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诅咒之王被人甩了-jjwxc 作者：拾光三千 简介 微信lyx775153909 ht快穿470p38元 bg年代po合集100本26💰 bl有🥩有剧情生子文合集300本30💰 总攻1000p38💰 ​共妻109本25💰 ​末世900本打包35💰 训诫600本35💰 ​钙片打包35💰 双jj合集25本18💰 有🥩有剧情🦴科合集900本35💰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bg文快穿327本35💰 ​hf受宠攻120本30💰 ​清水玄学灵异文230/33💰 ​4000p父子文合集40💰 ​hf所有完结的快穿文440p38💰 ​虫母文or虫族总受文90本25💰 ​无金手指的种田文40本 25💰 ​：医生攻or受300本，30💰 ​太子攻262本30💰 ​美攻强受 1753本35💰 ​人类攻尾巴当第二根用or有两根35本20💰 ​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截图此处加好友没截图不加： 　　【全文存稿】 　　为了活下去，月见莲逆转时间回到千年前，不折手段为自己寻求一线生机。 　　结果因为太敬业被人从随从提拔为妻子。 　　他咬牙忍了，找机会成功解咒重回现代。 　　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万万没想到，被自己利用又一脚踹掉的死鬼丈夫不仅顺利从地狱里爬出来，一睁眼就来找他算账。 　　看着坐在白骨王座上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前夫，月见莲没有半点犹豫，抬头露出自己漂亮的脸，眼眶发红，泪水坠在眼尾，哽咽说出： 　　“您又丢下我。” 　　“您明明说过自己不会死的。” 　　“您又骗我。” 　　顺带一提，死鬼丈夫名为宿傩。 　　月见莲一共踹了他两次。 　　一次主动离开。 　　一次直接杀了他。 　　阅读提示： 　　1.非常OOC的二人转小甜饼（大爷都谈上了是吧） 　　2.私设很多，有些剧情是特意设置的，阅读过程有看到不适的地方不要为难自己，我下次继续努力，全文存稿没办法改了 　　3.全文三十万不到 　　4.自私大漂亮，很会装，百分之八十以上都在演。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少年漫 相爱相杀 甜文 咒回 轻松 [1]第 1 章:捡到一只漂亮的鸟 　　965年，平安时期。 　　烈日下的土地贫瘠龟裂，衣衫褴褛的人群互相搀扶着行走在慌忙草地上，步履蹒跚地顺着官道一步步走向远处充斥绿意的大山。 　　为首的人向后吆喝，鼓励众人：“在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这些是受灾的流民。 　　因为土地干旱，家园又被妖怪毁掉，不得已背井离乡。 　　人群后面坠着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 　　一头满是灰尘又乱糟糟的头发，和周围别无二致缝满补丁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裳，被汗水和污渍染得看不清面容的脸。 　　只是他抬手擦汗时，下坠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白皙如玉的手臂，凌乱发丝下一双眼睛平静如水，和周围空洞死寂的目光格格不入，周身气质也隐隐违和。 　　月见莲并非这个时代的人。 　　他来自千年后。 　　自从几年前他的身体莫名其妙出了问题，便一日日虚弱下去，到最后甚至只能躺在病榻上等死。 　　寻了诸多办法才弄明白，他身上是中了不知名的诅咒。 　　为了寻求解开诅咒的办法，月见莲来到这里。 　　* 　　没多久，人群在路边停下歇息。 　　月见莲随着人群找了块路边的石头坐下，垂眼便看见自己手上脏乱不堪的污渍，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眼睛。 　　心脏跳动的频率其实有点陌生，那样结实有力的震动正从胸腔里一下接一下传出来，月见莲把手放在胸口，没一会儿感觉自己的手指都被震麻了。 　　叫人有些不知所措又念念不舍。 　　他嘴角稍微往上翘了下，很快收敛下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暗中观察周围的流民。 　　不远处清晰可见连绵起伏的几座大山，充斥着生机勃勃的绿意，和身后泛黄干涸的黄沙土地形成鲜明对比，宛若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有人望着远处的大山，满是希冀地从怀里掏出干瘪的黑色饼子，放在嘴里艰难咀嚼，周遭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吃东西的声音。 　　大概半个时辰，吃完东西稍作歇息的人群熙熙攘攘站起来，带好各自的行李朝着不远处充满绿意和希望的大山前进。 　　脚步都要比之前坚定许多。 　　只是进山后的情况并没像众人想的那么顺利。 　　高/耸的树干上枝叶纵横交错，遮天蔽日，将日光挡在外面，林间杂草肆意，黑色的藤蔓蜿蜒缠绕，蛇一样到处攀爬。 　　地上偶尔会冒出几块石头将人踉跄绊倒，只能时刻注意，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队伍前进的速度被严重拖延，直到天色暗下还没走出这片森林。 　　“啊！” 　　不知道走了多久，人群中响起一声十分突兀的惨叫声。队伍瞬间停下，举着火把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向旁边的人询问：“刚才是谁在叫？” 　　被问到的人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 　　问话的人又看向走在后面的人们，问道：“有人看到吗？什么情况，刚才发生了什么，谁在叫？” 　　那几人互相对视，左右看了看，最后都摇头。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不透光的森林里很黑，唯一的光亮是分散走在人群周围的几人手里用来照明的火把。 　　未知和黑暗点燃了人们心底的恐惧，有人讪笑着说：“故意吓唬人的吧？” 　　“谁啊，这么无聊？” 　　“谁知道呢，别管了，还没找到休息的地方呢。” 　　人群熙熙攘攘，没人去深究刚才的惨叫声是怎么回事，只是都不约而同向身边的人靠近了几步，强忍着心底逐渐升起的慌乱故作镇定。 　　“走吧走吧，先去找休息的地方。” 　　人们默契地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很快就离开了这个地方，只留下踩踏后的干枯树枝以及杂草。 　　“啊——！” 　　走出去没多远，第二道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惨叫声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什么东西被撞倒在地拖拽的声响。 　　人群只是停顿了一瞬，随后走的更快了，甚至开始跑动，队伍变得凌乱嘈杂，混乱无序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混杂，夜晚的森林一下就热闹了。 　　借着抖动的火光，月见莲很清楚的看到跑在自己身旁的人脸上浮现出惊恐和扭曲。 　　下一秒，那个人消失了。 　　月见莲眼睛睁大，视线下意识跟随过去。 　　周围的一切在这瞬间犹如慢放一般，让他清楚看到那人脸上的绝望恐惧以及朝着人群伸出的手还有……扼住他脖子和腰部，将他往树丛里拖拽的、黑色的、像是藤蔓又像是不知名生物的触手一样的诡异物体。 　　只是一眨眼，视线流速恢复正常，身后什么也没有，徒留下在半空还没落地的火把，在注目里翻滚、落下。 　　‘哐当’一声轻响，却重重砸在人心上。 　　月见莲猛地收回视线，脑海一片空白，只是身体本能地加快脚步朝前面奋力奔跑。 　　在他身后，那支掉落的火把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溅起的火苗在空中亮起又熄灭，直到火把停留，燃烧的火焰将地上杂草逐渐点燃，慢慢朝着周围蔓延。 　　——呼、呼、呼、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作响，呼吸声愈发急促，喉咙干涸发烫，甚至有种被灼烧的痛感，口腔里隐隐泛起血腥味。 　　月见莲力竭靠在一棵大树旁大口大口喘息，喘息声粗重得仿佛坏掉的风箱，呼哧作响。 　　汗水浸透了衣服，也模糊视线，他抬手用手臂上的衣服擦掉脸上的汗水，一边回过头往来时的方向看过去。 　　森林很黑，周遭不知什么时候十分安静，除了自己的喘息声再没别的东西。 　　周围的人群早就散得一干二净，连如今身处的方位都不知晓。 　　月见莲舔了下干涩的唇，勉强扯起嘴角。 　　没想到这么早就遇见了。 　　这个时代的特产。 　　月见莲深吸口气，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得先想个办法逃出这座山，或者，找到什么人带他出去。 　　不远处的树丛间隙间泛着微弱的光，他抬起脚步朝那边走过去。 　　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月见莲心口一跳，身体下意识往旁边偏过去，却在下一秒被身后强大的冲击力撞飞出去。 　　猝不及防之下，腾空的身体冲出树丛，没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便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面积不小的湖泊表面波光粼粼，周遭绿意盎然，空气里甚至泛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湖泊中心，一名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壮硕有力的男人捧着水向自己脸上泼去，听到身后的动静，动作微顿，侧过身看向不远处的树丛。 　　妖怪从树丛里爬出来，注意到湖泊中央的人。 　　庞大的躯体停在丛林和岸边的交界处，面上数对猩红复眼反复打量着不远处的男人，隐约感受到几分危机，又实在不愿放弃快要到手的猎物，于是伏低身体，朝着湖泊中央的男人发出一声含着警告的尖啸。 　　声音从岸边传到耳朵，宿傩脸上浅淡的兴味散去，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巨大的危机感让怪物都觉得恐惧，心生忌惮向后退去，脚步还没落地，庞大的身体就被无形的利刃切得四分五裂，鲜血喷涌而出，血水洒落在周围的草丛树干和土地上，宛若下了一场红色的急雨。 　　宿傩放下在水面抬起的手，冷漠神情中掺杂几分不屑，随后又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身下的湖水，稍一挑眉，整个人沉入水下。 　　没过多久，再次破水而出，溅起的水花砸在水面上哗哗作响。 　　青筋鼓起肌肉明显的一只手臂向上举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了一只纤细瘦弱的手腕。 　　“咳咳咳——”刚才掉进水里的少年被宿傩从水下带出来，剧烈咳嗽着，单薄的身体被男人拎在手里宛若一支随风飘荡的柳条晃动。 　　被拉扯的手臂传来疼痛，月见莲艰难地抬起头。 　　天空上被云层遮挡的月光倾泻而下，被水彻底打湿的黑发蜿蜒凌乱地贴在耳侧，一双烟紫色的眼睛覆上朦朦雾气，眼尾泛红，卷翘浓密的眼睫颤了又颤，凝结的水珠珍珠般顺着脸颊滚落。 　　尽管那张脸上还带着乱糟糟的污痕，却无疑是一张……令人目眩神迷到难以用语言描述形容的脸。 　　宿傩眉梢轻挑，眼底兴味一闪而过，扬手将人一把甩到岸上。 　　月见莲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腹腔内积压的水，狼狈地趴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耳朵甚至听到了嗡鸣声。 　　哗啦啦的水声从身后传来。男人上了岸，捡起放在岸边的衣服一件件穿上，鞋底踩着岸边的青草一步步走近，在经过匍匐在地上的少年时脚步未停，径直越过。 　　衣摆被人轻轻拽住，宿傩停下脚步，身体未动，向后偏过头，居高临下俯视过去。 　　月见莲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缝上补丁的破旧衣裳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还沾上了草屑和地上的泥土，看上去愈发狼狈不堪。 　　他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手臂，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攥紧眼前的救命稻草般攥着那截衣角，虚弱开口：“求您……救我……” 　　“我……什么都……会……会做……” 　　“请……带我……” 　　“拜托……” 　　声音越来越低，宛若模糊不清的呓语。 　　他都看到了。 　　这个人能带自己走出深山。 　　月见莲的手紧紧攥着那片衣角，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肩膀因为身体的疼痛不停抖动。 　　高大的男人停在原地，带着审视的目光居高临下将人从头到尾打量。 　　湖面被风吹起波澜，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相较于白日的灼热，那风甚至带着刺骨的寒凉吹得人骨头发颤。 　　月见莲猛地打了个哆嗦，手臂没了抬起的力气，却倔强得用手指勾着那片衣角不肯放开。 　　绝对不能被丢下，至少现在不可以。 　　令人慌乱压抑的寂静持续了好几个呼吸，宿傩的身体动了，毫不费力地将衣摆从对方手里牵扯出来。 　　心脏随着失去力气的手指重重落地，月见莲咬紧牙关，红着眼仰起脖子艰难抬头。 　　却看到男人从背对着自己的样子转过身，在他面前蹲下，微低着头，一双隐隐泛着红色的眼睛从上往下凝视着自己。 　　月见莲眨了下眼，眼中萦绕的雾气凝结成水珠从眼角滑落，掉在身下的草地上，悄无声息沁入土地。 　　好可怕的眼睛。 　　男人将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支起用手掌撑起脸颊，眼帘低垂，视线在那张脸上打量许久，突然开口问：“名字。” 　　十分低沉厚重的嗓音，充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和无从抵抗的威慑。 　　“……蓮（れん）” 　　“怜（れん）？”宿傩重复了一遍，鼻腔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倒是很符合。” 　　“会做饭？”他的视线在对方露出的手臂和手指上扫过，眉尾轻轻上挑。 　　“会。”月见莲回得毫不迟疑，即便不会他也能照着之前在电视上看过的一比一还原出来。 　　宿傩嗤笑一声，不知道算不算满意，伸出手臂抓着对方后颈上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拎起来，自己也从地上站直。 　　身体的突然腾空让月见莲下意识往身旁抓去，面上露出茫然脆弱的神色抬起侧脸望去。 　　宿傩拎着人走到湖边，随后——直接松开手。 　　于是才从水里出来没多久的月见莲又一次，伴随着落水的噗通声掉进湖水里。 [2]第 2 章:宿傩是好人 　　圆形的月盘高高挂在夜空中央，漆黑的森林里时不时响起几声咕咕的鸟叫，岸边升起的火堆照亮了周围的环境，偶尔噼啪作响溅起火星子。 　　火堆旁架起几条用木棍串上的鱼，经过火焰炙烤逐渐散发诱人的香气。 　　月见莲抱膝坐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棍时不时扒拉下柴火让火焰燃烧的更大些。身上破旧褴褛的脏衣服换成了黑色打底的外套，长长的一件，将他整个膝盖都包裹住了。 　　他低着头，头发还有些微湿，一侧的刘海被勾到耳后，仍有几根不怎么听话的粘黏在清洗干净的脸上。 　　在暖色火光照映下漂亮到甚至有些妖异的一张脸，像极了人们口耳相传的那些传说里化作人形勾魂夺魄的精怪。 　　——不。宿傩盯着那张脸，在心底漫不经心否定，没有任何一只能比上。 　　月见莲轻轻吸了吸鼻子，盯着那几串烤鱼看了好几秒，随后小心翼翼抬起头，将视线移到旁边——从刚才就一直盯着自己的男人身上，怯生生开口：“大人……烤好了。” 　　宿傩回过神，下巴微抬示意人过去。月见莲抿了抿唇，取下火边的烤鱼串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对方面前。 　　身上的衣服有些大了，尽管用腰带紧紧束住，胸口的领子还是不可避免地敞开，露出锁骨以下一部分胸膛。衣摆到了膝盖下面，遮住一小截小腿，衬得小腿和脚腕看上去愈发纤细伶仃。 　　宿傩注视他在自己脚边跪坐，低头抬起双手将烤鱼递到自己手边，看上去有些忐忑，连发丝都在微微颤着。 　　他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 　　月见莲收回手，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用手指轻轻绞着衣摆。 　　听到耳边传来的细微动静，悄悄抬起视线看着对方将自己刚烤好的鱼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像被惊到似的唰一下收回视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盖在腿上的布料，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黑色绸缎隐隐反射光泽，细看上面还勾勒着不起眼的暗纹，显得非常华丽。 　　这个时代的贵族？月见莲暗自思索，为什么贵族会孤身一人出现在深山里，还是这样的时间地点，他刚才用的能力又是什么？ 　　男人慢悠悠的咀嚼声时不时传进耳朵里，月见莲垂下眸，呼吸放得很轻，手不自觉绞着腿上的衣服料子。 　　回过神发现被自己弄得皱皱巴巴，眼睫微颤，掩耳盗铃似的用手掌盖住轻轻按压，试图用掌心压平。 　　小心翼翼抬起头，没想到视线正好对上一双饶有兴致的眼睛。 　　月见莲身体一僵，肩膀瑟缩，像只被吓住的鹌鹑似的把头埋到胸口。 　　很有趣的反应。 　　宿傩微微挑着眉，心情不错地给出评价：“还可以。” 　　对方的声线很低，很有磁性，传进耳朵里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月见莲眼睛眨了眨，慢慢抬起头，看到对方将烤鱼放在嘴边又咬了一口，紧张的心情稍微缓解，抿了下唇，随后露出一道略显放松的腼腆微笑。 　　* 　　漆黑的夜色笼罩，深夜的树林显得十分寂静，像整个世界都沉寂下来，莫名透着一股泛着凉意的悲怆和令人惶恐的不安感。 　　白日积累的疲倦和疼痛让月见莲不知何时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躺在离火堆不远的地上沉沉睡去。 　　高大的男人倚靠在大树底下，右腿曲起，一条手臂搭在上面闭目。岸边只剩下偶尔炸响的火花声和静谧的呼吸。 　　不远处的湖泊在微风吹动下泛起涟漪，叶片在树梢缝隙间无声晃动。一双眼睛睁开，从高处向下俯视，被月光洒满的草地从阴影处伸出几道漆黑的阴影，蛇一样缓慢又无声地朝着火堆亮起的方向蜿蜒。 　　啪嗒、啪嗒、 　　水滴落在地上，生长着尖锐指甲的爪从水面伸出落在草地，一道道贪婪隐晦的目光尽数落在火堆旁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靠坐在大树底下的男人缓慢睁开眼睛，与此同时，一股近乎暴戾的威压从他身上顷刻展开，不过瞬间就将整个岸边以及湖泊全部笼罩在威压下。 　　那些从黑暗中露出踪迹，模样千奇百怪的怪物们保持着上一秒的动作全部僵立在原地。 　　无法动弹、无从抵抗，如一尊尊本就立在那里的雕像一动不动。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从近到远漫不经心一一扫过，将曲起的腿换了边，手臂同样从右换到左放在膝盖上手肘支撑，用手心托住脸颊，嘴角微微勾起，语气带着些许感叹：“真是难得。”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多弱小的存在一起出现了。” 　　他的视线从那些丑陋的、不堪入目的怪异生物身上收回来，慢慢落到不远处头朝着这个方向缩成一团睡在火堆边上的少年上。 　　即便是这样的角度，依旧能看到对方长长的眼睫和呼吸时翁张的鼻翼，放在脸侧的手指干净白皙，有些瘦弱，指尖却带着淡淡的粉。 　　——人如其名。 　　宿傩抬起手臂，指尖微动，无形的利刃破开空气，火光被刮起的风吹得摇曳晃动。 　　噗通、噗通、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持续了好一会儿，沉睡中的少年有些不堪其扰地皱起眉，身体又往内缩了一点，将自己团了又团，直到声音停止才放松一点，皱起的眉心逐渐舒展。 　　宿傩托着腮，余光注意到少年对面的火堆旁边，用树杈作为支架展开晾晒在上面烘干的破旧衣裳。 　　尽管少年刚才在湖边认真洗过了，但是粗布制成的衣物毫无质感，还缝着大块的补丁以及被树枝又一次刮破的口子，拧干后皱巴巴的挂在那里，像块长期使用的抹布。 　　桀骜的男人脸上露出些许嫌弃意味，手指在空中划了下，固定好的树杈支架突然断裂，衣服从空中掉下来，落在火堆边上，很快便被窜开的火苗点燃了。 　　宿傩脸上多了几分满意。 　　* 　　天渐渐亮了，靠近湖泊的岸边湿气越发浓厚，风一吹，冻得人背脊发凉。 　　月见莲打了个哆嗦，慢慢睁开眼睛，还没清醒的大脑有些懵懵的，撑着手臂坐起身，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才清醒过来，神色骤然微变，连忙朝大树底下看去。 　　——人还在。 　　他心底悄悄松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背上传来的阵阵钝痛叫人忍不住抽气，但只是刚发出声音他就连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动作小心地往大树方向瞟了一眼。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这才收回视线，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挪动脚步慢吞吞地走到湖边，跪在地上捧起湖水洗脸。 　　水很凉，浇在脸上的一瞬人整个都精神了。 　　月见莲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往回走，准备去拿昨天洗干净的衣服把身上男人好心借给他的外套换下去。 　　只是走几步便显得迟疑的停下了，视线落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的火堆边，疑似被风刮下来烧掉大半的不知名布料上。 　　“在做什么？”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树下面，手掌捏着后颈活动脖颈，冰冷的视线扫过来。 　　月见莲抖了一下，仿佛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收紧手里握着的东西，颤颤巍巍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 　　男人长得十分高大，目测接近两米，肩背挺拔，敞开的衣襟下方肌肉明显，压迫感很强，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心生恐惧和战栗。 　　月见莲快速垂下眼，挡住眼底的流光，因为男人的问话抿紧唇，连肩膀都瑟缩起来，面上带着窘迫和一点难堪，脸颊多了一层粉色，眼眶也微微发红。 　　“衣服……烧坏了。” 　　声音很细，还带着一点颤抖的尾音。 　　宿傩挑下眉，视线向下看到对方手里带有明显焦痕的布料，没说话。 　　月见莲一手抱着完全救不回来的衣服，一手攥紧身上的黑色衣物，小心翼翼抬起头，又飞快收回来，低着头结结巴巴说：“大……大人……” 　　“衣服可不可以…再借我一段时间？” 　　“我……我……” 　　少年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结论来。 　　毕竟他完全不能保证自己能在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顺利找到一件遮体的衣服来，整个人窘迫得要命，头快埋到胸口了，耳朵也红彤彤的。 　　“我会补偿的……”最后也只是这样一句毫无底气的话。 　　冒着热气的脸像是要被烤熟了，看上去格外有趣。 　　“走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完全没在意这点小事。 　　月见莲反应慢半拍地回过神，看对方走进树林里连忙小跑跟上去。 　　他跑到对方身旁，眼睛亮亮的抬起头，脸上还透着没有完全褪下的粉，细声细气又心怀感激的说了声：“谢谢大人。” 　　那张绮丽异常的脸在斑驳树影下露出笑靥，似在欣喜于自己遇见了一个宽容友善的好心贵人，流露出的情绪浅显又直白。 　　看得人心底发笑。 [3]第 3 章:真是个废物 　　深山里树木密集，枝杈纵横交错，比人高的杂草肆意生长，人烟寥寥的山地行走起来异常困难。 　　男人身高腿长，一个跨步便走出去好远，完全没顾忌身后瘦小的身影。 　　山路难走，月见莲眼看着对方越来越远不免有些急了，完全没注意前方凸起的石块儿，一脚踩上去，脚踝错位，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地面倒下去。 　　“嘶——” 　　这一下摔得十分结实，下意识伸出的手被土里的碎石子擦破皮，粘上脏兮兮的泥土和砂砾，疼得人直皱眉头。 　　走在前面的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发生的意外，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 　　月见莲咬牙忍着痛意和鼻间因为疼痛升起的酸涩撑住膝盖站起，刚站直，左边脚腕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低头看了眼隐约泛红的脚踝，他忍不住深吸口气，拍掉手上沾染的泥土，强忍剧痛一瘸一拐跟上去。 　　太阳逐渐升起，连带着空气中的温度也渐渐升高，森林里树木密集又不透风，像在蒸笼里，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脚上的扭伤越来越疼了，月见莲脸上挂满汗水，有热出来的，也有被疼出来的冷汗，肺部快被灼热的空气烫熟了。 　　又走了一小段距离，月见莲脑袋有些发晕，视线开始出现黑色的小斑点。 　　他连忙停下脚步摸索到旁边粗糙的树皮上，踉跄靠过去，身体完全倚在树上剧烈喘息着，手不受控制的发着抖。 　　身上的衣服浸了水一样湿淋淋的贴在身上，下摆沾了泥土，还有几道抽丝的小口子，一点没有之前华贵的样子，像裹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破布。 　　歇息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快要炸裂的心脏血管平复下来，月见莲深吸口气，用手抹开粘在脸上的发丝和汗水环顾四周。 　　高/耸入云的树木不仅粗壮，蜿蜒的枝干朝四周扩散，树冠遮天蔽日的同时还扰乱着人对方向的感知。 　　至于那个人的影子，早就看不见了。 　　完全没顾忌身后少了个人。 　　情况遭透了。 　　月见莲吐出一口气，在比自己整个人都要粗壮一圈的大树前转过身，背靠着树干蹲下身坐在地上，曲起双膝，手掌放在扭伤的脚踝上，低头检查伤势。 　　皮肤底下肿起一大块儿，只是稍用点力尖锐的刺痛就直冲大脑，转下脚腕就疼得不行。 　　月见莲把另一只手放到脸上，遮住鼻子以下的地方，低垂的眼睑挡住眼底的情绪。 　　脚上的伤有点严重，不确定有没有伤到骨头，继续走风险太大。 　　山里有野兽和毒蛇，还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鬼东西。 　　月见莲抬眸看向周围树丛，手指摩挲着身上的黑袍，眸光微微闪烁。 　　那个男人……应该会回来。 　　那种看上去说一不二的类型，至少不会在刚答应把他带上的第二天早上就自己食言。 　　月见莲轻舒口气，将身子向后靠了靠，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蹲坐在大树底下，安静等着对方发现自己不见后找回来。 　　* 　　“咔嚓——” 　　不知道过去多久，周围突然响起一声有什么东西踩在了树枝上发出清脆微弱的声响。 　　月见莲下意识抬头望过去。以为是对方终于发现自己没跟上回来找，结果——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头比人还高上许多的黑熊。 　　高大魁梧的身形看得月见莲眼皮直跳，身体向后紧紧贴着大树，用力捂住唇鼻把呼吸放得极轻极缓，连一点细微动静都不敢发出来。 　　黑熊在树木之间的间隙缓慢行走，偶尔转动着头做出嗅闻的动作。 　　月见莲咬紧牙关，趁着自己没被盯上，动作缓慢又隐蔽地贴着树，向后面缓缓移动。 　　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直到眼睛被咸涩的汗水刺痛，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轰”的一声，重物沉沉落在地上的动静震得草屑飞溅，巨大的声响震得人心脏都跟着停了下。 　　月见莲胡乱抹了把汗水迅速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只看到黑熊倒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面，像座隆起的小山。 　　“在做什么？” 　　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这样的问句，一样低沉充满压迫感，带着上位者的傲慢，此刻听起来却格外有安全感。 　　男人的身影从树木后面走出来，越过那座小山，写满桀骜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眼尾微微上挑，停在四五步外的地方居高临下俯视地上的身影。 　　“嗝——”和预想的一样，找回来了。 　　月见莲心里松了口气，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副被完全吓坏的样子，细软的声音掺着不受控制的哭腔和颤抖，“我……我不小心跟丢了。” 　　“您走得太快……我没跟上。” 　　“然后……然后……迷路了。” 　　“还有熊……”他说得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宣泄着自己的委屈和惊惶，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抽噎噎说着对不起。 　　头发和衣服都粘上了泥土，脸被汗水和泪水打湿，几缕发丝黏在脸上，脸颊和额头还沾着几处深色污渍，不知道是灰尘还是泥。整个人跟在地里滚了好几圈一样。 　　“啧。”宿傩抵了抵牙齿，略带几分嫌弃的骂道：“没用的东西。” 　　“对不起……”月见莲伸出手轻轻拽住对方的裤脚，小声抽泣：“请不要丢下我。” 　　“我会努力跟上的。”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大人。” 　　少年仰起头，眼尾被泪水染上一抹妖艳的红，尽管哭得狼狈，却实在漂亮。卑微地跪在脚边，楚楚可怜的哀求自己。 　　呵。 　　“下不为例。”宿傩转过身，挪动的脚步将裤脚布料从对方手里轻易扯出来。 　　“走了。” 　　他迈开步伐朝来时的方向走回去。月见莲脸上带着慌乱和欣喜，顾不得脚上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 　　只是实在太痛了——受伤的地方刚承受一点压力就痛得人没了力气，身体失去平衡朝地面直直扑过去。 　　就快要脸着地的时候，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抓住他的腰带将他整个人直接拎起来，身体腾空，视线离地面越来越远。 　　“连路都不会走了？”宿傩有些不耐烦道。 　　月见莲满脸委屈，声音还带着细碎的哽咽为自己解释：“脚疼。” 　　“刚才太着急追上您，不小心摔了一跤，扭到脚了，特别疼。” 　　闻言，宿傩手臂向上将人往上提了点，目光偏到对方身下，那两条在空中轻微晃动的细白小腿，左边的脚踝和右边相比明显肿大了一圈。 　　“啧。”他没忍住又骂了句：“真是个废物。” 　　月见莲小声抽噎：“对不起。” 　　“闭嘴。”月见莲双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可怜极了，心里却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没素质。 　　宿傩面无表情把人夹在腋下用手臂圈住，圈小狗似的挂在自己腰间，迈开脚步朝前走。 　　* 　　从密集的树林里走出来，视野骤然开阔，最引人瞩目的是正前方几百米外，犹如参天巨木般屹立在那的巨大榕树。 　　树身粗壮到夸张，目测最少需要几十个人手拉手绕成一圈才能勉强合抱住。遮天蔽日的树冠将天空遮蔽严实，阳光无法穿破，树下一片阴翳。 　　从树下到他们现在位置，一大片树木被不知名的东西切断，只留下一棵棵错落的树桩彰显出之前怎样的茂密。 　　宿傩微微挑着眉，视线在周围的空地环顾一圈，又抬头遥望那棵遮天巨木。 　　“有点意思。” 　　他往前走了几步，把手里的人放到边沿平整的木桩上，“在这等着。” 　　月见莲忍不住伸手抓住对方在空中摆动的衣袖，怯生生地喊了句：“大人？” 　　宿傩垂眸。 　　似乎担心自己又被丢下，少年那张漂亮的脸上透着明显的不安，怯弱地不敢开口询问，只能睁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小心翼翼望向自己。 　　宿傩勾着唇角哼笑一声，手在对方脑袋上轻拍两下，拍小狗一样交代道：“在这呆着别乱动。” 　　至于要去干嘛，完全没有要说的意思。 　　月见莲只能看着人往前面诡异的空地前进，随后身形一闪，又不见了。 　　少年表情慌乱的在四周环顾寻找，但什么也没找到，只能失落地收回视线，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动了。 　　* 　　天空艳阳高照，闷热的空气和一声声来自远处的蝉鸣叫得人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右前方的灌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月见莲睁开发困的眼睛，顺着动静看过去。 　　一道衣衫褴褛的狼狈人影扒开灌木一边跑出来，一边扭头看向身后，似乎在躲避什么恐怖的东西。 　　两人的视线隔着空地撞到一起，月见莲清楚看到对方脸上瞬间爆发出的惊喜，还有朝自己这边伸出来的手。 　　“救……！” 　　那声呼救还没喊出声音，男人的胸口被一截白色利器从身后贯穿，鲜血喷涌而出。 　　绝处逢生的惊喜和死亡的绝望让男人五官都变得扭曲，濒死之际，带着强烈不甘和怨恨的目光死死盯着月见莲，直到光芒黯淡。 　　月见莲表情未变，平静挪开视线看向对方身后，看清楚那后面是什么东西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从男人后方的灌木走出一道十分庞大的身影。 　　仿佛异物志或者百鬼丛书里才会出现的，超出人类常识认知的巨大怪物暴露在阳光下。 　　几层楼高的巨大体型，躯体两侧弯曲的肢节像一把把镰刀，看上去格外锋利。 　　面上数不清的猩红复眼不停转动，看得人一阵晕眩，下意识移开视线，又看到了更为恐怖的一幕。 　　狰狞的口器张开，属于人的躯干逐渐没入。 　　咔嚓、咔嚓。 　　骨头被嚼碎的声音在空地上荡开。 [4]第 4 章:像个怪物 　　望着那只完全不存在于生物常识，只存在于某些传说奇谈里的生物，月见莲脑海中一片空白，思绪都完全停滞无法思考。 　　再没有比这更直观的画面了。 　　在这一刻他清楚的认知到这是一个——普通人寸步难行，妖魔肆意，充满未知灾难的时代。 　　月见莲捂住口鼻，眼睛闪烁着莫名的光眼睁睁看着妖怪踏进平地，滚烫的风裹挟着厚重的腥气一同侵袭。 　　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原因。 　　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在身后拎住他的领子。 　　身体陡然腾空，月见莲回过神，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声音带着依赖和些微颤抖怯怯地喊了声：“大人。” 　　“在这呆着。” 　　宿傩把人拎出空地，放到后方一棵大树底下，随口交代一声，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兴味。 　　随即整个人消失在原地，低沉的嗓音从不远处的空中由远到近传过来。 　　“就是你吧？” 　　宿傩的身影出现在蜘蛛妖怪的正对面，站得比妖怪整个身体还高些，两条胳膊交叉环抱在胸/前，表情桀骜又居高临下地俯视地上的妖怪。 　　“蜘蛛山的主人。” 　　被称为蜘蛛山主人的大妖怪没有反应，面上的眼睛朝着不同方向转动，又定格，齐齐锁定出现在自己前方的男人，嘴里发出诡谪的音节。 　　宿傩似笑非笑地伸出手指。 　　“既然在这里遇上了，先打个招呼好了。” 　　攻击比声音更先落下。 　　空气被划开几道痕迹，直直的冲着妖怪飞去。 　　“锵——” 　　兵戈相撞的金属音响起，无形的刀刃被锋利的镰刀肢节挡住，妖怪的身体向后起跳，明明看起来那么笨重，又轻盈的像鸟儿，身体踩在树冠上却只把枝叶向下压了几公分。完全违背重力。 　　只是细看才会发现，它并没有真切的踩在树上。枝叶交错的阴影间，一根根近乎透明的白色丝线缠绕，编织成网，在阳光下闪动流光。 　　妖怪站在网上伏低身体，周身妖气扩散，复眼紧紧盯着前方，张开染血的口器朝对面发出嘶鸣以示警告。 　　那声音实在刺耳极了，远处的月见莲紧捂住耳朵缓解声音带来的冲击，皱着眉看向那道正对着妖怪的背影。 　　宿傩完全不受影响，甚至抬手竖起小拇指放到耳朵里做出掏耳朵的，语气带着不屑：“声音太小了。” 　　那种完全被藐视的感觉以及心头迸发出的危机感让妖怪恼怒，身上再次爆发出一股比之前还要强大的气势，甚至形成气流朝人冲撞过去。 　　宿傩只是抬起手，五指伸开，带着冲击力的气流被完全挡在手掌外面。 　　暴乱的风胡乱刮起，衣摆被吹得噗噗作响。男人好整以暇地立在空中。 　　接着，妖怪和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蛛丝铺成泛起寒光的网被一条条割裂。 　　蜘蛛有力的步足成了最锋利的镰刃，反射着刺眼的日光从上劈下，裹挟着凌厉的风压。 　　宿傩侧身避过，旋身上踢直接撞开，随后抬手还了一道斩击。 　　简单试探过后双方交手的动作越来越快，直到完全看不清，只能听着耳边传来的各种声音辨别模糊方向。 　　不知不觉间，地上铺起一层薄薄的白色。蛛丝围绕着空地上遮天蔽日的大树织出一张白色大网。 　　坚韧的网上布满粘液，妖怪在上面快速移动，时不时吐出丝线限制对方的行动，又闪现到对方身后用锋利的肢节劈砍挑刺。 　　男人很明显在享受战斗的过程，桀骜的脸上不符之前的冷漠，挂着明显的兴奋笑意把攻击全数返还， 　　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动不了了，看过去才发现，手被蛛网的粘液牢牢粘住，没等他挣开的机会，妖怪瞬间闪现到他面前，举起一侧的步足斜劈下去。 　　宿傩抬脚挡住，短暂僵持过后，宿傩看向妖怪，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 　　“就是要这样才对啊。” 　　他身上迸发的气势和杀意愈发强烈，脚上猛地用力，妖怪庞大的身体被一脚蹬出去。接着握紧拳头将手臂从丝线粗暴扯下，袖子直接报废，显出结实用力的肌肉线条，上面甚至能看到鼓起的青筋。 　　稍作调整，双方又一次在空中对上。 　　狂风乱作，断裂的蛛丝在空中飞舞，碰撞的火花在炙热空气中时时闪烁，原本称得上平整的空地凹凸不平，木桩也从土里翻了出来露出根部，土地断裂，地面时不时震动。 　　月见莲紧紧抓住身旁的大树才没有随着震动翻滚，交战激起的尘幕也叫人完全看不清前面的景象。视线却一直紧紧盯着那片交战的场地，心脏在胸腔内噗通跳动，仿佛随时会从胸口跳出来。 　　一道白色刃光突然劈开烟幕朝他这边飞过来，月见莲瞳孔收缩，伏下身体完全匍匐在地。 　　刃光从他头上飞过，切豆腐似的将后方树木平切，一棵棵大树轰然倒地，四周溅起碎石粉尘，形成烟幕扩散。 　　“咳咳咳——” 　　月见莲被呛得不停咳嗽，眼睛也同样难受的掉下眼泪，有些心有余悸地抬起头。 　　一棵大树正正倒在他上面，好在被截断的木桩抵住，和地面架起一个三角，留出的空间险而又险的让他避免被大树砸死的下场。 　　心有余悸的月见莲从树下爬出来，整个人都变得灰扑扑的，全是刚才溅起的尘土，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还因为脚上的伤无法用力，捡了根地上的木棍撑起身体，动作一瘸一拐的挪动到旁边相对安全一点的地方。 　　看上去别提多可怜了。 　　宿傩收回余光，仰头看向挂在巨大树木上的蜘蛛。 　　“玩闹到此为止了。” 　　他朝对方伸出手，咧着嘴笑：“再不拿出点真本事让我尽兴的话，本大爷就只好——送你去三途川重新修行了。” 　　比刚才还要可怕的危机感席卷而来，蜘蛛妖怪只感觉身上的汗毛全部肃立，再顾不得其他，猛地跳上大树粗壮的枝干上，爆发出全部妖力喷出大量丝线。 　　铺天盖地的白色宛若厚厚的云层从空中坠落，速度快得惊人，甚至找不出一点空隙。 　　在蛛丝将人覆盖住的瞬间，大妖怪从树上落下，乘胜追击地举起一只步足插进土地。 　　一根根锋利的白色尖刺宛若小山似的拔地而起，覆满整个空地，纵横交错，犹如传说中的尖刺地狱。 　　战场一下安静下来。 　　鲜血从尖刺上的白色大茧中溢出来，逐渐洇开，成了被白色覆盖的世界里唯一一抹显眼的颜色。 　　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的月见莲几乎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紧紧盯着那颗鲜红的‘茧’。 　　死了？ 　　巨大的白色蜘蛛停留在巨木底下，几双复眼不停转动，试探性地朝那个方向探出脚步。还没落地，从网的中心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气流风压。 　　坚韧的蛛丝被吹得四分五裂，尘土飞溅，树木被吹低了枝干，断掉的残枝断叶漫天飞舞，连妖怪庞大的身体也被吹得向后移动，步足插进地下才勉强稳住。 　　等风停下，月见莲小心翼翼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目光牢牢锁定战场。 　　只见刚才被白色完全覆盖的空地被清出了一大片干净的地方，连原本只留下半截木桩的地方也被清平，徒留下几个凹陷下去的坑洞。 　　高大的男人背对着这个方向，肩胛骨到腰身的背部衣服破了一个好大的洞，鲜血几乎染红了下半身的衣服，衣摆还在往下滴着血，滴答滴答的落在白色断线上。 　　宿傩抬起手按在肩膀上，抡动臂膀转了几圈，手臂向后甩动，蜿蜒的血水顺势甩落。他望着对面没剩多少妖力的怪物，肉眼可见的失望道：“就这种程度？” 　　“真是没用。” 　　妖怪口中的嘶鸣弱了几分，身体匍匐些许，像在求饶。 　　宿傩充耳不闻，身形一下出现在妖怪面前，旋身扫腿将妖怪庞大的身躯扫飞出去，下一瞬他又出现在妖怪飞出去的正前方，手指握拳从下往上。 　　妖怪身体腾空、落下、向左向右，完全不受控制的在空中弹射，宛若一颗被关在封闭透明的盒子里，不停碰撞弹跳的白色乒乓球。 　　“轰”的一声。妖怪的身体从空中落下重重砸到地面，巨大的冲击力吹起地上碎裂的白线，地面被砸出一个凹陷下去的坑洞，周遭土地断裂。 　　月见莲只看到男人在妖怪头上站直身体，踩着蜘蛛的头语气傲慢，带着不悦叱责： 　　“连热身都算不上的废物。” 　　大妖怪完全没了动静，连红色复眼都失去光泽彻底黯淡。 　　它静静躺在那里，看上去那么高大，又如此渺小。 　　噗通、噗通—— 　　心跳声重重地砸在耳鼓上。 　　月见莲捂住胸口，鼓动的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烧得脸颊逐渐升温，雾气氤氲的眼睛倒映着那道高高在上的人影。 　　真可怕。 　　像个怪物一样。 [5]第 5 章:神明 　　战场上卷起的浓烟散去，月见莲杵着充当拐杖的木棍一瘸一拐向宿傩走过去，灰扑扑的脸上挂着笑脸，忽然脸色大变，朝着那边大喊一声：“大人小心！” 　　他动作急切地朝那边跑去，脚腕的伤又一次造成拖累。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一时间却完全不顾上自己身上的伤强忍着剧痛焦急抬头张望。 　　宿傩听到了那声呼喊提示，并且将对方摔倒在地的全过程尽收眼底，嘴角轻轻一扯，似乎在嫌弃对方把自己搞得一团乱的样子，又像在嘲笑他的大惊小怪。 　　随后头也没回地偏了偏脑袋，避开身后朝自己后脑勺刺来的尖刺，大掌握住，骨节分明的手指收紧发力。 　　咔咔咔——碎裂的声音传出来，那一节步足前肢在他手上断开，连接处碎成残渣。 　　宿傩丢掉手里细碎的残渣，嘴里嘁了一声，侧过身看向身后疑似回光返照的生物。 　　“装死？” 　　宿傩表情不悦。他对手下败将没什么兴趣，但凡对方装到底他也懒得再找对方的麻烦。偏偏还要做出这种小动作。 　　“【解】” 　　一道道无形斩击应声而落，大妖怪的身体瞬间四分五裂，头首分离，几双步足也被切割成一截截的残肢。 　　再起不能。 　　鲜血喷溅流了满地，宿傩看也没看一眼，脚步向前，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望着还趴在地上的月见莲，视线里掺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蠢货。” 　　“大惊小怪什么？” 　　月见莲抿住唇不敢反驳，满脸委屈的低下头。 　　“对不起……” 　　宿傩弯下腰，伸长手臂把人从地上提起来，抖了抖。 　　灰尘伴着细碎的砂砾簌簌往下落。 　　宿傩眼底的嫌弃更浓了，看着人浑身上下没个干净的地方，嘴角微撇，甚至不太理解对方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月见莲像是没看到那点嫌弃似的，眨巴着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一脸关切望着对方：“大人……您受伤了。” 　　他晃了晃自己荡在空中的四肢，小声道：“请您放我下来。” 　　“我刚才看到那边有止血的草药，您身上的伤还在流血，要马上处理才行。” 　　宿傩有些意外，“认识草药？” 　　月见莲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脸：“认识一点，因为父亲上山砍柴经常会受伤，我就求着山脚下的阿婆教我认识一些能用上的草药，希望能帮上一点忙。” 　　“我小时候身体不太好，父亲母亲都很照顾我……”月见莲没说下去，表情难过了一瞬又连忙道：“大人，您的伤……还是先放我下去吧。” 　　“不需要你做多余的事情。”宿傩面无表情拒绝，拎着人走到那堆切开的肉块里，挑挑拣拣选了一块看上去还不错的肉，问他：“会做吗？” 　　“啊？”月见莲愣住，没反应过来对方让他做什么，接着那块肉就被放到他面前。 　　月见莲人有点傻了，张大嘴巴有些难以置信地又‘啊’了一声。 　　“大……大人，您……您要吃这个吗？”他视线艰难地往旁边瞥了眼，不小心瞥见了妖怪断掉的足和地上已经干涸掉的黑色地面，小声吸了口气，连忙收回眼睛不敢多看，“这个、这个东西、是可以吃的吗？” 　　“我、我之前没做过、我也不确定、我……” 　　宿傩眼睛微眯，压低语气又问了一遍：“会不会？” 　　“……会。”月见莲咬牙应下。 　　* 　　森林后面走过一段距离是一片漂亮的竹林，竹林旁还有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溪水清澈明亮，在太阳底下波光粼粼的闪着光。 　　噗通两道落水声，月见莲和那块肉一起被掉进小溪里。 　　溪水有点凉，月见莲打了个哆嗦，身上全打湿了，仰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对方。 　　“把自己洗干净，食材也处理好，在这里等我回来。” 　　宿傩站在岸边交代道。 　　经过刚才的战斗，他现在的样子其实也没好到哪去，被刺穿的伤口好了，衣服却没办法还原回来，同样沾满了血迹泥土以及一些黏在身上扯不下来的蛛网。 　　月见莲坐在冰凉的溪水里沉默点头，怯生生的接了句‘是’，乖巧应道：“我不会乱跑的，就在这等您回来。” 　　宿傩正准备离开，听到这句似乎想起什么，停下来将人上下打量一番，不耐烦地皱起眉。 　　“嘁。” 　　月见莲顿时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宿傩半蹲在水里，伸手把他受伤的那条腿抓出水面。 　　月见莲下意识用手撑在身后，眼神迷茫又困惑：“大人……？” 　　“闭嘴。”宿傩不耐斥了一句，宽大粗糙的手掌握住脚踝扭伤的地方，月生莲差点没叫出来，又因为刚才的话反射性地咬紧下唇，眼泪都疼出来了，只能强忍着眼泪汪汪地看着对方。 　　宿傩手上泛起一层浅浅的白光，疼痛感在消失，月见莲眼睛慢慢睁大。 　　男人的手松开，月见莲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脚踝，原本红肿的地方完全消掉了，一点也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 　　月见莲快速眨眼，差点没掩饰住真实的情绪，张着嘴呆呆看着自己的脚，还试着转了几下。 　　完全不疼了。 　　宿傩抬起眼皮看到他这副样子，眉梢轻挑：“怎么？” 　　月见莲一脸被震惊到的样子，迟疑着开口：“您是神明大人吗？” 　　宿傩忍不住嗤笑。 　　“神明？”讥讽的语气里带着轻蔑，像在说——就那种玩意儿？ 　　月见莲全当自己没听见话里的轻鄙，睁着那双被泪水清洗后格外明亮的眼睛望向对方。 　　“大人您这么厉害，连那么强大的妖怪都被您解决掉了，还有我脚上的伤。” 　　月见莲轻轻动了下腿，看到被自己拨动的小水花忍不住弯起眼睛，用着坚定的口吻说道：“您就是。” 　　说完还一脸‘您别想骗我的’表情。 　　宿傩哼笑一声，在水里站起身，从上往下看着对方不得不抬起头仰望自己的样子，把人看得逐渐茫然才漫不经心开口：“是不是神不重要，再有下次，你这条腿就不要了。” 　　“反正留着也没用。” 　　见对方听到自己的话瞬间睁大眼睛，宿傩勾起嘴角，语气恶劣地又补上一句：“我回来之前食材要是没处理好的话，你的手也别要了。” 　　少年身体一颤，眼睛又变得雾蒙蒙的，眼眶微微发红。 　　显然被恐吓住了。 　　宿傩冷笑离去。 　　脚步声走远，月见莲坐在水里保持着低头的样子，等完全听不到声音才把双手并在一起捧住水，闭上眼睛缓缓吐了口气。 　　这两天遇见的事情真是比他以前经历所有东西加起来还要刺激。 　　这个时代比他远想的还要危险，好在运气不错，碰到一个很强的怪物。 　　视线陷入黑暗，脑海却自动回放起了刚才的画面，连同血液里沸腾的余温开始躁动。 　　一遍又一遍地捧起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直到余温冷却。 　　月见莲长出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慢慢抬头。 　　身上脏得不成样子，衣服也完全打湿了，环顾一眼四周，深山老林里不用担心突然冒出什么人影。 　　月见莲揉了揉脸，坐在水里解开腰带，把衣服脱下来，洗干净后用树枝挂在太阳底下，又回到水里清洗身上的污渍。 　　头发是最麻烦的，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头发里细小的砂砾弄干净。 　　洗完头发，晾晒的衣服都干得七七八八，虽然还有些润手，但是直接穿上也完全没关系。 　　处理完个人问题，接着就该准备食物了。虽然不知道那算不算食物。 　　蜘蛛肉被泡在上游一点的河底，泡得有些发白，表面莹润的光泽看上去倒是有点像鱼肉，旁边几条小鱼正围着肉欢快细啄。 　　见状，月见莲眉梢微挑，没打扰小鱼的盛宴。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几条小鱼依旧活蹦乱跳的在水里摇着尾巴。 　　看样子没毒，应该能吃。 　　月见莲暗自松口气，虽然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想吃这种东西。但弱者没有发言权。 　　他把肉洗干净后放在一块被水冲刷干净的鹅卵石上，又到竹林对面的森林里捡了些干燥的树枝，灌木丛里长着一些可以食用的红色浆果，顺手摘下来，回到对面。 　　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不仅摘了野果，还挖到一些可以食用的野菜。 　　全部洗干净等待备用，他捡了些石头在干燥的岸边围起来，垒成一个简易的灶台，往里面塞了些纤细的树枝。 　　准备工作做的差不多，月见莲看着那块二十来斤的肉开始犯愁，手指蠢蠢欲动，忍不住伸出手对着肉块上下比划。 　　当然毫无作用。 　　他忍不住轻轻叹口气，低垂的眼睫下划过明显的贪婪。 　　那种非人的力量……真想要啊。 　　“你在做什么？” 　　结果刚比划完身后就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月见莲心脏猛跳，唰一下抬头望过去。 　　宿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两三步远的地方，双手环胸，视线从他的手移到地上，随后向上，停在少年微颤的嘴唇和逐渐发红的脸上。一边的眉毛轻轻地往上挑起一点弧度。 　　“你在做什么？” 　　他又问一遍。 [6]第 6 章:蠢东西 　　太阳到了正中后天气变得更热了，哪怕在水边，沉闷的热气还是不停往人脸上冒。 　　月见莲手忙脚乱地把胳膊藏到身后，背着手结结巴巴的喊了一声：“大人，您回来了？” 　　一股莫名的羞耻感席卷全身。 　　月见莲满脸窘迫地移开视线，脸热得发烫，结结巴巴地为自己刚才的动作做出解释。 　　“我……我正在思考怎么处理这块肉。” 　　“直接烤容易烤得外面好了里面还是生的，我就想着要是把肉切开就好了。” 　　“但是又没有合适的工具。” 　　“……” 　　沉默震耳欲聋。 　　月见莲只感觉自己快被羞耻淹没了，忍不住闭上眼睛。 　　“我真的没干什么。” 　　听着少年虚弱的声音以及那副想找个地缝把自己装进去的样子，宿傩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是吗？” 　　月见莲低着头不敢看他，轻轻点了下脑袋以示肯定。 　　宿傩哼笑一声，压在手肘下的食指在空中划了几道痕迹。 　　唰唰唰，少年的视线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吸引过去，随后便看到石头上的肉被看不见的斩击切成均匀的几份。 　　他下意识抬起头，撞进男人满是戏谑的眸子里。 　　这下不只是脸，月见莲的耳朵甚至脖颈，连手脚的皮肤都透出艳丽的粉色。 　　* 　　潺潺流淌的小溪在日光照耀下波光粼粼，清澈的水底几条小鱼游到一起，又忽然散开。 　　岸边传来诱人的香气。摇曳的火舌将灶台上架起的肉块表面烤出油脂，滴落在燃烧的树枝上，噼里啪啦地溅起火星。 　　莹白纤细的手指握住串起烤肉的树枝，把肉翻面。 　　看着滋滋冒油的烤肉，月见莲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一旁的野菜堆上翻出几串青绿色的果实。 　　是刚才摘浆果的时候意外找到的山椒，想着正好用来调味就顺手带回来了。毕竟现在连盐都没有。 　　把山椒放在边上烤了一会儿，烤出麻香味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磨成粉，撒在肉上，椒麻的香气裹着肉香逐渐散开，闻起来十分诱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宿傩走到他身后，心情还不错的问了一句：“放的什么？” 　　“用山椒磨成的粉，可以增香和去掉一点腥味。”月见莲头也不抬的回答。 　　宿傩微微颔首，往旁边走了几步，坐在溪边的石头上。 　　月见莲下意识用余光跟过去，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因为战斗破损的衣服换成了一身干净整洁的暗红色直衣，身下是黑色指贯，走动间布料隐隐约约浮动着绸缎和金线的流光。 　　衣着虽然很像这个时代的贵族，行事作风却截然不同，也没有跟着仆人。 　　月见莲垂下眼，握着树枝轻轻拨动火堆。 　　又过了一会儿，烤肉的香味越来越浓烈，月见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观察了一会儿肉的表面，起身取下树枝，拿起一块烤得最好的肉走到宿傩面前。 　　“大人，肉烤好了，您尝尝。” 　　宿傩接过烤肉，放在嘴边咬了一口。月见莲眼巴巴的看着，小声问道：“味道怎么样？大人。” 　　“还不错。” 　　看样子还算满意？ 　　月见莲松了口气，略显忐忑的脸上多出一份被认可的欣喜，忍不住道：“要是有盐的话味道会更好一点，等经过村子或是坊市的时候我去换一点，到时候再做给大人您尝尝。” 　　宿傩朝他瞥了一眼，微微颔首，“傻站着做什么？去吃。” 　　月见莲表情微僵，手指摸着鼻子，语气讪讪：“我摘了一点野菜和果子，我吃那个就好了。” 　　宿傩看了会儿他的表情，忽然勾起嘴角。 　　“不敢吃？” 　　谁知道那东西人吃了有没有事。 　　月见莲没说话，脸上的神情却叫人一眼就看穿了。 　　“没出息。” 　　宿傩嫌弃完又笑得一脸恶劣，指着还放在火堆上的肉说：“本大爷现在命令你去把肉吃了，不然……” 　　他的话虽然没说完，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 　　月见莲眼皮颤了颤，唇瓣轻咬还是有些迟疑地不敢过去。 　　“嗯？” 　　低沉危险的鼻音从那边传过来，月见莲身体一抖，连忙走到灶台边上取下一串烤好的肉放到嘴边，一脸视死如归的咬下去。 　　结果被烫到了。 　　“好烫好烫——”月见莲一边张着嘴不停呼气一边用手在嘴边扇风，漂亮的脸都有些扭曲。 　　“……”宿傩没忍住笑出声，“蠢东西。” 　　好不容易才把东西咽下去的月见莲听到对方又骂自己，瘪着嘴眼泪汪汪的吸了吸鼻子，鼓起脸颊对手里的肉吹了好一会儿才泄愤似的咬下一口。 　　狗东西。 　　* 　　深山里的温差诡异，白日闷热到令人头晕目眩，到了夜晚又叫人冻得直打颤，强烈的温差对比不过短短几日就让原本就有些瘦弱的少年看上去愈发孱弱，像是随时会倒下一样。 　　好在没过多久，穿过茂密的树林后依稀看到远处山脚下屹立的木质建筑。 　　一个隐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子。 　　少年苍白的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悦，激动地喊了一声：“大人！” 　　月见莲快步跑到宿傩身边，扯住对方的衣袖指向远处山脚村落的方向：“那边有个村子。” 　　* 　　到了村口，月见莲遥望着村里的景象忍不住一脸失望。 　　村里建造的房屋不多，仔细数下来大概也就十几户人家的样子，大部分摇摇欲坠，院子里的杂草到了人的小腿高，完全一副破败的景象。 　　月见莲忍不住叹气，随后安慰自己，至少能好好睡一觉了。山里露宿的体验实在不怎么好。 　　宿傩挑选了临近村尾一处还算完整的屋子，踢开院门走了进去。 　　月见莲连忙跟上，在院子里找到清扫的工具后很自觉地开始打扫布满灰尘的房屋。 　　废了好大力气才将里面的灰尘打扫干净，月见莲擦了擦额上的汗，放下扫帚，找到放在厨房里的木桶。 　　他走出堂屋喊了一声：“大人。” 　　高大的男人站在院子里微仰起头似乎在看着什么。 　　月见莲跟着看过去，但什么都没看到。 　　宿傩听到他的声音偏过头，视线落在他身上。 　　怎么？ 　　月见莲回过神，连忙说道：“我去打点水回来把地板擦一擦，不然晚上没法睡。” 　　“去吧。” 　　宿傩点头，抱着双臂再次看向天空。 　　月见莲提着水桶走出院子，朝村尾的方向走过去。 　　那里有条从山上留下来的小溪，离得很近。 　　这个村子的位置很好，整个村子完全被山环绕着，只有一个向外的出口，村子里的耕地也不少，水源离得很近，称得上一个难得的世外桃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荒芜下来，村子里的人又去哪了。 　　村尾有片长势良好的竹林。高高耸立在路边将出村的小路拢下一片阴影，竹林边上还立着一个石头做的破旧神龛。 　　月见莲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不由自主地停在神龛面前。 　　许久没人供奉的神龛上满是灰尘和掉落的竹叶，有些已经腐烂，看上去十分落魄。 　　神像还算完好，但同样布满了灰尘，甚至挂着蜘蛛网。 　　虽然是没见过的神明像，月见莲还是放下手里的木桶，走到神龛前面用手扫去屋檐上的竹叶和灰尘，将供品台也收拾了一下，从怀里取出路上摘的野果子，放在供台上，双手合十的拜了拜。 　　做完这些，他又看了眼神龛里的神像，拎起木桶朝不远处的小溪走过去。 　　* 　　打完水回到木屋，月见莲把沾满灰尘的地板仔细擦了一遍，收拾完又忙着生火准备晚饭。 　　他在屋子里翻到一些粗盐。虽然不知道放了多久。但盐这种东西……也没什么保质期，应该吃不死人。 　　至于晚饭的食材，山里摘的野果子和水里抓的鱼。 　　咬着烤好的鱼，月见莲眼睛有些发直，感觉自己都快退化成野人了。 　　“怎么？”宿傩吃着加了盐和山椒粉烤好的鱼，随口问了句。 　　月见莲犹豫着开口问道：“大人，我们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 　　月见莲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宿傩丢下吃完的鱼骨，摸着下巴思考片刻，“看哪里有合适的对手吧。” 　　“还是要势均力敌的对手才有意思，和那些废物动手完全浪费时间。” 　　脑子里全是肌肉吗？ 　　月见莲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问道：“那……我们可不可以先去一个周围的坊市？” 　　宿傩抬起眼皮朝他瞥过来。 　　“我想去坊市买点盐和香料做调味粉，还有换洗的衣服和露宿用的工具。” 　　就算是野人也不能总睡在荒郊野外的地上吧。鬼知道地下埋了什么。 　　月见莲掰着手指继续说：“还有驱虫和驱蛇的药粉也需要准备一点，还有伞，碰上下雨就麻烦，淋雨容易生病，还需要准备一些风寒的草药……” 　　宿傩被他念得头疼，不耐烦地斥责道：“闭嘴。” 　　月见莲闭上嘴，眼睛眨啊眨地望着对方。 　　“……”人类真是麻烦。 　　宿傩满脸不爽，但想想确实有些吃腻了，于是抬起下巴微微颔首。 　　明白这是同意的意思，月见莲笑得眉眼微弯。 　　“谢谢大人。” 　　到了坊间应该就能听到一些消息了。 　　月见莲望向摇曳的火堆，眼底眸光微闪。 　　在寻找解咒方法之前，总要弄清楚现在这个时代的大概情况。 　　比如时代特产，那些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声名的所谓阴阳师们，是否有真的本事。 　　* 　　咚咚、咚咚—— 　　沉闷的心跳声传进耳朵，像是从空中落下似得，迟迟不肯落地，宛若漂浮不定的浮萍。 　　月见莲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漆黑的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静谧沉重，浓稠的夜色似乎在翻涌。 　　呜呜—— 　　屋外传来哭泣般的风声，老化的窗户随着风动发出吱呀的声音，扰得人心情惶惶，难以言喻的恐慌感在心底滋生。 　　月见莲抿住唇，忍不住翻过身子面向右侧的房屋中心。 　　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他轻咬住下唇，手肘支起身体，小心翼翼地朝着中间的位置挪动过去。直到手指触摸到一截柔滑的布料，他停下来。 　　失重的心跳稳稳落在地上，微妙的不安和心悸悄然散去，月见莲勾着那截布料无声吐了口气，又慢慢躺下。 　　他侧躺在木板上，一手勾住男人的衣袖，一手放在胸口攥住领口，身体微微蜷缩着，慢慢阖上眼睛。 　　呼吸声逐渐均匀平缓。寂静的黑暗中，另一双眼睛悄无声息睁开，眼珠慢慢转动，带动视线瞥向身侧。 　　在黑暗中并不受阻的视线清晰可见，并且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尽收眼底。 　　怯弱胆小的少年带着满脸不安从角落慢慢挪到自己身侧，雏鸟归巢般拉住自己的衣角紧紧攥进手心，这才满足地闭上眼睛，不安散去，满脸眷恋躺在自己身侧缓缓睡去。 　　如此脆弱不堪的人类，身上却带着他的咒力残秽。 　　呵。 [7]第 7 章:“臭小鬼，死了没？” 　　“莲，莲？” 　　一阵由远到近的呼喊声将月见莲从睡梦中叫醒。 　　他睁开眼睛，站在自己面前大概十四五岁的少年完全陌生，但是在看清楚对方的脸后，脑袋里自动浮现了对方的名字。 　　“更三郎……？” 　　“是我啊，说好的一起去山上，莲你怎么跑到这里睡觉来了？”名叫更三郎的少年嘴里一顿抱怨，一边拉着月见莲的手把他从地上拽起。 　　“五郎和阳子他们已经在山脚等了，我们得快点了。” 　　月见莲一脸困惑地被对方拉着走。 　　在山脚见到了对方口中的五郎和阳子，还有另外两个和更三郎年纪差不多的少年。 　　“你们也太久了吧。”左边的少年看到两人走过来满脸不满的抱怨：“等下时间都不够了。” 　　“抱歉抱歉。”更三郎拉着月见莲上前，笑吟吟道：“我们快上山吧，昨天下了雨，今天山上肯定好多蘑菇。” 　　“走走走，我已经等不及了。” 　　几人兴高采烈的朝山上走，月见莲眉心微微蹙起，打量着前面几个人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古怪。 　　才上山没多久就有人在树下发现了一大簇蘑菇，顿时兴奋的叫起来：“你们快看那里！” 　　几人顺着视线看过去，脸上一喜，连忙跑过去。 　　下过雨的山地湿滑，林间浮着水汽，手刚触碰到有些湿润的泥土月见莲就下意识收回手。 　　看着身旁几人麻利的动作以及手上的厚茧，月见莲瞥了眼自己的手，眼睛微微眯起。 　　刚上山就有了收获让众人带着期待继续往深山前进，下山的时候背上的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嬉闹着回到村里，又在各自家门口分别。 　　离开前还约好了明天要早点上山。 　　“我回来了。” 　　简陋的木质平房里一身深色衣服的妇人正坐着缝补衣服，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便一脸笑意地抬起头。 　　“回来了，今天收获怎么样？和更三郎他们玩的开心吗？” 　　月见莲点点头，对着完全陌生的妇人说：“摘了很多蘑菇，我放院子里了。” 　　“辛苦了，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吧，晚饭做好了我叫你。” 　　妇人上前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眼神温和又慈爱。 　　月见莲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环视一圈简陋的房间，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望着窗外陌生的景象轻轻扯了下嘴角。 　　梦还是幻境？ 　　* 　　小山村的日子很平静，村民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孩子们在田里或是山上四处撒欢，踩着夕阳落下的橙光满身脏污回到家里。或被大声斥责，又或是一顿笑骂后被揪着耳朵去换衣服。 　　更三郎总爱拉着莲和村里的小孩儿一起去山上冒险，在谁家小孩儿因为弄破衣服被大人追得满村跑的时候又笑得最大声，被气不过的小孩儿追着打。 　　最后演变成大人追着小孩儿，小孩儿追着更三郎，更三郎拉着旁边的莲满村跑，其他村民在家门口看热闹。 　　那些目光总是充满包容和善意，像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得人心底暖洋洋的，不自觉生出一种，‘日子这么过下去似乎也不错？’的想法。 　　当意识到自己心里产生这种念头时，月见莲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失去继续观察的耐性。 　　他把更三郎叫了出来，在半山腰的一棵大树下等着对方。 　　* 　　“莲。” 　　更三郎从树后面走出来，看到躺在草地上的月见莲，走过去弯下腰笑脸盈盈地问他：“叫我来做什么？” 　　月见莲放下搭在额上遮光的手臂，撑着草地坐起身，对着人弯了弯眉眼。 　　“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什么事？”更三郎顺势坐在他身边，低头就看到山下随风摇晃的翠绿稻田，稍远一点，被山谷环抱的村子里升起几缕炊烟，从田里到村子的路上还有几个小孩儿凑在一起打闹。 　　更三郎的表情柔和极了，忽然指着村里的房子开始介绍。 　　“那是水升家，水升婶做的烧鱼特别好吃，一会儿我们顺路去抓几条鱼请水升婶帮忙做一下。” 　　“旁边是阿梅姐家，听奶奶说，阿梅姐下个月就要嫁人了，对象是镇上的商人，家里条件不错。” 　　“阳子爷爷以前是村里最厉害的猎户，每次从山上下来都能带回好多猎物，现在年纪大了不爱动，总喜欢念叨年轻时候打猎的事情。” 　　“还有忠义家……” 　　村里的每个人都被他如数家珍地介绍一遍，直到夕阳快要落下，那些房屋里亮起烛火。 　　“这里很不错吧？” 　　更三郎停下来，意犹未尽地感叹一声：“我最喜欢村子里的大家了，每个人都很喜欢。” 　　“莲觉得这里怎么样？”他偏过头向身旁的少年询问，似乎在寻求认可一般。 　　月见莲顺着他的期待点了点头。 　　“很不错的地方。” 　　“我就知道。”更三郎高兴地晃了晃身子，一下凑到月见莲面前，孩童般喜形于色，近乎迫不及待地邀请： 　　“要留下来吗？莲。” 　　“不管是我还是村子里的大家都很喜欢莲，想要和莲一直生活在一起。” 　　月见莲笑着摇头，眸光温和极了，却实实在在的拒绝了。 　　更三郎的表情明显僵住了，过了好一会才用多了几分低沉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你不是也喜欢这里吗？” 　　“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 　　声音越来越激动，清秀的少年脸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细小的口子，犹如一道道瓷器崩裂的裂缝，眼白慢慢染上黑色，死死盯着对面。 　　月见莲像是没看到那些变化似的，抬起手臂双手捧起更三郎的脸，柔和的目光多出几分歉意。 　　“我很喜欢这里，也喜欢村子里的大家和更三郎，只是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和我的生命一样重要的事。” 　　他把脸凑近了些，额头抵着更三郎的额头，眼帘微抬，烟紫色的眸雾气氤氲，水光潋滟得好似随时会坠下泪水，精致的眉骨微蹙，怕被责怪似的低声轻问：“你会怪我吗？更三郎。” 　　似乎只要对方说会，晶莹的泪珠就会那双眼睛里掉下来，一滴滴落在人心上。 　　“……很重要的事情吗？” 　　逐渐暗沉的天色遮住少年微微发红的脸，更三郎目光游离，不敢继续对视，有些结巴地开口： 　　“那就……那就没办法了，不是莲的错。” 　　“需要帮忙吗？莲。”甚至还主动提出帮忙这样的话。 　　更三郎将手放在脸上，握住月见莲的手指，强忍着几分羞涩看向了过去，眸光透着些许忐忑。 　　“虽然我一直生活在村子里没怎么出去，但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月见莲轻轻弯了下眼睛，正要开口询问对方知不知道关于【诅咒】的事情，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喝直接撞进脑子里。 　　“给我滚出来！” 　　下一秒，整个世界轰然破碎，月见莲的意识也被直接轰飞出去。 　　一阵头晕目眩，再睁开眼时，原本属于天花板的地方变成了闪烁着几颗黯淡星辰的夜空，断裂的墙壁朝外面倒下，格子门只剩下一半的木板。 　　月见莲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撑着身体推开断裂的木门从院子里走出来，一眼就瞧见了站在远处的宿傩以及对方手里捏住的，刚还和自己交谈的少年。 　　男人冷笑出声，手中力道加重。更三郎的身体宛如炸开的烟幕散成一片黑雾，随后在宿傩对面的位置重新凝聚成型，一脸凶恶地瞪着他。 　　感觉自己被挑衅到的宿傩甩了甩手，下一秒直接出现在更三郎身后，旋身横扫，将人重重地踢飞出去。 　　轰隆隆——一间又一间的屋子轰然倒塌，浓烟滚滚，砂砾和碎石四处飞扬。 　　只听到远处突然响起了爆炸声，火光照亮了几秒的夜色又归于平静。 　　月见莲倚靠着残缺的院墙坐下，听着远处传来的异响和男人在黑夜里格外鲜明的笑声，曲起膝盖把手放在上面，捂住口鼻低下眼睑，无声轻叹。 　　可惜了。 　　还以为能从妖鬼口中探出点什么消息。 　　* 　　激烈的战斗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甚至天色都微微发白。 　　黑色的雾气忽然从身后冒出来，将蹲坐在院墙外面毫无防备的月见莲笼罩住。 　　“【到此为止了】” 　　月见莲只觉得眼前一晃，更三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而对面不远处的残墟间屹立着一道高大人影，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晨曦下微微泛着红光，宛若嗜血的鬼神。 　　被拉进战场了。 　　意识到这点，月见莲颤着眼睫，脸被吓得失去血色，用力挣扎起来，又因为双臂和身体被黑雾绑在一起无法挣脱，于是咬住下唇，眼泪汪汪地朝对面看过去。 　　“大人……” 　　宿傩眉心微皱，原本有些兴奋的表情换上一脸不悦，“搞什么？才打到一半。” 　　男人的强大超乎想象，更三郎不想再继续打下去。 　　他在心里对着被自己牵连过来的莲说了声抱歉。 　　雾气凝成的尖刺对准月见莲的脖子，更三郎朝着对面的宿傩冷声警告：“【马上离开这里！】” 　　“【只要离开村子我就把你的同伴还给你，否则的话……】” 　　“威胁我？” 　　可惜剧情并没按照他想的方向走。 　　宿傩嘴里发出一声带着不屑的嗤笑，一手搭在腰上，一手抬起，“我来帮你一把好了。” 　　话音未落，月见莲胸口忽然喷出大量鲜血，缠绕在身上的黑雾寸寸断裂。 　　他表情近乎空白地看着喷洒到眼前挡住视线的血液，大脑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从空中掉下来，砸在地上。 　　空气似乎都安静了。 　　直到一阵微风裹挟着发甜的腥气向周围散开。鲜血从少年身下逐渐扩散，液体流淌的声音徐徐响在耳边。 　　更三郎回过神来，难以置信的表情几乎崩裂，身体各处发出咔咔的动静，一道道裂缝出现在皮肤表面，诡异的雾体从裂缝中钻出来。 　　“【你这家伙……】” 　　暴动的咒力在地上掀起狂风，更三郎的声音低沉沙哑，甚至带着阵阵回音。那是怪物的声音。 　　“【都做了什么啊！！】” 　　暴怒声传遍村子每个角落。地面震动，砂砾和泥土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拳头重重地砸下去。 　　对方表现出来的愤怒让宿傩只觉得好笑。 　　“你在愤怒什么？” 　　他抬手挡下对方的攻击，手上附着咒力一拳打过去，“帮你做了你想做的事情，不应该感激我吗？” 　　“现在能好好打一场了吧？” 　　“【我要杀了你！】” 　　听到对面的嘶吼，宿傩眼帘微抬，看着对面近乎宣泄似的胡乱攻击，毫无章法可言，甚至比之前更弱了，表情逐渐变得不耐烦。 　　“又在搞什么？” 　　对面没任何反应，仿佛已经被情绪完全掌控。 　　宿傩脸色越来越沉，逐渐失去继续交手的欲望，咒力在他手上翻涌，紧接着密不透风的攻击将更三郎团团包裹，扩散的雾气全部被打碎，再也维持不住样子。 　　一个陈旧的陶俑掉了下去。 　　宿傩一脚踩在陶俑本体上，眼睛向下，满是轻蔑和不爽的哼了一声。 　　“莫名其妙，搞不清楚自己立场的蠢货。” 　　陶俑被踩成粉末，打到一半却莫名烂尾，宿傩心情愈加不爽，走到月见莲倒下的地方，用脚尖踢了踢人，恶声恶气问道：“臭小鬼，死了没？” [8]第 8 章:鸟要跑 　　寥无人烟的破旧村庄像被不可名状的怪物碾过一般彻底变成了废墟，只依稀几处还保持着木屋样式的残墟昭示着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宿傩背对着从山谷外照进来的晨曦，低垂的目光注视着倒在血泊中的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对方肩膀狰狞的伤口上用力一戳。 　　“呃！” 　　月见莲虚弱地睁开眼，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苍白的脸上除了血污不见一点血色，他将视线艰难地移向身旁，颤抖着抬起手指。 　　宿傩将沾着血的手指放到嘴边舔了一口，并且评价道：“味道不错。” 　　那摸样像极了啖人血的恶鬼。 　　眼泪顺着月见莲的眼眶滑落。 　　他眨着眼睛，泪眼朦胧的视线映照出恶鬼的面容，鲜血染红的唇微微张合，无声又卑微的祈求着。 　　少年躺在浅褐色的土地上，鲜血浸透黑色衣袍，又将身下的土地染成深红，半长的乌发蜿蜒散开，整个人白得像雪。 　　那张苍白的，沾上鲜血的脸犹如鬼魅般妖异诡艳，又楚楚可怜叫人心生悲悯，不由自主的想要替他擦去血污抚平伤痛。 　　宿傩注视着那张脸，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哼笑。 　　“本大爷出手的代价可不低。” 　　不管什么样的代价都好，只要能活下去。 　　月见莲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虚弱无力的手，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勾住一截垂在自己身旁的衣服料子轻轻扯动，随后手指便无力地垂下去。 　　* 　　武田乡。 　　临街的一栋宅院内，绿意盎然的庭院中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连接着前面的商铺和后面的内宅。 　　略显嘈杂的声响从一侧窗户传进其中一间房内，榻榻米上闭眼的少年逐渐皱眉，随后缓缓睁开眼。 　　月见莲面色茫然地望着天棚，耳边隐约传来街道上依稀的吆喝声和交谈声，吵闹，繁杂，搅动着人的神经。 　　他回过神，下意识想要起身，身体虚弱到提不起一点力气，记忆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无法言说的强烈痛感，肌肉不受控制痉挛抽搐。 　　月见莲深吸口气，床被下的手慢慢移动到胸口。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料子要比那件黑袍粗糙些，手指从交叉的领口绕进去，盈润的肌肤光滑平整，摸不到疤痕存在过的痕迹。 　　伤口愈合了。 　　月见莲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收紧攥紧胸口的布料，努力平复心底至下而上升起的杀意。 　　“呼——” 　　一次又一次漫长的深呼吸，直到手心被指甲戳到刺痛他才睁开眼睛，带着平复好的情绪用余光瞥向四周。 　　榻榻米的不远处立着一扇遮挡的屏风，白纱布如同一张画卷，从画卷斜角上方的边框延伸出弯曲的松树枝干，穿着僧服的和尚在树下打坐。 　　有些透光的屏风后面，光线从撑开的格子窗外打进来，一旁的地板被抬高一截，靠着墙，中间放着一张矮桌。 　　没有过多的装饰，是一个看上去有些朴素简陋，但收拾得非常整洁的房间。 　　“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随后一道温婉的女声从门外传进来：“客人，我来更换热水。” 　　声音停顿几秒后又接着响起：“打扰了。” 　　木质的格子门先是被拉开一点缝隙，女性的手指扣在门框上，将门缓缓拉开。 　　穿着一身深蓝色和服的女性跪坐在门外，对着房间里面微微躬身，提起身旁的水壶缓步走进房间里。 　　替换掉矮桌上放久的茶水，又拎着水壶朝屏风这边走过来。 　　看到躺在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她惊讶地捂住唇呀了一声，连忙道：“客人，您醒了？” 　　* 　　女人名叫千重子，是这家店的女仆，主要负责打理客房和为借住的客人准备膳食。 　　月见莲从对方口中得知，这里是一家临街的町屋商铺，前店主要做粗布生意，后宅偶尔接待熟客和来往的商人短住。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当问到这个问题，千重子一脸被吓坏的表情，低着头忌讳莫深地说道：“和您一起的那位大人把您送来的，之后便离开了，现在没在店里。” 　　至于去了哪，千重子不太清楚，更不敢多问。 　　月见莲躺在床榻微微蹙眉，苍白的脸上不见一点血色，千重子心生不忍，连声安慰道：“贵人不用担心，那位大人很快就会回来。” 　　“您有什么需要直接交代小女子即可。” 　　“那就跟我说说这里的情况吧。”月见莲一边说着，一边撑起手肘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失血过多的身体有些乏力，千重子连忙伸手将人扶住，月见莲笑着道谢。 　　千重子有些受宠若惊地摆摆手：“您太客气了。” 　　接着连忙介绍起来。 　　这里是武田乡，处于上野国境内，人口不多，算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 　　介绍完乡里大概的情况，发现没什么可以继续说的，千重子想了想，说起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乡里有位来自都城的阴阳师大人，乡长大人亲自接待后还将人安排在自己家里。” 　　“听店里借住的商人说，京都那边的贵人们只喝晨露酿造的酒水，盛酒的杯子都是用金子做的。” 　　千重子的话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忧虑，她叹息道：“也不知道那位阴阳师大人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真令人担忧。” 　　只是回过神发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她整张脸都变得通红，连忙俯下身，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跪拜。 　　“实在是太失礼了，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不用在意。”月见莲示意她抬起头，“我也想再听一些那位阴阳师的事情，有些好奇都城的大人怎么会来这里。” 　　“麻烦你了，千重子小姐。” 　　千重子小心翼翼抬起头。 　　榻榻米上的贵客穿着白色寝衣，绸缎般光滑柔软的乌发垂在身前，肌肤雪白，眉眼温和，容颜昳丽，宛若散发着神光的仙人菩萨。 　　千重子快速收回视线，微低着头坐直身体不敢再乱看。 　　“听町主大人说，乡外不远的一座小村子有吃人的妖怪，阴阳师大人便是为这件事情来的。” 　　吃人的妖怪？ 　　月见莲偏了下头。 　　“妖怪被解决了吗？”他好奇问道。 　　千重子摇摇头，面上多了几分愁绪：“听说是很强大的妖怪呢，所以阴阳师大人和乡长大人还在想办法。” 　　她说完微顿，补上一句：“客人不用太担心，町主说阴阳师大人在村子那边布下了封印的结界，至少在封印失效前妖怪不会随便跑出来。” 　　“只是在妖怪被消灭之前还是要尽量避开往那边去，要是不小心破坏封印把妖怪放出来就不好了。” 　　月见莲点点头，又问道：“村子大概在什么方向你知道吗？我有点担心。” 　　他不知怎么想到之前经过的那个村子，觉得事情应该没这么巧。 　　只是听千重子说：“好像是靠近东边山脉的的小村子，我也没去过，只是听町主说，那个村子建在山谷里，稍微注意点也不太容易闯进去。” 　　“那边的山上也不会有人下来，所以不用太在意也没关系。” 　　还真是那个村子啊。 　　传闻中吃人的妖怪……少年清秀的脸庞浮现在眼前，似乎还能看到更三郎被几个小孩儿追得满村跑还一边大笑的样子。 　　月见莲疑惑地歪了下头。 　　那样的，最多只能算是地缚灵吧？ 　　那个住在乡长家里的阴阳师……月见莲沉默。 　　“帮我倒杯水吧。”过了一会儿，他对千重子开口：“有点口渴了。” 　　“真是失礼了。”千重子有些慌张地从地上起来，迈着小碎步走到屏风外面，端上茶具快步走回来，跪坐着将茶杯倒上水，双手递过去。 　　“实在抱歉。”千重子脸色泛红，垂下头满脸羞愧道：“连这样的小事都没做好，让您见笑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不用在意。”月见莲接过水，对着人笑了笑。 　　光线透过白窗洒落在地板上，容貌出众的少年眼睫微垂，嘴角带着浅笑，眸光温和又专注地望向对面背对着光羞涩垂首面颊殷红的少女。 　　整个房间似乎都飘散着一层粉色。 　　宿傩回到房间便看到这一幕，眉梢轻轻挑动。 　　“你们在做什么？”他开口问道。 　　听到声音的两人双双抬起头。 　　宿傩双手环胸站在屏风后面，颀长的身姿连屏风都只到他胸口，肩膀以上的位置越过屏风清晰可见。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榻榻米上相对而坐的两人，冰冷的视线在面色忽然变得惨白惶恐的少女身上停留片刻，发现毫无特色便不感兴趣移开。 　　但看到旁边的少年面色同样惊惶，甚至手中的杯盏都差点跌落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 　　短暂惊恐后的千重子慌乱俯下身，连忙解释自己是来更换茶水的，水换好了自己该下去准备晚上的膳食，接着便提起水壶一边鞠躬一边头也不抬地离开房间。 　　连背影都透着仓惶。 　　房间里的两人看着她离开，宿傩率先收回视线越过屏风走到榻榻米前盘腿坐下。 　　又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似的，曲起一条腿将手臂搁在上面，掌心后翻托住下巴和脸颊，目光移向身旁，随口问道：“喜欢刚才的女人？” 　　月见莲惊讶得睁大眼睛，脸一下就红了，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 　　“大人！” 　　“您在胡说什么呢！”他紧皱着眉说：“要是被人误会了怎么办？” 　　“看样子睡了一觉起来胆子变大不少，都敢对着本大爷吼了？”宿傩嘴角带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落在对方脸上的视线实在称不上一句和善。 　　月见莲轻咬住下唇，眼睛盯着对方，眼眶慢慢变红了，连声音里夜多了一份明显的颤意。 　　“您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仰头望着身旁即便坐着也比自己高出些许的男人，迅速凝结的泪珠挂在卷翘的眼睫上，要掉不掉的样子看上去格外委屈。 　　“？” 　　宿傩不善的眼神发生变化，脸上难得出现一点格外鲜明的疑惑情绪。 [9]第 9 章:没跑掉 　　光线明亮的房间里，月见莲坐在干净的床垫上，身上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乌发垂落在胸/前，衬得那张失血苍白的脸愈发柔弱，宛若一尊易碎的白瓷。 　　眼泪将他的眼尾染上一抹鲜艳的红，他垂首抹泪，近乎哽咽的说着：“您是不是嫌我没用，所以不想要我了？” 　　宿傩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话题。面无表情听着少年哀声低述。 　　“之前发生那样的事，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没想到您还愿意救我。”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激您，可是醒来后却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甚至听那位女仆说……您将我丢在这里就走了。” 　　“我以为您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的眼泪不停往下掉，声音也愈发颤抖：“结果您一回来就说那样的话。” 　　“是觉得我太过累赘所以才想用‘我喜欢千重子小姐’这样的原因顺理成章的把我丢在这里对吧。” 　　宿傩没忍住歪了下头。他做事情需要找借口？ 　　“虽然想一直跟随在大人身边，但是您真这么想的话……” 　　月见莲失落地低下头，手抹着眼角泪水轻声道：“我会留下来的，为了不再拖累您。” 　　继续跟着这人实在太危险了。 　　比恶灵还要不可控的家伙，完全猜不到他下一秒会做什么，倒不如趁着在市集上留下来，之后想办法搭上前往京都的商队或贵族。 　　月见莲暗自咬牙，抬眸满是失落不舍地瞥向对方，又迅速低下，在床垫上俯下身，双手交叠垫在额头下面，做了个完整的跪拜礼，声音破碎颤抖：“一直以来多谢您的照顾。” 　　宿傩托着脸颊垂下视线，看着少年跪在自己面前的后脑勺，咧着嘴啼笑皆非，甚至有种被人蠢到的滑稽感。 　　“蠢东西。”他面无表情骂了一句。 　　“本大爷有说过要把你留在这儿？”不过随口一句。 　　在他没弄懂这家伙身上的问题之前，宿傩暂时还没想过将人甩开。 　　只是多少有点被蠢到了，面上不免带出些许嫌弃，“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了些什么鬼东西，睡傻了？还是脑子被打坏了？” 　　月见莲身体微颤，犹犹豫豫抬起头。 　　“可是……我会给您添麻烦。”他咬住唇，脸上全是自责和对自己弱小的无力。 　　真是麻烦。 　　宿傩冷哼一声，“确实麻烦。” 　　“所以你应该庆幸本大爷对你还有一点兴趣。” 　　“你现在要做的是在本大爷彻底失去兴趣之前想尽办法来取悦本大爷，而不是在这里思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宿傩将手抵在太阳穴上方的位置，眸光轻飘飘的瞥下来，却带着十足的重量，压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胡乱臆测本大爷的想法，想死吗，臭小鬼？” 　　月见莲呼吸一窒，眼睫猛地颤了好几下。面上刚露出欣喜，情绪起伏下失血过多的身体就再也撑不住似的，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宿傩没避开，抬手将人接住。 　　月见莲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甚至有几分透明，上面还残留着刚才哭出来的泪痕，洇湿的眼尾泛红，轻飘飘的挂在他手臂上，纤细脆弱，宛若一片轻盈的落叶，手一碾便碎了。 　　宿傩将人丢回旁边的床垫上，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看到脸上被自己捏出来的红痕，心里嗤笑。 　　只是担心自己离开就这么哭哭啼啼不成样子。 　　软弱的家伙，一旦失去庇佑就无法生存的可怜小鬼。 　　* 　　月见莲在町屋里躺了几天。他身体弱，之前的伤虽然治好了，失血过多的虚弱还是需要暂时休养。 　　宿傩偶尔会出去，不知道做什么，回来后就坐在房间里喝酒。 　　千重子会准备好下酒小菜一起送上来，只是在面对宿傩时，依旧瑟缩着不敢开口多说一句。 　　甚至不敢在房间里停留太久，每次都是把东西放下便匆匆离去。 　　本来还想继续打听一些消息的月见莲只能沉默地看着少女难掩仓惶的背影，余光瞥向倚在窗边喝酒，光是背影就叫人倍感压力的家伙，嘴角向下轻轻撇了下。 　　想要和人分开的计划失败，月见莲垂眸咽下千重子送来的白粥，一边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大人，您有想好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吗？” 　　继续跟在这人身边确实有很大风险，只是这人之前说了，暂时不会杀他。 　　就是不知道他身上什么东西让这家伙感兴趣。 　　宿傩从窗边把头偏向屋内，余光掠过跪坐在榻榻米上的人影。 　　这几日的休养让少年脸上恢复一点血色，脸颊浮现一层薄薄的粉，体态良好地端坐在那里，精致的眉眼温顺又乖巧。 　　比之前白着脸哭哭啼啼的样子顺眼多了。 　　宿傩歪着头漫不经心想着，收回视线抿了口酒。 　　“东边的寺庙里听说有佛现世，先去那里看看。” 　　说是去看看，但显然对方的语气表达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像是在掂量着所谓的佛会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毫无敬畏。 　　月见莲毫不意外他对所谓神佛的态度。之前提起神明的话题就完全能看出来。 　　显然对方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不敬神佛的态度几乎摆在明面上。 　　月见莲没再说什么，一口一口喝完碗里的粥。 　　“大人。”他放下勺子，将盛放的托盘连带上面的餐具一起放到旁边，擦擦嘴，轻声喊了下。 　　“我想去坊市的街上，之前说要买的东西还没买呢。” 　　宿傩又朝他瞥了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看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月见莲迟疑片刻，犹豫着问道：“您不和我一起去吗？” 　　宿傩将脸完全转过来，看上去似乎有些疑惑。 　　‘我去做什么？’ 　　月见莲张了张嘴，脸颊微微泛红，手指轻搅着腿上的布料细声说：“我身上没有钱。” 　　对方的表情显然比刚才更加疑惑，月见莲不免失语，瞥了眼对方身上深绯色的直衣，有些无力的闭上嘴。 　　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解释，从别人那里拿东西是要花钱的，又突然想起来，这个时代的平民大多还在以物易物，用米或麻布置换需要的东西。 　　“……” 　　头更疼了。 　　好在没过多久，千重子进来整理房间收拾碗筷时听到他说想买东西却不知道用什么换的时候主动开口道： 　　“一些旅途中可能会用上的东西町主大人已经替两位大人准备好了，包括一些换洗的衣服和粗盐。” 　　“不过都是些比较粗糙的东西，希望两位大人不要介意。” 　　月见莲诧异地眨眨眼，忍不住朝窗边已经空下来的位置看了一眼，不太确定町主是出于对方大贵族的身份想要巴结，还是因为害怕所以想要赶紧把人打发走。 　　“需要准备马吗？牛车会比较麻烦，加上山路不太好走，不过要是需要的话，我会和町主大人说的。” 　　甚至还贴心的愿意准备赶路工具。 　　月见莲嘴角轻扯。 　　“……应该是不用了。”他婉拒了这份过于殷勤的好意。 　　宿傩没在房间里，月见莲忍不住朝千重子打听起了对方刚才说的事情。 　　“听说东面的寺庙有佛现世，千重子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千重子讶异地睁大眼睛，“您也知道这件事情吗？” 　　“不过这个消息应该是假的。” 　　月见莲有些疑惑，她解释道：“今天早上乡长大人便安排人在坊市的公布上传达了消息，有佛现世的传闻其实是有人故意传播的，具体原因还在调查，只是听说……那边的寺庙已经被山鬼占据了。” 　　“之前去上香的人就有好几个一直没回来。” 　　千重子有些心有余悸地拍打胸口：“说不定是为了将更多的人骗去吃掉才故意传播这样的传闻。” 　　“至少在阴阳师大人调查完具体的原因之前，还是尽量不要靠近那种地方比较好呢。” 　　月见莲有些沉默。想到那人的脾气，只希望寺庙里真的有佛，不然的话，什么山鬼，说不定整座寺庙会被拆掉。 　　“咚咚——” 　　房门被人从外叩响，月见莲诧异地看了眼千重子，又看向门口的位置。 　　“客人，鄙人是町屋的主人布麻吕，藤原大人前来拜访。” 　　藤原大人？ 　　月见莲正有些困惑时，一旁的千重子捂着嘴小声惊呼。 　　“呀，那位大人怎么会来这里？” 　　月见莲闻声望过去。 　　千重子连忙解释：“就是那位从京都来的阴阳师大人。” 　　月见莲眸光微闪，正要开口时，房间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阴阳师？” 　　月见莲下意识看向窗边，果然就看到之前不知道去了哪的男人姿势豪迈地倚坐在窗边。 　　神出鬼没的跟鬼一样。 　　“大人。”月见莲连忙喊了一声，千重子已经整个人俯趴在地上，细看之下甚至有些颤抖。 　　看到又是这个女人，宿傩鼻间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哼声，瞥向旁边的少年。 　　“刚才在说什么？” 　　“是京都来的阴阳师前来拜访，听町主的意思，那位藤原大人好像就在门外。” 　　“是大人您认识的人吗？”月见莲轻声问道，宿傩嘴角微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我都认识。” 　　“让他进来吧。” 　　“正好看看这些所谓的阴阳师有什么本事。” [10]第 10 章:非人 　　格子门从外被人缓缓拉开，町主跪坐在门边，恭敬地低下头。 　　身穿一袭浅葱色狩衣的年轻男人从他身边走进屋内，同色的绢制香囊挂在腰间，和系带一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失礼了。”他手中握着扇子轻轻一拜，头上戴着折叠乌帽，视线扫过屋内的情况时，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诧异。 　　不算特别宽敞的客房里，衣着朴素的女仆跪坐在矮桌下方，摆放着茶具的矮桌对面端坐着一位容颜迤逦的少年。 　　少年身后不远，一身深绯色直衣的男人大刀阔斧地倚坐在推开的窗户前，身旁摆放一张盛着酒瓶和杯子的托盘。 　　虽然有些惊异少年的容貌，但来人还是第一时间锁定了自己此行的目标。 　　深绯色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用的。 　　“贸然来访，还请阁下见谅。”阴阳师朝着坐在窗边的男人再次拘礼，“在下藤原忠辉，来自藤原一族，是由朝廷派遣驻守上野乡郡的阴阳师。” 　　“不知阁下名讳是？” 　　宿傩曲膝支起右肘，手心托住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阴阳师。 　　“宿傩。”他启唇吐出自己的名字，没有姓氏。 　　阴阳师脸色微微一变，友善的目光顷刻变得锐利，声音也冷了下来。 　　“阁下并非京都人士？” 　　宿傩微微颔首，一时间房间里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包括还停留在门口的町主。 　　这下完蛋了。 　　靠在门上的町主脸瞬间白了，身上冷汗淋漓。 　　月见莲脸上也不免带出几分讶异。 　　平安时期的平民和贵族之间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就连日常着装也有一套标准。 　　平民不能用任何鲜亮的颜色，违者会受到严厉责罚。而深绯、深紫、赤红这样的颜色只有天皇、皇亲能使用，其中就包括了……藤原氏。 　　月见莲撩起眼皮，朝那边的阴阳师扫去一眼，嘴角微微下撇。 　　所以这是——被正主找上门了？ 　　“阁下可知罪！？” 　　果然，下一秒这位来自藤原一族的阴阳师就开始问罪了。 　　“逾矩使用皇室物品，冒充宗亲贵族，肆意破坏寺庙……”年轻的阴阳师声音激昂，语气饱含怒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细数罪责。 　　宿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对方。 　　“闭嘴。”他不耐烦地打断掉，微抬起下巴满脸桀骜看着对方。 　　“你想说什么？” 　　阴阳师张了张嘴，宿傩在他出声前再次打断，幽深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我没兴趣听你说那些废话。” 　　“阴阳师。” 　　“在我失去兴致之前，说出你真正的目的。” 　　“……”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静谧，过了片刻，藤原忠辉开口道：“都下去。” 　　那股子初出茅庐的莽撞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不容置喙的理所应当。 　　千重子连忙俯身跪拜，起身后保持着半鞠躬的样子低头退到门口，并将房门轻轻合上，和町主一起快步离开。 　　脚步声远去，藤原忠辉的目光落在依旧端坐在矮桌旁捧着茶杯喝水的少年身上。 　　注意到那股视线，月见莲眼帘微抬，和人对上视线又平静挪开，身体微侧看向身后的人。 　　“大人？”他眉心微蹙柔声问道：“需要我也离开吗？” 　　“不需要。”宿傩瞥了他一眼，“瞎跑什么？老老实实待着。” 　　月见莲满意了，轻轻哦了一声，身体转回去继续端坐桌前，双手捧着茶杯向依旧看着自己的年轻阴阳师腼腆地笑了笑。 　　“……” 　　尽管那笑脸确实好看，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春樱般绚烂纯洁，比京都见过的贵女们还要美丽动人，却让人心里无端升起一股莫名的火气。 　　仿佛被人故意挑衅了。 　　藤原忠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忍着没发作，当做没看见一样向前走了几步，在正对着宿傩的方向盘腿坐下。 　　“重新介绍一下，在下藤原忠辉，藤原宗家之人，如今陪侍天皇陛下左右的藤原女御是我的姑姑。” 　　年轻阴阳师自报家门，这样的背景在这个时代说上一句尊贵显赫也不为过。 　　然而在他面前的两人，一个对人类阶级毫无兴趣也完全不了解，一个更是来自遥远的未来，皇室早就成为吉祥物一样的存在。 　　所以在阴阳师摆明自己身份后，并没有他预想中跪地俯首战战兢兢的样子。房间里的两人，一人捧着茶杯喝水，一人打着哈欠，甚至还有些不耐烦。 　　“再不说重点就滚出去。” 　　鲜少被人这么无礼对待的藤原忠辉被哽了一下，袖口里的手指猛然收紧，又很快平复下来。 　　“在下有幸在乡外吉源寺见到宿傩阁下祓除恶鬼的英姿，特地前来求助。” 　　搞半天是来求人帮忙的。 　　月见莲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看向宿傩。 　　吉源寺，不会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寺庙吧？这人什么时候去的？听阴阳师之前的说法，还把寺庙给拆了？ 　　宿傩瞥了他一眼，鼻间轻轻哼了一声。 　　“本大爷去哪还要和你报备？” 　　月见莲张了张嘴，委屈低下眼，沉默着把脑袋转了回去。 　　宿傩看得眉尾上挑，又呵了一声。像是在冷笑。 　　“……”藤原忠辉沉默地看着两人。 　　想起房间里还有个人，宿傩将视线转回来，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正襟危坐的阴阳师，撇着嘴摆了摆手。 　　“没兴趣，你可以滚了。” 　　他看上去很像那些善心发散的蠢货吗？什么人都能缠上来，一张嘴就是求他帮忙。 　　宿傩有些困惑地抬起手摸自己的脸，忽然想找面镜子来瞧瞧自己现在的样子，怎么一个个看他都像好人呢？ 　　“在下并非平白无故便来寻求阁下的帮助。”藤原忠辉并没有因为宿傩的拒绝直接放弃，而是继续说道：“在武田乡外向西大概四十里的地方，有强大的妖鬼占据了名为御食津的湖泊。” 　　“御食津盛产一种味道极其鲜美的白鱼，天皇陛下尤为喜爱这种白鱼，所以每年都会让人将鱼千里迢迢送往都城。” 　　“若是让天皇陛下知道那里如今被妖鬼占据，作为驻守此地的阴阳师，在下首当其冲受到苛责，还会让家族感到失望。” 　　“那妖鬼实力强横，在下有心无力，实在没办法应对。” 　　藤原忠辉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向宿傩：“要是阁下愿意帮忙，在下不仅不会让人追究阁下的逾矩之罪，还愿意以藤原氏的名义作为担保，不会再有人以此来冒犯阁下。” 　　“除此之外，还会为阁下送上丰厚的报酬。” 　　听完他说的这些话，宿傩咧着嘴有些夸张地哈了一声。 　　“逾矩之罪？”他重复着这个从对方口中冒出来的词，如同听到什么夸张的笑话似的，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会很丢脸，于是表情变得格外怪异。 　　“拿人类那套东西来约束本大爷，小子，谁给你的勇气？” 　　磅礴浩瀚的咒力宛若突然卷起的狂风席卷整个房间，屏风被吹飞撞在墙壁上，木质的灯座倒地翻滚，格子窗被吹得劈啪作响，连紧闭的门都被吹得向外弯曲，随时会断裂一样。 　　风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便停下。 　　矮桌茶具还有蒲团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噼里啪啦的声音，碎片散落一地，茶水沁入地板，房间里一片狼藉。 　　年轻的阴阳师趴在靠在门口的地上一身狼狈，衣衫和发型散乱，半点看不到之前矜贵傲慢的样子。 　　月见莲紧贴着墙，手里还捧着刚才的杯子。里面的水已经被吹没了，落在距离不远的地上，洇湿了一小块地板。 　　他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看了看狼狈不堪的阴阳师，又看了眼窗边只是坐在那里，凭着周身爆发的气势就将周围弄得一团糟的男人。 　　抬手捂住自己的唇，被吓到似的蜷起膝盖靠在墙上，眸光再次扫过形容狼狈的阴阳师，又不着痕迹收回来。 　　废物。 　　藤原忠辉撑着地板狼狈爬起，身体还在因为刚才感受到的气势战栗不已，止不住颤抖的手指蜷缩成拳，艰难地将自己撑起来，跪坐在地上。 　　尽管这么狼狈，全身上下完全看不出贵公子的仪态，那双抬起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十分惊人。 　　他直直地看向宿傩，说不出是因为害怕还是兴奋的颤抖着声线问：“您并非人类？” 　　显而易见的事情。 　　那样非人的强大力量，对人类阶级不甚在意，没有敬畏之心，毫无约束可言。 　　真正的怪物。 　　月见莲有些惊讶，但不算特别意外。 　　一时也不知道该庆幸自己的幸运还是该感叹自己的不幸。 　　在那样的荒山野地遇见一个实力强悍的庇护者，让他没有和之前的难民一样成为妖怪的口粮。 　　不幸的是，这是一个阴晴不定且肆意妄为、强悍自我的怪物。 　　不过无所谓。 　　“我想和您做个交易。” 　　阴阳师的话吸引了在场俩人的注意。 　　宿傩眉梢轻挑，多了几分兴致地问道：“知道本大爷不是人类还想和本大爷交易？” 　　“就是因为您并非人类所以在下才想和您做这个交易，并不是之前那种小事。” 　　阴阳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手上的木扇轻轻展开掩住唇角，仪态端庄优雅，仿佛并非处在一片狼藉的陋室，而是华贵精致的宫殿里。 　　“只要您答应，无论您想要什么在下都会满足。” 　　“即便是人。” [11]第 11 章:差点被吃掉 　　“人类真有意思。” 　　夕阳的光穿过敞开的窗户洒落进一片狼藉的房间里，整个屋内都铺满了暖黄色的光。 　　宿傩倚在窗前，手上的酒水折射着些微刺眼的光亮，桀骜不驯的脸庞也似乎多了几分柔和。 　　确实有意思。 　　坐在没被光照射到的阴影处的月见莲暗自点头，想到刚才在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嘴角微扯。 　　甚至有意思过头了。 　　——半个时辰前 　　年轻的阴阳师带着满腔诚意近乎希冀地看着非人的怪物，用直白的话语说出了他的目的。 　　“我想请您，杀了安倍晴明。” 　　猝不及防之下听到这个名字，月见莲一时没掩饰住情绪满脸错愕地睁大眼睛。 　　这家伙……在说什么？ 　　“安倍……晴明？” 　　宿傩微微歪头，似乎在哪听说过这个名字，一时又实在想不起来。 　　“看样子您好像没有听说过这个人。”藤原忠辉笑了起来，被扇子掩住嘴角，眉眼晕开的弧度依旧让人感觉到他在笑。很愉悦的笑。 　　“一个半妖之子，师承贺茂大人，精通阴阳五行，深受天皇陛下信赖，被誉为当世最强大的阴阳师。” 　　从他的语气里实在很难听出，他现在在介绍的人正是刚才委托怪物也想要杀死的人。 　　充满感叹、敬畏、甚至仰慕。 　　月见莲不由看向这位年轻的阴阳师，拥有显赫姓氏的男人，想要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宿傩也听出来了，不免感到好奇。 　　“你不恨他，为什么要杀死他？” 　　藤原忠辉叹息一声，“因为他挡了在下的路。” 　　“并且……不识抬举。” 　　“您很强大，宿傩阁下，我能感受到，您身上的力量并非人类可以匹敌的东西。” 　　“所以我郑重的恳求您，接下这份委托，这个交易。”藤原忠辉俯身向前跪拜在地上，近乎卑微的姿态在这位姓氏显赫的年轻人身上展现出来甚至有点违和。 　　“我能得到什么？”宿傩支着脸颊，食指轻轻摩挲着眉骨，似笑非笑看向对方。 　　“地位？身份？财宝？美人？你们人类似乎很喜欢用这些东西作为交易，这些东西对本大爷来说毫无用处，所以……你凭什么认为本大爷会同意和你交易？” 　　藤原忠辉直起身，语气十分郑重：“您想要的一切都可以。” 　　“只要我能做到的事情，不管是人、地盘、或是阴阳寮的秘术，即便是认您为主都可以。” 　　听上去完全不顾一切，就好像只要能杀死安培晴明，让他付出所有的东西也没关系，包括自身的尊严。 　　仅仅是因为挡路？ 　　月见莲不解，宿傩同样不能理解，但并不妨碍他为此感到有趣。 　　“有点意思。”宿傩忍不住大笑起来，表情颇为愉悦。 　　“这个交易本大爷同意了，包括你之前提到的妖鬼，本大爷可以一起解决。”他笑着答应下来，又道：“至于你要付出的东西，本大爷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通知你。” 　　“现在可以滚了。”只是下一秒，那脸上的笑意就散得一干二净，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驱赶蚊子似的将人赶下去。 　　这样轻慢的态度并没有让藤原忠辉脸上出现任何不忿的情绪，反倒恭敬地鞠躬行礼，说了番感谢的话，又保持这样恭敬的姿态慢慢退出房间。 　　*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落日余晖洒满整个天空，笼罩在整片大地上，不管是房屋还是街道，包括来往的人群都被染上一层橙红的暖意。 　　“人类很有意思不是吗？” 　　安静不过片刻的房间里再次响起宿傩低沉的嗓音。 　　月见莲看向他坐在窗边夕阳前的侧影。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似乎变得很亮，深邃得仿佛要将人的魂魄一同吸进去。 　　月见莲垂下眼睑，没去回答他刚才说的话，只是在思考—— 　　安倍晴明啊，那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阴阳师……月见莲会选择回到这个时代很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时代阴阳盛行，魑魅魍魉都要拜服在由安倍晴明率领的阴阳寮下。 　　想到这人应下要去找挑战那位大阴阳师，月见莲眸光微闪。 　　似乎……不用找机会离开了。 　　没听到少年的回答，宿傩偏过头，视线扫向沉默不语的少年，忽然咧起嘴笑了，语气十分恶劣的问道：“怎么？知道本大爷不是人类之后害怕了？” 　　月见莲回过神，表情微顿了一瞬，慢慢抬起头。 　　他和宿傩几乎坐在一条直线上，窗外的夕阳被男人高大的身影完全挡住，有些纤细的身子被对方的阴影完全笼罩住。 　　“您会吃我吗？大人。”那双烟紫色的眼睛似乎又裹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雾，洇染出一片朦胧梦幻的颜色，很漂亮，言语难以表达的迤逦。 　　饶是宿傩这样的心性也不由觉得眼前被晃了一下，有根羽毛不停挠着心脏似的，让人牙根发痒，想要咬些什么发泄这份没缘由的痒意。 　　“不一定。”宿傩歪着头漫不经心说道，目光紧紧盯着那双眼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切成七八块放火上烤来吃。” 　　月见莲眼睫猛地颤了好几下，呼吸都短促停了几分。 　　被吓坏了。以至于那双眼睛里的雾气更浓，颜色愈发瑰丽绚烂，眼尾也慢慢浮现一抹由浅至艳的殷红。 　　宿傩唇角微勾，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低下头，身体因为恐惧不受控制的轻颤着，纤细白皙的手指不停绞着腿上的衣服。 　　“……那您可不可以……”大概过了一会儿，低下头的少年才发出一声带着些微颤抖，似乎正在努力抑制恐惧的细微声响。 　　“可不可以什么？”好在宿傩的耳力十分敏锐，将那句不比蚊子大小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月见莲轻轻吸了口气，慢慢抬起头来，有点委屈地看着对方。 　　“可不可以……不要一次性把我吃完？” 　　宿傩意外地挑了下眉。 　　月见莲慢慢挪动他面前，手指轻轻攥住宿傩垂在身侧的衣袖，向下扯了一下。 　　因为身高的原因，宿傩只能看到他头顶，从下方传来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他听到少年说： 　　“我想陪在大人身边久一点。” 　　“您想吃我也没关系，就是不要一次就吃光了。可以这次只吃右手，下次再吃左手。” 　　“这样我就可以多陪大人一段时间了。” 　　“……哼。”宿傩忍不住哼了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音节听不出任何意义。 　　“臭小鬼。”宿傩把手按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好几下，语气夹着些许不满：“说的好像本大爷离不开人一样，身边带着个缺胳膊断腿的小鬼做什么。” 　　“是我离不开大人。” 　　月见莲双手捧着他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掌贴到脸颊上，微微仰着头，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望向对方，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怯怯的笑意。 　　“您就当完成我最后一个愿望。” 　　“让我能多陪您一会儿。” 　　雾气凝结成的泪珠再也挂不住了似的，顺着泛红的眼尾滚落，掉进宿傩掌心里。 　　在泪水掉落下来的一瞬间，被接触到的那块地方包括附近的皮肉仿佛都被烫熟了，炙热难耐，又掺杂着强烈痛感，连皮下的神经都要被融化掉了。 　　宿傩下意识将手抽回来，力道带动着少年的身体，让他不受控制地撞进宿傩怀里。 　　很轻。哪怕胸口被脑袋撞了一下，却感受不到任何痛感，反倒是心口溢出的痒意愈浓，让人抓耳挠腮地想做些什么。 　　月见莲从他怀里抬起头，被撞到的额头有些发红，鼻子也是。 　　鼻间泛起的酸涩感让眼泪无法自主地往下掉，脸颊变得湿漉漉的，夕阳的光辉从肩颈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脸上覆上一层薄薄的光晕，比闪烁的宝石还要刺眼。 　　他就这样依偎在宿傩怀里，发颤的手指轻轻抓住对方身前的衣物，却只是微扬起头没有做出任何挣扎或逃避的举动。 　　宿傩垂着眼将人盯了好一会儿。从上到下。 　　那份恐惧和害怕通过接触到的地方完整的传达到他身上。 　　真是愚蠢。 　　这样任人宰割的姿态，是想要换取敌人的不忍还是同情心？ 　　“不准哭了。”宿傩把手放在他脸上，挡住那双颤得令人心烦意乱的眼睛。 　　手臂用了些力道将人从自己身上推开，人坐直了他就把手收回来，干燥的掌心被泪水沁得有些湿润。 　　宿傩心情更不爽了。 　　“以后再哭就把你的脑袋取下来当酒壶。” 　　用阴恻恻的语气说出堪称恐怖故事的话，宿傩看着人被自己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心情这才好了点。 　　他轻轻哼了一声。 　　“去叫人把房间收拾了。” 　　“还有，我饿了，去做饭。”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臭小鬼。” 　　“毫无用处的家伙可没资格跟在本大爷身边。” 　　月见莲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面上愁绪一扫而空，发自内心的喜悦宛若抑制不住的水流般浮现在他脸上，漂亮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 　　“是！”他欣喜地应了一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匆匆离开满是狼藉的屋子。 　　“……蠢东西。”宿傩没忍住又骂了一句。 　　* 　　客房向下走过楼梯的转角，月见莲双脚发软地倚靠在墙上，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坐在地上，低下头，颤抖的手指捂住嘴掩住急促喘息的呼吸声。 　　冷汗顺着他的鼻尖向下，滴落在地板上。 [12]第 12 章:“大人，你是什么？” 　　不知道那位阴阳师和町主交代了什么。在他走后，町主的态度一如既往，甚至比之前还要殷勤不少。 　　予取予求也就算了，即便是店里没有或是完全超出他能力的东西，只要提出来就被一口应下，不到半个时辰就让千重子送来。 　　月见莲看着自己随口提出的香料被送来，沉默片刻，让千重子送来研磨的器具将这些名贵的东西磨成粉，装在特地找来的竹筒里。 　　其他的，包括换洗的衣服还有过夜用的帷幔，一些简单的冷食浊酒，能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于是行李变成了堆在门口的一大堆比人还高的东西。 　　月见莲一脸犯愁的站在店门口，感觉不用牛车完全带不走。 　　但是…… 　　被牵来的牛在宿傩出现的一瞬间，几乎在感知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时便口吐白沫倒下了，趴在地上四肢抽搐，随时会没命一样。 　　月见莲看得眼皮直跳。 　　“大人。”他走到宿傩身边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指着那堆行李说：“这些东西好像没办法带上。” 　　宿傩的视线先是落在他身上，又顺着对方指向的方向瞥了一眼，无语道：“都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是之前我跟您说的那些，换洗的衣服和过夜用的东西，还有一些应急的食物和草药……雨伞之类的，都是些出行必备的东西。” 　　说完，月见莲顿了顿，声音发愁，“就是现在好像没办法全部带上，您再坐会儿，我看看把哪些东西放下。” 　　话还没说完他就朝着行李那边走过去，却被人一把按住脑袋。 　　月见莲疑惑地抬起头向后看。 　　“麻烦死了。”宿傩一脸不爽从他身边走过，嘴里不知道是在说这些东西麻烦还是在说准备这些东西的人麻烦。 　　接着他走到行礼前面，双手在身前结了几个印。 　　月见莲只感觉眼前一晃，恍惚看到一片宛若镜面的湖泊，湖泊中心似乎立着一个巨大的佛龛。 　　没等他彻底看清，视野恢复原来的样子，只是那堆原本放在门口的行李不见了。 　　月见莲眨了眨眼，确定不是自己产生的错觉。他连忙走上前，仰起头一脸好奇地看着男人。 　　“大人，刚才那是什么？” 　　宿傩垂眸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似笑非笑地问道：“想知道？” 　　月见莲快速点头。 　　“知道的人都死了。”宿傩侧过身，一手搭在腰间勾起嘴角居高临下问他：“还想知道吗？” 　　月见莲好奇的表情瞬间僵住，脸颊微微鼓起，又不敢朝人发泄自己的不满，只能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不想知道了。” 　　“呵。”宿傩拍了拍他的头，奖励小狗似的，语气愉悦地说了一句：“走了。” 　　两人在町主劫后余生的注视下逐渐远去。 　　* 　　城门口停着一辆牛车，车厢上雕刻着繁琐的花纹，看上去很是气派，还有几个带着佩刀的武士站在牛车旁。 　　换了一身浅紫色狩衣的藤原忠辉从车上下来，其中一个武士提着一个精美的食盒小跑过来，将食盒递到月见莲面前。 　　月见莲抬眼朝武士后面看了过去。藤原忠辉没走过来，只是站在牛车旁朝两人在的方向行了一礼。 　　“哼。”宿傩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脚步未曾停下，月见莲连忙接过食盒跟上去。 　　藤原忠辉站在那里，一直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到身后的牛车上。 　　* 　　“大人。”走在平坦的官道上，月见莲拎着有些重量的食盒跟在宿傩身后，有些好奇地开口：“您真的要答应那个人的事吗？” 　　“那个阴阳师看上去……”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小声补上后面的话，听上去还有些不太确定：“心怀不轨？” 　　何止心怀不轨，甚至可能没一句实话。 　　先是以贵族的身份威胁试探，发现不吃这套就以利相诱，最后彻底放低姿态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实际上根本没付出什么，全是空口白话。 　　“呵。”宿傩抬起手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那又如何？”他的语气轻蔑极了，像人在说地上的蚂蚁一样。 　　“不过是碰巧遇上本大爷没找到合适的对手，刚好有人送上来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至于他是否心怀不轨或者有别的什么目的都不重要。” 　　宿傩对这些东西并不在乎。 　　“可是……我听说，那位叫安倍晴明的阴阳师，是个非常厉害的人，会很厉害的法术。”月见莲有些担忧的说道：“我有点担心。” 　　走在前面的宿傩突然停了下来，月见莲差点撞上去。慌忙停下脚步，身体还有些不受控制地向前晃了晃。 　　“大人？”他疑惑地抬起头。宿傩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的，左手搭在胯骨上，背脊挺直，脑袋微微前倾，低着头一脸不善地望着身后的小尾巴。 　　“担心？”他把空着的右手放在月见莲脑袋上，张开的手指稍稍用了些力，咧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你的意思是，担心本大爷打不过那个叫什么安倍的阴阳师？” 　　月见莲疼得脸都皱到一块儿了，连忙把手放上去，原本拎着的精致食盒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嘴里连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又欺负我。”他把对方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拿下来，瘪着嘴有些委屈抬起头。 　　“您明明知道我在担心什么，还故意说这种话。” 　　宿傩哼笑，也没把手收回来，任由他抓着。 　　“你这种小鬼的想法，再过一百年本大爷都不可能知道。” 　　“大人！”月见莲气恼地喊了一声，眼睛瞪得大大的。 　　像只被气到炸毛的幼崽嗷呜嗷呜叫唤起来，毫无威慑力，不仅没有起到任何警示的作用，反倒让人觉得更好欺负了。 　　宿傩挑了下眉，微微眯起眼睛，嗓音沉沉地‘嗯？’了一声。 　　“又冲着本大爷大呼小叫？” 　　月见莲瘪起嘴，甩开他的手嘟嘟囔囔地说了句：“您就知道欺负人，我不跟您说了。” 　　说完他蹲下身去捡掉在地上的食盒。 　　食盒用了上好的木材，掉在地上倒是没摔坏。 　　月见莲又打开盖子检查里面。里面放着一些样式精致的点心，被摔得有些散乱，点心渣子洒得到处都是。 　　看上去有点可惜。 　　月见莲心里这么想的，脸上也表现出来了。倒不是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只是生病的这几年他连咀嚼都困难，一直靠流食和输液维持身体养分，很久没吃这种有点甜味的东西。 　　来到这边更是一路风餐露宿像个野人一样，味觉都有点退化。 　　“人类的点心？”宿傩在他旁边蹲下，随手捻起一块看着和栗子一样的点心放嘴里嚼了几下。 　　“难吃。”他一脸嫌弃道，“居然有人喜欢这种东西。” 　　月见莲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好像也没那么难吃吧？ 　　那个阴阳师又不是傻子，有求于人还故意送些难吃的东西过来送行，得罪人也不是这样得罪的。 　　还是在知道这家伙不是人的前提下。 　　月见莲心里腹议，一边嚼着点心一边收拾食盒，发现下面还有一层，打开一看，发现下面码着一排金灿灿的小判，在阳光照射下格外晃眼。 　　“人类……哼。”宿傩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撑着膝盖站起身。 　　“小鬼，该走了。” 　　他弯下腰将还蹲在地上的人拎着领子拎起来，月见莲晃动着手臂，看他似乎不打算管地上的盒子了，忍不住问道：“大人，那些东西呢？” 　　宿傩向下瞥了眼，“碍手碍脚。” 　　说完便拎着人转身直接走了，月见莲忍不住在他手臂上回头看去。 　　雕着花的精致食盒孤零零地留在官道上，一旁铺着绒布的木盘上是精美可口的点心，盒子里隐约闪烁着金光。 　　仿佛一个放在路边的宝箱，静静等待一个幸运的人开启。 　　* 　　到了晚上，两人在一座荒山的半山腰上停下。 　　月见莲从宿傩那要来之前放的行李，用帷幔和茅草搭了个简易的三角棚，铺上竹席和被褥。虽然有些简陋，但至少不用直接睡在地上。 　　月见莲对此感到满意。 　　火堆上烤着宿傩随手抓来的猎物，月见莲还用树枝做了个架子，陶罐吊在上面，里面熬着粥。 　　等待的时间里，月见莲去收拾拿出来的行李，意外发现有几个箱子外面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削过一样，侧边有些尖锐的角都被削平了。 　　月见莲用手摸了摸，忍不住好奇这些东西之前被放在哪，又实在不敢问，只能当做没看见继续收拾东西。 　　撒上研制的香料粉后，烤肉爆发出格外浓烈霸道的香气，用小刀切开放在木盘上，舀上一碗撒了些许粗盐调味的粥，加上焯过水的干笋调味后制成小菜。 　　在野外称得上一句勉强丰盛的晚饭就做好了。 　　月见莲将晚饭放到宿傩面前，又去箱子里取了酒，放到晚饭旁边，倒进杯子里。 　　青幽幽的月色下，篝火摇曳，微风轻叙。 　　月见莲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在碗里舀了一勺熬好的粥，吹了吹勺子上的热气，放进嘴里。 　　熬得绵烂的米粒入口即化，米香掺着些许咸味，口感绵密柔和，顺着喉咙咽下去，暖意从食道滑到胃里，月见莲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不自觉朝旁边看过去。 　　宿傩正拿着木筷夹起一块烤肉放进嘴里，月见莲看他嘴巴动了动，随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些许满意。 　　“不错。” 　　比之前少了一个字。 　　月见莲看着他的样子，不禁想到被丢在官道上的精致点心。 　　所以只是单纯不喜欢甜食？ 　　月见莲有些不确定，心里的疑问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没忍住，犹犹豫豫又有点怂的小心开口： 　　“大人……您是什么？” [13]第 13 章:无礼之物 　　精怪？妖邪？恶灵？亦或者因为某些原因成形的付丧神？ 　　月见莲对他的身份感到好奇。 　　只是贸然询问一个未知的存在，‘你原来的样子是什么？’实在有些冒昧。 　　于是只能隐晦的，小心翼翼地提出疑问。 　　宿傩轻轻撩了下眼皮。 　　今天晚上的月色很亮，青色的月光将周围环境都照得很清晰。 　　月见莲坐在背对着不远处悬崖的石块上，身后是从山下生长起来影影倬倬的树冠以及一望无际的夜空和遥遥挂在天边的圆月。 　　他坐在月下，容颜迤逦，盛如满开的优昙，漂亮的眼睛里水光潋滟。 　　月光在他身上洒下一层光晕，宛若朦胧的纱衣罩在衣服上，和发丝一起随风浮动。 　　面前的篝火轻晃，那眼睛里的光也跟着一闪一闪，晃得人心神恍惚。 　　“大人？” 　　迟迟没听到对方的回应，月见莲不由偏了下脑袋，身体前倾，面上带出一点疑惑。 　　“……哼。”宿傩垂下眼，抬起酒杯放在唇边喝了一口，语调漫不经心开口：“好奇本大爷是什么？” 　　月见莲点了点头，“毕竟您看上去……和人类没什么区别？” 　　至少这一路上他没发现半点不对劲的地方。除了那身强大的力量。 　　只是在这之前，月见莲还以为只是特殊能力，就像阴阳师的术式一样。 　　要不是对方在阴阳师那里完全没否认自己不是人类的事情，月见莲可能到现在都还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有特殊能力且异常强大的‘正常人’。 　　宿傩竖起左膝，左手放在上面手心托着下颌，视线轻轻扫过篝火。 　　“你觉得本大爷是什么？” 　　“……”月见莲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 　　“不知道。” 　　不像吃人的妖怪，也不想丧失理智只剩执念的恶灵。 　　那张脸上写满困惑，实在想不出答案，漂亮的五官都有些皱到一起了，看得人眼疼。 　　宿傩没再吊胃口，将酒杯倒上些酒拿在手里，唇瓣轻启：“是咒。” 　　咒？月见莲眼神迷茫。 　　宿傩视线瞥向面色茫然的少年，喝了口酒，表情随着话语逐渐显露出一股纯然的恶意。 　　“只要人类还存在一天，就永远不会消失的诅咒。” 　　月见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咚的一声，像一声重鼓狠狠捶打下来，砸得人头脑发昏，寒意从心脏血管蔓延至四肢，连篝火和手上的热粥都无法驱散。 　　“……那……” 　　喉咙干涩得有些厉害，月见莲下意识舔了舔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开口问：“大人您会解咒吗？” 　　“就是我之前听家里人说，京都的阴阳师大人们不仅会念咒，还会驱使式神和解咒。” 　　他把碗放在腿上，空出两只手在身前比划。 　　“之前生病难受的时候母亲总是说：要是能遇上京都来的阴阳师大人们就好了，只要拜托他们帮我解开生病的咒就不会难受了。” 　　“虽然我一次都没遇到过。”他有些遗憾地放下手，“母亲说，不管是生病还是受伤难过，都是神明大人为了考验我们种下的咒，只要解开就会变得一帆风顺，没办法解开也没关系。” 　　“神明大人会在这些人里挑选一些自己喜欢的，带回天国陪在自己身边。” 　　“大人您也是咒的话，那您会解咒吗？” 　　月见莲歪着头，脸上写满好奇，澄澈的眼睛里眸光闪动。 　　“呵。”宿傩唇角微扬，喉间溢出一丝讥讽的冷笑：“骗小孩儿的东西，只有你这种蠢东西才会信。” 　　月见莲瘪起嘴不甘地喊了声：“大人！” 　　宿傩有些嫌弃地撇下嘴，“不会。” 　　即便说着不会，他的语气依旧桀骜自信，满是对自身强大的肯定。 　　“不管什么样的咒，只要施咒者死亡都会失效。所以本大爷不需要会，没人敢对本大爷下咒，除非想死。” 　　“包括你们人类口中的神明。”宿傩轻蔑地给了个眼神。 　　“……这样啊。”月见莲的声音很小，小得宛如一声轻盈的叹息。那张背对着月光的脸上缓缓露出夹带着庆幸欣喜还有些许其他未知情绪的复杂表情。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坐在篝火另一边的男人。 　　“大人……您不会死的，对吧。” 　　“不会。”对方的回答同样笃定，甚至对这个问题更显得轻蔑和不屑。 　　“这个世界不存在可以打败本大爷的生物。” 　　月见莲牵起嘴角，眉眼微低，像是在笑，语调也柔柔的。 　　“真是……太好了。”糟透了。 　　他违心的说着：“以后可以一直陪在大人身边，直到您需要我死去的那天。” 　　宿傩身体微顿，抬眸瞥过去。 　　少年眉眼微弯，笑起来的样子甜甜的，像是裹了一圈香甜的蜂蜜。 　　他将视线挪开，垂眸看向杯中有些浑浊的液体。 　　微凉的晚风轻轻拂过，篝火发出噼啪的脆响，火光摇曳，反射着清辉月色和点点火光的浑浊液体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哼。” 　　* 　　御食津离得不算太远，但也走了四五天才到。 　　和之前的群山不同，还未踏进湖泊附近就感觉周围的环境变得潮湿，水汽附着在空气里，呼吸凉凉的，让人鼻腔发痒忍不住想打喷嚏。 　　天气似乎也变得阴暗，天空灰蒙蒙的，厚重的乌云挂在天上，随时会下雨一样。 　　湖泊周围水雾弥漫，烟雾缭绕，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一棵柳树长在湖边，枝节弯曲，长长的柳枝垂落，层层叠叠，浮在水面上随波荡漾。 　　白色的鱼从碧绿的水下跳出来，纯白的鳞片反射着五彩斑斓的光斑，没等人看清又扑通一声掉回水里，在水面溅起水花和圈圈涟漪。 　　“好漂亮。”只一眼就叫人不由自主发出惊叹。 　　月见莲踩在有些柔软的草皮上，视线在湖泊四周都转了一圈，最后转过头看向身后，语气满是惊喜。 　　“大人，您快看，这里的景色好漂亮。” 　　宿傩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从雾气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先是扫了眼面前面容惊叹的小土包，又将视线转向周围，细致环顾一圈，逐渐皱眉。 　　月见莲见状有些奇怪地停下脚步。 　　“大人，怎么了？” 　　宿傩走到湖边，低头看了眼湖水，蹲下身，沾了些湖水把手抬到面前。 　　“大人？”月见莲走到他身边，眼神露出些许茫然。 　　这是在干什么？ 　　“呵。”宿傩忽然笑了一声，在岸边站直身子，面无表情地甩了下手上的水。 　　“没什么。” 　　他不说发生了什么或者有什么发现，月见莲只能带着满脑子问号一脸懵懵地跟在旁边。 　　湖的面积很大，沿着湖边走了很久还没走到头，视线倒是越来越昏暗了，身上的衣服也像被人喷了层水，润润的，贴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不过并没有看见阴阳师口中所说的强大妖鬼的痕迹。 　　整个湖泊显得非常平静甚至祥和，月见莲还看到一些山里的动物毫无警惕性地跑过来，站在树上或草丛里小心觑着岸边的两个外来者。 　　在他们经过后，兔子和松鼠跑到岸边各自喝起水来。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草木清香，还有水的味道，和一点湿润泥土带点腐朽的气味。 　　被自然完全包裹的感觉，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放下紧绷的神经，毛茸茸的小动物憨态可掬的样子也让人不自觉勾起嘴角，心情变得平和。 　　月见莲脑子里的警报在响，甚至疯狂叫嚣着，他几乎处于本能的将看向身后的余光快速收回来，一边小跑上前，去找那个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个体。 　　“大人……？” 　　不过眨眼的功夫，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另一张脸。 　　“莲？”穿着一身精致和服的美丽女性站在他面前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抬手握住他停在半空的手，放到自己手心里，语气忧虑：“在想什么呢？怎么突然走神了？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月见莲眼睛发颤，不由自主地喊出声：“……妈妈？” 　　女性的手在月见莲额头上碰了碰，似乎觉得正常，这才放下手，脸上的忧虑散了些，嗔怪道：“你这孩子，吓我一大跳。” 　　“医生说你的身体虽然好了，但是最近还是要多注意，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记得说。” 　　月见莲唇瓣微抿，一言不发地望着对方。 　　“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你年纪还小，不用那么辛苦。” 　　“妈妈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东西，先去吃饭吧。”说着，对方便拉着月见莲的手将他带走。 　　月见莲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自家的院子。 　　月见家是典型的日式古宅，穿过长长的走廊还要经过渡殿和一处种着莲花的池塘，最后才到了吃饭用的食堂。 　　仆人很快过来将折敷摆放好，接着将餐食一一送上来，有序地摆放在折敷上。 　　都是些他以前爱吃的。在上小学之前。 　　月见莲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碗往嘴里塞了口米饭。 　　吃过饭，妇人带着月见莲走在宅子的走廊上，一边说： 　　“你父亲那边工作太忙，要是实在觉得辛苦就跟妈妈说，让族老给你减些课程，身体最重要，不要累着自己。” 　　“妈妈。” 　　月见莲忽然打断她的话，上前将人抱住。 　　“怎么了？”对方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打趣：“这么大还撒娇呢？” 　　“虽然好不容易见面了，但是我现在真的很生气。”月见莲下巴搭在她肩上，语气温和地在她耳边说： 　　“为什么要变成她的样子呢。” 　　他手腕翻转，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对准对方心脏位置毫不犹豫捅了进去。 　　月见莲松开手，身体向后退了几步，看到对方转过来，脸上满是惊愕不解甚至有些不可思议时，面上表情散去，冷得仿若在看一块死物。 　　“不知礼数的蠢货。” [14]第 14 章:所谓妖鬼 　　潮湿的雾气再次笼罩在皮肤上，有种下雨后走在街上的感觉，空气里充斥着水汽湿润的味道。 　　幻境解除了。 　　月见莲站在有些柔软的土地上，环顾一眼周围，很快便看到站在不远处双手环胸望着自己的男人。 　　看到他这么快清醒过来，对方脸上露出一点讶异。 　　似乎有点惊讶的样子。 　　月见莲嘴角微抽，不明白这家伙到底在惊讶什么，这么简陋的幻境…… 　　沉默片刻，月见莲露出和往常一样的表情快步走到宿傩面前。 　　“大人？”他仰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对方：“我刚才是？我好像看见母亲了。” 　　“不过……母亲说了些奇怪的话。”月见莲抬手挠了下脸颊，“我忍不住反驳几句，然后我就看到您了。” 　　宿傩漫不经心勾唇，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两下。 　　“还不错。”依旧奖励小狗似的。 　　“……”月见莲眨巴几下眼睛，看上去更迷惑了。 　　“大人，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宿傩放下手，视线往旁边的湖面瞥过去，面无表情道：“一只装神弄鬼的鬼东西。” 　　月见莲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条鱼……不对，一条人鱼？好像也不对，一条鱼人？ 　　……总之就是一个看起来像鱼，但又长着人的手脚，四肢在地上爬行的诡异生物瑟瑟发抖的趴在岸边，手里还抱着一盏圆形的灯……应该是灯吧？ 　　看着那个大概核桃大小，隐隐亮着光辉的东西，月见莲不是很肯定。 　　“这是……？”什么玩意？ 　　妖怪？恶灵？还是所谓的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东西忽然爬起来，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嘴里还不停念着对不起。 　　月见莲下意识后退几步，躲在宿傩身后扯着衣袖小心翼翼探出头。 　　宿傩歪下头往他身上瞟了一眼，鼻翼稍动，似乎哼了一声，但没发出声音。 　　随后他转过头望着地上还在磕头的鬼东西，眉毛动了动，不耐烦地喊了声：“闭嘴。” 　　那东西瞬间就闭上嘴了，似乎还嫌不够用手去捂自己的鱼嘴，但手的长度不够，于是便像捧着脸一样，顶着一双呆滞的鱼眼跪爬在地上。 　　宿傩：“……” 　　月见莲：“……” 　　太丑了。 　　月见莲忍不住闭了闭眼。 　　结果身体不受控制腾空而起，他连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宿傩拎到前面，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垂下视线直勾勾地望着他。 　　“躲什么？”宿傩语气不爽，“站好了，不准乱动。” 　　说完也不管月见莲什么反应，越过对方朝地上的鱼甩了一眼，很快便收回来，盯着少年的头顶，抬手又在上面拍了两下。 　　“你是什么东西？”他问地上那条鱼。虽然看上去很像在和月见莲说话，声音对着的方向也是。 　　月见莲的脑袋下意识向上抬起，脑袋上的手似乎想将他按下去，停顿片刻，忽然挪开放在他肩膀上。 　　月见莲仰头疑惑地看着对方。 　　宿傩垂下的视线对上那双烟紫色的漂亮眼睛，尤其是和对方身后那个一言难尽的鬼东西对比起来。 　　“嘁。”宿傩没忍住在那张漂亮脸蛋上捏了捏，被捏住的脸颊肉微微泛起红，他眼底的嫌弃逐渐转化为满意。 　　月见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什么都没说。 　　他身后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我是提鳞鬼，也被人称为海照。” 　　月见莲听见声音想回头，不过又被按住了。 　　宿傩用眼神警告他别乱动，随后开口：“为什么在这里？” 　　提鳞鬼的声音有些犹豫，过了片刻才说道：“被人拐来的。” 　　提鳞鬼说，它原先是住在东边的大海上，借着海上的雾制造幻象引诱过往的商船，吸食船上客人的恐惧为生。 　　某天，它和往常一样在海上看到一艘大船，便借着当时起的雾发动自己的能力，一切都很顺利，船上的客人都陷入幻觉里无法反抗。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等它清醒过来，就已经被放到这片湖里。至于自己什么时候昏迷的完全不清楚。 　　提鳞鬼说得很委屈，说到后面不禁潸然泪下，控诉自己从没伤过人，而且从有意识开始就一直生活在那片海上，到了这边水土不服，连力量都衰减不少。 　　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可恶，趁鬼不备把它拐来这里，让自己变得如此弱小。 　　身后嚎啕的哭声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鬼哭狼嚎，似乎还掺着一点精神攻击，哭得月见莲耳朵疼，脑袋也一抽一抽的开始抽痛，不禁用手捂住太阳穴和耳朵。 　　“闭嘴！”显然宿傩也觉得对方哭得很难听，声音里的暴躁要比平常多出不少。 　　哭声戛然而止，换成细小的啜泣声。 　　月见莲心里松了口气，略带感激地朝宿傩看了一眼，又好奇对方会怎么处理。 　　像之前一样直接动手消灭？ 　　然而宿傩对面前这个弱小的、连妖力都感知不到多少的妖鬼毫无兴趣，只是有种被人戏耍一通的恼怒。 　　“阴阳师。”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表露，只是沉沉地叫了一声那个连名字都没被自己记住的人类的身份。 　　“大人……”月见莲有些担忧地朝他走了一步，只是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对方身后大概几步距离远，生长着蓝色小花的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月见莲下意识看过去，手不自觉抓紧宿傩的衣服。 　　他身前的宿傩将身体侧开一点，微偏过头，冰冷的视线落在那簇草丛里。 　　“滚出来。” 　　“呜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不要杀我！” 　　“啊啊啊啊啊有怪物！” 　　“怕，怕——” 　　一阵嘈杂的，甚至称得上乱七八糟的声音从草丛里传出来，有像小孩儿啼哭的声音，有女人的尖叫、老人沧桑短促又畏惧的求饶，还有听着十分怪异、不像人能发出来的低吼。 　　接着草丛里滚出来一个茶杯似的东西，但杯上长着人的双手，杯底还有一双人的腿脚。 　　茶杯妖怪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后，疑似头顶的杯口倒扣在地上，四肢胡乱晃动。 　　它身后又走出来一个浑身绿色，长着鸟嘴和鱼蹼，背着龟壳的河童，啪嗒啪嗒地走到茶杯妖怪后面用尖锐的手指把它捞起来。 　　草丛里陆陆续续又走出来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身体半透明，上半身和人类无二，下半身宛若一缕烟雾的女鬼。 　　肚子圆鼓鼓脑袋上顶着一片树叶的狸猫。 　　看上去像鸟但肚子上长着一张人脸的妖怪。 　　杵着一根拐杖头戴斗笠，行动颤颤巍巍的猴子。 　　在地上蠕动宛若蛆虫，但有人的腿那么粗，身上还长了许多眼睛的爬行生物。 　　这些妖怪们从草里出来便抱在一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惊恐又畏惧地仰望着不远处异常高大可怖的身影。 　　宿傩双手环胸，目光沉沉地看着这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妖怪，被气笑了似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十分压抑的呵笑。 　　妖怪们抖得更明显了。 　　月见莲从他胳膊旁边探出脑袋，望着那群哆哆嗦嗦抖个没完，长得千奇百怪的生物，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视线从飘在空中的女性鬼看到身形最小，抱着河童大/腿的茶杯鬼，嘴巴微微张开，眼底满是惊奇。 　　“这位尊贵的大人。”看上去异常年迈的老猴子颤颤巍巍往前走了两步，说话的语气慢悠悠的，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我等并非故意藏于此处偷听大人谈话，只是……”老猴子拘着礼，颤颤地抬起头，似乎往两人身后看了眼。 　　“提鳞鬼和我等一样，都是莫名被带来这里，之后就再也没办法离开；为了避免被人类发现，提鳞鬼才会用自己的能力将人引开，不是故意得罪两位大人。” 　　又是被莫名拐来的？ 　　月见莲有些奇怪，拐这些妖怪来这里做什么？ 　　宿傩的视线在对面几只妖怪身上一一扫过，本来不悦的心情突然多出些许意味不明的兴味。 　　“山精，野怪，怨灵，还有污晦……”宿傩喃喃几句，忽地发出一声轻笑，“呵。” 　　他问对面的老猴子：“为什么不能离开？” 　　老猴子欲言又止，但迫于对方身上强大的压迫感，还是哆哆嗦嗦地说出来：“是因为一名巫女。” 　　“巫女？”月见莲疑惑。 　　“是她把你们抓来这里的？” 　　神社的巫女还做这种事？为什么？既然抓来了又为何不直接消灭掉，还把它们全部养在湖边？目的是什么？ 　　月见莲满脑子问号，太多的问题一下冲进脑子里，大脑都有些宕机了。 　　“不不不，您误会了。”老猴子连连摆手，失去拐杖支撑的身体晃晃悠悠，看上去随时会倒在地上一样。 　　月见莲下意识朝前伸手，理智回笼后迅速将手收回来，抓紧站在自己前方的宿傩手臂上的衣服，眼神充满警惕地盯着对面那只老猴子。 　　宿傩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看向对面晃悠半天但始终没倒下的老猴子，轻轻哼了一声。 　　“你再摆出这副碍眼的姿态，本大爷就让你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低沉冷硬的嗓音让老猴子猛地一激灵，身体顿时不晃了，原本佝偻的背也瞬间挺直许多。 　　月见莲：“……” [15]第 15 章:巫女 　　“咳咳。”老猴子握紧拳头轻咳两声：“真是抱歉，上了年纪一时没注意就喜欢这样。” 　　“……” 　　宿傩眼底缓缓升起些许杀意，老猴子不敢再废话，连忙开口解释，说话的语气也不像之前那样让人喘不上气。 　　“并非那位巫女将我等掳来的。” 　　“事实上我等现在还能聚集在一起，还要多亏那位巫女大人。” 　　老猴子将事情经过徐徐道来。 　　这里盛产的白鱼味道极其鲜美可口，深受人类天皇喜爱。因此附近居住的人类不少，经常会有误入进来的普通人。 　　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带来这里的妖怪不小心被发现了，于是很快就传出这里有妖怪出没的传闻，也吸引来一些路过的阴阳师和游行巫女以及行僧。 　　它们尽量躲起来避免和那些人类碰上。只是后来这里来了个实力很强的僧人，轻易发现妖怪们的踪影。 　　妖怪们不是对手，不管藏在什么地方都被找出来，险些就要被僧人强行度化。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巫女出现了。 　　“巫女大人说，世间万物都是生灵，只要未曾伤害过他人，即便是妖怪也有生存下来的权利。” 　　“若非巫女大人慈悲，我等或许早已不在这世上了。” 　　老猴子抹了把眼泪，后面的几只妖怪也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呜呜咽咽，配上周围昏暗迷蒙的环境，颇有几分阴森可怖的氛围。 　　宿傩用手指点着胳膊，面上越来越不耐烦。 　　“继续说，剩下的都给我闭嘴。” 　　妖怪们集体噤声，老猴子叹息一声，似在控诉某人不解风情，却完全不敢表露出来一点，擤了把鼻涕继续说道： 　　巫女将僧人劝退，听说它们的遭遇便十分仁慈地允许它们就此居住下来。 　　从那之后，只要是碰上它们无法解决的对手，那位巫女都会出现将其赶走。 　　来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少，妖怪们也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并将这片湖泊周围当成自己的家园。 　　故事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 　　月见莲开口问：“你之前说没办法离开这里是怎么回事？那个巫女不让你们走？” 　　“巫女大人并没有限制我等的自由，只是……” 　　老猴子轻轻一叹：“我等实力微弱，一旦离开这片地方被阴阳师或僧侣游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加上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担心回到原来的地方又被盯上，便不敢随便离开了。” 　　月见莲点了点头，又用余光瞥了眼一直趴在后面的那条怪鱼，身体往宿傩那边靠近些许。 　　来自各处的妖怪，将鬼怪妖邪视为生灵施与庇护的巫女，深受天皇喜爱的白鱼以及……被阴阳师委托前来消灭妖鬼传说的诅咒。 　　月见莲嘴角轻扯。真够热闹的。 　　“那个巫女的实力很强？”宿傩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感兴趣，也不在乎究竟是什么人将这些东西凑到一起，背后有什么目的。 　　只是在听说那位庇护妖怪的巫女劝退强大僧人时露出些许兴趣。 　　“当然。”老猴子说的肯定。“巫女大人是我等见过最厉害的人类，即便有些心有不甘想要将我等强行祓除的阴阳师们，在巫女大人的坚持下也不得不放弃。” 　　“我等发自内心地感激巫女大人的仁慈和宽容，并愿意为那位大人献上一点绵薄之力。” 　　“她让你们做了什么？” 　　听到少年的发问，老猴子摇摇头，“并非巫女大人要求的，只是我等发现，巫女大人每过七日的晚上都会到湖边抓取一些白鱼返回居住的神社。 　　于是每当第七日的晚上到来之前，都会让提鳞鬼去水下抓鱼，并将鱼送到神社所在的山脚下。” 　　它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对面两名意外来客，接着道：“今日便是第七日，在夜晚来临之前提鳞鬼下水抓鱼，我等也在准备装鱼的东西，只是没想到两位大人会经过此地。” 　　“并非故意针对两位大人，只是为了避免耽误巫女大人的事，提鳞鬼才会对两位尊贵的大人施展能力。” 　　宿傩眉梢轻扬，显然对那名实力强大且离经叛道，身为神职人员却甘愿庇佑妖邪的巫女产生兴趣。 　　“我和你们一起去。” 　　他几乎一锤定音地做下决定。 　　几个妖怪的表情变了变，互相对视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又齐齐看向站在中间的老猴子。 　　“这……”老猴子有些迟疑，下一秒便感知到一股森然刺骨的杀意锁定了自己。 　　“你有意见？”宿傩似笑非笑地看着老猴子。 　　“不，没有，您愿意和我等一起行动简直是我等天大的荣幸。”老猴子一秒表态，语气里满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激动。 　　“哼。”宿傩轻哼一声，眼底满是算你识相的意思。 　　* 　　湖泊附近的雾气似乎散了些，奇形怪状的妖怪小鬼们聚集在湖边，认认真真地用藤蔓、芦草编织成装鱼的鱼篓，碧绿的水面下时不时荡开圈圈涟漪，偶尔飞上来一条白鱼，掉在草地上不停摆动鱼身。 　　守在岸边的狸猫和河童很快跑过去，捡起草地上的鱼小跑到做好的鱼篓边上，把鱼放进去。 　　远一点的一棵似乎是榕树的大树底下，身量颀长的宿傩抱着双臂身体斜靠着树干，脚边的草地上坐着抱住膝盖一脸惊奇望着湖边妖怪们的月见莲。 　　大概又看了一会儿，月见莲揣着疑惑往旁边抬起头，问身旁的男人：“大人，您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 　　宿傩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眼皮视线向下瞥过去。 　　“将妖怪们抓来这里的那个，这里的情况也和之前那个阴阳师说的完全不一样。” 　　他皱了下眉，似乎对那位阴阳师感到不满：“他欺骗您。” 　　“找死的蠢货，没什么可在意的。” 　　月见莲不是很赞同地蹙起眉，望着人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那，关于他说的另一件事，您还要继续吗？” 　　宿傩想了想，拖长尾音‘啊’了一声，“那个叫安倍的阴阳师？” 　　他短促地笑了下，那笑声听上去没多少善意，“当然。” 　　“‘当世最强大的阴阳师’——这样响当当的名头，实在令人好奇，被冠以这种称号的人类到底有多少本事。” 　　月见莲暗自松口气，心里同样很好奇。 　　安倍晴明的名字不只是在这个时代，就连后世也留下不少传说记载。 　　似乎无所不能。 　　若是在这个时代谁最有可能弄清楚他身上的咒以及找到解法，这位大阴阳师无疑是最有可能性的。 　　月见莲忍不住垂下眼睑，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长长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翳，遮住眼底闪动的流光，那张白皙的，甚至隐隐掺着些许苍白脆弱的脸多了几分阴郁。 　　宿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似乎误会了什么，略显兴味的语调多了几分嫌弃：“没人会是本大爷的对手，就算是所谓的最强阴阳师。” 　　别整天在那一副他会被人打败的样子。 　　月见莲眸光微顿，牵起嘴角轻浅地笑了下。 　　“是。” 　　* 　　天色逐渐暗下，妖怪们用粗壮的树枝当成扁担，一前一后地挑着装满白鱼的鱼篓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巫女居住的地方不远，穿过树林再沿着路走上不到一刻的路程便能看到一座矮山上升起的红色鸟居。 　　山脚向上延伸出一条石板台阶，台阶两侧立着蹲坐的兽型石像，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动物，瞪大的眼睛看着颇有些威慑力。 　　妖怪们在距离石像还有几步距离的地方停下来，肩上挑着的鱼篓也全部放在地上。 　　老猴子转身对着跟在他们身后的两人行了个礼。 　　“大人，神社附近布有结界，我等没办法继续靠近了。” 　　宿傩朝老猴子和他身后的妖怪们看了一眼，迈开步子朝神社的石阶继续走过去，月见莲连忙跟上。 　　在马上靠近石像的时候，石像眼睛突然亮起来，明显感受到一股威压从石像身上扩散出来，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哼。”宿傩鼻间溢出冷哼，身上磅礴咒力展开。 　　咔咔咔——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接着嘭的一声，看不见的屏障彻底崩坏，天上落下来隐隐闪烁着光辉的碎片。 　　月见莲伸手接过一片，碰到手的瞬间，透明的碎片化作光屑飘散在空气里。 　　宿傩踏上石阶，月见莲跟在他身后。 　　妖怪们停留在石像外面，老猴子看着那两道身影逐渐向上，消失在视野里。 　　身后传来小妖怪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巫女大人能打赢吗？” 　　“好可怕，那个人身上的力量好恐怖。” 　　“明明是怪物。” 　　“巫女大人会死吗？” 　　“巫女要是死了我们怎么办？” 　　“好香的味道。” 　　“好可怕。” 　　“巫女死了我可以吃掉她的身体吗？” 　　“人类身上好香。” 　　“要等吗？” 　　“那个男人好可怕。” 　　“巫女的肉好吃吗？” 　　混乱的，掺杂着恶意的低语被无形的风卷到树梢上，枝叶沙沙作响。 　　不该在这个季节盛开的樱花树上，粉紫色的花瓣重重叠叠，枝丫不堪重负向下垂落，微风轻轻拂过，花瓣带着淡淡清香随风落下，无声落在石板铺平的地面上。 　　唰、唰、 　　扫帚轻轻扫过地面，将地面的灰尘和落下的花瓣扫到一起。肃穆庄严的神社里，等人高的女性神像微微低头，半阖的眼睛似乎正注视着庭院樱花树下清扫的年轻女性。 　　女性穿着一身正统的巫女服饰，乌黑的长发垂至脚踝，被红色的发带轻轻束在身后，随着身体清扫地面的动作微微晃动。 　　不知是感知到什么，她的身体忽地顿住，从清扫工作中抬起头，转身看向台阶所在的方向，唇缝轻启，声音宛若轻盈流动的水。 　　“污浊。” [16]第 16 章:“臭小鬼，你闹什么？” 　　长长的石阶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上，两侧绿意葱葱的树枝延伸开来，在阶梯上洒下斑驳树影，草木特有的气息萦绕在鼻间，依稀能闻到淡淡的樱花香气。 　　月见莲不由地抬起头，余光在周围环顾一圈。 　　错觉？ 　　这个季节早过了樱花盛开的时期。 　　月见莲以为是自己产生的微妙错觉，只是踏上最后几阶台阶，还没踩在平地上，视野里闯进几片飘落的粉色花瓣。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支疾驰而来的箭矢，不过瞬间就飞到面前。 　　月见莲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宿傩已经抬手将那支朝着自己面门飞来的箭矢握住，手指用力，箭被折成两段随意丢在地上。 　　他抬眸朝着神社平台上看去。 　　一身红白巫女服的女性站在漫天散落花瓣的樱花树下，发丝随风飘扬，抬起的手臂上搭着弓箭，直直对准这个方向。 　　巫女容颜清丽，眉宇间隐隐透着些许神性的悲悯，如水般柔和清澈的眼眸看到那个踩上最后一节石阶站在平台上的高大人影时化作凌冽的寒冰。 　　“污浊。”连口中说出的话都泛着寒意。 　　声音被风吹到对面两人耳朵里，月见莲朝身边的人看了眼，又望向树下的巫女。 　　污浊？ 　　巫女口中的厌弃不加掩饰，之前那些妖怪口中将世间一切都看做生灵，给予妖怪怨灵庇佑的慈悲之人此刻却近乎直白地表现出自身不喜。 　　宿傩并没在意对方口中的蔑称，只是微微歪头看着对面威风凛凛的巫女问道：“女人，听说你的实力很强？” 　　“名字叫什么？” 　　“污秽之物，不配知晓我的名字。” 　　巫女手中绷紧的弓弦再次松开。 　　“咻——” 　　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疾驰而至，透明的空气被划出一条明显的白线。 　　宿傩伸手拎住身边少年的领子，带着人一同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是在神社正殿的屋檐上。 　　他把人放在屋顶，随后再次消失，身体出现在巫女正前方，手掌握拳重重砸下去。 　　巫女连忙将拿着弓箭的手臂放在身前抵挡，泛着微光的屏障一闪而过，又在重力碾压下顷刻粉碎。 　　巫女不受控制地向后滑行好一段距离才停下，脚印在石板地面上留下两道明显的滑痕。 　　宿傩意外地站直身体，左手捏住刚在挥拳的右手腕骨转了几圈，嘴角咧开笑意。 　　“确实不错。” 　　他对巫女将自己刚才的攻击完全挡下的表现感到满意。 　　只是这份称赞并没让人觉得荣幸，反倒令巫女脸上的寒意更甚，手臂抬起，指尖灵力凝成箭矢搭弓上弦。 　　锋锐的箭矢破空而至，被躲开后在半空上转了一圈又朝着目标极速射去。 　　六七支灵箭宛若铺成的天罗地网，被躲开会自行调整方位，打断了又自动凝聚。 　　宿傩被扰得有些烦了，咒力倾泻而出化作磅礴的压力将箭矢碾得粉碎。 　　咒力溢散出的恶意铺天盖地，将圣洁的神社侵染，院中盛开的樱花逐渐枯竭、衰落。 　　只剩下干枯的树枝弯曲伸展，孤零零的立在那里。 　　坐在屋檐上的月见莲浑身冰冷，脑子里轰然涌现许许多多难以忍受的记忆。 　　突如其来的昏迷、医生摇头叹息、狼狈摔倒、无法独自站立、父亲打在脸上的巴掌、一次一次检查、一次又一次悲悯同情的注视…… 　　痛苦、绝望、愤恨、不甘、厌弃、麻木。 　　那些被他竭力压下的，深埋在心底最隐蔽的情绪潮水般喷涌而出，顷刻便将他整个淹没。 　　月见莲反射性地捂住嘴，将那股想要呕吐的欲望强行扼住，身体不受控地发抖发颤。 　　如同在黑暗中被人突然剥光衣裳毫无防备地拉到朗朗晴空下，那些阴暗不堪的、刻意遗忘的画面统统拉出来，被刺眼的阳光照得一清二楚。 　　让人深恶痛绝，恨不得将始作俑者挫骨扬灰毁尸灭迹。 　　他紧抱住自己的身体，顾不得被泪水完全打湿的脸，死死咬住牙关想要将身体不堪的颤抖停下来，通红的双眼恶狠狠瞪向下方平地上和巫女遥遥对峙的男人。 　　过于热切的视线将宿傩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偏过头，视线上抬便看到近乎蜷缩在屋檐上的少年眼眶通红满脸泪水地紧盯着自己。 　　完全误解成对方又在担忧些莫须有的东西，宿傩抵着舌尖轻啧一声，略带点嫌弃地瞥了一眼，视线回到正在与自己交手的巫女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该拿出点真本事了，女人。” 　　翻涌的咒力化作一道道无形利刃朝对面斩去，巫女面色沉静，弓箭化作灵点散去，修长的手指在身前快速结印。 　　“水泽。” 　　口中吐出的灵纹以五行方位在她身前组成阵法，灵光亮起，龙吟声响彻天地，一条由水组成的东方龙从阵法中心盘旋着朝宿傩冲过去，张口衔住宿傩的身体将他整个带到天上。 　　“雷泽。” 　　巫女手上的印快速变换，随着话音落下，天上凝聚的乌云闪过白光，轰隆隆的雷声震响，碗口粗的闪电径直劈向水龙。 　　一阵电闪雷鸣后，天空下起细密的小雨，密集的水珠针扎似得砸在身上。 　　月见莲仰起头，目光紧紧注视着那道从高空落下的身影。 　　“真不错。” 　　他听到宿傩低沉愉悦的嗓音。 　　视线完全没跟上，只听见耳边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鸣。 　　正殿旁边的几间屋子陡然坍塌，传来的震动让坐在正殿屋檐上的月见莲差点摔下去，连忙压低身体牢牢抱住屋檐上的横梁。 　　宿傩的身影出现在雨水打湿的石板地上，身上的衣服被雷电劈得焦化，露出大半的肌肉，部分皮肤溃烂，被他用手撕扯下来，缺口的地方肉眼可见长出新肉。 　　“咳咳——” 　　巫女多了几分沙哑的声音从崩塌的房屋上传出来，几块重叠的木板被推开，巫女趴在地上吐了口血，抬手擦掉唇边的血迹，撑着受伤的身体从地上站起来，表情愈发森然凌厉。 　　“像你这样的东西不该继续存在在这个世上。” 　　鲜血在白褂上晕开一片殷红的血迹，又被雨水打湿，沾附着地上的尘土贴在身上。 　　高洁的巫女此刻显得异常狼狈，背脊却挺得笔直，犹如一柄锋利的剑。 　　宿傩扭了下脖颈，看向巫女的神色变得意味不明。 　　“那又如何？” 　　“被同类舍弃的巫女也想对本大爷进行说教？” 　　“你猜本大爷为什么会来这里？” 　　在看到湖边上那群妖力微弱的小妖怪，又从它们口中得知有一个实力强大的巫女庇佑时宿傩就明白了，那个阴阳师口中所说的强大妖鬼具体指的是什么。 　　人类这种生物真的很有意思。 　　弱小又贪婪，无知且傲慢。 　　当有足够的利益时，即便知道面前是吃人的野兽也敢充分算计，想要将野兽剥皮拆骨吞入肺腑。 　　宿傩并不讨厌人类。尽管他已经在心里给那个阴阳师判了死刑。 　　恰恰相反，他现在觉得人类真的很有意思。 　　不管是那个敢于算计自己的阴阳师，亦或者面前这个身为人类却甘愿庇佑弱小的妖怪，被同类舍弃的巫女。 　　宿傩转动着被雷电劈得发麻的肩膀，甩甩胳膊，朝巫女伸出手，笑着道：“继续，用你最强的能力攻过来。” 　　巫女浬是神社中的异类。 　　作为供奉神明的巫女，应当将妖怪视作污秽不详之物，驱逐、斩杀、镇压、封印。 　　一切皆可。 　　庇佑人间，消灾除恶，是身为巫女应尽的职责。 　　巫女浬却觉得，众生平等，万物皆灵。 　　不该用人类的善恶标准来进行衡量批判，并为此下达定义。 　　她将并非本意作乱的妖鬼放回山野，为弱小的生灵施以庇佑，手中的箭只对象那些沾满鲜血的罪孽。 　　无论是人还是妖鬼。 　　这样的巫女显然是个异类，特立独行，又一意孤行。 　　* 　　绵绵细雨窸窸窣窣落下，雨势不算大，潮湿的雨气还是让人难以抑制地生出几分忧郁。 　　身姿挺拔的少女昂然立于坍塌的废墟之上，风裹挟着雨丝吹动她身后的发丝和身下裙摆，那张清丽的脸没有因为对手的话出现任何动摇。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即便被舍弃，被打压，被驱逐，巫女依旧坚守自己的本心。 　　清白者为善，罪孽者为恶。 　　无论山精野怪、怨邪妖鬼，人亦当如此。 　　巫女在细雨中吐出一口浊气，沾上血污的脸庞神色坚毅，手指在身前快速转换手势。 　　正殿中的神像眼眸低垂，慈爱的女神为信徒投下注视。 　　“神凭。” 　　圣洁的白光从天而降，漆黑的天空被光柱捅开一道口子，光柱连接天地，于是仙音渺渺、金莲掷地。 　　巫女周身散发着薄薄的光晕，犹如一层光做的纱衣在尘世缥缈浮动，发丝轻扬，澄澈明净的眼眸覆上一抹鎏金之色。 　　巫女伸出手臂，光点萦绕在她身侧，凝成一把弓的样子落在她掌心之上。 　　巫女抬臂拉弦，金色箭矢宛若流光疾驰，似天穹之上坠落的繁星，密密麻麻的光箭朝着宿傩极速飞去。 　　宿傩周身咒力翻涌，无数斩击对上箭矢依旧遗落大半，光箭紧咬住他的身影，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紧随其后。 　　“哈哈哈哈！”宿傩畅快大笑起来。 　　右边肩膀被来不及躲避的光箭洞穿，他也干脆不躲了，停在半空之上，将咒力附着在皮肤表面，或劈或折，招式快速变换着将飞来的箭矢荡开。 　　叮叮当当的兵戈声清脆刺耳。 　　平坦的石板地面被洞穿了诸多裂痕，一支支发光的箭矢钉在地上，樱花树的枝干折断，正殿瓦片坍塌，屋檐岌岌可危。 　　铛—— 　　最后一支光箭弹开后钉在树上，宿傩从天上落下来，身上除了肩膀的箭伤，腰侧也多了一道醒目的划口。 　　伤势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伤口溢出的鲜血顺着垂落的手臂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逐渐聚成小小的血洼。 　　“啊。”宿傩反手按在自己后颈上，捏住后颈上的肉左右摇晃几下脑袋，嘴里发出叹息似的声音，语气愉悦又畅快。 　　“做的不错。” 　　他毫不吝啬地夸赞自己的对手。 　　即便对方将他视为污浊，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甚至扬言像他这样的东西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宿傩依旧不掩饰自己的欣赏，直白的夸赞着：“比之前那些废物做的好太多。” 　　只是在借用完神明的力量爆发出巨大威能后，巫女身上的光辉黯淡溃散，呕出几口鲜血便虚弱到无法站立狼狈跌坐在地上。 　　“你到底……是……” 　　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喘/息粗/重。 　　宿傩有些失望。他看得出巫女现在已经完全没办法动用灵力。 　　这是代价。 　　以人类的身份借助神明之力的代价。 　　至少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休养她才能继续使用能力，否则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旅。 　　“嘁。”宿傩有些扫兴地啐了一口，抓了几下后脑勺，还是有些不甘心接连发问：“只到这种程度吗？” 　　“你的信念就到此为止了吗？” 　　巫女摇摇欲坠的身体似乎给出了答案，尽管对方一直咬牙坚持，将背脊挺得笔直，发颤的肩膀和苍白到不见一点血色的脸还是说明了一切。 　　“……” 　　“没意思。” 　　宿傩面无表情甩开手上的血，雨水将他身上的血迹冲刷下，在地面蜿蜒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意兴阑珊地转过身，没对强弩之末的巫女痛下杀手，只是带着几分不爽地出现在屋檐上。 　　观战许久的月见莲衣服和头发早就被雨水打湿了，刚才还差点被弓箭射中，又在屋檐上摇摇欲坠了好一会儿，添了不少狼狈。 　　宿傩将他从屋檐上拎起来。像只被打湿皮毛的幼崽，毛发凌乱地贴在身上，被人拎住脖子抓起来也不知道反抗，淋傻了似的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愣愣看着人。 　　“大人？” 　　月见莲眼睛茫然了一瞬，视线不由瞥向那边跌坐在废墟上头颅低垂的巫女。好像……还活着？ 　　不打了？ 　　宿傩拎着人出现在破烂不堪的平台上，松开手，月见莲有些腿软地踉跄好几下，堪堪稳住身体才带着一脸困惑仰头看着对方。 　　“走了。”宿傩嘴角微撇，率先迈开脚步走下台阶。 　　月见莲慢半拍地‘哦’了声，连忙跟上去，离开前没忍住转头朝巫女那边看了一眼。 　　所以是为什么会打起来？ 　　打到一半又突然停了，谁都没死，真是好莫名其妙的两个人。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台阶下，巫女便再也扛不住地倒下了，身体像一片轻飘飘的云落在地上，身后乌发铺散缠绕着身上染血的巫女服，极致的红白与黑色在雨中交缠。 　　犹如陷入蛛网中濒临绝境的蝴蝶。 　　漂亮的鲽翼早已破烂不堪，依旧挣扎着扇动翅膀想要挣开桎梏，飞到天上去。 　　* 　　从神社下来，雨势依旧不见平息，加上天早就黑了，宿傩带着人就近找了一个山洞避雨。 　　打火石碰击的火苗点燃枯草，月见莲将枯草小心放到旁边堆好的木材上。 　　火光照亮了阴暗不明的山洞，连带着雨水带来的寒意也被驱散不少。 　　月见莲轻轻舒了口气，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想把它换下来。 　　他回头喊了一声，想要让对方将行李放出来。借着火光这才发觉，对方半裸的肩上被弓箭刺穿的血洞依旧往外渗着血，不过一会就将胸口及臂膀染上蜿蜒的血痕。 　　月见莲眼睛睁大了些。 　　“大人？？” 　　他连忙上前，跪坐在倚靠着山洞墙壁的宿傩身旁，抬起的两只手臂有些手足无措地，不知道是应该先止血还是擦掉血迹。 　　宿傩曲起膝盖朝他轻飘飘地瞥了眼。 　　“伤口怎么没愈合，还流这么多血？”他听见少年有些慌乱的声响，湿润的发丝贴在头皮和脸上，一双眼睛又变得雾蒙蒙的，要哭不哭像只湿漉漉的小狗。 　　宿傩抬了下眼皮，“慌什么？” 　　金色箭矢上带有神明之力，自然没那么快愈合。 　　宿傩按了下肩膀受伤的地方，挤压的血管瞬间泵出更多的鲜血，痛感刺激得肌肉都有些麻木，宿傩却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略带嗜血的笑，哼笑声抑制不住地从喉管里溢出来。 　　看上去像个神智不太清醒的疯子。 　　月见莲欲言又止片刻，拜托对方把行李拿出来。 　　顾不得自己身上湿淋淋的衣服，他走到盛放药草的箱笼前，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之前在町屋备好的止血草药和干净的棉布。 　　回到宿傩面前，对方有些意外地挑挑眉。 　　“做什么？” 　　“给大人您上药。”月见莲语调闷闷的，将放上药品和棉布的托盘放在一边，抿紧唇珠，先用手帕将伤口附近的血迹和雨水擦了擦，扭身拿过药粉。 　　“这种东西能有什么用？”宿傩一脸嫌弃，甚至有些抗拒地将身体往后靠了些。 　　月见莲按住他的胳膊，闷声道：“就算没用也要包扎好，不然一直流血怎么办？” 　　宿傩垂下眼，盯着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看了片刻，鼻间轻哼一声，撑着脸看向山洞里面。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淅淅沥沥的声音传进山洞里，火将木材烧得碳化，噼啪一声脆响，漆黑的表面裂开，露出下面被高温烧得金红的内里。 　　摇曳的火光下，山洞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月见莲将他肩膀上的伤缠上干净的棉布后又发现腰上一直没愈合的一条大口子，表情顿了顿，什么也没说，拿回手帕重复之前的动作。 　　宿傩虽然看着山洞里面，视线余光却忍不住时不时瞥向身前低头不语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少年。 　　手指碰到的触感，药粉撒上去时产生的刺痛，棉布一圈圈缠绕在肌肉上令人不适应的束缚感。 　　很新奇，也很烦躁。 　　宿傩不禁压低眉骨，桀骜的脸上更添几分悚然和阴沉。 　　压抑片刻，他突然伸出手臂，一把将正在收拾沾血棉布和药瓶的月见莲拉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身高差很多，体型也是。 　　宿傩身上肌肉虬结，肩宽臂壮，一只手就能将月见莲轻易拎起来。 　　和他对比起来，少年的身形纤细得甚至有些可怜。 　　此刻被人从地上拉起来跪直身体，瘦削的肩膀和那只青筋鼓动的手臂差异强烈，犹如被老虎按在爪下的猫，不明所以、又无法反抗。 　　山洞里响起老虎低沉不悦的吼声。 　　“臭小鬼，你在闹什么？” [17]第 17 章:你只需要看着我 　　装着药粉的瓷瓶在地上咕噜噜的滚开，撞到不算平整的地面缝隙，被挡了一下，又往回滚了几圈才悠悠停下。 　　摇曳的火光将山洞内的景象照得清明，影子被拉长到凹凸不平的墙壁上。 　　被拉扯住的手臂隐隐传来刺痛，月见莲不禁眉心微蹙，带着疑惑和不解抬起头。 　　宿傩的脸生得冷峻，平时总是一副桀骜暴戾的样子让人不敢注视，尤其是那双眼睛，比醒目的红更加深邃阴暗，又不会让人误以为是黑色，浓稠得像血，森然厚重的腥气扑面而来。 　　被那双眼睛紧紧盯着的月见莲呼吸微滞，眼睫快速颤动好几下，不太自然地垂下视线避开那双怪物似的眼睛，唇缝抿成一条线。 　　“臭小鬼。” 　　宿傩有些怒极反笑，宽大的手掌一把扼住月见莲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不给人逃避的机会，低下头目光直直锁定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问：“你在闹什么别扭？” 　　“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不说，在和本大爷闹脾气？谁给你的胆子？” 　　月见莲咬了下唇，粉/嫩的唇/瓣被咬出几道白色的印子，他轻轻吸了口气，闷声道：“我没有。” 　　“呵。”宿傩冷笑，捏着下巴脸颊的手又用了些力，月见莲有些吃痛得往他那边靠近些，身体有些不稳，下意识抬手撑着。 　　掌心碰到结实的肌肉，手指微蜷，想把手收回来，又因为身体别扭的姿势找不到着力点，只能蜷着手指将接触到的面积尽可能缩小。 　　“我没有在闹别扭。”耳朵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月见莲咬咬牙，将视线抬起对上那双眼睛。 　　只是对视的瞬间依旧心悸不已，像被野兽衔住一样，再次错开视线，不给人发难的机会快速说道：“我只是觉得帮不上大人的忙所以有点失落。” 　　他调整好语气低声解释：“我知道大人您很厉害，也不希望有人插手您的战斗，只是……” 　　“至少在战斗结束以后，我想尽可能的多为您做点事情，可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那么多，一些事情还是您并不需要的。” 　　月见莲嗓音低落。 　　即便不看那双眼睛也能知道，那双漂亮的烟紫色的眸子一定雾气氤氲，眼眶发红泪水摇摇欲坠地挂在卷翘的睫毛上。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月见莲眼帘轻抬，眨眼的瞬间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便从眼角睫毛上坠落下来，顺着脸庞的弧度沁到宿傩掐在他脸颊的手指上。 　　“这样一想就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没办法为您做更多的事，心里有些难过。” 　　宿傩垂眸望着那张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湿润的水痕，粗糙的茧子刮在细嫩的脸皮上，不一会儿就红了。 　　胆小、柔弱、爱哭、喜欢胡思乱想，总是自怨自艾。 　　一旦离开视线就会死，稚嫩得宛若雏鸟般围绕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挥动着漂亮的羽翼祈求怜爱。 　　“确实很没用。”宿傩近乎冷漠的说着。松开箍住的下巴，手指放在那张还没自己手掌大的脸旁，指节曲起掐住一小块脸肉扯开。 　　“所以，做好你能做的事情就够了，臭小鬼。” 　　他看着对方被自己扯得生痛皱眉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恶意的轻笑。 　　“在本大爷没有彻底厌弃之前，老老实实做好你该做的事。” 　　宿傩的手指覆上月见莲的眼睛，他下意识闭上眼，粗糙指纹在眼皮上摩挲的触感格外鲜明，眼皮不受控制抽动。 　　低沉的嗓音传进耳膜，像被鼓槌轻轻敲动一样，连心脏都跟着战栗。 　　“像你这样的小鬼，一旦离开本大爷的视线连那些弱小的妖怪都能将你拆骨入腹。” 　　“这双眼睛既然不是摆设就乖乖的用它一直看着本大爷，拼尽全力跟上本大爷的脚步。” 　　眼皮上的手指移开，月见莲颤抖着眼睫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双猩红诡谪的眼睛，瞳膜上隐约映着他现在的样子，将他的影子牢牢固定在上面。 　　“你只需要看着本大爷，做好本大爷交代的事情。” 　　“除此之外，不需要你再用脑子去思考其他事情，这是身为弱者的本分。” 　　宿傩放下手，身体向后靠在墙壁，曲起的胳膊搭在竖着的膝盖上，视线轻飘飘地瞥过去。 　　“懂了吗？” 　　“……是。” 　　* 　　雨下了半夜才停下，受到灌溉的草木焕然一新，枝叶舒展着，又悄悄蜷起安静地等待黎明。 　　晨曦慢慢爬上天际，将光亮挥洒在大地上，寂静的树林里逐渐响起鸟雀的轻啼和虫鸣。 　　山洞里，趴在用稻草铺平地面又垫上草席充当床铺的月见莲被洞外传来的声响扰醒，蹙着眉缓缓睁开眼睛。 　　刚苏醒的大脑有些蒙蒙的，裹了层厚重的雾似的压得人脑袋昏沉。 　　他撑着草席慢慢起身，跪坐在垫子上，用着有些迷茫的视线在周围环顾一圈。 　　看到身旁不远处侧躺的高大人影，他眼睛眨了眨，逐渐清醒过来，嘴巴微张，无声地叹了口气。 　　……是梦啊。 　　虽然记不清了，但总觉得做了个不太好的梦，以至于醒来后心情抑郁。 　　月见莲揉了揉头，穿着单薄的寝衣起身洗漱。虽然现在的条件也只能简单漱个口洗脸。 　　火堆已经熄灭，他拿出打火石又重新放了些干草木材上去，点上火。 　　去箱子里拿出陶罐和米，加上竹筒里的水，简单清洗一下，把陶罐架在火堆上准备熬粥做早饭。 　　就是有些单调。 　　之前备上的冷食这几天消耗的差不多了。 　　月见莲简单思考片刻，去放衣服的箱子里拿了件外套披上，拎起小桶离开山洞。 　　昨晚上的雨虽然不大，但也绵长的下了许久，地上泥土湿润，空气里也全是还未散去的潮湿水汽。 　　裹挟着草木气息的空气被鼻腔吸入肺腑，早起的浑浊都散了些，思绪清晰不少。 　　月见莲沿着昨天走过的方向一步步朝着湖泊前去，视线扫过被洗得翠绿的枝叶，思绪不自觉飘走，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 　　很久之前他也像现在这样，背着简单的行囊冲进群山冒险，踩着滑板从高/耸的雪山一跃而下，去未知的海域深潜，在万米高空上张开双臂，试图拥抱那缕无拘无束的自由之风。 　　若不是之后发生那样的事…… 　　月见莲抬起手将额前凌乱的发丝捋到脑后，轻轻吐了口浊气。 　　和生命的厚重相比，自由的分量太轻了。 　　脚下的木屐碾过地上的枝干，细微的咔嚓声将注意引过去，他垂眸扫过那截断掉的树枝，平静地挪开脚步。 　　很久没想起以前那些事。 　　有点烦。 　　* 　　下了半宿的雨，湖泊附近萦绕的雾气更浓了，清晰度不过两三米，整个湖面笼罩着厚重的白雾。 　　脚步声似乎惊醒了栖息在附近的妖怪们，从朦胧的雾气周围逐渐响起各种音色的窃窃私语。 　　“是谁来了？” 　　“是那个人类。” 　　“好香的味道，开饭了？” 　　“人类为什么回来？” 　　“那个可怕的家伙没在。” 　　“好香啊，可以吃掉他吗？” 　　“巫女是不是死了？” 　　“巫女的尸体还在吗？” 　　“想吃。” 　　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月见莲充耳不闻，脚步停在湖泊边上，放下手中的木桶，用近乎理所应当的语气对着湖面轻语。 　　“我家大人想吃鱼，抓上来。” 　　周围的呓语停了，湖泊安静得宛若一面镜子。 　　月见莲垂下视线，那张在宿傩面前总是柔弱的，怯懦的脸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冷漠、疏离、仿佛隔了层透明的玻璃屏障。 　　完全没有身为一个凡人置身于妖怪巢穴的悚然和应有的畏惧。 　　“没听到吗？” 　　又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带着上位者对下位的颐指气使，让寂静的湖面骤然传出异响。 　　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激烈的涟漪，一条条肥美的白鱼从水下飞出来，精准的落到木桶里。 　　月见莲数着数量，差不多了便出声叫停。 　　激烈的涟漪逐渐变得平缓，一颗鱼头浮出水面，呆滞的鱼眼静静注视着岸上的人。 　　月见莲的身高其实算不上矮，完全超过了霓虹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 　　只是站在宿傩身边时总显得异常娇/小。 　　此刻独自一人站在湖边，纤细却笔直的身形映在提鳞鬼的眼中，像极了湖边那棵柳树，高挑得让妖怪望而生怯。 　　鱼抓完了，月见莲拎起木桶准备离开，转身看到之前的老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他随意瞥了眼，问道：“做什么？” 　　“打扰了，这位大人。” 　　老猴子颤颤巍巍地行了个礼，“我等想请问一下，巫女大人的情况。” 　　“死了。” 　　月见莲面无表情撇下一句，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地从老猴子身边经过。 　　脚步声远去，一直低着头的老猴子才慢慢直起身子。 　　“巫女死了？” 　　“真的死了吗？那我可以吃掉她吗？” 　　“巫女死了我们还能继续留在这里吗？” 　　“留下来会死吧？” 　　“不留下来也会死，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去找巫女吧。” 　　“我想吃掉她！” 　　妖怪焦虑贪婪的窃窃私语留在朦胧的雾气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身形娇/小的飞雀冲破树冠，扑扇着翅膀飞向天际，穿过山川河流，越过街道庭院，从撑开的格子窗下飞到房屋里。 　　书案前俯首持笔的人影轻轻咦了一声，将手中的毛笔搁到笔托上，绢布擦了擦手指，放在一旁，指尖轻碰停在笔架上的飞雀。 　　鸟喙被碰到的瞬间，飞雀化作晦涩的妖力缠绕在那根手指上，片刻便消失的一干二净。 [18]第 18 章:入V公告 　　月见莲披着一身晨露回到山洞时，宿傩已经醒了。 　　屈膝坐在休息的地方，发呆似的用手肘撑着脸颊，身体微微倾斜地望着山洞口，身上干净的寝衣领口大开，胸口到腰腹的肌肉显露出来也不在意，眼睛虚眯着，像只还没睡醒的老虎。 　　看到从外面走进来的月见莲，他眉梢微微轻挑，张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低沉的嗓音多了些许沙哑，语调慵懒的问道：“去哪了？” 　　煨在火堆上的陶罐咕噜咕噜冒着泡，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清甜的米香。 　　月见莲走进山洞里，将手中拎着的木桶放在一边，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微张着唇轻声喘口气才带着些许鼻音开口：“食材不够用了，去湖边抓了些鱼回来。” 　　宿傩朝木桶上瞥了眼，拉长音调‘嗯’了一声，将撑起的膝盖换到另一边，掌心托着脸颊又将视线转回到身上披着外套里面穿着单薄寝衣的月见莲身上。 　　那件外套虽然没见过，穿在对方身上明显长了一大截，不出意外应该是属于自己的。 　　宿傩鼻间轻轻哼了一声，望着那张微微泛红的脸漫不经心问道：“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月见莲眨了眨眼，反应有些迟钝地过了片刻才理清对方话里的意思。 　　“啊。”他微微弯起唇，轻浅的弧度透着乖巧。 　　虽然那双温顺低垂的眼里没多少笑意。 　　“大家都挺友善的。” 　　“听说我想要抓鱼，还主动帮我送上来。” 　　月见莲说完还抬起手示意一下，“您看，我手上都没沾到水呢。” 　　宿傩嘴角轻扯，似笑非笑地盯着那只在空中晃悠的手看了两眼。 　　“我先把鱼处理一下，大人您稍等一会儿。” 　　月见莲从行李中取出做菜用的厨具，处理鱼鳞，剥开取出内脏，用盐简单腌制，洗干净手起身时身体不受控地晃了两下，伸手扶着墙壁稳住，轻轻摇头却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被摇匀了。 　　月见莲睁着一双雾气氤氲的眼睛望着墙面发懵。 　　低血糖了？ 　　他用手腕揉了揉太阳穴，撑着墙稍微缓了会儿。 　　“怎么了？” 　　宿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月见莲下意识往后仰头看过去，脑袋更晕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踉跄。 　　后脑勺差点撞到宿傩的下颌，宿傩微微偏头避过，一只手按住月见莲的肩膀，将看似投怀送抱的人定在自己身前，视线微垂。 　　月见莲晕的整个人都在发懵，顶着一张越来越红的脸视线向上呆呆愣愣地看着身后。 　　“……好像，有点难受？” 　　他迟疑地说出口，抬手在自己额头上贴了下，睁着迷茫的双眼不是很确定地放下手，犹豫片刻，支起胳膊把手心放在宿傩额头上又贴了一下。 　　宿傩眉心跟着跳了跳。 　　“……发烧了。”月见莲低声说道，这个年代好像没有特效退烧药。 　　“早饭可能做不成了，大人。”他把后脑勺抵在宿傩肩上，语气弱弱的，身上好像压了几百斤重的东西一样提不起劲。 　　“我想睡一会儿。”他闭上眼睛，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宿傩手上，完全没精力去想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宿傩将空着的手放在他脸上，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平时烫了许多。 　　只是淋了一场雨就生病吗？ 　　少年的脆弱程度似乎更加鲜明了。 　　宿傩牵起嘴角有点想笑。讥讽的、轻蔑的、甚至有些不耐的想要将人丢在地上。 　　只是看着那张被滚烫的热意烧得发红的脸，漂亮的眼睛闭合着，眉心因为难受轻轻蹙起，面上沁出不知是难受还是热出来的汗水，从额上慢慢滑过眼角。 　　又哭了。 　　宿傩用手指碾过那滴水痕，余光瞥到地上处理完的白鱼，无声啧了一下，弯腰将人单手抱在手臂上。 　　真是麻烦。 　　* 　　宿傩带着人再次出现在神社的台阶上，入目便是狼藉满地。不过半日，平台之上还依旧保留着他离去时的景象。 　　只是庭院里那棵樱花树不见了。 　　周围看着也没有人，让人不禁思索巫女是不是已经离开。 　　宿傩穿过鸟居来到神社正殿对面停下，眉心折出几分不耐的折痕，周身咒力展开。 　　狂暴的气息宛若一道闪电似的惊得人直接跳起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之后，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人影从正殿里面跑出来。 　　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祭祀用的御币横在身前，脸上既惊恐又慌乱地瞪大眼睛怒视着出现在神社里的宿傩。 　　“你你又来做什么？！” 　　式神？ 　　宿傩挑挑眉，不是很意外式神的出现，只是上下打量发现对方弱得可怜就完全没了兴趣。 　　他迈步走上前去，在对面的式神差点扛不住恐惧拔腿离开之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又理所当然的说：“病了，叫那个女人过来治病。” 　　外形有些看不出男女的式神身体不受控制向后倾斜，先是因为宿傩的动作下意识朝他怀里的人看去，被少年的样貌晃了下，回神听到对方完全命令式的语气时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大声怒骂。 　　昨天才把巫女打成那样还敢说这种话？！ 　　只是一想起这家伙的恐怖之处，就连神凭的巫女都没能打过，理智回笼，滚到喉咙的怒骂被强行憋了回去，低声下气说道： 　　“浬大人因为昨天的事还没醒过来，没办法给人治病。” 　　宿傩语气不耐烦极了，“不管用什么办法，把人给本大爷治好。” 　　“这点事都做不好，想死吗？废物东西，要不然本大爷现在就成全你？” 　　完全不讲道理啊喂！！ 　　式神被吓得眼泪直打转，结结巴巴应声：“知道了，我会治的，虽然巫女大人还没醒，但是一些简单的病症她教过我怎么处理。” 　　宿傩嘁了一声，抱着人朝正殿走进去。 　　式神跟在后面，不敢跟得太紧又不敢放任对方在正殿里瞎转悠，只能隔着一小段距离跟在后面，敢怒不敢言还得出声提醒：“从左边殿门出去没几步有个房间可以安置。” 　　宿傩听到它的话，瞥了眼供奉在神社内的神像，唇间发出细微的嗤笑声，从左边殿门走出去。 　　来到式神说的房间外面，他拉开门。里面面积不大，一边的架子上还放着些许杂物，中间简单放着一张床垫。 　　大概是个用来午憩的地方。 　　巫女在隔壁养伤，式神一脸紧张地站在门外看着宿傩把人放到床垫上。 　　“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过来治病。” 　　式神打了个哆嗦，连忙缩着脑袋走进去，跪坐在床垫旁边查看病情。 　　“不是什么大问题，喝一碗退烧的药再睡一觉就好了，大概明天中午就会醒。” 　　闻言，宿傩微微颔首，“本大爷明天中午过来接人。” 　　“啊？”式神傻眼，下意识转过头。 　　宿傩轻飘飘的视线扫在它身上，咧着嘴角皮笑肉肉不笑的吓死人。 　　“不想变成一块一块的碎肉就给本大爷把人看好。” 　　“走了。” 　　说完也不等式神做出反应人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身高不过孩童大小的式神睁大双眼表情呆愕地看着门口，嘴巴嗫嚅开合好一会儿，眼泪滴答滴答掉在地上。 　　什么人啊这是！太可恶了！完全没礼貌！！ 　　* 　　月见莲睡得昏昏沉沉时感觉有人将自己扶起来，接着嘴里被塞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苦得舌尖发涩的液体灌满口腔，皱着眉想把东西吐出来，嘴巴被什么东西给捂住了，只能强行咽下去。 　　他难受得虚虚睁开眼，模糊的视线好像看见一个陌生小孩儿正手忙脚乱的不知道干什么。 　　月见莲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眼皮就实在没力气地再次合上了。 　　看到人再次睡过去，喂药喂得出一身汗的式神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松了口气后不满嘀咕道：“真是麻烦。” 　　“和那家伙一起的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人。” 　　“生病就给我好好喝药啊！辛辛苦苦熬了那么久结果一直吐掉，简直过分！” 　　话刚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以为是那家伙又回来的式神全身汗毛都炸起来了，连忙摆出谄媚的笑脸转过身。 　　“那个什么……浬大人？” 　　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式神瞪大双眼，连忙起身跑过去扶着倚靠在门边面色苍白的巫女。 　　“浬大人，您怎么醒了？身体怎么样？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是不是肚子饿了？我给您熬了药，早饭也做好了，还有……” 　　“八重。”巫女温声打断自家式神喋喋不休的碎碎念，清丽的面容柔和得像一湾清泉。 　　“别担心，我没事，不用再多休息，肚子不太饿，晚一点再喝药。” 　　巫女一一回答了式神的问题，一点不嫌弃地在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掉的式神脑袋上揉了揉，看向房间里。 　　“这是？” 　　“啊……”被唤为八重的式神脸色变了又变，顾不得哭了，擦了把眼泪一脸纠结地看了看房间里躺着的人，又看向巫女。 　　“那什么……”它小心翼翼放低声音道：“是昨天晚上那个可恶的家伙送来的。” 　　“我……我知道这样不太对，明明是浬大人您的仇人还帮他治病，但是，但是那个可恶的家伙还威胁我说不把人治好就把我切成一块一块的。” 　　八重说着又要哭了，巫女弯了弯眼，取出手帕帮它擦干净脸。 　　“没关系，既然是送来的病人，治好就是了。” 　　“我和那个人也不是仇人，只不过……” 　　巫女垂眸，眉宇间皆是悲悯的慈悲之意：“各自坚守的信念不同罢了。” 　　* 　　武田乡，乡长府邸上方，沉静夜色下突兀出现一道身影立在宅邸上空。 　　宿傩循着阴阳师的气息找到对方所居住的院子，正巧瞥见人从房间里走出来，身影落下去，在对方骤然大变的面色下冷淡抬手。 　　他确实不太在意旁人的小心思，毕竟人类就是这样阴暗蠢钝的生物。 　　但，欺骗除外。 　　尤其是这种不知死活妄想利用他的蠢货。 [19]第 19 章:再多怜爱我一点吧，大人 　　这一觉似乎睡了好长的时间，当月见莲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时，心里甚至有种‘啊，又来了吗？’这样怪异的想法。 　　得知自己被送到神社，还被要求一定要治好自己时，月见莲沉默良久，对着眼神控诉满嘴抱怨的式神露出一个柔和的浅笑。 　　“真是抱歉，我家大人就是这样的性子。” 　　然而一旁的式神感觉自己在他的话里完全没听到一点歉意，脸顿时鼓起来，暗搓搓地朝人瞪了好几次眼。 　　果然是和那个家伙一伙的可恶混蛋，就算长得再好看也没用！ 　　巫女跪坐在式神前面，身体看起来还有些虚弱，只是醒来后便主动接过了治病的事情，并且尽职尽责地在一旁看守。 　　月见莲醒来后她又为其重新诊断，放下手语气温和道：“没什么问题了，剩下的药也不用喝，最近几天注意别被冷到就好了。” 　　那张脸不见与宿傩一起出现时的冷厉，柔和的像水一样，即便知道他是和那人一起的，即便之前还被人打得重伤无法使用灵力，态度依旧温和且柔声细语细心叮嘱。 　　月见莲不免有些意外。 　　“您不介意吗？”他轻声问道。 　　巫女微笑着摇摇头。窗户外洒落进来的晨光照在她身上，散落的光屑萦绕在四周，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神性。 　　“你和那位阁下并不一样。” 　　尽管之前称呼其为污浊，并认为对方不该存在于这世上，在背后讨论时，巫女依旧习惯用着敬称，谦和又温润。 　　“那位阁下手上沾染了太多罪孽，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对需要帮助的生灵施以援手也是我应该做的事。” 　　“不用在意。” 　　高洁的巫女慈爱、纯白、不会因为恶者强大便避之不及，不会无视生命的呼喊，不加以歧视，公正的，平等的对待每一位值得拯救的生灵，如神圣一般包容，宽厚，怜悯众生。 　　月见莲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下，忽然提到：“巫女大人知道诅咒吗？” 　　巫女诧异地眨了下眼，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种问题，还是应道：“曾经生活在京都时遇见过几次。” 　　说完她语气微顿，轻声叹息：“真是可悲。” 　　“那是人类无法逃避的罪孽。” 　　月见莲并不在意【诅咒】是什么，罪也好，仇恨也好，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在意自己。 　　或许是询问的方式出了问题。 　　“巫女大人会解咒吗？” 　　巫女疑惑，月见莲眉眼微垂，露出些许伤感的神色。 　　“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个人中了不知名的咒术，身体一天天变得虚弱，游行的僧侣都说没有办法，让我寻找阴阳师的帮助。” 　　“只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实在很难碰到那些阴阳师大人们。” 　　那张姣好的面容脆弱又可怜，小心翼翼地露出希冀，叫人实在心生不忍。 　　巫女心生怜悯，虽然不忍，但还是满怀歉意地说道：“很抱歉，我对这种类型的能力不太擅长。” 　　少年眼中的希冀破碎，眸光黯淡，唇角勾起的弧度都变得勉强。 　　“这样吗……” 　　他低声呢喃，难过之意在周身弥漫，巫女不由轻声宽慰道：“我认识的人里有一位擅长解咒之法的阁下，或许你可以去寻求他的帮助。” 　　“那位阁下品行高洁，从不会拒绝他人的求助。” 　　“只不过，那位阁下居于都城，且公务繁忙，需要你带上那位重要之人自行前往他的居所上门拜访。” 　　月见莲眼睫轻颤，轻声问道：“那位阁下是？” 　　巫女说出一个让他并不感到意外的名字。 　　“阴阳师，安培晴明阁下。” 　　月见莲在心里暗自叹气。 　　兜兜转转，还是只能指望那位。 　　“我与安倍阁下相识，你们若是决定前往都城寻求帮助可以向安倍宅的仆人报上我的名字，在宅邸等待安培阁下下值即可。”巫女语气温和，脸上轻浅的笑意宛若一缕春风悄悄抚平那些令人烦躁的愁绪。 　　至少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月见莲敛去所有心绪弯着眉眼向巫女轻声表达感谢。 　　谈话间，窗外明亮的天空忽然变得暗淡，房间里的光线多了几分阴暗晦涩，空气中似乎隐隐弥漫着不详的东西。 　　“瘴气？” 　　巫女脸色微变，刚从地上起身，外面的走廊上传来式神慌乱的脚步声。 　　“浬大人，不好了！！” 　　八重猛地拉开房门，稚嫩的脸上满是惊恐和不安，挂着眼泪朝里面大喊：“神社外面来了好多妖怪！！“ 　　* 　　神社建立在半山上，由一条长长的石阶连接山脚，为了避免心怀恶意的妖怪侵扰，以山脚的石像为节点布置了阻隔瘴气的结界。 　　只是如今结界破碎，巫女无法使用灵力进行修补，于是那条连接神社的阶梯变成了妖怪们径直侵入的途径。 　　无法感知具体数量的妖怪们沿着石阶扭曲前行。 　　晦涩不详的瘴气如乌云般遮住晴朗的天色，破败的神社变得阴暗浑浊，恶意犹如跗骨之蛆一点点渗透空气。 　　月见莲跟着巫女和式神来到正殿时，外面的庭院平台上已经爬满了各色奇形怪状的不知名生物，空气里传播着从四面八方发出的窃窃私语。 　　“巫女啊，巫女死了。” 　　“吃掉巫女的脑子。” 　　“肝脏，肝脏……” 　　“啊啊，好香的味道，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巫女终于死了，我要她的脸。” 　　那些混乱、贪婪、充满渴望的呓语传入耳中，月见莲眨了下眼，不禁看向身旁虽然面色苍白但还能好好站立的巫女。 　　巫女死了？ 　　他有些困惑地看向那些妖怪，人在这儿站着呢，谁告诉它们巫女死了的？ 　　完全没想起来自己昨天说过什么话的月见莲望着那些被欲望冲昏头脑外表狰狞可怖的妖怪们，忍不住再次看向走向门口的巫女。 　　巫女身上的巫女服随着走动轻轻摆动，她站在大殿门口，鲜红的裙裤成了整个昏暗天色下最醒目的颜色。 　　妖怪们的视线一下被吸引过来。 　　“巫女，是巫女！” 　　“巫女没有死？” 　　“巫女为什么还活着？” 　　“她不是死了吗？” 　　“怎么办？” 　　“巫女还活着我们会不会死？” 　　在见到巫女的一瞬间不少妖怪露出敬畏和慌乱的神色，前进的队伍突然停滞，仿佛撞上了一条无形的界线，被完全阻隔在外。 　　巫女的视线扫过聚集起来的群妖们，眼底露出几分悲哀的神色。 　　“退去吧。” 　　她没有问妖怪们聚集闯入神社是为了什么。答案十分鲜明。 　　巫女并没有因此感到愤怒或者难过。 　　她只觉得可悲。 　　当欲望战胜理智，纯白的灵魂也将沾染污垢成为新的污浊。 　　巫女希望这些妖怪能寻回自己的灵魂，不要变成被欲望裹挟的可悲之物。 　　只是想要摆脱内心滋生的欲望何其困难，何况是一群本就没有善恶之念，被贪欲驱使行动的怪物。 　　“巫女身上没有灵力。” 　　“巫女变成普通人类了。” 　　“杀了她。” 　　“杀了巫女。” 　　“杀了她！” 　　“吃掉巫女的心脏！” 　　“砍下她的脑袋！！” 　　妖怪们挥舞着獠牙利爪狰狞上前，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巫女脸上的悲悯之意更甚，单薄的身影宛若站在滔天巨浪前，随时可能被吞没。 　　嗡—— 　　低沉的嗡鸣声在妖怪们快要碰触到巫女时轻轻震响，覆着金光的屏障从大殿内的神像上震开，将整座正殿包裹在其中。 　　“啊！！” 　　冲在最前面的妖怪发出凄厉的惨叫，利爪如同碰触到天敌般化作污晦的粉尘消散。 　　妖怪们停下脚步，同伴的遭遇并没能让它们恢复一点理智，贪婪的目光依旧虎视眈眈地凝视着大殿前的巫女。 　　想要瓜分她的躯体，喝掉她的血液，啃噬她的灵魂，将巫女的一切分食殆尽。 　　巫女在那些森然的注视下一一扫过那些狰狞的面容，眼睫轻颤垂眸，一滴晶莹的泪水从眼中滑落。 　　多么可悲的一幕啊。 　　她转身走向大殿里，式神满是焦急地小跑到她身侧。 　　“浬大人，结界只能维持两个时辰，外面的妖怪太多了，我们怎么办？” 　　“没关系，都是些弱小的妖怪。”巫女轻拍式神的头进行安抚，随后走到神像后方，从墙上取下挂在上面的弓箭。 　　在经过月见莲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一脸歉意地望着对方。 　　“抱歉让你经历这样的事情，先找地方躲起来吧，外面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尽力解决的。” 　　“可是浬大人你的身体……！” 　　式神连忙出声阻拦，巫女微笑着摇摇头打断它的话。 　　“八重。”她叫了下式神的名字，“你带他去后面的山里找地方躲起来。” 　　“等我处理完外面的事情会去找你们。” 　　“浬大人？”式神泪眼汪汪地看着巫女。 　　巫女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对着月见莲说：“到时候可能需要麻烦你了，八重心智还小，和一般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多担待。” 　　“祂跟着我学了些医术，或许能帮上忙，如果不太方便就把祂送到附近的村子，结束后我会去接祂。” 　　月见莲听着巫女宛若交代遗言般的话语，目光不由落在那张依旧柔和的，温润得如同水一样包容的脸上。 　　“不用担心。”巫女眉眼微弯，柔和的语气带着安抚意味：“我会挡在外面，把你们安全送出去。” 　　* 　　结界屏障泛着神圣的金色微光，将不详的瘴气和妖力阻隔在外，巫女站在正门口朝向外面抬手举弓，拉开弓弦。 　　再次站在诸多妖怪的对面，巫女脸上的悲悯之意不见踪影，只剩下冰冷的寒意，手上的箭也十分利落，一支支射出去，精准地射中每一只想要靠近结界的妖怪要害。 　　“浬大人……”迟钝的式神隐约听懂了巫女刚才那些话的意思，躲在正殿里不停掉着眼泪。 　　八重只是普通的樱花树化形，妖力微薄没有攻击能力，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提供帮助，但也不想就此和巫女分开。 　　“神社后面有条小路通向后山，沿着走廊一直走看到一间放杂物的屋子再往右边走就能看到，你自己去，我要留下来陪浬大人。” 　　式神对月见莲的态度很不好，要不是那个男人打伤巫女害她现在没办法使用灵力，外面那些东西怎么敢冲进神社冒犯巫女？ 　　做出那种事还毫无廉耻的将人送来治病，巫女还要为了保证他的安全撑着虚弱的身体独自面对那么多怪物。 　　式神哭得不行。 　　“都是因为你们。” 　　式神的怨怼被月见莲收进耳中，他将视线收回，斜睨一眼身旁哭得眼泪鼻涕往外冒的式神，睫羽下眸光平静疏离。 　　“我家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殿外的妖怪即便巫女勉力抵抗，没有灵力加持的箭矢对妖怪们造成的伤害实在有限，一个个隔着结界蓄势待发，似乎打算一直等到结界失效。 　　“说是中午来接你。”八重心里异常悔恨，早知道会遇上这种事情，祂就该告诉那家伙这人今天早上就会醒。 　　月见莲心里算了下时辰，结界剩余的时间完全不够撑到那人回来。 　　伤势未愈又无法使用灵力的巫女身形微晃，拉弓的动作变得迟缓许多，却还是挺直背脊，一下又一下的射出箭矢，脚步未曾后退半步。 　　“有多余的弓箭吗？”月见莲忽然问道。 　　式神愣了愣，“有浬大人以前用过的。” 　　“去找出来。”完全命令式的语气，没留下一点让人拒绝的余地。 　　式神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在那样的语气下身体下意识地跑向后面，半路醒过神忽然惊觉：我为什么要听那家伙的话啊？！ 　　但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式神咬着牙跑进放置旧物的仓库，找出巫女之前用过的弓箭带着满心抱怨重新返回正殿。 　　“你要做什么？”祂不满地望着面前这个身形孱弱单薄的普通人。 　　身上没有半点灵力，完全弱不禁风除了那张脸找不出一点特别之处的凡人居然敢用那种语气命令祂。 　　自己可是万宥巫女浬大人的式神！ 　　月见莲没理祂，接过箭筒挂在身上，拿起弓试了试弓弦的韧性是否还在，往前走了几步，反手从箭筒里抽出箭矢挂在弦上。 　　咻。 　　箭矢飞出结界射中一只妖怪的眼睛。 　　门口的巫女有些惊讶地回过头，身后不远处披着一件宽大外套的少年又从箭筒里一次性抽出三支箭矢夹在指间，绷紧的弦被拉到极限，手指松开，三支箭矢齐齐射出击中不同目标。 　　那张迤逦得宛若山茶盛开的容颜不见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做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少年拿弓的手臂放下些许，微偏过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甚至称得上腼腆的微笑。 　　巫女眼睫轻轻颤了两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将对方送到这里来的那个人。 　　原来如此吗？ 　　巫女无声轻叹，朝着对方微微颔首再次转过头看向殿外。 　　妖怪的数量很多，粗略算下来大概有几十只。除去几只有些眼熟的，月见莲甚至不知道它们从哪集结了这么多东西。 　　这附近的妖怪有这么多吗？还是说都是被拐来的？ 　　月见莲一边射箭一边思索，普通的箭矢对妖怪作用有限，即便中了好几下，也依旧能再次爬起来。 　　毫无意义。 　　巫女大概会死在这里吧？ 　　长时间的举臂让许久没有锻炼的肌肉开始发酸，手指被弓弦磨出红痕，隐隐有血丝透出来。 　　月见莲轻呼一口气，将箭筒上拿空的手放下来，拇指捏了捏刺痛的指节。 　　该走了。 　　虽然还不确定后山是否有别的妖怪，但是继续留在这里，只要结界失效就会马上被妖怪围住。 　　月见莲瞥向那道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影，眼睫微敛，放下手中的弓箭并不打算和高洁的巫女一起陷入绝境。 　　只是在他转身之际，一直撑起这片安全区域的结界忽然咔咔作响，嘭地一声化作碎片闪烁着光屑消散在空气里。 　　“浬大人！！” 　　弱小的式神从少年身边飞奔过去，身体化作原型的樱花树抵挡在巫女面前，污晦不详的瘴气里漫天樱花飞舞打旋。 　　“八重！” 　　樱花的枝干伸展蔓延，将巫女包裹在其中，妖怪的攻击落在树上，落下一道道醒目的抓痕，连树皮都被剥落。 　　“这个人的味道，好香啊……” 　　“比巫女还要香的味道。” 　　“吃掉他。” 　　“吃掉他！！” 　　电光石火间情况惊天逆转，完全不给人一点反应的机会。 　　月见莲挥动手中的弓将朝着自己攻来的妖怪打飞出去，视线快速转换，循着还没被妖怪包围的方向跑出去，眼疾手快地取下供奉在神像前方供台上的一把太刀。 　　铮—— 　　锋利的刀刃出鞘，月见莲双手握住刀柄挥动劈砍，周围被清出一点空隙，他背抵着神台，轻轻呼出一口气，对着包围过来的妖怪中有些眼熟的那几只开口：“确定要做这种事情吗？” 　　月见莲向前迈出一步，刀尖对准妖怪中的河童，声音依旧平静。 　　“我家大人马上回来，现在离开这里还来得及。” 　　湖泊栖息的妖怪几乎都来了，或者说它们才是策划这次行动的主谋。 　　月见莲这时已经完全想起自己之前在湖边随口说的话，只是没想到这些妖怪会这么大胆，听到巫女死了就迫不及待集结队伍攻进神社。 　　更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刚好遇上。 　　这算什么？因果报应吗？ 　　月见莲甚至有点想笑。 　　他扯着嘴角，眼底没有一点笑意。 　　那个人在时，这些妖怪卑微匍匐宛若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月见莲轻吸一口气，握住刀柄的手越发用力，面上竭力保持镇定和冷静。 　　“做事之前，先想好后果。” 　　湖边的妖怪们踌躇着不敢上前，犹豫对视。 　　它们见识过那个男人的强大和恐怖，知道一旦冒犯自己会迎来什么样的后果，畏惧逐渐战胜贪欲。 　　然而跟在它们身后的妖怪却不知道对面的人类在说什么，只觉得对方身上散发的气息实在太美味了。 　　比巫女那身纯洁的灵力还要鲜美。 　　“吃了他。” 　　“吃掉他的头，挖出他的心脏！” 　　“吃了他！” 　　几只妖怪从后面跳出来直接朝着月见莲冲过去，张开的利爪直奔着心脏位置。 　　月见莲抬起手臂将刀刃横在面前，被冲力撞得向后退了一步，咬牙将刀锋面横过来顺势切过去，紧急转了几圈避开其他妖怪的攻击。 　　面上一阵刺痛，鲜血从脸颊滑落，血腥味让周围的妖怪越加躁动，湖边妖怪们对视一眼。 　　最恐怖的家伙没在这里，只要赶在对方回来之前把人杀掉再逃到别的地方去…… 　　凶性和贪欲再次战胜理智。 　　月见莲陷入妖怪的包围里，另一边的巫女和式神也完全落入险境。 　　式神能力本就不强，即便化作本体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为巫女抵抗伤害，到了承受上限，连本体都快要维持不住。 　　“八重！放我出去！！” 　　一贯温和的巫女难得显出怒意，樱花将她团团包裹住，浅淡的花香遮掩了瘴气的污浊。 　　她看不到外面的情况，被花枝簇拥着，只能感觉到式神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八重！” 　　颤抖的呼声没有得到式神的回应，那些树枝只是牢牢的将巫女护在里面，即便被破坏了，其他的枝丫也很快填上空隙，不让任何一点污晦沾染上巫女纯白的灵魂。 　　后悔吗？ 　　曾经庇佑的生灵化作割向自己血肉的刀，一寸寸凌迟自己的心脏。 　　巫女的呼吸变得极其困难，坚固的无形之物将喉咙堵得严丝合缝，空气无法为血液提供循环的动力，四肢在发软，心脏震耳鼓动。 　　她痛苦得闭上眼睛，唇间溢出呜咽。 　　神明啊。 　　请救救祂吧。 　　* 　　嘭！ 　　月见莲的身体被妖怪的尾巴撞飞到平台上，摩擦着地面倒飞出去一段距离才堪堪停下。 　　脊背磨得生疼，握刀的手上沾满鲜血。 　　全是他自己的。 　　月见莲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太刀撑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被鲜血浸透的眼皮让视野都染上一层红色。 　　越过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妖怪们，他看到那株濒临解体的樱花树，也看到层层叠叠的干枯枝干下用花瓣包裹住的‘树心’。 　　“真是……”倒霉透了。 　　月见莲擦掉眼皮上的血，完全没打算把自己交代在这里。 　　他再次举起手中的刀刃，沉稳的挣扎着为自己拼出一条生路。 　　不停的劈、斩、切、挑，肌肉发出哀鸣，皮肉撕扯的剧痛让月见莲咬紧牙关，额前青筋鼓起，五官都有些狰狞地握住刀刃反手将趴在自己腿上的妖怪刺穿，再一脚踹开。 　　脚步踉跄着差点跪倒在地，月见莲喘着粗气，身上鲜血淋漓，即便看到有妖怪朝自己的胸口抓过来，到达极限的肉/体完全不受大脑控制。 　　只能僵硬的，缓慢的，看着那只非人的利爪越来越近。 　　月见莲想要抬起手中的刀。 　　强烈的不甘心和怨恨燃成火苗，在心底烧成燎原大火，驱使着他违背身体极限地轻微转动手腕，将锋利的刀尖对向那只冲来的妖怪。 　　“又在做什么？” 　　低沉的声音从月见莲身后传出来，肩膀被人按住带动身体向后倾斜，撞到一堵结实的墙上，一条手臂从另一侧的肩膀伸出去，张开的五指扣住妖怪的脑袋。 　　指节收紧，血水如爆开的水球一样崩裂，鲜血溅得满地都是，一些还炸到月见莲脸上。 　　月见莲下意识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分外熟悉的侧脸，硬朗的下颌线一条黑色的线从脸侧一直蔓延到眼睑下方，妖异的黑色纹路宛若某种不详的符文烙印在脸上。 　　“大……人？” 　　月见莲痴痴地叫出声，声音弱得仿佛刚接触空气就被无形的风绞散了。 　　宿傩听见了。 　　深邃的眼睛向后倾斜，视线下移几分便看到那张沾满鲜血还多了几条划痕的脸，破碎的，犹如被人敲出裂痕的精美瓷器。 　　叫人痛心疾首，恨不得直呼一句暴遣天物。 　　“哼。” 　　宿傩鼻腔溢出一声轻哼，语气平静而冷漠：“没用的东西。” 　　这句话让月见莲慢慢睁大眼睛，不受控制的眼泪从眼眶奔涌而出，太刀哐当落在地上，他转身抓住对方身前的衣服，头抵在宿傩肩上，呜咽声细碎而哽咽。 　　“您终于……回来了。” 　　“我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您。” 　　“大人……” 　　浓重的血腥气从少年身上传出来，孱弱的身体颤抖着，随着抑制不住的哭声耸动肩膀。 　　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偶尔的，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细嫩的哽咽，不刺耳，但是让人心情很烦躁。 　　像苍蝇在耳边嗡嗡叫，又像有人拿着爪子在心脏不停挠，挠得人心烦意乱。 　　宿傩将手放在月见莲肩上，不确定是想将人推出来还是按在自己怀里。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平静扫过比之前愈发不堪的神社。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群乱七八糟的妖鬼，濒临死亡的式神和被其放入本体圈护起来的巫女。 　　真是弱小啊。 　　一群摇尾乞怜只能抱团呐喊的弱者，居然也敢侵入强者的领地。 　　啊……宿傩忽然想起来，那位能与自己短暂交手，还在他身上造成无法愈合伤口的巫女因为借用神力的代价同样变成了弱者。 　　原来是这样吗？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那些因为自己出现而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妖鬼们，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大象失去力量，于是蝼蚁集结在一起迫不及待露出獠牙，试图分食大象的血肉。 　　一群卑劣又狡猾的弱小生物。 　　“真是无趣。” 　　只一个瞬间，神社内的妖怪宛若被无形的重物压在身上，碾成一滩滩血水泼洒在地面，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随着瘴气湮灭，温暖的日光从天际落下，血水化作污晦的粉末，被风轻轻拂过便消散的一干二净。 　　没留下一点痕迹。 　　* 　　月见莲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只是再次醒来又回到那间有些狭小的房子。 　　身上的伤完全愈合，只余下一点残留在神经里的疲惫感，有些绵软又无伤大雅。 　　月见莲拢了下身上干净的单衣，起身走到门边拉开獐子门。 　　屋外景色正好，一半橙红橘黄的夕阳，一半蓝紫深沉的黑夜，交际处如同洒落的墨盘，渲染出层层叠叠的烟紫，金线勾勒出云彩的边际。 　　一眼就难以忘却的瑰丽景色被框在屋檐组成的画框里，叫人目眩神迷，不禁艳羡惊叹于自然的伟岸才绝。 　　月见莲被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唤回神，视线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 　　巫女手上拿着白色的御币从连接正殿的门里走出来，似乎刚做完一次祭祀，面上的悲悯之意更甚，周身充斥着呼之欲出的神性。 　　“你醒了？” 　　巫女停在几步外的地方，微微颔首，柔和的眼眸荡开轻浅笑意，那股淡漠的神性散了些许。 　　“没事就好，之前的事多亏有你在。” 　　“真的非常感谢。” 　　巫女微微弯身表达自己的谢意，月见莲侧身避开，摇摇头，并没感觉自己帮上什么忙。 　　巫女该感谢的人不是自己。 　　巫女轻轻笑了笑，“那位阁下去了后山，沿着山上的小路看到分岔口向左边一直走就能看到。” 　　“我想，你应该是想去找他。” 　　月见莲抿了下唇，向巫女微微低头表示感谢，转身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巫女站在原地注视着少年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微微垂下眸，叹息声绵长又微不可闻。 　　她走到另一间屋子里，房间里放置的东西很少，墙面上挂着一幅仁爱慈和的字样，是巫女亲手写的。 　　字画下方的摆台上置着一张倒放的弓。 　　巫女的视线落在两者之间，清透的眼睛里浮现出些许颤意。 　　* 　　月见莲踩着山涧小路一步步走上山，看到路上的分岔口，按照巫女说的，走向左边向上的道路。 　　穿过有些密集的树丛，拨开灌木，入眼是一池白雾缭绕、热气蒸腾的山间温泉。 　　温泉内一道高大的身影靠坐在池边，一只手臂搭在岸上，另一只手里拿着瓷白的酒碟，身前的水面上，木质托盘放着一壶酒，随着水流慢慢悠悠地浮动。 　　月见莲眼睛微微睁大，没想到这里会有一座野泉，更没想到这人会在这种时候跑来泡温泉。 　　不小心撞破到他人隐蔽之事的窘迫让月见莲有些尴尬，站在原地踌躇着不知道要不要继续上前。 　　只是宿傩的感官何其敏锐，早在人踏近时就发现了，轻飘飘的视线扫过去，发现人站在灌木边上呆呆傻傻的杵在那，眉峰轻挑，低沉的嗓音传到岸上。 　　“过来。” 　　月见莲手指微蜷，抿住唇角走了过去，不远不近地停在池边。 　　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温软。 　　“大人。” 　　宿傩抬起眼皮往上撩了下，哼笑道：“下来，陪我喝酒。” 　　月见莲呼吸顿了片刻，蜷起的手指勾住袖口内里，有些犹豫着开口：“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宿傩诧异地歪了下头，身体动作带动水面哗啦啦的响起水声，浮在水上的托盘也被荡得远了些。 　　“换什么？”宿傩语气平淡，“直接脱了不就行了。” 　　“下来。” 　　又重复了一遍，月见莲听出他话里已经有些不耐，下颌绷紧一瞬，手指放到腰上，垂眸解开腰上的束带。 　　温热的水从脚踝逐渐没过胸口，身体被温暖舒适的热意浸泡着，连勒紧的头皮都跟着舒展了。 　　“把酒拿过来。”月见莲刚舒口气，就被对方支使着去拿浮到另一边的酒壶。 　　他表情顿了顿，游到托盘前面，把酒和托盘一起拿回来，放在宿傩身前。 　　“会喝吗？”宿傩重新拿出一只酒碟递过去，一边挑眉问道。 　　月见莲拿起酒壶先将宿傩手上的酒碟倒满，随后才倒上自己的，点了下头，又轻轻摇晃两下。 　　“会喝一点，但是喝得比较少。” 　　宿傩哼笑一声，没再看他，抬起手将酒碟放在唇边，视线遥望着前方。 　　温泉处在半山腰的悬崖上，进来时虽然要经过密集的丛林，视野却极尽辽阔，泡在池子里能一眼看到山下的景色。 　　一半是葱绿的森林，一半却是被夕阳照得发红的海面，中间的衔接处是一片白色的沙滩，时不时被冲上来的海水冲洗一番，沙滩颜色深了些，又慢慢变回白色。 　　随着夕阳残留的最后一点余晖被夜色侵没，天色黯淡，空气变得寂静，海浪声穿过遥远的距离轻轻响在耳边。 　　月见莲有些恍惚，可能是喝醉了，也可能是被泉水泡得脑袋发懵。 　　他偏头看向身旁的人，轻声问道：“大人，您之前去哪了？” 　　“嗯？”宿傩放下手中的酒碟，侧眸瞥过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闲得无聊，去把那个阴阳师给宰了。” 　　月见莲眼睛睁大了些，唇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那个阴阳师……藤原氏，还是天皇女御的亲侄子。 　　出身显赫，地位尊崇，身份高贵。 　　月见莲欲言又止片刻。 　　……算了。 　　他垂下眸，艳色的唇/瓣含着酒碟抿了一口稍显浑浊的清酒。 　　宿傩的视线一直停在他身上，将一系列的表情尽收眼底，搭在池边的手臂忽然抬起，歪过头用指骨抵着额角语气十分恶劣的开口：“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月见莲眨了眨眼，略带不解地看过去。 　　宿傩将酒碟放在托盘上，抬起空出来的那只手，打湿的肌肉上水痕滚落，他用指尖慢慢刮过月见莲的脖子，一边用着漫不经心的语调说出充满血腥的话语。 　　“我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又把手和脚切开，发现还是不太解气，于是把他的身体也切成一块一块的。” 　　“地上流了很多血，被其他人看到了，吵得我脑子疼，我就把那些人一起宰了。” 　　白皙的颈脖被有些尖锐的指甲刮出一道鲜艳的红痕，宿傩手指微顿，看向月见莲的眼睛似笑非笑说道：“结果一回来就看到一场好戏。” 　　“被一群废物弄得遍体鳞伤，真是个没用的蠢东西。” 　　月见莲眼睫颤了颤，白玉似的手指轻轻扣上宿傩的手臂，嗓音微弱又含着明显的委屈。 　　“都是大人您的错。” 　　宿傩诧异地扬起眉，鼻间哼笑着重复一句：“本大爷的错？” 　　看上去像是被气笑了。 　　“您明明说过的，让我一直看着您。”月见莲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庞，脸颊贴到掌心里，深色的肌肤和白玉交叠在一起。 　　他抬起眼眸，被水汽沁润的发丝贴在额上，眼底雾气氤氲，面上浮现淡淡薄红，眼尾都被染上艳色。 　　“您明明就知道，一旦离开您的视线我就没办法生存下去，您还是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真的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您了。”月见莲闭上眼睛，脸颊在掌心里蹭了蹭，湿润的发丝跟着晃动。 　　掌心被挠得发痒，心脏也是。 　　宿傩面无表情，指腹碾着发丝一同刮在细嫩的皮肤上。 　　月见莲眼睫微颤，任由他在自己脸上动作，只是将手又握紧些。 　　“再多怜爱我一点吧，大人。”轻柔的语气宛如情人间耳鬓厮磨的呓语，灌满黏腻的糖浆，粘黏在手上勾缠，呼吸间都是甜腻的香气。 　　月见莲慢慢抬起眼眸，眸光晃动着撩人的水雾。 　　乌发、雪肤、红/唇。 　　水珠滑过的皮肉都散发着阵阵蛊惑人心的香气，妖异靡艳，犹如绮丽的艳鬼，红/唇吐出惑人心弦的靡靡之音。 　　“别再丢下我了，大人。” 　　“没有您在身边，我真的会死掉的。” [20]第 20 章:贪心的小鬼 　　月见莲深切体会到自己的天真。 　　在这个神鬼共生妖孽横行的年代，他想要顺利抵达京都去寻找那位身份高贵的大阴阳师，想要混入商队或和其他普通人一起通行，不过是给妖怪的餐桌上多加几道美味的小点心。 　　生命有多脆弱他不是早就体会过吗？怎么就突然忘了。 　　是因为那些妖怪在对方手下脆弱不堪，于是潜意识里将自己也当成同等位置的存在，靠着余威沾沾自喜狐假虎威？ 　　月见莲有点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来。 　　他没有任何倚仗。只是个弱小的，脆弱的，随时会死去的普通人类。 　　而面前这个人很强，强到无法理解，强到可以随心所欲。 　　即便不是人类也没关系，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只要让他舍不得杀自己，就能一直活到解开诅咒的那天。 　　“别再丢下我了，大人。” 　　少年眼中水光潋滟，湿濡的乌发在沁出一层娇艳绯色的肌肤上蜿蜒，纤细白皙的手指抓在青筋鼓动的手臂上，画面旖旎又透着浓烈的诡艳。 　　宿傩倚靠在池边，眸光从接触到的手指慢慢移动，修长的肩颈，昳丽的五官，白玉似的手臂。 　　漫不经心的视线却像是一条蛇，一寸寸舔/舐掉皮肉上透明的水珠。 　　“贪心的小鬼。” 　　宿傩的嗓音很低，低沉的声线听不出任何情绪浮动，只有上位者轻漫的，游刃有余的从容审视。 　　“胃口这么大，也不怕撑/破肚/皮。” 　　拇指碾过粉/嫩的唇/瓣，宿傩忽然轻笑出声，“不过，谁让本大爷现在心情好呢？” 　　他把手臂往回收了些许，放在水面上摊开手掌。 　　“把手放上来。” 　　月见莲犹疑着将手放上去。 　　“大人……？” 　　手掌被握住，抬起，交叠的掌心变得十指相扣，宿傩脸上流露出极其恶劣的神情，咧着嘴笑得恶意满满。 　　“既然是你自己要的，那就好好忍住了。” 　　“要是吵到本大爷的耳朵，就把你的舌头砍下来当下酒菜。” 　　月见莲睁大双眼，根本来不及去想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从掌心接触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冲击。 　　狂暴无序的气流在血管和经络里横冲直撞，沿着手臂、肩膀、心脏肺腑、最后连大脑和四肢无一幸免。 　　他没忍住痛呼出声，却在声音传出去的下一秒抬手捂住嘴巴，手指紧紧扣着脸颊掌心用力压住嘴唇，不让任何一点声音泄漏出来。 　　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痛到冷汗淋漓浑身打颤，甚至想要埋进水池里用泉水的热意缓解这份难以描述的痛感。 　　灵魂被撕扯，被侵/入，不安感和恐惧迫使他本能的想要逃避，那只箍住他的手却像铸铁融成的完美模具，严丝合缝，无法动弹。 　　月见莲只能低着头，身体一半蜷缩在水里不停发抖，手紧紧捂住嘴，口腔咬出血，将所有不堪的凄厉的哀嚎惨叫挡回去。 　　宿傩将酒碟放在唇边，咽下酒水，嘴角的弧度向上，猩红色的瞳孔似乎比平时亮了些，饶有兴致地扫过抖得不成样子的肩膀。 　　他放下酒碟，任由它在水面上荡开，胳膊搭在岸上手指握成拳抵住脸颊，目光盯着在水里晃动的发丝，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咒力的运转方式，好好学吧，臭小鬼。” 　　“学不会……可是会死的。” 　　* 　　临近深夜，只剩下正殿和几间厢房杂物间的神社异常安静，通向后山的小径放着石灯笼，莹莹亮起微光照亮一部分路径。 　　白天发生了那些事情，巫女睡得不太安稳，灵敏的听觉被后门传来的细微动静惊醒。 　　她睁开眼睛，从一旁拿起外套披在身上，一只手拿起点燃的灯台一只手握住挂在门口的胁差拉开房门，脚步有些急促地前往后门小路。 　　哒、哒、哒、木屐踩在石板地上的脆响不慌不忙，甚至有几分悠闲，闲庭散步似地走在小径上。 　　巫女从木廊转角走出来，脚步霎时停下，手中紧握的武器也往下放了些，脸色没那么紧绷，但也并不好看。 　　巫女沉默地看着那个在她眼中，周身充斥着各种污浊情绪，暴戾，杀戮，血腥，宛若行走的天灾般的男人脚步悠闲地走在神社里，即便单手抱着一个人也一副轻松惬意的样子缓缓朝自己走来。 　　宿傩同样看到了巫女，却没将太多的眼神放在对方身上。 　　现在的巫女对宿傩而言已经完全失去兴趣，虽然对方的能力似乎有点意思。 　　但是……太弱了。 　　不管是力量还是灵魂都太弱了。 　　宿傩从巫女身边径直越过，仿佛完全没看到这个人。 　　巫女却忽然叫住他。 　　“阁下。” 　　宿傩停下脚步，脑袋没动，只是转动着眼球将视线向后用余光瞥向背对着自己的女性。 　　“阁下是否会觉得，自己现在所走的路是错的呢？” 　　夜风将巫女清润的声音送到宿傩耳边，那声音里有不解、迷惘、强撑的冷硬，还有些许痛苦的悔恨和挣扎。 　　就像巫女正在被撕扯的灵魂和理智。 　　八重没有死，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可能一年，可能十年，也可能上百年。 　　人的寿命短暂，她或许能等到对方再次醒来的那天，又或许再也等不到。 　　巫女垂下眼眸，昏暗的烛台下似乎看到了一个总是扒在自己腿边冲着自己以外的其他生灵龇牙咧嘴的式神。 　　其实结缘的时间并不长。 　　不过短短几年，被她种下的幼苗生了灵智，叽叽喳喳围在她身边，像个小孩一样每天嬉笑打闹，看着她从受人尊崇的万宥巫女到备受嘲讽的慈愚姬，陪着她一步步从京都走到上野。 　　她从京都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八重。 　　现在八重也要没了。 　　因为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因为自己一直想走的路。 　　巫女闭了闭眼睛。 　　她不恨宿傩打伤自己让自己暂时没办法使用灵力，没有他也会有其他没办法打过的对手。 　　也不恨那些被欲望冲昏头脑的可悲之物，贪婪是妖怪的本性，想要变强是生物的本能。 　　那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情况她该去恨谁？ 　　恨自己。 　　“本大爷不会有错。” 　　宿傩动了下手臂，在他手里昏睡的人无意识地伸手抓住衣襟，蹙着眉把脑袋往怀里又靠紧些。 　　宿傩轻声哼笑，微微偏头看向身后的巫女。 　　“你唯一错的地方只是太弱了。” 　　“弱到不管走哪条路，前面都是悬崖。” 　　“而本大爷足够强，强到不管去哪里，哪里都是路。” 　　“变得更强吧，女人，你的能力很有趣，不要浪费天赋，本大爷不会手下留情第二次。” 　　“当然，或许在那之前你就已经死在自己的愚蠢上了。” 　　“慈爱的巫女。” 　　低沉又带着嘲讽的尾音伴随着木屐清脆的响声逐渐远去。 　　巫女站在转角的木廊上，夜色很静，烛台将她的影子照在一旁的格子窗上，风扯动发丝，白窗上的影子也跟着浮动拉长蜿蜒扭曲。 　　* 　　宿傩将人带回了山洞。 　　即便过了几天，里面的东西依旧还在，也没有生灵敢动。 　　铺好的草席还放在那里，宿傩带着人直接躺了上去。 　　月见莲没醒，手依旧紧紧抓着衣襟，宿傩垂眼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 　　御食津的白鱼很鲜美，只不过一直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月见莲醒来之后，还没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什么变化，就被宿傩带到湖边，重新抓了一堆鱼让他去处理了。 　　月见莲只能一脸懵懵的处理鱼鳞，又从行李里找出小烤炉和数量不多的碳，烟熏，炭烤，生鱼片，鲜鱼汤，能想到的做法依次做了个遍。 　　白鱼的味道也确实不负贡品之名，无论怎么做都有一股特别的鲜嫩清甜，没有一点腥味。 　　湖边栖息的妖怪都没了，没人打扰，月见莲还特意做了些熏鱼准备路上吃。 　　虽然还有些不明不白，但这里已经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月见莲跟着宿傩一起离开了这座颇负盛名的湖。 　　没有经过神社的方向，也没有特地去和巫女打招呼。 　　本质就不是同一类别的人，无论是宿傩还是月见莲。 　　和巫女的下次见面，一定会成为敌人。 　　* 　　走在不知名的偏僻小道里，月见莲一边感应着身体里多出来的某些东西，一边拿出舆图研究接下来的旅途方向。 　　这时候没有专门的地图，月见莲手上这份还是千重子从店里借住的游商那里买来的，画得十分抽象，只能依稀辨认方向和大概会走到什么地方。 　　京都在上野左边，期间还要经过尾张和信浓，到山城国才算勉强迈进都城的地界。 　　月见莲一边看一边和身前的人说：“从这里前往京都大概需要半个多月的路程，大人，我们还要去吗？” 　　他不太确定宿傩将那个阴阳师杀死后是否还打算去京都找安倍，要是换了想法就得自己想想办法了。 　　宿傩抱着手臂走在前面，脚步不算快，月见莲现在已经完全能适应，一直跟在半个身位后面。 　　听到月见莲的话，宿傩停下脚步，月见莲也跟着停下来，脑袋从手上的绢布抬起，疑惑看向对方。 　　“大人？” 　　“咒力会用了吗？”宿傩问他。 　　月见莲眨眨眼，乖巧的应道：“会了，但是不太熟练。” 　　“没有觉醒术式？” 　　月见莲摇头，迟疑道：“我不太确定您说的术式是什么。” 　　不明白的还有咒力是什么鬼东西，人的负面情绪居然也会产生力量吗？ 　　所谓的【诅咒】也是从人的负面能量里诞生的，这算什么？因为人类制造的垃圾太多于是垃圾成精展开对人的报复？ 　　作为人类的立场根本笑不出来。 　　比伽椰子找上门还要恐怖的事情出现了。 　　“不懂没关系。”宿傩微微偏头，朝他伸出一根手指。 　　“正好现在无聊，运转咒力打过来。” 　　宿傩勾起嘴角，满眼戏谑道：“本大爷就用一根手指，输了的话，自己想想要什么样的惩罚。” [21]第 21 章:除了撒娇还会做什么？ 　　宿傩并没有给人拒绝的机会，话刚说完月见莲就看到他伸出的那根手指上咒力运转。 　　表情顿住片刻，月见莲连忙将手里的绢布舆图塞到怀里，不甚熟练地运转起身上的咒力打过去。 　　但显然，即便只是一根手指，他也毫无抵抗之力，只眨眼的功夫，人就被手指按住趴在地上没办法动弹。 　　宿傩蹲在他旁边，那根手指还按在他背上，在背脊上戳了两下。 　　“怎么这么没用？”宿傩语带嫌弃，抓住衣服将人从地上拎起来，身体也顺便站直，手臂晃了晃，看着人在自己手上跟个没法翻面的乌龟一样四肢朝下跟着晃动，没忍住大声嘲笑起来。 　　“看看你现在的蠢样子。” 　　月见莲瘪着嘴，把心里的不爽咽下去。 　　“大人。”他仰起头可怜巴巴的眨着眼，“您先放我下来吧，这样有点难受。” 　　“不行。”宿傩干净利落的拒绝了，就这么拎着人继续往前走。 　　“输了要惩罚，等本大爷什么时候想放你下来再说。” 　　不是说让他自己想吗？ 　　月见莲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忍了。 　　只是宿傩走了几步似乎突然觉得这样太慢了，直接一脚跳到树上，在各个树冠和峭壁之间辗转腾挪轻盈跳跃。 　　月见莲被拎在半空整个人跟做过山车似的，周围的景色摇摇晃晃，没一会儿就感觉自己头晕目眩。 　　月见莲干脆闭上眼睛，双手捂住嘴巴防止自己什么时候受不了了直接吐出来。 　　要是真吐到这家伙身上，大概会被切成饺子馅。 　　虽然感觉闭上眼睛脑子更晕了。 　　等宿傩找到休息的地方停下来，月见莲刚被放在地上，整个人就腿软得啪嗒跪下，喉咙一阵翻涌，口腔里泛着酸水，捂着嘴干呕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宿傩双手抱臂在一旁看着，嘴角微扯，抬起脚往人身上踹了一下。 　　“起来做饭，本大爷饿了。” 　　月见莲咬牙，只觉得这人比之前还要恶劣难搞。 　　他轻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用手绢擦了擦嘴，正准备要行李又听到对方说：“去抓两只鹿回来，本大爷突然想吃鹿肉了。” 　　月见莲睁大双眼看过去，宿傩微微歪头，嘴角噙着十分恶劣的笑开口：“怎么？有意见？” 　　“本大爷想吃鹿肉不行？还是你连鹿都抓不到？” 　　“学会咒力还这么废物的话，本大爷就该想想要不要继续留着你了。” 　　月见莲颤抖着嘴唇，眼眶瞬间红了，急忙上前扯住他的衣角说：“您别不要我，我会努力把鹿抓回来的，您别说这样的话。” 　　宿傩轻轻哼了声，“那还不快去？” 　　月见莲咬住口腔里的肉，怯生生应了句是，走到林间还一步三回头地往回望了望。 　　宿傩只是看着他，完全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 　　离开一段距离后，月见莲敛去那副柔弱可怜的摸样，蹙着眉一边寻找鹿的痕迹一边思索对方在发什么神经。 　　没事折腾自己做什么？ 　　心情不好吗？还是因为什么原因？ 　　月见莲抬起手看了下掌心，陌生的咒力在手心凝聚不过片刻就散了，起不到任何作用。 　　月见莲轻轻呼出一口气，按住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也懒得去猜那家伙在想什么，在林间的树上寻到鹿角刮过的痕迹，沿着痕迹一直找，在一处小山坳里看到正在吃草的雄鹿。 　　鹿体型高大，壮硕的角能将人直接顶飞出去，灵敏的听觉又让它们一旦感知到任何风吹草动就会瞬间跑的没影。 　　月见莲小心放轻脚步隐蔽身形靠近，无声吸气，取下随身携带的匕首握在手心，咒力在体内运转，加强手腕的力度和柔韧性，瞄准时机抖动手腕。 　　匕首被甩飞出去，飞快穿过草地射中鹿的脖子，刀刃全部没入，只剩下刀柄留在外面。 　　雄鹿发出一声嘶鸣倒在地上，鲜血从脖子里溢出来，染湿了附近的皮毛，草木清香里多了一股腥气。 　　月见莲擦了擦额上紧张的汗水，从树丛后面走出来，跳下石头来到鹿的旁边，弯下腰抽出插在脖子上的匕首，拿出手帕擦干净上面的血渍收回鞘里插在腰间。 　　低头看向脚下的鹿，月见莲有些犯难。 　　成年鹿体重大概两百多斤，这只大概刚成年不久，看上去也有个一百多斤左右。 　　怎么带回去是个问题。 　　况且…… 　　山里是有狼的。 　　月见莲猛地一抬头看向山坳正对面的大石头上，一只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森然的狼眼紧紧往下看。 　　“呜呜……” 　　并不高的狼嚎声响起，从其他石头后面陆续出现狼的身影，一旁的草丛后面也跳出来几只狼，后面几只身形要比石头上的小了许多，可站在它们前面走出来的那只，不出意外应该是狼王。 　　月见莲的脚步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视线扫过狼群的站位，又看向狼王和那几只幼狼，最后看向距离草丛不远的草地上被自己射死的鹿，眼皮重重跳了两下。 　　所以这是，正好撞上了狼群传授幼崽狩猎的现场？ 　　哈。 　　月见莲险些被气笑了，只觉得自己今天实在倒霉透了。 　　但现在显然没时间让他去思考这种问题，月见莲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放在肩膀两侧示意自己没有任何敌意，一边慢慢后退脚步。 　　狼群紧紧盯着他，一边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狼王身后。 　　狼王向前走了两步，幼崽跟在它脚边，狼群们护着幼崽跟在狼王身后，一双双硕大的狼眼直勾勾盯着对面的人类。 　　月见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退回到跳下来的石头边上，背部撞到石壁，脚步不得不停下来。 　　他快速瞥了眼身后的石头，又紧盯着对面踱步的狼群，反手一撑身体坐到石头上又迅速调整姿势拔腿就跑。 　　“嗷呜——！” 　　身后传来狼群狩猎的讯号，月见莲咬紧牙关将咒力附着在腿上增加自己的速度和灵敏度。 　　狼群在后面紧追不舍，月见莲只能想办法制造一些阻碍延缓狼群的速度。一边跑一边将咒力凝聚在掌心，挑选到合适的目标在经过时一巴掌拍到看上去才几年的松树上。 　　咒力顺着树干表面的几道裂缝渗进去，咔嚓咔嚓的几声脆响，树干从中断裂，轰然倒下，横在经过的路径上。 　　如法炮制了几回，狼群追逐的速度明显被拖延住了，月见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完全不知道自己跑到哪了，瘫坐在一处悬崖边上大口大口喘气，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咳咳咳——” 　　呼吸太急促呛到喉咙，他又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啧。” 　　一声不快的轻啧在悬崖上响起，两只脚出现在跪地咳嗽的月见莲模糊视野里。 　　月见莲捂着嘴还在不停咳嗽，艰难抬起头，就看到宿傩一脸不爽的蹲下来，伸手抓住月见莲撑在地上的胳膊将人带起来，“又搞得这么难看？” 　　“大、咳、大人……” 　　月见莲被他带到面前，捂嘴的手下意识放在腿上撑住身体的平衡，一张咳得通红的脸和眼睛暴露在宿傩眼里。 　　宿傩捏住那张颜色娇艳欲滴的脸颊，扯着脸肉向外拉长，鼻间轻轻哼了一声。 　　“真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咳、我会再努力、咳、的。” 　　月见莲面露急切地为自己辩解：“本来都抓到鹿了，但是不小心遇见狼群，我没办法就只能跑了。” 　　“狼还一直追着我咬。” 　　他委屈得掉下眼泪，向前膝行跪坐在宿傩面前，“您别生气好不好？” 　　“您想怎么惩罚我都行，只要您别生气。” 　　“您答应过不会丢下我的。” 　　“您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细碎的抽泣声，牙齿咬住下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嘁。 　　宿傩眉心跳了跳，低声训斥一句：“不准哭了。” 　　月见莲眨着眼睛委屈道：“我控制不住。” 　　“心里只要一想到您会把我丢在这里就难过得不行，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 　　月见莲擦了擦眼角，刚擦完眼泪又掉下来，眼角到颧骨那一片的皮肤都被他擦得通红。 　　他又委屈地抬起眸子，眼里一片雾蒙蒙的。 　　“您都不心疼我，我刚才差点被狼咬了。” 　　宿傩牵起嘴角皮笑肉不笑，“要不现在送你回去，帮你把差点去掉？” 　　月见莲连忙摇头，还用手捂住嘴巴示意自己什么都没说。 　　水汪汪的漂亮眼睛眨啊眨，宿傩捏着脸的力道又加了些：“一天到晚除了撒娇什么都干不好的臭小鬼。” 　　月见莲被捏得生疼，眼神看上去更委屈了。 　　还不是你这家伙今天不知道在发什么疯，一个劲的折腾人。 　　“哼。”耳边听到一声冷哼，月见莲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把话说出来，心跳猛地快了两拍，睁大眼睛僵着身体不敢动弹。 　　宿傩嗤笑出声，伸手将人从地上捞起来，自己也跟着站直了。 　　月见莲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襟，一脸茫然望着对方。 　　宿傩垂下眼，启唇嘲讽，“老鼠大的胆子，抓两猫崽子过来都能把你吓死。” 　　月见莲被骂得不明所以，宿傩却没再说什么，带着人几个跳跃就回到之前休息的营地。 　　营地旁还躺着两只死掉的鹿，月见莲在其中一只鹿的脖子上看到自己之前留下的伤，表情微滞。 　　所以这人一直都在？那他都看到了？自己怎么找到鹿的，又是怎么把鹿杀死，怎么从狼群里逃出来的？ 　　月见莲瞳孔轻颤，呼吸微不可查地顿了瞬。 　　“还愣着做什么，下去做饭。” [22]第 22 章:神明高坐云台 　　处理好的鹿肉放在水里洗干净，香料腌制去掉腥味，切成合适的肉排大小放在平整的鹅卵石板上慢慢煎制。 　　另一边还重新架起火堆，树枝串起肉串在火上翻滚烤制。 　　肉太多，没做完的被月见莲用盐腌上，包上树叶和稻草放到行李里，下次做饭的时候拿出来。 　　至于之前的事，宿傩没主动提起，月见莲也全当自己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没说，也没问。 　　又过了几日，穿过尾张国到达信浓境地，路上见到的小妖怪不多了，反倒是一些能力特殊或者强大的妖怪恶鬼频频遇上。 　　宿傩表现的很兴奋，一旦遇上就直接冲过去，偶尔在妖怪口中听到还有比它更强的生物在附近徘徊就直接冲到人家老巢里大打出手。 　　也不是所有遇上的对手都被他给解决了，有些会留下来，宿傩很期待它们变得更强以后原本就有点意思的能力会变成什么样子。 　　托他的福，月见莲对咒力的运转使用愈发熟练了，虽然还没弄清楚自己的术式是什么样的。 　　也有可能他根本没有觉醒术式的天赋。 　　宿傩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不加掩饰的嫌弃完全溢出来，一边用手拍着月见莲的脑袋一边说：“怎么这么没用啊，臭小鬼。” 　　“就会给本大爷丢人。” 　　月见莲只好挂着一脸委屈又乖巧的表情拉住他的衣摆，仰起头细声细气道：“就算学会术式也不是大人的对手，只要能一直跟在大人身边，为您洗衣做饭，对我来说就很满足了。” 　　才怪。 　　变强是刻在生物基因代码里的本能，再软弱的生物在发现自己拥有变强的可能性都会拼尽全力去走那条路。 　　何况月见莲的本性并不软弱。 　　敢孤注一掷前往陌生的年代为自己寻求一线生机的人，在出发前就知道这个时代危机四伏还敢付出行动的人，怎么可能会软弱。 　　虽然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天赋这一门槛挡在外面，在熟练运用咒力又发现自己可能没有术式天赋后，月见莲开始研究怎么更好的利用每一份咒力，如何精细操控每一丝咒力的运转。 　　甚至还在尝试能不能将咒力附着在武器上，用最小的消耗打出最高的伤害。 　　虽然宿傩总是一脸看笑话的样子。 　　月见莲全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离京都越来越近，他感觉自己心里绷紧的那根弦似乎都松了些许，路上经过村庄，还从一些村民口中听说了一些关于大阴阳师的消息。 　　“那位晴明大人生得一副菩萨心肠，面若冠玉，跟传说中的仙人一个样。” 　　“前些年村子被一只恶鬼占据，要不是晴明大人巡游时发现，除掉恶鬼又将村子里的人救回来，老头子未必能活到这个岁数。” 　　“晴明大人会的东西可多了，有些人中了妖怪的咒差点没命也被他成功救回来，听说连强大的恶鬼都甘愿拜服在晴明大人脚下。” 　　“现在村子附近还有晴明大人留下的结界庇佑，没了作乱的妖怪恶鬼，村里的日子好过多了。” 　　“就是不知道前些天从哪里冒出来一只强大的蜈蚣妖怪，差一点结界就被破坏了，幸好遇见两位大人。” 　　说话的人是村里的长老，六七十岁的年纪，算是这个年代比较高寿的人。 　　老人向月见莲深深鞠了一礼，月见莲侧身避开，面上表情不多，态度还算温和：“是我家大人做的，要道谢就向我家大人感谢吧。” 　　老人被旁边的村民扶起身，欲言又止地看向远处山地，一条二十多米长的蜈蚣被人当鞭子似的握住尾巴左右甩动，山峭都被碾平了，掉落的肢节和血雨洒了一地。 　　浓浓的烟幕里隐约看到一个人影，伴随着猖狂桀骜的大笑甩动手臂，每甩一下，除了地面震动声还有妖怪凄厉的哀嚎声传过来。 　　惨烈得叫人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真正作恶的妖怪。 　　老人脸上带着畏惧，身后的村民更是不安地聚在一起，吞咽着口水面色踌躇。 　　月见莲又问了些别的事情。 　　从这里到平安京，沿着官道大概还需要再走个六七天，如果是直接穿过山里的近道，路程直接缩减一半。 　　只是那座名为逢坂的山里供奉着山神，且山神不喜欢凡人，进山的人都会在第二天清晨被送回山脚下，很少会有人选择进山。 　　山神只是驱逐人类并没有伤人性命，加上对方似乎与京都的阴阳师相识，互相达成默契，商人们为了安全和不耽误时间通常会选择有官兵巡视的官道，附近的普通人也是如此。 　　月见莲听到后只觉得某人肯定会感兴趣。 　　事实也确实如此。 　　将妖怪血虐一通，酣畅淋漓打过一场的宿傩随手丢掉手里没了气息的妖怪，赤裸着上身带着满身鲜血走到月见莲身边，任由对方拿着棉布帮自己擦拭身上的血水。 　　听到这个消息后，刚有些餍足的脸又带上些许兴味，猩红的瞳孔更亮了。 　　“山神吗？” 　　宿傩虽然不屑于神明之名——这个时代一些草木精灵都能被普通人奉上神誉。但不可否认的是，真正的神明都拥有强大的能力。 　　之前御食津的那位巫女就是凭借神明的力量对他造成一点伤害，伤口还没办法马上愈合。 　　在距离京都这么近的地方占领地盘，还让阴阳师们达成友好协议，怎么看这位所谓的山神都不会是那些无能之辈。 　　宿傩对此很感兴趣。 　　月见莲握住他的手帮忙擦拭手上的血痕，眉间轻皱，有些忧虑道：“这里和京都这么近，要是被其他的阴阳师注意到或许会有点麻烦。” 　　宿傩轻声哼笑，“别全是废物就行。” 　　他们在路上并不是没有遇见别的阴阳师和一些游行的僧人，每当见到宿傩的身影不是如临大敌奋力反抗，就是匍匐在地狼狈求饶。 　　看起来像一群智力不详的傻子。 　　最重要的是，太弱了。 　　弱到宿傩对术士的兴趣直线衰减，对那位被誉为最强阴阳师的安倍晴明都快没了兴趣。 　　月见莲心里警铃大作，一路上都在想方设法提高他的兴趣。 　　“京都附近的妖怪都这么强大，想来侍奉于天皇脚下的阴阳师们应该都有些真本事，何况是那位连山野百姓都知道的安倍晴明。” 　　他放下手里沾满鲜血的棉布，嘴角微微弯起，柔声道：“大人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对手。” 　　“哼。”宿傩对此不予置评，活动几下手指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看向那边聚在一起不知道如何动作的人群。 　　“本大爷要洗澡，去准备水。” 　　完全一副命令式的语气，村民们没觉得哪里不对，反倒有种终于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一样松了口气，活过来似的连连鞠身应是。 　　“我们这就去准备。” 　　“休息的房屋也准备好了，还让人准备晚宴，大人这边请。” 　　村民们很识趣，宿傩也没有为难弱者的习惯，带着月见莲跟在指路的村民后面，来到一座在村子里算得上豪华的住宅前。 　　这是老村长的房子。 　　村子因为建在前往京都的必经之路上，经常有游商和贵族借宿，老村长干脆将原来的房子重新修建，当做接待的地方，自己则常年居住在旁边的平房里。 　　游商带来的商品和贵族留下的赏赐让村里的条件变好，村民们商议过后，纷纷拿出钱来又将房屋修整扩建。 　　几次改建后虽然比不上一些贵族的宅邸，但院子里有庭院山水，算是一座不错的别院了。 　　村里的男性忙着挑水生火，女性则聚在厨房里将各家舍不得吃的肉食收拾起来准备晚宴。 　　月见莲从行李里拿出换洗的衣服，穿过长廊来到澡堂门口，拉开门，里面已经烟雾缭绕热气腾腾。 　　宿傩闭着眼靠在池壁上，听到声音也只是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虚虚瞥了眼又重新闭上。 　　月见莲面色不变，把换洗的衣服放在木架上的竹筐里，木盆里接上合适温度的热水走到宿傩身边，打湿棉布帮忙擦拭身上残留的脏污。 　　温热的水流从结实的肌肉上流过，擦拭手臂时月见莲忍不住有些好奇。 　　对方战斗时身上出现的黑色符文是什么。 　　之前在神社被救下时，脸上也出现过。 　　莫名的，脑子里还涌现了其他疑问。 　　既然是诅咒的话，他又是因为人类什么样的负面情感出现的，仇恨？愤怒？怨念？ 　　好像都不是。 　　他对人类没有仇恨和愤怒，除了能让他另眼相待的，譬如巫女，其他遇见的人在对方眼里，似乎只是空气，又或者无需注意的蝼蚁。 　　除了被冒犯的时候，更多只是冷眼漠视。像神明俯瞰人间，喜怒兴衰毫不在意。 　　那……自己呢？ 　　月见莲的表情忽然顿了顿，大脑自发的疯狂计算。 　　从第一次见面直到现在。 　　为什么会救他，为什么会留下来，为什么会愿意教他咒力运转，为什么另眼相待，为什么容许靠近。 　　“在想什么？” 　　澡堂里忽然响起的声音让月见莲心脏重重跳了下，下意识露出温顺柔和的表情细声道：“您身上的伤口都好了，今天要早点休息，等明天一早就去逢坂山吗？” 　　“嗯。”宿傩在木凳上起身，走向旁边的浴池，下到水里，靠在浴池边上朝他吩咐道：“去叫人拿些酒来。” 　　“是。” 　　月见莲站起身，身上衣服湿了一大块，脸也被热气熏得有些殷红。 　　宿傩的目光一直追随在他身上，直到人从门口离去。 　　* 　　村民准备了晚宴，但在宴上吃饭的人只有他们两个。见识过宿傩的厉害后，甚至没敢在宅子里过多停留。 　　房间也都安排好了，主院里相邻的两间卧房。 　　月见莲换上寝衣独自躺在宽敞的房间里，窗边亮着烛台，特制的灯油没有太多异味，火苗在烛心上轻轻摇晃着。 　　月见莲一直盯着，眼里反映着火苗摇曳的弧度，脑子里全是那些没找到答案的疑问。 　　睡意被扰得一干二净，月见莲闭了闭眼，掀开被子从房间里走出去。 　　院子里做了假山造景，弧形的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月色清冷孤寂，和千年后的月亮似乎没什么区别。 　　月见莲走到庭院里，站在屋檐下面仰头看着月亮，一身素白寝衣被挟着寒意的风带起，衣摆在空里划出微弱的弧度，看着竟有些缥缈。 　　像白色的云雾，看得见摸不着，握在手里也只会从指间流出去。 　　坐在屋檐上饮酒的宿傩垂下眼，将手上的酒碟放到嘴边。 　　瓷器搁置在实木上的轻响传到月见莲耳朵里，下意识寻找起来，直到转身抬头，才看到坐在屋檐上的人影。 　　清冷月色洒在那道人影上，如神明高坐云台，垂落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那双猩红的眼睛似乎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月见莲看得发怔，听见神明落下旨意，邀请他： 　　“上来。” [23]第 23 章:野心家 　　因着学会咒力的关系，月见莲不算狼狈地跳上屋顶，脚下踩着瓦片，带着瓦片碰击的轻微声响走到宿傩身旁。 　　“大人。” 　　宿傩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月见莲顺着他的意思坐在屋檐的横木上，从高处往下看，庭院的景观倒像一棵树，假山成了树干，分布不一的草木蜿蜒成枝节，可惜这个时节大部分花卉已经凋零，没有盛开的花瓣，枝干上光溜溜的，瞧着有些寂寥。 　　夜色下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被夜幕笼罩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风伴着丝丝缕缕入骨的寒意在夜色中婉转盘旋，轻轻拂过屋檐，叫人不禁瑟缩肩膀。 　　宿傩递了一杯酒过来，月见莲伸手接过，轻声道了句感谢，垂下眸轻抿一口盛着月色的酒。 　　“……大人。” 　　“嗯？” 　　“您不会死的，对吧？” 　　“哼。” 　　宿傩哼笑一声，没说话，月见莲也忍不住笑了笑，没再出声，安安静静地坐在宿傩身边，陪他在月色下饮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不知不觉就醉了，脑子里繁杂的思绪跑光，睡意重振旗鼓，顷刻便占据大片领地。 　　宿傩喝酒的动作微顿，视线倾斜下瞥看向自己肩上，这样的角度只看到长长的眼睫跟着平缓的呼吸声轻微颤动，如同归巢的鸟儿轻敛羽毛，安静地蜷缩在巢里。 　　月色疏冷，鸟儿将自己靠近温暖的巢穴里，眉目舒展，平静地陷入沉眠。 　　* 　　逢坂山上有一座桃林，桃林深处的溪谷内便是山神居住的场所。 　　有山神居住，山林没了妖邪侵扰，动物变得活跃，在冬日快要到来之际，穿梭在山野间搜寻过冬的储备。 　　即便看见有陌生人靠近，也只是站在树梢或草丛间暗暗观察，即便对方看向自己，也只是歪着毛茸茸的脑袋停留片刻，抱着满怀的树果跳上枝丫，回到自己的洞穴里。 　　桃林深处的峭壁上立着一栋建筑，柱上雕刻着精美繁复的花纹，屋顶有龙头雕像屹立四角，轮廓不太像日式宅邸，多了几分唐风的华贵大气。 　　阁楼旁从山峭之上垂落瀑布流水，哗啦啦的水声下有白鹤轻啼展翅盘旋，水雾袅绕，犹如神仙洞府。 　　“客人到了。” 　　阁楼茶室里，乌帽狩衣的青年放下执棋的手，笑语嫣然地展开手上描绘山水画的折扇掩住半张脸，对着对面一身华服锦衣，唐装艳丽，额上生出鹿角的女性弯了弯眉眼。 　　“这位客人的脾气不太好，要是去得迟了，你这辛苦种下的桃林和楼宇就要付之一炬了。” 　　闻言，鹿角女性的脸上多了几分难看。 　　* 　　进到桃林里，尽管现在没有桃花盛开，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浓郁的桃花香气，还有甜滋滋的桃子味。 　　只是树上没看到多少结的果子，或许是已经被摘下了。 　　在桃林里走了没多久，宿傩忽然停下来，月见莲也跟着停下脚步，朝身前的人看了一眼，见他望着左前方的位置，顺着视线看过去。 　　参差错落的桃树仿佛活了似的，交叠在一起的部分枝丫朝两侧挪开，如展开的扇面一般，露出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那个方向的两道人影。 　　一男一女。 　　男性浅紫色绸面狩衣，头戴折乌帽，脚下踩着木沓，手上拿着玉石做成扇骨的折扇，狭长的眉眼笑眯眯的，很让人联想到一些狡猾的生物。 　　女性一身青绿色齐胸唐装，臂上挂着深色披帛，头发有点像银色，又似白雪，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装点着华贵的金玉首饰。 　　额上生出两只鹿角，身后却盘旋着形同蛇一样的尾巴，面上妆容艳丽，眼角涂出两条延长的红色花纹，唇色也浓艳如火，和身上青翠的华服显得有些矛盾。 　　宿傩将左手放在腰间，微眯起眼打量主动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这两人。 　　男的身上能感知到咒力，但很弱。 　　女的那个，身上有神明气息，也有咒灵的浑浊咒力。 　　有意思。 　　他忽然笑起来，问对面的两人，“名字。” 　　男性主动上前，握住折扇弯下腰身，行了一个大礼。 　　“初次见面，宿傩阁下。” 　　“鄙人藤原北家，藤原忠义，现任北家家主。” 　　“身旁这位是守护此地的山神，鹤守女。” 　　宿傩视线在两人身上游荡，发现在这一神一人之间，做主的竟然是身为人类的藤原北。 　　他将目光停在满脸恭敬的藤原忠义身上，眉梢轻微一挑。 　　“你在等我。” 　　没有丝毫疑问，从青年的表现上宿傩完全可以肯定，对方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自己，并且对他的踪迹十分清楚，笃定自己会来到这里。 　　“是。”藤原忠义笑着肯定，“从忠辉那里得知宿傩阁下的威名鄙人便思慕许久，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一时喜形于色，还望阁下不要介意。” 　　忠辉，藤原家。 　　月见莲眼睫颤了颤，目光落在笑吟吟说出这番话的青年身上。 　　宿傩显然没想起来他口中的忠辉是谁，月见莲在他身旁轻声提醒。 　　“大人，是那个武田乡被您斩杀的阴阳师，天皇女御的侄子。” 　　声音不大，可在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对面的藤原氏自然也听到了，笑吟吟的表情却没任何变化，反倒说：“忠辉那孩子被女御和主家宠坏了，叨扰阁下，被阁下斩落也在情理之中。” 　　听上去完全不在意对方的死讯，又或者其实早就知道了。 　　看来藤原氏主家和分家的矛盾不小。 　　月见莲表情微顿，忽地想到那片被藤原忠辉指引的湖，那些栖息在湖边，却是被不知名的人从各地拐来的妖怪们，以及那个被强大妖鬼占据的传闻。 　　他打量着青年的神情，对方的视线却有些突兀地朝他这边转过一瞬，目光交汇，那双狭长的眼睛眯起。 　　月见莲嘴角轻扯，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回应对方的打量。 　　他那张脸实在很难让人忽视，即便身边站着气场强大威严深重的强者，容颜绮丽诡艳的少年如同攀附在枝头满开的白色山茶，只是静悄悄站在那里也叫人一眼难忘。 　　藤原忠义的眼神微动，短暂的视线交锋没在少年身上看出什么特别之处，笑着将视线挪开，向宿傩发出邀请。 　　“不知阁下是否有空，鄙人和山神阁下在楼上备了茶水，诚挚邀请阁下入内一叙。” 　　尽管之前的目的是为了来看看所谓的山神能有几分力，但现在明显有更有趣的事情发生了，宿傩勾住嘴角，颔首同意。 　　* 　　平安时期，源自东方五行之说的阴阳之道在国土内已经流传数百年之久，妖狐之子安倍晴明的出现更是让阴阳术式进入全盛之态。 　　无论平民百姓还是官僚权贵，统御诸国的天皇对其更是信赖有加，将阴阳寮完全交其授领。 　　只是有人站在高处，有些人的利益必定会受到侵扰。 　　何况安倍晴明品性高洁，对都城权贵避之不及，反倒对流民百姓青睐有加。 　　藤原家向来效忠天皇，主支内有阴阳天赋的人被送进阴阳寮里学习阴阳术式，试图拱下安倍晴明的位置，取代对方在天皇陛下心中的地位，将权柄牢牢握在自己掌心。 　　身为北家家主的藤原忠义却觉得……主支的人过于愚钝不堪。 　　即便取代了所谓的安倍晴明，谁又能保证不会出现别的什么人占据天皇心中的位置？ 　　阴阳寮的权柄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只要坐在王位上的人想，随时可以重新组建一个新的风水寮天官寮进行取代。 　　与其这样，不如直接掌控坐在王位上的人。 　　身着一身浅紫色狩衣的藤原忠义眼睛笑眯眯的，完全看不出心底盘旋着怎样大逆不道的心思和浩大野心。 　　他将人邀请到阁楼茶室里，奉上茶水糕点，举止妥帖恭敬，最后双手奉上一张请柬。 　　宿傩没有规矩地跪坐在茶桌前，右腿竖起的膝盖上搭着手肘，掌心托住下巴，姿势豪迈，面色桀骜，只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没伸手去接。 　　藤原忠义放下手，笑着解释道：“久闻阁下威名，正巧在不久之后的都城内，由阴阳寮牵线举办一场邀请各地术士的宴会，意在交流各自修行感悟，切磋术式开拓眼界。” 　　“地址定在贺茂神社内，届时只需向门口守卫递上请柬便可入内。” 　　说罢，他瞥了眼坐在宿傩身后的少年，补上一句：“一份请柬可携带两位随从，想来阁下应该能在宴会上遇见不错的对手。” 　　“至于我们……”藤原忠义笑着摇摇头，“鄙人实力微弱，而鹤守女虽是山神，修行的术法却多以防御为主，只怕不能让阁下尽兴。” 　　“就连困扰山民让其不得进入山林的术法，也是鄙人安排族内的阴阳师在山脚设下扰乱感知的结界才让他们没办法入山，因此才有了山神不喜凡人的传闻。” 　　祸水东引。 　　月见莲听完对方的话，脑子里直接跳出这几个大字。 　　他不由再次打量这位藤原分支家主。 　　只是第一次见面，这人却对宿傩的秉性作风十分了解，一举一动都按照对方受用的方式来，示弱前便将对方感兴趣的东西先行奉上表现真诚和诚意。 　　比之前那个藤原氏聪明多了。 　　月见莲垂下眼睫，轻抿一口手中的茶。 　　有脑子会做事还不是一条心的分家家主，对主家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藤原忠义再次递上请柬，宿傩这次伸手接过了，展开瞟上几眼上面写的字，合上后随意放在桌前，问道：“那个叫什么安倍的也会去？” 　　藤原忠义眨了下眼睛，似乎突然明悟了对方为何前往京都的原因，眼底闪过了然，随后眉眼含笑地摇了下头。 　　“晴明阁下暂时不在京内。” [24]第 24 章:谁给你的胆子？ 　　逢坂山上的景色异常美丽。 　　离开桃林沿着山道的方向走出一段距离后，山间的景色忽然多了一抹红。被秋风吹熟的红枫林散飘落，成片的枫树林占据大片视野，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听上去格外有趣。 　　没能在山上活动筋骨，宿傩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意兴阑珊，视线扫过艳丽的枫树林，也只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过一棵又一棵飘下树叶的枫树。 　　月见莲跟随在他身后，脑子里想的却还是刚才在那个北家家主口中听到的消息。 　　安倍晴明现在不在都城里。 　　因着天皇的青睐加上国土各地均有妖怪作乱的消息，本该驻守都城的安倍晴明每年会挑选一两个月的时间前往巡游各地灵脉查看结界情况，顺便将遇上作乱的妖邪怨鬼清除怨念，送入往生。 　　不巧的是，现在这个时间对方还没有结束巡游，虽然按照往年的情况应该也在回程的路上，只是藤原忠义又说了一个消息。 　　上半年在沿海区有一只修行多年的海妖作怪，打伤了不少渔民，导致当地的税赋没办法按时提交，天皇希望安倍晴明巡游时顺便将妖怪解决了，安倍晴明应了下来。 　　或许是这样才耽误了回程的速度，可能没法赶上今年的宴会。 　　这对月见莲来说无疑是个很不好的坏消息。 　　见识过不少阴阳师的本事，加上之前巫女的箴言和流传至千年后的传闻，月见莲几乎将解咒的希望完全投放在安倍晴明身上。 　　如今却连见上一面都这么麻烦。 　　何况他能走到这里完全依赖身边这人，尽管现在被那个所谓的阴阳师交流宴会引出兴趣，若是在会上没能遇见感兴趣的对手又或者如同之前那些一样不堪入目。 　　按照宿傩的性格，大概率不会再去主动寻找安倍晴明的踪迹。 　　月见莲敛下眉眼轻轻吐了口浊气。 　　* 　　逢坂山上除了随处可见的美景外，山野植被也异常丰盛，随处可见一些珍馐食材，连动物的体量都肥美许多。 　　在路上顺手抓了几只兔子，又看到竹笋和山药，停在一条从山上延伸下来的溪水旁的月见莲在水边清理好野兔，洗干净竹笋和山药，砍下几节竹子将栗米放到竹木里焖煮。 　　午饭是熏烤的野兔肉和清煮笋，配上裹上竹香的米饭，加上用石板盐烤的香鱼。 　　用掉了剩下的最后一点盐和香料。 　　吃饭时月见莲忍不住说：“去都城前要找地方先补给一下盐和香料了，大人。” 　　宿傩咬下兔腿上的肉朝他瞥了一眼。 　　月见莲脸上有些苦恼，在那细数着如今缺少的物资，“米也没剩多少，大概再吃上一两天就没了，山里打的野物不用盐腌制保存不了几天就有股味道，还有衣服也要重新准备一些。” 　　说道这里，月见莲不由朝对面的人瞟去一眼，轻声抱怨：“您每次打架都把衣服打坏了，要不是之前町屋准备的数量不少，这会儿都没衣服能换。” 　　宿傩面无表情咬碎骨头，嚼得嘴里咔嚓咔嚓响，在荒无人烟的野地听上去怪渗人的。 　　月见莲一点不在意，继续说道：“铺床的草席也被您弄坏几张，还有雨伞。” 　　月见莲表情顿了顿，“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弄坏的，但是拿出来就断成好几节完全没办法用，导致我们遇上下雨只能找地方避雨。” 　　“现在天气冷了，还要备上一些木炭和厚实的衣服，床褥还有被子这些都需要。” 　　宿傩听得有些不爽，不耐道：“去准备就是了，要买什么你自己看着办。” 　　月见莲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大人，我们没有钱。” 　　“……” 　　“藤原氏的那个阴阳师送的金小判被您丢在地上了，路上遇见的山匪想要打劫也被您直接宰了，他们老巢留下的金银全被您埋在地下，有些被您意外救助的商人想要提供报酬您直接没理还差点把人一起杀了。” 　　“还是说您打算到了京都直接杀到商人面前逼迫他们把需要的东西交上来？” 　　“先不说您会不会这样做，在天皇脚下发生这种事情，那些官僚士兵不会置之不理就算了，引来阴阳师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宴会没办法参加，还要应付一群没什么能力但是锲而不舍的杂兵。” 　　“或者您打算把京都的人全部杀了？” 　　月见莲脸上笑意不减，轻浅的弧度在此刻却莫名有些压迫感。 　　“我并不怀疑您是否能做到将整个平安京全部清理一遍，同样我也相信，您不会这么做。” 　　宿傩从不屑于对手无缚鸡之力无法反抗的弱者出手，他追求的是绝对强大的力量，是与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是极致的战斗快感。 　　就像人不会去为难地上的蚂蚁一样，肾上腺素也只会在与自己同等甚至更高的对手面前高涨。 　　宿傩脸色有些发沉，盯着人冷哼一声。 　　“臭小鬼，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和本大爷说话？” 　　“您给的。” 　　月见莲弯起眉眼，身上那股微妙的压迫感散的一干二净，乖顺地将石板上新烤好的煎鱼放在木盘里递了过去。 　　“您的酒也要喝完了，到京都之前，先去找附近的山匪借点金银，等到了都城，您陪我去集市上转转吧。” 　　他语气轻柔：“要是您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自己去也可以。” 　　“我还想看看京都人做的饭菜是什么样的，之后也能给您换换口味。” 　　宿傩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很沉，重到连空气都有些凝固了。 　　月见莲眨眨眼，眉头微微上扬向眉心靠拢，表情瞬间变得可怜又委屈。 　　“不可以吗？” 　　“……哼。” 　　宿傩冷着脸接过那盘煎鱼，月见莲瞬间笑了起来，“谢谢大人。” 　　宿傩没再看他，夹起煎鱼连鱼骨也一起咬碎了，眼神阴恻恻的。 　　得寸进尺的臭小鬼，连本大爷的行动都敢安排。 　　* 　　事实证明，就算是不可一世的宿傩大人，在没钱的时候也只能想办法搞钱。 　　宿傩臭着一张脸碾碎在京郊附近游荡的山匪，找到对方的老巢后搜刮出山匪从行商和贵族手里抢来的金银珍宝，一脸不爽地把箱子塞进月见莲怀里。 　　月见莲连忙抱住，沉沉的重量压得他肩膀都往下塌了些。 　　“哼。” 　　宿傩不爽得重哼一声，双手抱臂直冲冲地走在前面。 　　月见莲运转咒力在自己手上，抱着装满珠宝金银的箱子小跑跟上，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着进京后要先去买什么，然后再买什么。 　　宿傩一句话没搭理他。 　　月见莲连着哄了好几天才赶在正式进入都城前将人哄好了，愿意多给自己几个眼神。 　　* 　　平安京作为国土心脏，繁华程度和别的地方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就连生活在这里的百姓体态面貌都更有活力些，街边还能看到杂耍的艺人，身前放了个一米多高的箱子，箱子上两个小人活灵活现地比划招式。 　　旁边聚集了好些人，看到精彩的地方忍不住惊呼，啪啪的掌声响起来，显得格外热闹。 　　路上偶尔还能看到些唐风装饰，平安时期的贵族们推崇于源自天朝的各种物件，以至于不少机灵的商人将货架上的商品和店面装饰都带上了唐朝风气。 　　各式各样的店面看得人眼花缭乱，但现在最主要的是先解决宴会开始前这几日的住宿问题。 　　这也是月见莲觉得那位藤原北家家主很难应付的原因之一。 　　在离开山神居所前，那人还特意送上一张令牌，表示到达平安京后可以前往三条大街，沿路向北第三座宅邸是他的个人居所，若是找不到借宿的地方可以直接过去，将令牌交给门房即可。 　　在京都与人发生冲突也可以直接出示令牌，上面刻有藤原家的花纹，即便是京都权贵看到了也不得不卖几分藤原家的面子。 　　尽管以宿傩的脾气并不畏惧任何麻烦，即便是天皇的脸面也可以说踩就踩，但有了这东西，确实可以免除许多不必要的东西，不然以都城贵族的秉性，一旦发生一点冲突，很难不发展成血流成河的场景。 　　而且话术上还是以自己短期不会回到都城，要是宿傩阁下不介意的话，宅邸里的东西可以随意使用，留守的仆人也都交代好了，有任何需要直接吩咐就行，阁下愿意屈尊便是莫大的荣幸。 　　这样恭敬又妥帖的态度奉上，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代入主家视角，有这样识时务有分寸会说话办事的分家家主很难不受用，结果这人一身反骨，妄想取而代之，这就让人很难受了。 　　月见莲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蹙紧眉头，实在没办法生出一点好感度。 　　偏偏宿傩对那家伙的印象似乎还不错，让月见莲心里有意见也不能表现出来，心情更糟糕。 　　到了三条大街的居所，街上的人肉眼可见地少了，看不见平民装扮的百姓，路上还有巡查的官兵武士。 　　月见莲出示了令牌，武士还主动护送到宅邸门口，敲响大门唤来里面的仆人，仆人见到令牌后立刻恭敬地将两人迎进去。 　　进到宅里由侍女带着到休憩的地方，不一会儿就送来点心茶水，藤原家的家仆管家恭敬地守在一旁询问有什么吩咐。 　　月见莲完全不知道客气怎么写，直接将之前统计的所需要的东西列出来，让管家安排人去采买，又让他找来家中的女房丈量尺寸添置衣物，把之前弄来的那箱金银推了过去，一张迤逦的脸风轻云淡。 　　“用最好的料子，两天内做好，米要上等的精米，细盐，耐放的干果点心可以少备些，被子要做的足够松软保暖，再准备些陈年的佳酿，还有香料……” 　　他和管家交代这些的时候，宿傩就靠在贴近走廊的獐子门前屈膝喝酒，旁边跪坐着一个侍女拿着酒壶随时准备添酒。 　　听着室内传来的声音，宿傩的视线瞥向屋内。 　　不同往日里的温软，和贵族管家相对而坐的少年声音清冷，语调不急不缓，慢条斯理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对面的管家随着他说出口的东西越来越多，面上压力剧增，连额头都紧张地冒出细汗，身后负责记录的家仆更是大气不敢出，就怕漏了什么东西。 　　宿傩杵着额角，另一只手捏着酒碟搭在腿上，视线从上到下，将身着一袭浅色直衣，即便跪坐也将腰背挺得笔直，仪态端庄优雅，比长期生活在贵族身边沾染习性的权贵家仆更添几分矜贵气息的少年仔细收入眼底。 　　大概任谁也看不出，这样的少年在不久前，还是一个浑身泥泞不堪的难民。 [25]第 25 章:一身臭味 　　在藤原北家的宅邸歇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月见莲想去东市看看，宿傩没什么兴趣，月见莲给人安排好早饭，就乘上管家准备的牛车前往东市。 　　一般情况下，将庶民云集的东西两市视为污秽的贵族不会主动前往，偏偏提出这个要求的是家主离开前亲口交代要好好伺候无论什么要求都尽可能的贵人，于是管家只好安排了一名拉牛的童子和随行的仆人陪他一起。 　　东市位于七条三坊，离权贵居所所在的三条大街隔得很远，乘着牛车也花费了好一会功夫才到。 　　月见莲先去了一趟香料店，在店里买到一些和千年后名字有些区别的香料，以及一些从东方传来的特殊料子。 　　离开时外面赫然又出现了一辆牛车，月见莲随意瞥过去，和车上走下来的人视线正好撞上，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弯身进了被随从撩起帘子的车厢里。 　　“那是藤原北家的家纹？” 　　那张惊心动魄的脸在眼前惊鸿一瞥，年轻公子回过神连忙问身边的仆人，得到肯定回复后忍不住好奇：“藤原北家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位年轻的小公子？” 　　随从欲言又止。 　　就算出了又能全让您知道吗？自家和藤原家的区别在那呢大人，就算只是分家也完全够不上啊。 　　“跟上去看看。” 　　没得到回应的青年一转身又回了车厢里，随从连忙出声：“您不是来买香料的吗？” 　　“晚点再买，先跟上去再说。” 　　随从忍不住低下头翻起白眼，给了拉车小童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赶车。 　　* 　　下一站月见莲准备去一些锻冶屋看看。 　　他最近的实验出了点问题，一般的兵器在灌入咒力后不久就被完全腐蚀成为一滩废铁，他想去锻冶屋里找找有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矿石可以承受咒力的侵蚀。 　　随从推荐他到一处承接一些阴阳师们会定制结阵道具的店铺，虽然不知道咒力是什么，但想来应该和灵力差不多。 　　月见莲接受随从的建议，拉车的童子听到后，挥动手上的细鞭轻轻打在牛臀上，牵着牛鼻上的环调整方向。 　　经过热闹的市集，逛街的百姓们看到牛车主动避让，一些还捂住了身旁小孩的嘴，尽量避免叨扰了车里的贵人，自己也低下了头。 　　月见莲透过车窗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这个时代的阶级壁垒比他想的还要更重些，平民在贵族面前甚至连直视的资格都没有。 　　他放下竹帘，垂眸坐回车内。 　　过了一会儿，车子停下了，从车厢里下来，还没进到店内就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随从上前掀开挂在店门的布帘，刚靠近屋门就感觉一股灼热的气势直冲面门。 　　味道也不好闻，很重的煤味，空气里都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炭灰，这还只是前面用作接待的店面。 　　月见莲用手帕掩住鼻口，店里的接待人员一身灰扑扑的走上前，满身拘谨地弯下腰，鞠躬询问大人来店里有什么吩咐。 　　月见莲说了自己的想法，接待人员忙叫来店里的师傅，一番解释后，穿着短褂满身肌肉的师傅抓了抓头发，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让接待人员去后面仓库货架上找来放在最下面的石头。 　　“这些是我之前外出游历是在一座荒山上采到的矿石，不太确定是否能满足大人您的要求。 　　之前一些阴阳师大人派人前来想要打造一些可以储备灵力的东西，我就是用这种矿石做的，只不过还没试过用来锻制成武器，不知道能不能成。” 　　月见莲从接待人员举着的托盘上取下那块大概拳头大小的特殊矿石，咒力在掌心运转，慢慢渗进石头里面。 　　旁边的人虽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看到动作还是屏息站在原地安静等待。 　　一时间，店里只剩下从后院里传来敲铁的哐当声。 　　这时的店门外又停下来一辆牛车，刚才在香料店外遇见的年轻贵族从车厢里下来，随行的侍从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他急匆匆跑进满是污秽的锻冶屋内，甚至已经想到自己回去后会受到家主什么样的责罚。 　　年轻贵族刚掀开布帘，便看到屋内几个人站在店里不知道做什么，忽然听到一阵咔咔声响，目光一下注意到少年手上发出裂纹即将炸开的石头，霎时眼疾手快地从袖中掏出一张符咒掷过去。 　　‘嘭’地一声闷响被符咒拢在四四方方的小型结界里，及时收回手的月见莲讶异看着石头碎成的小碎块穿过失效的结界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和屋里的其他人一起转头看向大门口。 　　“见过阴阳师大人。”锻冶屋的其他人纷纷弯下腰朝对方行礼，年轻贵族掏出一把折扇在身前摇了摇，示意众人起身，抬步走到月见莲面前，笑吟吟地打招呼：“真是好巧，小公子，又见面了。” 　　月见莲记性不错，认出他是在香料店前见到的人，就是没想到会是阴阳师。 　　“好巧。”月见莲微微颔首。 　　年轻贵族自我介绍道：“在下桐生本武，少纳言之子，目前任职于阴阳寮做些简单的文书工作，不知小公子名字是？” 　　“莲。”月见莲有些困惑这人跟上来搭讪想做什么，“是有什么事情吗？桐生阁下。” 　　“啊……”桐生本武眼神游离一瞬，“其实没什么事情，只是之前在香料店见到小公子坐着藤原北家的牛车，在以往的宴会上却没见过小公子出席，心里不免有些好奇。” 　　“小公子可是藤原北家之人？” 　　月见莲摇头，“只是暂时在北家做客。” 　　“原来是北家贵客。”桐生本武往前凑了些，笑着邀请道：“相逢即是缘，我知道附近有处位置不错的茶室，不知道小公子是否有时间，与某一起喝杯茶？” 　　月见莲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眉眼展开的弧度让对面的年轻贵族眼睛都看直了。 　　“阁下特地邀约，时间自然是有的，何况刚才多亏阁下出手相助，这盏茶就算我请吧。” 　　桐生本武有些激动地侧过身，伸手指引，“那太好了，小公子这边请，我来带路。” 　　月见莲抬步走了出去，身后的随从将一块金小判交给锻冶屋的接待人员后马上跟上去。 　　桐生本武很是殷勤地快步走到藤原北家的牛车前帮忙拉开厢门上的竹帘，等人进去后快步走向自家的牛车，交代童子调头去自己常去的茶室。 　　* 　　月见莲接受对方的邀请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听到对方在阴阳寮里任职，于是便想通过对方了解安倍晴明在外巡游的路线，尤其今年还因为闹事的海妖更改了回程的时间。 　　会从哪个方向走，经过什么地方，现在大概会在什么位置，这些都是他想知道的。 　　在茶室浅聊几盏茶的功夫，月见莲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便笑着起身告辞了。 　　至于对方想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事情，不好意思，没有泄露自身情报的习惯。 　　月见莲应付起这样的人十分得心应手，就算没泄露一点关于自身的消息，桐生本武也在交谈中逐渐面红耳赤，分别时更是一脸恋恋不舍的表情，杵在牛车前久久不肯动弹。 　　旁边的随从看不下去，一把将人拽开挪开道，让藤原家的童子能顺利驱车离开。 　　桐生本武一脸魂不守舍地回到自家牛车里。 　　坐回车厢后，他拉开窗户上的竹帘，对跟随在车厢旁的随从喃喃道：“我好像一见钟情了。” 　　随从满脸假笑戳穿他：“您上次也这么说的。” 　　“那不一样！” 　　随从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容属下多嘴一句，藤原家的贵客不是您能随便招惹的，最重要的是，您已经有未婚妻了。” 　　京都贵族好男风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随从没觉得大惊小怪，可问题是，您要不要先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藤原家的贵客那是能随便招惹的吗？被少纳言大人知道三条腿都给您打折了。 　　* 　　在茶室里耽搁了一点时间，回到北家宅邸时，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天空染上红霞，另一侧的天还有些阴恻恻的，看上去晚上可能会下雨。 　　月见莲回到主院，一进门就看到坐在木廊旁独酌饮酒的宿傩。 　　他迈步走过去，轻轻叫了声大人。 　　宿傩抬眼朝他那边瞟了下，又看了眼远处的天色，眉头微挑。 　　“出去这么久？” 　　月见莲拢住身后的衣摆跪坐下来，拿过放在木板上的酒瓶帮他往杯子里倒上酒，一边温声解释： 　　“去了趟香料店买了些少见的香料回来，花了点时间，后面又去了锻冶屋，想找到能承受咒力的矿石锻成随身携带的武器，可惜没找到。” 　　“刚才回来的时候听到管家说，米面准备的差不多了，其他东西还在安排人采买，衣服做的有些慢，我让他再安排几名女房去做，宴会后天下午开始，大概明天中午能赶制出来。” 　　宿傩‘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这些琐事一直都是月见莲在安排，衣食住行都准备的很妥当，宿傩从来不管。 　　他偏头看向乖巧坐在自己身边，低着眉眼轻声细说那些杂事的人，忽然低下头凑过去，鼻翼翕张，在月见莲肩膀上轻嗅了好几下。 　　月见莲眨眨眼，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神。 　　“大人？” 　　“身上一股臭味。”宿傩直起身子，面上染上些许不悦。 　　“有吗？”月见莲歪头在自己肩上嗅了嗅，又抬起手臂闻了闻胳膊上的味道，茫然地放下手，迟疑解释：“可能是在锻冶屋沾上了里面的炭灰。” 　　他看了下宿傩的表情，撑着膝盖起身，一边道：“那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腿刚站直一半，旁边伸过一条手臂握住腿肉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月见莲下意识抓住面前的东西，茫然抬起头。 　　“大人？” 　　宿傩垂下眼朝他看了一眼，迈开脚步向着澡堂的方向走。 　　“身上沾了酒味，正好一起去。” [26]第 26 章:丧星临门 　　第三日的下午，到了阴阳师交流宴会开始的日子，月见莲跟着宿傩一起前往洛北的上贺茂神社。 　　出发前还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宿傩身上的气息太甚，换了好几头拉车的牛才在他将身上气息完全收敛后顺利坐上牛车，磨磨蹭蹭了好一段时间，导致宿傩坐在车厢里整张脸都有些阴恻恻的。 　　倒不是为了顾忌什么礼数一定要坐牛车赴宴，只是如今这个年代，能成为阴阳师并且在京都附近任职的，家中背景不是权贵就是官僚贵族，走去赴宴总叫人看轻几分。 　　要是遇见一两个脑子不太清醒的，宴会也不用参加了，直接原地开席算了。 　　加上一些身份贵重或能力出众的人总喜欢最晚才到，为了看清楚所有人的本事痛快玩上一场，宿傩强压着心里的不爽忍耐下来，在车厢里说话的声音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最好是真有几个有趣的家伙在场。” 　　不然别说是宴会上的人，连送出请柬递来这个消息的藤原忠义都会被记上一笔。 　　月见莲在旁边笑得温软，一路上柔声安抚才把毛给顺下去。 　　他们到的时间不算早，神社外已经停了不少牛车，身着各色狩衣官服，还有便装直衣的阴阳师们络绎不绝。 　　到了神社里更是热闹，广场铺上各种竹席，三三两两的阴阳师席地而坐聚在一起讨论，还有侍女端着酒托穿梭在宴席间添置美食和好酒。 　　人声鼎沸，受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影响迎来全盛之姿的阴阳神道在这一刻迎来最直观的表现。 　　在场的不是贵族子弟就是身居官位的臣子，即便落魄些，没有那些头衔在身上，家中背景也足够殷实肯定。 　　甚至这些还不是全数，一些驻守在外或来不及赶回的官员无法统计，只看目前到场的，不算随从侍女，粗略算去已经不下千人。 　　月见莲随着宿傩漫步穿行在宴会里，宿傩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遇见的阴阳师，感知到的灵力多寡让他心里慢慢涌上失望。 　　目前最强的，也不过比之前那位巫女多了一倍的灵力。 　　手段如何先不提，只是这样的程度根本没办法让宿傩完全尽兴。 　　他已经很久没有拼尽全力酣畅淋漓的打过一场了。 　　满心期待却不过如此，宿傩脸上逐渐没了表情。 　　月见莲一看就知道，这人的忍耐限度快到极限了，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一道声音突然冲进来打断他开口的想法。 　　“小公子！” 　　前天遇见的桐生本武带着两名和他年岁差不多的阴阳师快步走过来，几人身后还跟着各自的随从。 　　桐生本武一脸笑意地凑上前打招呼，“又见面了，真是好巧，你也是来参加这次交流会的吗？” 　　“没想到小公子也是术士，是了，当时还发生那样的事情，我早该想到的。” 　　桐生本武一拍脑门，脸上满是懊恼，下一秒情绪又变了，满腔热情地为他介绍身边两位好友，“优太和村元是我在阴阳寮的同僚兼好友，优太的天赋极好，之前还被晴明大人称赞过。” 　　“小公子有什么修行上的问题可以直接问他，我们之后还打算去找少博士请教一些问题，要不要一起去？” 　　年轻贵族一上来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月见莲嘴巴张了又张，愣是没找到说话的空隙。 　　好不容易等人说完了，他旁边的人又开口接过话。 　　“本武，你好歹先给我们介绍一下啊。” 　　“就是就是，我们连这位小公子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这么失礼怎么行？” 　　宿傩双手抱臂看着面前这几个突然凑上来自说自话的人，偏头问他：“谁？” 　　十分言简意赅的疑问句，月见莲低声解释：“前天出门买东西在路上认识的。” 　　顿了顿，他在后面补上一句：“就说了几句话。” 　　至于对方为什么这么热情，他也不知道。 　　月见莲一脸无辜地歪头望向对方。 　　“哼。”宿傩轻轻哼了声，没管那边还在说话的几人，继续朝前走。 　　月见莲抬脚跟上，桐生本武正在那给好友介绍：“小公子是藤原家的贵客，我们之前在……” 　　“藤原家的贵客？本少爷怎么不知道？” 　　“什么蝇营狗苟都能冒充藤原家的贵客，你们是不是太看不起我藤原家的门槛了？” 　　还没走出几步，一道语气拉长，腔调像是在念和歌的声音又插进来。 　　两人再次停下脚步，身后的桐生本武几人也停下交谈一同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身锦衣华服的身影从旁边的人群里走出来，衣服上的纹样都是用金线纹绣的，狩衣外又用波光粼粼的纱衣做了外罩，走动间流光溢彩，涂了粉面，脖子上戴着一长串珠玉金丝的珠串。 　　连头上的折乌帽都沿着边镶了宝石，拿着折扇的手上戴着唐风扳指，腕上也挂了条坠着穗子的白玉数珠。 　　人还没靠近太多，对方身上有些厚重的熏香就顺着空气飘到鼻息里，月见莲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疑似藤原本家的阴阳师眉眼轻挑地扫过刚才说话的桐生本武等人，鼻腔溢出满是不屑轻蔑的轻哼。 　　“凭空捏造，少纳言家真是好家教。” 　　说罢也不管桐生本武三人的脸色如何难看，傲慢上挑的眼睛瞥向宿傩和月见莲站的方向。 　　宿傩抱胸站在原地，瞧着那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人面上没什么表情，月见莲微垂下眼睫，无声轻叹口气。 　　作为站在权贵顶峰的藤原本家嫡系，即便看出对面高大的男人身上气度不凡威严深重，男子依旧没放在眼里，视线格外冒犯地将人上下打量一遍，呵了一声。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山野之人，也敢冒充我藤原家的贵客？” 　　说完还一副施舍的表情抬了下手。 　　“不过看在你身旁的随从还不错的份上，把人交给本少爷，再跪下磕头赎罪，本少爷就免了你这次逾矩之罪。” 　　事实上，宿傩两人从进场开始就引起大量注意。 　　首先是因为完全陌生的面孔，京都贵族和官僚之间，除非是深养在闺中的贵女，在各式各样的宴席上多少都会眼熟一两次。就连贵女间也常常举办茶会。 　　哪怕只是地位最低的官员，也会被上司或交好的同僚带着参加一些诗会寒暄，总有那么几个能说上话或叫上名字的同伴。 　　圈子就这么大点，其中一个认识就相当于大半人或多或少会对你有点印象。 　　再者两人身上的气质也不同凡人，宿傩光是出现在这里就叫人无法忽视，月见莲那张脸更注定不可能被人完全无视掉，甚至早就被人盯上了。 　　只是两人早就习惯各式各样的眼神，从入场走到这里一路上完全忽视掉那些看过来的视线。 　　在不清楚两人的来历前，其他人只好默默注视，现在有人打头，还戳破对方不是藤原贵客的身份，围观视线就完全不知收敛的尽数落在这片地方，安静观望接下来的发展。 　　宿傩没在意那些视线，甚至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 　　月见莲在对方说出那句话后，身体默默向后退了两步，顺便抬手放在两边的耳朵上，再次闭上眼睛。 　　“喂……”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对面还想叫嚣什么话的时候，一身锦衣华服绫罗绸缎的身体突然出现了好几条横切而过的血线，伴着还含在嘴边的尾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倒在地上。 　　鲜血洒了一地，人的躯干变成一块一块的肉段，骨头内脏都漏了出来，场面骤然变得血腥又恐怖。 　　“啊！！！” 　　空气寂静了几秒后人群中不知道谁发出一声高声刺耳的尖叫，众人纷纷惊醒过来，空白停滞的大脑似乎终于理解了当下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脸色大变。 　　愤怒、惊恐、慌乱、恐惧、不安、害怕…… 　　众生情绪展现的淋漓尽致，如滚烫的热油被人溅进水花，轰然炸开，四面八方顿时响起各种嘈杂尖锐的指责怒斥。 　　“放肆！你居然敢在这里动手？！” 　　“他杀了藤原家的嫡系！！！” 　　“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藤原家的问责我们谁担得起？！” 　　宿傩又挑了下手指，站在人群前出声的几个人瞬间落得和之前那人一样的下场。 　　他扫过突然被扼住脖子般噤声安静的众人，抬起手臂，朝着人群最多的方向竖起两根手指，朝自己的方向招了招。 　　“一起上吧。” 　　“既然是交流会，光在这里说有什么意思。” 　　宿傩微微歪头，咧开嘴笑了，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泛着红光似的，映入众阴阳师眼里宛若嗜人的恶鬼。 　　“把你们压箱底的本事全部拿出来。” 　　“不然就和刚才那些废物一样，全部死在这里吧。” 　　丧星临门，恶鬼敲钟。 　　磅礴的咒力从他身上炸开，不少人在近乎碾压的气势下当场跪地，膝盖重重的砸在地板上，满脸惊骇地瞪大双眼。 　　“这是……怎么可能？” 　　诸多阴阳师也终于做出反应，身体条件反射地动起来，一边向后退开距离，一边快速在手上掐着施咒的手势，还有人向天空释放遇敌的讯号。 　　宿傩好整以暇地等他们做好准备，刚抬起手，又忽然顿住了，手腕向内一把抓住上衣脱下来，反手丢到身后，正正当当砸在月见莲脑袋上。 　　“拿好了，自己找地方待着。” 　　月见莲扒拉下头上的衣服抱在手上，一抬眼就看到一名阴阳师召唤出来的式神被宿傩抓在手上，手指一捏就碎了，依旧轻描淡写得犹如捏死一只蚂蚁。 　　月见莲低下头轻轻应了声是，抱着衣服离开这片即将沦为战场中心的地方。 　　宿傩活动一下手腕，对着那名目睹式神惨死目眦欲裂的阴阳师再次招了下手。 　　“继续。” 　　“希望你们这群废物能让本大爷能玩得尽兴些。” [27]第 27 章:鬼神之名 　　位于京郊洛北的上贺茂神社修的庄严肃穆，威风凛凛，背靠着连绵的山脉，环境幽美宁静，常有贵族在神社里设宴邀请交好的同僚姻亲互通有无。 　　就连每年的节日或重要事件发生，都会将神社用作大型祭祀的场所。 　　而如今，风景秀丽的神社园林成了火海，金璧辉煌的塔寺楼宇化作废墟，大片的瓦片横梁从高空重重坠地，溅起满地尘土。 　　不远处的中年阴阳师不顾鲜血横流的腰腹，抬起手指逼出精血，用指做笔在空中迅速描绘灵纹。 　　阵法成型，一圈圈的光环亮起，组成特殊的阵法纹路在他身后展开，猛地发出一道道光束。 　　另一侧身穿官衣的阴阳师双手拍在地上，坚硬的石板瞬间变得宛若沼泽地般柔软，巨大的土人从地底冒出来。 　　还有人双手结印大喝赦令，身下的影子扭曲成形，变成一只只拥有动物外形的式神直冲而去。 　　五行阵法亮起各色光束，天空盘旋着水龙火凤，地上蜿蜒生长的根根藤蔓大树；举手投足间引发阵阵震动的巨型泥人，在泥人身上奔跑的动物式神，四面八方如同锁链般从阵法中攀升而起的封印术纹。 　　一切攻击指令的方向，均朝向了那个立在众人之上，无需借力便凭空而坐，给予众人无限压力及恐惧的人影。 　　任谁也没想到今年的交流会会发展成这样一个场景。 　　恶鬼临门，鬼神降世。 　　哪怕只是为了自身能活着离开，诸多聚集而来的阴阳师纷纷拿出压箱底的手段，试图诸恶镇邪。 　　虽然没有一个能和自己完全过招交手的对象，但聚集的阴阳师数量够多，其中还有不少让人眼前一亮的术式。 　　没有珍馐，量大管饱的粗粮饱餐一顿也不错。 　　宿傩脸上笑意明显，面对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的攻击依旧巍然不动，忽地展开双臂。 　　肩下再生出一双手臂，黑色纹路从腰下蔓延至肩膀，面上同样出现相同的纹路，甚至脸上还多出一副骨质的覆面，两只猩红的眼睛立于上方。 　　原本样貌完全展开。 　　“大闹一场吧！哈哈哈哈！” 　　猖狂畅快的大笑响彻云端，铺天盖地的攻击如约而至。 　　轰隆隆—— 　　一阵又一阵的轰鸣震了又震，连地面都宛若地震发生一般剧烈晃动，震波蔓延，连整个京都都感受到明显的动荡。 　　从屋子里匆匆跑出来，满大街的人影惊慌失措，有人注意到洛北方向绽开的巨大火光，倏地伸手指过去。 　　“快看，那是什么？！” 　　“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怪物入侵神社？” 　　“百鬼夜行吗？阴阳师大人们呢？” 　　“谁来救救我们？”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东三条大街一座仿唐风的三层阁楼上，与周围建筑拉开高度的广阔视野使得人坐在室内拉开窗户，一眼便能看到郊外神社，若视力好些，说不定连神社内发生的大概情况都能看得明白。 　　藤原忠义坐在茶桌前，面朝着窗外神社所在的方向，笑眯眯地抬起手将倒上热茶的茶杯递到自己唇边，轻轻呼了几口气吹凉，轻抿一口还有些滚烫的茶水。 　　他对面没人，屋子里却想起另一道声音。 　　“你说这次能剩下多少？” 　　藤原忠义笑着将手放下些，没回答那道声音的疑问，反倒问了句：“你知道贺茂神社为什么会建在那里吗？” 　　“为什么？” 　　“因为下面埋了一条灵脉。” 　　“当初贺茂忠行和芦屋道满以灵脉为阵眼，将一只没有妖核弱点，无法用灵力祓除，甚至不死不灭的特殊大妖怪封印起来，阻止它继续侵犯都城。” 　　藤原忠义将头转回到屋内，看向对面，狭长眼睛里满是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们将那种如同巨大负能量集结体的妖邪称之为‘咒’，像你一样，对人类最恶毒的诅咒。” 　　“看起来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那是自然。”藤原忠义把茶杯放下，从桌上雕花的瓷碟里捻了一块一口大小的酥脆糕点放在嘴里，视线再次偏过投向窗外。 　　“阴阳神道已经是过去式了，即便是安倍晴明拿那些怪物也没办法，我做的这些准备不过是顺应天命。” 　　“天皇陛下应该感动才是，痛哭流涕地欣喜于有我这样忠心耿耿，愿意为其提前谋划排忧解难的臣子。” 　　“当灵脉破碎，封印破除，被镇压多年的咒满心怨怼大开杀戒，偏偏阴阳师死得一干二净派不上任何用场。”藤原忠义笑眯眯地说完，停了一会儿才接着道： 　　“就到我北家日月星进队力挽狂澜，向天皇陛下表现忠诚的时候了。” 　　“即便安倍晴明回来，孤身一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何况京都发生这样的大事，他这位阴阳头责无旁贷，阴阳寮是否还能继续存在都是一个未解之谜。” 　　青年脸上笑意加深，拉长语气托着长长的尾音感叹道：“真是令人期待啊。” 　　“未来会有怎样的发展。” 　　* 　　庄严肃穆秀丽非凡的贺茂神社在火光漫天的夜色下化作巨大的绞肉场，屋檐坍塌，大地断裂，随处可见残肢断臂，血腥味盖过檀香，嘶吼声悲鸣声不绝于耳。 　　月见莲站在一处塔楼的顶端，手上还抱着宿傩之前交给他的衣服，站在高处从上而下，将正在发生的惨烈战斗尽收眼底。 　　风暴眼的中心，几个明显要年老些的阴阳师们以五行方位分散站开，似乎正在准备什么特殊的封邪法阵，被率领的其他阴阳师则手段频出奋力干扰，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试图抵挡来自天际的一道道无形斩击。 　　擅长法术的阴阳师在肉/体方面明显弱了许多，一旦被近身，身体便毫无反抗地撞在坍塌废墟上化作一滩烂泥。 　　风暴圈的边沿，一些侥幸没被牵连进战场中心的阴阳师们发现了站在塔尖的月见莲，不知谁提出将他作为人质拿下，借此逼迫同行的鬼神退去。 　　一行人借着夜色和建筑遮掩悄悄绕到塔楼后面，手上掐着施法手势，幽灵鬼使潜入夜色里，悄无声息攀上塔顶。 　　风裹挟着烈焰灼烧的焦臭和满地腥气混杂而成的难闻气味拂过，衣袍发丝被带得轻轻浮动，月见莲轻叹一口气，咒力在空出的右手指间凝聚，延展，定型。 　　他握住咒力太刀的刀柄反手挥动，数道青蓝色的斩击痕迹破空而过，将身后爬上塔顶的式神四分五裂。 　　这是他模仿宿傩的空间斩研究出来的招式，可惜只仿到半点皮毛，不仅痕迹明显，还没办法追踪，想用出来也需要借助武器施展。 　　月见莲望着那边的战场，烟紫色的眼睛映着燎原的火光和各色术式形成的光线，以及那道自始至终都屹立在苍穹之上的人影。 　　大概只有亲身体会过才能完全明白，有些事情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 　　高山仰止，不过如此。 　　太刀在手上重新凝成纯粹的咒力，变形，拉长，转变为一把浮动蓝焰的弓。 　　月见莲抬高握弓的手臂，另一只手拉上弦，流转的咒力在指尖形成箭矢。 　　簌簌几声，托着蓝色尾焰的箭矢凌空飞向，却在半路偏移轨道，绕了一个半圆飞过塔楼，朝着刚才放出式神的几人疾驰飞去，在谁都没反应过时从背后穿胸射入，一行人接连倒在没被火光照亮的阴暗角落。 　　这边发生的小插曲并没几个人注意，阴阳师们用尽一切手段，各家秘术不再吝啬地施展出来。 　　但毫无办法。 　　再严重的伤都会顷刻治愈，再精密的术式阵法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被找出破绽逐一破解，手段频出却被轻而易举击溃，对方每一次攻击都能让自身损失惨重。 　　完全不对等的战斗，根本是生命的两个层次。 　　那道屹立在苍穹之上的四臂身影，恍若魔神降世惩戒人间，庸俗的凡人又怎么配与神魔相提并论。 　　绝望的阴阳师们彻底放弃抵抗，施咒的手再也无法挥动，带着满身伤痕匍匐在地，将高高仰起的头紧紧贴在地上。 　　“请您饶恕我们吧。” 　　“我们愿意献上一切，从此供奉于您，请大人手下留情，饶恕我们的冒犯之罪。” 　　一个接一个的人影跪下，如诉如泣的祈求着，卑微地渴望为自己寻求一条生路。 　　神社里再找不到一个站着的人，残壁断檐下一个个身份高贵的大人们如他们平日里最看不起的庶民一般狼狈匍匐，卑微哀求，泣声请罪。 　　战斗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晚上，充分活动过身体的宿傩在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那一道道宛若爬虫般卑微跪倒的人影，唇间溢出一声嗤笑。 　　阴阳师……呵。 　　不过今天打的还算尽兴，对手投降不打了，宿傩也懒得痛打落水狗。 　　“看在你们让本大爷玩得不错的份上。” 　　底下的阴阳师以为这是要放过他们的意思，绷紧的脊背骤然放松，低垂的面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却不想下一秒，宿傩抬起手臂，张开的五指对准下方，脸上满是恶劣的笑意。 　　“赏你们一个痛快好了。” 　　无数道无形的斩击落下，像下了一场雨似的，鲜血和恐怖凝成的雨水洒满整个战场。 　　当一切结束时，整个神社内再没有半点人气。 　　* 　　当天光亮起第一缕晨曦时，从都城赶来探查神社发生何事的武士官兵聚集在神社外，一声号令下随着领队一起疾步冲到神社里面。 　　当到达交流会举行的正殿庭院广场前，目睹一切的众人石化般僵立静止，不再发出任何动静。 　　* 　　在官兵赶到神社前，结束完战斗的宿傩就带着月见莲朝向洛北山脉离开了。 　　京都之行的目的虽然不够圆满，酣畅淋漓打过一场的宿傩心情倒是还不错，舒展的眉眼像只饱餐一顿后满脸餍足的大老虎，看着还有些懒洋洋的。 　　走在他身旁的月见莲三两步跑到前面转身停下，双手背在背后，站在原地仰头问他：“大人现在心情很好？” 　　宿傩眉梢轻挑，轻轻哼了一声。 　　月见莲眉眼微弯地笑起来，“那就好，我还给大人准备了一份礼物。” 　　一份特意准备的临别礼物。 [28]第 28 章:有些鸟撒手就没 　　清幽的月光自天际洒落，为夜晚的大地覆上一层薄薄的微光照亮昏暗视野。 　　深夜的林间安静幽僻，枝丫都静悄悄的，不曾发出一点动静。 　　浅青色狩衣的少年在月光下抬起手，青蓝色的蝴蝶展翅落在他指尖上，轻轻挥动的羽翼，又随着手臂落下动作震翅而起。 　　月光似乎都格外偏爱少年的身影，光瀑般莹莹洒落下来，在月下伴蝶起舞的少年身上覆上一层影影倬倬的流光。 　　庄严肃穆的舞蹈被月色衬得越发神圣皎洁，少年那张迤逦诡艳的面孔虔诚而干净，宛若神明最忠实的信徒般，借着祭祀的舞步将自己的一切悉数奉上。 　　宿傩不是没见过祭祀舞，只是每次都没看完。 　　以前是因为看不了，后来是因为没兴趣不想看。 　　再一次看到，虽然与过往看过的有些区别，却不知道为什么，视线犹如定格般无法移开，只能静静的看着一只只青蓝色蝴蝶围绕在少年身边，伴着他盘旋起舞。 　　夜色很静，风也静悄悄的。 　　宿傩看完了整支舞，看到少年漂亮的脸上沁出一层细汗，满是红晕地小跑到自己面前，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些，清透澄澈，干净得宛若最上等的宝石。 　　“大人。”他听到少年声音细软地叫了一声，呼吸比平时重了些，微微喘着气，嘴巴也张开了。 　　喘息声像一把钩子，勾的人心情烦躁。 　　宿傩放在手肘下的手指向内收了些，垂下眼面无表情的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月见莲抿着唇笑了笑，似乎有些腼腆和不好意思了，声音也轻轻的：“见月舞，祭拜月神祈求平安的祭祀仪式。” 　　“家里传下来的，我很久没跳了。” 　　“在满月起舞祭祀，月宫便会降下月辉指引方向，从此受到月神庇佑，不会迷失方向。” 　　容颜昳丽的少年站在月色下，月华宛若薄纱轻荡在身侧，圣洁，明亮，犹如月宫落入凡尘的辉夜。 　　“希望大人能一直平安顺利，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宿傩盯着他一言不发。 　　月见莲也不在意，抬起放在身侧的手伸出食指，细白的手指上停驻一只青蓝色的蝴蝶轻盈地扇动羽翼。 　　“至于这个，是我最近的修行成果，特意藏到现在想给大人一个惊喜。” 　　宿傩视线这才往蝴蝶上瞥了一眼，随后收回来，继续看着月见莲，鼻腔轻轻哼出声。 　　“花里胡哨的东西，一点用没有。” 　　月见莲得意的表情僵住，睁大双眼一脸您怎么这样的表情看着对方。 　　戏谑的笑容出现在宿傩脸上，他抬起手，在月见莲脑袋上拍了拍，依旧拍小狗的既视感。拍完还在头上用力揉搓几下，把那头柔顺的黑发搞得毛躁乱翘才停下。 　　“咒力控制的不错，继续努力，臭小鬼。” 　　“虽然你再努力几百年都追不上本大爷。” 　　嘲弄的笑声响彻林间，月见莲眼角微抽，用力扒开他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一边用手指梳理头发一边抱怨：“虽然知道您说的是事实，但是这样也太过分了。” 　　“我都这么努力了，精心准备这么久您好歹夸赞一两句吧。” 　　宿傩哼笑着从他身旁走过，没得到回应的月见莲转身跟上，嘴里嘟嘟囔囔小声抱怨，学着对方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 　　月光照映在两人身上，将身后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几乎重叠在一起。 　　* 　　离开京都后，在宿傩还没定下接下来去哪的目标前，月见莲主动提议前往美浓国。 　　“听说在靠近飞驒国境内的深山里一直流传着大山津见之子曾经现身过的传闻，不破郡仲山上还有百姓供奉金山彦命的神社。” 　　月见莲微笑着询问：“上次在逢坂山没能和当地的山神交上手，这次我们可以去不破郡仲山看看。” 　　“大人您觉得怎么样？” 　　宿傩显然没什么意见。 　　上次没交上手确实有点可惜，神明的力量他也一直很好奇，现在有准确的目标，自然不会放过。 　　宿傩颔首同意，月见莲脸上的笑意更加柔和了。 　　从桐生本武口中探听到的消息，安倍晴明是为了处理加贺沿海区域作乱的深海妖怪才绕了远路耽搁回程时间，回程路线不出意外应该是直接从越前经过，从近江返回平安京。 　　前往美浓国同样需要经过近江，到时候只要找机会脱身，和宿傩分开独自前往越前国，沿着官道应该就能找到回程的安倍晴明。 　　虽说之前放弃了独自前行的想法，但现在的情况大不相同，即便现在独自遇上妖怪和其他脏东西，月见莲也有了独自应对的手段。 　　只要小心些，不去招惹那些没办法抵挡的怪物就一定能平安抵达安倍晴明所在的地方。 　　当然最主要的一点还是，结束京都之行的宿傩对安倍晴明完全没了兴趣，也不再提出要去寻找对方的意向。 　　月见莲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不觉得失望，离开京都后便一直在寻找离开的机会。 　　时机到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早些。 　　彼时两人正在近江前往美浓的大型山脉中前行，一侧是密集的丛林，一侧则是凶险陡峭的悬崖，悬崖下方流淌着一条沿着山脉横断的长河。 　　接近夜晚时天空突然下起磅礴大雨，噼里啪啦的雨声响得毫无预兆，在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形成了瀑布般倾盆落下的暴雨。 　　两人正要去寻找避雨的地方，悬崖下方蜿蜒的长河突然波涛汹涌，似龙的龙吟声响彻山脉，从水下冒出一条几十丈大小的蛟龙盘旋着直冲天际。 　　轰鸣的闪电将蛟龙身上的鳞片照得流光溢彩，似青似墨的龙身蜿蜒着冲进云层里，厚重的雷云电光闪烁，钟鸣似的龙吟浑厚深沉，像在痛苦哀嚎，又像愉悦畅吼。 　　这条蛟龙似乎在借着雷电淬炼自己的肉/体，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悬崖上目睹这一切的宿傩兴趣大起，甚至没交代上一句人就不见了。 　　闪烁的云层里赫然出现一道人影，并且十分愉悦的，用拳头和淬炼的蛟龙打上招呼。 　　蛟龙的头被砸中，整个身体都往下沉了些，下一秒就扭动身躯，蒲扇似的尾巴狠狠甩了过去，伴随着愤怒的龙吟。 　　相较于京都那些习惯使用法术而忽视肉/体强度的阴阳师，在面对这些修行有成肉/体强横的大妖们，宿傩更喜欢用自己的肉身去撼动，就这样酣畅淋漓的享受属于战斗带来的快感。 　　月见莲站在悬崖上，周身已经被大雨完全打湿了，他抬头望着那片雷光闪烁的天际，眸光不停闪烁。 　　碗口粗的闪电不时落下，随着天上的龙吟声越来越愤怒，落下的频率也在不断增加，噼里啪啦的落在山头、森林、峡谷，在树上劈出火星子，又顷刻被大雨浇灭。 　　一道甚至落在月见莲身后不远，地表劈出裂痕，迅速朝四周延展散开。 　　脚下的土地在晃，随时可能裂开从悬崖落下去。 　　月见莲没动，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天空，注视着那片战场。 　　大雨和雷声将所有的声音和动静尽数掩埋，那边的战斗是什么样的，发展到什么程度，月见莲看不清。 　　他只是平静的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和彻底断裂悬崖落石一起，随着重力笔直地掉进下方不再平静的河水里。 　　沉重的落水声被雨声盖住，谁也没注意到。 　　云层里雷声在咆哮，龙吟在哀嚎，偶尔还能听到有人在云层里猖狂大笑。 　　* 　　磅礴大雨下的河流不再温和，宛若一只奔涌咆哮的巨兽，狂暴狠戾，激流蛮横地席卷而下。 　　不知道过去多久，月见莲从水下探出头，顾不得呛水的喉咙和鼻腔，运转咒力攀附上就近的浮木，找准机会跳上岸边，身体一软便跪在地上不停咳嗽，按压着腹腔从喉咙里吐出一大口水。 　　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月见莲强撑着身体爬起来。虽然在水里借着咒力尽可能保全自身，还是不可避免的撞到一些东西，右边肩膀脱臼，胸口也被撞得闷疼。 　　月见莲深吸一口气，按住肩膀脱臼的地方，咬紧牙关，咔嚓一声用力将肩膀装回去，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又白了几个度。 　　随后扶着暂时使不上劲的右手一步步走向岸边的树林。 　　月见莲并不确定宿傩在发现自己消失后会不会找，或许完全不会在意。不管怎样，要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安倍晴明。 　　一只只青蓝色的蝴蝶从他身上翻涌的咒力里飞出来，四面八方散开，冲进磅礴大雨形成的雨幕里。 　　过了一会儿，一只蝴蝶飞回来，带回了寻到官道的反馈。 　　月见莲顺着路线穿过丛林。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不小的水花，山路湿滑，月见莲差点从斜坡上滑下来，好在官道上还算平整。 　　湿冷的雨水将身体温度驱散干净，四肢的存在感都逐渐降低了，不知道走出多远，月见莲轻轻吸口气，忽地倒在地上。 　　没过多久，雾蒙蒙的雨夜里亮起微弱的火光。 　　一辆冒雨行驶的牛车逐渐出现在官道上，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火，坐在厢外驱车的小童头上戴着蓑帽，轻轻挥动细鞭。 　　骤然看到前方路上倒下的人影，帽檐下的眼睛睁大了些，连忙拉紧绳索让牛停下来。 　　“珊瑚，怎么了？” 　　突兀停驶的车轮让车厢里的人感到疑惑，温和地询问一句。 　　珊瑚转身掀开竹帘一点缝隙，张口解释道：“大人，路上倒了一个人。” 　　闻言，端坐于车厢内部翻阅书卷的青年表情微顿，放下手里的书籍，身体倾向车门，抬手掀开竹帘似乎准备下车。 　　旁边的小童连忙抽出挂在车旁的油伞展开，帮他挡住连绵的大雨。 　　青年握住伞柄下了车，溅起的雨花迅速打湿了下摆和鞋袜。 　　小童跟在身后一同走向路边晕倒的人身前，低头一看，地上躺着的人即便只露出一张侧脸还是难以掩盖五官的优越绮丽。 　　难得一见的美貌，连被雨水冲刷粘黏在脸上蜿蜒的发丝都显得妖异惑人。 　　但是在这样的天，人烟稀少的僻静之地，突然冒出一个孤身一人晕倒在路边、容貌还异于常人的美人。 　　珊瑚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家主人蹲下身，冒着大雨将地上浑身湿透的人抱起来，朝着牛车返回，孩童般的脸上浮现出有些老成的沧桑之味。 　　又来了。 　　所以这次是什么妖怪上门报恩准备以身相许？上次是鸟，上上次是狐狸，还有一次是蜘蛛。 　　感觉家里都可以开林场了。 　　“珊瑚？” 　　在小童胡思乱想之际，已经回到牛车上的青年掀开竹帘，眼神奇怪地看着还站在雨里的童子。 　　“在想什么？” 　　“没什么。”珊瑚回过神，小跑回到牛车前，坐上驾车的位置，一边问：“大人，我们现在去哪？还是继续赶路吗？” 　　“继续赶路吧，早点到暮羽，还能给他讨点驱寒的药。” [29]第 29 章:安倍晴明 　　雨下了整夜，天还没亮月见莲就醒了，一睁眼便注意到周围虽然昏暗但宽敞雅致的环境，心里不算意外。毕竟是知道那里马上有人经过才放任自己倒下的。 　　脑袋有点晕。 　　月见莲按了按昏昏沉沉的太阳穴。在深秋的晚上又是落水又是冒着大雨奔走，感冒受寒是自然而然的事。 　　月见莲不太在意身体这点状况，撑着有些发软的手从床榻上起来。 　　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内置的走廊上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沿着走廊出来，入目是一片做了山水的庭院，池塘的假山旁还架起一座木桥。 　　雨还在下，看着比晚上的雨势小了许多，雨水砸在小桥流水上叮叮当当响着，池塘里还有鲤鱼从水底跳出来，噗通一声再次落下。 　　天还没完全亮起，整片天幕雾蒙蒙的泛着灰白，云层看上去沉甸甸的，离地面的距离显得很近。 　　意识到现在时间还早，月见莲脚下的动作顿住，转身沿着走廊回到刚才的房间里。 　　他本来是想找到这间宅邸居住的人或仆从带路，去和主人家道谢，顺便询问这里大概在什么地界，了解完再顺势提出道别去找人。 　　但这个时间跑去叨扰……未免太不识趣。 　　回到床上，月见莲轻吸口气，将那些快要按耐不住的迫切压下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最多再一个时辰，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天就亮了。 　　等等就好。 　　月见莲不知道自己闭上眼睛躺了多久，直到耳边响起从外面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他瞬间睁开眼睛，朝传出动静的房门口转过去。 　　“你醒啦？”门外穿着窄袖上衣和指贯的小少年满脸诧异地看着已经睁开眼睛的人，将拉开一点缝隙的房门大开，托着一个放了好几个瓷碗的托盘走进来。 　　“我还以为你今天下午才能醒呢，没想到醒这么早。” 　　月见莲适时地露出些许脆弱和茫然的神情问道：“请问你是？” 　　“是你救了我吗？”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是珊瑚，是我家大人的贴身侍卫。这里是暮羽山，救你的人是我家主人，不过第一个发现你倒在路边的是我没错了，你要感谢也可以。” 　　珊瑚将托盘放在榻榻米旁边，浓烈的药味从深色的瓷碗里传出来，旁边还放着一碗米粥和一小碟点心，还有一杯水。 　　“既然你醒了就自己把药喝了吧，大人说你淋了雨身上寒气太重，昨天晚上刚到这里就让我把药煎上，让我熬好了就给你送来，搞得我一晚上没睡。” 　　珊瑚性子有些外放，随口抱怨一句又一脸好奇地凑上前，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坐在床榻上即便脸色不好也依旧漂亮的人。 　　“话说，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很好奇，你是人还是妖怪？也是来找我家主人帮忙的吗？为什么你会躺在那种地方？是遇见什么麻烦还是有人追杀你？可以和我说说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月见莲最不擅长应付的便是这种类型。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往后靠了靠，嘴角有些牵强地向上扯出一个弧度，选择性地回答了几个问题。 　　“我叫莲，是正常的人类，不是妖怪。至于为什么会在那里，因为我在找人，结果不小心迷路了，又遇上大雨。感谢你和你家主人的帮助，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麻烦倒没有。”珊瑚摆摆手，“我家主人一年救下来的人数都数不清，不过顺手的事，不用在意。” 　　甚至除了人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妖怪。 　　“你叫（れん）吗？汉字是哪个？话说你居然是人类吗？明明长成这样居然是正常人？”珊瑚说到后面一脸惊奇，上下左右将人打量了一个遍，嘴里时不时地发出感叹。 　　“真了不起。” 　　月见莲眼角微抽，了不起的地方在哪里？ 　　不想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投下注意力，月见莲左右看看，没发现有书写的东西，让珊瑚把手伸给自己。 　　珊瑚配合的做了，月见莲在他掌心写下莲的汉字笔画。 　　“是这个字。” 　　“原来如此。”珊瑚了然点头，“很漂亮的字，和你这人一样。” 　　直白又率真的夸赞让月见莲面色微顿，朝面前大概十三四岁的小少年看了眼，嘴角带起几分轻浅的笑。 　　“谢谢。” 　　“你笑起来更好看了。”珊瑚又一脸惊奇地赞了一声，月见莲忍不住想叹气，心底不多耐心快被耗光了。 　　“啊，对了。”珊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还冒着热气的药碗。 　　“你刚才说自己在找人对吧，我家主人对这方面的事情还挺擅长的，这会儿也快到他起床的时间了，等你喝完药我带你去找他，请我家主人帮你找找。” 　　月见莲本来想说不用，却听到对方这样说： 　　“我家主人的名字你应该也听说过，能在这里遇见算你运气不错，其他人想找他帮忙都碰不上。” 　　珊瑚晃了晃脑袋，“说出来你可别被吓到了，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安倍晴明大人。” 　　“怎么样，是不是很惊讶？” 　　珊瑚看着表情错愕的少年笑得异常得意，用手指向自己，“所以你真的应该感谢我在路上发现你倒在那里，要不然哪有这么好的机会和我家主人见面。” 　　月见莲确实很惊讶。虽然并不会珊瑚想的那样因为对方的名气和身份。 　　他只是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巧合成这样，自己之前一直在寻找还总是错过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于是那张脸上的错愕表情更明显了，还伴着几分激动和难以置信，说话都有些磕绊。 　　“你是说，那位大名鼎鼎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大人是你家主人吗？” 　　珊瑚眨了眨眼，惊讶是没错啦，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是啊。” 　　月见莲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些许如释重负的情绪。 　　“太好了。”他满脸庆幸，像是一直在寻找的人终于有了消息。 　　珊瑚好像有点懂了，语气不太确定的问他：“难道说，你刚才说在找的人，就是晴明大人？” 　　月见莲轻轻点了下头，嘴角弧度多了几分苦涩，眼睫微微垂下，一张迤逦的脸更添几分柔弱和易碎。 　　“事实上，我身上中了不知名的咒，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去，家人请了许多医者看过之后都说没办法，后面找了一位修行多年的僧人才被告知是被人下了咒。” 　　“听说京都的晴明大人最擅长解咒之法，我便独自离家前往京都寻找晴明大人，险些遇上妖怪。好在路上遇见一位好心人愿意带我前往都城，只是没想到途中遇上大雨，我和那位好心人走散了，在山里迷了路。”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还被你和晴明大人救下。” 　　月见莲满是感激地看向珊瑚，雾蒙蒙的双眼水光潋滟，仿佛随时会落下泪来，“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珊瑚被他郑重的话语说得有些脸红，抬手挠了挠脸颊，有些不自然道：“也是你自己运气好。” 　　说完，他一脸感叹：“不过你也不容易，长成这样还在外面跑，真是难为你了。” 　　月见莲脸上的情绪差点没绷住，一时分不清这家伙到底是在夸奖还是在贬低自己。 　　他低下头，作势在眼角按了按，抬眼满是诚恳和感激的语气道：“不管怎么说都要谢谢你，要是你没发现我的话，还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珊瑚眼睛游离片刻，虽说刚才一直在跟人说多亏了自己他才被救下来，真被人逮着这个地方一直感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总之你先把药喝了吧，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帮你去问问晴明大人的意思，他那边要是同意的话，我就带你去找晴明大人帮忙。” 　　“不过你也不用紧张，晴明大人一般不会拒绝别人请求，尤其是像你这样的。” 　　“嗯，真是麻烦你了。”月见莲直接忽视末尾那句听上去实在不太像好话的句子，弯着唇角轻轻笑了下，伸手拿起一旁放到差不多温度的药碗。 　　刚放到嘴边，苦涩难闻的味道就充满整个鼻腔，月见莲忍不住蹙眉，捏着鼻子将苦药一口气喝完。 　　“你真厉害啊。”珊瑚看他一口气喝完苦药脸都没变一下，不由睁大眼睛满眼惊叹地称赞起来。 　　“我上次喝了一小口，差点把胃都给吐出来，喝了好多蜂蜜水才感觉活过来。” 　　珊瑚一边说着一边把装水的杯子递过去，“漱漱口，我特意多放了两勺蜂蜜呢，就怕你觉得药太苦喝不下去，旁边还有酥糖，也是我特意准备的。” 　　月见莲轻声感谢，带着些许苦意说：“习惯了，之前在家就喝了不少苦药。谢谢你为我准备这么多。” 　　“不用客气，你把粥喝了，我先去看看晴明大人醒了没，一会儿来找你。” 　　珊瑚摆了摆手，拿过喝完的药碗起身，到门口还特意转过来和月见莲再次挥手，接着才拉上房门离开屋子。 　　脚步声一走远，月见莲就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抽痛肿胀的太阳穴，垂下的眼里浮现几缕烦躁。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所有的焦躁烦闷迫切全被吐出去，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情绪已经完全恢复平静。 　　* 　　珊瑚拿着碗先回了厨房，接水把药碗冲洗干净，放回置架上，擦干净手这才离开厨房。 　　出门左转，沿着庭廊向北，来到北院的寝室外，敲了敲门栏。 　　“晴明大人，晴明大人~” 　　一叠声的呼喊从屋外传到屋内，珊瑚拉开房门一点缝隙，往里面探进去脑袋。 　　“晴明大人，您醒了吗？” 　　寝室里，正在更换衣物的青年无奈一笑，转过身，一边整理着装一边笑着问道：“醒了，这么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珊瑚。” 　　珊瑚笑着拉开门走进去，从架子上取下挂在上面的束带，帮着安倍晴明系上，一边嘚嘚开口。 　　“晴明大人，昨天救下的那个人醒了，我刚才去看过了，药也看着他喝完，还跟人聊了一会儿。” 　　“那人长得真好看呀，不过居然是人类，真让人意外。” 　　“对了，我还听他说了一点事，说是身上被人下了咒，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人快死了，一直在找晴明大人您，没想到正好被我们碰上。” 　　“听上去还挺惨的，我跟他说了来找您问问愿不愿意帮他解咒，啊，差点忘了，晴明大人你早上要吃什么？锅里还有熬好的粥，不过我突然有点想吃面，大人您怎么看？” 　　“还有那位大人，要给她准备点东西送过去吗？” 　　珊瑚噼里啪啦说完，安倍晴明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等人说完了才一一回道：“既然这样的话，等下带他来书房找我吧。” 　　“想吃面就做吧，我正好想吃一点。” 　　“那边暂时不要过去打扰，正是关键的时候。” 　　安倍晴明温和地看着才到自己胸口的式神，抬手拍了拍肩膀。 　　“辛苦你了，珊瑚，一直这么麻烦你。” 　　珊瑚眨眨眼，努力绷住嘴角还是没忍住，嘴角翘得老高，轻咳一声，低下头继续帮忙整理衣物。 　　“不用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毕竟我是您的式神嘛。” 　　“谁让晴明大人您完全不会照顾自己，我要是不多注意点怎么行？” 　　“不过下次还是希望您不要把不明不白的妖怪随便留下来，家里的院子都快放不下了。” 　　“心软也要有个限度啊，这样下去您会被人当成花心大萝卜的！” 　　安倍晴明笑着应下，但显然完全没在反省。 [30]第 30 章:绝无可能的真相 　　跟着珊瑚来到这座别院的书房外，望着紧闭的房门，月见莲心里难得涌现诸多杂绪，垂在袖子下方的手指不由自主蜷起捏进手心。 　　“晴明大人，我带人过来了~” 　　珊瑚敲了敲门，很快里面传来一声温和清朗的男声。 　　“进来吧。” 　　珊瑚扭头朝月见莲笑了下，小声示意他不用太紧张。 　　“我已经和晴明大人说过啦，他人很好的，一定会帮你解开咒。” 　　“跟我一起进去吧。” 　　月见莲面露感激，轻声说了句谢谢。 　　珊瑚摆了下手，拉开遮掩的房门。 　　“进去吧，我还要去厨房准备点东西，一会儿来找你玩。” 　　月见莲再次点头感谢，轻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进房间里。 　　书房看着不大，一侧做了矮塌摆放着靠枕和茶桌，另一侧靠墙立着一整面的大书架，上面摆放着各色卷轴和书籍。 　　书架前放着一张很长的书桌，只有现代书桌高度的一半。一身杏色直衣的青年盘坐在书案前，眉目舒朗面色清俊，乌黑柔软的长发束在身后，脸侧长长的刘海自然垂落。 　　一双狐狸眼宛若琥珀，又仿佛透着鎏金色，瞳仁看上去有些狭长，一眼瞧过去像兽类的竖瞳。 　　那样的眼睛出现在人的脸上本该让人觉得不适和毛骨耸立的，偏偏那双眼里的眸光显得异常温和，注视着人的时候反倒有种被大自然包裹的舒适感。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安倍晴明。” 　　连声音都像清风入耳，不急不缓抚慰人心。 　　月见莲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瞬。 　　这就是传说中的白狐之子，流传千年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 　　月见莲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全然无害干净的笑颜，甚至有些拘谨的就停留在还隔着一大段距离的入户前面。 　　“晴明大人，您好，初次见面，我是莲。” 　　安倍晴明看出他的紧张，面上露出亲和的微笑温声安抚：“随便找地方坐下吧，我这里没太多规矩。” 　　月见莲踌躇片刻，依着他的意思往前走了几步，在正对着书案的方向整理衣袍跪坐在地上。 　　面色似乎还有些紧绷，安倍晴明脸上的笑意更温和了，从书案后面走出来，主动走近些距离，在月见莲对面大概两三步的位置屈膝坐下。 　　“莲…可以这样叫你吗？”安倍晴明出声询问，月见莲点点头，表情愈发温顺无害了。 　　“您直接叫没关系，不用客气。” 　　安倍晴明笑了下，“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吧，不用加敬称，朋友之间闲谈还用敬语的话，实在让人不好意思。” 　　一句话就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拉到朋友的等级上，距离感直接被抹平了。 　　月见莲眨了眨眼，有些意外这位大阴阳师的平易近人，弯起眉眼轻轻应了声：“好的，多谢您在路边救了我。” 　　说完他抿了下唇瓣，似乎正在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倍晴明见状主动接过话题。 　　“你的事情珊瑚已经和我说过了，虽然不知道我是否能帮上忙，不过，我会尽力而为的。” 　　他笑着对月见莲说：“不用太紧张，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月见莲颤着眼睫满脸感激地看向他，放在腿上的手都不由自主收紧，眼眶微微泛起红意，“多谢。” 　　“不管结果如何，真的十分感谢您愿意提供帮助。” 　　“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的恩情，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愿意接受，只要能解开身上的咒，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着，还俯下身，身体前倾，似乎准备行跪拜大礼。 　　安倍晴明连忙伸手拦住，身体不得已前倾，半跪着一只手撑膝一只手按住月见莲的肩膀止住动作，笑得有些无奈。 　　“不用这样，我只是尽些微薄之力，能帮上忙是好事，不过还要先了解具体的情况。” 　　“你这样反倒让我觉得有些压力了。”安倍晴明笑着打趣一句，收回手坐了回去。 　　月见莲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漂亮的脸上晕开一层薄红。 　　“不好意思，是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安倍晴明摇头，朝他伸出手，“你把手给我吧，我先查看一下你身上的情况。” 　　月见莲配合地伸出手，把手心向下放在对方伸出的掌上。 　　“接下来我会用灵力探查，可能会有点奇怪，稍微忍一下。” 　　安倍晴明轻声安抚，另一只手放到胸前捏了几个印，眉眼低垂，口中念出几个无声的咒。 　　月见莲有点紧张，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神不敢错过半点，连心脏跳动的频率都变得更加躁动，扑通扑通响在耳边。 　　手心处传来有些奇怪的感觉，密密麻麻的痒意让他不由缩了下手指，又强忍着控制自己不再乱动。 　　大概过了半刻钟左右，安倍晴明放下掐印的手，眼睑慢慢抬起，轻吐一口浊气将握着月见莲手掌的那只手一并收回来，朝人笑了下。 　　“情况大概明白了。” 　　月见莲眼睛明显亮了不少，迫不及待想问：“您知道怎么解开我身上的咒了吗？” 　　安倍晴明摇摇头，“你身上的咒很奇怪。” 　　“不同于常见的借助贴身物品或身体媒介种下恶咒，又或是以真名进行诅咒，你身上的咒……更像是一种活的东西。” 　　月见莲茫然地睁大眼睛，什么活的东西？ 　　安倍晴明耐心解释：“如果说将你的灵魂比喻成一块土地，那么你中的咒就是一枚藏在地下的种子，种子想要发芽生长，就需要进行灌溉吸收营养，好让自己长出来。” 　　“我想你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身体变得虚弱，到最后只能卧床修养，那是因为种子吸收不到营养，于是便将灵魂能量作为养料吸收了，导致身体缺乏支撑的‘灵’。” 　　“灵又代表一个人的意识，就像小孩子不好控制大人的身体一样，灵太过薄弱就无法掌握身体，身体就会变成坚硬的‘壳’。” 　　“而灵魂能量一旦被吸收干净，意识将彻底化作虚无，通俗一点就是死去，甚至无法转世。” 　　“毕竟，灵才是生命的本质，不管是作为人类，还是存在世界上的任何生物。” 　　说到这里，安倍晴明停了下，留出一段给人消化的时间。 　　月见莲轻轻蹙起眉，大概意思听明白了，但是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的咒，以及解咒的方法是什么。 　　“可能是你在某个时间接触到了带着咒的东西，为了吸收能量，种子就自己种下了。” 　　“至于解咒的办法……”安倍晴明略作沉吟，“其实只要破坏掉种子就可以，但它已经在你的灵魂里生根发芽，牵扯太深，灵魂会跟着坏掉。”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从源头解决，将种子的力量来源毁掉，咒就会失去活性，没办法主动吸收能量。” 　　咒的来源……月见莲一头雾水，拧着眉不断思索自己可能是在什么时候被诅咒的。 　　“其实，也有一个不算解法的办法。”安倍晴明犹豫着说出：“用相同的力量主动喂养，种子吸收了足够的能量也会安定下来，说不定等结出果实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想你应该找到办法了才对，刚才探查你灵魂的时候我就发现，种子已经吸收了大量同源暂时进入休眠期了，所以你这段时间才会没受到咒的侵害。” 　　“灵吸收到自然溢散的灵力也在慢慢修复，身体才会慢慢恢复到正常情况。” 　　月见莲满心满眼都是困惑，他什么时候喂养过了？ 　　这段时间身体确实没什么异状，来到这个时代后原本有些虚弱的身体逐渐恢复到健康的状态，可这难道不是逆转术式的关系吗？ 　　不然以他原来的身体状况，别说去京都找安倍晴明了，连走动都成问题。 　　知道了咒的情况，也算勉强知道该怎么解，月见莲脑子里的不解和疑问却越来越重。 　　咒的来源是什么？要怎么解决掉？自己什么时候接触过相同的能量？又是怎么喂养的？ 　　有选择的情况下，当然是彻底解决掉源头才算一劳永逸，不然身上随时带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计时的定时炸弹，谁能受得了？ 　　月见莲完全无法忍受这样的情况。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月见莲忍不住问：“或者您能告诉我咒的本源是什么？我又该怎么去找？” 　　安倍晴明笑得无奈，“不是我不想告诉你，确实是我也不太清楚。” 　　“形成咒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某个物品，可能是身上的某个部位，还有可能只是人的一个念头。” 　　“包括人的名字。” 　　“沾染上负面能量的一切事物都可能成为咒，只是呈现的形式不同，表现出来的方式自然也不一样。” 　　“就像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知晓世间万物发展规律，即便是全知全能的神明，想知道某些具体的事情也需要亲眼见过相应的东西才可以。” 　　看到少年脸上的迷失和惘然，安倍晴明眼底闪过怜悯，温声道：“或许你可以好好想想，最近这段时间接触过什么不太一样的东西，或者身上有没有什么长时间佩戴的首饰，又或者……身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 　　月见莲脑子嗡的一下，仿佛被一击重锤狠狠砸在脑门上，眼冒金星的同时，空白的脑海开始不断回放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后经历的一件件。 　　除了最开始的几天，他身边一直有个人，或者怪物。 　　但是……怎么可能呢？ 　　他并不是来到这个时代才被诅咒的，而是为了解咒才来到这个时代。 　　一千多年的时间距离，怎么可能？ 　　他身上的术式能保证不被任何人发现自己的来历，所以安倍晴明不知道，只是提出最有可能的建议。 　　月见莲却在心里下意识否定这种可能。 　　不可能的，他之前根本没见过宿傩，就算见过，以宿傩的脾气不会随便对一个普通人下手，还是以咒这种形式。 　　那个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怪物不屑于此。 　　绝对不可能。 [31]第 31 章:再强大的人被杀都会死 　　安倍晴明看他脸色太差，让他先回房间休息，有什么事情可以晚点再聊。 　　月见莲魂不守舍回到安置房间里，躺回床上时整个表情都是空白的，不停在脑海里寻找一点蛛丝马迹。 　　这个时代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没有接触过特别的东西，没有一直戴在身上的首饰物品，接触到的人里面，除了他昏迷失去意识的时候，近身接触的人只有一个。 　　可……不可能啊。 　　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他和宿傩第一次见面在深山里，要不是自己苦苦哀求，对方可能直接就走掉了。 　　而且，他的身体是在三年前突然出现意外的。 　　隔着一千多年的时间，素不相识，不曾接触过。 　　月见莲甚至敢肯定，即便是现在那家伙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记住，一直臭小鬼臭小鬼的在叫。 　　可是除了那人以外，月见莲又实在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喂养过。 　　要是知道怎么做，真能做到这种事情，他人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何况……月见莲抬手放在眼前，看着手心发愣。 　　在神社后山的温泉里，宿傩曾经用那种方式教会他怎么运转咒力。 　　他切身体验过那股蛮横暴戾的力量，连灵魂都被撕裂了。按照安倍晴明的说法，同源的力量喂养……大概只会是那个时候。 　　但是想不通…… 　　月见莲把手放在眼睛上，闭上眼沉沉地吐了口气。 　　怎么都想不明白。 　　月见莲甚至不愿意接受这个可能。 　　……解咒需要破坏掉来源，假设咒的力量如果真是来自宿傩…… 　　“哈……” 　　月见莲忍不住想笑。 　　他去杀那种怪物？开什么玩笑？ 　　留在这个时代定期请求对方用力量帮忙喂养？等术式时间到了直接死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敢动手——只要人类存在一天，诅咒就不会消失。 　　除非自己把全人类一起杀了，不然那家伙就是完全不死的怪物。 　　即便只是假设，那种可能性一出来，无边无际的绝望便在顷刻间将月见莲整个包裹住，窒息感紧随其后。 　　他听不见声音，说不出话，灵魂仿佛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直在下坠，找不到落点，更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 　　就这样一直漂浮着，不可视、不可听、不可闻，只剩下清晰的意识知道自己面临怎样的绝境。 　　* 　　“咚咚——” 　　房门响了两下，随后被人从外拉开。 　　“莲，你没事吧？” 　　珊瑚有些担忧的开口，从拉开的门缝只看到人躺在床上，被叫了几声完全没反应。 　　也不知道晴明大人到底说了什么，一直躺着没动就算了，下午送来的东西和药也没吃，又不是在睡觉。 　　珊瑚在门口挠了挠头，对着里面喊了一句：“我进来了哦。” 　　说完便将门推得更开些，抬起脚步走了进去。 　　床上的月见莲只是转动眼球朝门口瞥了一眼过去，又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天棚发呆。 　　实在没精力和精神应付了，即便自己现在还只是‘客人’的身份。 　　“你……”珊瑚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这副完全失去精气神的样子，那双漂亮眼睛都变得格外空洞。 　　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人变成这样……显然是没拿到什么好结果，珊瑚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好。 　　毕竟是连晴明大人都解决不了的麻烦。 　　珊瑚张了张嘴，从怀里掏出几本书籍放到枕头旁边的榻榻米上。 　　“我想你一直待在房间里估计很无聊，就去晴明大人那找了几本大人自己写的异闻志拿来给你解解闷。” 　　“上面记了好多我和晴明大人巡游时候遇见的趣事，还挺有意思的，一些地方的习俗也很好玩；还有各种各样的妖怪和一些当地的传闻，反正都挺有意思的。” 　　“你看看打发打发时间换换心情之类的，外面的饭已经凉了，我再去给你重新做一份，药也重新热一下；大人说了，驱寒的药最少要吃三次，不然晚上发热就麻烦了。” 　　说完他忍不住安慰两句：“没事的，总会有办法，不管怎么说，先把身体照顾好了。” 　　月见莲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 　　“谢谢。” 　　声音很弱，要不是珊瑚作为式神感官灵敏，完全听不到，像那种重病缠身连说话都费力的人一样。 　　珊瑚摸了摸自己的头，嘴巴张张合合，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先去忙了，一会儿来找你。” 　　还是去找晴明大人想想办法吧，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什么，把人打击成这样。明明早上还好好的，这会儿看着人都快碎了。 　　珊瑚离开房间，顺便把门关上。 　　月见莲听着声音远去，再次闭上眼睛。 　　疲惫感重重压下来，他覆上胸口，只感觉自己完全喘不过气。 　　仿佛回到那个时候，不管怎么拼命挣扎都没办法。 　　没有任何意义，只能一天天的数着日子，麻木等待自己的死期。 　　这趟旅程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月见莲在床上翻了下身，侧躺在枕头上睁开眼睛，眸光平静得宛若死水。 　　他想不出任何办法。 　　杀不死的怪物，天堑般的层次差距。 　　即便神明降下恩泽，他也想不到任何一个破解死局的办法。 　　月见莲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枕边的手指，指尖轻轻抓握着身下的被褥。 　　只剩下三个月。 　　奋力挣扎的结果也不过是给自己加了一点缓刑。 　　真没意思。 　　月见莲叹了口气，手往旁边挪了一点，放在珊瑚刚才留下的书籍上，拇指随意翻开。 　　‘……村民声泪俱下的祈求我将作乱的妖怪收服，我找到河里的妖怪，问清楚缘由才知道，原来是村里的孩子下水游玩时把它的家带走了；它想找村民要回来，可是没人听它说话，只要一看到它出现就大吼大叫把它赶出来。’ 　　‘妖怪委屈得嚎啕大哭，我却有些哭笑不得，于是便回到村子里，和村民说清楚情况，从那个孩子手上要回了妖怪的房子。’ 　　‘是个很漂亮的蚌壳，也难怪孩子会忍不住带回家。’ 　　‘妖怪笑得很开心，作为谢礼送了我一颗珍珠，学着人类的礼节向我道谢；离开前告诉我说，要去一个没人的地方把家藏起来，等找到地方了再邀请我去家里做客。’ 　　纸上的字迹温润柔和，锋芒不显，和书写的人一样，徐徐春风般娓娓道来旅途间的趣事。 　　有妖怪不小心迷路被猎人抓回去当成野鸡养，只好每天学着咯咯叫，差点被拔掉毛发下锅；有和人类约好一起去玩，一直没等到就一直等在约定地点；有喜欢吃人的狼妖；有和妖怪结缘约定终身的普通人；还有人心不足伪装成妖怪谋财害命的恶行。 　　众生百态，如一页浮世绘卷被一笔一划描摹在上面。 　　月见莲眼睫轻轻颤了几下，随意下拨，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字眼，被翻过了，他下意识顿住，一页页倒回去。 　　‘……老者说，那个村子里有位妇人怀胎十月，却生下来一个双面四手形同恶鬼的不详之子，夫家将她赶了出去，被赶到山脚下独自一人抚养那个可怜的孩子；只是村民都忌讳她，想杀了不祥之子，母子俩饱受欺凌，过得很不好。’ 　　‘直到某天，孩子走了，或者说不见了。妇人找了许久，没找到。后来妇人也不见了。’ 　　‘尸体顺着河水流下来才被人发现，原来人死了。’ 　　‘村民嫌她晦气，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在某个冬天的晚上，那座村里的人都死了，无论男女老少，一夜之间全死了，死相格外凄惨。’ 　　‘事情传出来后，有人说是妇人的鬼魂做的，她的孩子早就被人害死了，妇人知道后主动化作恶鬼为自己和孩子报仇，也有人说那孩子生来就不详，连累自己的母亲又害死村里所有人。’ 　　‘具体的原因没人知道，就像没人知道那孩子是真的自己走了还是被村里人偷偷杀了。’ 　　‘总之自那以后，那座村子就成了一个禁/忌，没人敢靠近，连路过的行商都特意绕了远路不愿经过那里。’ 　　‘听老者说，在飞驒当地的民间传说里，有一位教化百姓退治妖魔的守护神，两面四臂，被视作观音菩萨的化身。’ 　　‘或许是因为这样，那位母亲给自己的孩子取了相同的名字，名为宿傩。’ 　　‘我去了那个地方。虽然已过经年，漫天的怨气和煞气依旧冲得人难以靠近；于是便留下来，做了祭祀，念了几日的往生咒，送那些滞留的灵魂轮回转世，只是心里难免复杂……’ 　　月见莲没再继续看下去，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眼底困惑、迷茫、不解……各种情绪翻涌不停。 　　宿傩是人类……？ 　　同名？ 　　月见莲皱着眉从床上起来，把这页写的事情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排除掉他是那个所谓民间传说的可能性——那人怎么看都不像会教化百姓的地方守护神。 　　要么是正巧在短短几十年里同时出现了两个双面四臂又同名的诅咒和人类，要么宿傩就是那个孩子死后化作的怨鬼。 　　月见莲下意识抿唇。 　　怨鬼是执念成形，一般会受困于生前未完成的心愿和恨意，一旦完成执念就会投胎转世。 　　何况宿傩有肉/体。 　　能触碰，有真实的温度，会流血，脉搏也在跳动。 　　……他之前以为是诅咒的特殊性，从没想过对方可能是人类这个选项。毕竟之前那家伙自己亲口否定了作为人的身份，把自己称为‘咒’。 　　所以现在最有可能的可能性是——那个怪物是真正的人类？ 　　月见莲揉了揉额角，只感觉今天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多了，脑子里一片乱麻完全没办法正常思考。 　　但是……但是…… 　　月见莲慢慢捏紧书页，将纸张都捏得有些皱了，低垂的眼睫下，死水一般的眼睛泛起点点波澜。 　　再强大的人类被杀……都会死。 [32]第 32 章:至少留下一点痕迹 　　珊瑚端着重新做好的饭菜再次来到房间外面，心里还有些忧虑。 　　刚才去找了晴明大人打听，大人没告诉他具体的情况，只是说莲身上的情况很复杂，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之前莲说过，因为身上的咒随时可能会死去，所以才一直寻找晴明大人希望能获得帮助。 　　没想到结果还是这样，所以才会那么绝望吧。 　　珊瑚心情复杂地敲了敲门，随后拉开房门走了进去。 　　“莲，我进来了。” 　　坐在床上的月见莲闻声偏过头，脸上露出浅浅的笑，那双烟紫色的眼睛重新亮起光泽，漂亮得像一团梦幻的云雾。 　　珊瑚有些意外地止住脚步，随后便注意到他手里拿着自己刚才带过来的书籍，书页翻开大半，似乎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不早了，屋里没来得及点灯，其实有些暗。少年的肤色却很白，带着几分不太健康的病态，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不像刚才那样奄奄一息的，和快要枯死的花一样。 　　珊瑚心里忍不住感到高兴，情绪带到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脸。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他脚步有些轻快地走到榻榻米旁，屈膝坐下，把手里的托盘放在一边。 　　“我跟你说，这些还只是一部分，在京都的家里还有好多呢，你要是喜欢，下次可以来家里看。” 　　月见莲弯起眼睛，“谢谢你，珊瑚。” 　　“都是小事，你快吃点东西吧，昨天晚上淋了那么大的雨，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本来身体就不怎么好，还有那什么乱七八糟的咒，人类真是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月见莲笑着应下，把书合上放到一边，端起放在托盘上的饭碗，慢慢吃了起来。 　　珊瑚就在一旁撑着脸看他吃，视线一刻不离地看着对方手里慢条斯理的动作，咀嚼时嘴里也没发出什么动静，看上去十分文雅，说不出的好看。 　　他准备的东西不多，想着对方估计没什么胃口，特意准备了一些好下咽的菜，能吃多少算多少。 　　所以没一会儿月见莲就吃完了，刚放下碗筷，珊瑚就迫不及待问出来：“你确定自己真的是人类吗？” 　　“真的不是什么山精妖怪？” 　　月见莲眨了眨眼，“……不出意外的话，我确实就是一个普通人类。” 　　珊瑚有些失望的垮下脸。 　　“真浪费。” 　　要是妖怪说不定还能说服对方和他们一起回去，毕竟没有妖怪能拒绝他家晴明大人的魅力，他也从不怀疑自家大人对妖怪的吸引力。 　　人类的话……珊瑚挠了挠脸颊。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不过他家大人在人类的圈子里似乎不怎么受欢迎，京都有些人还挺讨厌他家大人的。 　　月见莲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开口夸赞了一句饭菜的美味，接着不动声色问道：“珊瑚，你知道【诅咒】吗？” 　　“诅咒？”珊瑚回过神，疑惑地应了声。 　　“之前经过一个神社时从神社的巫女口中听说，人类的负面情绪里会诞生出一些特殊的怪物；因为力量来源如此，所以这些怪物非常仇恨人类，无法调节，是人类生来就带有的罪孽。” 　　“也不像妖怪那些可以退治，只要人类还存在一天，诅咒就会源源不断诞生出来，近乎不死的存在。” 　　“啊……”听他这么一解释珊瑚就明白了，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好像见过几次。” 　　“忘记是去年还是前年的时候了，我随大人巡游，在经过丹波爱宕山的时候就遇见了那种东西。” 　　珊瑚说着忍不住皱起眉：“那玩意简直麻烦死了，用灵力完全没办法，身上全是脏东西，不小心碰到还会受到影响。” 　　式神纯善干净，最厌恶的就是那些恶念和污秽。 　　“后来还是晴明大人用了封印术把那东西封印起来事情才解决。不过你问这个干嘛？” 　　珊瑚一脸好奇。 　　月见莲微笑着解释：“刚才在书上看到不少妖怪趣事，突然想起来巫女说过的东西，发现上面没有，一时就有点好奇了。” 　　“巫女说的【诅咒】到底长什么样，和一般的妖怪有什么区别，如果是从人的负面情绪里出现的话，是不是和怨灵是一样的东西呢。” 　　他抿了下唇，笑容里多了点不好意思。 　　“我之前因为咒的关系身体不太好，家里人就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书给我打发时间，所以对这些一直很感兴趣，刚才也是因为这样才忍不住翻看。” 　　珊瑚理解地点点头，脸上多了点一言难尽。 　　“……说实话，很丑。” 　　他伸手比划起来，“像什么怨灵啊恶鬼啊之类的，最起码还带着一点人类的形状对吧，晴明大人的前鬼后鬼虽然看起来青面獠牙，但也只是看起来吓人。” 　　“至于那些诅咒……”珊瑚恶寒地抖了抖肩膀，“样子特别恶心。” 　　“像一坨乱七八糟的脏东西，身上找不出一个像样的特征，完全畸形的生物，没有灵智也不会说话，和怨灵之类的还是有很大区别。” 　　“没有看上去和人类差不多的吗？”月见莲问的自然，面上也带出几分纯然的好奇。 　　“没有吧？”珊瑚不确定，“毕竟完全是负能量的结合体，那些污秽的来源本就象征不详，不过……” 　　“晴明大人曾经说过，人类是天地间诞生的特殊生灵，是灵最初的表现，所以越是强大的生灵在外表上会越接近人类的样子。” 　　“不过和真正的‘人’还是有肉眼可见的区别，最重要的是感觉。” 　　“就像人是人，妖怪是妖怪，很少会把他们混为一谈这样，就算伪装成一模一样的外表，灵魂本质还是完全不同。” 　　月见莲了解了，笑着点了下头。 　　“大概听懂了，谢谢你，珊瑚。” 　　“知道这么多东西，真的很厉害。” 　　珊瑚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些不算什么，晴明大人才是真正的知识渊博呢，不管问什么都知道。” 　　月见莲顺势提出：“我确实还有些问题想找晴明大人解惑，又不大好意思一直打扰，不知道你那里有没有晴明大人修行时的笔记，或者关于灵魂方面的书籍？” 　　“笔记和灵魂方面的书籍吗？”珊瑚想了想，“我可以帮你去问问，不确定这次出门有没有带出来。不过你有什么问题直接去找大人没关系的，大人完全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总不好一直麻烦。”月见莲笑得腼腆，“况且我现在的问题有点多，还是先自己看看，多了解一点，整理好思绪，实在想不明白的再去打扰，总好过遇见一点小问题跑去浪费晴明大人的时间。” 　　“说的也是。”珊瑚赞同地点起脑袋，“要是一直有人拿简单的小问题来烦我，确实会很烦。” 　　“行吧，我一会儿去帮你问问，可以的话明天早上带过来找你，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你好好休息。” 　　说着，珊瑚收拾地上的托盘起身道别，月见莲出声向他表达感谢。 　　“真是麻烦你了，谢谢。” 　　“小事情，不用在意，我先走了，明天见~” 　　珊瑚离开后，房间又一次静下来。 　　月见莲收回视线，脸上维持的笑意慢慢散了。 　　不管什么样的咒，只要是施术者死亡，或者本体消散，自然就失去效用。 　　月见莲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哪怕作为人类，那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但…… 　　他垂下眼，看着手指慢慢收进掌心，捏成拳，指甲刺在手心的肉上，阵阵刺痛传来。 　　总要做点什么。 　　月见莲摊开手指，掌心里留下了一道道月牙似的红印，有些发烫，异常明显的烙印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掉。 　　像这样，至少留下过一点痕迹。 　　* 　　第二天一早，月见莲醒来后没在房间里等着，主动寻到厨房里，用现有的食材做了点早饭出来。 　　珊瑚人到的时候，他刚把东西做好，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笑容温和地转过头，看向一脸惊讶问他怎么在这里的小少年。 　　“醒来感觉身体好多了，想着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正好会一点厨艺，就过来帮忙准备下早饭。” 　　珊瑚走进厨房里，看着已经摆放在托盘上只需要送过去就行的早饭，面上惊奇地叹了一声，“看上去挺好吃的诶，你真厉害。” 　　月见莲弯了弯眉眼，又夸了下他昨天做的饭味道很不错，自己只会做些简单的。 　　谦逊一番后，珊瑚去给安倍晴明送饭，让月见莲先吃，等下回来顺便帮他把东西带回来。 　　月见莲笑着应下，简单吃过后清洗完碗筷回到房间里。 　　没一会儿珊瑚就抱着一叠书籍和几副卷轴送到他房间里，月见莲再次道谢，让他先去吃东西。 　　等珊瑚离开，月见莲便有些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 　　珊瑚拿来的这些书籍里不仅有月见莲要的东西，他没要的，和咒有关以及一些结界阵法相关的书也被送来。 　　月见莲来者不拒。 　　他对妖邪鬼祟的事情了解的太少了，趁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些，才能做到更多的事。 　　月见莲记性很好，看的也快，中午便带着整理好的问题去拜访安倍晴明，请对方为自己解惑答疑，一心沉迷在那些知识里。 　　但他的时间并不多。 　　尽管不确定宿傩会不会来找自己，他也是要回去找他的。 　　时间拉得太长，可能就找不到了。 　　于是在又过了两天后，月见莲换上自己那套被清洗干净的衣服，准备去和安倍晴明还有珊瑚告别。 [33]第 33 章:孤身一人的鸟 　　月见莲没找到安倍晴明，听珊瑚说对方现在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好打扰，于是月见莲就请珊瑚帮自己表达一下感谢以及道别的消息。 　　珊瑚有些不舍，可听他说还要去寻找同伴，便不好请人留下来，特意准备了些干粮和一件厚实的披风送过来。 　　“最近快下雪了，你身体那么差还是多穿点，别又冒着大雨赶路了。” 　　“记得来京都找我玩。” 　　珊瑚絮絮叨叨地将人送到门口，眼睛依依不舍地盯着月见莲那张脸，心里的遗憾和可惜溢于言表。 　　怎么就不是妖怪呢？比起家里那些本体长得乱七八糟的，这好歹看着养眼呢。 　　月见莲笑着感谢他这几日的照顾，说等自己有时间一定回去京都拜访。 　　这座别院在半山腰上，背靠着悬崖，前面只有一条下山的小路。不知道牛车是怎么上来的，想来对安倍晴明这样的人物只是些简单的小问题。 　　月见莲顺着小路下山，直到人影都看不见了，珊瑚才转身回到别院里。 　　穿过连接主院的石板路，走过庭廊小桥，又沿着木廊走了一段路来到别院最深处的院子里。 　　和前面做了园景的庭院不同，深处的院子很空，一片压平的泥地上连杂草都不见踪影，只是在院子中间种着一棵干枯的树，光洁的枝干和斑驳的树皮叫人有些看不清楚是什么。 　　安倍睛明站在树的正北方位，一手捏着印，另一只手做出剑指指向树的方向，连绵不断的金色光点从指尖涌向树心。 　　除此之外，和安倍睛明呈对角相立的方位，不顾泥地脏污盘腿而坐的，是月见莲曾经在御食津神社遇见的巫女。 　　从她身下蔓延出一个有些夸张的阵法，几乎占据了整个院的面积，阵纹闪烁，天地间的灵力被阵法吸收，又通过巫女连接，尽数涌向那棵干竭的树。 　　珊瑚踩在阵纹的边沿外没再靠近，只是等了大概半刻左右，安倍晴明放下手，清俊的脸上冒出细汗，呼吸都有些粗重地长吐一口浊气。 　　闪烁的阵纹趋于平静，线条上泛着温润的白色微光，细看之下还有零星闪烁的金色光点沿着纹路慢慢涌向树木。 　　巫女浬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扫过平和运转的法阵，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粘上的泥，从阵里走了出来。 　　“麻烦你了。”她对着正接过珊瑚手中锦帕擦汗的安倍晴明躬身道谢，安倍晴明笑着摇头。 　　“只是提供一点办法，没有你这几天的准备，结界也没办法顺利运转。” 　　他偏头向阵里在枝头长出一根新芽的樱花树看去，心里估算一下时间，对巫女宽慰道：“大概再两个月应该差不多，不出任何意外八重便会顺利醒过来，放心吧。” 　　“还是要多谢你特地赶来，给你添麻烦了。” 　　“回京都总要经过这一带，稍微绕点路罢了。” 　　安倍晴明示意她不用再这么客气了，巫女浬不好再说什么，将恩情记在心里，忍不住看向八重的本体。 　　珊瑚看他们说完了，这才在旁边开口将月见莲已经离开的事情说出来，连对方交代的那些话一起。 　　“已经走了吗？”安倍晴明讶异一瞬，朝天色看了眼，“时间有点晚了……不过也好。” 　　珊瑚迷惑抬头，不太明白好在什么地方。 　　“晴明，这样真的好吗？”巫女浬的注意也被吸引过来，听到安倍晴明的话，轻声问了句。 　　“这是最好的解法。”安倍晴明轻声叹息，“没人能逃开命运的安排，这点你应该更有体会才对。” 　　巫女浬的眼睫颤了颤，唇瓣轻抿，过了片刻才带着苦涩地轻轻叹口气。 　　“你总是对的。” 　　“阴阳轮转是天地自然法则，只要是生灵都无法违背，只是……” 　　“不要有太重的负担，阿浬。”安倍晴明温和劝道：“因果早已注定，擅自介入且违背因果的人终将付出代价，做好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就好。” 　　巫女浬忍不住看向他，“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安倍晴明笑着说：“做个闲人四处逛逛，应该会比待在京都有趣多了。” 　　* 　　月见莲从山上下来，判断好方位后朝着自己掉下来的那条河运转咒力快速赶路，到了河边还将蝴蝶放了出来，让它们散开去前面探路。 　　他也不知道宿傩现在在哪，只能按照之前规划的路线去找，希望能找到人。 　　很快到了晚上，在树下随便歇了一晚上，早上天还没完全亮起月见莲就开始走了，走到第二天下午才回到自己当初掉下来的位置。 　　只是这会儿已经分辨不太出来了，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山壁整个坍塌，下面的河水都被叠高了水位，还能看到在河面冒头的岩石。 　　周围的森林也被劈成焦土，只剩下黑漆漆的树干错落地倒在地上，隐约能看出来当晚的战况大概激烈到什么程度。 　　天灾也不过如此。 　　月见莲看得眼皮直跳，抿紧唇从不太严实的断壁跳过去。前脚刚落地，后脚踩着的土壤就松了，哗哗地往下落，大石头噗通一声掉进河里。 　　月见莲继续往前。想要到达美浓得完全穿过山脉，或许是因为前几天的战斗，一般深山里容易出现的妖怪野兽之类的直到从山脉走出来都没碰上一个。 　　路程平静得不像在妖异诡谪危机四伏的平安时期。 　　顺利穿过山脉，月见莲的心情却不太好。 　　那天晚上的大雨冲掉了很多东西，气味、咒力残秽、脚步痕迹。 　　从山上下来，他就有点找不到方向了，在面对分岔路口时完全没法确定对方是走的哪条路。 　　月见莲深吸一口气，凝出大量的咒力蝴蝶飞向左边，留下几只给自己探路，迈开脚步朝右边走过去。 　　又到了晚上，月见莲裹着珊瑚临行时送的披风蹲坐在一块大石头下面，身体蜷缩成一团靠着石头睡得不太安稳。 　　半夜打着哆嗦从睡梦中醒过来，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睁开眼睛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火堆，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灭了，连烟都没冒出来。 　　月见莲的眼睛还有些茫然，头顶忽然感觉到一点冰冰凉的冷意，身体一激灵，下意识抬手放在头顶盖住，仰头看向脑袋上面。 　　天很黑，天空像一张不透光的黑色幕布，零星散着白色的小点，慢悠悠地落下来，碰到温热的东西，眨眼的功夫就化了，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下雪了。 　　夜晚的温度急转直下，月见莲坐着的地方和身后靠着的石头都冒着寒气，凉飕飕的，连身体都被冻住。 　　月见莲没忍住又打个喷嚏。 　　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有些厚度，和冬衣比起来还是薄了点，裹着披风也不太好受，寒气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穿过衣服缝隙，直接冻到人骨子里，睡意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月见莲轻轻呼了口气，搓了搓手和冰冷的脸颊，不由得想到之前在京都让北家仆人准备的那些东西。 　　还有带着那些东西的人。 　　月见莲垂下眼睫。 　　算上那天晚上，时间过了七八天，虽然想过那家伙可能不会找，结果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月见莲闭了闭眼睛，从珊瑚送的布袋里取出一块干饼放到嘴里，勉强吃了一小半，又放回去。 　　起身跺了跺冻得有些僵硬的脚，干脆趁着夜色赶路。 　　雪下得不大，只是到了早上，周围的植被上还是裹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连天也变得白茫茫的，路上早没了动物的身影。 　　走了一晚上的月见莲样子实在狼狈，融化的雪水和汗混在一起把头发凝成一绺绺的贴在头皮上；冷风一吹，身上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时间久了，太阳穴针扎似的疼。 　　月见莲不得不停下脚步歇息。 　　长时间的行走导致血管加速运作，身体很热，周围的环境又很冷，一冷一热间，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 　　还遇上了山匪。 　　几个像武士打扮又像农夫的大汉从林子里冒出来，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砍刀，有木棍，还有长枪和匕首。 　　一个个面露狰狞地散成半圆围过来，贪婪的目光落在那张即便狼狈也晃人眼球的脸上。 　　这样的货色，不管是卖到游屋还是富商手里都能换一大笔钱，要是有机会献给贵族老爷…… 　　山匪其实跟了有一段路，确定他是独自一人而不是身边跟着侍从的贵公子才敢冒出来。 　　月见莲知道后面有人跟着，但实在没心情和他们闹。 　　结果才停下就迫不及待冒出来。 　　月见莲深吸一口气，将身体从树干上撑起来，冷眼扫过去。 　　“滚。” 　　那种眼神山匪们看过很多，和那些贵族老爷一样，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然而在这样一个荒郊野岭，孤身一人狼狈孱弱的美人，没人会放在眼里，即便他可能是贵族。 　　山匪头子猖狂的笑着，嘴里还不干不净污言秽语挑衅，身旁的同伙也在笑。 　　笑着笑着，声音忽然停了。 　　月见莲手里握着咒力太刀，一挥手，将距离自己最近的山匪头子脑袋砍下来，温热的鲜血从平整的切割面喷洒出来，溅得远了，一些落在月见莲脸上。 　　苍白的美人脸上几滴鲜血沿着轮廓慢慢滚落，本就诡艳迤逦的五官更加妖异了，看着甚至有些非人。 　　剩余的山匪忍不住后退，目瞪口呆面露惊悚，腿都有些发软打颤，只是忽然看到对方有些站不稳地晃了晃，恐惧瞬间就散了，取而代之是从心底冒出来的滔天怒火。 　　“你居然敢杀了我们老大！老子弄死你！” 　　说着，几人举起手里的武器冲了过去。 　　月见莲额角青筋鼓动，准备运转咒力发出斩击。 　　手里的刀才抬起来，山匪脚步骤然停下，身体还保持着冲过来的动作，只是身上各处浮现一条条红色血痕，多骨牌似的全部倒下了。 　　月见莲愕然抬头。 [34]第 34 章:我好想您 　　雪下了半夜，早上停了一会儿，现在又开始下了。 　　轻飘飘的雪花晃晃悠悠落下来，沁到地上晕开的血水，纯白染上殷红，快速融为一体。 　　月见莲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些倒下的山匪，在白雪落下的间隙里，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 　　高大挺拔，面容桀骜。 　　宿傩单手搭在腰上，平静的视线扫过地上的山匪，随后抬起，漫不经心地落在树下的人影上。 　　一只青蓝色的蝴蝶在他身边盘旋着，扇动着翅膀飞回到自己主人身边。 　　咒力反馈让月见莲清醒过来，下意识抬起脚步朝那边走过去，从慢慢挪动到急切奔走，最后直接朝那人扑了过去。 　　“大人！！” 　　月见莲扑到宿傩怀里，温热的，甚至可以说滚烫的体温从微敞的衣襟贴到他脸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找了好久，终于找到您了。” 　　他抬起头，眼泪直接落下来，一夜没睡的眼睛里血丝充盈，眼睛下方还有些青黑，颜色不重，只是在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配上他现在那副狼狈沾血的样子，看着别提多可怜。 　　宿傩垂下视线，一只手从后面捏住月见莲的颈脖，捏得月见莲鸡皮疙瘩起来了。 　　“臭小鬼。”宿傩冷冷地喊了一声，手上的力道都重了些。 　　“乱跑什么？” 　　月见莲缩着脖子委屈为自己辩解：“我哪有？” 　　“我从悬崖上掉下去就被河水冲走了，吓都吓死了，要不是有人在路边把我救下来还帮我疗伤治病，您都见不到我了。” 　　“我病刚好就回来找您，一直找了好久好久。” 　　月见莲瘪着嘴，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您都不等我。” 　　“我从那边一路找过来，您一点线索都没给我留。晚上还下雪了，冻得我睡不着，身体又难受。” 　　“那些山匪还说要把我卖到游屋去。” 　　月见莲哽咽诉苦，宿傩忍不住啧了一声。 　　“不准哭。” 　　宿傩看得心烦，尤其那张脸上还沾着山匪的血，被眼泪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脏死了。” 　　月见莲抽噎一声，在对方满是嫌弃的眼神下拉过宿傩的衣服给自己擦脸。 　　“……”宿傩看得眼皮一跳，气笑了，“臭小鬼，你找死吗？” 　　月见莲眨了眨眼睛，委屈道：“我身上的衣服也脏。” 　　宿傩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捏住后颈的手转而勾住衣领，把人从自己怀里撕出来。 　　一阵天旋地转，月见莲被抗到肩上。他老老实实趴在背上，没反抗，软着声音问了一句：“大人，您这几天……”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前面远远跑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头发的颜色有些特别，白色的，像雪一样。 　　跑得也很快，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跑到月见莲面前，有些空洞的目光落在月见莲脸上，只一瞬就收了回去，随后低头站在宿傩身边。 　　“大人。” 　　月见莲眼神茫然地看过去，没听到宿傩的回答。身体被带着转了一圈，视线也跟着转。 　　宿傩扛着月见莲往前走，那个不知道从冒出来的少年沉默跟上。 　　没被驱逐。宿傩默认了对方的跟随。 　　一时间，月见莲的脑子好像更疼了。 　　太阳穴胀痛不已，脑子里翻江倒海犹如被人甩到洗衣机的滚筒里翻滚。 　　胃在翻绞，头疼得想吐，身体各处似乎都出现了排异反应。 　　月见莲抬手捂住嘴巴，视线随着对方的走动在倒退和晃动，薄薄的雪层融化践踏留下满地泥泞脏污的脚印，光怪陆离的扭曲着。 　　他不自觉地抓紧宿傩腰上的衣服，额角青筋鼓胀明显，咬紧的牙关将牙龈都挤出血来，甜腥的铁锈味溢满口腔，连呼吸都带了点点腥气。 　　* 　　不知道过去多久，宿傩终于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座用稻草和树干建成的简陋茅屋，似乎是山里的樵夫建的，房屋外面还堆着一些没及时拿走的木材，还有些瓦罐和木碗。 　　宿傩推开门进去，逼仄的屋子很朴素，什么都没有，似乎只是为了在山上有个临时遮风挡雨的地方建的。 　　“把这里收拾好。” 　　宿傩扭头交代了一声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少年，又带着身上的月见莲转身离开。 　　茅屋不算太远的山上有处野泉，硫磺味传去老远，在冬日里泉水上冒着的热气更是明显，从远处一抬头就能看见。 　　宿傩把人带到野泉边上丢下来，月见莲脚步不稳地跌坐在地上。宿傩没管他，解开身上的衣服下了水，舒舒服服地泡在温泉池子里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往池边撩了一眼。 　　“还愣着做什么？下来。” 　　“身上一股臭味，脏死了。” 　　月见莲慢半拍回过神，解开披风和衣服进了水池里。四肢被热意包裹着，连渗到骨子里的寒气都在被慢慢驱散了，抽痛的神经得到缓解。 　　月见莲轻轻呼出口气，将肩膀都没入泉水下面，抬起手用泉水洗了下脸，头皮舒展开，干脆将头也沉到水里。 　　宿傩看得眉心跳了跳，气笑了。 　　“蠢货。” 　　他一把伸出手将人从水下捞起来，月见莲被抓着手臂带出水面，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 　　雪还在下。 　　空气里凉飕飕的，尤其刚从热源里出来，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头皮都炸了。 　　月见莲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宿傩一把抓住他完全湿透的后脑勺，把人带到自己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问：“脑子被河水泡傻了？” 　　月见莲眨了眨眼睛，有点迷茫和不解。 　　但是…太近了。 　　近到他完全分不出注意去理解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手下意识抵在宿傩胸口。 　　比温泉的水温还要烫人，手臂贴住的地方更是有种要被烫化的感觉。 　　……真的是人类啊。 　　听过的灵异事件或妖怪传闻里，亦或者来这边接触到的非人生物，只要靠近都会感到有些阴寒不适，似乎身体本能在抗拒那些不详的东西。 　　手心下传来细微的震动，是心脏在跳动，带动结实的肌肉轻轻颤着。胸腔随着呼吸平稳起伏，脖子上的青筋明显，甚至能看到血管。 　　“大人……” 　　月见莲有些迷惘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宿傩肩上，闭上眼睛低声呢喃，“我好想您。” 　　所有的情绪起伏被闭上的眼帘遮挡住，在心里盘旋着，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再厉害的人类都会死。 　　宿傩死了，自己身上的咒就能解开，就不用躺在病榻上提心吊胆担心自己什么时候再也醒不过来。 　　‘我能杀死他吗？’ 　　大概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说不清哪个更绝望一点。面对一个杀不死的怪物，还是去寻找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拼一把。 　　失败了大概会被这人切成肉臊吧。 　　月见莲忍不住勾起嘴角无声笑了下，用脸颊蹭了蹭宿傩的胸口，闷声道：“您下次能不能主动来找我？” 　　“每天吃不好睡不好，一直在想您是不是又不想要我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只能一直找一直找，找得好辛苦。” 　　月见莲慢慢抬起头，雾气蒙蒙的眼睛盯着人楚楚可怜的看着。 　　宿傩挑了下眉梢，身体向后靠在温泉壁上，呵笑一声，“本大爷从不会在原地等，跟不上来的家伙活该被丢下。” 　　月见莲抿起唇，眼眶又红了。 　　“我又没说让您在原地等，您就算走了，路上给我留下一点线索也好。” 　　“我真的好怕一直找不到您。” 　　宿傩捏住他的脸颊往外扯，冷笑道：“能被河水冲走的蠢东西，本大爷还能期待你什么？” 　　月见莲撇着嘴轻轻哼了一声。 　　宿傩面无表情加大手指力度，“没点长进，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没用的臭小鬼。” 　　月见莲被扯得生疼，含着泪花讨饶半天宿傩才勉强松了手。 　　“下次再到处乱跑，本大爷就要考虑找根狗链子给你拴上了。” 　　月见莲委委屈屈地朝他瞅了一眼，“我才没乱跑，明明是您打架上头……” 　　“嗯？”宿傩眯着眼沉沉地‘嗯’了一声，月见莲当即闭上嘴，一副乖巧温顺的样子把肩膀和下巴沉到水里，漂亮的眼睛眨啊眨。 　　宿傩嘁了声，有些不爽地在他脑袋上粗暴揉几下。 　　* 　　泡完澡，两人换上干净的衣服下山，月见莲有些昏昏欲睡，靠在宿傩怀里迷迷瞪瞪的睁着眼，声音含糊，问出自己一直很在意的问题：“大人，那个小孩儿是？” 　　“路上捡的。”宿傩同样打着哈欠，一手抱着月见莲慢悠悠往下走。 　　“术式有点意思，一直赖着不走，就顺便了。” 　　宿傩并不在意有人要跟随自己，顺眼的留下，不顺眼的宰了，就这么简单。 　　月见莲轻轻哦了声，没再问了。 　　反正不喜欢。 　　没有原因。 　　* 　　回到茅草屋，里面已经被那个小孩儿打扫干净了，坐在门口乖乖等着宿傩回来。 　　真等到人回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被宿傩抱在手上的月见莲身上，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些不解。 　　屋里烧了火，烘烤了有一阵儿，关上门，逼仄的茅草屋里暖烘烘的。 　　月见莲舒适地眯了眯眼，被宿傩放下来，笑吟吟地朝对面表情木然的小孩儿打招呼，语气亲切温软，完全看不出他心里的不喜。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莲，是大人的第一位追随者。” 　　“……里梅。”小孩儿嘴巴嗫嚅着说出自己的名字，视线情不自禁地往房间里已经找地方自己躺下的宿傩看去。 　　“很好听的名字，既然大人认可你，那你以后就是同伴了，欢迎你。” 　　脑袋上多了一只手，温软的，轻柔的在他头上揉了两下。 　　里梅收回视线，看向眼前收回手低着头和自己说话的少年。 　　瑰丽如画的眉眼微微弯着，烟紫色的眼睛覆着一层薄薄雾气似的朦脓梦幻，如夕阳和夜色交织时的惊艳景色，星星点点闪烁着。 　　皮肤白得在发光，连带着整个简陋的茅屋都变得雅致秀丽了。 　　里梅有些茫然地将眼睛睁大了些，似乎想不明白，在宿傩大人那样厉害强大冷漠的人身边，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位看着脆弱柔美，瓷器一样精致易碎的人。 [35]第 35 章:他和我睡 　　吊在火堆上的陶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浓烈的米香溢满整个茅屋。 　　屋外下着细雪，冷风被挡在外面，整个屋子里面暖烘烘的，叫人不自觉有些发困。 　　月见莲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木勺在陶锅里搅动着，防止熬的米粥糊底。 　　粥里还加了晒干的扇贝和蛤蜊，都是之前在京都准备的。鲜甜的鲜味和米香逐渐融为一体，月见莲舀起一小勺倒在试味的小碟里，轻轻抿了一口。 　　“再等一下就好了。”他把木勺递给蹲在一旁的里梅，交代他时不时的搅一下，又起身走到被宿傩取出来的箱笼前面，蹲下身打开盖子翻找。 　　从包好的陶罐里取出腌制的小菜还有鱼干，盛到不同的碗里，又到门口去看看煨在小炉上的汤怎么样了。 　　熬的鱼汤，加了点海藻提鲜，月见莲尝了一下，往里面撒了点盐增味。 　　不一会儿，晚饭做好了。 　　月见莲困得不行，只想赶紧吃完睡觉。于是没给自己盛多少，倒是另外两人的碗里被他装得满满的。 　　三人围坐在下陷的炉边，地上的火噼里啪啦冒着火星子，温暖的火光铺满整个房间，香气四溢的粥捧在手心里，里梅不免有些怔神，下意识看向宿傩。 　　对方依旧是那副豪放自如的坐姿，他看过去的时候正用筷子夹起一条鱼干放进嘴里，鱼尾留在外面，没一会儿被吐出来。 　　坐在他旁边的少年端正跪坐，端着木碗舀了半勺米粥，放在嘴边慢条斯理吹了几下，这才放在嘴里细细咽着。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捧在手里的碗。刚出锅的粥很烫，隔着碗都将手心给烫红了。 　　里梅捏住放在碗里的勺柄，舀了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口气，送到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微微顿住。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极了。 　　里梅眨了眨眼，疑惑不解的视线再次看向对面那个人，尤其是那双怎么看都不像会做饭的手。 　　“怎么了？”注意到对面的视线，月见莲有些困惑地望过去，看了眼对方手里没怎么动过的碗，表情微顿，“不合胃口吗？” 　　“……没有，味道很好。”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怪，像是很少与人交流一样，僵硬又干涩。 　　月见莲都有点好奇宿傩是从哪把人捡来的了。 　　不过算了，没什么兴趣。 　　他嘴角勾出浅笑，温和的说着：“喜欢就好，下次教你怎么做。” 　　里梅又一次看向宿傩，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收回视线，对着月见莲点了点头，顿了一会儿才接上一句：“谢谢。” 　　月见莲眼睛微微眯了下，脸上的笑意愈发和善了。 　　“不用客气。” 　　说完他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宿傩，轻声说道：“大人，我刚才看腌菜不多了，路上要是遇见村子，要不要在村里人手上换一点？” 　　“随你。”宿傩不置可否地应下。 　　月见莲接着说：“下雪了，山上的动物也不多，之后遇见了还是要收起来，就是储备有点麻烦，不知道盐够不够。” 　　宿傩抬了下眼皮，往对面示意一下：“那家伙的术式能帮上忙，找他就行。” 　　月见莲捏着勺子的手微顿一瞬，笑了。 　　“那就好。” 　　他转头看向里梅，语气恰到好处的温和礼貌，“之后就麻烦你了。” 　　里梅点头应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要是大人安排的事情，我都可以。” 　　……真令人讨厌。 　　月见莲垂下眼，将米粥放到嘴边咽下。 　　* 　　吃过晚饭，里梅帮着收拾东西，月见莲从行李里拿出竹席和床褥铺在地板上，还有特地交代要做的松软暖和的被子。 　　茅屋的面积不大，放下两床就差不多没地方了，月见莲心里轻啧一声。 　　烦死了。 　　看他站在那里不动，宿傩揣着手走过来，随口问了一句：“发什么愣？” 　　月见莲有些苦恼地转过头：“只能放下两床，没位置了。” 　　宿傩随意瞥了眼地上铺好的床垫，抬手打了个哈欠。 　　“你和我睡。” 　　从屋外进来的里梅脚步顿住，疑惑不解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 　　随从和主人之间……是这样相处的吗？ 　　记得之前看到过在野外露宿的贵族，别说和下属一起睡了，连吃饭都是分两个地方。 　　……宿傩大人好像不是贵族？ 　　不管怎么说，太逾矩了。 　　“我不用睡床。”他主动提出自己睡角落就行。 　　事实上也根本没想过，自己只是出去收拾一下碗碟，进来后空荡荡的屋子已经被铺满了。 　　在这样的荒郊野外，有柔软的床和厚实的被子。 　　就像刚才那顿饭一样不可思议。 　　“不需要。”宿傩拒绝了，一只手按在月见莲肩上，轻飘飘的视线瞥过去：“本大爷可没有虐待下属的习惯。” 　　月见莲眸光微动，心里涌出不满。 　　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没虐待下属的习惯？之前在那个小村子里把自己砍成重伤差点死掉的人是谁？ 　　就这么区别对待是吧？ 　　月见莲扯着嘴角假笑，“不用这样，我看看怎么调整……” 　　宿傩的手捏在他后颈上，月见莲下意识缩起肩膀，没说完的话也被打断了。 　　他皱眉抬起头，“大人？” 　　又发什么神经？ 　　“你和我一起。”宿傩说的面无表情，说完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语调也变得阴恻恻的，“还是说，你对本大爷有什么意见？” 　　有时候真想骂人的。月见莲忍着心烦说自己不敢。 　　于是就这样定下来了。 　　站在一旁围观全过程的里梅嘴巴微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算了，宿傩大人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沉默的闭上嘴，没一会儿月见莲走过来，递给他一套干净的寝衣。 　　里梅脑袋上蹦出来一个问号。 　　睡觉也要换衣服吗？ 　　虽然不懂为什么在野外还这么讲究，但看那边宿傩已经在换衣服，里梅还是迟疑地接过手。 　　“谢谢。” 　　“不客气。”月见莲语气温和：“这是我的，你先将就穿着，等下次经过坊市再给你添置点东西。” 　　也是这时月见莲才注意到，面前的小孩儿有些瘦得吓人，一看就属于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 　　所以到底特别在什么地方？ 　　“……麻烦你了。” 　　月见莲回过神，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没再想了，重新拿套衣服出来换上。 　　走到铺好的床前，有点犹豫地看着已经躺下的宿傩，还是跪下身，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不管了，又不是没睡过。 　　* 　　这个年代没有棉花，被子是用丝锦填充，也就是蚕丝蒸煮敲打，弹松后再制成蓬松的棉絮。 　　保暖性很好，加上里面还有个热源。 　　刚躺好，月见莲就忍不住眯了下眼睛，本就困顿的大脑完全扛不住，也顾不得那丁点屋内还有第三人的不自在，没一会儿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宿傩还没睡，就这么看着他躺下不过片刻就睡着，忍不住轻啧一声。 　　对面的里梅听到声音，不由转过头朝那边看去。 　　屋子里还亮着火，暖黄的灯光让视线没那么受限制，也将人的轮廓添了几分柔和。 　　他看见宿傩侧躺在床上，右手撑着脸，眼睑半垂着看向躺在自己身旁的人。 　　随后另一只手伸出被子，在已经睡着的人脸上扯了几下脸肉，面上还带着冷笑。 　　“……” 　　里梅眼底的困惑更明显了。 　　大人这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宿傩大人这是在干嘛，接着又看到对方的手从脸移到脖子上，像是将那截脆弱的脖子掐住似的，表情也变得阴沉。 　　里梅不由得睁大眼睛。 　　大人是想杀掉这个人？刚才不是关系很好吗？ 　　同样还没想明白脑子里这些问题，他就看到睡着的人不太舒服的皱起眉，手从被子下伸出来，一下就把脖子上的手推开。接着侧过身，后脑勺对着自己，正面朝着大人胸口，就这么继续睡了。 　　刚才还将手放在人脖子上的大人只是垂下眼看了会儿，把人圈到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头上闭上眼睛。 　　“……” 　　里梅不解又困惑地将视线转向还在燃烧的火堆。 　　想不明白。 　　太柔软的垫子和温暖的被窝也让里梅不太适应，闭上眼睛怎么都睡不着。 　　月见莲倒是睡得很安稳，似乎要将这段时间缺的觉补回来似的，沉沉睡到大天亮，直到感觉自己快被闷死了，才有些呼吸困难地睁开眼睛。 　　一睁眼，面前是一堵肉墙。 　　睡得松散的衣襟大方敞开着，结实饱满的胸肌充满整个视野，自己的手还搭在上面，月见莲有些没反应过来，手下意识捏了一下。 　　“臭小鬼，找死吗？” 　　阴恻恻的声音从自己脑袋上传下来，月见莲条件反射抬起下巴往脑袋上瞧。 　　一张阴沉的脸撞进视野里，距离很近，近到对方鼻息呼出的气流都喷在眼睛上。 　　月见莲下意识闭了闭眼，“大人……” 　　声音一出口月见莲就顿住了，手抚上自己的脖子。 　　嗓子哑了。 　　喉咙干涩得不像话，吞咽都感觉有刀片在里面似的。 　　月见莲有些茫然地看向对方，艰难挤出调子。 　　“嗓子疼。” 　　宿傩表情微妙顿住，阴沉的脸变得格外嫌弃。 　　“没用的废物。” 　　月见莲有点委屈，又说不出话来为自己辩解两句，只好睁着那双染上雾气的眼睛瞪人。 　　“再瞪给你把眼睛挖出来。” 　　月见莲不满地在心里哼了声，准备起了。 　　刚动下身体，发现宿傩的手臂压在自己腰上，坚固的跟铁块一样，完全动不了。 　　他表情疑惑地朝对方看过去，宿傩扯着嘴角冷笑。 　　“哑巴了？” 　　月见莲：…… 　　找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