要纯粹的多。   而帝国安全部所需要的是对总理的绝对忠诚!是赤忱乃至于狂热的信仰。   从这方面来讲似乎也纯粹得多。   但这两者是完全不一样的。   格温来到椅子前坐下,他神情微顿,才看向格兰特:“你也要来和我谈这件事么,赫德克上校交给你的任务?”   酒会的另一边。   林渺在克诺德上校身边,在经过之前克诺德对她的怀疑盘问后,工厂的话题已经告一段落。   现在,尽管不会有人不长眼地来到林渺面前和她大谈特谈种族优劣论,但这是酒会,是公开场合,每个人说起话来也不必非得找个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遮掩交谈,所以不少都入了她的耳。   越听,她的眉毛越皱得死紧,手指不住地抓紧了克诺德的袖口。   克诺德上校认为她是在为此感到担忧害怕,手一动,换了个姿势立刻就环住了她的腰。   身边男人突如其来的亲密靠近,林渺差点吓了一跳,她转过头去正要说什么,克诺德上校已经低头凑到她的耳边。   “别担心。”   “还有我在,那些问题影响不到你。”   他这番话完全告知了林渺他在当前这种情况下会做出什么选择,声音依旧平静冷淡,却莫名令人感到安全。   他的嘴唇轻碰了一下她的耳朵,呼吸扬在她的皮肤面颊,就好像是情人间那种熟络的接触,这无疑是进一步宣告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且几乎不会有转变的余地。   克诺德上校看着身边的女人,自灰蓝色眸子里探出的视线定了好几秒,就像是终于确定了猎物的位置,他环住林渺腰部的那只手陡然用力,死死抓住。   不可能松手。   林渺一下感觉自己被牢牢勒住毫无余地,而又是这种场合,她忙让对方松手,空气仿佛有了实际的质感紧贴在她皮肤上,泛起一层层紧促来。   “上校……!”她的手抵在他毫不退让的手腕。   突兀地,猛然间林渺突然感觉到一阵阴寒的视线正瞄着她。这几乎让她头皮发麻。   她也顾不得克诺德了,连忙转过头去寻找那源头,可就在这时,正好酒会正式开始了,维尔斯上校出现了,斯夫特也出现了。   有人发出欢呼,人群骚动,不少人好奇作为这两人作为酒会的主人公为何姗姗来迟,那道阴寒的视线被现场的气氛打散,怎么也寻摸不到了。   接下来就是酒会的常规流程,维尔斯上校来到幕台前,脸上的笑意似乎有些勉强,乃至于好像能读出些铁青的怒火来,正被强压下。   斯夫特就在他身后,面无表情,他的身躯依旧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似乎显得更消瘦了,像是假的人偶,浑身透出一股阴沉气来,这种负面气息并不针对其他人,是直直往自己的骨头里渗的。   林渺愣了一下。   那个人除了和斯夫特长得一模一样她几乎难以置信这是这就是斯夫特……   “斯夫特……”   她忍不住来到台前,想要亲自问问对方在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很遗憾,直到酒会结束她也没能有这个机会。   斯夫特在酒会上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在必要的应酬结束后就离开了现场,甚至林渺都没能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只等着维尔斯上校来和克诺德打招呼的时候也许有机会朝斯夫特问起他的近况,是的,是的,虽然两人在这样的场合下以这样的身份见面有些尴尬,但那反而已经是不值得特别在意的细节了。   可是等到维尔斯上校过来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林渺问起斯夫特去哪里了。   维尔斯上校只说他身体不舒服,已经离开了。   林渺知道斯夫特和他父亲关系不好。以前维尔斯上校没怎么关心过斯夫特,认为他这个儿子懦弱,令人失望,绝不是优秀的战士,一味地轻视看不起甚至付诸暴力。   现在呢,斯夫特在战场上拿了勋章又一副重视起来要培养他的样子,这个孩子又成了他的骄傲了……   更何况,以林渺对斯夫特的了解,他是讨厌战争的……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脑子里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不过林渺面对维尔斯上校还是选择了闭嘴。   后来,酒会上,她和克诺德跳了几支舞,喝了些酒,这场酒会比预计得结束要早。   林渺最后也没机会问起这里的女接待员关于芙丽雅的情况,最后就结束了。   克诺德送林渺回了家。   酒会之后林渺感觉到疲惫,拒绝了克诺德上校的留宿要求,不过对方还是在她房间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   撑着最后的力气,林渺洗了个澡回到房间,也许是太累,也许是酒会上的酒精发挥了作用,很快就睡了过去。   今天是疲惫而漫长的一天,林渺合上眼,可是她的精神好像还没从那场酒会里散场。   她有无数的疑问,她有无数想知道的答案,被刻意压制的情绪,还有那些想释放出来的话语,一遍遍,一遍遍,梦里全都是酒会的场景。   一会儿突然是她和图特博士在酒会上吵了起来,对方冷淡地批驳她,却没有人站在她身边,称呼她劣等种,她几乎气得要发疯,大骂这群傲慢高高在上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   一会儿是她遇到了格兰特,对方兴味地问她,她的菲洛茨上校怎么不在了,怎么变成了克诺德上校?林渺又一拳打在了他嘴上,说他嘴角的伤好得真快。   一会儿她终于遇到了斯夫特,可是她和他说话时,问起那些她想知道的答案的问题时,对方又突然变成了另外的人,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对方狂热地朝她叫喊着,像疯了一样:   “勃伦克帝国万岁!!勃伦克帝国万岁!!!”   她终于又看到了芙丽雅,就在阳光下,太好了,太好了,她一下跑出酒会会场过去抱住她,芙丽雅摸了摸她脑袋,就像是以前她还在庄园里工作那时候。   “多萝西还好吗?”芙丽雅问。   “没什么问题,等明天我就会去看看她。我有了一家工厂,芙丽雅,你在这里工作还好吗?”   她的两只脚上又栓了锁链,她还没听到芙丽雅的回答,她又回到了酒会现场,克诺德手里握着锁链的另一端,她的脚被锁链沉重地压住丝毫不得动弹。   她喘不过气来,她的身上压了一块巨石,好痛苦……好痛苦……   铁链森寒,酒会上的那道阴寒视线四面八方地环住她,所有人都变成了一个人的面目,一言不发地安静看着她。   可是她却看不清那人是谁。   是谁……是谁?   林渺猛地从梦境中睁开眼,她已经泪流满面痛苦呜咽,她的脖子上有一只手,漆黑的房间里只有窗外映进的恐蓝的月色,她的脖子正被一只手死死掐住,口鼻也被紧捂住。   她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要杀了她!   那道看不清脸的沉重男人身影压在她身上,森寒的怒火全都发泄在了她身上,手下一点不留情面,就要掐死她。   “唔……!唔!”   清醒过来的林渺用力挣扎着,却根本推不开身上的人。   混蛋!!混蛋!!!   林渺伸长了手,用力地,“啪——!”一声随即拍开了墙上的卧室灯。 [102]第 102 章:忠诚   南线战场的那场略玎山战役是极为惨烈的一场战役。   部队分三路行军,南线北线几乎全军覆没,中路以九成的损耗比成功实现突围,最后全部死于被包抄合围的城镇巷战。   在北线的罗德林克少校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当时他的心脏被乱飞的弹片射中,他本以为会就这样死在前线,他的生命也到此为止。   当时前线战场惨烈,罗德林克早有这样的准备。   若能作为一名战士死去,那同样也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但他奇迹般地活下来了。   战地医院给了他最好的治疗,随后他又被转移至安全后方。   罗德林克知道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的家世,战地医院的长官是他父亲的旧友。   如果是普通的士兵心脏中了弹片,那么就只有一种结果——等待死亡。   为此节省下来的药品可以救助更多轻伤士兵,医生护士们整日劳累,不但要将药品资源分配好,还要将有限的精力分配好,这样一场高难度的大手术通常是奢侈的。   但他确实幸运地活下来了。   他的长官死了。   这个消息是令人悲痛的。   罗德林克自前线参战以来一直是菲洛茨上校的副官,他崇敬菲洛茨上校,更钦佩他的忠诚与能力,假以时日他相信对方的位置绝不止于此,他们是上下级,亦师亦友,战场上他们好几次与生死擦肩而过,但他们都活下来了,这一次也本该如此——   但是这一次只有他活下来了。   在后方医院养伤的罗德林克少校听到这个消息时足足愣了好几秒没回过神来,仿佛根本无法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部队全打没了,长官也死了。   只剩了一身的伤。还有,荣耀……   那种孤零零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的世界突然被挖空了一大半,好几年的岁月和时光好像突然一下子都不见了,因为所有人都不见了,所有人都死了,这段岁月的证言只有他一个人能说出来,只有他一个人。   那个时候罗德林克确切地有一秒产生过不如一起去死的想法。不过也只有一秒。   因为他对勃伦克忠诚不允许他这么做。   罗德林克的伤势不适合再上战场,很快,他被转回了勃伦克。   他日日等待消息,等到了勃伦克大胜,等到了他的长官被告上军事法庭。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罗德林克觉得这个世界是荒谬的,他的长官是绝对忠诚的,但是他的长官被判有罪,他的长官确有罪证。他的长官竟然真的背叛了勃伦克,他的长官就因为那样的事被认为背叛了勃伦克?他的长官确实要因为这样的事背叛了勃伦克,他的长官确实背叛了勃伦克。   罗德林克也说不清自己是否接受了这个现实,但他确感觉到了一种空虚,用战场的荣耀填不满,用对勃伦克的忠诚信仰也填不满,他再次产生过一种也许当时死在前线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但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了,他以为当时活下来了,那么那些悲痛也会顺理成章被磨平,他的生活可以重回正轨。   可是他发现战场上的伤痛远不及活下来后所有的一切带给他精神上的巨大创伤。   那种东西是想不明白的,因为现实是无法扭转的,可他还要继续活下去,他要疯了。   他需要对外保持平静理智的态度,这样的歇斯底里不允许宣之于口,罗德林克少校从战场返回勃伦克后一直平静地生活,未见端倪。   除了他主动请辞卸去国防部队的职务有些令人出乎意料,不过很快他就接受了帝国安全部的招揽,脱下国防军装,换上了那身漆黑的制服。   关于这件事,罗德林克的父母并未阻拦,他们似乎明白罗德林克为什么这么做——   大概是因为受到上司的牵连,这反而是一种“忠诚认定”的好办法。   是的,忠诚,这身衣服代表着对总理、对勃伦克帝国赤忱狂热的绝对忠诚,这背后的表态意味着他绝不可能会与他的上司“同流合污”。   是的,这个世界需要忠诚。   忠诚是极重要的事,罗德林克从来都抱着这样的信念。   是这样的信念让他从战场上活下来,让他在战场上可以勇往直前,不惧死亡。他对勃伦克忠心耿耿,他只知道这件事的唯一重要性,这支撑了他从头到尾的军旅生涯而不必考虑太多,只需要向前,向前。   他生来被如此告知,他本会一直贯彻下去……!   但还是每个人都在抛弃,每个人都在背叛,包括他自己。   他的上司背叛了他,他的上司背叛了帝国,他也背叛了他的上司,他背叛了国防部队,背叛了那些还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岁月,他背叛了自己的过去,那个女人,他上司那爱的要死的上校夫人也背叛了他的上校,妻子背叛了她的丈夫,他上司的克诺德上校也背叛了他的上司,他上司的克诺德上校和他上司的妻子搞在了一起背叛了他的上司……!   灯光亮起的一刹那,罗德林克手里的动作丝毫未有减弱,看着手下的女人苦苦挣扎。   整个酒会他都在忍耐,那种忍耐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从他撤回战场的那一刻开始,从他收到菲洛茨被告上军事法庭的消息开始,一直,一直,那种忍耐已经变成了精神的毒针穿透了他的皮肤和血管,直挤进了他的骨头里。   多么可耻的一切!   罗德林克像一头黑色的野兽趴在身下猎物的身上,军靴踩在被子上死压住身下人的腿脚,他本可以给她一枪,但是他要让她痛苦地窒息而死。   他早就不喜欢这个大晚上主动去找他上司的女人,第二天,他那个上司居然就决定娶她了?!   荒谬,荒谬。   “唔……唔!”   林渺已经看清了面前这个要杀她的人是谁。可她完全无法反抗。   她浑身都被死死压住,特别是她的下半身完全动弹不得,趴在她身上的人整张面孔都隐在黑暗里,对方抿紧了嘴唇,那种面无表情的阴冷森寒毫无要宽恕的意思,平静地看着她。   冰冷地看着她走向死亡。   在这种平静的目光下,林渺渐渐视线模糊,刺眼的光线让她眼睛感到疼痛,她已经难以呼吸。   不过她依旧在想尽办法挣扎,两只手抓伤了对方的手背,扯乱了他胸口的勋章,揪住他脖子下的奖章,她的手触碰到他的脸,抓伤了他的脸,罗德林克不为所动。   不过她手上的结婚戒指反射出的光辉令罗德林克晃了下神。   罗德林克脑袋微侧躲过对方朝他脸抓过来的手,看向手下这个已经快要失去呼吸的女人。   他的上司在前线还带着这个女人的照片,带着这个女人写给他的所有信,这个女人在做什么?她丈夫死了不到半年就找了别的男人。   她多擅长背叛啊。   他恨这个女人。   他捂住了她大半张脸,他手下微松,令她的面容露出来。   趁着他松手,他手下的女人立刻立刻抓住机会扯开了捂住她口鼻的手,陡然可以呼吸的新鲜空气好像令她重新活过来了一样,手肘抵在枕头上伏在上面,胸口起伏,大口呼吸。   一张皮囊。   眼里只有攀附权势,结婚前就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   结婚后她的丈夫还没死半年,就和别的男人关系亲密出现在公开场合,那甚至是她男人的上司。   他们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是否她丈夫在前线她就已经按耐不住。   什么是忠诚,什么是信仰?   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到底还剩多少?不然为什么总是背叛大行其道!   背叛,那么就背叛!   他不在乎,他恨她!   罗德林克怀着一种绝望深切的恨意,恨不得碾碎身下女人的力道,突然,他死死按住她的身躯用力地吻了下去。   不让她获得任何一点呼吸的机会,双手和身体如绞索,恨不得用这种方式把她杀死在床上。 [103]第 103 章:遗产   林渺差点吓疯了。   实际上,在罗德林克当时松开力道让她不至于窒息而死后,获得了呼吸的她依旧眼冒金星,视线模糊,她不得不伏在枕头上大口呼吸。   因为缺氧,她手脚发软,意识混乱。   可她的身体疯狂被拉响警报,对方全然是奔着杀她来的,她看到对方腰间别着枪。   林渺的本能支撑着最后的力气让自己能支着手肘拖着身体往床头靠,尽可能地躲避危险。   然而对方的双腿死死压住了她的腿脚,他的靴子就踩在她的被子上精准卡住了她的骨头,她毫无办法。   林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尽管面前的人让她汗毛直立。   更无暇顾及此时自己的形象。   林渺自认她和罗德林克没什么仇怨,他们还有好好谈话的机会,当前最重要的是不要刺激他。   否则对方可能直接掏枪毙了她。   他是真想杀她。   在获得呼吸的空挡,求生欲令林渺此刻不敢做任何激烈动作火上浇油。   她要想办法,她该说点什么……   应该……应该是菲洛茨的事。   这是她能找到的她和罗德林克之间唯一有关联的地方。   模糊的视线令林渺全然没注意到面前军官的眼中怀着怎样对她的危险恨意,她以为他们还能谈一谈。   结果紧接着,毫无预兆地……!   林渺差点吓疯了,什么好好谈全部都被抛到了脑后,轮到她恨不得杀了这混蛋!   都来逼迫她,都来逼迫她!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   她用力地推拒对方,用牙齿,用指甲,用尽一切可能造成伤害的武器,他们在床上翻滚,像两只互相撕咬打斗的动物,极尽所能将所有的痛苦和愤怒全都施加给对方。   都在愤怒地嘶吼,恨不得撕碎对方。   罗德林克的力气大一些,林渺就死咬住他的嘴唇。   最后,两人一下子从床上滚了下去,脑袋都重重地碰在地板上,林渺压在他身上也用双手死死掐住了罗德林克的脖颈。   “混蛋!混蛋!!我杀了你!!”   林渺在他耳边歇斯底里,一边大声控诉着一边眼泪往下流:“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才好好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她才好好说服自己不要在意。   她已经在忍耐了,她不得不用理智为自己选择了一个看起来很好的结果,她到底该怎么做,她到底要怎么做?   “你个疯子!!你个疯子!!”林渺大骂罗德林克。   “你没疯吗?难道你没疯吗??!你竟然选择克诺德,你可曾有一点羞耻心?”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选!!”   “你在为克诺德辩护吗?”   罗德林克一下占了上风,他翻身压到林渺身上。   “我是你上司的妻子,混蛋!我要杀了你!!”   “可是你已经背叛了菲洛茨上校!你不打算背叛克诺德吗?还是说,难道你还要对克诺德保持忠诚?”   “你这个疯子!!”   “是的,我早就疯了,我们早就疯了!!”   林渺捂脸哭泣。大声地,用力哭泣,好像要将这段日子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出来。   一个工厂就买下她了吗,一个工厂就让她乖乖跟克诺德走了吗?这样说话太难听了。   纵使打着各种旗号,可是事情的表面看起来就是这么简单,因为这座工厂,她主动改变了对克诺德的态度。   她到底该怎么办?她到底要怎么办?   以后都要这样吗?   这就是她用理智不得不做出来的决定。她并不是真正地下定了决心。   罗德林克又凭什么这么对她。   是因为他见证了她和菲洛茨在一起,又见证了她背叛婚姻,见证了她那可耻的所剩无几的颜面和忠贞,她从来不敢去思考这样的事,因为那真的好奢侈。   “你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死了……”   那道女声抽噎地说出残忍的话。   听到这句话,罗德林克没再出声。   他的动作和那种恶意愤恨都停了下来,听着身下女人痛苦的哭声,脑袋靠倒在她肩膀上,他竟然也没生气。   在这种毫无顾忌的互相伤害和发泄后,竟然似乎找到了一丝安宁,让他能够安睡。   “上校很爱您。”   林渺再次忍不住哭出来。   “你不要再和我说他了……”她已经把菲洛茨和她的房间锁得好好的了。   他已经死在了前线,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我真希望我能像你说的那样死在前线。”   罗德林克说。   ……他和她都是菲洛茨的遗产。 [104]第 104 章:味道(改错字)   在当前的环境里,人总要有忍受苦难的能力。   如图特博士所说,他倡议勃伦克的女人都应该具有坚韧强大忍受苦难的能力,不过他说这句话是出于想要这些女人们生更多孩子的意图,并且哪怕丈夫死在了战场也要能忍受巨大的痛苦继续活下去。   在这里举这样的例子并非是赞同这句话。   图特博士的这句话只是出于战争动员的目的,绝非出于其他什么好心思。   很多时候大家也只能被迫接受这样的现状,丈夫去了九死一生的前线,那么等死讯传来的时候,面对家中的孩子们只能这样坚强并忍受巨大的痛苦活下去。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歇斯底里的大闹一场,或是去总理府要求停下战争吗?   在这种特殊的社会氛围下,在这种特殊时期,总不能跑到大街上发疯,或是变成一个讨人嫌的酒鬼,只要还顾及体面,或是为了自己的安全,那么就不该将这种痛苦放肆地宣之于口。   每个人都是如此,不只是妻子在失去丈夫,孩子也在失去父亲,老人也在失去自己的孩子,士兵们在失去自己的战友……   不论男女老少,都应该具有能够忍受巨大痛苦的能力。   不只是勃伦克,还有被战争波及的每个人,南线战场的另一方……   忍受痛苦是必须要学会的能力,是日常。   第二天一早,林渺早早就出门了。   她的脖子上系了个丝巾用作装饰。   恰巧今天下了雨,温度下降,在夏日里莫名还有了种春寒料峭的感觉,所以她这样的打扮并没什么问题。   林渺从边柜里取出雨伞,如今那些客厅里关于菲洛茨的东西她都收起来放回屋子里锁起来了,这里只有一些日常用品,也不会令她突然想起往事。   罗德林克少校已经不在别墅里了,昨晚就离开了,不告而别。   考虑到昨晚的情况,林渺一边锁门,一边觉得她的住处实在空荡荡。   就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招募人手,所以才会出现昨晚那种情况被趁虚而入,这实在很不安全。   林渺考虑起克雷特先生来。   克雷特先生是她以前的管家,很是负责,做事也很周到。   其实她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之前她还不能自由出行时,她就拜托过工厂的格林纳先生帮忙注意她几个朋友的情况。   其中克雷特先生的胳膊受了伤,那个时候她便考虑可以想办法将克雷特先生再雇佣回来。   她的出行自由也就是这两天才恢复。正好可以将这件事一并办了。   林渺看了眼时间,等她和克雷特先生谈好这件事,正好可以去监狱将她的员工米尔女士接回来,到时候她可以再去工厂看看朋友们。   雨天的罗塞一片灰蒙蒙,早上起来的时候林渺就看到窗户上淋了一大片雨珠,一些雨珠从窗户渗了进来,放在窗台旁的几本书也有点发潮了,她才忙将那些书都收好。   因为下雨的缘故,罗塞街道上的行人并不多,道路两侧的排水沟流着肮脏乌黑的污水,林渺小心行走着不让鞋子踩进去。   街道两侧的檐下站着几个穿军装的士兵,还有黑色的治安警察穿着雨衣在街面徘徊,目光四处巡挲张望,只要他发现认为有问题的人员就可以随时过去盘问。   在面包店还有那些食品店的门口依旧排着长龙,如今街上不敢有随意偷盗的人,所以将自行车放在街道口也没有问题。   那些买完了食物的人低着头匆匆将东西放在自行车前的篮子里囫囵擦几下车座就很快离开此处,也打不了伞,好在现在天上下的是细雨,还不算太困难。   杂货铺里也有一些士兵在购买物品,卷烟纸,鞋油,或是扑克牌,也有可能是一盒刀片,或口香糖之类。   这些士兵用的都是勃伦克的货币勃宁支付,现在勃宁和罗塞货币弗格的汇率又涨了,这种汇率并非全由市场波动改变,而是由政府规定汇率比。   现在,一勃宁可以买到更多东西。   勃伦克士兵手里的钱越来越值钱,而罗塞普通人手里的弗格不断贬值,现在市场上已经流通起来勃宁,地下黑市的货币交易也很火热。   克雷特先生的住处在一栋小公寓的五楼里。   这栋楼里住了很多户人家,楼梯狭窄,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有种危险的陡峭。   房间也并不隔音,林渺上楼时听到了好几处的声响。   自来水龙头的声音,或是争吵,还有挪动椅子的声音,都能隐约听到。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叮铃哐当的声音,林渺忙上楼去,就看到一扇门已经被暴力打开,门口站着两个士兵,还有几人已经进去抓人,架出来个蓬头垢面的人往外拖。   一名军官正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个手帕捂住了鼻子。   四周房屋里的那些动静好像全都没有了,都紧闭了房门,只有这个房间里叮铃哐当的声音十分刺耳。   实则公寓里的每个人都在关注外面的情况,战战兢兢耳朵贴着墙壁,又生怕自己的房门被敲响,他们可一点也不想和那个被抓的人扯上联系。   “早知道要举报的,我早就发现那个屋子里又问题了,我听到过一次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可是那个屋子明明没有人住,天呐……我们不会被牵连吧……!”   隔壁的主妇紧张地和丈夫小声商量,外面传处的声响简直太吓人了。   现在明明该做饭了,当时她正在洗菜,可以突然听到了这阵子的声响,她根本不敢再去厨房将水龙头打开。   “没事,没事,到时候我们就说不知道。”那丈夫握紧了妻子的手,小声地安慰着。   不过男人面色依旧凝重,手指细微地发着抖,出事的房间就在他们隔壁,他们难道真的一点声响都注意不到吗?   他一边安慰妻子,一边不住地往门口看。   楼上又不知哪里正发生对话,几岁的孩子闭着眼将脑袋扑进了妈妈的怀里不说话,妈妈捂住他的耳朵,桌边老人一边小声地祈祷,一边念叨着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陡然上楼就撞上勃伦克抓人这样的场面,林渺愣了下,她反应过来这里是四楼。   那蓬头垢面的男人已经被士兵拖了出来,他在这里被饿得几乎没什么力气了,因而也无法反抗。   迎面来的这几人一下子就挤在了狭窄的楼梯通道里。   林渺忙后退了几步退到楼梯平台上给对面让路,她偏过头,那士兵背着的漆黑枪支堪堪从她的鼻尖擦过。   她的后背紧靠着墙面也顾不得是否会弄脏衣服,手指支撑着伞撑掌心握紧了伞把。   等士兵带着人离开了,那军官也从房间里出来下了楼,右手捏着手帕依旧捂着鼻子。   他看到楼梯平台上站着个女人,步伐顿了一下,扫了林渺一眼,但很快又回过头步伐正常往下走去,路过了林渺身边。   期间林渺一直偏着头没有盯着这里的任何人看,只露出一个侧脸。   等那些人终于从她面前经过,她才终于呼出口气,立刻往楼上去。   可还没走几步,楼下突然有声音叫住了她。   “女士。”   林渺脚步一停,只好停在楼梯中央,她转过头往下看。   很快,下面传来军靴踩在楼梯上,不紧不慢往上的声响。   是那位军官又回到了楼上。   那军官的手里依旧捏着手帕将鼻子捂得紧紧的,因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瓮沉,和林渺说话的时候,他抬起头,将手里的手帕移开了些,似乎这能表示一些礼貌。   “抱歉,这里的气味很难闻,我得把我的鼻子堵住。”他说。   这位军官看上去讲究得过分,他握住手帕的右手甚至还戴了白手套。   “你闻不到吗?”   他又问。   说话的间隙,他又立刻将手帕放在了鼻子下,仿佛刚刚因为和面前女人说话所闻到的楼道气味就已经令他难以忍受。   楼道里是有一些气味。   因为这里通风实在不好,在加上今天外面下雨,楼道里的气味又多了些黏腻的湿重和阴霉味。   不过这对林渺来说算不上什么,这只是普通平民居住的地方,如果能有更好的选择,肯定谁都想换个条件更好的地方住着。   “是有一点味道。”林渺提了下手里的伞,点点头,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这实在是个没意义的问题。   她的目光又在对面军官的衣领和肩章上微停留了几秒,却发现这是她完全陌生的一种规制,无法凭此辨认军衔。   “噢,可能是你的鼻子没有我的鼻子灵敏。”那位军官说道。   说着,他还笑了下。   在这种阴暗压抑的楼道里产生这样的对话,很难让人发现什么笑点,林渺面前的这位军官却很自如。   说完笑话后,他又打量起面前的女人。   他的目光又在林渺的裙子上停了一秒,丝绸制的,裙角有些打湿了,线条流畅美丽。   “你住在这里吗?”   那位军官问道。   这样的楼道仿佛形成了一个闭塞隔绝的空间,林渺感觉对面的军官似乎是在审问她,但又好像不是。   “长官,我不住在这里,我来这里找人。”林渺回答说。   说着,她有些想朝楼下看看,那些士兵是已经离开了,还是就停留在楼梯里。   “我猜也是,你的穿着和这里很不搭。”那位军官说。   说完,他又迈步上楼来。   军官体态修长,楼道内微弱的光影从楼梯平台上面的小窗里勉强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长成好似一个恐怖扭曲细长的恶魔。   他来到林渺面前。   差一层台阶,身高却已盖过面前的女人。   “这里的罗塞人都怕我,你不怕我吗?” [105]第 105 章:无人在意(改错字)   光是对方的靠近,林渺就感受到了一种散在周身的威胁。   她形容不出来,但是这种光是靠近被被压制的感觉令她感觉到不舒服,本能地想远离。   对方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是今天的天气,阴雨天,见不到什么阳光,乌云厚重罩在头顶,多变,在夏日里今天的风给人的感觉都是冷峭的。   和这样的人纠缠是危险的。   雨伞上的水滴滴落到鞋子上,林渺借此往墙边退开了点拉开两人的距离。也退出了对方的阴影。   “抱歉长官。”林渺叹了口气,声音听上去有些懊恼,她将手里的伞换了个方向变成靠墙的那一边。   看上去只是不想让她雨伞上滴落下来的雨水不小心弄湿面前军官的靴子。   随着她的动作,军官也低头查看起他的靴子来,不过那上面并未被雨水弄湿。   他左手掸了下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长官,我和您一样,都是勃伦克人。”林渺回答说。   她本就不是张扬爱惹事的性子,那对她没好处,她只想将现在的情况应付过去:“而且我没做过什么坏事,我想……您应该不会对我做什么?”   面前的军官将手里捏着的捂住鼻子的手帕松了松,发出鼻音,好像是在清嗓子,又像是在回答这个问题:“唔,嗯。”   “当然……你说你是勃伦克人?”军官问,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他的目光又看了林渺好几眼。   当然,面前的军官有这方面的疑惑是很正常的,因为她和勃伦克人长得不太一样。   “是的,我是勃伦克人。”林渺点点头。   军官思考了几秒似乎有些疑问,还想问什么,不过最后他只是朝她伸出手:“身份证明带了吗?”   林渺便暂时将伞放到身后的台阶之上,去取包里的身份证明。   这个东西她一直都带着,就是为了防止当前这种情况,有时候这纸证明可以给她带来很多方便。   林渺将东西递了过去。   那军官左手接过这纸证明,也终于放下来了用手帕堵鼻子的右手,将手帕收了起来。   双手展开这张证明,借着楼道里昏暗的视线尚能看清纸面上的各项信息。   “…姓名……佳妮娜,哦,确实是勃伦克人…上面的印章没错。”他念叨起来。   检查完身份证明后,军官将证明顺手还给了她:“你去过勃伦克首都吗?我刚从那边过来。”   也许是因为已经确认同属勃伦克国籍,林渺感觉对方语气里的冷漠和敌意少了不少。   “还没去过。”林渺回答。   “噢,你该去看看,有时间可以过去一趟。”   军官建议道。   这大概能算是简单寒暄,军官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渺一眼,而后,他又面朝楼梯的栏杆方向探身往下看了眼。   回身后他再次取出了手帕按在鼻子上。   “我该离开了,再见,女士。”   军官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那道修长的身影身后拖着长长的黑色细影,映在墙面和楼梯栏杆上,光影挪转,昏暗楼道里响起单调的马靴踩踏在水泥地面的声音,整个楼栋里安静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这里其实不存在任何其他人。   狭窄的楼道里,林渺的半个身子也几乎都陷在昏暗中,她在原地站了会才继续上楼。   楼道里已经很安静,在来到四楼经过那扇被暴力打开的房间时,林渺想了想,出于好奇进去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是一杯冷水,床上没被子只堆着几件外衣当枕头,衣服里埋着本书。   另一个房间是厨房,但是那里没有任何食物,只有两个发黑发芽的土豆滚落在地上,还碎了几个盘子,椅子也倒了,那人应该就是在这里被抓的。   房间里的窗户应该从来没有被打开过,屋子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这可是盛夏。   林渺将书取了出来,书的扉页写着这本书主人的名字:罗夏。   从房间里出来后林渺就上了五楼。   因为刚刚勃伦克在楼里抓了人,屋子里还嘀嘀咕咕那些勃伦克的士兵是不是都离开了,一直战战兢兢的,结果刚这么担心着,突然门就被敲响了。   “叩叩叩——”   老太太吓了一大跳,克雷特忙扶住她让她坐回沙发上,并告诫她待会儿不要乱说话。   孩子又跑到了母亲身边将脑袋扎进了母亲怀里,克雷特打发他们赶紧去另一间屋里待着。   快速处理好这一切后,克雷特先生扯了扯衣服,清清嗓子,将受伤的手臂以保护性的意图往后背了背,又查看屋子四处确实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他才来到门口站直了身体伸出另一只手去开门。   结果一打开门却发现是佳妮娜。   克雷特愣了好一会儿。   “咦?我吓到你们了吗?”林渺笑眯眯的,开玩笑说。   ——   和克雷特先生谈好返聘的事已经是中午了。   克雷特先生自然很高兴可以恢复以前的工作,现在他手受了伤,又是管家这样的工作,可不容易找到个好主家。   现在有这方面需求大都是那些军官,得不到基本的尊重不说,那些人都很难伺候,也很难保证会遇到个什么脾气的军官,要是运气不好,那就是高危职业。   之前格林纳先生来找了他一次,本打算着,等他的胳膊恢复好些了,想再去问问佳妮娜女士那个时候工厂是否还缺人。   他很高兴佳妮娜女士还记得他,到时候如果可以的话,那么他就去工厂工作。   现在好了,他可以再干回以前的工作,家里可以有一份收入,他的主人是佳妮娜女士,他要比同行们幸运太多了!   这个时候克雷特先生又有些感激起来当时从别墅离开后他没有选择回乡下。   其实在乡下他也有一栋修缮好的房子,但是现在住在那样的地方显然已经不安全了,所以只好和亲戚们挤在这样的小公寓里。   但他也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好在……好在……   克雷特先生当即就和林渺敲定第二天就过去上班。   别墅里有专门他住的小套间,里面还有很多当时他没来得及带走的物品,现在他又能回去了,那里依旧是他熟悉的房间。   林渺在的时候,克雷特先生为了保持克制体面压抑住了高兴,等林渺一离开,克雷特先生就高兴地和屋子里的老太太拥抱起来,又高兴地告诉她妹妹,他得到了份新工作。   小孩子也被带动得放松高兴起来,抱住他的腿,一直欢呼地叫“舅舅!舅舅!”。   林渺从公寓楼里出来后,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时间差不多了,按照原来的打算林渺准备去监狱带回自己的员工。   其实和克雷特先生交谈完后林渺的心情还算不错,然而来了一趟监狱,看到自己员工的情况后,她的心情立刻就掉了下来,甚至感到十分气愤。   “**!”   林渺看到那监牢里自己员工的样子,她左右徘徊就是不敢靠近,没忍住直接在门外骂了句脏话,气得差点直跳脚。   里面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居然就是她要接回去的米尔女士!!   骂完后,她又在外面站了站,看着那两个治安警察去将人给她带出来。   结果那两个人的动作实在粗鲁,最后林渺还是什么都顾不得了自己一下跑进去让粗鲁的两人离开。   然后她自己一个人去里面忙将米尔女士轻手轻脚地扶起。   林渺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放自己的手,米尔女士的胳膊上到处都是伤口都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去搀扶。   要是她一个不小心没找对地方那简直就是直捏在了对方伤口上,让对方的情况更加重!   米尔女士倒是很坚强,看到她老板过来要带她出去时人还愣了下。   尽管林渺搀扶着她让她尽可能依靠自己,但是米尔女士还是尽量支撑住自己的脚步,没有将身体的大半力量都靠在林渺身上。   越看到自己的员工变成这样子,林渺越气,她差点想要直接去找希德里克算账!这就是他所说的让她员工少受点苦,这就是克诺德口中情况还好吗???!   来了一趟监狱,林渺匆匆忙忙将米尔女士赶紧送到了医院。   一顿折腾下来身心俱疲。   在病房门口坐了会,林渺又起身去将病房的费用还有医药费之类的一并缴清。   回到工厂后,她不得不告诉格林纳先生米尔女士暂时还不能来工厂里上班。   因为受了些伤,可怜的米尔女士还得在医院里修养一段时间。   财务室里,格林纳先生已经招到了新的助手,工厂里的一切事宜都被对方安排得明明白白,林渺在这里翻了会账本,便来到米尔女士的孩子旁逗了会孩子。   襁褓里的孩子咯咯地笑起来,笑颜纯真,什么也不知道。   林渺撑着下巴看着孩子的笑脸,愈发觉得肩上沉重起来。   ……工厂里机器运转,今天下雨的时候她的裙角还是被淋湿了,走起路很来不舒服。   林渺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等你长大,战争一定已经结束了。”   “……”她又沉默了会。   林渺决定好好和克诺德谈一谈。   她的工厂,她的员工,她的员工都快死在了监狱里……最后这一切也只有她在意。   她的这个“合伙人”才不会管这些。   那些人……无人在意。 [106]第 106 章:约见(流畅度微调)   林渺约定好了一个和克诺德见面的时间,大概是三天后。   那个时候她的脑子还尚能平静下来,不再会因为一想到自己那躺在医院里的员工而忍不住大发雷霆。   事实就是如此,林渺不得不清楚自己的地位。   实际上,包括她的工厂能正常运转,还有能将她的员工从监牢里捞出来,这都要多亏了克诺德的帮忙,她一个人无权无势是干不了这样的事的。   这听起来似乎有点像“寄生”的意味,她好像也不该在这方面对克诺德有过多的要求。   毕竟她所能拥有的“事业”以及额外的“特权”,乃至于工厂的生意,都要仰仗克诺德。   从他指缝里流出来的几份订单,从他点点头就所能用权势解决的问题,就已经是“恩赐”。   也许以后她还有很多要有求于他的地方,如果再提出太多要求,那未免有得寸进尺之嫌。   不过,克诺德应该很乐见这样的情况,他巴不得她多求求他。   林渺不想去参谋部专门找他,就给他打了电话,约定好见面时间,地点被克诺德定在了她的别墅里。   “对了,那架钢琴还在吧?”克诺德在电话里问道。   林渺看了眼客厅里那架那显眼无比的钢琴,点点头:“还在呢。”   “那么我也许可以提出一个建议,”电话里,克诺德上校的声音停顿了下。   同时,办公室里他手里的笔也短暂在纸面上停留了下。   佳妮娜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处理这些文件,这几天他一直很忙,都没来得及去找她,今天在办公室接到她电话的时候还有些诧异。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并且觉得这也许就是他以后要适应的日常,可能说不准下一通电话就是佳妮娜打来的。   当然了,她也不可能无聊地随便打电话给他,在电话里只是为了和他说一些没用的话。   她没那个闲情逸致。   她肯定是有事找他,不,有事求他。   所以,他期待,并静候她打给他的每一通电话。   因而,在每一通电话里,他都可以按照他的心意提出他的要求。   “钢琴还在客厅里对吗。”   克诺德继续接上刚刚的话,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上还拿着笔,正神情冷淡地翻阅荷斯刚刚送过来的文件。   现在他手里的是一份关于将要送达罗塞的俘虏数目分配表。这也是最近他一直忙于参谋部工作的原因。   看上去这通电话只事关乎公务。   “将它搬进你的卧室里怎么样?”他轻描淡写地提议道。   “……”   林渺左手捂着额头无言地手肘抵在桌面上:“克诺德,让我们先谈正事。”   “正事?我明白。那么就是关于工厂的事。”   克诺德说。   “嗯。”   “佳妮娜,我和你说的也是正事。相信我,按照我说的做,这会让你的事情进展得更顺利。”   “……”   克诺德听到电话那边沉默了下,而后才传来佳妮娜的声音:   “我以为,我们算是合伙人的关系。你之前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克诺德为佳妮娜的天真感到可笑,难道他是故事书里的圣诞老人吗喜欢做一些不求回报的好事。   但他同时心里又觉得佳妮娜不可能会这样天真,她说这些话只是想要试探他,她可不像是会相信童话故事的女人。   若佳妮娜真是那种相信童话故事的天真女人那他也不必费什么劲儿了。   但是现在,她耍这些小花招也没什么用处了,这段关系的主动权已经掌控在他的手里。   “佳妮娜,我想你能理解,我们已经三天没见面了。”   他话语中暗示,男人对女人的暗示。毫不避讳。   尽管克诺德已经从别墅里离开,也暂时解除了对林渺的监控,但他已经自然而然地将她视作是自己的女人。   “……所以这关钢琴什么事?”   林渺并不想将它搬进自己的卧室里。   克诺德的唇角不自觉微扬起,他收起手里的钢笔,这种和佳妮娜在电话里对话的感觉令他感到愉悦,而且要比他们当面谈话时和平多了。   她的问题让他觉得很可爱。   他的声音有些戏谑,手指一下下随性敲击着桌面。   “亲爱的,很高兴我们能在电话里严肃地谈论这个问题。但是佳妮娜,我现在正在我的办公室,你确定我该将这道指令的用途详细地讲解出来吗?”   “……”   克诺德听到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下,唔,也许现在佳妮娜的脸颊和耳边已经变红了,他能想象得到,紧接着,他听到她的声音。   “你真不是个合格的老师。”   “你不是我的学生。”克诺德并未因对方提到这个问题而感到生气,他稍微解释了下,“我建议过你学钢琴,但是你从来没采纳我的建议。”   克诺德又等了会,电话的那头似乎是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有些惆怅郁闷。   佳妮娜对他说:   “你让我感觉,你只是想和我做爱。”   “男人都这么想。”   克诺德回答。   林渺:“……”   以克诺德的这句话,这通电话结束。   林渺无言地坐在沙发上呼出一口气,又往后靠去,将手指放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和克诺德的关系其实并不难处理,这反倒是最简单的事情了,只要她主动一些,主动朝他示好,想必他很愿意帮她解决那些麻烦。   理智告诉她,这会为她带来巨大的收益。   毕竟对方算得上是罗塞权力最大的勃伦克高官。   只是……她并不是很习惯这样。专门用这种方式去换取利益。   乃至于说,还要将这种行为当成一种常态……   “……”   林渺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   等到烟快燃尽时,她才将烟按掉,然后起身叫来了克雷特先生。   克雷特先生已经来到别墅里工作了,除此之外,别墅里的清洁人员,以及厨师,都已经在短时间内安排好了,还有一位专门打理花园的杂工。   “克雷特先生,请帮忙安排人将这架钢琴放到我的卧室里去吧。”   林渺朝克雷特先生指了指那钢琴的位置。   “好的,夫人。”克雷特先生说。   随即,他便准备离开去处理这件事。   但是林渺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夫人?”克雷特先生又回过身来。   林渺看着面前这个曾为菲洛茨上校做过管家的老先生,她还是后来到这栋别墅的,现在这里是她一个人的住处。   “今天晚上别墅里会来一位客人。”她告诉克雷特先生。   林渺让自己用不在意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好像仿佛随着说出这句话,她真的将自己的灵魂卖了出去。   说完,林渺声音顿了下,并微耸了肩,表示这也许会是以后很常见的情况,才又继续道:“一个……一个勃伦克高官。”   克雷特先生愣了下,好像才想明白了主人为什么单独提这件事。   “……我明白了,夫人。”他点点头。   林渺也不愿去猜测克雷特先生可能会怎么想她,但事实是……这件事已经发生,而且会继续发生下去。   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或早或晚,总要发生。   而颜面这种东西本身就已经无法再保留住。   这并不是简单的,她联系了克诺德,然后产生利益交换的事。   这是一种如跗骨之俎好像怎么也摆脱不掉的印记。   她会被评判,那是不可避免的。   她也许还没做好这样的准备。   “嗯,没什么其他的了,可以告诉厨师让今天的晚餐准备得稍丰盛一些,不过也不必太过隆重。”林渺说道。   ——   这次林渺联系克诺德主要是希望能得到他的一个承诺。   就像他之前对她所说过的,这座工厂是他和她的工厂,那些安全部的人不会随便再来找麻烦。   可林渺也无法凭这句话就能认定,好像她的工厂从此以后都会安然无恙绝不会遇到任何问题似了的。   总是要先出了问题,她才不得不去寻找解决方案。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员工要被牵连,或是被关进监狱里,哪怕只是查账或是其他什么问询,谁也无法保证会否又出现这次的情况——   被送进去一个健康的人,她只能领出来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她绝不希望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林渺考虑着该如何提出这个想法。   但也许这个要求并不那么难提出,克诺德不和她讲道理,而就算她讲道理讲赢了对方,他也未必会按照她所说的做。   所以反而电话里他的那种沟通方式可能才是最高效的,就像他自己解决工作中的问题那样,注重务实与效率。   他已经提出了他的要求,那么他过来就是拿取报酬,并听取她的提议。   只要不过分,他应该都会同意。   林渺这么想着。   ……   不过令林渺没想到的是——   当天晚上,克诺德失约了。   在下午快傍晚的时候对方打电话过来说他恐怕无法赴约,另有其他安排。   林渺愣了下,挂掉电话,去厨房叫停了那些还在准备的菜。   不知道为什么,她甚至感觉到松了口气,为这份推迟的约会。   实际上,尽管一切她都已经想好了,但是自那通她打给克诺德的电话挂断后,她的心里依旧感觉到忐忑。   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开端,她可能确实没做好准备。   晚上睡觉时,克诺德的那架钢琴依旧在她的房间里。   林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起身直接从柜子取出床单里盖住了那架琴。   睡着睡着,她又躺在床上看着那架琴发呆。   床单是浅色,很清楚就能在黑色的夜里看清楚它的位置,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令那颜色白中发蓝,像一个鬼影。   林渺一下打开灯。   她盯住那被罩住的琴好一会儿。   林渺又起身去将那罩住钢琴的床单一下子扯开,令钢琴的面貌完完整整毫不遮掩地出现在她房间里。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又去窗台前抽了根烟。   而后,才又带着一身的露重回到床上睡下。   …… [107]第 107 章:天堂和地狱   第二天一早,林渺惊讶地发现管家自作主张让厨师给她做了顿丰盛美味的早餐。   而克雷特先生在她收拾好一切准备用餐的时候已经早早恭候在那里。   就像是给她准备了个意外的礼物。   林渺的心情好起来了,她坐到椅子上,又招呼克雷特先生也坐下一起用餐。   按照道理来说,管家是不允许和主人一起坐在椅子上平起平坐的,克雷特先生受过专业的训练,他熟知这一点。   不过他还是坐下了。   因为对面是佳妮娜女士。   因为作为专业的管家,除非主人有命令,否则他很少会自作主张插手主人的私人事务,更不该有越界的举动,去暗自揣测窥探些什么。   就如比说,在主人心情不好的时候,让人为她准备一份丰盛美味的早餐。   林渺自然能感受到对方的这番心意,大概是希望她不要总是烦恼一些事,比如说心情最好开心点。   两人安静地餐桌上用起餐来。   不过用餐到中途,林渺还是很好奇。   她想知道对方为什么觉得她心情会不好。她记得她应该没有表现出来。   林渺便转头问起这件事。   “昨天那位…没来。”   克雷特管家将称呼模糊过去,随后才说道,“肯定是有事耽误了,夫人别太放在心上。”   林渺的一口饭呛在嘴里,疯狂咳嗽起来。   难道克雷特先生是以为昨晚她没能和克诺德见面所以感到难过吗?   她没想到克雷特先生在意的是这个。   想通以后她又觉得有点好笑,克雷特先生已经忙递过来了水,林渺好不容易将那股咳意压下去又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止不住。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但说实话,并非是那种沉重的,反而有种莫名的轻松。   可就在主仆于这种误解中增添了难得的笑料,林渺正开心时,突然一道声音插入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林渺转过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屋子的门口已经站了个穿着军装的身影。   这就像是阳光明媚的天气里突然头顶上出现了一团乌云,压抑住了光线,整个别墅里的氛围也沉凝冷淡了下来。   别墅里静了一下。   克诺德上校迈步才进来,一步一步,“踢嗒踢嗒”,军靴底部的铁钉和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砸在一起,这里就好像完全是他的另一个家一样,尽管他已经解除了对这里的一切监视。   但是确实,他对这里已经无比熟悉。   刚一进门,他就听到了佳妮娜的笑声。   这让他有些不那么高兴,仿佛是因为他昨晚没来她睡了个好觉所以今天才无比开心似的。   真遗憾,他今天早早就过来了。   登堂入室的克诺德上校已经随手摘下帽子,朝房间里除林渺以外的其他人看去。   他观察着他们,因而又变成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灰蓝色眸子的视线自眉骨下暗淡的阴影中探出来。再加上他的表情,显得严肃冷淡而阴郁。   别墅里的其他人对勃伦克军官们都避之不及,一个个低下了头。   克诺德注意到一个管家打扮模样的人竟然和佳妮娜同坐在椅子上,他皱了皱眉。   林渺示意房间里的其他人先出去。   克诺德上校今天是没有预告的来访,林渺在吃饭的时候自然坐在主位,克诺德上校就坐在了她的次位。   很快,他的桌子面前就呈上了餐具。   不过他显然不想将时间都浪费在吃饭上,只吃了几口,克诺德上校就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抱歉,昨天有事情耽搁了。”   他先提了提昨天失约的事,不过他这句话的意味也很明显,他是来补上昨天的约定的。   不过他究竟为什么而失约却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了。   那些公务,还有那些……算了,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好消息。   说完,他又转头问了句:“佳妮娜,昨晚睡得怎么样?”   手里提着刀叉。   这句普通的问候颇有点打探隐私的意味,还有丝阴阳怪气。   林渺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碎屑,拿起餐巾擦了嘴:“睡得很好,就是房间里那架钢琴真碍眼,我考虑了一晚上也许该将它扔出去。”   克诺德心情却好起来了。   “你真把它搬进去你房间里去了?”他的关注点与众不同,好像这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他靠近过来握住林渺的手。   “那不是你说的么。”   林渺问。   他完全是在明知故问,她不相信他进门的时候没发现那架钢琴已经不见了。   说着,她又想将他手里的手抽出来。克诺德却紧紧握住。   他的手指在上面摩挲着,目光紧盯着面前的女人,深深凝视着她,好像在思索什么,好像又陷进了自己的思绪里。   “不……我只是没想到,佳妮娜,你这么听话。”   林渺停下动作,一下转过头来,眸子里陡然升起一股气愤:“克诺德,你什么意思?”   他的话就好像完全把她拿捏了一样,虽然事实也是如此。   说着,她用力又挣扎着将手抽出来。她作势起身甚至想转身就走。   她看上去真生气了。   为这种戳穿而感到生气。   “别生气,佳妮娜。”克诺德却笑了下。   不过他也没放下手里的手,军官低头亲吻了下手背,莹白又柔润漂亮的肤色,这抹白,好像要直直融进他蓝色的瞳孔里融为一体似的。   他看向面前这个有求于他的女人,这时候克诺德开门见山起来。   “昨天叫我来什么事?”   “……”   林渺一下不动了。   她又坐回了椅子上,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哪怕此时克诺德松开了她的手。   这句话有一种魔力,完美彰显了某种掌控力。   林渺坐回椅子上,低着头,手指捏紧了银质的刀叉,她也想转过头开门见山地和他说她找他来是为了什么,可是当对方真这么问的时候她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   对方好似将这一重要的主动权交给了她手里,只要她不提出要求,那么这一切都能中止。   但与此同时,他将一切开始的权力也交到了她手里。   林渺咬了咬唇,眼中露出一丝挣扎。   但很快,这种因挣扎而自心上产生的某种裂痕,又很快被什么抚平了一样,消失得无踪无际。   林渺抿紧了唇,目光平静下来。   克诺德耐心地等待佳妮娜的回应。   他理解这种挣扎,毕竟是第一次请求他,也会是她第一次主动,以后还会有很多次,她会习惯的。   现在用餐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克诺德将手里的刀叉丢进餐盘里,餐具与白瓷盘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种细微刺耳的声音令林渺的动作一顿,她也缓缓放下手里的餐具。   “克诺德,是因为工厂的事。”   林渺闭了闭眼,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军官,她撑着脑袋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他,声音也软了下来,“我想你能帮帮我。”   只是有一点乞求的意味,克诺德就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勾引。   面前这个女人所露出的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天生就是为了勾引他!   同时,林渺伸了伸手,将她的手覆在克诺德的手背上。   克诺德一下就反手捏住。   他坐直了身体。   林渺对这种情况并不意外,不过对方认真听她讲话的态度令她放松了些,她继续说道:“前几天我将米尔女士,也就是我那位入狱的员工,从监狱里领了出来……”   克诺德却只盯着她。   也许是因为他的目光太过集中,林渺有些不确定他是否将自己的话都听了进去。   不过她的声音只是顿了下,就继续流畅地讲了下去。   “……我没想到她会在监狱里遭到那样的事,我总不能放任这样的事发生,那些都是工厂的熟手,已经能熟练工作了。”   “虽然现在招募员工是件简单的事,但是老员工有老员工的好处,在工厂里待得越久,就越熟悉那里的工作,熟手总比生手好,还能削减教学的时间成本……”   说到这里,林渺声音稍顿,她特地选用了克诺德之前的说法,并看向对方。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工厂。”   “我想,这件事你该参与进来,换句话说,那同样也是我们的员工不是么?”   克诺德却有点不耐烦地听不下去了。   本来他还想矜持一会儿的,起码要将这件事问清楚。   但是该死的他发现他根本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起工厂的时候就像是在说他们的孩子!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下落佳妮娜到那柔软的唇上,在说话的时候,偶尔会露出漂亮的白色小齿,湿润的口腔。   克诺德将其归结为他们许久没见面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他今天特地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远远低估了她对他的影响。   也许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克诺德的大拇指本就在手下的那一小片肌肤摩挲,突然停了下来,并突兀地打断对话。   “去楼上谈。”   “……”林渺一愣,她的声音顿住。   楼上?   楼上只有她的卧室。   可是克诺德上校一说完,他就已经自顾自站起来,扯正上衣衣摆,然后弯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并作势往外走。   脚步几乎是毫不停留地走出餐厅外,已经准备上楼了。   “……”   林渺暗骂了一句,没办法,只能跟上去。   尽管她并不认为在楼上她的卧室里就能好好谈话……   等她跟在后面上楼以后,对方就已经站在她的卧室门口,单手插兜,见她过来了,侧过身留出位置,尚还保留了一丝绅士风度等她来开门。   “……”   林渺看了他一眼,只好过来打开这并未上锁的门。   刚一进门,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已经从背后抱住了她,几乎是没有问过她的任何意愿,也许在克诺德看来这本就是理所应当。   她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就来到了床上,她被死死压住。   对于克诺德来说,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幸福的温床。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想,等这一切结束了,要首先等这一切结束,然后他会认真考虑她的建议,不会让她失望。   林渺试图挣扎了下,想推开他:“这是白天。”她说。   “白天晚上都无所谓,我们已经四天没见面了。”克诺德在她耳边说。   林渺:“……”   算了,她已经习惯了。   林渺本不打算再管,然而今天对方的动作显然有些越界了,她不得不阻止:“戴套。”   “就这一次。”   林渺坚决拒绝,声音里几乎带上了训斥:“我吃不了避孕药,难道你还想搞出来个孩子吗?”   克诺德动作一顿,此刻本该两人的幸福温情时刻好像也暗淡了几分。   是啊,孩子。   该死的孩子!   他们之间不能有孩子。   他凶狠地抱紧了身下的女人,几乎有一瞬间他简直想将她勒死,但最后还是松了松手,进而,他一下扯住佳妮娜的头发恨不得因此能将她直钉在床上,并用力地吻在她脖颈。   “抱紧我,吻我。”在此之余,他在她耳边命令道。   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恶狠狠。   林渺动作顿了下,却没有第一时间照做。   她心里太清楚了,这是一场见不得光的不道德的苟合,却偏偏是阳光明媚的白天,好似将一切都要大白于天下那样,如此亮堂堂……   就像今天他们的这场交易也是如此亮堂堂,白日里的阳光简直要刺得她睁不开眼来。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克诺德停了下来,他一下扯住她的手让她抱住自己,随后与她鼻尖对着鼻尖。   在狭小的可以互相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这样的空间里,他灰蓝色的眸子紧盯着她,瞳孔在细微地颤抖,又迸出某种恐怖来。   他在等待她的下一个动作。   林渺也看着他。   她抬起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吻在他的唇角。   克诺德的嘴角轻微地笑了下,就着这个吻用力的压下去,拥住她在床上翻滚,他闭上眼。   他喜欢她对他主动,他喜欢她这种有求于他的时候,他就能紧紧抓住她。   他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如果不是自他身下伸出来的手脚,几乎让人难以发现原来他的下面还有一个女人。   “佳妮娜……在这种战争时期,你知道的……我们该……重塑三观。”   他太爱这种感觉了,他希望佳妮娜也能接受。   权力让他为所欲为,佳妮娜为了他的权力来投靠他来找他那不是很正常吗?佳妮娜也该接受这一点,她该享受和他的性爱……   她该将这认作是极正确的一点,她来找他没什么不对,她甚至可以享受她和他的性爱,她可以大胆地拥住他,亲吻他,她有求于他,他全部都会满足她!   ……嗯,他爱战争,他爱权力,他爱佳妮娜!   战争才让他们走到了一起,以前他只是个钢琴老师,对于喜欢的女人他能做什么呢,决计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的。   他可以随意将喜欢的女人拖到床上,他可以命令她爱他。   他爱战争!   她要一直有求于他。   他真希望她没事的时候也能找找他。   可这好像又突然将他置于被动的地位,他不得不等待。   等待她的下一通电话。她的下一次召唤。   他又狠狠地吻在了她唇上。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   “……以后遇到所有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克诺德说。   她是个魔鬼,他们分不开了,她会将他一起拉下地狱……   克诺德上校让自己瘫倒在身下女人的身上,他喘着气,又翻了个身令她在自己上面,让两人的肌肤可以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他紧紧搂住她。 [108]第 108 章:已修文替换   克诺德上校爽快地答应了林渺的要求。   特别是当这个要求并不是为了她自己时,他感觉到手中的掌控感仿若更强了,他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善良下去,他知道她看不惯那些,一定会来找他。   尽管有时候她表面会对他有些冷淡。或者在有时候相处时,他能感受到对方希望保持距离的企盼,在之前,他确实这么做了。   但是现在想想,他都搞不懂为了那份信任他居然可以坚持那么久,也许只是出于想要关系正常化的体会,好在那些坚持并非白费,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展向好。   不过,不论她表面上对他是什么态度,他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不论是她对他冷淡,或是态度转好,或是表面上看起来并不在意那些又有多坚强,或是有一天她可能也会在他的面前变得热情放荡,他都深知她是什么样的人。   正是这一点的存在,他自信于他可以不断拿捏她,他有太多办法了。   结束后两人的几句谈话,就定好了承诺。   克诺德上校对着镜子一边整理军装,一边从镜子里看到身后床上女人的样子,寥寥来往几句言谈,意味着会有一些人免去牢狱之灾的风险,乃至于在牢狱中半死不活的下场。   穿好了衬衫,衬衫后是马裤的背带,再穿上外套,扣好扣子,连着枪托的腰带,整理好勋章,最后是风纪扣,头发也被梳得整整齐齐,克诺德上校又完全恢复了往日里那副严肃冷淡的风范。   他看了眼房间里的钢琴,有些遗憾没能用上。   当时他完全想不到那些浪漫的前奏了,再加上他是早上过来也总要顾及时间,不能一整天都在这里和佳妮娜厮混……   但这种遗憾很快被他压下,克诺德上校对着镜子再次微扬起下巴整理好风纪扣。   镜子里身后的女人正穿着浅色的短连衣裙,只到大腿的位置,一旁的肩带掉了下来,松松地挂在胳膊上,佳妮娜正靠在床头抽烟,右手支着胳膊夹着烟,脑袋微偏朝他看过来。   她知道他在通过镜子看她。   克诺德上校走过去,弯下腰托起她的脸亲吻了下她的嘴唇,她的嘴里还有淡淡的烟味,一并飘进了他的口腔和鼻腔里。   那种特殊的毒素好像正是以这种烟雾的形式,通过这个吻侵入了他的身体里。   他倾身过去另一只手狠狠捏了下她的腰,松开她。   林渺看着他,吹出嘴里的淡烟飘在了他脸上。   克诺德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眨也不眨,他的声音已经冷淡冷静下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因为之前钟情于音乐和艺术,有时候克诺德会表现出完全和外表不符的敏感多思,甚至陷入某种极端情绪,但那并不是他的常态。   现在,他已经恢复了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和这身令人感到冰冷胆寒的军装是极相配的。   “嗯,知道了。”   林渺点点头,尽管嘴上这么回答着,但是她觉得还是尽量少给他打电话好。   克诺德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最后顿了顿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抬手将面前女人那垮到胳膊上的肩带用手指往上挑了挑,令其回到肩膀的原位。   他的手指在林渺肩膀的位置停留片刻就放下来,转过身,取过帽子便离开了。   卧室的门被关上,林渺在床上待了一会儿,抽完了烟,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却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在承受苦难方面,生命好像有无限的深度与广度,怎么也很难触底,只要还活着,就能活下去,只要活下去,便什么也都无法打倒了。   乐观点来看待,抛去那些情绪方面的问题,其实她的情况起码要比之前好多了。   上一年这个时候她还在担忧该如何熬过那个冬天,但其实最后也过来了。   这个冬天,看上去要比上一年更好熬一些……   在克诺德离开后,林渺又去了工厂一趟。   米尔小姐的伤还没好,林渺没有那种要伤员也来工作的习惯,便让她养着伤,至于她所负责的工作,那更不用担心,招工是最简单的事,早在米尔小姐住进医院后,林渺就让格林纳先生再招一个人,多一个人也没关系。   林渺也没有压榨员工的习惯,将空缺补上是因为要按时完成订单,不能延误,这是没办法的事。   孩子方面,她结清了这几日格林纳先生办公室里养育孩子所支出的费用,又发了一些额外加班的补助金,整个财务室都很高兴。   等订单交付后,勃伦克军备部那边就拨来了款,这是一笔完全的巨款。   除了保留部分现金流,还有必要的备用金之外,她又提了提工资,因为那些钱太多了,留在她手里她一个人哪怕是每日花天酒地享受都花不完,而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一小笔额外的收入对于那些困难家庭来说就很有必要了。   最起码,那些员工为她工作,她没有亲手生产过一尺的帆布,她至少希望她的员工们也可以多一些能将这个冬天熬过去的资本。   再说到花销方面,林渺没什么奢侈的作风。   除此之外,像是行业内那些必须要获得军工订单的商人们不得不奔波于政府,工厂,还有那些军官们之间,酒局,舞会,或是其他的什么场合,这是他们结交关系的必要日程安排。   逢年过节以及那些重要人物们生日的时候,也须得奉上贵重稀奇的礼物。有时候需要打通什么关节,那么就又是另一比昂贵的开销了。   他们需要知道哪里的黑市能买到稀品,哪位成衣店的老板手艺最好,最新鲜的水果要从那条航线运过来才最省时间,又要如何保证这些物品的稳定供应……那些需要关注的地方太多了,金钱便在这其中流通,是不得不另拿出来的另一笔开销。   长袖善舞的商人们在其中施展手段,谈吐,形象,哪怕是如何贿赂都要有所技巧,这同样是他们的另一个战场,必须从中厮杀出来,得到了那些人物的青睐,最后一步,就是订单。   而林渺,能直达订单。   在她面前摆着的是直直的一条路,四周则都是,汹涌的海潮。   ——   大概是在第一笔军工订单顺利交付后的第三天,那时候天气还很热,林渺正考虑着要不要出门,克雷特先生就过来告诉她说别墅外面有个叫“斯夫特”的勃伦克士兵来找她。   林渺将他迎进了别墅里。   斯夫特的状态看起来比那天酒会的时候好了点,不过也没有好多少。   在两人认识的时候,斯夫特本就是有点忧郁的少年,身形有些瘦弱,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令人很容易就想到平静深邃的湖面。   以前的时候,眼睛里面可能还会流淌着一些湖底游动的小动物露出些声色来。   而现在,就像是死一般的寂静,那些声色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林渺不确定这样形容是否合适,但这确实是她第一眼见到对方时候突然冒进脑子里的词汇。   斯夫特倒是将自己收拾得很干净,少年的胡子一天一茬,他刮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着士兵的军装,没有戴帽子。   在看到林渺过来亲自给他开门的时候,斯夫特嘴角牵动了下,那双死一般的眼睛好像因此动了下,湖面微澜。   “你怎么过来了,最近还好吗?”两人一同走进别墅里,林渺问他。   她有点不好意思,最近她遇到的事太多了,自上次酒会见到斯夫特后她还没来得及过去专门找他。   可能也是出于某种回避心理,她又有些害怕听到斯夫特讲起他在前线的事,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她还没做好准备。   她也本打算就这几天的时间去找斯夫特,却没想到对方先过来了。   斯夫特点了点头,又侧过头:“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林渺说。   斯夫特看了看她,又收回目光,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只好皱起眉头,拿手撑在额前挡住那些刺进他眼睛里的日光。   以防可能会被这样的光线蛰得他鼻子发酸,令他的眼睛里平生出一层水膜来。   两人都看着面前的路,青涩的花朵在烈日下被灼得无精打采。   现在的时间还太早了,要等到秋天的时候,才会结成种子,等到来年的再一次盛放。   那些花枝和叶子垂下来,微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凉爽,花朵和叶儿摇摇晃晃的。   两人很快进了屋内,外面的暑意才被消了些。   简单寒暄了几句,斯夫特说出这次的来意。   “佳妮娜,我想取回那些存在你这里的稿子。”   这样的要求自然是没问题的,林渺将这些东西一直保存得很好,这也本就是斯夫特的东西,这次他回来了,正好能够还给他。   斯夫特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了一会儿,林渺就将这些东西带了出来全部交给他。   “你要回勃伦克了吗?”   将东西交给他的时候,林渺问了句。并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因为上次就是因为斯夫特要去战场了,才将这些东西交给她保存,这次要取回去,想必是有了更好安置的地方。   而且,她似乎隐约觉察出来,斯夫特是来和她告别的。   斯夫特先是接过了这些稿子,他发现这些东西被保存得很好,正细心地放在一个盒子里,这次佳妮娜给他的时候干脆将盒子也带了过来。   “谢谢你,佳妮娜。”他转过头道谢。   林渺笑笑,靠在沙发上:“这没什么难的。”   接着,斯夫特顿了顿,他看了林渺好几眼,才依依不舍回头。   湖蓝色的眼睛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无神地盯着地面。   “嗯,我要回勃伦克了。”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要去前线了。   他的父亲和母亲都希望他再去前线。 [109]第 109 章:无题   老实说,斯夫特并不喜欢和自己一起回来的那几位士兵朋友待在一起。   至于上一次,他父亲举办酒会,又将这些人全部请了过来,这简直是糟糕透顶。   那一次酒会斯夫特只匆匆露了脸,他和维尔斯上校,也就是他的父亲之间的矛盾愈发升级起来,不止是他的父亲,还有他的母亲。   他们就好像终于见到自己养大的孩子符合了他们的心意,甚至在战场上取得功勋,在某一刻,突然完成了完美的蜕变。   于是一下子那些关爱就又都回来了,漠视和冷淡变成了关注。   小时候一直所期待的东西在这个时候回归,斯夫特却并不觉得多好受。   “战场将锻炼一个男人。”   他的父亲如是说。   而他斯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时在斯夫特回来第一天的家庭聚餐饭桌上,当他父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那种在战场上好像怎么也吃不饱的饥饿感一下就消失了,顿时没了胃口。   斯夫特在前线自然想过很多事,在最绝望的时候也和他的战友们有过几句闲聊交谈,尽管到后面已经麻木了,但与家人的团聚,或是回味想到餐桌上几道常吃到的家乡味,在冰冷漆黑的战壕里也是可望不可即的渴念。   如果说回来有什么期待的,大概就是这第一顿饭。   然而这顿饭里所加入的父母的信奉,却让斯夫特觉得他们不如就像以前那样冷淡地对待他,他起码还能吃下一些东西。   回来以后斯夫特做的最多的事,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甚至也少有争辩的时候,几乎是以一种自己是被流放者的心态看待这些,发生什么都不重要,也无所谓。   就比如现在。   他正在医院里。   这次从前线一起回来的除了几个腿脚还健在的幸运儿,还有个倒霉蛋腿部伤口感染好悬撑到罗塞,正在医院的伤兵病房里养伤。   外面的绿树生机勃勃,病房里插在花瓶的鲜花锦簇盛放,颜色鲜艳得像血一样。   “当时要再多点弹药就好了,我们还能再往前推进十多里,哈,那防线比我想象中要脆弱多了,你说那些**人是不是觉得他们根本没能力守好那片土地,所以干脆就送给我们算了。”   其中一个中士吹嘘起来。   斯夫特记得对方第一次遇到轰炸时只敢抱着脑袋躲在战壕里,灰头土脸得连怎么开枪都忘了。   “我想我们很高兴能笑纳,哈哈哈哈,那里的土地比勃伦克平原要肥沃多了,以后那都会是我们的地盘。”   另一个人接着道。   “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那些我们踏过的土地可都是被我们的鲜血浇灌过的,可不肥沃。倒是现在不断往前不断往前,我真有些好奇我们会一直打到哪里。”   “说到底,那群**,抵抗得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最后还不是注定要被我们征服。还害死我们那么多兄弟,一个月前那场在河边的战斗记得吗?”   “当然。”回话的是躺床上的那个士兵,他的小腿因为感染现在已经截肢了,不过他依旧对参与这样的话题兴致勃勃。   “那是场硬仗,我腿就是在那个时候受伤的,当时可真惨烈。还是沃克幸运,前一天正好被调走去别的地方了。”   “得了吧,有什么幸运的,士兵不就应该与炮火为伴吗,沃克去的队伍和后勤有什么区别,天天窝在山里面挖油吗。”   “起码安全些,我保证他现在的腿一定还好好的。不过等退役了说不定可能会得肺病,或是呼吸道之类的病。”   躺在床上的士兵摊了摊手。   “那还不如去前线呢,窝在山里能得到勋章吗?唔,去前线,杀我们的敌人,我们这种叫做什么呢?”   “保卫国家。”   “当然当然。我们去前线的可都是英雄!”   斯夫特只找了个椅子坐下,病房里不许抽烟,他也不想参与这样的谈话,放在以前说不定他还会冷嘲热讽几句,但现在他已经没有这样的精神头了。   这种漂浮在病房里的异常活跃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那些聒噪的声音闷在他脑袋里,靠坐在椅子上的斯夫特皱了皱眉。   “我出去抽根烟。”他一下起身。   也来不及等到那些士兵们的回应,斯夫特转身就走了。   走出病房门的时候他听到了句“怪胎”,声音很小,斯夫特脚步微滞,当做身后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出了门。   在医院的走廊里他才感觉到似乎能够重新呼吸,但又是满鼻子的消毒水气味,还有那些血腥气。   他下意识想抽根烟,但医院里不让抽烟,斯夫特取出烟最后又放回去。   路过走廊两旁那些一间间病房,里面躺着得都是伤兵。   斯夫特左右环视,有的就那么躺在病床上,有的还聊着天,再往前一走,斯夫特脚步一顿,从病房里推出的一个推车上正躺着个人,盖着白布。   死亡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特别是在战场上,这不是什么好玩的游戏,一颗炸弹落下来,那么就死了。   死了,是指再也活不过来,这辈子就结束了。   父母,亲人,朋友,恋人,或是结了婚,还有个妻儿。反正就那样了。死了就活不过来。   不过这在战场上可能还算是一种“幸运”,直接被炸死,反倒还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来不及痛苦,更不用忍受伤口的剧烈疼痛。   斯夫特记得他在战场上举枪杀死的第一个人就是他身旁的另一个勃伦克士兵。   是的,和他同为一样身份的勃伦克士兵。   这是他能够记得说得出名字知道他长什么样的第一个人,所以他暂且当做是第一个杀死的人。   其余在战壕里朝着对面扫射,他也不知道是否射中,更不会知道所射中之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所以他为什么要杀死那个士兵呢。   反正当时他就这么做出了这个决定。   因为对方的大半个屁股和肚子都被炸没了,但是还活着,痛苦地活着,躺在战壕里毫无尊严,像是路上随脚踩开的一只肚肠破开的虫子。   然后活一阵子就会死掉,少说十几分钟人生最后一刻无意义的痛苦挣扎,连句话也说不出来,多一点的话,可能还能活一个多小时。   但这都是没有意义的。   当时情况混乱,斯夫特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他帮他这位同事做了了结。   后来他又帮一匹马做了了结,肋骨全部都戳了出来,肠子流了一地,动物的惨嚎同样叫人受不了。   不过朝马开枪总比朝人开枪好。   在能够朝他那快死的同事开枪之前,斯夫特倒希望自己是先了结过一匹马,最起码在这个过程中他还能感受到一些人对动物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怜悯,然后帮助它解脱,完全地认为他在做高尚的、对的事。   后来有一次,斯夫特也遇到了同样的事,他的同事基本上不能活了,但是他没能找到机会开枪。   因为那个时候正好轰炸结束,所有人都在,他一开枪就会有人发现。   所以那些可怜的人还得再忍受人生最后时刻巨大的痛楚,然后抱着这无意义的十几分钟或是几个小时的折磨离开人世。   斯夫特的目光从那盖着白布的推车尸体上扫过,推车下了楼,他便上楼去。   回忆起前线的那些经历,说实话,有时候他感觉他并不是在前线打仗,他觉得他就是个挖墓地的。   是一个坟地的建筑师。   正上到某层楼,斯夫特突然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林渺和希德里克已经从病房里出来了,因为林渺的打断,希德里克上尉对米尔女士的问询显然不方便再继续进行下去。   据希德里克上尉所说,她这位员工的丈夫,妹妹都是叛党。   那么出于这样的情况对米尔女士再次进行审问是十分正常的。   一家人都是叛党,希德里克上尉甚至还打算审审米尔女士那卧病在场的祖父是不是也和叛党有关联。   林渺简直有些受不了。   那狗屁的叛党她根本不在乎,她又不是真和勃伦克一伙的,要是真能救出来个叛党说不定她还高兴能给勃伦克添添堵,推翻他们多了份力呢!   尽管林渺知道这很难。   如果说一年前的勃伦克在罗塞的情况是开始扎根,那么现在就已经完全是根深蒂固只手遮天,因为前线的胜利更是气焰嚣张,这里已经完全是他们狂欢的宝地。   除此之外,米尔女士还是她花了力气才从监狱里捞出来的,养伤又是好一阵,米尔女士的孩子都还在工厂养着。   林渺绝不可能会让希德里克胡来,说起来,她的这个员工就是在对方的手上才变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总之,出于各种考虑,林渺不可能会表现出自己真实的内心想法,但是对希德里克也真的很难有好脾气。   两人来到了楼道里,起码能保证一定的对话的隐秘性。   “上尉,你知道工厂里要培养一个熟手需要多少成本吗?如果耽误了订单,那么就是耽误了军队后勤,哪怕是为了勃伦克,在处理我的员工之前总该要手下留情,最起码,您得有一张搜捕令。”   说完,林渺再次朝他强调:“这里是医院病房,不是监狱,更不是刑讯室。”   “事实上,哪里都可以是。”希德里克上尉声音淡淡的,抬了抬下巴。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   他瞥了面前的女人一眼,对于林渺对他的当前态度感到不喜,大概这个女人是因为有了克诺德上校做靠山所以才敢这么和他说话。   啧……   “佳妮娜女士,您的态度很可疑。”希德里克对于这样的由头信手拈来。   “抓捕叛党是我的工作,您不该贸然地只顾为您的员工辩护却完全忘了叛党对勃伦克的危害,单凭您刚刚的话,我就有权将您提审。”   “你要抓我?”林渺眉头一挑。   如果她的背后不是克诺德上校,那他确实要抓她了。   希德里克上尉:“您最好期待她不是叛党,否则这难以解释您刚刚的态度。”   “上尉,这是你的问题。”林渺却认真地盯着他。   希德里克上尉动作一顿。   林渺继续道,越说,越显出气愤的职责来,皱紧了眉头。   “您明明之前答应过我,让我的员工起码在监狱里过得舒服点,但结果呢?我到监狱的时候我的员工却成了那副样子,您完全没有遵守约定,我实在无法相信您。”   听了她的解释,希德里克上尉愣愣地,忽地,他突然笑了一声。   在这句话里,不论是她员工当时变成了什么样,或是他在牢狱里施加的那些手段,反倒都是轻飘飘不值得在意的了。   “不论你信不信,我都已经履行了我们的约定。”希德里克上尉的声音也轻飘飘的。   说完,他又想起了他们当时的这个默契约定,刚刚胸中的不喜突然就这么消散了,在了解到对方是因为这件事才对他持这样的态度后。   在他看来,这个误会就是这么容易解除。   “正是因为她是个幸运儿,所以还有来医院养伤的机会。”他说。   “佳妮娜,你该看看监狱里其他人的惨状。”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希德里克上尉微抬下巴,面庞浮现微妙的自傲享受神情,那些监狱里其他人的惨状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坏事,倒好像是值得拿出来说道炫耀的勋章成就。   他又垂头继续道。   “不过我猜你当时并没有留意。”   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的林渺:“……”   “……我要上去了。”林渺不想再和他对话,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甚至她现在感觉到手心手背发烫,好像对方之前留在她手背的那个吻,对方捏住的她的手心,就全部好像被烙铁滚了一遍,产生了敏感的恶寒刺痛。   希德里克上尉却移了下脚步挡住她出路,一手握住她手腕。   陡然被这双手抓住,林渺下意识就要甩开,但还是忍住了。   希德里克上尉就挡在她面前,就好像两人说悄悄话那样,现在他们的距离可比刚刚近多了:“佳妮娜女士,你哪里不满意呢?”   这是完全指代不明的问话。   听起来,带着气音似乎还有点暧昧。   不知道他是在问对他的解释不满意,还是对他的做法不满意,或是,对他这个人不满意?   林渺抬起头来看他,这张年轻出色的脸上却显出一种扭曲邪性来,光线完全被他挡在了身后,陷在黑暗里的脸好像随时就能变成露出獠牙的恶鬼一般。   比起问她满不满意,她更觉得这句话里的威胁意义更大。   她不可能不满意,她必须满意。   她的手被握住被缠上,她来不及甩开。   她简直想尖叫。   但是她张了张嘴,反而目光里有些含情脉脉,准备对他说话:“上尉,……”   “佳妮娜?”   楼梯下却传来熟悉的声音打断。   正如林渺进入病房里,仿若看到了新希望的米尔女士那样,林渺在这一瞬间也无比感谢这个意外来,她松了口气,握住她手腕的那道力道消失了。   希德里克松开林渺的手,转过身后去。   林渺也看清了台阶下神情略显阴郁的人:“斯夫特?”   希德里克上尉自然认识这位维尔斯上校的公子,上次的酒会他也去参加了,而他的记忆力也向来不错。   希德里克上尉和斯夫特毫无感情地简单寒暄了几句。   希德里克看了看斯夫特,对方似乎对他有些敌视,他又看了林渺几秒,说自己还有其他事,便自若地离开了。   斯夫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   “你没事吧?”他转过头问。   林渺摇摇头。   ——   旧友相见,自然有很多话要说。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两人遇到的时机不对,或是地点不对,好似又多了些顾忌,或是要说的话太多,一时都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自上次在酒会见过斯夫特之后,林渺便想着要去找他一次,不过最近忙着手头的事,前阵子又是订单交付。   她本打算着就这两天去找他,这次倒好,正遇上了。   不过医院里总不是谈话的地方,也许斯夫特有很多想问她的,她也有很多想问斯夫特的。   林渺最后又去病房里看望了下米尔女士并告别,两人这才离开医院。   在离开前,想了想,林渺又返回到米尔女士的病床前。   她告诉了对方那些关于希德里克上尉对于她的猜测,尽管米尔女士对这些其实心知肚明。   不过林渺说这些并不是因为这是一个多爆炸多重要的消息,她只是想要了解一件事。   “那么你是吗?”   “……”米尔女士却望着她没说话。   林渺一把捂住额头,叹了口气。 [110]第 110 章:开心,生气   坦白来讲,林渺对叛党并没有特别的恶感。   因为她并不是罗塞人,也不可能加入叛党,介于之前的经历,她对这些人的做法并不特别认同,不过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提不出什么指导理论,心里腹诽总比真正行动要简单得多。   所以她尽管不认同,但是对于这些真正敢付出行动反抗勃伦克的人依旧抱有尊重态度。   特别是现在勃伦克在罗塞的风头正盛,在当前的情况下依旧留在叛党阵营的人,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和之前勃伦克在前线受挫时期于罗塞动作活跃的叛党心态又该有所不同了。   也许心态更极端,也许在加入的时候就已经抱着为了罗塞死去的想法。   不过林渺对于这些并不特别清楚,也不知道这些势力的内部情况如何。   想了想,林渺去窗边往下看了看,斯夫特已经下了楼,正在那里等她,她能和米尔女士交谈的时间并不能太长。   林渺又回到了病床边,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朝米尔女士问道:“你认识罗夏吗?”   罗夏就是上次她去找克雷特先生时,在四楼遇到的被抓走的那个人,她是在对方遗留于床铺上的书上得知了他的名字。   林渺在问她的同时,也观察起病床上女人的情况来,在最开始,她只是将她当做一个母亲看待,现在,她却有点拿不准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莫名地,她又想到当初她将她从监狱里带出来的时候对方一身伤的样子,可现在想想,当时对方甚至都没吭一声。   尽管她当时只是觉得也许对方已经没了什么力气再去呻吟喊疼。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普通妇女的脸,卷发,嘴唇紧抿,目光却是炯炯有神的,并未有任何懦弱的神态,和之前她进入病房时看到的对方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在林渺提到“罗夏”这个名字时,米尔女士的目光闪了闪,但是她并未出声多说什么。   林渺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知道这是对方不信任她,不过她并不需要对方的信任。   倒不如说,反而是米尔女生这番“守口如瓶”的镇静态度令她放心了不少,这并不像是会随意胡来的人。   也许事实就是如此,米尔女士当前只是被怀疑状态,如果希德里克手里真的有了证据,才不会跑到病房里来问询,早就将人抓走了。   甚至之前米尔女士被希德里克抓进监狱里受刑的那两天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在你出狱的那天,他就被抓走了,正好被我撞上。”   林渺告诉了对方这个无关紧要的消息,然后坐到床边望着她:“等你出院了,还是继续去工厂上班,这样才正常。”   米尔女士这才缓缓点头。   “我明白。”   商量好了这件事,林渺便起身离开,她的手刚握住门把手要开门的时候,身后的米尔女士突然叫她的名字。   “佳妮娜。”   这是米尔女士第一次叫她名字。   林渺转过头,看见米尔女士正靠在床上朝她望过来。   “不用担心,最近半年我都不会有什么行动。”米尔女士说。   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合适时机。   林渺一愣,笑了下:“不用告诉我这些。”   看着这样的笑,米尔女士却微垂下眸感觉到心中一股难言的滋味来,面前的佳妮娜女士甚至是异族人。   如果是普通的罗塞人,说不定她还会立刻被举报。   这种孤立无援的滋味何尝又不是对于他们阵营的拷打,必须要坚定心性,那又是多难的一件事。   所以米尔女士知道这份善意有多珍贵。   “谢谢……”   林渺已经回过头,抬手拧在了门把手上打开门。   “如果有天你们真能将勃伦克赶出罗塞,也算是拯救我呢。”   病房门被碰上,米尔女士喃喃地抓住面前雪白的薄被:“会的……会的……”   会吗?   她只是不想让她的孩子也活在这样的罗塞。   会的。   总有一天,会的。   ——   从医院出来后,林渺依旧感觉到脑袋乱乱的。   外面炎热的阳光照在身上,林渺深呼吸一口气,去往斯夫特的方向。   对方正在楼下沿街的位置等她。   林渺朝他招了下手。   斯夫特转过头来。   他就那么姿态规矩站在街边,没了以前两人在地下酒馆见面时候身上的那种松懈叛逆,前线的经历也早埋掉了那些少年气,也绝不会让人再有“这是个刚成年不久的孩子”这样的想法。   虽然还年轻,虽然还是那张脸,但又有种苍白的死气,在阳光下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他的身形依旧有些瘦弱,但这已经是从前线回来的“老兵”了。   “你朋友情况怎么样,恢复得还好吗?”斯夫特问。   林渺看向他,微笑了下:“挺好的。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斯夫特点了下头。   两人并排走在一起,却又沉默下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来。   而因为刚刚在医院发生的事,林渺也很难有松快的情绪,脸上的表情不由显得凝重。   斯夫特转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只好皱起眉头,拿手撑在额前挡住那些刺进他眼睛里的日光,以防可能会被这样的光线蛰得他鼻子发酸,令他的眼睛里平白生出一层水膜来。   “还在想刚刚的事么,那个上尉?”斯夫特问。   今年罗塞的夏天尤其热,两人走在路上好像空气都被烤得有些变形,走着走着,便往阴凉处而去,不远处广场里的喷泉已经干涸了,也没什么人在那里散步。   上一年这个时候没这么热,那里还算热闹,但现在也只有偶尔一两个治安警察或是穿着军装的士兵从那里走过。   路人都行色匆匆,当然,也有跟着勃伦克军官或是士兵走在一起的女人,大庭广众之下并未表现得那么亲密。   不过到了晚上,在别的某个场合,换了别的主角,又会是别的一番景象。   罗塞向来存在那些声色场所。军官士兵们都是常客。   林渺看着脚下扬起的黄色灰尘,都是那些自城外驶进的军车轮胎上带进来的,那些车不断驶入驶出,干燥的泥土留下,然后变成灰尘。   路边的青树无精打采,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不远处的市中心就有一家声色场所。白天是关门的。   林渺的目光掠过那栋漂亮的建筑。   “没什么。我算是幸运的。”她说。   听了这话,斯夫特转头似乎是想说什么,可一想到自己的情况,又皱起眉头来,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更陷入某种绝望郁气的死水中。   “算不上幸运。”   他好像听到身边的佳妮娜轻笑了下:“你说的对。”   “……”斯夫特沉默了几秒,搓了搓指尖,“你丈夫呢?”   他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难道他不管吗?   “已经不在了。”   林渺的声音顿了下。   斯夫特脚步停住,深呼吸一口气,林渺对上他的目光,却笑了下: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只是很少和别人说起这样的话题,我觉得可以和你说。”   大概是觉得两人这样压抑的状态实在不正常,旧友相聚,总不该总是这样气氛沉默。   说完,林渺又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咖啡厅:“不如我们去那里吧,边喝咖啡边聊,这里太热了。”   斯夫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家咖啡馆后几秒,却转过头突然建议。   “不如去我们以前常去的地下酒馆怎么样?”   林渺愣了下,她已经很久没去过那里了,但是对方的这个建议竟然令她感到心动。   “好!”她愉悦地重重点了下头。   伊恩酒馆是两人最开始认识的地方,再次来到这里,这里的一切都没怎么变,光线昏黄,烟雾缭绕。   林渺和斯夫特来到这里,坐到了以前他们常坐的墙边不起眼位置。   酒馆大叔还是以前的大叔,外表看起来不好惹但人还不错,两人点了些酒水,这就像是某种重要的仪式,如同小朋友在做游戏前兴奋地要准备好那些道具,再叫来朋友,之后只等游戏开始的那一刻高兴地完全投入进去。   尽管酒馆里白天的人没有晚上多,这里还有治安警察在消遣,林渺和斯夫特刚进来酒馆的时候就对上了那位治安警察的探视目光,随后对方平静地移开。   但这里对于林渺和斯夫特来说仍有不一样的意义,这里是他们两人认识的地方。   一坐到位子上,就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时光,林渺仿若还能找到些以前她穷困潦倒时的熟悉回忆气息来,斯夫特那个时候则是整天从军校逃课,只有在酒馆的时候,两人还能畅聊些有意思的事。   这里也是他们的小基地。   酒水被端了上来,两人各取一杯,碰在一起。   “干杯!”   “干杯!”   愁闷愁苦的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就这么开心地笑起来,为这次的重聚!   这次的聚会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   等到林渺回家的时候,人已经有些醉醺醺的。   但醉得程度并不深。   实际上,她和斯夫特倒没有喝多少酒,到后面比起酒精,那些话语中的闲谈才更令人放松,当然了,他们总不能什么都说,一旁还有治安警察盯着呢。   尽管不能真正地畅所欲言,但这依旧是个难得的机会,令人心情舒畅。   不过不巧的是,她刚回家,走近过去,在模糊的夜色中就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别墅门口。正盯着她。   林渺闻了闻身上的味道,很遗憾,酒味散不掉。   “上校,怎么不进去。”林渺转头问他,语气故作轻松。   她其实想问对方在这里等多久了。   克诺德上校丢掉手里的烟踩灭,眸子里神色很冷,走在了林渺前面,进了屋。 [111]第 111 章:修文   林渺脚步顿了下,跟着他也进了屋。   今晚的客厅里莫名显出一种阴森的空荡荡来,安静得可怕。   克诺德上校的脚步快而大,靴底不断敲击在地板上,房间里好似只发出这样的声音,每一次都让人心惊,却又飞快地落下来。   克雷特先生他们正战战兢兢地挨个站在客厅里,克诺德走过他们,直接进了餐厅里,然后坐在主位上。   白色的餐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干净,这却显出一种恐怖来。   这意味着厨房没来得及准备食物,是被他叫停了,他来的很早。   克诺德的手放在上面,灰蓝色的眸子朝林渺凝过来。   他的脑袋动了动,指挥示意一旁的克雷特先生,但是视线始终钉在林渺身上。   “把门关上。”   “……”克雷特先生没动,抬头看了林渺一眼,意思是听她的指挥。   今天任谁能都感受到别墅里氛围不佳。   “……”   林渺脸色苍白了下。   一方面是觉得对方当众将她当成随意可对待摆弄的物件态度令人感到尴尬羞辱,另一方面,她感受到今天的事情可能没那么容易过去。   林渺转过头对克雷特先生说:“将门关上,然后你们都出去吧。”   克雷特先生有些迟疑,脚步顿了下。   克诺德上校看着这副景象,往后靠在椅子上,好像在观看什么无聊戏码,点了根烟,翘起腿。   “啪——!”地一声,打火机被丢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刺耳的碰响。   他吐出一口烟雾,冷着脸,夹着烟的那只手抵在桌面上。   视线已经沉下来。   林渺眼神示意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尽快离开。   “砰—”别墅门被关上。   这里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就像是审讯室一样。   林渺想起之前她还在拘办处别墅的时候,另有一处废弃不用的厨房确实被改造成了审讯室,想来和现在的情形也差不了多少。   克诺德上校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座位。   林渺只好过去坐下。   “今天在外面玩得很开心?说说,在外面做了什么?”   她刚坐下,对面的问话就来了。   林渺看向他,对方完全将她当做了犯人一样,不论是眼神,还是动作,直盯着她,手里夹着的香烟朝后,胳膊肘悬在空中。   林渺与克诺德灰蓝色的眸子视线错开,却又不得不注意到对方灰色的马裤,漆黑的军靴,其中裹挟着的完全是暴力强权。   她的目光在对方胸前的勋章上顿了顿。   又落在他的那只苍白的大手上,会虚伪地弹钢琴,沾过血。   林渺眉头轻皱,手指捏紧了指尖:“克诺德,我记得我不是你的犯人……”   “如果你只是想知道我今天在外面做了什么,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但是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我不明白。”   说着,她抬起头。   林渺真的想不明白。   是的,她今天回家晚了让他等了,她是感觉到有一丝心虚,他若是生气她可以理解,但难道每次都要弄出这样的阵仗吗?   那这和之前又有什么分别?   而且她今天可没打电话让他过来。为了保持两人在工厂上的联系,她从来都是顺从他很少忤逆,甚至这远超一般合作关系该有的距离和奉献。   她自认这已经足够了。因为她没什么权势,她知道她大多时候不得不依靠他,她已经做了很多让步与纵容。   她只是回家晚了,在外面和朋友喝了酒,可这是她的家啊……   现在对方还要因为这件事在她的家里审讯她?   “你之前说过,我有自由出行的权力……”   “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个。”克诺德手里掐着烟,那双灰蓝色眸子里的冷光朝她射过来。   林渺感觉对方好像要就此杀死她一样。   “……”   林渺闭了嘴。   她捏紧了手心,别过脸。   但她知道她不能当着克诺德的面朝他发泄出来,理智告诉她不该这么做。   克诺德放下腿,倾身过来手指勾住她的衣领,垂着眸子,但他的眼中全无暧昧的痕迹,手指揉搓着衣料。   “说起自由,你很为自己获得的自由高兴么,可以和别的男人喝酒,让他们的烟味沾在你身上……”   林渺愣了下,不可置信转过头。   “克诺德你什么意思?”   克诺德面前的女人皱紧了眉头,话语中甚至有气愤的质问。   林渺认为克诺德的话完全不可理喻,这是在羞辱她,这也是在羞辱斯夫特。   说完,林渺就抬手握住克诺德的手腕就想要推开他,并想从椅子上站起,椅子腿与地板划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林渺挣脱了他。   克诺德的手悬在半空中,神色彻底冷了下来。抬起头来。   “说中事实让你觉得难堪了么。”   “你简直有病……”林渺后退了一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对方的推测完全是羞辱。“我只是和我朋友见面。”   克诺德看了看她,抵紧了牙关,侧过头将手里的烟头死死按在桌面上。   他一下松开手,立刻起了身。   他扯住林渺的手腕就往自己的方向使力,立刻就制住了她,紧紧勒住她的手臂和腰部,将她按在桌上。   林渺感觉到自己的后腰突然撞在桌面只觉一阵剧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眼中当即就泛起了泪花,心下暗骂一声,气得要死,用力挣扎着想挣脱。   克诺德却力气很大,整个身形丝毫不为所动,几乎没有给身下的女人留什么空间直接将她抵在自己个桌面之间,双臂则是紧箍住了她的胳膊。   是她不得不面对他。   “见面了一整天么?”克诺德继续发问,他的目光缠在她脸上,“在哪里。”   他冷静地举出地点。   “旅馆?酒店?还是他的家里?办公室?”   每说出一个地点,他的力道就大一分,因此,他的怒火就再涨一分。   气怒之下,克诺德承认自己已经有些口不择言。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接受。   喝得醉醺醺的,还那么高兴,一整天都没有回来,直到现在,他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和香烟味,不断地钻进他的脑袋里。   别说一整天了,哪怕是一个小时,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有什么不能发生的呢?   他知道,他的猜测其实有些过了。   所以这才是令他更难以忍受的地方,他无法得知真相,哪怕是从佳妮娜的嘴里说出来的,而这样煎熬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甚至乃至于一辈子……   “说说你们做过的事吧。”克诺德依旧冷静地发问。   他的脸距离林渺的脸很近,林渺被他的话气到根本不想和他对视,他的眸子便一直紧追。   他的手摸上她的胳膊,抚上她的腰,她的胸,毫无感情地停留,深入衣摆。   “他也这样……”   “啪——!”   林渺一巴掌直接扇在了他脸上。   —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克诺德思绪一顿,他回过头。   林渺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被气昏了头,浑身都在发抖,眼圈发红:“羞辱我让你觉得很高兴吗?”   她趁势一下挣脱了他,并用足了力气将他一把推开。   当然,她扇巴掌的那只手还在发麻。   她看着克诺德,在这种气愤中又夹杂着害怕,忍不住又往后踉跄了几步,直到另一只手扶在桌面,指尖几乎发白。   胸腔里的心脏都好像快要跳出来,撑着她的胸口快要炸裂,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目光紧紧盯着克诺德,生怕他有什么举动。   克诺德就站在原地朝林渺看过来,整个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他的眼神也很可怕。   这是一个军官。   勃伦克军官向来做派冷硬,从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哪怕是对情人,对爱人。   突然,他动了,他抬手取过桌子上的帽子戴在头上,一言不发,看了林渺一眼就迈步离开往外走去,路过林渺身边的时候甚至停也没停。   “咔——!”餐厅门被打开,外面的空气好像也因此流动进来。   他打算离开了吗?   今天的情况不太好处理,但是……   林渺缓缓喘着气,右手支撑在桌面,整个人好像因为放松终于垮下来一般,她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然而身后却传来克诺德的声音。   “跟我过来。”   林渺呼吸一滞,僵住的身体几乎无法动弹。   心脏霎然绷紧。   她转过头。   克诺德正站在那里,目光阴冷。   林渺的后腰却更紧抵住了桌子,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两手都紧扒住身后的桌面,她止不住摇了摇头。   她的神情里没有任何哀求,但是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不去……”   克诺德没有给她机会,直接走过来拖住了她胳膊往外走,林渺哭着想要挣脱,军官丝毫不为所动,带着她上了楼梯,直到——   停留在那间上了锁了房门前。   林渺更挣扎着想要离开,对方抵在了她身后挡住了她所有的退路,凑到她耳边发问。   “钥匙在哪里?”   “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我不该那样,克诺德,你放过我吧,对不起……”   林渺抽泣着挣扎,只想挣开这个怀抱,她转过头去想正面看他,只想和他好好道歉。   可她的脑袋却被对方的手指紧紧顶住。   就像是面对自家不听话挣扎吵闹的宠物,克诺德又极其有耐心地冷静下来。   “告诉我,佳妮娜。”   “不,不……”林渺哭着摇头。   抽泣着,在刚刚的拉扯中,她的头发已经凌乱,几缕发丝飘在颊侧,看上去可怜兮兮本该被怜爱。   “——”   克诺德做出一个嘘声,手指竖着抵住她的唇。   ——   克诺德是个很恶劣的人。   林渺没想到哪怕对方已经答应了放她自由,结果还要发生这样的事。   第二天时候,林渺侧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神情郁郁,因为昨晚的事,她的眼睛依旧有些干涩,但她却不想合上。   床面传来一阵倾斜,她也不想去看,拿被子盖住了自己脑袋。   这到底有什么区别呢?这和以前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克诺德以前所说的放她自由到底算什么?给了她工厂,可私底下在他的眼里她依旧应该和以前一样,不该有任何变化。   乃至于哪怕和朋友喝酒都要被这样猜测、对待,这到底算什么呢?   他根本就是想要死死地控制她。   想到这里,林渺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她感觉到难以忍受,忍不住身体蜷缩起来。   她感觉自己难以忍受这些日子的忍让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她简直为自己感到愚蠢……   克诺德根本就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混蛋!混蛋!!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   被子里传来抽泣呜咽声,克诺德整理军装的动作一顿,目光扫过床面,又收回来。   必要的惩戒是需要存在的。   这样她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   哭累了,林渺又睡过去。   直到下午的时候,她才醒来,在床上待了会起来洗了个澡去吃饭。   克雷特先生早已让人备好了餐食,依旧都是她爱吃的,还有需要去外面买的热肉饼,林渺眼睛湿润了下,又捂住额头,好一会儿,将这些食物都吃完了。   等用餐结束,林渺撑着脑袋思考了好一会儿。   她起身去到菲洛茨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些空白信函,在这里一直待到晚上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她就让人将拜访信函送到了诺莱顿夫人的住处那里。   诺莱顿夫人是林渺许久以前就认识的,当时还是菲洛茨介绍她们认识的。   在林渺的记忆里,她依旧还能立刻想起来诺莱顿夫人那张可爱的小圆脸来,之前菲洛茨去了前线,她和诺莱顿夫人还联系过一阵子,关系称得上不错。   只是她们最近疏于联系,也可能因为菲洛茨的逝世,或是因为她情况特殊,之前诺莱顿夫人向她发过见面的邀请函,但是她没能去见她。   现在,林渺却想拾起这段关系来。   不过这只是一个尝试,林渺也不确定是否能成功。   而之所以联系诺莱顿夫人,她确实有有求与对方的目的。   第二天,林渺早早起了床,去了工厂一趟。   和伊莲,多萝西她们一起吃了饭,看上去,她已经和之前的状态没什么分别。   之前因为米尔女士被抓的事,林渺当天本打算和朋友们相聚的计划被打乱,等这件事差不多了结后,林渺又去过工厂几次,和朋友们终于能够相聚。   吃完饭的林渺回到办公室。   最近这段时间工厂的生产情况一直很正常,也没有治安警察们过来审查,一切都按部就班,十分顺利。   林渺翻了翻账本,没过多久,她的办公室门就被敲响。   来人是一位勃伦克行政官员,上了些年纪,留着大大的啤酒肚,不过举止还算斯文。   这是完全的办公室文职军官,沟通起来反倒还容易一些。   因为对方颇懂于那些办公室的门道,尽管在讲话时常把程序、规定之类的放在嘴边,给人死板的感觉,可却又莫名地灵活起来。   很快,两人交谈了没几句。   这位勃伦克行政官员就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皮包里取出了一份新鲜的军备合同。   林渺接过合同沉默了下。   几乎是不用猜,她就知道这里克诺德让送来的合同。   在这位勃伦克行政官员离开的时候,哪怕勃伦克办公室官僚主义盛行,对方甚至都没敢收她的贿赂。   “……”   当天晚上,克诺德就来找她了。   第二天。   林渺收到了诺莱顿夫人的邀约。欣然前往。   诺莱顿夫人喜欢举办各种聚会。   这个习惯只在上一年冬天,勃伦克前线最艰难的时候才有所收敛。   那个时候听说诺莱顿夫人的丈夫也去了前线,不过主要主管铁路和军备后勤运输。   诺莱顿夫人后来写过几封信给林渺表示很担心前线的情况,因为随着战线的推进,军备运输也成了重要的大问题,不得不深入后方。   至于之后,她和诺莱顿夫人就只能顾得上各自在罗塞的人身安全问题了。   林渺那个时候去了克诺德的拘办处,听说诺莱顿夫人也是搬出了原来的住处,两人失联了一段时间。   后来等到前线胜利,诺莱顿夫人也不用再隐姓埋名,很快,她们都搬回了各自的住处,那些热闹奢华的宴会就又举办了起来。   如果说现在在整个罗塞谁的关系网最广泛,一定会有诺莱顿夫人一席之地。   军队,政界,商业,新闻……   林渺以前并不热衷于参加这些聚会,不过现在她认为可以改一改。   她的工厂不止可以收到军备部的订单,也可以收到商业订单。   她不能就这么靠着克诺德吃到死,自从上一次的事件,林渺深感危机。   不过此次的宴会地点么……   林渺看着上面的伊恩酒店,又想起来不太好的回忆。 [112]第112章:局势   尽管目前罗塞和勃伦克的关系有些微妙,如果用一种更大胆的说法来讲,罗塞以军事驻地的名义成为了勃伦克的境外飞地。   在这处飞地,弗格萨毫无权威,从昔日引狼入室,到如今为虎作伥,甚至直接沦为助纣为虐的鹰犬帮手。   林渺从报纸上读到过,现在勃伦克前线捷报频传,不断地一批又一批军队被投入战场,迫于后勤压力,现在不止是罗塞,弗格萨的其他城市也被提出交涉,去作为盟军的所该提供的正常军事援助。   而弗格萨态度软和暧昧,至少林渺没看出来这位总统有什么反对决心,如果真的有所犹疑,大概也只是出于国内的不满声浪,而绝非他本人对此有多么高尚的操守。   现在弗格萨国内都知道,这位总统卖得比前总统还狠。   有报纸戏称他就是勃伦克总理手下吊着引线的“小丑傀儡”。   但这于事无补。   起先在勃伦克前线失利的时候,罗塞掀起过一阵反抗风浪,现在这股风浪也差不多平息下来了。   在整个弗格萨,说不定罗塞还是“最有种”的那个,所以遭到的镇压和防备也最深。   至于其他地方,一方面因为勃伦克的胜利,一方面因为厌战情绪,说不定那些被征召进盟军队伍里的弗格萨士兵们的反对浪潮声还更大点。   几天前林渺和伊莲见面的时候顺便聊起过这则新闻。   与这则勃伦克就部署新军事驻地与弗格萨展开交涉的新闻所并列的,是另一则某著名银行家出轨妻妹还弄出私生子的丑闻。   将这两件事的重要程度分为一类,各占一个版面,就足以见得其实际反应。   实际上,在这位银行家的丑闻爆出来后,有不少人都希望这品行败坏的人被关进罗塞的监狱里让勃伦克好好改造。   单就执法合规性而言,这种不正义中所夹杂的正义制裁期待又带了种黑色幽默来。   厄勒族显然又对得起这个名号了。   报纸上也会记载些前线见闻,那里的人多么野蛮邪恶,又多么不讲卫生,还有那些恶心的皮肤病照片,字里行间批判南线的敌人是多么令人厌恶,携带着怎样可怕的病毒,态度极其负面。   那些三线小报也喜欢用一种猎奇的角度报道起发生在那里的故事来。   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现在报纸上都这么说,不只是罗塞,弗格萨,还有勃伦克,这样的传闻广为流传。   有深信不疑的人,也有去过那些地方表示过于片面的人,但这些都不重要,饭后闲谈罢了。   说起来都是调侃低视的态度,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闹得不愉快呢?   勃伦克种族的优越感又在这样的比较中攀升一节,文明统治了野蛮,文明征服了野蛮!   勃伦克是一等,那么弗格萨就二等,再往下就三等……   今天诺莱顿夫人的这场宴会,不止有勃伦克的来宾,还有不少弗格萨政商两界的人物。   如今两国作为盟国,如果不看外界罗塞的情况,倒是可以心安理得地在这里饮酒作乐,畅怀牛饮。热闹非凡。 [113]第 113 章:好心   陡然进入这样热闹的人潮中,林渺有一瞬间的焦躁和无所适从。   但是,这反倒还算一件好事。   起码她现在还能有一个对外的公开身份,工厂主,或者其他什么,总比情人,或者其他的什么称呼好多了,在这样的身份下,她还能展开独立的社交关系。   本该是如此的。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可施展空间。   林渺的目光掠过一位带着弗格萨口音说着勃伦克语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只言片语零丁几个词,让人便能知道他是罗塞的官员。   他与一位勃伦克军官正大谈教育改革的事。   现在罗塞街道上许多的弗格萨语标识已经改为了醒目的勃伦克语,不知不觉,林渺发现自己竟然也习以为常了。   现在这位官员正谈论着要小学里勃伦克语教学的重要性呢。   “现在孩子们的下一批教材正在刊印中,在罗塞,若是不会……这完全是必要的准备,我们总统那边……我们是同一边……”   林渺的脚步顿了顿,别过头。   她的耳边又掠过几位军官的闲谈,无非是前线又迎来胜利,在今年冬天之前他们的坦克又能碾过多少亩土地。   四处这样的话语充斥耳边,令人的心情不免感到烦躁起来。   林渺往前快步走了几步,差点撞上迎面而侍者。   “——!”好在她反应快,立刻收住了脚步,还扶了对方一把。   没让那些茶水泼到她身上。   “抱歉小姐。”那侍者忙道了歉,抬起头来看到林渺的异族面孔时却神色不自然愣了好几秒。   讶异地脱口而出:“您不是……”   实际上,自来到这场宴会后,林渺的身上少不了这样的打量目光。   她没有在意,只问了句:“您见过诺莱顿夫人了吗?”   “抱……抱歉。”那侍者回过神来,才忙为自己的无礼道歉。耳朵泛起红来。   她真好看。   声音真好听。   这段时间里,来这里大都是勃伦克官员,也会有弗格萨的,但那些官员低下的作态有时候真让人瞧不上,哪怕她只是来自勃伦克的一个乡下姑娘。   勃伦克的男人比弗格萨的男人好,勃伦克的姑娘们自然也比弗格萨的姑娘好。   她们来这里工作不止是为了家人生计,还为了国家,和那些罗塞人是不一样的。   只是这里的生活滋润舒坦,她有时候出于某种自大就连规矩也忘了,会不自觉地将这里的分成好几类来。   对于勃伦克军官自然不会出一点差错,对于其他人,却不免会产生怠慢的情绪。   因为周围的大家都这样。   现在,她又不觉有些羞愧。   好感打败了偏见。   从小她就喜欢和漂亮的邻居姐姐玩,她的鼻梁有些太高了,不符合勃伦克的标准审美,眼睛和眉骨之间较平坦,眼白有些多,发色还有些偏深,脸上还有雀斑。   勃伦克的姑娘很优秀,但她并不属于其中一个。   侍者的脑袋里打起架来,说到底,这也只是个刚满十六的小姑娘。   “小姐……您的胳膊没事吧?”侍者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她手上的好像还不小心撞到了对方。   天啊,她发誓,她平时绝不是这样的,对勃伦克人也绝不是这样的。   她完全没表现出她的教养。   林渺对对方突然转变到殷勤的态度愣了下。   说完,侍者就想将手里的托盘放下,要去查看林渺的胳膊是否受了伤,可是一时间这里并不是合适的场合,她匆忙焦急下反倒不知道要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哪里才好。   而她的这种举动似乎又显出某种不庄重的粗俗来,看上去就像是个莽撞无礼的姑娘,毫无规矩礼仪。   这下子,本就掩饰得很好的笨重乡下习气就这么冒了出来。她简直想将这托盘就此顶在脑袋上!然后赶紧带着面前的小姐到个隐秘地方去检查胳膊的情况。   不不不,这也许和乡下没什么关系……   但侍者莫名感觉自己从未如此挫败过。   特别她的面前还是这位令她有好感的小姐,她的这种糟糕好像一下子就被放大了,简直要令她无地自容!   林渺对当前的情况有些哭笑不得,但她能感觉到面前侍者迫切的窘迫来。   她接过侍者的手里的托盘,对方手上的这个东西看起来真像个烫手山芋不知该作何处理。   “不不不,您……”那侍者惊了一下。   “没关系。”林渺笑了下,“你看起来似乎是想找个地方先放下这东西。你先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说完,林渺环视了一圈找到了个好位置,凑到她的方向为对方指引着用手指了指:“那里怎么样?”   那里是个空桌台,上面只摆着一束花,花瓶的两旁都插着勃伦克的小旗帜。   那侍者看了看空桌,转过头来。   “小姐您真好看,还……好香……”乡下女孩七晕八素的脑袋就是这样像漏勺。   !!   觉察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那侍者立刻低下头来。   最困难的问题一下解决了。她忙再接过林渺手里的托盘,低着头红着脸,根本不敢看人,如果她是一只鸵鸟,她将当一辈子的鸵鸟!   嘴里呜哝不清,但依然能听出一种着急忙慌来。   “可以可以,小姐……”   话都没说完,赶紧低头小跑过去了。   天知道,她怎么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难的难题呢!   这简直是自她出生以来遇到的最难的难题了……   天哪!她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妈妈呀,您一直夸您的孩子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孩子,还能离开家乡去找到一份新工作,但是今天她甚至都没办法处理手里的这个小小托盘!甚至还做出这种蠢事!   “……?”   莫名其妙得到两句纯粹的赞美,林渺还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她似乎就明白对方为什么在她面前行为如此笨拙奇怪了。   林渺有些哭笑不得,眉眼先笑,但还是没忍住,笑从她的嘴角跑了出来,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她的心情也因此莫名好了起来。最近她确实有些苦大仇深,好像陷进去某种光怪陆离的消沉麻木里,一直拖坠着她的身体,半点不得放松。   生活是很糟糕,但是她似乎也拒绝了那些趣味美好的地方。   说起来,她都有些想不起来到工厂里最开始和朋友们团聚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   当时似乎有些平淡,也有些疲惫,是有高兴的,但是有点被那些压力埋没了。   和斯夫特的那次聚会,其实更多也是愁闷,所以才喝那么多酒,总是不得放松。   等林渺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跟上了那位侍者。   这比那些谈大事的要有趣多了。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她倒希望来这里能面对的都是这些琐碎小事,起码,在这一切开始之前,她很高兴能有这样的一段小插曲来到她的生活里。   若是这里不是这样的场合,她真想笑个开怀。   四周到她耳朵里都是些让人不爱听的话,不如来夸一夸她。   不过林渺还没走几步。   “佳妮娜。”不远处,她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   林渺转头,不远处正是诺莱顿夫人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朝她过来。   “夫人。”   林渺脸上笑容依旧,便朝诺莱顿夫人的方向过去。   诺莱顿夫人过来拥抱了下林渺。   “我差点没认出你。”林渺感觉自己的手被对方温柔地握住,诺莱顿夫人的手心里暖烘烘的,干燥利落毫无潮意,“你瘦了,佳妮娜。”   诺莱顿夫人那张可爱的小圆脸上,圆润漂亮的目光里透露出几丝关心来。和从前别无二致。   林渺的目光差点湿润了下:“可能是因为最近比较忙。”   同时,对方这样的态度令林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微低下头来。   因为她个人的顾虑,她还担心诺莱顿夫人会因为那些风评而对她产生不好的印象,进而对自己的态度也许会变得冷淡些。   在赴约之前,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不论怎么样,我希望你在这里能开心点,宴会就是让人放松快乐的。”说着,诺莱顿夫人笑了下,“这里是我的地盘,让我们暂且放下那些烦恼吧。”   除开宴会以外,外面的世界一点让人也高兴不起来。   “好。”林渺笑了下,眼睛弯起来,纯真而轻盈,也轻轻握住诺莱顿夫人的手。   诺莱顿夫人便挽住林渺的胳膊,往某处座位而去。   “走,我们去那里,那里人少,正好能一起喝杯酒。”   一路过去,诺莱顿夫人交友广泛,又朝其他人简单打了招呼,不论是勃伦克人,还是弗格萨人,林渺注意到她一视同仁。   甚至还特意周全照顾那些有些被冷落了的人,这些人反正绝不会是那些炙手可热的勃伦克军官。   边走,诺莱顿夫人又边转过头来看着林渺,闲谈一般:“对了佳妮娜,我看过你写给我的信件了。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不过我看到信中你接手了一家工厂,介意和我说说情况吗?”   林渺能觉察到对方言辞中的照顾,不觉感到心下一阵暖意。   “当然可以。”   “那太好了。佳妮娜,今天的宴会上正好来了位工业部长,或许我们待会儿可以顺便过去打听些内幕消息,如何?”   诺莱顿夫人朝林渺笑笑,语气里有真心的热络。   “好啊。”   林渺也笑起来,点头应下。   说着,两人便到了位置,一同坐下。   不过刚落座,林渺的视线掠过不远处门口的位置,这只是随意地一眼。   她的神情不由一顿。   林渺面色如常让视线掠过那道身影,又收回来。 [114]第 114 章:司令官   在和诺莱顿夫人短暂交谈后。   诺莱顿夫人带她去见了罗塞市商业协会的会长。   这位会长上了些年纪,身着笔挺讲究的西装,在见到林渺的时候神情微愣了下,不过很快就丝滑转变过来,将她当做是诺莱顿夫人重视的贵客一样接待起来。   对方告诉她,协会里有时候会举办一些会议,或是其他的什么活动,到时候都会给她发函,若是有空都可以去参加。   这正是林渺所需要的,道过谢后承诺必将前往。   而后,诺莱顿夫人又带着林渺去见了一位商业伙伴。对方在商业领域长袖善舞,是过得最自在的那种人,特别是这种战争时期。战争总是会带来很多商业机会。   比起那位会长,这位年轻男人就显得风雅多了,丝毫不为林渺的异族面孔而感到诧异。   “这位漂亮的女士,您刚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您。”   对方不紧不慢说起了那些熟练的开场白,举止绅士,面孔充满魅力,执起林渺的手轻碰了下,目光抬起来。   “鄙人还想着该如何能获得一个与您见面洽谈的机会,没想到,机会就在面前,是我的荣幸。”   诺莱顿夫人笑着与他打趣起来。   又转头朝林渺介绍:“这是奥维莱先生,是当前商业界不可忽视的新星呢,没有谁比他更懂做生意了。”   诺莱顿夫人看起来对他真的很满意,两人关系想必不错。   此人是诺莱顿夫人所见过的商人里最让人相处起来感觉到舒服自在的一位。   他没有像这里的大多数人那样穿着勃伦克式的西装,而是偏爱弗格萨式的,因为宽松空阔的尺寸而显得有些风流浪荡,换句话说,更休闲自在。   顺便说一句,奥维莱既不是勃伦克人,也不是弗格萨人。   与林渺一样,他们的发色都纯黑的。这也许是让他感到亲切的原因之一。   不过介于他本就不羁的性格,又常和那些军官们打交道,诚如他第一句话所说,注意到林渺只是因为她漂亮的面孔。   对方同样带了女伴,那漂亮的金发美人就依偎在奥维莱先生身旁,女伴朝林渺也笑着打了招呼,从她的脸上看不出来任何因男伴将目光投向其他女人而展示出来不悦或是吃醋的迹象。   几人相谈了几句,奥维莱先生很愿意带着林渺去接触那些生意场上的事,还邀请她有空去参观他的工厂。   这位绅士并未让自己的打量目光显得冒犯,言语间又定下下一场邀约。   “除此之外,女士,做我们这一行,总要和那些大人物们打好关系,如果您愿意,或许我们可以一同去参加三天后军备部长的生日宴会。”   “当然,我很荣幸。”林渺笑意盈盈。   她对奥维莱先生并不反感,对方一个又一个地递上话头,慷慨得就好像知道她此刻需要什么支持,贴心地展示他所能提供的帮助,十分恰到好处。   很快,在诺莱顿夫人的见证下,两人又敲定了去奥维莱先生工厂拜访的时间。同时,奥维莱先生也会来林渺的工厂考察一番。   两人都高兴地碰了酒杯,气氛热络。   待到话别,林渺收到了奥维莱的名片,两人可以随时通过名片上的地址联系。   于此对应地,林渺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准备,奥维莱取出自己的手帕朝她眨了眨眼睛,告诉她:“女士,那完全没有关系,或许您可以在这片洁白干净的手帕上留下几个数字,那样我会感激不尽。”   这个家伙太会招架女人了。   饶是林渺也不好意思地脸红了下,不过最终并未在上面留下她的号码,而是朝侍者取来了一张纸,林渺用奥维莱的钢笔在上面留下了联系方式。   恰巧那个时候,诺莱顿夫人看到了她口中的工业部长,很快,两人话别奥维莱先生。   诺莱顿夫人的此番安排十分周到,罗塞商业协会的会长可以让林渺拥有正规的商业人脉渠道,奥维莱先生则可以带领她接触更多生意场,最后,从这位工业部长的口中则能提前知道一些制度消息,能把握先机。   只是,目前从这位工业部长口中得知的消息却并不让人乐观。   “工业化改革?”   这位工业部长喝了口香槟,看着面前讶异地发出的疑问的异族女人。   林渺也不由得再次将目光投向面前这个看起来完全不好接触的严肃男人。她的脸上也早已没了刚刚的轻松愉快。   他回应道:“女士,您的勃伦克语很好,不过这还算不上用这样大的词汇来形容这件事。只是一些政策上的转变,罗塞的经济及军备物资首先要供应帝国,这是一种道德义务,所有人都该遵守。”   “而当帝国的需求转变,那么所有人也有责任去配合运转,以保证前线充足的生产供应。”   “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下发文件,将那些生产规模符合要求的工厂纳入这一政策进行统一生产规划以提升生产效率,若是规模不符合要求,那么很抱歉……女士,如果您的工厂现在暂时还没达到那样的规模,那么您得想想办法扩大生产了。”   “否则……”后面的话这位工业部长没再说,不过想必是不太好的结果。   或许这一政策的本身就给了掠夺的空间权限,将那些不符合规定的工厂以此淘汰,不,是将它们重新规划由勃伦克经济财政部进行统一改组管理。   这一政策若是放在勃伦克整个国内或许还要考虑如何执行才更科学,但是在这小小的罗塞显然就不需要考虑这一点了。   林渺顿时产生一种后怕,克诺德是否知道这件事?她为什么完全没听到他的口风?   同时,她又感觉到,她不仅仅是被克诺德控制,甚至也卷进了勃伦克这一整个体系中。   “这对我来说恐怕是一道难题,我的工厂才成立不久。”林渺皱了皱眉,看上去无可奈何,她叹了口气,意图打探更多消息,“如果贸然扩生产,这在初期将会提升很多生产成本……”   “是的,成本。”   不知道为什么,林渺总感觉面前的工业部长似笑非笑。他望过来,用一种林渺形容不出来的语气道。   “说不定……你们很快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你们会感谢勃伦克帝国为你们所提供的一切帮助,那个时候……别为那些生产去感谢你的员工们了,你们该感谢我们。”   工业部长朝林渺举杯,两人酒杯相碰。   真是该感谢,他的脾气不够好,手腕也有些过于强硬,但他在这个时候起码还保留有和一位女士交谈的耐心。   “顺便说一句,如果扩产资金不够,佳妮娜女士您可以考虑去帝国银行进行商业贷款。”这位工业部长如此严谨地建议道。   不,贷款?   她不可能会考虑这件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渺发现她最担心的竟不是贷款这件事,而是其他的什么。   因为那位工业部长奇怪的表态。   这就像是一根轻触她心脏的羽毛,她始终找不到这件事中她最值得在意的那个点,进而让她感受到一种折磨。她的心一直悬在空中,迟迟无法落地。   到宴会的后半场,林渺一直陷在这样的思绪中,诺莱顿夫人已经告别去陪其他人。林渺清楚她不能总霸占着对方,而对方在今天的宴会上已经予以了她足够多的帮助。   到最后,直至快离开的时候,林渺再次和那道熟悉的身影对上了目光。   猛然间,她的目光落在对方那她到现在依旧无法辨认军衔的制服上。   突然好似一记重锤来到她脑袋上,猜测这是否与她刚刚打探到的工业化改革有什么联系。   现在宴会已经到了后半段,耳边已经充斥着慵懒优美的乐曲。   这里没有勃伦克首都那么讲究,哪怕是关于播放的音乐也要限制一番,现在,中间空旷的场地上不少人邀请了女士跳起舞来。   林渺就站在边缘,她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朝她的方向过来。   那位她去找克雷特先生时……正巧在楼道里碰到的军官。   也就是赛弗。   不过现在,林渺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这里的人一般将他称作司令官。   赛弗司令官和这里的其他军官都不太对付,就如他的副官在醉酒后朝他抱怨的那样,在前线的他们从来不知道后方过得是这种日子,也从来不知道他们会这样贪污,能弄到那么多钱。   这简直是一群强盗和荒淫之徒,过得都是皇室贵族的日子,而且他们还能装得那么正直清廉!   不过这只是私底下他手下人的抱怨,他从来没亲口说过那样的话,也从未将这种态度搬到明面上。   赛弗体态修长,身高很高。   那双腿具有将囚犯肾脏踢碎的力量,那双手也折磨过不知道多少人,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同时,事实上这里的大部分军官都具有这样的力量和权威,哪怕看起来可能只是一个因战争发迹的乡下老农,或是杂货店老板,长相憨厚淳朴,在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种极力想要摆脱的浓重口音。   而更多的这种粗鲁暴力分子则聚集在监狱里,或是……赛弗长官的劳工营中。   “女士,没想到在这里会再见到您。” [115]第 115 章:钻戒   说着,赛弗来到了林渺身边。   因为身高差距,林渺感觉到有些不自在,她的视线正好能看到面前军官于她眼前的那双大手,抵着胸前的金属勋章,酒杯里是红酒,映着那双手好像也沾上了红色。   林渺莫名感觉到有些反胃,对方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她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监狱里的那些刑讯手段,那红酒好像也散发出血腥气,绕到了她鼻尖。   特别是,对方的身高又给了她更大的压迫感。   林渺稍往后退了步,扬起头来:“长官。”   她唇角带起勉强露出微笑。   “哦对了。”赛弗看了看她,好像才刚想起来似的,他手里的酒杯动了动,“你可以叫我司令官,赛弗,我的名字。”   “司令官先生。”林渺这么称呼他。   赛弗却朝她伸出手:“能邀请与你跳支舞吗?”   “……”林渺眉头一跳,抬起头来,她恨不得能再退一步,或者她应该早早离开这个场地去外面透透气。   林渺缓缓呼出一口气。   “司令官先生,这不太合适,我已经结婚了。”说着,林渺忍不住手指握紧了酒杯。   “您可以去邀请那些未婚的女子,我想她们会很愿意与您共舞一曲。”   赛弗司令官却没有立即回话,就在刚刚,当他发出邀请后就已经准备着朝不远处的侍者示意,取走他的酒杯。   他的目光像夜间里冷静的游隼沉到林渺的脸上,很快,又落到她手上钻戒的位置,细白干净的无名指上正戴着枚戒指,他注意到她的指甲被修剪的干净整齐,指甲上也没有像其他夫人那样染了各种颜色。   这令他想起了白色的百合花,也许带一点点关于春天的微青色,沿着花瓣的脉络,蔓延,透开。   干净透明的香槟和这双手很搭,好像共同散发着某种气味。   他的视线不得已又回到了那枚钻戒上。   这枚钻戒是林渺参加宴会前可以带上的,事实上,已婚加上异族,这已经为她免去了很多宴会上的麻烦。   但是此刻,这枚钻戒却有些惹恼了赛弗司令官。   他真想直接捏住这双手,用最粗暴的方式将这枚钻戒直接摘下来,然后再来上几枪,让这枚戒指只能待在漆黑的弹孔里,最好是四分五裂!   赛弗司令官的目光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你是在意克诺德上校?”   赛弗司令官盯着这枚钻戒,却换了主人公朝林渺发问。他的目光回到林渺的脸上。   这话一瞬间令人感到无比难堪,林渺的脸色变了变。   她紧接着继续发问,口气里几乎是带了一种怒气嘲讽,紧盯着赛弗,语速变得非常快。   “难道您不怕?您知道这些,还要和我跳舞,您不怕他找你麻烦么?”   “他会来找我麻烦?”   赛弗司令官问出这句话,林渺感觉一口气憋在心里。几乎令她失语。   是的!她不确定!   她不确定克诺德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来找他的麻烦!就算找麻烦,又能伤害他到什么程度呢!   不要说的克诺德好像就是她的一条狗一样,谁来招惹她,他就会跑过去咬他一口!   事实上,他只会来咬她!   勃伦克的狗都是烈性犬,根本不受控制,就连大街上执勤的那些治安警察都得用足了力气将他们的狗栓好,有人路过的时候,他们得死死牵住缰绳不让狗奔过去将人咬死!   他们还得给狗的嘴巴上套上止咬器,那群疯狗叫起来外人只能退避三舍!   林渺脸色难看得过于明显,但她总不能说“那你就试试吧”这种话,让他的目的得逞,她还得和他跳舞,那完全是得不偿失。   “您没必要一定要自找麻烦。”   赛弗司令官看了看她,却笑了下。   “噢,抱歉,我说话比较直。”说着,他顿了下,才又继续,“不过……那确实是个问题。”   他话里话外就好像若是没了克诺德,她就一定会答应他一样,他们之间必定会发生些什么一样。   说完,他朝林渺举杯示意,仿若这只是一场友好的谈话。   事实上两人都心怀不忿。   接下来,林渺也许还该说点什么,按照她本来的打算,她很想知道赛弗司令官这身军服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管理着哪里,属于什么编制,在整个罗塞又起到什么作用,乃至于,可能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但是对方对她明显兴趣十足,她的探究可能会让他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被误以为她对他感兴趣。   这是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了。   他会给她带来麻烦。   事实上,在脱离开克诺德独立展开那些社交活动时,这是非常需要被时刻注意的重要的一件事。   她必须保持好距离,免得招惹上太多麻烦,一个克诺德就够她应付的了。   以前她可能会抱有侥幸,不得不采取一些手段来处理特殊情况,但现实告诉她,那对她有害无益。   趁着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林渺提出告别。   “抱歉,得失陪一下了,司令官先生,我好像看见我朋友了,我得过去一趟。”   说着,她装模作样地目光在大厅里巡视了一圈,好像终于定在了某位夫人的身上,最后还算体面地离开了这里。   赛弗司令官自然没有阻拦的理由,让她离开。   但是直至回到人群里,向着某个方向而去的林渺依旧能感觉到她正被身后的某道视线锁定着,如影随形。   这只是一个借口,也许两个人都知道,他不该如此深究,深究了对两人都不好,林渺也不怕他发现。   她已婚,他若是来纠缠他,没道理的绝不会是她。   林渺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间,干脆脚步一转,去了诺莱顿夫人的方向。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比起上次她和斯夫特相聚后回来的时间还要再晚一些。   果不其然,林渺一下车,就在门口看到了熟悉的黑色车辆,那并非是该出现在她住处的车牌号,但是那俨然已经成了一副这里才是它的家的样子。   但是它的家明明应该在距离这里两公里外的另外一处别墅里!   林渺从来没去过克诺德的住处,她也从未有这个打算,但是克诺德把她的家变得和他自己的家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如今她回到自己家里都颇感压力。   为迟到,或是其他的什么……勃伦克在罗塞的宵禁管制政策对她来说实在不算是什么需要特别关心的事,她必须要注意每天在外逗留的时间,最好要在天黑前赶回来,这才是她的另一项宵禁政策。只属于她。   如果克诺德没过来还好。   但是克诺德今天过来了。   下车后的林渺在原地的黑暗中踌躇了下,她真希望这身夜色能一直包裹着她,让她免于某种被发现的危机。但……她还是要回家的。   林渺抿了抿唇,迈出了黑暗。   当走到别墅门口,那盏亮灯一下照在她头上,顿时整个人都无所遁形,完全暴露。这就像是预先的一道探照与审判,她简直逃不了。   林渺的手指僵了下。   她深呼吸一口气。   时刻关注着门口的管家已经觉察到这里的情况,过来开了门。   “他心情怎么样?”沉浸在黑暗中的院子里出现一道小声的发问。   “看起来没那么差,比上次要好很多。”   克雷特先生也小声回应。   听了克雷特先生的这句话,林渺才稍放松了些,她的心脏好像也缓缓跳动起来。   不管是不是会像上次一样克诺德故技重,她也不愿因为他心情不好,将她能够独立社交的机会也因此损失掉。   越往前走,她便越能看清楚前方那道站在门边的黑色身影。   脚步的活动令她的脑袋活跃起来,林渺利用这样的短暂时间让自己尽可能放松。   真奇怪……他就像是在等她回家的妻子一样。   林渺被这个突然跳进脑子不合时宜的想法吓了一跳,愣了下,咬住唇。恐怖笑话。   两人离得近了,一同进门去,克诺德跟在她身边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上次是酒和烟,这次是香味。   “去哪里了?”他问。   林渺停住脚步,只好转过头解释道:“是诺莱顿夫人的宴会,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就在伊恩酒店。”   这样的解释就在刚刚,在她的脑海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说着,林渺又朝墙上的时间看了看:“现在宴会应该还没结束,我提前回来了。”   她的视线转向克诺德。   “到后面无非是一些闲聊,最后的环节就是男士们和女士们一起跳舞,那实在不适合我,也担心某人会多想,所以就提前告辞了。”   克诺德看了看她,唇角微扬,不过幅度小得几乎令人难以发现。   林渺明显感受到气氛有所缓和,如果说刚刚是夏日里从外回到家后依旧感受到身体皮肤上有所黏腻,到现在,已经能感受到微微让人舒适放松的凉风。   “有什么收获吗?”军官问。   林渺考虑了下这个问题,这样的问法,她怀疑克诺德似乎对她参加宴会的企图有所参透。   她不得不又观察起克诺德来,看着他的神情。   林渺拿出平常的,轻松的语气,唇角翘起,像和他分享趣事一样:“比较幸运,认识了一个据说很厉害的商人,我觉得我可以朝他学习些什么。”   “噢!对了,我还见到了你们的工业部长。”   说到这里,林渺斟酌了下用词。   “他看起来真不好接触,脾气感觉也不好,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以后别再遇见他了。”   “因为他,我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关于工业改革……”说着,林渺将矛头又稍稍对准了克诺德,朝他打探起来。   “克诺德,你知道这件事吗?我们的工厂接下来要扩产吗?”   “这个问题我会解决。”克洛德上校却没有正面回答林渺的问题。   他又接着对林渺道:“不过工厂扩产是必须的。”   “……好吧。”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林渺注意到厨房正发出一些声响,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她大概要和克诺德共进晚餐。   空气里稍安静了一阵,林渺猜测克诺德也是这么想的,接下来,就是晚餐时间。   然而在这阵安静的沉默里,克诺德的目光凝了凝,神色又莫名冷淡下来。两人的距离很近,佳妮娜就在他身前,大概是她身上的香水味实在又令他感到心烦意乱。   “没必要去。”克诺德突然来了句。   语气里带着种郑重的警告。   没必要去宴会?   林渺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明明还好好的,对方又突然改了主意。   这真的是一个应该公开探讨的问题吗?林渺持怀疑态度,她希望克诺德能潜移默化接受这件事,可对方显然总是充满防备。   但她也不愿意放弃现在这样一个看起来还算能与谈论起这个话题的好氛围。   林渺张了张嘴:“我倒是觉得……可以考虑。”   说着,她抬起头来。   “……最起码,如果是工厂机器换个零件这样的小事,我也总不能来找你吧。”说着,林渺顿了下,试图关心他,“你一向工作很累。”   克诺德看了看她,眉目微垂,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突然地,他又觉得这种社交对佳妮娜来说不算是坏事,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   他又有点不敢看她,无法面对面前佳妮娜这样有些小心翼翼看向他的目光。   不过表面上,他也只是目光微闪,然后平静地转过头。   “算了,先用餐。”   克诺德上校利落地转过身去往餐厅里。   很快,餐桌上的食物都被准备好了。   克诺德依旧坐在主位,林渺就坐在他旁边,这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讲究,只有他们两个人。   两人坐的位置很近,林渺也没那么多精力和心思去与他计较位置的事,这早已算不上什么了。   安静地用了会餐,克诺德与林渺分享了他餐盘中的牛肉。   他的右手握住林渺的左手。   而对方身上的那股香水味还在一直不断地侵入他的鼻子里,这似乎又成了一种折磨。   “你喷了香水。”   “……”林渺沉默了下,她看向克诺德,对方今晚疑似有点事太多了。   她不得不提醒对方:“克诺德,那是必要的礼仪。”   克诺德上校看了看她,没说话,他的右手一只握着林渺的左手没放开过。   “饭后我们一起洗澡。”   林渺的胳膊缩了下,但被他紧紧禁锢住。   好不容易用完了餐,从头至尾,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说实话,这很不方便,林渺正胡思乱想对方是不是以后每顿饭都得这样,就是因为她去参加了宴会吗?……   这个时候,克诺德上校的视线终于回到了他的行为上。   他垂头看着手里握着的这双小手,指甲圆润,透露出健康的粉色,这只手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戴。他知道佳妮娜的另一只手上正戴着婚戒。   他的大拇指在上面划动了下。   突然地,克诺德上校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衣兜里。   取出一枚钻戒套进了无名指上。 [116]第 116 章:冬天就要到了(微修,情节不变)   林渺整个人身体僵住,眼看着自己左手被戴上钻戒。   她不知道克诺德这是什么意思,说实话,她真怕他下一秒就和她求婚。   好在,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这枚钻戒只在她的手上停留了一晚上,第二天等到克诺德上校离开,她就又将这枚戒指退了下来。   她两只手的无名指上不可能都带有钻戒。   接下来的规划就清晰多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忙,和奥维莱先生约定好的互相拜访,还有奥维莱先生口中那位军备部长的生日宴会,工业协会偶尔的邀约也会发送到她的工厂里。   要从里面理出清晰的路径并不容易,但奥维莱先生是个绅士,她相信她跟着她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最主要的是,奥维莱先生是个风流的花花公子,尽管有时候他说起话来确实容易拿捏住女人的芳心,特别是林渺面容出色,他不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是林渺还记得他的公寓里就养着好几位情妇,她还没昏了头,被对方的几句话就勾引得晕头转向。   除此之外,一切倒还好,在得知佳妮娜不可能会被他弄到手以后,奥维莱先生的态度就正常多了。   他起码还要维持住绅士的体面,不要对一个不可能属意于他的女人死缠烂打,那只会有损他的风度。   但他也并不会因此要和林渺断了往来,身边时刻跟着一位美人,对他来说也是赏心悦目的事,还能满足某种虚荣心,两人倒能正常地以朋友关系交往起来。也会在一些社交场合替她帮衬。   这极大地降低了克诺德的戒心。   事实上,在得知佳妮娜总是和他一起出行后他就找过一个由头把人抓进监狱关了一天,这完全是对林渺和奥维莱先生的双双严厉警告。   警告之后,又因为奥维莱先生对自己风流的私下生活实在没有隐瞒的心思,完全是个公开的花花公子,克诺德就没再管这件事了。   而且奥维莱先生也有自己的关系网,克诺德懒得沾手。   某种程度上,在他看来,让佳妮娜总是和奥维莱那样的花花公子出行反倒是最合适的安排。   佳妮娜的审美总不能那样差。   天天还要看这个男人的其他女人在她眼前晃。见鬼!那些女人怎么说服自己死心塌地要跟着那么个花花公子的?!   对于奥维莱先生,克诺德更多的是迷惑不解。   毕竟死板无趣的勃伦克男人是不可能理解生于浪漫之都天生骨子里就带着讨女人喜欢会说情话的埃洛伦男人的。   倒是奥维莱先生十分不忿,莫名遭遇了一天的牢狱之灾,好像是要刻意挑衅克诺德一样再次又追求起佳妮娜来,吓得林渺在家一周没出门,而后才恢复了和奥维莱先生的社交关系。   对方终于又变得正常了!   谢天谢地。   “一个漂亮的女人同时拥有两位情人难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   奥维莱先生发出如上言论,就好像正好能映照上这就是为什么他能拥有好几个女人,并且那些女人们都知道彼此存在,却还能和平相处。   不过这种荒淫放纵的生活方式林渺确确实实是会画一个大大的叉号的。   双方观念不和,奥维莱先生指责她不会享受,林渺只是微笑。   享受,挥霍。   大概就是奥维莱先生日常生活的主流。   他的工厂比林渺的工厂大多了,每天都源源不断为他产出价值与利润。   奥维莱先生也确实是会享受的人,他不会让自己的目光总是放在那些底层的贫苦人身上,他更喜欢看工厂账目上那些永远也挥霍不完的一长串数字。   所以哪怕是在这样的年代,他依旧能活得很轻松开心。   关于工厂扩产一事,奥维莱先生还借了林渺一些钱供她周转,这免去了她去帝国银行贷款的步骤。   两人相熟了,是时候说起那些只能对朋友说的话了。   因为奥维莱先生觉得林渺工厂的利润实在是薄弱得可怜,可以再提一提。而佳妮娜也绝不会揭发他。   “除了军备,还有那些摆在台面上的商业合作,这只是其中的两项来源,后者远不如前者。佳妮娜,我并不建议你将精力放在那些收入回报远不如预期的地方。”   他神秘地这么告诉林渺,还有其他更高效的路子。   林渺莫名就领会了对方的意思,除了军备部,那就是商业合作,还有哪里……?——!   “黑市?!”   林渺被他的大胆吓了一跳。   现在任谁都知道黑市抓得严,沾上就难以脱身。   “你以为摆在那些军官们办公桌上的酒心巧克力还有那些名贵的酒水新鲜水果是从哪里来的?”   奥维莱先生不以为意。   “黑市什么都有,起码我觉得,那是个公平的市场。”奥维莱先生抽了口雪茄,靠到椅背上。   勃伦克现在对黑市一边抓一边打,揪出来不少要进监狱的厄勒族。   但这种厄运从来没降临到奥维莱先生身上,他还从中攫取了不少利润。   不过厄勒族对黑市的打压又确实影响到了他生意,从这一点讲,他并不是太喜欢勃伦克实施的那些强硬政策。   而如果有一天他被抓了,他相信那些受尽了黑市恩惠的勃伦克官员们会将他捞出来的,看着那些贿赂的份上。   为此,他还成立了一个基金会。   他以资助国家的名义往里打钱,然后这笔钱就会由私有变为公有的私有。他就是贪得无厌的那群人的钱库。谁会把钱生钱的钱库抓起来?   比起这些,他借给林渺的那笔钱算的上是清白公平的交易了。   这笔借出资金,出于朋友的道义,奥维莱先生只收取极低的利息,两人在合同上做了明确规定,绝不会让经济纠纷影响到他们的友谊。   现在林渺正忙着采购机器,还有周边地块的收购。   她必须在工业部政策下来之前做好这一切的准备。   米尔女士在前阵子也已经出院了。   林渺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将她当做普通员工看待,回到工厂的米尔女士高兴地与其他人重逢。特别是她的孩子,被财务部的同事们照顾得很好。   多萝西高兴地来找林渺,在夏天尾巴的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她邀请了伊莲还有米尔女士,格林纳先生当天去她的家里过生日。   现在的多萝西已经不是当初的多萝西了,看起来瘦弱,但双手十分有劲。   当初父母为了给监狱里交保释金捞她出来几乎花空了家里的所有积蓄,但现在,她已经是个完全能撑得起家庭的成熟女孩了。   她还有了一个铁路部的男朋友,目前正热恋中。   林渺听闻很高兴,便双手一拍决定直接将生日宴会放在了工厂的会客厅里。   还给所有人在当天都放了半天假。   她送了多萝西一只女士手表,还有多萝西喜欢的香水,伊莲送了一双保暖的女士手工靴,米尔女士则送上了亲手制作的围巾。   夏天的尾巴在这场庆祝中过去。   九月底的时候斯夫特来找过林渺一次。   林渺还没从几天前多萝西生日宴会的快乐氛围中走出来,就迎来了第一次告别。   当时林渺正盘算着工厂招工还有机器的问题,以及新扩建后的厂房完工进度,等等。克雷特先生进来告诉她外面有一位勃伦克士兵找她。   林渺出门去,就看到了斯夫特。   他将自己打理得很干净整洁,穿着军装,没有戴帽子,金发被梳理得整齐利落。   少年一天一茬的胡须被刮得干干净净,看到林渺的时候那双波澜无惊如平静湖面的湖蓝色眸子泛起了些涟漪。   “这真是个惊喜,你怎么想到要过来了?”林渺脸上依旧带着笑意,迎他进来别墅里。   “过几天我还正准备去找你呢。最近怎么样?”   花园里的鲜花依旧开得很艳丽,正有一位园艺师正在那里打理这些,比之前,这里要规整有秩序多了,一切欣欣向荣。   斯夫特看了看她的笑脸。   真好。他想。   “我过来看看你。”斯夫特说。   两人走在花丛边,林渺走得稍领先半步,她朝他舒心地笑起来:“你的状态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尽管在医院相遇后他们又见过几次面,但是那次医院的相逢,斯夫特的状态让她印象深刻,不得不让人担心。不过那个时候她的情况也不太好,这让她对很多事情有所疏忽。   “你也是,佳妮娜。”斯夫特提了提唇角。   林渺笑了笑。   两人很快进了屋子里,交谈一番后,斯夫特才说明了这次的来意:他是来取回那些保存在她这里的稿子的。   听闻此,林渺愣了下,几乎是没怎么思考就问出了为什么?   这样似乎有点莽撞,但以她和斯夫特的交情,是不必在意这些的,所以在问出后林渺并没有收回的意思。   斯夫特看了看她,发觉她脸上的笑容有所凝滞。   说实话,他一点也不想打破佳妮娜的那些好心情,他希望她能一直都开心。   “我得去前线了。”   斯夫特说。   他编了个谎言:“在出发前,我想再看看我写过的那些文章。”   “……”   空气里沉默了一阵,这仿若是某种中止快乐的休止符。   “这么快。”林渺喃喃道。   有些失魂落魄。   不仅是斯夫特这次回来没多久,她发觉时间又过得好快,不知不觉,已经秋天了。又快要冬天了。   “你什么时候出发呢?”林渺又问。   斯夫特出发那天是个阴天,天气已经渐渐凉了下来,林渺去车站送了他。   “佳妮娜,我们能拥抱一下吗?”斯夫特在上车前,还是转过头问。   林渺令自己露出一个笑,朝他展开手臂。   “谢谢。”   斯夫特回身拥住她。   “我们是朋友。”   像上次一样。   斯夫特与林渺的告别以两人的拥抱结束。   林渺在他耳边对他说:“等下次回来,等你写了新的东西,要记得给我看。”   “当然。”   林渺的眼睛莫名湿润了下,斯夫特松开她,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坐上火车的斯夫特朝车窗后看了一眼,月台上那道小小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他又靠回座位上。   变得面无表情,麻木爬上了他的眸子,低下头,注视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指。指缝里仿若还残留着昨天他烧掉稿子后的点点灰烬。   在去往前线的此刻,他唯一值得眷恋的也就是这个拥抱了。   父亲母亲希望他去前线,所以他去了。   冬季作战艰苦惨烈。他大概不能回来了。……他也不想回来了。   ……   大概是斯夫特告别离开后的两周后。在十月中旬。   勃伦克工业部下达了政令,对罗塞市的所有工厂进行统一的生产改革,重点在于军工领域,坦克,子弹,炮筒等等,出于规模化生产的需求,现在供应前线的各类武器型号都要做出相当程度的削减。   于此同时,这些工厂要加紧生产规定的武器型号,以满足战争需求。   其他不涉及核心军备的领域同样在调整范围内,必须要达到规定的生产规模才能得以保留,规模不够则合并,由帝国经济财政部统一划归管理。   在政令下达的第二天,林渺的工厂就遇到了审查。   不仅是要评估产量,做出商业统计,同时还要排查那些有可能将商品售往黑市的可能性。   那些治安警察们来到她的工厂,带走了所有账本。   林渺倒是不担心账目出问题,她从未参与过黑市买卖,但是她有些担心奥维莱先生。   当天下午,她去了奥维莱先生的工厂一趟,奥维莱先生扫榻相迎,很高兴有这么位担心他安危的朋友。   他看上去气定神闲,林渺放下心来。   两人在办公室相谈了一会儿。   奥维莱先生的办公室窗户有一面是朝着外面的街道,从那里可以看到街上的行人,还有不远处的一处广场。   朝内则可以看到一座中学的操场。   现在已经是放学时间了,那处的操场打了下课铃,学生们都涌出来,还有几个零星的人影在篮球场,看起来像是几位老师,不,太远了,林渺无法分清。   奥维莱先生指了指学校附近的一个苹果园,那里已经荒废了,现在看上去是秃黄的一片:“早晚有一天我要将那里买下来,将工厂的扩展到那里去。”   林渺预估了这里距离苹果园的距离,她看向奥维莱先生。   知道这又是对方在朝她展示实力了。   “奥维莱先生志向远大,一定会成功的。”林渺夸赞。   说敷衍,也谈不上敷衍,但确实挺敷衍的。奥维莱先生那张英俊的面孔愁苦了下,刻意撇撇嘴,展开了双臂,好像他此刻多么委屈。   “佳妮娜女士你会后悔的,我比你那个上校好不知道多少倍。”   林渺耸了耸肩,离开他的身边走到沙发前,那里正放着她的包,她伸出胳膊勾起:“问题就在于,他是上校。”   “所以他随时都有权力将勾结在一起的我们关进监狱里度过余生。”说着,她转过身。   “您不打算要您的工厂了吗,奥维莱先生?”林渺摊开手。   奥维莱“啧”了一声。   照道理说,他也本该去参军的,他的体格符合各项指标去参军完全没问题,但是……他还是更喜欢经商。   林渺戴好了手套,拿起包准备离开。她的车就在下面停着。   她朝窗户外往下望去,又一边开玩笑安抚修补起来:“好了,奥维莱先生,您总是这样见缝插针,将精力放在我身上您可是会一无所获的,这完全是个亏本买……”   林渺的声音突然停住,紧接着,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匆忙抓起手里的包就飞快往楼下去,竟然连只需要几秒钟的告别话也忘记了。   奥维莱一愣,也快步来到窗边。   显然,街道下已经引起了一阵骚动,他打开窗户,顿时,那些嘈杂混乱的声音全部都涌入他耳朵里。   街面上两侧围着人,而街道中央,那些用来运送畜牧的车上面装满了人。他似乎都能闻到拥挤中恶臭的恶心气味,一车一车人,穿着囚服被当做牲畜一样,正往城外运去。   忽然间,一阵凉风吹来,冷寒透过衣裳扎进了他皮肤。   —   冬天就要到了。 [117]第 117 章:劳工营   林渺确信那就是艾尔维斯。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但是绝不会认错的。   刚刚只是一瞥,她就完全认出来了那个被挤到运畜车边缘穿着囚服的年轻人,尽管已经许久没收拾过长出了胡子,头发也乱糟糟的,但是她依旧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会错的。   林渺已经来到了街上,刚刚下楼的时间对她来说好像只是一个闪回。   她一下子就来到了人群中,陷入了嘈杂的人群里。   林渺在原地顿了下,往四周看去,那辆运畜车已经开出了一段距离,不过那辆车往后还有其他的车辆,拉成了长长的队伍。   这里面都是从监狱里带出来的囚犯,不过现在关于这些囚犯已经有了另外的别称。   林渺脚步不停越过人流往前方运畜车行进的方向而去,她的呼吸已经变成了刺耳的风箱,她只想确认艾尔维斯在第几辆车上。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某一点,那就是她的终点。   可是很快,那些车排成了一列在街上行进,就像是士兵前进那样,这些车辆速度一点也不慢因为那完全不是给两边群众用以围观的目的。   艾尔维斯又完全被淹没在了这些车辆中,还有那些与他穿着一样囚服的一样落魄的人群里。   只是一瞬间的花眼,林渺完全失去了目标。   “罪犯!恶心的罪犯!”   有小孩扯着嗓子,嫉恶如仇。   “都去死吧!罗塞不需要你们!蛀虫!”   林渺捂住额头,这才感觉到心脏的难受,嗓子好像被据过,已经沁出了淡淡的血腥味。不知不觉她已经跑了很远,冷风都钻进了她的五脏六腑里。   远处一个妇人躲在人群里,捂着脸哭了出来。那正是艾尔维斯的妈妈。   她的艾尔几个月前就没了消息,她本以为这和之前一样,自艾尔加入地下抵抗力量后就很少回家,可是再见面,她没想到她的艾尔已经变成了这样子……   艾尔夫人还是没忍住哭出了声来,又擦干眼泪,跌跌撞撞挤出人群往城外去。   那里正是运畜车队驶出的方向。   林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那些车队正是往城外去的,然而吊诡的是,关押犯人的监狱都在城内,将这些人运往城外要干嘛去呢?   林渺几乎不敢多想,她力争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最好千万不要去想这个问题。   她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嘴唇几乎在发抖,她也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但是……   她的目光忽地定在驾驶着运畜车的位置,这些人都是治安警察,是的,监狱囚犯这些都是归治安警察管的,他们一定知道什么。   那么她认识的人里职位最高的治安警察是谁?   林渺直接略过了格兰特,他不可能会帮助她。很快,她看到了自己的车,忙往那个方向去。   因为刚刚这些车队的阻挡,她的车无法开出来,现在好歹有了些空间,她立刻上了车。   很快,她来到了罗德林克的办公室。   她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克诺德,因为她想有最直接快速的了解渠道,克诺德说不定还要隐瞒,或是和她打官腔。那完全没有时间了!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在驶车来到这里的几分钟内,林渺的紧促心情并没有因此冷静多少,心脏紧扯着几乎在发抖。   当她赶到的时候,罗德林克正在办公室查找一些资料,接下来他会有一些审核工作,不过这已经算是轻松的活计,他刚从监狱那边回来不久,今天在监狱的工作是一个大工程。   他刚放好了名单,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见到来人,他动作顿了下,随即神情没变,平淡地将手里的名单放进夹层下。   他想不到佳妮娜能有什么事找他。   林渺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来到了他办公桌前,声音几乎是有些急促地问起:“监狱里发生了什么事?”   “……”罗德林克少校抬起头来。   “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女士。”   在今天,罗塞近乎一大半的监狱都被清空了。   罗德林克少校的冷淡丝毫没有击退林渺,那些旧事恩怨现在都可以抛到一边,她完全不在乎了,一种时间上的紧促不断催促着她,她必须尽快地,尽自己所能地,阻拦那有可能下一秒就降临的灾祸!   她完全无法确定现在已经被运出城外的艾尔维斯是不是还安全,她是不是还来得及……那个以前会给他们送货的艾尔维斯,目光清澈腼腆,甚至有些纵容她……还有过往那些这一却还没有发生时候的和平安宁的日子。   林渺的声音里不觉带了些颤抖,眼睛蒙上了一层浅浅水膜。   “我在里面看到了我朋友。”   “你告诉我,他们还会安全吗?他们被送到城外哪里去了……”   罗德林克少校凝着视线看着她,时间仿佛又过去了好久,林渺已经觉得眼前视线模糊,看不清罗德林克的脸,忍不住落下泪来。   林渺低下头去擦眼泪:“……抱歉。”   也许她该用一种更理智的方式和他说话,这些勃伦克军官们都是一样的,他们倾向于理智……林渺又忍不住想哭出来,她实在是难以抑制,要如何在这种时候找到她的理性。   她的面前突然被递来一张雪白的纸巾。   林渺愣了下:“谢谢……”   她接过纸巾。   对于这番道谢,罗德林克没有任何反应,他面无表情地侧头取过刚刚放进夹层的名单。   林渺得知他是可以帮上忙了,用纸巾快速擦干净脸上的泪水,一边又连忙问起:“那些监狱里的人被送到城外后……”   然而不论是对于她的道谢,还是她现在最迫切想要了解的情况,罗德林克都毫无回应。   “名字。”他说。   林渺立刻反应了过来,一只手扒紧了桌沿,身体也忍不住前倾过去:“艾尔维斯。”   罗德林克将手上的名单换了一页,他的手指抵在上面划动。   很快,他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艾尔维斯,21岁,男,涉嫌参与抵抗运动被捕。”军官抬起眸来。   林渺有些失语,一时没说话,也只好目光与罗德林克相视。   “……”   “他会被送到城外的罗塞劳工营。”军官说。   “那里不归我管。”   “那那里归谁管?”   ——   在从罗德林克这里拿到消息后,林渺下了楼,立刻让司机驱车前往工厂。   谢天谢地,现在天色还不算晚,她还有时间来处理这一切。   据罗德林克所说,罗塞城外有一个劳工营,如它的名字一样,那里关押着许多重苦力劳役。   现在战争时期,劳工具有它本身的价值,所以艾尔维斯暂时是安全的。   但是,那又是不安全的。因为那毕竟是被军事管制。   而罗德林克透露的这个消息立刻就令林渺想到了与生产审查政令几乎先后脚一同颁布下来的另一项政策,这还是罗塞工业协会的会长前两天寄送至工厂的一道函件上所提及过的内容。   因为她的工厂具有可雇佣厄勒族的优惠政策资格,所以在扩产后,关于招工人手方面可以选择与劳工营合作去雇佣这部分人。   是的,“劳工营”,她不是在罗德林克这里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只是当时她并未关于这道函件有更多的联想,这下子,她一下就明白了那天在诺莱顿夫人宴会上工业部长那些言论究竟是什么意思。   很快,车停在了工厂前。   林渺很快从办公室里找到了保存完好的那份函件,以及在格林纳先生帮助下,寻找到的关于工厂具有雇佣“厄勒族”劳工的优惠政策资格认定文件。   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林渺带着这些资料上了车。 [118]第 118 章:“您为什么不在这里呢?”(结尾加了一句)   林渺口述告诉司机城外劳工营的地址。   上车以后,她一边收拾着手里的文件,又将工业协会发过来的函件重新再确认了一遍。   她发现函件上并未写明劳工营的地址,目的非常明显,工厂不具有挑选的权力,如果要达成和劳工营的合作恐怕得先去工业协会,然后由工业协会再分配人员。   所以说她现在的流程其实并不算合规。   但林渺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不是真的要雇佣那么一批人来工厂里工作她只是因为里面有认识的人所以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他捞出来而已!   工业协会和她可没那么好的交情愿意为她挑选指定人员,这中间来来去去的繁琐手续和人情不知道要耗多长时间。   这段时间里她是真的领教过勃伦克内部那些死板的流程和官僚主义作风。   如果愿意帮你,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如果不愿意帮你,那就有数不清的借口,打通各种关节需要不菲的花销不说,那些社交里的人情往来,要会吹嘘,捧人,要让别人喜欢你……   说实话,让那么多人喜欢她,那对她没什么好处。   所以林渺在人际交往这方面一直秉持着克制和底线,她也并不愿因此真的陷进那些名利场的漩涡里。   而且除了那些能用钱打通的关节,还有的勃伦克官员,是真的有一副死脑筋。   哪怕是让人申请办公室的打印纸就得写好几份申请,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能逼得人发疯。   有时候就连奥维莱先生对于这种人都束手无策。   林渺完全没这样的耐心,更何况还是现在这种情况下。   说实话,光是罗塞,勃伦克内部的贪污就让人心惊,这样的一个官僚机器竟然还能维持战争如此之久……   林渺有时候真不好评价,这场仗是怎么能打成这么顺利的?   也许真就全凭倒在战壕里那些士兵的尸体。冬天的时候冻掉脚趾,遇到恶魔一样的虐待狂军士长连一顿饱饭也吃不进嘴里,因为那是他显示权威的方式。   被逼饿得发狂了的士兵抢到生鸡蛋就往嘴里磕,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就想吃顿饭。食物匮乏了能抓到老鼠都算是饱餐一顿。   战争年代,人就是牲畜,野兽。   她又莫名想到了斯夫特,她和斯夫特从来不会聊起维尔斯上校,也就是斯夫特父亲的事。   不论是关于维尔斯上校的贪污,还是他在外面养的情妇,林渺不确定斯夫特是否知情。但他已经去战场了,而他的父亲依旧在后方贪污。   她又能体会到斯夫特偶尔会露出的那种绝望神情来。   林渺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可等她再将函件收起时发现车辆丝毫没动。   “托林?”林渺唤前方司机的名字。   “……您要去城外?”托林转过头来。   林渺反应过来了。   为了掌握她的行踪,这位托林司机是克诺德上校安排给她的。   林渺盯着他的眼睛:“是的,我要去城外。”   就像是克诺德有时候会面无表情盯着别人那样。   两人目光对峙。   托林有些败下阵来。   他收回了目光,转过头:“好吧……好吧。”   司机按着林渺口述的地址往城外驶去。   不过在出城检查的时候,托林探出头去和哨所的士兵似乎交谈了什么,很快,一个持枪的士兵也上了车,说是保护两人的安全。   林渺别过头去,没有做出反对的表态。   很快,车开到了城外。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在这片高低起伏并不大的原野上,林渺从窗外看到了不远处一栋高大的建筑,那里显然还在动工,不过已经圈起了很大一片地。   在铁丝网外的四周正有警卫巡逻警戒。   她从来都不知道如此远离城市的一个地方竟然已经修建起了这样的建筑。   离劳工营很近的位置就是一座矿山,那里依稀还有一些穿着囚服的男人在劳动,黑色的警卫们手里拿着棍状物,大概是警棍。   很快,突然一个警卫踹倒了在路途中稍作歇息的劳工,举起警棍就挥下,似乎正在粗鲁地大骂着什么。边推搡着扯住倒地之人。   而劳工营的其他地方也并不消停。   除了矿山,劳工营被圈起来的这片巨大的范围里也正热火朝天,在修筑工事,那些机器活动着,警卫在里面四处走动,大部分穿着囚服的人都参与了此次修建。   还有某个区域内,聚集着一大批穿着囚服的人,似乎还未被分配什么任务。   他们的面前站着几位军官。   林渺的身体不由坐直了些,紧扒着车窗目光紧盯着这片区域,那里一定就是刚刚被送来的那些监狱囚犯。   汽车距离这片营地越来越近,她越来越能看清那些囚犯的脸——   突然——“砰!”   一声枪响。   “!”   劳工营已经哗然起来,刚刚有人被枪杀打死了!   车内的林渺也差点没喘上来一口气,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般浑身僵硬了下。   车停了。   ——   另一边。   赛弗司令官收起了手枪。   他朝侧边招了招手,很快,就有警卫过来拖走了尸体。   他毫无耐心,几乎不想再在这里停留,这群刚从监狱里被运来的毫无前途的猪猡们还得由他管教。   天知道,他有什么好说的?难道每次来了新人他都得像中学教师一样还要教他们怎么找自己的宿舍怎么照顾自己吗?!   一旁的翻译已经眼神有些发直。   直盯着地上的血迹。   一条直线,划过沙土里,死去的人像一条被处决的流浪狗一样。被拖走。   赛弗司令官走到他跟前,毫不掩饰眼中的不耐,呼吸已经有些重。   “你没告诉过他们吗?要离我远点,要和我保持安全距离,他们都没洗过澡,头发上到处都跳着虱子——”   在自己的地盘里,他完全没有收着的心思。   他盯着翻译的眼神好像就在说“我下一个要处决的就是你!”。   翻译已经被吓得说不出来话。   这里简直就是另一重绝望地狱。   就在他以为司令官刚刚放下的枪口就要再朝向他的时候,他简直已经做好了闭上眼迎接黑暗等待死亡的片刻——   赛弗的副官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闻言,赛弗转过头。   他看到远处的营地门口正停着一辆汽车,据他的副官所说,是两个男人,一个女人。   已经闭上眼的翻译没等来自己的死亡。   他睁开眼时候,发现司令官已经离开了。   赛弗司令官的副官留在了这里处理接下来的事,他推搡了那翻译一把,让胆小的翻译面朝那些囚犯,一字一句翻译自己的话。   保佑……保佑……上帝保佑。   ——   劳工营的大部分区域都是那些囚犯在活动。司令官的住处在朝东方向的一座挑高小别墅里。   这里很好地隔绝了那些囚犯,从这栋别墅下来后,会有一个专门的统一入口,进入到那个入口里,便是劳工营里劳工们的活动范围。   来到这里后,林渺才真正意识到,这里的劳工很多,多到超乎她想象。   她无法想象到除了罗塞的囚犯,还有哪些人会被关到这里。   铁丝网内,这里弥漫着一股失去未来的绝望气息,扬起的一些灰尘好像都是沉重苦涩的。   林渺也仅仅来得及多看一眼,她就被带领着进了小别墅里。   而她的司机还有那位出城市就跟过来的小士兵被留在了门外。楼下是几处哨卡,那里同样守着几位警卫。   别墅里布置奢华,干净,一尘不染。   林渺等了一会儿,赛弗司令官还没过来,有一个穿着简单,大概十二三岁左右的男孩过来为她倒了杯水。   大概是不敢自作主张,也不敢动司令官的东西,只是简单的一杯水,而后他就低着头远离了林渺好几步,就站在那里。   显然,这里很少有人来拜访,特别是除了其他军官以外,男孩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里面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林渺也感觉到这种安静的沉默令人感到压力,她忍不住问了句话。   那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   似乎是在评估,也许她会是一个好相处的人。而且他们都是……   “是……监狱的罪犯,还有,别处来的,还有……”   男孩的勃伦克语并不熟练,还有一些语法错误。   林渺发现他同样是异族的面孔。   尽管他的回答并不清晰,但是林渺依旧保持了耐心,对他鼓励地笑了下:“还有呢?”   “俘虏。”男孩的嘴里蹦出一个完整的词汇,接下来是用以完善这个词汇的形容词,“从别的地方被带过来。”   也许是林渺态度友善,男孩又大着胆子多说了些。   “他们,挖矿。”   林渺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劳工营里也许大部分人都是从南线战场被带回来的俘虏。   那面前的这个男孩也是吗?   “那你呢?”林渺又朝他问道,不过这并非是质问的语气,反而有种善意的关心,“可以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到这里的吗?”   男孩摇了摇头,似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况。   可很快地,他的视线又回到了林渺身上。   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这令他的胆子大了起来,可越是这样,他越无法按耐住自己好奇心,他无法理解,他甚至快要忘记一时的规矩。   他的问题呼之欲出。他甚至往前走了一小步。用贫乏的词语干巴巴地问。   “那您呢?”   林渺愣了下:“什么?”   男孩的问题带着纯粹的好奇心。   “您为什么不在这里呢?”   ……   林渺张大了眼睛。 [119]第 119 章:变化(改错字)   不论怎么说,赛弗从来没有想要将这种想法公之于众的考虑。   他的目光跟着索莱尔,无法让人理解他此刻是生气还是不在意,只是没什么表情。   实际上,在劳工营里,他的脾气总是喜怒无常,这里对他来说就是一片完全的法外之地。   索莱尔已经离开,林渺以为自己终于能松下那口气。   她准备坐回椅子上和赛弗司令官谈起合作的事。   可就在一瞬间,突然地。   赛弗直接往门外去,林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已经掏出手枪朝远处瞄准。   !   “不要!”   林渺赶忙跑到门外阻止。   “砰——!”   枪响了。   那枚子弹就好像击中了她的眉心似的,顿时林渺的腿一软,扒着栏杆往下看,却看到刚刚跑出去被叫做索莱尔的男孩已经头朝下趴倒在了地面上。   她无言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缩,好像心跳也随之一起停止了。   林渺差点站不稳,身边人伸手托了她一把。   等她再有力气往下看,这才发现,原来那一枪并未击中索莱尔。   趴在地上的男孩觉察到子弹并未射中自己,一下就爬起来往远处跑,也根本不敢回头看。   赛弗收起手枪,装回了枪套里。   他微笑了下,才松开林渺,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您突然到访劳工营令我很惊讶,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   尽管。赛弗司令官的前后变化令林渺感到心惊。   她仿若看到一只非人的野兽在她的面前又穿上了人类的衣裳,尚还表现出那些礼节来。   与对方同处一室令林渺感觉到有些窒息。   不过她还是忍耐着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当然,她没说是因为劳工营里有她的朋友,所以她才专门过来合作。   她只是说工厂扩建以后财政资金有些紧张,听说来这里雇佣那些厄勒族的劳工很便宜,因而来看看情况,商讨合作的事。   这样的政策情况赛弗司令官也是知道的,他查看了林渺递来的资格证书文件。   而后将其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   “需要多少人?”他问。   林渺看了看他,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两百到三百人左右。”   因为之前的惊吓,她现在看起来依旧有些精神不振。   这并不排除也许刚刚对方就是在给她一个下马威。   如果是这样,情况恐怕会有些困难。想到这里,又想到刚刚的事,林渺明显变得有些沉默起来。   而越是如此,她也越无法放心将艾尔维斯留在劳工营里。   说不定有一天,她的朋友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没问题。”   她听到赛弗司令官的回应。   “是吗……”林渺看上去松了一口气,“那太好了。”   说着,她转过头来。   “我们现在就签合同吗?”   “恐怕得过几天。”赛弗司令官却说道。   “我这里没有合同的副本。”   “没关系,我相信您是诚信的人。”林渺却一点也不在意。   因为得到了赛弗的承诺,她好像终于因此放下心来了似的。   刚刚受到的惊吓也被抛之脑后了,好似对司令官的好感又一点点攀升上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您的这份承诺对我很重要,如果没有您,短时间内我想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缓解财政问题了,我也不能再朝帝国银行借贷了,光是利息就能将我拖垮。”   林渺的坦诚令赛弗心情愉悦。   本来,他还觉得刚刚自己的行为也许会让对方惧怕他,这下子倒不用他再来挽回些什么了。   而既然对方已经这么说了,他也不妨将态度放得更好些。   “请放心,合同不会是问题。”   “我当然放心您。”林渺朝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对了,司令官先生,您愿意陪我出去散散心吗?”   从刚刚的拘谨,到现在的放松活跃,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尽管,尽管,是的,赛弗早就知道面前的女人嫁过人了,但在他的眼里,这依旧是一个少女。   她大方地邀请他,但他依旧能感觉到其中潜藏的几丝羞涩。   赛弗想不到丝毫要拒绝这份青睐的理由。   于是,约会,噢不,散心的地点就这么定在了劳工营内。   说实话,赛弗不觉得这里是个好地方,但他毫不介意,这里反倒是他权威最盛的地方。   他让人打开了劳工营的大门,带着林渺进入。 [120]第 120 章:“你们……叫什么名字?”(改错字)   ——   赛弗司令官对自己脚上的这双鞋很不满意。   因为刚刚从外面回来,他还没来得及擦掉上面的灰尘,本身应该漆黑锃亮的鞋面现在变得灰蒙蒙的,那种黄色的,昏浊脏污的颗粒就漂附在他的鞋面上,一摸上去,就好像会令他手上全是脏东西。   也许刚刚在让索莱尔出去之前,该先擦干净他的鞋子。   或是早就为他准备好干净的新鞋子,他一回来正好就能换上。   索莱尔是个幸运的孩子,因为做事手脚麻利,他起码在他这里还能有一个名字。   劳工营里有太多的蠢货,有时候连一件端水擦鞋的小事都做不好。   但再怎么说,错还是在索莱尔身上。那个孩子不该多嘴。   否则他现在也不至于总要被脚上的这双鞋折磨。   因为是在踏出这道门之前,赛弗司令官并不想再特意又提出一个要求,给他一些时间换双鞋。那显得有些太过郑重。   自来到劳工营里面后,赛弗司令官的心里是不舒坦的。   因为脚上这双鞋。   当他注意到这个问题后,他便无法忽视,有些越来越在意,他试图说服自己,但他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差。   现在天气已经渐渐转冷,在劳工营这种地方,风一吹就会扬起那些沙尘,那些东西就又收拾不干净。   就算今天打扫干净了,明天照样会有风将沙尘从别的地方带过来。   他却不得不待在这里。   天天和那些肮脏的,一周都洗不了一次澡的猪猡们待在一起。夏天的时候那种气味简直恶臭难闻。   他的眉头轻皱起来。   不过单从表情上看,他似乎还没有那么生气。   将散心的地点定在劳工营里真是个十足错误的决定。介于这里情况敏感,他和佳妮娜在这里并不能像是在某处景点一样,还要详细介绍起四处的建筑分布。   哪里住着女人,哪里住着男人,哪里是囚室营房,哪里是警卫们的住所……那全是些煞风景的话。   直到那股臭气突然又袭击的他的鼻子。   “滚开!”   赛弗朝面前不知死活差点挡了他路的一个囚犯吼道。   按照平时,他一脚已经踹了上去,再抽出皮带。他今天已经仁慈太多了。   不过他这番毫无风度的作态还是惊到了一旁的林渺,一下收回四处查看的视线,侧目抬起头来。   “司令官……?”   赛弗深呼吸一口气。   “我看我们还是到别处去吧,这群笨手笨脚的杂碎有什么好看的。”   林渺觉察到面前的赛弗似乎和她之前印象中的赛弗大为不同,甚至在这里连最起码的绅士作态也维持不住。   他就像一个火药桶。   林渺只好安抚他。   “您别这么说,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我还以为您不会允许我进入呢。而且这里还很安全,毕竟是您的地盘。”   说着,林渺的目光环顾四周。   “在我看来,这里就像是一个宝库。”   “宝库?”   “当然。”   林渺指了指这里正在工作的一些劳工:“他们都为您工作,都听您的话。我的手下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   “您的手里握着权力,宽恕,还是打压,他们在这里的人生轨迹都在您一念之间,上帝手里所握的权力也不过如此。”   “这就是权力。”   “是的,这就是神圣的权力。握在您手里。”   说到这里,林渺看向他。   “我也得请求您使用部分权力了,您不介意我从这里面正好挑选出一些人来为我工作吧?”   “那有什么区别么。我会给你找三百个人送过去,保证他们身体健康。”   赛弗口气很淡。   他的目光瞥过自己的鞋子,又觉得烦躁起来。   林渺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赛弗回头看向她。   林渺摊了下手。   “司令官先生,这点乐趣您都不愿意给我吗?”   “一边散心,一边正好完成了工作,还能成为我们共同的乐趣。劳工营这么大,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单纯走一圈,什么也不干吧?”   赛弗瞧着她。   轻笑了一声。   他四周环顾起来,从入口处到采石场,这么大的一片区域里,这里足足关押着好几万人,这里所有人听他的话。   他在这里和上帝没什么区别。   “女士,我授予你这样的权力。”   看在她起码令他在这种肮脏的鬼地方还能高兴点的份上。   这只是点小乐趣。   林渺这才真正地高兴起来了。   她不介意再多点吹捧。   “英明的司令官先生。”   ——   这场挑选进行得很顺利,大概是在快要到两百人的时候,就连林渺自己也捏了把汗,她这才终于看到了艾尔维斯的身影。   对方正被指挥着去搬运石料,蓬头垢面,一旁的督警拿着鞭子眼看就要甩过去。   “啪——!”   林渺着实有些担忧。   不过她并未将这种担忧表现在明面上,只是看起来毫不在意地指了指艾尔维斯的位置。   很快,就有警卫过去记录下他的名字。   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如果最开始的一两人还可能会引起赛弗的注意,但是这已经快近两百次,他不可能每次都怀疑。   而实际上,越到后面,林渺越能感觉到他的耐心尽失,又快要变成之前那副样子——   粗暴,躁郁。   随时都可能会对碍了他眼的囚犯拳脚相向。   他只是在忍耐。   林渺能感觉到这种忍耐,表现在他越来越快的步伐,偏偏还要在对话中表现出的礼节。   她简直有些完全分不清在同样的语气下他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并未放在心上。   是的,她能感受到他的忍耐和躁郁,好像即将要对谁拳脚相向,但他暂时还没这么做,可就刚刚在接待的房间里,她并未感受到他明显的情绪,他却又能直接对索莱尔开枪。   尽管不知道最后他想到了什么,并未直接射中索莱尔。   但就是这样的变幻无常才莫名令人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安来。   光是这短短的相处,林渺不得不小心翼翼。一句话要再她心里滚好几遍,才能说出来。   而既然现在已经找到了艾尔维斯,那她也是时候尽快结束这一切。   林渺又随便点了十多个人。   准备结束。   “就先这样吧。”   “司令官先生,我已经挑选了我想要的员工,剩下的人我想交给您来决定。”她都已经想好了接下的说辞。   然后她可能会表现得有些困倦,然后借口时间不早了,与赛弗司令官短暂告别,约定好第二天将这些员工都送到她的工厂里来。   如果觉得那有些麻烦,她可以雇车来接。   她刚刚还注意到,赛弗司令官的耳朵上方似乎有一个小伤口。她可以再借口关心,这样,两人或许会在一片平和中结束这次见面。   一切都很圆满。   林渺正准备开口。   可就在这时。   林渺收回视线时突然目光一闪,她甚至怀疑她有些花眼,她看到了什么??   一瞬间,她的心脏被紧紧扯住,却死命奔脱直撞在肋骨上   林渺不由地往前快步走了几步,睁大了眼睛。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起来,一种期望,兴奋,却又有些畏惧,怯懦,这就好像一场梦,她真怕这是一场梦,醒来什么都没有了!   她甚至差点落下泪来。眼珠子动也不动。   她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   忙转过头,林渺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的急切,任何人在这种时候都不可能会掩盖住自己的急切保持镇定。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问赛弗。   “那里关着什么人?”   赛弗看了看她。   这一瞬间,他的那些不耐却又好像全部都消失了。他又重新找到了乐趣。   “战俘。”他说。   偏偏在这种时候,他却什么信息都不愿意透露出来了。   “南线的战俘?”   “对,南线的战俘。”   两人来到那里。林渺将赛弗甩到身后好几步。   隔着一张铁丝网,她看到了两个与她一样黑发黑眸的男人,他们独特的面部特征在这里十分显眼,就两个。   而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露出惊讶的神色。   不过介于现在的情况,那两人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不管不顾上前来,因为林渺的身后还站着赛弗司令官,那个残暴的恶魔,他对于这里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林渺又朝他们的方向移了几步。   赛弗就站在一旁,他伸手拦住她。   “佳妮娜女士,我们的散心范围到此为止了。”   林渺不甘心:“连说话也不可以吗?”   说着,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移不开,手指抓紧了铁丝网。回过头后她甚至根本没有转头去看他。   至于赛弗,赛弗当然不会阻止这件事。   这两个男人,哦,还有一个在别处营房的中年女人,反正送过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不论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抓,反正在这里,那么就是战俘。   生命力还算顽强,还活着。   他的目光扫过佳妮娜,那面孔特征与铁丝网内如出一辙——半点没有勃伦克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是否知道现在勃伦克国内正在推行的那些种族政策。   “只能隔着铁丝网。”他说。   说完,赛弗偏头扬了扬下巴,朝那边的警卫示意。   很快,那两个男人就被往这边带过来。   他继续说着。   “那些罪犯本身就该死,俘虏们只是幸运,不过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说着,他看了看身后那些正修筑工事,也就是说在为自己“修建囚牢坟墓”的厄勒族们,视线又重新回到战俘营里。   “这只是暂时的幸运,他们还能将他们身上最后的一点价值贡献出来,去做做苦力,为帝国献出最后的力量。在他们人生终结前。”   赛弗眼睛也不眨,他越能感觉到佳妮娜某种强烈的欲望,他就越发平静起来。语气平稳地叙述,甚至显得毫无感情。   笑话,他对这里这些人能有什么感情?   而林渺早就不在意这些。   她根本不在乎他说了什么。   那两人一来到她的面前,她就立刻用许久没说过熟悉的语言的发问。   她的心脏揪紧,嗓音甚至变得颤抖。   “你们……叫什么名字?” [121]第 121 章:故人(结尾微修)   在此次来到劳工营之前,林渺绝不会想到会有这样的收获。   等她问完了话。   铁丝网另一边的两人眼中立刻爆发出惊喜与诧异来。   “我姓周,叫周林。”一个稍年轻点的男人立刻开了口,事已至此,他也完全顾不了那么多了。   异国遇故人,在这里的异国几乎没有华国人会过来,在被抓进战俘营后,他们几乎以为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在这里。   可是,现在又有希望了!   周林嗓子干哑,嘴唇也因为缺水起了皮,苍白疲惫的脸上在此刻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来,就好像发了烧一样。   事实上,他感觉自己就是有那种发烧的感觉。因为激动面庞滚烫。   他又朝林渺介绍道身边的人。   那是位有点上了年纪的带着眼镜的老者,气质儒雅,他的神情同周林一样是激动的,甚至眼角已经泛起了点点泪花,可不知道为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的导师李文敏教授,他现在身体不好,大概是三周前就没办法说话了。”   周林解释道,他和导师都是学中医的,前阵子李导师的情况更差,现在在调养之下已经好多了,不过也不能奢求太多。   在周林的诉说下,林渺终于知道了他们的情况。   现在大陆板块分割严重无法连接,要从华国来到这里并不是容易事,而从这里去往华国同样很艰难,这里战争不断,而华国的板块则面临各种生物疫病的威胁,不过现在国家暂时已经能控制住局面。   但是为了彻底根除这些威胁,医学专家们依旧在不断研究解决办法。   李教授听说这里有很多不在华国生长的草药,于是便牵头组了团队来到这里,打算对一些草药进行研究并带回样品。可却没想到倒霉地误入南线战场,与其他人走失,因为语言不通,被抓进了战俘营,然后又一直流落到这里。   “……其实我们的生死倒没什么,只是我们放心不下那些研究资料,还有一些已经确定下来也许有用的草药。总得带回去些什么,说不定里面就有解决疫病的办法,所以必须要在这里坚持下去。”   “我们还以为,要等到战争结束,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坚持目标。只要我们活到那个时候,一切就能好起来,最重要的是那些资料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除了我们,还有师娘,她在另一处营地里,叫做关凌,师娘记忆力很好,也参与了我们的研究,很多资料她都记在脑子里,如果您有办法,请一定要带她出去。”   各种信息砸在林渺的脑袋上,周林就像是交代后事一样,她一时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   先是遇到故人的惊喜,然后她又不得不为现在的祖国担心起来。   哪怕已经来到了另一个星球,华国人依旧说的是和以前一样的语言,这种深刻的文化印记与关系,根本不需要再过多的唤醒,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们不会死的。”   一种力量充盈在林渺的内心,目光变得亮晶晶的。   不只是因为遇到了故人,而是在这一刻,她感觉到一种无比坚定的方向,她能够帮她祖国做些什么,她感到无比荣幸。   最重要的是,她不会再迷失了,她终于确定下来,这里有她的根。   心不再是虚无的归处。或是有一天她死了,却只能回归心中所念想的祖国。   而是有一天,她的肉身也能踏上那片土地。   光是这样想,她现在所遭受的苦难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她擦了擦眼泪。   又哭又笑的。   “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来。”   她无比庆幸现在她还有这样的能量去做一些事,比如救她的同胞,她特别高兴。   “谢谢……”周林也动容起来。   他不知道面前的女人经历了什么,但是一个异国女人在这里生存绝不是易事。   一旁的李教授嘴巴动了动,也低下头来,只是说一句故国语言,立刻将一切都连接了起来,可以无比信任地获得帮助。   在这样异国的劳工营里,那种感情无法用语言表述。心里鼓涨着感到温暖。   不由老泪纵横,抹了抹泪。   “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周林问了句。   林渺鼻头又发酸起来。   “我叫林渺……你们可以叫我林渺。”   “林渺,你也要保重。”   ——   按照规定来讲,工厂只对厄勒族劳工具有雇佣权,而且这些劳工去到工厂后并不代表已经恢复了自由,他们依旧属于劳工营,他们是永久属于劳工营的资产,雇佣给工厂只算临时租借。   同样地,工厂和劳工警卫队对他们具有共同监管权力及责任,并限定活动范围,且劳工营随时有权抽查。   任何人员的走失,或是出了什么其他状况,工厂都会成为其重要的第一关联负责人。   这站在勃伦克角度上,似乎是完全合理公平的交易:   他们提供廉价的劳工,而劳工们的工资由劳工营统一接收,再转化到帝国财政用以补贴战事,这样不仅加大了后勤生产,还能创收,完全是好事。   而那些工厂以市场价三分之一的价格雇佣这些劳工,他们享受了优惠,那么也该有强关联责任担当。因为劳工的管理及后续问题成本完全都由勃伦克帝国负责承担。   工厂只需要接收雇佣那些廉价劳工就好了,勃伦克帝国要考虑得可就多了。   比如说,事后追赔。   劳工属于劳工营资产,属于勃伦克资产,如果工厂在雇佣过程中有一个人出了问题,那么就要追讨十倍的代价。   对于工厂来说,如果怀有别的目的去雇佣劳工,这其中当然有空子可钻。   但是钻空子的代价无疑十分令人难以承受,不仅是价值的付出,还代表工厂要面对的接下来审查,这当然不排除也许在调查的过程中会有人动手脚将所有工厂资产侵吞,沦为勃伦克财政部的资产。   而如果这份工厂资产被判定为可侵吞,那么工厂的主人大概率也逃不掉被关押沦为另一个厄勒族的风险。   当然,这些并无法排除某种可能性:也许正好在劳工营里就有一个哪怕付出百倍代价也要救出的重要人员。   比如某个漏网之鱼正是某叛党头领。   为此,关于劳工管理方面,勃伦克同样有明确的规定。   如果某劳工在工厂中意外身亡,首先,工厂需要赔偿,其次,工厂需要面临审查,最后,工厂主同样要蹲监狱,再最终,如果经调查,这完全是意外身亡,那么事情就能幸运地到此为止。   若是像奥维莱先生那样社交手腕高超,长袖善舞的人,他大概能从这样的风波中全身而退,还能缩短流程。   那么这还不妨要假设另一种情况:   如果这个员工活着,那么他始终是劳工营的资产,如果这个员工死亡,那么他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恢复了自由。   如果这个员工假死,那么他也许就能在这其中找到真正通往自由的道路。   对于此情况,勃伦克解决办法有二:   首先,死亡员工尸体要由劳工营回收。   其二:对于其他意外情况,即无法回收尸体的情况下,勃伦克会建立档案,一旦在之后发现该员工未死亡,乃至于说这可能是一个重要人物,那么就可以根据档案再次追讨责任,这其中甚至包括勃伦克劳工营人员。因为这其中完全存在内外勾结的风险,被视为对帝国的背叛。   到了那种时候,恐怕连被牵连进去后,恐怕连奥维莱先生也无法身退。   因而,这套严苛的流程制度就对厄勒族劳工雇佣一事不过体现了以下两种结果:   一、对于工厂主来说,最好的做法是只雇佣这些廉价劳工为帝国提供后勤支撑,而最好不要多做他想,那意味着巨大的代价。   二、对于劳工来说,可以死在劳工营里,但最好不要死在外面。比起有可能活着到外面,那么最好还是死在工厂里。   而被投放到劳工营的厄勒族罪犯们,大多是经济罪犯,或者小偷小摸,亦或是被牵连。   像是证据确凿参与了叛党活动则会受到最严重的打压,不会有去往劳工营的机会。   这将厄勒族劳工再利用的风险降到了最低,不至于出现好不容易抓捕的罪犯结果被轻易放走,这中浪费警力的事勃伦克已经尽力杜绝。   卑贱的厄勒族只需要发挥好他们底层柴薪的价值,让帝国这架战争机器开动到更远!   当然了,谁也说不好,这其中又会产生什么样的交易。   百分百完美执行的政策是不存在的——   而光是劳工营的厄勒族雇佣就有如此一大堆繁琐的防范制度,更别说俘虏营。   果不其然,林渺提出要将俘虏营三人提出来为自己工作的想法遭到了拒绝。   “这不符合规定。”赛弗司令官如此回答。   林渺的心情尚还未平静下来,眼圈依旧发红,离开俘虏营后,整个人显得有些魂不守舍。走几步就往后看。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着,神情忧郁,说着,擦了擦眼泪,声音显得嘶哑而可怜,勤勤恳恳小声解释起来。   “司令官先生,他们并未参与过南线战场,我和你打赌,他们连枪都不会用,也从未向勃伦克的士兵们射出过一颗子弹,他们对帝国没有任何威胁。”   林渺不敢有什么强硬的态度,那对她来说是无比重要的三位同胞。   可在赛弗司令官眼里,只需要三颗子弹就能结束一切。   “您为什么不能同意呢?整个俘虏营那么多人,只有他们三个是不一样的面孔,会有总共只有三个士兵的兵团吗?他们与这场战争毫无关系,只是比较倒霉被牵连进来。”   说着,她转过头。   任谁都能看出来她此刻非常脆弱。   “说真的,那些不会放到明面上的交易规则我一点也不懂,但我知道有那样的规则存在。您告诉我……”   “司令官先生,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吗?”林渺眼巴巴地望着他,停下脚步。   赛弗也停下脚步,朝她看去。   “他们在战俘营里,那就没有牵连一说。”   不过他却没有回到林渺的后一个问题,就继续迈步往前去。   林渺跟上去。   “司令官先生,我很久没见到过我的同族人了,只是想要和他们说说话。如果您对我提议有所质疑担忧,我想您能朝我提出来,我会想办法的。”   “佳妮娜小姐,您觉得您被这场战争牵连了吗?”他突然转头问道。   “……”   林渺沉默了下。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佳妮娜。”赛弗转过头。   军官微笑了下:   “如果你想见他们,可以随时到这里来。”   ……   最终,直到林渺离开的时候,关于俘虏营的情况依旧不太好解决。   不过所幸,林渺也并未抱着对方百分百会同意她提议的期待。   她只是必须要让对方知道俘虏营里那三位同族人对她的重要性,看在这份面子上,在她想办法将他们捞出来之前,赛弗最起码应该不会出于一时的不快对他们动手。   第二天。   赛弗司令官遵守约定,将她需要的三百名劳工全部都送到了工厂。   但是当人全部送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林渺还是发觉似乎有几个她点过名的面孔没在里面,还有一些人似乎是临时受了折磨。   林渺不清楚赛弗做了什么,但她显然不合适再以这件事去找他的麻烦。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好消息是艾尔维斯并没遭遇到什么,一切顺利。   短暂摆脱了那样的环境,两人高兴地相聚,艾尔维斯又写了信给他母亲,希望能送到乡下的家里。   当时他在车上被运走的时候,看到了他母亲跟来,直至被拦在了出城的闸口。   他母亲当时那快要哭到心碎的伤心模样他依旧还记在心里。   只是可惜他当时什么也干不了,甚至还要进到劳工营里去。   一进去,他就知道,那里绝对是个地狱,他可能一辈子也出不来了,直至死在里面。   他真没想到他还能再出来。   还是佳妮娜救了他。   “……”   短暂重逢的喜悦过后,两人又面面相对着沉默起来。   再次见面,已经是物是人非。   记得上一次,还是玛尔太太生病了,他和母亲将玛尔太太送进了医院里。   然后是,佳妮娜嫁了人。罗塞动乱。他加入了反抗军。现在,反抗军也只剩零星几人。   他进了监狱,熬过了严刑拷打,又去了劳工营。   如今,他还能活着出来……   艾尔维斯早已不是当初乡下单纯稚嫩的采购员,想要请喜欢的姑娘吃饭还得清点自己的积蓄。   那时候的烦恼大概就是这样的了。   乡下少年去市里请心仪的姑娘吃一顿体面的饭得预估盘算花多少钱。   要提防小偷偷走他载姑娘回家的自行车。   在发出邀请时还会脸红,要装作只是碰巧,支支吾吾有时候还不好意思说出话来。   在税局报完税后还得等一等,要在心里练习几遍,发出邀请的时候才显得自然。   那时候,对于一个刚刚春心萌动的少年来说,那就是无比重要的事了。   如果心仪的姑娘喜欢他,他一定会依着她,他们会结婚,生子,他会有一个孩子,人生的阶段就是如此……   然而现在。   所有人的生活好像在某一个就突然截断了。   艾尔维斯没问佳妮娜的丈夫如何了。   如果她的生活还好,那也不至于这样抛头露面一个人去到劳工营里找他。   “佳妮娜,等战争结束……”   艾尔维斯嘴唇动了动,低下头。   他也是敢于朝勃伦克军官开枪的人。   “嗯?”林渺没太听清他的声音。   “…等战争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   “嗯……会的。” [122]第 122 章:罪行(改错字)   罗塞再次开启了新一轮征兵。   林渺出门的时候外面的天气又变成了阴天,映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士兵们,他们的衣服和天上的颜色一样,灰沉沉。   不断地有轮渡来到码头,运来了一车车士兵,就像是蚂蚁窝一样,还有从别国来的。   那些士兵的长相和勃伦克的士兵的长相也有些差异。   厚唇,眼睛更大一些,体格也更高大,但是看上去稍有些木楞,说着勃伦克人和罗塞人都听不懂的语言。   轮渡上不断运送来士兵,枪支,坦克。   一些罗塞和弗格萨人也穿上了勃伦克士兵的服装,用着和他们一样的武器,赶往南线战场。   罗塞的警察们已经和勃伦克治安警察狼狈为奸,脖子上戴着像狗链一样的识别牌,还有的依旧穿着罗塞警察的制服,但是那和保卫罗塞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林渺穿过人群,手里攥着一张申请表。   这正是她刚刚从罗塞政务管理部领到的。   三日前罗塞发布了禁令,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冬季攻势,油气资源也被管控了起来。   她今天不得不过来查看自己的配额情况。   今天的管理处外人群拥挤,她根本无法仔细查看,到了外面有是一列列军队,深秋里,这些队伍走过去好像都带起一阵冷风,令人脊背发凉。   “砰——”   好不容易上了车,车门关上后的闷响短暂回荡,林渺坐到座位上喘了口气。   今年罗塞的夏天尤其热,冬天似乎又到得更早。   林渺展开手里的这张表,这个时候她终于有时间查看起来。   【战时(罗塞)油气资源配给许可证   签发机构:帝国驻(罗塞)军事行政长官部经济处   编号:RK/RS-O-00047   配给目的:   为了确保帝国在罗塞的军事行动及维持必要的生产秩序,特对辖区内汽油,柴油……实行统一配给管理。所有配额仅用于经核准的生产或运输活动,严禁私人囤货或转售。   分配原则:   1.配给量以申请单位的战争军用相关度,生产规模及历史消耗记录为依据。   ……】   林渺不自觉小声阅读起来:   “2.企业所有人及关键岗位员工须为勃伦克血统(需提供三代血统证明)……”   林渺的声音突然顿住,接下来飞快地查看上面的内容。   【非勃伦克血统所属企业,配额按标准量的40%核发…领取配额需出示国籍证明,血统证明——】   林渺直直盯着上面的单词,直愣了好一会儿。   这……什么意思?   她的心突然乱了起来,嗵嗵直跳。   是二等人的待遇,还是工厂的未来,她的未来?   一瞬间脑子成了一片乱麻,她甚至有点说不出所以然来,这种预示究竟意味着什么。   林渺让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咽了口口水,可是……这怎么可能?   某种思绪如瀑布突然冲垮了大坝,她甚至想直接现在就调转车头去找克诺德去,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按血统是什么意思??   她一度以为那只是报纸上的小打小闹,因为勃伦克缺后勤,可是现在这种情况竟然直接明晃晃出现在了政令上……   林渺的脸色苍白难看。   可是现在的车正驶向城外劳工营。   她不得不过去。   自上次从劳工营将艾尔维斯成功捞出来后,她又去了几次。   每次都是她的司机跟着她,司机负责监视她,他一定会将这些情况都报告给克诺德。   她的手法是有些卑劣。   然而,她真渺小……   林渺几乎想掩面哭泣,但是她只是折好了申请表呆呆地将脑袋转向窗外。   她不会自做多情地以为这纸政令是因为她,她只是更没有安全感,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她更想家了。   那片土地,在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呢……?   车停在了劳工营外。   林渺依旧陷在思绪里还没有回过神来,她看上去精神萎靡,脸色差劲。   按照以往,下车以后她回过头吩咐司机“在车里等我”。   然后一个人进了劳工营里。   并又掏出小镜子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有口红不小心被涂出界了,她用手随意蹭了蹭,然后很快收起镜子放回手包里。   而又按照同样的惯例,在她进入劳工营后,司机就下了车,跟了上去。   林渺来到上次她和赛弗司令官见面的地方,依旧是那间小别墅,里面讲究地喷了香水。   也许上次,不,也许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本身就有这样的气味,只是她从来没注意到。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样一尘不染漫着花香的屋子会是在劳工营里,而外面可能时刻都会发生一场处决。   林渺越闻这样的气味,越觉得气闷,甚至觉得反胃。   她有些坐立不安。   赛弗还没过来。   林渺又干脆出了房间来外面透气。   劳工营入目可及都是冰冷的铁丝网,那些建筑工事已经慢慢修筑起来。   也许其中一部分就是用来装那些劳工的,或者是,多余的可能被送到这里的其他劳工。   在这些工事被修好之前,林渺无法确定那些人晚上睡在哪里。   最幸运的一件事也许就是在冬天前,那些工事能被修建完毕。   林渺看到不远处某个区域有几个孩子,穿着肮脏的囚衣,他们蹲在那里摆石子,或是搬几块砖头。   她又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回过头。   也许她也该想想自己要怎么办了。   莫名地,她又想到了油气配额申请表的那些内容,那实在是种很不好的预兆,她到现在也无法平静下来。   如果不是约定好了今天得来劳工营一躺,她现在应该已经手里拿着那张申请表就在克诺德的办公室。   当然,她还是很想见她的同胞。   赛弗司令官的副官正从劳工营门前经过,林渺叫住了他。   很快,对方打开了劳工营的大门。   “司令官现在手上有事在忙。”副官手上带着防风皮手套,他松了松扣子,将手里的鞭子交给一旁的警卫。   他转过头对林渺说:“我待会儿得过去。”   林渺注意到他腰带上别枪的枪套还开着。   林渺不愿意多做他想,她移开视线:“没关系,我一个人过去。”   “女士,您误解了我的意思。”   副官突然停住脚步,朝她看来。   林渺发誓,她确信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某种戏弄。   副官的神情动了动,或许这件事对他来说本身就很有意思,那种神色几乎毫不掩饰地。   在战场上,本身讨论最多的就有可能是关于女人的话题。   年轻的军官承认面前的女人确实是一个尤物。   但他的司令官愿意和对方厮混在一起,甚至这完全不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这还是让他颇感趣味。   好吧,其实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这个女人每次来访在那间小屋子里待得时间并不长,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俘虏营里,他的司令官大概率没和她发生什么。   当然了,如果她就在劳工营里,那这一切就简单多了。   “没有司令官的吩咐,我不能让您去俘虏营。”年轻军官说。   虽然用的是“您”,但是这绝无尊敬的意思。   那他让她进来劳工营里做什么???   林渺几乎想将这样的话问出口。   她不得不保持耐心:“他什么时候结束?”   但也仅止于此,她的语气明显变得生硬。   林渺感到十分不痛快,她今天的耐心薄弱得可怜。   “快了。”年轻的军官说到,他们已经恢复了前进。   说着,军官已经来到了某处警卫面前,从对方手里取过一把步枪,他举着这把步枪往远处瞄了瞄,然后又放下。   “不过女士,您对我真不客气。”   林渺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耗尽,她弄不清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去不了战俘营,也什么都做不了,难道她进来这里只是要和他消磨时间吗?   说真的,她讨厌这里的一切!   那些骨瘦如柴的小孩,那些失去了劳动价值就要被处决的老人、伤病者,战俘营里每日随意的殴打、处决。   上次她来到这里她看到李教授胳膊上的青紫的伤口,她不得不和赛弗谈条件希望他们不要粗暴地对待她的同族。   她还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她讨厌这里的一切!!   讨厌和这里的每个人说话,讨厌小房间里的香味,讨厌赛弗身上的气味,这里的一切都是罪行,她却不得不他们的头领虚与委蛇。   而且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每天都在忍耐。   现在油气能源又要配额,她甚至只能领取40%,她的工厂还不知道要怎么办,现在她俨然成为了罗塞的二等人,这些她都还来不及处理……   她却还要在这里消磨时间说些没有的废话。   她该多客气!她要对这些人多客气才够!   各种压力加在一起,林渺的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怒火。   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瞧见对方朝她看来的目光,林渺直接就冷脸警告出声,几乎咬牙。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还不是劳工营的女人。”   “您看上去真不像表面上那样无害。”   年轻军官却这么说了句。   “不过我得说一句,那并非百分百不可能。”   “一般人不会被放进来劳工营里,规定并不允许。”   说着,副官偏头看了她一眼。   “更别提还和那些俘虏有什么纠缠。”   “那同样是罪行。”军官口吻很淡。   林渺心跳一钝。   而她已经跟随对方来到了劳工营某处。   这里再往前走会有一个短胡同,就夹着两栋楼之间,那里应该会是一个封闭场所。   他在威胁她吗?他在警告她吗?   是的是的,她知道,她现在究竟在干什么事?!如果这是一场罪行,那么整个劳工营都会是见证,所有的人都目睹她在这里做过什么!   但劳工营的这一切到底算是谁的罪行!!   林渺的心直堵到了嗓子眼,或者说,是这股怒气直堵住了她的喉咙。   她左右看了一眼,这里并没什么人靠近。   林渺捏紧了拳头浑身绷直,面对赛弗的副官,语气直重重压下去。   “如果是这样,那你们的司令官就得和我一起进去!”   她目光紧盯对方完全驳回这项罪行投诉。   然而面前的军官却只是高傲地微笑了下,不可置否。   他转过身招呼也不打,朝那胡同里去。   “女士,我该进去继续我的工作了。”   林渺一愣。   “砰砰砰砰!”   短胡同里突然传来四声枪响,很快,里面就有四具尸体被拖出来。   林渺面朝墙壁转过身闭上眼,手指颤了颤,轻扶在墙壁上。   凹驳的水泥冰冷无比,这里仿佛正吐息着来自地狱的气息。   林渺陡然一下子浑身冰凉,她几乎想立刻从这里逃离。   没过两分钟。   赛弗和副官从里面一同出来了。 [123]第 123 章:失常   赛弗似乎朝他的副官吩咐了什么,间隙,他朝林渺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转过头。   副官低头和他说起话来。   两人的身后跟着几个警卫,赛弗让他们散了。   还有一个拿着记录本的文官,赛弗叫过他,说了几句话,取过他的记录本在上面勾画了什么,然后将钢笔本子一起递给他。   几人散了。   赛弗朝这边过来。   他理了理腰上的枪套,表情冷冽,和林渺一起出了劳工营。   回到房间后,赛弗司令官摘掉帽子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他让林渺稍等。   很快,林渺听到隔壁房间一阵水声,水龙头里干净的水不断里流出来,赛弗将手放在下面冲洗了好一会,才用干净雪白的毛巾擦干水分。   他又比着镜子检查了下头发。   金发被梳理得利落整齐,上面还留着清晰可见的梳齿印子,并喷过发胶。   自回到罗塞后方后,赛弗一直常注意打理自己,哪怕是在劳工营,他也不允许头发留得略长,要常修剪,使其保持合适的长度。   他脑袋微侧,从镜子上,便能清晰看到他的耳朵上方有一道缝合伤口。   伤口已经有些年头了,那是他的脑袋在前线被弹片炸伤,甚至炸进了脑子里,当时动了一场小手术。   不过可见当初受伤时情况不太允许做出更好处理。   因而这道伤口歪歪扭扭,缝合一般,像一条丑蜈蚣爬在他脑袋上。甚至赛弗怀疑过可能弹片也没取干净,因为有时候这会令他脑袋一阵阵发疼。   索莱尔第一次过来这里替司令官办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道疤痕。   当时因为他好奇注视的时间过长,引来了赛弗的不满,并遭到了赛弗的殴打。   索莱尔一直以为这道丑陋难看的伤口是司令官最讨厌的地方,从来不敢多提,帮司令官剪头发的时候每次到了这伤口附近就会止不住身体发抖。   然而实际上,这道丑陋的疤痕其实对赛弗很无所谓。   那只是他在战场上的勋章。   他只是不喜欢别人猜他心思,更不喜欢让人猜中,对于劳工营的这些小老鼠来说,那只是一场猜谜游戏。   他不喜欢输。   有时候他喜欢放烟雾弹,有时候他喜欢情绪耿直,不过这些都说得好听,似乎他很有策略,其实他只是随心所欲,并在这场游戏里取得完全胜利。   人和老鼠做游戏有时候会挺有趣,人总是碾压老鼠,胜利毋庸置疑。   可多了就厌烦,人也并不想总和老鼠待一起。   在劳工营里待久了,有时候赛弗也会觉察自己想法上的变化及越来越暴躁的情绪问题,但他并不在乎。   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并且这让他挺舒服。   这还挺矛盾的,每日里他不由极度讨厌这里的环境,这里的肮脏,还有那些笨猪笨老鼠,自己还不得不和那些人待在同一片区域。   但他随心所欲的日子又过得挺舒服,他挺适合待在这里,这里对他是理想的去处。   那些没什么价值的劳工总要清理一批,接下来又会有新的劳工被送到这里,他总得腾出些地方,处理病猪和死老鼠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而像是这样的劳工营不止修建在罗塞一处。   不过在还没到这里任职之前他倒听说过这样岗位上发生的某种情况。   那实在是令他……有些费解。   为什么会有军官士兵会因为处理病猪死老鼠而患上精神疾病,或是受不了自杀?   尽管这一概率似乎并不高,就连他这里,前阵子也给他配备了一位精神医师,据说是因为预防劳工营精神病高发。   他不得不配合每次清理过后的检查,他就用那些大家都会用的说辞应付过去。   精神医师在这里留了五天就走了,马不停蹄赶往下一处。   他总会遇到他的病人的,也许永远也遇不到。赛弗想。   帝国考虑得很周到,但那没必要。他很正常。   林渺坐在房间里精神有些委顿,在赛弗还没从洗手间里出来前,她只是盯着面前的一小块地毯发呆。   那道水流声停住,过了会儿,赛弗从隔间里出来。林渺转过头。   他坐到林渺面前。   他的手放在桌子上,赛弗侧过头看了自己的手指好一会儿,神情沉敛,似乎在考虑怎么开口。   但那其实又不算是很难的一件事。   “听说你会揭发我。”他转过头,“带着我一起进监狱?”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闷在罐子里。他的手指也只轻稍动了下。   林渺神情一顿,呼吸微敛。   “司令官先生,”她正想说话,身体前倾。   赛弗却手一扬打断了她:“不,你先别解释,听我说完。”   他看向佳妮娜,并让佳妮娜也看向她。   “我有时候会注意到你看我的目光,坦白说,我以为我们已经算朋友,我很欢迎你每次来劳工营,但是有时候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我没办法形容。”   赛弗皱了皱眉,似乎有所困扰。   “有时候你的眼神让我很受伤,我感觉你似乎……厌恶我。”   林渺心跳如鼓。   对方这番反常的态度,她绝不信这是什么掏心掏肺的真情剖白。   “不,那影响不了我。”他摇了摇头。   他看着佳妮娜,黑发,黑眸。   完全和勃伦克不一样的长相。   他摸上枪套。   对于失去好感、讨厌的小老鼠,他的这番举动几乎已经是条件反射。   长久以来在劳工营积累的毛病。   “咔嗒——”   林渺心下一凛,几乎要从椅子上立刻站起来……!   赛弗却只是从枪套里掏出了枪,上膛,一下放在桌面上。   林渺不由自主看向这漆黑的东西,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她看向赛弗。手指蜷缩起来。   充满警惕。   “显然,我们没办法进行一场正常的对话了。很遗憾,事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赛弗对上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是否该弄清你对我的态度,也许我不该试探,说实话,那可能会影响到一些事。也许是我的错,我没必要探究这些我不用在乎的东西。”   “这并非我所希望的,我也许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那依旧让我很在意,我得提出来这件事。”   赛弗丝毫没有给林渺插话的机会,自顾自说着。口吻看起来就像是平常的聊天交谈。   “但这会影响我们的关系,我很遗憾知道这个,你知道,我并不想这样。”   “你说错话了。佳妮娜。”   他的目光钉向林渺。   “你觉得那会是我的问题吗?”他问。   “这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   “我为你大开方便之门,你为什么会想要举报我?”   “不过。”他略作思考,其实他对这一切心知肚明,“我似乎有点明白你为什么会厌恶我。”   “我真是想不懂,那只是一群罪犯,罪犯,你理解这个意思吗。佳妮娜,你雇佣到工厂里的人也许就有一个经济犯,或者说,我处决的那些病猪里,也许有一个就是恋童癖。那些病猪也许会有恶心的传染病,性皮肤病。”   “太恶心了。”   赛弗表情难看,眉头紧皱,他好像沾到了什么脏东西,这几乎让他要呕吐。   他将自己置于道德的制高点。   或者说,他一直欺骗自己,他给自己找了借口,他那些恶癖全都成了伸张正义。   “我有时候在想,我让他们死得太简单了,应该再折磨一番。我得忍着恶心朝他们射出子弹,不得不待在这个鬼地方,垃圾本该是被丢到焚烧炉里,帝国却还得利用他们的余热。”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好像自己受了一番委屈。   “我不得不来到这个地方,去清理那些垃圾。”   “佳妮娜,你为什么会因此与我产生嫌隙?你站在罪犯的一边吗?”   “当然不是。”   林渺想也没想立刻否决。   她当然讨厌那些罪犯,这个群体从来不会让人产生好感。   不知不觉,她也听进去赛弗的话了,让那些罪大恶极的罪犯迎来该有的严厉惩罚,那完全是好事!乃至于行刑的人成就了这场审判,那些恶心的罪犯归宿就该如此。   林渺全无还得为犯罪群体伸张正义的心思。更应该考虑和保护的是普通人。因为甚至普通人会是这群罪犯的受害者。   她的思维甚至有些偏移。   想到了远西的某些法律,费尽心思喜欢从罪犯的身上找人权,本该严惩的罪犯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精神病,或者其他的什么,得到宽容。   死刑也得被废除。罪大恶极的罪犯逍遥法外。   那该被注视的弱势群体以及受害者,还有广大有可能受害的普通人算什么呢?   她绝不是与罪犯站在一边的,这种结论甚至让人感到羞辱。   “看来你是赞同我的观点。”赛弗说。   “那些劣等人本该如此。”   林渺沉默了下。   不,不,这太奇怪了。   这不是一回事。   勃伦克在罗塞抓捕的罪犯=罪大恶极罪犯=厄勒族=劣种=死不足惜   这一套连消带打的定义权权夺、道德高地、种族歧视连接得太丝滑了。   勃伦克在罗塞抓捕的罪犯≠罪大恶极的罪犯。   其中有一部分也许是,但是他们还抓捕了很多反抗军,这也算是罪大恶极吗?还有他们随意执法抓到的“嫌疑人”,勃伦克可不是真的来当正义使者消除罗塞罪犯的,他们只希望监狱有很多罪犯柴薪。   而且这一套为何又滑落到种族优劣之分上。正常人会思考到这一步吗?   从根源上一开始就错了,带着私心,那么定义权就成了工具。   那么本质上和远西那些借着人权为权贵脱罪的律师一样,法律不是在保护普通人的权益,而成了特权保护伞工具。   解决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将问题落到实处。   林渺不愿意站在罪犯一边,但也不代表她完全和赛弗同一立场。   “您这里都有每个囚犯的记录吗?我想应该有的。”林渺垂眸。   “司令官先生,你可以知道您处决的每一位罪犯犯了什么罪,是否是恶心的恋童癖,还是其他什么罪名,比如偷了商店大米的小偷。”   “所以佳妮娜你站在轻罪小偷的立场吗?被偷的普通人怎么办?”   “我不是法律专家,司令官先生。”   “您的副官威胁我,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违背规定,如果这是我的罪证,我也会与那些恶心的罪犯沦为一谈丢进老劳工营。”林渺又道。   赛弗看了看她,垂眸,手指动了动。   他的目光又落在桌面上的那把枪上,一顿。   赛弗司令官朝林渺伸出手来:“抱歉,你带身份证明了吗?让我看看。”   他接过这纸证明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   赛弗做出评价:“确实有一定迷惑作用,好像能遮掩住什么,但那没什么用。”   他抬眸:“从你的外表,不会有任何人以为你是勃伦克人。”   他又侧头看向林渺,黑发,黑眸。他转过头。   将手里的身份证明还给林渺。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笑起来:“不,不。”   “如果你在劳工营,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牢房。”他转过头来笑出声。   这笑颇有点肆无忌惮,很快,甚至他翘起的嘴角还没放下去,望着她:“佳妮娜,这是一个玩笑。”   他突然又有点笑得停不下来。   林渺的目光不由看向赛弗脑袋上的那个伤口。   赛弗司令官和她说起过脑袋伤口的事,但她有时候确实怀疑,那弹片伤了他脑子。   赛弗司令官突然又拿起那把枪,脸上笑容尽失。   枪口对准林渺。   “你会举报我吗?”   林渺摇了摇头。   赛弗突然又笑起来,笑出了气音,他的另一只手撑着脑袋,身体也弓下来。   克诺德很久没管这个女人了,一而再,再而三,克诺德上校一定还在为那些种族政策的事烦恼,来不及管他的女人。   笑够了。   他重新看向林渺,眼中的笑还没消下去,回应她:“我也会好好对待你的族人的。”   这完全是一句玩笑话,比那句会给她安排一个好牢房还要玩笑话。   没有哪一刻,林渺感觉到面前的司令官先生似乎已经完全精神失常。 [124]第 124 章:死局(结尾情节修改)   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似乎两人之间有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这种微妙的平衡有很轻易能打破。   或者说现在已经打破,就像是手枪射中了装满水的气球,在子弹冲破气球的一瞬间,静止了,水花还没溅出来,而下一秒,这场水花会溅满当场所有人满身。   那下一秒随时有可能到来。   从佳妮娜的态度中,赛弗已经了解到,她内心不认可自己。她完全不信他的那一套。   就像她自己所说的,如果有一天她被揭发在劳工营所做的一切,她必定要被关进监狱里去。   而她会一举再检举他这个司令官,让两人在监狱里还能做个伴。   她会检举他。   不知如何,赛弗就是如此确信着。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他手里拿着枪,只要他扣动扳机,她就会死在这里。然后他大概也要完蛋。   他只要放她从劳工营里出去,她就会去克诺德那里检举他。   因为她没别的办法了,她来到劳工营是为了她的同族。   而他和她之间的分歧又如此巨大,到了现在这一步,她应该已经知道她无法通过他营救出她的同族。   他又不得不拿她的同族威胁她。   如果她敢和克诺德检举,那他对她的同族也不会客气。   两人都无法保证,也无法相信对方的保证。   赛弗无法保证面前女人出了劳工营第一件事是不是朝克诺德揭发,林渺无法保证面前的军官是不是在她离开后就会立刻杀掉她同族。   甚至于。   赛弗相信着,哪怕这次佳妮娜不举报,她也会在好几年后翻出这件事,或许是十多年,或许是她死前,记录下他在这里滥杀的罪证。   而林渺也同样坚信,赛弗嘴里那句会“好好对待她的同族”绝对是他最大的谎言。   两人互相看向对方。   赛弗的大拇指抚了抚坚硬的枪柄,林渺垂眸的余光投向门外。   或许一开始他就不该试探,或是他就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赛弗想。   以至于事情到了如此尴尬的境地。   但那又确实是一个问题。   赛弗让副官试探林渺的态度,这出于他这两天的某种焦虑,在这种压力下,乃至于让他处决清理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勃伦克国内也有劳工营。   就在前几天,被投进去了一大批军官士兵,他们其中大部分都是不符合伦常的同性恋。同时,目前军队内部也展开了自查。   赛弗不是同性恋,但他自认被投进劳工营的概率绝不为零。   被投监狱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如果佳妮娜检举他,再有克诺德帮助她……赛弗不禁怀疑,拿佳妮娜在劳工营的同族吊住她是否是他有史以来最愚蠢的决定?   也许这一切都是佳妮娜的圈套,她是故意为之。   证据就是她来到劳工营后除了和她的同族见面,她对他的态度非常良好。   甚至未提过要怎么想办法将她的同族救出来。   他无法和她提出性交易的要求,尽管他在此之前早有打算,用不了两次,他就可以将她弄到手。   然而实际上,他们依旧像朋友一样相处。   这件事令赛弗猛然惊醒过来。   佳妮娜当然不着急了,她只是在等克诺德主动出手,克诺德肯定不满意自己女人的把柄还要被别的男人捏在手上。   她甚至可以拿检举他这件事朝克诺德投诚,一举撇清他和她的关系。   越想,这似乎就是最正确的答案。   而佳妮娜今日与他的分歧更是令他希望破灭,他意识到,他和佳妮娜绝不可能在一条船上。   而之前她之所以敢挑逗佳妮娜无非也是因为,哪怕她和他睡了,她也不会告诉克诺德,她只会死守秘密。   否则被克诺德知道了,他一定会对她展开报复。   那对佳妮娜来说太不值了,在现在这种形势下,她可正是需要克诺德的时候。   至于如何要游走在他们两人之间为自己谋取利益,那是佳妮娜该烦恼的事,那也很有趣。   等到时机成熟,他也能得以保全自己适时退下。   但现在不一样,他被佳妮娜耍了。   他以为她只是没做好准备,但她只是在等克诺德动手,部门不合加个人恩怨……所幸那些种族政策恐怕让克诺德头疼了好一阵还没来得及分出更多精力。   而现在,他已无法和佳妮娜达成合作。   他们早就是对立面!   他们两人互相猜忌,谁也无法保证出了这道门谁先遭殃。   当然,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们都能互相将对方拉下水,全部都进到监狱里去!   这是一个毫无希望的死局。   房间里安静的可怕。   当赛弗举起枪问自己,而他的关注点全部都在是否会举报他的时候,林渺也已经明白过来,她的计划被识破了。   她对克诺德迟钝的反应感到不满。事实上,她也忍不下去了。   林渺本打算在今日离开前要最后一把干点大的逼克诺德出手,但那也已经做不到了。   她现在压力同样大。   她根本不敢离开,她无法保证赛弗在她离开后会对她的同族做什么。   如果可以,她不会检举赛弗。因为那对她同样有害无益。   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们无法互信。   两人沉默下来,彼此心知肚明。   这件屋子算不上特别大,两人坐的位置距离门口也只有几步之遥。但那恐怕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任何一点异动,赛弗手里的那把枪就会响起。两人一起完蛋。   过了不知道多久。   两人的额头上流下汗珠。   林渺感觉到一阵胃绞痛,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她手无寸铁。赛弗的手枪里有四颗子弹。   “两条路。”林渺说。   “第一条,我们一起去找克诺德。”   林渺痛得发出气音,面色苍白,看上去状态很不好。无害而难受地靠在桌上。   “赛弗,您同样带上一位您信赖的上级。”   “如果您不相信我,可以让他们都到这里来……等一切结束后,送我去医院。”   ……   既然他们的死局自己解决不了。   ……那就让他们的代表来解决。   林渺垂目,看起来极其痛苦地闭上眼。   “第二条。”   “我现在需要去医院……”林渺目光微颤。   “我需要我同族的照顾,让他们跟我出去。”   “如果我的同族出事,”林渺看向他,“我一定会检举你。”   赛弗目前的反应已经告诉她,他经不起查。   “而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也不会好过。”   两人目光对视。   终于。赛弗握着枪柄的手一松,也松了口气。 [125]第 125 章:归家的梦(情节大修)   林渺被送进了医院。   几日后,她出了院,与此同时,李教授他们已经被安排进了工厂里。   在医院里的时候,工厂的格林纳先生来看望过林渺几次,并和她说明了被送到工厂几人的情况,在医院的林渺才终于放心下来。   格林纳先生也告诉林渺目前工厂的情况:宿舍有些不太够用了。   林渺告诉他,等他出院了会将这一切都安排好。   并拜托格林纳先生可以帮忙好好照顾李教授他们。   “他们是您的亲人吗?”   格林纳先生有些好奇地问道。   不怪他如此猜测,现在在罗塞像那样独特的面孔特点,大概也只有这几人了。   格林纳先生也知道林渺最近似乎在忙些什么,新来到工厂的那几人应该是花了大力气才安排好。   他还记得那三人刚过来时候身上穿着的囚服,也正是因此,在经过和林渺商量后,他们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将三人安排到医院里。   那太招摇了。   当初林渺胃绞痛,她还没来得及和赛弗再商量后续的细节,如今三人的身份情况还需要慎重对待,同时也该低调行事。   他们是她的亲人吗?   “嗯,是的。”   林渺微笑起来。   她在病床上看向格林纳先生,虽然那天的胃痛来势汹汹,不过现在已经在恢复中,大概是因为最近情绪有些紧绷,情绪压力大,才生了这场重病。   现在她的身体已经在恢复中,脸色看上去依旧有点苍白,但在格林纳先生的眼里,这似乎要比之前好多了。   重点是那种精神气,好像终于放下了一个重担,眼中泛着某种光亮。   “格林纳先生,他们还不太熟悉罗塞的语言,请您这几天多费点心,对了,您能帮忙去别墅让克雷特先生取一些外伤药带给他们吗?你就说是我说的,克雷特先生会配合的。”   格林纳先生自然应下。   现在医院不好买药,之前工厂里有备用药品,他已经从里面取了一些出来给老板的亲人们。   既然已经是工厂的一份子,那么就是可以用的。   格林纳先生也简单向林渺报备了这件事,这让她放心不少。   不过……既然说到药品这件事——   “工厂里,有件事,我想我得和您说明一下。”格林纳先生有所犹豫。   林渺愣了下:“您说。”   最近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在劳工营那边,很少注意到工厂的情况,她还没来得及抽出手。   “是关于那些从劳工营雇佣来的人手。”格林纳先生说,“他们的身上都有一些旧伤,这消耗了工厂不少的药品存货。”   说到这里,格林纳先生叹了口气。   他看向林渺。   “在这种时候,我想我不应该拿这些事来让您烦恼,但是……”   格林纳先生看着面前面孔有些病弱的女人,是他女儿的年纪,身躯也并不高大。   但他十分感谢她,她给了工厂里很多人谋生的生路,还有一份安全保障。   就像他和他的助手说的那样:“老板是个好人。”   老板是个好人,善良的人。哪怕深陷泥泞,心也柔软。   有时候他感觉这就是童话书里的人,品质纯粹,这也本不该是生长在他们这样时代的一个人,那总有些残忍。   但她确实是在这样的时代里。   格林纳先生已经快年近五十,大半生已经过去了,小时候他的父亲也参加过战争,小时候他也过过苦日子。   所以他更知道在这样混乱的时代里慷慨善良的品质有多宝贵,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讲,又是怎样幸运的希望。   善良从没有错。   劳工营里的那些人遭到了悲惨的对待,在当初那些人被送来的时候,他也起过同情的心思。   在现在这种形势下,大家不都应该尽可能帮扶互助么,哪怕是一口饭……今年冬天又不知道要饿死冻死多少人。   格林纳先生看着面前病床上林渺水灵灵的眼睛。   到底还是年轻的孩子。   格林纳先生不忍去打破。   他倒不是担心老板承受不了。   “工厂丢失了一些物品,有药品,还有一些布料。”格林纳先生叹了口气。   “之前从没出现过这样的事,我怀疑和那些新来的员工有关,您知道……那些人总是罪犯。东西也许已经已经在黑市被转卖了。”   “昨天还发生了一起暴力事件。不少罗塞的女工都吓坏了。”   “她们没事吧?”   “还好,没什么人受伤。现在也已经恢复了。”   格林纳先生倒是更失望,善良被辜负。   “……”林渺沉默了下,也叹了口气。   不过对于这件事,她倒并不是特别意外,只是郁闷确实免不了。   她去过劳工营,知道那里恶劣的情况,有时候她感到气愤,不免也会有同情的心思。   每次看到那些女人,小孩。还有病弱被处决的老人。   人的生命不该是如此的。   可是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劳工营发生,那里的人活得不像个人样。   当初在劳工营挑人的时候,她就挑了些孩子,女人,老人,还有看上去状况不太好的人,也许她将他们带回工厂,起码也能过得稍好些,起码能离开这里。   但是一些人却并不珍惜。还故态复萌。   “您觉得我该怎么做?”林渺问格林纳先生。   格林纳先生语气稍顿:“……我觉得该重视这件事,好心不该耗费在那些品德低下的人身上。”   格林纳先生稍暗示了下,林渺就明白了。   “您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林渺笑了下。   “将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都解雇了吧,还有那些爱惹是生非的。”   林渺说道。   “劳工营里的人过得都不好,有更珍惜机会的人。”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那些在进了工厂后故态复萌,依旧死性不改的人会被再送回劳工营里。   对于这些人,林渺没什么好同情的了。   之后为了填补空缺,劳工营大概还会再送一批人过来。   处理完这些事后,在格林纳先生离开前,林渺又交给了他一封信,这是她给同胞们的。   格林纳先生保证一定带到。   除了格林纳先生,在她住院期间,奥维莱先生也过来看她了。   奥维莱先生带来了新鲜水果,一大捧康乃馨。   问候了病情,奥维莱先生一点不含糊,又朝林渺问起了劳工营的情况,特别是,劳工营的那位司令官脾气怎么样。   如果两人还不熟,这可能会被误解为功利,但是两人太熟了,林渺一下就知道他想干嘛了。   林渺接过奥维莱先生体贴削好又切好、递过来的苹果块,喂进嘴里。   这年头新鲜水果可不好弄,起码她是不知道什么渠道的。   克诺德可能会带回来一些,她自己大概只能弄到点水果罐头。   她笑着撑起下巴,看向奥维莱先生:“原来是贿赂。”   奥维莱先生气定神闲,朝她挑了挑眼神。   “女士,如果不够您可以再加,加上我也行。”   “……”   “您可以当我就是您手里的小苹果,噢,或是小葡萄。”   开场白后,两人才说起正事来,原来奥维莱先生打算也掺一手劳工营的事,打算雇佣那里的工人。   不过他的打算就比林渺简单多了,也没什么包袱。   纯冲着低成本去的。   市价三分之一,奥维莱先生觉得自己不做这笔生意就是傻子。   前阵子他正好也在忙活扩产的事。最近腾开了手,正好过来看望医院的老友,并打听些情况。   林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告诉了他劳工营的情况,还有自己工厂遇见的事,最后,想了想,林渺还是劝告他。   “小心赛弗。”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示意。   奥维莱先生笑出声,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难道司令官先生是脑袋有问题吗?”   “说不定。”   林渺只是有点怀疑,她又不可能真的会让司令官先生去做脑部检查。   让一个勃伦克军官去做脑部精神检查,没有正当的理由,那谁也要求不了。   所以这位劳工营的最高司令官先生哪怕有可能是潜在的精神病患者,但是,在这样的时代,在没有被发现之前,他依旧可以身居高位。   大权在握。   而且要如何才能被发现呢?那也只能是他失势了。   但到那个时候,他是不是精神病也已经无所谓了。   也只会是一段说起来有意思的“趣闻”。   住院的这几天里。   令林渺比较惊讶的是——   罗德林克少校也来看了她一次。   两人没多说什么。   当初林渺因为担心艾尔维斯去找他,她那个时候情绪激动,表现得着实懦弱,但那其实也不算什么了,好歹打听到了消息。   而现在,两人再这样面对面的时候倒显得有些尴尬起来。   罗德林克将手里的一枝花随意弯腰插进花瓶里,他的目光撇过奥维莱先生送来的包装漂亮花团簇簇的粉色康乃馨,视线又收回来。   “不要和乱党扯上关系。”   罗德林克看着面前与勃伦克异发异瞳,完全一副外族模样的佳妮娜。   他冷冷地警告。   这是他给她的唯一忠告。   罗德林克,目前就任反间谍局。   ——   在一个还算阳光明媚的日子,林渺出院了。 [126]第 126 章:回家的路(改错字)   第二天。   听闻林渺生病,奥维莱先生来看望了她。   奥维莱先生带来了新鲜水果,一大捧康乃馨。甚至还带了串葡萄。   病房里的氛围轻松起来,奥维莱先生关心了下林渺的病情,两人不知不觉又聊到了劳工营的事。   原来奥维莱先生打算也掺一手劳工营的事,打算雇佣那里的工人。   不过他的打算就比林渺简单多了,也没什么包袱。   纯冲着低成本去的。   劳工力市价三分之一,奥维莱先生觉得自己不做这笔生意就是傻子。   前阵子他正好也在忙活扩产的事。最近腾开了手,正好过来看望医院的老友,并打听些情况。   “我感觉接下来黑市的生意要不好做了,打算及时抽身。”奥维莱先生说。   说着,他指了指那串新鲜的葡萄,笑着说。   “以后这些水果也要不好弄到了,正好带过来,我们一起享用。”   林渺笑笑,奥维莱先生真是不拘小节,不过这并不让她感到厌烦。   虽然奥维莱先生是个生意人,但他是个真诚坦荡的生意人,和他做朋友是一件幸运快乐的事。   而林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白告诉了他劳工营的情况,还有自己工厂遇见的事,她不打算干涉奥维莱先生的决策,他自己会有所权衡。   在临了离开时。   林渺突然问了他一句:“你觉得我的工厂怎么样?”   奥维莱先生扬了扬眉。   “真意外,你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他起身理了理西装扣子,开玩笑地问道:“佳妮娜,难道你打算要出远门吗,连工厂也不要了。”   林渺笑了笑,只望着他没说话。   奥维莱先生瞧着她,嘴角的笑降下去了些。   他又坐回到椅子上。   “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答案,佳妮娜,我会说,没有那个生意人会抗拒扩大自己的版图。”   奥维莱先生神情严肃了些。   他看了看佳妮娜,沉吟了一秒,好似正做出什么承诺。   “如果那人正好是我的朋友,我想她会给我一个合适的价码。而我也会忠诚地考虑她的条件,就算是写进合同,那也没关系。”   “如果我的员工没犯错,我希望您能一直留着他们。”林渺说道。   说完,林渺好似又被奥维莱先生的这番严肃态度逗笑了,她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   “我只是随口说一说,毕竟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不过很高兴奥维莱先生看得上我的工厂,这样我就放心了。”   奥维莱先生笑了下,不过目光依旧认真。   “老实说,我并不希望那一天真的发生。”   “不过……”奥维莱先生绅士地弯下腰与林渺拥抱了下。   “我向来尊重朋友的决定,并希望她能一切顺利。”   从心底来讲,奥维莱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冲动的决策,现在罗塞局势扑朔不清,他同样也收到了那张油气配额表,看到了上面的分配规则。   他的挽留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明显外族模样的佳妮娜也许正好乘势离开这里远离是非,才是明智的抉择。   两人的拥抱蜻蜓点水,奥维莱先生停留了一两秒,才松了手。   “祝你早日康复,佳妮娜。”   “谢谢你,奥维莱先生。”   ——   在一个还算阳光明媚的日子,林渺终于出了院。   出院后的第一时间,林渺回到了工厂。   这几天里在医院里她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件事了。   此刻,她正在办公室里等待,明明几分钟的路程,却又变得好像缓慢起来,林渺不可自抑地心跳加速起来。   正是因为这样的场景她已经想了无数遍,林渺又从椅子上站起,在房间里踱步。   “叩叩——”   终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林渺一下停住脚步,过去开了门。   后门是关凌女士的面庞,眼角有些细纹,面目柔和,如今,额前的头发有些花白,但是已经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干净,面色红润了点,目光精神明亮。   一路跋山涉水,又卷入战争,关凌女士这一路并不容易,如今,他们终于能在这里相逢。   林渺又看向关凌女士身后的李教授和周林。   “快进来。”   林渺用母语和他们交流。   她终于能用母语和她的同胞们交流,有人能听懂她的话,他们四人,仅仅的四人。   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终于能够重逢见面。   真好……   几人进了屋。   双方都期待已久的见面,众人眼角一时有些湿润。   “听说你住了院,身体恢复得还好吗?”关凌问。   “我很好,你们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林渺带着关凌的手臂坐到沙发上,其他人也坐下来。   “这里很好,有一个老先生接应我们,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这几天吃得好睡得好,老李的病也快恢复了。”   周林说:“我们看过了你写来的信,这几天才放下了心在这里修养,等待与你见面。”   李教授跟着点了点头。   林渺忍不住也想落泪。   “我同样期待与你们见面的一天。”   说着,她与关凌女士拥抱在一起,关凌拍了拍她的后背:“渺,受苦了。”   林渺摇了摇头。   “见到你们真高兴。”   “我真怕我还在梦里。”   这一次,不是梦。   几人话毕,众人的眼圈依旧有些微红,不过比刚才好多了。   这才谈起当下的情况。   林渺说起罗塞的情况,还有勃伦克军官们的势力,特别是关于那一纸油气配额许可证的说明,这让大家都有些沉默。   以及劳工营里,李教授他们也见过不少情况。   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找草药,并无意卷入这些争端,在讨论过后,李教授他们倾向于尽快离开。   “你愿意和我们一起离开吗?渺。”   关凌女士有些关心地问。   因为林渺在这里还有产业,她不确定对方是否要继续留在这里经营。或者,这里还有什么其他放不下的事。   尽管从她的内心来讲,她是希望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是能和他们一起离开这里局势混乱的地方的。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和你们一起离开。”   林渺毫不犹豫回应。   她做梦都想回到那片土地。   众人毫无异议达成一致。   接下来就是不得不面临的现实情况,金钱方面林渺能够解决,在这里,林渺暂时也能给李教授他们提供庇护。   但这总归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劳工营那边有一些后续问题还没解决,如果要离开这里,我们得有通行证。”   首先,李教授夫妇和周林他们现在名义上还是俘虏营的人,要安全离开这里还得想办法。最起码,要和赛弗谈妥。   这是其一。   也是摆在他们面前最要紧的事。   李教授夫妇和周林提出他们可以写信试着联系在南线失联的人,如果能联系上,到时候方便接应,回家的路线也能更顺利。   这么想来,这似乎都不是近几天能完全达成的事。   不过知道了接下来的目标,众人总算是能放一部分心。现在的情况也比在劳工营要好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教授他们就安心地待在了工厂里,赛弗暂时没有来为难。   林渺给他们安排了办公室的工作,看上去很忙,但实际上,李教授他们是在不停地探讨记录以前的实验情况,将资料都整理好。   林渺抽空租下了工厂附近的一栋楼,安排好了工人的住宿问题,李教授他们也住了进去。   周一的时候,劳工营的警卫队来这里视察了一番,清点了人数。   那些故态复萌不知悔改的罪犯已经被重新送回了劳工营,林渺也跟着去了一趟。   她顺便和赛弗谈起恢复李教授他们身份的问题,但是谈得不太顺利,只好再定。   回来的时候,林渺又带回了新的一批劳工。这里面会有一部分人留下,如果依旧有故态复萌的人,还是会被送回去。   同时,林渺拿着李教授夫妇的信也投递到南线某处,这本就有固定邮政线路,并算不上难。   林渺又和奥维莱先生见了一面,两人拟定了合同。   她不确定自己如果能离开,当时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工厂的事她必须提前安顿好。   与奥维莱先生拟定好合同后,同时林渺也准备了一封给格林纳先生的信让奥维莱先生保管,到时候若是工厂易主,可以一并交给格林纳先生。   这些事情都是私下里准备的,如今也只有奥维莱先生知道她的打算,林渺也并不准备和格林纳先生事先说起这件事。   因而,表面上,她依旧是忙于工厂经营。   然而,林渺和赛弗的谈判一直进行的不太顺利……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个月。   她的心不免焦躁起来。   又一次,从劳工营无功而返。   不过最近也并非全无好消息,南线传回了信件,李教授他们联系上了当初船队里的一个水手,正在往罗塞方向而来。   众人高兴不已,仿佛回家的路就在眼前。   林渺也愈加感觉到取得通行证这件事的迫切性来。   可偏偏这个时候,工厂出了事。 [127]第 127 章:刺痛   这要从那张油气配额许可证说起。   按照上面的规定,林渺的工厂只能领取到40%的配额。   今天正是领取配额的日子,为此,林渺准备好了各类资料文件,由于她的工厂也为军备部供货,所以在配额领取方面是可以享受到部分优惠待遇。   然而工厂里去领取油气的人却回来摇摇头说:“什么也领不到。”   空车去,空车回。   林渺愣了下:“怎么会呢?”   她只好亲自带着资料又去了一趟,然而那边给她的结果是,她的血统身份证明缺漏,甚至无法追溯三代。   关于这件事,林渺早就做过解释。   按照她之前的理由,她是从别的国家逃难过来的,后来入了勃伦克的国籍,她的“父母”已经没了去向,那么她自然也难以拿出她们的证件来。   可正是因为这件事,她的许可证流程就卡在了这里。   如果她无法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她的工厂就根本无法凭借证件领取油气。   那她的工厂要如何正常运营???   然而就坐在她面前的行政处官员只是将关于规定的不可侵犯性做了番申明,看上去不想多费口舌。   林渺气不打一出来,又觉得可笑。   “我的工厂有军备部的订单,如果耽误了订单,那就是耽误了前线。”林渺不得不搬出这件事来,口气稍有威胁。   “您能为此负责吗?”   然而对方只是摇了摇头:“很遗憾。”   林渺皱紧眉头,捏紧了拳头。   在勃伦克的官僚体系中确实存在像她面前这样的人,怎么也说不通,抱着死规矩,哪怕是申请办公室用纸恐怕都得打好几份申请。   她最多能说出口的,也就是上面那番威胁。可对方依旧油盐不进。   而对上这样的人,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自认倒霉。   因为说再多的话对他们来说就是水泼在石头上,你不能期待石头还能将水吸收消化了!   林渺不再多费口舌,气冲冲离开了这里。   走到半路,林渺又意识到这件事的反常来。   可想来想去,她还是不得不去找克诺德解决这个问题。   油气配额不到位,她的工厂很快就会停产。一旦停产,军备部订单就无法按时交付,到时候要接踵而至有一大堆麻烦。   这件事情迫在眉睫必须尽快解决。   ——   克诺德的办公室在参谋部五楼。   他站在窗边居高临下,透过玻璃,远远地,他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下了车,他的目光跟随这道身影,看到她来到楼下,进入楼内。   那道身影消失了,克诺德上校在原地站了会,抬头看向远处,秋意让整个罗塞显出一种萧瑟来。   他抽了口烟,将手里的香烟按灭。   克诺德转身离开窗边。   林渺来到克诺德办公室门前,却被告知上校现在不在。   没办法,她只好耐着性子等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见到他。   看样子克诺德上校刚从会议上离开,手里捏着份材料,脚步匆匆,林渺从椅子上站起望向他。   克诺德上校脚步微顿,走到她身边,低下头像说悄悄话一样,看上去对她的到来感到意外:“怎么突然过来了?”   一旁的副官荷斯打开了办公室门,很快,两人进了屋。   荷斯将门从外面关上。   办公室里。   克诺德手里拿着资料,坐到自己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将手里的资料放回到抽屉里,林渺则坐在了他对面,两人只隔着一张桌子。   林渺试图从克诺德脸上看出来什么蛛丝马迹,但对方好像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   “找我有什么事吗?”克诺德朝她问道。   林渺看了看他,只好坦白告诉他自己今天遇到的情况。   说着,她取出那几份材料,还有上次她领取到的油气配额许可证表单。   林渺将这份表单放到桌面上,递给对方。   克诺德的视线在上面分配规则的位置顿了下,目光微闪,他接过表单浏览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林渺递过来的材料。   “所以是流程的问题?因为不符合递交的材料要求……”   “是的。”林渺点了点头。   说着,她又皱起眉来,为这件事感到十分烦心。   “可是我无法找到那些材料,我和我的亲人早就失去了联系。”林渺垂下眸,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要怎么才能拿到那些材料呢?”   “一日拿不到,我的工厂油气就要断供,一切都要停滞了,还有那些未完成的订单……”   说着,林渺愈感觉到这件事的严重来,将心底的担忧都说给了克诺德。   她看向克诺德,主动握住了他的手,目光忧心忡忡。   “克诺德,你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克诺德上校朝她看过来,视线又落在面前女人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上,他反手握住。   “工厂储备的油气还能供应多久?”他问。   “最多五天。”   “在那之前来办公室找我。”克诺德上校抬眸看向林渺,语气安慰,“问题会解决的。”   不知为何,他的这副样子令人感到无比信任。   林渺放下了些心。   三日后。   她又来到克诺德的办公室。   克诺德上校给了她一份由罗塞经济办公室出具的特殊证明,拿着这份证明,就能绕过那些程序上的问题,甚至还能足额领取。   林渺将取得的这些材料交给了工厂里去领用油气配额的人员,当天就成功领取到了油气能源。这终于让林渺松了口气。   说起来,这大概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请求克诺德帮她办事。   没想到对方处理得很爽快,也没要求什么额外的报酬。   林渺还有些不适应,她又好好研究了这份特殊证明,确实不存在什么额外的隐患。   她将这些材料好好保存在了办公室里。   想到自己如今还面临的另一个问题,林渺甚至不由考虑起来,如果当初劳工营的问题由她请求克诺德去帮自己解决,一切会否会更顺利利落些?   但很快,林渺就为这个问题画了大大的叉。   这几日又有了一个好消息。   当初李教授寄出信件联系上的水手一路来到罗塞了!同时,水手还带来了几个其他同伴。   有了水手,那么回家的路线就差不多能确定下来。   因为当初李教授一行人并非是从罗塞登录,而是从华国到南线战场,现在再回到南线战场穿越战线回去显然不太合适了,这一切都要重新规划。   最后经商量,终于确定下来就从罗塞西边穿越几个城市后从那里的港口出发,走水路绕过战区,再采购带上足量的材料及种子回国。   当然,光走水路也是无法直接到达华国的,这中间还有不少波折要折腾。   这是一项大工程。   在林渺金钱的支持下,水手开始在罗塞准备起来,李教授他们每周都会遇到一次劳工营警卫的清点调查,除了那一天他们得待在工厂,其余时间都在整理资料。   一路算下来,所有的事情都有了进展,唯独林渺这里的通行证始终是问题。   林渺不可避免地愈发焦躁。   事情不可以烂在她这里!如果因为她而耽误了所有人,那算什么呢?   关凌他们大概也看出来了林渺对这件事有些焦躁,他们也不愿将这件事的所有压力都压在林渺身上,从来没催促过她。   一旦提起这件事,也只说不急,劝她说慢慢来就可以。   可越是这样,林渺越发无法原谅自己。   甚至做梦的时候她都梦见自己在为通行证的事奔波,好几次梦里,她终于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然而醒来依旧一场空。   她如何不能知道李教授夫妇及周林手里的资料对国家有多重要,早一天回去,早一天研发,就能救多少人的性命。   他们愿意为了草药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甚至还被卷入战争。   如今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能将研究成果带回去安心研发,他们怎么可能会不着急呢?   虽然他们从不当她的面说这些,不希望她太过忧虑,但是林渺知道他们的心里肯定是很希望能尽早回去。   她也同样如此期望着……   林渺早上醒来,依旧感觉到眼睛有些刺痛,这样的压力压得她睡不着觉,又忍不住晚上一直哭。   她在枕头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抹了抹泪起床。   而不得已,林渺也终于放弃了从赛弗那里突破,又重新找上了克诺德。   她实在没办法了……   “通行证?”   办公桌后的克诺德支着双手,他的神情看上去稍有疑惑。   “是的,你能帮忙为我弄到吗?”   林渺还是找上了克诺德上校。   说着,她也有点心虚,她并不能保证克诺德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   可她也得想办法让对方答应。   “佳妮娜,很高兴你遇到了困难第一时间会想到求助我。”克诺德说。   林渺愣了下,她有点分不清这话还是讽刺,或是真心。   克诺德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他视线凝在林渺脸上几秒:“你这几天看起来没怎么睡好。”   说着,他探身过来碰了碰她的脸。林渺微偏过头。   “我这几天没有去找你。”克诺德说道。   林渺反应了下,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握住克诺德探过来的那只手,低下头。   “这几天压力比较大,没睡好。”   从克诺德上校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她侧颊微红,耳朵也带了晕红,显出某种可爱的羞涩来。   以前佳妮娜可不会对他这样。   克诺德想。   “因为那几张通行证?”   林渺神情顿了下,点点头。   她抬起头来。   “克诺德,你能帮我弄到吗?”   她真是个妖精。   或是像故事书里写的那样,引人堕入黑暗的女巫。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雪白的肌肤。   有漂亮引人的样貌,让你每天都被她勾引,想和她做爱,让脑子里无时无刻想着那样的事,她用爱欲勾引你,让你对她言听计从,你的一切自制力都毫无用处,只想躺在她的柔软的身体上,直到有一天突然一睁眼——   身边已经地狱,你和她已经一起堕入地狱!   有时候克诺德感觉自己会疯了。   在勃伦克的文学里,在勃伦克的诗歌里,这样的女巫是惹人厌烦的,因为她们代表着抛却与摧毁理性。   没有了理性,那对勃伦克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他们的生活中无处不在理性的辉煌,他们的帝国,他们的民族,他们的制度,一切都是由理性缔造的!   但是也许任何一个勃伦克人都该感受一下——   没有理性的一刻是什么滋味。   如同在弹奏乐曲时,克诺德喜欢将自己完全抛却在流淌的乐符中,那个时候,他感觉他已不是他。   只是喜欢沉浸艺术中那一刻的放松挣脱!   哪怕世界毁灭了也不过如此。   勃伦克人是理性的,无处不在的理性。   而当理性被摧毁,或者他们甘愿放弃理性沉浸放纵,你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来,想象力完全可能超越常人,比如说在性爱一事上。   传统克制的传教式会被完全抛弃,他们会极近所能展现天性,完全不被理性所束缚的天性!   极端不停地做爱,滥交,多人,你所能想象出来的重口味变态行径他们都可能想得出来,还能付诸实践,于此事上又有其他民族完全不能比拟的创造性巅峰。   #看了只想重回人类世界。   克诺德变得面无表情。   对于他神情的变化,林渺眉头微皱,面色担忧:“这个很难么?”   如果通行证一事连克诺德都觉得棘手,那这个问题就真不太好解决了。   克诺德上校没说话,他示意她来到自己办公桌前,林渺愣了下,起身走过去。   他一下拉住她的手腕,让她面朝自己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林渺面色一僵,不自在地挣扎起身就想离开,克诺德上校却双臂固勒在她的臀部上方不容拒绝往下压住。   “克诺德,这……”   这不太合适。   克诺德双臂却往上,拥住了她。   他脑袋微仰。   灰蓝色的目光凝在她脸上。   最起码在此刻,他只是公事公办,没有林渺担心的情况出现。   “佳妮娜,那三张通行证是给什么人的?”   “……”   林渺停止了挣扎,抿了抿唇,干脆也就直接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她的目光往外偏了偏:“是我的同族,是我从——”   说到这里,林渺突然愣了下,她不认为克诺德不会知道这件事。相反,他应该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么,她和赛弗谈得那么不顺利,会否是因为克诺德插手了?   林渺又转过头来,观察他的神情:“……从俘虏营里带回来的。”   说完,林渺又按照程式解释了下。   “他们不是南线战场的人,也从未朝勃伦克射出过一颗子弹,他们只是被波及了,如今,想要回到自己的国家去。所以我想……”   “佳妮娜,他们不是你的同族。”   克诺德以一种近乎冰冷的语气通知她。   “不,他们……”   “佳妮娜,你已经是勃伦克人。你拥有勃伦克国籍。”   “不,我……”   “你以为你回去了他们就会承认你的国籍吗?”   克诺德的话像一支利剑。   直刺向她心里最慌乱的地方。   “……”林渺张了张嘴,鼻子一酸。   “你说这些话实在太过分了。”   “你甚至连你的来历都说不清楚,你的亲生父母在哪里?去领取工厂的配额都需要我给你开具证明。”   “看起来只像是你的一厢情愿。”   “所以我认为这几张通行证完全没有必要。”   克诺德的话刺耳无比,林渺视线变得模糊,一把推开他。   “这不用你管!”   “我得管,你是在罗塞的勃伦克人,我对这里的每一个勃伦克人都有管理权。”克诺德制住她的手腕,声音平静。   “我不是!我不是勃伦克人……!”   林渺决不承认。   克诺德却只是盯着她的眼睛,她的反抗毫不起作用。   “不,佳妮娜,你是。”   说完,他看起来又轻微似得叹了口气:“佳妮娜,你想离开罗塞。”   林渺抿紧了唇,她突然冷静了下来:“……我没说过。”   可是说完,林渺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刚刚她就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她一下捂住脸,开始不管不顾哭泣。   “是……是,我承认,我想离开,我就是要离开罗塞。”   说着,她双目眼下通红看向克诺德:“我留在罗塞有有什么用呢?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勃伦克人,可是谁认为我是真的勃伦克人呢?!”   “我领取油气配额都只能领取40%,我不是勃伦克人,我也不是罗塞人,我在这里只是一个二等人!”   “以后你们又要出台什么政策呢?你们会怎么对我呢??”   发泄完了。   林渺捧住克诺德的脸,又是近乎哀求的语气。   “克诺德,如果你真的爱我,真的喜欢我,你就不应该让我留在罗塞……求你了,给我通行证,让我离开这里。”   她吻在克诺德的唇角,湿润的眼泪从她的脸颊又蹭到他脸上。   “求你了…放过我……”   “克诺德,你让我留在这里就是在害我。”   克诺德上校感觉到身上的女人无助地抱着他,泪水简直要将他淹没。   他的指尖颤了颤。   因为她的悲伤,他的心好像也被一阵阵刺痛。   ……他怎么会害她呢。 [128]第 128 章:通行证   办公室里只有女人隐约哭泣的声音。   克诺德上校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只是轻抚怀里爱人的背。   任凭她趴在自己身上哭累了,声音消下去,然后他告诉她:“你需要好好休息。”   林渺被送回了别墅住处。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林渺身心都失去了力气,动也不想动,她好似此刻正陷在沼泽里,就像现在这样的姿势躺在沼泽里。   看着看着,又继续忍不住流出泪来,但是已经哭不出声了。   她翻了个身,侧着脸又看向窗外,窗外的世界就像是装在一个巨大的瓶子里。   深秋就是这样,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干枯的世界被装在瓶子里没有空气也能活。   除了通行证的问题,关于回国的其他事项都有序地准备中。   一天天过去,林渺甚至有些不敢面对李教授夫妇和周林。   她怕他们发现不了她的困境,否则会以为通行证是很好拿到的东西,令他们抱有太大的希望。   她也怕他们总是发现她的为难,因为她心里十分清楚他们并不是那种理所应当会压榨她、非要她解决好这件事的那种人。   这种左右拉扯的情绪令林渺甚至想要逃避和同胞们见面,她总感觉到一种内心的煎熬。   她甚至想要叫停这一切。   但是理智告诉她不应该,这是紧急的事情,不止是关系到她,还有那些病人,她不该如此自私。   所以她一直都积极参加进这场回国的准备中,明确地知道所有的进度。   而如此一来,她更深陷进那种毫无出路的自责痛苦里。   快十二月底的某天,克诺德上校约见了林渺。   两人会面的地点在某餐厅。   一坐下,克诺德上校就直进主题,为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佳妮娜,通行证的事我可以答应你。”   林渺愣了下,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突然降临在她身上,甚至还是克诺德告诉她,难道说……   一种惊喜就这么突袭她的大脑。   面前的军官好像变成了救世主一般。不论他以前做过什么事,在此刻她都能原谅了。   “克诺德,你终于想通了……”   克诺德上校看着面前的佳妮娜脸上突然绽开惊喜的笑,刚刚还沉郁的眼神顿时生出光彩,进而一下蔓延全身。   而正如他所说的那样。   在给出这样的承诺后,军官就从制服口袋里取出三份折叠好的通行证放到了桌面上。   然而等到林渺伸手去取,克诺德却突然将手按到了这几份通行证上面。   在当天,林渺并没有取到这三份通行证。   克诺德告诉她,通行证得在“他们”离开的当天再给她。   林渺回去后和李教授他们商量了这件事。   不知是否克诺德已经估算好了,正是这几天,关于离开罗塞这件事他们已经准备得差不多,随时可以出发。   虽然在商讨后对于当前的情况有所犹疑,可宜早不宜晚,冬天到了港口还有结冰期,这样一耽误又会很久,还容易有不可预知的事情发生。   所以他们还是尽快将时间定在了两天后。   两天后,林渺顺利从克诺德处取得了通行证。   而与她一同赶往港口的,还有……克诺德。 [129]第 129 章:明令禁止   为了出行顺利,林渺在出门去克诺德处取得通行证的同时,李教授夫妇也已经雇了车去往港口。   在没有被特别关照的情况下,离开罗塞并不算一件困难的事,更何况这还是与罗塞既无纠葛,和勃伦克也没有强烈利益相关的人员。   从南线赶来的水手几人都是聪明人,李教授夫妇和周林也做了乔装打扮,如今从他们的面部已经看不出来曾经在俘虏营劳作的过的痕迹。   最主要的是。   从克诺德的角度讲,他没有理由不让这几人离开。   是的,是的,三张通行证。   他有多说过会多再给一张,或是再多允许谁离开吗?   三张通行证什么也改变不了,佳妮娜想要,那就给她。   有时候,他都从心中升起一股怜悯的情绪,这是和爱情无关的那种情绪。他不反对佳妮娜做那些事,事实上,她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也没有因为可依仗的权力变得不知天高地厚为所欲为。   有时候他都想,她可以再放肆一点,大胆一点,去敛财,或是去捅一些其他篓子,他会为她撑腰不是吗?   但佳妮娜对这方面似乎兴趣缺缺。   虽然从她的情史上讲,哪怕她现在名义上应该是孀居的寡妇,但是不会有任何人希望这样漂亮的女人会苦忍寂寞,也从来不会有人将她青春靓丽的面貌和那些枯萎得像干草一样尘封了旧门穿着黑沉的古板女人联系在一起。   她在孀居,但大概所有人都忘了这一点,没有人觉得她在孀居。或者说,她自己似乎也没有这样的意识。   孀居期间她依旧有男人。   佳妮娜从不缺男人。   克诺德上校当然知道这一点。   也许有人会觉得她放荡,但她不是那样的女人。   她其实是一个很规矩的女人。善良,美丽,无害,柔弱,有时候有点忧郁,但她是个漂亮的女人,也有青春笑晏的一面,就像是春日的玫瑰,白瓣上带着点青色,发起脾气来又有点浓艳。   随风摇摆,可怜又可爱。   以前年纪还小的时候,小克诺德就喜欢早早起来去花园里拿着剪刀摘几支花瓣上海带着露水的浅色玫瑰,然后将他们放在钢琴边,拉它们一起进入乐曲里。   他依稀还记得那种柔软的清香……每晚,混为一谈。   佳妮娜的所有抗议对克诺德来说都无关痛痒,可轻易镇压。   那也实在很轻而易举,双手一合,那支玫瑰就能在风雨里不受任何侵袭。   车内,林渺手里攥着三张通行证已经眼眶湿红,车门锁得紧紧的。   车窗外,他们已经到了。   不远处一艘轮渡等在海面等待出航,李教授夫妇和周林及水手们也都已经到达这里,隐约可见他们的身影隐没在人群里,又很快出现。   通行证给他们,他们就能回国,就能离开这里了。   可是,可是,可是这里面没有她啊……   林渺支着脑袋低声抽泣着,车内后视镜反照出那双漂亮水润的清目,不断地从中涌出泪水来,隔着一层水膜,远处模糊的航船好像就此来到了她眼前似的,她的心早就飞到了上面。   尽管今天来取通行证之前她一直感到心慌,可希望落空得如此彻底,如此残忍。   她要亲眼看着能带她离开这里回到家乡的仅有机会就要就此远离么……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有今天。   车内很安静,克诺德坐在座位上,一双灰蓝色的眸子透过窗户淡漠地观察外面的一切,眼窝深陷的阴影处为眸子带上一层的冰冷的灰色。   没过一会儿,副驾外出的警卫回来了,警卫小心敲了敲车门,克诺德上校打开窗户从对方手中接过一份轮渡时刻表。   克诺德上校快速浏览了一遍,就侧过身递交给林渺。   “要看看么,如果今天的时间来不及,那就明天。但佳妮娜,我不确定明天我是否有时间。”   林渺转头看向他。眼睑浮红。   克诺德抬手擦了擦她眼下的泪水,倾身吻了下她脸侧。   “去吧,时间要来不及了。”   林渺垂头止不住又溢出眼泪,泪水掉落在这张轮渡时刻表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时间她看不清,却又如此清晰地催促她。   她忽地感觉到车内的空气令她如此窒息。   克诺德为她打开了车门。   林渺干脆下了车。   双脚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凉风一阵阵吹过来,林渺后退了一步,她低下头,借着车辆挡住她的身躯,她转过身尽力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林渺又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将那张轮渡时刻表揉成团塞进衣兜里,将那三张通行证整理好,迈步前往李教授他们的方向。   虽是如此,可往他们方向去的时候,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飘向轮渡的方向。   她又转头看向身后克诺德的汽车。   驾驶位的车门从里面被打开,出来了一位军官跟过来,他是克诺德的副官。   林渺只好回过头继续往前。   嘴唇紧抿着,因为哭泣眼睛里布满血丝,时而看着自己的脚步发呆。   在来到李教授他们跟前时,林渺最后看了一眼轮渡的位置,刚好有一辆轮渡正出发了,巨大的发动机轰鸣声传来,这辆庞然大物渐渐驶离港口,与这片土里再无最后的依托了。   林渺目光也随之有些发愣涣散,渐渐地,收回视线。   关凌女士被她这副哭过的样子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   林渺扯了扯嘴角,笑了下,说没事。   想了想,她又说:“是关于工厂的事,刚刚……发生了意外,所以才耽搁了一下。”   说着,林渺将手里已经整理好的三份通行证给了他们。   “你们快去买票吧,时间要来不及了。”   几人接过通行证,顿时高兴不已,这一切果然很顺利,周林自告奋勇说:“我去买票。”   周围的一圈人包括那几个水手将准备好的身份证明都交给他,到了林渺,林渺却没动。   周林神情有些疑惑。   “我,我还有其他一些事。”林渺避开他的视线,咽了口口水。   “就是刚刚我说的,关于工厂的事,我得尽快回去处理。”   “……”   说着,林渺沉默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们,她仔细地看着他们,好像要将她这好不容易能遇到的同胞的样子都记下来似的。   “你们先走吧,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关凌女士三人愣在当场。   当初几人见面相逢时,林渺有多果断想和他们离开这里,那完全不是作假的,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准备着这件事,特别是林渺,前后忙碌出人出力出钱,说到回国眼睛都闪闪发亮。   她说她很久没回过祖国了,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样子,还时常问起那边的模样,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说起这些话题来怎么都停不下了……   可是到了如今这个时候,怎么突然就不和他们一起走了呢?!   “渺,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离开吗?”   关凌握住林渺的手又问了一遍,她直觉这事有些不对。   不远处刺耳的鸣笛骤然响起,催促着所有人加快脚步,又一辆轮渡要出发了。   此刻的时机真不对,箭在弦上,如果现在时间足够她真想将这些都了解个清楚。可是……   “不了,你们先走吧。”   林渺摇了摇头。   又一阵尖锐的汽笛划破码头的嘈杂。   因为时间紧急,又因为这是对所有人都重要的一刻,关凌实在不放心。   “那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吗?那太不安全了。”   关凌的关心溢于言表,正是因为她太知道这是个多难得的机会了,李教授也沙哑着嗓子问起来。   最后,关凌干脆就要拉着林渺走:“渺,我们不要在这里,有什么事我们去船上说。”   林渺抬头目光动了动,鼻头一酸,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身体也不由自主跟着关凌想离开,她当然想离开啊,她当然想离开啊……   可突然,她感觉到浑身一阵恶寒。   林渺的余光撇到克诺德的副官早已在附近正关注这边的情况,不远处,克诺德的汽车就停在那里,车窗已经摇下来。   在这样重要的港口位置,这里依旧四处遍布着勃伦克士兵把守。   林渺脑袋一凛,陡然松开了关凌的手。   她不能赌。   关凌一愣,怔怔地转过头,似乎还想问什么。   林渺朝她摇摇头,眼眶也红了下来:“不要问了。”   “不要问了。”   “你们快走吧。快走。”   林渺干脆往前了一步作势要推着几人离开,而克诺德的副官荷斯已经往这边走来。   几个水手似乎已经意识到有什么问题,护住了三人。   林渺往后退回去。   现在双方不过相隔一米。这一米却好似天堑。   她看向他们。   “我只是晚一点。别担心我。”   “他们……”林渺目光微垂,抿着唇又让自己提起唇角,“那些病人……都在等你们,耽误不得。”   “如果你们能早点到,更多人就能得救,我也会开心。”   李教授他们不知怀着什么心情离开了这里,买好了票。   在离开前,他们登上轮渡,看到林渺的身边站着一个勃伦克军人。   轮渡开走了。   林渺往前跑了几步,被身后的军官一把拉回。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眼前只余茫茫海水。空荡荡,远茫茫。   荷斯安然无恙地将林渺带了回来。   克诺德上校丢掉手里的烟头靠回座椅上。   他毫不关心李教授夫妇从南线战场发现了什么,也毫不在意他们从那里要带走什么,就像是当初将这几人抓做俘虏关进劳工营一样,那实在是很无谓的事。   两国相距这么远,就连地理图志都没记载。合作还是敌对,都毫无意义。   也许世界有一天会重新连通。   但那还很早。更不会是现在。   “回罗塞。”   克诺德上校淡淡地说。   ……   汽车开动,外面的世界渐渐暗了下来。   隔天,罗塞发生了两件事。   其一,罗塞劳工营和盟国达成协议,一批战俘将被运往盟国条件恶劣的工业区做免费劳力。   其二,勃伦克发布禁令。明令禁止——   勃伦克军人与异族缔结婚姻及婚姻之外任何亲密关系。 [130]第 130 章:永远,必须(加了几个字,不影响剧情)   一开始,还没那么严重。   这毕竟是勃伦克国内的政策,对外辐射,特别是在罗塞,执行情况并不会像国内那样的严厉。   而当时林渺还沉浸在彻底断绝归家希望的悲痛里,好几天没有缓过来,这样的消息对她来说算不上太大的打击,她也无力顾及。   克诺德上校待她的态度一如既往,并极力避免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   不过受制于明面上的约束,他到底不能频繁地再找林渺,更不可能光明正大在她的住处过夜,而这段时间里,林渺最好也不要去参谋部找他。   所以客观上比起以往,林渺的生活反倒还更清闲了些。   也许是为了弥补,或是为了其他什么,克诺德私下里给林渺特批了一张申请。   有了这张申请,林渺的工厂可以领取到足额的油气配额,其他情况方面也和勃伦克公司一般获得正常待遇,同时,又一份军工订单再次落到了林渺办公室的桌面上。   他得保证佳妮娜的正常生活开支,而且现在的情况下他还做得到。   克诺德这么告诉自己。   而他的行径却又显出一种矛盾来,远不像他表面上那样冷静。   在这种不详的开端下,他本该想办法断绝和佳妮娜的往来才有利于他的仕途和未来。   然而他却偏偏好像要将佳妮娜死死绑在他的他身上,并希望她不断加深对他的依赖。   最好是她的生死荣辱都要与他有关,根本就离不开他!   他将这完全当成了一种机会,脑袋里好像有两个人在拉扯着,他要求佳妮娜用电话联系他,两人约定在旅馆见面,见面了就做爱,林渺每次并不十分想赴约。   奥维莱先生最后倒还是没能收购林渺的工厂,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遗憾,还找了个时间请林渺出来饮酒散心。   期间两人都没提合同的事,合同和信件便也一直保留在奥维莱先生那里。   一月底,一声枪响打破了所有寂静,令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当时已经入冬了。   外面下起了大雪,一夜之间,外面的世界全白了。   雪不停地下,好像将整个罗塞当成了一片墓地,不断地降雪。一天早上,林渺起来去花园里,发现一脚踩进去,雪足足淹没到了她的膝盖。   市里道路上的积雪很厚,为了保证通行,劳工营里派出了许多劳工整日在街上扫雪。   警卫就在一旁监督着,手里拿着警棍枪支,反正要出气的时候手边什么东西都能拿来打人,因为天气严寒和粗暴执法,死了不少人。   在某次,一位年迈劳工因为冻伤倒地后,在一旁自愿劳动铲雪的青年突然发疯了一样冲过去,嘴里喊着“父亲!”,趴在尸体上痛哭。   悲痛欲绝之下,青年和警卫不知怎么就起了争执,最后的结局是,一颗子弹贯穿了青年的胸膛。   这件事有林渺工厂的员工亲眼目睹,他离得近,因此吓得生病请假了好几日。   一种恐慌的情绪莫名又在冬日里传播起来。   林渺不得不重新考虑起工厂宿舍的事,她让人将供劳工营劳工住宿的宿舍重新收拾了一遍,里面还有很多空房间,干脆全部拿出来供那些因天气不方便上下班或是其他缘故暂时要借宿的工人们使用。   从劳工营来的劳工们已经被工厂筛了好几遍,现在所有人都努力地工作体现自己仅有的经济价值,这里的宿舍对他们来说就是新的安身之所,谁也不想再回到劳工营,或是有可能被安排去扫雪。   平民所求不过很简单,安稳度日。   再近点,那就是能安全地度过这个冬天。   然而,今年的冬天却好像尤其多灾多难。   二月初传来消息,前线战事不顺。   不过经过了上一年一整年的顺利进军,勃伦克国内所有人都乐观地觉得这会和上一年冬天一样,只是暂时的困难。   为了迎合国内参军的热情,高层对消息有所遮掩。   紧接着,罗塞爆发了一场冬疫。   也许最开始是从罗塞的劳工营开始的,谁也说不清楚,这像是一种普通的虱咬斑疹病,可是很快,病症立刻就蔓延到了罗塞各大工厂里,等发现的时候,大片的工厂几乎都要停滞瘫痪。   林渺的工厂也中了招,因为宿舍混住,情况还更严重些。   药物成了大家急求的救命稻草,医院住满了病人,冬日里伤兵又多了起来,整个罗塞一片混乱,后勤几乎瘫痪。   勃伦克紧急控住疫病来源进行隔离,同时,源源不断地疫病药物从勃伦克运往罗塞,可是这依旧远远不够!   工厂里生病的劳工死活不愿意回去,谁也无法保证劳工营想出来的对他们这批病人是什么处理手法,林渺只好将公寓作为隔离区,不少生病的罗塞平民也选择待在这里不连累家人。   这种时候,药物往往优先供应勃伦克工厂,军队直属工厂及专营军工厂。   等到好不容易发放了,林渺领到的,却是像油气配额那样按百分比发放药物配额,只有四成。   可现在她的宿舍隔离区里正躺着一群等着救命的工人,再等下去,这栋公寓就要成一片墓地了!   此刻,赛弗也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出了这种事,他未来的仕途早已无望。   林渺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克诺德希望能为她配发足额药物,为了能联系上他,她足足打了十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克诺德上校办公室,沉默了半分钟没有任何人说话。   “……”   但,后来也不知是怎样的驱使下,克诺德还是点头同意了。   他约她在旅馆里私下见面,现在特殊时期,自禁令后,那种不详的预兆好像随时会变成凶险的现实落到两人头上,克诺德感觉自己在走钢丝,一睁眼,他好像就已经堕入地狱,然而现实他只是躺在女人柔软温暖的怀里。   克诺德闭上眼喃喃,再次搂紧了怀里女人的身体。   “佳妮娜……”   他为林渺带来了好几份新的军工订单,并让她拿着这些合同及一纸工厂认定书再去找物资监管局领取药物。   为此,林渺不得不放弃了其他订单全部转为军工生产,在领取药物的时候,物资监管局的官员将她当做了军官们宠爱的工业家,为这批利润丰厚的订单啧啧称奇。   三月中下旬,气候回暖,冬疫渐渐消退。   可控的病疫令整个罗塞终于松了口气。   有惊无险,直到四月,疫病渐渐收尾结束。   这场短暂的疫病突袭而至,又悄然结束,虽然时间不长,影响却是巨大的。   如今林渺的工厂已经完全转为军工生产以换取优先级,她的唯一订单来源只能依靠克诺德。   克诺德当初的预想成功了,她离不开他了。   但前线因为这场冬疫节节败退大伤元气,所幸,勃伦克国内封锁了消息,就连罗塞也知道得不是那么清楚。   总理和将军们准备着下一场大反攻,在行事依旧自信热烈用度奢华的表层下,有种东西变得紧绷。这体现在越来越严酷的命令,越发不讲人情的口吻,越小的摇摆空间,越毋庸置疑的论调!   一切,一切,必须,必须,全部都要,毫无退让!   也许是因为最近听到了太多坏消息,在压力下,克诺德也不可避免地受其影响。   “……我们还是在艾诺莎大街的旅店见面么?”   电话那头的佳妮娜询问起来。   这道声音将办公室里走神的军官拉扯回来,克诺德这才回过神,放下手里的战报消息,他扯扯嘴角,笑了下:“嗯,晚上见。”   克诺德挂断了电话。   而后,他又抽了好几支烟,将桌面上的战报坏消息翻面压住。   这场冬疫将他和佳妮娜都折腾得不轻。佳妮娜瘦了,他能感觉得到,在他抚摸她身体的时候,他轻而易举就感觉到她的疲惫,那间旅馆,那个昏暗的小房间,他们密会的场所,起码在那个时候,那外面的一切风雨全都与他们无关。   他只需要拥住佳妮娜,亲吻她,不断地亲吻她,爱她……什么都不用管。佳妮娜也会亲吻他,爱他。   他们就躲在那个昏暗的小房间里……   克诺德感觉到自己的某种沉迷,也许是对不安的逃避,他知道这不是好事。   可也只有那个时候,在与佳妮娜见面与她待在一起躺在她怀里的时候才能让他感到真正的放松与安稳。   他希望那能永久地持续下去,不,必须要永久地持续下去!   他必须要见到她。   今晚,必须要见到她。 [131]第 131 章:慰藉(后半部分剧情修改)   现在已经四月份了,冬天还留了点尾巴。   林渺刚出门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冷风吹过来,扯了扯衣裳,如今冬春交接就是这个样子,阴天时候哪里都灰蒙蒙的。   又因为冬疫刚刚过去,整个罗塞呈出一种死气沉沉来。   上一个冬天每个人都过得不轻松,今日她穿衣服的时候才恍然发觉瘦了不少,合身的裙子与她的皮肤之间留出了多余的余地。   但如果可以,这里的每个人都希望上一个冬天能顺利地度过,林渺更是如此。   说到底,冬天也过去了。   林渺呼出一口气,很快来到了和克诺德约定的旅馆里等待。   如今她和克诺德这样的见面方式已经成了常态。   这是没办法的事,放在几个月前,林渺也想不到现在她要和克诺德如此“休戚与共”。   那个时候她还做着能离开罗塞回国的美梦……但那已经过去很久了,想到这里,林渺沉默了下。   有时候的经历给她的感觉确就像是一场梦,能回到祖国,她好像也因此能回到过去的日子了一样,多好啊。但她已经失去那样的机会了,就像是一阵风吹过了她的身边。   而现在,她又不得不只藏回脑袋里偶尔怀念。   特别是在周身环境越来越恶化的当下。   林渺打开房间门,按下灯光的开关,顿时整个房间熟悉的面貌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坐在床边,理了理床铺,布料稍有些粗糙,但并非难以忍受。   这里只有一张床,还有淋浴室,其他的就一张桌子,两条椅子,罗塞的旅馆大都这样的水准,有条件更好的,但是那需要登记入住。   这间旅馆不需要。   这场冬疫让很多工厂都倒闭了,那些工厂无一例外最后都被勃伦克财政部接手,现在里面都是从劳工营来的工人。   随着冬天过去,整个罗塞渐渐正从冬疫的紧绷中走出来,可那种紧绷却又无处不在,又湿又冷。   冬疫随着气温的上升会消失,那种紧绷却好像成为了某种一脉相承的东西,不论是接下来的夏天,秋天,冬天,还是下一年,都会一直存在。   那些勃伦克军官们“克制谨慎”多了,街上轮守的警卫警察们也是,蹦着一根神经,大家看上去都不快乐,没有人因春天的即将到来而放松,或是露出什么期待的笑容。   至于她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现在已经成了社交场上被避之不及的存在,可那些军官现在都躲着她,沾上了她,好像就沾上了什么污点,生怕与她扯上什么关系。   不过那些人倒是不反对和她有一场隐秘的露水情缘,她或许可以交换些什么,但现实告诉她最好不要这么做。   那些人还比不上克诺德给她的帮助。   所以现在,她几乎已经免去了那些繁琐的社交。   避免在那样的场合被视为二等人,避免自取其辱。   只是……这种排挤有时候会令她感觉到一种无措的孤独。   特别是在见过这个时代她的同胞后。   比起这种孤独来,其他的好像没什么重要的了,比如现在给她一把刀,她大概也不会插进克诺德的心脏里。这种孤独时常折磨着她。   有时候她又会胡思乱想,如果她真的登上了那艘轮渡,她真的算是回到了脑中所一直怀念的那个地方吗?   这说不清是狐狸和酸葡萄的故事,还是她对自己的一种安慰调解,但因此,她又感觉到一种无解的惧怕来,只要她还生存在这里,那种无法排解无人理解的孤独将一直笼罩她的余生……。   她和伊莲,多萝西,斯夫特还有奥维莱的先生的友谊都弥补不了。   ……也许她该讶异,这种滋味的孤独她竟然现在才感受到。   但好在……这种孤独似乎在另一方面又大大缓解了她可能感知到的痛苦。   “……”   房间里很安静,林渺安静地坐在床边,手摸到布料粗糙的床单边缘。   到现在,她已经不在乎那么多了。   如果只能依靠克诺德,那么就这么做吧……有什么所谓呢?   上一年的冬天不太好过,但也不算那么辛苦。   林渺心里这么想。   她的腰弓下去一些,看着地面,看着她脚上穿着的鞋。瘦弱的背影显出一种谨小的孤寂辛酸来。   往好处想,她有一间工厂,还有一些存款。这些傍身的东西能够让她度过今年的冬天,大概绰绰有余。   灯光照在她身上,她一直安静地坐着,没一会儿,门外出现了声响。   门被打开。   一双漆黑锃亮的马靴。   林渺抬起头来。   如今她和克诺德最常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两人四目相对,首先是沉默。   克诺德也许该对她现在的处境负有一定的责任。   说是不恨他,但是林渺无法抑制心中在见到他时涌起的某种怨忿。   坐在床边的女人很漂亮,眼睛也很漂亮,她眼睛里的那种东西自然被军官捕捉到。   克诺德上校并不将这种怨恨放在心上,不过有时候确实又令他恼怒。   特别是现在。   克诺德转过身关上门,表情冷了下来。   正是因为他理智尚存,每一天,他都感受到越来越大的压力,前线不断地有坏消息传来,再这样下去,他真不知道帝国还能撑多久,他在罗塞是否有一日算一日直到日子算尽……!   在以前,他从不这样想,但是他现在不得不怀疑起这种虚假的永恒来。   特别是……他了解这些内情,但是他不能轻易地泄露,也不可有所表现。更别说是佳妮娜。他不可能告诉她。   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拍手叫好。   克诺德的手捏紧了门把手。   偏偏每当这样的事情发生,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她,首先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她。   拥有她这件事让他感觉到慰藉,他需要她爱他,她不知道他和她做爱有多快乐,她不知道她就是个魔鬼,随时有可能将他拉下地狱,他一睁眼就好像事情败露,他已经坐在了审讯室里就是因为他管不自己的老二,那荒谬的场景想让他发笑……   但是他总是依旧选择来见她。   甚至于,有些迫不及待。   说真的,他一点都不后悔把她扣在罗塞,哪怕她怨恨他。   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他依旧会这么做,永远。   克诺德垂眸,右手解开风纪扣,并摘下了帽子。   房间里两人没多说什么话,克诺德向来目标明确,这些日子里他们交流的方式也总是如此,沉默的空气里,嘴巴不是用来说话,是用来亲吻。   很快,肌肤相贴在一起,房间的温度似乎有所上升。 [132]第 132 章:房间号(格温出现)(逻辑微调,情节微调)   克诺德半夜就离开了,林渺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不仅是两人来的时间不一样,最好离开的时候也得间隔一段时间。   早上醒来后,林渺并没有选择立即起床,而是在床上躺了会。   不知道什么缘故,现在她没有以前那么有精力了,也许是因为气温变化,她总是感觉到困倦,也没什么精神。她前几天月经刚离开,这起码可以保证她没有怀孕。   克诺德不止一次和她提起过孩子事,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她不得不依靠他,她自己也确实收起了那些多余的心思。   于是他似乎又有了这方面的妄想。   但不论他问她多少遍,她的答案只会有一个。   也许她会有一个孩子,这段时间她确感受到了一种孤独,这也许只是一时的冲动感受,但她还没有因此被冲昏了头脑要去怀克诺德的孩子。   林渺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她起身去将窗户打开。   旅馆房间的窗户很小,但是打开后房间立刻就明亮了不少,从窗户往外望去,是另一栋离得不算远的楼栋,再往上看,可以看到还算蓝的天空,占了整个窗户大概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积。   打开窗户后林渺感觉自己似乎舒服了点,她又重新回到床上半躺着。   她还算喜欢这种安静的感觉。   就好像她此刻正在远西陌生的国度旅游,她正待在旅店里。她承认她这几天心情不佳,有一团阴云好似总萦绕在她的头上,大概是生理期的影响,林渺想。   没一会儿,外面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林渺愣了下,直起身往窗外看,她来的时候没带伞。   这下好了。   她只好又躺回了床上,想着等雨停了再离开。   过了会儿,困倦又袭来,林渺干脆扯了扯被子,就又躺到了床上准备继续睡,这几天工厂里没什么大事,订单都如期交付。   如果有什么值得她担心的,那应该就是接下来的订单了。   而这件事也确实令她有所担忧:如今克诺德和她见面都得像偷情一样偷偷摸摸不让人发现,他要怎么明目张胆将那些订单交给她呢?   林渺一遍觉得克诺德会搞定这件事,一边又担心出意外,她又不得不考虑起有没有其他应对方法。   想着想着,就闭眼睡着了。   ……   雨中,整个旅馆,罗塞的所有的建筑物都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像这种雨天,大家都不愿意出门,生意一般没往日那么好,在这方安静的世界里,所有的建筑物好像都沉睡了。   旅馆的老板娘靠在摇椅上打了个哈欠。   直到门外来了一对年轻的小情侣。   老板娘这才打起精神来,热心招呼了两人,并为两人登记了入住。   “哦哦,”老板娘点了点头,“罗莎,布莱尔。”   嘴里念叨着,已经上了些年纪的老板娘不急不忙带上眼镜,弓腰将这两个在罗塞最常见的名字记录在入住账本上。   得了吧,她一点也不在乎这些名字是真是假。甚至懒得查看他们的身份证明。   在她的这间旅馆里,一天起码就有七八个来客叫这种名字,就现在,她那旅馆房间里就住着好几个同名的男人女人呢。   老板娘一点也不在意,记录完名字,告知了小情侣房间号,给了钥匙,就合上了这份记录粗糙、一眼望过去好几个重名了的账本。   小情侣上了楼,楼道静悄悄的。   面积不大的一楼大厅角落里还坐着个临时躲雨的中年女人。   老板娘盘算了下往日这种天气能做的生意,又想想这两年的光景,不禁低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准备再坐回去。   可是屁股还没坐热,突然地,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阵嘶鸣。   这声音好像要将人全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似的,老板娘也坐不下了,忙跑出去查看情况!   外面还下着雨,只见,一亮黑色汽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了旅馆门前。引擎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喘息,然后彻底哑了,车身正冒出一股黑烟。   一个金发军官不耐烦地下了车,车里面的其他军官士兵也跟着下来。   军官一抬眼,正好对上了外出来查看情况的老板娘的视线。   遇到了车子抛锚的勃伦克军官,老板娘也只好眼睁睁看着这群不好惹的人进了旅馆,并紧张害怕地做出恭敬姿态。   遇到这样的鬼天气,为首的格温上校看着被淋湿的制服,心情变得差劲起来。   进了门,他朝后嘱咐了几句什么。   一直注意这边的老板娘在隐约间也只能听到几人简单交谈中嘴里说过的她唯一能听懂的勃伦克词汇——“税务”。   税务都查到她这个小旅馆了吗?!   老板娘顿时站立难安,面色难看。   房间内。   耳边似乎传来什么轰鸣声,声音越来越大。   “……!”   林渺一下睁开眼。   她愣了好几秒,试图分辨这是现实发生的声音,还是她刚刚梦中的场景。   而后,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林渺立刻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已经下午两点了,很快,楼道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窗户没关,外面还下着雨。   林渺坐在床上愣了下,心跳不由加快,也忙起身穿好鞋到门边查看情况。   可是门上没有猫眼,她只好打开门。   走廊的对面同样有人打开门,房间里面的人还走了出去到扒着楼道栏杆好奇往下看,一转头,见林渺的门也打开了,那人连忙又慌张地回到房间将门关上。   “?”   林渺想问问刚刚是否发生了什么情况,可是现在走廊楼道里空无一人。   也许大家正在房间里关注这一切,倒霉的是,她的房间方向不是正对着楼下旅馆门口的,从窗户看下去只是旅馆的背面,什么也看不到。   林渺只好试探着来到刚刚那人往下探身的位置往下看,但她过去后往下什么也没看见。   于是又只好回到房间里关上门。   也许是她想多了。   林渺呼出一口气,让自己不要太紧张。   而且,她有什么可紧张的呢?她不过是在这间旅馆住了一晚上,克诺德也早已离开了。   这么想着,林渺放松了点。不过因为刚刚的事,她始终也睡不着了,这里也不好再待下去,哪怕外面还下雨。   很快,她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自己,准备早点离开这里。   不过走到空荡荡的走廊和楼道时,林渺心里又忍不住打鼓,想了想,她还是放慢了脚步。   来到二楼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楼下大厅里。   看起来一切都没什么异常的。   林渺这才终于放下心来,踩着楼梯下了楼,并准备来到那楼下的中年女人那里打听一番刚刚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她的脚步刚到一楼,一个转角出去,就直接迎面撞上了旅馆前台处黑压压一片。   治安警察。   林渺浑身僵了下,她只敢扫了一眼根本没往那里细看,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回到楼道里。就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   和治安警察们对上视线是需要极慎重考虑的事。   他们不会觉得这是正常反应,只要对上视线,说不定他们就觉得你可疑,随时要过来问你几句。   林渺僵着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处,那里受到一时惊吓依旧紧张跳动。   她揣摩着她刚刚的反应应该还可以,她保证,在那些人还没有注意到她之前就又立刻回到楼道里了,也许根本没有人注意到。   刚刚的情况是有些始料未及,但她的应对哪怕被注意到了应该也只会被当做一时吓到了又连忙回房的普通房客,治安警察们应该早就熟悉自己的威慑力,对此不会感到奇怪。   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林渺多加考虑,而后又轻手轻脚上了楼,回到房间里。   前台围着治安警察,她没办法办理退房。   而且……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   是的,以林渺的反应速度,治安警察里确实还没有几人注意到她。也未想追究此事。   治安警察里,偏偏注意到刚刚一闪而过身影的金发军官却将眉头轻轻皱起。   格温转过头,一旁的经济督查正在他的眼皮底下简单查这件旅馆的账本。   他作为监察,没必要过多插手,而查这间旅馆的账本也并非他们本来的目的。   但是车子抛了锚,他们不得不来到这里等待修车铺,报信的人员也已经冒着大雨出去了,相信这件事很快就能解决。   格温回想起刚刚一闪而过的身影,眉头皱起,不知想到了什么。   他转过身朝向旅馆的老板娘伸手:“入住记录给我。”   老板娘愣了下,一旁的翻译及时,老板娘这才有些紧张地从抽屉里掏出入住记录本。   然而在递交的时候,老板娘忍不住捏紧了这本入住记录不放,格温瞥了她一眼,手里用了点力气,毫不费力就扯了过来。   并进行当场翻看。   一翻开入住记录,格温上校就立刻发现了问题。   光是随手翻开的一页,好几个一看就有问题的假名字,顿时,他的神色一深。   他很快一手将记录翻到最后几页,那是近三天的入住人员,然而他快速翻看后,没有瞧见任何一个要找的目标。   “……”   他抬头看向老板娘,并随手将手里的入住记录交给助手。   接过入住记录的助手一翻开这本内容,立刻眉头就皱得死紧。   多好的叛党藏身场所啊!竟然连身份都不查!   这也本是格温上校的工作范围,助手立刻将这本入住记录当做证据保存起来。一旁本打算也要检查入住记录的经济督查瞧见两人脸色不好,立刻也噤了声。   格温朝老板娘淡淡出声,仿若只是随口盘问。   “刚刚那人入住的是哪个房间?”   老板娘噤了声,她倒是刚刚也注意到了楼梯处的动静,但是,她怎么记得住,要知道,入住记录现在可不在她手里啊!   不过她的脑袋转得倒是很快。   她对这个长相和他们不一样,但是面貌挺漂亮的女人印象挺深的:“她是……昨天傍晚入住的客人。”   想了想,老板娘又补了一句。   “最近她倒是常过来过夜。”   听闻,格温视线顿时像结冰了一样,胸口起伏了下,目光里的鄙夷不言而喻。   “房间号。”   他冷笑一声。   口气铁面无私。 [133]第 133 章:“心里话”(结尾微修)   林渺还不知道格温上校已经知道了她的房间号,并且正往这边赶来。   回到房间后,她尽力地平复自己的心情。而随着房间门被关上后,在这方安静的空间里,她好歹才能大喘了几口气,坐到床边垂颈捂住脸。   以此尽力让自己不要那样紧张。   刚刚出乎意料的场面真是吓到她了。   当然了,如果是路上正常遇到治安警察她是不必这样的,甚至在以前,她也能仗着身份与那些人有一番平起平坐的交谈。   但是现在不行了。   现在像她这样的异族在罗塞就是二等人。   她要做的就是少给自己找麻烦。   等到情绪好歹平复了些,林渺这才从床边站起,然后踱了几步,发觉嗓子有点渴。   她来到一旁挨着墙的桌前去倒水,可是等她拿起水壶,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唇动了动,正准备放回水杯,突然,门外一阵脚步声。   林渺转头,整个人愣了下。   “叩叩叩——”   她的门被敲响了。   林渺很快放下水杯,来到门前。   她在门前摸索了下,然而这扇门既没有猫眼,也没有链锁。   这种时候她不觉有些手脚无措,一边安慰自己,猜测也许门外是个安全的人,或许就是她对门的房客,想找她问情况,就像之前这样的想法也出现在过她的脑袋里。   “您是谁——?”   林渺捏紧手指有些紧张地隔着门朝门外发问,完全没有开门的打算。   一边,她心下又不得不怀疑外面的人就是治安警察,因为刚刚她的行动,他们还是注意到了,并且想要追究。   林渺立刻转头查看房间里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但是,拜托,她又不是侦探……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又敲响了。   声音比上一次更大,更急促,显出几分力道来,林渺背后抵着门,那种颤动都能自门外传递进来直到她的身体里。   林渺又不得专心应付起门前的状况来。   “您是警察吗——?”   “……”外面沉默了下。依旧没说话。   林渺这下感觉有些确定了,也只有那些勃伦克警察们,才会粗暴地敲门。   林渺再次用眼睛粗略检查了一下房间,她没发现什么和克诺德有关的东西。   是的,克诺德早就离开了,她只是在这里住了一晚,只要应付得当,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而且她还是个异族女人。   现在那些勃伦克人都不想在明面上和她扯上关系。   想到这里,林渺让自己渐渐放松下来。   她感觉自己做好了准备,这才不再用身体抵着房门,简单理了理衣裳,伸手去开门。   门外。   格温上校几次敲门后,他的耐心几乎已经耗尽,特别是,他的耐心还得浪费到那个女人身上。   一想到这里,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下,眉头紧皱。   他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门打开了。   本认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的林渺抬头见到来人,呆了一两秒。   怎么是格温?!   她知道对方向来对她有偏见。并且他们两人的性格可以说是毫不相合。   面前的军官具有标准的勃伦克式典范容貌,如今这张脸林渺也不少在报纸上见到,特别是那些参军的宣传册上,简直被奉为纯正勃伦克血统的模范!   当然了,这样纯正血统的模范军人肯定是瞧不上她这种二等人的。   而且在以前的时候格温就毫不掩饰对她的瞧不上。   林渺面对格温,几乎哑然,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格温上校来查,一下子想到这件事,林渺的心立刻就提起来了。   因为她知道他根本不会对她留手,而一定会揪住她的错处查个水落石出!   “上校……”   林渺的心一突,立刻站到门前意图阻止对方进屋。   格温上校将面前女人的表现完全理解为了心虚,他毫不犹豫地,不容拒绝地直接推门进屋。   “上校,您有什么事吗?”   林渺忙跟上去。   然而格温根本就对身后女人的声音不为所动,脚步也根本没停下。   很快,他就简单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光是用他眼睛看到的,他就看到了两条使用过的毛巾,水分还没干的浴室,没叠的被子,两个枕头使用的痕迹,烟灰缸的烟蒂,最后——   他停在废纸篓前。   里面的东西他感到一阵恶心。   立刻,他又转过身来,好像这时候才能分出一点注意力给他身后的女人。   他的目光里有种冰冷的逼视,他感到十分生气。   胸中简直莫名地升起止不住的怒气!他生气的当然是也许就在昨天晚上,有一个勃伦克军人和她在这里厮混!   面前的女人正在玷污勃伦克高贵的血统。   不过格温还是勉强压下来。   他死死看着面前的女人,没有问“他是谁?”。   他只是用冰冷的视线瞧着面前的女人,好像要直刺进她的心脏里,必让她为自己所做的事忏悔。   而他也许正是抱有这样的目的。   格温上校直盯着面前的女人,语气极冷:“自己交代还是要让我亲自问?”   对方的视线是这样不留情面,这让林渺感觉到一种难堪。   这里有另一个男人存在的痕迹也许就这么已经完全暴露在了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   林渺有些哑口无言,她偏头别开对方的视线:“上校,您想让我交代什么呢?”   “你自己心里清楚,这里昨晚有一个男人。”   “……”   林渺沉默了下,倒也没有否认。   “是的,这里昨晚有一个男人,我们度过了美好的一夜。”   林渺点点头,她承认了。因为知道自己否认也没用了。   然后,尽力冷静地,她重新与格温上校对上视线:“然后呢,上校我不明白您想要我坦白什么?”   她盯着格温上校的眼睛,表现出一种疑惑。   “我只是和喜欢的男人在外面过了一夜,这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当然有问题!   问题恰恰就在此……!   格温上校感觉自己额头突突跳,心里的怒火好像烧得更旺了。这个女人在转移话题。   他抿紧了唇,看着林渺的视线一下沉下来,用盘问的口气。   “不只是昨天吧。”   林渺的手指僵了下。   “我想这没什么奇怪的,我喜欢和他在一起。”她尽力地让自己能够直视格温。   “上校,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想在这方面我完全拥有自主的权力。”   格温感觉自己要受够了这里的空气。面前女人的每一句话都在挑动他的神经,在这间房间里更让他感到窒息。   “为什么要在旅馆偷偷摸摸?”   格温指出重点。   “偷偷摸摸?”   林渺的神情显得更疑惑了。   “上校,我们没有。我们只是喜欢在这里,这里对我们来说会比较有情趣。”   格温上校看着面前谎话连篇不知悔改的女人,突然间,怒火达到了顶峰,他不再盘问。   他突然动手一下把她拉到废纸篓前按住她脑袋,也许这能让她直接直面问题。   但对于林渺来说,这是一个极具羞辱性的动作,她耳根发红,极力避免视线与废纸篓里的东西相碰,身体不由地颤抖起来,眼眶泛红。   “我已经听够你的废话。”   格温的语气代表他已经耐心耗尽,如果她再不说出什么又用的,他的行动也证明了他即将采取手段。   脑袋被按着,林渺的眼中已经浸出了泪水,她用力挣扎着,可是她的力道对身后的军官来说不值一提,几乎瞬间就被镇压。   她也不再挣扎了。   泪水砸在地板上,格温上校好像听到手下的女人抽泣了一声。   “上校,您特意来这里就是为了羞辱我吗?”   格温上校愣了下。   他的脑袋好像一瞬间清醒了不少。   是啊,他为什么非要上来这里,其实根本不需要这样,他的心里已经有事实了不是吗。   不过格温很快为自己找好了理由。   “我没那个闲心。”他声音冷淡。   他当然是来抓捕这个女人的,她玷污了勃伦克的血统违背了禁令,他完全有必要审问出那个奸夫是谁?   然而他却听到手下的女人嗤笑一声。声音里又带着一种哭腔,夹杂着痛苦,喃喃自白。   “其实您根本就不会了解,也不想听……您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又是要如何活下去,您只在意血统,对您来说我早就是二等人,我的苦难和痛苦对您来说算什么呢?您只会不屑一顾……可是,我真的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需要生存……但这在您的眼里,仿佛这就是不该的,就是我最大的错处,可我已经受了很多折磨了……我为什么不能拥有正常的生活呢?为什么您总要带有偏见认为我一定会做出令您讨厌的事呢?”   格温听到女人啜泣的哭声。   “哪怕是这次的审问,您究竟想知道什么呢,又非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吗?……我是个女人啊,我也有羞耻心……明明您的心里早就给我判了死刑,您只是想从我的嘴里听到您想听的,您根本不愿相信我说的任何话,最后……一旦不和您心意,您还要用这种羞辱的方式逼迫我。”   越说,这越变成了诘问的语气,林渺眼中含泪,到最后,几乎是大声哭着要质问。   “上校,您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努力转过头来。   格温上校手一松,林渺一下就令两人面对面对峙。   格温沉默了下,他承认,刚刚对方的话对他有所触动,他愿意还保留一点绅士风度。但是也仅止于此。   他不会被她的话迷惑。   格温上校反而此刻已经头脑清楚,他盯着面前的女人。   “他是个勃伦克军人,对吗?”   直击中心。   而这时候的林渺,也已经面色平静了下来,她走近格温上校。   “好吧,如果您想知道,您想知道在这间房子里发生的一切,那么我就告诉你。”   说着,林渺笑了下,她伸出手来。   “我把我的心里话都告诉您。”   语毕,下一秒她的脑袋就这么突然直接靠在了格温的肩膀上,双手一下搂住了他。   ……!!   格温猛地后退一步,好像面前什么洪水猛兽突然侵袭。   “您不想知道了吗?”林渺再次逼近。   几乎是有些恶劣,她还一下抓住了对方的手,令两人的皮肤紧贴。   格温胸口起伏,目光发沉,死盯住面前的女人似乎什么话就要破口而出。   **!   不知廉耻!!   他一把抽出手转身就离开了,快步走出房间。   背影看上去一点也不平静。 [134]第 134 章:掣肘   眼见格温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林渺终于松了口气。   对于他那样重视血统并以此为傲的人,想必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想到这件事都要难受不已。   也许这能打消他的一部分积极性,她保证,他不会在近期内想看到她。   林渺在房间里站了会,失神倒在椅子上。   直到外面的雨停了,楼下传来汽车开动的声响,又过了好一会,林渺才重新收拾好自己起身离开。   顺利办理了退房。外面的世界依旧冷飕飕的。   走了一会儿,天上又下起蒙蒙细雨,一辆军车驶过,猛地溅起水花,林渺有些躲闪不及,衣裙上都溅了些污水,但也没办法。   她弯腰拍了拍裙边明显的脏泥,继续往家里去。   当前的形势下,在明面上她已经和克诺德断了往来,为了扯清干系,当初由克诺德指任的司机也已经被解职。   不过家里的那辆车其实如今很少有再使用的机会了,所以林渺就没再找新的司机。   偶尔去工厂里可以由克雷特先生代劳开车,但那次数也不多。   林渺本身在这方面也很克制,对于一些人来说,开车出行代表了身份地位,但对林渺而言也只图方便。   现在她已经没了什么社交需求,开车和克诺德私会也过于招摇,再加上油气能源的问题……   尽管还有克诺德在,比如说,她的工厂其实最近一直运营顺利,也没遇到审查问题,但这并不能减少有时候突然会涌上林渺心头的朝不保夕的危机感。   只要她还生活在罗塞。   而这所有的生存问题也并不会因为她离开罗塞就全部迎刃而解。   战争已经将这片大陆全都拖进了泥潭里。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呢?谁也不知道。   每个人只是熬,熬着一天天过去。不论是勃伦克最后取得了完全的胜利,还是最后一败涂地,那反而可能会迎来最后的解脱。   但是,这一天的到来不会是眼前的明天,也不会是明年……   林渺回到别墅的时候感觉小腿肚已经被凉风吹得没了知觉,赶紧换上了干燥的衣服,而后又给克诺德打了通电话,告诉他在旅馆发生的事。   克诺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批阅文件,就在今天下午,前线的战报汇总在一起终于有了清晰明了的走向,然而又显得那样触目惊心:   截止到今日,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勃伦克已经丢失了前线近50%的控制区,而且战线还在后撤。   这样的溃败绝无仅有。   为了转移国内的注意力,种族血统问题已经首要被拿出来接收火力,报纸上层出不穷地刊登这些新闻,光是4月,现在一半都还没过去,刊登的类似事件已经多达快两百次。   而这样严厉高压的氛围更有往罗塞持续蔓延的趋势。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个完全听从首都指挥的安全部最高领导赫德克上校。他新成立的监管部完全成了那些政策指示的爪牙,铁面无私。   克诺德越发感觉到某种被掣肘的局促来。 [135]第 135 章:沉默与哀嚎(改错字)   前线。   现在天还没暗下来,行军途中的斯夫特所在部队看到前方聚集在一起人群终于松了口气,特别是对于梅克来说,他几乎要欢呼出声。   因为他的脚痛得要死。   他们这支部队刚刚从一片烂泥地里过来,他的脚在里面不知道已经泡了多久,该死的!他的脚在此之前还受了伤,伤口还没好透,就得整日整日地泡在那样的脏水里。   他感觉他的脚简直也成了那冰雪半融后脏水地里的一滩烂泥。   他痛得都快要失去知觉了!   如今的梅克只得依靠着一旁的队友还能好心搭把手搀扶他。他再也说不出当初在医院时候那些雄心壮志的话了,因为搞不好他也要和倒霉蛋科雷一样截肢了。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尽量安慰自己,也许情况没有那么差呢?   但他确实比科雷还要倒霉一点,科雷起码是在帝国胜利进军得时候受了伤,但他却目睹了战线溃败的现实。   撤退,撤退,撤退!   一直在撤退。   他们像是战场上狼狈逃窜的老鼠一样。   一个冬天,好多都变了。   “啊……”好不容易,军士长终于宣布在这里可以临时休整,梅克迫不及待就地坐下,一旁的队友也坐下来。   “多谢你了,斯夫特。”   如今的梅克已经谦虚多了,他转头向一旁的队友道谢。   斯夫特摇摇头,又指了指他的脚:“你的脚怎么办?”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梅克大喘了一口气。   他又沉默了下,看着自己脚,突然说:“不知道科雷现在怎么样了……上次我们去医院看他,他一整条大腿都没了……他说他打算安一条假肢。”   斯夫特也沉默下来。   “……科雷应该还好,他现在起码在后方。”斯夫特说。   “也是……”梅克喃喃,“起码比我们好。”   不过梅克的运气还算不错,部队在这里休整了没一会儿,突然不远处就传来了火车的轰鸣,车厢上标着大大的红十字标记。   梅克的脚总算有个着落了。   斯夫特又背着枪立刻扶起梅克往那截车厢去。   很快,梅克躺在担架上鞋子被脱下,饶是在战场上见惯了死亡和尸体的斯夫特看到这双脚本来的样子也不禁差点呕吐。   将梅克送上车厢后斯夫特就立马下了车。   他在原地站了会,好不容易从身上摸出半根烟,一口烟入肺,又呼出来,似乎他的精神才能稍缓解下来。   因为寒风,他脸上的红斑还没有完全消下去,斯夫特揉了揉有些发痛的脸颊,随便找了个地坐下。   他们这支部队进入南线战场后就遭遇了最严酷惨烈的战斗,现在身边几乎已经见不到什么熟面孔了,除了他和梅克,也就他和梅克。   这支队伍不断重组重编,到现在,他已经叫不出所有人的名字了。   如果梅克那双烂脚还有得救,他得和他们继续转战继续战斗继续执行任务。   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他们不能回去,恨不得所有人都要死完才舒坦。   “**!”   斯夫特丢掉烟头,一脚踩灭。   这里是一个很大的休整场地,不止斯夫特一支队伍,还有别的队伍,新赶往前线的士兵穿着漂亮的军大衣,好歹在这样的天气下,还能挡一挡风,算不上太冷。   除此之外,这里的铁轨上还停着另一辆火车。   听说是前面的铁路被炸了还没修好,所以不得不停在这里。   新兵们在两天前就领到了8天的口粮:   四盒弗格萨产海鱼罐头,一袋咸饼干,两块巧克力,两根包在蜡纸里的蔬菜香肠,一些猪油,还有一个重约200克的糖块。   每人配备一支枪,25个弹夹。   这才过了两天,有士兵已经挨不住饥饿吃完了快大半的配给供应。   因为这样的野外实在有些冷,有士兵探头往停着的车厢窗口里探去,发现火车车厢里装着的全都是武器和弹药。   但他们却只能在外面。   多亏现在不是冬天,否则那样的温度简直能将他们的手指头都冻掉。   不过不管怎么说,对老兵来说,如果火车车厢能一直停在这里,他们在这里的日子可能会更好过一点。   就是晚上可能会不太好挨,现在的晚上还是有些冷。   现在也只能吃剩余的干粮,尽力保存体内的热量。军官们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将衣领竖起来,这样也可以保持一些温度。   斯夫特缓缓闭上眼,疲惫地在这片灰色天空下睡去。   “啊——!!!”   因为离车厢近,梅克的惨叫突然撞进他耳朵里,斯夫特一下惊醒过来。   他环顾四周,这片聚集地此刻正被低落而神秘的安静的笼罩,刚刚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他怀疑他做了个梦。   冰冷的水滴突然落在他脸上。   下雨了。   还没熟睡的士兵急忙起身将自己的枪收起来,要是雨水落到枪管里,那就完蛋了!上面会让他们好看的!   有些聪明的士兵爬到车厢下的铁轨间躺着,但仍无法阻止雨水从两侧刮进来。   斯夫特也跟着爬进了车厢下的铁轨间躺下。   冰冷的雨水飘进来,他闭上眼,耳边伴随着梅克惨痛凄苦的嚎叫。   在这片土地上,久久不绝。   ——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我想,我该和你说一声。”   听闻电话那头佳妮娜讲述旅馆的事情经过后,克诺德沉默了许久。   他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眼角……如今的坏消息层出不穷,他不知道他多久没听到过好消息了。   克诺德上校抬起头来,重新握紧了电话,正准备说些什么,忽地,声音又一顿。   他的目光好似被什么吸引住了无法移开,直盯着面前的电话机。   电话那头的林渺似乎觉察到了有些不对劲。   克诺德关于此事沉默的时间似乎有些长,这件事难道要比她想象中要严重得多么?   她正想问些什么。那头突然就传来克诺德的声音。   “你以后不要打电话过来了。”   这话一说完,克诺德上校立刻就挂断了电话,他一下子起身,往外叫“荷斯!”。   呼唤了一声,他突然又停止了,直接又重新回到办公室的座位上。   克诺德上校目光沉沉瞧着面前的电话机。   突然间,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下。又很快被他压回去。就像是一片树叶沉进毫无波澜的海里。   他该怎么保证,他的电话,从未被监听呢? [136]第136章:惶惶(改错字)   而显然,克诺德要头疼的东西太多了。   他的视线不得不从电话机上移开,而去考虑别的可能性来,当赫德克调任罗塞的时候他就应该有所防范,现在考虑这个事情似乎有点晚了。   正是因为最近前线溃败,压力之下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猛地意识到监听这个问题的时候令他产生一股愤怒,但最后,他也只能像现在这样坐在办公椅上隐而不发。   因为他无法保证这是否是出于上级授权才会出现对他的监听行动。   如果他对此事表现得特别敏感,是否又证明他对帝国的忠心不够?而如果他没做过什么违背规定的事,却又对监听一事表现得反应过度,这是否正证明了他内在的心虚?   而若是监听开始的时间得当,赫德克恐怕对他的把柄早就掌控于心。   尽管如此,克诺德发誓他一生为了帝国兢兢业业忠心无二,可一想到有一天他会被关进审讯室里就是因为没有管住自己的老二,这种荒谬程度令他此刻就想发出几声笑来。   他靠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动作,好不容易才暂时平息心下的愤怒。面上总算能若无其事处理接下来的工作。   战报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需要封锁消息,保证前线惨烈溃败的真相不会传得到处都是,为了避免出现意外情况,罗塞需要继续加强控制,还有公共资源调整之类的后续预防措施等。   克诺德上校重新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难以落下。   关于前线情况,他还得向勃伦克帝国本土撰写一份情况分析报告,既不能隐瞒失败,又要尽量淡化自己的责任。这是最折磨人的文书工作。   在此之前的冬疫,他已经用了最大力量去应对,但损失不可估量。特别是对于前线的影响来讲。   其实客观来说,克诺德上校对冬疫反应迅速,情况控制得很不错。   但显然,就算他做的再好,这也绝不会变为一份嘉奖。   办公室里又变得安静起来,只有笔尖落在纸面的沙沙声。   而同时,最近这段时间对于帝国溃败最无法容忍的就是穆尔赫教授了。   尽管报纸并未大肆报导,但他还是能从最近严苛的政策执行力度上觉察到什么,一旦有了这种怀疑,想得到一些消息并不算难事。   战报并非是透明的东西,他也许看不见战报的原文,但是他可以从帝国最近的举动推测出蛛丝马迹。   比如,从去年冬天开始加大兵力投入,却迟迟未见新的战线突破,再有罗塞的冬疫,这必定会造成后勤供应的短缺,而如今那些消停下来的前线战报报导似乎更是证明了什么。   这对于穆尔赫博士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战争不是轻易就会停下的机器,更不会因为一次战败说停就停,他几乎可以预见,为了这场失败,在之后要付出多大的代价继续维持前线,胜败结果到底是什么?   那重要吗?对于极其关心勃伦克基因优化的穆尔赫博士来说显然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他并不是对这场胜利有所怀疑,或者说,他的怀疑会比上一年更加深,而一旦这场败局无法扭转,那将会抽空整个勃伦克民族的血肉,战争是用什么维持的?   那就是每个士兵的血肉,国家的未来。   这一次的失败和上一年冬天还不太一样,尽管心中坚持着勃伦克基因血统至高论,但再继续下去,勃伦克就要没有未来了。   穆尔赫博士对勃伦克血统的至高认知是建立在优秀基因的基础上的,他自信这完全是科学的论证。   他们勃伦克人理性,优雅,有强壮高大的身躯,善于思考,漂亮,还具有恶劣环境下坚韧不拔的品质……他们的种族血统当然是凌驾于其他种族之上的!   但是啊,看看现在的情况吧!   用高标准选拔出来的那些最优秀的勃伦克青年成了军人结果全都去了战场,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干脆就死在了那里。   留在勃伦克的都是什么人呢?连牙齿都不整齐的男人!   #勃伦克的下一代要完蛋了   穆尔赫博士不得不为此超前焦虑起来,而在这种焦虑下,如果战争不能说停就停,那必须要完全胜利才能多少抵消这种损失。   晚上,他拉着自己的老友忍不住念叨起这些事情来。   “勃伦克的胜利是毋容置疑的。”   格温上校点了根烟,提醒他。   “当然。”穆尔赫博士叹了口气。   接着,他又看向格温,沙发上的整个身子都忍不住倾过去,颇有苦心劝诫的意味:“作为朋友,我很不希望有一天你会去战场。”   格温:“。”   “当然了,这是我多虑了,以你现在的情况应该不会有那一天,这算是个好消息。”   对于老友,穆尔赫博士还是放心的,他又提起别的话题:“怎么样?有心仪的女人么,总有一天你要结婚的,勃伦克有很多优秀的女孩子,她们绝不会对你有所挑剔。”   格温看向穆尔赫博士。   事实上,他最近确实面临这样的苦恼,大家好像都无比期待他这样一个血统模范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妻子组成家庭,前阵子他回了勃伦克一趟,甚至受到了总理的亲自接见。   他的面孔越来越多出现在征兵宣传和报纸上,他的择偶成为了无比被关注的问题。   他甚至还差点直接被留在了勃伦克。   不过他最后还是选择回到罗塞,他并非希望他的一番成就是靠脸闯出来的。   当然了,按照他原来的计划,他本就会娶一名勃伦克血统的妻子。除此之外绝无其他可能。   但他还是一名勃伦克军人,并不是要被配种的公猪!   格温上校突然感到一阵烦躁,狠吸了几口烟,然后一下按灭了烟头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不近人情起来,随手取起帽子戴好。   “我还有别的事,改日再聚。”   毫不留恋地告别了穆尔赫,一脚踏进黑暗里,走着走着,脑袋里却又想起今日下午旅馆的案件。   在黑暗的包裹下他面无表情摩挲了下手指,脚步微顿,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   自克诺德什么也没解释,就丢下一句“你以后不要打电话过来了”还挂断了电话后,林渺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一早。   林渺早早起来,拜托克雷特先生开车载她去某个地方。   很快,车就开到了昨天她离开的那家旅馆。   正是营业的时间旅馆却早早已经关门了。顿时,林渺心中不安加剧,很快下了车。   朝附近的店家打听后,这里的人告诉她昨晚半夜动静不小,人可能已经被抓了。   听闻这样的消息,林渺面色当即苍白了下,惶惶然回到车上久久不语。   她感觉都浑身都没了什么力气,而如今,却正是因为她现在还没发生什么事还能安然地坐在车上,更令她生出一种迷茫害怕来。   林渺很快又拜托克雷特先生将她载回住处。   后视镜里靠在座椅上女人的面色苍白得可怕,空荡荡好像没往任何方向看的眼睛里平生出一种巨大的无望,克雷特先生直觉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不觉也跟着紧张起来加快了车速。   很快,两人重新回到住处。   林渺先将别墅里所有人召集在一起,具体的起因没有明说,但告诉他们她可能最近会“离开”。   至于到哪里去,说实话,都这种时候了,林渺无法确保她是会先进监狱,还是先登上离开这里的火车,她匆匆交代几句后给几人多发了未来半年的工资,而后立刻就回到房间里收拾起东西来。   林渺简单收拾了行李,只带了随时的财物,至于工厂还有奥维莱先生,这也是她一直没有取回放在奥维莱先生那里合同的原因,如果她已经不在罗塞了,奥维莱先生会知道要怎么做的。   不到半个小时,林渺就收拾好了一切,她立刻让克雷特先生载她去火车站。   一路上,林渺的心脏砰砰跳。   这一天比她预料得要来的快,实际上,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什么实感。   她就要离开罗塞了吗?她要离开罗塞了吗?如果真的能离开,她要到哪里去?去了新的地方她一个人可以吗?   林渺呆呆地紧握住手里的小行李箱。目光滞在空中眨也不眨。   这是她最后的身家,最后的依仗了。   当然了,如果能回到华国会是最好的结果。但是……那是很远的路程,光靠她一个人极大可能要出问题,可以说,她并未做好一个人只身踏上路途的准备。   饶是李教授一行人已经结伴来过这里,回国的路程依旧困难重重要详加规划。   不过在此之前,最重要的还是那个问题。   她到底是能先去往“别处”,还是先去往监狱。   好不容易安全来到了火车站,林渺立刻跳下车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最近时间就要发车的售票处。   紧接着,她遇到了此生最愤恨的打击。   她的身份证明依旧不能买票!   “请您再看看呢,求您了……”   林渺手指紧扒住台面,整个人哀求着,几乎要哭出来。   “抱歉,女士……”   克雷特先生看到佳妮娜女士又从车站里出来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他忙下车迎上去。   林渺又上了车,克雷特先生说可以试试出城,两人就又调转方向去了闸口。   但很遗憾,克雷特先生不是原来克诺德指定的司机托林,她依旧无法出城。   没办法,林渺只好让克雷特先生先回去,她则是重新在罗塞找了一处落脚地。   就这样,怀着随时可能要被抓的惶惶心思,林渺一连住在外面好几天躲着都没敢出门,但外面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   在第四天的时候,像一只惊弓之鸟的林渺终于试着回家了一趟。   恰好就碰到了准备外出来找她的克雷特先生。   别墅里什么也没发生,一切安全。   而克雷特先生不得不来找她是因为明日里工厂有一场——“特别审查”。   她得到场。 [137]第 137 章:审查   林渺问起这几日里是否有人联系过她,寄来信件,或是打电话。   然而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林渺只好缓缓低下头,她手里的是经济处发来的信函,纸张很轻,但她感觉自己的胳膊直坠着,很重。   “……我知道了。”   四天时间里,克诺德没有打电话过来,却也没有通过其他方式联系她。   可她又无法离开罗塞……   林渺小心翼翼重新回到了住处。   当晚依旧没能睡个好觉。   若是她此刻已经进了监狱,想必还不会如此煎熬,心绪更不会如此剧烈地摇动每日如履薄冰。   仿若对周身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信心。   哪怕是躺在床上,她也感觉自己正被掉在绳子上摇摆无依,睡一会儿,就又惊醒,反应过来她此刻还躺在床上,而非监狱,也并非劳工营。   一晚上安全度过。   但等到第二日醒来时,这种状态并未因昨日的顺利度过而减轻多少。   今日还得去工厂,林渺简单收拾了一番就出发了。   函件说是经济处的特别审查,但这样的审查已经是例巡,大概也对于像她这种的非勃伦克血统工厂主尤为“照顾”吧,频次会高一些,她以前也收到过这样的函件,不算是太费心的流程。   林渺到工厂后就和格林纳先生说了这件事,让他们提前准备好账本,配额表,物资库存等各类文件,以防被扣上“妨碍审查”之类的帽子,工厂也按时间正常开工,不会被质疑为“有意怠工”。   格林纳先生不得不暂时停下手头的工作,又叫上两个助手去重新核对物资,若是出现此类实际与记录不符的情况,工厂同样有可能会被断定为“物资违规划拨”或“侵占”。   现在不比以前,应对审查必须做好各方面的防范,林渺在工作中稍打起了些精神。   接下来只等审查人员到来。   因为实在太困,林渺在办公室小憩了会,但这依旧于事无补。   克诺德的一念之间,若是他将她抛弃了,若是将所有责任推到她身上让她顶罪,她该怎么办?   她的生存安危全系于对方一身,而恰恰,对方就是那个会让她深陷危机的源头,可是现在的罗塞,她在这里不知道还能依靠谁……   林渺正陷于极大的不安猜测中,脆弱不已,甚至带着些走投无路的绝望……只要一想到这些,她就难以入眠。   特别是在当前扑朔迷离模糊不清的态势下,她甚至无法弄清楚自己正处于何境地?   因为暂时没有警察来抓她,可克诺德已经和她断了联系,而现在,不知为何她依旧无法出城……林渺尽量让自己往乐观的方向想,但她又止不住地担忧那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人在这种极度地脆弱无助中极容易落泪,而这样的情绪已经慢慢推高了快一周,林渺擦了擦眼泪。   想了想,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空白信函,提笔写下了一封公务信函,而后放进带有工厂logo的信封里。   这封明面上公务往来的信函接下来会被寄送到参谋部,她还是决定怀着一丝乐观的信任,将这封信函试探性地送到克诺德手里。   几乎是刚收好信函,办公室的门立刻就被敲响了。   林渺连忙拿起手巾将眼泪擦干净,没等她回应,几下叩门声后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几个治安警察鱼贯而入,来势汹汹。   来人出乎意料。   希德里克上尉,不,此时他已升任少校。 [138]第 138 章:审查(二)   在当前的形势下,工厂与警察,前者是绝对的弱势地位。   更何况林渺还不是一名正统勃伦克人。   她该担心的,是最好不要在这样的审查中被抓到错处。像她这样的非正统勃伦克裔都面临这样的问题,甚至不得不为此疲于奔波。   而林渺不止要面对这个问题,还有其他的难题缠在她身上,警察几句简单的问话后她便感觉到心力交瘁。   特别是,今日的审查似乎有种别样的意味。   “工厂最近一直正常开工吗?”   对面的警察已经坐在椅子上公事公办,摊开了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   而希德里克少校则已经在她的办公室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翘着腿,四肢放松地展开,一言未发。   “是的,长官。而且哪怕是冬疫期间,工厂也并未完全为帝国停止物资生产。”   林渺回答说。   “当前月产量多少?主要供应哪些订单?”   “……”   林渺本想下意识说个大概数目,话就要出口,立马又止住了,这样的数目当然最好是越精确越好。   她看向格林纳先生。   林渺的办公室里财务室并不远,几乎是刚刚的动静过后,格林纳先生就带着账本等各种文件过来了。   林渺从椅子上站起来为格林纳先生稍让开了些位置,格林纳先生擦了擦头上的汗,弯着腰从文件里翻找起来。   哪怕他的速度已经足够快,但是仍不可避免让空气不自在地安静了好几十秒。   “……长官,目前工厂生产的防水帆布大概有53340米左右,预估本月能达到十一万米余。”   格林纳先生回答完后,林渺又接着打补丁。   “这是因为上个月的疫情,原料和生产方面都受到了影响,这个月大概能到恢复往日正常水平的70%左右,这些生产出来的防水帆布都会优先供应与军需订单。”   那警察抬眼看向两人。   “只能恢复70%?”   70%已经够多了……   林渺感觉到一阵头疼,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将这样的话说出来:“工厂已经在尽全力恢复,下个月应该就能完全恢复生产。”   那警察面无表情。冷淡的视线就这么望过来。   “我想,为了帝国,贵司该抱着最大的热情投入生产。这是否是过分的要求?”   生产是客观事实,难道还能因为她的主观意图改变吗?   “……当然不。”   林渺感觉到一种无力,咽了一下,但像她这样的身份和勃伦克的警察对抗是愚蠢的,只好像承认错误那样,重新补充一句。   “我们会尽力,不只是恢复到往日的水准,也会想办法超越,我相信,那并非是不可能的。”   听闻,面前的警察才低下头,往记录本上记录了什么。   “这里的工人一般工作几小时?”   紧接着,又开始发问。   “……”林渺只好又做答。   听闻她的答案后,对方建议可以提升工人的工作工时,以此达到恢复生产的目的。   同时,那警察又指派了几人去工厂仓库查看情况,格林纳先生从文件里找到物资生产清单,带着两个小助手一起过去清点,以防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闷闷的办公室里,就又剩了林渺一人。   这次的审查不同以往,问题过于详细。   短短几个过场,林渺便感觉身处漫长的煎熬,偏偏还必须对每次出口的答案都要多加思索,不可掉以轻心。   面前铁面无私的审查官又从格林纳先生留下的文件中找到账本,问起那些详尽的财务问题来。   饶是林渺记得工厂的具体日常生产,总也不能将所有细节都记得清晰无比,好几个问题她都没把握回答正确,只好告诉对方等格林纳先生回来后关于这些财务问题会有统一的解释。   但这显然令审查官感到略微不快。   林渺也没办法,勉力地打起精神应对那些问询,而在此期间,她也总感觉到有一股灼灼视线正朝她盯过来……   自然是希德里克少校在观察留意这边的情况。   和上次见面相比,他们两人的地位又完全不同了。   佳妮娜无法明面上再将克诺德上校拉扯出来申明自己的靠山,这座靠山反倒会成为她的催命符,而希德里克少校,而今职位职位升任,正是权力在握。   觊觎往日高高在上的一位上校夫人,对还是中士的他来讲那不过痴人说梦。   但现在情势反转,他却成了高位的那个,对方却落魄了。   在问询期间,希德里克少校没有插一句话,颇有兴致地观察这里的场面一边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待到对面审查官的问询终于结束。   林渺以为这一切终于到此为止,心下的疲惫无可阻拦地涌了上来,整个人无精打采地靠倒在椅子上,一手支着太阳穴位置忍不住微阖上眼,意图以此略微恢复。   却没想到生产,经济及财务问询结束,接下来还有政治安全方面。   希德里克少校轻松地从沙发上起身,来到林渺面前。   听到动静的、本以为这一切已经结束了的林渺刚准备睁眼起身送客,结果一抬头:“……”   希德里克来到桌前,那审查官忙不迭起身给他让座。   说不准刚刚这位审查官严厉到刻薄的境地就是因为有这么一位少校在旁,但也不排除他们本就对这种非正统勃伦克裔企业就是如此粗鲁。   “身份证明,血统文件,员工资料。”希德里克话语简要。   说着,他坐下,又转头吩咐:“你们先出去。”   办公室里的其他警察立马像潮水一样涌出,那审查官也尽职尽责报告说去仓库核对部分财务问题,而后行了个军礼,他看了林渺一眼,利落转身。   为什么长官要单独和那女人留在一个房间里?   审查官关上门。   如果用最龌龊的思路去考虑,那女人确实吸引人。   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这种情形下的案例是否构成违反禁令?   在审查官看来,不算。   ——   林渺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来。   她侧头回避开和希德里克的视线接触,只好又弯下腰去柜子里沉默翻找那些对方所需的资料。   据赫德克上校所说,哪怕她的国籍是由面前这位希德里克少校的上司,也就是赫德克上校亲自签发,但她依旧认为那不具有任何庇护作用。   “……”   她的双腿双脚都踩在黑暗里,找文件时整张脸也陷入了这种无望的阴影中。   林渺眼眶酸了下,不由无助地想在这样的好似能保护自己的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哪怕能多待一会儿。 [139]第 139 章:审查(三)(改错字)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了两人。   希德里克少校翘起腿,放松地身子稍侧倚靠座位上,桌子下军靴锃亮。   他看着面前即将到手的女人,目光毫不掩饰。   林渺极力地侧过脸,两腿紧绷地紧并在一起,没一会儿,她找到了文件,将其放到桌面上,只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眨了眨眼,咽了下。   她依旧没看他,刻意忽视那样灼灼的目光,将手里的文件往对方的方向推了推。   “……少校。”   说出口的声音出乎意料比她认为得要沙哑很多。带着种无力的低暗。   对方的身量比她高很多,军服是纯粹的黑,哪怕是同坐在一样的椅子上,也不可避免地出现让对方居于某种审判意向下的居高临下的地位。   而不论是从身份地位,还是此刻所在进行的事务,这似乎正契合了这一点。   林渺不由抿紧了唇,牙齿咬住口腔壁的唇肉,手指捏紧了些。   希德里克少校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那只大手晃了晃,擦过腰间束起的腰带上的枪套。   他的身体往前微动,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让身体坐直了些,双臂垂抵在桌面,低头取过文件查看起来。   在他的视觉范围内,余光中能看见不远处正放在桌面上没撤回的手,纠紧地扭在一起。   那甚至有些白的刺眼了。   桌面是漆了深棕发红的颜色,腕臂白得将那颜色好像也照亮了,手周往外散出一层光晕。   “从外表来看,您的肌肤和优质勃伦克血统的少女并无两样。”   希德里克少校抬臂过去伸手覆住那只纠紧的手。   林渺心脏陡地一缩,那双黑色制服袖口下衬得肤色惨白的大手就这么覆在她手背上。好像都带着冷气。   她的手臂颤了下,短暂地制止本能。面色有些苍白地抬起头。   “……少校?”   女人面部光洁的皮肤下还尚能可见眼底的青,这是因为这些日子的惶惶猜测难以入眠,却更显出那种无力的脆弱来。   整张脸在较暗的办公室里透晕冷色的苍白,光线打在她额前的发丝上,稍显无助零落,嘴唇颜色好像也淡了。   而少校的那手指依旧缓缓移动,摩挲着,指节内侧因为常年握枪显得股指粗大而有力,带着温度,暧昧地,爬上她的肌肤,抚摸玩弄她的手指,勾缠在一起。   光明正大,理所应当。   “女士,您觉得我的评价如何?”   林渺呆了下,不想对方如此不加矫饰,她摇着头,忙去抽回手。对方却一下握住紧紧不放。   就如刚刚那样灼灼放肆的目光,手心的紧贴着她手背的皮肤死死贴在一起。   坚定得就像列兵执行长官的命令。   这似乎完全代表了面前军官的态度,他似乎下定决心一定要得到什么且毫无余地。   这样的猜测令林渺顿时害怕惶惶起来,甚至有些绝望,她一下用足了力气想挣脱开,这同样代表她的态度。   “——!”   对方的力气很大,然而却不想最后一刻希德里克少校突然松开了手,林渺没控制好力道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她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女人的身影显得有些落魄,将手背到身后,眼角不觉变得湿润。   “您不能……”   希德里克少校便也不紧不慢从椅子上站起。   “为什么我不能?”   这是位很年轻的少校,但经验老到,因为官途一路顺利又有上司提拔,有野心有能力也有手段,在当前的境况下,作风也变的放肆狂妄、毫不收敛了。   既然佳妮娜不喜欢刚刚那种慢悠悠的“培养感情”,那他也不介意快一点。   他突然朝她走进,林渺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希德里克少校大步抵过去一下揽住她的腰,令两人身躯紧贴在一起。   他的手指落在她脸上,林渺想偏过头,结果对方的整只手都抚上了她的侧颊,那手指暧昧地在她的颊边打转。   希德里克手指用力让她不得不面对他。   “……夫人。”   希德里克少校弯下腰来,说话的时候整个吐息都扑到她脸上,她的鼻尖全都是他的气息。   “您现在对我可没资格像以前那样吝啬了。”   随着他的声音,他的手臂陡然更加用力。   林渺还没来得及回应,闷哼一声,希德里克就垂头照着女人的唇用力吻上去。 [140]第 140 章:审查(完)   确有一刻,林渺认为也许自己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几日里惶惶不可终日,到了现在,她产生一种强烈的疲惫,这种疲惫让她几乎要放弃一切。   眼泪从她的脸颊滚下来,林渺闭上眼。   好像等她再睁开的时候,她就又能回到往日平静的生活,这里不过是一场梦,不论有多艰难,她又经历了怎样的故事,这里全都是一场梦,梦醒以后她依旧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里。   陌生男人的身躯与气息侵入她的口鼻,对方滚热的掌心在她的身体上流连摸索。   等她醒来后,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战争,她回到了祖国,回到了和平的生活,还不止是这里遥不可及的祖国,她回到的是心心念念记忆中的祖国。   林渺自认没有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哪怕是在罗塞,她也尽可能不伤害他人,为什么这样的生活和战争的苦难从来没有放过她,总是接踵而至,一件,一件……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而这样的日子似乎根本看不到尽头……   她的日子是否有变好的可能,还是就会像这样无止境地下坠……?   好累,好累……   什么都不要管了,也不要为任何事感到伤心难过了,就像这样,敞开怀抱……   那有什么关系呢?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身下的女人停止了挣扎,希德里克少校的动作更加粗暴果决。   他不容反抗双臂一下圈住女人的大腿放到办公桌上,俯身下去,手掌毫不犹豫顺着小腿的裙角深入进去……   林渺双手环住他的腰,手指摸到对方腰间冰冷的皮质枪套,游离着,伸手进去。   希德里克的动作一顿。陡然清醒。   坚硬冰冷的枪口正抵着他的肋部。   躺在桌面上的佳妮娜发丝凌乱,脸上都是泪水,有的流下来润湿了头发,眼下通红,眼睛里却没什么神采。   女人是脆弱的,目光半垂,整个人却更像是已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   林渺微肿的嘴唇半阖,动了动。   “……”   但她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也许她该放句狠话,比如他要是再动作就杀了他。   但是……   但是……   林渺嘴唇发颤,眼睛里又溢出泪来。   她根本不会用这把枪。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开枪。   如果她真的杀了他……会怎么样呢?   ……大概整个工厂里的人都会被报复吧。   刺杀勃伦克高官是极恶劣的事件,勃伦克对此的回应从来也是杀一殃千,连坐性报复。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要考虑这些事?   林渺的手抖了一下。   似是察觉到了她态度上的迟疑,希德里克缓缓俯下身来,准备去亲吻她,另一只手则隐秘地蓄势待发,要一举夺回她手里的枪。   然而他刚俯身到她面前。。   佳妮娜突然出声了。   她的目光似乎动了动,可依旧是那副无神的样子。   “你这样做,上校知道吗……?”   希德里克动作一顿:“克诺德?”   他抬手抚上她的面颊,吻在她唇角,那枪口依旧抵在他肋处。   但他已经不怕了。   他知道身下的女人不敢开枪。   “他没用了。”   希德里克少校在她耳边说。   林渺目光垂下,希德里克听着她好像疲惫地叹了口气,又或许只是他的幻觉。   趁此,他一下夺走了她手里的枪丢掉。   可佳妮娜看上去好像丝毫不为此有所反应。   希德里克再次搂住她的腰。   林渺却主动抬手抱住他脑袋,手指插进他的金发里,她侧头,颇有些暧昧地吻了下他的耳廓。   “我是说赫德克。”   “赫德克上……”希德里克愣了下,一个想法像闪电似的突然击中他的脑袋。   他一下抽身离开身前的女人好几步。   军官的眉头立马就皱得死紧。语气里又颇有种追上前来的质问。   “你说是赫德克上校?你和赫德克上校……”   希德里克不敢相信刚刚在他身下的女人还和他上司有关系,那他……   然而佳妮娜却只是躺在桌面上,对他的问话没有任何反应,一声不吭。   “……”   希德里克少校懂得边界,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又该在什么时候可以做什么事。   在勃伦克的官僚体系中这正是不可或缺的“特质”。   要做什么事,那最好要有一层虚伪的程序掩盖,或是该有一个忠诚的口号。   那都是为了血统的纯洁,这只是正常的程序审查,为了确认对帝国的忠诚,出于保护勃伦克的内部安全……   等等等等,无数的借口,任何以权谋私的动作都变得正义了起来。   特别是对于他们安全部来说。   恰如今天办公室发生的一切。   乃至于说他来到这里后所施行的行动就是他的重要目标。他本就打算这么做。   希德里克正是怀有这样的目的,目标明确,没有任何的利益承诺,没有任何多余废话。   但是……   赫德克上校不得不让他忌惮。   那是他的上司,器重他,提拔他,不论是出于某种感恩的态度,或是为了他野心的延续,还是上校本人那颇为危险诡谲的心思手段……   希德里克不得不小心应对起来。   尽管怀疑也许是假的,但若非百分百确定,他便不能置之不理。   “……”   一时间,希德里克少校的脑袋里百转千回。   顾不得太多,再没了兴致,年轻军官思索了几秒,他有些不舍地看了林渺一眼。   最后还是扣好风纪扣将自己收拾好,戴上帽子,转眼间又是样貌堂堂身姿挺拔的勃伦克军人高官了。   在转身迈步离开前。   希德里克来到林渺身前,执起她的手轻低头吻了下。   “我会尽快确认这件事。”   他抬眸,依旧将林渺的手捏得很紧。并非全然要放手的样子。   军官离开了。   林渺就这么躺在桌面上许久没动。   过了会儿,她才起身来,干脆就这么坐在桌子上,侧头,伸手往一旁摸索到一包烟,抽出一根弓身点燃。   这是一包女士香烟,烟卷很细,没过多久就吸完了,她又抽出一根。   最后按灭了香烟。她侧身提起一旁的电话打起电话来。   没人接。   没人接。   没人接。   没人接。   ……   林渺不厌其烦地打电话,克诺德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没停过。   接了。   “……”   林渺一时没说话。   “……有什么事吗?”克诺德先发问了。   “……”   电话那头依旧是沉默的。   “……”   克诺德并未挂断电话,他眉头微皱,意识到电话那头的佳妮娜似乎有些不对劲。   “佳妮娜……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为何,对方问出这样的话时,林渺只觉喉间一哽,她捏紧了听筒,竟产生了一种想要哭泣想要被安慰的委屈心思。   然而对象却是克诺德,这不得不让她觉得有种滑稽的可笑。   可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克诺德,你爱我吗?”   克诺德:“……”   他的电话被监听,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那头的佳妮娜似乎也并未太纠结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是哭了,有轻微抽泣的声音。   “刚刚一位少校过来工厂了。”她说。   听闻,克诺德神情微怔,佳妮娜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手里握着的钢笔抵着纸面晕出墨迹,目光虚定在前方的某处。   “然后呢……?”   他听到自己问。   “然后呢……”林渺喃喃,“勃伦克的狗咬人就那么回事…你想知道吗?”   “……”   “……”   “我受够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低低的。   “给我通行证吧。除非你想某天看到我死在罗塞。” [141]第 141 章:会面   克诺德算得上一个还算务实的勃伦克官员。   在前年冬天,勃伦克深陷冬季战场的时候,他依旧怀着帝国会胜利的想法,这源于他精准的判断,还有手上那些实实在在的数据。   因为后勤充足,因为帝国正开动马力生产武器弹药及各类军备物资,因为帝国与各国结盟还算顺利,因为罗塞正在掌控中,还有会其他的前线城市渐渐步入正轨,他们的士兵英勇作战,能源开发稳步跟进……   战争不止是双方人马在前线的交锋,更是后勤军备的博弈。   因而虽然惊险,但还算可控。   克诺德上校坚信,只要坚持过了冬天,战线说不定就会有新的突破。   最后也确实如此,事实结果完全验证了他的想法。   当然,那是基于他务实的判断,而非脱离现实的乐观自信心作祟,因而那段时间里他还能坐得住,甚至坐得很稳。   上一年冬天的情况又不太一样了。   战线的全面溃败除了前线极端天气,更是因为短期内大规模的扩张不仅令补给路线更加漫长,风雪封路还延长了补给时间,再加上南线海拔抬高,山路难走,其补给困难程度是成倍增加的。   据前线战报所说,军备卡车要想上路,需得每日每时不停清路,往往卡车边开动,前方就要边开路,道路两旁清理的积雪堆起来足有四五米高,这样情况下,一日仅行进三四十里是常态。   再加上低温天气下卡车要提前一小时加热设备,行进也更耗油。   这样零碎情况加起来,所额外损耗的能源预估是个大数目。   除此之外,因为前线摊子铺开了,就需要更多士兵参军,更大规模的军备物资生产,偏偏在这个重要节骨眼,罗塞冬疫了。   这还是简单从后勤角度提出两个客观而表面的问题。   战场态势、指挥官判断、士兵体力保留、军队士气……等等等等。   战争从来不是个简单问题。   诚然,去年冬天勃伦克战线全面溃败,损失近50%的控制区,这是史无前例的惨败!   但若是让克诺德上校说句公道话,从务实而理智的角度来讲,目前所拥有的50%多控制区恐怕才是最合适消化的面积。   要将勃伦克从战争的泥潭里拉出来(是的,他已经可以用泥潭这个词了),如果现在的选择是依旧进军,扩大控制区,接下来,每增加公里控制区,那么带来的后勤与补给压力又会成倍增长,步步维艰。   就算是在夏日攻势里夺回部分阵地,或者说取得更大面积的控制区,那么在接下来的冬日里恐怕又要将这些所有的成果全都还回去。   这是克诺德内心里颇为私密的判断。   在当前的形式下,他不可能光明正大说出来。   挂断电话后,克诺德低头看着笔下要签字批阅的文件,那是一份关于夏日反攻动员的准备案。   在这种紧绷的局势下,他最好顺应主流一起乐观地认为这场冬季失利和前年无任何区别。所有人都该这么认为。   “……”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只是,力道终究是虚浮了几分。   佳妮娜的控诉尤在耳边,整个人有些失神地盯着纸面的墨迹洇开。   最近几天里克诺德一直忙于这些事,又找赫德克上校谈过一次,他还没来得及和佳妮娜定下新的联系方式。   当然了,他个人很希望两人能再见面,但上次通话后理智告诉他应该为这段关系短暂降温,这是为了他和她的长远考虑。   而他也具有某种自信,佳妮娜并不会因为一时的断联而怀疑起他的真心来。   过几天他按计划要回国一趟,等再回到罗塞后,那会是个两人恢复联系的好时机,他会尽可能的将那些干系摆平。   克诺德上校点了根烟。   他靠向椅背上又直盯着办公室的天花板,一时沉默不语。   他比他想象中对此要冷静得多。   ……   林渺还是寄出了那封关于工厂的公务信函,克诺德上校顺理成章在上面约定了两人的见面。   时间挨得很紧,是打完电话的隔天。   克诺德赶到的时候,他发现佳妮娜早早就候在那里了。   她看上去刚洗了个澡,头发还有点湿,随意地靠坐在床边,不太明亮的房间里,令她的面孔变得朦胧起来,只有由光线反射而让她的肌肤显出光滑的冷白,好似闪着细微的光亮。   “你真美,佳妮娜。”   克诺德上校笑了下,称赞了一句。   他来到林渺的身边坐下,心中因为要见到她而产生的某种抗拒顿时就消失无踪了。   “……”   林渺脑袋动了动,转头看向他,也笑了下:“上校,您也很英俊。”   所以通行证带了吗? [142]第 142 章:两件事(情节微修)   外面已经是傍晚了,街上的灯光透过薄薄的蕾丝窗帘透进来。   克诺德盯着女人,探身过去,捏住她的手,轻拿起来,低头吻下去,顺着指节一路吻到指尖。   这样隐秘的秘密不该一清二楚暴露于光亮下,哪怕是之前,他们也总是晚上相见。   林渺要伸手去开灯,克诺德捏住她的手没放,也不让她起身。   “别动。”   于是两人就这么对坐着。   “……”   克诺德于昏暗的光线里盯住面前的女人,面容也变得模糊起来。   谁也没说话,沉默的空气里凭空多了几分廖然。   两人都有话要说,却又无话可说。   林渺感觉到一阵颓然和难过,希望能拿到通行证离开这里。   克诺德摩挲着手下女人的皮肤,长长短短,脑中好似响起了轻声钢琴曲。   哪怕光线越来越昏暗,身边女人的面孔轮廓依旧优越。   克诺德上校倾身吻了下她的唇角。   身形稍顿,直起身,看着女人:“离开吧。”   林渺一愣,唇角的肌肉有些不受控制。眼中爆发出惊喜。   “真的吗?”   “为我生个孩子。”   “什么?”   “他会有一个父亲,他从小就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克诺德听到自己说。   “……”林渺一时间竟难以说话。   “你疯了吗,这在罗塞不可能……”   林渺正用这个理由搪塞对方,话刚说到一半,忽地,她的脑袋突然清灵了下。   “我们一起离开罗塞。”   克诺德说出了那个答案,冷静沉稳的语气让人觉得他对此早已深思熟虑。   “我们离开罗塞,去别的国家生活,你可以嫁给我,我们能结为合法的夫妻。”   “……”   “你不愿意?”   “不,我……”林渺舔了下唇,她略有些慌乱地转过头,整个心脏好像都被卡在了肋骨里,“我,这…这太突然了,我还没……”   她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嫁给克诺德?要为此将她的后半生后搭进去吗?   要是两人真的结为夫妻,他要怎么对她?   老实说,她真的从未,从未考虑过会有这样的可能性,她甚至已经想过为了通行证克诺德可能提出的任何苛刻条件,但是这个……这个……   “你现在是罗塞总督,难道你不要你的大好前途……老实说,我觉得这……这很可……”   “你不愿意?”   克诺德此刻却无比在意起这个问题来了。就像鬣狗的牙齿咬住兔子的尾巴。   “不,不是,我只是……我没想到……”   林渺发声艰难。   因为她意识这确有可能是发生的,克诺德不是在开玩笑。   “没想到,所以太开心了吗?”军官声音缓缓。   他抬手抚在她的侧脸。   “……”   觉察到男人渐冷下来的语气,因为持枪,掌心有些茧,林渺感觉到似蛇的鳞片好像爬上了她的皮肤,她让自己不要去想这只手干过什么。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让她再好好想一想。   不过她还是没说出口。   可她一时可说不出答应的话,因为克诺德不是在开玩笑,她敢答应,克诺德就敢带走她立马和她结婚。   要嫁给他吗?要嫁给他吗?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她之所以敢和克诺德保持亲密的联系就是因为她知道他们根本不可能,所以她才敢放心,他们弄不出人命,他们不可能一辈子都绑在一起。   克诺德不是菲洛茨,一开始,就是克诺德强占了她……   也许那个时候菲洛茨还尸骨未寒。   当然,这不是她要为死去的菲洛茨守贞,而是因为这是个极重要的决定,绝对会关系到她的后半生,而就两人相处已久的日子来看,她清楚自己绝不是浸淫官场已久的克诺德的对手。   婚姻双方不该是对抗关系。但是,但是这一纸婚书将会成为克诺德手中的链子,婚后他绝对要将她拿捏控制得死死的。   可她现在又不可能继续留在罗塞,这里是另一个牢笼。   为了逃脱一个牢笼,要进入另一个牢笼……吗?   女人的这番纠结不定自然落在了军官的眼里,他感觉到心脏发冷,可却又为此更加执拗起来。   如果说在说出口提出这个要求打算放弃罗塞的一切之前,他还并未下定决心。那么这个时候,克诺德就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他敢放手,那么这辈子和佳妮娜就没什么关联了。   前途和女人,孰轻孰重?   克诺德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做这种昏了头的决定,可不知道为何,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此时反而无比清醒,他完全知道他在干什么。   有一根针,或是说,有一股意识,在他脑袋里清晰明确地朝着某个方向冲击,就像是开弓的箭,也绝无回头路了!   “我们在一起会幸福的。”   克诺德做出结论。   他又低头用力吻了下女人柔软的嘴角。   林渺浑身控制不住地抖了下。   克诺德装作什么也没发现,将其拥入怀里。   他将脑袋放在怀中女人的肩膀上,鼻尖闻着她未干发丝上残留的沐浴露清香,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   “我爱你…佳妮娜。”   ……   回国是一周前就定好的行程,在离开此处前,克诺德上校和林渺说了此事。   房间里总算能开灯了。   灯光沐浴在两人身上。   来到这里时克诺德上校并未穿军装,而是衬衫西服,他边整理衣服边转头交代起这些事。就站在床边。   只不过他说了很多,床上的女人却没什么反应,反而心事重重。   克诺德动作顿了下。   想了想,他又说。   “佳妮娜,这对你来说,不,其实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一件简单事。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好好考虑这件事。”   林渺枕着胳膊看向他,两颗眼珠子像漂亮的黑葡萄。   “不论是我抛掉未来的前程,还是你抉择自己的婚姻——”   克诺德上校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退让了似的,因为没有穿军装,因为柔和的灯光,他好像变了点,就连声音也是,他笑了笑:“我想,世界上总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   “勃伦克是不是要战败了?”林渺却突然问。   佳妮娜的敏锐让克诺德感到惊讶。   “……”   但他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这样的未来将要到来,那也会是很久以后了。   接下来,勃伦克大概会在南线进入一年一更替的拉锯战,每次进退都伴随无数士兵丧命,以及能源消耗,生产失衡,等等问题,这不仅是南线战场的事,更会波及到勃伦克国内。   克诺德上校会用一种残酷而理性的态度看待这件事,如果他非要回答这个问题,也许最合适的回答是“那还很早”。   他看向林渺,最后只淡淡说了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是两件事。”   不过最后在离开前,克诺德欲言又止,似乎又想说什么,大概是他会让她相信他的真心之类的话。   想了想,他又觉得这并非好时机。   门前,他稍转过身,不经意地问了句。   “有喜欢的戒指款式么?”   ——   两周后,克诺德上校结束了在勃伦克的工作,乘坐专机回罗塞。   专机失事。 [143]第 143 章:罪名   “——!”   林渺一下睁眼从梦中惊醒。   她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仿若刚从恐怖的梦境中成功挣脱,黑暗里,她躬身坐起,大口喘气。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现在还是深夜,寂静中只有钟表秒针“沙沙”的机械声响,间隔平均。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可她又想不起梦境的内容是什么,只觉得十分恐怖,好像要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那般,到现在,全身还有那种战栗的感觉。   麻木着手,林渺在床头木柜上摸索到一杯凉水,入了肚,才感觉好些了。   她擦了擦汗,坐在床上,耳朵能听见自己一下下呼吸的声音。   据上次克诺德提出要带她离开罗塞已经过去两周了。一周前,克诺德就已经出发去了勃伦克,她一个人留在罗塞。   她也许该做点什么……不过来到罗塞这两年,她却感觉自己已经度过了好多年似的,已经没了当初活力十足的精力,也没了去赌去闯的天真莽撞。   情况还可能更差吗?越是轻举妄动说不定情况还会更差。   这颇有点束手就擒的意思。   但她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了。   结婚就结婚吧,反正也已经这样了,她不可能像在和平年代那样正常结婚生子。   离开了罗塞,她的生活还能更平静些,也许婚姻就是这样,难道还能有更多期待吗?   她知道她在退后,她在让步……   林渺垂眸,将冰冷的水杯放回柜子上。重新躺到床上。   侧身,看着窗外蓝蓝的月光。   她只希望这一切能平静下来,她知道这是她这张脸惹的祸,然后呢?也许等到她年老色衰,一切就又平静了。   ——   第二天。   林渺照常起床。   最近别墅里倒是有些热闹了,早上,厨房里多了个帮忙择菜的孩子,这是清洁工的女儿,花园里还有个园艺匠的儿子。   两个孩子都四五岁,留在家里不好照看,最近外面局势紧张,林渺干脆就让他们带着孩子过来了。   这样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别墅里房间多,收拾收拾就能住,孩子们还能在这里多吃点。   就是,这样的日子恐怕不长久了。   “喵~”   不知道什么时候,花园里还多了只流浪猫,一大早上,园艺匠就整理起那些花草,房间里的花瓶都换上了新鲜的花朵。   孩子小心翼翼捧着花瓶往屋内走,身后跟着只昨晚翻墙进来的猫,倒是大摇大摆,不怕人,还俨然要将这里都当做是它的领地了。   “我今天刚起床出去就看到它躺在花园里了,也没跑呢。”   一旁厨房里的孩子听到了动静,怯生生地扒在门边探头去看那只猫。   林渺笑了下,起身过去结果小男孩手里的花瓶放在柜子上,又招呼厨房里的孩子出来:“你们会给猫洗澡吗?”   两个小孩先是眼睛亮了下,随后又犹豫起来。   “我不会洗……”   “我也还没试过…让我试试吧!”   林渺当然不可能将这样的工作就交给孩子,有的流浪猫很危险,不过这只看起来性格温顺,也亲人,但她也不能就此直断下结论。   于是,她又叫了两个孩子的大人帮忙照顾着,一起去洗猫。也算是陪陪孩子了。   “今天的工作就先这样吧,和孩子好好相处,他们看上去挺喜欢这只猫。”   两个小孩对这只猫的眼神简直渴望极了。   林渺又笑了下,对他们说:“要是这只猫洗澡的时候不跑不抓人,那就留下吧,平时剩的面包屑可以喂着吃。”   大概是要离开了,对于这种小事,林渺倒是变得格外珍惜起来。   却没想到,这只猫在洗澡的时候真就乖乖的,一点也不动了,就好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   因而这只猫就这么留了下来。   一连两日,风平浪静。   林渺照常生活。   第三日的时候,她似乎觉察到有哪里不太对。   第四天,她在报纸上看到了克诺德的讣告。   报纸掉在地上。   当天,治安警察早已围住了她的工厂。   “跟我们走一趟。”   克诺德死了,格温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可能的缘由,罗塞内部收到消息的时间要早得多,如今国内那边已经在安排新的总督人选。   他坐在车里,看到那个女人平静地跟着警察上了车。   车头调转。   很快,两人再次面对面,不过已经变成了密闭的审讯室。   关于克诺德上校的死亡原因还没公开批处调查令,人就这么好好的,突然就在从勃伦克返回罗塞的飞机上失事身亡,谁也不相信这是个意外。   多余的猜测他不能就这么说出口,他必须要知道这是否和佳妮娜有关系!   格温也不知道为何克诺德的身亡令他感到如此紧绷,仿若若是能证明这件事和佳妮娜有关,那么他就能稍平静下来似的,他立刻就想要求证。   虽然谁也没说,但是驻罗塞的总督突然轻易身亡,参谋部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平静。   “佳妮娜,那些废话我不会再赘述,我也不想听到你任何敷衍我的理由。我只想知道真相,在几日前,你们是否见过面,你们说了什么?”   密闭的审讯室里格温已经打发走了其他人。   他双臂撑着桌面死盯着面前的女人,看起来几乎丧失了所有的耐心,声音变大。   克诺德的死,看起来对他的影响好像才更大似的。   “告诉我真相,佳妮娜,我们的谈话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也不会逮捕你,我只想知道真相。”   “……”   林渺沉默着没说话。   “佳妮娜!”   格温一下从凳子上站起。凳子腿和地板划出尖利声响。   这道声音让林渺心脏一抖,她手指动了动,缓缓看向面前的军官:“你不会告诉其他人吗?”   “我向你承诺,不会。”   格温干脆就站着,手臂支撑在桌面上,认真盯住她。   “……”林渺垂眸,简单讲了那晚的事。   “……他向我求婚,我们之后就会离开罗塞,所以我一直在等他。”   说完,她仿若好像也能理解格温了似的,他似乎是在恐惧,或者说,验证。   如果她身处他的位置,估计也难以安宁。   从这个层面来讲,他们倒好像不是审讯者与犯人的关系,他们实现了某种平等。   她看向面前的军官。   “你是想知道克诺德上校身故的原因,我全部都告诉你了。”   她的声音中似乎还带了点刺耳的怜悯:“可是,就是因为和我有关系,所以就要飞机失事,我觉得这太严苛了。”   格温显然还在消化这个信息,眉头皱得死紧。   “不,你们不只是有关系,他还打算和你离开,那这就是叛……”   “但那还没发生。”   林渺立刻打断了他。   “克诺德不是没谋算的人,就算他要和我离开,我相信他也不会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有大动作甚至暴露自己。”   “时间间隔太紧了。我们分别后,没过几天,他就回到了勃伦克。如果我是他,我会在这件事完全了结后,等再次回到罗塞,再安心筹划此事。”   林渺说。   “最重要的是,一切还没发生。”   林渺的声音平缓下来。   “……”   格温一时没说话。   林渺看向他:“关于他离开的计划,你也只从我的嘴里听到,我认为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要离开这件事。”   格温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审讯室里一时陷入恐怖的安静。   关于这件事,要么,就承认克诺德上校只是因为和异族女人有染就被如此惩罚。   要么,那就是他在回到勃伦克述职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从而导致了他丧命。   格温没怀疑过这大概率是安全部下的手。   可不论从哪种角度讲,处理如此重要职位官员的缘由也未免太过“轻巧”。   格温一下坐到了椅子上。   从他内心来讲,他不认为前者是导致飞机失事的原因,违反了禁令,与异族女人有染,情况不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也许他都该为自己的猜测与行动嗤笑一声。   “你有什么猜测吗?”   林渺摇了摇头。   “……”   “……”   沉默中,没过多久,格温上校突然起身,看样子是要离开。   林渺一下起身,于他身后问他。   “上校,您认为这件事会有公开的调查吗?”   “会。”   格温诚实交付了答案。   林渺张了张嘴:“……到时候我会怎么样?”   格温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   “你会进监狱,然后进劳工营。”   “……”   他看到女人沉默了下,朝他看过来。   “罪名…多久会下来呢?”   难以置信,他竟然在这里和她讨论这些事。就好像他是她的同伙一样。   他的目光朝女人打量。   “不出三天。”   三天,她的时间只有不到三天。   “也就是说现在还没下来。”   林渺垂眸。语气平静。   她的手指动了动,触碰到冰冷的桌面,停在某处。目光抬起来。   “我想请你帮我离开。”   “……”格温差点要气笑,对方对他得寸进尺简直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她凭什么认为他就会帮她。   军官直接转过了身目光睥睨,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144]第 144 章:错上加错   “我知道。”   林渺微扯了下嘴角,坐回到椅子上。   不过这样的笑很浅淡,好像只是湖面突然泛起的波澜,很快就归于寂静了。她的行动也很平缓,以至于显得优雅。   这大概可以归咎于她的体态,轻盈而纤瘦,穿着浅色的衣料,肤色莹白光润,情夫的离世没有引起她脸上任何关于痛苦的巨大波动,她甚至可以平静讨论,转而就筹谋起脱身离开的事宜。   哪怕三天后她就要面临牢狱之灾,她在审讯室里竟然还能请求审讯官帮她。   “上校,我知道,你讨厌我。”   “哪怕我和你在一个城市,我们现在在这间审讯室里呼吸同一片空气,大概都要令你不得不痛苦忍受。”   “在以前你就不喜欢我,也许我该说一说我在工作的时候,当时因为你的态度我所遭受的痛苦,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太喜欢总拿这些出来说,说了不会有人听,也没有人放在心上。”   “在我丈夫死后,我就有离开罗塞的打算,我终于不用碍您的眼,可我还是没能离开,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样的问句好似有一个钩子,令格温盘覆在心脏上的肉管好像都被往外扯动了下。   她朝他看过来,问他。   格温喉间冷哼,不留情面。目光冷下来,直射向她。   “还能因为什么?你勾搭上了你丈夫以外的男人,保你荣华富贵,还为你丧命。”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好吧,我不算很意外。”   林渺后背靠到座椅上,想了想,沉吟片刻后她又说:“其实这一切的悲剧都能够避免,而我也不该为此承担罪名。”   该怎么形容那个女人的神情呢,格温看不太清,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洁白无瑕的墙面,墙面反射令她面孔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光彩。   这是封闭审讯室,狭小的空间里灯光白炽,墙面被特地粉刷过,将那面白墙盯得久了,就会令犯人产生头晕目眩的煎熬恶心。   那个女人声音顿了下,转过头来。她的坐姿其实很端庄淑女。   “原因其实很简单,我离开不了罗塞。”   她坐在那里,双手垂在大腿上,看着他:“我不知你是否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可能还要说得再清楚点。”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证件无法购票,离开不了罗塞。”   她的眉头皱起。   “我无法采用任何方式离开罗塞,无法购票,无法出城,我被圈养在这里。”   “哪怕在这里当二等人,被歧视,”她垂眸,“我还是得待在这里。乃至于……他其实已经没办法保护我,我还得出卖些什么……”   “后来他说带我离开,”她的眉头又渐渐松开,“条件是嫁给他。”   “您认为我有罪吗?”   她问他。看着他。   “……”   格温直盯着她,没说话。   “好吧,我们先不论这件事。”   “尽管我不认为我该为此承担这项禁令罪名,甚至被捕,进入劳工营。”林渺平静地叙述,看着面前的桌面。   她像是在求面前的军官审判,请他评判,但又不算是,她只是在说出事实真相。   “现在有一个机会。”   那女人说着,声音轻轻的,就像是蛊惑:“我知道你讨厌我,永远都不想见到我,从我们最初见面开始你就厌恶我,因为我们的血统不一样。”   “而现在,您既能让我永远离开罗塞不碍您的眼,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会令勃伦克血统蒙羞的真相。”   她看向自己,嘴唇动了动,鼓动着,柔软的口气就像是那两片唇。   “您放我离开吧,我离开罗塞,您也维护了您血统的尊严。”   “我无法知道克诺德做了什么手脚,但现在,我相信您很轻易就能处理这件事。”   “你真是没心没肺。”   格温打断了她的话。   他瞧着面前的女人,坐回了审判席。坐到她面前。   这个二等人。   她不仅勾引他。   她还拿他情夫的死给自己铺路。   “……”   林渺无法否认克诺德对她的帮助,这太复杂了,可她更无法认同格温对她的指控。   “难道我要爱上他,为他死心塌地才行么……?”   她的脸上终于重现了一丝剧烈的波动。   但很快,她又平静下来了。   林渺令自己回归理性,就像是她刚刚用理智和格温谈判那样。   因为对方告诉她可能被捕的具体的时间,因而她判断这就是对方愿意放过她的信号,也算守信用,通人性,还能讲道理。   所以她就和他讲道理,想要说服他。   “你想怎么样?”林渺问。   刚刚她摆事实讲道理并非无用功,起码对方还能回到她面前,那就继续谈吧。也许只是条件没谈好。   “我想听听您的想法。”   她说。   那女人看向他,柔弱地将权力交到他手里,勾引他,仿若就是在等他提出那个条件。   格温上校调整了下坐姿。   林渺眉目平静,是真心想听对方的想法,不过她也没把握对方会说什么。   她的目光动了动,看着面前白得刺眼的墙壁,炽白得光线反射进她的眼球里,很不舒服。   她很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对话,问题能尽快解决,她并没有想要在这里长久待下去的意愿。   如果对方的要求不算过分,她想她会答应。   “……什么?!”   林渺愣了下,刚刚对方说话了。   而他的话简直匪夷所思。   她的神情和语气惊动了格温,他一下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是清醒过来!   林渺抿紧了唇,看着对方,她怀疑对方在耍她,或是想要看她出丑。   而提出要求的格温也抿紧了唇,他该立刻撤回那样的言论。   都怪这个女人!   她勾引他昏了头!   他竟然真的就昏了头!   他感到懊恼,一瞬间,自我怀疑,自我批评,蜂拥而至!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头皮发麻,是那种刺激的发麻,甚至有点紧张,他紧盯着面前的女人,浑身紧绷。   格温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准备离开。   就当一切什么都没发生。   一种空白平淡的失落突然袭来,就像是故事里本以为到了剧情高潮的突然平庸回落,那种刺激渐渐消弭,回归正轨,自我批评,怀疑,难堪,痛苦,愤怒……   他甚至想掏出枪立刻毙了这个勾引他的二等女人,这样谁都不会知道……!   “可以。”   她同意了。   格温一愣。   刺激重新回归他的大脑皮层。令他所有的思绪都僵住。   格温作势离开的动作令林渺以为谈无可谈,而她想了想,其实没什么所谓,这样还会令事情变得更简单。   她起身,绕开桌子,走上前去。   解开自己的扣子,又抬头去解对方制服的衣扣。   “就在这里吗?”她问。   格温意识到她是认真的。他没想到对方会答应。   “对。”   他的目光冷下来。   林渺抬头看了他一眼,唇凑上去,对方却又避开了。她只好双臂搂住他。   格温目光睥睨,双臂僵住。   他也只能如此维持。   身下的女人,和他不一样的体型、肤色,不一样的头发。   他从未想象过……   他抽出手来,有些迟疑地,微低下脑袋,鼻子碰到了她的头发,犹豫,迟钝。   好奇。   他好像初入禁地边沿的毛头小子,他知道这是违反禁令的,甚至会摧毁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信仰!可在这种时候,竟反过来催生了他触碰的意愿……   他掌心下的肌肤如最高级的丝绸,不,比最高级的丝绸还要光滑。   一脚踏入,不用再关心那些信仰,制度,什么也和他无关了。   夹杂着对制度的叛逆,这是从未体验过,不足为外人道,在这种紧绷的叛逆中,这样突破底线的刺激却能让他得到稍微的解脱……   他感觉到自己来到了天堂。   他又一下子坠进了地狱!   他搂紧怀里的女人,二等女人!他和她亲吻,做爱,他们的肤色发色眸色全都不一样,他们肌肤相贴拥抱在一起,体温相知。   他们此刻拥有最亲密的男女关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   这是件错事,如今更是错上加错!   他再也不想看到她。   到最后,他又开始生气愤怒!整个人变得粗暴,不止是对女人粗暴,对他自己也粗暴!   他一下后退离开,甚至根本没有完全结束,就这样穿上了衣物。   他将今天的荒唐事视为羞辱!   一辈子也不会发生第二次,他这辈子也不想看到她!   很快,审讯室里刚刚糟乱的一切全部都恢复如初了。   在开门离开前,格温发出警告。   他的眼神就想要杀人一样。   “永远离开罗塞。”   林渺都觉得他有点可怜了,像只做爱做到一半就落荒而逃的可怜虫。   好在,她还没蠢到在这种时候发出一声嗤笑刺激对方。   不过想想,她也实在没什么立场可怜对方,她自己沦落到这地步也挺可怜的,怜悯实在多余。   “长官,我保证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您的面前。”   林渺向他承诺。   格温冷哼一声,“砰——!”一声,甩上了门。   没过多久,林渺也顺利从这栋建筑里出来了。   离开这里后,一旁路边透明的橱窗前正是那面关于克诺德讣告的报导,上面印着这位总督在任时的黑白照片,林渺在这报导前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罗塞已经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自由的风吹到她脸上,唇角微微翘起。   她朝前走去,整座城市好像都被她抛在身后,那些报导,照片,恩怨,将永远都埋在她身后的城市里。手臂不禁抬起……   她自由了。   ——   如果在这种时候,还会有谁如此尽心尽力希望她能离开罗塞,那一定是格温了。   就像是要遮羞一般,这会是他深埋于内心的秘密,这样的背叛,这样的解脱,就算是午夜时分他也决不承认会以此事来做慰藉。   隔天,林渺带着收拾好的东西前往火车站。   在柜台前。   她用身份证明成功买到了票。 [145]第 145 章:维瑟斯(改错字)   按照林渺原来的打算,离开罗塞后她希望能找机会直接离开弗格萨。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因为战乱,在离开时她才发现自己能选择的铁路路线并不多。   以前对她来说只要离开罗塞就行,现在选择多了,要求提高,却发现自己的意愿是如此难以达成。   几乎是她前脚刚离开,后脚,罗塞关于克诺德上校身亡一事就展开了公开调查。   侥幸逃脱了被捕,可很快,她也被列入了调查名单,如今在逃。   她在罗塞的工厂如今已经转让给了奥维莱先生,关于工厂的后续问题,奥维莱先生成竹在胸,他有能耐解决。   至于别墅,那大概要收归勃伦克财政部了。   林渺给别墅里的人提前发了好几个月的工资,告诉他们自己准备外出度假,很快就回来。   克雷特先生似乎知道了什么,不过他做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当晚,这位老先生细致地帮佳妮娜准备好了出行的行李。   “别墅里的人工作都很认真,”在离开前,林渺告诉克雷特先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估计这里很快就会被划拨给某位军官居住,在此之前,你们可以一直在这里工作。”   “如果那位军官还算好伺候,就留下吧。我的事情不会牵连到你们的。”   按照林渺本来的打算,这里可以赠与给奥维莱先生,可这样一来,她承的情就有点太多了。   既接手了她的工厂,还接手了她的住处,她这样迟早会被调查的身份定会给对方带去不好处理的麻烦,于是,便只好这样。   就在林渺离开的第二天,她的别墅就被围住了。   几乎是她刚从长途火车上下来,如今她落脚的新城市里就已经大街小巷叫卖着报纸,上面已经刊登着关于罗塞总督公开调查一事。   上面清楚写着,这位总督涉嫌违反禁令,异族情妇携款在逃。   她手中的身份证明短时间内不好再用了,如果要出国,护照又是一个大问题。现在的情况,她又哪里敢再去办理呢?   如今局势纷乱,那些和平国家的签证都在收紧,她当前也只能暂时待在弗格萨。   往前,她会更接近前线,那显然是不安全的。   越往后方,她的位置又离得勃伦克很近。   当时林渺买票的时候也是考虑到时间的紧迫性,以及想要尽可能远离罗塞,所以她买了时间最长的长途火车票,这里的位置比较靠近勃伦克。   好消息是,罗塞的事情大概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她这里。   坏消息是,这里依旧算不上安全,这座城市里没有罗塞那样多的勃伦克士兵,但是有不少入了勃伦克系统的本地警察。   在这样的战乱年代,没有什么地方是真正安全的。   不论是靠近前线还是后方,都是一样的乱。   林渺为此也没有多抱怨,或是自怨自艾,那实在没什么作用。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这里先找到落脚处居住下去。   在这里,她起码还能开始新的生活……   想到这些,她的心情又好了起来。积极地准备起来。   首先,她找到了一家旅店,很快,她又从附近的商店里买到了染发剂,当天晚上,就对着镜子将自己头发完全退了颜色染成金色。   这个城市处于弗格萨靠近勃伦克的边沿,在整片大陆里,是处于四周被包围的内陆,相比与罗塞,这里人种外貌更加纯粹,她这样的异族很是少见。   林渺又买了很多化妆品,她的眉目本就稍显深邃,加上化妆的技术,更深化了这种特征。   同时,她将自己的眉毛全部剃掉,画上细细的弯眉,给自己化了个浓妆。   出门戴帽子,遮住瞳色,看上去她整个人都大变样了。   她现在已经不会像异族那样扎眼,出门的前一天晚上也会将头发都编成麻花辫睡觉,这样就算是露出来的头发也会是卷发。   她无法保证在某一天,她在罗塞的照片会否就被刊登在报纸上。   不过哪怕已经大变样,为了度过这段特殊时期,林渺还是尽力避免外出,以免惹上什么麻烦。   来到这座城市后暂时没什么事要去做,于是大多数的时间里,她都待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公寓里。   窗外的不安定世界偶尔会从她的窗户缝里挤进来。   期待着也许有一天,战争就会结束。   不过那是最好的情况了。   空闲的时间里,林渺也会考虑起未来的打算,等到风头过去,或是局势稍稳定些,她会想办法将护照弄到手,最好是离开弗格萨,至于去哪里……   “……”   她打算先看看情况。   最近也许是情绪有些太紧绷了,尽管已经离开了罗塞,但是她的心并不能因此就安定下来。   有时候不免也会觉得自己应对得过于小心,她离罗塞足够远,那些她行事上的担忧也许只是杞人忧天,可大概是因为这座城市对她还很陌生,有时候她会梦见自己依旧在罗塞。   等突然从梦中惊醒,她要反应好一会儿,才意识过来她已经离开了那里。   这天,窗外楼下声音嘈杂。   一群市民走在街上举着牌子,大声呼喊着反对战争,退出同盟,声势浩大。   林渺拨开窗帘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抗议的景象。   没过一会儿,那些警察就赶到了,这些警察都是本地人,可是对付起本地人来依旧毫不留手,他们拿着武器冲进人群,一下就将抗议队伍冲散了,人群有的逃,有的对抗,许多参加游行的人就这样被抓捕了。   外面的景象顿时奚落下来,林渺关上窗户。   不过这样紧张的情绪在她来到这座城市三个多月后就舒缓多了。   比起罗塞,这座城市更处于内地,思想做派上会有些保守,还有一股蛮气,显得闷、大胆、冲撞。   林渺令自己放松下来,偶尔会出门走一走,亲身了解这座城市。   但保险起见,她在外面的活动依旧很少。   三个月过去了,林渺也一直在关注罗塞那边的情况,那边暂时没什么大新闻。   她对门的邻居是一家五口,五个人挤在小小租住的房间里,总是会发出激烈的争吵,对门的老太太举动刁钻,因为她的孙子接了林渺给的糖果,当天晚上拉了肚子,她就偏要将这件事扣在林渺头上,说她给的糖有问题。   还扯着林渺要说法,要拉她上法庭,此事差点都招来了警察,林渺不想和她纠缠,给了一笔钱私了。   自此以后,那老太婆好像就将她当做冤大头了一样。时刻又考虑着用什么法子敲诈勒索她。   林渺实在受不了对门这一家人,准备第二次搬家。   最近她在外面活动,也在打听代办证件的事,如果护照实在办不下了,她可能要考虑造假。   这里这样的“活动”很粗放,只要钱给够,似乎并算不上难事。   不过她还没等来证件,对门的老太婆就把她给举报了。   等到警察上门,林渺被逮了个正着,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她被指控行动不端,大量钱财来路不明,又说她是间谍,要危害社会安全。   气得林渺也指控那个老太婆诬告勒索!   要是她进监狱,她也要将这个死老太婆一起带进去!   那老太婆分明是拿她赚举报奖励呢,也是她倒霉,遇到这么个人,哪怕这里真住的是个革命分子,恐怕也要被折腾得换成举报奖励了。   大抵是这里靠近勃伦克,举报的风气一点不消停。   不过比起那些指控,林渺更怕她“落网”。   结果在拿到她的身份证明后,那些警察一点反应都没有,看起来和罗塞与勃伦克根本就没有互通消息。   记录下她的名字,将她丢在监狱里关了几天。   警察局长见她长得漂亮,想让她当情妇,林渺怕暴露,委婉拒绝了,提出可以与她平分自己的财产,希望能放她出去。   几天后,她从监狱里被放了出来。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另一场押送。   与监狱里的其他人一样,迷茫地,被赶上了车,未告知目的地,被送到这里的另一处地方去。   那个老太婆和她一样,举报奖励没到手,也成了被押送队伍的一员。   远远地,林渺在车上看清了郊外那栋建筑的模样。   这样的建筑,那样的铁丝围栏,她见过相似的,赛弗的劳工营也像是这样修筑起来的。   汽车驶过国境线,或许没驶过,林渺不知道,但那里把守的都是勃伦克的警卫与士兵。   她的心好像在漏气,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车停了,他们被赶了下来。   林渺看到那个老太婆和她们的队伍分开,被弄到了另一边去。   跟着队伍,她不得不拖着身体,一言不发,“砰!”地一声,劳工营的大门——   在她的身后被关上了。   ——   人群里,林渺的目光呆呆的,其他人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她是知道的。嘴里止不住地泛上痛苦的苦涩来。   很快,他们的“司令官”来了。   此人有点特殊,这是位很年轻的军官,走路时,却拄着手杖,不,这手杖是被他当拐杖用了,他右腿有疾。   “以后,你们就归我管了。”   军官宣布着,他看上去比赛弗耐心,也没有洁癖,可神情阴郁,依旧是个不好相处的危险分子。   军官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叫维瑟斯,接着,他脖子拧动,目缓环顾,如狼顾羊群。   “你们谁会翻译?” [146]第 146 章:合脚的鞋(改错字)   人群中,接连有人举起了手。   维瑟斯眯起眼睛,脑袋微偏,朝警卫示意。很快,这些人就被带了出来。   林渺也在其中,低垂着脑袋,唇角抿得紧紧的。   在劳工营大门关上那一刻她就感觉自己关于未来的设想就已经完全丧失了希望,面色苍白,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不过在听到需要翻译后,林渺的身体犹豫了下,出于对生的向往,还是支撑着她举起了手。   维瑟斯目光扫视几人,在他们面前撑着手杖踱步,一共七个人,四男三女。   军官腿脚不便,仿佛全身的力量都提到腰部最后都由手杖支撑,每到一个人面前,犯人们都能感受到他周身空气凝结的戾气。   他抬起手来,伸出食指,他是这里最高的支配者,视角里,他的手指比几人的脑袋还要大。   手指移动着,停在某处。   “你,出来。”   林渺双足僵立,她抬了抬脑袋,那手指似乎正指着她。   “对,就是你。”   林渺咽了口口水,低头往前走出队伍。   “把我的话告诉他们。”   她点了下头,发出沙哑的声音,将军官的话翻译成弗格萨语转述。   也许是因为无望和害怕,林渺的声音并不大。   此刻只能强令自己情绪冷静下来   因为如坠地狱的打击,她现在的脑子还是昏沉混沌的,绝望夹杂着恐惧,僵立着身体,她感觉她的身体就好似一根木棍。   反应过来声音的问题后,林渺尽可能令自己的声音大了些,以至于嗓子阻塞,喉管刺痛。   她的表现称不上好。   翻译结束后,她低着脑袋。   不过军官什么也没说。   “以后你就是翻译了。”他淡淡地宣布。   ——   翻译并不等于文员的工作,在这里不同类别的囚犯队伍里有好几个翻译,只是因为这些人刚刚被送到,其他的翻译还在自己的岗位上,于是军官便“就地取材”。   被送到这里的囚犯对维瑟斯来说可不算是人。   接下来就是安静而官僚化的过程,核对名单,清点人数,就像是新接收了一批今天到货的货物。   这个过程很快,结束后,军官命令这里的人交出身上所有的私人物品。   在当时,林渺还未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很快,他们被分成男女两队被驱赶到淋浴室,她们的衣服,鞋子,内衣,内裤,贴身首饰……全都不是她们的了,所有人都要脱得一丝不挂挤在狭小的公共淋浴间里清洗自己。   名义上是“消毒防虱”,但她们只是在被粗暴地用水管冷水冲淋,还有被喷洒的消毒液,那些东西直接接触到她们的皮肤,女人们惊恐地尖叫起来,这种羞辱令林渺几乎痛哭落泪。   她感觉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为了方便劳作,她的头发被强行剪成了齐耳短发,从淋浴间里出来后,她们失去了自己的所有物品,包括她们的名字。   浑身湿漉漉地,林渺领到一套不合身的散着霉味的条纹囚服,还有她的编号——   “3744”。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一切都还未结束。   被编号后,她们被带路的老囚犯引向营房,这是她们晚上休息的地方。   但她们现在还不能休息,紧接着,她们被关进了检疫区隔离,这是专门关新人的区域,她们要在这里待上三周。   这绝对是噩梦的三周,林渺一点也不想回忆,每天晚上回到营房她都会哭,到最后,哭也没力气了。   因为十分饥饿。   三周后,她们全部都是“合格听话”的劳动力了。   终于从检疫区里出来,所有人被重新安排了工作。   林渺在此之前就已经获得了“翻译”的工作,但是这并不比其他人幸运多少。既不能多获得一份食物,也并不意味着就此能够去劳工营的行政办公室工作。她依旧有劳动任务。   在翻译完警卫们的安排后,林渺归了队。   不知是否因为他们是刚被投放工作的新人,在被分配工作的第一天,他们全部都去了采石区。   那里的工作十分艰苦,空气里是扬起的灰尘,林渺刚来到这里就不住地咳嗽,男人们去凿石,搬水泥袋,女人们去推车,车上装满了尖锐的石头,很重。   如果是以前,林渺是推不动的,但是在检疫区待了三周,每天她们被都高强度操练,那里还经常发生随意殴打的情况,重点是——饥饿,她们的食物被随意克扣,这些力气活最难以克服的反而是吃不饱的饥饿。   饥饿让四肢乏力,推了一阵推车后,林渺便感觉到眼冒金星,整个人凭着意志力在往前走,她的灵魂已经脱离了她的肉体,她的肉体只是还留在人世挣扎。   地上的路坑坑洼洼,鞋子根本保护不了她的脚,但这其实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往前,往前……   哭也没力气了,哭也是费力气的,这里的灰尘呛得她眼睑通红。   前面突然出现一阵骚乱,一个男人被监工警卫抽了几鞭子,倒在地上痛苦哀嚎,地上都是尖锐的小石子,那监工又过去按住打人。   前方残酷的暴行令林渺清醒了些,再快点,再快点……   她打了个激灵,离她不远处拿着一个鞭子的监工警卫见她动作利索了,才往后退回原处。   一整天,林渺的脑袋都昏昏沉沉的。   中途维瑟斯司令官杵着手杖过来视察工作,她总算能休息会,过去为军官充当了临时翻译。   阴郁的年轻军官大声说了几句话,他的手杖就残忍而用力地落在了这里几个犯人的身上,他下手毫不留情,肆意发泄着,刚刚那个被打了好几鞭子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囚犯遭到了严厉的虐待。   军官将他当做牲畜去打,手杖的尖端故意刺进伤口里戳挺,囚犯大声惨嚎。   林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这一天,就这么度过了。   晚上所有人算是吃了顿饱饭,林渺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又浑身僵硬地睡去。   第二天,她没有再被安排进采石区,而是负责去厨房工作。   削土豆、分餐、清洗餐具……她可以接触到额外的食物,不至于总是忍受饥饿,这是平庸的苦役,单调而压抑。   “3744,你来……”   “在。”   “3744……”   “在。”   “374……”   “在。”   林渺变得沉默寡言,在厨房里工作她需要保持干净整洁,指甲缝里不能有一丝污垢,晚上她悄悄带了一个小土豆给营房里饿到快撑不下去的女人吃。   因为一旦撑不下去,恐怕就“失去价值”了……连劳动价值也没了,还有什么用呢?   一日,林渺在厨房里切菜时切到了手指,血液簌簌地流下来一时止不住血,门口的警卫告诉她去找医生。   劳工营里同样是有医生的,不过像她这样的身份是享受不到属于军官们的专门医疗服务的。   不过运气好的话,如果犯人们里面有医生,这个犯人就会被作为专业技能人士单独关押,平时为犯人们提供简单治疗。   恰巧,这个劳工营里就有一个。   林渺捏着手指来到关押医生的地方,那是一个狭小的小棚子,看起来更像是养马的地方。   医生是位老先生,头发花白,带着眼镜,只不过一只眼镜腿似乎有点歪了。看上去很面善。   两人简单交谈了一番,在这种情况下,两人也总不好说太多的,老先生仔细地为林渺包扎好了伤口,手法熟练高明。   “谢谢您。”   林渺说。   老先生摇了摇头。   空气沉哑,灰蒙蒙的无望只是笼罩着两人。   林渺在这里多坐了会,这里让她感到宁静,尽管她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老先生也没出声赶人,还问她脚上的伤口要不要治。   “那些被磨开的水泡?”林渺看了看她的脚,木鞋很难穿,还磨脚。   “是,抹点药会好得快。要治吗?”   “……算了。治好了还是会复发。”   老先生叹了口气。   “我该离开了。”   林渺说。   她站起身来道别。   然而她刚走到门口就迎头碰上了维瑟斯司令官,漆皮的靴子挡在她瘢痕累累的穿着木鞋的双脚前。   林渺心头一紧,低头打了声招呼。就准备离开。   她侧身往右,对方挡在了右方,她调转方向,对方便用手杖挡住了她的路,军官低着脑袋看着面前的女人。   到最后,林渺不得不侧身与他相对,这才成功越过狭窄的门框脱身离开。   维瑟斯司令官看了眼女人离开的方向,才回过头来。   他朝老先生毫无尊敬、放肆而挑衅地扯开唇笑起来。   “她真漂亮。”   “不过,比起药膏,我想一双合脚的鞋才更能帮到她。对吗?” [147]第 147 章:药(改错字)   第二天,林渺在洗碗的间隙被警卫叫了出去。   她跟在警卫身后,一路安静。很快,两人来到了一栋高大漂亮的建筑前,警卫领她上楼。   警卫敲响了门,里面传来的是司令官的声音。   “进来。”   警卫打开了门并站在一旁,让她进去。   林渺脚步迟疑了下,那警卫直接粗暴地推了她一把,她被推进门去,脚步踉跄,好几步才站稳。   一抬头,她就见到了好整以暇坐在那里的军官。   屋子里很整洁,军官制服整齐,正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边的手杖发出莹润沉亮的光泽,高眉深目,眼窝里蓝色的眼珠显出森然的光。   “啪——!”地一声,身后的门关上了。   林渺心里没有底,孤零零站在那里,稍有些紧张地想往后看一眼。   军官一下子站起,他杵着手杖来到她面前,因为依托着手杖,他的肩背稍有弓起,在探下身问话时,这种特质就尤为明显。   这张脸确实极为年轻的。   “嫁过人吗?”   “……”林渺沉默了下。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什么东西翻上来,又涌下去,声音莫名变得有些艰涩:“我……”   她垂眸,点了点头。   军官微笑了下。   他既没问起她的丈夫活着还是死了,也没问他去哪儿了,那没什么必要。   面前的女人是劳工营的女人。   他提起她的头发看了看,金色的发丝落在他拇指上,发根却是黑色的,他将发丝在他的拇指上捻了捻,他的手松开,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薄薄的一层囚衣,军官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烘在她的躯体上。   往右,落在脖颈处,往下是胸口。   他手往下时林渺往后退了一步。   拒绝的意味不言而喻。   军官动作一顿,往下看了她一眼,林渺低着脑袋。不与他有眼神交流。   维瑟斯司令官则立刻逼近一步,将其完全卡在门边的角落,这具残疾的身体里,那敛进的暴虐暂时还隐隐未发。   他毫不温柔地按住林渺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   手杖被他丢下,一只手揽住她的腰间固定住,不容拒绝地,低下脑袋,去亲吻她。   另一只手在她的身上摸索。   在两人嘴唇相贴在一起的时候,林渺忍不住尖叫了一声,疯狂地后退挣扎起来。   可她根本不是军官的对手,她很久没有真正吃饱过饭。   突然间,她感觉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抵在她腰侧,同时清晰地传出一声手枪被拉开保险栓的声音。   (审核你好,这里是真的手枪。)   维瑟斯司令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取出手枪抵在了她的身体上。   林渺的手也摸到了那坚硬漆黑的东西,寒铁一般,对方手指一动,从里面射出的子弹就会穿透她的身体。   “你想要哪种子弹?”军官问她。   林渺不敢再乱动了。   维瑟斯司令官笑了下,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耳边,半是威胁,半是暧昧,重新抚上她的身体:“乖。”   ……   在劳工营里,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在一切结束后,军官特批她可以在他的淋浴间里洗澡,温暖的水流过她的身体,林渺将自己从里到外彻底洗了个干净。   肮脏单薄的囚衣被丢了出去,她有了新的工作服。   那是一套朴素的深色长裙,袖子及小臂,外面套一件白色围裙。   还有一双合脚的柔软鞋子。   以后她就住在这栋建筑里了,不用再往返营房。维瑟斯司令官在这里找了个小阁楼让她住进去,那就是她晚上休息的地方。   她再也不用去厨房工作了,她需要在这里贴身服侍司令官的一切起居,听从他所有的命令与吩咐。   并拥有最小的自由。   但她这样的情况应该算幸运中的幸运。   她已经摆脱了这里绝大部分人正挣扎和担忧的问题,比如饥饿,比如体力不支,或是患上什么呼吸道疾病,以及突然被送去死亡营。   不过她还是需要担心一些其他情况——比如怀孕。   如果孩子出生在劳工营,这样的私生子所面临的结局是毋庸置疑的,对林渺自己也是毁天灭地的打击。   可司令官毫不在意这一点,这让人深感担忧。   林渺悄悄跑过去问医生她该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医生却告诉她这里没有那种药。   看着面前可怜落魄的女人,老医生叹了口气,在晚年被抓到这种地方要面对这里的一切,如果有一天他闭上眼死去,那大概是死不瞑目的。   “那有没有办法把他弄残呢?”林渺问。   老医生讶异地看向面前柔弱的女人。   好一会儿,他点点头。   “让我想想。”   其实还真有。   林渺并不知道的是,面前的医生其实是纯正的勃伦克人,还是一位颇有名望的医师,只是现在也只能沦落到这地步了。   关于抑制男性生育能力乃至于让精子完全失去活力,他确实了解一些这方面的内容。   在勃伦克,男同性恋被认为是不道德、甚至是变态的,这毫无益于当局对处于战时男女繁衍后代的期望。   在很久之前总理就下达过政策从军队和国内抓了不少无辜的男同性恋被投进劳工营,因而也有一些这方面的医学研究。   过了几天,林渺从医生这里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草草包扎好手上还没愈合的伤口,她便匆忙赶回去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司令官脾气很差,并不好伺候。   更麻烦的是很多时候你根本无法猜透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的所有举动完全无法预测。   比如说他告诉过林渺,她可以去他的淋浴间洗澡,但他随时又可能因为这件事大发雷霆。   林渺很快就不敢再使用那里,她在地下室发现了个不错的地方,平时她会打一盆水去那里洗澡。   对于司令官,林渺不得不小心应对。   她大部分时间的策略是不说话,将自己当成空气,但这依旧会令司令官不高兴。   “说话!!!”   林渺忍不住想后退。   孤零零又迷茫地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对不起,司令官,我…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   “笨死了!!”   司令官骂她。   林渺低下头,不说话。   有时候司令官又会招手让她过去,让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给他修剪指甲。   他用靴子抵开她并在一起的双腿双脚,膝盖正顶在她大腿上。林渺也只能继续低头专心细致给他剪指甲。   “你是我的女仆,你该让我高兴,这是你的职责。”司令官说。   林渺手里的动作停了下,点了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没继续说话。   右手的指甲被修剪并打磨好,司令官就去用右手耍弄她的头发,膝盖有一下没一下去蹭她大腿。   林渺沉默着继续低头打理他左手的指甲。   “头发变长了。”司令官说。   “明天找时间把头发弄一下,染发剂去警卫那取。”   林渺喉咙里“嗯”了一声。   两只手的指甲都打理完了,司令官的手伸到口袋里动了动,从里面取出一支口红。   他将口红帽子打开放在一旁,递到林渺面前。   “涂上给我看看。”   林渺顿了下,去接过,然而她还没拿到,对方却胳膊一扬突然改变了主意。   维瑟斯司令官左手紧抵住她的下颌让女人朝向自己,他让她别动,军官倾身过来:“我来。”   林渺便梗着脖子下巴不敢动,看着面前的司令官手拿口红在她的唇上动作。   维瑟斯神情认真,一下,一下。   她的唇变了颜色,红色。   军官满意了,嘴角扯了扯。   欣赏自己的杰作。   紧接着,他立刻俯身将自己的唇也印上去,他的唇上也沾到女人的红色。   司令官一下将女人拉到怀里,大手揪扯住她的头发,按住她脑袋,与怀里人激烈拥吻。   接下来的事不多做赘余。   总之,司令官就是这样的人。而哪怕在这样的时候,最好也不要掉以轻心,等他从这种余韵中清醒过来了,浪荡时,在床上他有的是手法收拾折磨人。   ——   司令官就是这样一个人。   实际上,他粗鲁,纵欲,恶劣,在劳工营里为所欲为。   但他在外人面前又会表现出一副有教养的模样,特别是在他的同僚们面前。   这里离勃伦克近。他的上司,那些勃伦克官员们有时候会过来视察情况,到了这种时候,他就会对外展现出颇有风度礼仪的上等勃伦克军官模样。   他这张脸帮了他不少忙,线条流畅,五官优质,看上去年轻有为。   只是可惜战场令他腿部有疾。   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自怨自艾。   在那些来自勃伦克国内的军官来此聚餐聚会时,维瑟斯司令官会装模作样地将林渺叫出来,指派他的女佣,也就是林渺,去照料各位,主要是端茶倒水,一些轻松的活计。   而林渺在完成这些工作后,他会当着大家的面对她温声说“谢谢”。   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在当时,林渺简直感觉全身恶寒。   可司令官的目光正直盯着她,她僵着脖子,不自在地摇了摇脑袋。   “……不用谢。”她张了张嘴,出声。   维瑟斯司令官扬唇对她笑了下,没有任何为难,让她先下去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   劳工营里又被送来了很多新劳工,同样有不少劳工被陆续送走。   而维瑟斯司令官也渐渐发现他最近越来越力不从心,精力早已没有之前那样旺盛了。   在最开始,这被他归咎于也许是最近过于放纵伤了根基,因而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在房事上颇为克制,认为这样可以养回来。   但这丝毫没有起色。   这不免让他感到非常焦躁,因为这件事,他总要大发脾气。   林渺不得不越来越小心紧张地应对他这种状态。   司令官突然目光森森看向她。   毫无预兆地,他突然一下过来不管不顾掀起她裙子,林渺强忍着差点惊叫出声,眼眶里已经湿润。   她赶忙按住对方的手,而对方的手也没再动作。   “这么久了,你难道就没怀孕吗?!”   维瑟斯司令官厉问她!手指紧绷地贴住她肚子。   然而渐渐地,他的神情里显出一种绝望的破灭,手指,也没了力气。   只因手下女人的肚子,平坦无比。 [148]第 148 章:罗塞来客(改错字)   这一切无不说明着一个事实: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生育能力。   这个令男人蒙羞的认知使维瑟斯暴怒。   他一把掐住林渺的脖颈,几乎要将她掐死过去,林渺一开始还挣扎,后来,她闭上了眼。   就在林渺要窒息昏死的前一刻,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   警卫员隔着门告诉维瑟斯,是勃伦克的军官们带着工业家到了。   维瑟斯司令官松开了林渺,他的眼神极其可怕,然后冷哼了一声让她回到阁楼里去。   林渺立刻捂着脖子跑开。   而这次来自勃伦克的军官们到访,维瑟斯司令官没有再叫她出来招待。   还有熟络的军官问了一嘴。   听到对方问起林渺,维瑟斯突然抬起头来。   他用一种说不出的目光紧盯着那人,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她生病了,在休息。”   这个小插曲像一根刺一样在维瑟斯的心里,他没有告诉林渺缘由,再加上他得知自己也许已经丧失生育能力的事实,这使他对女人的态度越来越针对。   一会而待她极好,一会而对她又极差。   他会抱紧她,依赖地趴在女人身上。边亲她边用温柔的语气说些好话:   说她是她终身的女仆,终身的伴侣,就算是有一天他调离了劳工营,他也会带她一起离开。   尽管这听在林渺的耳中无异于恶魔低语。   司令官让她搬出小阁楼,就睡在他的房间里。   转眼,他又会饿她好几天不让她吃饭,以此惩罚她。   林渺饿得眼冒金星,站都站不稳,他才会给她吃的。   在私下里,他会服用一些药物,并要求林渺也服用,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事情,他勒令她不许告诉任何人。   而这种共同的秘密,似乎又造就了两人更近一步的距离,秘密将他们紧密地绑定在一起烂在心里,任何人难以插足。   明面上,他们只是劳工营司令官和女仆。   不过自始至终,维瑟斯司令官都没有发现他性功能下降是因为林渺伙同医生给他下了药。   在他的眼里,他藐视这些人,也不认为对他唯唯诺诺惧怕他的女人有害他的胆子。   正是因为他的自负,才免于真相被揭露。   某次,维瑟斯司令官故技重施,偏偏那天正好在劳工营别墅里举办了军官聚会。   林渺站在温暖的房间里饿得耳晕目眩,后来,她又被指派到厨房里,需要将水果取过来。   林渺晕晕乎乎出了门,满脑子只想要一口吃的,外面已经下了雪,这种寒冷令她愈加难以抵抗饥饿的痛苦。   很快,她来到了厨房里,厨房里热火朝天,桌面上放了好些食物等待被送过去。   从寒冷夜色里赶过来的林渺看着这些食物难以移开目光,食物的香味钻进她的鼻孔里,周身什么也注意不到了。   她拖着步子越过了果盘,厨房里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也没理,她眼前发黑,脑袋发晕。   她弯腰去拿了一盘牛肉,然而刚出了厨房后突然就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差点要直直朝地面摔过去。   还好有人扶住了她。   可待看清后,却发现视线里那是一截熟悉的军服,吓得林渺第一反应以为是司令官。   可等对方说话了,她才发现不是。   林渺对这个军官是有印象的,但现在她的脑子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去思考这些,甚至也没来得及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也没想起来对方的名字。   “我好饿……我好饿……”   边说,她的眼泪不住地涌出来,揪住对方的衣裳。   她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许是知道的,她要将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好像都要从这三个字里表达出来似的。   军官挑了挑眉,从大衣里取出了两块巧克力给她。   林渺立刻拿过去就塞进了嘴里。   军官又将她带回厨房里让人给她倒了热水,让她将巧克力消化了。   他看着女人蹲在灶前缩着身子烤着火,红着眼眶,目光迷茫。   大概是跳动的火焰将脸上的泪烤干了,眼睛也又热又干,林渺没再哭了。   军官又让她过去吃了点东西再走。   等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带着林渺又重新回到了维瑟斯司令官正在聚会的别墅里。   林渺忘记了当时她和身边的军官具体是以什么模样回到别墅的,只记得警卫员见到两人时似乎有些惊讶。   而她回到别墅后的当晚,聚会上维瑟斯司令官一直极不高兴,连他脸上的那层伪装风度就要就此撕下来了。   第二天,维瑟斯司令官就追究起了那两块巧克力的事。   因为这两块巧克力,两人发生了巨大的矛盾。   他怒吼着,让门口的警卫员将她押到楼下去绑起来,命令警卫员枪毙了她。   不过最后他还是将她放了。   这天,林渺起身替司令官穿衣。   外面已经下起了厚厚的雪,劳工营里很多劳工在冰天雪地里被驱赶出来扫雪,维瑟斯司令官早就醒了,但并未起床。   林渺取出军装外套伺候他穿上,纯黑的厚呢大衣映得她肤色很白,浅色的头发,精致漂亮的五官,哪怕她总是沉默着摆出同一副表情,也让人百看不厌。   维瑟斯司令官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捧托住她的脸颊,将她颊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去。   他微笑起来,显出一种依恋迷恋的柔和态度。   “嗯……,我想给你改个名字。”   林渺的手上的动作微顿,继续垂眸整理他的领口。   “海拉尔,你觉得海拉尔怎么样?”   海拉尔在勃伦克俚语里是“亲爱的”意思。   维瑟斯解释起来,兴致勃勃。   林渺抬眸看了他一眼。   面前的军官面容年轻英俊,朝她解释起这个词语意思的时候,笑起来还有酒窝。   他并不是狠厉的长相,其实清爽柔和。   但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恶魔。   “看您喜欢。”   林渺说。   她对于改名的事并没有什么反应,她来到这里已经大半年了,她对生活的期望早就变成了一滩死水。   维瑟斯司令官轻吻了她一下。   “我的海拉尔。”   但,一时的温柔并不能证明维瑟斯就是个好人,很快,他就会故态复萌。   倒不如说,他这样的态度更像是周期性发作的病症,也许不是病症,是平等正常情感流露,谁知道呢,也许这才是不正常的,林渺认为是病症。   她知道他真正是什么样的人,她不会被他蒙蔽。   对此,林渺更多采取的态度是无动于衷。   倒不如说,其实她的精神很难再唤起那样丰富精彩的情绪。无动于衷,是自然而然的第一反应。   不过自此以后林渺在这里就改换了新的名字:海拉尔。   在初春的时候,林渺再次见到了那天晚上给她巧克力的军官,对方是来告别的。   接下来不久之后他就要离开勃伦克去外地任职,别墅正举行为他送别的晚宴。   军官名叫萨洛恩,军衔中校,生于老派军官贵族家庭,即使在宴会的一群军官中间,他也是光鲜夺目的,即便他并不张扬。   他给人感觉教养极高,但很难让人一眼看清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渺认为对方的离开和自己没多大关联,这里的事她并不多关心。   “原来是这样,祝您一切顺利。”林渺采取官方而疏离的态度。   军官看了她一眼,扯唇笑了下:“借您吉言。”   他将酒杯递过去,林渺为他倒上酒。   萨洛恩顺便问道:   “海拉尔小姐,你想过,有一天离开这里吗?”   林渺愣了下,但很快,她的眼神就黯然下去。   而萨洛恩中校问完这句话后,他就这样离开了,关于这句话他未做任何解释,只留下林渺站在那里身影黯然失魂。   没了身份,没了名字,身无分文,她该去哪里?   林渺没想到的是,十分巧合,萨洛恩中校外调任职的地方就是罗塞。   而在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萨洛恩中校再次以正式的名义拜访了这里的劳工营。   当然,他不再是以以前的身份,而是用新身份——罗塞安全部情报局特工。   与他一同过来拜访视察的,还有林渺认识的人。 [149]第 149 章:转机   这是第四个年头了。   战争发生的第四个年头了。   每当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林渺有一种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的感觉。   时间一年比一年快,她也越发没了知觉,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都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劳工营的存在,治安警察的抓捕行动,街上的士兵,不停歇的军工厂,变得越来越珍贵的食物,报纸的宣传,监视举报……这些都已经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不会为此大惊小怪。   林渺靠在门外的栏杆上,外面的厚雪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有零星的雪白堆在边边角角,雪和泥混在一起变成肮脏污黄的烂泥。   房间里面是萨洛恩与他的上司正和维瑟斯司令官面谈。   “罗塞。”   兜兜转转,那里竟又成了她唯一能想念起来的地方。   她看了看门内,听不清里面在谈什么。   林渺垂眸:回到罗塞,她也是被抓缉归案的通缉犯。   以林渺对赫德克上校的印象,她不记得他们之间或许还存在什么交情。而且在之前,赫德克上校和克诺德算是对头吧。   她看向楼下那块雪白,却目之所及好似什么也没落进眼里。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过同样的生活。   这并不算一个很漫长的下午,房间内的交谈也没过去多长时间。   越过铁丝网,劳工营的劳工们依旧在劳作着,被圈禁在一个范围内,渺小得如蚂蚁一般,在这混着污黄冰冷的雪泥地艰难地缓缓爬动。   林渺安静地等在门外,等待下一次宣判。   “咔哒”一声,身后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首先出来的是萨洛恩中校的上司——即赫德克部长。   这位部长与林渺第一次和他见面时所保留的印象如出一辙,他来到林渺面前。   “佳妮娜小姐。”   他目光打量下与他印象中,哪怕是外貌都已经截然不同的女人:“您变化很大。”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他的口气略有些遗憾,但是你能想象吗,这不过是安全部在十拿九稳抓人前所发出的礼节性问候。   意思就跟“你逃不掉了”是一个意思,是建议目标猎物“束手就擒”的口头劝慰。   林渺没应声,她的手腕很快被铐上手铐。   那只是程序性的问候,她没什么可说的,哪怕是跑到这里,也依旧被抓到了。   而对于当前的这种结果她并不意外。   至于未来?   她认为她已经没有未来了。   萨洛恩中校带着林渺上了车。   他们身后的维瑟斯司令官神情阴郁,却也只能眼睁睁站在劳工营门前,目睹几人离开。   萨洛恩中校的调令是一周前确定下来的,那个时候赫德克上校正在国内参加会议,在宴会上,两人见了一面。   大概是因为即将去罗塞任职,萨洛恩中校对于罗塞的新闻便多关注了些。   在交谈中,萨洛恩中校随口提起了劳工营里见到的一个女人很像之前报纸上刊登的从罗塞出逃的案犯,这还和罗塞前总督的旧事有些关联。   赫德克上校意外对此事很关注,提出要亲自确认。   于是,在返回罗塞前,两人就有了这次出行的小插曲。   于那些军官们而言,这不是大事。   不过对于林渺来说,这似乎给她带来了一些转机。 [150]第 150 章:自信点   不过到了这种时候,林渺倒是感觉到了一种安稳。   大概是因为一切差不多都已经尘埃落定,她所要面临的未来毫无悬念。   在劳工营的时候她也问过自己,是否后悔当初策划逃离罗塞,因为逃离了罗塞,所以才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她显然高估自己在这样情况下的生存能力,对一些情况缺少防备。从而导致落入劳工营的境地。   她的努力似乎朝着反方向。   那么,要如何做才是正确的呢?   还是说她应该留在罗塞等待束手就擒?   这显然不会是那时候她的选择,那个时候的她一直想要离开罗塞,似乎认为只要能离开罗塞,那么一切就会简单得多了。   但事实却并不是这样。   就像有时候去思考时间,昨天,今天,和明天,那便是很重要的了,某种期望的达成,一件头疼已久事件的解决,似乎就能一切变得简单起来,往后便再也不用为此烦恼了。   但未来的日子其实很长,一年,十年……   想起这样漫长的时间长度,可能会遭遇的不测,不免让人感觉到煎熬绝望。   她试图找出这一切的症结,去避免那些不幸的发生,又回想起往日的生活,似乎从来都很难寻得安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   为莱安所推荐的工作吸引?还是因为一份工作和格兰特结仇?和菲洛茨结婚?或是接受了克诺德拱手送来的工厂?   还是说,都错了呢?   如果她做出不一样的决定,是否一切都会改变了呢?   可她还能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呢?如果设身处地去考虑,她在那样的情况下,她到底该怎么去做呢?   林渺试图设想不一样的分叉点,想找出致命的症结。   可想得多了,这无疑又是对她所有经历与人生的否认,倒显得当下的一切虚无而极其失败,说实话,这些假设并不能让她好受多少。而更像是一种精神的折磨自残。   劳工营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所能期待的,也许就是有一天,勃伦克战败。司令官也许会大发善心……说起这个,他会对她大发善心吗?哦……这实在难说。搞不好他得让她陪葬。   反正他已经失去了拥有后代的能力,大概也耻于向另一个女人展示这令男性蒙羞的真相。   他活着,她大概能苟活,他要死,做起决定来反倒无牵无挂了。   这么一来,当初她下药的决定也许是错了?   如果他有所挂碍,说不定她还能保住一条命呢。   思考起这些事情来,林渺越发感觉自己有所走火入魔。   所以最好还是安静会。   林渺看着车窗外后退的景色,初春这样的景色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郊外便显得更荒凉了。   但她却好像入迷了,被外面这样的世界深深吸引。   她的胳膊动了动,手铐令她的手腕不太舒服。   最开始,她还很安静,甚至感到安宁。她不认为做错了什么事,不过她接下来会坐牢,进劳工营。   这是对一名在逃“罪犯”的正常程序。   确定性的,百分百的,她再不必为未来担忧了。   接着,就这么看着外面的世界,她红了眼眶又莫名奇妙地哭起来。   哭声很小,耻于被别人发现。   这会让人一起她其实只是害怕被关起来,被关进劳工营,不,她一点也不怕。   更糟糕的是,说不定还会被认为她在忏悔,因为她认为自己做了错事所以才忏悔。   不……并不是。绝对不是。   可这种哭泣她无法真正遮掩住。   她只是看着外面荒凉的世界在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是根本止不住。   她缩着身体,却感觉自己比在劳工营里还难过。   “你哭什么?”   萨洛恩中校扬了扬眉,看过来。   他靠在座位上坐姿倒很气派,双手合在一起,手指拨弄着小指的家族戒指。   可怜的女人脆弱地红着眼眶,转过头来。   “因为……以后很难看到这样的景色了吧。”   萨洛恩中校便朝着她那个方向的车窗外看去,说实话,他无法领略那种荒凉沙石的风光美在哪里。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看了看林渺,却只是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下。   转过头,他看向自己这侧的窗外。   “自信点,海拉尔。”他说。 [151]第 151 章:挣扎   因为是回国参加会议,跟随赫德克上校一起过来的人员并不多。   与他一起过来的不过是副官秘书之类的人员,队伍精简。   不知是为了避免类似克诺德的事件发生,一直到现在,那场飞机失事到底是蓄意为之还是一场意料不及的意外,一直都没有准确的定论,不过明面上已经盖棺定论,那只是一场意外。   如若不是特别要紧的事,勃伦克官员们还是会倾向乘坐火车往返。   林渺被带上了火车,离开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带走阁楼里属于她的一些东西,储存的一点食物,发卡,染发剂,还有几套维瑟斯司令官送她的衣服。   她几乎是有点躲避的心态不愿意出现在人前,一直低着脑袋,身上穿着工作服,在赫德克上校的副官还没有问清楚之前,他还以为这是新找的服务人员。   女人是浅色的卷发,皮肤苍白,看起来很瘦弱,不过她手上的手铐昭示了她的身份并不那么简单。   副官收起调笑的神色,过去制住林渺的手臂上了火车。   火车平稳地启动,行驶。   尽管林渺手上戴着手铐,但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危险性,这里的随意一个警卫就能将她轻易制服。   林渺上了火车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一直保持着沉默,看着车厢外的景色。   这里军官与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林渺身边就坐着一个警卫,她就这样安静地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与这个世界并非一体。   好在这里的人还没饿死她的打算,多一份她的配餐还是够的。   一旁的警卫亲眼瞧着她将餐盒里的饭都吃得干干净净,表情不禁有些奇怪。这个被关押的女人看上去并不像面上那样心灰意冷,好像下一秒就要跳了那样。   也是,饿了就要吃饭,谁不爱吃饭呢。   警卫将自己的饭也吃得干干净净,胃口十足地好。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情况让人松了口气。   一夜过去。   第二天的时候,赫德克上校好像终于想起他在回程的时候还顺手捞了个“通缉犯”,在暂时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后,叫警卫将她带了过来。   林渺与赫德克上校面对面坐下。   她似乎经常面临这样的情况,被审问之类的,不过这次狡辩的余地不够多。   尽管她并不认为自己有罪。   赫德克上校坐在那里,不近人情地翻开手边的资料,腰背挺直,坐姿极其端正。   抬头时,下巴微抬,唇角紧抿,以严肃和端庄的态度与林渺核对起上面列好的条目。   帝国安全部对帝国的忠贞毋庸置疑,而作为高层,几乎是教条式地遵守这一点。   资料纸张偶尔摩擦的声音,军官的问询,女人的回答。   空间里只有这样的声音,似乎很微小,像针刺一样,车厢里十分安静。   一问一答,这次是非常程式化的询问。   比起上次这样类似的情况,赫德克上校没什么强逼试探的口气。   也许是因为这件事这样的罪名早就板上钉钉,赫德克上校不需要费一丝心力。   在问完后,用钢笔随手在记录上打个勾,或略作补充,一切就归档了,她的命运也归档了。   在林渺看来,对方几乎懒得看她一眼。   这不过是对方今日繁忙工作里的一环。   林渺垂眸。   他只是将她当做空气,毫不在意。   也是,她不过是个已经定罪的罪犯。也没什么挣扎的余地了。   她的手指动了动。   冰冷的手铐像一把斩刀斩在她手腕上。   还能用什么办法挣扎呢。   出卖身体?老实说,她已经厌倦了这样的事。乃至于不在意,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她又不得不将其视为当下仅能依赖的珍贵资源。   她该如何看待这具身体,以及她的样貌?   这给她带来了很多灾难。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她所能倚仗的也就剩下这个。没有别的了。   生存有那么重要吗?那是苟活的姿态。   她不知道。   不过她才二十多岁。   对于这赤裸的交易,已经不能让她感受到痛苦,所以暂且来讲是可接受的。   她不认为她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最主要的是她还受得住。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想到只是因尊严上的遭受的损失就该放弃生命,或是因为已经忍受并经历了过去的磨难……然后轻飘飘的决定去死,会令她不甘心。   她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说真的。她不知道。   这只是本能的一种力量。   在对方问询那些问题的时候,林渺显得心不在焉。   她所能做的或许不过是自取其辱。或者就这么顺应下去,她或许可以在罗塞的劳工营继续忍受……   不知为何,萨洛恩中校的话突然冒进她脑袋里。   “自信点……”   说实话,这种鼓励用在这种地方实在有些可笑。   “佳妮娜小姐。”   赫德克上校突然再次重复叫她的名字,一下将她拉回现实。   对方的目光和神情举重若轻,而后,很快淡然地重新回到了手里的资料上。   军官手指随意掸了掸手里的纸张,他的工作就要结束了。   “最后一个问题,您是否承认……”   看着面前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军官,她接下来的未来就要这样归档了,归档在劳工营。   林渺呼吸微顿,她的手…缓缓动作。   胳膊几乎产生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伸过去,渐渐攀至对方的手背上。   赫德克上校神情一顿,目光落在两人双手交叠的位置。   那手指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心。   他好一会没说话,缓缓抬起头来。   赫德克上校用一种审视的上位者目光平静地盯着面前的女人,因为军官本就削瘦,不免给人锋利危险的阴郁气质,这几乎显出一种寂静的可怕来。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女士,你想说什么?”赫德克眉头微扬,开口。   空气重新流动。   他看上去不明白女人的意思。   “我想求您庇护我。”林渺说。   说着,她哭起来。   她确实因此而悲痛。   “我才二十多岁,我不想在监狱和劳工营里度过余生。” [152]第 152 章:身份   这样的请求过后,气氛又陷入到了安静之中。   不过这样的安静和之前又完全是不一样的了,某种微妙在其中流动,赫德克上校的目光盯过来,令林渺有种被针尖绵绵密密扎过来的感受。   她不得不为此感到一丝尴尬,低了低头。   整个后脖颈都红了。   林渺抿了抿唇,眼眶里依旧喊着泪水,泪水又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裳。   “您也认为我罪已致死吗?”   她的手依旧覆在对方的手上。   那种干燥的温度,两人手部皮肤相触的位置好像就这么点起了一把火,变得敏感刺痛,她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胀。   但这是无法避免的。   林渺意图用真正的悲伤去冲淡此刻的尴尬与羞怯。   她担心这只是一场无用功,最后会是她自取其辱,在要被审判和处罚前性贿赂失败什么的……虽然这对她不至于有实际性的损伤,但这种事回想起来后依旧没什么脸面。   她感觉到自己脸颊上有火势燎动。   “……”   林渺又用力抿了抿唇,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接下来的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的手指就僵直在对方的手背上一动不敢动,仿佛那已经不是她的手。   她突然又有点后悔了,突然想告诉对方就当她刚刚什么都没说过。   不……   不能这样半途而废。   赫德克上校看着面前的女人呼吸急促了下,大概是在调理情绪。   她放在他手上的手实际上在不停地轻微颤抖。   她已经完全陷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就连一旁的警卫已经被支使离开也没发现。   如果她能保持冷静,或许就能发现更多蛛丝马迹。   如果赫德克上校对于这件事真的谈无可谈,面对可憎的罪犯将手放到他手上的时候,恐怕第一反应是随即甩开,或许再以厌恶的口气冷冰冰嘲讽几句令面前的人颜面尽失无地自容,算是给日常办公添加例外笑料了。   到了他这样的地位,难道还要顾及得上去考虑别人的感受么?   下意识不拒绝的态度已经表达出了他的态度。   但林渺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大概是赫德克上校的眼神,这令她感到一股羞耻。   而她也再没什么勇气能坦坦荡荡抬起头来与对方对视,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可耻的勾当。   无法用语言说出来,她便握住了对方的手,她的手已经汗津津的,她僵硬地抬起上校的手,引导着,侧放到她的脸颊上。   让对方触碰自己的皮肤……往下,是脖颈。再往下,令对方的手指深入到她的衣领里。   明晃晃,不加掩饰地,手段都极其粗糙,全然妄想着对方也许能突然改变主意。   并在这个过程里希望对方能明白她的“价值”。   突然,她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动了动。   主动地,正摩挲着她胸前的一小块皮肤。   林渺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来。   赫德克上校正瞧着她。神色也许比之前更软和了一些,更软和了吗?还是和之前其实没什么差别。   这无法让人分辨。   他的手却已经深入进去。触碰她的皮肤。   不由得,林渺睁着眼睛眼泪却簌簌往下掉。   “我喜欢勇敢的姑娘。”赫德克上校偏偏还平静地盯着她,手掌抚在她的胸口。   “为什么又哭?”   “抱歉,我……”   她该释然吗,起码不用再进监狱进劳工营了。   目标达成,她却莫名又感觉到心里空荡荡的,迷茫而空虚。   赫德克上校看着她,目光闪了闪,手指游弋着,往外,抚摸到肩膀,慢悠悠地勾着衣领撤出来。   他的手指尚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擦掉了她眼角的湿润。   手指缓缓往下滑,划到了女人嘴角边。   他的手指还想往里探,还带着刚刚擦掉的咸涩湿润,林渺能感觉到那样的水意,却不免将嘴巴闭得紧紧的,微偏了偏脑袋,也垂下眼睛,似乎是有些抗拒。   她感觉到她正被注视着,那道视线如此强烈,面前军官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   下一秒,赫德克上校就松开了她。   他的小指擦过她尚还发红的耳尖。   这一瞬间,林渺明显感觉到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松开林渺以后,赫德克上校的那只手便到口袋里去,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军官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插入锁孔,一下就打开了她的手铐。   “啪嗒——”   林渺在原地愣了下,骤然脱去束缚,手腕一轻。可一时间,无措却全都涌了过来,双腿僵直连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是的……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正是因为她知道——   赫德克上校将手铐丢在一旁的桌子上,发出沉重响亮的碰撞声响,他的手指就抚在那手铐的金属边缘。   在林渺的视线里是这样的。   “去给我倒杯咖啡吧。”赫德克上校以吩咐的口气。   他对她改变了称呼。   “海拉尔。”   ——   林渺洗清了嫌疑。   那些罪状是属于佳妮娜的,但她现在已经是海拉尔了。   海拉尔小姐不必承担佳妮娜小姐的罪行,不必为此进监狱,也不必进劳工营。   海拉尔小姐生活在离罗塞很远的另一个城市,金发,细眉,是赫德克上校从劳工营里带出来的。   当初也许存在误认的情况,但经证实,这确实是与前事无关的海拉尔小姐。   赫德克上校在证实这件事后,又加之海拉尔小姐是被陷害入狱,这么一来,其实甚至不必有在劳工营里的那段悲惨遭遇。   海拉尔小姐无处可去请求收留,赫德克上校大发善心。   在双方你情我愿的情况下,拥有家政经验的海拉尔小姐得以在赫德克上校的别墅里得到了新的工作。   罗塞。   副官有些神色奇怪地带着林渺下了火车。   和在上火车的时候不一样,这个漂亮的女人如今已经是赫德克上校的女佣了,手铐也取下来了,甚得上校青睐。   据说是抓错了人,所以才有了这么一出转变。   副官不由停下脚步,又转过头仔细端详了一遍面前这女人。   女人也朝他看过来,眼睛里依旧没什么神采,沉默寡言,安静老实,挡不住的漂亮。   “您有什么吩咐吗?”林渺问。   副官摇了摇头。   “不。”   算了,他担心什么呢,难道上校还镇不住一个女人吗?   跟着赫德克上校,林渺再次回到了罗塞,在劳工营的大半年里,她可没什么机会看报纸,也无法得知这大半年里罗塞是否有了什么新的变故。   依旧是初春的天气,再次呼吸到这里的空气,比上一年里更多了些苦涩黯沉。   街上的士兵更多了,民众已经不怎么喜欢出门,整座城市里比起上一年冬疫后竟还多了些清冷萧瑟的气氛来。   林渺注意到,现在的街上竟然连一个弗格萨警察都看不到了,到处都是巡逻的治安警察,特别多。   这种特殊的气氛,就仿若……好像不久前刚发生过什么大暴乱似的。   行人们步伐匆匆,街边的墙上还有电线杆上都贴着密密麻麻的宣传报,看上去竟显出一种恐怖,这让整座城市愈加灰沉压抑。   光是从车窗外的偶然一掠,林渺便感觉到指尖发凉。   突然,她神情一滞,就这么瞥见了外面世界极具冲击力的一角——   等等!刚刚她好像看到了几具被吊死的尸体。   “!”   林渺不可置信,一下支起身子扒住窗户往外面看,尚还能看到那行刑架尾端,然后汽车一个转弯突然一切都被挡到墙后了。   “上校,那是——”   林渺脸色发白。   赫德克上校看了她一眼,随口道:“反叛份子。”   “罗塞已经独立了。”   林渺睁大了眼睛,失魂落魄。 [153]第 153 章:怎么办呢?(微修)   罗塞在四个月前就宣布独立了。   在此期间市内的民众与勃伦克产生过好几次激烈的交锋,无一不被镇压,现在,那些弗格萨的官员已经趁着最乱的时候逃离了罗塞,这里已经完全处于勃伦克的管控下。   这是说是一座城市,倒不如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军事管制区。   关于此事自然也在弗格萨国内掀起了巨大风波,我们不久前刚上任的总统先生对此言语嗫嚅态度模糊,哪怕是卖国,此番作态也过于不加掩饰了。   支持率一降再降的总统先生在林渺回到罗塞的第二天就迫于形势辞去了总统职务,四个月的苦苦支撑已经是他的极限,报纸上立刻就报导了此事。   想必在罗塞的街头,又要多几只以总统先生命名的狗了。   因为并非是完整任期结束后按照正常程序辞去了总统职位,现在弗格萨政府内部混乱不堪,新的任命迟迟未下达。   不过这一切,罗塞也只能被迫作壁上观。   而由于前线战事吃紧,勃伦克所统治下的罗塞也总是弥漫着高压的强权统治氛围,新上任的罗塞总督是个强硬派,比之克诺德手段铁血不少。   如果说克诺德在关于经济和其他方面还有一些见解,遵循最起码的务实逻辑,那么这位新总督便是将罗塞的“战略工具”地位发挥到了极致,不遗余力地支援前线,重心完全转向了军工和工业生产,大肆征用劳工及当地各种能源矿产,这种情况在罗塞独立后达到了顶峰。   经济方面的治理早就退居二线,转而将更大的精力都用于实现国家战争目标和内部安全。   如果林渺能早回来几个月,或是从未离开罗塞,那她将要经历这座城市最混乱危险的时刻,哪怕是三年前她所亲身经历的那段战战兢兢的危险时期比之也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现在,已经是所有混乱落幕后罗塞了,偶尔还是能从几瞥见闻里感受到哪还没散去的余韵。   比如被抓捕到的地下叛乱分子被当街吊死。   这种恐怖威慑始终笼罩于民众头顶之上。   林渺想到了当初米尔女士在医院里告诉她的,他们会蛰伏,不会轻举妄动,因为还没到重要的时候。   希望她口中的重要时刻不会是前阵子罗塞独立前后的混乱时期,可……   趁着外出采购的时候,林渺远远看见她过去的工厂。   现在工厂应该是已经属于奥维莱先生,但那里已经常有巡逻士兵经过,看样子已经是常态了。   说起如今的奥维莱先生,他也远不如以前那样潇洒了,他的工厂扩大了,却也不得不与当局指派的一名“副手”共事,感受到自身愈加明显被蚕食的决策权。   这一切的一切,都令罗塞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于勃伦克当权者掌控中。   林渺也只能远远地看了工厂一眼,就不得不收回目光,然后带着采购的东西返回住处。   赫德克上校的别墅里本就有周全的帮佣,她到来了以后,一时间无法分出到底要负责哪一项事务,最后在这里,便成了哪一项事务也许都要沾沾手的人员。   而哪怕是在别墅里,这里的人也被严格管理,大家不会凑在一起说一些闲话,很多时候,都选择闭紧自己的嘴巴。   因为林渺昨日刚到,还没来得及对她有更好的安顿,等到第二天的时候,一切就井然有序了。   她被管家安顿在了一间采光还不错的房间里,起码这里的条件比劳工营要好多了。   此时突然传来弗格萨总统辞职的消息,这大概带来了一些困扰。   这天本是赫德克上校休假的日子,但在厨房里的林渺听见不断有人过来拜访,军靴在光亮干净的地板上砸出干脆利落叮铃咣当的声响,回荡在整个空间里。   然后这些声音又会销声匿迹在赫德克上校的书房里。关上了门,在里面展开密谈。   不过发生这样的事,比起赫德克上校,那位新罗塞总督可能得更需要多做一些准备。   如果等到战争结束,如果勃伦克取得了胜利,那么这一切,就全都不会是什么大事了。   如今在勃伦克的国内,越来越多人被送到了战场上,出发的时候,年轻人意气高昂,为能奔赴战场而十分高兴。   宣传和报纸上依旧充斥鼓吹着那些战争论调。   或许有人反对,比如印刷一些地下报纸四处传播,但这说大了,可是叛国的大罪。   勃伦克国内治安警察们的密度一点也不比罗塞低,墙上和门上全都长出了耳朵,民众们也被宣传煽动发动起来。   必须得小心你的邻居!   国家安全是必须得考虑的重中之重了。   这些反抗者会落得和罗塞反叛者一样的下场,他们被处以绞刑,用绳子勾住脑袋挂在街道中央空地的木架上。   木架上有一个牌子——“我们背叛了勃伦克”。   如果有人对当前国策提出反对意见,那就是反对勃伦克。   那么所有人——要战争,还是和平?要或者,还是死亡?   最起码,距离前线颇远的勃伦克民众还尚未感觉到他们距离战败的距离有多近。   国内规模化工业改革正如火如荼,这极大提高了军工生产效率,报纸上告诉他们,前线的将士们枪械充足,伟大的勃伦克将士们,作战勇猛!   前线。   四月的天气里,冰雪已经开始解冻了。   依旧有些寒冷的风吹在脸上,斯夫特躺在谷仓的门口小憩,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来叫他出去处理尸体。   斯夫特只好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几人小队去领铁锹。   他的枪已经被收走了,因为……也许是因为他作战态度上愈加显现的消极。   甚至前阵子他还差点被送去了纪律营。   斯夫特的目光扫过此时正在房间里用餐的军官,碧蓝的眼睛,金黄的头发。那军官敏锐地朝他看了一眼,才慢悠悠回过头。   斯夫特也转过头,拖着略有些借疲惫的身体,跟上队伍。   此时那正用餐的军官军衔不算很高,但拿捏他们这些小士兵已经足够了。   所有人都知道,对方不仅是军官,还是治安警察和安全部情报员暗探。   而这样的人或许也不止在明面上,军队里同样有。   是啊,他没能被发配去纪律营,但继续留在部队也没什么好的。   斯夫特领到了铁楸,去处理起外面因为温度变化偶尔会从雪里冒出的尸体。   现在他们所在的这个阵地在冬天时已经经过了无数次争夺。   冬天雪很大,很多尸体都来不及处理,在阵地争夺战中往往一场暴风雪就能给所有尸体盖上一层雪白的白布,从表面上看上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就连埋尸队也找不到。   但是天气一转暖,前几天又下了雨,那些糟污污的白色里就会显现出原本的胺臜。   这些堆积的尸体里,还能找到几个月前就阵亡的士兵们。   一会儿这里露出一只手,一会儿那里出现一只脚,往往需要将整个尸体挖出来,才能根据泡发的制服徽标确认究竟是哪边的尸体。   斯夫特他们只需要处理勃伦克士兵的尸体,其他的尸体就抛在露天的围场上。   他们这几个人需要用铁锹在冻土里挖出一个坑,或许坑还可以挖得再大一些,将这些勃伦克士兵的尸体都掩埋起来。   这算不上很难的活计,毕竟现在还有冬天的余冷,尸体不会像夏天那样对他们散发毒气。   但融化的冰雪下,这些尸体也已经好不到哪里去,裸露出来后,天气稍一转暖,就会发臭。   尸体手脚发烂,身体却还是硬的,眼珠子会变成胶冻状,跟随着里面融化的冰雪从眼眶一齐淌下来,就像是眼泪。   斯夫特麻木地处理这些尸体。   他的战友,很多他都叫不出名字了。那些都是新来的士兵,很年轻,都有大好年华,他们其中很多人来到这里参战,以为不久就能回家了,但最后的归宿大多就是葬身于此。   这些尸体里没有梅克,去年夏天梅克就死了,死于足部手术感染,在死前经历了相当痛苦的一段时间。   去年一年里,后勤重新又供应上了,源源不断的武器被运送前线,勃伦克的总理和将军们努力了。   不过很遗憾,情况又回到了去年那样。   或许比去年还差。   因为死了很多人。   但战线和去年差不太大。   斯夫特看了眼那些被他们丢在围场上的不属于勃伦克的尸体,那些用不着他们管。   大概在不久后这里的阵地就又会被夺走了,他们的对手,那些人会自行掩埋好他们自己的士兵尸体。   “我有点讨厌现在的情况。”   斯夫特听到同伴说。   另一个人连忙提醒他,并有些紧张地看了斯夫特一眼:“谨言慎行。”   “我不会说出去。”斯夫特说。   他看上去不像是说谎。   几人这才好像放松了点。   继续挖了会坑。沉默中,有人喘着气问。   “那能怎么办呢?”   “……”   “我们是士兵,打仗是我们的责任。”   ……   只要来到了战场,已经没人会相信未来会更好之类的话了。   不过……   前线的情况是影响不到勃伦克国内的,也影响不到罗塞。   罗塞军官们的那些出行生活,交际场合,依旧金碧辉煌,纸醉金迷。 [154]第 154 章:并非出格   接受了海拉尔这个身份,那么最好就不能和过往的“佳妮娜”有任何身份上的牵扯。   林渺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蓝蓝的,夜里寂静无声。   不过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照道理来说,这里的被子更柔软,房间里更暖和,还不用面对状态无常的维瑟斯司令官和偶尔会在劳工营里见到的残酷场面,她的睡眠质量应该会更好些。   可这一切却让她难以入眠。   大概是因为在劳工营的时候要担心和忍受的问题十分单调统一,几乎没什么别的例外。   可回到罗塞,她能思考的问题就变得很多了,这里有她在意的人,还有她的朋友,大概还有些仇人。   甚至不免也要想到将来的事。   劳工营的生活其实已经让她抗拒去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可是当情况稳定下来后,这些东西就会不受控制一股脑儿涌进她的脑袋里。   在监狱里所需要面对的是四堵墙,劳工营里所需要面对的是劳作,这些牢笼之外所要面对的是生活。   在罗塞的生活。   佳妮娜,变成海拉尔。   海拉尔和佳妮娜无关,不该担心佳妮娜的生活,但她本就是佳妮娜。   林渺睡不着,翻了个身,闭上眼。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踢踏踢踏”,是清晰的军靴底部和地板砸在一起的声响,林渺警觉地一下睁开眼,黑暗中捏着被子从床上坐起,并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走廊的灯光顺着门缝地下投进来,形成一条细线光亮。   想也不用想,是赫德克上校回来了,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大概是管家的。   林渺在床上坐了会,考虑应该装作没听到继续睡,还是应该出去迎接。   想了想,她还是躺下继续睡。   可躺了没几秒,她只好又起身,穿好了衣服,开门往外面去。   楼下的赫德克上校注意到这里的声响,朝这边望过来,外面已经灯火通明,别墅的其他人都已经在各自的岗位上井然有序,有几个正站在管家身后。   林渺只好也忙下楼梯赶过去。   赫德克上校看着冒失的女人朝他走近。   不过他没说什么。   “在这里待得还习惯吗?”他瞧着问了句。   林渺点点头,气还有点没喘匀。   “……挺好的。”   顿了下,她又有些局促地道:“当初谢谢您,我……”   赫德克上校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   “只是公平交易。”   林渺闭了嘴,低下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回到罗塞以后,她的心并不能平静下来,反而越想越多,她很想问问她是否还能有机会离开这里,她可以保证不会牵连他。   但不管怎么样,此刻可能并非是什么好时机。   林渺有这样的想法并非突发奇想,因为她和赫德克上校关系浅淡,对方可能只是一时的以权谋私。   对于像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一时欲望与好奇的满足,那么就够了,他们权力大得多,只是动用权力享用一点私欲甜蜜。   这完全和真情无关。她不会为此扯上关系,赫德克就更不会了。   所以她的争取并非出格,也并非没有希望。 [155]第 155 章:端倪(改错字)   林渺可以从很多事中窥见端倪。   赫德克上校大概是个性冷淡。   在权力事务和男女关系的分叉口,克诺德可能还会有所彷徨,林渺承认,对此她并非没有感觉,当初克诺德说要带她离开,她感到情绪十分复杂。   至于克诺德的死,甚至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看待这件事。   而赫德克上校,在权力事务和男女关系方面的选择大概不会有任何犹疑。   根据林渺一周以来的观察,就拿每日出行来说,他对她的管理很松散,没有监视,没有限制行动,他看起来根本不在乎她去哪。   当然,出于理智考虑,她并未尝试过在这种情况下突然离开。   而除开火车上短暂的第一次,那个时候大概是好奇和欲望的驱使,还有陌生的触碰,新鲜感之下,因而有所不同。   也能全身心投入进去,就当是出差途中的放松。   等神秘的面纱揭开了,就又恢复了正常。   赫德克上校的态度并不热情,回到罗塞后对方做起这件事整个过程更像是例行公事,漫不经心,也并不投入,甚至中途还会想别的事。   突然冒出来对她的提问。   看表,接电话,或是研究她的头发,建议她可以烫个卷髪。   又一次。   在结束后,他靠在床上抽起烟来,固定的牌子,也只会抽一根。   林渺翻了个身,无声打了个哈欠。   在她看来,这几乎是赫德克的固定仪式,每次都会这样,十足的怪人。   他看起来并不是在生活,而是在执行程序。   淡淡的烟味飘到她鼻尖,林渺将鼻子往被子下沉了沉。眨了下眼睛抬眸看向对方。   时至今日,尽管两人已经有了更亲密的身体接触,但对林渺来说,她与他的相处起来依旧是陌生的感觉。   这种浅淡的关系正好。   林渺手指在被子下悄悄摩挲着,琢磨着也许可以试探试探。   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开口,赫德克上校就低头朝她看了过来。他身旁的女人正望着他,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了看她,忽地低下腰探下身体,凑近对方。   “为什么要遮住鼻子?”   “什么?”   林渺手里的被子却已经被对方往下扯,露出整张脸,两人面对面。   突然,赫德克上校一个翻身,就将她压在身下。   两人呼吸相对,他笑了下。   他低头在她嘴角碰了下。然后他提起身体,他手指捏着香烟放进她嘴里,突然间的烟雾被呛到喉咙里,还是平躺的姿势,林渺剧烈地咳嗽起来。   赫德克上校看起来却好像很高兴似的。   他看着身下的女人呛得眼眶通红,泛出泪花。好不容易消停了,他便又与她接吻。   在两人的相吻中,他将嘴里的烟雾又再次半漏半掩渡进她嘴里。   就像是故意折腾她,亦或是找到了新的乐趣那般。   见她难受,他就高兴。   林渺不断地反抗推拒他这种刻意的折磨举动,倒不如说,男人的这种倾向是令人感到心悸的。   但她的反抗和不悦在赫德克上校的眼里不过是新的挑逗与情趣。就像逗一只小猫。   对他造成不了任何挫折。   等他终于折腾够了,林渺心跳并不平静,她当即提出离开。   “我想回自己的房间。”   赫德克上校的笑钝下来,好像是在品味这句话。   他抽着香烟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回答,只是揽住她的那只手抬起来,将她的脑袋重新按回自己的胸口。   动作算得上轻,但那是一种“不容拒绝的”轻。   他看也没看她,完全无视了她的请求。   赫德克上校喜欢听音乐,他的办公室和别墅的住处都放置有唱片机。   一日,林渺擦拭桌子时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音乐,她缓缓停下动作,直起身来。   这样的乐曲她是不会忘记的,在大清洗的那个晚上,在那部电影风靡罗塞的时候,到处都能听到这首乐曲。   这是乔茜亚的歌曲。   但人早就死了。   林渺一时无法想象作为凶手的一方如何能欣赏这曲唱片,她甚至感觉到一种恶心。   她越来越难以忍受和对方的接触,心里不免也会自我谴责。   这种抗拒是难以言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生了出来,特别是她现在正生存在这样的罗塞。   只要待在这座城市,那么就会自然而然被催生出来。   她并非毫无感觉。   或者说,这次的感觉尤为强烈,乃至到了难以忽视的地步。   因为她出门总能看到吊死在街头的尸体,总是接连不断,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有一次她出门,她看到那悬挂的几具尸体里有一个男人穿着熟悉的鞋子,熟悉的身形,当时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连忙跑过去。   直到离了几步之距,她才终于确认,那并非她认识的人。   林渺没敢再接近,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跑。   但这件事让林渺心神不宁,也总产生自我厌弃的情绪。   每日里的琐事压根不能转移她的注意力,她处于完全被摆布的境地。   有时候她也会想起以前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是错的,也许她真的犯了很多错,可她无力抗衡。   这些思考总会迷失她的心智,感到忧伤,难过。   她不是罗塞人,也不是勃伦克人,可被卷进来之后作为第三方她却始终找不到自己在这个时代的位置。   或者说,其实这个命题始终困扰着她,现在终于能好好思考了。   而每一步的思考过程,同样又是痛苦的。   几乎要推翻她以前所经历的一切,正确,与错误,总是有方方面面的评判角度。   而赫德克这个人,始终刺激着她。   赫德克上校是个很坏的人,这是出于朴素价值观下的判断。   当前统治着罗塞的几个勃伦克高官,基本都不是东西。林渺可以振振有词做出如此判断。   那天是一个午后,赫德克上校休假,不过还有一些手头的工作没处理干净,便去了书房,顺带让林渺给他倒了杯咖啡。   林渺便一直待在了那里。   尽管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事,不过表面上,她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希德里克少校突然来拜访。   进门后,他看到熟悉的面孔,脚步微顿。   不过希德里克一时间并没有说什么,林渺也装作不认识他。   这位少校为赫德克上校带来了一份名单。   林渺注意到那份名单的纸张皱皱巴巴的,边缘还溅了些血迹。   希德里克少校将名单放到赫德克上校面前的桌面上,汇报起来。   “这是他交代的所有名字,就是这些。一共六个人,五男一女。”   “他一开始表现得还很强硬,但后来我加强了手段。”   “最后他全都交代了。”   “做得不错。”   赫德克上校略微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看了看那几个名字,又将名单递给希德里克:“尽快找到他们,并立即处决。”   “对了,那孩子呢?”希德里克问,“我要怎么处理?”   “孩子?”   赫德克口气略显疑惑。   希德里克将收起名单折好,笑了下:“他交代的,说里面有个孩子,可能十四岁。”   “不用特殊对待。”   “好。”   听到这些对话,林渺倒希望自己的耳朵聋了,她垂下眸,手指轻微地颤抖了下,偏过脑袋。   不过她的余光依旧可以注意到书房内的一切。   希德里克的视线扫过林渺,他知道她刚刚看了他。   他微笑了下,告退了。   不过……这是一个月前发生的事了。   到至今为止,林渺也不知道是否已经抓到了人,包括那个孩子。   这对她来说会是一个永远都没有答案的问题。   一寸寸,全都累积于她的心上。   林渺晚上做梦又梦见了这份带血的名单,那几人的人名字几乎死死印在了她脑袋里,一会儿又是街上吊死的人,她终于在那些尸体里发现了她认识的人。   猛地,林渺立刻就被吓醒了。黑暗中满身冷汗。   一睁眼,她发现赫德克上校正盯着她。 [156]第 156 章:洞悉(本章微修,走向有变化)   房间里是黑暗的,但是她知道,对方正盯着她。   如此明确的视线令人感到害怕。   林渺连大气也不敢喘了。   难道……她说了什么梦话吗?   不合适的梦话,也许是会被处决的梦话,毕竟她面前的赫德克上校是罗塞安全部的部长,其实是个残忍的刽子手。   尽管别墅里并非是工作的场合她无缘见到对方的手段。   林渺不知为何就笃定她一定是无意识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所以才会导致对方要如此审视她。   整个人,她的身体躺在那里僵了好一会儿。   “上校,我……我做了一个噩梦。”   林渺声音干巴巴的,试图解释,感到口干舌燥。   “嗯。”   他的语气听起来对她的噩梦内容毫不好奇,就像是全都知道了一样。   林渺不得不如此猜测。   她迫切地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全都知道了,这是很危险一件事,可是房间里是黑暗的,她什么也看不见。   这样的黑暗里,危险丛生。   在劳工营里这样的黑暗同样如此,冬天总会冻死很多人,还有饿死的。   维瑟斯司令官常说她该对他心怀感恩,有个睡觉的地方,不用劳作,还有饭吃。她住的小阁楼里没有灯光,一到晚上就陷入绝对的漆黑。   在这样的黑暗中她感到安全,但对于危险的来临,同样令她神经紧张。   “上校……您还记得吗?”林渺鼓着心脏,眼睛也不敢眨。   她张了张嘴,黑暗里,就像是呢喃轻语:“以前我还是一名勃伦克人……我记得,我的勃伦克国籍就是您亲自通过的。”   讲出这些话的时候,林渺感受到自己的内心再次受到了痛苦谴责。   赫德克上校一言不发。   军官瞧着黑暗中其实已经陷入惊恐的女人,说话的时候不知觉地手已经伸到他肩膀上,在细细发抖。   他看了眼她的手,在微弱的光亮下,裸露冰凉的皮肤好似白的发亮。   “可是海拉尔,那和你有什么关系?”赫德克眼皮微抬,声音低沉。   “……”   林渺的手不自觉缩了回去。   然而军官一边语气冷硬不近人情质问着,一边却抬手抚上对方的肩膀。   刚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女人却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避如洪水猛兽,一下躲开,并从床上坐起。   林渺安静了好一会儿,黑暗中是她紧张急促的呼吸声,没过多久,就出现了轻轻啜泣的声音。   忽然“啪嗒”一声,她打开了台灯。   光亮令林渺找到了些安全感与支撑,她垂过头转身,微红的眼眶,与对方对视。   林渺定了定心神。   为了遮掩自己的异常,她决定拿另一件事出来挡一挡。   其实她本来不想提这件事的,因为她不确定这件事提出来会有什么效果。   她大概该找个合适的时机提出来,但现在……似乎就是那个合适的时机。   “有件事情……”   床头的昏暗灯光笼罩着两人,男人面无表情,女人红着眼眶,神情显得痛苦而忧郁:“上校,我想和您谈一谈。”   这事发生在两日前,那是她收拾上校物品的时候发现的,一张女人的照片,被放在信封里。   林渺趁着没人打开了信封,才得知了照片上女人的身份——   是赫德克上校的未婚妻。   这其实同样是压在她心上一件事。   林渺直觉,也许这件事也能帮助她离开。   “我……”林渺鼓起勇气,看了看赫德克,“上校,您有未婚妻了对吗?”   当然,她的目光里也有种轻微的谴责。   赫德克上校绝对能轻易察觉这一点,但他对此只是视而不见,好像这无关紧要。   他浅绿色的眸子凝向女人,支起身体,口气反而平淡。   “你私下查看我的信件?”   “对不起……在没有您的容许下我做了这件事。”林渺声音低了低,紧接着她又做出保证。   “不过我向您承诺除此之外我从未查看过您的其他信件。这封信因为是放在客厅里,又露出了一张女人的照片,我才感到好奇……”   她看向赫德克:“这是我查看过的您唯一一封信件。”   “但是信件的内容一直压在我心里。”   “因为我和您的未婚妻一样,同为女人……”   林渺的神情变得痛苦起来,“如果您的未婚妻深爱您,她若是知道了这些事,未婚夫的背叛必定会使她痛苦不堪。”   林渺的神情变得更痛苦了:“而我,却成了那个插足者,我和您在一起就是在做不道德的事……”   她啜泣起来。   “这会伤害到她,也会伤害到我,还有上校您的婚姻。”林渺已经泪水涟涟。   “你想说什么?”赫德克上校已经从床上坐起来。   女人的泪水对他毫不起效。   “上校……”林渺低头拂去眼泪,将身体探近了些。   以此观察对方的表情,她心跳如鼓,“……您是否觉得,我们的交易……可以就此快到尽头了呢?”   “你看起来很痛苦?”   赫德克上校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她因为能离开他而表现得快乐,他大概是不乐意的。   但是她也不能以依依不舍的姿态表示真会因为与他分开而痛苦。   “这是您的婚姻,是值得您重视的事。”林渺目光认真,她并非开玩笑。   然而她认真的态度却令对方发笑。   林渺眉头微皱。   “上校,这并不……”好笑。   却没想到赫德克上校眼皮抬也没抬,他下了床,踱了几步来到林渺床前,弯下腰,以一种可有可无的口吻对她道。   “所以呢?就因为这件事?”   上校抚上她的脸,林渺能感受到那种认真打量。   “你的生物基因有必要留下,只要她见过你,相信她也会同意的。”   林渺愣了下。   她发现她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   “我和她没见过几面,但她是个不错的勃伦克女人,忠诚追随着她的老师。”   赫德克上校谈起他的未婚妻。   然而,他的这番话并非解释,更像是在宣扬,一种虔诚的信念,一种信仰的热情。   “诚如总理发表过的指示,战场的事务交给男人,女人只需待在家里养育孩子,将孩子们健康地养育成人,那就是她们的成就所在。”   他们总理甚至都能管到下属们的床上去了。   不论男男女女,像是赫德克上校,甚至在床上也能对此如数家珍。   “我的未婚妻的老师,这位荣获崇拜勋章的女性引领者,也许我该给你讲讲她的光辉事迹。”   “她的丈夫勾引了一个漂亮女人,还将这件艳事写进信里,当然,从道德上来说这是不检点的。”   “但那个女人,既不嫉妒,也不难受,她还十分真诚地提议可以建立一个三人家庭,为其他的勃伦克人树立一个榜样。”   “用她对丈夫的话来说:‘这样——我和她就能每年轮流为你生育一个孩子,而你的身边也能一直有一位身材苗条的女人陪伴。”   说着,他观察女人的表情。   “‘我们的家庭……还能成就斐然为勃伦克做出贡献,生育更多孩子。’”   林渺睁大了眼睛,被这种扭曲震撼得无以复加差点说不出话来。   这种震撼令她下意识就要挣脱军官的控制,她简直想大喊这群人简直都是群疯子!   是只知盲从的牲畜,是丑陋堕落的变态!   可她被死死控制住,赫德克上校一下捏住了她肩膀。   就好像是让她面对必须所面对之事。   赫德克上校只是下颌微抬,他平静地道:   “一个女人必须是可爱的、让人想要拥入怀中的、天真的小东西,但不能做一只挑剔高傲心思多变的猫。”   随着他的话,他手指流连,目光也追随着,他捏住她下巴。   “要温柔,甜蜜,顺从……”   他单膝跪上床,像一只缓缓入侵的野兽。   一下压到林渺面前。   那兜头罩下的黑暗阴影就如房间里的光亮照不到的地方。   “以及,愚蠢。”   最后,上校的目光停留在林渺的眼睛,直盯着。什么也没说。   目光却洞悉一切。   “……”   ……   “……”   林渺神情一怔,呆呆地,仰头望着他,一下坐倒在床上没动弹。   “死心吧。”   赫德克上校嘴唇动了动。   他轻轻地宣告,就像是弹烟灰掉军装上的烟灰那样。   ……   原来……对方早已觉察她的意图。   这晚的事,给林渺留下了不大不小的阴影和打击。   好几天,她无法从这种沉郁中挣脱出来,也变得愈加沉默寡言。   除去对自身未来的无望,等到平静一些后,她不得不转移注意力去考虑赫德克上校在那晚说过的其他话。   那些荒谬的现实……   她难以确定那天晚上对方所说的这些是否是在吓唬她。   不过之后据赫德克上校所说,他的婚礼大概要战后了,在迎接必然的胜利之后。   所以一切还要看这场战争的具体结束时间。   而就以她在报纸上偶尔会看到的关于勃伦克的报导而言,确如是赫德克上校所说的那样,勃伦克国内的标杆女人们都在努力生孩子。   被授予崇拜勋章的那个女人,林渺不确定是否就真如赫德克所说的那样,是指同一个人。   但那个女人已经生了七个孩子了。   战争需要人口。   而这种将人视为作物轮种的原则,一把温柔刀,未免让人感到胆寒凛凛。   好在……   在战争结束前,赫德克上校并未有举行婚礼的打算。   她暂时可以不用亲身去实验这是否正常。 [157]第 157 章:行动(改错字)   别墅里的工作并不繁重。   对于林渺来说是这样。   本身她并没有特定的工作内容,更多时候在赫德克上校回家后他才会使唤她做一些事。   大部分是倒咖啡,替他整理衣物佩戴勋章,穿衣更衣之类。   而在她翻看过他一次信件后,像是帮上校整理私人物品这类的琐事工作便从她的工作内容中取消了。   偶尔上校会给她买一些衣服,但不会送她首饰,如果要送,也是些不好出手的物品,上面刻有一些徽记,随时都能追踪到来源。   林渺更喜欢穿工作制服,她不希望穿上那些他买的衣服以此让他们的另一层关系完全成为主导。   哪怕这只是一层谁都能看出来的遮掩。可这件皇帝的新衣也只是她仅能有的反抗了。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财物,如果她需要钱,赫德克上校会指派一名下属跟随她一同去买东西,费用由她的下属支付。   她也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国籍。   海拉尔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如果有人问起,因为她进过劳工营的经历,那么身份证明之类的物品在当时就已经被销毁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她不能恢复自己佳妮娜的身份。   这反倒会是赫德克轻易制裁她的手段,只要她回到从前的身份,那么她就毫无异议要下大狱。   所以她得配合着染发,修剪眉毛,或许有以前的熟人能认出她,比如希德里克少校。   但希德里克少校本就是由赫德克上校提拔起来的,就算是用枪抵着少校的脑袋问他她是谁,他也会说是海拉尔。   在林渺的熟人看来,她的身份是瞒不住的,但这层障眼法的存在又是如此重要。   也要全都仰仗赫德克上校了。   上校因而也能更安心地与“某位金发女郎”保持关系,而不至于受到可能会令他蒙受污点的指控。   从他的身份来讲,忠诚和信仰可不能只是在嘴上说说而已。   当然了,敢在罗塞指控他的人基本可以说要绝迹了。   如果说罗塞总督是罗塞明面上的“领导者”,那赫德克就是暗地里的实际掌权者。   这座城市无处不在他的眼线与警察势力,他的工作是在地面之下的。   她确实可以有离开的打算,但如果那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   林渺垂眸,蹲下将手里的酒水重新放回酒柜里关上。   她转过身,赫德克上校已经用完了早餐,穿着衬衫的军官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袖扣。   林渺走过去,按照惯例来到军官面前抬手替他整理好了衣裳。   她的视线只落在手的位置,从不往别处看。   而后她又取来军装,为军官从上至下扣好每颗扣子,最后从盒子里取出勋章,佩戴在对方胸前。   “祝您今天顺利。”   赫德克上校微笑了下,垂头吻在她唇角。   他又伸手放肆地捏了一把她的腰,双臂直接将她搂住,女人柔软的身体令他爱不释手。   “乖乖在家里等我,海拉尔。”   林渺在门口目送上校的汽车离开。她在原地站了会,才返回别墅。   等到下午的时候,林渺跟着别墅的厨娘出去买菜,其实这样的事完全不用“劳烦”她。   别墅里的其他佣人知道她的“特殊”地位,有时候她在这里不免也会感受到那种微妙的排挤,但这已经是最不重要的事了。   下午的时候,日头正热,林渺跟着厨娘进了市场。   军官的食物配给完全用不着和这儿的普通人一样,还得每日早起领取家庭食物。   罗塞之所以实行配给制,不就是为了让更多的资源流入到军队和前线吗?   这里是供军官们使用的专有商店,门前门后都有勃伦克士兵把守。   这里偶尔也会有穿着军装的军官们从外面进来买烟酒,还有搂着军官的女人,军事行政人员,带着孩子的军官夫人……   这里的烟酒还有一些特产都来自勃伦克,就是为了让驻扎在这里的勃伦克人能有家乡的感觉。   所以这里的情况在某种程度上算得上混杂。   厨娘挑了会菜,一转眼,却发现那个上校带着回来的那个女人不在自己身边了,她顿时心下焦急,可很快,她就找到了对方。   因为林渺常染头发,到最后,她的发色要比正常的金发女士都浅多了。   不过她肤色莹白,头发的问题丝毫不会为她的脸打折扣,反而相映之下显出另一种别样的美。   朴素的工作制服穿在她身上也不会让人觉得老土腻味,反而有种克制的圣洁。   有了这头头发,哪怕是在人群中,林渺也一下子就能被发现。   厨娘发现那女人正在酒柜前挑酒,那里还摆放着一些女士香烟,只见那女人挑出一根香烟横在鼻下闻了闻,搔首弄姿,一副老道的样子。   厨娘撇了撇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了晚餐的菜上。   林渺放下了烟,看了眼不远处的厨娘,这才步伐自然地顺势加入混杂的人流里。   商店外面有士兵把守,但是她已经来过这里几次了,士兵们早已认得她,知道她是某位大人物的女佣,因而她离开的时候并未阻拦。   林渺一个人顺利出了商店。   她步伐正常离开了此处,走着走着,很快,她的心跳加速,她立刻拐进了一个小巷里。   林渺从别墅里带走了一些首饰。贵重的不能带,有标识的不能带,最后能带的只有一串珍珠项链一对耳环。   她还偷……不,拿了赫德克上校的一个手表。   这是她全部能用的资产了,是用来贿赂出城的士兵的。   林渺心脏突突跳,这是她过做的最大胆的事了。   在这种情况下几乎就是孤注一掷。   如果被发现……如果被发现……   林渺顿时全身都僵了下,她颇有些不自然地走出小巷,感觉大腿都在抖,她向着城外的方向去。   只要出了城,她可以去找玛尔阿姨以前的旧识。只要他们肯收留她几天,她会想办法联系上奥维莱先生。   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艾尔维斯就在城外。   走着走着,林渺的脚步越来越快,不觉满头大汗。   时间耽误不得,说不定厨娘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突然,她就碰到了不远处的设卡。   几个治安警察正和背着枪的勃伦克士兵说笑交谈。   林渺立刻就止了步,她后退了几步,可是一转身,放眼望去街头好几处都是治安警察的身影。   林渺只好又转过身来,强自镇定向那设卡走去。可还没等她靠近,那治安警察就已经瞥见了她,或许已经余光观察许久。   哪怕她只是表现得有一点点怪异……   也许林渺还没发现,因为紧张,强装镇定,她的身体姿势并未完全舒展,这是刻意被控制的结果……   而哪怕只是这种小小的细节,对于如今正四处抓叛党的治安警察来说,那也醒目得如黑夜里的太阳一般。   那几个治安警察停止了说笑,朝林渺的方向而来。   林渺顿时感觉心脏好似直接被拧住了。   她眼睁睁不得不与对方相会,接受盘问。   几个治安警察直接围住了她。   顿时,面前入目的黑色制服、还有那种熟悉的布料气味,简直令她一时头昏脑涨。   其中一个治安警察看了看她:“姓名,女士。”   “海,海拉尔。”   “带身份证明了吗?”那治安警察朝她伸出手。   林渺的额头上顿时不住地冒出冷汗,今日的太阳炙烤得让她无法自处。   “……抱歉,我,”   林渺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而她的这种情况已经难以隐瞒,她完全不是这些治安警察的对手,甚至她的手臂已经被控制住。   失败近在眼前,她几乎要干呕。   “……我没有身份证明,不久前被销毁了。”   那治安警察看了看女人,眼中不屑一顾,他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鬼话。   他正还想说些什么,或者就要直接下令让人将她带走。   那女人又紧接着出声,只见她捂紧了肚子,表现得颇为狼狈:“不好意思……您能告诉我最近的厕所在哪里吗?”   她勉强抬起头来。   “真是不好意思,不久前我刚被赫德克上校带到这座城市为他服务,还不太了解这里。否则……我就会去新办一张身份证明了,上校完全可以为我作证。”   “不过在此之前,请您先帮帮我好吗?”   “……”   而等到林渺糊弄过几个治安警察,不得不再次和他们一起回到市场时,那里已经骚动起来了。   厨娘在发现林渺已经不见了,人已经跑了以后,腿一软,顿时整个人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好不容易支棱起来,立马急中生智找了个罪名就给林渺安上去。   信誓旦旦说林渺偷了上校的重要信物刚刚畏罪潜逃!一下楼她就找到门口的士兵告发此事,请求要赶紧将人找到!   把守在此处的士兵也吓了一跳,耽误不得,忙召集人手四处搜捕。   于是,这里正忙慌搜捕找人期间,林渺就已经被治安警察带过来了。   “……”   “……”   诚然,那几个警察依旧觉得哪怕是找不到厕所,那女人能找到他们那个片区去,那未免也太远了。   现在又听说是那个女人偷了上校的东西,可等到又士兵准备去给女人搜身时,那厨娘又出来连忙阻止,到最后弄得大家全都摸不着头脑。   到最后,厨娘和那女人都被扣押在办公室,留下两个治安警察在此看管。   直到赫德克上校亲自过来领走了两人。   那厨娘脸色发白,称不上好看。   至于被带上车的那漂亮女佣,更是面如死灰。   这件事就又如此平息了。   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治安警察在门口点了根烟,目视长官的汽车离开。   这件没头没脑的事他几乎围观了全程。   突然,他感觉自己猜到了真相,将嘴里的烟取下来,转头莫名其妙对同伴来了句:   “那女人是不是想逃跑啊?”   不过他发现身边的同伴却很安静,一下子,这位治安警察立刻站直了身体。   他抬起下巴行了个军礼,神情肃穆朝长官问候。   “格兰特上校。” [158]第 158 章:无题   两天后,是赫德克上校的生日。   这场生日宴会并未大加操办,而是将地点就定在了别墅里,赫德克上校邀请了不少同僚,还有他信任的下属来此参加聚会。   这有点类似于小规模的“家庭聚会”,晚宴会是重头戏,来访者都会选择下午的时候到访。   所以这所宅子在下午的时候就渐渐热闹了起来,要说这天最忙的,应该就是厨房了,为此,管家不得不临时从饭店招募了人手过来帮忙。   林渺依旧穿着工作制服,比起以往,看上去更加神情恹恹,眼睛里好像总含着一层泪水,给人忧郁而悲伤的感觉。   裹在情绪外层的那层脆玻璃好像随时都能打碎,摇摇欲坠。   她不得不当好赫德克上校的小尾巴,跟在他的身后招呼那些来访的客人,需要她说话的场合不多,她可以保持一言不发,然后低头接过那些由赫德克上校递过来的礼物。   因为前几天的事,她已经失去了跟随出门的自由,厨娘也已经被开除了。   赫德克上校丝毫不掩饰对于此事的怒火,别墅里所有人都被以此严厉训诫,林渺也因此受到了额外波及。   在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地中,她唯一可以说话和请求帮助的人就是赫德克上校。   但对方显然不会对她施于她所需的好心。   对于林渺来讲,似乎她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要任由事态发展,痛苦的经历会如同流水一样从她的身上流走,也许什么时候就会有个善心大发的好心人在什么时候拉她一把……   正热的天气,林渺扯了扯长至腕间的袖口,将胳膊遮掩得严严实实。   她抬起头来,却见到了个熟人。   正是格兰特上校。   对方还是那副颇善于交际的游刃有余模样,与赫德克上校打了招呼,军装齐整,又朝林渺看过来。   他看起来就像和她第一次见面,绅士作态地递出手里的礼物,还朝她点了下头。   甚至好像连他们之间过往结仇的事情都忘记了。   最起码在林渺心中是这样考虑的。   当初她那一拳给得结实,大庭广众之下也丝毫没对方给留情面。   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也很久没见过对方了,林渺心中不由对格兰特升起一丝防备……可是,又考虑到她如今的境遇。   恐怕也不需要对方再来添油加醋了。   说不定对方还会在心里嘲笑她。   林渺低下头,抿紧了唇,接过格兰特递来的礼物,不愿与对方有任何多余的对视与接触,她回到客厅里将礼物在指定的区域放好。   除了格兰特,这场聚会还来了不少她以前认识的人。   希德里克是常客了,还有格温,罗德林克,以及目前正在情报部工作的萨洛恩中校。   军官们逍遥自在地在客厅里交谈,或是聚在一起打牌。   在好不容易跟着赫德克上校身后完成了接待的工作后,林渺就离开了客厅。   她不想见到以前的这些旧相识。   那会让她现在本就摇摇欲坠的心脆弱得更难以支撑。   她本不愿自怨自艾,可当前这样的生活未免令人觉得未来毫无希望,难道就只能如此受支配,只能毫无作为吗?   林渺手心汗津津的,她来到外面的花园里,花园的栏杆旁有用于浇淋的水龙头。   她蹲下来将长袖往上拎了拎,清凉的水流过她的掌心。   “你受伤了?”   身后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林渺连忙将手背到身后转过身去看向来人。   原来只是个小士兵。   应该是今天上校生日临时借调过来的。或者是这里哪位军官的下属。   小士兵看林渺身上的衣服,以为她只是这里的普通女仆,干脆也蹲到了她身旁。   年轻的士兵以为是她害怕他,便收起了手里的枪,放到一旁。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   林渺眼睛不禁湿润了下,连站起来也忘了,就让对方蹲在她身旁。   她这才将手从身后取出来,她的手腕上有两条鲜红的痕迹。上面沾了一些水,在肤色的映衬下,愈加触目惊心起来。   “应该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她说。   说着,林渺扯了扯袖子,就要重新遮起来,却不想被对方阻止了。   小士兵还没上过战场,很年轻,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有一种少年特有的清澈纯真。   大概也许只是青春荷尔蒙的作祟,所以他选择和上校家的女佣接触了。   只是偶然的一次相遇,女佣看起来需要帮助,瘦弱的背影就莫名显得可怜巴巴的,再加上她很漂亮。   “如果你愿意信任我的话,我正好带了伤药,可以为你简单包扎下。”   说着,小士兵注视着这道伤口,他从随身的应急包里就去取药物。   “……”   林渺一言未发。   林渺看着小士兵的动作,她又低下头。看着手腕的伤口。   那是手铐留下的。   她也并未拒绝对方的好意。   伤口小心翼翼被抹了药,小士兵又取出两截绷带,将手腕上的鲜红被轻轻包裹得好好的,好像就此修复了一样。   林渺手腕动了动,她不知道这样的处理手法是否是正确的,其实小士兵也不知道。   但那也没那么重要了。   “谢谢你……”   “不用谢。”小士兵笑了笑,将东西又都重新收拾好。   下午的太阳依旧毒烈,小士兵的脸颊被晒得有些泛红,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对了,我能知道你的名……”   “咔——”   两人的头顶突然传来轻微的声响,两人都抬头往上看去。   林渺立马站起了身,小士兵也一下拿好了枪站直了身体。   只见刚刚被打开的窗口前正靠着赫德克上校,削瘦的面庞,视线下垂。   还有他身边的格兰特,格兰特朝林渺微笑了下。   林渺悄声对小士兵说了声“抱歉”,就不得不连忙离开了。   手腕上遮住伤口的纱布隐匿在袖口里,她又得重新进去别墅了。   若非那纱布还在,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她都要以为这是老天降下垂怜可怜她的错觉。   可是,她又要回去了。   别墅里手握权势的军官们比小士兵的能量高多了。   其中哪怕有一个,只要愿意伸出援手……其实就能解救她…… [159]第 159 章:渴求   几天前的逃跑大概是林渺所能支出的精力里做出的最后反抗了。   她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行动的力量了。   这不是指身体上,而是精神上的疲累。   必须要等到战争结束,也许等战争结束了,一切才会有新的转机。   在罗塞的这几年,还有劳工营的日子,于这样的时代里她是芸芸众生一员,再怎么翻腾,也翻腾不出水花,就像是鱼儿翻不出大海。   劳工营的经历令她对外界现实变得迟钝,但心思与情感上又变得敏感。   将往日经历,过去现实还有未来剖开看,其实一切都已经乱糟糟。   就像现在毫无出路的罗塞。   她并不愿意总是为这些流泪,或是去想一些只会令自己悲伤的事,但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却依旧困苦,不免惧怕起未来。   冷静与镇定总会被情绪的洪水淹没,坚强就像是石块一样垒在心脏外,水流总能从缝隙冲进来,到最后……里面也只是苦苦支撑的一团柔软血肉。   当自身的任何努力与规划都无法突破外部限制时,她不得不寄希望于有人愿意拉她一把将她从这样的处境里解救。   林渺眼眶微红,目光希冀乞求救赎,从一张脸,到另一张脸……   纱布裹住伤口发痛发热瘙痒。   “原来你叫海拉尔,初次见面……”   格兰特上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楼上下来了,他熟络地揽住林渺的肩膀往楼上走,林渺手脚磕绊了下,转头看向他。   神情略显迷茫,脚步跟着他往前走。   被女人这样注视着,格兰特目光动了下,他不由悄悄凑到她耳边。   “您可别这样看我,海拉尔。”   “你看到了吗?赫德克上校正看着我们呢。”   然而话是这么说,他看上去却相当享受,更显出一种亲密的作态:“噢,您看上去真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我以前也有只脾气很差的猫,逗逗她挺有意思的,可惜忘恩负义跟别人跑了。”   格兰特特别还加重了“忘恩负义”几个音节,连带着他放在林渺肩膀上的手都力道重了几分。   他看向林渺,朝她笑了下,两人倒像着互相依偎亲密的模样边说边笑,边上楼梯。   格兰特上校本就善于交际,和谁打成一片都不奇怪。   他看着林渺,看着面前的女人,看她柔软的唇,她的眼睛,他连她身上几颗痣都知道。他手上的力道松了松,颇有些暧昧地捏住她的肩膀。   那又不像是捏住,隔着一层布料,仿佛他又能和面前的女人激情重燃了。   “您和我那只丢失的小猫长得可真像,她的主人可一直等她回家呢,在外面吃够了苦头……唔,小猫改了名字,但是主人还是能认出她。”   然而实际上林渺并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她瞧着军官的嘴唇一动一动,她也张了张嘴。   “救我……”   “嗯?您说什么?”   格兰特上校看上去并未听清。   他低了低头,颇挑逗性地将耳朵想挨到她唇边。   “小猫在叫我主人吗?”   两人也来到了楼上,两人的声音仅限于对方能听见,不管怎么样,格兰特很喜欢林渺当前对他的态度,一直在赫德克面前,他才有些依依不舍地放开她。   他的动作倒是很绅士,赫德克上校正盯着他,不过他还承受的住。   “格兰特上校,您该松手了。”   格兰特笑了下,颇为体面地道:“见谅,一不小心,就与这位女士聊得很投机。”   林渺感觉到周身的力道一松。   她的面前出现了另一只手,宽大,削瘦,苍白有力。   她转过头,格兰特已经离开了。   林渺这才好像回过神来,神经一凛,抬起头:“上校……”   她只好将手放上去,整只手立刻被有力握住。   “刚刚格兰特和你说了什么?”   “……”   林渺的神情有些呆呆的,摇摇头:“我忘记了,上校。”   赫德克上校看了看她,唇角扬起笑,又转瞬即逝。   他转过身,拉住她的手不放,往前走了几步。   “很好,以后就这么做。”   ——   林渺在为军官们倒茶水的时候碰见了格温上校。   对方不苟言笑,靠在椅子上与人谈话也显得姿态端正,是勃伦克的典范。   “……”   林渺的到来令军官几人的谈话暂停了几秒,那些人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打量她。   而格温则是一如当初公事公办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更是淡了几分。   他几乎没有分给她任何一丝目光,态度相当冷淡。   两人视线几乎是刻意性地、没有任何接触。   林渺全程低着脑袋,格温上校则偏过头随手去取一旁的香烟。   两人当初不欢而散,林渺也承诺不会再出现在他的面前,这种约定在此刻却被好好恪守。   在离开的时候,林渺抬头去看他,等待着想和他说什么话,她的嘴唇动了动,格温并未转过头来。   “……”   林渺离开了。   至于罗德林克少……现在已经是中校了。   罗德林克中校一时没说话,在林渺倒酒的时候,视线沉沉看着女人好几秒,而后才移开视线紧抿住嘴唇、眼睛的目光盯在在桌面上沉寂。   “……”   过了好一会,他才取起酒,微笑:“谢谢。”   他一口将酒饮下,又将酒杯重重放在桌面。   就好像突然喝醉了那样,他重重呼吸了一口气,身上纯粹黑色的制服映得这位军官愈发不好接近。   他倒在沙发上,却又转头笑着和同僚说起话来,要玩游戏。   “……”   物是人非……对方拒绝接触的意图很明显。   萨洛恩中校倒是还能在这场聚会里保持清醒,优雅气度举手投足,这是流淌在他血液中的东西。   冰凉,毫无温度,填充于道德真空地带。   萨洛恩中校主动问起林渺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这里比劳工营好多了不是吗?”   “好好为赫德克上校效劳。”   林渺面色变得苍白,然而对方只是抚上她的面颊。   林渺看向他,眼睛不受控制变得水润。   然而萨洛恩中校,视线里也许有一丝喜欢,但那并不是特别重要的,更微不足道……   林渺一下站起,后退了几步,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里。   这真不是个好主意。   她想。   她感觉到头昏脑涨,这一整天的日子尤为难捱,太阳却还挂在天穹,她的记忆与感知一阵一阵,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这里好似是她的梦境,其实什么都不存在。   一会儿,她又清晰感受到阳光照在她身上的灼痛。   日光刺得她头昏眼花,眼前发黑,一时难以站稳。   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规划,这只够她浅尝辄止,被淹没于茫茫大海的伸手求救也只够露出半只手。   太阳将她的眼泪都烤干了。   “佳妮娜,你在这里做什么?”   希德里克还是叫林渺原来的名字。   两人去到花房里,希德里克拥住她,亲吻她。   也许他们在此之前还说了什么,但林渺不记得了,那也许不重要。   对救赎的盲目渴望,无从谈起,也不知去往何方,林渺握住希德里克的手问他。   “你会拯救我吗?”   “佳妮娜,你在说什么?”   “你爱我吗?”   “唔,当然,我爱你。”   “爱一个人,难道不是会解救她,希望她过得更好吗?”   ……   林渺一个人坐在花房里,安静地垂下头。   最后。   她只能摸了摸手腕上洁白的纱布。   ……   一晃眼,时间就晚上了。   林渺在这座别墅的存在一开始就是透明的,这里没有特别需要她的工作,别墅里其他人也并不理会她,大概还有些敌视,瞧不起。   微妙的冷暴力。   这种孤立无援的地位是赫德克上校刻意的手段,别墅里只需要他能看见她。   像现在,重要的晚宴间也不需要她非得过去。   只要别墅里有人知道她在花房,人在、活着。   林渺感觉自己坐得腿脚发麻,她起身,走得时候摇晃了几步,但一切还好。   她靠在花房的门框边,从衣裙里取出一支女士香烟,四下里寂静,就这蓝蓝的月亮,烟草点燃。   晚餐结束后,别墅里的访客们陆续告辞。   赫德克上校从洗完了澡,从浴室里出来,他抬手取下洁白的浴衣穿上。   林渺本来已经在床上无声无息睡过去了,一阵小小的动静吵醒了她。   赫德克上校刚刚从衣柜里取出了一套制服,现在就在她怀里。   这便是林渺最受不了的地方。   她不得不换上了这套衣服。就和上校的军装那样,是额外定制的一套女士制服。   赫德克上校也已经换上了军裤和衬衫。   两人在这种情况下的结合是令林渺难以接受的,他让她穿上这身军装,这无疑是更大的精神摧残。   在前两天,她总是因为这样的事哭泣。   林渺不知道她何以能让上校感受到,能以此投射他不仅夹杂着肉欲的欲望,更有扭曲变态的“忠诚”。   “圣洁。”   他说。   赫德克上校的手抚过她浅色的发丝,柔润的肌肤,他的视线也随之游动。   他还让林渺戴上他的帽子。   那俨然是个美丽圣洁的女军官。   “我难以想象我会在一个外族女人身上找到这种感觉。”   他挑起女人的下巴。   他环住她的肩膀低头去亲吻她,一把抱住她。两人一下倒在床上。   这不仅是爱的表达,迷醉中又清醒,呼吸交缠,双臂拥抱他的信仰,拥抱他的爱。   军官在床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炽热,又冷静,带着奇异的音律,就像是吟诵一首诗。边开口,边用唇去蹭她的肌肤。   “我爱你,就像我爱勃伦克,爱我的党派。”   “……”   林渺突然哭了起来。   不过并非是前两晚那样的哭闹,只是不断地低声啜泣,委屈而悲伤。   赫德克上校吻了吻她的发顶,伸臂将她揽进怀里。   ——   第二天,林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许久没动作。   好一会儿,她才起身来。   来到衣柜前,脱掉睡衣,换上了赫德克上校以前送她的衣裳。   她又弯腰从地上的工作制服衣裙里取出一包香烟,点燃了一根。   烟雾里,目光沉寂,缭绕,遮掩。   抬起下巴,随着烟,往上升,往上升…… [160]第 160 章:“他对您做什么了吗?”   七月份的时候,勃伦克国内发生了一起重大贪污案。   这场案件影响范围之广,乃至于在信息封锁最严重的勃伦克国内都掀起了巨大风浪。   事情的起因是勃伦克的一个边沿海城遭到了轰炸,众多民众损失巨大。   而不论是流离失所的灾民,还是勃伦克本土竟遭到了轰炸的事实,这对于前线不乐观的勃伦克当局来说,显然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必须要做出反应。   于是,为了安抚并团结民众,勃伦克决定开仓放粮,向遭到轰炸的灾民们提供食品,衣物等其他物资。   然而负责此事的当地官员却捅了一个天大的篓子:他将大部分救灾物资贪昧己有了。   要知道,在实行了好几年食物配给制的勃伦克国内,像是食物与衣料,哪怕只是皮革靴子都具有极大的市场,这些东西用来送人都算是“美好的惊喜馈赠”。   也许是这些官员们是贪污已成习惯,反正在此之前勃伦克甚少追踪这些贪污案件,只要打理好了上官与司法部门,这些事情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总理大人对这些贪污案向来也不喜欢追究太过。   所以,哪怕这一次,那些救灾物资的大部分又都被那些官员“按照惯例”扣押到自己口袋里,同时又拿出一部分上下各处打点分赃,对于他们来说,照旧没什么不同。   可这一次却闹大了。   愤怒的民众忍无可忍,这件事的舆论风暴几乎席卷了整个勃伦克,就算是那些官员们想压也压不下来了。   这样贪污腐败的情况在勃伦克内部并不少见,可这次事件特殊,几乎要动摇了民众对当局的信任。   眼见事情如此,群众压力倒逼勃伦克政府,再加上为了挽回局面与声誉,勃伦克首都政治高层当即确定要对此事进行不留情面的刑事调查。   司法局也开始干事了,治安警察们快速行动起来侦办此事。   很快,贪污主犯被抓捕归案,并被判处三年及八个月不等有期徒刑。   但这依旧没有扑灭民众的怒火。   自当前总理当政以来,贪污腐败案件从来没有被重视过,当地的一些官员顶着“肥老鼠”的绰号还能到处蹦跶,民众已经忍得够久了!所有的怨怒都借着此事一齐爆发。   几年的刑期只是挠痒痒,甚至在不少民众看来这些贪污犯根本就不会坐哪怕一天牢,这些全都是官面上的糊弄文章。   只能说深谙其害的勃伦克民众还是太了解勃伦克了。   最后,这起案件被转为公开司法审理,二审将主犯判处死刑,经总理特别批示三天后当众执行。   这才勉强压下了国内这场被点燃的群众怒火。   但是在私底下,也有不少民众议论纷纷,这次死掉的只是“蚊子”,“老虎”们依旧安然无恙。   ……   不过在罗塞的林渺并无缘得知这些事。   因为罗塞地方小,这里被严密把控,勃伦克国内再大的声势也闹不到这里来。   林渺发现自己的指甲长了,于是找了把剪刀,坐在窗边慢慢地剪。   早上的阳光并不算毒烈,赫德克上校已经去上班了,并不会来打扰她,阳光照在她手上,她看了很久。   而后,她又上楼换了件衣裳,下楼时正好碰到准备出门的女佣。   “要去买菜吗?我和你一起。”   女佣神情一顿,有些犹豫地看向林渺,听说之前发生过一些事,可对方又毕竟是上校的情人……她有些拿捏不准。   “海拉尔小姐,这件事我得与管家报告一下……”   女佣很快和管家汇报了这件事。   等她回来的时候,身边又多了一人,那显然是管家指派过来的。   而两人看向林渺的神色也不免多了好些防备。   三人就这么出了门。   市场里,女佣一边挑菜,一边注意着林渺的方向,另一人则专职盯人。过了会,女佣抬起头来时,发现人又不见了。   这下子吓了她好大一跳,不过刚一转眼,她就又看到海拉尔小姐正靠在柜台边挑选女士香烟。   女佣是新来的,她来的时候海拉尔小姐已经是上校的情人了。不过关于海拉尔小姐的身份,别墅里的人从不愿意提起。   他们还常对她耳提面命,要几乎像对待狡猾的敌人那样看待海拉尔小姐,还常恐吓她。   就好像海拉尔小姐是什么恐怖的洪水猛兽。   因此,女佣和海拉尔走得并不近,这应该是海拉尔小姐第一次主动和她搭话。   要她说的话,她没看见过海拉尔小姐做什么坏事,不像是坏人。   但是海拉尔小姐真的很美丽。   女佣又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她看到海拉尔小姐买了几包香烟,耐心的导购还愿意将烟盒拆开让海拉尔小姐仔细挑选检查,就算要将香烟在鼻下都闻过也不在意。   海拉尔小姐没在那里待多久,就有过去搭讪的军官。   “哼。”   女佣眼不见心不烦地甩过头,她觉得那些男人对海拉尔小姐都不怀好意。   接下来,她就没再往林渺的方向看了。   等到终于挑完了菜,买好了东西,女佣打包离开的时候又发现有几株蔫蔫的青菜正在打折,想了想,她又将那些青菜一起买了。   等结完了账,女佣提着菜准备离开。   然而等她一抬头,这才发现海拉尔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不见了!   管家的警告犹在耳边,女佣的额头上顿时渗满了汗珠,一下子吓得得六神无主,几乎立刻轮圆了腿提着东西就往外跑。   然而她刚下楼出来,就看到海拉尔小姐正在街边路灯下和某个军官交谈说话。   军官是常来别墅的希德里克少校,女佣亲眼看到希德里克少校一直握着海拉尔小姐的手,眼见她过来了,才立刻又松开。   而后,希德里克少校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拍了拍海拉尔小姐的肩膀,转而变成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朝女佣直望过来。   军官目光里充满了威胁和压迫,叫人害怕。   女佣连忙低下头。   被希德里克提醒,林渺转过头来,才发现女佣已经下楼来了。   希德里克少校理了理军装就离开了。   “遇到了认识的人,所以聊了几句。”   林渺来到女佣身边,她看向对方手里提着的菜:“已经买完了吗?那我们回去吧。”   两人走了几步,女佣的脚步突然停下。   “他对您做什么了吗?”   林渺愣了下,也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了看她,摇摇头。   “…没有。”   女佣将信将疑,不过还是低下头没有再问了。   “重吗?”   没过一会,女佣又听到海拉尔小姐问她,似乎还想帮她提东西。   “不不不!”   女佣被自己的猜测惊到了,忙后退几步护住手里的东西不让林渺碰,她看着林渺结结巴巴:“您,您不用管我……”   两人来到车前的时候,洛里(被管家指派跟着两人的人)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出来了。   女佣懒得质问他跑到哪里去了,不过对方就是来防止海拉尔小姐“突然消失”的,算起来也不算玩忽职守。   几人又全须全尾回到了别墅。 [161]第 161 章:无题   林渺回到别墅后就没有再出门了。   下午的太阳已经变得毒辣,她靠在沙发上看了会书,不过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书籍,艺术理论之类,还有畅销的小说。   罗塞这里稍好一点,因为不必像勃伦克国内那样关于文艺作品、乃至于要读什么书都得被指派限制。一旦居民被发现持有不符合政策的所谓“堕落音乐”“堕落书籍”,就极有可能遭到指控。   看了会书,林渺便上楼去休息了。   最近这阵子勃伦克正在罗塞征兵,不少年轻人都入伍了,林渺在报纸上看到过类似的报道,有一些战俘也被训练后会重新划营投入前线。   这些消息在罗塞的报纸上都有刊登,大都是一些动员入伍的文章,并同时报导勃伦克在前线的累累战果。   虽说,罗塞在几个月前爆发了好几起动乱。   但随着秘密警察们的大获全胜,民众们也不免产生悲观的看法,事到如今,罗塞成了连弗格萨都无法插手的孤岛。   一边是被勃伦克牢牢控制的罗塞,一边是报纸上所言,勃伦克在前线的累累战果。   这样的报导在勃伦克当权党派的报纸上更具情绪力度渲染。   因而在罗塞的征兵其实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困难。   自勃伦克驻军罗塞后,这些报纸就流入到了这里。   每日,这些报纸在勃伦克国内刊印出来后,一部分在国内销售,另一部分就会带着未干的油墨被搬运上货运火车。   火车将这些报纸售往各处,像是罗塞这样的前线补给城市自然少不了。   而这种报纸的销量在罗塞也总是节节攀升。   在治安警察成功镇压暴乱后几乎达到了最高点。   事情不免走向了极端的两点,就好像精神病人一样,并且病情越来越重。   勃伦克国内,白日里报纸宣扬前线大捷,勃伦克士兵气势如虹,敌军节节败退!晚上又会有反对力量在张贴大字报“勃伦克前线失利深陷泥潭,战争必败!”。   一边前方激流勇进,势如破竹,胜利大捷,一边后方又突然遭到轰炸,更有勃伦克飞行员军官意图炸掉帝国行政大厦。   罗塞的这种矛盾更显奇妙。   一边地下抵抗组织行动活跃,一边民众的自发举报更活跃。一方仇恨,一方竟全心全意归顺。   罗塞制造的枪械不断运往前线,只有少量伤退的士兵回到医院养伤,却又管理严密。   不过就民众们而言,沉默的还是大多数。   萨洛恩中校还临时领到了追捕逃兵的工作,在城外的深野树林里工作,这被他玩成了猫捉老鼠的游戏,那些逃兵就是被他玩弄股掌的对象。   他举起步枪眯起眼,瞄准前方逃跑的士兵。   “砰砰砰!”   三声枪响,萨洛恩中校却只让最后一枪打中了逃兵的腿。   车上的士兵和军官欢呼几声,却偏偏又将车开慢了,不远不近,就跟在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奋力逃窜躲藏的逃兵后面。   看对方摔倒,痛哭求饶,艰难躲藏。   直到要将其游戏得浑身泥浆和伤口连人样也瞧不出来了,这才尽兴。将人绑起来丢到卡车后面。   趁着这种外出放风的机会,萨洛恩中校还能在树林里打几只野味。   开车返回城中后,逃兵就被丢进了监狱里。   帝国不需要不忠诚的战士。接下来,这位逃兵的命运要么进纪律营,被送到前线做填线宝宝;要么就会被丢到劳工营里做苦役,直到身体垮掉、死去。   在首都帝国行政大厦遭到差点遭到自己人袭击后,勃伦克当局已经极为防范这些事。   快傍晚的时候,萨洛恩中校就带着野味驱车前往赫德克上校的别墅。 [162]第 162 章:无题(改错字)   萨洛恩中校行的是讨好之事,但态度并不卑微,让人很难有恶感。   行坐端卧的礼仪从小就浸进了骨子里,因为是家族长子,他并不会上前线,军队将他的恶劣就此放大了似的,这里总少不了恶趣味横行。   不过他也是个很精明的人,脑子清醒,精于算计,气质高贵但有时候举止野性粗放反而更击中了赫德克上校对勃伦克军士们的另一层幻想。   在赫德克上校的眼中,勃伦克人就如萨洛恩中校那样高贵优雅,但同样具有以暴制暴的野性。   也该具有希德里克少校那样眼中毫不掩饰的野望,还得配上聪明的头脑,手段绝不懦弱。   就算是勃伦克的杀猪匠,那也该比其他人种好上千倍万倍。   至于女人,赫德克上校对女人的定位是,女人让男人快乐,勃伦克男人配得上最漂亮最优质的女人。   勃伦克女人自不必多说,他们是同族人,勃伦克以外,那些优质的基因不该流落在外。   诚然,他该顾及政策上的影响。   海拉尔有浅金色的卷发,如果她的眼睛是纯正的蓝色就更完美了,他保证,她会是被整个勃伦克都追捧的美人。   从样貌上来讲,格温上校无非是最符合勃伦克审美的高标准样貌,在他的宣传画报下,无数勃伦克年轻男人们都渴望穿上那身漂亮的军装,成为像他那样的勃伦克军人。   从这种角度来讲,这两人或许才是最般配的。   从不可言说的私人态度,赫德克上校能表现出非一般的宽容心,比如他确实私下里确实考虑过如果将海拉尔与格温上校配在一起,他们的孩子会有如何优质的基因。   克诺德上校和菲洛茨上校同样确实算得上人中龙凤,但是很可惜,他们没能与海拉尔留下任何子嗣。   所以他的猜测就无从谈起。   反而兜兜转转,海拉尔成了他的女人。   从现实来讲,他又无法确信自己能否对海拉尔与其他男人的孩子保持平和之心。   林渺当然不知道赫德克上校心中偶尔会出现的这种心思。   之前上校突然冷不丁盯着林渺的眼睛问她觉得格温上校怎么样。   林渺只回答了一句“和他不熟”。   这样的回应令赫德克上校并不舒适,虽然不知道海拉尔是怎么想的,从某天起,她确实断了那些逃跑的心思,一心一意当他的情人。   不,也不能说她正一心一意当他的情人。   就拿这个回答来讲,他感觉海拉尔其实已经不在意任何人了,包括他自己。她根本不在意睡在她旁边的人是谁。   她从没主动表达过对他的爱意,虽然他经常对她说。   在他的要求下,海拉尔当然也会说,可这却令他更不舒服,只是因为他要求了她才说。   那些爱意的话在她嘴里轻飘飘的,这令人十分生气。   人对感情情绪的汲取需求是刻在基因序列里的,男人当然也希望心仪的女人喜欢自己,不论这个男人是什么身份。   但赫德克上校公务繁忙,他也总不能将这些事挂在心上。   而每到这个时候,他又偏偏没办法指控,他不能仅仅因为“她听从他的要求”就生气计较。   “海拉尔,你该对你的男人更多一点真正的爱意,就像我爱你那样。”   在某次,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后,赫德克上校一下翻过身将女人压在身下,如此说道。   这件事情就发生在昨晚。   “上校,您更爱勃伦克。”   “当然。国家是第一位的。”   赫德克上校的回答毫不犹豫。   在黑暗中,林渺依旧能感受到对方那清晰的视线正落在她脸上,没放开。   “上校,您希望我将您放在心里第几位?”林渺抬手抚上他的脸。   “自然是第一。”   林渺笑了几声:“好吧,上校,现在您是了。”   “我可以告诉您,您现在在我心里是第一了。”她的声音听上去正经认真了不少,她似乎也在黑暗中正望着他。   “……”   赫德克上校没说话。黑暗中,他视线依旧没放开身下女人的脸,不明的光闪烁着。   突然,他一下张口咬在女人肩膀死不松口。   林渺咯咯笑起来,赫德克上校却不能真正发火了。   渐渐地,咬变成舔吻,变成情欲……   ……   这就是林渺所面对的情况。   现在不论是赫德克上校,还是希德里克,萨洛恩……她可以都是这样的态度。   她不再去纠结那些,也不让自己感到痛苦,她最好能心安理得地去享受这些,而并不寄希望于意志力的恢复。   她不必变得像一种蛇那样,因为脊背被打断就咬自己,咬得鲜血淋漓鳞片尽翻。【注1】   这种时候,当她说出那些虚情假意的话,反而比她真心时所能予以的更多。   ——   萨洛恩中校来访,林渺接待了他,将对方带来的那些野味交给了厨房。   林渺回厨房的时候瞧见小女佣正从刚买的菜里取出明显不太精神的青菜放到另一个袋子里。   见海拉尔小姐突然过来,小女佣吓了一跳。   不过小女佣并没来得及解释,林渺将手里的野味交给了她,也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萨洛恩中校在这里坐了会儿,而后才起身告辞离开。   小女佣名叫洛特琳,军官离开后,趁着赫德克上校还没回来,她很快便找了个机会朝林渺解释,希望海拉尔小姐不要告发她。   当然,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径也是不光彩的,说大了,就是偷窃食物。   洛特琳也并不希望因此让海拉尔小姐以为她是道德低下的老鼠。   不过是这种混乱时局下的贫苦平民想要生存,多一口吃喝与食物便是最需渴求的东西。   林渺倒是很理解这种情况。   “以前的时候我也挨过饿……我能理解。”林渺点点头。   她莫名又想起最开始的时候,去庄园里工作所求的也是为了生存。如果一开始面试失败,在往后的日子里,与玛尔阿姨大抵也是为了一口吃的在生存的泥潭里挣扎。   洛特琳惊讶了,眼睛张得大大的:“您也挨过饿吗?”   她以为海拉尔小姐应该是一辈子都很顺利,更别提为了一口吃的……说实话,她想象不来。   在洛特琳的脑袋里,海拉尔小姐和她并不是一种人。   一个引人注目锦衣玉食,有军官的宠爱;另一个,灰扑扑地像她这样偷偷藏起食物……   “当然,我们都是人。”海拉尔小姐说。   洛特琳这才确信海拉尔小姐是不会告发她的。   不过海拉尔小姐同样也不太喜欢讲起过去。   第二天,对方跟着她来到厨房里,看她收拾好了那些会被以“丢垃圾”为名带回家的并不新鲜的蔬菜。   在自己离开前,海拉尔小姐又往她的袋子里塞了些耐放的土豆,几根香肠。   到后面。   海拉尔小姐还跟着她回过家几次。   不过她的家没什么可看的,就在河对岸。   她和家人住在面积并不大的平房里,她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海拉尔小姐给了他们一些巧克力。   ——   夏日炎炎,罗塞城今年的温度比之往年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座城市被炙烤着,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的踪迹,今年的夏日比去年稍晚了一周,前阵子下了雨,不过并不算持续,雨后,温度才渐渐升起。   因为降水不足,罗塞河的水位还没涨起来,因而河里的游船并不多。   之前勃伦克来到这座城市时,罗塞河是常被光顾的景点,勃伦克还为士兵们购买了几艘游船,这些游船通过火车被运往这里,每天都有士兵军官们在此游玩。   不过现在这个项目已经渐渐受到了冷落。   也许是士兵们太忙,或者其他什么缘故,在夏日里,这样靠近水边的清凉娱乐项目变得落寞起来,至此,在这座城市里好像再找不到其他人多又活跃的地方了。   趁着休假的时候,赫德克上校组了局,带着林渺一起过来船上游玩了一次。   罗德林克中校也在其列。   罗德林克在他的上校菲洛茨死于战场后,他就转投了帝国安全部。这件漆黑的制服看上去比军装要更适合他。   不过显然,林渺和赫德克上校的亲近引起了这位中校隐秘的不满。   在一众人游玩结束后,罗德林克中校慢了几步来到林渺身旁。   两人似有若无闲聊了几句,而后,军官瞧着女人对她用几乎强压下怨念的语气控诉:“你已经忘记你的丈夫了。”   对此论断,林渺则抬头回应道。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他的控诉与埋怨完全没有令她生气,也没有想要解释的欲望。   罗德林克中校面无表情,穿着这身衣服,他这样毫无感情盯着女人的样子是极易让人感到恐惧的,林渺也只是平静地目光扫过他。   她的步子大了些,想赶上前面的队伍,罗德林克却一把抓住她手腕。   女人对丈夫这副平静而感情淡漠的样子完全被军官解读为了不在乎,他心底死憋着一口气。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你真该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看你做的事……!”罗德林克压低声音,手上不禁用力。   他几乎是逼问的语气。   “对我的审判并不会让你好过多少。中校……”林渺抬眸看向他,冷声道,“您离得太近了。”   罗德林克骤然反应过来,如梦方醒,一下松开她。   林渺后退了几步,甩了甩手腕,转身往前而去。   ……   夕阳下,与罗塞河一河之隔,河对岸那些低矮的平房看上去荒废已久,在夏日里微弱喘息。另一边的城区里,也早是秘密警察的温床。   隔日,小女佣洛特琳早回家了些。   可等她一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却冷不防在屋子里瞧见了许久没回家的表姐,表姐身旁还有个没见过的陌生男人,手臂受了伤,满桌绷带。   “!”   洛特琳吓了一跳,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脖子就立刻被男人拧住了嘴巴也被捂上,男人掏出一把枪直接就顶在了她脑门上。   一瞬间,洛特琳的表姐也忙去关上门,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快放开她,艾尔维斯。这是我妹妹。”   洛特琳表姐有些焦急地赶紧低声解释道。   “……”   ……   九月,勃伦克在政府大楼的办公地点遭到了炸弹袭击。   政府大楼一共被安装了四枚炸弹,不过最后只有一枚引爆了,所有的军官都被疏散下楼,直到所有的炸弹都被排除取下。   治安警察加大搜捕,很快,就抓到了三名嫌疑犯。   为了搜捕出所有的幕后真凶,赫德克上校特地亲自将罪犯押回了住处单独关押审问。   一些刑讯及行政人员及赫德克上校的副官干脆就将办公地点暂时定为了别墅。   别墅里有一间地下室,那里变成了关押犯人的牢房,外面又收拾出来几间空房间,供行政及刑讯官员们使用,赫德克上校的书房就是他新的办公室。   一大早上,别墅里就忙碌了起来。   晚上时候,林渺倚在二楼的栏杆上看见赫德克上校让人押着浑身血淋淋的罪犯就一把丢进了地下室里。   这样的事总少不了希德里克少校,地板上的血迹很快被收拾干净,林渺和他们一起用了晚餐。   晚上就是军官们的工作时间了,林渺本打算去睡觉,但最后还是留在了客厅。   最开始,那三个犯人一个个单独被押到了赫德克上校的书房,也许赫德克和他们每个人都说了什么,但大概结果并不如他所愿。   很快,房间内就传来了痛苦凄惨的声音,房间门的隔音很不错,只有少量的响动,门一关,就好似什么也听不见了。   然而门一开,那些血腥味甚至就好像能直蔓延到每个人的鼻尖。   林渺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点燃了根女士香烟。   到了深夜,有几个军官去休息了,还有几个还闲着,为了提起精神他们便围着桌子打起牌来。   林渺在客厅里走动了会,有军官招呼她加入,林渺便坐下和他们玩了一把。   她玩得很不认真,不过她还是赢了。   没过一会儿,林渺就离开了牌桌去趴在沙发上休息,突然一阵响动——   赫德克上校在楼上叫几个人上去。   几个军官来到临时刑讯房,那人显然活不了多久了。没过一会儿,林渺也过来了。   她往里瞧了一眼,整个人还算冷静,却正巧也对上了里面那人的视线。   身后的赫德克上校背着手踱步,似乎还在说些什么:“……就像杀人,第一次,人们会觉得懊悔,作呕,甚至失眠,但到了第三次,就可以安稳地睡觉了。到了第五次,吃饭时会觉得胃口特别好,它令人兴奋,是一种刺激……”   “……”   大抵是有些于心不忍,女人的目光变得略有躲闪,然后离开了这里。 [163]第 163 章:无题   她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地下室的另一个犯人被押往这里,显然是要对方见证同伴的惨状和下场。   那人上了点年纪,没怎么用刑,甚至衣着还算体面,被带着上了楼,林渺看到对方衣领上一抹白。   这是一位神父。   林渺站在走廊,看着神父被押了进去。   这位神父最后被判了枪毙。   ——   枪毙是当众执行的,颇为吊诡的是,在枪毙的时候竟然没有一发子弹打中神父。   这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据说当时一共有十个行刑队的成员对神父同时开枪,其中有六个刻意打歪,其余四人的枪则在这种关头卡了壳。   大抵是怕触怒上帝,毕竟勃伦克的宗教氛围并算不上不淡薄。   最后这位神父死于绞刑。   。   在一个天气没那么热的日子里,林渺想起来之前她和斯夫特救助的一个孩子。   当时那个尚还在襁褓的孩子被交给了一位老神父收养。   趁着外出的机会,林渺去了教堂里一次,转而才跟着小女佣洛特琳回了她家一趟。   洛特琳的弟弟妹妹还很小,大概也是前几年出生的,只是没想到遇到了这样的年岁。林渺带来了一些巧克力还有食物。   教堂里被养大的孩子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不过当初她和斯夫特所留下的钱早就无法覆盖这些支出,教堂里还收养了其他的一些孩子,但再多就无力支撑。   不过这里依旧聚集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回到住处后,林渺朝赫德克上校提出,她想建立一个孤儿救济院。   对于此类慈善事业,赫德克上校并不看好,但他也没理由反对,其实这甚至还算得上是勃伦克的形象工程。   总之,这算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决定。   赫德克上校同意将一处暂时废弃的学校作为救济处,但是资金问题他不会插手。   林渺对于这件事也没什么把握。   不过很快,她发现这件事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很多。   在短期内,她的孤儿院还真筹措到不少资金,先是奥维莱先生,然后是诺莱曼夫妇,最后她甚至收到了维尔斯上校的匿名打款。   接着就是各种商界人士的支持,总之,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些资金都已经够用了。   当然,这件事少不了奥维莱先生四处活动,他提供了很大一笔资金支持,也动用了不少人脉。   他是听闻消息后第一个支持这个项目的人,林渺第一个也是找上了他。   “如果是别人,我还真不放心。”奥维莱先生对此高兴地表示双手双脚支持。   “如果是你,我就知道你会让这些钱都落到实处的。”   在两人齐心协力的努力下,事情也因此进行得特别顺利。   比奥维莱先生想象中还要顺利得多。   奥维莱先生最近差点还想和劳工营的赛弗司令官闹起官司来,他实在受不了对方对于人命的轻视态度,哪怕是他的工厂被监管都没有劳工营的事让他生气。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他简直想把劳工营的那些孩子们也弄到这里来。   而考虑到当下的现实,奥维莱先生也不得不将自己上头的情绪勉强稳定下来。   奥维莱先生告诉林渺,之前也有人想做像她正在做的这种事,但是总很容易出问题。   要么是资金,要么是政治问题,或是腐败,流程……等等,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想轻易碰这样的麻烦事。   但如果是以她的身份来做这件事,反而倒方便起来了,他也容易插手。   说着,奥维莱先生也叹了口气。   “总之,你也要做好这件事到最后可能会失败的准备。不过……有点事做总是好的。”   他拍了拍林渺的肩膀,林渺点了下头。   奥维莱先生不便打听分别后发生在老友身上的事,现在对方几乎改头换面,赫德克上校并不是什么好应付的人。   这和待在狼窝里没什么分别。   “不过谁也说不准。”奥维莱先生又话头一转。   因为生意的缘故,奥维莱先生总免不了要到处跑,消息自然也灵通些。他告诉林渺他所听闻的一些关于前线的消息。   勃伦克的前线似乎并不乐观,而这样的情况已经焦灼已久,还有前阵子勃伦克本土遭到轰炸的新闻。   “说不定哪天就会战败了,只是时间问题。”奥维莱先生做出如此判断。   而说这些话的时候,奥维莱先生的声音小了很多,几乎是悄悄话,哪怕他们正置身于值得信任的空间里。   这里是救济院的办公室,为了防止被窃听,她和奥维莱先生都做过各种防备与检查。   “真的吗……”   林渺的目光似乎有了点动静,她张嘴轻声问。   奥维莱先生探身过来,林渺也望向他,两人视线相交。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   “不过……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时候。”   ……   林渺所建立的这个孤儿院,从资金方面来讲,其中也不乏两面派的投资,林渺和奥维莱先生对此心知肚明。   还有一些资金来源可能是“转交”,捐赠人大概还会从原始资金里抽头后再捐赠。   当然,也有不少人是出于热忱的善心,或是其他的什么缘故,这总是难以追究分辨清楚的。林渺和奥维莱先生都无意追究资金背后的真相,那只会让人不堪其扰,令事情复杂化。   他们捐赠了资金,那么孩子们就能得到帮助,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老教堂的一些孩子们有了落脚的地方,林渺询问过老神父是否愿意过来管理孩子们,她可以支付费用,这些费用最后也会回到教堂里帮助到那里的孩子与需要帮助之人。   老神父并未推脱,两人在老神父的协助下,又从贫苦平民里招聘了一些协助人员,济贫孤儿院渐渐有了基础雏形,能运作起来。   这虽说是孤儿院,其实更侧重于“救济”。   无家可归的孩子有了落脚的地方,而对于一些家中贫困乃至于吃饭都成问题的家庭来讲,孩子们也可以在这里领取额外的食物。   不论是真的自己吃,还是会拿回去补贴家人,林渺和奥维莱先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可以稍微避免故意丢弃孩子的事情发生。   一方面是因为场地人手有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两人并不知道这间孤儿救济院究竟能维持经营多久。   所有人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按照最好的预计,林渺和奥维莱先生希望起码能撑过这个冬天。   如果前线的情况越来越差,林渺倒觉得这里能经营下去的希望就越大。   但这也无法否认,事态有可能会完全走向另一个极端。   如果战争有一天终将结束,等待的日子,也总显得漫长……   ……   十二月初。   弗格萨的总统之位终于有了新的眉目,目前支持率最高的一位候选人所给出的承诺就是会让罗塞重新回归弗格萨,并且要退出结盟。   这样的政策口号无疑是激进的,勃伦克也更无法忍受事已至此弗格萨的转投与背叛。   而因为长时间搁置的总统之位,就连早已下台的前任首相莫罗竟也组成流亡政府要卷土重来。   在这又一个冬季战场之外,勃伦克不论是在前线,还是在前线之外,第一次显出了难以扭转的颓势。   林渺的孤儿救济院也差点遭遇了状况。   突然有一天,勃伦克要插手孩子们的教育启蒙问题。   林渺可是见识过勃伦克歪理邪说下造就的种种极端倾向的,突然听闻这个消息的她吓了一大跳。   好在,没过多久,勃伦克又认为这样的投入回报太慢,起码对于当前的勃伦克来说,应该将更重要的精力放到军事前线。   这件事才又慢慢搁置下来。   外面下着大雪,从外面回来的林渺拍了拍衣裳,将头顶和袖子上的雪花都拍去。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她买了些厚实的衣服发放给了孩子们。   小女佣洛特琳忙过来帮她脱掉外套,林渺边摘掉手套边问起外面的情况。   “我看到外面停着一辆车,谁来了吗?”   洛特琳摇了摇头,看向赫德克上校书房的位置:“我也不认识呢。”   林渺便不再问起,她坐在沙发上喝了杯热水,便准备上楼去。   然而她刚上了楼梯,赫德克上校的书房就从里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林渺不认识的高瘦绿眸军官,两人打了个照面,她才看见军官身后的赫德克上校。   面对这位军官,赫德克上校也不得不敛起气势,摆出尊重的姿态。   林渺扫过这位军官的肩章,她猜测这也许是赫德克上校的上司。   大概是从勃伦克过来出差的。   军官看向林渺,林渺已经从他身上收回了目光,去看向赫德克上校。   赫德克上校朝林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她离开。然后他朝军官简单介绍了下。   “…这是海拉尔小姐。”   短暂的招呼后,林渺准备回到房间里去。   然而那军官与赫德克上校下楼下到一半,突然转过身来:“海拉尔小姐一会儿与我们一起用餐吗?”   “……?”   林渺愣了下,但她直觉自己最好不要擅自决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出于礼貌转身后,她的第一反应是去看赫德克上校。   但一想,刚刚赫德克上校的反应似乎是不希望她和对方有过多接触。   借口身体不适的话语就要从嘴里说出来。   “就按……说得来吧。”赫德克上校却开口了。   “……”   林渺深深看了赫德克上校一眼,对方别过头。女人只好沉默在原地点了下头,应下了。   绿眸的军官朝她微笑了下:“待会儿见。”   林渺回到房间里,关上门,缓缓呼出一口气,靠在门上,视线一瞬间变得迷茫起来,她坐到椅子上取出干毛巾擦了擦头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是均匀的时钟走动的沙沙声。   在下楼用餐前,林渺随便换了身衣裳。   赫德克上校和军官正在楼下低声谈着什么事,见林渺下楼来了,军官迎着她的方向,笑道。   “海拉尔小姐,这身衣裙很适合你。”   林渺神情微顿。   她看了眼赫德克上校,才看向军官:“谢谢。”   出于礼貌,她朝对方微笑了下。   赫德克上校冷眼旁观两人的互动一言未发。 [164]第 164 章:“别让他知道了。”   林渺自然能感觉到这三人之间不知何时就产生的并不正常的暗潮涌动。   可以说,这几乎是由那军官一手挑起来的。   但因为对方在官职和权势上都能压他们一头,所以颇无顾忌,行事也更独断自在。就连赫德克上校也无法做出明确的拒绝回应。   用餐的时候,林渺和赫德克上校坐在一起,军官为自己挑选好了座位。   他从善如流就坐在林渺对面,不需要转头就能看见这位海拉尔小姐。   他看她说话、看她吃饭、看她倒酒。   视线有时候显得专注,倒像是欣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那又并非审视的目光,而是注视。彰显出光是她的存在就让他心情很好。   军官开启了话题,闲聊问起。   “海拉尔小姐,你从小到大就生活在罗塞吗?看你不像本地人,是在哪里长大的?”   林渺正垂头沉默用餐,动作收敛,她当然知道对方在看她,听到问题后她抬了下头。   她放下刀叉,笑了下:“长官,我的确是被收养的,就在罗塞长大。”   “那你对这座城市一定很了解了,你喜欢它哪里呢?”军官笑起来,显得兴趣十足。   林渺随口回了句:“大概是天气。”   “你觉得这边的天气好?那冬天你应该去里安斯看看,那里四季如春。”   “谢谢您的推荐,有机会我会去那里看看的。”   一男一女两人在餐桌上一问一答。   一旁的赫德克上校坐得很直,面无表情,用餐动作标准,就好像是在示范“正确用餐方式”。   那军官突然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林渺,问起:“海拉尔,如果明天让你带我去看看这座城市,你会带我去哪里呢?”   林渺动作微顿。   对方望向她的视线实在难以令人忽视,尽管她依旧能不紧不慢动作着用餐,尚能保持表面的平静。   她有些迟疑地看向对方。   “也许是罗塞河……”   说完,她侧了下头,大概是出于缓和意图,她取起一旁的酒杯,让酒水缓缓流进喉咙里。   那军官依旧看着她。   “赫德克很会挑人。”他突然轻声说。语气缓缓,带着余味。   “……”   林渺神情一顿,她垂眸,灌了一大口酒,将酒杯放到桌子上。抿紧了唇,目光看着盘中食物。   军官的目光落到酒瓶上,他拿起酒瓶,微微倾身,给她倒上。   边动作着,他扫了眼餐桌上沉默的两人,然而这丝毫却未阻挡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趁着倒酒时,他更靠近女人时,看了赫德克上校一眼,转眼又微笑着朝她以开玩笑的语气:“他对你好吗?你怕他吗?”   “……”   赫德克上校切牛排的刀也顿了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   ……   这一餐在诡异的氛围中结束。   对于林渺来讲,军官的意思很明显,几乎是丝毫不加以掩饰。   在用餐快要结束的时候,对方甚至提出了想要追求她的想法。   对方似乎并不觉得这个要求有多过分,在他们的上层,甚至不乏存在着类似的情况,就连他们的最高部长都和一位已经嫁给了他下属的有夫之妇关系紧密。   勃伦克让女人们都回归家庭,为帝国培育后代,至于她们的丈夫,如果那些女人不闹到家里去她们便可以对此视而不见。   甚至有更离谱的情况,就如赫德克上校所说的那位夫人,哪怕她的丈夫同时拥有两个女人,又有什么问题呢?这样甚至还更方便一年一茬地生育。   跟何况海拉尔小姐甚至还没有与赫德克上校结过婚。   而这样的不平等情人关系更意味着海拉尔小姐并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   所以一切问题都变得简单直白。   在晚餐结束,绿眸军官便撑着脑袋注视着她,直接对她表白了。   “海拉尔小姐,在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认为你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我想试着追求你。当然,这不妨碍你继续住在这里。”   这些话,是对着林渺说的,然而实际上,军官是说给赫德克上校听的。   “……”   林渺睁大了眼睛,一下抬起头,面色已微微苍白。   甚至连手中的餐具也差点难以抓稳。   晚餐已经结束。   军官起身暂时离开了这里,别墅里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房间,而这段时间,他贴心地留给了海拉尔小姐与赫德克上校两人共处。   两人沉默地坐在餐桌边,只盯着面前的盘子。   “……”   林渺抬头看了看他,似乎是想说什么。   但是实际上,她嘴巴也没张。   大概只过了两秒钟的时间,她就从凳子上站起来了。走过他身边。像一缕鬼魂。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林渺回到房间里坐到椅子上,她连灯也没有开,只是睁眼注视着黑暗,周身的黑暗几乎要将她全部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叩叩叩。”   她的门突然被敲响,林渺一下转过头。   她过去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正是那绿眼军官。   “海拉尔小姐,你喜欢文学吗,我带了一些诗集过来。”说着,对方掂起手里的书,他笑了下,“我想与您探讨探讨……”   军官身后,走廊和外面楼下的灯光都已经熄灭了,这个时候,整座别墅都已经陷入沉睡。   “……”   林渺垂眸,感觉浑身都没了力气,对方却手抵着门,已经进来了。   ……   ……   第二日一早。   林渺躺在床上并未向往常那样早起,外面下了雪,雪白折射到窗帘上,房间里倒显得白茫茫的。   小女佣洛特琳送来了早餐,她用了几口。   直到快下午的时候,因为孤儿院的事,林渺才打起了些精神来起了床。   赫德克上校和他的长官已经离开了,林渺简单吃了点东西,并没有多问,而后便让人开车将她送到了孤儿院。   正巧奥维莱先生今日也有空,过来了这里一趟,给这里的孩子们带了些糖果,两人一起分发下去。   回办公室的时候,奥维莱先生注意到林渺的脸色不太好,今天也颇有些沉默寡言。   他递给她一杯热水,问道。   “冻着了吗?今天是有些冷。你今天看起来不太有精神,还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渺垂眸,喝了口热水。   她摇了下头。   “…没有。”   林渺今日本不想回去,可为了不惹麻烦,到了晚上的时候,司机还是将她接回了家。   ……   好在……军官在罗塞的停留时间并不长。   没在这里待多久,他就不得不启程离开这里回去首都。   分别前,他各自与林渺和赫德克上校都相拥了下,他交代了赫德克上校一些事,又转向林渺,希望在他回去后她能继续给他写信。   在上车前,他又再三紧紧拥抱了下林渺,吻了下她耳朵。   “海拉尔,我也会给你写信的,我会一直牵挂你。”   林渺对此并未有特别热情的回应,他却偏偏就喜欢这样,托住她的脸,再次叮嘱:“记得写信给我。”   军官的汽车开走了。   林渺便转过身去,恰巧,对面正是赫德克上校。   她的眼眶这个时候变得微红,一把推开了他。   ……   在军官离开这里的当天,林渺第一次达成了夜不归宿的成就。   其实这天晚上赫德克上校同样心情烦躁,宿在了参谋部。   林渺是早上一个人出了门,沿路边雪地的边缘一直往前走,拒绝了别墅的汽车搭乘她前往某处目的地。   她去了孤儿院一趟。   从孤儿院出来后,她找了家酒馆坐了坐,不一会儿就点了很多酒。   一杯一杯酒下肚,便好似能将那些说不出来的痛苦全用酒精压着似的。   她最开始尚还能维持平静的姿态,到最后那些酒精就全都化作了催化剂,将她的每一根痛苦神经就此虏获,被放肆地泡在酒精里,任由那种迷醉痛苦连通五脏六腑……突然在某一瞬间,就此释放出来。   她捂着脸哭泣,就连哭也是无声的。   格温是这个时候恰巧进来的。   他这两天的心情同样不算太好,他那已经成婚的弟弟婚后并不安分,家里自然少不了加紧管束,前阵子甚至寻死觅活。   他这弟弟给他写了好长一段信过来,通篇控诉指责。   到最后,他说他恨他。恨他这个哥哥。   还有前线那些不好的消息……   格温上校垂目,装作并未看见林渺的样子,找了处空位坐下,也点了几瓶酒。   酒馆里空气嘈杂,人员混乱。   他喝了几口酒。视线又落到那一人独饮的女人身上。   他看到的是背影,对方并不知道他在注视她。他一下连喝了好几口酒。   ……都知道。   帝国大厦将倾。   帝国的上层已经在考虑要和谈。   而他再也难以修复和弟弟的关系,家和国,最后都终将一地落寞……   他突然又想到了克诺德上校。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死者已矣,生者要如何渡过忍受……   格温上校突然起身,因为速度过快,整个人差点直接站不稳。   他颇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不知不觉在这里喝多了酒……   那个女人也很痛苦,哪怕是从她的背影也能看出来,他走近那个背影。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林渺一把推开了他。   她起身,却也站不稳。   晕晕乎乎,周身的环境却变了。   这里成了一处旅馆,两人不知道是如何拉拉扯扯过来的。   很好,想必他们此时的落魄姿态已然不堪入目,不用被当做围观的猴子。   林渺的嘴巴感到干渴。   又试图看清和她在一起的人是谁。   格温…?   她的眼神似乎清醒了一阵,随即,抓紧对方的衣领,就好像是报复一般痛吻了上去。   格温一开始想推开,可不知后面怎么了,他也抱住了她。   女人趴在他怀里哭,他便升起一股怜惜之情。   他去吻她,她又推开他,说不要,她还抗拒着要离开这里。   他又恨她,为什么她要出现,就是因为她的缘故,是因为她,他的弟弟才恨他。恨到差点自杀!   他的弟弟差点就死了。   她明明都已经答应过不会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她要与他一起见证帝国的倾落……   两人一起倒在了床上。   ……   ……   直到第二天清早,两人方才陆续清醒了过来。   格温上校是最早醒的。   其实昨晚后半夜他差不多就已经清醒了。   女人的脑袋还趴在他的胸口,呼吸扫在他的皮肤上,他看了眼,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她很安静,很美丽。   “……”   没过一会儿,女人眉头便皱起,又渐渐松开。   几个呼吸之间,睫毛动了动,缓缓才睁开眼睛。那双黑葡萄一样漂亮的眼睛。   宿醉令人头昏脑涨。   林渺看清了身边的人是谁,沉默了下:“……”   她神情顿了下,揉了揉脑袋,撑着另一只胳膊想要起身来。   早已醒来的格温上校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觉察到枕边女人的动静,他侧了侧身,确保没压住她头发,让她更好地行动。   从床上起身后,林渺捡起地上的衣服往身上穿,窸窸窣窣,房间里只有轻微意料摩擦的声音,谁也没说话。   房间里的空气要比被子里冷一些,那些冷意附着在皮肤上,混沌散了散,林渺的脑子也跟着清明了几分。   在冬日冷寂的空间里,从她苍白漂亮的皮肤,格温罕见细腻地觉察到几分脆弱。   可能是因为他也曾陷入到这样的情绪里。   但他并不愿承认那是他。   不过实际上,他也知道,将弟弟的事全都埋怨到她身上并不合适。   军官气息缓了缓,大概是想说什么。   林渺却已经差不多穿好了衣服,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丢下句话。   “别让他知道了。”   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