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获取更多快乐碳水:3601620757 来源来自网络,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如不慎该文本侵犯了您的权益 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 兄长 作者:欠金三两 简介:   【为兄为师为长,作亲作友作夫】   崔衍自小克己复礼,行事有度,食不言寝不语,从未做过出格之事。   虽然为人淡漠,性情偏冷,但姿容独绝,敏而好学,是京都人人赞叹的真君子,不败的高岭之花。   但没人知道,他时常梦见自己那个离经叛道,无法无天的妹妹崔昭。   梦中画面见所未见,荒诞离奇,但却十分真实。   已然婚嫁的她被婆母关在祠堂,凉水兜头浇去,脸上掌印清晰可见。   “崔昭,你服不服?!”   “呸!”   响亮的耳光将崔衍震醒,于是他夜半起身,再无困意。   *   崔昭倔得人头疼,偏偏又爱撞上些浪荡子,每每见她与之交往,他当夜便要梦到她的艰辛未来。   直到某日宴会,他真切见到了那个只在梦中出现的婆母,这才恍然,原来那是预知梦。   不得已之下,他终于插手,亲自为她挑选未来夫婿,那日,他们不欢而散。   他想,崔昭向来是不喜欢他的,也就小时候亲热些,对“哥哥”这个身份有些莫名其妙的憧憬罢了。   但父母亡故,身为她唯一的亲人,自己又怎么能弃她于不顾。   崔昭……崔昭……   这个麻烦的名字总在夜里辗转反复。   后来,在某个普通的夏夜,他又梦见了她。   只是这一次的梦中,再没有那些令人扶额的男子,也没有那些令人头疼的处境。   梦中,芙蓉帐暖,春情浮动,自己跪坐榻上,长发披散,口中衔着一支玉芙蓉,十分孟浪地俯身而去——   风卷帘起,帐中露出崔昭的面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传出,黏腻,缓慢,如同一点点吞噬后餍足的怪物。   他说:“崔昭,食不言,寝不语……”   那一夜,崔衍醒来后独坐廊下,听了一夜的雨。   阅读指南   1.男主其实是个变态阴暗批,控制狂,很会算计,接受不了的朋友慎看orz   2.帮女主选夫另有隐情   3.文中会出现其他男角色,对女主单箭头   4.两人确定关系在明确无血缘关系之后   伪骨科,无血缘关系,审核别屏蔽啊!!   文案增添于2024.9.11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甜文 高岭之花 [1]婚事:“是想找个像兄长那样的人!”   文/欠金三两   晋江文学城独家   2026.6.8   三月中,春雾淡薄,润雨如酥。   雨中小池里,荷花未发,却已有荷叶轻摇,淅淅沥沥,景色清美。   池边有一小亭,亭中坐着几个妇人,正在赏景谈笑,她们身旁,还站着一个束冠佩玉的少年。   其中一人引荐道:“陈璋,快上前来,让崔老太君看看你。”   人群中心,正坐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妇,她神情平和,目无波澜,只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陈璋弯身行礼,略显紧张:“汝阳陈氏陈璋,见过崔老太君,闻您寿辰将至,预祝福寿安康。”   “多谢挂怀。”   崔老太君含笑点头,又看向身侧,缓声道。   “崔昭呢,怎么还不来,人家特意来府上拜谢,要请她几次才到?”   “应该……”侍女一顿,抬眼看向亭外,松了口气,“来了来了,您听——”   叮铃铃——   淅沥的雨声中,还有一阵环佩碰撞的轻响传来,每每听到这般轻巧无序的脆玉声,府里人便知道是谁来了。   众人话语暂歇,循声望去。   假山后,花.径旁,很快露出一个身影,乌木黑发,杏色衣衫,榴色裙面,在这细雨中颇为醒目。   她正对身旁侍女低语,而后有所察觉,抬头看来,不期然对上众人的视线——   她有些惊讶,似猫的双眼微睁,灵动有神,姣好的面容却有片刻扭曲,唇角一抽,又很快低头掩饰。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放缓步伐,规行矩步,腰上晃动的环佩方歇,脆玉声不再。   有人对陈璋道:“她就是崔昭。”   陈璋母子对视一眼,又继续看去,目光不定。   崔昭低着头,心中长叹一声,走得极慢,但拢共就这么几步路,再拖,也还是到了亭中。   她扫过众人,行了一礼,开始念经:“祖母午安,大伯母、三叔母、四叔母、五叔母午安,小姑姑午安……”   崔家人丁兴旺,每次问安都像念经。   但这次可不单单是来问安的。   再不情愿,她也得转头看向那对陌生母子,点头示意。   小姑姑崔慈引荐道:“昭昭,这是秦夫人,虽无亲缘,却也该叫声姨母,小时候还抱过你哥哥呢。   这是她的儿子,陈璋,和你同岁,明年就要参加科考了。”   崔昭耐着性子喊人:“姨母午安,陈兄午安。”   “……”   不知是谁笑了一声,大伯母郑氏拉了拉她的衣袖:“叫什么陈兄,要叫表兄。”   陈璋立即摆手:“无碍的,早闻崔娘子性情直爽,叫什么都好。”   郑氏含笑:“看来贤侄对昭昭早有了解,她向来心直口快,但为人赤诚,和你应当是谈得来的。”   崔昭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暗叹大伯母夸人的本事又精进了。   以前气急的时候,说她是倔驴,现在反倒成赤诚了。   秦夫人看了看自家儿子,笑道:“聊得来的话,便去一旁清谈吧,恰巧也是同龄人,就不用在长辈这里拘着了。”   几人笑谈时,崔老太君却开了口,语气喜怒不辨。   “今日雨大,来去又要沾湿衣衫,何必去受罪,左右也没有外人,就留在此处罢。”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雨声。   崔老太君却像没察觉般,抬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   秦夫人讪笑:“老太君说的是,这观鱼亭本来就大,在这里也不妨事,就那里吧。”   她指向亭边那张小桌,原本是用来下棋的,此时便成了两个小辈的落脚点。   崔昭倒不在意,大方坐下,陈璋却很拘谨,行礼后才落座。   陈璋道:“崔娘子喝茶吗?”   他正要取茶壶,壶把却忽然被崔昭按住,她的腕上戴着一个银环,环碰瓶身,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去,正好对上一双明目,含光潋滟、炯炯有神,只是太过活泛,便显出一种不安分。   崔昭笑道:“郎君客气了,我是主人家,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她挽袖斟茶,陈璋这才发现,她左右腕上各有一枚银环,样式相同,都刻着长生纹,看起来像是一对。   陈璋点头收手,顺口找了个话题:“崔娘子喜欢银饰?”   斟茶后,崔昭抖了抖手,双袖散下,摇头道:“谈不上喜欢,不过这是父母送的诞辰礼,意义不同。”   她抬起左右手晃了下:“这是我的,这是崔衍的。”   崔衍是崔昭的兄长,这般直呼其名,倒显得十分不敬。   陈璋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也不好奇她为什么有两个银环,只接道。   “我在太学研读时,倒是常听师长提起崔郎君,令兄才学俱佳,令人敬佩。   月前,我在太学发生了些事,还是他出面解决的,今日我同母亲上门,也是想来拜谢。”   崔昭眉头微扬,她听到的可不是这个说辞,明明是大伯母与秦夫人私交颇好,想给她和陈璋牵红线的。   她佯装不知,问道:“怎么过了一月才来拜谢?”   陈璋一怔,有些尴尬,声音也小了不少:“这……这一月太忙,今日才得空。”   崔昭沉吟:“隔一月才来,看来也不诚心嘛。”   “啊?”陈璋迷茫一瞬,而后面色胀红,支支吾吾说些托词,“不是,就是……诸事缠身,我们对崔郎君并无不诚……”   崔昭笑了。   她向来不管什么笑不露齿,一笑就是全露,两眼弯得跟月牙似的,眼里透亮。   她摆手,腕上银环轻晃:“开玩笑的,我虽是他妹妹,但也承不了这份情,等他放值回来,你们再向他道谢吧。”   陈璋也意识到什么,讷讷应了一声。   来崔府之前,他就对崔昭有所了解,在旁人口中,她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时常语出惊人,翻墙溜门更是家常便饭。   母亲早就对他提点过,他也做好准备,可真的见到人了,却发现自己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他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见她们还在那里闲谈,便又收回目光。   一回头,便又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   崔昭看他,小声问道:“你去年考的太学,感觉怎么样,难考吗?”   陈璋不明所以,但听她提起,腰背又挺直了些:“太学是咱们大雍最好的官学,赴考学子如过江之鲫,自然是难考的。”   崔昭点头摸下巴,若有所思。   陈璋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崔昭看他,笑道:“自然是因为,再过一个月,就轮到我考了啊。”   “……啊?”   -   另一边,几人也谈及今年考学的事。   秦夫人怔在原地,下意识看向郑氏:“六娘要考太学的事,怎么先前没听说?”   郑氏也愕然,望向崔老太君:“母亲,先前不是说不准去吗?”   崔老太君转着手中的檀珠,目光锐而不利,她道:“我是不准的,但前不久,崔衍来找我,说了许多,又给她作了保,我也就不拦了。”   听到这里,秦夫人面色微变,笑意也淡了不少。   去年,太学忽然推行政令,宣布以后将撤去门第之别,统一考试、统一教学,贵子与寒门一同进出、一同修习,不再以出身划分。   与此同时,会额外开设一间女学班。   政令变革、朝中争斗,都是府外朝堂的事,与她们后院女子沾不上边,她们也无意讨论,只是……   秦夫人勉强笑道:“太学里皆是男子,整日同进同出的,难免会传出闲话,六娘是府上贵女,又何必去趟这个浑水?”   崔老太君没有看她,只回道:“他们兄妹二人,自幼失怙,如今家中是崔衍主事,有疑问的话,不如等他回来问问吧。”   秦夫人脸色已经挂不住,奈何对面是崔老太君,再不悦,也得扬着笑附和。   “长兄如父,三郎能说服老太君,必然是有他的道理,我便不多问了。”   崔老太君没再接话,场面一时冷却下来,秦夫人见她神色淡淡,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三夫人看过众人,出声打破沉默:“崔衍这孩子,向来有主意,他作保的事,定是不会出岔子的。”   有人递了梯子,郑氏立即解围。   “是了,咱们家的小辈中,就他最聪慧,八岁过了童子科不说,十七便一举夺魁,得了状元,前途无量。”   她看向秦夫人,笑道:“听我夫君说,他不久前升到大理少卿了,这个年岁坐到这个品级,就算是在崔家,也是少有的。”   秦夫人双眼一亮:“是吗?”   崔老太君颔首:“崔衍去岁破了些大案,功勋一累,今年自然上去了。”   郑氏看向秦夫人,笑道:“这不就是了,有这样的哥哥在,又是咱们崔家女,入不入学的又有何妨?阿昭不愁嫁。”   秦夫人眉头舒展,面上又有光了:“六娘本来也好,自然不愁的。”   “崔家的婚事,也不需小辈来愁。”崔老太君忽而出声,目光却是看向自己的大儿媳郑氏。   “你女儿的婚事已经定了,下一个,就该帮崔昭相看,虽然她父母早亡,依靠不多,但我也不会偏心,她的夫婿不会比其他人差。”   郑氏听出言外之意,当即意识到自己自作主张,她看了秦夫人一眼,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秦夫人双手微紧,笑道:“不知老太君的标准是什么?”   崔老太君没有发言,她身旁的妇人莞尔,开口道:“再不济,也得是京中名门新贵。”   秦夫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崔老太君的小女儿,崔慈。   京都五姓七望的世家之中,崔氏为首,这个要求的确不过分。   她心头一冷,但还是佯装无事,问道:“那六娘呢,她是个什么想法?”   崔慈一顿,看向自家母亲,崔老太君却说得直白:“她不需要有什么想法,婚嫁一事,向来是父母之命。”   秦夫人松了口气,笑道:“问一问也无碍,老太君慈善,不如按她的心意去找,促成良缘,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崔老太君却莫名笑了一声,她看向秦夫人,目光莫测,竟然点头道:“好奇的话,那就把她叫来问问吧。”   崔慈转头看向那两人,招了招手:“阿昭,过来,祖母有话要问你。”   崔昭原本在问太学的事,闻言抬头,心中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看了陈璋一眼:“你就坐在此处,小姑姑没叫你,就是不想让你过去。”   陈璋屁股抬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崔昭一人过去,崔慈看了独自坐着的陈璋一眼,点了点头:“倒是个聪明的。”   崔昭没有解释,只道:“不知祖母和姑姑要问什么?”   崔慈笑得柔和:“你也要满十六了,我们还没问过,你中意什么样的男子?在场都是女眷,尽管说来。”   崔昭有些讶异,她飞快看了秦夫人一眼,眼珠一转,故意道:“我中意,天下第一流的男子。”   三夫人掩唇一笑:“你这孩子,倒是说说,怎么算第一流。”   崔昭搜肠刮肚,把所有不可能的词全都扯了出来。   “所谓第一流,肯定要很厉害。   从小考过童子科,长大了中进士,官场捭阖、无往不利,学识俱佳、相貌不俗、心思敏锐、能言善辩、聪慧多智、谈吐有章、身形养眼、婀娜多姿……”   周围人忍不住掩面轻笑,氛围霎时轻松起来。   “停停停。”崔慈开怀极了,“婀娜多姿都出来了,你是来背书的?”   三夫人也笑骂:“这么多词,这是许愿来了。”   崔昭扬眉,看了崔老太君一眼,若有所指:“三伯母,不由我决定,又没法成真的事,可不就得靠许愿吗?”   三夫人一顿,笑了笑,没有接话。   秦夫人看向崔昭,意味不明道:“六娘子怕是在说笑,世上哪有这样的人,总望天可不好。”   崔慈灵光一闪,想起什么似的:“谁说没有?”   众人——包括崔昭一起看向她,其余人是好奇,崔昭则是惊讶。   这也能和人配上吗?她完全胡诌的!   崔慈抚掌:“崔衍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笑道:“咱们昭昭啊,是想找个像兄长那样的人呢!” [2]青橘:“树上好玩吗,崔昭。”   一时间,所有目光又都回到崔昭身上。   只是这个想法十分童趣,众人忍不住笑起来。   三夫人笑嗔道:“没长大的孩子才这么想呢。”   崔昭:“……”   她没说过!   崔昭想要开口解释,又发现崔衍确实符合方才那些词,于是无力闭嘴。   崔慈解围道:“这有什么怪的,有这么个兄长,又被他从小带大,心中自然会以他作标准,想找个一样好的夫婿。   不过,昭昭,像你兄长这样的人可没几个,不好找啊。”   “可不是呢。”秦夫人立即接话,她看向自家儿子,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待人到了,她继续道:“小时候,不少人说我儿和三郎有些像呢。”   崔昭一顿,转头看去,陈璋虽然有些内向拘谨,但模样确实周正清秀,可要是和崔衍比起来,实在看不出哪里像。   她忍不住看向郑氏:“大伯母,真的吗?”   郑氏微妙沉默了一瞬,才道:“以前是有人这么说过,只是……”   她望向秦夫人,笑道:“只是幼时都有些安静,性格比较像罢了。你还没见过三郎吧?等他来了,你再看看,男儿也十八变啊。”   秦夫人连吃两番闭门羹,心中已是不愉,可又不敢表露,只能把埋怨落到崔昭和崔衍头上。   一个还没到场,就把他儿子比下去,一个到了场,但举止做派都十分出格。   要不是为了攀上崔府、攀上崔衍,她岂能看上崔昭?!   秦夫人不顾儿子暗示,又道:“说来,三郎样样都好,但怎么还未定亲?我还等着送礼呢。”   崔慈听出她的口吻,面色当即淡下,只道:“正是样样都好,才难定下呢,不过,他可不用上门去攀谈。”   秦夫人一时语塞,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被崔老太君打断。   “雨停了。”   一时间,众人噤声,转头看去,她正望向亭外,雨已经停下,只有檐角不时滑落的水珠。   “原本只是来此避雨,恰巧遇上这事,倒让诸位拘谨了。”   语罢,崔老太君起身,将檀珠串套回手腕,看也没看秦夫人,只望向崔昭。   “也别说祖母专横,世家公子中,不是没有这样的人,我会寻一寻,也会把你的要求告诉崔衍,让他跟着一起找。”   崔昭一愣,不得不解释了:“祖母,那是小姑姑说的,不是我的原话!”   “不重要。”   崔老太君看她,目光深深。   “找到了,可就不能推脱了。不要以为考学的事够出格,就能吓退其他人,今日你也看到了,豺狼食肉,可是不管陈腐的。”   她侧目看了秦夫人一眼,便动身离去,数名侍女连忙跟上。   出了观鱼亭时,她的声音远远传来:“快放值了,他们也该回来了,想聊就聊罢,待会儿记得来大堂吃饭。”   郑氏等人立即起身送行,唯有秦夫人还坐在原位。   方才那淡淡的一眼,看得她心惊肉跳,不敢回头。   京都繁华,世家盘踞,其中以崔、卢、郑、王、谢五家为首,坐立其中。   多年前,她阴差阳错与郑夫人相识,继而来往,两人私交颇好,后来,她随夫君迁出京都,去往地方任职,时间一长,便断了联系。   如今因为陈璋科考的事,她又重回京都,一来二去,又和郑氏搭上,这一搭,就不免动了些心思。   崔氏嫁娶,向来讲究门当户对,大多是五姓内部往来,或是与名门新贵结亲,无论怎么排,都轮不到陈氏。   但凡事总有意外。   她与郑氏闲谈,得知府中有个崔昭,性情倔强、行事出格,婚事难议,很令人头疼。   那时,她便动了心思,再得知她是崔衍的妹妹后,当即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促成这门姻缘。   她自是没见过崔衍的,可此人不需见,处处都能听到他的传闻。   自幼聪慧,在京都颇有声名,八岁过童子科,十七参加春试,便一举夺魁,踏入仕途。   入仕第一年任校书郎,第二年便擢选入大理寺,从寺丞到如今的大理少卿,也不过两三年光景,凭的也是实打实的功绩。   绕是五姓世家的公子中,也少见这样的人,以后未来不可限量。   至于崔昭——这可是他一手带大的亲妹。   崔衍幼时,父母便远赴边关驻守,而后有了崔昭。   他十二岁那年,父母携女一道回京,途中惨遭匪祸,双双亡故,只留下一个年仅七岁的幼妹。   听郑夫人说,崔衍对这个亲妹很是照顾,从小管她吃喝、引导她明理念书,事事亲力亲为,不假人手。   都说长兄如父,哪怕是真的父亲,也不过如此了。   对妹妹这样上心,待她成婚后,难道会不照拂妹夫?   她心中本就有些期盼,在知道儿子得崔衍相助后,便立即备礼,想借拜谢之名,为陈璋与崔昭牵线。   崔昭性子不好,声名在外,夫家难寻,但他们不嫌弃啊。   谁知道,兴冲冲上门,还没见到崔衍,倒先吃了崔老太君的闭门羹。   方才同崔昭说的那些话,分明是没把他们看在眼里,避也不避,直白点出他们是豺狼。   如今的崔府,太爷已经病故,便由老太君当家,她原先以为只是个寡言的老太太,谁知会是个这样的人……   秦夫人终于从那一眼中缓过劲来,她转头看去,其余人显然对她冷淡不少,就连郑夫人都凝着眉,没有和她说话。   她摸着茶杯,正思索如何破冰时,倒是崔慈先开了口。   “秦夫人,先前听大嫂说,是崔衍帮了你们,这才上门拜谢的,但我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夫人又带起笑:“这就说来话长了——阿璋,眼下姨母们闲谈,不好待在这,正好雨停了,你去别处看看吧。”   陈璋愣愣抬头,而后应声:“好。”   他正要离去,崔昭也再坐不住,起身道:“来者是客,我同陈兄逛逛。”   说完,不管身后人挽留,快步同陈璋离去。   崔慈抬起手,又放下,笑道:“这孩子就是这样,一点儿也闲不住。”   秦夫人含笑点头,她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让陈璋离开。   “我儿与三郎的事,还要从考太学说起……”   -   “你能考进太学,是用了崔衍的手书?”崔昭有些惊讶。   陈璋点头:“是,说来惭愧,太学试题虽不像科考那般繁杂,但也不浅,我那时学得焦头烂额,还是母亲去借了崔学长、不对,崔郎君的书给我。”   崔昭思索片刻,了然:“是我大伯母帮你们借的?”   “正是。”陈璋有些赧然,“郎君的书,虽然笔迹不多,但极有章法,他把书都梳理了一遍,背起来很容易,而且草写的策论也极有框架,我学了不少。”   崔昭颔首:“那你们来拜谢是?”   陈璋抿唇:“其实也不是大事,先前在太学,有同学的玉章佩不见了,而我恰恰是最后一个出学堂的,便都以为是我。”   他忽然沉默,同崔昭走过花.径,见周遭没有什么人后,才继续道。   “后来师长带人去搜寝舍,竟然从我们房里找了出来……当时实在百口莫辩,老师也对我很失望,嘈杂之中,崔郎君正好从廊下路过。”   “他是来找院长的,碰上这件事,便问了前因后果,又找了些人来问话,一个下午便将事情查清,还了我清白。”   崔昭点头:“原来是这样。”   提起旧事,陈璋不知想到什么,愈发沉默,闲逛的兴致也没了。   他正想问问崔昭,要不要找个小亭休息时,转头便又见到那双明亮的眼。   崔昭提起腰佩,在手里乱转,眼睛却是看向他,她直白问道:“同门欺负你啊?”   陈璋一时分神,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站稳后,耳廓涨红:“不是欺负我,只是巧合而已,我恰巧是最后一个出学堂,东西恰巧出现在我们寝舍……一个寝室两人住呢。”   他越说声音越小。   崔昭嘀咕道:“原来太学里还会有这样的事。”   她转头看向身旁人,宽慰道:“别这么想,这种时候自我欺骗,就是帮着其他人一起欺负自己。   要直面真相,承认就是有人欺负我,那又如何?还回去就是了!”   陈璋默然,但也没再否认:“我与母亲独自待在京都,不好与人结怨。”   崔昭停步看他:“谁让你自己去了?”   她抬手画了两个圈,比划道:“远交近攻懂不懂?京都里贵胄多如牛毛,谁能欺负你,就一定有人能欺负他,你和比他厉害的人结交,哪怕不动手,也能震慑。”   陈璋小心问道:“可是,这种人怎么结交?”   崔昭看他,神色认真,而后捧起双手,似猫的眼轻眨:“五十两,包教包会,不行再退。”   陈璋:“……”   他的脑子有一瞬空白,似乎有什么东西流走了。   就像是上一刻还在和他聊人生世事,下一刻她就掏出了钱袋,说:今日有空,帮人,只要米。   可崔昭怎么会缺钱。   这应当是戏言,但他竟然不觉得拘谨尴尬,只觉得奇妙,沉默片刻后,他没忍住笑出声来,说话也放开不少。   “崔娘子,你真是人如其名——名声的名。”   行事出格、难以预料,丝毫没有贵女做派,却又不显俗气,总而言之,就是很不安分。   崔昭收手:“我是认真要赚这笔钱的,不是逗你,你想好后,随时给我答复。”   陈璋有些意外:“你……也会缺钱吗?”   缺。很缺。   但崔昭不答反问:“金万三是咱们大雍首富,他还开了饺子馆呢,五文钱一碗,你觉得他缺钱吗?”   陈璋飞快摇头。   崔昭摊手:“你看,首富都不放过三瓜两枣,何况我们?”   看她的模样,陈璋忍不住笑出来:“好,在下记住了,若有需要,我一定求问。”   崔昭立即道:“别让崔衍知道。”   不过一段路的距离,陈璋已经对崔昭改观,如果先前只是硬着头皮搭话,现在就是发心地想要闲谈了。   他是见过崔衍的,也听过坊间对崔昭的传言,他之前总觉得兄妹两人大相径庭,今日一见,相貌性情仍旧不像,却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或许是因为都很聪敏巧言?   他说不出来,但忍不住生出一点好奇。   “我现在有点想知道,你为什么直呼崔郎君的名字,而不是叫他兄长?”   崔衍是京都君子,规行矩步、克己复礼,应该不会同意才是……   他的心里闪过许多可能,然而,转过头看向崔昭时,这些猜测全都消散了。   她又捧起了手,神色认真:“五十两,我向你陈述我的原生伤痛、家庭纷争。”   “……”   看来是不该问的,但陈璋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觉得不妥,便清咳一声,转头四望,目光落到院中一棵橘树上。   他连忙转移话题:“京中很少能见到橘树,这棵竟然还结果了,难怪刚才闻到一点清香。”   崔昭上下打量他一眼:“三两银子,我摘几个给你,这可是正宗的江陵乳柑,全京都就三棵。”   陈璋无奈道:“我是说,崔娘子想吃的话,我打给你……哎!”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崔昭就已经熟练上树,猴子都未必有她快。   杏白的春衫在枝叶间隐现,榴色纱裙飘扬,随意挽起的发带缠着绿叶,她忽然压低枝头,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两眼一弯。   “怎么样,三两银子五个,要不要?”   陈璋看着她,心中一动,他鬼使神差点了头:“要、要吧。”   崔昭一喜:“我摘给你,拿衣衫兜着。”   陈璋回过神来:“不可用衣衫,这不合礼,崔娘子你等等,我去找块巾帕,顺便给你拿个梯子,雨后树干湿滑……”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快步走了,崔昭也没听清,只知道他要去找帕子。   “那我等你啊。”   她大笑,顺手摘了颗乳柑剥开,放嘴里尝了尝,然后被酸得一颤。   “怎么回事,前两天吃不是挺甜的吗,难道这个还没熟?”   崔昭秉持着诚信生意的态度,又试吃一个,更是被酸到拧眉。   “呸呸呸!”   她在树上乱动,满枝的雨滴便被震落,淅淅沥沥的,在这碎响中,又传来一阵雨打伞面的笃笃声。   树下有人?   崔昭一顿,连忙拨开枝头,正好看见一面澄黄的油纸伞。   纸伞微抬,露出一双深静淡漠的乌眸。   他看向树上的少女,薄唇轻启:“树上好玩吗,崔昭。” [3]应声:“舍妹聪慧,就不麻烦陈师弟了。”   树下的人是崔衍。   崔昭有些意外,嘴里的酸涩还未褪去,她舔唇皱眉,道:“有一点好玩。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人上门拜谢,我自然要早些回来。”   崔衍视线一偏,看向她的手,那里还握着半颗乳柑,了然后,他便没有再提起爬树的事,只道。   “前两日侍从送了一盘来,不是只吃一两个就放着了吗,甜的不喜欢,要来这树上吃涩的?”   崔昭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被酸到抬手,好半晌才回道:“我这是给别人摘的。”   “别人?”崔衍侧目看了看,附近空无一人,“给谁摘的?”   “就是上门拜谢的那个。”   崔昭走了两步,拨开枝干,更多的雨珠顺着落下,砸到伞面,落到崔衍手背,凉凉滑下。   他垂眸掸去水珠,崔昭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   “崔衍,树上的橘子怎么都这么酸,先前吃的不是这个吗?”   崔衍再度扬伞看去,道:“熟的前几日都摘了,还想吃的话,得等半个月。”   “啊——”   枝叶中传来一声失望长叹,崔昭的脑袋又从树中钻出:“总有漏网之鱼吧,你给我指几个,我摘给他。”   到嘴的鸭子不能飞了!   崔衍看着树间的裙影,开始回忆上门拜谢的人,印象中,只是个爱低头的少年人,容貌还算端正,但要说有多亮眼,却是没有的。   他敛回思绪,还是开口回答:“皮黄、质软、底心有圆的,照这个摘就好。”   话刚说完,崔昭便已经在树中穿梭,少顷,又听到她的声音传来,明亮高昂。   “这种味道确实不错啊,顶上还挂了几个,你吃吗,我也给你摘些!”   “不用。”   崔衍撑伞站在树下,视线随她而动,目光却是平静的,他只是这么等着,没有半点不耐和催促。   忽然间,他听到后方传来脚步声,回身看去,便见一个蓝衫少年正往此处来,他身后还跟着兰心。   兰心是崔昭的贴身侍女。   两人正说着什么,手里扯着两三块锦帕,他很快认出这就是来拜谢的陈璋。   崔衍又抬眼看向枝头,不疾不徐道:“摘得几个了?”   崔昭道:“五六个,上面好像还有不少。”   “够他吃了,下来。”   崔昭压下枝头,探出脑袋:“五六个不大够吧?”   崔衍道:“这是贡橘,五六个已经够了。”   他把伞倒提,偏头看向崔昭:“先把乳柑扔到伞里,然后下来,我扶住你。”   崔衍深知崔昭的秉性,若是说有外男来此,她身着衫裙站在树上不妥,她肯定是不会听的,但说乳柑足够就行。   果不其然,几个橘子从枝叶中飞出,精准落入伞中,碰出几分熟柑清香。   崔衍把伞放下,再抬头时,树干上已经探出一条腿,繁复的裙摆被雨珠沾湿,外纱贴着衬裙,但好在里面还是干的,露出的半截足踝倒是晃眼。   崔衍收回目光,又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声渐近。   爬树对崔昭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她随意探了探,找到落脚处,三两下便攀到树干中间。   “你知道的,我以前就不喜欢吃橘子,甜不甜都一样……”   爬树之余,她还能分神絮叨。   崔衍偶尔应一声,视线却一直没有放松。   原本还算顺畅,直到崔昭放手跃下的瞬间,踩着的树干一滑,她便踉跄落地,只是还没晃两下,就已经被崔衍扶住。   待她站稳,他的手便很快收回,没有多停留。   崔衍目光一掠,看过她发上的水珠、湿濡的外衫、纠缠的腰饰、深色的裙角以及干燥的鞋面。   还好,春日的衣着还算厚实,也就外面沾了些水,掸去就好。   他指尖微动,示意她拍去水珠,又问:“怎么想着给他摘东西了?”   崔昭向来不会对生人这样。   她随意拍了拍,提起伞,乳柑在其中滚动,回道:“来者是客,客人想吃,我作为主人家难道还要怠慢吗?”   崔衍可比陈璋了解她,自然不信,但他也只是多看了崔昭一眼,没有再问。   这时候,脚步声逼近,两人彻底出现在月亮门外。   “崔娘子,我来了!”   陈璋面带喜色,扬起手里的锦帕,转眼见到她身旁站着的男子,脚步一顿,立即变得拘谨起来。   他收了笑容,向崔衍抱手,轻声喊:“崔学长。”   “嗯。”   崔衍应了一声,十分顺手地从崔昭手里接过伞柄,提到陈璋面前。   “府里人前不久摘走好些,树上只余这几个熟透的。”   陈璋立即摆手:“无碍无碍,这几个够了的,多谢学长,多谢崔娘子。”   崔昭站在崔衍身后,对他搓了搓两指,又指了指鼓囊的钱袋,见他领会后,这才从兰心手里接过锦帕,擦去手上雨珠。   陈璋刚要将橘子兜住,崔衍便侧目看去:“兰心,把乳柑拿去装封,陈郎君离去时一并送去。”   兰心颔首:“是。”   她看了三人一眼,包起乳柑,快步离去。   方才停下的春雨,此时又淅沥落了几滴,崔衍将伞翻回,顺手递给崔昭,而后看向陈璋,右手略抬。   “走罢,先去避雨,有什么话到亭里再说。”   “……好。”   崔衍声音平和,面上不见波澜,言行举止礼数周全,但在场三人中,他俨然是主导场面的那个。   从头到尾,陈璋没能再和崔昭说上一句话,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崔衍,偶尔侧目,也只能看到崔衍的肩,以及半边支出的伞。   三人又回到观鱼亭,亭中只剩郑夫人和秦夫人。   刚走入,崔衍便向郑夫人问安,神色平静,礼法周全,并不会让人不悦。   崔昭关了伞,掸去身上水珠,也跟上去行了礼。   崔衍等她直起身后,这才转眼看向那个一直盯着他的妇人,乌眸一凝,颔首道:“秦夫人。”   早在崔衍进亭时,秦夫人就在打量。   来人身形高挑,发髻半挽,着一身暗红的官制常服,腰配白玉,足蹬长靴,更显松姿梅骨。   再看容貌,眼清而明,唇薄而妍,风骨极佳,但最引人的,还是鼻梁上点着的一粒小痣,映着那对深静的乌眸,如见冷山薄雾。   她以前是见过崔衍的,幼时的他,安静默然,不爱抬眼看人,说话也少,大人逗几句,他才回一句,现在看起来善谈许多。   而且样貌变化也大,小时候眼睛略圆,长大后一拉长,就成了桃花目,但看着并不多情,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冷淡。   要受多少恩泽与指教,才能养出这般气度。   不论是相貌、气度、见识,都远超寻常,她儿子站在一旁,便已经被比下去。   秦夫人对崔衍满意,心里却是不甘的,但最后也都化作一抹笑。   “不必见外,叫我一声姨母就好,三郎前不久为我儿解困,我们还没来得及拜谢,这份薄礼只是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她提起锦盒,送到崔衍面前。   崔衍没有接,只是抬手请她坐下,淡声道。   “那日正好遇见,帮令郎也是分内之事,谈不上恩谢,今日便当陈璋上门看我,这份同门情谊,崔某领了,谢礼却不必。”   三言两语,便将恩情转作同门援手,秦夫人进不是,退也不是。   若是强行拜谢,便算否了陈璋与崔衍的同门情谊,若不拜谢,今日就来得没有名目。   秦夫人斟酌之下,强笑道:“那就当是学弟送给学长的探望礼了。”   崔衍斟了杯茶,看向陈璋,请他也入座:“同门之礼,可赠笔墨纸砚、书册典籍,但不收珠玉细软,陈师弟已经送过我一本《盘山策》,这便够了。”   简直是油盐不进!   饶是秦夫人这么狡猾的,也找不到漏处,只能收手,她送的可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玛瑙镯,特意给崔昭选的!   陈璋站在一旁,面色已经红透,他看了自家母亲一眼,却又只能收回,依崔衍所说坐下,沉默不语。   崔衍将茶杯推去:“陈师弟近来读书如何?”   陈璋看了他母亲一眼,低声道:“尚可。”   崔衍倒真的谈起学业来,陈璋也答得磕绊,秦夫人这般见缝插针的人,竟然没再寻到机会插嘴。   她每每想同郑夫人笑谈两句,把话题拉到崔昭身上,便会被崔衍轻飘飘接过,转到陈璋那里。   眼看着时间流走,秦夫人频频瞟向崔昭,心中也不免焦急起来。   方才让陈璋找锦帕包橘子,她还以为两人要熟起来了,这可好,崔衍一回来,势头立马调转!   还不如不回!   她同郑夫人干聊时,终于听到崔衍提起考学的事,再等不及,立即插话。   “考学一事,确实不简单,听闻昭昭正在准备,不如让阿璋把笔记手书带来,他考得不错的,也能做些参考。”   亭中谈话声静了一瞬。   陈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钻进洞里,听到这话,他已经无地自容了。   崔昭正百无聊赖地趴在阑干处,闻言也回头看去,有些讶异。   没想到秦夫人这么沉不住气。   她看向崔衍,他正在饮茶,所以才有这一瞬的静谧。   放下茶杯后,他才道:“舍妹聪慧,学得不错,我夜间也会给她讲题,考学一事对她不难,就不麻烦陈师弟了。”   陈璋看了崔昭一眼,讷讷点头:“崔娘子确实机敏。”   秦夫人顺着接话:“听闻昭昭考学一事,是三郎作保的,姨母倒是有些好奇,作为兄长,怎么会同意这件事呢?”   郑夫人看了崔衍一眼,凝眉对她道:“阿秦,这便过了。”   陈璋也低声道:“母亲,这是他们的家事……”   崔昭看向崔衍,神色好奇。   崔衍对她向来没有太多约束,但也是讲规矩的,她其实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同意这件事。   亭中人都看着他,也不知是希望他回答,还是不回答。   崔衍却没被这些目光压住,他自顾自地撇去茶沫,语气不急不缓。   “秦夫人久居京都,应该不会不知道,此次太学改革,破例开设女学班的事,是王皇后推动、天子首肯的。”   他抬眸,看向秦夫人。   “您这般不喜,莫不是对此有其他见解?”   秦夫人一怔,立即摇头,忙道:“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只是随口一问……”   崔衍静静看着秦夫人,待她慌乱解释,沁出薄汗后,方才开口:“我也只是随口一问,秦夫人不必紧张。”   郑夫人上前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咱们内宅可不议朝政。”   他目光流转,正好瞥见崔昭的视线,略略一顿,而后思忖片刻,搭在膝上的手轻点。   他又道:“方才只是说笑,我同意崔昭考学,倒不是因为这个。”   郑夫人也好奇:“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   余光中,那个懒懒趴在阑干上的身影也坐了起来,望向此处的目光更为集中。   他眼中浮起一点笑意,道:“因为母亲给我托梦,让我同意。”   “什么?”郑夫人和秦夫人一同讶异,“真有这等怪事?”   崔衍点头,喝了口茶。   以他的为人和神情,实在不像说笑,两人也半信半疑,感慨起来。   崔昭却一脸无语,又趴了回去。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淡,和当初给她讲《诗经》时没有任何区别,既不心虚,也不张狂,看起来正经极了。   但她半个字都不信。   崔衍这个人就是……   说他没有道德吧,他的君子之风是崔家最正的,礼仪纲常更是信手拈来,哪怕是装的,也最无可指摘。   但说他有道德吧,作为他的妹妹,她实在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有。   崔衍的道德感,就像锅里的宽粉,看是看到了,但怎么都捞不起来。   这话不是在回答郑夫人,而是说给她听的,他分明是在逗她。   但他为什么会同意……她也猜不出。   仔细想来,从自己说要准备考学,想去太学看看开始,崔衍就只是怔了一瞬,然后看她,点头道。   “好,想去看的话,那就去吧。”   如此顺遂,就像以往的每一次请求,他无有不应。 [4]母亲:“当哥哥的从不骗妹妹。”   陈璋母子待了快两个时辰,满面春风来,又悻悻离去。   自崔衍来后,秦夫人便再没挖到半点崔昭的事,直到晚膳前,她自知不好在崔府用饭,这才不情不愿离去。   两人登上马车时,被一个仆从叫住。   陈璋掀帘看去,仆从举起手中纸包,道:“陈郎君,这是三公子吩咐的乳柑,二位一同带回吧。”   “啊,多谢。”   陈璋这才想起乳柑的事,他正要掏钱,却又想起崔昭叮嘱过,不让他告诉旁人,他犹豫片刻,还是收手。   下次给她吧。   陈璋接过乳柑,点头道谢后,这才放下卷帘,回到车马中。   秦夫人面色疑惑,陈璋便隐下付钱的事,说了个大概,听他说完,秦夫人的眼又亮了起来。   “这是好机会啊,下次母亲约她来府上,咱们虽没有乳柑,但院里也有一棵澄金枇杷,这在京都也不常见呢。”   陈璋不想这样,但也只是含糊道:“再看吧。”   秦夫人两眼一瞪:“什么再看,是一定要!”   她解开纸包,从中取出一个乳柑,刚剥开,清甜的柑橘香便溢满车内。   “崔衍对他亲妹如何,你也见到了,连去太学这样抛头露面的事都同意,可见二人手足情深。   你若是和崔昭成了事,他难道会不拉你一把?”   陈璋闻着橘香,想到树上的崔昭,只觉得自己浑浊,更不愿如此,便偏开头:“母亲,别说了。”   “你别不爱听,崔衍和其他世家公子可不一样。”   秦夫人掰下一瓣,放到嘴里。   “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借了家里的光,但他不是。   他办的每一件案、出的每一件功绩,都是自己实打实攒出来的,几个人能三年做到少卿,你知道这是什么品阶吗?”   陈璋抱着乳柑,已经闭上眼。   秦夫人看着他,语重心长:“人要敢搏,崔昭虽无父母帮衬,但有这么一个哥哥也够了,趁她名声不好,咱们先上,再等以后,可就轮不到了。”   听到这话,陈璋突然睁眼,却是为了问崔昭的父母。   “母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如今只剩他们兄妹二人?崔娘子……是从小就没了爹娘吗?”   说起这个,秦夫人也颇为感慨:“她父母的事,你们小辈不熟,但在我们这里,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崔家这桩旧事传得极广,即便她那时不在京都,也有所耳闻。   “她父亲叫崔子修,是安西都护,奉命戍边。   崔昭行事出格,也是因为在边关出生长大的,从小就缺礼教。   母亲么……”   说到这里,秦夫人欲言又止:“母亲叫宋元真,是个没家世的,当初两人成亲,可是经历了好一番波折。   我原先以为,她只是个平民女子,可同郑夫人来往后,才偶然得知,她连户籍都没有,简直是来历不明。”   陈璋讶然:“是隐瞒不提,还是真的没有?”   秦夫人晲他一眼:“凭崔家的权势,这么多年了,还查不到一个女子的来历吗?是真的没有,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怪着呢。”   她又道:“听郑夫人说,这个宋元真脾性也怪,崔昭八成是和她学的。”   陈璋追问:“那他们是怎么没的?”   秦夫人轻叹:“当年,崔衍还小的时候,二人就远赴关西戍边,多年未回,过了几年吧,他们轻装回京……”   那年冬月,临近春节,崔子修带着家眷回京,没有大张旗鼓,随行的人也不多,途经小汤山时,飞来匪祸,一行人遭了难。   那是进京前的最后一程,不算远,但也不很近,待援兵赶至时,已是血色一片,山匪早已不知去向。   崔家得到消息,阖府震荡,立即带人前往,搜山搜了一夜,终于寻到了两人的尸首,以及一同躲在山洞里的崔昭。   这场匪祸里,只有她活了下来。   “这事说来也简单,就是运道不好,碰上了歹人,寡不敌众,就丧了命。”   陈璋一时怔住:“那一晚只剩崔娘子一人?”   秦夫人点头:“是啊,那时候她才七岁呢,就亲眼见到这等祸事,说来也是个可怜人。”   陈璋想起今日与崔昭见面,抱着乳柑的手紧了紧。   “崔昭回府后,就由她兄长照顾,两人情谊比寻常兄妹更深厚,你要握住机会。”   兜兜转转,秦夫人又把话拉到这上面。   “女子越大,心思便越敏感,也越有主意,有的事就不愿和家人深谈了,你就要趁此机会和她来往。   先从友人做起,她不和兄长吐露的话,你要接住,知道了吗?”   陈璋又闭上眼,只当耳旁风吹过。   -   与此同时,“可怜人”崔昭正戳着碗里的肉。   今日晚膳不是在院里吃,而是同崔老太君、以及各位叔伯伯母一起。   之所以同聚,是要共谈另一件大事——崔莹的婚事。   崔莹年方十六,是崔大和郑夫人的小女儿,在女眷中排五,只比崔昭大一岁。   长辈们商议此事时,崔莹就坐在桌旁,垂眼动着筷子,察觉到崔昭投来的视线,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回看一眼。   分明是她的终身大事,此刻却似乎与她无关。   崔昭看着她,又望向众人,仿佛看到了明年的自己。   她忽然又想起往事。   那时,他们正要从边关回京,母亲就蹲坐在门前,手中搓着一根野草,神色散漫,说的话却正经。   “昭昭,在这个时代背景下,要想在崔家好好活下去,就要接受站到秤上估值,接受没有自己,接受掌控。   没有喜怒、凡事以崔家为先,要权衡利弊,不可随心所欲,嫁了人,也得一辈子记住自己姓崔。”   小崔昭如她一般,蹲坐在门前,一手拿着胡饼,一手抱着半壶葡萄酒。   她那时还听不大懂,咬了口饼,满嘴芝麻:“为什么?不这样就不可以吗?”   母亲朗然一笑,擦了擦她的唇角:“也可以啊,但是过得不会这么好,所以说,要在时代背景下来看。   想过好日子,那就接受安排,更爱自由,那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在这个世道,不管男女,只要是底下人,想好好赚钱生活,都是不容易的。   人没办法既要又要,而且,有的事是躲不开的。”   小崔昭想了想:“娘亲,我们不能躲去你的家乡吗,带上哥哥一起,如果崔家人找过来,我们就抱紧!”   母亲笑得前仰后合:“傻孩子,那叫报警,警告的警。”   小崔昭也跟着傻笑,没一会儿,她看到母亲站起身,望向远方,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她弯身抱起崔昭,看着落日。   “在哪里都一样,不会变的,就算是我的家乡……   只是这个世道,比我的家乡更残酷,哪怕只是想活着,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如果不是遇上了你爹,我今日还不知是死是活。   有时候,大多数人只有一个选择。”   她仍旧不懂,只愣愣看着母亲,不知该怎么回答。   母亲却又转过头来,侧颜映着落日,眼中晃出一种说不出的蓬勃笑意。   她说:“但是,办法一定是比困难多的。我们不能既要又要,但可以折中,这里要一点,那里要一点。”   小崔昭摇头:“我听不懂。”   “没关系,以后会明白的。   我们不做大树,要做滚草,根系没那么虬结复杂,山雨来了,顺势蛰伏,而后只要一阵风,就能去往最适合的地方,重新发芽。   只要等一阵风就好。”   母亲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言罢,刮了刮崔昭的鼻子,又看向她紧紧抱着的东西。   “一直抱着这壶酒做什么?”   小崔昭眼睛一亮,立刻举了起来:“关内葡萄酒贵,哥哥肯定没尝过,我给他带一壶!”   母亲看着这壶酒,眼神微动:“好,我们这次去把阿衍接回来,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到时,再不分开。”   -   又想起母亲,崔昭不免有些出神。   忽然,崔衍碰了碰她的手肘,她回神抬头,便见祖母已经停手,众人也跟着放筷,她也立刻停筷坐直。   家宴就是这般,崔老太君停下,便意味着宴席该散了。   她随意说了两句结语,便同几位叔伯一道去了后厅,这便是要议事。   崔衍抬手唤回她的视线,又顺手拿起锦帕擦手,淡声道:“肉都戳成糜泥了,是吃饱了吗?今晚院里可不开火。”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现在不吃饱,晚上是不会给她加餐的,到时就得饿一晚上肚子了。   崔昭刚回府时,吃不惯京都菜肴,就喜欢吃些干硬味重的胡食,但这不合水土,她就经常上火,嘴里起燎泡、偶尔腹硬。   次数多了,崔衍便想让她改口,说了几次也没用后,他就一声不响地熬人。   定时进餐,桌上全是京都菜,院里一律不许放糕点零嘴,仆从也不准偷偷给她拿胡饼。   吃饭时,碗筷会摆上两副,他吃,她就看着,过了饭点就撤下,再不返场。   小时候的崔昭,远没有现在这么倔,更何况是面对崔衍。   对这个最喜欢的哥哥,她向来是心软的,没过两天,就认命吃上了京都菜,当然,也不排除确实太饿了。   崔衍向来是好说话的,但在有些方面,他却是一步不退。   要不说是兄妹呢,倔都倔得一样。   此时,崔昭看了他一眼,又提起筷子,低头吃起碗里的饭菜。   一旁的崔莹却撂筷起身,面色不愉,见状,郑夫人上前低声宽慰,母女二人说着什么,从崔昭身后经过。   崔莹停步,斜睨崔昭一眼,对郑夫人道:“母亲,我也要考太学,我不想随意同人定亲。”   郑夫人看了这两兄妹一眼,崔衍仍旧在不紧不慢擦手,没有抬眼。   她低声道:“说什么呢,这桩婚事是祖母和你爹寻觅许久的,哪里是随意?”   “可崔昭她都能去……”   “好了,过几日府上设宴,他们家也会来,你到时去见见不就知道了?王六郎一表人才,德学兼备,不比那个……不比旁人强?”   郑夫人又看了其他人一眼,带着崔莹离去:“别的话回去再说。”   家宴散去,很快只剩两人在桌边。   崔昭胃口向来不错,此时还在吃,崔衍就坐在一旁等她,偶尔抬手把菜换到她面前。   崔昭抬头瞥了一眼,又看向他:“你以后不会也这样吧?”   崔衍侧目:“什么样?”   崔昭指了指门外:“就像大伯母和崔莹那样,苦口婆心劝我嫁人,把没见过面的男人夸得天花乱坠。”   崔衍眼中浮起一点笑:“你觉得我是个苦口婆心的人?”   崔昭打量他,咋舌摇头:“你不是,你会直接想办法把我骗进花轿,然后我还得心甘情愿给你数钱。”   崔衍竟然点头:“向来是你数钱,不是吗?年节收的红封,我的那份可全都给你了。”   “你又开始说话兜圈了。”   崔昭才不吃这一招,她三两下把饭吃完,擦嘴道:“请给我一个最准确、最直白、最不绕弯的回答。”   “不会。”   崔衍看她:“先前就说好了,你的婚事,我不插手、也不会让旁人插手,一切按你的意愿来,哪怕你要寻个平民百姓,我也没有异议。”   崔昭勾了勾小指,提醒他,这是两人曾经勾指约定的事。   “你自己答应的,可别骗人。”   见她吃好,崔衍才放帕起身,声音轻缓。   “当哥哥的从不骗妹妹。”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谓,崔昭一怔,她抬头看去,却发现崔衍也在看她。   视线相触一瞬,却是她率先收回。   她没有应声,沉默片刻后,又从腰上解下那个鼓囊囊的钱袋,递给他。   崔衍也没有再说,只问道:“给我这个做什么?”   嘴上疑问,手却已经伸过去,刚接到钱袋,他便觉得手感不对。   里面的东西浑圆沉重,不可能是银子。   他又看了崔昭一眼,抬手解开,袋中露出一点橘色。   经过方才的沉默,崔昭此时有点不自在,她移开视线,挠了挠手道:“我记得你挺喜欢这种果子的,给你留了一个。”   留的是枝头最黄、屁股最圆的那个。   崔衍爱吃的不多,这种柑橘类的果子是其中之一,两人院里都种有一棵朱栾树,是他小时候就栽下的。   崔衍握着乳柑,有些意外,再抬眼时,崔昭已经跳到台阶下了。   她抬头看他,道:“走吧,回家。”   崔衍淡笑,握回乳柑:“好。” [5]心事:“其余的事,哥哥会处理。”   回去的时候,落了一日的雨已经停下,天边只挂了一层淡薄的余晖。   今日发生了不少事,回去的路上,崔衍以为崔昭会像往常一样,说个不停,可她没有。   她只是走在身旁,似在沉思,可到底在沉思什么,她不说,便没人知道。   崔衍侧目看了一眼,没有开口,两人就这般安静地回到宅院。   进了门,崔昭打算沐浴更衣,转头就瞥见崔衍走向库房,她驻足,奇怪问道:“你去库房做什么?”   “取东西。”   崔昭更好奇:“什么东西?”   崔衍已经进了库房,传出的声音便显得空灵起来:“一把琴。”   崔昭不明所以,但她忙着去沐浴换衣,疑惑两声后,便进了浴房。   她沐浴向来很快,这次却因为有心事,所以泡久了一些。   等她擦着湿发,推门而出时,残日已经落山,只剩一片紫灰色的天幕,晕着一点天光。   院中,崔衍已经换上常服,正坐在朱栾树下,抱着怀里的琴调弦。   他们这个宅院不小,但伺候的仆从却不多,两人向来不喜欢太多人围着,入暮后,便只剩两个贴身的。   一个兰心,正在卧房整理,一个丰水,正在廊下点灯。   一盏盏灯火亮起,院中更加宁静,除了崔衍调琴发出的颤音之外,只余一点风声。   崔昭走过去,一屁股坐到秋千上,还顺手捞了一块梨酥。   “许久没见你弹琴了,怎么今天突然来了兴致?”   崔衍没有抬头,手上不停:“不是我要弹,这是给你的。”   秋千晃动的吱呀声一顿,她挪上前,惊声道:“又要学琴吗?我最近为了考学,可是一个人没惹、一点错没犯!”   崔衍低笑,没有开口,只以长指揉着细弦调试,奇怪的声音在他指下颤动,慢慢回到正常音调。   他这才抬眼,笑意未散:“太学要修六艺,等你课上学琴,要用到它的,我先看看这把琴还能不能用。”   “原来是这样。”   崔昭松了口气,两腿一放,秋千立即晃了回去,枝头坠着的朱栾花苞也跟着轻摇。   她嚼着梨酥,静了片刻:“买一把便宜的不行吗?我琴艺很差,你知道的,不用特意修琴。”   “不行。”崔衍话音平缓,“这琴是祖母当年送给父亲的,市面上能买到的都没它好。”   太学学子多是世家子弟,这次能进女学班的,定然也都是京都贵女,她用的东西就算不是最好的,却也不能太差。   琴是稀罕物,越好越贵。   换而言之,他们现在没钱买一把好琴。   崔府有钱,却不奢靡,各房例银皆有规制,他们每月也都能领到份例,但算下来并不多。   祖母尚在,虽然还未分家,但各房都已经陆续开始打理自己的家产,他们除了例银之外,还有额外的收入。   但崔昭兄妹二人,家中无长,再加上之前年幼,尚不能操持家业,便一直只拿例银和一点遗留的分红。   以他们现在的情况,要想买一把好琴,属实是要大出血,钱是有限的,自然不能在这里花太多。   崔昭明白的,便也没再纠结这事,只是沉默下来。   她想,她还差五十两,如果能想办法赚到,就可以……   铮然一声,崔衍开始调试另一根弦,手上不停,话却是对崔昭说的。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崔昭收回思绪,又晃悠起来,秋千咯吱轻响:“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她想了想,认真开口:“我在想,成亲对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听到这话,崔衍有一瞬的惊讶,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忽而低笑,眼中浮现些细碎笑意。   崔昭跳下秋千,走到石案旁坐下,直直看他:“你笑什么?这是很正经的问题!”   崔衍眸光微动,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慨:“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天不怕地不怕的崔昭,也开始思索这些事了。”   崔昭故作高深:“圣人言,我思故我在。”   崔衍垂眸调着琴,笑意不减:“好。那你想出答案了吗?成亲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麻烦。”   崔昭答得干脆。   “你我从小长大,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性子,在家都要被指摘,还三天两头进祠堂,更何况是去别人家。”   彻底入夜,廊下的灯被一盏盏点明,晃着暖黄的光,映在两人眼中。   崔衍看她:“那今天见到秦夫人和陈璋,你有什么想法?”   崔昭趴在桌上,又拿起一块梨酥,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崔衍拨了几下弦,继续定音调轸,他没有催促,只道:“那就慢慢想。”   崔昭想了半晌,指了指桌上的糕点:“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崔昭,我是这盘点心,但我不想做点心,可是一盘点心又能做什么呢?”   这话乍一听弯弯绕绕,但意思却很明了。   崔衍一顿,抬眼看去。   崔昭沐浴不久,头发半湿,看似服帖地搭在脑袋上,却又有几根碎发从中翘起,家里人从小就说,这是反骨毛。   崔昭性子奇特,家里人也多为她的倔劲头疼,可他从不觉得。   都是头发,服服顺顺的有什么意思,错落挺翘几根才更有生机。   崔昭没注意到崔衍的视线,继续开口。   “在别人眼里,我是一盘点心,在祖母眼里,我是崔家大树中的一根枝条,母亲又说要做滚草……”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凌乱无章,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这些都是属于“崔昭”自己的烦恼,其实与崔衍无关。   于是崔昭停了嘴,又塞了一块梨酥,把话堵在喉口。   长大后,她有了太多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愁绪,可又不知如何对崔衍开口。   毕竟,长大了,也该学会自己处理问题了。   崔昭长叹口气,起身回到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要是还在关外就好了,每天只用想怎么烤胡饼好吃,没有这么多烦恼。”   崔衍停手,看向那道摇晃的身影,一时无言。   时间一到,少女的心事就长成了路边细柳,东一枝,西一条,到处纠缠,繁杂无序,不再像边关的胡杨那般,只一个劲向上冒头。   这样的心事,旁人拨不动,挑不开,只能静静看着。   崔衍以前就有所耳闻,今日却是第一次面对,也是第一次不知如何应答。   仿佛越长大,他们便越没有以前亲密。   他罕见地沉默下来,崔昭却没有察觉,她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喃喃道。   “无拘无束的生活多好,你都不知道娘亲在塞外过得有多开心,都乐不思蜀了。”   语罢,崔衍目光微顿,手中琴弦发出一声诡异曲调,崔昭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然起身,看向崔衍。   静了片刻,他开口:“我确实不知道。”   触及往事,气氛忽然变得凝滞,谁也没有再开口。   崔昭抠着裙上纹路,默然许久后起身:“头发好像干得差不多了,我先回屋,你也早点休息。”   “嗯。”崔衍垂眸,将琴横在腿上。   崔昭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欲言又止,神情懊恼,恨不得时光倒流,好让她把话吞回去。   但她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埋着头走到房门前。   她正要推门时,便听到一道轻缓的声线。   “崔昭。”   自从她不叫哥哥后,崔衍对她也是直呼其名,但和她说话的语调,总是和别人不同的。   她停住,回头看去。   崔衍坐在朱栾树下,身影溶在阴影里,空中明月倒映在地面积水中,被分割成数块,散落在他脚边。   他并未抬头,神情难辨,手上仍旧不急不缓地擦拭琴身尘灰,声音隔着寒凉的水汽传来,却并不冷。   他说:“少年时光珍贵,忧虑太多,反而会错过眼前。”   “你只需要好好准备考学,如母亲那样享受学堂就好,其余的事,哥哥会处理。”   ……   不论是她,还是他,都已经许久没有用起哥哥这个称谓。   几乎没人知道,他们之间,其实横着一道不知如何修复的裂痕。   崔昭视线落下来,手微微攥紧裙侧,应了一声,而后推门,闭拢。   庭院中,崔衍仍旧在擦拭琴身,长弦在锦帕下不时发出细响。   风吹过,枝头一朵朱栾花苞被拂下,正好落在琴弦之间,散着幽微清香。   崔衍垂目看了片刻,将它捻起,放到石桌上,继续拭琴。   门里门外,皆是同样的沉默。   只是一个盯着帐顶,一个望着旧琴。 [6]春雨:崔衍一直跟在她身后,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唉——”   想到那一晚不小心提到的事,崔昭长叹一声,把手里的书放下,看向院中花草。   她怎么就这么嘴快呢,哪壶不开提哪壶!   “叹什么气?不好好温书,反倒是来盯着我这些花看了。”   廊下走出一人,身姿娉婷,兰衣香佩,手握书卷,正是崔昭的闺中好友,名叫郑相宜,亦是京都有名的才女。   崔昭仰头,把书盖到脸上:“我要叹气的事可太多了。”   郑相宜上前,把书揭开,笑盈盈道:“少叹气,没听过吗,今生叹口气,来世便要少享一天福。”   崔昭坐起身:“迷信,我娘说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来生,所以,只管眼前这一世就好。眼下,叹口气我才舒坦啊。”   郑相宜一直觉得崔昭说话有趣,此刻也忍不住掩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崔昭郁闷成这样?”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崔昭更郁闷:“你怎么也这么说?”   “也?”郑相宜扬眉,“这么说来,世间还有我另一个知己?”   崔昭拉长语调:“是啊,你和崔衍肯定有的聊。”   听到是谁,郑相宜就不意外了,她轻笑两声:“那我还是和你更知己一些。如何,银子还差多少?”   “五十两。”崔昭把书放下,伸出一个巴掌,“都说一文钱难倒一个英雄汉,五十两都能难倒一个荆州了。”   闻言,郑相宜更开怀,片刻后,她看了看崔昭,又道。   “阿昭,那枚玉指环不便宜,你一不问哥哥要钱,二不外借,自己一个人凑到现在,只差五十两,已经很厉害了。   实在不行,就从我这里取罢,又不要你还。”   “不行,借钱哪能不还?”   崔昭托着下颌,“不过,离崔衍生辰只有两个多月了,时间紧凑,我再试试,届时还没凑够,就先向你借,我往后再还。”   郑相宜点头:“随时都行,只是要你别逼自己太紧。”   崔昭不是自怨自艾的人,还没叹几声气,那双眼又活泛起来,朝气十足。   “考学过后,我就出门,看看有没有赚钱的门路。”   郑相宜疑惑道:“京都活计不少,可要两个月凑到五十两,这些大抵不行罢?”   “我不是为了这个。”   崔昭坐在亭中,手中转着书本,看来的眼睛明亮。   “我母亲曾经说过,世道不好,要想活下去,人大多没有选择,但是可以这里要一点,那里要一点。   我打算出门试试,看能要到多少。”   郑相宜看着她,眉眼触动:“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崔昭说起崔莹那件事,目光微动,她站起身,看着亭中陈设的花盆。   这些都是郑相宜精心养护的名品香兰,一到下雨,便要搬入亭中,免得被风雨催折。   她道:“我最近才意识到,我比府上很多姊妹都更自由,这份自由,大半都是崔衍撑起来的。   从小到大,不管是考学还是犯错,都有他兜着。”   “他对我太好了,好到……我都不太知道外面的模样。”   自从回到崔府后,崔衍便一直跟在她身后,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她能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被划定在某个既定范围,这个范围有多广,取决于崔衍的视野。   小时候,她的范围在崔府,长大后,她的范围在京都。   崔昭聪敏,不可能没意识到,但她也理解,毕竟,父母双亡,他们只剩彼此一个血脉至亲了,自然是要珍惜的。   就像她也希望崔衍能平安顺遂,事事亨通。   崔昭蹲下,摸了摸香兰叶片:“可这怎么行呢,兄妹之间应该彼此扶持,不能只靠一人,那他也太累了。”   “从小我就等着长大,长大了,厉害了,说不定有一天他也能依靠我。”   郑相宜神色动容,不由得感慨:“千金易得,情谊无价。阿昭,我周围的兄妹不少,可像你们这样扶持的,再没见过了。”   崔昭一怔:“不至于吧?”   郑相宜摇头;“怎么不至于?兄妹不同于姐妹,年岁一大,要避嫌不说,男女也玩不到一块儿去,来往自然就少了。   我和我哥,现在一个月最多见一次,见到了也烦对方。”   崔昭讶异:“一个月见一次?”   郑相宜点头:“崔府还没分家,你们还住在一处,所以平日来往多,等到分家或是他有了心上人之后,那真是各顾各的了。   兄妹之情,大多止于分家啊。”   崔昭转眼看她,而后才恍然:“对啊,他要是成亲的话,就得分家了。”   从小到大,她都没想过会有和崔衍分开的一天。   郑相宜说的没错,崔衍总会有个自己的家,家中有妻子、孩子,不可能一直待着一个“崔昭”。   崔昭动了动唇,忽然觉得嘴里干涩,她拉过茶杯,一口灌下,却还是觉得堵在喉咙里。   郑相宜宽慰道:“你们是我见过感情最好的兄妹,就算分开了,以后也能经常上门去看他啊,也不打紧。”   崔昭躺倒。   很好,她现在又又又多了一个新的忧愁。   望着乌云汇聚的天幕,她的心绪也变得湿黏黏的,糊作一团。   她想到什么,忽然道:“再过几年,崔府就要分家了,崔衍也会有自己的府邸,到时候我住哪里呢?”   郑相宜忍不住笑起来,轻点她的额头:“傻昭昭,你也要成家的啊。”   崔昭的眉头并没有因此松开,反而拧得更紧,她坐起身,沉默许久,眼中迷茫更甚。   “但是,没有崔衍的地方……也是家吗?”   这话任谁听来,都会觉得天真,可郑相宜最知道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她没办法看轻这句话。   但是——   她握住崔昭的手,眼神认真:“会的,昭昭,你会遇见一个对你很好的人,有一个自己的家,这两个不冲突。”   这话她不得不说。   兄弟姐妹是最亲的人,流着一样的血,但这是有时限的,总会到分别的那日,感情越深,越要做好准备。   一时间,亭外又开始落雨。   崔昭长叹一声,转身趴在阑干上,看向雨幕,舒朗的眉眼间仿佛也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这春日的雨——真是落不尽啊。”   ……   屋檐的雨如珠串坠下,有几颗飞溅到衣角,又被掸去。   崔衍走进堂屋,平姑将他的伞接过,两人一道走向后院。   “老太君已经在屋中等着了,郎君用过饭了吗?”   崔衍颔首:“用过了,祖母近来可好?”   平姑是崔老太君未出嫁时便跟着的侍女,在崔府许多年了,对这些小辈很是熟悉,对崔衍尤有几分欣赏。   她点头:“老太君身体很好,不用担忧,今日叫郎君来,就是想问些事。”   崔衍心里自然是不担忧的,这一场谈话,他已经等了许久。   进了后院,崔老太君正坐在池边喂鱼,几条锦鲤聚在一处,花团锦簇的,一眼便能看见。   平姑道:“夫人,三郎到了。”   “过来罢。”   平姑上前,给他们沏好茶后,便带着其他人退回廊下,不远不近守着。   崔老太君看着自己这个孙儿,眼神十分平和,没有半点意满骄傲的意味。   “近来还在忙着办案吗?”   崔衍颔首:“是,不过都在收尾了,约莫再有两月就能结案。”   崔老太君点头,扔下一点鱼食:“天子借太学推行兼并教学、不分贵庶的事,你怎么看?”   崔衍道:“此事多变,尚不能定论,就算要出结果,也得再等三四年。”   “可从先帝开始,就已经兴建学府,推行官学,招收天下寒门了,迄今可不短。”   崔老太君看着水中鱼影,声音缓沉。   “往年,科考及第的都是世家子弟,可官学办起来后,寒门子越发多了。   尤其是你那年,除你之外,榜眼、探花皆是寒门……人要居安思危啊。”   “祖母多虑了。”   这个时候,崔衍并不会发表意见,只垂着眼帘,装作不解话中意。   世家屹立百年,靠的便是垄断族学以及官场里错综复杂的牵连,但如今恩荫的事越来越少,荫补的职位品阶也在往下。   靠门第入仕,越来越严苛,或许到最后,世家望族也只剩科考这一条路,这条路上却不止他们。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崔氏未来如何、世家未来如何,他根本就不在意。   如果想沾崔氏的光,他入仕后就不会选大理寺。真正的世家子弟,几乎不会选九寺,忙碌辛苦不说,功绩也难出。   但对崔衍来说,这是他走出第一步的最好选择,如今的功绩,全是他自己搏来的,结交的友人、前辈,与崔氏也鲜有来往。   入仕之前,他便在谋算,谋算带崔昭离开崔府的那一日。   在他们自己的宅邸中,没有祠堂、没有家规、没有拘束,她就是府上主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一日正按部就班到来,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拿到该得的。   崔衍眉梢微扬,抬眼看向崔老太君。   她仍在感慨:“多虑?盛世之下,万物繁茂,反倒是大树招风难存。”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直到将鱼食全都喂尽后,这才看向崔衍。   “你很喜欢在大理寺办案?”   崔衍眸光微动,道:“无所谓喜欢,在其位,谋其事而已。不过,或许不日就要去其他地方看看了。”   崔老太君一顿,有些讶异:“我前不久才和你叔伯们商议此事,还未定论,你就已经有推测了?”   崔衍颔首:“如果估算得不错,约莫下月就会有眉目。”   崔老太君摩挲指尖:“为何?”   “为了推行太学一事。”   “去何处?”   “挂入礼部。”   “一定是你?”   “一定是我。”   崔老太君沉吟许久,意味深长道:“你做事向来有分寸,这么笃定,祖母自然信你。若不然,我也不可能因为你作保,就同意崔昭考学。”   她深深看了崔衍一眼,默然良久后,这才抬手,平姑会意,立即回房取了个木匣来。   “父母罹难,你兄妹二人年纪又小,预备分给你们这房的家产,便一直没有划出。   我本来想着,等你娶妻之后,交给你妻打理,如今看来,倒也可以放手。   你们兄妹正值少年,用钱的地方多,先拿一些试试罢。”   崔老太君打开木匣,里面正是几张纸契。   “生意打理,要从小做起,其它几房都是如此,小的把持住,才有大的。   这是清河老家的几处布庄,先由你们操持,若是缺钱,也可以去账上支取,但年底要是亏了,后面便再不会有。”   崔衍垂目,神情平静:“多谢祖母。”   崔老太君点头:“晚点去找老刘看看账本,熟悉一下。”   她想了想,又道:“对了,后日的赏春宴,原是为崔莹与王六郎相看而设的,你大伯会请几位友人来家中,都是朝中长辈,届时,你和崔昭也一并去。”   “是。”   “今日要说的就这些了,回吧。”   崔衍接过锦盒,行礼后转身离去。   屋外,雨仍未停。   他撑伞走在小径中,路面湿滑,手里的锦盒却被拿得稳当。   该怎么说,一切虽然如设想一般顺利,但结果有些超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经过这么一番推动,祖母会给他三两间铺子试试手,可今日一看,竟给了六家。   这么算来,崔昭太学一行的吃穿用度完全够了。   他唇角半扬,伞面轻抬,露出伞外倾倒的雨幕。   他想,春日真是生机勃发的季节,就连雨,都如此滋润。 [7]注视:关于崔昭的,更要一字不落。   临近春分,府上要办一场赏春宴。   说是小宴,但众人心知肚明,这是崔莹定亲前的相看宴。   宴会就在后日,府上的仆从管事已经备好大半,此时正搬着花盆,整齐有序地从院外经过。   院里,崔昭坐在树下,手中拿着书背诵,偶尔回头瞥一眼。   多看一会儿,院门便会被仆从关上。   “娘子,认真温书。”仆从完全模仿崔衍的口吻,如此劝诫。   崔昭又转回身,啃起书来。   院里院外仿佛两个世界,与他们相比,崔昭最近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考学就在四月初,还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为了充分利用,崔昭得早起背书默诵,中午匆匆吃点,便要开始写崔衍留下的习题,等他放值回来,得给他过目。   晚上什么时辰睡,完全取决于当天的习题做得如何。   只是题都是崔衍出的,量大又难写,他们往往要鏖战到半夜。   临近中午,院里仆从开始准备餐食,崔昭也累瘫在秋千上,肚子时不时叫唤一声。   学习就是这样,看似坐了很久,其实脑子里已经犁了一亩地。   正晃悠着等饭时,兰心匆匆推门回来,一眼就锁定秋千上的身影,三两步上前,低声道。   “娘子,来信了!”   崔昭把书从脸上挪开,转眼看去:“什么信?”   兰心看了看周围,蹲下身,将信递给他,兴色道:“陈郎君的信。”   崔昭立即坐起身,拆开一看,落款人正是陈璋。   这段日子忙晕头了,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三两银子的外债没收!   兰心继续道:“方才门人通传,说府外有人要见我,我还以为是家中亲人,可去了一看,却是陈府的仆从。   他问了我的身份后,就把这封信交给我,还一并给了五两银子。”   崔昭奇怪道:“不是三两吗?”   信纸展开,只有短短两句话。   “乳柑难得,味道清甜芳香,一枚一两不过分,无需推脱。   另,崔娘子先前说的事,在下思来想去,决定答应,还望崔娘子不吝赐教。”   崔昭看着最后这句话,两眼一亮,温书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陈璋的父亲虽然品阶不高,但管辖位置却不错,统管通州商道,家里反倒不缺钱。   她安心把信拥入怀中:“终于等到了,我就知道他会答应的。”   忐忑的等待,化成了暖心的银子。   兰心也跟着高兴,她从小便跟着崔昭,自然知道个中缘由:“咱们很快就能拿回那枚指环了!”   二人在秋千处窃笑,喜悦溢于言表。   不远处的大堂内,丰水端着饭菜路过,不时侧目打量,看了她们好几眼,只是无人发现。   崔昭笑过后,正打算去用膳,兰心却又拉住她,低声道:“娘子,我最近还发现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崔昭心中一动,又坐回去,问道:“你又发现什么了?”   兰心道:“这几日,你和郎君忙着备考,夜里要吃东西,我就常去后厨取饭,路过后门时,遇到了五娘子。”   崔昭讶异:“崔莹?她们去后门做什么,不会也是偷溜出府吧?”   兰心点头如啄米:“我看得真真的,那时她们刚从外边回来,我遇到了不止一次呢。”   崔昭疑惑:“以往我偷溜出府,只要崔莹知道,她都会告诉祖母,她是最不喜偷溜的,最近怎么……”   兰心迟疑道:“那,咱们也告回去?”   崔昭点她鼻头:“她不仁,我岂能不义?不过,你不好奇她去做什么了吗?”   兰心先是疑惑,而后拉住她手臂:“娘子,你不会也打算偷溜出去吧?现在忙着温书,哪有时间出门?”   崔昭站起身,走向饭堂:“谁说没有,我每天都有半个时辰的放风时间呢。”   她跨过门槛,坐下道:“傍晚就去看看,不管能不能见到,我都会按时回来的。”   兰心只犹豫了片刻,便立刻同意:“好,到时候就说咱们去逛夜市了。”   崔昭欣慰:“兰心,你成长了。”   主仆二人做事向来利落,午间打定主意,做完习题后,傍晚便一同溜到了后门。   两人赶到廊下时,恰巧见后门被掩上,崔昭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兰心则留在附近等门。   ……   夕阳高悬,院中霞光一片。   崔衍推门走入,目光随意扫过,院子里只有三四个仆从在打理,安静有序。   唯一可能导致失序的那个人全然不见踪影。   他看了一眼,阖上门,问道:“崔昭呢?”   有仆从抬头,回道:“娘子和兰心出门放风去了。”   “今天么?”   崔衍有些意外,这几日崔昭都待在府里温书,没有出去过,怎么今日突然去外面玩了?   他放下手中食盒,侧目看向库房:“丰水,她们去做什么了?”   库房内,丰水正在整理弓箭,他闻声抬头,见崔衍回来了,立即将手中箭筒搬出,放到院中。   做好准备后,他才上前回答:“说是去逛晚市了。”   崔衍一顿,打量他的神情,心中了然:“那实际呢?”   丰水摇头:“实际不知,两人神神秘秘的。”   听到这个词,崔衍指尖微动,他转了转指环,收回目光。   丰水见状问道:“公子,咱们是去寻她,还是练箭?”   他敛眸:“练箭罢,她是个守时的人,到点会回来的。”   崔衍喜欢的事不多,其中一件就是射箭,每日放值回来,若无其他事,他总要练上许久,然后——   丰水便要将家中发生的一切,全都说给他听,关于崔昭的,更要一字不落。   “今天娘子起得很早,用过饭后,没忍住睡了个回笼觉,不过被兰心拉起来了。   早上在院中背书,午间用膳后睡了两刻钟,下午做了公子留下的算数和赋论题,共用四尺纸六张,徽墨一钱……”   崔衍将外袍褪去,戴上腕甲和扳指,取过长弓,一边静静听着,一边低眸修整弓弦,碎发落到眼上,他眨动几下,又被风拂去。   他拉了拉弦,问:“写了这么多,她没有骂我?”   丰水顿了一下,但也习惯了,回答得婉转又直白。   “这……也不算骂吧,只说您出的题太偏太难了,根本不是普通水准,怀疑您去偷了考题,在悄悄给她透题。”   崔衍眼中浮起一点笑意,他随手取过一支箭矢,挽弓搭箭,轻声道:“想得倒美。”   他看着远处的箭靶,目光专注平直,而后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细微声鸣。   他目光锁定靶心,铮然一声,箭矢正中红心。   “继续。”   丰水回过神来,继续道:“娘子这一早都在温书,没有出门,潜心学到了中午,午饭前,兰心回来了——   对了,今天中午吃得简单,尖椒牛肉、豆腐酿圆子、一份排骨,外加两个汤菜,都是娘子爱吃的。   她这几天吃得不多,但今天胃口额外好,菜都吃了,尤其是小排。”   饭菜是每天必须报备的,吃多、吃少,都要细细观察说来,就连喝水的频次也不能落下。   崔衍听着,手上不停,一道接一道的破空响声划过,一支又一支箭矢精准射.入靶心。   他淡声道:“明后日的肉膳中,多加些鲜菜,汤撤一份,换成百合莲子,肉圆换作蒸鱼,多哄她喝些水,以明前龙井作底。”   “是。”   崔衍顿了片刻,又道:“近来她有些嗜睡了,食欲也不高,先换作这些,如果明日还是吃得不多,就请人来看诊。”   “是。”   崔衍放了箭,目光一转,口吻轻淡:“那么,今天的胃口怎么突然好了?”   丰水悄然吸气,飞快看了他一眼,挠头道:“午饭前……有人给兰心送信,可她后来把信给了娘子,想来,应该是娘子的信。”   崔衍收回目光,看向箭靶:“郑四写的?”   郑相宜和崔昭时常写信来往,在府上不是秘密。   丰水摇头:“我去问过门房了,来人不是郑家仆从,看腰牌,是陈氏的,只有他家的会上金漆。   娘子看了信之后,美滋滋地抱进怀里,午间就胃口大开了。”   崔衍不语,拇指微微用力,弓弦立即勒上扳指,箭搭弦上。   丰水低声道:“饭桌上,娘子和兰心说,准备在傍晚出门,像是要去见人,许是和那封信有关。”   ——陈璋。   又是一箭发出,锋锐的箭簇映着寒光,精准而迅速地将上一支箭羽从尾部破开、撕裂、而后取代它,钉入准心。   “今晚去寻门房,让他们知道,信是给我的,免得又有闲话。”   “是。”   -   笃笃笃。   门外有人敲响枝干,兰心从廊下走出,三两句将门房支走,赶紧上前开门。   “娘子,只剩一刻钟不到,你可回来了!”   崔昭如一条滑鱼溜入门内,她摆了摆手,没有多说,拉着兰心匆匆向院中赶去。   兰心见她神色不对,心中好奇道:“娘子,她们也是溜出去玩了么?”   崔昭提着裙侧,走得飞快,她摇头:“崔莹没有这么俗气。”   “那是去做什么了?”   崔昭四下看了看,临近院门前,她才低声道:“私会情郎去了。”   她出门跟了一段路,就见到崔莹与一书生在亭中相见,两人先是诉了一段衷肠,而后又冷了脸。   两刻钟不到,崔昭就经历了两人从相见、思念、吵架、哭泣、和好的全过程,看得她叹为观止、莫名其妙。   她虽然震惊于私会的事,但因为实在没开情窍,不大理解,蹲了没一会儿,就先行离开了。   兰心一脸吃惊,还来不及细问,崔昭便已经推门而入。   “这个点,崔衍肯定回来了。”   比起崔莹私会的事,她现在更担心被崔衍追问去向。   崔衍这个人,心眼比筛子多,诱问、试问、话里挖坑的事,他从小就无师自通,在他面前,她几乎没隐瞒过什么。   但这次不一样,到底是女儿家的私事,崔莹和崔衍又不是姐妹交,不好宣扬。   推开院门,便见书房的灯亮着。   崔衍坐在窗边,正低头检查她今日的习题功课。   听到声音,他隔窗看来,先是打量了崔昭一眼,又略扬下颌,便是示意她进书房的意思。   他看上去心情尚佳,见崔昭走进,对她道:“课业完成得不错,这几日若不松懈,进太学没有问题。”   他没有开口就问去向,崔昭松口气,又忍不住昂首:“那是自然,我考不进太学的机率,可就这么一点。”   她两指一捏,中间只留了一小条缝隙。   缝隙之间,崔衍抬眸,露出一双深静的眼。   他看了看她,没有追问逛夜市的事,只说:“在外面吃过晚饭了吗?”   崔昭透过这道缝隙看他,眯眼道:“没有。”   他从腿边提起食盒,放到桌上:“正好,这是我今日从福轩阁带回的,算是你这几天好好温书的奖励。”   崔昭眼睛一亮,按上食盒:“有几个菜?我可是饿了一个下午,别不够吃。”   崔衍拍开她的手,将饭菜摆出:“四菜一汤,还不够两个人吃吗?”   崔昭自有一番歪理:“不一定,没听过那话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按娘亲的算法,我正是吃穷你的时候。”   崔衍眼都不抬,淡声道:“求之不得。”   崔昭:“……”   她戳了戳碗,学着他的口吻说了句求之不得:“以后进太学了,我也要这么和同门说话。”   顺便教陈璋学学,崔衍的做派有时候还是很唬人的。   听到这个,崔衍顿了顿,看向她,正色道:“我还没问过,你考太学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崔昭头也没抬:“不就是不想现在订亲、想去看学堂生活,诸如此类的。”   崔衍神色未变:“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相信崔昭知道,考学并不足以吓退想要结亲的人,而太学这般念着之乎者也、为科考而设的学府,也不会是她非考不可的地方。   他教了崔昭一年,知道她有多坚决,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想不通。   崔昭埋头吃了一口,才道:“没有其他原因。”   崔衍并不意外,他从善如流点头。   “那我换一个问题,你觉得陈璋如何?”   “咳咳——” [8]朝阳:“她好像,没那么需要我了。”   这句话毫无征兆,崔昭差点被呛住。   “怎么突然提起他?”她其实有些心虚。   崔衍只道:“他们来拜谢那日,你与他似乎还算谈得来,所以问问。”   原来是问这个,崔昭松了口气:“人还行吧,就是有些胆怯和木讷,多练一练就好。”   “嗯。”   眼瘸。   崔衍在心中下了定论。   崔昭素来聪敏,没想到在这种事上反倒看不清,怯懦的人不会因为长大而变得勇猛,如若同他在一起,以后必定会被秦夫人欺压。   想了想,他只能侧面敲打:“心确实不坏,只是太听母亲的话,这不好。”   崔昭想也没想,顺口道:“人家这叫孝顺。”   “这叫愚孝。”   崔昭夹起一块鱼肉,莫名其妙看他:“他气你了?”   她很少见到崔衍生气,更别提像这样颇有微词,不是他宽和良善,只是单纯地没把其他人放心上。   毕竟,他的善心和道德感是煮在同一锅的宽粉,大概只有崔昭捞起来过,其余人只有滑筷溅汤的份。   所以她才有些好奇,不知道陈璋有什么大本领,能让他这么点评。   崔衍淡声道:“气我的另有其人。”   崔昭更好奇,忍不住笑起来,立刻追问:“除了我还有谁会气你?”   “……”   崔衍放下筷子,抬眼看她:“你和陈璋最近还有往来吗?”   崔昭笑意一顿,低头看菜:“没有啊。”   她只收了信,还没回,应该只有来,没有往吧。   崔衍静静看她,提起了筷子:“菜还合胃口吗?你最近好像吃得不多。”   他转了话题,崔昭便也顺势说起其他。   饭后,两人在书房重温今日的课业,明灯点起,映出两道身影,并没有靠近,中间留有半指宽的间隙。   这个时候,正适合信步闲谈。   院外会传来叔伯同孩子闲谈的低语,或是伯母与女儿赏花的笑声,听起来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院中只有两人,可他们也从不觉得冷清。   他们是如同日月一般相守的家人。   只是……崔衍侧目看去,崔昭正在认真思索算题。   此时,蝴蝶酥摆在她手边,清茶在她眼前,温热的水汽未断,熏着她鼓囊的侧颊、翘起的额发。   似乎和以前一样,只是,她也有了不能对“崔衍”说的秘密。   他们如同日月一般相守,时间一到,日月之间也逐渐开始东升西落。   但崔衍尚未习惯。   -   崔昭是一个话多的人,对崔衍尤其如此,不管身边发生什么,她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就连檐下雏燕长大、院里朱栾结果,她也要趴在窗边同他闲谈几句。   但随着年岁渐增,她反而开始少言多思,有的时候,他甚至能看到她独自躺在秋千上,望天出神。   彼时,春风吹过,枝头新绿,崔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崔昭长大了。   她开始有了真正的烦恼,却不会再对他倾诉。   譬如上次院中闲谈,譬如昨夜的避而不答。   而他,面对这般纤细的少女心事,也应对得十分生涩,他并非不懂引导,而是难以把握其中的分寸。   他不是父母,亦不是姊妹,而是她的兄长。   这其中有着十分微妙的差别。   他们是兄妹、是亲人,却有男女之别,两人谈得深,便会逾矩,说得浅,她也没有问他的必要。   或许正是这点微妙,让她选择沉默。   平日和崔昭相处,他会注意分寸,但他以为,这是一种尊重,而不是因为顾虑男女大防不得不做。   他一直认为,兄妹之间,血脉相系,是不必为此顾虑的。   毕竟,别人是外男,哥哥就只是哥哥。   身旁友人有弟妹的,也曾对他说过兄妹之别,但他从未往心里去,在他的设想中,他和崔昭不会这样。   他们从来都是无话不谈的。   他自问是个开明的兄长,对崔昭虽有管教,却从未拘束限制半分。   她那些天马行空的出格想法,每每提起,他也从未说过一个不字,现在又何需对他藏起心事?   又或者,是因为事关陈璋,她才不愿详谈?   她已经到开情窍的时候了吗?   崔衍心头微动,望向晴好的天幕,乌眸中映着一轮初阳。   春天的日光并不炙热,隔着淡淡的云层和薄雾,反而有些涩然的凉意。   他想,崔昭就如同这春日朝阳,看着炽热,其实还很青涩,或许还未到时。   还未到时……   “陈录事,怎么今天看起来恹恹的,昨晚没休息好?”   两位同僚在院中休息,崔衍正在堂内翻看案卷,他不大在意地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陈录事叹气:“可不是,还是我女儿那事,老生常谈了,死活要和那个姓郭的在一起,闹得一晚没睡。”   刘主簿笑道:“也到年纪了,我儿子十五六时也这样,拉也拉不住。”   陈录事头痛:“那你说说,要怎么管才好,我就这一个孩子,管得紧了跟我发脾气,松了立马像风筝一样乱飞!”   崔衍眸光微动,手上在翻页,视线却久久未动。   刘主簿道:“教育孩子也是一门学问,要张弛有度,松紧由人。”   他的声音很快小了下来,两人正私语得起劲,忽然觉得肩上沉沉的,回头一看,便见崔衍隔窗看来。   青年身姿挺直,一双乌眸似墨,两片薄唇轻抿,院中竹影缭乱,鼻梁上的小痣在这影子中拂动,深静幽远。   “啊,少卿大人,可是我二人吵到你了,我们这就……”   “并未。”   崔衍出声,他思索片刻,放下手中卷宗,走到两人身前。   “二位方才所言,可否再说一次?”   两人疑惑看去,崔衍便解释。   “再有三月,舍妹便要十六岁了,她如今这个年纪……有许多事我没办法理解,也不知如何看顾引导,二位可否指点一二?”   崔衍兄妹的身世,京中官员都有耳闻,两人心中也理解,只是不免有些惊讶。   崔衍平日里看着淡漠,没想到,真如传言中一般,对妹妹很上心。   刘主簿年岁更大,家中有四个孩子,倒是三人中最有经验的,便问道:“是近来发生什么变化了吗?”   崔衍颔首:“舍妹小时候天真烂漫,虽偶有鲁莽,但至少无忧无虑,少有心事,近来却经常沉默,偶尔出神,有些……”   他顿了片刻,似是不知如何形容。   两个同僚互看一眼,崔昭的名声他们是略有耳闻,她可不是“偶有鲁莽”,应该是胆大包天才对。   不过,崔衍身为兄长,这么说也理解,孩子再怎么调皮,在家人眼里总是好的。   刘主簿接下他的话:“是不是有些捉摸不透,感觉寡言了许多,一回家就钻房门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要不就坐院子里,发呆出神,有时候问话,她也会随口敷衍过去?”   崔衍点头,眼里终于露出几分人气,他立即道:“正是如此。”   刘主簿笑了两声,以过来人的身份抚掌:“这就是了,十六的儿子能当狗养,吃饱就行,但十六的女儿嘛,就是那纷飞的柳絮,心思繁着呢。”   陈录事追问:“那这女儿一天到底在想什么?”   刘主簿负手,摇头晃脑道:“想天、想地,想花为什么是红的、今天的鱼为什么没淋酱汁、手帕交生气了怎么办、要怎么才能出一本诗集、流芳百世。”   陈录事沉默片刻:“这其中有关联吗?”   “就是没有关联,所以才要想啊。”刘主簿含笑回答,又看向崔衍,“崔少卿和妹妹之间,又有何处不理解呢?”   崔衍默然片刻,喉中转着许多托词,可最后出口时,却只有一句。   “她好像,没那么需要我了。”   这话一出,面前两人都笑起来,就连为女儿头疼的陈录事,都眼带释怀。   陈录事道:“因为她长大了,这是一定会的,哪怕是父母,也不可能永远为她拿主意,这是好事,不过该管的时候还得管。”   刘主簿点头:“十五六岁,正是试着展翅腾飞的时候,要怎么拍打翅膀,就随他们去吧,摔了也就摔了。   要学会放手,等到摔疼了,吃了教训,会回来找你的,也算吃一堑,长一智。”   “……”崔衍摩挲指尖,“是么。”   可是,他为什么要看着崔昭摔下来?   “崔少卿,且听我慢慢道来……”   -   放值后,崔衍仍在思索这个问题。   陈、刘二人的育儿经验,确实有可取之处,但并不足以解开他的心结。   到家后,他推门入院,下意识望向树下,那个本该在此苦读的身影,又不见了。   “丰水。”崔衍看向院中,“崔昭呢?”   丰水放下笤帚,三两步上前:“娘子没出门,明日要开宴,老太君就把家中女眷叫去说话,她也去了。”   崔衍这才想起,明日要请王氏到府上赏花。   他顿了顿,点头:“知道了。今日我不在府上,有没有人送东西来?”   丰水点头:“有的,送了一个不小的木匣,是给您的吗?”   “不是,晚间把匣子给兰心吧,里面的东西是给崔昭的。”   “是。”丰水又问,“公子,要用箭吗?”   崔衍沉默片刻,竟摇头:“不必,今日如何?”   丰水从善如流:“娘子今早又晚起了,不过不像是赖床,她一起来就打了几个喷嚏,我在院里都听见了。   我问要不要请大夫,可娘子又说无事,身上也不热不痒的,不用请。”   “今日温书、做题、写赋文,一样没落,照样嘀咕了您几句,说的却是今日的题太简单,写着没滋味。”   “餐食的话,都按您说的改了,今天素淡一些,娘子倒是喝了两碗百合莲子汤,但其余的吃得不多,拢共喝了三壶茶。”   闻言,崔衍停下脚步,侧目看去:“这两日夜里让兰心关好门窗,她喊闷也不要开,另外煮些姜茶,她应当是有些受凉了。”   丰水不解:“可是娘子看着挺精神的。”   崔衍走到屋中,脱下衣衫,换上常服,只道:“她向来如此,正是因为身体好,才只是受凉,而非风寒。   这两日看周大夫有没有时间,有的话,请他来看看。”   “是。”   丰水应声后,欲言又止:“打喷嚏的事,公子还是假装不知吧,娘子今早特意叮嘱,不让告诉您,说了就露馅了。”   崔衍穿衣的动作慢下来。   忽然间,他又想起刘主簿的话。   “这个年岁的孩子,都是半个大人了,心里很有主意,千万不可对着来,有时候该放手,就适当放手。”   “少卿大人,你也不过大她五岁,还很年轻,又怎么会不懂少年人的心思?   我们老了,十六岁已经太遥远,但你还近,好好回忆过往,应当就能理解了。”   想到这里,望着镜中的自己,崔衍一时有些出神。   他的十六岁——   他的十六岁,或许也不大能理解。   他十六岁时,崔昭正好十一岁。   这是个很奇妙的年纪。   她开始快速抽条,个子长高了、力气变大了,但心智没有变化,还是孩童心性,和小时候一个样。   她仍旧看不惯这陈规烂矩的世家生活、看不惯不把人当人的祖母、看不惯人人都戴着假面。   她就像这古朴深潭中的一团火,来的那天就在燃烧,多少年过去了,也不见熄灭。   大伯母说,她不愧是母亲养大的,说话做派简直一模一样,让人难以理解。   但那时候,崔衍看着她,却从未阻拦,他心中隐秘地想,闹得再大又如何?   正因为这些陈规烂矩,其他人再觉得她出格,不是也得忍下吗?   不敢推破,那就忍着吧。   那时候,祠堂就是崔昭的第二个家,她被罚去反省、禁闭抄书,他则去担保捞人,如此反复。   十六岁的崔衍,一边忙着准备科考,一边要照顾崔昭,哪里顾得上少年春情,更别提心思萌动。   他的精力只能分作两份,小份给科考,大份给崔昭。   可以说,除了科考之外,他的整颗心几乎都悬在了崔昭身上。   还没来得及蠢蠢欲动,便中了进士,成了状元,在一番喧闹与嘈杂中,跨入更深更静的官场。   他几乎没有这样躁动又迷茫的少年时期,即便回到过去,他也没办法感同身受。   依两人所言,他应当要适当放手的。   可什么才是放手?什么程度才算放手?   他从没拘束崔昭,她想做的事,他也未曾阻拦,就连去考太学,他也为她作了保。   如此,还要怎么放手?   崔衍目光一转,看向窗外树影,陷入某种沉思。   不一会儿,院门被猛地推开,只听脚步,也知道是崔昭回来了。   “崔衍!崔衍!”   她的声音从院里传来,由远及近,疏旷开朗,没有半点阴霾。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崔昭是不同的,她不像任何人。   刘主簿说的或许有理,但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又怎么能用他们的儿女做模板,将崔昭框在其中?   他并不认同吃一堑长一智,更不乐见崔昭摔跟头,至少,现在还没到放手的时候。   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如何,她有了秘密又如何?   这不代表脱轨。   他应该再耐心一些,等她愿意开口的那天。他终究是她兄长,有些话不对他说,又要对谁说呢?   再等一等,崔昭仍旧是需要他的。   崔衍终于思考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萦绕心头的困惑霎时解开。   隔窗看去,便见崔昭向他奔来,一如既往。   她人还未至,清脆的声音便率先传来。   “崔衍,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9]相看:“哥哥不就是要这么用吗。”   “崔衍!”   崔昭着一身胭脂罩白的衣裙,如一阵狂风穿院过廊,飘起的发带都追不上,她三两步冲到他的窗前,神色兴奋。   “告诉你一件事!”她撑着窗框,探头道,“祖母把我们喊去小聚,你猜我在席上见到谁了?”   崔衍多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扣上腰封,这才算穿好衣袍。   他暂时没有时间思索,便问:“谁?”   “崔晗!”   崔昭神色震惊,目光一直落在他面上,根本没注意他在换衣。   “自从她嫁人后,我都好几年没见到她了。”   “……”   原来只是要说这个。   崔晗是崔莹的亲姐,今年二十有二,五年前出嫁,期间随夫君一道去了益州,年初才调职入京。   她今日回府,应当是准备参加明天的春日宴,同崔莹一道相看王六郎。   这其实不是崔衍想听的话,但见她反应如此大,心中也不免觉得奇怪。   他走出房门,问道:“崔晗大你许多,以前在府上也少有来往,你见到她为什么这么兴奋?”   崔昭跟着走到门口,她指了指自己睁圆的眼:“好好看看,我的表情是兴奋吗?这叫惊讶!”   崔衍依言和她对视,就在她继续睁眼的时候,他忽然俯身,靠近认真看了看,乌眸微动,而后淡声道:“没看出来。”   他还以为兄妹连心,他方才的所思所想,被她感应到了,所以才急匆匆跑来和他说些心里话。   ——别说心里话,这说的都是别人的事,顶多算个闲聊。   崔昭怔愣时,他直起身,越过她看向丰水:“直接把那个匣子拿来吧。”   “是。”   他再回头时,却见崔昭已经走回窗边,一把捞出他的铜镜,对镜挤眉,疑惑道:“看起来不惊讶吗?”   崔衍失笑,略略弯唇道:“是我眼瘸,没看出来。”   崔昭放下镜子,嘀嘀咕咕走回:“你最近很奇怪。”   “你也不遑多让。”   他顺口接话,这才仔细观察她,发现她确实神采奕奕、没有病容后,问道:“说说吧,方才惊讶什么?”   两人一起走在廊下,院中春光乍好。   崔昭也不再纠结方才的事,直道:“崔晗有孕了。”   崔衍回忆片刻:“这个倒是听过,好像是去岁冬月怀的。”   崔昭转身面朝他,倒着走,边走边说。   “之前过年的时候,还听大伯母提过,她说大姐姐身子弱,一直没能有孕,今日听闻这事,我本来还为她高兴,但是——”   她竖起食指,左右摆了摆,腕上银环轻晃,嘴角拉得极低,满脸不认同:“我又听到一个消息,她夫君去年纳了两房妾室。”   崔衍思忖片刻:“谢五郎二十有五,膝下一直无子女,家中自然是着急的,纳妾并不意外。”   他只是在分析纳妾的可能性,并未对这件事有什么见解,他其实也不大在意,眼下更注意的是崔昭倒走,会不会被绊倒。   看着她的神情,他又想起两位同僚的教导,心思一转,看向崔昭,问道:“你觉得不好?”   崔昭欲言又止:“我觉得不好。”   纳妾并不鲜见,府上的几位叔伯都有,崔昭以前见过,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纳妾,只跟着喊姨娘。   后来长大了,明白这事,心中便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她比划道:“两个人共用一个夫君,你不觉得奇怪吗?就是那种感觉,不知道你懂不懂,就像和别人共用一个茶杯,共穿一件小衣……”   崔衍一怔,好笑又好气,轻声道:“胡言。”   崔昭舔舔唇,两手一摊:“反正就这么个意思,大人们如此,我还没什么触动,可崔晗和我是同辈人……   方才散宴时,我见到谢五郎,都不想看他了。”   崔衍看她,心里却在琢磨这件事,如果她不想要夫家纳妾,那就得寻一个全然倚靠崔氏的人。   如此看来,陈璋是不行的。   “那……”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崔昭继续道。   “不过,纳不纳妾,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崔晗都没有意见,我又何必不喜,只是——”   她转身,面向廊外,看着院中那棵朱栾。   “今天闲谈后,我觉得成亲比我想的还要无趣。   早上得给公婆问安,回院里待着,想法子解闷,中午一起吃饭,然后继续回院里待着,等夫君回来陪自己说话。   这种日子,我会闷死的。”   崔衍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崔昭神色一变,面上的阴霾也一扫而空:“所以,我才想在一切落定之前出去看看。”   她回头看向崔衍,笑道:“还好有你这么一个亲人,要不然,我也未必能出府。”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院中枝叶的沙沙声。   崔衍静了片刻,反复咀嚼这句话,眼中率先浮起笑意,胸中连日沉积的郁气也顷刻散去,他扬眉道。   “哥哥不就是要这么用吗。”   崔昭一顿,转头看去,可崔衍已经越过她,走下回廊,到了院里。   丰水正把一个木匣放到桌上,他心情颇好地敲了敲,又回眸看她,语气轻巧:“过来看看吧。”   方才说了感性的话,崔昭正有些不好意思,可见崔衍面色坦然,她也松弛下来,上前道。   “这是什么?”   两人默契地翻过那页,一起看向这方木匣。   崔衍抬手打开,露出里面折叠齐整的衫裙。   崔昭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而后看他,意外道:“这是给我的?”   他点头:“先去试一试,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这几日还能返工。”   其实不可能不合身,但他还是让她去试衣。   崔昭觉得奇怪,但还是抱起木匣回屋。   崔衍坐在院中,等了一会儿,便见崔昭推门出来。   她选了一袭流银兰衫裙,淡兰色做底,外面纺着一层薄银纱,左右腕上各挂着一枚银环,在日色下泛着淡光。   她平日好亮色,很少穿这样清淡的衫裙,一眼看去,倒是显得稳重安静。   崔衍道:“感觉如何?合身吗?”   崔昭提了提裙侧,点头:“很合身,而且料子上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上乘了,哪怕是崔莹也不常穿这样的料子。   她又按着裙面摸了几把,三两步走到崔衍身前:“不是说要去太学了,咱们得省着用钱吗,匣子里有六七套呢,哪来的银子?”   崔衍唇角微扬:“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而且,我好像从没有短过你的吃穿。”   这倒是的。   两人自幼失怙,母亲宋元真来历不明,二人便没有外祖亲戚相帮,长这么大,银钱来源只有崔家,崔衍入仕后,还有他的俸禄和职田租金。   他们的钱和百姓相比,自然是不少,可和世家子弟相比,便差了许多。   但长这么大,崔昭几乎没有为此苦恼过,固然和她随性、不在乎外物有关,但和家中姊妹相比,她的吃穿用度也并不逊色。   从来都是崔莹她们有了什么好玩意,只要崔衍见到、听到,过几日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她房里。   她喜欢就玩,不喜欢也可以扔掉,崔衍只是把东西给她,处置却随她心意。   她不需要去顾虑这件东西如何难得、如何珍贵,一切只看自己喜好,就像崔莹她们一样。   很长一段时间里,崔昭眼中的崔衍都是带着一圈光的。   她觉得哥哥无所不能,比变戏法的还厉害——他是真的什么都能变出来,包括银子,要多少,变多少。   想到过去,崔昭五味杂陈,她点头道:“是没少过我什么……”   崔衍解释道:“祖母分了几间布庄给我们,我前两日让他们做的,今天刚好送到。”   听到这里,崔昭猛地抬头,一时间,心情不复杂了,原生家庭也不痛了,她看向崔衍的眼神大变样。   “你做了什么,竟然能从祖母手里把东西抠过来!”   崔衍没有细说:“一些小事而已。”   崔昭咋舌,祖母一直没有给他们分出家产,并非是吝啬独占,而是她为人本就谨慎多思,始终觉得他们年纪尚小,没有历练,不敢放手。   能从她手里拿下家产,还是老宅那边的,他做的绝不是一点小事。   崔昭思来想去,敏锐问道:“是不是和月初那件事有关?”   月初春试,府上也有两个小辈赴考,一个崔六郎、一个崔七郎,考完后,众人追问结果,两人一语不发,这两日还在院里待着不出。   府里人心中清楚,不会考不上,但名次大抵难入前列了。   她道:“从前几年开始,寒门中选的人就越来越多,祖母一直在思量这些事,突然放权给你,要么是你要进六部了,要么是和科考有关。”   她倒是剖出了内因,崔衍意外却也不意外,他点头道:“确实和这些有关。”   她昂首笑道:“我就说嘛。”   崔昭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可向来敏锐聪慧,人就是这般,一体两面,足够聪敏的人,绝对不会老实安分。   崔衍静静看着她,思忖了好半晌,才道:“等你考学之后,晚间也待在府中罢,我教你看账。”   崔昭正理着裙上流苏,有些意外,她抬头问:“为什么?”   其实不为什么,他只是想多给崔昭铺一条路。   若是以后不愿成婚,便能接过他们这房的家产打理,这一生也可顺遂无忧。   只是她的未来还长,一切尚未定论,崔衍不想现在就定下一切,便只笼统道:“府中女眷都要学的。”   族中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如何管理中馈、操持家产,不过母亲亡故,崔昭无人教导,便由他来。   对她,他早已习惯亲力亲为。   崔昭轻叹,拖长语调:“是啊,都要学的,以后好为夫君打理家业。”   崔衍看她,向来冷淡的眉眼间,夹着一抹不同的温和。   “不止是为了这个。你不是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吗?不知道,那就多尝试。”   “算账吗?”崔昭坐下,单手托腮道,“那我试过之后,还是不喜欢呢?”   崔衍顺手整理她的衣袖,又收回手,淡声道:“那就不喜欢。”   崔昭望着他,一时怔愣。   “喜欢就做,不喜欢就不做,我什么时候强迫过你。更何况,你这个脾气,难道我还捆得住吗?”   滴答一声,一滴雨坠下,打在崔昭脑门上,飞溅开来,她却一动不动,只眨了眨眼。   崔衍眸光微动,还是抬起手,将那滴水液擦去:“你还有很多时间去尝试,一切有我。”   要是不喜欢打理产业,那就和他一起待在府上,他已经照顾她太多年,继续照顾下去,又有什么难的。   “下雨了,先回屋。”   两人起身,一同走到廊下,他继续道。   “不过,账本还是要会看、会算的,与劳什子的夫君无关,这是一门谋生的手艺,学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崔昭看着崔衍的背影,眼睫微动,含糊应了一声。   她又想到郑相宜那日说的话,心中不禁承认,小姑姑说的或许没错,她早就在无意中把崔衍当成标准了。   看啊,从小到大,崔衍就是这么对她的,受过这样的好,又怎么可能不拿出来和其他的“好”做对比?   找到和崔衍一样对她好的人,组成自己的家?   她以为,世上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   她快步上前,和他并肩走在廊下,低头扯了扯裙面道:“明天的春宴,祖母特令我穿淡色,不准穿得红红绿绿的,我就穿这个吧。”   东西给她,自然是她说了算的,崔衍点头:“今日又落雨了,想来明日也会,记得加一件春袄。”   崔昭想到明日的事,随口道:“以后若还是轮到我,不知道又是什么场面,说不定会鸡飞狗跳。”   崔衍一顿,侧目看她,却没有接话。   嫁人后,便要如崔晗一般,长久待在夫家,经年才回,届时,他们才是一家人。   ——崔昭和别人是一家人?   这句话不论怎么听,都荒谬滑稽,像是梦话。   若是有人当面这么说,他大抵是不理解的,只会以为对方在发臆症。   既无实感,便也不必多想。   他道:“眼下顾好考学就行,其余的不必多虑。”   崔昭点头:“知道的,我只是随口感慨。”   “随口也不行。”   崔昭:“……?” [10]春宴:“怎么躲这儿来了?让人好找。”   翌日,到了赏春宴,又正值朝中休沐,几辆车马于午时停在府门前,一行人谈笑间便到了花苑。   虽然众人对宴会目的心知肚明,但为了礼数,这次还是请了三家人来。   一个是准备相看的王氏,另外两家则是崔大朝中的好友,他们聚在一旁的水榭中闲谈,小辈则在附近的亭台中相会。   不过,这种时候,诸如崔衍这般入仕的人,便算不上小辈行列,因此他也在水榭里清谈。   崔昭隔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看向身旁。   除了府上小辈之外,还有王氏的几位家眷,她们闲聊着,话题不时转向另一边的亭台。   “早上还晴着呢,转眼就落雨了。”   “别说落雨,就是砸冰雹也要来,我早就想让六郎和莹莹见一面了。”   “你们看,两人当真是郎才女貌,十分合配。”   郑夫人笑道:“谁说不是,六郎今年中了探花,正是才学兼备,咱们莹莹也好,京中谁人不知她诗作俱佳。”   几人正感慨着,崔昭坐在一旁,吃着糕点,顺势看去。   另一边的亭台中,崔莹正和王六郎坐在桌边,同崔晗一道玩牌戏,远远看去,气氛和谐。   她看了半晌,倒有些奇怪,崔莹分明是心有所属,可看起来兴致竟然不错。   只是再好奇的心,也早就消解在这样的沉闷氛围中。   不止是成亲无趣,定亲前的相看更无趣。   春日仍旧有几分寒凉,故而每张桌上都温着一壶姜茶,崔昭饮了一杯,正打算悄然离席,便被郑夫人叫住。   “昭昭。”她转头看来,“你去对面亭里玩玩,你大姐姐有孕在身,让她歇息片刻。”   大伯和父亲是双生子,自小情谊深厚,对他们兄妹更是不错,崔昭也不好拂郑夫人的面,便点头应下。   郑夫人叫住她:“下雨了,让人给你拿把伞再去。”   崔昭摆了摆手:“不麻烦了,就在对面。”   她三两步跑过去,随手掸开雨珠,走到几人面前,丝滑融入,接替崔晗的位子,同另外两位玩起牌来。   其中一位夫人多看了一眼,这才道:“她就是崔衍的妹妹吧?看着变了许多。”   郑夫人颔首:“是她,你前几年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呢,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自然是不像。”   另外一人也转头看去,轻声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倒是和传闻中的不同,感觉乖巧许多。”   郑夫人摆手:“宴会上总要听话些,平日里一样淘气。”   几人笑起来:“少年人,是要调皮一些,长大就好了。”   -   此刻,调皮的崔昭正在陪两人玩牌。   如果说,她先前听崔晗提起成亲后的生活,觉得无趣,那此时的相看会,就是十倍无趣。   彬彬有礼的两个人,说着彬彬有礼的话,打着彬彬有礼的牌。   可崔昭知道,崔莹并不是一个谦逊客气的人,而这个王六郎,眉梢微挑、惯性带笑,显然平日里也不这么安分。   都戴着假面,这样的相看又有什么意义?   她今天状态不好,早上起来就有些犯困发晕,但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相看宴,抵不住心中好奇,还是跟着来了。   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躺在房里大睡一场。   崔昭掩唇打了个呵欠,这是她第一次玩牌玩到想睡,脑子也有些转不动,池边凉风一吹,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崔晗闻声看去,见她有些倦意,便道:“昭昭,雨停了,觉得闷的话,不如陪我走走,这次回府匆忙,还没来得及细看呢。”   崔昭抬头看去,有些意外。   她和崔晗差了六七岁,其实不大熟,忽然请她一同散步,莫不是在暗示她离开,好让崔莹两人单独相处?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能离开这里,崔昭都愿意答应。   “好。”她利落起身,向两人道别后,飞快离开。   因崔晗有孕,两人便绕着长廊走,崔昭也放缓脚步,合着她的步调,侍女在后方不远不近跟着,两人也不咸不淡聊了一路。   “听说,你要去考太学了?”崔晗转头看她。   崔昭点头:“下月初就要去了。”   崔晗啊了一声:“是崔衍去跟祖母担保的?”   “是他。”   “崔衍从小看着冷淡少言,但对家里人还是看护的,这也愿意让你去,真好。”   崔晗感慨着,又驻足看向廊外的石榴树。   “我喜欢吃石榴,父亲便特意命人种了这几棵,出嫁前,它们才刚刚开始结果,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吃上,就走了。”   崔昭道:“这有什么难的,你们已经搬回京都了,以后还想吃,回府就是。”   崔晗神情一顿,转头看她,浅笑道:“到底是孩子说的话,出了门,再想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崔昭看她,心中也回过味来,便道:“这样,以后你再想吃,可以让人来寻我,我给你摘了去。”   崔晗有些意外,而后掩唇轻笑:“几年不见,确实是长大了,看来崔衍把你带得很好。”   话刚说完,崔昭又打了个喷嚏。   崔晗看了看周遭:“在池边吹了这么久的风,难免受凉,要不要去喝碗姜茶,歇歇脚?”   崔昭想了想,还是点头:“好。”   “跟我来。”   崔晗带她去了旁侧的一处楼台,这里原本是给客人歇脚的地方,屋中也放有姜茶,刚落座,崔昭便喝了两杯,面色缓和不少。   崔晗奇道:“喝了两杯就不寒了?也是,你从小身体就好,这一点倒不像我们,莫不是因为长在关外?”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崔家的孩子,出生时大多体弱,有喘咳的病根。   有的经过大夫调理、再加上不停强身,大了就能康复,有的没调理过来,便会留下不算严重的病根。   崔衍如此,崔晗也如此。   只是经过多年修身,崔衍的病根去了,崔晗却因为幼时不爱吃药,父母又宠溺,便留了些旧疾。   但所有孩子里,只有崔昭从小身体康健,从无病痛。   崔昭又喝了一杯姜茶,点头道:“周大夫说,应当是关外干燥,拔了肺部的湿根,这才一直没有显现。”   崔晗低头,摸了摸腹部:“我想也是,不知道我的孩子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病症,希望没有罢。”   她轻叹了声,又从侍女手中取过一块帔巾,递给崔昭:“今日风大,屋里也冷,还是披上吧。”   崔昭自是点头,她接过时,无意间扫过帔巾上的绣样,目光有片刻停顿。   她眨了眨眼,抬眸看向对面,崔晗被看得莫名时,她又收回目光,抬手把帔巾披上,继续搭话。   两人就在这间楼台闲谈,聊了许久。   ……   屋外的雨时停时落,直至天光昏黄时,一声闷雷从云中滚过。   轰隆声中,崔昭被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来,转眼看向四周,楼台中昏暗一片,已经没了崔晗的身影,只有一点红泥小炉的火光。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看向门外,一位身着碧绿的侍女正背对她,守在门口。   听到屋中动静后,侍女回过身来,见她醒了,便走近道:“娘子,休息得如何,快到吃饭的……呀,你是六娘子!”   崔昭喉口干痒,便起身倒了杯姜茶,声音微哑:“你也可以叫我崔昭。”   “不是……”侍女不可置信,又上前盯着她看了片刻,“我以为在这里休息的是五娘子,怎么会是您?”   崔昭摸了摸脸,有些发热,脑子也转慢了一些,她停顿半晌,才把这事思索出来,于是心中了然。   她放下茶杯,咳嗽两声,又扯下披着的锦布:“因为我用了这块帔巾?”   侍女慌忙点头:“这……大娘子说您今日劳累,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让我来守着,如果你在这里,那五娘子去哪了?”   崔昭嗓音干哑:“我睡了一下午,你觉得我知道吗。”   侍女发觉不对,连声说着遭了遭了,便忙出门,刚出去,又回头对她道:“再有两刻钟就开饭了,您记得过去用饭。”   崔昭应了一声,又看着桌上茶壶,逸出一声轻叹。   “我说怎么把崔莹的帔巾给我,原来是为了这个,人都不知道走多久了,这晚饭还能安心吃吗。”   她几乎能猜出来,大抵就是崔莹准备跑路,打算找人做拖时间的替身,于是在一众姊妹中,选了她。   所以郑夫人会指名让她去玩牌戏,崔晗会叫她一起散步闲聊。   散步到这里,再披上崔莹的帔巾,进了楼台,旁人远远看去,还以为崔晗在和妹妹闲谈呢。   至于为什么选她——   晚辈中,只有她家中无长,又爱乱跑,只要崔衍抽不开身,众人一忙起来,就不会有人想起“崔昭”。   她来代替崔莹,最不容易被发现。   崔昭打了个喷嚏,走到窗边,看着昏黑翻涌的云层,揉了揉鼻子,嘀咕道:“我也是有人找的好不好。”   只要等崔衍得空了,他肯定会来找她的。   她看向窗外的雨,一时无言,侍女慌乱中把伞也带走了,这要怎么去宴客厅?   或许是光线微弱,或许是察觉自己受凉,又或许在为被选中的事感慨,总之,崔昭此时心情有些低落。   可惜这次是大伯设的宴,来的都是府上小辈,宴上又自有仆从,便没让兰心他们同行,要是他们也在,就没这事了。   “数一百个数吧,还没人来找我,就顶着这块帔巾跑过去,不管多乱,饭还是要吃的。”   崔莹走了,宴客厅肯定有戏看,乐子最下饭了,她可不能错过,算算时间,现在说不准还在私下寻人呢。   她索性坐下,趴在窗框上,望着雨幕,开始数数。   只是在这种时候,她没有太多耐心,老实数到五十后,就已经拿起帔巾,做好冲出去的准备。   她一边动手,一边开始跳着数:“六十、六十五、七十……”   帔巾厚实宽大,能从头遮到半腰。   崔昭先用它笼住脑袋,确定不露风雨后,又盖好双肩,刚准备起身狂奔,便见一道浅色影子从旁投下,覆上她的鞋面。   片刻后,一双长靴出现在视野中。   崔昭一顿,看着这双熟悉的靴子,立即拨开垂下的帔巾,抬头看去,恰好望见一双深眸。   是崔衍。   他手中拿着纸伞,伞檐带水,正汇聚成一股小水流滑下,袍角也湿濡成深色,看起来似乎在雨中停留许久。   他掸去臂上水珠,而后垂眸看去,对上崔昭抬起的眼。   “怎么躲这儿来了?让人好找。” [11]背上:她知道,这是崔衍的味道。   “谁躲了……”   崔昭一顿,想起崔莹的事,心里不是滋味,便把帔巾解开,起身含糊道,“我就是来这里避雨的。”   声音半哑,鼻音略重,眼睑下压。   崔衍双眼微睐,借着微弱天色看清她的神情后,他确定道:“你着凉了。”   崔昭再没否认,又打了个喷嚏:“是有点,回去喝点姜茶缓缓就好,这里的都被我喝完了。”   崔衍转眼看向里屋,扫过桌上的两个瓷杯时,目光一顿,又看向崔昭。   她倒是没注意,只一味地打喷嚏。   崔衍道:“待会儿让人给祖母带话吧,晚宴就不去了,我们回院里,先让周先生来看看。”   崔昭拢了拢帔巾:“还是去看看吧……你来之前,见到崔莹了吗?”   崔衍直白道:“我没注意。”   清谈过后,他出了水榭,视线在花苑扫了一圈,没见到崔昭后,便径直来寻人了,完全没有注意其他人的去向。   他掸去伞上水珠,顺口道:“突然提起她做什么,怎么,崔莹走了?”   崔昭:“……”   她就知道不能和崔衍多说话,他上辈子一定是属耗子的,见到漏洞就挖!   但话又说回来,事已至此,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崔昭向门口走去:“先去宴客厅吧,边走边说。”   崔衍来寻她,自然多带了一把伞,可看着崔昭的模样,他想了想,还是把其中一把放下。   “现在雨势不小,地上湿泞,你穿的绣鞋容易浸透,到时寒邪再入,病会加重的,想去宴客厅的话,就不要再沾水受凉了。”   崔昭抬脚,低头看了眼:“走路哪有不沾水的……”   她话音一顿,抬头看向崔衍,一时沉默。   这个空档,崔衍已经越过她,走到门口,他把伞递到崔昭手中,又弯身蹲下,声音平和。   “上来,我背你过去。”   崔昭眉心一跳,下意识攥紧伞柄,探头看了看门外,忙道:“我都多大了,还要你背过去,这不好。”   崔衍没有回头,淡声道:“他们早就去宴会厅避雨了,现在外面没什么人,不会被看到的。   要么回院,要么我背你去,选一个。”   崔昭沉默片刻。   她向来不大顾及男女之防,更何况,对她来说,崔衍是没有性别之分的。   他是哥哥、是长者、是最亲近的人,这些身份都无关男女。   而且,自从他们冷战过后,他就没有再背过她,她也没有再像小时候那样,撒娇说想要哥哥背。   突然这样,她还有些不习惯。   崔昭提着伞,走到他身后,不大熟练地比划了几个动作,怎么都觉得别扭,最后还是选择像小时候一样扑上去。   她快十六了,个头、身量都不是小时候能比的,再加上经常爬树溜墙,体质不弱,这么一扑,便如同飞石撞树,砰的一下。   崔昭:“……抱歉。”   崔衍:“……无碍。”   好在崔衍体格也不弱,他没有栽倒,只是晃了下。   她左手扶着他的肩膀,右手举起纸伞,崔衍托着她的腿起身,又顺手撑开伞柄,两人没有开口,却配合得默契。   屋外雨势哗然,他们就这样走入雨中。   静了片刻,崔衍开口:“是因为落了雷雨,才躲到这楼台来的吗?”   雨声中,他的声音顺着凉风传来,有些失真。   “什么?”   崔昭撑着伞,下意识向前靠近几分,听清后摇头:“不是,我这两年已经不怎么怕雷雨了,我是陪崔晗一起来的。”   靠近后,她又觉得有些奇怪。   虽说崔衍在她眼里没有性别之分,可上一次在他背上,还是十来岁的年纪,此时被他背起,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她能明显感受到,崔衍又长高了,身形不再像少年时单薄,呼吸绵长轻缓,背着她走在湿滑的青石地上,是如此沉稳,如履平地。   崔昭眨了眨眼,不大自然地挺起身,离他远了点。   “你刚才不是有事要说吗?”   崔衍的声音又传来,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风雨的影响,这次放大了音量。   崔昭又想起崔莹的事,便把方才的感受略过,立即道:“我觉得,崔莹可能已经离家很久了。”   伞下,她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才把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你觉得我猜得对不对?”   崔衍托了她一下,思忖片刻:“大抵是了,只是亲事还未彻底定下,现在就走,有些心急了,她不是这样的人。   是不是有人在外面等她?”   崔昭忽然噤声,她想起撞见崔莹私会的事,眉头一跳,她不会跟着那个书生走了吧?   “如果真的有人在外等她呢?”   崔衍静了片刻,昏黄雨幕中,他朝她偏了头,不知是说崔莹,还是说给她听。   “那她就走错路了。”   -   临近宴客厅,崔衍没有直接上前,而是进了与之相连的长廊,把崔昭放下后,两人从廊下走去。   堂中点着明灯,人影交错,守在门口的仆从神情平静,偶尔还能听到里屋传来几声笑谈。   怎么看都不像出事了。   崔昭用手肘拐了拐身旁人,小声道:“不会是我猜错了吧?”   崔衍只道:“先进去看看。”   两人走到门前,仆从接过他们的伞,又从屋里取来两个汤婆子。   崔衍婉拒了自己的,只接过其中一个递给崔昭。   屋里大多数人已经落座,还有几个在窗边赏雨,气氛融洽。   崔昭扫了一眼,王六郎正与崔家长辈闲谈,崔老太君坐在正中,王氏女眷正笑着同她品茶。   看来看去,屋里也不见崔莹的身影。   两人进屋片刻,崔恒便注意到他们,立即抬手道:“阿衍、昭昭,来见一见王伯父,就差你们没见了。”   崔昭下意识看了崔衍一眼,原本他还在她身后,此刻便错开半步,走到她侧前方,带着她一道上前。   他行了万福礼,崔昭飞快瞥了一眼,也跟着行万福。   礼仪意味着亲疏,崔昭对朝中人不熟,这种时候,大多是崔衍带着她。   行过礼后,两人又对崔恒拱手:“大伯父。”   崔恒很是满意,笑着说好,而后转眼看向王良:“如何,你还没见过崔衍吧?他如今在大理寺就职,可是办成了不少要案。”   王良笑道:“崔兄又在点我,刑部与大理寺往来不少,我怎么可能没见过?崔少卿铁笔直断,自有章法,我今日来,也是为了真正见他一面啊。”   崔恒开怀,也打趣道:“你现在才来,我还怕你见不着他呢。”   王良又与崔衍闲谈几句,他答得滴水不漏,可注意力始终在身侧。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崔昭又打了两个喷嚏,他指尖微动,多看了一眼。   崔恒很快注意到,关切道:“怎么,你也受凉了?”   面对这个向来慈善的大伯父,崔昭便老实许多,她道:“有一点。”   崔恒轻叹:“今日温度骤降,受凉也不意外,就连莹莹也病倒了,这时候正在房里休息呢。   不然我让人送你们回去,免得凉成风寒。”   崔昭还没开口,崔衍便道:“不必了,大伯,眼下风雨愈大,与其冒雨回去,不如就在这里,待雨停了再回也不迟。”   崔恒看了看窗外,点头:“也是,那带昭昭去歇息会儿罢,桌上有姜糖水,桌下有炭盆,烤一烤,别再受寒了。”   “好。”崔衍颔首,又向王良告礼后,才带着崔昭离开。   两人坐到桌边,崔昭看了看四周,疑惑道:“崔莹真的在房里休息吗?”   崔衍揭开茶壶,垂眸往里看了看,并没有用这些姜茶,而是起身取了些干姜回来,投入一旁的热壶中。   他盖上盖子:“你觉得呢?”   崔昭摸着下颌:“我觉得不对,崔晗见我进门,没有来解释为何留我一人,反而避开我,去了窗边闲谈。   郑夫人这么心疼女儿,也没注意到她,我刚才路过,只听到她问侍从,这雨怎么还不停。”   “确实有异。”   崔衍点头,揭开瓷瓶,从中倒出一点清蜜,化在茶碗中:“不过,我猜崔莹还在府里。”   崔昭讶异:“为什么?她想以假乱真吗?”   崔衍将泡好的干姜茶倒出,同碗里清蜜混在一起,推到她面前。   “因为她还不明白,在崔家,很多路是走不通的。”   崔衍说得云里雾里,崔昭却在揣摩话里的意思,忽然间,她福至心灵,侧目看了坐在正中的崔老太君一眼。   老太太面上仍旧是一点淡笑,偶尔与人交谈,并无异样。   崔昭收回目光,捧着姜茶啜饮,又陷入思索,没再开口。   今晚风雨骤来,猝不及防,赏春是赏不了了,但好在崔府的晚宴不错,在雨声中畅谈,也别有一番意趣。   临近酉时,风雨忽歇,众人忙趁这个空档回家,互相告辞后,便都坐上马车离去。   崔昭已经有些撑不住,只觉得头重脚轻,正打算同崔衍回院时,便听崔老太君开口。   “客人虽走了,可我还余兴未尽,诸位呢?”   在一群认同的附和中,崔昭晕乎乎地摆手:“我尽了,我尽了。”   与其他人相比,这回答便十分突兀,众人转头看去,崔老太君也侧目。   她看了一眼,道:“身体不适,那便回去休息罢,我同其他人一道去探望崔莹。”   闻言,郑夫人脸色忽变,又很快压下。   但崔昭立刻精神了一分:“话又说回来,我也去看看吧,左右也顺路。”   崔老太君笑了一声:“那便走罢。”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但还是跟在后方,一同走去。   崔恒满头雾水,不明白自己母亲为何突然要去探望。   走到一半,他上前,低声道:“母亲,我们住东苑,这个方向是往西的。”   崔老太君没有停下:“我知道,去的就是西庭的偏院。”   一行人刚到,便见几个护卫持棍守着门前,气势赫赫。   崔老太君停在门口,侧目看向崔恒:“去吧,你病重的女儿就在里面呢。”   崔恒见状不对,眉头蹙起,又看了其余人一眼,径直上前推开院门。   叮当几声,门环晃动,院里露出两道身影。   崔昭探头去看,眸光一顿。   门内,坐着发丝凌乱、裙角泥泞的崔莹,以及一个同样狼狈的书生。   这是私奔。   在场的人几乎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崔老太君走上前,木杖点地,发出有节律的笃声,沉闷厚重。   “我是特意等你们过了驿水亭,才让人拦截的。”她停在崔莹身前,“一路上吃干饼、坐驴车,被人打量盯看的滋味如何?”   崔莹双唇紧抿,沉默不语,攥起的手上有不少淤痕,院里凉风一过,她立刻抬手掩唇,咳了许久。   不远处的郑夫人看着她,两眼一红,立即上前给她披上自己的帔巾。   她回头看向崔老太君,眼中含泪:“母亲,莹莹还不懂事,她……是儿媳教导不周,与她无关的。”   崔老太君却没心软:“溺子如杀子,郑兰,今日过后,你也在院里好好反省。”   院中寂静无声,只余郑夫人止不住的啜泣。   崔莹靠着郑夫人,终于开了口:“与母亲无关,是我一人的主意,祖母要罚,就罚我罢。”   从头到尾,没有人看那个书生一眼。   崔恒站在一旁,唇抿了又抿,但见啜泣的妻女,还是转头向崔老太君求情,可还没说完,便被她抬手按下。   “你们以为联姻是为了害你们,可恰恰相反,崔家选中的媳妇女婿,哪个不是世家才子、贤良淑女?”   她看向崔莹。   “王六郎中了探花,不论是才学、德行还是家境,这个书生哪里比得过?你就这么看不上吗?”   崔莹默然许久,抬起微红的眼眶,声音暗哑:“我没说王郎君不好,可我不喜欢。”   闻言,崔老太君低笑:“又是所谓的喜欢。珠玉不要,净挑些碎石烂翠,喜欢能值几两金?够给你崔莹买一副药吗?”   “你们出京前,这书生去了趟医馆,回来却告诉你缺一味药材,所以治咳疾的药没配成,想等到渭城再做打算。   连药钱都舍不得花,这就是你喜欢的?”   崔莹双手一紧,回头去看那书生,眼眶发红。   “往后禁足三月,好好反省,至于他,我会命人赶出京都,此后便不要见了。”她收回目光,又转身看向众人。   “崔昭得以考学的事,似乎让诸位浮躁不少,以为规矩可以逾越。   但我从未说过,她的婚事会就此搁置,你们也不必向她看齐。   就算想做些小动作,那也给我放聪明些,崔家的子辈,竟能想出私奔的昏招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比起私奔,似乎这种愚笨更令她生气。   崔老太君不愿再提,落下一句好好反省后,便带人离开。   这到底是大房的家务事,祖母走了,其余小辈也不便再待,低声同崔恒告礼后,便快步离去。   崔昭和崔衍站在门外,临走前,她看着扑在母亲怀中,终于放声哭泣的崔莹,不觉可笑,只有种唇亡齿寒的郁卒。   不否认崔家选的都是人中龙凤,可她始终以为,人不是只有一种选择,路也不止一条。   祖母的这番言行,隐晦地把所有的可能抹去,包上金银的外衣,只留下自己想给出的那条路。   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边关的夕阳和风沙,听到母亲说的那句。   “昭昭,在这个世道,很多人是没有选择的。”   就在方才,崔衍也告诉她:“在崔家,很多路是走不通的。”   可惜她是个铁脑壳、牛脾气,向来不听话,这条不通,那就另走一条,总有成的。   崔昭眼前有些昏沉,嘴里却还在喃喃:“我不会停下……”   在她昏睡之前,只听到一声轻叹,有人接住了她,而后在模糊中,她被人背起,埋首时,鼻尖漫过一点朱栾香。   她知道,这是崔衍的味道。   很久以前,她生病时,就曾包围在这样熟悉的味道中。   轰隆一声,雷鸣滚过,她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脑袋也搭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这个雨夜,崔昭久违地染了风寒,病倒在床。 [12]雨夜:“哥哥……”“哥哥在。”   “把这封告假信函送去,回来时走杏花巷,买些梨酥和山楂膏回来。”   “是。”   丰水带着手书匆匆离去,崔衍回到房中,周大夫正在给崔昭号脉。   他上前问道:“周先生,现在情况如何?”   周大夫收回手,捻了胡子,从药童手中接过纸笔,边写边回。   “令妹身体向来不错,这次也没有大碍,只是近来有些疲乏劳累,一时气虚,这才让风邪入体。”   听到这里,崔衍目光微顿,看向靠坐床头的少女。   她神情恹恹、双颊晕红,不时咳嗽几声,许是体热,屈起的腿正不大安分地在被子下挪动。   ……原来,她生病的源头竟是自己。   下月初就要考学,他和崔昭近来便经常温书、做题到半夜,仔细一算,至少有半个月了。   若不是他逼得紧,她也不至于疲累气虚……   早在她嗜睡少食的时候,他就该察觉到的,若是前几日让她好好休息,昨晚就不会病倒了。   他还是做得不够。   崔昭原本在出神,听到他们的对话,看了崔衍一眼,回道:“也没有很累,就是落雨受凉了而已。”   昨夜,她被崔衍背回,丰水便外出请医,原本是要请周大夫的,可他恰巧不在,只好请其他医师来看诊开药。   那时是没有发热的,大夫也说无碍,谁知今早醒来就成了蒸熟的柿子。   周大夫背起医箱,对她指点道:“病者最忌嘴硬,不过确实没有大碍,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睡饱了,过几日就没事了。”   崔衍收回目光,薄唇微抿,从他手中接过药方,看过后,颔首道:“多谢周大夫。”   两人走到门外,周大夫笑道:“医者不言谢,而且是有你在,我才说发热无碍的。   最近几日吃清淡些,别乱跑、别熬夜,两三日也就好了。”   “好,周先生慢走。”   崔衍付了诊金,将人送走后,便把药方递给兰心,让她去取药,而后又让洒扫的仆从暂退,待院中安静下来,他才回到房里。   崔昭已经躺下,被子被她不老实地踢开一角,半条左腿正搭在床栏上散热。   听到他的脚步声,半梦半醒的人下意识把腿收回。   崔衍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端着清粥到床头,放下,而后俯身,摸了摸崔昭的额头,乌发随之落下,划过她的颊侧,冰凉柔顺。   崔昭正浑身冒火,一触到这点凉意,就忍不住偏头贴了过去,只是还没一会儿,他就直起了身。   她下意识伸手抓住,崔衍也没阻止,柔滑的发丝便被她虚虚拢在指间,散着沁人的凉意。   “额头没那么烫了。方才不是说饿吗,我让人送了粥来,先吃一些再睡。”   崔昭又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头发,便晕乎乎松了手。   她撑着坐起身,崔衍本要去扶,但手伸出寸许,又缓缓收回。   崔昭探头看了一眼,又耸了耸鼻子,轻嗅道:“什么粥?怎么闻起来这么水?”   “这是粥米汤,生病不能吃太稠的。”   崔衍抬起碗,刚准备叫兰心,顿了顿,还是自己舀起一勺,他没有吹,而是等它凉了一些才喂过去。   崔昭鼻塞喉干,舌头麻木,只能尝出一点咸淡,她也不管到底是什么粥,他送一口,她就吃一口。   “你告假了吗?”她出声问,然后又自己回答,“你肯定告假了。”   崔昭体格好,即便是冬日,哪怕在外面玩一天,她都不见得打个寒颤,因此也不常生病。   但每次生病,不管轻重,崔衍都会亲自照顾,哪怕是入仕后,也依旧如此。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崔昭的认知中,家人就要这样互相照顾的,但她后来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这样。   一碗稀粥不算多,崔昭喝一会儿、歇一会儿,也用了一刻钟,末了,她又缩回被子,看向紧闭的轩窗,打了个呵欠。   “风声好大。”   崔衍点头:“今日还要下一场雨。”   崔昭闭上眼,有气无力道:“希望不是昨天那样的雷雨……”   “不会的。”   闻言,她睡了过去。   床边的人注视着她,静坐片刻,这才起身给她压好被角,而后又取来公务文书,一边守着,一边翻阅。   午时,兰心端着药碗进房,崔衍将她叫醒喝药,又喂了点梨酥,压住苦意后,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的风越发呼啸,温度也骤然降了下来,院里的朱栾树沙沙作响,钻入的风都带着潮意。   某一刻,窗台处落了雨声。   崔衍抬眸看去,他静等片刻,没听到雷鸣后,微蹙的眉头才渐渐松开。   暮时,天色昏黄,淅沥的雨已经停下,但风还未止。   崔昭途中醒过一次,仍旧是喝了粥,用了药,和他说了会儿话,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这一整日,崔衍都在床边看顾,未曾离开。   时间一到,他取下她额上的巾帕,重新沾了温水,擦去她额头、颈间、掌心的薄汗。   如此的细致照顾下,她的体温早已恢复正常,只是一直在睡。   他掖好被角、清洗巾帕时,窗外忽然闪过一道电光,随之而来的,便是炸开的雷声,比昨日更甚。   春雷骤响,电光闪动,酝酿一日的暴雨还是倾倒下来。   他动作微顿,回身看向崔昭。   昨日还好,但她现在神弱体虚,又为崔莹的事乱了心绪,说不准……   原本还在梦中的人,忽而蹙起眉头,薄唇微张,呼吸略急,探出的手轻颤,额角霎时沁出冷汗。   他到床边,试图将睡梦中的人叫醒:“崔昭、崔昭——”   许是生病的缘故,她没有醒来,只是不停呓语,身子也止不住颤抖,眉头紧拧,掌心攥握,指尖压到发白,失了血色。   崔昭有心疾,雷雨夜便会如此,其实已经许久没复发了,只是今日体虚多思,这才引起旧症。   “爹爹、母亲——”   在一阵呓语中,她终于吐露出两个清晰的词,但仍旧没有醒来,反而还颤抖得更加厉害,眼角也沁出泪。   崔衍知道,她又被这样的雷雨夜勾起了回忆,那个几乎不敢细想的回忆。   又是一声惊雷滚过。   雷鸣间,他的手被抓住。   他垂眸看去,她只虚虚握住了他的两指,一如幼时,她那时还小,只能抓住他的半只手。   “哥哥……”   崔昭声音喑哑,低低啜泣着,迷蒙中,不断唤出这个已经数年没听过的称呼。   “……哥哥……”   屋外雷鸣不止,暴雨哗然,紧闭的窗框被风顶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昏黑的雨幕和树影映在窗上,缭乱张狂——   崔衍终于启唇,逸出一声幽微轻叹,随后回握住崔昭的手。   他掀开衾被,俯身,像抱孩子一样,将崔昭竖着抱起,另一只手又提起被角,沉沉搭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拢住。   他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她在房里来回走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轻哄。   “哥哥在。”   “哥哥在……”   屋外雷雨依旧,风啸不止,但再暴戾的声息,也尽数淹没在这样的低声细语中,变得遥远静谧。   在这样的雨夜里,看着窗外闪动的电光,崔衍也不由得想到了过去。   他是在崔府出生的。   母亲宋元真来历不明,没有亲族,崔家自然不同意这门亲事,可父亲脾气倔强,还是同她拜了堂,成了亲。   彼时,父亲尚在江南军营任职,天高地远,两人过了一段逍遥的日子,直到后来,他被调回京都。   那时候,母亲已经怀上了他。   崔家不待见母亲,母亲也不稀罕,但有父亲从中调和,双方虽然关系冷淡,但也还算和气,崔老太君偶尔也会让人送些安胎的药。   日子如此过,直到六月,崔衍降生。   他小的时候,身子不算好,时常咳喘,崔家的孩子多少都有这个毛病。   有的长大后自然就会好,有的则会留点病根,但也无大碍。   为了孩儿康健,宋元真选择留在崔府,好让名医为他调理身体。   一留就是三年,崔衍也过了三年父母疼爱的日子。   三年后,朝中发下一纸调令,命崔子修北上戍边,他不得不去。   宋元真本就不愿待在崔府,他要走,她更不可能独自留下,可崔衍……   崔衍年幼,又体虚身弱,受不住长途跋涉,边关也没有能为他调理的大夫,他注定去不了。   在两边抉择中,宋元真还是去了边关,她没办法在崔家多待一日,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就这样,年幼的崔衍站在门前,同崔家众人一道目送行军远去,然后弯腰作揖,脆声道。   “儿崔衍,望父母平安归来。”   他们说过,每年春节都会回来,等他长大一些,能受得住舟车劳顿,便带他一起北上。   后来,父母每年都会寄信回来,两三月便有一封,每次都会写上很多话,足有半本册子这么厚。   但他们从未回来过。   他理解的,戍边之人,没办法随意回乡。   每年春节,崔衍都是和祖父、祖母一起吃年夜饭、守岁,然后在翌日清晨,一个人回到安静的小院。   他想,再等一等,等他再长大一些,就可以去边关找他们了。   崔衍等到了五岁,那一年,他们少见的只寄了两封信,临近年末,他才收到第三封。   他端坐在桌前,小心拆开信封,一张巴掌大的纸从中掉落,飘落在桌上。   他好奇拿起,纸上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红泥印出的足印。   他不大清楚这是什么礼物,便拿起信纸寻找缘由,看到末尾,原本雀跃的眸光渐渐冷了下去。   那一天,毫无征兆的,他突然从信中得知,他有了一个妹妹,取名为昭。   妹妹和他同一天生辰。   多么有缘。   崔衍在桌边坐了一个下午,一语不发,只是静静看着那个极小的足印,几乎要将每一道细纹都记入脑中。   他想起来,这是母亲的习惯,他也有一张同样留存足印的信纸。   生辰一样,出身一样,但他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   她留在了边关,留在了父母身边,他则孤身待在千里之外的崔府。   临近傍晚,崔衍终于有了反应。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炉,将这张足印扔进去,安静看着它被点燃,被火焰吞没殆尽。   小时候的崔衍,对崔昭的唯一印象,就是讨厌。   崔昭没有崔家孩子的通病,她从小身体就好,体健如小牛犊,爬树翻墙无所不作,甚至在孩子堆里混出了“昭昭大王”的名号,经常气得父亲跳脚。   她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讨厌她,她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十分憧憬,好像在她的认知里,哥哥是一个多么崇高光辉的人。   父母寄来的信件中,时常会提起崔昭有多想见他这个哥哥,还请宋元真做了个崔衍布偶,每晚抱着才肯睡。   等到崔昭识字后,寄来的信件中,开始夹杂她写的信。   后来,年岁渐长,他的咳疾也调理好,再无病根,但他却没再提过要去边关的事。   他长大后才知道,如今太平盛世,戍边将领是可以两年一次、轻装回乡的。   他们从未归来,或许有其他缘由,或许,只是不想罢了。   这么多年过去,父母的模样其实早就模糊,他只是惯常收信,回上一封,心中已没有幼时的期冀,亦无半分波澜。   直到十二岁那年,仍旧是毫无征兆的,他忽然听闻了他们轻装回京的消息——   或许并非突然,至少崔老太君是知情的,她没有为此惊讶。   她惊讶的是另一句话。   “崔子修一行人于小汤山遭遇匪祸,生死不明,速报!” [13]往事:“我会陪着你的。”   遇袭的消息,是随行的家仆拼死送到附近县衙,又由县衙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京都的。   崔老太君听闻时,已是暮间。   她当即将几位叔伯唤回,冷静清点了二十个身手好的家仆,一行人便准备随驰援的金羽卫同去。   在见到站在门前的崔衍时,她停下脚步,问了一句“可要同去”。   那时是怎样的心绪,崔衍都快要忘了,只知道是十分复杂的,心闷气短,如站云巅,就连指尖都在轻颤。   可心中竟如枯井一般无波,说不清是难过、悲痛还是麻木,脑海中回忆起的,是两张模糊的面孔,以及一张张数不清的信纸。   谁都能预料到,此行会见到什么。   他是个年仅十二的少年人,本可以不用亲眼面对,可祖母还是问了,他也还是点了头。   崔衍翻身上马,紧紧跟在金羽卫后方,在潮闷的水汽、翻滚的层云中策马而去。   小汤山离京都尚有一段距离,最近的一座城也在数里之外,属实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他们抵达山脚时,县衙接应的人早已经等在那里,见人到了,立即为众人带路上山。   早先下过一场雷雨,山间的路泥泞不堪,十分难行,崔衍跟在前方,走得飞快。   但越往里走,他的手便越颤。   混杂的泥水顺流而下,浸湿长靴,浑浊之中,夹杂着极为醒目的猩红,浓厚的腥味被山风吹来,令人作呕。   到了同山匪厮杀的位置时,只见重兵围守,一具具尸身排在空地,县尉见到来人,立即上前作揖,声音微颤。   “崔大人!我等赶到的时候,匪祸便已经停了,山中只留有这些尸身,雨势太大,冲了不少痕迹。   下官派人探查,只隐约见到有足印从北下山离去,不知是贼子还是崔将军的人……”   崔恒面色发白,他看着眼前场景,缓了几刻,这才问道:“可见到我二弟的尸身?”   县尉犹豫:“没有……不过,我们搜到了这个。”   他献出一对玉佩和令符,皆是崔子修的信物,上面血迹斑斑,还有被兵刃击出的碎纹。   崔恒两眼发晕,老三崔令远立即上前接过:“大哥,只是断物而已,二哥未必就出事了,他身手好,吉人自有天相……”   县尉立即开脱:“下官真是紧赶慢赶,不敢耽搁,奈何路远雨大……”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伴着呜咽的风声和细雨,只显得吵闹。   崔衍静静站在远处,睫上挂着雨珠,碎发贴在面颊,双手垂着,浑身冰冷,他几乎只能听到自己鼓动的心跳声。   崔恒压下悲痛,抬手打断这嘈杂:“行了!找人要紧,快快搜山,彻底搜一遍,万一他们还在山中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细雨中,一群人举着火把在山中搜寻,呼喊的声音传遍群山。   寻了将近一夜,他们确实找到了不少散落的尸身,可一一抬回辨认,却都不是崔子修和宋元真。   崔恒等人心里不知是喜是悲,没找到人,就意味着可能还活着,但也有可能被那帮贼子带走了。   “瑾之,不必担忧,这群匪徒若是将人绑走,反倒是好事,只要人还活着,就不怕他们冲着钱财来。”   崔恒只能如此安慰崔衍,这孩子一直没睡,既不说话,也不哭闹,平静得骇人,他都怕他出什么问题……   要是崔衍也出了事,他怎么对得起二弟和弟妹!   崔恒忽然想到什么,惊声道。   “等等,老三,子修以前来过信,说他们还有一个女儿,此次有没有跟着来?若她没来,还在边关的话,我们得派人把她接回来!”   崔令远挠头,想了下:“应该是带着的罢,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关外。”   闻言,崔衍眸光微动,僵冷的手攥紧两块玉牌,望向这片寂静的山林。   临近天明时,一声惊呼传来:“找到了、找到了!”   一名金羽卫冒雨奔来,直直跑到崔恒几人身前,拱手道:“大人,我们在山腰处发现一个洞穴,里面有人,还活着!”   崔恒大喜,声音哽咽,立即抬手道:“快带我们去!”   话音刚落,崔衍已经率先越过众人,跟上金羽卫的脚步,一路行至山腰处、洞穴前。   那是一个极其隐蔽的洞穴,入口狭窄幽高,杂草丛生,再加上山顶爬下的藤蔓,轻易就将洞口掩住。   数名金羽卫正举着火把清理,见他们到来,其中一人立即上前:“大人。”   这条路实在难走,崔恒气喘吁吁,但也不敢耽搁片刻,立即问道。   “如何?里面当真有人?确认过身份了吗?是不是崔将军?”   金羽卫拱手:“大人,要不是有个兄弟不慎摔到此处,我们也不知道这里还有个洞穴。   里面确实有人,不过洞口狭窄,火光照不了太远,只能模糊看到人影,叫了也没回应,暂时不能确定身份。   等藤蔓清理好,就能进去了。”   藤蔓交错勾缠,如同大网一般笼住入口,几乎不能进,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是怎么钻入的。   很快,藤蔓便被清理干净,为首的金羽卫抽出佩刀,举着火把,走在前方开路。   这个洞穴不深,三四步的距离便能入内,内里别有洞天,认不出的灌木和藤蔓肆意生长,比洞外温暖干燥许多。   金羽卫望着中间那个身影,小心靠近,待看清洞中人后,皆是一怔。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她靠坐着山石,浑身血色,身上满是细小的擦痕,看着瘦小,手也在颤抖。   她怀中,正艰难搂抱着两具早已闭目的尸身,一男一女。   男子身重数刀,断了一臂,女子同样负伤,不过两人面容还算安详。   金羽卫队领仔细看了看,随即认出这两人正是崔子修和宋元真。   众人沉默片刻,又看向那个女童。   察觉到他们的打量,她没有胆怯,而是直直仰头看来,一双眼亮得惊人,没有惊惧,只有愿意鱼死网破的怒意。   就像一只应激而孤勇的小兽,即便知道无用,但只要他们敢动,她也会扑上来作出最后一击。   “你们是谁?!”她的两手攥紧,沙哑地震声询问。   金羽卫不知道她的身份,一时无言,只向后看去。   崔恒几人赶来,先是见到这个女童,又仔细看向她怀里抱着的两人,眼眶顿时一红,声音颤抖。   “子修,是大哥来晚了!”   崔大、崔三兄弟两人心中悲痛,一时竟不敢上前。   女童不为所动,浑身紧绷,仍旧警惕看着几人,甚至松开手,起身将他们挡在身后。   悲呼在洞里回响,一道身影缓缓走进,冷风顺着洞口卷入,将他手里的火把吹得猎猎作响。   崔衍一进到洞中,视线便划过女童,落到那两具横陈的尸身上。   他终于又见到了父母。   记忆中模糊的面容,竟在这种时刻变得清晰。   他举着火,扶着洞壁,不敢再上前一步,但也没有像两位叔伯那般痛哭,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一双乌眸动也不动。   谁都没有在意这个女童。   她头发散乱,花衣成了血衣,肉眼可见的狼狈,虽然眼中有些泪花,却倔强地在众人面上巡视,时刻防备。   直到看见崔衍时,她的目光竟然停顿片刻,数息后,眼中凶光偃旗息鼓,尽数化作一汪清泪。   “哥哥!”   她一眼就认出了素未谋面的亲人。   紧绷的弦松开,她不再握拳,而是跑上前去,一把抱住崔衍,先前还咬牙的小姑娘,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哥哥,爹爹阿娘走了,走了……”   那一天,崔衍第一次见到这个并不熟识的妹妹。   那一天,崔衍真的再等不到父母。   这件事震惊朝野,没过半月,附近的匪窝便被全部清除,参与这次暴乱的匪贼于冬日问斩。   崔家办了丧宴,崔衍和崔昭一同在灵堂跪了七日。   这七日里,崔衍没有流过一滴泪,但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只是平静地跪着,会谢礼、会叩首,礼数周全,无可指摘,只是不说话。   反倒是崔昭鼓着精神,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却十分乖巧,崔老太君让她道谢就道谢,让她叫人就叫人。   停灵过后,父母大葬入土,兄妹二人回到那个清静萧瑟的院落。   还没走出三步,崔衍便顿了脚步,忽而抬手扶着廊柱,喷出一口淤血。   崔昭大惊,立即冲上去扶着他:“哥哥你怎么了!”   崔衍没有回话,只是低眸看着她,视线渐渐涣散,而后倒在院中。   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只留下片片冷寂的雪。   他想,再过两日,便该过年了。   ……   他是在深夜醒来的。   榻边轩窗半开,院中堆积的雪映着月色,晃入房中,没有点灯也明亮。   他眨了眨眼,想要抬手遮住这抹光亮,却发现有什么重重压在被子上。   他垂目看去,只见到一个毛茸茸、埋在被面上的脑袋。   那是崔昭的头。   他无声收回目光,把手从被子里抽出,缓缓撑坐起身,目光微转,拿起床头那杯水,刚入口,神情便有片刻怔愣。   水还是温的。   他目光微动,却没有去看崔昭,喝过水后,便径直看向窗外的雪景。   临近过年的雪是厚重的,只要足够寂静,便能够听见雪落的声音。   他每年都是听着这个声音入睡的。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指尖微动,终于看向趴着的崔昭。   她睡得并没有那么安稳,眉头始终是蹙着的,眼下仍旧带有泪痕。   这几日,有人吊唁,她就上前谢礼,没人的时候,她就靠着他,同样不说话,只悄悄擦眼泪。   好像谁都会哭,只他不会。   他看见她流泪,却不出声询问,更没有安慰,只是以一种冷然的态度,一直旁观着。   就如同此时此刻。   她大抵在做噩梦,但他只是看着,有些无动于衷。   在某一刻,她惊醒过来,额角碎发乱翘,眼睛比核桃肿,两手紧紧抓着被子,迷茫地看了看四周。   发现他正一声不响地盯着她时,不由得惊了一跳。   她抚了抚胸口:“哥哥、不对,兄长,你怎么只瞪眼不说话,吓死我了。”   这是祖母告诉她的,她已经七岁,按礼该叫兄长,而不是哥哥。   崔衍依旧没有开口。   崔昭凑上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现他有神采后,才坐回去。   “大夫说你好几天没睡,太累了,再加上忧思过重,所以才有淤血,吐出来就好了。”   她似乎不在意崔衍的沉默,只自顾自说着。   “你饿吗?渴吗……哦,你已经喝过了,还要不要再来一杯,我给你留了热水哦!”   崔衍没有回应,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的雪。   崔昭撑着床,踮脚探头看向窗外。   “这里的雪很不一样呢!   关外的雪一下,就呼啦啦一片,京都的雪就轻柔很多,一团一团,一粒一粒,好看!”   崔衍无言,不接话,转头看向系好的帷帐。   “这个料子好软,在关外是要用来做衣服的,我们帐子是薄毛毡,那个挡风,每天睡醒都暖乎乎的。”   好像不管他看向何处,她都有话说。   崔衍深呼吸,闭上了眼。   “哥哥,你困了吗?我也困了!”   耳边传来窸窣声,崔衍立即睁眼看去,却见崔昭已经爬上了床。   “你做什么……”他忍无可忍,终于对崔昭说出了第一句话。   “困了,当然是要睡觉啊。”   崔昭顶着一对核桃眼,神态坦然。   “阿兄,你放心,我已经洗漱过了,香喷喷的。”   不给崔衍拒绝的机会,崔昭像只狡猾的猹,一个转身就钻进了锦被中。   刚进去,她就嗅到一种特别的香味,她记得,这是朱栾花的味道。   她就知道,哥哥一定是这个味道!   “下去。”崔衍毫不留情开口。   崔昭转身背对着他,团成小小一个,打出的呼噜声却震天响。   “……”   崔衍闭目片刻,又睁开,“不要装睡,下去,你的房间在对面,已经收拾好了。”   被戳穿后,崔昭这才坐起身看他:“我不去,以前都是爹爹娘亲陪着我睡的……”   “他们已经去世了。”   崔衍淡声打断她,声音温和,话却漠然:“我习惯一个人睡,不喜欢身边有人,要是不适应,就让侍女陪你。”   闻言,崔昭顿了顿,略圆的眼看向他,却没有生气。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满眼认真,“我是来陪你的,哥哥。”   “昏睡的时候,你抓着大夫的袖子,大夫走了,你就抓我的袖子,抓得可紧了,我想倒水都走不开。”   “你看起来很害怕啊。”   崔衍没想到她会说这话,一时怔神。   崔昭看他,黑白分明的眼中有理解、有坦然。   “爹爹和娘亲临终前说过,以后,就只有我们了,我们要彼此扶持,互相帮助。”   “哥哥,我会陪着你的。”   她起身,抓起锦被罩在两人头顶,脆声道。   “娘亲说过,被子就是结界,只要躲在里面,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崔衍被被子压着,长发凌乱,双目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凑上前,小声道。   “哥哥,我叫崔昭,你还没叫过我的名字呢!”   “昭昭如阳,烈烈如火的意思哦!”   ……   窗外雷雨依旧,崔衍抱着人在房中来回走动。   惯用的朱栾香带着安抚的意味,幽幽侵入崔昭的梦中,她眉头渐松,痛苦的啜泣也停下。   她趴在崔衍肩头,又睡了过去。   崔衍静了片刻,等到耳边呼吸绵长后,抱着她坐到窗边,他看着缭乱的树影,拉过衾被,重新罩在崔昭的头上。   就像她以前做的那样。   簌簌风雨中,第一朵朱栾在枝头绽开,又旋转着落到窗台,清香四溢。 [14]选择:“什么东西不准我看?”   雨夜过后,晴空一碧如洗,闷了一夜的雀鸟重新落上枝头。   叽喳声中,崔昭睁眼醒来,状态大好。   她先伸了个懒腰,在被子里滚了一圈,这才坐起身来,挥手将凑近的小雀赶走,指点道:“扰人清梦。”   不过,她昨晚做的也不是清梦。   她又梦到了那个雷雨夜,雨声和呐喊混在一处,伴着刀影,将她的梦境搅得黏腻腥甜。   就在这时,一点浅淡的朱栾香漫入,冲淡了这阵血雨腥风。   再后来,她从梦中转醒,只见到在床边守夜的兰心,没有其他身影,那点淡香,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崔昭探出头,看向打落在窗台的几朵朱栾花,嘀咕道:“闻到的应该是它们的味道吧。”   最好是它们的味道。   自从目睹那场匪祸之后,她就容易在雷雨夜受惊,时间一长,便成了心疾。   小时候,她一到雷雨夜就害怕,崔衍不得不来陪她。   刚开始,他也很不习惯,再加上向来冷淡寡言,雨夜时,就只会坐在床边守着,偶尔给她掖个被角。   再往后,他不知从哪学了哄睡。   崔昭一犯病,他就会把人抱起,在屋里来回踱步,在她耳边低语,用自己的声音掩盖雷鸣。   他说的很杂,有时是背书、有时是念诵自己写的策论,有时还会将老师的啰嗦话复述一遍,企图让她无聊困倦。   实在没办法,就在她耳边重复“不怕,哥哥在”,这一句向来有用。   后来,崔昭长大了些,崔衍也忙起了学业,她不想烦扰他,便试着自己克服,时日一久,也就不觉得害怕了。   崔衍白日里要上值,晚间要检查她的课业,如此来回,已经很忙碌了,要是昨晚被她缠住,都不知得累成什么样。   还好没有。   心中大石放下,崔昭便觉得肚里空空,她当即穿衣出门,去小厨房摸了些吃食,途径廊下,忽然被人喊住。   “崔昭。”   这语气一听就是崔衍。   她回头看了看,从库房中看到他的身影。   他透过窗台看来,打量她一眼:“怎么自己出来了,身体好了?”   崔昭点头:“好多了,兰心还在煎药,我就自己找了些吃的。”   她抱着一盘蛋饼上前,停在窗外,探头看了一眼,见他手里抱着几匹布,疑惑道:“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崔衍原本想让她回去休息,可见她气色尚好,便也没有多言,他将布匹堆放在木箱中。   “在准备你要用的拜师束脩。绢布十五匹,已经备好了。”   入太学,要向任课的师长送上拜师礼,按照礼制,一位师长需送绢布五匹、清酒一壶、肉脯一案。   崔昭动作一顿,盯着这些东西,喃喃道:“要不我以后做女先生吧,一个学生送一份,一年的布匹和肉脯都不愁了。”   崔衍抬眸,定定看了她几眼,而后收回目光,摇头低笑道:“钱串子。”   他合上木箱,道:“女学班的事,如果能延续下去,那以后的确会缺女先生,想做就好好温书,或许有机会。”   崔昭也就是顺口一说,她性子跳脱,是万万不想做师长的。   只是又听他提起女学班的事,她目光一动,问道:“去年,顾大人经常邀你们品酒赏月,就是在聊这件事吧?”   顾远芳是崔衍真正的老师,也是当朝尚书左仆射,名副其实的宰相,为人随和洒脱,好品名酒。   崔衍应了一声,没有否认,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泛起一点笑意。   “说起老师,他对你印象很深啊。”   还不知道崔昭是何人时,顾远芳就见过她“舌战群儒”的威风样,后来得知是崔衍的妹妹,更是连声大笑,嚷着要来拜会。   崔昭咬了口饼,干巴巴道:“你这是转移话题。”   崔衍弯唇,垂眸将清酒和包好的肉脯放入另一个箱匣。   她又道:“不提这个,只说太学不分门第、兼并授课的事,祖母肯定让你游说顾大人,否了这件事吧?   她肯定要说,世家人才够用,何必多此一举,动摇人心。”   崔衍锁好箱子,有些意外地看向崔昭,看来她最近真是长大不少,连祖母的口吻都能揣测个七八分。   他点头:“祖母确实是这个意思,不止是她,同门的师兄弟,大半都是这个想法。动摇人心不是危言,而是事实。”   崔昭好奇道:“可今年还是推行了,是你们游说失败,还是上面坚持这么做?”   崔衍没有避着她,答道:“从先帝开始,兴建官府、筹措钱财,而后到天子,广推官学、纳天下学子。   很多年前,就已经有此预兆了,不论如何游说,结果都不会变。”   “先前,老师也只是把我们聚在一处,没有多说,直接拿出两个签筒投签,同意的投左边,不同意的投右边。”   崔昭来了兴趣,饼也不吃了:“结果怎么样?是不是同意兼并的更多?”   崔衍摇头:“怎么会,自然是不同意的多,同门都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不会为了讨好他,就违心投签。   大家只是觉得,盛世之下,应当守住国本,不宜动摇,为此引发众人怨怼,并不划算。”   崔昭了然:“但事实没有按照投票结果来,看来顾大人心里早有答案了。”   崔衍只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崔昭又倚着窗台,朝他扬了扬下颌:“那你呢?你投的也是不同意?”   以他的立场和身份,自然也该是不同意的。   崔衍站在屋内,两人一窗之隔,他看去,崔昭的面色尚可,但还是带有几分病气,唇瓣略干,色泽微淡,那双眼却依旧灵润。   他指尖微动,清凌凌的目光笼到她面上,薄唇启合。   “我投的,是同意。”   崔昭两眼圆睁,很是吃惊:“为什么?”   倒不是反对这个举措,她只是没想到崔衍会同意,他心思虽重,但也没有这份操心寒门学子的闲心。   她又问:“你是早就猜到顾大人的心思,所以才这么投的?”   崔衍收回目光,清点她要用的文房四宝,答得漫不经心:“是啊,看来在你眼里,我才是趋炎附势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昭还是狐疑,她并不信这个答案,于是转身绕到库房中,开始追问缘由。   崔衍始终没有正面回答。   表态那日,顾远芳坐在屏风后,他们依次上前投签,签筒就两个,谁都不知道别人的选择,但谁都能看到结果。   轮到崔衍时,他拿着木签,看着两个签筒,顿了片刻,然后在老师诧异的目光中,扔进了“同意”的签筒。   当啷一声,里面的木筹不多,有他一支。   顾远芳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而后让他退下,继续叫人投签,出了结果,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出了屏风,同几个得意门生继续用膳。   吃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二人,顾远芳喝得醉意朦胧,忽然问起这根签子。   “我很意外,你先前一直都是不同意的,但在最后投签时,怎么变了?”   崔衍沉默数息,终于开口:“老师,你说的女子入学,圣上真是这么想的吗?”   顾远芳也不装醉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诧异道:“你是为了这个?”   崔衍无言。   无言就是承认。   顾远芳挠了挠头,还是透了底:“这个其实是王皇后的想法,但圣上开明,向来以才徳论人,就一并采纳了,这虽然不是变法的重点,但他确实不反对。   你是想让崔昭进太学?”   崔衍点头,在顾远芳狐疑的目光中,他忽然轻笑一声,双肩放松,眸光生动,竟然也饮了一杯清酒。   “我知道老师在想什么,但我没有这么高远,世家寒门之争,我身处其中,其实无可无不可。   选择同意,没什么重要的原因,只是为了这个。”   没什么重要原因。   他只是偶尔会想,在这样的世道,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崔昭这样的脾性,要怎么才能过得更好呢。   他不知道,那就先上学看看吧。   见得越多,懂得越多,路才会越广,反正,她不是经常念叨母亲上学的事吗。   既然憧憬好奇,那就去试一试,看一看,玩一玩。   这个念头不可自抑地涌上心头,心偏了,手就偏了。   顾远芳大笑:“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没有伪饰的本心啊,难得!”   笑过,他举杯看向明月,恣意洒脱,又带着无限感慨。   “规行矩步、处处恪守、事事深思,又有什么意思?瑾之,人生多一些这样的时候,才不算白来一遭哟。”   -   离考学只剩七日不到,崔昭病好之后,就开始不停温书做题。   只是有过前车之鉴,崔衍没再让她熬夜,约莫到酉时,他便会让兰心熄灯,强制她回房休息。   如此反复,终于到了四月初。   院中朱栾纷纷结苞,在晨风中,崔昭坐上了送考的马车,进了考场。   钟声响起,试题发下,众人开始执笔作答。   考学没有科举这么复杂,一日便能考完,统共两张试题,一张是经纶,一张是杂学。   经纶考的是典籍的背诵和默书,杂学便难得多,文史、诗词、赋论一并考校。   辰时开考,途中可以一直写,也可以在原位休息,吃些东西补充体力,最晚至酉时交卷。   崔昭心无杂念,墨锭磨得飞快,埋头就是写,午间饿了,吃了点蛋饼垫肚子后,又继续奋笔疾书。   前面都还算顺畅,直到最后一道赋论,她忽然顿笔,读过题目后,几次提笔又放下,终于在日头泛红时,开始动笔。   酉时,停考的钟声响起,崔昭几乎是飘着走出太学。   兰心早早就在院门前等她,见到人后,她立即上前。   “娘子,这里人太多了,咱们的马车在巷外,郎君今日告假,一直在那里等着,就怕有什么意外。”   兰心还在说着什么,可崔昭眼下只觉得脑子发麻,转不动一点,她木木地跟在兰心身后,什么话都没听进去。   直到上了马车,她的神思才回来一点。   车内无人,隔离了外界的嘈杂,崔昭二话不说,倒头就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掀帘走入,手中提着一个极为精致的食盒,他看着早已熟睡的某人,目光缓和。   他轻声走入,将食盒放下,坐到崔昭的脑袋旁,用锦帕擦去她指尖的墨痕。   “公子,现在走吗?”帘外传来丰水的声音。   他轻声道:“再等等吧,让她好好睡一觉。”   “是。”   ……   崔昭做了个梦,梦中声音嘈杂,她转头一看,发现府里众人正在敲锣打鼓,庆祝放榜。   “太好了,崔昭没中,她去不了太学了!”   “好好好,快去安排,看看哪家郎君适合她!”   崔昭心中急切,连忙上前翻看,可不论怎么找,布告的榜单中都没有她的名字。   “怎么回事?我明明都写了,考的我都背得很熟……”   她不可置信地翻动榜单,动作飞快。   有人凑上前道:“还不是因为你最后写的那篇赋文,题眼这么简单,崔衍都教过你好几次,但你最后还是没按他说的写,是你自作聪明!”   最后那一题?   崔昭又隐约听到崔衍的声音,她转头一看,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她的答题纸,正在细读她写的赋文。   崔昭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立马跳冲过去:“不准看啊!”   可梦里的崔衍就像会飞一样,不论她怎么伸手,都没办法把纸张抢回来。   “不准看……崔衍,还我……还我!”   跳起伸手的瞬间,崔昭从车榻上翻下,但没触地,而是被某人眼疾手快捞了起来。   她坐起身,还有些蒙,满脑子都是崔衍读了那篇赋文,心情无比复杂。   她缓了片刻,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不在崔府,而是在马车中。   “原来是梦……”   喃喃中,她听到书卷合上的声响,回头一看,崔衍就坐在后方。   他把书放到桌上,看着她,淡声道:“什么东西不准我看?” [15]赋文:他确实不算是一个好兄长。   崔昭又想到自己最后写的那篇赋文,两眼一闭,心中大呼后悔。   都说写文章最怕灵机一动,尤其是在考学的时候,她前面的题写得这么好,后面就更应该循规蹈矩,写些不会出错的赋文。   可她偏偏不是这样的人!   崔昭吐出一口气,睁眼,认命道:“梦里的事,忘了。”   “……”   崔衍胸口似乎有片刻起伏,但他还是平静应了一声,又屈指叩响车壁,对丰水道:“她醒了,回府吧。”   “是。”丰水和兰心对视一眼,没有多说,直御马回府。   天色已黑,他们没走主街,而是绕道走了行人更少的小道,一路平稳,窗外偶尔传来几句人声。   马车内,崔衍把食盒提出,一盘盘菜肴放到桌上,还散着热气。   他道:“算着你该醒了,便打包了一些餐食,趁热吃吧。”   崔昭这一觉睡得太沉、太久,第一次带回的饭菜都快冷了,她也没醒,他吃过后,又算着时间,重新去买了一份。   做了一天的题,崔昭自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她当即抄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只是在夹起其中一块肉时,她顿了下,又放下木筷,双手合十。   她祈愿道,只要不让崔衍看到那篇赋文,信女愿吃素一月。   “……怎么突然许愿?”   崔衍布菜的动作一顿,觉得自己还是不太能理解这个年纪的少年人。   崔昭睁眼:“我在感谢你给我送来晚膳。”   这确实是真心话。   崔衍眼中带点笑意,他坦然收下这句话,问道:“今日考得如何?”   崔昭想了想,虽然做了个不详的梦,那篇赋文也有些出格,但不管是韵律还是行文都不差,不会太拖后腿。   她不怕梦中征兆,更相信自己的能力,清声道:“安心,能进。”   崔衍眉梢微扬:“这么笃定?”   崔昭点头,又提醒道:“这次女学班只取二十人,我的名次可能不会很高,但肯定能进。”   崔衍手把手教了她一年,最清楚她的水平,心中疑惑,但还是道:“未必如此,不过你也不用放在心上,目的达到就好。”   “我知道。”   对她来说,只要能进太学,见到那个人,其余的都不重要。   -   考学批改,需要十日。   这十日里,崔昭要么去寻郑相宜,要么和崔衍一起学盘账,一忙起来,便彻底把自己作的赋文抛在脑后。   直到放榜那日,天光未明,她还在房中熟睡,崔衍就已经乘车到了太学。   不少学子和仆从早已等在门前,崔府也有侍从在这里候榜,他本不必来,可他还是想亲眼看看。   没一会儿,太学内便有人拿着名单出现,开始张贴。   人群立刻挤攘起来,马车无法靠近,他便让仆从等在附近,自己上前。   院门前,左右各立着一块布告栏,一长一短,长的是男子名录,短的则是女子名录。   甫一放榜,人群便向长栏涌去,崔衍在其中逆行,走向短栏。   这里也挤着不少人,好在他身量不低,三两步跨上阶梯,走到布告栏前,轻易便越过那些人的头顶,看向名榜。   人头攒动,遮住了名单的下半部分,可他没有从下往上找,而是下意识望向上方。   一眼,眸光便停顿下来。   甲第:崔昭   惊讶是有的,但还未反应过来,笑意便已经漫上眉眼,勾在唇角。   崔昭的水平如何,不会有人比他清楚,上次她说排位可能不高,他还有些意外,因为在他的预料中,她至少要入前五的。   但没有想到,会是第一。   他看着这个名字,眉梢微扬,垂着的指尖轻轻敲点,心情轻松得难以形容,就连转身的动作都透着轻盈。   他噙着淡笑,刚步下阶梯,便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儒袍的中年人快步走来,眼角带笑,步履生风。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止步,拱手喊道:“老师。”   来人正是当初在太学教导过他的师长,名唤赵兆,两人过去关系还算亲和。   赵兆上前,满面春风,他看向崔衍,打趣道:“怎么,亲自来看你妹妹的成绩?”   听到这个,崔衍眼中也染了笑意:“这个成绩,合该我亲自来看。”   赵兆朗声大笑,手指点了点他,而后换成大拇指:“不愧是两兄妹,哥哥是魁首,妹妹也不让须眉啊!”   崔衍笑意不减,道了声谢,又问:“老师叫住我,是有什么事吗?”   赵兆回道:“当然,但不是什么难事,而是一件趣事,正好遇见,便同你说了。这次考试的最后一题,你应该听说了罢?”   崔衍点头,他确实有所耳闻。   这次考试分为男女两卷,试题不同,但都不简单,差异最大的是最后一问,男卷是策论,女卷是赋论。   赵兆道:“因为是第一次出女卷,不知深浅,我们便保守了些,决定以孝为眼,文帝为母尝药为题,请做赋一篇。   毕竟以此为题,不容易出错。”   崔衍没有太惊讶,他给崔昭压了好几道题眼,其中就有忠孝。   赵兆摸着下颌:“这是老题,肯定有不少人押中,但是老题想要翻出新花样,反而不容易。   遮名批卷时,我们发现有一篇赋论写得十分清新精妙——你猜是谁的。”   崔衍含笑:“老师都这么问了,肯定是崔昭的。   她幼时在边关长大,性情跳脱,我二人父母亦是不同寻常,所以她写的赋论确实会有些不同。”   赵兆立即摆手:“非也非也,看看,你也不能免俗——她写的不是人。   你知道你妹妹的题目是什么吗?”   崔衍微怔,这下便有些意外了:“不知。”   “《三春乌燕赋》!”   见他神情有变化,赵兆更加开怀。   “你看,你也觉得奇特罢?   有时候题头就是这么重要,在一众感思孝悌、父母不易中,忽然出现这个,如何不亮眼?   院长看到的时候,一下就好奇了,细细读了这篇赋论,很是喜欢。”   “乌燕赋?”崔衍不解。   赵兆解释道:“这篇赋论说的是,她三次去寺庙祈福,见证的一桩奇事。”   第一次是冬初,未能南迁的雏燕落到庙前,僧人将它救下,又放到树巢中,那恰巧是乌鸟的居所,可它们没把雏燕赶走,反而为它取暖、喂食。   如此,巢中便有三只乌鸟、一只雏燕,鸟父母每日来回哺食,连带着小燕儿一起喂养。   第二次是冬末,她又去看。   巢穴还在,鸟也未走,还是三只乌鸟、一只雏燕,可喂养的一对父母,一只翅羽有伤,一只左眼被弹弓打伤,难以行动。   而后,是那只小乌鸟每日来回,寻食反哺,连带着小燕儿同喂。   第三次是暖春,雏燕该离开了,可她再去看时,大吃一惊。   三只乌鸟皆受弹弓所伤,无法活动,可这时候,竟是那只燕子外出觅食,反哺它们。   说到这里,赵兆不禁感慨:“乌鸟反哺,自古之事,可燕雀从无报恩之说。   但同乌鸟相处一季后,竟然就生出了反哺之心,如何不惊奇?”   崔衍听着,很快就从记忆中寻出了这件事。   那时候,还是他扶着梯子,好让崔昭爬上去给两只乌鸟包扎。   “这篇文,同僚都看了一遍,点题清新、韵脚极好,骈散错落有致,结尾感慨更是情深意切,实在是一篇好赋!   父母之孝、兄妹之恩,尽在一篇。   若没有这篇赋论,你妹妹怕是要落后些许,只能算乙第了。”   崔衍收回心神,淡笑道:“乙第也无妨,第一很好,第二也不差。”   赵兆目露欣赏,神情缓和:“听你这么说,我心中也放松许多。难得一见,我送送你罢,边走边谈。”   崔衍自然没有拒绝,两人避开人群,慢慢向外走去。   赵兆道:“今次开女学班,虽然争议颇多,可对我们做师长的来说,其实是很惊喜的。   赴考的女子中,虽然不少都是因为受到王皇后提点才来,但考试结果很好。   所谓佳人,才学不输男子。”   这一点崔衍倒是知晓。   在扩招一事颁布后,王皇后曾设过一场赏花宴,请了不少京都贵女前往,崔府适龄女眷中,恰巧只有崔昭生病,没能去成。   去了才知道,宴会名义上是赏花,可话里话外却是希望众人参加考学。   只是这些话并没有挑明,大家可以选择装傻,也可以同意。   当初劝服崔老太君商议时,他还特意提过这件事。   崔衍颔首:“老师说的是,才德不分人。   舍妹机敏聪慧,与常人相比,虽然有些跳脱,但为人赤诚,往后在太学,还望诸位师长能宽容看顾些。”   赵兆大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想考太学的,诚心向学之人,不必你说,我们也会看顾。   能以她们为鉴,继而推行至其余官学,如此才算得上盛世气韵啊。”   他感慨片刻,又看向崔衍:“对了,开学后,甲乙丙三等的文章都会张贴榜上,到时候可以来看看。   她可是在文里夸你是个好兄长,打算以后给你养老呢!”   崔衍原本还带笑,可听到这话后,不知想到什么,笑意渐淡,他摩挲指尖,只道:“老师说笑了。”   赵兆指点道:“谦虚了,京都里,谁不知道你对妹妹多好。父母亡故,你们兄妹二人愿意这样相互扶持,是很好的事……   好了,人也送到巷口,就不多陪了,快回家报喜去罢。”   “是。”   拜别赵兆之后,崔衍乘车回家,路上却不停在想这篇赋文。   他无意识转动着指上的玉环,思绪又从赋文飘到那件事上。   ……他确实不算是一个好兄长。   -   回府后,崔衍正打算去找崔昭,便被一个仆从叫住。   他应该是等了许久,一见崔衍回来,便立即跟了上去:“郎君,老太君请您去一趟。”   崔衍自是没有理由拒绝的,到了崔老太君院里,他作揖道:“祖母。”   崔老太君正在用早饭,抬手问:“正好,要不要来吃一些?”   崔衍摇头:“不必,院里做了早膳的。”   “行。”崔老太君也不假客气,“去看成绩回来?崔昭考得如何?”   “榜首。”   崔老太君一顿,颇为意外地看去,连筷子都停了:“甲第?当真?”   崔衍颔首:“是。”   崔老太君忽而展颜,摇头笑道:“真是各人有各人的运势,考了榜首,那就好好进太学罢。”   她看向崔衍,正色道:“这次让你来,是想说说上次的事,你那时说这月就能听到的风声,我们已经提前知晓了,就先告诉你罢。”   “这次太学推行兼并的事,上面预备选人监察,其中确实有你。”   崔老太君面色不错,眼中也带上几分满意:“他们想让你在礼部考功科兼任,品阶虽然不大,但往后月月都要面圣,是一个很好的位子。”   崔衍颔首:“多谢祖母告知。”   老太君一笑,话带深意:“往上走,想靠家里还是靠自己,我都没有意见,以你的资质,定然比你叔伯、父亲都走得远,有时候,该借力就借力。”   “是。”   言尽于此,崔老太君没再多说,只道:“对了,还有崔昭的婚事。”   “她的婚事,可是让我头疼很久,怎么挑都不合意。前不久问起,她说要找也得找个像兄长的,真是还没长大。”   崔衍一怔,眨了眨眼,心中惊讶,甚至有一瞬的空白。   连带着那篇赋文的出现,他今日已经是第二次讶然出神了。   崔老太君没注意,只道:“她这个牛脾气,我实在难选,你同僚多,在新秀中寻一寻,看有没有才学俱佳的,帮她相看一番。   如果有良人,就帮忙留意,省得说我独断专行。”   当然,如果实在找不到,她也只好独断专行了。   “去罢。”   崔衍离开了。   后面那些话,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只是被今日一番又一番的“兄长”惊得不轻。   已经是两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崔昭有多看重他这个哥哥。   他心绪浮动,在院门前站了一会儿,静下心后,这才推门而入。   刚进去,一道榴色身影便冲了上来。   “崔衍!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我考得怎么样?”   崔昭一大早就醒了,以为崔衍很快就回来,所以没再让人去看榜。   谁知他中途被祖母拦下,两人热聊到现在才回来,急得她在院里乱转。   崔衍顿了片刻,回神道:“考得很好,是甲第,魁首。”   崔昭先是一愣,然后回过神来,猛地欢呼一声,兰心一下就红了眼,院里的仆从也都跟着庆贺。   “第一!第一!”   崔昭高兴得忘乎所以,带着院里的人一起高呼。   喊到一半,她凑到崔衍面前,满面红光,眼比琉璃亮。   “崔衍,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拿到这个名次,我就说嘛,所有人的哥哥里,你是最厉害的那个!”   竟然还有第三次,不过这次却是从崔昭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崔衍指尖微动,少见地不知该说什么,只道,“是你自己的功劳。”   崔昭有些得意,昂首挺胸道:“我当然知道,我就是谦虚一下!”   崔衍看着她这副神情,心中骤然一松,眼中笑意也跟着漫开,他递出自己准备好的红封,轻声道。   “恭喜夺魁,崔昭。”   崔昭两眼一弯,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   这算是近年来最好的消息,院里气氛欢快了好几日,直至上学那天,崔昭都还十分雀跃。   她趴在马车窗沿,看着街巷,碎发被风吹得高扬,满眼都是笑意。   崔衍看她,眉梢微扬,漫不经心道。   “听师长说,开学那日,前三的文章会贴到榜上,以糊名的方式,供大家学习,不知哪份是你的,我倒有些期待。”   一时间,笑容凝固在崔昭嘴角。   然后转移到崔衍的面上。   他支颐看向窗外,乌眸中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什么?!”   崔昭惊坐起,心中顿时大悲,她白吃半个月的素了! [16]乌燕:“钱串子。”   怀着忐忑和悔恨的心情,两人还是到了太学。   太学在京都以西,基址宏阔,整体呈凹字形,学院林立左右,中间是一条平坦而狭长的经学道,入口处立着一块下马碑,车马不可通行。   两人下马,步入主道。   经学道上聚了不少人,多是些达官显贵陪同孩子前来。   崔衍看着淡漠,但人缘意外的不错,三两步便能遇见熟人,少不得停下清谈几句,崔昭便等在他身后。   偶尔提到她这次的成绩时,他便会侧身,露出她的身形,同人介绍,崔昭倒也不拘谨,坦然答话。   两人如此走走停停,到了门前,竟是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   “到了。”崔衍终于得空,抬头看向上方。   太学正门前有石梯数阶,并未塑像,匾额装饰雅致,上书“太学”二字,遒劲有力,颇具风骨。   此时,前三甲的文章,就张贴在正门前的告示栏上,不少人聚在那里品读,气氛火热。   崔昭收回目光,只摸摸鼻子,道:“就送到这里吧,太学里连仆从都不让带呢,我自己去就好。”   崔衍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戳穿,顺势点头,把书箱递给她:“好,午后散学,丰水会在碑外等你。”   崔昭摇头:“不用,今日我和相宜有约了。那个,你先前说涨零用钱的事……”   崔衍扬眉,点了点她提着的箱子:“涨了,在你荷包里,你从来都不爱挂这些。”   崔昭好动,什么压裙环佩、流苏荷包,通通是妨碍她的累赘,麻烦不说,碎了丢了更是心疼,所以她不常带。   崔衍打开书箱,整齐的书本下,压着一个双鲤荷包。   他垂眸拿起,两指随意绕过丝绦,而后微微拉开她腰上帛带,穿绳挽丝,将荷包系在她腰上。   动作快而自然,没有碰到她,荷包就已经系好。   他顿了片刻,又系了几枚环佩上去,道:“在外面,饰物不仅是饰物,有时候也代表着身份,还是挂着好。”   看碟下菜,自古都有。   系好收手后,他道:“今天不要逛晚了,早些回家。”   崔昭掂了掂荷包份量,很是震惊:“这是我一天的花销吗?!”   “想得美。”   崔衍毫不留情,淡声道:“这是你一个月的花销,先前教你看账,自己也要会用才是,花钱多少,心里要有数。”   他顿了片刻,抬眸看她:“不够再和我说,也不必亏了自己。”   崔昭捧着钱袋,点头如啄米:“好好好!”   见她这样,崔衍也觉得好笑:“钱串子。去吧,我也要回去上值了。”   崔昭见他离开,悬着的心也放下,三两步跨上阶梯,进了太学。   另一边,还没走几步的崔衍停下,而后转身观望片刻,等她身影消失后,才不紧不慢地走上石阶。   他同众人一道站在木栏前,垂眸读起那篇《三春乌燕赋》,目光专注。   -   进了学堂,崔昭随意挑了个位子坐下后,便转头打量起来。   女学班进了二十人,一间学堂就能容下,一眼看去,几乎都是京中旧识,只是和她向来玩不到一起。   同崔昭的好奇相比,其余人的神色便复杂得多,少见喜色,更多的是垂目默然。   进太学是一件极有非议的事,不少人并非心甘情愿考入,若不是因为王皇后敲打,家中不得不举荐,她们也不会坐在这里。   崔昭看到一半,对上后桌的视线,才发现她是个生面孔。   这人打扮不俗,坐姿端正挺拔,没有散发插钗,而是梳了一个高马尾,穿着一身轻便的衫裙,扣着护腕,看着颇为神气。   崔昭好奇,多看了一眼,那人发现后,也直勾勾看着她,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视了好半晌。   崔昭顿了顿,道:“我叫崔昭……”   “万思思。”女子答得很快,神色却有些木楞。   崔昭觉得有趣,这人的装扮,一看就是武将之后,她正打算深聊,便见一位身着儒袍的师长推门而入,钟声也在这时响起,众人立即噤声。   来人面带笑意,气质亲和,唇上留着两撮八字胡,不显迂腐,反倒有些令人不反感的滑头和机敏。   同他一道进来的,还有一位绿衫女子。   师长看过众人,面带笑意,开门见山道:“我叫赵兆,是太学博士,也是诸位以后的经学课师长。”   “这位——”他指向身旁的那名女子,“诸位应当识得,她就是谢婉清。”   京都的人,尤其是女子,几乎都听过这个名字。   谢婉清,年方十九,京都有名的才女,通诗词,懂书画,尤擅琵琶,颇得王皇后青睐。   赵兆解释:“今年特殊,我们便依贵人提议,特请了谢娘子来做助教。”   谢婉清向众人颔首,行了万福礼,眉目含笑。   虽然没有多言,但出落大方,举止有礼,就连崔昭都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见谢婉清出现,众人神情才缓和不少,毕竟连她都来了太学,旁人还有什么好非议的,再议论,也论不到自己身上。   赵兆道:“来了太学,就都是同门了,不如互相认识一下。”   其实大半人都互相眼熟,即便没有交情,也曾在某些宴会上见过,认识起来倒是很快。   最让崔昭印象深刻的,自然是她的后桌,那个一脸正气、名叫万思思的姑娘。   她父亲三个月前才调到京都,她也才来不久,人生地不熟的,想要交些朋友,所以才考进太学。   这倒是一个十分特别的理由。   赵兆点头:“万娘子平日喜好什么?抚琴、看书还是读诗?诸位私下小聚时,或可一起。”   万思思听到小聚,立刻看向众人:“骑射习武,平日若有小聚,我可以同去。”   “习武……”赵兆沉吟,目光在下方搜寻,一时无人应和。   突然间,一只手举起,腕上银环闪着细微的光。   “我也喜欢这个。”   声音清亮,带点笑意,赵兆循声看去,不免失笑:“崔昭,你会练武吗?”   崔昭收手,答得自然:“不会,但是和我喜欢不冲突啊。万娘子要是愿意,可去我府上射箭,我家里什么长弓都有。”   万思思愣了一瞬,转头看向她,抿唇应下:“好。”   崔昭扬眉:“那就定了。”   有人接话,不至于冷场,赵兆也乐见,他摸了摸两撮胡子,待所有人都介绍过后,才重新开口。   “如此,便都认识了,今日除了互相熟悉之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转身,抱起一个一臂高的木盒放到桌上。   “——那就是送信花笺。”   众人觉得新奇,便探头去看,可转来转去也只是一个普通木盒。   赵兆拍了拍木盒,解释道:“这可是今年准备的新奇玩意。”   古往今来,先贤皆爱以信手谈,太学便决定效仿,以此结友。   只需取一张字条,在上面绘出代表自己的信物,可以是一朵花、一根草,或者一个笔画,但不能写真名。   “画好后,放到箱中,再轮次上前抽取。   抽中谁,谁就是你未来一年的笔友,与此同时,也会有抽到你信物的人,给你写信。”   “只要不暴露身份,信中可以随意言谈,不必顾及身份、地位,只从本心,以文会友、以诚相交。”   赵兆说完,看着这盒子轻叹一声。   这是为了兼并而设,本意是想抛开门第之别,搭起寒门与贵子的同门情谊,男学子甚至是一人抽五张,至于是否有效果……   谁又知道呢。   不过,女学子不需顾及朝局,京中又向来盛行笔友,她们或许可以纯粹些。   “为作表率,我也会加入。”谢婉清上前,将自己的字条卷起,放到盒中,“像这样就好。”   这可是个新鲜事,众人眼中兴味浮现,纷纷持笔,但很快又陷入沉思,不知什么符号才能代表自己。   如果要画自己喜爱的事物,在场之人或许可以做到白描彩绘,栩栩如生,可要说代表自己的字符,却都犯了难。   崔昭也未能落笔,可她不是在纠结符号,而是看着信纸,有些出神。   她不喜欢写信。   京中贵女好交笔友,可她不是,除了偶尔与郑相宜传上一两封之外,再没写过。   她不想写信。   默然许久,赵兆恰巧走到她身旁,看了看:“这纸有什么问题吗?”   墨汁滴落,在纸面洇开一片,崔昭眸光微动,抬眼笑道:“没有,只是还没想好画什么。”   她不想写信,可更不想向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想写信。   既入太学,便不必多生是非,她轻声吐息,开始凝神思索用什么符号代表自己。   一团火?一根草?还是一阵风?   都像她,却又都不那么准确,如果非要选一个……   心念一动,她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只燕子。   燕子朝阳,燕子衔草,燕子乘风,那就是它了吧。   赵兆巡视一番,确定没有类似的记号后,颔首道:“都卷好放进来。”   “抽到之后,至少每三日要写一封,聊什么都可以,学年结束,才会公布诸位的代表物。”   众人依次上前,轮到崔昭时,谢婉清伸手接过,将她的字条放入盒中。   信花笺一事过后,赵兆又开始说起太学的规矩、授课、课考,午时,他带着众人去食堂用过饭菜后,便径直游历起来。   太学不愧为天下第一学府,所授不止经纶,还有算科、律科、工艺、天文、以及医科等等,不胜枚举。   天子崇文,重视教育,崔昭先前就知道太学宽广,但实际游历时,还是不免震撼,一路上和万思思惊叹了不知几次。   “这里竟然还有这么大的鞠场。”万思思抬手指向右边,唏嘘道,“这在南部,只有营地才有。”   崔昭跃上阶梯,张目看去,长廊的另一侧,正有十数人在踢蹴鞠,呼声火热,围观的人更是不少,但在长廊下,亦有人捧书苦读,不受扰乱。   附近的曲水旁,一群人围桌弈棋,面色轻松,说笑不断。   崔昭一点点看过,心中忽想,这是一个全新的视界,如果一直待在崔府,她或许此生都见不到这些。   家门外,是一片全然不同的天地。   她不由感慨:“是啊,即便在京都长大,我也从未见过这些。”   不知道母亲以前读的学堂,是不是也如此。   临近暮时,终于散学,第一日进太学的新生们也踏上回家路。   和万思思告别后,崔昭去到下马碑,那里已经停了一辆古朴方正的马车,车帘上绣着兰纹。   崔昭扬起笑,向车夫示意后,便轻手轻脚溜到窗边,踩上车轮,一把掀开帘布。   “相宜!”   车中读书的人被惊得一颤,而后转头看她,眉头松开,笑骂道:“哪来的小贼,敢翻我的窗!”   崔昭趴在窗前,两眼一弯,摇头晃脑道:“我是偷香窃玉的大贼。”   郑相宜掩唇轻笑:“那请大贼走门吧,这小窗可进不来。”   “却之不恭了。”   崔昭松手跃下马车,刚落地,便见一道黑影飞来,她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   她转头看去,砸中她的正是一个蹴鞠。   郑相宜一惊,探出头道:“阿昭,没事吧?”   崔昭抬手摸了摸额角,摇头道:“有点痛,但应该无事。”   说话间,两人听见一阵脚步声,转头看去,便见太学右侧偏门内跑出一个少年,朗眉星目,束着马尾,缠着抹额,笑容恣意。   他先看了一眼蹴鞠,又望向扶额的崔昭,意识到发生什么,但也没放心上,只道:“抱歉,我们不知道院外有人。”   郑相宜眉头蹙起,正要开口,崔昭便按下她,转眼打量这人。   而后,就在少年弯身时,她率先捡起蹴鞠,轻抛几下,突然提起裙角,抬腿把蹴鞠踢到左侧院墙内。   那里也是学宫所在,此时早已关门落锁。   崔昭扬眉一笑:“抱歉,我也不知道院里有没有人。”   少年神情错愕,似是没想到她这一脚能踢这么远,再回头时,她已经翻上马车,车夫也扬鞭离去。   他反应过来后,不禁觉得好笑,嘀咕道:“遇上猴子精了。”   没多久,门内又跑出一人,他满头是汗,双颊飞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开口,少年便道。   “陈璋,来得正好,随我去翻墙捡球。”   累极的陈璋:“啊?”   -   马车上,崔昭随便揉了揉额角,也就不管这事了,对她来说,这点皮外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郑相宜打湿手帕,给她擦着额角,但也不提这点烦人的插曲,只与她闲聊上学的趣事。   听到一半,她不免惊讶:“谢婉清去做了助教?她向来清高,不爱多事,怎么会愿意蹚这浑水?”   崔昭耸肩:“不知道,她母亲与王皇后是手帕交,关系向来不错,许是王皇后授意的,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她,倒觉得是个不错的人。”   “她风评确实也不错……”   郑相宜心中觉得奇怪,但一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还在思索时,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道:“娘子,福安坊到了。”   到了地方,两人便都将此事抛之脑后,径直下车,走向其中一处玉坊。   那是一家不算宽大的铺面,但门前装点、店里陈设都十分精巧,莹白澄碧的美玉一列排出,样式并不落俗,反倒十分新颖。   两人入内,停在匣柜前,崔昭低身看去,清透的眼里映着一枚青碧色玉环。   她轻声道:“我又来了。” [17]静默:原来是崔衍,她还以为是什么飘魂……   这是打算送崔衍的那枚玉指环。   郑相宜一同俯身看去,忍不住道:“一枚指环,竟比玉佩和发簪还贵,真是稀奇。”   “这不是普通的指环。”崔昭点了点它,“它比一般指环更宽,特意用的和田青玉,更坚硬不说,还雕了浮纹,这是可以挂弦射箭的。”   崔衍好射箭,弓的轻重不同,射法不同,用的手指也会不同。   他一般都是用专门的扳指,以拇指勾弦,有时也会用到中间三指,轮换时,来回戴环不方便,食指和无名指的指环就不常取下。   刚开始,多是银的、铁的,后来被祖母敲打,便都换成了玉石。   再后来,入朝为官,无名指的也被取下,只在右手食指留一枚,合乎礼制。   无论如何也要留一枚,便是很喜欢了。   这枚指环已经付了定金,只要这个月内拿到那五十两,便能拿到手。   心中大事了了一桩,崔昭心情大好,她同郑相宜走出玉坊,笑道。   “别看崔衍一副清凌凌的样子,其实他以前很喜欢这些丁零当啷的东西。   一双手,至少有六七枚指环,还有那种挂了银链的,经常缠到我的头发。”   郑相宜讶异道:“我以前怎么从没见过?”   “因为他只在院里戴。”崔昭抬头看向月色,“出了门,见了人,他就是崔郎君了,不能挂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   她一顿,转头看向郑相宜,眯眼一笑:“要不是有我,最后这枚指环都留不下来,我可是大功臣啊!”   郑相宜疑道:“你做什么了?”   “你猜?”   她轻拍崔昭:“我才不猜,快告诉我!”   两人说笑着走入街市,边走边聊,这一逛就逛到入夜才回。   崔昭心情极好,进门时都是跳着的,刚进院里,便看到崔衍在书房的身影。   听到声音,他没有抬头,只翻书道:“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你呢。”   崔昭回答着,三两步奔到窗前,还带来一阵夜里清风,将他额前碎发拂开。   “吃了。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崔衍的声音轻缓,在夜里总显得有些冷淡,可这份淡意传到崔昭耳里,就成了翠玉相击的清润。   她其实很喜欢崔衍的声音。   她搭在窗框处,托腮笑道:“相宜难得出门,想多逛逛,我当然要舍命陪君子,一舍就到了夜里。”   崔衍抬眼,乌眸清泠:“你倒是舍得。”   言罢,他眸光一顿,只一眼,就看到了她额角红肿的擦痕。   虽然刻意拨了些碎发遮掩,若隐若现,可借着烛光,但他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崔衍将书反扣桌面,下颌微抬:“额角怎么伤了?”   “啊?”崔昭这才想起来,她抬手拨弄几下额发,盖住伤痕,奇道:“这你也能看出来?”   他道:“我眼睛没出问题。”   崔昭理了理发,看他一眼:“就是走路上碰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诶,你怎么突然看起史书了?”   又在转移话题,这显然不是随意磕碰的。   崔衍静静盯了她好几息,胸口略微起伏后,才将追问压下。   “再过几日,我便要挂入礼部,协查监督太学兼并授课的事,变法在即,自然要多看看史记。”   他又把书翻开,问道:“今日在太学如何?”   这个问题方才打开崔昭的话匣,她眼睛一亮,竹筒倒豆般将今日见闻说出,什么信花笺、赵兆、经学六艺、万思思,还有太学的授课云云。   末了,她忍不住感慨:“太学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崔衍眉梢微动,抓住一个陌生字词:“万思思?”   崔昭道:“是我新交的友人,她还会骑射习武!”   听到这个名字,崔衍略作回忆,便想起万思思的父亲——新调入京都,接任金羽卫统领的万磊。   其人端方,家风清正,想必女儿的心性也不差,这个朋友倒是能交。   思及此,崔衍便没有多言,只道:“交到友人是好事。”   崔昭凑上前道:“我还请她来咱们家射箭呢!”   崔衍略一思索:“倒是可以,但是家里靶距不算长,想尽兴的话,带她去南营的箭场吧,用我的符牌就好。”   崔昭自是高兴:“好!”   崔衍的目光,不知第几次掠过那道伤痕,但因为被刻意遮掩,他便没有追问。   他只是一直在等,等崔昭告诉他。   聊了半晌,他还是开口:“就这些了?还有什么事想说吗?”   闻言,崔昭想到那枚玉指环,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摇头道:“其他就都是些琐事,不值一提了。”   崔衍收回目光,没有说话,书籍翻页后,才轻应一声。   “好。”   *   夜里,崔昭早早就回房,不知和兰心在嘀咕什么,灯火许久未灭。   崔衍则独坐房中,望着窗外的树影,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一室沉寂破开,他才转眼看去:“进。”   丰水推门而入,行了一礼:“公子。”   崔衍颔首,问道:“今日如何。”   他说得简单,旁人或许不懂,可丰水跟了他太久,早已心领神会。   “今日,车马不能进去,我就等在下马碑附近,但郑四娘子的马车也在那儿,我不敢靠近,就隔远看着。   “散学后,娘子出来,绕到了马车另一侧,车厢挡着,我什么也看不见,只隐约听到一点说笑声,然后、然后……”   崔衍一顿,抬眸看去:“怎么吞吞吐吐的,见到什么了?”   “然后,我就见到一个男子笑着跑过去,吓得我立马跳车,绕到后面去看。”   丰水表情丰富,双手比划,说得绘声绘色。   “也不知这人是谁,和娘子有说有笑的,像是好友一般,没两句话,他们就玩上蹴鞠了,只是娘子脚力太好,一下就把球踢院里了。”   崔衍眉头微蹙:“你确定他们认识?”   丰水点头:“可不,我还见到上次来府上拜谢的陈郎君了,可能是通过他认识的。”   “然后呢?”   “然后——”丰水立即蔫了下去,心虚道,“陈郎君翻墙实在太好笑了,我光顾着看他,等想起来,郑娘子的马车已经跑出二里地了。”   崔衍没有说话,只看着窗外,指尖点着扶手。   嗒、嗒——   丰水只觉得肩头越来越沉,这种沉寂几乎要把他压垮!   早知道,还管什么陈郎君,就是笑到肚痛,他也要御马跟上去!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是几载,或许是一刻,丰水终于听到崔衍开口。   “知道了,去休息吧。”   话里没有愠怒和责怪,丰水如同溺水获救般,深吸口气,立即告退。   门被轻轻合上,崔衍也闭上了眼。   不知名的男子……   他再度告诉自己,崔昭长大了,自然会有自己的秘密,他应该等,等她开口,等她向自己倾诉。   她是觉得他是个好兄长的,他不能辜负,不能做些多余的事。   话语一遍遍在脑海盘旋、重复,几乎没有停歇。   ……   夜深。   兰心吹灭灯火,抱着崔昭送她的小玩意出门,刚打了个呵欠,便听到有人叫她。   她转身看去,顿时惊呼一声,退了半步。   只见一人提灯站在廊下,目光清幽,身姿静立。   兰心先是一惊,觉得森然,直到看清人后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崔衍,她还以为是什么飘魂……   她上前几步,又仔细辨认了下,这才放下心来。   崔衍少见地散着发,发丝里夹着几片朱栾细叶,指尖微白,不知在院里坐了多久,吹了多久的凉风。   她开口道:“公子,怎么悄没声地站在这儿……娘子刚睡下,您要找她吗?”   “不必。”   崔衍抬手,掌心里握着一瓶药膏。   “先前见她头上有伤,磕碰得厉害,便寻了个效用广的药。她应该还没睡着,拿去擦一擦罢。”   兰心了然:“不用了公子,娘子是被蹴鞠擦了一下,不算严重,方才我们上过药了,明后日就能好。”   崔衍神色未变:“她今日去踢蹴鞠了?”   兰心撇嘴:“哪能啊,是有人不长眼误撞的,真是气人,也不知道怎么踢的。”   “是么。”崔衍摩挲着提灯,在她忿忿不平时忽然打断,“明日要选课,她今晚买好要用的东西了吗?”   兰心一时没反应过来,摇头:“没有啊,娘子今晚只去了玉坊……”   她猛地顿住,下意识看了崔衍一眼,转移道:“娘子估计是忘了,我这就去准备,公子,要备哪些?”   崔衍递了张纸给她,不急不缓道:“按照我写的清单来。”   “是。”   兰心匆匆离开了,崔衍却还留在原地,他静望着紧闭的房门,许久后才转身离开。   他方才确实在套话,但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这是他最擅长、也最简单的法子。   心事不知道就罢了,但她的一言一行、甚至于受伤之事,他作为兄长,肯定是要知晓才好的。   万一是受欺负了呢。   如果只是寻常磕碰,她为什么不自己说。   是觉得说了像在告状吗,还是,觉得和自家兄长说这些没意思?   现在不说,以后也不打算说了吗?   大事、小事、高兴的、烦闷的、困惑的、奇异的、和她有关的——   她都打算挑挑拣拣,择些不重要的话来搪塞吗?   就像敷衍那些烦人的亲眷一样,来敷衍他这个哥哥。   崔衍回到卧房,房中无灯,沉暗得可以吞没光影。   他坐在其中,望着某处,久久未眠。   ……   翌日,两人乘车同去太学。   崔昭向来是早起困难的,一上车就枕着书箱呼呼大睡。   崔衍坐在对面,待她呼吸平稳后,悄然看去。   与他同乘,她自然是很安心的。   头一歪就枕上书箱,四肢放松张开,呈大字型,额发偶尔被风吹动,倾泻的日光从眼睫上擦过。   醒时好动的人,熟睡后反而十分安静,连翻身都不会。   崔衍静看了会儿,还是伸手将她叫醒:“到太学了。”   听到声音,崔昭悠悠转醒,她缓了会儿神,这才提起自己的书箱,准备下车。   崔衍开口:“今天我放值早,要顺道来接你吗?”   崔昭掀开车帘,回身看他,扬起一个笑,晨曦落在颊侧细绒上,晕出一点淡淡的白。   她脆声道:“不用,今天我还有其他事,你先回吧,晚些兰心会来等我的。”   崔衍看她:“还是和郑四出去?”   崔昭支吾片刻:“不是和她……你就别管了,我就是出去逛逛,不是干坏事,如果我戌时还没回来,你们就先吃,不用等我!”   似是怕他追问,她当即跃下车辕,一溜烟跑进了经学道。   小时候还黏着他,去哪都要跟着,恨不得当他尾巴的人,如今却连他开口都怕。   崔衍不语,只任高扬的帘布落下,缓缓遮住她的背影。   丰水拉着缰绳,如坐针毡,静不是,动也不是,直到车内传来崔衍的声音,他才如释重负。   “去大理寺。”   “是!”   缰绳向左,马蹄哒哒,向北而去。   到了大理寺,丰水看着崔衍沉默下车,孤身入内的身影,思绪不免飘远。   崔衍其人,沉雅聪慧,神容俱秀,虽然性情淡了些,但在外颇有美名,德才兼备,是人人夸赞的君子。   他对仆从也很好,从不打骂,奖惩分明。   跟了崔衍这么久,人人都说他是崔衍的心腹,他面上答应,可心里却觉得不是。   他想,崔衍不会将任何一人当做心腹。   他能被看重,不过是因为在一众仆从里,他最机灵、记性最好——主要是记性好。   他最大的作用,就是能够事无巨细地汇报小主人的起居,大到功课出行,小到吃饭喝水,详尽至极。   崔衍会查岗,这已经是院里的惯例了。   这源于过往的一件旧事。   那时,崔昭回府不到一年,仆从觉得她调皮粗俗,又欺她年幼,家中无长,恼怒时便会出言讥讽,惹急了,甚至动过手。   小崔昭虽年幼,但也是个牛脾气。   那时候崔衍在备考太学,她就没去打扰,又觉得自己的事,应该自己解决,便自己和仆从斗了起来。   仆从讥讽一句,她要顶十句,仆从动手,她就一通乱拳,比案板上的鱼还难按,但到底年幼,还是吃了不少暗亏。   没多久,崔衍发现这件事,便命人将崔昭抱走,当众施以杖责,好一番震慑后,事情才了结。   从那以后,他时不时就会询问府上仆从,以免再发生类似的事。   时日一长,这便成了惯例。   再到后来,惯例成了日常,这差事也落到了丰水头上。   他是崔府家生子,从小就被分到这里,跟着崔衍的时间也最长。   他清楚崔衍是如何走到今日,也知道他有多看重这个唯一的亲人。   所以听到崔昭说不用管她时,他心里也十分感慨,感慨之外,又不由得想起了那件事。   那一日,他和兰心等人还在院里做事,原本一切和谐,和往日无异,直到崔衍从太学回来。   那时候,崔昭恰好在他书房。   不知发生了什么,没一会儿,房里传出崔昭愤怒而哽咽的质问,从未争吵过的两人,仿佛在那一日出现裂隙。   从那之后,二人冷战数月,崔昭再没叫过兄长,只直呼崔衍。   思及此,丰水也忍不住唉声叹气,拍了拍马儿:“长大就要走散,说不定我们以后也会这样。”   “什么样?”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他一惊,转头看去,便见崔衍已经走到不远处。   他挠头一笑:“没什么,和马儿闲聊呢。公子,放值了,咱们直接回府吗?”   崔衍踏上车辕,却道:“往西。”   丰水以为他临时有约,便拉起缰绳,道:“好,咱们去哪家酒楼?”   “不,去太学,看看她今日到底要做什么。” [18]梦(三合一):这一夜,崔衍再无困意。   清晨,崔昭快步跃下马车,没敢回头,埋头就向学堂冲去。   她昨日已经同陈璋约好,散学后见,届时拿到剩下的五十两,便能直接将玉指环带回,这事自然不能让崔衍知道。   他套话的本事一绝,她实在不敢多说,只好“落荒而逃”。   辰时初,经学道上已经有不少学子身影,崔昭穿着一身胭脂色、背着书箱,在其中利落穿梭,倒是引来不少侧目。   道上多了女子身影,私语自然是有的,可她向来不在意,三两步跃上阶梯、绕过圣人碑碣,风一般卷入女学班。   刚入内,便有些惊讶。   此时堂内只有两三人,除了昏昏欲睡的万思思外,其余两人都在窗边看书。   见她来了,万思思才带起精神,她揉了揉眼,打着呵欠问好。   “崔娘子晨安。”   “晨安。”崔昭颔首,入座后,她忍不住转头打量,“怎么人这么少?”   万思思转头看了下,后知后觉道:“对啊,都快开课了,怎么才几个人?”   她挠了挠头,但也没多想:“大抵是没能早起吧……崔娘子,你昨日说的射箭一事,是真的吗?”   她语气有些迟疑,一双圆眼小心看向崔昭,而后又补充:“如果只是说笑也无事,我就是问一下。”   崔昭弯眼,声音清亮:“不是说笑,是真的,不过我家院子不大,我家里人说,改去南营箭场更好。   我还叫上了另一个好友,到时介绍你们认识。”   万思思双眼一亮,带着些期待:“我也能认识吗?是哪位娘子?”   “郑家四娘子,郑相宜。”   “好!”万思思一脸郑重,“我这就想想要带什么。”   说完,她便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起了清单。   崔昭看着,会意一笑,转回头看向窗外。   郑相宜的母亲管得严,她也就不常出门,昨晚街市同游时,崔昭提起此事,本以为她来不了,可她思忖片刻,竟点了头。   “可以,我二哥最近也时常去箭场,同他一道,母亲会让我出门的。”   崔昭很是讶异:“你二哥?他不是向来能坐就不站,能躺就不坐吗,怎么突然去箭场了?”   郑相宜被这话逗笑:“要是被他知道,肯定要向你哥哥告状了。”   郑相宜的二哥名叫郑嘉年,和崔衍是多年好友,崔昭对他也很熟悉,小时候就差点用头把他的牙磕碎。   乐了片刻,郑相宜才解释:“去岁雪大,朝中春猎就移到了五月,钦点的随行官员里有他,爹爹便让他练练骑射,免得在人前闹笑话。”   说完,她想起什么,看向崔昭:“你哥哥也在名单里,上次我二哥差点坠马,还是他压住的。   说不准我们去的时候,还能遇上他呢。”   在箭场遇上崔衍?   崔昭思绪敛回,想起郑相宜这句话,疑惑地摸了摸下颌,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想象崔衍骑马的样子。   她虽然也爱溜出门,但其实很少见过府外的崔衍。   印象中的他,永远都是乌发半挽,穿着规整、衣襟交合到颈下,言行举止不紧不慢,进退有礼,几乎不会有什么夸张的动作、神态。   偶尔几次见他散发,也只是他沐浴过后,回房途中被她撞见的。   她又想了想,哑然发现崔衍在自己脑中几乎定型了。   感觉他是那种,就算骑马被颠得头晕目眩,也会冷淡着一张脸发晕踉跄的人。   ……有点诡异。   在别人面前的崔衍,会是什么样?   思绪飘飞时,太学上课的钟声骤然响起。   崔昭回神,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她转头看去,才发现其余女学子正踩点而来,神情大多沉闷,有的还戴着帷帽。   不久后,师长赵兆和谢婉清也一同走来。   今日要做的事不多,除了听课之外,便只有选课。   太学是大雍最大的官学,博士众多,学科丰富,往年都是按门第授课,世家子学上三门,平民子念下三门,今年合并,便不再区分。   除了必学的经论课之外,还有天文、医科、律书算三经、以及策论史学二门可选。   花样丰富,又皆是难得一见的名师讲授,饶是不愿来太学的女学子,也不免心动,挑选起来。   万思思不做他想,当即选定书法,其余费脑子的学科,她一概放过。   迅速选好后,她探头一看,发现崔昭比她定得还快。   “医科?”万思思纳罕,“怎么选这个,月底可是要考测的,过不了会很麻烦。”   崔昭搁笔,望着纸面,道:“我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毕竟,她就是为此而来。   收回众人的选科表后,赵兆清咳一声,拿起教尺,第一日的课堂,正式开始。   -   太学第一日,几位师长都还算仁慈,讲解深入浅出,也不严苛,临近日暮便散了学。   崔昭同万思思道别后,没有出门,而是转身去了太学南面。   穿廊越径后,一座挂着“黄老院”匾额的宅院便矗立眼前。   这也是一处学堂,院中种着一棵高瘦的杏树,只是和其他学堂相比,这里更为冷清偏僻,几乎没有人来。   这就是太学的医科学堂。   崔昭特意和陈璋约在此处见面,他还未到,她便趁时上前叩门。   片刻后,院门打开,走出一个及腰高的药童。   药童打量她,问道:“这位同门,是有哪里不舒服,要问诊吗?”   崔昭扫了门内一眼,道:“我不是来问诊的,韩大夫不在吗?”   药童了然:“找我师父吗?他这几日不在,离京接人去了,约莫三四日后才回呢。”   “接人?”   药童点头:“我师娘染病,师父准备带她回南方静养一年,期间就由其他人代为授课行医,他这次就是去接这位代课的大夫。”   崔昭一顿,眉头微蹙:“接替他的是谁?”   药童脆声道:“是我师伯。”   崔昭没再追问,道谢后,她走到学堂附近,凝眉思索,这倒是她意料外的变化。   陈璋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少女抱臂站在树下,着一身胭红,眉眼微凝,肃容以对,和初见时全然不同,但那份生动却半分不减。   他心绪微动,还是上前打断她的沉思:“崔娘子,我来了。”   崔昭抬头看去,她回神的瞬间,仿佛眼底散出的华彩也一并敛回,蕴在眼底,水洗一般熠熠生辉。   她实在有一双很不同的眼睛,陈璋心中忽想。   他上前,还没开口,就率先将五十两银票掏出:“崔娘子,这是事先说好的,先给你。”   崔昭唇角扬起,但没接,问道:“你最近情况如何?”   她的视线直白,陈璋有些不敢接,视线一飘,便落到下方的细草上。   “依崔娘子先前所言,我试着认识了一个身份不一般的人,他叫做段临,我们经常一起踢蹴鞠,以前拿我取乐的人,大多都不敢来了,只是……”   说到这里,他终于看向崔昭。   崔昭却只扬了扬眉,打量他道:“所以,现在欺负你的变成了这个段临?”   陈璋递出银票,摇头苦笑。   “倒也不是欺负,他虽恣意霸道了些,心却不坏,只是确实没把我当友人,来往几日后,就不怎么叫我了。   和其他人比起来,和他成朋友更好,崔娘子若有法子,还请相助。”   崔昭一笑,接过银票:“没问题,拿钱办事,待我打听打听,再回头教你。”   陈璋也松了口气:“那就多谢崔娘子了。”   崔昭看着银票,露出一个笑:“应该我谢你才是。”   短时间内自己凑够五十两,若没有认识陈璋,她未必做得到,这下真的能把指环带回了。   崔昭不愿耽搁,同陈璋道别后,很快便到了下马碑附近,整个人神采飞扬,步履轻快。   兰心等在附近,见到她这副神情,也不禁露出笑容:“娘子,钱拿到了吗?”   “拿到了。”崔昭晃了晃银票,无比感慨,“果然还是有钱人的钱好赚。”   两人已经等不及,正要离开时,便听到有人出声唤她。   崔昭转头看去,却见一蓝衫女子向她招手,离得近了,她才认出是谢婉清。   她站在车马旁,身旁陪着一个侍女,身姿娉婷,笑意盈盈,直到崔昭靠近,她才开口,声音温婉。   “崔娘子是要去逛街市吗?”   崔昭对她颇有好感,便答道:“我们打算去福安坊逛逛。”   谢婉清了然:“原来是这样,福安坊离太学也不算近,正好我要路过那里,不若与我同乘?”   崔昭正要婉拒,她便上前一步。   “我虽是助教,不算学子,但先生说过,入了学,就都是同门。同门相邀,便不要拒绝了。”   三言两语之下,不好再拒绝,两人还是上了车。   车内悬兰坠芳,香味清幽,崔昭看向对面的女子,颔首道:“多谢。”   谢婉清浅笑:“不必客气,常听闻崔娘子性情直率,心中向往,可惜一直没遇见,今日能同乘,也算了个心愿。”   崔昭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她有些意外:“我吗?”   她不是一直是京都女子的反面典型吗?   谢婉清点头:“娘子姿容不俗,谈吐不凡,向往也很寻常,只是难得遇见。”   崔昭知道她是在客套,但还是忍不住弯唇,道:“因为我不常去聚会。”   谢婉清扶额轻叹:“是啊,可不就错过了。”   崔昭被她逗乐,拘谨也少了大半:“如今都在太学,以后会有机会的。”   她想了想,又问:“谢娘子对骑射可有兴趣?”   谢婉清抬眸看她,笑道:“有的,我兄长骑射就极好,只是我素来体弱,上不得马,但也喜欢旁观的。”   崔昭点头:“既如此,我们过几日打算去箭场玩玩,谢娘子有空的话,到时我一起叫你。”   谢婉清看她,眨眼道:“好啊。”   闲谈间,已至福安坊,崔昭颔首道别后,提裙下车。   谢婉清看了片刻,才让车夫启程。   侍女终于开口:“崔娘子倒不像传言那样,为人还挺明理亲和的。”   谢婉清点头,意有所指道:“是啊,传言不可尽信。”   -   崔昭没大在意方才的插曲,径直向那间玉坊走去,兰心跟在一旁,两人正嘀咕着什么。   旁侧酒楼中有人看见,便用手肘抵了抵对面的人。   “崔筛子,快看,那不是你妹妹吗?”   听到郑嘉年的话,窗边的人乌眸半掀,先是看了他一眼,而后顺着他的目光,向楼下看去。   一眼,便见到那个满面春风的人。   崔衍目光微动,有些意外。   今日放值时,他和丰水一道去太学,只是等了许久都不见她出来,而后又临时被人叫走,推诿不得,他只好让丰水独自守着,自己则来此处议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崔昭。   郑嘉年收回目光,疑惑道:“她来福安坊做什么?”   崔衍目光微凝:“不知道。”   郑嘉年先是讶异,而后大笑,声音太猖狂,又赶紧用折扇掩唇。   “哟,还有你不知道的?当爹又当娘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早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了。”   崔衍神色未变,目光也没有收回,只淡淡道:“她考学第一,又单独给我写了篇赋文,做不做蛔虫又如何。”   郑嘉年顿时噤声,没好气道:“你就用这个来噎所有人吧。”   说话间,房门被叩响,两人一同看去,便见小厮推开房门,身后走入一位身着锦服的中年男子,他怀中还抱着一只狮子猫。   两人起身行礼,郑嘉年笑道:“丁大人,真是姗姗来迟啊。”   丁常抬手回礼,看过两人:“意外,出门时,我家狸奴跟了出来,追它费了些时间,二位莫怪,我自罚三口菜。”   三人也是旧识了,相视一笑,又都落座。   刚坐下,那只白猫便挣脱下地,转了一圈,径直跃上崔衍的膝头,开始舔毛。   丁常嘘声:“也是怪事了,每次一见到你,一定要往你身上去。”   崔衍拂了拂猫耳:“无碍。”   郑嘉年咋舌:“崔衍熏的朱栾香,猫应该不喜的,竟然还会去,肯定半夜去你院里给猫下药了。”   丁常摆手:“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喜好猫狗的人。”   说笑间,崔衍只偶尔应和几句,连膝头的猫都没注意,他的思绪早就飞到了对面那家玉坊中。   崔昭和兰心刚进去。   这家玉坊不算很大,临街的墙上开了一面扇窗,向外展露着小半玉器,一眼看去,颜色倒是清亮。   在这窗格之中,晃过崔昭的身影。   她是去买玉的?   “这次请二位来,是想商议下今年的春猎到底怎么弄?   实不相瞒,就因为这次要从太学选人同游,私下已经争翻天了,如今离春猎只剩一月不到,我心急如焚呐……”   对话还在继续,崔衍敛回心神,同二人交谈,只不时看向玉坊。   -   崔昭走入时,玉坊中另有三人正在赏玉,一位穿着不俗、怀有身孕的女子、陪同的侍女,以及一位穿着玄衣的少年。   他们围着欣赏的,恰巧就是她看中的那枚玉环。   掌柜站在一旁,忍不住道:“段郎君,这玉环已经有人定下了,我岂能另卖。”   他实在有些头痛,这般付了定金的饰物,原本都是收着的,这三人来店里转了一圈,说一定还有好物,新来的小厮不懂,便把这些拿了出来。   这下倒好,碰上个霸道的。   女子一顿,轻声道:“既然有人定下,便算了,反正离春猎还有些时间,阿临,咱们去其他店看看,我再给你另买一枚能挂弦的玉环。”   那少年抱臂看去,只道:“既然阿姐喜欢,那就定下它。   掌柜的,那人定了大半年也不来补款,想来是买不起了,你同他说一说,玉环我拿了,补他三倍银钱,如何?”   几人还在争论,崔昭站在门口,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就是昨日用蹴鞠砸中她的人,听两人称呼,难道他就是段临?   这还真是巧遇了。   正想着,少年便侧过身来,朗眉星目,宽肩窄腰,身上带着被日光烤久的燥意,他抱臂,斜倚箱柜,笑道。   “买主到底是谁?我和他谈。”   “是……”掌柜视线一顿,看向崔昭,“是她。”   一时间,三人都回身看来。   崔昭丝毫未退,似笑非笑地迎着几人目光,兰心看看她,也悄悄挺直腰背,抿着唇给她撑腰。   段临回头一看,当即认了出来,她就是昨天撞见的猴子精。   “又是你?”他扬眉。   女子看了看两人,问道:“你们认识?”   段临还没开口,崔昭便已经点头,眼神清灵:“他昨日踢蹴鞠,正好砸中我。”   言罢,她歪嘴一吹,额发飞起,露出还未好全的擦痕。   女子一惊:“这……”   崔昭佯装叹息,上前道:“昨天伤了我,没有赔礼道歉就算了,今天还想要我定好的饰物,兰心,这去哪说理?”   兰心立即摇头撇嘴:“没处说!”   段临抱臂看她,冷笑一声,还没开口,女子便上前一步,先看了看她面上的擦痕,一时抿唇,眼露愧色。   “还好没破相,我弟弟向来顽劣,昨日竟冲撞了娘子……段临,还不来道歉?”   少年盯着崔昭,她也半分不让,还理了理衣袖,昂首挺胸,显然是准备接受他的行礼。   “快啊。”   长姐又催促了一声,他这才抱手垂头,说了句抱歉,可他的目光没有压下,一双眸子仍旧抬起看着崔昭。   崔昭完全受了一礼,等他起身后,才看向那女子:“这位娘子,那这枚玉环?”   段临伤人在先,眼下又岂能再商谈?   女子一笑:“原本就是娘子定下的,我们就……”   “阿姐。”段临叫住她,“一码归一码,既然掌柜的让我们自己洽谈,又何必谦让?”   他看向崔昭:“这位……”   崔昭扬眉:“我姓崔。”   听到这里,女子面色微动,再看向崔昭的目光便不同了。   段临却只嗤笑一声:“崔娘子,这枚玉指环一百六十两,我补你三倍有余,给你五百两,指环归我们,如何?”   崔昭向来不受激,她摇头:“才三倍?郎君也太小看自己了,十倍如何,一千六百两,我立马让给你。”   段临上前看她:“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崔昭丝毫不吃压力:“给不起?看来是我高看你了。”   两人面上带笑,但都没后退,这鲜活的一幕,正好映入一双静望许久的乌眸。   -   崔衍听着身旁两人谈论,双眼却不受控地、隐晦地望向那扇窗。   半垂的长睫上日光跃动,吹起的发丝遮过乌眸,窗台上的香兰也在风中摇摆。   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化,只有他的目光,久久凝视着这一幕。   两边只隔一条宽街,他目力又好,几乎能看清他们的每一个神情。   视线很快落到崔昭的唇上,他不自觉开始默读。   他太熟悉她,哪怕说话有吞音,唇动得不明显,他也能看出她在说什么。   她说:那就一起去。   很快,崔昭背对轩窗,那个少年也退到柜前,除了那个少年上扬的唇角外,他再看不到什么。   没过多久,两人从店里走出,兰心和另一位女子尚且留在店中,他们却一同向西离去。   崔衍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蹲在膝头的狮子猫忽然跃起,一举扑向摇晃的香兰,还顺道踩了崔衍的胸口借力。   于是,淡冷的视线收回,他一把接住踏空的狸奴,抬手抚上它的脖颈、轻拍猫头,漫不经心开口。   “不听话。”   语调冷而轻,不知是嗔是骂。   ……   直到酉时过半,崔昭才回到崔府。   穿过前院时,她被人叫住,转头看去,却是平姑提灯走来。   崔昭微顿,而后了然,叹息一声后停在原地,等人上前。   果不其然,平姑走到眼前,肃容道:“娘子怎么现在才回?还是一个人回来的,兰心没有陪着吗?”   崔昭倒也没狡辩:“我外出有事,让她先回了。”   平姑摇头,也不多说:“昨夜晚归便罢了,今日还这般,若不是三郎给你请了夜,老太君今晚定要罚人的。”   崔昭低头碾着足尖,一时无言。   平姑看她,轻叹一声:“罢了,老太君要我在这里等着,是想告诉娘子一声,往后几日散学就得回来,若不然,以后出门就得要她的准许了。”   崔昭点头:“……知道了。”   转身欲走,平姑又叫住她:“娘子,今日学堂中,可曾选课?”   崔昭有些意外,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姑怎么知道?”   平姑放低提灯,轻声道:“是老太君问起的,她说,选课便要男女同堂,为免多事,最好是不要选了。”   崔昭没来由笑了一声,今天她嫌别人多事,晚上就有人嫌她多事了。   她摸了摸鼻子,含糊道:“这个……”   不等平姑反应,她转身就跑,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我不答应,祖母有什么话,就找崔衍说罢,他同意的!姑姑早些休息!”   平姑还没开口,人就已经溜得不见踪影。   “从小就跟个兔子一样。”她轻叹,又觉得好笑,摇头离去。   另一边,崔昭蹿几步就泄了气,步子也拖拉起来,只慢吞吞回院。   今日拿到玉指环,本来是开心的,同段临撞见她也不觉晦气,正好做些了解,以后也能帮陈璋想办法。   真正让她沮丧的,是另一件事。   拿到指环后,她便打算去周遭转一圈,她想看看,如果以后自己和崔莹一样离开崔家,有没有其他办法谋生。   刚转身,段临的姐姐便叫住她,说是蹴鞠的事未完,要段临陪她一同去医馆买药赔礼。   段临无奈答应,崔昭也懒得拒绝,两人就这么硬邦邦去了医馆,硬邦邦买了药,硬邦邦分道扬镳。   一分手,她就立即寻起活计来。   她在西城绕了一圈,这些活计几乎不收女子,收也只要年纪尚小的学徒,哪怕是想抄书,书肆都只要有经验的书生。   崔昭可谓是大受打击,深觉自己以后离开崔家,除非存够一辈子受用的钱,不然就只能三不五时请崔衍接济了。   可崔衍以后也要成家。   如果不能在外谋生,她又有什么底气拒绝祖母的安排?   还有太学的事,韩大夫突然就要离京了,往后的事……   烦恼太多,崔昭长叹一声,推开院门。   院里点着灯,大堂通明,几个仆从端着菜肴进出,像是才刚上菜。   崔衍正坐在桌边,听到声响,转眼看来,倒也没怪她天黑了才回,只温声道。   “回来了?饭菜刚好,来吃一些。”   看着这样的灯火,以及坐在灯火中的人,不知为何,崔昭竟然觉得触动,双眼也有些发热。   她其实已经垫过肚子了,但默然片刻,还是点了头。   她坐到桌旁,从崔衍手里接过竹筷,什么也没说,闷头吃了起来。   她的沉默十分明显,将崔衍腹中的话都堵在喉口。   一时间,他也没有开口,饭桌上连碗筷碰撞的轻响也没有。   半晌后,崔昭抬头,终于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崔衍,你想过什么时候成亲吗?”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崔衍看着她,忽然想起下午见到的事。   他眼睫微动,收回目光:“没想过,但这由不得我,祖母自有定夺。”   崔昭轻叹:“你有时候太听她的话了,这不好,成亲当然要和自己喜欢的人。   你没想过寻一个自己喜欢的吗?”   “我没有喜欢的人。”崔衍抬眸看她,目光定定,“怎么,你有了吗?”   崔昭戳着饭碗,没有注意:“没有啊,但我不想被安排。”   他继续追问:“那你中意什么样的人,我可以帮忙寻。”   他想要崔昭说出今日的事,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崔昭没有开口,一听到这个,她就立即想到小姑姑说的话,总觉得怪怪的,便放筷起身。   “我什么样的都不中意,那个,我吃饱了,先去休息,你也早点睡。”   她说得飞快,走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卧房前。   砰一声,屋门紧闭。   崔衍垂眸,看着桌上的饭食,顿了片刻,自己动筷。   他吃饭向来有礼,碗筷不相碰,唇齿开合无声,寂静清雅,真正的“食不言”。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丰水探头看了一眼,这才进门。   他和崔昭是前后脚回府,她走得慢,他便先回院中,告诉崔衍人回来了,可以准备开饭。   先前没有机会交谈,现在崔昭回房,他便可以出来了。   “公子,我今天跟了一路,娘子就是在西城走了一圈,那个郎君中途便离开了。”   崔衍面色没有变化,仍旧在安静吃饭。   丰水又道:“不过,娘子去了不少地方,不是买东西,她……她是去问别人招不招工的。”   崔衍这才抬眸:“招工?”   他默了片刻,点头道:“知道了,饭菜还是热的,你先去吃一些罢。”   “是。”事情没有做岔,丰水心里终于放晴,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去。   堂中又只剩崔衍一人,依旧安静。   用过饭后,他回到房中,翻开簿册,提笔蘸墨,开始梳理自己的办案思路。   动作一气呵成,没给自己留出片刻的空闲。   他试图用忙碌来平复杂乱的思绪,可惜近来只有两个要案需要他斟酌,不过一个时辰,便已经忙无可忙。   他无意识出神,再度想起先前见到的事。   直到浓墨滴落纸面,晕开大片时,他才动了动眼,轻叹一声,而后将笔搁下,起身推窗。   院中月光清幽,中间是一棵繁盛的朱栾树。   树另一边,便是崔昭的卧房。   两房相对,是为了在崔昭年幼时,能更好地看顾她,但她长大后,为了避嫌,这扇窗便极少打开。   与他不同,崔昭就时常开窗透气,她喜欢朱栾的味道,风一吹,便能送到房中。   后来,他白日上值,暮间才归,自觉不需太多人伺候,便略做调整,将院里大半侍从换做女子,方便崔昭起居。   因此,她夜里也时常开窗。   如今朱栾只结了繁苞,浮香未现,夜里寒凉,她的窗扉便始终关着。   他们之间,仿佛也多了一道无形的窗。   崔衍又不禁想起今日的事。   他倒是没有那么蠢,会误以为二人互相倾心,他看清了两人的唇语,确信他们只是初识。   可再多的,他就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崔昭今日到底是去做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何要去问招工的事。   是他给的不够吗?   如果不够,她可以说,他们从小相依长大,只是银钱而已,又有什么难言的?   还有那个少年……   他转动指上玉环,忽然想起祖母先前说的话,不知为何,心中竟掠过一个念头。   难道,这个少年人与自己有相像之处吗?   “……”   他或许是真的累了,竟然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明明最清楚,这话是崔昭敷衍、推脱才说的,并不是真心话,像与不像,又有什么意义。   崔衍不愿再想,便动身去沐浴,打算借此舒缓疲惫。   但在浴桶中,他还是不由自主想到那一幕,或许是当时看得太清楚,现在还历历在目。   他记得崔昭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   越回想,越清晰,隐隐还夹杂一种突兀的眩晕。   崔衍以为是泡久了,便揉了揉额角,起身穿衣,回到房中时,晕眩感不仅没退,反而还越演越烈。   崔昭和那人在窗边闲谈的画面,在记忆中闪动,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他抬手扶住床栏,还未开口,便倒在榻上,在这眩晕中昏睡过去。   -   晕眩至极,天旋地转。   在这样的晃动中,崔衍步履不稳,下意识抬手,扶住的不是他的床沿,而是一面冰冷的墙。   他蹙眉,缓缓睁眼,一缕极烈的日光骤然刺入眼中,可他没有不适,反而觉得暖和不少,也不再晕眩。   他看向四周,有些意外。   眼前是一个笼罩在强光中的院落。   花草、樟树、石桌、高墙,院中的每一件物什,都被日光照射,勾勒出一层光晕轮廓。   瑰丽奇幻,朦胧似梦。   然而这光并不流动,只是僵硬呆板地笼罩着,如同缚着纱网,看久了,甚至会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崔衍顿了片刻,立即就明白过来,自己是在梦中。   太累了,人就会做梦。   他的梦境,大多是一家人团聚,或在院里、或在桌旁、或者炉边。   爹爹拥着娘亲,年幼的他坐在父亲怀里,崔昭坐在母亲怀里,两人牵着手,大家欢声笑语,说着他醒来就会忘记的话。   偶尔,偶尔,他会梦见一个上蹿下跳的身影。   长大的崔昭会站在秋千上,将自己晃起来,越荡越高,直到能从院里看见整个京都。   这时候,她会回过头看他,笑得开心无畏,然后说一句:“崔衍,快看!”   这一次的梦境倒是十分稀奇,这个陌生的院落里仿佛只有他一人。   他站在廊下,望着周围朦胧虚幻的场景,正打算走进时,便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抓到了,抓到了!”   七八个仆从走入回廊,说话快,步履更快,他们仿佛没有看见崔衍,径直向前冲去。   “这都是第几次跑走了?咱们府里就这么待不了人吗?都是少夫人了,还不满足?”   “谁知道,就没见过这么倔的人,跑一次,被抓回来罚一次,罚了下次还敢跑,什么家法她没受过,我要是她,早认命了。”   “唉,到底是崔家的人吧,就是比咱们有骨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件事,崔昭也算崔家人?辱没门第。”   吱——   在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周遭忽然响起尖锐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那是夏蝉濒死前的躁动,此时听来,只令人脊背发寒。   崔衍眉头微动,似是不大理解这个梦境的寓意,但在仆从跑过时,他还是转身,跟了上去。   这是一个奇怪的院子,他跟在后方,不停七转八拐,穿庭走径,绕过那些朦胧虚幻的光晕,终于停在一处祠堂前。   仆从们推门而入,门后一片漆黑,但在崔衍踏入的瞬间,成排的烛火忽然亮起,将祠堂内的一切照明。   青烟缭绕,整齐的牌位在其中隐没,看不清晰,周遭仆人的面孔也融于暗色,只有身形轮廓。   眼前清晰的,只有两个女人。   一个坐着,盘着发髻,挽着钗环,腕上各戴一枚羊脂玉镯。   她的模样雅正,姿态端方,眼下虽有细纹,但不算年迈,如若忽略眼中冷意,倒也算一个清雅丽人。   至于另一个——   看到她的瞬间,崔衍的目光便不再移动。   浑身狼狈、衫裙破损,正被仆从压着双肩,半跪在地,散下的乌发掩着面容。   即便看不清,他也能一眼认出崔昭。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崔衍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无法动作,只能看着。   女人开口,声音冷厉:“崔昭,这是你第几次跑了?”   垂头的人忽然笑了一声,还是他熟悉的语调,她抬起头,眼中缀着一点光,看似希微,却比堂里任何一支烛火都要明亮。   “什么几次,我崔昭只记成功跑走的那一次,其余的,你自己数数,留着当传家宝吧。”   女人大怒,猛拍扶手:“安敢胡言!”   她站起身,拉长的身影笼在崔昭面上,她却没有半点恐惧和麻木,仍旧梗着脖子。   女人走上前,声音越来越冷:“目光短浅,没人比你更不识好歹!   我府里是虐你欺你了吗,不过是让你守点规矩,倒像是要你的命一样!”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还以为自己是世代簪缨的崔家人吗?你早就成京都的大笑话了!”   “要不是我儿当初死也要和你成亲,你以为你能进门,过上这样不愁吃喝的日子?   还敢偷跑,你知道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吗?   简直目无遵纪,无法无天,你以为你是谁?!”   崔昭直视她,目光平和,半点没有动摇:“我是崔昭啊,没有崔家,我也是独一无二的崔昭。”   女人冷笑:“没有崔家,你什么都不是。”   崔昭看她,笑盈盈开口:“关你——屁事——”   啪!   女人再忍不住,直接抬手掌掴,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祠堂,但崔昭仍旧看着她,颊边掌印清晰,她也只是扯了扯唇角。   女人仍不解气,指着她,语无伦次道:“家法,给我上家法!”   仆从端水上前,哗然一声,刺骨的井水兜头浇去,阴冷的祠堂更加潮湿。   “崔昭,我再问一句,你服不服?!”   “呸!”   淌下的水被喷到女人面上,她的脸色一时青白交加,怒意更甚。   “家法!长鞭呢!给我找来!我就不信拧不过这倔骨头!”   可崔昭没有半点惧怕,她只是微微仰头,迎着这寒彻骨的水。   “若不是当初段临趁我落难,以强权相逼,我岂会嫁入?”   说完,她又大笑起来:“浇吧,打吧,我崔昭是悬日!是烈火!浇不熄,打不落!   昨天今日种种,我绝不会忘,只要让我找到机会,我一定会离开这里,我不会放过你们!”   女人看她,气怒之下,忍不住蔑笑:“你不就是想去京都找崔衍吗?   你觉得以你如今的身份,他会帮你?别做梦了,你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淅沥的水从她面上、发上滑落,打在地面,滴滴摔开,泅成一片。   她轻声道:“他会的。”   “痴人说梦!”女人走上前,再度抬手,“我今日就要看看,能不能把你的硬骨头掰过来!”   啪!   响亮的耳光落下,将崔衍震醒。   他猛然坐起身,瞳孔震颤,心跳狂乱,而后终于得以呼吸一般,大口吞咽着空气,浑身紧绷的肌肉也因此缓解放松。   他抬头看向屋里熟悉的陈设,这时才真的清醒过来。   半干的长发缠绕在颈侧、颊边,早已没了热气,只带着一种黏腻的湿冷,透皮沁骨。   他抬起轻颤的手,将发丝拨开。   ……是因为头发未干,身上湿冷,所以才做了这样的梦吗?   崔衍只能从这里找到缘由。   他靠床而坐,以手抚额,静了半晌,再次抬眼看向四周,仍有些怀疑自己还在梦中。   片刻后,他起身下床,外衣鞋袜都忘了穿,如此单衣赤足,推开门,快步向对面走去。   他非要亲眼见到崔昭不可。   无声开门,越过熟睡在外间的兰心,抵达那张床榻。   床上的人没心没肺、睡得正熟,面上既无掌印红痕,也没有流不尽的冷水。   她只是这么“大”字摊开,一腿搭上床栏,被子只盖一半,睡得香极了,怕是雷打也不动。   “……”   震颤的眼瞳、狂乱的心跳、轻抖的手,终于在这一瞬安静下来。   那只是一个梦。   他如此告诉自己。   崔衍拿起她床头的茶杯,一饮而尽,干涩紧绷的唇舌终于缓和。   他在床边站了许久,而后俯身,将她伸出的腿拉回,被角掖好,这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   这一夜,崔衍再无困意。 [19]后怕:“你说,崔昭最近气我了吗?”   崔衍在夜色里坐了一晚。   直至天边翻出一抹白,他才勘勘抬眸,看向窗外。   不一会儿,房门被推开,丰水走入,只道:“公子,该醒……”   看到坐在桌边的崔衍,他愣了片刻,又揉了揉惺忪的眼。   他确实是坐着的,乌发披散,只着里衣,目光静静看向窗外,肩头还留有夜风浸出的凉意,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   他上前,好奇道:“公子,今天怎么突然有兴致看日出了?”   在有人出声的这一刻,崔衍才终于回神。   他看了丰水一眼,起身换衣,又道:“今日按时上值,不早去了,等她一起。”   这个她自然是指崔昭。   昨天崔衍告诉他,今日事多,所以打算早半个时辰上值处理公务,走得太早,就不和娘子一道去了。   怎么才过一个晚上,便改主意了?   丰水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崔衍轻应一声,换衣洗漱过后,便独自去了大堂。   枯坐一夜,他此时却没有半点倦意,只站在窗边,静静盯着崔昭的房门,仆从们进出布菜,也没有影响他的目光。   丰水忙活回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中更觉得奇怪。   其实崔衍每天早上都是这副神情,淡淡的、静静的,可今日却莫名有些沉郁,感觉脑袋上顶着一大团乌云。   他试着开口:“公子,兰心已经起了,娘子应该也要醒了,咱们再等等就好。”   等娘子出来,应该会放晴吧……   “我知道。”   崔衍应声,安静片刻后,他乌眸一转,看向丰水,问了个不明所以的问题。   “你说,崔昭最近气我了吗?”   “啊?”丰水想了想,“没有吧,娘子最近还是很安分的,除了……除了昨日那事。”   他心中嘀咕,昨日少年少女同游的事,他看了反正是不生气,至于公子做何感想,那就不知道了。   会是这样吗?崔衍心想。   可这说不通,他可以笃定,哪怕崔昭把他气晕过去,他也不会做这样一个算得上怨毒的梦。   这个梦实在太过真实。   已经过去一夜,可梦中的掌掴、水声、怒喝,现在还回荡耳边。   湿冷的水意、刺鼻的香烛、流利的对话,甚至还有她无比清晰的面容,就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难道,他心底竟如此不愿见到她与人同游吗,不愿到这个地步?   吱呀一声,推门声响起,打断他的思绪。   崔衍立即抬眸看去,只见崔昭从门内走出,睡眼惺忪,游魂一般飘向大厅。   “晨安。”她随口问好,坐到一盘蛋饼前,掩唇打了个呵欠。   昨晚回房后,兰心见她兴致不高,便拿出指环,要她一起畅想生辰收礼的场面,崔昭立马就来了精神。   两人轮着番模仿崔衍收礼,一下假装他会冷淡接过,一下假装他说一句多谢,然后偷偷躲被子里感动。   玩得兴起,崔昭还抱着被子假哭,用崔衍的口吻道。   “这么贵重的礼物,居然是自己挣钱买的,我有天底下最好的妹妹,我要把所有的钱给她!”   一玩起来就忘了情,两人演到半夜才睡,她自然是没睡够的。   崔昭又打了个呵欠,正准备动筷时,便感觉肩头一重。   她抬眼看去,对上一双乌眸,他似乎已经看了她许久。   “……怎么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洗漱过了,脸上还有什么东西吗?”   崔衍静静看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   “嗯。”   他收回目光,而后起身,竟把桌上的面食都换到她面前,抬走了粥米。   “多吃些罢。”   她从小在边关长大,就爱面食,但与水土不合,吃了不容易克化,崔衍向来是不准她多吃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   崔昭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手比心诚恳,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飞速夹过一块芝麻饼,趁热咬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崔衍现在似乎很好说话。   她试探伸手:“我还能再吃一块麻卷吗?”   “嗯。”   他答应得干脆,崔昭反倒不敢拿了。   “我开玩笑的……”   她默默把麻卷放回,一不注意,麻卷掉到他的茶杯中,咚的一声,清茶溅到他面上,星星点点。   崔昭说了句抱歉,丰水正要取锦帕,下一刻,便见崔衍眼睫微动,然后动手夹了一块到崔昭碗里。   他启唇道:“可以吃。”   崔昭和丰水一并愣住了。   现在这个氛围,感觉她说自己要登基,崔衍都会平静点头,然后立刻开始招兵买马,三天征服南部,半月拿下大军,三月踏平京都,半年吞下大雍,然后拥她上位。   ——他是睡糊涂了,还是最近太忙,忙得没了精气神?   崔昭觉得奇怪,不敢说话,吃一口饼,要看崔衍三眼。   看他的眉眼,眼下无黑,眼中无红,眉中不见半点疲态。   往下,鼻梁上溅了点水意,那粒小痣便蕴在淡薄的水色里,和往常一样招人。   再往下,唇色微红,不白不紫,舌面无异。   哪哪都没问题,她心中嘀咕,目光重新上移,猝不及防对上一双乌眸。   崔衍看她:“看我做什么?”   “没有。”崔昭摇头,解释道,“你最近太忙,我怕你身体出问题,想看看面色。”   崔家人有咳喘的病根,所以府上常有医者来往,崔昭小时候好奇,也闲不住,就经常跟着跑动,听多了,倒也能说上两句。   那时候,有大夫见她机敏,差点把她收作弟子。   崔衍顺着她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看出来。”崔昭摇头,又劝道:“但不能仗着体质好就逞强熬夜,有时候也得服软,身体是自己的。”   听到服软二字,崔衍又想起昨晚的梦。   那种冷意犹在,他顿时失了胃口,于是撂筷,眼睫半压。   片刻后又抬起,看向崔昭。   她倒是吃得很香。   崔衍忽然出声:“你知道如何往京都寄信吗?”   这一句实在没头没脑,崔昭不大明白,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右颊鼓起,两眼疑惑。   “从哪往京都寄?”   崔衍道:“其他州府。”   崔昭回忆片刻:“以前爹娘寄信回家的时候,就是写了,然后送到驿站,偶尔也会托人带。”   崔衍摇头,声音沉静:“驿站只能送文书,他们能寄,是因为戍边之人,一两月便得上报述职,家书可以额外加入。   但如果是你,没有官职、寻不到人,山穷水尽的时候,如何寄信到京都?如何寄给我?”   听到这话,崔昭眉心一跳,立即想到自己以后可能离家,请他偷偷接济的念头。   要不是这个念头还没成型,她都要怀疑崔衍会读心了!   崔昭想了片刻,语塞:“都山穷水尽了……我不知道。”   崔衍直起身,眸色认真:“大理寺情况特殊,驿站中有专线可传,你从小练我的字帖,模仿我的字迹不难。   只要以我的笔迹和对应暗号寄信,驿站一定会收。   届时,不论我是何官职,同僚都会把信转给我。”   闻言,崔昭气息一岔,差点被噎住,她呛咳两声,忙道:“这是伪造文书啊!”   她承认崔衍的道德感像宽粉,可现在都不是若隐若现,是直接融没了!   崔衍目光仍旧平静,他纠正道:“这是伪造‘崔衍的文书’。”   崔昭愕然:“难道这就不算伪造了吗?!”   “算,也不算。”   崔衍给她添了水,声音平和。   “能走到这一步,便意味着已经孤立无援。崔昭,这个时候,把信送到我手里,是最重要的事。”   一声轻响,他将茶壶放下,双眼静静注视着她。   “如果真的到了这个地步,你只需要考虑自己,不必顾虑其他,其余的,都交给我处理。”   “山穷水尽之外,我一定会做你的最后一条路。”   这已经是崔衍第二次提起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歪打正着,正好击中崔昭的忧思,要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   她静了静,还是问出口:“怎么一大早突然说这样的话。”   崔衍顿了片刻,道:“夜里做了个噩梦,梦到你在千里之外,回不了京都,想送信给我,却又不得其法,急得团团转。”   “……”   崔昭一时无语,抬头看他,心里的感动和泪花完全憋了回去。揣测半天,原来源头只是个虚无的梦!   她道:“我哪有那么笨!”   同崔昭相处许久,心中的焦躁得以缓解,崔衍心情好上不少,他眉目舒展,点头认下。   “不是你笨,是我梦得不对,梦总是反的。”   他默了一瞬,又想到什么:“钱还够用吗?不够的话,可以再加。”   崔昭把这看成他噩梦的补偿,一口气把饼咽了,起身道:“够用,以后再梦见我,梦点好的。”   见她起身,崔衍的目光也随之抬高,视线始终没有偏移。   他应下:“嗯。不会再做这样的梦。”   -   今日上学还是崔衍送的。   崔昭同他告别后,跃下车辕,向太学走去。   途中回头看了一眼,只能见到丰水打呵欠的模样,他身后的车帘已经落下,只晃过一只戴着玉指环的手。   崔昭收回视线,径直向前,不论如何,这玉环她送定了!   到了女学班,还没进门,便见一群人堵在门前,面带笑意,半点不见前两日的苦闷。   崔昭路过时,探头看了一眼。   门前那个用来送信花笺的木盒,此时已经放有信件。   正有人独自上前取走给自己的信,又放入自己写好的,大家都将符号遮掩得很好,兴致颇高。   这个用来搭建寒门与贵胄的桥梁,在女学班倒是十分火热。   崔昭并不意外,以笔手谈,本就是京都风尚,以往来信的都是熟人,没有新意,此时盲写,众人自然感兴趣。   崔昭静了片刻,还是越过信盒,进了学堂。   不少人都在门口寻信,堂里便空了不少,一眼看去,万思思还没到,谢婉清则在案前准备今日的课业。   视线刚停留几息,谢婉清便抬头看来,对她莞尔:“晨安。”   崔昭一顿,讶然于她的敏锐,便也道:“晨安。”   入座片刻后,谢婉清搁笔起身,将众人叫回学堂。   她道:“诸位同门,信花笺一事并非玩笑,是会有人核查的,三日内一定要送信,交些友人,不是坏事。”   有人默然片刻,起身道:“写信倒不是难事,只是……谢娘子,昨日的选科,还能重改吗?”   谢婉清目光微顿,但并不讶异,她点头:“可以,在旬休之前,诸位都还能改。”   那人松了口气:“那就好,不麻烦谢娘子更正,直接将我的选科划掉就好,我不选了。”   话音刚落,又有几人附和:“我也是。”   谢婉清看过几人,歉笑道:“一时难记,诸位直接上前来,我一个个划。”   崔昭看着她们上前,本来觉得奇怪,可一想起昨晚平姑的告诫,便也了然。   想必大家和她一样,都被家里人敲打了一番。   学堂内,陆续有人请谢婉清划课,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撤了。   太学的师长,皆是博学众识、名望俱佳之人,平日里都难得一见,更别说上前请教,真心想学的,都不大愿意放弃。   即便如此,她们最多也只留了一门。   崔昭的想法,不会轻易被旁人的选择左右,可此时看着她们,她心中不免升起另一个念头。   她有非选医科不可的理由,只是如今韩大夫要离京,他一走,这个选择也没有那么“非做不可”了。   毕竟,她不是奔着做大夫才选的医科。   如果和其他人一样,只能选一门,她会留下哪个?   思来想去,哪个都不是非留不可。   她进太学,是为了做那件事,顺道避开定亲。   定亲一事倒是避了。   考学的事,让她褒贬不一的名声变得更加复杂,未必都是不喜,可她不够安分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如此一来,条件好的不是非她不可,一般的崔家又看不上,她的婚事就这么卡着,不然祖母也不会这么头痛。   虽然只是暂时,但崔昭的确达成了其中一个目的。   可跨过定亲这一道坎,走出崔府之后,她又有些茫然地发现,她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没有非留不可的偏好。   七岁以前,她忙着在关外做“大王”。   每天不仅要给崔衍写信,还要教自己的小弟小妹们识字,维护正义。   七岁以后,她回了崔府。   起初是忙着学规矩,后来觉得这规矩不对,便忙着抗争,帮自己抗争、帮崔衍抗争。   长大些,能够自由出门后,她开始忙着探索世界,而后又是新的烦恼。   她又想起崔衍说的话,他希望她能毫无顾忌地享受少年时光,他说,其余的事都可以交给他。   如果不必担忧婚嫁,不必思虑离家,不必忧愁以后独身难立,可以抛开一切,那她最想在太学做什么?   崔昭眸光微动,重新取出那张选科单,定定看了片刻。   她想,可惜有些东西是抛不开的,她还是要选医科。   既然新来的是韩大夫的同门,说不定他们所学也相同,或许,她该在韩大夫离京前,去见一见他的那位同门。   -   “公子,咱们到了。”   丰水掀开车帘,向里看去:“现在才申时中,离散学还有半个时辰呢,要不再休息会儿,娘子散学了我再叫您。”   崔衍独坐车中,似是在出神,他闻言抬眸,一缕日色便恰巧从他眉眼划过,落到唇角。   他道:“不了,今日来太学是有正事,先进去罢,办好再来接她。”   丰水知道崔衍今天另有事做,但没想到是来太学。   “是。”   他点头应下,将车马安置好后,理了理衣角,便跟在崔衍身后,从侧门进入太学。   崔衍亮了牌子,略略颔首,守门人便行礼放行。   他以前是太学的学子,对这里的布局很熟,几步便穿过小径,到了一片空旷的鞠场前。   丰水跟着,有些好奇地看向四周,又很快被前方的呼声吸引。   他歪头看去,只见前方鞠场中,数个踢蹴鞠的少年正欢呼奔走,其中一人方才中了球,其余人欢呼,气氛正热闹。   丰水也被这声音感染,跟着笑起来:“公子你看,这些少年人真有朝气。”   他转头看去,崔衍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向来淡漠的目光,此时正落在场中某处,乌眸静静。   丰水挠头,喊道:“公子?”   崔衍望向其中,清声道:“昨日跟着崔昭的那个少年,也在场中。” [20]花笺:“我和崔衍,一脉同生……”   闻言,丰水立即想起那个同崔昭说笑的少年。   他有些惊讶,转头去寻,可场中有十几个人奔来跑去,他眼睛都看花了,也没认出是哪一个。   崔衍的声音从旁飘来:“棕衣、束发、悬双鱼佩的那个。”   他说得清楚,丰水很快就对上了人,他定睛看了片刻,确认道:“公子,确实是他!您眼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夸了一句后,丰水很快回过味来,他迟疑道:“这是咱们今日的正事吗?”   崔衍默然片刻,又道:“不是,顺道而已。”   他看向丰水:“带你来,是要你留在此处,打听他的身份,不需要太详尽,能问出姓氏籍贯就好。”   “是。”   眼见着人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丰水忍不住挠头,嘀咕道:“这才是正事吧。”   -   崔衍沿着鞠场,向师长直庐走去。   到底哪一件才算今天的正事,他也说不清楚,但他确实是要来见杜院长一面的。   左右都要见,今日、明日、还是后日,又有什么区别。   早在太学兼并,顾远芳等人准备选人协助监察时,他便猜到一定会选自己。   他既是往年状元,又在大理寺任职,由他参与再合适不过。   考学之前,顾远芳果然来找他,问他愿不愿意兼任一个小职,隶属礼部考功科,主要负责协助监察太学的情况。   对崔衍而言,同意,便等同于在六部任职,再往后,太学合并之事能顺利推进,便又有了功绩。   这是意料中的事,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再加上昨日同丁常商议的事,若是要从太学选人参加下月的春猎,便要问问院长的意见,商讨选法。   所以,他来此处合情合理,也不全是为了到鞠场看看。   如此想着,崔衍在离开鞠场,走上长廊前,忽而听到有人惊呼。   他顿足,侧目看去,一个蹴鞠正压过草叶,飞速滚来,轻撞上他的鞋面后,才不情不愿停下。   “……”   他垂眸看了片刻。   圆球皮质整洁,充气鼓胀,一看就十分坚实,这样一个硬物,若是撞上额角,势必要擦出红痕的。   他摩挲指尖,抬眸看去。   鞠场中,风流眼下,正有一群少年人向他招手。   “学长,劳驾踢回!”   大雍军中盛行蹴鞠,传到京都后,更是受人追捧,高门子弟、太学学子,几乎没有不会的。   闲暇时,学子们便会相约鞠场,一同戏玩,崔衍在这里念了两年书,自然也会。   他目力极佳,双眼微眯,便看见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张扬的少年人。   他倒没有开口,只是兀自活动着手腕,神情不大在意。   崔衍收回目光,弯身捡起这颗蹴鞠,掂了掂重量,看了片刻,而后轻笑一声,将球抛起、抬腿踢回——   在众人仰起的目光中,只见蹴鞠高高冲向风流眼,而后砰的一声,撞上板角,猛地回弹向下,恰巧击到中间那人。   极快的动线,极响的一声,极重的一击。   段临被击中额角的瞬间,竟觉得双耳一震,有片刻发晕。   一群人立即围上去,七嘴八舌开口。   “段临,你没事吧!”   “这蹴鞠气鼓着呢,撞头上可不是开玩笑的。”   “先蹲下缓缓。”   不远处,崔衍静等在原地,随手拨正腰上环佩,直到看见那人闭眼、捂头、蹲下后,才颇觉满意,转身离开。   昨日崔昭和这人在窗边闲谈时,他读唇,读到了蹴鞠的事,于是明白,那道擦伤是他的错。   崔昭之所以带他离开,也是他非要赔礼,两人这才一起上街。   对这般夜郎自大、才疏意广的人,做妹妹的心善,不想多计较,那便让他这个做兄长的讨回来罢。   崔衍心情忽然好上不少,一路步履生风,走向师长直庐。   刚靠近,便有一小童上前,行礼问道:“郎君是?”   崔衍略作回礼:“在下崔衍,昨日给杜院长递了帖子的。”   小童恍然,忙抬手:“原来是崔郎君,快请进,院长这几日都在太学的,不过他方才去巡课了,一刻钟后就回。”   他将崔衍带进院中,掏了掏衣袖,面色一变,赧然道。   “崔郎君,那个,院长的房门钥匙,我放寝居了,这样,您先去其他老师的房里用杯茶,我这就去取。”   直庐里共有三座楼房,各三层,房有数间,大多是用来给老师休息的,屋中除了书案和学生的课业文章之外,也有茶水。   小童粗略看了一眼,就近的一间房门开着,他便带崔衍过去,刚走进,便看到房中提笔的人。   “谢娘子?!”小童先是惊讶,而后一拍脑袋,“瞧我,都忘了你在房中,今日真是昏头了,崔郎君,我带您去另一间吧。”   崔衍自然同意。   两人正要退出,便听房中人开口:“不碍事的。”   谢婉清搁笔起身,目光落到崔衍面上,停顿片刻,又看向小童,莞尔一笑。   “都是同门,何须避讳。院里只我一人,方才也正好热了茶,就不要舍近求远了,崔郎君请进罢。”   “这……”   小童看了崔衍一眼,心想有人招待也好,便点头:“如此,便劳烦谢娘子沏茶,我很快就回来!”   小童一溜烟跑走了,崔衍收回目光,看向房中,谢婉清就在临门不远的书案后,桌上铺着几页纸。   他没有走近,而是在一旁的会客桌停下,道:“谢娘子不必麻烦,我也曾是太学学子,不算外客,茶水就免了。”   谢婉清站在案后,浅笑道:“学子归来,自当品茗,崔郎君不必拘谨。”   言罢,她转身走到墙角的茶桌旁,刚到,她便悄悄松了口气,双手张了又握,缓解紧张僵硬后,才提壶倾茶。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崔衍。   倒杯茶的功夫,她就已经将自己方才的言谈、语气、举止,全都回想了一遍,确定皆未出错后,这才端起托盘,转身看去。   崔衍虽然进了屋,但他侧身而坐,目光始终落到院中,并未看向里屋,是君子之礼。   今日晴好,日色明亮,春阳从门外斜斜映入,探到他腿边,又有几缕跃上他的右手,指骨分明,指上青环澄碧。   远观之,身形修长,着一身藏青锦袍,神色淡漠,目光却平静,乌发未束冠,仅以一支掐丝梅木半挽成髻,又有碎发轻扬,拂过鼻梁上的小痣。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不远处的学堂传来读书声,谢婉清这才回神,崔衍却不知想到什么,眉梢微动,向学堂看了一眼。   “崔郎君,请用茶。”   谢婉清声音平和,举止大方,待崔衍抬眸看来时,才微不可察地绷紧两肩。   崔衍起身接过,颔首:“多谢。”   谢婉清点头,回到书案后坐下,低眉提笔。   两人相处,不好沉默,崔衍便放下茶杯,如常交谈:“听闻谢娘子此次是来做女学班助教的?”   谢婉清笔尖一顿,抬眼道:“是,但只是个虚名罢了,我也做不了太多,只能协助先生批些文章而已。”   她现在坐的,就是赵兆的书案。   崔衍一顿,扫过书案:“谢娘子现在是在批文吗?那在下便不叨扰……”   “不是。”谢婉清回答很快,又缓下语气,“只是在写信花笺而已,这第一封信如何开头,反倒一直没有头绪,好像怎么写都不妥。”   “信花笺?”崔衍静了片刻,抬眸道,“第一次写盲信,不知对方身份,自然会有拘束,想必众人都是一样的。”   谢婉清不禁苦笑:“是啊,我们学堂两日才传了七八封,但和男学班比起来,竟还算多的。”   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崔衍轻应了一声,他想,才传了七八封,那就意味着崔昭一定还没写……   思及此事,他有片刻出神,但又很快压下。   “虽然定在三日内传信,但实际上没有这么严苛,不用太急,写出第一封信后,往后便简单了。”   谢婉清轻叹:“但愿如此。”   言谈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小童终于带着钥匙跑回,只是太过急切,被门槛轻绊,钥匙便脱手滑出,掉到书案附近。   谢婉清刚要起身,崔衍便已经走过去:“不必劳烦,我来就好。”   他走近时,谢婉清下意识扯过书页,无声挡在案上,这动作倒是引起崔衍的注意。   谢婉清探头看道:“好像滑到缝隙里了,好捡吗?”   “还好。”崔衍勾起钥匙,起身时瞥了桌案一眼。   桌上的确是信纸,字迹被书压住,内容不明,但放在一旁的信封却展露无遗,中央写着亲启二字,右下角绘着一只小巧的飞燕。   崔衍目光一顿,而后不着痕迹收回,转身将钥匙递给小童。   连连出错,小童已经认命了,他上前,脸色通红,抬手向两人行了一礼,垂头打蔫道。   “今日小碗办事不周,错漏百出,还要多谢娘子相帮,多谢郎君抬手,是二位宽容……”   崔衍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想到了谁,唇角忽弯,眼中清冷散开,浮出一点笑意,语调也缓了不少。   “你叫小碗?青瓷之碗?”   小童有些意外看他:“是,郎君怎么知道?”   崔衍淡笑:“当年我在太学念书时,杜院长就说过,以后收弟子,就要取名锅碗瓢盆,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童更泄气:“先生气恼的时候说过,是收了一堆破锣凡品的意思。”   崔衍摇头,看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透过他,又看到了另一人,不禁抬手抚上他的脑袋。   “不对,我想,是烈火烧磨、自泥中萃取之意,它们和宝瓶经历了同样的试炼,虽然烧成常物,却能为天下人所用。”   谢婉清看着他,目光微动。   小童很是惊讶,忍不住问道:“院长真是这么想的吗?”   崔衍点头:“真的,不必多虑,都是试炼,不然杜院长为何放心让你来招待我?”   小童心情激荡,但直言不讳:“先生说你寡言冷淡,弟子里只有我热情,这才让我等着的。”   谢婉清看了崔衍一眼,忍不住轻笑出声。   崔衍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说的没错,热络些的人,不容易被我凉退。”   小童立即摇头:“可我现在觉得郎君是个很好的人,一点也不冷淡,老师分明是哄我的。”   “那等我走之后,你再问问杜院长,我是什么样的人罢。”   崔衍侧目看了谢婉清一眼,颔首告辞。   “走吧小碗,算算时间,杜院长该回了。”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许久后,谢婉清才收回目光。   她的唇角轻扬,而后揭开书本,露出下方信纸。   纸上只有几个挤出的字,一看就写得艰难,但此刻,她却文思泉涌,立即将它折起,重写一张,没多久,书信便已成型。   -   学堂内,女学班中不见师长,只有女学子们三两成群,聚在一处的身影。   按排课,今日下午本该学选科,可她们还是新生,选科暂时还未开课,便空了这么一段时间。   堂前的西北角处,亦有三道身影。   崔昭收回目光,碰了碰身旁人:“相宜,进太学感觉如何?”   郑相宜早在此处转了一圈,轻笑道:“许是没人讲课吧,大家这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我看啊,和平时的花宴一样。”   她先前就对这学堂好奇,今日听说郑嘉年要来议事,便央着一道来了,还以为能看到讲课的场面,谁知下午女学班没课。   以前在宴上,她见的是这些人,如今来了太学,见的还是这些人,没有半点新意。   崔昭扬眉,拍了拍万思思的肩膀:“这也和平时花宴一样吗?”   郑相宜看去,笑道:“不一样,万娘子是今日最不同的风景。”   万思思面色微红,只是她有些口拙,不会说些俏皮话,挠头道:“那郑娘子就多看看。”   郑相宜一顿,三人互相看一眼,又忍不住笑起来。   万思思虽然迟钝了些,但为人赤诚,另有一番纯真,两人倒是都喜欢她。   “好,过几日箭场相会,我一定再看。”   郑相宜打趣两句,又看向桌面。   “对了,这信花笺,你们准备怎么写?”   桌上摆有笔墨纸砚,她们原本是打算来这里写出第一封信的。   万思思没有多想,早就提笔写下“吃了吗”三个大字,这是她最诚挚的问候,但崔昭始终没有下笔。   郑相宜看了两人的信纸,倒是觉得万思思这个写法不错。   盲写不是易事,尤其是在京都这样盘根错节的地方,对方看似身份不明,可这学堂里的,哪个不是熟人?   以后还会揭露身份,写多写少,便要仔细掂量,像万思思这样问好,是绝不会出错的。   只是崔昭——   崔昭不动笔的原因,郑相宜倒是隐约知道一些。   她和崔昭从小相识,成了好友后,便不时以书信往来,但中间有段时日,崔昭的信忽然停了。   她问过崔昭,可她只是说:“因为崔衍。”   那段时日,她和崔衍大吵一架,正在冷战,原因未明。提到他,郑相宜便也没再追问。   自那之后,崔昭再也没写过信。   郑相宜目光轻和,道:“阿昭,信总是要写的。”   “……”崔昭幽幽叹了一声。   桌上,几张信纸被笔砚压住,风一过,吹得呼啦响,张张空白。   “现在不想写信,还是因为他吗?”郑相宜问。   崔昭沉默良久,她很少这么安静。   终于,她开口:“相宜,你现在还好奇,我和崔衍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郑相宜莞尔,以问代答:“你现在想说吗?想说我就想听。”   崔昭一顿,侧目看她,也弯唇:“你想听我就想说。”   两人对视,笑声荡开。   万思思一听有故事,也认真看来,等她开口。   崔昭静了片刻,指间卷着一片落叶,她看着上面的脉络,轻声道:“那就说了。”   “我和崔衍,一脉同生……” [21]南橘北枳(上):哥哥,不知朱栾是什么味道。   崔昭和崔衍,一脉同生,就连生辰都是同一日。   只是,一个生在边关,一个长在京都。   中间隔了数千里,数座山,数条河。   崔昭幼时念书的时候,先生授课,提起南橘北枳一词,说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为枳,所谓同根不同命,盖水土有异也。   那时候,她还不懂这句话,只问先生:橘子是什么味道?   先生告诉她,关外没有橘子,他也没有尝过。   崔昭惦记这件事,散学回家后,三人吃饭,她向父母提起这件事:“所以,橘子到底是什么味道?”   崔子修想了想,给她倒了小碗醋:“就是这个味道,不过比它甜一点。”   崔昭正在吃饺子,腮帮子鼓囊囊的,听完这话,她立马跳下板凳,去薅了些芽糖,拌进醋碗里。   饺子刚咽下,她就迫不及待喝了一口。   “咦!”崔昭小脸皱成一团,两拳紧握,打了个激灵,“橘子好难吃!”   崔子修捧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对对,吃酸橘子就是这个表情!”   宋元真咋舌,赶忙倒了杯清茶,一边喂给崔昭,一边瞪向男人:“你每天不逗人不舒服?把剩下这碗喝了!”   崔子修接过放糖的醋碗,笑意不减:“这一碗喝得值!”   宋元真踢了他一脚,然后看向崔昭:“别听你爹瞎说,橘子是清甜的,而且闻起来很香,不过倒是没有柚子香。”   崔昭终于缓过来,捂腮问道:“柚子又是什么?”   “就是朱栾。”   崔子修喝了口醋,脸也皱在一处。   “嘶——好酸,你哥哥院子里就有一棵,春夏开花,秋季出果,这东西好吃着呢。”   一听到哥哥,崔昭牙也不酸了,嘴也不馋了,两眼一亮,凑过去道:“他还会种树啊!”   “他会的东西多着呢。”说到这,崔子修神色一顿。   这树是崔衍六年前种的,差不多和崔昭一个年纪了,从种下、生叶到出果,两人其实从未见到过。   会的再多,他们也没尽到教导之责。   说到这,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怅然,一时沉默。   那时,崔昭还看不懂这些伤感,径直在心里把哥哥夸了百十遍——尽管她早就因为崔衍会品茶的事,把他夸了几十遍。   她哥哥会种柚子树,不像其他人的哥哥,只会插葡萄!   当晚,夫妻二人研墨,给崔衍写信时,崔昭也蹲在凳上,一起动笔。   从识字开始,她就跟着父母一起写信了,一封封,全是给崔衍的。   以前囿于文化不足,是个半文盲,崔昭只能写点简单话。   譬如“哥哥吃否”、“吃的什么”、“我喜欢吃葡萄”、“我恨葡萄”、“哥哥睡觉记得洗脚”之类的。   后来,字越认越多,崔昭的信也越写越厚,就像解除了某种封印。   简单问候完全写成了流水账,不管是什么小事,她都一股脑写进去。   这次,她叽里咕噜写了一通后,也提起了南橘北枳的事,又问起院中的那棵朱栾。   “母亲说,朱栾比橘子香,如今正是花期,哥哥常在树下看书,会不会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王小柱的哥哥就是种葡萄的,身上可好闻了。   哥哥,不知朱栾是什么味道。”   写到这里,崔昭顿笔,她咬着毛笔屁股,面露纠结,眉毛都拧在一处了,才小心在末尾添上一句话。   “盼回复,妹崔昭,顿首”   盼回复三个字写得很小,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一道墨痕。   这是崔昭第一次在信里加上这三个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崔衍看见,还是不希望崔衍看见,又或者,她都不确定崔衍会不会看。   他为人寡言,回信也很简要,他们寄去一摞,收回的通常只有薄薄两三张纸,几乎都是回复父母的话语,偶尔提几句自己的现状,或是写点心中感悟。   崔昭以前太小,不懂很多,每每问起父母,他们都会说,哥哥在信里让你好好识字,早日给他写信。   崔昭信了,学塾里识字数她最快,可识字后,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崔衍其实从没在信里提过她。   就像他从没有过一个妹妹。   那些话,不过是父母说来安慰她的。   她想,应该是哥哥少言,不知道说什么好,贸然提起太唐突了,于是,她开始给他写信,一封又一封,夹在父母的信尾。   每次收到回信,她都是最积极的那个,可寥寥数页纸,都与她无关。   从始至终,他没在信里提过崔昭,也没回过她只言片语。   崔昭六岁后,开始有些明事理了,便忍不住胡思乱想,她想……会不会哥哥根本就不喜欢她,所以才不回信。   越这么想,越心虚,她便越要在人前提起崔衍,好像他们关系很好一样。   可实际如何,只有崔昭自己清楚。   到底是刻意不回,还是因为寡言少语,不知如何回复?   崔昭不知道,总之,她别别扭扭在信中附上了“盼回复”三个字。   “南橘北枳,南方水土丰茂,养出的柑橘清甜饱满,北方土瘦,毫无滋养,只能长出又小又涩的苦枳,尝之,呸呸呸。”   先生照本宣科,唾沫飞溅,刻意将味道描述给学子,尤其是崔昭。   可她有些心不在焉,用书挡下唾沫后,忧郁地看着窗外,久久出神,直到散学前,先生布置留堂课业。   崔昭当场诗兴大发,写了一首交给先生。   ——小时不识愁,呼作葡萄藤。而后识得愁,呼作大水流。   先生咋舌,愁眉苦脸看她,抹了把脸,欲言又止:“化用得很好,但以后还是不要化用了,回家吧。”   崔昭背着零食小包,正准备离开,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老师,我哥哥很会写诗。”   先生神色变化,双眼一亮,竟道:“这个我知道,你兄长年纪虽小,在京都可是颇有名声。   敏而好学,德行俱佳,前两年就过了童子科,如今还得顾相青眼,好像打算收他做学生呢。   对了,这是我友人前几日来信提到的,你们还不知道吧?”   原本是夸赞,哪知崔昭听着不仅不高兴,还红了眼,她拿回送给先生的零食,转身就跑走了。   先生一头雾水,看到有人来接崔昭后,才迷茫地回学塾。   彼时,崔昭心里真是水流狂泄,但她面上憋着,只红着眼,嘴巴抿成一条线,死活不掉眼泪。   她想,她再也不要给哥哥写信了,除非他先写给自己!   刚到家,便碰上驿站的人离开,崔昭二话不说,顷刻冲到家中。   父母正在拆信,崔昭冲上去看,信封里同样只有两三张纸,仍旧没有提到崔昭,可在纸页间,夹着一簇小花。   并不多,只有三朵,花瓣反卷,交叠在一处,因为路途遥远,花几乎干成了红褐色,只能从蕊心处依稀看出一点白。   它掉到崔昭手里,散着她从未闻过的清香。   崔昭盯着它,一时觉得陌生。   母亲面露惊喜:“昭昭,这就是朱栾花,虽然干了许多,可香味仍有,你闻闻。”   不用凑上前,她就已经闻到了,是一种特别的、在边关寻不到的香味。   崔昭看着花,有些意外:“这是……哥哥寄给我的。”   她问了花是什么味道,文字不好写,所以崔衍直接给她寄了几朵。   他不是不回信。   崔昭眼里的泪水顿时流了下来,她想,她还要给哥哥写信。   他只是太害羞了,不知道说什么,信却是细细读过的,字这么小他都看见了!   收到花的第二年,爹娘说,情况转好,终于可以回京都了。   一家人欢喜收拾,带上许多东西,踏上回程的路,可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他们会遇上匪祸。   在那个雷雨夜之后,崔昭终于见到了崔衍。   她回到了崔府,和崔衍同吃同住,在他的照顾下,一起长大。   谁也无法否认,崔衍是一个很好的哥哥,他聪慧好看、善解人意,虽然不那么热情,可心思细腻,有求必应。   自己还是少年,却能耐着性子给她当爹当娘,照顾她长大,还有哪个兄长能做得比他好?   至少这世间是没有的。   崔昭始终认为,哥哥和她想的一样,很喜欢她,只是不善言辞。   在他的看顾下,幼时的种种,早就尘封在记忆中。   直到她十二岁那年。   彼时,临近父母祭日,崔衍正忙着准备春季的科考,她不想他分心,便打算自己准备祭礼,为他分担些家事。   崔衍有些意外,但也同意了,放手任她去做。   崔昭从小就机敏,虽然是第一次处理家事,但照着崔衍以前列出的单子,倒也做得有条不紊。   某日,她看着单子上的“父母旧物”,便去库房寻了一圈,可都不合适,还是叫来丰水询问。   丰水了然:“娘子,主君和夫人的贴身旧物,都被郎君收在房中呢,您随我来。”   崔衍的房间向来干净简单,没有太多赘饰,她小时候常到这里睡,很熟悉布局,于是扫了一眼,疑惑道。   “我怎么不记得有旧物放在这里?”   丰水挠头:“大概是娘子以前没问过罢,珍贵旧物都在房中的。”   丰水走向衣柜,柜旁堆着三个大木箱,漆面光滑,全都包着银边,一看就是珍品。   他忙活一通,将最下面的一个箱子拖出,喘息道:“娘子,夫人他们的旧物就在里面,您先找着,若这个也不行,等郎君散学回来,可以问问他。”   崔昭点头:“好,你去歇会儿吧。”   人离开后,她打开箱柜,清淡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柜中旧物十分整齐,父母的衣物、首饰、令牌、画像、同友人往来的书信、甚至还有把玩过的普通玩意,全都分门别类放着,一尘不染。   崔昭轻缓翻开衣物,从下方取出首饰盒,小心取出父亲的扳指,母亲的金钗,而后包在锦布中。   她将首饰盒放回原位时,忽然抵到什么,她探头去看,这才发现箱底的另一边还有一个木盒。   它不像首饰盒一样华贵,没有雕刻,木料也很普通,但能放到底部,想来是同样重要的东西。   会是什么?   崔昭心中好奇,便取回首饰盒,伸手将它也抽了出来。   一打开,便看到盒中堆叠着许多信封,封面都写着“子崔衍收启”。   这是他们当年在关外,给崔衍写的信,纸张保存完善,封面连褶皱都无,一看就知道信主很爱惜。   崔昭不由得感慨,她就知道哥哥是想念父母的,只是感情不外露而已。   她看着这些信,似乎也回到了边关,回到了爹娘还在的日子。   临近祭日,崔昭心中本就感怀,再看到这些旧物,更是思念翻涌。   她索性将手中的事放下,坐在桌边,轻轻拆开信件,默读起来。   可读着读着,她忽然发现了一点不对。   ——这里面,好像没有她小时候写的信。   崔昭又低头看了看,她出生前或是幼孩时的信件,自然是没有她的。   可她从四岁认字后,便断断续续给崔衍写信,五岁时增多,六岁时,几乎是父母写一封,她也要跟着写一封。   她的信不比爹娘的少。   “怎么会没有呢?”   崔昭嘴里嘀咕,将信折好放回,又按时间找出两封信,那是她六岁的时候,是最近的信了。   可还是没有。   她的信都是直接夹在家书末尾的,不应该遗失才对。   崔昭顿了片刻,心中莫名变得惴惴,她双眼不停眨动,目光不断在这些信件上巡视。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视线一时失了焦点。   她察觉到什么,却又不愿相信。   她将所有的信按照时间整理出来,然后一封封拆开,一封封看过,仍旧没有。   甚至其中一封信,前半篇是父母写给他的,她接在父母之后,写了下半篇。   可信纸只留了前半篇,只留在父母的结语处,后篇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若不是信尾有一句“哥哥,爹娘去沐浴了,我接着写”,她都要怀疑崔衍的过往,没有她这么一个人了。   些微泛黄的信纸,如碎片般铺陈桌上,映照着冬日暖阳,显得有些刺眼。   崔昭静静地、一错不错地看着它们,许久未言。   桌上的日光渐渐偏移,后撤,直至离开窗台,收敛回天幕,她才听到院里传来崔衍的声音。   “阿昭呢?她今天喝药了吗?”   丰水的声音远远传来:“还没呢,娘子在房中寻主君和夫人的旧物,但还没出来,想来是还没找到。”   “……旧物?”   崔衍话音落下时,人已经到了门前。   他站在门口,望着房中怔然的崔昭,视线一压,又看到桌上铺着的信纸,眸光微动,脚步也停了下来。   风一吹,身前纸张哗然起伏,如同蝴蝶振翅,却不得飞。 [22]南橘北枳(下):新年伊始,他们便相伴六年了。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寒风不止,暖阳将落,只余一片淡白的天光,崔衍的身影被拉长,灰蒙蒙地倾入房中。   终于,崔昭动了动,她抬头看去,双目微红,但没有落泪,只是如幼时一般抿着唇,而后哑着嗓子问道。   “哥哥,我给你写的信呢,为什么一张都没有,是不见了吗?”   崔衍是一个很好的兄长,从来不骗她,只要他说不见了,那就是不见了。   可崔衍没有开口。   他静了片刻,抬步走入,只道:“你风寒未愈,还没用药,先去喝了。”   崔昭不理会,她猛地站起身,双眼通红,震声道:“我问你,信是不是不见了!”   崔衍看她,垂下的手微收,双唇开了又合,却没能出声。   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如他,面对自己妹妹这样一句简单的问话,竟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他垂眸看着崔昭,不知多久后,才道:“不是不见了。”   崔昭目光闪动,上前追问道:“那它们在哪?”   “……”崔衍移开视线,而后像是认了一般,轻叹一声,转眼看她。   “在炉子里。”   崔昭愣在原地,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可她从没想过,会被崔衍烧得一干二净。   “原来是烧了,难怪一张都没有……”   她又想到幼时,声音滞涩,双手紧紧攥住裙侧,指尖发白。   她轻声问道:“是看了再烧的,还是根本没看过。”   崔衍看她,喉头一动,声音更轻:“……我没有看过。”   这句话轻轻压下,几乎否决了她的所有借口。   崔昭再也忍不住,鼻头发酸,眼泪决堤,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攥住,挤压出从未有过的愤怒与酸楚。   她擦着眼泪,一边哭一边哽咽,泣不成声:“我早就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我这个妹妹!”   “我每天都给你写信,每天都等你回信,但你从来没有回我一封,写来的家书也只向爹娘问好,从没提过我一句。”   “我刚到崔府的时候,你就对我爱搭不理的,我缠着你,你也只是在忍。   那时候你就不喜欢我,你和其他人一样,都不喜欢我……”   崔昭越哭越凶,眼泪怎么都擦不净,已经湿了一整片衣袖。   “对我好,只是因为你要遵循礼制,履行兄长的义务,不得不这么做,对不对!”   她不常哭,哪怕是泪水已经在眼里打转,她也能硬抿着不掉。   上一次见她这么伤心,还是父母停灵那几日。   崔衍看着她,指尖微动,刚上前一步,她便猛地后退,一双红眼紧紧瞪着他。   她吸了吸鼻子,问道:“为什么不看我的信?我们以前根本就没见过,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是吗?”   崔衍始终定定看着她,眼中微澜,没有开口,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要怎么说?   他如今与崔昭,已经不是初见那般空有血缘,却素不相识的生人了。   他是她的看顾者,是她的兄长,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他要怎么告诉崔昭,他幼时不读信,是因为嫉妒。   嫉妒她在父母身边长大,嫉妒他们才是一家人,嫉妒她不必一个人,不必独自躺在床榻,等着新年烟火停息。   孤寂太冷,等待太长,他的期盼,早已酿成一种浓稠的漠然与怨恨。   他不想知道关于这个妹妹的任何消息。   他不想知道她在边关过得如何,不想知道她与父母的故事,更不在意她每天做了什么。   只有无视,他才有力气提笔,回复一封封家书。   而现在……他们的关系变了。   崔昭是被他带大的,将近六年时光,他们形影不离,他也长成了如今的少年,已然明白事理。   这么多年来,他真正看见了崔昭,她不再是父母信中一个抽象的字符,或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她是会挡在他身前,和所有人对峙,只为了给他争取一枚指环的人。   他是她敬仰的兄长,所以不想、也不愿把这种混杂了嫉妒、不甘、愤恨和憧憬的阴暗展露出来。   他不想让她知道,“哥哥”没有她想的那么好。   所以,崔衍敛眸,回答她的问题:“我只是从没想过,我会有一个妹妹。”   崔昭泪眼一怔,而后抿唇,攥紧双拳:“我就知道,你和府里人一样,也觉得我是个麻烦,你根本就不喜欢‘崔昭’,也根本不想当我哥哥!”   “我也不稀罕有一个兄长!”   她哭腔明显,眼泪鼻涕一把,但声音仍旧响亮有力,“既然彼此讨厌,那就不要再哥哥妹妹地叫了!我讨厌你崔衍!”   崔昭一把推开身前人,抽噎跑开。   房中寒风未止,光线愈暗,桌上信纸却已经蛰伏大半,只偶有吹动。   崔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一双乌眸在房中更显幽深黑净。   待到太阳彻底落下,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他才堪堪回神。   先是指尖轻动,而后是干涩的眼微眨,最后才动了动僵硬的四肢,走到桌边,无声地捡起吹落的信纸,一张又一张。   他重新折回,装入信封,又放回盒中,塞到木箱的最底部。   放到这里,除了它们本身承载的意义之外,其实也是下意识的遮掩与封存。   曾经,在尚未谋面之前,他的确是讨厌崔昭的。   最讨厌崔昭。   但,现在不是了。   ……   “她不吃吗?”崔衍坐在堂中,看向端着冰鉴的兰心。   兰心欲言又止,迟疑道:“娘子说,以后她就在自己房里用餐了,如无必要,郎君以后可以不用再、再忍着不喜和她说话。”   “……”崔衍敛眸,应了一声,又将手边的药碗推过去,“她今日还没用药,把这个带过去吧。”   兰心有些犹豫,似是还想说什么,但还是点头:“是。”   她端着冰块和汤药回去,没过一会儿,那扇紧闭的窗忽然打开,露出崔昭的一只手。   似是故意让他看到一般,她毫不犹豫把药倒入盆栽,而后合拢窗扉。   一旁的丰水看得真切,忍不住看了崔衍一眼,满头雾水。   从那之后,崔昭和崔衍开始冷战。   彼时正值冬月,春试在即,崔衍在太学准备科考,以前还会回来用个晚饭,冷战后,便开始早出晚归。   崔昭也时时避着他走,有他在,几乎不会出房门。   再后来,他向太学递请住宿,很少回家,也没有再和崔昭见过。   两人就这般从十二月,冷战到春节之前,即便是双亲祭日,也只是一同跪守,再无交谈。   除夕夜,崔家众人是要一同守岁的,崔昭卡着时间,无精打采地进了大堂。   崔老太君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桌边的崔衍,出声道:“都入座吧,过了夜就能回去休息了。”   崔昭走到桌旁,此时只剩两个位置,一个是崔莹左侧,一个是崔衍右侧。   她抬眼看去,猝不及防同崔衍对上视线,顿了顿后,她率先收回,直接坐到崔莹身旁。   崔衍也敛回目光,没有出声。   那时,崔莹十三岁,脾性还算活泼,她用膝盖抵了崔昭,轻声道:“做什么,这是给我二哥留的位置。”   崔昭托腮:“写你二哥名字了?”   崔莹竟然不气,只轻哼了声,她好奇看向崔昭,又问道:“我大哥说你们吵架了,是真的?”   崔昭撇嘴:“是煮的。”   崔莹捂嘴一笑,又赶忙端正坐姿,笑不露齿道:“那你坐吧,不过,我兄长才不会和我吵架,他们疼我还来不及。”   “……”   崔昭和她向来不对付,真想拔腿就走,可她更不想坐崔衍身边。   正在崔昭暗暗忍下时,崔老太君开口:“崔昭,坐你大伯家干什么,去和你兄长一处。”   “无事,想坐就坐……”崔恒摆手,正要说点什么,被自家母亲看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崔昭咬唇,在众人看来的视线中,忿忿起身,目不斜视地在崔衍身边坐下。   刚坐下,她就没忍住动了动鼻子,悄悄嗅闻,随后在心里冷哼。   一两月不见,崔衍的味道都陌生了许多。   用饭时,长辈们倒是聊得火热,他们最关心的,自然是崔衍学习的情况,科举永远是家中要事。   崔衍话不多,但对答如流,崔昭只管埋头吃饭,交谈间,他夹了一块鱼,三两下剔了刺,顺手便放到崔昭的盘中。   这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就像喝水要举杯一样,两人反应过来后,都愣了片刻。   片刻后,她把鱼肉夹回他盘里,自己埋头吃饭,没再看他。   崔家守岁,向来是同崔老太君一道守上半夜,而后各自回院,一家人自己守下半夜。   夜间,堂中放着瓜果点心,烧着银碳,一家人仍旧围坐长谈,诸如崔昭这个年纪的,玩也玩累了,听又听不懂,早就在椅子上钓鱼。   崔莹等人,已然被自己的母亲抱进怀中,睡得正香,只有崔昭,倔强地窝在盘椅上,头啄米似地点几下,又惺忪醒来。   这个姿势,当然是睡不好的。   往年,她要么是靠在崔衍背上,要么是躺在他膝头,但今年不了。   他怕是早就嫌她麻烦,只是以前不好说罢了。   她双手抱胸,把自己卡在椅中,又开始点头钓鱼。   某一刻,她彻底睡去,没被卡稳的身体松懈下来,忽然歪倒,只是还没掉到地上,就已经被人捞起。   “这孩子,跟你生气也这么倔。”郑夫人抱着崔莹,无奈开口。   崔衍已经将人抱到怀里,他垂眸看了片刻,回道:“她看重我,才这么生气的。”   崔老太君出声:“你在太学住宿,能静心温书吗?不如回家来,旁的事又不需你操心,只管看书,不比住宿好吗?”   崔衍抬眸:“不必了,祖母,太学也很好。”   崔老太君目光直直:“你自己有数就好,崔家子辈中,数你夺魁的可能大,可不要因为其他事分心。”   “不会的。”   上半夜说来谈去,时间倒是过得很快,气氛也还算融洽,等到夜半时,崔老太君才起身。   “行了,都回去团聚吧,孩子便罢了,大人可不要躲懒偷睡,要守就守一整夜,这也是为你们小家守。”   “是。”   众人应声,准备四散回院。   郑夫人将崔莹放到崔恒背上,又回头看崔衍:“瑾之,还能抱动吗,她们都到抽条的年岁了,重的话,我们帮你。”   “无事,不重。”   崔衍起身,将崔昭从横换到竖抱,她也迷迷糊糊地趴在崔衍肩头,睡得正熟。   郑夫人看着他,颇为感慨:“雪路湿滑,回去的时候小心些。”   “好。”   人群慢慢散开,崔衍单手取过大氅,将崔昭罩住,这才抱着她走进雪夜。   堂门前,丰水已经等在那里,见人出来,立即上前,一手提灯,一手撑伞。   “郎君,家里的灯都点好了,也备了吃的,可还要额外准备什么?”   “不需了。”   崔衍多抱了个人,脚步更重,将路上积雪踩得咯吱作响。   “最近阿昭做了什么吗?”   丰水应答如流:“最近娘子安静多了,先前还出去找郑娘子呢,可今年郑家回了老宅过节,不在京都,她便没怎么出门了。”   崔衍侧目:“夜市也没去吗?”   “没去,您上次给了钱,我让兰心叫她,她也说不想出门,还一文没花呢。”   崔衍静了片刻:“我以为,我不在家,她会更愿意出房门。”   丰水光知道两人吵架,不知道为何而吵,心中也急,叹道。   “公子,话不是这么说的,娘子虽然活泼好动,但年纪不大,一个人在这么大的院里,有什么可玩的。”   他看了崔衍一眼,低声道:“我说句话,您也别觉得僭越,兄妹哪有隔夜仇,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闹了别扭,就更要待在一处,这才有机会和好,要是连面都不见,就是想和好也没处说啊。”   崔衍目光微动,没有回答。   回到院里,他刚上回廊,大氅下的人形便动了动,而后钻出,看了看四周,一副睡懵的样子。   崔衍出声提醒:“到家了。”   崔昭看了他片刻,意识回笼,立即动了身形,他也放开手,任她下去。   崔衍取回自己的大氅,问道:“想去睡觉,还是想守岁?”   崔昭看他一眼,没有回话,自己走到大堂中,窝进盘椅,屈膝抱腿看着院中的落雪。   意思很明显,她要守岁,但不想和他说话。   崔衍也不恼,只是让人把炭盆搬进屋里,又取了一块绒毯,放到她手边,自己也坐到另一旁的盘椅里。   往年两人守岁,几乎没有一人睡,一人独自守夜的情形,向来是崔昭在院里玩烟火,崔衍在堂中看书,玩累了,她就缠着他聊上半夜。   家中无长,便由他们自己守住这个家。   这年仍旧是二人同守,只是不再有笑语,只剩无边的沉默。   这是他们过的第一个,没有说话、冷冷清清的除夕。   临近天明,守岁即将结束时,崔衍取出一个红封,从桌上推到她面前。   “今年的压岁钱。”   崔昭头上罩着绒毯,蹲坐在盘椅上,始终没有困意,她转头看向这个红封,沉默许久。   崔衍收回目光:“这是我该给的,不想要的话,也随你处置。”   崔昭伸手按在红封上,不知在想什么,纠结片刻,她还是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了掏,将手中物什放到桌上。   她小声道:“这是给你的。”   说完,她便拿着红封,一溜烟跑走了。   桌上放着的,是一串红绳,绳上挂着六枚铜钱。   他们虽是兄妹,但也是平辈,这是崔昭给他的压岁钱,两人相伴一年,绳上便会多一枚铜钱。   崔昭每年都会送,但她这次跑得太快,便没能看到崔衍的神情,他大概不在意罢,毕竟只是六枚铜钱。   新年伊始,他们便相伴六年了。   ……   崔昭说得断断续续,两个听众却已然入迷,尤其是万思思。   她也有兄长,但两人置气,从来都是打一架就好了,她从来不知道,兄妹间也有这些难言的愁绪。   郑相宜轻叹感慨:“原来是因为这个,难怪突然不想写信了。你们后来是怎么和好的?”   崔昭卷着手中绿叶,慢吞吞道:“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兄妹,难道还真能一辈子不说话?而且……他对我一直很好。”   “除夕过后,不知为什么,崔衍又搬回来了。   没多久,祖母也同我谈话,说春试在即,让我别乱他心神,哪怕假装和好都行,等春试过后,我想怎么吵怎么吵。   我就坡下驴,他后面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就应声,一来二去,就算和好了。”   和好后,这件事便成了禁忌,两人谁也没再提起。   万思思忍不住问道:“那他为什么不看你的信?写了这么多,他一封都没看过,现在想来,不会很可惜吗?”   崔昭出神片刻,她站起身,把叶片扔到花坛中,声音有些空荡。   “那时候还小,我写的也不过是些闲事,没看过也不可惜,而且……都是往事了,他其实也没什么错。”   “世上很多事,是没办法分出对错的。”   起初,她也想不通,再后来,在族学听讲时,她翻开书,再次看到了那个词——南橘北枳。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在脑中亮起,她又想起往事,一切突然明了。   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为枳,所谓同根不同命,盖水土有异也。   明明同根,但一个能长在水土丰茂的淮南,滋养成橘,一个却长在冷荒的淮北,涩苦成枳。   会不会,苦枳也曾想过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得父母滋养,陪伴在侧,无忧生长,而他只能孤身待在京都,一个人吃饭、睡觉,无人看顾。   意识到这一点后,崔昭并没有觉得豁然开朗,反而陷入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每叫一声哥哥,她便会想到他确实讨厌过自己,想到她在无意中,分走了许多属于他的疼爱,想到与他初见时的冷漠,再到如今的照顾……   种种心绪混杂,她竟不知如何面对,也再难心安理得地喊一声哥哥。   而对这一切,崔衍心底又是怎么想的?   他是出于兄长的责任,所以对她好,还是确实放下了过往,安心把她当妹妹?   可是……过往是轻易就能放下的吗?她也拿不准崔衍的想法了。   有那么很短、很短的一瞬,崔昭会想,要是当年在崔府的是她,待在边关的是崔衍,那就好了。   经此一役,对两人而言,这便成了一道长存至今,难以跨越的心坎。   至少崔昭还没跨过去。   她看向信纸:“至于为什么不看我的信……现在想来,不看或许才是好事,不看,便没有什么烦扰。”   “相宜,你说的对,信总是要写的。”   临近散学前,崔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取出信纸,静看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字。   “喜欢吃橘子吗”   这是崔衍打破冷战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府上栽种的乳柑终于结果,仆从送了两篮来。   乳柑气味清甜,崔昭看了好几眼,他便从篮子里取出两枚,在她眼前晃了晃,什么也没提,只问了这一句。   “喜欢吃吗?”   崔昭是喜欢的,真正的橘子又甜又润,香味特别,和父亲说得根本不一样,橘子一点也不像醋,也并不苦涩。   后来,她想通缘由后,他再问起,她就不喜欢了。   她不想吃橘子,如果可以,她要尝尝苦枳,不知道苦枳的味道,是不是和崔衍一样……   风吹过,信纸微动,崔昭将纸上的墨吹干后,装入信封,画上字符,送到了门前的信盒中。 [23]疑点:叫别人哥哥倒是很顺嘴。   “如何?”   事毕,崔衍和丰水一道离开太学,两人向下马碑走去,他边走边问。   “打听到那个少年人的来历了吗?”   “打听到了。”丰水立即回答,“这小郎君平日里张扬惯了,身旁人对他的身份也不避讳,三两下就问出来了。”   “他叫做段临——”   崔衍眸光一顿,他停步,侧目看去:“段临?”   丰水点头,颇有些得意道:“公子,未免误会,我都问清了,他是通州段氏的段,临安的临,父亲便是如今的荆州刺史,段茂山。”   崔衍为官至今,朝中人认识大半,只需提起段茂山,他便知道了段临的来历,不再需要其他赘述。   只是——   他与段茂山并不熟悉,只在对方入京述职时见过几面,他可以笃定,在这之前,他从没有听过段临此人。   那晚的梦里,崔昭又怎么会说出他的名字?   不对……   他顿了顿,忽而又想起来,那日两人在玉坊中相遇时,身旁还有一个女子,他读唇所见,那女子叫他段临。   可只是一瞥,他连“段临”是哪两个字都没深思过,竟会让他如此记忆深刻,以至于梦中也出现这个名字吗?   崔衍觉得奇怪,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解释,只是他向来多疑,心中涟漪一起,便连带着整个梦境都古怪起来。   思索之际,丰水唤回他:“公子、公子?”   他回神看去,丰水道:“快散学了,娘子还不知道咱们在这里呢,您先上马车,我去前面等着,免得错过她。”   崔衍应声,而后掀帘入内。   坐在车中,他忽而想,这个梦的征兆不好,段临并非良人,往后还是少让他们接触为好。   段临的父亲虽然是荆州刺史,身份不算差,但也不比崔氏,和寻常官家子弟没有太大差别,唯一不同的,便是他的姑姑。   段临的姑姑,正是宫中风头正盛的段惠妃。   到此便够了,崔家从不与皇族亲眷结亲,崔昭同他几乎没有可能。   崔衍轻舒口气,便听到散学钟声响起。   他在车中静等崔昭,却也忍不住思索起来,若是给她寻亲,要寻个什么样的男子才好……   像他的吗?   哪里像他?   样貌?性情?身形?德行?还是其他……   “公子!”   丰水忽然掀帘,惊飞一厢隐秘的思绪,崔衍眼睫微颤,停了片刻后,才抬眼看去。   他道:“我把娘子叫过来了!”   此时刚散学,正是学子外出觅食的时候,半撩的车帘外,人潮拥挤,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崔昭。   她正和一女子并肩走来,两人在说着什么,她向来会说话,几句就能把人逗得眉开眼笑。   离得近了,她也看到了他,便抬起手指来,对身旁人开口。   不远处,崔昭对万思思道:“那就是崔衍。”   崔衍其人,万思思也是久闻大名了,每次家中兄长犯错,就会被父亲指点,再以崔衍作比,她都听出茧了,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她立即看去,只见半扬的车帘内,光线昏暗,即便有日光映入,也只能窥见一片藏青衣角,一枚白玉坠,以及一只戴着青玉指环的手。   看不清面貌,但她隐隐能确定,他是在看着她们的。   靠近后,崔衍抬手掀帘,探出身子,露出身形面貌,他的目光从崔昭身上掠过,而后对万思思颔首示意。   万思思先是惊讶于崔衍的相貌,而后对上那双沁了凉墨的眸子,心中没来由一惊,下意识抬手弯身。   崔昭一惊,连忙将她捞起:“使不得啊!”   再怎么样,崔衍也是平辈,犯不上用敬礼啊!   万思思自知失礼,忙起身道:“抱歉,一时没忍住。”   崔衍退后些许,颔首道:“无事,许是第一次见,比较拘谨,你们先聊。”   说完,他又坐回车中,放下帘子,大有等她们聊完才动身的意思。   崔昭看向万思思,奇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怕他的。”   万思思挠了挠头:“倒说不上怕,就是有点……”   她虽然脑子钝了些,直觉却向来敏锐,被崔衍看到时,她有种望向幽幽山林,又被深处某物盯住的错觉,哪怕只是无意的一眼。   她本能地想要止步,但一想到是崔昭的哥哥,那种幽深便明亮许多,倒也可以靠近了。   “可能是你兄长比较严肃罢。”万思思想了想,又小声道:“他看起来不太爱笑,犯错的话,会不会揍你?”   崔昭沉吟片刻,摇头:“他不会揍人,也从不发怒,犯错了,他只会叫你的名字,然后就这么盯着你——”   一双眼乌黑、冷情、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神情不像训斥,但却有种莫名的威压,让人看了就想认错。   万思思被她盯得发毛,搓了搓手臂:“这也太吓人了,还不如胖揍一顿!”   崔昭点头如捣蒜:“的确吓人,所以我轻易不惹他。”   万思思十分怀疑,忍不住提高声音:“真的吗?”   车内幽幽传出一句:“假的。”   不只是万思思,就连崔昭都惊了一下,她讶异嘀咕道:“耳力这么好,这也听得到?”   背后说话,被人抓包,万思思的耳廓立即透红,整个人僵硬如石,她清咳一声,匆匆道别,说一句“旬休见”后,便一溜烟跑了。   崔昭还没来得及应一声好,飞奔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不愧是武将之后。”她笑着开口,而后转身上车,掀帘道,“你耳朵怎么这么灵?”   崔衍看她:“弈箭之人,自然是耳力、目力都要好。”   “看来以后不能在你面前乱说了。”崔昭随口道,“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崔衍早有说辞:“和杜院长有事商谈,谈完了,就一道接你回去。”   “原来是公事。”   崔昭了然点头,她惯性躺下,枕着书箱,顺手将车内窗布掀开,日光霎时透进,暗淡尽退。   “对了,旬休那日,我们要去箭场,你去吗?”   “放值后去。”   崔昭有些惊讶,他向来繁忙,方才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过他会来:“和我们一起?”   崔衍摇头:“郑嘉年最近在练骑射,一直没有成效,便让我去帮一帮。”   想到郑相宜的哥哥,崔昭不禁扬唇:“完全想不出郑二哥骑马的模样,总感觉他会直接躺在马背上。”   叫别人哥哥倒是很顺嘴。   崔衍看她,静了片刻,不再提起郑嘉年:“听闻你选了医科?”   崔昭躺靠在书箱上,正翻看那本选科册子,闻言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崔衍道:“回来的时候,遇上赵师长,他同我闲聊时说起的。”   崔昭动身,讶异道:“这也闲聊?”   马车还算宽敞,但荐板只够坐,不够躺,她躺下的姿势大开大合,半边身子都在悬在外面,右膝更是抵上崔衍的膝头,借力保持平衡。   这么一动,枕着的书箱失了平衡,咣当坠下,里面书本册页也跟着洒在车内。   两人对视,崔衍就这么静看着她,就像她方才给万思思演示的那般。   静默片刻,她立刻弯身把东西拾起,放入箱中,坐姿也端正许多,再没有躺下。   她抱着书箱,有些心虚道:“我不是故意的。”   崔衍早已习惯,便没有多说,淡淡扫她一眼后,顺手接过书箱,安稳放到自己身旁,又继续方才的话题。   “你是老师的学生,我是你长兄,他不和我聊这些,难道要一直叙旧么?”   他话音一顿,忽然瞥见袍下露出一角信封,便弯身拾起,翻过一看,右下角绘着一只熟悉的燕。   还没看仔细,崔昭便立即将信抽回,一把塞进书箱,神色不大自然。   崔衍摩挲指尖,道:“这是给你的信花笺?”   崔昭含糊应了一声:“今天去放信的时候,看到有人写给我了。”   原来她今日就把信写好了,她会在信中说什么呢……   无法预料,因为他没有见过崔昭的信,也不知道她写信的习惯。   或许是想到了同一件事,两人忽而安静下来,但崔衍没有让这沉默蔓延太久。   他打开书箱,让崔昭把信放入,又道:“怎么突然选医科,是对这个有兴趣?”   “有一点。”   崔衍把书箱收回,缓声道:“太学只授课两年,选这门课,两年时间学不了什么,若是真感兴趣,就得正经拜个老师,从徒弟做起。”   崔昭抓到他的话柄:“那如果是假感兴趣呢?”   崔衍也不意外,淡声道:“无所谓真假,人生还长,不拘于两年,想做什么都可以试试。”   崔昭长叹一声,转身趴在窗边:“那是你有得选,我么,去书肆抄书都没人要,硬说我只会簪花小楷,不懂行草。”   崔衍看着她的侧脸,声音平和:“我有得选,你就有得选。”   崔昭回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看向他,清凌凌的,透着些怔然。   崔衍淡笑:“你长大就会知道,对大人来说,两年时光,已经足够发生许多事。”   两年时间,他一定会走到更高的地方,他会有自己的府邸,自己的人脉,自己的立足之地。   崔府分家时,他可以带着崔昭离开,去一个只有他们的家。   在那里,她不是犯了错,就要被送进祠堂的刺头,不是众人眼里的麻烦、不是结亲的筹码,而是府上主人。   寻到如意郎君,便风光出嫁,寻不到,一辈子待在府里又如何。   兄妹同胞,血系相生,同宗同源,本来就该待在一处的。   崔昭趴在手臂上,抬眼看他:“我已经长大了。”   他的生辰礼都是她赚钱买的,没有用家里分毫。   崔衍弯唇:“好,长大了,那你的这两年,说不定也会发生很多事。”   崔昭看去,同他对视片刻,也忍不住弯起了眼,笑道:“前辈,那长大后发生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崔衍扬眉:“按我的经验,都是好事。”   崔昭忽然坐直,好奇道:“崔衍,我还没问过,除了科举之外,你有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喜好?”   “没有。”   崔昭摸着下巴:“你也没有,你说这是不是遗传?你这样,我也这样,可爹娘都有自己想做的事。”   遗传是宋元真提过的,两人都知道其中的意思。   崔衍垂眸看她:“你又不是我生的,算什么遗传。父母皆有所爱,不代表孩子一定有或没有,喜好一事,只看自己,不关乎血脉。”   他道:“你还小,见到的东西太少,所以不知道怎么选择,往后还会见到更多,择时再选,都来得及。   即便没有最喜欢的东西,也会遇到最想做的事。”   崔昭看他:“那你找到最想做的事了吗?”   崔衍点头,一丝日光从眉眼擦过,落入那双乌眸,他看向崔昭,道:“找到了。”   崔昭好奇道:“是什么?”   崔衍唇角微弯,吐字清晰道:“升官进爵。”   “竟然这么俗套吗?!”她两眼圆睁,十分意外,“以你的脾性,我以为会说想载入史册,名流千古之类的。”   崔衍没有解释,打趣反问:“怎么,你想要一个名流千古的哥哥?”   她顿了片刻,摇了摇头:“我倒是无所谓,家人嘛,健康平安就好。”   崔衍静静看她,眸中含光,他应道:“是啊,健康平安就好。”   车内安静下来,氛围却很闲适,崔昭趴在窗边,风从外吹入,掀起她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角。   额角红肿消了很多,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默然片刻,收回目光。   -   傍晚,两人用过饭后,崔昭回房,从书箱中取出那封信。   兰心正在整理床铺,转头看了一眼:“娘子,这是郑娘子的信吗?”   崔昭摇头,没有拆开,只是在手里翻来转去:“这是别人写给我的信花笺。”   兰心知道信花笺的事,她想了想,眉头微蹙,有些忧心地上前。   “女学班的人,咱们几乎都认识,她们以前可不愿和我们玩,就算现在成了笔友,等往后身份揭露,还指不定如何疏远呢。”   她看向崔昭,劝告道:“娘子,这些信就当闲趣看吧,莫要太上心了。”   崔昭一笑:“好兰心,我心中有谱的,我只是……有些好奇,说不定是思思写的呢?拆开看看吧。”   兰心说的,她自然想到了,所以拿到信后,心中并不热切,只是现在闲来无事,才想着拆开看看。   刚启封,便掉出一张压着云纹的花笺,其上以一秀美小楷写就:今日晴好,可赏花品茗,遂沏一壶云芽,与家人闲谈舒心,不知笔友可爱品茶,又喜哪种花。   兰心看过,问道:“这会是万娘子吗?”   崔昭扬唇:“不是。”   不是的话,闲谈就好,不必交心,免得对方知道知心笔友是“崔昭”后,懊悔得整日吃不下饭。   “不过,毕竟是同门,还是要回上几句。”   任何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散学时主动写出那封信后,崔昭心中的抗拒便减了大半。   此时,知道收信之人肯定不喜欢自己,她心里更没有负担,便想到哪句写哪句。   “不爱喝茶,更喜甜汤,不爱赏花,更爱食花。   若娘子愿意,可将未落的春桃以蜜腌渍,而后泡入桃胶、银耳和糯米,做一碗春日羹,或许会比品茗更美。   此物的点睛之处,便是在碗里加三勺牛乳,回味无穷,尽可一试。”   哎,她可真是好心人,连秘方都给出去了!   崔昭写美了,匆匆装封后,立即带着兰心去了小厨房,在桃花羹的醇香中,全然忘了先前的怅然。   翌日,她把信放入信盒,看着其中整齐码放的信封,笑了笑,步入学堂。   -   开学几日,待新生习惯学堂生活后,授课便正式起来,老师一位接着一位走入,桌上经纶典籍堆积,课业也越写越厚。   饶是崔昭这般有精力的,几日后也败下阵来,提笔趴桌。   她眼神发虚,魂游天外,放空数息后,散学钟声响起。   万思思利落起身,精神奕奕:“阿昭,散学了,扯呼!”   崔昭抬头看去,很是不解:“思思,今日上了这么久的课,你不累吗?”   “不累啊。”万思思疑惑看她,挠头道,“其实我都听不懂,眼睛一闭一睁,师长们就放课走了。”   “……”崔昭很有些震撼,“思思,我这话不是有意的,但还是想问,你是怎么考入太学的?”   万思思答得直接:“背书,我把经纶书当口诀背了两个月,考学时只做了经学卷,没写赋文和杂学卷,运气好,最后一名进来了。”   崔昭彻底拜服:“你的记性才是令人望尘莫及啊。”   “家里人都这么说。”万思思这次没有谦虚,“散学了,一起走吗?”   崔昭摇头:“我今日有事,不去了。”   万思思也没有强求,点头道:“好,对了,明日就是旬休,到时我可能会晚些到,你们先去箭场,我随后就来。”   “好,明日见。”   崔昭同她道别后,起身背起书箱,再次来到了黄老院前。   算算时日,韩大夫也该回来了。 [24]箭场:——热热的。   “崔娘子,我师父今日还是没回来。”   黄老院的药童正在洒扫,刚见崔昭探出个脑袋,便熟门熟路开口。   这几日散学后,崔昭都要特意从门前经过,过一次,便要看一次,如此反复,药童都认得她了。   “不是说韩大夫四五日就回吗?”崔昭说着,还顺道塞了两块山楂糕过去,“我可是一直算着时间等他的。”   药童先前还会推却,熟稔后便也认了,两人一道坐在杏树下,边吃边聊。   “原本昨日就能回的,但他们途中遇上一个患者,便停下问诊,耽搁了一日,算算脚程,明日午时才到呢。”   药童抱着笤帚,鼓着脸颊看她:“明日的话,你直接去杏林春馆吧,师伯不打算住太学,他们应当会在医馆落脚。”   崔昭嚼着糕饼,想了想,问道:“你师伯医术如何?比韩大夫还好?”   药童点头,坦然承认:“虽然在京都城里,师父颇有声名,可要论医术,定然是师伯更胜一筹的。”   崔昭有些讶异:“我还没问过,你师伯叫什么名字,可有名号?”   “我师伯叫余霜,余人余,寒天霜。”   药童脆声回答。   “师伯有名号的,不过你肯定没听过,她是游医,居无定所,大多时候在边关周围行走,只来过京都一两次,京中没人认识她。”   听到边关二字,崔昭两眼一亮,立即放下糕饼:“她在边关问诊,是不是也擅治外伤?”   “外伤?”药童想了想,“我听师父说过,他早年间在边关行医,那时候就是师伯带他的,想来,应当是比师父擅长。”   崔昭大喜,当真是柳暗花明啊!   她原本还在思虑韩大夫离京的事,怕接替他的人不懂外伤,如今看来,换人反倒是一件好事!   她想起崔衍先前所说,忙问道:“这个余大夫,她有收徒的打算吗?”   药童摇头:“师叔伯里,只有余师伯从不收徒,她嫌麻烦。”   “是么……”   他看向崔昭,又道:“不过,师伯是来代课的,崔娘子选了医科,往后也算她的学生了,虽与师徒不同,但也算有点名分。”   闻言,崔昭连连点头,当即从书箱中掏出全部零嘴,一股脑塞去,语气轻快道:“多谢小师兄告知。”   药童疑惑看她:“小师兄?”   “是啊,过几日开课,我做余大夫的学生,你我就是同门了,你进门早,我叫一声师兄不为过啊。”   崔昭起身,两眼一弯。   “往后有什么不懂的,还望小师兄多指点。”   药童被这一声声的“小师兄”喊得迷糊,抱着一堆零嘴道:“师妹放心吧,往后有不懂的,尽管问我就是。”   崔昭向来嘴甜,三言两语,两人就从生人成了同门。   她心情大好,步伐轻快,轻哼着离开太学,转着身推开院门。   一进门,便见到院中人。   崔衍已经放值,此时正在院里练箭,羽箭离弦,穿透落叶,砰然一声命中靶心。   他头也未回,只从箭筒中抽出另一支,搭弦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崔昭声音清亮:“背对着我,也能知道我高兴?”   箭矢倏而离弦,崔衍收手,淡声道:“是啊,我有三只眼,还有一只在脑后。”   崔昭扬眉,将书箱放下:“你猜?”   “我猜——”他顿了顿,回眸扫去。   还能猜什么呢?   要么是去黄老院寻到了人,要么是医科的事如她所料,势头喜人。   他扬唇:“医科的事有后文了?”   崔昭一顿,上下打量他好几眼,奇道:“你怎么知道,真长天眼了?”   天眼倒是没有,不过最近新交了个小友。   太学中那个叫小碗的孩子,很爱同他来往,又是个话多的,崔昭天天给药童塞零嘴的事,不必多问,他自己就一股脑说了。   “只是听到些琐事而已。”崔衍收回目光,继续射箭,“先前不知你为何执意考学,如今看来,是为了这个吗?”   崔昭也没有再瞒:“……是。”   崔衍轻应了一声,直到最后一支箭羽放入靶心,他才收手。   “是想要学医,还是——”他看了崔昭一眼,而后松解手腕,卸下皮甲,指上的玉环、铁环一道放入匣中。   叮当声中,他道:“还是有其他原因,想要我继续猜?”   “这个……”崔昭上前,抬手拨弄匣中圆环,转了话题,“这个里面的圆环,有没有你最喜欢的?”   那就是暂时不想说了。   崔衍倒真的觉得好奇,到底是什么不能说的缘由,能令她执意考学、埋头选医。   但他也顺着她的意,看向匣中:“没有特别喜欢的,挂弦的环,能用就好。”   崔昭了然点头,没有特别偏爱的就好,她还担忧那枚玉环不合他心意。   她坐下,抬头看去:“明日就是旬休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箭场?”   “午时。”   提起此事,崔衍便从旁取过一张长弓,紧了紧弦,这才递给她。   “箭场的弓太重,不适合练习,我给你挑了一把,先试一试。”   说着,他又随意从匣中取出三枚银环,放入她手中,在她低头穿戴时,走到她身后,为她缠上肩和腕的皮甲。   这动作太过行云流水,他甚至没觉得不对,可崔昭却觉得别扭。   小时候,她十分好动,正是比鱼还滑溜的年纪,想学崔衍射箭,却又不爱穿些束缚的器具,一来二去,崔衍便习惯压着她穿。   要想控住崔昭,首先就得控住她的右肩和后颈,一环住,便怎么也溜不走了。   而今她长大了,他却还保有过往的习惯,虽然没有越界环住她的脖颈,但也差不离了。   他站在身后,右手轻扶,左臂虚压,既没完全抓实,却又离得极近,动作间,手臂不断轻压她后面碎发,反倒带来一种挠不到的痒意。   崔昭没忍住,扭了扭脖子。   “马上就好了。”他低声安抚。   轻淡的吐息传来,夹着朱栾香,如同罗网般将她拢住,却又很快消散。   ——热热的。   崔昭眨了眨眼,走神片刻,皮甲便已经穿戴好。   他后退半步,看向前方:“挽弓试试。”   崔衍从小就好射箭,崔昭耳濡目染下,也学得不少要领,她回忆着,开始挽弓搭箭,动作标准。   他点头:“还算合手。明日就用这张弓,肩甲和指环也一并带去。”   斜阳映下,两人身影交错又重叠,微风送来花香,也带来他的一声轻唤。   他忽然叫她:“崔昭。”   崔昭正在拉弓,没有转头,只应了声:“怎么了?”   “若心中有事,不必闷着,能与我说的,我都会听,你我兄妹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   崔昭静了片刻,知道他在指方才的事,可不大凑巧,偏偏这事谁都能说,就是不能随意告诉崔衍。   拉弦时,她侧目看了身旁人一眼,双唇微动,但最后还是抿紧,抬手放出这一箭。   她想,再等一等,等她解开心中疑惑后,一定会告诉他自己在做什么。   -   翌日,终于到了旬休,崔昭和兰心、丰水一早便出发去了南营箭场。   她与众人约的是巳时,既是攒局之人,自然是要先到的。   到了箭场,丰水亮过崔衍的符牌后,三人下马,带着长弓步行入内。   南营箭场在京都城外,占地不少,原本是给金羽卫和京中禁军演练用的,前年新修了一处营地后,这里便空了出来,成了跑马挽弓的好去处。   这还是崔昭第一次来。   丰水背着弓,一路絮叨:“娘子,这里我可太熟了,公子以前一觉得心烦意乱,我就和他一起来,哪里乘凉,哪里背风,我心里门清。   早上射箭,就要去廊边,等日头出来了,廊檐正好遮着,不吹不晒。”   崔昭来了兴趣:“他还会心烦意乱?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丰水挠头一笑,很是明朗:“全都是您惹他的时候。”   崔昭:“……”   兰心没忍住戳了他一下,瞪眼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话也很戳心啊兰心!   崔昭不与二人计较,又问:“散心的话,怎么不在家里射箭,要来这么远的地方?”   “平日里射箭,只是保持手感,家里靶距不够,靶子也不如营地的硬,散心的话,其实不够。”   说到这里,丰水眉头高扬,一脸自豪。   “您可不知道,公子臂力好着呢,就从这到哪,一箭就中,兴致来了,还会用上大弓,以腿张弦,能射穿硬靶呢。”   “是么!”崔昭听得新奇,又嘀咕道,“我还没见过呢。”   丰水摆手:“这有什么难的,说不准今日就能见了,若是真的想看,等公子来了,您说一声就是,他肯定不舍得拂你的意。”   “言过其实。”崔昭点他,感慨道,“我说话要是这么管用,早就在家呼风唤雨,做大王了。”   丰水只笑,却没有否认。   “到了。”   他走到廊下,刚把东西放下,正打算给崔昭二人廊下遮荫的效果,一抬头,便见到一团阴影。   丰水:“这什么东西?”   他退出廊檐,向上看去,那两条垂下的腿立即收了回去,片刻后,又探出一个脑袋。   “抱歉,我不知道下面有人。”   崔昭看去,有些意外:“陈璋,你怎么在这里?” [25]偷看:她透过阑干,悄然看向崔衍。   廊檐上挂着的人,着一身蓝衫,文秀疏朗的面上沁满薄汗,颇有些狼狈,不是陈璋又是谁。   他听到声音,转头看去,一眼就见到廊下的崔昭,顿时面色一红,手脚并用地攀回檐上,几声慌乱的碎响后,他再度探出头,看起来像是匆忙打理过自己。   “崔、崔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崔昭看了看四周:“我来这里练箭啊。”   陈璋干笑一声:“是啊,来这里自然是为这个。”   崔昭看他,眼中带笑:“陈郎君去廊上做什么?”   陈璋赧然一笑:“我也是来练箭的,但是臂力不够,难以挽弓,就找了个沙袋,想先练练臂力。”   他抬手,掌中晃出一个沙袋:“但是发力不匀……不小心扔廊顶了。”   崔昭更是好奇:“那你怎么上去的?”   陈璋指了指下方:“我去借了把梯子,等找到沙袋后,再想再去,这才发现梯子被人搬走了。”   崔昭扬唇,兰心也没忍住,笑了一声。   两人干聊时,丰水眯眼看去,一眼就认出陈璋,这不就是那个翻墙不过,害他笑了好半晌的陈郎君吗?   看他这样子,像是又被卡在檐上,骑墙难下了。   丰水想笑,但又不敢太明显,只能握拳掩唇,抬头对陈璋说:“陈郎君,再往东走就有一棵梨树,能从那里下来。”   陈璋先道了声谢,仍有些面露难色:“其实我试过,梨树高瘦,不好落脚,下树也不容易,差点被卡在半途……”   崔昭再忍不住,放声笑出来,眼如弦月,清唇贝齿,有种三月春花也比不得的生机,一时令人注目。   陈璋看着她,忽然有种浑身都张开的蒸腾感,像是有什么蔓延。   “咳!”   陈璋回神,循声看去,却见丰水继续清了清嗓:“陈郎君,走树上下来吧,小的在下面接着,就不会摔了。”   “哦、好。”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松了口气,还好只是脸红了,不是熟了。   崔昭含笑看他:“还是怕的话,看在老主顾的份上,我上去带你下来。”   要论上树翻墙,丰水都没她利落。   “这不好吧,让女子探路,非君子所为……”   崔昭才懒得听这些,她抬手招了招,示意他跟上,陈璋也只好颤巍巍顺着廊顶走到梨树旁。   崔昭抬手活动片刻,看了看树形,两手一攀,身形轻盈越上,三两下便到了树中。   她看向陈璋,笑道:“现在我下去,你可要记好我踩的地方,肯定不会摔的。”   陈璋讷讷点头:“那就有劳崔娘子了。”   “好说。”崔昭应下,在他的注视下,慢而稳地下了树。   有她在前示范,无论如何,陈璋也不可能再推脱不敢,他抿了抿唇,颤着手,跟着崔昭的落脚处,终于下了树。   他抬袖擦了擦汗,又向她行了一礼,松了口气:“多谢崔娘子引路。”   崔昭笑着摆手,她又问:“怎么突然来练箭了?你看起来不像喜欢这些的。”   陈璋一笑,有些局促:“崔娘子知道下月的春猎吗?我母亲不知从哪听说,上面打算从太学选人随行同游,或许会有我,就让我提前练练骑射。”   “是吗?”   崔昭有些讶异,若是能参加春猎,便能同天子、朝臣同游,对准备入仕的学子来说,倒确实是个良机。   陈璋倒是老实,他看了看她,又道:“我母亲说,你兄长有参与此事,想让我来打听一下,这对别人不公……若是以后她来问,崔娘子说不知朝中事就好。”   崔昭好笑:“我确实也不知道。”   若非必要,她和崔衍几乎不会聊起朝中事,一个不感兴趣,另一个觉得浪费时间,他更愿意和她闲聊。   她佯装不喜,叉腰竖眉:“你母亲来问,我只好用这个神情对她了。”   陈璋看她,忍不住笑出来。   丰水再度咳嗽,兰心看他,上前低声道:“喉咙痒就去喝水润润,不要在外人面前失礼。”   丰水语塞:“我……”   “几位这是聊什么,这么开心?”   后方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几人转头看去,便见谢婉清向此处走来,身后跟着一位撑伞的侍女。   陈璋看去,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谢婉清。   他抬手问好:“谢娘子。”   谢婉清含笑回礼,他们家中常有往来,见过数面,两人还算熟识。   “谢娘子。”崔昭也向她颔首,解释道,“方才遇上陈郎君被困,便合力帮他从梁上下来,聊了些琐事呢。”   谢婉清点头,视线在崔昭和陈璋之间流转,了然一笑:“这倒是有缘。”   陈璋不语,耳廓微红,崔昭却没做他想:“相逢即是缘嘛,谢娘子一路走来如何,我们带了热茶,要不要饮一杯?”   谢婉清略略颔首:“崔娘子心细,那便多谢了。”   崔昭看向兰心,示意她去斟茶,又望向陈璋:“陈郎君要来一杯吗?”   陈璋摇头:“不必了,我原本打算早上用掉三个箭筒的,但眼下连弓都挽不了,我还是再去练练,就不歇了。”   崔昭也不强求,她看了看他放在廊下的长弓:“会不会是弓弦太紧,不合手,这才拉不开的?”   陈璋回头看了一眼,抿唇道:“是这样,今早出门太急,拿成了另一副重弓,我已经让侍从回去取另一副了。”   崔昭想了想:“不如先用我的吧,等你的侍从把弓取回来,你再还我。”   陈璋一顿:“可以吗?”   “无事。”崔昭摆手,“反正我也是来玩的,现在人没齐,我还得等他们,暂时用不上,你拿去吧,丰水,取弓来。”   丰水心中泛起嘀咕,看陈郎君这痴样,心里肯定有绮思,待会儿公子就要来了,见到这一幕,不知会怎么想。   他想着,还是把弓给了陈璋。   “这是三郎君给娘子修的弓,不算很重,郎君好好用吧。”   陈璋接过,郑重点头:“原是这样,那也多谢崔学长了。”   丰水:“……”   陈璋接过弓,抱过箭筒,便在附近练起了箭。   丰水叹息回头,便又见到崔昭与谢婉清闲聊。   两人不算很熟,但一个坦率,一个讲礼,浅聊之下,也还算愉快。   谢婉清放下茶杯,道:“提起弈箭之事,令兄倒是颇有声名,崔娘子也擅射箭吗?”   崔昭摇头:“会一些吧,但和他比起来,就只算玩闹了。”   “我看崔娘子这身打扮,可不像只会玩闹的。”   谢婉清捻去她袖口的落叶。   “方才听说,你的弓也是他做的,崔郎君平日看着冷淡,私下倒是手巧心细。”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倒有种拉拢的错觉,崔昭觉得奇怪,扫了衣袖一眼,也不好在外拆崔衍的台,便点头。   “他确实手巧,以前,京都有一段时间盛行簪发,一两天就换个样式,侍女来不及学,都是他先看会了,再教给院里人的。”   谢婉清微愣,而后展颜笑道:“还有这样的事?他看着不像会簪发的人。”   “那就对了。”崔昭一笑,“他这个人啊,看起来越像是不会做什么,那他就越会做什么,心里叛逆着呢。”   谢婉清目光微动:“是这样吗。”   崔昭还想说什么,便听到陈璋唤她,她转头看去,他正向此处招手。   “崔娘子,能不能过来一下,这弓似乎有些问题。”   崔昭看向谢婉清,还未开口,她便弯唇道:“无妨,方才走得太久,我正好在此处歇歇,你去看看吧,不必管我。”   “好,那就自便了,有事叫丰水就好。”   崔昭示意丰水后,这才走到陈璋面前,看向他手中的弓。   “这弓出了什么问题?”   陈璋指向身旁的靶心:“不知为何,放箭时总会歪出寸许,一直没能中靶。”   “不可能,这弓是崔衍调的,昨晚我还试过,没什么问题。”崔昭看他,转着弓道,“人笨可不能怪刀钝。”   陈璋摆手:“真的会歪……我试给你看。”   他挽弓搭箭,崔昭站在他身后看了看,确实是对准靶心的,可放箭后,竟真的偏移寸许。   “怎么回事?”她接过长弓,嘀咕道,“昨晚都没问题的。”   两人站在一处,正琢磨这长弓的问题,箭场外便有一辆马车停下。   守门人上前,窗布掀开,很快露出一双上扬的笑眼。   郑嘉年亮出符牌,顺势问道:“崔少卿的牌子验过了吗?”   “早先验过了。”守门人将符牌递回,“人在箭场的东南角。”   郑嘉年没接,而是看向箭场某处,他观望片刻,忽然一笑,转头看向车内。   “崔筛子,我看到你妹妹了。”   崔衍正握着一卷书,头也没抬:“她就在箭场,见到有什么奇怪的。”   郑相宜却已经探头去看,她疑声道:“阿昭是在教谁射箭?”   郑嘉年瞥了崔衍一眼,又用折扇撩高窗布,怪声叹道:“是啊,也不知是哪家小郎君。”   崔衍目光微顿,抬头看去,透过窗布的缝隙,他见到两道并肩的身影。   郑相宜凝眉看去:“爹说的对,真该把你的嘴封上,什么话去里面转一圈,都能裹一层脂粉味。”   言罢,她轻哼一声,掀帘走出,先进了箭场。   郑嘉年收起折扇,看着她离去,嘀咕道:“哪有这么说自己哥哥的,真是越长大,越气人。”   他忿忿收回目光,又猝然对上车内那双乌眸,不禁心头一颤。   “盯着那里做什么,多吓人,不就是和同龄人一起闲聊弈箭吗,平常事而已,按年岁来算,她也到开窍的时候了。”   崔衍却没回答,他收回目光,将书放下,转身便掀帘走出。   郑嘉年也跟上,两人一道走入箭场,他还在说个没完。   “实话实说,难道你不焦心她的婚事吗,和人来往是好事,没看上,就多个好友,要是彼此中意,那更是一桩美事。”   “你眼光高,觉得谁都配不上她,可选妹夫又不是选妻子,不由你同意,崔昭喜欢不就行了?   我都忍不住劝劝你了,你总盯这么紧,大好姻缘也得被吓退了,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这些话,纯粹是左耳进、右耳出,崔衍完全没放在心上。   “有我在,她不会嫁不出去。”   郑嘉年一顿,又咂摸了两遍,这话怎么听怎么怪:“这和你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崔衍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处。   “我是说,只要崔氏还在,我还在,以她的身份,求亲的人只会多,不会少,纵然不嫁,在我府上待着又如何。”   郑嘉年扬眉:“要是你未来妻子不愿意呢?”   “没有哪个人是一定要成亲的,我也没有非成不可的理由。”   崔衍看着规矩,但心中是最不顾这些的,不羁如郑嘉年,偶尔也会被他的话惊到。   “你这……”   这让他说什么好,哪有人在妹妹和成亲之中,选择前者的?   郑嘉年还在耳边说着什么,但崔衍已经听不进了。   他目力好,一眼就认出了陈璋。   ——又是陈璋。   他们先前便偷偷通了书信,如今又一同在此说笑弈箭,难道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其实来往密切?   崔衍不知道,他只是缓步靠近,箭场风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崔昭没有察觉,对面的陈璋却抬起了头。   一对上视线,他就不由得定在原地。   他看到了一双和初见时全然不同的乌眸,正静静、幽幽地看着他。   若说初见时,崔衍的目光是淡漠宁静、眼中无他的,那此时此刻,他便是真的在看自己,但这目光像是隔了一层薄冰,只是看来,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凉意。   他从崔昭身后靠近,悬日映照,投出的影子便缓缓从后方倾覆过来,刚好将她笼罩其中时,他也恰巧停了脚步。   他离两人约莫三步远。   陈璋终于回神,抱着长弓道:“崔学长……”   崔昭也看到了脚下的身影,于是转头看去,崔衍逆着光,看不分明,她便眯起双眼,问道。   “你们不是午时才来吗,怎么早到了?”   太学的旬休日并非休沐,崔衍今日是要上值的,之所以午时来,也是想趁着午休多练片刻。   崔衍敛回视线,看向崔昭:“事情做完了,便请了半日假,提前来练。”   崔昭了然点头,又上前半步,熟练地借他身影遮荫。   她从陈璋手中接过长弓,又用手肘拐了拐他:“来得正好,崔衍,你调的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我射不偏,陈璋用就偏?”   崔昭指上、腕上都挂了银饰,尤其是指环,几乎都是他的尺寸,对她而言松了些,虽然用银链系到手腕了,不会掉,但动起来也是丁零当啷撞个不停。   他往日是喜欢这种响动的,可如今听来,竟莫名让人心烦意乱。   给她调的弓,自然是称她手的,旁人怎么合用?   崔衍压下这点微小的波澜,面上依旧平静,他敛眸接过长弓,勾了勾弦,又取出锦帕,擦拭弓柄。   “这是按你的臂长调的,陈璋臂展更长,用力不均,箭就会偏,要想用这把弓,就要调整臂距——”   他抽出一支箭,手臂张到一半,后撤半步,几乎没有对准的动作,箭便已经放出。   砰的一声,正中靶心。   他淡声道:“人笨,就不要怪刀钝。不是每一把弓都称手,试过三箭后,就该意识到调整发力了。”   陈璋赧然,神情失落:“学长说的是,我会好好练习的。”   崔昭安慰道:“别这么想,也不怪你,你又不常射箭,不知道其中缘由也正常,我不也和你一样,摸不着头绪吗。”   “……”崔衍看了她一眼。   她是说他们才像一类人吗?   到底谁是哥哥,谁是妹妹。   不论怎么看,这个陈璋都不是良人,崔昭又眼瘸,作为兄长,最好是不要让他们再接触。   他转头看去,郑嘉年早躲到一旁,同郑相宜、谢婉清闲聊去了。   他收回目光,对陈璋道:“既然你也到此练箭,那便一起罢。”   陈璋颇有些受宠若惊,眼睛一亮:“这、不会打扰二位学长练箭吗?”   “不会。”   待在这里才会打扰到他。   “好!我这就……”   说到这里,陈璋一顿,又有些为难,看向崔衍手中那把弓,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把弓给出的意思。   崔昭顺嘴解释:“他惯用的长弓落家里了,带错的这把弓太重,他拉不开。”   崔衍目光流转,静看了她一眼,这才轻应一声,把擦过的弓递给她。   “我们带有多余的弓,不缺用。”   “啊,好。”   崔昭接过长弓,敏锐地察觉到一点不对,看起来像是有人惹他了,可又找不到是谁,只能睁着一双眼,狐疑地打量崔衍。   他坦然任她观看,神情无异。   崔昭当然没能找出罪魁祸首,毕竟这里没有镜子,看了片刻,她也只能抱着弓,三步一回头地走到廊下。   对用弓的安排,陈璋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崔衍又望向郑嘉年,微抬下颌:“你今日练是不练?”   郑嘉年本来在和谢婉清闲聊,闻言,不禁以扇掩面,低声道:“筛子又被戳了个眼,看来今日要遭罪咯。”   他快步上前,将扇子别在腰后:“练练练,请你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三人一道去练箭了,谢婉清看着他们的背影,又问郑相宜:“郑娘子,你哥哥为什么叫崔郎君作崔筛子?”   郑相宜浅笑:“都是少时的称呼了,他们初识时,我二哥觉得崔家哥哥心眼比筛子密,气不过,就取了这个称呼,后来成了友人,叫着有趣,就没再改口。”   “原来是这样。”谢婉清想了想,觉得有趣,掩唇轻笑,“怎么会叫筛子。”   闻声,郑相宜目光忽顿,又转头看了谢婉清一眼,心有所思。   崔昭正抱着弓回来,见到郑相宜沉思的模样,以为她是觉得无聊,便递上长弓。   “相宜,要不要去射两箭,你不是一直想挽弓试试吗?”   郑相宜回神,点了点头,又下意识看向谢婉清,温声道:“谢娘子呢,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谢婉清回头,莞尔道:“不了,我这点力气怕是连弓都拉不开,你们去吧,我看看就好。”   “好,那我们先去了。”郑相宜起身,略略颔首,便和崔昭去了附近的短靶。   到了靶前,崔昭拉了拉弓弦,清声道:“你和我臂长差不多,正好能用这把弓,戴上扳指,我教你搭箭。”   崔昭刚取下扳指,便听郑相宜轻声道。   “阿昭,谢娘子怕是点中你哥哥了。”   嗡的一声,弓弦弹动,崔昭转头看她,有片刻怔愣:“什么?”   她把住长弓,未停的细弦在掌中颤动,震得她掌心麻痒,连带着心也晃动片刻。   郑相宜抽出一支箭,笃定道:“绝对不会错的。”   “她方才话里话外,一直在和我二哥聊崔衍,一提到就展颜,而且就凭她看去的那个眼神……我不会看错。”   崔昭情窍未开,平时机灵,对这种事便十分懵懂了。   “哪种眼神?”   她唯一见过的,就是崔莹和那个书生互诉衷肠。   “就是……”郑相宜也不知道如何形容,“你看到就知道了,和别人不一样的。”   能有什么不一样?难道换个视角,崔衍就不是崔衍了吗?   崔昭不解,但还是悄然回头看了谢婉清一眼。   崔衍出色,京都中想与他结亲的人不在少数,哪家娘子对他倾心的事,她以前也偶有听闻,但并未亲眼见过,始终觉得虚幻。   如今再看,对崔衍总要成亲的事,反倒有了实感。   她静了静,收回目光,继续教郑相宜射箭,心中虽想着此事,但更多的还是对崔衍成亲后,她无家可归的担忧。   两人足足练了两刻钟,一直未停。   郑相宜看着柔弱,其实性子坚韧,平时在府上有人管着,没法练箭,今日一来,便想尽兴,累到手发抖了也不愿停。   崔昭知道她高兴,便也没多劝,在她手忍不住颤抖时,上前压下长弓,又给她擦了擦汗:“好姐姐,先停片刻吧,我去给你倒水来,喝了再练也不迟。”   郑相宜满头薄汗,双颊微红,却不再像先前那般安静,眼中全是笑意,她收了手,撑着弓道:“好,我要喝三杯。”   崔昭也笑:“这就来。”   她走回廊下,还未靠近时,便见到谢婉清坐在廊前,目光专注地看向前方,几乎没注意到她在靠近。   崔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崔衍。   顷刻间,她又想起郑相宜方才的话,忍不住去瞧谢婉清的眼神,可看来看去,除了眉眼带笑、目光专注之外,似乎没什么不同。   又或者……在喜欢崔衍的人眼里,他有什么不一样吗?   崔昭是个好奇心强的人,念头一起,便按不下去了。   她停在谢婉清身后,悄然蹲身,和她视线平齐后,向前靠近。   廊下阑干紧密,只隔了半指宽,她透过这道缝隙,顺着谢婉清的视线,以她的视角,好奇地看向崔衍。   日色透过阑干,在她眼上亮起一道光痕。   琥珀色的瞳仁中,清晰倒映出崔衍的身影。 [26]惊马:“在偷看谁呢?”   在很久以前,京都风靡过一种玉石,民间叫它千年冰,崔衍说,那是水晶。   他不知从何处得了一块,猫眼大小,嵌在银环中,当做生辰礼送给了她。   他说水晶剔透,但两面三光,就像人一般,识人如水晶,不可只观一面,望她以后心如水晶澄明,识人可清。   人不止一面,崔衍也是人,他又有几面?又是哪一面引得旁人喜爱?   日色下,崔衍身形修长,着一身梅红常服,那是大理寺的要求,常服一律着此种颜色,与官服相仿。   他的同僚大多用亮一些的朱红,寓意镇邪避害,也衬得人精神,他却选了更暗的梅色,光线一淡,便能与明暗交界融在一处。   他看着冷淡,身上的每一道颜色,却无一不浓烈。   不论是梅衣、白皮、还是乌发,都像是用最纯的颜石磨出,点在这张脸上,莫名有种寒梅于春日盛放、即将凋敝前的残艳。   ……只论相貌,崔衍是没得说的。   就算是她看了这么多年,也几乎没有看腻的时候。   崔昭看了谢婉清一眼,再度看向崔衍。   他此时正在挽弓,眼皮半掀,嘴里说着什么,郑嘉年和陈璋站在一旁,闻言连连点头,弦动之后,箭中靶心。   他把长弓递给郑嘉年,又站到一旁,侧身对着此处。   崔昭看着,眉梢微扬,她这才发现,原来崔衍对人说话,不是一定要看着对方眼睛的。   往日两人闲谈,没有几句,他便会停下手里事,注视着她,他说这叫尊重,后来她与人闲聊时,也经常盯着,他又说没必要对每个人都尊重。   但他是长兄,他该受这份尊重。   他像君子,却不是君子。   崔昭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他的内里和她有些像,都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可实际又不一样。   如果非要比起来,崔昭却觉得他的内里更空。   她不想循规蹈矩,是觉得有些规矩不对,他不循规蹈矩,纯粹是因为不在意。   崔衍对很多东西都不大在意,身份、名声、才徳、伦.理、喜恶、钱财……啊,钱财还是要在意的,毕竟他有妹妹要养。   其余的,便都是可有可无。   一起长大至今,崔昭也没完全看清崔衍,越长大,他的君子皮便养得越好,有时候,她都会有片刻混淆,以为他就是君子。   谢婉清等人,喜欢的大抵都是这副君子皮吧,这做派还是很唬人的。   崔昭循着缝隙看去,郑嘉年被弓弦弹到掌心,正跳起痛呼,陈璋在一旁安慰,崔衍却转身取了凉水,拔塞浇上,低声说着什么。   看似关心,或许也有几分关心,他们毕竟是友人,可更多的,一定是他觉得聒噪,想让郑嘉年闭嘴。   想到这里,崔昭又看了谢婉清一眼,她正掩唇轻笑,眼神温柔。   看了半晌,崔昭也没办法看到谢婉清眼里的崔衍。   她们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她眼里的崔衍,除了平日里的好兄长之外,还有一个不可对外说道的暗影。   暗影里,崔衍站在雨中,血水顺着掌心滑下,落到旁侧两具尸身上。   他回头,看向门后的她,竖起食指,示意噤声。   人如水晶,数不尽有多少面,或许她也只是窥见了小半的崔衍,她从未喜欢过谁,但也知道,如果旁人看到这一面,怕是不会动心了。   她回神,再度抬眼看去,顿了顿,忍不住疑惑出声。   崔衍人呢?   方才还在箭场中的梅影,此时却不见踪迹。   崔昭抓着阑干,忍不住抬头去找人,却见谢婉清正好奇看她,而后目光一转,又看向她身后。   “……”   崔昭舔了舔唇,回头向上看去,对上那双她偷看了许久的乌眸。   “鬼鬼祟祟蹲在这里做什么?”崔衍开口,又扫了箭场一眼,轻声问,“在偷看谁呢?”   崔昭蹲在他面前,他腰上的玉坠便在眼前晃来晃去,打到她膝头。   她少见地支吾片刻,还没说什么,便听谢婉清开口。   “韶华春光无限好,爱看是自然事,崔娘子只是在赏景罢了。”   韶华……   崔衍抬眸,看向最年少的陈璋,一时不语。   崔昭干笑一声,站起身,正好齐他肩高,她伸手拍去崔衍肩头的碎叶,笑了笑。   “二位说笑了,我只是站累了,来这里蹲着歇歇,谁也没看。”   胡言。   他方才回头看崔昭,却不见踪影,寻了片刻,才发现她蹲在阑干后,正瞪着一双眼盯着他们。   若不是亲眼所见,越想越不对,他也不会来这里试问。   崔衍又侧目看了陈璋一眼。   他真是看不出这人有什么好,顶多算个性子善软,没有害人心,其余的全都寻常。   他收回目光,垂眸看她:“别蹲在此处赏景了,先去喝点水吧,唇干成这样,别没看到什么春花,自己先渴败了。”   又有人惹他了?   崔昭清咳一声,指了指方桌,心虚道:“我这不就是来取水的吗。”   她走下回廊,去桌边提起水壶,捻起两个茶杯,看了崔衍一眼,一溜烟去了郑相宜身边。   “……”崔衍胸口微微起伏,又看了陈璋一眼。   崔昭以前虽然经常溜出府,但要么是找郑相宜,要么是逛街市,她还未开窍,不喜欢那些狂言孤傲的男子,便也不常交谈。   是从最近开始,她才逐渐和同龄少年接触。   他没想到,自己全然没有哥哥围观看戏的心情,只有说不出的……他也不知如何形容这种心绪,实在有些陌生。   “崔郎君。”   谢婉清上前,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崔衍略一颔首,道:“谢娘子,我还有些事要问小仆,暂时不能相陪。”   谢婉清仍旧含笑:“好,郎君有事便先去吧。”   今日能到此遇上崔衍,已经是意料之外了,她还以为他今日上值,不会来的。   她侧身,让崔衍走过,浅淡的朱栾香一触即散。   崔衍去到箭场中,看向正在取箭筒的丰水,走上前:“我问你些事。”   丰水抬头,想了想,利落道:“今早陈郎君困在廊顶,是娘子帮他下来的。”   “……”他还没问。   “怎么帮的?”   丰水转身,指了指那棵梨树:“就从那里,娘子先上树,给他演示了如何下树后,陈郎君沿着她的足迹下来的。”   崔衍转眼看去:“他自己下不来?”   丰水又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陈郎君是最纯粹的读书人,爬树都是颤的,挂在树上,像条风干的小丝瓜。”   笑到一半,他发现崔衍没有跟着笑的意思,仍旧凝着眉,便立即撅了下嘴,勉强把笑嘬回。   他垂头:“公子,我不是在取笑人。”   崔衍根本没注意,他满心都是这件事,若是连下树都要崔昭帮忙,往后还不定得麻烦她多少事。   想到此处,崔衍忽然觉得有些目眩。   脚步踉跄时,丰水立即抬手扶住他,惊声道:“公子,怎么了?不就是两人说笑许久吗,您不会气晕了吧?”   崔衍确实感受到一种突如其来的晕眩,但不是气的,这种感觉,倒有些像他做梦的那晚……   缓了片刻,晕眩蓦然退去,眼前还是箭场。   丰水探头看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公子,您还好吗?”   崔衍扶额,摇了摇头:“或许是最近太累了。”   “那咱们还练吗?”   崔衍轻叹:“无事,继续吧。”   -   崔昭抱着水和瓷杯过去,郑相宜果然一口气饮了三杯。   她早就看到崔昭蹲在阑干处的样子,喝过水后,她才说起。   “方才蹲在那里做什么?鬼鬼祟祟的,我看到你兄长过去的时候,都为你捏把汗。”   对着郑相宜,她自是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闻言,郑相宜不禁失笑:“阿昭,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过来也一样啊。”   崔昭想了又想,还是不能理解:“我知道,可那是崔衍啊。”   崔衍,是不能喜欢的。   郑相宜轻点她额心:“崔衍又如何?崔衍是你哥哥,可不是她哥哥。连我二哥都有不少人仰慕呢,更别提你兄长了,这再正常不过。”   崔昭长叹一声。   郑相宜想了想:“我那里有些话本,改日让人给你送去,多看看,体会体会,许多事就通了。”   “这也能体会吗?”   两人正聊起少女心事,忽然从箭场门前传来一声呼喊。   “崔昭——”   比崔昭更快侧目的,是崔衍。   他现在十分敏感。   转头看去,见到是万思思后,他才双肩微松,敛回目光。   崔昭闻声看去,只见万思思骑着一匹棕马,手中还牵着另一匹,马背上挂着长弓和布囊。   “我来了!”   守门人放行后,她一拉缰绳,吹了声口哨,便纵马踏入。   这个时候的万思思,完全不像平日那般呆愣,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她骑马极其利落,没多久就到了崔昭二人面前。   崔昭抬头看去,不由得惊叹:“好高的马!”   万思思露出笑容,她翻身下马,拍了拍马头:“这是营地骑兵,可不是寻常拉车的马,既然要骑射,没有马怎么行。”   郑相宜眼带向往:“我还没有试过。”   万思思抬手:“那今日就试,旁边这匹小马是我特意牵来的,性子温顺,不算很高,正好适合新手。”   她又回身,在马上的布囊里掏了两个布偶出来,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我给你们准备见面礼。”   那是两个骑马小人,塞着棉花,圆鼓鼓的,憨态可掬。   郑相宜道:“我们还没备礼。”   万思思摆手:“这个布偶不值什么钱,只是我很喜欢,所以才带来送你们的,不用回礼。”   崔昭看了看她,笑着接过:“那就不是见面礼,是交换礼。”   两人转头看她,面带疑惑。   崔昭道:“过两日,我们也把自己喜欢的小物件送你,互换多有意思。”   郑相宜了然一笑:“我觉得不错。”   万思思双眼微亮,期待道:“好。”   她立即牵过那匹小马,看向两人:“它很乖的,我先牵着慢走,习惯之后再教你们快行。谁先来试试?”   郑相宜摆手:“我方才练了许久的箭,手还在抖呢,没力气拉绳,昭昭先去吧。”   崔昭也不客气,立即转了转手腕,准备上马:“方才纵马而来的风姿太飒沓了,看得人心动,我这就试试!”   “好,我扶你上去。”   万思思拍拍马头,忽哨一声,小马便屈膝弯身,等崔昭踩稳马镫后,才慢慢站起。   崔昭没忍住惊呼一声,这声音又唤过了崔衍几人。   郑嘉年挽弓看去,感慨道:“昭昭还是胆大,第一次骑马,说上就上了。”   陈璋也回头,眼里微亮:“崔娘子是很胆大……”   话说到一半,见崔衍看向自己,便悻悻收回目光,继续拉弦。   等陈璋看向箭靶后,崔衍顿了顿,才转身看去。   崔昭骑在小马上,万思思在前面拉着慢走,她面上满是新奇的笑,一高兴起来,双眼又弯成了月牙状,伴着开朗的笑声。   崔衍听着,唇角微扬。   她学东西向来很快,万思思带着慢走一圈,又试着小驱一圈后,便可以试着自己驭马绕圈了。   箭场外是一片山林,吹来的风环过箭场,扬起她的衣角和发丝,拂起一阵说不出的洒脱和轻盈。   郑嘉年看得心痒,他们今日原本只打算练箭,便没带马,如今看着崔昭这么快活,自己又岂能干瞪眼?   他二话不说,把弓放下,溜到郑相宜身旁。   “妹妹,和你的小友说一说,能不能把这匹马借我骑一骑?”   郑相宜狐疑看他,毫不留情道:“你学骑马才一月不到,这马不是是寻常马,当真能骑?我可不记得你喜欢这个。”   郑嘉年弯唇一笑,把折扇别在身后:“不喜欢骑马,可我喜欢快意啊,这种战马骑起来肯定不同。”   郑相宜蹙眉,不想帮他开口,万思思走过来,正好听到这话,点头道。   “可以啊。”   郑嘉年也不等郑相宜回话,转身问道:“万娘子,当真?”   万思思点头:“学了一月的话,姑且也可以骑,想试试的话,我带你走。”   “那就多谢了。”郑嘉年走向万思思,回头看她,“哎呀,还是别人的妹妹通情达理。”   “……”   郑相宜看他,向来文雅的人,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她虽然是个读书人,但有时候也真想对他动些拳脚,真不知道崔昭和崔衍长到现在,是怎么做到只吵一次的。   “思思,他性子不好,别由着他骑,拉着慢走就好。”   万思思还不懂什么叫性子不好,她对人情世故并不练达,更别提对上郑嘉年这种狐狸一样的人。   他先叫万娘子,后叫小友,末了感慨一下对风的向往,眼神沉郁,万思思就这么晕乎乎放了手。   郑嘉年一拉缰绳,便纵马而去。   他放声笑道:“战马就是不同,此之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豪情壮志间,战马速度越来越快,他灌了好几口猛风,眼被迷住,下意识夹住马肚,立即引起一声嘶鸣。   战马扬蹄,向左冲去,悠悠骑着小马的崔昭正在那里游走。   郑相宜面色一变:“阿昭!”   崔昭自然见到了一匹大马冲来,她惊呼一声,立即拉紧缰绳,驱着小马往右去。   郑嘉年慌忙中拉了缰绳,这大马也转了向,无意中追到崔昭屁股后头,小马顿时也受了惊。   万思思见状不对,立即跑过去,口中吹着口哨。   奔走间,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27]偏移:他抬手,轻声道:“阿昭,过来。”   “倒霉倒霉倒霉!”   郑嘉年拉着缰绳,被颠得七荤八素时,还不忘大声控诉。   “是谁倒霉啊!”崔昭声音比他更大。   小马受惊,但因力气不大,她暂时还能控住缰绳,如此歪歪扭扭走着,倒是比郑嘉年安稳一些。   在她后方,战马甩头颠足,郑嘉年压不住,顿时被甩得斜挂在马鞍上,他自己都快被甩飞了,更遑论控马!   战马越过一处箭靶时,郑嘉年便如脱线风筝一般脱落坠下,落地前,他两眼一闭,认命地护住了头。   马仍在狂奔,一道梅色身影靠近,他正要喊一声崔兄,崔衍便径直从他身旁越过,翻过箭靶,迎头追上了战马。   崔衍什么也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始终在崔昭和战马上巡回。   终于在某一刻,他看准时机,从后抓住坠下的缰绳,牵住战马、将其偏拉的瞬间,他攀上马鞍,绕紧缰绳,用劲一勒——   一阵嘶鸣响起,崔昭回头看去,只见马蹄高扬,日光被遮挡,晕成一道圆轮,在此之后,是一双看向她的眼眸。   他逆着光,快而细致地扫过崔昭,看过她惊讶的双目、略干的唇、紧握的手。   砰然一声,马蹄重重落下,正好在她和小马身后几寸。   崔昭一时没能收回目光。   比起旁人眼中姿容独绝、行事有矩的君子,她更熟悉这样的崔衍。   他压着缰绳,以手抚头,安抚仍旧有些躁动的大马,然后抬眼看她,提醒道:“崔昭,下马。”   崔昭目光微动,而后回神,立即应了一声,趁小马停步时,赶忙翻身跃下,退离数步。   其余人终于赶上时,崔衍仍在马上,待大马完全恢复冷静后,他才翻身下马。   万思思上前道:“崔昭,你没事吧!”   崔昭摆手:“没事,就是有些紧张,身上无碍的。”   郑相宜可算松了口气,抚胸后怕道:“方才真吓人,惊马可不是小事,这样高的马,要是被踏上一脚,这命还要不要了,都怪我二哥……”   说到这里,众人才想起来郑嘉年。   忙转头看去,他躺在沙地上,陈璋正在一旁,他又想去看崔昭,又不敢乱动郑嘉年,急得围着他转了两圈。   郑嘉年看他,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能痛呼出声。   万思思笃定道:“肯定是骨折了。”   见崔昭无事,一行人又从她这里,转向郑嘉年,崔昭原本也要跟着去,还没迈步,后领便被人勾住。   她转头看去,是崔衍拉住了她。   他垂眸,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而后蹲下.身,提起她薄红的裙摆,张手握住小腿。   这个动作太突然,崔昭下意识抽腿,却没抽动,反倒让一些腿肉更好地满入指缝。   崔衍顿了顿,力道微松,抬眼看她:“你没感觉到吗,腿上有伤。”   崔昭的足踝处,正拉开一道薄薄的长痕,沁着血色。   方才控马有些急了,这个速度和姿势,足踝肯定要被马镫割伤的。   方才太过紧张,崔昭根本没察觉到自己受了伤,现在回过神来,这点细密的痛意便从下方爬来。   在崔衍面前,就没必要强撑着了。   崔昭倒吸口气,立即撑着他的肩:“痛痛痛,我现在感觉到了,你先别按,让我缓缓再说。”   “这里没酒,要先把污血挤出来。”   崔衍敛眸,手上动作不停,层叠的衫裙堆积在他手腕处,轻而痒,他侧目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暂做处理后,他把血色擦去,又取出一块干净的锦帕,轻缓包扎在伤处。   “别系那么紧,疼疼疼!”   崔昭还在怪叫,按着他的力道也在加大,别看她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但只有他知道,崔昭其实是很怕痛的,只是比起露怯,她更能忍。   “……好了。”他收手起身,声音缓和,“是我背你,还是想自己过去。”   “还能走,我自己过去吧。”   崔昭小声吸气,试着动了动,虽然有些痛,但还不至于影响走路,她就这么扶着崔衍,一步一顿地走向郑嘉年。   和他比起来,自己这点伤也不算什么了。   被人围着,郑嘉年也不痛呼了,只是安详地躺在地上。   比起丢人,他只觉得庆幸,还好坠地前护住了脸,若是毁了容,他今日真要一头撞晕在这里。   他郑嘉年宁愿骨折,也绝不毁容!   可惜没人能听到他的心音。   郑相宜没好气地数落他,万思思在一旁给他扇风,陈璋忙着捡他掉落的散物,谢婉清在旁轻劝——终于,他的好友崔衍到了。   此人对亲妹多在意,他是知道的,都恨不得做她妹妹肚子里的蛔虫了,如今他闯了这样的祸,怕是捞不到好。   他转眼看去,直白开口:“打人不打脸。”   崔衍蹲身查看他的伤势,淡声道:“等你好了,我只打脸。”   被按上腿骨,郑嘉年痛呼:“杀人诛心啊!”   骨折了几处,还有些沁血外伤,崔衍收回手,看向陈璋,默了片刻,想起他是个不顶事的,转而叫来丰水。   “找些硬木板来,先处理一下,再带他去医馆。”   郑相宜蹙眉:“他身上还有外伤,京都善治外伤的大夫不多,不知去哪个医馆?”   崔衍想了想,还未开口,便听崔昭接话:“去杏林春馆吧。”   “馆内的韩大夫就是太学的官医,他早年在边关行走,京都最擅治外伤的就是他。”   崔衍侧目看向她,若有所思。   “好。”郑相宜点头。   一行人也来不及管游的事,将郑嘉年送上马车后,便扬鞭去了杏林春馆。   -   这是一间不算起眼的小医馆,熏着药香,檐下悬铃,与其余的大医馆比不了,但门前却已经排起了长队。   馆内有两位坐诊大夫,捡药的、送药的、验方的学徒穿插来回,有条不紊。   一位药童外出安抚:“诸位别急,韩大夫方才回来了,今日定能看上……”   他话音一顿,看向巷口的马车,车帘卷起,露出平躺的郑嘉年。   药童立即上前:“这是怎么了?”   郑家车夫撩起车帘,忙道:“坠马了,馆内大夫可在?”   药童这才快步走回医馆,没多久,便有两个学徒抬着板舆来,他们没有多说,径直将郑嘉年移上板舆,抬到内堂。   在进去前,郑嘉年咬牙展扇,遮在了面上。   崔昭也从车里走出,崔衍先下了马,而后回身将她抱下,待人落地后,才扶着她的手臂,和她一道入内。   这不是崔昭第一次来杏林春馆,她轻车熟路地进了内堂,找到位置坐下,向后屋张望。   方才药童进了后屋,应当是去请韩大夫了。   不一会儿,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帘后先是露出一双白靴,而后晃起腰上悬着的铜铃,来人走近,掀帘,露出形貌。   是一个身着素衣女子,乌发高挽,斜插两枚铜钗,眼角微垂,神情颇为冷淡,她视线一扫,看向堂中的郑嘉年。   药童从后方赶来,指着他道:“余师伯,伤患就是他,应当是刚坠马不久。”   内堂是用来处理重伤的,眼下就郑嘉年一个伤患。   女子应了一声,提着药箱和夹板上前,先是摸过郑嘉年的根骨,确认断处后,顺手用夹板将骨位定住,这才翻开药箱,开始诊治外伤。   从她出来的那刻,崔昭便没移开视线。   她一直在打量这人,见她眼神清明、手法利落,处理外伤的动作甚至比韩大夫还要迅速,她当即便可以确认,这人医术更高。   先前听药童说过,她叫余霜。   许是视线太过直白,余霜处理好后,抽空看了她一眼。   “有事?”她开口,声音意外的有些沙哑。   崔昭一顿,崔衍看了她一眼,接道:“她腿上也有伤,劳烦一看。”   余霜转身洗去手上血渍,顺道看了一眼:“马镫割的吧,桑叶,再取些酒、水和草药汤来。”   说完,她便到了崔昭身前,一言不发,开始处理伤势。   这是个寡言的女人,崔昭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她最擅长的就是应对寡言的人,这都要感谢当初的崔衍。   今日一早发生了不少事,好在有惊无险,郑嘉年只是骨折,没有伤到脏腑,往后可以名正言顺地逃练了。   谢婉清、陈璋二人,见事态和缓后,也不便留在此处,一一告辞。   陈璋上前道:“崔娘子,今日的事还是多谢你,往后在太学,若有不便行动的地方,尽管叫我,在下定尽力而为。”   崔昭颔首:“那就多谢陈郎君了。”   陈璋还想多说,只是眼下人多,又有崔衍在场,他抿唇点了头,转身退去。   谢婉清也向崔昭慰问两句,而后向崔衍颔首,同陈璋一道离开。   躺着的郑嘉年长叹:“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有趣有趣!”   走到门前的陈璋突然踉跄,他没敢回头,一个箭步就冲出门外。   郑嘉年忍不住想笑,牵动伤处,又笑不出来,只能咬牙吸气。   这诗万思思背过,却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郑相宜扶额:“别管他,疼痴了,胡言乱语呢。”   万思思点头,又继续给他扇风。   郑嘉年转头看向郑相宜:“小妹,什么时候能到你,我还等着做大舅哥呢。”   他转念一想,又摇头:“不急不急,等崔衍做了,我再做,到时候还能向他取取经,免得伤和气。”   “且等着吧。”郑相宜懒得理他,转身同药童去了外堂柜台,付了诊费。   “等不了多久。”郑嘉年转头看向万思思,又和她闲聊起来。   另一旁,崔昭和崔衍都没注意这话,崔昭是一心扑在余霜身上,若有所思,崔衍则是在思索崔昭的行径。   她在太学选了医科,又对这里十分熟悉,看来进太学就是为了杏林春馆,或者是韩大夫。   可今日见了这女大夫,她的反应也十分不同……边关行医,擅治外伤,对她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思索之余,余霜已经净手,她看向郑嘉年和崔昭:“药方已经给外堂了,走的时候把药带上。   你回家后记得做一副趁手的拐,两三月都不要大动了,你回去后一天上两次药,每日都要用酒和草药汤清洗,回吧。”   “好。”崔衍停了思绪,外出取药。   待一行人离去后,她才多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后屋,韩明也在此时掀帘走出。   “师姐,方才问诊如何?”   余霜道:“不是什么大病,京都人养得精细,过段时间就好,只是——”   她顿了顿:“方才那个红衫女子一直盯着我,也不知在看什么。”   “你是说崔昭?”韩明笑了笑,“这孩子人不错,就是好奇心比较重,这才盯着你看的。”   余霜问:“你和她很熟?”   韩明点头:“倒是认识,这孩子先前就来过几次,说想做我的学徒,可我已有六个弟子,再教一个,实在有心无力,便推了。”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起来:“不过她也机灵,自己考进了太学,选了医科,若不是我打算去江南修养,她还真能成我的学生。”   余霜少见地好奇起来:“京都名医不少,怎么偏要拜入你门下?”   “这个嘛,倒是不清楚。”韩明回忆片刻,“不过,她第一次来寻我,不是来学医的,而是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韩明捻胡:“她问,一个人受刀伤流血,若不处理,约莫要多久才会咽气。”   余霜疑惑:“怎么突然来问这个?”   “不知道。”韩明坐下,“京都平和繁盛,不像关外,懂外伤的大夫不多,她应当是向人打听过,被指点到我这里来的。   不过,我也无法回答。”   余霜点头:“伤者的年岁、体型、病史还有伤口轻重,都有影响,要辨证来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断定的。”   “是了。”韩明抚掌,“我也是这么说的,没过多久,她就说要和我学医,想来,是为了这个。”   余霜敛神,若有所思。   韩明笑道:“反正我也要走了,今后师姐你替我入太学,她也成了你的学生,有意的话,或许可以收她为徒,传传衣钵啊。”   余霜蹙眉:“不收徒,麻烦。而且我只替你一年,一年后我就离开。”   韩明大笑:“好好好,这一年,师姐就好好留在京都吧,也算修养了。”   -   回去的路上,崔昭坐在车中,闭目养神。   她脑海中反复回想的,都是余霜那利落的动作、游刃有余的神情,针刀在她手中,如指臂使,轻易便能将伤口缝合。   如此厉害,若能与她修习,困惑定能开解。   想到此,崔昭不由得双手握紧,胸腔中的心跳鼓动,砰砰的声音击在耳边,如同雷鸣。   恍惚中,她又想起了雷雨夜。   第一个雷雨夜,她七岁,在瀑雨中,她望见了父母倒下的身影,喊得声嘶力竭。   第二个雷雨夜,她十四岁,在滚过的电光中,她看到了站在雨中的崔衍,他湿着身,手上见红,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她,鲜血满地。   他抬手,轻声道:“阿昭,过来。” [28]仇事:一道闪电滚过,照亮崔衍的脸。   七岁时,崔昭被接回崔府,彼时的她刚经历父母亡故之痛,神思不属,便整日跟在崔衍身后。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担忧。   或许是那夜的记忆太过鲜明,她总怕自己唯一的兄长也遭遇不测,撒手而去,所以每天都要蹲守在他身旁,看谁都警惕,她把这叫做保护。   没能保护好父母,所以一定要保护好哥哥。   甚至因为太害怕崔衍出意外,她半夜惊醒后,便会偷溜进他的屋子,在他熟睡时,伸手探一探鼻息。   刚开始,崔衍还会被她吓到,然后抿唇起身,把她提回自己房里。   他本来就对这个妹妹没什么好感,眼下更觉得冒犯,只是碍于她的年岁和身份,想着就算敲打她也听不懂,说几句后也就算了。   还能如何,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能忍且忍。   这一忍就是两个月。   他以为自己到后面会忍无可忍,冷言相向,可谁知道,忍到后面竟然习惯了。   从前总是独来独往,后来便多了条尾巴,一条好用的尾巴。   崔昭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有用不完的精力,在家里看书、准备考学时,他几乎不用动身,要什么让她去取就可以。   个子虽小,两条短腿却倒腾得很快,风一阵卷去,风一阵卷来,然后脆脆地喊一声。   “哥哥,给你!”   若是有吃不完的果子、糕饼,往旁边一推,三两下就能见底,省了打理的工夫。   有人来找他,更是连头都不用抬,崔昭会先一步跑到门口,看看来人是谁,然后叉腰挺肚,道:有什么事和我说。   那段时间,丰水刚被调来不久,几乎没有累过。   两人磨合了半年,才总算有点寻常兄妹的亲近感。   半年后,崔老太君把崔昭送进了族学,彼时的她也终于放下心,不再日日警惕,不再怕崔衍突然咽气,高高兴兴去上了学。   到底是孩子,一看到新东西、同龄人,注意力就被吸走,回家后也不再围着他转,有了自己的事。   于是崔衍没有尾巴了,身旁的人换成了唯唯诺诺的丰水。   丰水太过谨小慎微,没有尾巴好用,但也尚可。   每日散学时,他都会坐在树下休息片刻,托着下颌,略有惫懒地抬眼,看着崔昭从门外跑来,向他问好,然后又跑走。   断掉的尾巴是回不来了。   于是他也没再想这事,只尽心准备考学,考太学对他而言不是难事,但要想做魁首,还是得花些心思。   备考时,他意外发现丰水记性不错,人看着胆小,但他要的书单,只说一遍,他便能全部记下。   难怪老太君会把他分到自己这里,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有了丰水随侍,再加上忙着考学,崔昭和他的来往又少起来。   以致于他没有发现,自己这个从边关回来的妹妹,其实还没适应大宅的生活。   族学里启蒙的师长,几乎都是崔氏本家的长辈,有的是一方儒士,有的是致仕官员,崔昭进了族学,念了几天书,便颇受长辈喜爱。   她伶俐聪慧,又颇有灵性,虽然是开蒙的年纪,但许多事不需点拨,便可举一反三,谁看了都说她和崔衍不愧是两兄妹。   但这种夸耀也只暂短维持一月。   一月后,族学长辈们也慢慢发现,崔昭并不是一个聪慧且安分的孩子,她有很多不同的问题。   女子笑不露齿、温良恭俭,她要问为什么。   说起每日晨昏跪地请安,以表孝心,她也要问为什么。   长辈们不许她爬树上墙,男子却可以适当宽容,她更要问为什么。   她有太多问题,也有太多出格的行为,偏生又长有一张巧嘴,辩得人语塞,族学长辈们对她是又爱又恨。   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都去了她身上。   或许是太过显眼,无意中招惹了人,没多久,崔昭和院里一个仆从对上了。   那仆从是一个高壮的男人,并非家生子,原先在崔恒院里做事,崔恒怜惜他们兄妹二人,便借了好几个仆从来,他就是其中之一。   这人一开始还算老实,后来不知为何,总对她冷言暗讽,可面上又装得憨厚,崔昭年幼,又刚回府上,就算向人提起,旁人也只当童言。   彼时崔衍忙着考学,崔昭不想打扰他,再加上仆从是大伯送来的,她怕因为自己伤了和气,便自己和这仆从斗起来。   反正也只是些阴阳怪气的话,还没边关的粗人说得难听,她伶牙俐齿,几句话便噎回去,仆从常被她气得脸通红。   起初只是言语交锋,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真动了气,便向崔昭挥了巴掌。   没打中。   崔昭蹲身闪过,又猛地撞向他肚子,铁脑壳一发威,登时让这仆从白了脸。   “本大王不是白当的!”崔昭拍拍脑袋,一溜烟跑了。   这次便是真的积了怨,往后再讽崔昭,就不像先前那般委婉了,但她也丝毫不惧,男人又动过两次手,只是都没能得逞。   在第四次震怒,扬起巴掌时,被路过的侍女看到,惊呼喝止。   “韦方,你做什么!”   当日,这件事被捅到崔衍那里。   他原本在顾远芳那里读书闲谈,收到消息后,两刻钟不到便回了府上。   崔衍平日里看着淡漠,不问周遭事,但院里人都知道,他是最讲规矩的。   不是书本册页的规矩,是他自己的规矩。   院里的任何事,几乎都不能脱离他定下的常轨,他只是不问,不是不管。   没多久,韦方就被带回,反手捆缚,跪在院中,所有仆从都站在一旁,面色各异地看向他。   烈日灼灼,将人烤得心焦,不少人忍不住拭汗吐息,坐在院里的崔衍却面色未变,只是静看着韦方,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就像悬顶的刀,一下又一下地凌迟着心房。   韦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脏狂跳,晒得焦灼难耐,他想要开口诡辩,却只觉得口舌黏腻,一个音都发不出。   是死是活,总要给个痛快话!   吞咽好几下后,韦方终于开口:“郎君,小娘子向来顽皮,话只能信一半啊,我只是抬手取碗,绝不是要动手!”   崔衍没有回话,他掀眸看向走廊,直到丰水带来一个高壮仆从后,他才启唇。   “动手吧。”   什么动手?   韦方回头看去,还没看清来人,就迎面对上一个巴掌,啪的一声,他被拍到地上,打得头晕眼花!   “你做什么!”   大汉也不解释,只是看了崔衍一眼,得到首肯后,蹲身继续掌掴。   韦方就像盆里的糍粑,被拍了一掌又一掌,大汉手重,没多久就将他右脸打得肿起,里面的肉几乎要冲出面皮!   韦方忍不住大喊:“我不是家仆,只是来府上做工的,你肆意动手,这是犯了律法,我要去府衙告你!”   崔衍仍旧没有回话,但这动静却将崔昭引了出来,她愣愣地看着院中,还在思索时,便有一侍女走过来,遮着眼睛,将她抱到院外。   “是不是家仆,与我何干。”崔衍终于开口,“继续。”   直到面皮终于破血后,韦方再忍不住,大声道:“我认了,我认了!我对小娘子动了手,但没打到她!”   崔衍抬手,大汉才停手起身,他问道:“是有人指使你针对崔昭的?”   看似疑问,可他的语气分明是肯定。   韦方想了想,还是没答,可崔衍也没让人继续,而是看向院门,没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崔恒和他的长子崔望一同赶来。   崔恒大惊:“瑾之,这是怎么了,我听说这仆从对阿昭不逊?”   他身后,崔望看向院中景象,双唇紧抿,没有开口。   崔衍扫过他,起身行了一礼:“大伯,这仆役确实出言不逊……”   “只是出言不逊,你就把人打杀成这样?”崔望上前,“崔氏从不仗势欺人,一切按规矩和律法来,你这般用私刑,岂不是招人话柄!”   崔衍瞥他一眼,又看向崔恒,继续将未尽的话说完。   “这仆役确实出言不逊,但已有惩处,之所以动手,是侄儿发现他偷盗府中银钱。   家贼盗银,按律,三十杖也不为过,只掌掴,已经算心慈了。”   韦方右脸肿胀,闻言大怒:“我没有偷盗!”   崔衍不急不缓:“你房中的银子和工钱对不上,没有偷盗的话,多余的钱从哪儿来的?”   “我……”韦方语塞。   崔恒看去,又惊又怒:“竟是个贼子,是谁举荐你进府的?!”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崔望一边劝诫父亲,一边又担心韦方说些出格的话,事到如今,早已远超他的预想!   混乱中,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崔衍的视线!   崔望心头一跳,立即命人将韦方带走,匆匆离场。   这件事之后,韦方因盗窃一事扭送到府衙,竟意外发现他早有前科,是个惯犯,罪上加罪,判了六年。   没多久,崔望意外坠马,在家养了三个月。   这件事对崔昭而言,实在没有太多记忆点,她当天被抱出院外,不知里面发生什么,没多久便忘在脑后,六年也一晃眼过去。   十四岁那年,崔老太君决定回清河老宅过年,除了出仕的叔伯之外,府内家眷都提前跟着回了。   那是崔昭第一次去清河,和兰心闲逛时,忽遇大雨,两人急忙寻了客栈躲避,雨停后才出来,这就耽误了不少时间。   等她们回到崔宅时,便和定好的时间差了半个时辰,算是晚归了。   这本不是大事,解释两句也就过去了,偏生运道不好,那天不知撞上了什么事,崔老太君心情极差,扶着额头,让她去祠堂反省,正好也去认认祖宗。   崔昭也认下了,哪个祠堂不是待,去也就去了。   老宅不像京都,这里占地更宽,祠堂修在了宅邸最里面,离众人的住处有些距离,平日里只有一两个仆从来此洒扫。   若是常人,一个人待在这里,定然是怕得不敢睡。   可崔昭不怕,反正里面都是自家祖宗的香牌,就算晚上见了飘魂,那也是来看她这个后辈的。   如此想着,她闭了门,上了闩,挡住飘雨,安稳睡去。   只是睡到半途,她忽然被一点细微的响动吵醒。   这声音混在雨中,本来不算清晰,可她那晚就是听到了。   她从香台下坐起身,狐疑地看向门外,祠堂的门是红漆木制的,原本看不到外面,可这到底是老宅,门也没有那么严丝合缝。   透过缝隙,她看到外面有人影晃动,似是在密语。   没多久,一把尖刀忽然顺着缝隙探入,轻巧地抬着门闩,一下两下地顶着,试图无声闯入。   她方才听见的就是这个动静!   崔昭蹙眉,心头一紧,便抄起一个烛台,拔下红蜡,用尖刺正对前方,缓步从侧方移向门口。   恰在此时,门外的动静也停了,探入的尖刀也利落收了回去。   “直接破门算了,左右都是要将她掳走,这么鬼鬼祟祟,得拖到什么时候?”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说得轻巧,她厉害着呢,趁她昏睡迷晕再掳走,肯定比惊醒她好。”   屋外竟有两个男子!   那男人继续道:“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小娘们,你怕什么!   赶紧把她掳去,再请大哥作保,问崔府要赎金,那可就是要多少开多少了,别等了,迟则生变!”   另一人咬牙:“好,听你的!”   门外又没了动静,崔昭心脏狂跳,攥紧手中烛台,偷偷透过门缝看去。   门前身影一动,缝隙后忽然露出两只狰狞的眼瞳,正紧紧盯着她!   “我就知道,她肯定不会睡死,这贼丫头精着呢!”   两人也不管了,尖刀探入,咚咚几声,费力将门闩上顶,崔昭避开刀刃,死死压住门闩,双方开始角力。   只是外面是两个壮汉,她一人自然敌不过,强压几刻后,门闩还是被破开。   崔昭立即用烛台劈头刺去,率先冲入的男子避之不及,被划伤胳膊。   男子破口大骂:“奶奶的,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惹人嫌!”   崔昭定睛看去,只觉得他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男子举刀劈下:“怎么,这就不记得我了?当年若不是你们,我也不会被府衙抓住,吃六年牢饭!”   崔昭狼狈躲过,这才想起来,他是韦方!   “想起来了?”韦方气笑,“老子流窜多年,片叶不沾身,谁曾想在你们兄妹身上翻了船,钱没拿到,反倒被阴进了监牢。”   “要怪,就怪你那个哥哥吧!”   他甩刀上前,另一人从腰后取出麻绳,两人准备趁雨夜将她带走。   正在此时,院门忽然被叩响。   韦方动作一顿,和另一人对视一眼,握刀紧盯门外。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一人一手撑伞,一手提着食盒,缓步走入。   伞面抬起,一道闪电滚过,照亮崔衍的脸。 [29]惊雨:还要看到他动手杀人的丑陋模样。   暴雨倾然,雷声轰鸣。   隔着雨幕和长径,双方的面容在电光中显露。   崔衍看清对面两人,认出了咬牙举刀的韦方,而后目光微移,从崔昭面上划过。   她半扶在香台前,愕然望向门外,烛火幽微,照亮她鼻尖的薄汗。   他立即明白了缘由。   “崔衍,他们是来寻仇的,快去叫人!”崔昭当机立断,大喊出声。   韦方和另一个大汉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点头,以二敌一,实在有胜算,两人也不打算奔逃,趁现在雨大,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韦方道:“你先动手,我去把他拿下,一报当年之仇。”   话音落,他已经冲了出去,积蓄的雨水在他脚下飞溅,刀锋映着夜色,从崔衍面上划过一道光痕。   崔衍没有先行弃逃的打算,雨势太大,路途太远,不论是叫喊还是寻人,都太费时了,等再回来,崔昭未必还在祠堂。   他不可能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崔衍放下食盒,手中油伞收拢在前,一双乌目极为冷静地看着韦方。   很烦。   他突然想。   这些人就像蝇虫一样,不停绕在周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在崔昭面前撕下假面,打破她对兄长的憧憬和妄想。   理想中光风霁月、松姿梅骨的哥哥,成了冷酷无心、工于算计的阴人。   如今,还要看到他动手杀人的丑陋模样。   ——他当然是要杀了他们,以绝后患的,不可能再送去府衙,让今日的事重演。   可崔昭还在看他,自己到底是直接动手,还是……   崔衍神思极快,韦方从祠堂跑到院门,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他心中已经千回百转,想过许多。   刀锋映光,高举下劈时,他退后半步,抬伞侧挡,而后一个旋身,将人踢回雨中。   十九岁的崔衍,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中,尚有少年高挑身形,动作灵敏,又已然独具青年的气息与力道。   他实在太冷静了,如同盘蛇一般,悄无声息地盯着韦方,扫过他的每一个弱处。   “倒是小看你们这些读书人了。”   韦方啐了一声,立即从地上起身,再度举刀上前,这次他没再掉以轻心,如饿狼般窥伺着崔衍,刀锋偏移,却是朝着削断纸伞而去。   两人缠斗时,祠堂中的崔昭也正与大汉对峙。   方才那一脚给两人都踢懵了,崔昭没想到崔衍这么有劲,大汉没想到韦方差点吃亏。   他不敢耽搁,想赶紧把这个小娘子捆了,好去帮韦方,崔昭也和他一个想法,打算尽力缠着这人,免得崔衍陷入以一敌二的困境。   她虽然力道不足,但胜在身形灵活,手握烛台,用力挥刺时,她转身,一个箭步就跃上了香台,三两下便蹿到祖宗牌位中,抱起香炉一扬,正好洒在大汉脸上。   “呸呸呸!”   香灰厚实,劈头盖脸扑来,让人睁不开眼、呛不了声。   “好你个小娘皮!”大汉后退几步,也不与她费时间,“你给我等着!”   这小娘子太会躲了,一时半刻抓不下来,想用她逼迫外面那人停手都没法子,若是被她拖了时间,导致韦方受伤,剩他一人,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大汉抹去香灰,转身冲进雨中,也不管战况如何,举刀就劈。   以二敌一,崔昭见状不妙,正要冲出祠堂,便听见崔衍道:“别出来。”   她下意识顿足,一时犹豫,怕自己过去会扰乱崔衍的节奏,令他分心,可不过去,又怕他不敌二人,趁乱受伤。   崔昭万般纠结时,崔衍心中也在衡量,终于在某刻,他打定主意。   大汉一刀砍去,崔衍以手中的废伞格挡,刀刃没入伞骨,正要彻底将其劈开时,崔衍忽而向前推进,用力一缴,伞骨抵在大汉手腕处,如花炸开。   大汉一声惊呼,后退数步,刀把脱手,落到崔衍脚边。   他扔开纸伞,弯身捡起了长刀。   雨还在下,整个庭院中,只有祠堂亮着灯火,崔昭站在门前,一错不错地盯着院里的三人。   他们几乎陷在雨幕中,但她也看到崔衍拾起了刀,神色有片刻错愕。   这还是崔衍吗!   以后她还能不能惹他!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径直穿过雨幕,被崔衍感知到。   他拿着刀,轻叹一声,先挡开韦方的刀势,顺着崔昭方才划开的伤痕,一刀划过,一声痛呼后,他将人踢入一旁的花泥中,又转身向大汉走去。   方才他手中没刀,两人都敌不过,更别提现在有刀,他奔向奋起反抗,可腹部疼痛难忍,实在无法直起身。   崔衍停步,问道:“还有遗言吗。”   大汉被刀晃了眼,立即变了脸色,向他合掌告饶。   “这位郎君,我们也是被钱财蒙了心,眼下悔改了!您尽管将我们送到府衙,不论判处多少年,我们都认!”   “看来是没有了。”崔衍轻声道。   他几乎没有等待,手起刀落,星星点点的血珠喷洒在雨中,溅上下颌,又很快雨水被冲去,唯有袍角湿濡的血色尚存。   他静静看着大汉圆睁的眼,凝神倾听,在雨声中听到了崔昭短促的气音。   突然被吓到的人就会这样吸气但不发声。   就在这时,崔昭抬起手,惊声道:“崔衍,小心身后!”   一道亮光划过,爬起来的韦方举刀劈下,崔衍转身躲开,但还是被他从右肩划到左腰,青秀的衣袍顿时染红,沁出血色。   崔昭立即走出祠堂,他也顺势回身,反手劈向韦方的脖颈。   他们两人用的刀都太糙,不够锋利,所以刀刃入到一半就被颈骨卡住,但也足够割开颈脉。   潮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洒了崔衍半身,惊停了崔昭的脚步。   他回过身,扔开长刀,道:“没事了。”   一道电光闪过,照亮崔衍的形貌,潮湿的乌发、皙白的皮肤、隐约的小痣,那两丸如黑水银的眸子,正专注而安静地注视着她。   除了面庞和手背之外,他的左半身几乎被鲜血沁满,下颌处也挂着艳水,腥甜的血味混着浅淡的朱栾香,交织成一种特别的味道。   崔昭鼻子向来很灵,她嗅到了,却无法形容,并不难闻,只无端让人胆寒。   两具尸身还散在他脚边,指尖滴落的水珠发红,他看着她,忽然抬手:“阿昭,过来。”   她一时怔愣,没有上前,只有心脏在狂跳。   见她没有动作,崔衍先是静了片刻,而后眉头微蹙,踉跄几步,恰好露出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痕。   “崔衍!”崔昭立即回神,将一切抛诸脑后,在他倒下前将人扶住。   崔衍将手搭在她肩上,缓声道:“无事,你先去叫人罢,今日失手伤人,祖母那里怕是不好善了。”   崔昭原本还有些摇摆,听了这话,立即道:“不是你的错,他们本就起了歹心,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形势所迫,不得不动手。”   崔衍看着地上血水:“你不觉得哥哥做得太过了吗?”   崔昭那里顾得上他换了称呼,怕他多想,便道:“是他们咎由自取,与你无关,不要多想!”   “是啊。”   她知道就好,不要多想,哥哥不是那样不好的人。   他轻应一声:“走吧,去叫人。”   扶着满身是血的崔衍,两人一道去了前厅,给厅中的几位伯母吓得三魂飞出,七魄不在,得知大半都不是他的血后,众人才定下心神,请来老太君。   崔老太君竟没有多说,而是跟着仆从一道去了祠堂,见到地上尸身时,她没有斥责,只是静着神情,不知在想什么。   没多久,她问:“他们两兄妹呢?”   平姑上前:“已经去请大夫了,现下正在房里问诊呢。”   -   崔衍房中。   大夫匆匆赶来,命人备好烈酒和热水后,开始给他诊治。   崔昭、丰水等人等在一旁,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湿帕,清水很快透红,丰水来回端盆换水,忙了好一阵,才终于将伤势止住。   大夫一边包扎,一边嘘声:“你这小郎君可真能忍,劈了一刀没叫,给你擦伤换药也不叫,铁打的一样。   是不是妹妹在场,不好意思出声?”   崔衍趴在床上,裸着脊背,乌发散了一枕,只能依稀看到一双眼,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崔昭蹲在一旁,正在扭干湿帕,转头看了一眼,小声问大夫:“那我要出去吗?”   闻言,崔衍这才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这算是他进房后发出的第一个音了。   大夫摇头:“说着玩的,这种时候,家人在旁陪着会更好。”   “我肯定会陪着他的。”   崔衍眼眸一动,转看向她。   崔昭没注意,探头看向他后背,狰狞的疤痕已经被包好,不再渗血。   她联想到什么,面色担忧问道:“大夫,这刀伤这么重,只止血就够了吗,要不今晚别走了,我怕又出意外。”   大夫宽慰:“无事的,清河附近常有匪寇流窜,这种刀伤,我也有些应对经验,只要出的是净血,刀器不锈,及时止血就没有大事。”   崔昭一愣,她道:“可他流了很多血,后背都染湿了。”   大夫起身,收拾药箱,顺口道:“人没有这么脆弱,从头到脚,精气血都多着呢,哪能流一流就出事了,只要不过量就好。”   崔昭忽然安静下来,她不知在想什么,眉头紧蹙:“不过量吗……”   崔衍看她发愣,便抬手戳了戳她的膝头,本是示意她去送送大夫,可崔昭回神后,却上前拉住他,   她神情急切:“大夫,这个过量是多少量?”   大夫沉吟:“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会治刀伤,没遇上大出血的,一般而言,就算没有伤到大脉,时间也不会很长。”   崔昭再问,大夫却也给不出别的答案,她只好将人送走。   至此,这件事便成了一个疑问,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小汤山,雷雨夜,父母不敌盗匪围攻,身受数刀,三人从山头滑落,跌到那个窄洞前,立即钻进洞中避难。   山腰处,匪徒一直在搜寻他们的踪迹,未果。   崔昭以为他们要得救了,爹娘的刀伤也有止住的趋势,可偏偏在这个关头,两人不过说了几句遗言,便咽气而去。   这时机不算快,但也绝对不慢,也是在父母咽气后不久,搜山的匪徒们渐渐离去。   从始至终,她以为爹娘是失血而亡,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可听过那大夫的话,她心中忽然升起疑惑。   人若是受刀伤,不止血,多久会咽气?   回京都后,她问过许多大夫,但都无果,京都的大夫并不擅长外伤,好不容易打听到韩大夫,却也没得到确切回答。   最后,便只有考学,拜入韩大夫门下这一条路。   毕竟,那晚的亲历者只剩她一人,到底如何,也只有她最清楚。   所以她敲响了崔衍的门,说要考太学。   事关父母,在没有确定死因是否有异之前,她不敢对崔衍说,她不想再看他神思不属,吐血伤神的模样。   ……   “崔昭、崔昭?”   耳边响起声音,崔昭睁眼,便见崔衍坐在床头,手边是一壶烈酒和一盆热水,热气袅袅,洇着一点酒意。   崔昭一顿,又转眼看向周围,疑惑道:“我什么时候回的房间?”   “天都快黑了,早就回了,你在车里睡了一路,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   “我怎么回来的?”   “当然是背回来的。”   见她醒了,崔衍才起身打湿锦帕,他没说谁背的,只是坐回床前,点了点被面。   “到时间了,起来清创上药。”   崔昭依言起身,她看了看门外:“兰心呢?”   “你伤了腿,她被平姑叫去问缘由了。”他顿了顿,“你也可以等她回来再上药。”   崔昭收回目光:“不必了,直接上吧。”   回来后,兰心便给她换了身素裙,淡兰的裙下,探出一只伤腿,原本只是踩在床沿,但崔衍个高,想动手便得靠近。   他俯身,侧首,避开她的膝头,垂眼解开足踝上的缚带。   这么一碰,又痒又痛,崔昭下意识缩回寸许,伤处便掩映在裙下。   崔衍抬眸看了她一眼,而后坐回椅上,将缠带放到一旁,一手取过浸了酒液的湿帕,一手握住她的小腿,放到自己膝上。   “踩好。”   崔昭一愣,依言照做,心中有一瞬的不自然,但想到她这是受伤,是在上药,其他兄妹也会如此,便放松了些。   崔衍看着那道伤痕,仔细用湿帕擦去伤药,帕中浸过酒液,碰到伤处时便生出刺痛,崔昭立即吸气抽腿,没能成功,只好踩着他的膝头用力。   “疼疼疼,要不还是换温水吧,先前已经清过伤口了!”   崔衍没有松手:“不行,这是医嘱。”   他还想按下湿帕,看了呲牙咧嘴的崔昭一眼,又把她的腿拉近了些,而后俯身靠近,一边轻拭,一边吹拂。   原本只是纾解痛意,可从崔昭这里看去,竟像是用裙角罩住了他的面容……   这个就不行了吧!   “等一下!”   崔衍以为她又要乱动,握着小腿的手立即下移,掌住足踝,控住她的动作后,很快将药粉和伤痕擦干净。   他直起身,轻声道:“这也乱动?平时不是很能忍吗。”   “我……”崔昭语塞,真是有苦说不出!   崔衍取过药,再度拉回她的腿,这次便没再靠近轻吹,崔昭也不敢乱动,僵着身子任他动作,再痛再痒都咬牙忍了!   “好了。”   他看向硬如石像的崔昭,觉得好笑,便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   “铁脑壳,好好休息,有事让人叫我。”   他将水和酒带走,路过窗边时,侧面看了一眼,却发现崔昭还在瞪着一双眼看他,见他看去,又立即收回视线,整个人裹进被子里。   “还有,尽量不要碰伤口。”   叮嘱过后,他才回到房中,手中的托盘放下时,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桌面。   方才给崔昭上药时,他便觉得有些晕眩,不敢多待,就加快了速度,现在回到房里,眼前更是发虚。   最近似乎很爱发晕,真要去看大夫了。   他扶桌坐下,揉了揉眉心,只是还没想好找哪位大夫,人便晕了过去。   梦中又是一道熟悉的白光。   上次晕眩做梦时,他也见过同样的光晕。   再度天旋地转后,崔衍睁开眼,步履踉跄,又很快被人扶住。   “怎么了?”   声音清亮干脆,极其熟悉,他转头一看,扶住自己的人正是崔昭。   又梦到她了吗……   崔衍眨眼,刚要开口,便听她道。   “让你吃些东西垫垫肚子,非不愿意,这下好了,都饿呛了。我说陈璋啊……”   陈璋?   崔衍一顿,想要转头,却发现视线不受他控制,没有向左移动,而是看向桌面。   桌上放着一面带有裂纹的铜镜,镜面中,映出陈璋的脸。 [30]陈璋:能不能不分开……崔衍……   陈璋……   他这是梦见自己成陈璋了?   崔衍眸光微动,心中更是疑惑,这梦境越来越吊诡了,自己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不就是白日里见到陈璋与崔昭……   他目光一顿,难道是见到二人相处,心中不喜,晚上才会梦见?   上次似乎也是这般,他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能咋舌接受……   完全接受不了。   镜中的陈璋低着头,耳廓微红,神情有些赧然,眼里又带有说不出的雀跃。   ——少男怀春。   这是崔衍一辈子都不会做出的表情,哪怕是在梦里。   他冷淡看着,镜中的陈璋低着头,悄悄看向崔昭扶着自己的手,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道。   “多谢崔娘子,方才确实有些晕眩,只是起身太快了,不是饿的。”   崔衍:啧。   他梦见自己是陈璋,自然是陈璋看向哪里,他就只能看向哪里,这偷偷的一眼,在他看来不亚于凑到崔昭手边。   他忽然想,崔昭眼瘸,不会分辨不出这种巧言罢?   而后,崔昭的声音响起:“我也饿着呢,在我面前就别硬撑了,坐吧。”   崔衍在心里点头,眼瘸的人是这样的。   陈璋道谢后,依言坐下,抬起头,崔衍这才得以窥见全貌。   眼前除了崔昭之外,还有一间屋子。   这不是一句白描,真的如字面所言,就只是一间屋子。   破瓦搭成的顶、有些歪斜的横梁、空荡荡的房间,除了一张方桌、两张长凳之外,最多再加一张床。   姑且称那块方板为床,毕竟上面折了一床薄被。   这就是全部了,空得漏风,桌上甚至连一个装水的陶壶都没有。   他这是梦到了什么窝……   “崔娘子,咱们暂且还没成亲,就这么来你房里,会不会不大好?”   陈璋轻声开口,语气倒是没听出半分不好。   原来是崔昭的窝。   崔衍只觉得诧异,再度打量周遭,可不论怎么看,仍旧只有那些东西,扫了一圈,视线落到崔昭身上。   崔昭倒还是崔昭,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目光和神情都沉稳不少,不像是年岁增长沉淀出的,更像是经过风霜磨出的。   崔衍注视着她,忽然安静下来,连陈璋说的话都不想反驳了。   崔昭想给陈璋倒杯水,可惜这里连泥陶都没有,她也不讲那些规矩了,双肩一松,手臂搭在桌上,倒颇有一派洒脱。   她笑道:“有什么好不好的,成亲也就是过几日的事,更何况,我早都不在意这些虚名了。”   又是成亲……   陈璋双手拢袖,倒是十分感慨:“真没想到,咱们会走到今日……这是我以前做梦也不敢想的。”   崔昭视线飘渺:“是啊,我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说起过往,陈璋不免会心一笑。   “当年科考后,我入了仕,虽然是个小官,可也在京中,我还想着……多约崔娘子出来游玩,可惜我这人性子软弱,不适合官场,后来便调职离京了。   那时候,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崔娘子,谁知……”   他看了崔昭一眼:“谁知兜兜转转,我们又在益州相遇,这大抵就是缘分吧。”   崔衍:“……”   崔昭也笑:“说来也巧,你正好是此地县丞,我先前被当成流民扭送到府衙,还好见的是你,不然真不知道会如何。”   陈璋想起什么:“一直没来得及问,崔娘子没了路引,又、又被崔氏除去户籍,那之前是怎么通关来的益州?”   “用我师父的凭证,不过进城后被发现了。”崔昭道。   陈璋点头:“哦哦,那尊师没一起来吗?要不要给她去信,报个平安?”   “……”崔昭看他,指尖在桌上画了几个圈,才轻声道,“她已经离世了。”   陈璋两眼一瞪,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这、崔娘子,实在抱歉,是我失言了!”   崔昭笑笑:“没事,你又不知道。”   陈璋不敢再提,他又想起什么,转道。   “崔娘子,其实,我私下托请同僚,让他去打听了一下,前几日才收到回信。   崔氏将你除籍的事,崔学长好像真的不知道,他只以为你离开了崔家,一直跟着师父在做游医呢。   “不过,他好像一直在寻你的踪迹,我同僚去问这件事时,差点被他觉察出端倪,看来,他还是认你做妹妹的。   “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去信一封,有他相帮,一定有法子为你另落户籍,这样就有路引了,不至于被当成流民或者逃奴,以后不管是行医还是做工,都有机会。   “这样,你也不至于……不至于用和我成亲的法子,来拿得户籍。”   崔昭起身看他:“你是后悔了吗?”   陈璋立即摇头,也跟着起身:“绝没有,我心甘情愿的,崔娘子尽管落我的户籍,我毫无怨言!   只是怕耽误了你的姻缘,毕竟男子和女子不同,成亲一事,对女子总要严苛些。”   崔昭抿唇,也觉得对不起陈璋,婚姻大事并非儿戏,她倒是不在乎名分,可单单为了给她落籍,便要陈璋献身,对他而言,委实不划算。   她垂头,低声道:“抱歉,陈璋,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好不容易到了益州,再往前走几个关卡,就能回到关外了。   我要的东西就在那里,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也不想半途而废,更不能和崔衍联系,以免暴露位置。”   她默了又默:“等一切事了,如果我还活着,一定回益州来,若你遇上心上人,也只需顾她,不必管其他。”   陈璋抿唇,轻应了一声。   崔昭挥了挥手,将沉郁的氛围驱散,她打起精神,走到门边看了看:“不是说你母亲要来看我吗,怎么还没到?”   陈璋这才想起来,他也转身走到门前:“我母亲出门向来很慢,她每次梳洗都要很久,我是提前来找你通信的,就怕你措手不及。”   崔昭回头看他:“说得对,不能露馅,咱们先演一下爱侣,免得她起疑。”   崔衍听二人交谈,听了许久,心中正思索,闻言也忍不住看去。   陈璋耳廓一红,结舌道:“怎、怎、怎么演?”   崔昭语塞,挠头道:“应该就是抱一抱,拉拉手之类的吧,相宜之前借过话本给我,书里就这么写的。你没看过这种书吗?”   “没有!”   “那就试一试……”   崔衍垂眸看去,不知为何,他也和陈璋一样,一时定在原地。   “那我就试了。”   崔昭抬眼时,眼角带笑,先前的深沉褪去大半,往日的鲜活和灵动又凝回眼中,恍惚间,崔衍还以为她在看自己。   她也不是很熟练,先试着伸出小指,勾了勾他的手指。   于是指腹传来一点痒,勾来的指尖柔软,指间有一点捡药磨出的细茧,略略温热。   她凑近,仰头看他,有些好奇:“这样如何?”   “……”   崔衍听到一点心脏搏动的声音,只是一时分不清属于谁。   没有几息,陈璋已经羞得满脸通红,差一点就要熟了,他立即抽回手,支支吾吾说着什么。   可崔衍没有听,他现在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是透过陈璋的眼,静静地看着崔昭。   她仰着头,还在专注地看着自己,似是觉得他反应过度,有些好笑,眉眼、嘴角都露出笑意,两眼如往常一般弯成月牙。   “不至于吧?我都没什么感觉。”   没有吗。   崔衍不知道。   她摇头思索:“看来牵手是不行了,你反应太大,到时候你母亲又要说我了,她还不知道我是崔昭吧?   今日这惊喜着实大了些,要不就并肩站着吧,到时候别气得拧你耳朵。”   陈璋摆手:“不会,只要我向她表明成亲的决心,就一定能成!”   崔昭疑惑:“怎么表明?”   她忽然一笑:“像话本里那样吗,两个人拥在一处,两眼含泪,说谁也不能让我和这个穷书生、不对,和穷娘子分开!”   崔昭上前,抬手抱住他:“话本里就这样,然后你母亲就会命人将我们拉开,然后扔给我一沓银票,让我此生不能见你。”   崔衍眸光微动,低眉看去。   拥来的身体温热柔软,额角还是有翘起的碎发,看起来像个软毛脑袋,正一下又一下地蹭着他。   她搂着人的力道并不算紧,松松搭在腰后,没有太贴近,但他还是隐约闻到一点朱栾香。   她怎么也用了这样的熏香。   “不要分开啊,不想和你分开,求求你了伯母,别拆散我们……”   崔昭夹着嗓子,模仿着话本里的句子,可崔衍却听进了耳里。   恍惚间,陈璋抬起手,他也跟着一起,松松放在她后腰,没有贴近。   她还在胸前滚着,演得忘我了,碎发都翘起来,有些凌乱。   “不想和你分开,能不能不分开……崔衍……”   忽然间,她话音一顿,抬起头,有些出神:“嗯?怎么忽然想起他了?”   崔衍也有一瞬出神,他看着她,指尖微动。   陈璋理解:“你们也许久没见了,虽然他现在不是你的哥哥,但兄妹情不假,思念是正常的,等你回来,我就给他写信吧。”   崔昭敛眸,眨了眨眼,还是道:“不必了。”   她收回手,透过破烂的木门,看向外面,她没有说话,是以谁也不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   崔衍也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什么叫“虽然现在不是你的哥哥”。   ……这到底是个什么梦。   梦中,他们在这间小房子里等了一个下午,也没等到秦夫人。   傍晚,他,或者说陈璋,一起陪崔昭出门买了几个馒头,两个人摸遍全身,最后凑出一个买油饼的钱。   两人对视片刻,忍不住笑出声。   崔昭道:“我这一路颠沛流离的,穷就算了,你怎么也这样,你母亲这两天还没把财政大权还给你吗?”   陈璋赧然:“她听说我要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成亲,气得没睡好,现在还掐着钱呢,崔娘子,你再等两日,发了俸禄,我就全都给你!”   崔昭摆手:“假成亲而已,我不会真要你的钱,等定了户籍,我就能去主街搭棚行医了,到时你就跟着我,至少吃喝不愁。”   陈璋道:“女子养家,到底不好,你放心,我一定会劝服母亲。”   他抿了抿唇:“今日她爽约,应当是想给一个下马威,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明日我们必定登门赔礼。”   崔昭本不在意,但看他如此,也只好宽慰:“没关系,如果我是你母亲,我也不会愿意的,你能答应帮我,我已经很感谢了,其余的我都接受。”   陈璋更是忏愧,他把油饼递给崔昭,同她定下时间后,便行礼拜别。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崔衍也看去,崔昭正站在油饼摊旁,低头吃饼,见他看回来,便扬起一个笑,同他挥手道别。   陈璋转身离开了,到得府门前,便见仆从守在那里,见他回来,立即进去回禀。   陈璋也没有拦他,左右母亲都要知道的,他正要进门,又被人叫住。   “陈县丞,有你一封信!”   驿使骑马到门前,将信件递给他,“县丞,这是一封加急信,我们便立即给你送府上来了,还请签收。”   陈璋立即点头:“好,多谢。”   虽然标注加急,可寄信人正是他的好友,是他的话,便不可能是什么朝中大事。   他接过信,签好印信后,走回府内,顺手拆开,看到一半,他忽然停了脚步。   【吾友见启,十万火急!   崔衍这个人精发现端倪了,两日前已经向益州出发,不管你有他妹妹的什么消息,千万留好,别让他走空!   我近来才知道,他表面不显,其实一直在寻他妹妹,私底下都找疯了,要是他人到了,你却什么都说不出的话,就等着躺益州地底罢,我可赶不过去挖你!   不挖坟人张谦】   陈璋:“……”   崔衍:“……”   陈璋拿着信,忍不住喃喃。   “不该去信询问的,这下好了,算算时间,崔学长就算快马加鞭,也得一个月后才到,到时崔娘子肯定走了。   她又不想透露行踪,崔学长问起,我要怎么说……”   “而且,以现在的关系,我要叫他一声大舅哥吗?叫了是不是就不会被埋?”   陈璋想到什么,面色红了红,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仆从经过,假装崔衍在面前,抱拳道。   “大舅哥,内子出发去了边关,一时半刻回不来,还请下榻休息……这么说好吗?”   崔衍:“……”   不、好。   他嘀嘀咕咕向前,忽然一拍脑门:“他不会不认我这个妹夫吧?!”   啪的一声,这一巴掌把崔衍打醒了。   他坐起身,看着房中幽静的陈设,静默许久,眸光变了又变,径直起身。   “丰水。”   院里很快传来脚步声,丰水从窗外探进脑袋:“怎么了公子?”   崔衍闭目:“请周大夫来一趟。” [31]心病:我发梦两次,梦中全是你。   丰水一愣,以为崔衍有哪里不舒服,应声后立即去请大夫。   一梦醒来,也不过黄昏而已。   崔衍再度坐下,回忆起梦中所见,有些出神,动作间,脚下似乎被什么牵绊。   他低头看去,是一条薄毯。   想来是他莫名趴桌睡去后,丰水给他披的,方才起身太快,又急着请大夫,便没注意到它。   崔衍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颈,而后弯腰拾起,刚要起身,余光中便见到一只独脚兽蹦跳走来。   “崔衍!”   刚休息一个下午,她就又恢复了,一有精神,肯定是闲不下来的。   “崔衍崔衍!”   崔衍尽量从梦中回神,他起身,把薄毯搭在臂上,下意识看向旁边的铜镜,一瞥,确认是他的脸。   他这才敛回心神,顺手扶了崔昭一把,算作回应,待她安稳坐下后,才转身将薄毯搭在屏风上。   “你放那里做什么?”崔昭看他。   “我的毯子,不放这里放哪里,待会儿等人收去浆洗。”崔衍回身看她,“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崔昭哼笑两声,扶桌起身,蹦跳过去,提起毯子一角,“但你是不是睡晕了,好好看看,这是我的毯子。”   角落处绣着一朵朱栾。   他们用的织物,大多是一种样式,为做区分,崔昭的都绣着朱栾花,他的则绣有朱栾叶,平时几乎不会看错。   崔昭解释道:“我下午从你门前路过,看到你趴在桌上大睡,怕你着凉,就拿了条毯子给你披上。”   她收回手,又蹦跳着回到桌边,身上银环、玉坠一起跃动,丁零当啷响成一片。   崔衍一顿,提着这个薄毯,摩挲片刻:“可这熏的是朱栾香,你什么时候用上这味香料了?”   崔昭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回道。   “就今年。今年朱栾花大盛,却又多风雨,许多花刚结苞就被打落在地,兰心觉得可惜,就收起来做成了香,平时用来熏熏被面、睡枕什么的。”   她饮下:“怎么,不准我和你用一样的香?”   崔衍敛眸,轻声道:“胡言。”   他上前,指腹碰了碰茶壶,还算温热,便没多说,只问:“来我房里做什么?”   崔昭凑上前:“我方才在院里,听见你让丰水去请大夫,你哪里不舒服?”   她双眸盈盈,映着他,小声问:“是不是因为最近睡得不好,有些癔症?”   崔衍乌眸一动,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我睡得不好?”   崔昭又凑近一些:“就刚才,知道为什么是我给你披毯子吗,你在说梦话,我怕被人听见,才自己动手的。”   崔衍眸光一闪,“什么梦话?”   崔昭道:“具体说什么不知道,大多都是呓语,不过我听到了,你在叫我的名字,什么崔昭、眼瘸,然后抿着唇,一脸的不高兴。”   她转眼看他:“你在梦里不高兴什么?是我又惹你了,还是又像上次那样,做了什么关于我的不好的梦。   你不会梦到我眼瘸了吧?”   说到这里,她已经凑近三次,和他只隔了三指距离,他甚至能闻到一点清淡的茉莉味,这才是她惯用的香。   以前还好,现在却觉得太近,他眼睫微动,又屈指,点在崔昭眉心,然后将她推回凳上。   “坐好……以后不要随意靠男子太近,注意大防。”   崔昭本来想追问,闻言一怔,随即便涌出一种不可置信。   “你怎么也开始论这个了?我们是兄妹,一条血管通着的,还分什么你我,要不是前后差了五年,我们就是双生子了。”   人一尴尬,话就会变多。   这句男女大防从别人嘴里说出,她只当笑谈,可从崔衍嘴里说出来,就莫名有种划清界限的意味。   她转着茶杯,竹筒倒豆一般吐字,继续找补:“况且我只是随便问问,又不是真想贴你多近,你这么说倒显得生分了,我都没把你当男子看。”   崔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不论从哪里来说,他显然都是青年,不把他当男子,那他在她眼里是什么?   “那你把我当什么看?”他问。   崔昭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兄长啊,兄长和普通男子能一样吗?”   这倒是的,崔衍利落承认,他自然和外男不一样。   说到这里,崔昭才反应过来:“你又开始打岔了,罢了,反正都是梦,我也经常梦见你不好呢,咱们互相扯平了。不过——”   她扬唇一笑,桌上的十指轻快敲了几下:“为你披毯子的情谊,也还一下吧。”   崔衍饮茶,掩在杯后的唇角轻弯,他就知道,她来找他肯定是有其他事。   “说吧,要我做什么。”   敲击的指尖立即合拢,双掌合十,朝他拜了拜。   “在周大夫到之前,能不能让我把把脉、捏捏经、问问诊,我看能不能寻出一点睡不好的端倪。”   崔衍没有说话,只一味喝茶,那双手也摇出残影。   他失笑:“你什么时候学会问诊掐脉了?”   “就最近,不过也只是皮毛!”崔昭收手,挪着凳子过去。   “你见到那个余大夫了吗,我想拜她为师,但她为人一看就很严谨,想要合她的意,背地里自然要多下功夫。”   她直接上手,按住他的右臂:“凭你我的关系,让我练练手怎么了?我只是望闻问切,又不动针。”   崔衍扫了一眼,手臂半抬,左右绕动,避开崔昭抓来的手,最后收手前还不忘轻弹她脑门,不咸不淡道。   “我给你披过多少次毯子?要论这个情谊,你早该还我了。”   他打量崔昭片刻,又道:“我可以答应你,做你的假病人,甚至,往后若是有需要练针的地方,我也可以献身,做扎针的小草人。”   “条件呢?”   崔昭避之不及,忿忿揉头,这招过了多少年都没破,都快成崔衍专属的绝胜秘技了!   “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拜师学医。”   “这个嘛……”崔昭摩拳擦掌,站起身,“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崔衍视线跟着她:“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到时候就是……到时候!”   崔昭可不想被他套话,刚准备开溜,崔衍便早有预判一样,起身准确提住她的后领。   崔昭不喜欢簪发披发,她觉得不够利落,平日里都是用细发带绑在两侧,再辫上一点明珠作点缀,方便梳洗,也方便了崔衍从颈后拿人。   不过崔昭早就习惯这招,她一个转身就准备从他腋下溜走,却又被崔衍反手抓住手臂,她当即翻身绕回来。   就这么来回几下,崔昭在他手里翻炒了好几道。   两人从屋里炒到门前,院中打扫的仆从看了一眼,又见怪不怪地收回视线。   往日,两人抓住和溜走的机率一半一半,但今天的崔昭是条瘸脚鱼,棋差一招,没能跑走。   她被他拉住手腕,又赶紧往前一挣,没能挣脱开,反倒被他勾住了食指。   这确实是意外。   崔衍低头看去,一时有些出神,他仿佛又回到了梦里,只是这次他真的是他,不是旁人,崔昭手上也没有风霜的痕迹。   崔昭回头看了一眼,两人勾指也太奇怪了。   “你从哪学的这手?”她很是纳罕,而后了然,瞪眼道,“你不学好!”   崔衍:“……”   啧。   他真怕有一天被她气得咽气。   “放心,不会把不学好的事教给你。”   他收手,顺着掌心握住崔昭的手腕,不让她岔开话题。   “我不想等到时候,就现在,告诉我原因。”   崔昭面色纠结,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崔衍门前,身影被斜阳映长、交错,远远看去,倒像是拉手不离。   正沉默时,丰水带着周大夫匆匆赶来。   周大夫背着药箱,视线从二人身上扫过,神情疑惑:“两位这是在做什么?”   崔昭终于看到救星,双眼一亮。   崔衍向他颔首,又道:“想问她一些事,才刚抓着人。”   “原来是这样。”   周大夫和丰水恍然大悟,甚至十分理解,抓过崔昭的都知道,她比鱼还滑手,不这样根本逮不住人。   周大夫好心问道:“现在问诊不耽误吧?”   丰水摆手:“不耽误不耽误。”   崔昭:“……”   还有没有正常的人!   她试图抽手,笑道:“既然要问诊,那我就不打扰了。”   ——没能成功。   崔衍握着她的手腕,把她带进房里:“不是想学医吗,正好留下来观摩。”   崔昭就这么被带了进去,她坐在崔衍身旁,手腕仍旧未松。   周大夫诊脉,又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崔衍点头:“近来偶有晕眩,每次都会忽然睡过去,做一些匪夷所思的梦,醒来却没有其他不适。”   闻言,崔昭忍不住看他,神色严肃不少。   周大夫蹙眉,又仔细诊脉,摇头道:“可你脉搏有力,不虚不浮,神清目明,除了有些气郁之外,并没有其他瘀堵,身体很好。”   他想了想:“晕眩暂时寻不出缘由,多梦的话,或许是忧思过度,你一般都梦见什么呢?”   “……”崔衍一时沉默。   周大夫劝告:“不必担心,我也略懂一些解梦,辨明梦因,或许能找出对应的病根。”   崔衍道:“梦见了……家里人。”   崔昭又转头看他。   梦到她就梦到了,做什么说家里人。   周大夫又问:“是父母吗,若是他们的话,便是因为太过思念,由心而起,是心因。”   心因……   周大夫准备开方:“这个要麻烦些,其他的都能调理,但心病的话,还需心药来医,我只能给你开个疏气的方子。   崔郎君,有时候,神思过重也不好。”   抛下这句劝告后,周大夫才背箱离去,丰水也跟着去捡药,房里很快只剩两人。   崔昭目送两人离去,回头时,又对上一双沁透的乌眸。   她惊了一下:“看我做什么?”   原本松松攥着她的手,开始收紧,指尖抵到她袖口的珍珠,缓缓压入皮肉。   崔衍毫不避讳:“晕眩后,我发梦两次,梦中全是你。”   “崔昭,心病还需心药医,你想一想,该怎么治。” [32]梦因:“你最近是不是太关注我了?这不好。”   浅淡的朱栾香透来,崔昭一时分不清是院里的味道,还是崔衍的熏香。   自从她长大后,他们再没有过这样的距离。   他们也不该有这样的距离。   崔昭下意识后仰几分,身形移开,被她挡住的落霞便移到崔衍唇角,那里轻微张开,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半截红舌。   阴影凿刻下,有些像蛇信子。   她后仰,他便跟着向前,看她的眼神,就像是把她当药了,手也握得越来越紧。   有一点疼。   崔昭想。   先前兰心给她换衣时,就不该换上这件珠衫,有的人不爱穿珠衫是有道理的。   “我还不是大夫呢。”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动了下手腕,“而且,你攥得有点疼。”   见她垂眸,崔衍才忽然回神,他瞥了一眼手腕交接的地方,看到一小圈珍珠。   纯白的珍珠压在腕内,却刻出鲜红而圆润的印记。   “……抱歉。”   他动了动指尖,两指推开衣袖,本来想按揉那几处红印,可忽然一顿,抬眸看去,正好和崔昭对上视线,两人对视片刻,一同收回手。   一个是觉得这样奇怪,一个却想不清缘由。   “没事,经常发梦的话,想必是许久没睡好了,现下有些不清醒。”崔昭自己揉了揉手腕,“难怪你今天会趴桌睡,应该是累极了。”   崔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崔昭确实被周大夫的话惊到了,故而没有多想他方才的举动。   她一直都知道崔衍很忙,但他做事素来游刃有余,她没见过他愁眉苦脸的模样,他也几乎不对她抱怨朝中事。   他们之间,崔衍一直都很好地、尽职地充当着看护人的角色,向来只有她问他怎么办,从没有倒置过。   她最近太忙了,甚至忽略了崔衍的异状,更别提这心病的源头是她。   崔昭心情复杂,低着头:“方才周大夫说你这是心病,忧思过重才会多梦,源头是我的话,我也可以做一回心药。”   她抬头:“我哪里让你过于担忧了,说吧,能改我尽量改,身体重要。”   崔昭以为,他会继续刚才的问题,追问她学医的原因,可他自己已经忧思颇多了,自己还要告诉他,父母亡故或有疑点吗?   纠结时,崔衍张唇,红舌动了动,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崔昭,作为兄长,我只是忧心你所托非人。”   崔昭思索的时候,崔衍何尝没有细想,他一直没能搞懂,为什么总是会梦见崔昭,甚至还是她成亲后的糟心事。   其实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本不该难倒他,可他就像是钻了牛角尖一般,怎么都想不出原因。   直到周大夫点出来,他才恍然大悟。   这都是心因,都是正常的惦念,无关其他,作为家里人,他见到她和不好的外男相处,太过担忧,所以才会经常梦见她。   无关其他。   崔昭讶异:“居然是因为这个吗?!”   没想到崔衍也会有这种担忧,她错看他了!   “这还不够吗?”崔衍眉头微蹙,“事关终身大事,绝非儿戏。但你还年轻,识人不清,总是容易把烂翠当宝,每每思及,我如何不心急?”   说完,他也认可了这个道理。   “我还以为……”   崔昭一顿,摆了摆手:“算了,还是身体重要,那你说,我这味药要如何炮制,才能缓解你的忧思?   先说好,不能不让我与人见面,该与人见面,我还是要见的,这没办法,顶多不让你知道就是。”   “……”崔衍看她,平静道,“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还真是这个?”   崔昭诧异看他,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这还是我那光风霁月、不问他事的长兄吗?你以前从来不管这些。”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崔衍退后一些,霞光便落在他鼻梁,那粒小痣反倒像霞中落日。   “以前我也不知道,你是个识人不清的。”   崔昭撇嘴,托着下颌,腕上银环下滑,开始竹筒倒豆,声音清脆。   “心病确实需要心药医,但真正的心药应该你自己给。   就因为我与男子接触,所以杞人忧天到失眠多梦,说到底,其实与我无关,还得你自己想开点。”   “你最近是不是太关注我了?这不好。”   “多想想自己的事,与其担忧我被男子骗,不如想想未来,你的目标不是升官发财养妹妹吗,何时升官?”   “……”   真是惹她了。   崔衍好像真的有点气晕。   虽然知道她是在开解自己,心病只能自己医,可他胸口还是忍不住起伏,尤其是在她说“太关注我不好”的时候。   原来他也会有想把妹妹团成团,塞到云里,眼不见心不烦的冲动。   “出去吧,让兰心来接你。”崔衍面上平静地开口。   崔昭知道这是下逐客令了,她倒是不在意,崔衍年少时对她说过更冷的话,不过,那个问题他不追问了?   也好。崔昭心想,她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你宽心些。”临起身,她还要补上这句话。   崔衍起身,将兰心叫来,而后让她扶着崔昭离开。   坐下后,崔衍看了看她用过的茶杯,竟觉得心头一松,梦中所见的郁卒荡然无存,此时全换成了对崔昭的气闷。   对她的气闷便不完全是气闷了,和她沾上,总要多几分无奈和欢快。   他想了想梦中事,不知道是什么寓意,但她没钱却是极有可能的,这世道对女子总要多几分艰难。   他先前总以为二人是兄妹,手里的东西便不分你我,可现在看来,还是有不同的。   他又起身,坐到桌边,开始拟写契书。   既然早晚都是她的,何不提早给出去,所有家产都该白纸黑字注明,加她一份。   崔衍写得很快,在印上自己的真章后,才终于搁笔。   -   崔昭脚腕受伤,也就是第一日严重些,再加上崔衍上药严谨,她的伤势好得很快,不过一晚,便能行走了。   旬休不过两日,第一日箭场出意外,第二日在家养伤,第三日便乘着马车,去了太学。   万思思早早便到了学堂,她昨日去探望过崔昭,但今早再次见到她时,还是有些愧疚。   “这两日我都在想,要是没带上踏雪就好了。”   踏雪是战马的名字,是她从父亲那里借来的。   崔昭摆手:“意外而已,就是出了事也怪不到你头上,等郑二腿脚好了,我们一起去寻他解气,全是他的错。”   万思思挠头,疑惑道:“怎么解气,一人一拳吗,可他看起来不太经打,怕是一拳就晕了。”   崔昭摸摸下颌:“好主意,一人一拳,到时候准备一根银针,晕了就戳醒,醒了再来一拳。”   万思思两眼圆瞪:“还能这样!”   两人对视片刻,忍不住笑开。   旬休归来,便要开始上选科了,万思思选的是射弈,刚用过午饭便直奔箭场,崔昭则是准备去黄老院报道。   临走前,她脚步一顿,还是回身打开了学堂前的信箱,画着燕子的信封正完好放在箱中,她想了想,还是取了出来。   塞到书箱中后,崔昭便径直去往黄老院。   黄老院在太学后方,平日里也做医署,现在正是开课的时候,故而来往的学子不多。   院门半掩,杏树高扬,她探头进去看了一眼,面露疑惑。   她想过学子不多,但没想过除了她之外,一个都没有。   现在正是开课的时候,一路走来,不少学堂都坐满了人,可眼前这处院落依旧僻静,药童在树下洒扫,学堂里不见人影。   片刻后,余霜从中走出,提着个花壶,目不斜视地浇了花,又目不斜视地回去。   药童注意到崔昭,便扛着笤帚上前,戳了戳她:“快敲钟了,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进来吧,我还想跟着你一道听课呢。”   崔昭又看了看周围,不由得指向自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选了医科吧?”   “是啊。”药童答得干脆,“从设立医科至今,就只有你一个人选,平日里我们都只用问诊开药,要不然我师伯这么怕麻烦的人,怎么会答应来代我师父一年。”   “……”   崔昭沉默了,难怪崔衍知道自己选医科时,会是那副意外的神情,原来以前根本就没人选过吗!   “为什么?”她又问。   药童抱臂,一副小大人样:“太学是准备科考的地方,平日里钻研四书五经、律书算数就够累了,谁还会来学医?”   两人闲谈时,余霜又提着花壶走出,目不斜视地从两人中间穿过,浇了花,又目不斜视离开。   药童小声解释:“我师父说,余师伯每天一定要这么来回两次,不然浑身不舒服。”   两人正嘀咕时,余霜才从窗里探出头:“进来。”   她声音依旧沙哑,透着些冷淡,直到见到崔昭进门,神情也没有太多变化。   她说得直白:“我从未带过弟子,也不打算带,但既然代我师弟接了这活,便不会敷衍应对,你就暂且做师门弟子罢,一切教习按师门传统来。”   崔昭刚想说些什么,余霜便抬手止住:“韩师弟和我说过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在此之前——”   她弯身,从桌下抱出书本,砰的一声放到桌上,将水杯震得一颤。   她平静看向崔昭:“在这之前,先从简单看两本书开始。”   崔昭:?   “老师,我这辈子还能得到答案吗?” [33]窗内:“只有我们二人,你觉得冷清?”   光是这一个问题,崔昭就没得到答案。   余霜翻开书,拿起一支炭笔,极其熟练地标注起来,一边圈画,一边道:“既然你志不在行医,只是想探寻心中疑问,我便为你指一条速成的路。”   她搁下炭笔,将两本书推过去。   恍惚间,崔昭似乎见到两块巨石滚滚而来,一本是《草药典》,另外一本则是《伤病论》。   “《草药典》是太学规定的书籍,学年末要考核,《伤病论》则是另外给你的,里面记载了外伤病变、伤体演化,书中均有记载,你可以仔细研读。”   崔昭翻了翻,疑惑道:“老师,这本手札是不是缺了什么?”   翻到一半,才发现后半部分竟然空白一片。   余霜解释:“这是我的手稿,后面的还没写完,严格来说还未成书,不过,里面的内容足以应对你的疑问。”   崔昭惊叹出声,一双眼也变得锃亮,她三两步绕过桌案,去到余霜身旁:“这么厚的一本书,居然是自己编纂的?”   余霜移开半步,强调:“这是手稿,还没编纂过。等你找到答案之后,你我之间的课便算结了。”   这话说得淡冷,但半点没浇熄崔昭,她摸着下颌沉吟,又上前道:“那结课之后呢?”   余霜一愣:“什么之后?”   崔昭扬唇:“课是课,人是人,课业可以结算,但缘分不能啊,我确实有想探寻的问题,但不代表我对此没有兴趣。”   她拍了拍两本医书,笑道:“从前府上来过不少医者,都说我聪慧,想收我做弟子呢,可惜没成,今日见了老师才知道,不是不成,而是缘分没到。”   她又上前:“这么厉害的人做老师,是我的福分,我想跟着你学的。收了我,你就知道世上只有徒弟好,有徒弟的师父像个宝。”   余霜:“……咳。”   她觉得崔昭适合去辩经。   药童站在一旁,已经是目瞪口呆,如果这里有纸笔,他一定会把崔昭的话记下来,然后拿回去哄师父。   说完之后,崔昭没有再靠近,她伸手捞过书箱,抽出数张熟宣,和手札的尺寸简单做了对比,而后放在一旁。   余霜主动开口:“这是做什么?”   “准备誊抄。”崔昭答得干脆,又转头看她,“这手稿可是老师的心血之作,我怎么能随意拿走,损毁了怎么办?   以后手稿还是放在你那里,我每日去誊抄一段就好,抄一段,看一段,也不耽误。”   余霜顿了顿,又看了崔昭一眼。   她醉心医学,鲜少与人接触,见得最多的也是伤患,平日只论伤情,不论人情,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反倒不如问诊谨慎。   更何况,她也不是藏私的人,什么手札笔记,给就给了,医书不就是用来看的吗,谁看都一样,不损毁就是,是以没想太多。   没想到崔昭还是个心细的人。   心中意外,但她嘴上还是说:“你不觉得麻烦就好。”   “不麻烦不麻烦!”   崔昭那个茸脑袋又凑了过去,看着她的目光已经不只是锃亮了。   “老师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我也绝不辜负,往后不论学什么,我必真心应对!”   崔昭是真的感动,医者行医多年的手记,堪比乞丐的最后一件小衣,风一过,什么都可以被吹走,唯有小衣要紧紧按住,甚至不能让人看见。   但她就这么轻易给了出来,生生给崔昭铺了一条速成的捷径。   有了这本手札,再结合平日所学,解开疑惑近在眼前了。   “你很会说话。”余霜多看了她一眼,碰了碰《草药典》,“但学医是不靠嘴的,走吧,先开始第一课,和我去药房认认常见的草药。”   “好好好!”现在完全是她说什么,崔昭听什么。   药房在耳室,里面还有前两日搬来的花草,一进去,崔昭就下意识嗅了嗅,问道:“朱栾也能入药吗?”   余霜有些意外,药童惊呼道:“崔师妹,你怎么知道的?”   “闻出来的。”崔昭指向左边,“从这边传来的味道,家里人从小就说我鼻子灵呢!”   “有多灵?”余霜忽问。   崔昭看她,昂首道:“老师想要多灵,我就有多灵。”   药童忍不住抚掌;“崔师妹,你也可以做老师了。”   学医之道,他是师兄,可要论说话,他才是没入门的学生。   崔昭谦虚:“小师兄谬赞了。”   余霜:“……”   余霜很少见崔昭这样的人,看着不拘小节,但又很是细心,看着聪敏机灵,但却莫名赤诚,总之她有些招架不来。   不过她家里人说的不错,她确实鼻子灵,药材生熟不同、炮制不同,味道便不一样,和她说过区别后,第二次蒙眼就能认出,确实有天分。   若是嘴没这么甜,倒是有几分像以前的她。   余霜收回目光,开始讲起药理。   -   散学后,崔昭按照《伤病论》的索引,誊抄了数十页有关外伤的讲解。   这一抄,就将近一个时辰,丰水赶着马车回府时,天已经蒙蒙灰了。   崔衍显然在等她,见她回来,这才从院里起身,让人上菜。   如今一人上值,一人上学,平日能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午膳没办法同用,但晚膳肯定是要一起吃的。   两人在饭桌上闲谈,提起今日拜师的事,崔衍眸光一顿,缓声道:“怎么不收你?你前几日都在温书,是有问题没答上来?”   崔昭喝了口银耳羹,摇头:“不是,听说是嫌带徒弟麻烦。”   崔衍看了她一眼,没发现半点失落,便又收回目光。   她又道:“不过也理解,学医不是老师学生,而是师父徒弟,时间久些,就和家人无异了,谁也不想忽然多个需要照顾的家人,确实麻烦。”   闻言,崔衍停手看她:“你觉得师徒和家人无异?”   崔昭点头:“是啊,我觉得家人除了血脉之外,还是一种传承,而师徒是另一种传承,既然都是传承,那师徒自然也可看作家人。”   她想了想,颇为憧憬:“要是能多一个家人也不错,年节会更热闹!”   崔衍垂眸,淡声道:“只有我们二人,你觉得冷清?”   崔昭觉得不对,凑过去看他一眼,想了想,又抬碗坐到他身旁:“那肯定不是,我从来没觉得冷清过,更热闹不代表以前不热闹。”   崔衍晲她一眼,抬了抬被她压住的胳膊:“好好吃饭。”   她直起身,又道:“我只是觉得,心里会多一个牵挂,不止是我牵挂她,她也会牵挂我,被人牵挂是一件很好的事。”   崔衍:“……”   这比方才那句更不中听。   他以为,世间只有一人牵挂自己,而自己也恰巧牵挂着她,这才是一件很好的事,人本身不需要那么多牵挂。   尤其是他们,他和崔昭携手长大,有彼此牵挂便已经足够。   ……但崔昭不是他,对她来说,多一个家人,只有益处。   崔衍停筷,没有再谈论这件事,说到底,他和她才是血脉相系的家人,再好的师徒,也抵不上此种牵连。   更何况她们还没有成为师徒。   原本只是心中感慨,可思及此,他眸光忽而一顿,又想起那个变作陈璋的梦。   梦中的崔昭,是靠“师父”的凭证走到益州的……   他先前就和她说过拜师一事,但这梦中所现,到底是他心底推算的影响,还是其他什么缘由……   “崔衍?”   崔昭唤他,他回神看去,她已经吃完起身。   “我吃好了,先去书房温书,你慢用。”   “好。”   见崔衍答应,崔昭便一溜烟奔向书房,背过那本草药典后,她吐了口气,这才小心取出数十张誊抄的散纸,把它们订做小册,细心翻看起来。   余霜今日圈画的,是十分详细的经络肌理部分,与其他医书不同,她着重注释了人体身形、重量、以及习性可能导致的肌理形变。   在崔昭誊抄的时候,她还特意拿过纸张,把对应的体图画了上去。   短短十张纸,实在不掺一点水份,崔昭练到半夜,才终于能熟练默写出第一幅体图。   伏案已久,再抬头时,天已黑尽,兰心早就被她赶去休息了,空荡的院里只剩几盏廊下灯还亮着。   崔昭扭了扭僵硬的脖颈,忽然想起什么,反手从书箱里掏出一个信封,信上仍旧画着一只飞燕。   她眉头微扬,拆开信看。   【笔友,见信如晤。   上次所说的春日羹,我回去试过,多添了几勺牛乳,佐以糖渍的桃瓣和糯米,果真味美醇香,好喝极了,连我兄长都牛饮三碗,他平日可是极挑剔的。   笔友赠我良方,我也不能吝啬了,一张难见的雪羹方子奉上,望友与家人共享。】   崔昭顺着往下看,里面确实附了一张雪羹方,雪羹的雪是指白盐,这不是京都的甜羹,而是甜咸并重的奶羹,是关外爱喝的羹汤,口味意外和她相合。   崔昭想,做个食友也不错,便收下这张雪羹方,赠了一张药膳。   末了,她把东西收好,推门而出,准备休息时,却见另一侧也透着烛光,那是崔衍的房间。   他还没睡?   崔昭心头一动,怕他又晕在房里,便打算去看看,只是刚转过回廊,就见到他的窗扉大开,是那扇面朝庭院的窗,紧闭了多年,今夜忽现。   崔衍就坐在窗后,披衣散发,拿着一本书静读。   他这打扮倒是少见,崔昭顿了顿,脚步一转,还是先回到房里洗漱换衣,弄好后,她再推窗一看,对面已经灯火俱灭。   崔昭差点怀疑自己先前看到的是幻影。   她还打算去问问他为什么晚睡呢,既然他已经睡下,她也不打扰了。   想到这里,崔昭正打算关窗睡觉,可看到院中的树影,又迟疑片刻,探头瞧了瞧对面,悄然出门,顺着长廊走到崔衍窗下。   这扇窗闭了多年,他也该享受一下夜里的花香了。   她想着,伸手轻轻拉开窗扉,而后弯唇转身离去,留下一扇暗香。   没多久,窗后探出一只修长的手,指尖摩挲窗棂片刻,而后轻轻用力,将窗推开大半,窗后的人静静看着她回房休息后,才独自转身歇下。   -   【少卿大人,见信安。   春猎名额已经选定,不知明日是否有空,若有空闲,还请来太学核验。   另,关于崔娘子的事,少卿不必担忧,虽然医科只有她一人择选,但排课和其他选科是一样的,都是酉时下课。   我悄悄问过药童杜仲了,他说崔娘子这几日回家晚,是因为散学后要誊抄余大夫的手稿,约莫要晚两刻钟。   另另,余大夫面冷心热,是个尽职尽责的老师,杜仲说,她上次还给崔娘子特调了伤药。   之所以没有收她为徒,不是不喜,而是个人原因,二人相处很融洽,勿挂怀。   小碗顿首】   崔衍再次合上这封信,放到案柜中,垂眸理了理袖口。   同僚路过窗前,见到他这番准备,了然道:“崔少卿,要出外务吗?”   崔衍点头起身:“准备去太学办些事,录事可需要捎什么信?”   “最近没有与太学有关的公务,不必了。”同僚摇头,和崔衍一道向外走去时,顺口一问,“对了,上次你还问过妹妹寡言的事,现在如何,说开了吗?”   崔衍淡笑:“这种事如何说开,不过比以前好些了,只要出口问,该说的也会说一些。”   同僚无奈摇头,也笑道:“我家孩子也一样,但都是小大人了,也管不了太多,现在就随她去了。”   这话崔衍就没有接了,只是颔首道:“车到了,我先去太学,日后再聊。”   同僚抱拳:“好,先忙,日后聊。”   崔衍登上马车,同车夫说去太学后,便静下心来。   选科开课以来,崔昭确实忙了不少,每天早早上学,散学后回家和他吃过晚饭,便钻进书房,极其认真地学着什么。   崔衍每次进出,都能看到她伏案提笔的身影,他也不多说,只在另一张桌边坐下,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很多次,他都已经处理好公务,准备歇息了,崔昭却还没有挪屁股的打算。   这还是第一次看她学得这么认真,考学前都不如现在。   书房轩窗未关,有时从窗前路过,除了看书思索之外,也会看到她在读信、写信。   每一封信上,都绘有一只飞燕。   是和笔友相谈甚欢么?   自从进了太学,崔昭身边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见面的、没见过面的、倒贴的、她主动的……   其实与她熟识的没几个人,但崔衍这么一数,倒是一屋都挤不下了,连他这个哥哥都只能排在屋外。   现在连个写信的都挤前面去了。   崔衍轻叹一声,车夫勒绳,掀帘道:“公子,太学到了。”   近来接送他的都是府上车夫,丰水被他遣去接送崔昭了,是以这人不熟,将他送到了下马碑前。   他正准备让人走回,便见到赵兆在碑前,出于礼节,他还是问了好。   赵兆回身看他,双眼一亮,连声说着缘分,便邀他下马同行。   崔衍自是点头,让车夫回程后,同赵兆并肩走去。   “今日怎么来了,是来看你妹妹的,还是有公事要办?”   崔衍回道:“春猎名单拟好了,我来看看。”   “原来是为这个。”赵兆嘀咕,不知想到什么,他又问,“有女学班的名额吗?”   崔衍一顿:“春猎是去山中,人多事乱、湿冷潮寒,丁常他们思量再三,没有把女学班加进去。”   赵兆干笑两声,搓了搓手,用肘拐了拐崔衍,挤眉道:“你说话有份量,要不回去再商议一下,把女学班加进去。”   崔衍侧目:“老师怎么忽然提这个,是有人想去?”   他一下就想到了崔昭。   赵兆摇头:“我还没问过,她们都不知道呢,哪来的想不想。   不过,我们也有二十来人呢,想不想去,和能不能去,不是一码事,能不能协商一下,给几个名额?”   赵兆知道,崔衍对这些纲常看得不重,但人说话又有份量,找他谈最合适不过了,谁知刚念他两句,立马就见到人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两人聊了一路,临到师长舍馆时,崔衍才点头:“老师说的有理,这件事我会转告的。”   赵兆大喜,连连抚掌:“好学生,好学生!来来来,趁院长还没回来,老师先请你喝一壶茶,上好的雨前龙井,现在可不多了!”   他推开凑上来的小碗,生生把崔衍拽到自己房里。   “先坐,我这就去取茶来!”   他打开后门,哼着小曲去取茶,崔衍失笑,便等了下来,只是没有待在堆满课业的室内,而是跟着出了后门,去廊下吹风。   等了片刻,没等到赵兆,反倒等来意外之客。   “娘子,崔昭又给你回信了。”   听到这个名字,崔衍眸光微动,回头看去,房门掩映下,他看到走进来的谢婉清,以及拿着信封的侍女。 [34]银锁:崔昭是想手谈的。   谢婉清穿着一身荷色轻纱,戴着饰物,身后还跟着侍女,像是刚从家里来,并且不打算久留。   现在学子们正上选科,她作为助教,并没有其他事务。   侍女上前,为她清理桌凳:“自从选科开课后,咱们倒是清闲下来,许久没见崔娘子了,箭场之后,她也没再邀您。   还有这信——”   她还没说完,谢婉清便抬手,转而看向半掩的后门,无声道:去看看。   侍女颔首,轻声向后门走去,门外是一处遮雨的廊檐,廊柱上缠着几条藤花,风还未止,便只有藤花轻摇,再无其他影子。   侍女探头看了片刻,这才回身道:“娘子,没有人。”   谢婉清看向桌案,了然道:“大抵是赵师长又去后舍取茶了,茶壶还敞着呢,应该是刚去不久,门拉回来些,给他留一线吧。”   侍女颔首,拉回门,只留了半指宽的门缝。   四下无人,她回身,又继续方才的话:“还有这信,来来去去都说不到重点,只偶尔提一句崔郎君。   上次您说和家里哥哥吵架了,问她该怎么办,她怎么回的?”   侍女不可置信:“她居然说长幼有序,所以应该先等兄长找您道歉,他不开口,就轮不到您上前抱歉!”   谢婉清浅笑一下,摇了摇头:“说不定,她和崔郎君就是这样。能容忍妹妹如此,说明他对家里人宽厚,这是好事。”   “那崔郎君可真能忍。”侍女撇嘴,“还有,家里真的没有多余的食方了,黄师傅最近一直发愁这事,他就知道这么几张边关膳方,全给出去了。”   谢婉清提裙坐下,看着桌上的信封,一时也没接话。   太学考学之前,王皇后曾经侧面问过她的意见,那时候,她是不想去做助教的,名声有误不说,她也不想和这么多娘子往来。   她择友也有自己的要求,但要是做了助教,便得经常和其他人来往了,她没有这份闲心。   但在听闻崔衍的妹妹也要考学后,她便动了心思。   京都谁人不知,崔衍最在意的便是他的亲妹,她原本想另辟蹊径,通过崔昭与崔衍相识,也好搏一个好印象,谁知等了两年,竟一直没能见到崔昭。   一来,京中贵女大多不爱和崔昭往来,她不爱赴宴。   二来,她为数不多的密友又是郑相宜,此女看着柔婉,实则有一颗玲珑心,谁想见崔昭,都要被她三言两语推回。   她曾经也旁敲侧击过,想让她把崔昭带来宴会,却也被她推诿过去。   一直没有机缘,她都快淡了心思,谁知又天赐良机,听到消息后,她便请母亲向王皇后递话,应下了助教之位。   在家人为自己相看之前,先挑选一个称心的夫君,没什么不对,更何况这人还是崔衍。   她从小就颇具才名,在诸多夸耀之下,有人说,以后能配婉清之人,必定是才学兼备、形容俱佳之人,最好是第一才子,这才配得上她第一才女的声名。   那时候她心想,这是当然的。   她一直在等这样一个人,只是一路走来,几乎没有见过。   样貌好的自夸浮浪、满肚草包,才学好的自视甚高、体弱无能,有声名的装模作样、外厉内荏,就像一个浮木桶,总要有一块缺板。   母亲无奈,问她哪有完人,就算有,那也是看着好,一定有某样缺板。   但她想说,崔衍就没有。   前年寒梅节,她第一次在宫宴见到崔衍,一眼倾心。   早前其实听说过他,父亲经常提起,但她一直以为是夸大其词,可亲眼见到时,便知道那些传言没错。   此人不论是才学、样貌、声名、还是智谋,在年轻一辈中无疑是翘楚。   京都倾慕他的女郎不少,但从未传出一点不好,他一直洁身自好,进度有度,除了妹妹之外,甚至没听说他与哪个女郎走得近。   ——这些女郎里也包括她。   崔衍实在太滑手,宴上甚少与人独处,三言两语便能抽身,平日里更是深居简出,想要偶遇都难。   伤神时,母亲给她点了一条明路——崔昭。   那日,众人将手中符号放入盒中时,她偶尔帮忙接过,为的就是崔昭,待崔昭递出自己的字条时,她同样接过,但伸入盒中后,没有松手。   她把字条留了下来,成了崔昭的笔友。   第一封信,她要想给崔昭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往后揭露身份时,才能真正和她成为友人,时常出入崔府。   母亲说的有道理,拿下妹妹,就能拿下哥哥。   她对崔昭也并无恶感,只觉得是个活泼的女郎,若是能成,她们往后还是一家人呢。   第二封信,是在箭场之后。   她在箭场上听说了另一面的崔衍,好笑之余,心中更是好奇,所以她没有忍住,在信里提到了自己的哥哥。   她希望崔昭能有共鸣,也在信里提起兄妹旧事,可她没有。   不仅没有多提,甚至继续和她探讨着膳方,只偶尔提一句家里人爱吃,如此一来,笔友来信,成了食神赞叹。   写到今日,她都有些泄气了。   谢婉清拿起信封,看了又看,没有拆开,扶额道:“我以为只有哥哥油盐不进,没想到妹妹也是如此,不愧是兄妹。”   侍女也跟着叹:“娘子,还是看一眼吧,咱们今日特意来太学,不就是为了取信吗,回信之后,待会儿还得赴宴呢。”   谢婉清轻叹一声,还是撕开封条。   看过之后,倒是真的被逗笑了,不是觉得有趣,而是觉得无力,无力到头,人就会发笑。   “她开始写药膳了。”   侍女绕过桌案,探头看去,两眼一睁:“她居然说四郎君这么爱生气,得喝些去心火的汤药,还让他多吃丝瓜冬瓜!”   谢婉清长叹,放下信纸:“是我经常拿兄长说事,让她误会了。”   侍女摇头:“我看不是误会,她都知道四郎君回家几次、爱说什么、爱穿什么了,咱们就只知道崔郎君好给人剥橘子。”   谢婉清把信折好:“罢了,青叶,这膳方我已经抄累了,你回去问问黄师傅,若是没有西域的方子,南部的也行,只要京都少见就好。”   青叶一顿:“娘子的意思是,我来抄膳方?”   “反正都是这些水话,你也练过我的字,好好仿仿就是了,今日王皇后设宴,我没有心力应付。”   不完全是没有心力,她能真切感受到崔昭的防备,这防备也不知何时能解,她委实有些泄气和失落。   如果一个人开始就对你有戒心,在不见面,没有发生任何羁绊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只靠几句话破冰?   谢婉清起身,把信放回自己的箱柜中,上回锁,长叹一声:“走吧。”   侍女看了箱柜一眼,也轻叹着跟上:“娘子也不必泄气,或许峰回路转,写久了她就愿意吐露心声……”   两人的声音渐远。   ……   窗外风吹过,后门吱呀一声响,半指宽的门被吹开,垂落的藤花间,露出一个身影。   崔衍在廊下静站许久,乌眸定定,视线落在藤花细蕊间,嫩黄的蕊心被白瓣包裹,看似无缝,可风吹过,仍旧可以蹂躏蕊心。   真是怎么防都不足够。   他摩挲指尖半晌,这才推门进入,站在书案前。   师长书案下,都会配上几个锁柜,用来保存珍贵物件,谢婉清作为助教,自然也被分了一个。   柜上坠了一把银锁,锁上花纹繁复,他办案已久,一眼就能看出是哪种锁。   他抬手扶在桌案上,指尖轻点,不知在思索什么。   终于,他还是轻叹一声,低眉垂眸,取下发上梅簪,乌发顿时如瀑坠下,遮掩着映入的日光,铺出一片隐秘所在。   隐秘之中,不过须臾,便听到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锁芯已开。   崔衍取下银锁,目不斜视,从中取出六七封信,每封都在右下角绘了一只飞燕。   这是他第一次看崔昭的信,却是以这种不光明的方式。   心中这么想着,崔衍动作未停,已经打开了第一封。   是他熟悉的字体,熟悉的口吻,不想回答时,她就是这般顾左右而言他。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她写信喜欢换列,一句话只写一列,与常规的书信格式全然不同,就算写信也有种闲谈的味道。   “不规矩。”他低声道。   他一封封仔细读过,心中了然,崔昭这几日都让小厨房出新菜,他还在想是谁给的方子,原来出处都是这里。   不是陈璋之流就好。   一连看了六封,他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与生人写信,自然是这个态度,若是十分亲热,有问必答,他才真要担忧了。   看到最后一封,他目光一顿。   【笔友午安,见信如晤   已经试过上次的辣膳方,很是爽利,但我不大能吃辣,所以都推给家里人了,他近来有些内湿,吃些辣味更好。   你说你兄长又和你起了争执,没想到这种小事也值得计较。   我看他是火气太重了,成天生气。   听我的,不要求医了,晚上蹲他床头,撒点糯米,给他驱驱邪。】   崔衍:“……”   他没忍住,无奈轻笑一声,继续往下看。   【玩笑而已,别洒糯米,容易被捶一顿。   我问过府上大夫了,他给我写了一张药膳方子,败火泄气,再佐以丝瓜冬瓜汤,天大的怒火都能抚平。   笔友顿首】   看完所有信件,崔衍敛了笑意,一时无言。   崔昭回信的内容极其简单,几乎都是水话,而且个人风格强烈,似乎没有遮掩的意思,但凡是女学班的人,稍作思索,便能猜到或许是她写的。   可她写的内容又不算疏远,像是要对方猜到她是谁,却又要假装不知道对方知道,十分矛盾。   怎么说,故作松弛。   崔衍一针见血地下了论断。   崔昭是想交友的,更别提是笔友,可种种原因之下,她心中又抗拒,如此来回拉扯,便成了这样的回信。   食物才是最不会出错的话题。   崔昭是想手谈的。   得出这个结论后,崔衍又看了看信纸,想起谢婉清两人先前的对话,不由得摩挲起纸面,目光出神。   片刻后,他听到廊下传来脚步声,便将信放回,抬手落锁。   赵兆进门时,正看到崔衍站在窗边挽发。   “怎么了这是?”他上前,把一包茶叶放到桌案上。   崔衍没有回身,只道:“风吹乱了,整理仪容。”   赵兆一笑:“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爱美,美好了就赶快过来,我这雨前龙井可是很少启封的,从颍州来的,和崔府的不一样,今天让你尝尝。”   崔衍挽发后上前:“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来来来!”   ……   饮过茶后,两人闲聊半晌,才见到杜院长赶回的身影。   小碗蹦跳上前,叩了叩门:“崔少卿,老师回来了!”   赵兆探头看了一眼,抬手道:“去忙去忙。”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转告的,老师不必忧心。”崔衍将杯中茶水饮尽,而后起身,“告辞。”   他这么说,便是有九成成了!   赵兆心中大喜,连声说好,起身把崔衍送到门口,直到他进了楼,他才收回视线,满面红光,唱着小曲就把剩下的茶牛饮了。   这次过目名单倒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与杜院长确认细节、重新推敲后,崔衍才起身离开。   这次仍旧是小碗送他出门。   两人下楼,明灭的光影映在阶梯上,小碗蹦跳间,忽然被喊住。   “小碗。”   他转头看去,正见到崔衍看着自己。   “少卿有事吗?”   崔衍走下最后一道台阶,看了看他,蹲身与他平视,眉眼缓和:“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35]收信:亦兄亦友,有何不可呢?   小碗有些吃惊,他不过是太学的一个小书童,虽然被杜院长收作亲传弟子,可扪心自问,他现在才十岁,实在没有悟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学问。   到底有什么事是自己能做,但是崔衍做不到的?   他挠了挠头,还是道:“少卿请讲,如果小碗能帮,一定会帮。”   崔衍弯唇:“不是什么大事。”   他上前,凑到小碗耳边低语几句,小书童连连点头,眼神虽然困惑,但崔衍说得仔细,他也没有什么不清楚的。   “如果只是这个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反正老师不在的时候,我也是满院乱逛,少卿就放心交给我吧。”   他拍了拍胸脯。   “安心,这种私事,我不会和师长说的。”   崔衍弯眸,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乖孩子。”   他站起身,看向四周,赵兆不知何时出去了,房门已经阖上,院里只有他们两人。   他道:“我有一封重要的信要回,能不能请小碗给我拿些纸笔来,当然,如果你还有不明白的课业,也可以现在问我。”   崔衍与小碗相识之后,时常会有书信来往。   原本是觉得崔昭独自一人在太学,情况不明,又怕她出什么事,悄悄隐瞒家里,所以才想请小碗看顾一下崔昭。   同时,他也负责给小碗答疑解惑,或许是教崔昭有了经验,面对小碗这样乖巧的孩子,他讲解时更得心应手。   一来二去,两人关系倒进步飞速,后面不需他问,小碗也会主动向他分享崔昭的近况,是个很不错的孩子。   这点小事,小碗自然答应,他摆手:“那就直接去一楼的客室吧,里面纸笔、信封都有,少卿尽管写。”   他给崔衍指了地方,又道:“我确实有些不解的地方,少卿稍等,我去拿书来!”   崔衍点头,等小碗一溜烟跑走后,他才走到客室。   这是太学平日接待学子及其父母的地方,除了桌椅清茶之外,还有笔墨四宝。   崔衍坐到桌边,抽出一张信纸,静了片刻。   他想,谢婉清太急了,也太不了解崔昭,所以去信几封,也没能真正与她谈上。   既然她不会,也不是真的想与崔昭手谈,那就由他来吧。   既是哥哥,又是笔友,亦兄亦友,有何不可呢,更何况天赐良机,若要错过,那就真的太不中用了。   他摩挲纸面,抵着下颌,眸中微光闪动。   他想,在崔昭有戒心的前提下,要想和她深谈,就不能顺着她的话说,就像钓猫一样,一旦靠得太近,她就会往后退,滑溜得谁都抓不住。   但只要坐在附近,挥一挥线棒,引起她的好奇心,她很快就会忍不住扑过来。   她想要的,是这样的笔友罢?   崔衍思忖片刻,终于落笔。   没多久,一封信便已经写好,他装入信封,在左下角绘了一只飞燕,小碗也抱着几本书快步跑来,两人就在客室讲解起来。   -   散学后,崔昭还在黄老院的学堂里抄书,余霜在窗外浇花,药童杜仲正在背诵草药。   与不远处传来的喧闹声相比,小院里静谧安宁得多。   不过安静也意味着庄重。   陈璋在门外徘徊一刻钟后,终于忍不住,探头向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余霜平静的视线。   “师长好!”陈璋立刻行礼。   余霜沉默片刻,只道:“我姓余,叫我余大夫就好,不必叫师长。”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才几日,她就在崔昭一声声的“好老师”、“好师长”里忘了初心,恍惚时,竟然也会真的把她当做学生。   未免这样的时刻变多,她已经勒令所有来问诊的学子改口,不能喊师长,要喊大夫。   陈璋也立刻改口:“余大夫。”   余霜看他一眼:“你是来问诊的?”   “不不不!”陈璋立刻摆手,“我是来找崔娘子的。”   余霜又打量他一眼,看清他的神色后,对内道:“崔昭,出来一下。”   内堂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点脆玉清响,崔昭的身影很快出现,她捏着嗓子,十分晃荡地喊了一声。   “老师,有什么事吗?”   院内两人一时沉默,背书的药童咬牙:“崔师妹,不要再学小孩说话了!”   崔昭佯做叹息:“没有办法。”   陈璋默了又默,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崔娘子,你最近是倒嗓了吗?”   余霜没忍住,笑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去,留他们在院里闲聊。   崔昭清嗓,摆手道:“不是,余大夫说,她就算收徒,也得从小童收起,我年纪太大了,不收。”   陈璋了然:“所以你才……噗。”   他笑出了声,可又觉得不好,只能赶紧忍住。   崔昭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转身看向窗内的余霜,打趣道:“这多好,今天是大徒弟,明天是小童子,这才叫一个弟子,两种享受。”   余霜轻叹,笑着关上了窗。   崔昭又转回身,看他:“有什么事?”   陈璋敛了笑容,和她一起坐到树下,轻声道:“崔娘子说的那些法子,确实有用,譬如和段临说话只说一句、说过的绝不改口、不与他比武,以长比短。   你教我的话术,我也全都用上了,他对我改观不少,可是……”   陈璋长叹:“可是和他相处很累,春猎要到了,他邀我去他家猎场试马,可我当真不想去,以他的脾气,怕是坠马了都不会管我。”   崔昭看他,也跟着轻叹。   和陈璋认识也有一个多月了,他身份背景其实不算差,家中也有钱,唯一不足的便是性子太过温吞,谁都能捏一把。   最初想让他寻个靠山,也是出于性情方面的考量,但没想到,靠山的脾气更为火爆,其他人是不敢来惹了,可他也仍旧被段临看作跟班。   崔昭双手后撑,索性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去了,人是没办法一直和带来压力的人相处的,时间久了,容易气堵胸闷,焦躁少眠。”   陈璋意外看她:“崔娘子,近来学有所成啊,我最近确实开始失眠了。我还没答应,可若是不去的话……”   “不去了,身体重要。”崔昭站起身,叉腰看他。   “反正都收了你的钱,以后跟我混算了,你明年春天就要科考,那今年就由我暂且护一下你吧,要是有人欺负你,尽管来找我。”   既然都是找靠山,姓段还是姓崔,又有什么不同。   崔昭拍了拍肩:“虽然这里扛不起什么,但是吓吓人还是没问题的。”   陈璋一怔:“真的吗?”   崔昭点头:“有什么不可以的,是别人欺负你,不是你欺负别人,我们是正义的一方,不准心虚!要是我也镇不住,就找崔衍,至少不会吃亏。”   陈璋有些飘飘然:“那、那就多谢二位了。”   “好说。”崔昭一笑,又道,“不过,段临家中怎么会有猎场?”   京都附近的猎场,皆为兵部管辖,用以平时演练备军,寻常人就算圈地,也最多只能叫跑马场,算不得猎场。   陈璋解释:“段临的叔叔,就是如今的驾部侍郎,隶属兵部,是专门司管驿站的,这猎场是他辖下所有,平日里众人奉承,就说是他家的,不过他也没认过。”   崔昭心想,这自然是不能认的。   陈璋继续道:“从太学选人随行的消息放出后,他也在陆续练习骑射,最近听说名单已经拟出来了,很可能有他,他便叫人一同去猎场,也顺便喊了我。   猎场和箭场可完全不同,是真的在山中,我怕出意外,一直不敢答应。”   崔昭点头,顺口问道:“这么严阵以待?往日春猎都是在附近州府,这次要带上这么多人,怕是不打算远行吧,这次春猎在哪?”   陈璋想了想:“我母亲打听过,应该是定在了邙山。”   “邙山?”崔昭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哪?”   “就是京都附近的庆平县……”他看了崔昭一眼,小声道,“也就是小汤山往后的那个县城。”   这下崔昭就想起来了。   当初他们一家人回京时,在庆平县休整了一天,早上出发,晚间在小汤山折戟。   庆平县……   崔昭转头问道:“这次春猎,女学班在备选中吗?”   陈璋摇头:“这我母亲倒是没打听,但应该是不会选女学班的,春猎时人员众多,鱼龙混杂,想去也不会让的。”   他一顿,又道:“不过,听说春猎之前,王皇后会办一场开旗宴,届时会请太学部分学子赴宴,女学班也收了请帖的。   赵师长这两日应该就会说了,不能去春猎,也可以去开旗宴看看。”   崔昭倒是不关心开旗宴,如果可以,她还真想故地重游一番,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好好吃透余霜的手札吧。   按照现在的进度来看,再有几日,她就能得出答案了。   不过,现在她对学医倒真的生出不少兴趣,到时候,不论答案是什么,她想,继续学下去也不错。   与陈璋又聊了半晌,将人送走后,崔昭回堂继续抄写手札。   她越抄越熟练,在画人体图上也下过苦工,顺手极了,平日要抄半个时辰,今日两刻钟就已经结束。   今日午后开始落雨,她撑起伞,同余霜和杜仲道别,本来打算直接出太学,可走到半途,还是转了脚步,向女学班走去。   堂中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簌簌的雨声。   崔昭背着书箱,撑伞走到门口,指尖摩挲片刻,打开了信箱。   这个笔友回信向来很快,往往是她早上将信放入箱中,下午就能收到回音。   她凑近一看,箱子中散落着两三封信。   其中一封在左下角绘着飞燕。 [36]回忆:今日这个才像女郎间写的闲信嘛。   雨声淅沥,偶有几滴落到纸上,将飞燕翅羽洇开,晕出一点墨色。   崔昭一顿,把信封翻看几遍,又拿起闻了闻,心中疑惑。   以前信上的飞燕都是画在右下角的,现在怎么突然换位置了,还有这味道,纸上仍有墨香残留,水一染就晕,像是没写多久。   难道是散学前送来的吗?   她心中好奇,便把伞柄斜搭在肩头,动手拆信,边走边看。   信中字迹没什么变化,仍旧是京都贵女间流行的簪花小楷,语气口吻也没有多少变化,唯一不同的就是内容。   对方没有再给她抄膳方了。   【笔友敬启   多谢你的药膳方,不过我没有给出去,只自己用了,去心火的效用很好。】   看到这里,崔昭眉头微扬,有些意外。   她写的那副去心火的药膳方,并不真的是给笔友兄长的,她是希望笔友能自己用些药膳,调理时常被家人气出邪火身体。   哥哥好,自然可以为了他伤心,哥哥不好,便没必要为了这么个人气坏自己。   这道药膳她前几日就让人做过,连崔衍这种淡如水的人,都说有清心的作用,可见其威力不俗。   她以为,以这个笔友的敏锐程度,或许看不出来,没想到竟然心领神会了。   崔昭有些讶异,顿时对接下来的信言有了兴趣,继续看了下去。   【你说的没错,既是兄妹,便该遵循礼制,前有兄友弟恭,后自然该有兄悔妹允,做哥哥的又何必与妹妹争长短,没必要因这些事浪费相处时光。   待兄长想清楚,与我道歉之后,再把方子给他罢。   不聊他了,一个男子而已,论得人头疼。   聊了许久的膳食,还未曾和笔友说过自己,其实我更好甜口,诸多膳方中,我还是最喜欢那道春日羹。   赶巧的是,前几日看了本书,说是吃食和性格也有关系。   书中说,喜欢吃甜的人,内心轻盈、不为外物所困,喜欢吃酸的人,心胸开阔、少有郁气,喜欢吃辣的,心思反而沉重、需要疏解。   也不知道对不对,但就甜口来说,我确是这样的人,给身旁人看过,也都十分符合。   书本有趣,我便撕了这几页下来,附在信中,笔友可看一看,虽说没什么营养,但用来聊闲打趣,还是颇有意思的。】   写到这里,信戛然而止。   崔昭步子放缓,鼓起信封,往里看了又看,还倒着抖了几下,却始终不见多余的纸张。   撕下来的那几页纸在哪?   她看着空信封,轻声嘀咕:“到底是忘了放,还是故意吊我胃口?”   真相如何,已经不得而知,总之崔昭的好奇心确实被吊起来了。   谁能在遇到这样的测试时不试一试,她爱吃甜、咸口,信中还没说爱吃咸食的人什么品行呢。   她又想了想,郑相宜酸甜苦都不爱吃,就爱吃点辣味,简直无辣不欢,和信中写的心思沉重一词,反倒对上了。   万思思倒和她有些像,不过她不爱甜口,只喜欢吃重油重盐的东西,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军营中一直这么吃,大肉大盐,才有力气勒马奔驰。   看来这本书还是有些来头,至少和她身边人一一对上了。   至于崔衍,他倒是论不上什么喜不喜欢的,吃什么都行,但如果桌上有些酸甜清爽的东西,他一般都会多夹几筷。   她又看向信中对酸甜口的描述,心想,说的确实不错,就是太过笼统,才一两个词,既然书里是几页纸,肯定没有这么简略。   崔昭停下脚步,又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忍不住嘀咕:“这是忽然开窍了,还是真的想和我好好手谈?”   不过一封信的时间,信中文字便改了口吻,内容也有趣起来,对方甚至还主动结束了互抄菜谱的怪圈,看来是想和她好好聊了。   但崔昭仍旧不大想。   可她又实在想知道这是什么书,思来想去,便打算回去问崔衍,他看的书不少,应当知道这种奇怪的书叫什么。   打定主意,崔昭便快步走出太学,上了马车,同丰水一路回家,途中也提起这本书。   丰水摇头:“不知道,娘子,我们虽然识字,但是看书不多的,从来没有没听过这样的书,而且公子也很少看这类的书罢。”   崔昭也觉得不像书,回府后,一眼便见到院中的崔衍。   他正在树下数果,快四月末了,这棵朱栾已经开始出果,不过只有拇指大小。   “崔衍!”崔昭三两步上前,“你有没有看过那种给人定性的书?”   崔衍没有撤回目光,边数边回:“什么叫定性的书?”   崔昭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起围着朱栾树打转。   “就是你喜欢吃甜的,那你一定是一个内心轻盈、不为外物所困的人,你喜欢吃辣的,那一定是心思沉重的人之类的。”   崔衍把数的数量记在账册上,回头看她:“还有这样的书?我没看过。”   崔昭这才惊讶:“你都没看过?”   她更好奇了。   照例去回房后,她立即抽出信纸,提笔写下几句。   【笔友午安,见信如晤。   上次信中提及的书页,似乎忘了附,不附也没关系,能否告知书名,竟连我家里人都没看过,可见笔友看过书海,我也打算读一读,好在家里人面前露个脸。   望笔友不弃,体谅这等小小心思。   另,我喜欢吃甜、咸的东西,不知书中对咸口之人是何描述。】   崔昭写完,心中倒对对方有了改观。   文字虽然有巧言令色的作用,但没办法完全掩饰,字里行间、词句用法,都会在无意中暴露写信人的真实想法。   这是崔衍和她说的,崔昭一直深以为然。   先前与对方通信,不止是她在敷衍,她能从字句中读出来,对方也没有用心,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附和感,就像是一直在迁就,她说什么,对方便同意什么。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提起兄长的频次太高了,总觉得怪怪的,就算是她,也不会一直在信里提起崔衍。   或许是前几日确实被她哥哥气到了,无心写信,所以字句比较僵硬,今日这个才像女郎间写的闲信嘛。   感觉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才女,崔昭想起女学班的人,倒是有几个能对上。   “算了。”崔昭索性把信折好,放入信封,不管是谁,浅谈辄止就好。   信虽有趣,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崔昭敛下心神,把信塞进书箱后,便抱出自己誊抄的手札,继续开始钻研。   按照余霜的手札所写,要想论断伤者的病情,至少要从年岁、体型、病史、伤口位置、轻重以及诊治环境来判断。   她又从柜中取出两张叠纸,展开后,纸面极大,竟各占一半书案,纸张中心简单勾勒着两人人形。   一个是崔子修,一个是宋元真。   男女体型不同,但都清晰标注着脉络和肌理,除此之外,还有用朱笔画出的交错长痕,那是他们身上受的刀伤。   伤得浅的,以荷色勾勒,伤口越深,绘出的颜色越红。   这是崔昭一遍又一遍回想雨夜,历经数日才终于定下来的痕迹。   那晚,是她送父亲母亲走的,他们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成了染红她衣裙的底料,她不可能忘,也不会忘。   两人的年岁、体型和病史,她都清楚,崔子修和宋元真二人,向来身体康健,可在疆域策马,除了崔家有过的咳喘之症外,再无其他病史。   至于诊治环境……   那夜大雨倾盆,但洞中干燥,只不时有风吹入,两人没有急着处理伤势,反而是让崔昭好好坐下,一人一边,躺在她腿上。   他们让她不要哭,而后嘱托后事一般,想起什么便说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沉默,如同睡去一般。   如今,崔昭已经弄清楚了很多东西,唯一需要确认的,就是时间。   从他们被逼到半山腰、父母身受刀伤、三人跌落洞穴、嘱托后咽气,这期间到底经历了多久。   她一直都在,她一直都在的,一定能估算出来。   崔昭又翻出一张纸,纸上斜着“遗言”二字,这是她许多天来,慢慢回想起来的父母遗言。   看过这些,她取出一炷线香,插在一旁的香炉中。   她扶着额角,闭了闭目,回忆起那晚,点燃线香,开始模仿着父母的语调、顿挫、气口,一字一句低声念着。   “昭昭,爹娘要走了,好好在这里待着,已经有人回去传信了,最晚到明天中午,一定会有人来接应,如果没有人来,你就自己出去,往东下山,回到官道。   不必管我们,缴两束头发带走就是。”   “这些银钱拿好,回到官道后,走回头路,去我们先前落脚的小镇,只住客栈,要选门前插旗的,那是官家所设。   到了客栈,不要轻易离开,再等两日,一定会有去京都的商队,等到商队再和他们一起走,一定要选财大气粗的商队。   不必给钱,只和他们说,你去京都是要奔亲的,奔西仓王氏亲,他们会带你去。   到了地方,等崔府人来接就好了,崔衍肯定也会来的。”   “你没见过崔衍,娘亲告诉你,怎么才能一眼认出他。”   “他的脸型和唇形像爹爹,但是眉眼和鼻子像阿娘,眼尾有些扬起,双瞳乌黑,是驼峰鼻,鼻梁上有一粒小痣,就在这里……   他喜欢射箭,右手会戴扳指或是戒指,我们从边关寄了很多回去,都是我和你阿爹挑的样式,你一看就知道。   还有神情……阿娘也不知道,他看到你时会是什么表情,但你只需知道,他对家人很看重,即便开始冷淡些,但心中是放着人的,不要因为不爱说话,就怕他。   跟着他,阿昭,跟着他,不要再回边关,忘了今晚的雨。今晚的雨,是为我们而落,但与你们无关,不必为此湿重。”   “你们要好好的,往后只有你们二人相依为命了,既是最后的亲人,便彼此依靠,不必再想太多。   昭昭,告诉哥哥,我们一直没有忘记,一直想带他回家的,只是……”   只是什么,母亲没有说完,她与父亲牵着手,睡在崔昭怀里,再没醒来。   崔昭一字一句念过,最后看向那炷香——话语很多,说得不快,可这些嘱托念完,实际也不过烧去一点点头。   太短了,她想,时间太短了。   即便加上和山匪缠斗的时间,也仍旧很短,连一炷香都不到。   他们身上其实没有很深的伤痕,尤其是父亲,他武艺极好,伤痕大多集中在手臂、后背肩胛、以及腿上。   他经验丰富,缠斗间避开了身上要害,甚至没有贯穿伤,以他的情况,不该走得这么迅速,甚至走的时候,身体仍旧温热,有些伤口已经止血。   按照手札上的理论和记录,不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失血而亡。   越回想,崔昭的神色就越凝重。   她看着那炷香,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握着纸张的手早已经紧紧攥起,眼眶微红,可伤怀之余,她忽然想,要怎么和崔衍开口…… [37]夜谈:她想谋杀亲兄?   这么一想,就是两日,崔昭却迟迟没有打好腹稿。   最开始发现疑点时,不告诉崔衍,是因为结果还没确定,说了也是乱人心神,凭白让人担心,崔衍太忙,就不必为这似是而非的事操心了。   但如今已经有了结果,她可以笃定,父母二人绝不是失血过多而亡。   至于原因,思来想去,唯有中毒的可能性最大。   可她那日看得真切,他们身上的刀伤没有异样,伤口也没有发黑的迹象。   那日家里人带她走时,也一并为父母收敛尸身,入墓土葬前,依照规矩,是要经仵作查验的,查验结果仍旧是失血过多、衰竭而亡。   如此一来,中毒的可能似乎又下降许多,但她仍旧推断,二人是中了毒。   她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崔衍,只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说出来后,崔衍会有什么反应。   是和她一样,心中既喜又悲,还是像那时守灵一般,看着风平浪静,实则胸口瘀堵,回房就自己吐一口血?   他要是很伤心,自己是和他一起抱头痛哭,还是义愤填膺地痛骂贼人?   又或者,崔衍根本不说话,转头就回房了,她要不要冲进房门,抱住他,大喊冷静……   崔衍和她性格差异太大,而且奇特,情绪鲜少大起大落,她根本就没办法推测。   为此,崔昭愁得吃睡不香,连听课都没以往积极了。   今日没有选科课,最后一节便是经纶讲学,赵兆说得倒是兴起,转头一看,往日最捧场的学生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蔫头耷脑的。   难道是自己讲得不好?   赵兆心中奇怪,嘴上却不停,等他将今日的课业布置好后,又瞟了崔昭一眼,准备用接下来的消息让她回神。   “快散学了,今日还有一件事要同诸位说。”他放下书卷,笑眼看过众人。   “下月邙山春猎的事,诸位肯定都有耳闻,天子开明,心系学子,打算从太学择人随行,同享春猎乐趣。”   听到这里,众人并无反应,崔昭倒是抬起眼。   有人道:“春猎一事,不是不让我们女学班参与吗?”   赵兆嘿嘿一笑,抬手:“并非不让,这次我要说的就是这事,既然是从太学择选,那女学班自然也在其中。”   消息太突然,堂中众人诧异,就连谢婉清都看了过去。   唯有万思思十分高兴,什么也没多想,立即举手:“师长,女学班能选几人、什么要求?我一直想去春猎,但从未参加过!”   赵兆摸了摸八字胡:“其他学班是以成绩、品行以及诗赋定论,咱们不同,得了三个名额,先看谁想去,若是超过三人,便再做选择。”   赵兆心中也是有数的,班中愿意去的人不多,但也说不准,万一呢。   他搓手看向众人,翘首以盼:“何人想去?”   堂中一时寂静,除了万思思。   “我去我去!”她一蹦三尺高,手老老实实高举,几乎要杵到赵兆眼前。   “好好好,就知道有你!”赵兆将这只猴子按下去,又转头一看,“还有没有?”   他道:“我知道春猎听着危险,其实也不安全,但天子仪驾在旁,又有诸多官员同往,出不了大事。   邙山风光极好,山景湖景皆有,难得碰上,能多出去看看,对诸位来说并不是坏事。”   仍旧安静,但片刻后,又有一只手举起。   他转头看去,正是回神的崔昭。   赵兆意外却又不意外,点头道:“好,再加一个崔昭,还有没有其他人?”   等到散学的钟声响起,仍旧只有万思思和崔昭两人,赵兆也不失落,至少有人想去,也如愿去了,这便意味着他没有做无用功。   “今日的课业就是这些,回去好好诵读,写一篇赋文交回来。”   人陆续离开,谢婉清也跟着走出,只是在离开前,她回头多看了崔昭一眼。   崔昭最近给她的回信,都只是几句简单回复,没再像以前那般闲聊,虽然末尾仍旧附有膳方,但不知为何,读起来颇为冷淡。   她原本还奇怪,但看崔昭这两日都蔫蔫的,似乎有心事,这或许就是她兴致不高的原因?   她还以为说错什么话,让她不满了,大抵与自己无关的,她悄然松了口气。   这两日在信中劝慰几句罢,说不定是个拉拢的好时机。   谢婉清轻叹一声,离开学堂。   另一边,崔昭和万思思蹲在洗砚池边,正在换洗毛笔。   池中水墨清黑,映出两人的倒影,崔昭涮着笔,忽然看向身旁人。   “思思,如果你有一个噩耗,不得不和家里人说,你会怎么开口?”   万思思一顿,想起往事,一脸忧郁。   “你是说,不得不告诉父亲,我强行牵出去的马坠了人、差点踩踏出事的噩耗吗?   我直接和家里人坦白的,直说就好,大不了挨一顿揍。”   崔昭想了想:“如果是比这更大的噩耗呢?”   万思思猛地转头:“你做什么事了!”   崔昭看了看周围,压住她:“我没闯祸,是一个噩耗般的消息,忽然知道的,要怎么和家里人说,他会更接受一些?”   万思思又松弛下来,她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如果家里有什么噩耗,都是爹娘先知道,然后掂量着告诉我的。   如果是很不好的消息,可以不说的话,他们都不会说。”   不说吗?   这肯定是不行的。   问过万思思后,崔昭又去问了余霜。   “噩耗?”余霜捡着药材,语气无波,“我是大夫,以前做游医的时候,一天至少要给八个人说噩耗,没什么需要顾忌的,该说就说,越拖越难开口。”   崔昭挠了挠头:“老师,能不能做个示范?”   余霜转头看她,淡声道:“你活不过这今天了,准备后事吧。”   崔昭:“……嘶。”   这肯定不能拖啊,拖几天人都没了!   她以为,余霜和崔衍虽然内里不同,但面上都是冷淡的人,或许会有相似的地方,现在看来还是问错了人。   余霜是大夫,可崔衍不是。   拜别余霜,回家的路上,她又想起郑相宜。   昨日去问她时,她想了许久,给了一个回答——意会。   彼时的崔昭不解:“怎么个意会法,把这事说得模棱两可,让他自己察觉吗?”   “不是。”郑相宜摇头,“是要让他意识到,今天或许会有噩耗出现,提前有心理准备。”   崔昭更迷茫:“比如?”   郑相宜神色认真:“比如出门绊脚、果子砸头、走路撞门、右眼狂跳,这种时候,人往往会有预感,你趁机再说,就容易接受了。”   崔昭:“……”   问遍周围人,她都没能想出一个更好的说法。   其实郑相宜也劝过,她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消息,但不要小看崔衍,他远比旁人想的还要强大。   但崔昭并不是小看,只是有些心疼。   如今已经过了两日,她已经不想再等,如果要往回查,以崔衍的身份,一定比她方便。   择日不如撞日!   打定主意,回到家后,崔昭立即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院门,在丰水疑惑的目光中,她昂首挺胸站在门口,一副要做大事的凛然神情。   丰水放下箭筒,看了崔衍一眼,才道:“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院中箭羽飞快,松手后,崔衍也回头看了一眼,他眉眼放松、眼中带点笑,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他也在等崔昭的回答。   原本鼓起的气,在见到崔衍的瞬间又泄了,她上前,摸了摸鼻子,探头看去:“今日又是连中啊?看来今天运势不错。”   她特意在“运势”上加了重音。   崔衍笑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拉弓。   一旁的丰水却道:“娘子,这还用不上运势,三点一线,手眼合一,就能中箭。”   “倒也是。”   崔昭飞快点头应声,又问丰水:“你们今天怎么样,回程的马车颠吗?有没有遇上什么触霉头的事?”   “没有啊,公子运道向来不错。”丰水疑惑,看向崔昭,“娘子,你今天运道不顺吗?突然这么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旁出箭的声音不断,却并不刚猛,反而像是玩闹一般,看来他心情真的很好。   崔昭干笑两声,摇了摇头,心想还是不要撞日了,她正准备溜走,便听崔衍轻笑一声,开口道。   “丰水,你先下去吧,把其他人也带走,她有事要和我说。”   丰水这才恍然:“好,那晚膳待会儿再上。”   说完,他带人离去,偌大的庭院里,很快就只剩两人。   崔衍也不弈箭了,他停了手,转身半坐在石桌上,长弓落地,手腕搭上弓柄,稳稳撑着与崔昭平视,而后略略偏头打量她。   日影斑驳,他看过崔昭的眼、挺直的鼻、抿起的唇——目光在咬着的唇上停顿片刻,而后才移到她的双眼。   “眼下都有些发青了,这两天夜里愁得睡不着吧?说吧,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辗转至今,不敢和我说?”   崔昭先前问过这么多人,也拟了几句腹稿,但在他看来的瞬间,那些准备全都消没——   不对,还剩一点。   “你今天出门绊到了吗?右眼跳吗?”她抬头问。   崔衍抵着下颌看她,语气淡淡,打趣道:“怎么突然问这个,偷偷背着扎我小人了?”   语气和平时相近,但神态全然不同,崔昭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也不知道这几日谁哄他了,心情好成这样。   她在心中腹诽两句,才含糊道:“我扎的是穴位图,又不是你的小人。”   崔衍一顿,有些意外,被他撑着的弓柄也因为卸力,跟着回弹几分。   “这么说,当真有我的小人?”   崔昭:“……”   当然是真的,她小时候在边关,因为太想见哥哥,母亲就给她做了几个“崔衍”布偶,这几个布偶至今还压在带回的箱子里。   但她现在不想说,再说下去,氛围越来越好,她就更没办法开口了。   “有没有小人另说,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崔衍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见她神情不对,便道:“你说。”   崔昭下意识扯过一支箭,揪着上面的羽毛,看了他一眼。   “如果有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对你来说影响很大,但不论你知不知道,都不会有改变,你会想知道吗?”   什么意思?   崔衍看她。   她有心上人了?   崔衍一时没有回答,静了片刻,才道:“你说。”   崔昭这才道:“你先前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太学拜师吗?”   哦,不是有心上人。   他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之所以去,是想拜韩大夫为师,因为他是京都名医中,最擅长治理外伤的人。   我找他,是因为发现了一点端倪,还记得我们去清河过年吗……”   崔昭站在崔衍身前,低着头,轻声说着,偶尔抬眼扫过他,缓缓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说完后,崔昭看着崔衍,有些忐忑,手中的箭羽已经被她蹂躏得分叉。   但不得不说,崔衍的反应确实超乎意料。   崔昭设想过很多,他或许会红了眼眶、或许会不知所措、不可置信,又或者,他需要回房静静。   毕竟,她那晚就一个人静了许久。   可都没有。   崔衍的神情一直很平静,从她说起清河开始,到推出结论为止,他只是目光偶有闪动,除此之外,冷静得可怕。   听完后,他先是沉默了许久,拇指抵着弓柄,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后,他才开口:“你的论断没错,除开最不可能的,剩下的再匪夷所思,也只会是唯一的答案。”   他甚至有心力给她做分析。   崔昭看着他,其实有些不理解,她当然希望崔衍能平稳接受,可是太过平稳,就……就衬得有些无情了。   她的神情很明显,崔衍看过后,也没有过多解释,只问她。   “学医是你喜欢的吗?如果你是为了他们才走上这条路,现在得到答案了,就不必再强迫自己继续了。”   崔昭停了手,垂着眼:“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吗?爹娘的死因有异,必定是有人动了手脚,你不想查出来吗?”   她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没有重合,但他搭在弓柄上的手正好映在她肩头,就像是在安抚她一般。   “我当然想查。”   她没有抬头,耳边传来崔衍的声音,一如既往,如沁玉冷翠。   “但这是十年前的旧事,重要,却远不如现在重要。”   “如今局势暗涌,虽然是盛世,但对我们来说,反而更加凶险。你不知道,我也从未告诉你,但事实确是这般。   十年前的旧案,如果要查,势必要尽心竭力,但我做不到。   我不可能抛开现在,花费所有的心神,不管不顾地去处理这件旧事。”   崔昭没有抬头,但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哪怕这件旧事和爹娘有关?他们或许是枉死……”   院中沉默了许久,久到崔昭眼里的水色都已经蒸干,崔衍才终于开口。   “崔昭,活着的人,永远比亡故的故人重要。”   崔昭没有再听下去,她擦着眼睛,转身回了房间。   这一晚,崔昭没有出来吃晚饭,兰心原样端进去,没多久,又原样端出来。   “她现在怎么样?”崔衍问,“……还在哭吗。”   兰心道:“没有,娘子一直都没哭,她就是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瞪着窗外,从日落看到月出。”   “我知道了。”崔衍点头,“端盘糕饼放到她床头,若是明早还不吃,我就去寻她。”   “是。”   兰心离开了,崔衍去书房处理公务,直到夜黑,他才熄灯出来。   路过崔昭房门时,他停顿片刻,准备叩门的手抬起,而后又放下。   他还是离开了,回到房中,他没能睡着,直至深夜,他只是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仍旧没有睡意,却听到一点窸窣的响动从门外传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那里。   片刻后,房门被无声推开,一只手从门外小心探入,腕上银环在夜色中闪烁,而后进来的,是一截垂下的袖口轻纱、一只淡色绣鞋、一点瘦白的足踝、还有拱入的腰。   崔衍浸在暗色中,静静看着崔昭偷入房门。   房中没有点灯,门窗大阖,她那里倒还有些月光,可越往里,便越黑沉,尤其是崔衍的床榻,只能隐约看到一点衾被轮廓。   崔昭摸索着,不小心踢到桌角,她顿时倒吸口气,却又不敢发声,只能撑着桌子,在原地抖腿,好像这样就能把痛意散去。   无声发泄后,她才向床榻走来。   她想做什么?   崔衍静静看着她,心想,谋杀亲兄? [38]靡夜:“不渴吗?唇都干了。”   谋杀亲兄?   心中忽然掠过这个滑稽的想法,但崔衍没有半点恐惧,他仍旧静静侧卧在床榻,注视着崔昭靠近。   他并不担心。   崔昭手劲实在不大,挽弓都只能拉开最轻的,就算想掐死他,也得蹑手蹑脚,半跪在床沿上,一边用力,一边抵着他,向他借力。   当然,这只是玩笑话,崔昭肯定不会这样对他。   比起她鬼鬼祟祟的举动,他还是更在意方才踢桌角的事,也不知道是红了还是肿了。   神思乱晃间,他忽然瞥到床头的茶杯,顿了顿,无声往被子里缩了些。   崔昭不会掐人,但她会半夜蹲在床头泼水,这是有先例的。   但转念一想,就凭今日说的话,被泼也不冤,总要让她发泄一番,憋在心里反而容易出问题。   崔衍又悄无声息从被子里探出一些。   来来回回间,总是有些动静,崔昭注意到后,立即放缓脚步,只以为他是做梦,等到靠近床头后,才终于停下。   崔衍的床榻并不靠窗,这里光线实在不好,绕是崔昭这样眼清目明的人,也看得费力。   她凑近床头,努力瞪了两眼,终于看出崔衍的一点轮廓后,才忍不住伸手指指点点。   就不能把床挪到窗边吗?她以后真要和他说说这事。   如果崔衍醒着,会告诉她不能,但他不能说,因为他还得装睡。   他自然是感受到气流浮动的,崔昭看不清他,便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在上方梭巡。   猫就是这么找东西的,到处闻。   闻到他的气息后,才终于看清他的头在哪。   他能感觉到崔昭伸手,他都准备好了,掐脖子还是泼水,他都接受,可她的手又收了回去,他悄然睁眼,只看到崔昭一屁股坐上了脚踏。   “……”   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脚撞得怎么样了,上次就伤了足踝,在床上躺了两天,这次可不要重蹈覆辙。   这么两眼一觑看人,崔衍还是第一次,不大熟练,总是看着看着就全睁开了。   但崔昭没有看见,她坐上脚踏后,就趴在床边,脑袋搁在手臂上,也不说话,也不叫醒人,甚至也不对他动手,就这么看着他,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看得清吗,就这么盯着?   崔衍不解,但也没有惊动她,就这么半睁着眼装睡。   室内安静,门窗处还有洒入的清辉,到他们这里,就只剩一点微弱的光线。   崔昭趴在手边,同样看不清神情,脑袋上的碎发倒是被勾勒出来了。   崔衍看着,心中那点瘀堵散开,被子下的指尖也跟着一动。   当初在清河老宅,他和韦方二人动手,后背受伤时,崔昭跟着照顾了许久。   夜半时分,她没熬住,也是这样趴在床沿睡去,但崔衍仍旧醒着。   那是他第一次动手杀人,若说害怕,倒也不至于,但心里确实是不平静的,不是因为愧疚或是担忧,只是不平静。   或者说,余韵未退。   从小到大,他一直保持冷静,很少做这样刺激情绪的事,偶尔一次,自然会持续很久,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   但他没想到,直到夜半,这种情绪都没能抚平。   那时候,他看着趴在床边的崔昭,不知为何,心绪一动,忽然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从头抚到发尾。   只是给她梳理头发,没一会儿,竟然意外平静下来,那晚,他睡了一个最好的觉。   想到过往,他此时也有些手痒。   正迟疑要不要“醒来”时,崔昭忽然动了。   她似是终于回神,直起身,从袖口里掏了掏,攥出几声纸张的响动,而后悄悄掀开崔衍的被角,把一张纸条塞进去。   她潜进房间,坐在床边看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   做完自己想做的事后,她撑着地,转过身,正准备偷偷离开,身后忽然传来响动,她还没回头,后领就已经被人揪住了。   “小贼。”崔衍喊她,声音略低,“想走?”   这个姿势实在太过丢面,崔昭甚至都没想着挣脱,立即抬手,小声道:“是我是我!不是贼人!”   崔衍没放手,仍旧道:“非请勿入即为闯,妹妹就不能是贼人了?”   崔昭这才明白,他早就认出自己了。   她立即回头,一脸无语:“你装睡?”   “没有。”崔衍否认,“我是一直没睡。”   崔昭咋舌,而后伸手扯开他,很快站起身,崔衍的手也顺势收回,他起身坐靠床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崔昭先发制人:“既然醒着,怎么不说话?”   “怎么说得像是我进了你的房门一样。”   崔衍说着,又抬手将纱帘挂高,床内终于透入些光线,能看出他的一些眉眼轮廓。   他看着她,淡声道:“半夜潜进来,难道还不能看看你要做什么?”   他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掌心里握着的,正是一张叠得方正的字条。   他正要打开,崔昭立即伸手去抢。   一人坐着,一人站着,她抢回的几率应该更大,可惜面对的是崔衍。   一个人再灵活,又怎么比得上锅里翻滚多年的粉。   崔衍后倾,将纸条举高,等崔昭扶着床栏来抢时,又顺势按下她的肩,失了重心,人便摔到被子上。   他左手手臂轻压住她的后颈,左腿微屈,便将人控夹在被子上,右手灵活地打开字条。   字条叠得很厚,展开也是一张不小的纸,这样一张纸上,只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崔衍一怔,又把这三个字看了几遍,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看向被上的人:“怎么突然写这个?”   崔昭很有些无语,她趴在被子上,呼吸间满是朱栾香,有些窒息,声音也显得闷闷的:“一定要用这个姿势聊吗……”   “起来吧。”崔衍这才收回手,还有空教导,“以后不要乱闯别人的卧房,很危险。”   崔昭起身,揉了揉后颈:“是你的房间,又不是别人的。”   她小时候还经常在这里过夜呢。   “我的也不行。”   崔衍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字条,指尖摩挲片刻,才道:“这三个字,应该是我和你说才对,你没有做错什么。”   他把字条递给崔昭,但她没接。   崔昭揉着后颈,索性坐回脚踏,低声道:“你拿着吧,我可是很少写这个的,过时不候。”   崔衍坐倚床栏,隐在暗色中,垂眸看她,指尖一点点把字条折好,他重复道:“你没做错什么。”   这么说着,手却已经把折好的字条放到枕下。   “不过,我就先收下了,以后如果犯错,就用它抵一次。”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崔昭坐在脚踏上,手臂搭床,下颌搭在手臂上,然后抬眼看他,虽然是抬眼,却仍有种垂头耷脑的感觉。   “我回去冷静下来,仔细想过了,你和我……情况有所不同,先前转身就走,和你置气,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她揪着垂下的床布,继续道:“我知道如今时局不好,寒门世家之间暗流涌动,朝堂之上博弈犹存,你平日已经很忙了,没办法分心。   只是,我总觉得,爹娘的事不一样,是我太想当然了。”   崔昭有一双很亮的眼,平时生气十足、神采奕奕,可一旦这么看人,显露出的可怜反倒更甚。   崔衍看着她,指尖动了又动,但还是没有按耐住,他抬手,顿了片刻,没有落到头顶,而是移到耳边,将崔昭散下的发别到耳后。   “妹妹,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一样的。”   他近几年很少用这个称谓,但现在的崔昭,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过于怜爱时,便忍不住叫上一声,语气也和平时全然不同。   崔昭揪着的被角有多软,他的声音就有多缓。   “不论是想办法离开崔氏,不再受宗族桎梏,又或是走稳脚下的路,不被暗流袭卷,我以为,至少在现在,任何一件都比旧事重要。”   “过去的已经无法改变,最重要的,永远是当下和未来,人只能朝前看。   还记得母亲走前的遗言吗,我想,他们也希望留下来的人好好活下去。”   崔衍的手,还是从耳边流连到发顶,温凉的指尖探入,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她散开的乌发。   他轻声问道:“对吗?”   过度的黑暗,往往可以掩饰所有目光,过度放大听觉,让人沉浸其中,只专注于声音,忽略其他逾矩的行为。   若是在白日,他不会这么做,她也不会没有察觉。   崔昭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她只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临走前,反复嘱咐,一定要她好好跟着崔衍,两人扶持。   他足够冷静、足够理智,绝不会因为旧事,就轻易动摇现在的生活。   知子莫若母,想来,她才是最了解崔衍的人。   崔昭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像是在消化他方才的话。   崔衍看着她,发丝从指尖滑过,他停了手,低声道:“他们的事,不是不做,但是还需要等一等。   崔昭,再给我两年的时间,两年后,我一定会开始全力翻查。”   崔昭趴在床沿,任他梳理,一直没有回答,就在他以为她不打算开口时,崔昭忽然弹出一根食指。   崔衍不解,手也顺势收回,疑惑道:“做什么?”   “还有我啊。”   崔昭抬起头,坐直身,食指拐了个弯,指向自己,“我也能做事的,没有事情全都压在你身上的道理。”   “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了弄清疑点而考学,如今我也确实查清了,证明我有这个能力,那为什么不继续呢?”   食指又拐了个弯,在她和崔衍之间来回转动。   “小时候,我们可以一起从祖母那里抠银钱,那现在,为什么不可以一起查?我主办,你协从,如何?”   崔衍顿了顿,一时有些想笑,可还没弯眸,眼中又升起感慨。   崔昭想做的事,就没有能制止的,也没有她做不到的,他除了答应,还能如何。   他轻叹一声,按住那根不安分的手指:“先说一说,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崔昭把自己的食指抽回:“今日赵师长提过春猎的事,女学班有三个名额,我准备一起去。”   邙山与小汤山相邻,虽然他们当时是在小汤山遇伏,可离那里最近的土匪窝,其实就在邙山,山上匪徒大多来自附近城镇。   “春猎一行,要在山下驻扎,我就趁机在四周打听查探,说不定能寻到苗头。”   崔衍思忖片刻,还是道:“春猎不是郊游,随行男子众多,不安全。”   崔昭立即回道:“思思也去的,我和她一起,她武艺很好,应该不会出事。”   崔衍倚着床栏,屈腿看她:“当真想去?”   崔昭也不打蔫了,坐姿换成半跪,两臂撑着床沿,凑上前,点头如捣蒜。   崔衍淡笑,抬手敲了她额心一下,而后把她推远了些:“想去的话,那就约法三章。”   春猎一事,势必要取得崔衍同意的,因为没有他在中间周旋,崔老太君绝无可能放她离府,这也是女学班只有她和万思思举手的原因。   其他人未必不想去,只是想要出门,便得过家里那关,自己说是不算数的。   崔昭抬手,准备和他击掌盟誓:“可以,哪三章?”   崔衍看了下,开口道:“第一,到了猎场,万事听我的。”   静了片刻,崔昭用胳膊肘拐了拐他:“继续啊,第二第三呢,我手都举酸了。”   崔衍轻笑一声,在暗色中,准确无误地和她击掌,这才道。   “没有第二第三,只有听我的话。”   崔昭收回手,嘀咕道:“那你说约法三章?”   崔衍答得流利:“这叫未雨绸缪,剩下两条,留到猎场再看,不听话了,我再加。”   语罢,击掌的手一转,他用指背碰了碰她:“半夜闯门,让我陪你聊到现在,是不是该给你劳累的哥哥倒杯水。”   “哦。”   这种时候,崔昭都十分好说话,完全没有平时倔驴的影子,她应了一声,便起身去桌边倒了水。   房中响起一阵水声,而后她又捏着杯子走回,半蹲在床边,把水递给他。   崔衍接过,纱帘半掩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原本要喝的,顿了片刻,又把瓷杯转到她唇边。   “不渴吗?唇都干了。”   崔昭探头闻了两下,又偏头:“怎么是茉莉茶?不喝,半夜喝茶睡不着。”   “还是小孩子啊。”   崔衍低声感慨,慢吞吞将茶水饮尽。   崔昭托腮看他:“崔衍,你就比我大五岁,但比我成熟多了,你十六岁的时候,肯定不会像我这样……照顾我是不是很辛苦?”   暗色下,有人开始吐露心声。   崔衍摩挲着杯子,偏头看她:“不会。”   “人有不同,不用多想。   有的人天生成熟,有的人天生热络,成熟的人自然冷情,热络的人自然贴心,各有不同,没有好坏之分。   “要是所有人都像‘崔衍’,那就完了。”   说完,他把杯子递过去,崔昭正要接过,他又转了一下,没让她抓住。   崔衍的手指修长,不大的瓷杯在他指间灵活转动,无声逗弄似的,崔昭抓空了好几下,几滴茶水落到下颌,又被他轻巧拂去。   崔昭:“……”   她刚才好不容易吐露心声,夸他几句,心里还有些不好意思呢,转眼就这样把人玩弄指间!   京都夸他的人,能不能来看看他的真面目!   崔昭抿唇,一把按住崔衍的手臂,把杯子夺了过来,咚的一声放到床头。   她看了片刻,又疑惑道:“你的手怎么这么灵活,刚才那些动作,倒是像变戏法的。”   崔衍一笑,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她,淡声道:“快入夏了,你要是睡不着,就留在床边给我掌扇吧。”   这下轮到崔昭不回答,她提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崔衍又道:“脚还疼不疼?”   他果然什么都看见了!   崔昭没有转身,她从袖口里又掏了掏,将纸攥成团,朝帐中身影抛去:“不疼!”   崔衍偏头接住,看着掌中的纸团,不由得低声一笑。   怎么有人道歉都要写好几份。   他笑了片刻,又看向崔昭离开的身影,目光静静,将纸条放到床头后,他才缓缓睡下。 [39]看痴:“和崔衍相比如何?”   【笔友午安,见信如晤。   你和家中哥哥的事,已经过去数日,如今他有向你道歉吗?   上次你推荐的那家胡饼,我前日带友人去尝过了,味道确实不错,但店里的葡萄酒却差了些,涩苦辛辣,应该是葡萄不好,实在想喝,可以去尝尝杨柳巷的那家。   先前缺失的那几页纸,我已经收到了,原来爱吃咸口的人,竟然是热络大方、憨态可掬!   听着奇怪,可细思身边人,又确实如此,真是神书,不知书名是什么,我还想寻来读读其他部分。   对了,作为交换,我这两日也寻到一些有趣的书,若笔友有兴趣,或可一读。   《女怨阁》、《俏尸杂谈》、《狐妖记》、《我的兄长不可能这么麻烦》   都是杂谈话本,博君一笑。】   【笔友,夜安。   家兄与我已经重归于好,只是关系平淡,我也已经心冷,往后再不提他。   胡饼是友人偶然遇见,而后推荐给我的,想你也是个饕客,便转推给你,喜欢吃就好。   不过倒是有些意外,笔友竟会品酒。   有时候,我也想小酌一杯,只是家中管得严,总说没到饮酒的年岁,不知笔友是何时开始的,家里人不知道吗?   至于书名,不过是摊上淘来的本子,封皮已经磨损,不知其名,若笔友想看,我便每日抄写几页,转赠于你,权当练字了。   笔友与我口味相合,推荐的那几本书,前两本倒有些意思,但这最后两本——   狐妖记平常,不过是书生与狐妖的情爱纠葛,无甚可读。   兄长这本,就实在夸张了,世上少有这么没用的哥哥,书中言谈,不可尽信。】   ……   这几日不知发生了什么,笔友的回信速度极快,她午后放入的信,第二日一早便能收到回音。   浅浅一算,几乎是日日传信了。   崔昭心想,她们应该是整个太学最尊重信花笺的学子。   至于她的另一位笔友……暂且不提,对方三四日才给她传信一封,而且内容简短,全是寒暄,并没有深交的意思,她便也点到为止。   这么比较起来,这个笔友倒是热络不少。   崔昭提笔蘸墨,很快写了回信,只是在收尾时,她笔势一顿,又看了看对方的信,有些好奇。   【对了,最近友人给我推了些情爱纠葛的话本,闲暇之余,我也会读一读解闷。   只是看来看去,总觉得没滋味,友人和我说,是因为我还没有过心上人。   你有过心上人吗,那是什么感觉。】   等等,这么写会不会有些唐突?   崔昭正思索时,就听见有人叩门。   她抬头看去,药童杜仲站在门口,脆声道:“师妹,有人找你,是太学的老师。”   如今早已散学,崔昭却已经习惯待在黄老院修习,晚半个时辰再回,师长这个时候来找,怕是什么急事。   崔昭搁笔,立即出门,只见院里站着一个身穿儒袍的老师,但并不是赵兆,而是教授六艺的师长。   他先向崔昭颔首,示明身份后,才递出一张金红的请帖。   “今日分发得晚,轮到女学班时,竟已经散学了,原本是准备送去你府上的,但听闻你在这里,就不舍近求远了。   崔昭,这是给你的开旗宴请帖,千万收好。”   崔昭伸手接过,道了谢,将人送到门口后,才走回院中。   杜仲冲上前来,疑惑道:“师妹,开旗宴是什么?”   “春猎之前,朝中都会办一场开旗宴,寓意旗开得胜,但这一次,也向太学学子递了请帖。”崔昭打开帖子,看了看,“就在后日。”   开旗宴的消息公布时,太学当即沸腾起来,学子们都尚未入仕,这般与朝中人物相识的机会,实在不多。   不过也只是喧嚣一阵,早在宣布宴会之前,师长们就已经按照标准定下名册,能去的共有十五人,赴宴的自然也是他们。   机缘太大,不少人听闻女学班名额未满,都想来借一个,但都被赵兆挡了回去。   崔昭看了看手中的请帖,并未放在心上,这样的宴会,她们去了也是坐在一旁,听其余人款款而谈,无甚趣味。   还不如给笔友写信有意思。   她随手把请帖放入书箱,继续提笔,但也不再纠结用词,赶快写好了信,便扛着那本《草药典》敲开了余霜的门。   -   宴前几日,崔昭都在埋头苦学。   知道她不是一时兴起后,余霜便真的从基础教起,不再像先前那般速成。   崔昭早就知道,这一条路或许很苦,但她没想到,会有这么苦。   背不完的书、尝不完的药、摸不完的脉,几日下来,她连做梦都在请脉,一见到人,开口就是“你哪里不舒服”。   崔衍问她累不累,她说还好,但郑相宜、万思思问起,她就是欲语泪先流,光说不够,还得写,不明身份的笔友就成了她的第三个诉苦对象。   这几日通信,她写得最多的四个字就是“我想睡觉”。   对方回得最多的就是“吃点好的,补补身子”,然后附上一张银票。   崔昭惊叹于对方的豪横,但一张也没敢收,她还是坚持下来了,与此同时,还练就一身闭眼就睡的本事。   坐上赴宴的马车时,她在睡,崔衍和郑嘉年等人碰面时,她半梦半醒,全由兰心拉着,等到一行人进了宴厅,她才终于清醒几分。   此时离开宴还有半个时辰,几人坐在亭中,崔衍和其他人谈论正事,崔昭便坐在一旁,发呆回神。   回神的办法,便是思索余霜布置的课业。   没多久,崔衍身旁的人散去,只留一个郑嘉年,两人也没打扰她,便在一旁清谈。   此次赴宴的,还有太学的十五个学子,他们早已到场,正聚在鱼池的另一旁。   “陈璋,那个就是崔衍学长罢?”隔着一座假山,有人看向那座小亭。   陈璋抬头,看向对面,他顿了片刻,愣愣开口:“是吧。”   拂动的细柳间,他一眼望见桌边的崔昭。   平日她好穿鲜亮的衫裙,今日却只着了一身罩纱银月,这么素净的颜色,他还是第一次见,竟然意外地适合崔昭。   浓也佳人,素也佳人。   崔昭只是坐着,其实也颇有趣味,偶尔转着茶杯,偶尔探看鱼池,指尖在桌上滑动,像是在默写什么。   看了一会儿,陈璋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如芒在背。   他下意识向左看去,隔着半座假山,半片鱼池,他对上了另一道目光。   那双眼似点漆般乌沉,十分幽静,带着几分直白的冷淡。   是崔衍。   他就这般透过所有,精准地发现了这道目光,发现了他。   陈璋面上一红,飞快移开目光,后退半步,心中火烧一般羞赧。   此非君子所为,但又觉得自己这样未免显得心虚,他与崔昭本就……本就是友人,如此遥看也不毁君子之礼。   他心中搅动一番,又鼓起勇气看去,那道略冷的视线仍旧看向此处,他便遥遥向他抬手行了一礼。   “……”   崔衍静静盯了他片刻,直到陈璋后脊冒汗,他才略一颔首,不咸不淡收回目光。   陈璋顿时松口气,下意识握拳给自己认可,他想,方才举止得体,至少没有让崔衍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还好还好。   同门见到这一幕,便问道:“你认识崔衍学长?”   陈璋点头:“崔学长曾帮我解困,所以与他熟识几分。”   “看什么呢?”   身后忽然有人发问。   两人一顿,一起转头看去,对上一双微狭的眸子,此人身着云纹棕袍、腰系蹀躞带,满目意气,正是段临。   “没看什么。”同门干笑,“不常见到这样的园景,心中惊叹,所以看久了些。”   说完后,他转身离去。   此时前来的十五人,八位出生寒门,七位来自世家,此时颇有些泾渭分明的味道。   段临扬眉看他离开,又转头看向陈璋:“他怎么见我就走?我会吃人?”   陈璋只道:“应该只是站累了,去坐着休息片刻,段兄怎么现在才到?”   “同我母亲来的,她昨日才到京都,今早便赶来赴宴,没休息好,所以晚了些。”   说着话时,段临目光却在前方游走,似在寻找两人方才的视线源头,而后一顿,目光落到崔昭身上。   “她也来了?”   低语一声后,他又看到了崔衍,忽然想起旧仇,就是这人把他踢得晕了几日。   段临刚来京都一年,对这里的人事并不算熟,所以不认得崔衍,那日被踢中后,他问了目睹的同门,踢蹴鞠的是谁,可众人支吾片刻,都说不知。   原本他是要追究的,可没过两天,父亲便提起春猎选人的事,把他抓去猎场演练,一来二去,这事就抛到脑后了。   今日一见,他登时想起过往,便问陈璋:“那两个男子是谁?”   陈璋不知道其中缘由,抬头一看,道:“左边是郑嘉年学长,右边是崔衍学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崔衍?”段临眉头一蹙,又看向桌边的女子,“这么说,他就是崔昭的哥哥?两人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   陈璋一时无言:“兄妹不比兄弟,不像也正常。”   两人正在争论兄妹、兄弟容貌时,崔衍已经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顿了顿,又看向崔昭,他倒要看看,她有什么令人望得发痴的地方。   她最近忙着功课,无心装扮,今日的衫裙、头钗、耳坠都是他选的。   若不然,她真的打算左右绑着两根素带、穿上那一身霞绯的束袖装就来赴宴。   看到这里,他眉头微蹙,但目光还是缓缓上移,落到她面上。   原本不施粉黛的地方,今日也被妆点几分,额上画了时兴的花钿,青眉淡扫,唇上涂了膏脂,是牡丹花汁熬的,颜色不算夸张,和她相称。   只是她闲不住,不停默背药典,还未开宴,淡红的膏脂便被她吃得七七八八,露出原本的清润唇色。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崔昭便抬手掩唇,扒拉过一块枣糕,一双眼滴溜溜看向四周,然后偷偷把糕饼塞到嘴里。   唇上好不容易剩下的一点淡红色,也终于被她吞吃入腹。   “……”崔衍双唇翕合,但最终还是悄然舔唇,将所有话咽了回去。   “崔衍。”郑嘉年从后方走来,目光疑惑,“你盯着那里看了许久,像痴了一般,在看什么呢?”   从这个角度,郑嘉年只能看到不远处的走廊,以及聚在那片的太学学子。   郑嘉年咋舌:“要我说,今日宴上来了不少青年才俊,也有人带家眷来,你不如趁这个机会,给昭妹相看一下。”   崔衍侧目看他,没有回话。   郑嘉年一笑,用折扇拍了拍他的肩头:“崔老太君早就让你给她寻人了,不知这位好兄长,如今相看几个少年人了?”   崔衍敛眸,眼如玻珠,此时正映着粼粼池光,他淡声道:“无一人相配。”   又是这个回答,郑嘉年都听出耳茧了:“我说崔衍啊,你……”   他话还没说完,崔昭便闻声看来,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那盘糕点便被她吃去半壁。   “饿了?”崔衍没理好友,而是看向崔昭。   崔昭也不再遮掩,坐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糕屑,道:“有点,我就说不喜欢来这种宴会,干坐几个时辰不说,吃点糕也要被人侧目。”   崔衍只道:“想吃便吃了,谁侧目你。”   崔昭向四周看了看,敏捷地蹿到两人坐的围栏处,低声道。   “真有人侧目,方才我就感觉到有人看我,凉凉沉沉的,有种青天白日被蛇盯上的错觉,我看半晌也没发现是谁。”   崔衍:“……”   他无言看她,崔昭立即点头:“对对对,就是你看来的这种感觉。”   崔衍扬眉,声音淡冷:“你觉得我像蛇?”   崔昭一顿,随后笑道:“那你前两天还说我像偷食的鼠,咱们这算不算蛇鼠一窝?”   郑嘉年适时插话:“哎呀,兄妹俩人,血脉相系,说什么蛇蛇鼠鼠。   来,昭妹,看看这些青年才俊,都是出身不错、品貌俱佳的子弟,有没有中意的?”   崔昭趴在围栏上看去,草草晃了几眼,说道:“没有没有。”   郑嘉年有意逗她,拉着她指向某处:“仔细看看啊,那个怎么样,张侍郎的二公子,仪表堂堂、书画一绝,才情极好,人也十分宽和。”   崔昭早就有托词,她出声道:“和崔衍相比如何?”   郑嘉年抬眉:“人不能这么比,他和你同龄,可比你哥小好几岁呢。”   崔衍抬头,静静看了他一眼。   郑嘉年立即改口:“不过你哥在他这个年纪,早就名满京都了,比起来还是差了些。”   崔昭煞有其事摇头:“看来还是不行。”   看着两兄妹,郑嘉年也有些无奈。   一个觉得什么人都配不上自己妹妹,一个觉得什么人都比不得自己哥哥。   这种选法,何年何月才能凑到良人?   他长叹一声,也坐到桌旁,只道:“京都之中,比你兄长厉害的,没他年轻,比他年轻的,没他厉害,这怎么选?”   说到一半,他又扬起眉,高兴道:“相宜一直也没寻人,是不是和你一个想法,也想找个像哥哥的男子?”   话音刚落,就像是有什么被戳破,一时安静。 [40]开旗(上):大喊三声,“昭昭大王,我错了”   沉默。奇怪的沉默。   郑嘉年也觉得有些不对,他合上折扇,悄然坐直,目光在两人面上来回打量,一时不解,低声问道。   “二位,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他看向崔衍。   崔衍正垂眸倒茶,神色不清,这人向来堪比胡蒜,扒了一层还有一层,看他是没用的。   他又看向崔昭。   这位倒是好辨许多,崔昭正抿唇瞪他,耳廓微红,一看就是不好意思了。   找出答案,郑嘉年不由得失笑。   “这有什么害羞的,我巴不得相宜这样。   她要是能这么想,说明我这个哥哥当得好,以后觅得如意郎君,那妹夫还得感谢我,天天给我敬茶呢。”   他一展折扇,颇为自得:“毕竟,像我三分,已是荣幸。”   郑嘉年风流独蕴、说话没谱,但当年也是实打实的探花,虽然是与人并列齐名,但这份才学机敏绝不是假的。   他怀念片刻,又发现两人在看自己,顺口道:“看我做什么,怎么,你们不是这么想的?”   崔衍收回目光,回道:“没有这么自恋。”   崔昭却像是被点醒一般,摸着下颌:“是这个道理。”   她先前怎么没想到这层,崔衍知道又如何,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是对他道德感之外的人品肯定啊。   要是崔衍想找个像她的女子,不就说明自己在他眼里十分不错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崔昭将剩下的枣糕端过去,“郑二哥,饿了吧,为表感谢,剩下的糕饼都给你。”   郑嘉年腿还没好,便撑着桌子,探头看了一眼,盘里还剩三块。   他看向崔昭,感慨道:“昭妹,自己吃了吧,哥也舍不得你受罪,看这小脸,都饿得胖乎了。”   崔衍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而后看向崔昭。   崔昭也不恼,眼中满是笑意,嘴上说着要和郑相宜告状,但还是把盘子放到他面前。   “这三块崔衍都没得吃,你就好好享受吧。”   郑嘉年晲了崔衍一眼,撩起衣袖:“都比过亲哥了,我自然得尝尝。”   他捻起一块,正准备品尝,便有人从旁跑来,拍了崔昭的肩。   “尝什么?”   崔昭转头看去,正是一脸好奇的万思思,她今日倒是穿了青碧衫裙,没再做骑装打扮,叫人眼前一亮。   开旗宴上,她自然也要来的。   崔昭轻抬下颌:“我给郑二哥精心留出的糕点。”   万思思上前看了一眼,盘中只有三块,想来是出自福轩阁,那里的糕饼就是如此,越少越贵。   她有些好奇味道,但不好夺人所爱,便舔舔唇,向郑嘉年颔首问好,又道:“郎君腿好些了吗?”   郑嘉年尝着枣糕,撩开裤腿,右腿上仍有夹板。   他摇手:“这可是我的保命符,轻易不能好。”   万思思不解:“为什么?”   郑嘉年咋舌:“惊马的仇还没报呢,就怕到时候一好,某人就像街上变戏法的一样,把我捆在柱子上,周边绑几个果子,蒙眼射箭,不把我吓晕就不算完。”   崔衍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有种被点醒的感觉。   崔昭道:“不至于,人最忌讳自己吓自己。”   “我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郑嘉年指了指崔衍。   “就前两个月,京都来了个戏班,他经常去看,和变戏法的走得很近,说不定早就练过什么,正打算派上用场呢。”   闻言,崔昭也想起那晚,转头看向崔衍,意外道:“你真去学过戏法?”   他没有否认:“学过一些。”   三人正疑惑时,崔衍却忽然抬起眼,偏头看向崔昭身后。   回廊中,正有几人向这里走来,为首的正是许久不见的段临,他身后跟着几个不熟识的人,以及一个追不上的陈璋。   陈璋死活没想到,那个用蹴鞠踢中段临的人,竟然就是崔衍!   他要是知道,绝不会轻易说出他的身份,这张惹祸的嘴,真要拍一拍了!   开旗宴是以王皇后的名义邀约的,并没有大办,也没有宴请群臣,只给春猎随行的数位官员发了帖,算是一个小宴。   几人阵势不大,但在这样的宴会中,却是十分扎眼。   且不说正在清谈的几位官员,就连段临自己的亲叔叔,也朝这里看了过来,一脸疑惑。   亭台中,郑嘉年糕饼都还没咽下,一脸不解,万思思和崔昭则是顺着他的目光,向后看去,落到崔衍身上。   这是冲他来的?   在段临等人走近的同时,崔衍抚袖起身,站到了崔昭和万思思身前,敛眸看向几人。   崔衍到底年长些,身量不是段临可比,比他要高半个头,更别提后面跟着的。   走得近了,发现亭中的人是崔衍,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人,一时变了脸色,立即停了脚步,假装挠头观池,零零散散落在后方。   段临没管身后动静,径直向前,直到站在崔衍身前才停步。   他抱臂看着眼前人,眼中带着一点冷笑。   对峙时,陈璋也终于赶到,他穿着一身文士儒袍,实在迈不开步子,小碎步都快擦出火星了,立即抬手道。   “误会,都是误会!”   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调停,只能说出这句万能句,这还是他从书上背诵的,也不知有没有用。   段临嗤笑:“阁下无故踢球伤我,这可不是误会,若不是陈璋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崔大人。”   书上的良言没有用啊!   陈璋很有些绝望,他立即看向崔昭,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不是有意的!   崔昭的目光从陈璋身上收回,又看向崔衍,若有所思。   她上前道:“这话什么意思?”   段临看她:“你兄长路过鞠场,脚边恰巧撞上我们的蹴鞠,同门请他帮忙捡球,他却故意动手脚,将蹴鞠踢到我头上,让我晕了两三日。”   崔昭一顿,转头看向崔衍。   郑嘉年起身,行动不便,万思思立即伸手扶了一把,他一瘸一拐上前,道:“这不大可能吧,崔衍可不是有闲心的人,除非……”   他目光转动,看了崔昭一眼:“除非,你先做过什么。”   陈璋又看向段临,神色更加意外,这里面到底发生过多少事?!   就在几人争论时,崔衍开口:“确实是我做的。”   郑嘉年等人转头看他,他却只是看着段临,乌眸映着池光,淡而冷,他启唇道。   “不过是意外而已,若郎君觉得心头不愉,那便去医馆罢,诊费我出,三倍也可,此事过后,一切了结,便不要再纠缠了。”   闻言,崔昭和段临一同愣神。   这是他们在玉坊中偶遇时,段临对崔昭说的话,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只是崔衍的语气更轻漠,令人不悦。   崔昭不解,不明白崔衍是怎么知道的。   段临却扫了崔昭一眼,只以为是她告状所说,又看回崔衍,笑了一声,眼神却冷。   “原来是给妹妹报仇的。”   事出有因,他自然也不可能纠缠,但到底晕了几日,眼下又被崔衍堵了一口气,心中实在不爽利。   他看向一旁,双眼微眯。   鱼池的另一边,是一整面竖起的浮雕墙,以夯土铸就,茜草填充,上面雕刻了山林湖泊、飞鸟走兽,像一片辽阔猎场,在这猎场中,又以墨线绘出棋格,块块分明。   这是一张棋盘,是先帝举办第一场春猎时,命人铸造的。   其实没什么重要意义,只是先帝也觉得宴会无趣,便铸了它,只当一个解闷的玩趣。   来宾可用箭矢做棋,挽弓对弈,打发时间。   先帝在时,每到春猎,便有不少人来此对弈,先帝走后,奕箭的人渐渐少了,这里也就成了一处景观。   段临道:“早闻崔大人箭术了得,却不知棋艺如何,今日有幸遇见,不知可否讨教一局?”   话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崔衍还没开口,郑嘉年便咋舌,忍不住跳上前:“怎么净拿别人长处比自己短处?我要是你,我就和他比弹琴,让他当众红脸。”   段临倒也机敏:“既是讨教,自然要找崔郎君擅长的地方,不知郎君可愿?”   崔衍敛眸挽袖:“讨教算不上,我只喜欢教聪明人,权当指点罢。”   这便是答应了。   事态变化太快,万思思一时跟不上,仍旧没听懂两人到底有什么恩怨,但只要有比试,她就爱看。   “好好好,我立马请人备箭!”   这事是她父亲在管,她一把将郑嘉年推给陈璋,转身就走,恨不得长对翅膀,赶紧飞到父亲身旁,取走弓箭。   等待时,周遭观望的人也私语起来。   “好久没见到奕箭了,还是年轻人有劲头。”谢易安看向那几人,又回头问道,“清清,你觉得谁会赢?”   谢婉清看向那处,没有说话,谢二郎却开了口:“父亲,这还用问吗?她肯定觉得崔衍会赢。”   谢易安不解:“这是为何?   崔衍是有名声,但段临也不能小觑,段家世代驯马挽弓,上次我和他叔父去小猎场,可是见过少年英姿的,未必比崔衍差。”   谢二郎欲言又止:“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说话云里雾里,谢易安也不和他争论,他看向那几人,视线忽然一定,落到其中一人身上。   “崔衍身旁那个女郎,就是崔昭吧?”   谢婉清颔首:“是她。”   谢易安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谢二郎却道:“听说她也考进太学了?这么不拘一格的人,怎么愿意进去念书的?”   谢婉清想了想,摇头:“她好像不是为了念书的,进去不久,就一个人选了医科,现在正学得热火朝天呢。”   谢易安忽而转头看她,疑惑道:“学医?”   “她想学医?是为女子,就少折腾吧。”   谢二郎咋舌。   “不过说来也怪,既然是奔着学医去的,又何必考学,以崔家的本事,给她找个老师不是难事。”   谢婉清不想理他,随口道:“各有所思罢了,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什么男子女子,有心力的时候不折腾,难道要等老了再来?”   谢二郎摆手,不欲与她多说。   一旁的谢易安却没再开口,他负手看去,目光悄然落到崔昭身上。   -   箭矢长弓皆已经备好,有人坐在池边,有人凭栏远望,都在看这少见的场面。   虽然离得不近,不知道这两人为何奕箭,但追根究底,也不过是少年意气,众人神情颇为怀念。   崔衍和段临,一左一右,临水而立,崔衍执白箭,段临执黑箭,于是段临先发。   准备时,崔昭上前,压住段临的长弓,清声道:“既然不是单纯的讨教,那定然有胜负,胜了如何,败了又如何?”   段临看她,眉头微扬:“讨教而已,不必太严肃,若我胜了,崔郎君今日就得在此向我道歉,若我败了,我就向他道歉。”   “不必。”崔衍垂眸,正握弓紧弦,没有看他,“段郎君没对我做过什么,若真的有心,便向该受歉的道歉,比如——”   他收手抬眸,眼中浮起些笑意:“比如,鞠躬行礼,大喊三声,‘昭昭大王,我错了’。”   崔昭回头看他,郑嘉年一个没忍住,指点道:“你到底在折磨谁?”   崔衍但笑不语,他偏头看向段临,笑意敛去,只道:“做了错事,就该发心道歉,对吗?家里人不教的道理,只好让外人来了。”   “好。”段临摩挲着弓柄,出声应下。   他为人虽然恣意,却不会轻敌,当即搭箭挽弓,凝神屏气,瞄准其中一处。   浮雕墙不算很大,隔着一片鱼池,上面的棋格墨线就显得不那么明显,再加上有波光晃荡,想要瞄准并不简单。   段临确实有狂言的本事,他只定神片刻,便果断松手,箭矢准确钉入右上角的小目位,没有丝毫偏移。   周围人正惊呼时,另一支白箭便已经飞快掠过,紧贴着落在下方。   两支箭前后入位,意味着在段临松手的瞬间,崔衍就已经判断出他的落点,立即放箭。   很快的速度,不论是射箭还是落子。   段临目光一凝,转头看去,长弓只松松挂在崔衍掌间,他没有看是否射中,而是半垂眼眸,正与崔昭说着什么。   方才那一箭,是他在试手。   段临既没有灰心,也没有自大,他只是看着前方,不断思索挽弓,但速度仍旧慢了下来,不止是放箭的问题,还有棋局。   崔衍现在的下法,和常规的棋法差别巨大。   他没有布置自己的棋位,而是紧贴着段临,段临每放一支箭,他便要跟在一旁,设法将箭围死,然后再抬手示意,让人将他的箭拔走。   贴身打,口口吃,这是围棋里最差的下法,可崔衍用起来,却显得游刃有余,甚至因为他跟得太紧,箭羽之间空隙狭窄,缭乱不清,更难瞄准放箭。   但最令人难受的,是他喜欢诱捕。   在紧逼的局势下,他会留出一个明显的气口,不走就要陷入泥沼,走了就要落进另一个陷阱,继续被他把玩,如此循环往复。   寻常人遇见,大概早就心态失衡,胡乱落子,但段临仍旧是冷静的。   他的棋艺和功课并不差,不然也不会被选入春猎,但他确实没碰见过这种人,更没见过不针对棋局,纯针对棋手的下法,他下得很被动。   思索中,他勉强找到一个气口,眼前一亮,当即出箭。   他正推测崔衍的落子时,便听到崔昭的声音。   “若是落在横三竖七的位子,能围住他右边的占地吗?”   段临看去,心中摇头,若是在真的棋盘上落子,下那里倒是不错,可这是奕箭。   以崔衍的站位,要想入箭,就得定点斜射,而且角度极窄,这是最容易放空的……   一声破响划过,箭已斜射入位。   崔昭:“……”   段临:“……”   他听到崔衍开口:“想知道,那就试试。”   这话出来,便是将落子的事交给了崔昭。   崔昭在短暂的沉默后,靠近崔衍,清咳一声,抬手掩唇,小声道。   “你怎么就射出去了!你知道的,我平时没怎么钻研过棋局,方才就是随口一问,这么听我的,输了怎么办?”   “不会输的。”崔衍从筒中抽出箭矢,“尽管按你的想法来。”   “当真?”   崔衍搭箭:“嗯。”   有他点头,崔昭心里也有底,接下来便是她和段临弈棋,不得不说,这反倒给了他很大的喘息空间。   崔昭这个人,和崔衍完全不一样,她的招数虽然也灵活多变,但阳光多了,就是在认真对局,完全没有坑人的意思。   对比起来,段临竟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好像天都亮了。   这小猴子精还是不错,他忽然心想。   崔昭平时不常下棋,有些灵性,但经验不足,最后也没能如愿围死段临的棋子,反倒被吞吃了一片。   “我下不了了。”崔昭遗憾叹气。   万思思有些担忧,她虽然不懂棋,但也能看出来,白箭不算多,又散得开,正处于劣势。   “不会输吧?”她喃喃道。   郑嘉年坐在一旁,偏头看了一眼:“不会,这人心里变态着呢,根本不吃压力,事态越紧,他反倒越兴奋,等着看吧。”   不出所言,崔衍的棋确实落了下风,但围棋向来不以多少论输赢,他神情未动,只追了三箭,便又扭转局势。   他轻敲弓柄,静等段临落子。   段临张弓,思索了许久,最后还是松手,坦然承认:“我输了。”   不只是棋局,还有箭术,每一处他没办法射中的地方,早就被崔衍当成了自己的落子,故而崔衍的箭看着少,但其实已经将他围遍。   在周围人的注视下,他将长弓递给身边人,走到崔昭面前,正要开口,便听到有人抚掌。   “诸位好雅兴,先帝故去多年,朕还以为这浮雕棋盘就搁置了,等到今日,终于又有人用,比得好!”   崔昭一顿,转头看去,回廊下,兴帝正领着一行人走来。   众人正要躬身,他便抬手:“小宴不行大礼,朕心领了。”   他看向崔衍和段临,好奇道:“二位在比什么呢?” [41]开旗(下):他想,梦中所见,是崔昭的未来。   长廊之下,一行人围了个半满。   崔昭站在崔衍身后,抬头看去,有些好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天子。   在民间传闻中,兴帝一直是一位明君,各种政令推行也算得上强硬,她一直以为会是一个冷厉果断的人,但出乎意料的,他很圆和。   不是身形,而是气质,眉宇间没有戾气,带着一点笑,却又不怒自威。   兴帝身侧,还有一端庄雍容的女子并行,样貌不俗,穿着并不张扬,只披一身金丝白锦,裙面坠着素玉环,笑容明慧亲和。   崔昭没见过她,但能认出来,这人应当就是王皇后。   在二人身后,除了随侍宫人之外,还跟着三位皇子、四位老臣,她认得其中一人,那个探头看来的,正是崔衍的老师,顾远芳。   他完全没有长者的庄重,一双眼滴溜溜转,看看段临,又看看崔衍,满目兴味,一脸稀奇。   大概是没想到崔衍竟然会和少年人奕箭,若不是天子在场,他早忍不住调侃几句了。   亭中几人都是十六七的少年,忽然得天子问话,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崔衍和郑嘉年率先抬手行礼。   郑嘉年道:“回圣上,这也不算比试,只是段小郎君听闻崔衍箭术了得,前来讨教罢了。”   兴帝点头:“原来是这样,凭崔衍的箭术,是该讨教几分,不过看这结果,小郎君更该讨教讨教棋艺啊。”   说话间,王皇后的目光掠过浮雕墙,看过亭中几人,而后目光微顿,落到崔昭身上,见她看来,便对她露出一个笑。   崔昭有些讶异,但还是立即抬手回礼。   兴帝上前,问道:“你姓段?是哪家的孩子?”   段临禀礼答道:“回圣上,家父段茂山。”   兴帝了然:“难怪,你这箭术是有家传啊,能有这样的中率,看来春猎时要大放光彩了,崔衍,你可要小心被比下去。”   崔衍回道:“春猎是为来年祈福,不论输赢,多了自然更好。”   兴帝不由得一笑,指点道:“你老师打太极的本事,都给你学去了,方才这番讨教,不会也没定输赢吧?”   郑嘉年禀回,语气轻快:“定了输赢的,不过嘛,都是些少年人的玩笑约定,若是段小郎君输了,便得鞠躬行礼,大喊三声昭昭大王,我错了。”   王皇后看向崔昭,掩唇轻笑,兴帝也看过去:“这倒是有意思,没想到这里还有个小大王,是谁啊?”   崔衍侧身看去,崔昭一直站在斜后方,被他掩了半个身位,如此一转,众人的视线便随他而动,望向崔昭。   原以为被这么多人注视,崔昭会有些拘谨,可她没有。   既没红脸,也没缩身,她大方从后走出,抬手行礼,回道:“儿时玩伴的戏称而已,顶多算个孩子王,不堪大用。”   这话说得有意思,兴帝顿时开怀:“谁说的,能号令群童,就已经是大用了。”   周遭发出几声轻笑,崔衍也是。   不过他不是为这句话,而是因为崔昭,若崔昭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他方才是不会侧身的。   但他知道,她能应对。   顾远芳捻胡,小声道:“圣上,这里人还多呢。”   “哎,难得见到这些少年人,何必太严肃。”兴帝笑着挥手,又对段临道,“男子汉愿赌服输,但输了敢认,就不丢人,来!”   虚言成了壮语,段临原本只需对崔昭一人认错,现在被这么一说,倒成了目光中心,人人都能听见了。   陈璋看着崔昭,简直捏了把汗。   崔昭更是想退不能退,事已至此,就把段临当成一根萝卜算了。   两人是亭中唯二了解段临的人,他们都以为,以段临的性子,应当会觉得有辱尊严,违心认错,但其实没有。   段临不仅说了,还说得十分自然。   他走到崔昭面前,扬眉一笑,而后鞠躬行礼,起身时,清朗的声音传遍整个宴厅。   “昭昭大王,我错了。”   先前问谁是大王时,崔昭顶住了那份尴尬,但现在面对这声高呼般的道歉,她没能顶住,脚趾紧紧抓地,双唇紧抿。   这到底是在考验段临,还是在考验她!   如此连喊三声,众人目光全都聚在他和崔昭身上,反倒促成了说不清的氛围。   “好了。”兴帝笑道,“如此也算给小大王一个交代,诸位,时辰快到了,准备开宴罢,对了,那几位选入的学子呢,叫来看看。”   天子发话,方才还在围观的人,也只好跟着散去,亭中很快只剩他们几人。   崔昭终于得松口气,她看向段临,一脸无语:“道歉就道歉,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段临扬眉,上前道:“没听圣上说吗,这叫愿赌服输,不丢人。”   他又恢复那种恣意昂扬的模样,日光映在身后,晃出一道彩晕。   崔昭觉得扎眼,咋舌一声,不想和他多说,便向后退去,刚退出半步,便撞上了人。   她回头一看,是崔衍。   他胸襟上的坠链正被撞得轻晃。   他什么时候到身后的?   正疑惑时,崔衍站在崔昭身后,收回目光,无声看向段临,目光静凉。   段临一笑,只道:“多谢崔郎君指教。”   崔衍敛眸启唇,正要说些什么,便有人快步走来,打断几人。   “崔少卿!”来人身宽体胖,额角沁汗,正是段临的叔叔。   他搓了搓手,对崔衍笑道:“少卿好兴致,竟愿意拨冗指点小侄,真是万分感谢!”   话是这么说,人却是站在段临身前,护佑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道:“误伤令妹的事,家中先前便知道了,已经罚他去祠堂反省一夜,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少卿大量,不计较就好!”   他说得越多,崔衍的目光便越冷。   “入祠堂,是向先人反省,段郎君自己不说,是想要他们代自己转达歉意吗?若是如此也可,家妹受得起。”   “这……”男人语塞,只好看向段临,低声催促,“过来!”   崔昭看看段临,又看看崔衍,知晓他是在为自己出头,便也没有发言,只等段临走来。   在他开口前,崔衍又道:“段郎君,已经是第三次了,这回要还是不诚心,我不介意继续第四次、第五次。   只是,都快十七岁了,却还被人如此反复提点,与幼童何异?”   段临倒是真的不笑了。   他半挑眉,正要开口,便被自己叔叔按住:“本就是你不对,还不诚心些!”   段临吸口气,点头,而后看向崔昭,这回倒是正色。   “崔娘子,先前的确是我不对,我之前并不知道,被蹴鞠击中脑袋是什么滋味,所以态度随意了些,抱歉,误伤了你。”   语罢,他话锋一转,看向崔衍:“但是,崔郎君,一码归一码,这事我记下了……”   他狠话还没放完,便被自家叔叔捂嘴拖走。   崔昭无语看去,她问陈璋:“这就是你选了许久,准备请来做靠山的人?”   陈璋也看得面红,支吾道:“他得家中宠爱,难免如此。”   另一边,郑嘉年跛足上前,扶着崔衍的肩,小声感慨。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这就是吃了没吃过亏的亏,你看你,没把人家脸皮算进去吧?”   崔衍侧目看他,但郑嘉年丝毫不退,只小声开口。   “这方面你就不懂了,你崔衍眼里只有升官发财养妹妹,但别人不是啊。   你要知道,在某些时候,给女郎道歉,是嘉奖,不是惩罚。”   崔衍扬眉:“?”   郑嘉年拍肩道:“悟吧,其他的不好说,但男女一事,我可做汝之老师,要多听老师劝告啊。”   崔衍收回目光,掸开他的手,静了片刻,只道:“开宴了。”   他确实没想过什么嘉奖与惩罚,他将赌注定为这个,是因为段临的确伤过崔昭,但没有诚心道歉。   本意是好的,只是正如郑嘉年所说,他漏算了情态,但凡段临不是那个神情、语气,气氛都不会变化。   如此一来,倒像是他推了崔昭一把。   是他的失误。   忽然间,他又想到崔昭的那封信,信中也曾问起心上人一事,回信时,他思来想去,还是没能给她一个合适的答案。   因为他也没有。   他不知道悸动的滋味,没办法回答崔昭。   方才郑嘉年说的话,恰巧是他的盲区,若是知道,他不会让段临说出那句话。   他侧目看向崔昭,心想,若是知道,他不会给段临这个接触的机会。   不三不四的人,应该少来往才是。   是他的失误,不该再犯……   崔衍心中已经在复盘今日的事,几人一道穿过长廊,正要踏入宴厅时,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二嫂”,声音没压住,破了两道音。   厅门前,几人循声看去。   长廊的另一头,段临背对此处,他叔叔站在身旁,两人正对一个女妇说着什么,像是在劝告,身旁的仆从也悄然围住。   那女妇柳眉倒竖,双手紧握披帛,面色不愉,忽然间,她似乎感知到什么,转头看来,对上几人视线。   被发现了!   郑嘉年立即撤回目光,清咳一声,扶着侍从的肩,准备入厅,崔昭也摸了摸鼻子,拉着万思思进门,陈璋提袍跟在后方,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只有崔衍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前的回廊似乎在无限拉长,他站在一端,劲风盈袖,隔着廊下摇晃的枝叶、灯笼,凝神望向另一端。   一瞬间,他似乎越过一切,又看到了那个湿冷的祠堂,看到了那个满面寒霜的女子。   两人的面容开始重合、交叠、同样。   崔衍眸光深静,直直看向那个女妇,心中恍然一惊,竟真有这样一个人吗?   他可以笃定,他从未见过她,但为何会在从不相识的情况下,梦见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思索时,身后传来一点细碎的脚步声,是崔昭又跑回来了。   她看了对面一眼,抓住崔衍的手臂,小声道:“别看了,快进去,陈璋说那是段临的母亲,糍粑一样,惹了就脱不了手了。”   段临的母亲……   崔衍心思百转,但还是任崔昭拉着,转身进门。   -   开旗宴不算大宴,这是特建的宴厅,厅中三面透风,只以垂帘遮挡,厅内四角有人鼓瑟弹琴,琴音素雅。   入内后,崔昭便得和崔衍分开,他是钦点朝臣,该去上座,而她是太学学子,应当同学子门一道坐下。   两人呈对角状,一个在左列最上,一个在右列最下。   崔昭一抬头,就能看到崔衍和人清谈的侧颜,但从他时而摩挲的指尖来看,他定是在思考别的事。   恰在此时,段临一行人也进了内厅,他的母亲和叔叔去往左列三排,而他则向这里走来。   三人一入内,崔衍便看了过去,视线落在段临母亲身上,是一种崔昭鲜少见到的眼神,如深潭浮波,惊而冷。   她想了想,询问右侧的陈璋:“段临的母亲,是怎么个难缠法,让你怕成这样?”   陈璋抬眼,目光跟着段临的身形,待他转身坐下后,才低声开口。   “她其实不是段临的生母,他的生母,在他八岁时便重病亡故了,这是段大人后娶的,对段临有些养恩,家族在荆州一带极有声望。   或许因为这个,人便跋扈了些。   听说,她刚入京时,被人冲撞车马,觉得晦气,便将人带走,吊在马车上,晒了一天一天一夜。”   崔昭先是觉得荒谬,后又讶异:“在京都也这么张扬?”   陈璋掩唇:“我母亲就爱到处打听,但很少对我胡说,想来是真的,若论为何敢这么张扬……她家中富庶,给了段家不少支持。”   “原来如此。”听到这里,崔昭便了然。   段家是近年新贵,家中出了一个惠妃、一个三皇子,到底是支持谁,不言而喻。   兜兜转转,竟又扯上朝堂之事,崔昭对这些向来无感,便没再问下去,只是不知道崔衍怎么突然在意起他们。   她又捻了粒葡萄,抬眸看去,没见到崔衍,却看到一个碧衣侍女走来。   她端着一盘葡萄,矮身放到崔昭桌上,福了身,低声道:“崔娘子,这是贵人赠你的,请慢用。”   崔昭一顿,这葡萄与她桌上的不同,一看就是西疆来的,饱满圆润,散着甜香。   她看向那侍女,只见她从旁绕过,无声回到王皇后附近,同其他宫人站在一处。   崔昭视线一停,又转到那个端庄的身影上,心中疑惑。   陈璋凑上来,讷讷道:“原来我母亲说的是真的。”   崔昭讶异:“她又知道什么了?”   陈璋挠头:“我母亲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真心考学的女郎,又出了成绩,王皇后对你印象不错。”   “……要不别让你母亲经商了,她另有一条康庄大道。”   崔昭想笑笑不出,她竟然对秦夫人生出一丝别样的敬佩,难以想象,她一天到底要打听多少事!   她看了看葡萄,又望向王皇后,心中思忖,手上却将葡萄分给了万思思和陈璋。   “这个时节的西疆葡萄很珍贵,一起吃吧。”   -   开旗宴办了一个时辰,散宴回家时,已经将近傍晚。   众人各回车马,崔昭抬眼看去,却发现崔衍有种近乎诡异的沉默。   从离席到上车,他虽然也能与人道别寒暄,可她能看出来,他其实一直在恍惚走神。   她屈腿,抵了抵他的膝头,待人看来时,便道:“崔衍,我给你变个戏法。”   她十指灵便,左抓右转,做了一通假动作后,从身后掏出半串葡萄,每一粒都有拇指这么大。   “看!西疆葡萄,我特意给你留了半串!”   紧闭的车内,散着果香,手帕包着的葡萄,果皮紫黑、果肉饱满,放在崔昭的眼前,一时分不清哪个是她的眼,哪个是清甜的葡萄。   崔昭闻着,都忍不住吞咽一下,可崔衍却只是看着她。   他抬手,指尖轻缓按住葡萄,在果肉上挤出一点凹陷的弧度,而后缓缓下压,好让崔昭露出全貌。   “怎么了?”她问。   崔衍终于启唇:“崔昭,我梦到你了。”   不是纯然的梦,他想,梦中所见,是崔昭的未来。 [42]预知:你以后不准再梦我了!   民间总有一些怪力乱神的传说,诸如遗母托梦、泉下寄魂,有关的奇谭话本更是数不胜数。   哪怕是史书,也总要以奇梦来衬托天命。   在有些人看来,梦是连接阴阳、混沌时间的通道。   但崔衍从不相信这些,至少在今天之前,他以为梦只是梦,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   他其实不常做梦,只有在太过疲累、神思恍惚时,才会短暂地沉溺片刻,梦中有家人、有崔昭,十分温暖,但色调杂乱,醒来也是模糊的。   迄今为止,他做过的第一个最为清晰的梦,便是那日梦见崔昭和妇人。   甚至不仅仅是清晰,除了那些奇怪的光晕、没有脸的仆从之外,他几乎有种身临其境的错觉。   醒来后,他心中也有过许多疑点,譬如崔昭略显成熟的样貌、段临的姓名,以及那个足够具体,但从未见过的宅邸。   太过真实的梦境,只会引起他的怀疑,但他也只能怀疑。   直到今日,见到段临母亲的瞬间,一切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正如他先前和崔昭所说,在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外,剩下的那个可能,无论有多荒谬,都只会是唯一的可能。   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忽然面目清晰地出现在梦中,有着同样的声音、戴着同样的饰物、用着同样的语气,那她就是她。   再加上她和崔昭更为成熟的模样,那只可能是以后的她。   彼时在席间,众人的谈笑声中,崔衍望着杯中清液,目光平静地意识到,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梦境,他梦见的是未来,崔昭的未来。   ——这是预知梦。   于是,他的目光越过众人,静静落在段临的母亲身上,停了许久。   现在,他又敛回目光,看向一无所知的崔昭。   “我知道啊。”崔昭不明所以看他,“你之前不是说过吗,头疼,还次次都梦到我,梦里的我要么不会寄信,要么找不到家。”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她凑近一些,眼仁微睁,“你不会最近又在梦我吧?”   离得太近,葡萄甜香也透出一点涩口的酸味,崔衍唇舌微动,舌尖压着上颚,似乎也被这点酸涩堵住了口。   她不知道。   现在的崔昭,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目光仍旧轻盈,手上没有淡白的细痕,穿着他挑的绫罗锦布,累了就倒在车榻上,饿了就偷吃几口,不必忧虑明天要在何处落脚,不必忧虑身边还有没有人。   至少现在,那都是还没发生的事。   ……   崔昭不知道崔衍在想什么,他只是盯着她,压着葡萄的手忽轻忽重,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两指一夹,捻了颗黑葡萄回去。   他说:“只是忽然想起来,梦里的你已经很久没吃过葡萄了。”   崔昭现在就吃了一颗,饱满的皮肉咬出闷响,汁水在舌间溅开,有一点从唇缝溢出,又被她抿了回去。   “为什么?”她问。   “因为没钱。”   崔衍看着那点汁水,将手中的葡萄吞入,皮肉从齿间碾过,似乎没有她那颗多汁。   崔昭蹙眉,咽下葡萄后,真要和他说道了。   “好啊崔衍,我从来都只梦见你中状元、升大官、发大财,你倒好,整天不是梦我迷路,就是梦我没钱。   你——你以后不准再梦我了!”   崔衍看着她,静了片刻:“不行。”   回答得太果断,崔昭都没反应过来,怔了一下,他又道:“梦见什么,不是自己能掌控的。”   这倒是的,崔昭一时语塞,只能道:“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平时别想我就好,我都是大人了,还有什么好操心的。”   他更是淡声:“做不到。”   不论先前还是现在,都是他的真心话。   崔昭盯着他看了半晌,欲言又止,最后只指点道:“这也不行,那也不可以,你就梦吧,早起梦见我,午休梦见我,晚上更是,一天到晚都是崔昭,小心烦死你。”   “葡萄不给你吃了。”   她把东西收回去,看向窗外,忿忿不平。   不知为何,崔衍忽然想起郑嘉年的话,“有的时候,是嘉奖,不是惩罚”。   车内静了半晌,崔昭正自己吃着,蓦然听到一声,“崔昭。”   她转头看去,却发现崔衍还在看她。   他倚着车壁,摇晃间,映入的日光在他面上拂动,他一错不错看她,出声问道。   “肚子饿吗?”   开旗宴上东西不少,可到底是个清宴,边吃边谈,茶水轮换,还要各种说词祝酒,其实吃不了太多东西。   她道:“半饱。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到,人还是要按时吃饭,好好吃饭。”   哪能饱一顿,饥一顿,啃个油饼都像在吃珍馐。   崔衍屈指,叩响车门:“丰水,去福轩阁。”   -   自从考学过后,崔昭就很少像今日这般大吃一顿了。   既然是崔衍主动提的,她也不客气,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崔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背靠星夜,看着崔昭。   “你和余大夫近来如何?成师徒了吗?”   这倒是戳到崔昭的痛处了,她夹菜的动作慢了一刻,但又很快给自己鼓气:“还没有,但我觉得快了,她昨天还留我吃饭呢。”   崔衍点头:“她看起来是个很尽责的人。”   “自然,就算我们不是师徒,她也是倾囊相授的。”崔昭看他,哼笑道,“但我觉得我们就是命定的师徒,教我不亏!”   崔衍弯唇,他碰了碰窗台的风铃草,又问:“上次在医馆见面,她腰上挂了个特别的铃铛,这是做什么用的?你们都有吗?”   崔昭看他一眼,有些讶异:“匆匆一面而已,这你也注意到了?”   她解释:“老师说过,那叫叩门铃,是游医特有的,医者敲门,难免会觉得晦气,所以上门问诊时都不叩门,而是摇铃。”   崔衍坐到她身旁:“所有游医的铃铛都一样?”   崔昭摇头:“每个人的偏好不同,绳结系法、刻字和铃舌就会不同,很难遇见完全一样的叩门铃。”   说到这里,她轻叹一声,拿到铃铛才算真正的师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啊。   她正在感慨时,崔衍却在回忆她与陈璋的那个梦境。   梦中的她,腰上也悬了一枚铃铛,样式与余霜的很像,看起来也不像新铃,说不定,那就是余霜的叩门铃。   在这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崔昭因何被追袭,余霜又是怎么亡故的?   还有,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崔老太君将崔昭除籍?   不论如何,她总是崔家后辈,就算把天捅出窟窿,这层身份也断不掉,迄今为止,崔氏从没有过除籍的事。   这是崔衍现在最在意的问题。   至于其他的,只要不离开崔家,应当没有机会发生。   这样的预知梦,迄今只做过两次,要如何才能继续第三次、第四次?   崔衍开始回忆,每一次入这种怪梦之前,都会晕眩一阵,在晕眩之前呢?   他轻叹一声,侧目看向崔昭。   每次晕眩前,他都看到了她和别的人相处。   不论是段临还是陈璋,每次见到后,当晚就会发梦,同崔昭来往的是谁,他梦见的便是谁。   而且,他梦见的都与崔昭的亲事有关。   她与段临初识,梦中便是她落入囹圄,被迫与段临成亲。   她与陈璋相处,梦中便是她即将与其订亲完婚。   如此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陈璋上门拜谢那日,他晚间没有发梦,因为他那日回府后,不喜二人来意,就一直没有让陈璋与崔昭接触。   至于这两个梦,崔衍更倾向于两者不同,崔昭不可能先与段临完婚,又与陈璋结亲。   梦虽不同,其间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唯一的共同处,只有崔昭。   崔衍眼睫微动,视线凝在某处,整个人忽然静了下来。   他想……如果预知不同,是否意味着,未来是可以变化的?   ……   “崔衍、崔衍?”   崔昭一转头,就看到崔衍抿唇出神,不知在思考什么。   他不是单纯的出神,唇色略淡,眉头微蹙,看着已经像是不舒服了,她立即喊他,手也顺势搭上他的腕脉。   心跳异常的快。   崔昭没再耽搁,立即搁筷,按照她所学的法子,一手拍肩,一手搭脉,起身在他耳边大喊。   “崔衍!”   崔衍眸光微动,他抬手,五指收拢,握住她的手腕:“我还没到需要喊魂的时候。”   五指悄然一松一紧,保持在一个宽松,但又不易挣脱的力道。   崔昭并没有注意到,她转到他身前,俯身仔细观察他的瞳孔:“你面色不对,脉搏过快,我自然要叫你回神,得了失魂症怎么办?”   “方才只是在思考,现在回神了。”   崔昭奇怪:“思考什么?”   “思考怎么才能做梦。”   如果他推测得不错,今日见崔昭与段临交谈,夜间应当会梦到他们,可此时已经入夜,他尚未感到那种不寻常的眩晕。   今夜若是没有梦到,就要另寻缘由了。   按照梦中所见推算,陈璋明年科考入仕,以他的本事,约莫后年就要被放出京都,所以崔昭离府,应当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短短一两年的时间,到底能发生什么……   崔昭看着他,有些担忧,他最近太常提到做梦了。   她放下筷子,起身道:“入夜了,回家好好睡一觉吧,你明日又要上值,又要处理公务,不能这么累。”   崔衍也点头,但他不是赶着回去休息,前两次昏睡都在家中,他想回房试试。   两人起身,一并向门外走去,崔昭在前,忍不住开口。   “身体是最要紧的,你先前无故晕眩的原因还没找到,现在又念着做梦,要是……”   崔昭话没说完,便见身后人的影子倏而拉长,将她遮住,她疑惑回头,只见一堵高墙向她倒来!   “——崔衍!”   叫喊无用,晕过去的崔衍如玉山一般,闭目倾倒下来,崔昭避无可避,又不可能任他坠地,只能张开双手,抱住崔衍的腰身,硬生生将人接住。   救命救命好重!   为了根除咳喘的毛病,崔衍从小就有健身锻体的习惯,平日也会练箭,身形修长紧实,她知道肯定不轻,但没想到会这么重,倒下来时无异于石头击卵!   她快碎了!   丰水和兰心正采买糕饼回来,听到响动,二人以为发生什么,立即加快脚步,刚上二楼,一打眼就看到门内的崔昭。   她扎着弓步,抱着崔衍,一副倒拔垂杨柳的气势。   崔昭咬牙,又后退了半步,脊背抵着门框,忙道:“别愣着了,快来帮忙,他又晕了!”   丰水这才回神,快步上前:“娘子撑住!”   他一把抓起崔衍的左手,搭在自己肩上,正准备用力将人撑过来时,兰心急忙开口。   “等一下,郎君正抓着娘子的手呢,小心扭伤!”   丰水探头看去,不知何时起,崔衍的右手握住了崔昭的右腕,难以挣脱。 [43]夜梦:在她腿上咬了一个齿痕   那不是普通的握法,四指压着腕骨,拇指绕过虎口,抵住掌心。   丰水一看就知道,这是逮捕才会用的手法,握住的全是关节弱处,轻轻一捏,掌心中的手便会被辖制,任人拿捏。   哎哟,也不知晕倒前在想什么,怎么这样对自家妹妹!   丰水正义地腹诽两句,如果崔衍是无意识发力的话,要想拉开,他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不拉开,又没办法带他下楼。   最重要的是,娘子快撑不住了,没时间再慢慢拉开。   他当机立断道:“这样不行,娘子,你先和兰心撑住,我马上去叫人来!”   丰水放手离去,走得飞快,崔昭还来不及叫他,又被这座玉山压回门框。   她缓了缓,幽幽喊道:“……兰心。”   一旁的兰心也着急,她想上手帮忙,可男女有别,崔衍又是主子,这么背对着她,只露出腰背臀腿,扶哪里都不是,她急得搓手。   “娘子,我马上就找到位置了!”   正说着,她两眼一亮,一边说找到了,一边走到崔衍身旁,攥着他的手臂,往上一提!   崔昭:“……”   刚才是重,现在是又挤又重。   崔昭已经认了,她抵着门框,搂着崔衍的腰,微微躬身,好让他倾在自己肩上,借此分去小半压力。   移动间,崔衍的头搭到颈后,呼吸掠过,轻淡如风,宽实的肩抵着她的肩头,整个人像是包裹住她,却又沉沉下坠。   还好有她撑着,不然崔衍就真成一条上半身在她手里、下半身拖地的柔软宽粉了。   坚持没多久,丰水便带着小厮上楼,两人撑着崔衍,丰水则去解扣。   崔衍握着的手看似宽松,但他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把手分开,好几次要拉下来了,崔衍的指尖又会勾住腕上银环,再次收回去。   到底是不是装晕!   丰水很是怀疑,要不是崔衍现在除了手之外,浑身无力,他真要大逆不道一番,扒开眼皮看看了。   最后也没成功,他看向崔昭,无奈道:“娘子,您只能斜着走了。”   崔昭扫了一眼手腕,颇为无奈。   右手拉着右腕,两人没办法同向并行,她要么贴着走他身后,要么走他怀里,可他现在晕了,显然都不行,她只好像只螃蟹一样,横着下楼、上马、回府。   直到将他送上床榻后,这别扭的姿势才终于缓解。   兰心去取香膏,丰水被老太君唤去,询问崔衍近来时常眩晕的事,房中一时只剩二人。   这一路上,崔衍的手都没有放开过,握着的力道也时松时紧,不知梦到了什么。   崔昭靠坐在脚踏上,托腮看他。   崔衍睡着的时候,总爱两手交叠,放在腹部,活像一具凿刻完好的偶人,只是偶人现在仍旧攥着她的手腕。   她抬起手,他的手也跟着扬起来,她晃了晃,没能把手晃掉,倒是将两人衣袖摇到臂弯,露出他腕上的一粒小痣。   崔衍和娘亲一样,身上会点上一些浅淡的小痣,鼻上、锁骨、后颈、手腕,她能看到的就有这几处。   色泽清浅,如针尖浑圆,和崔衍这个人一点都不一样。   或许是无聊,崔昭开始搜寻这样的印记,数了好几遍都只有四处,再找不出多余的,她只好把目光放回他面上。   老师说,晕倒的人也会做梦,他这状态,就像是沉浸在梦中。   ……他在做什么梦?不会又梦到她了吧?   崔昭好奇,盯着他看了片刻,心中忽想,别人家的兄长,也会夜夜梦见妹妹吗?   -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熟悉的吟诵声中,崔衍扶额睁眼,缓了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又入了梦。   他立即转眼看去,入目所见,是一间装潢精致的卧房,轻纱垂缦、金玉皆有,就连床榻上的软枕都绣着金丝。   日光从窗外映入,仍旧有些失真,就像前两次做梦一样,光线总是显得僵硬呆板。   尽管如此,地上也铺满了窗格影子,正有一人站在窗前,对着一盆文竹念着关雎。   崔衍目光一顿,定在她身上,只是背影,便足以认出崔昭。   以往只觉得是梦,见也就见了,但如今知道是预知梦,心中便觉得不同   他定了定,走上前,去看未来的崔昭。   ——除了面容成熟一些之外,其实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不爱挽发,只用发带分束两侧,身上没有赘饰,腕上挂着他们的银环,仍旧眼清目明、滴溜溜地四处乱看。   她背着手,念着诗,指尖随意挑过文竹,慢悠悠向房门走去,抬手推了推,没推动,又绕到四周的窗前。   崔衍这才发现,四面轩窗中,三面都竖着封了漆木条,形成栅格,只有朝南的一处是敞开的。   而在这扇窗外,依稀能看到两片衣角,意味着有人守在那里。   有人将崔昭困在此处了。   崔衍眸光忽然一静,他看着这些紧闭的门窗,不知在想什么,沉默间,却见崔昭大摇大摆从他眼前走过。   崔衍:“……”   被困的人,丝毫没有被困的窘迫,甚至有种逛市集的从容。   他的目光跟着崔昭,只见她巡视一圈,发现无人注意后,一边哼着曲调,一边走到床边,撸起袖子,钻入床底,只露出半截身子,窸窸窣窣地不知在掏些什么。   崔衍站在原地,没有过去,不必看也知道崔昭在做什么。   她在掏洞。   第三次被关进崔氏祠堂反省时,她就干了这件事。   关了三天,瞒着所有人松开了一块砖,如果再久一点,她怕是要自己挖出去了。   那墙可是用官窑烧出的砖砌的,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自那以后,再入祠堂反省,便要有专人看管她。   崔衍有空的时候,他就是看管她的人。   他实在太熟悉了,一看到崔昭撅着屁股、蹲在墙边不动,那必定是在掏洞。   崔衍有些想笑,但笑不出来,他静了片刻,还是上前。   没想到,崔昭捂了这么多年的秘技,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揭晓。   他走到她身后,正打算弯身细看时,崔昭忽然一顿,而后哧溜从床底滑出,飞快起身,拍了拍衫裙,三两步跑到桌边,拿起杯子仔细端详。   崔衍正疑惑时,便听到一阵略快的脚步声。   片刻后,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一人步入屋内,望向她,顿了顿,这才走来。   是段临。   看到他的瞬间,崔衍便断定自己先前的推测没错,发梦的契机,应当就是见到崔昭与人来往,或者说,与可能和她结亲的人来往。   结亲……   崔衍站在崔昭身后,看向段临。   他面容未改,仍旧是朗眉星目、宽肩窄腰,十分清爽,但与今日敢和他弈箭的少年相比,眉宇间的意气退了大半,整个人便显出几分沉郁。   他进门,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崔昭,好半晌后才开口。   “听仆从说,你今日吃得不多,正好我也没用饭,方才我让人送了些来,一起吃吧。”   崔昭却像是没听到一般,认真打量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透雕杯,一掌大小,杯口雕着镂着空枝花纹,很是珍贵。   段临沉默片刻,低声道:“阿昭……”   崔昭像是发现了什么,立即起身,轻巧翻坐到窗前的书案上,手一举,日光便穿过镂空花纹,在地上拉出一道花影。   她转动着杯子,地上花影便和竖着的窗格交叠,乍一看,倒像是枝头花开。   “果真这样。”   她满意点头,余光瞥过他,又敛下笑意,手一抛,杯子稳稳落到软垫上,映出的花影拉长,在她悬起的腿下铺满。   段临看着她,目光一动,不由得站起身来。   他想,就是这样,就算经历了数月之久,崔昭依旧神清目明,半点没有被囚在此处的困顿和焦躁,如此,她自然也没打算低头折腰。   正如她所说,不论在哪,她都是不落的悬日。   从以前到现在,他始终为这种生命力痴迷,却又不可抗拒地被灼伤。   段临眨眨眼,坐回桌边,朗声道:“听母亲说,你前不久又离府了?”   崔昭没有答话。   “阿昭,段府待你不好吗,为什么一直要离开?   如今你已经是孤身一人了,天地茫茫,与其在外做飘萍,不如留在我身边,段府虽不如崔氏,但你我已经成亲,这里就是你真正的家,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只要你真心愿意和我在一起。”   崔昭仍旧没有开口。   段临看着地上的花影,眸光一闪。   “我母亲从小被家人疼爱,宠坏了脾气,看着跋扈,但心是好的。她虽然非我生母,却视我如己出,所以对你也要求高了些,或许严格,但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终于,崔昭笑了一声。   她忽而撑着桌面,起身站到桌上,垂目抱臂看着段临,这样僵硬的光落在她身后,也被晕出几分暖意。   她道:“嘴上说说?你不知道你母亲对我做过什么?”   逆光而立的女郎,抱臂垂眸,颇有几分说不出的神性,他不由得上前,停在案前,抬头看去。   他面上诧异,却悄然抬手,抚上她的裙角:“她还能做什么?顶多就是骂两句了。”   崔昭双眼微眯,盯了着他看了半晌,她问道:“我看起来很傻吗?”   段临目光微动。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分明知道你母亲做的事,但是假装不知,你本可以阻止,但你选择了放纵。   暗地里放纵她的言行,想借此打压我,让我转而向你求情告饶。   她把我逼到绝路,然后你再出现,这就是你想的,对吗?”   逆着光,她的神情看不太清,可段临却仍旧看出了几分戏谑。   他唇舌微动:“阿昭,这是什么意思?”   崔昭一笑:“我在说英雄救美啊,好经典的。   别管危险怎么来的,到时候,反正是你在我被母亲欺凌时站了出来,我就该感恩戴德,以身相许了,是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崔昭扬眉:“那就听不懂吧。只是没想到,你也成了这样的人,你以前虽然张扬烦人,但不至于这么不磊落,官场数年,你也被磋磨了,磋磨成了我看不起的样子。”   “崔、昭!”   段临深吸一口气,手往前探,握住了她的脚踝,仰头道。   “不论说什么,你都已经是我的妻子了,这是无法改变的。”   崔昭后退,将腿抽回:“你知道的,我不在意这些虚名,更何况,你登记在册的,是我的名字吗?你敢登我的名字吗?”   她看向窗外:“我还巴不得你登上去,你自己也知道吧,今日登了,明日崔衍就会知道,你还困得住我吗。”   “崔衍、崔衍……”段临一笑,视线却紧紧盯着她,双目微红,“知道的,他是你哥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情哥哥。”   “从以前开始,我就看他不顺眼,他那是兄长做派吗?对你大包大揽,不让离府、不让出嫁,和我如今困住你有什么区别?”   “出嫁从夫,你已经是我的妻子,我们才是一体的,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置喙?!”   “既然你又给崔衍递了信,那我就告诉你,他确实在找你,但他远在京都,不可能找到,怎么办呢,你只好一辈子待在我身边了!”   崔昭垂眸看他,周身光尘轻飘,她道:“怎么,想用熬鹰的法子对我?”   段临神色认真:“我有十足的耐心。”   崔昭像是真的被他逗笑了:“没看出来。”   笑过后,她才道:“段郎君这么有耐心,那就先蛰伏一下,试试忍耐三天不来见我,能做到再来放大话吧。”   段临:“……”   崔昭实在很会气人,随口一戳就是痛处,段临气得牙痒,眉宇间又浮现点少年意气,他忽然低头,隔裙咬了崔昭的小腿一口,这才摔门离去。   临走前,她听到他向人吩咐:“夫人不饿,今晚的饭也别送了,窗扉关上,免得心也跟着飞出来。”   “是。”   崔衍站在一旁,看了全程,胸口起伏极大,他微微闭目,平复片刻后才睁眼。   无脸仆从锁上门,又走到窗前,对站在桌上的崔昭福了身,而后合上最后一扇窗。   房内仍旧有日影,却暗了不少,崔昭提裙看了一眼,腿上是有一道牙印,这人真是属狗的!   她摸了摸,暗骂一声,从桌上跃下,嘀咕道:“不吃就不吃,以为我没后手吗?”   她走到衣柜前,从柜底掏出几个大馒头,吃了半个,喝了点水,给自己口鼻处系了条巾帕,这才溜到床底去掏洞。   她掏了多久,崔衍就在房中站了多久。   直到日影淡去,暮色悬天,她才从床底爬出来,发上、手上、额头,都沾了不少墙灰。   她解开丝巾,拍了拍身上,小心抖落的白灰扫到花盆后,这才卸力趴到床上。   她打了个呵欠,嘀咕道:“段临还是年轻,我就不能一边找人,一边掏洞,一边伺机翻窗逃跑吗?”   她趴在床上,反手揉腰,含糊嘀咕。   “他这几日可千万别来,再挖半个月,这些砖就都能取下了,跑了这么多次,府上的巡卫、周边路况都摸清了,到时候就趁夜色跑……”   她一顿,忽然转眼看来,某一刻,崔衍还以为她在看自己。   但不是,她看向窗外,翻身指点,声音极小:“贼老天,都盯着我这么久了,该眷顾一下了吧!   我让你睁一眼、你一眼,是要你放过我,不是盯准我!”   说完,她又倒回床榻,两腿一抬,搭到床栏上,盯着帐顶,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算了,还是养好精神再说。”   崔衍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缓了神情,看着她闭目睡去,而后走到床畔,在她身边坐下。   他抬手,虽然摸到了崔昭的脑袋,却如同在梦中触物一般,只有一点似有若无的感觉。   但他还是摸着,静看了许久。   崔昭睡觉不安分,搭起的腿微动,裙摆便从腿上滑下,露出半截小腿,以及腿侧的那个齿痕。   崔衍看去,目光深静。 [44]对视:这一次,是崔衍先移开目光   那道齿痕清晰,圈成半圆印在足踝右侧,微微发红,十分显眼。   片刻后,崔衍抬起手,想要触碰那道痕迹,可顿了一瞬,还是将手收回,望向熟睡的崔昭。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的梦境很平和,崔衍没在中途醒来,这才能够一直待在梦中,静坐床畔。   像这样坐在崔昭床头,守着她入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崔衍都觉得模糊。   崔昭刚回府时,说是不忍见他夜里孤独,一定要代替父母陪他,便每晚都来他房里挤着睡。   崔衍的床不小,之所以挤,是因为崔昭黏人,不论怎么转,她都要贴上来,于是半大的少年、一个不算小的孩子,就这么窝窝囊囊挤在一角。   小孩体温高,贴上来就像一个火炉,冬日还好,入夏就烫人了,再加上崔衍也是个小少年,两人挤一处,不亚于火上浇油,热得烧心。   崔昭每天起床都是满脑门汗,但能和哥哥待在一起,她怎么都能忍,可崔衍不行。   他实在受不了,就寻了个日子,带着崔昭,一同去父母牌位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铜钱,双眸平静,一本正经地胡扯:“昨夜爹娘托梦,说我不够独立,夜里睡觉还要妹妹陪,让我以后自己睡。”   小崔昭愣愣看他,又瞄过这个铜钱。   他举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所以,今日我带你来,是要好好问问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正面是同意你陪我,反面是要我自己睡。如何?”   这么有意思的事,小崔昭当然是同意的,她两眼一亮:“哥哥,这个真的有用吗?”   崔衍面不改色:“有用。”   “好!快抛快抛!”   崔衍看她,手中铜钱弹起,在半空转了几圈后落到掌心,是反面。   他扬眉:“看来我要自己睡了。”   小崔昭探头看了一眼,神色失望,嘟囔道:“怎么这样……爹娘以前还让我陪你,转眼就不愿意了。”   再不情愿,也是自己答应的事,她只好应下。   如此,崔衍得了半月的空闲,夜里终于不用再贴个火炉。   但半月后,小崔昭便开始找其他借口,有时是怕黑,有时是房中有老猫,有时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敲门,门一开,便像滑鱼一样溜进房中,躺在床上装睡。   崔衍实在忍无可忍,便把她从床上提起来,没有扔出去,而是放到床沿。   他静静看着她,不说话,崔昭最怕他的这种眼神,看了就想认错,何况她自己也觉得心虚,便四处乱看,往被子里缩。   好半晌后,她才静下来,抬眼看他,手抠了几下被子,又抬起,握住他的右掌,晃了晃,小声道。   “哥哥,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而且崔衍的被子里香香的,是那种浅淡的朱栾味,闻着十分好眠,她特别喜欢这种味道,每次都要偷偷吸一大口。   不过这话崔昭没敢说,崔衍知道了,肯定会果断动手,连人带被,一起打包送走。   “……”   崔衍瞥过手掌,抿了唇,又觉得自己有些昏头,竟然和一个小孩计较,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就听不懂话的。   说来说去,她不就是想要他陪睡么,可他已经陪了半年,怎么都够了。   更何况,他不想和崔昭离得这么近。   崔衍静了片刻,把手抽回,转身去箱柜中翻找,好半晌才回来,手中拿着一个银环。   银环扁圆,可以缩放,中心坠着一个金丝银锁,环上刻着长生纹。   崔昭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爹娘送的长命锁吗?我也有一个!”   她高高举手,右腕上滑下一个相同的银环。   “嗯。”崔衍垂眸,将银环拉开,“出生前,父母都会给孩子打一个长命锁,这是规矩,也是祝愿。   你我各有一个,环内刻了名字。”   “这样吗?!”   崔昭现在才知道,她立即脱下自己的银环,对光看了看,果然从内里看到崔昭二字。   “哇!真的有!”   崔衍动作一顿,抬眸看她:“你不知道?”   崔昭摸了摸字,又戴回腕上,摇头:“爹娘没说过啊,可能是一岁多就给我戴上了,时间一长就忘了吧。”   一岁多?   崔衍有些疑惑,长命锁难铸,一般都会在孩子出生前做好,崔昭的怎么会晚这么久?   虽然疑惑,但碍于眼前是个孩子,他也不想询问过去的事,便没有追问。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她哄回自己房间。   崔衍动手,把自己的银环套到崔昭左腕,又将环扣拉紧。   “这是我的长命环,相当于另一个我,今日就把它送给你,往后夜里,就让它陪你睡罢。”   崔昭看看他,又看看环,惊得起身:“这么贵重,我不能收!”   “你是我妹妹,有什么不能收的。”   崔衍看她,点了点两枚银环:“男女七岁不同席,你该学会一个人睡了,怕的话,就看看它吧,它会陪着你的。”   对崔衍来说,这只是一个哄她回房的饰物,可对崔昭而言,这绝对是一个意义重大的礼物,至少她的眼神是这么表达的。   她看着银环,心想,哥哥竟然把命都给她了!   正晕乎乎时,崔衍叫来仆从,正想让人把她带走,可看着她那双恨不得闪光的眼睛,他顿了顿,轻叹一声,自己俯身把她抱了回去。   自那之后,她偷溜进房的次数便少了许多,至少是崔衍能接受的频率。   后来,等崔昭再大一些,十岁左右,她便再没溜进房,那枚长生环也彻底戴在她左腕,成了她的一部分。   再后来,两人都到了年纪,环上的长命锁须得卸下,放到房中,崔昭照做后,腕上就只留下两枚银环,她仍旧一左一右戴着,两人时时都能看见。   ……   崔衍看着这两枚银环,忽想,还好当时送了。   最开始,他送出去只是为了清静,现在却不同了,仿佛两人的命数都缠在她一人腕上,再难分开。   想到此,崔衍忽然一顿,眉头微蹙。   不该这么想,应当是兄妹所系,皆在她一人之身。   ……似乎也有歧义。   真是被段临的话影响了,这才只能想到这样奇怪的形容,不清不楚的。   崔衍没有再想,他靠坐床头,望向紧闭的房门与窗扉,又收回目光,看向熟睡的人,忍不住轻点她的眉心。   “不离开我,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他静静守着崔昭,从傍晚到入夜,直到她睡醒起身,吃了剩下半个馒头后,他才缓缓闭目,睁眼醒来。   -   对面房中,崔昭早已洗漱躺下,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一旁的兰心正打算吹灯,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便抬头看了眼,忙道:“娘子,郎君好像醒了。”   崔昭立即撑坐起身,看向窗外,只见丰水端着水盆进进出出,应当是在洗漱。   她想了想,又躺回去:“算一算,他都晕了快两个时辰。”   崔衍今日又晕了一次,她心中实在担心,晕得这么频繁,并不像劳累疲乏所致,万一是其他病因……   要不,这两日就带他给老师看看吧。   打定主意,翌日一早,崔昭便找崔衍约时间,春猎将至,他最近实在太忙,就算要去问诊,也得提前抽空。   谁曾想,说完缘由后,崔衍竟然拒绝了。   他看了她一眼,垂眸夹菜,道:“我没有病,也不需要诊治。”   崔昭不解:“之前晕倒,还立马叫周大夫来问诊,怎么现在就不怕了?   你已经晕了几次了,这显然不合理,多看几个大夫没有坏处,不能讳疾忌医。”   他还要开口,崔昭便率先定下:“就今天下午,如果你酉时中就回来了,那就去太学找我。”   崔衍也没再推拒,他吃着早膳,又看了崔昭一眼。   “过几日就是春猎了,届时众人会在城门处汇合,我卯时就得去,你们太学是辰时到,到时候不同行,你和万思思一路上要多加小心,不要走散。”   “知道知道。”   崔昭边吃边点头,崔衍平时话少,但一到这种时候,就会叮嘱很多。   “同行的金羽卫中,有一个叫赵明的人,他是负责看顾你们的队领,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找不到我的时候,直接寻他,他会联系我的。”   “嗯嗯嗯。”   “还有,不要和段临来往了。”   “好……啊?”   崔昭一顿,抬头看去:“怎么突然提到他了?”   崔衍没有解释,只是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目光却和她对视。   被他看得发毛,但崔昭还是别开视线,答道。   “这我不能保证,我是要去查事的,段临的叔叔是驾部侍郎,专管驿站的,这么重要的地方,哪能完全断开。”   崔衍还是看她,崔昭舔了舔唇,放下筷子,也看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一言不发,视线没有交锋,只有来往。   崔昭的眼睛从小就亮,瞳仁和他不同,是浅棕色,没有那么深黑,日光一照,便像琥珀般透亮,折出一种赤诚和天真。   刚开始,她还有些心虚,可看到后面,就完全是在比拼了。   她圆睁、眯眼、斜睨,无论如何都不移开视线,径直看进他眼里。   崔衍的目光向来是淡凉的,眼眸幽黑,望久了便如同沁入深潭中。   不过对视几刻,崔昭便觉得整个人都被这种凉意扫了一遍,先是眉心凉凉、而后是双眼、鼻尖、嘴唇,他看到哪,凉意就落到哪。   她想,崔衍审人的时候,一定也是这种眼神吧,监牢里本来就冷,被他这么一看,不招也得招了。   但是没关系,谁叫她有个昭字,天生火热!   崔昭不仅不退,甚至还凑上前去,隔着两根筷子的长度,和他对着盯。   明明是他的目光更甚,可片刻后,率先移开视线的也是他。   “不早了,该走了。”   这番态度不算答应,但也是退了一步。   崔昭看着他的背影,狠狠咬了一口蛋饼,心中既诧异,又高兴,这是她第一次在对峙里胜过崔衍!   以前每次犯错,他这么看人,都是她先扛不住,立马认错,可今日他竟然先退了,还有种落荒而逃的匆忙感。   崔昭从书箱里翻出镜子,看着自己,感慨道:“崔昭,你真的长大了!”   站在门口的崔衍:“……”   他抬腿离开:“不打算去太学的话,我就先走了。”   “要去的要去的!”   崔昭立马揣好铜镜,提起书箱,三两步冲到崔衍身旁,和他一起出门,脚步轻快,甚至走出一种大捷的风姿。   “后浪推前浪,崔衍,等你以后成老头了,就好好依靠妹妹吧,我会给你养老的。”   崔衍:“……”   她说什么是什么罢。   崔昭一整日心情愉悦,见谁都笑呵呵的,和万思思热聊了春猎的事后,又和余霜在太学巡诊,学了一日。   直到傍晚,她如愿等到了崔衍。   “你看,我就说他会来的。”崔昭哼笑两声,将崔衍带到了屋内。   余霜听崔昭说过症状,早早就对崔衍莫名晕眩的病因感兴趣,一见到他,没有多说,直接开始看诊。   她摸着脉搏,问得很细,至少有半个时辰,崔衍也是知无不答。   但平心而论,就算问诊过后,真的有什么问题,他也不打算医治。   如果预知梦这种怪异的事,其实需要付出某种代价,那他是愿意的。   他心中平静,崔昭却是十分着急,余霜的面色越看越不对,她心中的大石也跟着高高提起。   她忍不住问:“老师,不会是什么疑难杂症吧?”   余霜蹙眉,看了崔衍许久,又诊了一遍,这才疑问道:“你之前当真是晕过去的,不是装的?”   “……”   崔衍看了崔昭一眼,心想,真是有其徒必有其师。   “不是装的。”   “那就怪了。”   余霜收手。   “你身体无恙,甚至很好,先前或许有些疲态,但周大夫已经用药调理好了。   眼下除了有些憋闷之外,没有其他问题。”   听到这里,崔昭嘴角一抽,下意识看了崔衍一眼,又飞快移开,挠了挠头,清咳一声,转过身去,莫名其妙开始收拾,显得很忙。   崔衍掀眸看了她一眼,又问余霜:“憋闷?是劳累疲乏,气虚胸闷的意思吗?”   余霜起身,平静道:“不,是你阳气少泄,欲.火许久未纾,淤积下腹的意思。”   咚咚几声,堂内传来脆响。   余霜转头看去,只见崔昭手滑,将称药的小秤砣摔到了地上,她飞快踢了一脚,秤砣滚到屋外,她也跟着追了出去,再没进来。   余霜探头看了一眼,对她道:“既然要做大夫,就要有大夫的心态,兄长也是患者,没有分别。”   说完,她又看向崔衍,一边开方,一边开口。   “对男子而言,禁欲是好事,明目清脑,对身体有益,但也不能过度,不然不仅对身体不好,以后和妻子同房,也会很折腾。   阴阳之事,有收有放,才能平衡。”   她把药方递给崔衍,给出自己的医嘱:“春日快要过去了,会好的。”   崔衍:“……” [45]背影:“一个背影,就这么吸引你吗?”   五月上旬,春猎至。   当日一早,天还没亮,崔昭正沉浸在梦乡中,恍惚间听到有人叫她。   她睁开眼,模糊一瞥,半垂的床幔外立着一道身影,房中昏黑,她其实没有看清面容,但听到了他的声音,是崔衍。   她侧夹着被子,闭着眼,半梦半醒问道:“做什么?一大早的。”   崔衍的声音隔帘传来:“今日就要启程了,路上杂事多,你我未必能见面,昨晚叮嘱的事,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临走前再和你说一说。”   闻言,崔昭叹息一声,脑袋完全埋进被子,拉长语调,声音闷缓。   “我记得的,第一不要离队。第二不要逞强,有事就找你。   第三,离段临和陈璋远点,离同行的学子远点,离卫兵远点,离所有人都远一点——但是最好不要离开你的视线范围。”   “……”帘外的人沉默片刻,而后道,“这不是我的原话。”   崔昭闭着眼,挠了挠手臂,说梦话一样:“嗯嗯嗯,对的对的,不是原话,可你拉着我说了半个时辰,弯来绕去,不就是想说这三点吗。”   帘外的人又沉默了,须臾,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知道就好。”   这句话声音太小,崔昭没听清,便半睁开眼,望了过去。   崔衍的身影映在纱帘上,光线暗淡,十分模糊,还随着吹入的风晃动,时大时小,看得人眼花。   她没再看,打了个呵欠,翻身背对:“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下雨了会躲,有危险会跑,你安心参加春猎就是。”   她现在困极了,刚静下片刻,没听到崔衍的声音,就立马沉入梦乡。   纱帘外,崔衍看着帐中又睡去的身影,无奈弯眸,他还有些事没叮嘱,怎么能又睡了。   他隔帘喊了两声,但此人已经遮着耳朵,埋进被子了,完全没有反应,他便打算伸手叫醒。   他手腕一动,刚掀起小半纱帘,视线中便露出一双夹被的腿,绸做的长裤卷到膝上,露出一截藕色,足踝抵着被面,腕骨微凸。   一眼,他就又想起那道齿痕。   与段临无关,他只是觉得那里应该有一道齿痕,两者合衬,相得益彰。   顷刻间,纱帘又层层落下,遮住帐中人,他站在帘外,静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崔昭。”   帐中人终于动了动,无可奈何:“说……”   “还有些事,此行跟好队领,途中只会驻扎一次,休息半个时辰,路上发的都是干粮,所以最好自己带些吃的和水囊,不够了来找我。   “山路难走,就不要穿绣鞋了,先前让人做了几双长靴,昨晚给了你一双,今早记得穿,其余的都在我行囊里,还有春猎的衣衫,我也一并带上了,你轻装出行就好。   “还有,右腿长靴的夹层里,我给你放了一把短匕,取用的时候小心些。”   崔昭点头:“知道了。”   终于嘱咐完,崔衍又看了看她,这才道:“我先走了。”   “嗯……”   说了好一通,崔衍才终于离开,他们卯时就要清点集会,故而走得早,但崔昭也不能晚去,她又睡了两刻钟后,兰心便将她叫醒,准备梳洗。   床头叠好的衣衫,是崔衍连同长靴一道送来的,不是普通的衣裙,是束了皮甲的猎装。   青碧色,带有束腕和蹀躞带,裙摆刚遮过小腿,露出半截鹿皮长靴,还额外带了一件遮挡露水的披风。   兰心一边系着蹀躞带,一边感慨:“没人比郎君想得周全了,他还给了几瓶驱虫的药粉,说是洒在衣角,不会挂虫。   这春猎的衣衫,我和丰水都有呢!”   春猎特殊,去的人都可以带上一两个仆从,如以往一般,丰水跟着崔衍,兰心跟着她,昨夜赠衣时,丰水和兰心也赠了几套。   崔昭十分认可,又看看镜中的自己,忍不住感慨:“都是兄妹,怎么感觉他的心比我细几倍?”   兰心摇头:“不一样的,郎君心细,但是娘子的心更热,要我说,还是热的好。”   崔昭镜子一偏,照出兰心的神情,她首肯:“有品位!”   两人在房中准备一阵,打算出门时,便见丰水也等在门外。   兰心讶异:“你怎么还在这儿?”   丰水看了崔昭一眼:“公子让我等的,他说春猎路远,只有你们二人不好,让我随行保护。”   看着两人怀疑的表情,他两眼一睁,立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头:“我也是有些身手的!”   崔昭摇头:“没见过。”   虽然怀疑,但实在没有丰水展示的时间了,三人草草吃些了东西后,便一同前往城门。   辰时天明,城门处便已经开始吹号擂鼓,威音阵阵。   金羽卫早早就在朱雀大街值守,街道两旁聚集了不少围观百姓,春猎长队从城门延至街中,崔昭还未靠近,就已经见到飘扬的旌旗。   恰如崔衍所说,每年春猎都是人山人海,她带着令牌,终于穿过人群,挤到金羽卫身前,递出自己的令牌。   金羽卫看过后,给她三人放行,但也拦下了丰水和兰心,他们还得留下查验行礼。   等待间,又见一粗眉体壮的大汉径直走来,他穿着盔甲,腰佩长刀。   他望向崔昭,打量片刻后,给她指了队尾:“太学随行的学子都在那处,不必等在这里,先过去吧,查验后,他们自会去寻你,切记不可乱走,不可掉队。”   崔昭抬手道谢,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只听旁人喊他队领。   她这才想起来,崔衍说过,此行会有一个专门看顾他们的金羽卫队,其中的队领叫做赵明,若有事,可以找他,他会去找崔衍。   难道就是这人?   崔昭又看了一眼,记下样貌后,才走向队尾,神色各异的学子聚在那处,有的兴奋、有的平静。   寒门学子自己背着包袱,世家子弟带有仆从,两边仍旧泾渭分明。   但更加分明的,是蹲在中间吃喝的万思思,以及快步走来的崔昭。   队尾这里,只有她们两个女郎。   崔昭两眼一亮,背着小包就冲了过去:“思思!”   万思思手里捧着四五个包子,吃得正香,见到她更是眼亮,也拨开人群走出,鼓着腮帮道。   “崔昭!你终于来了!我都在这里待一个时辰了!”   崔昭疑惑:“我们不是辰时才到吗,你怎么来这么早?”   万思思苦着脸:“跟着我爹爹来的,这次春猎他也去,怕我睡过头,就先把我提来了,还让我跟着插旗、整军。”   万思思的父亲万磊,正是新调入的金羽卫统领,自然要管出行前的清场、布置,太过忙碌,便抓她做了壮丁。   她举着包子,几乎泪目:“这是我今天的第一口饭!”   崔昭摸摸她的头,又从包袱里掏出两块松软的枣糕:“吃点这个吧,包子噎人。”   “恩人啊!”   万思思立即接过,又瞥见她包袱里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崔昭看了一眼:“半本草药典。临走前,老师给我布置了课业,圈了不少药草,让我从山中找了带回。”   万思思听着就头痛:“怎么春猎还有课业?”   一看到这么厚的书,她就有种昏昏欲睡的冲动,于是赶紧移开视线,望向前方,兴奋道。   “旗动了,估计再有几刻就要出发了。”   崔昭也跟着看去,最前方是天子仪驾,车马连排,群臣缀后,中间还有数人骑着大马,没有乘车。   她好奇道:“那些是?”   万思思嚼着枣糕,看了看,道:“是此次春猎随行的皇子。”   她看看周围,又小声道:“听我父亲说的,圣上说既是春猎,便要轻装出行,男子汉自当御马而去,就没让他们坐马车,估计也是一种考验吧。”   崔昭又问:“那后面几人呢?”   皇子在前,身后还跟着五位同样御马的男子,看穿着打扮,并不像随行的军卫,而且年岁似乎不大。   万思思挠头:“今早忽然有的,好像是天子钦点的臣子,让他们同皇子一道驰骋随行。”   崔昭心中好奇,一眼扫过,这些人只有背影,离得又远,她一个都认不出。   忽然,她视线一顿,目光落在左数第二人身上。   这人乌发束起,扎成利落的高马尾,肩背处泛着甲光,可穿着的却是青灰色的修身劲装,衣领覆至后颈,戴着护腕,远远看去,腰身、长臂线条明显,御马的腿也十分沉稳。   在他腰后,交叉缠着一段皮甲,甲上有暗扣,正系着一个沉铁箭筒。   尽管这五人都带着骑猎的弓箭,装配类似,可她却觉得,只有这个人算得上随意沉稳,姿态亦是雅致端方。   背影陌生,可崔昭又从中看出一点熟悉,乍一看,会让她联想到崔衍,可她又从没见崔衍这副打扮,再一看,又觉得和他很不一样了。   她问万思思:“左数第二个是谁?”   万思思眯眼看了一会儿,摇头:“今早晃过一面,但我那时忙着插旗,没认清谁是谁,不过能得天子青眼,同皇子随行,应当是什么翘楚吧。”   她顿了顿,又看向崔昭:“怎么突然问他?”   崔昭又看了两眼:“我觉得他看着很特别……你觉不觉得他像崔衍?”   万思思嚼枣糕的动作一顿,看看她,又看看那人:“不像啊,今早我还见过你哥哥……”   她一顿,又仔细回想,今早她和崔衍打过照面,是他特意来寻她的,说她和崔昭同行,二人都是女郎,要多扶持,还让人买了吃的给她。   这包子就是他送的。   她有些迟疑:“他穿的……好像不是这身。”   但至于有没有束发,她实在想不起来,当时天还没亮,她又忙了许久,看什么都灰蒙蒙的,眼里只有他递来的吃食,旁的都没顾上。   果然不是崔衍吗?   崔昭没忍住,又探头看了几眼。   万思思见状,纳罕道:“一个背影,就这么吸引你吗?”   她也转头看去,仔细盯了片刻,也释然:“好像是挺好看的。”   这种贴身的骑装十分显身形,尤其是那个腰臂,一眼望去,和旁人全然不同,不止是她们,街道两旁也有不少人打量。   两人一时释怀,默默欣赏起来。   崔昭心想,家里人总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好给她相看,但在这之前,她脑子里空空如也,不止是可能中意的相貌,就连中意的身形都没有。   高矮胖瘦,壮的弱的,她也说不出自己偏好什么,好像都可以,又好像都不喜欢,十分懵懂模糊。   但今日一见,她下意识将这个身形填补进去,而后觉得,这样的就很好。   不知道正脸长什么样。 [46]凝望:“让他离自己妹妹远些。”   崔昭始终没能见到他的正脸。   他实在很忙,一会儿要同前方的皇子闲谈,一会儿要与身边的同僚讨论,偶尔还会有卫兵跑来,不知询问什么,他就得俯下身去,任由长发在耳边晃动。   于是她收回目光,和万思思聊起春猎的事。   万思思吃完枣糕,拍手道:“我是一定要去试一试骑射的,在山中和箭场可不一样,就算不打猎,能骑马驰骋也是好的。”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那日崔衍控马的事,好奇道。   “先前一直想问,你哥哥在京都长大,又是文臣,按理说,骑术应当很一般才是,就像郑二哥一样,可他却十分娴熟,是也喜欢骑马吗?”   闻言,崔昭顿了片刻,又扬起一点笑:“他喜欢射箭,不喜欢骑马。”   万思思疑惑:“但他很厉害,一看就是下功夫练过的,是你们家里人要求的?”   “不是。”   崔昭搅着腰上流苏,默然片刻,还是开口。   “我爹娘一直在关外戍边,就他一个人在京都,小时候,说是准备把他接过去,他怕到了不适应,就提前在家里学了骑马……他向来学什么都学得很好。”   只是后来父母一直没能回京,崔衍也没再提过去边关的事,但他已经习惯练马,如此日积月累,骑术自然不错。   万思思了然:“原来是这样。”   两人闲谈间,又听到有人叫自己,崔昭转头看去,便见陈璋穿着儒袍,踩着小碎步飞快跑来,完全不似开旗宴那日生疏磕绊。   看起来像是回家练过。   “崔娘子!”   练过的陈璋跑到崔昭身前,额角带着薄汗,抿着一点笑,先是对她拱手行礼,这才伸出手,掌中放着两个瓷瓶。   他看着崔昭,抿了抿唇:“崔娘子,这是我家中常备的蛇药,以秘方特制的,驱虫蛇十分有用,特来赠你一瓶,这几日远行山中,有它会更安全。”   崔昭看了一眼,正准备说她有驱虫药时,陈璋便眨了眨眼,立即开口解释。   “我这次带了不少,拿着也累,就给关系相近的同门都送了一瓶,以防万一。”他随手指了几个人,“他、他们都有的。”   言罢,他又把另一瓶递给万思思:“万娘子,我也给你备了一瓶,在山中万事小心。”   万思思抬手接过,上下打量陈璋,挠头疑惑道:“也给我备了?你觉得我们关系相近吗?”   陈璋一时语塞,面红耳赤,支吾道:“应、应该吧,上次箭场还见过,我以为……”   不等他说完,万思思一笑,将药瓶装到包中,拍了拍陈璋的肩头:“好,既然如此,你这个朋友我也认了!”   陈璋被拍得晃了两下,愣愣看她,又望向崔昭——崔昭一脸欣慰。   她面上带着满意的笑,身边两个最想交朋友的人,交上了朋友,还都不是心机深沉的人,如何不是一件美事?   她一把收了药瓶,对陈璋道:“那就多谢陈郎君赠药了,春猎一行,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就是。”   陈璋一顿,看她收下药瓶,抿唇一笑:“好。”   送走陈璋,崔昭打开手中药瓶,嗅了嗅,味道清凉冷冽,倒确实是好药。   崔衍给的那瓶,她还没见过,不知比起来如何。   二人正说着用药的事,队领赵明便从后方走来,对众人道。   “时辰将近,可以登车了。”   太学随行的共有十五人,加上万思思和崔昭,便有十七人,一共指派了三辆马车,崔昭二人被指去最宽敞的那辆。   刚一掀帘,看到车中人的瞬间,她和万思思一同愣住。   车内已经坐了五人,有四位不熟,但坐在正中,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的那位,她们却是认识的。   “……”   是段临。   其余几人看看她,又看看段临,谁都没忘开旗宴那日的事,一时觉得尴尬,向崔昭颔首示意后,立刻摸出书本,如痴如醉看起来。   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段临睁开眼,意外和崔昭对上视线。   气氛似乎尴尬,可万思思却没想太多,比试这种事,本来就有输有赢,岂有输家与赢家永不相见的道理?   片刻惊讶后,她跃上车辕,正要回身拉崔昭一把,却见她也翻了上来。   崔昭更是不在意,方才之所以怔愣,只是忽然想起崔衍的叮嘱。   这下可好,他叮嘱要远离的人,一下就撞到了两个。   她轻叹,崔衍啊崔衍,这可不是她非要靠近的,要是现在远离,那就得一路步行去邙山了。   崔昭坐下后,又撩开窗帘,往前看去。   在那一列御马的男子身后,跟着数队马车,崔衍大概就在那些马车里,不知道队尾的事。   她回头,却发现段临还在看着她,她也看回去,两人对视片刻后,他抱臂靠回车壁,继续闭目养神,一副不愿搭理的模样。   车内气氛顿时松了大半,捧书假读的人也放下心来。   崔昭和段临的家世都不差,若是在车里起了冲突,他们还真不知道该劝谁。   此次春猎机会难得,隔壁车马的学子聊得火热,笑声都传了过来,唯有此处落针可闻,但安静不是坏事。   万思思忙了一早,方才又吃饱喝足,坐进车里没多久,就靠在崔昭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段临闭眼假寐,一语不发,不知在想什么,崔昭也捧出了自己那本砖头书,完全沉浸其中,一时只有翻页的声音。   其余几人也没心思闲聊,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和崔昭一样,开始翻书默读。   几刻后,车外忽然安静,只听一阵快速的鼓点敲响,而后传来三声浑厚的号角声,片刻后,车马动了。   -   擂鼓阵阵,城墙上还未响过号角,队伍停驻原地,蓄势待发。   崔衍和卫兵浅谈过后,直起身,拉了拉缰绳,安抚座下的枣红马。   计划不如变化。   在这之前,他原本是要把崔昭接到身边,一同乘车的。   谁知昨日忽然收到宫中传令,天子欲使皇子骑马前往猎场,要他一道随行,如此,带她同行的事就只能作罢。   时间太紧,也不知她今早用过早饭没有。   思及此,崔衍握着缰绳,回眸看去。   太学学子都聚在队尾,天子还特意拨了三辆马车过去,一群人便十分扎眼,他一回头就找到了位置。   此时他们正排成一列,轮流登车,崔衍扫过去,很快从人群中找到崔昭。   她穿着他选的青衣,垂发中编着月白带,鹿皮靴碾在地上,正侧身和万思思说着什么,两人看起来倒是聊得开心。   他静看了片刻,直到身旁人唤他,他才收回目光。   “瑾之,方才在看什么呢?”陆子昂拐了拐他。   崔衍回道:“在看崔昭,队列要出发了,怕她没跟上。”   “你妹妹?”陆子昂也回头看去,纳罕道,“这人山人海的,你都能看到她在哪?”   言罢,他也注意到了队尾的那三驾车马,恍然道:“我都忘了,你妹妹这次也一道去的,我还以为是她舍不得你,所以在路旁相送呢。”   最后这句倒是在调侃。   他与崔衍同年参加科考,因是地方的赶考学子,所以之前并不认识,直到放榜后,崔衍得了状元,他与郑嘉年同夺探花,这才认识二人。   后来因缘际会,几人一并做了一年校书郎,成了好友,平日里也时常来往。   在几位友人中,崔衍对崔昭的过度看顾,总是经久不衰的话题,谁见了都忍不住调侃两句。   崔衍淡笑:“她不会来路旁相送,走得太早,她起不来的。”   陆子昂打抱不平:“谁说的?可不要小看人。”   崔衍道:“我可从没小看她。只是,做她兄长,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陆子昂又回头看了一眼,忽然一顿,笑道:“那也是你了解的?”   崔衍回头看去,队尾不剩几人,大多学子都已经上了马车,但崔昭和陈璋还在车外,两人不知在说什么。   崔衍静望片刻,轻声道:“我就知道。”   就知道崔昭是个不听话的,她都多余做那三点总结,连半日都没坚持到。   陆子昂倒是好奇,拐了拐他,打趣道:“那是哪家的小郎君?好像还给你妹妹送东西了,这是什么意思?”   崔衍收回视线,淡声道:“送东西的意思。”   陆子昂没忍住,掩唇笑开,可崔衍神色淡淡,眼中没有多少情绪,不恼,但也没有跟着笑。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向后望去,那里已经没了崔昭的身影。   他看看队尾,又看看崔衍,摸了摸鼻子,指着一旁的马车,转移话题。   “后面也没什么好看的,要我说,还是郑嘉年运气好,摔了腿,就只用在车里坐着,哪像我们,等骑到邙山,屁股都不知道成几瓣了。”   静了片刻,崔衍抬眸,轻应了一声:“是啊,运气好。”   -   春猎的行军队浩浩荡荡离开京都,前往附近的庆平县,一走就是两个时辰,直到午间才停下修整。   随行的金羽卫将学子叫出,又拿出了干粮和酱肉,准备拾柴做饭。   这次只休息两刻钟,时间紧迫,崔昭看了看,便让兰心拿出剩下的糕点,好让其余学子垫垫肚子,免得拾柴时发晕。   分发糕点时,她扫了一眼,疑惑道:“段临呢?”   有学子道:“还在车中,说是不饿,就一直没下车。”   崔昭了然点头,别人不吃,她自然也不会再问,径直跟着万思思一道去河边净手,顺便找一找有没有能做课业的草药。   回程途中,倒还真让她发现一株尾草。   她将草药带回,驻地处已经飘起炊烟,火已生好,众人正在烤干粮,温酱肉。   丰水也守着一个火堆,兰心正在一旁盛汤,见二人回来,便招手示意。   万思思上前一看,惊讶道:“你们居然还带了蛋饼?”   鸡蛋细面摊出的软饼,加了小料,过火一热,便又散出一种蛋面醇香。   崔昭也有些意外。   兰心一笑:“不是我们带的,是公子备的,他特意让人把饼面做成半熟,这样好存放,复热的时候也更好吃。”   万思思长长叹出一口气,懊悔道:“崔衍怎么不是我哥!”   她这次参加春猎,她哥就给她拿了一条马鞭,除了让她尽情驰骋之外,再没有其他!   真是哥比哥,气死妹!   崔昭问:“你现在不怕他了?”   万思思回忆起崔衍,默了片刻,挠挠头:“……野兄不如家兄,我就是说一说。”   崔衍是野兄?   想到这里,崔昭忍不住笑出声来:“很贴切的称谓。”   她将草药埋到火堆旁,烘了片刻后,又起身道:“你们先吃,我把药草放回去,顺便净个手再来。”   三人点头,她便回了马车。   包袱还在车中,崔昭半蹲在车辕上,撩开帘子,取过那半本草药典,一边将尾草夹到书中,一边向里瞥了一眼。   段临还坐在那里,靠着车壁,闭着眼,一语不发。   这人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崔昭奇怪看他一眼,忍不住腹诽两句,正准备离开,便听到一声轻颤的呼吸声。   她顿步,回头看去,那点声音又消失无踪。   她默了片刻,直白问道:“段临,刚才是你在哼唧吗?”   在问诊这方面,崔昭早已学到了余霜的精髓。   “……”这句话实在奇怪,段临睁眼,声音有些沙哑,“没有。”   崔昭觉得不对,又仔细看了他的面色,索性掀帘走进,并指碰了他的后颈和腕脉。   片刻后,她讶异:“你得了风热?”   最近换季,春夏交接,气候确实有些无常,太学里因为风寒风热来问诊的不少,崔昭对这个倒是很熟悉。   段临不想理会她,便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   片刻后,车内猛地传来一声痛呼,众人立即转头看去,丰水都起身了,片刻后,便见崔昭掀帘走出,手中拿着一块锦布擦手。   她摆手:“无事无事。”   丰水心里十分好奇,便问:“万娘子,车中有谁在?”   万思思道:“段临,他一直没下车。”   丰水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应了一声,待崔昭走过来,立即问道:“娘子,方才发生什么了?”   崔昭将锦布抛入火中,神色颇好:“段临患了风热,这里没药,就给他扎了两针,免得更严重,毕竟风寒风热容易传染。”   说完,她又看向丰水:“打一碗热汤给他吧。”   “啊,是。”   丰水心中不愿,但还是打了碗汤,还没送上去,段临就已经掀帘走出。   他盯了崔昭几眼,忍不住掩唇咳嗽几声,自己下了车,走向另一边。   “还送吗?”他问。   方才施针又快又准,崔昭顿觉自己针法大有长进,现在心情很是不错。   她摆手,大度道:“不送了,我们自己喝。”   ……   “又在看什么呢?”   陆子昂吃着东西,看向一旁的崔衍,方才他还在紧弦,现在就又看着某处了。   郑嘉年头也没抬,只顾着找肉:“看方向,如果是后面,那就是在看他妹妹,如果是前面,那就是有事了。”   “那就是在看他妹妹了。”   陆子昂转回头:“他这一路上不知道看几次了,我看他恨不得把那辆马车揣怀里,走哪都带着。”   郑嘉年一笑:“他第一次带昭妹出远门,心情紧张,可以理解。”   陆子昂放下竹筷,默了默,看他:“你真的可以理解?”   郑嘉年展开折扇,挡着日头,眯眼看他:“陆兄,想说什么?”   陆子昂挪开他的手,一本正经道:“我想说什么,你知道。以前崔昭还小,他作为长兄,自然是要看紧一些,可现在她快十六岁了,这样不好。”   郑嘉年看了崔衍一眼,意味深长:“没什么不好,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些东西撑着,不然空落落,有什么趣味。”   陆子昂抿唇:“他向来皮厚,倒没有什么,可崔昭一个姑娘,哥哥这样护着,旁人怎么说,以后姻亲怎么办?   我要找个时间和他说说。”   郑嘉年猛然收回视线,讶异看他:“说什么?”   “让他离自己妹妹远些。” [47]目光:“她当然是我妹妹。”   这句话简直正义凛然,仿佛天底下所有的哥哥都该抓进去!   说完后,陆子昂自己也愣了片刻,两人面面相觑,气氛诡异安静。   郑嘉年看去,如同望见了一位力拔山兮的勇士,十分感慨:“子昂啊子昂,以后谁再说你迂腐怕事,我一定为你拼命。”   他放下筷子,仔细地擦了手,坐到陆子昂身边,指向不远处的崔衍。   “你去。现在就去,我正好做一次史官,为你铭记。”   陆子昂看了崔衍一眼,清咳一声。   郑嘉年鼓励他:“别怕,可以不当面说,哪怕写一张字条,上书八个大字,‘崔衍,离你妹妹远点’,不必落款,偷偷塞他枕头下,我立马为你铭记。”   陆子昂睨他,把手拍开:“信是头天晚上塞的,我是第二天早上被抓的,第三天就被吊在他家,拷问我是不是别有异心。”   郑嘉年噗嗤一笑,展开折扇:“你知道就好,真要说了,小心哪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成臊子了。”   陆子昂不和他说笑,又看了崔衍一眼,神色凝重。   “你不觉得他对崔昭……有点好过头了吗?咱们身边的人,哪个没有弟弟妹妹,你也有,扪心自问,你做得到吗,会做吗?   “人与人的界线,其实没有那么泾渭分明,稍不留神,就会行差踏错,他们兄妹二人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不希望他们走错路。”   郑嘉年也看向崔衍,却挑起眉头,只道。   “有到过头的地步吗?子昂,不能以己度人啊。   譬如你和他都爱吃柑橘,但你最多能接受酸倒牙的青皮橘,他呢,拳头大的苦枳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只因为有些许橘香。   你或许觉得他对崔昭太过了,可他不觉得,说不准还觉得自己亏待妹妹呢。”   陆子昂看他,一时无言。   郑嘉年意味深长道:“有些事,只要他不觉得,那就不过头。”   “那他觉得呢?”   郑嘉年吸口气:“那也没办法了,他觉得就觉得吧,崔衍也很倔的。”   陆子昂索性不和他所说:“要不说你们俩愁人呢,都是一个性子,唯恐天下不乱。”   他径直坐到对面去,自己吃起东西来。   正说着,崔衍已经转身回来,他坐到一旁,取过食物,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郑嘉年问他:“看到崔昭了?怎么样,人没丢吧?”   崔衍抬眸看了一眼,也不在意他的揶揄:“没丢,和人聊得正开心。”   郑嘉年有些纳闷:“在京都的时候,你也没有时时看着她,怎么一出来,反倒提心吊胆成这样?   春猎出行,已经清过道了,这一路不会有事。”   崔衍一时没有回答,但郑嘉年确实说到点上了。   崔昭在京都,如同在他的掌中,纵然不见面,但他的目光始终可以落到她身上,心中便觉得安然。   他以为,离京也是一样的,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一日不见而已。   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似乎不是这样。   不知为何,离得远了,心头便如同悬着一根浮羽,轻飘飘的,搔动着每一根心弦,令人浮动焦躁,难以静心,非得看见崔昭出现,这根浮羽才会缓缓落地。   为此,陆子昂给了他一个理由。   “是不是快要路过小汤山,念及旧事,你才这么忧心她的?”   崔衍摩挲着指上几枚银环,眼睫微动:“是啊。”   -   没多久,号角重响,行军继续前行,没再停下修整,众人终于赶在日落前抵达庆平县。   县丞早早就等在城门处,一见到仪驾,便立即率人上前叩拜,呼声震彻。   前方倒是热闹非凡,崔昭等人却还在城外。   她掀帘看去,窗外霞光一片,路旁花草丛生,清河蜿蜒,偶有飞燕从枝头掠过,最前方的城墙上,刻有“庆平”二字。   很久之前,她来过这里。   要想从这个方向入京,就必须经过庆平县,前后数十里,也只有这一座城,他们赶到庆平时,正值城中的水灯节。   崔昭在关外长大,从没见过水灯,崔子修二人更是快要忘了,三人都想参加,便在这里多留了一日。   崔昭对庆平的记忆,也只有一日一夜。   她不记得城中风貌,也忘了住在何处,但时至今日,她仍旧记得满河流淌的水灯。   夜里,许多人捧着水灯去往河边,他们也在其中,三个人,带了四盏莲灯,一同站在河道旁,点亮了希冀团圆的烛火。   莲灯是用麻绳缠在一起的,水波荡过,便如同巨船般乘浪而去。   那时候,她听到母亲说:“马上就团圆了。”   只可惜,他们都没等到。   崔昭静静看了很久,她忽然想,她有点想见崔衍了。   不知多久后,车队终于开始松动,他们也从城外挤到了城内。   天子一行人已经去了夜宴,但街上依旧留有围观的百姓,崔昭几人还没下车,便有金羽卫前来通传。   “诸位辛苦了,今晚就在城中修整,明日辰时出发邙山,夜间无事的话,可以去城中逛逛,想休息,也可以到前方的云来客栈,以令牌进出就好。”   崔昭应了一声,又看向前方,大部队都在附近的客栈修整,却不见崔衍等人的身影,想来也是赴宴了。   她回头,将万思思叫醒,其余人也在喊段临。   这两人,一个生了病,一个纯累,就这么睡了一路,好几声后才叫醒。   崔昭扎过几针后,段临面色好了不少,他悠悠转醒,坐着醒了醒神,才揉着额角起身,同其余人一道下车。   路过崔昭时,他顿足片刻,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多谢。”   言罢,这才走下车辕,同家中小厮去了医馆。   崔昭受了这声感谢,同揉眼的万思思一道下马车:“思思,晚上要去逛逛吗?”   万思思伸了个懒腰,睡了一下午,简直是神清气爽,她立即点头:“去!庆平县的纸雕可是很有名的,我们去买些!”   “好。”   两人打定主意,去客栈放下东西后,便准备出门,只是还没走到一半,万思思就被一位金羽卫叫住。   “娘子,统领让你去一趟,说是有事要做。”   原本还生龙活虎的人,半点不敢耽搁,一手扶门,一手扶额,闭眼道:“劳驾回禀我父亲,我现在头晕眼花,去不了了,实在抱歉。”   金羽卫一顿,又看了看崔昭,万思思立即道:“昭昭,你先去吧,就别管我了,我睡一觉就好。”   崔昭抿住笑意:“……好吧,多休息,保重身体。”   万思思点头,眼里的渴望都快溢出来了,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崔昭离开,咬牙回房。   云来客栈已经被金羽卫把守,并没有其他客人来往,大堂内稍显空旷,店家便提着一壶茶,站在柜台后清帐。   崔昭本来要走,可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是笑着上前。   店家停手,抬头看她:“娘子有事?要用晚饭还是缺什么东西?”   崔昭摇头,打量他一眼:“闲着无聊,就想四处逛逛,不知附近可有好去处?”   店家放下茶壶,笑道:“娘子要是想闲玩,出门右拐,去东街夜市,那里热闹。”   崔昭点头,却没离开,她扫过账本,又打量四周。   “我小时候倒是来过庆平,夜里还去放过水灯,不过,印象中似乎不是很太平,总听到山匪的事,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其实崔昭只记得水灯,但当年事发后,朝中派人剿匪,清了附近匪窝,她便猜测此地当年不安稳。   店家算了算年份,了然道:“这倒是的,我在这里开店二十年了,就那段时间最乱,夜里根本不敢上山。   不过娘子也不用担心,安心游玩就是,前几年剿匪后,已经许久没见到了。”   崔昭从柜上摸了把花生,又道:“这里离京都不算远,怎么那么多匪徒,真叫人后怕。”   店家回道:“庆平地处要道,入京的商客大多都要从这里过,路上有油水,自然会引来匪徒。”   崔昭更疑惑:“为何以前没有剿匪的事?”   店家拨着算盘,解释道。   “盛世多年,落草为寇的人很少,附近虽然有匪徒,但都是些持刀散客,这里一窝,那里一窝,一窝也没几个人,不成气候,也就顾不上他们了。”   听到这里,崔昭眉头微蹙:“虽然是散客,但就不怕他们联合起来吗?”   店家摆手:“联合不起来,一来无人纠集,各自为营。   二来,手下人一多,可就不是敲商队竹杠能养活的。三来,他们自己也知道,人多了势必要引来兵卫剿匪,何必多事。”   “这样吗?”崔昭垂着眉眼,搓着手里的花生,“可前几年那桩惨案,可不像是散客能做的。”   提起这件事,庆平县的人就没有不知道的,毕竟就发生在附近山域。   店家说起就来气:“谁说不是呢,平日里看着不成气候,关键时候竟然真敢动手,那段时间,好多商队都不敢从这里过,我都差点撑不住关门。”   崔昭思忖道:“那些山匪都是外来流民吗?”   店家翻页:“也不全是,我们城里就有几个游手好闲的,不找工做,去投了匪徒,前几年一道被清缴了,你说何必呢。”   崔昭直起身:“全都被缴了吗?”   店家原本要点头,后又想起什么:“倒也没有,城中有一个老赖,好赌好酒,实在没钱了,就上山为寇,没三个月就自己跑回来了,真是懒人在哪都懒。”   崔昭立即问道:“什么时候跑回来的?”   店家回忆:“具体什么时候记不清了,不过好像是在那场匪祸前吧。”   崔昭眸光一转:“城中还有这样的人?听着像是无赖,逛夜市时不会遇上他吧?”   店家摆手:“娘子尽管放心,他家产都赌没了,一直住西边的草房里呢,不怎么来东街的,只要不去赌坊,就碰不上这样的人。”   崔昭了然,两眼一弯:“掌柜古道热肠,朝中选了你家店里落脚,真是一点没错,说不准下次还来。”   店家开怀,又抓了把花生给她:“多谢娘子吉言了。”   崔昭揣了两把花生离店,在店前静立片刻,待心中潮涌抚平后,才吐了口气,转头往西看了半晌,而后走向东边。   如今入夜,西边不安全,她还是决定先去东边,再打听打听。   -   浮白楼中,正有一场夜宴。   天子临城,县丞自然是不敢怠慢的,选了城中第一楼设宴,又有丝竹管弦,珍馐美馔,酒过三巡后,便已经有人醉倒,有人离席。   崔衍也与人颔首,起身离席,独自到了窗边醒神。   既是赴宴,便得换下骑装,穿上常服,他抚了抚宽袍袖口,抬眸望向空中明月,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少顷,陆子昂也走了过来,但他的状况却比崔衍差不少,双颊飞红、眼神有些飘忽,看起来像是醉了,但还留有六分理智。   他看向崔衍,伸手扶住一旁的灯柱:“你也来歇息?”   崔衍看他:“若是醉了,最好不要吹风,会越吹越醉的。”   “还不算醉。”陆子昂摆手,又上前扶住崔衍的肩,“崔衍,我们是好友吗?”   崔衍盯了他看了片刻,声如磬玉:“之前是,现在么,取决于你要和我说什么。”   陆子昂笑了一声,伸出双手,来回晃了四下:“四十次,从京都到庆平,差不多一日的路程,你至少回头了四十次。”   崔衍看他,目光深深:“有什么不妥吗?”   陆子昂摇头:“你不觉得回头太多次吗?”   崔衍神情未变:“多吗?我觉得不够,谁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   陆子昂想到郑嘉年的忠告,原本不想多嘴,可酒意上来了,他还是没忍住,扶着灯柱,说梦话一般开口。   “我有一句话,作为友人不得不说——崔昭是你妹妹。”   崔衍看他:“她当然是我妹妹。”   陆子昂点头,拍了拍他的肩:“不论你们如何相依为命,如何疼惜她,这样的过度关注,都是不对的。”   崔衍自然不觉得不对,他刚想说什么,目光一顿,转而看向楼下。   陆子昂还在嘀咕:“我知道你怕她受伤,我也有妹妹,我也会担忧她的未来,可作为兄长,要学会放手。   她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解决问题,不需要再亲力亲为。   崔衍,我觉得你太紧张了,还是多把目光放到自己身上,对她好,对你也好。”   嘀咕着,他却发现友人在走神,正偏头看着窗下,也不知听没听他方才的话。   “看什么呢?”陆子昂探身望去。   灯火街市上,崔昭正站在一处糖画小摊前,满眼期待地等着摊主作图。   融融的光映着侧脸,那双眼也被点亮,少顷,她接过糖画,脸上扬起惊叹的笑意。   崔昭怎么会在这里?   他都怀疑自己醉酒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正打算细看,眼前忽然漆黑一片。   是一块锦布搭在了他头上。   黑暗中,他听到崔衍开口:“你真是醉了,看什么呢。”   这声音渐远,等他晃着手将锦布揭开时,身旁已经没了崔衍的身影。   他立即探头去看,没多久,他果然出现在楼下。   陆子昂:“……”   人不能和别人共情,哪怕是前一刻的自己。   他无语扯下锦布,摇头离开,到底和崔衍有什么好说的,他人都这样了,关怀一下得了,随他去吧。   此人没救了。 [48]目送:“对不对,哥哥?”   浮白楼灯火通明,映亮了大半个街道,对面的小摊连灯笼也不需点,就着这光便足够熬糖作画。   崔衍走到一楼,同门口守卫点头示意后,轻声走到门前。   街中有行人来往,隔着数道人影,他准确看向崔昭。   视线轻扫,抚过她湿濡的额角、贴在侧颈的细发、腕上挂着的物什,而后落回面上,望向那双晶亮的眼。   她应当是出来许久了,买的纸雕和水灯,一个在东巷有卖,另一个却在河边,现在又到了浮白楼前,算算路线,至少绕了东城一圈。   众人酉时中入的城,但现在都快亥时了,她至少在外走了一个时辰。   崔衍扫过四周,却没见到丰水的身影,一时抿唇。   他原本打算上前,将她送回客栈,可脚步顿了片刻,还是留在原地,只安静打量,没有上前。   她现在正是开心的时候,还是不要上前打扰了。   夜风吹过,带着一点浅淡的花香,正如他先前告诫陆子昂的一般,饮酒后切记吹风,容易醉倒。   如此暖热的香风中,他感到一点迟来的晕眩,不过不严重。   他缓了缓,走到角落的石阶处,这里的光线恰巧被廊柱遮挡,投下一片暗影,他索性坐在其中,背倚阑干,支着下颌,静静看着崔昭。   她应当是饿了,摊主方才画好的一只春燕,不过片刻,便只剩下半边剪刀尾,其余的都被她碾在齿间,嘎吱作响。   “好吃好吃!”她满眼惊喜,“这糖画怎么和京都不一样,甜而不腻,吃起来另有清香?”   摊主一笑:“因为加了独门小料,只我这里有,其余地方都差些。”   “当真?!”崔昭将糖咽下,立即道,“那我再要五根,什么样式都行,糖多给些就好,等等,其中一个能不能这么画?”   她伸手比划了几下,摊主琢磨道:“这是蛇吗?”   崔昭摇摇手指:“这是弯的宽粉!”   摊主失笑:“那不还是蛇吗,画得两头一样宽就行,请好吧。”   他立即开始敲糖动工,崔昭给了银钱后,就等在一旁,但她向来是闲不住的,看一看画,又打量周围,还算又几分戒心。   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到浮白楼上,楼中飞阁传来谈笑声,自然会吸引到她,但也只是一眼,看过后,她便收回视线。   ——完全没看到崔衍。   这也不能怪她,他特意挑了这么一个灯下黑的地方,若不细看,实在很难发现。   暗影中,崔衍没忍住笑了一声。   妹妹有戒心,但实在不多。   他继续看去,目光如同今晚的幽月,寂静安宁。   她在等糖画,他便在一旁等她,只是如此看着崔昭,心中便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平和。   平和到,哪怕现在让他睡大街,他似乎也能答应。   等了半晌后,糖画终于做好,崔昭小心接过,看了看左右,迟疑片刻。   崔衍轻声道:“糖画易碎,未免出意外,该回客栈了。”   似乎听到了他的话语一般,崔昭给出选择,她决定回返。   转身离开时,崔衍也站了起来,隔着一段距离,亦步亦趋地跟在后方。   今夜月明,香风送暖。   崔昭走在前,踏着月色,裙角被风吹起,飘向后方,崔衍走在后,踩着碎影,鼻尖拂过一点浅淡的香气,但不是暖风的味道。   两人一前一后,步调一致,仿佛街上只有他们二人。   即便已经买了不少东西,回程路上,崔昭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一会儿在食摊前停下,一会儿在古玩前驻足。   偶尔有中意的,她也会买下,但只是偶尔,她从小就不会浪费银钱。   走得无聊了,便踩着地上的枝叶碎影,只准自己走这里,走得高兴了,就要轻哼几声,也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小曲。   崔衍跟在后方,唇角始终扬着。   崔昭也是有防备心的,回程只走人多的主道,四周处处亮着灯火,三两步就能遇见店家或是摊主,如此,也顺利回到云来客栈。   崔衍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进门、上楼,直到身影完全消失后,他才转身离开。   夜宴未停,他还得回去继续。   途中,他再次路过河边,忽然驻足,转眼看向老翁摆弄的水灯。   没记错的话,崔昭手中是挂了两个水灯的。   糖画有五份,水灯却只有两个,意思很明了了。   崔衍顿了顿,看向天色,而后继续向前,回到浮白楼,坐到人群之中,融入这份嘈杂。   -   “崔衍什么时候回来?”崔昭回到客栈,顺嘴一问。   丰水和兰心正在清点明日扎营的东西,闻言回头。   丰水道:“公子先前说过,夜宴戌时结束,可现在都不见人影,应该要等亥时了。”   “这样吗。”   崔昭提起两个水灯,看了看,又放下。   “那就先不管他了。”   她把买的东西放到桌上,弯眼叉腰道:“这些都是我路上遇见的美食,和京都的很不一样,正好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她小心拿起糖画,分给两人:“还有这个,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蜜,尝起来冰冰甜甜的,很好吃!”   崔昭时常给他们分吃的,两人也不意外,道过谢后,便立即品尝起来。   “娘子,这桃果也不错!”   丰水吃得正香,忍不住大声赞扬,抬头一看,却见两人都盯着自己。   “……”他舔舔唇,问道,“怎么了?”   崔昭抱臂哼笑两声,摇摇手指,兰心上前道:“这是收买你的,今日娘子独自上街的事,不许告诉公子。”   丰水顿时心虚,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梗着脖子,软声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兰心轻哼:“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经常去告状,娘子翻墙了你要说,碎了花瓷,你也要说,你这个大喇叭!”   “我!”丰水语塞,支吾许久,也只能委屈说出一句:“我不是大喇叭。”   他是被迫的!有没有人听见!   崔昭抬手:“什么翻墙碎瓷,都是小事,准许你告状,但要是让崔衍知道我独自外出,那进猎场之后,肯定要找人盯着我了,这可不行。”   丰水脸色变了又变,其实他已经被派来盯着崔昭了!   他不敢开口说,只道:“只要公子不问,我就不说。”   “可以。”   崔昭也不为难人,总不能让他和崔衍兜圈说谎,别说丰水没这个胆子,就算有,他也不可能成功。   “你不告状,他又怎么知道,就这么定了。”   崔昭把东西都推过去,笑眯眯道:“你们忙了一天,多吃些吧,我把这几个糖画送过去。”   丰水正在吃花酥,闻言,立即将东西咽下,艰难发问:“娘子,糖画都送给谁啊?要不我去吧,您也可以好好休息。”   他想,天底下没有比他更恪尽职守的人了!   崔昭摆手:“送给思思和陈璋的,就在客栈里,来回走一趟就行了,你们先吃。   如果崔衍回来了,就告诉他,我有事找他。”   “是。”   崔昭推门离开,把备好的糖画送给万思思和陈璋后,收获了两道不同的眼神。   一个是后悔,后悔自己没能跟着出门,一个是感谢,陈璋万万没想到,这个糖画也会有自己的一份。   在他准备长篇大论,说些感谢的酸词前,崔昭及时让他打住,飞快溜走。   如此走了一圈,回到房中时,兰心二人也已经收拾干净,丰水道:“公子还没回来。”   崔昭看了看:“过亥时了,还没回吗?”   丰水点头:“也正常,这样人多的夜宴,都会待到很晚,不过公子向来狡猾、不是,向来有数,虽然会饮酒,但不会放任自己喝醉。   娘子担心的话,我这就去看看。”   崔昭想了想,还是摇头:“不必了,你去了,他肯定知道是我叫去的,说不准就要跟着回来了,还是让他好好‘觥筹交错’吧。”   丰水点头:“是,那我就回房了,等公子回来,我立即告诉他?”   崔昭还是摇头:“让他好好休息,其余事,我明天再和他说。”   丰水也只好应下,关门离去。   房中一时只剩崔昭和兰心,两人今日都忙了一天,崔昭更是外出打探了许久,累得顾不上闲谈,便一并洗漱歇息了。   只是躺了好半晌,崔昭也没能入睡。   她今晚出去打探,问了不少山匪的事,其他人的口径和客栈掌柜的一样,都说是不成气候的匪徒,人少的几个匪窝,更是连像样的长刀都没有。   可回想起那个雨夜,他们被围困在小汤山时,来人绝不全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匪徒,手中的刀更是锋锐,微微一扬,就能晃过一道寒光。   说不准,是有人参与其中。   至于那个无赖,城中人提起他时,只说贪财好赌,倒很少有人说起他做过山匪的事。   明日一早就要上山,不知道能不能提请一下,让她在城中停留半日,午后再去。   脑子里把事理清后,崔昭又想到崔衍。   今日故地重游,她偶然遇见几个放水灯的人,一问才知道,这水灯并不是灯节才能放,若有心,平日也可以点灯祈愿。   她原本是要离开的,可看着他们,她又想到自己和爹娘放灯的场景,家人同放,却唯独少一人……   鬼使神差的,崔昭又买了两个水灯。   现在既非佳节,他们一行人又是匆忙路过,现在想要放灯,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可她还是买了。   她想把崔衍补上去。   一家人总是要一起做些什么的,哪怕不是同一时候。   思虑太多,她倒有些睡不着了,只睁眼看着帐顶,忽又觉得气闷,便抬手推窗,透了一丝风进来。   翻来覆去好一阵后,她忽然听到几声碎响,像是有什么在敲打窗沿。   崔昭猛地坐起,转头看去,窗沿就在床边,坐起的瞬间,窗框处又被什么散碎的东西碰上,发出细碎声响。   崔昭看了看榻上熟睡的兰心,还是没有叫醒她,只伸手捞过铜镜,悄悄举起,看向窗外。   云来客栈是有后院的,他们住在三楼,这个方向,动手的人就只可能在后院。   借着月光,铜镜中悄然映出院中景象。   院中架着回廊,中央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个铜盆,盆中映着月亮。   在这轮明月身旁,正站着一个身姿挺立的男子——是崔衍。   崔昭:“……”   她放下铜镜,半跪在床上,立即撑上窗台,向下看去。   崔衍见她探出头,便坐到井沿,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弹弓放下,向她招了招手。   这就是让她下去的意思。   崔昭看向窗边,那些发出细响的东西,竟是许多米粒大小的珍珠。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云母碎珠。   庆平县虽然只是一个小城,但来往商队极多,其实很富庶,这种碎珠就是南部商队带来的特产。   虽然细小又不够圆润,价钱远不如真正云母珠,但是放在这里,也着实不便宜。   崔昭其实挺喜欢的,先前路过卖碎珠的店铺时,也曾进去看过,但还是没有买下。   这种东西,竟然被崔衍当成细碎石子,用来敲窗!   崔昭心中一痛,立即把这些小珠子扫到盒中,穿好衣袍后,飞快下楼。   崔衍还在院中等她,见她快步走来,唇角微扬,将身边的锦盒拿起。   还没等她开口,便把东西递了出去。   崔昭低头一看,盒中碎珠映着月光,如同一盒明星。   她道:“这个很贵的,你怎么用它来敲窗?”   “钱串子。”崔衍轻声开口,递到崔昭手中,“我们虽然称不上有财力,但也没有穷到这个地步,一盒碎珠而已,算不得贵重。”   崔昭接过,一时无言:“你怎么在后院,没回房吗?”   崔衍眉头微扬,坦然道:“这样不是更快吗,反正你也没睡,还有心情推窗透风,窗台一响,立马就知道我要找你了。”   崔昭一顿:“找我做什么?”   崔衍看她:“找你问一问,你想要找我做什么。”   崔昭惊了,忍不住上下打量他,纳罕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来大雍有什么目的?都没回房,就知道我有事要找你了?”   崔衍淡笑:“是你哥哥,没什么目的。”   他站起身:“兄妹同心,心有灵犀。说吧,有什么事?”   突然让崔昭开口,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难道要说“哥哥,我想和你一起放水灯”吗?   崔昭当然不会说这样的话,但也不愿错过这个机会,她抠着木盒,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所以,今日旧地重游,就想着一起把属于你的水灯放走,说不定还能在下游遇上呢。”   虽然数年前放的水灯,应该已经泡烂沉底,成河下淤泥了,但终究是在一条河里,泥和泥也有相遇的一日啊。   崔衍听完,一时怔然,没有开口。   庆平的水灯向来有名,他还以为是崔昭想放,所以打算叫他,没想到其中还有另一层缘由。   河中相遇么……   崔昭抬眼看他,默了片刻:“不过现在很晚了,还是先回去休息,明日再说。”   她正打算转身,便听崔衍开口:“去把水灯拿下去,现在就去罢。”   崔昭双眼一亮:“真的?现在很晚了!”   崔衍唇角微扬:“晚上不是正好放灯吗。”   崔昭展颜一笑,嘴上说着你等等,便提着裙角飞奔上楼,她越过兰心,把珠盒放下,又提着两盏灯跑下。   崔衍在客栈门口等她,听到脚步声后,回头一看,便见崔昭含笑跑来,神情雀跃,像是要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他弯眸注视着她,等人跑到身侧后,抬手扶了一把。   “走吧。”   “走走走!”   崔衍步子沉稳,崔昭步子轻快,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安静的街道上,一人不停说着以前在灯上写的心愿,另一人提着灯笼,仔细聆听,便不显冷清。   到了河边,街道上已经没人,只有一两个还在收摊的小贩,河面上浮着两三盏水灯。   小贩一看,忙问道:“郎君娘子,可要买灯?”   崔昭摆手,举起手中的水灯:“我们已经买了!”   崔衍看去,略作颔首,便和崔昭一道去了河道旁。   两人走下石阶,坐在石台上,崔昭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燃水灯。   片刻后,豆大的火光在她眼中亮起,熠熠生辉。   崔衍看她,而后又把目光移到水灯上,这手灯是特质的烤纸,不需带墨,沾水就能在纸上描写。   只看了片刻,他又看回崔昭。   能看出来,她今晚很高兴,笔尖沾水后,迫不及待在纸上写下“团圆”二字。   第一次到庆平县时,她在水灯上写的也是这个。   “到你了!”崔昭把笔递给他。   崔衍接过,看着水灯,一时默然,不知在想什么,而后又瞥过崔昭,慢慢在纸上落笔。   ——平安。   如果只能有一个心愿,他想,没有比这更重要的。   两人并肩坐在水边,崔昭晃着腿,取出一根长线,如以往一般将两盏灯缠在一处,而后弯身,放走水灯。   起伏的水面上,两盏相互依偎的灯,踏着轻波,摇向远方。   她忽然说:“爹娘在泉下,会不会能收到这两盏灯?”   崔衍默然片刻:“或许。”   崔昭眼中带笑,想到什么,看向崔衍:“那今晚就算我们家的一个小团圆夜了……”   她抿唇,双手攥着裙侧,小声道:“对不对,哥哥?”   崔衍眸光微顿,转眼看她,听着这声久违的称谓,他竟有片刻失神。   几息后,他指尖微动,指背抵着崔昭的裙角,看向那两盏水灯,目光如今夜的波涛一般柔和起伏。   他轻应一声:“对。”   两人并肩坐在河边,一同看着水灯漂浮,许久也没离开。 [49]张青:两人对峙,一定是崔衍先退后。   翌日一早,还未到辰时,金羽卫便已经在街中整队,清点物资,准备去往邙山。   崔昭也醒得早。   昨夜和崔衍放过水灯后,她心中满足,夜里便睡得香甜,早上不必兰心提醒,自己就翻身坐起了。   梳洗过后,她下楼到大堂,不出意外,崔衍和他的两位友人正在吃早膳。   他的面色,看起来也十分不错。   见她来了,崔衍有些意外,但还是将桌上吃食往前推了些,崔昭坐在对面时,早膳刚好移到手边。   她顺手抽出竹筷,又向郑嘉年、陆子昂点头问好后,才看向他:“春猎一行,能不能告假?”   崔衍掀眸看了她一眼,还未回答,郑嘉年便问道:“怎么突然要告假,你还想在这里多逛一日?”   崔昭不好明说,只点头:“以前来过,故地重游,想多待半日,反正邙山就在城外,你们先去,我下午赶到也是一样的。”   郑嘉年笑着扬眉:“告假倒是可以,但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你兄长未必同意。”   陆子昂看了他一眼,低头吃饭,轻叹一声。   崔昭看向崔衍,扬起一个笑,足尖向前抵了抵,暗示道:“可以告假就好,我昨日和他说了,他也打算在城中留半日。”   昨夜在河边,她早将自己探听到的消息说了,崔衍也觉得有异样,应当去询问一番,他是打算和她一起去的。   郑嘉年看向崔昭,眨眼道:“昭妹,你踢的是我。”   崔昭动作一顿,崔衍和她一起向下扫了眼,她不好意思一笑:“嘿嘿,踢错了,抱歉啊二哥。”   “无事,下次可要看准了,小心你哥哥记我的仇。”   郑嘉年打趣两句,又道。   “不过,他留下来的事,恐怕就不行了,他今早接了令,要先去猎场开彩头,入山的前面几箭,圣人指明了要他一起,走不开身的。”   崔昭一顿,看向崔衍,他点头:“确实如此。你一人待在城里,我不放心,待会儿还是和我们一起上山,其他事,择后再来。”   崔昭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心中思忖,春猎总共七日,再下山,就是五六天后的事了。   昨晚她去游街打听时,就听人提起,那个无赖欠债太多,债主们都打算这几日去拆他的破屋抵债了,现在不去,谁知道五六日后什么光景。   她不想放过,想了想,还是摇头:“我只待半日,你可以先去,若是不放心的话,找些人跟着我就是。”   郑嘉年还想再劝:“昭妹,这城里也没什么好逛的,等春猎结束,我们还会在这里修整一日,届时再来也一样。”   崔昭摇头,她只是看着崔衍:“我要在这里待半日。”   崔衍也静静看着她,两人视线相抵,谁也没有移开半寸。   郑嘉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短叹一声:“倔劲上来了,你们自己解决吧。”   郑嘉年和崔衍少年时相熟,成了朋友,便时常去崔衍家中吃茶闲聊,所以对兄妹二人也十分熟悉。   平日里一看,仿佛是崔昭听崔衍的,她也确实怕他,该认错就认错,可她倔劲一上来,只要打心底觉得自己该做什么,那就是八头牛都拉不回。   在这种时候,只要两人真的对峙,一定是崔衍先退后。   没办法,谁叫他是哥哥,哥哥就是很难不对妹妹心软。   果然,半晌后,崔衍收回目光,吃了些东西,才开口道:“那就留半日,让丰水跟着你,还有这个也拿着。”   他取下自己的腰牌,推到崔昭面前。   “有事的话,用这个去找县丞。”   陆子昂一看,两眼圆瞪,差点呛饭:“这是官家的令牌,这、这不合规啊!”   郑嘉年用筷子拍了他:“老古板,胆子还没针眼大,只是让家里人暂时保管罢了,有什么不合规。”   陆子昂看看两人,一时语塞,长叹口气,没再说话。   崔衍道:“告假的事,我待会儿会和队领说,还有,午时后一定上山,我会叮嘱丰水,要他按时带你回来。”   崔昭立即点头:“好。”   崔衍多看了她一眼,又敛回目光,长腿微抬,悄然落在崔昭的腿边,替她隔开郑嘉年和陆子昂。   -   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用过早饭后,已至辰时,众人整装待发。   得知崔昭要留,万思思原本也想跟着一起,但崔昭还是拒绝了:“你本来就是为春猎而来,何必多等半日再上山,先去吧,我下午就到。”   万思思长叹一声,愁容满面:“难说啊,我以为是来玩的,谁知成了我父亲的黑工,上山之后,说不准还要我做事呢。”   崔昭向后看了一眼,万磊正御马走向这里。   她迟疑片刻:“你父亲真的来了。”   万思思讶异回头,还来不及溜回客栈,便被她父兄提着走了,看起来似乎还要继续打黑工。   “保重啊。”崔昭仁义挥手。   正要回客栈时,又有人御马前来,她仰头一看,正对上一双乌眸。   崔衍牵着缰绳,看她一眼,又望向身后的丰水,淡声道:“今日好好跟着,不要再离身了。”   丰水心头一紧,深知他说的是昨夜的事。   昨夜他在房中等崔衍回来,他还什么都没说,崔衍便问起了崔昭独自夜游的事,吓得他一身冷汗。   原以为又要遭受心理拷问了,可崔衍似乎心情不错,眉眼都是舒展的,问了几句,又敲打过后,便没再提。   今日一听这话,他就又想起昨晚,点头如捣蒜:“公子放心,今日我一定寸步不离,午时就带着娘子上山!”   “嗯。”崔衍点头,又看了崔昭一眼,“我走了。”   “一路平安,我午时一定回!”   崔昭抬手保证后,他默了默,才御马离去。   春猎的行队离去,崔昭没有停留,回房收拾些东西后,便同丰水一道上街。   她已经打听过了,那个从匪窝回来的无赖叫做张青,庆平县人,早年间父母还在世时,家中也不算穷困,至少有间宅子。   只是这个人实在好吃懒做,又喜欢赌钱,父母离世后,没了束缚,更是变本加厉,家中东西很快就被他变卖干净,后来赌红了眼,连发妻幼子也一并卖了换钱。   至于他上山做匪徒的事,前后三个月都不到,少有人知道,只知道他现在还会去赌坊,每日都在做梦翻本。   按理说,崔昭该去西城找他的,可那里住的大多是些地痞流氓,如今只有她和丰水二人,未免出意外,她还是打算去赌坊蹲点。   到了城中最大的赌坊门口,两人去了对面茶楼,点了些茶店,耐心等待。   丰水自然是不知道缘由的,但他谨记崔衍的嘱托。   “不论崔昭要做什么,不用拦着,跟好就是,若是有什么危险,紧急之下,也可以动刀,生死不论,一切有我。”   这个生死,自然是指可能伤到崔昭的人。   他原本还不理解,可到了赌坊,见到进出的亡命赌徒们,他才有些明白。   好赌的人,浮躁火重、鲜有理智,是最容易狗急跳墙的。   丰水坐在崔昭身旁,他想,终于轮到自己大展身手了!   崔昭看着赌坊门口,又转过头来,见到他时顿了顿:“你做什么?”   丰水抿着嘴,抱着胸,目光警惕地看着一切,他扫射四周:“娘子,我在护你周全!”   “……”   崔昭无言,将他的手按下。   “别这么显眼,盯着门口,我要你帮我看一个人,三十多岁的男子,三白眼、绑着头巾、右脸上有一颗痦子,他一出来,我们就跟上去。”   丰水收手,立即点头。   两人在茶楼坐了好半晌,茶点都吃了四盘,赌坊门口进进出出这么多人,没一个长这样的。   丰水迟疑道:“娘子,你确定那人的模样吗?”   崔昭蹙眉:“客栈掌柜和其他人都是这么说的,他有头疾,一定会绑个巾子,痦子也没办法去掉,按这个找,应该不会有错。”   两人又盯了许久,从辰时等到巳时,就在崔昭犹豫,思索要不要直接去西城时,赌坊的门帘忽然被掀开,有一人被打手们扔了出来。   他爬起身,嘴里骂骂咧咧的,一边拍灰,一边吐了口唾沫,叫嚷着下次求他也不来。   丰水看着他,两眼一亮:“娘子,是他吗!”   崔昭仔细看了看,处处都符合,立即起身:“是他,走!”   两人立即跟上去,走到一半,崔昭开口喊他:“张青?”   那无赖转过身来,见是两个生人,心中警惕,皱眉道:“你们谁啊!”   这呼声太大,引来不少人侧目,崔昭不慌不忙,只道:“是你债主,你这欠钱的,说话还敢这么大声?”   赌坊附近,这种事屡见不鲜,更何况是在这无赖身上,不少人又转回头去,不再关注此处。   张青细看了几下,嗤道:“扯白,我可没和你借过钱。”   崔昭心念转动,抱臂看他:“谁说没有?你欠王掌柜二十两不还,我又是他债主,找你要有什么不行?”   听到熟人名号,无赖松下心神:“他打发你来的?没钱!”   说完,他转身就溜,崔昭和丰水立即追上去,刚到街外,人少些的地方,丰水立即加速,卷云一般缠上张青,三两招将他制在手里。   崔昭这下是真有些意外了:“行啊丰水。”   丰水昂首挺胸,颇有些自得,压了压人:“还钱!”   无赖气笑了,只道:“我没钱!有这个闲工夫,直接找王老头不好吗,他有二十两!”   丰水看了崔昭一眼,和他兜圈子:“不管,就问你要。”   无赖觉得不对,又生出警惕:“为什么?你们脑子被驴踢了!”   两人争吵时,崔昭只是看着他,思索片刻,从荷包里取出几张叠好的银票。   “张青,我有话要问你,答好了,银票就给你,答不好,我就告诉你的所有债主,你曾经在附近做山匪,抢了我数十条珠宝,至今没还。”   提到山匪的事,方才还挣扎的人立即安静下来,他盯着崔昭:“什么山匪,我从没做过,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话?”   崔昭只道:“真的假的,我不管,但我想你的那些债主一定清楚,到时候,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上门要珠宝抵债呢?赌坊的人还能忍你多久?”   张青目光阴冷,盯了她片刻:“你想问什么?”   崔昭看他:“我想知道,山匪做得好好的,抢了不少人,有钱回来赌,前途大好啊,怎么突然就不做了?”   她晃了晃银票:“一个问题,一百两。”   丰水两眼一瞪,看看银票,又看看崔昭,家里不至于这么豪横啊!   他想劝崔昭三思,但想起崔衍的嘱托,还是抿住嘴,没敢出声。   张青看了看银票,又扫过她的穿着佩饰,正如崔衍以前所说,在外面,饰物也代表身份。   他抿唇:“因为命比钱重要,这一点我还是分得清的。”   崔昭点头,从中抽出一张,给他看了看票面,放到左手:“一百两。第二个问题,发生什么了,让你觉得大事不妙?是朝廷剿匪的消息传出来了?”   张青嗤笑:“怎么可能,之所以要跑,是我在城里见到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我曾经在大匪首那里见过许多次。”   崔昭蹙眉:“说清楚一点。”   张青不语,只抬下颌,点了点银票,崔昭也没生气,随手抽了两张过去。   他这才开口:“庆平是一条富庶商道,便引了不少匪徒聚集,人一多就成窝里,大的小的都有。   我进的匪窝就十来人,算不上大,最大的那个有三十多人,他们的匪首和我老大关系不错,平日会一起在城里喝酒。”   “有一次在酒桌上,我见到了一个瘦高男人,原本没在意,后来准备去赌坊的时候,意外撞上了他,你猜我在哪见的?”   崔昭晲了他一眼,又加了张银票。   他才开口:“我在驿站见到的,他穿着蓝白服,是驿站的信使。”   崔昭眉头微扬,飞快抽了张银票,问道:“信使又如何,给官家做事的多了,黑心的也不少。”   张青嗤笑:“破送信的和土匪能有什么勾当,不就只有送信?他有上线,是个大人物,总共来了三次,那个匪首都毕恭毕敬的。”   他想凑上前,又被丰水压着,只低声道:“他是给朝中人送信的。”   他恻笑道:“一看就是要沾什么大事,我可不想搅进去,察觉苗头不对,我立马就脱匪了,为此还被打了一顿。   但那又如何,现在活着的可只有我。”   崔昭立即加了几张在手里:“那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张青眸光一转,瞥向有些松神的丰水,冷笑一声:“这我就不能说了,容易没命。”   言罢,他猛地发力,挣脱丰水,抢过崔昭手里叠起的银票,转身跑走。   两人忙追上去,张青见怎么都甩不掉,心中越发焦躁,情急之下,拐到一处小巷,拔出腰上的短刃,立即转身迎去。   “娘子小心!”   丰水也拔出匕首,拉过崔昭,自己上前抵挡。   张青做过山匪,有些本事在身,可丰水竟也不输,来回抵挡,不落下风。   崔昭好不容易得了新线索,自然不可能放他离开,便等在巷口,视线紧紧盯着前方。   忽然间,张青寻到空隙,越过丰水,猛然向崔昭冲过去。   丰水两眼圆睁,正冲上来阻拦时,旁侧忽然有人出现,踢开张青的同时,也被他手里的匕首划伤。   崔昭转头看去,有些讶异:“是你?” [50]等待:“你都多大了,他还这么管着?”   “是我,很诧异吗?”   鲜血浸染锦衣,后方跟来的仆从惊声大叫,段临却只瞥了一眼,束紧伤口,便看向巷内。   他扬眉一笑,肆意张扬,声音又缓又长:“光天化日,怎么有人暗巷伤人啊?”   跟来的仆从长叹一声,只好跟着堵在巷口,丰水一溜烟跑到崔昭身前,神情懊恼,生怕方才的事再发生。   与此同时,张青心中越发焦躁,他的预感告诉他,若是让人知道他透露了这些,他也会像那群山匪一样,彻底在世上消失。   不论如何,今日不能留在这里,带着这些银票离开庆平吧!   转瞬间,他就已经做出决定,落地后滚了半圈,利落起身时,立即从靴里掏出另一把短匕,双刃在手,埋头冲了上去。   话还没问完,崔昭定然是不可能让他离开的,她取出崔衍备下的弯刃,示意丰水,两人正要一起阻拦时,段临便率先动身了。   划伤的手臂没能限制他的动作,他按了按肩膀,顺手接过崔昭手里的刀,两步上前,架住张青的双刃,同他缠斗起来。   他显然很擅长搏斗,即便手中只有一把刀,也斗得游刃有余,面上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笑,待张青失误的瞬间,他立即上前,击落张青手上的匕首,将人擒倒在地。   他蹲着身,按着张青,而后仰头看向崔昭,因为逆光,他瞳孔微缩,只问道:“崔娘子,这泼皮怎么惹你了,为何要把他堵在巷中?”   崔昭看向段临,目光一转,便道:“他抢我钱。”   张青抬头,怒目以对:“那是我该得的!”   丰水一听就来气:“什么该得的,话还没说完,你一把抓了就走,不是抢是什么!”   那可是好几百两银票!   他撸起袖子,准备上前把银票摸回来,却被崔昭拦住。   她看向段临:“段郎君愿意出手,我二人十分感谢,不过现在事态紧急,郎君先去治伤吧,我们把人扭送府衙后就回来,一应花销,我们来担。”   “可以,当然要送府衙。”   段临一笑,躲开张青的牙齿,伸手摸向他的胸前,眉头微挑:“不过,这么厚的银票,娘子不打算拿回去了?”   他把银票掏出,晃了晃,张青立即骂骂咧咧起来。   几人对骂声充耳不闻,崔昭走上前,接过银票,半蹲在张青身前:“方才的事,你若是告诉我,这些就还是你的。”   张青盯着她:“不可能,有命花的才叫钱。”   “那就没办法了。”   崔昭起身,正要收回手,段临却伸手夹住了那叠银票,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片刻,问道:“崔娘子,可否让我看看?”   她看起来大方过头了,但他知道,她不是那么豪横的人。   崔昭不知道他的心声,大方给出去。   段临接过银票,眼中兴味十足,便以膝抵住张青,动手把叠起的银票打开。   第一张的确是一百两银票,第二张却是鬼画符的厚宣纸,第三张索性纯白,四张、五张……往后全都是一样的白纸。   他一时愕然,看看银票,又看看张青,没忍住笑出声来。   张青自然也看到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崔昭:“你玩我!”   挣扎时,段临立即按住他,“银票”便落到地上。   崔昭上前,捡起唯一一张一百两:“玩你什么?一百两难道是小钱吗?”   她把银票塞到袖口夹层,又将其余白纸捡回,叠齐整,原样放回,荷包顿时鼓鼓囊囊,厚实圆润。   她瞥过段临,理直气壮道:“看什么?适度的伪装是必要的。”   更何况,张青完全是个恶人,她怎么可能给他这么多银钱,就连那一百两,她也打算弄回来的。   段临再没忍住,放声大笑起来,唯有张青气得两眼发红!   崔昭肤白气清、灿眸星目,一看就是细养出来的贵女,他死活没想到,这么一个佩着羊脂玉、辫着琉璃珠的女郎,会随身带着假银票!   他竟然为了几张破纸,把什么都说了!   “老子真是阴沟里翻船,小娘们,你给我等着,今日之事,不会这么过去!”   狠话就只是狠话,段临听出有其他缘由,但没有追问,只嗤笑一声,待仆从找来麻绳后,便将他捆绑起来。   “旁的不说,就只是当街持刀行凶这一点,就够把你送进去了。”   段临拉着张青,把绳头递给丰水,意有所指道:“绳子交给你,可不要再失手了。”   丰水蹙眉,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绳子,一脸郁闷。   他想,段郎君一定是那种走在街上,莫名其妙做出一个踢球动作的人,麻袋都没他装!   可自己确有失误,当时若不是段临出现,崔昭说不准真要受伤。   丰水敛下神情,心中郁闷,手里紧紧攥着绳子,生怕又出问题。   没过多久,段临的仆从快步走回,还带来了几名官差。   说清状况后,官差点头,要崔昭二人一并回去做笔录,又让段临去医馆治伤,几人便在暗巷分开。   两刻钟后,张青被压入狱中,笔录也已经做好,离开时,崔昭顺口问了一句。   “他要被关多久?”   县衙录事道:“最多七日。”   崔昭扬眉,十分不解:“为什么?他当街持刀伤人,还抢了我的银子,就只关七日?”   录事道:“先前已经问过大夫,那位小郎君只是皮肉小伤,下午就能愈合了,不严重,至于钱财,原本就是娘子打算给他的,暂时还不到抢劫的地步,按律法就是七日。”   崔昭蹙眉,和丰水一道离开:“真是便宜他了!”   她手中有崔衍的令牌,这令牌在府衙尤其好用,只要她亮出来,别说七日,就是关上一月也无人置喙,但她不会、也不能这样。   她和丰水互看一眼,对视轻叹后,一同回到医馆。   段临来之前染了风热,昨天就一直在医馆修养,今日也告了假,他原本准备休息一早,养精蓄锐后再登山的,谁知发生这样的事。   ……真是有些意思。   包扎好后,他听到脚步声,转头一看,崔昭也到了。   她向他点头示意,而后付过诊费,又看了看时辰,只道:“快到午时,该上山了。”   丰水忙不迭点头:“是啊,段郎君,你的手好些吗,能赶路吗?”   段临疑惑:“手伤不碍事,不过,你们有什么急事吗?”   崔昭抬手:“边走边说吧。”   段临一头雾水,不过还是同他们一道向邙山出发了。   “你兄长定下的?”沿途,段临知晓此事,忍不住重复,“你都多大了,他还这么管着?”   丰水先前就对段临颇有微词,今日更是看不顺眼,要不是看在他方才救过崔昭的份上,他指定要说两句。   崔昭只回道:“他是个很称职的兄长,管就管了。”   若是在以前,崔昭不会和他多说,可今日毕竟是他出手相救,而且,她没忘记,段临的叔叔就是如今的驾部郎中。   驾部主管驿站,若想寻到那名信使的踪迹,往后说不准有托他的地方。   一路上,段临都在说个不停,平日里看着是个恣意的人,没想到私下是个话唠。   他一会儿念叨,“还好伤的是左手,不影响拉弓”,一会儿问她银票是怎么做的,哪家的纸,为何这么逼真。   前一刻还提起崔衍,说他箭术很好,问她私下怎么练的,下一刻便摘了两个山果,递给她一个,自己也吃了起来。   不管是崔衍、余霜还是郑相宜、万思思,她身边相好的人,大多都是少言的,平时都是她在说,今天一遇段临,竟然找不到插嘴的时机。   来庆平县的路上,他如此一言不发,还以为是什么寡言的冷角色,现在一想,竟然真的只是因为病了吗!   山中日光烈烈,映照在他身上,烘出一种逼人的热意。   崔昭轻叹一声,一边回话,一边加快步子,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两人竟然聊了不少,从银票的造假艺术,聊到京都谁最聪慧。   崔昭自然觉得是崔衍,她想,没人比他更聪明。   可段临却说,是一个叫孟子真的人,他是去岁状元,父母都是乡野村人,是实打实的寒门子,却能凭自己读书用功,状元及第。   崔昭不认识此人,但也不会贬低,只道:“各有所长,能中状元,想来也是十分聪敏的。”   段临转而看她,忽然一笑:“其实我觉得你也很聪明,若是赴考,未必不能夺下三甲。”   哎哟!   丰水闭眼抿唇,捂着腮帮,真是看不下去,他走上前,有意无意夹在两人中间,对崔昭道。   “娘子,咱们到了。”   崔昭抬头看去,绕过半山,前方便是驻扎的营地,数名金羽卫守在门前,后方是缓缓升起的炊烟,再往里,便是烈马嘶鸣的猎场。   几人示过令牌,往里走去,崔昭自然要先去猎场,好让崔衍知道自己到了,段临却得去营帐换药,两人便行礼道别。   路上,丰水感慨:“没想到段郎君竟是个话多的。”   崔昭扬眉:“人不可貌相,往后我还要与他多往来,你可不要在他面前多说。”   “什么……”丰水看着崔昭,如遭雷劈,神色怔然。   两人进了猎场,这里也有扎营的围帐,不过人不多,除了留守的宫人和金羽卫外,便只有几个不善骑射的文臣,其余人应当都去射猎了。   崔昭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到郑嘉年的身影,他也注意到她,抬手一扬,示意她过去。   等人到了,他才拍了拍身旁的软垫:“快坐,这是你哥哥特意给你留的。”   崔昭依言坐下,看了看前面的深林:“他们还没回来吗?”   郑嘉年看看天色:“差不多,去了一早,该回来吃午饭了。诶,丰水怎么了?”   崔昭回头看去,丰水目光发直,还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摇头,纳罕道:“可能爬山累了。”   刚说着,林中便传来马蹄声,陆续有人回营,不过大多数人的手中都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春猎并非大肆捕猎,从先帝起便定下规矩,有三不猎,幼子孕兽不猎、稀少不猎、过三不猎。   最后这条,意思就是一人一日,不论大小,最多只能猎三只。   条条框框之下,要想捕到合适的猎物,便得花费大量时间,多的是跑了一早上也一无所获的人。   不过这是第一日,众人也不算气馁。   郑嘉年懒得费这个劲,他真心觉得腿摔得好,谁能像他一样,又不用上值,又不用打猎,完全就是郊游来了。   他把点心盘推到崔昭手边,语气闲适:“爬山累了吧?吃点垫一垫,安心,不会等太久的。   我敢笃定,顶多一盏茶的时间,你哥哥一定出现在这里。”   崔昭也不客气,吃了一块,又道:“他打猎很快吗?”   郑嘉年哼笑两声,一展折扇:“他今早肯定无心打猎,早回来,是因为算算时间,你也该到这里了,他得亲自来确认一下。”   崔昭:“……”   不至于这么焦心吧?   心中刚想着,便又听到一阵马蹄声,两人抬头看去,便见崔衍御马而来,目光轻然落到崔昭身上,而后收回目光,在围帐外下马。   他仍旧是文臣的装扮,簪着梅枝,着一身玄袍,只是右手宽袖被月白带束住,左松右紧,腰背覆着些皮甲,文袍做成了文武袖。   崔昭看他,又想起早前看到的那个背影。   她拐了拐郑嘉年,忽然问道:“二哥,出发那天,崔衍和你一起待在马车,还是御马跟在那些皇子身旁?”   “他自然是……”   郑嘉年说到一半,身旁便刮过一场风,两人转头看去,原来是丰水。   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飞一般奔上前去,接过崔衍手中的马鞭,欲言又止。   崔衍奇怪看他一眼,取下长弓,又瞥过崔昭,问道:“怎么,山下发生什么事了?”   丰水痛心叹气,直接跳过所有前提,说出重点:“公子,大事不好了,今天我们和段郎君一道上山,娘子和他聊了许久,方才还说,她往后要多和段郎君来往!” [51]兽踪:“谁没吃过妹妹剩下的东西。”   多和段临来往?   崔衍看了崔昭一眼,她正郑嘉年聊着什么,没有看向这边。   他收回目光,将长弓挂到围帐上,疑惑道:“才过去一个上午,怎么突然就要来往了?”   两人从营门走入,丰水立即将早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出,仍旧是绘声绘色。   “……那场面呀,简直是英雄救美,他生生给娘子挡了一刀,虽然划了两寸长的皮外伤,但也流了血,救了人,娘子和他的关系好转不少呢。”   听到这里,崔衍眸光微动,又想起梦中所见,淡笑一声,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又是英雄救美。   他心道,来来回回只会这招,没有半点长进。   丰水没有注意,继续开口:“回山的路上,两人聊得开心,我想插话打断都没时间,愁得不行。”   他抱着马鞭,支支吾吾:“公子,段郎君以后……不会就是咱们的姑爷吧?”   不对不对,这不是他理想中的姑爷。   崔昭的夫君,应该是高大俊朗的,为人温文尔雅、才德兼备,对崔昭十分疼宠,对仆从十分和善,经常和她回门探望崔衍,大家一起把酒言欢的啊!   怎么会是这个走到一半突然跳起来摘果子的人!   崔衍淡声道:“不会是他。”   丰水点头:“就是,我觉得陈郎君都比他好呢。”   从一开始,他就对段临没什么好印象,非要论起来,他还不如那个陈郎君呢。   陈郎君虽然拘谨胆小、羞涩没用,但为人谦逊温和,是个没有坏心的少年,比段临好上许多。   正想着,他转头看去,猝然对上一双深静的乌眸。   崔衍停步看他,声如玉凉:“那个无赖提刀刺去的时候,你也在想这些?”   丰水攥着马鞭的手一紧,脊背发汗,立即挺身站着,垂着头,不敢再说话。   崔衍收回目光:“下去领罚吧,你知道规矩的。”   “……是。”   丰水也自认不对,他抿了抿唇,将马鞭递还给崔衍,独自离开了猎场。   崔衍从不会动手打骂仆从,但他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丰水护主不力,在不必犯错时犯错,自然是要受罚的。   按规矩,他得回去加练到傍晚。   还好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不然可不就是跑跑山了。   崔衍看他离去,收回目光,想到段临后,他目光微静,摩挲指尖,指上几枚银环便互相擦抵,碾出声响。   -   另一厢,崔昭和郑嘉年转头,只见丰水和崔衍汇报什么,像是急事。   两人心生关切,便探头看了片刻,但崔衍似乎不大在意,神情始终没有波动,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两人又收回目光。   郑嘉年看向崔昭,继续方才的问题。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崔衍骑射一流,自然是被钦点骑马去了,哪能和我一道坐马车。”   崔昭一顿,脑海中又闪过那道身影,她下意识挺直脊背,胸中提起一口气,又挪了挪屁股,莫名觉得怎么坐都不舒服。   她迟疑问道:“在那几位皇子身后,有五个骑马的男子,他是第几位?”   郑嘉年原本还没在意,听崔昭这么说,心中便觉得奇怪,狐疑道:“第四位啊,怎么了?”   不知为何,崔昭松了一大口气,她又捻起一块糕饼,咬掉半边。   “没怎么,就是觉得里面有个人背影挺好看的,还以为是崔衍。”   “哦——”郑嘉年拉长语调,用纸扇遮住半边脸,讳莫如深看她,“昭妹也动春心了?”   崔昭摇头:“什么春心,就是觉得好看,单纯欣赏而已,宽肩窄腰,长臂长腿,思思看了也觉得不错的。”   郑嘉年却没有接话,只一味让她多吃。   过了好一会儿,崔衍才走到桌边,在两人中间坐下。   他垂眸解开袖带,没有提早上的事,只道:“饿了?”   崔昭点头:“有一点,丰水怎么走了?”   崔衍看了她一眼,只道:“前几日下雨,山中潮闷,长了不少菌子,让他跑山捡菌去了。”   说话间,郑嘉年拐了拐他,崔衍看去,目光疑惑。   郑嘉年却没看他,而是望向崔昭,问道:“对了,你方才说的那个宽肩窄腰、觉得不错的男子,是哪一个?   正好你哥哥回来了,不如问问他,他肯定知道是谁。”   崔衍袖带也不解了,转头看向崔昭。   明明只过了一早,却有种过了半生的错觉,他到底还要听到多少这样的消息?   崔昭没敢看崔衍,只含糊道:“我就随便问问,不用知道是谁。”   崔衍胸口起伏片刻,又看向郑嘉年:“什么男子?”   郑嘉年道:“你们先前被钦点,御马随行,昭妹见到了,觉得其中一人身形合眼缘,便来打听。   你不是第四个吗,也不知道那人在你左边还是右边。”   说话时,他还挤眉弄眼,要崔衍问问。   哪知崔衍蹙眉,回道:“什么第四,我是第二个。”   忽然一声惊弦响,不知是谁在紧弓,耳边声音颤颤。   嗡鸣中,崔昭抬眼看去,一时间,眼前这个簪着梅枝的背影,竟和那个束发之人重合,陌生又熟悉。   她手中还捻着半块糕点,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地放下,指尖沾着残留的颗粒,却感觉怎么都搓不掉。   一旁,崔衍还在谈论位次的事,他觉得很重要,不定好位,怎么推出是谁。   他打断郑嘉年:“你是从哪个方向数的?”   “当然是从右往左数。”郑嘉年说得理所当然,“读书写字,不都是从右往左吗?”   崔衍却道:“我家中是从左往右。”   受宋元真影响,他和崔昭数东西,都是下意识从左往右,与常人不同。   郑嘉年这才反应过来:“我都忘了,从左往右,你确实第二位。”   崔衍不再和他争辩,回身看向崔昭,问道:“你问的那人,在我左边还是右边?”   在中间啊!   “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不用再细问了。”   崔昭擦手起身,锤了锤肩:“走了一早,我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其他的晚上再说吧,你们骑猎注意安全。”   没等两人开口,崔昭已经一溜烟跑走了。   崔衍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开口,郑嘉年却凑上去,小声道:“她肯定和你一样,是从左往右看的,除你之外,你猜是谁?”   崔衍敛眸,淡声道:“不猜。”   郑嘉年望天:“嘴上不说,心里早就算八百遍了吧。再给你补两句,那人宽肩窄腰、长臂长腿,应当与你肖似,猜去吧。”   崔衍摩挲指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心思百转,想了许多,最后都只化作一声轻叹逸出,毕竟他早就答应过,不会干涉崔昭自己寻亲事。   “……”   他垂眸,原本打算吃些东西垫垫肚子,伸手时,却见桌上空空,只余一些果脯瓜仁,他看向郑嘉年。   这人扬眉一笑:“干坐着多无聊,就叫了许多人来这里闲谈,吃精光了。   别看我啊,方才昭妹也吃了不少呢,我腿脚不便,实在饿的话,你就去其他席位吃一些,或者这里还有半块——”   崔衍侧目,余光瞥见半块糕点。   那是半块巨胜奴,一种以黑芝麻和酥面烹炸的胡酥,焦黄彭脆,上面还带着一点齿痕,正静静躺在盘沿。   这是崔昭余下的半块。   郑嘉年不以为然:“这是昭妹吃过的,实在饿了就垫一口吧,没什么的,反正都是兄妹,谁小时候没吃过妹妹剩下的东西。”   崔衍静静看去。   或许是挽弓搭箭,骑马骑了一个早上,实在太累,他不免有些肚饿,看到这块糕点后,他更是感到饥肠辘辘。   不必郑嘉年多说,他当然不会嫌弃崔昭用过的东西。   他探指,捻起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芝麻油酥的香味在齿间碾开,不知为何,只是半块糕点,竟然足以充饥饱腹。   他忽然不觉肚饿,再吃不下其他东西。   -   午后,天子回营,随行之人也都入座,宫人端着炙肉与佳肴入营,香气引人。   兴帝与众人谈笑时,又看向崔衍,笑道:“崔卿,下午不要自己骑猎了,随朕同行,还有诸位学子,既是第一次来,就不要畏首畏尾,往后也一并随行吧。”   太学学子坐在右侧末尾,崔衍抬眼看去,一行人中,只少了崔昭和段临,就连万思思都在埋头吃肉。   崔衍敛眸,应了一声:“是。”   用过午膳后,兴帝再度御马而去,数位皇子同行,崔衍和几位大臣跟在后方,最后是能骑马的太学学子,以及护卫的金羽卫。   浩荡而来,又浩荡而去。   骑行一下午,兴帝一边同人闲谈,一边寻找称心的猎物,兴致颇高,直至傍晚,林中刮起凉风,天幕中聚起团云,他才长叹一声。   “要落雨了。”   春猎之前,是让钦天监的人算过的,这几日风和日丽,不冷不热,最适合打猎,唯一不美的,便是夜间有细雨。   他看向身旁人,点了点头,万磊立即抬头,震声道:“原地修整片刻,准备回营。”   崔衍实在无心修整,但也不能先行回营,只好耐性等在原处。   兴帝是个话多的,三不五时就要拉人问话,这一群人中,尤爱问崔衍,他也不好分神,只能专心应对。   终于等到回营的时刻,一行人御马而归,崔衍走在第二列,很容易便能看到前方景象。   营地中,营帐林立,袅袅炊烟升起,金羽卫在其中来回巡视。   在某处,他看到了兰心的身影,她正捧着布包,站在营帐门口,不知在看什么。   崔衍目光微动,同长队一道御马进入营地,路过这营帐时,他低眸一瞥,须臾间,见到了帐中的崔昭。   她坐在凳上,手边摆着烈酒和上药,正拉着一条胳膊,缠着纱布。   虽没有看到那人,但他也知道,那肯定就是段临。   御马经过,只有几息的时间,很快,崔昭的身影就被营帐遮挡,再看不见。   “……”   约法三章,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不让离队,离了;有事找他,没找;和段临、陈璋之流保持距离,更是第一日就没能做到,同乘了一日。   他轻叹一声,他早就知道不是吗,如果十分听话,那就不是崔昭了。   崔衍下马,和同僚寒暄几句后,便打算和崔昭好好谈谈,只是还没走出几米远,就被金羽卫叫住。   “大人,方才发现了一点事,还请回转商讨。”   崔衍闭了闭目,最后看了那营帐一眼,只得转身同去。   -   营帐中,只有兴帝和几位近臣,再无其他。   武将军问道:“有人在林中发现了兽踪?是什么野兽?”   万磊点头:“前几日一直在落雨,林中潮湿泥泞,容易留下印记,今日金羽卫巡山时便发现了一个半干的足印,但被踩踏过,大小不辨,一时分不清是虎还是熊。”   崔衍闻言蹙眉。   梁侍郎面色一惊:“不管是虎是熊,终究都是猛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要不要先行撤营?”   兴帝瞪眼看他:“没出息的,撤什么营,邙山就在庆平县旁,离城中百姓这么近,下山胡闹伤人怎么办?”   梁侍郎立即噤声:“圣上说的是。”   兴帝皱眉思忖:“足迹不明,尚未定论,就不要声张了,武君、石磊,你们二人自行调令,护好营地,再抽派人出来,一起进山寻踪。   若真的确定是猛兽,要么把它驱到更远的深山,要么直接猎杀,不可让其下山。”   众人在营中商讨,事情拍板定论后,各自离去,神色严肃。   崔衍也凝神,他回到帐中,见到丰水的身影后,才放下心来。   丰水正在整理衣物,回身见到他,立即上前道:“公子,我跑山跑完了,猜我途中发现什么?”   崔衍看他:“野兽足印。”   丰水惊骇,崔衍是不是真的会读心?!   崔衍略过他的神情,走到桌边,只问:“崔昭呢?”   丰水摸了摸鼻子:“娘子和万娘子住一个营帐,我不好进去,不过方才看到她回营了……她就和段郎君待了一会儿。”   今日和段临相处的时间,都比和他在一起多了。   一声闷雷滚过,营地下起细雨,淅沥声不断,没多久,便在帐外拉出一张水幕,隔断了众人外出的脚步。   宫人送来晚膳,吃过后,崔衍沐浴休憩,躺在榻上,不自主想到崔昭和段临,想到了那间四面落锁的屋子。   簌簌雨声落下,他揉了揉额角,幽然轻叹,转身闭目。   直至半夜,他还未能入睡,熄灯的帐外忽然亮起灯火,是有人提灯前来。   丰水立即披衣上前,打开帐门,便见到数名金羽卫撑伞在外。   崔衍起身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为首的金羽卫道:“崔少卿,这几日一直落雨,水忽然漫了半边,低处的营地被浸透了,泥土湿软,没办法扎营,已经倒了几处。”   崔衍立即反应过来:“营地不够了?”   金羽卫点头,低声道:“是,矮处几乎都漫了,目前至少要撤走十余个,再加上兽踪的事,统领担心出意外,便决定集中营帐,都搬到高处来同住。”   话外之意,就是要合并居所了。   崔衍思索片刻,问道:“崔昭和万思思呢?”   金羽卫道:“太学的学子都是少年,不敢让他们自己居住,便都分散开,和我们金羽卫同住,以免出意外。   至于二位娘子……眼下已经没有多余的营帐了,不能让她们独居,也不好与外人同住,我们觉得,与家人一起是最妥善的。”   “万娘子去统领的营帐同住,至于崔娘子——”   他看了崔衍一眼:“自然是来您这里更稳妥。”   “她们还在帐中,崔少卿,是您去接,还是我们把令妹带来?” [52]同帐:“沾身的东西,怎么不是贴身之物。”   骤雨淅沥,雨幕成珠,电光映过崔衍眼底,忽明忽灭。   他道:“劳烦诸位了,我去接就好。”   送走金羽卫后,崔衍回帐穿衣,他看向丰水:“让人送些热水来,另外备一套被褥和绞帕。”   “是。”   崔衍拿起伞,正要出营帐时,脚步微顿,还是回身取了两条披风,一条披在身上,另一条搭在腕间,撑伞离开。   -   簌雨中,崔昭站在帐门处,探头看向外间。   不少金羽卫正举着火把来回调度,营帐倒塌,不得不迁移的人也撑着伞,跟在他们身后,去往各个营帐,虽然人多,但也有条不紊。   崔昭看了片刻,便放帘回到帐中,万思思正躺在床上,长吁短叹。   她看向崔昭,苦着脸道:“还以为我们今晚能一起住,说些夜话,没想到被子还没捂热,就得分开了。”   崔昭也倒在床上,和她头抵头:“我也是,今日骑猎的事还没听你说完呢。”   万思思是如愿参加射猎的,跑了一天,虽然什么也没抓到,但玩得十分尽兴,两人夜里边吃边聊,她还提了不少趣事。   万思思看她:“明天你去吗,和我一起跑马,我带你!”   崔昭立即点头:“自然要去,什么时候出发?”   “巳时出发,不过……”   这句话真是戳到万思思痛处,她转了个身,埋在被子里叹息,“父亲肯定会在卯时就叫醒我,让我晨练,我不要和他们同住,而且——”   说到这里,她又撑起身,看向崔昭,默了默,小声道:“而且,我都好久没有和他们离这么近了,同住一个营帐,总觉得不自在。”   倒也不全是因为男女之别。   长大后,父亲忙于政务、兄长也忙着进仕,虽是家人,但彼此间的交流其实是少了的,平时练武打闹没什么,可如今又要同处一个帐顶下,她反而会有些别扭。   她看向崔昭:“你不觉得吗?”   崔昭起身,坐在床沿,她迟疑道:“我不知道。”   万思思好奇:“不知道?为什么?”   崔昭托着下颌,看向帐门:“虽然从我十岁开始,就没再和他同住,可我们一直在一个院子里。   他洗漱要从我眼前过,沐浴后也要从我眼前过,好像和同住也没区别。   就算同处一个营帐,我也没有不自在的感觉……但好像也不是完全自在。”   感触太复杂,崔昭没能梳理清楚,万思思更是不理解。   崔昭倒下,又坐起,翻来覆去好一阵,她才终于叹口气,看向万思思:“你还记得昨日见到的那个骑马郎吗?”   万思思点头:“自然记得。”   崔昭问道:“如果我说,这个人是崔衍呢?”   万思思顿时恍然大悟:“我就说嘛,今日射猎时,你哥哥骑到一半就把头发束起来了,背影越看越熟悉,原来是他!”   崔昭又问:“不会觉得奇怪吗,看中了一道背影,转过头来,却发现长了张自家哥哥的脸,你会怎么想?”   万思思蹙眉道:“我会让他把头转回去。”   崔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万思思了然:“难怪你今天容易走神,不会在想这个吧?我觉得没什么。”   崔昭抱着枕头看她:“觉得哥哥好看,没什么吗?”   万思思一脸坦然:“你又不知道他是崔衍,更何况,你哥哥本来就好看,这是事实啊,就因为你是他妹妹,所以就要否认事实吗?   我虽然烦我兄长,但我也承认他威猛厉害,我觉得没有什么。”   万思思是神医。   崔昭直起身,将枕头甩开,握住她的手:“妙手回春啊!”   就因为这件事,崔昭一个下午都没去见崔衍,总觉得怪怪的,可经万思思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心胸都打开了。   万思思有些不好意思,又道:“你们还是兄妹感情太好了,要是崔衍每天和你打三次架,你绝对不会觉得他好看,只会想把他的头按在饭盆里。”   崔昭更是开阔:“思思,你才是哲理之师!”   万思思立即摆手:“我不是撺掇你们打架啊,只是觉得亲人之间要有边界,但有时候也不能太注重边界。”   崔昭感慨:“处处都是学问,咱们还得悟啊。”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恰在这时,帐外映出一个身影,带着头盔,应当是金羽卫,他开口道:“万娘子,营帐收拾好了,统领让您现在就过去,不要逗留,跑起来。”   万思思:“……”   她长叹起身,看向崔昭:“我就说,他肯定会让我自己过去。   方才也有人去通知你哥哥了,他会不会来接你,不会的话,和我一起吧,我送你过去。”   崔昭坐在床边,笑道:“你直接回去吧,他会来的。”   万思思想了想,更是叹息:“也是,他又不是我哥那种人。”   和崔昭道别后,她一边嘀咕着自家父兄,一边撑伞走入雨中,愤愤走了,看起来像是准备去算账。   营帐中很快只剩崔昭。   她托腮看向帐外,外间火光大盛,雨声不断,路过的人影便被投到帐上,如同皮影戏一般,这人过来,那人过去。   崔昭看得有些犯困,她打了个呵欠,正想着崔衍怎么还不到时,便见一个人影停驻在帐前。   他撑着伞,正和另一个人影交谈,片刻后,又继续向营帐走来。   在众多匆忙路过的身影中,只有他在靠近。   撑伞的影子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快靠近帐门时,崔昭立即起身,抄起纸伞,冲到门前,一把撩开帘门。   “崔衍!你来了!”   帘门后突然出现一张脸,杏眼弯唇、笑意盈盈。   崔衍眸光微动,但还是抬手并指,点在她眉心,将她推了进去。   “外面有雨。”   进了营帐,崔衍将伞放到一旁,扫了一圈,看向堆作一团的被褥,顿了片刻,问道:“都收拾好了吗?”   崔昭拍了拍桌上的小包袱:“都在这里了,就是一些书本而已。”   其余的行李都在崔衍帐中,她只有随身带的这些小物件。   崔衍应声,而后下颌微扬,视线落到床榻:“你们已经歇息过了?”   “是啊。”崔昭回头看了一眼,迟疑道,“怎么,要整理好再走吗?”   崔衍目光静静看去,淡声道:“不是整理,之后会有其他人住到这个营帐,有些贴身的东西,还是带走为好。”   崔昭疑惑,指向自己的小包:“我贴身的东西都在这里啊。”   崔衍也没多解释,顺手将披风搭到她身上:“披好。”   说话间,他已经走上前,沉默但动作迅速地解开被套、床单,没多久就将这几块布收回,包在一处,提到帐门前。   “劳烦将这个送到我营帐。”   金羽卫颔首,转身离去后,他才回头看向崔昭,而后道:“怎么还没披好?”   因为根本没反应过来!   崔昭实在纳罕:“军中的床褥,也算贴身之物?”   崔衍走上前,索性自己动手将披风系上,语气淡淡:“沾身的东西,怎么不是贴身之物。”   “……”   崔昭无话可说,这种时候,他总是有理的,至少没把被子一起带走。   她认下:“走吧。”   回去的路上,一人各撑一把伞,雨势不大,但刮着风,冷雨就这么拍在脸上,实在恼人。   崔昭用伞斜挡,抬袖擦去水珠时,突然想起一件旧事。   以前去族学念书的,下了雨,因为她人小,扛不动伞,就只能让人抱着走,她不大喜欢被别人抱着,可不抱就得淋雨,她也只好忍下。   直到有一次,崔衍去族学接她,少年身姿挺拔,披着一件大氅,让人抱她时,她转身躲开,一不小心就撞进了他的氅下。   于是她发现了一个躲雨的好位置。   晴天可以躲进去,雨天可以躲进去,雪天更可以躲进去,哥哥个子高,黑色的大氅一遮,就不惧风吹日晒,可以风雪无阻了。   她以前很喜欢雨天,也喜欢待在氅下,仰头一看,仿佛天幕也只是他的衣角,而她蹲在其中,哪里都去得。   不过那种光景,也许久没见过了。   崔昭擦了擦水珠,忽然有些怀念那个地方,不过现在是不能进去了。   她抬手遮在头上,伞向前倾斜,挡住风吹来的雨丝。   夜色中,她听到崔衍的声音。   “被雨吹了?”   崔昭点头。   片刻后,身旁人靠近,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什么擦过她的下颌,抹去水珠。   她转头,没能见到崔衍的神情,只望见一片扬起袍角,一点风掠过,手中纸伞被取走,片刻后,人就已经被罩在披风下,风雨不侵。   崔昭侧目,看着在眼前晃荡的胸饰,默默收回视线。   罩袍下十分安静,仿佛所有的风雨声都被隔绝在外,脚步声也变得遥远,唯一清晰的,只有两道缓慢而平和的心跳。   砰——砰——   浅淡温凉的朱栾香萦绕鼻尖,细雨扑在披风上,人也开始回暖。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必说。   在这样的宁静中,崔昭又侧目一次。   小时候,她从大氅下看崔衍,只觉得是巍峨玉山,现在她已经齐肩高了,再抬头看去,已经没了那种遥远的感觉,只觉得相近。   她拨开披风,看向外面,忽然问:“崔衍,你是不是故意穿这个的?”   他是不是也想到了以前?   崔衍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什么叫故意?”   这就是要打算兜圈了,崔昭不接他的话,心想,郑嘉年说的对,崔衍这个人,看着冷淡,其实心里闷着秀。   她道:“明知故问。”   雨夜中,崔衍只以轻笑回应。   两人穿过匆忙的人群,到得崔衍帐前,进去时,帐中已经备好热水,铺好床褥。   他把伞收起,解下披风,道:“你睡床,我睡榻,衣衫都在那个木箱中,有事可以叫我……”   他忽然噤声,看着某处,默然不语。   “怎么了?”   崔昭走上前,看到空空如也的角落时,也陷入沉默。   “榻呢?”她问。   崔衍看向四周,从桌上拿起一块盖印的空白信笺,于是了然:“应当是被搬走了。”   如今重新整合营帐,自然缺少床榻,他们方才就见到有人搬着长榻进营帐,想来是为了应急,所以才将这张长榻带走。   崔昭迟疑片刻:“那……”   崔衍接过话:“先去洗漱吧。”   崔昭也只好答应,说是“去洗漱”,其实转身就到了,这里原本就是单人营帐,搭得不算大,但两个人住也正好。   崔昭先前就洗漱过,现在只需擦净雨水,她一边动手,一边看向崔衍。   只见他去到床边,重新整理了一番,榻上便多了一床被褥——看起来她要睡里侧了。   他又走到桌边,在药箱里翻找片刻,取出一瓶药粉,仔细洒在营帐角落,偶尔还会俯身检查,看营帐有没有漏洞。   最后才走到她身旁,取过余下的热水,倒入盆中。   他淡声道:“方才过雨了,泡脚缓和一下。”   崔昭住了进来,丰水就不方便同处,所以他已经回金羽卫营帐歇息了,他不在,崔衍就自然接过这些事。   对他而言,照顾崔昭,已经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本能。   不需要什么理由,也不会觉得委屈,更不必思考照顾她的意义,哥哥天生就是要照顾妹妹的。   做过这些后,他也就着崔昭用过的清水净面,在她泡脚暖身时,他便走到一旁,没再回头,从桌上取过一本书册,随手翻看起来。   这是在催她吗?   崔昭立刻收回视线,没有再看,匆匆泡过之后,她擦脚起身,三两步奔上床榻,滚进里侧,闭目装睡。   她肯定是睡不着的,被里、枕间都是朱栾香,十分醒神,她悄悄睁眼吸了一口。   没多久,书页翻动的声响停下,崔衍起身。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站在烛火前,映出的影子拉长,清晰扑在被面、扑在崔昭的脸上。   崔昭没有转头,也能看到这晃动的影子。   影子站直身子,抬手取下发簪,乌发扑开一片,从肩头滑落,悬在腰间。   腰上是一条以皮革制成的蹀躞带,向内收紧,勒出两道劲瘦的线条,他的手搭在腰上,顿了顿,忽然转头看来。   崔昭心头一跳,极其心虚地闭上了眼,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   再睁眼时,灯火已经被崔衍吹灭。   深黑寂静的营帐中,只有声音变得清晰。   她听到咔哒一声,是蹀躞带被解下的动静,而后又是叮当几声碎响,他取下了手上的指环,一枚、两枚、三枚……   足有七枚。   他饰品戴得越发多了。   正想着,帐中忽然安静,再没有其他声响,崔昭觉得奇怪,便拉着被角,悄悄转头看去,刚抬眼,就见到床畔立着一道身影!   她倒吸口气,下意识向里挪了几寸:“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夜色中,崔衍开口,带着一点笑意:“在你数到六的时候。”   崔昭:“……”   他继续开口:“人太专注的时候,就免不得会泄声。”   说着话,他掀开被子,睡在崔昭身侧,不过两人离得不近,除了隔着两层被褥之外,中间还留了一寸长的空隙。   他问:“数这个做什么?”   崔昭拱了拱被子:“就是好奇,你怎么越戴越多了?”   “好看,好用。”   崔昭了然:“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段临说的不对。”   “……”   帐中忽然安静下来,不知过去几息,她才听到崔衍开口:“是么,他说什么了。”   崔昭侧对着他,声音放低,说话间的气流拂过,带着一点暖热的淡香。   “他说,玉戒戴得多,说明心中压抑,要用外物束缚心神,才不至于神思飞散。”   突然聊起这个话题,也只是因为段临又想起那枚玉戒,闲谈说的,但崔昭不信,饰物就是饰物,何必加这么多意义。   非要这么说,那她给崔衍送玉指环,岂不是在给他牵上束缚?   好好的生辰礼,反倒被他说得变味了。   崔衍声音平静,听不出起伏:“看来你们聊得很投缘。”   仿佛又回到以前和崔衍夜聊心事的时候,崔昭彻底放松下来,卷了卷被子,腿搭上床栏,晃荡道。   “说不上投缘,闲谈而已。这人脑子不好,净挑些奇怪的话说,今日我给他换药,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说——”   “你猜他说的什么?”   崔衍看着帐顶,乌眸静静,不知道为什么,他其实不想听,但还是开口。   “说的什么。”   “他说,你和我长得一点也不像,要是不以兄妹自称,他还以为是哪个不相干的人。”   “……”   崔衍静默半晌,忽然起身,侧目看向崔昭:“起来。”   她不解:“怎么了?”   “起来看看,我和你像不像。” [53]镜中:“你像她,所以也像我。”   帐中忽明,铜镜里亮起一豆灯火,暖黄的光芒晕开,照出镜中两人。   崔昭老实坐在镜前,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悄然低头,看向镜中,试图透过镜面,打量身后人的神情——看不清。   崔衍站在她身后,烛火只能照亮下颌和唇角,再往上便昏暗模糊了。   看来,他真的很不喜欢方才那句话。   她是理解的,如果有人当面说她和崔衍不是兄妹,她肯定也不开心,所以当时听到后,她立即噎了段临几句。   但她无法否认这句话,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听见。   幼时还好,孩童都长得圆头圆脑的,样貌也没打开,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往后就不同了,越长大,她和崔衍就越不像。   亲近的人没有多说,毕竟从小到大看习惯了,也不觉得有异,可每逢远方亲戚拜访,这点不同便会被放大。   每次进门,他们都能认出崔衍,说他是崔二的孩子,可见到崔昭时,总要看上半晌,迟疑干笑,然后再由崔衍解释,说她是他亲妹,只是长得像母亲。   他说的倒也没错,她的神韵和脸型是最像的,府上见过宋元真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崔昭,可她仍旧有些介怀。   如今亲戚都认识她了,再没人说这种话,她也就把这份芥蒂埋在心中,不再想起,就在她以为自己忘了的时候,段临又揭开了。   他的说辞和那些亲戚一样,莫名有些“不谋而合”,那时候,她其实是生气的。   她同崔衍提起,用的也是愤然的口吻,原本是想表达不满,让他和自己骂骂段临,发泄一番,没曾想,崔衍比她更不满。   不满到,她看见他的神情,立马就偃旗息鼓,甚至有点想开了。   她看着镜中人,劝道:“其实只是样貌问题,不管像不像,你我的关系都不会变,你肯定永远都是我的兄长。”   面对这样的言论,崔昭只是有些失落,但从没想过其他,他们长得不像又如何,双生子还有容貌不同的呢。   她和他仍旧是兄妹,血缘并不会被流言斩断。   “好好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如此说着,她打算起身,屁股刚抬起一半,就被崔衍按着肩膀,坐回凳上。   一起一落间,带起的气流上下拂动,灯火摇晃,镜中的身影也跟着恍了一下,崔衍的面容有片刻清晰,又很快隐匿暗色中。   从始至终,他都在看着她。   崔衍抬手,从她右肩收回,但指尖仍旧悬停在上方。   他的手向左移动,指腹轻点在崔昭的下颌处,轻声道:“你的脸型很像母亲。你像她,所以也像我。”   这样的接触,放到其他男女身上,无论如何都算过分亲密,可他们不同,他们是兄妹啊,血脉都可溶在一处,更遑论一点抚摸。   毕竟,再过分的亲密,都比不过血脉相连。   他碰得太轻了,似有若无的,崔昭别开头,挠了挠那里,只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崔衍答得很快。   他按着崔昭的肩,俯下.身,镜中人的面容也逐渐清晰。   片刻后,玉盘大小的铜镜里,映着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他说:“知行合一,如果你真的知道,就不会抗拒见那些叔母了。”   少女心思明显,垂下的眉眼不会说谎,崔衍能看出她的介怀,后来,每有远亲上门,他都会率先提点。   过去的事,又何以让段临一个外人提起。   他与崔昭不相干?无稽之谈。   从她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和他牵连一起、绑在一处,她是他的妹妹,不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他收回手,没再触碰她,但取而代之黏上去的,是流连在她面上的目光。   如此专注、如此心无旁骛,以至于眼中盈满崔昭,只给灯火留了一点针尖大小的位置,恰好点在瞳仁上。   他又道:“崔昭,你是我的妹妹,是崔家的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我和你是最关切的人,这一点也毋庸置疑。   别人的话,没有必要在意。”   崔昭劝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还是那句回答,口吻轻而淡。   如果真的知道,她就不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也不会夜里都还在回想。   只是因为别人的几句挑拨离间,就要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对他何其不公平。   “崔昭,看看镜中,看看我和你。”   知道与否,崔昭没有与他争论,先前的郁闷早就散去,现在坐在镜前,听到崔衍的话,她也生出几分好奇。   说实话,她还从没有这样在镜中细看过两人、比对过容貌。   她打量着,崔衍的手抬起,落到了她的眉毛上。   崔昭看了看,挑起眉头,两条眉毛就这样上下晃动,她道:“我们这里不是很像。”   崔衍说:“因为我们性别不同。”   她的眉毛弯起的弧度更柔和,崔衍的却更平直一些,不过男女骨相不同,眉形自然也会有差异,她放过这里,看向眼睛。   她眨了眨,道:“眼睛好像也不一样。”   崔衍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这是从宋元真那里传来的,但终究是男子,虽然是桃花目,却更狭长一些。   崔昭就有些偏杏眼了,圆而有神,不似崔衍那么冷淡,瞳仁也不够黑,看起来清透多了。   整张脸,最不像的就是这双眼睛。   崔衍轻应一声,指腹落在她的眼睑上,眼珠柔软、眼睫纤长,被碰到时会忍不住轻颤、闭目、移开,然后不可置信地看着镜中的他。   “你做什么?”   “……抱歉。”   崔衍也不知道,他也是第一次这样看崔昭、第一次离得这样近,一时没有控制住。   他想,他的妹妹太惹人喜爱了,无论是挑眉、闭目、还是发怒。   这种喜爱是没来由的,就像是饿了许久的人,终于看到一个暄软的馒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充饥,而是觉得绵软喜人。   必须要好好欣赏后,才舍得吞吃入腹。   他收回手,解释道:“眼睛不像,是因为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人。”   崔昭双眼一睁,讶异道:“这又是什么说法?”   崔衍道:“相由心生,眼为心窗,什么人就生什么眼,小时候圆眼的孩子,长大后若是做贼,时日一长,也会变成鼠眼。”   崔昭立即捧起镜子,看看自己,又看看他,忍不住吸气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我竟然有点被说服了!”   好像有几分道理,但是谁来管管遗传呢!   崔昭到底只接受过宋元真的教育,虽然听她提过遗传,但实际只知道些许概念,比起这个解释,崔衍的话显然更有说服力。   崔昭在信和不信之间拉扯,最后还是抛开纠结,她决定两个都信!   她其实都不太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模样,说不定,她很像年轻时候的父亲,只是越长大,越清澈,所以眼睛有些变样。   毕竟,崔衍和母亲的眼睛也不是完全一样的。   崔昭已经接受这个说法了,过往的芥蒂,竟然在这个时候打开,她面色大喜,立即拉过崔衍,要他继续说下去。   “那鼻子和嘴巴呢?”   崔衍没有再看镜子,他就在崔昭脸侧,闻言转头,打量着她,气息从她颊侧拂过。   “鼻子挺翘,和崔莹她们没有不同,嘴唇——”   他目光落下,顿在那里。   崔昭的唇和他们的不同,饱满莹润、线条清晰、唇角上翘,比他们的要稍厚一些。   崔昭显然也注意到了,但她现在只剩好奇。   崔衍实在太会自圆其说了,这么明显不同的两张脸,从他嘴里说出来,差点就成双生兄妹了,偏偏还有几分道理,连她本人都想信。   她很好奇,崔衍要怎么说嘴的事。   她兴冲冲等了半晌,崔衍却一直没有反应,他只是盯着她的唇,不知在想什么。   “崔衍?”她拐了拐他,“快说啊。”   他忽然收回目光,直起身,面容又半隐在明暗交界中:“已经有这么多相像之处了,还要继续论证吗?”   崔昭哼笑,指点他:“我看你是说不出来吧。”   片刻后,崔衍的手又搭上肩头,她仰头去看,却被他伸出食指,抵住下颌,压了回去。   他淡声道:“看我做什么,我说这么多,是不是也该轮到你了?”   崔昭被压着看向镜子,她别开头,躲开指尖,问道:“我说什么?不是你要看看我们像不像的吗?”   崔衍应了一声:“你也认可段临,觉得我们不像吗?”   是不像。   除了崔衍这样不知道被什么蒙蔽双眼的人,任谁初见他们,都不会说出相像二字。   经过今夜,崔昭其实已经释怀了,不像是客观的,她无法否认这个事实,但不像并不意味着其他。   心中这么想,崔昭却不敢这么说,她道:“我觉得我们神似。神似才是相像的最高境界,形散神不散。”   崔衍看她,一时不语。   崔昭闭眼扶额:“好困啊,明天还要和思思去骑猎,睡不好的话,不会从马上摔下来吧。”   “……”崔衍指尖微动,最后还是松手,“困了就去睡吧,明日骑猎,在外围就好,不要入深林。”   “好!”   崔昭如蒙大赦,立即起身冲向床榻,她今夜倒是想开了,心中开阔,再加上有些晚了,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崔衍还在镜前站着,凝视着镜中人,没多久,他也吹了灯,坐回床沿。   帐中昏暗,他借着帐外的火光,静静打量着崔昭,许久才睡去。   夜半,崔昭睡熟了,翻身夹着被子,手臂横着一搭,便落到了隔开两人的那道间隙中,而崔衍的手,正规矩安静地放在那里。   如此一搭,两只手悄然相碰,炽热与温凉就抵在一处。   崔衍浅眠,被这温度灼醒,便转头看去,静望了片刻,在簌簌雨声中,他收回手。   不论如何,他们始终是最亲近的人。   -   翌日,崔衍一早就醒了,他今日还有事要做。   起床披衣时,崔昭还缩在里侧,拱在被中,看起来睡得正熟。   他没有多看,很快收回目光,轻声洗漱过后,便关好帘帐,去到马场,同万磊等人一道去林中巡查。   为了避免引起恐慌,兽踪的事只有部分人知道,金羽卫也在深林外围插旗阻拦,不许随意越入。   雨后的深林潮湿泥泞,野兽外出觅食时,最易留下痕迹,一行人没有深入太多,便看到了一列足迹。   万磊眉目严肃,道:“这是熊掌印,看这泥印深浅,应当不小。这下证据确凿了,离山下百姓这么近,圣上必定要下令捕捉的。”   崔衍抿唇,看向深林,又道:“武将军,你曾在军中捕过山兽,现在要如何做,放兽笼吗?”   一旁的武将军点头:“黑熊皮毛太厚,普通箭矢难伤,用弓弩更好,但此行没带多少,怕不够用,还是设下陷阱最稳妥。”   几人商议过后,一同回营禀报。   巳时中,崔昭正和万思思喂马,鉴于她骑术实在一般,商定后决定同骑。   她们没有什么大志向,万思思觉得捕到野兔就行,崔昭还惦记着自己的功课,准备去林中找些草药。   一拍即合后,两人上马,去了宽阔的林边。   不远处的半山处,崔衍正与人交谈,不时看向马场处,见到崔昭二人往林边去后,才收回目光,放下心来。   马上,崔昭忽然开口:“思思,你在南部待得久,和驿站接触不少,我想问问,每次去送信的都是一个人吗?”   万思思想了片刻:“也算吧,都是固定的几个人。”   崔昭又问:“那如果其中一个不见了,要怎么找呢?信丢了怎么办?”   万思思道:“驿站有账册的,每个驿使都有自己的符牌,入站就要登记,而且驿使不好做的,必须要有保荐人,寻不到他,就找他的保荐人。”   崔昭若有所思。   到了林边,两人待了许久,直到午时中才回营,其余人也陆续回转用饭,吃到中途,便听金羽卫击鼓,宣布了兽踪的事。   哗然之中,崔昭抬头看去,在一众朝臣间见到了静立的崔衍。   他今日穿的,倒是春猎第一日的穿着,那个骑马郎是他,确实毋庸置疑了。   崔昭眨了眨眼,他也在看她,片刻后,又敛回目光。   万磊道:“此次春猎,改为猎捕大罴,出行必须三五同行,见到兽踪,立即鸣烟,万不可逞强!” [54]濯洗:“小衣不是他妹妹的,还能是谁的?”   不知为何,明明发现了熊踪,可一连两日过去,除了偶尔多出来的足印,可以证明这只大罴仍在附近活动之外,谁也没有真的见到。   时日一长,众人心中的谨慎和惶恐消磨,反而成了一种跃跃欲试,尤其是此次随行的学子。   在他们原来的畅想中,此行应当是随天子同游,一起打马看花、展现少年意气的好机会,可谁能料到山中有凶兽。   出了这事,万磊怕他们有意外,便连夜派人看着,也不许他们再进深林,眼下别说在天子眼前露脸,就连圣颜都见不到。   随行十五名学子,有八位都是高门贵子,他们自己住一个营帐,百无聊赖下,便在帐中闲谈此事。   有人忽然问道:“段临不是打算猎一头梅鹿给他姐姐吗,现在还猎不猎?”   眼下段临不在,几人便提起这件事。   另一人和他关系还算亲近,便道:“事关家人,他肯定要去的。”   这事不是秘密,段临的姐姐快要临盆了,但身子虚弱,未免难产时出意外,大夫提议备上鲜鹿血做药,好好温补。   她姐姐的夫家原本备有一头梅鹿,但因为一些府上杂事,梅鹿被误杀,缺了鲜鹿血,药便做不成了。   找猎户买鹿不是难事,但时机不巧,偏偏在春猎前。   谁都知道,春猎前后十日,京都附近是不许捕猎鹿、獐、雉一类兽禽的,要想去更远的地方买鹿,来回至少一月。   梅鹿被杀一事,到底是夫家的内务事,不论是什么原因,都轮不到段临深究,他能做的,就是来猎场捕鹿,尽快将它送回去。   一人长叹:“算算时间,都过去好几日了,按他的脾性,怕是耐心再等了。”   有人躺在榻上,轻嗤一声,意有所指:“段兄这几日常和崔娘子来往,怕是早忘了猎鹿的事。”   帐中静了片刻,段临的好友道:“胡兄慎言。他前两日又是风热、又是刀伤,崔娘子只是来看病的,若不是她,段临未必能好这么快,今日都出帐了。”   那人又看他:“你是在给他说话,还是在给崔娘子抱不平?怎么,你也想做崔少卿的妹夫?家世还差些吧。”   “你!”   有人抬手打圆场:“行了行了,闲谈而已,何必上心。   说起崔少卿,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风骨俱佳、谈吐不俗,而且……他是文臣吧,居然也被调去处理兽踪的事,同处的可都是武将军这类的人物。”   有人感慨:“我父亲说了,不管是什么官职,能让圣人有事就想到你,你也当真能做,这才叫重用,要不然人家这个年岁能做上少卿呢。”   这几乎是太学惯例了,不管有什么争论,只要一提到崔衍,所有的议论就会偏到他身上。   有人抬头,看了看帐外,小声道:“前几日听我姨母说过,崔氏最近在给崔昭寻亲呢,好像已经定了几个人。”   正在角落装睡的陈璋:“?”   他睁开眼,忍不住竖起耳朵。   有人问道:“哪家?”   在他们眼里,崔昭和崔衍几乎是绑在一处的,提起崔昭,就约等于在议论崔衍。   京都儿郎中,想做他妹夫,望其提携的不在少数。   那人答道:“哪家不知道,但肯定是名门之后,不过,我姨母说,崔少卿是想等她读完太学后才论此事。”   有人纳罕:“读完太学都是两年后了,会不会有些晚?现在相看又不影响什么。”   有人嗤道:“我看,是不想把妹妹嫁出去吧?昨天夜里,我从后泉路过,你们猜我看到什么?”   其余人看他,谁也没有接话。   那人自顾自继续道:“他取了热水,在那里给他妹妹洗小衣呢!”   平时淡漠冷情的人,就这么随意挽着衣袖,半蹲在池边,一点一点揉搓手中衣物,波光晃在面上,神色安静平和,实在令人难忘!   这话能说出来,便带了些意味不明的歧义,没人再敢接话。   这纯粹是污蔑!   陈璋听得心头火起,夜里只有一点月光,他又没有上前细看,怎么知道那是什么?   他握了握毫无威胁的拳,猛地坐起身,走到那人面前,怒道:“安敢胡言,辱人声誉!”   他一记右勾拳挥出,力道不比打糍粑大,那人轻易闪过,下意识还手,正好打中陈璋的鼻头,一阵酸意涌出,鼻血横流。   陈璋倒吸口气,顿时捂着鼻子退了两步,他心中大悲:崔娘子对不起你,是陈璋没用!   有人急忙上前,隔开他们:“有话好说,别动手,这是在营地里,圣人身旁,闹大了谁担得起?!”   动手的人扬眉,立即摆手道:“我没用力啊,谁叫他突然就冲上来!”   陈璋是纯粹的书生,平日里就是提笔看书,踢个蹴鞠都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体弱的事有目共睹,但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弱。   陈璋捂着鼻子开口:“谁让你信口雌黄的!”   那人眉头倒竖,气道:“我可没胡说,他洗的就是只有女郎会穿的贴身衣物,我绝不可能看错,不是他妹妹的,还能是谁的?”   帐中忽然寂静,陈璋看着他身后,两眼圆睁:“崔、崔学长……”   方才还口出狂言的人,听到这个称呼,感受到身后那道轻冷的视线,顿时一寒,额角沁出薄汗。   他转身看去,帐门被风扬起,露出外间那人的身影,长身玉立、眸光平静。   他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方才的那句话,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见,一时间,众人静如鹌鹑,不敢开口。   崔衍撩起帐帘走入:“正好路过,听到你们在帐中叫喊,就来看看。”   他扫过陈璋,下颌微抬:“这是怎么了?”   陈璋捂着鼻子,还没开口,便别人抢了话:“崔学长,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两人发生口角,一时意气用事罢了。”   “是么。”崔衍眸光一转,望向动手那人,“没记错的话,你是莱阳赵氏的,名叫赵汝成?”   旁人不敢开口,赵汝成硬着头皮道:“学长竟记得在下,是在下的……”   崔衍打断他:“先前不记得,现在记下了。”   “来之前,你们的师长应该提点过,在营中一切听令,最好不要生事,犯错的,自行领罚后下山,不再参与此次春猎。”   赵汝成一时急切:“学长,我并未生事,是陈璋先动的手!”   崔衍目光深静,视线直直落到他面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述的锐冷,可声音却是和缓的。   他问:“那么,他为什么要动手。”   虽然问句,语气却不像,赵汝成只觉得脊背沉重,几乎要被这道目光压得喘不过气。   至此,他已经可以确定,崔衍听到了。   他弯身拱手:“……是我出言不逊,惹恼了他,我认罚。”   言罢,他低头走出营帐,崔衍看向陈璋:“随行医者在东营,去看看吧。”   陈璋啊了一声,瞟了崔衍两眼,立即快步离开。   帐内仍旧寂静无声,崔衍看过他们,没有多说,只道一句“不要生事”后,便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帐中众人立即泄了口气,方才还想做他妹夫的人,现在又重新掂量起来。   有这么一个大舅哥,真成亲家了,以后还能在家里说上话吗!   大家擦汗吁气,不敢再提崔昭的事。   -   出了营帐,崔衍神色不变,指尖却不时轻敲,指上银环擦出细响。   他原本是去半山处查看的,确实只是路过,只是偶然听到帐中传来吵闹声,似是有人动手,职责所在,他还是打算去看看。   谁曾想,刚到门前,就听到那样一句话。   【他洗的就是只有女郎会穿的贴身衣物】   那确实是崔昭的小衣,但他浆洗的缘由并不复杂。   昨日,他们在山中忙了许久,归来时已经很晚,崔昭都睡下了,却见丰水等在帐外,像是有事要说。   他上前一问,才知道是洗衣的事。   这几日在山中,时常落雨,水源浑浊,只有一处泉水能用,再加上平日要做饭洗漱,水量不够,只能在夜里轮着洗衣,今日终于轮到丰水他们。   他是来这里收衣物的,但兰心已经走了,帐中只有熟睡的崔昭,他不好进去,正犹豫呢,崔衍恰巧就回来了。   “公子,别问了,快取衣来吧,这水紧俏着呢,咱们带的衣物虽然不少,可也怕出意外不够穿,还是洗了好。”   崔衍便进了营帐,正要将衣篓带出时,便见到层叠的锦袍之下,垂着一根如同藤蔓细长的布条,月白色,亮着丝光,和他的衣物截然不同。   他蹙眉看了片刻,一时没有认出来,便伸手掀开,看清衣物,眸光忽而一顿。   那是崔昭的。   两条月白细带垂缠在他的外袍上,衣面绣了一枝粉桃,翻动间,被他的外袍裹进大半,只露出一角枝叶。   他默然片刻,转头看向崔昭的衣篓,但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应当是被兰心收走了。   至于眼前这件,许是崔昭一时大意,没留心把自己的衣物放到了他的衣篓中。   静了又静,他还是伸手,把小衣放回她的衣篓,待丰水带着他的衣物离开后,他又回营,刻意略过那个篓子,只安静洗漱。   躺了半晌后,他又坐起身,不由得想到丰水的话。   什么若是错过今日、出意外、不够穿云云,他看了看帐外,轻叹一声,还是起身穿衣,带着篓中衣物离开。   还能如何,且不论够不够穿,总不能让她第二天起来,突然发现衣篓里多了一件小衣,然后惊觉自己把贴身衣物放到哥哥那里了。   有些事,能略过就略过吧。   他去得晚,到泉边时,只剩几个还在清衣的仆从,他便走远了些,蹲在一旁浆洗,等人都走了,才回到泉边。   对崔衍来说,这事只有意外,但没有不对,尽管他知道这是贴身小衣,但也不觉得自己帮崔昭洗衣有什么不好。   哥哥帮妹妹洗衣,不是天经地义吗?   难道他们从未帮妹妹洗过?   直到在帐外听到那些话之前,他几乎都没意识到不对,可听到后,他才恍然想起,世上就是有这么迂腐的人。   十分的事,就因为自己只能做三分,便觉得做了九分的人逾矩。   他们从未帮妹妹洗衣,便觉得他洗衣的行径太过,不似常人。   ——如他这般做九分的人何其无辜。   心中虽这么想,可他也知道,迂腐之人才是多数,崔昭也确然生活在这样一个世间。   迂腐孕育流言,流言意味着中伤。   还是不要太过。   ……   崔衍回神上山,取过舆图,问道:“武将军他们呢?”   金羽卫道:“这两日排查后,已经确定大罴藏身的范围了,武将军他们已经入林,准备放诱饵,说是您来之后,把这把弓弩给您。”   崔衍点头接过,翻身上马,临走前望向林边,寻到崔昭的身影后,这才放心入林。   昨晚没有落雨,今天也是个艳阳日。   金羽卫和其余收到的消息的人早已入林,崔衍沿着马蹄印向里,在越过某处时,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他勒马,双目微睐看去,见到了一个鬼祟的人。   他拍了拍红马脖颈,示意它等在此处,而后翻身下马,带着弓箭,缓步上前。   他站在石上看去,鬼祟之人也恰巧转过头来——是段临。 [55]约定:那他这个兄长算什么?   密林中,段临着一身显眼的银白衣袍,手臂轻压过灌木丛,缓缓停下。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某处,手中长弓紧握,神色紧张。   崔衍站在一旁的高地,视野倒是开阔,他顺着段临的视线看去,很快就发现一只正在吞吃野果的梅鹿。   他是来捕猎的?   如今春猎势头一改,变成了猎捕大罴,不少想出风头的,早都随武将军等人去了深林,几乎没人看得上这些温驯的小兽,他怎么会来?   崔衍虽然有些疑惑,但并不打算久留,他还有正事要做。   他静看片刻,正打算离开时,忽然听到两声鹿鸣。   他余光一瞥,望向那头毫无所觉、吃得正欢的梅鹿,许是吃高兴了,这才呦呦两声,丝毫不知危险将临。   看着它,他又不由自主想到崔昭,想到她被关在屋中的光景。   崔衍眸光微凝,他摩挲着弓柄,看着下方的一人一鹿,若有所思。   另一边,段临正埋伏在密林中,视线紧紧盯着那头梅鹿,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全然不知有黄雀在后。   他轻吐口气,缓缓张弓,将箭矢对准前方。   从昨日开始,他就在山中寻觅梅鹿,或许是因为林中出现了大罴,这些鹿近日都十分警觉,轻易不出现。   就算现身了,一听到风吹草动,也会立马奔逃四散,实在难抓。   他心中也不免焦灼,再有一日,春猎就要结束,他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眼下是离梅鹿最近的时候,只要凝神对准,这一箭一定不会放空——   他松弦放箭,骤然听到两声破空响,可他的弦音是第二声。   第一声是从后方传来的弦动,短促、干净、震鸣不止,射出的箭矢率先钉上树干,惊动梅鹿,待它奔逃后,他的箭才冲入土中。   段临蹙眉抿唇,立即回头看去,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没想到会是崔衍。   崔衍就站在一旁的高石上,毫无遮掩地提着一张弓,箭筒系在他腰后,箭矢铁簇映出数点寒芒。   在他看去的时候,崔衍正不紧不慢地抽出长箭,挽弓拉弦,对着他这个方向,毫不迟疑地放出第二箭!   “这里有人!”   段临十分愕然,以为他没看到,便下意识惊呼一声,可箭已经离弦,他退开数步,箭矢越过他,飞向了后方。   又是一声颤响,灌木丛中跃出一头梅鹿,正是方才被惊走的那只,似乎是没跑多远,就又被崔衍给吓到这边来。   段临很是迷惑,不知崔衍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抱拳道谢,立即回身追鹿。   追了几步,又听到一声弦响,箭矢猝然出现在前方,梅鹿当即拐弯,逃向右侧。   段临箭术不差,可也没有好到边跑边射的地步,他也只得跟着右转,刚转几步,第四支箭又来,仍旧将梅鹿逼至右转。   第五支、第六支、右转、右转……直到回到最初的位置时,段临听到一点若有似无的笑声。   他这才反应过来,崔衍不是在帮他猎鹿,他猎的就是他!   从崔衍那个方向,只要稍微偏左一寸,这几支箭就能把他钉成筛子。   自己和他有什么仇怨?难道是上次弈箭的事?可他不是赢了吗?   段临心中怒意横生,想找崔衍说个清楚,可眼下追鹿要紧,只好暂时忍下。   追捕间,他也开始弯弓搭箭,准备将鹿往深林赶,离开崔衍的控制范围,可还没动手,崔衍的箭就改了方向,将鹿赶向左侧。   如此左右乱走,段临早就辨不清方向,眼里只有奔逃的梅鹿,就在他跑到某处的瞬间,一道沙尘扬起,滑索声转动,足下踩着的硬物忽然抬升,将他吊了起来。   他踩进了先前设下的兽笼!   段临下意识后退,撞上铁栏,再回神时,他已经悬在数米高的半空,兽笼摇晃,他也跟着前后踉跄。   而那只梅鹿,早在看到他被困住的瞬间,就奔逃入林,崔衍这时也没再阻拦。   段临眼睁睁看着它离开,立即转身看向崔衍,那人站在石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能看出心情不错。   段临气极,什么大人、少卿也不叫了,他直呼其名。   “崔衍!立即把我放出来,你凭什么关我!”   崔衍站在石上,摩挲着弓柄,意味深长道:“凭什么关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或许是有权势就能这么做吧。”   段临咬牙:“你什么意思!”   他看着笼中那个愤懑的人,想的却是梦中的崔昭,她踩在桌案上,透过窗棂缝隙,看向外间广阔的天幕。   不论如何,她总能让一缕光照在眼前。   段临仍旧在说着什么,愤怒与急切堆满眉眼,可崔衍看着他,目无波动,心中并未感受到多少畅快。   对于崔昭的事,他向来不爱以牙还牙,不被咬住,比以牙还牙更重要。   他盯了段临片刻,漠然收回视线,淡声道:“自己想办法出来吧。”   崔昭都能在墙上开个洞,想必他也能撬开兽笼,自行下树。   崔衍头也不回地离开,正打算上马的时候,忽然听到段临震声:“崔衍!大罴,我见到大罴了!”   身旁的红马也感受到什么,甩出几声响鼻。   崔衍一顿,立即取下弓弩,悄然回到石边,向下看去,只见几棵纠缠的林木后,露出半边棕影。   段临很有些绝望,他看向树后,那只闻声而来的大罴,正仰首盯着挂在树上的自己,如同看着一根风干腊肠。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大罴是会上树的。   上一刻他还想出去,现在他只希望这个兽笼足够牢固,能经得住大罴的巴掌。   思索间,他转头看去,万幸崔衍良心未泯,没有在这个时候离开。   他舔了舔唇,本来打算对崔衍坦白什么,可见到他利落点燃封烟,向其余人报信后,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厢,崔衍根本没注意他的神情,只仔细观察地势,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下方。   他虽有弩箭,却没有动手,他心中清楚,现在的要务是盯住大罴,等人到之后一同猎捕,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大罴盯着段临,藏在树后,只露出半只右脚,始终没有暴露全身,十分有耐心,可崔衍比它更有耐心。   他半蹲下身,打开弩箭机括,静望过去,岿然不动。   唯一焦急的只有段临,他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而崔衍始终盯着对面,却不动手,心中急得上火。   终于,他没有忍住,开口道。   “崔衍,我和崔昭、万思思约定好了,我先入林寻鹿,她们随后就来,现在不知道她们到哪了,你就算看不惯我,也不能和你妹妹过不去,快把大罴驱回林中!”   什么话都不能动摇崔衍,除了崔昭这两个字。   “……”   他抬眼看去,乌眸静静,令人森然,段临毫不怀疑,如果这里是荒无人烟的地方,崔衍一定会扣动机括,一弩箭送他上西天!   他忙解释:“梅鹿只在山外活动,我们没打算进深山,谁知道大罴会跑出来!”   崔衍无心听他辩解,他转头看向入山的方向,想到自己离开时,她和万思思还在林边喂马,算算时间,现在必定进山了。   他重新看向下方地势,脑中回忆着先前设下的埋伏,片刻后,他放下弩箭,取出自己的长弓,挽弓对准兽笼。   段临大惊:“对准我做什么!大敌当前,就不要内讧了!”   “别动。”   崔衍开口,而后松手放箭,精铁铸成的箭簇击上兽笼,叮然一声响,立即吸引了大罴的注意,兽笼也开始晃动。   站在里面的段临犹如一块鲜香肥肉,晃到半途,这头大罴默然走了出来。   它来到树底,望着段临,绕着树转了两圈,而后看向高处的崔衍,狡猾地背对他,掩在树后方。   段临心如擂鼓,却又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举起手中的弓箭,对准下方的大罴,心想,只要它敢上树,他就立即放箭。   这时候,却听到崔衍开口:“别激怒它,你太紧张了,会挂不住弦。”   眼下正值生死关头,不管是大罴上树,还是兽笼从数米高坠下,他都讨不到好,只有手中的弓箭能给人一些安全感。   段临此时血脉贲张,心跳不止,根本听不进话。   更何况,崔衍除了把大罴引出来之外,再没做什么,像是铁了心要等人来。   他有时间等,自己可不行,更何况还有崔昭二人,她们若是进来时恰好撞上大罴怎么办?   段临的脑子,从没有一刻转得这么快、想得这么多,还没真的发生什么,这些纷杂的思绪就快要把他压垮了。   大罴静等许久,又看向段临,开始动身,围着树干绕了两圈后,忽然抬起前爪,搭在树干处,向上方嗅闻。   段临神经一紧,拉弓的手下意识松开,箭矢飞去,钉入大罴脚边!   “啧。”   崔衍无言,哪有人用长弓射大罴的,更何况是照着脚射,熊掌多厚他不知道吗。   他原本是想将熊引出来,趁它暴露时,以弓弩穿眼,现在好了,大罴被激怒,发疯一般绕着树转,射目的难度陡增。   但崔衍也知道,没有太多时间,他侧目看了山林入口一眼,心道,等大罴上树,就是最好的时机。   在段临的惊呼声中,崔衍一动不动,大罴也没了耐心,撞树几下后,两爪一攀,就上了树。   兽笼摇晃不止,段临心头渐凉,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弓弩弹响,下一刻,短粗的弩箭精准射.入大罴右眼,他甚至能听到血肉爆开的声响。   段临一时噤声,拉着栏杆向下看去。   被射中的大罴怒吼,伸爪碰箭,掉到树下,又在它起身的瞬间,另一支箭跟着发来,没有丝毫犹豫,滋的一声穿入左目。   熊目圆小、回头面对崔衍的时机短暂,可他就抓住了这两瞬的机会,精准命中双目,逼其连连后退。   熊掌四处乱挥时,段临愣愣转头,看向崔衍。   在这种紧要关头,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射箭越久,便越不必注重目力精准,再往后,练的就是手感和心态。   就算是现在,崔衍依旧面不改色,以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注视下方,箭无虚发,一步一步地将大罴逼到右方。   而后,他回身上马,勒着缰绳从小径冲下,直奔大罴而去。   马声嘶鸣、箭音不断,段临站得高,看得远,很快就见到崔衍将大罴驱到某处,他勒马后退,顷刻间,大罴掉入深窟。   崔衍翻身下马,将挂在树上的罗网罩下后,才御马走回,看向树上的段临。   他问:“你们什么时候约的。”   话题跳转太快,段临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崔昭。   他站在兽笼中,抿了抿唇:“昨日我也来山中猎鹿了,但没有猎到,回程时遇到她和万思思,她就问了缘由,知道是给我姐姐捕的后,两个人就决定帮忙了。”   “你姐姐怎么了?”   段临回道:“她体弱有孕,要鲜鹿血温补,家中的鹿没了,其他州府买鹿又太慢,只好来这里猎。”   闻言,崔衍敛眸,意味不明道:“和别人的约倒是守得好。”   早就说过,不许入林,她全当耳旁风了。   崔衍目光泛冷,一时抿唇不语,段临看他面色不好,开口道。   “崔昭也只是为了帮我姐姐,心是好的,还请崔少卿不要怪罪她,若是要说教或是惩罚,我都愿意替她担下。”   “……”   崔衍抬眸看他,目光奇怪而荒谬,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你替她担?你凭什么替她担?你和她有任何关系吗?”   段临不解:“怎么没有,她是因我入山的,不论发生什么,我自当负责。”   负责?   他竟然也能用上这个词?   一个毫无关系的人负责,那他这个兄长算什么?   崔衍没来由笑了一声,唇角眉梢却没有半分笑意,他只是盯着段临,正要开口,便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又看了段临片刻,这才御马离开。   没多久,万磊等人出现在林中,他们先是看到吊在树上的段临,没来得及问,便见到了坑洞中的大罴。   一时间,谁也顾不上吊着的人,七嘴八舌问过崔衍后,便去寻笼子,准备把大罴捞出来。   武将军看着崔衍,实在惊叹:“崔少卿,这次春猎的魁首非你莫属了!”   崔衍仍在想方才的事,但面上不显,只道:“此次春猎只为猎捕大罴,若不是众人齐心布设陷阱,今日也未必能成,人人有劳,并无魁首之分。”   武将军咋舌,看着万磊道:“要不说是文臣,这句话够我想三天。”   万磊也笑道:“到时面圣,咱们跟着说就行了,圣上心中有数。”   他一回头,又看到挂在树上的段临,问道:“这是怎么了?”   崔衍看去,淡声道:“段小郎君大义,入山捕鹿,做了一次诱饵。”   万磊御马上前,让人将兽笼放下来后,看着段临,神色严肃:“段郎君是一人入山的?”   段临从笼中走出,揉了揉胳膊,顿了片刻,点头道:“是。”   万磊皱眉:“早就三令五申,不许独自进山,必须三五人结伴,这里虽不是军营,可也有规矩要守,晚间去领罚!   段临认下:“独自闯山是我不对,听凭统领发落。”   几人谈话间,崔衍晲过他的神色,忽然福至心灵般,转眼看向四周。   ……   “如何,我们要不要过去?”   不远处,正有两人躲在灌木丛后,正是崔昭和万思思。   万思思吸口气:“绝不能过去,父亲明令禁止女郎进林,要是让他发现我们在这里,这顿罚肯定免不了了!”   她摸了摸腿,只觉得酸痛:“他罚人就是跑山,十圈起,后日就要下山了,我不想坐着轮椅回京……”   崔昭正要开口,话就被万思思堵住:“别想着让你哥哥捞你,我爹十分铁面无情,从来不吃旁人的告请。”   那还有什么说的,崔昭也闭嘴了,她道:“算了,走吧,跑山的事留给段临,他挺得住。”   两人一拍即合,正打算离开时,便听到一阵马蹄声传来,听声音,像是冲这里来的。   她们不敢再逗留,一左一右散开跑走,只是崔昭时运不济,转身跑了几步,便和一只被人群吓到的野鹿撞在一处。   一人一鹿双双后退,崔昭跌入灌木丛中,根本不敢起身,她在丛间蹲了片刻,找到方向,正准备溜走时,便听一支长箭破空而来。   铮然一声,箭矢钉入树中,恰巧落在她头顶,许是力道太大,箭羽入木后仍在颤动,一上一下时,嗡嗡地弹着她的脑袋。   崔昭半趴在灌木丛中,抬头看去,眉心一跳。   只见银白的箭簇下,深深钉着一个三角蛇头,瘦长的蛇尾盘桓在树干上,脑袋却离她极近,要不是这支箭,它下一刻便能衔上她的脖颈了。   野鹿早已惊慌逃走,只余一个后怕的她。   回神间,马蹄声停在附近,没再上前。   这样的箭术,崔昭立即就认出来了,一定是崔衍,她想,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她在这里,所以警惕着没有靠近。   是趁机溜走,还是直面风雨,这是一个问题……   就在她思考时,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淡冷,比沁冰的凉玉更寒。   “崔昭,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个语气和音调,崔昭心头一坠,身子如同被定住一般,不敢动作,更不敢回话。   崔衍真的生气了,不是插科打诨就能翻篇的那种生气。   她已经许多年没听到这样的口吻了。   就在崔昭飞速思索借口时,身侧已经覆来一层阴翳,灰色衣角轻荡,将丛中野花压弯,随后,一双鹿皮靴出现眼前。   崔衍和那条蛇一样,走动都是没有声响的。   崔昭小心抬头,对上一双熟悉而深静的乌眸,只是现在眼底凝着一点冰。   他道:“如果我没记错,这个时候,你应当在林边摘草药,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有过约法三章。”   “崔昭,你做到哪一条了。” [56]保状(小修):崔衍有一个旁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这句话如同大石坠下,压得崔昭心头一跳。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边的草叶,视线飘了一瞬,见到了被万磊逮住的万思思。   她心中大叹:呜呼,吾与其同悲!   收回目光后,她看向崔衍,在认错和认命之间,选择了认真。   她道:“约法三章,不是只有一条吗……”   崔昭可不是故意惹他,崔衍的原话便是“第一,到了猎场,万事听我的”,并没有第二第三。   听到这里,崔衍盯着她,眉梢微扬。   崔昭继续道:“你说剩下两条要留到猎场,要是我不听话了,你就再加。”   她清咳一声,走上前,用胳膊肘拐了拐崔衍,小声道:“第一条我确实没做到,我不听话了,你再加两条吧,我一定遵守。”   崔衍静静看着崔昭,喉舌间溢出一声气音,不是呼吸,他是气笑了。   这就是崔昭,一个拿人话柄、脑子转得飞快、绝不吃亏的人,天底下就数她最有道理,经她这么一提,反倒大事化小了。   崔衍深呼吸一口气。   崔昭气人得紧,这么多年以来,有时候,就是会有那么一刻、一瞬,他会想让别人把崔昭带走,这妹妹他不养了,谁爱养谁养。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只是个转瞬即逝的念头。   他看向崔昭,将手负在身后,不让她拐:“只有一条你也没做到,我还敢加第二、第三条?”   崔昭抬眼看他,点头如捣蒜:“可以的可以的,你是我哥哥,加到一百条也是应当的。我明白,爱之深责之切。”   连“哥哥”都搬出来了,谁都没有她会说话。   可今天的不是小事。   “什么可以不可以。”他看着崔昭,缓步上前,“就算加到一百条,你能做到多少?”   崔昭心虚收回手,目光飘忽,下意识后退,可崔衍步履未停,仍旧一步一步逼近。   “我让你不要离队,你留住了吗,让你有事找我,你来了吗,让你离陈璋、段临远些,你听了吗,让你待在林边,不许进山,你做到了吗?”   “崔昭,我说话,你从来不会听。”   崔昭脚步一顿,只觉得有什么拦住退路,她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抵到马鞍了,退无可退。   她转回头,对上一双乌眸。   “其余的事,我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进山的事,你的确做得不对。   “若是今日我没有发现段临,而是直接骑马离开,到时候,就是你们三人独自撞上大罴,封烟燃得再快,我们也没办法及时赶到。   “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顿了顿,没再开口,只是翻身上马,同万磊等人道别后,对崔昭伸出手。   “走,回营再说。”   崔昭看了人群一眼,垂着头,抬手握住他的手。   下一刻,她就被崔衍拉到马上,坐到他身前,崔衍没有揽腰,只是搭在了她腹前的马鞍上,将她圈在臂间,扬鞭离去。   要说在崔府中,崔昭最不怕谁,那肯定是崔衍,可要说她最怕谁,仍旧是崔衍。   他对她向来宽和,也不加拘束,就算犯了错,他也不会真的生气,但这样的事不是没有。   崔昭还小的时候,和那些贵女玩不来,但和京都中的寻常小孩很有话说,在某一段时间内,她几乎天天出府,和他们一并走街窜巷、捻花摘藕。   府上人有意见,崔衍却拦了下来,给她圆了不少话,他说,爱玩是孩童的天性,更何况是崔昭这样精力旺盛的孩子。   直到有一次,她们去湖边游玩,那还是崔昭第一次见到荷花莲蓬,几个小童兴奋之下,便悄悄撑了艘小舟,撞入莲湖。   他们年纪太小,竹篙被湖底淤泥缠住,一时拔不出,几人就合力动手,拔到一半,竹篙突然松出,几人在惯性下向后倒去,就有两个小童跌入湖中。   好在他们会水,三两下就游了上来,不过也不敢再玩,立即撑舟离开了莲湖。   崔衍被人叫去时,见到的就是湿了半边的崔昭。   那是崔昭第一次见到他生气,见识过后,她许多年没敢靠近水边。   崔衍生气时,从不会动手,也不体罚,但他有一套直击人心的办法,能让崔昭永远记住旧事,再不犯错。   这么多年来,他一共生气三次,每一次都令崔昭印象深刻,难以忘记。   都说再一再二不再三,可今日都是第四次了。   崔昭心中很是忐忑,她根本就想不到崔衍会怎么做,就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知道下一刻会落到何处。   两人一路疾驰,越过营地,回到帐中。   丰水、兰心正在帐中收拾,见到二人回来,还没上前问好,便见到了崔衍的神情,以及跟着后方,十分心虚的崔昭。   两人沉默片刻,同时放下手中的事,连声告退,飞一般离开了营帐。   帐中顿时只剩两人。   此时天光大亮,日色和煦,帐中也并不昏暗,透着金色的日光。   崔衍走到案边坐下,回头看她:“过来。”   崔昭自知做了错事,浅叹一声,走到桌边,无声看他,可崔衍没有开口,只是抽出纸笔,垂眸在纸上写着什么。   这种沉默与安静就如同拷问一般,崔昭心中颇有些煎熬。   她正想看看崔衍在写什么,他便已经搁笔,将纸翻了一面。   他看向崔昭:“为什么要帮段临一起猎鹿?”   崔昭抿唇:“我不是帮他,我是想帮他姐姐,我先前在玉坊见过她,是个不错的女郎,我也不想她出事。”   崔衍蹙眉:“怎么让你们去,他不会叫其他人?”   崔昭又道:“段临这个人,平日里恣意张扬,自然也有看不惯他的。   这次参加春猎的人,要么骑术不精,要么和他不对付,能去的都去深林捕大罴了,兜兜转转,就剩他一人。”   崔衍扬眉:“那你呢?你是骑术精湛,还是射艺上佳?”   “都不是。”崔昭抬眸看了他一眼,扬眉道,“但是我会寻鹿,他昨日找了一天都没见到鹿影,今日这只还是我给他指的。”   崔衍静看着她,她又缩了回去,声音放小。   “更何况,万统领他们都进了深林,说是准备收网了,我们以为大罴还在那里,不会在外围遇见,就……”   她磨蹭上前,腰抵着桌沿,足尖顶了顶崔衍,道:“我错了,我认,罚我去跑山吧,跑几圈都行。”   就是千万不要再这么盯着她了!不管是什么她都认了!   崔衍扬眉:“跑山,然后再让你和段临遇见,两人同行?”   崔昭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崔衍没有再说,他翻开方才写好的字条,推到她手边:“念出来,然后在落款处签字捺印。”   崔昭低头看去,原本的白纸上,规矩写了三行大字,不是崔衍常用的笔法,而是正式的楷体,每个字都方正清楚。   第一行便是两个大字——保状。   崔昭一顿,往下看去,忽然沉默下来。   崔衍坐在椅上,静看着她,方才是她顶了他的足,现在换他抵回去了,动了动后,他道:“念啊。”   纸上三行,除了抬头的保状和尾行的立誓人之外,中间只写了一句话。   崔昭沉默许久,看了又看,还盯了崔衍一眼,这才妥协,小声念道:“保状,我再也不会让崔衍生气,立誓人,崔昭。”   崔衍起身整理桌面,不紧不慢道:“我是这么写的吗。”   崔昭咬唇,神情为难,但这件事上,她又确实做得不对,静了片刻后,她举起纸张,遮住自己的神情。   “我再也不会让……不会让哥哥生气。”   崔衍动作一顿,转眼看她,轻声道:“你很不服气?”   崔昭的面容仍旧被遮住,崔衍抬手压下,直直看着她:“不服气,就好好记住今日的教训,有的事,不是叫一声哥哥就能蒙混过去的。”   “重念,声音大一些。”   崔昭抿唇看他:“帐外还有人呢。”   崔衍收起纸笔,取出印泥,只道:“就是要他们听见。”   “重念。”   崔昭愤愤,音量极大:“我、再、也、不、会、让、哥、哥、生、气!”   崔衍擦了擦印泥,平静道:“重念。”   崔昭也是和他杠上了,一把将纸拍到桌上,盯着他,一字一句重读。   可崔衍仍旧是那两个字:“重念。”   他从不动手,也不体罚,因为他知道,崔昭是一只振翅的鹰,要想让她低头,就只有熬,他就是要她永远记住这一天。   要她永远记住,任何一件事,都不比她自己的性命来得重要。   两人就这样来往许久,崔昭也倔,直到帐中日光由金变红,声音都有些哑了,她也没有停下。   直到最后,她轻叹一声,指尖磨着桌面,垂着头,倒是真的知错了。   “对不起,崔衍,就算要和他一起进山,我也该提前告诉你,或者等你们抓住大罴后再进山,不该让你担心。”   “反省一下午,只有不让我担心?”   崔昭默然片刻:“不是只有这个,但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   他终于没有再说“重念”二字,只是这么看着崔昭,足足盯了一盏茶的时间。   崔衍有一个旁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越长大,他就越难对崔昭生气。   他深知这是不对的,可没办法扼制,幼时还能真的冷下心训斥几句,可现在连句重话也说不出口了。   不是不会说,而是不知道如何说,崔昭越大,他就越觉得她做什么都可以,哪怕当个大王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她高兴。   既然不会觉得不对,又怎么可能发心批评。   更何况,他说了违心的话,对他而言,“哥哥”始终是有用的。   今日久违生气,也是因为她没有考量自己的安全,可回程途中,她坐在马上,蔫着头、不知所措地回头觑他一眼……   那股怒意,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骂也不是,打也不行,可又不能真的如此纵容,一路上思来想去,他也只能找到这个法子。   舍不得说她,那就用这个法子训诫吧,重复十遍、百遍、千遍,她总能记在心中。   但他没想到,崔昭会说这样一句话。原来在她心中,不让他担忧才是最重要的。   他静静盯着崔昭,良久才回道:“你知道就好。”   “崔昭,任何事都不值得你搭上性命。”   崔昭叹气,和他同坐一条长凳,她趴在桌面,埋首在臂间,看着那张保状。   “我知道你的意思,私自进山是我不对,可若是再来一次,仍旧没有人和段临进山,我还是会和他一起。”   崔衍看她:“为他姐姐?”   崔昭起身,捻起一支笔:“不只是这个,小的时候,每逢清明,母亲就会带着我去拜祭故人,是她认的姊妹,我们要叫姨母。   “姨母就是难产而亡的,这是母亲的一块心病,她说过许多姨母的事,我听后亦觉得遗憾,这次听段临提起后,我就忍不住想到了她。   “母亲总说,孕育是天下第一等的难事,我想,若是我能出一份力,便出吧。”   她提笔落字,签上自己的名字:“保书我签了,但不能保证以后真的不让你生气,就当是我诚心认错、向你道歉的证据。”   “后日就要收兵下山了,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明天我还是会和段临一起进山寻鹿。”   她看向他:“可以吗?提前说了,就不算让你生气了。”   “……”崔衍静看片刻,转问道,“这几日怎么突然和段临走得近了?”   崔昭看他,这才想起来,这几日实在太忙,她还没将问到的话告诉崔衍。   “寻鹿真的是为了帮她姐姐,但接近段临,是因为那天逼问那个无赖时,他和我说,事发之前,曾有一个驿使和他们来往,不知是在替谁送信。”   崔衍了然:“所以,你想通过他,从驾部打听驿站的消息。”   驾部隶属兵部,崔衍是大理寺的,虽然和兵部有交集,但因职责原因,平日里须得避嫌,所以私下来往不多,这件事上,段临比他更方便。   崔衍摩挲指尖,道:“知道了,我也会去打听这件事。”   他收回那张保状,仔细叠好,放回自己随身带的木盒中,而后起身。   他看向崔昭,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突然开口:“明日叫上段临。”   崔昭看他,不明所以:“做什么?”   “进山,猎鹿。”   -   段临跑山跑了一天,累得爬不起来,连晚上的庆功会都没参加,回到营帐后倒头就睡,一夜没醒。   翌日一早,他就被仆从叫醒:“怎么了?”   仆从看了看其余还在睡的人,附耳道:“郎君,快起吧,崔少卿说要带您去山中猎鹿,这可是大好机会!”   段临倒吸口气,差点从榻上跌落,他根本不觉得惊喜,只有要被崔衍带到深山殒命的错觉。   “就我一个人吗?”   仆从摇头:“不是,还有崔娘子。”   段临顿时放心不少,他快速穿戴起身,去了帐外,一眼就见到兄妹二人,他想,应当是崔昭从中说请,这才将崔衍说动的。   他上前,还未问安,崔衍便抬手:“寒暄就不必了,御马进山吧,早去早回。”   三人二马,崔昭、崔衍同乘,一并进了山。   按照段临的经验,他想,至少要到中午才回,但没有。   三人按照崔昭的指点,寻到一只雄鹿,崔衍直接放箭,射中鹿腿,下马套索,将它带回营中,全程行云流水,毫无顿阻。   回营时,只过了半个时辰不到,他们甚至还能赶上早膳。   段临一脸疑惑地去,一脸疑惑地回,途中除了和崔昭闲谈几句外,他什么也没有做,也什么忙都没帮上。   根本不需要带他,崔衍为什么要让他同行?   段临疑惑,崔昭也疑惑,但只有崔衍不紧不慢吃着东西,没有解释。   用过早膳后,他把崔昭带走,早上与天子、同僚出游,午后便回到营地,处理了这几日残留的琐事。   直到晚间,他独自回到营帐,嘱咐丰水,不许让人来打扰,然后躺倒床上。   没过多久,熟悉的眩晕感袭来,他沉入梦中。 [57]用药:“你现在有没有感到一股燥意升起?”   崔衍已经很熟悉这种晕眩的感觉了。   自从摸清可能入梦的规则后,他便想要尝试一番,毕竟,预知梦虽然古怪,但对他而言绝不是一件坏事。   更何况,他至今还不知道崔昭离京的缘由。   今日听她提起驾部的事,他心中忽想,或许段临知道的并不少。   是以,尽管不愿,但他还是在猎鹿时带上了段临,容他和崔昭说了几句话,但也只是几句。   他想看看今日会梦到什么。   天旋地转间,崔衍身形不稳,脚下晃动,虽然他已经熟悉入梦,但这样的晕眩仍旧不好受。   他忍了忍,抬手一扶,撑住了一根光滑的圆木,睁眼时,只觉得眼前模糊,看什么都轻飘飘的。   崔衍定了定心神,想要扶额,可手仍旧牢牢握住这根圆木。   他立即明了,应当和上次梦见陈璋一样,他这次又成了某人。   昏然间,身后传来一声清喝:“不是定好了吗,醉了就不准来我的房间,转过来!”   这是崔昭的声音,有些发冷和不耐,是他从未听过的口吻。   身体开始转动,他也跟着回身,但还没看见崔昭,便被迎面泼了一盏冷茶。   是她常喝的茉莉香,冰凉冷冽,幽香沁人。   许是这盏茶太凉,泼得人清醒,视野也不再模糊,反而逐渐清晰,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也散了不少。   有些醒酒了。   崔衍目光转动,看向桌上的铜镜,镜中清楚映出他的模样,不对,是段临的模样。   淡绿的茶水挂在发梢,卷曲的茶叶贴在眉心,几片细嫩的花瓣黏在鼻梁,看起来狼狈,却又不狼狈。   面颊一点飞红,眼神重重,一看就是饮了酒,但现在还有几分清醒在。   他又望向四周,仍旧是那个关着崔昭的房间,只是桌下燃着炭盆,被面厚软,应当是到了冬日。   崔衍眉头微蹙,上次梦中所见还是秋季,现在已至冬日,崔昭竟然还在段府,难道这个时候的自己还没找来吗?   当真是有些没用。   崔衍顿了顿,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人。   崔昭抱臂而立,穿着一身榴色长裙,簪着银钗,乌发半披,又从中编出两条细辫,从肩头垂下,醒目动人,怒容于她而言,反倒是一种增色。   虽是冬日,她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正看着,便见崔昭挑起眉梢,又利落泼来一杯茶水。   “看入迷了?回话。”   这次的茶水挂在唇角,被段临抿进一些,于是崔衍也尝到了味道,是涩的。   他从不会给崔昭喝涩茶。   此时,段临终于有了反应,他取出手帕,擦了擦脸,一连泼了两杯冷茶,天大的醉意也散了。   他轻叹一声,坐到桌边,只道:“我还没有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来这里,也只是想陪你说说话。   要过年了,崔昭,你想家吗?”   这时候,崔衍才听到一点若有似无的笑闹声,像是从很远的院子传来,这样模糊的声音,更将此处衬得冷清。   崔昭打量他,嗤笑一声:“想不想又如何,怎么,想请我一起参加你的家宴?”   “是。”段临点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参加家宴难道不应该吗?只是我不敢放你出去。”   他抬手指向后方:“这么厚的墙,你都能神不知、鬼不觉掏出一个大洞,半夜溜出去,差点就出城门了,今晚的夜宴,我还敢带你去吗?”   闻言,崔衍轻叹。   崔昭却昂首一笑,得意道:“这也是我跑得最远的一次,说明我每一次都有进步,再有下一次,或许就是我出城的时候了。”   破天荒的,段临没有受激,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唱反调,他只是看着崔昭,以一种沉默而晦涩的目光。   “崔昭,你想去边关吗,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崔昭神色收敛,垂目晲他:“你什么意思?”   段临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到桌上,推到崔昭面前。   崔衍看去,目光微顿。   那是一封密报,右下角绘着一个熟悉的暗印,信封上的字体飘逸俊秀,虽然在某些转笔处稍显生涩,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他的字。   或者说,是崔昭仿写的他的笔迹。   崔昭看着这封信,没有动容,只是抬眼,微冷地看着他。   段临看去,镜中映出他的苦笑:“你知道你现在这个眼神像谁吗?像崔衍。”   崔昭没有回话,但他也不理,只是点了点信封,笑容意外:“竟然会想到给大理寺去信,用的还是崔衍的暗文,如果没有猜错,是崔衍教你的吧?”   崔昭抽回信封,一时不语。   段临也不生气,只道:“也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竟然未雨绸缪到这个地步,提前教你如何用驿站与他联系。   可惜,他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驿站是我叔叔在管,送到京都时,信被他拦了下来,如今又回到我手中。”   崔衍看着这封信,心中不免讶异,他先前的确同崔昭说过传信的事,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当真能对未来有所改变?   只是,这改变未免过于延后,按理来说,崔昭应当知道段氏与驿站的关系才是,为什么还会选择送出去?   思索中,他抬眼看去,只对上崔昭垂着的眉眼。   她看着这封被退回的信,掀唇笑了一下,神情说不上失落,只是有些意料之中的感慨。   “我以为,以他现在的身份,送给他的信应当不会被拦下。”   段临摩挲瓷杯:“鼎鼎有名的吏部重臣,按理说,他的信确实不可能被扣下,可没办法,崔昭,你太特殊了。   若是让他知道,你现在在段氏,我叔叔也不会好过的,不论为我还是为段家,他一定会扣下你的每一封信。”   崔昭点了点信封,哼哼两声,像是在隔空对崔衍开口:“看吧,要多努力一些,都成大人物了,还要被人扣信。”   “……”   崔衍看着信封,眼睫微动,他想,是哥哥没用。   这厢,段临静静看她,手伸向前,按住信封:“时至今日,我还是有些想问,崔昭,你后悔吗?”   崔昭不明所以:“后悔什么?”   段临道:“后悔在庆平县时,放过了那个无赖张青。   要是你当时没有心软,在向他问询消息后,立即斩草除根,后面未必会发生这些事,你的身份也未必会暴露。”   闻言,崔衍直直看向崔昭,可她只是捻起一个梅子,扔进口中。   “我后悔那个做什么,我送他进牢狱,受律法审判,自问没有做错任何事,无愧于心、无愧于己,也不必后悔。”   段临一笑:“当真不悔?你也没想到吧,把他送进去,确实吃了牢狱灾,可就只有七日,七日后他就被放出来了。   若不是他胆子太小,出狱后便立刻心虚离城,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也不会将他截住盘问,更不会抖出你在查这件事。”   他吸口气,摩挲下颌,突然道:“这么一想,他好像还真是你灾祸的源头。”   崔昭坐下,口中青梅嚼得脆响:“就你那个脑子,还是不要思考了,现在才想到吗?   张青这样卖妻卖子、嗜赌成性的败类,任何人碰上他,都只会受其祸害。   更何况,他不是也把线索抖给我了吗,要没有他,我还不知要查到哪日。”   段临向来是说不过她的,他抿抿唇:“反正我觉得当初应该把他除掉。”   崔昭看他:“除人是律法的事,你我没有这个权利,要是人人都能随意动手,那还不乱套了,再说,杀人的事官府会查,哪有这么轻易。”   段临不服:“要是好查,还会有这么多无头悬案吗?”   崔昭反问:“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我……”   他还没开口争辩,房门便被叩响,两人一时歇了话头。   段临起身开门,门外顿时传来一阵哗啦响,崔衍垂眸看去,只见门上悬着一串锁链,看似松垮,但牢牢锁着,房门只能开出一掌宽的距离。   狭窄的距离之外,站着一个绿衫侍女,她福了福身,喊了一声郎君,又望向屋里,遥遥喊了一句少夫人。   崔昭没应,移开了视线。   侍女道:“郎君,家宴还没结束,夫人问您还要不要回去。”   这个夫人,自然是指段临的母亲。   他略略蹙眉:“已经和家里人吃过饭了,就不回了,我在这里陪她。”   侍女像是早有预料,并不意外,她颔首,提起手中食盒:“夫人说,不回去的话,就把这些饭菜摆上吧,家里的宴菜,自然要给少夫人一份。”   这个巴掌宽的缝隙,自然是不够过食盒的。   崔昭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甚至走到门边,看向段临:“你敢开大一些,我就敢蹿出去。”   段临:“……”   崔衍:“……”   段临自然是不敢的,可若想把崔昭困在房中,那更是一个体力活,左思右想下,他长叹一声:“走窗,一样样递进来吧。”   窗户的缝隙是横的,正好够进一道装菜的瓷盘,如此不嫌麻烦地转了好几盘菜后,侍女才终于停手,最后送入一瓶青橘酿。   侍女离去,段临把餐食全都摆上桌面。   崔昭看着那个瓷壶,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段临道:“这是林府送来的果酿,不是酒,只是用醋和糖蜜酿制的果液,不知要用多少好橘,才能酿出这样一瓶,尝尝吧。”   段临取过瓷杯,给双方倒满,霎时间,果香四溢,清甜的柑橘味弥漫整个房间,又很快被炭火烘出一种暖香。   崔昭耸了耸鼻子嗅闻:“有种崔衍被窝的味道。”   段临:“……”   崔衍:“……”   短短几刻,就已经让两人沉默两次。   段临面色微沉:“你怎么知道他被子什么味道?”   “还能怎么知道,当然是亲自闻过。”   崔昭神色坦然:“他是我哥哥,我知道他被子什么香味不是很正常吗?”   段临看她,说得毫不客气:“不正常,你们的所有行为都不正常。还有,他已经不是你哥哥了,人家现在是吏部大人物,你呢?流民。”   崔昭二话不说,当即撸起衣袖,起身就要和他缠斗,段临立刻抬手拦住她,但笑容比任何时候都亮,显然是高兴她这么做的。   “有话好说,以前是流民,现在是我段氏少夫人啊……好好好,我不说这个,你还是崔昭,我自罚三杯行了吧?”   他弯着唇,给自己倒了三杯青橘酿,显然觉得自己和崔昭关系大好,心情十分不错。   他道:“过不久,或许会有一个差事,我去争取一番,要是顺利的话,就能往西去,到时正好陪你去边关。”   崔衍:“……”   段临此时颇有些春风得意,眼角眉梢都透着笑,崔衍透过镜面,静静看着他的神情,眸色难辨。   崔昭却没有接话,只抱臂看他,不知在想什么,但很明显,去边关这件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段临一连喝了三杯青橘酿,滋味酸甜,入口绵柔:“你也尝些,滋味当真不错,我席上就喝了不少呢。”   这味道熟悉,不免让人想起故人。   崔昭也收回神思,抬起面前这杯,正要入口品尝,却发现一点不对。   正如她以往所说,她鼻子很灵,轻易就能分辨草药,自然也能嗅出其他不对的气味。   “这青橘闻起来怎么有股苦意?”   “有吗?”段临诧异,又品了几杯,舔舔唇道,“喝起来还是酸甜的,并无苦味啊。”   崔昭正在细细分辨这一缕苦味,待他品过小半壶后,她才抬起头:“闻出来了,里面加了药。”   “……?”   段临口中正含着一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但他还是吐到手帕中。   “什么药?府上进贼人了?”   崔昭摇头,没有解释,她又提起筷子,开始在几盘菜里翻找,而后看到其中一道烧椒肉,她夹起其中肉丝,仔细看了看。   “你今天在宴上吃的也是这个?”   段临点头:“是这个,这个也被下药了吗?”   “不,它本身就是药。”崔昭抬眼看他,“段临,你现在有没有感到一股燥意升起?”   段临一顿,没有说话,可另一人感受到了。   崔衍:“……” [58]崔昭: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个名字。   这个场面太奇诡了。   崔衍现在只有这一个想法。   尽管这个身体反应与他本人无关,可感受是真实的,人是真实的,就连崔昭走动的身影都毫不作伪。   ……她乱走什么,现在是闲逛的时候么。   崔衍透过段临的眼,看向对面正在踱步的少女,一时无言。   崔昭和段临隔着一张圆桌,她就在桌那边来回走动,目光盯着段临,好在还有些戒备心,暂时没有靠近。   “你感觉如何?”   她还有胆量问出这句话。   段临面红耳赤,隐忍着没有开口,只是掀眸看了她一眼,可崔衍此时也算和他同为一体,十分清楚他现在的感受。   热意升腾,下腹紧绷,脊背有些发软,手足却充满力量,薄汗渗出时,便忍不住想攥住什么冰凉温润的东西。   比如人的肌理、比如沁透的纱裙。   即便如此,崔昭竟然还没有停下来,她到底在走什么,昭王绕桌吗?   不知是不是被段临影响,看向崔昭时,崔衍竟也感受到某种说不出的焦躁,他现在就希望她不要再在眼前晃,好好待着。   可崔昭是不会好好待着的,她甚至还有闲心分析。   “这道菜一定是给你特制的,你没看出来吧,这不是普通的肉,都是滋阳大补的那些东西,炒作一盘,全给你吃。”   她放下筷子,举起一旁的青橘酿。   “若是只有那些补阳的,倒还好说,流几天鼻血、洗几日亵裤也就算了,偏偏又在这个果酿里加了催发的补药,这一通下来,也不知是想帮你还是害你。”   许是药劲上来了,段临面色渐红,喘.息也重了些,他睫羽颤动,收回目光,下意识揉紧桌布,力道不稳时,不小心将桌上的青橘酿扯翻。   丁零当啷几声碎响,瓷瓶从桌上滚下,坠落在地,溅开的汁液晕湿两人衣角。   瓷瓶离崔昭更近,滚落时她下意识后退,但大部分果酿还是染到了她的裙角,她提了提,咋舌一声。   “都沾上了。”   于是崔衍垂眼看去,冬日的长裙稍厚,淡绿的汁液都吸在榴色裙角上,没有晕开,只浓稠凝在一处,欲滴未滴。   他静看着,竟有些出神,而后段临呻.吟一声,抬起头来,他便也晃然回神,视线从昏暗的桌底上移,落到明亮的房中。   段临默然片刻:“别管衣裙了,你有没有法子解,有的话就动手。”   崔昭看着他,却道:“帮你解可以,把门打开,放我走,我立马就帮你把药性散了。”   段临抬眸,盯了她片刻:“你一定要说这个吗?我就是憋死,也不会放你走,你是不是忘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快的解法。”   崔昭也看他:“在我这里,只会有施针除药这一个解法。”   崔衍:“……”   他忍不住想,这个梦实在太荒谬了。   他入梦的本意,是为了从段临这里寻些蛛丝马迹,多探寻一些与未来相关的事,不是来看别人与她谈情说爱的。   更何况,他怎么会和崔昭面对面,谈论男女床底间的事,这不是她该说的话,也不是他想听她说的话。   太超过了。   可惜现在无人懂崔衍的无助和逃避,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当然不希望发生不好的事,可若是发生了……   崔衍心绪实在太过复杂,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千”感交集,以至于不知如何应对——他选择闭眼。   不听、不看、不感觉。   可他现在受困于人,连抬手都做不到,更别提其他。   看倒是看不见了,可他还能感觉,他感觉到段临起身,他撑着桌,像是面对崔昭。   他听到段临开口:“如果,我想要第二种解法呢?”   崔昭声音略冷了些:“你大可试试。”   两人对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点动静,段临立即转头看去,透过轩窗缝隙,他见到一双窥视的眼睛。   被发现后,那人一惊,立即转身离开,他快步上前,只见到一个匆忙离去的背影。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但他也认出来了,那人正是方才来送膳食的侍女。   崔昭眯眼看了片刻,毫不意外:“是你府上的人吧?敢在房外偷窥,定然是得了主人家的授意……段临,你家里人很急吧?是不是催过你许多次了?”   段临浑身燥热,沁出的汗已经湿濡内衫,他甚至觉得有些眼花,扶了扶额后,他走回桌边,没有回答。   有时候,沉默便是一种答案。   崔昭心情好上不少,继续道:“也是啊,一心扑在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往后的孩子怎么办,家中传承怎么办,你不在意,他们不可能不在意。”   段临闭目,只觉得眼前烧灼:“家中不是只有我一个孩子,他们急他们的,我不在乎,我总会等到你心甘情愿的那日。”   崔昭开口,轻声道:“人不要说大话,你心里清楚,你既等不到我,也不可能管住你的家人。   他们现在只是因为疼宠你,所以暂时容忍我,若是你一直没有子嗣,他们有一日真的等急了,怕是不必我费心出逃,他们自己就会悄无声息地把我送走。”   段临颈侧青筋跳动,抬眼看她:“你最好不要说话了。”   ——被气到了吧。   崔衍闭着眼,心中忽然想笑。   崔昭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气得发晕,或许再说两句,段临就要把她提着抛出去了。   段临有没有这样一瞬,没人知道,但他现在确实有些气到了,可崔昭没有住嘴,她太知道怎么戳人痛处。   “等把我送走了,你还得连声苦求,要他们告诉你我的位置,可他们不会听的。   他们反而会关你禁闭,骂你被猪油蒙了心,然后给你相看另一门亲事。   我走不过三月,你就会被迫另娶,半年后,等找到我,你已经是半大孩子的父亲了。”   崔衍:“……”   他回去真的要查一查崔昭的书桌了。   段临现在是又热又气,他快步上前,冷着眼道:“我和别人成亲,你很开心?我有了别人的孩子,你也无所谓?”   崔昭摊手:“洞房花烛可是四喜之一,我难道还要为你哀悼不成?至于孩子,多让他读些书吧,以后少踢蹴鞠。”   “崔昭!”   段临震声,双目微红:“快要过年了,我是来与你同度的,不想听到你说这些话。”   忽然间,崔衍掌中塞进一道细腻的冰凉,如同握着一枚上好的羊脂玉,玉上挂着一枚银环,屈指间,指骨抵上内环,印出一个崔字。   这是挂在崔昭腕上,从不离身的银环。   段临正攥着她的手腕。   “……”   崔衍睫羽微动,没有睁眼,如此闭目时,他闻到一点茉莉香,其中还混杂了一点微苦的药味,两相综合,便是清淡的冷花香。   这是崔昭以后的味道,少了些许清甜,多了几分馥郁。   嗅闻到时,不知为何,方才还觉得浮躁、奇怪、想要避开的心绪,一时间竟然全被抚平。   他忽然想,这是在梦中,他也不是崔衍,如此靠近实非所愿……不必多想。   与此同时,段临握着她的手也在摩挲,闭目间,崔衍指尖微动。   段临攥着崔昭,将她抵在房柱与自己之间,他垂目看去:“我们是夫妻,我想,是时候洞房了,对吗?”   崔昭看着他,一时不语。   “如果不想,就把你方才的话收回去,说一遍我错了,我不想你和其他人成亲,只说一句,我现在就走。”   “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崔昭一笑:“段临,没人告诉过你吗,不要在这样的状态下,拉住一个大夫。”   段临抬手,按上崔昭的唇角:“没人告诉你,不要太嘴硬吗?”   指腹触感柔软,抚过的地方微微上扬,崔昭的唇形就是这样的,每每看去,她总像是在笑。   崔衍却忽然想,不对。   要想治住崔昭,就不能这样。   崔昭说话时喜欢先动齿,再张唇,若是想堵住她的嘴,就应该用指节抵住她的下唇,一点点按进去,然后叩住齿门……   崔衍敛回思绪,不再细想,只将心神放到其他地方。   正在这时,段临忽然觉得腰上一麻,压住她唇角的手一颤,攥住她的手也变得脱力,软软垂下。   他蹙眉:“你做什么了?”   这时,崔衍终于睁开了眼,刚一抬眸,便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恍惚间,他以为她看的是自己。   崔昭和自己离得极近,几乎只有半指的距离,他挡着光,将她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下,但没有全部遮住。   遗漏间,有一缕烛光从她眼上跃过,将眸子点亮。   她打量他片刻,竟然又靠近一些,笑问:“怎么样?使不上力了吧?你觉得我是个嘴硬的人吗?”   崔衍看着她,只觉得半侧有麻意。   他想,段临确实使不上力了。   段临后退几步,以另一只手撑着桌子,看向崔昭,还未开口,便见她快步走到床边,十分熟练地将数张银票塞在袖袋中。   段临现在是又软又麻,说话也使不上力,只断续问道:“你要做什么?”   崔昭头也不抬,忙着装钱:“天赐良机,我岂能错过?”   收拾好后,她走到段临身旁,只道:“还记得我方才怎么说的吗,再有下一次机会,我一定能逃到城外。”   她蹲下身,揽住段临,解释道:“感谢你家里人吧,要不是他们下药,给了我机会,今日未必能这么轻易将你放倒。”   下一刻,她便拖着他到门边,拍响房门。   “有没有人,段临虚不受补、欲.火过重,快要把自己烧残了!”   听到这里,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仆从透过缝隙看去,只见段临脸涨成了猪肝色,半瘫在地,艰难屈腿挡住某些地方,看起来情况确实不妙。   仆从立即道:“郎君,您怎么样了?”   段临抬手,含糊道:“别听她的……”   他说话也大舌头了,仆从没听懂,一脸茫然地看向崔昭。   崔昭立即解释:“他说快给他请大夫!”   仆从显然是知道内情的,一时左右为难,只道:“郎君,你先等等,我去问过夫人!”   仆从跑走了,段临没在意,软麻间伸手,手掌无力,只能勾住她腕上的银环。   “崔昭,现在是冬日,若是出了意外,很容易在外冻死,要走,也得等到春日……”   崔昭看他:“到春日,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崔昭,你不能走……”   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勾着她的时候,段临又觉得肩上一麻,浑身更加燥热,余光中瞥见她收针的动作。   崔昭道:“我催发了你的药性,这几日多泡冷水吧,往后就再也不见了。”   她把人往后拖了许多,等一众仆从拥着华服妇人奔来时,不得不开锁进门。   妇人看着崔昭,两眼发冷,还以为又是她的把戏,可看向段临时,却发现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阿临!”妇人神色大惊,立即道,“你们去抓些雪水来,其余的快去请大夫!”   一群人手忙脚乱,急着将段临抱起,另一群人忙着找盆装雪,还有的回身寻医,如此乱撞一处,倒没人注意起身的崔昭。   她如同胡燕一般展翅动身,衣裙飘过,人已经奔到了院中。   “少夫人!少夫人跑了!”   崔昭对段府的地形早就了然于胸,她飞快攀上假山,大声道:“热血热症,最好不要用雪水,经脉会爆的。”   语落,她已经从假山顶部跃到廊檐上。   段临看去,手无力蜷起,想要起身却做不到,面色痛苦。   崔衍透过他的眼,静静看去,那抹如火的榴色身影,轻巧立在雪夜中,细碎落下的雪、清冷洒下的月,此时全都成了她离去的衬景。   她这一团火,从崔府燃到段家,其中定然发生过许多他不知道的难事,但她至今也未曾熄灭过,也从没有什么能让她熄灭。   在一众奴仆的追赶和叫喊中,崔昭离开了,崔衍看到的最后一眼,是她留在廊檐上的身影。   许久后,大夫匆匆赶来,给他扎了针,在这阵尖锐的痛楚下,崔衍醒了过来。   -   夜色无边,帐中寂静,只在床头燃着一豆灯火。   他闭了闭眼,侧目看去,身旁原本该躺着一人,此时却空空如也。   他缓了缓神,唤来丰水,问道:“崔昭呢?这么晚了,她还没回来吗?”   丰水道:“娘子和万娘子住一起了,这两日没再下雨,大罴也抓了,万统领就另搭了个营帐给她们。”   “……”崔衍以掌心抵额,揉了揉,轻应了声。   丰水看他:“公子,你是不是又晕倒睡去了?”   “嗯。”   丰水愁容满面:“这到底是个什么毛病,明日就能下山回京了,要不,再找几个大夫看看吧。”   崔衍没有回答,只让他下去休息。   他躺下后,止不住地回想起那个身影,也不知道她最后跑走没有……   崔衍轻叹一声,翻身侧对,看向床的里侧,前几日,崔昭还睡在那里。   她睡觉时候也不安分,一个软枕,总要被她翻来覆去揉压,被子也得夹在腿间,山中夜冷,他晚上要醒几次来帮她盖被。   崔昭……崔昭……   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个名字。   他侧身半伏在床,静望着里侧,忽然间,他悄无声息地挪动身形,游进崔昭的被中,面首半掩,将自己埋在枕间,呼吸间尽是浅淡的馨香。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短暂抽离思绪,不再被她扰乱。   他摩挲着软被,脑子清晰后,便开始思索梦中所见。   数次入梦,其实都有一个共性,他先前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冲动之言,但频次多了,便也不得不注意到。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说他已经不是崔昭的哥哥了? [59]兄妹:“要避谶啊,妹妹。”   崔衍是个冷情的人。   头脑冷静、甚少被情绪左右,可他唯一的不冷静,恰巧就是崔昭。   之前每一次从梦中醒来,他都在担忧她的未来,无心思索其他,今晚见她跑走,心弦一松,便察觉到一些不对。   他埋在枕间,闭了闭目,开始仔细回忆每一次梦境。   梦中之人,无论是段临的母亲、陈璋的家人、亦或是段临,都不约而同提到崔昭身份有异,不再是他的妹妹。   起初,他以为是崔昭因某种缘由被除籍,所以在名义上,他不再是她的哥哥。   可血缘之间的牵绊,定然是不会因为名头而改变。   不论除籍与否,崔昭永远都是他的妹妹,这是无可更改的。   可就在今晚,听到段临那句笃定的话,他终于疑上心头,如果只是因为犯错被除籍,他不可能是这个语气。   忽然间,段临前几日说的那句话闯入心头,他说崔昭和他一点也不像。   他一直觉得这是胡言,崔昭是他亲妹,怎么会不像他?   那晚和崔昭对镜,她有些失落,可他只觉得他们像极了,即便是现在,他也仍旧如此认为。   崔昭是他亲自养出来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没有一处不带他的影子。   他们流着一样的血,生着一样的骨,连着同样的筋,他是世间唯一一个和崔昭同生的人,即便有一日须得同死,那他也最有资格同穴。   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现在疑虑一出,他的头脑便先他一步,不可自制地发现了另一种可能。   不仅是预知梦中不约而同的口径,还有当年毫无预兆、突然出现的崔昭。   怀胎需十月,可在此之前,父母的来信中从未提及有孕之事,直到出生后才忽然告知,说他有了一个妹妹,名叫崔昭。   这实在太突然了。   那时候,他没有生疑,是因为母亲曾经说过,生产艰难、意外颇多,所以有他一个就足够了,不会再要孩子。   故而,他只以为是父母怕他吃醋多想,所以才一直犹豫,不知怎么开口,直到崔昭出生后,实在瞒不住了,才不得已告诉他。   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可现在看来,其中又有一丝古怪。   还有属于崔昭的那枚长命锁,即便父母有故,不愿告知崔家人,可铸一枚银锁不是难事,又怎么会在她出生后才开始熔铸?   桩桩件件,过往起疑的事,全都在这一刻涌来,冲向那个绝不可能的可能。   崔衍只觉得荒谬,在没有盖棺定论之前,他不会相信,毕竟,还有诸多可能没有排开。   譬如,只是因为崔昭被除籍了,他们想要激怒她,才故意这么说。   譬如,只是因为崔昭犯了错,崔府怕被牵连,所以断开了他们的关系。   譬如,他们只是纯粹的刻薄。   多么刻薄心黑的一些人,竟然以此来讥讽诅咒他们。   如果可以,崔衍可以想出无数个不同的可能,绝不仅仅只有那一个。   此刻的他,纯然忘了先前和崔昭说过的话:在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外,剩下的那个可能,无论有多荒谬,都只会是唯一的可能。   他默然埋在枕间,躺了这么久,那点遗留的香味几乎都融进了他的肺腑,现在只剩一点微不可闻的味道。   都要散走了。   崔衍缓缓睁眼,坐起身,乌发从肩头滑落,垂在微开的胸前。   他以掌心抵着额头,静了片刻,忽然起身下床,穿好长靴,随手挽发、披上外袍后,便径直出了营帐。   帐外仍旧火光大亮,明早就要准备下山,故而金羽卫还在外忙碌。   其中一人见到崔衍,视线从他散落的发、不算规整的衣袍间划过,顿了片刻。   崔衍在外,不论是发饰还是衣襟,都是十分规矩齐整的,甚少有这样的模样,对他来说,这样些微的潦草几乎算得上混乱。   他立即上前问道:“少卿大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崔衍点头,只道:“我在帐中等了许久,还不见家妹归来,心中担忧她出什么事,所以出来寻人。”   他看向这个金羽卫,乌眸静静,一字一句道:“不知诸位可曾见过她?”   金羽卫了然:“原是这样,大人不必担忧,今晚又起了几个营帐,崔娘子正打算和万娘子同住呢。”   崔衍自然是知道的,丰水先前就告诉他了。   他佯装不知,眉头微扬:“明日就要下山了,现在还扎营,不麻烦吗?”   金羽卫摆手,摇头笑道:“只是临时搭的营帐,不是规矩扎的,不麻烦,对付一晚也够用了。”   崔衍点头:“她们现在已经睡了?”   金羽卫迟疑,向后看去:“虽是临时搭的,可也没这么快,不过她们应该住进去了,我也拿不准,要不您去看看?”   已经套出自己想听的,崔衍点头:“还是亲眼看到为好,劳烦指明。”   金羽卫转身,给他指了方向:“就是那里,因为二位都是女郎,怕夜里不方便,所以特意扎在统领帐旁,很安全的。”   崔衍沉吟一声:“诸位有心了,多谢。”   金羽卫一笑,摆手道:“应该的,大人快去吧,再有一个时辰,营地就要熄火了。”   崔衍颔首,看向那个点着灯的营帐,提着灯笼直直走去。   -   帐内,崔昭和万思思自然是还没睡的。   万思思被万磊逮住后,虽然没有罚她跑山,但也让她站桩打拳,练了一下午,直到今日她还两股战战,一下地就酸爽得大呼。   她此时正躺在床上,崔昭盘坐在旁,给她推拿松解。   万思思感动得几欲落泪:“明日就要下山回京了,等到了家中,我母亲听闻这件事,肯定还要罚一遍,要不是你这两日给我松解,我回去真要伤上加伤了。”   崔昭也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不是我打算跟段临进山,你也不会想去,源头还是赖我,帮你松解是应该的。   不过,明日还要收拾东西,午后才能下山呢,到时要在庆平修整一日,我再帮你按一按,后日就能好。”   万思思摇头:“怎么能赖你,听到段临姐姐的事,我岂能不帮,毕竟是一条人命啊,就算你不答应,我也是要帮的。”   崔昭按着她的腰,灵光一闪:“到时候你就把这事告诉你母亲,她听到之后就不会罚你了。”   万思思长叹:“一码归一码,就算有隐情,她也还是会罚的,说不定只是把站桩改成跑圈。”   崔昭想了想:“那就再撒两声娇,以前我也这样对我母亲,她很受用的。”   万思思挠头道:“怎么做?”   和宋元真撒娇的事,虽然已经过去许多年了,可现在回想起来,崔昭仍旧是历历在目。   “就这样——”   她拉起万思思的手,搭在自己脸上,看着她道:“我知道错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以后我会深思熟虑的。”   崔昭边说边摇,看得万思思愣神、惊讶、赞叹、最后竖起拇指:“我学!但怎么保证以后不犯错呢?”   崔昭道:“以后的事谁能保证,也不必保证,没有深思熟虑确实有错,认了就是,自己也要记住这个教训。”   万思思的手还在她脸上,忍不住道:“你哥哥没罚你,是不是因为你也叽里咕噜说了这么一通?”   崔昭一顿:“没有……这种事是对母亲做的,我不会对他这样。”   万思思睁眼:“我看他走的时候快要气晕了,感觉回去就会狠狠罚到你哭,我都怕你受不住,赶紧就带着我父亲回来了。”   谁知道,回来不仅没看到崔昭被罚,甚至连训斥都没有,只是让她签了一份毫无效用的保证书。   她实在好奇:“他是怎么消气的?”   崔昭也纳闷:“可能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吧。”   下马的时候,她就感觉他怒气消了大半,目光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压人,她这才隐隐明白,他好像是消气了。   也是因为这个,她进帐后才敢说那些话,她原本都琢磨着去寻些荆条,负荆请罪来的。   至于怎么消气的,两人一路策马,又没人和他说话,那就只有他自己想开了。   万思思感慨:“要不说是你哥哥呢,心胸就是开阔,我看着他都怒气滔天了,竟然还能自己想开,前途无量啊。”   崔昭一时失笑。   此时,心胸开阔的崔衍已经走到帐前。   因是女郎,所以搭营时用的是厚毡布,从外看去,只能见到一点亮光,却看不到身影,不过,崔衍走到帐外时,她们也没看到他。   两人说笑间,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道声线。   “崔昭,你在里面吗?”   万思思一顿,立即起身看向帐外,崔昭却拍了拍她,道:“是崔衍的声音。”   万思思放松下来,但也疑惑:“突然来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崔昭摇头:“不知道,我去看看。”   营帐是从内锁扣住的,崔昭披衣穿袍,走到帘前,解开锁扣,只探出一个脑袋。   一抬眼,就看到站在帘边的崔衍。   他逆着后方火光,离营帐极近,两人此时只隔了半指的距离,夜风扬起他的乌发和袍角,灯笼火光微微映在下颌处,点亮其中一只眸子。   他看着崔昭,没有后退,她却先往后仰了些。   拉开一点距离后,她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崔衍道:“没出什么事,只是一直不见你回来,出来寻人。”   崔昭啊了一声,纳罕道:“丰水没有告诉你,我和思思同住的事吗?”   她原本是要和崔衍说的,可进帐便看到他在熟睡,丰水说,许是又复发晕眩之症,所以才一直不醒。   她便将这件事告诉丰水,要他转告崔衍,难道他没说?   崔衍摩挲着灯柄,只道:“我才醒不久。”   是醒来没有见到丰水,所以不知道?   反正现在人都找来了,崔昭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她更在意另一个,问道:“你傍晚怎么突然睡了,是劳累休息,还是又因为晕眩?”   崔衍默然一刻:“因为晕眩。”   崔昭蹙眉:“又是这个?老师分明说你没事,怎么会又晕倒……”   崔衍将原本备好的说辞咽下,抬手扶额,闭了闭目,又睁开:“无事,知道你与万娘子同住就好,那我先回去了。”   崔昭心中担忧,抬手道:“等一等。”   崔衍等她开口,说要回去同住,可崔昭钻回营帐,待了片刻后,又探出头,递给他一个铜炉。   他看了片刻,没有接,“这是什么?”   崔昭道:“冰脑啊,我此行特意带的,不过特意少加了几味药,虽然提神醒脑,但效用不强,用过之后脑中清明,不影响休息,就是怕你又晕过去。”   “……”崔衍轻出口气,不再迂回,“和我回去。”   话题跳跃太快,崔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   方才抹去的说辞,再度被他翻了出来:“明日就要下山了,帐中还有你的东西,先回去收拾好,以免丢失。”   崔昭顿了顿:“明日午后才下山,还有一早呢,到时再收拾都来得及……吧。”   看着崔衍的眼睛,她默默加了最后那个字。   崔衍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营帐里的万思思坐在床边,小心探头看去,她终于见到了崔昭形容的目光,于是倒吸口气,忍不住挪动身子,离开他的视线。   那种目光实在太有压力了。   安静、平和、深不见底,但被这种目光笼罩后,就像被困在无边深潭,宁静的水从四面八方漫灌过来,一点点压上腰腹、肩膀,直至吞没也不会停下。   现在的崔昭就是这种感觉。   她立即吸了一大口气,免得自己真的被吞没,她回道:“知道了,我这就回去收拾!”   回到帐中,不必解释,万思思就已经理解点头:“去吧去吧,明日再同住。”   于是崔昭提着自己的小包,回到了崔衍的营帐。   在这里住了六日,确实有不少散落的东西、分叠的草药,她原本还在腹诽,可收拾半个时辰还没结束后,她认了。   这几日在山中,缺水缺了几日,兰心忙得脚不沾地,这些东西她原本就打算自己收的,没想到这么多。   回来也有几分道理。   崔昭略显心虚地回头看去,崔衍正坐在桌边看她,若有所思。   她收回目光,在他的注视下洗漱、饮茶、脱鞋上床——到底在看什么啊!   崔昭怒了,直勾勾看回去:“你盯着我做什么?我这不是听话回来了吗?”   崔衍起身走到床畔,垂眸看她:“崔昭,时至今日,你是不是应该叫回哥哥了。”   崔昭大为不解:“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突然吗?”崔衍俯身,掌抵床沿,“你我本来就是兄妹,叫哥哥妹妹有什么不对?直呼大名难道不奇怪么?”   崔昭扬眉:“崔衍,你……”   她声音骤断,崔衍伸手抵住了她的唇,指节扣住齿门,她没能再开口。   明灭的光线中,他静静看着她,声音和缓。   “要避谶啊,妹妹。” [60]区别:友人不是友人,哥哥不是哥哥   避谶?   帐中一时安静,唇上抵住的指腹温凉,但没能停留太久,在崔衍打算收手之前,崔昭率先后仰,躲开了他的指腹。   崔衍顿了顿,也收回手,站在床畔。   她疑惑道:“这和避谶有什么关系?难道不喊哥哥妹妹,我们就不是兄妹了?”   崔衍:“……”   崔昭觉得好笑,她转身倒进被子里,并不在意:“血缘关系,又怎么会因为三两句话就断开,没这么脆弱。”   而且——   她飞快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还好,现在再喊他哥哥,便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崔衍还站在床畔,就这么看着她,看来得不到她的回答,他是不打算休息了。   方才一直被他盯着,她就觉得奇怪了,现在更是想不通,他到底怎么了,突然要她叫哥哥?   忽然间,崔昭顿了顿,转头看去。   她当初改口叫崔衍,是因为幼时那些被遗忘的信,那时候,她说她再也不要叫他哥哥,崔衍也顺势应下。   这件事虽然已经翻篇,可始终横亘在彼此心中。   后来,她理解崔衍,想通了南橘北枳,却已经错过和他复好的时机。   如今……算是崔衍递来的台阶吗?他这个意思,是不是真的已经翻篇了?   意识到这个,崔昭心间一动,她坐起身,身上裹着薄被,看向崔衍,清咳一声。   “不过,我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本来就是兄妹,直呼大名就显得生分了,是应该叫回去。”   崔衍眸光微动,静等着一声哥哥。   崔昭抿了抿唇,按住心底的雀跃,仰头正经喊了一声。   “兄长!”   崔昭心中大松口气,她想,叫哥哥奇怪,但是叫兄长就顺嘴多了。   崔衍:“……”   他以为崔昭会叫哥哥,但兄长也一样,哪个都好,只要和她有关。   他敛眸,坐到床边:“好好休息吧,明日要早些起来。”   崔昭心喜,自然是连连应声,倒头就睡下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被子、枕间都隐隐散着朱栾香,或许,今晚会梦见崔衍,梦见过去。   她侧身睡去后,崔衍坐倚床栏,看着她的背影,却许久未眠。   心中疑窦乍起,便很难按回去,即便崔昭喊了一声兄长,他仍旧觉得不够。   他和崔昭,是崔府这棵巨树之下,彼此倚靠生长的幼株,在历年的落雨中,二人枝叶交接、根系相缠,一路扶持至今,所以他觉得不够。   兄长也好,哥哥也罢,不过都是一个称呼,崔昭可以叫任何人哥哥,若是没有血缘维系,不论叫多少声,都只是过耳之风,留不下半点牵连。   他要亲自确认这件事。   -   翌日一早,帐外的金羽卫吹响号角,众人陆续起身,准备撤营。   此次春猎,虽没有猎捕到太多走兽,但为山下百姓抓了大罴、除了隐患,兴帝始终是高兴的,至此,也算圆满结束。   崔昭醒来时,帐中已经不见崔衍的身影。   想来也是,今日要回程,有诸多事要处理,他肯定是又开始忙了。   在此之前,崔昭一直知道崔衍很忙,但印象始终停留在“忙”这个字上,直到这次同吃同住六日,她算是彻底感受到了。   陀螺都比他悠闲,车轮都没他能转,郑嘉年甚至说,他来春猎都算是休假了,朝中事务比这里更多。   当时崔昭惊讶得说不出话,正是因为感受深刻,她才对崔衍的权威后知后觉。   ——这人都比陀螺忙了,居然还能按时回家用晚膳!   她和崔衍,真是一个爹娘生的吗?   当然,这只是一种夸张感慨,崔昭从没想过其他。   她起身洗漱后,便开始收拾东西,托崔衍的福,这些行李昨夜已经收拾大半,余下的琐碎物件,不到半个时辰就整理归位。   余下的,便只有几身衣裙。   她的猎装都是崔衍带的,他多备了几套,本来够换,但山中连日落雨,兰心担忧出意外,还是洗了一些。   此时兰心正在帐中打包衫裙骑装,崔昭在一旁解衣,她昨夜没有沐浴,今早又忙了许久,便准备擦身。   解到一半,她听到兰心小声惊呼。   她回头看去:“怎么了?”   “娘子,你的小衣怎么在这里……”   兰心正在叠衣,叠到一半,忽然见到衣裙中夹了一件干净小衣,这才疑惑出声。   她拿起来看了看,有些疑惑,针面柔软、布料清香,一看就洗得干净仔细,但这一件……她好像没有洗过。   她喃喃道:“外衫和小衣都是分开放的,怎么会夹在这里?”   疑惑间,崔昭已经走上来,她看了看,道:“说不定是晾晒的时候搭在一起,又正好夹着收回来了。”   兰心迟疑:“是吗……”   崔昭的衣物她都知道,印象里似乎没有洗过,可若不是她洗的,还能是谁?大抵是自己记错了吧。   兰心点头:“应该是一起洗了,我又忘了。”   她正打算把小衣收回,顿了顿,又递给崔昭:“娘子,擦身之后,正好穿这件,咱们就不用翻柜找了。”   崔昭点头接过,走到一旁以清水擦身,而后穿上,低头间,忽然闻到一点不同的香味,像是幽兰。   兰心换皂豆了?味道还挺不错的。   这倒是小事,崔昭没放到心上,她草草擦洗穿衣后,便出帐归置草药去了。   这一早,不只是崔衍,其余人都忙着离山的事,收拾、用膳、落帐、撤营,这桩桩件件做完,便已经到了午后。   回程前,兴帝顾念众人忙碌,便没再让他们骑行,崔衍也坐到了马车中。   他是与郑嘉年几人同行的。   停车待发时,有宫人掀开车帘,给他们送来几份晶糕、清酿,车外日光探入,崔衍一眼就看到了尾后崔昭。   太学学子仍旧乘坐来时的车马,不同的是,此次回程多了一匹梅鹿。   学子好奇,便都聚在一处,手中拿着折下的枝叶,试图投喂,其中自然也有崔昭。   她左边是万思思,右手便则是陈璋——陈璋被那些枝叶挡着,只露出袍角长靴,但他也认了出来。   他们年岁相近,正是无忧少年时,自是意趣相投,聊得欢快。   她和其余人相处的模样,与和他单独在一起时对比,其实是很不同的。   和其他人在一起,崔昭总是更显得年少活泼,可一旦只有他们,她就会挺着腰背,假装自己也很成熟,不许他小看。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经过先前的事,他已经想开了,崔昭就是不会听话的,陈璋虽然懦弱胆小了些,但到底不是坏人,做朋友就做朋友罢。   未来既然可变,那就让他们永远钉在友人的身份。   不过,若是他与崔昭没了关系,那他还有立场说这些话吗?他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区别?   ……   似乎区别还是有的,其他人是好友、是同门。   只有他,友人不是友人,哥哥不是哥哥。   -   行军再次回到庆平县时,已经是申时中。   崔昭没有在客栈修整太久,她准备趁这个机会,和段临一起去驿站查验账册。   临走前,她打算和崔衍说一声,以免他日后知道了,又给自己气到。   可到了门前,敲了几声也没有人应,她正打算推门而入时,便遇上某个回房的官员。   他看了看崔昭,问道:“你是崔少卿的妹妹吧,是来找他的吗?”   崔昭收手:“是,不过他好像不在房里。”   官员点头:“他先前被圣上叫去,像是要商议什么,不知何时能回,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不是急事的话,晚间再说也来得及。”   崔昭想了想,这件事对她来说不急,可对崔衍而言,就未必了。   她抬头:“多谢大人相告,只是一点小事,我给他留个字条就好。”   官员点头,又问:“需要纸笔吗?”   崔昭扬唇:“多谢大人美意,不过不必了,他房中肯定备有纸笔的。”   官员也没再多说,点头道别后,推门回房,崔昭也转身进了崔衍的房间。   不论住在哪里,崔衍手边肯定是要备上笔墨的,她径直走到桌边,探头看去,果然笔墨纸砚齐全。   ……只是好像有点太齐全了。   砚台里已经淌有研好的墨,湿润的毛笔搭上笔搁,桌上还放有一叠信纸。   一看就是正准备写信,却突然被人叫走,匆匆搁笔时,墨色飞溅,信纸和桌面都落了几滴针尖大的痕迹。   忙啊,忙点好啊,看来他离自己升官发财的梦越来越近了。   崔昭心中感慨着,坐到桌前,捻起毛笔,正要落字时,却发现信纸下隐隐露出一些墨痕。   她疑惑翻开,只见下方压了一张信纸,应当是他方才准备写的信,没有什么内容,只有一个抬头。   【中易世伯钧鉴,侄崔衍拜会】   中易世伯?   崔昭想了想,很快了然,这应当是指父亲的好友蒋中易,她也认识的,当初在边关时,他正是父亲的副手。   父亲离世后,他们已经多年未见这人,崔衍怎么突然给他去信,难道是为了朝中事务?   崔昭没有多想,她将信纸仔细放到一旁,写下告请的字条后,压在砚台下,顺手擦了擦桌面,这才转身离开。   许久后,门外传来两人的脚步声。   丰水率先推开房门,手中抬着一个木托盘,盘上罩着鸿锦,看起来十分华贵。   他小心把东西放下,立刻搓起手,眉飞色舞道:“公子,咱们这次是出大风头了吧?这可是圣上亲赐的奖赏,就你们三人有呢!”   崔衍随后走入,却没有丰水这么喜形于色,他思忖片刻,道:“回程时不要声张,就当没有拿过。”   丰水连连点头:“歉抑嘛,咱懂的!”   “不是因为这个……”崔衍没有说完,他停了声,看向桌案,“有人进过房了。”   木椅不齐,不是他摆设的习惯,崔衍顿了顿,走到桌边,一眼便看到了砚台下的纸角,他将纸抽出,上面只写了一句。   【我和段临去驿站查验了,率先通告,达成保证,不准生气】   崔衍:“……”   字条没有落款,但也不需落款,一眼就能看出是谁。   丰水上前问道:“公子,是谁进了房?”   “崔昭。”言罢,崔衍顿了片刻,又补一句,“我妹妹。”   “是娘子啊,那就没事了。”   丰水讷讷应了一声,神色奇怪,倒不是奇怪崔昭进房,他奇怪的是最后多加的这三个字。   他还能不知道崔昭是妹妹吗……   丰水挠了挠头,没有多问:“公子,你方才不是说要沐浴吗,是现在要水,还是等晚膳过后?”   “现在罢。”   “是。”   丰水出门去叫热水,崔衍拿着手中的字条,静静看了片刻,还是把它夹回书本中。   不管写的什么,总归是给他的,留着吧。   他翻出信纸,看了看,方才走得急,便只写了抬头,即便崔昭看见了,也不会多想的,他倒没有被发现的慌张。   只是提笔数次,始终没有落下,纸上仍旧只有这句抬头。   对他而言,向故人套话问询并不困难,这人还是父亲好友,他甚至可以直言询问,只要对方回信,他就能从字里行间中推敲出答案。   可他没能落笔。   不问,就不会有答案。   不问,不论事实如何,崔昭都只会是他妹妹。   他不知第几次搁笔,想了想,又取出方才的书本,从中抽出那张字条。   墨迹已经干涸,不论怎么摩挲,都不会蹭到指腹。   他忽然想,如果是真的,崔昭可以接受吗?她又会如何?自己这样追根究底,会不会伤到她?   迟疑间,房门被敲响,他睫羽微动,轻叹着起身开门。   客栈小厮抬水进入,低头倒尽后,又迅速离去,房中很快只剩崔衍和一层层氤氲的雾气。   他将纸笔收起,脱衣入水,散下的发尾浮在水面,纠结潮沉。   他闭着眼,指尖缓缓摩挲银环,心中思索。   他想,不论如何,肯定是不能伤到崔昭的。   于她而言,若她的身份为真,则探寻毫无意义,若身份为假,答案便如砒霜一般冷毒。   那么对他呢?   其实不重要,不论崔昭的身份如何,她永远都会是他的妹妹。   如此,还有寻找的必要吗?   沉雾中,崔衍睁眼,乌黑的眸子映在水面,如两丸沉水银。   他转头看向桌上的纸笔,指尖轻敲,若有所思,而后终于想通什么,眉梢微扬。   答案自然是要探寻的,但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一切尚未发生的现在。   既然未来可以改变,那为什么不趁现在把崔昭的身份钉死?   只要她永远都是他的妹妹,就不可能被除籍,如此,她未来还会被迫离京,被迫与他分离吗?   不会的。   可叹未来的自己太过无能,找了她这么久都找不到,索性就不要让她离京了,或者,不要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所以,现在最重要是弄清因果,然后,找出那个泄密的人。   终于解开心结,崔衍心情大好,连唇角都扬起半分。   恰在此时,楼下响起一阵鼓声。   他轻声吐息,而后出水穿衣,他随意拢起潮湿的乌发,半推开窗,向外看去。   先前没有去寻崔昭和段临,是因为他还有正事要做。   窗外红霞满天,火烧云连绵一片,街上来往百姓众多,都在谈论此次圣人猎捕大罴的事,为了庆贺,县丞特意设了一支大捷鼓队。   第一声鼓响,便意味着酉时了。   酉时初,正是监牢放人的时候,那些苦蹲许久的人,此时也该出来了。   崔衍敛眸,悄然下楼,混入喧闹的人群中,不紧不慢地往城西走去。 [61]账册:父母爱她之情深,兄长待她之意切   长街上锣鼓齐鸣,来往百姓一同向天子住所汇聚,其中便有两个身影逆流而上。   段临走在左侧,有些意外:“你还认识驿站的跑马人?”   崔昭只点头:“因缘际会下认识的,曾经帮过我,不过只有一面之缘,不知其姓名,就想来碰碰运气。”   崔昭目光一转,看向他:“不过,还要多谢你愿意帮我查验账册。”   段临一怔,他还是第一次从崔昭口里听到这话。   他抱臂扬眉,星眸弯起:“好说,你帮我阿姐寻鹿,我自然也得还了恩情。”   崔昭摆手:“我可不是为了让你帮我,才为你阿姐寻鹿的,更何况,鹿是崔衍抓的,我连指路都没做,实在不敢居功。”   “这个么……”段临停下,在摊贩处买了两块甑糕,“我心里有数,没有你,你哥哥也不会答应寻鹿的。”   他回身抵了一个给她,扬眉道:“还没用晚膳,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   崔昭接过,道了声谢。   “更何况——”   段临看她一眼,继续开口。   “这鹿是给我姐姐寻的,事是你哥哥做的,所以我这个做弟弟的还情,你这个做妹妹的收礼,十分合衬啊。”   崔昭一顿,重新打量段临,有种看到蹴鞠开智的错觉。   她有些讶异:“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会说话。”   “因为以前和你不熟。”段临摆手,又看了看她,“那个,上次说你和你哥哥长得不像的事,抱歉……你没多心吧?”   崔昭咬了一口糕,摇头:“无事,我倒是不在意,但你别让崔衍听到,他不喜欢别人这么说。”   段临欲言又止,但还是点头。   崔昭看着他这副神情,敏锐地回过味来,转头看他,奇怪道:“多心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咚咚锵从耳边划过,人潮拥挤,两人走在路边,被抵得时近时远。   段临似是不知如何开口,便大口吃着糕点,没有回话,直到离开主街,人流松动后,他的甑糕也已经入肚。   崔昭也不急,只道:“现在都吃完了,再没有能掩饰的东西了,说吧,外面是不是有什么流言?”   段临不禁惊讶:“这你也猜出来了?”   崔昭闷闷咬了一口,上前走去:“还用猜么?外面关于我的流言多了,每次其他人听到新的,不知道该不该说时,都是这副神情。”   段临有些尴尬,清咳一声,道:“只是一些流言而已,就不说出来闹心了。”   崔昭咋舌:“说吧,我看话都快到你嘴边了。”   家人总说他说话直接、容易意气用事,段临以前还不服气,现在他倒是认了,早知道就不多嘴了,这种流言……   段临小吸口气,和崔昭一起向驿站走去,小道上来往路人不多,他靠近崔昭,放低声音。   “都只是流言,京都有人私下闲传,说你不像崔家人,可又传你像你母亲,所以……有人怀疑你是你母亲的私生子。”   崔昭脚步猛地一顿,轻眉倒竖,转头看他:“谁说的?!”   流言传到她身上便罢了,竟还敢牵扯到她母亲!   “不是我……”段临下意识后退半步,“第一次见的时候,你踢了我的蹴鞠,那时我也不知道你的身份,就同人打听。   原本是没人说的,打听来,打听去,就突然挖出这个流言,在京都私传应当有一年了。”   崔昭大为愠怒,这不就是她长大后传出的流言么?   段临也不好再说下去,只道:“也不必多想,先前和你们兄妹同行,我忽然觉得你们还是很像的,尤其是某些神韵。”   崔昭眉眼仍旧带着薄怒:“我天天揽镜,像不像还需别人说?只像一人难道就不是亲生的了?   这些嚼舌根的,别让我看到,否则……”   崔昭虽然对容貌一事有些遗憾和芥蒂,但从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份。   以父母爱她之情深,兄长待她之意切,若是仅凭外貌生疑,责问这个,忧心那个,就太对不起这份疼爱和关切了。   更何况,她不是崔昭,还能是谁?   崔昭心中怒意不减,没有再说,只抿唇攥拳,大步走去。   回京就去问这件事,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先造的这不三不四的谣!   段临立即跟了上去,没敢多说,两人加快步伐,很快就到了驿站。   庆平县位置特殊,八条入京的必经之路中,它占其一,像这样的要道驿站,便修建得十分豪阔。   一眼看去,便见到驿庭中至少列着五座马车,十数匹快马,来往驿使步履匆匆,并未因为主街的热闹驻足。   段临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到了门前,他亮出令牌,带崔昭一同进去。   他道:“京都附近的驿站都不小,有前中后三院,分东南西北四厅,还好你要找的人来过庆平驿,这里制度规整,容易溯源,要是其他小驿站,那就够呛了。”   崔昭打量这里,忽然道:“我方才看到有官员在驿站落脚,但先前我同父母途径这里,住的似乎是客栈。”   段临回头看了一眼,了然解释:“依现行法令,没有驿券、没有公务在身的官员,不许在驿站落脚,尤其是像庆平驿这样的要道。   你们应当只是回京探亲,是不能住驿站的。”   没有公务……   崔昭蹙眉,可她分明记得,在来京之前,父母曾前后收到两封信,其中一封是驿站送来的,接到之后的第二日,他们便开始思索返京的事。   难道那封与公务无关?   崔昭敛回心神,继续向前。   两人走了一刻钟,才到中院,院中立着一栋二层高楼,一楼大堂有不少拿着驿券的驿使,六位驿吏坐在柜台后登记、核验,笔势飞快。   段临没有在这里等,而是带着崔昭上了二楼。   楼上便安静得多,只有三人在埋头办公。   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人抬起头来,原本要问询,但看到段临后,便起身。   “郎君怎么突然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段临没有提起崔昭,只道:“想来查阅一下账册,太元十年的,不知可有记录?啊,这是我叔父的令牌。”   这人接过牌子,登记在册后,没有多问,点头道:“八年前么,有的,随我来吧。”   段临的叔叔是驾部郎中,原本就有核查账簿的权利,段临以前常和他到附近驿站查册,是以,驿站的小吏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两人在厅阁中等了半晌,便见驿吏捧着四本厚册走来。   他道:“都是太元十年的,不过只能在阁中翻看,你们先查吧,我待会儿再来。”   段临抱拳:“多谢冯驿吏。”   驿吏走了,崔昭便开始翻阅。   这账簿以时节划分,一本一季,据张青所言,他只见过那人三次,发现他是驿使后,便立即脱匪下山,而后不久就是他们遭遇匪祸的事。   如此推算,那个驿使应该是在十二月出现的。   她翻开最后一本,从后往前寻找。   登记账册是为了溯源,所以上方只简单标注了文书类型,有的甚至只标了来函,并未详写。   但对驿使姓名、到达、出发时日、以及前往的下一个驿站记载得极为清楚。   据张青所言,那人时常与他们约酒,就意味着他那段时日经常来到庆平县,而且有较长的逗留时间,甚至可以过夜。   但对于驿使来说,要在规定的时间内送达信件,休息、出发的时辰都是定好的,如果是需要过夜的长途件,那他不可能频繁来庆平。   频繁来这里,还有时间出去饮酒闲谈,要么是庆平附近的短途函件,要么,庆平就是他的目的地。   崔昭脑子转得飞快,仔细看了一个多时辰,筛来排去,终于从中选出一人。   ——方阳。   短短一个月内,他就登记了八次,其中有六次都是送达庆平,而且,自事发之后,账册上再没有他的痕迹。   崔昭重新翻看他送的文书,几乎都是州府申文,地方户籍册一类的文书,简单普通,没有一封是密函。   她终于从账册中抬头,转眼一看,段临抱臂在胸、靠着椅背,睡得香极了。   崔昭:“……”   正在这时,方才那个冯驿吏再度走回厅阁,他看向熟睡的段临,顿了片刻,又望向崔昭,干笑道。   “这位娘子,账册看完了吗,这都快酉时中了,我们也该下值了。”   崔昭转头看去,才发现天边红霞已退,夕阳半沉,已经过去许久。   她起身,将账册归置整齐:“抱歉,一时忘了时辰。”   冯驿吏笑道:“无碍的。”   崔昭将账册递去,顺口问道:“对了,冯大人,这里来往的驿使这么多,你们能记住样貌吗?”   冯驿吏道:“这个记不住,信使是个体力活,整日跑马疾驰、风餐露宿的,还要担责,许多人做个一两年就走了,留不住人,换得很快的。”   他看了看崔昭,又道:“娘子要是想寻某个驿使,直接找他的保荐人就是,保荐人的名册都在驾部,说不准段郎君还能帮一帮。”   他看着崔昭,显然是误会了他们二人的关系,可崔昭此时无心理会。   方阳来这里这么多次,又给人夹带私信,不可能和后面的人没有牵扯,难道就这么巧合,全是因公来此?   崔昭想了想,转身给他倒了杯茶:“冯驿吏,我能不能再看一盏茶的时间,就一盏茶。”   账册不能誊抄,她打算把方阳的记录背在脑中。   冯驿吏接过:“好吧,就一盏茶。”   崔昭点头,接过账册,熟练翻到那几页,其实不必一盏茶的时间,她先前看了太多遍,默读两遍也就记住了。   她顿了顿,又往前翻,寻找他先前的记录。   找了十来条,仍旧是普通信函,那时候的方阳甚至没有逗留,只在驿站歇个一时半刻就离开了。   崔昭有些不甘心,再往前翻时,她目光一顿,定在其中一条。   【太元十年,十一月初七,京都驿使曹空送大典礼制七封,于未时一刻驰驿,加急函件,遂于未时三刻换马发往允州,至边关止】   十一月初发往边关,父母确实于十一月下旬收到一封文书,难道就是这个?   崔昭细看文书名称,写得模糊,只以“大典礼制”四字概括,从京中来的礼制典,必定是礼部所发。   可那段时间,即便收到信后,边关也没发生什么大事,人人都在准备正月过年,那这封信函有什么加急的必要?   崔昭越想越不对,礼部、礼部……   她顿了片刻,又想起大伯父崔恒,他就是礼部尚书,发出去的这封信他肯定知道,到底是他发的,还是只是纯粹的公务?   崔昭默然思索,在冯驿吏合上茶盖时,她也回神,而后将账册合上,回身递去。   她颔首道:“多谢冯驿吏。”   冯驿吏摆摆手,笑道:“这账册其实没什么机密,看了也无碍,能帮上忙就好,叫醒段郎君,一道回去吧。”   “好,有劳了。”   崔昭送走他后,看向阁外落日,一时默然。   -   酉时初,狱门大开,张青蹲坐其中,不愿出门。   衙役咋舌:“做什么,把这里当家了?快走!”   张青慢吞吞起身,看了一眼门口的衙役,没有挪动。   他站在角落,满天霞光从狭窄的方窗斜入,正好映在他身上,将人罩得血红。   不知为何,自从被崔昭套过话后,他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始终觉得不妥,外面完全不必牢里来得安全。   他不想出去,可这也由不得他。   衙役上前,准备把他拉出牢门,张青下意识抱住栏杆:“大人,小的知错了,能不能再关一段时间,我自愿蹲牢认罚!”   “圣人就在城中,谁敢不依法办事?快走!”   衙役和他拉扯了半刻,直到拔出佩刀后,张青才老实收手,认命走出了府衙后门。   他左右看了看,不敢久留,立刻绕出小巷,向家中走去。   他说了不该说的,庆平不可久留,还是赶紧跑吧,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   他嘀咕道:“方阳啊方阳,你要是早有我这种警惕,又怎么会‘病故’呢,给那些大人物办事,钱是这么好拿的吗?   卖卖老婆,卖卖孩子不就行了,非得做飞黄腾达的梦!”   越往西去,城中房屋便越潦草,在西城边缘,歪斜搭着几排破瓦房,不少懒汉躺在道上,晒光酣睡。   有人见他回来,便打趣道:“放出来了?又在牢中吃了几天白饭吧?”   张青没有回答,鬼追一样跑到里侧,推开房门,利落掏开火炕,从中取出小包银钱,而后毫无留恋地离开出城。   霞光满道,铺陈在他身后,融成一种瘆人的红。 [62]二杀:“崔昭,是你哥哥!”   咚咚咚——   县丞请来的鼓队已经在奋力敲击,响声传遍街巷,令人心震。   张青穿过这群烦人的鼓队,混到城边,原本是要离开的,但走到一半就被拦下。   守卫凝眉看他,指着前方拥堵的长队,厉声道:“做什么!不知道这几日守关严查吗,回去排队,一一核验后再出城。”   张青默了默,他在牢中蹲了七日,对城中情况确实一概不知,只能讪笑。   “大人,我只是个普通百姓,又不是商队,身上也没带什么,要不您现在就查我,无事的话,就让我过去吧。”   守卫打量他,眉头紧锁:“这几日严守,上到官差,下到来往商队、百姓,只要从门里进出的,全都要核验登记,回去排队!”   张青还欲告饶,但见守卫怒目后,立即灰溜溜离开。   他自然不可能老实排队,回头啐了一声,便立即向西南方向走去。   他在这里活了几十年,怎么会不知道有一条山道通往城外,虽然难爬了些,但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继续待在城门那里,怕是明早都出不去。   说做就做,尽管山路陡峭,张青还是勉力攀越过去,到得山顶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但他不敢久待,草草歇息片刻后,便立即启程。   此时夕阳已经开始落山,山中温度渐冷,小道上映着树影和日光,明暗交错,看得人眼花。   张青揉了揉眼,继续赶路,心里却渐渐忐忑,不知为何,越往前走,心中越惶然,他看向四周高深的树木,忽然有些后悔。   要是走官道就好了,光天化日,没那么森然,但他要是跟着排队,怕是明早也出不去。   心里正嘀咕着,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踏过枯枝碎叶,就这么跟在身后。   张青顿时头皮发麻,不敢回头,撒腿就跑。   恰在这时,寂静的林中传来一声响,他还没反应过来,肩头便被贯穿,他被这股力带着前扑,钉入树中。   皮肉中沁着凉意,热流从肩头落下,顿时染红衣襟,他转头看去,惊叫出声!   透肩的是一支粗短的箭,做工普通、箭头微亮,但却是配着弓弩用的,威力极强,钉入树中便再难抽出。   预感成真了,张青心脏狂跳,既痛又怕,他不敢再痛呼,只颤声道:“不知是何方好汉,还请饶命,我家中还有老母要养,妻儿也……”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到身后传来枯枝落叶的碎响,是有人到了。   张青的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感觉到这人靠近时,他更是汗毛倒竖,只觉一股凉意划过脊背。   忽然间,那人停了下来。   “张青。”   吐息冷冷拂过后颈,张青吓得瑟缩,动作间又扯到伤口,他呻|吟一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但视线仍旧落在自己身上,看得张青两肩沉沉。   片刻后,身后之人开口:“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就应该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泄密后,张青一直寝食难安,怀疑自己会被灭口,如今听他这么说,更是笃定:“大人,我什么都没说啊,我要是说了,那些人能把我送进监牢吗!”   那人语气轻淡:“我们和送信人的事你都没说?”   张青几欲落泪,倍感冤枉:“大人,我没这个本事啊!   当时在匪窝里,我就是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喽啰,人家谈事,我就在楼下守着,连一个音都没听过,我能有什么说的,我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   更何况,方阳都死多少年了,知道他又有什么用?   大人,你放过我,我就是个不起眼的蚂蚁,捏死都没有声响,那个老大还活着呢,你们不如先把他斩草除根了!”   身后的人静了静,轻叹:“他跑了,已经渺无音讯很久了。”   “什么!”张青在心里啐骂,再忍不住,“这个死结巴,我就知道他只顾自己,不管别人!当初就说不要和他合伙,非不听,现在好了,都死了,就他脱身了!”   身后之人没有开口,只是扣动扳机,张青顿时噤声,冷汗涔涔。   慌忙间,他听到那人开口:“你要是能帮我们找到他……”   “我可以!”   他灵光一闪,立即忍痛道:“大人,我见过他,我可以帮你们寻人,我还有用的,今日放我一马,来日我必将他抓回!”   似是有什么抵在后背,那人道:“隔了这么多年,你记不住他的。”   “我记得!”   张青生怕自己说慢了。   “他以前在匪窝受过欺凌,舌头被割了一小截,所以说话不利落,是个结巴,小眼高鼻厚唇,母亲是胡姬,轮廓和汉人不一样……   大人,我真的可以!他是郴州来的,找不到,我就往西去,一定给您办妥!”   片刻后,抵在后背的箭簇收了回去,弓弩也似乎被放下,那人退后数步,没有下一步动作,张青立即颤声松气。   听到身后窸窣的响动,时近时远,他有种被钝刀凌迟的错觉。   到底是放是杀?!   “大人,您在做什么?”   当然是准备处理痕迹,崔衍平静地想。   庆平县地处京都附近,是一条要道,虽然热闹繁华,但来往的人也十分复杂,每年的命案并不算少,再加上破获的案件都会往上呈报,所以他对这里并不陌生。   不论是县丞、法曹、还是仵作,都不是酒囊饭袋,不可掉以轻心。   崔衍是个冷情而理智的人,除了崔昭之外,他遇上任何事都必然冷静处理,绝不会受情绪影响。   即便是现在,他也有一种近乎诡异、如同在研学般的平静和专注。   他不紧不慢地处理痕迹,对身旁传来的求饶充耳不闻。   像张青这样的人,仇家债主都不少,死在山中并不意外,他杀再正常不过,只要处理得当,最后便是仇杀结案。   而谁又能想到,他会因为一个梦与张青结仇。   处理好后,他收手起身,看向林木交错的天幕,扫过林间地势,心中忽然想到,今日同僚说过,夜间会落下最后一场春雨。   一旁的张青再忍不住,勉强转头,却见不到容貌,只看到半边系着披风的右肩。   而后,这人偏头看来,他对上一只冷淡的眸子。   张青立即心头发凉,忙转回头,可这人已经向他走来。   “我什么都没看到!大人,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求饶间,这人已经走到身后,张青听到他停下脚步,而后左肩一重,他立即转头看去,只见到一只搭在肩头的手。   甲面圆润干净、指节修长分明,张青一愣,忽然后背发毛。   这绝不是一只经常奔走杀人的手……这人到底是谁!   他顿时挣扎起来,要往后看,但这人不知练什么的,指力、臂力大得出奇,只是擒住他的左肩,便足够让他难以动弹。   下一刻,温凉的手移到脖颈,一掌握住。   张青被他按在树上,只觉得颈后有什么在游移,像是他的指尖,移动时拂过的气流极其微弱,可他还是感受到了,这动静如同蛇息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忽然,指尖落到后颈某处,轻轻按下,温凉而缓慢。   张青只觉得颈后有些压迫,但随着力道加重,他便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痛楚,头颅也忍不住后仰。   “是这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凉意从颈后穿过,透到喉前,张青想要低头去看,只是下颌被一柄短刃挡住,他再也无法低头了。   “额……”他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嘶鸣。   这样的一击,没有让他鲜血喷涌,黏腻的血色只是顺着刀刃滴落,湿透衣襟,没有沾染其他地方半分。   身后人收手,张青顺着树干滑落,倒下前,他终于可以转头,但也只看到了一个散着乌发的背影。   崔衍站在树下,看了看已然落山的日色,转身离开。   林中山风不止,另有一种湿冷,他把手插在发中,将仍旧湿漉的发丝拨回,碎发别在耳后。   幽微吐息一声,声音轻而淡:“吹得头疼。”   -   崔衍做完这一切,回到客栈时,将将到酉时末。   他坐在镜前,略做梳洗后,便换上新衣,去赴戌时的宴。   这是圣上办的小宴,总有十一二人,除了几位皇子外,便只有包括崔衍在内的几个近臣,没有酒水,无需推杯换盏,但耗费的心神不比其他宴会少。   等一切忙完,再出门时,已是亥时一刻。   城中如约下起了雨,从圣人居所到他们宿下的客栈,中间相去不过百米,坐马车太麻烦,崔衍索性撑伞离去。   走到中途,他忽然想起什么,便改了方向,走入附近一条长街。   街上仍旧有人来往,只是不多,两旁的商户点着青灯,朦胧亮在雨夜中,照出偶尔蹿过的几抹虚影。   崔衍从中走过,目不斜视,但顿了片刻,还是驻足,回头看去。   一掌宽的屋檐下,正瑟缩挤着几只狸奴,它们四处张望,眼睛在夜色里映着灯火,冒出青光。   发现崔衍正在看他们,几只狸奴便缩到后方,只有最外面的一只对他张嘴哈声。   崔衍:“……”   他收回目光,到一旁的茶馆买了把伞,走向屋檐,在狸奴此起彼伏的哈声中,他面不改色地蹲下,轻松按住扑上来的一只猫,而后将伞柄卡在石缝中。   狸奴们略显尴尬地舔舔鼻子,躲在伞下,探头看着他离去。   没多久,崔衍就到了另一条街巷,他找到其中一家店面,走了进去。   如果崔昭在这里,她一定会发现,这就是她当初进了又出的珠宝铺。   掌柜一见到他,立即回想起来,这个好颜色的郎君在店里买过一袋碎海珠。   “郎君,您又来了?先前那袋海珠呢,你妹妹喜不喜欢?”   崔衍淡笑:“她很喜欢。”   掌柜抬手,让小厮倒茶,又问道:“郎君这次来店里,还是买海珠吗?”   崔衍摇头:“你店里奇货居多,可有粉珠?”   掌柜立即道:“自然有,这可是南海来的好货!”   他带着崔衍去展柜前,话中滔滔不绝,直到打开锁柜,取出粉珠后,才终于住嘴。   “如何,饱满圆润,色如浅霞,没有比它更好的了。”   见崔衍安静打量,他又问道:“郎君要送谁,若是心上人的话,那就再适合不过,不论是配在钗头,还是磨粉敷面,都是佳品。”   崔衍略过心上人三字,唇角微扬:“是年满十六的生辰礼。”   “那更适合了!”掌柜抚掌,“十六对女郎而言可是十分不同,这个年岁,便意味着真正长大成人,我觉得比及笄重要。”   崔衍弯眸不语,虽然是十五及笄,但对崔昭而言,十六才是真正成为大人的时候,母亲也是这么和她说的。   十六成人,十八方可定亲,所以在崔昭十五岁生辰时,他没有送及笄礼,而是挪到了十六。   对她重要的事,自然也对他重要。   这次生辰礼,他已经备了一年有余,其中还差一颗珍珠,可寻来寻去,始终没有合适的。   这家店的成色得崔昭喜欢,所以他才想到这里看一看。   这枚粉珠确实不错,莹润饱满,主要是颜色合适,她不就喜欢这种火霞一样的色泽么,可以暂时留用。   他点头:“那就它吧。”   目的达成,买到珍珠后,崔衍提着锦袋回程,此时街上的雨势已经变大,他忽然想起那几只狸奴,也不知那把伞够不够遮。   雨势变大后,街上的商贩都已经落锁离开,行人也不见踪影,整条街上,只有掌柜塞给他的灯笼亮着。   走到中途,他忽然见到前方有一人在檐下躲雨,另有一人在雨中奔走,正向这个方向而来,画面稍显诡异。   奔走的人从他身旁跑过,看到他后,又立即跑回去。   他道:“崔昭,是你哥哥!”   崔衍抬眸,看向躲在檐下的身影,目光定定。   就这样在回程途中,他遇上了一只没有准时回家的猫,以及一个在雨中翻滚的蹴鞠。 [63]躲雨:指腹带着锦帕探入,轻缓擦拭   月色幽微,簌雨成绵。   崔昭没想到会碰上这场夜雨,更没想到会碰上崔衍。   她想,这个春日的雨似乎太多了。   段临踏着水洼,几步跑回檐下,额角、发梢滴着水珠,他看向崔昭,兴色道:“你哥来了,他有伞,我们就不用淋雨回去了!”   段临声音不小,崔衍自然听到了“我们”。   他抬眸看去,崔昭却先收回目光,她像是在思索什么,只顺口接下段临的话。   “可他只有一把伞,能遮住我们吗?”   她的原意是我们三人,但在崔衍耳里,便是认可段临的用词。   ……到底年少,先前还互相看不上眼,不过几日,就已经冰释前嫌,称朋道友了,真是不打不相识啊。   他撑伞走到檐外,看过两人,主要是看崔昭,她倒不像段临一样湿透大半,但也不算干爽,上身无事,裙角却浸作深色,额发也挂了水珠。   他静看片刻,取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她向来不爱带这些东西,他都是随身备着的。   段临站在崔昭身旁,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眸光一动,飞快接过锦帕,笑道:“多谢学长关切!”   这下又不叫大人,改口称学长了。   崔衍转眸看去,段临却望向崔昭,他随手擦了擦额发,又道:“崔娘子,方才我给你的那块手帕呢,擦一擦再走吧。”   崔衍扫去,果然发现崔昭手里捏着一块浅色锦布,她正要抬手,便听崔衍开口。   “段郎君,一把伞能遮住三人吗?”这是在接方才的话题。   段临抱臂,思索着崔衍的意思,以此人老谋深算的程度,定然是打算自己和崔昭同撑一柄,或是让崔昭独撑,总之没有他的份,更不会让他靠近崔昭。   他立即道:“我的意思是,既然有一把伞,就可以撑着它再买两把,不必淋雨。”   崔衍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他走进檐下,把伞递给段临,动作行云流水,没有片刻迟疑。   “那就劳烦段郎君了,就在巷口拐角,先前在那里买过一柄。”   他站在二人中间,手中只留下一盏六角灯笼。   灯火朦胧,投出的影子将崔昭罩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疑惑打量他们的双眼。   段临抿唇,看了看崔昭,暗自懊恼,但还是接过伞,挤出三个字:“应该的。”   谁让他们是兄妹,在这种夜里,自然是哥哥陪着更好。   聒噪的蹴鞠咚咚离开了,檐下只剩两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问出同一句话。   崔昭展颜道:“我先前给你留了张字条,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你还问我。”   崔昭此刻才回神,她正打算用手里的锦帕擦擦发尾,还没抬手,就被崔衍抽走,换成了他轻握的灯柄,柄上还留有他的余温。   崔衍垂眸,用那块锦帕擦手,淡声道:“手上有水,擦一擦。”   说是这么说,但也没真的擦去什么水渍,风一过,那块锦帕便轻飘飘随风而去,卷入夜色,再看不见。   “……”   崔昭抬手,把灯笼高高提起,暖黄的光映着他的面容,于是脸上神情一览无余。   她道:“你这样我很难不怀疑你是故意的。”   崔衍毫不心虚,甚至微微偏头,让她看得更清楚:“很难不怀疑的时候,就意味着不用怀疑。”   言外之意,他就是故意的。   承认得太过坦然,连崔昭都一时语塞。   他又取出一块锦帕,递了过去:“擦一擦额发,最后一块了,不要让风吹走。”   崔昭无语,晃了晃灯笼:“我提着东西呢。”   “也是。”   崔衍眨了下眼,抬起手,但没有接过崔昭递来的灯柄,而是给她擦发。   崔昭:“……”   这份沉默不是对崔衍,而是对自己,她现在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最近这段时日,崔衍的异样实在太多,她从一开始的惊讶,到现在的习惯,中间其实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哪怕段临把唯一的伞弄丢,湿漉漉跑回来,她也毫不怀疑崔衍会把他举起来给她挡雨。   ……他最近对她的保护欲,似乎有些过于强烈了。   强烈到他以为是漫不经心、随手而为的小事,在她这里不亚于一颗巨石砸下。   什么叫轻如鸿羽、重如泰山,崔昭时至今日才有切身体会。   她忍不住轻叹一声。   “怎么了?”崔衍手上不停,垂眸问她。   崔昭只道:“没怎么,就是觉得春雨太多了。”   崔衍收回目光:“这是今年最后一场了。”   崔昭应了一声,其实和春雨无关,她只是想起段临说的话。   今日两人从驿站出来,只觉得肚里空空,魂都要饿飘了,连客栈也来不及找,就近寻了个小摊便开始大快朵颐。   两人边吃边聊,说的都是京中传言。   这方面崔昭真是知之甚少,家中无长,崔衍对此不感兴趣,郑相宜不喜嚼舌之人,没人提起,她也无从知晓。   就像她从没听说过,因为崔衍对她太过看顾一事,生了不少流言。   譬如有人觉得他对妹妹好得过分,好得古怪,其中有猫腻。   譬如有人怕他对家人太好,以后若是成婚了,说不准还要跟着养崔昭一辈子。   譬如、譬如……   他们是兄妹,靠得太近是不对的。   她怎么能毫无芥蒂地和崔衍同帐,万思思与父兄同住时,都要拉起隔帘,她睡床,父兄用桌椅搭榻,互不侵扰。   他们却如此不同。   崔衍至今没能定亲成婚,会不会……也和她有几分关系。   一个始终拖着妹妹的兄长,能好好往前走吗,要是真的因为这个,耽误了他的婚事,那可就成罪人了。   其他兄妹,都是如何的?   -   同一个檐下,贴近的两人,此时却有不同的心绪。   崔衍站在崔昭身后,原本只是想擦去一点水珠,指腹碰上时,却发现额发已经湿了小半。   他只好将发带解松一些,指腹带着锦帕探入,轻缓擦拭。   五指入发时,他忽然想起以前,他第一次动手杀人的时候,崔昭却是在的,那晚也是一个雨夜。   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生怕祖母报官,更怕官差来将他抓走,看谁都十分警惕,夜里也不离开。   彼时他趴在床上,后背赤|裸,乌发散了一枕,只有她会问他额角痒不痒、眼睛痒不痒,要不要把帮他把发丝拨开。   不用的。   他什么都不用,只要崔昭待在那里就好。   待在那里,趴在床头,他的手还能动,他会按在她的脑袋上,指尖穿入发中,一点一点用指腹给她梳理,这就够了。   这种时候,他就会从先前的情绪中脱离,陷入一种寻常的平静。   恰如此时。   崔昭的乌发湿濡,指腹探入梳理时,却又感到一种潮热,和以前全然不同。   每一次都不同。   小时候的崔昭,就爱四处奔走,发间湿濡时都是汗涔涔的,烫得吓人,崔衍每次给她擦头,都有种捧着火球的错觉。   十一二岁时,就变得干爽毛躁了,即便湿了发,也是发丝四翘,热乎乎的,摸起来扎手。   现在又不一样了,发间潮热,不烫不沉,像是在悄悄蒸腾雾气,拉缠着他的指腹。   暖热萦绕间,崔昭忽然偏头,潮湿的发从指间移走,雨风一过,指上的热意不剩半分,仿佛方才都是错觉。   他看崔昭,掌心落到她头顶:“怎么了?”   崔昭往右挪了一步,避开后,她把灯柄塞回他手里。   她含糊道:“你擦得有些重,以后还是我自己来吧。”   “……是么。”   当然不是!   崔昭用手帕狂搓脑袋,偏头隔开他的视线,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原本她还在思考两人的距离,甚至差点就要开始思考人生时,崔衍的手探入了。   他有一双玉手,凉而不冷,如同温玉,探入潮热的发间时,立即带来一种舒服的冷感,而且揉搓的力道也十分适合,像是在按摩。   不知道哪学来的手法,五指抓握间,思索一下午的头脑骤然放松,舒服得轻飘飘的,魂都差点被提走!   还好她清醒过来了。   她忙不迭点头:“自己的脑袋还是自己搓着舒服。”   潦草擦了几下后,崔昭理顺头发,只觉得这块锦帕烫手,左右看了看,还是把它塞回崔衍手里。   她不知道说什么,下意识来了句:“多谢。”   崔衍:“……”   两个人都愣了下,寂静夜雨中,崔昭抿唇看向雨幕,十分懊悔,却忽然听到身后的崔衍轻笑一声,只是语气不像开心。   “妹妹,你又忘了,要多谢谁?”   崔昭心中哀叹一声,道:“多谢兄长。”   崔衍的手搭上右肩,指尖点了点:“不对。”   漫长的沉默后,崔昭道:“多谢哥哥……”   可下一刻,他的手便被崔昭拿开,她往前,和他保持一步的距离,回头认真道:“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勾肩搭背了,这样不好。”   雨声不断,崔衍看着她,装有粉珠的锦袋还坠在腰间,此时正因她的动作不停晃动。   发丝被她拨开,依稀能从颈后看到一段系好的月白衣带。   他移开目光,只望向崔昭,心道,是谁和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片刻后,他开口:“我们没有勾肩搭背过。”   崔昭道:“这只是一个形容,就像在营帐里,我以为兄妹同睡一床是可以的,因为我们是亲人,但思思他们没有……”   崔衍了然:“你也觉得我做得太过了,不像一个寻常哥哥,是吗。”   崔昭顿了顿,看向他,目光不闪不避:“你是一个很好的兄长,我不希望别人因为这个中伤你。”   崔衍看她:“崔昭,别人不重要。”   崔昭眨了眨眼,回身看向雨幕:“想往上走,别人就很重要。”   ……   沉闷的静默在檐下蔓延,直到段临回来,也没有松散半分。   他不明所以,视线在两人间来回,递出纸伞后,一人一把,如同雨中浮萍一般,各自飘回居所。   今晚是春日的最后一场雨,起初缠绵,而后淅沥,最后猛烈呼啸,雷鸣不止。   暴雨中,山间泥流滚下,一具面带惊恐的尸身被冲下高崖。   暖室内,狂风骤雨打着窗檐,崔昭裹着被子,埋在枕间,冷汗涔涔,兰心拥着她,低声轻哄着,试图压过雷鸣。   一刹那,电光闪过,照亮房中两人,也照亮走廊中的身影。   崔衍站在崔昭门前,望向走道轩窗,直到房中传来的低语渐弱后,才转身回房。   今夜落雨不断,崔衍无眠。   为了避免夜里入梦,崔昭与段临相处时,他都只把目光放到崔昭一人身上,可现在他有些后悔了。   不如在梦里相见。   他始终清醒着,清醒地推开房门,坐到桌前,看着案上铺开的信纸。   那一张问询的信纸,纸面仍旧只写有一句话,他顿了顿,终于提笔落字。   套话问话对他来说不是难事,这封信也写得顺畅,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已经搁笔装封,放入随身行李中。   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就着桌上信纸落笔,字形换做簪花楷,写下一段。   【笔友日安。   今日风清气朗,层云汇聚,我于檐下看去,忽觉天幕空荡,十分适合放纸鸢,可惜课业繁忙,没有空闲。   不知笔友是否喜欢。   若感兴趣,可以趁闲暇时,去城外的风荡坪看看,那里的草坡很适合,放纸鸢的人也多,可以叫上友人一道。】   【笔友日安。   抱歉,说好不提家中兄长,可还是没能忍住,我又与他闹别扭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在意别人,多过在意我?我才是他的亲人。   兄妹之间亲密无间,难道也是错?   这不是诘问,我只是不能理解,对错的界定标准,既然要定,为何不是兄妹疏离客气为错】   笔势一顿,崔衍看了许久,而后将这封信折起,抛入烛盏中。   房中霎时明亮,但在信纸烧尽后,又只剩一豆幽微火光。   -   回京路上,崔昭仍旧坐的太学马车。   昨晚雷雨,她睡得不大安稳,再加上车马劳顿一日,回到崔府后,她草草吃了些东西,便一觉睡到天明。   起床时,只听说崔衍已经先去了。   她看着满眼写着好奇的丰水,没有多说,只是点头应下,吃过早膳后,便和他一道去了太学。   当然还要上学的。   路过门前信箱时,她脚步一顿,忽然想起自己离开了这么多天,却没给笔友回信,不会被猜出身份吧?   她顿了顿,走到箱前,见四下无人,她便打开了信箱。   开箱瞬间,一堆绘着燕子的信封便从中掉落,砸得她措手不及。   崔昭飞快把信拾起,数来,竟足足有十二封!   她无比震惊,这人到底有多少话啊! [64]命定:她颈后有一处十分敏|感的位置   手中的信沉甸厚实,如果里面装的是银票,那她恐怕要富得流油了。   崔昭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又看了看周围,飞快把这一沓信塞进书箱,没敢拆开。   富得流油只是玩笑,她更怀疑自己暴露了。   女学子中,离开太学数日,一直没有回信的,唯有她和万思思,结合往日来信,对方稍作猜测,便能推出她的身份。   崔昭踏进学堂,放眼看去,学班总共二十人,至少有十位和她不对付。   倒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她小时候太爱管事,惹人不愉。   恰如郑嘉年所说,她是个木鱼精托生的,整天叨叨这个,叨叨那个,深宅大院里就没有她看顺眼的事,小时候就惹了不少人。   后来长大了,虽然底色未变,人却灵光许多,便少有这样的事。   崔昭还为此伤怀过,惋惜她们遇不上现在这个美好的自己,甚至还大吟一首“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惹得郑相宜又笑又嗔,说她胡言。   崔昭深知,不论是往日相处,还是京中流言,她的名声都不算好。   若是对方猜出她的身份,还发现自己无意中和她吐露了不少心声,心中必定又羞又怒,一气之下写这么多也情有可原。   看不看呢……   崔昭纠结坐下,转头一看,万思思的位子是空的。   她倒是知道,万思思前两日跑山太狠,正腰酸腿疼,崔昭回程时给她按了一路,也没有完全松解下来,她说过要请假三日的。   但为什么其他位置也空了不少?   二十人的学堂,粗略一数,约莫少了七|八个。   崔昭有些疑惑,等上过史论后,她提起自己沉重的书箱,上前拦下谢婉清。   “谢娘子,早上的课都上完了,学堂里怎么还空着好几个位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谢婉清也是好几日不见她了,莞尔颔首后,才道:“倒也没发生什么,就是身体抱恙,请了长假而已。”   崔昭愕然,觉得不对:“这么多人一起生病?不大可能吧。”   谢婉清含笑:“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大家一起生病,这才叫意外啊。”   她没再提这件事,只看向崔昭:“崔娘子此行如何,玩得可开心,听闻你们春猎时遇上了大罴,是你哥哥设法抓住的?”   两人一起沿着长廊,向外走去。   崔昭提着书箱,不停从左手换到右手,她道:“春猎一行倒是有趣,但大罴不是崔衍、额,不是我兄长一人抓的,大家都出了一分力。”   她转眼看向谢婉清,笑道:“我们昨天傍晚才回程,谢娘子今早就知道了,看来娘子做助教也很尽职啊。”   谢婉清眸光微顿,面色不改:“职责所在,总要了解清楚,所幸众人平安。”   她轻叹道:“不过,此行倒是可惜,精挑细选了这么多优异学子同行,圣人原本是想和他们多多清谈的,却因为这大罴的事耽搁了。”   提到朝中事,崔昭便只笑笑,不多言:“以后应当还有机会。”   谢婉清也反应过来,莞尔一笑,不再提此事,她看向廊外已经结苞的夏花,只道:“快入夏了,要到崔娘子生辰了吧?”   崔昭有些讶异:“谢娘子怎么知道?”   谢婉清弯唇:“这可不是什么秘密,崔娘子大概不知道,你们兄妹相差五岁,但却是同一日生辰的事,在京都可是一件趣谈。”   崔昭扬眉,自己到底逗乐过多少人,怎么没人来谢谢她?   她没忍住开口:“看来大家平日还是有些乏味,连生辰都能成趣谈。”   谢婉清失笑:“当真是趣谈,没有恶意,这么多年也就听说了你们这一件,大家自然不免惊奇。   双生子都未必在同一日,你们可是差了五岁,谁都说这是命定的亲缘。”   崔昭听着这话,心中忽然不忿,京都人到底怎么回事,乱七八糟的流言四处传,一到这种关键的笑谈就噤声了。   怎么就没人把这话传给崔衍!   他最近老是这个不准说,那个不准讲,一个不信道的人,都快把避谶两个字刻脑门上了。   撒糯米都没用,就该把这句话做成经文,天天给他念叨驱邪。   崔昭忍不住腹诽,又回道:“我觉得能做兄妹,就已经是命定的亲缘了,生辰倒是其次。”   谢婉清轻声感慨:“缘分这种事,就是有了才觉得不重要,没有的时候,求都求不来。   崔昭一顿,看向她,忽然想起郑相宜说过的话,谢婉清或许是倾心崔衍的。   她说这句话,也是为这件事感怀吗?   崔衍的亲事……如果是谢婉清的话,不论家世还是才貌,她倒是一个合适的人。   谢婉清轻叹后,看向崔昭,笑道:“是我多言了,不过我有些好奇,你们生辰在同一日,那要怎么过?”   崔昭敛神,回忆片刻,府里不为小辈过生,像他们这个辈分的孩子,一般都是在各自院里吃个便饭,父母说几句祝词,祖母也会让人送个红封来。   至于他们——   家中没有大人,所以祖母会给每人送两个红封,其他叔伯姑母也会让人送礼来,然后,她和崔衍就自己在院子里过生。   “一般都是给彼此煮一碗长寿面,然后交换生辰礼,在院里闲聊着就过了,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谢婉清讶异:“你小时候就会做饭?”   “不会,他做了好几年,但我是从去年才开始煮面的。”   说到这里,崔昭没忍住笑了一声,神情也放松许多。   “小时候是家中厨子下面,后来是他亲自下厨,我长大了,就也跟着动手了。”   “你们做的是一种面?”   这个时候,谢婉清倒不是为了探听崔衍的事,她确实有些好奇。   他们兄妹二人身世与常人不同,总要多些孤凉的意味,但和崔昭接触下来,她没看到半点自怜,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机和昂扬。   她有时也忍不住想,他们这一路到底是怎么走来的。   崔昭摇头一笑:“当然不一样,崔衍做什么东西都很精致,端上来的长寿面看着清汤寡水,但汤底、配菜还有面条都是精心钻研过的,味道很好。   我就不是了,我是边关口味,喜欢放很多肉糜和配料。”   每次看着桌上两碗截然不同的面,崔衍都会拉过“热闹”的那碗,将它吃得一干二净。   骤然想起往事,崔昭心中十分感慨,又觉得自己昨日说话太重,一时有些后悔。   应该再委婉些的。   谢婉清一笑,了然道:“你是很喜欢吃边关的东西。”   不过,她也想好送崔昭什么生辰礼了。   走到长廊尽头,一人要回师长舍馆,一人要去黄老院念书,各自道别后,便一左一右离开。   -   到得黄老院,药童杜仲正在树下张网,见崔昭回来后,面色一喜,向后嚷嚷:“师伯,师妹回来了!”   少顷,窗后出现余霜的身影,她看了一眼,便向院中走来。   崔昭三两步上前,将她抱揽住:“老师,七日不见,如隔二十一秋。”   拉手、拥抱、亲昵的话,崔昭简直是手到擒来,没有半点扭捏,为此,余霜一直觉得诧异,她哥哥看着这么内向,也不知道她是和谁学的。   余霜任她抱着,走到书箱旁:“草药摘了吗?”   崔昭忙不迭点头,立即打开书箱,把自己的板砖书拿出来,又掏出一个布袋,袋里装着不少制干的草药。   “老师,你圈出的药草,我寻了大半,但还有两株实在没找到。”   余霜点头,并不意外:“车前和蓝花草一般长在河滩旁,最近雨水不断,应当淹上岸了,没找到也正常。”   崔昭一边尾着余霜,一边看向杜仲:“这些网是做什么的?”   杜仲道:“要入夏了,师伯说多做些细网,到时候出去捡蝉蜕。”   崔昭立即道:“我也去!”   杜仲点头,小大人一般昂首,苦口婆心道:“你肯定要去,我们做大夫的人,是一定要多进山的,见多才能识广。”   崔昭失笑,应声后,忽然想起什么:“老师,最近女学班好多人请长假,说是病了,是有什么疫症吗?”   余霜正在清点她的草药,头也没抬,说得直白:“没病装的,就是不想来学堂。”   崔昭刚想追问,便立即反应过来。   余霜也道:“第一个请假的来我这里看过,确实病了,太学便允了她一月的长假,而后,便开始有人效仿,也跟着请了长假。”   如此,既能在太学挂名,不会伤了贵人面子,又不用真的来抛头露面,倒是个皆大欢喜的法子。   崔昭心中感慨,但也没有多说,都是个人选择罢了。   她蹲在一旁,看着余霜摆出的草药,也有些忐忑:“老师,怎么样,有没有错的?”   书上没有绘图,只有文字描述的草药特性,崔昭翻找的时候,也见过不少相似的草株,这些都是比对许久后留下的。   余霜也看得认真,一株株分开后,展颜道:“虽然错了一种,但是还可以。”   杜仲笑道:“师伯口中的还可以,就是非常不错。”   脆枣握住余霜的手,横眉冷目,一脸郑重:“老师,我不会自满的。”   余霜失笑摇头,试了片刻,发现自己的抽不回手,也就随她了。   “既然对药理感兴趣,那就开始罢。”   如此,崔昭一头扎入学海,白日里认真遨游,晚上琢磨那两封信的事,睡觉前还在房中捣鼓东西,几乎没有停歇,完全将箱底那几封信忘在脑后。   至于崔衍,除了第一日之外,后面倒是继续送她去太学了,两人路上也如往日一般清谈,但不知为何,崔昭总感觉他的视线一日比一日沉。   那种目光,像是要从她身上拿点什么东西。   崔昭很是疑惑,他们一个男子、一个女子,他能拿什么?   但她没能细问,崔衍回京后便忙得脚不沾地,大有一种今日做少卿,明日当侍郎,后天成尚书的拼劲,她也不好拦下,每天都只能嘱咐一句注意身体。   至于她夜间鼓捣的东西,也只能一等再等。   如此过了几日,直到春末夏初,第一声蝉鸣出现时,崔衍忙碌的事终于告一段落。   他踏着月色回府,推开房门前,还侧目扫了崔昭的房间一眼,里面还亮着灯,想来是还没睡。   他看了看天色,已经很晚了。   崔衍脚步一转,便径直向她的房门走去。   兄长提醒妹妹早睡,这样算太过了吗?当然不算。   他走到门前,叩响房门,片刻后,兰心前来应门,不大意外,直接道:“郎君,娘子不在房里。”   看吧,家中仆从也并未觉得不妥。   他蹙眉道:“这么晚了,她还没回房么?”   兰心伸手指了指对面:“娘子说有东西给您,就去了房中。”   “……”崔衍目光微动,回头看去,“好,我知道了。”   他又走回房门前,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崔昭。   她手中似乎还攥着什么。   崔衍放轻脚步上前,站到崔昭身旁,垂眸侧首,看向她半埋在臂间的睡容。   她确实睡得很沉,眉眼间的倦意依稀可见,毕竟,她这几日也不比他清闲。   看了好半晌,他才抬手,屈指碰了碰她的眉心,低声道:“这就是你说的‘不好’?哪有半夜来哥哥房中大睡的妹妹。”   回答他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他视线一移,看向她手里攥着的东西。   攥得太紧,只露出一个圆润的弧角,他便俯身去看,长发随之流泻,将崔昭笼在其中,这个时候,他倒没有想起“这样不合适”的事了。   他伸出右手,碰了碰崔昭的虎口,没能看出来,他敛眸扫了她一眼,又抬起左手,探出两指,轻触崔昭的后颈。   准确碰到某处后,崔昭下意识一动,手也跟着松开。   他太了解崔昭了,她颈后有一处十分敏|感的位置,一碰就会瑟缩起来,这还是以前给她剪发发现的。   崔昭一到夏日就要喊热,受不了厚重的长发,以前在边关,母亲都会帮她绞成齐肩的短发,到了崔府,她仍旧如此。   小时候无碍,请发匠来打理就是。   长大后,便要开始讲究礼节,男女都不可随意绞发,不好再请人来了,崔衍只能自己动手。   他就是在那时候发现的。   剪刀合拢时,分明没有碰到她,她却会忽然抖一下,他还以为绞到肉了,仔细看了许久,这才确认,就只是敏|感。   现在倒是发现这一处的用法了。   他眸光扫过,崔昭攥着的是一个转经筒。   他默然片刻,低声道:“信也不回,每晚蹲在房里,就是在做这个?”   可这也不是她做的,这样的工艺技法,一看就是外面买的。   她送这个给他做什么?念经祈福?   思索间,崔昭已经醒过来,她使劲挠了挠颈后,睁眼时,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   她顿时倒吸口气,看清楚后,才抚了抚胸口。   还好,只是崔衍的乌发,不是老天对她下的黑手。   她起身时,崔衍也跟着起来,眼前黑潮褪去,重现光明。   “醒了?”他坐到一旁,看向她手里的东西,“兰心说你有东西要送给我,就是这个?”   崔昭看向窗外,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半夜,这种时候,不好在他房里。   她匆忙起身,连崔衍倒茶的动作也没注意,只把转经筒放下。   “那晚说话太重,这个是赔礼,我没有疏远的意思,只是觉得互有边界比较好,礼法如何定的,我们一样就是……   太晚了,我先回房了,你早些休息。”   嘴上说着没有疏远的意思,脚步却一点不慢,咚咚几声,就已经冲回房门了。   崔衍垂眸,看着手中茶杯,关门声响起时,他的杯中还转着一片嫩白的茉莉花瓣。   他没想到,有一日还能从崔昭嘴里听到礼法二字。   他默然片刻,将茶水饮下,花瓣卷入口中,而后拿起桌上那个转经筒。   看了片刻,似乎只是个普通的物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思忖片刻,忽而抬手将经筒打开,里面团着小半卷细长的纸条。   他举到油灯前,仔细看了片刻,而后轻笑一声。   【京中流传,崔昭崔衍相差五岁,却是同日生辰,系命定的亲缘】   这么一句传言,放到经筒中,缠缠绕绕,竟有种无止境的错觉。   命定命定命定命定……轮回重复,没有尽头。   “……”   崔衍摩挲着字条,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才轻声道:“就命定这么一点?”   他拿起经筒,坐到桌前,按照字条大小,开始续写。   另一厢,崔昭回房后,原本打算睡下的,只是先前眯了太久,现在翻来覆去也没有困意。   她索性起身,正准备重回学海时,余光瞥见箱底的信封。   她小声惊呼,这才想起回信的事。   左右无事,要不就趁现在读了……她倒要看看,信里是骂是嗔。   这么想着,崔昭拆开了第一封。 [65]怨鬼:笔友,对你而言,哥哥意味着什么?   这封信竟然足足有十张!   信上没有时日,崔昭也不知道这几封信的顺序,所以就顺手拆了最厚的这封,她想,真要是骂她,最多就在这里面了。   她想过不少,但没想过会这么多。   拆开的瞬间,密密麻麻的小字列在纸上,令人眼花缭乱。   许是因为写得太快,每个字符前后带有连笔,原本工整的簪花小楷,便如同爬满蝴蝶一般,处处颤动,字字勾丝。   甚至有好几处写得太快,没时间蘸墨,成了枯笔字,再加上一些墨痕,颇有一种在“呕心泣血”控诉的味道。   字是好看的,但是崔昭看得两眼发晕。   她的眼睛好像被一封信攻击了!   这人到底受什么刺激了,怎么会写这么多?   崔昭好奇极了,便立即默读起来。   “笔友日安。   抱歉,说好不提家中兄长,可我还是没能忍住,我二人又因为关怀之事有了龃龉。   对他来说,我似乎管得太多了,做了些他觉得妹妹不该做的事。   可是兄妹之间,又有什么是不该的,我实在不知。”   读到这里,崔昭有些讶异,没想到对方久违地提起了她的兄长,想来真的气得不轻。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几句话,她想起了自己和崔衍。   难道天下兄妹都一样,他们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   只是别人是妹妹管哥哥,他们是哥哥管妹妹?   崔昭没再细想,又赶紧看了下去。   【我与兄长,犹如同胞,好比手足,难道关怀也是错?   我始终不以为如此。   家兄聪慧骁勇,唯独少了点勤勉,为了让他完成学业,修习内省,所以我日日叫他起床,这过了吗?】   崔昭吸气,摸着下颌琢磨,这倒是正常,学业为重啊。   【家兄秀立,但性情不羁,不在意外物,不拘于穿衣修面,衣袍甚少,所以我为他准备着装、点配饰品,友人却说我大包大揽,对他成长不好,难道这过了吗?】   崔昭顿时起身,点着信纸咋舌,对这笔友大为认可。   人的精力有限,自然要花到喜欢的地方,世上总有他们这种无心打扮、素面朝天的人,这时候能有人包揽身外事,难道不好吗?   就像崔衍,他知道她喜欢什么,每次送来的衣饰雅致漂亮,不会让人觉得出格,却又深得她心,如此两者兼得,省了她多少时间?   不过不过,绝对不过!   【家兄体健,却也偶有伤病,他病卧在榻时,我都会衣不解带,照顾一整日,这过了吗?】   崔昭一顿,本来觉得还好,但加上衣不解带四个字,似乎就有些奇怪……不过照顾手足,倒也说明二人情谊深厚。   【家兄貌好而眼瘸,常有贵女靠近,我怕他受人蒙骗,所以言辞严格了些,要他少与人来往,这过了吗?】   “嗯?”崔昭又重新看了一遍,“这不对吧?怎么连这个也管?”   崔昭原先还在分析,可“过了吗”三个字就像没有尽头一样,这个笔友不断列出自己的所作所为,崔昭看得瞠目结舌。   这个笔友怎么回事,管得也太多了!   看到后面,她都有些麻木了,一条条、一列列,完全就像繁复的律法条文一般,呲溜一下吸进眼里,打个囫囵,又被她吐了出去。   这个笔友写得发狠忘情,一气呵成,但崔昭却需要缓一缓再看,无他,实在太多了。   看到后面,崔昭根本记不住,甚至掏出一根笔,沾上朱砂墨,如同皇帝临朝一般,开始认真批阅起来。   觉得不过的打圈,过的划掉。   如此翻了五六页,就在她以为要迎来结束时,翻开下一页,迎面便是诸多问句。   【为家兄洗衣穿鞋、梳发净面,不可以吗?】   【为家兄打扇扇风、排忧解难,不可以吗?】   【为家兄添饭夹菜、哄睡看护,不可以吗?】   ……   崔昭有种闯关的错觉,过了一关还有一关。   后面几页仍旧是如此句式,就像是臣子奏请一样,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   批阅到最后,她眼里就只有口马口马,都快不认识这几个字了。   不过,这两人确实很像她和崔衍。   那晚她说得直白笃定,一副必须如此的样子,其实也只是为了不影响崔衍,但要问她什么该,什么不该,她也是懵懂模糊的。   ……她要怎么分辨该不该,她也只有一个哥哥,没有其他兄长能够比对!   崔昭长叹一声,叠好信纸,忍不住闭目扶额,这个笔友心绪浓厚,看她的信实在有些伤神。   缓了片刻后,她再度拿起信纸,看向最后一段,所幸不再是问句。   【我二人原本和鸣,并无顾忌,不知为何,他忽然说出这些话,因为这些莫名的事要与我疏远,何其无辜。   颦眉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望笔友珍惜家人,莫生罅隙,珍重。】   好沉重的感情,好闺怨的诗。   崔昭只觉得这一封信重有千斤。   到底是什么人,不仅能坚持写完十张信纸,甚至写到最后一句时,依旧情绪丰沛,饱含幽怨。   然而这只是第一封。   崔昭原本打算收起信件,但顾虑到对方现在的心情,她还是拆开了后面的信。   不知道信的顺序,她也就顺着一封封拆了。   【笔友日安。   快要入夏了,和风气暖,若有闲暇,可同家人一道乘船游湖,赏景吹风,至于先前写的信,不过是一时意气之言。   兄长终究是兄长,我并非对其不满。   小时候,他说要一直跟着我,长大了,便觉得应该疏远,两厢对比,不免有些感怀罢了,几句闺中叹语,笔友莫要放在心上。】   崔昭无言,看向那一封厚厚的信件,这可不是几句,再多写几张都能出一本《兄妹百问》了。   【笔友日安。抱歉,总是我一人倾吐心中不悦,却没有仔细问过你的心绪。你近来心情如何,可与人有过不愉?这几日过得开心吗?】   【笔友日安,今日雷雨,小心风寒。】   【笔友日安。你现在会对哥哥生气吗,生气的话,要怎么才会消气?】   【笔友,对你而言,哥哥意味着什么?】   ……   一连十二封,全都写的是兄妹,甚至不需要时间指明,只从字里行间展露的情绪,便能分出哪个是第一封、哪个是第二封。   看到后面,崔昭神色渐凝,眉眼蹙起,带着一点认真和疑惑。   文字可以矫饰,但其中的情愫没办法伪装。   这看似是十二封信,可全部读完,将它们重新排序后,却能感受到一种明显的情绪起伏。   从一开始的不解疑惑,不断的重复询问,到后来的伤怀幽怨,再到最后的平静——   这些信不是分开写的。   崔昭心中疑惑,把这些信纸一并拿在手中,依次看过。   难道是这个笔友一时心伤,所以才一口气写了十二封信?   思忖间,崔昭目光微顿,停留在其中几张信纸上。   她抽出几张,对着烛光仔细看去,在这几张信纸的边缘,晕着几处圆小的墨痕。   是溅上的墨汁吗?   崔昭看了片刻,总觉得熟悉,但转念一想,溅开的墨点都是这样,何必奇怪。   她收回视线,开始思索怎么回信安抚,琢磨片刻后,还是觉得这感情沉重,她无法全部接住,便选择性回了其中两封。   其中一句甚至还是开解。   【上次劝你洒糯米,是我思虑不周。   我觉得和你兄长比起来,你似乎更为执着,不如多看看其他兄弟姐妹,将这份关怀分散,不集于一人,会更好一些。】   【至于其他的,哥哥对我来说,就意味着‘我’。】   -   翌日,崔昭去了大堂,崔衍正如往日一般,慢条斯理吃着早膳,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崔衍今日休沐,崔昭恰巧旬休,但她要出门去医馆,下午还要去寻郑相宜,便也早起了。   崔衍慢慢吃着,视线落到崔昭身上,看着她晃进门,抬手伸个懒腰,顺势坐下:“休假真好!”   她由衷感慨。   崔衍眼中浮起一点笑意,而后把早膳推到她面前,又道:“长假不是更好?听闻你们学班已经有八人称病不来了。”   “你肯定比我知道得多,就不必问我了。”   崔昭扬眉,凑近道:“前不久有几个学子争吵出手,听闻是因为合并教学的事,是真的吗?”   崔衍没有瞒她:“寒门贵子相聚一堂,这是迟早的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崔昭道:“听陈璋说的。”   崔衍慢条斯理吃着东西,目光却定定笼在她身上。   崔昭清咳一声:“现在已经不在猎场了,更何况,现在太学除了女学班之外,处处剑拔弩张,他怕被波及,只好来找我了。”   崔昭可没忘了陈璋那五十两银子。   崔衍移开目光,小碗早就告诉他了,但不代表他想听到崔昭亲口说。   崔昭又开口:“现在他、我、思思,我们三个天天聚在一起用饭,倒是很有意思。”   确实很有意思,她的腿都没忍住晃起来了,裙摆擦着崔衍的袍角,时轻时重。   崔衍不想再提陈璋,转了话题:“对了,祖母的寿礼我已经备好,你到时和我一起送,还是另有准备?”   六月十日,便是崔老太君的寿辰,崔昭二人比她晚几天,是六月二十。   崔昭摇头:“和你一起吧。”   崔老太君的寿礼,向来是崔衍在准备,不过去年特殊,是老太君的六十寿诞,人人都要献礼,崔昭便练了一支战舞,崔衍现在都还记得。   他问:“不起舞了?”   崔昭飞快摇头。   寿辰那日会有不少来往的官员、远亲前来拜寿,是崔府少有的热闹日子,崔昭不想在这种日子出风头。   她献舞,是因为没有一个礼乐拿得出手,什么琴啊琵琶的,统统走音,笛子都会飞声,跳舞也没有身段,也就一个战舞练得不错,没有丢人。   她浅叹:“做大夫还行,才情就算了,不是这块料,也不知道寿诞那日有没有好看的。”   丰水在一旁侍弄盆栽,闻言抬头,兴色道。   “有的娘子!前不久京中不是来了一个把戏团吗,是从西边来的,公子三不五时就会去看,我也跟着瞧了几次,技法可神了!   我昨日听刘管事提的,大爷已经把他们请来了,寿辰那日要给老太君贺寿呢!”   提起崔恒,崔昭立刻抬头:“大伯?他前段时日不是南巡去了吗,是不是这几日就回了?”   她还打算去问一问写信的事。   丰水自然不知,崔衍接过话头:“祖母寿辰,他肯定要回来的,就这几日了。”   崔昭了然,又转头看向崔衍,“你这么喜欢看把戏?我说手怎么这么灵巧,不会是去拜师学艺了吧?”   崔衍弯眸,看她一眼:“那是人家吃饭的手艺,不外传。”   崔昭也只是调侃,没有再提。   吃到一半,崔衍停筷,看向她,指尖轻轻摩挲桌面:“这个月,宫里会设一场曲水流觞宴,王皇后给你我发了帖子,我昨日收到的。”   他从旁拿过一张请帖,递到崔昭手边。   崔昭有些惊讶,正翻开细看时,又听崔衍道。   “这场乐宴,不是单纯的玩乐,请的都是尚未婚配的少年人,你若不想去……”   “可以去。”   崔昭应得清脆,她随手把帖子放到一边,没有看崔衍,拿了一块饼。   崔衍静了一瞬:“你听懂我这句话的意思了吗。”   崔昭没有回视:“知道啊,这个乐宴不就是相看宴吗,可以去。”   崔衍一错不错看她,撂下筷子:“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了主意,怎么,现在又愿意嫁人,不怕麻烦了?”   崔昭吃得更快,说话也含糊起来:“就只是去看看而已,你去吗?”   崔衍收回目光,捻去指尖碎屑,“自然要去。”   “你去就好!”   崔昭等的就是这个,她点头,腮帮还鼓囊囊的,就说自己吃饱了,三两步离开大堂,出了院门。   崔衍望向院中,静了许久。   好重的怨气!   丰水看看周围,抖了一下,立即取出转经筒,绕着盆栽小声道:“兄妹之力显威,怨鬼退散,怨鬼退散……”   崔衍扫了一眼,见不是自己的转经筒,便收回目光,径直回房,一日未出。 [66]入梦:“哥哥也是小孩,我要保护哥哥!”   “我与两个兄长如何相处的?”   郑相宜正给香兰浇水,回头看向崔昭,觉得好笑。   “你难道还不知道吗?”她摊开左手,示意崔昭看看自己这方安静的小院,莞尔道,“我们根本不相处。”   崔昭坐在秋千上晃悠,打量几圈后又收回来,十分疑惑:“平日里当真一点不来往吗?”   郑相宜擦了擦兰叶,回道:“有事就来往,无事的话,互不打扰。   更何况,有什么好来往的,我们喜欢的不一样,爱做的不一样,就算面对面坐着,也是大眼瞪小眼。”   她顿了顿,转眼看向崔昭:“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和你哥哥怎么了?”   崔昭也没想隐瞒,便将段临提起的流言说了出来,末了,还带上一声轻叹。   “我一直觉得,崔衍和我情谊深厚,并无不妥,没想到旁人都想得这么污秽。”   郑相宜柳眉蹙起,不大高兴地把水壶放下:“京中这些贵妇,最爱嚼舌,她们的话有什么好听的,东一言,西一句,不知从哪拼来的。”   她轻哼:“你和你兄长,自小孤苦,连过生的长寿面都是自己做的,不互相扶持,怎么走到今天?少听那些污人耳朵的话。”   崔昭咂摸片刻,摸了摸鼻子:“倒也没有那么孤苦。”   她和崔衍至少也是吃穿不愁,只能说和崔莹、郑相宜等人相比,会显得有些拮据,但无论如何也称不上苦。   崔昭轻叹一声:“这些话对我倒没什么伤害,从小就被人议论惯了,我只是觉得不应该牵扯到崔衍,而且……”   “我也忍不住想,我们是不是太不一样了。”   “周围人里,谁都有个哥哥妹妹,但像我和崔衍这样的兄妹,我还没见过第二对。”   郑相宜凝眉:“因为没有和你们一样感情好的。”   “是这样吗……”   郑相宜拉住她的手,过来人一般感慨:“珍惜这种时光,等你们各自成家,就不会再有了。   上次我不是帮大哥给柳家娘子递信吗,昨日听我母亲说,他们准备议亲了。   他近日春风得意,家也不回,我都好几日没见他了。”   崔昭眨眼,又想起自己早出门所见。   她道:“我今日出门的时候,也看到了崔莹的马车,她和那个王郎君,似乎关系不错了,还约着出去游湖。”   郑相宜颔首:“毕竟定亲了,没记错的话,婚期应当在明年三月吧?”   崔昭倒仰在秋千上,望着悠然而过的云,语气也缓了下来:“是啊,祖母说的没错,她选的人,确实是人中龙凤,十分合衬。”   郑相宜看她:“若是她现在给你指婚,你同意吗?”   崔昭摇头:“我还是觉得成亲麻烦,我不是崔莹,也没办法做崔莹。”   郑相宜也不再提成亲的事:“那就暂且不想这些,至于那些饶舌的话,不听就是,一些闲言碎语怎么可能影响崔衍,他最近不是还升迁了吗。”   崔昭摇头:“他这个卖命法,想不提拔也难啊。”   郑相宜起身,倒了两杯茶:“都是那些妇人捕风捉影的话,朝中人不在意,你也不必在意,离这些嚼舌根的远些就是。   对了,宫中的曲水流觞宴,你去吗?”   崔昭起身到桌边,接过茶水,看着里面的倒影,拉起唇角:“去啊。”   郑相宜意外看她:“你不是从来不去,闲费时费力吗?”   崔昭沉默片刻,摩挲着杯沿:“因为只要我去,崔衍就一定会去。”   郑相宜看着她,一时不言。   崔昭站起身,看向庭院:“那些人嚼舌也不无道理,我的身份,多少是阻碍他的。”   “以崔衍的身份和前景,他的亲事怎么可能拖到现在,连崔大这种草包都有不少人想攀着结亲,更何况他。   我知道的,祖母私底下给他点过几门亲事,都被他拒了。   我也知道,是因为我。”   “我不想成亲,是我的事,但不代表他就要和我一样,也不意味着他要照顾我一辈子,总不能因为我这个妹妹,耽误他的大好年华吧。”   郑相宜看着她,心中感慨:“书里说的没错,人的成长,当真是一念之间的事。   阿昭,要是你哥哥知道你有这番苦心,必定感动万分。”   崔昭回忆起崔衍的神情,无声笑了笑:“他确实挺意外的,还一直看着我,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不知道他中意什么样的女郎。”   郑相宜含笑:“你哥哥向来有主意,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你中意什么样的,反正也要赴宴,去看看也无妨。”   她中意什么样的?   崔昭默了片刻,忽然想起春猎前见到的那个背影。   可那是崔衍。   “以前不知道,现在觉得,可能是文弱一些、正直一些、拙舌一些的吧。”   她下意识照着崔衍的反面描述,郑相宜觉得奇怪,这不像是崔昭会中意的,但也没有多说。   “听起来不算难找,说不准宴上会有你中意的。”   崔昭摆手:“有他中意的就好。”   “崔衍看着冷情,不爱与人来往,但其实是个很孤寂的人,希望以后也有人一直陪着他。”   “他和别人一样幸福,不再做回以前那个崔衍,就很好了。”   “那你呢?”郑相宜忽然问她,“你上次还说,不知道他成亲之后,你要去哪。”   崔昭回头一笑:“那是之前啊,现在我知道了,等一切事了后,就和老师一起离开京都,去做游医,逢年过节回来看看他,看看你们。”   “老师说的对,天地之大,不必拘泥于一处。”   -   不过现在事还未了。   告别郑相宜后,崔昭出发去往医馆。   她原本和段临约好,回京后就去驾部翻找方阳的档案,打算寻出他的踪迹,只是还没去,便被崔衍拦下。   他说,他去庆平县衙提审过张青,据他所言,方阳已经去世几年了。   如此,线索断开,但崔昭还是想找到他的保荐人,只是保荐人的档案另存在兵部本部,这就不是她能一同去查的,只能等段临的消息。   “娘子,到了。”   车夫掀帘叫她,崔昭立即跃下马车,去往杏林春馆。   当年的匪祸来得太突然,圣人曾命人彻查,所以在父母入殓前,曾有仵作验过尸身,确认是失血过多而亡,并无其余异样。   为此,崔衍曾经誊抄过一份仵作的证词给她。   二人无中毒征兆、口鼻无异、一人刀伤九处,一人刀伤五处,淤痕数道,男子断一臂,伤口齐整利落,数位仵作验明后,均给出刀伤致死的结论。   崔昭现在定然是不信的,她仍旧认为父母死于毒发,她如今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一味药。   到了馆中,余霜正站在柜台前,和学徒交代着什么,见她到了,才停下话头,背着自己的医箱走来,   “老师,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余霜点头:“人我已经约好了走吧。”   崔昭准备和余霜一道,以行医的名义,去见其中一个老仵作。   临走前,她想起什么,回身道。   “杜仲师兄,抱歉,今日我出门太急,忘了和家里人说起去城外行医的事,如果我们傍晚还没回来,劳烦你去崔府传个消息,我们明早就回。”   药童杜仲摆手:“去吧,到时候我会说的,我和你哥哥熟着呢!”   他常听小碗提起崔衍,对他已然十分熟悉。   崔昭有些疑惑,但还是道了谢,快步回到马车上。   余霜道:“我们这次确实是去看病的,到时候,他问起你的身份,就说是医馆学徒,旁的不必多说。”   崔昭扬眉:“怎么不说是你徒弟?”   余霜头也没抬:“还没认你呢。”   崔昭拖长语调:“师父,你怎么这样——”   -   厢房内,崔衍正伏案处理公务,眉眼平静、笔势极快。   最近天色晴好,京中澄湖景色绝佳,不少游人都去了那里赏景,就连向来不愿出门的崔莹,都跟着王六郎一起去了。   他原本也打算带崔昭去游湖的,谁知会发生这件事。   恰在这时,丰水叩响房门,他探头道:“公子,郑郎君来了。”   崔衍还没抬头,就听到院里传来郑嘉年的声音:“崔衍、崔衍呢,怎么现在也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这声音一听就是故意的。   崔衍推开窗门,看向院中,对上郑嘉年悠闲含笑的神情。   他打量崔衍,咋舌道:“某人不是说今日要去游湖,所以紧赶慢赶,这才挤出半日空闲吗,怎么还在处理公务?”   崔衍敛眸,没有理睬,继续翻看文书。   郑嘉年走到窗前,敲了敲窗框:“做什么,我可是特意来通风报信的,看来昭妹的事,没有这些公务重要,我还是回吧。”   他好整以暇看着,片刻后,崔衍果然放下笔,抬眸看他。   郑嘉年一脸好奇:“昭妹是不是要去下旬的流觞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崔衍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听的。”   郑嘉年凑近。   “我今天去找相宜说事,谁知你妹妹也在,我本来要走开的,就听到相宜问她,有没有中意的心上人。”   偷听不是君子所为,还好他不是君子,马上就留下来了。   崔衍静了片刻,又看向公务文书:“她还小,不懂……”   “她有。”   郑嘉年斩钉截铁。   “她绝对有,昭妹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岁,怎么会不懂。”   崔衍胸前起伏片刻,撂笔看他:“你今日很闲吗,来我这里找乐子?”   “我哪日不闲?”郑嘉年扬眉,“看在好友的份上,我才来和你说的,不愿听我就走,我也游湖去。”   郑嘉年转身就走,没出两步,就听到崔衍开口。   “我听。”   他朗笑两声,又赶紧走回窗边:“世上哪还有我这么讲义气的朋友。我说啊,你妹妹她,八成有中意的人了。”   崔衍指腹摩挲扶手:“为什么?”   郑嘉年摊手:“相宜问她有没有中意的人,她说喜欢正直、文弱、拙舌的。   以前都说不知道,现在又这么具体,定然是有中意的了。   这分明就是陈小郎君啊!”   崔衍:“……”   眼瘸。   郑嘉年继续:“她还说,希望你也去这次的流觞宴,能够寻到心仪的女郎,以后她走了,也能有人陪你,还祝你幸福。”   他感慨:“说得很诚恳极了,多好的妹妹。”   崔衍直直看去:“她要去哪?”   郑嘉年走到房中,自顾自倒了杯茶:“她打算以后离开京都,逢年过节回来看看你。   也是的,陈小郎君虽然念书可以,但不够有魄力,在京中官场待不长,以后必定要去到州府的,昭妹正好一道。”   饮了一口,他咋舌:“怎么还是茉莉花,昭妹已经不喝这个了吧。”   片刻后,他听到崔衍轻笑,声调平直:“逢年过节回来看我?”   哦哦,原来是气笑。   郑嘉年看着他的背影,无声摇头,轻叹:“我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先告诉你,就是想你有个心理准备,到时……   到时若是真的,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在很久之前,郑嘉年就听崔衍顺口提过,他有一个远在边关的妹妹,不过他不喜欢,所以也就提了一次。   在妹妹进府后,他仍旧是不喜欢的,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偶尔会提起崔昭,渐渐的,话里话外就都是妹妹了。   崔昭九岁的时候,郑嘉年才第一次正式见到她。   那时候,他去崔府找崔衍,被仆从带到他们的别院时,还没来得及出声,便从门口看到一副至今难忘的画面。   崔衍坐在树下看书,乌发披散,斑驳光影落在其间,眉目平静。   而在他身后,正站着一个不算高的小娘子,她踩着一张矮凳,手臂上挂着发绳,两手按着崔衍的头,正在帮他编发。   八九岁,正是喜欢给人梳妆打扮的年纪。   亮晶晶的玛瑙串挂在发辫里,各色发带在发间缠绕,衬得崔衍像一只缠满丝线的蜘蛛精。   那时候,郑嘉年不可谓不惊讶,这还是崔衍吗?   他张着嘴,走近一看,又吓得退后两步。   不只是乌发遭罪,就连脸上都扑了香粉,眉头画过,唇上拉着一道胭脂,就连冷淡翻书的指甲也被染了凤仙花汁。   十分骇人的装扮,但凭着那张脸,他竟然硬生生把丑压了下去,只剩滑稽。   看清之后,郑嘉年差点笑得倒地。   崔昭从他身后探出头,脆生生问道:“哥哥,这是谁啊?”   崔衍脸皮厚,丝毫不觉得羞耻,他只是掀眸看了一眼,淡声道:“拍花子的,以后你再乱跑出门,就得被这种人抓了。”   “啊?小贼!”   小崔昭大惊,二话不说,甩腿冲了上去,崔衍都没来得及拉住她,郑嘉年就受了她一个头槌。   撞得头晕耳鸣时,他看到崔衍在笑,他蹲身摸着崔昭的头,笑道:“莽货,都说是抓小孩的,你也敢撞上去。”   小崔昭插腰:“哥哥也是小孩,我要保护哥哥的!”   虽然没人管自己,但郑嘉年也从两人之间感受到一点温暖,他想,崔衍好像并不讨厌这个妹妹。   越长大,他就越明白,崔衍何止是不讨厌,他根本就是喜欢得不得了。   如果崔昭成亲,崔衍怕是要泪撒十里长街。   他叹气,拍了拍崔衍的肩,意味深长:“一切以她的意愿为先,若她真的有了心上人,作为兄长,祝福就好。”   “……”   崔衍没有应声,直到郑嘉年离开,直到日落西山,他都一直待在房中。   回神时,他才发现自己正在摩挲那个转经筒。   傍晚,门房传来一道口信,说是崔昭和余霜今晚去城外行医,一时赶不回,留宿城外,特来知会。   崔衍去府门前,只看到一个啃糖葫芦的药童,仔细问过崔昭的落脚之处后,他才回院。   “公子,还要给娘子留饭吗?”丰水上前问道。   崔衍闭目,揉了揉有些隐痛的额角:“不必。”   丰水一顿,担忧道:“公子,怎么了,您又头痛了?”   “有一点。”   崔衍抬眼,看向一旁的铜镜,镜中人垂着眉眼,颈侧青筋跳动,在他看向镜中的瞬间,熟悉眩晕感涌来。   “公子、公子?!”   丰水的声音传来,如同隔着一层水波,遥远而沉闷,渐渐便听不清晰。   崔衍知道,这样的眩晕感,是要入梦的前兆,但与之前有所不同,这一次的反应似乎要更大一些。   可这不对,他今日并没有出门,也没有见过崔昭与人同处,怎么会入梦?   来不及细思,崔衍闭目晕睡过去。   ……   沉闷的水声在耳膜处涌动,气泡声接连破开,像是有什么漫在周围。   他浸在其中,耳边的气泡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一种如同鞭炮炸开的裂响。   砰然一声,他猛地睁眼,看向周围。   身旁是一扇窗,窗下是吹锣打鼓的迎亲队,挂起的鞭炮响个不停,散出一种难闻的硝臭。   有人推门进来,看向他身后,弯腰讪笑道:“崔大人,今日城里有人迎亲,我们也不好赶走,吵醒您了吧?”   崔大人?   崔衍一时怔然,立即回头,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他。 [67]再见:在很久以前,我也以为她成功逃了   天色阴翳,灰蒙蒙地浮着一点潮汽。   鞭炮燃出的青烟升起,笼在窗前,楼上楼下,如同隔着一层纱雾,看不分明。   而站在窗边的人,着一身玉色内衫,随意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赤足散发,长身玉立,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一般。   他垂眸打量着下方,像是能透过这层屏障看到什么,但又确实什么都看不到。   崔衍静静看去,以后的自己,除了神色更为沉寂之外,似乎和现在没有太多区别。   这么想着,他目光忽而一顿,心道,还是有的。   湿冷的寒风不时吹入,撩起窗边人的发梢,露出乌发下藏着的几簇银丝。   不知为何,看着这几缕醒目的颜色,崔衍心中没有半分意外。   找妹妹就是要这般殚精竭虑。   要是如此尽心也找不到,那就太没用了。   崔衍收回目光,眼中无波,他的神色与窗边那人几乎一样,两张相同却平静的面孔一起看向窗外,如同对镜自照。   他看向下方的迎亲队,不知为何,见梦中的自己看得这么专注,心中也不免浮起一点念头。   难道……这是崔昭的迎亲队?   崔衍眸光微动,顿了片刻,还是仔细看去,没多久,青烟被风吹散,再度露出一群鲜红的面容。   迎亲队敲锣打鼓,顺着楼下走过,末尾两人举着府衔灯笼,上书一个刘字。   非段非陈,不是那两人,这又是哪里来的刘?   正疑惑时,客栈小厮走上前,探头看了一眼:“大人,您是认识他们吗?”   崔衍敛眸,走回桌边,淡声道:“不认识,只是好奇罢了。”   崔衍:“……”   有时候自己也会烦自己。   小厮讷讷应了两声,张嘴就夸:“大人这个年岁了还好奇成亲之事,真是返璞归真、童心不老啊。”   小厮没读过几天书,便把自己知道的四字词都搬了出来,深觉这话说得有书香气,没忍住自得起来,却发现崔衍只是看着他,眸色平静,没有一丝笑意。   片刻后,他认真开口:“我看起来很老吗?”   小厮一顿,疯狂吞咽、舔唇、搓手,最后只能拍拍自己的嘴巴。   “看我这话说的,我是说,您这般阅历和见识,还对成亲这样的小事好奇,确实是……是……”   他搜肠刮肚,也搬不出一个词,面对崔衍一错不错目光,只能扯开话题。   “对了,我来您房中,是想问您要用什么早膳,楼下厨房菜品齐全,应有尽有。”   崔衍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寻常就好,你们这里一般吃什么?”   小厮暗自松了一口气:“咱们早上一般吃索粉或者米皮,加上高汤、浇羹、再拌上猪油辣子,那叫一个香!”   闻言,崔衍静望着桌面,一时没有出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但站在一旁的崔衍知道,如果他现在是来找崔昭的,那他就一定是在想她。   想她是不是喜欢吃这里的早膳,想她在这座小城里做过什么。   他静默不语,小厮也不敢催促,好半晌后,才听这位大人物开口:“就要一份你们最常吃的。”   “好嘞,这就来!”   客栈的人其实都不知道崔衍的身份,只知道是京中来的大人,先前州府的人特意来打过招呼,要他们好好招待。   小厮应声后,立即推门离去,不敢耽搁半刻。   如今是清晨,不少人还在梦乡,小厮一走,窗外的爆竹声也歇了,房中顿时安静下来,再没有其他声音。   他起身,坐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眸子。   站在一旁的崔衍扫过自己,眸色沉沉、唇色略干,一看就是连夜赶路后显出的倦色。   梦中的自己仍旧盯着镜子,不知在想什么,崔衍便收回目光,转眼看向屋内。   看那小厮的打扮,如今应当是冬日,但屋里并没有燃着炭盆,周边窗扉大开,寒风不停灌入,帷幔浮动,颇显冷清。   因为不喜欢房中闷热的感觉,所以他冬日向来不爱烧炭,但崔昭喜欢,她在的话,屋中是一定会有炭盆的。   再侧目,一旁的屏风上搭着几件衣袍,风尘仆仆,后方放着浴桶,壁上仍旧挂着一点水珠,正回流入桶。   在这样的天气,水尚且有余温,他应当是一个时辰前赶到的这里。   崔衍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自己,指尖有些不耐地轻敲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到这里做什么,但如果真的是来找崔昭的,那他现在应该休息够了,可以上路出发了。   崔衍现在有些急迫,但梦中的他显然不是。   他仍旧坐在桌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几息后,终于有了动作。   镜中人乌眸一转,看着肩上垂着的几缕银丝,目光微动,抬手将它们辫起,用梅簪挽发时,顺道将它们挽了进去,至少现在不容易看见了。   他又凑近镜面,仔细看着自己的面容,其实只是有些倦色,但他还是微蹙眉头,起身开门唤来小厮。   咚咚几声,小厮冲到门前:“大人,有事吩咐?”   崔衍站在门前,将银子递出,垂眸道:“劳烦,去请一个修面手艺好的栉工来。”   “啊?”小厮诧异,但还是点头,“好,您稍等,我这就去!”   梦中的自己关门回房,再度走到镜前,褪去旧袍,换上新衣,衣袍是银色浮锦做的,拂动间银纹乍起,如碧波轻荡。   宽袍袖口轻束,腰间白锦围缠,袍角上压着一枚墨玉,走动间,长靴隐现。   崔衍看着自己,心中忽然明了,是方才那句“年岁”惹他了。   妆点好自己后,梦中人再度走到窗边,静然眺望远处,如同一尊岿然不动的玉像,仿佛方才的神采和举止都是错觉。   他的目光遥遥定在城中一处,崔衍抬眼看去,看到一处华美的屋脊,檐角下悬着一枚铜铃。   崔衍目光微顿,他认出来了,那是上一个梦中困住崔昭的地方,那晚,她就是从这个屋檐跑走的。   梦中的自己没有再动,只是看向那处,直到小厮匆忙上楼,拉来一个睡眼惺忪的栉工时,他才回头。   小厮的速度确实很快,崔衍坐到桌边,给二人都加了银子,栉工当即没了睡意,二话不说,打开自己吃饭的家伙,看向崔衍。   “郎君放心,我是本城最好的栉工,城中八成的新郎新娘都是我修面妆点的,您想要什么样的?”   “……年轻些就好。”   栉工看了看他,有些诧异:“您看着不老啊。”   小厮清咳一声:“这位郎君要得急,你快别说话了,赶紧修面吧。”   栉工一边动手,一边开口:“慢不了,就郎君这副样貌,其实不用修什么,就是有些倦色,胡粉遮一遮就好了。”   小厮也不敢再待,说要去取早膳后,便飞快溜走了。   真正的崔衍:“……”   这个屋里,他才是最焦心的人。   他既忧心于崔昭的下落,怕她已经离开,自己会走空,又怕自己去得晚,途中生出意外,但与此同时,他又十分理解梦中的自己。   毕竟他们是同一个人,平心而论,他也没办法以这样的模样面对崔昭。   忽而,梦中的自己开口:“你方才说,城中八成的新人都由你妆点过?”   栉工点头:“郎君,这话可绝无夸大!”   崔衍睁眼,从旁取过一个画卷,展开道:“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画中是一个坐着秋千、抱着清柚的女郎,峨眉杏眼,神态大方,她穿着白衫榴裙,没有簪发,只以月白发带将乌发分束两侧,臂上丝绦随风而起,笑得极其生动。   栉工看了片刻,眉头微动,显然是想起什么,但她没有解释,只是望向崔衍,迟疑道:“没见过,郎君打听这个做什么?”   崔衍静色看她:“我是她兄长,是来这里寻亲的。”   栉工讪笑:“郎君莫要拿我逗趣了,我妆点过的人,没有八百也有一千,对这骨相皮相最是清楚,你们根本不……”   她对上崔衍的眸光,将话咽了回去:“不仔细看的话,其实神态十分肖似。”   啧。   一旁的崔衍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屋檐,白日里听了不少烦心话,到了梦中还要遇上这些眼瘸的人。   他和崔昭……只是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罢了。   他没再看,所以也没能见到自己并不意外的神色。   他听到身后的自己开口:“她的确是我妹妹。与我肩头同高,右耳后有一粒小痣,双手戴环,声音清亮,没有耳痕。”   他说的都是修面之人能见到的,尤其是耳痕,女郎十二三岁便要点耳,佩戴环饰,往后出嫁时也好配金。   栉工舔了舔唇,给他上好胡粉,收拾东西时还是开口:“……其实见过的。”   “我修面这么久,总共也就见过五六个没有耳痕的人,其中一个,就是画中这个女郎。”   崔衍并不意外,他把画轴卷起,垂眸道:“她什么时候成的亲?”   栉工心中好奇,回忆道。   “今年年中,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还热着呢,前后也没什么好日子,成亲的人不多,他们算是那个月唯一一对吧,不过没有大办,只在府上设了家宴。”   “不过,他们府上看守很严,就像是防着人逃跑一样,其中会不会另有故事?”   她悄然打量崔衍,想从眼前这人身上看出一点八卦苗头,可什么都没有,他平静得吓人。   “嗯。”   崔衍淡淡应了一声,而后起身,仔细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倦色褪去,看着确实光彩不少。   “多谢。”   他又给了些银钱,栉工立即道谢收下,再不多问,麻利收拾东西离开。   梦中的自己收回视线,将画轴仔细收好后,便回身取过一件绣着狐绒的玄色大氅,披在肩头,系带时,右手划过一抹青碧色。   这几乎是他全身唯一一抹亮色,十分显眼。   崔衍仔细看去,他的食指上正扣着一枚青碧的指环,并不是他常用的那枚。   梦中的自己推门而出时,恰巧遇上来送早膳的小厮,小厮比他矮了一个头,见状后退两步,仰头讶异道。   “大人,您这就准备出门了?早膳还用吗?”   崔衍侧目,看过碗中的索粉,顿了片刻:“等我带人回来,到时候再上罢。”   “您、您带谁回来?几个啊?吃辣吗?”   小厮还没问完,崔衍就已经快步下了楼,大堂中坐着不少干练的府兵,见他出现,便一同上前颔首:“大人。”   崔衍颔首应下,又道:“走吧。”   崔衍站在堂中,看着梦中自己上马的身影,耳边一声烈马嘶鸣过后,再睁眼,他便已经到了府外。   这座府邸倒是修得雅致,但没有悬挂匾额,门前站着两个守门的家仆,正一脸愕然地看着他们。   家仆回过神来,其中一人立即回府禀报,另一人站在门前,迂回道:“不知阁下是谁,带这么多人到府上来,是有什么事吗?”   梦中的自己没有多说,只望向府中,眸色平静:“我来找人。”   看着他的神情,崔衍眉头轻蹙,他清楚记得,在上一次的梦中,崔昭分明是翻墙跑了的,难道没有成功?   思索间,梦中的自己已然下马,他全然不管回去通传的家仆,径直往里走去。   方才那一句不是请求,而是告知。   “你做什么!这是想硬闯吗?青天白日,竟敢如此无视律法……”   话没说完,身后的人已经上前将他拦下,崔衍步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直接跨过门栏,走到院中。   早在客栈时,他就已经根据檐角的位置,锁定了自己要去的方向,进门后连停顿都没有,径直向西走去。   他气势不俗,身后跟着不少州府精兵,神色又太过坦然平静,颇有一种奉旨抄家的味道,遇上的家仆都不敢说话,只愣愣看着他走到西苑。   推门进院的时候,段临正带人站在其中。   一看到这道身影,他的后背就已经沁出冷汗,但仍旧保持面色,上前道:“不知崔大人莅临,是要找什么人呢?”   崔衍没有看他,而是抬眸扫过这个西苑,仔细看过每一扇门,又道。   “你心中清楚,又何必与我装糊涂,她最不喜欢这么说话的人,你还不知道吗?”   这句话如一柄利箭,狠狠扎到段临的心头。   他深吸口气,想要平复,可惜没能做到,他本来也不是弯弯绕绕的人,也不再装模作样,咬牙道:“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她已经逃了!”   终于,崔衍的视线静了片刻,他转眼看向段临,眼如水银乌沉,带着罕见的愠怒,声音冷如冰玉。   “在很久以前,我也以为她成功逃了。”   段临一怔,不明所以:“你什么意思?”   站在人群中心的人眸光微动,如同喃喃:“若不是因此,我又怎么会浪费这么多时间……”   听到这句话,崔衍心头一动,立即望向四周,目光扫过眼前的房屋、造景还有瑟缩的家仆们,忽然间,他看向其中一扇门。   梦中的自己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向那间屋子走去,推门而进时,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这是一间书房,房中陈设普通,并无异样。   段临快步走入,怒道:“你看见了,还要如何找?我若是你,不如现在就出城寻人,如今天寒地冻,你不怕她出事,我还怕呢!”   崔衍一顿,侧目看去,扫过他的神情,了然:“原来你也不知道。”   段临蹙眉:“知道什么?”   “多吃鸡头可以补脑。”   崔衍抛下这么一句,打量房屋,查验数处后,站到其中几块方砖上。   “把这里撬开。”   府兵立即找来铁锹,上前撬开方砖,谁曾想,就在这方砖之下,压着一块地室木门。   段临看着这里,不可置信。   崔衍睫羽颤动,再没有开口,他一把接过铁锹,抬手落下,木门上的铜锁应声打开。   外面声响太大,早就惊动了里面的人。   门开后,地室内传来一声熟悉的声响:“崔衍,是你吗!”   铜锁掉入其中,滚出咚咚声响,室内寂静,无一人敢开口。   半晌后,响起一道低哑的声线,如同绷紧数年的弦终于在此刻松开。   “……是我。”   -   “崔衍!”   一声熟悉的呼喊传入耳中,崔衍猛地惊醒,睁眼时,只对上一双清透的眸子。   她看着他,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 [68]同眠:以前还缠着要抱,长大就不喜欢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天边透着一丝曦光,此时不过清晨。   崔衍看着眼前之人,一时有些恍惚。   早在梦中的自己打开地室门,听到崔昭那一声探问时,他便愣了神,只是还没来得及上前,便突然被她叫醒……   也不知现在醒来,好还是不好。   崔衍还没有经历过梦中事,不知道寻觅崔昭许久不得,到底是什么滋味。   但从小到大,他就一直注视着她,目光从未偏离半分,这样的事,即便只是想一想,便已经难以忍受。   “崔衍?”   崔昭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一语不发,担心他出问题,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现在感觉如何,看得清吗,会不会觉得头晕脑胀?”   崔衍闭目片刻,又睁开,抬手攥住她的手腕,而后食指勾着银环,将她的手拉了下去,用自己的手臂搭上她的手背,安稳压在床边。   “都很好,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崔昭一顿,扫过看向两人单纯交叠的手,眼睫微动。   她有些不明所以,打量他的神情,觉得不对,便凑近问道:“那你怎么这个表情,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崔衍躺在枕上,轻声吐息,缓了一口气后,转眼看她,静望了片刻,忽然抬手捏了一下她的侧颊。   他轻嗔道:“乱跑。”   “什么乱跑,我就是和老师出了趟城……”   崔昭话音一顿,当即就明白过来,一定是崔衍又做了什么关于她的梦。   他怎么就这么爱梦到她?   这种频次,都快成吃饭喝水一样的日常了。   崔昭颇有些无言,但看在他现在神色不好的份上,梦就梦吧。   她拉开他的手:“你是不是又做怪梦了,梦到我到处乱跑?梦里的我做什么,那是你的内心所想,和我可没有关系。”   崔衍看着眼前这个安然无恙的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收回手,摩挲指尖,看着她道:“我梦见你离开京都了,四处乱跑,我怎么都找不到人,梦里气我就算了,梦外泄泄气也不行?”   崔昭立马想到自己和郑相宜说过的话,眼皮一跳,看向崔衍的目光也变了。   她才刚说出口,甚至刚生出做游医的想法,他就梦见了,这样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她难免觉得神奇。   难道这就是兄妹间的感应?   因为确实生出了这般想法,崔昭一时心虚,便也没有多说,老实把头凑过去。   “捏吧,对你这样忧思过度的人来说,还是泄气重要。”   崔衍再次抬手,但没有捏住,而是用指背碰了碰她的面颊,吐息清凉。   “崔昭,你说——我梦见的是真的吗?”   崔昭看他,一时舌干,下意识舔了舔唇。   许是做了噩梦,他的指尖有些发冷,在面上缓缓移动时,崔昭不觉得凉,只觉得有些寒毛倒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难言的悚然。   “我觉得……”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假的,可她确实有离京的想法,说真的,又不知如何与崔衍解释。   两难之时,房门被人推开,丰水和余霜一并走入。   崔昭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如蒙大赦般起身,道:“老师,崔衍已经醒了!”   那只扬起的手还悬在半空,片刻后,他收回,抚了抚指上余温。   丰水探头看去,见崔衍已经坐起身,倚在床栏处,便放下托盘,三两步冲到床前,悲声道:“公子,你终于醒了!”   崔衍无言,先看了他一眼,在向余霜颔首示礼后,才开口问道:“现在时辰尚早,她们不是在城外吗,怎么回府上了?”   丰水站起身,两手挥起来比划,说话如竹筒倒豆。   “公子,你是不知道啊,昨晚你突然晕过去,怎么都叫不醒,我不敢耽搁,立即去请了大夫,大夫说你无碍,只是睡得太沉,让我们不要打扰。   “我们就在房里等着,可等了许久,您动也不动一下,还蹙着眉,一直在冒冷汗,像是在发噩梦,我们也不敢耽搁,就立即御马去了城外,把娘子和余大夫给接来了。”   余霜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绘声绘色的人,说话像是在演皮影戏,她愣愣看了半晌,直到丰水收了话头后,才找到一丝插话的缝隙。   她上前道:“以你的脉象和体征来看,除了有些神思疲劳之外,我还是觉得你的身体没有大问题,但这确实有些奇怪,只能往后观察。   可以的话,今日就好好在家休息,你还年轻,该歇就歇。”   崔衍看了崔昭一眼,颔首:“有劳。丰水,去取银钱来,将余大夫的诊费付了。”   余霜正在收拾药箱,闻言一顿,侧目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大夫收诊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崔昭没有因为她是自己的老师,就认为是举手之劳,所以也没有多想,只道:“我老师诊金更贵,多拿些。”   丰水点头:“娘子放心,我知道的。”   余霜背起医箱,又道:“给你开的方子,一日两服,吃过三日就好,在没有断定之前,我也只能开这些安神药。”   崔衍颔首:“劳烦余大夫了。”   余霜点点头,离开时看向崔昭:“我有些话与你说。”   崔昭心头一紧,担忧是崔衍的病症有异,便立即跟了出去,没见到身后那道注视来的目光。   “老师,你叫我来,是和崔衍的病有关吗?”崔昭神色紧张。   余霜点头:“是,但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哥哥的身体确实很好,只是,似乎他每次晕睡之后都会发梦,我担心是有什么心病。”   崔昭一顿,忽道:“他说屡次发梦都是因为我,梦得这么频繁,不会是因为我生出了什么心病吧?”   余霜沉吟片刻:“如果他确实有心病,那便是与你有关了。   只是心病难诊,现在还不能论断,你往后要多多观察,譬如饮食、睡眠、神情以及平时的情绪。”   她顿了顿,又道:“比如今日,我就觉得他有些不对,往日多我还算礼待,今日便生疏了。”   崔衍从没有少过她的诊金,但以前都是私下送到医馆,今日突然开口,便带着一些拉远关系的模糊意味。   难道她在不知不觉中惹他不快了?   余霜不解,余霜放弃。   她不是个婉转善言的大夫,言语间令人不愉的事时常发生,她早就不放在心上,但谁让崔昭是她学生,她便不得不多想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崔衍怎么想,是他的问题,其实与她无关,大不了以后和他少见面。   说过这话后,她看向崔昭:“你与他同吃同住,平时留心观察就是,心病也只是我的一点推测,可能不大,毕竟,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忧思内耗的人。”   崔昭默了默:“好。”   送走余霜,丰水也还没回来,房中只剩她和崔衍两人。   崔昭道:“你今日还是请假吧,好好休息一天,正好我也旬休,可以照顾你。”   崔衍看着她,应了一声,等崔昭到了床畔后,他才问道。   “你喜欢这个师父吗?”   崔昭点头道:“喜欢啊,老师虽然嘴上说着不把我当徒弟,但手把手教了许多,对我其实很好的。”   崔衍默然,静静看她。   每一个梦里,崔昭都离开了京都、认了余霜做师父,难道就算没有除籍的事、就算不去边关,她也还是会跟余霜一起离开,去做游医吗?   他又问:“你把她当什么?长者、老师、还是亲人?”   崔昭正给他端来药碗,听他问起,也思索了片刻,最后道:“都有。”   崔衍倚着床栏,穿着一身月白的内衫,无声盯了她片刻:“崔昭,我才是你唯一的亲人。”   崔昭扬眉,本来想反驳,但想到余霜方才说的,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头:“这个倒是没错。”   她舀起一勺药,递过去,声音轻快:“我唯一的亲人,好好喝药吧,往后一定一定要注意休息,你要是累倒了,你唯一的亲人怎么办?”   “……”崔衍垂眸看着这勺药汁。   崔昭认真道:“崔衍,身体永远是最重要的,我知道你想往上走,不愿让我受府里桎梏,但我也不想你因为我病倒……   从小到大,你已经为我花费太多心力,现在我已经长大,能照顾自己、还能照顾你,你可以多看看自己了。”   这样苦心宽慰的话,若是让郑嘉年之流听到,必定感念在心,欣慰于妹妹的成长与懂事,可崔衍没有。   崔昭每多说一个字,他的心便要冷一分。   ……   罢了,还能如何,她如今能好端端坐在面前,就已经是幸事,这些逆耳之言,他当作没听到就是。   他收回目光,抬手攥住崔昭的手腕,俯首喝下酸苦的药汁。   崔昭喂了药,发现他房中没有压味的果脯,便起身去自己房中取,崔衍看着她的背影,又想起梦中事,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   他忽而意识到,梦的确会变、未来也可以随之更改,但正因为如此,它便不能尽信。   而且,虽然不知道缘由,但他竟然能通过自己入梦。   如此一来,是不是意味着不再需要通过他们入梦,可以让段临和陈璋离开崔昭了,尤其是段临……   思索间,崔昭已经提着一包果脯,飞奔回房:“这是我珍藏的青梅干,快尝尝!”   崔衍吃了一块,压在舌下,又问:“你们昨天去寻那个仵作,找到什么异处了吗?”   崔昭摇头:“那个老仵作不知道我的身份,又和老师的师门有些渊源,她问的时候,他倒是没有隐瞒,把自己记得的都说了,但是和证词一样,没有异常。”   崔衍开始敛眸思索。   梦境并非连续,难以推断时间,他先前以段、陈二人入仕的身份推算过,梦中发生的事至少在一年后。   但这一次,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腰间那枚玉佩。   四品以上,每逢升迁,朝中都会都会特制一套对应品阶的礼佩,以此相赠,鼓舞人心,他梦中佩戴的那块,只是礼佩中的一枚。   就算他升迁再快,要到这样的品阶,至少也还要三年。   一桩将近十年前的悬案,各种痕迹早已消没,崔昭却花了至少三年的时间,抽丝剥茧,始终没有从这些蛛丝马迹中放弃。   这一次的无功而返,对往后的她来说,是不是已经是寻常?   他又想到张青,若不是因为这些梦境,他不会对张青动手,也不可能让他以为自己是被派来斩草除根的,更不可能从他那里套出匪首尚在人世的消息。   这个奇怪的预知梦,到底是为他而起,还是说……其实是为了崔昭。   崔衍不语,似在思索,崔昭正准备自己吃一颗盐梅,低头就看到他在摩挲她左腕的银环。   “……”   他今天已经勾了好几次了,这是什么新的癖好吗?   “崔……”   还没说完,崔衍就已经抬眸看来:“我有一件事还没告诉你。”   “什么?”   崔衍先勾住那枚银环:“先前提审张青的时候,我还问出一个消息,当初那些山匪中,有一个匪首活了下来。”   崔昭猛地起身,但又被银环牵制,坐了回去:“当真?”   崔衍点头,按住她的手腕:“他是郴州人,我已经画了像,寄给了郴州长史,他是我从前在太学的同门,不会声张,一有消息就会传回来的。”   崔昭坐回凳上,神情凝重,忽而攥紧手中纸包。   她抿着唇,颇为懊恼:“……我应该好好审问张青的,要是你没去,这个消息岂不是白白错过,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崔衍看着她,乌眸微动,启唇道:“崔昭,你还有半个月才满十六岁。”   这个年岁的人,能问出那些消息就已经不错,尤其是面对张青这样的无赖滑头,若是想要深挖,势必要用些见血的手段。   她又怎么会用,她连刀都没拿过。   他的妹妹,赤诚心善、骁勇无畏,最好不沾血,血易冷人心。   崔衍看着她,一时间,梦境与现实的画面交错,最后定在某一日,她懒洋洋躺在秋千上,等他挽袖剥柚子。   “……”他轻声吐息,俯下身,环着崔昭的肩膀,轻拢住她。   崔昭原本还在伤神,被这么一搂,神思全都飞回。   她的鼻子抵在他的胸口,陷进去不少,朱栾香不再浅淡,她转了好几下脑袋也没躲开,只好认了。   她闷声问道:“你怎么了?”   好半晌后,她才听到他开口:“没什么,就是有些怀念小时候的你,以前还缠着我要抱,长大就不喜欢了?”   崔昭:“……”   这能一样吗!   崔衍看着天色,忽道:“许久没有睡过回笼觉了。”   他带着崔昭,侧身倒入轻枕软被中,一手枕在她颈下,另一手在她发间穿梭,保有距离,毫无狎昵之感,仿佛只是用手给她梳发。   呼吸间,他缓缓闭目。   他想,昨晚这个梦,不是要告诉他崔昭到底有没有逃走,而是要告诉他,他走错路了。   听着头顶传来的绵长呼吸声,崔昭:“……”   她打算起身,可崔衍力气不小,她没能成功,躺了一会儿,她竟然也打了个呵欠。   算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说是让崔衍休息,可崔昭也无意中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屋内已经满是灿阳。   午时了!   她立即坐起身,起到一半,便觉得脑袋沉沉,又倒了回去,她反手一摸,崔衍的手竟然还在她的发间!   她抬手挪开时,门口传来丰水的声音。   “无事,老太君放心,公子只是太过勤勉,有些劳累,身体并无……”   门开,半起身的崔昭和丰水对上视线。 [69]不愿:你不愿意成亲,是不是因为崔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丰水一口气堵在喉口,还没来得及关门,几人便已经到了身后。   崔老太君目光如炬,看向屋内,崔恒也探头望了进去,随行的两个仆从一并抬头看去。   任谁都知道,这个年岁的男女,即便是兄妹,这般挨在一处也不合礼法。   崔老太君的目光如山压下,令人胆寒。   但崔昭是谁,她和崔老太君可是有一个流传至今、无人忘怀的“牵绊”,这样的目光对她没有太多威慑。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崔昭神色不变,压住跳动的眼皮,将崔衍的手放下。   她揉了揉肩膀,看向丰水:“丰水,快来搭把手。”   丰水这才回神,快步走到房中,忙问道:“娘子,这是怎么了?”   崔昭起身,下颌轻点榻上的人:“崔衍方才醒了没多久,就又突然晕睡过去,还好被我扶住,不然就要磕到头了。”   丰水看她,反应过来,立即点头道:“是是,咱来晚了,公子无事就好。”   他舔唇,侧身露出身后几人,试图将这页翻过,对崔昭道:“娘子,老太君和大爷听闻公子晕睡之症复发的事,特来看望。”   崔昭看向二人,抬手行礼:“祖母、大伯。”   崔老太君看看她,又望向崔衍,略一点头。   崔恒摆手,蹙眉道:“闲礼免了,瑾之是又晕睡一次吗?怎会如此,我看还是再请一次大夫,或者直接请御医来,这病症也太古怪了。”   平姑也有些忧心:“是啊,哪有这样的睡法。”   崔老太君却不言语,她凝神看向床上的人,抿唇沉声道:“先叫醒试试。”   崔昭偷偷拐了丰水一下,他立即应声上前,拍了拍崔衍的肩:“公子、公子?听得到我说话吗,您快醒醒,老太君来看您了!”   在他的呼喊声中,崔衍眉眼微动,放在枕边的手虚握一下,在意识尚且蒙昧时,便已经抓住丰水的手腕,轻拢松握。   崔昭:“……”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的手腕也紧了一下。   她飞快瞥了崔老太君二人一眼,见两人蹙眉疑惑的神情,不禁想笑,唇角刚扬起,又立即被她嘬了回去。   床榻上,崔衍轻握片刻后,顿了顿,利落松手,睁眼看去。   他见到一双瞪得比铜铃圆的眼睛。   丰水见鬼一般看着他,但又不敢僭越,生生把表情压了下去,低眉垂眼,小心抽回自己的手。   他道:“公子,老太君和大爷来探望您了。”   崔衍:“……”   他不欲多说,便收回目光,扶额坐起身,顺手将有些松垮的内衫拢起,看向里屋。   先看了崔昭一眼,而后才望向另外两个亲人。   “祖母、大伯。”   崔恒上下打量他,上前一步道:“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   崔恒与崔子修是同胞兄弟,但两人并不相像,当真是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正是少见的双生异容。   因着这层关系,崔恒对他们兄妹向来很好,逢年过节,也是他送来的东西最多。   崔衍起身下床,披了件外衫,回礼道:“只是有些劳累罢了,几位大夫都说没有大碍,孙儿现在也并无不适,让二位长辈担忧了。”   崔恒见他无恙,也松了口气:“没事就好,瑾之,我知道你勤勉,但也不能过于操劳,你还年轻,往后时日还长,有的是机会,莫要为了眼前而坏了身子。”   崔衍颔首:“大伯说的是。”   崔老太君坐到一旁,平姑上前斟茶,她看着崔衍道:“就明日,你放值就回来,莫要耽搁,届时请林御医到府上一叙,看看你到底有没有问题。”   崔衍也并无不可:“多谢祖母。”   崔老太君抬了抬手,平姑等人便福身离开,守在院里,屋中很快只剩崔昭四人。   她道:“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今日请假了吗?”   崔衍点头:“早上递过帖子了。”   “递过就好。”   崔老太君端起茶杯,还未入口,便嗅到一点不同的味道,是茉莉花的清馨香。   她顿了片刻,垂眸扫过,又看他:“怎么用的便宜花茶,我记得你爱饮西山白露。”   花茶与好茶不同,没有任何炮制,只是将细花晒干后碾入,虽有几缕芳华,但会破坏好茶的清香,所以都是以次等茶叶配制,在崔府几乎就是粗茶。   崔恒看了一眼,委婉道:“许是最近换了口味,大伯那里有不少新奇茶叶,改日……”   崔老太君直白道:“前不久又挪了不少铺子给你们,其中也有茶楼,几壶茶还是买得起罢?”   崔衍面色未变,淡声道:“只是茶水而已,没有喜不喜欢一说,想饮花茶便买了,未曾想令二位担忧至此,是孙儿不是。”   想刺人的时候,崔衍的嘴也不比崔昭钝。   崔恒清咳一声,有些赧然,崔老太君晲他一眼,也不再提此事,她放下茶杯。   “你如今仕途正顺,是用钱的时候,家产也还了你不少,帐上有银钱,就不要再用这样的东西,以免让人看低。”   崔昭眉头一扬,三两步走到崔衍身旁,同他站在一处,只道。   “祖母,物因人贵,以我兄长的风姿,就算喝粗茶,旁人也只会说他清简怡人、不慕荣华,懂得忆苦思甜,要京中郎君向他学习呢,哪会有人看低?”   崔衍侧目看了她一眼,崔恒掩唇失笑:“有理有理。”   唯有崔老太君看她:“他做什么你都觉得对,我不与你们多言。”   她看向崔衍:“说回正事,如今你既在礼部任了司长,又在大理寺担着少卿,肩挑两职,还都不是闲职,自然会忙不过来。”   崔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太君继续开口。   “再撑一段时日罢,依律法,叔侄不可同职,你大伯就在礼部,你也待不了太久,就当做暂任,到时平级调选,以你的功绩,去吏部没有问题。   到了吏部,就不能再待大理寺,也算是卸下一个重担。”   崔昭问道:“祖母,这‘撑一段时日’是多久?”   崔老太君看她:“我如何给一个准确时日?”   崔昭摊手:“既然以我兄长的功绩,调去吏部只是早晚的事,又何必绷着一根弦等着‘那日’到来?   一个已经累晕的人,就不要强求他硬撑了。”   崔恒也点头:“昭昭说的有理,身体重要……”   “仕途更重要。”   崔老太君掷下这话。   “世家的根在朝堂,先帝和天子早有除根之意,只是没有明着来,而是在一点点修枝剪叶,你难道不知?   这十年来,又有多少氏族没落?”   崔恒也随之沉默。   老太君摆手:“罢了,你和崔昭一并出去,我有话和崔衍说。”   崔昭看了崔衍一眼,崔恒上前将她带走:“大伯这次去江南,买了不少东西,也有给你们的,随我去看看。”   崔昭只好和他出门。   待两人离开,崔老太君才长叹一声,开口道。   “崔衍,你自己知道的,你父亲走得早,旧部都是武将,你走的又是文臣路,他们没有太多助力给你,母亲更是来历不明,连可以帮衬外祖都没有。   “你走到现在,凭的就是崔家和自己,祖母知道你有能力,不论办案还是处事,府上从来协力相帮,但这是不够的。   “想往上走,只凭自己,势必会累成这样,但若是成亲,再多一份助力,以你的资质,来日拜相也不是难事。”   崔衍这才了然,垂眸平静道:“看来祖母已经寻到心仪的姻亲了。”   崔老太君道:“不是寻,是择选,你的婚事,向来是旁人敲问,你要是松口,早几年就成亲了。   以前不同意,是我也没遇上家世才学与你相合的,如今确实有了,只看你的意思。”   崔衍默然几息:“孙儿一心都在公务上,暂无他意。”   崔老太君凝眉看他:“你不必和我扯这个,你不愿意成亲,是不是因为崔昭?”   崔衍眼睫一动:“与她无关,只是我对亲事无意。”   “有没有关系,我心中清楚。”   崔老太君起身。   “家人自然要互相扶持,但不意味着要倾尽所有,她如今已经长大,以后会有自己的路,你也是,时至今日,我不知道她还有哪里需要你照顾。   “她以后会成婚,会有自己的夫家,自有旁人看顾,你也该为自己考虑了,更何况,照顾她和成婚并不冲突。   “你兄妹二人无长,你就是她的倚靠,只有你好了,她才会好。”   崔衍无声站着,并未回话。   崔老太君将茶水饮尽:“她的婚事没有定论,你这个做兄长的倒是不急,如今好了,你不急,另有人为她着急。”   闻言,这尊玉雕才有了动作,他抬眼看去:“祖母是什么意思。”   崔老太君摩挲着木杖,道:“王皇后很是关注崔昭,听说,她准备在流觞宴上,亲自介绍一个心仪的人选给崔昭。”   “……哪一位?”   崔老太君看他:“这个人你知道的,孟子真。”   她轻叹一声:“孟子真为人清正、亦有才学能力,虽是寒门,但颇得天子和王皇后的青眼,前景的确大好,但家世太差了,是远东寒门,我不欲承这桩婚事。”   “我会为她另寻,也不必你操心了,顾好自己的事。”   房中沉默良久,崔衍没有应答。   -   另一边,崔昭被崔恒拉到他们院中,院里堆放了不少锦盒。   他将人带上前,笑呵呵让她挑选。   “昭昭,来,这里吃穿皆有,看看有没有你们兄妹爱吃、爱用的,且拿去,等寿宴过后,我还要回江南巡查,要是有喜欢的,到时我再带回来。”   院里除了他们之外,便只有来回搬运的仆从。   崔昭看了一眼,思忖道:“大伯,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崔恒见她神情严肃,便点了头,将人带到书房,正色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崔昭摩挲指尖,扬唇道:“不是什么大事,您不用这么认真,只是最近正好在整理父亲母亲的遗物,发现家书数目不对,回京那年,您好像也写过一封。”   “回京那年……”   崔恒神色疑惑,想了许久,这才回忆起来。   “是有这件事,那时候我还是侍郎,确实往边关去了一份公文,里面夹过一封家书。”   崔昭点头:“是说崔衍在族学受嘉奖的那封吗?”   崔恒摇头,提起这个,他倒是回忆得很快:“这都是夏日的信了,说来也悔,那年我忙着升任尚书,后半年就再没时间去信……”   他轻叹一声:“那封家书是你祖母写的,只是因为我要送一份加急文书去边关,她才让我捎带。”   崔昭眸光一顿,又问:“原是这样,祖母那时说了什么,父亲看着沉闷了好几日。”   “这个我就不知了。”   崔恒看她一眼,委婉道。   “你也知道,祖母说话直白严厉,你父亲又是个不羁的性子,两人向来不爱多谈,来往家书也少,就算写信,约莫也是说些督促他上进的话。”   崔昭应了一声,思绪飘荡,嘴上却回:“祖母也是苦心啊。”   她记得清楚,父母收到这封信后,神情凝重了好几日,还总是抱着她念叨,说再等等。   等了几日,他们又收到第二封信,收到当晚,便告诉她,他们要回京了。   第一封信若是祖母写的,会是什么?   ……   崔昭告别崔恒,身后跟着几个搬运锦盒的仆从,一路回了自己的庭院。   院中,已然不见崔老太君的身影,不过,也不见了崔衍的身影。   她看向丰水:“崔衍呢?”   丰水挠头:“方才门房来报,说有驿使前来送信,公子立即就去了。”   崔昭觉得奇怪:“怎么不让你去,他不是还在休息吗?”   丰水迟疑道:“他走得很急,应当是很紧要的信件,要当面看吧。”   崔昭仍旧有些担忧,让人将东西放下后,丰水道:“我这有几份药膳方子,你拿去小厨房,往后一月都按照这些做,我去看看崔衍。”   丰水接过,应了一声,觉得有趣。   往日是公子管娘子的膳食,近日却要倒过来了,这大抵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崔昭也跟着出门,准备去寻崔衍。   穿过前院时,转头看了一眼,院中已经搭好一方圆台,是为了崔老太君庆寿而设,此时台上正有不少穿着奇异的人。   宽袍赤足,男子蓄胡,女子遮纱,身上带着金铜饰物,其中几人拿着长鞭。   崔昭觉得这打扮眼熟,顿步看了片刻,才恍然想起,这是边关异族的服饰,她小时候时常见到的。   这应当就是请来贺寿的把戏团了。   他们正在排演,不少家仆凑在周围,看得认真,崔昭也有些好奇,但找人要紧,她看过几眼后,还是转身离开。   谁知刚回身,便撞上一个戴着面纱、端着托盘的老妇,盘中胡饼摇晃,洒落几块。   老妇哎了一声,有些不满:“你这个小娘子嘛,看看路呀。”   她官话说得还算不错,只是有些胡人腔调,崔昭听着倒觉得亲切,以前在边关,不少人都是这么说话。   她会心一笑,捡起胡饼,放在盘中,道:“抱歉,是我走得急了。”   “没事的嘛,下次要注意,芝麻很贵。”老妇抬眼看她,神情忽然一顿,又凑近看了她几眼。   一旁的家仆立即上前,站在二人中间:“不可无礼,这是府上娘子!”   崔昭一笑:“无事,是我撞到她在先。”   她又说了声抱歉后,便去寻崔衍。   老妇看看她,又望向家仆:“你说她是你们娘子的嘛?”   家仆点头。   老妇又看了几眼,神情疑惑,嘴里嘟囔着几句异族话就走了。   另一边,崔昭穿过前院,快步到了府门处,一眼便见到崔衍的身影。   他站在树下,手中拿着几封书信,正凝眉看着其中一封。 [70]换衣:崔昭不是他妹妹,还会是谁的妹妹?   【瑾之贤侄,得汝来信,我夫妻二人心中甚慰。   本该由你世伯回信,但为给老太君庆寿,他已于三日前出发,不日便到京都,未免你忧心多思,伯母还是决定传书一封。   信中流言,不过无稽之谈,世上总有这样多嘴多舌的人,何必在意,待你世伯到了崔府,尽可与他详谈,不必多想,安心眼前才是。   另,因我体弱,无法赶路,所以此次未能赴宴,便在此预祝老太君耳顺之年安然,慈晖不减,福寿绵长。   更望你兄妹二人新岁喜乐,平安长宁,已让你世伯携一副缠金白玉带钩、一对镂金滴珠耳坠同去,权作生辰礼,预祝今岁无忧。   祝好胡香】   看着这封信,崔衍一时默然。   这封信,世伯必定已经看到,可他没有落笔,而是选择直接来京都,最后回信的人,便成了他未必知情的妻子。   世伯没有回答他,有时候,没有答案,便已经是一种答案。   看到这里,崔衍的心便已经沉了一半,乌眸静静凝着每一行字,风吹过,只有纸页簌簌的声响。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崔衍眸光微动,将信纸折起,回头看去。   又有风起,崔昭提着裙侧,三两步踏上阶梯,如乘风一般轻盈,她探头看向他手中折起的信纸,有些好奇:“看什么信,这么认真?”   说话间,崔昭抬眸看向他,看清他的神情时,她蓦然一顿。   她几乎没有见过崔衍这副神情。   黯然、寂静、萧索,还有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此时全都融进这一双乌眸中,被吹来的风搅乱碎裂,最后融成一片幽黑,静静倒映着她的面容。   崔昭怔了一瞬,又靠近了些,蹙眉道:“崔衍,出什么事了吗?”   风始终未停,扬起两人的发丝,偶尔有几缕吹缠在一处,搅动几圈后又散开。   不论如何纷扰,崔衍始终看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并未言语。   崔昭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她立即伸手,想要看看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噩耗,能让他失神成这样。   可手刚碰上信纸,他便攥了起来,将信收回。   他开口:“胡香伯母来的信,说是路途劳顿,这次寿宴来不了了,托世伯给我们带了生辰礼。”   崔昭可不信,他那副神情就像是天塌了一般,哪会是生辰礼的事。   她突然压住崔衍的手臂,从他手里抽出信纸,一步跃下台阶,翻开一看。   【崔少卿启,湖州白银一案】   看到这里,崔昭就停住了,她转头看去,崔衍站在廊下,手中几张叠起的信纸在指间变换,目光却仍旧静看着她。   “……”   这绝对是好好学过戏法了吧!   “行。”   崔昭将手中信纸叠好,一步步上前,将信递给他。   “你总说我什么都不能瞒你,那你怎么做不到?若是难事,两人担着,总比一人独撑好,我们是兄妹,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方才崔衍那副神情,她都不敢多看,仿佛再多几道视线,这人便会承不住,碎成琉璃片。   不知哪个字碰到神思,崔衍回过神来,眨了眨眸子,撩袍坐到阶梯上,倚着廊柱,仰头看她,眯了眯眼,伸手递出所有信纸。   “是啊,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你看罢,妹妹。”   转变太快,崔昭狐疑看了他几眼,这才接过信纸。   一共五封信,有四封都是公文,只有一封是胡香的来信,她仔细看过,却没能从中找出崔衍面色大变的缘由。   她想起上次崔衍写的信,问道:“你向他们求证了什么流言,竟能让你失魂成这样?”   崔衍道:“失魂?我看起来是这样吗?”   “是啊。”崔昭两手撑在膝上,弯身看他,“你就这样看着这封信,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被信纸吸了魂一样。”   人近在咫尺,发梢拂过自己的手背,吐息温热,再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   崔昭不是他妹妹,还会是谁的妹妹?   世上有一种人,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诸如崔昭。   但世上还有一种人,即便到了黄河也不死心,见到棺材也要劈下当柴,诸如崔衍。   哪怕现在有人给他们滴血验亲,他也会不停搅动,搅到地老天荒,直到两滴血融在一处才肯罢手。   崔衍看着俯身看来的人,眨了眨眼:“或许,是她的字太漂亮了。”   好罢,这人又要说话绕弯了,崔昭决定不和他掰扯。   她直起身,把信还给他:“不愿说就算了,我可不像你,有些事你一问我就说的。”   “有些事。”崔衍重复一遍,而后起身,眼里终于浮起一点笑意,“一问就说的妹妹,我好像从没见过。”   “你好像也只有我一个妹妹。”   崔昭也不再和崔衍贫嘴:“你现在该回去休息了,好不容易请了假,就不要事事躬亲了,今日我做你的腿,任你差遣。”   崔衍缓缓折起信纸:“就现在罢。”   “啊?”   崔昭疑惑不解,但还没问出缘由,崔衍就已经拉着她,穿过小径,快步走回院中,直到将崔昭按坐在镜前,才收回手。   崔昭看向镜中,眨了眨眼:“这就是你差遣的事?”   “嗯。”   崔衍坐在她身旁,镜中映出两张面容,他道:“今日我只要你做一件事,和我对镜同照。”   崔昭十分不解,但选择包容:“要照到什么时候?”   崔衍抬手抚过镜面,缓声道:“照到我睡着。”   在看到回信之后,他就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急切,仿佛有什么在逼近,已经没有时间再任他细查。   他要知道除籍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要把一切没必要的事扼杀在最初。   然而要想以最快的方式知道前因后果,唯有入梦。   只是昨日入梦的契机太突然,他只能依照猜测来做,与她同处一室、与她对镜相照,与她……   “崔昭。”   镜中人开口,崔昭转眼看去,只听他道:“气我。”   “啊?”她差点听岔了,反应片刻才道,“我做什么要气你?”   崔昭注意力都在这句话上,全然没注意到两人两肩相抵,几乎要靠入他怀中的距离。   “因为——”   崔衍侧身看去,逆着天光,眼中点着一抹亮色,如同乌丸沉银,他靠近道:“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对吗,崔昭。”   崔昭下意识后仰了些,看着他的眼,忽然想,崔衍真是有一双摄人的眸子。   沁透的朱栾香扑鼻,熏得崔昭有些昏昏然,她恍惚道:“对吧,但这有什么关联?”   “当然有,哪有妹妹不气哥哥的。”   他的语调凉而轻,语气又缓,颇有种在蛊惑诱导的错觉,但说的却是一些怪话。   “你要说些我不喜欢听的,做些我不喜欢看的,让我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崔昭清醒过来,好奇道:“你不喜欢听什么?”   这只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疑问,可听到崔衍耳里,却像是一种拷问,他须得拷问自己,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喉口微动,视线游移片刻,又落到崔昭面上。   他想,他不喜欢她提起陈璋和段临,不喜欢她看重其他人,不喜欢她说要离开他。   既然从小到大都只有他们,为什么不能一直只有他们?   双唇翕合间,他开口道:“随意说吧,你想说什么都行,就当是陪我解闷,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对坐清谈了。”   如果不出意料,大抵隔几句就能让他生气一次。   崔昭无言看他:“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和我老师很像,想要人陪,又不直说。”   嗯,第一句就做到了。   崔衍胸前起伏片刻,继续同崔昭清谈,静等今日入梦。   ……   崔衍终于睡了。   崔昭强撑着和他聊到半夜,在她频频打起呵欠,困得不知所云时,他却没有太大反应,可他看起来又很想睡,她想,他是失眠了。   崔昭二话不说,立即让人把他的安神汤送来,一碗饮下,再清醒的人也得服软。   给他掖过被角后,崔昭小声关好门窗,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房,而是趁现在夜深,沿着小道去了后院,后院只住了崔老太君和崔恒一家。   她走到廊下,看向崔老太君的庭院时,恰巧见到几人从中走出,她立马转身蹲在假山后,悄然探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过去。   出来的正是崔恒、郑夫人以及他们的两个儿子。   郑夫人和崔大、崔二面色不虞,崔恒倒是还好,像是在温声安慰什么,一行人从假山前走过,崔昭只听到郑夫人抱怨。   “母亲凭什么让崔衍领头待客,不论是家法还是礼法,不都应该是我们阿大、阿二吗?”   崔恒叹了一声:“往年不都是他们领头吗,领了这么几年,也不差这一次了,今年让瑾之上了又如何。”   郑夫人怒目看他,又不得不压低声音,说得憋闷:“好你个崔恒,就你心善,你什么都能让,你认他做儿子算了!”   她甩袖离去,两个儿子立即跟上,崔恒也只能快步上前,低声劝慰。   人走了,崔昭这才收回目光,想来又是有事先给崔衍去做,另外两人不服气了。   她轻叹一声,转头看向院门,四个家仆在门前站岗,庭院中四处点灯,即便是夜色也十分明亮,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有人巡夜。   她这番是来蹲点的。   当初父亲收到信后,曾经回过一封,如果不出意外,应当是崔老太君收到了,要想知道他们到底说过什么,只能先从回信里摸摸门道。   而崔老太君的信,几乎都放在书房的那处夹层中,整个崔府,除了平姑之外,应当就只有她知道。   能找到这封信固然好,如果没有,要么是大伯撒谎,要么是祖母有古怪,到时候,她也只好去细问祖母了。   崔昭远远看着,摸清家仆的交接时间后,悄然离去。   -   临近崔老太君寿辰,阖府忙碌,还未到时候,便已有不少亲眷上门探望,府里人除了要布置宅邸之外,还得接待。   这事自然落到崔家长子身上,往年都是崔大、崔二迎客,崔衍等人只露面协从,今年崔老太君特意指名,要崔衍领头,其余人协从。   且不说是否乐意,老太君如此发话,便都得这么做。   崔衍的同僚们念及他有家事,也尽量不将额外事务压给他,崔衍得以按时下值。   人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崔昭以为,自己也能从这样的忙碌中,觅得一线机会,能偷偷潜入老太君的庭院。   但她算来算去,却漏算了离她最亲近的人——崔衍。   从那日莫名其妙照镜子开始,崔衍就变得异常黏人,好比一条出锅失水的宽粉。   他得了空,又开始每日接送,早上送她去太学,要和她并肩坐,手里拿着一块小铜镜,散学后,她刚走到门口,便能远远见到那辆熟悉的马车。   丰水在车辕上挥手,崔衍坐在帘后,等她上车。   上去后,又是并肩坐,这次不拿铜镜了,他直接悬了一面方镜在车梁处,镜中映出他侧身低语的模样,映出她无奈的神情。   许是被她的话气多了,脱敏了,见到她和陈璋、段临两人闲谈,他也不再像以前一般蹙眉不愉,而是静静看着,仿佛要将他们盯出一个洞来。   这又是另一种悚然之感。   就算回了家,她也还要和崔衍待在一处,他去迎客,势必要带上她,她去吃饭喝水,他也会等在后方。   从早到晚,她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他说,他在等一个梦。   他有没有等到,崔昭不知道,但她的的确确梦了他好几晚。   梦中的崔衍也无处不在,他总是清泠泠地看着她,视线冷淡,手却拢上她的手腕,声音清越,说她不听话,该罚。   每到这时,崔昭都会缓缓醒来,先被自己气笑,而后默然看着帐顶,暗叹这种怪梦何时结束。   有他在,即便说了要去偷信的事,她也很难抽身。   终于,在这度日如年的等待中,她得到一个绝好的消息,老太君的亲姊姊来了府上。   兰心正在给崔昭梳头,解释道。   “我在府上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老太君笑得这么开心,她马上就把人带到自己院里了,好吃好喝招待,还让郎君娘子们好好梳洗,去见见老太太呢。”   崔昭两眼一亮,如见曙光:“去她院里吗?”   “是啊。”   她又问:“崔衍呢?”   兰心忍不住一笑:“您就放心吧,郎君本来在院里等您的,不过平姑把他叫走了。”   两道曙光落下,简直是天赐良机,崔昭不敢耽搁,重新梳洗后,便带着兰心直奔后院。   崔老太君本名卢高月,出身于五姓之一的卢氏,家世显赫,颇有威严,平日也不苟言笑,但今日见到她的亲姐,方知她也有柔慈的一面。   她确实很高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甚至向亲姐介绍崔昭时,也说她是家中最为鲜活机敏的一个。   崔昭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从祖母口中听到这个词。   鲜活机敏的崔昭,在席上待满两刻钟,看了还在与人交谈的崔衍一眼后,悄然退了出去。   即便让人进了庭院,但书房仍旧是不准踏入的禁地。   好在崔昭已经踩过点,她在附近喂了半晌的鱼,等到换班交接时,便立即绕到后方,翻窗踏入。   她按照记忆中的位置,绕到书架前,翻出那方夹层,而后取下别针,插入锁眼,静心开锁。   府上的锁是要复杂些,崔昭败了几次,但好在时间充裕,又耐心试过几次后,她终于如愿听到一声细小的咔哒声。   锁开了,夹层中的信件也一一展露,几乎都是家书,崔昭轻轻翻动,越往下,她的心跳就越快。   就在她以为信不在这里时,最后那封终于露出。   【母亲敬启】   右下角写有崔子修三字。   崔昭立即取出信件,拆开信纸。   【母亲,家书已然收到,我与真真看过后,心中甚忧,数夜难眠,今毅然决定回返京都,轻装简行,竭力赶回,阿衍之事,万望母亲看顾,儿子修顿首】   信上寥寥数语,字迹匆忙,但意思已然明了。   他们是为了崔衍回京的。   崔昭抿唇,将这封信默记在心后,便将夹层锁上,又蹲了许久,待外面再次交接时,又翻窗出去。   她本该从书房后方绕出,再由右侧的偏房离开,可还没走出,便听到前方传来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人。   崔昭立即翻入偏房,想等他们离开后再走,谁知刚进去不久,几人也到了门前,门口传来话语声,像是准备进门。   崔昭环顾四周,这处算是供客人换衣的偏房,陈设不多,实在不好藏人,情急之下,她躲进了一旁的衣柜。   在她合拢柜门的瞬间,门也开了。   此时已是傍晚,开门的瞬间,霞光倾入,透过柜门缝隙,崔昭只能看到两道拉长映入的影子。   她听到一道男声。   “可惜了这壶好茶,竟然就这么翻到咱们身上了,连我的衣裳也有股子茶香呢。”   另一人没有回话,崔昭只看到他的左臂,像是在翻找什么。   男子感慨道:“这间屋子衣衫好多,是专门用来换衣的吗?祖奶奶竟然为此单独设了一间屋子,不愧是崔家。”   那人还在平静翻衣。   男子又上前,疑惑道:“表兄,你今日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话也不说,连茶壶都提翻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崔昭躲在柜中,闭着眼,不想看见不该看的,又暗道这人话多,不如赶紧换了离开,柜里真的又闷又热。   正想着,便听另一人开口。   “没有什么心事,只是最近睡得有些少罢了,这里的衣袍都可以换,你随意。”   话说完,便听到一阵衣物摩挲的声响。   崔昭心中一震,登时睁眼,这是崔衍的声音! [71]柜中:那是一副和自己全然不同的身躯。   摩挲的声响靠近,狭缝中,崔衍向衣柜走来。   玄色内衫尚且贴身穿着,玉色外袍染了大片茶渍,正松松垮垮地搭在臂弯,只靠一条串有白玉玛瑙的腰带束着,似乎再动一下,腰腹前的玉带钩便要脱开。   这副忽松忽紧的势头,像极了崔昭脑中的弦。   她想要闭眼,可他又往衣柜来,为了在他开柜门时及时使眼色,她只好睁眼看着。   盯了片刻,崔昭还是靠到最左侧,离这条缝远些,如此便只能看到房间右侧。   片刻后,崔衍拿着一身月色衫袍,再度出现在狭缝中。   “……”   崔昭想再移到中间或是右侧,但又怕动静太大,引起崔衍注意,只好停下动作。   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们两人离开,她再悄悄溜走,谁也不知,最差的结果,就是被两人发现。   崔衍还好,这个表亲一看就是多舌的,要是被他看到,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   心念转动间,崔衍已经走得很近,近到她只能透过狭缝,看到他略微敞开的胸口。   他抬手,从箱中取出一件内衫,放到一旁,开始脱衣。   那人还在开口:“表兄,在京都做官是不是都像你这样,整日如履薄冰,忧思成疾?”   崔衍垂眸解衣,漫不经心道:“是啊。”   若不是要顾及这人,他早就回自己的院落换衣了,待会儿将他带回庭院后,便离席罢,该去找找崔昭在哪儿了。   如此想着,敷衍回答的同时,他将玉带钩松开,顷刻间,玉袍如崩雪一般滑落,堆了一地,沉出一道阴影。   坠地的瞬间,崔昭的眸光也随之一动。   她想移开视线,可又想起那个御马的背影,心中忽而生出一些朦胧的好奇。   她其实从未看过男子身形,不知这样的玉衫之下,会是什么样子。   左右都是自家人,只是上身而已,看一看应当也无碍吧……   如此想着,崔昭眨了眨眼,将先前的理由都抛开,只以一种纯然的好奇窥去。   那边长指一探,便将浸湿的内衫剥开、褪下,玄色的短衣挂在他指尖,欲落不落,但终究也跟着长袍一道坠地,露出内里。   那是一副和自己全然不同的身躯。   霞光映着窗格影,斜斜打在上方,为这皙白的肌理添了一抹绯色,晕开些许光华。   因为常年拉弓练体,手臂与前胸都覆着一层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并不虬结。   腰腹有着和她截然不同的块状肌理,看着十分有力,块状旁侧还有两道细长的线条,从腹股收拢向下,隐入裤中。   这就是男子身躯?看着似乎有些硌手。   不过,确实有种不同于女子的美感,是所有男子都这样吗?   崔昭没见过,颇觉新奇,没忍住看了几遍,直到崔衍弯身拾起衣袍时,她才眨眨眼,收回目光,看向遮光的柜门。   ……和自己好不一样。   难怪以前撞到他,总会被反弹两步,有种撞墙的错觉。   崔衍将旧衣搭在一旁,垂眸穿上内衫时,那个表亲还在喋喋不休。   “表兄,这些衣衫是什么面料的,都一样吗?今日来见祖奶奶,穿亮色是不是不大好,蓝衫还是青衫?”   说话间,崔衍已经拢上外袍,正拿着束腰玉带围在腰间。   他道:“穿什么都行。”   那位表亲还是有些犹豫,又看向崔衍身前的衣柜,忽然道:“柜中的也是衣物吗,会不会更名贵一些?”   啧。   崔衍也无心和他多说,径直看向柜门,依旧敷衍道:“或许罢。”   他走上前,脚步声越近,崔昭便越紧张,她开始在脑中寻找理由,不为躲在房中,只为自己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崔衍是个人精,她实在很难在他面前撒谎。   忽然间,门外脚步顿住,吱呀一声,柜门打开,霞光顺着开合的缝隙探入,凝成艳艳一缕,竖着落到柜中人的眼上。   眸子原本是清透的琥珀色,此时微微睁大,落上一缕霞,便染成火烧一般的浓色。   崔昭:“……”   崔衍:“……”   他的手还在围搭那串玉石玛瑙腰带,左手勾着玉带钩,右手扶着柜门,清凌凌的眸子看着她,一时无言。   他是想找崔昭的,可没想到开门就能见到,真是哪里都是她的藏身处。   崔昭蹲坐在柜中,颇有些心虚,下意识扯过周遭的衣袍,遮在自己面上,只露出一双上扬看他的眼,讪笑两下。   她希望借此隐身,但很明显没什么用。   对视间,崔衍收回手,默然将玉带钩扣合,咔哒一声,极其微弱,但不知为何,传到崔昭耳朵里便十分明显,像是在昭示什么。   崔衍静看着她,身后传来表亲的声音:“表兄,怎么不说话了,其实也不用仔细挑选什么,我来试试柜中衣衫。”   后方传来衣物摩挲的声响,像是在褪衣,崔衍眼皮一跳,随手抽出挂着的衣袍,合拢柜门,回身递过去。   “这是柜中最好的料子,云锦裁的,水青色,祖母会喜欢的。”   “当真?!”   表亲的声音听起来很欣喜,但到底什么神情,崔昭却是不知道的。   因为柜门已经被彻底挡住了。   崔衍身量不低,几乎和这方衣柜齐平,整个人站在缝隙前,将崔昭的视线全部挡住。   她无声摇头,暗道崔衍多心,她当然不会乱看旁人。   不过,不管她会不会看,现在也都看不着了,她的视野里,只有他的肩背、腰臀、长腿,还有一点映出的霞光。   崔昭蹲在柜中,擦了擦闷出的热汗,她还没想什么,便听到崔衍的声音。   “穿快一些,很快就要到晚宴了,去得早,也好选位。”   这便是说到表亲的心坎上了,他连声道:“对对对,表兄说的有理!”   穿衣声忽然加快,而后停下,崔衍又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去,我随后来。”   表亲忙着去见崔老太君,眼下也没心思和他客套,匆匆说过几句后,便推门而出,快步离开。   崔昭轻叹一声,下一刻,柜门便被打开,同样的霞光映到她的面上,他看了片刻,侧身让开一个位子,淡声道:“出来。”   崔昭麻利蹿出衣柜,不敢多留。   崔衍抿唇片刻,垂目看她:“你方才看到什么了?”   崔昭立即摇头:“我躲在柜里,没看到什么!”   这是谎话,他知道,她也知道,但两人都选择相信。   崔衍收回目光,将翻折的衣袖拉回,略过这页:“躲在这里做什么?”   崔昭看了他的衫袍一眼,立即别开视线:“上次不是和你说过吗,我是来偷看回信的,谁知刚翻窗出来,就撞上你们了。”   崔衍看她:“信上写的什么?”   崔昭思索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就是让祖母好好照顾你,我们回京的那年,你发生过什么事吗?”   崔衍蹙眉,思索片刻,摇头道:“没有。”   在崔府从小到大,除了孤寂一些,崔衍几乎没有遇过什么大事,最难的也就是每日喝药练体,根除旧疾。   他敏锐地察觉到话中别意:“信里怎么忽然提起我?”   崔昭打量他片刻。   恰如那个表亲所说,他最近看起来并不如以往精神,眼下微青,神色中带有倦意,对崔衍而言,这已经是十分疲累的征兆。   丰水偷偷和她说过,最近几天,崔衍每晚都要醒来好几次,睡得不好。   也正因为此,她才默认了崔衍时时跟着的举动,虽然不知道缘由,但他想这么做,那就这么做吧。   崔昭斟酌片刻,顾及他的状态,还是道:“之后再告诉你,我觉得眼下最重要的,是立即回去好好休息,你都恍惚到提翻茶壶了……你最近睡过几个整觉?”   崔衍沉默片刻,启唇道:“无碍。”   看着崔昭的神情,他的确觉得无碍,从想要入梦开始,他就没有再睡过好觉。   他日日和崔昭待在一处,用尽办法,可仍旧什么都没有梦到,但见她和陈璋、段临之流在一起时,梦境便会如约而至。   他没想到的是,见得多了,梦境会交替重合。   刚开始还只是一夜梦到她和段临,一夜梦到她和陈璋,还算规整平和,但看得愈久、时间愈长,梦境便开始混乱。   上一刻还是陈璋送她去边关,下一刻就成了段府宅院,崔昭忽而在京都,忽而在某个小城,她的神情也在梦里变换。   偶尔中的偶尔,他会透过段临或是陈璋的梦境,见到自己和崔昭,但都是转瞬即逝的片段。   有时候,他在崔昭身旁,有时候,是他看着她和其他人。   再后来,他开始惊醒,总是夜里入梦,看到一些快速且模糊的片段后,于半夜惊醒   每到这时,他就会饮下安神汤,再度沉入梦中,次数和频率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他有时候也会有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恍惚感。   不过几日,就经历了这样极速的变化,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如果是常人,早在这样的变换下躁郁发疯、失去理智,但崔衍没有。   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可怕的冷静,每每醒来,虽然偶尔会恍惚片刻,但也会很快清醒,绝不会混淆梦里梦外。   和她或许会离开的事相比,这种折磨也显得无足轻重起来。   他再度开口:“等忙完这段时日,我会好好休息的。”   崔昭疑惑看他:“当真?”   “我不会骗你。”他转身,“走罢,该回宴上了,其余的话回去再说。”   到此,两人也不再这间衣室闲谈,崔衍出门引走家仆的注意,崔昭便趁机离开,两人又在席上相会。   男女不同席,两人一左一右坐下,崔衍隔着人群,抬目看了她一眼,又望向正在与亲姐笑谈的崔老太君。   他想,一遇上崔昭的事,他就容易晕头。   梦境是最快知道前因后果的一条路,但绝不是唯一一条,它太不可控,既然入梦行不通,没办法立即知道是谁揭穿了她的身份,那就换一条。   譬如,从祖母入手。   她若是不同意,谁也不敢将崔昭除籍,但要是这么做,便离他和崔昭的设想越来越远。   他们原本是要离开崔家,独自生活的。   崔衍默然思索时,便见几个胡人端着佳肴进院。   崔老太君笑道:“阿姐,来尝尝正宗的塞外胡食,原本是要等寿宴再用的,但你来了,我定然要让你比旁人先吃到。”   卢老太太如今也六十有五,闻言大方接下:“那我就不客气了,趁现在还咬得动,我可要多尝尝。”   厅中奶香四溢,酥香怡人,崔衍掀眸看向崔昭,见她两眼放光,正盯着这些胡食时,他也缓了目光,看向分食的胡人。   一披纱老妇端着托盘上前,弯身摆上小食,末了,没忍住看他一眼。   崔衍目光淡冷,平日也没多少笑意,被她打量后,便径直看了回去,乌沉清凌的眸光一压,老妇立即瑟缩回去,不敢多留。   她跟着其余胡人离开,等出了庭院,才大松口气。   他们平日都是排演后就离开崔府,前后只待一个时辰,今日之所以等到傍晚,就是要做这一顿胡食。   收拾离开时,把戏团的班主叫住老妇,他蹙着眉,用胡语道:“古娜,你以后就在后面忙,不要跟着进门了。”   进门的胡人有额外的赏钱,老妇立即反问:“为什么?”   班主拧眉:“还问,这家人都是高官,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你刚才进门就盯着人家看,太冒犯了,还好他没怪罪,否则我们都要被你连累!”   老妇一顿:“我只是想看看他的模样。”   班主咋舌,怒色道:“你非要看他做什么!”   老妇有些为难,不想解释,但又想要去露面领赏钱,她看了看左右,靠近道。   “班主,我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72]错路:“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灯火映映,庭院深深,崔府家仆来往。   闻言,班主疑心看了她一眼,用胡语低声道:“是这个主家的秘密?”   见老妇颔首,他想了想,沉声道:“回去说。”   把戏团租住在城南的一处偏远宅院,一行人刚入门,便见到一副嘈杂场面。   宅院上空穿梭着各种长绳,白毛猢狲在上面乱蹿,试图追逐乱飞的鹦鹉,短毛胡犬在院中狂奔转圈,像是在觅食,其余小兽也因这动静乱跑,一时间混乱不堪。   班主一顿,立即怒目道:“哎,这是怎么回事,阿盘陀和米多去哪里了?”   院中的伶人手忙脚乱,不停吹哨,但他们都不是驯兽的,只能一边吹,一边跟着跑,有人道:“他们今天上街了,兽笼被那只猢狲打开,就全跑出来了。”   班主凝神,抽出鞭子,在地上鞭笞几下,原本还在狂奔的小兽立即停下,瑟缩在墙角,他又屈指吹了声哨,将小兽全都赶到里侧的大屋中,锁好门窗。   他回身道:“赶紧让他们回来,后日就要祝寿了,不准出岔子!”   伶人们连连点头,班主这才收回目光,带着老妇去了别院,遣走其他人后,才开口问道。   “你发现什么了?”   一路走来,老妇也有些诧异,戏班去过许多地方,也撞见不少大宅阴私,但班主向来是赚钱为先,不让伶人们乱传,对那些杂闻更是视而不见、佯装不知。   她说出来,也只是想给自己找个理由辩解,没想到这次班主竟然很感兴趣。   老妇抿唇,开口道:“他们家里那个六娘子嘛,好像不是亲生的。”   班主蹙眉看她半晌:“你怎么知道?”   老妇拉了拉纱面,开始解释:“我认识她母亲啊,她们长得非常像,刚开始还以为认错了,世上这么多人呢,总有一两个像的。   后来我在府里打听,她小时候竟然是在疆城长大的,我就开始怀疑了,而且她和家里人长得不像呢。   今天离他哥哥这么近,我想好好看看,就没忍住……”   班主听完她的话,沉默许久,来回踱步,不知在想什么。   而后,他又回头问了一句:“古娜,有些话可不能胡说,你确定?”   老妇点头:“我们那里偏僻,总共就住了三户汉人,我记得很清楚,她母亲还教我家康买识过几个汉字呢。”   班主又问:“她父亲母亲呢?”   老妇摊手:“死了的嘛,被一群人收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也好多年没见过了。”   班主站在院中,一时不语。   老妇忍不住感叹:“没想到她竟然进了京都,真是人各有命,有的小鸡进锅只能成菜,有的小鸡进了金窝,就能变成凤凰。”   班主侧目看了她一眼,老妇立刻噤声,讪笑道:“班主,我不是故意看贵人的,他也没有怪罪,寿宴的时候,就让我去吧,我汉话说得好,不会再乱看了!”   班主没有应声,他似是做好了决定,没多久,他旋踵离开,直到半夜才回。   -   入夜,崔昭解衣散发,沐浴休憩,却又忍不住中思索今日的事。   她想起那封回信,又想到崔老太君,心中疑窦丛生   在她的印象中,父亲时常会收到家书,大多是崔衍的回信,其中也会有他兄弟姊妹寄来的,唯独崔老太君的家书极少。   记忆中,父亲提起她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至于崔昭对这个祖母也没有多少印象。   她只能从父母的只言片语中,知道自己有一个严格果断的长辈。   在这个长辈的眼里,家族兴衰胜过一切,父亲当初能和母亲成亲,其实跨了不少艰难险阻,放弃了许多家族荣盛。   崔家子嗣中,当年只有他去了军营。   盛世之下,文臣当道,献策治世,武将大多赋闲,若非如此,以崔子修的天资和家世,他本该是朝中一员重臣,而非军中将。   按照父亲的说法,他其实已经是家中弃子,不得重用,每年除了领些份例和分红之外,再无他事。   他当然是乐得清闲,每次收到崔府寄来的银票,他都会带着宋元真和崔昭上街,好好采买一番,然后写上一封感激的家书寄回。   于是崔昭对这个祖母的印象,除了不苟言笑之外,便多了个有钱。   小时候,她想象中的崔老太君,是一个满头金钗、穿着华贵、斜眼看人的冷漠老太太,吃饭用的金碗筷、衣裙穿的锦绸缎。   可见到后,才知道她是一个低调素雅、进退有礼的老太太,除了确实是不爱笑之外,对自己这个从未见过的孙女,其实不算苛待,而且为人十分公正。   她几乎不会偏心谁,崔莹他们要守的规矩,崔昭一样要守,但她们有的物件,崔昭也不会少。   晚辈要是犯了错,哪怕是崔恒这个年岁的人,也要依照家规处置,该罚就罚,绝不讲情面。   她甚至对自己也是如此。   就算崔昭曾经对她做过那样“大逆不道”的事,她仍旧是按家规来,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和权势而破格处置。   但公正往往也意味着无情,她谁也不偏心,所以谁也不疼宠,任何人在她眼中都是维系崔氏这棵大树的枝干。   崔昭不喜她的做派,但心中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很有魄力和手段的人。   父亲的回信中,只提及了照顾崔衍,那么祖母的家书里一定拿这点做了文章,可崔衍那时候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或许……信中内容有伪饰的部分。   祖母这样一个人,为达目的,给她父母二人写一封假信,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的目的就是想要让父亲母亲回京,途中遇上的匪徒总不可能是她叫去的……   崔昭叹气,抬手抹了把脸,便有人叩响浴室房门。   “娘子?”   是兰心的声音,崔昭转头看去:“怎么了?”   兰心声音有些急切:“丰水让我来和您说,郎君又做噩梦了,但是这次怎么都叫不醒,他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只是眼下房中无人看顾,想让您先去看看脉象!”   崔昭心中一惊,立即起身,草草擦去水珠,换上襦裙,赶往崔衍的卧房。   房中点着一盏孤灯,映出床上那点身影。   崔衍躺在锦被中,右臂从床沿垂下,指尖点在脚踏上,戴着玉环的食指正轻微抽动。   丰水见她到了,如蒙大赦,立即上前:“娘子,快来看看吧!”   崔昭凝着眉,快步走近,只见崔衍眉头紧锁,颈侧青筋搏动,呼吸时快时慢,像是在忍耐什么,偶尔忍不住时,抿起的薄唇便会翕张,发出一点细微的喘|息。   她没有片刻停顿,立即坐到床畔,将他垂落的手捞上膝头,三指按脉。   她抬眸问道:“怎么会突然这样?”   丰水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块湿帕,颤声开口。   “公子原本不让说的,现在我也管不了这么多。   其实公子前几晚就这般了,总是睡得很早,然后开始发噩梦,怎么都叫不醒,不过等上半个时辰左右,他自己就会惊醒过来。”   丰水拧紧帕子,几乎要哭出声来:“往日都只是出些冷汗,但今晚不知怎么了,给他擦汗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就颤抖起来,还会呓语。   我怕公子出什么事,就想着无论如何要将他叫醒,所以、所以上手摇了摇……   摇过之后,公子就使劲抓了我的手一下,然后就松开,垂了下去,成了这样……娘子,我不会害了公子吧?”   丰水显然是被吓得失了魂,再加上心情沉重,一时有些恍惚,兰心更是不知所措,只愣愣站在一旁,小心看着崔衍。   三人之中,唯有崔昭抿着唇,神色稍显冷静。   她还在问脉,又转头看向二人:“不要慌,先冷静下来,他现在心跳太快,应该是被梦中景象魇住了。”   这句话既是向他们说,也是向自己说,崔昭现在也沁着薄汗。   她道:“丰水,你去小药房要几片古参和莲子,煎一盅安神汤来,兰心,你去重新换盆热水,再让院里人把窗关上,尽量安静些。”   两人终于有了主心骨,连连点头后离去。   门窗合拢,房中只余两人。   崔昭看着床上的人,抿唇凝眉,崔衍心速实在太快,如果无法叫醒,至少要让他放缓下来。   她也不管那些俗礼,径直坐到床头,将崔衍的头抱到自己腿上,一手为他松解后颈,一手揉按他的额角。   她凑到他耳边,喊道:“崔衍、崔衍?醒醒!”   她才沐浴过,身上还留有一点潮气,再加上过于紧张担忧,身子一热,便将这潮气蒸腾出去,帐中馨香漫漫。   怀中人顿时放松不少,颈侧搏动的筋脉平复许多,只是闭着的眼还在转动。   崔昭觉得有用,就继续在他耳边开口:“崔衍,快醒一醒,该醒一醒了,崔衍!兄长!崔筛子!崔少卿!崔大人!哥哥!”   崔衍眉心动了一瞬,蹙起的眉也平缓不少。   崔昭两眼一亮,顿时来了力气:“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快醒一醒,你不会又梦见我了吧?梦里有什么好看的!”   ……   梦中,那些和崔昭有关的画面,如同驰风掣电般闪过眼前,比以往每一次都要迅速,已经不是肉眼能捕捉。   变换过快,崔衍有种神思被凌迟的错觉,思绪都跟着迟钝起来,但他还是看着眼前,试图从中抓住一丝清晰的真实。   他只是在想,崔昭不能走。   她没办法离开他的,她还那么小,她不能离开他。   一点馨香入鼻,在这变换的光景中,他似乎终于寻到了她的味道,光怪陆离的画面渐渐缓下来,他下意识沿着这一缕幽香向前。   越往前,味道便越清晰。   周遭场景仍旧在变换,但他没有再驻足,这点熟悉的味道仿若一种指引,带着他走到某一处。   而后,画面终于定了下来。   轰隆声响动,卷积的乌云从天边滚过,一阵雷雨落下。   他现在已经不大想看到雨了,落雨时,似乎总没有好事发生。   他扶着额,抬眸看去,眼前雨风刮过,吹来的浅香仿佛也被淋出一种潮湿的鲜亮,如同花枝在雨中振振昂首,不减芬芳。   崔府宅门前,站着几人,可他一眼就看到其中那道鲜亮的身影。   灰蒙蒙的雨天、灰蒙蒙的景象、灰蒙蒙的人,眼前一切,唯有她是带着色彩的。   白衣榴裙,腕悬双环,腰间垂着的丝绦轻灵,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袱,正笔直站在人群中。   那几人里,有崔恒和郑夫人、有两位和他们关系不错的叔伯、还有满面泪痕的兰心。   “我要走啦!”她开口,声音顺着风吹来。   崔恒已经红了眼眶:“昭昭,是大伯没用,留不下你。”   崔衍站在院中,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但也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点不舍。   “大伯,我确实不是崔家的孩子,而且京都已经流言四起,风口浪尖上,祖母除籍也无可指摘。   不过,我也不是无处可去,我要和师父一起离京,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娘子……”   她笑道:“好兰心,你就留在崔府吧,在崔衍手下做事,比哪里都好。”   兰心泪眼朦胧看她:“娘子,等郎君回来再走吧,他再有三日就回京了,他肯定会有办法的。”   崔昭深吸口气,轻声道:“他来了,我就没办法走了,更何况,这里才是他的家,何必为这件事与家中起争执……我本来就不是崔家人。   他不是说要做我的退路吗,我想,还是留在这里更好吧。   现在也好,只用升官发财,不用养妹妹了。”   “兰心,劳你和他说一声,就说我要和师父去做游医了,逢年过节会回来看他的,让他好好保重。”   兰心已经泣不成声,只得点头。   崔昭转身,看向府外大雨,道:“我也要去走我的路了。”   “就送到这里,你们回去吧。”   看起来,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雨天,对于崔府而言,也只是寻常一日,街市上没有多少行人,府上也如往日一样。   围绕的人影渐渐消失,最后只余崔昭一人。   她站在那里,身形挺立,裙角在雨风中拂动,垂下的丝绦浸水,但不减轻盈,就像一只随时可以冲入风雨中的雨燕。   停了片刻,一辆灰暗的马车从雨幕中驶来,她撑着伞,登上车中。   在车夫扬鞭时,小窗帘布被撩开,她抬头看向悬着“崔府”的匾额,眼神不是悲伤或者喜悦,不像任何一种心绪,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这个养育她长大的地方。   片刻后,她放下车帘,车檐亮着的那盏悬灯,也跟着慢慢消失在雨中。   梦中唯一的亮色消没,只留下一片寂冷的灰暗,就连雨滴也变得僵硬断续。   在这无尽的雨声中,再没有梦境拉扯,崔衍的神思早已经变得清明,但正是这样的清醒,反倒让他看清了每一瞬的细节。   狂乱的心跳的确平复了,但也几乎陷入一种死寂。   雨绵绵,梦静静,惊雷无声,唯有心念彻响。   崔衍不知道自己在灰雨中待了多久,等他睁眼时,入目只有一室灿阳。   原来是醒了。   他睁眼,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胸前正揽着一双手,手上银环亮着晨光,微曲的指节处映着暖阳。   他顿了片刻,感受到头下的柔软,侧目看去。   一抬眼,就看到了坐着靠向床栏,睡得不大安稳的崔昭,她歪头闭目,将他上半身抱在怀中,披散的长发垂在他身上,茸茸地团在他颈侧,有些痒。   他一错不错看了许久,直到丰水进门,他才合上双目。   一点推门声便能叫醒崔昭,她揉了揉眼,低头看去,见崔衍还在睡,但呼吸平稳、并无异样后,便放下心来,轻手将他放下。   昨晚给他揉按颇有成效,没一会儿,他的呼吸就放缓了,等大夫到的时候,他已经平复下来。   只是一直攥着崔昭的手腕,她没办法,只能以这个姿势,让丰水给他喂药。   她本来想,等他松手后再走,可等到后面,她也没忍住睡了过去。   丰水倒不觉得这个场面不对,他放下托盘,看向崔昭:“娘子,要留下来吃早饭吗?”   崔昭无语看他:“我们住一个院,什么留不留的,我自己去大堂吃。”   丰水抿唇:“昨晚的事……”   崔昭道:“与你无关,入魇的时候将人叫醒是对的,要是昨晚我没叫回神,也打算上手摇人的。”   丰水低低应了一声。   崔昭坐起身,没忍住吸了口气。   这么抱了一晚,简直是浑身酸痛,她揉了揉肩颈,也不绕路了,径直跨过崔衍,裙角便轻盈从他面上扫过,落到颈侧,又很快抽走。   “我先走了,你好好看顾,等他醒了让他喝参汤。”   “是。”   门合拢,崔衍睁眼看去,久久不语。   他想,他确实走错路了。   他要走的,永远都该是崔昭身后那条路。 [73]来客:崔衍,崔昭确实不是你妹妹。   又过一日,转眼已至崔老太君寿诞。   天色尚且蒙昧时,崔昭便已经闭着眼在镜前梳妆。   与往日不同,今年是崔老太君六十寿诞,须得按照礼节大办,日头未出,他们便得赶去拜寿。   兰心为她梳好发髻,又以松石链在耳畔缠过发丝后,侧身取过一身松绿罗裙,裙外打着月白的流苏丝络,指尖勾着的绣鞋亦是同色。   她道:“这是郎君昨日让人送来的,他说老太君大寿,咱们着新绿就好。”   主仆二人早已习惯崔衍的做派,自然没有异议。   崔昭点头,换上这身衣裙,又在腰间配上玉饰后,推门而出。   崔衍早已做好准备,此时正站在朱栾树下,望向一顶雪色。   细白幼嫩的花苞绽开大半,光是站在院中,便能闻到爽利的清香,风送过,也不知是他的味道,还是树的馨香。   崔昭抱臂上前,围着他转了一圈,打量道:“你怎么和我穿的一样?”   崔衍今早穿的也是松绿的杉袍,只是颜色要比她的更深,衣襟上扣着银饰,月白腰封上连挂着玉链,前方悬着玉组佩,更显宽肩窄腰、颀长高挑。   “你我一家人,自然是要穿得像的。”   崔昭咋舌,她一直觉得崔衍比她还要看重行头,颇具名士风雅,换句粗话说,就是外表不显,但内里略为风骚。   她感慨:“不必否认,爱美是人之常情嘛。”   “对你来说,好像不是。”   崔衍理了理袖口,和她一道出门,往日都是快她半步,站在前方一些,今日却是并肩而行,肩头时而相抵。   崔昭看他:“你怎么知道不是?我也爱美的,但此美非彼美,容貌美、身形美、心灵美、品德美,这些我都爱。”   “身形美?”两人在廊下穿行,崔衍斜睨了她一眼,“看来你也到了欣赏身形年岁了,你觉得谁的身形美?”   “女子当属相宜啊,柔而不弱,直而不刚。”崔昭立即握拳锤掌,“每次看她起舞,我都不由得痴醉。”   “那男子呢?”   崔昭脱口而出:“当然是那个骑马郎。”   话刚落,她就顿了一下,骑马郎不就是崔衍吗!   她飞快瞥了一眼崔衍的侧颜,他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眉宇间并无波动。   走过转角,他才开口问:“哪个骑马郎?”   崔昭也不敢说得直白,只道:“就是上次春猎看到的,只是偶然一瞥,觉得修长华美,但不知道是谁,你可千万不要去打听!”   又走了几步,崔衍才应声:“嗯。”   他当然不必打听,他知道是谁。   崔昭却有些意外,没想到崔衍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若是往日,怕是早就字字追问了。   两人各怀心思,已然走到前院。   前庭宽阔,又有东西两处廊庑,并一个花苑和外园,向来是用来待客的地方,因为寿宴,还在房檐上拉了不少帷幔,以此遮阳避风。   帷幔之外,还挂有数根七彩长绳,这是为了把戏团演绳戏所用。   不过早上是家中内宴,府上只有晚辈和亲眷,没有外人,这长绳便显得空荡高悬。   走过前庭,进到宴客的主堂后,崔昭一抬眼便看到了正中间的崔老太君。   她坐在连榻上,身后立着松鹤长屏,许是人逢喜事,此时的她也缓了眉眼,淡笑着看向入门的晚辈,眉宇间少了几分肃穆,多了些亲和。   崔昭二人入内,等在一旁,待前面的人送过寿礼后,才一同上前,先是行了礼,随后崔衍从丰水手中拿过锦盒,送到平姑手中。   他对崔老太君道:“祖母,这是请滕山君抄写的金光经,我兄妹二人以此赠礼,望族中兴旺,祖母安康长寿,松柏长青。”   崔老太君有些意外,看向这方锦盒,而后露出一些笑意:“请得动他,也是你的本事,有心了。”   她抬手,平姑便将锦盒放下,从木匣中取出两个锦布包着的红封,递给二人,崔昭接过,顿时觉得手心一坠,那是金钱的重量,她能承担!   这也是惯例,家中小辈祝寿,都可以收到回赠的寿银,崔老太君严苛但不吝啬,她回赠的红封全都沉重暖心。   两人拜礼退下后,崔衍将红封递给崔昭,她也顺手接过。   从小到大,他在年节收到的红封,上一刻还在手中,下一刻就转给崔昭了,转给她,那便是全都归她所有,成了她的私房钱。   当然,红封中含有的祝愿也一并给了她。   大堂内的桌案分左右两侧,崔老太君略下一位是她亲姐,其余人便入坐两边,左侧是崔氏本家,右侧是前来贺寿的亲眷。   崔昭和崔衍走到自己的主位坐下,一方够坐一家的长桌,此时就只有他们二人。   寿宴礼节冗长,崔氏兴旺,小辈也多,光是送礼,他们就至少要等一个多时辰。   崔昭一开始还有兴趣,会探头去看府里人送了什么寿礼,但看到后面就乏了,寿礼难有新意,无非就是一些诗经孤本、典籍佛经,再加上寓意长寿的珠宝。   她看到后面眼神发直,几乎要睡过去。   与她不同,崔衍明明就在身旁,却比她忙碌得多。   他是崔家近年来唯一一个状元,为人清绝,才学俱佳,这两年又在大理寺破了不少大案要案,升迁速度惊人,入仕不过几载,前途就已经亮得人睡不着。   更重要的是,他还没定亲。   亲眷们便趁着这个时候和他热聊,送走一个,又来一个,如同原野春草,风吹又生。   看着眼前不停走动送礼的人,听着耳边不停探问的话语,崔昭已经迷糊了,她掩唇打了个呵欠,正准备偷偷钓鱼的时候,身旁人忽而转头,低声问她。   “困了?”   崔昭应了一声。   “那先休息片刻罢。”   他又靠近一些,和崔昭手臂相抵,算是给她借力。   崔昭有些讶异,崔衍今天似乎很好说话。   往日宴会,她无聊想睡的时候,他总要说上两句,问她是不是又晚睡了,然后才靠近,让她悄悄倚着休息,今日竟然什么都没说,自己就把身子移过来了。   可能他也和祖母一样,有什么喜事吧。   崔昭没有多想,用肩靠着他借力,两眼一闭就睡了过去。   旁人一看,便是崔衍与人侧首轻谈,身后却倚着一个睡得正香的女郎。   有的亲眷看到后,也只是低声私语几句,却不会觉得不妥。   这本不对,可谁让她是他妹妹,在哥哥那里,妹妹总有一些旁人可以理解的特权。   说是休息片刻,但直到端上长寿面时,崔昭才被叫醒。   她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看向渐渐安静的大堂,等到某一刻时,崔恒起身,众人也跟着一起,一并向崔老太君祝寿后,方才坐下。   两人分食一碗面,崔衍正挽袖捻夹时,崔昭小声问道:“你今年想吃哪种面,我学了两手,一种辣的,一种不辣的。”   “都可以。”   崔衍放下碗筷,看她一眼:“不要再像前年那样就好。”   前年崔昭做了个三拼的长寿面,每一碗里都有一根极长的面条,但面码不同,一根祝崔衍活到一百岁,三根就是三百岁。   能不能活这么久不好说,但那天他差点就撑到驾鹤西去了。   崔昭很冤枉:“人家先生说了,这种面一碗吃一半就好,你偏要吃完。”   一谈起这个话题,两人就有说不完的话,说来也怪,每年生辰前都要出些意外,要么是准备的礼物丢了,得重新备礼,要么是一人在外,或许赶不及回来。   虽然意外频频,但到了生辰那日,却又都能顺遂过生,这也是两人间的奇谈了。   今年到此为止,都还没发生过什么意外,崔昭觉得奇怪,心中也有些担忧,但又觉得自己多虑了,世上哪有这么玄妙的事。   她不再多想,低头吃面,崔衍也在慢慢吃着,只是偶尔会看崔老太君一眼。   -   如此祝寿用膳后,已经过了午时,陆续有宾客上门庆贺。   崔老太君扫了一眼,出声道:“崔恒,带上崔衍一道去迎客吧,其余人在府里候着,拿些珍奇巧物同宾客耍玩,莫要冷落了谁,有事就找平姑。”   此言一出,堂内安静片刻,下意识看向崔衍,连崔昭都忍不住扫了他一眼。   按理来说,应当是崔恒带上他的两个儿子迎客才是,如今竟然换成崔衍,其中意味难明。   郑夫人当即冷了神情,崔望、崔裘二人也怔住片刻,而后看向自家父亲,崔恒担着众人各异的目光,舔了舔唇,拱手道。   “今日是母亲寿辰,自是依母亲所言。”   其他人颇为惊讶,崔昭更是,直到陪同亲眷坐在廊下闲谈时,她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崔衍。   这人简直恐怖如斯,不仅在朝中如鱼得水,看来以后在崔府也要拳打崔大、脚踩崔二了,往后不会和大伯家中结怨吧?   崔昭暗自咋舌,想起那些世家内部倾轧的戏码,又忽而想,他不是打算等以后分家离开崔府吗,如此牵连,以后还能走么?   还是说,他是打算留在崔府的?   正要收回视线时,她眸光一动,忽然见到几人出现在府门外。   是谢家。   谢易安同夫人一起出现在门前,他身后还跟着谢家大郎和谢婉清,只见崔恒上前,说笑几句后,又叫上崔衍,几人一道闲谈着什么。   算上先前箭场和弈箭一事,这应当是谢婉清第三次见崔衍,时隔数日,她眼中光彩不减,莞尔含笑间尽是注目。   没多久,崔恒便转头对崔衍说着什么,他点了头,侧身带着谢氏几人入门,走向正厅,谢婉清便走在他身旁,两人偶尔交谈,一垂首、一仰头……   “我看阿衍和那位娘子倒是很般配。”身旁亲眷开口,又问崔昭,“那是谁家娘子?”   崔昭道:“谢氏。”   亲眷感慨:“这倒是门当户对了,听闻老太君最近在给阿衍相看,不知有没有这位谢娘子。”   崔昭一顿,回头看去:“祖母最近在给崔衍相看?这么突然?”   “也不突然。”   另一位伯母开口,坐到崔昭身旁,小声道。   “大理寺是个苦地方,又办案又出差的,功绩虽多,但到顶了也就是寺卿,老太君一直在等呢,如今他进了六部,仕途才算开始。”   “你哥哥这个前景,若能强强联合,往后承他老师的位置也不无可能。”   官场的门道,崔昭一个小娘子怎么会知道,这本应是父母私下说的,可惜两人已经亡故,便只好由她这个亲戚说了。   她看着崔昭,颇有些感慨,可崔昭没有如料想那般讶异,她只是沉默片刻,不赞同道。   “崔衍的功绩,是自己一点点挣来的,他早就在走自己的路了,何来的刚刚开始。”   亲眷看她:“所以说你还小,什么都不懂,哥哥嫂嫂才是你最大的仰仗,等他成亲了,越走越高,你也会跟着往上的。”   崔昭转头看去,崔衍恰好将人送进大堂,还在谢娘子趔趄时扶了一把,两人轻语的样子,倒确实般配。   她趴在阑干上看了几眼,眉头轻挑,收回目光。   -   将人送到内堂后,崔衍立即回到府门前,只是路过前院时,他侧目看了一眼,崔昭正在陪人下棋。   她侧身倚在阑干上,捻着一枚棋子,右腿轻悬,晃来晃去,裙上丝绦也跟着摆动,倒有几分惬意。   他眸光微动,收回视线,去到府门前。   刚跨过门槛,便见崔恒正拉着一人谈笑,笑声明朗,不似方才和谢易安那般客套。   那人面容端正,身高体壮,发丝挽成高髻,穿着一袭劲装武袖,谈笑间,转头看到崔衍时,目光一顿,而后带着笑,颔首道。   “瑾之,许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崔恒立即拉过崔衍,指着那人道:“快来见过你蒋世伯,他和你父亲最要好,今日能来,真是有心了!”   原来这就是蒋中易。   崔衍和他有过书信来往,但大多是为正事,要论及见面的话,上一次相见,还是他来父亲丧礼吊唁。   崔衍上前拱手:“世伯。”   崔恒笑道:“你世伯如今在南方水军任职,今日能赶来,必定舟车劳顿,快快带他入座,上杯好茶,去歇一歇罢。”   崔衍颔首:“世伯,跟我来罢。”   去大堂、拜寿、回程,期间蒋中易只是不停搓手,嘴巴开合不知多少次,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出了内堂后,崔衍只道:“世伯一路劳累,先休息片刻罢,侄现在还要迎客,其余的话,不如容后再说。”   蒋中易沉默片刻,点头:“好。昭昭呢,我也几年没见她了,今日正好看看。”   崔衍微顿,看向某处:“那个着绿衫的便是,不过,还请世伯慎言,她什么都不知道,有些事,也无需告诉她。”   蒋中易一怔:“是么……我这人藏不住心事,她又猴精似的,还是先不去了。”   崔衍点头:“那就先在院里休息吧,这里比屋里通畅,世伯一路劳累,吹些清风也好。   再过几刻钟就要开始演把戏了,看过之后再……”   “瑾之,就现在吧。”蒋中易看了看门外,带他走到一旁,避开人群,“已经这个时辰,该来的也都来了,就把话说了吧,不然我总念着。”   崔衍正要开口,余光中便见一道绿影奔过,他一顿,转眸看去,便看到崔昭提裙奔向门外,原是万思思和郑相宜一并到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蒋中易:“世伯,那便现在说吧。”   蒋中易抿唇:“你那封信写得巧妙,我回信或是不回,都能推敲出答案,想蒙混过去也不可能了,我左思右想,不如直接来见你,当面说清楚。”   他又问:“我有些好奇,你为何突然开始打听崔昭的身世?”   崔衍垂眸,只道:“京中流言太多,说我与她容貌不像,不似兄妹。”   蒋中易长叹一声,摇头。   “你不是妄信流言的人,但你们二人确实不像,生疑也正常,崔昭是不是你的妹妹,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崔衍抬眸:“重要,也不重要。”   蒋中易不停挠头,踱步片刻,长吁短叹,身上皮甲跟着晃动。   “其实我也纠结了许久,怕说了事实,影响你们的情谊,但你向来对崔昭爱护有加,断不会因为身份改变而薄待她。   我同你诸葛叔叔商议过,他也觉得可以说,说清楚了,也免得你们兄妹二人以后因为流言蜚语生出猜忌。”   崔衍眸光微动,越过蒋中易的肩头,看向他身后,崔昭正和郑相宜二人说着什么,两手叉腰,神气昂扬,笑得开心。   眼中是她的笑,耳边却传来他的话语。   “崔衍,崔昭确实不是你妹妹。”   “她有自己的家人,只是早已亡故,你爹娘于心不忍,便收养了她……”   “她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74]三戏:“崔衍,把戏团的人呢?”   “怎么没有关系?”   郑相宜叹气,手中绢扇戳了戳崔昭的后腰:“你就这么想让谢娘子做你嫂嫂?”   看着温婉的人,私下却用这样的大刑,明知道崔昭腰后敏感,还不停搔动,戳得她往右跳了两下,躲到万思思身后。   她方才将崔衍扶手的事说了出去,还说两人在一起也没有关系,还没开始感慨呢,就被郑相宜制裁了。   崔昭不解:“要是他们情投意合,做我嫂嫂……也可以吧。”   万思思也不大明白:“谢娘子不好吗?”   郑相宜看向两人,一个聪慧机敏,但情窍未通,一个纯然是木头,此时都瞪着一双眼看她,目光澄澈。   她轻叹:“没说谢娘子不好,但她和你兄长不合适,更不好做你嫂嫂。”   她走到一旁,另外两人立即跟过去,围着她,她小声道:“谢氏一族,虽然同为京都五姓,但近几年来青黄不接,已有颓势,和崔家是不能比的。   其他人还好,但以你兄长的前景,崔老太君不会考虑。”   “还有你——”   她用扇柄敲了敲崔昭。   “谢娘子从小才情出众,是众星捧月出来的,看着和善,但骨子里是个气傲的人,定是容不下你的,她要是你嫂嫂,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万思思挺身,为好友抱不平:“这是为什么?崔昭自己能吃能睡、能学能玩、又有眼力见,下雨了会躲,出事了会认,又不要谁擦屁股,是很好的小姑子了。”   崔昭沉吟片刻,认同道:“话糙理不糙啊。”   郑相宜看着两人,不由失笑,又看向万思思,直白道:“问题不在她身上。我问你,崔昭和谢娘子掉水里了,她哥哥会救谁?”   万思思不假思索:“肯定是崔昭啊。”   郑相宜点头:“这就是了,我问你们,何为情意?”   崔昭和万思思看着她摇头,速度堪比拨浪鼓。   郑相宜举扇掩面,看向院中花草,轻声细语感慨:“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情之一字,许的便是唯一和最好。”   “对一个气傲的人来说,自己如果不是心上人的唯一,心中是会有怨怼的,但她不会怨崔衍,只会怨你。”   崔昭一顿,眨了眨眼。   郑相宜道:“以我对你兄长的了解,他即便打算娶妻,也会选一个和他相近如宾但疼宠你的人,不论是崔老太君,还是他,选的都不会是谢娘子。”   “……”   崔昭一时没有回话,不知在想什么。   前院中,把戏团的人正陆续上台准备,一旁的家仆也走入内堂,没多久,崔老太君率先出门,贺寿的宾客也鱼贯而出,一行人聚到院中,准备看戏。   路过的家仆看向崔昭三人,也停步道:“六娘子,该入座观戏了,您就到第三列就好,二位娘子随我来。”   郑相宜颔首:“有劳。”   崔昭是主家人,得去前列入座,郑相宜与万思思也得回到家人身旁,三人还未聊完,便得只能各分三处。   白日烟火升空绽开,贺寿的人均已入座,正在候席。   卢老太太看着戏台上准备的胡人,转头问道:“这是一出什么戏,怎么到处是吊绳?”   崔老太君含笑:“阿姐,这不是唱戏的,他们是西边来的把戏团,是来演戏法的,这个叫……”   她一顿,转头看向一旁,候在附近的班主立即上前,回答的汉话流利:“回老太君,这是咱们的头茬戏,叫‘引妻仙’。”   “说的是一个叫吴生的男子,同妻子恩爱多年,一直不知对方是神仙化身,某次偶然下,他发现了一件仙衣,这才知道妻子竟是天上仙人。   “可神仙的身份不能拆穿,一拆穿,被天上人发现,她自然要离开了,于是吴生就踏上了登天路。”   说话间,崔昭也在后排落座,离得不远,自然也听到这番话。   卢老太太道:“这倒是个俗套故事,你们要演这个?”   班主也不恼羞,只笑道:“夫人,咱们是演戏法的,故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演法,您待会儿就瞧好罢。”   几人说笑间,身旁有一人坐下,崔昭转头看去,正是崔衍。   他垂着眼,神色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骇人。   她凑近一些,手肘拐了拐他:“你怎么了?”   崔衍眼睫微动,只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没什么,迎客太久,有些乏了。”   崔昭原本想问这个把戏团的事,但听他这么说,也没有再问,只道:“那就趁这个时候好好歇一歇。”   “……嗯。”   怕扰他休息,崔昭便没有再开口,她还是第一次看这个把戏团,心中也颇为好奇,便望向台上,一心看戏。   没过片刻,戏演开始了。   起初的确是俗套的吴生遇妻,一男一女演得还算灵动,但不出彩。   就在她准备出神发呆的时候,只见那个女郎独自站在台上,展开披帛,拧成一股五彩绳,抛向空中,忽然间,像是有什么吊着绳索一般,它直直挺立,伸向上空。   女郎足尖一点,便真如仙人一般踏上彩绳,往高空攀去,一点轻烟后,人骤然消失。   院中立即响起一阵轻呼,崔昭也跟着感叹,立即仰头看去,众人这才发现,那女郎已然单足停在半空拉起的长绳上,衣袂飘飘。   气氛顿时热了起来,崔昭也看得目不转睛,只是在余光中,崔衍始终看着前方某一处,仿佛魂游天外。   他应当看过许多次了,所以现在便不觉得惊喜了吧。   崔昭瞥他一眼,收回目光,又很快被绳戏吸引,就连崔老太君都少见地入了迷。   故事进到中途,仙妻身份被拆穿,天上派人来捉拿,院中就只有吴生一人的呐喊。   “那是与我同床共枕十余年的妻子,我们早已相依为命、融成一树,你们怎么忍心将她从我身边带走!”   呐喊中,崔衍终于掀眸看了一眼,却只看到女郎被带走的场面。   他嘴唇翕合,眸光定定。   接下来便是吴生学攀绳的仙法,想要借这根长绳走到天宫,他屡试屡败,终于成功时,他拉着长绳,在院里上下飞荡,看得人心惊胆颤、惊呼练练。   他手中拿着九枝紫薇花,飞荡间,先送给了崔老太君和卢老太太家,而后在人群中挑选,一朵一朵将花赠予他们。   直到最后一枝时,那个飞荡的伶人和崔昭对上视线,她意会到什么,两眼一亮,忙放下茶盏,准备接下这枝花。   崔衍抬眸看了一眼,视线落到那人身上。   人影飞越而来,在崔昭伸手前,他便率先抬手,准备截下那枝紫薇,伶人立即做了个假动作收回,可崔衍也手快,探指去夹,两人在这一息间已经抢过两次。   那伶人险险收手,松了口气,后又不知想到什么,再次靠近崔昭时,没有出手,而是将花插到她的耳边,飞快荡走。   崔衍侧目看去,只见崔昭取下那枝紫薇,看向他,两眼放光:“厉害!”   也不知是说他,还是说那个男子。   崔衍凝着那枝花,眉头微蹙,心中觉得奇怪,便转眼打量起那几个伶人。   这出寻妻的绳戏已然落幕,但无人不惊叹,气氛一时火热起来,众人还在回味方才绳上的惊险时,伶人再度上台拜寿。   他们抬上五盆造型古朴的紫薇盆景,枝干被匠人牵引过,皆是吉祥长寿的形态,枝顶打着紫薇花苞,尚未绽开。   班主笑道:“这是今日戏法的第二折,叫百花报福。   听闻老太君最爱紫薇,方才已经给您的几位亲眷送了紫薇花,便从中挑上五位来,同我们一起开花祝寿,您看如何?”   崔老太君自然同意:“可以。”   班主便选了五人,其中一人正是崔昭。   被点中时,崔昭确实有些讶异,她没想到自己今日竟然如此好运,频频中选。   她起身时,崔衍看着她,指尖微动,眉头蹙起。   崔昭走到其中一盆紫薇后,在班主去取东西时,低头嗅了嗅花枝,没有紫薇的味道,反倒带着一点另类苦味。   她没有多说,毕竟这是祝寿的戏法,又不是真的。   没多久,班主取来一个托盘,盘上放着六个琉璃杯,杯中液体清亮。   他单膝跪下,对崔老太君道:“血脉牵系、忠孝同心,便可感动天地,还需老太君一点清血,再与诸位晚辈相融,天地所应,必定催令花开。”   这不过是几句祝词,崔老太君也没放在心上,今日来者众多,让众人一悦也是好的。   她抬了抬手,平姑便取过一根极细的银针,轻轻一碰,便有血珠滴落,坠进第一个杯中,很快融开。   班主连声道谢后,又端着托盘上台,如法炮制,给崔昭几人分了琉璃杯,让他们将血滴入杯中,而后举起崔老太君的杯子,将里面的水依次倒给几人。   “现在,诸位杯中已是血脉相合,五位郎君娘子,同我一道念声‘天官赐福’,将水倒上花枝,便能见花开。”   崔昭虽然不喜崔老太君,但也希望她身体康健、长寿平安的,她眼中含光,小声念过天官赐福后,将水倒下。   几息后,四盆紫薇绽开,红粉的柔瓣迎风而立,唯有一盆仍旧含苞。   “嗯?”   崔昭小声疑惑,飞快看了身旁两人一眼,自己的做法无误,但为什么崔二和崔七的花开得娇嫩,她的却没有动静?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盆静闭的紫薇上。   崔衍心中忽然意识到什么,眉心一跳,立即看见那个班主。   他只是和善站在一旁,小声道:“六娘子,许是水不够多,你再浇些。”   闻言,崔昭下意识将水全都倒上,但花仍旧没有动静。   院中宾客已经传来私语,身旁的崔二清咳一声:“许是水不够,我再加些。”   他端起自己的杯盏,全都浇上花枝,不出几息,满枝的紫薇花缓缓绽开。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各色目光不由得落到崔昭身上。   崔昭并没有慌乱,她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这杯水有问题,她翻看杯盏,心中一顿。   水都被倒完了。   班主一笑,开口道:“娘子血薄,看来还需要家中手足助力,如此,五福并开,愿祝老太君福寿绵延、泽及子孙。”   崔昭忍不住转眼看他,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听起来倒像是话里有话。   此时此刻,崔衍已经起身走去,却又有伶人围上前,问他有什么要吩咐的,可崔衍没理,在伶人的隐秘的阻拦下,他继续向戏台走去,步伐越来越快。   他想,怎么会是此时,怎么能在此时……   班主背过身,似乎没看到,只向一旁招手:“古娜,来将东西撤下,也请诸位贵人移步,我们将开第三折戏。”   崔昭自然是看到了崔衍,心中奇怪,刚走到台下,便撞上一个匆匆上前的老妇,她定神看去,立即将人认了出来。   这人她上次撞过的。   老妇端着托盘,正要上台,突然停下脚步,挡在崔昭身前,仔细打量,而后惊喜道。   “月奴,竟然是你,你怎么在这里?家中母亲可好?”   两人不在台上,仿佛只是偶遇,可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根本无人注意被带来的猢狲和小兽。   崔昭一脸莫名看着这人,不明缘由,想到她上次也是打量自己,便道:“你是认错人了吗?”   老妇摇头:“怎么会认错,你们就住我对面,我和你母亲很熟悉,她姓黄对吧,我离开疆城多年,好久不见你们了,她现在还好吗?”   崔昭眨了眨眼:“你认错人了。”   班主见状上前,蹙眉道:“古娜,你做什么,这是府上娘子,不是什么边关粗女,岂能冲撞,还不道歉!”   老妇一脸恍然,而后神色有几分慌乱,立即跪地行礼:“是我该死,竟然把娘子和边关旧识看混了,还望娘子宽恕!”   边关旧识?   崔昭一顿,看向二人,又转回头去,蓦然对上众人打量的视线,神色各异,透着些古怪,崔老太君也看着她,平静的目光中看不出起伏。   她仿佛也从祖母的眼中,看到了有些茫然的自己。   正愣神时,崔衍已然到了身侧,他垂眸看着这个老妇,二话不说,当即扣上她的左肩,在她吃痛蹙眉时,并指揭下面纱,露出老妇的面容。   他看得仔细,几乎要将这张脸刻入脑海。   这一切发生太快,众人还来不及回神,崔衍便已经擒住人。   平姑要上前,崔老太君却抬手止住,在这番混乱中,缓缓看向崔昭。   老妇两股颤颤,只觉得笼下来的视线如绵密的刺,令她又痛又惧,冷汗涔涔,她立即告饶:“郎君,老妇知道错了,不该冲撞娘子!”   这声音凄厉,唤回崔恒的神思,忙起身道:“阿衍,你这是做什么?”   崔衍看向班主,两人对视片刻,班主只是保持着讪笑。   崔衍道:“只是觉得这妇人身影熟悉,像是某个逃犯。”   班主一顿,没想到会有这出,反应片刻后,问道:“像吗?这里贵人如此多,可不要出事,郎君尽管辨认,若是真的,我立即将她拿下!”   “……”   崔衍目光轻动,右手轻握,站在崔昭身前,将她遮了大半,他胸前起伏片刻,只道:“看着像,但不是她,认错了。”   老妇吓得面色发白,不敢言语,班主立即道:“是啊是啊,一定认错了,我们把戏团走南闯北,从不容留作奸犯科的人,诸位大可放心。   古娜只是年岁大了,眼花,这才认错人!”   在这样的安静中,崔昭出声:“的确常有人将我认错,只是看错罢了,你们继续。”   众人只听得到声音,却看不到人,崔衍将她遮得十分严实。   班主又立即向她道歉,而后慌忙向众人解释,生怕砸了自己招牌,一时间,暂且无人看向崔昭。   两人径直回到席间,一时间,谁也没有松口,老妇也只好在地上跪着,不敢动身。   班主也不再耽搁,转身走到台上,匆忙翻过方才那页,开始今日的第三折戏。   猢狲拜寿、飞鸟献礼,驯兽的笛声在院中传开,再没有人说话。   无论有多少悄然打探的目光,崔昭一应当做没察觉到,只抬头赏戏。   崔衍目光侧去,看向她不断抠着衣角的手、不停眨动的眼、显然在快速晃动的视线,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戏台。   椅间,不停抠动的手忽然停下,崔昭垂眼看去,崔衍的手不知何时探过来,只以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指间温凉,不算冷,但也足够让人冷静下来。   前方,崔老太君的神色变淡,她抬手,平姑便附耳过去,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没多久,平姑离席。   戏法的最后,台上小兽一并抬手鞠躬,两只鹦鹉展翅,叼开一副百寿图,在绽开的烟火声中,这三折戏彻底落幕。   此时也到了吉时,宾客开始用膳,但今日的话题显然不只是把戏。   崔昭正要起身,便连同崔衍一道,被平姑拦下:“散席后,还请二位去老太君院里一趟。”   崔昭沉默时,崔衍应声:“知道了。”   席上都有什么菜色,崔昭一应不知,也吃得如同嚼蜡,期间崔衍离席一次,她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也无法分神思索。   她只是不停在想那个老妇的话,心中又不由得冒出那些流言,只觉得思绪纷乱。   宴席长或短,已然不知,等他们到崔老太君院中时,已是晚间。   屋中除了崔老太君之外,还有五位叔伯,他们一并围坐在侧,直直看向走入的兄妹二人,面上并没有寿宴该有的喜色。   刚入内,便听崔老太君开口。   “崔衍,把戏团的人呢?” [75]生路:一旦揭开,他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内堂灯火熠熠,崔昭、崔衍并肩站在正中,光影摇曳,两人映出的身形也在轻晃。   两人站定,崔昭脚步也顿住,她定定扫过眼前几人,双手轻握,不知在想什么。   只听身边人语气平静,答道:“拘起来了。”   几位叔伯看着他们,一时不语。   崔老太君却拧起眉头,深吸口气,厉声道:“就拘在南院,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要问的难道是这个吗!   崔衍,你为何要将他们拘起来?凭的哪条律法?!”   崔衍垂眸:“自有法度,恕孙儿不能相告。”   崔老太君气笑了:“好一个自有法度,别告诉我是因为寿宴上的事,你记不记得你是什么身份?   大理寺少卿知法枉法,私刑囚人,传到圣人耳中,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糊涂至极!   现在正是换职的关键时期,朝中两党斗争如何激烈,你不是不知道,就偏要在这个关头给人递上把柄!”   崔恒看看两人,轻叹一声,出声圆场:“母亲,瑾之做事向来有数,不会无缘无故拘人,或许是大理寺的密案呢,他们职责特殊,哪能尽数告知家人?”   他又看向崔衍:“祖母也是担忧你的仕途,这才严厉了些。   如今朝中关于变法的争斗越发明显,好几次都在朝堂吵起来了,以你的身份走在其中,本就如刀上弦,她不忍才这么说的。”   他又看向崔衍,道:“眼下人多,也不必你说得详尽,大伯问你,今晚将他们拘留在府,明日要如何处置,是继续囚着吗?”   崔衍默然片刻,才道:“明日一早,会有金羽卫到府,将他们押到监牢。”   崔恒这才松口气,回身看向崔老太君:“母亲,大理寺的人想要调令金羽卫,是要牒文的,无事。”   言外之意,说明崔衍有公务在身,事急从权,如此扣下他们,便算不得私刑了   崔昭眸光一动,转眼看去,忽然想起崔衍时常去把戏团观戏的事。   先前她就奇怪,这人快忙成陀螺了,竟然还有这个闲情逸致去观戏,还以为他是喜欢,原来当真是为公务而去的。   闻言,崔老太君的神情才缓和下来。   她抬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水,压下舌尖燥意,这才看向崔昭。   今晚将他们兄妹二人叫来,原本不是为了这件事,可一听闻崔衍竟然大胆到将人囚在南院,她顿时心头火起,这便成了头等大事。   与此相比,崔昭的事竟都显得寡淡起来。   咚的一声,她将茶盏放下,胸前起伏片刻,换了口气,才对平姑道:“让人将那个班主和胡妇提来,我有话要问。”   崔昭眸光闪动,双手轻握。   崔衍抬眸道:“祖母提他们做什么。”   崔老太君目光锐利,直直看他:“你为什么囚住他们,我就为什么要将他们提来问话,心知肚明的事,何须多言。”   崔衍目光定定:“他们是案中要犯,今晚不可离院,不可与人接触,恕孙儿不能答应。”   几位叔伯互看一眼,使了个眼色,崔三叔起身道:“母亲,既然如此就算了,公务为重,那些不过是些江湖把戏,看个乐呵而已。”   崔四叔附和:“是啊,都是一些玩把戏的,我还见过有人活口吞刀呢,难道也是真的?无稽之谈。”   崔五也跟着起身:“要不就到这里,今日寿宴,大喜之日,莫要为这些事气坏了身子,母亲也忙了一日,要不回去休息……”   “都给我闭嘴!”崔老太君扫过几人,方才压下的火气又冒起来,“坐回去!”   她看向几人:“我是什么蠢人吗,还会信滴血验亲这种事?”   她面色冷厉:“今日宾客众多,谁都看到了,里面定有信这些把戏的蠢货,不出几日,势必要成京中流言,我们不先把事情弄清楚,难道要等来日被戳脊骨?”   “这些胡人敢当众出戏,只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人抓不住错处,身后势必有人指点,我倒要看看,是谁给我崔府使绊子。”   众人一时无言,崔昭却抬起眼,看向崔老太君,又看向几位叔伯,目光隐动。   似乎,没有人多想。   没有人想,这些伶人或许演的是真的、她的身份或许真的有问题,此时此刻,崔昭混乱的思绪,竟然有片刻安定。   他们都不信,那她是不是也可以不用多想……   内堂众人,唯有崔衍一人明晰真相,他侧目窥过崔昭的神色,眼睫轻动,谁也不知他现在心潮如何。   静了片刻,崔老太君忽而开口:“对了,蒋中易不是也来祝寿了吗,把他也叫来,崔子修的事,他最清楚。”   崔恒望了崔昭一眼,见她始终垂眸不语,抿唇道:“母亲,既是无稽之谈,又何必叫上外人,非要论个真假。”   崔老太君看他,摇头短叹一声:“阿大啊,要是你能和崔衍一样果决铁腕,崔大、崔二能有他一半能力,我今日也不会让他和你去露面。   柔慈害人,该弄清的事,就不要让心软拖了后腿。”   崔衍却不管他们说了什么,只掀眸道:“祖母要查什么,孙儿必定协力,世伯来也无妨,只是不可提人,涉及公务,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崔老太君扬起下颌:“你看,他就从不会心软,心有目的,宁死也要咬住。”   崔三倒是不服了:“人各有性,母亲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大哥性情不差什么,瑾之也向来有礼懂事,叔侄之间,岂能这么作比?”   一时间,几人各抒己见,原本安静的内堂也变得热闹起来,一下谈东,一下谈西,话题杂乱,崔衍也会冷不丁插一句,一开口就要挑起叔伯心中埋藏已久的愤懑。   这般议论中,唯有崔昭安静站在一旁。   她数过地上锦纹,看向摇曳的烛火,几人在其中走动,影子长短交错,不知为何,却让她想起以前在边关时,搭在院里的那棵葡萄架。   那时候,他们三人总会躺在葡萄架下面,一人一张葡萄藤椅。   日光从绿叶间隙洒下,就像今晚的烛火一般闪烁,风吹过时,藤蔓的影子也是这般晃动,饱满结实的葡萄成串坠着,跳起来就能摘到。   那时候,母亲会躺在左侧,两腿高高搭起,手中捧着一本话本,边看边笑,靴上的流苏也跟着摇晃。   父亲就躺在右侧,懒懒撑着头,举起一本画册,教她看图认字。   认对了,给她摘一颗葡萄,认错了,她就要去葡萄架外顶着日头绕一圈。   她做对了,他们会毫不吝啬地夸奖,她做错了,也是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父亲每次被她气到跳脚时,都会撸起袖子,大喊一声:“别人气我就算了,亲生的也这么气我,一点都不心疼你爹是吧,今日非逮到你,让你看看什么叫愤怒!”   崔昭从没有生出其他想法。   在她边关的卧房里,还收着她刚出生时印下的脚印。   父亲说,她那时候刚生出来,浑身血糊糊的,所以脚印上会凝有一点褐色,那是血渍干硬后的色泽。   两脚都按了印,左脚足印干净些,寄给了哥哥,右脚足印就收在房中。   她从没有生出其他想法……   嘈杂中,崔昭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她抬手捏住崔衍的袖角,拉了拉,轻声道。   “崔衍,把人带来吧。”   崔衍一顿,侧目看她,堂中也忽然安静下来,其余人一并看向崔昭。   她抬起头,唇边扯起一个笑:“把他们都叫来吧,不管有没有误会,都带来吧。”   崔衍看着她,眸光微动,一时不言。   他不知道把戏团的人是如何知道的,他往后提审时,自会发问,眼下将人扣住,就是不想让他们和任何人接触,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只是他能推拒别人,却没办法推拒崔昭。   崔衍眸光一动:“都是无稽之谈罢了,何必为了这种事上心,崔昭,我不希望你多虑,你也不用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多虑。”   崔昭定定看着他,目光灼灼,依稀中,崔衍仿佛看到了梦里的她。   “……”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开口,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往日都是他以一种包容的目光看她,如今,却是她的目光缓和下来,眼中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若说他们之间,谁的心性更坚韧,那必定是崔昭无疑。   就像是父母停灵那几日,明明她才是亲历者,她才是和他们朝夕相处、感情深厚的人,可能够立即站起来,继续向前的,也是她。   看着这道目光,崔衍第一次觉得心间仿佛被什么攥紧,难以挣脱,就连呼吸也变得缓慢凝滞起来。   有时候,不揭开那一层纱,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一旦揭开,就没有办法再回头。   一旦揭开,他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能不能不问。”   这句话本不该说,说了便会泄露心神,可他没能克制住。   崔昭摇头:“不能,我要问,我要知道是谁指使了他们,我要亲自听他们说。崔衍,让他们把人带来吧。”   崔衍看着她,手却已经取下令牌,交给平姑。   一时间,内堂寂静无声,只酝酿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默。   崔昭走到门边,看着鱼池中的映月,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院里传来脚步声,众人转头看去,却是蒋中易先到了。   他还以为有什么要事,原本走得飞快,可看着几人的目光,他的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走到门前,崔昭笑道:“蒋伯,好久不见。”   蒋中易也含笑:“许久不见了,你长大了很多。”   进了里屋,他看到寂静站在一旁的崔衍,心顿时悬了起来,但面上还是不显,只是上前向崔老太君拱手。   “听闻老太君有事寻我,不知是什么?”   崔老太君摩挲着扶手,淡笑道:“只是想要问你一点旧事,不过不急——他们到了。”   蒋中易回头看去,却见今日那个班主和老妇正被人押送来。   “这……”   班主和老妇双手被缚于身后,入内时满头大汗,尤其是那个老妇,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着走到众人眼前。   班主暂且没有开口,老妇却顿时跪了下去,满面惊惶:“贵人,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把我们关起来?”   崔恒正要开口,崔昭却上前道:“祖母,将他们分开问吧。”   崔老太君看她,有些意外,但念及此事与她有关,便首肯道:“可以,你打算先问哪个。”   崔昭转身,目光在二人间来回,少顷,道:“先问班主吧。”   班主一时有些意外,抬眸看她,老妇便被拉了下去,关到一旁的偏房看守。   看她架势如此,崔老太君竟也没有多言,只是坐在后方静观,其余叔伯也跟着坐下,唯有崔衍站在一旁,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崔昭看着他,忽然扬眉:“班主戏里和戏外,差别倒是很大。”   方才表演戏法的时候,他面上带笑,腰背始终鞠着,胡人的眼睛向来圆而大,他也顶着这么一双眼,随着台上的戏法表演一起作出些夸张的神情。   那时候看去,倒是个谨小慎微、心机不多的人。   但此时的他,虽然仍旧半跪在地,却远远不像那个老妇一般慌张,也没有先前慌张给众人解释的无措。   方才看来,那个老妇也很怕他。   班主先是鞠了一躬,才道:“就当娘子对我表演的认可了,耍演时要将大家带入戏中,情绪难免夸大了些。”   崔昭摩挲指尖,看着他:“你汉话说得很好,我从小在边关长大,几乎没见过像你这样没有口音的胡人。”   班主只道:“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再笨的人也该学会了。”   她又问:“今日被莫名关在府内,班主心中没有惶恐吗?”   听到这里,班主动了动眉头:“今日看管不严,没有制止及时手下伶人,让她说了胡话,冲撞了贵人,是我的不是,哪怕关上几日,当做惩戒,我也没有怨言。   只是——”   他眼珠一转,看向崔昭:“只是这点小错,实在罪不至死。   贵人是打是罚,我们都认下,不过,我们虽是演把戏的,却都是良籍,不是家奴,以崔氏清正的名声,想来不会随意打杀了谁,我又何必惶恐。”   “小错?”崔五起身看他,“你让众人催花献礼时,唯有阿昭的花没有开,而后又有人上来说些似是而非的话,闹了宴席,还敢说是小错?”   班主立即朝他磕了三个头,但起身时仍不见惶恐:“让贵人不快了,但小的实在不知,如何就闹了宴席?”   “是这三折戏演砸了吗,引起宾客不满了吗,又或是寿宴没能如期继续?”   崔五一时语塞。   “小的没记错的话,手下人不长眼冲上去时,是在换戏期间,而且还是在台下,一点小插曲罢了,应当无人注意的,至于那盆花,只是巧合。”   班主看着众人,神色诚恳。   “贵人一定知道,把戏都是假的,那些紫薇花原本就开了苞,我们事先将它们一朵朵黏合起来,只要洒上溶水,立即就能绽开。”   “约莫是忙中出错,娘子拿到了一碗普通的水,这才没能开苞,但无伤大雅……若是贵人觉得这也算搞砸宴席,小的也认了,是打是骂,绝无二话。”   崔五看他,眸色微沉,这人口舌伶俐,性情狡猾,身后人也绝非善茬。   班主看向崔昭,话里有话道:“莫非,不开花的事牵连到娘子了,这又是为何,只是拿错水了而已。”   崔昭看他,眸光微动:“真奇怪,我们还什么都没问,班主怎么就叽里咕噜抖落一通,谁说要问你今日寿宴的事?”   班主顿时一怔,看看几人,突然一笑:“那我更没有错事了,诸位为何要将我困在此处?”   崔昭道:“你自己做过什么事,心中应当有数才是。”   班主目光闪烁,忽然思及什么,立即看向崔衍,对上他的目光,想到他先前时常来观戏的事,眉心一跳,缓缓抿起了唇。   崔昭继续道:“边关困乏,我在那里长大的时候,方圆百里只有两所官学,都是近年朝中拨款修建的,以你的年岁,不可能进过学堂,就像那个老妇一样。   “但你识字,会成语,汉话也说得很好,一定特意学过,背后指使你的人,想必是京中不惧崔氏的文臣。”   她看着他,像是在对他说,却又不单单是对他说:“从头到尾,你们都是冲我一人来,说明……”   说明她现在的所思所想都是对的。   把戏团这番闹剧,显然是冲她而来,身后人终于按耐不住,有了动静,这便意味着她的思路全都没错,眼下做的一切都不是无用功。   她侧目看了崔衍一眼,他还是沉默着,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看着她。   崔昭抿唇,对崔老太君道:“此人狡猾,不动刑罚必不会开口,其余的话,不若等崔衍提审后再问……祖母,叫那个老妇人进来吧。”   蒋中易看着崔昭,忽然蹙起眉头,不知在思索什么,而后待班主被拉走,老妇人被拖进来时,他的眉头又紧紧拧起。   老妇进了门,本就惊慌,方才又见班主一脸默然离去,不再像先前那般从容,心中更是不安,一见到众人就立即跪下,连磕几个头,嘴里告饶。   崔昭看着她,两手握起,又缓缓松开:“你们班主说,上来攀认我的事,都是你自己想做的。”   一听这话,老妇哪里还忍得住,倍感委屈:“是我要做的,但不是我想做的嘛娘子。”   崔老太君登时怒目,冷声道:“好好说清楚!”   老妇一抖,立即吞下哭声,一字一句说道。   “班主知道我认识你之后,就说你现在成金凤凰了,让我找你认亲试一试,你要是认了,就会帮扶我一把,给我很多银钱丝绸,你要是不认,就说我看错了,也无大碍。”   “班主很厉害的嘛,他说没事就肯定没事,我就按他的吩咐做了……我不知道会惹贵人这么生气,都是我胡言乱语,饶过我吧!”   崔老太君起身上前,长杖落到眼前,吓得老妇垂首伏地,两肩颤颤。   她问:“你到底认不认识她?”   老妇也不敢胡说了:“不知道嘛,我以前在边关的时候,有家汉人邻居,里面的女主人和这个娘子长得很像,我还以为她们是一家人。”   崔老太君问:“那个女子姓宋?”   老妇摇头:“不是,她就是姓黄,我们叫她黄娘子,不过,她好像有个姐姐姓宋。”   一时间,屋内安静下来,几位叔伯面面相觑,眉头蹙起。   崔昭眼睫轻颤,喉口微动。   崔老太君抿唇:“她们认识多久了?”   老妇摇头:“我不知道,只听她说过两句。”   崔老太君又问:“人还在吗?”   老妇瘪嘴:“不在了嘛,夫妻两个都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死的,那个时候我在入关的路上,只听家里人来信说他们死了,尸身也被一群骑马的人带走了。”   她又飞快看了崔昭一眼:“反正我走的时候,她已经有孕六七个月了。”   崔昭看着老妇,眨了眨眼,抬眸看向蒋中易。   “蒋伯,是真的吗。”   蒋中易从未感受到如此巨大的压力,早知道,在诸葛问他要不要同行的时候,他就应该把人拉来了。   说来说去,他只是个武夫,哪会权衡利弊。   他挠头,艰难道:“不是,这个女人在胡言乱语,你肯定是他们……”   崔昭上前,走到他面前:“蒋伯,我想听真话。”   在这样的注视下,蒋中易败下阵来,至此,不论是崔衍的推拒,还是他的迟疑,其实都已经说明答案,再瞒下去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说的没错。”   一室寂静。   崔老太君抿唇不语,其余叔伯目露讶色,面面相觑,神色各异,不知该如何开口,蒋中易缓缓吸口气,闭上了眼。   所有人中,唯有崔衍在注视崔昭。   崔昭不像他,她不是一个会装腔作势的人,在他面前,也很少遮掩情绪,他很少读不懂她的神色,但此时此刻,看着她的神情,他一时间竟然分辨不清。   她现在是悲伤、担忧、忐忑、抑或是害怕?   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因为她什么都没有表露。   “你母亲叫做黄裳,和子修他们有些渊源,临盆的时候,黄裳受惊难产,只留下你一人,子修他们不忍,便把你收养在身边,取名为昭。”   “昭昭如阳,烈烈如火的意思。” [76]夜话:“阿昭,我的妹妹……”   【故胞妹黄裳之墓】   边城墓园中,宋元真站在一块墓碑前,洒下一壶葡萄酒,也给自己斟了一杯。   她盘腿坐在墓前,看向站在一旁懵懂的女童。   “这是母亲认的一个姊妹,你要叫她姨母,她啊,原本是颍州人,成婚那年,随夫君一道来边城游历短居。   “这里虽然地广,但和关内比起来,大多都只算是穷乡僻壤,不少人生活贫困,吃住忧心,都知道关内富庶,有的胡人想入关挣钱养家,但不通汉话、也不识字,只能止步。   “彼时,除了首府建的两所官学之外,其余地方连学堂都没有,汉人也不多,你姨母姨父都是心善的人,看不过去,就花钱办了个小学堂,教人识字。   “原本想,他们自己先教着,再陆续再寻些先生来,等到将学堂搭起来之后,就能功成身退,扬旗回关了。   这一搭就是三年,她夫君在学堂授课,她就到处寻觅先生、赚钱筹办,学堂好起来那年,她恰巧怀了身孕,两人一合计,便打算先回首府休养。”   说到这里,宋元真顿了顿。   “也是那年,她夫君先到了首府,采买了一处新房、又请人翻修,等她到的时候,可以直接住进去。   一切准备好后,他回小城接她,而后……途中遇上一场沙暴,有人逃了出来,但他永远留在了那里。   没多久,她给我写信,说了缘由,又道还有两月就要临盆,小城生产艰难,想来首府待产,问能不能在我们府上落脚。”   她轻叹一声,将酒饮尽。   “我当然答应,怕出意外,就和你父亲一道带上远行队去接她。   她看起来文弱,其实是个很坚韧的人,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丧夫的枯槁、也不自怨自艾,精神尚好。”   小崔昭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黄裳二字,似乎也见到了这么一个人。   她问:“那姨母怎么会躺在这里?”   宋元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是我们的错,我与你父亲在官场多年,不是没有政敌,我们共同离府的动静太大,引得他们忌惮,回程途中,便遇上了他们派来行刺的人。   追袭时,你姨母被迫临盆,于刀光剑影里诞下一个孩子,那时候事态紧急,什么都没有,生产本就危险,她没能挺过去……”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对崔昭抬手:“来吧,好好给你姨母磕个头。”   崔昭也很感怀,跪下认真叩首三次。   她仰头问道:“母亲,他们的孩子呢?我们能去看看他吗?”   宋元真勾了勾她的鼻子:“她被人照顾得很好,你姨母临终前特意嘱咐过,不要告诉那个孩子实情,让她开心长大,我们就不要去打扰了。”   “好吧。”小崔昭抱着酒壶,颇有些遗憾,“我还想把哥哥介绍给他呢。”   宋元真一愣,忽然笑开:“她和崔衍很有缘分,说不定以后会认识。”   小崔昭抬头:“他和哥哥有缘分,那我和哥哥呢?”   “你都是他妹妹了,当然更有缘分。”   宋元真将她抱起,看了看墓碑,轻声道:“即便没有我们,以后也会有我的孩子照顾她,若你泉下有知,便放宽心吧。”   ……   原来这一切,母亲早就告诉过她了。   屋中静默,崔昭没有再问,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蒋伯没有隐瞒。”   蒋中易一个武夫,哪能应对这样情绪稠密的场面,他的手搓了又搓,连安慰的话都不知道如何润色,只能反复道。   “他们一直是拿你当亲骨肉的,其中的疼爱绝不作伪!”   “我知道的。”   她抬起眼,扫过屋中众人,想要开口,却又觉得自己没了身份,踌躇间,崔恒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今晚的事就到这里,母亲还有要问的吗?”   崔老太君深吸口气,只道:“天色已晚,都回罢,把戏班的人看好就行,其余事容后再议,烦请蒋都尉暂留几日,老身还有些事想问,明日午时内堂见。”   蒋中易看着崔昭离去的背影,只好点头。   崔昭一走,崔衍便也上前跟在她身后。   崔老太君侧目看向平姑,平姑正微微张唇,满目震惊,听到老太君的清咳后,她立即回神,想起什么,匆匆追上前。   “三郎,稍等,老太君还有话和你说!”   崔衍只跟着崔昭,没有回头。   平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回到内堂,道:“娘子,今晚的事太离奇,不论说什么,想必他也听不进去,不如过两日再谈罢。”   崔老太君闭目片刻,揉了揉额角:“罢了,我也要自己消化一下。”   平姑立即上前,帮她揉按:“他向来疼爱妹妹,对他来说,今日之事,怕是一时难以接受。”   崔老太君默然片刻:“他应当是早几日就知道了。”   平姑讶异:“怎么会?”   崔老太君抿唇:“怎么不会,要不是提前知道了,他今晚绝不会是这个态度。   难怪蒋中易会来,难怪前几日我问他迎客的事,他毫不推脱就应了。”   崔衍向来不爱插手府里的事,从以前开始,他就一心等着分家、等着离开崔府,是以很少问府里人借力,府上的事也是能推则推。   但前两日,问他愿不愿和崔恒一道迎客时,他竟然答应了。   他不会不知道代替崔大、崔二,跟着府上长子去迎客的意思,这是一种态度,一种她有意培养,而他不打算拒绝的态度。   她揉了揉额角,道:“往后府上的事,匀一些给他,他做过后让我过目。”   平姑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给崔老太君揉捏时,她欲言又止,还是道:“娘子……六娘的事怎么办?”   崔老太君闭目,好半晌后才道:“……往后再议。”   -   夜风轻缠,绕过前一人的指尖,又拂到后一人的掌中。   崔昭一直没有说话,走走停停,身后始终有一人亦步亦趋跟着,静默得如同她的影子。   回院的路其实不远,可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   她长叹一声,停在廊下不动,他也只是站在她身旁,等着她回神。   见她蹲下身,把头埋在膝间,他也蹲下,轻声开口:“走累了吗?”   埋着的头胡乱点了几下,但没有出声回答,他敛眸起身,相似的袍角擦过她的手背,而后停在她身前。   崔昭抬眸,见到了蹲在身前的人,他没有回头看她,只道:“累了也无事,哥哥背你回去。”   在这种时候,他反而开始说起哥哥了。   可崔昭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绝,她抬手搭在崔衍背上,整个人压了上去,头埋在他侧颈,视线模糊地看着前方。   崔衍抬住她的膝弯,平地起身,将她背起后,步履稳当地向前走。   崔昭两臂收拢,紧紧圈住他,小声吸了吸鼻子。   崔衍眸光微动,声音却尽量和平时一样:“你今晚都没吃多少,晚上要不要用些夜宵?”   背上的人摇头,翘起的发丝扫过侧颈,有些湿意,有些粗糙。   “今天这么累,明日就请假罢,在家里歇一歇,我陪你。”   背上的人点头,又摇头。   他道:“你可以请,我不可以请?我平日忙成那样,寺里缺我多少休假,请几日又如何,那是我该得的假。”   背上的人沉默片刻,环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他不在意,只是侧了侧脖颈,让她更好发力,哪怕她现在要将他勒晕,他怕是也会顺着她的力道仰首。   他又道:“明早吃什么,蛋饼吗?”   他们从没有如此对调过,往日多话的人,此时一言不发,往日寡语的人,此时却像个话唠一般,开始喋喋不休。   崔昭不回答,他就从蛋饼问到卤面,从银耳汤问到桃羹。   直到她手臂收拢几下,给出答案时,他才不再追问,但没有沉默太久,就又问起。   “因为要办寿宴,府上购了不少石榴,想吃吗,明日让人多送些来。”   背上的人微松手臂,而后埋头在他肩上,使劲转了几圈才抬头,这次她却开口了。   “崔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听起来哑哑的,鼻音浓厚,说到中途还噎了一下,吐息比往日更热、更潮,像一个凝聚的雨团,将他的耳廓和心绪浸湿。   她给的不是问句,所以他也没有否认。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吸了吸鼻子,下颌搭在他肩头,“不会是让我避谶的时候吧?”   崔衍回道:“那时候只是猜测,今日蒋伯来了后才确认的。”   “那……”   崔昭话音一顿,向前看去。   原来两人已经到了院门前,甚至看到了提着灯笼,在门前候着的丰水。   崔昭立即埋下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眼。   崔衍上前,在丰水十分疑惑的目光中,接走他手里的灯笼:“我们要去散步,你先回去休息罢,留个门就好。”   散步?!   丰水看看天色,又看看已经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挠了挠头。   离开院门后,崔衍抬手,用灯杆碰了碰她的手,崔昭顺手抓住,又抬起了头,看着前方的小路。   一人提灯,一人背着,绕着府里的小道不停走。   崔昭又将身子倚到他肩上,手中提着的灯笼晃动,两人的影子也跟着交缠。   方才本来想问他,是不是因为段临说的那些流言而起疑的,现在一打岔,便也不想再追问缘由,反正他都已经知道了。   “崔衍……”   “叫哥哥,或者兄长。”   崔昭一顿,半埋在他肩头,声音更闷:“你今日没听到吗,我不是你妹妹了。”   崔衍没有片刻停顿:“那你是谁。”   崔昭一时语塞,环着他的手收紧,她抿了又抿,只舔到唇上一点残留的咸苦。   “我也不知道,母亲没说过姨父的名字,不知道他姓什么……哦,姨父就是我亲生父亲。”   崔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伴着夜风,缠到她的耳中:“那你就还是崔昭。崔昭是我妹妹的名字,你就是我妹妹。”   崔昭:“……”   她顿了片刻:“哪有这么算的。”   崔衍还是那句话:“不这么算要怎么算,你是谁?”   她看着灯笼映出的影子,默了片刻:“你什么意思?”   他道:“你只需要回答我,你是谁。”   这个问题,他比崔昭思考得更久,在之前每一个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晚上。   他没有停下脚步,始终不疾不徐地走在小道中,连带着背上的崔昭也放松不少,她靠着他,静静思索了很久。   在他们第三次路过院门,看到等在门前的丰水时,她才开口。   “……我是崔昭。”   崔衍又道:“崔昭是我妹妹。”   “我只有一个妹妹,一个独一无二的妹妹,叫张昭、李昭、王昭都好,她都是我妹妹,是胡人、汉人、蒙人都不重要,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从父亲母亲抱起你的时候,我们就注定是一家人,血缘不重要。”   世上或许有很多个叫“崔昭”的人,可与他相依为命、由他亲手拉扯大的,只有一个。   崔昭静静看着前方,没有回话。   夜色中,他的脚步声如此令人安定,风卷起他的袍角,却拉不动他的目光。   他侧目,看向搭在肩头的那一团影子。   “难道别人说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就真的没有关系了吗?只是这么一句话,你就可以立刻不把我当哥哥看吗?”   “崔昭,现在在你眼里,我已经不是你哥哥了吗?”   崔昭沉默下来。   诚然,她现在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可从出生开始,崔衍就是她的兄长,做了十几年的哥哥,要她在一夕之间把他看成别的人,她也做不到。   若不然,她哪能这么毫无芥蒂地趴在他的背上。   她摇头。   崔衍道:“我与你是一样的,不论如何,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我想,世上没有比做你哥哥更好的事。”   永远是一个太沉重的词,轻易不能说出口,可从崔衍嘴里说出来,便是可信的。   他话语中有一种能轻易感知到的“恨意”。   恨不得她永远都是他的妹妹、恨不得他们出生就在一起。   意味浓烈,他也没打算隐藏,这反倒让崔昭有一点说不出的安心,至少他还把她当亲妹妹看。   崔昭默然片刻:“那其他人呢,以后我在府里,又算什么?”   “以前如何,现在就如何。”他停了下来,望着天上的弯月,“崔昭,你是在这里长大的,崔府永远都会是你的家,不会有意外。”   崔昭一怔:“……祖母还没有商议出结果,你怎么就这么笃定?”   崔衍指尖微动,抬手握住她搭在肩头的手,慢慢探入她的掌心,而后贴合。   他放下崔昭,回身看她:“因为我在这里。”   “崔昭,我在一日,崔府就一定有你的位置。”   “没有血缘又如何,情谊绝不是用血脉维系的父亲、母亲、还有我——我们对你的爱从未作伪。”   他们的爱,早就缠成一段又一段,续入她的血脉,供养她长到现在。   如果她还是担忧,他可以将自己拆开,以骨为针,血脉为线,一点一点缝入她的筋脉中,亲手造就一段血缘。   闻言,崔昭垂眸,一时不语。   浓厚的树影下,他站在暗色中,并指压低灯笼,俯身拥住她,五指探进发间,缓缓梳理。   “阿昭,我的妹妹……”   清越的声音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平日漠冷的声线放缓、放柔,颇有一种魔音入耳的错觉,可不得不说,崔昭现在需要的正是这个。   她抿唇,缓缓抬手环住了崔衍。   在崔府隐秘的一角,两人短暂靠近,不问月色。 [77]传信:“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日头刚出,丰水就已经洗漱好,打着呵欠到后院取早膳。   昨晚,他给崔昭二人留了门,本来打算早睡的,可见两人一圈圈从门前路过,心中好奇,便留了下来,想看他们到底几时进门。   等到昏昏欲睡,月上中天时,他才见到两人回来的身影。   崔衍没再背着崔昭,两人并肩回的,她看起来还是有些沉闷,但显然比先前好了许多,对他点头后就栽进房门,再没出来。   他想问又不敢问,崔昭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红着眼了。   娘子到底怎么了?   他心中疑惑,走进膳房时,却发现有几人正悄悄打量他,丰水觉得奇怪,一边提着食盒上前,一边薅住其中一人。   “怎么了?”   这人是大爷房里的家仆,和他关系不错,只是听他问起这话时,有些欲言又止。   那人看看周围,小声问他:“六娘子可还好?”   丰水疑惑:“有些低落,但大体还好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家仆憋了又憋,但他看向周围来往的人,还是没有多说,只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这几天对六娘子好些吧,这些石榴都拿去,想吃便吃,再往后未必有得吃了。”   丰水没有听懂,但听出了这人话里的意思,他将人拨开,又把东西塞回去:“胡说什么,我们院里难道吃不起石榴么。”   家仆一脸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少说这些话。”丰水拐他一下,拿了饭菜就走。   他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回府,走到半途,又被其他人叫住,回头一看,竟是老太君房里的人。   丰水向来嘴甜,一见到老太君房里的人,立即扬起笑:“春萍姐姐,叫我何事?”   春萍手中抱着一个宽大的纸封,厚厚一层,里面像是包了不少书卷。   她上前,将纸封递出,丰水立即伸手接住:“姐姐,这些是什么?”   春萍揉了揉手臂,解释道:“这些是府上的事务,平姑吩咐的,直接送到你们院里,交给三郎君处理,月中交回。”   “啊?”丰水倍感意外,“怎么突然让我家公子处理,他同意了吗?”   “答应了的,不然我能送来吗?”   春萍摆摆手,“寿宴刚拿结束,我且忙呢,就直接交给你了,反正离你们院里也不远了,可一定给三郎君,我走了。”   春萍风风火火离开了,丰水站在原地,抱着这一个大纸封,看看天色,有些呆滞。   什么意思,都开始处理府上事务了,公子这是准备上位吗?   ……他是不是可以收拾收拾,准备上任大管事了?   丰水扛着东西回院,刚进门,便见崔衍站在崔昭门前,正低眉整理衣袖,也不知是没进去,还是刚出来。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抱着纸封上前:“公子,这是老太君送来的家务,说是月中交回,这……”   崔衍扫过一眼,轻抬下颌:“放到书房去吧,我会处理的,往后祖母送来的东西,都放到左侧书柜,不要乱了。”   丰水应了一声,又道:“要叫娘子起来用早饭吗?”   崔衍道:“不用,我问过了,她现在不想吃,午时再看吧。”   看来是刚从房里出来。   丰水下意识看去,崔衍正在抚平袖上的褶皱,也不知他是怎么问的,衣袖堆叠的痕迹,倒是有些像谁在上面躺过。   他收回视线,问道:“那您要吃一些吗?”   崔衍点头,两人一道去了大堂,用膳时,他突然开口:“丰水,往后你先不在院里做了,我让别人来替你的活。”   丰水心中顿时一凉,立即上前,哀嚎道:“为什么?公子,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不想走!”   “……”崔衍无言看他,而后正色道,“还没说完,你暂且停下手里的事,其余时间,好好跟着崔昭。”   丰水怔愣,看了崔昭的房门一眼。   崔衍拿出一块令牌,推了过去:“这是太学的通行牌,往后上下学,你都要跟着她,途中不论发生什么,晚间回来汇报。   包括她去医馆,你也要在远处看着,若她有出城的迹象,立即让人报与我。”   丰水拿着令牌,有些不安:“公子,发生什么了吗?”   崔衍敛眸,吃着早膳:“没什么大事,她近来心情不利,你多注意些就是。”   “是……”   用过早膳后,崔衍起身,又看了闭合的房门一眼。   “金羽卫快来府上了,我要去南院处理,你看好崔昭,若她出门了,立即让人来寻我,我会尽快处理完回来。”   已经是他第二次叮嘱看好崔昭了。   丰水又想起先前家仆说的话,整颗心都悬了起来,难道娘子闯了什么惊天大祸,连崔衍都兜不住,还是……   正胡思乱想时,院中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崔衍一顿,和丰水一道抬眸看去。   只见崔昭的房门大开,她三两步走到院中,两手高举,看向刚生出的朝阳,脆声道。   “我崔昭又复活了,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崔衍:“……”   兰心匆匆从房中跟出,一脸惊叹,院里的仆从也转头看去,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丰水看看她,又看看崔衍,一时不知该放心还是吊胆。   崔衍默然看了片刻,崔昭站在日色下,浑身笼着一层曦光,挺立的碎发晃动,在晨风中肆意飘扬。   她扬着一抹笑,站得比谁都直。   他轻舔唇瓣,抒了口气,在意识到之前,眼里便已经浮起笑意。   丰水已经满头雾水,崔昭到底有没有事?   他回头:“公子,这是……”   崔衍收回目光,低声道:“她无事,但看管的事照旧,我看不到的时候,你就是我的眼睛,崔昭有任何异动,随时同我说。”   丰水担着“眼睛”二字,一时间只觉得责任艰巨。   “还有府上的事,往后我会开始着手处理,说不准时常会有人来寻,你吩咐好其他人,莫要再像往日一样推脱。”   丰水垂头:“是。”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脑袋也重重的,好像被戴了什么帽子,他摘下来一看,上面写着“未来总管事”五字。   这就是跟对主子,走对路的感觉吗。   丰水恍惚看向院里,一觉醒来,府里仿佛变天了!   -   崔衍忙着去处理南院的事,临走前嘱咐崔昭,要她好好在院里休息,不要乱走。   昨晚的崔昭可能会答应,但今早的她不会。   崔昭并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深思熟虑一夜,她已经想通了。   不管是亲生父母,还是爹娘,都十分疼爱她,她是实打实收到这份爱意、在其中滋养长大的,只是名义不同而已,并没有什么可怨愤的。   更何况,爹娘把她当亲生的孩子,她又怎么不能把他们当亲生父母?谁还能管自己心里怎么想吗!   “管不着!”   崔昭大喊一声,给院里仆从吓得一抖。   她大步走到内堂,用起早饭:“兰心,准备一下,我待会儿要去见祖母。”   现在不是沉溺伤怀的时候,她并非亲生的事,崔家绝不会置之不理,在祖母和其他叔伯、族老商议出结果之前,她至少还是崔家六娘。   眼下还能名正言顺待在府里,她必须趁这个时候,把自己要做的事做了。   用过早饭、梳洗过后,崔昭便推门离去,丰水反应过来后,立即扔开笤帚,快步跟了上去。   崔昭疑惑:“跟着我做什么?我只是去祖母院里,不会乱走。”   丰水干笑:“这两日要洒扫,怕您脚滑,还是跟着伺候好。”   崔昭一脸了然,哼笑两声,抱臂道:“崔衍让你这几日都跟着我的?”   丰水搓了搓手,也没隐瞒:“娘子既然知道,就不要问了。”   崔昭也没有多说,想来是担心她的情绪,怕她做些傻事,所以才让丰水多多跟着罢。   到底是一份好心,崔昭也没有推拒,她点头允了。   两人一路走到崔老太君院门前,刚走近,便见一人被侍从送了出来。   是蒋中易。   他抬头,恰巧看到崔昭,见她神色尚好,也悄然松了口气,眸色有片刻缓和。   崔昭上前行礼:“蒋伯。”   昨晚祖母说有事要问,她还以为会等到午时,没想到这么早就谈完了。   蒋中易心中只觉得对不住崔昭,面色不禁有些僵硬,点头回礼后,他一时语塞,手绞了半晌也没说出什么。   崔昭笑道:“是我自己要知道的,蒋伯如实告知,也不必多想。   你来京都了,我们兄妹还没招待过,明日如何,我们请你去福轩阁好好吃一顿?”   说到这里,蒋中易也缓了眉眼,又不免想起小时候的崔昭,那时候的她,小小一个,但十分坚韧固执,崔子修对她正是又爱又恨。   小时候如此,没想到,她长大后还是没变。   他自嘲般笑了笑,这才开口:“昭昭,我今日收到消息,军中有急事,明日就得回去了。   宴请之事,自然该是我来,今晚你空吗?”   崔昭一愣:“这么急吗?”   蒋中易抿唇片刻,还是道:“急,不只是叙旧,我还有些其他事想和你说,最好是你一人来。”   他的目光深沉,抿着唇角,显然是有未尽之言。   崔昭斟酌片刻,点头道:“好,今晚我会去的。”   蒋中易点头离去,她凝神看了片刻,还是回身走入内院。   崔老太君正坐在大堂,同平姑说着什么,两人一见到她大步流星的身影,不由得一顿。   少顷,崔老太君嗤笑一声,念叨道:“真是野草一样。”   她就知道,依她对崔昭的了解,这人伏不了多久,就要弹起来。   崔昭走到内堂,按礼福身后,看向崔老太君,迟疑片刻。   崔老太君道:“还叫祖母吧,你的事暂且还没定论。”   “祖母。”崔昭从善如流应下,“孙儿今日来,是有事想问。”   崔老太君轻叹一声:“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依照府上规矩,你既无崔家血脉,自然是不可能承下这个身份,顶多是收你为义女,但是……”   “祖母,我不是来问这个的。”   崔昭看着她,目光灼灼:“太元十年的冬月,您是不是给我爹娘写过一封家书?”   一时间,内堂安静,平姑立即抬手,周遭的侍从躬身退去,室内只余三人。   崔老太君凝目看着她,半晌后才道:“从哪听来的?”   崔昭眉头微扬,没有过多解释,只含糊道:“彼时我就和他们在一起,自然知道收过一封家书。”   她走到一旁坐下,眼中光芒不减:“祖母,我也不绕圈子了,我想知道,您在家书里写了什么?”   若是没有这次寿宴,崔昭或许还会伺机套话,不会明说,可寿宴发生了那些事,恰好可以排开崔老太君的嫌疑。   而且,她也未必有伺机而动的时间了。   她道:“信中所述,是不是和崔衍有关?” [78]月亮:崔昭忽然意识到,崔衍在“看着”她。   一室寂静。   崔老太君静看了她半晌,扬眉道:“我向来知道你胆子大,却不知道你还胆大到翻了我的书房。”   崔昭垂眉,起身行礼:“非常之事,唯有非常之手段,望祖母见谅。依家规,我会自己去祠堂待几日的。”   两人都不愚钝,崔昭能问出这话,必定没看过那封家书,而知道信里写了什么的,唯有她和崔子修夫妻二人,如此一来,就只可能偷看了回信。   崔老太君低哼一声:“就你把家规背得滚瓜烂熟,事到如今,罚你进祠堂有什么用,你也不是我崔家的孩子。”   平姑看她一眼,小声道:“老太君,事情还未定论……”   崔老太君冷眼:“怎么了?她敢偷进我书房,我还不能噎她两句了?”   崔昭又坐了回去,连声道:“能的能的,只要您愿意说,怎么噎都可以。”   崔老太君也不再和她兜圈,径直问道:“你查这个做什么?”   崔昭没有明说,她道:“父亲当初收到家书后,一连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嘴上都起了燎泡,我实在想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叮当一声,茶盏被重放到桌上。   崔老太君坐在位置上,静心思索许久,清明的目光看去,细细打量。   崔昭连身世暴露都顾不上,一早就急着来问询这件事,必定是在查什么,只是眼下不愿告诉她。   能让她这么着急,莫非与崔子修他们的旧事有关……   她的眉头缓缓蹙起,唇抿成一条直线,视线也落到地毯的细纹上。   沉默许久后,她缓声开口:“那年年末之前,我确实给你们去过一封家书,还让你大伯找了个由头,让驿站加急送去的。”   崔昭不由得坐直:“信中写的什么?”   胸口起伏,崔老太君换了口气,声音也淡了起来。   “我说,崔衍痼疾复发,咳喘不止,不少大夫都没能将病症压下,危在旦夕,命他们速回。”   果然如此,若不然,父亲的回信里也不会提到看顾崔衍的事。   崔昭站起身:“所以,是您把他们骗回来了?”   崔老太君抬眼看她,眉头蹙起。   平姑轻叹一声,立即道:“六娘,老太君也不算骗人。   当时正值冬日,三郎受了风寒,惹得旧疾复发,咳喘了许久也不见好,前后换了几位大夫、医了一个多月呢。   只是……没有到危在旦夕的地步。”   崔昭一顿,没想到这件事是真的。   崔老太君移开目光,看向堂外,眸光微动:“也不用给我圆话,她的措辞没有错,我本意就是要借崔衍的事,把他们骗回来。”   这封信,其实也是她心中的一根软刺,午夜梦回时,她也曾有过后悔,若是不叫他们回来,或许就不会遇上匪祸。   但也只是有过,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把这封信送出去。   崔昭在内堂踱步几息,十分不解,抱臂道:“为什么?”   崔老太君抬眸:“因为崔家需要他。”   崔昭立即道:“怎么可能,他说自己是家中弃子,所以才远赴边关,过自己的日子……”   崔老太君打断她:“是他先放弃崔府的。”   静了片刻,她才继续开口:“在最开始,我和你祖父都中意你父亲,想要他以后继任崔氏主家,他和你大伯是双生,由他来并无不可。   “你这几位叔伯,其实都不算差,但要想担起崔氏,谋略、胆量、眼光、手段,缺一不可,其他人总是缺那么一些,只你父亲都有。   不过,他不愿意,他中了你母亲的邪,不愿留在崔氏。”   说到这里,崔老太君起身,走到院里的鱼池旁,静了半晌才继续开口。   “走也就走了,崔氏家业大,由你大伯来担也并无不可,他这人除了柔慈心软之外,并无缺处,守家也可以。   “但后来的局势,你也知道了,从先帝开始,就有意兴建官学、广纳学子,给了不少寒门子学路,前几年更是开始拟定变法,暗指世家。   风声大变,我们不可能固守不动,急流中,如你大伯这般的人,便不能堪用了。”   她转眼看向崔昭:“我已经到这个年岁,又能撑几年?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是想方设法将你父亲召回来,还是任由崔氏卷入其中?”   崔昭一时默然。   局势如此,以祖母的性情而言,她势必会这么做。   崔老太君长叹一声,忽而轻问:“他们遇上匪祸,并非意外,是也不是?”   崔昭静了片刻,喉舌发干,不知道怎么说,斟酌半晌,她还是点了头。   一时间,院里只余锦鲤翻波的水声,哗然间敲击着耳膜。   不知过去多久,崔老太君转身走向内堂,对她摆了摆手,叹息道:“话也问到了,你回吧,我有些事要想想。”   “至于你的事,我会发信出去,请族内长老一同评判,看是收你为养女,还是……罢了,先回。”   ……   崔昭走了,离去时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祖母竟然没有追问自己,也没有大怒,看来她也有自己的顾虑,所谓的“好好想想”,也不过是需要重新权衡利弊。   是了,只要还卷在这世道一日,就不得不权衡利弊、审时度势,正如崔衍先前所言,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如此,祖母亦如此。   可崔昭不是,她心中只有一杆秤,秤上坐着父母和兄长,她是一颗铜豌豆,不会权衡利弊,她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凶手伏罪的结果。   她吐了口浊气,在院中缓了半晌才推开院门,一抬眼,就见到一人立在树下。   是崔衍。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此时侧对着她,指尖卷着细叶,正垂眸听丰水低声汇报什么。   想来,汇报的是她吧。   崔衍是一个思量极其周全的人,做事几乎不会露出把柄,可面对她时,时常会因为过于在意和急切,不时露出一点尾巴。   一点被她看到的尾巴。   她知道,丰水会在家中记下她的一举一动,然后汇报给崔衍。   一开始她当然是不知道的,直到她第一次来月事。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前年年末的事,她已经十四岁了,来月事倒不是什么大事,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府上的姑姑便已经和她说过了。   兰心比她大上两岁,也先有过经历,崔昭对此并不陌生。   只是那年冬末,天冷气寒,她如往常一样,仗着身体好,在院里跑来跑去,一抔抔细雪在半空撒开,冻得满手通红。   跑到一半,便莫名觉得腰酸腹痛,兰心立即带她回去休息,当晚便来了月事。   主仆二人倒不觉得有什么,兰心很快就去熬姜枣汤,她也老实待在房中,一手捧着话本,一手捂着汤婆子,等她回来。   兰心没等到,先等来了崔衍。   他没有进门,而是站在门口,廊下的灯笼将他的身影映在门上,莫名拉高拉长,垂下的长发也偶尔扬起,几欲罩满一整个房门。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着,手偶尔抬起又放下,像是欲言又止。   崔昭看看话本中形容的精怪,又看看门上的影子。   少顷,她缩了身子,用书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崔衍?是你吗?”   门外的人一顿,而后终于开口:“是我,兰心还没回来吗?”   “没有。”   又是片刻的沉默,而后他开口:“我回来的路上买了些吃的,你若是起榻了,我便拿进……”   “郎君?”门外传来兰心的声音,“您是要找娘子吗?”   “不是。”崔衍声音平静,但又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他把餐盒提给兰心,“回来路上买了些东西,你带给她罢。”   递完后,他转身离去,门上的影子也逐渐变小。   兰心一头雾水,提着两个食盒进门,一打开,左边是一碗姜枣汤,右边是一碗加了红糖的姜枣汤、一碗四物饮,以及一个长条的软布包。   崔昭探头去看:“这是什么?”   兰心拿起看了片刻,了然:“娘子,这是温袋,里面装了炒热的吴茱萸和盐,用来热敷肚子最好用了。”   两人对视片刻,崔昭问:“你告诉他了吗?”   兰心立即摇头:“郎君刚刚才回来呢,我哪有时间说!”   “那他怎么知道的……”   她看了片刻,挪开汤婆子,把温袋搭在小腹上,一点熨帖的暖意散开,整个人顿时舒展不少,酸痛感也缓了许多。   那时候,她就猜是丰水说的,但这也不算小事,她也没有多想。   但后来便不对劲了。   因为腰腹酸胀,她忽然觉得这床板太硬,不好睡,这本来是随口一说,可当晚兰心就扛回两床加棉的软垫,说是院里添置的。   她白日里说房里茶凉,晚上就有人搬来了小火炉,她说菜汤不好喝,第二日就换成了红糖酿饮。   一次两次是巧合,多了便是有古怪。   观察了两日,崔昭很快就发现了“罪魁祸首”——丰水!   这个长耳怪,每天扛着个笤帚到处转悠,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哪都去,就是不会离她太远。   一等到崔衍放值,就立即绕到他身边去,扛着箭筒候在一旁,不知在说什么。   为了证实心中疑虑,崔昭故意在他面前许愿,一会儿想要话本,一会儿想吃红糖鸡蛋,今天要百合莲子汤,明天要崔莹他们玩的皮影人。   无一例外,前一日说了,过个一两日就会有人送来。   丰水自然是没有这个权力,那就只可能是崔衍。   那时候,崔昭就忽然意识到,崔衍在“看着”她。   即便他不在,他也仍旧在“看着”她嬉笑玩乐、“看着”她嗔怒愤懑、“看着”她躺在秋千上、睡在小院中,“看着”薄汗划过她的下颌,“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丰水就是他的眼睛,眼睛之后,是一道几乎不会挪开的目光。   不仅是崔府,仿佛只要她在京都,无论去哪,一回头,都能看到那道专注的视线,静静的、深幽的,就像是始终悬在夜幕中的弦月,她走,月亮也走。   如此,她就有了一轮永远跟着的、独属于自己的月亮。   崔昭不由得想,她有一个很不同的哥哥。   她并没有指责的意思,她只是觉得,这是独属于崔衍表达关怀的方式,他只是太紧张、太不放心她了。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这其实是令她安心的,有时候,人能够大胆,不过就是有仰仗,这道目光就是如此。   上太学后,这种目光缓和了几分,而今又重新落到丰水身上。   让丰水跟着她,应当是为了注意她的举止,以免她想不开,做些傻事吧。   她都明白的。   崔昭上前,两人见她走来,便也收了话头,崔衍道:“问完了?祖母给你答案了吗?”   他能猜到,她应该是要问家书的事。   崔昭点头:“都说了,祖母没打算瞒我,她还说,对我的处置,要等族中长老一同来商议,是走是留,全凭他们了。”   崔衍转身看她,目光静了片刻:“你呢,你想走还是留?”   崔昭睁眼:“这由我说了算吗?”   崔衍竟然点头:“如果我说,由你说了算呢,你要走还是留?”   崔昭吸口气,指尖绕着裙边绦带,转身离去,崔衍便跟在她身旁,静等她的回答。   走了几步,她开口:“我不知道。”   崔衍眸光微动,又听她道:“应该是留吧,毕竟你还在这里,我肯定是要和你在一起的。”   崔衍眉头舒展,面色好了不少:“想留便留,府上没有人会多嘴。   对了,最近这段时日,都由丰水接你上下学,你不要乱走,放学后就和他回府。”   崔昭眉梢微挑,走过场般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入夏了,日头晒,你要是愿意,也可以顶着烈日回来。”   她抱臂长叹一声:“我不想晒日,看来只能依你所言了。”   崔衍觉得这话奇怪,侧目看了她一眼,但也没有多说。   他还在等,丰水方才说了她晚间要赴约的事,他在等她主动开口,自己要借机说一起去。   等了片刻,他率先道:“晚上想吃什么?”   “晚上……”崔昭一顿,意识到什么,侧目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她别开视线,“我没什么胃口,晚上不想吃。”   他点头:“那晚上我陪你下棋散心。”   崔昭低头:“我不想下棋。”   “……那你晚上要做什么?”   这么快就图穷匕见了。   崔昭佯装叹息:“应该是回房好好休息吧,毕竟明日就要去上学了。”   丰水连看她数眼,又望向崔衍,抿起唇角,伸出三根手指,他发誓,他绝没有说谎!   崔衍:“……”   有时候,逗崔衍也别有一番意趣,崔昭好不容易把笑意吞下去,这才道:“不过,在休息之前,我还要出一趟府门。”   他立即道:“做什么?”   崔昭伸出食指:“蒋伯约我密谈,说只要我一个人去,但我细想来,我们兄妹二人也不分彼此,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两个人也算一个人。   崔衍,你和我一起去,怎么样?”   崔衍打量她的神情,意识到她在做什么后,眉头微扬,转身离开。   ……   崔衍愿不愿意不知道,反正蒋中易打开房门时,见到的是静立的青年。   而后崔昭从他身后探头,笑道:“蒋伯,我们来了。”   蒋中易看到两人,顿了又顿,而后缓了神色,认了一般:“罢了,都来也好,进吧。”   他拉开门,里面是早就布好的菜肴,伴着一点浅淡的酒香。   两人刚坐下,便听他道:“时间急切,我也不与你们的寒暄兜圈了,昭昭,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崔昭抬眸,崔衍也一并看去。   蒋中易看着她,眸色沉沉:“昭昭,你是不是在查探什么。” [79]可怜:可他不行,他只要崔昭。   这话说得直白,崔昭在心中敲了个警钟。   崔衍垂眸给二人斟茶,拂袖间,露出崔昭不解的神情,她道:“蒋伯怎么突然这么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蒋中易打量她的神情,或许是看着太过诚恳,他一时也有些拿不准:“昨晚听你问那胡人班主,像是话里有话。”   崔昭了然解释:“京都流言不少,我也只是对自己的身份太过在意,所以才会有些急切,问出了那些话……   蒋伯以为,我有什么话外之音要说?”   这原本是试探,可蒋中易没有接话,他兀自思索半晌,才道:“不对不对,你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否则,戏班的人不会莫名针对你。”   崔昭看着他,继续追问:“知道什么?”   崔衍坐在一旁,没有开口,但也抬眸看向蒋中易,神色安静。   蒋中易独自坐在对面,粗狂的眉拧了又拧,最后才放下,看着他们道:“知道你父母的事。”   他饮尽一杯茶水:“你可知你母亲和黄裳的旧事?”   崔昭知道一些,但她还是摇头,只说不知,崔衍则凝神看向蒋中易,看起来是打算认真听的,他倒是真的不知道。   蒋中易道:“黄裳不住安西首府,而是在一个边陲小城中,按理说,她和你母亲这辈子都碰不上面,可事有凑巧。   一次追袭中,你父母二人走散,被分头追击,你母亲恰好避进那座小城,是黄裳救了她,将她安置在地室,躲过了追兵。   逃过一劫后,她们两人相谈甚欢,就认了姊妹,成了好友。”   崔衍眉头微动:“那崔昭呢?”   蒋中易看向崔昭,搓了搓手,斟酌道:“过了一年多,黄裳有了身孕,原本打算搬到首府生养,只是……   只是她父亲来首府看房,回去的路上遇上沙暴,一命休陨,她母亲不能一人留在小城,便写信给你母亲,想来首府暂住。   回来的路上,一行人又遇突袭,她母亲受不住奔波,拼死生下她后,就故去了。”   崔衍五指微屈,没有转头去看崔昭,只是搭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崔昭倒是听宋元真说过这事,再听一次,心中虽然感慨,但并没有太多惊讶,她的心思大多落在蒋中易身上。   她问:“蒋伯,你们在边城受过很多次追袭吗,为什么我没有印象?又是谁在突袭?”   蒋中易摩挲着杯口,幽幽灯火映在眼中,他又想起了往事,一时有些出神。   好半晌后,他才开口:“我一个一个说吧,你兄长应该知道,如今朝中党派纷争不小,皆在争论变法一事。   一边是寒门文臣为首的变法派,一边是世家为营的守旧派,还有一些不偏不倚的中立之人,从先帝广修官学开始,纷争就已经暗起。   你父亲母亲,自然是支持变法的,尤其是你母亲。”   崔昭默然片刻,没有太意外。   蒋中易把茶移开,径直倒了杯酒饮下:“党派之争,以前还算温和,只是在朝上打打机锋,暗中使使绊子。   官学彻底办起来后,入仕的寒门子弟增多,性质就变了。”   他看了崔衍一眼,舔了舔唇,还是开口。   “世家立世最重要的筹码,就是学识,穷人读不起书,更遑论考取功名,加官进爵更是没影的事,官学办起来后,虽不至于动摇根基,但假以时日,定然是个极大的隐患。”   “局势一变,他们也不再像以往那般小打小闹,开始设局、争斗、甚至是构陷,在你兄长出生的前几年,形势最为严峻。”   “后来,圣人登基,顾相上位,两人合力之下,才将暂且将局势平稳下来,不过仍旧有暗流涌动,不然,你父母也不会被调往边关。”   说到这里,便是崔衍了然,崔昭惊讶。   她扬眉道:“原来是因为这个。”   蒋中易点头:“看着是提拔了,可这种世道调往边关,不就是明升暗降么,不过,对你们来说不算坏事。   “彼时朝中还不安定,你父亲既是变法一派,却又是崔氏的二郎君,放到哪边都是最容易构陷的,去边关反而是一种保护。”   他看向崔衍:“这一点,你哥哥应当清楚。”   崔昭一顿,转头看向崔衍,而后问道:“他也这般?”   蒋中易点头,又摇头:“算也不算,顾相是他老师,谁都知道他是支持变法的,可他又是崔家子辈,处境倒是有些像你父亲,但比他好。   “至少目前来看,你哥哥十分中立,可谓是万党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有意看向崔衍,想要试问他的态度,可崔衍只是举杯饮茶,并没有要参与二人谈话的意思。   蒋中易心中暗自摇头,又忍不住笑叹:崔子修啊,你儿子可比你滑头多了!   想到旧人,他也忍不住起身,一手提着酒壶,一手自斟:“在有你们之前,你们爹娘便做过不少事,早就是守旧党的眼中钉了。   我们先前就怀疑,那场匪祸或许不是意外,但说来惭愧,着手查了,却一无所获,最后也只能认下。”   他饮了一杯,又到崔衍身旁,给他斟酒,崔衍要起身结果酒盅,却又被他按了回去。   蒋中易道:“坐吧,这杯酒,合该我们敬你。若不是因为这些乌糟事,哪会让你一个孩子留守京都数年……”   他长叹:“你父母想回京而不得,虽然无奈,但到底没有回来。   以前与你父亲共饮,他常对我说,不论是被迫还是自愿,没回就是没回,不以此做借口,他们二人确实愧对你许多,不求你原谅,只望你不要郁结于心。   “可每每收到你的家书,他们心中便知道,不可能没有郁气。”   崔衍看着那杯清酒,安静无言,但终究没有饮下,他收回目光,抬眸说出了进房后的第一句话。   “世伯,抱歉,明日还要上值,不宜饮酒,便以茶水代劳罢。”   他举起茶杯,略做示意后饮下。   这便是不打算收下酒中愧意了,蒋中易轻叹一声,也不强求,饮下杯酒,回到位置上。   他看向崔昭,目光复杂,几乎饮下一整壶清酒后,才缓声开口。   “党派斗争就是这般,每个人都不过是棋子,倾覆之间便可能殒命……昭昭,如果你是在查探父母的死因,我希望你罢手。”   崔昭眉头一动,正要开口,便有一手压在膝头,按住了她的动作。   她侧目看了崔衍一眼,浅吸口气,只等蒋中易说完。   蒋中易轻叹:“以我的立场,我自然是希望你能找到什么,能为你父母昭雪,可时局不会答应,我想你父母也不会答应。   恰如昨夜,把戏团的事大抵就是背后有人指点,特意冲你而来。”   崔昭蹙眉,隐下自己手中的线索,只道:“可我什么都没查出来,冲我来有什么用?”   蒋中易看向他们:“我知道你二人信不过我,我也不多解释,只是时隔多年,你突然生疑,难道会什么都没发现?这说不通。   他们肯定是知晓你的动静,所以才开始动手。   “我不知道你寻到了什么,但这是一条很危险的路,再走下去,不知会遇上什么,若是你父母泉下有知,定然也不希望你以身犯险。”   崔昭没有接话,崔衍只是坐在她身旁,蒋中易实在太明白她这副神情,这是倔劲又犯了。   她还小的时候,认定要做什么事,也是这般抿着唇,坐在小板凳上,任凭崔子修怎么诱哄,她也不会分心片刻。   看着眼前两人,蒋中易没忍住嗤笑一声,他将手中酒杯搁到桌上,低声笑骂一句,眉眼舒展开,这才伸手指点二人。   “你们两兄妹,真是一个极其的滑、一个极其的倔。   我这人没读过几年书,也说不了大道理……今日把你们叫来,就是想说说往事,能劝就劝,其余的,我也拦不住。”   他抽出一张纸,不算规整地写了两句话。   “这是与我们联络的方式,若是真的遇到麻烦,给我和你诸葛伯伯来信。”   崔昭伸手接过,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蒋中易道:“多年不见,我知道你们信不过我,但崔衍你尽可以去顾相那里打听,我们与你父亲绝对是同路人。”   “只是,昭昭,朝中的事波谲云诡,本与你无关的,我与你父母一样,不希望你受牵连,今日一叙,望你三思。”   -   “三思……”   回去的路上,崔昭念叨着这两个字,轻叹:“这样的事,还用得着三思么,想不想我都会去做的。”   她摩挲下颌,拐了拐崔衍:“你说,他们昨日做那些事是为了什么,警告我吗?”   崔衍眸光微动,只道:“不,他们想要你离开崔府、离开京都。”   崔昭一时没转过弯来:“为什么?”   崔衍眸光定定:“因为一个无处可去的流民,什么也做不到。”   “流民?”崔昭暂时还不适应这个称呼,“就算我离开崔家,应当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吧?我可以落到老师的户上。”   崔衍摇头:“大雍律法对落籍分家的事规定得十分严格,余霜从边城来,你要落籍,就得去边城的县衙,前后这段时间,便是没有户头的流民,哪儿也不好去。”   崔昭还在想办法:“那……”   崔衍忽而停下脚步,眸光流转,落到她面上:“那就留在崔氏,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何必舍近求远。”   崔昭扬眉:“我以什么身份留在崔府?”   崔衍抬手:“养女、远亲、客卿、门生、恩人,世家大族,最不缺的就是关系,只要你想要,可以有一百种身份。”   崔昭失笑:“越说越离谱,我算什么恩人?”   “救命恩人。”崔衍目光不动,“黄裳救过母亲,你是她的遗孤,此等恩情,就算在崔府养老送终也未尝不可。”   崔昭一时语塞,迟疑道:“可能留户籍的,应该只有养女吧。”   “那就是养女。”崔衍看她,“我以前就说过,不论是什么,只要你想要,就一定会有。”   他抬起手,掌心对着崔昭,眼睫垂覆,瞳中的光辉隐灭。   “这一次,还相信哥哥吗。”   崔昭顿了片刻,扬起一个笑,抬手与他击掌:“当然啊!”   她收回手,又道:“不过,你就不能走走后门,把我的籍贯落到老师那里吗?”   相比起来,这个应当比说服族中长老更容易吧?   崔衍眸光微动,转身向前:“我查过了,余霜户头只有她一个人,加上你顶多两个,去了不冷清么。”   崔昭不解:“你什么时候查的?”   “……”崔衍不语。   两人到马车前,崔昭嘀咕:“一遇到这种问题你就不说话了,她本来一个人就冷清可怜,加上我不就正好热闹了吗?”   崔衍脚步停驻:“那我呢。”   崔昭看他一眼,率先走上马车,他随后进帘,崔昭问道:“你怎么了?”   车中灯火幽微,崔衍坐到对面,与她膝头相碰、足尖相抵,听到她问这话,他眉心微蹙,抵来的力道微重。   他直直看着她,启唇道:“我就不可怜么?”   崔昭一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什么意思。”   他道:“你走了,我们这房就只剩我一人,我难道就不冷清吗?她若要人热闹,自有其他同门或是弟子充数,但我只有一个妹妹。”   余霜和他不一样,谁伴着都可以,可他不行,他只要崔昭。   他已经如此不贪心了,若是崔昭还觉得余霜好,那就……太不公了。   崔昭从没见过这般眼神,她悄悄打量了崔衍好几眼,心中震惊,眨了眨眼后,立即道:“我选养女!”   他定定看了她一眼,这才收回目光。   -   目光看似收回,实则没有。   去往太学的途中,因为丰水要整日跟着她,不能送崔衍上值,所以他没有与她同乘。   人不在,但留了眼睛。   丰水的两只眼,如同夜里挂着的两个灯笼,将她照得无所遁形,怕是吃了几块饼也被囊括进去。   一路进了学堂,她都还能感受到那道灼灼目光。   崔昭权当没有看见,她先去了门前的信箱处,刚打开,里面除了只有几封写给她的来信外,再无其他,偌大的箱子,一时显得空荡。   她拿过信件,心中泛起嘀咕,走到门口时,不由得一顿。   不小的学堂中,此时只坐了零星几人,加上她,总共四个,直到钟声响起时,也仍旧不见其余学子进门。   赵兆抱着书卷进门,略略扫了一眼,不由得轻叹。   崔昭也跟着抬头看向匾额,一时无言。   女学班空了。 [80]新人:她仰头问他:“如何?”   堂上只有赵兆,以及抱着书卷的谢婉清。   堂下坐着四人,只有万思思和崔昭是连着的,其余两人各自分散在东南两角,看起来零星凄惨,穿堂风都冷了不少。   赵兆捻胡,忍不住感慨:“真是草盛豆苗稀啊。”   崔昭:“……”   万思思没忍住,笑出了声,而后又觉得不好,赶紧埋头。   不用问,定然是众人陆续请了病假,说不准要病上好几个月了。   赵兆转身,把书卷放到案上,数落道:“有头疼不起的、有咳喘不治的、有浑身起疹子的,虽然不知道几位往后会有什么病症,但今日还能来学堂,我已经很欣慰了。”   他抬手:“继续上课吧,就算只剩一个人,老师也会尽心授业解惑的。”   前几日寿宴,崔昭请了几天的假,没能来学堂,这下忍不住问道:“思思,这几日都是这种光景吗?”   万思思低声道:“从前日起,就只剩三个了,今天你来了才有四位。”   崔昭怔愣片刻,看向周遭,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有些同门未必是真的不想来,大抵是家里阻拦,不得不称病。   太学改制,原本就是变法的一环,如今法令还未真正确定颁布,改制便出了问题,必定影响后续推行。   她又想起蒋中易说的那些话,不由得轻叹一声,女学班尚且如此,男学班必定更加复杂,只是朝中争斗,又何必拿学子开刀。   思索间,赵兆清咳一声,看向崔昭:“如今学堂只有你们四个学生,说小话太明显了,老师想不听到也难,放课后再论吧。”   万思思耳朵一红,立即装作看书,崔昭也回过神,小声抱歉后,准备从书箱中取出宣纸做笔记,伸手时,忽而碰到那几封信件。   等等——   她一顿,抬头看向四周,不由得想:人都快走光了,笔友居然还在给她写信,那对方的身份不是显而易见吗?   她收回手,将宣纸铺陈在桌面,忍不住看向其余几人。   留下的女学子里,除她之外,还有三个:万思思、杜若、顾锦心。   首先不可能是万思思,她知道万思思第一封信写的什么,其次也不会是另外两人。   杜若师承祖父,家中一律爱用草书,顾锦心是顾远芳的孙女,为人寡言少语,不像是多说的人,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哥哥。   可这些信不会白来。   崔昭顿了顿,抬头看向案后的人,眉头缓缓扬起。   没有记错的话,谢婉清也是参与了信花笺的。   用的簪花小楷、家中两个兄长、为人温婉,写的信自然也含蓄有礼,如此想来,第一封来信的措辞确实和她相符……   她的笔友竟然是谢婉清吗!   谢婉清竟然是那种一口气给别人写十二封信的人?!   崔昭一时都不知该震惊哪个,但回过味之后,又莫名品出一丝古怪。   如今应当无人写信花笺了,可她还是坚持写信,这么做显然会暴露身份,难道……她是故意的?   赵兆还在讲学,崔昭便没再研究,顺手在宣纸上画了一个圈后,开始专心听讲,直到放课后,她才上前打听。   “谢娘子,几日不见,近来可好?”   谢婉清正在整理书案,闻言笑道:“多谢崔娘子关怀,我近来倒是很好,只是学班病退的人太多,课后少人闲谈,偶尔也会有些寂寥。”   崔昭一顿,这是要自己多去找她闲谈的意思?   她抿下这个猜想,只道:“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生了病。”   谢婉清莞尔,话里有话:“谁说不是,彼此体谅吧,我也差点生病呢,前几日都没能来太学,还以为以后都来不了了。”   崔昭眉头微扬,有些意外:“谢娘子前几日也没来吗?”   她摇头:“大夫说我‘体虚’,应当在家中好好休养,父亲便不许我来,若不是贵人叫我去商议曲水流觞的事,为我解了困,我怕是今日也来不了。”   崔昭按着书箱,心中一凉。   谢婉清前几日没来太学,又在忙流觞宴,势必没有时间做其他的事,那这几封信是谁写的?   到底是谁在和她传信?   她这段时间都是和这个人来往吗?   好奇之余,更多的却是心惊,送走谢婉清后,她忍不住思索起来。   女学班的人走了大半,那人却仍旧往这里送信,显然是知道自己的“笔友”还在学堂,如今就剩这么几人,对方或许也猜出了她的身份。   可剩下几人中,谁都不符合,难道……这个笔友不是女学班的人?   崔昭越想越古怪,再联想到戏班的事,一时不敢大意。   挥别万思思后,她独自留在学堂内,佯装温书,待同门都离开后,才立即取出一封信,草草读过,提笔回复,又把信塞到箱中。   做完这些,她提着书箱离开,走到附近一处隐秘的小亭后,隔着细竹远望。   那人既然猜出她是谁,还能把信送到箱里,今日势必要来取信,她准备守株待兔!   她蹲守时,不远处的长廊下另有一人探出脑袋,疑惑看向她的背影。   丰水挠了挠头,不知道崔昭要做什么,只好跟着一起等,等到中途,他又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这都散学了,公子说不准已经要到府上了,要是回去后一直没等到他们,指不定多着急呢,要不要提醒娘子,莫要贪玩,早些回府?   可这样未免太明目张胆,引得娘子生疑就不好了。   这边有人纠结成线团,那边的崔昭却恍然不觉,只一心看着信箱。   等到某一刻时,她终于看到一个人影往女学班走去,那人身形矮小、动作灵活,两条短腿倒腾得极快,眨眼间就到了信箱前。   瞭望、开箱、取信、瞭望、溜走,动作行云流水,堪比老鼠上灯台!   崔昭两眼一瞪,看着这人溜过来,又溜过去,瞭望时露出样貌,十分眼熟,她立即认了出来。   这不是书童小碗吗!   杜院长有锅碗瓢盆四个弟子,崔昭其实都不熟悉,但唯独这个小碗,因他经常来黄老院找杜仲玩耍,所以崔昭对他十分眼熟。   为什么是他取走信件?他是自己看,还是替人取信的?   来不及多想,崔昭正打算追上去,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在争辩。   “我不是鬼祟之人,大人莫要冤枉,我有牌子的!”   这声音十分熟悉,崔昭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丰水抱头蹲在廊下,另有一玄衣男子站在身侧,不知在说些什么。   崔昭:“……?”   两相抉择下,她还是走了过去。   丰水蹲在一旁,原本还在告饶,一见到崔昭走过来,两眼一睁,立即以手遮面,蹲着走了两圈,绕到那男子身后,生动演绎了何为抱头鼠窜。   崔昭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扫向一旁的男子。   姿容端庄,朗眉星目,样貌倒是很不错,只是神情过于冷峻,整个人都被衬出一股正直的意味,站在丰水身旁,活像判官。   崔昭看过他腰间的令牌,出声道:“这位大人,是发生什么了吗?”   那人正在查看手中的令牌,闻言抬眸看来,而后道:“你是方才蹲在亭中的人?”   声音也颇为正经森严,原本是寻常一句话,却说得像是盘问。   崔昭还没见过这样的人,心中不免觉得好笑,眉眼一时舒展开,她浅笑道:“是。”   男子看她:“你鬼鬼祟祟蹲在那里做什么?”   崔昭站在廊下看他,答得正经:“喂蚊子。”   “噗。”丰水没忍住笑出声,又觉得自己像在挑衅,看了男子一眼,立即憋了回去。   那人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顿了片刻,侧目看向她肩上的书箱:“你是太学今年的女学子?”   崔昭没有回答,而是看回去,反问道:“阁下是?”   男子勾起腰间令牌:“在下孟子真,曾经也是太学学子。”   “啊,原来是学长。”崔昭也亮出自己的令牌,“女学班,崔昭。”   听到这个名字,孟子真顿了片刻,又看了她几眼,而后凝眉收眼,看向丰水。   崔昭道:“既然互明身份了,孟学长可否告知一二,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子真将丰水提起来,让他站好:“崔娘子鬼鬼祟祟喂蚊子时,他也鬼鬼祟祟蹲在此处,像是在尾随,未免意外,我这才停下盘问。”   他把令牌还给丰水,又问:“这位郎君,这块令牌的主人,应当是长我几年的学长所有,但你看起来不比我大。”   这简直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什么长他几年的学长,这和把公子的名字刻在脑门上有什么区别!   恰在这时,他又听到崔昭扬起的声音:“丰水,怎么是你?”   丰水浑身燥热,汗都出来了,他转过身,看着眉眼带笑的崔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崩住神情,只露出一点幽怨。   “娘子,是我。”   孟子真看过两人,眉梢微扬:“二位认识?”   看着丰水的表情,崔昭笑意不减,转头对孟子真道:“认识,他是我家中侍从。”   孟子真扫过她弯起的眼,又转向丰水:“既是家仆,为何躲在这里,还探头探脑的?”   丰水立即抚掌:“冤枉啊大人,我原本在下马碑处等我家娘子,可迟迟不见她来,我心中担忧,这才亮了牌子,进来寻人。   我之所以蹲在这里,是找累了歇歇脚,而且找到人了,可不得盯着么,万一娘子又走了怎么办?”   短短几息,便能造出这一番前后合理的说辞,丰水心中暗自握拳,他没给公子丢人!   他接过牌子,又敲了敲:“这牌子是我家郎君给的,就是为了应急用,绝不算外传!”   这话没有错处,但孟子真肯定是不信的,他扫过丰水,又看向崔昭,却见她两手抱臂,笑吟吟地看着这人胡扯,心中便了然。   他道:“你家郎君,是崔少卿?”   丰水立即点头:“是他是他,我们娘子正是他妹妹,我是来接她放学的,当真不是什么小贼!”   既然不是尾随的恶人,那也没有必要追究了,孟子真点头,向两人拱手:“是在下误会了,二位见谅。”   崔昭也拱手回去:“大人也是好心,谈不上误会,更何况,是我们鬼鬼祟祟在先,平白耽搁你不少时间。”   “没有耽搁什么,既然是误会,那在下便不多留了,告辞。”孟子真应了一声,又行过礼后才离开。   待人走远后,丰水才立即松了口气:“真吓人,娘子,方才我不掏牌子,他还打算送我去官府呢!”   崔昭屈指敲了他的脑袋:“谁让你鬼鬼祟祟的!”   丰水一时语塞,小声道:“一直等不到您,我担心才进来的。”   崔昭不和他掰扯,转头看了走远的孟子真一眼,道:“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热心的人。”   丰水嘀咕:“什么热心,吓人极了,那只手一抓着我,跟着铁爪似的,挣都挣不开。”   两人一道往外走去,崔昭道:“我听说过他的名字,去岁状元,好像刚调入刑部不久,可能他们办案的都这样吧。”   崔衍也是手劲很大。   走到一半,崔昭又忍不住咋舌:“早知道你有牌子,我就先去追那个人了!”   “那个人?”丰水揉着肩,想起那个偷溜的身影,“娘子是说小碗吗?”   崔昭一顿,转眼看向丰水,很是意外:“你和他认识?”   “认识——”丰水眨了眨眼,喉口一动,“但不算很熟,他是院长的关门弟子,来过书院的人都知道。”   好险!   他差点就把小碗给崔衍送过信的事说了,公子当初特意嘱咐过的,不许他提起这件事。   崔昭看了看他,收回目光:“你以后要是还来书院,就光明正大地等我,再这么偷偷摸摸,被人抓了,我可不管啊。”   丰水哀嚎:“娘子,我冤枉!”   ……   “他们还没回来吗?”崔衍抬眸看去。   兰心路过庭院,第十八次摇头:“郎君,门房说他们还没回呢,许是还在温书。”   崔衍默然片刻,搁下毛笔。   他回府已经半个时辰了,却仍旧不见崔昭和丰水的身影,心中不由升起一些燥意,即便是处理事务也没能压下。   梦中那个不告而别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在崔昭身份定下之前,他实在难以安心。   不如直接去接人。   崔衍做好决定,立即起身,只是还没动身,院门便被人推开,走进两道熟悉的身影。   他抬眼,四目相对,她也看到了他。   崔衍站在树下,两袖盈着朱栾香,洒落一身日斑清影,双眸凝如墨玉,清凌凌地看着她。   她笑道:“我回来了!”   丰水则是抿唇跟在身后,关好院门,那副肚胀的样子,一看就是有很多话要和他说。   崔衍收回目光时,崔昭已然走到桌边。   她原本有话想说的,但扫过桌上的卷册后,喉舌立即被这些堆积的事务堵住,她抿唇道:“最近许多事都要你操劳,很累吧?”   崔衍还没开口,丰水便道:“可不是,公子最近昼夜都在忙事,身子僵着呢,今早起来揉肩揉了好一会儿。”   崔昭原本是打算帮忙做事的,可听丰水这么一说,不由得道:“不然,我给你松解一番?”   崔衍一顿,没有说话。   崔昭怕他不信,索性伸出双手:“这可是和我老师学的,松解筋骨一流。   先前思思被她父亲罚去跑山,多亏我给她按过,这才不至于下不了床。”   她上前,两手撑在桌上,腕上银环轻坠,靠近时,压着的掌心随着力道微微起伏,如同两只鼓动待飞的轻蝶。   她仰头问他:“如何,要不要试试?”   眸光流转,落到她面上,他静看片刻,方才启唇。   “好。” [81]起立:“……下作。”   崔昭有一双很清透的眼。   平时像杏仁一般棕褐,但到日色下,便会映照成浅色,旁人都说这种色泽像琥珀,崔衍却不大认同。   他一直以为,崔昭的眼睛应当是蜜色的。   清淡冷黄的蜂蜜中,搅着一点浓稠的笑意,不必伸指探舌,只需她望过来,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甘美。   那道目光总是框在淡黑睫羽下、酝酿在清透的眸子中,在眨动间翻滚,伴着一声拉长的“崔衍”后,直直向他望来。   他也一直以为,她的目光是值得品尝的。   崔衍喉舌微动,唇上似乎也黏着这样的蜜糖,让他无法推拒。   他只能点头:“好。”   妹妹帮哥哥,确是天经地义的。   “你先坐!”   崔昭双眼一亮,立即将他按在石凳上,双手搭肩,正准备大展拳脚时,崔衍却转过头来,抬起眉眼看她。   “只松解肩颈吗?你对万思思也是这样?”   崔昭一顿,目光从他的双肩落下,看向收拢的腰线,忽然想起那日在柜中看到的景象,心中忽而一跳,搭上的手也立即收了回来。   她摩挲指尖,道:“这不一样。”   崔衍目光不动,紧紧落在她面上,声如泠玉:“哪里不一样,她是你的友人,我不是,所以不一样?”   崔衍并不否认,他现在确实有一种隐秘的焦躁。   崔昭的身份揭露之后,他仍旧是把她当妹妹的,他仍旧将全部的心神倾注在她身上,可她呢,她能像以前那样把他当哥哥,全心全意对他吗?   若是如此,梦里的她又为何要不告而别?   那夜和崔昭说的话,只是在抚慰她,可他没办法欺骗自己,没了亲缘的链接,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他又能凭借什么留下她?   哥哥不是哥哥,友人不是友人,若是崔家将她除籍,他甚至找不到一个确切的关系来形容彼此。   不是兄妹,他们之间便什么都没有了。   每每想到这里,他心中便不由得生出一些恨意,恨那个老妇出现,恨自己当日心软,她想知道,便真的由着她知道了。   可恨来恨去,最恨的不过是他们当真毫无亲缘。   没了亲缘,崔昭还会待他如一吗?   以前,任何人都可以是她哥哥,只他不同,因为他是她唯一的亲哥,现在呢,他和别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现在仍旧是她的兄长,既然可以对别人做全部,对哥哥更应如此,不是吗。   因她的拒绝,崔衍心中早已波澜迭起,崔昭却想,他竟然问哪里不一样,他和万思思能一样吗?   她道:“思思与我同为女子,你是男子,这怎么能一样?”   崔衍垂眸,静了片刻,却道:“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你只会说,哥哥在你眼里只是哥哥,没有男女之别。”   哥哥不是外男,所以可以肆意趴在他的背上,可以和他同撑一把伞,可以进他的房门,可以用他的筷著,可以在暴雨夜躲到他怀中。   现在身份揭露,他不是哥哥,她便生了区别心。   他起身看她,乌眸深深,他的手反而搭到崔昭肩上,食指轻碰,捻去她发间夹杂的一片细嫩青竹。   “难道在你眼里,已经不把我当亲兄长了吗?妹妹,不能这么对哥哥,你这样,哥哥会伤心的。”   竹叶从颈侧划过,又被他扔开,掠过后颈的敏感处时,崔昭只觉得脊背发痒,下意识颤了一下。   她也不禁语塞,这话她确实说过,甚至就是数月前的事。   可是……   可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或许是在春猎、或许是在柜中、或许是好几次梦见崔衍,总之是在某一日,她忽然清晰意识到,哥哥也是男子。   难道这也要和他说吗,未免太奇怪了!   崔昭道:“我怎么可能不把你当哥哥,不对,你就是我哥哥,只是……哪家妹妹会给哥松解全身的?这不合礼法!”   能说出这句,证明她真的没招了。   崔衍静看她数息,而后抬手,将丰水叫来,问道:“今日你也见到了,我周身不利,崔昭为我松解身子,可有不妥的地方?”   丰水还在嘀咕孟子真的事,闻言一顿,摇头道:“没有啊,娘子小的时候,还经常给公子您踩背呢,这有什么的,是又有人嚼舌根了吗?”   崔衍移开目光,又叫来兰心,将同样的话问了一遍。   兰心看看他们,道:“娘子以后是要做大夫的,少不得给人疏通筋络,提前以郎君练手,也并无不可……难道不行吗?”   崔衍转头看她,定论道:“你与我生分了吗?”   崔昭一边觉得他们说的有理,可又没办法忽略心中的异样,两相纠结下,她抬手:“没有生分,我先去准备一下,你去躺着等我吧。”   只是揉按筋络,崔衍也不知道有什么要准备的,但她能答应,不与他生分,这便够了。   他让丰水将东西收到屋里,顺道问起他今日所见。   丰水一直在等这一刻,赶紧将今日的事倒出,最重要的就是那个孟子真。   在听到他说女学班只剩四人时,崔衍眸光微动,而后想起今日处理的公务,心下了然。   朝中斗争越发明显,如今隐有东风压倒西风的趋势,太学改制的事,又重新有了定论,准备取消统一授课,恢复以前的制度。   高门贵子进上三门,寒门学子入下三门,如此看来,莫说人少了,往后女学班能否继续存在,都尚未定论。   说来,她还是很喜欢去太学的,若是学班彻底没了,心中势必伤怀。   想到这里时,丰水恰巧说起孟子真的事,他心神一顿,转眸看去。   “你说,他们已经见过了?”   “什么已经?”   丰水不解,又道。   “娘子先前不认识这人,只是偶然遇到而已,这个孟大人实在骇人,问话就像审讯一样,我都不敢多说,娘子却还和他有说有笑的,当真厉害。”   和孟子真有说有笑?   他在刑部见过这人,是一个认真谨慎、不苟言笑的性子,除却有些执拗外,倒是个才貌双全、德行上佳的人。   崔衍敛眸,走进房中,让丰水将东西放到桌上后,又从中抽出几封拜帖。   拜帖上写着一个醒目的“段”字。   这是段临的姐姐送来的拜帖,为了感谢她寻鹿一事,特请她去段府小聚。   最开始,原本只是一封感谢信,但崔衍并没有转给崔昭,而是代她回了一封,算是领了心意。   回信之后,隔日就收到了他们的请帖,拒了一张,又来一张,像是非要把她邀去一般,崔衍便没再答复。   若是以往,他定然会把这请帖转给崔昭,可春猎后,他便打定主意,不必再让段临和崔昭有任何交集。   他拿着请帖,扫过两眼后,随手放入抽屉中,压在柜底。   反正崔昭也烦他,既然不需任何交集,那也不必寒暄来往,彻底断了就是。   做好这些,丰水也终于将自己今日的幽怨说尽,末了,还加一句:“最后,还好我机警,没有把您和小碗认识的事说出来。”   他轻点桌面,声音清越:“你是说,她鬼鬼祟祟蹲在那里,不知道做什么,但你们最后看到了小碗?”   丰水挠了挠头:“也不算最后,反正小碗跑过去的时候,我正好被孟大人提起后领,和他求饶时不小心让娘子发现,她就直接过来了。”   崔衍静默几息:“知道了,既然她都同意你跟着,明日直接进学堂就是,去休息吧。”   待丰水离开后,他站在桌边许久,指腹摩挲着这些案册,双唇微抿,似是在思索什么。   半晌后,院里传来动静,他眸光微动,像是打定主意一般,坐到桌边、提笔蘸墨,以小楷字写下一封传信。   停笔时,崔昭也正好推门而入。   她看到崔衍还在桌边,便道:“怎么还在忙,快到床上躺着,我给你松解筋骨。”   崔衍搁笔,转头看去,眸光顿了片刻。   崔昭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裙,腕袖束紧,乌发盘起,露出白净的脸,手中正端着一个瑞兽香炉,以及一本筋络图。   确实准备得很庄重。   她把东西放下,发号施令:“把外袍褪了,只留里衣,保证你明日可以一身轻松上朝。”   崔衍多看了她一眼,只将外袍褪到臂弯,露出一件月白內衫后,便伏身趴上床榻,侧目向她看去。   散落的发丝间隙中,露出那道红白身影。   他的妹妹,正捧着一个瑞兽香炉,往里添了几块冰片,指尖无意间染上白灰,她便并指搓去,搓不尽,又凑近吹了几下,吹不完,这才拿出手帕,皱眉擦去。   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却又十分不同。   身量高挑许多,来回走动时,月白的发带垂在颈后,轻轻扫动,晃着晃着,她就到了眼前。   崔昭俯下身,放好香炉,颇为满意地点了头。   她方才在房里做足了心理准备,虽然现在很难把崔衍看成无性别的人,可抛开妹妹这个身份,她还是一个准大夫啊,就当是给崔衍治病了。   她起身看去,人已经躺好,长长一条搭在榻上,看起来倒是很有韧劲。   “你最近睡得怎么样,还会不会被梦魇住?”   说话间,她按上他的肩头,找到几处关键的穴位,轻缓揉按起来。   “尚可。”   “那就好。”   炉中轻烟袅袅,是他熟悉的朱栾香,再带着一点冰片的凉意,闻起来十分醒神,繁杂的思绪也得到舒缓。   杂念清空时,他便只能感受到眼下。   轻柔的手按在肩上,隔着一层轻薄的內衫,轻易就将她的体温传来,温热、柔软,与他浑然不同。   掌心那点软肉也像是会呼吸一般,随着挤压的力道贴合、回缩,留下一点浅淡的余温。   如果崔衍此时的感受是柔软,那么崔昭便只觉得韧。   就是那种捶打几十遍,肉质仍旧紧弹的韧。   她是来给崔衍松解的,可不知为何,这处肌肉怎么按都没能松开,反而越发有紧绷的趋势,就像是……他的肌理,在不自觉追逐她的掌心。   每次她抬手,他的两肩就会跟着抬起,贴上掌心后才会缓和,尽管弧度不大,可也是在发力,是以越按越硬。   崔昭又试了好几次,仍旧如此,她心中便想,崔衍可能是不太适应,毕竟在这之前,几乎没有人这样碰过他。   “放松些。”   崔昭暂且放过这里,双手往下,按上他的后腰,怕他又紧张,便开口转移他的注意。   “对了,那个郴州的好友给你回信了吗?”   她说的是寻找那个匪首的事。   崔衍一时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腰后,每当她的指腹落下,便会有一种说出的痒意,从腰后顺着脊柱绵绵爬上来。   他有些昏神。   “崔衍?”   清脆的声音唤回神思,崔衍眼睫半睁,悄然吐息,而后道:“他先前回过一封信了,说找到些眉目,只是不大确定,让我们再等几日,确定之后,会给我传信。”   “真的?!”   崔昭十分惊讶,她原先以为希望渺茫,或许要找很久,或许那人已经不在郴州,但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音讯!   她下意识收了手,离开的瞬间,腰上的肌理抽搐片刻,差点就要跟着贴上去,好在被他的理智拉回,肌肉伸缩间,如同冷蛇痉|挛。   崔衍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心中倍感意外,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大。   崔昭见他动了一下,立刻回神,更加卖力地给他揉按起来。   “那把戏团呢?你们这两日可有问出什么?”   崔衍的面容隐在乌发下,她看不大清,只见他安静几息,才抿唇开口:“关于你的事,暂时还没有问出来,但拔出了其他的。”   “什么事?”   崔昭现在的注意力都在他说的事上,后腰按过后,她还准备向下,手刚游移两寸,便骤然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我腿不酸,按肩就好。”   崔昭这才反应过来,立即收回手,落到他的后背。   老天知道,她根本没准备按臀腿的,只是方才有些走神,才顺手滑了下去。   原本按下去的古怪感觉,此时又冒了出来。   崔衍的身形再度变得具体而真实,柔韧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入掌心,她按上的瞬间,登时沁出些薄汗。   早知道就老实帮他做事,不提松解的事了,现在也不至于骑虎难下!   她抿唇,再度转移注意力:“你们问出了什么?”   崔衍缓声道:“早在数月之前,京都便发生过一些奇异的凶案,有人说是闹鬼,可追查下来,我更怀疑是掩人耳目的戏法,后来常去把戏团,也是想查清这件事。”   手又按到了肩上,崔衍闭了闭目,继续开口。   “我们原本准备春猎回来,便将他们拘禁提审,可春猎时,发生了大罴出山的事。”   他顿了顿。   “庆平作为入京要道,向来繁华喧闹,远离深山,来此交易叫卖的猎户也远多于其他,按理说,几乎不会有大罴在附近游走。   回京后,我们觉得不对,便私下查探这件事,一查,便又落到他们头上。”   “难道是他们做的?!”   崔衍应了一声:“今日已经拷问出来了,是他们设法把大罴引过来的,但只说是想给把戏团驯些野兽,以后好演出,并无他意。”   崔昭十分惊讶:“他们到底什么来头?”   崔衍摇头:“圣人准备借大罴的由头彻查,不管是什么来头,都保不住他们了,这次多少能抓住几只替罪羊。”   崔昭心念一转,便有了答案:“看来又是朝中争斗。   蒋伯说的没错,在那些人眼里,我只是一个小虾米,把戏团的事,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在我什么都没查出来之前,先将我赶出京都,让我知难而退。”   崔昭已经隐隐意识到,她面对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整个难以撼动的党派,她要做的,无异于螳臂当车。   可就算如此,父母亡故一事,也一定有个罪魁祸首。   党派纷争她管不到,但这件事她一定要翻!   心中这么想着,她咬牙抿唇,两手用力,将崔衍的双肩当作面团,狠狠揉捏发泄。   静默片刻后,房中溢出一声轻笑,崔衍反手按上崔昭的手:“这是你哥哥的肩膀,不是供你发泄的沙袋。”   崔昭不服:“沙袋比你软多了,你的肩不要再用力,一直绷着,怎么都按不开。”   他扬眉:“或许是你技艺不够。”   “谁说的!”   受了质疑,崔昭心中不服,立即松了松手腕,就在崔衍以为她会弯腰发力时,她提着裙角,跪坐上了床沿,裙摆开合间,便将他垂放的手臂吞入。   “……”   温热的小腿贴着臂弯,一点软肉擦过他的指尖,满裙馨香迎来,近在咫尺。   “……”   她的手在腰间揉按,而后是脊间,又攀上蝴蝶骨,最后落到肩上。   她确实是用上了最好的手法、最佳的力道,全神贯注给他揉按时,腿上软肉压入他的掌心,她也完全没有注意到。   可崔衍无法忽视。   他从没觉得崔昭的味道如此馥郁过,软肉一点点挤入他的指缝,盈满一片温热。   在这熏陶中,崔衍眸光微动,眉头缓缓蹙起,无声将手收回,他想,可以停手了。   可崔昭没有。   她的手已经落到他的颈侧,她用掌根悉心松解,指节按进合适的穴位,认真揉按,仍旧越按越紧绷。   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抱怨:“崔衍,你怎么哪都这么硬!”   腰也是、肩也是,按上肩胛骨的时候,她几乎感觉他要挺起身来了!   在这声嗔怒般的抱怨中,崔衍忽然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变化,这变化不来自心神,而是出于下方。   “……”   他闭了闭眼,反手攥住崔昭的手:“不好按的话,就不按了,你若是实在想分担什么,就去书案上,照着左边的信纸,帮我誊抄几份。”   崔昭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收手起身,掌中之物染着他掌心的薄汗,也随之离去。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信纸,问道:“这是什么?”   崔衍仍旧趴在床沿,手臂垂落下方,回道:“给处置你的族老们发的请函,邀他们来京都共议。”   崔昭纳罕:“怎么不让别人写,偏让你来?”   崔衍五指微微屈起,只道:“如今府上的事,有部分放到我这里了,让我们写,也不算坏事。”   听他声音不对,崔昭回头看他一眼,疑惑道:“你怎么了?”   崔衍起身,立即将外袍拉起,松松拢在身上,他没看她,只低头束好腰封,道:“你先写,照着誊抄十份。”   崔昭提起笔,纳罕看他:“你要去哪?”   崔衍没有回答,出门去了,他走得不是很急,但又好像不轻松,到了院里,和丰水说过什么后,就进了浴房。   晚饭前沐浴?   崔昭摇摇头,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信纸,正打算誊抄时,笔势一顿,又仔细看去。   这个小楷字,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   浴房中,丰水带人走入,倒了几桶寒凉的井水后,又一同退下。   崔衍始终静坐在旁,沉默不语。   因为方才在床榻上的动作,梅簪已经有些松垮,几缕发丝突破禁锢,轻飘飘地垂到眼前,拂着他的面颊。   他按着腰间勾带,起身走入浴桶,和他的体温相比,水冷,可他的眸色更冷。   他望着下方,几欲作呕。   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怎么能有这样的反应?只是因为揉按,便要如此吗?与畜生何异。   他闭眼,没有探手,只任由寒水浸没。   少顷,他轻声斥骂。   “……下作。” [82]【落雨】:她今天还能见到崔衍的正面吗?   朱栾沙沙,晃动的叶影爬上窗台,映在素白的信笺上。   崔昭捻着信纸,看了又看,心中只觉得奇怪。   崔衍向来用的都是行书,很少写楷体,以前教她练字时,倒是用中楷写过几本字帖,但都和这张信纸上的笔法不同。   明明不同,可她看着却觉得熟悉,尤其是笔画间构……   看到其中几个字时,她眉头忽然扬起,讶异间抬头看去,浴房的门仍旧紧闭,崔衍还未出来。   她也顾不得多等,立即拿着信纸起身,匆匆走到自己房中,翻开书箱,取出今日的那几封来信,仔细对比起来。   两边的笔迹略有不同,左边的簪花楷体更为柔婉,右边的小楷更加清正,乍一看似乎不同,但仔细寻下来,里面竟有几个字是一模一样的。   视线来回中,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信大抵不是女学班的人在回,先前鬼鬼祟祟取信的人又是小碗,如今这两张字迹又有相同……   崔昭一时间觉得荒谬,难道给她回信的人是崔衍不成?!   她搓着信纸,忽然又想起什么,立即转手拉开侧柜,在一堆信件中寻出一封,飞快展开,信纸边角沾着的米粒大小的墨点,就这么显露出来。   她先前看的时候,就觉得这墨痕眼熟,现在深思下来,不就是在庆平时,她在崔衍房中看到的几处墨痕吗?   崔昭此时五味杂陈,既觉得荒谬,又觉得惊讶,这么久以来,和她通信的人难道都是崔衍?这怎么可能!   她将侧柜中的信件全都拿了出来,粗略一数,足有二十六封!   她一封封拆开,重新翻读,可不论怎么看,都像是十六七的女郎在写信。   有时会感慨天晴,有时会忧愁轻蝶戏花,有时还会谈起身边趣事,字里行间尽是温婉与清甜,甚至还有几句闺怨诗呢……   这么多愁善感,完全比她还像十六岁的少女!   若不是觉得这个笔友写信有意思,她又怎么会一直和“她”来往到现在,可眼下铁证如山,尤其是那几个一模一样的字,已经足够将他的身份钉死。   崔昭此时不知道该诧异笔友的事,还是该惊叹于崔衍的伪装。   这么多信,到底从哪里开始是崔衍?   她翻动着,将那雷霆十二击抽出来,看了又看,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他写的,顺着这一封信继续往前,她停在第三封信上。   这是第一封抛开菜谱,开始和她谈论其他的信……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话术,定然是他了。   崔昭有些怔愣,这约莫是信花笺刚开始的时候,居然这么早吗?   崔衍怎么会突然成为她的笔友?她原来的笔友又是谁?他又为什么要换成自己的信?   一时间,诸多疑问浮起,情绪也十分混杂,可崔昭看了又看,心中唯独没有愤怒。   她两肩一松,坐回凳上,有些出神地看着这些信件。   刚开始时,笔友的来信并不真诚,字里行间带着目的,她也就随手敷衍几句,并未上心,可写到后面,对方态度真诚许多后,她也跟着用了心。   不可否认的是,能和这个笔友通信到现在,她多少是对对方有好感的。   她甚至还思索过,若是到了学年末,彼此揭晓身份时,对方是以前与她关系极差的人,到时应该如何妥善收场。   什么都想好了,现在却告诉她,笔友不是女学班的人,而是自己的哥哥。   ……崔衍不是闲得无事可做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接手信件,其中大抵发生了什么,而他又不愿告诉她,这才自己“当了”笔友。   但究竟发生什么,对崔昭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左右不过是那些事。   只是……   她看着这些信纸,每一封都细心用着簪花小楷,回信的内容也十分恳切,从无敷衍的语句,那些给人相面的书页,想来也是他自己杜撰,用来打趣哄她的。   看着这些,她实在没办法说出一个骗字,也不由得想起那些从未收到的回信。   谁能想到,往年烧断的信件,竟然又在多年后重续。   她无声看了片刻,拿起一封默读,心中忽然想,原来这就是和崔衍传信的感觉吗?他写信竟是这样的?   那段刻意忽略的过往,又在此刻显露,也不知是不是天意。   崔昭将摆开的信件收起,静坐半晌,又看向浴房,那里的房门依旧紧闭。   崔衍在里面应当泡了两刻钟,居然还没出来。   她收回目光,指腹摩挲着裙上的花纹,而后抿唇提笔,抽出一张信纸,只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落雨】   倒没有什么深刻的寓意,只是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这是传信以来,她第一次将自己的心思写上去,毕竟知道了笔友的真实身份,便也不必斟酌用词了。   但短短两个字,远比先前更加隐晦,谁又能想到这是她的心绪?可她现在只想写这个。   崔昭又看了片刻,将信纸装入信封,准备明天放到信箱。   反正他也不知道身份暴露的事,不如就继续和他做笔友,说不准还能看到崔衍的另一面。   想到这里,她又弯起唇角,抽出那张写了信纸。   “颦眉泪痕湿,不知心恨谁……这居然是你会写的话。”   崔昭一边皱眉,一边又觉得好笑,将信收好后,咋舌摇头,“以后叫你哥哥好,还是阿姐好啊。”   整理好心情,她拿着东西出门,路过浴房时,又看了一眼。   房门幽闭,里面连一点水声都没有,静得吓人。   她回到崔衍房中,叫来丰水,忍不住问道:“他还在里面吗,我方才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不会是泡晕了吧?”   丰水摇头:“娘子放心,我去问过的,公子没晕,只是让我走远点。”   崔昭诧异:“他怎么了?”   丰水揣摩道:“可能是心情不好,公子郁闷的时候,都喜欢沐浴,不过这次用的冷水,应当是天气热了。”   冷水?   “天热也不能用冷水啊,寒凉入体,以后要腿痛的。”崔昭扬眉,还要再说什么时,浴房门终于被拉开。   两人抬头看去,便见到崔衍着一身梅色走出,发簪未取,衣袍少见的有些松散,乌发垂在身后,颈侧勾着几缕黑丝。   注意到两人的视线,他抬眸看来,眼色淡冷,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中爬出来,却又莫名带着一点靡色。   他的目光带过丰水,落到崔昭身上,眼睫微微一压,定了一瞬后,又很快移走。   两人从没见过崔衍这副情态,一时都看得出神,直到他穿过回廊,走到身前时,两人才堪堪回神。   崔衍身高腿长,肩线平直,几乎要高崔昭一个头,往身前一杵,便如同玉山耸立。   两人后知后觉抬头,看向心情比平时更不爽利的人。   崔昭忍不住开口:“又有人惹你了?”   “没有。”崔衍越过她,走向里屋,带起一阵清淡的朱栾香,只是今日的味道沁着些凉意。   他道:“方才让你誊抄的信件,抄好了吗?”   崔昭这才看向桌案,立即道:“方才有些事要做,所以还没抄好,现在就写。”   “嗯。”   他竟然什么都没说,也没问她做了什么。   只见他顿住脚步,站在屏风旁,背对着她,取出一块方巾,开始擦拭潮湿的发尾。   从方才到现在,他周身都带着一种潮意,传来的气息却是寒凉的,就像是被冷水泡透了一般,指尖也跟着泛白。   丰水道:“我还是去打些热水来。”   他转身走了,崔昭却还在看着他,提笔又放下:“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擦?这样快些。”   他顿了一瞬,又道:“不用,将信抄过去就好。”   他始终背对着她,方巾拢着黑发,不止是面容不清晰,就连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传来。   崔昭应声,奇怪看他一眼,转身开始抄写。   这都是寄给族老的信,除了称谓留白之外,其余的原样抄写就好,十份不算多,崔昭很快就停笔。   她拿起最后一张,将墨吹干后,又莫名有些感慨,便叹了一声。   “怎么了?”   淡凉的气息靠近,站在身后,与她似乎离得很近,朱栾香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崔昭正要转头,崔衍便径直从后方俯身,越过她,看向桌面信纸。   “抄错了么。”   潮湿的发落到后颈,崔昭下意识瑟缩一瞬,但又很快直起身,她还没抬手,崔衍就率先将发丝拢走,退回她身后。   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抄错,做什么叹气。”   崔昭转身抬头,还没看到人,他就已经回到屏风旁,背对着她,半垂着头擦发,但不像是单纯的擦发,更像是在面壁。   她今天还能见到崔衍的正面吗?   崔昭收回目光,道:“我只是在感慨,这把悬在头上的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崔衍声音传来:“胡言,什么刀不刀的。”   他顿了片刻:“便是真有刀落下,也有我先顶着,何时要你来操心了。”   崔昭看着这几封信纸,摇头打趣:“说不准他们一来,我很快就不能叫你哥哥了。”   “……啧。”   他总有一日要被她气撅过去。   崔昭弯眸,飞快将信纸收好,道:“要吃晚饭了,你弄好就出来吧,吃完我再和你一起处理其他事。”   崔衍面对屏风,轻应了一声,而后便没再听到什么动静。   他擦发的动作顿了片刻,正要转头去看时,崔昭忽然从旁边蹿来,半弯着腰,仰着头,试图从散落的乌发中看清他的面容。   “怎么一直背对我,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   崔衍下意识转身避开,她却上前一步,灵活追了过来,势要看清他的模样,他立即拉住她的后领,可崔昭一转,又绕到他面前。   两人如此转闹几圈,终究是崔衍棋高一招,两指勾着她腕上银环,略一收拢,没有碰到她,也将她的手腕束到身后,彻底控住她。   即便如此,他还是站在她身后,她什么也没看到,连一个对视都没有。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仍旧有些距离。   “我不饿,待会儿的晚饭你们先吃,余下的事只需收个尾,我很快就弄好,还有,晚间我要处理朝中公务,便不需你帮手了,你安心做自己的事。”   ……突然话好多!   崔昭心中讶异,觉得十分不对劲,说什么也要转过去,转到一半,便被他用指节抵住下颌,角力间,她只瞥到一点。   她看到了崔衍的双眼,幽然安静,正直白而隐晦地注视着自己。   他分明一直在看她。   崔昭被推回后,眨了眨眼,便听他道:“崔昭,要入夜了,你该回去了。”   她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可听到这话之后,下意识咽了回去。   “……那我走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让丰水来找我,缺人就说,不要自己做。”   崔衍应了一声。   他松了手,指环擦过银镯,划出一声轻响。   他背过身,面向屏风,轻缓地擦着湿发,崔昭则是一脸莫名地离开了。   关门声响起时,崔衍走到床边,揭开香炉,拨弄几下,冰片顿时燃在一处,清凉的气息弥漫开来,慢慢掩盖住一切香味。   -   往后几日,崔昭如往常一般去太学,女学班的人就定在她们四人身上,没人再离开。   但赵兆的神情却一日比一日严肃。   崔昭知道,不光是女学班的事,太学准备改回旧制的事,早在学子间传遍,已然引起一番不小的骚动。   如今学子几乎分作两派,极少数人中立,情势竟与朝堂无二。   因这氛围剑拔弩张,鞠场上几乎无人踢球,往来学子也大多神情紧绷,太学不复往日祥和。   丰水怕牵连到她,整日守在学班外,散学后立马将她接走,要么回家,要么送到医馆,反正不敢在太学停留。   如此,崔昭也已经好几日没见到段临和陈璋了,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直到第六日,万思思也被勒令待在家中,学班只余三人。   第七日,赵兆长叹进门,看着堂下三人,双手拢袖,沉默许久之后,才苦笑道:“学班只余三人,按太学规定,不予开班……   诸位娘子,女学班暂休,明日就不必来了,回罢。”   堂中几人一时默然,坐到散学的时辰后,才各自离去。   于是,临近生辰前,崔昭离开了学院,离开了女学班。   她站在信箱前,最后一次打开,里面仍旧空落落的,只放了一封给她的回信。   都到这个时候了,崔昭索性倚着信箱,拆开回信,信上只回了四个字,她看着信纸,顿了片刻。   【雨转天晴】   这是崔衍给她的回信……他竟然看懂了她信里的意思。   她忽然想,若抛开兄妹的身份,他们当个笔友也十分不错。   崔昭看着这四个字,扯开嘴角,感慨地笑了笑,将信收回书箱,轻声道:“这封信还真是来得及时。”   她站在空荡的学堂前,转头看去,眸光微动,好半晌后,她道:“可惜,今日天气潮闷,怕是要下雨了……丰水,走吧。”   走了两步,丰水没有跟上来,她回头一看,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似是在出神。   崔昭上前:“你怎么了?今天早上就魂不守舍的。”   丰水抬头看她,怔愣片刻后,勉强笑道:“无事,娘子,方才是我有些走神了,咱们这就回吧!”   崔昭狐疑看他,两人一道乘车回府,因为途中丰水两次走错路,他们晚了半个时辰才到府上。   进门时,门房看她的眼神也有些不对。   走入前厅时,便见几个长者站在院中,仆从们来回穿梭,将茶水送到几人手上。   听到脚步声,他们也转过头来,目光缓缓落到崔昭身上。   崔昭步伐一缓,对视回去,眉梢轻扬。   定论她的人到了。 [83]追逐(二合一):“很晚了,我来接妹妹回家。”   院中站了七人,崔昭认得其中两位,都是曾经在族学教过她的叔伯公。   他们看向崔昭,目光复杂,但还是向她颔首示意,其余几人便没那么和善了。   崔昭扫过一眼,也没有多留,只是向二人抬手回礼,而后转身离去。   回院的途中,丰水仍旧有些恍惚。   崔昭转头看他,神色了然:“你也听说了吧?”   丰水回神,轻呼一声,上前道:“听、听说什么?”   崔昭道:“听说我并非崔氏子辈,只是一个被收养的异姓人。”   丰水并没有觉得惊讶,他抿唇垂目,两手合拢,十指打结一般搅在一处,好半晌才开口。   “就这两日,府上传出流言,说您并非亲生,我自然不信,还和他们理论过,可今早见到族老入府,心中一时也没了底,娘子,您……”   “是真的。”   丰水一愣,抬头看去。   眼前的少女推开院门,横贯而入的风扬起她裙间的流苏,院中的朱栾轻晃着,洒下些细白的花瓣,飘旋着卷入她的发间。   她仰头看着院中大树,声音清脆:“那不是流言,我并非崔氏亲生子辈。”   院中的仆从都听到这话,一并转头看去。   兰心立即上前,眉头紧蹙:“娘子,族老们忽然来府上,是不是要……”   不知在哪一晚,树上的朱栾花已然全都开遍,此时正昂首在枝叶间,等着孕出幼果。   崔昭收回目光,道:“他们的确是来处理我的,往后是走是留,就看今明两日了。”   兰心攥紧手帕,又道:“今日我还帮着去接了两位族老,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像是不同意。”   丰水立即撸袖,愤懑道:“有什么不同意的?娘子从小就是娘子,就算不是亲生,那也是二爷和夫人亲自养大的,如何算不得家中子辈?”   听到这话,崔昭也不免弯唇,她坐到秋千上,两腿一放,便在树下晃悠起来。   身形轻盈,可神色却没有这么轻松,她只是望着叶隙,道:“他们不同意也正常。”   崔氏门第特殊,不比寻常人家,族里虽然有过收养的先例,但那也是主家无子,故而从旁支过继来的孩子,无论如何,仍旧姓崔。   可她不是,崔氏从未有过收养外姓子的先例。   莫说外姓,她连自己的亲生父亲到底叫什么,都还一头雾水。   丰水上前道:“那公子呢,他一定知道这件事,他肯定是不同意的!”   兰心也回过神来:“公子肯定有办法!”   崔昭轻叹:“每个人都这么‘肯定’,他也会有很大压力的。”   她攥着两旁的吊绳,忽而借力起身,整个人站在秋千上,随之一道上下摆动,扬到高处时,能俯瞰到大半个崔府。   她眨眼道:“他怎么做、能做到什么地步,我都接受。”   “大不了,就是以后我住医馆,你们住崔府,反正都在京都,前后只隔了一个坊市,想见随时都能见的。”   早在前几日,崔昭和余霜一道分拣药材时,她就一句三叹地把这件事说了,本以为余霜会倍感震惊,或是大受触动。   可她只是顿了一瞬,看向崔昭,直白问了一句话。   “如果你爹娘不姓崔,你会遗憾离开崔府吗?”   崔昭抓着两把药材,摇头道:“当然不会。”   余霜又把头转回去,垂着眼,神色平静:“那又何必心伤,旧人亡故许久,早已不在崔府,该留恋、该记得的,始终都在你的心里,那才是谁也剥不走的珍物,与身份无关。   “至于你那个哥哥,一看就是那种会永远认你当妹妹的人,想来不会在意这等事,如此,你唯一割舍不下的人,也不会因为这番改变而离你而去。”   她将药秤放到崔昭眼前:“人的珍贵之物,永远都在心间,如果你不在意崔氏的名贵身份,那么这番变化,其实只是一点波澜。”   “更何况,崔府又不是从此闭门谢客了,以后再想回去拿什么旧物,以拜访的名义上门就是,该回就回。”   崔昭看着她,大为震撼,思来想去后,如同被点化一般,忍不住开口:“果真是授业解惑啊,老师,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一个妙人?”   余霜唇角微扬,颇为自矜:“经常。”   她起身,轻易说出一句哲言:“崔昭,人生在世,除却最重要的,其余的都不重要,不必为一些世俗法则所困。”   “而且——”   她看向崔昭,目光澄静:“若是真的离开了,就来杏林春馆罢,住我隔壁,吃我的饭,我虽不比崔氏富庶,但养你一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的弟子,不会无处可去。”   ……   天阴沉沉的,吹起的风带着潮意,崔昭站在秋千上,一时有些出神。   说不感动,自是不可能的,她那日还抱着余霜抽噎了好一会儿。   她对此感激,这番话的确给了她不小的底气,可说到底,她还是想和崔衍在一处。   短短十六年的人生,早已被他的身影挤得满满当当,就连现在坐的这架秋千,也是他们一起挑选、一起捆扎的。   她向任何人谈起自己,都不可能绕过崔衍。   在此之前,崔昭以为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对崔衍的定义就是“哥哥”,旁人怎么定义哥哥,她就怎么定义崔衍。   可经此一役,她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明白,崔衍对她来说,并不止是旁人口中的“哥哥”。   其他人对哥哥的定义太过狭窄,和她是不同的。   对她来说,“崔衍”意味着家、意味着寻常、意味着每一个日出日落,就像这两枚银环一般,几乎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无法设想没有崔衍的生活。   但谁曾想,她才刚明白过来,便要面对这样的场面,也不得不开始设想。   如果以后真的去了医馆,她能适应没有崔衍的生活吗?   ……离开崔衍,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他说不会走,应当就不会走罢?   一连三个问题砸上心头,沉甸甸的,崔昭忍不住深吸口气,将它们都撑起来,以免将自己坠得酸楚。   院中,又听丰水道:“早都下值了,公子怎么还没回来?他今早还说晚上有事,让我们等他回来再说。”   秋千悠悠晃着,崔昭轻叹一声。   “他是监理太学改制的人之一,这两日学院中事故频发,大抵会让他一道去协办,再加上把戏团的事要审理,额外还要准备迁职的事务,处理大理寺的常案。   他前几日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很晚才回府,今日晚归也正常。”   兰心更是急得来回踱步:“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公子要是一直不回来,晚间老太君又直接让您过去的话,那可怎么办?要不装病吧!”   崔昭止住秋千,而后盘腿坐下。   “他会回来的。”   等到晚饭时,院中已经下起一点细雨,但崔衍仍旧未归,崔老太君也未曾将她叫去,只是见到几位叔伯匆匆赶向前院。   丰水始终心绪不宁,急得嘴上都起了两个燎泡。   吃过饭后,院门忽然被叩响,院中仆从全都打起精神,看向崔昭。   兰心匆匆上前,门开了,院外站着平姑及三位侍女,平姑越过兰心,看向崔昭,轻叹一声:“六娘,随我们走吧。”   院中一片安静,崔昭越过众人,上前点头:“好。”   眼看她随几人走了,丰水立即上前道:“兰心,随我一道去府外,你在门房处等着,若公子回来,立即让他去前厅。”   兰心点头,又问:“你呢?”   丰水快步离去:“我去寻公子,他怕是没想到今日人就到齐了!”   -   潮风不断,将几人裙摆扬起,踏着冷风,崔昭终是到了前院。   此时,十位族老、四位叔伯,以及崔老太君,一并坐在内堂,见她到了,便都转头看来,神色各异。   崔昭走进内堂,侍从便将门关上,屋里只留下他们。   崔恒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其余几人:“母亲、叔伯们,崔衍还没回来呢,她的事,总要有家里长辈在场才好商议,我看还是再等等。”   崔老太君没有开口,其中一个族老却道:“你这话说的,她都不是我崔家人,崔衍算什么家里长辈。”   崔恒神色未变:“无论如何,她都是子修亲自收养的,如何不算崔家人?”   蓄着白胡的长者抬手:“行了,崔衍到底只是小辈,在不在又如何,族中事务还要他同意不成?   “方才不是已经商议过了吗,崔氏从无收养的先例,而且子修已经故去多年,收养的事既未告知族里,也没有问过宗祠,如何能认?   若是认了,往后这里多一个养子,那里多一个养女,崔氏还如何处事?”   他看向站在中间,始终不言语的少女,顿了片刻,敛回目光:“你的事,方才我们已经商讨过,论出结果了。”   崔昭抬眸看去,眸光微动。   “收养的事,此前未有先例,你父母二人也已经亡故,无人承责,族中不能认你,便是养女也不可。   但你是未出阁的女郎,不比男儿,念在往日情分上,府上仍能留你些时日,过往赠你的金银细软,也都一并收下吧。   “至于你的籍贯,我们会暂时挂在旁系,待查出你亲生父母的家世后,再重新迁入他们府里。   若你愿意,我们也可以为你挑一门良缘,待觅得夫婿后,迁入对方家中。”   “是打算寻到至亲,和他们一道离开,还是择选夫婿,你回去好好考虑,这几日给我们答复。”   这一切都发生得如此快速,一顿晚饭的功夫,就已经确定好她的去留,将结果告知她,更是连一刻钟都不到。   没有争辩、没有异议,语罢,便让人将她带离前厅。   临走前,崔老太君仍旧一言未发,只是静静看着她离去。   崔昭站在前院时,不知为何,竟有点想笑,嘴上说崔衍只是小辈,无需在意,但这么匆匆忙忙的,倒像是在刻意避开他。   她看着天色,心中忽想,或许是天意吧,她与崔衍,终有分别的一日。   正要离开时,却见门房匆匆跑来,他上前拦下崔昭,忙道:“六娘子,府外有人急着见你,特让我来通传。”   崔昭疑惑:“是谁?”   门房道:“咱也不认识,这是他的信物。”   崔昭一看,眉头忽而蹙起,这是杏林春馆的医牌,难道是老师有急事找她?   她没有停顿,立即跟着门房去了府外,果然见到了医馆的学徒,他一看到崔昭,便立即上前道:“娘子,馆中来了一例急诊,余大夫让我务必将您叫去!”   崔昭一愣:“我吗?”   学徒点头:“是,她说非你不可!”   崔昭也不再多问,她转身对门房道:“告诉我院里的人,我有急事要去医馆一趟,若有事,就去医馆寻我。”   门房讷讷点头,崔昭离开后不久,便有人来寻他,说是平姑有话要说,立即让各房管事前去听话。   想来,是关于六娘子的事吧……   他也来不及多说,只将崔昭的嘱咐匆匆转告后,便去了后院。   戌时末,丰水架着马车赶到大理寺,但没有见到崔衍,只听其余人说,他这几日常往宫中去,他便又掉头,立即赶向皇宫。   刚到门前,恰巧见到崔衍从宫门走出,正要上马。   他立即御马上前,大喊一声:“公子!”   崔衍停步,回头见到他时,眉头缓缓蹙起,待人上前来,他立即道:“你怎么来了?”   丰水抬手,言简意赅道:“公子!不好了,族老们今晚就准备发落娘子,这会儿已经把她叫去,怕是要做决定了!”   “我知道。”   丰水一顿,打量崔衍的神情,意外道:“您知道他们今晚会做什么?”   崔衍看他:“今早不是和你说过吗,晚上有事,莫要离开崔昭,不论发生什么,等我回来。”   丰水牵着缰绳:“我记得的,但一直等不到您,我心中焦急,怕误会了您的意思,又怕您不知道今晚会出什么事,就赶紧出来寻人了。”   崔衍抿唇:“崔昭呢?”   丰水道:“应当还在府上。”   “……”   轰隆一声,雨云汇聚,街市中刮起长风,崔衍没再和他多说,立即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丰水也反应过来,立即拉起缰绳,驱着马车往回走。   马蹄哒哒,凌厉的冷风吹过,玄色大氅在夜色中翻起落下,穿过数条小巷,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赶回崔府。   崔衍轻跃下马,长腿抬起,一步跨上台阶,守在院内的门房立即上前,还没开口,便听崔衍问道:“见过崔昭吗?”   门房被这冷意吓到,立即道:“没见到,但先前听小叶说,他看到六娘子离府了,让我和您院里人说一声。”   崔衍眸色更冷,天幕中渐渐吹起雨丝,他全然不理,径直穿到前厅,去往内堂。   还没到门前,便见屋里人影攒动,传出的声音嘈杂,似是还在争论什么。   崔衍快步上前,一掌推开房门,带着一袭凌冽的冷风穿入屋中,一时间,屋中争论声骤停,几人立即转头看向他,神色诧异。   众人中,唯有崔老太君坐在正中,静静看他,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   她说:“你晚了,方才各位族老已经做好了决定。”   “是么。”崔衍长身而立,乌眸扫过几人,声音淡冷,“做好又如何,不过笑谈而已,改了就是。”   其中一人冷眉:“崔衍,你这是什么态度!”   崔衍没有理睬,他收回目光,径直走到崔老太君,大氅掀开,只见他左臂抱有一个明黄的锦盒。   他将锦盒放到桌上:“明日,我要听到崔昭留在崔氏、留在本家的消息。”   言罢,崔衍再无心情闲扯,转身离去,他如一阵冷风卷来,又如一道迅雷奔走,披着玄色大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风中。   人走了,其余人还在斥责他的态度,崔老太君却看着眼前之物,忽而笑了一声,满目意外:“竟然真的争来了。”   崔恒诧异地收回目光,上前道:“母亲,这不是装圣旨的锦盒吗?瑾之这是……”   崔老太君抬眸,指尖轻敲桌面,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方才不是说了吗,今晚商议的结果,权作笑谈,到底如何处置崔昭,诸位再回去好好想想罢。”   “这……”   今晚商议时,崔老太君一言未发,可谁都知道,她才是崔氏的话事人,她不发话,便意味着默认,可如今开了口,便是不同意了。   众人目光压下,一同看向那道圣旨。   崔老太君道:“这次将你们叫来府上,其实还有一件事要商议。”   她看过众人:“我欲让崔衍一同接任崔氏家主,诸位以为如何。”   内堂寂静,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此行会听到这个消息,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其中一人结舌:“可、可子修并非长子。”   崔老太君看去:“依照家规,危机时刻,可立贤不立长,更何况,崔恒崔子修,原本就是双生兄弟,谁先出来的,不过我一句话的事,分这个有意义吗。”   这话说得霸道而荒谬,堂中无人不瞠目结舌,可又难以寻到由头反驳。   又有一人道:“崔衍如此年轻,能担此大任?”   崔老太君道:“并不是要他现在接任,而是定下此事,下任家主,便在他和崔望之间择定,崔恒,你可答应?”   崔恒为人柔慈,却不是蠢人,在崔老太君看来时,他便知道内里还有深意,只是他目前还没思索出来。   他迟疑片刻:“家主待选一事,儿并无异议,只是,瑾之一直不想待在府上,想自己另立府门,不知他可愿意?”   “以前不愿,但现在愿意了。”   崔老太君按上锦盒,轻声道:“他要离府,不过就是因为崔昭在这里待得不快活,那么,为了崔昭,他也会选择留下来。   为了这个妹妹——他可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她抬眼:“府上多一个义女而已,又不是义子,左右都要嫁出去的,乱不了崔府血脉,给她一个名头又如何。   做义女还是远房的表小姐,全看她的意思了。”   轰隆一声,电光闪过,照亮众人面色,院外终于落了雨。   马蹄踏过,水洼飞溅,雨丝映着街边的亮光,如一道道划下的星火。   细密的水珠落在兜帽上,又被疾风吹开,奔驰中,偶有一滴打落到崔衍的眼上,他也只是轻颤睫羽,目光却始终看向前方夜色。   冷静。   他在雨风中告诫自己。   这个时候,城门已经落锁,她的路引和符令也早被他收起来,她是没办法离城的。   不出城的话,就要冷静想一想她会去哪,她能去哪。   顺着崔府向外,他率先去了最近的郑府,府门前挂着长灯,几个家仆在门外打扫,见到他骑马而来,几人都颇为惊讶。   “崔大人,是来寻我家郎君的吗,他今日去……”   崔衍拉着缰绳,垂眸看去:“我不是来寻郑嘉年的,崔昭可曾来过府上?”   家仆摇头:“崔娘子今日没来……哎,崔大人,进来躲躲雨再走啊!”   声音回在空荡的街市中,那个身影早就消失在雨幕中。   明明骑在马上,崔衍却有一种失重的错觉。   梦中崔昭离去的那日,也是下着这样的雨,她坐上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此狠心,如此绝情,连等一等都不愿,就这么把他抛下了。   崔昭……崔昭!   握着缰绳的手,从没有像今晚这般冷过,安静的街道上,连嘈杂的雨声都被吞没,耳边只有空冷而缓慢的心跳。   郑府没有。   万府没有。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地方。   -   医馆内,余霜揉了揉肩,起身到桌边倒茶,刚提起茶壶,便听到有人叩响后门。   她有些疑惑,放下茶杯,撑伞走过庭院,打开后门。   “谁……”   见到门外人的瞬间,就算是她,也忽然噤声,忍不住怔愣片刻。   夜雨中,崔衍牵着马,孤身立在檐下,身上避水的大氅已经尽数湿透,正沉沉地压在肩上,衣袖也浸成深色,紧贴着他的臂膀。   兜帽下,是一双深静幽然的眼,冰冷的雨水从他面庞划下,额角和颊边碎发早已淋湿,正黏贴在皙白的皮肤上。   ……像是刚从水中爬出来的。   余霜愕然道:“崔郎君半夜来医馆,是身体不适?”   崔衍垂眸看着余霜,睫上凝着雨珠,少顷,他抬眼看向她身后,水珠顺着睫羽滴落,砸在湿滑的手背上。   入夜了,里屋的灯还没灭,定然有人。   正如此想着,窗上忽然映出一道身影,熟悉轻盈,而后身影移动,从窗后走到门前,停了片刻,打开房门。   暖黄的灯火中,崔昭站在屋中,向外看来,见到他时,不由得两眼一睁,满目惊讶。   于是悬起的心终于落下,扼紧的呼吸得以松畅,他眨眼,声音轻哑。   “很晚了,我来接妹妹回家。” [84]许愿:冷蛇吐信之前,都会半开唇颚。   落雨森森,雷鸣不止。   灯火映着他湿冷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从容,反倒多了些可怜。   余霜撑着伞,轻叹一声:“这么大的雨,一时半刻也回不去,先进来再说吧。”   崔衍仍旧看着屋中人,直到崔昭也撑着伞,小步跑来时,他凝滞的眸子才开始转动,瞳仁追着她的身影,落到身前。   崔昭上下打量他,猫一样的眼圆睁着,声音穿透雨声,清晰落到他耳中:“老天啊,你怎么淋成这样,赶快进屋!”   她举高手臂,将人一并遮到伞下,手也挽上他湿透的臂弯,身形高大的男子,还坠着一身水汽,但只需她轻轻一拉,便如飘萍般跟上去,没有多费她半分力气。   余霜看着他们,轻叹一声,便也去做自己的事了。   崔衍跟在崔昭身后,和她一起进了那间屋子,刚踏入,熟悉的香味便环绕而来,转过他清寒的面容,带着一点暖意。   崔昭将他推进房门,而后转身,快步关上门窗,不再让雨风吹入。   他站在屋中,静静看去。   她披着发,满头青丝只靠一条松散的发带勾缠着,衫衣单薄,侧颈处隐约露出一根细带,绣鞋半踩,露出细瘦的足踝。   种种打扮看来,像是要准备入睡。   他转眼打量此处,屋里备有梳妆台、螺钿衣柜、一扇屏风,屏风上搭着她的衫裙,旁侧还有一张不算很大的软床。   陈设不如崔府,但他也能看出来,这是她的房间。   在崔府之外,竟然还有一个独属于她的房间。   他眼睫微动,又看回崔昭,她此时正在关最后一扇窗,只是窗下放着桌案,案上摆着不少书册和案卷,她踮着脚,撑着桌面,但也没能够到窗沿。   她回头看他一眼,不好意思笑了两声:“平时都不关这扇窗的。”   平时。看来她经常来这里休息。   崔昭实在够不到,心想,反正身后人也是崔衍,就不必管什么姿态了。   她一手撑桌,踮起左足,右腿提起跪上桌案,如此半攀上书桌,裙摆拂动间,露出小半左腿。   屋中人目光轻压,被这抹皙白的色彩引去,他只看了一眼,从后方望到那略微凸出、圆润的膝骨后,便立即收回目光。   崔昭刚好够到窗框,还未发力,便感觉身后有冷意传来,一只手从后方探出,长指勾上窗框,微微用力,便将轩窗拉回。   身后人靠得极近,却又不至于贴上她,只有淅沥的水珠滴到后膝,而后顺着她的小腿,缓缓滑落到足踝。   崔昭被这凉意冷到一颤,毛孔顿时如同绽开一般,从脊后蔓延到后颈,她还没回头,身后人便已经退开,只留下一点湿润的水液。   崔昭眨了眨眼,定下心神后,回头看去。   崔衍不知何时解下大氅,露出修长挺直的身躯。   她指了指后面的窗,解释道:“你今晚淋了雨,寒气入体,晚上还是不要吹风了。”   “嗯。”   崔衍只是应了这么一声,他看向四周:“你在这里住过?”   “啊。”崔昭靠着桌沿,悄悄勾腿,擦去腿上的水珠,“这是老师给我留的房间,在医馆看诊的时候,要是累了,可以来这里休息。”   崔衍敛眸:“天色晚了,住这里不好,回家吧,车行就在附近,我去租一辆马车。”   说着,他就要去拿那把纸伞。   崔昭立即上前拦下他,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以为你着凉烧糊涂了,外面这么大的雨,何必赶路,今晚就在这里暂住吧。”   掌下露出一双乌眸,他抬眼看着崔昭:“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崔昭收手:“但是我们都在这里啊,住哪里想来也无所谓吧?”   闻言,崔衍也没再反驳。   她转过身,取过一块方巾递给他:“周遭都是病房,床榻也硬,你去了也不好住,今晚只能委屈你和我待一间了。”   崔衍接过方巾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她。   他该拒绝的,这不好,她根本不知道他曾经有过什么恶心的反应,可是经过一夜奔走,他现在心绪还没平复,他没办法让她离开视野。   在想看到她和礼法伦常之间,他毫无犹豫地抛开后者。   “无碍。”   他听到自己开口,用了很狡猾的两个字回答,好像是他不得已留下一样。   下作。   他又在心中唾骂自己,但这次心绪却平稳许多,下作便下作罢,反正他也不是什么真君子,万事总不如见到她重要。   他这边心思千回百转,崔昭却没多想,她只是有些局促,不停在收拾东西。   让崔衍在这里留宿,颇有一种自己在外租房,堪堪弄了个小狗窝,都没怎么收拾时,哥哥就上门来检查的错觉。   而且这里东西实在不多,也不知道崔衍住不住得惯。   她把床上铺陈的衣裙塞到柜子里,有些不好意思:“医馆不比府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也没有仆从,所以……”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这块巾帕是我用过的,你也不要嫌弃,只有它了。   “还有,你刚淋过雨,一定要热水泡身驱寒的,不过这里没有其他人烧水,灶膛也早就熄了,只屏风后的浴桶里有热水,但那是我用过的……”   崔昭越说越心虚,立即解释道:“不过没有泡很久,我就是进去一会儿就出来了,现在水还是很清澈、很热的,依你现在的情况,我还是建议你泡一泡。   实在不行,你沾水擦擦也好,总之要碰些热……”   “无碍。”   崔衍又回了这两个字,他轻握着巾帕,去了屏风后。   崔昭点点头,坐在桌边,听到那边传来的细微声响,不知为何,她有些如坐针毡。   她立即背对浴桶,眼神在房里乱飘,最后还是起身收拾东西,假装听不到房里的水声。   另一侧,崔衍在浴桶边看了片刻,指尖微动,而后伸手探指,从水面捻出一片细白的花瓣。   这是她的习惯,会在常住的地方配上一些干花,入水前将花放入水中,直到瓣叶重新吸满水,在书中舒展时,她才会跟着入水。   这是无意间听她和兰心谈话时提到的,本是闲谈,听过就该忘的,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静看片刻,鬼使神差般,无声将花瓣放回,而后褪衣,一步步走入浴桶中。   温热细腻的柔水顿时蔓延上来,熨帖着每一寸肌肤,拂去呼吸间的湿寒,他按着自己的思绪,没有多想,只放空一般望着前方。   轻纱绣出的屏风外,一道模糊的身影正来回走动,收拾这里,收拾那里。   他想,崔昭是没办法独居的,她总需要一个人照顾她,给她料理琐事,不然就会像现在这般,东一件、西一件。   他抬眸看去,屏风搭着的衣裙中间,正有一根细长的小带无力垂下。   小衣也如此,东一件,西一件。   崔衍索性闭上眼,没有再看,而后听到她的脚步声靠近,有什么被搭上屏风,拂动的气流立即吹来,带来一丝隐秘的香味。   他又抿唇,微微侧头。   崔昭道:“对了,这是给你找的衣袍,原本是准备给患者穿的,尺寸应该合身,放心,这是新的。”   说完,她又离去。   浮香隐现,崔衍没再留在水中,也没抬眼看向屏风,他什么都没看,只用方巾擦过身子后,便径直混入湿衣中。   他用过的,她就不必再用了。   穿好衣袍后,走出屏风,便见崔昭在俯身挑灯,桌上除了灯盏外,还放了一根细长的红烛。   每年生辰,他们都会备上一根红烛,这是母亲说的,生辰日那天烧烛,等到子时一过,就能对着红烛许愿,而后吹灭,愿望便可成真。   崔昭抬头看他,正要开口,便见到他略微敞开的衣襟,她眨眨眼,清咳一声,起身扫了扫干净的桌面,红烛拿起又放下,等他坐下后,才看过去。   “子时一过,就是你我生辰了,不过给你准备的生辰礼在府里,长寿面也等回去再做吧,现在只能点根蜡烛了。”   “无碍。”   他坐到崔昭身旁,她看了看,找了件帔风搭在他肩头,顺便遮住微敞的胸襟。   她问:“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嗯。”   他应了一声,看向崔昭:“这个房间,是专门给你住的?”   两人离得太近,崔昭便往旁挪了寸许,点头:“原本只是休憩的地方,不过老师最近重新布置了一番,该有的都备了,说以后我也能住得舒服些。”   崔衍坐直身,侧目看她:“什么叫以后?”   他凝眸看去,光影跃动间,鼻梁上的小痣也显出几分异色。   崔昭一顿,两手托腮道:“我留在崔府的事,已经有结果了,他们不打算认我,说要么将我送回原籍,要么给我寻个夫婿。   以后不能留在崔府,我就要在这里落脚了。”   崔衍再次转眼,打量周遭,似是很不认同:“就住这里?”   崔昭两眼圆睁:“做什么,这里也很好啊,你懂不懂什么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不懂。”他收回目光,肩头和崔昭抵在一处,“要自己烧水洗衣,床榻两个人睡都勉强,我看不出哪里很好。”   崔昭盯着他,咋舌好几下,最终起身坐到另一边:“和你没话说,我又不是非要绫罗绸缎才行,只要喜欢,我住哪里都可以。”   他抬眼看她,又起身坐到她身旁:“家里的房间,难道你不喜欢?”   见她又要起身,他便并指探出,勾住她腕上银环,将人拉回身旁,他道:“族老们只是在和你说笑。”   崔昭满脸疑问:“怎么可能是说笑?”   “是说笑,他们明日就会告诉你,今晚只是在发疯癫,所以才说了那些话。至于你的身份——”   他伸手,掌住她的手腕,以免她再逃窜:“就像我先前和你保证的,府上诸多身份,任你挑选,要做养女、表小姐、还是其他什么,都随你高兴。”   看着这双眼,崔昭忽然意识到是他做了什么,于是忍不住吸口气:“你拿刀威胁他们了?”   崔衍扬眉:“你就这样想自己的哥哥,我是这种人么?”   太是了。   崔昭忍不住在心中回答。   她又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明日会改口,我往后都不用离开崔府了?”   崔衍轻应一声,无意识地揉按着她的手腕,紧盯她的神情:“不好吗?”   这下崔昭还能说什么,她只能点头:“自然是好的……”   她扫过自己的手腕,见他还在把玩般揉捏,便清咳一声,将手抽了出来,欲盖弥彰地挠了挠手背。   崔衍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顿了片刻,余光扫过后,也无声收拢手掌。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屋中竟然变得静默,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   虽然安静,却又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崔昭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浴桶中的热气好像也蒸腾到了这里,潮湿闷热,她都无缘无故出了些汗。   她侧目看去,崔衍却只是盯着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什么,像是在出神。   坐不住后,她主动开口:“快到子时了,要不要把蜡烛点上?”   崔衍这才回神,转眼看她:“还有半个多时辰才到,现在点早了些。”   崔昭当然知道早了,她只是想找个话头,于是点头,顺着接道:“可惜今晚下雨了,往年我们都会放一箱烟火的。”   他道:“你想看?”   崔昭已经在伸手扇风了,闻言一顿:“想吧,想就有吗?”   “只要你想,我就有。”   崔衍站起身,垂眸看她,眼中浮现些笑意:“那么,要和我一起去看吗?”   崔昭这下真的好奇了:“真有么?去哪看?”   “跟我来就是。”   他将红烛点燃,随手插上烛台,而后举着这一点灯火,将自己身上披着的帔风撑开一些,向崔昭示意:“走吧。”   崔昭二话不说,熟练钻到帔风下,接过红烛,和他一道走出房门。   廊外吹着风雨,她躲在帔风中,以此遮挡,手中红烛几乎不受风雨吹拂,始终稳稳亮着一点光。   崔衍先是去了后院的库房,寻了半圈,在标注金石药材的那一处,取了些硝石、硫黄还有松香,而后带着她去了后厨。   两人蹲在火灶前,崔衍随手取了几根短木,将锦帕和绒棉荷包撕开缠上,而后撒入一些磨开的木炭粉,装装这个、浸浸那个。   崔昭看得目不暇接,临近子时,他才终于收手,做出了九根看似平平无奇的短棒。   崔昭看了半晌:“这就是烟火吗?”   崔衍扬唇,取过其中一根,他眯眼看向院里的刻漏,只道:“要子时了。”   崔昭也跟着转头看去,她道:“马上就能吹蜡烛了!”   终于在某一刻,亥时的最后一滴水流尽,转入第二日子时时,崔衍以蜡烛点燃了短棒。   他手中旋转,一刹那,碎金般的流光从短棒上迸溅出来,如群星划落。   在这灿灿的火光后,是他专注的眼,他凝视着她,轻声道:“十六岁了,崔昭,生辰快乐。”   崔昭眼中映着烟火棒,簌簌金线从眼底划过,绚烂光彩,不比她以往见过的任何一场烟火逊色。   隔着烟火,她笑道:“也祝你生辰快乐。”   火光灭去,只余一点烛火微光,映照着两人的对视的眼。   崔衍眉眼温和,他又取出一根,对她道:“今年就对它许愿罢。”   “也好。”崔昭抱膝蹲着,闻言接过,将它点燃,而后转动。   璀璨的火光中,她道:“我希望,崔衍可以一直幸福。”   烟火燃尽,崔衍这才收回目光,自己点燃一根,:“我希望,崔昭可以一直开心。”   崔昭扬唇笑开,蹲着挪到他身边,燃起一根:“我希望崔衍少生我的气。”   他点燃:“我希望崔昭少惹我生气。”   她立即点燃:“我希望崔衍以后能有话直说。”   他含笑垂眸,点燃一根:“我希望有话直说后,崔昭能听我的话。”   手边只余两根烟火棒,崔昭低头看去,默然片刻,又点起一根,她看着绽开的鎏金火光,道。   “我希望,崔衍能找到一个琴瑟和鸣的人,拥有真正的幸福,以后不再是一个人。”   崔衍注视她片刻,拿起最后一根。   “我希望……”   如果可以,希望他能永远和崔昭在一起。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隔着火光,静静看向崔昭。   她看着他,双眼晶亮,像是在等他开口。   她催促道:“希望什么?说出来,说不准我还能帮你实现!崔衍,快说——”   火光氤氲,他垂眸看着崔昭,细碎的光亮映在她的唇上,忽明忽灭。   灿灿寂寂中,他的手撑在崔昭身侧,鬼使神差般,他缓缓靠近,视线一错不错地看着那处亮光,而后唇瓣微微张开,露出内里一点艳艳软红。   冷蛇吐信之前,都会半开唇颚。   砰砰——   不知是雨打屋檐,还是谁的心跳,几乎震耳。   崔昭愣愣看着他靠近,脑中一片空白,眼睫轻颤,竟也没有避开。   啪嚓一声,烟火彻底熄灭,冷风拂进,连带着烛火一同吹灭。   一片暗色中,崔衍忽而停了下来。   他开口,吐息拂过:“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85]绮思:这么硬的嘴,看起来竟也是软的。   两人收拾东西,再次冒着风雨回房。   廊下挂有几盏飘摇的方灯,不甚明亮,隐约晃动着二人的神情。   崔衍走在外侧,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但略垂着眼,指尖缓缓摩挲,不知在想什么。   崔昭没再躲进帔风,而是靠着里侧,借他的身形遮雨,和他隔着微妙的距离,两眼看着前方,微微发直,似是出神。   心不在焉的两人一齐踏进房门,崔昭下意识走到床前,崔衍则转身合上房门。   她回神,看着自己这张小床,突然觉得崔衍说的没错,不管什么时候,床都应该买大些!   她一个人睡正好,但另加一个肩宽腿长的人,就实在局促了。   在此之前,她是准备和崔衍挤挤的,左右都是自己哥哥,暂住一晚也无碍,之前春猎不也如此吗?   可经过方才那件事,她忽然觉得别扭起来。   崔衍不过是想靠近说些小话,她那时候竟还以为他要做些别的,最难接受的,是她以为他要做些别的,可她竟然没有躲开!   难道她对哥哥就这么不设防吗?   少女的心思已经乱如蓬柳,无从解起,随便一阵风都能将她搅成乱麻。   正出神时,身后忽然想起一道清越的声音。   “站着做什么?”   崔昭下意识转头看去,却见崔衍已经取下帔风,此时正抬眼看她,有些疑惑:“不困吗?”   崔昭回神,挠了挠手,指尖绕着绦带,一副很忙的样子:“困啊,是该睡了,你睡外面还是里面?”   崔衍看过她的神情,还是转身,抬手拉过几张长凳:“床榻太小,你我二人同眠不合适,我睡这里就好。”   崔昭一顿,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床,也顺势点头:“床确实有些小,不够睡两个人……但这凳子也不好枕,要不我去给你开间病房?”   崔衍却道:“我今晚淋了雨,有些体虚,还是不要去染病气了,就这里罢。”   他原本就没打算和崔昭同眠,尤其是这样一处只够一人下榻的地方,但要他离开这间房,那也是不行的。   拼好后,他起身问:“有没有多余的褥被,用那个铺垫就好。”   “有的……”他不愿意,崔昭不也好多劝,毕竟他们是兄妹,不是兄弟。   她打开箱柜,抱出一床软被,等铺好后,两人便各自躺下,吹灭了灯烛。   夜还很长,本该是闲谈的好时机,他们应当有许多话说的,譬如崔昭今晚怎么会来医馆,譬如崔衍怎么会在雨夜寻人,譬如他到底做了什么。   但谁都没有开口,除了雨声之外,屋里极其安静。   崔昭在床上小声翻动,窸窸窣窣的,崔衍听着她的动静,同样毫无睡意。   他在自省。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当时到底想做什么。   他过往最擅长的,便是极致的冷静和自控力,正是因为这些,他才能站在崔昭身前,稳步走到今天。   但这一而再的失控,却打破了他心中的笃定,带来一种说不清的自厌和困顿。   他闭了闭目,又在雨声中听到一阵绵长的呼吸,他转头看去,方才还在窸窸窣窣的人,现在却安静无比,一手垂下床榻,锦被歪了大半。   ……   她居然睡了。   崔衍不知道自己在惊奇什么,现在本就是入睡的时点,他也应该闭眼的,但在阖目前,他已经率先走到床前,弯身抬起她的手腕。   他看着自己的手,逸出一声轻叹。   过往颇为自得的自控力,此刻就如同蜂蜡一般化开,滑腻地粘在她的手腕上,将他们黏在一处。   他摇头,还是将她的手放回,俯身掖好被角,正准备离开时,便见崔昭蹙起眉头,猛地抬手,掀开被角,一把推在他的胸口,顿了片刻后,又无力垂回去。   ……这是梦见什么了。   崔衍撑着床沿,抬手轻抚她的眉心,等到将眉间愁云都揉开后,正要收回手——   目光下移,看向那两瓣唇。   此时四下无灯,唇上早已没了先前的光点,可他看过去,仍旧觉得十分醒目,于是自控力再度融开,倾泻而下,将他的目光黏在那处。   崔昭平时嘴硬极了,他常被气得心乱,几乎没有注意到其他——譬如,这么硬的嘴,看起来竟也是软的。   就像她低下的脖颈、她晃起的手腕、她压来的腿一般,带着和他截然不同的软意。   崔昭显然是在做梦,还在梦中说着什么,无声呓语,双唇抿起又微张,忽然间,一点指节压上她的下唇,止住了呓语。   崔衍轻声开口:“做噩梦了么,压住就好了,等一等,很快——”   垂下的发遮住他的眉眼,只隐约露出那张半开的唇,手下之人已经没有再说话,只含糊发出一些气音,但屈起的指节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往里探入,直到碰上她更软的舌尖。   轻轻一压,那点气音也无了。   被现实打断,梦境也跟着散去,崔昭眉心终于抚平,这才沉沉睡了过去。   但他的手还没有抽出来,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数息后,窗外滚过一点雷声,他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他轻微吐息,缓缓将手撤回。   指节莹亮,带着一点水光,但她的房中已经没有擦手的方巾,而他的锦帕也在先前烧尽了。   崔衍毫无办法,只能将指节含进口中。   这没什么,哪个哥哥没吃过妹妹的剩饭,多的都吃尽了,还在乎这一点吗,只要是崔昭遗留的,他决计不会嫌弃,一定会吃个干净。   这时候,崔衍自有一番道理,并不觉得自己方才的举止奇怪,回到长凳上,他又开始回想那个中断的亲昵举动。   他想,已经是第二次了,绝不再有第三次。   他是哥哥,如何能心思不净,对她做出这些旖旎之举?看来,该寻个时间去看看大夫了。   崔衍强制自己闭上眼,不再多想。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崔昭就已经盯着帐顶,两眼瞪如铜铃。   她是被昨晚的梦吓醒的。   不知道是不是睡前胡思乱想,以致于梦境也扭曲出那些荒唐事。   梦中,她坐在纸鸢上,正极速飞行,身后是一群不停追击她的妖怪,面目扭曲,没有人样,但每一只都撅着大嘴,准备凑上来亲一口。   它们大喊大叫:“崔昭,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亲吻是什么感觉,香一个你就知道了!”   崔昭在梦中大叫,她根本不想知道啊!   它们追,她逃,一不小心撞进一片柔韧中,她抬头看去,竟然是和山一样高的崔衍!   他神情平静,从半空垂眸俯视她,两只眼如同悬月,始终注视着她。   崔昭飞在他的胸前,大喊一声:哥哥救命啊!   崔衍抬手一挥,那些妖怪便被强风吹走,崔昭忍不住叉腰大笑:谁还敢跟过来!   她得意转身时,就看到崔衍盯着她,而后慢慢俯身,忽然也撅起了嘴,给她吓得掉头就跑,可不论纸鸢飞得多快,崔衍始终跟在身后。   就在她快筋疲力尽时,一阵强风吹来,灌入她的口中,抵住舌尖……再然后,她就不知道了。   直到天快亮时,她才猛地醒来。   这绝对是她对哥哥胡思乱想的惩罚。   崔衍分明只是有话对她说,所以靠得近些,是她想歪了,猪油蒙心,所以崔衍在梦中惩罚了她。   崔昭不敢再想,立即翻身起床,崔衍也因为她的动静醒来,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径直起身,准备洗漱。   母亲常说,每年的生辰,都意味着一次新生,每个人都可以在这一天重启人生。   崔昭以前不觉得,现在却颇有感悟,好像是有什么在悄然变化。   ……   二人吃过早膳后,告别余霜,准备回府,不过后门只有一匹马。   是崔衍昨晚骑来的。   他拍了拍马头,轻夸两句后,便率先上马,而后向她伸手:“走吧,回家。”   崔昭顿了顿,拉住他的手,上马坐到他身后,但只揪着他的半片衣角,没敢多碰,和他一同回府。   到了府上,仆从对她的态度似乎也有了变化。   他们并没有把她当外人,但也不像以前一样简单当作六娘子,他们似乎对她更恭敬了,说话都要拱手。   “郎君、娘子,你们可算回来了,宫中今早来人,带着赐品,指名要见您,现在还在前厅等着呢,您快去吧。”   崔昭神色疑惑,下意识看向崔衍,可他也摇头:“我不知此事,先去看看。”   两人还没来得及歇息,便快步去了前厅,刚进屋中,就见到崔老太君及几位族老,正与一位红衣女官清谈。   她原本还在回话,一见崔昭出现,便立即抿唇起身,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崔衍先动身,崔昭瞟他一眼,也跟着抬手行礼,他道:“秦尚宫安好。”   秦仪抬手回礼:“崔少卿日安。”   她起身,转眼看向崔昭,眼中带着亲和笑意,又道:“诸位不必拘谨,今日我来,没有什么公务,只是奉皇后之命,来给崔娘子送生辰礼。”   她看向崔衍,浅笑道:“少卿大人也不必多想,前几日陛下已经给大人赠过玉组佩,哥哥有了,为表心意,妹妹自然也要赠一组。”   话虽如此,可在场之人都知道,这只是赠礼的托词,无论崔衍有没有收到,贵人都会给崔昭送上一组玉佩。   秦仪上前,展开锦盒,对崔昭道。   “贵人有言:这是于阗采来的脂玉,雕的鸾鸟纹,寓意振翅高飞、不坠青云,下方缀的是红玛瑙珠串,也寄望娘子平安康健,欢喜无忧,若有困顿,亦可进宫相谈。”   闻言,几位族老互看一眼,没有发话。   崔昭心中也颇为惊讶,但还是上前接过锦盒,福身谢礼:“多谢皇后关切。”   秦仪含笑点头,也对她祝贺道:“崔娘子,生辰福安。”   她余光扫过周遭几人,开口道:“礼送到了,你在女学班的坚守,贵人全都看在眼里,崔氏有你这样的女郎,不枉名门,好生在府里准备吧,流觞宴见。”   崔昭再度谢过,送走秦仪后,她回头,便见堂中众人看着她,神色各异。   除了崔衍。   旁人都在琢磨王皇后的用意,又或是惊讶于她对崔昭的不同,只有他望向她怀中的锦盒,眉头微动。   他想,收了这玉组佩,他的礼,崔昭还看得上吗。 [86]指环(二合一):他想,他一定是世间最幸福的哥哥。   堂中一时无人发言,几位族老看向崔昭的目光变了又变,最后还是闭上嘴,没有再说。   这时,崔老太君叩了叩木杖,对崔昭道。   “昨日我们重新商议过,你仍旧可以留在崔府,但以什么身份留下,却要思索一番,给你一月的时间,回去好好想想,届时给我答复。”   崔昭一顿:“由我决定吗?”   “是。”   崔老太君看了两人一眼:“崔衍如今虽不是你血亲,但对你倒是一如既往,他又给你作了保,我也只能认下。   但你要想好,若是要做崔家义女,姻亲一事同样不由你说了算。”   崔昭眉头微扬,正要开口,又听她道:“不过,也不全由我们说了算,你哥哥既然如此看顾你,那便有他一份责任。”   闻言,崔衍神色微展,有些意外。   崔老太君纳罕:“这么看我做什么,先前不是你说的吗,往后崔昭的事,全都由你包揽,无人给她担责,也有你来担,我同意了。   对一个女儿家来说,没有比姻亲更重要的大事。”   说完,她又看向崔昭:“你呢,你愿不愿?”   崔昭自然是愿意的,若是交给崔家打理她的亲事,说不准今年就给她定下了,但要是交给崔衍,那才是随她心意。   毕竟,他亲口承诺过,一切按她的喜恶来,不会强求婚事。   如此一来,姻亲的隐患没了,她也不必顾忌崔府,可以重新认作义女,往后还能和他做回兄妹!   崔昭道:“愿意的!”   崔老太君点头:“那就由崔家和他一起寻,即便你不是我崔家的子辈,但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也不会把你的婚事当做儿戏。   “月底的流觞宴,崔衍也去的话,让他给你把把关,你也十六了,不能再这么晃荡下去,要早早为以后做打算。   就算崔衍是你亲哥哥,也不可能管你一辈子,你明白吗?”   崔昭听出了弦外之音,这番话虽然有几分对她的关切,但她知道,其中更多的是一种提醒。   如今崔衍开始打理府上的事,祖母对他的期望定然不同了,若是打算以后让他接手崔氏,那她的存在,便是一种累赘。   她与崔衍只差五岁,这样的年纪,决计没有哪个妻子愿意一直看顾。   好在崔昭早就想到这层,就算现在提及,她心中也不会再像先前那般迷惘。   她点头:“祖母,我都明白的,我已经十六了,往后也不会让他费心一辈子。”   崔衍指尖微动,睫羽下压,掩住眸中波动。   他知道,她准备逢年过节回来看他,但每年这么多节日,她当真能离开京都么。   崔老太君自然不知道两人在想什么,看崔昭听懂言外之意后,她便点头,又叫来平姑。   “给他们吧。”   平姑候在门外,闻言走进,手中拿着两个红封,递给二人。   崔老太君道:“这是给你们的生辰礼,没什么花头,就是银子,拿去买些喜欢的吧。”   崔衍颔首接下:“多谢祖母。”   崔老太君摆摆手,正要离开时,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崔昭:“再问你一次,要不要寻回你原本的亲人?”   崔昭看她,一时没有开口。   崔老太君道:“你生母出身颍州,又是读书人,想来有些家世,再加上名姓都有,找她的本家和夫家都不难。   说不准,除了亲生的祖父母之外,家中还有些兄弟姊妹,要是想认的话,我们帮你寻回去。”   兄弟姊妹?   崔衍眉尾微扬,侧目看向崔昭。   她看起来是在认真思索,没多久,她道:“多谢祖母好意,但我想,还是不必了吧,我亲生父母早已离世,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不要打扰他们的生活了。”   崔老太君没太意外:“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去了,处境反倒尴尬,不如待在家中。”   她抬手:“行了,你昨晚无故离府的事,我暂且不计较,你们回去好好休息吧,女学班的事就翻页了,往后好好待在府里,静待良缘。”   -   崔昭不期待良缘,她只想看到崔衍收礼时的神情。   两人回到院里,刚推开门,便见一道绿影扑上来,崔衍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崔昭身前。   崔昭从后方探头看去,只见丰水按着崔衍的手臂,两眼通红,大哭道:“公子,娘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兰心也在后面抹泪。   崔昭上前,疑惑道:“府里发生什么事了?”   丰水抽噎:“府里没事,只是昨晚这么大的雨,我怕娘子你因为伤心,直接离开京都了,一晚上都没睡好。”   崔昭失笑:“我只是去看诊,不是告诉门房了吗,他们没说?”   丰水抹泪:“没呢,他们光说你走了,这些丧良心的,不会做门房不如让我去!”   崔昭一顿,下意识转头看向崔衍,眉目讶异,她还以为崔衍是直接来医馆找她的,原来不是么……   那他到底在雨中找了多久?   正看他时,崔衍没有多说,而是拉起丰水的手臂,让他自己擦擦,而后走向院中,问道:“你昨晚怎么突然去医馆了?”   崔昭这才想起来,立即将东西放下,道:“因为昨晚有件非我不可的事。”   她看了看周围,让仆从散去后,和崔衍一道走向小厨房。   她凑近崔衍,小声道:“昨晚夜里,有一个受了外伤的患者找上门,指名要我师父给他诊治,说他打听过了,如今京都最懂外伤的就是她。”   “我师父就出面给他看诊,看到一半,顿时发现不对,因为我以前向她提起过爹娘的伤情,所以她很有印象,诊治时便觉得和我说的很像,立即让人叫我去辨认。”   崔衍正在挽袖,闻言一顿:“情况如何?”   崔昭轻叹一声,顺手拿起一个萝卜,摇头道:“是很像,但可惜不是,这人是昨晚入的城,按照时间来算,他应该连城门都走不到,更别提后面还口吐白沫了。”   她看向崔衍,咬掉萝卜尖:“看过病之后,老师说他是吃错东西,所以中了毒,和他的外伤无关。   不过,我准备研究一下他吃的东西,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苗头。”   说到这里,崔昭看他一眼:“找到再和你说,先做饭。”   生辰日,他们都要吃上一碗彼此做的长寿面,崔昭厨艺实在平平,这算是她最拿手的一道菜了。   崔衍也很少下厨,但手艺比她好得多,烧水下面时,崔昭又问:“你那个烟火棒从哪学的?”   “把戏团。”   她纳罕:“你真是去学东西的?”   崔衍轻笑一声:“我就不能又学戏法,又查证据。”   崔昭倒是好奇了:“那你到底是学戏法为主,还是查案为主?”   他顿了片刻:“稍后你就知道了。”   说是稍后,但等两人吃过长寿面,崔昭回房准备一番,打算开始送礼时,都没听到他的答案,不过也不重要了。   比起其他事,她现在更担忧送礼。   往年她还小,钱都在崔衍那里管着,她手里只有零花,没有闲钱,所以每逢生辰,她只能送出比钱更“珍贵”的手作礼。   譬如她磨了一个月的石头玉环、悉心插的花束、荷塘最脆的一个菱角、以及一个赤诚温暖的拥抱,要足足抱满一刻钟。   但今年不同,崔昭终于有钱了,可以补上崔衍去年的弱冠礼。   这还是她第一次给崔衍送这么贵重的贺礼,攒了好多年的身家,全买了这一枚玉指环。   她有些忐忑,很怕崔衍感动得哭出来。   不过好在她已经预演过了,如果崔衍悄悄抹泪,她就和他一起抱头痛哭,感恩他这几年的艰辛不易。   这么想着,她打开房门,往院里走去,崔衍已经坐在树下等她。   朱栾花悠悠落下,在桌上铺出小片纯白。   崔昭三两步上前,坐到他身旁,放出锦盒:“可不要太过感动。”   她一举揭开盒子,露出里面青白的指环。   崔衍目光一顿,有些意外。   他在梦中见过这枚玉指环的,原来是崔昭送给他的生辰礼,难怪会一直戴在手上。   他弯眸:“原来是这个。”   崔昭正等人感动呢,谁曾想崔衍不仅不惊讶,还一副释怀的神情。   她凑上前,很是挫败:“我这几年存的钱,全都用来买这个了,算是补上你的弱冠礼,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喜欢吗?”   “喜欢。”   崔衍看她,而后扬唇:“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那几块石头现在还在我房里,更何况你今日送的是这么好的良玉。”   他取下常佩的指环,放到一旁,又伸手上前:“我真的很喜欢。”   崔昭仍旧对他的反应不大满意,感慨片刻后,还是拿起指环,握住他的手腕,将玉指环套入他的食指。   见她有些郁闷,崔衍唇角微扬,而后坐直身:“不想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吗?”   崔昭托腮抬眼:“什么?”   崔衍坐在树下,面上树影摇曳,灿阳映在四周,倒颇有几分君子如玉的味道。   他屈指点了点崔昭的眉心,而后抬起右手,在她眼前开合片刻后,指尖一捻,一枚镶着青金石的金钗便出现在掌心。   这叫瑟瑟钗,如今在京都都十分少见。   崔昭没忍住,惊呼一声,“你真去学戏法了!”   他眼中含笑,又变出两枚钗头后,便起身将三枚瑟瑟钗一起插到崔昭的发中,轻声道。   “金钗伴身,神清目明。”   崔昭转头看去,他的手恰好收回,拂过她耳畔时,隐约听到一点脆响从耳边划过。   再回头,崔衍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串璎珞,璎珞以银丝串联,缀着许多海珠和宝石,十分精致华美。   他俯身,指背擦过她的侧颊,将璎珞戴到她的脖子上。   “璎珞随形,百邪不侵。”   崔昭现在真是应接不暇了,一下觉得崔衍技法高超,一下惊叹于贺礼的贵重,一下又觉得这几句话耳熟。   到底在哪听过……   走神片刻,崔衍就又从身后变出一对石榴玛瑙镯,戴到她手腕上,和银环碰在一处。   “明镯加身,华贵无忧。”   崔昭顿时想起来了,京中女郎成年时,父母都会赠一份及笄礼,同时也算是部分嫁妆,为女儿穿戴时,便会吟诵这样的祝词。   崔衍是给她送了嫁妆吗……   双镯戴上后,他见崔昭走神,便用膝头碰了碰她,抬起手,等她的目光又落到他身上时,他才继续变戏法。   手放到崔昭而后,轻易一动,就变出一对海珠耳坠,不是纯白的珠子,而是极其少见的霞珠,还磨了几片水晶做衬,十分漂亮。   只是崔昭没有耳洞,他便捏了捏她的耳垂,并指一捻,便将耳坠挂在她耳上。   “耳铛落肩,清福不减。”   他最后坐回石凳,掌心出现一串剔透的青玉琥珀石,他抬起来,在崔昭的眼旁比了比,双眸忍不住眯起,似是很满意这个颜色。   他道:“我可是寻了很久,才找到一样的色泽。”   言罢,他蹲下身,撩起崔昭的裙摆,将串链系到崔昭的右踝,而后缓缓掌住。   “足下踏玉,一生无虞。”   说完,他站起身:“哥哥手艺有限,只能变出这些小东西,至于其他的臂钏、珠衣、佩玉,都装在锦盒中,晚上给你。”   崔昭认出来了,有些珍珠是上次在庆平看上的。   这么多东西,崔衍至少准备了一年,她心中感动之余,又觉得自己送的那枚指环实在太普通,一时间觉得愧对。   她抹了抹眼,鼻音略重:“要不,你再等我一段时间,我只是觉得你喜欢射箭,所以送了这枚指环,但和你送的比起来,它实在太不起眼了,我再选更好的给你。”   崔衍垂眸看她,手指微动,静了又静后,还是抬手揽上她的后背:“没有更好的了,崔昭,对我而言,它就是最好的。”   这不是谦词,崔昭送他指环,的确是最合心的礼物。   她或许至今都不知道,这几枚指环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或许已经不记得旧事,但他是绝不会忘的。   ……   他的喜好不多,射箭算是一个,时常拉弓,就免不了戴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铁的、玉的、铜的、银的,七八个指环一同和银链挂在手上,以祖母的话来说,就是不伦不类,有辱门风。   可他偏偏喜欢这些不同常流的东西。   起初祖母还能视而不见,等他长到和叔伯一起外出宴客的年纪时,她才勒令他换了。   刚开始全都换成玉石,后面让他少挂一些,直到最后,便是一枚也不许留,他自然是不愿的。   那日在大堂中,他第一次没有照做,就这么与崔老太君对峙起来,气氛颇为尴尬。   叔伯们自是不好劝的,说到底,他们也不是他的父母,府上真正管教他的人,其实当属崔老太君,其他人又怎好开口。   崔衍也知道的,毕竟侄子与叔伯总是隔着一些,而且他也在府上独身惯了,从没期望旁人能与他站在一处。   他也不打算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但想来,至少要坚持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   就在他准备取下指环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   “不准给她!”   彼时崔衍一顿,转头看去,神情奇怪,他不明白崔昭要做什么。   崔老太君她颇为头痛地揉了揉额角,道:“你又要做什么。”   崔昭抿唇上前,很不服气:“我反对!戴个饰品怎么了,边城还有套狼牙的呢,他就只剩这么一枚了,凭什么不准带?!”   崔老太君没把这个萝卜头放眼里,只道:“摘了。”   崔衍看了崔昭一眼,转着掌上指环,竟没有应声。   崔老太君扬眉:“我说摘了。”   崔昭终于按捺不住,出声道:“就不摘!不准欺负我哥哥!”   她这么喊着,而后如同一阵风,飞速掠过崔衍的眼前,她双手握拳,紧咬着唇,满脸不忿地冲到祖母跟前,然后一脑袋顶了上去。   就像周师傅捶打面点一般,那一头锤十分筋道有力,砰地一下撞上崔老太君的腹部!   一时间,腰上的珠串如同面粉一般飞扬四散,哗啦啦地打上崔昭的面颊。   但她还是往前冲,暗绿色的华服半裹着她的脑袋,她一口气将崔老太君顶回座椅。   崔府从没有人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错愕惊诧,等反应过来时,立即手忙脚上前,叫喊着将她拉开。   就算被人抓住,崔昭也还在挣扎。   她满目通红,小小身躯被人抬起,双腿也不服输地胡乱蹬着,混乱中给这个一脚,打那个一巴掌,一下子就将这个规矩森严的崔府搅了个天翻地覆。   在众人的叫喊声中,崔衍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忽而笑了一声。   这声音极轻,没有任何人听见。   他其实也喜欢这种乱象,只是这番乱象来源于他不喜欢的妹妹。   他的确是不喜欢崔昭的,可现在看着她受制,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他只觉得崔昭有些笨,一点也不像他会审时度势。   刚回崔府不久,她就应该收敛伏低、装乖讨喜,怎么能为了陌生的哥哥出头。   她当真有这么喜欢他吗?   啪!   一声震耳的脆响将崔衍的深思唤回。   他眼睫微动,诧异看去,视线聚焦在那一群人中。   只见祖母紧紧盯着崔昭,第一次气得面红耳赤,想必祖母在此之前,从未见过如此大逆不道的人,所以在盛怒之下,凭着本能扇了崔昭一巴掌。   然而这个才及腰高的女童仍旧咬着牙,就像山林中的小兽,脊背拱起,蓄势待发,浑然不怕她这一巴掌。   “软绵绵的,在边关你都打不死一只兔子!   你才不是我祖母,我没有你这样不讲理的祖母!你打我一次,我就顶你一次!你敢欺负我哥哥,我就半夜去你床头尿尿!”   崔老太君更是气极,指尖不停虚点着崔昭,胸口起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简直荒谬、滑稽!在边关半点没学好,这不学无术的样子倒是和你娘一模一样!平姑,给我把她关到祠堂去反省,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四五个人才堪堪拉住一个崔昭,她们七嘴八舌应声,一人一腿地抱着崔昭离开。   彼时的崔衍看着她,抿起唇,在她被人抱着经过时,忽而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一手握住崔昭,又抬头看向老太太,一双黑眸平静无波,而后他顿首、行礼、起身,姿容仪态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开口,终于说出今晚的第一句话。   “祖母,此事本就因我而起,若要进祠堂,我也一起罢。”   崔老太君怒目看去:“好一个兄妹情深,那你也去吧,你可要知道,你这个妹妹可是个犟骨头,说不准什么时候才服软,进了可就不好出来了。”   崔衍没再开口,他行了一礼,弯身捡起崔昭蹬落的鞋子,和几个侍女一同离去。   在那间寂静的祠堂中,他和崔昭同吃同睡,连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崔昭让丰水偷偷把他的指环带来,给他选了一个最好看的玉环戴在指上,他往后再没换过。   崔老太君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倔,关了半个月之后,在叔伯们的劝告下将人放了出来,斥责了半日。   但那枚指环就这么留在他手上,再无人质问。   不过,出来的第二日,崔昭就偷溜进崔老太君的庭院,在书房里躲了一日,等到夜深后,悄悄摸到她的卧房,蹲在床头,浇了杯水。   这番举动可谓是在崔府飞速传遍,而后震惊京都,成了一桩趣谈。   崔衍对此不置一词,那一夜,他只专心看着手上的指环,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如今崔昭脱下旧的,为他换上了新的,他怎么会不喜欢呢。   哪怕这个指环是纸折的,他也会视若珍宝。   “好吧,你喜欢就好。”   崔昭轻叹,直起身吸了吸鼻子,那些他亲手佩上的饰品也跟着轻晃,叮当作响。   他看着她,揽着肩的手,不知何时落到她的腰后,他轻轻收拢,眼中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潮意,缓缓凝到崔昭垂着的眼、抿起的唇上。   他轻声道:“我会永远戴着的。”   他想,他一定是世间最幸福的哥哥。   -   “哥哥?”   朱红的宫门前,守卫接过他们的请帖,仔细查验后,才还给崔昭。   他看着她,神色有一瞬奇怪,但还是笑道:“早就听闻崔少卿有个才学俱佳的妹妹了,原来就是娘子。”   他侧过身,让二人入内:“流觞宴午时才开始,不过殿下已经在等候诸位了,宫道狭长,还请慢行。”   崔昭谢过后,和崔衍一道走入,没到一半,便见前面有一道玄影。   那人停步低头,不知在做什么。   路过时,崔昭好奇看了一眼,那人也正好抬头,一时间,四目相对,皆是一顿。   崔昭有些意外:“孟郎君?”   崔衍顿步,侧目看去。 [87]谈笑(二合一):夫君、妻子、哥哥、妹妹……   立在一旁的正是孟子真。   他站在枝影下,手中攥着两条陈旧的红绳,绳上各坠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璋玉,想来是他的腰饰。   他看到崔昭二人,神情并不意外,只是握着这两块玉,向她颔首,回道:“崔娘子,又见面了。”   他目光一抬,看向她身后的崔衍,同样颔首,道:“崔少卿,许久未见。”   崔衍颔首回礼,走到崔昭身侧,将她和孟子真隔开半个身位,问道:“孟主事,怎么独自站在这里,不去宴上吗?”   孟子真抬起手中红绳,解释道:“让二位见笑了,这两块玉饰放得太久,绳结早已变得粉脆,不堪重负。   只是我来得匆忙,没有注意到,行走间丝绦崩断,脆玉坠地,我正想法子系回去。”   虽然嘴里说着“见笑”,可他说这话时不卑不亢,并没有被人打量的困窘和尴尬。   崔衍低眉看去,心中了然。   他是听说过的,孟子真的确是去岁的状元,但也是实打实的寒门子,父母皆是农工,一字不识,他在因缘际会下拜了个教书先生,后又得县丞资助,这才踏上求学路。   家中无银,读书路有多艰辛自不必说,他夺魁一事,去年便热议了许久,后来太学改制能继续推行,其实和他高中一事也有些关联。   如今他入仕一年有余,虽有俸禄,但靠那点钱在京都活着,实在捉襟见肘。   这样的家境,是没有余钱买配饰的,这两块玉大抵是他家中祖传,存放了许多年,这才会突发意外。   崔昭虽不知孟子真的来历,但看到他掌中的玉饰,心中也有几分推测。   此时红绳断开,坠地的那块碎了半个角,原本就灰扑扑的玉石,现在看上去更加可怜,像是地摊捡来的角料。   崔昭却没大在意,她低头看了看,断开的红绳搭在一处,她道:“郎君准备重续红绳吗?”   孟子真顿了顿,点头:“这样的宴会,单玉不好,所以我准备接回去,只是续接的绳结粗大难看,一时有些犹豫。”   崔昭直接道:“若是这样,不如直接串一起。”   孟子真低头看了看,那张严肃的面上,出现一丝疑惑:“还能串吗?”   在来京都之前,他几乎没有见过多少玉饰,就算是在家乡小城,那里的贵人也都是一条配饰一块玉,他从未见过玉组佩。   到京都后,为了省钱,他更是深居简出、早起晚归,一心扑在公务上,整日都在刑部,更是无暇关注这些外物。   “能啊。”   崔昭倒是很热心,语气也十分坦然,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串一起就叫组佩,京中赴宴也常有人这么穿戴的,两块玉上下坠着,大的在上,小的在下,丝绦坠在末尾就好。”   “原是这样。”孟子真恍然,他看向崔昭,认真抬手行礼,“多谢崔娘子直言。”   崔昭觉得好笑:“没事没事,我刚来京都也这样,人家送的玛瑙串,我抬手就戴脖子上,惹出不少趣事呢!”   说起这个,她眼中没有半点羞愧和尴尬,只有满满的回味。   笑话到她嘴里竟成了趣事,孟子真一愣,肃穆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笑意:“不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崔娘子指点。”   崔昭摆手:“要说起这些配饰,我也只是门外客,我哥哥比我精通多了,我算是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孟子真看了崔衍一眼,抬手道:“看来我还要谢谢身后的这位大师。”   他面色正经,没有半分打趣的意思,崔昭看着他,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崔衍:“……”   这笑声就像钉锤,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绷紧的弦上,震得人发晕。   他们两人倒是意外地聊得来。   崔衍指尖微动,出声道:“我也只知道些皮毛罢了。”   他走上前,彻底将崔昭挡住,而后拿起孟子真手中的两枚玉饰,解开绳结,红线在指间绷直环绕后,轻巧将两块玉石系在一处,上下挂着。   崔昭绕到一旁,想看他怎么打结的,但脑袋刚探过去,便莫名被他的手肘抵住,轻轻一推,她就被迫缩头,退回半步。   如此反复两次后,她终于挤过去,但崔衍也系好了。   他将绳佩递给孟子真,抬手间恰巧将崔昭挡开,他道:“红绳确实有些粉旧了,但可以用绳结暂时加固,不是长久之计,但至少能安然度过这场宴席。”   孟子真抬手:“多谢少卿相助。”   崔衍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你我都是同僚,这点小事不算什么,时辰不早,该赴宴了,孟主事可要与我们同行?”   孟子真并不愚笨,他能听出话外之意,正准备找托词拒绝时,崔昭又探出头道:“一起吧,这么长的路,一个人走多无聊。”   ……啧。   很多时候,崔衍都想把崔昭的好心团在一起,存放自己身上,这样她就不会胡乱赠出去了。   世上许多因缘,就是这样东赠西赠,赠出来的。   毕竟,不是谁都像他和崔昭一样缘分命定,纵然没有亲缘,但在她还未出世时,他们就已经注定是兄妹了。   只是,崔昭若是愿意和孟子真来往,不也是她自己的意愿吗,他又何必干涉……   一个呼吸间,崔衍已是心念百转,只是答案并不明晰。   听崔昭这般开口,孟子真也不好再推脱,只能点头:“那便一路吧。”   崔衍回神,抬手道:“请。”   这一路,崔衍走在中间,崔昭和孟子真分列两侧,在她和孟子真闲聊之前,崔衍先开了口,和孟子真谈起公务。   直到入了宴厅,崔昭也没能和孟子真说些什么。   曲水流觞宴在宫中举办,用的是王皇后自己的花庭,如今正值夏日,庭中芬芳满园,偶有花蝶穿过,中间是早前专门修筑的曲水池台。   池畔放着软垫,又有簌簌泉流环绕,水上漂着褐色木托,池底清澈,数尾小鱼穿流而过,撞开点缀的花束。   整个庭院谈不上华贵精致,但十分有生机,光是走进,崔昭就有种清风拂面、神清气爽的感觉。   花庭中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子崔昭大多不认识,想来是朝中官员,女子她便认识许多,但除了谢婉清之外,都不算熟悉。   只是郑相宜和万思思对相看无意,都悄然推了,是以这次并未出席。   那些人各自聚在一处清谈,见崔昭三人入内时,没忍住,悄然侧目,又很快收回。   崔昭不大意外,他们必定是在看她。   她并非崔氏亲生子辈的事,早在前几日传遍京都,就连郑相宜和万思思这般不爱掺合流言的人,都有所听闻,还前后上门探望过她,见她无碍后,这才放心离开。   他们应当没想到她今日还会来。   崔昭轻叹,王皇后先前给她送了如此贵重的生辰礼,她又怎能拂面不来。   不远处,王皇后正与谢婉清等人闲聊,有宫人上前低语后,她便看向花庭入口,见到崔昭二人与孟子真一起进来时,两眼一亮。   她心想,她还没给二人介绍,他们便已经认识了吗?   有人忍不住道:“没想到,崔少卿当真会来,这样的宴会,他以往都会推掉的。”   谢婉清莞尔:“因为他妹妹来了,她一到,他必定也会到。”   那人有些吃惊:“可崔昭不是已经……”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什么,立即收声,没有再说。   开宴入席前,自然是要先拜会王皇后的,崔昭三人一并走到花亭前,抬手福身:“皇后日安。”   王皇后莞尔,眉眼弯起:“庭中小宴而已,不必拘礼。”   她看向崔昭,眼中笑意不减:“崔昭,生辰日送你的玉组佩可还喜欢?”   这话一出,赴宴的人大都变了神情,忍不住看向崔昭,就连谢婉清都有些意外。   崔昭立即道:“多谢殿下厚爱,玉佩莹润秀美,自是喜欢的。”   王皇后颔首:“喜欢就好,我可是选了许久才点中这玉料,清透华蕴,很衬你。”   崔昭实在意外,她也不知道王皇后为何对自己颇为青睐,难道只是因为太学的事?   正思索时,又听她道:“说来,你母亲也很喜欢这种玉料,如果她要送你生辰礼,想必也会挑这个。”   崔昭抬眸看去,只对上一双温柔的笑眼,心中顿时明了。   原来她和母亲是旧识么……   崔昭回神,这才道:“殿下心善,臣女便代母亲谢过了。”   王皇后看着她,颇有些怀念,意味深长道:“我始终都觉得你和你母亲是最像的,不论旁人怎么说,在我眼中,你始终是她的孩子。”   这话说出来,言外之意已经十分明了。   崔昭也扬起一个笑:“我与殿下,所见略同。”   王皇后展颜笑开,能看出心情不错,她回头道:“时间也差不多,该开宴了。”   这话说出,就像是一直在等崔昭一样,她人一到,便可以开宴。   宫人陆续上前,将众人引到曲水旁落座,又有人往木托上摆放琼浆与糕点,偶尔还会夹杂几本诗册。   众人心中明了,这次宴会是来相看的,若不想来,完全可以推拒,愿意出席,便也默认有寻觅良缘的心思。   曲水旁的软垫不分男女,也不分位次,可以混坐,只是崔昭被宫人带着,坐到了曲水排头,崔衍自是要和她坐一起的,刚屈膝跪坐,身旁便聚了些人。   崔昭转头看去,只见崔衍左边的位置空悬,附近几个女子正在笑谈,像是闲聊,可谁都没有离开,都准备落坐他身旁。   她眨了眨眼,收回目光,抬头一看,便见孟子真独自在对面坐下。   曲水为圆,她坐的是排首,他坐的便算是排尾,周围几乎无人与他交谈,不过他也不在意,自在落坐后,便开始打量这曲水台,想来是第一次见。   孟子真确实是第一次见,他看了看略显狭窄的台面,又看过漂过的木托,一时有些疑惑,不知筷著在何处。   正寻觅时,余光瞥见对面有什么晃动,他一顿,抬眼看去,却见崔昭把手放在腰侧,正悄悄和他招手。   他有些不解,便见崔昭按住台面的雕花纹,轻轻用力,便将凸起的花纹卸开,原来内里是中空的,筷著、木夹和长盘都放在下方。   她取出碗筷,默默竖起个大拇指,朝他摇摇头,又郑重点头。   像是也不理解这多此一举的摆设。   “……”   孟子真觉得有些好笑,但也只是在唇角抿了点笑意,而后照例揭开纹路,从中取出餐具。   动作间,他又抬眼看了崔昭一眼。   其实在收到请帖时,他就听侍郎说过,贵人想给他和崔家六娘牵线,但也并无强迫之意,只是觉得他们十分合适,所以才动了念头,想让他们在宴上结识。   他家境贫寒、孑然一身,在此之前,并不觉得自己和一个贵女能有什么合适的地方,故而也没放在心上。   但不知是什么原因,自从知道这个消息后,他便开始到处听到崔昭的消息,好像身边人突然中间都在议论她。   她在京中流传许久的趣事、逸闻,甚至是关于她的流言,全都一股脑灌入他的脑子。   谁都说,她不像贵女。   而后他才知道,原来从崔府寿宴开始,便有人猜测她的身份,众人这才开始谈论她,直到前几日,对她的推测才终于有了定论。   如今看来,她似乎也并未因此受困。   他放下碗筷,朝崔昭点头致谢,她也点头,表示不用。   两人一举一动,其实已经算得上隐晦,可这仍旧落到崔衍的眼中,尤为醒目。   他一时无言,也没注意到身旁坐了谁,只是觉得有些潮闷。   直到王皇后入座,同众人飞花吟诗,谈笑许久,他也没能从这番心绪中调转,曲水每转过一圈,他至少就要看两人十次。   孟子真就坐崔昭上游,遇上复杂些的吃食,他便会先看她,待她用上木夹或是竹筷吃过后,他才会学着动手。   他显然也注意到崔昭爱吃什么,宫人从他身侧摆上佳肴时,他也会动一动托盘,让她夹得容易些。   偶尔轮到崔昭接诗,她停顿时,他也会出声提醒,王皇后更是乐得如此,连点了两人数次,直到他们都答不出时,才会笑着让他们小罚一杯琼酿。   两人之间,似乎蔓延着一种无声的默契。   这样的默契里,似乎是不需要一个哥哥存在的,若不然,崔昭也不会一次都没看他。   “没想到,他们倒是很般配。”   身旁传来一道女声,崔衍侧目看去,这才发现坐在身旁的人竟是谢婉清。   崔衍坐姿清正,指骨如梅,上面圈着一枚青白的玉环,他没有回答,而是垂眸托住衣袖,顺手将崔昭吃了一半的糕点推回原位。   谢婉清也不挫败,只是含笑道:“崔娘子看起来确实喜欢吃些甜食,我方才取了最后两块青玉糕,甜而不腻,劳烦郎君问一问崔娘子,可要一二?”   若是以往,崔衍是不会问的,可他入座后便没和崔昭说过几句话,现在借口来了,他自然要问。   “劳谢娘子记挂家妹。”   他侧身按上崔昭的手臂,她顿了片刻,才转过头来,面上带着些笑:“怎么了?”   崔衍打量着她的神情,道:“谢娘子取了几块青玉糕,问你要不要吃一些?”   崔昭后仰,越过他看向谢婉清,向她点头致谢后,对崔衍道:“我方才吃了不少,现在很饱了,你们吃吧,你也和她多聊一聊,不必顾及我。”   “……”   崔衍静静看她,片刻后,她转回头,看花、看地、看水,清咳一声,就是不看他。   他将瓷盘推回,道:“多谢娘子美意,她吃饱了。”   “无事。”谢婉清莞尔收下,打趣道,“崔郎君也不必感慨,女儿家若是有了中意的人,是顾不上哥哥的。”   这话传到任何一个兄长耳里,都只会引来一个无奈的笑,但崔衍不同,这话在他耳里无异于挑衅。   他垂眸,淡声道:“哥哥与其他人总不一样的。”   谢婉清轻笑:“郎君说笑了,这两者怎么能同比,一个是亲人,另一个——是心上人,这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   她看向潺潺流水,感慨道:“不过兄长也一样,不是吗?有了心上人之后,也是顾不上妹妹的。”   “是么。”崔衍侧目看她,“若是谢娘子,是觉得兄长重要,还是心上人重要。”   谢婉清一怔,笑道:“二者不可比较,自然是都重要,但其中也有不同。   若要我来说,便是就事论事,不同的事,便有不同的重要。”   崔衍放下筷子,扬眉问道:“愿闻其详。”   他确实不理解其中的分别,对他来说,就算都是亲人,也不会有比崔昭更重要的。   谢婉清见他如此认真,心中意外,也不免觉得这模样有趣。   她道:“若是两人一起邀我同游,我会选心上人,若是一同向我求助,我会先帮兄长。”   “这样吗。”   崔衍收回目光,那对他而言,就没有区别,同游的人是崔昭,偏帮的人也是崔昭。   那她又是怎么想的?   崔衍眸光微动,又开口问道:“谢娘子,若你的哥哥不是亲哥哥,在他和心上人之间,你还会这么选吗?”   谢婉清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没忍住看了崔昭一眼,宽慰道:“应当也是一样的。”   崔衍应了一声,收回目光,他知道,对谢婉清来说,一定是不一样的。   亲缘就是如此重要,光是凭借一身相同的血,就足以区分旁人和彼此,即便是死,入了地府,这一身血脉也不会更改。   勾魂鬼上来,一眼就能认出,她是他的妹妹,他是她的哥哥,然后将他们带往一处,而不是以为他们毫无关系,让他们各自分开。   这样的牵连,他以前也有的。   但现在,他连表亲都不如,又如何能抵过所谓的心上人。   崔昭以后也会为了心上人,和他分别吗?但她说过,她不想成亲的。   不想成亲,就可以一直和哥哥在一起,像以前那样,住在只有他们的宅邸、睡在他的臂弯,满心满眼都是哥哥。   崔衍只觉得心中越发潮闷难耐,时而鼓胀,似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用过膳,他正要和崔昭说些什么,还未动身,便有宫人上前。   “崔少卿,皇后请您过去,她有些话要说。”   崔衍一顿,望向起身的王皇后,还未开口,崔昭便道:“你先去吧,我去亭边看看。”   崔衍只能点头:“不要走远。”   崔昭摆手:“知道知道,我会待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待她离开后,崔衍才跟着宫人去往长亭,同王皇后见面,此时她身边除了三两个宫人外,再无其他。   一见到崔衍,她便弯眸:“坐吧,瑾之。”   崔衍行礼后才落坐,他等了片刻,王皇后也只是拉着他说些家常事,像是在闲谈,他觉得不对,便道。   “先前宫人说殿下有事要问,不知是什么?”   王皇后两手合拢,忍不住笑道:“其实没什么要事,只是想把你支走,好让你妹妹有空和人相处。   你在她身边,像座玉山镇着,谁敢同她说话。”   “……”   崔衍看着王皇后,一时无言,而后立即转头看去,崔昭确实还在他视线中,但她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孟子真。   王皇后很是欣慰:“我就知道昭昭喜欢这样的人,当初还担心是我乱点鸳鸯谱,如今看他们谈笑,我也算放心了。”   见崔衍不语,她道:“当初听说你姑母说,她想找个和你一样的男子时,我立即就想到了子真,怎么样,是不是和你很像?”   崔衍的视线落到二人身上,许久才回转。   “殿下谬赞,臣不若孟主事年轻意气,想来不像。”   王皇后疑惑:“是么,倒是很多人都说你们像,不过性情确实有些出入,孟卿太直了,不如你柔滑多思,但你不觉得这点反而和昭昭很像吗?”   “夫妻之间,一定要底色相近才行,这才能共进退,否则以后容易同床异梦。”   “如此一来,孟卿气度像你,但是底色像她,一定很合昭昭的意。”   这些话如同魔音一般,带着利齿,一点点刮过他的耳膜。   “你看,他们方才在曲水台上多默契,现在又聊得这么开心,若是能成一桩良缘,往后去了九泉,我也不愧对你母亲。”   “她总共就留下两个孩子,我自然是不担心你的,你前景大好、婚事更是好议,可昭昭不一样,我也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崔昭的幸福,可以落在哥哥手里,当然也可以寄托到夫君手中。   夫君、妻子、哥哥、妹妹……   王皇后看他,有些了然:“看来,你这个做哥哥的不满意他?”   声音如同从天边传来,崔衍一时听得恍惚,难以分辨,可崔昭的笑声又像是近在咫尺,震得他心神散乱。   他咬住舌尖,好让自己回神,片刻后,他开口。   “……是,我不满意。”   喉口微动后,他道:“但一切以家妹的意愿为主,她要是有了心上人,我不会阻拦。”   真的吗?他忽然自问。 [88]冤枉:“崔昭,我已经没办法成亲了。”   “怎么在这里喂鱼?”   崔昭在亭中坐着,原本在想崔衍的事,余光一瞥,便见到孟子真坐在石岸边,手中拿着些细碎糕点,正洒下喂鱼。   孟子真肃色道:“躲一躲清静。”   崔昭趴在阑干上,有些疑惑:“难道有人找你闲聊吗?”   孟子真:“……没有。”   崔昭一时失笑,她脆声道:“我也没有。”   孟子真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似是在斟酌用词:“流觞宴不就是用来相看的吗,现在才是真正开宴,你可以去和别人聊。”   他顿了一瞬:“只要你愿意,没有人会拒绝和你闲谈的。”   他坐在这里,倒不是真的要躲清静,只是想躲开那些宫人,他固然感谢王皇后的记挂,但也确实不想因此耽误崔昭。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是来赴宴。   “我有这么会聊天吗?”   崔昭轻笑一声:“我性情出格,好多人都怕我呢,以前我是崔家女,他们还会上来问几句,如今我不是了,就门前冷落咯。”   如今她的身份尚未定夺,虽然仍旧待在崔府,受人称一声娘子,但肯定不能做回崔家亲生女,这已经足够劝退许多人。   孟子真看她:“崔娘子看起来好像不大在意。”   崔昭点头:“本就不想要的东西,失了也无所谓。一辈子不成婚也无碍,等我老了,也收个和我一样聪慧心善的徒弟,晚年生活也很美的。”   崔昭拜师学医的事,孟子真是听说过的,思及此,他有些失笑:“娘子是自己夸自己,还是替老师夸自己?”   “都有,我也只是说出了老师的心声。”崔昭毫不羞赧,“这么算一算,以后还得好好赚钱,要养两个人呢。”   孟子真有些好奇:“还有一个是谁?”   “崔衍啊。”崔昭指了指远处,“好歹也是我哥哥,万一他也没成亲,晚年就交给我了。”   孟子真是真的笑了:“娘子和令兄,好像只差五岁,更何况,他不可能会沦落到靠别人的地步。”   崔昭听出些意味:“你很看好他?”   孟子真拍了拍手,将糕点都洒上水面,起身走到亭中:“崔少卿不需要别人看好,旁人的眼光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他顿了顿,还是开口:“如今朝中局势紧张,世家子弟中,只有你哥哥还在往上走,这已经不靠简单的看好了。”   谈起崔衍,崔昭就来了兴趣:“不是从大理寺跳到吏部吗,我记得还降了两级,如何算往上走?”   “不是这个。”孟子真坐在她对面,有些讶异,“娘子还不知道?那在下也不便多说,这也不是什么密事,往后会知道的。”   崔昭打量他:“你还挺会卖关子?”   孟子真摇头,说得直白:“你二人才是兄妹,我只是外人,不好多言。”   崔昭轻叹一声,也没再追问:“我知道他不会靠我养的,就是说说而已。   赚钱多难啊,我这个水平,要想独当一面,至少还得再学七八年,这几年里,只能啃啃老师和哥哥了。”   孟子真浅笑:“崔少卿看起来是愿意的。”   崔昭一顿,也笑了笑:“其实这句也只是说说而已,等他成亲后,我就不会再问他要钱了。”   旁人听了,或许会觉得夸大其词,但孟子真却是认真点头。   “赚钱的确很难,尤其是在京都,我今早赶到皇宫,实在来不及,便租了车马,车马费很贵,我要攒半个月才够坐一次。”   崔昭看他:“赶来?你住哪?”   “租住南城。”   “难怪会遇上我们,原来是来晚了。”崔昭又问,“你住南城的话,平时上值怎么办?”   孟子真面色不改:“辰时上值,我每日卯时起,步行穿过大半个京都,赶在敲钟之前到刑部。”   崔昭震惊:“不能租近一些吗?”   孟子真摇头看她:“不能,即便是租住,京都的房价也贵如天价。”   崔昭忽然想起崔衍,忍不住问道:“在京都另立府门,是不是也很难?”   孟子真点头:“难如登天,靠俸禄的话,我这辈子都只能住在南城,越靠近东城和皇宫,房价便越贵,甚至有价无市,少有人会搬离的。”   崔昭一时有些出神,崔衍曾经说过,崔氏分家,或许就是这几年了,他说,等她两年后离开太学,他会带她去往新的府邸。   不过短短数月,女学班没了,她也不再是崔氏子辈,一切颠覆。   分家不分籍,崔衍永远都是崔氏子弟,她却已经是无名氏了。   “以后崔衍成亲了,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叫他妻子嫂嫂。”   “自是能的。”孟子真认真想了想,又道,“而且,我觉得崔少卿未必会成亲,他至今也没传出什么逸闻,说不准他也扑在公务上,无心风月。”   见崔昭看过来,他又补了一句:“至少在遇见心上人之前不会。”   崔昭失笑:“你还是第一个觉得他不一定会成亲的人。”   孟子真看向池面:“人生在世,不过白驹过隙,其实时间很短,没办法事事体会,只能将有限的时间,投入热衷的事上。   以他的性情,若非心悦,绝不会将就成婚,而像他这样的人,其实更难动情。”   崔昭看着他,有些意外:“孟郎君看着不苟言笑的,心思倒是很细腻。”   孟子真展颜:“经历的事多了,人就会如此,但能不经历,便不要经历吧……像崔娘子这般赤忱,其实也很好。”   崔昭笑道:“像你也不差啊,人贵在自洽,孟郎君心性远超常人,如今朝中势乱,必定也有你大展拳脚的时候。”   孟子真颔首:“那就借娘子吉言了。”   两道身影立在亭中,谈得正欢,亭中忽而传来一点轻微的脚步声,两人一同回头,便对上一双乌眸。   崔衍不知何时到了亭中,此时正站在花藤下,倚着廊柱,垂眸看着两人,目光幽静,看不出什么波动。   崔昭轻呼:“你什么时候来的?”   崔衍眼睫微动,上前道:“刚来,要散宴了,我来叫你。”   崔昭有些惊讶,探头看向亭外,确实有人在准备离席了:“居然就散宴了,我们聊了这么久吗?”   孟子真也有些意外:“应当没多久……”   “你们聊了一个半时辰。”崔衍开口,“孟主事倒是和家妹很投缘。”   孟子真一顿,而后悄然移开半步,道:“只是崔娘子善谈,兼顾在下而已,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家了,二位自便。”   他向崔昭颔首后,便离开了小亭。   崔衍仍旧看着崔昭,她看着他,有些愠色,但还是抿了唇,同他一道告别王皇后,而后出宫,上了马车。   崔昭终于开口:“你方才不该那样说话,这样点孟郎君,倒像是他特意来与我攀谈一样,孟郎君并非刻意行事的人。”   “……”   马车悠悠,两人轻晃,乌发垂在肩头,拂来动去,却也没撼动崔衍的目光。   他仍旧定定看她,良久才道:“所以,是在宴上相中他了吗?”   崔昭一顿,不知道他是如何想到这里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直言说没相中,倒像是在贬低孟子真,可若说相中,她也没有这个意向。   片刻后,她道:“哪能这么论,我们只是在闲谈而已。若是多聊几句就是相中,那你是不是也相中谢娘子了?”   原本只是一个比方,崔衍却觉得是欲盖弥彰,她以前从不会迟疑的。   他只道:“我不是来相看的。”   崔昭扬眉,她就是希望他来宴上相看,所以才赴宴的。   她道:“那咱们不是白来了吗?”   “不白来啊。”崔衍轻声开口,摩挲着指环,“方才的确是我出言不逊了些,你觉得孟郎君如何?”   崔昭轻叹:“我们只是在闲谈……”   “你觉得他像我吗?”   车中一时安静下来,崔昭看向崔衍,目光微动,他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几乎要将她看穿。   崔昭率先移开目光:“……倒是有人这么说,但我觉得你们不像。”   两人对坐,这次简行的马车不算宽敞,他的膝头不可避免地抵住她,他开口,声音轻缓,却又像是紧逼。   “哪里不像?”   崔昭认真想了想,道:“长得不像,性情不像,除了同样高中之外,哪都不像。非要作比的话,我觉得你更像长袖善舞的奸臣,他像冒死谏言的直臣。”   崔衍平静道:“但你更欣赏直臣。”   崔昭没有否认,只道:“像不代表是,我只是觉得你比他更滑手一些,在朝堂上,这没什么不好。”   “不重要了。”   他忽然开口,而后直起身靠近她,右膝略略用力,便挤进她的双腿,停在半途。   “我听到你和他谈话,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成亲?”   他先前就觉得奇怪,不知道崔昭为何总想着离府、总觉得他不会管她,今日听到他们闲聊,这才了然。   简直冤枉。   窦娥有他一半冤吗,整个六月竟然没有落一场雪。   崔昭靠着车壁,动了动腿,想要移开并拢,但他横亘中间,她实在难收腿,只好放弃。   她道:“为什么不会?不论是家里、还是朝中,你都没有不成亲的理由……而且以前祖母问起,你也说过,婚事全凭家中做主。”   “那些只是为了离府的托词。”   点漆般的眸子,静静看了她许久,而后直起身,带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崔昭,我和你不一样,我已经没办法成亲了。”   崔昭一愣:“……什么意思?”   崔衍双唇翕合,到底没有解释,只说:“如果你中意孟子真……再等一等罢,等今晚过去,若一切无碍,我不会阻拦你。”   车中一时安静,两人各有所思。   不可否认,崔衍心中有些抗拒,他不确定今夜会不会梦见孟子真,但他希望不会。   梦见他和崔昭,就意味着他们当真会有未来。   崔衍也无法解释这其中的浮躁与不愿,段临和陈璋都在梦中出现过,可他从没有过今日这般复杂的心绪。   不得不说,王皇后看人很准,也是真心要给崔昭择选夫婿。   孟子真除了家世贫寒、性情过于正直之外,就连崔衍都挑不出其他错处,甚至于正直这一点,都和崔昭很合,因为她也是这样一个人。   至于家世,崔昭如今身份有变,两人再无门第之别,以崔衍的能力,以及孟子真的心性,他完全有余力提拔这个妹夫,只要能往上走,其余的便都不那么重要。   不论以前还是现在,孟子真都是最合适她的人,甚至这整个流觞宴,就是为了给崔昭拉起这条红线。   可他不愿。   心绪起伏间,眼前忽然有些晕眩,熟悉的刺痛袭来,他终究还是闭目轻叹一声。   他蹙眉看向窗外,一点暮色悬在天边,昭示着夜色到来。   车马摇晃间,他抬手扶额,崔昭察觉不对,立即凑上前看:“崔衍,崔衍……”   恍惚间,他倒在她的肩头,耳边的呼喊也如同隔着层潮水,闷闷传来,但仔细听来,并不是在叫他。   崔衍猛地睁眼,入目便是烈日与波光,但并不刺眼,潺潺溪水从眼前流过,拉开一道水幕,水幕之外,是崔昭低下的头。   她半跪在溪边,看着躺在溪中的他。   “孟子真,我承认你水性好,可以出来了!”   又或者,她是在看孟子真。   哗然一声,孟子真从水底浮游起身,手中握着两尾鱼,湿身走上溪岸。   他解释道:“你喜欢吃鱼,我就多抓些,不是在显摆水性。”   崔昭蹲在岸边,身旁是一处篝火,她仰头看他,眼里带笑:“好吧,你抓鱼的本事也很好。”   这是一道和以往都不同的目光。   不是看段临或者陈璋,也不像看他,这是一道独属于孟子真的目光。 [89]你我:可怜别人,为什么不可怜自己的哥哥?   崔衍别开视线。   他不想深究这到底是一种什么目光,是喜欢、高兴还是其他的,他都不想看。   然而一垂眼,又看到孟子真赤|裸的半身。   “……呵。”   崔衍忽而冷笑出声。   他以前常听到这样的气音,都是其他人发出的,他其实很不喜欢,只觉得这种笑声十分古怪,甚至透露着一种没用。   要怒就怒,要笑就笑,想反击就动手,发出这种怪音做什么。   现在他理解了,极度难言的时候,就只能用这样的气音表达。   孟子真看着正派,实则也是心机深沉,抓鱼就抓鱼,何必脱衣下水。   更何况,不如他。   想到这里,粗盐并不觉得自己和他作比有什么不对,毕竟是崔昭自己说的,她要找个像他的夫君。   日色下,崔昭抬手道:“摸鱼辛苦了,快来火边暖暖身子。”   崔衍的目光没能移开太久,孟子真走到崔昭身边坐下后,听着她清亮的声音,默了片刻,他还是悄然侧目。   借着孟子真的眼,他看到了如今的崔昭。   面容素净、神情放松,乌发辫着细丝绦,垂在两侧,裙摆略有湿濡,染出一点深切的蓝色,足上蹬着好穿的长靴,不再是绣鞋。   仔细看去,袖口紧缚,擦着一点泥印,发尾干燥,像是绑了许久,就连衣襟领口都有些发皱,显然是在山中赶路许久。   ……虽然也有些狼狈,但比起之前的梦境,现在已经算很好,吃穿差了些,但精神不错。   只是终究不如他在的时候。   崔昭提着裙摆,凑近火源,准备把湿意烤退,孟子真则在一旁处理河鱼。   他剥下鱼皮,没有抬眼,背对溪水道:“我方才下水试过了,溪涧清澈,没有多少杂物,你若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入水清洗,再往右有一块大石,能遮住你。”   崔衍:“……”   崔衍忽然想,他只有两叶肺,不知道梦醒之后,会不会气破一半。   崔昭原本在烤衣裙,闻言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臂,埋进去认真嗅了嗅,问道:“是我臭了吗?”   孟子真一顿,抬眼看她,立即道:“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崔昭扬唇:“我知道,玩笑而已,方才闻起来还有些皂豆的味道呢,就算再累,香臭还是分得出的。”   孟子真这才收回视线,笑着摇了头。   崔昭道:“不过清洗就不必了,溪涧水清,但还是有些寒凉,之后还要留精力赶路,要是因此患了风寒,就得不偿失了。”   “好。”孟子真自然是没有异议的。   他抬手,将两条鱼插到火边,这才看向崔昭:“我们已经在山中赶路半月了,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若你想要休整,随时可以提出来。”   “我不太累。”崔昭却摇头,看向他,“赶路半月了,你身体还撑得住吗?”   孟子真淡笑:“半月而已,其实不算什么,当初我入京赴考时,可是在冬日,风雨兼程赶了三个月的路,这才赶上春试。”   听他提起春试,崔昭目光一顿,抱歉道。   “若不是帮我查这件事,你也不会惹到那些人,被他们排挤迫害,以至于停职至今……现在还连累你跟我一起亡命天涯。”   孟子真取过烘干的衣袍,穿系在身,仍旧是往日那副正经肃容,他道:“与你无关,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们的选择。”   他看向崔昭,顿了顿:“而且,我也没有你想的这么无私。”   崔昭一笑,不大在意:“我知道,你是因为支持变法,所以才帮我查案的。”   孟子真双目微睁,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崔昭弯唇:“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她拍了拍孟子真的肩:“别这样看我,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而且朝中像你这样的官员,几乎没有不支持变法的,这很好猜。”   谈到这里,孟子真也没再隐瞒,认真道:“不论如何,我等出心确实不纯……   如今保守派如日中天,变法势颓,若还想推进,迫使他们让步,只能从其他地方入手。”   崔昭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孟子真抿唇:“从如今局势来说,能否帮你翻案,已然是两派博弈间最重要的一手,若是成了,便可逆风而上。”   崔昭轻笑一声,松开裙角,起身活动坐僵的身子:“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   不论你们目的是什么,在行动上,你们确实是在帮我翻案,也为我挡了许多次的暗箭,我不会因此恼羞的。”   孟子真抬眸看她,目光跟着她来回移动。   崔昭道:“变法派一半都是你这样的寒门小官,为数不多的大人物,也就是顾相他们了。   和保守派相比,实在是力量微末,如今变法势颓,不少人都只想静观,明哲保身,你肯在这个关头出面,已经很好了。”   她抱臂看他,点头道:“就凭敢于螳臂当车这一点,我就很欣赏你。   所以,这一路上不要再露出愧对我的神情了,也不能再我说什么是什么,这叫合作,合作是互相的,明白吗?”   孟子真怔了片刻,而后眉目舒展:“明白。”   他直直看她,顿了片刻后,开口道:“不过,说什么是什么这一点,和党派纷争无关,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崔昭一顿,眨了眨眼,神色疑惑,而后慢慢反应过来,忽地闭上嘴,看向其他地方,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怎么接话。   孟子真收回目光,看着火光:“……崔娘子不必多想,我没有其他意思。”   崔昭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话,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如他所说,就当没有其他意思,她坐到对面,但显然有些神思恍惚。   “……”   崔衍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缓缓漫出一种说不出的瘀堵和酸意,他想闭上眼醒来,但是不能。   他如今与孟子真一体,一闭眼就能感知到他的心绪。   孟子真显然和陈璋、段临不同,他已经明了自己的心意,只是敢螳臂当车的人,现在却不敢袒露自己。   方才那句话,只是未能压住,一时说漏的心声。   孟子真以前听闻过,只冲崔府的名头,就有不少名门想要与崔昭结亲,后来她不是崔府娘子了,也仍有段临和陈璋二人锲而不舍。   若不是崔衍出面,那些人绝不可能和她断了来往。   他想,即便她身边谁也没有,也不意味着他就有了资格。   如今逃亡三月,顾相给他的盘缠早已用完,后来一应的吃住花销,都是崔昭包揽,用的是崔衍给的章子。   门第之别,犹如天堑。   崔昭虽非亲生,可崔府至今没有将她除籍,有她的哥哥在,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他也不可能让她一起挤南城小院。   崔昭这样的人,天地才是她的畅游所在。   烤鱼滋滋冒响,孟子真抽出木枝,递给崔昭,主动翻过方才那页。   “说来不怕你笑,从小开始,我就立志要做不判冤假错案的清官,之所以入刑部,也是想尽些绵薄之力。   如今能亲手参与这样的大案,我很荣幸。”   崔昭也跟着翻页,她接过河鱼,笃定道:“以你的心性,一定能达成。”   孟子真浅笑:“其实在春试之前,我最敬佩的就是你哥哥,他的事流传很广,足智多谋、铁腕善断,不吃请、不讲情,每个案子都做得很好。   我当时想,以后要是能进刑部或是大理寺,一定效仿他。”   崔昭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笑道:“当时要效仿他,那现在呢?”   孟子真沉吟片刻:“现在,他和我以为的十分不同,不过案子确实办得很清正,见贤思齐,这一点还是要学习的。   若不是他在朝中牵制,我们也不会这么快赶到这里。”   说到这里,他看向崔昭:“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好奇,你哥哥既帮我们牵制对面,却也没有真的站位变法,他到底是哪个党派的?”   崔昭咬了一口鱼肉,摇手道:“他哪个都可以是,但也都不是,狡猾着呢,崔家人都这样。”   孟子真立即道:“你不狡猾。”   “所以我不是亲生的嘛。”   两人一顿,四目相对时,又都忍不住笑开。   崔昭感慨道:“这次党派纷争下,崔氏本是世家,按理该和其余保守派站一队,可殒命的偏偏是我爹娘,如此一来,崔家作壁上观,两不相帮反倒合理。   “后面我才反应过来,祖母当初知道爹娘亡故有异后,为什么一无所动,姜还是老的辣。”   孟子真轻摇头:“只是未免显得绝情。”   “人各有屁股嘛,坐哪说哪。”崔昭倒没有为此费神,“他们做不做我管不到,但我一定要做。”   她看向前方:“不休整了,咱们现在就走吧,再走两日就到渭城了,过了渭城,我们就一道出关。”   “好。”   孟子真仍旧没有半句反对,他收拾好东西,熄了篝火后,便和崔昭一起赶路。   于是崔衍也不得不参与这趟路程。   山路崎岖,遇上狭道或是陡坡,孟子真便会先行,而后回身抬手,等崔昭牵住他后,才将她拉过去。   这样亲密的动作,他们仿佛已经做过太多次,以至于二人都不觉得异样,走到后面,手索性牵在一处,几乎没有分开。   ……   这是崔衍第一次入梦后,能够安静醒来。   他看着他们披星戴月走到渭城,看着两人说笑,看着两人共同避开追兵,并肩逃难。   他不知道崔昭是什么想法,可他知道孟子真是怎么想的。   哪怕一路颠簸坎坷,他还是觉得很幸福,偶尔一瞬,他也会希望这趟寻踪之旅没有尽头。   这是最平和的一个梦,梦里什么都没发生,有他在朝中牵制,崔昭二人除了日夜兼程之外,几乎没受过什么苦,偶尔的心惊胆战也成了一种趣味。   夜色中,屋中点着一盏孤灯。   崔衍望着房中的布局,竟有一瞬的反胃。   他以前一直以为,只要是崔昭喜欢的,他都可以接受,哪怕是成亲,毕竟,旁人哪有哥哥重要。   可现在真的看到了,他竟是如此不能接受,甚至一回想起来,便控制不住晕眩。   他无数次想离开孟子真,将二人牵着的手分开。   崔昭从小就牵着他,也只愿意牵他,他们就是这么紧牵着走过数十载春秋,其余人算什么。   崔衍掀被起身,昏沉中走到桌边,倒了杯清茶,直到冷苦的凉水入喉,他才稍稍缓过神,口中的酸意也被压了回去。   他扶额,走到窗边,看向院中。   地上洒着一片银白,一时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吹落的朱栾花。   他想,都不重要了。   无论是陈璋、段临、还是孟子真,都不重要了,他不会同意。   ……   丰水清晨推门进来,见到立在窗边的人时,心中一震。   “公子,您起这么早?昨晚还好吗,娘子把你撑回来的时候,差点给我吓坏了,现在有没有哪里不爽利?”   崔衍摇头。   他在窗边站了一夜,肩头凝着一点夜霜,转头看他:“崔昭醒了吗?”   丰水诧异看他:“醒了的,娘子之前早起惯了,现在就算不去太学,也不愿意睡懒觉,她一早就去给您备药了。   您有事找她吗?”   “……把她叫来。”   丰水打量他的神色,觉得奇怪,便直奔后厨,找到了正在配药的崔昭。   “娘子,公子醒了,他让我来找您,像是有话要问。”   他顿了顿,又小声道。   “公子看起来心情不好,八成是又梦见您打他了。”   崔昭挑眉:“又是我?”   她是给崔衍下药了吗,怎么成宿成宿梦的都是她!   崔昭也没立即回去,等药煎好了,才和丰水一道回院。   两人刚进门,就看到崔衍站在树下,望着树顶盛放的朱栾,一动不动。   丰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便将托盘放到桌上,崔昭则走到崔衍身旁,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丰水说你有事找我,怎么了?”   静了片刻,崔衍才移回视线,清凌凌的目光将她笼住。   他道:“崔昭,我给你招婿,如何?”   丰水手上一滑,碗盖叮当作响。   崔昭不解:“为什么?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乌沉沉的目光压在她身上:“不论是陈璋、段临,还是这个孟子真,都不是良人。你若是要选他们,我不会同意。   左右都要成亲的话,不如由我亲自择选。”   崔昭原先还觉得是无稽之谈,听到这里,便凝了眉眼。   “什么意思?我说过我对成亲无意,而且你保证过不会干涉我的婚事。”   崔衍的目光围在她身侧,几乎要将她收拢其中:“我也不想干涉,可你没办法保证自己不成亲,以你的眼光,未必能选到良人。   未免以后多生事端,不如交给我。”   “我会给选一个永远不会忤逆你、不敢三妻四妾、任你差遣的夫婿,只要我在一日,他决计不会惹你恼怒。”   “往后你们和我一起住在东苑,你一房,他一房,遵从上门婿的规矩,没有我们的准许,他不得进你的院子。”   丰水两眼瞪如铜铃,双手紧抓托盘,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秘事。   听到这话,崔昭只觉得荒谬:“什么叫我们和你住一起住?到时候吃饭也得向你请示?”   崔衍纠正:“是他向我们请示。”   “……?”   他到底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哥哥,还是刁难新媳的恶婆婆?   崔昭都有些气笑了:“你清早叫我来,就是想说这个?莫名其妙!当初是谁保证不会干涉,你也觉得我应当成亲是吗?”   她忍不住道:“如果你觉得我一定会成亲,那你呢?你是不是也一定会?   以后你成亲了,我们四个人都一起住东苑是吗?”   崔衍仍旧是那句话:“我不会。”   崔昭气冲冲上前,抱臂看他,两人只隔了一指的距离:“你都不信我,我凭什么信你?!”   “凭什么?因为——”   他垂眸,乌冷的眸子映着她的面容,也染了些生气。   “因为从小到大,我的目光、我的精力、我的所有思绪,甚至于我的心血,早就扎根在你身上,收不回来了。   你体会得最深切,不是么。”   旁人都说他冷情,可他是人,心血也是热的,他守在崔昭身旁,一日又一日地把心血当成清泉浇灌,把仅有的一点热意装成日光,照着她长大。   还要他怎么说,怎么保证呢?   “崔昭,我已经没办法像关怀你一样,再去关怀别人。”   从很多年前开始,他的心力就已经全部倾注在崔昭身上,再抽不出一丝一毫分给别人,这样的一个人,如何能成亲。   纵然成亲,也只是一副躯壳,于人不公。   崔昭一时怔然,看着崔衍,久久不言。   崔衍上前:“你愿意可怜别人,为什么不可怜自己的哥哥?就听话这一次,不可以吗……”   “要么,我们三个人住在一起,要么,就只有你我。” 第90章 无梦:夫君就比哥哥重要吗?! 咣当一声,木托翻倒。 丰水掐着嗓子,轻声说了句什么,便一溜烟走了,院中只余二人。 崔昭却没有注意,她的目光都落在崔衍身上。 如果说她先前还觉得崔衍出尔反尔、不相信自己,所以为此有些恼怒的话,那么现在就只剩震撼。 没有人会在听到这样的话后无动于衷。 他只是站在身前,肩上轻飘飘担着几朵朱栾,明明没有碰到她,只是以目光询问,她却又有了先前那种被潮水吞没的错觉。 就像是他让她避谶那日。 温热、浓厚、深暗的情绪如同浪潮一般,卷在他的眼底,小心漫出,而后将她裹住吞没。 那时候,他突然这么说,大抵是知道了什么,那现在忽然提起这个,又是因为什么? 他好像很笃定她会寻到一些孽缘。 难道也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崔昭看向崔衍,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并不烫手,他现在还是清醒的。 ……那她呢? 所有人都告诉她,崔衍是要成亲的,所有人都在暗示她,妹妹不能一直跟着哥哥,所有人都觉得,时机一到,便要分别。 甚至就连她也是这么以为的,但在崔衍的眼里,似乎还有另一条路——只有他们。 她不一定非要成亲,为什么崔衍就一定会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崔昭顿了顿,又转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想自己是不是也烧糊涂了…… 好在两人温度都正常,现在都不是在说胡话。 她放下手,不打算翻过这页,索性开口:“你怎么这么笃定我会寻到一个孽缘,然后成亲?” “因为……”崔衍一顿,“我梦见的。” 他没有将梦能预知的事说出,在意识到梦境就是可能的未来,而现在可以改变未来后,他就没再打算告诉崔昭。 人都是会受预知影响的,若是告诉她,未来她可能会和陈璋成亲、或是和孟子真同行,不就是在她心中埋下一颗种子吗。 以后每次看到这些人,她就会想起这个梦,到时,不可能也要成可能了。 听到这话,崔昭倍感冤枉。 都六月末了,她一直在等一场雪! “又是这个害人的梦……” 崔昭两手一抬,夹住崔衍的脸,踮脚看他:“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不想成亲的缘由。 难道在你梦里,我是言而无信、游移不定的人?上一刻还觉得成亲麻烦,一转头就想开嫁人了? 还有方才的话,难道你就不是我亲手养大的哥哥?难道我就没有把你当做最重要的人?” 崔昭说话堪比竹筒倒豆,尤其是最后一句,几乎打了崔衍一个措手不及,他双眼微睁看她,一时没有动作。 “这么看我做什么,我说的哪里不对? 刚回崔府时,是不是我天天哄你开口说话、陪你休息?没有我你能睡着吗,都呕血成那样了!” 崔衍:“……” 睡不着的。 “还有,小时候你就像个偶人一样,对自己都是淡淡冷冷的,巴不得今晚睡了,明早最好别醒过来,对我更是冷冰冰。 不是我天天热脸贴冷屁股,哥哥长、哥哥短、哥哥我来管,你能好好长到现在,像今日这样有点生气吗?” 崔衍:“……” 不能。 “我对你倾注的心力,或许没有你多,但也绝对不少,养活一朵要枯败的花,绝不比养大一盆劲草容易!” 崔衍眸光微动,眼中映满她的身影。 崔昭简直不理解,说到这里,另一种火气顶上头,她两手一紧,口不择言。 “难道你觉得对我来说,夫君就比哥哥重要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整个庭院落针可闻。 他们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开口,崔昭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会说这句话,崔衍则是眸色深深,不自觉地漫出一种悦然。 一切仿佛静止,直到一朵朱栾缓缓旋下,打落到崔昭的眼睫,让她忍不住眨眼收手时,凝滞的气息才终于流动。 手收到一半,腕上银环忽然被长指勾住。 崔衍看着她,眸色晦沉又明亮,声音轻缓:“原来你是这么想哥哥的?” 崔昭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小时候还好,但现在长大了,便没法再轻易出口,说起这个,总觉得难为情。 但眼下她也只好点头承认,声音很小:“……我一直这么想的。” 崔衍忽然展颜,眼睫半扬、唇线微松、就连瞳孔都舒散些许,甚至有一瞬失焦,整个人顷刻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气韵。 如果世间真有话本里写的留音仙石,他一定会把这番话存在其中,每日温故知新。 “所以你选了‘只有你我’,是吗?” 崔昭一顿:“是这样,但是,三个人也太奇怪了。” 他勾回手,不停摩挲着银环:“当然奇怪,其实不管你想做什么,哥哥都可以陪着你,又何必再多一个夫君?不累赘吗。” 有些不重要的东西,诸如夫君妻子,没有就没有罢。 听他这么说,崔昭也不禁点头:“是这个理。” 她现在生活本就十分充实,光是崔衍这个人就足够填满每一处缝隙,她实在想不到从哪还能再加一个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没想过成亲的事,她要的,崔衍已经给过许多,她其实不缺什么。 想到这里,崔昭又抬头看他。 如此剖白之后,她自然也想开了,她当然希望崔衍幸福,但如果他本身就不想娶妻,她又何必强行假设。 既然他不会成亲,有一个新的家,那她也不用再顾虑其他事了……可以留下了吧。 见她点头,崔衍周身都透出一种愉悦:“我是哥哥,对你,我从来都是动之以理的。” 听他这么说,崔昭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崔衍看她:“我梦见你和其他人成亲,有对你不好的,有只听母亲话的,有穷得二两银子都难掏出来的,大都过得不好。” 崔昭:“……” 就这样梦她吧! 崔衍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银环,斟酌片刻,还是开口:“但是不知为何,每一个梦中,你都想去关外,回到以前住的边城。” “回边城?” 崔昭重复一遍,下意识问道:“我回边城做什么?那里早没有亲眷了,难道我是去吃正宗胡饼的吗?” 崔衍摇头:“不知。或许,边城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只是你现在暂时还不知道。” 崔衍从未去过边关,不知道那里有什么紧要的东西,但能如此吸引崔昭,想必就是她翻案的关键。 崔昭纳罕:“怎么说得像是我应该要知道一样。” 虽然只是一个梦,可听崔衍这么说,她也忍不住思绪飘飞,开始回忆边关是不是有什么遗露的贵物。 她开始思索,崔衍便忍不住打量她,他早已习惯,只要崔昭在,他的目光便不会有偏移。 见她发间夹着一朵细白,他指尖微动,想抬手取下,可最后还是没有动手。 既然崔昭最喜欢兄长,那就将像他的朱栾留在那里罢。 留在她的发间,穿过每一缕青丝,任由她的温度烘出淡香,染在每一寸肌肤上。 就像那日在浴桶中,一片片拂过他的细瓣。 笃笃。 安静的院落中,忽然响起一道极其细小的敲门声。 他停住,转头看去,门外传来丰水的声音:“公子,你们在吗?今日没有请假,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 这声音幽如飘魂,像是生怕被人听见一般。 崔昭先前被崔衍莫名的问话气到,谈论到现在,都忘了今日他要上值,她也要去医馆。 她转头看向崔衍:“我和你们一道。” 崔衍自是点头,他又道:“你若是醉心于此,等事了后,可以在城中给你开一间医馆。” 两人起身向前,走到一半,崔昭便发现崔衍与她肩并肩,几乎是贴着她走。 她看了一眼,又看向崔衍舒展带笑的眉眼,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拂过一点绒动,像是风拂草野,她摸了摸鼻子,唇边也抿起一点笑意。 方才那些话虽然震撼,可……要是能记下来就好了。 - 丰水站在院门外,见两人一起走出,飞快收回目光,看向别处,唇线拉得笔直,而后老实跟在两人后,不敢开口。 直到上了马车,合上车帘,他才敢泄露一点恍惚。 没人知道方才跑出院落后,他经历了多么复杂的心路历程,如何踱步才稍微平静。 那样一番话,任谁听了都不会觉得是哥哥对妹妹说的,和倾诉衷肠毫无区别! 简直如同被惊雷劈过,他到现在也没缓过神来。 怎么会呢,公子对娘子,竟有那样的情愫么,到底是他想得龌龊了,还是崔衍确有其意,怎么会这样…… 他们、他们是公子和娘子啊! “吁——” 走神间,丰水拉着缰绳,几乎要直直走进医馆大门,好在有人拦在门前,及时喝住了鬃马。 丰水猛然回神,立即起身挽住缰绳,来不及看人是谁,便将鬃马赶到台阶下,而后转身道谢。 “多谢郎君……” 他顿了一瞬,看到了门前的陈璋。 陈璋只在春猎时学过一点马术,其余的一概不懂,此时也吓得心惊胆战,但又怕马真的进医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阻止。 他的手还在颤抖,连忙擦了擦冷汗:“无事无事,以后多注意,撞到人不就好了。” “是是!” 丰水正要下去扶他一把,身后的帘布便被掀起,先是露出崔衍的面容,而后崔昭也跟着探出头。 “怎么了?”崔衍问道。 丰水起身:“公子,我、我方才有些走神,没注意拉紧缰绳,马差点进医馆了。” 说话间,他转头看向崔衍,可却发现他没在看自己,而是望着陈璋。 丰水一顿,视线忍不住在两人之间来回。 若是以前,他肯定不会多想,但经过晨间的事,崔衍的目光就怎么看怎么不对! 丰水憋了又憋,等崔昭掀帘下车,他都没能憋出一句。 崔昭看向陈璋,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陈璋也没想到会遇见崔衍,看到他后,莫名紧张起来,不敢多说,只顶着他的目光,开口道。 “女学班休班一事突然,我原本想来探望崔娘子的,只是去了几次,门房都说你不在府里,今日只好来医馆暂等,娘子还好吗?” 崔昭一顿,刚休班时,她确实有些惆怅,可郑相宜和万思思已经来看过她,她现在只剩些惋惜了,已经不需宽慰。 但她还是道:“我倒是无事,虽然太学不能再去,但还能来医馆求学,这就很好了。” 陈璋自然也知道自己现在来宽慰,实在有些多余,可他从猎场回来后,他就没能再见崔昭。 陈璋抿唇:“如此就好,还有崔娘子身份的事……想必也已经无事了。” 崔昭笑道:“虽然有些惊险,但确实无事了,多谢陈郎君挂怀。” 不过只一段时间不见,陈璋却觉得自己和崔昭之间,仿若隔了很久。 崔氏门房推诿,母亲也因为崔昭的身份,不再挂念和她的亲事,原本就浅淡的缘分,如今更是难以捉定。 ……不过也都算了,今日见崔昭仍旧朝气就好,又何必多言。 陈璋忽然轻叹,扬起一个笑:“今日原本是来看望的,见崔娘子一切都好就好,我也放心了,往后若有头疼脑热,我一定来杏林春馆,尽管开价。” 崔昭打趣道:“我可是有医德的,不会乱喊价。” 陈璋展颜:“好,往后见,还望给在下一个友人价。” 他又看了她片刻,抿起一个笑,而后向她和崔衍行礼后,转身离去。 看见他走的时候,在场三人,只有丰水如释重负,大松口气。 他看到崔衍如常和崔昭道别,而后让他出发。 去大理寺的途中,车中人忽然开口:“丰水,你觉得陈郎君如何?” “不如公子!” 丰水从没有一日这么精神过! 车中静了片刻,疑惑道:“我是问你他的品行,怎么忽然拿我作比?” 丰水看着前方,尽管还没平稳心绪,但他还是目光坚定道:“公子,我已经明白了,今后不论是谁,都不如公子!” 一息后,车帘被撩开,崔衍略微歪头看他:“你明白什么了?” 丰水赶着车,头也不敢回:“公子,我都懂的,尽管我到现在还没有接受,但谁让您是我的贵人主子,不论如何,我都向着您!” 崔衍无言,也懒得和他兜圈子。 他想,算算时间,再怎么也该收到回信了。 到了大理寺,果然有人递上书信,说是从郴州寄来的急件。 崔衍颔首接过,侧身拆开。 【吾友筛,见字如面。 事已成,人已觅得,其人做纤夫多年,暂不会离城,扣下三百银,密送至京都六百银,留守观察,等你至郴州处置五十银,童叟无欺。 诚信张机】 崔衍没有多言,直接转身,在门房处取了一个信封,往里装入五十两银票后,便叫住丰水,要他立即去驿站送信。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走入大理寺,准备处理余下的琐事。 没忙多久,便有同僚前来祝贺,崔衍也颔首致谢,同几人寒暄。 “少卿大人这次走了再回,怕不再是少卿了,往后也要随时回来看看,我们还想再和你切磋几盘棋呢。” 崔衍唇角微扬:“这是自然。” 忙碌间隙,同僚来来往往,倒也花了崔衍不少时间,等送走寺卿后,他转身理好桌上卷宗,没有久留,很快动身去接崔昭。 先前见过陈璋了,晚间怕是又要入梦,便不剩多少和崔昭相处的时间。 今早才说他最重要,晚上就不陪她闲聊,自己睡过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一听说他要去医馆,丰水便将马鞭挥得飞快,两人赶到医馆时,正巧撞见崔昭在诊治外伤。 崔衍也没有催促,只是让丰水将车马停在附近巷道,安静等着。 等到天色微暗,崔昭才快步奔上车中,她一把将药箱放下:“等久了吧?” 丰水飞快扫了一眼,不敢多看,立即放下车帘,御马离开。 崔衍摇头:“不久。” “那就好。” 话落,两人对视片刻后,崔昭先移开视线,像是窗外有什么美景一样,转过去看了许久。 崔衍收回视线,把她的医箱从两人中间提走。 “你下月有什么安排吗?” 崔昭回头看他:“就是问诊、找药。” 崔衍点头:“能不能向你老师告假一月?” “做什么?” 崔衍将今日收到的信件给她,又道:“我得了个巡察的差事,月初就要准备出发去往江南西,郴州就在其中。” 崔昭看看信,又看看他,一时不知该讶异哪个。 她想起昨日和孟子真闲谈时,似乎提过这件事,原来就是巡察使。 崔昭忍不住问:“拿到这个差事不容易吧?” 崔衍眉头微扬:“想到这个差事更不容易。” 彼时正值崔昭身份暴露、崔老太君开出争功上位的条件、以及梦中崔昭除籍远走,独自寻觅真相三件事。 而他只有几日的时间,要想一并解决,着实困难。 直到他们再度送别崔恒时,他才忽然想到这个差事。 崔恒是江陵一带的巡察使,不日就要结束,按规矩,在这之后,便会遣人继续南下,巡察江南西道。 彼时他还没有收到友人的回信,但他笃定,这是最好的解法。 于他而言,能够拿下这个巡察使的位置,再回吏部,功勋累上,势必要往上提级,如此一来,祖母必定松口。 而郴州就在江南西,有了这个,不论结果如何,崔昭都一定会和他同行,不至于和梦中一般,独自远走,没了音讯。 如此一石三鸟的事,再难他都要去争,他当然也争到了。 他看向崔昭,佯装询问:“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崔昭双眼一亮,如他所想:“自然要去!” 自从说了这事,崔昭便一门心思扑到上面,那封回信看了又看,整个人神采焕发,拉着他嘀嘀咕咕,从回府说到晚膳。 直到入夜时,两人坐在院里,夜空繁星遍布,崔衍也始终没有晕眩之感。 他有些意外。 月上梢头,各自回房就寝后,崔衍辗转睡去,一夜无梦。 第91章 窥视:贤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难道你觉得对我来说,夫君就比哥哥重要吗?!” 崔昭刚躺下不久,这句话再次如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开,她立即睁眼坐起,盯着薄被,而后缓缓抬手,抱住脑袋。 …… 谁能把这句话从她脑海里刨出去。 有时候,人就是会说出一些非常的话。 说的时候自以为热血沸腾、豪情贯天,事后回想起来,只会尴尬到坐立难安,恨不得时光倒流,打晕那个口出狂言的自己。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还不觉得奇怪,直到和崔衍坐上马车。 彼时车中只有两人,气氛顿时安静下来,从窗外卷进的晨风越刮越冷,吹得人神思清明。 她的表情越吹越平,心思越吹越尴尬,耳廓却反倒越吹越红。 冷静下来的瞬间,她立即生出一种跳车的冲动。 但崔衍一直盯着她,她只能僵硬坐着,不敢动作。 那种紧密的视线,几乎看得人无所遁形,也是这个时候,崔昭才恍然察觉到,他平时的目光有多满。 满到她想钻缝都只能钻他的眼缝。 自从那次争吵后,崔昭就再没说过这样的话,更遑论现在,她心中尴尬至极,斟酌片刻后,索性选择装睡。 只是刚闭上眼,她便觉得身上一紧,那道紧密的视线,似乎在顷刻间聚拢,汇成重重一道,缓缓压到她身上。 崔昭如同木偶一样躺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太沉。 她在等这道目光离开,可等了又等,只觉得愈发沉重,渐渐的,围拢的似乎不止目光,她还嗅到了一点若有似无的朱栾香。 崔昭有一个好鼻子,不只是崔衍,就连余霜都十分认可。 尽管崔衍今日换了新衣,没有来得及熏香,身上只有一点霜露的冷意,她还是能清晰嗅到那点幽微的气味。 淡香越来越近,停在她身畔。 这是怎么了…… 不知为何,崔昭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她立即准备装醒,只是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听到车外传来一道喝马声。 马车突然转向,崔昭顿时一偏,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就被等在身边的人接住了。 脑袋一偏,撞上柔韧的胸膛,又被轻微弹开。 “……”竟然是这种感觉吗。 她装作被惊醒,看到垂眸抱着她的人。 崔衍没有多说,只是将她放下,而后起身撩开车帘,看向车外。 只有老天知道,她到底花费了多大的力气定住神情,一脸严肃地看向车外,一本正经地和陈璋寒暄。 送走崔衍后,她才终于松口气,恍惚又悔恨地走进医馆。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简直像魔音一样,只要她闲下来,就会立刻在她耳边回响。 回响一次,她就要身临其境尴尬一次。 这句话真是越想越奇怪,虽然确实是这个道理,但谁会和自家哥哥说这样的话! 等崔衍回过味来,又会怎么看她? 崔昭半点不敢闲下来,从早忙到晚,哪怕崔衍来接她,她也不敢多看,尽量只聊正事。 好不容易熬过晚上的闲谈,回到房中,她准备彻底将这件事抛开时,这句话又在夜里响起。 简直是魔音。 左右是睡不着了,崔昭索性坐到床头,点起灯火,拉开床柜,从中抽出一本书。 这些都是郑相宜先前送给她的话本,知道崔昭想看,她便大手一挥,送了一整箱来。 起初,崔昭还觉得书太多了,怕是要看上一年半载,翻看时也读不出什么趣味,好几次看到中途睡过去。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能读懂一些了。 书中那些酸涩、欢愉的心绪,她也渐渐能明白,至少知道两人在高兴什么。 直到春猎回来,崔昭也不知道被打通了哪条经脉,她忽然就读懂大半,甚至开始捧书细品,偶尔还会写些心得给郑相宜。 她从这些话本里咂摸出不少意趣,一头扎了进去。 她白日越忙,晚上睡前便看得越多,从以前的两三天一本,一下飞跃到一夜两三本,满满一箱书,很快就只剩小半。 只是后来历经寿宴的事,她心绪杂乱,一时没了兴趣,就把这事抛在脑后。 今晚心繁,她又捡了起来。 郑相宜是个心细的人,她送来的这箱书也十分考究,从右到左,书册整齐排列,以封条格挡区分,每本都是她精挑细选过的,就像是铁了心要给崔昭开蒙一般。 封条右侧是一些市面上广为流传的话本,克制讲礼,描述的也都是些朦胧清爽、简单明了的情爱故事。 封条中间,便夹杂了许多复杂的情绪,爱中掺恨,悔中有怨,看得人回味无穷。 封条左侧,就只有寥寥几本,摆放的位置和另外的话本相反,是书脊朝上。 崔昭正好剩下这几本没看,她此时拿的也是其中一册。 她看向书封:“《闺香记》?” 书名似乎和她以往看过的都不大一样,崔昭就着灯火,随意翻读起来。 开头的故事倒是简单,说的是王生上京赴考,借助姨母家中,无意间见到了表妹秦香,一见倾心,表妹也正好对他有意,只是有婚约在身,二人难以相守。 看到这里,崔昭忍不住嘀咕:“怎么四五页就说完了?” 相恋的过程写得有些粗糙,不似之前那些书一般缠绵,前面都写尽了,后面该写什么? 她有些好奇,继续翻读下去。 看到王生夜里悄悄叩响房门,和秦香私会,她还不觉得有异,直到看见王生搂住秦香,凑上去时,她忍不住瞪大眼。 光是一个吻,就写了三页。 这是禁书啊! 崔昭下意识抬头看向周围,见到自己面对崔衍的那扇窗大开时,她莫名心虚,立即上前将窗户紧闭。 崔昭快步跑回床上,纠结片刻,就又把书翻开。 谁都知道,她是最爱犯禁的,哪怕不想看,也会因为好奇而翻开。 不得不说,郑相宜是很有品位的,虽然是禁书,但并不龌龊,夜会的情节写得很妙,香艳却不俗气,行文间颇有雅意。 但崔昭仍旧看得奇怪,看到书中描写什么软唇、香舌时,她忽然想到了生辰那日,见到的那一口艳色。 “……” 崔昭摇了摇头,那句魔音是没了,现在又来了挥之不去的画面。 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想到崔衍…… 真是禁书! 崔昭立即把书抛开,自己躺到被子里,片刻后,薄被下伸出一只手,将书拖了回去。 - 夏夜偶有蝉鸣,暗香浮动。 兰心回房时,见里间亮起灯火,便掀帘走进。 只见床头点着灯,崔昭在这浮香中睡去,她身旁挂着一本书册,欲落不落。 兰心悄然上前,将书本拾起,她拿起一看,《闺香记》三字映入眼帘,书脊摊开,很快就翻到被崔昭压平的那页。 兰心看了一眼,瞟到“极尽香吻缠绵”后,她立即抿唇,合上书页,而后看向崔昭,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感慨道。 “真是长大了。” 这本书雅艳不俗,京都私下流传颇广,兰心自然也是看过的,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她不觉得有什么,崔昭都已经十六了,按府上其他娘子的年岁来算,已经到了定亲成婚的年纪,也该看看这些书了。 “娘子好梦。” 她轻笑一声,把书放到柜上,掖好被角后才熄灯离开。 这厢,崔昭确实在做梦,但好坏另说。 梦境中,是一座清幽安静的宅邸,院中生长着一朵大如树冠的朱栾,花叶泛着一层红褐色,看起来像是快要枯败。 她蹲在一旁,每天不辞辛劳地浇水施肥,终于把花救了回来,绽放的清香顿时逸开。 崔昭十分欣喜,忍不住扑上这朵巨大的朱栾,高声欢呼:“终于成功了!” 她转身叩响房门,小声道:“香香、香香,我做到了,你快出来见见我罢!” 门一开,露出崔衍淡冷的眉眼。 崔昭毫无所觉,立即拉着他到院里:“看我给你的花!” 她忍不住上前,一手搂着花萼,一手抱着叶片,脸颊在柔软的花瓣上来回蹭动:“我真的把它养活了!” 她沉浸在这香味中,但慢慢便察觉不对。 花萼越摸越硬,叶片也十分刺人,柔嫩的花瓣更是变成一种肌理般的柔韧。 崔昭从花瓣中抬头,睁眼一看,顿时大惊。 朱栾竟然变成了崔衍! 她摸到的花萼是他的腰骨,叶片是他的衣饰,蹭来蹭去的花瓣成了他的胸襟,而她却被他抱在怀中,就像在马车中一般。 崔衍淡着一张脸,说出与他神情不符的话:“你我心意相通,却不能在一起,都怪这天意,今日我便将自己交给你。” 崔昭一顿:“……啊?” 梦中的崔衍抬手,指背擦过她的侧颊,拂开碎发,他的面容模糊,神情难辨,只有那张唇是清晰的,露出的舌尖也十分真实。 这是她亲眼看过的。 薄红的唇缓缓靠近,带着一种独属于他的冷息,在碰触的瞬间,散如幽雾。 崔昭醒了。 她看着帐顶,缓缓咽了下唾沫,心中极其震惊,她静静看了许久,而后僵硬起身,将郑相宜送来的所有书都装到箱中。 禁书之所以叫禁书,不是没有道理的。 怎么能梦到崔衍,竟然会梦到崔衍……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梦到亲吻的事了,想必是生辰那日太过印象深刻,昨晚又看了不该看的书,所以才会如此。 罪过罪过,今日吃素吧。 “兰心!”崔昭将人叫来,“把书送回郑府吧,我看完了,让人给相宜带一句话,后面几本书以后就不要再送了。” 兰心先是一顿,而后了然,轻笑道:“娘子,咱们闺中事,闺中毕,没什么的,往后你要是成亲了,这些都得学呢。” 崔昭实在恍惚,不敢再说,只摆了摆手,让她送走。 兰心轻叹:“好罢,您若是还想看,问我就好。” 人走了,崔昭则躺回床上,直直盯着某处出神,许久后,她默默拉起薄被,将头脸一并盖住。 - 另一边,兰心抱着书箱离开,恰巧在廊下遇到丰水,点头示好后,丰水三两步上前接过:“这是什么,看着忒重了。” 兰心道:“郑娘子送来的书,娘子看完了,准备送回去。” 丰水一顿,推开兰心的手:“这等小事,还是我来吧,箱子这么重,你一个人怎么搬得走?” 兰心想了想,倒也没有拒绝,箱子里的书都是整理过的,那些书都压在底下了,上面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本。 “那就有劳你了。” 丰水摆手:“共事多年,那还称得上劳烦,你去忙吧,待会儿我送公子上值,顺道就带过去了。” 听他说起崔衍,兰心更加放心,将崔昭嘱咐的话转达后,便去后厨取早膳。 丰水抱着箱子,抿了抿唇,转身离开。 不管什么事,只要和娘子有关的,先留下来一定没错! 这般想着,丰水将箱子放到马车中,再回来时,崔衍已经吃好早膳。 “公子,现在走吗?” 崔衍转头看去,只见崔昭的房门紧闭,人到现在都没出来,或许是还在休息。 他点头:“走罢。” 两人走到府门前,套马上车,崔衍一眼就见到了车中的木箱。 他问道:“这是你放的?” 丰水立即点头:“这些都是郑娘子先前送来的书,娘子已经看完了,我们顺路给她送回去,啊,她还嘱咐了一句,要我们告诉郑娘子,后几本就不要再送了。” 郑四送的书? 崔衍这才想起来,他春猎的时候就想过,要好好查查她的书桌,只是一直耽搁了。 他顿了顿,心想,自己既是崔昭最爱的哥哥,看看书箱自是可以的,左右不过是些话本。 他眉头微扬,打开书箱,径直挪开表面那些,看向被压住的几本,其中一侧明显有折痕。 他摩挲指尖片刻,伸手拿出,低眉研读起来。 而后,目光静静落在那几个吻字上。 他平静翻页,继续看下去,又问:“这些书,她应该不会让你送才是,你怎么会主动揽这个差事?” 丰水回头:“公子,这都是为了你啊!” 崔衍头也不抬:“为了我什么?” 丰水清咳一声:“您知道的。” 他拉起缰绳,继续道:“对了,我昨日听说的,您和娘子从流觞宴回来之后,老太君就重新差人去打听那个孟郎君了,还想让院里人来传话,问您到底有没有给娘子相看。” 崔衍淡了神色,翻着书页:“不会寻了,她以后就留在崔府。” 丰水立即抚掌:“可不是嘛,我就说何必多此一举,找什么贤夫,明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崔衍一顿,抬眸看去,眉头微蹙:“你觉得是谁?” 丰水回头看他,眉飞色舞:“这还用问,当然是公子您啊!” 第92章 明悟:一个令人恶心的哥哥。 沙沙—— 街道的风灌入车中,将掌下书页吹得哗然作响,声音缭乱。 崔衍静望着丰水,眼如深潭,整个人如同一尊玉像般,端坐在这乱风与哗然中,一动未动。 丰水眼皮一跳,下意识缩回肩膀,敛下笑意,眼中显出几分不安和疑惑,没敢继续开口。 好半晌后,崔衍才有了动作,他缓缓推开卷起的书角,许是太过用力,书卷上烘干的墨字被推散,乌痕沾染,在皙白的指腹拉出一道瑕疵。 他启唇,轻声问道:“谁教你这么说的。” 见他这副情态,丰水顿时意识到自己先前会错意,心中悚然一惊,立即勒马停在道旁。 时辰尚早,街上除了卖早食的人外,没有多少行人。 他放下缰绳,转向车中,立即解释道:“公子,没有人教,是我自己假机灵,说出这句无心之言……” 丰水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原来真是他想龌龊了,公子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他比谁都知道,崔衍最在意的人就是崔昭,自己方才却说了那样轻佻的话,无异于在挑衅。 他心中狂跳,不知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看向崔衍。 崔衍是个顶好的主子,平日里从不苛责仆从,工钱也给得大方,更没有什么无理要求,但若是惹他不愉,后果也更骇人。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私下针对崔昭的仆从,最后受了什么样的责罚。 他、他不会也要被这么拷问一遍吧…… 他心中大悔,说话都带了些鼻音,但还是垂头。 “公子,是丰水想得龌龊,竟误会您对娘子有那种心思,的确是我的错,不管您要怎么责罚,丰水都认了。” 叩首时,他不敢再抬头,但奇异的是,崔衍没有大怒,也没有立即出声斥责,而是又安静了数息。 不久后,又有一道略显奇异声音传来,不似崔衍平时的声线,但确实是他在说话。 “什么叫误会我有那种心思?我有什么心思?” 丰水低着头,以为崔衍是在讥讽自己,心中更是一沉,脑袋埋下:“公子,都是误会,现在我知道了,您根本没有那种心思!” 不要再用问句反问他了,他的小心脏实在承受不住,是杀是剐给个痛快吧! 崔衍还是那句话:“什么心思?” 丰水心弦一崩,全都认了,小声嚅嗫道:“就是、就是误会您爱慕娘子……” 车中响起书页摩挲的声响,缓慢又磨人。 崔衍声音仍旧透着那种说不出的味道:“为什么这么想。” 丰水抬手擦了擦汗:“就先前,我和娘子去院里送药,您对她说的那些话。” 说到这里,他又觉得冤枉:“其实也不怪我,任谁听了都会误会。 那种话,只有憋得不行,忍不住吐露情意的人才会这么说。” 仍旧是安静片刻,崔衍问他:“哪种情,哪种意。” 丰水纳罕,心情也平复下来,他小心抬头看了一眼,对上一双沉银般的乌眸,只是额发被风拂乱,崔衍的眼也遮在其中,时隐时现。 他有些结舌,声音更小:“就、就是郎情和妾意,您知道的。” “……” 良久,崔衍开口:“我不知道。那些话有什么不对。” 丰水默了又默,最后破罐破摔道:“这、哪家哥哥会对妹妹说这样的话,这种话和‘一颗心都给了你’有什么区别。 更别说您还想和他们夫妻住一起,这像话吗……” 他嘀咕道:“感情再好的兄妹,也是不能说这种话的,这就越界了。” 崔衍垂眸看他,抚平书角的手忽停。 丰水想起什么,又看他,宽慰道:“不过您和娘子不一样,我先前也有些不自在,觉得古怪,但思来想去,您和娘子又不是亲生的,何必纠结。” 他把自己心路历程说出来:“您看,那表兄妹都能结亲呢,您和娘子连表兄妹都不算,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又有什么不行的。” 崔衍垂眸看他,喉头微动,没有回答。 原来在别人眼里,哪怕他和崔昭还冠着兄妹的名头,实际上也早就没了关系,所以无论如何都无所谓。 可对他们来说,过往十数年又怎么算。 因为这个妹妹,他真切恨过、厌过、疼过、爱过。 他们彼此搀扶走到今日,他是真心把崔昭当成自己亲妹的,别人可以想得洒脱,轻易就能断了这份情谊,可他做不到。 别人在山外,他就在山中。 …… 真就如此吗?他心底忽然冒出另一道声音。 如果他真的这么高洁,只把崔昭当妹妹看,又怎么会有那样下作的反应? 千方百计避开她的婚事,仅仅只是觉得没人配得上她吗,若是如此,如丰水所言,他又怎么会对崔昭说出那样的话? 如果当真心思澄明…… 梦中潜入那些人的身体时,他就不会生出一点隐秘的愉悦,不会在崔昭靠近他们时恍惚,以为她靠近的是自己。 更不会在她抬起手时,仔细感受她的掌心。 每次醒来,他都会刻意忽略这样的心绪,只专注她的未来,但人是骗不了自己的。 再不愿承认,他也越界了。 叮的一声,夏风刮过,吹响车铃,余音不绝。 他想,对他而言,崔昭就不是妹妹了吗?绝不是的,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会是他的妹妹。 那他现在算什么呢,一个觊觎妹妹的下作货色? 崔衍思绪混乱,全然分不清他对崔昭到底是什么感情,他只是不停在想,他怎么能这样对崔昭。 他把她从小带大,和她相依为命,背着她走过数载春秋,在她眼里,他是她仅剩的、最重要的亲人。 他怎么能对她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 崔昭是他的妹妹……他不能这样。 让其余人知道了,京都人要怎么看待她?让她知道了,她又要怎么看待自己? 一个令人恶心的哥哥。 “丰水。”不知静默多久,他终于开口。 丰水立即抬头,只见崔衍闭着眼,而后缓缓睁开,神色看似无波,眸底却荡着暗流。 他道:“我和崔昭,只是兄妹而已,不论有无关系,都只是兄妹。 今日的胡言,我就当没有听到,你也咽回肚子里,谁也不要说,尤其是崔昭。” 丰水一愣,不敢仔细琢磨这话,只顾着点头:“是是,先前是我异想天开,以后再不胡言了!” 他立即退出马车,放下车帘,沉重的帘布落下,遮住车中人的神情。 经过这一遭,丰水已经是心惊肉跳,他拉起缰绳,正要扬鞭,便听车中人道。 “先去书肆,再去崔府,这本书花了,另买一本罢。” “是。”丰水御马离开,迎着冷风,忍不住嘀咕道,“又起风了。” - “娘子,今日怕是要下雨,咱们还是带把伞吧。” 崔昭和兰心二人准备出门,临行前,兰心见天色有些沉闷,还是回去拿了把纸伞。 两人出门时,崔昭忍不住道:“你说你把书箱给丰水了?” “他们上值路上正好经过郑府,送去也方便。” 兰心点头,看了看崔昭,又道。 “娘子不必多虑,丰水是个有分寸的,路上又有郎君管着,他不会乱看的。” 崔昭抿唇,想来崔衍也不是那种好奇的人,就算看到是一箱话本,应当也不会乱翻。 她喃喃道:“应该不会吧。” 兰心疑惑:“娘子,您今天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 崔昭回神,还是摇了摇头:“只是做了个梦,有些没睡好。” 兰心轻叹:“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娘子定是最近太累了,才会做些不好的梦。” 听起来更是奇怪了。 仔细想想,她白日里并没有想过崔衍,不过倒是和他待了很久。 可能是因为她十分熟识的男子,只他一个吧。 崔昭思来想去,觉得这个理由最合理,说起来,梦见自家哥哥,总比梦见其他人好,崔衍长得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小的时候,她还因为自己没有哥哥秀气,暗自伤心过一段时日。 兰心拢了拢兜风的衣袖,问道:“娘子,咱们今日去见谁?” 崔昭道:“孟郎君。” 崔昭今日休息,原本打算约万思思和郑相宜出游的,只是天公不作美,晨间还只刮风,午时就变了天色,乌云淡淡,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她歇了心思,正准备去医馆时,又收到门房的传信,展开一看,竟是孟子真的约帖,请她去茶楼一叙,有正事相商。 她倒不知,自己和他能有什么正事商谈,但既然下了帖子,她也不好不去。 不过,他约的茶楼倒是不便宜。 进门前,崔昭仰头看了一眼匾额,忍不住为孟子真的钱袋捏了把汗。 见二人驻足,小厮立即迎上来,问过约客后,便将她们带到二楼包厢,崔昭更惊讶了。 进到包厢后,她看向端坐在桌边的孟子真,忍不住咋舌。 “孟郎君,真是深藏不露啊,这间茶楼包厢的花销,够你坐七八日的马车了,怎么约在这个地方?我粗茶也喝得的。” 被这么打趣,孟子真也不尴尬,只是缓了眉眼,带起一点笑意,起身请崔昭坐下后,才解释道。 “这不是我订的,是其他人出的钱。” 崔昭扬眉,问道:“谁?” 孟子真抿唇:“不能明面见你的人,他们知道我和你相识,所以才托我来的。 不过,昨日我给你下帖时,确实约的普通小店。” 崔昭很是疑惑,看了兰心一眼:“昨日府上接过我的拜帖吗?” 兰心也一头雾水:“未曾听闻。” 崔昭看向孟子真,顿了顿:“那你岂不是空等许久?” 孟子真肃容道:“无碍,我约的都是午后,没等太久,或许是门房忙忘了,不论如何,崔娘子到了就好。” 他起身,向崔昭作了一揖。 “这是不能来相见的人,托我行的见面礼。” 崔昭打量他几眼,凝眉问道:“到底是谁?” 孟子真坐下,斟酌片刻后,开门见山道:“崔娘子既在高门,想必听闻过朝中党派纷争,如今已是势同水火,女学班暂休,也与此有关。” 崔昭点头:“这我倒是知道。” 孟子真道:“其中一派,以顾相、杜大人为首,意欲推行变法,革新旧制,另一派,则是以谢、王、郑、李、赵为首的旧党,另联合一众高门,不愿变法。” 他看向崔昭,顿了顿:“变法的后果如何,崔娘子也应当知晓,我自是支持变法的,所以今日前来,也是代顾相相见。” 崔昭虽然和顾远芳只有一面之缘,但早就从崔衍口中听过他不少事。 孟子真道:“如今形势所迫,大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不好与你相见,更不敢书信相传,便要我亲自与娘子会面。” 他顿了顿,起身坐到崔昭身旁,低声道:“大人说,他知道娘子在找什么,若娘子愿意,我等愿倾力相助。” 崔昭心头一跳,立即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但面上无异:“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人猜到你会装傻——” 说到这里,孟子真抬手致歉,继续道。 “他说,他已经从蒋大人那里套出话了,还望娘子不必多虑,我等必会协力翻案。” 崔昭:“……” 她不知道该感概蒋中易嘴松,还是该感叹顾远芳和崔衍果真是师生。 孟子真道:“大人说,崔娘子要做的事,不止是他本身想的,也是我们一定会做的,若能翻案,便是我们起死回生的关键一子。 不论如何,就崔娘子这件事,我们势必在同一条船上,绝不反悔。” “今日我等毫无保留,如实相告,也是为了表明诚意,并无强迫的意思,只是人多的话,事情做得要快些,还望崔娘子三思。” 崔昭敛眸思索,没再开口。 一阵风过,吹过她的衣袍,卷到茶楼对面,将窗台上的兰草吹得左右摇摆。 顾远芳抬手,将兰草扶住,朗声道:“真是风越冷,兰越盛。” 他回头看向对座,笑道:“如何,今日给你办的这桌饯行宴,可还合口?” 崔衍抬手行礼,淡笑道:“老师给学生饯行,哪有挑口的,自然都好吃。” 顾远芳抱臂感概:“果然,人还是要有个妹妹,和妹妹处久了,再冷的嘴都会变甜。” 崔衍一顿,只道:“或许罢。” 顾远芳给他斟了杯酒,忽而道:“崔衍,你觉得你妹妹是个怎样的人。” 崔衍有些意外,将酒盏放下:“老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看,一提到她,你就开始竖刺了。”顾远芳嘟囔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见他不喝,顾远芳自己拿起酒盏,独自饮起来:“我知道你疑心重,也不想和你绕圈,起身,往下面看看罢。” 崔衍看他一眼,起身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只见对面茶楼二层,开着一扇小窗,窗内遮着屏风,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恰巧能见到半边身影。 他一眼就认出了。 他回头,顾远芳笑道:“我把你妹妹也请来了。” 第93章 卑劣:聊得开心吗,崔昭。 两楼之间只隔了一条街。 崔衍又仔细看去,发现崔昭坐在桌边,正和对面交谈,倒不像是有什么危险。 顾远芳抿了口酒,十分好笑:“别挤着看了,是小孟,他们前几日刚见过,算是熟脸,我才让他去见崔昭的。” 他向崔衍招手:“坐吧,难道我是什么不磊落的人吗,还会拿你妹妹生事不成?” 这话倒是真的,崔衍与顾远芳相识多年,对这个老师的品行很是了解,是个磊落洒脱的人,谋略在胸,但并无坏心。 崔衍坐回桌边,看向老者:“老师请我妹妹做什么?” 顾远芳含笑,自斟自饮:“你也知道,我先前就很看中崔昭。” “前不久,她并非亲生的事传遍京都,我觉得古怪,怕其中有什么蹊跷,或是有人恶意中伤,便在有的人进京述职时,特意问了一嘴。 原本只是关切,谁知越问越怪,便套了几句话,意外得知一些秘闻。” 崔衍眸光微动,思忖片刻后,无声叹气:“老师说的,是蒋大人罢?” 顾远芳大笑几声,坐到崔衍身边:“我就知道你能猜出来。” 崔衍心中了然,难怪那时候蒋中易急着离开,想必是收到了京中传令,要他入京述职,这才忙着折返,准备材料。 谁知道,二度入京时,顾远芳会拉着他问崔昭的事,蒋中易本就受过顾远芳提携,心中信任亲近,被套话也在情理之中。 崔衍轻叹一声,有些无奈。 顾远芳看着他,眼中带笑,倒是像个睿智老头,看不出半点权臣风范:“无碍,若不是对我足够信任,他也不会说起这些。 说实话,得知你妹妹在做这件大事,我心中颇感意外,但也十分欣赏。” 崔衍抬眸看去。 顾远芳撩开衣袖,颇为感怀。 “你爹娘的事,我们当初也有疑虑,只是一切发生得太急太快,那日又恰巧下了暴雨,有的没的,都被冲了个干净,赶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除了崔昭。”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崔昭最清楚,事发之后,大理寺的人也问过她,她口齿清晰,说得十分清楚,但也无用。 不过就是大概几时到的山头,山贼忽然出现拦路,崔子修等人和他们交谈拉扯,没说几句,那些人便骤然发难,开始厮杀。 山匪截道,向来是没什么理由的,后来将附近的匪窝一网打尽,仔细盘问,也没能找出抢财之外的理由。 慢慢的,这事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顾远芳道:“我都快要以为只是一场意外了,却又突然听到这个消息,说实话,我心中是为你父母高兴的。” 说到这里,崔衍哪还需要多言,他已经明白了顾远芳的想法。 正如蒋中易先前所言,崔子修和宋元真并非恶人,向来与人为善,身上没有什么纠葛,若是有人迫害,那必定是受党派之争牵连。 就和他们调离京都,数次被人追袭一样。 他们的事,如果不出意外,便是旧党一派所为,只是始终没有找到不是意外的证据,最后只能认作匪祸。 崔衍摩挲着指环:“所以,老师是想借助这件事,倒打一耙。” 如今旧党气盛,变法一事遥遥无期,若能重新翻案,抓出戕害崔子修二人的元凶,定能重挫旧党,说不准还能反败为胜。 顾远芳没有否认:“确实如此,但我想要为子修二人翻案的心,也并不作伪。” 他长叹一声,饮了杯酒:“在此之前,你父亲母亲亦是我们的盟友,若不是因为他们也支持变法,又如何会被卷入其中,遭此一劫…… 他起身,拍了拍崔衍的肩:“我知道你的意向,既不靠左,也不靠右,人各有志,我从不勉强,欣慰的是,至少你也不支持旧党。 今日请你妹妹来,也不是为了拉拢,否则,我就亲自去见她了。 我让小孟去,只是想告诉崔昭,她不是只有自己,这条船上还有我们这些人,一同携手合作,只会更快。” 顾远芳望着风中孤兰,轻叹道:“如今局面惨淡,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等,变局之法,也只能寄托在这里,翻案越快越好,我想,这点与你们应该是不谋而合的。” 顾远芳解释时,崔衍也在心中思量。 他说的没错,无论如何,崔昭都是打算翻案的,只要她做到了,结果必然对顾远芳之流有利,他们原本可以不跳出来,只隔岸观火的。 只是不论是他们,还是崔昭,都没有多少时间能等了。 梦中的崔昭,独自一人寻了数年才找到关外,或许就是缺了这些关窍。 想到这里,崔衍心中不免生出一些微妙。 若不是因为他做了这些奇怪的梦,提前知晓她身份有异、会被除籍的事,他也不会向蒋中易求证,更不会将人引来,以至于让顾远芳等人知晓此事。 他忽然开始疑惑,自己做这个奇巧的梦,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要翻案,还是仅仅为了阻止崔昭离府? 崔衍没在这个时候多想,他收敛思绪,看向自家老师,问道:“今日这宴,还算饯行吗?” 顾远芳咋舌:“当然算,你这个年纪,能够做上巡察使,可不是什么常见的事,我这个当老师的能不好好祝贺一番吗!” 话音刚落,他又立即变了副脸色,搓手笑道:“话又说回来,师生多年,我就不能腆着这张老脸,找你拉拉关系吗?” 崔衍一顿,侧目看了窗外一眼,意有所指道:“老师不是已经另外找人了吗,怎么,孟主事的关系不够?” 顾远芳扬眉:“他和崔昭什么关系,你和崔昭又是什么关系?亲疏远近我还分不清吗! 就算你们现在不是亲兄妹了,你说话肯定也是最顶用的。” 崔衍眉梢微扬,没有否认。 顾远芳又道:“崔昭到底发现了什么,无人知晓,我们想帮她都无从入手,待她回去后,肯定要问过你的意见,你就让她同意和我们协手,如何?” 说实话,崔衍并不觉得这是坏事,顾远芳敢直接和他说清楚,也是知晓其中利害。 从崔昭决定插手翻案的时候,她就已经注定要卷入两党之争了,如今再顾虑这个,实在没有必要。 而且,只从把戏团一事上看,对方必定已经盯上崔昭,这种时候,不可能再单打独斗。 衡量过后,崔衍看向顾远芳,淡笑道:“老师独自在家里思索许久吧,不然也不会贸然和我摊开利害。” 顾远芳听懂他的意思,斟了杯酒递给他:“和聪明人商谈,自然要事事考量清楚,我没有坑害你们的理由,你知道的。” 这次,崔衍倒是双手接过杯盏。 “老师的话,我会转告她,但如何选择,还是看她自己。” 不过,想来她是会答应的。 窗外传来簌簌声响,酝酿了一日的雨终于落下,台上的剑兰也沾了清露。 崔衍侧目看了一眼,而后举起杯盏,终于饮下清酒。 顾远芳倒确实是为了给他践行而来,这件事提过一次后,便算翻页,往后也只是和他谈起巡察使一职,提点些需要注意的事。 如此来回,竟然谈到傍晚,雨仍旧未停。 顾远芳好酒,又向来和崔衍聊得来,兴起之间,一个下午就饮了两坛,尽管崔衍对此无意,也举杯数次,喝下不少。 饮到后面,顾远芳诗兴大发,当即给崔衍做了一首离别赋。 既是给他饯行,也是另一种送别,从江南回来后,崔衍就要真正踏入六部,身份变换后,他们未必能像今日这般单纯做师生了。 顾远芳抬手,双颊酡红:“在我所有的学生里,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天资好、不迂腐、圆滑聪慧,甚至为人寡欲冷淡,从不会利欲熏心。 我无数次想把你拉拢过来,却都败了,为师心中遗憾啊。” 崔衍看着他,默然片刻:“老师,为了变法一事操劳半生,值得吗?” 顾远芳摇头,起身走到窗边:“没有值不值得,等你有了为之执着的事,就会明白我今日的心绪。” 他看着雨幕,十分感慨。 “人啊,无法忽视自己真正的心声。 即便你知道前方艰难险阻,知道这个选择或许是错的、你不该如此,可在最后一刻,你还是会顺从。 越刻意忽视,心声便越响亮,所有人都不会听见,但只有你知道,它从没有断过。” 听到这话,崔衍眸光微动,而后压下眼底暗涌。 少顷,他拿起杯盏,走到窗边,同顾远芳举杯。 “不论如何,今日都要感谢老师前来饯行,往日情分,不论到什么时候,瑾之都不会忘却。” 顾远芳含笑,和他碰杯:“不忘最好,但要是到不得已的时候,该忘就忘吧,你是我的学生,不是我的影子。” 他洒脱挥袖,饮尽后坐回桌边,唱起了送别的小曲。 崔衍眼中浮起一点笑意,也饮尽杯中酒,正要回去时,余光忽然瞥见两道身影。 他顿住脚步,垂眸看向街道。 - “今天的雨居然下了这么久。”崔昭忍不住嘀咕。 她收回目光,看向孟子真,道:“孟郎君,兰心已经去租车了,现在时辰也不早,待会儿就乘车回去吧,明日还要上值呢。” 她将桌上的东西摆好:“你请我吃茶点,我便请你坐车,如此正好。” 她与孟子真不顺路,一东一南,所以打算租两辆车。 孟子真扬眉:“不可,这茶点是顾大人请的,我并未出力……” 崔昭抬手:“可他是借你的面子约的我,怎么能说你没出力?左右我也要乘车回去,你不答应的话,我只好亲自送你回去了。” “这……”孟子真顿了片刻,“多谢崔娘子。” 崔昭莞尔:“不必谢,至于今日的事,我对朝中局势所知不多,不好贸然回答,等回去问过家里人后,再做答复罢。” 孟子真点头:“自是如此。” 两人正在包房中静等,没多久,房门被叩响,小厮快步走进,向两人抬手行礼,干笑道。 “二位贵客,现在雨大,楼中避雨的客人多了不少,包房不够用了,您二位看是续包还是暂退……” 孟子真伸手摸了钱袋,神色一顿,看向崔昭,她的钱袋都在兰心那里,腰上更是空空如也。 两人相视片刻,扬唇一笑,崔昭道:“看来我们只好暂退一步,来日再攻城吧。” 孟子真被这话逗笑,也弯了眼,起身抬手,和崔昭一道走出房门。 到了楼下,才知道小厮的话没有夸大,楼下挤满了避雨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小厮向他们点头致歉后,便将另外几人迎到包房。 两人刚下楼,就被裹进人群中,孟子真立即站在崔昭身旁,伸手挡开一点空隙,但也没有碰到她。 楼中又挤又闷,掌柜也不好赶人,只能在柜台后看着。 他们起初还在里侧,挤着挤着就被顶到门口,两人对视一眼,摇头苦笑。 门口迎着风雨,总会吹来些恼人的雨丝,崔昭抹去水珠,看向四周,发现除了茶楼之外,对面酒楼也挤了人。 不过酒楼搭了飞檐,檐下宽阔,也有几人在那里避雨。 她想了想,对孟子真道:“我们去对面躲一躲,如何?” 茶楼里闷挤,门口吹雨,真不如去对面檐下等着。 孟子真明白她的意思,没有拒绝,想了想,还是道:“也好,只是途中仍旧有雨,崔娘子不弃的话,可以暂搭我的外袍。” 崔昭摆手:“这多麻烦,雨势不大,左右就四五步,埋头一冲就到了。” 说完,她就率先做了示范,掩住脑袋,炮弹一样冲到对面檐下,转身对他扬起个笑,招了招手。 孟子真有些失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埋头冲了过去。 崔昭道:“如何,这里比茶楼舒服多了吧?” 孟子真正要点头,却发现崔昭头上、肩头仍旧挂了不少雨珠,他从袖中取出唯一一块锦帕,递给崔昭。 “还是擦一擦吧。” 他又解释:“娘子放心,这是侍郎大人赠我的云锦,用来充面子的,我从未用过。” 崔昭觉得好笑,但也道了谢:“回头我让家里人还你一块新的。” 孟子真也没为此争执,只是低眉一笑。 崔昭躲在檐下,偶尔也看向街口,等兰心驱车来接,其余时候,便是和他闲聊。 对于京都许多奇怪的规矩,两人倒是很有共鸣,一提起就聊个没完。 “还有这个锦帕,都是擦水的小物件,但擦脸要用丝的,擦嘴得用方巾,擦手要用合棉,都不能混用,一个人出门,至少带四五条帕子,一挂起来都成招财树了。” 她把锦帕遮在头上,扬头道:“若是这样被我祖母看见,我今晚就要进祠堂反省了。” 孟子真忍俊不禁。 说到这里,渐小雨势已然彻底停下,街口也陆续有马车赶来。 崔昭便走出飞檐,向外看去,正打量时,忽然有一滴水珠落到鼻尖,轻轻崩开。 不是雨,因为散着一点淡淡的清酒香。 崔昭疑惑,抬头看去,一打眼就见到了倚在窗边的崔衍。 他口中衔着杯盏,垂来的目色专注,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见她看去,他便取下杯盏,启唇,无声说了什么。 崔昭没有看懂,但他看到崔衍离开窗边,没多久,就到了楼下,将两人带回包房。 崔衍做什么都很迅速,他将喝醉的顾远芳托给孟子真,留下银钱后,便带崔昭离开酒楼。 没多久,丰水从街口御马而来,身侧坐着一脸无语、蹙着眉头的兰心。 就这般,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崔昭就已经被安排清楚,坐进了只有他们的马车。 车内清幽,散着朱栾香,不过染了些微酒意,这味道便不再清爽,反而透着一种酿过头的醇厚。 不过浅闻一下,便觉得燥热。 崔衍没有开口,只是坐靠车角,乌发垂下,眸子半阖,离她足有一米远。 崔昭此时莫名不敢凑近,但又好奇,便抵了抵他的足尖,问道:“崔衍,你别装睡,方才在楼上说什么呢?我不会读唇。” 崔衍睁眼,果然目色清明,只看她一眼,便移开视线。 “没什么。” “我不信。” 她没忍住起身,挪坐到他身旁:“你说啊,我不会和你生气,你是不是嘀咕我?” 崔昭像猫一样,正经出口的话,她没兴趣听,一旦遮遮掩掩,她就忍不住凑上来。 他分明知道的,可还是这么说了,他不敢过去,却说这样的话将人引过来。 卑劣。 心中这般说着,视线却已经不受控地落到她身上,崔衍看去,乌眸一错不错。 恰在此时,马车转道,崔昭又被他看得有些走神,一不注意,便撞到他肩上。 顷刻间,他是指尖就缠到了她的银环上,像是冷蛇吞食一般迅速,但又很快退去。 他的手落在她身侧,几乎将她拢住,而后垂眸:“我说,聊得开心吗,崔昭。” 第94章 不言:崔衍独坐廊下,听了一夜的雨。 清香荼靡过头,也会令人发晕。 那种几乎被酿熟的味道裹挟周身,崔昭忍不住侧身,又看了他片刻,总觉得崔衍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什么变化。 她道:“怎么问这个,你站在窗边不是都看到了吗?” 两相对视之下,这次却是他先移开目光。 崔衍起身撩开窗布,顺势坐在窗旁,清凉的风绕过他的发丝,忽然卷入车中,冲散了这不同寻常的氛围。 他这才回眸,逆光看她。 “檐角挡着,我什么都没看到。” 这倒是实话,他看着两人在门前说笑,而后意气风发地冲到酒楼,躲在飞檐之下,身形一并被遮挡大半,他只看到了两处靠近的袍角。 不如说,他只看到了一眼,目光便全都聚到她身上,再容不下其他。 荷色衫裙在飞檐下旋开、收拢,青绿丝绦来回轻摆,如同藕荷开绽,脚边积水荡起涟漪,倒映着她的身影。 他拿着杯盏,静静看着,眼底倒映着这一副如画的景色,落雨如珠,仿佛每一滴坠下的雨中,都有一个崔昭。 或许本该如此,世上就该满是崔昭,云是她、风是她、雨是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应当由她构成。 高兴时,她便是灿阳,悲切时,她便是寒云,发怒了,她亦是雷电光火。 而他就悠然走在这样的世间,行也见君,坐也见君。 “……” 崔衍眸光微动,想要收回目光,却无法做到。 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在脑海中设想她此时的神情、语气。 旋开的裙摆如同一朵朵清荷,仿佛就绽在身旁,她仰着头看他,而后搭上他的臂膀,凑上前来,拉长语调,喊一声崔衍。 想到此处,提着杯盏的手忽然一动,杯中酒液立即倾洒,温凉的水珠从指尖流到手背,而后滑到掌心滴落,湿润了一片玉色。 他应当要去处理一下的,可目光胶粘一般,如何都移不开。 他似乎越来越收不回目光了,这是不对的。 如此想着,他却仍旧看着崔昭,而后张嘴探舌、将杯盏衔抿到唇齿间,取出方巾擦拭水液。 他想,反正现在无人窥见。 谁知在这个时候,雨势停下,崔昭竟然从檐下探出身子,望向街口,掌中最后一滴酒水,就如同他的目光一般,直直向她而去。 滴答一下,她仰起头,终于看向了他。 崔衍心中一动,没有撤回目光,而是取下杯盏,向她说了一句话。 但那句话并不是问她聊得开不开心。 …… 听到他的话,崔昭也坐回原位,回道:“聊得尚可,孟郎君说话也蛮有意思的。” 她想到什么,又道:“不过他今日约我,不是单纯和我闲聊,他是代顾大人来商谈的。” 崔衍倚在窗边,发丝卷起,在他眼前飘过,迷乱视线。 他点头:“我知道,今日老师约我来酒楼会面,已经和我说过这件事。” 崔昭倒也没有太惊讶,她看向崔衍,又坐了过去,小声问:“你觉得怎么样?” 崔衍抬手撩开窗布,又起身坐到车角:“你怎么想的?” 崔昭一顿,看看自己身侧,心中纳罕,不明白崔衍这是做什么。 “我觉得顾相是个很坦诚的人,至少都没有瞒着你我,什么都摊开来说。”她嘴上这般说着,身子却已经飞快蹿到崔衍身边。 她看着他,小声道:“我思来想去,觉得可以答应,反正——” 崔衍不动声色挪了位置,崔昭两眼一瞪,倔劲上来,立即追了过去,两人就这般在车中来回挪动,嘴上不停。 她道:“反正我已经被对面盯上,还吃了个下马威,说不定早就成了他们眼里的祸患,何必再顾虑其他,毕竟……” 她从后方攀住崔衍的肩头,将人按在位置上,一腿立着,一腿跪在他身后,而后俯身,飞快在他耳边说完剩下的话。 “毕竟母亲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翻案一事上我们目标相同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多个朋友多条路所以我决定答应!”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崔昭差点没哽上来,她撑着崔衍的肩,在他耳边吸气吐息,终于缓了过来。 她抚着胸口道:“你觉得怎么样?” “……” 崔衍面向车窗,碎发在崔昭眼前轻扬,许久后,他轻叹一声:“你想怎么选都行,万事有我,答应他们,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不需回头,仅凭呼吸就足以确定她的位置,他抬手,精准点中崔昭的额心,将人推回。 “崔昭,你已经十六了,不能再这样。” 眉心触上一点温凉,她被推后许多,崔昭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不能再这样追着他咬耳朵说话。 难怪他方才挪来挪去,到处避她。 他说的没错,兄妹之间亦有分别,可先前她这么说的时候,他还十分不赞同呢! 道理如此,可崔昭现在听着,心中却有种钝钝酸酸的感觉,一想到自己之前还说了哥哥最重要的话,转头他就这样,她心中很是不服。 她抿唇埋头,将他的手顶了回去:“我没做什么。” 崔衍自然不会和她较劲,被顶回后,他便张开掌心,原本是想按住她的额头,可低估了二人之间的差距,手一张,便按住了她大半张脸。 这举动,顿时唤醒了崔昭那段热脸贴冷人的记忆,她那时候想靠近崔衍,或是和他同眠,都会被他无声避开,或是直接拦住。 她头一偏,和小时候一样,精准咬上他的虎口泄气,而后轻哼松开,坐到一旁,不再说话。 “……” 崔衍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心潮起伏,他将手拢回袖下,转身看向崔昭,视线无声压下,便将人看得心虚。 崔昭轻咳一声,也撩开自己身后的窗布,侧坐着将头探出去,再没回头。 崔衍视线移下,原本是想收回目光,可往下便看到她露出的足踝,白藕一般轻晃,一眼看去,总显得有些空荡。 他摩挲着指环,没有再看。 - 因今日落雨,回程的街道车马拥堵,走走停停间,崔昭便有些意兴阑珊。 她想,崔衍虽然少言,但其实很会接话,和他一起闲谈时,她从不会觉得无聊,哪怕谁都不说话,只是一人看书、一人躺倒,都十分惬意。 但现在这般安静,反倒让人觉得拘束。 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好好坐回车中,抬眼一看,崔衍像是比她还困,早就靠着车壁,闭目睡了过去。 崔昭顿了片刻,小声道:“崔衍?” 对面的人毫无动静,车内荼靡的味道被吹散,便又只剩下浅淡的朱栾香。 时至今日,崔昭都没有想通,总觉得崔衍这样人,应该是用京都盛行的什么沉水香、檀木香、麝香,实在小众些,也该是冰凉的瑞脑香。 这些沉郁的香味,似乎与他更合衬。 可他偏偏用了朱栾,京都郎君中,只有他用这个熏香。 清新怡人,闻久了甚至还有丝丝甜意,实在很难和他联系起来,但习惯之后,又会觉得这个味道最适合他。 崔昭不是原本就喜欢这种味道的,她对香味并无偏好,只是因为崔衍爱用,所以她才会喜欢类似的橘柑香。 没想到柑橘沁酒之后,会是这种让人迷醉的味道。 崔昭方才就闻得有些迷糊,只是没有明说,她一边看着崔衍,一边摸着下颌,天马行空。 方才压住崔衍时,她才真切意识到,两人体质差距有多大。 崔衍的手也比以前宽大修长许多,以前还能咬到他的第一个指节,现在却不行了。 还有他的视线…… 同样是她不听话,以前的目光,和方才那道压来的视线,亦有些微妙的不同。 崔昭无法准确区分,只能说,方才那道目光其实没有吓到她,比以前更柔和,但是也更缠人,她看两眼就忍不住转身。 崔昭索性躺下,抱臂侧目,还在打量他。 她想,崔衍似乎没以前那么有威慑了,但又变成了另一种不同的意味,仍旧让她不敢造次。 他的视线里到底掺了什么? 想到这里,崔昭忽然一顿,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把脑子里那些纠缠的想法拍散。 她怎么忽然开始钻研崔衍了,怪哉怪哉! 崔昭只觉得那个梦颇有威力,竟然让她直到今日都还在念叨这些,她不敢再多想,立即清空思绪,强行睡了过去。 这边刚闭目不久,那边又睁开了眼。 眼底浮着一点水色,眼下飞红,目光远不如平时清明,就连呼吸都乱了。 他自然感受到了崔昭的打量,被她的目光一点点抚过的感受,真是……妙不可言。 崔衍望着她,静了片刻,而后起身离开,坐到车辕上,直到回了崔府,他也没再进去。 回去已是暮间,又开始淅淅沥沥落雨。 叫醒崔昭后,几人回到院中,因这雨势,也没有再待在院中闲聊,便都各自回房。 崔昭不日便要一同南巡,她和兰心得提前做些准备,崔衍则是去了书房,处理往后遗留的事。 他摊开卷纸,开始草拟判词。 把戏团一案,倒是已经审出结果,但不如人意,最后也只挂在京中一个兵部郎中身上。 依他的证词,是他接触把戏团,要几人想办法在春猎时引来大罴,而后自己上手猎捕,以此在圣人面前博得功绩。 就连揭露崔昭身份的事,他也画押承认,缘由是当初在兵部时,曾和崔子修有过仇怨,如今意外得知崔昭的事,想借此出口恶气。 一应罪过,他一人全都担下,依律法量刑,抄家充公,鞭刑五十,牢狱十载。 可他家中并无父母,亦无儿女,只有一个患病的妻子,前不久也已经和离,妻子早已回了娘家修养。 崔衍搁笔,看了片刻。 党争之下,这样的事实在不算鲜见,但于此人而言,又实在不值。 即便知道这人是为了给妻子一条活路,所以才选择担责,但崔衍仍旧觉得不值,人只有活着,才有余下意义,只留一旧人在世,往后她又如何自处? 思及此,他又想到崔昭。 即便他不动身,她也是一定要南下寻人的,先前那些人已经借把戏团一事示警过,一旦她有异动,必定会惊动那些人。 说不定,还会和父亲母亲一样,招致追袭,和他一路,有兵卫随行,总要安全些。 这次南下,至少在他们坐船彻底离开京都道之前,都不能让人发现异样,所以崔昭不能和他一起登船。 若是不得不剥离妹妹这个名头,崔昭于他而言,又是什么身份…… 崔衍没有再细想下去,也不能再想,自从被点破之后,当真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无论做什么都要想到她。 出了书房,他下意识向右走去,正要推门时,听到房中传来崔昭和兰心的声音,他才恍然停手,抬眸看去。 这是崔昭的房间,他似乎走得太顺道了。 正要离开时,忽然听到兰心开口:“娘子,您觉得孟郎君怎么样?” 于是脚步钉地,难以挪动。 崔昭的声音清透,隔着房门传来:“人挺不错的,怎么问起这个?” 兰心像是在干活,静了片刻才开口:“娘子,我问的不是品性,当然品行也重要…… “我还是直说罢,是平姑让我来问的,她想知道您对孟郎君是不是有意,若是有,也可为你们牵线搭桥。” 顿了顿,她又道:“平姑悄悄提的,说老太君觉得孟郎君不错,就是家世差了点,如果你有意的话,往后嫁过去,府上照样给你添嫁妆。 虽不是按照娘子的规格,但也不菲,有了这些本钱,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崔昭道:“孟郎君人的确很好,但我对他无意,祖母若是看好他,想出钱资助、揽作门客的话,尽管做就是,何必拿我当借口。” “更何况,我已经答应崔衍,以后留在府上了。” 崔衍唇角微动,眸光清和。 他扬唇等了片刻,准备离开时,又听到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正是崔昭。 脚步声停下后,房中传来她的声音。 “兰心,你也看过那本书吧,我实在有些困惑,你说,为什么王生和秦香这么喜欢亲嘴? 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可是人人都有嘴,自己也有,上下一抿不就是了,何必啃别人的?” 兰心支吾片刻,最后咋舌:“哎呀,娘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崔昭道:“好奇啊,你看书的时候难道不会好奇这些吗,不就两张嘴贴在一起,是不是还有什么奇妙之处?” “娘子,我哪里知道……”兰心被她问得羞涩,不敢多留,两人在房里追问躲闪起来。 等兰心笑着开门时,门外早已空无一人。 她赶紧回身拉紧房门,不让崔昭出来:“娘子,你别为难我了,小心让人听见。” 没多久,房门打开,兰心又被崔昭拉了回去。 嬉闹声被两道房门隔绝,没再传出一点,崔衍坐在房中,侧目一看,铜镜清楚映出他的面色。 他的视线微垂,落到镜中,但想起的却不是自己的唇。 心间砰然。 他当即敛眸,将台面铜镜扣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胸中已是平静一片。 他想,真是越来越过了。 他独自提着一盏灯,披着外袍,在雨声中穿过长廊,去到后院的祠堂。 对妹妹抱有这样不洁的心思,实在该罚。 堂中灯火明亮,轻烟袅娜,他取过三炷香,向父母牌位奉过后,便走到一旁的经卷台,研墨提笔,开始抄经。 抄到一半,他看到经书中夹着的纸张,上面写着不少政经和诗句。 他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崔昭先前被罚入祠堂时,顺手带来的,是为了考学而写,纸的背面有一个大大的日召。 “……” 崔衍将纸折起,夹到最后一页。 快抄过第一遍时,灯台上系着数根细线飘来,轻搔他的手背。 这也是崔昭无聊时系的,她说这里偏远,夜里寒凉,灯台也要围上披帛。 他装作不知,只继续抄经,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搔动的痒意始终没被缓解,已经成了一种折磨般的软痛。 经纸见底时,又露出桌上刻着的一个小字。 “早” 祠堂是崔昭的第二个家,这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崔衍终于搁笔,轻叹一声,但在看到这个字的瞬间,他却忽然想,她现在在做什么。 心神晃动时,眼前的烛火也摇曳起来。 崔衍忽然有些发晕,熟悉的刺痛传来,针扎一般浸没他的身形。 是不是又要梦见她和孟子真了…… 崔衍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心绪,恍惚间,他仿佛倒入一堆轻纱中,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过,纱幔拂过他的身体。 - 沙沙—— 风吹枝叶的声音传来,崔衍在这响动中睁开眼,入目便是一片说不出的灿阳。 这次见到的日色,终于不再像先前看到的那般寒冷僵硬。 他正站在一个陌生的房中,陈设精致华贵,四周窗门紧闭,明亮的日色映入,房中摆放的所有物件似乎都在煜煜生辉。 一切都太过明亮温暖,很不像他的梦。 在这幻梦般的光亮中,房中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潮热。 身后传来一点声响,像是有人登上床榻,步履缓慢,衣物摩挲,同样拖出沙沙声。 暖房、紧闭的门窗、放置的床榻,这一切都昭示得太过明显,崔衍眸光微动,一时竟没有转身。 是孟子真吗…… 心中这般想着时,他忽然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并没有处在任何一人体内。 数个梦境中,只有一次,他没有与人相合。 “认错吗。” 静谧的房中,忽然响起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那是他。 崔衍眼皮一跳,竟在这时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不由自主地转身,看见了此生都不会忘却的一幕。 青绿的床幔垂下,遮住了左边人的身形,右边床幔却高高钩起,全然露出床榻上的面貌与身形。 芙蓉帐暖,春情浮动中,他看见了自己。 一个极其孟|浪的自己。 梦中的他长发披散,只堪堪穿了一件银绸外袍,腰带系得松垮,右边衣袍更是已经滑到臂弯,露出大片风光。 他并非是坐或躺,而是双膝打开,直着身子,跪坐在床尾,他的蹆上搭着一条银红的襦裙,裙下两蹆分在两侧,若隐若现。 他按着裙角,明明已经眼下飞红一片,青热难耐,却还是垂眸看着帐内。 他再次哑声:“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响,帷幔鼓动,像是帐中那人在动作。 崔衍看着这一幕,指尖微动。 梦中的自己眉头微动,轻声道:“不听话。” 片刻后,他抬手,帐中逸出一声变调的呼.吸,银红的襦裙从他手背上滑下,露出一只捻着玉芙蓉的手。 那是由青玉做底,雕刻出的一支十分逼真的玉芙蓉。 长一掌有余,枝干有些曲折,顶头的芙蓉花并不大,却十分圆润漂亮,此时还沾着一些明显的露水,栩栩如生。 “我们约好的,不听话做了错事,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依旧要罚,只是……不进祠堂,换一种惩戒方式而已。” “打你骂你,我如何舍得,只能这样了。” “认错的话,就要说出来,说出来,我就罢手,不想认的话,今日就多到几次罢,哥哥会给你数着的—— 已经是第二次了。” 梦中的自己看向帐中人,将那枝玉芙蓉衔入口中,缓缓俯身到了裙.底。 帐中人忽然动身,带起的气流终于将纱幔掀开,露出面容。 那是崔昭。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裙下传出,带着一种特别的黏|腻,亦有轻微的喟叹,如同一点点吞噬后餍足的怪物。 他没有看崔昭的面容,却也能听到她压低,但又越来越明显的泣音,她忽地抬腿弓|身,踩在他的肩头。 那个不知羞耻的人,竟然反手握住她的足踝,摩挲着,轻声道。 “崔昭,食不言,寝不语……” 不知多久后,他从层层叠叠的裙摆中起身,乌眸凝碧,唇色滋润嫣然,面上带着一种飘然的迷醉,鼻梁上的小痣点着一滴水色,十分晃人。 他亦有些失神,双目难以聚焦,散散地看着崔昭,轻声道。 “第三次。” 啪的一声,崔昭抬脚踩在他肩上,但似乎并不重,他也噙着一点笑,抿去唇上水色,任她发泄。 她终于开口,嗓音微哑,有些恼羞:“……崔衍!” 轰隆一声,雷电劈开天幕,簌雨落下,崔衍在这声轻叱中睁眼。 祠堂依旧冷清,烛光暗了大半,轻烟漠漠,溢满四周。 这夜,崔衍独坐廊下,听了一夜的雨。 第95章 乱书:仿佛每个字都是变了形的昭字。 落雨新洗,窗明几净。 天边终于探出第一缕曦光,静坐一夜的人也微动眼睫,抬眸看去。 往日乌黑的眼,此时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叫人看不清其中神色。 他轻吸口气,动了动僵硬的指节和身躯,两手微张,不敢屈起,仿佛只要收握,掌中就会抓住什么细瘦之物。 不同于旁观的梦,他是真切抓握过崔昭的腿,看起来纤长,但微微一握,便能攥住柔软的肉。 梦中的自己动手时,他仿佛也回忆起了那样的触感,于是指尖也忍不住抽动。 但这是不该的,他当初握住崔昭的腿,是为了给她擦拭伤口,而不是为了做这样的龌龊的事。 即便静坐一夜,但他现在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做这样一个梦。 梦中的人是他吗?不,那简直是一个疯子。 一个被情|欲充斥大脑,按住自己妹妹,恨不得和她融在一处的疯子。 他怎么能这样对崔昭,这样对他聪慧、无辜、又可怜的妹妹,她都已经如此不适了,他竟然还要说那些话…… 空荡一夜的胃有些反酸,只是欲吐无物,便只能涌起一些恶心晕眩的感觉。 他如游魂一般走在廊下,在穿过小径,准备踏入祠堂时,一滴雨珠从屋檐垂落,恰好打在那粒浅淡的小痣上。 只是一瞬,他立即就想起了梦中所见,于是眸光微动。 他站在门前静了片刻,而后竟然抬手,触碰那滴雨珠,清水立即顺着他的指尖滑下,隐入掌中。 可梦中的水液没有……它十分可怜他,所以愿意留在鼻梁上,滋润着那粒小痣。 “……” 崔衍闭了闭眼,心绪更加繁杂。 祠堂中青烟沉沉,燃尽的香火飘到门前,就像是要罚他心思不正一般,这味道异常呛鼻,直冲面门,他忍不住轻咳起来。 在这烟雾中,他关上木门,走到经卷台前,昨夜抄写的一切早已干涸,宣纸上遍布的经文字迹,却是这里一笔,那里一笔,缭乱无章,十分丑陋。 一眼看去,仿佛每个字都是变了形的昭字。 崔衍默然看了片刻,索性接过檐下雨水,随意润好早已干涸的砚台,提起枯笔,偏要勉强,继续以此抄写经文。 刺鼻的青烟仍旧没有放过他,轻咳声不时响起,尽管崔昭不是亲生,可在此之前,府上没人把她当做外人,想来这些先祖亦是。 他们是要惩罚他的,父亲母亲更是如此。 不仅仅是罚梦中那个孟浪的疯子,也是在罚现在的他。 惩罚他在看到那样的场面时,心中分明是在唾弃、斥责那个疯子,身体却不由自主有了反应。 他竟然在想那滴水液的味道,在回味崔昭怒斥的声音,在观摩那朵玉芙蓉。 他和那个疯子没什么区别,那就是他。 崔衍眼睫轻动,笔势却快得骇人,经书抄了一张又一张,仍旧是笔法缭乱,到最后,几乎全是以狂草写就。 经文不长,抄完一卷又开始下一卷,写到后面,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抄的哪卷经,赎的什么罪,或许是世间的罪全都犯了一遍,所以他都得写。 抄到最后,经文彻底变形,《华严经》成了《与妹书》。 整卷都是崔昭的名字,缭乱地写着她何时回府、何时与他相认,两人又说过哪些话,那些印象深刻的字句,此时如同流水泄出,倾洒满篇。 某一刻,曦光透过云层,斜斜探入轩窗,落在经卷台上。 崔衍执笔,紧紧盯着这几张纸,因为写得太久,持笔的手微微颤抖,笔上墨水凝结,在纸上滴出一片浓黑。 最后,他在唯一一处空白写下崔昭二字。 咣当一声,竭力的手再也无法握笔,指尖一松,狼毫从手中脱落,在净白纸上摔出细碎墨点,如同喷出的血雾一般。 老笔滚下桌案,在地板上不停滚动,直到撞上门槛才停下,飞墨流了一地。 崔衍侧目看去,脱力的手还在轻颤,他不知在想什么。 恰在这时,祠堂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急促,伴着一点清脆的声响。 崔衍眼睫微动,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被推开。 “崔衍?” 崔昭探头看向房中,见到他时才松口气:“你果然在这里,丰水找你都找晕了。” 她抬脚走入,裙角摆动间,鞋底碾过笔尖,挤出囤积许久的墨汁,它们喷涌而出,再难以收回。 崔衍望着那滩浓稠的墨汁,眼中意味难明,他缓缓抬眸,视线顺着鞋履往上,落在崔昭脸上,因她是逆光而入,他也只好微微眯眸。 崔昭自然也感觉不对,她低头提裙,挪开一步,看到了被踩扁的毛笔。 她舔了舔唇,抬眼看他:“我不是故意的。” 裙摆拂动间,又露出那道足踝。 崔昭弯身捡起毛笔,走到崔衍身旁,顺道探头看了一眼,有些吃惊。 好一幅鬼画符! 这上面的字已经连草体都不算了,勾丝牵连间毫无章法,就像是一个个晦涩的符号,离人写的字已经很远了。 她放下笔,忍不住开口:“你这写的都是什么?” “没什么。” 她一靠近,他便站起身,将桌上的纸上一卷,顿了顿,还是投入烧纸用的铜盆之中,倾下蜡油,一炬点燃。 看着她狐疑的神情,崔衍敛回目光,道:“只是抄写的一些经卷。” 崔昭可不信,要论抄经,整个崔府她排第二,无人敢排第一,祠堂里的经文,没人比她更熟悉。 她抱臂看了一眼,哼笑:“少蒙人,前面那些写起来没头没尾、不留气口的,倒是像经文,但方才那几张,有疏有密,绝不是经书。” 看着倒是很像是写信。 她以己度人,推测道:“你是不是想爹娘了,所以昨晚才突然来这里,写了一夜的心里话,现在想烧给他们看?” 崔衍:“……不是。” 他顿了顿,抬眸看了父母的牌位一眼,竟很快移开,没有再看,罕见的有些心虚。 若是真的烧了就能看到……他不敢想两人会是什么神情,以母亲风风火火的性子,怕是今晚就要来梦里抨击他了。 想到这里,崔衍指尖微动,可他到底没有灭去铜盆中的焰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父母看到,还是不想他们看到。 崔衍心绪繁杂时,崔昭却觉得有点奇怪,不,她觉得崔衍最近越来越奇怪。 她道:“你昨晚来这里做什么?” 闻言,崔衍一顿,起身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来的?” 崔昭快速眨了两下眼:“我猜的。” 其实不是。 她昨晚在马车里睡了许久,回房后便十分清醒,毫无睡意,索性和兰心一起整理南下的行囊。 途中又提起话本的事,心中十分好奇,忍不住从兰心那里摸了好些话本。 只是不知为何,昨晚看得十分没有滋味。 正出神时,便从窗缝中见到一人提灯走过,不必多看,她一眼就认出了崔衍。 这人晚上不睡,不知要去做什么,崔昭心中好奇,便直接放下话本,偷偷跟了上去。 以崔衍的警惕心,按理说早该发现她的,可他心不在焉,走到祠堂,推门进去,都没发现身后跟着一条尾巴。 崔昭好奇,在院外偷偷看了许久,可崔衍进了祠堂,就只是坐下抄经,什么也没做。 她等了许久,不见里面人出来,一时犯困,便也回去睡了。 直到今早,丰水天塌一样在院里到处找崔衍,一脸自责,嘴里嚷嚷着什么“不该胡言乱语”、“多嘴多嘴”、“想不开”。 崔昭上前一问,才知道是他昨天说了错话。 丰水十分后悔:“早知道我就不说那些,就算我和公子心知肚明,也不该点破的,他这么……的一个人,要是一时想不开,夜里起来就吊了怎么办!” 崔昭追问:“你说什么了?” 丰水支支吾吾,半晌挤不出一句,只是求她一起找人。 崔昭也只好来祠堂,免得崔衍没事,丰水先上吊了。 崔衍看她,自然不信是她猜的,只是稍微一想,他便明了,崔昭能这么快找过来,必定是昨晚见到他进祠堂了。 他没有戳穿,只道:“猜得很准。” 一时间,两人竟然又沉默下来,像是各有所思,言行中也透着一些不自然,这在以前是极其少见的。 少顷,崔昭先开口:“先回去吧,再见不到你,丰水都要急哭了。” 崔衍垂眸,看着崔昭,越看着她,他就越厌恶梦中的自己,可再厌恶,他也无法将视线移开。 “……嗯。” 两人穿过长廊,一同回程,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崔衍道:“这次南下,带些贴身之物和衣裙就好,其余的都在路上购置,不用带太多东西。” 崔昭侧目看他一眼,好像从昨日开始,他就有些避着她了。 她应了一声,靠近些许。 崔衍无声退开,又道:“怕旧党发现你有异动,命人追袭,出发的时候,你最好不要露面,远行的事,也不必告知府上。 兰心就留在院里,暂时稳住其他人,至少要拖到我们行船离开京都道。” “好。” 崔昭跟着靠近一步。 崔衍却在这时抬腿,加快步伐:“后日就要出发了,我这两天要加急处理不少公务,大抵会晚归,不用等我用饭,你们先吃就好。” 崔昭吸口气,立即追上去,回答得十分有力:“知道了!” 两人像是在竞走一般,一个走得比一个快,话没说上两句,竟然就回到院里。 崔昭体力不差,可这么走一通,还是有些气喘吁吁,她叉腰喘|息,看着崔衍,刚要开口,这人便呲溜一下滑进房门,不见踪影。 “……” 她抬手点了点他的房门,乱挥了两拳,这才转身回房。 看来她真的惹崔衍了,崔昭很有些疑惑,她忍不住感慨,真是宽粉身,海底针,一捞就立马漂走了。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崔昭并不怕惹恼崔衍,或是和他争执吵架,她心中清楚,不论如何,崔衍都不会真的和她生气,顶多是罚她两句。 这些事可以日后再问,现在紧要的就是收拾东西,准备南下。 如崔衍所言,崔昭没有带太多东西,预备轻装简行。 当日,崔衍果真没有回来吃晚饭,这不是第一次,但这种时刻少得可怜,以至于崔昭竟然有些不习惯。 好像没了崔衍,饭菜都要少两分香味。 第二日,她将南下的事悄悄告诉余霜,同她道别,又如往日一般在医馆学医问诊。 晚间回去时,崔衍仍旧未归。 等她准备入睡了,才听到门闩响动,院中传来丰水的说话声。 第三日,南下当天,巡察队伍出发很早,崔昭混在一群忙碌的仆从中,没来得及看什么送行的仪仗,便在晨雾中跟着丰水和其他人上了大船。 没多久,仆从离去,只留下几个官员的贴身侍从,崔昭和丰水就是其一。 阵阵号角声中,崔衍为首的一行人登船,而后帆布高扬,大船顺风离去。 第96章 同船:“你这样躲着我,我也会伤心的。” 上船后,待其余人离开,丰水便带着崔昭走向船舱。 他边走边道。 “娘子,咱们要从京都去往江南,走水路是最快的,巡察不比游玩,行进速度会快上许多,途中只靠岸两次,略做休整,算下来,半个多月就能到。” 这些话都是崔衍说的,要他转告崔昭,还要他换换语气,最好不要透露是他的话。 但丰水没能做到,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换语气,崔衍只说了一遍,能把这些话一字不漏记下来,都算他灵光。 果然,崔昭看他:“这么简明的语气,崔衍让你说的?” 丰水点头,想了想:“半个多月也不短,公子是怕您坐船无聊,这才提前说的。” 他想,旁人总说他是崔衍的心腹,他以前还会谦虚几句,现在真打算当一当了。 丰水拢袖轻叹,又道:“公子向来很关心您的。” 崔昭点头:“我知道,但是——” 船舱过道狭窄,刚好够两人通过,即便还未出发,大船也仍旧在水面浮沉,晃动间,崔昭抬手扶住舱门,停步缓了缓。 她闭了闭眼:“丰水,先不提那些,你觉不觉得在船里走路也轻飘飘的?” 从甲板走到船舱,半刻钟不到,但她却觉得脚步越来越轻,整个人有种要飞起来的错觉。 丰水纳罕:“咱们在水上,自然是轻飘飘的。” 他一顿,探头看了崔昭一眼,疑惑道:“娘子,您是不是晕船?” 眼前的狭道都出了重影,口中津液发干,胸闷气短,是有些发晕。 崔昭伸手按了按虎口的穴位,清醒半分,她扶额道:“好像是有点。” 恍惚中,她听到丰水出声感慨:“公子真是……您等等,早先他就让我备了好多果脯,我随身带了些,这些压船晕最好。” 窸窣几声后,崔昭嗅到了一股倒牙的酸味,气闷的感觉立即被压了下去,她立即接过两块,放进口中。 是酸杏和陈皮干,都是她喜欢吃的。 在舌上压了片刻后,整个人缓和不少,崔昭也抬了抬手,示意丰水继续往前走。 丰水将纸包都递给崔昭,又把话都抖了出来。 “公子先前便说,您从小在边关长大,入京后也没出过远门,不知道会不会晕船,就让我备了不少东西呢。” 崔昭嚼着果脯,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他向来心细。” 丰水也忍不住吹捧起来:“岂止是细,我觉得公子已臻化境,心如藕丝了,您跟我来。” 他带着崔昭向前:“这次巡察,兵卫最多,船舱大多都供他们休息了,随行的几位官员,便一人一间,我们小仆就住在另一边的耳房。” 到了其中一间舱门前,他停住脚步。 “娘子,如今身份不同,您和公子也不好再同居一处,正好分隔两间,他是这次的巡察使,按理住的是最大的一间,但是——” 说完,他推开舱门,一脸请君细看的自豪神情:“这间房让给您了,他住隔壁,房中陈设是按照公子的吩咐,重新领人换过的。” 崔昭咬着果脯,探头看向两间紧邻的舱房,眸光忽顿。 虽说是最大的一间,但也是船舱,和地上的客房比不了,不过也不算小了。 两间舱房,一左一右,一小一大,被中间那道轻薄的木壁分作两半。 左房中只摆了一张小床,一处用来洗漱的柜架,以及一张规整的桌案,十分简明。 右边便宽敞精致许多,放着一张沉软的小床、一个矮柜、一个梳妆台,柜上摆有不少柑橘和果脯包,床头挂着几个香袋,远远一闻,便是熏干炮制过的朱栾花。 在靠窗的那侧,同样也有一张桌案,不过上面摆了两盆花草,以及她随身的医书。 一左一右,如同两个世界,她睡哪边不言而喻。 丰水进门,迫不及待介绍:“这些朱栾花是特意摆来的,怕您晕船睡不着,用这些熏熏总要舒服些,还有橘子,航船必须带的,您记得一天吃一个。” “这帷幔做得极好,不透光的,一拉上,就算门外有人经过,也只能看到左边,看不到右边。” “还有这两盆文竹,虽然有些无趣,但十分耐活,路上也能看些绿色养眼。” 他转身看向崔昭,忍不住咋舌:“娘子,我就没见过这么心细的人!” 崔昭自然也有些吃惊,这么一弄,她不像是千里追凶的,倒像是跟着游山玩水的人。 真是跟着崔衍混,一天吃九顿。 这几日她和崔衍都没能说上几句话,她心中十分不解,也有些说不出的躁意,可见到这些,心中燥意顿时散了大半。 而后换成另一种郁闷。 趁着他们还没上船,崔昭止住丰水吹捧的话,低声问道:“丰水,你和我透透底,我最近是不是又惹崔衍不悦了?” 丰水挠头:“娘子怎么会这么想?”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公子对娘子几乎没有真的生气过,就算是那次争吵,他也是沉郁更多,并没有生崔昭的气。 这不是喜欢惨了吗,又怎么会和她生气,难道他又理解错了? 崔昭抿唇坐到桌边,语气闷闷:“没惹他生气,那他这几天怎么总躲着我?” 丰水想了想,迟疑道:“也没有躲着吧,公子这几日的确很忙。” 他这两天也忙得晕头转向,但回想起来,两人似乎确实没好好说过几句话。 见丰水也说不出什么,崔昭轻叹一声,也没再问,反正要行船半个多月,往后再问崔衍就是。 正在这时,岸边号角声响起,甲板上隐隐传来齐整的脚步声。 丰水道:“要发船了。” 没多久,窗外水波晃起,协船在旁,一并离京。 若说船停时,崔昭只是有些飘然,那现在行船,不停起伏摇晃中,她便切实头晕脑胀起来,坐着都勉强。 丰水赶紧让她躺下休息,自己则按崔衍先前的交代,去厨房取缓解晕船的汤药。 - 波浪迭起,东风嚣急,行船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和同僚寒暄过后,终于各自告别,崔衍立即去到船舱,恰巧遇上了端着药碗的丰水。 他一顿,立即明了:“她晕船了,情况如何?” 丰水忙不迭点头,和他一起向舱房走去:“晕得厉害,不过好在没吐,只是有些动不了身。 公子,兰心没来,要是娘子晚上还晕得厉害,那就得您去看顾了。” 崔衍按住玉指环,轻应一声,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到了房中,丰水放下药碗离开,便只剩他们二人。 崔衍也顾不得其他,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心,还没开口,崔昭便已经凑了过来。 脑袋往他掌心钻,耷拉的眼微微扬起,眯眸看向他,露出一点浅色的瞳仁,看起来蔫头耷脑的。 “你忙完了?” 她顺手抓了一块杏干含进,干皱酸涩的果脯入口,很快被津液滋润充盈起来,在她齿间隐现。 崔衍眸光微动:“嗯。” 片刻后,崔昭揉了揉额角,将他的手拨下:“晕船是不会发热的。” 他垂眸看她,落下的袖袍搭在她身上,遮了大半,他开口:“……我知道。” 崔昭不解:“那你探什么?” “以防万一。” 崔衍说得坦荡,但又移开视线,被拨开的手再度抬起,轻落在她肩旁,“还晕么?我扶你起来喝药,还是自己起来?” 崔昭摆了摆手,含着酸脯,自己试着撑起身体,但刚坐直,便又跟着这船一起左右摇晃起来。 看到这一幕,崔衍再过忧思沉郁,也忍不住浮起一点细碎笑意。 他取过药勺,淡笑道:“不倒翁,还能喝药吗。” “能喝。” 崔昭点头,晃动中按住崔衍的腿,借力稳住身形,而后撑着倚靠床栏,只是床在船上,仍旧是晃的。 她眉心微蹙,看起来并不舒服,攥住床栏的手也有些无力,分明是在强撑,却也不愿意让他扶一扶。 “……” 崔衍敛容,静看着她,指尖微动,问道:“还能喝吗?” “可以。”崔昭仍旧勉强开口,但撑了片刻后,她忍不住道,“还是扶一下吧。” 崔衍神色这才好看一些,他将人扶到怀中,一勺一勺喂药,又道:“方才怎么不直接让我扶你,偏要自己起来?” 崔昭沉默片刻:“你已经做很多了,总不能一直麻烦你,而且是我自己要跟来的,结果还晕船,往后半月还劳你分心照顾…… 我想,喝药还是能自己喝的,没想到喝药也不行。” 崔衍想也未想:“你是我妹妹,照顾你是应当的。” 不知为何,现在听到他这句话,崔昭却没有以往那般自然,她敛眸喝药,没有回答。 少顷,她又开口,像是在嘀咕:“那你前几日怎么不和我说话,总躲着我。” 一声吞咽后,她开口:“你这样躲着我,我也会伤心的。” 因是背对着崔衍,有些话便好出口,她向来也坦然,没有掩饰自己心中的担忧和愁绪,她偶尔也会忍不住想,崔衍是不是不想管她了。 毕竟,他们现在已经不是亲生兄妹,他们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 “……” 心中仿佛被攥了一把。 崔衍喂药的手一顿,垂眸看去,只能见到她喝药的动作,侧颊鼓起又放平。 他没想到崔昭会这么想。 他默了一瞬,开口道:“只是最近太忙而已。” 崔昭亲近又放松地倚在他怀中,闻言,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脑袋搭在他的臂弯,全然将他当做最信赖的人。 仿佛他一定不会对她做什么。 她问:“真的吗?” “……嗯。” 崔昭抬眼,只能看到一双漆过的黑眸,眸中平静安和,没有半点不悦。 她又回过头,这才道:“那就好,我还以为我们没了关系,惹你生气之后,就没有天然的赦免权了。” 崔衍眼睫微动,继续喂药。 红褐的药汁轻碰,她便会微微开口,然后将整勺汁水含入、吃进,发出一点吞咽的轻声。 他抿了抿唇:“什么是天然的赦免权?” 崔昭开口:“就是哥哥永远不会对妹妹生气,这是独属于妹妹的赦免权,毕竟再生气,他们也还是亲人。” “是我们。”他继续喂药,“我还是你哥哥,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崔昭。” 末了,他擦去崔昭唇边的药汁,鬼使神差加上一句。 “我从来没有真的对你生气过,不管身份如何,你永远都有这个赦免权。” 他收回手,望着她微扬的眼睫,膝盖抵着柔韧的腰肢,船只沉浮间,他的目光也随之轻晃。 他轻声道:“你这样避着我,不让我照顾你,我也会伤心的。” 第97章 幻日:他好像恰巧避开了敏感处。 船身沉浮,这句低语漫入崔昭的耳中,似乎将她耳尖也泡热不少。 类似的话,崔衍以前不是没有说过,可现在听来却十分不同。 譬如语气和声调,和以前相比,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这种微妙所在,以崔昭目前的阅历,暂且揣测不出,耳后气息拂过,倒是有些痒。 她下意识偏头,正打算蹭蹭耳朵,这才发现自己还靠在崔衍的臂弯。 ……这是可以的吗? 她顿了顿,心中忽然冒出这样一个疑惑。 若是在以前,她会点头,告诉自己当然可以,她和崔衍都不会觉得不对,因为他们是兄妹,以前崔衍就是这样抱着她喂药,如今情势所迫,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现在,崔昭反而无法笃定。 不仅仅是因为身份改变,莫说两人没有关系,哪怕他们现在还是兄妹,这在她心中仍旧是一笔糊涂账。 对于两人之间该有的边界,她早就十分混乱,混淆不清了。 到底什么可以,什么算逾矩,在他们这里,通通是模糊的,从小就如此,已经杂糅数十年,如今更是难分。 这样可以吗,这样不可以吗? 崔衍可以这样进她的房门吗?她可以躺在他怀里吗?哥哥会这样照顾晕船的妹妹吗?船中也有侍女,为什么不让她们来? 如果是郑相宜和郑嘉年,他们会这样吗? ……决计不会的。 可他们又不是郑相宜和郑嘉年。 崔昭本来就晕,现在一想到这些,更是思绪混乱,胸中仿佛在翻江倒海,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她下意识推开崔衍的手,按扶着他的腿,探身去拿床柜上的酸杏,起身的瞬间,掌下的肌理有一瞬绷紧,而后又松开。 昏沉中,崔衍的手按上了自己的侧腰,掌心锢着腰线,指尖轻抵着椎骨,一手将自己撑住。 崔昭腰后敏感,下意识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可又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这才回过味来。 他好像恰巧避开了敏感处。 神思不清中,她迟疑地收回手,崔衍站起身,放下见底的药碗,拿过果脯纸包,又坐回床沿,顺道将人带回。 “想吃的话,只管和我说就好,不必自己去拿。”他取出一块杏干,递到崔昭嘴边,“方才说的话,怎么就忘了?” 崔昭现在晕得厉害,什么胡思乱想都没了,只顾着吃下果脯,压住反胃的酸意。 唇瓣一含,便将杏干衔入口中,咸酸的滋味泛开,整个人顿时缓了过来。 崔衍却有一瞬出神,两片唇瓣一触即分,可那感觉却像是钉在了指尖,重重压着,挥之不去。 崔昭好些了,也不再乱想,只按着他的手腕,恹恹问道:“崔衍,那你之后还躲我吗?” 崔衍乌眸一转,落到她的侧脸。 片刻后,他终是轻叹一声,低声道:“不会了。” 崔昭都这般问了,他还能如何回答,万事总是以她为先的,之前的挣扎和自省,也只能暂且后退。 或许,他也不必刻意回避,只要像以前那样就好。 只是如今思绪失衡,再回望过去,崔衍一时也找不准心态,甚至想不起自己是如何用平常心对待崔昭的。 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吗? 思索间,崔昭点点头,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那就好,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就要直白说出来,藏在心里,没人会知道的,我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要是有错,我肯定会认。” 听到这话,崔衍压住心绪,刻意不让自己回想那个荒唐的梦。 崔昭揉了揉额角,想躺下休息,但还是撑着精神开口,再次重复:“你这样躲着我,我真的很难过。” 他低应一声:“以后不会这样了。” “那就好。” 得了他的承诺,崔昭胡乱点头,这才撑起身,爬进薄被中,视线散乱地看他,眼中有些歉意。 “抱歉,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晕得这么厉害。你是来巡察的,路上肯定有许多事要做,让丰水寻个侍女来照顾就好,不必分心。” 崔衍没有回答,只是帮她掖好被角:“好好休息。” 崔昭也顶不住这种眩晕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床畔,崔衍静静看去,他想,哪有把妹妹交给别人照顾的道理,哥哥不是天生就该为妹妹劳心费神吗? 莫说是晕船照顾,他巴不得包揽崔昭的一切,亲自喂她吃饭、为她洗衣,天热扇风,天冷起炉,最好事事都倚靠他、离不得他。 要是世上只有他一人能满足她,那就更好了,他根本不会觉得麻烦。 “……” 又过了。 崔衍眸光微动,立即收回视线,他告诉自己,只是哥哥照顾妹妹而已,算不得太过亲近,晕船又不是小事,旁人哪有哥哥尽心。 不论如何,他会掌控好分寸。 如此想着,他指尖微动,垂眸看了片刻后,缓缓将黏着的糖渍的指尖含入,滋味咸甜。 - 崔昭这辈子没这么难受过。 她从小在边关长大,只见过骆驼,很少见船,到了崔府后,虽然没再出远门,但也是坐过轻舟游湖的,她没想到自己上船后会这么晕。 更没想到自己会在船上,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起初,崔衍还会离开一段时间,与其余几位官员商议巡察一事,商议好后,便开始久居房中,只偶尔出去。 每日晨间,天蒙蒙亮,她还没醒,崔衍就已经起床离房,抱着几卷公务到她的房中,一边处理,一边等她醒来。 崔昭睡意昏沉,自是起不来的,但也不能一直躺在床上,总要梳理洗漱一番。 他会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将她叫醒,等人晕乎乎坐起后,便熟练地俯身,给她披上外袍、辫好垂发,扶着下床。 洗漱更是一手操办,巾帕要多湿、盐枝要多长,全是他来处理,将崔昭洗净后,还要取过一盒脂膏,站在她身旁,垂着眼,一点点抹到她面上。 “湖风潮湿冷厉,擦一些,以免干裂。” 他是如此解释的,但崔昭不在意这些小事,也就随他去了。 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她也不能得寸进尺、指指点点。 洗漱过后,便是崔衍心情最好的时候,他要扶着崔昭,在舱里走动一刻钟,算是舒筋活络,免得瘀堵。 这种时候,崔昭总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怎么转都在他手心里。 活络身体不久,丰水便会送来饭菜,然后很快退下。 崔昭也是没办法自己吃的,因为崔衍喜欢喂饭,这是一个意外发现。 她晕得难以动弹时,是他让丰水打了清粥来,又将人环在怀中,一点点喂入。 从那之后,她就失去了瓷勺和竹筷,两手空空,只等饭来。 他说:“在船上也要吃好,等你什么时候拿筷子不晃了,再自己吃。” 有几分道理,崔昭看在他尽心的份上,也认了。 就算到了夜里,崔衍也不会轻易离开,她睡前看到他守在床边,半夜醒了,也会见他披着大氅,坐在桌边,闭目浅眠,等她熟睡之后,他才会离开。 他说要照顾她,所以从早到晚都守着。 时日一长,崔昭也会有些恍惚,仿佛这个舱房就是整个世间,世间只有他们二人。 崔昭看得出来,崔衍是很享受的。 他享受掌控她的一切、享受这里只有他们、享受她的依赖,甚至有些甘之如饴。 她想,哪怕是有救命之恩的仆从,或许都做不到这个地步。 ……更何况是对一个没有血缘的妹妹。 崔衍对她实在太好,好到有些无以为报。 如此想着,崔昭不禁轻叹一声,怕是给他养老也不够报答了。 “叹什么气?” 不远处传来崔衍的声音。 崔昭盘坐在床,身上裹着被子,抬眼看去,崔衍长身玉立,正在桌边剥石榴。 窗外仍旧是起伏的山河,但她再看到这样的场景,已经不会昏头反胃了。 其实她前几日就已经适应下来,不再需要照顾,但她竟然不知道怎么说,好像一开口,就会打破崔衍的好心情。 嫣红的石榴籽落入碗中,伴着潮水声,叮叮咚咚的。 崔昭紧了紧被子,委婉道:“没什么,我们还要在水上漂多久?” 崔衍垂眸,汁水染红指尖,静了片刻后,他淡声道:“想下船了?” 崔昭摇头:“我是想在下船之前,去甲板看看,坐船这么久,我都还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光景,坐大船的机会可不多。” 崔衍侧目看她一眼,将最后一粒剥下,净手后走过去,半蹲下身,屈指轻叩床沿。 崔昭看得懂,这是要她伸腿,他要帮她穿鞋了。 她迟疑挪了两下,琢磨怎么婉拒时,崔衍掀眸看她,有些疑惑:“不是要去甲板看看吗?” 她憋了憋,忽然张开两手,一把甩掉薄被:“今早起来,突然觉得气血十足,想来这晕船症好了,我还是自己穿吧。” 崔衍仰眸看她,下颌微扬:“在床上走一走,不晃就是好了。” “……”崔昭一顿,“也不是全好了,但鞋还是能自己穿的。” 崔衍不语,只抬眸看她。 崔昭挪上前,垂下左腿,弯身捞鞋时,又有一瞬晕眩,很快被崔衍扶住。 他握住她的脚踝,低眉道:“听话些。” 他抬手,崔昭按住他的手臂:“我不喜欢别人让我听话,我还是自己穿吧,你都累这么多天了,歇一歇。” 崔衍头也没抬,长指一勾,便将藕色绣鞋提回,从善如流道:“好,那我求你听话。” 崔昭被噎了一瞬,想收腿:“——求也没用!” “没用我也求。” 他轻描淡写说着,攥着崔昭的腿,熟练又轻易地给她穿上鞋子。 “再过两日就要到潭州了,届时,我们会在潭州的驿馆落脚。 江南西道向来太平,出发前便拟定文巡,由我主坐潭州,另派两人去往洪州、饶州巡察,其余州府将一应案卷送来审理。 “等案卷全部送来,大抵要十日,这期间,我们就以暗访的名义,去往郴州探查,会有人来接应。” 崔昭看着他,一时有些失语,她眉头微扬:“……你都安排好了?” 崔衍应声。 他想,有他在,崔昭就不必和梦中一样颠沛流离,饿得连个馒头都买不起。 但崔昭却有些失落,这一路上,她不仅没帮上什么忙,还要崔衍分心照顾。 总觉得十分心思,他至少花了八分给她,只能余下两分去处理其他事情。 崔昭悄悄低头看去。 崔衍正淡着眉眼,给她提鞋穿袜,折起的裙角也会被仔细展平,裙上丝绦更是要理清楚。 她忽然想起,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这样对她了。 那时候十一二岁,正是开始抽条的时候,院里开始熬制骨汤,每天她都要吃掉半碗脆排骨。 但她不知道抽条时会腿痛,还以为是得了什么病,隐忍几日后,还是告诉了崔衍。 她苦着脸,指着自己的腿,十分伤怀:“崔衍,我可能要病殁了。” 崔衍一顿,不知道她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也如今日一般蹲下身,撩开她的裤腿,仔细看了看。 “少说胡话,没伤没痛的,到底怎么了。” 崔昭几欲落泪,很是悲切:“我得老寒腿了!” 崔衍无语看她一眼,起身就走,崔昭立即一瘸一拐追上去:“不是胡说!我最近每天晚上都腿疼,一抽一抽的,晚上都睡不好觉,兰心说她阿爷也这样。” 听了她的话,崔衍也蹙起眉头,等到了夜里,便和崔昭一起看看怎么回事。 观察一两日后,他便笃定,是崔昭抽条太快,这才会抽筋。 他说,夜里按一按就好了,院里也会加制骨汤,好好给她补补。 崔昭那时候信了,但怎么揉都没用,整宿睡不好,白日便忍不住在课上偷睡,如此反复两次,崔衍便认了。 他夜里亲自来给她按腿,说来也奇怪,她按没用,兰心按也没用,偏偏是崔衍来按,这种抽痛便好上许多。 于是这事便落到崔衍身上。 他给她按了好几个月,后来骨汤补多了,她才不再抽痛。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垂着眉眼,神色淡然,任由几缕额发落到眼上,但此时此刻,又好像多了什么。 那种微妙的好奇再次出现,崔昭顿了顿,忽然抬手,拨开他的额发,想要分辨清楚。 但刚掀开,就对上他抬起的乌眸。 崔衍唇线翕张,却没有出声,崔昭立即挥手,帮他撩开其他发丝,干声道:“我怕你看不清,帮你理理头发。” “嗯。”崔衍应了一声,敛眸起身:“还想去甲板看看吗?” “去。” 崔衍回身取过瓷碗,将石榴递给崔昭,而后帮她辫好头发,伸手道:“走罢。” 快到潭州了,该知道崔昭离京的人,应当早就知道,没有再躲藏的必要,既然她想看,那便去看。 只是出了门,崔昭便不再扶着他,而是试着自己走向甲板。 临走前,崔衍回头看向这间舱房,一时竟然有些恍惚。 于他而言,短短十八日,就像是一场幻梦,如今快要到岸,房外不再只有他和崔昭,这梦便也该结束了。 他静静走在崔昭身后,跟着她的步伐,一同走上甲板。 船上风帆高扬,湖面波光粼粼,崔昭扶着船舷,惊叹这潮美的风光,他却忍不住侧目,悄然看向她。 如果梦预示着未来,那是不是说明,他和崔昭…… 一片湖鸟鸣啼,扰动池水,惊叫着飞向远处。 崔昭忍不住惊呼,回头要他去看,满目兴色,他也收回目光,仰头看去。 白羽掠过,转眼便是三日。 船队穿过晨雾,在一声声吹响的号角中,抵达潭州。 岸上早有前来接洽的州府和各方县丞,靠岸后,崔衍扫过众人,见到了躬身行礼的好友。 他起身,看向崔衍,扬起一个笑,在见到他身后的女郎时,眉头微扬。 他想,这肯定就是崔昭了。 第98章 再梦:她看到了自己的月亮。 张机只盯着崔昭看了片刻,视线中便出现一双乌眸,静静回视他。 他有些纳罕,没想到多年不见,崔衍还是这么护着妹妹。 不过眼下这般情形,崔昭还算是他的妹妹么? 张机没有多想,只是遥遥拱手,同崔衍点头相识后,便垂头混在一众官员中,一时泯然。 崔衍也收回目光,船靠岸前,他回头看向崔昭,问道:“能走么?” 崔昭立即点头:“能的能的,我已经好很多了,你去做自己的事,不必分心。” 又是这句话,崔衍不大爱听,他眸光流转,看向前方:“这不叫分心。” 崔昭看他一眼,又探头望向前方,悄声问道:“你那个郴州的友人到了吗?” “到了的,脑袋最圆的那个就是他。”崔衍顿了顿,目光平直,“你这才叫分心。” “我哪分心了?” 崔昭不解,但也容不得二人多说,一声号角吹过,大船已然靠岸。 州府带着数位县丞一同上前,向前来巡察的几人行礼后,望向崔衍,眉开眼笑:“这位就是崔大人吧,真是久闻大名,不如一见!” 崔昭很少见到崔衍的另一面,此时不由得好奇看去。 崔衍眉眼微展,抬手回礼,整个人淡而不冷,风姿清正,但确实和平时有些区别,整个人太过平静,莫名少了几分人味。 他道:“胡大人谬赞,早市繁忙,还是不要堵在这里了,边走边说罢。” “自然自然!” 州府立即抬手相请,边走边道:“我等先前收到文巡的旨意,附近不少地县的账册和案卷都已经送过来,但偏远些的还在路上,劳诸位再等些时日。” “无碍。” 崔衍寒暄着,侧目看了丰水一眼,他立即会意,悄然将崔昭带离人群。 潭州早市繁华,此时已经有不少摊贩汇集,很是热闹。 丰水道:“娘子,潭州路远,咱们难得来一次,就不跟着他们了,左右就是闲谈公务,没什么趣味,不如趁这个机会逛逛。” 他拍了拍腰袋:“公子昨晚给钱了,您想要什么随便买,不够的记账上。” 不必猜也知道,是崔衍要他这么做的,大抵是觉得她在船上憋了几日,十分可怜,所以才想让她多逛逛。 只是崔昭实在没有这份闲心,她回头去看,拐了拐丰水。 “丰水,你快和我一起找找,看谁的脑袋最圆。” “啊?”丰水探头,仔细看了看,“好像都一样。” 恰在这时,有人插话:“我目力尚好,二位不如托我来寻,只要一两银子。” 崔昭一顿,和丰水一起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削的男子站在身后,容貌端正,穿着简洁,没有太多神情,但脸颊微微凹陷,手骨也很是干瘦,像是几日没吃饱的样子。 丰水跨步,挡在崔昭身前,拱手道:“郎君是?” 这人看向崔昭,琢磨片刻,还是拱手道:“在下张机,是崔衍昔日同窗,受他所托,今日带崔娘子一览潭州。” 还是不要问她收钱了,要是让崔衍知道,铁定又要盯着自己了。 崔昭了然,明白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不得不说,他的脑袋确实很圆。 她两眼一亮,道:“多谢张郎君美意,只是我实在无心游玩,我们不如寻个安静的地方,聊些别的事?” 张机抬手:“在下知道娘子想问什么,和我来罢,这里不便多说。” 崔昭自然明白,立即带着丰水,跟在他身后,一起左转右拐了好几条街,张机仍旧是左右打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崔昭忍不住开口:“郎君是在找隐秘的地方吗?” 找这么久,当真谨慎。 闻言,张机转头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不是,我在找最贵的食楼。” 话落,他停在一处临湖搭建的高楼前,崔昭抬头看去,匾额上写着“宝蟹楼”三字。 张机满意了,这才带着崔昭进去,定了个包房,请她入座。 他道:“现在已经七月下旬了,第一批肥蟹必定会送到这家,娘子有口福了。” 崔昭久在京都,也很少食蟹,她也好奇:“味道很好吗?”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张机神色坦然,“你哥说今日游城的花销都由他一人承担,我也就不客气了。” 丰水扬眉,正要说什么,崔昭却觉得有意思,张机这人说话直白,她也就不绕弯子。 “我还以为和他关系好的同窗,都会是富家子弟。” 张机给二人斟茶,摇头道:“都有,他交友不看家世,只看性情。” 崔昭倒是好奇:“哪种性情?” 张机顿了顿,思忖道:“与常人不同的性情,譬如我这般的。” 说这话时,他神情没有什么起伏,目光也十分平直,确实有几分意思,但崔昭现在无心关注。 她转头看了一眼,丰水立即去门外守着,免得旁人靠近。 门阖上后,崔昭立即道:“既然都是亲友,那我也不与郎君兜圈子了,先前崔衍托郎君寻的人,如今还在郴州吗?” 张机点头道:“在的,二位尽管放心,人丢不了。” 崔昭又问:“不知这人是什么背景,又是何时回的郴州?” 张机想了想,既然崔衍说可以事无巨细告诉她,那他也不必隐瞒。 “这人叫做胡元虎,原本是农户,多年前内涝,田地被冲没了,父母也一并离世,只剩他们兄弟几人,没多久,他就独自离开了郴州。 多年没有音讯,直到五年前,他又回了家,找里正做登记,重新分了田地,而后就一直在口岸做纤夫,谋生至今。” 崔昭眉头蹙起:“纤夫?他没钱吗?” 张机迟疑片刻:“虽然纤夫的工钱不算低,但肯定是没钱才去做的。” 崔昭心中越发奇怪,这人若是当年涉嫌围攻的匪首,不可能没拿好处,又怎么会缺点到去做纤夫? 崔昭又问:“他如今可有家室?” 张机摇头:“没有,仍旧独身。” 崔昭觉得奇怪,下意识摩挲起杯沿来,这样的人,若是没有找错的话,要如何让他吐露真言? 正思索时,张机忽而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看到你,我仿佛又看到了你哥以前。” 看得人莫名有些胃痛。 他道:“崔衍思量的时候,也喜欢这么磨杯角。” 崔昭抬眸,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而后会心一笑:“近朱者赤嘛。” 张机岿然不动:“或者说,近墨者黑。” 崔昭敛回心神,问道:“崔衍在太学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聪慧、勤勉、魁首、黑心、爱妹。” 短短十个字,足以概括崔衍的前半生,光凭这句评价,他就从郑嘉年那里赚了五十两。 崔昭一时没反应过来:“最后那两个字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张机看着她,目无波澜,“和他关系亲近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很疼宠的妹妹。” “他以前散学就走,不常应约出去游玩,都是为了回去照顾家人,也就是你。 后来你们吵架,他住回太学,夜里辗转反侧,好久才能睡过去,由此便可见一斑了。” 崔昭扬眉:“你怎么知道我们吵过架……” “因为我就是那个倒霉的同房人。” “那还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神思不属,十分沉郁,后来细问之下,才知道你说不要他做哥哥了,但具体发生什么,他又不说,只说自己伤了你的心。 我看他的心也好不到哪里去。” 崔昭握着竹筷,一时无言。 房门被叩响,小厮端着膏蟹走进,布好菜后又离去。 他看了崔昭一眼,宽慰道:“都是旧事了,他是兄长,自然要多担待些,谁家兄妹不吵嘴两句? 后面你们和好,他又立即搬回去了,再没见他伤怀过。” 崔昭眨眨眼,整个人蔫了两分。 张机看得心惊,立即请她动筷,转移话题:“那个,快尝尝,他家最拿手的就是熟腌醉蟹,之前总听别人说是人间美味,今日总算能试试。” “啊,好。” 崔昭有些走神,和张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说的多是崔衍的太学生活。 在张机口中,少年时的崔衍虽然冷淡,但也颇具意气,被人挑衅时,也会出声应战。 若说人就像宝石,面面不同,那她的每一面,几乎都落在崔衍的眼中,让他看得一清二楚,可他的其余面目,她却是不知道的。 以前崔昭觉得没什么,看到兄长那面就好,可现在,她却生出数不尽的好奇。 她甚至想,要是她和崔衍同岁就好了,可以一起上学、一起谈笑…… 醉蟹、醉虾吃了一只又一只,崔衍的事迹也听说一个又一个,不知多久后,她有些两眼发花。 张机第一次吃这些东西,心中没数,此时也扶着额头,对着花瓶数落崔衍的罪行。 进门的丰水:“……” - “崔大人,这是我们潭州出名的醉蟹,今日桌上这些,至少都是八两膏蟹,虾也很肥,都是十年花雕腌熟,虽然有些醉人,但十分鲜美,快试试。” 崔衍口腹之欲向来不强,尽管桌上佳肴遍布,他也提不起多少兴趣,膏蟹吃了几口便罢手。 他想,崔昭倒是喜好美食,先前应当提醒丰水,膏蟹寒凉,让她少吃才是。 偶尔分心时,又有人上前拜会敬酒,崔衍敛神,点头寒暄几句后,便以茶相代,他向来节制,公务在身时,更不会多喝。 官员心中明了,也不强求,敬酒后又退去。 房中人声鼎沸,窗外暮色将近,崔衍偶尔瞥过一眼,只见大片夕光挂在天边,却不是绯色,而是澄黄如金。 潭州多山水,晚景向来这般,这本不奇怪,可崔衍看了片刻,却忽然有些发晕。 他下意识抬手撑住桌沿,眼前沉沉暗了一瞬。 “哎,崔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官员立即伸手扶住他,崔衍闭了闭眼,心中奇怪时,忽然感到一点熟悉的刺痛。 梦……竟然要在此时做梦吗? 身旁人道:“是不是醉了?快快搭把手,扶大人去榻上歇歇!” 崔衍闭眼前,只看到窗外那片澄黄的天光。 这一次,崔衍没在梦中立即醒来,他如同游魂一般,在寂静的梦中沉浮许久,始终没有落下。 他眼前所见,唯有一片绚丽的金黄,如同方才看到的天色一般。 这片色彩侵染着他的视野,如水波漫开,渐渐由金转黄,而后沉淀,变成秋日枯叶一般的赭黄,最后如雨落下,化作细密的土色。 崔衍终于踩上实地,他刚睁开眼,便见到漫天的风沙。 他转头看去,周遭是一片空旷的沙土地,遮天蔽日的尘沙中,生着几棵即将枯死的杨树,几只秃鹫从头顶飞过,振翅声呼啸。 他抬头看去,目光随之移动,缓缓落在前方那座城池上。 尽管是在梦中,风沙于他无碍,但崔衍还是抬起衣袖,遮挡前行。 越往前走,风沙便越发真实,狂风卷起他的衣袖,吹冷他的双肩,沙土打在身上,响声簌簌。 终于,他抵过风沙,走到那座孤高的城门前,在昏漠的尘土中,他抬头,隐约看到“渭城”二字。 这就是渭城…… 崔衍一顿,乌眸下移,看向城门。 漠漠尘沙中,一道榴色身影缓缓出现在城门处,她站在门前,看向城外黄沙,裙角在风中飞扬。 看不清神情,但崔衍能认出来,那就是崔昭。 这次的梦中,只有她一个人。 崔衍眉头微蹙,想要上前看个究竟,却忽然被黄沙席卷吞没,沉入土中。 他猛地惊醒睁眼,看向四周,接风的官员正抬着他的肩和腿,看起来像是要把他挪到长榻上。 见他醒来,其中一人立即道:“崔大人,您醒了?” 崔衍闭了闭眼,起身,发现头有些痛,他刚伸手一探,身旁官员便立即俯首:“大人,我不是故意磕到您的,完全是意外啊!” 崔衍却没多理会,只抬了抬手,表示无碍,他回想这个梦境,心中竟莫名觉得惴惴。 明明梦中只有崔昭一人,再无其他,她也已经到了渭城,一切都如她所想,为何他还是觉得不安? 如此昏沉而短暂的梦,又想预示什么…… 崔衍没有再等,他揉了揉额角,以醉酒休息的名义,和其他同僚道别后,便径直回了驿馆。 他先前和丰水嘱咐过,不论去哪游玩,都要半个时辰向驿馆报一次行踪,以免他不知几人踪迹。 见到驿馆官员,问过话后,他又立即去往宝蟹楼。 暮色漫漫,他翻身下马,正好撞上急匆匆下楼的丰水。 一见到他,丰水意外道:“公子,您怎么来了,大事不好,娘子她……” 没等丰水说完,崔衍直接越过他,三步并作两步,去到二楼,快步走向唯一开门的包房。 立在门前,他看到了蹲坐在凳子上,正在眼前举着一只蟹腿的崔昭。 “……” 崔衍心中石头落下,抬腿走向里间,垂眸看去。 崔昭半睁着眼,将吃空的蟹腿对准眼前,正透过狭窄的小洞,漫天寻找明月。 只是现在还没天黑,她什么都找不到。 眼前忽然一暗,她顺着向上看去,这个狭小的洞中,慢慢露出崔衍的面容。 她看到了自己的月亮。 崔昭眨了眨眼,放下蟹腿,直直看去。 她看着他,却又没在看他,眼神是涣散的,颊下飞红,整个人蹲在凳上晃悠。 恰在此时,丰水也飞快赶到,他不敢进门,只站在门外,小声补完自己的话。 “公子,大事不好,娘子吃醉蟹吃太多,把自己吃晕了。” 崔衍:“……” 第99章 心声:终于倾泄,但再开口,便要覆水难收了。 醉蟹当真能吃晕吗。 这两人身体力行告诉他,能的,只要吃得够多。 桌上堆了一整摞盘子,房中飘着浓浓的鲜香,崔衍低眸扫过,桌上虽然也有蟹壳,但更多的还是其他河鲜。 这两人倒还有些分寸,知道膏蟹寒凉,没有多吃,但也十分馋嘴,醉虾醉鱼通通没有放过,甚至还专门要了一壶花雕。 崔衍眉梢微扬,一手轻搭在崔昭肩头,稳住她的身形,而后又回头看去,张机正蹲在花瓶前嘀咕。 他显然是把那个瓶子当成崔昭了,开口便是崔娘子,下一句紧接你哥哥不做人,断断续续控诉他的罪行,说得情真意切。 这些话崔衍早就听出茧子了,并不过耳,但转念一想,难道他们先前一直在谈论自己? ……是崔昭问起的,还是张机自己多嘴提的? 崔衍心中微动,又很快压下,他转眼看向丰水:“醉了便醉了罢,别站在门外了,进来把人扶走。” “是!” 丰水点头如捣蒜,踩着小碎步到桌边,下意识准备搀扶崔昭,而后顿了顿,抬眼对上崔衍的目光时,茅塞顿开,立刻绕过两人,走到张机身边。 “张郎君,天色不早了,咱们走吧?” 张机抬起头,整个人晕沉沉的,但还记得钱的事:“记得找你家郎君报款……” 丰水侧身:“郎君放心,今日楼中的一应吃喝,都由我家公子包揽,我方才已经结账了,咱们立马就能走。” 张机看到崔衍,立即起身,他酒品不错,没有拉着崔衍说话,只是向他点头,能屈能伸道:“懂得结账,你很好,我一直在你妹妹面前夸你。” 丰水:“……” 方才痛斥黑心人的是谁? 张机抚了抚胸口:“看在我说这么多好话的份上,能不能再打包一些。” “可以的郎君,咱们这就去打包。” 丰水不敢再让张机说话,将人撑着出门,只留下崔衍二人。 如今夕阳落山,天幕染着一片烟紫色,余留的日光洒入,屋中不算昏暗。 崔昭又在眯眼看他,崔衍取走蟹腿,让她看向自己,而后没忍住,屈指敲了敲她的头,声音清越。 “醉鬼,该回家了。” 崔昭恍惚片刻,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谁啊,我没有家。” “你怎么没有家。”崔衍将她从凳子上拉起来,“好好睁眼看看,我是谁。” 崔昭盯着他,视线凝聚片刻,又很快散开,她回过神来,也不再拦着他的手,只道:“你是讨厌鬼崔衍。” 久违的称谓。 崔衍低笑一声,俯身帮她整理衣裙,漫不经心道:“再讨厌也是你哥哥。” 他抬手,指尖在崔昭掌边停了片刻,还是上移,一手攥住她的臂弯,一手扶着她的肩头:“你醉了,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崔昭没有动身,仍旧站在原地,她有些迷茫道:“我没有哥哥,我根本就不姓崔。” 崔衍仍旧浮着点笑意,见拉不动人,他索性走到她身前,拉住她的手腕,俯身用力,便把人背到背上。 “圈好。” 他开口发话,崔昭便下意识环着他的脖颈。 他掂了掂背上的人,抬腿出门:“你不姓崔,那你姓什么。” 崔昭伏在他肩头,想了片刻:“我怎么知道,又没有人告诉我,他们说的时候,你又不是不在场……” 少顷,她忽然开口:“我不姓崔了,我就可以自己选一个,我要姓诸葛,这个一听就是聪明人。” 崔衍从善如流道:“好,那你就叫诸葛昭。” 崔昭转眼,看向他的侧脸:“你是我哥哥,你肯定要跟我姓的,你以后就叫诸葛衍。” 崔衍下楼,轻摇头:“难听。” 崔昭不满,抬手捏住他的耳垂:“跟我姓怎么会难听,那你想姓什么?” 此时两人正在楼梯拐角,上下都没有人,崔衍忽然停步,眸光流转间,他侧首,将自己的耳垂从她手中移开。 他轻声道:“崔昭,不能这样。” “什么样?”她醉醺醺的,并不明白,“不能捏你耳朵吗?为什么?” 崔衍唇线微动,在这可能被发现的静谧中,他忽而道:“流言可畏……至少不能在别人面前这样。” 崔昭眯眼看去,两腿夹着他的腰,借力攀向前,小声附耳道:“什么流言?” 天色转暗,小厮正在楼下点灯,交错的光影映在崔衍面上,缓缓变换。 他背着崔昭,头微微后仰,而后一偏,薄唇便附到她凑来的耳边,轻声道:“礼记有言,男女不杂坐、不亲授……” 细痒的气息拂过耳畔,崔昭缩回身子,下颌再次搭在他肩上:“我不爱听这些规矩。” 崔衍没有接话,兀自思索什么,静了片刻后,他开口:“可以不爱听,但不能不做,好好待着,不要动手脚,好吗?” 崔昭抬起一双醉沉的眼:“不能摸你的耳朵吗?” “不能。” “为什么?” 崔衍敛眸:“有些地方是不能碰的,就像你的脖颈和后腰一样。” 崔昭两眼微睁,心神虽然有些混沌,但也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老实收手。 崔衍背着人下了楼,丰水正在柜台处等着打包。 他看向来人,指了指门口:“公子,马车已经叫来了,张郎君就在车中,你们也快上去吧,我稍后就来。” 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崔衍点点头,正要离开,又看向丰水。 “再买一些吧,难得来一次潭州,你也尝尝这里的味道。” “多谢公子!”丰水两眼一亮,没有矫情推脱,立即让掌柜再打包一份。 崔衍背着崔昭上车,张机已经躺在车中,整个人如同一根细长竹竿,完全占据了整个右侧,崔衍只能到左边。 他将崔昭放下,她原本是要说什么的,但见到熟睡的张机后,便也没再开口,只坐着出神,目无焦距。 她虽然表面脾性倔强,但内里向来心善柔和,和他截然不同。 没多久,丰水坐到车辕,和车夫说了位置后,便向驿馆而去。 一路上,崔昭都在发呆出神,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崔衍的心思便要复杂得多。 他有时在想自己与崔昭,有时在想那个梦,正出神时,肩头忽然一沉。 他侧目看去,只见崔昭的下颌搭在他肩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盈盈盯着他,像是在看什么难得一见的东西。 “……” 崔衍立即收回目光,他想,他现在才是清醒的,他应该要拦住她的,可不论心中如何催促,他都没有抬手。 何必抬手阻拦,崔昭只是有些醉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就这样看了一路,崔衍也任由她看了一路。 到驿馆时,他率先起身,将崔昭背下马车,同丰水嘱咐道:“张机也是此行官员,在驿馆落脚,你去柜台那里询问,会有人给你指路的。” 丰水自然没有多说,连声应下。 崔衍在驿馆给崔昭开了一间房,就在他的隔壁,小厮为二人引路,到地方后,他要了一碗醒酒汤,小厮没敢多看,弯身行礼离去。 崔衍推开了崔昭的房门,房中已经备好清水,他看了片刻,转身把崔昭放到床上。 沉淀一路,崔昭眼下的绯色不仅没退,反而越发酡红,花雕就是这样,越沉越醉。 她盘腿坐在床边,眼前都是重影,柜子转来转去,但旁边的那个身影却不动如山。 崔衍穿着一身梅色衣袍,乌发半簪,正在浸湿锦帕,还会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一看到他,她的目光就挪不开。 崔昭很难形容这种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但只崔衍没有,他就像通天柱一样,撑着整个颠倒的世界。 崔衍、崔衍…… 他为什么不能和自己一样,叫诸葛衍,是因为不姓诸葛,他也很聪明吗,但是当她哥哥,肯定要和她一起姓的。 除非他不想当她哥哥。 不做哥哥,那他想做什么? 崔昭神思飞散,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没多久,崔衍绞干湿帕,走了过来,人倒是不颠倒,但多了许多重影,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了四五个崔衍。 他走到面前,俯下身,正要给她擦脸,崔昭忽然抬手,一把将他的脸夹在掌心。 她喃喃道:“还是只有一个崔衍吧,一个就够了。” 潮热的掌心搭在脸侧,崔衍眉心跳了一瞬,他轻吸口气,垂眸看着这个眼神涣散的人,顿了顿,开口。 “阿昭。” 这也是一个久违的称谓,争吵过后,他就再也没有这样叫过崔昭。 崔昭迷蒙看他:“怎么了?” 崔衍道:“方才不是说过吗,不要这样。” 崔昭眨了眨眼,捧着他的脸,靠近几分,奇怪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拉开?” 崔昭只是醉了,不是笨了,她仍旧一针见血切中要害。 “你不是说我醉了吗,你是清醒的,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反倒要为难我这个醉鬼。” “……” 崔昭哼哼一笑:“你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吧。” 崔衍仍旧沉默,但视线却锁在她面上。 崔昭道:“你说不能在别人面前这样,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一些柜子、箱子、桌子……” 她一走神,注意力就被引开,转头去数房中的桌椅板凳。 转头不久,下颌就被抵住,而后轻轻推动,将她的脑袋转回,她又对上那双墨玉般的清目。 他轻声道:“你太容易分心了,阿昭。” 该看他的时候不看,不该看的时候,就一直盯着不放。 崔昭不明所以看他,崔衍喉口微动,而后抵住指尖,定住她的下颌,巾帕搭上她的脸,遮住那双澄澈的眼。 “方才是我胡说,不论有没有人,都不能这样,我是你哥哥。” “我做什么了?”崔昭不解,又莫名郁闷,“你不是我亲哥哥,说不定,我在家中还有其他哥哥呢。” 他给她擦脸,她的声音便断断续续。 “我不想认回原籍,也是因为你,我要是走了,你以后怎么办,你就只能和崔望、崔莹他们做兄妹了,多可怜啊。” 崔衍收手,重新看向她:“你是这么想的?” 崔昭也望去,她的额发被巾帕擦过,此时便蓬蓬地翘起来,面目清净,两眼若琉璃。 她抬手,再次夹住崔衍的脸,然后凑上去,揽着他的脖颈,和他脸颊蹭脸颊。 “我可怜的哥哥,只剩我一个人了,对我又这么好,我怎么能离开他,去认别的人呢。” 她醉了,说的话也有些含糊,崔衍却能把每个字都记在心中。 这些话就像是钉锤,一下又一下敲上来,本就薄弱的心防,几乎就要被凿开。 他蛊惑人的本事,其实不及她一半。 始终放在她身旁的手,微微抽动,缓缓缠落到她腰后,他轻抬下颌,让她蹭得更舒服。 天色彻底暗下,房中无灯,漫开一片温沉的黑暗,他几乎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阿昭,妹妹,卿卿……” 心声终于倾泄,但再开口,便要覆水难收了。 顷刻间,崔衍睁眼,立即从这片温热中起身,面对崔昭疑惑的目光,他移开视线,要她在这里暂等片刻后,转身离去,像是落荒而逃。 崔昭眨了眨眼,没多久,一位梳着长辫的女妇走进,向她福身。 “娘子,崔大人命我来照顾您,可要换衣?” 崔昭挠了挠头,还有些发晕,道:“哦哦,换吧。” - 房门紧闭,夜风袭窗。 崔衍坐在桌边,堆积的卷宗已经批阅大半,他只能用这样的办法转移注意。 否则,他也不知道要如何止住汹涌的心声。 自以为在控制,但其实他早就放任自己沉沦了,船上的十八日,他到底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正因为清楚,所以他才不敢再待下去。 笔势越来越慢,他不敢去隔壁,只能让那个老妇一刻钟来呈报一次,尽管如此,他仍旧觉得不够。 想看她,想看她,想看她……他恨不得摘下一只眼睛,放到她掌心,这样就能时时刻刻看着她。 他又想到那个梦境,若说先前是觉得荒谬、唾弃、不忍,那么现在,便真切加了一份嫉恨进去。 世上竟有他这般卑劣的人,一边觊觎妹妹,一边嫉恨自己。 灯火摇曳中,房门被叩响,老妇推门走进,向他福身:“大人,娘子已经解酒睡下了,可还有其他事要吩咐?” 崔衍默然片刻:“有劳,她睡下便无事了。” 老妇福身退去,房中又变得寂静。 崔衍回眸看去,床榻上空空如也,明明就在昨日,她还睡在他身旁。 短短十八日,他养出了一个不好的习惯。 崔衍没再给自己找借口,他起身推门,悄然走到崔昭房中,在床边静望许久,而后探指,在她唇上摩挲片刻后,才转身离开。 是夜,他将指尖放到唇边,阖目睡去。 他又做梦了,梦中仍旧是那一片黄沙,崔昭仍旧站在城门下,不同的是,她的面容终于变得清晰,城门下也不止她一人。 黄沙之中,她背着包袱,腰上挂着几柄刀具,身后跟着几个面目不清护卫。 其中一人上前询问:“崔娘子,还有多久到,追袭之人太多,我们务必抓紧了。” 崔昭望向前方,握住一把匕首,清声道:“很快了。” 一阵风过,黄沙漫天,他们翻身上马,踏着飞沙消失在荒漠中,崔衍凝眉看去,身形却无法追随上前。 不知多久后,城内传来一阵马蹄声,尘烟滚滚中,一群黑衣蒙面人拉着马绳,飞驰而出,追着崔昭等人的足迹而去。 他们身侧的利刃锋锐,映着日光,刺入眼中。 刹那间,崔衍捂着双目醒来,明明没有梦见什么,他的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透,浑身坠着一阵莫名的冷意。 他转头看去,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没多久,房门被叩响,声音有些急切,崔衍闭了闭眼:“进。” 丰水快步走入,手中拿着一封信件,忙道:“公子,方才我在驿馆外被人拦住,他塞了这封信给我,要我立即转给娘子,但她还未醒,只好转给您了!” 崔衍接过,拆开信封,先望向落款。 信尾只有一个字,“孟”。 第100章 刀伤:他始终站在崔昭身前 是日,不需旁人唤醒,崔昭就已经起身坐在床头。 她直直望着前方,目无焦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走了有一会儿。 好歹毒的膏蟹,怎么会如此醉人! 她实在忍不住腹诽,早知道这种东西能把人吃醉,她绝不会碰! 回忆起昨晚的情形,崔昭万分后悔,这种心绪不亚于之前大喊“你是我重要的人”。 她没有失忆,自然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被毒螃蟹醉倒,记得崔衍来酒楼寻人,她还知道崔衍背了她,把她从酒楼一路背到驿站,给她擦脸,让人来照顾。 这些画面都能大致回忆起来,但他途中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却只有零星印象。 脑海中唯二清晰的画面,就是蟹腿后的那张脸,以及马车中他的侧颜。 光是回想,她都忍不住汗颜。 盯了他一路不说,她竟然还直接凑到他肩头,回忆起来,崔衍一直抿唇不语,眼也垂着,一直没有看她,神色尴尬…… 如此就算了,回到房中,她也没有罢手,竟然抱着他的脑袋就蹭了上去。 一想到这里,崔昭简直如坐针毡。 她至今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这样的举动,与轻薄何异?崔衍没有直接推开她,已经算是很有肚量了。 崔昭翻身下床,喝了杯冷茶,她现在有些庆幸昨夜醉酒,要是待会儿崔衍问起来,她就推脱记不清。 正想着,房门忽然被叩响。 “崔昭,醒了吗?”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崔昭差点呛水,她轻咳两声,抬头应道:“醒了的。” 房门推开,崔衍走了进来,他下意识看向崔昭,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衣裙、半踩的绣鞋后,顿了片刻,顺手将房门合上。 被拦在门外的丰水:? 他挠了挠头,便按崔衍先前的吩咐,转身去叫张机。 崔昭早就习惯崔衍进房,心中只想着昨夜自己做的出格事,并未意识到自己的穿着不妥。 她打量崔衍的神情,反应过来:“有什么急事吗?” 崔衍也未多说,目光只落在她的脸上,没有乱动,他把手里的信递出。 “今早有人传给丰水的密信,应当是孟子真写给你的。” 闻言,崔昭心中一凛,立即抛开杂念,接过信件细看。 【崔娘子,在你二人离京第三日,崔府便传出你远行的消息,而后京中有人异动,于当夜疾驰出京,经我等彻夜核查,正是旧党一派。 情势所迫,我等商议后,立即飞鸽传书,将此事告知于你。 旧党手下能手颇多,势必命人追袭,不论你要做什么,万望小心,若需驰援,可向江南西道水军司去信,以‘东风’为密令,必有人前来相助。 孟】 江南水军司,不就是蒋中易麾下吗? 思忖片刻后,崔昭心中了然。 先前与孟子真谈过后,她还是决定接受递来的旗帜,与他们协力合作,要想翻案,这样肯定更快。 朝中党派如何争斗,她管不到,单论翻案一事,父母二人极有可能受旧党追袭遇害,只是党派过大,暂时不能锁定真凶。 只凭这一点,她天然就要站在旧党对面,但也不意味着要将手中的线索和盘托出,是以,她只告诉孟子真等人,自己打算同下江南,但并没有说出目的。 想必他们也知道她的顾虑,所以才向她指了“蒋中易”这人,不论如何,她多少还是信他几分的。 崔昭合上信纸,抿唇思忖许久,对崔衍道:“算算时间,若是他们也以飞鸽传书,说不定这两日就收到信了,我们还是要快一些,以免出意外。 不如,你先在这里办事,我和张郎君一起去郴州,不论如何,几日后一定回来。” 两地离得不远,快马加鞭,六日就能到。 崔衍不置可否,又问:“信中提起驰援的事,你怎么想,要不要和蒋伯通信?” 崔昭也在思量这件事,考虑到最后,她道:“从水军司赶来,路上也要时间,我们明后日给他送一封信,等人到了,我们差不多也回程,正好可以接应我们。” 她顿了顿,问道:“这个办法怎么样?” “可以。” 崔衍静看着她,忽而想起昨日做的梦,要是没有这个梦境,他应当会同意让她和张机同去,再派些好手跟随,毕竟两地确实不远,郴州又是张机的地盘,难以出事。 可做了这个梦,他便没办法放心了。 崔衍收起信纸,只道:“送信可以,但去郴州的事,我和你们一起。” 崔昭扬眉:“你现在和我们一起去了,巡察的事怎么办,虽是文巡,但你也不能不在潭州。” 崔衍点燃信纸,投入铜盆中:“先前就说过了,我会以暗访的名义出行。” 崔昭蹙眉:“可你才刚到潭州,第二日就远行暗访,这是可以的吗?” 崔衍正要开口,房门便被叩响,门外传来张机的声音。 “那个,听闻有事寻我……这好像是崔娘子的房间,我先去隔壁等你们,不急啊,二位有话慢慢说。” 崔昭看了崔衍一眼,只道:“我先换衣,暗访的事待会儿再说。” 她转身,听到崔衍离开的脚步声时,又忽然想起什么,立即将他叫住:“崔衍——” 崔衍回头,有些疑惑。 崔昭绞着腰上丝绦,又指了指屏风:“你暂时待在房中吧,我去后面换衣就好,免得你和张机通气。” 她对巡察使的职责并不熟悉,也不知道其中的规矩。 但崔衍之前说起暗访时,原意是他们在潭州待上几日,再以暗访的名义离城,若是可以直接离开,又何必多此一举,想来是不能的。 正好张机来了,可以仔细问问,为免他们串通,还是将人留住更好。 崔衍一顿,应声后,还是背对屏风,没有再离开。 崔昭换衣的速度很快,叮铃几声后,她便已经从屏风后出来,只是鞋子还没穿好,单脚跳着,指尖勾着鞋后。 崔衍看了一眼,移回目光。 崔昭提好鞋子,三两步上前,直接拉着崔衍的臂弯,将人带到了隔壁。 张机已经等在房中,他看了两人一眼,微微松气:“方才靠近门框,听到你们的声音,还以为是在争执,不是就好。” 崔衍上前,向他眨了眨眼:“不是。” 张机一愣,像是接收到什么,下意识越过他,看向崔昭。 崔昭开门见山:“张郎君,事情有变,我们最好今日就出发去郴州,但崔衍也打算以暗访的名义同行,我想问问,他作为巡察使,可以这么早离开吗?” 张机顿时明白崔衍那句“不是”的意思。 他舔舔唇,看了两人一眼,还是道:“最好不要这么早离开。” 崔衍扬眉看他,指尖轻点桌面,张机吸了口气,瘦削的脸颊更窄,他假装没看到,绕到崔昭身后,解释道。 “虽然条例没有明文规定,但按照寻常规矩来说,巡察使到了地方州府,至少也要坐镇几日,处理些公务文书,意思一下,看有没有人来敲登闻鼓。” 他停步,看向崔昭:“所以,你哥哥最好还是留下,或者我们多等几日。” 崔昭凝眉:“不能再等。” 不怕那些人冲她来,就怕那些人去寻匪首,若是率先将他带走,那便是竹篮打水了。 崔衍敛眸,将桌上案卷分开:“文书案卷,我昨晚已经处理不少了,潭州民风不错,州府也十分尽责,应当无人击鼓,即便有,也还有另外两个官员坐镇。” 他抬眼看向两人:“我要去,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张机和崔昭对视一眼,轻叹道:“谁又能拦下你呢。” 张机确实是为他好,如今朝中两党斗争,崔衍本就危险,全凭他足够清正狡猾,才立足至今,巡察一事,福祸相依,若是让人抓到错处,参他一本,回去可就不是升迁了。 但孰轻孰重,他早已经分出来,自然是妹妹更重要。 张机看向二人:“那就一起吧,准备准备,晨间出发。” - 日色当头,张机先行去往城外,崔昭随后,会面时,彼此都有些惊讶。 张机没想到崔昭会骑马,崔昭没想到他也颇有派头。 城外林中,张机双手拢袖,骑着一匹瘦马,整个人像一根直挺的细竹竿,但在他身后,配有五位身形矫健、气势不俗的人,一看就是高手。 有了这几人衬托,连带着张机都显得挺拔起来。 这还是那个饱受欺负、连吃带拿的人吗。 张机道:“巡察一事特殊,只能带这几人来接应,等到了郴州,便没这么少了。” 崔昭感慨:“无碍,在质不在量。” 张机好奇道:“你竟会骑马,崔衍教的?” 崔昭含笑:“不是,先前春猎时,一个善骑的好友教的,她教得很好,虽然我现在算不上精通,但远骑还是没问题的。” 张机了然:“看来教你的是女郎。” 崔昭一顿:“张郎君怎么知道?” 张机笑而不语,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他道:“崔衍也到了,准备出发罢。” 崔昭回头看去,七八人打马而来,为首的正是崔衍,他以暗访的名义出行,自然也会带些精锐,如此一来,也算成了一支迅猛的小队。 张机拉起缰绳:“看你这架势,此行不简单啊,要加钱,不过看在你妹妹的份上,只涨三成。” 崔衍侧目看了崔昭一眼,浅笑道:“不必。” 张机展颜:“那更好说,走罢。” 一行人扬鞭打马,径直南去。 潭州至郴州,若走官道,只需六日,这是崔昭第一次骑马远行,不论是马上疾行,还是在山野休整,她都适应得不错,更别提还有崔衍照顾。 有他在,她白日里只管御马,夜里也只需披着他的大氅,便能安心熟睡,吃的更不用提,还没开口,崔衍就已经准备好。 休整时,他也会让崔昭上马,教她如何在远行中卸力。 路上有崔、张二人引路,再加上天公作美,一行人快马加鞭,连骑四日,进程竟比预想的更快,直到第四日晚,天色便不算好了。 临近傍晚,天幕已是黑压压一片,山雨欲来。 几人只好停在一处破庙前,准备在此休整渡夜。 张机揉着腰道:“翻过这座山,其实就算进了郴州地界,速度快的话,明天夜里就能赶到城中,到时有府兵护着,就不必这么戒备了。” 崔昭下马,揉了揉肩颈,抬头打量这处庙宇。 虽然在山野中,但其实不算破旧,屋顶只漏了一个铜盆大小的洞,四周窗纸还算完好,门也尚且能用。 庙中立了一尊观音石像,只是左右的灵童已经不见,石像也有些残缺。 张机抓了几个馒头,供奉上前,念道:“路遇荒庙,多少参拜一下,也好保我们平安。” 崔昭抬头看了一眼,迟疑道:“这好像是送子观音。” 张机认真拜了三下:“一样的,都是神佛,都是观音,能保佑就行。” 崔昭看他几眼,而后觉得有理,便也上前作揖三下,不管有没有用,拜拜也不妨事。 两人作揖时,崔衍就在庙外,他掠过一眼,没有上前,他向来不信这些。 两人拜完出门时,篝火也已经燃起,肉干搭在火边,沁上水,立即炙出一点淡香,崔昭蹲守在旁,十分期待。 一行人轻装简行,带到大多是干粮,不常吃到肉食,乍一闻到香味,馋虫都被吊出来了。 崔衍眼中带笑:“等进城后,先带你去酒楼饱腹。” 崔昭摇头:“还是先去找那个匪首,然后再去酒楼。” 张机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试着插话:“不如先把我的尾款付了。” 三人相视,一并失笑。 张机感慨:“有些怀念以前了。” “怀念在太学的日子吗?”崔昭好奇。 张机严肃摇头:“不,怀念上学的时光和同窗,但是不怀念上学,念书的苦,我已经没办法再吃一遍。” 崔昭来了兴致:“和崔衍做同窗有意思吗?” 崔衍眸光微动,侧目看了她一眼。 看来上次也是崔昭先提起的。 两人显然是之前没聊尽兴,如今更是肆无忌惮,当着他的面聊起了过往。 崔衍没有打断,只是抬眸看了看天色,心中升起几分警惕。 似乎每次到雨夜,都会发生许多意外的事,或好或坏,但在这样的荒野,遇上落雨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与二人闲谈,又不时看看天色,但直到天黑,这沉闷的雨也没落下。 没多久,庙中燃着篝火,几人各自睡去,只留下两个守夜的护卫,但崔衍和张机还醒着。 张机道:“过往的经验告诉我,这种夜晚,还是要警醒些。” 崔衍不语,只是望着门外。 忽然间,一人翻身坐起,走到张机身旁,低声道:“大人,有动静。” 庙外隐雷阵阵,风声骤起,庙中沉寂一片,众人心神如同拉紧的细弦,缓缓绷起,崔昭等人也醒了过来,无声望向外间。 寂静中,崔衍取下一把弓弩,放到崔昭手里。 轰隆一声,电光晃过,蓦然照出门外聚集的身影,刹那间,拉紧的细弦骤断,一群黑衣人破门而入。 崔衍立即拿起弓弩,连出三箭,连中三人。 一时间雷声阵阵,晃过的刀光如同掣电,短兵交接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机带的都是好手,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崔衍随行的精锐护卫也同样勇猛,张机也不似看起来这么瘦弱,甚至能在其中周旋。 崔衍没有贸然上前,他始终挡在崔昭身前,利落上弩,拦住袭来的人。 只是那些黑衣人目的明确,每个人的眼睛都只盯着崔昭,发狂一般向她袭去,一时间势如破竹,逼近过去。 崔昭抬眼,看不到刀光剑影、看不到那些狠厉的目光、涌动的血色,她只能看到崔衍的肩背,他紧贴着,把她遮得密不透风。 越是急迫,崔衍便越是冷静,他的弩箭太快太准,丝毫不懂心慈手软,乌眸漠然凝视前方,每一支都直冲喉口,眨眼间便能击倒两人。 只是弩箭有限,最后一支短箭射出后,他立即抛开弓弩,拔出匕首,掩着崔昭后退。 此时庙中黑衣人已经少了大半,尽管谁都没有退意,但已然落了下风。 随行的护卫大喝向前,刀声更响。 砰然一声,旁侧的纸窗被猛然撞开,一人拿着长刀跃入,直奔崔昭。 崔衍转身迎对,只是匕首落了下风,他立即道:“上香台。” 崔昭二话不说,转身翻上香案,准备躲到观音像后,但刀具太长,挡开崔衍的匕首后,还是用刀尖撩伤了崔昭的小腿。 醒目的鲜红从腿上滑落,濡湿裙摆。 崔衍眸光一动,忽而想到了父母的旧事,心脏顿时狂跳起来。 第101章 悟道:一缕银丝从唇上相连,又在顷刻间断开。 刀上是否有毒? 崔昭忍痛躲到石像后方,提起裙角,看到那一道两指长的伤痕时,心中也忽然冒出这个疑问。 只是她的心态和崔衍完全不同,她希望有毒,最好是一模一样的毒。 崔昭心念百转,动作却没有片刻犹豫。 她立即解下发带,利落绑住膝盖上方,又从腰间荷包中抽出一条粗褐的长筋绳,微微拉伸,紧缠到伤口上方一寸。 这是余霜给她的放血绳,以牛皮和长筋熬做,柔韧有弹性,刚系紧,鲜红的血色便混着些许碎肉涌出。 疼痛袭来,崔昭也只是紧抿唇角,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右手搭着自己的腕脉。 在她解发带的同时,石像另一侧响动未停。 坚硬的匕首划过刀刃,径直插入黑衣人肩头,在一声痛呼中,崔衍立即夺过长刀,反手划破黑衣人的前胸。 他紧紧注视着这人的神情,没看见一丝变换后,鼓动的心跳才缓和几分。 即便是慷慨赴死之人,只要知道刀上有毒,被划伤后也绝不会如此无动于衷。 崔衍轻声吐息,而后抬起长刀,刃尖点在这人的肩骨下方,以一种难言的力道,径直贯穿,将人钉在了地上。 他闭了闭目,额角已经沁出些薄汗,轻颤的手仍旧握着刀柄,深深换气后,才终于遏制住自己杀心。 不能急,他告诉自己,留这人片刻,必须要看他会不会毒发。 崔衍松开手,转头看了一眼。 伏击的黑衣人要么毙命,要么已经负伤逃走,战况已经停下,他携着紧密的心跳,垂着双手,去到篝火旁,弯身提起崔昭的随身包袱,走回香台。 崔昭就躲在观音像后。 崔衍来不及收敛神情,便直接出现在她面前:“你带的药都在这里,刀上是否有……” 看到蹲坐着的崔昭时,他声音蓦然一滞。 向来跟在他身后的人,此时额头上沁满薄汗,却一手搭脉,没有呼痛、没有慌乱,两眼专注看着腿上伤痕,神色冷静,仿佛鲜血直流的不是她。 她摇头,示意崔衍不要说话,又等了几息后,才缓缓收手。 她说:“刀上无毒。” 而后她又拧起眉头,喃喃道:“既然要来杀我,为什么不用同样的毒。” “崔昭。” 崔衍声音微哑,将她神思唤回,吐息片刻后,他才开口:“再想寻出毒源,也不能以自己为引。” 他将包袱解开,语速稍快:“你带的药都在这里,现在就止血上药。” 崔昭这才回神,她伸手接过时,顺道抬头看了一眼,眸光就此顿住。 明明受伤的是她,崔衍的状况却比她更差,额角发丝湿濡,眸中蒙着雾色,就连眼睫都湿沉沉的,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出。 他垂眸看着她,唇角拉成一条直线,面上血色全无。 “若是怕疼,就由我来上药,用哪一瓶?” 包袱中装着一个木盒,他提膝单跪上香台,发丝垂下,苍白的指尖从瓶瓶罐罐上划过,她仍旧能看出一点轻微的颤动。 崔昭心中一紧,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就连腕上也几乎没有热意。 她顿了顿,缓声道:“刀上无毒,只是划出一条口子而已,血都是我方才逼出来的,伤痕实际没有这么深……我来就好,你先歇歇。” 她取出小刀和药,冷静清创,而后撑着给自己止血上药,一声没出。 崔衍却有一种取而代之的错觉,他隐隐觉得腿上发痛,直到缠上纱布后,那种痛意才缓缓褪去。 崔昭做得很快,她系好布条,抬眼弯起一点笑,宽慰道:“小伤而已,看你吓得,过两日就好了。” 鼓胀的心跳终于开始回落,崔衍看着她,取出手帕,给她擦去薄汗。 崔昭眸光一闪,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避开。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在这石像方寸间,只有一点衣物摩挲的声响。 擦汗也只是几息,缓过来后,崔昭撑着石像起身,崔衍立即仰头看去,抬手扶着她的手臂。 崔衍探头向外看了一眼,手搭上崔衍肩头:“带我过去吧,还有人受伤了。” 黑衣人已经退去,随行的护卫有几人受伤,但他们处理伤口,想来是不如她细致的。 崔衍什么也没说,将她抱下,却没有松手,指尖勾起那个小药箱,带她过去。 路过那个呻.吟的黑衣人时,崔昭没忍住,侧目看了一眼,崔衍也停下脚步。 他幽微叹息,轻声道:“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哥哥,原本不想让你看见的……” 崔昭立即转头,望向上方,假装没看见。 往上看,便见到微微垂首的观音像,闭目拈花,神色柔慈,像是静静看着他们。 一声刀尖入肉的黏腻声响起,而后是漏风般的呼气声,下一刻便又恢复寂静。 她想,崔衍还是很好的。 崔衍收回手,继续托住她的膝弯,将她带到伤重的护卫面前。 总有七人受伤,有轻有重,但好在性命无虞。 和崔衍一道,不方便诊治,崔昭便自己下地,一个个问诊治伤,崔衍便跟在她身后,在她起身或是下蹲时搭手,没有出言。 张机大战一场,累得靠在窗边喘气,转头看到这一幕,心中不免奇怪。 歇了半晌后,他上前,指着其中一个伤重的人,道:“我们身上只有疮药,还需不需其他的?” 崔昭点头:“疮药不够,还得去找些退热的药兑煮。” 先前春猎时,她去山中寻过草药,如今找药辨药的功夫还算不错,受伤清热的药草也常见,这山林中定然有。 崔昭起身:“柴胡葛根都好找,跟我去吧。” 张机下意识看了崔衍一眼,道:“你受了伤,先歇会儿,我们去找来。” 崔昭问:“你们认识?” 张机摇头。 崔昭点头:“那就是了,我觉得好找,不代表你们好找,我只是划了条口子,至少还能走路,不碍事的。 而且,往后还要赶路两日,今日受伤的人最好再用些清创退热的药,早去早回吧。” 崔衍点头,张机也不再反对,毕竟崔昭说的十分有理,而后没有受伤的人带着火把,一道出门寻药。 崔昭寻药的确很熟练,看过地形后,便带人一路向前,沿途摘了不少,回到破庙后,她也撑着精神,给伤患制药换药,忙了许久。 崔衍始终无声待在一旁,她要做什么,他便先接过手。 直到最后煎药时,她才终于忍不住,闭眼揉了揉额角。 张机道:“夜还长呢,你先去休息吧,我们来煎药就好,煎好了再叫你一起。” 崔昭也没有再撑,由崔衍扶着回了破庙,庙中已经被清理过,只留有一点淡淡的血味,其余人也在外间商议今日的事,无人回来。 崔昭披着大氅,又困又累,但在睡过去之前,她悄然看了崔衍一眼。 他垂眸燃着火堆,不知在想什么。 崔昭怕他又先前那般担忧,便叮嘱道:“受伤之后是得好好休息,如果待会儿我有些发热的话,就用手帕沾水,擦擦额头和掌心,把热气散掉就好。” 崔衍敛眸,转头,以为她在顾虑熟睡后的事,轻声道:“我知道,安心休息,我会守在这里的。” 崔昭拢着大氅,点点头,庙中有些血色,不好躺下,她便倚着崔衍,闭上了眼。 片刻后,她又睁开,飞快把崔衍的手抵到火边,让他取暖后,便又立即闭眼睡去。 寒凉的手映着火光,慢慢回暖,指尖也终于泛起血色。 崔衍侧目看去,崔昭倚着他的手臂,脑袋半垂,鼻尖点着暖色的火光,两手拉紧大氅,显然还没睡着。 他燃着火,无声静待,约莫一刻钟后,她的呼吸终于绵长起来。 也是这时,崔衍望着火堆,双唇翕合,片刻后,他缓缓移开手臂,倚着她的人便从肩头滑到胸前,他的手也落到她的肩头。 “……”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她。 酝酿许久的雨还没落下,潮风阵阵,从破漏的窗口吹进,又被他挡去大半。 崔衍的心情很复杂。 在很久以前,准备科考的时候,为了拿下魁首,他付出很多,后来踏入官场,在尔虞我诈中行走,他也从未放慢脚步。 他是哥哥,所以他必须走在前面,必须尽快长大,直到能够为她遮挡风雨。 这样的速度并不容易,途中亦有许多艰难,但他从未在意过,也不曾后悔,一切磨难,都被他视为必经之路。 人要想长大,是不得不历经风霜的,见到和他一样的人,他也从不怜悯。 他想,这都是应该的。 但今日看到崔昭冷静逼血时,他心神一震,竟有些滞涩。 别人生长,自然要历经风霜,但崔昭不一样,她是在他身下长大的,所有的磨难,不是该由他来承担吗,怎么会落到她身上。 就像那意外的一刀,本来应到落到他身上的。 是他不好。 崔衍低眸,拨开她的碎发,轻声道:“是哥哥没用。” 崔昭早就睡熟,被他一碰,便动了动眉头,俯身趴到他膝头,侧首睡了过去。 崔衍抬手,轻轻梳理她的发丝,冰凉的触感绕过指间,带来一点令人冷静的凉意。 “阿昭,是哥哥不好。” “不会有下次了。” 每说一句,他的手便收紧一分,崔昭很快就又到他怀里。 她仰着头,靠在他怀中,鼻间满是朱栾清甜的味道,面上飞红,睡得更沉。 崔衍看着她,视线被粘黏一般,没有移开片刻。 他看了看,眉头微蹙,抬手触上她的额头,有些发热。 正在这时,张机推门走进,他打眼一看,觉得奇怪,但这两人感情向来不错,崔昭又受了伤,这样似乎也无可厚非。 纠结中,张机提着竹筒,走到崔衍身边,这期间,崔衍竟然一次都没抬头。 张机咋舌,小声道:“可以了,要看多久,就算是你妹妹,也不能这样盯着。” 崔衍掀眸看他一眼,静了片刻:“我知道。” “知道就好。” 张机不知道自己歪打正着,说了什么,只提起竹筒,在他面前晃晃。 “我来送药,退热的药煎好了,没有碗筷,就用竹筒装着了,不管有没有发热,喝些药总是好的。” 崔衍收回目光,又看向她,摇了摇:“崔昭、崔昭?” “难怪睡得这么沉,原来不是困了,是昏了。”张机探头,放大音量,“昭妹,起来喝药了!” 崔昭眉头微动,伸手拉了拉衣领。 “……”崔衍抬眸,盯得张机后退两步。 他揣手道:“总得喝药啊,没带勺子,装药的还是个竹筒……要不我摘些竹叶来,折个小勺?” 崔衍不语,张机却觉得可以,立即转身:“等等啊,竹叶有绒毛,我另找片大叶子,你试试叫醒她。” 崔衍又叫了几声,崔昭只是睁了睁眼,又睡过去。 他拿着竹筒,看着怀里晕沉沉的人,沉默了许久。 轰隆一声,潮闷许久的夜色终于响起雷鸣,吹进的风也越来越大,竖起的火光登时在风中摇曳。 崔昭先前解下的发带也风旋中打卷,绕过崔衍的手腕,吹向房梁。 被拂过的指尖微动,缓缓按在崔昭腰间。 张机摘了几片叶子,路过破窗时,正要开口,便骤然见一道电光闪过,屋中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 他颤了一下,看向天色,立即念了一声佛号,又转回头,忽而顿住。 只见破庙之中,崔衍抱着人,坐在观音像下,姿态虔诚,如同一个悟道之人。 披开的长发垂下,他的神情有一半都掩在阴影里,从侧面看去,只能见到他轻抿的唇。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崔衍动了。 他举起竹筒,先是自己含了一口药汁,唇上的汁液被火光照亮,十分醒目,但那一双眼却藏在晦暗中,难以窥见。 而后,他的膝盖微微屈起,崔昭本就躺在他腿上,此时便被他抬高,他的右手环在她的侧脸处,手掌合拢,将她固定住,然后俯下身—— 张机倒吸口气,手中叶片散落。 垂下的乌发遮掩了一切,阻拦了他的目光,但那点以唇舌渡药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他甚至听得出来,这样的一口药,崔衍没有一口气全渡过去,而是如同大鸟哺喂雏鸟一般,一点、一点地交出,几乎不会让她呛咳。 呼啦一声,破漏的纸窗被一件外袍遮住,有脚步声快速离去。 崔衍没有抬头,他不在意,他全然放纵自己,满心沉溺其中。 酸苦的药汁忽然变得香甜,他就像是终于吃到梦寐以求的佳肴,渡一口,舔一下,喉间逸出一点压抑的轻|喘。 原来他不是食欲寡淡,只是以前从没吃到如此美味。 一口药汁不多,恋恋不舍地渡过去后,他抿过她的下唇,缓缓抬首,一缕银丝从唇上相连,又在顷刻间断开。 “……” 他极轻地喟叹一声,周身轻颤,仿佛灵魂都得到满足。 他眼中蒙着雾气,低头看去,崔昭被这酸苦味麻得皱眉,似是想要吐出,可惜方才已经被他压着舌头,硬生生将药咽了下去,再想吐也没有了。 他抬手,拇指从她唇上擦过,将溢出的药汁抹去。 他静静看着崔昭,眼瞳有些颤动,他什么也没说,但那样暗涌疯狂的目光,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残破的观音立在身后,梁上发带吹下,蒙上石像眼睛,香案上的烛台被他衣角牵绊,咕噜一声滚落坠地。 崔衍却像没听见一般,看了崔昭半晌,又喝下第二口药。 他俯首含上她的双唇,继续第三口、第四口…… 一时间,破庙中除了奇异的喘|息之外,便只余雷鸣。 一副药并不算多,崔衍却将近喂了两刻钟,直到终于开始落雨时,他才缓缓起身,将干涸的竹筒扔进火堆中。 噼啪一声,星火溅在指边,他却浑不在意,仍旧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的情动。 那个荒唐的梦境中,她虽然在轻斥,但并不是厌恶的口吻,如果她不愿意,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那个地步的。 梦中之事,是她应允的。 或许,她其实愿意宽恕一个卑劣的哥哥,或许,她也愿意…… 不,她愿意的。 梦境可变,但也可以不变,为什么不让未来成真? 丰水说的对,他何必舍近求远,难道世上还有比他更爱崔昭的人吗,不会有了。 哥哥难道就不能做丈夫?没有这样的道理。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崔昭,没有人比他更疼爱崔昭,没有人像他一样,可以全然奉献出自己的身心。 ——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崔昭的夫君。 既是哥哥,又是夫君,亲上加亲,往后生同衾,死同穴,世间再没有比他们羁绊更深的人,唯有彼此,也只有彼此。 他抬手碰上唇上水液,探舌卷去,一时间,他似乎也能共情梦中那个迷醉的自己。 他的妹妹,实在是很好吃。 崔昭……崔昭…… 心墙已经彻底破裂,他抱着怀中的人,奔涌而出的情绪承在目光中,笼罩在崔昭周围,几乎要将她溺入其中。 落雨不断,外间的人全都回到庙中避雨,见到崔衍二人时,虽然有些讶异,但并未多想。 崔衍动作规矩,只是揽着她,空中弥漫着一阵草药味,一看就是刚喂过药。 “大人,还好吗?”有人前来探问。 “无碍。” “那就好。” 忙了大半夜,其余人各自找了地方躺下,准备休息,崔衍仍旧抱着崔昭,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臂。 许久之后,张机才抖擞着回来,一看到崔衍,他就顿足噤声。 “你……” 崔衍抬眸看去,没有开口,但张机看得出来,他的目光变了,里面带着一种奇异的色彩,如同神龙点睛,整个人都有了说不出的气韵。 张机憋了又憋,指责的话都到嘴边了,但一想到二人实际没有亲缘,又觉得自己理亏。 他深吸口气,独自找个地方躺下,辗转反侧。 崔衍却不在意,他望向崔昭,指腹划过她的鼻梁、唇瓣,而后揉在唇角,微微用力,指腹便陷入其中。 同样的雨夜,崔衍静坐一夜,但不再挣扎。 企鹅获取更多快乐碳水:3601620757 来源来自网络,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如不慎该文本侵犯了您的权益 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