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穿越成退婚流男主的养妹-jjwxc 作者:云山昼 简介:   【1v1,心大妹×毒唯哥】   穿书两年后,游自春惊觉她的义兄裴倚鹤是书里的退婚流龙傲天男主。   更恐怖的是,她可能马上要被他杀掉了!   原因简单。   书中男主杀伐果断,习惯独来独往。   而她只是个凡人,对现在遭受仇家追杀的他来说简直是最大的累赘。   虽然他俩一路相依为命,可想到最近裴倚鹤欲言又止的神情,半夜的霍霍磨剑声,连他从小相伴的剑灵、无意间得到的玉佩神器都在暗暗怂恿他丢掉她这个包袱……   总之为了保命,游自春决定跑路。   第一次逃跑因为中途撞上裴倚鹤而失败。   他没问她为什么跑这么远,只笑呵呵道:“那块玉果真是宝贝,都碎了还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回去哥哥给你煲汤喝。”   游自春冷汗直冒,外挂说毁就毁,此子恐怖如斯!   第二次她连夜出逃。   至于路费,当然是揣上婚书,女扮男装,假装哥哥去大小姐家退婚,要点赔偿先啦!   不想刚到大小姐家,她就被扣下了。   坐在屏风后的“大小姐”笑着说:“退婚?想都别想,下个月就成亲哦。”   游自春:???完蛋了!   被困在这偌大的府邸,游自春每天谋划着怎么跑路。   直到某天夜里,她恍惚间闻见血味。   她谨慎睁开一点眼睛,模糊瞥见床畔站着抹孤影,手持一把沾血的剑。   “醒了?”那人开口,是裴倚鹤的声音,却不复往日的轻快爽朗,平静到诡异,“这次又是谁在哄骗你抛弃哥哥,告诉我,好吗?”   【阅读指南】   1v1,心大妹×毒唯哥,低魔世界观,女主和男主没有任何血缘和亲缘关系,正文开始时已经脱离家族,哥妹仅是个称呼   女主是凡人,没啥剧情,以感情线为主,一点烂俗狗血文   有其他角色单箭头女主,只是单箭头   反派有男有女,其他待补充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穿书 [1]街头卖艺:这小俊英使席子往那年轻姑娘身上一裹,一把将她抗在肩上。   阳春三月,闹市。   “哥——!哥哥,你快醒醒吧。阿兄,别丢下我一个人啊!”熙攘人群里传出声哭嚎,如冷水下热锅,尤为突兀。   一个卖花小郎正拎着马头竹篮过街,听见这清亮亮、悲切切的一声,抬头看去。   不远处,一少女跪伏在街边。   她身前放着个卷起的草席。   草席一端隐约可见乌皮靴的靴底,另一端冒出几绺黑发。   可见里面卷着个人。   再看那姑娘,扎双髻,编细辫。   秀目如小星两点,细眉似柳叶轻轻。   彩袖花袍,玉葫芦悬腰。   装束鲜明,英奇洒脱。   又眼泪汪汪,十分可怜。   卖花小郎不由惊叹这人真个好颜色,说是山花化灵也不夸张。   他呆望着,忽被人从后面一撞,所幸及时扶住花篮,才没撞掉一篮子花。   “谁啊,走路没长——”他起先恼,可看清撞他的是个五大三粗的黑汉子,顿时噤声。   黑汉子穿身不搭调的锦衣华服,身边跟两个耀武扬威的奴才,一看就是街东头的程员外。   这程员外原先是某大户人家府里的打手,后来靠跑海谋财,摇身一变做了老爷。   他年轻时做奴才,常被主子称赞眼睛亮,会来事儿。   等他跑海回来,老东家也惦念旧情,帮衬他。   可这汉子一发迹,就暴露出一些不三不四的臭毛病。   欺男霸女,擅用私刑,侵吞老东家的田产……数不胜数。   卖花小郎焦灼看那姑娘,没想到她不仅没有回避,反而直直望向程员外。   “哥哥,你命苦啊,苦啊——呜呜呜,老爷,大善人,行行好吧。”她的泪水像不值钱似的,直往下洒。   程员外将眼一眯,先对身旁两个奴才说:“可怜,可怜。”   俩小厮拱手作揖:“老爷心善。”   程员外方才叹气,上前问道:“小娘子,瞧你面生,是外乡的?跪着做什么,石头硌着腿多疼。我看你要卖身葬兄,正好,老爷我府里缺个杂扫的丫头,你——”   那姑娘摇头打断:“我没有那样投身富贵人家的福分,只略懂几分才艺,想换些银钱。”   程员外起了兴儿:“哦?才艺?什么才艺?”   姑娘哭道:“大人,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饭了。要是这才艺不合大人心意,也没钱买个馍馍馒头垫垫肚子,岂不是要白白劳累一趟。”   程员外被她哭得心口直发痒,笑道:“好说,老爷我有的是钱,莫说几个馍馍馒头,就是珍馐美味也使得。”   身旁小厮会意,立马掏出些碎银子。   程员外接过,掂了掂碎银子,正要给她。   但那姑娘突然起身。   她一手揪他的腰带稳住身形,另一手抓过碎银子,娴熟往怀里一揣,并说:“那就让大人见笑了。”   程员外看她揣钱利索,心头漫上一点不安。   可还没将这不安咀嚼出些味儿,他便看见刚才还柔弱无骨的可怜佳人,转眼不知从哪里掏出根长棍子,双手捏得喇喇响,抡圆了猛地一扫。   起势像模像样,但紧跟着就是套乱七八糟的棍法。   那程员外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连抽了好几棍。   打得他哎哟叫唤,猴子似的上蹿下跳:“你干什么!啊!啊!!你这小杂碎,干什么!干什么!!”   姑娘边乱抡棍子边说:“我这套棍法是祖传的,偷练了十几年,如今可算有机会面世。多谢大人赏识,多谢,多谢!”   “住手,啊——!拉住她,一群白养的废物,还不快啊——!拉住她!”那程员外原是个矫健的汉子,可吃了几年油花花的伙食,养出身晃晃荡荡的肥腻赘肉,想去抓棍子,反被打中手指头,疼得他惨叫连连。   那棍子耍得猛,身旁两个小厮也不敢近身,口中直喊“老爷”。   四周百姓原本看程员外又要做逼婚纳妾的勾当,或恼怒,或无奈。   可见眼下这情形,顿时大笑开来,凑上前抚掌看热闹,堵了他逃跑的路,还有人在喊“打得好”。   街上乱作一团,不知有谁忽然喊了句:“哎哟,那是不是仙家的人?”   姑娘倏地住手,抬头望去。   隔着人群,她远远望见几个身穿劲装的男人。   有些肩上扛刀,有些腰上挎剑,正四下张望。   看起来都是修士。   不好!   她一抹眼泪,忙丢开棍子,俯身去推地上的那卷草席,小声说:“哥哥,老家来人了!”   见她不抡棍子了,那程员外喘着粗气,怒目圆瞪,将袖子往上两撸,就要揍她。   可不等他近身,那地上的席子忽然“歘——”一声展开。   竟是个人从席子里面跳了出来!   这“诈尸”的奇景吓得俩小厮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倒是程员外见惯风浪,只脸色一白,很快就定性回神。   却见那跳出来的是个年轻小郎君。   一把乌发随意抓束成马尾,不拘一格。   秋水眼如桃花两瓣,含锋眉似远山青青。   黑红两色箭袖袍,玉带束腰,更衬得肩宽腰窄。眼下一点小痣,风流妙态。   好个丰姿小俊英!   这小俊英瞥一眼远处的几个修士,隔得远,暂且还没发现他们。   他使席子往那年轻姑娘身上一裹,一把将她抗在肩上。   程员外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他俩骂道:“你,你你!你这两个小杂碎,敢骗老子?!”   姑娘一颗脑袋从席子里冒出来,毛茸茸、乱糟糟。   脸上神情乐呵呵、笑嘻嘻,哪里还有一滴泪。   她问:“我什么时候骗你啦?”   “——他不是个死人?!”   “我又没说他死了。”   “那你拿草席裹他?!”   “他在睡觉啊,睡觉没有席子怎么像话。”   “还哭天喊地叫他醒醒?!”   “他睡得太熟了嘛。”这年轻姑娘将脑袋左右两歪,一副神气极了的显摆模样,“岂不得声音大点。”   “你——!”程员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太阳穴青筋直跳。   “小春,别和这地痞多话,趴好,走了。”那小俊英将肩上的人颠了颠,忽想起什么,旋身就踹出一记窝心脚,将那程员外踢出十丈远,连哀叫都发不出来,差点就这么断了气。   他扬扬眉,眼睛亮堂,脸上是不客气的笑,冷哼一声,好似在欣赏那扭曲狰狞的脸色。   “走了走了!有的是人找他算账,别真把人打死了。有修士在这附近,待会儿被逮着,倒霉的还是咱俩。”姑娘小声催促,并连拍了好几下他的背,双腿也在扑腾,活像在空中游水。   那小俊英一把捏住她腿,制住动作。   他身姿轻盈灵敏,眨眼就消失在人群中。走得远了,便一步跃上高高的屋顶,踏风而去。   游自春快被颠吐了。   好半晌,她终于忍不住喊:“裴倚鹤,快放我下来,我要吐吐吐——了!”   因颠得厉害,最后几个字儿都带了颤音。   裴倚鹤一个急停:“可别,明天就得继续赶路,要真吐一身,衣服洗了都干不了。”   游自春头晕眼花,像条咸鱼似的趴在他肩上:“那叫帮你返璞归真,到时候你索性把衣服全脱了,赤条条四下奔走,传出去都说你疯了,谁还敢来追杀你啊,躲都躲不及了。”   裴倚鹤哼笑:“要真这样,岂不得时时把你挎肩上,省得叫你落单——到了,后面有人在追,先回去躲着。”   他跃下屋顶。   面前是他们今早找到的藏身处——一间老旧的破庙。   这庙混在几间早没住人的木屋、土房中间,不打眼。   裴倚鹤踹开紧闭的破木门,扛着她闪进去,关门。   这庙早被搬空了,连供奉的神像都只剩了个底座子。   两人轻车熟路跑去后院,躲进了拿来储放红薯的地窖里。   裴倚鹤拉下地窖门,光线被隔绝干净,地窖里黑糊糊的一团。   游自春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止不住胡思乱想。   要放刚穿越那会儿,她绝对没想到有一天能开启刺激逃生模式。   这事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当时她还没穿越,是个埋头苦读的高中生。   每天五六点起、十一二点睡都是常态,加上在重点班,精神就更紧绷了。   这种比中药苦还不养生的日子里,最大的消遣就是偷摸看小说。   那天同桌塞给她一本《万道至尊》,一本典型的逆袭龙傲天小说。   她大致扫了眼简介。   故事背景简单。   龙傲天男主十岁那年,和父母一起遭到妖魔追杀。   他父母不幸被害死,他虽然活下来了,可经脉被魔气腐蚀,原本千百年一遇的天才就此陨落。   要不是还有个当家主的爷爷护着,只怕他早就死了。   剧情也俗套。   讲的是这龙傲天一路逆袭升级,斩杀妖魔邪祟,最后成为至尊的故事。   总而言之,就一个“爽”字。   但游自春对这种龙傲天逆袭的爽文不感兴趣。   逆袭逆袭,那不还是得先够惨够苦够低谷,再一点点翻盘么?   前期的绝境简直和上学一样!   太苦了,她可看不了一点儿苦的,宁愿看点无脑小黄文。   于是她只匆匆翻了两页就丢在了一边。   但没想到第二天,游自春就穿进了《万道至尊》的世界里。   而且刚穿进来,她便撞上一群吃人的水鬼,还被它们困在了水府里,当粮食养着。   幸好还有个会法术的修士也被困住了。   一开始游自春没打算与这修士多来往。   好不容易撞上穿越这种奇事,她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只想着等和他齐心协力逃出这阵法了,就各奔东西。   因为她看出来了,这人心态挺好,可修为似乎不怎么样,只会一些最基础的法术。   她也不是嫌他,而是她也没法力。   两个废柴凑一块儿,上下一叠简直是给邪祟做汉堡了。   直到他告诉她他的名字——裴倚鹤。   裴、倚、鹤!   !!!   耳熟啊!   那本龙傲天退婚流小说的男主不也叫这个名字吗?   游自春又旁敲侧击一番这人的出身来历和家庭背景,最终确定他就是《万道至尊》的男主。   她顿时改变主意:要跟着他混。   开玩笑,就算她没怎么读那本小说,也知道这人的金手指有多粗。   给她这本书的同桌经常吐槽:“作者给男主的金手指也太多了,上古强者残魂化身的玉佩老爷爷偏偏被他捡到。祖传的宝剑传了几百年了,就被他逼得化出了剑灵。还有什么象征顶级势力的暗卫、什么秘籍、什么上古神话里的神兽凶兽,合着他这是一点儿弯路都不想走啊!!”   当时游自春也跟着槽了句:“外挂多了一点游戏体验都没有,还万道至尊,我看是弯道至尊。”   可等她真穿书了……   嘿嘿,弯道至尊好啊。   康庄大道就在跟前,谁还想多吃苦。   最后也证明她的确押宝押成功了。   在被困在这水府里整整小半月后,裴倚鹤的隐藏金手指——幸运buff终于起效。   向来以团结著称的水鬼们竟然起了内讧,还是打得你死我活那种。   他俩趁机逃出,裴倚鹤还“无意间”捡到了水鬼的一颗珠子,之后才知道这珠子是水鬼的祖传宝贝——水灵珠,有无穷无尽的妙用。   他那时候不小心受伤了,血“恰好”滴在水灵珠上,它也就认他为主,只能供他使用。   只是他修为不够,暂且没法子解锁这珠子的用处罢了。   靠着这小半月结下的深厚友谊,游自春和裴倚鹤成了朋友。   得知她无处可去,他便邀请她暂住在裴家。   裴倚鹤的爷爷亲善,还认她做了孙女,待她十分友好。   这一住就是两年。   期间游自春也时常觉得奇怪。   裴家是四大世家之一,家族里好些人都在朝中缉妖使做事,裴爷爷以前还做过国师,常伴皇帝左右,连皇帝都待他十分恭敬。   这样好的家世和资源,裴倚鹤要什么样的师父都能找着,怎么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被家族抛弃,跑出去靠着斩杀妖魔修炼呢?   直到一个月前,裴爷爷受皇帝亲召,携一众术士去某座仙岛闭关炼丹。   裴倚鹤的伯父——便是他亲爹的亲哥哥,暂任家主。   裴爷爷走后不久,某天晚上,突然有帮刺客杀进裴倚鹤的院子,想要取他性命。   她被裴倚鹤扯起来逃命的时候,迷迷糊糊还没睡醒。   等逃得离裴府远远儿的了,她才回过味来——   所以不是他自个儿犯傻,放着大把的资源不用,非要跑出去吃苦,而是有人要追杀他啊! [2]地窖避险:游自春只觉耳朵被他揉搓得有些发热,还有点麻酥酥的痒。   游自春记得很清楚,当天晚上那帮刺客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可裴府内部一点反应都没有。   要不是裴倚鹤熟悉裴府的几条暗道,只怕他俩早死在刺客手下了。   逃出裴府后,裴倚鹤打算去找裴爷爷。   但裴爷爷没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座仙岛,那帮刺客又一直紧追不放,他俩只能各种迂回绕道,想甩掉他们。   结合种种来看,这次暗杀八成是裴府内乱。   她猜要杀他俩的人,多半是裴倚鹤的亲伯父,也是他父亲的亲哥哥。   那臭老头总爱阴阳怪气,尤其不满意一件事——裴家祖传的宝剑在裴倚鹤手里。   依他看来,那把剑合该让他亲儿子拿着,而不是一个经脉有损的废物。   裴爷爷在府里时,他还收敛,只偶尔嘴上提几句。   现在肯定是看裴爷爷奉皇帝的命令闭关炼丹去了,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贼心,想要杀人夺剑。   回想起以往种种,躲在地窖里的游自春挠了下脑袋。   是她大意了,单想着龙傲天的外挂有多甜,忘记了他逆袭的苦。   “怎么了?”裴倚鹤察觉到她摸脑袋的动作。   游自春随口扯了个理由:“没什么,就是额头有点痒。”   裴倚鹤:“别不是虫子。”   游自春感觉到他靠近许多。   有点温热的吐息撒在了她额头上。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   但他像是提前预知到她的反应一样,掌住她的后脑勺。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   头顶上传来动静——   有人潜进了庙里。   “仔细搜,任何角落都别放过。”   “是!”   是那帮刺客。   听脚步声,只有两三个。   按理说追杀他俩的应该有十多个人,但这附近废弃的房宅不少,她猜他们应该是分成了几批搜查。   游自春屏息凝神,不敢动。   虽然他俩提前在这地窖上铺了草,可这帮刺客都挺厉害,保不齐会发现这层伪装。   那岂不是要落个瓮中捉鳖的下场。   她才不做王八。   不过似乎当王八也挺好,至少有个坚硬的壳。   这样任凭那帮刺客怎么乱捅,都伤不了她分毫,只能惊呼一句:“此子恐怖如斯!”   等等,王八的壳是硬的吗?   刺客在外面翻箱倒柜地找,弄出哐啷乱响的动静。   她在这嘈杂的声响中胡思乱想,忽觉额头上有点痒。   原来裴倚鹤没收手,他好像根本不在意外面那帮刺客,还在她头上摸找所谓的“虫”。   他虽然经脉有损,可常年习剑,手上覆着层薄薄的剑茧。   不论看着如何白净光滑,摸在脸上,也能感觉到指腹上稍显粗粝的薄茧。   这似有若无的痒意让游自春忍不住眨了眨眼。   细密的眼睫扫过裴倚鹤的掌心,他的手一顿,似乎还略微颤栗了下。   随即,他掌住她的面颊,轻轻揉捏了把她的耳廓,像极无声的安抚。   游自春只觉耳朵被他揉搓得有些发热,还有点麻酥酥的痒。   可她连呼吸都不敢放重,任由着那一点热意蔓延开来。   直到那帮人走了,她才缓了口气,小声问:“好了吗?”   裴倚鹤说:“你别动,我瞧一眼。”   他将地窖盖子顶起一角,透过狭窄的缝隙观察四周。   这后院被弄得乱七八糟,水缸、柜子等等都掀倒了。   片刻,他收回手。   地窖里又是一片黢黑。   “再忍忍。”他说,“他们有可能还会回来。”   这地窖里待着挺难受的。   狭窄不说,空气也不流通,闷得很。   许是因为以前放过红薯等东西,这儿不仅泥腥味重,还有股子淡淡的霉味。   但游自春没觉得苦,反而把这当成冒险的环节之一,点头应好。   不一会儿,那帮刺客果真去而复返,又搜了第二遍。   这回换了拨人,其中一个说:“这附近都搜遍了,没瞧见人影啊,他们两个会不会早就溜了?”   “不一定,要只有小公子一个人还好说,但他还带着小姐,兴许跑不远。”   “这东头还有个塌了的屋子没搜,要那儿也没人,再往前走几里地就是农户,去那儿找。”   “走!”   “……”   两人在地窖里耐心等着。   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时间久了,游自春是腰酸背也疼。   终于,外面彻底安静了。   裴倚鹤率先跳出去,在附近仔细探查一遍,确定安全了,才折返回来,拉她出了地窖。   游自春锤着僵硬酸麻的后颈,莫名有种游戏通关的爽快,她道:“还是咱俩更有耐心。”   裴倚鹤扬扬眉:“那是自然。就算他们将这破庙搜个百十回,也找不着咱俩——腿上的伤怎么样,疼吗?”   “站久了有一点。”游自春坦诚说。   前些天他俩和那帮刺客差点打了照面,为了逃跑,她直接滚下山坡,中途不小心被树枝刮伤了腿。   裴倚鹤随意挽起袖子:“找个地方坐着,我给你换药。”   游自春本想自己来。   可他没给她多说话的机会,等她一坐下,便捉住她的腿,撩起裤管。   三月的风没那么暖和,陡然顺着裤管儿窜进来,冷得她下意识将腿往后缩。   但裴倚鹤抓她抓得很紧,那只手宽大修长,微微收力,便勒出一点细白的腿肉。   游自春看见他手背上微鼓的青筋,腿下意识绷紧了些,伸手就要拿药:“我自己换就成。”   “别动,要是腿抽筋了,可就成了案板上的鱼,任凭你怎么蹦跶都不好使。”他看起来开朗,可眼梢总压着点懒洋洋的笑,好似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一样,又像是藏着什么坏心思,让人看不分明。   游自春唧哝一句:“我的腿又不是橡皮捏的,哪有那么容易抽抽。”   裴倚鹤头也不抬:“我的意思是说,如今虽然逃出来了,可还和在家里一样,我照样是你哥,没那么多客套要讲究。”   游自春心头微动。   她在裴家待了那么久,在她眼里,他和裴爷爷都和她真正的亲人差不多了。   她由衷道:“阿兄,这还用你说,我早把你当亲哥一样,哪会讲什么客套。”   裴倚鹤手一顿。   这话是他先说出口的,如今她附和,他理应高兴。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莫名不舒坦。   前所未有的堵。   他久久没出声,游自春疑道:“哥?”   裴倚鹤扎好纱布,蹲下身,半蹲半跪着仰看她,圈握住她的手笑眯眯道:“能这么想就好。”   他的掌心温热,眼神也是,明快清亮,像火一样直直烧过来。   游自春怔了下。   裴倚鹤顺势俯身,双臂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小腹上,像是威胁,又有点像是撒娇:“所以要是敢丢下哥哥一个人,跑哪儿都得把你揪回来好好算账。”   他说话时,温热的吐息透过衣衫,一点点往身上沁,湿湿痒痒的。   游自春的小腹微微痉挛了下,她正要拍他的肩让他起来,忽然发现其他东西:“哥,你头发里面沾了根草。”   “哪儿呢?”   “后颈子这儿。”游自春摘下那根杂草。   “估计是刚才躲地窖里的时候弄的——顺道看看其他地方还有吗?”裴倚鹤说着,脸埋得更深了。   “我找找。”游自春正要仔细检查,忽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直直刺来。   她手上一顿,下意识抬头,对上双毫无情绪的眼眸。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漂浮在不远处,面无表情望着她。   是个漂亮得雌雄莫辨的青年,细眉柳眼,着绿罗袍。   眉间一点朱红痣,耳上悬对鸟羽坠,腰间佩把青白剑。   是清冷冷神仙相,影绰绰秋水神,寒彻彻刀剑心。   他的视线太冷,如一把冰凌刺在游自春的心上。   令她压下眉眼,笑也收敛。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裴家祖传宝剑蕴生出的剑灵——   雪翎子。   裴家这剑已经传了上千年了。   据说是用凤凰、朱雀、重名等神鸟的仙骨锻造,再经由金乌火焰炼化的绝世宝剑。   可千年来,裴家不知出过多少有名的人物,这雪翎子始终没认过主。   单有个宝剑的名头,和一般的剑也没什么两样。   直到裴倚鹤十岁那年遇祸后,这宝剑竟然化出了剑灵!   那时他经脉刚损毁,所有人对宝剑在他手上化灵这件事,都还称赞有加,什么年少有为,未来可期啦,还有说他一定会带着整个裴家,成为四大世家之首的啦。   可几年过去,裴倚鹤的经脉迟迟没治好。   渐渐地,众人再提起他和这宝剑,就有些变味了。   话里话外无不一个意思——   他配不上这把剑。   大胆如裴伯父,更是起了夺剑的心思。   毕竟这剑只生了剑灵,可还没认主。   他裴倚鹤一个说不定从此都没法修炼的废材,能守得住这剑?   对此游自春只想说,这些人还是太低估龙傲天的光环了。   什么千年都没化灵的宝剑,说得那么厉害,其实就是为龙傲天量身打造的专属宝器。   虽然和原著有点出入,她记得同桌说,那宝剑是被恢复修为后的裴倚鹤逼得化出剑灵。   而现在,这情节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了这么久。   但不管怎么说,搁小说里这就叫主角光环。   自然,作为龙傲天的金手指之一,这位高贵冷艳的剑灵向来只会给裴倚鹤几分好脸色。   至于其他人,那都是他不屑于放在眼中的边角料,路边的野草几根。   这些事从游自春脑中一掠而过,眼下面对雪翎子的视线,她却心生错愕。   雪翎子不常现身,他俩没怎么相处过,自然也算不上交好。   可他平时最多是无视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神中充斥着明显的敌意。   敌意?   游自春疑惑了。   她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大逆不道的事,他干嘛要拿这种眼神看她?   久久等不到她动作的裴倚鹤也察觉到异样。   他抬眼,看她盯着他后面,就也顺着望过去,只是脸颊还埋在她腹部,不见抬头的意思。   雪翎子问:“这是在做什么?”   裴倚鹤分外自然道:“帮小春涂药。”   看他埋在她腿上,她的手搭在他头顶,雪翎子眉头微拧。   二人姿势过分亲密,已经超出了该有的分寸。   他知道他俩以前在裴府就走得近,可感情再好,那游自春名义上也是养在裴家,是他的养妹。   这哪里是兄长和妹妹间该有的样子,若叫旁人看见——   全然不合礼数规矩。   成何体统。   他冷声问:“伤在何处,要这般涂药。”   “药早涂完了,头上沾了草,她正帮我摘呢。”裴倚鹤站起身,神色如常地打趣,“倒是你,这会儿怎么晓得蹦出来。”   雪翎子又看游自春,见她收拾起地上的药,眉头仍未舒展,却也没有再提这事的打算。   他道:“怎么惹来了那帮人,他们的人又多了,要是被发现踪迹,岂不要惹来大麻烦。”   裴倚鹤一直将他视作可靠的前辈,也把他当成挚友,闻言没有丝毫不满,反而笑呵呵道:“怕什么,就是正面对上,也有的是法子对付他们。”   雪翎子面色稍缓:“不要轻敌。”   “别担心,嗳,刚才在街上你怎么没出来,错过了一场好戏。”裴倚鹤说着,冲游自春扬扬眉,“——可是么?”   听他提起这茬,游自春来了劲儿。   她抖搂出程员外给的那几块碎银子,抛起又接住:“幸好他不是个小气鬼,也不枉我哭天抢地嚎一场。至少往后几天,咱们都不用担心没钱花了。”   可雪翎子的脸又冷下来。   他没有多看游自春,而是对裴倚鹤说:“你如今虽然离开了裴家,但依旧是裴家人。在市井街头做些抛头露脸骗人的勾当,既粗鄙,也不妥当。还有平日里,也应该注重礼数分寸,清楚什么时候该避嫌。” [3]竹林遇险:“小春,哥哥在这儿。”   雪翎子是冲裴倚鹤说这话的,可游自春却觉得他像是在点自己。   她就有些不痛快了:“什么叫骗人的勾当,我都快哭脱水了,还耍棍给他看了呢。给钱是天经地义,怎么就叫骗人!”   雪翎子漠视她的忿忿不平,连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   裴倚鹤揉了两下游自春的发顶:“小春,别气,赚了钱是好事,别坏了心情。”   又看雪翎子:“雪翎子,这话是你说得不对。你也说了,咱们现在不是在裴家,吃穿用度都要钱。这天下多少人靠本事赚钱,你能斥责他们不够文雅,十分粗鄙吗?而且赚钱而已,哪里需要避嫌。”   雪翎子冷着脸不说话。   倒是游自春在旁边搭腔:“就是就是,你要搞什么彬彬有礼的赚钱门路,那就去大街上与人握手行礼嘛,看他们是把你当傻子,还是当神仙少爷给你供奉钱财。”   雪翎子眉尖微蹙,此时终于舍得瞥她一眼。   却是隐含不快的冷睨。   不过裴倚鹤还在跟前,他很快就收敛表情,问:“钥匙的事如何,到手了?”   裴倚鹤:“小春做事你还不放心?”   眼下是在逃难,游自春也没打算把精力浪费在争吵上。   要还没解决敌人就先起内讧,那不等于给敌人递刀么?   她从怀里取出串钥匙,捻住晃了晃:“是中间这把吧,梅花状的钥匙,打那程员外腰上摸下来的,假的也放上去了。”   裴倚鹤仔细观察后道:“就是它了,刚才咱们躲了将近一个钟头,那边估计等得急,我先去送钥匙。小春,注意安全,有什么动静就往地窖里面躲——雪翎子,你也别回剑身里面去了,保护好小春。”   游自春点点头,嘱咐道:“路上小心。”   裴倚鹤哼笑一声:“还不放心我么?走了。”   他箭步流星而去,转眼就不见踪影。   游自春找个破板凳坐着,心情到现在还没平复下来。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人眼皮子底下偷换东西,还算得上是行侠仗义,不免有些激动。   今天这场戏,一开始就是冲程员外去的。   前两天他们到了这红梅县,身上的钱实在没剩多少,裴倚鹤就摸去了当地的私市,想典当些东西。   没想到刚巧撞上私市里的一个牙人放消息,说是有人想聘个帮工。   没别的要求,就两桩:胆子大,身手好。   给的酬金不少,可谈到具体要做什么,他却总打马虎眼儿。   只说断然不害人,不行凶,不做下作勾当,至于具体的,先接差事,再和聘人的主家详谈。事成了,钱定然不缺一文。   来私市谋营生的纷纷摇头。   这谁敢接啊,要是主家有钱,手下能支使的下人多了去了,能跑到这私市来招工?   要没钱,敢拿出这么多酬金请人,保不齐有什么猫腻。   因此不论那牙人如何赔笑,说是一定不害人行凶,也没人敢接。   裴倚鹤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看他拿的钱多,便将遮面的斗笠一戴,接了这桩差事。   也是和主家碰了面,他才晓得原来这人是当地的破落户,也曾富甲一方,主做布匹生意,还是那程员外曾经的东家。   这穷商以前帮衬过程员外,可万万没想到,那程员外发迹了,头一桩事就是使阴招抢他生意。   害得他倾家荡产,赔的是血本无归。   穷商哪里能咽下这口气。   他忍辱负重,想尽法子调查,一年年过去,眼看着程员外风生水起,成了这红梅县有名的富绅。   而他也终于摸到一点蛛丝马迹——   他观察了程员外数家店铺的生意,又多方打听县衙每年税收,发现程员外交的商税远高于他该交的。   其中定有古怪。   可要再往下查,就得想法子拿着程员外的账本。   穷商又摸进程府,做了半年差事,发现那些账本就放在程员外的卧寝暗格里。   只是程员外白天从不让人近身,晚上又不知把钥匙放哪儿。   所以穷商才拼拼凑凑,挤出银两来私市请个身手好的帮工,就为了偷换钥匙。   也不知道那穷商能不能顺利拿到账本。   游自春正想着,忽瞥见雪翎子的身影。   他大概是嫌这庙又破又脏,哪里都不肯挨,闭着眼漂浮在半空,神色不算好看。   游自春从兜里掏出个长盒子。   其实她早就感觉到雪翎子对她的态度有些冷淡了。   他俩不熟,但他和裴倚鹤的关系很好。   现在裴倚鹤要躲避追杀,这样危险,却还要带上她这么个凡人。   站在挚友的立场上来看,雪翎子排斥她也情有可原。   可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一路奔波劳累,她不愿把心力浪费在和同伴置气上。   每天逃避刺客就算了,还要揣摩他的心情,为此担惊受怕。   实在累得慌。   所以她想尽可能缓和下他俩的关系。   至少得让他别再小瞧她,她也能派上些用场,而不是一无是处。   游自春步伐轻快地跃上前,喊了声:“雪翎子。”   雪翎子没搭理她,冷着脸,连眼帘都不带抬的。   游自春抬手就要扯他的袍角:“是不是听不见,我扯你来了。”   但她捉了个空。   雪翎子往后轻盈飘去,静立在半空,抬眸。   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没一点情绪,他冷声说:“不成体统。”   对不爱听的话,游自春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递出那个盒子:“这个是送你的。”   雪翎子扫过那个木盒子。   做工称得上粗制滥造,料子也差,足以见得里头的剑穗是什么品相。   游自春大大咧咧道:“之前和那帮刺客撞上,打起来那回,你的剑穗被削掉了是不是?我听阿兄说了,那剑穗不光落个好看,还有不少实用。早晨在街上吃面,我看见了这个,看模样不错,就买下来了——送你。”   裴倚鹤基本不用雪翎子剑,更习惯使一把旧剑,因此雪翎子剑的剑穗被削掉,他也没急着去买条新的。   但游自春瞧见过两次,雪翎子在捻动那根断了的系绳,似乎很不开心。   她想他应该是在意的。   雪翎子没有接。   他显然看不上这玩意儿,脸色都变得更差了。就像她不是在送礼,而是在拿这东西羞辱他。   他说:“不曾听倚鹤提起。”   “我自己去买的啊,没和哥哥说。你放心,也没浪费钱。那个卖东西的老板遇见人找茬,我帮了他一把,他就给了我折扣,便宜好多。”   雪翎子越听脸色越差,他道:“那刺客就在红梅县,你却擅自行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也罢,也把旁人的安危视如无物?”   游自春懵了:“什么叫擅自行动,那面馆和摊子就紧挨着啊!”   雪翎子面色却没好转半点儿。   这些时日,他的耐心日渐消磨。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仙岛,可有这样一个凡人在身边,无疑是个拖累。   再捱下去,只会一天比一天危险。   不仅如此,她和裴倚鹤走得越近,实在有折损裴家名声的风险。   他忽偏过脸,瞥了眼右边,并非在看什么,只凝神细听。   片刻,雪翎子收回视线,扫见右臂不远处的柜子上放着个破碗。   里面盛着小半碗雨水,碗底有块碎铁,嵌在脏兮兮的软泥里,把水锈成了红褐色,还有些乌漆嘛黑的色斑。   他犹豫片刻,忽伸手去接那个长盒子,但宽袖带起的风扫落了那个破碗。   碗里的水全洒在了游自春身上。   她惊叫了声,往后连闪几步,也没躲开。   游自春站定,扯起衣摆,花袍上一大块脏兮兮的水渍,晒在阳光底下,像在污泥里滚过。   雪翎子看她往下撇了撇嘴,心中畅快了些,可还没张嘴,他就瞧见她又扬起笑。   她一手将衣摆抻平,另一手指着上面的一块污渍,像分享什么新鲜见闻似的与他说:“你看这个,看这儿——像不像一张丑不拉几的哭脸,活像裴倚鹤的伯父,简直和他一样丑!”   说完她自己就乐开了,眼睛都笑眯成一双月牙儿。   雪翎子那点儿好心情又没了。   他脸沉下去,紧绷着神情说了句:“抱歉,我不是有意。”   “没事,脏了而已,搓两把就干净了。”游自春完全没放在心上,笑够了就环顾四周,想找水洗。   雪翎子:“庙里没水,这附近有水响,应该有河水。”   “在哪儿?”游自春信他,他是宝器化灵,五感较常人都敏锐许多。   “那处——”雪翎子往右边一指,“听动静不到一里地,要我陪你去?”   不到一里地?   游自春估摸了下,那就是不到五百米,跑几步两三分钟就到了,也不算远。   “不用,你就在这儿守着吧,免得阿兄回来了找不着人。我很快就回来,顺便打点水喝。”她扯着衣摆就往外走,在庙门口眺望。   这会儿是下午,光线亮堂,隔着起起伏伏的山丘田野,她果真望见一线细细的银白。   她琢磨着,刚才那些刺客说要去几里地外的农户家找人,那指定碰不上了。   太阳一晒,衣摆的脏水散出些难以忍受的臭味,熏得人头晕想吐,游自春不再犹豫,像一只轻巧的燕儿,往那条河冲过去了。   她专挑着隐蔽的地方跑,但不是只把心思放在河流上。   一里地不远,可也有些冒险。这附近有很多水田,要是运气好,她能找着水渠。   这样更近,也更安全。   地势逐渐高起来,面前就是个山坡,她攥着山坡上沿的一把野草,另一手抓着上方的石头,使劲儿往上一爬——   山坡上接着一大片竹林,竹林间,几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修士正在搜找。   也是她冒出头的刹那,有人扭过脑袋,望向了这边。   她的心一沉。   完了。   偏偏一只脚恰好踩在堆叶子上,发出细微声响。   “啪嚓——”   庙门的门闩被抽开,声响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   正闭目打坐的雪翎子抬起眸,看见裴倚鹤三步并作两步地进门,身形舒展,步伐带风,看起来蓬勃有劲。   “钥匙交出去了?”雪翎子问。   裴倚鹤漫不经心应了声,没有多说的打算。   他拎着一袋东西,也不知是什么,脸上笑意轻快,扫视四周。   “小春呢?她在哪儿?”他四下找寻,笑着叫道,“——小春,快出来,看哥哥买了什么东西。”   雪翎子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面不改色道:“她出去了。”   他没把这事看得多重要。   他和裴倚鹤认识许多年了,是好友,也胜似亲兄弟。他还是裴家祖传宝剑所化,裴倚鹤不会分不清孰轻孰重。   一个外来的凡人而已,毫无修为,不懂规矩。裴倚鹤或许会图一时新鲜,与她玩玩闹闹,可说到底,她也不算什么。   时间久了,他总会明白此人是个拖累,早早甩掉为好。   裴倚鹤停下,转身看他。   他收起了明朗清爽的笑容,疑道:“出去?去哪儿了?”   雪翎子淡声说:“不知道,兴许走了。亦能理解,这一路十分辛累凶险,她一介凡人,吃不得这苦,或许早就有放弃——”   他倏然住声。   那素来冷淡的脸上,渐渐泛出些僵凝的怔愕。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又重又急的喘息声,有人撞进庙门,顿了步,随即喊一声:“哥,你回来了吗?”   是游自春的声音。   早在听见那脚步声的时候,裴倚鹤就转过身大步走了。   留个雪翎子僵怔着,浅色的瞳仁间满是愕然。   裴倚鹤人是走了,可他走前显露出的表情还残留在雪翎子脑海中。   仅展露了一瞬,就因为游自春的出现而消失。   没有丁点儿笑意,眼瞳浓得像墨,眼睫往下压着,不见眨动。   很平静,如无波无澜的水面。   可又太过平静,仿佛将所有气力、心绪都死死地、紧紧地压着,亟待瞬间的爆发。   那神情,简直像要将他挫骨扬灰一般。   看错了吗?   他迟迟回神,望向前方。   裴倚鹤已似一阵风般远去,带着笑意应道:“小春,哥哥在这儿。”   声音清亮,像这三月的暖阳一般灿烂轻快,哪还有半分阴霾。 [4]一起行动:他也视她如亲妹妹般爱护   裴倚鹤轻巧跃上台阶。   他刚才是在后院,若要出去,中间还得穿过一个供奉神像的大堂。   刚越过门槛,他就看见一个泥人儿跑进来了。   他呆住了:“小春?”   “是我是我!”游自春摸了把脸上的泥,呵呵笑出声,牙似银砌,被那一脸泥巴衬得格外打眼。   她脸上都算好的了,身上简直像在泥里滚了一遭,根本看不出这身衣衫的原模样。   原本的花燕儿成了泥燕儿,裴倚鹤收笑,不顾她身上的脏污,着急上前按住她的肩,上下打量她:“怎么弄成这样,你跑哪儿去了?摔了?还是有谁欺负你?”   他的力气格外大,压得游自春两条胳膊都在发麻。   这股沉甸甸的气力像是把无形的锁,要将她扣起来似的。   她动了下,没挣脱,也没往心里去,兴冲冲道:“我哪能叫人欺负,你不知道,我都站在那帮刺客跟前了,他们愣是没认出我,还向我问路呢。”   “刺客?!”裴倚鹤脸色微变,手上力气更大了。   那双手扣着她的肩,手指仿佛要嵌进骨头。   他急问:“你遇上刺客了?在哪?有没有受伤?”   游自春:“没受伤没受伤,就在前面的小树林里,不到一里地吧,我差点和一帮刺客撞上了。那些刺客在竹林里搜人,真就只差一点。我正爬坡呢,脑袋刚冒出去,他们就看过来了。”   “然后?”   “然后?”游自春从他手里挣出来,往下一蹲,“我就立马蹲下去——”   再转了个圈:“又往旁边一滚——”   随后她猛地站起身,两臂大张,好叫他看见浑身的泥:“就滚进旁边的水田里去了。”   她描述得生动,看得裴倚鹤心惊胆战,他追问:“他们发现你了?”   “他们是听见动静了,还找了过来,不过——”   裴倚鹤眉心一跳:“不过什么?”   “不过旁边水田里刚好有个爷爷在插秧,他被我吓着,问我往水田里滚做什么。我就和他说——”游自春双手一合,做出副乞求的样子,“老爷爷,我去隔壁村里找我婶子,实在走得好累,是快饿晕了才滚下来的。这附近连个馍馍摊子都没有,我给您些钱,或者帮您插秧也行,劳烦给口水喝吧。”   “他如何说?”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帮人就追上来了。那个领头的站在山坡边上,一副谁也瞧不起的样子。”游自春双臂一环,很神气似的,“他一开口就是,‘那老头,有没有看见两个人打这附近经过,其中一个是修士。’那老头子刚想说话,我就扶着他说,‘爷爷,我有些晕。’他估计怕我栽下去,搀着我,和那帮刺客说,‘大人,我这忙活田里的事,也没留心。’”   裴倚鹤稍松一气:“他们就走了?”   “没呢。”   他这心又提起来了,紧扣住她的臂侧问:“怎么说?”   游自春继续道:“那领头的又看我,‘那村姑呢?’我嘶着嗓子应他,‘你们说的那修士厉害吗?我只瞧见两道影子,像鸟似的往那边飞过去了,还想和爷爷说呢,天底下竟有人会飞’。他们看我一口一个爷爷,以为我和那老爷爷是爷孙俩,之后他们就走了,生怕追不上咱俩一样。那爷爷还给了我一些腊肉,我不好白拿,给了他一点钱,待会儿再放一起算算,咱们还有多少盘缠。”   尾音刚落下,裴倚鹤就把她往怀里一扣,浑身泄了劲儿,脑袋埋在她肩颈处,始终紧绷的身躯也终于舒展了些,只胳膊仍旧锁得死死的。   游自春一惊,胡乱摆着两条胳膊:“你干什么我身上全是泥啊啊!!”   裴倚鹤没放开,反而用面颊蹭了把她的脸:“就当一起滚泥巴玩儿了,做哥哥的还嫌你不成?”   脸颊被他蹭得暖烘烘的,游自春没辙了,干脆也使劲蹭他的脸:“好啊,这么想当泥人,全裹给你,到时候也给你身上插几根秧苗!”   她说着,脑袋直往他颈窝里、胸口上撞,势必也要将他蹭成个泥人。   裴倚鹤被她撞得连连往后退。   他这会儿冷静下来了,又露出一副吊儿郎当的作派,显得欠欠儿的,有闲心笑她:“游自春,整人的时候主意倒多,刚才怎么不干脆倒插在水田里,就装成是秧苗,这样戏也不用演,话也不用说。”   “……”游自春停下了,“换成是你就更轻松了,自个儿都不要动,直接往人老爷爷身边一站,他就把你当秧苗插下去了。”   裴倚鹤乐得止不住笑,留个游自春皱着眉看他,又看自己:“这下好了,都一身泥。明天怎么办?衣裳就算洗了也干不了,塞在包袱里,一天就沤臭了。”   裴倚鹤不以为意:“正巧在这庙里多待两天,省得和那帮刺客撞上。”   “那倒也是。”   “不过,”裴倚鹤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往外跑?先前不是答应我要在庙里等我吗?雪翎子没有跟着你?”   游自春还沉浸在独自一人糊弄过那帮刺客的喜悦里,因此解释得很简单:“就衣服弄脏了,有点臭,所以想去前面那条河洗洗,还想顺便打点水。”   “腿上的伤怎么样,你在泥巴里面滚了一遭,要是腿上沾了水,得尽快换药。”   “没事,有裤子隔着,没丁点儿影响。”   两人边说边往里走,游自春突然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冷冰冰的,带着股让人如芒在背的审视。   她一抬头就撞上雪翎子的眼睛。   他微蹙起眉,尤其是在看见他俩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时。   “如何弄成这副模样。”他不自觉往后飘了些,说话时连呼吸都克制着,连一点泥巴味儿都不想多闻。   “掉进泥巴坑了。”裴倚鹤满不在乎道,话锋一转,笑笑,“雪翎子,怎么没和小春一块儿出去走走,一直待在这庙里也有些闷。”   雪翎子扫了眼游自春。   她浑身是泥,可看起来精神抖擞,没有受半点伤。   他不认为裴倚鹤是有所怀疑,是在质问他。   那偌大的裴家多出心机深沉之辈,就连看起来和蔼慈祥的家主,也曾无数回杀人不见血。   但裴倚鹤心性明净,性情纯粹,至真至善,不然雪翎子剑也不会在他手中化灵。   雪翎子面色淡然道:“倘若都出去了,你回来找不着人,岂不要心急如焚。”   裴倚鹤刚要说话,就听见“哗哗”声响。   他偏过头看游自春,她正铆劲儿搓衣袖上干掉的泥,眉头微微拧着。   裴倚鹤的注意力到了她身上:“这庙里有口储水的大缸,水早就干了,但有盖子盖着,缸里头挺干净。我去那条河里打点水,方便洗浴。”   “好!”游自春说,“那我捡点砖搭个灶,也好烧水,待会儿还能做饭吃。”   都逃了这么久了,这点技能她还是有的。   可裴倚鹤却道:“你陪我一块儿去,灶台回来搭也成。”   “那多浪费时间,你打水我也帮不上忙,两个人一起去反而容易惹来别人注意。”   “可我害怕啊。”裴倚鹤说得理所应当,“要是再撞上那些刺客怎么办,我可打不过。有你在旁边,还能多个出主意的人。”   游自春心说也是,便爽快答应了。   裴倚鹤又看向雪翎子,笑容朗快如常:“雪翎子,你要是觉得累了,可以回剑里休息。”   他看似不经意提起,可说出这话后,落在对方身上的视线并没有挪开。   这近似一种迫视。   在催促雪翎子作出反应。   一点异样掠过心头,雪翎子眉头紧蹙,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身影消失在半空。   和游自春以前看过的修真小说不一样,这世界的修士没有什么筑基、结丹之类的说法。   他们就像是古代志怪小说里的道人方士,多修炼术法。   越是厉害的修士,会的术法就越多,也能使用更厉害的符箓。   裴倚鹤经脉有损,最多能催动一些低阶的辟邪符,会点简单的驱鬼术。   可他自幼练剑,也重视体术,不光剑术出挑,还有一身耗不尽的力气。   看着他将一个两人合抱粗的大瓷缸轻松举起来时,游自春心说有这设定,也就是在这本小说里还要受追杀的苦了,换本小说他指不定都能直接杀穿整个世界。   裴倚鹤将那大瓷缸翻来覆去检查一番,又放下去,曲指敲敲缸沿,说:“进去吧。”   “什么?”游自春愣了。   裴倚鹤泰然自若:“进缸里去,我扛着你走。”   游自春大惊:“你疯啦?没事扛人。”   “你腿上伤还没好,要你陪我去打水,哪还能让你折腾一趟。”   游自春好笑道:“我这是擦伤,又不是崴了瘸了。真把我装缸里顶着走,只引来别人把咱俩当猴子看。”   “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哎呀快走快走!”游自春抢先一步往外去,健步如飞。   “等等我!”裴倚鹤拎起缸,轻快赶上。   去洗缸打水的路上,他提起送钥匙的事:“钥匙交出去了,如今钱也到手,我买了些菜和药。”   游自春问:“程员外有没有发现换了串假钥匙?那人能顺利拿到账本吗?还有还有,你有没有告诉他我揍了那程员外两棍?”   “看眼下这情况,还没被发现。至于能不能顺利拿到,就要看那人自个儿了。不过他肯在程府忍辱负重,做半年下人,想来也是个有本事的。”他稍顿,“你打那员外的事也告诉他了,他还多给了我一些银钱,说是有机会定要当面答谢。”   游自春若有所思。   如今他们自顾不暇,也没法往别人那儿伸手。   帮那穷商揍程员外两棍都算仁至义尽。   裴倚鹤忽将横举着的大缸往上轻轻一抛,再稳稳接住,又抛,就像双手垫排球那样。   那百斤重的大水缸,在他手里和一个皮球差不多。   他没个正经地说道:“嗳,你敢不敢站在缸上面,咱俩下次再没钱了,就去大街上玩蹬缸。你站缸上跑,我就往上抛。”   光是想象一下那场景,游自春就乐得想笑。   她正要兴冲冲点头,却突然想起雪翎子那略带厌嫌的眼神。   她收了笑。   要说她完全没受影响,那怎么可能呢?   人都有脾气,更何况面对这样冷淡至极的轻看。   没像往常那样得到回应,裴倚鹤动作一顿,还拎着那口大缸,眼神却乜向她。   她那心不在焉的神情让他很不舒服。   那份异于往常的恍惚,仿佛无形中在他俩中间划开一道天堑,他看不见她的心神飘在何处。   他直直盯着她,心底默默估量,那双眼睛怎么还不看他。   “小春,”他忍不住道,“想什么呢?”   游自春:“没。”   ——她心底藏着事。   这念头掠过的瞬间,裴倚鹤停下了,微妙的烦躁一点点漫上心头。   他再度喊她:“小春。”   游自春都已经走出好几步了,才发觉他没跟上来。   她回身看他:“怎么了?”   裴倚鹤放下那口水缸,环臂斜倚着,看着懒懒散散,含笑的眼神却认真。   他说:“咱俩要一直像现在这样,好吗?”   游自春震惊:“现在这样?你想被追杀一辈子啊!”   裴倚鹤:“谁说追杀的事了,我是说,就像——就像以前在家里,爷爷还在的时候,咱们总在一块儿,那以后也这样。”   他说不清那隐秘的焦灼源自何处,即便拿出爷爷说事,仍旧没法平复。   而听他提到裴爷爷,游自春也明白了。   他是个重视亲情的人。   她了然点头:“我知道,我会一直把你当作亲兄长看待的。”   得到了她肯定的答复,怪的是裴倚鹤没想象中那么满意。   甚至有一丝辩驳的冲动稍纵即逝。   他额心一跳。   怎么会。   他也视她如亲妹妹般爱护,怎么会想要辩驳,也无从辩起啊。   他甩了两下脑袋,想要将自己晃清醒些。   游自春看在眼中,方才的失落消失,她忍不住笑了下。   裴倚鹤看她:“笑什么?”   游自春指着他乐呵道:“前些天打镇上过,下了雨,有条大黄狗就是这么甩脑袋上的水的,太好玩儿了,你刚才那动作简直和它一模一样。”   “好啊你,笑我是吧!”裴倚鹤一把拎起大缸,“别只练嘴上力气,手劲儿也得多练练,来,换你举了。”   游自春眼瞧着那口大缸的阴影拢下来,惊得连往后退:“练什么力气,你要把我砸成肉饼啊!”   裴倚鹤步伐轻快地跟在她身后:“别跑啊,你钻进去往前滚也成。”   “滚!” [5]两小只做饭:“就咱们两个,也没什么多余的人打搅,可以玩到尽兴为止。”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天光昏黄,有股子懒洋洋的暖意。   两人找去河边。   河水清澈宽阔,四周又有树林遮挡,是个用水的好地方。   他俩先将手上脸上的污泥洗净,又一起清洗了两遍大水缸。   把这缸洗得锃光瓦亮、干干净净了,两人才合力盛了满满一缸水。   满水的瓷缸又重了许多,裴倚鹤轻松拎起,还不忘一把扯住想脱下外袍往水里丢的游自春。   他道:“回去洗衣服,这河水冷,光线也暗。”   游自春取下悬在腰上的葫芦:“那我给葫芦里也装点儿水,不白来。”   装了水,两人打道回府。   折腾一天,他俩实在饿了,便打算先烧火做饭。   裴倚鹤用砖块石头搭了个灶,劈柴生火。   游自春拆开绑着香椿的系绳:“我们都快逃了将近一个月了,怎么不论往哪儿跑,那帮刺客都能找着咱俩。”   裴倚鹤往灶里塞柴:“大概是用了什么法术,能够追踪气息。不过看现在这情况,他们这术法不算精准,还得隔一段时间才能用一次。”   游自春:“那也不能太大意了。依我看,还是别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明儿有太阳,等衣裳干了,咱们就走。”裴倚鹤将砍断的一截竹筒对准柴木,使劲儿吹了两下,不一会,那堆干柴就燃起来了,白烟袅袅而上。   “好——裴倚鹤!你要唱大戏啊!”他转过来拿瓦罐时,游自春突然笑出声,乐得连一把香椿都差点拿不稳了。   “什么唱大戏,你——”裴倚鹤眼一瞥,借着瓦罐里的水面倒影,看见自己脸上沾着好几块黑不溜秋的烟灰,“好啊你,笑我?一个人唱戏有什么意思,来,也给你装扮装扮。”   他一抹脸上的柴灰,伸出胳膊就要捏她的脸。   游自春一下跳起来。   “诶别别别!”她直往后躲,“没笑你,我只是提醒你啊。别弄,我给你擦,给你擦。”   裴倚鹤停下,从鼻子里挤出声哼哼,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怀疑她有什么诡计:“别不是想趁机耍我。”   “不是,真帮你擦,看。”游自春掏出条帕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还差不多,谢啦。”裴倚鹤俯身。   游自春往帕子上沾了点水,一手托住他的脸,另一手抹他脸上的灰。   那点灰尘被擦去,逐渐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眉眼威风凛凛,面容清爽干净,那股子蓬勃的英气中,已经初显些成熟轮廓。   擦拭间,他直直望着她。   那眼神太热,裹带着一点炽烈的侵略性,似要变成一簇火,烧进她眼眶里似的。   她不由得眨了下眼,说:“哥,你闭上眼睛,眼皮上也有灰。”   裴倚鹤问:“哪只有?”   “左边。”   他就闭上左眼,但右眼还睁着,含着点笑看她。   “你糊弄人啊!”游自春使手盖住他的右眼,胡乱擦了两下他的左眼,再抵住他脑门儿往后一推。   裴倚鹤乐得直笑,半晌才说:“不玩了,我去炒菜。”   他起身去炒菜,游自春管着底下的柴火,没一会儿就闻着香味。   什么菜这么香!   她抬起脑袋,一筷子鲜笋炒腊肉就递了过来。   裴倚鹤:“尝尝,我没放多少盐,味道还行我就煎鱼了。”   眼下是三月天,他在回来的路上买了点新鲜香椿、嫩竹笋、豆腐,另外捉了条鱼。   游自春不客气地吃了。   裴倚鹤:“怎么样?”   游自春囫囵嚼了几下就咽下肚:“好吃!咸淡刚好,还有点油香味。”   炒这菜用的腊肉,就是她从那老人家里买的。   他说是年前刚杀的猪,腌制后拿柴火熏,没熏那么久,味道刚刚好。   不柴,咸香适中,肥瘦相间。   嫩笋又爽口清甜,裹上一点炒出来的油香,油润润的,香得人直想往上盖米饭。   “真的?”裴倚鹤将信将疑,也夹了一筷子笋。   “那筷子我——”游自春正想说那筷子她刚才用过,还咬着筷子尖了。   可他已经将笋丢进嘴里,嚼两下,点点头:“是还不错。”   看起来丝毫不介意她方才用过那双筷子。   算了。   她默默蹲回去,继续择香椿。   现在也不是在裴家,哪还能有那么多讲究。   裴倚鹤又煎了条红烧鱼。   这鱼是现捉的河鱼。   水质好,养出的鱼也肥美鲜嫩,没什么腥味。   他煎得鱼皮焦香,调出的酱汁也浓郁鲜亮,看得人食指大动。   那些新鲜香椿,他焯过水后拿来凉拌了,搭配切碎的豆腐,再浇上一点红烧鱼的汤汁。   清爽下饭。   几盘菜刚一上桌,游自春就开始埋头苦吃,连过了两碗饭,方才住筷。   她吃得心满意足:“这不像是逃难,像是在野炊。”   裴倚鹤:“野炊?”   游自春点点头:“小时候班里野炊就这样,分任务带着锅碗瓢盆去野外,到了地方搭灶做饭,缺柴火了就在附近找,老师还会摘些野菜下火锅吃。”   裴倚鹤关心的却是:“‘班里’是哪里,没听说过这地名。”   游自春自觉说漏嘴了,打马虎眼儿:“我也记不太清了,小时候的事嘛。”   过去这两年,他经常打听她以前的事。   她的出身、来历,家里都有哪些人,还有亲戚、朋友、爱好等等等等。   这她哪能说啊。   要是说她来自另一个时空,而这个世界只是一本小说,她估计会被当成邪祟上身,说不定还会引来更糟糕的后果。   况且她还没找到回去的办法。   因此能瞒就瞒,能瞎忽悠就瞎忽悠。   “是吗?”裴倚鹤一手撑着脸,若有所思,“可惜了,要是你记得,还能顺道去看一眼,我也有些好奇。”   “……哥,咱俩是在逃命啊,不是在游山玩水!”   “可你不觉得眼下这样很有趣?四处耍玩,见识和家里不一样的风景。偶尔有一些刺客追杀,也只当是冒险了。一味耍玩,没有些惊险刺激的挑战,也会无聊。”   “有趣是有趣,但……”   “那不就行了。”隔着朦胧缥缈的炊烟,他脸上的笑显得有些模糊,“而且就咱们两个,也没什么多余的人打搅,可以玩到尽兴为止。”   “……”游自春总觉得他这话说得怪,就好像他很享受被人追杀的滋味一样。   她压下这一晃而过的念头,心道真是被追杀的时间久了,整天胡思乱想。   怎么可能呢?   虽然挺刺激,可每时每刻都要提心吊胆的。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沉溺其中吧。   吃完饭,裴倚鹤去破庙后山倒洗碗水时,竟找着一口石头砌的大水井,蓄水量比瓷缸多了好几倍。   估计是以前这附近的住户用的,不过水渠堵了,水井里也干得差不多了。   他一琢磨,打算把水井清理干净,拿来存水。   这样往后两天就不用再操心打水的事。   清理水井的工作量大,裴倚鹤对游自春道:“我下去,你就在水井边上守着,顺便帮忙拿着灯笼。”   游自春:“小心。”   “小意思。”裴倚鹤轻巧跃下井。   天已经擦黑了,他动作很快,不久就收拾完落叶,并冲洗干净。   他身上还有几张净尘符箓,跃出水井后就用了一张。   游自春蹲在水井旁留神守着,偶尔有哪里疏漏,她就帮着指一指。   确保水井干净如新了,裴倚鹤将剩下的半缸水全倒了进去。   “好了。”他放下缸。   游自春看他。   他脸上蒙了层细汗,顺着青筋微鼓的脖颈往下淌,沁进薄薄的中衣里,洇出一点锁骨和胸膛肌理的轮廓,有股子亟待偾张的力量感。   为了方便行动,他高挽起了袖子,两条紧实的胳膊露在外头。刚才这么一动,他的手臂线条也绷紧了。   经脉起伏,随着他稍促的呼吸,似乎还在微微跳动。   看着就累。   但他精神头还很足,眉毛微扬,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笑。   游自春囫囵打量一遭,塞给他帕子:“好多汗,你擦擦吧。”   “没事,也不怎么热,晚上再仔细洗一洗,况且还有得忙。”裴倚鹤把帕子塞还给她。   大概是怕帕子掉了,他没急着收回手,指腹按在她虎口上。   有点烫,因为他刚才洗过手,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水。   微凉的水和腾腾热气混在一块儿,带来冷热交替的刺激感。   一点微弱的痒顺着掌纹蔓延开,游自春的手下意识颤了下。   “拿好,可别掉了。”裴倚鹤托稳她的手,指腹摩挲过她的掌侧,手指温和又不容拒绝地,一点点挤进她的虎口,将帕子彻底塞进她掌心里。   有什么东西打心头一掠而过,但在她捕捉到之前,他已经收回手去,问她:“你还走得动吗?趁天还没彻底黑下去,咱俩再去打两缸水,怎么样?这样待会儿洗澡,就不用省着来了。”   游自春:“好!”   夜间冒险也别有意思。   两人一道出去。   大堂中间原来放着的神像已经被搬走了,留下个四四方方的坑,旁边还散落着几个放贡品的破碗破碟子。   游自春怕掉下去,提前拎起灯笼。   她正要跨过门槛,余光忽瞥见角落的供桌上有一小团朦胧影子。   她起先没当回事,跨进大堂了才忽然想起什么,扭过脑袋往那儿一瞧。   灯光摇摇晃晃,她看见桌子上放着个长条盒子。   木头打的,材质不算好,但很新。   是她送给雪翎子的那个剑穗盒子。   看系绳就知道没打开过,被随意丢在一堆蒙着厚灰的杂物中间。 [6]洗浴:像只等待主人的大型犬。   雪翎子没有收下那条剑穗。   游自春愣了下。   她平时乐乐呵呵的,但不愚钝。   雪翎子的性情是很冷淡,除了裴倚鹤,就没见他正眼瞧过谁。   可他也很讲规矩,还有世家那一套繁文缛节。   现在他却抛开这套流于表面的规矩,把别人的礼物丢在一边。   只能说明一点,他很厌恶她,厌恶到已经顾不上礼节了。   要真是这样……   为什么?   她似乎没有犯什么错,也没把他怎么着。   这些天他唯一表现出不痛快的,就是今天她拉着裴倚鹤去大街上演了那么一场戏,拿走了程员外的钥匙。   是因为这件事吗?   难不成他觉得太丢脸,有损裴家颜面,所以在生她的气?   游自春埋头苦想,裴倚鹤发觉她没跟上,回头看她:“小春,怎么了?”   “没,这大堂太黑了,我的眼睛得适应一会儿才看得清楚。这下好了,走!”她三两步跟上他,不再多想。   她又没做错什么,哪能左右别人的喜恶。   更不可能因为雪翎子讨厌她,就低声下气去求他别生气吧。   要真不待见她,大不了等危机解除后,就分道扬镳。   她甩甩脑袋,一并将烦心事抛之脑后。   他俩又跑了两趟,两缸水一下去,水池差不多装了一大半。   裴倚鹤烧水,游自春则回到大堂,打算拿回那个剑穗盒子。   她把盒子往袖里一揣,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大坑里有反光。   那里原来放着神像,如今神像被搬走了,单留个坑在那儿。   游自春拎起灯笼,走近一看,才发现坑里是个破盒子,已经烧得变形。   反光的是扣在上面的锁,也不成样子了。   要在白天,还真留意不到。   盒子里面全是灰尘碎石,还有一团黑糊糊的线,看起来像是毛发,用一根红细绳绑着,不过都已经被火烧去大半。   游自春没多在意,折身回去。   裴倚鹤已经收拾干净一间空屋子,拿来洗浴。   原本拿来装水的大缸做了浴桶,他说:“放心洗,我就在外面守着。记得裹好腿上的伤,轻易别碰水。”   游自春点头。   这一月来差不多都是这样,他俩谁洗浴,另一个人就在外面守着。   毕竟也没人想在洗澡的时候和刺客打照面。   跑都没地方跑。   游自春泡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   正是盛春,他俩还在这附近摘了很多花,泡在水里,有股淡淡的清香。   换裴倚鹤的时候,她正要出去,却被他一把扯住。   他说:“你在里面守着。”   “里面?”游自春大惊,“你洗澡,我在里面守着做什么?”   裴倚鹤道:“我不放心。”   游自春:“这有什么不好放心的。”   裴倚鹤:“你洗的时候我守在里面不妥当,有什么事儿我能及时进来。但我洗的时候,你要是在外面,我却不好出去,不如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   他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好像没法反驳,但——   游自春说:“以前都不这样。”   裴倚鹤:“那就是我以前疏忽了。你不在我跟前待着,万一再撞上刺客怎么办?”   游自春明白了。   他这是还在惦记白天她遇险的事。   这样一想,不光是现在,白天他想两人一起去打水,恐怕也是这个缘故。   她觉得他的反应有点过度夸张,正要开口,却在看见他的表情时顿住。   他嘴角还维持着惯常的笑。   可许是光线暗,他的眉眼拢着一层淡淡的阴影,使那点笑意稍显怪谲。   她咽下话音,最终只笑他一句:“那我待在这儿,他们要闯进来了,你还想光着身和他们打啊。”   裴倚鹤也乐了:“那可好,到时候他们直接把消息带回去,就说我疯了——小春,就留这儿陪陪我吧。哥哥一个人害怕嘛,又不是让你面朝着我,那样我也不好意思洗啊。你就坐那儿,打瞌睡也好,看书也行,好不好?”   他偏要在撒娇时摆出兄长的派头,好像在讨要一种逆位的纵容。   不过这本身也不是一件难事,游自春没作多想:“行吧,那你洗,我看话本。”   自打逃命开始,她就领悟到小说的重要性了。   有时候要在深山里待个三五天,有小说看就不会那么无聊。   因此她身上时常揣着一两册话本。   虽然都是些半文半白的,但读进去了也能咂摸出味道。   游自春搬了个板凳,在浴桶不远处坐下,背对着裴倚鹤。   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已经换好水,开始洗浴了。   裴倚鹤晓得她在看书,也没打搅她,一门心思洗漱。   房间里偶尔响起一点水声,或是书页翻动的声响,是难得的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游自春正看得有点困了,裴倚鹤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小春,我好像忘记拿换洗的袍子了,就在窗台上。”   游自春往右看。   烛光朦胧,她一眼瞧见窗台上的包袱。   游自春:“这都能忘,你出来自己拿吧,也好长长记性。”   裴倚鹤:“那我出来了啊。”   水响变大了点,听起来他真像是要从浴桶里出来了。   “别——!裴倚鹤,你真是不知道羞的。”游自春猛地合上书,起身上前,抓起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她转过身时,裴倚鹤已经回到浴桶里了。   他往前倾靠着,一条胳膊随意往外伸着,另一条手臂弯曲着搭在边沿,脸半埋在臂弯里,露出双黑亮的眼睛,无声望着她。   平时高束的头发这会儿也湿漉漉披散着,让他看起来更无害,便像只等待主人的大型犬。   等游自春走近了,他略微直起腰身。   背肌收缩又舒展,露出胸膛上紧韧的肌理线条,隐约可见一截窄窄的腰线,在水面下晃荡不清。   游自春感觉奇怪。   明明她洗的时候,水温挺合适的。   但这会儿浴桶周围尽是热烘烘的气儿,蒸着她的脸。   她递出衣服:“阿兄,给。”   “谢啦。”裴倚鹤接过,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问,“小春,你有没有觉得我瘦了点?”   “瘦?”游自春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尤其是他搭在前面的胳膊,思索着道,“好像是有点,但兴许不是消瘦,是肌肉更紧实了。”   裴倚鹤好笑道:“这是怎么看出来的,你别不是在唬我。”   “真的!这些天总是东奔西跑的,你看你胳膊——”游自春戳他小臂,紧绷绷的,随着她戳弄,起伏着的青筋也跟着鼓跳了两下。   裴倚鹤呼吸稍促,手攥紧,说话时带着点若隐若现的笑音:“有点儿痒……”   “这都觉得痒,那要是真挠你痒痒,你岂不得痒死。”游自春真挠他胳膊两下。   那微弱的痒陡然拧成一小绺麻意,顺着经脉往上窜。裴倚鹤的整条手臂微微痉挛了下,突然反过来抓住她的手。   游自春吓了一吓,抬头,对上裴倚鹤笑眯眯的眼神。   他威胁式地捏了把她的手:“还挠我痒?小心把你塞浴桶里浑身挠一遍,到时候连个躲处都没有。”   她看一眼不算宽敞的大缸:“……我觉得更有可能是咱俩挤在这缸里,谁也出不去。到时候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万一再遇上好心人来救咱俩,丢脸的可不是我。”   “哦,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缸的确不大宽敞。”裴倚鹤松开她,往后一躺,懒洋洋靠在浴桶边上。   游自春还以为他认输了,兴冲冲,笑眯眯。   不想他猛地发力,忽往前一把抓住她,竟真将她往面前扯:“但也正好,脸皮实乃天底下最没用的东西,丢了也无妨。”   “等——等等等等!”游自春一手按住他肩头,一脸惊恐,“哇裴倚鹤,你的脸皮是拿橡胶打的吧,软弹柔韧,伸缩力还强。”   这人的脸面也真是龙傲天级别啊。   “什么形容啊你。”裴倚鹤乐得手上使不出劲儿了,趴在边沿,好半晌没支起身。   游自春趁机跳走,躲得远远儿的,捡起书翻开,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双眼睛看他。   “此回惜败,丢弃脸面一事上实不敌裴大侠风范,下次再战!”话音落下,那双眼睛也消失在书本后,她又开始看话本了。   独剩裴倚鹤一个人搁那儿乐呵半天,才撑着桶沿缓缓起身,笑眯眯说:“游大侠见笑,要学这本事,一两银钱,三天出师,青出于蓝胜于蓝也并非不可能。”   “免谈!”   这旧庙规模不算大,但也有几间客舍。   趁裴倚鹤收拾洗漱用品的空当,游自春找了间干净的,仔细打扫了下床榻。   等她再出去,他正在晾衣服。   夜风一吹,她闻着了浅浅的香。   游自春的视线打那些衣服上扫过,发现她的衣服也在其中。   都已经清洗得干干净净,整齐晾晒着。   ……果然又帮她洗了。   她记得刚逃出来没两天,某天晚上,她就发现裴倚鹤在洗她的衣服。   袍子裤子也就罢了,连中衣小衣他都帮着洗了。   那会儿他心无旁骛地洗着,把她吓了一跳,问他洗她衣服做什么。   裴倚鹤倒是面色坦然,说:“以前在府里有人处理这些事,现在没有了,哥哥帮你不是很正常吗?”   语气那样自然,弄得好像是她大惊小怪一样。   她欲言又止:“那也不用每件衣服都……”   他:“你放心,我晓得分开洗。”   “也不是分不分开洗,而是——”   “快,帮我挽一下袖子,要沾着水了。”   “噢噢。”   “……”   想起旧事,游自春嘶了声,心说习惯真是可怕。   一个月前她还觉得他帮着洗衣服有些别扭,现在竟然已经很自然地接受了。 [7]按摩:他因攒劲而变重的呼吸,与她稍促的气息相融。   游自春还在胡思乱想,裴倚鹤已经晾完衣服了。   他看见她,说:“明天晒一天,正好下午出发,不会太热。”   “行,床也铺好了。”   “那先回去,你腿上的伤还得再换一遍药。”   两人去了客舍,游自春大喇喇坐在床上,曲起那条受伤的腿,踩在床沿。   她撩起裤管,正拆纱布,裴倚鹤就拿着药坐下了。   他道:“慢点儿拆,小心纱布蹭着伤。”   游自春:“长痛不如短痛。”   裴倚鹤笑了声:“要真磨着伤口,这疼痛一时半会儿可消不了。”   说话间,纱布已经拆开。   游自春仔细观察了下:“好像好很多了,内力竟然这么管用。”   除了用药,他每天还会用真气帮她温养伤口。   虽然他的真气也不多吧,但效果还是有的,只剩下浅浅一层皮外伤。   裴倚鹤:“最多再过个一两天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他利索换好药,缠上纱布,再将手捂了上去。   隔着纱布,他缓缓往伤口里渡入真气。   一股暖流渗入伤口中,冲淡了换药带来的刺痛。   游自春不由得动了下腿,随即就被他捏住小腿肚。   “别动,还要一会儿。”他稍顿,“腿有些紧绷,是因为今天走得太多,累了吗?”   游自春:“有点儿,主要还是撞上刺客那会儿,实在太紧张了。”   裴倚鹤:“我给你松松筋,不然明天你这腿要酸得走不了道。”   他掌住她的小腿肚,手掌与腿肉紧密贴合,再缓缓往下推压。   许是不好推动,他覆了层真气在掌心,代替按摩用的香脂,动作就变得顺滑许多。   游自春感觉到一点闷胀的酸,还热乎乎的。   他推压的力度在逐渐加重。   覆着薄茧的指腹缓慢按进腿肉,像要嵌进去似的。   不多时,他开始揉捏腿部肌肉,似是要把那股酸胀给揉散。   这便有些酸疼了。   游自春憋着气,倚靠在床边,忍着不出声。   她试图转移注意力,视线盯着他手臂上的经脉。   当他发力时,那些筋脉也随之微微鼓起。收回力度了,便又落下去。   没多久,她忽然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呼吸也和这筋脉的起伏同步。   她心觉有点儿怪,移开视线,落在虚空处。   三月天已经有了些夏天的雏形。   不闷,但空气略微潮热,很安静。   正因太过安静,衬得一些动静更明显。   譬如他用指腹摩挲出的细细腻响,布料擦在一块儿的沙沙声音。   还有他因攒劲而变重的呼吸,与她稍促的气息相融,好像搅和在一块儿,便拆不开了似的。   这时,裴倚鹤开始着重捏按一些部位。   他突然加重力道,那股酸胀也陡然变得强烈。   游自春一时没忍住,挤出声哼哼,一把抓住他的小臂。   手下,筋脉在微微跳动。   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撞破她的掌心。   裴倚鹤惊了瞬,抬头看她:“疼吗?”   游自春苦皱着眉头:“有点儿,活像在拿我的麻筋跳大绳。”   裴倚鹤笑了:“这是什么说法,你再忍忍,捱过这一阵就好了。”   “捱过一阵还有一阵。”游自春抬起另一条腿,毫不客气搁在他腿上,“因为我还有一条腿。”   裴倚鹤笑出声:“那得捱两阵了。”   他也没说假话,熬过那一阵强烈的酸疼后,他就放缓了力度。   痛感缓和许多,换之以微弱的酸麻。   那酸麻感不轻不重,温温吞吞的,很舒坦,还有些恰到好处的催眠效果。   一开始游自春莫名想蹬他,他捏的明明是腿,她的肚子却也有点麻酥酥、酸纠纠的。   不明显,像是叶子落在水面上时,荡开的圈圈涟漪。   但她适应过后,没一会儿就觉得困。   意识模模糊糊,眼睛要合不合。   昏沉间,她隐约听见裴倚鹤问她:“小春,你今天出去,雪翎子怎么没和你一起?”   她只模糊“嗯”了声。   听见这含糊不清的应答,裴倚鹤抬头,才发现她要睡着了。   他停下,一言不发望着她,眼睛微微眯起。   半晌,他松开她的腿,转而抄进膝弯,另一条胳膊垫在她后背上。   他手上发力,一把搂抱起她,正要将她放在床上,她的胳膊突然耷拉下去。   一样东西从她的袖子里掉出来。   是个木盒子。   盒子摔开,掉出条大红色的剑穗。   上面系着张小卡片,画了个模样夸张的笑脸娃娃。   游自春惊醒,猛然发现自己悬在半空,心一沉,下意识搂住裴倚鹤的脖颈:“什么情况,刺客来了?!”   她突地发力,裴倚鹤差点被她勒晕过去,眼前飘了两阵黑影,才醒过神。   他道:“没刺客!游自春,你现在更像刺客。胳膊松开点儿,给我点空气成吗?”   “哦,哦,不好意思哈哈哈,还以为是刺客追上来了。”游自春松开些许,但还勾着他的脖子,唯恐掉下去,“没刺客你把我抱起来干什么,大晚上的扮演摇摇椅啊。”   “打算把你丢出去,吹吹夜风。”裴倚鹤说着,还真作势把她往窗户外面抛。   惊得游自春立马搂紧他:“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裴倚鹤乐不可支。   笑几声了,他忽觉得侧颈有点湿漉漉的痒——   是她的脸埋在他颈间,呵出的一点急促吐息。   裴倚鹤咽了下喉咙,耳根莫名有些烧。   他把人放在床上:“我能那么不讲义气?”   游自春往里一滚,四仰八叉躺在里头:“义薄云天,侠士啊!”   床铺中间隔了条她用衣服垒成的界线。   一分为二,每人一半正正好。   这段时间以来,他俩但凡能找着床睡,就会用这方式隔开床铺。   既确保两人都有足够的空间,又界线分明。   裴倚鹤盘腿坐在另一边,拿起那条剑穗,借着烛光爱不释手地看,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喜欢。   但忽地,一只手从斜里伸过来,抓住那条剑穗:“竟然掉出来了,我就说听见了什么响动。”   裴倚鹤一怔,没松手,抬头看她。   游自春也还攥着流苏,同样望着他,眼底浮现出疑色,好像在问他怎么不松手。   她喊:“哥?”   裴倚鹤:“我看这剑穗上有小卡片……”   游自春视线一垂,扫向那张摇摇晃晃的小卡片。   上面画着张笑脸,很阳光朝气的样子。   “是,怎么了?”她问。   裴倚鹤:“不是要送出去吗?”   这是她送礼的习惯。   过去两年他和爷爷的生辰,她送贺礼时都会附带上一张这样的卡片。   游自春:“是啊,不过——”   “那怎么又要收回去,是因为刚才的玩笑?你生气了?”说话间,裴倚鹤的手指轻轻勾住一截流苏,不肯放。   他的眼角微微往下垂,有烛光映在他脸上,影影绰绰的,竟衬得他神情有点儿委屈。   游自春愣了下。   裴倚鹤的手还在拉拉扯扯,一点、一点把剑穗往他那边拽,但也没使太大劲,好像在等着她主动松手。   游自春明白过来了。   他这是以为剑穗是要送给他的礼物?   她恍然回神道:“等等,这个剑穗是,这是……”   裴倚鹤问:“不是送给我的吗?”   也没有其他可能了啊。   她根本不用剑。   去年还在裴府时,他提过教她练剑。   但她对这没什么兴趣,嘴里嚷嚷着什么“我这一双手整天写试卷都快累死了,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时候,哪还能再劳累它们练剑”之类的话。   况且剑穗上还系着笑脸卡片。   既然是要送出去的东西,这里除了她就是他,哪里还有其他人?   但——   “不是。”游自春道。   裴倚鹤愣住。   她实话实说:“本来是打算送给雪翎子的。”   裴倚鹤没有因为这话就松开手。   他只是怔怔问道:“为什么要送他东西?”   “上次他的剑穗被砍断了,想着他一路上也帮了我很多,所以想送条新的给他。”游自春垂眸盯着那剑穗,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摸摸脑袋,干笑两声,“不过好像不合他的心意,被拒绝掉了……”   “一开始就不应该送。”   略显冰冷的嗓音落在头顶。   游自春呆了下。   好冷漠的声音……谁在说话?   这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她才迟迟抬头。   但裴倚鹤脸上扯着笑,好像刚才那平寂无澜的声音不是打他嘴里冒出来的。   他笑得从容开朗,像是个暖心的大哥哥般安慰她道:“我是说,雪翎子的性格就是这样,你不用把这事放心上。以前在家里,爷爷找来的养剑玉髓他从没收下过。从前我不知道他的脾气,买来的拭剑锦布、各类灵器,他也一样不收。”   游自春将信将疑:“真的?”   所以……不是因为讨厌她吗?   “我骗你做什么,可以现在就叫他出来当面问他。”   “别——”看他真要召出剑灵,游自春忙劝阻,“不是不信,我还以为——”   “所以不用给他送这些东西啦,他这人不讲究这些,也没眼光,到头来白白浪费你的心意。”   也是——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游自春敛下乱七八糟的心思,想收回剑穗。   却没扯动。   ?   她看裴倚鹤。   “不过……”他问,“真的只是为了答谢他吗?”   游自春迟疑一瞬。   其实不仅是这样,还是为了能与他和谐相处。   但这话也不好说出口,于是她点点头:“对啊。”   裴倚鹤已然将她的片刻迟疑收入眼中,他缓缓眨了两下眼睫,嘴角往下压了些许。   他突然说:“之前和那帮刺客打斗,我的剑穗上沾了血,虽然洗干净了,但总有股血味。”   游自春听出他言外之意,坦然道:“我可以改天买条新的送你,这条本来是想送给雪翎子的,他不要,又拿来转手送你,感觉不太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另外买一条还得另花钱。这条我很喜欢,非常非常。”   “那你要是喜欢的话……”她的手略微松开一点。   “谢啦。”裴倚鹤趁势扯出那条穗子,生怕她反悔似的,揣进怀里,还作势拍了两拍,“一定好好保管!”   该说不说,送出的礼得到这样的回应,也会让人的心情好上很多。   原本的压抑情绪一扫而空,游自春也不自觉露出笑,威胁式地攥攥拳头:“那是当然,不好好保管真要揍死你的!” [8]小河镇:“雪翎子,你越界了。”   翌日下午,两人收拾好行李,继续前行。   过了两三天,这日,游自春对比着地图说:“再往前估计得走好几天山路,就怕没什么歇脚的地方。”   裴倚鹤:“绕道?”   游自春在地图上比划:“绕道得经过这几个地方,不然就要走水道。”   裴倚鹤扫一眼:“啧,够呛,那老东西有几个门生在这儿当差。”   他口中的老东西就是他伯父,也是他父亲的亲哥哥。   如今朝廷设缉妖使,游自春觉得这些人很像锦衣卫,但区别也大。   他们平时负责侦查处理各地的妖祟邪事,由国师和指挥使统领。   在这之下,就是一帮缇衣术士。   而裴倚鹤的伯父曾是缇衣术士的小头目之一,官至正五品。   打他手里出去的缇衣术士多了去了,万一他们串通好了,指不定其中有谁就在哪儿等着逮他们。   不敢轻易冒险。   游自春问:“走水道呢?”   裴倚鹤:“水道得绕,估计时间更久。”   游自春估摸了下存款,并偷偷觑一眼飘在不远处的雪翎子。   看他没注意这边,她才说:“还得花钱买船票,钱八成不够。要走水路,就得再想法子赚点儿。要走山路,就能省则省,把钱花在食物和生活用品上,免得进山了没地方买。”   两人正说着,迎面走来几个农人,或扛锄头,或拎着竹筐子,看着是要去地里,正在闲聊。   他俩默契闭嘴。   错身时,恰好听见其中一个裹着头巾的叹气道:“唉,老瞎子还是死得冤。”   “是啊。”另一个扛锄头的接过话茬,“五十好几,黄土都盖脚头了,好不容易整好眼睛,人却没了,只可惜那些钱。”   游自春本来没多大兴趣。   这一路过来她不知听了多少无聊嗑,多是些乡里小事,连谁家鸡多下一颗蛋都能唠半天。   但那裹头巾的忽然问:“他真要着钱了?真是大仙送来的?”   送钱?   游自春的耳朵“歘”一下竖起来,凝神细听。   拎筐的说:“可不是?他眼睛都是大仙整好的,真是活菩萨啊,那老瞎子能拿出什么好物件儿,大仙估计也看他可怜。”   裹头巾的道:“哪个不可怜嘛!改天我也去拜拜,小豆儿这腿一直不见好,再看两回大夫,就是给地里种金疙瘩都不顶用了。”   “……”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远了。   游自春抻长颈子听着,心说这什么大仙还挺有意思,白给人治眼睛,还白给人钱。   一听就没安好心啊。   雪翎子突然开口:“那些农人口中的‘大仙’,想来或许是这附近的地仙。”   游自春收回视线。   裴倚鹤步伐稍顿。   雪翎子:“倚鹤,地仙一向不关心凡界人情恩怨,听那农人所言,这地仙有副好心肠。不如找到他,或许能得到一二助力,也不怕他做耳报神。便是借些银钱,也能来日奉还。”   游自春说:“这天上哪会白白掉馅儿饼,那地仙或许心善,可要是随便给人钱财,不会破坏什么神仙规矩吗?”   雪翎子面色微冷:“既然缺钱,与其在街上丢尽颜面,不如敬天事神。”   游自春心道这人的想法也太怪了,竟然觉得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神仙会比自力更生靠谱。   可她转念一想,他自己就是神灵一类,岂不得觉得神仙可靠?   她顿时哑口。   果然不能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想问题啊,她暗暗琢磨。   裴倚鹤忽然出声:“雪翎子,你越界了。”   游自春回神看他,不过他恰好背朝着她,瞧不见他的表情。   倒是雪翎子,清楚看见他是如何冷下神情,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   他微怔。   短短一瞬,裴倚鹤就又露出笑,仿佛刚才的冷脸只是幻觉。   他扬眉笑道:“之前就说过,赚钱的事和面子搭不上边,不要再拿这些说事。咱们现在站在一条船上,也该齐心协力。什么地仙,不求也罢,你还不相信我?”   他又看游自春:“小春,依我看要不还是走山道,水道只能待在船上,万一遇着什么事了,也不好跑路。”   “也是。”游自春的注意力顿时转移到这事上,有些苦恼,“我不会游水,真遇上事了,莫说跑路,只能往水里沉。”   裴倚鹤:“我也是想到这点,嗳,要是在山里遇着合适的地方,还能学学游水。”   游自春:“好啊好啊!技多不压身嘛。”   他俩三言两语就敲定了去处,并决定在下一处小镇上采买东西。   雪翎子则始终沉默不言,面色不算好看。   这之后他们又遇见三两拨农人,无意听见他们闲聊,都或多或少提到了那大仙。   或说他算命很准,或说他显灵赐福。   把他说得跟个在世活神仙一样。   中途两人在茶摊棚子歇息喝茶,有两个脚夫在旁边闲聊,一高一矮。   高个道:“再往前就是小河镇,我估摸着夜里要下雨,还得在那儿歇一晚。”   矮个说:“哎哟那可得趁早了,这两天镇上弄什么花会,人多,不一定有地方住,大通铺都得多花几文钱才能住上,快点儿喝吧,喝完就走。”   高个笑:“别急,一口茶能差几步路?要不行,咱们去地仙庙撞撞运气,说不定还能不花钱住一晚,好床好铺的,不比大通铺强?”   矮个也笑,拍两下小腿上绑着的白布行缠:“兄弟,说个不中听的,这好事能落在咱头上,还至于费这脚力糊口?”   游自春和裴倚鹤离他俩不远,听了个七七八八。   两人对视一眼,裴倚鹤一歪脑袋,越过她看那两个脚夫。   正巧摊主拎着茶壶转到脚夫身边,问他俩要不要添茶。   高个脚夫砸吧了下嘴,面露犹豫。   矮个脚夫摩挲着茶杯,也没急着出声儿。   “两位师傅打的这背篓结实,是本地人?”身后传来声问询。   两人同时往声源处看,见是个半扎马尾的年轻郎君,身量高挑挺拔,眼神锐利率真,可见不是等闲人物。   高个愣神。   矮个反应更快,捏住茶碗,往前一送,权当作礼了:“都是这附近的乡下人,小公子这是……?”   裴倚鹤也将茶杯往前一送:“师傅是个爽快人,实不瞒两位大哥说,我和妹妹来这附近探亲,听说些新鲜见闻,想请教请教。”   他模样儿好,性子看着又爽快,那俩脚夫对视一眼,笑着问他:“小兄弟这是要打听什么事?”   “劳烦给两位老师傅续杯热茶。”裴倚鹤给那摊主手里压了几文钱,大方坐下道,“刚才听两位大哥说地仙,可是那位神通广大的大仙?”   “多谢小兄弟请这茶,对喽,就是大仙。”脚夫说。   游自春边喝茶,边听他们聊这茬。   原来这小河镇边上有座地仙庙。   庙里供奉的地仙本事大,走投无路的人去那里求钱许愿,几乎百试百灵。   这地仙庙的庙主也心善。   过路的只要与这庙投缘,愿意做些杂扫活路,就能免费暂住在庙里。   游自春越听越觉得夸张。   要真这么厉害,可以随便变出钱财宝贝,那凡界的秩序岂不得大乱套。   也不用辛苦工作了,缺钱就往神像前一跪,磕头了事。   眼看着茶杯见了底,她起身往里走,打算再续杯茶。   裴倚鹤余光瞥见她跑进木屋,他这儿也聊得差不多了,便坐回了自个儿桌子旁边。   那两个脚夫收拾东西准备走了,雪翎子扫他们一眼,对裴倚鹤道:“既然说不求地仙也罢,又作何打听这些。”   裴倚鹤道:“打听打听那地仙的来历嘛,万一有哪里不对劲,也免得撞上。对了,我听那脚夫说,前面那小河镇上有个擅长铸剑的大师傅,到时候咱们去那儿买些剑玉玉髓,方便你炼化。”   雪翎子面色稍缓:“不必,既然眼下钱财不够,无需浪费银钱。”   裴倚鹤不以为意:“这怎么能叫浪费,就算是在逃命,也不能亏待自个儿。况且你修为提上去了,关键时刻也能发挥用处。”   像雪翎子这样的器灵,通过炼化各类灵石灵玉,就能补充灵力,提升修为。   以前在裴府,有的是各种珍贵灵器供他修炼。但就现在这情况,能找着一点灵器的边角料都算他们走运了。   雪翎子:“倘若能尽快找到家主,忍受几天也无妨。”   裴倚鹤:“今天只想今天事,人哪是一时半刻就能找着的,还是先考虑眼下最要紧的问题——再者除了玉髓,还能顺便买条剑穗。”   雪翎子:“剑穗?”   他想起游自春送他的那个盒子,她似乎也说过里面是剑穗。   那盒子……   他一时忘记把盒子丢哪儿了,正在想,忽看见裴倚鹤的手搭上腰间剑柄。   他的视线不由得被一抹鲜红吸引。   是条崭新的剑穗,悬在剑柄上。   料子不算好,但胜在样式新鲜漂亮,在风中微微晃着,与剑身十分相配。   饶是他见惯那些品质上乘的精致剑穗,也不免多看了几眼。   裴倚鹤将略乱的穗子捋齐整,双臂一环,语气轻快:“对,你的剑穗不是被砍断了?也买条新的,省得叫别人看见你整天挂条断的,还以为我苛待你。”   “不必,我——”   “必须买。”裴倚鹤笑呵呵,“这事儿就说定了——还是说,你在等着谁送?”   雪翎子不解:“何故说这些。”   “既然没有,那不就行了。”   雪翎子抿唇。   眼下他是在被追杀,可他从没显露过一丝一毫的惊恐,还有闲心处理这一桩一件的小事。   就像是……   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念头掠过心间,他沉默半晌,忽问:“家主走前,果真没有告诉过你,他要前往哪座仙岛?”   “当然,你不是早就问过我么?”裴倚鹤想也没想道,“皇家秘事,哪能轻易说出去。”   雪翎子眉间微拧:“但家主向来对你知无不言,到底是没说,还是你有其他——”   “哥!”小木屋那边传来声唤叫。   裴倚鹤率先望过去。   几乎是在视线偏移的同时,他略往前倾身,撑着桌子就站了起来,大步走出去。   雪翎子怔了瞬,迟一步偏过头。   眼神稍移,他看见双手捧着个碗的游自春。   她忍着雀跃,小心翼翼跨出门槛,拨云见日般闯撞出来,踩进了太阳底下,连乌黑的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淡淡金芒。 [9]兄妹上香:“不是亲生兄妹。”   裴倚鹤以为她端的水,问:“茶没了?”   “不是!”游自春兴冲冲的,“这里竟然有甜水卖,我要了一碗,你尝尝。”   她一下塞给他,裴倚鹤下意识接过,嘴上问的是:“你喝了吗?”   “还没,你先拿着,我再去要一碗。”   “嗳——你别去,这一碗也成。我喝不了多少,剩两口给我就行。”裴倚鹤把碗往前一递,眼神很亮堂。   游自春:“搁这儿拿我试毒来了?”   裴倚鹤没忍住笑:“乱说,我真喝不了那么多,剩了只浪费。”   “那倒也是。”碗已经递至嘴巴跟前了,游自春索性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大口。   不仅甜,还有股淡淡的青瓜香,又略微冰镇过,清爽可口。   下肚的刹那,一片肺腑都清清凉凉的。   她刚才喝了两杯茶,没打算多喝,给他剩了小半碗。   裴倚鹤也不客气,将剩下的甜水一饮而尽。   雪翎子还站在原地,他没听见他俩说话,却看得清楚。   在瞧见裴倚鹤喝了她剩的甜水后,他眉头紧拧。   趁游自春去还碗,裴倚鹤回来收拾行李时,雪翎子道:“你们并非血亲兄妹,即便是,这样也着实不妥,实在不合规矩。”   裴倚鹤看他:“什么不妥?”   雪翎子:“同饮一碗水。”   裴倚鹤不解:“这有什么不妥的,多买一碗就要多一碗的钱,现在正要节俭,哪有闲钱多买。”   “这一碗就非喝不可?”雪翎子冷声斥道,“你是裴家子弟,理应尊礼,男女之防便是其一。这般逾矩,倘若让人知晓,岂不是有损清誉,更授人口实?”   裴倚鹤好笑道:“那我和小春晚上还睡一块儿呢,你怎么没提过让我滚下去在地上睡,守这什么规矩?”   “你——”雪翎子脸色冰冷,“强词夺理。”   裴倚鹤拍两把他的肩,没所谓道:“好啦好啦,雪翎子,你怎么学得和个老古董似的,我还不晓得分寸么?我视她和亲妹妹一样,她也敬我如兄长,兄妹间哪有什么大防不大防,况且眼下是什么时候,你又不是不清楚。”   他说得理所应当,雪翎子面色却不见好转。   但游自春已经出来了,他只能按下不言。   到了小河镇,镇上果然人多,四处都能看见手持花枝的百姓。   游自春和裴倚鹤四处打听了下,和那两个脚夫说的一样,客栈都涨价了,翻了三四倍的都有。   都涨成了这样,也只剩下一些通铺。   那看得过眼的客栈,更是连通铺都不剩。   他俩打听到花会是在镇东头的一座寺庙里举行,就往西街走,想着找家边缘的客栈。   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捡到空房间。   越往西走,街上的店铺和人也越少。   两人正在找客栈,裴倚鹤忽然顿住,视线扫向右边不远处的一家铁匠铺。   门口几个人正和铁匠师傅说话,不过这儿已经是傍晚,天象也变了。   乌云渐聚,天光灰暗,看不清那群人的长相。   漂浮在半空的雪翎子道:“有灵力波动。”   游自春察觉不到什么灵力。   但她在人群中扫见一张脸。   十分眼熟。   她想了片刻,猛然记起这人就是之前她在竹林里看见的刺客。   他换了身平民百姓的打扮,正拿着个罗盘四处张望。   !!!   游自春顿时汗毛倒竖,抓住裴倚鹤的胳膊。   裴倚鹤恰好也把手往她这边伸,反捉住她的腕子,顺势将她往旁边的窄巷子里一扯。   “是那些刺客!”游自春压着声说,“我看他手里还拿着个东西,像是罗盘。”   裴倚鹤:“是寻灵罗盘。只要把咱俩的头发放在那法器上,就能摸索到我们的大致位置。不过这法器需要消耗大量真气,朝廷一般也不会允许随便使用,我估计他们最多三五天催动一次。”   游自春:“难怪他们总能摸到咱俩在哪儿,却又始终找不着准确位置——那现在怎么办,这巷子里也不安全,要发现咱俩,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裴倚鹤扫一眼四周,忽笑了声:“谁说没了,你抓紧我。”   “什——嗳!”游自春一句话还没说完呢,就被他打横抱起来了,她一把搂住他颈子,在他跃身往上跳时,声音都变得有些失真,“要往哪儿跑?!”   “另一边!”裴倚鹤轻松跳上围墙,脊背舒展,一步跃下,带着她翻过了那堵墙。   墙的另一边是片幽静的树林。   但不是荒野。   树枝修剪得很整齐,石板砌成的小径打扫得很干净。   游自春踩在地上,东张西望:“你跳哪儿来了?别闯进人家里了,待会儿抓着咱俩,绑去官府挨板子。”   裴倚鹤:“怕什么,万一真跳人家里,被发现了,就说我是行侠仗义,来这儿抓贼。到时候别说送官府,指不定得怎么谢我。”   游自春还在观望情况,有些心不在焉:“哥,你也编得像点儿,哪来的贼,还行侠仗义,当谁都那么好糊弄啊。”   裴倚鹤只笑笑,也不说话。   游自春怔了下,瞬间反应过来,倏地看向他:“好啊你把我当贼!”   她转身就往墙边跑,想再翻回去。   裴倚鹤却一步上前,搂住她颈子往后一带:“别跑啊小毛贼,偷拿了什么东西还不快交出来。”   游自春两条腿使劲往前蹬:“什么毛贼!要做也做侠盗。把邀功请赏的盘算打到本大侠头上,是你有眼无珠!”   “两位——”一声温柔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耍闹的两人僵住。   游自春的脸微微扯动了下,盯着面前的墙,小声说:“没被看见吧?”   裴倚鹤也压着声:“背对着人呢,能瞧见什么。”   “那——”   “跑——”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身后那人补全了没说完的话:“两位善信,可是要拜神上香?”   上香?   他俩刚迈出一步,停下,转身往后看。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郎。   她站在一棵杏树旁。   身着素净白裙,头上戴个帷帽,冷风掀起轻飘飘的薄纱,隐约露出小半张白净的脸。   眉如淡月,眼似寒水。   被灰蒙蒙的天光衬着,这人活像是从天际扯了团凄白的散云下来,化作抹清艳的孤魂。   风吹来,游自春闻着一股淡淡的香灰味。   她看见那女子手中拿了一把香。   雪翎子道:“香火味重,但此地灵力稀薄。”   香火重,灵力却稀薄。   也就是说这里只烧香拜神,但没有仙缘,更没什么神。   裴倚鹤双臂一环,一副提防的姿态,笑道:“拜不拜神,也得看祂灵不灵验。不灵,上香和烧柴火也没什么两样。”   女子面色不变:“黄口小儿,在这地仙庙不敬鬼神,仔细上天降惩。”   “地仙庙?”游自春和裴倚鹤对视一眼,她看向那女子,笑吟吟道,“姐姐莫怪,我这哥哥嘴上没个分寸,其实心底恭敬。不然也不会特地赶到这儿来上香拜神,只是来得晚了,有些心焦。”   女子道:“善信是尘世贵客,我乃方外之人,不必称姊妹。我是这庙里的执事,俗家姓叶。”   游自春:“叶执事,这会儿还能上香吗?”   叶执事道:“拜神在心诚,不在时辰——请随我来。”   也不知怎的,裴倚鹤听了这话突然笑了声。   叶执事顿了步。   游自春忙揪他一把,又曲起手肘给他一下,他才堪堪止住笑。   三人走出园子,她也看清了不远处的地仙庙。   竟然和他们前些天藏身的破庙大差不差。   不过比那要气派华丽数倍不止。   她扫过那崭新的庙门,心中有了猜测。   正巧叶执事问了句:“今夜恐怕有雨,两位善信怎么此时来上香。”   这话要是答得不好,反容易惹来怀疑,毕竟他俩根本就不是打正门进来的。   游自春犹豫一秒,抢在裴倚鹤前面说:“我和哥哥早就听闻大仙的名声,也算好了时间,只是找去的地方只剩座荒庙,又紧赶慢赶到这儿。我俩看天还没彻底黑下去,就干脆先来上香,省得怠慢地仙。”   裴倚鹤看她一眼,登时明了,想起那座破庙。   他颔首道:“对。”   叶执事:“那庙几年前就已经荒废,香火早迁到了这里。两位打听到的,想来也是旧事。”   那座破庙果真是废弃不用的地仙庙!   游自春了然,点点头:“我俩在来的路上也听说了一些。”   她踩上台阶,正要走,余光忽瞥见一团黑糊糊的影子。   游自春往那边瞧,看见一个人从几个扫地的杂役中间穿过去。   看那身形,膀大腰圆,气喘吁吁。   挺眼熟。   竟像是红梅县的程员外。   她还想细看,可那高胖子已经如旋风般消失在拐角处。   “仔细脚下台阶。”叶执事说。   “好。”游自春心不在焉应了声。   裴倚鹤瞧出不对:“怎的?”   有外人在,游自春不好开口,只说:“没什么。”   三人刚进供奉地仙的主殿,一个清瘦的香火道人忽赶来。   他礼道:“执事,有贵客来找庙主,已经到静室门口了。”   叶执事道:“这两位善信前来上香,劳你照看一二。”   香火道人称是。   她走后,他客气询问:“两位是同上一炉香?”   他俩一怔,瞬间反应过来他这是误以为他俩是夫妻了。   雨风顺着门灌进来,冷嗖嗖的,裴倚鹤却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烧。   他轻咳一声:“也可以——”   “他是我哥哥。”游自春表情倒是自然,下意识纠正,“分开上香就好。”   裴倚鹤抿唇,斜乜她一眼。   “好。”香火道人转身去取香,这会儿人很少,他也有闲心多聊几句,“来这上香的兄弟姊妹也多,难得像两位这般亲近。”   游自春还在乐乐呵呵地笑,裴倚鹤却突然冒了句:“不是亲生的。”   香火道人动作一顿:“什么?”   他没明白他说这话的用意。   游自春也觉得奇怪,没事说这个干什么。   她偏头看他。   但见天光暗淡,他整个人都陷在昏暗中,连神情都看不分明。   裴倚鹤说:“不是亲生兄妹。”   香火道人还有些懵:“哦,哦……”   所以呢? [10]共处一室:“只需一间房,我和她住一块儿。”   叶执事转身出门,直接去了静室。   风更大了,偶尔落几滴雨。   天色阴沉,她远远看见一个高胖的男人躲在房檐下,瑟瑟发抖。   男人望见她,喜极而泣:“叶执事,大人在哪儿?快!出了大事,我要见他,现在就要见他!”   叶执事淡声说:“程员外有什么要紧的可以先告诉我,倘若是寻常小事,不必叨扰大人。”   程员外抹了把吓得煞白的脸,声音在打颤:“是、是‘香火钱’出了问题。”   叶执事脸色忽变,往静室走:“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请示大人。”   程员外连忙点头,搓手打转,愣是停不下来。   没一会儿,叶执事出来了:“进来吧,大人有话要问你。”   “好,好!”程员外随她一起进了静室。   进门一阵淡淡檀香。   房中挂着层轻软幔帐,软帐上映出道消瘦的身影,看不见脸,但听得见他拨弄茶盏的清脆声响。   “员外,许久不见,怎这般急急忙忙。”那人正是庙主,他道,“奉茶。”   叶执事去备茶,程员外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大人,有、有贼偷了小人的钥匙,账簿、账簿也不见了!”   声音戛然而止。   庙主问:“什么时候的事?”   程员外身子伏得更低,冷汗顺着面颊往下滴落。   “大、大概就是……这、这两天。”他战战兢兢道。   “这两天?”庙主笑了声,“钥匙不见了,你便不曾发现?连具体的时辰都说不出来,你在耍弄我?”   “小人绝对没这意思!”程员外几乎趴在地上,失声道,“是有人偷换了钥匙,下午小人去查账,才发现钥匙被掉包了。”   “谁?”   程员外咬牙挤出一句:“不……不知道。”   那庙主笑出声,茶盏都在摇摇晃晃。   叶执事端着茶走到了程员外身边。   庙主堪堪止住笑:“先喝茶罢,喝了茶冷静下来,再慢慢说也不迟。”   程员外哪里敢抬头,直摆脑袋:“小人不渴,大人,账簿为重啊!要是让县太爷知道,我、我们……”   “一点小事罢了,何须惊慌。”庙主说,“喝茶。”   程员外浑身一僵,他摸了把眼皮子上的汗,撑起身口不择言道:“小事?这是小事?大人,你可是县衙的客卿法师!要是走盐这事查出来了,你也落不着好!”   “我落不着好?”庙主叹一气,“哎呀,员外这话可严重了,我是客卿法师不假,可平时也只有出现妖患了,才为县太爷排忧解难。况且我一向安分,却不知这红梅县里竟还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私自走盐?”   程员外将牙咬得喇喇响:“大人是想甩干净这事?我跑水路,拿的可是法师你给的神行符。送货,用的也是法师亲手画的隐身符。赚来的钱,多少充了香火,又有多少垫了税钱。法师可别在这铜钱罐子里泡久了,就把我当个蠢货收拾,以为我手上没个把柄!”   话音刚落,那庙主大笑道:“好,好!你是个能人,是我低看了你。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程员外:“什么话?”   庙主:“不是要查谁偷换了钥匙。”   程员外:“单凭嘴上说几句话,能查得出来?”   庙主:“我有神行符,也有隐身符,自然就有找人的法子了。”   程员外将信将疑,但这事要是被查出来了,可是砍头的大罪。   他不敢耽搁,踉跄往前。   他正要扯开幔帐,那庙主缓缓起身:“就在帘外吧,以免气味混杂,扰人道心。”   程员外停下。   庙主走至幔帐前,与他面对面站着。   他伸出一只手,那手灰白修长,十分清瘦,手腕上缠绕着几圈道珠,散出淡淡的檀香。   程员外:“符呢?”   庙主笑了声:“只说是找人的法子,可没说是符。”   话落,那只手忽往程员外的头顶上一按。   “啊——!!!”一阵剧痛有如雷电,劈进程员外的脑子里,疼得他目眦欲裂,浑身青筋暴起,一下就痉挛倒地。   疼痛还在持续。   不一会儿他喊都喊不出来了,眼睛惊恐突出,看见几缕白烟从他的身体里冒出来,飘至半空。   那层白烟像是一幅画卷,上面飞快闪过画面,正是他这些天的经历。   他赶来地仙庙的狼狈、发现账簿失踪后的慌急、走近卧寝的气定神闲、吃饭时的醺醺醉态……   时间一点点倒转,最后是几天前在闹市,他遇着的那对兄妹。   “这两人是……”一旁的叶执事突然出声。   记忆随之停下。   庙主扫过那姑娘含泪的生动面孔,视线停在她手上。   那只手拽着程员外的腰带,指尖已经勾住他的钥匙,掌心里还藏了把大差不差的钥匙串。   当记忆再次流动时,他看见她以飞快的速度摸走那把钥匙,藏进了袖子里面。   是她掉了包。   庙主收回手。   程员外疼得意识都不清醒了,瘫在地上吃力喘着气。   庙主问执事:“你见过他们?”   叶执事说:“这两人是对兄妹,刚到庙里,说是要来拜神上香。”   庙主坐回椅子上,想到那小郎君扛着那姑娘远去的轻巧样子,若有所思:“那女子是个凡人,她哥哥倒会些法术。”   叶执事:“若是登记在册的修士,恐怕不好轻易下手,容易引来缉妖使的注意。”   这天底下的修士,除了那避世的,大多都登记在册。   一旦登记在册,便受朝廷缉妖使管束。要是轻易打杀,只会引来上头的人。   百害而无一利。   庙主思忖着道:“去给县衙的师爷写封信,让他注意着衙门的动静,别叫大老爷听着不该听的,再私底下查一查那账本的下落。”   叶执事应是。   庙主:“至于这两人……去查清楚那修士的来历,最好想法子拆开他俩,留下那凡人。”   “那这员外……?”   “请去喝茶休息罢,他看着也有些累了。”庙主背朝着她坐下,懒声道。   叶执事放下泡好的茶,一把拎起地上五大三粗的汉子,拖着他往外去。   程员外半昏半醒,哪里还有挣扎的力气,身体撞在门板上,惊飞了不远处树上的鸟儿。   那鸟穿过濛濛细雨,停在了一方窗台上,抖动翅膀。   冰冷的雨点溅洒开。   “哪来的水。”游自春用手背蹭了下脸,扭头一看,瞧见窗台上停了只鸟。   刚才香火道人点了好几支蜡烛,这供神的大堂里灯火通明,外面却是一片昏暗。   “下雨了。”她想起那两个脚夫说的话,扯了把刚上完香的裴倚鹤,压着声说,“这雨待会儿怕是要下大了,要不咱们试试看能不能在这儿借宿一晚。”   裴倚鹤也觉得可行,就问那香火道人。   他说他俩还没找着住处,眼看着要下大雨,想借住一晚庙里的客舍。也不白住,按客栈的房钱给。   可那香火道人客气回拒:“这庙中寻常不容人留宿,不在银钱高低,须得合仙缘。出庙后往东走,有几家客栈,庙中也有雨伞。”   游自春有些丧气,要是这样,他俩还得出去找客栈。   可道人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强行留在这儿,说了声多谢,又向他借伞。   道人出去拿伞,再回来时,那叶执事也跟着来了。   道人手里空空,根本不见雨伞。   游自春还有些疑惑,叶执事就率先开口道:“两位贵客远道而来,不妨在小庙暂住一晚。”   游自春和裴倚鹤对视一眼,她问:“不会破坏规矩吗?我听说这庙里一般不留人住。”   叶执事面容平淡:“这是往常的规矩,但眼看要下大雨。这镇上又逢花会,人多,出去了也不好找住处。”   她这话也说得过去,两人一合计,便应下了。   裴倚鹤道:“那就叨扰一晚,有劳。”   叶执事:“两位请随我来,只是眼下客舍住的人不少,没有邻近的房间,还请两位见谅。”   裴倚鹤答得爽快:“不用,只需一间房,我和她住一块儿。”   游自春也点点头。   这一个多月里,他俩都是同吃同住,没觉得有什么。   甚至连时常把礼法挂在嘴边的雪翎子,起初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他俩是为了安全才睡在一处,睡觉时中间也总要垒起一堆衣服,充当界线。   可那叶执事和香火道人听了,脸色微变。   叶执事估摸着他俩的年纪,说:“这客舍房中通常只有一张床,雨天不好再收拾。”   “不用啊。”裴倚鹤坦荡道,“一张床也成,我俩不嫌。”   那香火道人神情古怪。   哪里是嫌不嫌的问题……   这两人又不是稚童,感情再好的兄妹,就不是亲生的,是表兄妹堂兄妹,睡一张床也不妥当啊。   叶执事道:“每间客舍只住一人,这是我庙中的规矩,庙主也在,不好破规,见谅。”   裴倚鹤眉头稍稍拧了下,心中不痛快。   什么破规矩,要想将他俩拆开,那他宁愿换个地方住。   他正要开口,先一步觉察出不对劲的雪翎子说:“平日里也罢,眼下是在香火庙堂里,同处一室,同睡一榻,不合礼法。”   别人听不见他的声音,游自春和裴倚鹤却听得清楚。   裴倚鹤先暗暗“切”了声。   香火庙堂又怎的。   随即又被他的说法微微刺了下。   什么叫同睡一榻,不就是在一张床上睡一晚上,何须说得这么古怪。   他耳根莫名发热,斜瞥过视线看游自春。   却见她倒是神色如常,还分外正经地点点头:“既然是借宿,肯定以这庙里的规矩为主了,多谢——是吧,哥?”   从耳根烧起的热意莫名其妙又一下变得沁凉,裴倚鹤移回视线,说:“嗯,多谢。”   硬邦邦的一句话。 [11]同睡一榻:咬住她的指尖。   去客舍的路上,裴倚鹤拉着游自春悄声道:“小春,依我看实在不安全,要不咱们找个借口走。”   游自春刚要开口,天际就划过道闪电。   暴雨倾盆。   她望一眼瀑布般的雨帘,心惊。   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都快赶上夏天了。   也因为这场狂风暴雨,溜走的计划落了空,两人只能在客舍暂且歇下。   他俩住得远,一个多月来,这还是游自春头一回和裴倚鹤分开休息。   但她惯常自得其乐,有个伴儿在身边可以一起玩,单独一个人待着也能和自个儿玩。   倒没觉得哪里不自在。   她从包袱里找出个皮纸做的簿子,翻开,蘸了墨就开始写写画画。   这札记本上记录了她一路来的见闻,尤其是遇见的那些邪祟怪事。   好比刚穿进小说时撞上的水妖精怪,她就画在了札记里。   画功是不怎么样,可也能描摹出大概的模样。   毕竟穿越一趟,总不能白来。   要是哪天她能回去,这札记本简直堪比打卡记录。   游自春正画着,忽听见屋顶上响了下。   她顿时住笔,竖起耳朵听。   她住的是瓦房,雨水打在屋顶上本来就有声音,可也是噼里啪啦的。   刚才那动静,却像是瓦片摩擦,在落雨声中格外刺耳。   等她真细听,又只听得见雨声了。   也不像是听错了啊。   游自春放下笔,抬头盯着昏黄的屋顶。   “刺啦——”   !!!   老鼠吗?还是风太大了,吹动了瓦片?   游自春“噌——”一下站起身,屏住呼吸紧盯着天花板。   “刺啦……”   声响再出现,她清楚看见有块瓦片挪动了下。   游自春登时汗毛倒竖。   不可能是老鼠。   下雨天,老鼠不至于有这揭瓦的本事。   也不像是风吹的。   毕竟就那么一片瓦在挪动。   而且窗外的风雨也没那么大了。   倒像是……   有人!   游自春心一沉,顺手抓过撑窗户的杆子,紧紧攥在手里,目不转睛。   瓦片继续挪动,她轻手轻脚往旁边走了两步,躲进没被蜡烛照亮的角落。   一小片空隙逐渐出现。   几滴雨水飘进,滴滴答答打在了地上。   下一秒,几根狗尾巴草顺着空隙探进来,十分夸张地晃动乱甩,活像条摇动的小狗尾巴。   游自春愣住了:“哥?”   只有裴倚鹤会这么和她打招呼。   以前在裴家,他来找她,偶尔不会直接敲门,而是拿一束花,或者野草、树枝,伸在窗户前面摇摇晃晃。   等她应声了他就会跳出来。   她莫名觉得像是手机铃声。   不论是花是草还是树枝,先探进来摇晃两下,摇得簌簌响。   就像电话接通前的铃声提醒,似在说:“在吗在吗?我要来找你了啊。”   果不其然,那几根狗尾巴草收回去,一双眼睛出现在空隙里。   瞳仁棕黑,如三月桃花两瓣,眼下一点模糊不清的小痣。   正是裴倚鹤。   游自春大惊,仰着脑袋看他:“哥,真是你,你爬屋顶上干什么?”   那双眼眸略微弯起,他眨眨眼:“你往旁边站点儿,省得撞着你。”   “哦,哦。”游自春还没反应过来呢,愣愣往旁边挪了两步。   裴倚鹤又揭了几片瓦,飞身往下一跃,但没掉下去。   他单手抓住房梁,悬在半空,将那几片瓦补回原位,才一松手,稳稳落地。   游自春上前:“你怎么跑到屋顶上去了,也没听见你敲门。吓死我了,还以为是贼!”   裴倚鹤的衣袍被雨水打湿大半,头发也半湿半干的。   他捋了把袖子,甩甩脑袋,方才说:“这客舍连床都是拿旧木打的,要真有贼来,恐怕还得丢下些铜板再走。”   游自春也乐了,小声和他吐槽:“我也发现了,前面的庙修得那么气派,这后头的客舍却是又旧又破。要真只有仙缘的人能借宿,那八成是穷仙的机缘。”   裴倚鹤笑两声,斜瞥一眼紧闭的窗户:“有好几个香火道人在外头打转,我一开始想直接过来,和一个道人撞个正着。”   游自春:“下雨天他们还在外头打转?”   裴倚鹤微微冷笑:“巡守,个皮笑肉不笑的牛鼻子,说什么夜里不允许随便离开客舍,怕冲撞神仙。没奈何,只得回去,另换条路。”   游自春:“这庙里的规矩还真严。”   “严又如何,也休想拦住我,我照样来去自由。”   “你胆子也真大,外面乌漆嘛黑的,连路都看不清,还敢往屋顶上跑。”   裴倚鹤笑眯眯的,浑不在意:“小事。”   游自春点点头,再不说话了,单盯着他看,像在等待什么似的。   裴倚鹤叫她这样盯着,起先没觉得哪里不对,还和她四目相望。   但时间一点点过去,那视线好似变成了羽毛,轻飘飘扫过来,将他的面颊刮擦得有些痒。   他咽了下喉咙,嗓音似乎有点发涩:“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游自春懵了下,心觉他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她道:“等你说事啊。”   “说事?”   “对。”   “什么事?”   “这我哪知道,你也没告诉我。”游自春稍顿,“你大晚上冒雨打屋顶跑过来,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吧。”   “什……”裴倚鹤怔了瞬,下意识说,“可不是一直睡在一块儿吗?”   游自春沉默两秒,反应过来了:“……你是过来睡觉的?”   “对啊。”他语气自然,“你爬不上屋顶,外头又有道人守着,没法直接过去,只好我过来了。”   游自春好笑道:“哥你——你都说了外面有好几个香火道人巡查,哪会有什么危险啊,还要冒雨跑过来。”   裴倚鹤:“可我害怕嘛。更何况先前都睡在一起,身边突然没个活人气儿,实在不习惯——你不是?”   游自春想说她还真不是。   以前上学的时候,她在学校和室友住同一间宿舍,等回家了就一个人睡,早习惯了。   她正要开口,外头忽传来脚步声。   两人几乎同时望过去,这时有人敲门:“方姑娘,劳烦开门,有急事要询问。”   是叶执事的声音。   她称“方姑娘”,是因为他俩如今逃命在外,不好用原名,所以摘取了“游”中间的“方”字,对外称方家兄妹。   游自春忙推一把裴倚鹤,与他咬耳朵道:“哥,你快回去。”   裴倚鹤却不情愿,同样小声说:“跑来跑去多麻烦,咱们和她不熟,她能有什么要紧事找。”   说话间,外面的雨忽然变大了,狂风乱卷,能听得见呼呼风声。   “方姑娘?”叶执事在外面喊道,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点抖了,像是禁不住这狂风般。   这风雨天,游自春也不好让她一个人待在外面,忙应道:“来了!我在穿衣服,麻烦稍微等等。”   想着裴倚鹤这会儿从屋顶回去也不安全,她一把拉开衣柜,打算找个躲处。   柜门一开,闯入视线的是被分成七八个格子的衣柜。   根本没法藏人。   时间紧迫,偏偏看见这场景的瞬间,游自春脑子里瞬间蹦出把裴倚鹤打成三折叠,再塞进去的念头。   她又急又觉得好笑,使劲拍两下自己的脑袋。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落在裴倚鹤眼中,还以为她是心急火燎。   “别急,别急,哪里没个躲处?”他四下张望,看这房间里空空荡荡,没什么地方好躲,再将视线瞄准床上。   他提步就往床边走,游自春一把扯住他,小声问:“你去哪儿?是要出去?外头还下着大雨呢。”   “我藏被子里。”裴倚鹤指指床榻。   游自春想了想:“也行,那你把袍子脱了,衣服上全是水。”   他俩一个脱一个扯,两三秒就把他外袍扒了,再塞进了衣柜里。   裴倚鹤往被子里一滚,一动不动躲在床里边靠墙的角落里。   游自春嘴上喊着“就来了”,箭步流星跑去门口,拉开门。   没想到门外不止叶执事一人。   她身后的香火道人抱着个枕头和小香炉。   风雨直往屋里灌,游自春让出路:“进来说吧。”   叶执事进门,开门见山道:“先前有位香客曾在这儿住过,她患有头疾,夜里总睡不着觉。庙主心慈,为她制了个药枕。前不久这香客西去了,那药枕虽然洗得干净,可方姑娘你身体康健,睡这药枕也不妥,所以新送了个枕头。另有熏香,是为散去药味。”   游自春道:“用不着这么客气,我把衣服叠了当枕头使也成。”   “贵人远道而来,哪能怠慢。”叶执事睇一眼那香火道人。   香火道人立马往房间里走,直奔床榻而去。   “等——等等!”游自春截住她,攥住新枕头,“我自己来吧,枕头上还放了东西,没收拾。”   道人颔首松开。   游自春抱着枕头脱了鞋,爬上床,一个转身就挡在了裴倚鹤前面。   她盘坐在床上,把旧药枕递出去,新枕头则压在手旁,也做个遮挡。   那香火道人接过旧枕头后就开始熏香。   叶执事上前:“明天兴许还要下雨,方姑娘不妨多留两日。”   “要是雨下得不大,也不好多搅扰。”说话间,游自春将手塞进被子里,借着被褥和枕头的遮挡,在身后暗暗摸索——她的尾骨那块儿不知道硌着什么了,有点疼。   她一通乱找,还没摸着地方,就先碰到一点软韧温热的物件儿。   ?什么东西?   游自春用指腹轻轻蹭碾两下,忽觉湿濡的热气撒在了手指上,怪痒。   !   她大概猜到是碰着了裴倚鹤的嘴巴,眼皮两跳,手臂倏然紧绷,忙想挪开手。   可她的指尖先一步碰着了他尖利的犬齿,或许是她的触碰刺激到他,下一秒,他突然合上嘴,咬住她的指尖。   一点颤栗的麻从指尖窜上胳膊,游自春及时抿紧唇,才好歹忍着没出声。 [12]指痕:被她摸过的犬齿痒痒的,想要咬点什么。   叶执事道:“方姑娘言重,哪里算得搅扰。看模样,你们兄妹俩不是这当地人。”   裴倚鹤也只下意识咬了一下,转眼间就又松开。   但游自春感觉到一点湿软扫过她的指腹,不清楚是不是他的舌尖。   “对,我俩打远处来的。”她趁机挪开手,就势往下一按。   怦——   怦——   有什么东西轻撞向她的掌心,差点吓她一跳。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按着裴倚鹤的胸膛,摸着他的心跳了。   游自春刚想抽回手,叶执事忽然视线稍移,扫了眼她身后。   她瞬间停住,不敢乱动,怕被她看出什么蹊跷。   不过这样的坐姿有点吃力,因而她的手缓慢往下压,想找个支撑点。   她的手彻底按在他心口上。   那心跳沉稳有力,鼓槌一样撞着她的掌心。   跳得好快……   叶执事收回目光说:“那正巧了,不妨多玩两天。明天有位夫人要在这庙里办一场祈福法会,法会结束后有斋宴,方姑娘若感兴趣,也能来玩一玩。”   “那还是别了,是别人家的斋宴,怎么好意思。”游自春瞟一眼那个香火道人,她已经燃好熏香了,守在叶执事身旁。   怎么还不走啊……   再待下去,她就得露馅儿了。   就像是写卷子的时候总喜欢玩橡皮、绕头发,她一焦虑一紧张,手就闲不住,总要或摸或捏些什么东西。   因而她手上开始无意识地碾按,没一会儿指腹蹭开衣襟,没什么间隔地压在裴倚鹤的胸膛上。   她自个儿都还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只觉得手感还怪好,柔韧细腻。   比橡皮擦好玩得多。   叶执事说:“那家夫人姓白,没个亲生的女儿,这次来只带了几个亲侄女儿,都是热性子,与方姑娘年纪相近。也不是我擅作主张,白夫人听闻有女客借住,特地请我来邀姑娘赴宴。”   游自春的眼睛都睁大了些,问:“真的吗?”   裴家没有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姐,下人也习惯用法术制的傀儡。   可以说除了裴倚鹤,她就没交着什么亲近的朋友。   所以执事这么一说,她就有些感兴趣了。   她的注意力到了叶执事说的话上,手上便没个轻重,跟搓面团似的捏揉。   叶执事道:“自不作假,白夫人一家也住在庙中,若非晚上下暴雨,她定要亲自来拜访。”   她顺道聊起那白夫人的家世。   这小河镇隶属红梅县,而白家是整个红梅县有名的富家。   可以说是家财万贯的朱门绣户,只是白夫人膝下没有子嗣,所以常在各处庙宇祈福,办法事。   近年来,她没了生育子嗣的打算,倒起了收养义女的心思,不过始终没个合眼缘的。   游自春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心道这执事刚才挺高冷,这会儿怎么话多了起来。   还特能吹。   听她那意思,这白家简直富可敌国。   这是什么“家中巨额财产没人继承,欲收养有缘人,只需缴纳少量手续费即可继承百亿遗产”的经典诈骗手段。   看她吹得那么僵硬,再一联想到刚见面时她那副清冷的神仙样,游自春感觉她都有点崩人设了。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指尖忽刮过什么,较之覆在胸膛的薄肌要略坚实些。   下一秒,她的手就叫人捉住了。   裴倚鹤紧扣住她的腕子,被刺激出的酸麻顺着椎骨逐渐平缓。   他牙都咬酸了,才堪堪忍住快要溢出喉咙的闷喘。   只心还跳得厉害,瞳孔都仿佛在一跳一跳的。   后腰还泛着麻,他闭着眼,缓缓平复吐息。   等那阵酸胀的劲过去,他才将她的手按在床铺上,指腹压着她的手背,一点点用力,将她的手按紧。   这么一闹,游自春才猛然回神。   !!!   干什么呢她!   她忙想抽回手,可裴倚鹤大概是以为她还想乱来,愣是不放。   不仅没放,手指更是硬生生挤开指缝,将她的手紧紧扣按住,不容她再动弹。   许是担心被看出来,游自春的心跳得格外厉害,还要目不转睛地看着叶执事,怕她瞧出什么。   叶执事吹完白夫人,便一眨不眨望着她。   游自春已经暗暗给她按上“诈骗集团”的名头,但不打算拆穿她。   一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一者,她倒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因此她明面上摆出副崇拜的模样,欣喜道:“那白家这么厉害?白夫人真想见我吗?”   叶执事紧绷的脸都松缓了,看起来很满意她的答复。   她道:“自然,白夫人心善。方姑娘,这样的机缘,不容错过。”   是这样的圈套就等着她钻吧!   游自春心底吐槽,脸上却还笑呵呵的,看起来就差抓着她的手去拜访白夫人了。   而那叶执事也没多留,不一会就带着那香火道人离开了。   “啪嗒——”房门合上。   裴倚鹤猛地掀开被子,跳起身:“你——”   “嘘!”游自春一把捂住他的嘴,朝门口使眼神,“还没走多远呢。”   裴倚鹤就不说话了,望着她的眼睛很亮堂。   不到一秒,他移开视线,好似在瞥床角,又好似飘忽不定。   游自春的掌心压在他温热的唇瓣上,湿濡的触感令她瞬间记起刚才那茬。   她的手微拢,旋即飞快收回,背在身后。   两人陷入阵微妙的沉默,谁都没提刚才的事。   好一会儿,裴倚鹤忽然双臂一环。   他道:“差点热死了我,叫这被子闷着,活像待在蒸笼里头。”   从心头掠过的异样消失无影,游自春凑近看他。   裴倚鹤不由得往后靠,几乎贴在墙上:“干什么?”   他衣裳微敞,露出小半覆着薄肌的胸膛。   原本是白净净的,但刚才被她按了那么几下,便浮出淡淡的指痕。   浅红色的,在一片白净中尤为显眼。   尤其是左边的衣裳,还突出一点轮廓。   看起来莫名很色。   游自春默默想,随即摆摆脑袋,把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她道:“没什么,只是在想难怪,你脸都闷红了,耳朵也是。”   裴倚鹤:“可不是么?要再闷会儿,都直接熟了——嗳,刚才那人说什么筵席,你真要去?”   他越过她,抓起那叶执事送来的枕头和香炉,都仔细检查一番,确定没问题了,方才放下。   游自春:“没打算去。”   裴倚鹤微微拧眉:“怎的?”   “还是命重要,探险挺有意思,但我也不想冒没必要的险。而且那叶执事看着也不像好人,谁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游自春躺下去,盯着床帐。   她的确挺想和人玩儿,可不是现在。   他们是在逃命,那帮刺客也就在小河镇上,他俩见的人越多,就越危险。   况且那叶执事一看就来者不善,她虽然好奇她在打什么算盘,可也不想明知道有陷阱,还往里踩。   裴倚鹤趴在她身边,胳膊肘压住床铺,撑着上半身说:“要想玩儿就去,哥哥陪着你,能有什么危险。就算是坏人又如何,也能叫她们陪你玩。”   游自春:“……”   这是什么话。   要真强迫坏人陪她玩,简直比反派还反派吧!   她没当真,摇头:“哥,雨稍微小点,咱们就走吧。早点找到爷爷,以后有的是玩的时候。”   裴倚鹤单手撑住脑袋,另一手卷住她的一绺发丝,拿手指缠啊绕的,他道:“那要有什么想玩的,就和我说,咱俩一起玩,怎么样?”   游自春偏过脑袋看他,点点头,颊肉恰好蹭过他的指节。   裴倚鹤稍顿,反过去用指腹抵住她面颊,来回摩挲着。   游自春:“怎么了?是有脏东西吗?”   裴倚鹤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一会儿觉得被她蹭过的指节有点烫,一会儿又觉刚才被她抓按过的胸膛烧得慌,一会儿更莫名其妙想起去年夏天,天太热,他俩就用井水冰了一个大西瓜。   冰爽脆生,甜津津的。   概是这突如其来的联想作祟,让眼下的他有点口干,刚才被她摸过的犬齿也痒痒的,想要咬点什么。   或许是西瓜,又或——   他的念头倏然中断,停在一个茫然不解的地方。   什么乱七八糟的。   裴倚鹤皱皱眉,坐起身:“没,早点睡吧,明天趁早走。”   “差点忘记了!”游自春也跟着坐起身,三两步跑到衣柜里头,把他的外袍翻出来,晾在一边,再找了些衣物,垒成一道界线,横在床榻中间。   裴倚鹤和她一块儿垒,说:“还不如咱俩先换好位置了再垒,不然待会儿一进一出,又得弄倒了。”   “不用,我今天就睡外面。”   裴倚鹤扬扬眉:“哦,你嫌我?”   “什么啊,你睡外面,要是有人突然闯进来怎么办。”游自春熄灭蜡烛,往下一躺,双手枕在脑袋后面,十分自在,“顺便嫌一下啦。”   裴倚鹤也跟着躺下。   噼里啪啦的雨声笼罩着这屋子,没有月光,四周一片昏暗,难以视物。   许久,从游自春那儿传来一声微弱的问询:“哥,你睡着了吗?”   裴倚鹤根本就没合上眼。   他胸膛左边还浮着烧烘烘的痒意,让人没法忽略,要有意克制,才能平复住那随时可能变乱的呼吸。   他移过视线,隔着一条垒起的界线,捕捉到一片模糊不清的轮廓。   “没,怎么?”他说。   游自春:“我想把窗子打开一点。”   裴倚鹤:“开窗子做什么?纵是雨已经小些了,也还在灌冷风。”   “我有点热。”   “热?身上出汗了吗?”   “那倒没有——哥你不热吗?”   “些许,刚才在被子里闷久了。但还是别开窗子了,仔细吹感冒。我给你渡点儿真气,照样能散热。”   游自春问:“怎么渡?” [13]窥视:指尖抵住她的脸颊肉。   裴倚鹤问:“你手呢?”   “这儿!”游自春举起手,在昏暗的半空晃了两晃。   她正晃着,忽从斜里伸来一只手,抓扣住她的腕子。   游自春一惊。   被他圈握住的部分略有些发烫,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轻撞着他的手。   裴倚鹤握住她的手:“你的脸在哪儿?帮我指一指。”   两人的手在界线的上方交叠相握。   游自春犹豫片刻,拉着他一点、一点,缓慢越过那条界线。   她牵引着他的手,碰了下自己的额头,松开:“这儿。”   裴倚鹤的掌侧搭在她的面颊上,随后往下一倾,指尖便抵住了她的脸颊肉。   “这里是脸颊?”他缓慢扫过,问她。   指尖一扫,有点痒痒的。   尤其是眼睛看不着多少东西,触感就更明显了。   游自春几乎控制不了面部肌肉的微微抽动,应了声:“嗯。”   他的指尖缓缓划动,覆着薄茧的指腹擦过时,带来没法忽视的麻意。   “最好闭着眼睛,仔细戳着。”他说。   游自春感觉到那略显粗粝的剑茧停在眼睛下方,像在等着她。   她不自觉眨了几下眼睛,眼睫扫过他的手指。   一点毛茸茸的痒意。   裴倚鹤呼吸稍微滞了瞬,继续移动手,直至掌心贴住她的额头。   他开始往她体内渡入真气。   温润的真气顷刻间就游走她全身,不会直接带来冷意,却将闷热感一扫而空。   游自春深吸一气,缓缓吐出,没一会就感觉好转不少。   浑身上下,唯有贴在她额头上的手还略有些烫。   裴倚鹤问:“好些了?”   “好多了!”游自春说,“哥,你这法子真好使,这要是在夏天,直接摆个避暑解热的摊子,咱们不知道能赚多少钱。”   裴倚鹤乐了:“到夏天还真能试试。”   游自春正要应他,却想起雪翎子那张冷冰冰的脸。   她陷入沉默,觉得要真拉着裴倚鹤这么赚钱,雪翎子能用眼神刀死她。   她默默咽回想好的讥诮话,说:“我有点困了。”   “睡吧。”裴倚鹤正往回收手,却突然感觉到她的脸在往另一边偏。   他一顿,随即意识到她是转过去,背朝他侧躺着睡了。   只是一个睡姿,可他有种被排斥在外的不痛快。   他收回手,眼睛却还盯着黑暗中那一片模糊的轮廓,一眨不眨,心底也烦躁更甚。   不知过了多久,游自春突然睁开眸,声音很小:“哥。”   裴倚鹤眨了下有些酸痛的眼睛:“怎么?”   游自春转过身,往里面靠了靠,几乎紧贴着那条界线,她耳语道:“……我怎么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俩。”   “要不我睡外面?”   “那倒不用。”游自春和他说话时,眼睛仍在警惕地四下打量,半晌说,“好像是错觉,那感觉又消失了。”   “兴许是这庙里有什么古怪,咱们明天就走。”   “好!”   “要真怕,就离这堆衣服近点儿。”   “也不是怕,就觉得诡异。”游自春说着,又想往外挪。   但裴倚鹤紧跟着说了句:“小春,别动来动去了,省得一直睡不着。”   “噢噢。”游自春便没动了,平躺着紧挨界线,脑袋略微往他那边侧了点。   裴倚鹤的心逐渐平静下来,胳膊同样紧贴着那沓衣物,好似能借由这道高筑的界线,感知到她的呼吸变化一般。   第二天,雨不见停。   他俩也不打算多待了,准备趁早离开这地仙庙。   游自春收拾好东西,正要去裴倚鹤的房间找他,身后忽有人唤道:“方姑娘。”   她回身望去,入目就是一片金金闪闪,差点闪瞎她的眼。   !   游自春眯了眯眸子,适应片刻,方才看清那是位姿态雍容的贵妇人,珠庭广额,金玉满身。   乌云压下,打眼望过去,就妇人那一块的色调不一样,鲜亮刺眼,比她在裴府看过的任何有钱人都要夸张。   贵妇人身后跟着一众奴仆。   她左右是两个年轻姑娘,都扎着双环髻,一着青衣,一着粉衣,俏丽活泼。   游自春左右扫视,见四周没人,才指了指自己。   是在叫她?   贵妇人面露笑容。   那两个年轻姑娘拎着裙子跑上前,像雀儿一般穿过走廊。   青衣姑娘笑:“你就是那方姓贵人吧?果真和执事说的一样可爱。”   粉衣姑娘问:“她有没有说法会的事?你来得巧,法会刚好结束了,待会儿要摆宴,一块去玩吧?”   游自春反应过来,那贵妇人就是叶执事说的白夫人。   看这模样,倒真挺像大户人家。   可她猜测这八成是陷阱,自然没打算去。   不等她拒绝,那两个年轻姑娘就一左一右架住她,十分亲昵。   游自春忽然顿住,手臂痉挛了下。   她偏头看右边的粉衣姑娘。   这粉衣生得一张圆圆脸,杏眼儿含笑,面白唇红,模样很是讨喜。   粉衣道:“姑妈昨晚还想亲自来请你,不过雨大,没能来。”   青衣说:“去吧,等会儿开宴,有好多好吃的呢。”   游自春被她俩拽着往前走,问:“我倒不饿,可真有好玩儿的吗?”   粉衣:“当然!咱们可以玩叶子牌,还可以玩投壶。”   游自春犹疑:“可我哥哥那儿……”   青衣:“待会儿差人知会他一声,不过他去不了了,姑妈不喜欢男客。但你放心,吃喝上不会薄待他。”   游自春:“我不会玩叶子牌。”   粉衣:“不会就学嘛。”   青衣:“姑妈肯定愿意教你。”   她俩一左一右,你一言我一语,简直亲和友善至极。   当裴倚鹤出门时,正好看见游自春被两个陌生姑娘架着走远了,还有好些奴仆跟在身后。   他顿时收笑,攒眉蹙额,欲追上。   一个小厮在专程等他,迎上前解释说:“方公子,夫人特地邀方小姐赴宴,方小姐也已经答应,还托我给您带句话,说是想去耍玩一阵,让您不要担心。”   他说得客气委婉,裴倚鹤神色却丝毫不见好转,嘴角往下压去,眼中透出凛凛冷意。   “赴宴?”他微微冷笑,“我兄妹俩与她非亲非故,赴什么宴?让开。”   小厮不动,仿佛感觉不到他的敌意般。   他只说:“公子若是担心,尽可远远儿瞧着。可宴上都是女客,不便邀请公子同去。”   裴倚鹤心中火气更甚,手已经按住腰上佩剑。   偏偏这时,雪翎子化出身形,对他说:“别动气,这筵席是庙中香客所设,邀请她亦是好意。”   裴倚鹤恍若未闻,已经抽出一截剑身。   银闪闪的,恰如霜雪覆刃,看得人胆战心惊。   那小厮神色不改,倒是雪翎子表情微变。   就在裴倚鹤彻底抽出剑前,雪翎子忽道:“倘若她也想赴宴,你这是要置她于何等难堪的境地?”   裴倚鹤一顿。   雪翎子继续道:“眼见为实,与其莽撞行事,不如先亲眼看看她的态度。”   裴倚鹤面无表情。   但不过一瞬,他便收剑,脸上又展露出爽朗的笑容,连虎牙都能隐约看见一点。   他问:“这小哥,你说可以远远儿瞧一眼,不知那筵席在什么地方?”   小厮说:“请公子随我来。”   裴倚鹤和他一块儿穿过走廊。   还在下濛濛细雨,这筵席设在后面的院落,因多是女眷,提前清了场。   筵席还没开始,一些人聚在荷花池畔的观景亭里玩牌,欢声笑语不断。   裴倚鹤一眼就看见被围在中间的游自春。   她那双眼睛就没个定处,视线像是在枝头乱跳的小雀儿,谁说话便看谁。   可他看得出,她脸上的笑有些紧绷,姿态也略显僵硬,直挺挺站着。   他五感也敏锐,风一吹,亭子底下的说话声就被送过来。   搭住她肩的那粉衣姑娘说:“咱们就打着玩儿,很好玩的,姑妈可厉害了。”   另一边的青衣姑娘挽着她的胳膊道:“别管你堂兄了,已经托人去知会他了,咱们先玩儿。”   裴倚鹤脸一沉,迈步,却突然看见游自春点点头。   她应道:“嗯。”   他倏然顿住,脸上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面部肌肉却在微微痉挛。   “所幸你没有莽撞行事。”雪翎子这时飘上前,落定在他身旁,淡声说,“看来她也玩得自在,而非受谁强迫。”   裴倚鹤一动不动,紧盯着那方亭子。   那粉衣姑娘问:“方姑娘,我看你堂兄还带着剑,倒像是个修士,你们该不会是哪处的修行人家吧。”   游自春坐在白夫人身边,说:“不,就他一个会点儿法术。”   青衣姑娘道:“那你爹娘呢?也不会?”   “我爹做点小本生意,娘是学堂老师,和我一样,都是凡人。”   粉衣姑娘打趣:“方姑娘这般可爱,尊亲竟也没差个小厮跟着,着实有些疏忽了。”   “他们……不在这个世上。”游自春摸着手里的叶子牌,头也没抬。   粉衣姑娘脸色顿变,仓皇道:“对不住,我不该提这茬。”   游自春摇摇头。   裴倚鹤听得一清二楚。   他眼眸微动,手逐渐攥紧,脸也紧绷。   是这样吗?   可她从来没与他提起过。   以前问她住在哪里,问她爹娘,她总说记不大清楚了。   那眼下的回答是在胡诌,又或者……是从前对他有意隐瞒?   后一个念头仿佛变成一根利刺,猛地扎进他心里,令他猝不及防,是咽不下又吐不出的酸涩。   裴倚鹤僵硬转过眼珠,扫视一圈她身边那些人。   可他才是她的兄长。   那应该是他的位置。   那些话也应该是他在听。   那些人——那些与她毫无关系的人,又凭什么?   忽然,小厮开口道:“方姑娘果真性子好,与咱们府上的几位小姐很合得来。”   裴倚鹤没开口。   小厮又紧跟一句:“想来方公子也放心了。”   裴倚鹤没看他,嘴角微微扯动,笑了声:“自然。” [14]诱惑:捧出这样甜蜜美满的诱惑。   小厮说:“请方公子移步,夫人也为您备了茶点。”   裴倚鹤却没动身,还是望着那亭子。   那白夫人一副慵懒闲适的模样,正在教游自春认牌。   游自春看得认真,偶尔问她几句。   雪翎子说:“看来是这一路奔波,她也觉得疲累,想要放松片刻,实属正常。”   裴倚鹤一言不发。   他听见那白夫人问:“小方姑娘,你看我该出哪张牌?”   游自春挠挠面颊:“我还没怎么学会。”   白夫人:“没事儿,打着玩罢了。”   粉衣姑娘:“就是,姑妈也不是个在乎输赢的人,都是为着高兴。”   “那……”游自春指了张牌,“这张?”   白夫人果真打出那张。   又过几回合,她赢下了这一把,笑得简直合不拢嘴。   她拉过游自春的手,拍了又拍:“小方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游自春也笑呵呵的,大方受了这夸赞,并说:“也是白夫人打得一手好牌。”   青衣姑娘掩面笑道:“姑妈,这方妹妹不光有福气,嘴也甜得很。”   白夫人眼含欣赏地点点头。   她取下腰间一块玉,那玉镶着金边,一看就价值不菲,被她塞进游自春手里。   她道:“难得遇着个合眼缘的,小方姑娘,别与我客气。”   没等游自春作出反应,粉衣姑娘就说:“姑妈这么喜欢方妹妹,何不认她做个干女儿——方妹妹,我这姑妈是个慈心,只跟前少个贴心的女儿,心中常觉苦闷。”   青衣姑娘接着道:“地仙庇佑,今天竟撞上这样难得的缘分。方妹妹,你要认了姑妈,她真要把你看作亲生的一般疼爱。”   “是了。”粉衣说,“咱们府中几个姊妹都亲近,往后还能常在一起耍玩。”   她俩一唱一和,捧出这样甜蜜美满的诱惑,好似游自春只要肯往前一步,就能过上金玉满堂的富贵生活。   但这甜蜜的诱惑淌过来,流进裴倚鹤的耳朵里,便成了藏着毒的针,刺得他眉头紧锁,脊背乃至脖颈都绷得发紧。   他直直望着游自春,将她脸上轻快的笑尽收眼底。   在她张开嘴,即将说出话的前一瞬,他忽然折身,大步离开。   雪翎子扫他一眼,随上。   回房间的路上,雪翎子状似无意般开口:“她若是能认那家夫人做干娘,往后便有数不尽的荣华,倒比四处躲藏追杀要好。”   裴倚鹤没出声,箭步流星往前。   雪翎子又道:“如此一来,你也不必在路上耽搁拖延,能尽早找到家主,解决这桩麻烦。于你于她,都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裴倚鹤忽然顿住,斜睨向他,问:“你认为是我连累了她?”   雪翎子怔住了,思绪有一瞬的放空,实在不明白他这结论从何而来。   他的意思分明是那游自春在妨碍他,连累他,怎么落他口中,就成了——   “你可曾对她说过什么?”裴倚鹤往前逼近一步,微微扯动嘴角,似是想挤出笑,但没成功,“该不会你也在她面前说过这些话,想唬得她和我分开吧?”   他语气轻松,像在说玩笑话。   可眼神又锐利异常,被那刻意平复的神情包裹着,温柔刀一般落下。   雪翎子从他的迫视中察觉到一点微妙的异样。   仿佛出现一种状况,全然与他的料想相悖,且在他认知之外。   但那仅是一掠而过,他没有捕捉到。   因而他只是说:“我是在为你们两个人考虑。她不是裴家必须要清理的对象,如果有人庇佑,大可以逃过这一劫。”   裴倚鹤话说得轻狂:“旁人庇佑,我不会放心。况且她在我身边,比在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雪翎子面色冷淡:“她也这般想?”   裴倚鹤眉头微拧:“你这话什么意思。”   雪翎子:“你也应该看见了,她与那两个年轻女子年纪相近,志趣相投。她应该与这些人多来往,而不是与她名义上的兄长整日黏在一起。”   几乎是听见这话的刹那,裴倚鹤心头便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不能?   从前他们是这样,以后也能如此。   可反问没用,他只说:“就算小春要交朋友,也应该看她喜欢谁,而不是谁合适就要与谁来往。”   雪翎子问他:“你怎知她不喜欢?”   “我——”   “她们待她亲善,方才她也玩得高兴,说不定已经答应那白夫人,认她做了干娘,眼下正犹豫该如何告诉——”   “好了!”裴倚鹤打断他,笑笑,“雪翎子,在这儿空想哪算个事儿?倒不如听小春自己说。等她中午回来吧,回来了再聊。”   “筵席尚未开始,中午不见得会回来。”   “怎么可能,她总得吃饭吧。”裴倚鹤摆摆手,“不说了,我先去看看这庙里的灶房怎么样。这地方的斋饭清汤寡水的,实在难吃。”   但游自春中午没回来。   裴倚鹤远远瞧过一眼。   雨停了,那筵席摆得气派,数不尽的香火道人、小厮奴仆进进出出,桌上更是各色珍馐美味。   而游自春便坐在那白夫人身边,被众人簇拥着。   只一上午,她身上就添了许多首饰宝贝,衬得她光彩熠熠,好不夺目。   裴倚鹤回小厨房收拾那些没吃过的饭菜时,雪翎子再度现身。   他道:“看来她已经有了主意,迟迟没来找你,或许是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裴倚鹤手上一顿。   他正巧揭开锅盖,放得太久,盖子上凝结出大片水珠,稍一倾斜,就顺势滑下,滴进冒着温吞热气的锅里。   漂浮的油花被打破,他的瞳孔也微微一动。   雪翎子继续道:“不如趁早离开,也好——”   “你要吃点儿吗?还没完全冷。”裴倚鹤瞥他。   雪翎子:“我不食五谷。”   裴倚鹤收回视线:“差点忘了,你是器灵,而不是人。”   雪翎子眉间微蹙,这话是事实,可听在耳中,略有些不舒坦。   裴倚鹤把煮好的一锅莼菜豆腐汤倒进瓦罐,放进一边的柜子里。   这小厨房是地仙庙闲置不用的,但在人庙观里不好沾荤腥,因此他做的都是素菜。   除了一锅莼菜豆腐汤,另有白菜木耳炒素面筋、咸菜春笋炒蘑菇和炸豆腐。   雪翎子看他把菜全收进了橱柜里,问他:“你不吃?”   “还不饿,待会儿饿了再吃。”裴倚鹤关上柜门,带笑道,“恰好雨停了,倒能找个地方练练剑。”   他去了客舍后面的竹林,这一练就练到了傍晚。   中途他去那小院看过好几次,游自春与那帮年轻姑娘玩在一起,笑呵呵,十分自在。   他也想过去找她,可不等近身,就被一众奴仆拦住,说是府中小姐也在,男客不能近前。   他心烦气躁,又不能真打杀,只能折回去练剑。   雪翎子屡次想催他出发,但始终没找着开口的机会。   晚上,裴倚鹤匆匆洗漱过后,百无聊赖躺在床上,也不睡觉,就抛着一颗果子玩儿。   雪翎子正欲和他说走的事,窗户那儿忽传来窸窣响动。   他眼一斜,警惕道:“有动静,许是刺客。”   裴倚鹤一手枕着后脑勺,另一手抛起果子,又接住,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他道:“怕什么,真敢找到这儿来,也不过是打一场。”   下一秒,那扇窗户就被拉开一点。   有声音被风吹进来,小小的,近乎气音:“哥。”   裴倚鹤手一顿。   那果子擦过他的手,砸在他脸上。   可他表情木木的,像是不晓得疼。   雪翎子闻声,眼帘稍抬,扫向窗户。   那里有一团朦胧不清的影子。   又有声音飘进来,还是压得轻轻的:“哥,你睡了吗?”   裴倚鹤倏然坐起,跃过床铺,三两步就到了窗前。   他推开窗,愣了下:“小春?”   “嘘!”冷风灌进来,游自春站在窗外,警惕打量左右。   这窗子打在屋子后面的墙上,和房门完全在两边,后面一条横亘的水沟。   确定四周没人,她才看向他,眼神雀跃,好似很兴奋。   她道:“哥,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裴倚鹤本来都已经露出笑了,闻言嘴角压得平直。   他扯开话题:“你是偷溜过来的?不怕她们找进你屋子?”   “不怕啊,我说我有点累,想睡觉了,还往被子里塞了些东西,假装在睡觉。门也锁了,打窗户溜出来的。”游自春说着,撑住窗台,想翻进来。   裴倚鹤长手一伸,直接将她抱进屋里。   游自春站稳:“对了,继续说那事——”   “洗漱过了?”裴倚鹤摸她的脸,额发还略有点湿润。   游自春点点头:“累我一身汗,就洗了个澡,我接着说——”   “你过来也没拎盏灯,这路不算平坦,仔细摔着,可就白洗一回澡。”裴倚鹤笑她,“你那些新认的姊妹见了一张花脸,兴许都认不出你。”   游自春怔住:“姊妹?”   “小春,你要睡里面还是外面?”裴倚鹤转过身走到床边,开始往床铺中间垒界线。   一件衣服叠一件,垒得比平时高不少,要是躺下去,几乎看不见对面的人。   游自春觉得他好奇怪,就看一眼角落里的雪翎子。   雪翎子神情冷淡,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瞧着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啊。   她走到裴倚鹤身边,问:“哥,你是不是耳朵被人打坏了?”   裴倚鹤顿住:“……”   他瞥她,看见她一脸关切,好笑道:“想什么呢你,谁能打着我?”   “那你不听我说话,我都说了有事要讲,你到底听不听!”游自春也有些气,往床边一坐,忽然一拳打出去,把那垒得高高的衣服打得散落一床。   裴倚鹤抿紧唇,本该轻松吐出的应答,却像是浸了水的棉花般堵在心口里。   他说不出口,也点不下头。 [15]过火:这样的距离,明显已经超过该有的分寸。   裴倚鹤沉默半天,挤出句:“明天再说成吗?”   游自春气不打一处来:“明天再说就晚了,咱俩都得死!”   他怔住:“死?”   雪翎子也望过来。   游自春:“对啊,我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挂掉。”   他是有主角光环的龙傲天,但她不是啊!   裴倚鹤此时终于琢磨出不对劲,狐疑问道:“什么意思?”   游自春再次观察四周,往门外、窗外都看了眼,确定没人,才转回他身边。   “今天早上那个白夫人带人来找我,我刚开始还觉得她们特热情,一见我就笑眯眯的喊方姑娘。可突然——!”她一把抓住裴倚鹤的胳膊,惊得他眉心一跳,“你猜怎么着?”   雪翎子扫向他俩,像在等后文。   裴倚鹤猜:“不叫你方姑娘了?”   “你就乱猜吧,平时别光顾着修炼,也多看看小说。”游自春压低声音,像讲鬼故事一样,一字一句道,“那两个年轻的白姑娘就像这样,来挽我的手。”   裴倚鹤扯扯嘴角,没笑出来:“我看见了,她俩把你架着跑了。”   雪翎子移开视线,显然是觉得她说的东西无聊。   “不……”游自春放缓声音,“她俩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   “你被冻着了?”裴倚鹤反过去抓住她的胳膊,捏了两把,“今天下雨天冷,衣服是穿得有些薄。”   游自春摆出老师的派头。   “你要有点发散思维,我说圆,那你脑子里不仅得有铜钱,还可以是饼子太阳指环手镯,甚至可以是眼睛珠子。”她比了个“OK”的手势,食指和拇指形成的圈压在眼睛上,往前一凑,透过圈去看他,“——就像这样,明白吗?”   她突然凑上前来,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裴倚鹤怔看着她,好一会儿,那些钻进耳朵里的字词才缓慢连成句子,被他听懂。   他咽了下喉咙,应道:“嗯。”   游自春继续道:“不光手冷得像冰,她们身上还有股很淡很淡的墨味和香火味。”   裴倚鹤倏然反应过来:“纸人?”   有一类阴邪术法,是将纸变作活人驱使。   这类纸人就和她说的那样,没温度,身上会有淡淡的墨味和香火味。   这术法虽然简单,可如果施术者修为高,能使得十分精妙。   离得远了,根本看不出那纸人真假。   他想了想。   今天来拦他的那个小厮明显是大活人,使这鬼术的人应该是怕他发现,在故意防着他。   雪翎子也再度看向他俩,无意识飘近些许。   “我当时也是这么猜的,可也不敢确定,万一她们只是手冷,还因为在这庙里住着,所以身上沾了味呢?”游自春拍拍他的肩,“所以我就想着来找你。”   裴倚鹤挑眉:“找我?今天一整天,有些人可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更不曾看过我一眼,是在锅里碗里找我,还是在梦里找我?”   游自春:“别损我,我真想过找你的。可那两个白姑娘的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我拖走了!”   裴倚鹤脸色微变:“有没有受伤?”   “那倒没有。”   “可你怎么不叫我,我就在房里。”   “我不敢,毕竟还不知道她们的底细嘛。万一是个厉害的,那咱俩岂不是都完了。”游自春有些得意洋洋的,推他一把,“哥,咱是那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人么?”   这样的讥诮话,可裴倚鹤脸不见笑,眼比墨浓,下意识吐出一句:“我倒宁愿你是。”   游自春一怔。   裴倚鹤:“下次一定要喊我,再厉害又如何,哥哥也不会怕她们,知道吗?”   他说得那样认真,游自春脑子里却只一个念头:还得是龙傲天,越阶打怪都没在怕的,管他什么敌人都是一副“事情终于有意思起来了”的轻狂态度。   她没放心上,敷衍点点头,继续说:“反正我就想着先探探她们的底,到了席上我就更确定了,那一帮都是纸人。”   “都是?”   “对啊,差点吓死我!你就想吧,在一帮纸人中间忍了一天,还得笑嘻嘻的,得亏是老戏骨了我。”游自春搓着胳膊,余惊未消,“别说人,那些饭啊菜的,看起来正常得不得了,可闻起来都是一股子香火味,我差点没吐出来。”   裴倚鹤蹙眉:“你没吃饭?”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挑衅。   游自春摸着肚子:“没,挨了一整天饿,都快饿死我了,肚子都往里瘪了。”   “饿得这么厉害?”裴倚鹤有些讶异,也伸过手,贴上她的肚腹。   随着她呼吸,腹部也在微微起伏。   他的手掌紧贴着,缓慢打转,好像在掂量她的肉,并问:“水也没喝吗?”   游自春摇摇头:“哪敢啊。”   裴倚鹤:“是有些饿瘪了。”   雪翎子看着他俩,见游自春坐在床边,裴倚鹤斜过身紧挨着她,那手压在她肚子上,好似半拥着她一样。   两人表情没变化,仿佛已经习以为常,可这样的距离,明显已经超过该有的分寸。   他正要开口,裴倚鹤就已站起身。   裴倚鹤:“你坐着等会儿,我去弄点吃的来。”   “天都黑了上哪弄吃的。”游自春环顾四周,“包袱里有干粮吧,随便吃点垫吧一口得了。”   “本来就没吃东西,再吃那些干的枯的,你不怕肚子疼?”裴倚鹤把她按回床上,“别乱走,等着。”   他打窗户直接翻出去了,没一会就无影无踪。   游自春百无聊赖地扯着袖口的线。   雪翎子还在思索她刚才说的那些事,他忖度着问道:“那些纸人有何目的?”   可游自春不仅没搭理他,连头都没抬。   他耐心等待片刻,以为她是没听见,又问一遍:“你可曾打探到他们的目的?”   清冷冷的一声。   这下游自春倒是抬起头看他了。   可她不像刚才那样活泼灵动,眼神淡淡的,也不见笑。   这么久了,雪翎子还是头回在她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疏远平静,看他像看个陌生人。   按说他应该满意。   他早就看不惯她的一些行事风格。   只是个弱小的凡人,可做事没分寸,不懂规矩,性子跳脱……   桩桩件件,数不胜数。   但真被她这样望着,率先涌上他心头的反而是一丝微弱的烦躁。   游自春问:“你在和我说话?”   “嗯。”雪翎子挤出声应答。   “那你应该喊我,不然我不知道你在叫谁。”她稍顿,又低下头去,“等哥哥回来了再说吧。”   她不知道他是真讨厌她,还是要维护他那套规矩,她也不想思考。   更不想总是自讨没趣。   雪翎子没料到她态度这么敷衍,还直接低下了脑袋。   那烦躁更甚,他也冷下脸,偏回脸不再说话。   房间里出奇安静。   没有她咋咋呼呼的说话声,也没那和风铃一样,任何一点小事都能引出来的笑声。   等待成了一种漫长的煎熬,那一豆烛火般的烦躁也在沉默中越烧越烈。雪翎子睇她一眼,忽说:“那剑穗……”   “我回来了!”窗户被人拉得响了声。   游自春“蹭——”一下站起来,兴冲冲跑去窗户前面。   雪翎子看见,抿紧唇。   游自春:“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准备东西花了点时间。”裴倚鹤扫一眼角落里的雪翎子,又看她,“我不在的这会儿,没出什么事吧?”   游自春摇头:“没。”   裴倚鹤翻过窗子,手里拎着个食盒。   这盖子都还没打开呢,她就闻着香味了:“饭菜?”   “对。”他拧开,取菜。   木耳炒素面筋、炸豆腐、咸菜春笋烧蘑菇和莼菜豆腐汤。   三菜一汤,香得游自春差点就这么栽在菜上。   “哥,你从哪儿弄来的,怎么这么香!”她从他手里接过筷子,往嘴里扒拉一口大米饭,米饭蒸得晶莹剔透,口感也恰到好处。   “中午做的,我怕动静大,重新弄也还要些时间,就直接热了一遍。不是剩菜,那会儿没胃口,我没吃。不过在这地仙庙里,不好沾荤腥,只弄了些素菜。”裴倚鹤也添了一碗饭,“那些纸人的事,吃饱了再慢慢说。”   游自春点头。   她夹了一筷子木耳炒素面筋。   素面筋裹着浓稠的酱汁,味道咸香,口感又韧。   一碟咸菜春笋烧蘑菇炒得油亮亮的,又没那么腻味,恰好拿来拌米饭吃。   炸豆腐更是炸得外脆里嫩,裹上调好的酱汁,吃得她连头都不想抬,一个劲埋头苦嚼。   她本来就饿了,又素来胃口好,一连吃了两碗饭,才堪堪填饱肚子。   游自春舀了碗汤,晾汤的空闲里道:“接着说,我在那儿待了一整天,就想探探她们的底儿。我起先以为她们是想害人,可那白夫人只说要认我做女儿。”   裴倚鹤:“你答应了?”   “口头答应嘛,不然怎么套她们的话?”   “那可曾问出些什么?”   “没,今天纯粹在吃喝玩乐,再就是听那些人吹嘘这白府有多厉害,太没意思了。”   裴倚鹤思忖着道:“这些或许是特意给你看的好处。”   “好处?”游自春很快明白过来,“你是说,她们是故意拿这些来诱惑我,好让我同意去白府?”   “对。”裴倚鹤问她,“她们有没有说过,要你做什么,或是要带你去哪儿?”   “这……倒没有,不过那白夫人说,明天要再摆宴,庆贺她多了个女儿,还说等筵席结束了就带我去白府。对,还有一件事!她总是在打探你什么时候走,我就和她说,你是陪我来的,等不了多久就得走。”   裴倚鹤当下决定:“等会儿就收拾行李,直接离开。”   游自春:“怕是走不了了,我偷偷看了眼,这地仙庙全是白府的人。而且这些纸人敢在这大仙庙里活动,要么,他们就真是好人。要么……他们——还有那所谓的大仙,就是沆瀣一气的贼人。”   裴倚鹤也知她说的有理。   可他不愿让她涉险,便说:“那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游自春:“但她们不招待男客,万一起冲突怎么办。”   裴倚鹤眉头紧拧。   这时雪翎子忽道:“不若我一同前去,旁人亦看不见我。”   游自春心说这也是个法子,正要开口,裴倚鹤却道:“不必。”   她不解:“可我觉得这办法也行啊。”   “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裴倚鹤扬眉,“我代你去。” [16]抹口脂:从他的唇烧进去,直往咽喉。   说话间,两人的饭都吃完了。   他俩起身收拾碗筷,游自春问:“代我?这要怎么代,你和我长得都不一样。”   裴倚鹤:“把脸挡着,哪能认得出我是谁。”   “脸要怎么挡——”游自春忽然想起叶执事,“用帷帽?”   昨天叶执事戴着帷帽,那一圈薄纱恰好挡住她的脸,便看不清楚长相了。   裴倚鹤想了想道:“也成。”   “可脸能挡住,身上呢?”游自春上下打量他,“你穿这身衣服出去,他们怎么可能把你当成我,除非……你要不,试试我的衣服?”   她忽然扯开笑,看得裴倚鹤汗毛倒竖:“等等,还有其他主意,回来再想,我先去洗碗。”   游自春一把扯住他:“别啊哥,你说的代我去,不面面俱到怎么能行。”   她死不放手,没奈何,裴倚鹤只得答应她等会儿再商量。   他去洗碗,人刚走,方才还兴致勃勃的游自春瞬间就安静了,自个儿坐在角落里翻包袱。   雪翎子还想问她一些事。   纸人,抑或那条剑穗。   但她迟迟不抬头,雪翎子等了半晌,终是隐去身形。   游自春根本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她不是在与他置气,只是单纯不想搭理他,免得自讨苦吃。   裴倚鹤回来,她已经摆好两套衣裳了。   一套裙袍,一套裤装。   他俩要长时间奔波,所以衣裳都是方便行动的款式,两套都是窄袖。   游自春:“你先试试这套,宽松点。”   裴倚鹤:“要不再洗漱一遍……”   游自春拆穿他:“你这是故意拖延时间!”   裴倚鹤的确有拖延的打算,可哪会承认:“什么叫拖延时间,你这都是干净衣裳,岂不得洗漱了再穿。”   游自春想了想:“也是。”   但两人洗漱完,到了床上,他又说:“我已经想好法子了,咱们明天——”   “先试这件吧哥。”游自春抖抖外袍。   “乱来,这我哪里穿得下,待会儿给你衣服弄坏了!”   “哎呀穿得下穿得下,我来给你穿。”她越过界线,把他外袍扒了,剩件中衣,再将袍子往他身上披。   她选了件最宽松的,但他个高肩宽,哪里穿得了。   又是窄袖,一条胳膊伸进去,差点给袖子撑裂,好歹穿上了,还露出一截胳膊。   袖口拘着他的小臂,勒得青筋往外鼓,游自春乐得在床上直打滚,说:“你就这样去吧,等明儿见了他们,便说这庙里风水好,也能说笋子吃多了,一夜窜了不少个头。”   “好啊!笑我?”裴倚鹤哼笑两声,也把自个儿的袍子往她身上裹,“那你穿这件去,就说这庙里风水不好,睡一晚上缩水了,看他们信谁。”   “好啊好啊,反正是顶着你的名头——嗳,别脱啊,还有条袖子呢。”游自春费劲儿给他另一条胳膊也塞进袖子,又两臂将他腰一圈,找垂在身后的腰带,“你别动,我把腰带系上。”   裴倚鹤起先还在和她笑,但她忽然贴上来,他便渐渐乐呵不起来了。   他跪在床上,许是衣服太紧,整个人都紧绷着。   尤是两条胳膊,束得太紧,直勒得胀疼,就像在一阵一阵的跳。   她的手在他后背摸索,时轻时重,不一会,他后腰就涌起一点酥酥的麻。   他呼吸滞了瞬,但在反应过来前,她已经捉住那两截腰带,退开些许,扯着系在了他腰前。   “好了!”她看着他裹成的那个样,笑得快岔气了,要不是怕叫人发现,真不知得笑成什么。   “看来这法子不行。”裴倚鹤解开腰带,要脱下来。   游自春拦住他:“哥,别!还没弄完,兴许能补救。”   “补救?”裴倚鹤涌上一点不好的预感。   游自春信誓旦旦点头,转身就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圆盒。   裴倚鹤看见那盒子,翻身就往床下跑。   “别走啊。”她揪住他,把他按床上,压着他的肩,拧开那盒子。   里面是一小块崭新的口脂。   这是她刚离开裴府时买的。   那会儿她还不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整天惴惴不安,睁眼担心有刺客追杀,闭眼就做噩梦。   裴倚鹤也说过让她别担心,可这哪是说不担心就不担心,说不在意就不在意的。   那都是真刺客啊!   是冲着要她命来的,一个不小心她就可能真死了。   最后两人逃到一座小城时,裴倚鹤说什么也不往前走了。   小城风景好,以瓷器闻名,他俩在那逗留了四五天,还买了不少小玩意儿。   得亏停这一阵,她才渐渐缓过来,再没那么担惊受怕,和他一路走走玩玩。   这口脂就是那时候买的。   盒子是用当地特有的瓷土烧制而成,盖上雕刻的纹路也是当地的图腾神兽。要搁现代,那就是典型的旅游景点经念品。   她用手肘压着他的肩,抹了一点,就要往他嘴上涂。   裴倚鹤左躲右闪:“游自春,快起来!你这哪是补救,分明是雪上加霜!”   怕他跑了,游自春坐他身上,忽然摆出副一本正经的表情,语气却吊儿郎当:“小春,别动,不然待会儿擦你脸上。”   裴倚鹤呆住了。   小春?什么小春?   趁他发愣的空当,游自春往他嘴上抹了一点红。   涂上去不像口脂,倒像抹血,殷红刺目,衬得他脸更白。   他回神,反应过来她是在学他,也不挣扎了,突然笑了声,松松眉毛,捏着嗓子说:“哥,给你嘴上也来点儿呗。”   一句话把游自春乐得快疯了,偏要忍着不能放声大笑,趴他身上憋笑,使劲儿捶他肩膀。   裴倚鹤也没说假话,掌住她腰,手上发力。   再一个翻身,两人就调换了位置。   换游自春躺下了,他要夺口脂,她便一手撑他胸膛,一手挡他胳膊,笑得声音都在抖:“干嘛啊小春,我不喜欢红的,你给哥哥整点儿五颜六色的往嘴上抹,再不济金灿灿的也行,走出去多气派。”   她一句话断断续续才说完,裴倚鹤听了,许是想到那场景,也忍不住乐。   最后他连支起身的力气都没了,俯着身,脸埋她颈窝里,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笑完了,他又想起口脂,撑起身要抢:“来,我看看你口脂盒子长什么样。”   游自春将手往背后塞:“连借口都懒得编,你休想!”   裴倚鹤眼神灼灼盯着她:“不给?”   她摇头。   “哦,不给……你以为我没法子?”裴倚鹤微微眯起眼睛,眼中明明还含着笑,却像藏着什么坏心思。   “小春,你能有什么法子?”游自春问。   她还在笑,唇角勾着弧度,隐约露出些银砌般的牙。   当视线集中在她的唇瓣上时,裴倚鹤忽觉他唇上的口脂在发热。   便像是燃起了一簇火,从他的唇烧进去,直往咽喉,以至于他嗓子都有些发干。   他不说话了,也没其他动作,游自春逐渐收住笑,意识到他是在看她嘴巴时,她不自觉抿了下唇。   那目光便又往上移,对准她的眼眸。   他眼中映着跳跃的烛火,亮堂堂的,看起来十分炽热,方才灼过她的唇,如今又往她眼里烧。   他仅是看着她,但游自春被盯得后颈子有点发僵。   她问:“哥,到底什么法子?”   “你猜?”裴倚鹤不再打口脂盒子的主意,而是反手抹了下自己的唇瓣。   唇上的口脂被晕染开,他的指腹上多了一抹红,很灼目。   后颈子的僵麻感更重了,他都没挨着她,但游自春莫名感觉像是有什么拘着她一样。   忽地,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不止一道。   她眼皮一跳,小声说:“有人来了。”   裴倚鹤斜瞥向桌上的蜡烛,送出一缕真气,并一把脱下箍人的外袍,再扯过被子,盖在他俩身上。   下一秒,蜡烛熄灭,整间屋子都陷入一片漆黑。   游自春睁着眼四下张望。   什么都看不见。   “别动……”裴倚鹤的声音落在她耳畔,裹着点温热的吐息。   游自春的耳朵被吹得有点痒,强忍着没动。   裴倚鹤的脑袋枕在了她的肩颈处,似乎是要伪造出床上只有一个人的假象。   可随着他呼吸,热息一点点掠过她的脖颈。   明明他的呼吸声几不可闻,但许是太过安静,又没法视物,显得很重,有些烫。   带出些微弱的酥麻感,让她想把脑袋缩起来。   ——就像王八。   这想法打脑子里一闪而过,她一怔,差点就笑了,随即又压平嘴角,暗暗埋怨,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实在不像话!   胡思乱想间,那些脚步声也近了。   有人停在门口,像在听这屋里的动静。   “没声儿。”一道声音传来。   “怪了,明明听见动静。”另一人道。   起先那声音小了点:“你去窗户那儿看看。”   脚步声响起。   这房里开了两扇窗。   一扇紧靠着房门,另一扇在对面墙上,就是游自春翻的那一扇。   她睁着眼,看见一道光逐渐出现在窗边,登时连呼吸都屏死了。   被子下,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她眼神往左下一瞥,借着那点陡然出现的微弱的光,她猝不及防对上双眼睛。   是裴倚鹤。   他半边身子压她身上。   明明脑袋埋在她的肩颈处,可那双桃花瓣儿似的眼睛却斜挑而起,也正盯着她。   不含笑,像是沉寂在暗处的一张网,粘软又紧密地裹住她。 [17]红痕:这一下擦过去,痕迹更重了。   游自春根本没料到会突然和他撞上视线,惊了瞬,心也微微一沉。   不过紧接着,她就看见那双桃花目稍一弯,露出爽朗笑意。   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愈发扣紧,箍着她的手。   有人靠近窗子。   游自春顾不得多想,移开视线,目不转睛盯着窗台,屏息凝神。   一道人影映在窗子边上,有人在往里看。   不一会,那人往回走,小声说:“睡了。”   “那刚才的动静是……?”   “估计那会儿还没睡,哼,你不知道这小子能有多折腾,就不是个坐得住的,白天在竹林里练了一下午剑,也没见他累喘气儿。”   “我在静室,哪里晓得。”   “……”   两人渐渐走远,游自春也大松一气,拍拍裴倚鹤的肩:“哥,他们走了。”   “嗯。”裴倚鹤松开她,撑着床铺起身时,忽扫见她的侧颈沾着一点殷红。   他怔了瞬,想到什么,脑袋倏然偏向一边。   以至于游自春仅能看见他的耳朵和小半张侧脸。   看他动也不动,她面露警惕,小声问:“是又回来了吗?”   “没。”裴倚鹤双臂一环,一副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刚才在被子里待久了,闷得慌,我吹吹风。”   “哦,那你吹吧,我得睡觉了,免得明天糊里糊涂的,遭算计都不知道。”游自春扯过被子要往身上盖。   “等会儿,差点忘了,你脖子上沾了东西。”   “什么?”   “没什么,就一点灰,兴许在哪儿蹭的。”裴倚鹤俯身,用手去抹她颈子上的口脂,不想这一下擦过去,痕迹更重了。   红艳艳的,像是缀在白皙颈上的一瓣花,靡丽灼目。   裴倚鹤一顿,才反应过来是他刚才抹在手指上的口脂。   指腹逐渐变烫,几乎要烧得他整条胳膊都发麻。   游自春并不知晓这茬,只觉他碾动侧颈的皮肤时,那股子麻意直往上窜,钻进她耳朵里。   她情不禁别了下脸,问:“擦掉了吗?”   “快了,还差一点。”裴倚鹤收敛心神,改用手掌心去擦。   几下擦过去,叫昏昏欲睡的游自春顿时清醒过来,压着声惊叫道:“你擀面饼啊,脖子都被你碾平了!”   那点异样荡然无存,裴倚鹤扬眉笑道:“帮你把脖子抻长一些,这样明天也好个头见长。”   “是啊是啊,只长脖子,明天一出去就被人拉去动物园当长颈鹿了。”   裴倚鹤没大听懂:“‘洞圆’也是地名?‘长戟鹿’是何物,武器?”   “差不多吧。”游自春也懒得与他多解释了,不然今天真别想睡觉,她闭着眼敷衍应上一句,就开始打瞌睡。   看她困了,裴倚鹤也不再多聊。   他回到界线的另一边,人躺下去,却没阖眼。   裴倚鹤一晚没睡。   他清楚那白家人都是纸人所化。   但白天她被众人簇拥着,用金银珠玉砌成的流光溢彩也不假。   好像她就应该那样,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   而不是。   而不是——   他翻过身,思绪一转,又想起四五岁的时候。   那时他还小,爹娘也在。   大伯会教他和堂兄练剑。   一把木剑,不论耍得好或不好,大伯都会抚掌大笑,抱起他俩,直往天上举。   好像他和堂兄做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一样。   那样慈爱、关切。   身子再一翻,他便记起那天夜里,那帮如鬼魅般的刺客闯进小院时,刀剑落下的寒意。   杀意凛凛,毫不留情。   那个教他如何落剑的人,会是把剑对准他的仇敌吗?   裴倚鹤再翻身,盯着黑糊糊的天花板,出神。   印证这一猜测很简单,他只需要找到爷爷,这久久悬在他头顶的刀就会落下。   但或许又很难。   难到他想无休止地拖延,慢一些,再慢一些。   就好像刀一落下,他得到真相的同时也会被捅得鲜血淋漓。   而在这之前,他还能溺在这悬而未决的怀疑中,始终往回看。   裴倚鹤闭上眼,心头窒闷,直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两人商量该怎么办。   裴倚鹤道:“小春,待会儿你就直接去,我会在附近守着,雪翎子也在,不要担心。”   昨天他以为那白家人是普通凡人,所以一直强忍着按捺不动。   但如今既然知道他们是纸人,还有可能存了其他心思,就又是另一种处理方式了。   游自春点头。   比起担心或害怕,她现在更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就想弄清楚那帮纸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离开前,裴倚鹤忽然拉住她:“小春,我……”   “什么?”   “我有一位舅舅。”   “啊?”游自春愣住,这是干什么,怎么突然做起家庭成员介绍来了,“所以……?”   裴倚鹤踌躇再三,终是继续开口:“他住在南洲,离这差不多有两百多里。我与他虽不甚亲近,但这人信得过,也家资颇丰。要不先送你去那儿住一段时间,我很快就能找着爷爷,等处理好家里的事,便来接你。”   游自春思索着道:“我感觉不太好。那是你舅舅,我和他非亲非故,怎么好去打扰。而且那帮刺客能追踪到咱俩的行踪,我们去找他,万一给他也惹来麻烦怎么办。”   裴倚鹤闻言,沉默许久,手愈发收紧。   半晌,他笑笑:“也是,你先走吧。”   “嗯!”   两人先后翻出窗子,怕被人看见,他俩直接分头行动。   裴倚鹤轻巧跃上屋顶,藏匿身影。   游自春则溜回了自己的房间,等着白家人来找她。   她正等着呢,脑子里突然闪回裴倚鹤刚才说的话,一下就愣住了。   等等!   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送她去他舅舅家?   游自春缓缓眨了下眼睫,忽想起雪翎子对她的厌嫌。   她以前在裴府也是这样生活的,就是他口中的“没规矩”“不懂礼节”,可他从没多说过一句话,也没提醒过她别丢了裴家脸面,最多视而不见。   现在却时不时提起。   比起维护裴家颜面,倒更像是在不满她拖累了裴倚鹤。   游自春往桌上一趴,怔盯着青白瓷的茶盏。   她隐约记起同桌把《万道至尊》这本小说塞给她时,还特意提了句这本书没感情线,一路就是男主杀杀杀的剧情。   仇敌能杀,反派能杀,碍了他事的亲朋好友也能杀,见谁都杀。   是个杀伐果断,习惯独来独往的性子,非常典型的独狼式龙傲天。   但这和她接触到的裴倚鹤实在太不像了,完全就是两个人,所以她一直没想过这些。   而眼下借由雪翎子的态度,她才琢磨起那些被她忽视掉的东西。   她不由得去想,这一个多月里如果没她,他是不是早就找着裴爷爷了。   就拿最简单的来说,光是吃饭住宿的问题都要好解决得多。   少做一个人的饭,找地方睡觉也不需要找必须能容纳两个人的空间,更不用经常休息。   昨天也是。   白家人留着她,所以他俩耽搁了一天,可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估计早就走了,甚至有可能根本不会进这地仙庙。   他突然提起想把她送去他舅舅家,难道也是因为……   这念头刚出现,游自春就怏怏不乐趴下去,还有股子闷气。   好烦。   要让她想这些,还不如做几套卷子呢。   游自春突然坐起身,心说与其在这儿浪费脑细胞,倒不如直接问他。   要是他真觉得和她一起逃命有些麻烦,那就分开行动。   她不用去他哪个舅舅家,自力更生就好了,还能腾出大把的时间找回去的方法。   但没一会她又趴下去。   可让她怎么开口呢?直接问别人是不是把她当累赘,又或觉得带着她是个麻烦?   那未免也太贬损自个儿了,让她怪不舒服。   她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不比别人差什么,只是生活环境的问题。   这是本玄幻小说,他俩一个是天生的剑灵,一个打小接触术法,所以看起来比她这么个凡人厉害。   可在她生活的世界里,她也很厉害啊。   而且就算不会那些玄妙的法术,她一个人也能生活下去。   游自春忽觉鼻子有点酸酸的,她抓了两下脑袋,开始琢磨怎么回去。   她穿书是在暑假。   高中假期短,她不想闷家里做卷子,就跟着爸妈还有他俩的朋友,一块儿旅游去了。   中途他们划船,划到中间的时候天气大变,刮起大风,连船都掀翻了。   再然后,她一睁眼就到了水妖的水府。   她一直觉得是落水的原因。   这两年里游自春翻过地图,想找出她落水的那个地方。   可两个世界完全两模两样。   她也想过去水妖的水府。   结果因为水妖内乱,引来了朝廷缉妖使和仙盟的注意,把那地方给封了。   要只是朝廷插手,她还可以请裴爷爷帮忙。   但仙盟也干涉了这件事。   这个世界上的修士,除了受缉妖使管束的大部分,还有一小部分游离世外,建立各种门派,避世修仙。   而仙盟就是管理这些门派宗门的组织,也会和朝廷打交道,多数时候互不干涉。   所以到现在她都没能回那儿看看。   不过裴爷爷向她保证过,一定会想法子带她去那里。   游自春若有所思,要不她自己试试看,能不能去那儿找找回去的法子?   还真可以!   有了新目标,她瞬间来了精神,正琢磨该怎么办,外头忽有人敲门。   “方妹妹,起了么?姑妈请你去吃茶。”有人喊她,声音雀跃,是那穿粉衣的白姑娘。 [18]兄妹:“你们昨天晚上,住在一间房里?”   “来了。”游自春收敛心神,把白府给的那些金银首饰翻出来,统统戴在身上,开门出去。   门外,两个年轻姑娘笑着迎上来,一左一右挽着她。   她俩的胳膊冷到冻骨头,游自春强忍寒意,不露声色地扫视四周。   没发现裴倚鹤的踪影,也不见雪翎子。   那粉衣姑娘笑说:“方妹妹,这玉镯真衬你。”   青衣姑娘道:“是了,正是要这般打扮,多好。”   游自春装出副欢喜不尽的样子,不住摸着身上的金银玉饰,说:“若非今早醒来看见这些,还以为昨天是做了场梦。”   “哪里就是梦了。”粉衣姑娘掩面笑道,问她,“方妹妹,你那位兄长呢?”   游自春:“应该在房间里。”   青衣姑娘道:“他虽不是你亲生兄长,可若要去白府,想来还是得与他说一声,不妨托这庙里的道人带个信。”   游自春搬出提前和裴倚鹤商量好的说辞:“也行,不过家里有要紧事,他兴许会提前走。”   话落,两个白家姑娘对视一眼,眸中隐见笑意。   “走了也无妨。”粉衣拍拍她的臂膀。   青衣轻声说:“往后多是见面的时候。”   游自春与她们一道出门,去了白夫人所在的小院。   白家安排的早饭她照常没吃,推说昨晚睡得不好,没胃口。   她们也没多劝,这一顿饭吃得磨蹭拖沓,席间白夫人东拉西扯,问了她不少事。   游自春听出她在故意拖延时间,像在等着什么似的。   不论白夫人问什么,她都一通胡诌,再在话里话外流露出对去往白府的期待。   这正合她们心意,又搬出白府无穷的好处,仿佛抛出一个丰厚的诱饵,在她面前晃荡。   游自春将计就计,俨然一副见钱眼开的样。   没一会,有个小厮匆匆赶来,俯身在白夫人耳畔说着什么。   白夫人听罢,笑着对游自春说:“小方啊,先前我许的那桩愿,你可还没应我。”   游自春佯作不好意思地低头:“这样好的事,只是不晓得有没有福分领受。”   一句话逗得席上众人大笑,两个白家姑娘催促打趣:“姑妈,还不给方妹妹一个准信儿,省得她心绪忽上忽下,没个定处。”   白夫人握着游自春的手,拍了拍:“自然是个有福气的,正好,这地仙庙的庙主玄道真人也在,不如请他告神,作个见证,再算个吉日。”   玄道真人?   游自春暗暗记住这名字,猜测这白夫人应该是差小厮去打探裴倚鹤的情况,发现他走了,才会提起这茬。   她点头应好。   白夫人便带她去这地仙庙后面的静室。   快到静室时,雪翎子忽然现身,提醒她:“小心。”   怕叫别人看出来,游自春只眨了下眼睫。   他紧跟着又说了句:“那房里的修士修为不浅,且灵力浑浊,掺有阴气。”   听起来只是为了让她意识到对方有多危险的详细解释,游自春心说他今天还有些反常,竟然会提醒她那玄道真人很危险。   但忽然间,她停下了。   等等。   对啊,他能感知到一定距离的灵力波动,甚至是对方灵力的详细情况。   他——   游自春神情渐敛,愣盯着不远处的房门,似乎迟迟意识到了一些事。   “小方姑娘?”看她停下了,白夫人回头看她。   说完那话后,雪翎子就消失不见了,可他说的话还盘旋在游自春脑中。   他能感知到灵力,哪怕对方不在他眼前。   他一直能感知到。   不仅是此时,此地,也不仅是对那玄道真人。   那么,那时候在旧庙……   她发着愣,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却打脊背窜上。   “方妹妹,怎的了?”粉衣姑娘挽住她胳膊。   “没,没……”游自春哽了声,心口发冷,胳膊在抖,没来由想逃跑。   从这地仙庙跑出去,甩开这些——不,甩开所有人,一个人跑得远远的。   可她还没昏头。   她勉强扯动嘴角,摸了下前额的碎发,对那粉衣姑娘说:“就是有些紧张,我看来这地仙庙拜神的人好多,那玄道真人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粉衣姑娘被她的话逗笑了:“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却也不吃人,走吧。”   “嗯。”游自春点点头,竭力稳下心神。   到了静室,房门一打开,她就闻见股淡淡的檀香。   房间的光线很压抑,中间飘着一层薄软的幔帐,帐上映着道人影,看起来很清瘦。   白夫人说是要去和玄道真人知会一声,让她等一等。   游自春看着她也像那软帐一样,轻柔地飘进去,与那帐子后面的人说了些什么。   片刻,白夫人抬头,那一头金银簪钗摇摇晃晃,可不像先前那样金闪闪的,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泽暗淡。   她冲游自春笑着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游自春深吸一气,往前迈了步。   与此同时,一只手拨开幔帐。   那手修长苍白,腕子上缠着几圈道珠,红褐、黑黄相间,碰撞出轻响。   幔帐被拨开,一张苍白清瘦的脸闯入她的视线。   是个年轻道人。   扎太极髻,细眉凤眼,身披鹤羽法衣,端的骨清神爽。   此人正是玄道真人。   他先前在程员外的记忆中看见游自春,彩袖花袍,神采奕奕,大有万物并作的气象。   如今见着本人,也似葳蕤春光般闯撞进来。   他的眼睫微不可察抬了下,笑道:“善信远道而来,怠慢了。”   游自春不敢太靠近他,远远站在门口说:“真人客气,还要多谢真人通融,才能在这庙里借住两日。”   “无妨。”玄道真人问她,“不知善信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待会儿告神,也好有个说处。”   游自春信口胡诌:“我是西洲人,叫方游。”   “方游……是个好名。听白夫人说,尊亲西去,方姑娘来此地寻亲,也不曾找见。”   游自春心说这白夫人还真会理解,她明明只说爹娘都不在身边,搁她那儿就成死了。   她含糊其辞道:“他俩都不在,所以才来找亲戚,是没找着,也是从前听说的旧址,说不定已经搬家了。”   “我也识得这红梅县的县令,届时不妨请他帮着找一找。不过……怎听执事说,方姑娘的堂兄率先走了?”   “哦,挺正常。他本来就是陪我来找亲戚和拜地仙庙的,拜完地仙庙,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总不能一直等我。”   “难怪会不告而别。”玄道真人扫一眼叶执事。   一个香火道人上前关了房门。   叶执事取过两杯茶水,分别递给玄道真人和白夫人。   玄道真人说:“白夫人一向心善,如今能结得这善缘,也算了她一桩心愿。方姑娘,这清茶是经由法力加持的符水茶,还请饮下这杯茶,再随我前去大堂告神。”   游自春盯着那杯茶。   茶汤澄澈,碗底漂浮着星点灰色的符箓碎片。   这谁敢喝。   看她拿了那些金银财宝就真把她当傻子看了。   游自春伸出手,要接那茶,余光却四处瞟着,琢磨着该怎么跑。   她想到了这两天的雨。   雨大到出奇,今天没下雨,可天色阴沉,不见丁点太阳。   是巧合,还是那些纸人不能在太阳底下活动?   她正琢磨着,忽听见头顶一阵响动。   “刺啦——”   很小,和那晚瓦片摩擦的声响一模一样。   那玄道真人也听见了,他刚要抬头,屋顶忽然被破开。   一柄利剑从天而落,剑气凶狠凌厉。   那剑顷刻间刺穿玄道真人的胳膊,一杯符水茶掉落在地,摔成碎片。   游自春下意识横过胳膊挡脸,一道身影从屋顶跃下,挡在她身前。   尘土四扬,她勉强睁开眼,看见一点马尾尖从眼前扫过。   是裴倚鹤。   那剑气强劲,打得玄道真人半跪在地,胳膊上血如泉涌。   他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可还没来得及反击,一只手便从斜里伸来,握住那把剑。   裴倚鹤猛地拔出那剑,鲜血飞溅,他微微冷笑:“好大的胆,一介妖祟,也敢藏在这神仙庙里充当神仙。替她告神……你也配?”   玄道真人捂着受伤的那条胳膊,脸色煞白,可眉头丝毫不见拧动。   他面露笑意,看的却是游自春,说:“看来我低看了姑娘的心性,更错把你当成砧板上的鱼肉。也是,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偷换钥匙,又岂是那没脑子的村愚。”   偷换钥匙?   游自春登时想到那天刚来的时候,她恍惚间看见了程员外。   她瞬间反应过来,对裴倚鹤说:“哥,他和那个程员外是一伙的,先前他还说认识县衙的县令,估计那些多收的税钱都到了他手上。”   玄道真人的眼睛微微弯起,瞳仁却扩散些许,好似兴奋至极。   裴倚鹤挑挑眉:“他和谁一伙的,又要拿什么钱,统统与我无关,可断不该打其他主意。”   游自春心疑,这人还打什么主意了?   “小友与方姑娘虽是兄妹,可这般性情——”玄道真人的眼珠缓慢移动,从他身上,逐渐移向游自春,“却是天差地别。”   裴倚鹤逐渐收笑,眼神缓缓变冷。   玄道真人正巧望向他,看见他的神色变化后,他笑了声,一字一句地说:“难得遇见方姑娘这般讨喜的人。”   裴倚鹤一眨不眨盯着他,眉宇却愈发压低,显出些阴霾。   握剑的手也攥紧许多,手背青筋微鼓。   玄道真人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笑意更显,那双丹凤眼一挑,再看向游自春,缓声道:“方姑娘聪颖十分,比起这么个修为平平的哥哥,不如留在这地仙庙里与我共事。”   游自春一脸疑惑,这人怎么兼职猎头的,当面挖员工啊。   玄道真人:“往后不愁吃穿,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   “小春。”裴倚鹤出声打断。   游自春抬眸。   他从储物囊中取出一把通体银白的剑。   她认出那是雪翎子剑,还以为他要换剑,不想下一秒他就转过身。   裴倚鹤笑呵呵看着她,眉眼舒展,好似只是要处理一件寻常小事。   他道:“小春,你带着剑先走,这里阴气重不敞亮,换个地方让雪翎子帮着结个剑阵,会更安全。”   眼下游自春根本不想碰这剑。   可他已经把剑塞给她。   她横斜着剑抱在怀里,正想说她可以自己琢磨办法。   可玄道真人视线稍移,看向白夫人与叶执事,笑道:“方姑娘来这儿,连茶水都还没喝上一杯,可别让她走了,独留一个做哥哥的享清福,怠慢了这兄妹二人。”   裴倚鹤冷笑一声。   那叶执事闻言扫过游自春和裴倚鹤,脸色愈发古怪。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的手臂上。   他俩都穿着窄袖,袖口处绑着绑绳。   是和昨天一样的款式,一条深红,一条近黑的紫。   却换了主人。   哥哥的绑绳系在他妹妹胳膊上,妹妹的系绳则束缚着她兄长的小臂。   她又想起那天这方姓修士神情自然地说要与他妹妹同住,便是同睡一榻也无妨,不由喃喃一句:“兄妹……”   裴倚鹤眼一移,看她。   叶执事回望向他,神情间逐渐浮现出了然于心的讥诮:“怪道合起伙来耍弄人,你们昨天晚上,住在一间房里?” [19]解决真人(二合一):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   这样寻常的问询,裴倚鹤却从中听出微妙的嘲弄。   他蹙眉,但还没捕捉到,雪翎子就化出身形。   这次他没藏匿身影,因而除了游自春和裴倚鹤,其他人也看见他。   白夫人和叶执事脸色一凝,那玄道真人神情如常,缓声道:“何须起这不必要的争执,把那钥匙和账簿交出来,自会放你们离开。”   裴倚鹤冷笑,将剑上的血甩净:“少废话。”   雪翎子斜睨向游自春:“走罢。”   打从他出现开始,游自春就浑身发僵。   她神色凝怔,恨不得把手里的剑甩出去,也犹豫着该不该跟他一块儿走。   况且裴倚鹤的筋脉有损,她不清楚以他的修为打不打得过这玄道真人。   但她很快就想明白,不论他打不打得过,她待在这儿都帮不上多少忙,还不如再想想其他办法。   她往后退了步,视线却还紧锁着那玄道真人的胳膊。   刚才裴倚鹤一剑把他的胳膊捅穿了,伤口看着就刺目惊心,流出的血更是染红了他整截小臂。   可现在,不仅血流出的速度变慢了,那道剑伤竟也在飞快愈合。   这愈合的速度也太可怕了。   突然,白夫人和叶执事抬手,一截白色缎带从她俩的袖子里飞出。   看着是轻软的布料,却裹带着凌冽的杀气。   两抹剑气从雪翎子剑中飞出,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罩,笼罩在游自春的周身。   “铮——!”   防护罩与缎带相撞,击出声清亮脆响。   那缎带被撞碎,如片片飞刀般狠狠钉入地面。   雪翎子送出一抹剑气,击碎紧闭的房门,道:“走。”   游自春也回过神,转身就往外跑。   白夫人和叶执事紧追而上,可还没跑出房门,面前就“蹭蹭蹭”落下几道剑气,挡住她们的去路。   剑气离两人仅有咫尺,她俩吓了一身冷汗,偏过脑袋。   裴倚鹤笑呵呵道:“别跑啊,咱们就在这儿玩。”   玄道真人含笑说:“看来小友年轻气盛,以为会两样法术,就十分轻狂,还不懂得蚍蜉撼树的荒谬。”   “你说修为?眼下是低了点,可谁说,就真没法子打过你了?”裴倚鹤将剑抵在手臂上,往下一压。   血浸染剑身,洇得透红。   而他的修为也以极为恐怖的速度暴涨,连他手中的旧剑都在嗡鸣。   玄道真人认出这是拿性命换修为的术法,笑意微敛。   他散开缠在腕上的道珠,叹气:“有生路不走,便只能请小友赴死路了。”   说话间,他拨出一粒道珠。   那道珠飞至半空,散出成千上万道宝光,如流星坠击般,直冲裴倚鹤而去,速度奇快。   白夫人和叶执事也将袖中缎带变作刀剑,俯身冲上。   裴倚鹤沾了抹血,化出防护灵盾,并一翻腕子,斜挑起剑,同时架挡住那两把剑。   灵盾与万千宝光相撞。   “铛——!”   游自春听见这声巨响,后背有风扑过来,吹得她往前踉跄几步。   她勉强站稳,回身看,望见那房子被毁得七零八落,裴倚鹤正持剑与玄道真人相斗。   那玄道真人使道珠架挡住剑,再翻腕绞缠住他的剑,锁住他的行动。   白夫人和叶执事趁机挥剑劈砍。   一左一右,对准他的左右两肩砍去。   游自春心惊。   但裴倚鹤没使蛮力拔剑,反而借着玄道真人拉拽的力道,往后凌空倒翻,躲过白夫人和叶执事的攻击。   这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剑差点刺中玄道真人。   她俩急停住,看见裴倚鹤手还攥着剑,忙改变剑势,转而刺向他胳膊。   不想裴倚鹤突然放剑,再一个鹞子翻身,猛将白夫人的手臂往下一踩。   白夫人吃痛,刚松开手中剑,就被他夺去。   裴倚鹤手持白刃,俯冲,刺向玄道真人。   游自春也没法看太久。   那些等在外面的纸人和香火道人一改刚才的好颜色。   好几十人,都从袖中抖出一把白色的剑,一半冲向裴倚鹤,一半杀向她。   好在她周身覆着层保护罩,不论他们如何劈砍,也劈不开。   只是这样一来,游自春行动艰难许多。   她得拼命挥动雪翎子剑,才能从人群中破开一条窄路。   不一会,其中一个纸人忽然喊道:“攻击那剑灵!”   攻向游自春的剑一下撤走大半,转而对准雪翎子。   雪翎子打出数道剑气,弹开那些剑刃。   游自春看出这些人的打算:他们是想分开他俩,再冲她下手。   毕竟只要她和雪翎子隔得远了,他就没法及时补充剑气,稳固这保护罩。   最糟的是她都看出他们的目的了,却没办法阻止,几乎是被逼着往后挪动。   而雪翎子还在观望映亮半空的宝光。   现在不清楚那玄道真人的修为高低,他不敢贸然使用太多灵力,只能以防挡为主。   他思忖着,心道还是先想办法找个地方结剑阵,也好保护游自——   雪翎子倏然一怔,偏过视线。   身边只有蝗虫一般越冒越多的纸人。   他再往远看。   本该在他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被挤出几丈远。   周围一圈面色惨白的纸人不断围攻她,仅看见时隐时现的乌黑发顶。   他下意识往那边迈了步,却有更多纸人冒出,挡住他的去路。   而游自春也已经消失在尽头的拐角处。   他眉头紧拧,往那方又迈一步。   邻近的一个道人掷出把木剑,他飘然躲过。   那把剑有如箭矢,破空而过,刺中远处围墙边的一棵大树。   两人合抱的大树愣是被劈成两半,倒地。   “轰——”大树倒地的声音把游自春吓了一跳。   她望着那棵树,看一眼灵盾上逐渐裂开的一条缝隙,头皮顿时发麻。   这保护罩要是破了,她岂不得被劈成个稀巴烂。   游自春挥得更起劲,一把没出鞘的剑落她手里,就和打狗棍差不多。   她抡圆了猛扫,中途还真打着好几个香火道人、纸人。   领头的是那穿粉衣的白家姑娘,她手持白刃,一改先前的活泼亲善,脸色冷得吓人,阴恻恻说:“方姑娘,与其徒劳挣扎,还不如早点认命。交代清楚钥匙和账簿的下落,省得受那没必要的苦。”   “东西丢了你就报官府啊,总追着我问干嘛?”游自春架挡住她劈下的剑,往边上一抡,顺势打中一个道人的脑袋,她还不忘嘲讽,“原来就是这么个白家,不知贪了多少银子,可不得金玉满堂。”   那白姑娘却突然笑了,她冲左右两边的人试试眼神,他们的攻势小了点,可仍在不轻不重地劈砍结界。   她道:“方姑娘,你该不会是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以为只要再熬一熬,就能等到你那位堂兄打败玄道真人,再来救你?”   游自春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笑你痴人做梦。”白姑娘说,“不妨与你说实话,那位真人受了供奉,有那无穷无尽的寿命烧给他,哪里会死。就是被砍个千刀万刀,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供奉?   那玄道真人受了供奉?   可这地仙庙里供奉的不是地仙吗,怎么就成他了?   游自春忽然想起雪翎子说过的话。   他说这庙里香火味重,但灵力稀薄,也就是这地方没有仙缘。   所以那大堂里虽然放着地仙神像,但往来香客供奉的其实是玄道真人?   可他是活人啊,怎么能接受地仙的香火呢?哪里有活人受香火的。   除非……   游自春眼帘一抬,倏然记起那座破旧的老地仙庙。   那天晚上她回去找剑穗,曾在安放神像的坑底看见一个铁盒子。   虽然烧毁大半了,可也看得出那个盒子做工很精细。   盒子里还装着一绺同样被烧了的,用红绳绑着的头发。   头发。   如果有一个媒介,那玄道真人是不是就能借走地仙的香火了?   倘若真是这样,那要是这个媒介……没了呢?   一个大胆的猜测从她脑中闪过。   游自春的心越跳越快,要是猜错了,裴倚鹤有主角光环,估计怎么都死不了,可她保不齐就——   但现在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游自春暗暗咬牙,突然垂下挥剑的胳膊。   她装出副认命的样子,肩膀耷拉下去,眉头也作难地皱起。   “这样重要的事,你怎么,你怎么——”她欲言又止。   一句话虽然没说完整,可谁都听得出她的话外音——   怎么不早说,害得她这样白费力气。   白姑娘又冲其他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人不再攻击,只团团围住游自春。   她露出笑:“方姑娘若早有觉悟,哪还需要我多说这些,怎么,你想明白了?”   游自春面色挣扎,往静室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那方时不时闪现宝光,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忙道:“我说!钥匙,还有那账簿我都知道在哪儿,我都可以说!但要是我说了,你们肯放我和我哥走吗?”   白姑娘道:“当然,真人从不滥杀无辜。”   游自春咬牙:“好,我帮你们。快走吧,我担心我哥他——”   她说着,急往静室那边走。   白姑娘紧跟上她,在前方替她引路:“方姑娘莫急,真人也不是那肆意杀人的悍匪。只要你们肯说,他自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看游自春那样心急,那些纸人和香火道人信以为真,纷纷让出路。   但都没走远,紧紧跟在身后。   游自春跟着白姑娘踩上台阶。   她觑一眼那些纸人,嘴上说着“快,快叫他们别打了”,步子却突地往左边一扭。   忽然间!她几个大跨步,飞跳上走廊,撞开一间客舍的门,从里面反锁上房门。   一连串的动作下来,才不过几秒钟。   那群纸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等房门“砰——”一声关上,姓白的纸人才回神,怒道:“这做贼的滑头,胆敢扯谎骗我们!快,追!捅也好劈也好,留一口气儿交差便是!”   游自春听见,心惊胆战,哪里敢多耽搁。   她从窗子翻出去,凭着这几天的记忆,从客舍绕了个大圈子,直奔大堂。   那玄道真人估计是为着逮他俩,这两天封闭了地仙庙,大堂里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往前一跌,就滚进了供桌底下。   游自春闭着眼大喘气。   幸好赶到了,快要累死她了。   忽地,有脚步声传来。   她瞬间屏死呼吸,蜷缩在角落动也不敢动。   从她的视角望过去,一只鞋跨过门槛。   绣花鞋。   不过布面颜色暗淡,像是蒙了层灰。   是白姑娘。   游自春紧捂着嘴,眼也不敢眨地盯着那双鞋。   进了大堂后,白姑娘就没刚才那么着急了。   她缓慢迈着步,仔细搜寻每一处角落,偶尔喊一声:“方姑娘?”   游自春心说她也喊得出来,这谁敢搭理啊。   没一会,那双鞋走出她的视线,脚步声往神像后方传去。   游自春默默祈祷,希望她赶快走。   正想着,脚步声竟又离她更近了。   她只当是白姑娘又绕回来,打算再搜一遍前厅。   可忽地,一点淡青色的鞋尖出现在她视野的左边。   就在供桌前面,离她不到一米。   游自春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稍微拍一下胸口,这心都得蹦出来。   那双鞋停在她的正前方。   还是不到一米的距离,鞋尖正冲着她。   游自春捏着鼻子捂着嘴,死死盯着那双鞋,心咚咚跳。   “这惯会撒谎的贼人……跑哪儿去了。”下一秒,那白姑娘直挺挺弯下腰身——就像直接折断一根筷子,直直看向供桌底下,“在这儿?”   和她视线相对的刹那,游自春真险些吓死,一口气儿差点没上来,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嗡——”一下往脑袋顶上冲。   可她反应也快,既然都被发现了,那就干脆不藏了。   她飞快转过身,从袋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开始挖地。   地砖坚硬,她用匕首柄使劲敲了几十下,才敲碎一点。   那白姑娘还以为她是想往里躲,就有动静也没当回事,伸手抓她,冷笑着说:“躲什么,你又能躲多久,还不快出来!”   抓了几次空后,忽然有什么东西打在了她手上。   她缩回手一瞧,虎口处沾着点土。   白姑娘脸色大变,忙俯身往里瞧。   供桌底下,游自春正卯着劲挖土撬石头。   这么小半炷香的工夫,她已经挖出一个小坑了。   那白姑娘心神俱震,怒喝道:“你好大的胆!!”   游自春哪管她,甚至在听见她吼这么一声后,反而更确信自己的猜测没错——   那个旧庙的铁盒子里的头发,就是玄道真人的。   他是把自己的一些东西,譬如头发,埋在了神像底下。   这样香客上香祈福,便是在拜他,香火也就被他受了,所以这偌大的地仙庙才没一点灵气仙缘。   旧盒子在迁庙的时候作法毁了,那这地底下肯定还有一个新的。   要找到也不算难。   这地面被挖开过,肯定留有痕迹。   光线暗不好判断,可她已经挖开砖石了,一把匕首直直戳进去,但凡碰着硬物,便很有可能找着。   她来回戳了几次,挖出来的都是石头。   供桌外,白姑娘怒火中烧。   她试图把游自春逮出来,可只要她一伸手,供桌底下的人就伸出那把长剑戳她打她。   正巧其他人也都赶来,她喊来几个香火道人:“快来,把供桌搬走,仔细香火,小心不要把东西摔着,快!把她给我揪出来!”   游自春挖得更起劲,可她试了好几次,挖出来的都是石头。   她都刨出不小的坑了,要再往前挖,准得挖到神像的底座下面,万一不稳当,保不齐这神像都得倒下来。   听见上方传来搬动供桌的声响,她急得直冒汗。   供桌被搬走的刹那,她干脆不管不顾,拔出了雪翎子剑。   她从没见过裴倚鹤用这剑,比起佩剑,它更像是一个吉祥物。   就揣在储物囊里,不用,不打磨,甚至从不拔出来。   所以刚拔出剑时,她吓了一吓。   这把剑的剑身竟然是血红色的。   剑身上嵌着条银色的凹槽,她猜应该是剑樋。   游自春稳定心神,咽了下干涩的喉咙,猛地站起,转身,使劲挥了好几下剑。   毫无章法,一看就是不会使剑的。   她的本意是吓退他们,可竟然真挥出了剑气。   那剑气乱七八糟地扫出去。   如狂风,似暴浪。   四五个人被正面击飞,断线风筝似的,狠狠摔出大堂,半天没见爬起来。   剩下的人也被剑风扫着,摔作一团,接二连三发出哀嚎惨叫。   不论纸人还是道人,或轻或重,多少都挂了彩。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一帮人,转眼就七倒八歪。   地面更是被劈出几道深深沟壑。   游自春傻了。   哇这么强?!   她心神俱震,重新审视这把剑。   有这好东西,裴倚鹤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这么几下挥出去,他哪还用躲避刺客啊,直接杀回裴家不就完事了。   她也没时间多想,转身又开始挖坑。   没想到那帮人跟不怕死似的,好不容易爬起身,又一股脑全扑了上来。   游自春只得再转身挥剑。   这次她照样挥出几道凌厉的剑风,可那帮邪祟只是犹豫一瞬,就相继扑涌而上。   很明显,她要挖的东西比他们的命还重要。   游自春越发笃定猜想,可看见那些人身上的血痕,又有些心惊头晕。   虽然伤不在她身上,但看着就疼,让人心慌。   她咬住牙,再次高举起剑。   那些人顿了步。   她则一个旋步,心中默念几声“抱歉抱歉”,随后冲神像挥下剑。   剑风飞出,神像被劈成两半,连同神像底座,也被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剑风撞出的气流反扑向他们,众人——包括游自春自己,都被撞飞出去。   她摔撞在供桌上,一下滞了气,头晕眼花,差点昏过去。   幸好还记着有要紧事,她掐了自己一把,强行清醒过来,忙往那边瞧。   尘土四扬的沟壑里,果真有一方盒子角露出来!   游自春忙爬起身,连滚带爬地往那边跑。   谁知一条白色的缎带突然飞来,捆住了她的腰身。   “把她的胳膊剁了!”身后是白姑娘咬牙切齿的怒喝。   游自春头皮一麻,慌忙一个翻腕,用剑去挑那缎带。   好在这剑锋利,吹毛立断,她没使多大劲儿就割断缎带。   但也有几个邪祟扑上来,压制住她的胳膊和背。   游自春挣扎两下,大喊:“今天早上还在喊我妹妹,眼下就要砍我胳膊,你都不晓得手足情深的啊!!”   白姑娘冷笑,她抹一把脸上的灰和血:“好妹妹,可是你先唬骗姐姐。你这嘴骗人,那便撕你的嘴。你这手伤人,那便剁你的手,这才是姊妹间相互管教。”   一把剑悬在半空,正对游自春的胳膊。   她忙喊:“等一等,等一等!”   白姑娘:“又要耍什么诡计?”   游自春:“不是不是,你砍了我的手,我就没法拿钥匙和账簿了。”   白姑娘不客气道:“到时候直接把你脑子挖出来,照样能找到东西在哪。”   “哇你真能胡扯,刚才还说那玄道真人心最善,现在就来挖脑子了!”   白姑娘冷着脸,也不说话,只把那被毁得乱七八糟的神像一扫。   游自春默了瞬:“好吧是我冒犯在先,但那些东西都在箱子里,那箱子设了术法,只有我的手能按开。”   白姑娘:“剁了照样能用。”   剑往下压了一寸。   “得是活的,活的!”   剑停住。   白姑娘思忖片刻说:“把她拖去真人那里,剑收了,剩下的人,抓紧修复神像。”   游自春被拎起来,起身时,原本擒着她右臂的纸人要夺她的剑。   但她一个翻腕躲过,不知什么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张明黄色的符纸。   “你猜这是什么?”捏着符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纸人哪里有闲工夫和她闹这些,又要夺剑。   可游自春一字一顿地说:“是爆、火、符。”   纸人的手僵住,脸上闪过一丝慌惧。   就连左边压住她背的纸人,手也松动了点。   游自春了然,这些纸人果然怕火怕太阳,所以才只在阴雨天行动。   那白姑娘力气大得很,可刚才也没搬供桌,而是驱使道人来。   也是因为那桌子上有香烛和燃着的香。   “我和我哥做饭,偶尔就靠这个生火。”她晃晃符纸,作势要往纸人身上甩。   那纸人忙挡住脸,左边的纸人也松开她。   游自春趁机一个旋身,把爆火符丢向刚才劈开的大坑里。   “嘭——!”一大团火光爆开。   她抱起旁边供桌底下的黄表纸,猛地往坑里砸。   火光冲天。   众人脸色大变,哪里还顾得上她。   几乎所有纸人都争相往外逃。   有道人惊叫:“快!快灭火!祭盒,保住祭盒!”   也有道人忙往外去:“找真人,快去找真人!”   可这爆火符爆出的哪里是普通凡火,几盆水浇下去,火势只小了一点。   这大堂乱作一团,更多人去接水,游自春趁机绕开人群,从后门跑出大堂。   跑到没人的地方了,她实在没了力气,歪倒在地,累得大喘。   差点吓死她了。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几下脸,余惊未消,眼睛还在突突地跳。   “嘶……哎哟,嘶……”她龇牙咧嘴地痛喘,眼前一阵一阵飘黑影。   刚才被气浪掀飞那一下,实在把她折腾得够呛。   这会儿她背疼腰疼,胳膊酸,腿也疼,连腕子都是被纸人掐出的淤青,碰都不敢碰。   游自春没个正形地趴在地上,只缓了片刻,就撑着地爬起来,忙往静室那边赶。   怕被人发现,她眼盯半空的宝光,顺着墙根往前摸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不知道左弯右绕了多久,她终于看见裴倚鹤和玄道真人打斗的静室了。   那间屋子的屋顶都被掀飞一半,一片断壁残垣的景象。   但要看见他俩很难。   有近百个道人和纸人围在房间周围,还有其他人源源不断地赶上,陆续往房里挤,看起来是想要帮玄真道人的忙。   但房间墙壁附着层结界,挡住外面的人,以至于谁都没法掺和进这场打斗。   游自春怕帮倒忙,不敢上前,跑进最近的一间屋子里,掀起悬挂在窗户上的轻纱一角,偷偷观望。   好半晌,她终于窥见屋里的景象。   她看不见裴倚鹤的身影,只瞧得见他的剑。   那把剑架挡住一把木剑。   木剑是玄道真人的,剑上镶嵌着颜色各异的道珠。   挥动间,裹带着杀意凛凛的罡风。   那边很吵闹,一眨眼,她就又看不见了。   但她隐约听得见说话声。   那玄道真人笑道:“小友修炼了这样一身好剑术,与其赌命,何不留下来助我。”   裴倚鹤:“少废话,看剑!”   “你还不曾看出来么,便落下千剑万剑,也伤不得我。”   再只听得见剑刃相斗的声响。   游自春就有些急了。   难道那法子没效?   这时,有好几个道人着急忙慌赶来,大叫:“真人,祭盒!祭盒!大堂的神像出事了!火,着火了!”   他们脸上灰不溜秋,身上全是水,看起来是从大堂急赶过来的。   围在屋子外的人纷纷回头看,也腾出点缝隙。   游自春瞧见那玄道真人身形一顿。   裴倚鹤的剑落在他肩头,一剑劈下去,顷刻间见了血。   她目不转睛盯着那道伤口。   一秒、两秒……很快就十几秒过去了,可伤口不见愈合。   !!   真的有用!!   游自春大喜过望。   下一瞬,那压在玄道真人肩上的剑往左一划。   轻巧一剑,抹过他的脖颈。   游自春笑意渐凝,愣住。   她看见他的脑袋往前倾,随后掉了下去,仅剩一截整齐的、猩红的脖颈断面。   而那把沾血的剑往旁一挥,再挑起时,剑尖上就多了张明黄色的符。   结界撤去,挤在门口的人接连跌入房里。   中间再没有任何阻隔,她望过去,终于看见裴倚鹤。   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   他平时总乐乐呵呵的,这会儿脸上也有笑,可过分平静,只保持一点惯常的弧度,瞳孔放大许多。   半张脸上都是血,眉眼往下压着,看起来莫名有些阴戾。   那件他常穿的大红色箭袖圆领袍,颜色似乎暗淡许多,看起来像是被血染透了。   那具没了脑袋的残尸晃了晃,倒地。   裴倚鹤也往右边望去。   眼前是不断跌入房间的人群,他的视线却被一方飘动着的帷帘吸引。   是在对面的房间里。   应是有风灌进去,吹得那帷帘飘飘扬扬。   隐约可见帘后房间。   空空荡荡。   裴倚鹤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朝他举剑袭来的一个道人。   他挽了个剑花,甩净剑上的血,眼睛微微眯起,像审视猎物那般,盯准了对方的脖颈。 [20]消失了:“小春在哪儿?她人呢?怎么就你一个,她呢?”   游自春靠坐着缩在墙边,一动不敢动。   她的心跳得厉害,要紧捂着嘴,才能忍住不出声。   玄道真人脑袋掉下来的血腥场景在她脑中反复盘旋。   她的头比刚才更晕了,胸闷气短,很想吐,可又吐不出来。   以前她偶尔会看血腥片。   不排斥,但就算知道那都是假的,有时候她也得捂着眼睛跳过一些“高能预警”的场景。   这下亲眼目睹真实场景,真打得她个猝不及防。   刚刚裴倚鹤的身影闯入视线时,她还没想清楚该怎么面对他,身体就率先作出反应,蹲下去,躲在了窗户底下。   外面的动静很大。   惨叫、哀嚎、闷哼、痛喘、刀剑割开皮肉的腻响和尸体倒地的沉闷响动……   一切一切都往她耳朵里灌。   她情不禁发抖,并非怕谁,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咔嚓——!”   一声巨响响在她头顶。   有什么东西从上方飞过,游自春下意识闭眼,横着胳膊护在脑袋前面。   身前一声闷喘。   她强迫自己抬眸,看见一个浑身血淋淋的道人摔落在她前面。   那人身上好几道剑痕,脖子也被人抹了一刀。   但没死。   他的喉咙咕噜咕噜往外冒血,眼睛珠子睁得往外鼓,惊恐盯着她,一只手竭力往她这边伸。   像是在求救。   游自春怕得要死,心跳都快停了,只觉得他冒出的血好多,看着就疼,连她都仿佛感觉到了窒息的滋味。   可她还没忘记这地仙庙就是个贼窝,这些都是坏人,是邪修。   要不是她和裴倚鹤警惕,只怕现在喉咙冒血的就成他俩了。   她没动身,不敢补刀,也不敢多看他,喘气喘得厉害,脑子嗡嗡的响。   外头的声响逐渐小了。   就衬得屋里这人弄出的动静很大——他一直在呜呜啊啊的,手不断拨弄旁边的椅子,眼睛红通通,额角青筋暴起。   看起来似乎是因为她视而不见而暴怒,想拿椅子砸她。   游自春紧攥着剑,始终拿余光注意着他的动静。   没一会,有脚步声往这边逼近。   她顿时慌神,左右看了眼,慌忙爬到了邻近的桌子底下,抱着剑,眼也不眨地盯着外面。   有人轻巧跃过窗子,落地无声。   不一会,一双乌皮靴闯入她视线。   每走一步,都踩出了鲜红的血印。   那个濒死的道人转过眼珠子,还死死盯着她,口中啊啊喊着,手也颤巍巍伸向她。   一把剑从天而落,捅穿他的颈子。   鲜血四溅。   游自春下意识紧闭起眼。   她听见那个道人哽了声。   再睁开眼时,她看见他的手往下一摔,断了气。   那把剑被拔出,连带着淅淅沥沥的血。   乌皮靴转向房门外,快步走出,不多时就消失不见。   周围一片死寂,只听得见她自己的喘气声。   不一会,游自春往外爬,探出头朝右边的窗子看。   窗子被损毁大半。   而窗外满地都是尸首。   放眼望去血红一片,刺目惊心,数不清有多少人,死状也都惨烈,许多都只剩具不完整的残尸。   又一阵作呕感涌上来,她缩回去,浑身冷冰冰的,僵硬得没法动。   许久,她稍微缓过来一点了,正想爬出去,面前忽滴落一滴血。   是溅洒在桌子上的血,顺着桌子边沿流下来了。   游自春忙往后避。   “啪嗒”一声,血滴落在地,宛如映出一朵梅花。   一只乌靴踩过,把血碾进了尘土里。裴倚鹤忽然顿住,扫了眼身上,这才发现自己满身都是血。   他颇为嫌弃地皱了下眉,从所剩无几的净尘符里取出一张,催动。   符箓生效,他身上的血污被抹得一干二净,连剑都变得干干净净的。   他又反复确认,还就近找水缸洗了把脸,这才匆匆往外赶。   没走多远,他看见雪翎子。   雪翎子正清理掉最后一个纸人。   他周围躺着不少死尸,那清丽白净的衣袍上没沾染丁点血迹,地面的砖石却似红墨染成。   裴倚鹤对此毫不关心。   他扫视一圈,没发现游自春的身影,脸色登时变了。   “雪翎子,”他上前问,“小春呢?”   雪翎子尚未完全回神。   剑好杀戮。   这话仿佛是契刻在他身上的诅咒,从他还没化灵开始,就如影随形。   但他鲜少出剑。   似乎剑身不出鞘,便能印证这话是荒唐的谬论。   “雪翎子!”裴倚鹤再度喊他。   声音又重又急,带着若隐若现的威压,巨山一般压下,促使雪翎子倏然惊醒。   他眼睫一颤,恍惚扫视周围的惨状,素来淡漠的脸上划过不明显的茫然错愕。   手在轻颤,瞳仁亦是。   最后那飘忽不定的视线落在身前的裴倚鹤上,他问:“什么?”   “小春在哪儿?她人呢?怎么就你一个,她呢?是护在剑阵里了,还是在哪儿?”裴倚鹤问,他已经竭力克制了,但嗓音还是不受控地作颤,带着亟待爆发的躁怒。   雪翎子彻底清醒过来,倏然望向刚才游自春被带走的方向。   那边是客舍。   刚才他想过去追她,可那帮纸人就和杀不完一样,源源不断冒出来。   裴倚鹤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瞧,只看见一棵被劈成两半的大树。   再往远处,是冒着烟的大堂。   这会儿烟尘已经小下去,只剩袅袅一缕。   他心头压来浓厚的不安,又看雪翎子,再三追问:“你布了剑阵?在客舍?哪间?小春在那儿,对吗?刚才那道人身上有股子邪气,想是借了这地仙的香火,大堂的神像是你烧的?”   雪翎子:“方才邪祟太多,我——”   “太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裴倚鹤打断他,他的语气不复急躁,反而平静得很,神情也冷静,唯有死死攥着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   不等雪翎子回答,他就已经转过身,往客舍走。   起先几步很平稳,随后箭步流星,跑过被劈成两半的大树,跃上屋顶,四下张望。   他忽然盯准一处栏杆。   那栏杆上有几处刀剑劈出来的砍痕。   是崭新的,但没有血。   裴倚鹤跃下屋顶,顺着那砍痕往前找。   雪翎子随上,说:“方才邪祟太多,我不知道那玄道真人的底细,因此起先没有动杀心,这才叫那伙邪祟钻了空子。但剑还在她手上,我没感觉到剑受了损毁,想来她也无事。倚鹤,你——”   “你能不能——”裴倚鹤打断他,“能不能暂且安静片刻,我需要集中心神。”   他万分平静,语气也没有丝毫起伏,却更让人窒息。   雪翎子僵怔。   裴倚鹤从砍毁的栏杆上抓下一小块布料。   淡紫色,是被剑劈下来的,就铜钱大小。   上面沾着一点血,好似火,几乎要将他的手烫毁。   他把那小块布料揣进怀里,跃过栏杆,走进一扇被撞坏的客舍房门。   房门斜对面的窗户大敞,也有些损毁。   他目不斜视,翻过窗子。   雪翎子紧随其后,却突然想起裴倚鹤刚才问他的话。   他说那玄道真人是借了地仙的香火,修行邪术。   想来也是因此,所以他哪怕受伤,伤口愈合的速度也快到出奇。   那些源源不断出现的纸人,或许也与此有关。   而现在玄真道人被杀,纸人不再出现,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毁了这邪术的关键。   不是他,也不是裴倚鹤,那只能是——   雪翎子心神俱震,错愕抬眸,倏地望向还在冒烟的大堂。   裴倚鹤早已先他一步看向那边。   他快走几步,跃跳上屋顶,抄近路直接赶去大堂。   这供奉神像的大堂已经被摧毁得不成样子了。   神像被砍成两半,砸得粉碎,中间劈出道深深沟壑。   供桌、柜子、木架等东倒西歪,也都损毁得差不多了。   有几个纸人烧出了原形,被灭火时浇的水糊成一团,瘫倒在烧成焦黑色的废墟上。   火大致灭了,剩下好几处燃着小火,大部分的焦黑底下也还隐约看得见猩红的火星。   裴倚鹤扫视过去,忽然在一堆焦黑的木炭里看见个木盒子。   上面系着烧成炭黑色的系绳,打成蝴蝶结。   他的面部微微痉挛了下,先往后退了步,方才快步上前,几乎是扑跪在地上,直接用手挖开还燃着火星的焦土,拾起那木盒。   裴倚鹤打开盒子,里面空无一物。   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记得清楚,这是游自春拿来装剑穗的盒子。   那时他想把这盒子也讨要过去,可她说本来把送别人的东西转送给他就不太合适,这盒子她便留下了,等下次再给他选个别的。   先前他是那般想要这盒子,眼下看它却如同一样恶心的刑具。   裴倚鹤想张嘴喊人,却发不出声音。   他试了好几次,率先涌出喉咙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最后他索性咬紧牙,不再出声,把盒子丢去一边。   弄出的声响引来雪翎子的注意。   他也看见了那个盒子。   起先他只觉得眼熟,当想起那盒子的来历时,他神色怔凝,心更是猛地往下一沉。   裴倚鹤推开堆在上方滚烫的砖石杂物,往下挖,不一会掌心就被烧得血肉模糊。   雪翎子紧盯着那个盒子,脑中一片空白。   他慌然看向裴倚鹤,上前,一把抓住他臂膀,想将他扯起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裴倚鹤!你疯了?快起来,剑还在她手里,探查剑息就能知道她的下落,起来!”雪翎子虽这样说,可心中慌意堪如潮水般涌上。   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探查那把剑的气息,他本就是剑身化出的剑灵,论理应该轻松感知到剑的位置。   但不知为何,他探不到丁点。   仿佛整把剑的剑气都消散得干干净净,不剩丝毫。   裴倚鹤猛甩开他的手。   他从储物囊里翻出个罗盘,闭眼平复着呼吸,同时冷静思索着。   头发,头发……   他又睁眸,再翻出把梳子,一根梳齿一根梳齿地望过去。   这梳子他每天都要打理,此时一根头发都看不着。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丢开梳子,又找出根拧成一团的发带。   裴倚鹤耐心散开,翻找,终于从中间找出根细细的发丝。   他小心翼翼把头发放在罗盘上,往里注入一缕真气。   而打从他翻出那个罗盘开始,雪翎子的神色就变了。   他认出那是寻灵罗盘。   若想找谁,只需要将对方的头发放在上面。   不能找到确切的位置,但可以定位到大致范围。   那帮刺客一直以来就是靠这寻灵罗盘锁定他们的位置。   所以他什么时候带上了这东西?   从一开始,还是中途。   拿着它,又有什么用处?   雪翎子无暇细想,看着裴倚鹤站起身,紧盯那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飞快转动,没个定处。   这时,不远处有脚步声若隐若现,正往这边靠近。   而指针的方向,也逐渐缓慢偏向那处。 [21]真相:她在躲他。   裴倚鹤倏地站起身,急往外去。   他走出大堂,看见远远赶来的游自春,一顿,瞳仁刹那间散大许多。   游自春抱着把雪白的剑,也望见了他。   她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就撞上他,倏地停下,往后退了步,将剑抱得更紧。   刚才的血腥场景打她脑中一晃而过,她脸色一白,正犹豫该不该上前,他就箭步流星赶过来了。   裴倚鹤面容平静,表情好似刻上去的假面,没有丁点变化。   他在她面前站定,抬手想碰她,瞥见血肉模糊的掌心,便攥紧了藏着,改用指节碰她的脸颊。   一点温热的触感抵在指节上。   紧绷到快断裂的心弦瞬间松缓,裴倚鹤一下抱紧她,从肺腑深处颤抖着喘出口气。   瞬间,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脊背微躬,脑中嗡鸣不断,连呼吸都在抖。   游自春却浑身僵住。   她闻到他身上有股很淡很淡的血味,但更多的是往常的清香。   那熟悉的清香安抚着她紧绷的思绪,她身躯紧绷,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修仙世界,搁小说里,他还是坐那儿喝口水,都有麻烦找上门的主角,和反派打打杀杀很正常,毕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等等,这句话是不是有点问题?   游自春眉心一跳,暗暗骂自己,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在东拉西扯的!   不过也因为走这么一会儿神,她逐渐冷静下来,脑子清醒很多,垂着的胳膊也没那么僵硬了。   她踌躇着抬起手,轻轻攥住他的衣服,扯了扯:“哥?”   裴倚鹤没有应她,只呼吸格外急促,好像喘不上气似的。   隔着衣袍,她摸着他背部的肌肉收缩又舒张,一跳一跳的,身体也绷得很紧。   没一会,她感觉到侧颈多了些湿漉漉的热意。   游自春怔了下,想抬头看。   可她刚抬起一点脑袋,越过他看见他身后不远处的雪翎子,就被他掌住后脑勺,按回肩上。   “对不起。”他说,嗓音似乎很平静,又似乎有些抖。   游自春有些懵,这好好儿的,他突然道歉做什么。   而且——   “哥你干什么,我好像有点喘不过来气了!”她挥舞两下胳膊,他的两条手臂紧紧勒着她,力气大得像要嵌进她身体似的。   裴倚鹤松开些许,竭力平复着呼吸。   半晌,他呼吸一滞,突然放开她,捏着她的臂膀上下打量。   他问:“小春,有没有受伤?”   “别捏,疼疼疼!”游自春龇牙咧嘴的。   裴倚鹤忙松开:“疼?哪里疼?”   此时雪翎子也上前了,眉头微拧。   “浑身疼啊!浑身!”游自春好不容易扯出胳膊,一下跳出三步远。   她揉着肿痛的腕子,又扶腰又摸背,简直哪里都不自在。   裴倚鹤:“浑身疼?”   游自春点头:“你不知道刚才得有多惊险!”   她起了调,仿佛要和平时那样,把一桩冒险说得绘声绘色。   可刚对上裴倚鹤的眼睛,她的视线便下意识往下一垂,避开了。   她又觉得这样不大好,于是假装去拍衣摆上的灰,等那阵紧张的情绪过去,才一五一十把刚才的经历全说了。   饶是平铺直叙,也听得裴倚鹤心惊胆战,攒眉蹙额,心绪起伏不定。   一旁的雪翎子眉头拧得更紧,又见那把剑还在她手里,更起疑心。   这着实令人不解。   既然她还拿着剑,为什么他会感知不到剑息?   他上前:“那把剑——”   “哦,剑还给你。”不等他说完,游自春就把剑塞还给他了,飞快往后退让几步,“放心,没给你弄脏。”   但在拿到剑的刹那,雪翎子怔住了。   剑气大损,显然是被用过。这样一来,感知不到剑息方位的事就说得通了。   他再细看,剑明显被拔出一点,露出一小截赤红剑身。   雪翎子拔剑,看见银白色的剑樋蓄积了一点血红。   霎时间,他脑中一片空白,嗡鸣声不断。   论理,唯有化出剑灵的人才能驱使这剑。   裴倚鹤名义上是这剑的剑主,可多年来从没用过它,也没想过用这把剑。   他更不曾怀疑过裴倚鹤是否能拔出这剑。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裴倚鹤把这剑交给她时,分明没有拔出来。   没拔剑,这剑又怎会消耗剑气。   游自春完全没注意他,裴倚鹤扯了两条纱布随意裹住手,便拉着她处理伤口。   她问:“哥,你的手受伤了吗?”   裴倚鹤面不改色:“打斗时刮伤了,小伤。”   “那也得仔细处理啊,光缠条纱布伤口哪能好,我自个儿涂药就成。”   游自春说着就要抽出手,裴倚鹤没放。   他道:“待会儿再弄,又不疼。我看看你伤在哪儿,渡点儿真气,好得快。”   游自春直觉不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都筋脉损毁了,还能打败那么多人,但看得出他这会儿脸色很不好看。   脸煞白,嘴巴都没多少血色,额上覆着层汗,瞧着很疲惫。   拿真气疗伤,准得更累。   “不用,都是些磕磕碰碰出来的伤,抹点膏药就行了。”她要把手往外扯。   没扯动。   裴倚鹤笑了声:“刚才不还说疼?”   可游自春没有说笑的闲心。   “真不用!”她声音大了些,猛一使力,这回总算扯出来了,连身体都跟着往后栽了下。   裴倚鹤的手还顿在半空,两人同时愣住,神色微僵。   而雪翎子也因她这一声回了神,他错愕望向她,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近前说:“你方才——”   “雪翎子,”裴倚鹤打断他,他扯了下嘴角,但没笑出来,“这会儿都累了,你不如敛去身形,也好养精蓄锐。有什么话,不如改天再说。”   雪翎子知道他气还没消,是强行压着怒火,可他必须要弄清楚这件事。   他道:“我有话要问她,听或不听,应在她。”   裴倚鹤眼一移,看向游自春。   两人视线相撞的刹那,她的眼神下意识往旁一避,片刻才又移回来。   ——她在躲他。   这念头掠过心间的刹那,一阵烦躁笼罩住他的心神。   而游自春缓慢移过视线,望向雪翎子。   她说:“我也想先问你一件事。”   雪翎子忍耐着反问:“何事?”   “就是……”游自春垂眸,揉捏着手,以此来缓解心中不安,“你那会儿出来提醒我,让我小心那个玄道真人,说他灵力强,修为高,你是怎么知道的啊?你提前去见过他吗?”   雪翎子不解她为什么提起这茬,可还是如实答道:“他有灵力,自然能感知到,此为‘探灵’。”   “那这什么探灵,是随时都可以用?”   雪翎子多了些平时少有的耐心,应道:“对器灵而言,与人会呼吸无异,近乎本能。”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真挺厉害。”游自春这样说,脑袋却垂得更低了。   她眼眶越来越热,耳朵也烫,鼻子更是泛酸。   原来是这样。   他能感知到玄道真人的灵力,那必然也能感知到那些刺客。   这让她一下想起那天在旧庙里,那碗泼在她身上的水,还有他一改先前的态度,好心替她指路,让她去洗衣服。   随后她就撞上了那帮刺客。   那时她留了个心眼从树林里走,所以虽然撞上了,却还有躲的地方。   可但凡她走的是大路,只怕早就被发现,被砍个稀巴烂!   原来是这样。   他就是故意的。   明知道那帮刺客在哪里,知道她没有这什么探灵的能力,却故意引她去那儿,故意冷眼看着她送死。   兴许连那碗脏水都是他有意泼她身上的。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看她不顺眼,却没想到他已经到了想杀她的地步。   而她竟然还想着送他剑穗来缓和关系,还当他只是嘴巴毒,性子冷。   真是蠢!   恐怕刚才她被纸人围堵时,他也巴不得她死在那儿吧。   这会儿他又在谋划什么?又想用什么计谋杀她?   强烈的羞耻心让游自春死死咬着牙,不叫眼泪掉下去,连耳尖都憋得通红。   雪翎子这时开口:“我亦有事想问你。”   “下次再说吧。”游自春没抬头,躬下身去擦鞋子上的灰,“我想先处理身上的伤口,没办法分心。”   雪翎子道:“不必耗费心力,只需你应我几句。”   游自春:“那也下次,我这会儿不想动脑子。”   雪翎子:“是关于这剑——”   “可以了。”裴倚鹤忽然开口,“就想问什么,往后也有大把的时间过问,何须急这一时?——小春,要不先回客舍,今晚再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再走。”   游自春又开始擦另一只鞋上的灰,却道:“如果要这时候出发也行,我还有力气走——你是累了吗?”   裴倚鹤察觉到她兴致不高,估计是累得很,便说:“那当然了,就有天大的力气也该累了。小春,要是不歇这一晚,恐怕我得累死在路上。”   他语气轻快,喊她名字时咬字有些黏,听起来活像在撒娇。   游自春头也没抬:“那行,我都可以。”   裴倚鹤渐渐收住笑,他的心逐渐收紧,突然问了句:“小春,你刚才……去哪儿了?”   游自春反复调整着呼吸,等视线重新恢复清明,她擦掉最后一点灰,心绪也稳定多了。   再抬头时,她的表情已经和平时一样放松。   她道:“刚才?刚才我看那个铁盒子被烧掉了,就想去找你们,怕你们先走了。都还没找着人呢,又看见这大堂还在冒白烟,我担心火势更大,实在凶险,就干脆又折返回来了,没想到刚好撞着你们。”   她看起来好了很多,可裴倚鹤紧拧的心绪没有因此就舒展开,他道:“怎么会先走,拿你的话说,咱们如今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游自春愣了下,想起来她的确说过这话,那还是在两年前,他俩刚认识的时候。 [22]想跑(二更):心头立马涌上逃跑的冲动。   两年前,游自春刚穿进小说就撞上了怪事。   她一睁眼便发现自己在水底。   怪的是她竟然能呼吸能走,还被关在一个类似于地下洞穴的地方。   隔着一扇牢门,有两个拿着长戟的水妖守在外面,他们穿着古怪,也不搭理她。   她很快就推断出自己穿书了,穿的还是同桌给她的那本小说。   因为那些水妖换班的时候,她听他们说起了水妖大王生辰的事,还在讨论凡界帝王会不会前来祝寿。   他们口中凡界帝王的名字和小说里的皇帝一模一样。   这之后她又听他们聊修行聊八卦,对上更多细节,就更笃定是穿进《万道至尊》这本书里了。   水牢里除了她还有个受伤的年轻人。   他中了水妖的陷阱,不仅中毒,腿也伤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就是这本书的男主裴倚鹤,看他伤情严重,瞧着快要死了,就想法子从看守的水妖那里弄来了一点药,给他用了。   她单纯是不想和一个死人待在一起,那简直比撞鬼还可怕。   而且她听那些水妖的意思,他们大王是想吃活人,那要是这人死了,八成会被丢出去,岂不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但他似乎误会了什么。   他在半昏半醒间看见她是如何与那些水妖周旋,才费劲讨来一些药,又是如何耐心帮他上药,喂他服用解药。   在彻底清醒后,他眼圈红红地看着她,活像一只可怜巴拉的小狗儿,还说什么“这样的赤忱心肠,真是侠士。倘若能出去,定要结拜为兄弟姊妹”。   游自春打小就是个爱看小说的,小时候和同伴玩过家家,最爱演的是大侠,拿根竹条当剑使,常说的一句话是“现在认错就饶你不死!”   最爱听的是四个字——   大侠饶命!   因此她一下就被他激出那股子侠肝义胆的劲儿,握着他的手说:“放心,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活一天你就活一天,会一起逃出去的。”   思绪回笼,游自春看向裴倚鹤,再没躲闪,心中那点不安也逐渐消弭。   可她再没法像那时一样作出保证,只点点头:“我知道的。”   “那……”裴倚鹤还望着她,他表情看起来自在如常,身躯也很放松,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紧锁着她,像在观察,又似在判断,“你去找我们的时候,有没有瞧见什么?”   “瞧见什么?那些妖祟吗?”游自春问。   裴倚鹤眼皮一跳,胳膊搭在膝盖上,姿态更放松,可眼睛盯她盯得更死。   他呼吸放缓,笑笑:“对,你瞧见了?”   “来的路上竟然一个都没瞧见,哥,我正想问,那些妖祟是不是都已经解决干净了?那接下来怎么办?”游自春撑着地面凑近他,“听那玄道真人的意思,他似乎和这红梅县的县衙有勾连,万一有人来查呢?该不会引来更多人追杀咱俩吧,那简直可以让两拨刺客打擂台了,谁赢了再来杀我们。”   看她又和平时一样说起讥诮话,裴倚鹤才真放松些许。   他道:“都解决了,那玄道真人应该是县衙的客卿法师。”   “客卿法师?”   “对,许多县衙都会聘请一位客卿,倘若遇着什么古怪邪事,询问起来也方便,不用跑去打扰州府的镇妖司。”   那就相当于顾问了,游自春想。   她觉得情况更糟了:“那岂不是要引来朝廷的人!”   “这客卿法师不完全算是朝廷的人。”裴倚鹤想了想,“没事,这地方在西洲和南洲的交界,咱们给南洲的镇妖司写封信,等他们的人一来,看见这神像底下的祭盒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邪修作祟,也情有可原,想来还有不少受牵连的百姓,让他们自个儿查去吧。”   游自春也觉得这法子可行,这样他们还不用和朝廷打交道。   她站起身说:“哥,换个地方说吧,这里太热了。”   乌云早就散了,太阳晒得人心浮气躁,他们还在刚被烧过的大堂附近,就更难受了。   经过拜神的大堂时,雪翎子扫视过眼前的一地狼藉。   他领教过那些妖祟的本事,修为不高,却像是无穷无尽的蝗虫。   没有法术的凡人根本没法应付,光是逃命都足以让人手忙脚乱。   可她却想到毁坏祭盒来破除邪术。   他实在不敢想象,她一个凡人是怎么对付他们的。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剑穗盒子上。   和游自春送他的礼物一模一样。   是碰巧,还是……同一个?   倘若是后者,那她早就知道他没收下这礼物,还收了回去。   他不由回忆,那时候他究竟把这礼物放在了什么地方。   理应没有随意扔掉,好像……是顺手放在了那破庙的柜子上。   但那已经是几天前的事。   几天里她没追问,也没指责,甚至不曾提起过这件事。   这沉默像是场无声的审判,在此时此地审视着他往日的傲慢。   雪翎子微微抿紧唇,为自己感到不齿。   他飘上前,想捡起木盒。   盒子被烧得变形,不知道里面的剑穗有没有损坏。   身旁有人越过他,先一步捡起盒子。   雪翎子一怔,侧眸。   游自春拍去盒子上的灰,仔细检查。   好可惜,竟然烧坏了。   肯定是那会儿和纸人打起来的时候掉出来的。   她有些心疼钱,但转念一想,还能劈了当柴烧,心情顿时好转许多。   “你……”雪翎子说。   游自春抬头看他,心头立马涌上逃跑的冲动。   现在这人在她眼里已经不止是嫌弃她那么简单了。   简直是小说里深藏不露的反派。   表面上对她不冷不淡,或许偶尔还会做出副为她好的样子。   可实际上呢?   指不定在怎么谋划算计她的性命,稍有不慎就可能死在他手上。   偏偏没法说。   目前她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且裴倚鹤和他认识的时间远比她久,谁能保证裴倚鹤就一定站在她这边,去怀疑一个从他爹娘遇害后,就一直陪着他的师友?   她只能尽可能先防着雪翎子。   要有机会就把她得到的教训还回去。   没机会,就先保命为主,再找机会跑路。   唯一要提前想好的是,该怎么和裴倚鹤说这事儿。   雪翎子看向她手上的盒子:“这木盒……”   “你放心,我不会强塞给你。”游自春说。   雪翎子稍怔,脸上似有茫然:“强塞?”   游自春点头,决定说清楚:“你如果不喜欢这些东西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拿着也能有其他用处。不过你放心,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刚好这东西烧坏了,直接当柴火吧。”   她再也不想做这种自取其辱的事了,说不定送这些他看不上眼的廉价品,也是他想尽快解决她的缘由之一。   雪翎子神情错愕,这话听着像是在为他考虑,可字字句句都如同绵密的针扎下。   他面色苍白,下意识道:“我并未——”   “在看什么呢?”灭好最后几处火的裴倚鹤走过来,挤进他俩中间,“嗳!我正巧要找这盒子,还怕把它弄丢了。小春,你还要它么,如果没打算要了,干脆给我,怎么样?”   游自春看向他:“都烧坏了。”   “只是烧坏了,又不是烧没了。”裴倚鹤伸手指着那上面被烧得畸形的一角,笑说,“这块刚巧能雕个玩意儿,花怎么样,或者祥云鹤纹。”   “可是……”   “就送我嘛,只有条剑穗,岂不孤零零的,恰巧也能有个和它相衬的盒子。”他捏着盒子一角不放,另一只手托起她送的那条剑穗。   游自春望过去,看的倒不是那剑穗和盒子,而是他的手。   他的手上胡乱缠着几圈纱布,不知道是怎么弄伤的,掌心处已经浸成血红色,看起来还挺严重。   随着他愈发捏紧那盒子,尖锐的盒子角抵在掌心处,也浸出更多血红。   游自春看得心惊,就好像看着别人割了手,自己的手就也莫名觉得疼一样,她的手下意识一抖,松开那盒子。   裴倚鹤稳稳拿着,一双眼睛热切望着她:“送我了?”   游自春:“……好吧。”   反正她拿着也没什么用,顶多当柴火。   他俩三言两语说定这事,雪翎子一瞬不瞬地望着裴倚鹤的那条剑穗。   那天他刚看见这条穗子时,只觉它样式不错,做得精致。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或许是她送他的那条。   但如今被裴倚鹤拿走了。   不知怎的,他心头浮起湿冷冷的窒闷,有些不痛快。   在脑中掠过“不如把这礼物讨要回来”的念头时,他眉心一跳,紧抿起唇,心道荒谬。   可荒谬二字落下,那念头却并未消失。 [23]逃跑计划:他从没伤害过她,对她总是很好。   回客舍的路上,游自春一直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水妖水府在东洲的海域附近,离这里很远。   她得先搞到一幅更完整的地图,好规划路线。   还有钱。   吃穿住行要用钱,这个倒好说,她只要攒够一点“启动资金”,剩下的路上边走边赚也行。   她不确定在和裴倚鹤分开后,那帮刺客还会不会追杀她,以防万一,她可以乔装打扮。   ……   她想了个大概,最后落在眼下最实际的问题上——   该怎么和裴倚鹤说清楚。   这事自然不需要征求他的同意,但他俩是在逃命,得说清楚了才不会担心彼此。   回到客舍,裴倚鹤匆匆处理好手掌和胳膊的伤口,重新包扎一遍。   他都是见血伤,掌心让火烧了,胳膊是强行用性命换灵力时,自个儿拿剑抹的。   撒了药粉,再运转内力,恢复起来也快。   游自春身上则多是磕碰出来的淤伤,得活血化瘀。   他俩身上都带了膏药,她便往伤口上涂抹了些。   裴倚鹤想帮她,可方才她再三说不用,他便没提起,只眼巴巴盯着她。   雪翎子罕见地没隐去身形。   他还在思索剑的事,本来想单独和游自春聊这事儿,但机会难找,他也不愿一直拖下去,索性当着裴倚鹤的面喊她:“游……自春。”   这还是他头回喊她的名字,常见的三个字,却念得有些生涩。   出乎意料的,他并不排斥,也没有不自在。   游自春正埋头擦药,陡然听见这么清冷冷的一声儿,竟有种上课打瞌睡突然被数学老师点名的错觉。   这感觉她很久都没体会过了,脑袋都跟着一抖,抬头愣了会儿,才问他:“你叫我?”   “嗯。”   游自春心生警惕,但她没表现出来,只问:“干什么?”   短短几秒钟,她脑子里闪过好几种可能。   比如斥责她擅自行动,贬低她不守规矩,又或在其他任何事上挑刺。   可他问了个出乎她意料的问题:“你以前可曾去过裴家?”   游自春没明白:“什么意思,以前?哪个以前?”   “便是……”雪翎子估摸了一下她和裴倚鹤的年纪,她比他小一岁,剑灵是在裴倚鹤十岁时化形,那么就应该是——,“八九岁时,抑或再往前数。”   游自春听懵了。   八九岁?   他难不成还想把裴倚鹤如今的处境,怪罪到她小时候?   可那会儿她在上小学啊,根本还没穿书,怎么可能去裴府,或是见到裴倚鹤。   于是她想也没想道:“没。”   她答得太干脆,叫雪翎子眉头微拧,他说:“不妨再好好想一想,或许仅是从裴府路过,又或见过哪个裴家人。”   “这有什么好想的,没去过就是没去过,我也不可能去,更不可能见着裴家的人。”游自春道,“你要有其他想问的可以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雪翎子,怎么突然提起这茬,从前不见你关心这些。”裴倚鹤笑呵呵的,视线佯作无意地扫向他。   雪翎子没有应他的话,他不信她的说辞,决心换个说法:“那么,方才你用过这剑?”   他手稍抬,好让她看见手中的剑。   听他这么一问,裴倚鹤脸上的笑就渐渐淡去了,眼中有错愕,亦有怔然。   他倏然看向游自春。   游自春脸上表情没变化,却在暗暗腹诽,心说这人得是厌恨她到什么地步,才会连她借用一下这把剑都要记一笔账。   她思考了一下说法,道:“我没磕碰着它,也没砍中谁,连一点血都没沾着。”   雪翎子追问:“你拔了剑?”   哇这人!这么步步紧逼吗,她拔了剑也要计较?   那他要是知道她还拿这剑掘土、劈神像、捅纸人,岂不得把她大卸八块!   游自春后背冒了冷汗,斟酌再斟酌:“我看那玄道真人的伤口恢复速度太快,又听那纸人说,他借了地仙香火,所以才有这样的本事。就想着能不能破了这术法,不然打到天荒地老也打不死他。我觉得,稍微借用一下你的剑也算是情有可原。”   她说着,还偷偷觑一眼裴倚鹤,想让他帮忙搭声腔。   可裴倚鹤那表情,活像她干了什么为天地所不容的大事一样。   她的心猛往下一沉,该不会这雪翎子还有什么“只有龙傲天才配驱使这剑,其他人用了都得死”的重度洁癖吧?   雪翎子难以说清心绪有多复杂,更急于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往前些许,还想让她再好好想一想,到底有没有去过裴家,有没有接触过裴家的传家剑。   裴倚鹤忽然起身,恰好站在两人中间,背朝雪翎子,面向游自春。   他已经收拾好表情,笑眯眯的:“小春,刚才看你一直在摸后背,后背也受伤了吗?”   游自春看他冲自己眨了下眼,瞬间会意。   这是他俩的小习惯。   以前在裴家,裴爷爷虽然对她好,可总是喜欢揪着她问问题,还有那些来裴家做客的人,也爱扯着她问些有的没的。   简直堪比过年的饭桌上,正吃得好好的,平时不来往的亲戚突然开始关心你的成绩。   每到这时,裴倚鹤就像知道她有多烦一样,会帮她找借口,什么“小春,有事要找你帮忙”“小春,我东西好像丢了,陪我去找找嘛”等等,再冲她眨眨眼,她就反应过来了,顺着他给的台阶往下走,趁机避开折磨。   眼下也是如此,她忙点头:“估计是刚才撞在桌子上了,背疼,腰也疼,哥,能不能帮忙擦下药,我自己擦不着。”   “行。”裴倚鹤爽快答应,他回身看雪翎子,“雪翎子,你今天也累了,不如休息调整一下,明天也好继续赶路。”   雪翎子微张开嘴:“我——”   “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突然问起剑的事,可现在我和小春身上都有伤,还得处理,实在没心思应付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裴倚鹤稍顿,反问他,“你也能理解,对么?”   许是错觉,雪翎子好似从他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阴沉。   可等他细看时,眼前人的脸上又只有明亮朗快的笑,就像仅是在好脾气的和他打商量。   雪翎子抛开那些怪念头,想起游自春刚才扯起袖子时,腕上那一圈淤青。   他淡声应道:“嗯。”   随后隐去身形。   他一走,游自春大松一气:“差点吓死我了,他是有洁癖吗?觉得我不该碰他的剑?”   “他素来是有些怪规矩,你别多想。不过……”裴倚鹤在她旁边坐下,开始拆手上的纱布,“倒奇怪,他怎么会问你以前有没有去过裴府,莫非你小时候真去过?你不想和他多说也罢,尽可告诉哥哥,说不定从前咱们还见过。”   游自春:“我怎么可能去过。”   “当真?”   “肯定啊,我就直说了吧,我家在离这里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我打小就在家里,根本没离开过。”   裴倚鹤闻言,若有所思。   他爹娘在他十岁那年被魔物杀害,那把剑就是那之后不久化出了剑灵。   他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雪翎子说,这剑是因他而化形。   但他用不了那把剑。   依雪翎子所言,是因为他经脉有损,所以暂且用不了这剑。   可……   裴倚鹤心不在焉地拆着纱布,游自春看见了,问:“哥,没包扎好吗?怎么刚缠上的又要拆。”   他道:“右手的伤口不严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拆了纱布,也方便给你上药。”   他左手的烫伤更严重,右手倒还好,靠内力没一会就治好了。   游自春没想到他真打算帮着上药,本来要拒绝,可又一想,背上的伤她的确不好自个儿涂。   她又想,虽说亲眼看见那样血腥的场景,可他仅是为了活命,是为了他俩的性命安全,指不定他也是迫不得已。   而且他从没伤害过她,对她总是很好。   待她如血亲,心也赤忱。   游自春再三思索,心说如果假装不知道那件事,或许他俩还能像以前一样。   于是她点头道:“好吧,可你别使太大的劲,我估计都撞出淤青了,一抻腰就疼。”   她趴在榻上,把衣服往上扯了点。   裴倚鹤一看,她后腰果真有一大块淤青,甚至发紫。   “伤得这么重,是撞在供桌上了?”他皱眉,既心疼,又有些不知名的躁怒。   “对。”游自春想往后看,但不论她怎么扭动脖子,都瞧不着,“哥,把镜子递给我,我想看一眼伤成什么样了,是不是都紫了。”   裴倚鹤拿过桌子上的镜子,顺手递给她。   游自春调整好角度,看了眼,大惊:“这都快把我给撞成茄子精了!”   裴倚鹤:“所以别出去乱晃,仔细别人把你认作茄子,插进地里。”   游自春听了忍不住笑,一笑身上就扯着疼,又皱巴着一张脸,可还是觉得好笑,脸色不断变换,嘴上“哎哟”个不停。   裴倚鹤:“仔细待会儿笑抽过去,天底下可没有‘笑茄’。”   “怎么没有!大家想让人笑都喊茄子的。”   “这是怎么个说法。”   “你试试,念出来就知道了。”   裴倚鹤果真念了下:“茄、子。”   合牙的刹那,他感觉自己扯出个紧绷绷的笑。   游自春:“怎么样怎么样!”   “果真,但若冲着人这么笑,只怕要挨一拳。”   游自春乐得想捶床,她又不能说是照相的时候这么喊的,不然他还得问她“照相”是什么,解释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不说笑了,抹药要紧。”裴倚鹤伸过手,顿在伤口上方的半空处,送出真气。   真气缓慢渗入瘀伤,温润凉快,也好能减少血液外渗。   游自春冷得抖了下,忙说:“哥,不是抹药?我怎么感觉很凉快,别不是又在用真气,用不着啊!”   裴倚鹤道:“放心,就用那么一点儿,喘口气的工夫就补回来了。”   “真的?”   “骗你干什么。”   “好吧。”游自春很快适应了那温凉的真气,还觉得怪舒坦。   她趴在那儿,开始神游,想着眼下是个和他打商量的好时机。   游自春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那真气忽然被撤走了。   她正要支起上半身往后瞧,裴倚鹤便抹了块膏药,用真气烘热,往她后腰上一按。   “趴好。”他说。 [24]打商量(二合一):“咱俩分开行动。”   一团热烘烘的气落在游自春的后腰上,带来微弱的疼。   那湿热的气散开,均匀铺在淤青上,又烘出些似有若无的热痒。   “嘶……”游自春抿紧唇,下意识缩脑袋,微微耸肩,攥住铺在榻上的软褥子,腰往下塌了点。   裴倚鹤的手紧追着往下一按,宽大修长的手掌盖住淤青,指腹稍抵着脊柱沟。   他送出一抹真气,静心凝神,心无旁骛治疗着她的伤口。   随着温度攀升,游自春感觉到伤口没那么疼了,刺麻感却在加强,像是有细细密密的针在扎。   还怪痒,是一股子热烘烘的痒。   她揽过一个枕头抱在怀里,半边脸埋进去,屏着呼吸,借此强忍。   没一会儿她就忍不住了,想要躲开,脊背稍往上拱,腰身却往旁边歪。   “别乱动。”裴倚鹤一把按住她。   “不是我想动啊!感觉有点痒。”游自春实在忍不了了,伸手要挠。   裴倚鹤挡住她的手,说:“现在背上全是药,别摸。淤血还没散开,你暂且忍着,待会儿帮你揉。”   “要多久?”   “这难说,不过我尽快。”   游自春整张脸都埋进枕头,含糊应了声:“那好吧。”   那真气的确有用,搭配着草药热敷,约莫一刻钟,她背上的瘀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她忍得是咬牙切齿,只觉背部像放在火上烤一样,又热又痒。   瘀伤是见好了,她也生生冒了一身汗。   见伤好得差不多了,裴倚鹤才按住她的后腰,掌心发力,开始打旋、揉按。   忍耐已久的热痒终于得到缓解,游自春长舒一气,哼出点发颤的喘。   裴倚鹤按得心无旁骛,他左手有伤,只有右手能用,须得十分专心才能把握准力道。   他顺着脊骨往上推,再朝侧腰按。看见碾出的淡红指痕,他眉头微拧,问她:“力度合适吗?”   这会儿可比刚才敷药时舒服多了,那股热痒被揉开,化作一阵阵酥麻,直往里钻,游自春连连点头,脑袋后面的小辫儿跟着晃:“可以可以!”   裴倚鹤双眉拧得更紧了,目光锁准那些淡痕,又确认一遍:“不会觉得太重?”   游自春摆头:“不重。”   裴倚鹤并拢两指,像点穴那样点了两下:“这里不疼?”   他抬手时,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刮过,勾带出一线突来的痒麻。   游自春一个激灵,侧过身一躲:“不疼,但你别挠,有点痒。”   裴倚鹤就放心了,又按住她继续。   游自春被他按得昏昏欲睡的,陡然清醒过来,心说差点忘了正事。   她思索片刻,打探道:“哥,你和雪翎子认识那么久了,关系一直很好吗?”   裴倚鹤没多想,下意识应她:“刚开始不怎么样,时间久了才好起来。”   “刚开始怎的?”   “那会儿我看他和看家里那帮老古董一样,他话少,我也不爱搭理人,和他没话说。时间久了,觉得他人不错,才开始和他打交道。”   游自春问:“先前有一次,我听爷爷说他救过你的命,不过爷爷没细说,真有这事儿吗?”   “差不多。是十二,还是十三岁?我撞上了几个魔修,幸好身上带了不少符,硬撑了一段时间,差点被废了左臂。刚巧他赶来了,才保住这条胳膊。”   游自春听他说完,越听心越凉。   这下好了,从小相伴的法器、救命恩人、共患难的师友……典型的龙傲天金手指啊。   就算雪翎子当着他的面砍她一剑,只怕他也要问一句“雪翎子,你是在帮小春驱邪吗”这种话吧。   这假想打脑中掠过,游自春又觉得彻底完蛋了,又莫名觉得好笑,脸一会儿皱起作个苦相,一会儿又扯开想笑。   片刻后她问:“那雪翎子对其他人也这么忠义?”   “忠义?”她的用词让裴倚鹤笑了声,“他不怎么爱搭理别人。”   这倒是。   游自春想起来过去两年在裴府,雪翎子很少现身。   大部分情况下,只有裴倚鹤练剑的时候他才会出现那么一小会儿,与他探讨剑术。   她想了想说:“我记得有次有个朝廷来的大人物,好像还是个缇衣术士,专程来见爷爷,还说活了那么久从没见过剑器生灵,想拜见雪翎子。”   “这都是去年的事了,你竟还记得?”   “新鲜嘛,而且我记得……雪翎子好像差点误杀了他?”   “那是他不了解雪翎子的脾气,以为是在朝廷,他要见,雪翎子就得露面,还想试试那把剑,结果剑没摸着,就差点被雪翎子杀了。”讲起这桩旧事,裴倚鹤语气轻快,“你看着雪翎子,可能觉得他平时有多冷静,其实比爷爷还顽固,认定的事绝对不罢休。那时候要不是爷爷和伯父一起拦着,只怕那个缇衣术士就真的死了。”   游自春不吭声了。   这下可好,雪翎子对她估计也是不杀她就誓不罢休。   前两次她勉强逃过去了,可往后还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直到成功把她杀死了为止。   裴倚鹤正抹了点药,往她后腰上揉,忽琢磨出一些不对劲。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语气轻快如常:“小春,你今天怎么突然好奇起这些了,一直在问雪翎子的事。”   “哦,就是问问。”   “问问?”裴倚鹤放缓手上的速度,推压捏按着她的侧腰,一点腰肉嵌在他的虎口处,微微发红,他突然说,“可你一直在问他。”   他生疑了?   游自春心一紧,嘴上说:“有点好奇,以前他不常出现,和没这号人一样。”   裴倚鹤“嗯”了声,不再说话,手掌摩挲打旋。   他的力度放缓许多,且不再就着一处捏按,而是按过一处便匆匆挪开,转至另一处。   游自春起先没发觉有什么,只感觉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没一会,她就有些不舒坦了。   他按下去时,膏药被揉开,带来暖烘烘的微痒。   可那股子热痒还没缓解,尚浮于表面,他就换了地方。   这叫她有些难受。   当他又一次匆匆挪开,她忍不住说:“哥,刚才那儿能不能再按会儿,还有点痒。”   “这里?”   “对对对!”   暖热的手掌按下去,也将那痒意一并揉开,化作丝丝缕缕的麻,直往骨头里钻。   好像缓解了,又好像令人更难受。   她情不禁将腰往起抬了点,可他转眼就挪了地方,并将她按回去。   游自春立马道:“刚才那儿!再按一下吧。”   没想到他还真只按一下就挪开了。   她忙说:“多按两下。”   “多按两下是几下?”   游自春心说按久了也会疼,便道:“那就……二十下。”   话落,裴倚鹤将手落回原位,揉按一圈,他没从头开始数,而是说了声:“二十。”   是倒着数的。   明明只是在揉按伤口,只是在数数,可游自春忽然莫名生出种紧迫感,没心思再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注意力全集中到按压着她后腰的那只手上。   二十……   他的食指指腹压着她的脊骨,靠近尾椎的部分,随着发力,她感觉到脊骨微微发麻。   “十九。”   他换了掌侧发力,大鱼际肌按着后腰,碾出一圈酥麻。   “十八。”   他开始缓慢地打圈,将那阵酥麻一点、一点地碾开。   “……”   随着他揉按,游自春又昏昏欲睡起来,眼皮子也越来越重。   只是那股子微弱的痒意总在,使得她没法彻底睡过去。   恍惚间,她感觉到腰背上的力度撤走。   她正想睁眼,裴倚鹤就先一步俯下身,趴在她身边,脑袋埋在臂弯里看她。   “小春。”他轻声喊。   游自春模糊应了声,眼睛要睁不睁的。   裴倚鹤:“肚子饿了吗?哥哥去弄些吃的。”   听他提到吃的,游自春瞬间清醒,但不是饿的,而是想到那一地尸体,还有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她脸色登时煞白,哽了声,说:“我不吃。”   “可你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应该是累着了,有些吃不下,现在更想睡觉。”   裴倚鹤想了想道:“那你先睡,我还有一些东西要收拾,可能要出去一会儿。你放心,我在门口贴张符,不怕有人搅扰。”   他以前从没这样谨慎过,但眼下还在贼窝里,游自春也觉得这法子可行,只是……   “哥,咱们还有这种符吗?”她问。   她记得他俩身上就剩一些便宜耐用的符箓了,譬如净尘符、爆火符、一些低阶的辟邪符等,且量都不多。   “有,走运得很,先前找东西在芥子囊底下发现了一些符。”裴倚鹤稍顿,话锋一转,“小春,你对练剑有没有兴趣?”   “练剑?”游自春摇摇头。   她以前看小说,小说里的主角穿书后总无所不能,好比穿进修仙文,哪怕没有灵根内丹,也能飞快学会许多精妙的仙法。   可穿书这件事真落到她头上,她才知道许多事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就拿学剑来说吧,她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也挺感兴趣,尤其是在看裴倚鹤练剑后。   要能舞得一手好剑,那银剑挥起来,歘欻欻的,多厉害啊,简直就是书里的大侠。   但等她真上手了,真是手忙脚乱。   又怕剑劈在自己身上,又不知道该怎么对准别人。   砍下去时,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一剑落在身上该多疼,那隔开皮肉、冒出鲜血的场景一跳出来,就叫她呲牙咧嘴。   而且学剑不光要练剑,还得打小练基本功,什么臂力、握力、扎马步、身法步法剑法……哪是挥两下剑就能学会的。   就说裴倚鹤,放小说里就简简单单“龙傲天”三个字,但搁现实,她曾听他说过,他刚学会走路就开始练这些基本功了。   十几年如一日,哪怕经脉损毁,也不曾耽搁过。   常说术业有专攻,她做不了“武大侠”,但照样能做“文大侠”,不争,不争!   裴倚鹤说:“如果想学,以后可以托人铸一把顶好的剑,比雪翎子要更好。”   “没兴趣。”游自春坦言道,“你还不如找两本顶好的话本给我。”   裴倚鹤忍不住笑了声,走前,他又提醒一句:“小春,要是雪翎子再问你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你别搭理他,哥哥会和他说。”   “好。”   “睡吧。”裴倚鹤理顺她额前的碎发,起身离开。   他出门,取出张空白的符,熟练往手指上抹了道口子,用渗出的血画了张符。   符箓贴上门框的刹那,一层无形的结界展开,罩住整间屋子。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召出雪翎子。   雪翎子观望四周,看他是要往静室的方向去,便问:“是要收拾那些邪祟?”   “嗯,刚才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裴倚鹤道,没有看他。   两人沉默无言。   快到静室时,一股血味飘过来。   裴倚鹤又取出张空白符箓,照样拿血写符文。   雪翎子看见,不赞许地紧拧起眉。   一道剑气从他袖中飞出,压在裴倚鹤手上,制住他的动作。   裴倚鹤斜眸看他。   雪翎子:“今天杀那玄道真人时,你也是用了这法术?拿寿数性命换修为,你不要命了?”   裴倚鹤满不在乎地笑笑:“些许寿数而已,我想他死,就定有法子杀他。”   雪翎子眉头皱得更紧:“岂能把性命当作儿戏。今天即使不与他们动手,也有法子逃出去,等找到家主,再回头解决这事也不迟。”   “没意思。”裴倚鹤曲起手指,用沾血的指节反过去撞了下那抹压着他手的剑气。   剑气被弹开,他信手写出几张符,掷出。   符箓迸出千万道宝光,覆盖住那些邪祟的躯壳——除了静室里面的玄道真人。   他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齑粉,地上的血逐渐燃烧成血红色的火焰,而裴倚鹤的脸色也跟着变得苍白。   雪翎子的表情更难看了,他不忍多看,偏过头去。   裴倚鹤望着那亮堂堂的火,忽然说:“今天你带着小春走,刚撞上那些妖祟时,一开始怎么没直接杀了他们?倘若不是小春机敏,恐怕得死在他们手上。”   雪翎子先前就解释过这件事,如今听他再度提起,也只当他那时候没仔细听,又解释一遍:“我想看清楚那玄道真人的底细,一时疏忽,才叫他们钻了空子带走她。”   “是这样么?”裴倚鹤乜他一眼,笑道,“看来是这段时间太过紧张,扰乱了你的心神。平时心细如发,也会有一时疏忽。”   雪翎子微怔,忽问:“你是在怀疑我?”   裴倚鹤收回视线。   他没来由想到上次在旧地仙庙,并下意识把这两件事扯在一起。怀疑与否暂且不说,他更多是在责问自己。   上次在旧庙,是他离开她,让她一个人待在那儿。   这一次,是他托别人来保护她。   或许他不该信任何人。   “不,并非怀疑。”裴倚鹤道,“往后不会托你做这些事,你也不必再为这些事心烦。”   雪翎子怔愕:“我——”   “还有那把剑。”裴倚鹤又看他,脸上带着笑。   “剑?”   裴倚鹤:“对啊,你想想,就算小春真用了那把剑,也代表不了什么吧。雪翎子,以后还是不要再提这事了,她不喜欢用剑,只会心烦多想。你迟迟讨不着一个答案,也心烦,你说是么?”   他语气轻快,仿佛真心实意为两个人考虑。   可在雪翎子听来,却有种被冒犯的不快。   他沉默不语,等了许久,心中的抵触也没消失,促使他开口问道:“那你呢?”   “我?”   “你要如何,要何时用这把剑?”   一把雪白的剑浮现在裴倚鹤的眼前。   剑身如覆霜雪,精美清冷,似由寒冰铸造。   他听见雪翎子缓缓说:“倚鹤,剑有剑柄,粗糙,不流畅,是为剑主更好持握。剑身光滑、锋利,是为剑主劈砍敌人。剑气由剑主所控,剑意是剑主之意。”   雪翎子顿住,那把剑也发出微微的嗡鸣,像极他此时的心绪。   烦躁,不适,还有不知去向的茫然。   “你说得对,我是器灵,而并非人类。”他道,“没有剑主,一把剑宁可藏锋,宁可折断。”   裴倚鹤握住那把剑,另一手横托着剑脊。   他笑道:“你这话可真有意思,万一撞上那不会使剑的,也不会易主?”   雪翎子却说:“倚鹤,先前从未见过你拔剑。”   裴倚鹤的眼往上一抬。   雪翎子飘至他身前,面色淡然地望着他,问:“眼下,可要试一试?”   裴倚鹤缓缓收紧手,借由掌心感觉到剑身的嗡鸣与震颤。   握着剑柄的那只手,则摩挲着剑与鞘的连接处。   他话锋一转:“你当时怎么要一起离开裴家,几百年你就在那儿,他们也不会伤你,反而供你都来不及。”   雪翎子只道:“不义之辈。”   “不义之辈……”裴倚鹤看了眼静室,那边的痕迹已经毁得差不多了,只剩玄道真人的躯壳,留待这州府的镇妖司追查。   他笑笑,把剑收入芥子囊,转身往回走:“别这么说啊,好歹我也担着个‘裴’姓儿,却像把我也一块儿骂了。”   雪翎子看他箭步流星,可脸色苍白,头上冒着冷汗,不由问道:“身体可还撑得住?”   “无碍。”裴倚鹤摆摆手。   他径直回客舍,推开门就看见正坐起身的游自春。   “醒了?这还不到半个钟头。”他关上门。   游自春看就他一个人,紧提的心才放下去。   “睡够了。”她说。   其实不是,她是根本没怎么睡着!   刚才眼睛一闭,她就做了噩梦,梦见雪翎子给她指路,她笑笑嘻嘻说着谢谢,没往前走多远,就撞上一大帮刺客。   那些刺客个个凶猛,剑法凌厉,砍她的脑袋捅她的心口,还说要把她拖去炼剑。   她给吓醒了,怎么都睡不着,连喝了几杯水才勉强缓过来。   裴倚鹤上前:“那这会儿饿了吗,想不想吃点东西?”   游自春连连摆头。   她觉得是时候说了,在心里琢磨了会儿,便开口:“哥,我想和你说件事。”   “看你脑袋上净是汗,也没盖着被子睡啊。”裴倚鹤转身去倒了些水,浸湿帕子,“什么事,你说。”   游自春趿拉着鞋往他那边挪,接过他拧干的帕子,擦了两把脸,总算没那么热了。   她长舒一气,说出一开始就想好的话:“哥,我觉得你先前说的那件事挺不错的,要不咱们打个商量吧。”   “哪件事?”   游自春正要把帕子丢盆里,他先一步接过,在水里揉搓。   哗啦啦的声响中,游自春开了口。   “就是你说咱俩分开行动,你先去找爷爷。你一个人,行动更快,也能尽快找着他。   “不过去你舅舅家那事,我看就算了。还是那么几个理由,一来呢,我和他不熟,再者说,万一把刺客引去他那儿,也危险,你和他是亲戚,也不好做这么不地道的事儿。而且要去他那儿,还得绕路,反正不合适。   “所以我想干脆换个地方,具体去哪儿你也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也不怕危险,我往反方向走,再乔装打扮,或者买个那什么玉简,以前在裴家看过有修士用这个,联络起来也方便。   “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就算咱们找到爷爷,解决这桩麻烦了,我也不能一直赖在裴家吧,总得找条自己的路。”   她埋着脑袋,絮絮叨叨,一桩一件细数下去,说得很认真。   因此她都没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水声渐渐没了。   等她反应过来,房中只剩一片死寂。   好安静。   游自春愣了下,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她迟疑一瞬,缓缓抬起脑袋。 [25]烧糊涂了:游自春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他。   游自春抬头,还没看见裴倚鹤的脸,就率先听见“咣当——”一声巨响。   是水盆翻了。   有水溅洒在她腿上,她下意识低头,身前却拢来一道阴影。   她脑袋一仰,正巧看见裴倚鹤直直栽下来。   !!!   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信任游戏!   游自春慌忙抬起胳膊,“嘭——”一声,两人面对面撞在一块儿。   她正面接住他,被撞得往后栽了好几步,差点和他一起滚地上。   好在她力气也不小,及时稳住。   她憋着一口气,拿胳膊架住他,喊了声:“哥!哥啊!”   回应她的只有扑在侧颈上的灼热吐息。   是他在重喘,一下比一下喘得厉害,瞬间让游自春想到初中体考的死亡八百米。   “哥?”她扭过头,想看看他怎么了,可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像是昏过去了。她使劲看,也只瞥着一条摇摇晃晃的细辫。   “不会是洗脸的水里有毒吧?你总不可能倒霉成这样吧!”游自春边说边把裴倚鹤往床那边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他扔在床上。   她擦了把额头,换了口气,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他侧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阖,原本苍白的脸变得通红,额上覆着汗,嘴巴干燥,喘气也很吃力。   游自春推动他肩膀,好让他平躺着,再去摸他脑袋。   她只碰了下就飞快缩回去,大惊。   温度简直高得吓人,这都快烧熟了啊!   游自春瞬间意识到他是发烧了,至于原因,总不可能是因为洗帕子。   她想了想,推断出一个可能:或许是过度使用灵力。   以前在裴家也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使用太多灵力,烧得整个人都快燃了。   裴家的府医还给出过像模像样的理由,说是经脉有损,灵力本就运行不畅,还强行过度使用,导致出现灵力逆流、邪风侵身的情况。   他们现在在这地仙庙里,她记得雪翎子说过那静室的阴气很重,想来更容易引起阴邪气入体。   也幸好这情况以前就出现过,他随身带了药。   游自春扯下他的芥子囊,从里面摸出颗药,顺手塞他嘴里。   喂了药,她打算去接点水,想着把他脸上的汗擦一擦。   可刚支起身,她的腕子就被人拉住了。   游自春一吓,低头看去。   裴倚鹤还没睁眼,却死死箍着她腕子,手烫得活像烙铁。   许是烧得糊涂,他看起来很难受,眉头紧紧拧着,呼吸急促得简直没法平复。   游自春忙坐回去,俯身对他说:“哥,我去打点水,一会儿就回来,你先松开。”   她边说边掰他的手指,但他握得太紧,手指仿佛烙在她腕上一般,且越掰越紧。   “嘶……”她被捏得有些疼了,忍不住嘶了口气。这口气儿还没尽,原本箍得死紧的手指便松缓些许了。   游自春趁机扯出手,甩了甩。   把那阵疼痛劲儿甩走,她再一看,腕上几道浅红的指印。   这么大的力气,只怕是在梦里把她当剑使吧!   她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他抓着她的腕子,她则直挺挺的,紧绷着身子,他再像平时耍剑花那样,扯着她挥来舞去、挥来舞去……嘴上还要念出经典台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游自春忍不住想乐呵,又倏然回神,这哪里是笑的时候,委实不地道!   她忙拍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恢复一脸肃容,捡起摔在地上的盆,急往外去。   一盆水打回来,裴倚鹤还没醒。   游自春沾湿帕子,擦他的脸,再洗净,敷在滚烫的额头上。   她看他还束着马尾,怕他后脑勺硌着不舒服,便托起他的脑袋,解开发带。   原本高束的头发披散下去,那股素日里张扬跋扈的劲儿少了许多。   略显萎靡、脆弱。   当她调整他额头上的湿帕子时,他还会无意识地、小幅度地将头往上抬,像在迎合她的掌心。   ——要是有多余的力气,他兴许还会蹭一蹭。   游自春盯着他,脑中闪过这有些荒谬的念头。   而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也让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   心间好似有无数泡泡往上飘,再“嘭嘭”接连炸开,化作细细的暖流,流淌全身,让她不自觉展露出温情一面,就像守护巢穴里受伤的同伴那样,去看见并照顾这份脆弱。   她换了遍帕子,刚将湿帕子搭在他头上,他便抬起胳膊无意识地乱抓。   游自春逮着他的胳膊,正要往下压,却感觉手掌心湿滑发黏。   她一怔,再看,手上多了些血。   “这哪弄的?”游自春大惊,低头细瞧他的胳膊。   这才发现他小臂袖口破了条很长的口子,破口处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   她忙解开他胳膊上的绑绳。   绑绳好解,但袖口太窄,又叫血黏住了,她根本没法扯上去,又不敢使大劲,怕牵连伤口。   游自春想着干脆把他衣袍脱了,可一个人不好弄。   她犹豫片刻,一咬牙,翻开他的芥子囊,打算把雪翎子喊出来。   她摸着雪翎子剑的剑身,胳膊忽叫人压住。   游自春抬头。   不知何时,裴倚鹤醒了。   他勉强撑起一点眼帘,压着她胳膊的手缓缓挪动,直至圈握住她的小臂。   “小春,”他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的,很吃力,“刚才是不是摔你身上了?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你怎么样?除了发热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裴倚鹤稍松一气,又问她:“是要找药?我不打紧,只是头有点晕。”   游自春心说他这是典型的快被电糊了还说只是嘴巴有点麻,她道:“药已经喂你吃下去了,我是想把雪翎子叫出来,你胳膊上有好长一条口子,得脱衣服,但我一个人不好弄。”   裴倚鹤的眉间登时蹙了下,不过转瞬,他就舒展开,扯出个笑:“刚才打那真人时弄的,就这点小事,不必麻烦他,我自己来。”   游自春:“你还有力气吗?”   “自然,脱个衣服而已,也没那么累人。”他撑着床铺慢吞吞坐起身,想解开衣袍,但头昏,好几次都没捉着衣带。   “你别动别动,我来。”游自春把他手往下一压,三下五除二就扯散他衣带。   他这会儿坐起来了,衣服就好脱得多,她飞快扒下他的外袍、中衣、里衣。   一层一层的,她莫名觉得自己像是在剥洋葱,可又觉得不是笑的时候,便死死抿着嘴巴,忍着不吭声。   裴倚鹤伤在左臂,因此只脱了左半边衣裳。   “衣服兴许沾在伤口上了,你忍着点,实在不行就拿温水润一润。”游自春小心翼翼扯下他的衣袖。   裴倚鹤说:“你直接一把扯下来就行。”   游自春:“哇你不怕疼我看着疼啊!”   光是想一想,她都觉得肉疼得慌,简直是撕倒刺的宇宙无敌加强版,她哪敢硬扯。   袖子褪下,他臂膀上的伤口也逐渐显露出来。   是条长长的血口,他先前应该大致处理过,没怎么流血了,但看着仍触目惊心。   游自春看得心里发毛,随口说了句:“那道人看着使的是木剑,竟然这么厉害。”   话音落下,裴倚鹤眼皮倏地一抬。   他的视线仍旧往下压着,一眨不眨盯着她的发顶,再缓缓滑动,落至她稍蹙的眉间、微颤的眼睫,而后是那专心致志的眼眸上。   雪翎子带她离开时,那道人尚未拔剑。   尚未拔剑。   使的是木剑……   裴倚鹤缓缓收敛神色。   脑中紧跟着浮现出的,是她的只言片语。   要分开行动。   不合适。   换个地方。   往反方向走。   不能一直在裴家。   总得找条自己的路。   ……   怦——!   怦——!   怦——!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稳健沉重。   忽地,他往前凑近些许,几乎要撞着她的额头。   眼前覆来阴影,游自春一惊,下意识往后退。   可裴倚鹤并未因此就停下,她方才退了多少,他就跟着逼近多少。   “小春,”他笑笑,“干嘛躲着哥哥?”   “没啊。”游自春反手撑着床榻,“你突然往前凑,是谁都会被吓着吧。”   “那可不尽然,你往前凑了试试,看我躲不躲。”   游自春被他挑起较劲的心思,猛地往前一凑,不想他竟真一动不动,像是定在那儿了一样。   只差一点点,两人的鼻尖就要撞着。   她甚至感觉已经和他撞上了,鼻尖扫过轻柔的细痒。   她慌忙想朝后闪避,裴倚鹤却追着往前,抓着她什么把柄似的说:“果真在躲。”   “我才没!”像是证明所言不假,游自春打直了背,一动不动。   裴倚鹤与她面对着面,距离近到几乎能察觉到彼此微弱的气息。   但不过两三秒,游自春忽想起白天看见的光景。   他也是这样专注亮堂的眼神望着那玄道真人,然后就——   在她即将撇开目光的刹那,裴倚鹤忽然往前倾身。   游自春愣住,思绪中断。   他的脑袋靠在她肩上,随后脸往她颈窝里埋,慢慢腾腾蹭了两蹭,说:“小春,伤口好疼啊。”   明明是在说伤口疼,语气却像是在撒娇。   听他这么一说,游自春不由得把白天的事抛之脑后,按着他的肩把他往起撑。   她道:“哥,你简直在说废话,那么长条口子能不疼吗?先抹点药吧,擦了药也会好得快些。”   裴倚鹤顺势直起身,却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小春,”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反过去用脸蹭着她的掌心,缓缓地摩挲,“我的脸是不是很烫?感觉像是晒在太阳底下,总烧得慌。”   他的脸的确很烫。   游自春的掌心被那股热意侵染,不自觉想要稍拢起手指。   但当她的指腹碾过他的面颊时,他忽然挤出声微弱的轻哼。   那声哼喘颤巍巍的,像柄小毛刷扫进她的耳朵。   霎时间,她耳根子活像被花椒碾过,又像是有电蹿过,麻酥酥的。   她“歘——”一下收回手,呆呆怔怔望着他,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只耳根子还残留着一点麻意。   裴倚鹤眼眸睁开:“小春?”   游自春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他。   好一会她才缓过神,扯了两下耳朵说:“是挺烫。”   感觉人都烧糊涂了。   上药的时候,裴倚鹤说:“也幸亏还有个你,要不然,光今天我就得死两回。”   游自春专心给他上药,头也没抬:“这是什么说法。”   裴倚鹤不疾不徐道:“你想啊,要不是你去毁了那邪道的法阵,那我真要和你说的一样,与他打到天荒地老去了。他修为也不赖,八成我得死他手上。再是这会儿,若我一个人在这儿,兴许得活活烧死。就不死,恐也要成个傻的。”   游自春听着,觉着挺有道理。   不过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毕竟她要是连脑子都不会动一下,怎么敢做出和他分道扬镳的打算。   她虽不会什么法术,却信自己有保命的本事。   于是她道:“哥,这算是咱俩打配合,要是你不去打那些妖祟,我一个人也没法子。”   “说的也是。”裴倚鹤稍顿,“那咱俩要是能一直这样打配合,就再好不过了,你说是么?”   游自春下意识点点头,猛然想到先前和他说的话。   不对,她不是说要和他分开行动吗?   裴倚鹤忽然咳嗽几声,小臂上的伤口也渗出些血。   游自春作势要下床:“要不要喝水?我去倒一杯。”   “不用,只是感觉有些头晕。”裴倚鹤拉住她。   游自春回身看他,却见那张半掩在披散乌发下的脸上一片烫红,唇瓣却干枯苍白。   那双桃花目蔫蔫儿地垂着,看起来无精打采。   “药没起效吗?”游自春重新坐下。   “有效,好多了。”裴倚鹤稍顿,“对了小春,刚才——就我昏倒前,你是不是要和我说什么事来着?那会儿我脑子就开始晕了,没怎么听清。” [26]搜物资:被发现了!   “我是想说——”游自春刚起了个调,就对上那双疲累的眼眸。   她沉默了。   他受这一身伤病,也是为了保证他俩的安全。   眼下他还病着,且病得不轻,如果她说些分道扬镳的话,会不会太不仗义了?   “想说什么?”裴倚鹤直直望着她,耐心等着。只是面孔仍旧一片绯红,眼神也略有些涣散,难以聚焦。   “就是……就是想说……”游自春抓了两下前额,随便扯了个幌子,“就是想问你,咱们什么时候给那个州府的镇妖司写信啊,送信要两天,他们过来也还要时间。倘若寄得晚了,恐怕来不及。”   算了,再往后拖一拖吧,等他伤病好了再说也不迟。   裴倚鹤:“不急,我送封急信。明早走的时候寄出去,他们眨眼的工夫就能赶过来。”   “……”差点忘记了,她现在是在修仙小说里面。   一瞬千里也不成问题。   裴倚鹤:“今晚早点睡,明天起来还有一桩要事。”   游自春忙问:“什么要事?”   裴倚鹤语气虚弱:“今天咱俩都累了,说了也不好去做,明天早上再细说。”   游自春看他精神不济,不再追问。   夜里,她怕又做噩梦,迟迟没提起睡觉的事,就趴在蜡烛底下画她的札记。   她画得正起劲,裴倚鹤忽然往桌上放了样东西。   她抬眸一看。   是炷香。   已经点燃了,白烟袅袅升起。   她:“香?”   “安神香,在这庙里找着的,检查了下没什么问题。”裴倚鹤捏着胳膊,叹气说,“我怕晚上疼得睡不着。”   游自春忙问:“伤口很疼吗?要不要再敷点镇痛的草药。”   裴倚鹤笑道:“不用,暂且不疼。只是我担心嘛,毕竟伤痛发作的事谁说得准。”   游自春这才放心,好奇心转眼就到了其他地方。   她问:“哥,这安神香效果怎么样?”   “方才捻了点,用料挺不错。这走邪道的牛鼻子,倒会享受。”   “你看他自个儿住的屋子就知道了,他要真是朝廷官员,那简直是大贪官!真是奇了怪了,竟也没人来查他。”   裴倚鹤说的话也不假,这安眠香果真效果好。   点上后没一会她就昏昏欲睡。   一夜无梦。   许是得益于这场好觉,第二天早上游自春神清气爽,也不再动不动就记起那些血腥场景,最好的是有了胃口吃饭。   两人吃过早饭后,裴倚鹤提起了他说的要紧大事——   搜物资。   按计划,他俩打算走山道。   算下来得走好几天,且不容易找着歇脚的地方,得提前多做些准备。   他俩花了一早上,在玄道真人的地盘搜刮了不少好东西。   两人都有分寸,这些东西拿多了,难免惹来朝廷注意。   要是拿错了,带走那骗来的贪来的物件儿,也落不着好。   因此他俩主要拿了些玄道真人自制的法器宝物,打算去黑市换钱。   另去灶房找了些干粮食物,也好路上吃。   最后他俩折返玄道真人的练功房,打算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拿得走的法器。   游自春正在对比两个芥子囊,忽听见几声响动。   她刚开始以为是裴倚鹤,可当余光瞥着他在右前方时,她登时一僵,心里直发毛。   那声音明明是打后面传来的。   裴倚鹤也听见那响动。   他俩几乎同时往后望去。   片刻,那声音又出现了。   很微弱,还伴随着很轻很轻的哀叫。   “有人。”游自春压着声说。   “走,去看一眼。”   “好!”   两人循着声音一路找去,最终停在一排书架前。   而声响就在书架后面。   游自春扒在书架上细听,确定声音就是从后面传来的,猜测道:“哥,这后面应该有密室。”   裴倚鹤:“找开关。”   游自春点点头。   面前有两排书架,他俩左右分工,摸索着找密室的开关。   最终在抽出其中一本书时,书架忽然开始移动。   书架后果真是间密室。   随着密室门打开,那哀哭声也更大了。   两人小心翼翼往里探,本想着里面许是关押什么邪祟妖魔的禁地,因此万分谨慎。   但关在里头的人远在意料之外。   这密室很奇怪。   大致一分为二,一半多存放着一些古董宝物。   另一半,却摆放着各类恐怖血腥的刑具,刑具上沥着发黑的血,一间架子上竟还挂着张干掉的人皮。   看见那张人皮,游自春感觉头发都要炸起来了,浑身都在冒冷汗。   “别看这儿。”裴倚鹤将手搭在她肩上,推着她轻一转,“——往那儿看,小春,今天撞运,在这鬼地方还能碰着老熟人。”   游自春大喘两口气,稳下心神。   她抹了把头上的冷汗,看见不远处瘫坐着个人。   那人被五花大绑,嘴巴也拿术法封住了,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哭嚎。   他神情惊恐,面色煞白,眼珠子鼓到快要突出来,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而这人,竟是程员外。   他也看见他俩,呜呜啊啊更起劲,两条腿挣动着,想往他俩这边爬。   裴倚鹤三两步上前,冲他心窝口踢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再踩着他肩膀,说:“我解开你嘴上的法术,可你别嚎,不然,这一剑就要送进你嘴里,与你的口舌打个照面。”   他说着,转了下手中旧剑。   程员外冷汗冒得更多,连连点头。   裴倚鹤解开了噤口诀。   程员外哽一声,差点大哭大嚎,哭诉哀求。   但裴倚鹤将剑往下一怼,剑鞘鞘尖几乎贴着他的脸滑下去。   程员外浑身一抖,强忍着不住声。   游自春也走上前,躬身撑着膝盖说:“又见面了,大老爷,大善人,好好儿的富贵不享,你跑这乌漆嘛黑的密室里坐着干什么,修行啊?”   她是故意揶揄,可那程员外像是认不出她一般,只惊恐望着她,似在求救。   裴倚鹤拔出一截剑,又收回去,再拨开一点,再放回去……如此循环往复,剑身与剑鞘摩擦出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吓得那程员外连连打哆嗦。   看他都快吓晕过去了,裴倚鹤方才开口:“是那妖道把你关这儿的?”   可程员外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颤抖着问:“什么?什么妖道?我不知道,求两位救救我,救救我!这是哪,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救——”   “安静点儿,没人与你在这儿唱大戏。”裴倚鹤看见他头顶残留着一些白色丝线,忽然问,“你被种了‘寻踪虫’?”   “什、什么?”程员外还是那副战战兢兢的样。   “就是——算了。”裴倚鹤懒得和他多解释,直接并拢两指,压在他的额心上。   他往里注入一股灵力,须臾间就探清楚这程员外的脑袋。   脑中的识海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   难怪什么都不记得。   他嫌恶收手,拉着游自春的胳膊走远:“小春,离他远些。”   这寻踪虫是朝廷禁用的恶毒邪术,把寻踪虫种进人的脑袋里,需要用时再取出来,就能窥见寻踪虫的记忆。   借由寻踪虫,可以监视中术者的一举一动。   可一旦把寻踪虫扯出来,这中术者的识海也差不多就废了,过去的记忆不在,往后也记不住什么事儿,与痴人无异。   而这程员外头顶的白色丝线,就是寻踪虫的残骸。   难怪那玄道真人能找上他俩。   裴倚鹤本来还担心朝廷的人发现这程员外,会顺藤摸瓜找着他俩,但眼下一看他识海都被毁了,自然没了威胁。   他拉着游自春往外走,那程员外慌忙大叫:“别走,别走!救命,救我啊!”   裴倚鹤回头睨他一眼:“好生待着,要不了多久,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你。”   出去的路上,他和游自春简单解释了寻踪虫的事,游自春听得头皮发麻:“那道人竟然这么阴毒?等等!那时候他给我递茶水,该不会就是想往我脑子里种虫吧?”   “的确有借喝水种虫的先例。他兴许真打了这算盘,只要寻踪虫啃噬中术者的识海,他就能看见中术者的记忆。”裴倚鹤稍顿,“用不着担心,那水都洒完了。况且他都死了,拿他灵力养出来的寻踪虫,也就没了用处。”   游自春这才勉强放心。   差点吓死她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传来匆匆脚步声。   “有人来了!”游自春说。   裴倚鹤将她拦腰一抱,带着她就近飞上一棵树,躲进茂密的树枝里。   不一会,一拨人出现在院子里。   游自春透过树叶往外瞧。   那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都是玄色劲装,个个俊美异常,侧颈上还都刺着枚羽毛状的刺青。   她心道古怪,这群人虽然都长得漂亮,可神情木讷,看起来像是假人。   那群人分站在两边,另有一人打两拨人中间走出来。   是个面相阴柔的青年男子。   他手持一柄拂尘,个子高挑纤长,体态瘦削,但并非干瘦,一身淡紫长袍衬出蜂腰猿背的身形。   等他走近了,游自春也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面孔同样出挑,是脸儿白,嘴儿红,眼儿清透,轮廓柔和,细眸长眉。   她总觉得这人哪里不对劲,正盯着他看,忽听见一声小小的“啧”声。   游自春往右一瞥,看见裴倚鹤也正望着那群人,眼中尽是不屑,似乎已经认出他们是谁。   “一个人也没有。”树下传来说话声,嗓音有些细,说不上好听与否,带着点刻薄料峭的冷笑。   游自春一怔,偏回脑袋,看向那面容阴柔的青年。   该不会……是他在说话吧?   下一瞬,她就得到了答案。   她看见那青年张开嘴,吐出轻细略尖的一声:“搜。”   游自春瞳仁一跳,明白过来那点古怪劲儿在哪里了。   但偏在这时,那青年忽眼一斜挑,直直往树上望来。   她心一沉。   被发现了! [27]玉佩老爷爷:龙傲天金手指之玉佩老爷爷   那紫袍青年从始至终没抬头,只眼梢挑得高,有些压迫性极强的阴寒。   他收回视线,皮笑肉不笑,一把略显尖细的嗓子,慢悠悠说:“这南洲的鸟雀新鲜,作个怂包相,藏树里不动弹也不叫唤。去,打下来,也让咱家瞧一眼这稀罕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游自春忽感觉身子一轻——裴倚鹤一把抱起她,转身跃跳而去。   比起刚才的轻盈自在,眼下他速度奇快,身躯也绷得紧,转眼间就跃出十几丈。   游自春瞬间了然,那群黑衣人肯定非常难对付。   至少比裴家派出来的刺客要厉害得多。   她搂着裴倚鹤的颈子,小心翼翼往后觑一眼,远远望见几道黑色的影子,速度也都快到出奇,如神出鬼没的阴魂。   裴倚鹤跃出地仙庙的围墙,在窄巷里左拐右绕。   游自春颠得直想吐,这简直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她强忍下那股恶心感,说:“哥,衣服!”   裴倚鹤会意,速度更快,几个闪步就拐进偏僻巷子里。   一落地,他放下游自春,打开芥子囊。   两人脱了身上穿的外袍,一把塞进去,另翻出一套,飞快换上。   一眨眼的工夫,两人就换了副模样。   裴倚鹤收好芥子囊,再拉住她,打巷子另一边绕出去。   他本打算混进热闹人群,但街上一男一女同行的太少,他俩还是显眼。   他四下张望,忽望向大街中间。   一匹快马穿街而过,马上坐着个衙役,口中叫喊不止,让闲杂人等让道。   他身后跟着另一群衙役,分立两侧,以便疏通街道。   后头还跟着几匹快马。   领头的那匹马上坐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男子,穿一身红黑配色箭袖袍,腰带横刀。   游自春也看见了他们。   她不认识那些人,可凭服装,她就认出他们的来历。   除了衙役,竟还有镇妖司的术士——那领头的青年便是,看他这扮相,官职还不低。   以前在裴府,时常有这类人来拜见裴爷爷。   她心惊,他俩还没写信啊,莫非又闹出什么大事,竟还惹来这些大人物。   游自春正在琢磨,忽听见鸾铃响动,在一片嘈杂中尤显清越。   她循声望去,看见后面还有一辆马车。   那马车高大古朴,马匹也与前面的马不同,步态优雅整齐,皮毛顺滑油亮。   每匹马的马额上都系着当卢,上刻神兽饰纹,一见便晓得出自高门大户。   游自春心觉不适。   裴家也有马车,也会讲究这些。   可马车配色多鲜亮,马儿也欢快自在。一如裴爷爷的处事风格,不论多严肃的事,都显出些孩童般的纯粹。   而这马车华贵,却通体深黑,行动间声响很小,静悄悄的,连马匹都幽静。   如鬼魅般闯进视线,给人一些喘不上气的压抑感。   游自春看得难受,下意识往后退了步。   风轻轻地吹,将那马车的车帷吹起一角。   一股淡淡的檀香弥漫开。   马车恰好行至游自春身前,她下意识往里望了眼。   但她没完全看见马车里的人,只窥着些许。   好像是个年轻男人。   她看见他深色的衣襟,眼下这般热,白净领口却贴着修长的脖颈,隐约可见侧颈上缀着一点浅色小痣。   游自春也没瞧见他长什么样,只瞧见一晃而过的小半张侧脸。   略平直的唇角,笑意清浅,似杨柳轻轻起。   车帷落下,她的视线也移开了。   因为裴倚鹤忽然闪出去,一把揪出个人,扯进窄巷。   围观的百姓不少,谁也没注意到这小小的动静。   “老东家,跟在这衙役后头做什么?慌慌张张的,莫把腿累坏了。”裴倚鹤抱臂,笑呵呵看着眼前的老人家。   眼前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托他取走程员外钥匙的那个穷商。   老商人认出他俩,赶忙拱手作揖:“两位恩人,多谢,多谢!”   “别弄那虚情儿。”裴倚鹤搀起他,他余光瞥着几道黑影子,话锋一转,聊起家常,“近来身子骨可还好?”   老商人应道:“好!好得很。”   身后不远处,那些玄衣潜在人群中,像在搜寻他俩。   游自春也瞧出裴倚鹤的打算,跟了句:“看您瘦了许多。”   那老商人说:“这段时日奔波疲累,可心底痛快。”   正说处,有个玄衣甚至与他们擦肩而过。   游自春心紧,可她也磨练过好几回,面上不表,甚还笑眯眯的。   裴倚鹤道:“只要舒心,这苦也算吃得值当。”   老商人点头道:“正是了。”   玄衣远去。   两人稍松一气,又听这老商人解释,方才知道,原来他成功找到了程员外的账簿,一翻,就瞧出这账簿上不仅税钱不对劲,香火钱更是多到离谱。   他也是个做生意的老手,推断出这件事肯定不仅与县衙有关,还牵连到了地仙庙的道人。   这老商一琢磨,索性改道,不去县衙报案,而是直奔州府的镇妖司。   那玄道真人是县衙的客卿法师,勉强也算有个一官半职,受镇妖司管辖。   只要镇妖司肯插手,县衙再怎么都压不下这桩事。   但中间起了点变故。   老商人说:“上头的早就注意到妖祟作乱的事,说什么乱了灵缘规矩,好像还来了几波人,直奔这地仙庙来了。”   “他们上头的自有上头的纠纷,不消管,老东家,如今你是如愿以偿。”裴倚鹤打趣他一句“老东家”,听得这老商十分不好意思。   他想留他们在府上小住一段时日,设宴答谢,但听他俩说有急事,便凑出些钱财宝贝,权当谢礼。   眼下正是差钱的时候,裴倚鹤不与他讲客气,直接收了。   游自春看了眼,这老商是真大方,钱财就不说了,就他给出的那块玉佩,看着都值不少钱。   拜别老商人,两人打算找家客栈暂住一晚。   所幸他俩平时习惯把所有东西都收在裴倚鹤那芥子囊里,芥子囊也都随身带着,不需要再冒险回地仙庙收拾。   去找客栈的路上,游自春问起刚才的事:“哥,刚才在地仙庙遇见的那些人是谁啊,你怎么比提防刺客还提防他们?”   “他们是朝廷的督查内卫,算是皇帝的眼线,专拿来盯那些术士。”裴倚鹤说,“领头的那个是个阉人,其余的都是傀儡暗卫。这帮人做事极为阴狠,也不讲情面。”   游自春很快反应过来:“所以说他们很可能不是来查案的,而是为了揪镇妖司的错处?”   “可以这么说。”裴倚鹤言语不屑,“就喜欢玩些阴损手段,不知有多少修士捱过他们的酷刑——你还记得我说的寻踪虫么?朝廷下令禁止使用,但那帮督查最喜欢用这玩意儿对付修士。”   游自春听罢,一阵后怕:“那刚才咱俩要是被抓着,岂不是糟了。”   “那也要他抓得着。”裴倚鹤一句话说得轻狂。   他俩本来打算直接走,没想到出镇的路上竟有几个暗卫。   两人不想冒险,干脆折返。   好在小河镇的花会结束了,客栈一下空出许多。   他俩很快就找着一家客栈,刚去房间放好东西,游自春就兴冲冲说要去看下楼下的菜谱水牌。   刚才一进客栈大门,她就闻着饭菜香了。   她出门下楼,瞧见客栈的账房与跑腿小二站一块儿。   那账房是个清秀书生,看着斯文俊秀,这会儿却有些恼气:“我真见识过那妖精窝,你别不信。”   “信啊。”店小二往嘴里丢颗花生,嚼了嚼,“厉害啊温秀才,上次有个把两个人闹事儿,一拳头砸下去你就睡了两天,才不过小半年,就已经打得过妖精了,佩服,实在佩服。”   那温秀才恼声说:“你这明摆着笑话我!那水妖窝就在水底下,人钻进去,还能在水下喘气儿呢!不光水妖,好些个修士也在那儿,可都叫我看见了。”   “嚯!越说越离奇,莫非水妖是想留你打算盘?不说了,来人了——嗳,客官里边儿请,打尖还是住店?”那店小二跑了,留个温秀才满脸涨红,闷头算账。   游自春盯着那水牌看,余光却瞥着他。   听他刚才那话,他竟也去过水妖的水府。   而且按店小二说法,意思是那秀才在这小半年里去过。   会不会和她穿书的水妖水府在同一个地方?   如果是,如今那儿有朝廷和仙盟的人一起把守,他是怎么混进去的?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甚至想上前去打听。   但恰好有好几个客人付钱,那秀才忙得焦头烂额,她只得作罢。   游自春心不在焉扫了眼菜单,上楼去。   这客栈的规模不算小,楼道里时不时有人过道。   她径回房,正要推门,忽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游自春顿了下。   门没关紧,一道苍老有力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小子,别找了,我就在你面前的桌子上,那块玉佩。”   ?   游自春往后退了步,看上面的房号。   走错了吗?   是这个房号啊。   那她怎么听见里面有老爷爷在说话。   下一秒,裴倚鹤的声音就若隐若现传出:“妖祟?自己化形吧,省得我动手。”   这语气十分狂傲,引得那老头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倒有几分意气和胆识,根骨也不错,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只说话没个分寸,你可知老夫是谁,就这般轻狂,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管你是谁。”裴倚鹤有些不耐烦了,指节断断续续敲着桌子,“快滚出来,我没那耐心。”   “老夫是谁不重要,但一来,你恐怕现在没那本事伤我。这二来,你杀了我,你这一身经脉可就难修复了。”   “你——”   “想问老夫是如何知道你伤了经脉?呵呵,这种事一探便——”   “不,”裴倚鹤打断他,语气也变了,轻快带笑,“我不好奇,只是觉得你这老头子话好多。我不认识你,别躲在这玉佩里胡言乱语,再装神弄鬼,仔细我碎了这玉。”   那老头子发出声短促的响动,就没了动静。   游自春猜裴倚鹤应该是用了噤声诀。   但她现在更关心一件事。   玉佩,老爷爷,来历不明的神秘身份,经典的“老夫”和“帮你修复经脉”……   她一脸震惊,不可置信地望着那条敞开的门缝。   这不是经典的龙傲天金手指之玉佩老爷爷吗?   可他们身上也没带玉——等等,刚才那个老商人给了他俩一块玉。   该不会就是那块吧?   游自春在这时总算见识到了。   原来那些小说里面,龙傲天主角随便捡个东西都能开出隐藏级宝物的设定是真的啊! [28]可怜巴巴:“他是我哥。”   游自春进房间时,还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像是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落不着实处。   她忍不住瞟了眼那块玉佩。   看起来就昂贵、精美,但任谁都想不到里头竟然藏着一个修为大能的魂魄。   不过这样也好。   她看那些书里,这种老爷爷都是能给主角随时开挂的最强导师。   她原先想着他身上有伤病,就忍着没提走的事。   现在有这么个导师在旁边,还有雪翎子,裴倚鹤就不怕没有契合的搭档,也不愁找不着裴爷爷了。   下午吃饭的时候,她琢磨着提起这事,便问:“哥,你身体好点——”   “嘶……”裴倚鹤放下碗筷,忽然扶住脑袋,攒眉闭眼,看起来很不好受。   游自春忙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头有点晕。”裴倚鹤甩甩脑袋,似乎想竭力保持清醒。   游自春眉头微拧:“药呢?再吃点吧。”   “没事,晚上睡一觉就好了。”裴倚鹤说,“小春,待会儿能不能拜托你再帮我换下胳膊上的药?也不知道怎的,或许是那伤口割得实在太深,我一见脑袋就犯晕。”   他眼梢略微往下垂,眉间又微微蹙着,看起来像是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游自春说:“可以啊,不过这次伤怎么好得这么慢,我记得以前你受什么伤,没多久就愈合了。”   “我猜是用的灵力太多,伤口才迟迟不见好。”裴倚鹤扯出个有些勉强的笑,“小春,对不起,总是在麻烦你。可又没办法,我见伤就晕,也不信其他人,只能麻烦你。”   听他这么一说,游自春才意识到她没有考虑到信任问题。   玉佩老爷爷和他刚认识,方才听他俩说话,他对这人也还有些防备。   她是看过这种类型的小说的,哪怕没看完《万道至尊》,可稍微一琢磨,也能想清楚剧情的大概套路。   但裴倚鹤不知道啊。   他甚至不清楚那老爷爷是好是坏,又有多厉害。   这么一琢磨,她又压下和他提分开走的打算,心想再等一阵也不迟。   等他清楚自己到底捡到了多厉害的外挂宝器,再和他提这茬吧。   于是她说:“没事,我受伤不也是你在帮着治疗么。”   裴倚鹤却摇头:“那不一样。”   游自春不解:“这有什么不一样的。”   裴倚鹤默了瞬,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小炒肉,食不知味地嚼了,咽下,随后说:“这家客栈的厨艺不错。”   他生硬岔开话题,游自春却不觉,兴冲冲点头:“没想到手艺这么好,还能送来房间。先前住的那几家客栈,都没这么周全。”   裴倚鹤跟了句:“想来比我做的好吃。”   “是不一样的风味啊。”游自春实话实说,“好吃的菜千千万,要想排出第一可太难了,是不是?”   “不是。”   “怎么不是,你能轻松排出来?”   裴倚鹤看着她,眼神竟然有点幽怨,说:“上月你炒了盘清炒小白菜,那道菜最好吃。”   “……”逃命至今,她好像就炒过那么一次。   游自春沉默片刻:“哥,你这样说会显得我很没眼力见儿。”   裴倚鹤也不搭腔,只顾低头戳饭。但没一会,他便忍不住了,将脑袋埋得更低,拿筷子的手杵在头上,笑出声。   游自春也乐得笑,两人嘻嘻哈哈好一阵,才吃完饭。   吃完饭,她给他上药。   游自春拿出要涂的两种药,止血和疗伤的。   这止血的是拿止血符磨的符水,呈鲜红色。   她找药时,裴倚鹤已经脱了半边衣裳,那半边胸膛和胳膊敞在外面,肌理线条较先前又清晰流畅些了。   游自春的注意力没在这具日渐成熟的躯壳上,专心用纱布浸了些止血符水。   她刚要往他伤口上抹,但垂手时动作快了些,符水滴落下去,打在他胸膛上。   裴倚鹤被刺激得微微一抖,肌理紧绷了些,那符水也顺着缓缓往下流。   活像是那儿被刺出个伤,正往下缓慢渗血。   眼看着那符水所经之处愈发凸显,游自春一时没控制住,脑子就开始飞了。   她刚开始上高中,和同学都还不熟,同宿舍的几个女生彼此都不认识。   关系破冰就源于小说。   她对面的女生和她一样,也特爱看小说,老师不让看,但架不住她能藏,私藏了一大堆。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室友塞给她的一本珍藏级刘备文学。   那里面玩的花样可太多了。   大致剧情她都忘光了,只模糊记得通篇都是床上榻上、树上水里、对镜成结、触手倒刺、不啥啥就不能出去的小房间、各种角色扮演……   而给她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男主哪哪都能打钉子,位置还都特不正经。   什么舌头、胸膛、上面下面,她看的时候龇牙咧嘴的,只觉得这玩意儿肯定疼得要死,谁能吃这苦啊。   她把阅读体会说给室友听的时候,室友一脸鄙视,说她根本没领悟到作者的良苦用心,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看裴倚鹤自个儿擦那溅洒的几滴符水时,游自春沉默了,忽然迎来后知后觉的顿悟,莫名觉得要是给上面扣个银环,摇摇晃晃的兴许也挺色挺好看。   许是一下没审准力度,裴倚鹤擦得疼了,手突然顿住,没忍住闷哼了声,还略有些颤音。   这一声钻进游自春的耳道,直接把她惊醒了。   她揉了把有点痒酥酥的耳朵,大惊并自我谴责,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你!   她默默别开眼。   裴倚鹤颤着声喊她:“小春。”   “干嘛?”她没看他,只觉得那一声像是小刷子,挠得她耳朵痒烘烘的,让她又忍不住捏了把。   “擦干净啦,可以上药了。”   “噢噢,噢噢。”游自春忙拿起药,给他敷上去。   “一只手受伤了,另一条胳膊竟也有些不好使。”裴倚鹤低着脑袋,往自个儿身上看,“你瞧,都擦出印了。”   游自春跟着扫了眼,果然看见他胸膛上多了些浅浅的红痕。随着他呼吸,那些红痕也跟着起伏,似乎在收紧、舒张。   “小春,”裴倚鹤突然抬眸,与她视线撞个正着,笑眯眯的,“看来下次还是得请你帮着擦,怎么样?”   “那有些疼吧。”游自春心不在焉地说。   “疼?”   她眼皮一跳,回过神:“没,没!我是说我也感觉不到你疼不疼,怕力气用大了。”   “那也经得住。”裴倚鹤笑说。   涂完药,他又去了后厨,说是想借这客栈的灶房做点辣炒牛肉干,随身带着吃。   他在客栈外贴了张血符,但凡有修士或妖怪进出,他都一清二楚,不怕危险。况且这客栈有现成的卤牛肉和佐料,做起来也快。   但他刚准备切卤牛肉,那老头子的说话声又出现了:“小子,你经脉都损毁了,不操心身体,还有闲心下厨。”   裴倚鹤蹙眉,循着声音,从怀里摸出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怎么回事,他明明把这玉佩丢桌上了。   老头子说:“老夫也曾吃不得这嘴巴上的苦,好酒美味,一样都舍不得。但要修为精进,终要舍掉这些凡界俗物。”   裴倚鹤却将玉佩往半空一抛,再接住,一副混不吝的样儿,笑说:“可我怎么听说,就是那天上仙界,也要喝仙酒,吃仙桃?”   “那是仙物,吃了有精进修为、延年益寿的功效,自然不能比。”   “哦,那我做的就是仙牛肉干,吃了也有排忧解难,疏解烦忧的功效。”   老头子呵呵笑道:“小子,真是见识短浅,胡说八道。”   裴倚鹤顿时没了和他闲聊的兴致,把玉佩往怀里一揣:“没意思。”   “你便不好奇,有什么法子能治你这经脉?”   “要是人病了,就信每一个说能治好他的郎中,那送出去的买药钱,足以让他倾家荡产了。”   老头子冷哼一声:“老夫从不作假,也向来不说大话。”   “我也不说假话,我如此保证了,老先生你就信么?”   那老爷爷还想说什么,但炒菜的声音太大,裴倚鹤又装聋作哑,他索性作罢,安静等着。   裴倚鹤很快就炒制好牛肉干,他往外走时,琢磨着要不要再准备点其他吃食。   但忽地,他顿住了。   他抬头望着柜台的方向。   这会儿临近傍晚,客栈的人已经不多了,楼下没人吃饭,店小二在打扫卫生,账房则在柜台算账。   游自春也在那儿。   她趴在柜台前面,正与那账房说话。   那账房模样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低着脑袋,手指在拨弄算盘。   乍一看他的注意力全在算盘上,只偶尔答两句。   可裴倚鹤小时候见过老管家算账,一眼就瞧出这账房纯粹是在乱拨算盘珠子。   他的耳朵也红了。   烛光轻轻跳着,照得那双耳朵透红。   不光耳朵,他脸上也涨着浅浅的绯色。   “在看谁?”说话声从右边传来。   裴倚鹤的余光扫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垂垂老矣,但精神抖擞。   他还以为那玉佩里的魂魄没法化形,原来是他不愿露面。   但裴倚鹤没看老爷爷,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他专心致志盯着游自春,看她如何与那账房说笑。   她说话时总闲不住,一双手也要用上,看起来活泼灵动。   裴倚鹤看着游自春,耐心等她望过来。   可她一手撑着脸,注意力全在那个看起来就无聊透顶的账房身上。   这时账房终于抬起脑袋。   他不再拨弄算珠,而是不疾不徐说起什么。   不同于方才的内敛羞赧,眼下他显露出文雅一面。   游自春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身子也在不自觉往前倾,像是想要听得更清楚。   那账房紧绷着脸,耳朵烧得通红,看得出很紧张。   不一会,他躬下身,从柜台里头摸出一个小袋子。   “这是今年刚熬的糖,很好吃,方姑娘,你尝尝。”他略显拘谨地递出那袋子。   游自春照常用的化名“方游”,她还没作出反应,一只手就打斜里伸过来了。   那手抓住袋子,扯走。   温秀才愣了下,抬头,看见是个笑容爽朗的年轻人。   那小郎君掂了掂糖袋子,笑说:“谢啦,不过她不怎么吃甜食,尤其是这须得费劲儿嚼的,总说嚼着腮帮子疼,但也能吃个新鲜——小游,你觉得怎么样?”   “好,谢谢你啦!”游自春与那账房道谢。   账房的心像是遭冷风吹了个遍,透凉透凉的,他愣愣的,但还欲挣扎:“方姑娘,这位是……?”   裴倚鹤:“我们——”   “他是我哥。”游自春大方介绍道。   裴倚鹤顿住,一侧眉毛微微挑高。 [29]吃醋:“朋友,哈……”   那账房一下活络过来,他笑得腼腆,说:“原来是方姑娘的兄长。不打紧,方姑娘,要是这糖不合口味,我这儿也还有其他零嘴,尽可吃些。”   “不用不用!”游自春连忙摆手,压着声偷偷与他说,“你给自己留着吧,要是让其他客人看见,会多想的。到时候你抹不开面,人人都给一份,那回了家,岂不是要一个人逮着空气啃。”   说话间,她许是想到这场景,又忍不住想笑。   那账房听见她这番话,又看她眼梢飞笑,脸更红了,嘴巴却抿着点浅浅的笑,说:“方姑娘这话也在理。”   裴倚鹤看见,忍不住要皱眉头。   这人怎么回事,说话就说话,脸红个什么劲。   游自春又看裴倚鹤:“哥,咱们从家里带出来的干果还有吗?”   裴倚鹤明白她的意思,从芥子囊里取出一小罐果脯,递与那账房。   那账房起先不要,游自春却说这叫交换家乡美食,得一换一才作数,要是不换,那他们拿走那袋糖也就没意义了。   一番话忽悠得温秀才收下果脯,又提醒他们这客栈里什么最好吃,哪里有好风景可赏。   正说处,他忽然想起下午他俩来订房时,只订了一间。   那会儿是房间满了,眼下他犹疑片刻,终还是说出口:“不过方姑娘,下午有客人走,客栈也腾出空房了,你们用不用再要一间?”   “不用。”说话的是裴倚鹤,他斜靠在柜台边,乐乐呵呵的,“一晚房钱不知能买多少东西,还是不浪费这个钱了。”   温秀才闻言,以为他俩出身贫寒,若再继续说下去,怕伤着他们的一番好心肠,便忍下不言,只道:“那可以向小二多要一床被褥,不用多花钱,铺在窗边榻上,和睡床上也没甚区别。”   “好。”裴倚鹤答得爽快。   那温秀才怕他俩不好意思,便说帮他们给店小二说一声。   裴倚鹤连说多谢。   温秀才道:“客气了,本就是店里有的,不过实在难遇见方姑娘——还有方公子这样志气相投的朋友,帮忙说一声而已。”   裴倚鹤道:“的确难得了,实不瞒你说,我这些天常发头疾,多一床被褥,夜里也睡得暖和。”   那温秀才以为得了他肯定,眼一移,又去看游自春。   但游自春脸色微变,碰两下裴倚鹤的胳膊,小声问:“哥,你是不是头又晕了?”   裴倚鹤道:“没事,撑得住,多聊两句也无妨。”   “这也是能撑的?待会儿你晕了,我连拖都拖不走。”游自春怕他真昏在这儿,便与那温秀才道了别,打算和裴倚鹤一起回房间。   上楼梯时,裴倚鹤忽问:“小春,怎么和那账房聊起来了,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房间。”   “你说温珏?他这人特有意思,看着内向,却能把一件事讲出花儿来,和话本子成精差不多。”   温珏。   连名字都晓得了。   裴倚鹤还在笑,眉毛却微微往下沉,语气里也带着一点几不可查的微妙:“这么快就问他名字啦?看来他这人是不错,我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过了两三天才问我叫什么。”   游自春好笑道:“哥,这有什么关联。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你不是一直昏着么,我怎么问你名字。”   裴倚鹤一本正经:“可以把我摇醒啊。”   “一个陌生人,还病了昏着,摇醒就为了问个名字。”游自春稍顿,“要是我,我估计会告诉你,我叫‘滚远些’。”   裴倚鹤乐不可支,看得出她心情好,便顺嘴问了句:“这样瞧着,他是讲了不少好笑的事,叫你这么开心。”   游自春眼下的确兴奋,但不是因为听到多有趣的故事,而是她打听到消息了。   刚才她看温秀才不忙了,就想打探水妖水府的事。   她假装无意间问起,又旁敲侧击一些细节,如今敢确定,他闯入的妖精窝就是当初她掉落的水妖水府。   不过他不是直接进了水府,而是意外掉入另一片湖泊,被卷入了水下暗道。   那会儿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绝望至极,没想到一到水下暗道,他竟然能呼吸了。   他也不会游泳,就顺着水往前飘,中途还看见了各色瑰丽奇异的建筑。   没过多久,他便在水底下遇见了一群人。   那群人都像神仙一般,还会施展各种精妙的法术。   “便是那些修士救了我,将我带回水面上。”那温秀才轻声慨叹,“从前以为修士都如天上仙,那时方知晓,他们亦有数不尽的苦辛。听那修士说,那水底常有水妖作祟,他们已经在那处镇守将近两年。我看那水底,不见天地,不见日月,着实辛累不堪。”   也是听他说,游自春才知道有暗道通往那水府。   她本来还想着怎么混进去,但既然有暗道,那就好办了。   至于那水底下守着的修士,等她到了地方再说。   不过他俩手上没地图,温秀才没能给她指明具体的方位。   但他似乎怕她不信,说明天就去书摊子买张舆图,要把湖泊的位置指给她看,证明所言不虚。   游自春自然求之不得,她也想在进山前淘两册话本,就约着与他一起。   这事还没着落,常言道事以密成,她暂且不打算往外说,便对裴倚鹤道:“是有不少好玩的新鲜事——对了哥,明天咱们什么时候走啊?”   “得看情况,督查内卫还在,走得急了,反而容易引来怀疑,先看看他们有什么打算,至少也得中午往后。”   “那我明天早上能出去逛逛吗?”   “好啊,你想去哪儿玩?”   听他这么一问,游自春就知道他是误会她要和他一块儿出去玩了。   她推开房门,决定换个委婉点的说法:“就是温珏,他说这附近有家旧书摊,话本可多,我带的那两本差不多快看完了,想淘几本新的。”   裴倚鹤停下,站在门外看着她。   他微微扯了下嘴角,表情没什么变化,只问:“要和他出去玩?”   “就是想去买两册话本,也不算玩。”游自春摸摸后脑勺,“哥你平时也不怎么爱看话本,估计会嫌无聊。”   “很好啊。”裴倚鹤嘴角扯动得更明显,笑容都显得有些夸张了,“难得遇上一个志趣相投的朋友,和朋友一起出去玩挺好,他又是这当地人,也更熟悉周围情况。”   游自春赶忙去倒杯水,三两口喝尽。   刚才和那账房聊得太多,累死她了。   她喝完了又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   “不过?”   裴倚鹤走进,关上房门,环臂靠在门上。   他眉头稍拧,好似有些为难:“是不是太危险了?我估计那个阉人就是在查咱俩,要是这时候贸然出去,万一被他逮着……”   游自春仔细一想,心说也有道理。   于是她道:“那还是不去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最重要的是舆图,她可以给温秀才一些钱,让他帮着买一张回来。   “去,怎么不去。”裴倚鹤在她对面坐下,一手撑着脸,“小春,别因为那些人坏了兴致。”   “可你不是说——”   “他们又没看见咱俩的脸,就算被发现了,又怕他怎的。”裴倚鹤扬扬眉,想了想说,“不过……慎重起见,要不我也跟着。你放心,我对那些书也没兴趣,就在远处看着,不打搅你和你朋友。你玩得自在,万一有危险,我也能及时赶过来。”   游自春不大赞许:“哥,你的伤本来就还没好,这样太冒险。”   “这能有什么冒险的,去罢,过两天一进山,可得连着走好几天山路,到时候想玩都没个地方玩了。我也能出去散散心,整天闷在屋里,才更容易头晕。”   游自春心想也是,干脆点头:“那好!”   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裴倚鹤又说炒制的牛肉干差不多晾凉了,要再去厨房走一趟。   他一出门,那老头子就又现身了。   老头子了然道:“刚才那小姑娘是你妹妹?怪不得总盯着她瞧,老夫看她也与你一样,是个爽快性子。”   一样。   听见这二字的刹那,裴倚鹤原本紧绷的表情和缓下来。   他笑笑:“她虽不是个胆小的,可也不是见着怪人能面不改色的人。不管你是什么来历,别突然蹦出来吓她,也别往她跟前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来历?”老者捋一把胡子,冷哼,“你可知道多少人见了老夫,都要尊称一声‘尊者’。”   “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等你哪天受了这经脉的牵连,就知道找谁帮忙了。况且你那妹妹只是个普通凡人,也看不见老夫,就算我站在她面前,她也瞧不见什么。”老者一句话说得不客气,再话锋一转,“如此说来,你和你那妹妹看着性子像,却也有些差别,怪道她能这么快就交着朋友。”   “朋友?”裴倚鹤问,“谁?我怎么不知她交到了什么朋友。”   “那账房,老夫看他俩聊得不错。”老者道。   “朋友,哈……”裴倚鹤没来由笑出了声。   他绕过楼梯角,面色不改,顺手把玉佩从窗户丢出去了。   一抹玉色在昏暗中划过道弧,那老者的身影也被迫远离,他气哄哄说:“你这小子,真不识好歹!”   声音逐渐远去。   裴倚鹤:“嘁!”   “方公子。”有人叫他。   裴倚鹤抬眸,烦什么来什么,那温秀才和店小二站在下方的楼梯上。   一人抱被褥,一人拿枕头,都望着他。   温秀才道:“方公子这是去……?”   裴倚鹤笑容清爽朗快:“我去后厨走一趟,做了点牛肉干。比起那些甜的腻的,小妹更爱吃这些。”   温秀才听不出他话里的敌意,只道:“我们这里的牛肉也算有名,方公子若是不嫌,待会儿可以送一些上来,你们尝尝。”   裴倚鹤瞧出这人在讨好他。   至于原因,大概以为他是小春的兄长,讨好他,便能顺道讨得她的几分好感。   以往在裴家也有不少人讨好他,哪怕是出于对裴家的奉承,仅浮于表面。   他惯常无视,也有几分轻看,瞧不起这些见风使舵的作派。   但现在,他更多了些不知来处的愠怒,这让他险些控制不住表情。   大概是这好意来得太轻巧,又太浅薄,他想。   他扯了下嘴角:“谢啦,但不用,我和小妹还要走远路,东西带多了不方便——你们是要去送被褥?快些去吧,省得住客多等。”   小二笑道:“巧了,方公子,这正是送去你们房里的。”   裴倚鹤本来都已经错开他们往下走了,闻言又折回来。   他还是那副笑模样,扫一眼温秀才。   温秀才正频频往上瞟,仿佛在期待什么。   “怎的不早说,不用劳烦你们多跑这一趟,我自己拿去。”裴倚鹤攥住温秀才怀里的枕头,一扯。   温秀才注意力全在楼上,还没反应过来,枕头就被扯走了。   力气有些大,几乎没给他往回抓的机会。   裴倚鹤把枕头放在被褥上,一把揽进怀里。   店小二还有些不好意思:“这本就是我们的差事。”   “小事,刚好忘了拿东西,再往回跑一趟。”裴倚鹤转身往楼上走。   店小二在楼梯上目送他走远,慨叹一声:“难得撞上这般好心的——你说是吧?”   温秀才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神情略有些失落:“……嗯。”   裴倚鹤把被褥送去房间后,头一件事就是再三嘱咐游自春谁来了都别开门,怕有伪装成凡人的妖魔。 [30]哥哥:他俩这样,似乎不是一对兄妹间该保持的距离。   裴倚鹤再下楼,刚到厨房,就感觉袖子往下一坠。   他从袖子里摸出块玉,皱眉。   怎么又回来了。   方才他明明扔去了窗子外面。   他甩了甩,打算扔进油锅里试试。   那老者的声音响起:“一个经脉有损的废物,也敢对老夫不敬。”   裴倚鹤手一顿,登时改主意了。   他将玉佩拎至半空,捻着上方的系绳,摇摇晃晃。   “你说你能修复经脉,要如何做?”他问。   老者道:“我自有法子,但如果老夫平白无故帮你,莫说你不信,我也觉得不值。你根骨是不错,可也不至于让我赔上半身修为。”   裴倚鹤问:“修复经脉要你的半身修为?”   老者:“不错。”   裴倚鹤笑了笑:“看你这意思,是还有条件了。”   “自然。”那老者道,“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再帮你修复经脉。即便这样,也算是便宜你了。”   裴倚鹤反问:“我先帮你的忙,你跑了怎么办。”   老者许诺:“你可以与老夫的魂魄结下血契,你死了,我便也活不成。”   裴倚鹤猜测:“看来你说的那事挺要紧。”   老者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说:“想来这些年里,你也曾尝试过修复经脉,但必然每次都失败了。或许你也会觉得奇怪,不过是让魔气腐蚀了经脉,如何就治不好。”   裴倚鹤挑眉,他说得不错,这些年里裴家往他身上砸下的药材数不胜数,请来的名医也有无数。   但竟然丝毫不起效。   他的经脉仿佛千疮百孔,根本存不住灵力。   老者继续说:“你似乎还钻研出了了不得的法术,拿性命来换取修为。哪怕仅短短几瞬,爆发出的修为也足以压制住任何敌手。”   裴倚鹤微微眯起眼睛,盯着眼前晃荡的玉佩。   他说:“你探了我的经脉。”   老者呵呵笑道:“虽然被封在这小小的玉佩里,但可不代表老夫就真成了废物。”   “你知道原因?”裴倚鹤稍顿,“又或仅是在凭空猜测。”   那老者哪里受得了这激将法,登时道:“岂能容得你胡乱污蔑老夫!原因何其简单,你体内被人设下上古禁制,那禁制就像是个无底洞,会源源不断吸走你的灵力。而你一旦用性命做筹码,这禁制便会在短时间内失效,方才有一时的精进。”   裴倚鹤没有确凿的证据判断他这话的真假。   毕竟他,还有整个裴家都不曾在他体内探出过任何术法的痕迹。   老者继续道:“你这法子现在有用,但时间久了,你终会死于灵力耗空。”   裴倚鹤忽问:“你能看出禁制的痕迹?”   老者说:“不,但既然老夫都不能,这天底下便再没有其他人能看见。不过你也不必灰心丧气,倘若我把一半功力传授与你,足以冲破这禁制,并助你一步登天。”   裴倚鹤神色不变,看起来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多高兴,似乎也丝毫不感兴趣。   他问:“所以你要我帮忙做什么?”   “老夫的尸体被封印在一处仙岛上,我要你帮我把这一缕残魂放回去。等魂魄归位,我自然会兑现承诺。”   听起来不难。   甚至可以说是简单到不可置信。   裴倚鹤问:“你没找过其他人帮忙?”   “如何没试过。”老者道,“但到现在,只有你听得见老夫的声音,也唯有你能看见我。”   “你还挺坦诚。”裴倚鹤笑了笑,把玉佩往袖子里一揣,顺便往上面施了个噤声诀,“再说吧,我还得考虑考虑。”   他虽抱了床被褥上楼,但这天晚上他还是与以前一样,照旧和游自春睡在一张床上。   第二天一早,游自春就兴冲冲下楼,和温秀才一起直奔书摊。   一路上,她始终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猜是裴倚鹤,但望过去时,她什么也没看见。   还怪会藏。   “方姑娘,在看什么?”温秀才问。   “哦,没什么,就看见只鸟。”游自春收回目光,却感觉落在背上的视线追得更紧了,仿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她般。   她抖了下,心说这感觉怎么这么怪。   温秀才闻言,眼睫微微颤动,耳朵有些烫。   他道:“难得遇见像方姑娘这样的人。”   游自春好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每个人都不一样,哪有谁像谁的。”   “不,我是说……”温秀才顿了下,“方姑娘好似对许多事都感兴趣,也有许多好奇心。”   “你也是啊。”游自春低头看那些话本,随口说了句,“你讲的那些故事也很有意思的。”   温秀才只觉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轻声说:“多谢。”   正巧有不少人来书摊,他往旁挪了步,想替她挡开那些人。   可刚动身,他便觉似有一道视线投来,令人如芒在背。   温秀才愣了下。   游自春则已经自个儿挪步,避开那些人了。   他俩找着一张舆图,温秀才果真指出那片水域的所在地。   游自春暗暗记下,又挑了几册话本,连同这舆图一起买下。   温秀才本想付钱,无奈她动作得更快,他心底过意不去,便说:“方姑娘,这附近有家甜水铺子,要去喝一碗吗?——不是很甜,正逢热天,吃一碗正合适。”   他急忙忙补上后半句,像是在证明还记得裴倚鹤说的话——她不怎么爱吃甜食。   乐得游自春笑笑眯眯说:“你这人真好玩儿。”   那温秀才的脸更红,有些无措:“那……”   “走吧,我正好也渴了。”   两人径去糖水铺,一路上,那视线如影随形。   他俩坐下,温秀才说:“方姑娘,也给你兄长带一碗回去罢。”   游自春想了想:“可以,那你先在这儿坐着,帮咱俩看着东西,我去瞧一眼里面都有什么口味的——你要什么口味?”   温秀才也没与她多客气,这会儿正值中午,来往人多,要是没人守着,座位容易叫人占了。   “一碗梅汤。”他稍顿,又补一句,“方姑娘,这摊子常是喝完再给钱,方便添糖水。”   “好!”游自春兴冲冲去了,她挤过人群,眼看着快要进铺子里,却从斜里伸来一只手,将她拽去旁边的窄巷子里。   那人一把搂住她,双臂箍得很紧,脑袋埋在她肩上,小声说:“小春,我有些头晕。”   打从被扯走,游自春就认出是裴倚鹤了。   “哥,你坚持一下,可千万别昏在这儿啊!我拖都拖不走。”她两条胳膊上下挥动,但因为在巷子里,活动范围很小。   裴倚鹤说:“没事,我抱会儿就好了,实在找不着其他能撑着的地方。若随便靠在哪处墙上,又怕惹来旁人视线,以为我有病。”   他的脑袋在她颈窝里缓缓蹭着。   他闻见了旁人的气味,若隐若现混在他熟悉的味道中。   那气味很淡,却如同一把火,烧得他满心烦躁。   他只能一点、一点在她身上沾染上他的气息,好挤走那些令人厌烦的味道。   游自春拍拍他的背,担忧道:“哥,要不你找个地方坐会儿。”   “不用。”裴倚鹤没多解释,直接转移话题,“小春,刚才玩得怎么样?”   “还可以,买了些话本,那温珏人挺好,请我喝甜水,还说给你也带一碗。对了哥,正巧你在这儿,你要喝什么口味的?”   裴倚鹤停下动作,脸还埋在她的颈窝里。   借由面颊,他感觉到她颈上的脉搏。   “那多不好意思。”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不见笑,也不见其他情绪,语气却照旧轻快,“一碗甜水也要不少钱,我就算了,也算不上是他的朋友。这样吧,你要是喝不完,又不好意思浪费,剩下的带回去给我尝个味就行了。”   这段时间里,诸如此类的事有过不少,游自春竟然已经习惯了。   她几乎想也没想道:“那也行。”   反正她也喝不了多少。   正说处,忽有脚步声传来,还有说话声。   “这量也给得太多了,喝不完啊。”   “喝不完放着呗。”   “还想尝点儿梅汤,听人说尝味儿不要钱,就一勺的梅汤,懒得让老板多洗一只碗了。”   “那你倒去旁边巷子的沟里,再回来舀。”   “行,你等等我。”   “……”   两人瞬间安静了。   也是这时,游自春陡然意识到这个姿势要是被人看见,很容易被误会。   好在他俩在旁边巷道的凹槽里,这凹槽是糖水铺子拿来放杂物的,足以藏下他们两个人了。   只消不出声,那人也不往这里头走,就不容易被发现。   脚步声越来越近,游自春屏死呼吸。   这片刻的安静让她察觉到她和裴倚鹤贴得很紧。   实在太紧了……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肌理的微弱起伏。   还有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衣袍传递至她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向她缓缓侵来。   游自春咽了下喉咙,在那沉重的心跳声中,她终于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他俩是不是走得有点太近了。   余光里,忽然闯进一角衣袍。   是那个来倒糖水的人。   许是怕她被发现,裴倚鹤的手压在她的后腰处,微微发力,将她抱得更紧。   浮现在游自春脑中的问题没有消失。   即便她没亲生哥哥,也看过室友和她哥的相处模式,室友提起她哥,总是一副唉声叹气的样,并说:“比起我爸妈,我更怕我哥。明明年纪也差不多啊,怎么比我爸妈还管得严。”   是哥哥,是年纪差不多的同辈。   但归根到底也是异性,是像爸妈一样的亲人。   而眼下他俩这样,似乎不是一对兄妹间该保持的距离,游自春突然意识到。   有些……太近了。 [31]越界:他俩已经有些越界了。   被裴倚鹤抱着,游自春脑中飞快闪过许多画面。   他俩刚认识是在水妖的水府里。   那时他俩是难友,被迫绑在一块儿,整天想着怎么逃命。时常相互打气,一起琢磨办法。   去裴家后不久,裴爷爷要认她作干孙女,并让她以兄长称呼裴倚鹤。   那会儿她还只把他当朋友,一叫“兄长”就想笑。   怪怪的,感觉像在演古装家庭戏。   她一笑,裴倚鹤也跟着乐,摸着胳膊对裴爷爷说:“爷爷,干嘛整这些东西,别说她喊着不自在了,我听着都起鸡皮疙瘩。”   但裴爷爷说这是规矩,他素来和蔼亲切,唯独这件事上不松口。   这也不是桩难事,她索性就喊了声“哥”。   她还记得头回这么喊他,裴倚鹤愣愣站在那儿,呆呆“啊”了声。   时间久了,他俩逐渐适应这种关系,相处模式也慢慢发生变化。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在随之变得模糊不清。   从前是朋友。   一如她对待其他异性朋友一样,她会把握分寸,会避嫌。   如果他俩有同样感兴趣的事,那么她可以和他玩在一起,但不会无缘无故靠近。   但多了层兄妹的关系后,好似就不需要刻意维系了。   仿佛两人随时可以凑在一块儿,说些杂七杂八的事。   或许正因此,那道横在两人间的界线在趋于模糊、消失。   心理上是,身体上也是。   直到现在她往回看,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俩已经有些越界了。   大概是在逃命的路上,他俩突然形影不离。   第一次频繁拉手,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   他第一次帮她洗衣服,第一次咬下她吃过的东西。   第一次迫不得已共同躲在一处狭小的空间里,数不清有多少时候臂膀紧挨,呼吸相融。   第一次直面对方的身躯,处理身上的伤口时会用手去触碰、轻抚,感受到身躯的颤栗与脉搏的鼓跳。   第一次听到对方异于平常的、或沉重或急促的喘息。   ……   无数个第一次紧促地、接连不断地出现,促使这界线如同暖阳下的冰,在悄无声息消融。   那她是如何看待他呢?   游自春细思,她喊出的每一声哥哥都是情真意切,是把他看作亲密的朋友,也是真把他视作一位年长的兄长。   这结论出现的刹那,她意识到她自己也在越界。   裴倚鹤或许因为已经习惯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也得提醒提醒他。   有些事因为逃命是迫不得已,但不能习以为常。   那人一走,游自春便往下一蹲,从他的胳膊里钻出去了。   裴倚鹤怔了下:“小春?”   “哥,我先过去,温秀才还在等我。”游自春说。   “行,那你——”裴倚鹤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跑得不见影了。   他只得咽回去。   游自春端了两碗甜水,刚坐下没喝几口,就被人揪起来了。   她回头看,发现是个身穿玄衣的青年男子。   看那扮相,正是裴倚鹤所说的督查内卫,也就是那紫衣太监手下的傀儡。   她眼皮一跳,心道不好,可表面上还算镇定,装出副茫然慌张的模样问:“干什么!你们是谁?”   温秀才也被一个傀儡拽起来。   镇子小,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得快,他早就听说镇上来了不少大人物,眼下认出他们是官府的人,便真慌了。   但他沉住气道:“你们是什么人,按当朝律法,任谁都不得无故擅自抓捕。”   趁这两个傀儡都看向温秀才,游自春望向不远处的窄巷,小幅度摆摆脑袋。   巷子里,原本快冲出来的裴倚鹤顿了步,又退回去。   只是他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眉宇间浮动着明显的躁恼。   抓着游自春的傀儡说:“大人在追查要犯,跟我们走一趟。”   温秀才脸都白了:“要犯?我们怎么就是要犯?哪位大人,不要平白无故地污蔑人!”   傀儡不欲多言,押着他便要走。   游自春心慌,肯定是那个紫衣太监在找她和裴倚鹤。   这要是真被抓走,查出来是她,那她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她竭力冷静下来,说:“我俩只是普通凡人,能有什么大本事。你们抓错人了,抓错人了!”   那两个傀儡听见“普通凡人”几个字,身形一顿。   他俩对视一眼,压着她肩膀的那个傀儡忽然松开她,从怀里取出个一枚画着花纹的圆球。   押着温秀才的傀儡则抓住他的手,强迫他将手搭上那枚圆球。   好半晌过去,圆球没有丝毫变化。   傀儡推开他,又抓过游自春的手,同样按在上面。   也没变化。   “凡人。”拿着圆球的傀儡说。   另一个盯着游自春。   看身形,与昨天追捕的那人很像,但……   他又扫向温秀才,问:“你们是这镇上的?”   游自春先一步答道:“他是客栈账房,我俩一起出来喝甜水,要是真犯了什么事儿,敢这么大摇大摆,明目张胆吗?”   她没提自己,但光听这话很容易把她也当成这镇上的百姓。   那傀儡思忖片刻,果真放开他俩,道:“继续搜。”   他俩转身离去,温秀才捋平被弄乱的衣袖,忙看向游自春:“方姑娘,你还好?”   “没事。”游自春拍拍衣服,看他眉头紧皱,一脸不快,她安慰道,“别这样皱着张脸啊,现在咱俩都没事了,就当撞上桩新鲜事。你看,寻常人这辈子都不容易被官差当街压一回肩膀的。”   温秀才闻言,双眉仍旧紧锁,面色却和缓些许。   他轻笑道:“方姑娘胆大,这样的新鲜事,着实有些过头了。”   “咱们回去吧,不然待会儿又蹦出来两个人押着咱俩。常言说‘一回生二回熟’,可也不是这么个熟法。”   “方姑娘,能否稍微等一下。”   “怎么?”   “我家里有个妹妹,也喜爱喝这铺子的甜水,我怕待会儿晚了买不着,索性先买一碗回去。”   “噢噢,好。”游自春望着他剩下的大半碗甜水,似乎没打算带走了。   温秀才回来后,看见她碗里没喝完的甜水,迟疑着问:“方姑娘,可要带回去接着喝?”   游自春想起裴倚鹤说的话,正想着打包回去给他喝,但她的视线落在他刚买的那碗甜水上,默了瞬,端起碗道:“没事,我几口就喝完了。”   她一饮而尽。   那两个傀儡远远听见他俩的对话,相视一眼,随后快步走进对面的茶楼,径上二楼。   其中一个傀儡进门,看向窗边的紫袍青年,道:“督公,尚未找到那两个人。”   那紫袍青年没应声。   他用拂尘挑起窗幔一角,望向下面的街道。   那个方才差点被押走的年轻姑娘一口气喝完整碗甜水,走出铺子。   四月将至,太阳暖烘烘撒下,连她的头发丝上都镀了层金灿灿的淡芒。   他仿被刺了下,微微眯了眯眼睛,放下帘子。   动作间,腰上的玉带撞出清脆响动,久久不停。   好一会儿,他才又抬起一点帘子。   那女子已经走远了。   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是跑远,她步伐轻快,如一尾灵活自如的鱼穿梭在人群间。   “前儿有人送了咱家一只鹦哥,聒噪吵闹,模样儿也甚丑,方大人可喜欢?”他放下窗幔,转身看向身后。   那里端坐着个青年郎君。   着深色锦云宽袖长袍,银冠束发,长眉凤眸,唇红面白,可谓仪容非凡。   “不必。”他道,“某不喜。”   “也是。”那紫袍青年斜挑眼,笑中有几分讥诮,“送进方大人府中,与进棺材也没几分区别。”   他又看那傀儡:“去,守在镇子口,让他们挨个查。”   “是!”傀儡领命远去。   不久,又有一小厮匆匆赶来。   他虽也步态匆忙,但步步落得踏实,不失分寸。   他对那坐着的年轻郎君道:“长公子,府中送来急信。”   “看来方大人是家事甚多,才叫底下的人抓着空子,做出这等大不敬的事。借地仙的香火修炼……着实可笑。”那紫袍青年笑了声,收回视线,往外去,“咱家没那闲情,便不掺和方大人的家事了。”   他言语尖刻寡毒,但那年轻郎君从始至终面不改色,亦从容。   那人走后,小厮咕哝一句:“这谢公公真个嘴毒,逮着谁都要咬一口,莫不是蛇精变的人。”   “慎言。”方姓郎君说,“有什么要紧事?”   小厮脸色陡变:“长公子,家中传信,说是、说是——说是,小姐不见了。”   “当啷——”茶盖轻撞在茶杯边沿。   “父亲知道了?”   “尚未,奴才们不敢轻易禀报。”小厮忖度着说,“信中说,小姐是昨天夜里出逃,绑了个丫鬟在床上躺着,今早凌晨才叫人发现。”   那青年郎君许久才道:“预备回府罢,另着几个人去找她,切莫声张。”   “是。”小厮走出几步,又折返,“长公子,还有一件事。”   “嗯。”   小厮:“听闻裴家出了变故,裴家那个经脉损毁了的小少爷趁家主不在,偷拿着传家宝剑跑了。裴家压了这事一个多月,如今人没找着,事也压不住了。”   “裴家……”   “是啊。”小厮慨叹,“我听爷爷说,还记得那时节,咱们也有意和他们结亲,想求个庇佑。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天才成了偷东西的废材,还——”   “那灵剑本归属于他,何来‘偷’字。不知内情,不该妄议——问扬,你今日有些不晓分寸了。”   被唤作“问扬”的小厮忙伏身叩道:“长公子恕罪。”   “回府再领罚,去罢。”   “是。”   那青年郎君端坐桌边,许久,轻叹出一口气。   “唉……”   游自春看着裴倚鹤:“哥,你叹什么气。”   裴倚鹤一手撑脸,眼巴巴望着她,有点像讨怜的小犬:“小春,一整碗甜水,真的一点也没给哥哥留吗?”   “啊……我,”游自春低下脑袋喝茶,“我有些渴,就喝光了。你要想喝,咱们等会儿再去买,今天是温秀才请客,不好让他多费钱。”   裴倚鹤躬身,脑袋埋在臂弯里,直勾勾盯着她:“算了,也没那么想喝。”   “不过,”游自春想了想,放下茶杯抬头看他,“哥,这习惯你得纠一下,就算是兄妹间,也没有做哥哥的天天吃妹妹剩下的。”   有些话她不好直接说出口,怪尴尬,但她也可以旁敲侧击。   “怎么没有。”   “哪有?”   “我啊。”裴倚鹤说得理所应当。   “……你——”游自春没忍住笑了声,她强调,“我说的是普遍情况。”   裴倚鹤便不说话了,目不转睛盯着她。   好一会儿他问:“小春,你怎么突然提这茬,是不是谁和你说什么了?” [32]质问:“你到底把她视作什么人?”   “没,就是突然想到了。”游自春稍顿,“这事暂时就说到这儿,哥,你打探的情况怎么样了?”   他俩一前一后回了客栈,之后他又往镇子口走了趟,说是去看看情况。   裴倚鹤将眉一拧:“那阉人可真够烦的。”   他粗略解释一番,原来他去了镇子口一趟,发现有傀儡守在那儿,正挨个排查修士。   只要有嫌疑的,就都带走检查去了。   给出的理由是在排查地仙庙邪修的同伙,但他猜除这之外,他们还在找他俩。   游自春:“他们好像不会像雪翎子那样探灵,而是用一块石头。”   “那是测灵石。”裴倚鹤解释,“那些傀儡算不上修士,对灵力没那么敏锐,除非灵力外泄,否则他们很难探到,所以得用测灵石。如果有灵力,石头上的花纹就会泛出光亮。”   游自春想起今天看见的那块石头,上面的确有花纹。   裴倚鹤微微冷笑:“镇妖司的修士就在这儿,那些督查内卫但凡没那么阴毒讨人厌,也用不着这么麻烦。”   游自春担忧道:“那要是到时候哥你摸着那块测灵石,岂不就糟了。”   裴倚鹤不怎么担心,他无意识摸了下左臂的伤口,说:“测灵石而已,想个法子糊弄过去便是。”   “你小子,该不会是想把灵力全放出去吧。”半空突然炸响一道苍老有力的声音。   这陡然出现的一声,把游自春吓了一跳。   她眼一抬,看向突然出现的玉佩老爷爷。   他背朝着她挡在她面前,盘坐在桌子上。   ?   这老头怎么这么不讲礼貌,直接坐她面前了,还把背朝着她!   裴倚鹤没搭理他,继续道:“晚上走容易惹来注意,小春,我们明天中午走。”   “行!”   老者冷哼道:“小子,你要是想用这法子,可得想清楚修士和人不同,一旦没了灵力,极有可能虚弱至极,到时候还得让这黄毛丫头拖着你走。她是个没灵力的凡人,万一撞上危险,你俩死路一条。”   听见这话游自春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当着她面说这些,要么就是他没脑子情商为负,要么就是他以为她看不见他。   裴倚鹤直接往玉佩上丢了个诀法。   老者瞬间消失。   游自春问:“哥那明天中午就算人多,直接出去不也有可能被发现吗?”   裴倚鹤道:“这好说,今天那两个傀儡直接找上你和温珏,想来是在怀疑你,所以明天你得乔装打扮。”   “那你呢?”   “我会将灵力耗尽,我本就经脉有损,灵力一旦耗尽,一时半刻也没法补回来,看起来就与凡人无异。”裴倚鹤稍顿,“只不过这样一来,我就会虚弱许多,恐怕连行走都难。”   “这好说,咱们雇辆马车!”游自春道。   她心说那玉佩老爷爷也太小瞧她,他要真虚弱得走不了道了,那她不会叫辆马车送他吗,哪用亲自拖着他走。   裴倚鹤算了下钱,现在他俩剩的钱可不少。   眼下有镇妖司和督查内卫的人在追查,所以他还没拿玄道真人的法器换钱。但从地仙庙拿的东西能用,这部分就不需要再买了。   节省下来的钱,再算上那老商人多给的,足够雇马车。   于是他道:“那干脆直接让马车把我们送到山口,咱们直接进山,也能省些气力。”   “好!”游自春爽快答应,她想起那玉佩老爷爷,试探问道,“哥,那个商户给的玉佩还在吗?”   “还在,怎么了?”   “没,就觉得它还挺好看,但玉容易碎,要是放储物袋里,定要小心。”   裴倚鹤没打算留着那块玉。   那老头不知来历,他不信他。况且这老头提到她时的语气让他很不爽,若非眼下没有办法对付那老头,他早已碎玉。   考虑到她看不见那老头的魂魄,他没有提及此事,以免吓着她,便道:“既然是那商户给我们的酬金,要不拿它去换钱,你觉得怎么样?”   倘若找对地方,送去黑市,那里面的人有的是法子碎玉。   游自春闻言,心说他肯定还不知道那玉佩老爷爷的厉害,那可是诸多龙傲天的最强金手指,而他竟然想着卖他。   不过这也证实了她的猜想:他和那玉佩老爷爷都以为她看不见那魂魄。   他们会这样想,必然是有原因,她干脆不提这事了,省得惹来其他麻烦。   她只道:“别啊,好歹是那商人的一片心意,暂且留着吧,万一真无路可走了,再琢磨它也不迟。”   裴倚鹤道:“好,要真没路走了再卖它。”   游自春:“……”   她是这个意思吗?   算了,他总会知道这玉佩的本事的,她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是夜,游自春提到分床睡的问题:“哥,我今天想在榻上睡,靠着窗户,也凉快。”   但裴倚鹤误会了,他拎起两只枕头:“好,夜里是有些热。”   游自春忙道:“哥,这榻比床还窄,我自个儿睡吧,这样咱俩都宽敞。反正就在一间房里,也不怕危险。”   裴倚鹤一顿,扫视。   他们订的是单人房间,床铺不算大。   就说昨天晚上,他俩躺下去,胳膊贴着胳膊,连用衣服垒界线的空间都不剩了。   那窗边矮榻就更窄了,的确只能睡得下一个人。   她说得不错,这样分开睡两个人都更宽敞。   可是……   他忽觉嘴巴有点干,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呼吸闷胀不畅,以至于他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但他还是扯开嘴角,平时里大概就是这样笑的,他想,嘴角微微往上扯,眼睛也要弯出一点弧度,面部肌肉,面部肌肉……   他感觉到面部肌肉小幅度抽了下,显得很僵硬,随后他张开嘴,想说话。   但起先他没发出声音。   因为喉咙收得太紧了,他只发出声短促的气音。   调整片刻,他方才挤出句:“只是因为太挤吗?”   游自春:“对啊,要是冬天也就算了,这都快入夏了,挤紧了实在有些热。”   裴倚鹤又沉默许久,方才说:“也好,要是你想的话。”   游自春松了口气,心说他的确是还没意识到这些问题,所以一起睡可以,不一起睡也可以。   这就好办了,她可以带着他一起慢慢纠正这些习惯。   她上前,抓住他手里的枕头,一扯。   没扯动。   裴倚鹤没松手,攥得死死的。   他想看清楚她的动作,但越是专心看她,瞳孔就越是聚不了焦。   游自春心疑,她拿错枕头了吗?   她看了眼他那只手上的,两只枕头花色都不一样,她也没拿错啊。   “哥,”她提醒,“我没拿错,就是这只,你松松。”   裴倚鹤模糊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想听清她在说什么,偏偏耳朵里也有嗡鸣声,像是钻了只蜜蜂进去似的,吵闹不休。   “嗯。”他应了声,声音好似有点抖。   游自春又往外扯。   布料与他的手指摩擦出窸窣声响,枕头一点一点地,逐渐脱离他的手。   “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觉得挤了,分开睡也挺好。”裴倚鹤刚想笑,便察觉到嘴角有点抖,他抿了下唇,把那丝颤抖抿回去,“要是夜里睡不着,可以随时喊我。”   “好!”游自春抱着枕头就往榻边去了,专心铺床。   裴倚鹤:“那我出去让小二送水上来,方便洗漱。”   “可以。”游自春头也没回,“哥,你顺便和他打听下马车的事,省得明天匆匆忙忙的。”   “好。”裴倚鹤转身出门。   他一出去便从芥子囊中取出剑,唤出雪翎子。   那天被游自春用了太多剑气,雪翎子这两日一直在剑中休养。   陡然现身,他看出是在客栈,问:“还没有离开这小河镇?”   “没。”裴倚鹤神情自然,“雪翎子,你这两天是不是偷摸和小春说什么悄悄话啦?”   雪翎子:“说什么?”   “便是先前在我面前说的那些陈词滥调。”裴倚鹤靠在过道上,瞧着挺放松,“什么不合规矩,男女之防。”   “何故提起这些。”雪翎子眉头微拧,“你应看得见这两日我不曾现身,遑论与她说话。”   裴倚鹤:“所以才问你是不是偷偷现过身嘛,要是让我看见,怎么还称得上‘偷偷’二字。”   “你把我视作何等不义之辈?”雪翎子神色冷凝,“倚鹤,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你这般草木皆兵。”   “我知道这问题有些冒昧,可我——”裴倚鹤倏然顿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他现下心浮气躁,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怀疑什么,只知道满心压着沉甸甸的郁气,并急于找到一个合理的出口。   在这突来的沉默中,雪翎子想到那天在地仙庙大堂,裴倚鹤用手掘开滚烫的砖石碎块,那份焦灼显然异于平常。   还有那个寻灵罗盘。   他拿着那东西,到底仅是为了方便随时找她,还是始终在观测那帮刺客的动静,像猫戏耍老鼠那样,看着他们各种绕圈子追杀他俩,偶尔谑弄一番?   他越想,心便越往下沉。   这样显然不正常。   雪翎子开始抽丝剥茧式的,深思这两年在裴府的记忆。   他现身的时候不多,对游自春的印象也浅薄片面。   但就是这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她每次都在。   他与裴倚鹤讨论剑术,她便在旁边看话本。   裴倚鹤在竹林练剑,她就在那儿,要么挖竹笋,要么把竹子削成条,编竹篮玩儿。   裴倚鹤会见外客,她也会一同赴宴,通常筵席到一半,他俩就偷偷溜出去耍玩了。   就连裴倚鹤泡药浴疗伤,她也在一墙之隔的房里写画。   ……   如此桩桩件件,乍一看是她都在,可如今雪翎子仔细琢磨,猛然意识到是因为裴倚鹤离不开她。   他们要讨论剑术,游自春的第一反应总是听不懂,要去找院里的傀儡玩儿,裴倚鹤便会说:“那些傀儡多没意思啊,你等我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待会儿我们偷偷溜去外面看杂耍戏。”   他要去林子里练剑,也会提前拉着她说:“我练了套新剑法,你帮我看一眼,顺便还能去挖点竹笋——你不是想吃泡笋吗?”   就连泡药浴,他也会一脸担忧地说:“万一我泡着泡着昏过去了怎么办,没个人在旁边听着声儿,恐怕得一命呜呼了。”   思绪回笼,雪翎子忽觉后背攀上点寒意。   他一直以为——或说在所有人眼里,裴倚鹤都是个脾气好,性格开朗爽快,率真正直的人。   可眼下,眼下——   他眼眸微动,突然问道:“倚鹤,你对游自春是否太过看重。”   裴倚鹤奇怪看着他:“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那缘由呢?”雪翎子问,“你到底把她视作什么人?” [33]做贼心虚:黑漆漆、阴沉沉的眼眸   “妹妹啊。”裴倚鹤答得爽快。   仿佛这答案已经记刻进他的本能,随时可以搬出来,不用思索,也不用犹豫。   雪翎子直觉哪里不对。   但他是器灵,对人类的亲缘了解不深,因而只是说:“你问我有没有对她说过什么,想必事出有因,是她对你突然不似从前那般亲近?”   裴倚鹤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雪翎子沉心静气道:“这很正常。”   短短四个字,让裴倚鹤眉心一跳,心也跟着往下沉。   他抬眸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雪翎子眼看着他变得面无表情,与他印象中的裴倚鹤相去甚远。   他道:“她这样做,不是在疏远你,而正是因为她也视你如可亲可敬的兄长。这样想来,从前我对她也有诸多误解,理应向她赔不是。”   “你在说什么?你疯了?莫非也烧糊涂了,脑子不清楚就浑说些胡话!”裴倚鹤不可置信,觉得他简直是在胡说八道,什么叫不是在疏远他?都不愿与他一起在一张床上睡了,这还不是在疏远他?   那要到什么地步才算。   不和他说话,不与他同行,丢下他一个人独自离开吗?   他光是想一想就发慌,那股慌意没有去处,全都淤堵在心里,涨出沉闷的绞痛,让他呼吸逐渐失稳。   “不妨先冷静下来,你这般心浮气躁,又有何用处。”雪翎子心平气和道,“你母亲亦有兄长。”   裴倚鹤怔住。   是,他母亲有兄长,便是那位在南洲的舅舅。   他犹记得小时候那位舅舅常来看他,母亲也时常带他去舅舅家。   自从母亲死后,他们便几乎没了来往。   但这与他和小春有什么关系。   雪翎子:“我虽没有亲眼见过他们来往,但从你的只言片语间,也听得出他们感情甚笃,彼此敬重。”   裴倚鹤问:“你提这件事做什么。”   雪翎子道:“一如你母亲与她的兄长,这才是兄妹间的情谊。你如果也把游自春视作妹妹,何不遵从她的想法,彼此敬重,把握分寸。”   兄妹间的情谊。   彼此敬重,把握分寸……   裴倚鹤望着空荡荡的过道,心神不定。   他心知他说的没错,既然他的确把她视作妹妹,便理应如此,也必须如此。   可为什么,为什么一颗心反倒如倒春寒般,浸来一些不合时宜的湿冷?   为什么要心生抵触,为什么那般的不痛快,以至于当他张开嘴时,下意识想要挤出一个“不”字。   “倚鹤?”久久没有得到回音,雪翎子喊他。   “我知道了。”裴倚鹤扯了下嘴角,眉宇间的躁恼不快尽数敛去,换作松快的笑,“我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大概是这一路逃亡太过紧迫,叫我疏忽了许多事。不聊这事了,我还要去找小二。”   雪翎子看他表情恢复如常,心底的那点不踏实没有因此散去。   他忧心忡忡,可裴倚鹤那般爽快答应,又令他再无从开口。   这天晚上,游自春和裴倚鹤头一次分开睡。   烛火吹灭时,游自春感觉到有视线从暗处投来,像是弥漫的冷水,缓缓渗过无边无际的黑,再精准淌向她。   她疑道:“哥?”   “怎么了,是不习惯吗?”裴倚鹤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还有些窸窣响动,听起来是他坐起了身。   “没,就是想看看你睡着了没,问下咱们明天什么时辰走。”   “哦,我刚闭眼。”他又躺回去,“正午吧,吃过中饭了走。”   游自春应好,心说刚才八成是错觉。   她阖上眼,因为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裴倚鹤却没有睡意。   他总有种睡在悬崖边上的错觉。   旁边是空的,仿佛稍一挪动,他就会坠下去。   他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身躯僵硬,不一会浑身竟开始冒冷汗,身上如有密密麻麻的针扎下,十分不舒坦。   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勉强合眼。   可没闭上多久,他就猛地惊醒,身子也跟着往下一沉。   突如其来的坠崖感。   裴倚鹤挤出声短促的喘,浑身汗津津的,视线在黑暗中慌急逡巡,直至捕捉到窗边榻上的一团朦胧影子,才勉强稳下心神。   “小春?”他轻声喊。   没有回应。   已经睡着了。   他身上那股不适感没有因为醒来就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   裴倚鹤起身,趿拉着鞋,悄无声息走至榻边。   他俯下身去,在昏暗中盯着她模糊的面容。   紧绷的身躯松缓些许。   “小春。”他喊道,声音很小。   睡梦中的游自春模糊挤出声应答,眼睫颤了颤,没睁开。   “小春……”他望着她,又喊了声,仿佛在借由这一声轻唤,摩挲过她的面颊。   裴倚鹤搭住她搁在外面的手,不安逐渐消弭。   他长舒一气,索性直接趴伏在榻边,双腿倚跪在地上,脑袋抵着矮榻边沿,眼睛一闭,就用这么别扭古怪的姿势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游自春醒时,裴倚鹤早就起床,早饭也已经准备好了。   她看一眼对面的床。   床铺整整齐齐,被子都已经叠好了。   看来有成效嘛。   他俩飞快吃过早饭,裴倚鹤就开始着手放空灵力。   他干脆趁这机会画了许多驱邪符,他没用那禁术,体内灵力本就不多,一堆符画下来,灵力很快告罄。   之后他没力气画符了,就开始像放血那样直接放灵力。   最后他耗空灵力,精疲力竭,提前叫好的马车也来了。   出发前游自春还特意多穿两件衣服,鞋垫高了,撒开头发扎成两个低低的辫子,脸上也抹了些脂粉。   但两人还是没能顺利离开。   他俩刚到镇子口就被两个傀儡内卫拦住。   灵力检测是做了,却不放人,说是如今想要离开,须得先去申请路引,方能离开。   至于修士,一个都不准走。   有傀儡挡着,他俩又不能硬闯,只能返回客栈。   “温秀才,先前定的那间房还在吗?”   温珏正没精打采地埋头算账,突然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一愣,抬头。   “方姑娘?”他呆住,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露出笑,“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在,还在的,你们才走不久,都还没来得及收拾,是还要接着住吗?我这就让小二去收拾。”   “不用不用!”游自春说,“就直接住进去吧。出镇子要去领路引,得花点时间,但我哥身体不大舒服,干脆就先回来了。”   温秀才问:“方公子在……?”   “外面马车上,你忙,我先把我哥扶去楼上。”游自春转身出门,温秀才本来也想搭把手,但恰好来了几个客人。   他只得专心手头上的事,拿余光扫着门口。   不一会,他就看见游自春和车夫把虚弱不堪的裴倚鹤搀扶进客栈了。   他心一紧。   看这模样,是病得很重了。   温秀才忙喊小二,让他帮着搭把手。   好不容易把裴倚鹤扶回去,游自春累得够呛。   其他人走后,她坐在床边,观察裴倚鹤的情况。   他看起来很虚弱。   自打耗空灵力后,他就陷入了间接性的昏厥,偶尔醒过来,也没多少力气说话做事。   游自春摸了下他的额头。   好在体温正常,没有出现发热的症状。   现在怎么办?   他俩完全被困在这座小镇里了,轻易出不去,还有可能惹来比那帮刺客更大的危险。   游自春双手撑着脑袋,埋头苦想。   难不成要他俩像土拨鼠一样,打地道钻出去吗?   等钻出去了,再冲着天一阵乱嚎——打住!这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吗?   她快被自己给气笑了,都这种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思去想一只乱叫的土拨鼠。   冷静点游自春,不过是想办法混出去而已。   首先得搞到一张路引。   她和裴倚鹤现在用的假身份是从黑市买来的,一路以来的路引也齐全,不怕查验。   等他稍微好上那么一点了,就去弄通行证。   但也有风险。   万一事后追查,那帮人完全可以凭借路引找到他俩。   有没有不用路引也能混出去的法子?   游自春冥思苦想,忽有人敲门。   她起身,开门一看。   是温秀才。   他神色担忧:“方姑娘,我看方公子病得有些重,要不要去请位郎中?”   游自春道:“没事,我哥这是旧疾,带了药,刚才已经服下药了。”   温秀才眉头稍松:“那就好,方姑娘你也一定吓着了。”   “我——”   “扑通——!”   两人齐往后看,不知怎的,裴倚鹤竟摔下了床,瘫在地上吃力喘气。   “哥!”游自春忙上前,温秀才也紧随其后。   她一把捞起裴倚鹤的胳膊,要把他搀起来。   裴倚鹤这一跤摔得结实,脸色煞白,眼睛也要睁不睁。   “小、小春……”他艰难抬起另一只手。   温秀才想扶他,却捉了个空。   那只手攥住了游自春的衣袍,五指拢紧,手背绷起青筋。   温秀才愣了下,抬头看他。   这两天他和裴倚鹤打过几次照面,对他的印象除了是游自春的哥哥外,还觉得这人很友好。   见谁都笑眯眯的,说话各位亲切,也从不为难人,还经常顺手帮他们的忙。   身手敏捷,十几阶楼梯,经常两三步就跨上去了。   不过一两天,客栈上下的帮工就都对这两个年轻的房客印象颇好。   但眼下,他脸不见笑,那双桃花瓣儿的眼睛洇着一点淡淡的湿红,斜挑起来看人时,像一把料峭的剑,藏着锐利的攻击性。   不过只短短一瞬,他就垂下眼睫,一副疲累无力的样子,让温秀才怀疑刚才那一眼是不是错觉。   但也因为这片刻的迟疑,他没能搭上手。   裴倚鹤摇摇晃晃站起身,在游自春的搀扶下躺回了床上。   他吃力喘口气,解释:“刚才听见说话声,我怕有什么事,想过去看一眼,结果一下没站稳。”   “没什么事,我和温秀才说话呢。”游自春说,“哥你先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之后再说。”   “嗯。”裴倚鹤没有放开她的手,脸颊抵着她的手,随着他点头,面颊也摩挲着她的掌侧。   温秀才看在眼里,心有讶异,俨然没想到这做兄长的,会如此依赖妹妹。   而且……   他扫过两人相握的手。   裴倚鹤的手覆在游自春的手背上,指尖抵着她的指缝,微微嵌进去。   是不仅要裹着她的手,还要严丝合缝的握法。   他常年在客栈做账房,见过的人无数,也修得些识人的本事,因而一下就觉察出微妙的异样。   温秀才微微拧眉,又看游自春,却见她神色认真,对裴倚鹤说:“我去打点水,哥你可以睡会儿,很快就回来。”   “好。”裴倚鹤道。   下楼的路上,温秀才踌躇再三,终是喊了声:“方姑娘。”   游自春:“怎么啦?”   温秀才深思,不论读书还是现实,他都曾听说过一些族中败德之事。   这两日他也觉察出一些不对劲,起初他以为他俩是贫寒出身,可日常的种种细节,又瞧得出二人都并非一般人物。   事出有因,他刚开始找不着这“因”,如今却在裴倚鹤的反常举动里,陡然抓住一些端倪。   或许……他不敢再深想,并认定游自春并不知情。   他隐隐有些恼怒,又有些文人的风骨作祟,决计要在她被引诱着犯下这桩乱行前,想尽法子提醒她。   温秀才:“我是想问……”   他不常在背后议论谁,总有些莫名的心虚,因而只说了一半,就往后瞟了眼。   这一眼瞥过去,他忽对上双黑漆漆、阴沉沉的眼眸——就在那敞开一条缝的房门后。   温秀才顿住,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可等他细看,那门后别说眼睛,什么都没有。   他又再三确认,那门后根本没人。   游自春顺着他的视线往那儿瞧:“温秀才,你瞧什么?”   “没!没……”温秀才收回视线,暗想大概是自己做贼心虚,这才出现了幻觉。 [34]为兄为长:“哥哥给你煲汤喝。”   但也是这点小插曲,让温秀才瞬间冷静下来。   这些猜想都只是他基于过往经验的推论,要是真的,那他许是做了桩善事。   可若是假的,他岂不反倒害了人。   他定性归神,心说实在不应该这样莽撞行事,便思索着道:“方姑娘,你与你兄长的关系很好。”   “还可以,和朋友一样嘛,偶尔也有吵架的时候。”游自春踩下楼梯。   温秀才说:“看见你们,总让我想起我妹妹。”   游自春想起来了,先前他俩去糖水铺子,他也说过要给妹妹带一碗。   她道:“温秀才,你和你妹妹也玩得好。”   “幼时像是玩伴。”温秀才笑笑,“不过如今她年纪渐大,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亲近。有些分寸,该由为兄为长的来把握。”   游自春心想,果然因为她和裴倚鹤是半截认识的,所以他俩才没这些意识,不过幸好还不晚。   她突然来了好奇心,问道:“那你和你妹妹平时是怎么相处的?”   温秀才想了想道:“突然聊这事,也没法笼统说个大概。她小我六岁,还有一年就要及笄。我与她平时关系好,但又不那么亲近。”   游自春忙问:“不那么亲近?为什么?比如说?”   “譬如不同席,不共用吃穿用品,会与她谈心,但不过分亲昵。”温秀才不疾不徐,又一一道来。   游自春耐心听尽,权当取经了。   她到现在都认为同样是亲人,兄弟姊妹与父母子女间还是有不少差别,眼下听他说完,真可谓有大收获。   她将这些事记在心底,回去的路上都在琢磨该怎么改正下一个习惯。   该先纠正哪一项?   衣服她得自个儿洗了,也不能总是毫无顾忌地拉手,或者抱在一块儿。   她正思索着,快到房门口时,忽然听见那玉佩老爷爷的说话声。   他在嘲笑:“小子,早就说了这法子没效,你不信,偏要吃这苦头。如今躺在床上似个废人,可晓得厉害了?”   裴倚鹤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有些疲累:“不干你事,休要多管。”   “哼!”老者道,“事到如今,你也别再嘴硬了。你要是再耗下去,恐怕有大难临头。但老夫有法子助你离开这破地方,实不瞒你说,我也藏了不少宝贝,就当作你替老夫办事的酬金。那些宝贝,足够你享八辈的荣华富贵。”   他许诺的这些好处,是个人都会心动,但游自春觉得有些尴尬。   毕竟她是在偷听。   虽然他俩都以为她听不见那个老爷爷说话,可她也不想仗着这便利偷听人聊天。   她徘徊两步,琢磨着是该进去,还是该找个地方躲一躲。   正想着,她就听见那老头子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也不让你白拿这好处,不然你拿得不安心,当我是招摇撞骗,老夫也心底不痛快。你先答应我一些条件,关于你那妹妹,如此,也叫老夫看一看你是否心诚。”   迈出去的一步突然收回来了,游自春凑近几步,耳朵贴上门板。   偷听不是好习惯,但现在聊到她可就得换个说法了,尤其是在这老头子先前提到她时,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的前提下。   裴倚鹤刚才还爱答不理的,此时却像是来了兴趣。   他问:“小春?你提她做什么。”   对!就这样问他!   游自春扒得更紧,凝神细听。   老者道:“我之前告诉过你,要去一处仙岛。”   这事游自春不知道,但她稍微一想就想得出是什么套路。   要么是这老爷爷说仙岛上有帮裴倚鹤修复经脉的法子,要么是和他自己有关,比如他的本命法器在那儿啦,真身被封印在岛上啦,或者仇敌在那儿。   总之肯定是给主角开挂用的,也都不妨碍她接着往下听。   老者继续说:“你那妹妹是个凡身,她无法踏上仙岛,否则定会被灵力撕碎身躯。”   游自春怔住了。   她从没听说过这个,可裴爷爷也去了仙岛,那她要是和裴倚鹤去找裴爷爷,岂不是——   “这是哪来的胡言,我不曾听说过。”裴倚鹤嗤笑着说道,“老东西,不要信口胡诌。”   “你不信我?”老者呵呵笑道,“那三千仙岛上的结界法阵能布下,当初可也有老夫的一份功劳,我岂不比你明白?”   “什么结界?”   “那三千仙岛上,多是些游离世外的修士,不喜沾染凡界俗气,因此千百年前就布下结界,以防凡人进入。”老者稍顿,“只不过这千百年间,也没有一个凡人能跨过那凶险的海域,抵达仙岛,因此始终没人知晓罢了。”   “就算这样又如何。”裴倚鹤一句话说得狂妄,“我自有法子带她上去。”   “那要耗费不知多少心力,不值!”老者从容不迫道,“老夫先前告诉过你,从前我也喜爱吃五谷杂粮,但修炼到一定境界,便对这些凡间俗物没了兴趣。五谷如此,人亦是。你有一副修炼的好根骨,前途无量。而一介凡人,寿数寥寥几十,至多上百。倒不如趁早解决,也省得往后是个累赘。”   游自春刚听见这话时,还以为自己会像之前得知雪翎子想杀她那样,恼怒,难受,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竟格外平静。   她已经明白,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道理,而是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她就像是一只小小蚂蚁。   多数人在走路的时候,会担心踩着地下的蚂蚁吗?会去想如果抱怨一句“放桌上的零食竟然爬了蚂蚁,真碍事,真讨厌”是否会被蚂蚁听见,是否会伤害到它的自尊吗?   可她不把自己当蚂蚁,这些人轻看她,她自己不能。相反,她信自己,胜过于相信其他任何人。   她抿紧唇,平复着心绪。   这时裴倚鹤忽然笑了声:“原来你是在做这个打算。”   游自春眼睫微颤,想走,但理智占上风,还是强迫自己留下,想听听那老爷爷在打什么算盘,也好及时应对。   老者继续道:“老夫可以帮你,许你无尽的好处。法宝、灵器、修为……这些应有尽有。老夫座下也有成千上百的弟子,如今或在朝为官,或隐居世外,是各宗各派的长老尊者,这些都可以为你所用。”   这老头这么厉害?   游自春大为震惊,这放别的小说已经是主角级别的人物了吧!   她又仔细回想,试图回忆同桌聊这小说时,有没有提到过这号人物。   游自春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忽听见脚步声,从房内传来。   她忙转身,打算寻个躲处。   但房中人脚步更快。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裴倚鹤那张苍白的脸出现在房门口,带着笑:“小春?真是你,怎么不进门,站门口做什么。”   他看起来十分虚弱,得扶着门才能勉强站稳。   游自春拎着壶水,慢吞吞转过身。   她干笑两声,刻意忽略掉飘在他身后的老者,抓抓头发说:“就是……我听见你在房间里面和自个儿说话。我不知道什么情况,也不敢打搅。”   裴倚鹤怔了下,忍不住笑:“你怕什么,莫不是把我当疯子了,我可还没病糊涂。快进来,小春,那温秀才没和你一块儿来?”   他往她身后看。   “没,他本来是想再来看你一眼,但突然有急事,就忙去了。”游自春跟着他走进房,看他如今清醒了,便顺道把现在的情况说了遍,包括出镇需要路引的事。   裴倚鹤听了,思忖着道:“那阉人是打定主意要揪住咱俩。也是,我俩那样戏耍他一遭,他哪是个能忍的?”   游自春:“我在想有没有其他办法混出去。”   老者忽然道:“是朝廷的督察内卫?老夫也曾与他们打过交道,知道那帮傀儡的底细,倒有个法子,可以蒙混过关。”   裴倚鹤扫他一眼。   这老头以为他对此事感兴趣,接着往下说:“他们到底是傀儡,一如机关器械,有法子命令他们做事,就有法子迫使他们停下一切行动。此为朝中机密,小子,遇见老夫也算你撞大运了。”   游自春听见这话,强忍着不看他,而是望向裴倚鹤。   她以为他会高兴,但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从他的笑中看出一丝讥讽和不耐烦。   那一抹神情须臾就消失不见,裴倚鹤对游自春说:“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既然暂且走不了,小春,你有什么想吃的?这两天总吃这客栈的菜都有些腻了,要不熬点山药排骨汤,或者炖只鸡?”   他陡然跳到吃食上,游自春下意识接道:“哥,你灵力都没补回来,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吃客栈的饭也成。”   “今天是不怎么走得动,但明天就好了。”裴倚鹤认真看着她,说,“小春,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将就。”   老者忽然说:“难怪迟迟不肯应声,原来是把心气放在了灶房。小子,你心性如此,修为只会迟迟没有长进,浪费一身好根骨。”   裴倚鹤没搭理他,仿佛根本不在意他的贬低斥责。   或说更像是在纵容,纵容着他一字一句将心里话全都说出来。   他撑着虚弱的身躯,拿起桌上的花瓶——这瓶里的花是他俩摘的,游自春还特意搭配了下,说是不论在哪儿,都不能亏待自己,也不能亏待眼睛。   他专心给花换水,看起来无所谓,游自春却有些忍不住心里的火。   她没觉得他这老头子厉害,说的话就必然都是对的,反倒被他挑起较劲的心思。   但她不能暴露,便委婉说道:“都可以,这两样我都爱吃,不过同时做未免有些浪费。哥,要不你挑一样吧。这样也好,眼下没法暴露身份,随意修炼,干脆把灶台当道场,使刀切菜也权当修行了。”   裴倚鹤神色微动,笑说:“我也是这样想。”   老者不屑一顾:“你还年轻,许多事看不分明,以为还有大把的时间可用。老夫便把话放在这儿,你要是拿不定主意,那就我来。她虽看不见我,老夫也有的是法子让她消失,便算是替你做了决断。”   “嘭——”花瓶与桌子撞出轻响。   裴倚鹤松开花瓶,花枝还在微微晃动。   隔着那斑驳亮丽的花束,他看向游自春:“我想好了。”   游自春还心惊于那老头子说的话,她心跳得厉害,已经下意识旋步,随时打算跑。   她闻言,僵怔看向裴倚鹤,差点没控制住反应,扯了扯嘴角问:“什么?”   “明天炖鸡汤吧。”裴倚鹤笑眯眯与她说,“哥哥给你煲汤喝。” [35]眼泪:“我会尽快解决掉一些麻烦。”   入夜,游自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饶是裴倚鹤睡前点了支安神香,她也始终睡不着。   她想起那个玉佩老爷爷说的话。   他显然是把她当作一个累赘,觉得她妨碍了他的计划——虽然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到底在计划什么。   但很明确的一件事是,这老头子对她动了杀心。   他想解决掉她,或许在他看来,这就和掸掉裴倚鹤身上的一只蚂蚁没差别。   甚至比那更轻松。   至于裴倚鹤是怎么想的……   她不想琢磨这件事。   她也不想把自己放在被衡量和比较的天秤上,更不想去思考在他心里,她和一个价值不菲的金手指哪个更重要。   可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如果继续和他结伴同行,就意味着她要不断地、不断地被其他人看作是一样拖累,那她宁愿舍弃掉龙傲天主角光环带来的安全感,宁愿暂时放弃和这个朋友一块儿冒险,选择一个人走。   这种日复一日的贬低就是一锅温水,短时间看不出坏处,甚至还能说成是为两个人考虑的正义感使然,但总有一天会把她的心气给煮死的。   游自春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想起以前初中的时候。   那会儿她有个很不喜欢的老师。   老师明明也格外器重她,拿同学的话来说,她就是老师的“心腹”,可她就是对那老师没好感。   直到上了高中,年岁渐长,她慢慢意识到一些事,才忽然明白是因为那老师老喜欢拿她和另一个成绩同样好的同桌做比较。   但凡她哪次考试稍微降一点,他就会说:“你看某某某,他这次怎么没发挥失常?学习上还是要稍微用点心,要真不想努力了就给你换个座,免得影响到你同桌。”   他以为这样就能激励她保住第一,可她清楚,但凡那时候她对自己少那么一点点自信,心理都不知道得扭曲成什么样,兴许还会顺道讨厌上她同桌。   可没有。   她上高中后,和那个同桌也还有联系,是不错的朋友。   现在也是这样,就算她讨厌的老师换成了龙傲天的金手指外挂,也一样让她讨厌,更何况他竟然还想算计她的性命。   游自春翻了个身,盯着黑洞洞的窗户。   心里舒不舒服都另说,为了保住这条小命,她也得走。   既然那个玉佩老爷爷有法子让裴倚鹤出镇,那她就只用为自己考虑。   就她一个人,去拿路引也方便。   反正她就是个普通凡人,不会引起谁的注意,也不怕他们事后追查。   现在她已经找好地图,只要前往温秀才所说的水域。   身上钱虽然不多,但她可以在路上赚。   去水域的路和仙岛完全是两个方向,一路上城镇很多,够她想法子赚钱了。   好一会,游自春看了眼对面床上的裴倚鹤。   黑糊糊的一团,打从睡觉那会儿就没动弹过。   看起来是睡着了。   她爬起身,穿好鞋,悄无声息出了房间,自然也没看见在她出门的刹那,那团床上的黑影动了下。   夜已经深了,客栈里的住户都已经睡下,安静至极。   放眼望去昏黑一片。   游自春耷拉着肩膀,埋头,一步步往前走。   她走到另一边的楼梯。   这楼梯是客栈拿来运货的,不常有人走。   她坐下,起先双手撑着脸,一声不吭地望着前方黑黢黢的楼道。   没过多久,她躬伏下身,双臂交环枕着膝盖,埋下脑袋。   现在似乎什么都想清楚了,可她心底发酵出一点抹不开的、隐秘的酸。   那股酸胀抽条开,长出细密的枝条,往它能钻进的每一个地方蔓延。   她起先静趴着不动,没一会脊背微微起伏,发出声微弱的抽噎。   窗外起了大风。   紧接着是闷闷滚动的雷声,哗啦啦的雨声压过风号,也掩藏住那断断续续的哽咽。   没多久,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游自春忙直起身,胡乱抹脸,只是身子还一抽一抽的,有些控制不住。   “方姑娘?”一道烛光出现在下方的楼梯口。   游自春眯了下眼睛,那灯笼移开些许,不再刺她的眼。   借着光晕,她认出那人是温珏。   “温秀才,你还没休息吗?”游自春忙起身,赶紧又擦几下眼睛,稍低着脑袋,往暗处避了避。   温秀才听出她声音有点瓮,顿了步。   片刻,他面色如常上楼,轻声说:“本来睡了,但听见雨声,起来关楼道的窗子。”   游自春看着他上楼,关掉了通道尽头的窗户。   “……”她竟然都没发现。   温秀才说:“也奇怪,按说这几天都是好天,突然来了这么一场暴雨。”   他背朝着她,游自春偷偷抹了两把脸,擦干净眼泪。   掉眼泪对她来说纯粹是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哭完了果真好了很多,她心境一敞亮,语气也轻快不少。   她道:“雨天也是好天啊,平时晴天要做事,下雨就能闲上一会儿,那什么,你们读书人不会玩那些吗?就是什么赌书下棋投壶,而且有时候听着噼里啪啦的下雨声,一天慢悠悠过去了,晚上睡得都格外香!”   温秀才闻言,忍俊不禁:“方姑娘,与你在一块儿,总好似有数之不尽的妙趣。”   “那是因为你也觉得这些事很有趣啊,不然只会觉得我在说废话。”游自春说着,正想回去。   不期温秀才竟然放下了灯笼。   “方姑娘如何也没歇息。”他在她身旁站定,作势坐下去。   游自春便也跟着坐在楼梯上,她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闷,睡不着。”   温秀才试探着问道:“方公子呢?已经睡下了吗?”   “早睡啦,就是不想打搅他才跑出来的。”游自春忽然想起什么,“嗳,温秀才,我托你帮个忙好吗?”   温秀才还在想她与裴倚鹤的事,正斟酌着该怎么打探,闻言回神道:“什么事,你说。”   游自春问:“我明天就要走了,想写封信给我哥说清楚,能不能请你帮忙转交一下。”   “走?”温秀才有些慌神,下意识想挽留,可他没理由这么做,他哽了声,问,“怎么、怎么突然就要走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游自春信口胡诌:“也不算急事,我本来是出来走亲戚的,结果亲戚搬家走了,正垂头丧气呢,又找着他们的音讯了。所以得尽快赶过去,免得又扑空。”   温秀才还没缓过来,也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   他嗫嚅片刻后道:“那……那也是好事,方公子不去吗?”   “他有其他事要做。”游自春摸摸后脑勺,也算借着扯谎说真话,“我和他一块儿,总觉得有些拖他后腿,但你应该能理解,这话我也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说,就想着写封信。”   温秀才忙道:“方姑娘,万不可妄自菲薄。”   “哎呀你放心!我知道的。”游自春笑眯眯的,“我不是在看扁自己,只是说一些事实。因为我和他擅长的东西不一样嘛,现在他要做的事,我擅长的派不上多少用场,所以才这么说,只不过这话乍一听不太好听而已。”   温秀才听了这话,方才放下心来。   他又一琢磨,若是他俩能分开,也是好事。   如此一来,便不必担心她受引诱,出现兄妹相通的乱行。   他深思熟虑,终还是隐晦提醒一句:“也好,你与方公子都并非稚童,想干什么,要去何处,都有自己的主意,不必非要时时同行。往后你们也要各自成家,虽是亲人,终要走向两处。”   “那就拜托你帮忙送信了。”游自春掏出些钱,要做答谢。   但温秀才推拒道:“朋友间顺手帮忙,也不算难事,谢礼就算了。你去寻亲也要花钱,不如留着自己用。”   游自春心说有理:“那行,我就不讲客气了,谢谢你啦!”   温秀才面色微红:“举手之劳,只是……方姑娘,不知方姑娘要去什么地方寻亲。”   游自春想起那张地图,随便说了个靠近水域的地方。   “啊,是那儿,我也曾经去过,是个好地方。”温秀才忽想起什么,“对了,客栈里有一支镖队,正巧也往那个方向走,队内有几个镖师是修士,都很厉害。方姑娘不如与他们一起,也更安全。”   “真的?这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他们愿意带上一个陌生人吗?”   “都是常在这客栈里住的老熟人了,他们以前也带过其他人,只要付些酬金。”   “这好说。”游自春觉得这真是个好办法,比她一个人独行更安全,“我明天去问问。”   “嗯。那、那若方姑娘找着家人,能否、能否寄封信来,报个平安。”   “没问题!”游自春爽快答应。   温秀才又问:“如今出镇子需要路引,你拿到手了吗?”   “还没有,我打算明天找个时间去。”   “那不如我陪你去,正巧我从前也去过县衙办事,认得几张熟面孔,晓得哪个好说话,这样也更方便。”   “可你不用做事吗?”   “没事,如今花会结束,镇上又出了大事,客人少了许多。况且前两天花会事多,忙了几阵,掌柜的说可以告假两天,便作歇息。我要回趟家,也刚好顺路。”   听他说顺路,游自春方才没了顾忌,颔首说:“那行,咱们到时候一起去。”   看她心情好转不少,温秀才也露笑道:“那便说定了,方姑娘,时辰也不早了,快回去歇息罢。”   “好。”游自春站起,转过身时,忽扫见一道黑影从走廊中闪过。   不过一眨眼就消失无影。   她眯了眯眼睛,定睛细看。   走廊中黑糊糊的,很难视物。刚好温秀才拎起灯笼,勉强照亮整条过道,也仍旧空空荡荡。   是因为刚才起得太猛,眼前飘黑影了吗?   游自春揉了下有些酸的额角,明明泪水是打眼睛掉下来的,她脑袋却也跟着又酸又晕。   温秀才又说要送她,她忙说不用,冲他摆摆手,便径回房间去了。   她轻手轻脚进屋,房中一片昏暗,隐约可见裴倚鹤的床上拱起一团。   睡得还真熟。   游自春偷偷摸摸爬回榻上,被子一扯,便睡下了。   她刚开始还不怎么睡得着,脑子有些胀痛。   但残余的安神香发挥了效用,没一会她便心神放松,沉沉睡过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来回换了好几次睡姿,最终四仰八叉地躺着,睡得很熟。   一道身影从角落的柜子旁走出来。   裴倚鹤步伐轻盈无声,悄无声息间就走至榻前。   他停下,一动不动,垂下眼帘望着她。   视线专注,像是在寻找什么。   好半晌,他俯下身去,轻轻捧住她的脸,用指腹缓慢地、轻柔地擦动着她的脸。   触感有些滞涩、紧绷。   他缓缓摩挲着,不一会,一滴泪从半空掉落,打在那已经干涸的痕迹上。   再是第二滴、第三滴……   接二连三地滴落,随后一点点覆没泪痕,顺着她的面颊轻轻滑落下去。   许是感觉到面颊有些痒,游自春不自觉眨了下眼睫。   裴倚鹤擦净她脸上的泪水,再度像昨晚那样趴伏在榻边,脸埋在臂弯里,仅露出双眼眸盯着她。   另一只手则搭在她脸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再扫过眉眼,尝试着抚平微蹙的眉间。   翌日一早,游自春醒来后,还在琢磨该怎么找借口出去一趟,裴倚鹤就率先开口了。   他像平时一样笑眯眯看着她:“小春,哥哥要出去办点急事,关系到咱俩能不能走,你在客栈里等我一会儿,可以吗?”   游自春下意识问:“要不要紧?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裴倚鹤没详细解释,只说:“没那么重要,不过得在咱俩走之前处理好。你放心,我最晚下午就回来。”   下午。   那时间完全够用啊。   游自春点点头:“好。”   裴倚鹤往外走,要出门时又停下,回身看她。   “小春,”他忽然说,“幸好还有你,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根本没法找到爷爷。”   游自春心说他也太小瞧他自己了,别说找爷爷,他一个人就算把所有反派打到给他喊爷爷都成。   “就像先前一样,你就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好么?”他问。   游自春心生迟疑,犹豫该不该现在就和他说清楚,写信虽然也可以,但总归比不上面对面更直接。   可不等她应答,他便又笑着说了句:“我会尽快解决掉一些麻烦。”   话落,他折身而去。   他表情和平时差不多,但游自春直觉他情绪不大高。   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吗?   她猜他或许是要去验证玉佩老爷爷说的话,去对付那些傀儡。   眼下正是走的最好时机,她没再多想,转身就开始收拾行李。   芥子囊里的衣服,昨天晚上她就拿出一大半了,还有一些生活必需品,统统都塞进包袱里面。   游自春花了将近小半时辰收拾行李,又拿出纸笔写信,将前因后果说了个明明白白,大意是她想起了家在哪儿,打算随住在客栈里的一支镖队去那儿,等到了地方会给他寄信。   以防他担心,她还放上了自制的笑脸小卡片,顺便答谢裴家这两年的照顾。   一封信写得匆匆忙忙,等温秀才来敲门时,她正好晾干墨迹。   “来了来了!”游自春将包袱往背上一甩,开门,把信递给他,“温秀才,记得一定亲手交给他。”   温秀才接信,问道:“你没有当面与他说,万一他不信,要来找你怎么办?”   “他又不是我爹娘。”游自春好笑道,“都不是小孩子了,说清楚去向就行。”   温秀才颔首:“走吧,我打听过了,今天去办理路引的人不多。”   “好!” [36]拿到路引:“小春。”   游自春与温秀才一齐下楼,看见辆高大漆黑的马车穿街而过,正是她那天看见的那辆马车。   天热,车帘还是像那天一样封得死死的,看不见车里的人。   她的视线随着那辆马车移动。   温秀才看在眼中。   他平时不是个话多的人,眼下却主动开口:“听闻那位大人是咱们南洲镇妖司的人,与上头来的那位谢督公素来不对付。许是因为这原因,便提前走了,留些手下查地仙庙的事。”   游自春疑道:“谢督公?”   温秀才观望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俩,才小声说:“督公名唤谢照言,朝中九千岁是他干爹。听说如今朝廷整支督查内卫都受他统领,整天盯着那些术士。他能到这儿来,多是与镇妖司的私怨。”   游自春想到那天看见的紫衣青年,想必就是这谢照言了。   她瞬间明了,要是因为与这镇妖司的人不对付,就千里迢迢赶来这小镇上揪人的错处,那这人心思还真够狠的,也忒记仇。   她暗暗祈祷去地仙庙千万别碰见这人。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一到地仙庙,她就远远看见两个傀儡守在门口,还有两个正在绕着整座地仙庙巡查。   她顿住,观察那两个巡逻的傀儡。   片刻,她收回视线。   “温秀才,你能不能等我一小会儿。”她不大好意思地清清嗓子,“有点口干,我去邻近的哪户人家讨碗水喝。”   温秀才了然,忙应好。   游自春去了不到半刻钟便匆匆赶回。   她道:“好啦,走吧!”   他俩一起进了地仙庙。   她扫视一圈。   现在地仙庙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办公场所”,来往进出的人不少。   红梅县县衙、督察内卫和镇妖司的人,来申领路引的百姓,接受检查的修士……   她心说这些人肯定不知道,前不久这里还是横尸遍野的。   不知为何,一想起那天,她只模糊记起地仙庙的妖祟都被裴倚鹤杀光了,而记不起具体的景象。   但记不清就记不清了,她也没仔细往下想,反正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人这么多,还挺热闹。”游自春对温秀才说。   温秀才笑容有些勉强,显然不习惯这种场合。   但游自春也是在裴家待了两年,见多了大场面,要从容得多。   她穿过人群,带着温秀才打听到办理路引的场所——就在仙庙大堂。   一听说在仙庙大堂,游自春顿时想到被她劈毁的神像。   她沉默一秒,那地方真的能拿来办公吗?   到了地方,她远远看见被清理干净的大堂。   地面的裂缝还在,墙壁也仍旧焦黑,但杂物都已经被收拾干净,一张桌子支在裂缝右侧,桌后坐着的是县衙师爷,身旁还有几个衙役。   至于县太爷……   游自春视线一移,落在大堂前的一棵树下。   那儿支了把太师椅。   身着紫袍的青年懒散坐在椅子上,身子斜倚,一手托脸。   县太爷战战兢兢站在一边,说:“督公,如今查到了共五十一个修士,并未查出问题,也都已经请镇妖司的诸位大人核验过。想来除了、除了原先下官手底下的师爷,这玄道真人再无其他帮凶。”   那谢照言忽说:“咱家听闻这红梅县里有一类鸟雀,最爱在夜间叫唤。”   “是,”县令拱手道,“名唤‘夜间雀’。”   那谢照言将眼梢一挑,略含几丝嘲弄:“如何叫啊?也学几声让咱家听听。”   “这……”那县令只犹豫一瞬,便铁青着一张脸,捏着嗓子叫唤了两声。   “罢了罢了。”谢照言笑两声,阖目道,“原先只有一张丑模样,碍咱家的眼。如今又捏出把难听嗓子,污咱家的耳。你呀,真要挨几棍才对得起咱家。”   县令汗如雨下,差点就这么摔跪下去。   谢照言懒洋洋抬起只手。   一旁的傀儡忙奉茶。   他取过茶杯,同时慢悠悠抬眼,不紧不慢说:“你要晓得,便是那只躲在夜间叫唤的鸟儿,咱家也有的是法子叫它在青天白日开嗓。纵是它偷啄了几粒盐,也能叫它全都抖出来。”   县令闻言,登时明白他这是查着了走盐的事与他有关。   兴许他早就查出来了,这两天却故意看着他忙前忙后。   这县令稍一想,就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   谢照言呷了口茶,嫌恶看着县令百般告饶。   看得尽兴了,他方才说:“把松大人请去好好儿歇一歇。”   两个傀儡上前,直接把那县令拖走了。   游自春没想到还能看见这样一场戏,难怪那玄道真人敢那般明目张胆,原来是和县衙沆瀣一气。   她边听那边的动静,边和温秀才一块儿往大堂走,同时还要埋着脑袋,提防那些督察内卫。   但忽地,一声略细的嗓子被风送过来:“那扎辫儿的村姑,站着。”   游自春听出是那谢姓太监的声音,心说谁怪倒霉,竟被他叫住。   她把一双眼儿左转右转,想看看是哪个倒霉鬼,可这一眼扫出去,她就没看见一个扎辫子的姑娘。   等等——辫子?   游自春一愣,眼珠子缓缓往左觑去,随即就与那双细长眼眸遥遥相对。   ???   合着是在叫她啊?!   她彻底抬起脑袋,看过去,与他四目相对。   那谢照言抬着双细长的眼眸,有一瞬间,她感觉像是被蛇盯着一样,阴森森的。   “去,站去那上边儿。”托着脸的手指微微一抬,他指了个方向。   游自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大堂。   但……上边儿?   她视线往上抬,是要她上屋顶吗?   该不会待会儿也要说一句“毛贼只在晚上上屋顶,但咱家也有本事让他白天上”,然后就把她拖走了?   许是做贼心虚,又许是摸不准这太监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咽了下喉咙,后背微微发毛。   那谢照言莫名笑了声,说话有些阴阳怪气:“咱家没那看猴子乱爬的兴致,站去台座上边儿。”   噢噢,台座啊。   游自春压低视线,看向大堂里面。   那有个石砌的台座,中间一道深深裂痕,上面原本放着地仙的神像。   但那神像被她劈碎了,残渣也都已经收拾干净,只剩个孤零零的四方台。   她不知道那太监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提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   不过就她对这人的初步了解,但凡要求不过分,还是照着做比较好。   一旁的温秀才比她还紧张,满脸都是汗,大气不敢出:“方……方姑娘。”   “没事。”游自春反过去安慰他,小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   “别怕。”游自春放下这话,又看那谢照言一眼,再望向大堂,迈动步子。   谁知那人又不满意了,说:“如何作个慢吞吞的乌龟相,跑两步。”   这人真的好莫名其妙啊,该不会是她的体育老师吧?   游自春古怪瞟他一眼,瞬间幻视体育课跑步的时候,在旁边喊“别走,跑起来”的体育老师,要不是年纪长相对不上,她真怀疑是不是他也穿越了,在靠这种方式和她相认。   想到这茬,她又想笑,又觉得万万不是该笑的时候。   可恨她刚跑出两步,就联想到体育老师捏着嗓子让他们跑起来的场面,一下没忍住,笑出来了。   四周安静异常,这一声有如往湖面丢了颗石子,十分明显。   一瞬间,她感觉四周空气都凝重不少。   游自春反应过来,立马摆出严肃脸。   够了,你迟早毁在笑点低这件事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座,最后一步是跳上去的,再一个旋步,便与那谢照言遥遥相望了。   她看见他似乎眯了下眼睛。   他单手撑着脑袋,又呷了口茶,对身边人说:“这村姑站上面儿,倒比放尊破神像更衬些。”   一边的傀儡应是。   游自春琢磨着他这话,他该不会是在用这种方式羞辱修士吧,毕竟修这神像的玄道真人是隶属镇妖司的客卿法师。   想到这儿,她看一眼那些镇妖司的术士,发现他们的脸色果真不算好看。   她以为猜对了,可又听见那谢照言问:“渴吗?”   游自春回看他,确定是在问她,就摆摆脑袋。   他便不作声了,许久又问:“眼下渴了?”   “……”游自春回过味了,他这是在等着她点头,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但她还是往下点了点脑袋。   “去,奉茶。”谢照言说,并把手上的茶杯递过去。   他身边的傀儡接住,随后往游自春这边来。   哇这人什么毛病,要把他喝过了的茶给她喝?长那么好看净不干人事啊!   竟还不止,他又说了句:“大口喝,一口气喝个尽了。”   她才不要!   游自春盯着那越走越近的傀儡,冷汗都下来了。   她又往地仙庙大门口瞟了眼,有些焦灼。   怎么还不来?   终于,在那傀儡走进大堂的瞬间,另一个傀儡匆匆赶来,喊道:“督公,贼人有下落了。”   奉茶的傀儡一顿,回身看去。   却见那赶来的傀儡手里拿着一张纸,快步走至那谢照言身前,单膝跪下,奉上那张纸:“督公,属下在仙庙外发现这信,是……贼人挑衅。”   谢照言拿过信纸,扫视。   那张阴柔的脸上渐浮起冷笑,他眉毛微微抖动,尖刻的嗓子挤出声嗤笑:“好大的胆,在咱家眼皮子底下这般明目张胆。好呀,好个飞扬跋扈的毛贼。”   游自春对那个给她送茶的傀儡说:“你要不要去看一眼,你们老大好像发火了。”   至于她,她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因为这就是她写的。   刚才她在地仙庙外看见那些督查内卫,想着这谢照言八成也在里面,怕进来后又像上次在甜水铺子里那样,撞上什么麻烦,就变了笔迹,写下封挑衅信。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今晚子时,地仙庙树上,恭候。   她估摸了一下那些傀儡巡查的速度,把挑衅信贴在庙后的围墙上,要是她和温秀才能及时赶出去,就可以抢先把这信撕下来。   要是遇上什么麻烦——就像现在这样,那等那些傀儡发现这封信,也能有更大的事引走那太监的注意。   果不其然,那送茶的傀儡顺手放下茶,转身就往谢照言那方赶去。   游自春则步子一转,飞快走到那县衙师爷的面前,请他填发路引。   要放往常,这得花费不少时间、流程,但现下情况特殊,又是县衙新聘的师爷亲办,很快就处理妥当。   温秀才也急忙上前,他余惊未消地扫了眼那帮督查内卫。   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才还在故意刁难她的谢督公,转眼盯着张纸说些尖酸刻薄的话,并叫来那些四处巡查的督查内卫,阴着脸盘问。   “发什么呆,走啦!”游自春拽他一把。   温秀才回神:“好,好。”   他俩绕开那些督查内卫,快步走出地仙庙。   而那谢照言骂出些尖酸的话后,方才记起什么,往大堂一看。   台座上空无一人。   他阖目,指腹似有若无地揉着太阳穴。   片刻他道:“去查,那两个毛贼定然还没走远。把那师爷叫来,让他带上刚批的路引。”   那些傀儡领命而去。   游自春自不知道,她拿到路引,眼下还兴冲冲的,有种在老虎眼皮子底下拔毛的刺激感。   但等他俩回了客栈,却没看见镖队的影子。   温秀才让她在客栈大堂坐着等一等,他晓得这些镖师常去的地方,帮她去找。   好半晌,他终于赶回,攒眉道:“找着了,在酒楼。”   “酒楼?”   “对,说是遇上贵人了,请他们喝了几杯酒,现在才缓过劲去地仙庙。”温秀才说,“方姑娘,再等一等吧,至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游自春拧眉看天。   这都已经过中午了。   但安全起见,她还是得等。   又过一个时辰,那些镖师才托人送口信,说是已经领到路引,他们离镇子口近,又有马匹行李,就不回客栈了,让她直接去镇子口,在那会合。   温秀才道:“方姑娘,我再送你一程罢。”   “不用,就几步路。”游自春拎起包袱往背上一甩,拍拍衣裳,“再会啦。”   “还是送你吧。”温秀才跟上几步,“说是再会,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游自春想了想:“那行,走吧。”   他俩一道出门。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昏黄的天光压下,街上人不少。   他俩聊起他的妹妹,游自春正问她在哪里念书,忽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视线太重,宛若昨夜陡然下起的那场暴雨,稠重又突兀地落下来,压在她身上。   她愣了下,视线还落在身旁的温秀才身上,步子却已经下意识停住。   “小春。”在嘈杂的喧闹声中,有人这样喊她。 [37]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自然是兄妹。”   游自春顿住,看见温秀才的脸色瞬间煞白,眼瞳里也充斥错愕。   周围人的说话声好似变成了嗡鸣,模糊不清地响在她耳畔。   她足足愣了好几秒,才缓缓扭过脖颈,看向前方。   “哥?”她看清来人,声音有点干。   几步开外,裴倚鹤站在那儿。   他穿了身大红箭袖圆领袍,身形高大挺拔,面俊张扬,在来往穿梭的人群中很打眼。   这人平时总一副笑面孔,看起来脾气极好,容易亲近。   眼下也是如此。   他的笑容干净清爽,好似没有一丝阴霾,道歉也诚心实意:“抱歉,哥哥回来晚啦,有点事耽搁了,不过好在已经安排妥当。”   但他的脸色苍白异常,嘴唇也不见多少血色。   游自春着实没想到会在中途撞上他,脑子嗡嗡的响,手下意识攥紧包袱系带。   也是这时她才模糊意识到一件事:为什么她想写信,再请温秀才代为转交,而不是亲口告诉裴倚鹤他俩分开行动。   就像是有潜意识在提醒她,如果亲口说出来,就会很难走掉一样。   可这念头还太浅,太模糊,更没法追根溯源,以至于眼下也仅是匆匆掠过,就了无痕迹。   她还没组织好语言,温秀才先往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他收敛素来的温吞,正色道:“方公子。”   眼下他便像是戒备的兵士,严阵以待。   不想裴倚鹤竟直接略过他,看着游自春。   他抬起胳膊。   游自春此时才发觉他手里拎了只鸡。   她想起来,他的确说过今天要买只鸡煲汤。   裴倚鹤像是没看见隔在他俩的温秀才,也没发现她背上的包袱一样。   他笑呵呵的,邀功似的甩了甩:“小春,这只鸡怎么样?可是我精挑细选的,那卖家还说我眼尖,一下就挑准最好的那只。是贵了点,不过好在那块玉佩挺值钱,买了这鸡也还剩下不少银子。”   游自春这下彻底懵了。   他说的话有如一阵狂风扫进她的脑子,将她的思绪搅得乱七八糟,又猛一下扫出去,令她脑中空空,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玉佩?值钱?”她完全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怎么会打他嘴里蹦出来。   “对啊。”裴倚鹤说,“比我想的还要值钱得多,看来那老商人没糊弄人。”   !!!   游自春猛然惊醒回神。   他竟然把那藏着大能魂魄的玉佩给卖了?!   那可是——那可是小说主角的无敌外挂啊!   还有那老头子许诺的那么多好处,那些宝贝,那些人脉,他都不要了吗?   她不可置信,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做事不顾后果的疯子,傻子。   难道他以为那个老头子是在骗他?   不是啊!她穿的又不是防诈小说,外挂千真万确存在。   而且那老头子都告诉他出镇的方法了,他试一试不就知道真假了吗?何至于现在就把它给卖掉,他们也没那么缺钱。   但这些话游自春又不能明着说,毕竟他根本不知道她能听见那玉佩说话。   于是她委婉道:“哥,怎么突然卖掉了,先前不是说——”   “碎了。”裴倚鹤忽然开口。   “碎了?”游自春一脸错愕,什么叫碎了?   “玉碎了,留着也没甚用处,干脆找人卖了。”裴倚鹤眼眸微弯,“所以才说那块玉是个宝贝,都碎了还能卖出不错的价钱,买了这么一只鸡,回去哥哥就给你煲汤喝。”   “为什么啊?怎么会突然碎掉。”游自春不解,并深表怀疑,按理说那块玉好歹是主角的金手指,怎么可能说碎就碎。   “要不回去说。”裴倚鹤瞥一眼挡在她面前的温秀才,笑容略微收了点,“现下有外人在场,有些事不好开口。”   被排斥为“外人”,但温秀才没有挪步。   他先于游自春开口:“方姑娘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不便与你回去。方公子,请让开。”   他用了“请”字,一句话却说得不客气。   裴倚鹤此时才望向他。   他嘴上带笑,漆亮的眼瞳里却不见丝毫笑意。   “温秀才,多谢你陪着我小妹,也不叫她一个人无聊。”他笑笑,“她要去干什么,我可以陪着她,便不劳烦你了。”   温秀才寸步不让:“方公子,你虽是方姑娘的兄长,可也不该管束得太紧,她要去什么地方,全凭她自己做主。”   裴倚鹤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根本不把他的指责放在心上。   他道:“突然想起来,刚才在路上碰着个你的熟人,听说我认识你,便托我带句话给你。”   温秀才皱眉:“熟人?什么熟人?”   裴倚鹤没答他的话,直接看游自春:“小春,我和他过去说两句话,听那人的意思是家事。”   游自春立马反应过来:“好!你们说,哥,那只鸡给我吧,我去旁边摊子上逛逛,可以把鸡放摊子旁边。”   “行。”裴倚鹤递给她,顺道从怀里取出个小布袋,“回来路上看见有卖这些果子的,挺新鲜,我尝着味道也不错。已经洗过了,等的时候吃,省得无聊。”   游自春散开一看,里面是一袋鲜红色的果子,个头小巧,像是莓果。   她点点头,带着东西往摊子去了。   裴倚鹤与温秀才则走至另一边的巷子口。   他侧过身,以便随时能看见游自春。   温秀才起先愤懑异常。   他没想到这人能明目张胆到这种地步,甚至已经准备好无数说辞,谴责他这令人发指的歹心。   可他还没发作,裴倚鹤就笑着说:“温秀才,这两天多谢你,照顾我们兄妹许多。”   常言伸手不打笑脸人,且如今走得近了,温秀才发现这人的脸色很不好,脸白到不见丁点血色,看起来活像生了场大病,偏偏又扬眉带笑的,有些违和。   温秀才忍了又忍,也只挤出生硬一句:“不客气,应该的。方公子要替谁带话,尽可直说。”   裴倚鹤没应他,反而道:“我与小春虽不是亲生兄妹,却也有血亲一般的感情。”   温秀才脸上的愠色僵住了。   他错愕看他,想好的斥责如同遭受狂风暴雨的房屋般,轰然倒塌。   他们……不是亲生兄妹?   裴倚鹤笑笑:“温秀才你家中也有个妹妹,想来应该能体会到为兄为长的感受。”   温秀才瞳仁倏然一紧,他怎么知——   “温秀才,”裴倚鹤不疾不徐道,“听闻你自去年乡试落榜后,便在客栈做账房。仅靠工钱撑着家中用度,还要念书温习,即便有那钦佩的名士,也因为囊中羞涩,没法请教。”   温秀才越听脸色越难看,甚有些咬牙切齿。   他斥问:“方公子,这样查我是否有些不妥?”   “别生气啊,我没什么坏心思。”裴倚鹤神情朗快,“实不瞒你说,我也是想到这两天你对我们兄妹俩的照顾,才想着尽心报答。”   “报答?”温秀才脸上掠过一抹冷色,显然不快,“查人家底,便是报答?”   裴倚鹤说:“我认识一位红梅县的商人,他从前也是一方富绅,你或许听过他的名姓,唤‘罗高岱’。”   温秀才听见这名字,愣怔。   他是在这小河镇上长大的,哪里不知道这号人物。   从前是整个红梅县数一数二的富绅,主做布匹生意。   但前些年这罗高岱一落千丈,自此就再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了。   裴倚鹤不疾不徐道:“这镇上最近有一桩走盐案子,想来你也有所耳闻。他帮着找到不少证据,得了不少赏钱,还极有可能赏官。这些年他也在行商,转做典当生意,不过叫那红梅县的程员外压着,始终没成气候。如今程员外被捕,他迟早东山再起。”   那温秀才不是个迂腐的,听他说这些,心中已有一二猜测。   他面色凝重:“你与我说这些……”   裴倚鹤看一眼游自春。   她拎着只鸡站在一处摊子前面,正躬身看摊子上的小玩意儿。   他便望着她,分心与他道:“那罗高岱欠我两桩人情,一桩已经还完了。另一桩,我给他卖了个消息,他足以换来一大笔钱。靠着这桩人情,我和他谈了笔交易,他要东山再起,须得有个信得过的账房。”   温秀才闻言,心神俱震。   若说刚才他只是有一二猜测,那眼下就几乎是万分笃定了。   这人是帮他找了条亮堂堂的平坦大道。   他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机遇便悬在眼前,那样灼目,令他几乎不能动弹,唯恐一眨眼,就从这美梦中惊醒。   裴倚鹤视线移向他:“他从前也识得不少名士才子,落魄后,那些人有意帮扶他一把,只他害怕他们遭受程员外报复,主动断交。但如今,程员外不在,他便没了往日的顾忌,再度结交从前旧友,也只在早晚。”   温秀才越听,越发心潮澎湃。   他也有意拜访请教那些名士,却连对方的门槛都跨不进,倘若是,倘若是——   “温秀才,”裴倚鹤笑眯眯看着他,“你长久待在这小小客栈里,实在是屈才了。”   温秀才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喉咙发紧,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他听见自己问:“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我们也不过才认识几天而已。”   “我说了,是为答谢你这两天的照顾,哦,还有……”裴倚鹤的眼睛微微睁开,那双桃花目那般亮堂清明,可透出的眼神却有如寒刀一寸、一寸地压下,他道,“我晓得你的心思,可眼下你的这番心思,合该用在诗书上才是,方才对得起你家中的爹娘与妹妹。”   温秀才闻言,听明白他话中别意,脸上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裴倚鹤从怀中取出一封请帖,递出:“这是那罗高岱亲手写下的帖子,请你明天正午去红梅县的万庄酒楼小聚,去不去在你。”   温秀才僵硬垂下眼帘,落在那封帖子上。   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什么都思索不清,也不知该从何想起。   无数面孔——爹娘、妹妹、家中老人、中了举人的昔日同窗……最后是游自春的脸,混乱又飞快地从他脑中闪过。   他犹豫着抬起手,指尖碰着那帖子的边沿,迟迟没彻底握住:“我……”   “他膝下还有个年过十六的小女儿,明年将去中洲的学宫念书。以前是个老妈妈陪她,如今那罗高岱想找个年纪相仿的姑娘陪读左右。”裴倚鹤继续道。   温秀才一顿,咽下没说出口的话,代之以僵硬的两个字:“多谢。”   他接下了那封帖子。   裴倚鹤微微舒了口气,笑得真切实意:“不,是我要谢你。”   他垂下了另一只始终搭在剑柄上的手。   温秀才一无所觉,他道:“方姑娘她……”   “她要去哪,我会陪她一起去。”裴倚鹤稍顿,“就我们兄妹两个人,不会有旁人打搅。”   温秀才此时忽有些不确定了。   他以为裴倚鹤心存歹心,可他又口口声声称着“兄妹”,偏还对旁人的情意看得一清二楚。   温秀才微微拧眉:“方公子,有些话不妨挑明了说,你对方姑娘……你到底如何看待她?”   裴倚鹤心道奇怪,这些人怎么总喜欢问他这问题。   雪翎子是,这书生是,那个死老头子明明魂魄都快被打散了,也要憋着最后一口气儿问他。   总是这样问他,问他,问他!   问他将小春视作什么人,问他如何看待小春,问他和小春到底什么关系。   分明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为何总要拿来烦他?   没来由的,他心底猛然烧起无穷无尽的、暴烈的怒火。   那火烧得他肺腑闷胀作痛,烟尘从他的眼眶飘出来,让他头晕目眩,又让他眼瞳晃颤着发酸。   可他面上一片平静,万分笃定道:“自然是兄妹。”   他已经说过好几遍,眼下再度重复,像是回答他,又像告诉自己。   温秀才看着他毫不犹豫的神情,脸色没有好转,眉头也拧得更紧了。   半晌他挤出两个字:“但愿。” [38]求救:“像我需要你那样需要哥哥。”   裴倚鹤对他的回应丝毫不在意。   “这事可要告诉小春?她定然也会高兴。”他笑道,“她一向是个会为了朋友的好事而欢喜的人。”   温秀才面色稍缓,说:“方姑娘是个热心肠,许多寻常小事在她眼中也能变得有趣。”   “嗯。”裴倚鹤笑容淡了点,他转身往外走,几步后又停下,回身说,“对了,劳烦你帮忙办件事,我要回去处理那只鸡,实在没时间。”   温秀才问:“何事?”   裴倚鹤道:“麻烦你帮着去镇子口跑一趟,对那些镖师说一声不消等了,你手上那张帖子里面有些散钱,是耽误他们脚程的补偿。”   温秀才眉心一跳,神色不定望着他,倏然想起刚才去酒楼,听那些镖师说有位贵人请他们吃酒。   他:“你——”   裴倚鹤已经转过身,直接朝游自春去了。   游自春眼睛盯着摊子,心里却在想事。   她实在没想到会突然撞上裴倚鹤。   要不是等那支镖队,现在她说不定已经出了镇子。   可如果不等,又会很危险。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那块玉竟然碎掉了。   她本来就是不想忍那老头子的闲言碎语,还为了保命,又想着有他在,裴倚鹤也会有更合适的同伴,才打算一走了之。   可现在这玉一碎,把她的思路完全打得混乱。   而且玉佩老爷爷一般不都是龙傲天主角的外挂吗?哪本小说的外挂是出场即没的,这实在太不符合常理。   她现在脑子乱乱的,还在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右肩忽往下一沉。   是一只手搭在了她右肩上。   她吓了一下,定性归神,顺着手往右瞧,撞上裴倚鹤带笑的视线。   “小春。”他松开,也看向摊子,“有看上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吗?”   “没,就是随便看看,你们说完了?”游自春往后看。   温秀才迟迟上前,冲她内敛一笑。   “说完了,温秀才也算遇见好事一桩——小春,你猜我今天碰着谁了?”   游自春:“只要不是那几个谁就行。”   她本来想说刺客,但陡然记起温秀才也还在,便临时改口。   裴倚鹤倒是听懂了,笑道:“要真是他们,我哪能这么好模好样地回来。是先前那商人,托咱俩办事的那个。”   游自春:“他竟然还在镇上?”   “对,还在忙着整理证据,到时候一并交上去。”裴倚鹤说,“他打算招个得力的账房,我想着温秀才正合适,便推荐给他,他也满意。刚才正是在问温秀才,看他有没有这打算。”   “这是好事啊!”游自春看温秀才,“那人靠得住,也是个大方的,你要是跟他一块儿做事,准得有不少收获。”   温秀才默默看着她说话,好似要仔细记住这一面,心中也浮起抹愁情。   末了,他温声说:“我已经行下这桩事,明天便去见他。”   游自春是打心眼里为他高兴,虽然只相处两天,她也瞧得出他是个好人,只家中负累有些重。   如今找着这么一条出路,于他,于他的家人,都是大好事。   她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块墨匣。   这还是她从裴家带出来的,里头的墨锭是难得的好货,她统共带了三块,如今一块都还没用完。   现下她浑身上下,就这几块墨最值钱了。   “这个送你,这几天还要多谢你,也算是贺礼。”她递给他。   温秀才一眼看出那墨盒珍贵,忙推拒:“方姑娘,不必,我已经——已经受了莫大——”   “哎呀你快拿着!干嘛扭扭捏捏的,你要不用,给你妹妹用也成啊,她不是也在念书?”游自春一把塞给他。   温秀才慌忙接住,心底直泛酸。   他下意识去看裴倚鹤,谁承想眼皮子刚一抬,就和他视线相撞。   那目光冷幽幽的,像是在看他,又像在盯他手里的墨盒。   不过短短一瞬,裴倚鹤便扯开笑:“温秀才,收下罢。读书人,笔墨纸砚缺不得。”   游自春:“对,吃饭的东西就别讲究客气。”   “那……”温秀才垂下眼帘,将生涩的心绪埋了又埋,“多谢方姑娘。”   三人又聊了几句,温秀才便说还得去镇子口办点事,要先走。   走前他不忘隐晦提一嘴:“听说镖队也在那,好歹是客栈熟客,往后恐怕少有见面的机会了,正巧去送送他们。”   游自春心知这下是走不了了,便冲他点头应好。   他一走,就只剩她和裴倚鹤两个人。   游自春这会儿脑子仍然有些乱,但她现下这样背着包袱,一看就是要离开。   既然已经被他撞见,她还是决定和他说清楚。   这样就算今天走不了,也还有明天、后天。   她攥紧包袱系绳:“哥,我——”   “出来玩怎么还背这么多东西,眼见天热起来了,你也不嫌累得慌。”裴倚鹤取下她挎在胳膊上的行李,还有另一只手上的鸡,一左一右拎在手里。   出来玩?   游自春呆了下,她这哪里看起来像是出来玩的,明明是要走的啊。   她忙说:“不是,我本来是打算——”   “别动,脸上粘了头发。”裴倚鹤把包袱往自个儿背上一甩,腾出只手,小心翼翼捻住她面颊上的一根发丝,再顺去耳朵后面。   他的指腹轻碰在她脸上,勾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痒意,让游自春的右颊都忍不住微微抽动。   而当他的指节刮过她的耳廓时,那丝麻酥酥的痒更令她不由得歪了下脑袋,肩膀也跟着耸了下。   “这么怕痒?”裴倚鹤收回手,笑眯眯说,“好了。”   “哥其实你直接给我指下地方,我自己弄也成。”   “行,下回给你指。”   游自春看他脸色煞白,她问:“哥,你是不是不大舒服,脸上连点儿血色都没有。”   裴倚鹤:“今天走的地方多,有些劳累,稍微休息一会儿便好。”   游自春点点头,又打算继续往下说。   这回她嘴巴都还没张呢,他就率先问了句:“今天出来玩得怎么样,开不开心?有没有撞着什么危险?”   “……”游自春沉默了。   她到底哪像是出来玩的了,那么大一个包袱。   算了。   她放弃挣扎。   想到以前在裴府,他甚至经常带上一马车东西出去玩,她突然理解了。   大概在他眼里,哪怕她现在把整座客栈扛背上,站在他面前,他也会以为她是出来玩的吧。   毕竟他根本就还不知道她要走,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还好。”她说,“就在街上随便逛逛——哥,你芥子囊……好像在动。”   裴倚鹤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果真瞧见芥子囊在微微震动,还泛出淡淡的、雪白色的光。   “哦,是雪翎子。”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往芥子囊上加了道诀法,它很快就安静下来。   游自春神色紧张:“他怎么了?”   该不会是又在打什么主意,和那个玉佩老爷爷一样劝裴倚鹤除掉她?   裴倚鹤抬眸笑笑:“他以前不是总待在剑里么?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总爱往外跑。我仔细想了想,这样实在不安全,万一他们总是抓不住咱俩,就派出个修为高的,能看见雪翎子,那岂不是万分危险,所以他还是尽量少出来为好。”   游自春认真听过,心说有道理。   听他这么一说,她一直紧绷的心弦也松缓了点,至少这样一来,她就不用那么担心雪翎子再打算盘杀她了。   但是——   “哥,那块玉又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碎了?我看那块玉的品相挺好啊,是磕着碰着什么了吗?”   现在比起走,她更好奇这件事。   她也看过不少小说,但就没见过哪个主角的外挂是开局就没了的。   “要不回去路上说。”裴倚鹤冲她伸出手。   游自春垂下视线,落在那只覆着薄茧的手上。   这些时日以来,他手上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有时候新伤来得太快,来不及处理,他就索性没怎么管了。   她犹疑一瞬,迟缓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上。   几乎是她搭上去的同时,裴倚鹤便拢紧手指,将她的手整个儿圈握住。   他握得很紧,几乎严丝合缝。   不知道是不是握得太紧了,游自春感觉到他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   “那玉佩是个邪物。”裴倚鹤突然开口,引走了她的注意力。   游自春讶然:“邪物?”   “对。”裴倚鹤拉着她往前走,“那里头估计藏着什么邪魔妖祟的魂魄,我怕你吓着,就没和你说。不过眼下已经解决了,不必再担心。”   “可是——”游自春有些磕巴。   她猜他兴许是在怀疑那玉佩的身份。   毕竟要是谁突然蹦出来告诉她,只要帮他一个忙,就送给她五千万另加全球保镖,还有无数她想都想不出来的好处,她也会怀疑的。   可关键那玉佩不是在唬人啊。   她想告诉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万一他追问她是从哪儿知道的,她难道要说这其实是小说世界吗?   那估计下一个被当作邪魔妖祟的就是她了。   她再三思忖,隐晦提醒:“可万一不是妖魔呢?我听说有好多东西,比如玉啊,石头啊什么的,都能成精化灵,就像——就像雪翎子,对!他不也是灵器所化吗?”   裴倚鹤却问:“小春,你说我打小练剑是为了什么?”   他话题跳得快,游自春也接得住,她道:“保护自己?斩妖除魔?或者单纯觉得耍剑看着挺帅?”   裴倚鹤忍不住笑,隐约可见那一点虎牙。   他言语轻快:“先不论真正目的是什么,可你看,不论自保、除魔,还是觉得耍剑好看,都妨碍不了谁。”   “是啊。”游自春说。   “但藏在那玉佩里头的魂魄,头一件事便是怂恿我杀人。”他移开视线,望向前方,脸上还带着笑,声音却平静,“倘若这不是邪祟,那又是什么。”   游自春停了步,猛然意识到她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只想着那玉佩老爷爷是属于龙傲天的外挂,会帮他解决麻烦,铲除阻碍,还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好处,却忽略了一个问题——   那老头子不论说得怎么冠冕堂皇,其实都是在教他杀人,杀掉一切看起来没用的人。   裴倚鹤也跟着停下,他侧过身看她。   “所以我把他解决掉了。”他轻声细语道,“小春,只要咱们两个一起就好了。”   游自春沉默片刻,终还是把长久以来的顾虑说出口:“但是哥,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兴许早就找到爷爷了。”   “这仅是猜测,还说不准会不会这样。我只晓得要不是咱俩一起,不知道得错过多少事。”裴倚鹤一副思考的模样,“就单说前一阵,要不是你在地仙庙多停两天,咱们就没法解决那玄道真人,他说不定还要害多少人。也撞不着那叫罗高岱的商人,就是雇咱俩帮忙办事的那个,拿不着更多的酬金,眼下还要为路费犯愁——这些你能否认么?”   游自春还没从这角度想过这些事,她迟疑片刻:“话是这么说……”   “还有,要是你不在这儿,我不会结识那温珏。”   游自春点点头。   这她认同,他看着挺开朗大方,其实慢热,没那么自来熟。   要是就他一个人,最多会在必要的时候和温珏聊两句——就像那时他俩在凉茶棚子底下,他和那两个脚夫搭话一样。   裴倚鹤继续道:“那他现在,甚至可能往后几年,都还要继续在客栈里做账房,岂不埋没了他。”   游自春心头微动,闷堵在心口的那一点不自在也消散了。   这样一看,好像单独行动是好,但两个人一起行动也有另一种好处。   裴倚鹤在她面前站定,俯身与她平视,轻声说:“小春,像我需要你那样需要哥哥,好么?”   “我……”游自春咽了下喉咙,正要说话,却突然听见声——   “救命……”   嗓音嘶哑虚弱,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   她眼皮一跳,倏然往右看去。   谁在说话?   但右边没有人。   那里只有家灯笼铺子,就在几步开外。   店铺房门半敞,里头没人。   门口挂着个红灯笼,灯笼里烛火跳跃。   “怎么了?”裴倚鹤顺着她的视线往那方瞧。   “没,我好像听见谁在说话。”游自春说。   “说话?”裴倚鹤扫视一圈,这会儿来来往往的人不多了,就有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的,也都是在闲聊,“是听着哪个过路的人说了什么吗?”   “不是。”游自春盯着那家灯笼铺子,尤其是灯笼里的烛火,汗毛倒竖。   她分明听见有谁在喊救命。   而且那声音听起来,莫名像是玉佩老爷爷。 [39]疯子:“那便是个疯子。”   游自春盯着那个灯笼。   烛火摇曳,看着很正常。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光没那么亮堂,她刚才竟然从那簇火苗中看出张鬼脸,有鼻子有眼睛的。   不过短短几秒就消失了。   游自春揉揉眼睛,再看。   一切正常。   “是那个方向有人说话?”裴倚鹤注意到她的动作,问,“说了什么?”   游自春点点头:“对,就是那边。不过兴许是我听错了,我听见有人在喊救命,也就那么一声。”   “那也去看一眼,走。”裴倚鹤拉着她上前,打量间没瞧见一道人影,也没听见什么人说话。   他又拿出张不久前做的驱邪符,掷出。   符箓凭空燃烧,倏然消寂,了无痕迹。   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对视一眼。   裴倚鹤说:“没妖祟活动的痕迹。”   游自春:“那应该就是听错了,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错听也正常。”   正巧这时灯笼铺的老板出来,问他俩是不是要买东西。   游自春忙摆手,拉着裴倚鹤就走了。   她嘴上和裴倚鹤那么说,心底却没忘刚才听见的那一声。   不知怎的,她莫名觉得像是那个玉佩老爷爷,就连一闪而过的那张鬼脸也像是他的。   她思忖着问了句:“哥,那玉佩是怎么碎的啊,里面的妖魔真的已经除掉了吗?”   裴倚鹤说:“找了个跑黑市的商人,他有些手段,想法子把玉碎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饭含?”   游自春想了想:“听过,就是下葬的时候往尸体的嘴巴里面放块玉,或者珠宝、米之类的东西。”   以前她上历史课的时候,听老师讲起过。   “对,那块玉也是这玩意儿,打死人嘴巴里挖出来的,所以阴气重。”裴倚鹤道,“如今玉碎了,里面的魂魄也就散了。就算有那么一两抹散魂溜出来,没了玉,顶多一两天就死了,真要碰上,拿张驱邪符都能杀他十回八回。”   游自春方才放心。   坦诚而言,虽然她知道那块玉里的老头很厉害,可听他说那块玉碎了后,她的确安心了不少,至少不用再担心那玉佩老爷爷会对付她了。   这让她大松一口气,眉头也实打实舒展开。   “饿不饿?”裴倚鹤问。   “有点儿。”游自春摸摸肚子,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刚才吃了几颗果子,酸酸甜甜挺好吃,但吃下去反而更饿了。”   “走,回去吃饭。”   “嗯!”   两人回客栈放了东西后,就直奔后厨。   这会儿天色擦黑,客栈没多少客人了,也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灶房里就他们两个人。   有蜡烛照着,灯火通明,游自春负责生火,裴倚鹤则处理那整只鸡。   他另买了山药、玉米,拿来一起炖汤。   刚把汤架在火上,裴倚鹤忽觉腰间的芥子囊在疯狂震动,仿佛有什么要破开袋子冲出来。   他扫视四周。   这厨房的规模不大不小,开了两扇窗,大概怕有老鼠、鸟雀溜进来,除了木栏杆,外面还绷着网纱,人没法翻过去。   他抬眸。   屋顶很高,没有梯子,就算踩在灶台上也够不着房梁。   也没后门。   地道……   裴倚鹤的视线缓缓游移,盯准地上一块木板。   他上前,拉起一看。   下面是拿来存放红薯的地窖,而非地道。   他放下地窖门,起身。   “小春,”裴倚鹤往门口走,“我看这客栈的地里种了菜,我去找老板买些,拔回来清炒,免得待会儿吃鸡肉腻味。你在这儿看着点火,可以吗?”   “行。”游自春忙着往灶里塞柴,头也没抬。   裴倚鹤嘱咐:“记得别碰山药,免得手上痒。”   “放心,我晓得。”   “要是觉得无聊就吃点果子,或者看话本。”   “好嘞。”   “还有——”   “哥,”游自春实在忍不住抬起脑袋看他,好笑道,“要再说下去,汤都得熬好了,你快去吧,火我盯着。”   要放平时,裴倚鹤准得和她笑在一处,可眼下他只勉强扯了下嘴角:“好。”   他转身走出几步,回头看她。   游自春已经躬下身去,还往灶里塞了两根包好的玉米。   她往那上面抹了些特调的酱料,说是这么烤着吃风味更独特。   “小春。”他喊。   “还有什么事呀?”游自春正和灶里的火斗智斗勇,忙得来不及抬头。   “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噢噢。”   裴倚鹤出了门。   “砰——”一声轻响。   游自春一抬脑袋,看见灶房的房门紧闭。   就出去拔点菜,竟还关门。   她腹诽一句,又低头戳灶里的火。   正戳着,那堆火忽然平白无故跳了两下。   游自春一怔,眼睁睁看见火里幻化出一张神色痛苦的、苍老的面孔。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救我,救救我……”   游自春一下扔掉火棍,起身往后退了好几步,神情惊骇。   这张脸分明是……   “你分明知道他是谁!”好容易脱离禁制的雪翎子冷着张脸,眼中还有不可置信,“裴倚鹤,你疯了?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知道那尊者是什么来历,他背后又有哪些人?!”   “知道啊,那时候不就已经猜出来了么。”裴倚鹤语气轻松,仿佛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明知道,那你还——!”雪翎子住声,脑中不受控地浮现出今天的事。   下午,他本来在剑中,但感知到裴倚鹤的身体突然变得虚弱至极,便现出身形。   四周景象陌生。   是在一处荒地,放眼望去看不着丁点人烟。   这荒地被一层结界笼罩着,不容丝毫灵气外泄。   而裴倚鹤就站在一棵槐树下,他使剑割开臂膀,流出的血已经盛满一个碗了。   随着他放血,他的灵力也以可怖的速度攀升。   刚现出身形时,雪翎子受威压压制,魂体都差点被挤碎。   他正欲问裴倚鹤要干什么,就看见他从怀中取出块玉佩,丢进那盛满血的碗里。   那口碗的四周画着血色的阵法,雪翎子粗略看过,认出是锁魂法阵,是用来封锁魂体的高阶阵法。   把那块玉丢进碗里后,裴倚鹤忽然说了句:“老头子,你出来,我答应你的条件,咱们再谈谈。”   在锁魂阵的作用下,那人的魂魄被迫显形,雪翎子也看见了他。   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神态倨傲,甚至没发现自己身处锁魂法阵中间,抬着眉梢讽笑道:“小子,虽有些轻狂,可也不是傻的。”   “自然不傻。”裴倚鹤垂手,把淌血的伤痕藏在袖中,他笑笑,“老前辈,能在仙岛布下防止凡人入内的结界,又有在朝廷做事的徒弟,也能和那些隐居世外的仙门宗派扯上关系……你是仙盟的人?魂体在这饭含玉中,尸体又在仙岛,我想想……约莫只有那一位了,三百年前杀掉魔主,却遭心魔入体,后被众多修士合力捕杀的虚尘真人,可是么?”   那老者稍一眯眼,眸中掠过抹赞许:“算你有几分眼力,那你如今可信老夫的话了?那时节老夫受心魔困扰,的确该死。可如今我已除去心魔,只待取回躯壳,重回仙盟指日可——”   话音戛然而止。   一把剑凭空落下,径直刺向碗中血水里的那块玉。   那虚尘真人面色骤变,脸上缓慢绽开裂纹。   “你、你——”他错愕望着手持长剑的裴倚鹤,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   雪翎子表情也变了,他起先还惊叹于这老者的来历,心说虽有风险,可也是个莫大的助力。   结果一转眼,他就看见裴倚鹤一剑刺中老者附身的玉佩,显然是要杀他。   他不可置信道:“你这是干什么?!他可是——”   “安静些,可以么?”裴倚鹤头也没回,他望着那虚尘真人,还在不断往剑中灌注灵力,不要命一般,他笑笑,“老头子,死了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地底下啊。而不是诈尸蹦出来,说些贬损人的恶心话,干些挑拨离间的混账事。好不容易活着,怎么还干些招惹杀身之祸的蠢事?”   那虚尘真人怒火中烧,一开始还试图反过去攻击裴倚鹤。   可不久他便发现,他甚至没法离开这锁魂法阵——这锁魂法阵是用裴倚鹤的血所画,与他的性命紧密相连,只要他还能喘口气儿,这法阵就不会被破坏分毫。   换言之,一旦虚尘真人破开阵法,裴倚鹤也会随之殒命。   虚尘真人本就修为大损,还要依仗旁人才能去往仙岛,哪里能破开这等阵法。   察觉到魂气疯狂外泄,没过多久他就变了态度,软下脾气,开始与他谈条件,又说绝对没有挑拨之心,可以想办法让他妹妹也登上仙岛。   不期裴倚鹤竟反问一句:“你要去见小春?”   随即放出更多血,剑气也更凶猛凌冽,逼得玉佩逐渐碎裂。   虚尘真人愈发虚弱,百般告饶,并试图劝他恢复理智:“你冷静冷静,那小女娃称你一声兄长,但你们并无血缘,不论你们是何关系,也不该莽撞做到这一地步。”   几乎话音刚落,裴倚鹤便用血画出张剑符。   数十把剑从天而降,穿透那老者的身躯,也将碗中的玉碎得彻底。   雪翎子看出他有些不正常,正欲劝阻,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裴倚鹤封回剑中。   消失前,他看见裴倚鹤从碗里的血中拾起那些碎玉,擦净,揣入怀中。   思绪回笼。   雪翎子神色莫名地望着裴倚鹤,实在难以将他与记忆中的裴家人联系在一起。   他难以置信道:“裴倚鹤,你、你如何能……”   “我怎么?”裴倚鹤环臂,“是他要先挑拨我和小春,更何况一个叫心魔入体的邪修而已,杀就杀了。”   雪翎子再说不出话。   他脑中嗡鸣不断,心知他没做错,一个被无数修士联合捕杀的邪修,就算再有用,再厉害,留在身边也后患无穷。   可他只消一想到裴倚鹤使剑放血,损耗性命碎玉的场景,就不寒而栗。   并非是因为那些血,也并非出于对他杀心的惧怕,而是——   “你杀他,到底是顾虑到他有可能是邪修,还是因为……”他欲言又止,到底没说完剩下的话。   “因为什么?看他不顺眼而已,一个邪修,不必多提。不过……”裴倚鹤笑呵呵道,“雪翎子,你该不会也想像他那样,劝我和小春分开行动吧?”   雪翎子看他如看一个陌生人,不论如何想,也无法与能驱使灵剑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久久不言。   裴倚鹤所说不假,他的确动了这心思。   可若说先前他是考虑到游自春有可能拖慢行程,才有拆开他俩的想法。   那么如今,他便是在他身上觉察到一丝危险,反而心生让游自春远离他的念头。   裴倚鹤没有继续等下去,或者根本不在意他的答案。   他将剑灵重新封回剑中,在剑灵消失前,他落下一句:“裴家需要你,仅此而已。”   裴倚鹤转身去找客栈老板,向他买了一些菜,方才回灶房。   快到门口时,他敏锐捕捉到一点动静。   他顿住。   说话声顺着风传出来,听着很虚弱,但一字不落地被他听去——   “老夫受他蒙骗,那便是个疯子!什么好苗子,根本空有一身根骨,毫无心性,简直毫无心性!”   裴倚鹤听出是虚尘真人的声音,心生躁戾,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活下来,又隐隐有些悔意,当时该再布一个杀灵阵,将他的魂魄彻底打散。   他快步往前,在推门而入的前一瞬,他听见游自春的声音。   “这和你找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个普通凡人。”   他的手顿停在门上。   那虚尘真人道:“你这小女娃,莫要轻看自己。是凡人,可也仅是暂时,只要老夫想,有的是法子让你修炼。”   游自春话里带笑:“你这话好奇怪,我哪里轻看自己了。我说自己是凡人,这本就事实,而不是什么抱怨,做凡人又不是什么坏事,和修士各有各的好处啊。”   虚尘真人叹气:“见识浅了,那是你还没尝到修行的妙处!依我看,你心性甚佳,比那小子好上许多,正是颗好苗子。当时若非不能在你面前现身,老夫不论如何也不会选那么一个孽种。所幸为时不晚,眼下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游自春问。   虚尘真人说:“老夫替你指条明路,今晚就能离开这镇子。如此一来,你既能平安离开,离那小畜生远些,也可以拿到莫大的好处,修炼得道更是指日可待。” [40]暴烈的怒火:这老头子竟然一脸愤懑地向她诉苦。   裴倚鹤的心脏狂跳不休。   那股暴烈的怒火烧灼着他的胸腔,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   他的手按上门板,另一只手已经拨开剑鞘。   寒光乍现,他却听见游自春的应答。   “不要。”   他怔住。   刹那间,满腔怒戾奇异般的平息下去。   夜风吹过,一片落叶悄无声息落下,停驻在他微躬的脊背上。   他的头轻轻抵着门板,一门之隔,游自春坐在灶门前,盯着灶里的那簇火苗。   那火苗中有一张若隐若现的老人脸,正是那个玉佩老爷爷。   刚刚她正要烤玉米,他却突然出现,差点吓她一跳。   她以为他是回来复仇的,都已经做好反击的准备了。   没想到这老头子竟然一脸愤懑地向她诉苦,声音哽咽着说自己识人不清,险些被打得魂飞魄散。   还说害他的人正是她的兄长,说裴倚鹤表里不一,是个心黑作恶的歹人,让她一定要万分小心,千万不要受他蒙骗,免得来日落得他这下场,后悔也来不及。   末了,还不忘吹捧自己一番,并拿出先前许诺给裴倚鹤的好处,想用来收买她。   要不是游自春先前亲耳听见他是如何贬损她,真就要信他了。   她道:“你要是真有你吹得那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去,非要让别人帮忙。”   那虚尘真人既不甘心,又怒气冲冲:“老夫如今有些虚弱,不便行动。可只要魂魄回体,就能恢复无穷无尽的本事,到时候莫说你那兄长,便来十个,也休想从我手中活着逃走!”   游自春又重复一遍先前的说辞:“那你为什么要找上我,我都说了,我只是个凡人,帮不了你的忙。你去外面随便挑个修士,都要比找我靠谱。”   “这……”许是听她语气好,虚尘真人也不似先前那般急切,语气和缓不少,“尚且不清楚,但老夫的魂魄快被彻底撕裂时,于乌黑混沌中寻得一抹稳定,追逐而去,便落在你附近。也唯有在你这小女娃身旁,老夫的魂体方才获得片刻平稳。”   游自春双手撑脸,一本正经:“你这话说得我像是抽陀螺的鞭子一样,抽你两下就能稳住——嗳,你要不要试试。”   “休得胡言!”   游自春的眉毛一下耷拉下去:“没意思——那你只剩这一抹散魂了?再没其他的了?”   “理应是。”   “什么叫理应是,能不能给一点准确的答复。”   “老夫……也不知晓,似乎除你之外,再感觉不到其他东西。”   “这样啊……”游自春顿了下说,“你刚才突然出现,差点毁了我的烤玉米,你先给我道个歉吧。”   那火苗中的人脸浮现恼怒、为难和不可置信。   但见她是认真的,好半晌,他还是支支吾吾道:“这……你……是老夫的错,惊扰了你。”   游自春不满意:“不够真诚!哪有道歉还‘老夫’‘老夫’的,难道别人向你道歉,会说‘小畜生,你祖宗来向你道歉喽’这种话吗?”   “你——!你——!好,是我的过错,抱歉。”   “声音不够大。”   “你——!”那虚尘真人咬牙切齿,可还是强忍着脾气拔声说,“抱歉,是我错了。”   “噢噢。”游自春顿了瞬,语气忽变,“可我才不要原谅你!”   下一瞬,凭空出现声驱邪符箓炸燃的声响,吞没了那老者的哀叫。   片刻后,所有声响都平息了。   游自春拍拍手上的符灰:“切,还想糊弄我,把我当傻子啊!老东西,滚远些!才不搭理你。”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找上她的,可她又不是傻子,哪里会轻信一个曾经想害她的人。   游自春忙捡起掉在地上的玉米,幸好有东西包着,才没弄脏里面。   她把玉米往灶里一塞,一起身就闻见股浓郁的鸡汤香气。   好香。   米也快蒸熟了,一股淡淡的米香散开,勾得她更觉肚饿。   她正想着要是往米里浇点鸡汤,再放灶上蒸会是什么滋味,门就从外面推开了。   裴倚鹤拎着一把菜走进来:“小春,汤估计还得煲小半时辰,我先准备炒菜——一个清炒青菜,木耳炒肉,另蒸碗山药蒸肉,可以么?”   “够了够了,够多了。”游自春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出去。”   她现在有路引,只要他也去办一张就好了。   也不怕那个谢照言查,毕竟调虎离山有用的话,那就还可以再试一次。   不想裴倚鹤道:“我有个主意,可以先试试成不成。”   游自春忙问:“什么主意?”   那玉佩老爷爷难道已经把操控傀儡的办法告诉他了?   “你想不想看场贼抓贼的热闹?”裴倚鹤往存放蔬菜的角落里走。   游自春立马来了劲:“哪个贼抓哪个贼?”   裴倚鹤笑笑说:“再等等吧,现在不告诉你,到时候直接看,能更有意思。”   游自春被挑起好奇心,可也没追着他问,这事上他俩想法一样,适当剧透有益身心健康,但过度剧透就没了惊喜。   她说:“那行,再等等。”   她看出他现在心情挺好,光瞧他那表情和听他说话的语气就知道这事肯定有意思。   游自春掀开盖子,看着咕噜咕噜冒泡的鸡汤,说:“哥,我把玉米放汤里面一块儿炖了?”   汤水沸腾的声音大,裴倚鹤又和她离得远,她须得拔高嗓子和他说话。   裴倚鹤回身看她,也提声道:“行,山药待会儿再下,仔细别碰着。”   “知道知道。”游自春放下锅盖,去拿玉米。   “下的时候小心些,别烫着。”裴倚鹤说完这么一句,收回视线,拉开柜门找木耳和姜。   角落里忽然传来声窸窣响动。   他斜眸一瞥,望向地上的一窝鸡蛋。   那堆蛋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其中一枚竟在晃动。   裴倚鹤盯着那枚蛋。   不一会,蛋壳突然破裂,一个丑陋畸形的怪物脑袋从里面挤出来。   那是个活物,但看不出是个什么玩意儿,外形瞧着十分恶心。   那怪物眼睛上的薄膜脱落,便也看见了他。   它张开尖喙,声音嘶哑:“你是从何处来的修士。”   裴倚鹤偏过头,看向灶房的另一角。   游自春正往锅里丢玉米,兴致勃勃的,显然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那小怪物的嘶哑叫吼响在耳畔:“不知礼数的小小修士,本尊与你说话,岂敢不听?本尊可是妖王契兽,你若有几分虔心,我还能——”   “噗嗤——”   一把剑从天而落,扎透了它的身躯,话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它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僵硬盯着持剑的裴倚鹤,仿佛没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出手。   裴倚鹤拔出剑,面无表情又落下一剑。   这次直接将它的身躯劈成了两半。   他有些嫌恶地扫了眼剑上的血。   游自春下完玉米,盖上锅盖往他那边一瞧,看他拿着把剑,她眼皮子一跳,下意识往他那边走。   “哥,怎么了,有情况?”她放小声音,警惕看四周。   “别过来。”裴倚鹤丢了张符下去,符箓爆燃,顿时烧着了那畸形的怪物,“是只蜘蛛,巴掌那么大,血乎乎的,看了倒胃口。”   游自春立马站住了,她挺想见识下这巴掌大的蜘蛛,但为了待会儿吃饭的胃口考虑,还是作罢。   裴倚鹤看着她停下,方才将视线挪向那只怪物。   他敛笑,冷眼看着那团乌漆嘛黑的小怪物逐渐畸变、扭曲,直至烧成核桃大小的一团漆黑。   裴倚鹤瞟了眼游自春,她已经转回灶台,正在翻动烤玉米。   他躬身,捡起那团黑黢黢的“核桃”,使手碾碎,露出中间米粒大小的妖核。   裴倚鹤嗤笑一声,将那妖核碾成白气,引入佩剑当中。   剑身泛出微弱的光亮,发出接连不断的嗡鸣,就像是吃饱喝足一般。   他转身,洗净手,把山药下进汤锅里面。   两人开始吃饭时,天色已经彻底黑沉下去。   他俩都饿了,炒的几盘菜吃个精光,鸡汤还剩了一半,打算留着第二天煮鸡汤面吃。   翌日一早,游自春刚吃碗面,就听见外面一阵吵闹。   她起身去窗边往下看,远远望见一帮督查内卫在追人。   而他们追的人是……   游自春定睛细看,大惊,回头喊:“哥,哥!是那帮刺客!”   裴倚鹤也跟着往下瞧了眼,他道:“咱们该走了。”   游自春听见这话就开始收拾行李,边收拾边兴奋问道:“到底什么情况,他们两拨人怎么就撞在一块儿了?是不是和你昨天说的事有关?”   “差不多。”裴倚鹤把两个吃完的碗一叠,“昨天我撞着那罗高岱,给他卖了桩消息。让他去黑市逛一趟,托几个人往外放信儿,就说遇着两个古怪的年轻人,一个修士一个凡人,偷了钱跑了。届时有人找上门和他买这桩消息,就花大价钱卖出去,便说那两人藏去地仙庙了。”   “难怪你说贼抓贼,可那罗高岱不怕被盯上?”   “那黑市复杂,买卖两家不轻易见面,他也是个老油条,哪能被盯上。要想赚这笔钱,总得有点儿胆子。不过……”裴倚鹤收拾好衣服,装进芥子囊,往外觑了眼,“那阉人的心眼儿比我想的还小,这是要往死里追了。”   游自春沉默,心说这或许和她写的那封挑衅信有关。   那些刺客算是恰好撞上枪口了。   “这样也好,那边越乱,咱们越能趁机逃走。”裴倚鹤拿起花瓶里的花,拉住她往外走。   “嗳!这花带着做什么,过两天就枯了。”   “暂且枯不了,走!” [41]游水:他在百感交集中饱受煎熬。   两人直奔镇子口而去。   镇子口果真没了督查内卫看守,那帮刺客人多,谢照言带来的傀儡几乎全调去追捕他们。   没了人检查路引,他俩得以顺利出镇,一路赶往入山口,沿着山路往上爬,一口气都没歇。   天气越来越热,又多是上坡路,饶是这山上阴凉多,走得久了也累人。   两人赶了半天路,打算找个地方歇脚。   “哥,好像有水声,这附近是不是有河啊。”游自春一手叉着腰,另一手用摘来的大叶子扇风。   裴倚鹤循声望去,半晌道:“听这动静,倒像是瀑布。”   “瀑布?!”游自春一下来了劲,“那周围肯定凉快。”   裴倚鹤看一眼天,明晃晃的,正是晒人的时候。   “走吧。”他收回视线笑说,“兴许还能教你游水。”   “好!”游自春把袖子往上两撸,兴冲冲,气昂昂。   前面果真是一方瀑布。   规模不大,打一处矮崖流下来,底下是一汪清水潭,再往前横着条河流。   河流右边环绕山崖,左边则更直更陡,水流也更湍急。   还没靠近瀑布,就迎面而来一股沁凉的风。   游自春整个人都舒坦了,恨不得在这儿躺个十天八天的。   她兴致勃勃:“哥,这河里兴许有鱼。”   “要是有,就捉来两条吃,是烤还是煮?”裴倚鹤站在石滩边上,观望四周情况。   “烤吧,刚好客栈的厨子送了点佐料,听说是他们家乡的特产。”游自春也有点想下水,但不确定这水的深浅,毕竟有时候只是看着浅,其实深不见底。   裴倚鹤看出她打算,他想了想道:“小春,我先下去探探,要是水浅,你也能下来玩会儿,到时候我教你游水。”   游自春爽快答应。   裴倚鹤便脱去外袍和上衣,顺手挂在附近的树枝上。   他挑了个水深的地方,扎进去,潜游一阵,片刻才浮上来。   水被搅得波光粼粼,他站在水里,甩甩脑袋,像是甩水的大狗般。又往上扒了下额发,露出光洁的前额,动作随性。   游自春三两步上前,蹲在岸边上问他:“哥,这水是不是挺冷?”   “刚好。”裴倚鹤将手撑在岸边的石滩上,俯过身与她说话。   河水顺着那轮廓分明的肌理线条缓缓往下淌,没入河水中。   游自春觉得与他离得有些近了。   从她视角望过去,可以清楚看见他胸膛的微弱起伏,还能瞥着截在水中若隐若现的腹股沟。   正是中午,太阳热烘烘的,晒得她耳朵有点痒。   她抿了下嘴巴,挠挠耳廓,又抓抓面颊,下意识想往后退。   但刚有所动作,裴倚鹤便一把抓住她的腕子:“小心。”   他手掌湿漉漉的,却又是温热的,奇异的触感圈在腕上,游自春一惊:“我是要往后挪点。”   “哦,”裴倚鹤收手,随意搭在石滩上,笑笑,“我还以为你是要摔了。”   游自春稳住:“蹲得好好的,哪有那么容易摔——哥,你再多探点地方吧,我也想下来玩儿。”   “行,你先活动活动,省得待会儿抽筋。”裴倚鹤一个翻身,游入水中。   他的背肌舒展又收缩,臂膀上的肌理线条也在收展,灵活似一尾鱼。   游自春边热身,边目送他游远,看他游一截就停下,像在测试水深。   看来这附近的水还好,都不是很深,但还是得小心。   她打算等他回来再下水玩,却忽然听见脚步声。   游自春瞬间警觉,三两步跑过去抓下裴倚鹤的衣物,四下寻躲处。   有说话声传来——   “老五,那几个官差可气派,还都是生面孔,不像衙门里的人啊。”   “看那衣裳料子就晓得来头不小,莫不是……莫不是上头喊来,冲着咱们寨子去的。”   “就胡扯吧,咱们那土窝窝,衙门里的大老爷都不稀罕看一眼,还上头喊人。喊人干什么,来咱们窝里薅几根草回去垫他的牢房?”   几人哄笑不止。   游自春听出约莫有四五个人,还是这山上的山匪。   她一开始还抱希望他们只是打这儿过道,可越听脚步声越近。   四周没地方躲,她一咬牙,踩进水里。   那方,裴倚鹤一转身就看见她下水,忙往回游:“小——”   “嘘!”游自春示意他噤声,指指他后面。   那里有个斜坡,上面没什么遮挡物,藏不住人,但躲在斜坡后面,也能隐蔽起来了。   她想往前走,但不比在陆地上,在水里走活像有什么挡在面前似的,脚底下还打飘。   好在瀑布声响不小,河水也没那么宽,她没一会就跨过半截河道。   裴倚鹤及时赶过来,拉着她。   “有人,是山匪!”游自春小声说,“先躲起来。”   裴倚鹤往她身后扫了眼,修士的五感比常人更敏锐,随着那帮人走近,他已经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他拉着她,与她一块儿躲去斜坡后面。   这里的水深了些许,快要接近胸膛。   游自春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借此稳住身形。   但水一阵阵地推涌,她怀疑下一秒就会把她冲走。   她脑补了下自己像竹筏一样在水里飘来飘去的光景,决定把他抓得更紧,两条胳膊牢牢扒着他。   “哥,是山匪,打山底下探查官府的情况去了。”她恼声道,“这荒山野岭的竟然还有山匪,咱们也没提前查清楚,看来还得绕道。”   裴倚鹤:“山匪山匪,可不就躲在荒山野岭里面?”   游自春沉默。   “……好像也是。”她又问,“哥,你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吗?这儿离瀑布太近,听不大清了。”   裴倚鹤留神着那边的动静,半晌他道:“他们是来取水的,没一会就走了。”   “有没有提到他们的寨子在哪儿?”   “没说,只有个人说了嘴还有三十里路走,让多打点水。”   “那等下看看地图,兴许能找着他们的贼窝,咱们绕开走。”游自春说着,往上扒了点。   他上半身没穿衣服,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没一会就往下滑,她只能时不时往上抓,牢牢抓紧。   裴倚鹤起先注意力全在那几个山匪上,没多久就有些分心。   她的手搭在他身上,袖子没沾水,略显粗糙的布料便会摩擦过他的胳膊、胸膛,引起片片麻意。   他梗了下喉咙,胸膛深处仿佛也藏了一汪心湖,有轻飘飘的羽毛落下,荡开圈圈涟漪。   他也注意到她总在往上扒,便问:“怎么了?”   “我老感觉自己要浮起来飘走了。”游自春实话实说。   “要不抱着你,省得待会儿飘去那群山匪前面,岂不是还得和他们打声招呼。”   游自春一想到那场面就想笑,要真那样,估计得把那群山匪吓个半死。   可她还记着温秀才的话,便道:“不用,要真浮起来你一把扯着我就成。”   刚说完,就有一阵水涌来,推得她往起浮。   裴倚鹤瞧出她在竭力保持平稳,他忽道:“或者背你也成,我把衣服穿上。”   他说着,利索穿上外袍。   游自春忙说:“你身上还有水啊,衣服都弄湿了。”   “打湿了也没事,反正待会儿要洗——上来吧,我背你。”他稍顿,补了句,“小时候我爹娘,还有大伯,堂兄,他们都常背我。我娘有个亲哥哥,听她讲,我舅舅以前也会背着她。”   游自春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比拥抱那样亲密,背人在血亲之间,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她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点点头:“好!”   裴倚鹤还调侃她一句:“待会儿换你背我。”   游自春往他背上一趴:“你别想着把我当船使,待会儿直接飘去仙岛了!”   裴倚鹤情不禁笑出声,同时反托住她的腿,一把将她背起来。   游自春顺势搂住他颈子,两条腿也往他身上架,她有些忍不住笑:“哥,总感觉像是猴子扒树。”   裴倚鹤哼笑一声:“那你最好扒紧了,不然待会儿就成了猴子捞月。”   游自春却觉省事得很,他两条胳膊结结实实托着她,哪里要费力扒紧。   没一会,她问:“他们走了吗?”   裴倚鹤的胳膊不由得收紧,她说话时,吐息便轻轻撒在他的肩背上。   被河水浸冷的肩背陡然覆来温热的吐息,激起一片麻酥酥的痒。   他别开脸,看远处的山,又瞧近处的水,视线如此游移几阵,方才说:“还没,正在商量要不要在山上打点儿野味。”   “我也有些饿了。”游自春问,“哥,你看着鱼了吗?”   她的声音回荡在他耳畔,很近,近到快要钻进去。   裴倚鹤渐觉那半边身躯有些僵麻,让他嗓子发堵,他把她往上颠了颠,说:“有,还不少。”   “那咱们多抓两条——他们这下走了吗?”游自春又道。   耳朵里又一片麻,这回连同颈子都仿佛在微微痉挛,裴倚鹤把脸往旁别了点,避开,说:“还没,不过快了,正在催那个打水的人。”   “你说这些山匪会不会打家劫舍,要是只靠打野味为生,那称不上‘匪’字吧。如今这县令当不成了,肯定要换新官上任,指不定能管管他们。”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气息也在持续不断往裴倚鹤脖颈上落,使他半边脑袋都有些僵。   那感觉十分奇怪。   明明只是落在颈子上,可他的后腰与脊背也窜起丝丝缕缕的麻,带来持续不断的、微小的颤栗,让他有些使不上力,心跳愈发快,脑袋里更是有嗡鸣声回荡。   怪异又陌生。   仿佛有不受控制的愉悦紧随而至,可又让他有些难受,更令他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羞愤。   她还在说话,一无所觉,留他在百感交集中饱受煎熬。   当这滋味越发明显,越发强烈时,他实在忍不住开口打断她:“小春。”   “怎么了?”   “先别出声,他们好像在往这边走。”   游自春登时闭上嘴,不仅不作声了,连呼吸都屏得死死的。   裴倚鹤松了口气,可也仅是暂时。   那股异样的感受并未消失,且还因为她的说话声不再,那点不受控的愉悦也逐渐消褪,仅剩下一股子难受劲儿,以越发汹涌的架势扑来。   他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好似置身虚无,又好似心里头被凿出深壑,空荡荡的。   终于,那几个山匪走远了,他张望四周,视线忽定于一处。   “小春,那儿好像有个洞穴,咱们要不要过去看一眼,要能待人,就暂且住着。”   游自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望见一处山洞,洞口长满荒草,看不出有多深。   还挺隐蔽。   “行,”她说,“就去那儿看看。”   裴倚鹤背着她上了岸,两人都湿漉漉的,忙往山洞那方赶,路上还不忘捡些枯枝木柴,以便生火。 [42]赌赛:“不如陪我玩场赌赛。”   游自春没想到这山洞挺宽敞。   外面有杂草,可里头很平整干净,要不是洞门口没人出没的痕迹,她真要以为有谁住在这儿了。   洞里还很深。   里面弯弯绕绕,不知道延伸向什么地方,隐约听得见滴水声。   她心说这如果是在悬崖,裴倚鹤还碰巧受了重伤,那八成下一个剧情点就是负伤的龙傲天受到陷害坠崖,却意外收获绝世秘籍了。   不过洞穴里的光线实在太暗,他俩不打算冒险,就在山洞口搭了柴火。   两人都换了身衣裳,游自春拎着湿透的衣物,打算去河边洗一遍了再晾干。   但她还没出洞穴,就被裴倚鹤叫住了。   “小春,”他正在搭晾衣服的木架,语气自然道,“衣服放那儿吧,待会儿我顺便一起洗了。”   游自春眼下清楚在哪些事上该保持距离,自然拒绝道:“不用,哥,我自个儿洗就成,也不能老是麻烦你。”   “没事,顺手洗而已,而且这里离河边有一段距离,挺危险。”裴倚鹤搭好了架子,一把拾起自己的衣裳,抓住她手里的衣服。   游自春没松手:“那咱俩一块去吧,各洗各的,安全,还快。”   “那万一这火堆熄了怎么办。”   “再用张爆火符呀。”   “可万一之后爆火符不够用——”裴倚鹤倏然住声。   他的眼尾略微往下耷拉着,平时高束的马尾这会儿披散着,那股子张扬狂傲的劲儿收敛不少,反而显得有些温顺。   “小春,”他攥着一角衣服,慢慢往自己这边扯,也不笑了,直勾勾盯着她,“是不是我洗得不够干净?”   游自春愣了,忙说:“不是啊,你每次洗得都挺干净。”   “那就是我把你的衣服洗破了?”   “也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我搭手。”裴倚鹤还在勾她衣服,“还是你嫌我。”   “什么啊!”游自春说,“你别胡思乱想,我就觉得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你安慰我也没用,我还是觉得不痛快。”   游自春:“……”   她哪里安慰他了。   她叹口气,决定各退一步:“那行,哥,你帮我洗外袍,但以后贴身衣物我自己洗。”   “行。”裴倚鹤的眼梢立马挑起来了,又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以后要嫌麻烦,再丢给我也成。”   游自春心说怎么可能,以前她没意识到这些问题,现在却反应过来了,哪里还会往后退。   他俩一起去洗了衣服,那河里也真如裴倚鹤所说,有不少鱼。   他捉了四条,回山洞后就开始处理鱼。   游自春则把刚做好的衣架子拖去外面,打算趁着太阳还大,晒晒衣裳。   裴倚鹤利索串好鱼,架在火上,却忽然听见声沉重的叹气声。   他动作一顿,倏然看向洞穴里面,同时掐了个浮光诀。   一枚小小的光球从他的指尖飞出,如箭矢般飞向洞穴深处,映亮四周。   什么东西都没有。   光球猝然熄灭。   裴倚鹤站起身,眼也不眨地盯着洞穴深处,屏息运气。   除非是修为尤其高强的大能,大多数修士对灵力的感知敏锐度远远比不上雪翎子这样的器灵,至多五感比凡人敏锐数倍。   要想感知到灵力,就得修习探灵术。   这类术法难度高,极其消耗精气神,可一旦修炼成功,就能感知到一切气息的细微变化。   裴倚鹤凝神感知,周围气流有如蛛网般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片刻,他觉脑袋隐隐作痛,只得中断。   他没探着任何妖祟气息。   裴倚鹤思忖片刻,不放心,唤出雪翎子,问他:“这附近可有邪魔妖气?”   “这山中气息纯净。”雪翎子稍顿,“只不过……”   “只不过?”   “好似没有山灵镇守。”   裴倚鹤想到刚才在他眼前展开的灵网。   灵网的气息流动平稳,没有丝毫起伏,就像是一潭死水。   的确不像是有山灵镇守的模样。   他正思索,雪翎子却已看向别处。   雪翎子扫视一圈,看见游自春正在门外晾晒衣物。   他观察四周,发现置身荒野。   这让他想到之前游自春与裴倚鹤商量要走山道,至少有几天的脚程。   那只承满血的碗浮现在他脑中,令他心慌不已,危机感有如一把剑悬在他头顶,始终摇摇欲坠。   若是要提醒她离开,现在还不晚。   雪翎子思忖着,正欲上前,却忽觉有视线刺来,寒刀般劈砍向他的后背。   他倏然回身,对上裴倚鹤笑吟吟的桃花目。   “我也是看这山中灵气充沛,才叫你出来。”裴倚鹤问,“要不要吸收一点天地灵气?”   “不必。”雪翎子淡声道。   “也行,随你。”裴倚鹤蹲下身继续烤鱼,头也没抬,“要吃烤鱼吗?现捉的鲜鱼,看着味道挺不错。”   雪翎子不食五谷杂粮,只当他是在说玩笑话,不欲理会。   他问:“那些刺客的行踪如何?”   “他们现在自身难保,不消管。”   雪翎子想问是怎么个自身难保,余光却瞥见游自春进来了。   他咽回要说的话,目光一寸寸移向她,耐心等着她上前。   没想到就在视线相撞的刹那,游自春顿住了,还往后退了步,神态看起来十分紧张,甚而带着丝不明显的惧怕。   雪翎子怔住,思绪趋于空白,有些不明白她突如其来的抵触。   裴倚鹤眼一抬,将两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他忽道:“雪翎子,前段时间你灵力亏损太多,要是没打算吸收天地灵气,不如回剑中修养一段时间?”   他声音不小,洞门口的游自春也听见了。   因而雪翎子清楚看见她的神情是如何放松了一瞬,随即又紧绷而起,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他眼睫微微一颤,嘴唇抿成条平直的线,略侧过身,避开她的视线。   “我知道。”他说,随即身形消散,回到剑中。   彻底散去的前一瞬,他看见游自春如释重负般,步伐轻盈地往前迈了步。   游自春的确没想到裴倚鹤会把雪翎子放出来,她也不好直接问他,便旁敲侧击:“哥,雪翎子怎么出来啦?是有什么事找你?”   裴倚鹤道:“他出来探一探这附近的灵气状况,不过他前段时间灵力消耗太多,还是常待在剑里为好。”   游自春在他身边坐下:“这附近的灵气有问题吗?”   “没,但灵气流动很慢,看情况似乎没有山灵镇守。”裴倚鹤这般说,身躯却没来由发紧。   不知怎的,平时他俩不论如何凑在一块儿,他都格外轻松自在。   可这会儿她刚靠过来,他就感觉半边身子在往下坠,颈子都有些僵。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又觉肺腑闷得慌,悄声调整着呼吸。   “没山灵?”游自春琢磨着,“会不会是被什么给占了,就像那个地仙庙的神像一样,就叫玄道真人占了香火。”   “有可能。”裴倚鹤翻着鱼,“要遇着什么情况,咱们就直接走。”   游自春点头应好。   她带了两个在小河镇上买的馒头,削了两根干净的竹签,串上馒头放在火上烤。   裴倚鹤又拿出先前在客栈炒制的辣牛肉条,一并加热,并往鱼上刷了点辣牛油。   香味逐渐弥漫。   几条鱼烤得外焦里嫩,白净净的馒头往上飘着轰轰锵锵的热气儿,牛肉滋滋啦啦冒着油香。   两人吃完,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下去。   他俩收拾好残局,便去河边洗漱。   这一通忙活下来,游自春回到洞穴倒头就睡。   以前他俩便在野外住过,适应起来也快,加上没有雪翎子和那老头,不一会她就沉沉睡去。   裴倚鹤却有些睡不着。   他盯着那堆明火,心神不定。   火焰飘摇,许久,他终于渐渐阖眼。   恍惚中,他听见有人说话:“本座等了多少年,都不曾有人来过。好容易有人闯进来,却是你们这么两个毛头小子。”   嗓音年轻带笑,略显轻佻。   谁?   裴倚鹤眼皮一跳,想睁开,却不论如何都撑不起眼帘。   半梦半醒间,他模糊看见团巨大的黑影。   那团黑影逐渐靠近,他也得以看清。   竟是个硕大的龙头。   那条龙通体漆黑,龙角扭曲,模样凶悍可怖。   它的脑袋足有洞穴那么大,身上捆绑着粗长的铁链,行动迟缓,可眸中的凶光也足以震慑人。   裴倚鹤想动。   可他似是中了梦魇,动弹不得。   那条龙又开口说话了,不比它的外貌,它的语气很轻狂随性:“可别乱动,被本座的妖识镇着,强行行动,小心弄碎你的一身骨头。”   裴倚鹤勉强挤出声音:“你是谁。”   “既然认不出本座是谁,那就休要打听。”那龙缓缓靠近,“你说……是让本座吃了你们两个补补,还是留下你们耍玩一番?”   裴倚鹤闭目不听,想要破开这梦魇。   但那龙道:“挣扎也是徒劳,再挣扎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不过你要是愿意帮本座一点忙,本座就放了你,还能施舍你一点法力。”   裴倚鹤嗤笑:“哪来的孤魂野鬼,休想!”   他屏息凝神,不再试图挣脱这束缚,反而封闭所有灵识。   那条龙的身影不再,声音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仿佛置身虚无,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   片刻后,裴倚鹤重新调动周身灵力,猛地一睁眼。   眼眸睁开,闯入他视线的是一片黑暗的洞顶。   裴倚鹤坐起身,身上覆满冷汗。   他环顾四周,洞穴万分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也根本没有那条龙的踪影。   裴倚鹤直觉不对,撑地起身,想要叫醒游自春,打算连夜离开。   他推她一把,喊:“小春。”   “小春,小春……”   游自春听见有人叫她,恍惚抬眸,看见裴倚鹤蹲在她身边,笑眯眯的。   “小春,别睡了,快起来。”他用一根狗尾巴草扫扫她的鼻尖,“去帮哥哥一个忙,好吗?”   游自春还半醒不醒的,下意识问:“什么?”   “山洞门口有棵桃花树,树上有根朝北的枝子,只有那根枝子上开了朵花,你帮哥哥把那根枝子砍下来,可好?等摘下来了,哥哥陪你玩点儿好玩的把戏。”   他语气轻快含笑,她便像是听着吹笛人的笛声般,身体不受控制地动起来。   桃枝,桃枝……   她慢吞吞坐起身,正要去,却忽然记起来,裴倚鹤不论做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今天怎么开始支使她了。   这念头从脑中闪过的瞬间,她的眼神一下变得清明。   她猛然扭过脑袋,看向裴倚鹤。   却见他笑眯眯看着她,可那双总含笑的桃花眼竟变成了竖瞳。   看起来诡异怪谲。   !!!   游自春心猛地一沉。   下一秒,她再度睁开眼,倏然坐起身。   “小春?”身旁有人扶着她的胳膊,她大喘着气,满头冷汗地望过去,看见裴倚鹤半跪在她身旁,满脸担忧。   “哥?”她声音有点哑。   “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裴倚鹤捧着她的脸,摩挲着她的面颊,“刚才怎么叫你都不醒。”   游自春捏一把自己的脸。   嘶……有点疼。   她又问他:“咱俩昨天住的客栈叫什么?”   裴倚鹤虽不解,但还是如实答了。   “我的全名呢?”   “游自春——小春,你怎么了?”   “你只管答便是了,咱俩第一次见,是在哪里?”   “水妖水府。”   游自春大松一气,胡乱抹了把额头,说:“哥,我梦见你,不是,不像是你,像是妖怪变的,眼睛变成了竖瞳,还让我去砍门口的桃花枝。”   裴倚鹤脸色微变,登时想到他半梦半醒间遇上的那条龙。   他道:“多半是这山洞里封印着什么大妖,那门口的桃枝,兴许便是封印它的阵眼之一。”   且连雪翎子都无法感知到它,足见那龙妖有多厉害。   游自春:“那……”   “走!”裴倚鹤道,“先离开这洞穴再说。”   游自春立马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灭了火,收好包袱行李,拔腿就往外走。   但离门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那洞穴门口忽然有藤蔓疯长,编织成一张结实的网,挡住他们的去路。   随即,山洞中凭空出现几抹拳头大小的荧光,映亮了这昏暗的洞穴。   “走什么,本座可还没玩够。”有声音回荡在洞穴中,正是那龙妖。   裴倚鹤转身拔剑,微微冷笑:“一口一个‘本座’,却是躲起来放暗箭的区区鼠辈。”   游自春大惊,这是龙傲天的本能吗?也不管打不打得过对方,都要先呛上两句。   她扯扯他的袖子,小声提醒:“哥,这妖祟好像不好对付。”   “小春,别怕他。”裴倚鹤扬眉,“一个只敢躲在暗处的鼠辈,有什么值得怕的。”   “别气啊。”那龙妖笑着说,“你杀了本座的妖兽,本座可还没找你算账,怎反倒与我呛声。”   裴倚鹤登时想到在客栈厨房里发现的那个丑陋怪物,也顺势推出这人的底细。   是以前的妖王。   他冷哼着道:“怪道不敢现身,原来真是邪祟妖物。”   游自春不知道他杀怪物的事,只当是从前旧怨,她张望四周,想找找看有没有逃走的法子。   “你当我是邪祟妖物,那便叫你看看妖祟如何行事。”那龙妖懒洋洋道,“本座在这里待了太久,实在无聊至极。你俩既然不肯帮本座的忙,那不如陪我玩场赌赛,要是你们赢了,便放你们走,如何?”   裴倚鹤冷笑:“想得倒好。”   游自春追问:“有钱吗?”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又对视一眼。   片刻,他俩错开视线。   裴倚鹤:“多少钱?”   游自春:“呸,想得美!”   两人沉默。   那龙妖讽笑:“虽是兄妹,可见没半点儿默契。”   裴倚鹤双臂一环,不屑道:“与你何干,我问你,这座山的山灵不见了,也是你搞的鬼?”   “八成是了。”游自春信口胡诌,“说不定他要我砍的桃树枝就是山灵。”   那龙妖没搭理他俩,自顾自道:“本座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留一个活着出去。”   两人的面前出现一把匕首。   龙妖道:“不论谁先动手,杀了对方,本座就让活着的那个离开。”   裴倚鹤微微拧眉,隐见怒戾,游自春暗骂此人好歹毒的心肠。   “要么……”   匕首旁又出现一扇门。   “走进这扇门。”那龙妖的声音听起来兴致颇高,“只消完成一些小小的试炼,过完关,便能找着出山洞的洞门。”   游自春狐疑盯着那扇门,下意识问:“门里是什么?”   该不会是什么终极大反派级别的怪物吧。   “进了就知道了。”龙妖笑眯眯道,“放心,本座没那窥伺的兴致。不过要提醒一句,若是一天还不出来,便会永久困死在里面。” [43]小情侣大闯关(1):“那该怎么办,小春,好难受。”   裴倚鹤扯开个笑,眼中却没笑意,衬得他神情泛冷。   他不屑道:“妖祟邪佞,谁有工夫与你耍这些把戏。”   游自春也道:“就是,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谁会傻乎乎闯进去?万一那门是你的嘴巴变的,一进去岂不就直接钻你肚子里去了。”   “本座没那么无聊,若想吃你们,还不用费这工夫。你们也尽可耗着,本座最不缺的便是耐心。”龙妖说,“不过要提醒一句,打从那扇门出现,便开始计算时辰了。”   裴倚鹤微微敛笑,他对游自春说:“小春,我试试破门。”   游自春会意,闪至一边。   裴倚鹤使剑劈砍洞穴大门。   没想到那些藤蔓看着轻软,可不论他如何劈砍,剑气有多猛烈,都不见有半分伤损。   他下意识攥住袖子,想往臂膀上割一刀,好快速提升修为。   可余光瞥见游自春,他到底忍住了。   “这藤蔓有蹊跷,轻易劈砍不断。”游自春上前与他耳语道,“哥,要不先走一步看一步。尽量拖些时间,再想办法逃出这山洞。”   比起拖时间,裴倚鹤现在更想直接往山洞里面去,找着那条为非作歹的龙妖。   可他还没昏了头,心知那龙妖修为高强,此去必然凶险。   他正思忖着有没有其他办法,那龙妖就又开口了:“要是没那胆量,不妨现下就向本座服输。替本座去外面砍了那桃树枝,自然会放你们离开。”   游自春和裴倚鹤心知他会被关在这儿,其中定有蹊跷,要是砍了那桃树枝,兴许会无意间放走他,指不定要惹来多大的麻烦。   他俩对视一眼,终是看向那把匕首,还有旁边的门。   两人自然不可能选那匕首,犹豫之下,裴倚鹤往前一步,拉开那扇门。   门后一片漆黑。   他本想先进去打探情况,但要是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他反而更不放心,索性拉着她的手道:“小春,抓紧,别松开。”   游自春点头,两人先后跨进房门。   跨进门的刹那,他俩听见那龙妖的笑声,轻佻放纵,像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他道:“果真是对好兄妹,须得记着,这可是你们自己做下的决定。”   两人心头掠过一点不安。   场景突变,想象中的险境没有出现。   门后是一间空旷的屋子。   封了顶,也没有窗户,中间放着张桌子,对直望过去是另一扇紧闭的门。   “砰——”身后的房门关上了。   裴倚鹤往后瞥了眼,旋即看向对面那扇门。   “走,去看一眼他在耍什么把戏。”他拉着她上前,推门。   那扇门紧闭,纹丝不动。   “这儿有锁,我试试能不能撬开。”游自春发现门闩上挂着一把精巧的小锁,她从兜里摸出个坏了的耳环,把弯钩捋直,捅进锁芯。   她撬了两下,没效果,怕弯钩断在里面更不好弄,便取出来说:“看来还是得先找着钥匙。”   裴倚鹤:“我来试试。”   他更直接,拔剑便劈向门。   但和那层藤蔓网一样,这门板上连条裂缝都没劈出来。   他劈门时,游自春观察四周,忽然看见桌子上放着个冰块似的东西。   她上前,正欲细看,却在冰块旁边发现张纸。   纸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相看。   相看?这什么意思?   游自春拿起纸,埋头琢磨。   那方,裴倚鹤见劈砍房门不起效,索性收剑归鞘,也走到她身旁。   “小春,找着了什么?”他问。   “一张纸,上面就写了俩字。”游自春指着纸说,“‘相看’,总不可能是不小心掉在这儿的——对了,那儿还有块冰,哥,里面好像有东西。”   裴倚鹤拿起那块冰细看,里面果真有东西,像是……   “钥匙。”他看游自春,两人视线相撞,他忽觉手掌一片湿漉漉的冷。   裴倚鹤下意识去看手,几滴冰水顺着他的掌缝流下。   可就在他看向手的瞬间,那些冰水又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倒流回冰块。   游自春也看见了:“哇这冰上施了什么术法,都化成水了竟然还能往回流。”   裴倚鹤冷哼:“那妖怪瞧着就疯疯癫癫,指不定动了什么手脚。”   “那怎么取钥匙?直接砸开?”游自春四下张望,想找个衬手的工具。   “我试试。”裴倚鹤把冰往地上猛地掷去,他力气大,可这冰砸在坚硬的石地上,没有半分损坏,连角都没磕坏半点。   他又想拔剑,游自春按住他的手:“哥,还是算了。事不过三,要是再劈砍不开,我估计都得损了这剑的志气。”   说话间,两人视线也对上。   他俩都借着余光瞥见那块冰在飞速消融,转眼就融化不少。   !!!   化了?!   两人同时看向那块冰。   地上的水又急速流回冰块,须臾就恢复原样。   又是一块完好无损的冰。   “这冰块什么毛病,故意整咱们,跟小偷似的,不瞧着它它就化了,一看它它就——”游自春倏然住声,与裴倚鹤对视一眼,随后两人的目光齐投向那张纸。   上面赫然写着“相看”二字。   他俩同时反应过来。   “原来是提醒!”游自春拿起那张纸,指着上面的字。   裴倚鹤也了然:“是要咱俩看着对方,那块冰就会自个儿化开?”   “多半是这样。”游自春顿悟了,这不就是挺多小说的经典环节——不××就不能出去的房间嘛。   搁现实里她也经历过,什么不熬完两个半小时就不能出去的房间——考场,不睁眼就不能离开的房间——梦里。   搁小说那套路可多了去了,不搂搂抱抱就不能离开,不哭就不能离开,不做就不能离开,两人不两情相悦就不能离开的房间等等。   相比起这些,对视已经算是很简单的考验了。   至少没有让他俩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吧。   这也让她有些兴奋,管那大妖是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了,反而有种在和朋友一起玩密室的感觉,还是角色扮演版。   两人心里有了主意,便看向对方,并拿余光瞥着那块冰。   果不其然,那块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融。   冰里的钥匙也逐渐露出。   游自春盯着裴倚鹤,在心里默默数着数计时。   裴倚鹤却没她那么自在。   以往他俩说话时,目光也会自然而然撞上,这次却是有意为之。   因而他不可避免地去观察她的眼瞳。   她那样专注盯着他,眼眸微微弯着。   眼梢挑起一点笑弧,瞳仁清透似琥珀。   眼睫眨动,投下一片浅浅的影。   忽地,他垂下眼帘,错开视线。   冰块又开始复原。   游自春惊了:“哥,你干嘛!那冰还没完全化呢,你怎么就不看了。”   “不是,是这房里好像还设了别的机关。”裴倚鹤低着脑袋,他用手捂住心口,感觉到猛烈的心跳在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掌心。   心跳得太快,血液也全往头顶涌,令他耳朵发烫,面颊也热。   “机关?”游自春警惕,“什么机关?”   他稍稍喘了口气,试图缓解胸口的那股子窒闷感。   “不知道。”他尽量描述得完整,“但刚才兴许看的时间太久,身体就很不舒服,像是要爆炸了。”   “爆炸?!”游自春震愕,忙上前,“到底什么情况,怎么就要炸了,难道那妖还动了什么手脚?”   “就这里,心脏。”裴倚鹤缓缓揉着心口,定性归神。   可它还是跳得飞快,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下一秒,游自春就拨开他的手,掌心贴上去。   她片刻惊叹:“哥,你这心脏的确跳得有点快了,感觉要蹦出来了。那妖怪可真够毒的,该不会看的时间越久,你的心就跳得越快,直到爆体而亡吧?我就说,这关卡哪有那么简单。”   “嗯。”裴倚鹤闷闷回了声,心跳竟还有加快的趋势。他下意识捂住她的手背,问,“那该怎么办,小春,好难受。”   游自春抬眸:“我想个办——”   话音忽断,她恰好与他视线相撞,也得以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那张白净似玉的面庞透出些薄薄的绯色,往日张扬高挑的眉眼此刻往下垂着,一点微妙的渴望从里面蔓延出来。   仿佛化为实质,沁向她,黏附上她。   “怦——!”   “怦——!”   “怦——!”   掌心下的心脏跳得更猛烈,狠狠回撞着她的掌心。   游自春被惊着,下意识想收回手,可手背叫他的掌心压着,一时没抽动。   因此她只稍拢了下手指,指腹轻轻带动他的胸膛。   她听见他的呼吸乱了瞬,也清楚看见他吞咽了下。   下一瞬,两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躲闪开。   游自春的视线落在那块冰上,它刚才融化了一点,不过这会儿又飞速凝结。   “好像是有其他机关。”她倏地抽回手,抓抓头发,想借此抹除掉掌心发痒的热意。   “嗯,嗯。”裴倚鹤连声应答,还不忘骂一句,“嘁!也就这点阴损手段。什么破妖,要真有那本事,怎么不现出身形。”   游自春默默转过身,又开始掐手指,一节一节地捏,想把那股子异样感给捏掉。   她咳了声,脑子一抽,忽然说了句:“那现在怎么办,哥你说,要是咱俩都炸了,算是给他放烟花吗?”   两人沉默。   片刻,裴倚鹤实在没忍住笑:“小春,你这说的都是什么啊。”   游自春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惨,好在这么一胡扯,那些异样也跟着消失了。   她拍拍心口,道:“我刚才记了下时间,差不多从一数到十五,冰块刚好融化一半。也就是说,咱俩再多撑十五个数,就能拿到那钥匙了。”   他俩谁也没看谁,就怕那“机关”再生效。   裴倚鹤道:“行,那这次要不看的时候说几句话,也算转移注意力了。”   “这法子好!那说些什么,我想想……哥,你就讲讲白天是怎么烤鱼的成吗?”   “没问题。”   “好,那再试一次。”游自春说着,转过身望向他,裴倚鹤也移过视线。   可还没坚持一秒,她就突然笑开,乐得差点往地上滚。   裴倚鹤好笑道:“这也是机关?”   “对不起哥,我想到烟花了。”游自春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心觉好惊悚好诡异,但又好好笑。   “别乐了,咱俩速战速决。”裴倚鹤突然上前,将她的脸一捧,眼神也猝不及防地撞上。   游自春眼睫微颤,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可他先一步开口道:“别动。”   他的指腹压在她眼尾,好似要借由这微小的动作,压住她的视线变动。   不仅如此,他的视线微转,像在轻抚她的眼眸,让她感觉到眼睫上像是落了什么东西,痒痒的,忍不住要眨动。   她抿了下唇,感觉到指尖有点发胀,随即是不受控制的轻颤。   裴倚鹤垂下手,没聊烤鱼,而是说:“小春,就看着我,忍过这会儿便好了。”   游自春想应他,但没能发出多大的声音,只挤出声模糊不清的音节。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从没觉得几秒钟也能这么漫长。   裴倚鹤感觉到浑身都有些紧绷,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跳再度加快、加重。   他的嗓子仿佛被掐紧,说话也有些艰涩。   “可以把这想象成是一场较量。”他轻声宽慰,“小春,想来你不会愿意轻易服输。”   游自春“嗯”了声,后背却略显僵硬。   “啪嗒——”   他俩迅速移开视线,在半空停滞片刻,才投向那块冰。   冰已经彻底融化了,一把钥匙躺在那滩冰水中。   “钥匙!”游自春忙上前,一把捡起,转身兴冲冲给裴倚鹤看。   裴倚鹤别开视线,不自在地捏了两把后颈子。   他咽了下,说:“要不缓会儿,那机关的作用好像还在。”   游自春挠了下鼻尖:“也行。”   他俩再都没说话了。   但越缓,越觉得空气凝重。   好半晌,游自春实在忍不住了,两条胳膊在半空乱挥:“我受不了了,这什么破机关啊,感觉好奇怪啊啊啊!!!”   裴倚鹤愣了下,随后扯开笑,那点古怪荡然无存,他一把揽过她的颈子,挑挑眉毛:“也有游大侠受不了的时候?看来这妖魔的确厉害。”   “别等我从这儿出去,不然非得除暴安良,替天行道,替天行道!”游自春两条腿乱蹬。   “那走吧,可只有一天时间。”裴倚鹤把她往下一扇门拖。   “一点雕虫小技,别以为咱俩会怕他!”游自春气昂昂上前,把钥匙怼进锁孔,一拧。   门开了。   但并非是山洞外面,而是另一个房间。   这次房中除了木桌,还放着两把椅子。 [44]小情侣大闯关(2):好几个他同时望向她。   两人走进房间。   和刚才一样,桌子上果然有张字条。   但没有冰块,而是放着根香。   游自春率先走进房间,拿起字条一看。   上面还是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相看。   “怎么又是这一招啊。”她吐槽,“这妖怪也太没新意了,哪怕加个‘倒立’的前置条件呢?”   话落,她脑补出他俩倒立着对视的场景,一下就笑出声。   倒立对视还是算了吧,不然得笑话对方八辈子。   裴倚鹤也被她这话乐着,他想拖动椅子,可那把椅子牢牢固定在地面,根本挪不动。   ?   怎么扯不动?   他心觉古怪,这时游自春凑到他面前:“哥,咱俩直接来吧,等出去再揍他!”   裴倚鹤忽略掉心头那点异样,爽快点头:“还是速战速决。”   游自春摸摸心口:“只希望这次没有别的机关,不然心突突跳也太难受了。”   “可以就像现在这样闲聊,不论说些什么,都能分散注意力。”裴倚鹤这么说,视线已经锁准她的眼睛。   刚才他俩乐呵两阵,心间的那点不自在也消散许多,这会儿看着彼此,又在闲聊,倒坦然不少。   但时间逐渐过去,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刚进来时,游自春就猜桌上那根香兴许是拿来计时的,可她拿余光瞥了眼,香并没有燃。   片刻,她忍不住道:“哥,是不是要先点燃那根香。”   裴倚鹤也发现这点不对劲了。   “我试试。”他用了张爆火符。   但香点不燃。   “不是这样?”游自春眉头微拧,琢磨着破关的关键,“明明就是写了要对视,香却不燃,那问题出在……”   “椅子。”裴倚鹤往椅子那扫了眼,“小春,这椅子被固定住了,是不是要坐在这上面,再按那纸条上写的做?”   “很有可能!等我看看这两把椅子有没有什么区别,是不是可以随便坐。”游自春观察起两把椅子。   都是木头打的,离得很近,要真坐下去,他俩的膝盖恐怕都快挨着了。   仅看外形,两把椅子没有丝毫区别。   他俩一琢磨,干脆随便挑了把,分别坐下。   但就在坐下去的刹那,周围景象忽然大变。   两人周身突然浮现出数张镜子。   按说游自春面对着那些镜子,镜中映出的就该是她自己。   但不是。   镜中映出的,竟是裴倚鹤的面孔。   放眼望去,好几个他同时望向她。   突然看见这景象,真把她吓了一大跳,“蹭——”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浑身冒冷汗。   裴倚鹤却是顿起杀心。   他看见的镜子中,映出的并非是游自春的脸,而是先前那只被他杀掉的丑陋怪物。   好几只,都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几乎与她同时起身,手已经拨开一点剑鞘。   认出那只是镜子了,他方才收剑归鞘,忙上前一把捉住游自春的胳膊。   “小春,闭眼。”他并拢两指,压在她的额心处。   游自春气息未平,心也突突地跳,闭上眼。   一抹暖流没入她的额心,须臾游走周身。   那股子让人心悸的慌惧渐渐散去。   裴倚鹤的声音响在她耳畔:“调整呼吸,别太紧张。”   游自春点点头,反复深呼吸,惊悸感渐散。   她睁眼,连拍心口:“差点吓死我了,那个什么妖怪有毛病吧,也不给点提醒的。但凡稍微提醒一下,也不至于把人吓成这样。”   裴倚鹤以为她看见的也是那模样丑陋的妖兽。   他扫视四周,若说刚才他还有看那龙妖能玩出什么把戏的打算,这会儿便只涌起阵烦躁怒意,恨不能把这什么破屋子直接拆毁了。   不期游自春调整过来后,又来了劲:“哥,再试一把,我做好心理准备了,他再吓不着我。不就是好几个你么,就当你用分身术了。”   裴倚鹤呆了:“好几个……我?”   “对啊。”游自春解释,“我一坐下去,你周围就出现了很多镜子,镜子里面全是你——你不是?”   裴倚鹤:“……我看见的是那臭妖的臭妖兽。”   他莫名感到不痛快,难不成在她心里,他和那只丑到令人发指的怪物差不多?竟把她吓成那样。   “我知道了!”游自春了然道,“那大妖肯定是想采用心理战术。”   “心理战术?”   “你杀了他的妖兽,所以他想用这妖兽的样子引起你的愧疚,你就会情不自禁去看镜子里的妖兽,而不是看我。”   裴倚鹤扯扯嘴角:“这好像不太可能。”   愧疚……   刚才他恨不得把那些镜子全打个稀巴烂。   “怎么不可能,你看你也吓得站起来了。而我呢,他不知道我怕什么或者在意什么,就变出几十个你,这样我兴许看着看着就晕了,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就很容易移开视线了。”   裴倚鹤捕捉到她说的“在意”二字,心头微动,那点不舒坦也消散全无。   他的唇角不由得往上扬,又有意压平:“那你可得盯紧点儿,别混淆了。”   “嗯!”   裴倚鹤又说:“要是不想玩儿了,咱们就想其他办法出去。”   “没问题。”游自春坐回了椅子上。   裴倚鹤也跟着坐下。   两人离得很近,膝盖没有完全接触,但又微微蹭着。   稍一动,布料就会摩擦过膝盖,激起丝丝缕缕的麻。   他俩打从坐下就意识到这点了,但都没提出来,只是默契地始终保持一个动作,不动,便不会有过多的接触。   那些镜子再度出现。   所有镜子里都映出裴倚鹤的面孔。   游自春缓缓吐出口气,与他视线相接。   两人目光对上的刹那,一道小小的炸燃声凭空响起。   游自春拿余光瞟了下:“哥,香燃了。”   “嗯。”裴倚鹤直接略过那些妖兽的面孔,毫不费劲,一下就锁准她的脸。   游自春起初想得好,只要专心致志盯着眼前人就好。   可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过于简单。   当裴倚鹤目不转睛看着她时,那些镜子里的他也都齐齐望向她。   他的眉眼间没多少笑,并稍往下沉着,瞳仁漆亮,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又因他神情专注,那数道视线便如同一张黏稠的蛛网,那样轻柔,却又密不透风,从四面八方扑裹住她。   哪怕她没看着“他们”,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神,令她无处遁形,仿佛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被尽收眼底。   游自春梗了下喉咙,撑着椅子下意识往后坐。   被这样的视线包裹着,她浑身都像是有蜘蛛在爬,有些毛烘烘的痒,又有些微微发热,尤其是后背。   裴倚鹤瞧出她神情间的不自在,身体微往前倾,抬手要抓住她的腕子:“小春?”   那几个“裴倚鹤”就也跟着往前倾,又因他们离得太近,还一块儿往起抬手,令游自春生出种他们即将要一起抱住她的错觉。   一股令神魂都微微颤栗的麻意从尾骨窜起,游自春“歘——”一下站起身。   镜子不见了,但她颈子都在发僵。   裴倚鹤也跟着起身,他掌住她的臂膀,眉头微拧:“小春,是不是镜子里的画面有问题?”   “不,不是。”游自春嘴巴发干,抿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也是刚才,她才意识到他盯着她时,眼神究竟有多重。   像是要把所有注意力、所有感官都压在她身上,用眼神一点点裹住她的面庞,乃至所有细微的神情、声响。   而当多个他同时看她时,那感觉就更明显了。   盯的时间久了,她甚至有种错觉,感觉那些注视仿佛变作一双双手,在似有若无地触碰着她。   更令她心生恍惚。   平时裴倚鹤也是这样看她的吗?   她竟记不大清,一时也想不起来正常状态下,他的眼神该是什么样的。   裴倚鹤:“是又有机关?”   “有可能。”游自春扭过脑袋去看那炷香。   香灰正在徐徐往上飘,凝成一根香的模样。   失败了。   她看裴倚鹤,问:“哥,你刚才有注意到那根香吗,燃起来快不快?”   要是也只有十几秒,那她还可以撑一撑。   裴倚鹤却道:“一直瞥着呢,和正常的香燃烧速度差不多,燃完估计得要一刻钟。”   “一刻钟?!”游自春大惊,“那大妖是想咱俩把对方盯穿吗?”   那妖到底有什么目的啊,说什么赌赛,结果就是把他俩困在这小黑屋里干瞪眼?   他幼不幼稚啊!   “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裴倚鹤眉头微蹙,耐心快要告罄,“小春,懒得再和他玩这些把戏,倒不如想办法把这破地方毁了,直接出去。”   游自春问:“哥,你要不要用……就雪翎子的那把剑?上次我试过,一剑挥出去,那剑风跟刮狂风似的,整个拜神的大堂都差点毁了。”   听她提起这事,裴倚鹤又记起雪翎子问她,以前有没有去过裴家。   他知道雪翎子怀疑当初是她促使他化灵,也清楚唯有令雪翎子化灵的人,才能使用那把剑。   可……   他再三回忆,也想不起她以前去过裴家,遑论接触到那把剑。   裴倚鹤敛下心神,道:“他还需要休养一段时日。”   游自春明白了,这是伤害高,但冷却时间超长。   她道:“那咱俩还是先苟着吧,别硬碰硬,我看那个大妖挺厉害。”   多余的话她没说:只要他俩能苟,总能苟到他的运气金手指生效,就和那时候在水府里一样。   裴倚鹤也冷静下来,他突然看见桌上的字条在变,忙提醒:“小春,字。”   游自春望过去,看见字迹发生变化。   那龙飞凤舞的墨字淡去,逐渐浮现出新的字迹。   注视。   不仅如此,字条旁边还凭空出现一根布带。   游自春不解:“哥,那字儿变了,注视……这什么意思?不都是看吗?”   裴倚鹤拿起那根布带。   纯黑色的,但并非完全不透光,透过它还是能模糊视物。   他使用探灵术。   灵力的流动情况缓慢在他眼前铺展开,而这布条上没有。   也就是说它只是根普通布条,不是法器。   那放这儿做什么。   游自春也是个博览“群书”的,看见他手中布条,突然福至心灵。   “哥,你再坐椅子上。”她把他拽去椅子上坐着。   裴倚鹤不明所以:“等等,小春,你还想再试一次?可要是——你干什么?嗳!绑我眼睛做什么?!”   “哥,别动别动。”游自春把他的手往下压,再飞快用布条缚住他的眼睛。   裴倚鹤的眼前蒙来一片黑。   但又并非是无法视物的漆黑,而是朦朦胧胧的,隐约能看见她的身影。   他看见她步伐轻快地退离。   又瞧见她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与他膝盖相抵。   没有再出现镜子。   他仅能望见她一个人。   朦胧的,斑驳的,模糊不清的。   下一瞬,他听见她说:“真起效了!”   起效了?   裴倚鹤身躯略微绷紧。   他依旧仅能看见模糊不清的身影,可其他感官愈发趋于清晰。   他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有如实质地落在了他身上。   至于游自春,打从余光瞥见那根香燃烧开始就心中大惊。   哇这臭大妖怎么还玩蒙眼这一套啊,这是打哪本限制级文学跑出来的妖怪吧! [45]小情侣大闯关(3):耳朵活像被人揉了一把。   游自春解释:“那字条上写的是注视,所以得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现在果真起效了,那根香也在燃烧。”   裴倚鹤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系上那条布带后,他的眼前像是压了层模糊不清的黑影,游自春就在他对面,但他只能隐约看见些影子。   视觉被强行剥夺,他有种不确定置身何处的恍惚,下意识开口:“小春,你在看我?”   游自春:“对,哥你感觉得到吗?我在看你的眼睛。”   她这么一说,他便真感觉到自己在被注视着。   那轻盈的视线如翎羽般落下,是温热的,扫过他的眼眸,令他的眼皮微微抖动,后颈更是泛起颤栗的麻意。   他还有些不适应,不自觉稍往后靠,背靠在椅背上,搭在腿上的手也拢紧些许。   “那妖可真够闲的,千方百计把咱俩骗进这房间,就弄出这些无聊的关卡。”他扯扯嘴角,想通过一些逗趣话缓解这不自在。   “我也觉得奇怪,都没什么难度。”游自春盯着他的眼睛,余光瞥着那炷香。   香果然在缓慢燃烧。   好的是裴倚鹤身后的镜子也消失了,她只用盯着他的眼睛。   她想了想问:“哥,会不会是在趁机吸收你的灵力?”   裴倚鹤说:“没,灵力很正常。”   “那就怪了……”游自春不理解,“用这种把戏又害不了人,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难道真闲得无聊?”   说话间,她注意到那根香好像没继续燃了,也不见袅袅青烟。   她起先还以为是错觉,可拿余光瞥了几眼后,发现它果真没动了。   ?   怎么回事?   她还在盯着他的眼睛看啊,而且香灰也没重新凝结成香。   游自春又观察一段时间,发现那根香的确不再燃烧,她估摸着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注视。   她琢磨着这两个字。   若说对视是需要两个人看着彼此的眼睛,那注视也不一定要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游自春这么一想,尝试着缓缓移动视线,看向他的嘴。   她瞟了眼那根香。   又有青烟徐徐飘上。   还真是这样!   游自春见有效,便全神贯注盯着他的嘴唇。   她以前还没这么细致观察过裴倚鹤,眼下陡然发觉他的唇形生得还挺好看。   面白唇红,即使不刻意做什么表情,看起来也像在笑。   “小春。”裴倚鹤开口,嗓子有点发紧。   游自春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那点犬齿隐隐露出。   她无端想起先前在地仙庙里,她无意间摸着过他的牙,略尖,磨过指腹时会碾出钝钝的麻。   她不自觉拢了下手,问:“怎么了?”   裴倚鹤不确定该怎么开口。   他莫名感觉她的视线转移到了他的唇瓣上,带着热意,仿佛温热的指腹在摩挲他的唇,引起微弱的刺麻。   当他开口说话时,那股热意甚至烧进他的唇舌、牙齿,令他情不禁吞咽了下。   更想要反过去绞缠住那温热的注视,仿佛只消一番简单的厮磨,就能缓解这游走在唇舌间的酸麻。   但他心知必然要扑空,便仅能微微咬紧牙,以此克制住扣咬、吮舔的冲动。   好半晌他方才开口问道:“你现下……是在看哪里?”   “嘴啊。”游自春实话实说,顺便解释了下缘由。   裴倚鹤登时抿紧唇,意识到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她看在眼中,他不由得想要避开。   而游自春注意到那根香又不动了。   她便继续移动视线,转而盯他的颈子,随着香一截截往下烧,再是锁骨、胸膛。   裴倚鹤虽看不见她,却从始至终都能感觉到眼神带来的热意。   当那温热蔓延至他的胸膛时,他陡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心跳声重重响在耳畔,他呼吸愈急,意识到气息换得太厉害,又刻意压制着胸膛的起伏。   因为看不见香燃到了哪里,时间也显得格外漫长。   明明他仅是坐在这里,却如同在忍受无尽的煎熬。   她的视线越重,也越热,渐渐地,一缕轻软的酥麻从他的后腰缓缓蔓延开。   它如同一双手,持续不断、又时轻时重地绞拧着他的肌理,带来酸涩、刺麻。   他没法缓解,亦清楚这都是她的注视带来的。   没多久,裴倚鹤到底忍耐不住。   他猛地起身,一把扯下覆在眼睛上的布条。光线陡然涌来,他的瞳仁涣散片刻,方才盯准游自春。   游自春被他的突然起身惊着,也跟着起身,并看向那根香。   香正在逐渐恢复成原本的高度。   果然又失败了!   “哥!”游自春往前靠近一步,实为不解,“你怎么突然站起来了?是又有什么机关,还是撞上了其他情况?”   裴倚鹤侧过身,调整着呼吸。   “是。”他喉咙干得厉害,嗓音也略显作哑,“有些……困难。”   他眉头微拧,逐渐察觉到一件事。   那龙妖根本不是在玩什么幼稚的把戏,他是把他俩错当成了亲兄妹。   而现下将他俩关在这儿,是因为——   “咻——!”   地底下陡然窜出数条藤蔓,将他绑缚回椅子上。   裴倚鹤被迫坐定,他怒火中烧,试图直接绷断这些藤蔓。   不想他越使劲,这些藤蔓就收束得越紧。   游自春也看出门道了,她忙说:“你别乱动,我来帮你解。”   话音未落,上空突然垂下几只巴掌大的蜘蛛,刚好悬在他俩中间。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   那几只蜘蛛却面朝向她,吐出绵软白净的蛛丝,正好落她身上。   吐完蛛丝,蜘蛛就又顺着蛛丝爬回去了。   “这什么鬼——嘶!”她想把蛛丝抓下来,可手挨上去就像是碰着了火,烫得慌。   “小春,别用手碰那蛛丝。”裴倚鹤慌道,“这蛛丝是妖气所化,轻易碰不得。”   “我看看有没有东西挑下来。”游自春观望四周,却发现纸条上的字又发生了变化。   上面清楚写着四个墨字——   以手代眼。   她掠过它,想用香把蛛丝挑下来,可那香固定在桌上,根本取不下来,也掰不断。   裴倚鹤道:“小春,等我解开这藤蔓,再帮你处理那些蛛丝,有灵力覆在手上,就不怕妖气腐蚀。”   他说着,又试图挣脱束缚,但换来的是藤蔓越缠越紧,几乎要勒进他肉里。   “哥你别扯了,我来帮你。我算是看出来了,这玩意儿只能是我先帮你,你再来帮我。”游自春已经大致理解那纸条上的说法了。   以手代眼。   说白了,刚才他俩是在用眼神互动,那现在就得是用手。   裴倚鹤听她大致解释几句后,也了然,可他现下更关心另一件事:“那蛛丝沾在身上,有没有哪里不适?”   游自春摇摇头:“没,待会儿你帮我扯下来就成。”   她觉得这就是那大妖的恶趣味。   明明她颈子上也黏了蛛丝,却没感觉到半点疼痛,可手一碰就疼得要命。   游自春靠近,观察起他身上的藤蔓。   这些藤蔓宛如活物,把他捆作个粽子样。   他姿势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缠缚在背后,肩膀被迫打开,胸膛微微挺起。   游自春问:“要不试一下看能不能用刀割断?”   裴倚鹤点头:“芥子囊里有一把匕首,在我怀里。”   游自春的视线移向他的胸膛。   几条藤蔓横七竖八地勒在他面前,几乎嵌在微鼓的胸膛里。   她犹豫一秒,指腹抵在勒着他衣襟的一条藤蔓边沿,随后缓缓往里挤。   裴倚鹤屏住呼吸。   她的指腹碾过时,推压出一线微弱的麻,他不由得别开脸,以免叫她看见呼吸促乱时的失态模样。   忽地,他挤出声短促的喘。   那声喘很重,伴着不受控的缠,尾音收紧时,又牵带出一点似有若无的轻哼。   游自春与他离得近,听见这声,耳朵活像被人揉了一把,麻酥酥的。   她抿紧唇,手顿住了。   借由指腹,她感觉到他胸膛的微弱起伏,还有那重到快要撞出来的心跳。   刚才他俩误以为是机关所致,但现在才隐约察觉到一丝微妙的异样。   两人都没说话,空气逐渐趋于稠重、灼热,裴倚鹤斜过眼眸。   他的视线扫过来。   眼神很亮堂,眼睫却稍垂着,含着点旖旎的潮气,缓慢扫过她。   那眼中的压迫感丝毫没有掩饰,像是刚才那些蛛网一样裹向她,一样软粘,但比那更重、更热,让她有种被手抚过的错觉。   且是双潮热的、有力的手掌。   游自春倏然垂下眼帘,可那注视仍旧如影随形,让她脸上有些发热。   “小春,”他这一声也像是哼出来的,“怎么不继续?”   游自春瞟他一眼,发现他没挪开视线,像在等着她下一步动作似的。   而他倚靠在椅子上,衣襟微敞,莫名像在勾着她继续。   “藤蔓绑得有点紧。”她又将手往里探。   还是碾过那紧实的肌理,也引起他气息的变化,可他仍旧没有移开眼神,始终直直盯着她。   两人身上都冒了点热汗,空气像是热化的糖,热烘烘的,还有些发黏发腻。   呼吸也困难,每一次换气,都艰涩缓慢。   终于,游自春摸着了芥子囊。   她稍松一气,因而抽出芥子囊时,一时没审准力度,刮出的痒麻毫无征兆地袭向裴倚鹤。   他不由得稍仰起颈,眼睛也微微眯起,那一声闷喘是忍下去了,可陡然失稳的呼吸再明显不过。   游自春听见,目光恰好落在他颈上。   她看见一滴热汗顺着他的颈子缓缓滑落,而后没入领口,再顺着肌理线条往下滚,将白净的中衣浸出一点淡淡的湿痕。   她错开视线,没来由觉得热得慌,呼吸窒闷许多,后颈子也发麻。   游自春不再看他,散开芥子囊,翻找出那把匕首。   她绕去他后面,在他后背上找到了比较细的一截藤蔓。   它紧紧贴着他的肩胛骨,像是一条蛰伏的蛇。   她说:“我找着条比较细的了,先试试看能不能解开。”   “嗯……”裴倚鹤应声,呼吸仍有点抖。   怕割着他,她打算尽量把藤蔓挑起来割。   她用手勾起藤蔓,那藤条缓慢收紧,将他的侧颈与肩背勒出淡淡的红痕。   游自春决定速战速决,她用刀尖代替手指,挑起那根藤蔓,再开始割。   好的是这法子果真有效,坏的是割起来的速度很慢,她割了许久才终于割破藤蔓的皮。   而当她使劲割藤蔓时,那藤条不可避免地摩擦过他的肩颈,碾出道道红痕。   听见他呼吸稍乱,游自春摸了下那些勒痕,问:“哥,是不是有些疼?”   裴倚鹤只觉被她抚过的地方在微微颤栗。   他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受疼?尽管割,快些割了,也好帮你把身上的蛛丝扯下来。小春,先割胳膊上的,这样双手就能尽快活动。”   游自春咬牙,现在也不是讲客气的时候了,长痛不如短痛,尽快割完藤蔓,他也要好受许多。   “好!”她应道,挑起一根缠在他胳膊上的藤蔓,攒足劲儿,费力割断。   如此费劲割断三四根后,裴倚鹤的胳膊总算能活动了。   “快来,把你身上的蛛丝弄掉。”他甩甩僵麻的手,但他整个人还受藤蔓束缚,没法站起来。   游自春凑近他,躬低背,想让他帮着把蛛丝弄下来。   可就在她躬身的刹那,那些藤蔓忽然开始疯长,绞缠上她的身躯,并将她扯去裴倚鹤腿上。   一转眼,两人就被绑在一块儿了,她被迫坐在他腿上,背几乎嵌进他怀里。   她大惊,心说这大妖是要过端午节吗?把他俩绑成这么个粽子样。   这时,桌子上的纸漂浮而起,上面的字迹逐渐变化成两个字——   相拥。   看见那两个字的刹那,游自春终于意识到那大妖有什么目的了。   她想起他俩进门前,大妖特意提到了“兄妹俩”。   所以他这是误以为她和裴倚鹤是亲兄妹,想让他俩在这秘境中一步一步拉低底线,做出亲兄妹间断不该做的事?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她打了个寒噤,心说这妖好歹毒的心肠,倘若他俩真是亲兄妹,那岂不是……   幸而她与裴倚鹤仅为义兄妹,还不至于——   等等。   这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吗?   而且她是背朝着裴倚鹤,这让他俩怎么相拥啊! [46]小情侣大闯关(4):在义兄妹这层薄如蝉翼的关系之外。   在接住游自春的刹那,裴倚鹤的怒火烧到了极点。   被人当作傀儡般戏耍的滋味让人怒不可遏,只他一个也罢,偏偏她也被牵连其中。   他瞥见游自春攥着的匕首,刀尖恰好贴着他的小臂。   裴倚鹤侧过手臂,臂侧抵住刀尖,稍一发力,刀尖就割破皮肉。   趁她还没看过来时,他抬起手。   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了藤蔓上。   那血中融有他的一点灵力,微小到难以察觉,随着血一起渗进藤蔓中。   他阖目,操控那抹灵力,沿着藤蔓往地底钻去,穿过湿冷的土壤,绕过坚硬的石头,飞速往前。   最终,灵力停在藤蔓的尽头。   而藤蔓的不远处,是一双半睁着的,充斥着谑弄神色的浊黄色眼瞳。   找到了。   他借灵识扫视一遍那身形硕大的龙妖,将他的情况摸了个彻底。   片刻,裴倚鹤睁开眸,面无表情。   但当他俯身与游自春说话时,语气却轻快和煦:“小春,暂且忍一忍,哥哥会想办法。”   他的声音响在耳畔,有些太近了,温热的吐息像是在揉她的耳朵,游自春忍不住稍别开脑袋,点点头:“没事,也不算难受,就当在玩游戏了。”   她答应得这般爽快,裴倚鹤好笑道:“想也不想就点头,眼下咱俩都被绑得死死的,你竟也信我。”   游自春语气自然:“肯定啊,既然咱俩是一块儿行动,那至少得有最基本的信任吧。”   她这么想并非因为他是哪本书的主角,而是她觉得作为同伴,就必须得相信对方。   哪怕现在换个人,不是他,她也会这样做。   裴倚鹤听见,心头微动。   他抬起两条胳膊,从身后圈抱住她。   “小春,”他稍躬着背,下巴抵在她肩上,“匕首给我。”   游自春艰难转了下被束缚住的腕子,把匕首交给他。   裴倚鹤抓住横在她身前的藤蔓,开始使刀割。   游自春低着脑袋看。   他为了方便割藤蔓,便与她靠近许多,她的背也彻底与他的胸膛贴合,几乎严丝合缝。   她眼睛盯着逐渐被割开的藤蔓,还有闲心与他聊起自己的猜想:“哥,那大妖非要让咱俩帮他砍掉什么桃树枝,依我看,他这些乱七八糟的法术估计只在洞穴内有效。要想对付他,还得在山洞外面想办法。”   裴倚鹤:“他是龙妖,但被封印在这多年,已经不成气候。他的龙尾在洞穴之外,要先斩尾,废掉他的大半修为,再想办法攻他逆鳞,方能找着机会取他性命。”   游自春愣了下:“要直接杀了他?”   裴倚鹤道:“要是不斩草除根,来日他逃出这禁制,必然要找咱俩算账。”   游自春思忖片刻,心说也有道理。   这种事上要是手下留情,那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她说:“那现在的问题就是该怎么出洞了。”   裴倚鹤宽慰道:“没事,会有办法。”   他说着,扯起她身前的一根藤蔓。   这藤蔓稍粗,他便多使了几分力,攒劲时闷着声喘,等使出劲了,方才溢出一点短促的气音。   那声音便盘旋在游自春的耳畔,毛刷似的往里钻。   一声接着一声,她不由得稍偏过脸,呼吸有些艰难。   没一会,她后背渐渐冒出层薄汗,喉咙发紧,思绪也开始乱飘,没来由想到那天他帮她背上的淤伤擦药时,掌心按揉出的颤栗。   眼下那闷喘分明是往她耳道里钻,肚子里却莫名也酸酸麻麻的,让她微躬下脊背。   她又偏了下脑袋,想驱散这不合时宜的联想。   但耳畔声响不停,这混乱的思绪就没个止歇,空气也越来越热。   还有粘在她身上的蛛丝,随着他的吐息拂过,那些蛛丝也在轻轻飘飘地晃,扫出直往骨头缝里钻的轻痒。   片刻,她着实忍受不了了,手按在他青筋微鼓的胳膊上。   “裴倚鹤。”她直呼其名,鲜少没叫哥,让裴倚鹤僵顿了下,耳尖发烫。   他嗓子发干:“怎么?”   “你要不歇会儿。”游自春提议。   “勒疼了?”他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掌根贴着她的腰侧。   温热透过衣衫缓慢沁进,游自春的手拢紧了些,近乎掐着横在身前的臂膀,背也往后靠了点。   她犹豫片刻开口道:“有些。”   “要……”裴倚鹤哽了下,方才呼吸微颤地往下说,“要哥哥帮你揉一下么?”   话落,两人都噤了声,热意在空气中持续不断地弥漫,连呼吸都变得窒闷艰难。   游自春觉得定是太热使然,以至于她头都有些昏,尚未思索清楚,脑袋就小幅度点了下。   那只按在腹上的手便压平些许,再缓缓打旋、揉动。   霎时间,游自春只觉那点酸也被揉开,缓慢往四周蔓延。   她微微眯起眼睛,愈加按紧他的臂膀,试图说些什么分散注意力:“那妖说在这山洞里待了很久,也不知道他像这样耍弄过多少人。”   “他应该只见过咱俩。不然以他那蛊惑人心的手段,恐怕早就逃了出来。”裴倚鹤说着,抬起另一只手,试图往藤蔓间探,好把那些蛛丝扯下来。   他往指腹上覆了点灵力,也好防着妖气。   “只见过咱俩?”游自春怔了瞬,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那这其实就是龙傲天的机遇吧!隐藏在神秘山洞里的远古大神之类的。   她试探问道:“他请你帮着砍树枝,有没有许诺你什么好处?”   裴倚鹤好笑道:“我杀了他的妖兽坐骑,莫说好处,没打算直接杀我都已是他手下留情。”   “但是他——嗯……”那股子酸劲儿在腹中蔓延开的同时,黏软的蛛丝被扯动,也激起痒麻,令游自春不自觉躬伏身去,喉间溢出点带颤的轻哼。   两人都顿住,仅能听见交错压抑的呼吸响在这潮热的空气中。   裴倚鹤的脊背发僵,手还按在她腹上,却顿住了,迟迟不动。   异样的酸就和这些藤蔓一样,从后腰攀上他的脊背,钻入心口,又好似在往其他他从没想过的地方蔓延。   意识到这点的刹那,他耳根烧起热意,眉头却紧拧,换了口气后,就开始默念静心诀。   游自春也僵着了。   那声不受控溢出的轻哼令她陡然回神,她好歹也“博览群书”,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免有点不好意思,可又有些陌生的新鲜和好奇。   这下她清楚不是什么机关所致,毕竟身体的感受是实打实的,她偷偷往后觑了眼,想看看裴倚鹤有没有发觉。   但这一眼觑过去,她瞥见他紧抿着唇,面颊透出点红,闭着眼睛,眉眼微拧着,像在忍耐什么似的。   她“歘——”一下收回视线,旋即就从坐处的愈发坚实,意识到他也有着如出一辙的感受。   游自春呼吸更艰涩,她想挠下耳朵,但手被藤蔓捆着没法动,便打算试试能不能挣脱这些藤蔓。   可她刚一动,裴倚鹤就一把按住她:“小春,先别动,藤蔓还没完全解开,有可能会缠得更紧。”   他的声音变了些,不再那么清亮亮的,反而有些沙,有些哑。   这也叫游自春愈发明白,在义兄妹这层薄如蝉翼的关系之外,他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异性。   “嗯。”她应道,声音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是那大妖的诡计。”裴倚鹤顿了下,再开口时,语气有些,“他是龙妖,尚未成仙化神,自然妖性重。而龙妖……本性便有些贪淫乐祸。他以为我俩是亲生兄妹,想用这法子整咱俩——小春,不要着他的道。”   游自春点点头:“我知道。”   但他俩都清楚,是那龙妖有误会,实际上莫说亲生兄妹,他俩根本一点也不沾亲带故。   这样的恶作剧,不会让他俩饱受德行上的煎熬,可也有些别样的难捱。   裴倚鹤捂紧她的腹部,问她:“身上还疼吗?”   那点酸麻正在逐渐淡去,游自春本来以为会好受一点,可随之涌起的是另一种挠不着的痒,远比先前更难受,似有若无地勾着她。   她冒了冷汗,看一眼桌上的香。   打从那些藤蔓出现,它就又开始重新燃烧了,这会儿已经燃至一半。   只要再忍几分钟……   她深呼吸了下,平心静气,摇摇头:“好多了,你继续割藤蔓吧。”   裴倚鹤就又挑起根藤蔓,使劲割断。   割完绑在她身上的藤条,他又飞快扯下那些蛛丝,使灵力损毁干净。   游自春忙去看桌上的香。   还剩下一小截。   她起先以为终于熬到头了,可盯着那根香看了会儿,她却发现它没继续燃烧。   裴倚鹤也发现了。   两人都没说话,却心知肚明。   这根香没继续燃下去,是在等着他们做出纸张上的提示——   相拥。   他俩都有些僵住了,最后还是游自春率先作出反应,她依旧背朝着他,说:“哥,你要是在意的话,可以……闭着眼睛。”   “嗯……”裴倚鹤模糊不清应了声。   他还没法站起来,而游自春身上虽还捆着几根藤蔓,却已经能小范围活动了。   她转了下身,眼睛也跟着瞥过去,发现裴倚鹤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直直望着她。   游自春眼皮跳了下。   她屏着呼吸,把他的胳膊撑着当作支点,以免摔着。   刚撑上去,他便反握住她的小臂,她顿了下,继续缓慢小心地转过身。   受藤蔓限制,光是转个身,她就用了不少时间。   与他面对面坐着,游自春将手撑在他肩上,抿了下唇。   这也太近了……   她瞥向那根香。   香仍旧没有燃。   她收回视线,与裴倚鹤的眼睛撞上。   两人倏然移开视线,各自盯着不同的地方。   “香没燃。”游自春说。   “嗯。”裴倚鹤语气也不像平时那样松快,莫名发紧,“我看见了。”   游自春犹豫着攥住他的衣摆,双手打他的腰侧滑过去,再往前倾身。   裴倚鹤一开始只是虚搂着她,在察觉到她环抱住他时,方才逐渐收紧胳膊。   游自春将脸埋他肩上,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意透过衣衫,源源不断地侵向她。   她仿觉有什么要打嗓子眼里冒出来,没一会才察觉到是过重的心跳。   她问:“香燃完了吗?”   “还没。”裴倚鹤说。   他说话时,她甚而能感觉到他胸腔的微震。   游自春道:“等出去了一定要找那个龙妖算账!把咱俩绑这儿,跟树上两颗人参果似的。”   裴倚鹤也道:“不会轻易放过他。”   游自春:“怕就怕刚出去,就又被他当粽子捆起来了。”   毕竟他俩在那个龙妖面前,就跟两只小虾米差不多,而且看样子,那龙妖也不像是裴倚鹤的金手指,反倒像是他要对付的反派。   她都好奇原著里如果有这剧情,他究竟是怎么赢过那龙妖的。   况且这还是剧情前期,把看起来像终极反派的龙妖当小怪刷,这也不切实际啊。   难道是靠那个玉佩老爷爷?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万一真是这样,可该发挥作用的玉佩老爷爷已经领便当了,那会不会……   游自春打了个冷战,抬起脑袋看裴倚鹤。   但因为他没松开手,两人的距离根本没能拉开。她猛然一下抬头,差点与他撞着鼻尖。   游自春眼帘稍颤,眸子一垂,便看见他近在咫尺的唇瓣。   与这副俊朗率真的面孔不一样,他的唇瓣带着昳丽的红,看起来……有些软。   温热的吐息在缓慢相融,她感觉得到,却分不清是谁的。只觉得那一点点热意缓慢撒向她的唇瓣,有些微弱的麻。   游自春抿了下唇,抬眸,与他的视线撞在一块儿。 [47]闯关结束:咽下那些难言的渴欲。   两人离得太近,以至于游自春的视线只能集中在他眼睛上。   那双漆亮的眸子也正专注盯着她。   她看见他眼睫微微颤了下,而后瞳仁往下压了些许。   注视带来的热意落在她的唇上,令她不自觉抿紧。   随即他的目光又往上一抬,与她眸光相接。   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在接近。   她深觉仿佛坐在夏天晒热的石头上,唯一不同的是,眼下的坐处似乎还在微弱地鼓跳。   游自春的手也攥紧些许,仿佛有声音告诉她,她理应清楚该如何缓解那阵似有若无的热痒,大可以像挠痒那样。   但在鼻尖将要碰着的刹那,她突然错开裴倚鹤的脸,脑袋往他肩上一砸,说:“这香燃得怎么这么慢,要这样,一天的时间哪里够咱俩通关。”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捆绑在身上的束缚松开了。   她低头一看,是那些藤蔓缩回了地底,再斜眸瞧那炷香。   燃到底了!   她大喜,忙撑着裴倚鹤的肩站起身,还连拍他两下:“哥,过关了,快,找钥匙!”   裴倚鹤仿佛这时才回神似的,也扯出个笑,说:“一些小把戏罢了,也难不着咱俩。”   但他没及时起身,而是反复调整着呼吸,将静心诀默念数遍,方才咽下那些难言的渴欲。   他站起,和游自春走到桌前。   但他俩没发现钥匙。   游自春看着那堆燃烬的香灰,使手拨开,没拨两下,她的指尖就碰着个硬物。   她扫开灰,一手拈起。   果真是枚钥匙。   “走!”游自春兴冲冲,拉着裴倚鹤就往紧闭的房门赶。   但走到门前,两人突然停下了。   他俩望着那扇门。   身上的热意还没彻底消散,刚才的记忆也依旧新鲜。   眼下他二人都已经弄明白,这所谓的关卡,就是那龙妖拿来耍弄人心的。   他误以为他俩是亲兄妹,所以弄出这些“试炼”,温水煮青蛙似的,故意让他俩接触,好等着看他们是如何饱受煎熬。   对视。   肢体接触。   拥抱。   ……   这些试炼让他们一步步逾矩,底线也在一步步拉低。   那么,眼前这道门后又藏着什么“试炼”?   游自春都已经举起钥匙,却迟迟没送进锁孔。   裴倚鹤站在她身后,身影快要拢着她,也觉呼吸涩然。   倘若是在一步步引导他们,那下一步,岂不是要比拥抱更过分。   游自春屏住呼吸,最终还是把钥匙往前一送,一拧。   “吱呀”一声,门开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步,裴倚鹤的手忽从斜里伸来,一把握住她腕子,拉着她往前。   两人走进门。   这次门里没有桌椅,也没冰块和香。   空旷的房屋里仅放着张床。   游自春脑中“嗡——”的一声,脊背僵得和垫了块木板似的。   不会吧,不应该是她想的那样吧,就算那条龙再怎么贪淫乐祸,也不该——   握在她腕上的手突然收紧许多,微烫的掌心压着她的脉搏,打断她的思绪。   游自春瞟了眼身旁的人。   她没看见他的表情,他的脸稍侧向另一边,仅能看见那烫红的耳尖。   一片死寂中,游自春先开了口,她打了个哈哈:“哥,依照那龙妖的坏脾性,我觉得他多半是故意弄出这种场景,让咱俩误会。说不定其实是想我俩打个死去活来,就说进门之前,他不是还拿出把匕首,说什么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去吗?”   “兴许是。”裴倚鹤道,“要真做这种打算,非得把他的鳞片全扒了,再扒皮抽筋不可!”   游自春腹诽,他要真这么做,最好祈祷那龙妖没有一个能去天庭告状的爹。   想归想,她还是拉着他上前,也不信那龙妖真恶俗到这种地步。   可事实是她低估了这龙妖的妖性,他俩一上前,就看见床上放着张字条。   上面明晃晃四个大字。   阴阳交合。   裴倚鹤看见,冷笑道:“这贼妖果真恬不知耻,把人当作畜生一般耍弄。今天杀他,也算送他和那畜生妖兽团聚。”   游自春也觉得那龙妖着实可恨,但凡她与裴倚鹤真是血亲,不知道得崩溃成什么样。   而他竟还以此为乐。   她环顾四周,想找找看有没有出去的路。   裴倚鹤的手已经搭在剑柄上,他正欲拔剑,可天上忽飞来一抹寒光。   那寒光直冲他们而来,他一眼瞥见,拉着游自春躲过。   “铮——!”一支锋利无比的箭矢钉入地面,没入数寸,足见劲道之大。   不等他俩站稳,就又有一支箭刺向两人,这次是打左边而来。   裴倚鹤抱着游自春,一个旋步躲开。   第三支、第四支……十多支箭齐齐射来,他一面躲,一面使剑劈飞。   游自春心说这也太刺激了,就是那帮刺客追杀他俩,也从没撞上过这样危险的交锋。   没一会,她就发现蹊跷,提醒:“哥,床上。”   裴倚鹤拿余光瞥着,很快就反应过来她的意思:那些箭从四面八方而来,乍一看是乱放箭,可细瞧就会发现唯有那张床在攻击范围外。   他跃步而上,在半空还避开数箭,最后与她一起滚在床上。   放箭的“嗖嗖”声很快就停下了。   游自春趴在裴倚鹤身上,她的头刚刚撞着他的胸膛,有些晕。   她缓了一阵,听见耳畔急促的喘息,忙撑着床铺支起上半身:“哥,你怎么样?”   裴倚鹤脸色不大好,面颊煞白,额上覆着冷汗。   但他摇摇头:“没事,你有伤着吗?”   “我没,可你真没事?我明明闻着了血味。”游自春起初以为他是被箭擦伤了,却又没看见伤。   但那股血味很浓,他的脸也明显更苍白了。   在他说“不打紧,就刮着一点小伤口”时,游自春掌住他肩膀,把他一推。   这一推,她看见他后背上插着枚铜钱大小的圆片。   不是箭,可也锋利异常,伤口附近的布料已经被血染透了,床上也是。   游自春脸色顿变,她忙凑近细瞧:“有东西扎在你背上了,像是……”   “龙鳞。”裴倚鹤接过话茬,眼下他只觉头晕目眩,喉咙像是被烧干了,翻滚出强烈的渴意,再三吞咽也止不住。   游自春就有些慌了,虽然他俩逃命至今,常遇上危险,可都很少受伤。   就受伤,也基本都不严重,他打斗时偶尔会被划伤,伤口也都在他视线范围内,处理起来很方便。   但眼下他伤在后背,这龙鳞还插在肉里,他自己没法处置,就得她来。   她深呼吸几次,尽量冷静下来,说:“这龙鳞插得深,拔出来恐怕得大出血——哥,你身上还有止血粉吗,或者能不能用什么法术,防止它流太多血出来?不然我没法把这玩意儿取下来。”   裴倚鹤躬伏在床上,喘息急促。   他听见她说话,那股渴意更明显,从喉咙烧至肺腑,要挖空他的所有思绪。   他竭力保持清明,断续开口:“剑柄里有止血粉,撒些后,直接拔出来便是。记得、记得用布裹着,不要……哈……嗯……不要伤了自己。”   游自春心觉他的喘气声有些怪,不像受伤所致,倒像是……   她忙摆摆脑袋,把胡思乱想的念头甩出去,再立马接过他的佩剑。   游自春找止血粉时,裴倚鹤勉强撑起身,颤着手扯动腰带,半褪衣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处,上半身得以露出。   因而她一抬头,就看见他背上一道狰狞伤口。   他又躬伏下去,喘息急促,背肌也大幅度地舒张与收缩。   游自春看得直倒吸气,伤口分明不在她身上,她也看得心慌。   果然还得是小说世界,他竟然能咬牙忍着,没昏过去。   她收敛心思,往他伤口上撒了些止血粉。   这药粉效果奇好,不一会,血就不再涌出。   她又用帕子擦净他背上的血,问他:“要拔出来吗?”   裴倚鹤半晌没开口。   她仅是用帕子擦他背上的血,布料擦过时,便带来让脊骨都颤栗的爽意。   他双目紧阖,压抑着重喘,待忍过那阵陌生的酸麻后,方才开口。   “嗯……”他声音发颤道,“龙鳞上,有毒。”   有毒?!   这还得了!   游自春忙用帕子包住那块锋利的龙鳞,那血淋淋的样子看着就叫人心悸,她深吸两口气,宽慰自己:别多看,别多看,就当是在拔萝卜。   她闭上眼,狠下心使劲往外一拔。   鳞片嵌得深,锁得紧,她试了好几回,终于扯出来。   她忙丢开鳞片,目光扫过那惨不忍睹的伤口,脑子都有点发晕。   游自春闭上眼缓了几秒,睁眸,咬牙往伤口上又撒了些止血粉,再仔细观察。   按说既然龙鳞有毒,那血也应该会变色,可他的血看起来并无异样。   “有解毒的药吗?”她忙问。   裴倚鹤没有应她,他躬伏起背,脑袋埋在被褥里,喘息愈重。   “那龙鳞上,有……毒。”他又重复一遍,声音艰涩,“小春,你先、先走。”   游自春懵了:“往哪走?我现在也只能在这床上进行短途旅行啊,下去就是死。”   裴倚鹤撑着床铺,竭力抬起脑袋。   一双明黄色的竖瞳闯入游自春的视线。   她惊得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后退避。   裴倚鹤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手还撑着床,膝行往前。   那松垮的衣物挂在他的臂弯上,再在窄腰处收束,随着他膝行,看得出身躯上的每处肌理都在发力,流畅的力量感消磨掉他身上那股青涩,反透出些蓄势待发的野性。   游自春的手反撑着床铺,他往前,她便往后退。   直到背抵在床头,退无可退了,她方才磕巴开口:“你、你的眼睛怎么回事,是受毒影响吗?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还、还是裴倚鹤吗?”   裴倚鹤忽然往前一倾,砸倒在她身上。   惊得游自春顺手就抓起他的剑。   他没来由笑了声,是呛咳出来的。   “小春,我脑子还没糊涂。”他声音闷哑,含糊不清。   游自春紧绷的心弦这才松缓下来。   她放下剑,急双手扶住他的肩,想抽出腿,看看他的情况。   可他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抽动不出分毫。   他的脑袋枕着她的大腿,滚热的吐息透过布料,一阵一阵往她腿上沁。   她正要问他还有没有力气,手就叫他捉住了。   裴倚鹤抓着她的右手,借着一只手缓慢撑起身。   他拉着她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从下仰看着她。   “小春,”他喘息重到惊人,脸上也透着异样的绯色,“不要怕我,好吗?”   说实话,刚才看见他眼睛突然变成那样,游自春真被吓着了,不过这会儿她已经缓过神,于是仅迟疑一瞬,便僵怔着点了点头。   裴倚鹤又往前缓慢膝行数步,直至另一只手掌住她的腰,搂抱住她。   “我不会伤害你,所以……”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缓缓蹭了蹭,“不要怕哥哥。”   游自春:“我不是怕,是你的眼睛突然变成那样,有点吓着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伤——”   “没事,一点小伤而已,这毒也不致命。”裴倚鹤不想过多解释这毒,好似多说一句都是在亵渎她。   他仅是搂抱着她,埋在她的颈窝里,缓缓地蹭,攫取着她的气味,试图以此缓解那如烈火般烧灼的渴意。   “小春,你听我说,要先斩断他的龙尾,才能收拾这畜生。”他气息不定,说话也有些吃力,“待会儿我会把这禁制撕开一条口子,你趁机跑出去,记得,路上不论听见谁与你说话,不论遇见谁,都不要信,不要理会。直接、直接绕着山洞往西跑,会遇见一堆土,模样形似龙尾,把这剑插下去。”   他说着,抽剑出鞘,把剑柄塞进她手里,自个儿只留着剑鞘。   游自春接住剑,心一下提起来,万分紧张,她点头:“好,可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也很危险,要不要叫出雪翎子?”   “用不着。”裴倚鹤拿剑鞘抵着床铺,撑起身,他扯开嘴角,像是在笑,眼底却是快要压不住的怒火,“收拾个畜生而已,自然得亲手来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游自春正想问他要怎么撕开禁制,就见他一步跃下床。   霎时间,屋顶飞来无数箭矢,但都被他躲过,偶尔攻击太密集,他便用剑鞘挡开。   游自春看得心惊胆战,又不敢挪开视线,唯恐错过时机。   没一会,箭矢渐少。   几根藤蔓从天而降,尖端如同利剑,精准刺向他。   游自春以为他会躲,不期他突然停下了。   下一瞬,一根藤蔓洞穿他的右肩,另一根刺中他的左腹,锁住了他的行动。 [48]第二次逃跑计划:为什么还不看他?   游自春脸色大变:“裴倚鹤,你——”   “小春,”裴倚鹤打断她,他呛出口血,一把抓住其中一根藤蔓,“小春,切记不论遇上谁,不论遇上什么情况,都不要信,不要离开脚下的路。”   话落,他一手攥住洞穿肩部的藤蔓,疯狂将灵力灌入其中。   顺着藤蔓,他找到那等着看好戏的龙妖。   他放出的灵力实在太多,那龙妖终于有所察觉。   龙妖抬起硕大的脑袋,盯向面前那根细长的藤蔓。   下一瞬,藤蔓中忽然爆出可怖的灵力,分散成十多股,如撒出的渔网般网住他。   龙妖仰头嘶叫一声,试图冲破束缚。   这方,裴倚鹤不要命似的源源不断放出灵力,再将剑鞘猛地插进地里。   他右肩涌出的血顺着剑鞘流下,在接触地面的刹那,延展出一条血红色的路。   那血红穿过床铺,径直延向对面的墙壁。   “轰——”一声,墙壁逐渐裂开缝隙,缝隙里漆黑一片。   裴倚鹤喊了声:“小春。”   游自春看得心惊胆战,可她还记着他说的话,忙转身,拎着那把剑跳下床,踩在那条他用血和灵力铺成的路上。   地底忽长出条藤蔓,倏然刺向她,她咬牙猛地往前一扑,钻过了那条裂缝。   她滚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的,但连口气都不敢多喘,就忙不迭爬起来。   周遭一片漆黑,血红色的路还在往前延伸。   游自春攥着剑柄,沿着路飞快往前跑。   没跑几步,她忽听见阵巨大的声响。   她循声望去。   上百只形似蝙蝠的怪异鸟儿急速朝她飞来,它们的喙尖利似针,张开喙嘶叫时,露出了挂着倒刺的舌头。   游自春头皮炸麻,脑子嗡嗡的响。   这什么怪物,别冲着她来啊!这要是一只鸟咬她一口,到时候裴倚鹤找不着她,去找人算命,得出的结论只能是她在四面八方、遍布五洲、聚是一个人散是满天星——   打住打住!这种时候就别胡思乱想了!   她忙扫视四周,刚想找个躲处,忽记起裴倚鹤的话。   不要离开脚下的路。   可是——   她又望向那群模样畸形的怪鸟,浑身冒冷汗。   这也不能躲吗?   她好像没那么经得住咬啊。   但——   游自春一咬牙,干脆不再找躲的地方,她紧闭起眼,横过胳膊护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持剑的手则胡乱挥舞。   “嘭——!”   “嘭——!”   “嘭——!”   声响接连响起,她也没感觉到剑碰着了什么。   游自春睁眼,看见那群鸟怪被接二连三阻隔在外,就像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墙壁。   有结界吗?   她大松一气,胡乱擦了把热汗,继续往前跑。   不多时,游自春忽借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旁边摔过。   她望过去,看见个血淋淋的人摔飞在地,他蜷着身,乌发披散,在不断呛咳。   而半掩在那乌发下的面孔,竟是裴倚鹤。   游自春顿了步。   裴倚鹤不再咳血,他用手撑起满是伤痕的身躯,艰难抬着脑袋,嘶哑着声音唤她:“小、小、小春……”   游自春就停了一秒,随后面无表情移开眼神,跑得飞快:“找错人了,我不是小小小春。”   那“裴倚鹤”还在痛唤,但她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赶路。   终于,前方出现一抹光亮。   是山洞洞口。   游自春大喜,下意识盯紧那处白光,紧追而去。   白光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山洞洞口的轮廓。   但快要接近洞口时,她忽然放缓脚步,看一眼地上。   洞口离她只有几步路,却在血红色的路外面。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一片湿冷的洞壁。   如果顺着路往前走,只会撞墙上,而不是出洞穴。   这小小的偏折让她犹豫一秒。   不过很快她就想好了,举棋不定就用试错法,先跟着路走,大不了撞着墙,不痛不痒的。   但要是直接去那洞口,万一试错了,付出的代价可就大多了。   游自春定性归神,继续顺着血红色的路往前。   在离洞壁仅有一步之遥的刹那,她顿了瞬,还是义无反顾地踩下去。   她的腿穿过了洞壁。   游自春下意识往旁看,刚才的山洞门正在逐渐变形,变幻成一方石壁,而石壁上悬着条微晃的藤蔓,像极等待猎物落入陷阱的毒蛇。   她打了个寒噤,不敢多想,往前迈了步。   忽有人在她耳畔说话:“你要是打算逃,本座放了你也罢,只杀他一个。但你若敢动什么手脚,本座便连你一块儿杀了。”   游自春走出洞穴,脚下的血红色道路消失不见。   温暖明亮的阳光涌入视线,她眯了眯眼睛,还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   她不作犹豫,转身就往裴倚鹤说的方向跑。   前方果真有一堆凸起的土,看起来形似长尾。   游自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她审视片刻,将剑对准最高处,双手攥住剑柄,使劲刺了下去。   刹那间,地动山摇,天色大变,凭空出现声龙吟般的叫声,回荡不休。   形似龙尾的土堆裂开了数道缝隙。   她慌忙拔出剑,往更开阔的地方跑。   “你动了我的阵?”一道清润的嗓音响在身后。   游自春吓了一跳,转身,看见半空漂浮着一位身着桃红色宽大衣袍的青年郎君,银发经桃枝半挽。   虽着桃红,却不妖娆艳丽,反而十分清雅。   他面容苍白,眉眼间隐见薄怒。   游自春猜测:“你是山灵?”   “既然知晓这妖有山灵镇守,如何还擅自破阵。”那山灵道。   游自春也来了火,哪管他是不是什么神灵,直白道:“我和我朋友差点被这龙妖害死了,不想办法破阵,难道等着送死吗?”   山灵闻言,眼中掠过愕然,他问:“你们如何会闯入这山洞,我分明施了障眼术。”   游自春心说这障眼术再厉害,也架不住龙傲天的主角光环啊。   她道:“这些之后再说,我朋友还在山洞里面和那条龙——”   “轰——”   她话还没说话,就凭空传出声巨响。   游自春循声望去,看见条漆黑可怖的巨龙从山中破土而出。   它似是想飞,可尾巴上赫然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难以摆动,试了两三次都没飞起来。   烟尘四起,裴倚鹤从裂缝中跃跳而出。   游自春看他只拿了把剑鞘,想上前把剑送给他,却被山灵施法定住。   “此妖十分凶悍,休要近前。”他道。   一句话的时间,那龙妖竟大张开嘴,把裴倚鹤整个儿囫囵吞下。   看见这妖怪生吞活人的景象,游自春后背一阵发麻,慌忙看山灵:“我已经斩掉它的龙尾了,只要再毁掉它的逆鳞。你有本事定住我,想来也会对付它的法术。”   山灵飘至半空,斥道:“孽畜,本仙念你离成仙仅有一步之遥,当初不杀你,以身镇压,让你在此地改过自新,怎敢再犯杀劫?”   那龙妖发出嘶哑狞笑,正欲喷出龙息,却突然挤出声痛吟,身躯一阵乱扭。   下一瞬,它的喉颈处突然破开一条大口。   裴倚鹤从中闪出,一个翻身,便使剑鞘剜下它的逆鳞。   它痛苦挣扎着,妖气正在疯狂外泄,嘶叫声响彻山谷。   山灵及时施法,万千桃花瓣飘落,片片锋利如刀,顷刻间就将那龙妖镇住。   他本想打散它的所有修为,好让它重新修过,以补偿犯下的杀债。   不期裴倚鹤动作更快,他一步跃上那龙妖的身躯,将剑鞘对准它的心脏,刺下。   那龙妖哽咽一声,轰然倒地。   裴倚鹤拔出剑鞘,退离数丈,他甩净鞘上的血,微微冷笑一声。   但他一转身,脸色就变了。   他看见游自春攥着把剑,站在不远处,动也不动望着他。   由于烟尘四起,根本看不清她的神情。   他再低头一扫,手上、身上全是血。   那龙妖的,他的,如此鲜红刺目。   裴倚鹤脸色煞白,倏然抬眸。   游自春还站在那里,没有半分近前的意思。   他已是精疲力竭,眼下更觉头晕目眩,强撑着往前迈了步,喊道:“……小春。”   游自春使劲儿往前拔腿,可就是迈不动一步。   她恼看向那山灵,却见他正在施法,把那条死掉的龙妖变作山脊。   “喂——!!”她大喊。   倒是先放开她啊!!   裴倚鹤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那身着桃红宽袍的山灵。   他僵怔偏回眼眸,死死盯着她,身形不稳地往前迈了步。   为什么还不看他?   为什么不是先叫他?   为什么,没有靠近他?   裴倚鹤又往前迈一步,肩上、腰间的伤口袭上剧痛,过度使用灵力引起的昏症也在此时发作。   他踉跄了下,眼前偏过阵阵黑影,终是没支撑住,摔倒在地。   闭眼前,他的眼睛仍旧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身影,她好似看了他一眼,又望向那怪模怪样的山灵,冲他招手。   他喉间涌起点腥甜,躁戾堪如海潮般涌上,思绪却在飘远,直至彻底昏死过去。   把那龙妖的尸首变作山脊后,山灵折返,散去了施加在她身上的术法。   他神情间浮现出歉疚:“那龙妖天性狡诈,以防它魂魄离体,另寻活路,需要及时将它的魂魄锁在死去的尸首中,一并化作山脊,镇守这一方水土,也算弥补过错。”   他这么一解释,游自春就理解了,毕竟那玉佩老爷爷也是这么弄的。   人死了,但魂魄还能苟。   她点头,并往裴倚鹤那边赶去:“没事,你用这法术也是为了我的安全嘛。”   山灵紧随她身后,并化出一枚灵丹。   他道:“这是天地灵气所化的丹药,有疗伤的功效,亦算赔罪。”   游自春也不与他客气了,道了声谢就接过来,塞给了裴倚鹤。   这药的效果奇好。   他刚服下药,身上的伤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山灵去修复被毁坏的山貌,游自春则盘腿坐在裴倚鹤身边。   眼下没了危险,她一下从紧迫刺激的状态下缓过神来,再看他时,脑子里也糟乱如麻。   她记得同桌塞给她《万道至尊》这本书时,她还特地问过:“这本书没感情线吗?要是那种感情线乱飞的文,我就不看了。”   “当然没了!”同桌信誓旦旦保证,“你知道读者管男主叫什么吗?物理证道哥,从来不问心不修心的,但凡阻碍他修行,甭管谁都能逮着一顿酷酷乱杀,直接靠物理手段碾压所有人。就这么和你说吧,不说感情线,但凡是妨碍他的金手指,都能眼也不眨给毁了。”   游自春一手撑着脸,又想起在山洞里发生的所有事。   她隐约觉察到一点微妙的苗头,可这苗头对她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按住心口,感觉到心脏的阵阵跳动。   可如果是一件注定结果糟糕的事,似乎不让它开始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抿紧唇,想了许久,终还是重新翻出那张通往水妖水府的地图。 [49]不可以:“你不要过来。”   裴倚鹤做了个梦。   梦里是昏暗的天,他看见游自春盘腿坐在屋顶上,正仰头望天。   他在梦中清楚意识到,这是她刚去裴家的时候。   那时他刚从水妖的妖窝里逃回去,这之前爷爷为了找他,动用不少力量。得知他平安回家,常有人登门看望。   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时常想去找她玩,可还没动身就被人团团围住。   只有晚上他才能抽出一点空闲去找她。   而这段时间的碰面,足以抹平他白日里所有的心浮气躁。   他几乎没遇见过像游自春这样合拍的玩伴。   在诸多事上都能体会到同样的乐趣,就是走路这样的平常小事,两人也能找出花样。   每时每刻都在笑,好似有数不尽的乐趣,每一天都是鲜亮的春日。   在他看来,她比这整个裴府里的人加起来都要有意思得多。   梦中的他也站在屋顶上,问出和那时一样的问题:“游自春,你坐屋顶上干什么?”   “看天啊。”她和那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于是他也说出记忆里的话,好笑道:“今天月亮没出来,也不见星子,有什么好看的。”   游自春没看他,双手反撑在身后,看天时的神情像在观赏一样令人分外着迷的事物。   她说:“因为不论在哪个世界,天都是一样的。晴天、雨天、白天、黑天一样,太阳、星星、月亮,也都一样,会让我觉得我一直在自己想要的世界里。”   也是和记忆里一样的话,他便又问:“还有另一个世界?”   她开口说话。   可他只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没听见她发出的声音。   当他不解地往前一步,想要追问时,她突然偏过脑袋望向他。   那双琥珀一样清透的眼瞳,往常总见笑,阳春三月一般生机勃勃。   可此刻却透出惧意,仿佛见着恶鬼见着妖祟见着邪魔一般,满是避之不及的惧意。   她再度开口,这回他听清了,她说的是:“你不要过来。”   他怔住了,心像是过熟的果子,在不曾预料的时机砸落,溅出冷冰冰的烂泥。   “不要靠近我。”   不是。   “离我远一点。”   不是这样的。   “我有些……”   她不曾说过这些。   “害怕你。”   她明明,她明明——   在这始料未及的痛苦中,场景忽变。   还是夜晚,他站在一扇房门前。   房间里灯火通明,传出爷爷的声音,他问:“小春,待在这里可还习惯?”   他反应过来,这是她来裴家一年后。   对话一如昨天刚发生般,在他脑中清晰万分。   他听见游自春的回答:“玩得很开心,大家都很好,每天都有好玩的事。”   爷爷笑着关切问道:“先前听你念叨过想家,现下想起来家在哪里了吗?”   她说:“大致想起来了,不过有些难找。”   爷爷笑道:“难找无妨,可以慢慢来,家里上下的人也尽可随意调遣。自然,小春要是愿意留在家里多陪陪爷爷,老头子我欢喜,小鹤也高兴。”   他记得游自春那天笑眯眯应了好,还说给爷爷准备了生辰礼。   可眼下他站在那扇门外,听见她道:“不好。”   门被风吹开一条缝。   他看见她靠坐在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声音隐隐带着哭腔,她重复说:“不好。”   他也被风吹得往前迈了步,惶惶然摇头。   随即看见她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泪水,她眼泪流个不停,颤声说:“他会杀了我。”   不是,不是,不是!   他——   裴倚鹤倏然惊醒。   眼前是晴朗的天,他在这和煦的风中冒了一身冷汗。   “你醒啦?”一张脸闯入他的视线。   是游自春,她盘坐在他身边,关切看着他。   她把一张不知道写了什么的纸塞进怀里,眼睛则盯着他:“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我看那丹药好像很有用,你身上的伤口都好多了。”   “小春……”裴倚鹤喃喃。   “怎么?”   他一下坐起身,视线在那张脸上梭巡,想找出一丝一毫的惧怕,抑或排斥。   但没有。   她神色正常地望着他,像在等待他的下文。   裴倚鹤眼也不眨,声音发紧:“刚才……是不是吓着你了?”   “刚才?”游自春想了想,“的确有点。”   裴倚鹤心一沉,手下意识攥紧,脊背也绷得发僵。   她随即道:“我还以为那龙妖真把你给吃了,结果再一看,你就已经打里面冲出来了。”   裴倚鹤怔住:“你是在怕……这件事?”   “肯定啊。”游自春道,“这和看见蟒蛇把人活吞了有什么区别,不对,比那稍微好一点,至少你是‘唰’一下就没了。也不对,好像蟒蛇吞人好些,毕竟蟒蛇还没那龙妖的牙齿粗。也不是,哎呀,反正两件事都挺吓人的。”   心底的慌意方才散去些许,裴倚鹤微躬下背,换了口气。   再抬头时,他眼中带着点湿蒙蒙的潮意,身躯略往前倾,抬起只手,看起来是想伸向她。   可在他挨着她前,游自春先一步站起身。   “对了,”她看向另一边,“还得多谢山灵,治疗你伤口的丹药都是他给的。”   裴倚鹤捉了个空。   他的手僵抬在半空,眼睫微微颤了下。   山灵?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那桃花仙般的青年郎君。   那山灵随意坐在树上,一腿盘着,另一条腿垂下去。有两只松鼠分别站在他肩上,头顶上还顶着只山雀,正在叽叽喳喳地蹦跶。   树枝为他倾下枝条,挡住那灼目的太阳,风轻轻吹过,将他散乱的发丝温柔束起。   他温笑着抬起手,让那只山雀跳到他的手上。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一觉睡得太久,可也并非有意。”他轻轻碰了下那山雀的脑袋,“慢慢说,不要着急。”   游自春上前,等那只山雀叽叽喳喳说完了,她才好奇问道:“你听得懂它说话?”   山灵叹笑:“每天有断不完的案,倘若听不懂,那可就麻烦大了。”   “它是在报案?”游自春说完,觉得这么问莫名有些好笑,自个儿也笑出声。   山灵信手化出一根树枝,让山雀叼着飞走了。   他收回手,逗了两下松鼠,方才搭在腿上,说:“它的窝本来放了根能防住鹰蛇的灵枝,却叫风婆婆吹走了,又刚下了一窝蛋,这才急忙来找我。”   这是什么童话故事!游自春来了兴趣,忙追问:“它之前那根灵枝也是你变的吗?”   “嗯,虽说要镇守那龙妖,可偶尔也会出来巡守。”   “既然你常出来巡守,那你知不知道这座山上有山匪啊?”   “自然,不过我不会干涉凡界事务,他们自有因果——你们撞上他们了?”   “也不算,就看见了,没打照面。”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起劲,一旁的裴倚鹤看在眼中。   他还坐在那儿,没动身,只神情有点僵,好像不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片刻,他的眼珠子才开始缓缓移动,从她身上转至那山灵,扫视着他的面孔与神态,再移回游自春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雪翎子便是在此时现了身。   他本来在感知到裴倚鹤的灵力出现波动,游自春的气息在远离时,就想化出身形,看个究竟。   可随着裴倚鹤的灵力暴涨,他施加在剑上的禁制也强化许多,使得雪翎子没法轻易化形。   眼下裴倚鹤的灵力耗尽,他才得以出现。   他一眼就看见坐在地上的裴倚鹤,并随着他的视线,望向不远处的一棵树。   树下站着游自春,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面孔,但凭那人身上的天地灵气,他辨出那人应是这附近的山灵。   见游自春与那山灵聊得起劲,雪翎子心绪平静,素来冷淡的眉眼也和缓许多。   倘若她是拔出那把剑的人,便说明她有着至真至善的性情,像山灵这类的自然灵,很容易对她产生天然的亲近与好感,愿意在她面前现身,与她说话,也不足为奇。   他愈发认定她才应该是拔剑之人,只不过其中出了什么差错,才产生诸多误会。   他看向裴倚鹤,想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引来山灵现身。   可他视线移过去,却发现裴倚鹤还死死盯着那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出现。   雪翎子微怔。   从他的视角望过去,仅能看见裴倚鹤的一点侧脸。   他脸上没有笑,眼尾略微往下压着,眼帘稍垂,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神情略显漠然,专注到像是头亟待进攻的凶兽。   雪翎子甚而生出种错觉,仿佛下一瞬他就要拔剑。   可他没有。   他撑着地,踉跄着往起站,刚站稳,便摔倒了,整个人重重撞在身旁的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直吸气。   游自春望过来,眼皮一跳,正想上前,就看见裴倚鹤身边的雪翎子。   她顿住,心想他应该不会傻到当着裴倚鹤和山灵的面害她,方才继续往前走。   雪翎子没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突然摔倒的裴倚鹤身上,信手送出一抹剑气,要搀扶他起来。   裴倚鹤瞥着剑气,这才发现了不知何时化出身形的雪翎子。   他眉头微拧,乜了眼正往这边走的游自春,拂开那剑气,笑了笑说:“用不着扶,不过一时头晕,没站稳罢了。”   游自春:“你要不还是坐着吧,不然待会儿又摔了。”   裴倚鹤觉察到一点异样,却摸不透彻,他笑呵呵道:“不用,我好多了,估计刚才起得猛。”   他看向跟着游自春走过来的山灵,笑容爽朗率真:“我听小春说了,多谢你的丹药,不然真要吃不少苦。”   山灵:“言重了,是我镇守不严,才让你们撞上这等祸事。一些丹药而已,不足挂齿——你身上的伤情如何?倘若疲累,可以随我去桃花秘境中休憩片刻,那里灵力充沛,对你的经脉亦有好处。”   游自春听他说完,心想这完全就是给主角修复经脉用的外挂嘛,她又看裴倚鹤,想瞧瞧他是什么反应。   这一眼睇过去,她竟直接撞上裴倚鹤的视线。   他竟也在看她,且像是一直望着她。   “小春,你身上可有伤痛?”他眨了下眼。   游自春回神,应道:“没,我挺好。”   裴倚鹤便又看山灵:“多谢好意,就不打搅了,我俩还得赶路。”   山灵也不多留,只笑:“可是在游山玩水?我虽常年在山中,可也时常看见有三五好友相伴耍玩。”   游自春先一步道:“不是,我俩是要去找人,正好打这山中过道。”   而裴倚鹤此时终于琢磨出那点异样。   打从刚才开始,她就没叫过他哥。   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扯动。   又迟迟意识到,她的视线也不再仅投向他一个,看向别人时,亦能专注,神采奕奕。   那么——   那么她也会在旁人的注视下,毫无戒备地望向那片辽阔的天吗?   裴倚鹤眼睛盯着她,身体往前倾。   会同旁人说笑?   他往前迈了步。   会视他如视其他人,视其他人亦如视他?   他抬起手,任由飘摇的心绪在片刻间引走他的魂灵。   繁杂的思绪逐渐剥开,露出单一的内里,那里面仅充斥着一个念头——   不要。   不可以。   那样非同凡响的、鲜亮的、蓬勃的春日,凭何要让其他无关紧要的人看见。   于是当魂灵再次归窍的刹那,他已然迈出最后一步,他看见游自春的目光偏向他,似乎有些震愕。   她的目光往下落,落在他紧抓着她腕子的手上,再朝上抬,看向他。   “你……怎么了?”她问。   裴倚鹤的呼吸滞了瞬:“我……” [50]退婚计划预备中:“直接扮成男主,拿着婚书上门退婚好了。”   裴倚鹤仅吐出一字,便僵住。   借由手,他感觉到她腕上的温度,把他的思绪一下扯回龙妖制出的秘境。   一些不连贯的画面从他脑中闪过,耳畔仿佛还能听见那相互交融的喘。   一股热意烧至他的耳尖,他的胳膊痉挛了下,收回手笑了下说:“没事,刚才有些头晕,一时没站稳,这下好多了。”   山灵:“许是灵力运行不稳所致,可要再帮你检查——”   “不用。”眼看着游自春的视线又移开,裴倚鹤及时开口,把她的注意力又引了回来,他言语轻快,“一点小毛病,不打紧——对了小春,我还有些事要问你。”   那山灵听出他话中别意,主动开了口。   “刚才那两只松鼠的麻烦还没解决,我去去就来。”他又看游自春,“至于那山匪,也不必忧心,我可以送你们离开这座山。”   游自春好奇:“这算不算插手凡界的事?”   山灵笑笑:“此为礼尚往来。”   裴倚鹤在心底嗤了声,挪开视线,又扫向雪翎子。   雪翎子此时才堪堪回神。   方才他看得清清楚楚,裴倚鹤并非没站稳,而是有意迈出那一步,捉住了她的腕子。   他是剑灵,不通晓人的感情,惯常依赖直觉行事,因而他一时难以厘清裴倚鹤的意图。   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威胁,且迫切想要分开他俩。   一如从前他把裴倚鹤视作剑主,一旦察觉到任何妨碍他的事物时,便会不顾后果,不假思索地想尽办法铲除阻碍。   他又想起在小河镇上,裴倚鹤不择手段抹除掉玉佩上的大能魂魄一事,顿时警惕更甚。   不过一时间他摸不准该如何开口,索性暂时隐去身形。   待他消失,裴倚鹤才道:“小春我……”   游自春:“什么?”   裴倚鹤尽量舒展眉眼,一副轻松的神态,扯开笑,像是在聊一件寻常小事:“怎么突然不叫哥哥了?还怪不习惯。”   游自春语气自然:“噢噢,刚才在那山灵面前,我图省事就直接告诉他咱俩是朋友。要是突然又喊你哥,也难解释。”   “难怪,原来是这样。”裴倚鹤稍顿,呼吸渐渐变得艰难,“那……方才在洞穴,我……”   “正好要和你说这事。”游自春笑眯眯的,看起来与平常无异,“山灵也告诉我了,他说那龙妖心性太差,以前没被他封印起来的时候,就爱四处使坏,尤其是男女之事上。山灵还说,龙妖会些迷惑人心的手段。”   “迷惑人心?”裴倚鹤怔住了,脸上的烫红一点点褪去,逐渐变得苍白。   “对啊,现在想想,估计那炷香就有大问题。幸好已经解决掉了,不然还不知道得闹出什么大麻烦。”游自春直直看向他,眼神坦诚明亮,“哥,既然是妖魔作祟,那还是别把这件事放心上比较好,对吧?”   理应如此,裴倚鹤想。   在秘境里遭遇的种种无疑是那龙妖的有意折辱,如今逃出来了,他们不该纠结在意,理应抛之脑后。   可为什么,他反而要更难受?   许久,他垂下眼帘,挤出应答:“嗯。”   游自春转身:“那我去收拾东西啦,这样咱俩随时能走。”   裴倚鹤倏然抬起眼睫,往前迈了步,但她已经朝洞穴跑去。   游自春扯下衣架上的衣服,琢磨着该怎么和他开口,又选什么时候跑。   她现在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第一次跑的时候,会直觉如果直接告诉他她要走,肯定走不了。   因为要是当面说的话,八成又会被岔开话题。   还是得想个委婉的法子,比如写信,或者请人转达。   至于时机,肯定不能拖久了,不然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而且就现在来看,他的龙傲天金手指正在逐渐发力,遇见的外挂也越来越多,要是每个外挂都要针对她一下,那她简直不用活了。   可她现在还在山里,往前走,得好几天才能出山,就算折返回去也要半天时间,她也走不过裴倚鹤。   她正思忖着,忽然想起来山灵说可以送他们过山。   那有没有可能把他俩送去两个方向?   游自春手一顿,心说这法子好像不错。   “又是你啊,难怪这小世界的秩序又乱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过来的?”   她耳畔忽然落来道陌生的声音,小小的,略尖。   游自春吓了一跳,忙环顾四周。   “别找啦,你现在还在男主附近,他的能量场太强,我没法现身,你看不见我的。”   “谁?!”游自春警惕,手已经摸着兜里的驱邪符。   那不知来历的人笑了笑:“你和小时候简直一个样,别怕,我不是坏人,是诸界监生司的灵使。”   “什么猪?”   “……果然就算长大了,有些地方也不会变。现在我能量不够,先简单解释下,之后还会有机会碰面,那时再和你详聊吧。”那人说,“你知道自己穿进小说世界了吧?”   听见这话的瞬间,游自春紧拧的眉头瞬间舒展了,心重重跳了两下。   她瞟一眼远处的裴倚鹤,他正在收拾他们放在水边的东西。   她放下衣服,转身就往山洞里躲。   “你是系统吗?”她有些兴奋,“就是和穿越者匹配,只要做任务就能得到奖励的那种系统。”   “不是。”灵使干脆道。   “……好吧。”游自春倒也没多失望,毕竟对方一言道破她穿书的事,那肯定清楚内情,说不定还知道她回去的办法。   “不过你要是愿意帮忙,我的确可以发放奖励。”   游自春又来劲了:“什么奖励,随手掷出五百亿的那种吗?”   “是奖励不是白日梦!”   “好吧好吧,那你快说,不是说时间不够吗?”   灵使的声音传来:“现在剧情出现了重大错误,要是继续发展下去,这个小世界将面临毁灭的危险!”   游自春惊着:“这么夸张?”   灵使:“现实可能比这还夸张,所以得修正一些剧情漏洞。”   游自春:“这么一说我也是漏洞啊,你能把我送回去吗?”   “当然,这很简单,甚至算不上是奖励。穿越的界门一直在,只要你再找到它就行了。”   游自春想到了水妖的水府,界门或许就在那里。   灵使又道:“但在那之前,要请你帮一点小忙。”   “什么忙?”   “要去取一样东西。”   “你说。”   灵使简单解释了番,原来在原著里,裴家与世家之一的方家结有姻亲,但男主经脉俱损,成了废物,眼看着没有再爬起来的可能,方家就起了退婚的打算。   在男主被追杀的前一天,方家的退婚书送至裴家,一并送来的还有所谓的补偿。可补偿再多,对男主来说也无异于是莫大的羞辱。   方家的退婚,更是男主伯父下定决心杀他的重要原因之一,毕竟失去了方家这层关系,男主就也没了唯一的利用价值,裴伯父就此做下杀他夺剑的打算。   游自春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其实这还是本退婚流龙傲天爽文啊。”   可根本没有方家人来退婚啊,她都没听说过这件事,裴倚鹤也从没提起过什么婚事。   “差不多。”   “那你要我去取什么,羞辱吗?”   “干嘛啊你,不要说笑了!”灵使又气又想笑,“是在方家的赔偿中有一枚戒指,那是男主恢复修为的关键。”   “该不会就是那种看起来破破旧旧的,其实暗藏玄机的戒指?”   “你怎么知道?”   游自春:“……老套路了。”   她现在甚至能把原剧情给推出来:方家眼看着男主落魄了,就派人来退婚,还给了许多赔偿,而裴伯父为了羞辱男主,把器冢最破最旧的戒指给了他,还想杀他。男主被追杀,什么行李都没来得及带,只带了那枚戒指逃生。   走投无路之际,男主遇上了被封印在玉佩里的老爷爷。老爷爷见多识广,看出那枚戒指并非凡物,再一语道破天机,帮助男主发现戒指的妙用,成功恢复修为。之后男主顺利收服被封印在山洞里的妖王,从此彻底开启走上人生巅峰的逆袭之路。   只不过现在方家没来,没有戒指,裴倚鹤没恢复修为,老爷爷和妖王也都挂掉了。   可以说龙傲天的开局已经崩掉大半。   灵使道:“这个不重要,总之现在这部分的剧情出现重大失误,我没法直接与男主碰面,只能请你帮忙,想办法带他去方家,把戒指拿到手,这样接下来的剧情才能继续发展下去。”   “可是……”游自春犹疑,“我要是对他说‘咱们去方家退婚吧’,这样不会显得很奇怪吗?”   灵使沉默:“……好像是有点哈。”   “而且我没打算和他一块儿走了。”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灵使这样问,好似很不能理解这情况。   游自春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想了想,问道:“既然现在这些剧情都会变化,那以后的剧情也有可能变吗?或者说,一些角色的固定人设会不会改变?”   灵使:“你这个问题有些宽泛,有没有具体的例子?”   “就是比方说人设,有些小说提前设定好人物性格了嘛,比如那种像修无情道一样的角色。”   灵使沉思片刻,却话锋一转:“等等,我刚才忘了确定一件事。帮忙完成这个任务后,我就能想办法送你回去。不过我忘了问你,你想回去吗?”   “当然啊。”游自春想也不想道,“就算外面再好玩,也是要回家的。”   “行。”灵使稍顿,语气平稳,“不会哦,只要剧情重回正轨,一切都会按照原有的轨迹发展下去,所有人的结局都在小说里写好了,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游自春沉默片刻,应了声好。   灵使道:“既然你没打算和男主一起行动了,那我有个主意。”   游自春好奇问道:“什么?”   灵使:“要不你直接扮成男主,拿着婚书上门退婚好了。等拿到戒指,再想办法给他。”   游自春惊声道:“这样也可以吗?”   “当然,按原剧情来看,方家人没有见过男主——等等,他过来了。”灵使的声音忽然变得紧张,听起来似乎十分害怕,“我先撤了,等你离他远点了,我会再来找你的。”   游自春:“嗳你——!”   怎么就走了,她还好多好多问题没问完呢。   而且裴倚鹤又不吃人,这什么灵使怎么那么害怕。   “小春。”身后有人唤她,声音被风远远地送过来。   游自春转过身,看见裴倚鹤出现在山洞门口,手里拿着他俩的衣服。   “在找什么吗?”他问。 [51]二次成功逃跑:“不用费心再找,她已经走了。”   裴倚鹤站在阳光底下,还在笑,可山洞洞顶的影子压下来,投在他脸上,仿佛一层淡淡的阴霾。   游自春下意识把手往身后别,说:“没,我想进来收拾收拾东西。”   “收东西?”裴倚鹤扫视一圈,“这洞里的东西太杂了,要不我来吧。外面还有几件衣服没收,架子也可以拆了。”   “那我去拆架子收衣服。”游自春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   两人错身时,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一如外面的暖阳般热切,她忍着没看回去。   但收衣服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找到她。   是雪翎子。   他凭空出现,神情淡漠道:“我有话与你说。”   游自春攥紧衣架,警惕看他,又往山洞瞟了眼。   裴倚鹤正在收拾那堆火,没有看这边。   她心收得更紧,谨慎问道:“什么话,刚才怎么不讲,是不方便别人听见?”   她几乎把提防写在脸上,这让雪翎子心头掠过一点不适。   没有一把剑能容忍剑主的排斥,他转而道:“你在怕我。”   “没,只是觉得奇怪你怎么突然要找我说话。”   “我是为了提醒你。”   “提醒我?”   “你最好别与他走得太近。”   “他?”   “裴倚鹤。”   游自春没注意到他叫了全名,只觉得荒谬,甚而笑出声:“这次又是什么理由,是我妨碍他走山路了,还是觉得我又在山灵面前给裴家丢脸了?”   雪翎子怔然,脸上划过一抹错愕:“你如何会这般想?”   游自春又被他气笑了:“我只是把你曾经说我的话重复了一遍,你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雪翎子不疾不徐道:“那是曾经,并非眼下。我提醒你别与他走太近,是因为现在的他对你而言,太过危险。”   游自春懵了:“他危险?他哪里危险?”   “难以说清,但断然不会出错。”   游自春简直难以相信这些话是打他嘴巴里蹦出来的,她不可置信地问道:“所以你是想说,你现在是在为我的安全考虑,让我离他远点儿?”   “正是。”   游自春脸色越发古怪,心说他这是三番两次杀不掉她,打算采取迂回战术了。   她实在忍不了了,干脆把话挑明:“一会儿要杀我,一会儿又说要为我考虑……你不用费尽心思了,真不用,我自己会走。”   雪翎子却微微拧眉:“我何时想过要杀你。”   “……”游自春紧盯着他,“当时在旧庙,那碗水是你故意弄我身上的吧,你明明也能感知到那些刺客的位置,却故意把我往那边引。”   雪翎子听尽,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等她说完,他才不疾不徐地解释道:“诚然如此,那时我误以为当日是他拔剑,自然要以他为重。但现在我知道这其中有诸多误会,你不必再担心。”   他说完,仍是用那副棺材脸望着她。   ???   他还解释上了。   游自春沉默许久,看他像看个不知道打哪里蹦出来的怪人。   她脑子都快烧冒烟了,才想清楚他会这么做这么想的原因。   这剑灵自打化形开始,就被裴家视作神灵般敬重。   所有人都把他当作一个仙灵。   毕竟雪翎剑是那么厉害,从剑中蕴生的剑灵当然也有无穷无尽的、留待挖掘的大本事。   可正如没有人生下来就会走会跳,会俗世的规矩和道理,剑灵也是如此。   他一化形就拥有仙人般的容貌和足以震慑人的本事,但实际呢?   实际上就和刚降生的婴儿差不多。   有着仙人般的容貌,却不了解人。   有着莫大的本事,却不懂得如何运用。   谁会想到把一个刚降生的孩子当作仙灵来敬重呢?   没有人。   就算是摇出的卦象指明某个年幼的婴孩是救世主,是启明星,大家也会教它说话做事。   至于他,打从一开始就被看作是一个成熟的仙灵了,实则内里还是颗风一吹就左摇右晃的幼苗。   没有人教他该怎么行事做人,他或许会自己学,但那只能学到一些浅表的东西。   大家告诉他,他是裴家世代相传的剑灵。   于是他摆出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把自己与裴家紧紧绑在一块儿。   裴倚鹤的大伯是个看起来和蔼,其实很看重规矩的人,时常对他的亲儿子念叨:“做事要沉稳,不要丢了裴家的脸面。”   于是他生搬硬套,学着维护所谓的颜面。   他认定剑是用来保护剑主的工具。   于是根本不去思索一件事的后果,一味想要铲除所有妨碍剑主的东西。   ……   而现在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似乎又把她当成是能拔出雪翎剑的人,便又放弃对裴倚鹤的拥护,而来考虑她的处境。   游自春逐渐想明白,觉得可笑,也觉得荒唐。   “我真觉得你挺幼稚的。”她话说得直白,“也是,虽然那把剑在裴家传了近千年,可你化形也不过十年,表面上看着成熟,但或许跟个小孩子差不多。”   雪翎子缓缓蹙起眉,神情间浮现出冷色。   但游自春已经不怕他了。   从前她以为他心思深沉,高深莫测,现在她才知道他甚至还不具备思考的能力。   她道:“你肯定觉得我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雪翎子,与其提醒这个提醒那个,你不如先琢磨琢磨自己吧,人都是有脑子的。”   雪翎子眉头不见舒展,他不快道:“我提醒你是为你的安危,你何故出言中伤。”   “算了,多说没用,得事教人才一次就会。”游自春稍顿,想起那灵使的话,那灵使让她冒充裴倚鹤去方家退婚,可她上哪去找婚书。   她问雪翎子:“你知道与裴家结亲的方家吗?”   “不曾听闻。”雪翎子又变回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显然是在生气。   游自春才懒得管他,她换了个问法:“那你可知道世家大族中,有哪家姓方?”   雪翎子仍旧冷着脸,倒还是愿意回答问题:“世家中,唯有南洲方家闻名。”   南洲方家……   游自春暗暗记住。   她追问:“方家与裴家的关系怎么样?”   雪翎子:“平素没有来往。”   “你有没有听说过他们与裴家结亲的事?”   “不曾听闻。”雪翎子又是这句,且眉头微微拢起,像是不解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那你有听说过什么吗?”游自春倒是好奇。   雪翎子沉思许久,忽然说:“我身上有封方家的信。”   游自春忙问:“什么信?”   “不清楚。”雪翎子信手化出一封信,“这信上施了禁制,打不开。”   “给我看看。”游自春拿过那信,这信看起来已经很陈旧了,上面画着繁复的徽章图纹,她猜那应该是方家的族纹。   信封果真封起来了,而且不论她怎么扯,都撕不开。   她低头对付那封信,并问:“信在你手里,你为什么不知道这是什么信?这是谁给你的啊?”   “不清楚。”雪翎子又说,“亦不知晓何时到了我手中。”   游自春默了瞬,抬头看他:“……我就说你得先琢磨琢磨自己,别整天盯着别人——你不要皱眉了,我都还没皱。”   雪翎子正欲辩驳,却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他冷静下来,平心静气地想着。   片刻后他冷声说:“这信封上有龙凤纹。”   游自春手一顿,她把信举起来,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果真在方家族纹之下,发现了很淡的龙凤暗纹。   这应该就是那封婚书了。   她把信往怀里一揣,另取出封信。   “不管你是假关心还是真提醒,不消你多说,我自己会走。但作为交换,这封信我拿走了,有样东西要靠这信才能取回来,事关裴倚鹤的修为。”她把另一封信递给他,“等我走了,你把这信交给他,里面都解释清楚了,也不至于叫他以为我是平白无故消失。放心,没说你坏话。”   这信还是她让温秀才帮着转交的那封,算是回收再利用了。   雪翎子却没接信,问她:“你要去何处?”   “和你无关。”   他抿唇,道:“替你转交信件,可以,但你须得带上雪翎剑,以作防身。”   “不要。”游自春拒绝得干脆。   雪翎子的脸色白了点,他压住心头那点不适,说:“仅是剑身,我不会随行左右。”   “那可以。”她答应得也利落。   别的不说,那把剑的确很漂亮。   雪翎子的面色更难看了。   他接过那封信,放入袖中。   “你当真不记得——”他还想问一问当日她拔剑的事,可刚起了个调,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话音戛然而止。   他斜过眼眸,借余光瞥见裴倚鹤。   “聊什么呢,怎么不去山洞里面?外面太阳多晒。”裴倚鹤笑着问,上前直接走到中间,隔开两人。   “他问我咱们什么时候走。”游自春信口胡诌。   “怎的不来问我?”裴倚鹤看雪翎子。   雪翎子道:“你在收拾东西,不便打扰。”   裴倚鹤笑笑:“一两句话的事,哪会打搅什么——小春,行李收拾好了,咱们走罢。”   游自春看了眼远处的山灵,道:“那山灵说可以送我们一程,我觉得可行,这样还能避开那些山匪。”   听她提及山灵,裴倚鹤的神情淡了点,须臾又扯开笑,语气轻快说:“可是小春,他送我丹药,已经帮了大忙,怎好再麻烦他?直接与他说一声,便走罢。”   “我问问他用那法术麻不麻烦,要是真麻烦,咱们就直接走。要是不麻烦,那就算帮他打败龙妖的酬金,就此了账!”游自春说着,就往那边飞快跑去。   “小——”裴倚鹤往前一步,斜里飘来道身影。   他顿住,看向雪翎子。   雪翎子道:“有一事,我始终好奇。”   裴倚鹤瞟着游自春那边,心不在焉:“你说。”   “你可还记得雪翎剑当日化灵的景象?”   “不记得。”裴倚鹤要往那方走。   但雪翎子拦下他:“我也不记得。”   裴倚鹤顿住,看他,笑了声:“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有片刻记忆,关于那天,乃至往后许久。”雪翎子缓声说。   裴倚鹤逐渐敛笑,他试图去想那天的事,可涌上来的只有他爹娘身亡后,他在床榻上养伤的记忆,那些时日一如灰蒙蒙的阴雨天,要沤烂他的思绪。   时至今日,他心底翻不起丝毫波澜,仅剩麻木。   好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雪翎剑便化形了。   那么,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   两人对视间,游自春兴冲冲跑回来:“可以了!咱们走吧,山灵说这地界归他管,使个缩地术就成。”   山灵紧随她身后,面含温笑:“倘若能帮到你们,也算积攒灵缘。”   裴倚鹤下意识还想拒绝,但看游自春一脸兴奋,好似对那缩地术很好奇,他顿了瞬,终是笑笑:“多谢。”   雪翎子隐去身形。   凭空起了两缕风。   风里卷着一瓣桃花。   那风在山灵的牵引下,分别卷住游自春与裴倚鹤。   看见是两缕风,裴倚鹤心头闪过一丝不安。   可还没等他细想,那枚桃花瓣就变为成千上百瓣,被风卷着彻底裹住他俩。   隔着花瓣的缝隙,他看见雪翎剑被游自春抱在怀中。   而方才,那剑明明在他的芥子囊里。   裴倚鹤忽觉心慌,他身子一轻,下意识喊了句:“小春。”   并要伸出胳膊去拉她的手。   但他还没穿透那层桃花瓣,就感觉身子又往下一坠。   他踩在了地上。   风卷着桃花瓣散去。   裴倚鹤抬眸,看见四周景象大变。   不再是那山灵的守地,而到了另一座山的山口。   他看过地图,离那里约莫有上百里地。   如此精妙的法术,帮他俩节省了一两天的时间。   可他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重,沉甸甸压下。   “小春?”他环顾四周,没看见游自春的身影。   裴倚鹤上前拨开灌丛,再喊:“小春?”   他敛了笑,还在喊她,手却已探入芥子囊中,想取出那个寻灵罗盘。   一道剑风扫来,将那寻灵罗盘劈成两半。   “不消找了。”身后传来人声。   裴倚鹤怔盯着那个被毁掉的罗盘,心在往下沉,以至于连眼珠的转动都十分僵缓。   他一点点移过视线,看向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雪翎子。   “你说……什么?”   雪翎子取出袖中信件,递与他:“不用费心再找,她已经走了。” [52]不寒而栗:那双眼睛扫过来,叫人不寒而栗。   “你这话什么意思?这又是在干什么,随意毁了我的东西,是想做什么?”裴倚鹤想扯开笑,可他的脸从未这般僵硬过,像是已经不属于他,不知道该如何控制,又该如何克制住那不受控的轻颤。   雪翎子平心静气道:“你看过信,自会知晓。也好,这一路前去还不知有多少危险,现在——”   他倏然住声。   四周有灵力逐渐弥漫,带来的威压仿若冬日的寒风,将空气一点点凝结。   裴倚鹤没接信,他往前迈了步,问:“是你说了什么?”   他的语气尚且平静,雪翎子下意识说:“我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担忧。”   “又一次,又一次……”裴倚鹤缓慢往前走,一字一句地说,“是在刚才?在那河滩上?在那时就已经说好了,是么?却还要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瞒我,骗我,为什么?凭什么?”   雪翎子稍怔,即便眼前人面色万分冷静,他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因四周灵力开始大起大伏,压得他的灵体都难以保持平稳。   他张嘴,起初甚至发不出声音,缓了片刻才说:“先前有愧于她,这是……”   他将裴倚鹤眉眼间浮现出的戾气尽收眼底,逐渐住声。灵体先他的思绪一步察觉到危险,已然开始不受控地颤栗。   “有愧?”裴倚鹤打断,在他身前站定。   他盯着他,但越发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也不大听得清他的声音。   头痛与耳鸣一齐涌上,他的头中仿佛有万千蜂虫,在叫,在撞,令他头痛欲裂,涣散的眸光也难以聚焦。   天旋地转间,他听见自己挤出声荒谬的笑:“哈……有愧……有愧……你做了什么,会觉得有愧?”   雪翎子紧拧着眉,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张开嘴,却连气音都不大挤得出来了。   四周的威压还在持续攀升。   令他的灵体愈发趋于不稳,几乎要轰然散裂。   也惊得鸟雀四飞。   一只鸟落在了笼中的横杠上。   “黄雀,来看这黄雀咯,会说话的鹦哥,您瞧一眼?”   “来来来,看看这泥人了,照着模样儿现捏也成。”   “包子,现做的包子。”   “炊饼——热腾腾的炊饼——哎哟!你这打哪儿冒出来的,怎不看着些路。”   游自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合掌冲无意间撞着的瘦汉子道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饼子没事吧?要有撞坏的,我便买了。”   那挑着担卖饼的瘦汉子将衣服两拍,也没恼,与她笑道:“不打紧,只把我吓一跳。走路小心些,饼子撒了事小,这热气儿沾在身上,可烫人。”   游自春抱着雪翎剑,也冲他笑笑,等他走了,才定下心神观望四周。   她是在一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好些人注意到突然出现的她,都纷纷投来打量。又见她怀里抱剑,便以为她是修士,不敢多瞧,眼中多有恭敬。   依那山灵所说,这应该是小河镇附近的另一座小镇。   刚才她去找山灵的时候,问他能不能把她和裴倚鹤传送到两个地方,说如今有那剑灵与他同行,更安全,她只是个凡人,万一再撞上妖祟,实在有些怕。   经过龙妖一事,那山灵也没多问,点头应下。   她又想着镇妖司和督查内卫的人还在小河镇,便另换了一座小镇做落脚点——自然,也在山灵的界域里。   没想到那缩地术竟然这么厉害,这才不过两三秒吧,就把她转移到这里了。   游自春看着熙攘人群,有些兴奋,下意识往身后看。   但身后除了来往的百姓,再没其他人。   她一愣,倏然反应过来现在就她一个人了。   游自春抓抓后脑勺,回身,掏出地图,边看边往前走。   南域方家……南域方家……   游自春打算先找家成衣铺子,置办行头。   “哎呀,这一身可俊,哪看得出是个姑娘。”老板站她身旁,搀着她的手,那一双笑眼笑得快要眯起来,“只你身量细瘦些,这腰身、袖口、裤腿儿都得改改。”   游自春抹平袖子,看着镜子里头的身影。   她把发辫拆了,扎了个裴倚鹤同款的高马尾,里头仍是白色曲领襦,外面换了身箭袖玄袍,看着挺精神,也不惹眼。   不过老板的话有些夸张,瞧脸还是瞧得出是个女子,但她可以再化妆遮一遮。   她上下挥了两下胳膊,感觉穿着挺舒适,便瞧那老板:“老板,你这眼光好,做的衣裳也出挑,我看了好几家才相中这儿。再便宜些吧,我便要了。”   老板被这几句话逗得直笑,她问:“打外地来的?”   游自春点头:“去走亲戚,但听闻前面那座山上有山匪,打扮打扮,也安全。”   “那是得小心,这样,远来即是客,再便宜你这个数。”那老板拿手比了个数。   “成!”游自春爽快答应,“麻烦快点儿改,趁天没黑,我还得赶路。”   那老板动作也麻利,等她换了衣裳就开始改。   游自春看她脸上妆容精致漂亮,顺道夸了嘴,她嘴甜,夸得那老板心花怒放,主动提起帮她改改面容,也更衬这身衣袍。   她求之不得,两人忙活小半时辰,等她再站在镜子前时,简直改头换面。   镜中人眉似远山,眼如柳叶,玉带悬腰,手持雪剑,显出几分侠气。   游自春来来回回地看,越看越精神,又学着裴倚鹤把剑往怀里一抱。   嘿!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感觉下一秒她就要去参加武林大会了。   出了成衣铺子,游自春直接赶往当地车坊。   她在车坊打听到方家在离此地不远的丹清城,当即要雇马车。   那帮她指路的车夫是个瘦小个头,脸灰白,一身衣服也不大合身,显得局促。   他擦了把脸上的汗,笑说:“现在就能走,您有没有行李?我先搬去。”   游自春正要搭声,另一个高个儿挤过来,说:“您要去丹清城?我也要往那跑一趟,正巧顺路。您看,我那马车就停在外边儿,前两天刚拉去洗过,马也是好马,坐着稳当。”   瘦个儿被挤开,有些局促地搓搓手掌,声音小,却都听得见:“已经谈好价了,哥你——”   那高个皮笑肉不笑地睨他一眼,又对游自春说:“他是个病的,这要是走远路,指不定要倒在路上。”   瘦个急了,忙说:“我这病不碍事,只受了点寒,不打紧,真的。”   “不——”游自春咳了声,变着嗓子说,“不用了。”   瘦个心一凉,嘴巴都在抖。   但下一瞬她就对那高个说:“他说得不错,我俩已经谈好价了,现在就走,你另找人吧。”   高个车夫笑容一僵。   这段时间隔壁的小河镇出了大事,连带着他们镇上的生意也都不好做。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客人,他哪里肯轻易放过。   他又道:“您自个儿去看一眼吧,他那马车,真不是我说,兴许中途就得散架。”   “嚓——”   一声微弱的声响,是打游自春怀里传出来的。   她低头一看,似乎是雪翎剑的动静。   剑没什么变化,可她的的确确听见了一声响。   她拔出剑。   金灿灿的阳光撒下,她看见剑身上裂了一条缝。   ?   这怎么弄的?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裂了条缝,她也没磕着碰着啊。   “哎哟!”那高个看她拔剑,吓得脸都白了,忙往后躲,“我也只是问问,没说您非得坐我这马车。好好儿说么,拔什么剑啊。”   游自春晓得他误会了,也懒得多解释,收剑归鞘,冲那瘦个车夫道:“我没其他行李,就一个包袱,走吧。”   虽然她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但以防万一,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这车夫的马车也的确破旧,不过她现在没什么钱,而且出门在外,越不起眼越好,要不是路太远了,身上还没足够的钱支撑长时间的吃住,她都想直接走过去。   路上,车夫说:“打这儿过去得要个两三天,今晚可以在前面镇上歇一脚。您要是不嫌,我也有认识的客栈,便宜省钱,住着还舒坦。”   游自春坐在马车里应了声好,她低头打量着手里的剑。   这剑那么厉害,按理说不会轻易裂缝,看来还得找个地方,买点灵髓养剑。   那高个车夫从车坊探出脑袋,目送马车走远。   他拍了两把胸膛,对旁边另一个车夫说说:“这年头,年轻人都气性大,一句话都多说不得。”   “你也管管你那嘴。”那人笑道,“仔细哪天摔跟头。”   “嘁!”这车夫不以为意。   但这两天生意不好做,直到晚上都再没人来雇车,好在他帮着店铺送了几趟货,也赚了些钱。   入夜,最后一点余晖沉下去,街上零星几点烛火。   他安顿好马匹,往常去的摊子走。刚拐过弯,迎面就走来一人,与他撞着肩膀。   那人也不知有一身多大的力气,就这么轻轻一碰,就撞得他连退好几步,差点栽倒不说,整条胳膊都麻了。   “嘶——!哎哟……谁啊?大晚上的没长眼,要往天上去?”他捂着胳膊,哎哟直叫唤,眼睛斜瞥着那人。   街上光线暗,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模糊瞧见高挑的身形轮廓,腰上似乎还佩了把剑,随着走动,剑上的剑穗摇摇晃晃。   是鲜红色的,如染了鲜血般。   那人径往前去,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撞了人。   这车夫啐一口,心说今儿个真倒了霉了,一个二个的。   但忽地,那人停住了。   走动的声响消失,大街上一片死寂。   下一瞬,那人倏然偏过脸,斜睨向他。   车夫仍旧没瞧清他的面容,却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眸中映着点街边灯笼微弱的光亮,一眼扫过来,叫人不寒而栗。 [53]追查行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车夫吓了一大跳。   这深更半夜的,街上根本没人,一张看不清的脸突然转过来,唯有双眼睛漆亮迫人。   要不是地上有影子,他真要以为是撞鬼了。   “干什么?”他也曾在夜里走山道,有几分胆量,呵斥道,“你撞了人,我说几句都使不得?”   “你身上……”那人开口了,声音嘶哑。   这时,几道黑影从角落里闪出,将那人团团围住。   那些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剑。   车夫走南闯北,一看就知道这波人来头不小,忙躲去一边角落里。   小镇上鲜少能见到这等场面,他在跑和不跑中犹豫片刻,还是直觉小命要紧,转身就要逃。   可不知道怎的,他眼前明明没有东西,却像是横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车夫试了几回,不论哪个方向都跑不出去,他吓得两股战战,心说真是撞鬼了,干脆停下,转而望向街上的那群人。   这些人或许就是别人口中的镇妖司修士,等他们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兴许能帮他,说不定还可以打听到一点小河镇的风声。   他看向玄衣修士当中领头的那个,那修士拱手行礼:“小公子终于舍得现身,这般深夜闲逛的闲情雅致,却把小的们耍得团团转。”   他又扫视一圈,不见游自春的身影,便问了句:“小姐不在?”   要放以前,裴倚鹤还会与他们说笑几句,眼下他却阴沉着张脸,说:“让开。”   这些玄衣修士正是裴伯父派出的刺客,他们苦追裴倚鹤二人一月有余,说是追杀,却被当作老鼠般耍弄。   多数时候都在四处找他俩,有时好不容易找着人,又被轻易甩开。   前两天更是引来朝廷督查内卫的追查,要不是有人从中通融,他们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那领头的刺客不欲多言,冲其他刺客使了个眼色。   十多个刺客纷纷拔剑,逼近。   “滴答。”   一片死寂中,这滴水声尤为明显。   冲在最前面的修士下意识垂眸,循声望去,一眼就看见地上有一滴血。   血……   他瞳仁一颤,再抬眸,瞧见鲜红的血顺着裴倚鹤的手滑下,已经将他的大半手掌染红。   也是这时,他才猛然察觉到裴倚鹤身上覆着层混乱异常的灵力。   他心一沉,急忙停下,“小心”二字还在嘴里,便看见裴倚鹤拔出了剑。   寒剑出鞘,映出的银光闪过,那车夫的眼睛被刺了下。   他下意识闭眼,揉了把,再看向那方时,原本往前冲的玄衣修士都已经停下不动了,如一道道伫立的黑影。   裴倚鹤收剑回鞘。   那些修士应声倒地,没了呼吸,血从他们的脖颈中喷溅而出,不一会就流出一大片血泊。   死……死了?   都死了?!   那车夫瞬间汗毛倒竖,脑中嗡鸣不断,就这么摔坐在地上,差点吓昏过去。   眼看着那佩剑的年轻人朝他走来,他哽了声,惊恐睁大双眼,哆嗦着抬起手,想跑。   可他的腿僵麻似冰,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近。   随着他走近,那车夫也得以看清他的脸。   脸不见笑,眉眼往下压着,仿有乌云攒聚。   那年轻人在他面前停下。   车夫面色煞白,脸上、身上全是汗,衣服都被打湿透了。   他声音抖得厉害:“别、别杀……”   眼前人半蹲下身。   奇异的是,他的表情也在变化。   他扯开笑,眉眼微弯,神情爽俊。   但不知道是不是受月色影响,那笑显得有些假,活像刻上去的,有些故意为之的朗快。   “大哥,问你件事。”他道。   那车夫盯着他脸上的血,魂都快吓飞了。   但看他好似没打算杀他,他强撑着问:“什、什么?”   那人笑笑:“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辫子,衣着鲜艳,拿着把剑,还挂了个葫芦。”   车夫这会儿脑子是僵的,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拼命眨眼,思绪才勉强活络起来。   拿剑的他倒遇见一个,可那是个年轻小伙子,还穿着身黑衣服,和他找的人对不上。   他扯开干涩的喉咙:“没、没……”   “没有?”那人往前倾身,眼睛一眨不眨,缓慢靠近,直勾勾地盯着他,“果真不曾见过么?不如好好想一想,省得记错了。”   车夫慌张摇头,脑袋摆得飞快,嘴巴利索了点:“真没有,我今天就没撞上过哪个女子,不会记错。”   裴倚鹤盯着他,洞黑的眼瞳扫过他的神色,没有放过丁点细节。   虽然微弱,可他身上的确沾着点游自春的气味,还有一丝雪翎剑的剑气。   “你今天在外面逛过?”他问。   车夫慌忙点头。   裴倚鹤笑眯眯问:“哪些地方?”   车夫一五一十地说了,不敢有半点疏漏。   裴倚鹤记在心底。   “多谢。”他取出些银两,银两底下压着一张符,一并递与那车夫,“要是看见这么一号人物了,就撕碎这符与我说一声。”   车夫脸色煞白,他暗骂自己真是穷傻了,眼下魂都快吓飞了,偏偏眼睛烙在那银两上,愣是挪不开。   这些钱,他得忙活小半年……   可他是穷,却不是个为了钱就能害人命的,怕这人找那姑娘,也是要下杀手,便哆嗦着不敢接。   眼前人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将银两和符纸塞进他怀里,笑着宽慰道:“放心,不是要寻仇,是我家妹妹遭歹人哄骗,走了,方才也是为着找她,一时心急。”   车夫想起刚才那些玄衣修士的确提到“小姐”二字,这话或许不假。   身前人又道:“你也瞧见了,那帮人可是追着我一个人打。”   车夫瞟了眼那些尸首,张开嘴,没敢吱声。   “那就有劳了。”那人起身。   转身之际,他就已收敛笑意,脸上再度浮现出那种风雨欲来的阴霾。   他往那些刺客尸首上丢了张符,便走了。   而那车夫还僵坐在原地,捧着银两和符纸。   不知是那帮刺客身上的气味,还是这符纸上面的红字儿,他总闻见股浓烈的血味。   他咽了口唾沫,汗水冒了一层又一层,半晌不敢动,眼看着那些刺客逐渐碎为齑粉。   夜风一吹,那银光闪闪的粉末飘散开。   有些飘散在他面前,如遇春日柳絮,惹得他眼睛发涩,鼻子怪痒,耸动着要打出喷嚏。   “阿嚏!”   游自春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尖,听见那车夫在外面问:“是冷吗?”   “有点儿,不过也还好。”游自春往角落里缩,车帘飘起来,外头乌漆嘛黑的。   “这天儿一到了晚上,是冷了些。劳您再忍忍,前头马上就进镇了。”   “没事。”   马车走了大半天,紧赶慢赶,才终于赶在子时前到了镇上。   这车夫对镇上的情况熟悉,直接带她去了家客栈。   游自春一路上也住过几家客栈,对比过客栈条件和价格,确定这车夫的确是好心,没坑她。   为着省钱,这晚上她歇在大通铺里。   房间里什么人都有,声响也杂,打鼾的磨牙的,不好睡,但她是个惯会苦中作乐的性子,抱着剑缩在角落里,暗想如今真和小说里的侠客差不多了。   那些走南闯北的老江湖,或许也是从这么一张大通铺开始冒险的。   说不定这家店的老板就是哪号靠客栈走消息的大人物,店小二兴许是个隐姓埋名的绝世高手,她旁边睡着的或许还有修为高强的修士。   ……   她在脑子里演了两回小剧场,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夜,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游自春迷迷糊糊醒过来,眼睛刚抬起些许,瞥见有人凑在她身旁,摸摸索索要解她的包袱。   她心一惊,这果真和武侠小说里一样,半夜撞贼。   这要真被偷走钱了,她还怎么去方家?   眼下慌也没用,她镇定下来,仔细观察。   摸她钱的是个年轻汉子,似猴儿般精瘦,摸包袱的那只手覆着茧子,但不是似裴倚鹤手上一般的剑茧。   露出的小半截胳膊细瘦,绷着张皮,别说肌肉了,连肉都不见几两。   她断定这人不是个练家子,估摸着把她当成最好欺负的软柿子了,她稍微松了口气,开口道:“喂,你干什么?”   那人看她醒了,也不慌,把拇指和食指两搓,笑呵呵道:“小兄弟,借点儿钱花花。”   游自春心想刚开始的气势得打足了,万万不能吝啬,就信手掷出张爆火符。   符箓在半空炸开,爆燃的烈火烧着那年轻汉子的手,吓得他忙往后躲。   游自春就使坐起身,抱着剑,拨开一点剑鞘,露出凛冽寒光。   她沉声道:“借可以,但你有几两胆子还?”   这一番狠话甩出去,果真有用,那年轻汉子立马变了颜色,赔笑:“是小人有眼无珠,竟不识得仙人。赔罪,赔罪!”   他也不敢继续在这儿睡了,慌忙要逃。   走前他余惊未消地看她一眼,却见她在收拾被扯散的包袱,正把一件花里胡哨的衣袍往里塞,旁边还掉出个花簪子。   这年轻汉子愣了下,惊慌的视线一抬,扫向她的脸。   是个模样俊、细皮嫩肉的小伙,可喉咙平滑,没喉结,细看下,那凌冽眉峰也是拿粉抹出来的。   他小偷小摸惯了,有些识相的本领,又一琢磨这人刚才说话的腔调,的确有几分刻意,当即瞧出其中端倪。   但不管怎的,那也是个使剑的修士,打不过,也惹不起。眼下肯放他,就已经算她发慈心。   这年轻汉子甩甩脑袋,摸着黑溜了。   这么一闹,游自春再不敢睡熟,心说还不如在马车上凑活一晚。   她半昏半醒地捱过后半夜,翌日天刚蒙蒙亮,她爬起来,打算吃过早饭就走。   这客栈包了饭,味道只算将就。   早上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另并两碟小菜。常言说既来之则安之,游自春也不嫌这面寡淡,就着小菜吃了几大筷子。   刚咽下去,她便听见清亮亮的一声:“这面里都是些什么,把本小姐当狗收拾?真不知道谁吃得下去。”   游自春手一顿,莫名感觉背上中了一箭。   那人的语气听着颇为嫌弃:“啧,这筷子也是,哪能用,是个人都得嫌。”   游自春感觉走中了一箭。   她默默扭过脑袋,循声望去,看见两个年轻女子。   说话的那个身着翠袖钗裙,扎双辫,眉如柳叶,眼似秋水,桌上还放了把剑,真个盛气凌人。   另一个面容恬静,打扮也更简单朴素,眉眼间有几分恭顺。   那女子察觉到游自春的视线,抬眼望来。   两人视线相撞,她当即将柳眉一蹙,斥道:“瞧什么瞧!哪来的穷小子,仔细把你眼睛剜了。”   游自春也是脑子抽了,火气一来,就把筷子一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说完她就愣住了。   等等,这也不是她的词儿啊! [54]大小姐:他妹妹是受歹人哄骗。   那年轻女子也怔住了,她愣愣望着她,好似真被这话给唬住。   半晌,她面露狐疑,看身边人:“雪柳,她刚才说什么?”   那叫雪柳的丫鬟显然怕她,她视线一扫过来,她就低下脑袋道:“小姐,说了河东河西,兴许是在这当地的哪条河边上住着。”   女子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睨了眼游自春,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便不再看她。   并把碗一推:“去,另做些东西来,这面没法吃。碗筷都重新换一副,要新的,品相也要好些,这瓷一股子土腥味儿。”   雪柳端着碗便往后厨走。   游自春也不再看她俩了,那年轻的小姐让她想起在裴府遇见过的一些人,他们不论男女,都有些眼高于顶的做派。   见面要论出身,若家世不错,便成了相见恨晚的兄弟姊妹,相聊甚欢。   也论修为,修为高的总被高高捧着,说出的话都更有分量。   她知道修仙世界是以实力为重,家世好的就有更多资源,修为高的能呼风唤雨,出现这些想法并不奇怪,因此再不喜欢也只躲着走。   但她没想到还能和这人再撞上。   吃完早饭游自春就直接走了,马车还没出镇,突然一个急停。   她本来在马车上看话本,不受控制往前一栽,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帘子就从外掀开,一道身影闪进来。   正是那年轻女子。   她也认出游自春,拧眉说:“是你?”   游自春一惊。   她实在没想到会有人闯进来,抱着话本说:“你走错了吧,这里不是客栈。”   帘子又被掀开,这回是车夫。   他刚稳住马匹,此时余惊未消,口气不算好:“姑娘,还请下去,要找马车,往前走一里地有处车坊。”   “不行。”那女子不客气,往他怀里丢了袋钱,“我坐一段路就走,你继续去驾马。”   那钱袋子沉甸甸的,车夫脸色却更难看了,憋闷得脸都红了。   游自春先一步开口:“你这人好没礼貌。”   没想到那女子竟说:“本小姐就是不愿守那些破规矩才出来,就是做这天底下最没礼貌的人也无妨。”   游自春大惊,今天可真是开了眼界,她忍不住问:“那要给你颁奖吗?全天下最没礼貌的人。”   女子挤出声哼,没搭声。   游自春心想事出反常必有妖,刚才这人在客栈那么嫌她,连吃东西的碗筷都要挑剔,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挤上这马车。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眼。   街道尽头,两三个身着劲装的修士压住那叫雪柳的丫鬟,还有几个正在环视四周,像在找人。   “快放下!”那女子把车帘往下一扯。   游自春看她:“这是我租的马车,瞧一眼外面也不行?”   “太阳多晒,把我晒出病了,你赔?”   “哦,原来是怕太阳晒才躲马车上来啊。”   女子没否认。   下一秒,游自春就看向车夫:“大哥,把她拖下去,这人是逃犯,外头有官差在抓她,别把官司惹到咱俩身上。”   “逃犯?”车夫大惊,忙一把抓住女子的胳膊,要把她往下扯。   “嗳!干什么你,松开!休得无礼!”女子又气又急,把胳膊往外扯,“谁是逃犯,还不快松开!再不松开,仔细我不客气。”   游自春也把她往下推:“赶下去赶下去!”   “放肆!我不下去。”那女子反过手一把抱住她胳膊,“还不松开?我真要动手了!”   “大哥,先别扯她了。”游自春停下,她看那女子,“你不是逃犯,外面那些人怎么在抓你啊?”   女子脸色煞白,仍坚持:“我……我不是逃犯,那些人,那些人……”   “那些人是要杀你?”游自春给她递了个台阶。   她顺势下了,连连点头。   “难怪要往马车上躲。”游自春道,“让你躲会儿也无妨,但我俩这可是冒着性命危险在帮你。”   女子听懂她的意思,露出副别扭神情,生硬挤出句:“刚才是我不对。”   “不光和我道歉。”游自春看一眼车夫。   那女子登时露出副“你疯了吧”的表情。   车夫摸摸后脑勺,结结巴巴说:“这、这……我就不用了。”   游自春直接推女子:“那你下去,下去!”   “别推我,别推!我说,说!”女子看向车夫,咬着牙挤出声,脸都快青了,“对不住。”   车夫忙摆手:“不打紧,不打紧。”   女子看游自春:“行了?”   游自春想了想,她不知道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那些追她的人又是谁。   但她是真被追杀过一个多月,看那些修士对那叫雪柳的丫鬟下手并不狠辣,只限制住她的行动,瞧着不像是要取她俩的性命。   再者现在离那帮修士太近,要是当着他们的面放她下马车,反而容易惹来注意。   这些修士最爱刨根问底,对她很不利。   她琢磨片刻,想着倒不如往前走一阵,躲过那帮人了再放她下去。   游自春坐回去,对她说:“你好好待着,别出声。”   女子就把那钱袋子丢她怀里:“谢了。”   “用不着这么多。”游自春不白做事,也不多拿钱,她从中取出一些,掂了掂,把剩下的丢回去。   女子别开脸,轻哼一声。   马车行驶一阵,突然停了。   没一会,那车夫掀开帘子往里探,神色紧张:“东家,外面有人找,说是想问个讯。”   女子神色紧张,攥紧了衣袍,直直盯着她,像是怕她把她给丢下去似的。   游自春瞥她一眼,光看表情瞧不出好坏,就让那女子更紧张了。   女子僵坐在马车上,看着她起身要下马车,紧咬着唇,脸色一点点泛白。   她听见她轻声跃下马车,笑着说了句:“诸位,我是打外地来的,要想问讯,想来找别人更妥帖。”   “小公子误会了,我们是在找人。这是我家小姐,不知您可曾见过?”   女子听见画像展开的声响,背绷得死紧,冷汗顺着面颊滑下。   紧接着,她就听见外面传来声:“眼熟,似是见过。”   她的心登时提到嗓子眼儿,眼中浮现出恼恨。   “在何处?”那修士问,“倘若找着,千金百金都使得。”   “今早在客栈见过,之后就没瞧见了。你们要找,倒不如去问问那客栈老板。”   女子神色一僵,紧提的心逐渐放下去,不可置信地望向车帘。   偏在这时,一阵风拂来,吹得车门帘飘飘扬扬,眼见着就要敞开,她甚而已经瞥见修士的一点衣袍。   她脸色一白,心仿佛叫一只手攥紧,又不敢往前去扯下那帘子。   下一瞬,一把剑横过,压住了那帘子。   剑身似覆雪,剑柄上悬着枚断了的剑穗。   马车外的景象被挡去,她愣住。   修士道:“多谢。”   “不客气。”   片刻后,那雪白的剑柄拂开帘子,一张俊秀的面孔闯入她的视线。   她慌忙别开眼睛,盯着车厢一角。   等那人一步跃上马车,在她面前坐下了,她才缓缓移回视线。   游自春双臂一环,冲她扬扬眉,说话颇有些调侃意味:“大小姐,这下满意了?”   女子感觉到一点滚烫的热意烧上耳根,她又错开视线,说:“没想到你这么个穷小子,还挺有用处嘛。”   游自春:“……原来现实版的傲娇还真不会直接说谢谢啊。”   女子蹙眉看她:“什么傲娇?”   “就是心里想的和实际做的不一样。”   女子大怒:“你骂我两面三刀?”   游自春好笑道:“谁骂你了,神机妙算和诡计多端都能代表人聪明,神机妙算难不成是在骂人?”   这女子脸上挑眉笑笑:“原来是夸我。切,看着身上没几个子儿,眼光倒是不错。”   游自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搓搓胳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莫名很诡异。   但具体哪里诡异,她也说不上来。   马车与那帮修士的方向完全相反,往前走一阵后,女子又说这车厢太小,待着憋得慌,要找个地方喝茶。   正值中午,天热,游自春也有休息的打算,便让车夫找个就近的凉茶摊子,暂作歇息。   这大小姐性子骄纵,出手倒阔绰,请他们喝茶,又着人去镇上的糕点铺买糕点。   游自春没打算带上她,想喝完茶就走。   不期这大小姐说:“不行,你走了,万一那帮人又来了怎么办——嗳,你要去哪,要是顺路,兴许还能临时搭个伴儿。”   “不顺路。”游自春说。   “我都还没说我去哪!”   “你去哪都不顺路,我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有要紧事。”   大小姐就有些不高兴了,闷头喝茶,也不说话。   但没喝两口,又偷偷瞟她一眼。   一匹马打街而过,忽然停下。   牵马的人站在那儿,直直望向她俩。   “老郑,送货啊?”隔壁炒货铺的老板靠在门边,嗑着瓜子。   老郑惊了下,偏过头看他,笑笑:“没什么人雇车,就往会月楼送点儿新茶,多少挣点儿,不然可没钱买米了。”   “哎哟,”炒货铺的老板摇摇头,叹气,“这两天你们镇上的车坊生意怕是不好做。”   “是啊,这不还是小河镇那点儿事……咱们又离那儿最近。”这姓郑的车夫说着,又往茶水摊子瞟了眼。   这回他看的是那模样骄纵的年轻女子。   扎着辫儿,花衣裳,佩把剑……   和昨晚上那人说的都对得上。   至于葫芦……   车夫眼一斜,看向女子对面的小郎君。   他一眼认出这小郎君是昨天来车坊雇车的,而这人腰上正好悬着个葫芦。   车夫陡然想起昨晚那人说了,他妹妹是受歹人哄骗。   他眼皮一跳。   难不成…… [55]误会:“姑娘,你是不是有个哥哥,正在找你?”   游自春看这大小姐低着脑袋生闷气,突然开口:“你——”   “不要劝我!”大小姐打断她,“你以为几句赔礼道歉,就能叫我消气?”   “……我是想说你头上沾了东西。”   大小姐神情一僵,更气了。她抬起手,但另一只手比她动作更快,先一步摘下她头发上的碎叶子。   “这儿。”游自春给她看,证明自己没说假话。   谁承想这大小姐倏然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她,呵斥道:“你怎能这般不知晓男女大防的礼数?”   她这么一说,游自春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扮成了男儿身。   “抱歉抱歉,是我马虎了。”她笑眯眯说,“原谅我吧,以前从没学过这些,现在晓得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一双琥珀似的眼眸透出熠熠夺目的神采。   大小姐收敛神色看着她,略微出神。   半晌,她惊醒,撇开眼神,好似突然有些生气,坐下去时,她没来由说了句:“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也就是在这外面了,要是淌进浑水里,被人害死八百回都不知道。”   游自春:“什么浑水?”   “别多问。”   “噢噢。”   “你!算了,多说无用。”大小姐突然想起什么,问她,“看你这副穷样……刚才那人可是许诺了千金百金,他们也不是个会撒谎的,你就没想过,把帘子一掀便能拿钱?”   游自春咽下茶水:“走吧。”   “走?”   “对。”游自春起身就要走,“现在去找他们还来得及,我还可以讲讲价。”   大小姐一把扯住她:“你这人!你——你耍我?”   看她气得七窍生烟,游自春乐得差点往地上栽,她笑说:“你这人真有意思,一点不经逗,说两句就要冒烟,跟个火炉子变的一样。”   大小姐气得够呛,怒目圆瞪。偏偏又打颈子烧起一点热意,径直往耳根上滚。   关键游自春还要问她一句:“你是不是半夜会偷偷往自个儿肚子里添柴火啊?”   大小姐手按在剑上:“你!胆敢这样冒犯本小姐,便不怕惹来杀身之祸。”   “你的糕点到了。”游自春往她后面看去。   大小姐一下转过身,果真看见那帮着买糕点的人回来了。   她接过糕点,赏了钱,转身又道:“你——”   “你还要添茶吗?”游自春又问。   “不要。”   “那走罢,我也不喝了,免得再撞上那些人。”   几句话一打岔,大小姐也忘记发火了,她把钱袋子丢给她,颐指气使地吩咐:“还晓得替本小姐考虑,算你识相。去结账吧,我才不想往那茅草棚里钻。”   游自春也不和她客气,拿着钱袋子往茶棚里走。   大小姐则起身往马车走,余光瞥见有人鬼鬼祟祟盯着她看。   她顿住,眼睛微微眯起,凌冽扫向马匹旁的男人。   “瞧什么?”她冷声问,“仔细剜你的眼睛。”   那人正是姓郑的车夫,他迟疑道:“姑娘,你是不是有个哥哥,正在找你?”   “你是他找来的?”大小姐脸色忽变,手已经按在腰间佩剑上。   哪怕她已经彻底放开五感,使用探灵术,也没有从眼前人身上感知到丝毫灵力。   那就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他只是个普通凡人,要么,他的修为远远高于她。   可他既然知道这些,又怎么可能是普通凡人。   那就是修为远在她之上了。   大小姐将牙咬紧了,握着剑的手也绷得死死的,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那车夫迟疑片刻,但还是点点头:“算是。”   大小姐心一沉。   果真。   竟然派了不止一拨人出来,她早该想到的,那人那么狡猾。   车夫踌躇再三,他也有个女娃娃,刚会走路,会抱着他的腿甜甜喊爹爹。   不自觉的,他就摆出一副老父亲的心态,劝道:“不是我多管闲事,可我这些年打交道的人不少,那外头的混小子嘴巴再甜,也始终比不得家里人。你看那小子,连钱都要花你的,能有什么大出息。”   大小姐思绪中断,将眉一皱。   这人在浑说些什么?   “我来啦!”游自春步伐轻快地跑过来,朝气蓬勃,“走吧!”   大小姐偏过头看她,被那眉眼飞扬的笑容刺了下,微微眯眼,再扭头一瞧,那车夫已经牵着马走了,步子迈得飞快,躲谁似的。   跑了?   她松开剑柄,心浮气躁,又不敢追上去,怕没解决掉这高手,反而自个儿先被抓走了。   她对游自春说:“那些人可能就在附近,先走吧。”   郑车夫拿余光瞥着她俩,走得飞快。   他刚才没忍住提醒两句,可也不敢真叫那花别人钱的浑小子听见,毕竟这两人手里的剑都不是面条捏的。   但不论如何,现在人是找着了。   他想起昨天那人给他的符。   他也不晓得那张符用出来会是什么效果,怕惹麻烦,躲得远远的了,方才找个没人的角落,栓了马,摸出那张符。   这车夫把符纸捻了两捻,暗暗念道:“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保佑,常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可我也是不愿看那女娃娃受个贼小子蒙骗,不是良配,不好凑姻缘,阿弥陀佛,菩萨啊,罪过,罪过。”   默默念叨完,他才小心翼翼捏住符纸,缓慢撕开。   符纸撕开的刹那,上面的血红符文忽然开始变形。   他刚开始还以为是看错了,但很快就发觉那些符文就像是融化成血一样,缓慢往下流淌。   这车夫也见过世面,却鲜少撞上鬼神,吓得他扔开那张符。   符纸轻飘在半空,那些血红色的水相继往下淌,滴落在地,很快就蓄成一小滩血水。   那滩血水像是起伏的海潮,上下翻滚、蠕动着,越变越多,而后飞快拔起、变形,直至变换出人的轮廓。   那轮廓逐渐清晰,血红色的外表缓慢褪去,散化成雾气,露出内里人的模样。   车夫早已吓得惊坐在地,双腿瘫软不敢动弹,眼睁睁看着他昨晚遇上的那个人从血中走出。   裴倚鹤往前一步,剑上的穗子晃啊晃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这是个没人的角落,连人声都几乎听不见,须得凝神细听,才能勉强听着远处的叫卖声。   他放开五感,窥视着方圆数里的动静,没有捕捉到熟悉的声响。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眼前的车夫身上,笑笑:“你是有什么发现才用了这符,对么?”   车夫咽了咽唾沫。   昨晚见着这人时,他笑起来还显得清爽朗快,现在他眉眼间隐见一点淡淡的疲累,看着似是彻夜未眠。   不知道是不是这原因,车夫竟觉得要是他摇头,这人准会拔剑。   他浑身发软到站不起来,就这么瘫坐在地上,哆哆嗦嗦说:“我好像找到了,您……您的……”   他有点磕巴,不敢深想要是弄错了,会是什么下场。   可他们这小地方,平时连个耍棍子的都见不着,怎么可能那么巧,就遇上两个佩剑的人?   他这般想,心中笃定不少,语气也坚决了:“您的妹妹,没错,就是她,穿身花衣服,还带着把剑,葫芦也有,错不不不不——”   说到最后,他的舌头开始打结。   因为身前这人直接攥住他的衣领,把他给拎起来了。   他一下就想起昨晚上那血腥的场面,仿佛也被抹了脖子,后颈子一阵泛冷,汗水都快把衣服给打湿透了。   裴倚鹤一把扯起他,一手掐住他的胳膊,防止他再滑下去,另一手则拍去他肩上的灰,并帮他把领子理平整。   做这些时,他道:“你慢慢说,果真看见了么?在哪?什么时辰,去了哪里,看着可还好?”   他看起来极有耐心,说话也不急不缓,可车夫觉得他反而像是耐心快要告罄了,只是担心他不敢说,或是有什么疏漏,才在竭力忍耐。   车夫心说这当哥哥的的确是关心妹妹,他又想起那占便宜的小子,心中来了火气。   这火气越烧越旺,他一时也忘了昨晚上的场景有多瘆人了,抬手一指,开口就说:“看见了,就在前面一里地的凉茶摊子上,看起来好模好样的。”   裴倚鹤闻言放开他,转身就走。   车夫慌忙散了马,牵着跟在他身后,语气不算好:“那哄骗她的贼小子也跟着呢,哎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倚鹤倏然顿住,他僵了足有好一会儿,才偏过脸,眼神斜睨过去,一把剑似的直直扫向车夫。   “你说……”他脸上彻底没了笑,一双眉眼掩在淡淡的阴影中,有不可置信,有错愕,哽了下方才挤出剩下的话,“什么?”   车夫没察觉到不对,以为他是气得。   想来也是,一个那般厉害的修士,为着自家妹妹东奔西跑,这做妹妹的却为着一个连几文钱都拿不出来的穷小子,寒她兄长的心。   唉,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他絮叨:“仙人,你别瞧我只是个赶马的,可我这双眼睛啊,也有几分识人的本事。有这么个说法,常说人穷可以,但志不能短。哼!那小子是什么德行,连几文的茶水钱都拿不出来,笑眯眯哄着人姑娘给钱,可使使使使——”   他又开始结巴了,因为眼前人一把将他的衣领子攥住,险将他直接提起来。   他脸脖子被勒得通红,眼珠子都差点蹦出来。   裴倚鹤深吸两口气,想扯开个笑,却没成功。   他再三压制住情绪,捱过那阵脑仁突突乱跳的劲了,方才勉强挤出笑。   他松开手,帮他捋平攥皱的衣襟,听声音也算心平气和:“大哥,什么贼小子,好歹把话说清楚,也别让听的人糊涂。”   车夫又惊又惧,心想不是他自个儿说的,他家妹妹遭歹人哄骗走了么?   怎的眼下听说这桩事,又一副如遭晴天霹雳的模样。   难道……   他在脑中构想了一场私奔大戏,什么家里人强行将两人拆开,都关了起来。这做兄长的发现妹妹跑了,便做主出来寻亲,走时以为那贼小子还被关着,结果两人早就双双偷跑出来私会了。   哎呀!了不得!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场大戏,精神抖擞的,也没先前那么怕了,悄声说:“小兄弟,我没你那样大的本事,但多吃了几年饭,你听大哥一声劝,这种事千万别恼。那姑娘家的啊,她心肠软,要是不走运,撞上个嘴巴甜会哄人的,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正常,实在是正常。千万别恼,这一恼,反而把人给逼得更远。”   裴倚鹤挤出声“嗯”,脸上笑眯眯的,说:“我不恼,你说。”   这还不恼,颈子上青筋都快蹦出来了,车夫腹诽。 [56]阴差阳错:“她身边不可能有别人。”   想归想,车夫还是思索着开口:“真不能恼啊,我看得清楚,你妹妹和那小子在摊上喝茶,一杯茶就值几文钱?他却舍不得给,最后还是那姑娘掏的钱。”   “不可能。”裴倚鹤打断。   车夫愣住:“怎么不可能?”   裴倚鹤已是皮笑肉不笑:“她身边不可能有别人。”   “唉,小兄弟,我知道你气,可我这双眼睛,不是大哥吹,那几里外的老虎身上有几根儿毛我都看得清楚。”怕他不信,车夫细数道,“那小子穿身窄袖的黑袍子,头发扎得和你一样,高高的,也拿了把剑,估计和仙人你一样,也是个修士?脸嘛,倒是个俊的,个头矮了点儿,不过看年纪倒还能往上窜一窜。哦,还有,你那妹妹的葫芦也挂在他身上。唉!要说也是个一表人才的小伙子,怎么就……唉!”   他说话时,那些字句就像是一柄柄银针,直往裴倚鹤脑仁里戳。   一枚枚地刺进去,再翻搅,搅得刺痛,搅得他脑中嗡鸣不断。   落入耳中的声音时而模糊,时而万分清楚,就这么来来回回拉锯似的磨着他。   他更是不受控地去想车夫说的话。   会是谁?   那姓温的秀才?   不,那酸儒不会使剑,也没这般蠢,放着好好的机运不要,跑到这儿来。   还有谁,还有谁……   修士,修士修士修士,使剑,剑……   亦不可能是雪翎子。   还有,还有——   他面色不改,思绪仿佛被狂风吹着,混乱不堪。   难道是她以前就认识的人?   什么时候认识的?和她什么关系,为什么从没听她提起过,又为什么会在这里碰见?   她要走也是因为那个人?因为那个不知来历的人,因为一个只知嬉皮笑脸,抠搜吝啬的讨债鬼,才会抛下他离开?   抑或刚认识?   也并非不可能。   那小河镇的事还没完,偶尔有修士跑到这邻近的镇子来,并不奇怪。   可刚认识的,谁知道会是个什么德行,连茶水钱都拿不出一文,还要她来给,万一有所图谋呢?万一不怀好意呢?   万一,万一——   裴倚鹤思绪越发混乱,他渐觉头痛欲裂,周身灵力紊乱到快要炸裂。   那方车夫还在叹气:“瞧着人模狗样的,人也精神,哪能想到是那么个玩意儿。也是,要真是个规矩的,就不会哄得人小姑娘团团转了。”   裴倚鹤突然问:“她是什么表情,可说了什么?”   “她?”车夫琢磨着他应该说的是他妹妹,想了想道,“说什么没听清,可看模样好似一会生气,一会挺高兴,那贼小子倒是始终笑得欢,他还——”   这一句话没说完,裴倚鹤便转身要走。   车夫忙牵着马跟上,怕他当街行凶,再三提醒:“一定不能恼啊,就心里有火,也说明白了再撒。”   裴倚鹤头也不回,只手中剑捏得剌剌响。   “自然。”两个字像是打嗓子里磨出来的,有些咬牙切齿的恨。   车夫在旁引路,带着他穿过大街,回到那凉茶摊子上。   但人已经走了。   这郑车夫也不急,他晓得那贼小子是雇了姓赵的马车,找不着人,那就找车。   他仔细想了想刚才马车的朝向,带着裴倚鹤顺路找过去,没走多远,果真看见那辆马车。   马车破旧,停在路边,车夫不在,帘子也没敞开。   郑车夫抬手一指:“仙人,那小子雇的就是那辆马车,错不了。现在看来八成是拿自己的钱雇的,不然也不会挑这么破的。”   裴倚鹤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了,眼也不眨地盯着那辆马车。   他一寸一寸扫视着车辆。   破旧,马匹也没那么精神。   宁愿缩在这样狭小破旧的囚笼里,也要和那么个扒着人吸血的蚂蟥待在一起?   裴倚鹤脸上表情没变化,心底涌上股火气,悄无声息间放开有限的灵力,在马车四周形成一层屏障。   他提步,上前,目光紧锁着帘子。   在马车前站定后,他伸出手。   但在挨着帘子的前一瞬,他顿住了。   气息不对。   车厢里充斥着一股檀香味,没有丁点游自春的气息。   他眉头微拧,一把扯开帘子。   车厢里,大小姐正攥着把香,动也不动,像在提防什么似的。   在帘子扯开的刹那,她一手持香,另一手按住剑柄,眸光警惕。   “什么人?”她冷冷盯着裴倚鹤。   裴倚鹤同样脸色难看。   这车厢里空间狭小,因而一览无余,只她一个人,再没其他人的身影。   他连声都没应,便直接松手,转身就走。   那郑车夫看他脸色不算好,忙上前:“车里没人?”   “有。”   “那怎么……”   “找错了。”裴倚鹤竭力忍着满心躁戾,“车里不是。”   郑车夫愣住了,登时心慌。   找错了?   难不成车坊里还有谁的马车和那赵车夫的一样破旧?   不应该啊,他不会认错马车。   裴倚鹤面色苍白,忽觉身如轻羽,飘飘没个定处。   他突然问:“此地离丹清城有多远?”   车夫愣了下,回神道:“两百里有余。”   “多谢。”裴倚鹤又给他一些银两,转身便走。   郑车夫捧着那些银子,如同捧着一堆灼热的炭。   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急忙追了两步,说:“仙人,要不我再托人帮着打听打听,车坊里的一众兄弟常在这邻近几座镇子跑,若都帮着注意,定能找着。”   “不必。”裴倚鹤头也不回,“我去天机阁。”   天机阁。   郑车夫愣住,想起来当初女儿出生时,请村里的先生帮着起名字,那先生就曾说过,要是能请着天机阁的阁主帮忙起名,就和改命差不多了,纵是打土窝窝里出来的,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他那时不懂,还问先生怎么样才能请来那位阁主。   先生只打哈哈,笑说像天机阁阁主那样能掐会算的卜师,不仅神秘,卜算的要求也高,哪怕是那些厉害的修士、朝廷里的大官,都不一定能请动他。   他愣愣站在那儿,目送裴倚鹤走远,又望向赵车夫的马车。   怎么会找错呢?明明都对上了啊。   他正疑惑,就看见那小郎君打马车旁的店铺里跑出来了,步伐轻快,身后还跟着车夫。   那小郎君笑眯眯的,看着十分喜人,手上拎着吃食,嘴上还在说什么:“这下路上就不怕饿了。”   他正瞧着,余光忽瞥着一人。   瞥见那人的瞬间,郑车夫也顾不上看马车了,转过身,眼含提防,笑了声:“狗娃,可别在你爷爷的眼皮子底下做老鼠。”   “哎大哥,话可不是这么说。我就打旁边过个道,怎么就成老鼠了。”被他喊作狗娃的是个小伙子,一把身子骨活像压弯的竹子,细瘦,背微躬,说话的嗓音略显尖刻。   郑车夫皮笑肉不笑:“甭管你打哪儿过道,别往我跟前凑。要打我这货的主意,可不像去年一样,只打折你一条胳膊了。”   “你这话说的,就几两茶叶,喝了都嫌涩嘴——哎!怎么这么霉,大哥,让我躲躲。”那狗娃本来还嬉皮笑脸的,但陡然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作派,像是老鼠见了猫,直往他马旁边躲。   郑车夫还以为他想直接抢货,捏住他胳膊就往外推,怒喝道:“贼小子,想抢你爷爷东西,也得捱得住拳头!”   “别推!别推!嘘,嘘,小声些。”狗娃的脸都要皱在一块儿,缩起身子躲,“我不抢,别叫那个法师听见,等她走了我就走。”   “法师?什么法师?”   狗娃抬抬脑袋:“就那女的,昨晚上和她闹了点矛盾,差点叫她拿剑劈了。”   郑车夫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瞧见赵车夫和那个小伙子。   他一下扭回脑袋,怒火中烧:“耍老子?”   “真不是。”狗娃恨不得缩马肚子里去,声音小小的,“唉哥,实话和你说,昨晚上想弄点儿钱花花,没审准人,挑了个惹不起的。”   郑车夫听他说完,却有些糊涂:“你撞鬼了?”   “啥?别吓我!”   “不然睁着眼睛说胡话。”郑车夫往那边一睨,“哪有女的?”   “就那法师,穿袍子的那个,就她。”   “那不是个男——”郑车夫倏然住声,往那边望去,却见那小子正跳上马车,笑眯眯的,手上拿一把雪白色的剑,腰间悬着个葫芦。   他心一沉:“坏了。”   狗娃:“什么坏了?”   郑车夫慌忙摸身上,摸出两张碎符纸,他来回撕了两下,可这符早用了,根本没反应。   他又扯马,也顾不上送货了,直往赵车夫那儿奔。   谁承想那大小姐打车窗子里看见他了,认定他是追捕她的修士,赶忙催促:“快,他们追上来了,快走!”   她催游自春,游自春又转身去催车夫,这车夫是个瘦弱的身儿,却是个赶车的好手,还没弄清楚情况,就把缰绳一拉,架着马车跑了。   郑车夫忙喊他:“老赵,老赵啊!”   赵车夫往回看。   大小姐喊:“回什么头,快走!”   赵车夫:“听见有人叫我。”   大小姐:“你是驾车,不是在大街上走亲戚,谁叫你都回头,他们也给你钱?”   这话不中听,可也有理。赵车夫收敛心神,专心驾车。   郑车夫想追他,可马上有货,没法骑,只得眼睁睁目送他们走远。   他又回头看,那边裴倚鹤早就走得不见影了。   “这可怎的好!”他唉声叹气,实在没想到自个儿识人这么多年,竟弄出这种疏忽。   他低头看一眼手里的钱。   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加上昨晚上给的,都够他送一年半载的货了。   按说那人去天机阁,只要肯花钱,早晚得找着他妹妹。   而且万一再弄错了,岂不是又白费心思。   可是到头来什么都没帮上,还白得了这一大笔钱。   但……   他犹豫再三,终是转身,直奔会月楼,打算卸了货,便往丹清城赶。   却说大小姐掀起帘子,警惕往后看一眼,瞧见那车夫往回跑了,方才松了口气。   她放下帘子,骂了声:“死狐狸,不去算计那个老不死的,总往我身上耍阴招。”   “谁?”游自春正在翻包裹,闻言抬头。   “一个不相干的。”大小姐心里有气,表情也不好看。   游自春:“不相干的还挂嘴上。”   大小姐愣了下。   好像也是。   “给。”游自春递出包东西。   大小姐低头一看,狐疑问道:“这什么?”   “砒霜。”   大小姐眼皮一跳,瞪她:“你想怎的?要害我?”   “骗你的。”游自春没忍住笑,“看你老是噘着个嘴,感觉嘴巴上都能挂个壶了。嗳,待会儿赵大哥手要是酸了,能不能把缰绳栓你嘴巴上?”   “你有病吧。”大小姐被她气笑了。   “鲜花饼。”游自春把袋子塞她手里,笑呵呵,“看你好像喜欢吃甜的。”   大小姐一怔,忽觉怀里的东西像是团火。   半晌,她低下头,不吭声了。   “谢谢啊。”游自春突然冒了句。   大小姐抬头看她。   ???   冲谁喊谢谢呢这。   游自春又说了句:“不客气不客气,顺手买的嘛。”   大小姐拧眉:“你自言自语个什么劲?”   游自春理直气壮:“你不说谢谢,我就只能自己说了啊,也算犒劳自己了。”   大小姐挤出声荒谬的笑,又觉丢面,迅速收敛笑意,可一会儿又觉得着实好笑,别开脸笑了两声,再看向她,说:“你可真无聊——你到底要去哪,万一顺路,本小姐就雇你做个小厮,钱少不了你的。”   游自春往嘴里塞了块肉干,心想不说具体地方,告诉她也无妨。   她道:“丹清城。”   大小姐脸色顿时变了:“你要去丹清城?” [57]龙王赘婿:“我要退婚!!”   “对。”游自春咽下肉干,喝了口水,“那里有鬼吗?你怎么一副见鬼的表情。”   她说的玩笑话,可大小姐紧拧的眉头不见舒展,脸色也煞白,她道:“是,天底下最可怕的鬼就在那儿,你也要去?”   游自春只当她在说笑:“去啊,我是去办正事的,又不是去找鬼。”   大小姐咬紧牙,反复调整过呼吸,才问:“非得去?”   游自春点点头。   大小姐低下脑袋,沉默不言,许久,她才抬起眼帘。   “出镇后我就下车,咱俩不同路。”她稍顿,问,“你叫什么,是哪里人,要在丹清城待多久,事办完了去哪?”   游自春莫名有种说出“我叫红领巾”的强烈冲动,好在她忍住了。   她也不打算表明身份。   小说世界不比现代社会,走完这一程,她俩往后很难再见,况且她现下伪装了身份,完成这项任务就要回到现世。   于是她摆出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有缘自会相见。”   大小姐:“……滚!”   她有些气,一出镇,果真下了马车。   走前她看了游自春好几眼,见她迟迟不开口,到底拉不下脸问第二次,冷着脸就走了。   游自春目送她走远,方才上车。   接下来的两天,马车基本没怎么停。   为着赶路,她和车夫都没住客栈,在马车上睡了两晚。   中途她只下车买过养剑的灵髓。   自打那天雪翎剑裂缝后,她时不时就会听见剑身发出嗡鸣。   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总觉得这剑像是在哭。   好在车夫走南闯北惯了,知道几家铸剑的铁铺,她挨着找过去,还真找着个了解灵剑的铸剑师。   她刚拔出剑,那铸剑师扫一眼,就笃定道:“剑灵死了。”   “死了?”游自春听懵了,她感觉到心在逐渐往下沉,沉进一片沁凉的水里,她愣神问道,“这个‘死’和人死了一样?”   她走的时候雪翎子还好好的,怎么会死,难道他俩撞上什么意外了?   那铸剑师抬眉睨她一眼,那神情看起来,像是在质疑她一个凡人手上怎么会有把灵剑,还一点都不了解这灵剑的情况。   不过常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工钱一到手,他便耐心解释道:“差不多,剑灵是灵体,灵力一散尽,自然就死了,所以你这剑才会裂,也才会发出剑泣。”   “剑泣?”   “通俗来说,就是它在哭。”铸剑师说,“不过现在这剑还没彻底断开,就好办。当初你是怎么把剑灵养出来的,就按照老方法再养一遍。”   游自春有些犯难,她哪里知道雪翎剑的剑灵是怎么养出来的。   而且,就算知道雪翎子是不会以人的思维去考虑一件事,才对她动了杀心,她也没法不计较他之前的所作所为。   毕竟那时候要不是她命大,真就死了。   于是她问:“养出来的剑灵还是先前那一个吗?”   铸剑师说:“如同新生。”   游自春想了想,这好像能勉强接受,就问:“有没有那种通用的养剑办法。”   “剑随剑主。”铸剑师拿出一些养剑的灵髓,“每把剑都有自己的脾气,也有它化灵的缘由,哪有通法。在找着法子前,暂且拿灵髓养着吧,每天拿软布抹一抹,休叫它断了。不然,再怎么养可都养不回来了。”   没法子,游自春只能暂且先拿灵髓养着,心说等到时候退婚成功,从方家拿到那枚戒指,再将戒指和剑一并寄给裴倚鹤。   剑是裴家的,他兴许知道怎么养。   第三天正午,他们赶到了丹清城。   这丹清城实在大得很。   进城的城墙往两边延伸,看不着尽头,光是城门口的人,就顶得上先前她去过的镇子上的人流量了。   再往里望,也是人挤人。   而且不比先前,这里的街道上能见到许多修士。   有点像裴家所在的太一城,游自春想。   他俩一进城,就直奔方府。   方府好找——整个丹清城最气派的府邸就属方家了,但不好进。   游自春被拦在府门外,守门的是两个面无表情的修士,她说有事找方家家主,这两个修士竟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更别说应声了。   游自春重复一遍:“还请转告一声,有事想拜见家主。”   那俩人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游自春冲他们挥手:“对面的朋友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下一瞬,一道灵力扫来,力度温和又不容拒绝地将她推远。   游自春被推到了阶梯下面,沉默了。   她没想到方家是这种家风,竟然没有丁点人情味。   这要是连大门都进不去,她还怎么退婚,怎么拿到戒指。   游自春深思熟虑,决定开门见山。   她道:“我来退婚,劳烦转告一声。退不了,过两天我来下聘礼也成。”   那两个修士终于动了。   一个用见鬼的表情看着她。   另一个也用见鬼的表情看着她。   “我要退婚!!”游自春振臂高呼。   那两个修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门,大概送消息去了。   游自春耐心等着。   不一会,那修士回来了,他问:“谁人要拜见家主,是何来历,什么出身。”   游自春有些犹豫,她要是冒用裴倚鹤的身份,这方家人会不会给裴家递信,到时候来个里应外合,把她给逮了?   可她转念一想,光是从守门这件事来看,这方家就极其注重名声,上门退婚这种事放他们那儿,可以说是家丑了。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估计藏都藏不急。   而且灵使交给她的任务,也不得不做,不然到时候整个小世界都毁灭了,方家、裴家又岂能躲过这劫?   于是她道:“我是裴家来的,具体是谁,只消通报一声我是来退婚的,你们家主理应清楚。”   那修士又进去了。   他再出来时,说:“家主昨日刚从中洲折返,现下在府外宴请朝廷上官贵客。小姐特许你进府吃些茶水,只一盏茶,喝完便走。”   游自春自动翻译了遍:这方家家主刚出远门回来,累得很,还要宴请朝廷大官,饱受幸福的折磨,没时间也没精力搭理她这小虾米。至于什么婚约,说破天也就施舍一杯茶的交情,不要痴心妄想。   唉!等三年之期一到,她这龙王赘婿必定不再隐忍,一声令下,将有十万——停停停!   游自春收回了乱跑的思绪,冲守门修士严肃点头:“我说完退婚的事就走。”   那修士面色更古怪了,看她像看个痴人说梦的傻子。   她目不斜视,走进府门。   一个修士为她引路,另一个则仍守在门外,关上那扇沉重的府门。   游自春往后瞟了眼。   这方府虽大,可不比裴家那样敞亮自在,刚进门她就感觉到一股压抑沉重的氛围。   尤其是那扇厚重的府门缓缓关上时,她莫名有种棺材合棺的错觉。   她拿余光瞥着,眼见那府门缝隙越来越小,直至彻底合拢。   “砰——!”   门关上了,赵车夫蹙眉看着眼前的大高个儿,不快道:“老郑,到底找我什么事,弄得这么神神秘秘,还要关上门来讲。”   关门的正是那姓郑的车夫。   这老郑前两天在会月楼卸完货,就急忙往丹清城赶,一匹快马,紧赶慢赶总算追上那小郎君,与他说了自己的猜疑。   进丹清城后,他在街上撞上往回走的赵车夫。   考虑到那修士的脾性和赵车夫的倔劲,这老郑一琢磨,便让那修士暂且等等,他先来打探打探情况。   于是他拦住赵车夫,笑呵呵说有事找他,要请他吃杯茶,把他生拉硬拽进丹清城的一处茶楼里。   老郑道:“怎么就你一个,先前雇车的那小子呢?”   赵车夫:“人已经送到了,还要抢这桩生意?”   “你这话说的,真把我当个不厚道的贼了。”老郑给他倒茶,“我是撞着了那小子的亲戚,找我打听他的去处,我哪里晓得,这才来问你。弟兄间一句话的事,是么?”   “我不与你论弟兄。”赵车夫推开茶,显然还惦记着他先前抢生意的事,“人愿意坐我的车,那是瞧得起我。卖了他的去处,真就作践自个儿了。既是亲戚,有的是法子找,不要找我打听。”   “哎,哎!别走啊,看你这气色,怎的比先前还差了,好歹坐会儿喝口茶啊。”老郑一把扯住他。   赵车夫素来是个软善的,可骨子里倔,认定的事轻易不会动摇,语气不快道:“别想着套话,你也是拉车的,晓得有些规矩不能破。”   老郑道:“不坏你规矩,又不用说个具体的去处,你只消说一声,往哪条街去了也成啊。”   赵车夫甩开他的手,开门出去:“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不行?”游自春傻眼了,她捏着那封婚书,愣愣望着前面,“什么叫不行,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是在方家偏院的花厅里,那方家姑娘就坐在一层轻软的帷幔后,只映出道清瘦模糊的身影,看不见具体是什么模样。   可她听得见她的声音。   方姑娘说话了:“不行,便是不可以,不允许,更不能退这门婚事,如此,能否理解了?”   这方小姐的嗓音有些怪,乍一听活泼俏皮,而且还有点像游自春先前遇见的那个女修。   可听久了,又能听出些清润的底色。   说白了,她感觉有点像是以前玩游戏时,在游戏里用的变声器。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她怎么就退不了婚了!   刚才那修士引着她进了这花厅,说是府中小姐在这里等她。   她便在心底琢磨好说辞,心想虽然按原著来看,方家也想退这门婚事,可哪怕退婚,也不能折了人家面子。   理由得是自个儿修为不够,不愿耽误这方姑娘。   她还想好了,等方姑娘答应退婚,拿那些补偿狠狠“羞辱”她后,她就想办法把东西寄给裴倚鹤,再跑路。   直奔水妖水府!   可万万没想到,这第一步就狠狠摔了一跤。   这方姑娘竟说:“不行。”   她竟不答应退婚。   这不对啊,剧本里也不是这么写的啊。   游自春彻底僵住,又搬出刚才的说辞:“可我修为都已经废了,配不上你。”   那方姑娘笑了声:“我方家最不缺的便是天材地宝,自有法子帮你补回来。”   有道理啊!游自春想。   等等等等,这是觉得有道理的时候吗!   她又道:“但我爷爷让我自立门户,如今也没钱,都成穷光蛋了。”   那方小姐说:“陪嫁而已,金银珠宝不在话下,良田房宅更有若干。”   “我……我也没什么大抱负,更不知道以后该干什么。”游自春越说越觉得自己窝囊,但越窝囊竟莫名越有底气。   “不知道,那就暂且做个府里的账房,会拨算盘了,便去自家商铺里历练历练,再慢慢想以后打算做什么。”   游自春听见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两下,是从未有过的激动。   坏了,这她真想狠狠赘一把了。 [58]退婚失败:“想都别想,下个月就成婚。”   游自春咽了下喉咙,反复默念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饭,方才冷静下来。   她也琢磨清楚,估计是这方家觉得丢脸,所以才拒绝退婚,毕竟她一个身份地位远不及方家大小姐的“赘婿”,怎么配主动提起悔婚呢?   她就得老实巴交地等着遭受金银财宝的“羞辱”啊。   游自春思索着道:“或者你来提也行,就当我是来下聘的。”   正有风吹过来,将那帷帘吹起一角。   她也得以看见帘后人一点白净的下巴,那方姑娘正襟危坐,立领严丝合缝裹着颈子,隐约可见脖颈上一点小痣。   游自春忽然觉得这景象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不过还没等她想明白,那帘子就轻飘飘落下了,方姑娘的问询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你是裴倚鹤?”   游自春:“对。”   “裴、倚、鹤……是了,雪翎剑也在你手中,不过你与我想的……”那方姑娘似乎在打量她,目光从上到下,像一把软刀,温柔,可又凌冽,“却有些差别。”   游自春挺胸抬头,毫不露怯:“千人千面,就算我现在长得和方姑娘你想的一模一样,一旦相处时间久了,也总会出现你想象之外的状况。”   那方姑娘沉默片刻:“是这么个理,譬如眼下的你,与方才我眼中的你,又有了几分出入。”   游自春连连点头。   方姑娘从小厮手中接过茶,呷了口,问:“听闻裴家出了不小的乱子,怎么还有闲心四处跑动,又上我这方家来。”   她知道裴家出了乱子?   游自春心紧,摸不准她了解到什么程度,又有什么打算。   她下意识去摸袖子。   袖子底下压了一张符。   是移行符。   这符虽是高阶符箓,可她这样的凡人也能用,只要默念符咒,就能一步千里。   副作用也大,若凡人使用,会极大损耗精气神,所以她要是真用这符,还得精挑细选个落脚点。   为了这么张符,她花了大部分钱,甚至当了个玉簪子。   虽说她身上还有很多裴倚鹤画的辟邪符、爆火符等,可她这么个凡人,万一遇上事了,与其硬碰硬,还真不如跑。   所以她才买了这张移行符,买符时对方家也有了一二了解。   她不确定方家在原著里是炮灰还是反派,戏份多还是少,方家人又怎么样,因此只能从旁人嘴里套话。   去当簪子时,那典当行的老板说:“这方家生意做得大,家主在朝为官,膝下一儿一女,大公子去年进了镇妖司,府中小姐不常出来走动,可也听说是个有本事的,就是城主都礼让三分。”   游自春看一眼帷幔后的身影。   家主和方家长公子都不在,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那典当行的老板没说假话。   卖她移行符的修士说:“但凡能成方家门客,随便去哪里,至少都能担个客卿法师的要职了。方家也大方,府中门客三千,只可惜入府的试炼太难。”   她扫视一圈左右的人。   和常用傀儡的裴府不一样,这方家使唤的都是修士。她看不出他们的修为,不过瞧着都像高手。   赵车夫去当地车坊喂养马匹时,那车坊的车夫慨叹:“方家都是大善人啊,门风清正,咱们这丹清城街上的砖石,哪一块不是他方家做主砌的?更莫说常施粥养疾了。”   她又一回想,刚才赵车夫把马车停在方家门口时,恰好有个杂役在清扫落叶,没赶他俩走,反而问他俩需不需要草料。   就是那看守府门的修士,也没有使用暴力手段驱逐她,更没有出言驱逐,只有在她走得过近时,才会让她退开些许。   这桩桩件件,倒和那些人说的都能对上,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以为退婚一事会很顺利,可有句话说得不假,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论外面的人把这方家人说得多好,谨慎些总不会出错。   还是想到那枚戒指了,游自春才强撑着往下说:“退婚。”   茶盖与杯子轻碰的声响倏然停住,花厅里一片死寂。   那方姑娘放下茶水,问:“谁与你说方家与裴家有婚事。”   “我带了婚书。”游自春道,“但只要这桩婚事能退,婚书可以随时作废。”   方姑娘不言语,半晌才吐出句:“你这人……有些意思。”   游自春眼皮一抖,心头忽然漫上些不安。   方姑娘:“许久不见这般新鲜的人物。”   游自春下意识说了句:“我也不是瓜也不是果,哪有新鲜不新鲜的说法。”   那方姑娘笑出声,仍是轻和的。   “纵你是个瓜是个果,退婚……?”她轻声细语道,“想都别想,下个月就成婚。”   !!!   游自春头皮一麻,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   什么?   下个月成婚?!   等会儿,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她也顾不上任务了,总不能就这么用裴倚鹤的身份,糊涂糊涂就真成了亲,她忙开口:“你听我说,其实我不是——”   “还不快请裴公子去稍作休憩。”那方姑娘褪去起初的骄纵活泼,声音变得温柔、平和,含着点笑,“切莫怠慢了未来姑爷。”   三四个修士打旁边闪出去,一把擒住她。不知怎的,他们也都在笑,像是撞上了什么乐子。   “等等,等等等等——”游自春挣扎,大喊,“有误会,有误会!”   方姑娘说:“不过成婚想来是两个人的主意,万一你真不情愿也没法子。退可以,现下就把脑袋砍了,送去裴家。”   游自春一个激灵。   方姑娘问:“你刚才是不是说有误会?有什么误会?”   “可别误会我没腿。”游自春甩开那几个修士的手,气昂昂,“我自己能走!”   游自春被关起来了。   方家实在太大,她被押着左弯右绕,先开始还记得路,但穿过两个院子,走过四五道门,绕了十多条走廊后,她彻底转晕了,也干脆放弃记路。   最后她被带至一处偏院,关在空旷干净的客舍里。   中途好几次她都想用移行符直接跑路,可好不容易进来,没拿着那枚戒指,她实在不甘心走。   倒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灵使来找她。   毕竟他也不会任由剧情崩坏,早晚得现身。   至于那方姑娘……   刚才被带出花厅时,她在书架的一本书上看见“方惜梧”三个字,想来就是那方姑娘的名字。   游自春觉得这方惜梧是在故意整她,因为自打把她关进这客舍后,就再没人来管她了,只门口有两个修士守着。   她和那两个修士说话,但他们和门口那俩守卫一样,根本不搭理人,不论说什么,竟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游自春索性干坐在房里,琢磨着该怎么办。   先前灵使告诉她,原著里是方家主动退婚。   因此她没想过可能被拒绝。   现在退婚这法子行不通了,那她干脆换条路走,不如先想办法直接把戒指弄到手。   得先打听到戒指的下落。   既然原著是混在赔偿里一并送给裴倚鹤的,那八成是在库房。   至于怎么打听……就和打听方家的情况一样,要想打听这些消息,还得从那些乍一看不起眼的人身上。   不起眼……   游自春琢磨着该怎么行动。   “终于连上了。”   凭空出现道声音,惊得她一抬头。   她看向空无一物的半空,小声喊:“灵使?”   “是我是我!”   游自春一时兴奋,猛然站起身,腿撞在桌子上,疼得她登时变了脸,痛呼连连。   “哎哟——嘶……”赵车夫刚出丹清城,便脑袋发晕,身子一歪摔下马车,蜷在地上疼得直叫唤。   这一跟头摔得结实,不仅疼,他眼前还飘黑影子,须臾就冒了一身冷汗。   好在城门外头没什么人了,他能好好缓一缓。   忽地,一只手伸向他。   赵车夫抬头,看见是个相貌出众的年轻修士,马尾高束,笑容爽俊,眉眼间隐含担忧。   “大哥,身上可还好,站得起来吗?”那修士问。   “没事。”赵车夫抓住他的手,借力起身,“身子骨硬朗,摔不成什么样。”   修士语气轻快:“这眼见着天快黑了,光线暗,不好走,大哥你驾着马车,还是得小心啊。这马跑得快了,万一摔重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车夫这会子没那么晕了,借着暮色看清眼前人。   一双桃花瓣儿似的眼,即便没笑,也显得亲切开朗,穿着身黑红两色箭袖袍,腰间悬一把剑,身量高挑利落,看着不似个等闲人物。   他心生警惕,往后退了两步,道:“多谢,只是这两天不大爽利,一时脑袋发晕。”   修士问道:“看你气色不太好,没有弄药?”   “吃了,但药么,也少有吃一两副就康健的。”赵车夫没说假话,他的确吃了药,本来想着还能撑,但他送来丹清城的那小郎君硬拽着他去看了郎中。   “这倒也是。”那修士微微拧眉,好似很关切他,可他紧接着说出的一句话却是,“原来是病了,我还以为是因为大哥你是妖怪,妖气亏损,才发这晕症。”   赵车夫神色一僵,勉强扯开嘴:“小兄弟这是什么话,我就是个拉车的,哪是什么妖。”   “是啊。”那修士笑眯眯的,“那路边上的蚂蚁,又怎么可能拉得动这马车呢?你说是吧。”   赵车夫闻言,脸上登时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他转身欲跑,可刚迈出一步,一把剑便压下来,搭在他肩上,轻松制住他的去路。   “跑什么。”那修士笑呵呵的,“我晓得你没去镇妖司领妖牌,可我不是镇妖司的人,没那闲心杀你,不过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59]被关起来了:好漂亮的天。   赵车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把剑压在他肩上,比石头还重,令他连眼珠子都不敢动一下,嘴巴发抖道:“那你、那你、你……”   那修士收回剑,抱剑在怀。   他说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听闻你们蚁族常是一大家子住在一块儿,但凡一个人生活的,没两年就得死,眼下却只瞧见你一个。眼见你日渐衰弱,拖着副病躯,怕是也时日无多。”   赵车夫佝偻下背,没应声,眼眶逐渐涨得通红。   “都死了?”修士问。   赵车夫浑身猛地一颤,心如死灰,他闭上眼,整个人像是丢进水里的字画,迅速灰败下去。   “仙人若想取我性命,使剑便是。”他颤声道,“无需拿这些话杀我。”   “别啊,我哪里说要杀你了。”那修士上前,笑呵呵,“杀他们的是蜘蛛精?”   赵车夫心神俱震,错愕看他。   若说刚才他只是惊惧,那现在便更感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胆寒。   这修士竟了解得这么清楚,显然是特意查过他,是冲着他来的。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蜘蛛精的修为不低,有些修士会剖出恶妖的内丹,炼化后用来修炼,难道他想他帮着指路,当作诱饵引那蜘蛛精出来?   还是说,他查清他的底细,确定他孤立无依,就打算直接挖他的内丹?   不管是哪种情况,赵车夫都不敢深想,眼瞳中浮现出深深绝望。   “走吧。”修士跳上马车,盘坐着,“我有些赶时间,现在出发,天亮前还能赶去那老妖的巢穴。”   赵车夫看着他上车,咬牙,更确定猜想。   想来这修士是真打算拿他做诱饵。   做诱饵也罢,竟还要先把他当作奴役使,驱使他驾车,亲自往老虎嘴巴里跳。   “不走么?”修士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轻轻敲着横在腿上的剑,他看着笑吟吟的,可眉眼间拢着点阴影,俨然已经有些不耐烦,“再磨蹭下去,等你那些同族的妖气彻底化干净,可就救不回来了。”   赵车夫愣住,思绪逐渐僵凝。   “救……救?”他陷在那天旋地转的恍惚里,张开嘴,没发出声音,好半晌才木讷吐出句,“你不要……不要拿这种事戏耍我,我没法、没法……我经受不住,我——”   “即便你有说笑的闲心,我却没有。把那蜘蛛精吃下去的妖气剖出来,温养七七四十九日,他们尚且还能回魂,可再耽搁下去,你便只能与他们在阴曹地府相会。”那修士捉住牵绳,扯了两扯,那马昂了下脑袋,开始缓慢往前,他笑睨他一眼,“你走是不走?”   赵车夫几乎是爬上马车,他这会儿还是懵的,说话也磕巴:“可……可温养妖气,要、要用灵力。”   还不止需要一星半点,得拿修士体内的先天真气修补已经破损的魂魄。   没有修士会为了几只不起眼的妖怪做到这种地步。   修士笑笑:“大哥,这些小事不消你操心,我既然能说出这话,就有法子把人救回来。”   赵车夫一手麻木牵着牵绳,另一手局促按在裤子上,反复摩挲着。   他仍旧没法相信,眼睛鼻子酸得像是灌了醋,却不敢叫眼泪掉下来,胆怯又茫然地问:“为什么?”   那修士忽问:“你前些天送了个客人去丹清城,叫方游?”   赵车夫愣住,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伙子。   “便算作回礼。”那修士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道,“答谢你送她一程。”   赵车夫脑子乱作一团,哪里想得清只是送个人而已,怎么就值得他这样答谢。   他咽了咽唾沫:“恩公——”   “嗳,大哥,作何这么客气,不过是互相搭把手罢了,谈什么恩情。”那修士笑容爽朗亲和,嗓音也清亮,“直接叫我名字便是。”   赵车夫忙问:“还不曾讨教名姓。”   那修士眼眸微弯,坦率答道:“裴倚鹤。”   “裴倚鹤现在应该已经找到千年前一处剑宗的遗址了,就在那座山里,那处遗址也是他以后强行迫使雪翎剑化灵的关键。”灵使不疾不徐道。   游自春听他说话,揉着刚才撞到椅子的腿,疼得攒眉皱眼的。   “可是雪翎剑早就化形——你先等等,我想到找戒指的法子了,待会儿再继续说。”她扶着桌子起身,一瘸一拐往门口走,对那两个修士道,“我的腿撞伤了,疼得实在受不了,劳烦帮我找个郎中。”   那两个修士终于看她一眼,其中一个上前,抬起手,似乎想要施展治疗的法术。   游自春及时道:“还有些我常吃的药也快没了,想来你们听说过,我经脉有损,形同废人。还不能随意使用法术疗伤,不然有可能适得其反。”   那修士顿住,他俩对视一眼,另一个说:“此事须得禀报小姐。”   游自春:“你快去吧,我还能撑一会儿。”   修士走后,她又一瘸一拐回房。   这房中的动静被灵使暂且屏蔽了,她也不担心被外面那修士听见,继续道:“那剑早就化形了,不过发生了一点意外,剑灵死了,还得从头养。”   这也算是影响剧情的大变动了,可灵使似乎并不急,问她:“剑在你手里?”   “对。”   “那没事,先养着吧,早晚得化灵。”   “这话什么意思?”游自春说,“我早就想问你,先前你那些话听起来怪怪的,就像我之前来过这儿一样。”   灵使道:“不错。”   游自春大惊:“我以前真穿进来过啊?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灵使沉思片刻:“你如果真好奇,等你要走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可现在不行,不然会影响秩序,希望你能理解一下。”   “……好官方啊。”游自春问,“那你能不能剧透下方家的情况?我没怎么读过原著,打听到的消息感觉也没什么用,不论谁都在说这方家的好。可按原著来看,他们悔婚也罢,就当是为整个方家考虑了,却用那么一枚旧戒指羞辱男主,不像是单纯的好人。”   灵使道:“原著里对方家描写不多,不过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什么?你说。”游自春认真细听。   “我不能说太多,以免影响到秩序,但你要小心方家家主。”灵使说。   “方家家主?”游自春立马反应过来,“他是反派?”   “可以这么说,总之一定要小心。虽然这个小世界不会让你有性命危险,可也没法防着你受伤。”   游自春还想问他为什么说她不会有性命危险,那方,先前那修士就带着郎中匆匆赶来。   观测到他们即将进入屏障内,灵使急忙道:“我得走了,这小世界还处在剧情发展阶段,我不能停留太久,也不能出现得太频繁,否则有可能被男主发现,那样就完蛋了。”   游自春:“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没有回音。   灵使已经离开,她看向门口,那修士带着个白胡子老郎中急匆匆进屋。   在老郎中帮着处理她腿上的擦伤时,游自春凭借着记忆,说了几味裴倚鹤以前在裴府常吃的药。   都是些极为珍贵的药材,听得那老郎中冷汗连连,瞟了一旁的修士好几眼。   游自春看他那表情,感觉他简直像是在无声询问:这哪来的毛头小子,敢这样狮子大开口,什么药都敢讨。   她乐得想笑,佯作看不出来,还有皱着眉头装模作样说:“这些药是不是不好找?要是不好找就算了,我不吃也没事。就是得麻烦你们忍一忍,我夜里旧疾发作,就爱瞎叫唤,恐怕有些吵闹。”   那修士笑了声,对老郎中道:“小姐说了,任凭要什么东西,就直接去库房拿。”   老郎中应好。   等他一走,游自春一瘸一拐走到房门口,说:“我吃过止疼的药,现在已经好了很多,就打算睡了——你们需要休息么?”   两个修士不似先前那般冷漠,他俩先后看过来,见她扒在门后面,只探出颗脑袋,很容易让人想到那种养了一两年的小狗。   好似有耗不完的精力,也有胆量,天不怕地不怕的,以为自个儿能跳起来,就多宽的沟都能跃过去,但往往是一头扎进沟里,再嗷两声爬出来。   他俩多少能想到暂且留着这人的缘由。   这偌大的方府像是幅精美的画卷,看着花团锦簇,富贵漂亮,其实死气沉沉,很少有这样鲜亮的生气,仿佛遇着个新鲜玩意儿似的,让人情不禁想逗一逗。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就像是往水里丢了枚石子,搅起的涟漪再大,也终有平静下去的时候。   而在那之前,他们乐得看她在坑里扑腾。   “不。”其中一个修士说。   另一个接过话茬:“我们常是睁着眼睛也能休息。”   游自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下意识觉得要真能这样,那简直是上课摸鱼的最强技能。   她叹口气:“能修炼出这种本事也算你们厉害了,我不行,我得睡了。不要打搅我,我在家都是睡到日上三竿起的。”   她拉上房门,上锁,又弄出些要爬上床睡觉的动静。   逃命一月培养出来的技能在此时发挥出了用处。   游自春等了片刻,转头就下床,轻手轻脚搬过桌子,靠在墙边,借着桌子的高度爬上衣柜,再往衣柜上搭了把椅子。   门窗走不出去,那她就从顶上走!   她掀开瓦,小心翼翼往外爬。   这一个多月也不是白练的,她的身手较以往灵敏许多,从房里爬上屋顶,愣是没弄出丁点声响。   游自春仔细回忆。   刚才那老郎中出门后,应该是——   往右去了。   她顺着屋脊往右爬,爬出一阵,突然停下,趴着自个儿乐开了。   就这么搁屋顶上乱爬,怎么那么像条鳄鱼。   停!不要笑了!她给了自己心口两拳,摆出张严肃脸,继续偷偷摸摸往前探。   不一会,她在一片夜色中窥见那行色匆匆的老郎中。   游自春再不敢往前了。   她不了解这方府的情况,要是乱跑,指不定会撞上把她当贼的守卫,到时候她恐怕连移行符都来不及掏,就要一命呜呼。   她蹲守在屋顶,目送那老头子走远,默默记下他走过的路线。   直到那老头的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远处的某间屋子里了,她才眨了下酸涩的眼睛,悄悄往回爬。   唉!幸好她没半夜趴被窝里看小说,不然这眼睛要是近视了,她哪能干这种活。   “快,老爷已经到府外了。”   游自春突然听见人声,瞬间停下,趴在屋顶一动不动。   她竖起耳朵听着房屋下的动静。   是几个下人,另一个问:“长公子何在?”   “已经递去消息。”   “小姐那方呢?”   “唉,人还没找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   这方家的家主和长公子都回来了吗?   游自春凝神细听。   等那些人走远,她才敢继续往前爬。   但忽地,她顿住,脑袋顺势往上抬。   眼下已经入夜,是个难得的好天。夜空缀着闪烁莹亮的星带,是谓月色溶溶,星汉寥寥。   哇……   她翻过身,仰躺在屋顶上,一时有些怔神。   好漂亮的天。   好高的天。赵车夫坐在马车上,仰头张望。   天际翻出一丝鱼肚白,太阳将升未升。   从前他没化灵时,甚而不敢丈量天有多高,总以为成了人,就能抬手碰天。   却不想即使是人,在这广阔无垠的天底下,也不过沧海一粟。   他愣愣望着,正出神,忽听见脚步声。   赵车夫垂下视线,看见裴倚鹤快步赶来。   他闻见一股浓烈的血味,心瞬间收紧,慌忙爬起,连眼睛都不敢眨:“仙——”   裴倚鹤往他怀里扔了样东西,随后靠坐在马车上。   赵车夫慌忙接住,低头一看,发现是个瓷瓶。   “十五缕妖气都在里面,还放了缕先天真气。”裴倚鹤斜眸看他,“四十九天,一天都少不得,这你应清楚。”   赵车夫腿一软,就这么跪伏在马车上,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眼泪不自觉往下掉,死死攥着那瓶子,生怕摔着磕着,连连点头:“我知道,知道!多谢恩公,我实在无以为报,唯有这条命——”   “不。”裴倚鹤打断他,笑说,“大哥,可不要轻看自己。我想要的报酬,只有你能给。”   只有他能给?   赵车夫哽咽了声,实在想不出什么东西只有他有,他问:“恩公是想要……?”   “我只问你一桩事。”裴倚鹤缓缓往前倾身,眼眸微微睁开,一瞬不瞬盯着他,“你进丹清城后,都去过哪些地方?” [60]做梦:“不要让我找到你呀,小春。”   虽然已经大致摸清库房的位置,但游自春没急着去找戒指。   她不了解方府的巡守情况,更重要的是方家家主也回来了。   就灵使的提醒来看,这人挺危险,她又没有主角光环,还是尽量不打照面为好。   只希望那方小姐不会把退婚的事告诉他,省得他来找她麻烦。   游自春琢磨着,打算先花点时间弄清楚方家的内部情况,再想办法拿走戒指。   戒指一到手,她就用移行符溜。   她摸回房间,把东西恢复原样,便打起瞌睡。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她零零碎碎做了不少梦。   梦中的她还在山里,被那条龙妖追着到处跑,偏偏她没法跑得太快,拼着命迈两条腿,也使不上多大力气。   跑着跑着,她听见有人喊她“小春”。   她应了声,往回一看,发现身后追她的变成了裴倚鹤。   他还是像平时那样笑呵呵的,但一手拎着龙妖的脑袋,另一手攥着根绳子。   她在梦里问:“哥,你拿绳子做什么?”   “绳子?”裴倚鹤笑容更深,比天际悬挂的太阳还要明亮,了然似的“啊”了声,“小春,你看错了,这是龙筋。我看刚才那龙妖一直在追你,就干脆把它杀了。但拿来当绳子也行,这样才能时刻把咱俩绑在一块儿。”   他说话时,游自春感觉右手变得有点沉,像是有什么在把她的胳膊往下拽。   她低头一看,发现龙筋的一端系在了她的右腕上。   她吓了一跳。   很快,那龙筋就开始变形。   变成一条血淋淋的细绳,像是去年他俩和裴爷爷一起去山顶祈福,那些悬挂在山庙外树上的祈福红绳一样。   裴爷爷喜欢把他俩当成小孩儿,笑说:“别看这些祈福红绳不起眼,轻轻巧巧,可都是了不得的信使,把所有的祈愿都说与这些祈福树听。”   信使。   她顺着红绳望过去,另一端在裴倚鹤的手上。   但并非像她这样系在他腕上。   那红绳是打他脉搏里钻出来的,一根用血凝成的细线,将他的脉搏缓慢又轻盈地引向她,她借由这细绳,感知到他心脏的跳动。   “怦——!”   “怦——!”   “怦——!”   “……”   她有些怕,可那细线开始往她身上缠,似乎想把她紧紧裹缠起来。   于是她身躯的每一处都感觉到了他的心跳。   一如那时在地仙庙里,她的手贴上他胸膛时,感觉到的跳动一般。   沉重,有力,避无可避地流向她。   游自春被吓着,她慌忙看向裴倚鹤,想让他把这些血收回去。   可眼睛一抬,她看见他的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活像灰蒙蒙的雾凝成的,似一朵衰败的秋海棠伫立在那儿,不见丁点血色,只透出些亟待枯竭的秾丽。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没发出声音。   可她借助缠在身上的细绳,听见了他的问询。   他的嗓音如一张轻软的网裹缠住她。   “小春……是不是要抛下我?”   细绳攀上她的脊背,好似他从身后轻拥住她。   “小春,像我需要你那样需要哥哥。”   它们埋入她的臂膀,融进她的血里。   “小春,让我找到你。”   最后钻入她的耳朵,那些声响便无处不在。   “小春……”他突然笑了声,语气变得轻快带笑,像是在与她说什么逗趣的玩笑话,“不要让我找到你呀,小春。”   末字落下时,那张脸上的灿烂笑意已经消失不见。   他站在远处,融在雾里,专注而认真地直直望着她,视线成了比话语更软粘的网,轻柔且密不透风地裹住她。   游自春惊醒,一下坐起来。   她冒了一身汗,大喘着气,眼皮也突突直跳。   “什么怪梦……”她揉了下脸,心咚咚跳,又快又重。   是待在这方家太紧张了吗,竟然做这种梦,这完全是把裴倚鹤当成反派了吧!   她下床去喝了杯水,这才余惊未消地躺回去。   游自春盯着黑糊糊的床顶,仔细一琢磨,心说兴许不是在方家的缘故,而是她直接走了,也没告诉裴倚鹤一声,只让雪翎子帮着转达。   现在雪翎剑的剑灵消失,也不知道裴倚鹤有没有看见那封信。   肯定是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件事做得不太地道,所以才做了这么个稀奇古怪的梦。   毕竟裴倚鹤再怎么是主角是龙傲天,可也是个人,是人都会有情绪。   换个立场想,要是她的朋友突然抛下她走了,她肯定会不舒服。   游自春心觉有理,又隐隐懊恼当时还是太冲动,只顾着走,没考虑得太周全。   她便思索起该怎么补救,恍惚间,也不知是现实还是做梦,模糊听见房门外有人说话。   似乎是个年轻男人,嗓音温和平静,她很想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可困意来得又快又急,她只捕捉到一些零碎的字眼——   怎么样,进食,药,不消管,切莫出去,撞上父亲……   她本来都要这么睡过去了,直到听见那人说:“谢督公。”   游自春瞬间清醒,想起在地仙庙撞上的太监,谢照言。   模样漂亮,但神经兮兮的,莫名其妙让她站在地仙庙的台座上,不仅要求她喝茶,还要她牛饮。   她竖起耳朵听。   外面那人道:“谢督公不是个好性儿,他若来府上,切莫得罪。”   游自春心惊,那谢照言竟要来方府?那万一认出她来了怎么办,他可是见过她的脸的!   她又反应过来,所以这方家家主白天招待的朝廷大官,就是谢照言?   守门的修士说:“大公子,谢督公莫非是来问罪?”   原来门外这人是方家的大公子……   游自春想了想,她记得去买移行符时,那个修士还提到过他的名姓,夸他是天地少有的俊才,把他吹得和自家亲儿子一样。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游自春埋头苦想。   另一个守门修士冷哼:“地仙庙的事,是那县太爷和客卿法师自个儿贪财,关大公子何事,便是焚香告天也不怕,又何至于怕他。”   啊!!   游自春抬眸。   想起来了。   叫方栖真! [61]易容术:“大丈夫能屈能伸!”   游自春听见他们说的话,想到在小河镇遇见的那辆马车。   高大古朴,通体漆黑,给人的感觉和这方府一样压抑。   马车上的图纹……   她仔细回想,在方府花厅的书架上,好像刻着与那差不多的纹路。   所以那辆马车其实是方家的,而当时在马车上的人就是方栖真?   这么一来就对得上了。   卖她移行符的修士说过,方家长子去年进了南洲镇妖司,想来官职还不低。   那这方栖真当时带着镇妖司的人追查小河镇地仙庙一事,说白了就是领导带人巡查办案。   而谢照言统领朝廷的督查内卫,可以说是皇帝的眼线,专门拿来揪那些术士修士的错漏。   他又与镇妖司有些私怨,所以不仅千里迢迢赶去小河镇,还转身来了这丹清城,来方家估计也是为着找茬。   这弯弯绕绕的还真不少啊。   游自春突然记起那天马车从街上过时,车帘被风吹起来,她恰巧看见了车里坐的人。   她没完全看见那人的脸,只瞥见脖颈和衣领。   是个端方清雅的作派,和那方姑娘一样,脖颈上也有一点小痣。   难怪白天她瞥见那方姑娘时,会觉得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这兄妹俩难不成是双胞胎,竟然连痣的位置都一样。   她正想着,外头的人就又说话了。   那方栖真道:“诸事小心,不可妄言。”   “是!”守卫应道。   游自春心说这人可真够忙的,都深更半夜了,还要跑到这儿来给下属交代工作。   把他丢去上高中纯粹当休闲放假了。   等他走后,游自春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快亮时,她又做了个梦。   这次梦的场景是在方府的一处偏院,还梦见了一个陌生人。   她看见个身着青绿衣袍的文弱秀才在树下下棋,那秀才也发现了她。   他问:“以前从没见过你,你是方府的客人?”   或许因为是在梦里,游自春顺其自然地点头承认,问他:“你是?”   “鄙人姓柳,称柳秀才便是。”那柳秀才温笑说,“你一个凡人,怎会跑到方府来?须得小心,方府从不接待外客。”   他说,往棋盘上放了一枚棋子。   游自春看向他的露出来的右手,面露惊惧:“你的手……”   这柳秀才的右手只剩下森森白骨,根本不见血肉。   柳秀才轻叹道:“是被人害了,你若愿意帮我,就把树底下的那把匕首挖出来丢掉吧。我会把这桩恩情放在心上,日后报答。”   梦境消散,游自春醒了。   天光大亮。   前面做的梦她忘得差不多了,唯有柳秀才那桩梦,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心说这方府果真是反派待的地方,在这儿睡觉都净做噩梦、怪梦。   往后几天,游自春被关在这房里,三餐有人送,杂活有人帮着干,要什么给什么。   除此之外没人管她。   她白天闷在屋里,要么玩,要么补觉,一到晚上就出去探查情况。   起初她只敢在附近打转,摸清楚方府的守卫巡查规律后,便开始往库房探。   这一步步探过去,她大致探清了库房的情况。   方府的库房坐落在一方四周围墙的院落里。   院子修得很宽敞气派,假山流水、树木花圃一样不差。   但库房附近就十分空旷了,别说树,连根草都见不着。   院子门口有修士把守,里面也有巡守的,根本进不去。   这怎么办?   婚不让退,库房也进不去,她怎么弄到那枚戒指。   难不成就给裴倚鹤剧透,直接告诉他她找到了帮他恢复修为的办法,让他自己想办法来取?   等等,对啊,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一开始就该这么说啊!   万一他问她怎么知道的,她就胡诌出一个梦境仙人,说是仙人告诉她的,不管是真是假,都可以试试看。   这样哪怕她没打算和他一起行动,也能说服他自己来找戒指。   哎呀!她恨恨捶床。   那灵使一开始说戒指是退婚的赔偿,都把她给绕进去了,竟然没想到只有戒指是关键,退婚根本不是必要环节。   思维固化真是要不得!   但现在想这些都是马后炮了,而且也都是臆想。   就算当时她真这么做了,裴倚鹤也不一定会信,更不一定会想办法把戒指弄到手。   毕竟此子恐怖如斯,连那么厉害的玉佩老爷爷都能说毁就毁。   与其现在搁这儿后悔,她还是先想办法把那枚戒指弄到手吧。   游自春想了想,决定利用退婚流龙傲天小说的概念神设定——   只要炮灰给龙傲天男主提出赔偿,其中就必然包含能让龙傲天逆袭的金手指。   她托门口的守卫帮忙,给方大小姐带话:“既然不肯退婚,那成婚也行。可如今我已经被裴家给赶出来了,也没修为,形同废人。我怎么知道她是诚心,还是单纯拿我做个消遣?要真想成婚,就先让我看看她的诚心,不论什么物件儿也好,权当定情信物。”   那修士果真去帮她带话。   他回来后,明显在忍笑,对她说:“小姐说了,定情信物不好说,但有四个字送你。”   “什么什么?”   “痴心妄想。”   游自春呆住了。   那修士又道:“小姐还说,既然晓得自己是废人,便安心待着,只打算把你当作个面首,这已是最大的诚心。”   可恶啊!   游自春愤愤捶墙。   就因为她不是真正的龙傲天吗?   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隐忍道:“就算是面首,也会赏点玩意儿吧。”   带话的那个修士忍不住笑了:“你接受得可真快。”   游自春道:“大丈夫能屈能伸!”   这下两个都笑了。   那修士又帮她带话,回来后他说:“小姐说,等成了婚,一切都好说。”   不要啊!   游自春算是琢磨出来了,什么下月就成婚,根本就是那方大小姐说着玩的。   她不是不退婚,而是被她损了面子,在故意耍她。   游自春担心再拖下去,很可能会被识破身份,更怕方家这样耗着,是在与裴家暗暗联系。   她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下手为强。   “那……”她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栽在库房院子里的那些树,有意问道,“你们府里有樱桃树吗?”   “樱桃树?”那两个修士对视一眼,“倒有,你问这做什么。”   “这时节樱桃恰好熟了,不赏玩意儿,那让我去摘些樱桃吃可以么?整天待在这房里好闷啊,指不定哪天早上你俩一开门,就看见我吊房梁上打秋千了。”   那俩修士笑得停不住,眼泪都出来了才去帮她带话。   这次他俩带回了好消息。   这俩修士一高一矮,高修士道:“小姐准了,不过叫我俩守着你,让你别想着跑。”   “可以可以!”游自春连连点头。   来到方家的第四天,她可算出了门。   她跟着那两个修士左弯右绕,去的方向正是库房所在的院子。   这在她意料之中。   昨晚上她去探库房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库房院子的墙角有好几棵樱桃树,红艳艳的果子缀在树上,像是招摇的火。   走到一半,那两个修士突然停下,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紧张。   高个修士迅速拉开一边的房门,矮个修士把游自春往里一推,并道:“别出声。”   房门轻轻关上,悄无声息。   游自春也跟着紧张了一把,她不知道他俩是怎么了,可这种事听话准没错。   她死死闭着嘴巴,一动不动。   借着那条窄窄的门缝,她模糊看见不远处的走廊拐角出现一波人。   领头的是个仪容肃然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他们都穿着差不多的黑红配色法衣,最前面那个脑袋上还压着个形容狰狞的面具,看起来像是小说里的祭司法师。   “老爷。”门外的两个修士恭敬道。   这人就是方家家主?   游自春心一紧,忙垂下视线,不敢多瞧外面,毕竟有时候视线也会引起人的注意。   那方老爷目不斜视,也没应声,仿佛没看见他俩。   他问:“法师,驱邪仪式准备得如何?”   他身旁的大法师身子微躬:“还有些法器刚送来。”   方老爷:“让他们动作利索些。”   大法师冲身旁的一个法师递去眼神:“去催一催。”   “是!”那法师转身往府外走。   他径直出府,府门处停着几辆马车,正有几个法师搬运法器。   “动作都快些,方老爷在催了。”他装模作样地催了两句。   一个搬法器的笑道:“这仪式不是过两天才开始吗?怎的现在就催。”   那催人的法师说:“搭法坛要时间,师父还得给法器开光,这也得要点时间。这是方老爷头回找咱们帮他做净灵法事,咱们可得用点心,别让师父丢了面。”   “知道知道,放心。”   那法师点点头,正要走,突然感觉后颈子有点疼,像是被什么给扯了下。   他下意识摸了把,摸着根软粘的线。   他刚想拽下来,就觉脑子一沉。   法师转过身,往另一边的街道上走去。   有其他同伴发现了,抬头问他:“嗳,你往哪儿跑?”   “师父让我去买点东西。”法师说,语气略显呆板。   他头也不回,顺着街道往前,穿过人群,走到一家客栈,径直上了二楼。   最后他停在一间房门外,还没动身,门就打里头拉开了。   一张模样出挑的脸陡然闯入视线。   但这法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赵车夫打角落里走出来,忧心忡忡望向打开门的裴倚鹤。   裴倚鹤抬手,手指上缠着根亮晶晶的丝线,那丝线极细,肉眼很难看见。   这是那蜘蛛精的蛛丝,用它的妖丹变换出来的,有麻痹和窥视的功效。   赵车夫问:“这样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裴倚鹤收拢蛛丝:“放心,就发现了又如何。”   他在这丹清城守了两天,可方府看守太严,轻易进不去。   直到今天早上,他在街上撞着那些法师。   一打听,他才知道那方家家主每年都要请人来做净灵法事。不过他常请的那人在年初意外身亡,今年才另请法师。   他略作思忖,索性把那蛛妖的妖气附在其中一个法师身上。   借着这妖气,他大致摸清楚了这些法师的底细,也对方府有了一二了解,如今方才收网。   “赵大哥,这人就托你照看一段时日了。放心,他顶多昏睡几天,只要稍微注意着点,其他事都不消管。”裴倚鹤说着,扯下了那法师的外袍。   赵车夫忧心忡忡:“这倒是小事,可……定要小心。”   “自然。”裴倚鹤把外袍往身上一套,仔细观察过那法师的模样,随后从芥子囊中取出张易容符。   他催动符箓,下一瞬,那张脸就开始变换模样。 [62]摘樱桃:“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等方老爷和那些法师走了,两个守卫修士才开门。   游自春四下张望,又指指嘴巴,无声询问她是不是可以说话了。   那两个修士愣了下,其中一个反应过来,道:“可以说话。”   游自春大松一气,往方老爷离开的方向望去。   她想起灵使的提醒,心说这正是个打探的好机会,就旁敲侧击问道:“他是你们老爷?为什么要躲着他?”   高个修士道:“老爷素来规矩严,你入府前没有递拜帖,让他发现了,定要被丢出去。”   游自春心说这也正常啊,这是他家,她也的确没递拜帖,那他发现她了想赶她走,虽然有点不留情面吧,但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这个“丢”字用得有些微妙。   她刚这么想,那矮个修士就道:“是先打完板子,再丢出去。”   是物理意义上的丢啊!游自春似有所感,捂着后背说:“来前听闻方家心慈,常做善事,不想是这么个慈悲法,把人当糍粑打。”   那两个修士闻言舒展开紧皱的眉,笑了声。   “走吧。”高个修士语气也轻松了不少,“待会儿日头高了,樱桃叫那太阳晒过,吃了可容易肚子不舒服。”   “那是对肚腹的考验!”游自春兴冲冲,“走,上回扒在树上吃樱桃,可还是小时候和家里人一起。”   那两个修士顿了下,相视一眼。   方家和裴家虽然没来往,可他俩也都知道这裴家的小公子十岁就没了爹娘,眼下说幼时与家里人一起摘樱桃,想来也是在这之前。   而现在这裴小公子被裴家上下视作窃贼,赶出家门,还能保持这心性,实属不易。   他俩移开视线,一个道:“即便一时有些困难,也是上天磨砺。”   另一个说:“往后路还长。”   ??   怎么突然开始熬鸡汤了?   游自春环视一周,有谁在做街边采访吗?   她一脸莫名地跟着他俩到了库房所在的院子。   没想到看守院门的两个修士竟然不放行,说是方老爷在家,即便得了大小姐的准许,也不准进去。   两方正僵持不下,就远远传来清润的一声:“放行罢。”   众人循声望去。   远远走来一人,那人头戴帷帽,薄纱掩面,恰似一抹柔纱轻盈飘来。   守门的两个修士喊了声“小姐”,随即让路。   这就是方惜梧?   游自春望她,她的脸被面纱挡着了,看不清具体的五官容貌,可透过那影影绰绰的轮廓,也瞧得出生得一张美人面。   但她生得再好看,游自春也十分提防她,毕竟这人可是在故意耍她。   那方姑娘走至她身旁,声音透过面纱,轻快落在她耳畔:“不进去?”   “进。”游自春带着警惕,与她一起往里走。   方姑娘看向那两个修士,问:“来的路上可曾碰见过父亲?”   高个修士忙说:“遇见了,不过裴小公子没有与他打照面。”   “嗯,诸事小心。”   游自春顿了步,看她。   这一句话让她想起那天晚上,那方栖真也是这么提醒守门修士的。   看来他们兄妹俩不仅有可能模样长得像,性格也有些类似。   那方姑娘察觉到她的视线,视线一移,透过轻纱看她。   她道:“裴小公子这般看我,可是想要讨要什么玩意儿?”   话落,那两个修士都在闷闷地笑。   游自春听出她是在故意打趣她,她也不恼,一本正经道:“难道不应该么?旁人不管结亲或是退婚,可都会送礼的,就把我当个面首,也该有所表示吧。”   “这等说,却也有些道理。”这方姑娘却将手一抬,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樱桃树,“那一树樱桃便当作礼吧,任你拿取。”   游自春:“……你要聘个园丁或者果农就直说。”   方姑娘不疾不徐道:“园丁果农尚且要浇花,修剪枝叶,你可是只需在树下守着,仰起颈子等待果子往嘴里落。”   好一番轻巧的挖苦,但游自春满脑子都是仰着脑袋大张开嘴,嗷嗷待哺的小鸟。   她想笑,又觉得这样着实有些没志气,便严肃忍住,不再理她,转身往那棵樱桃树走。   游自春本来想借着摘樱桃的机会,观察库房周围的动静,不期竟看见另一样东西。   !   是她梦见的那棵柳树!   不远处的角落里,栽着一棵柳,那柳树微弯,略有些蔫垂,看起来像是精神不太好一样。   而她在梦里见着的那个柳秀才,正是坐在与这棵树一模一样的柳树底下下棋的。   这事太过玄妙,她迫切想要分享出去。   要是在平时,她尽可以把这事告诉裴倚鹤,他一定会与她一起钻研这事,弄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   是纯粹的巧合,还有妖祟故意跑进她梦里,迷惑她的心智,总之定会追查到底,直到揪出个答案。   可眼下她转身,身后只有那方姑娘和两个守卫修士。   都不算熟,也没法完全托付信任。   先不说他们愿不愿意听她说这些,估计就算听了,也不会信她,以为她是在胡编乱造。   游自春一下敛了劲,把想好的话全都咽了回去,默默埋在心里。   那方姑娘隔着面纱,是亲眼看着她扬起眉梢,随后又耷拉下去,瞧着像是受了什么打击,原本朝气蓬勃的人,转眼就有些精神不济。   她下意识问:“如何作这样一张苦脸。”   游自春道:“有点热——你要吃樱桃吗?”   她暂时没打算帮那柳秀才。   柳秀才在梦里说,只要把树底下的匕首挖出来,就能帮他治好那条变成白骨的胳膊,还说日后定会报答她。   但她可不敢轻易尝试。   这方家本来就是反派的地界,谁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又是好是坏。   游自春抓住横斜的一根樱桃枝,爬上树。   她在裴家那两年爬过的树,比她过去十几年爬过的都多。   裴倚鹤和她经常上树玩儿。   去裴家的第一年,她看见裴府里有一棵千年大树,生得十分粗壮,就下意识说了句:“这树上适合搭树屋。”   裴倚鹤把这事放在了心上,隔天就拎着斧头锯子,问她要不要做个树屋。   搭这树屋花了他俩小半月的时间。   往后两年,春天他俩就躲树屋里睡觉,夏秋两人会上树摘果子,即便是冬天,偶尔也会往树上去。   去年除夕守岁,他俩便是在树上看的烟火。   因而她也算爬树的一把好手,转眼就揪住了果实最饱满的一根樱桃枝。   那方姑娘抬眸看她。   两个守卫修士下意识张望四周,概是怕有人看见。   这举动放在方家,实属有些出格了。   方姑娘微微眯起眼睛。   上午的太阳暖和,但不至于过分灼热,那金灿灿的暖阳撒下来,树上人的面孔乃至身形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使得她看起来像只暂时停在枝头上的鸟儿。   天空被四周的屋顶拘成四方方的一片蓝,唯有那火焰一般招摇的樱桃枝,叫她揪抓着破开这片天。   她抓着那根枝子,在轻摇,轻晃,还很不客气地折断一根枝子,并说:“这枝子是得修剪修剪,不然来年这树上樱桃长满了,只看着多,其实又酸又涩,不好吃。”   方姑娘望着那根被她扯下来的枝子。   那树上枝想来也曾以为自己十分轻盈自在,实则有风来它也只轻轻摇一摇。   得有一只鸟勾抓住它,带它离开这长久拘着它的大树,方才知晓飘游天地的滋味。   那根枝子伸了过来,上面挂着沉甸甸的樱桃,鲜亮到有些灼目了。   枝子的另一端被游自春握着,她没个正形地坐在树上,兴冲冲说:“尝尝?我吃了一颗,特甜。”   方姑娘垂眸,视线落在那枝樱桃上。   半晌,她道:“不必,你吃罢。”   “好吧。”游自春也不勉强她,转而把枝子伸向那两个修士,“你们吃吗?”   他俩倒是不客气,接过来就吃了。   游自春也往嘴里塞了几颗。   甜津津的果香在嘴里炸开,被关了好几天,眼下好不容易出来,她整个人都精神抖擞的,与那两个修士一起,合力摘了一大筐樱桃。   期间方姑娘就坐在院子的凉亭底下,看着他们忙上忙下。   好在游自春还没忘记正事。   从树上滑下来后,她擦了把头上的热汗,指着另一边说:“那边好像也有一棵樱桃树,你们先在这儿摘,我去看一眼那棵树上的果子怎么样。”   那俩修士不疑有他,点点头。   游自春转身就跑。   她瞟着后面,绕到了库房的另一端。   刚才摘果子时,她就在观察库房的动静。   这库房也有巡守,不过就门口两个人。   她打算绕去后面,看有没有暗门或者窗户。   这一绕,还真叫她找着一扇通风的窗子。   窗子打得很小,中间还竖着栏杆。   游自春从窗户往里看。   这里头应该是个杂物间,放着笤帚等物件,房间的门关着。   时间紧迫,也没时间犹豫了。她把袖子两挽,打算从窗户钻过去。   谁承想刚钻到一半,她就听见了脚步声——是从库房里传来的,就在那扇杂物间的后面。   !!!库房里进人了吗?   她不敢再动,凝神细听,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不管来的是谁,只要不进杂物间就好说。   “暂且将法器放在这里,可以吗?”库房里传来说话声,是个中年男人。   另一个人道:“行,今晚上搭法坛的时候来取。”   游自春听明白了,是那些法师来送法器的。   她拧紧眉,都假扮成了龙傲天,就不能给她一点龙傲天该有的待遇吗!   刚才她在前院摘了半天樱桃,都没见人来。现在只来钻个窗子,就恰好撞上了。   那方家家仆问:“不知法师该如何称呼?须得在这登记簿上记录名字。”   怪的是那法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记大法师的名字便是。”   游自春心说这人怎么还要瞒着名字,莫不是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还是说怕担责?   那方家家仆应好,又说:“走吧。”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往外去。   但忽地,其中一人停下,另一个人也跟着停了步。   方家家仆:“法师?”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那法师突然问。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