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人 作者:小声点鹅 简介: 恨一个人,就该娶她   第44353名629110,892完结   最新:番外:日常(2)052823:57:36   标签:都市虐文相爱相杀甜文美强惨先婚后爱   主角:陆珥,殷非异   配角:   视角:女主   评分:9.7分   收藏:13655作品已收藏   立意:健康是最大的财富   1v1双方均无感情史he   女主意外把男主腿撞断了,男主恨她。   “恨一个人,就该娶她。”   陆珥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她收到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带好身份证,登记结婚。】   来自一个令她想到就难受的人殷非异。   她的罪孽,她的梦魇。   恨她的爱人。   提前避雷:   比较扭曲的一段关系。   男主右腿截肢,前期轮椅,后期假肢轮椅轮流。   女主是好人,但会有情绪。   男主不打人   .3.1.5.28连载   立意:健康是最大的财富 第一章恨人:恨一个人,就该娶她。\r\n收到消息的时候,陆珥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恨一个人,就该娶她。   收到消息的时候,陆珥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那条消息是:【明天上午九点,带好身份证,登记结婚。】   来自于一个令她想到就难受的人殷非异。   她的罪孽,她的梦魇。   被她毁掉的,恨她入骨的人。   三个月前,陆珥与好友驾车郊游。时值春末,风和日丽,她看向道路左侧,有一片盛开的蔷薇花,盛开得极繁丽。   这本来是个很好的日子。   可偏偏在那一秒钟,整条街道都因为货车的鸣笛而震动,有人在拉扯她的手臂,车右侧被猛地剐蹭,方向偏移,她的车从路面上冲了下去   然后砰的一声停了下来。   花墙近在眼前,刺耳的尖叫声终于灌进了她的耳朵。   车窗碎了,血沾着飞散的蔷薇花瓣粘上挡风玻璃,安全气囊把她抵在座椅上。陆珥没有闻到花香,只有浓烈的铁腥味。   她撞到人了。   被陆珥撞到的人,叫做殷非异。   因为这场车祸,他右腿截肢,半面毁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浑噩醒来,醒来只剩下一副残躯。   这是她的过失,或者更严重一些,是罪行。   陆珥从小到大温和胆怯,连一句伤人的恶言都没说过。过失伤人之后,软弱的她,昼夜不宁。   在殷非异没醒过来的那十四天里,她暴瘦了十七斤。   “害人精。”后妈嘀咕,“她是不是回来要钱的?老陆,我告诉你,咱们家绝对不能为了她卖房子,小珏还要上学呢。她要是再来跟你要钱,咱们就跟她断绝关系!”   偷听到这一句话,陆珥就没再回家。   她现在确实是非常缺钱。   殷非异的医药费很贵,特护病房一天一万起步,还没有算上截肢的手术费和后期的康养。他没醒过来,无法使用他的保险。车险赔付一部分,剩下的都要她来出。   她手头并没有多少存款。   前年陆珥付了一栋小公寓的首付,每个月付房贷,钱都套在房子里。出了这件事,她急卖了房子。这两年房价降了,她又卖的急,连本带利亏了不少。   但没关系,在人命面前,钱不过是轻飘飘的数字。   陆珥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殷非异那张俊美无暇的面容一瞬间变形扭曲,如烂肉一般淹没在血泊中,露出狰狞凄厉的恶鬼相。   幻象时时出现在眼前,如影随形。   “你又来了。”   护工给她倒了杯水:“这些天,就只有你一个人来。”   “”陆珥礼貌地笑了笑,干裂的嘴唇立刻涌出血来,她尝到了铁锈味,匆忙擦了擦嘴唇,喝水掩饰狼狈。   她清了清嗓子:“他,家人还回不来吗?”   “谁知道呢。”护工说,“一个说是身体不好直接病倒了,一个说在国外疗养太远了回不来。他倒是有个弟弟,不过嘛”   他压低声音:“我看这有钱人家,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钱比兄弟亲多了,人家巴不得他有个三长两短呢。”   陆珥低着头,只觉得无言。   心电监护滴滴作响,她在殷非异的病房里不敢抬头。   日光煌煌,雪白的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却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半张脸包裹在纱布里,另外半张脸却肤色雪白,完美无瑕,如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两相对比,诡谲而病态。   他盖着薄被,胸口微弱起伏,但右腿从膝盖往下的部分   全是平的。   他失去了半条腿。   只因为她的错误,几秒钟就毁掉了这个人“完整”的一生。他现在的样子甚至不像个人,而像一种特殊的、人为制造的异常艺术品:一尊碎裂的破面瓷像。   令人哀痛惋惜,甚至恐惧。   仅仅与他共处一室,陆珥就觉得喘不过气。   这是中午,护工要下去吃饭,让她在这里坐一会儿照看,陆珥留了下来。   她度日如年。   输液管里,药水一滴滴落下来,顺着扎在病人身上的钢针,流进猩红的血管   奇异的摩擦声忽然响起。   病人惨白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握住床单。   陆珥闻声抬头,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车祸发生的第十四天,殷非异第一次醒来了。   不如就那么睡下去。   陆珥希望殷非异骂她。打她也好,她心里会舒服很多。然而什么都没有,很可笑,殷非异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力气大吼大叫发脾气。   于是那种难熬的痛苦,更长久地堆积在她的腹中。   他只让她出去。   陆珥沉默离开,坐地铁回出租屋。   她还有事,最重要的事:赚钱。   因为这场突然的车祸,陆珥已经失业了。毕竟公司并不能容忍她多日请假、不在状态。   不过殷非异醒来是个好消息。   现在既然他不会死,她就不再背负人命了。   其实,陆珥私底下觉得自己冷血。   像有一杆秤在她心底,一直在不停地衡量对比。   左边的托盘上放着她的罪行和煎熬,右边的砝码是殷非异的躯体。   殷非异脱离生命危险,她的负担就少三分。给殷非异付医药费,她的煎熬又蒸发一滴。   她就这样一斤一两地称量,慢慢估算自己的刑期。   等到殷非异康复出院,再等到他规律地生活,她只需要按月付康养医疗的费用,再打生活费给他,就可以了。   她能养活他,能为这个错误负责。   早晚有一天,再过一年、两年、三年,他们都将恢复到事故发生之前的平静生活。   人向前走,这件事会过去。   陆珥低头开电脑。   失业后她倒买倒卖,把义乌的东西,卖到国外去。   有时差刚刚好,刚刚好她睡不着觉。   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六点,陆珥接到了护工的电话。   “陆小姐,你今天还过来吗?”   她愣了一下,默默计算一番,困惑道:“有什么费用需要缴纳吗?”   一般护工给她打电话,就是到了要交钱的时候了。   但是昨天她刚刚过去,又往账户里存了一些钱,哪怕今天又做了一些检查,也不至于那么快都花光。   “不是。”护工为难,吞吞吐吐,“主要是病人他”   他压低声音,捂住话筒小声说:“反正,你要是有时间,就快点过来吧。”   陆珥把工作推后,坐地铁去了医院。   刚刚从电梯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在病房外靠着门的护工,一时迟疑:“周哥,你怎么在外面?”   护工周哥尴尬地直起身:“陆小姐,你来了!”   他解释:“不是我偷懒唉,你进去看看?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陆珥眉头微皱。   护工怎么这么说话?他这个神情,是在害怕吗?   她鼓起勇气推开门,定了定神,睁开眼睛望向病床。   之前一直昏迷在床上的殷非异,此刻清醒着。   看惯了他静悄悄躺在那里的陆珥,忽地产生一阵没来由的震恐。   他不是个摆件。   他是个人。   寂静无声的病房中,那个半面绷带的男人垂着头,半截残腿从单薄的被单下面露了出来。   他的手就按在腿边断口,手指移动,像在寻找已经被截去的那部分。   膝盖下空无一物,那修长的、骨白的手指,突然狠狠抠进截肢的断面。   伤口裂开,绷带渗血。   陆珥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勉强发出疑问:“你怎、怎么起来了?快躺好”   男人却忽然抬头,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她:“在哪里?”   “什么?”陆珥不明白。   “我的腿在哪里?”殷非异的声音沙哑而森然,令人不寒而栗,“为什么,它还在疼?”   明明疼痛无处依存。   他没有那部分躯体。   “”   她后退一步,移开目光。   陆珥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殷非异短促地发出气声。   那是个笑。   在陆珥眼里,极其反常,极度诡异。 第二章2刻骨:血痕在她脸上拖出一道凄厉的红,又被如雨般纵横的泪痕模糊。   没有人能在这种时候笑出来。   陆珥神经质地抠着手指上的肉刺,两条腿肌肉紧绷,无意识地颤抖。   本能上她想转头逃跑,越远越好。   可理智将她钉在这里,寸步难行。   殷非异在看着她。   说什么好?劝他想开?鼓励安慰?   可她是肇事者。   换位思考,如果躺在那里的是她,失去了腿的是她   她会把柜子上那个花瓶砸到肇事者的头上,还有杯子、水果、旁边的输液架,所有东西摔到粉碎变形。   她会大怒,大骂,毁掉她能看到一切。   殷非异为什么这么冷静呢?   她喘不过气来,猛地移开了跟他对视的目光,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突然道:“我帮你请精神科医生过来”   离开这个房间,离开他。   哪怕一秒钟也好。   但殷非异平静的声音,又把她钉在了门口:   “你是说,我疯了?”   他晃了一下,好像差一点就要摔下病床。   陆珥手指一颤,按在门框上,不敢再动。   “我很清醒。”他接力一扶,重新坐直。   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陆珥。”   这句话一瞬间将她的退路钉死。   她猛地往后一退,撞在门板上,“砰”地一声。   殷非异是在告诉她:她跑不了。   知道她的名字,知道事故信息,知道她是凶手。   她血色尽失,脸色惨白如纸。   殷非异忽然想:   若他是死人,那眼前的这个女人,便该是他的陪葬品。   一具纸人。   千年万年,朽烂在他的尸身旁。   “来。”他说。   他叫她过去。   陆珥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要打她吗?   受害者的报复,她应当承受。抽她耳光,打她的头,把水泼在她脸上,向她吐口水   她在那无数个不眠夜里,早预想了几百遍。   她早就做好准备了。   陆珥提起了沉重的脚,浑身冰凉。第一步很难,但第二步容易多了。   她满心茫然,机械地越走越快,几乎是扑到了殷非异的病床旁。   快,开始吧。   她诡异地感到期待。   让她付出早该付出的代价。   殷非异又道:“弯腰。”   是,这也是应当的,方便他抬手碰到。   陆珥嘴唇紧闭,以免求饶。   她不配退缩,也不能畏惧。   她该面对,该承担。这是她的罪业恶果。   她蹲下身,靠在床边。   她将自己送到殷非异手下,近在咫尺,仰起头,看他的脸。   殷非异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依旧精美,没有半点表情。   她本来很熟悉。   在他苏醒前,陆珥常一动不动,凝视几个小时,猜他会醒来,还是直接死去。   但现在他睁着眼睛,瞳孔倒影着她的脸   他看见她了。   无法掩饰的,无法弥补的,剥皮露骨的她的罪行。   她控制得再好,此刻也忍不住漏出半声呜咽。   怎么办   殷非异轻声说:“嘘。”   她没资格哭。   她完好,健全。   陆珥赶紧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殷非异无法分辨越来越强烈的剧痛来自何处。   他垂眼看着趴在床边的她,恍惚而眩晕。   她有一双巨大的,鹿一样的眼睛。   圆,长,透亮。   汪满了晶莹的水,被卷而密的睫毛挡住。   是不敢滴落的泪。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   陆珥看到了他指腹上的鲜血。   那血来自他的伤口,散发着浓烈的药味,血味腥甜。   指尖离她的眼睛越来越近。   他要抠出她的眼珠吗?   她吞咽了一下,紧张得僵直,却没有动。   她只是鬼使神差地想:抠掉一个眼珠,还他的腿,是不是也算好事。   眼角一凉。   他的指尖点在了她的眼下。   眼眶中的水积蓄到了极限,泪涟涟落下。   那根手指随着她的泪水一同下滑。   血痕在她脸上拖出一道凄厉的红,又被如雨般纵横的泪痕模糊。   泪水遮住视线,陆珥无法看清殷非异的脸。   她只能听到他冷漠的宣判:   “记住你做了什么。”   刻在骨头上。   钱。   陆珥打开银行账户,发现多了一大笔钱。   殷非异醒过来后,保险开始赔付。   她这些日子在医院垫付的钱,大部分回到了她手里。   她茫然地坐在医院一楼的长椅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她付出全部身家,偿债天平刚刚有平衡的趋势。   这一下子,又彻底塌了。   殷非异看不上她这点钱。   刚才被赶出来的时候,陆珥跟他的律师擦肩而过。   对方对她礼貌点头。   殷非异的私人律师都比她有钱一万倍。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   如果殷非异不要钱,那他只可能要得更多。   要她两条腿,要她两条胳膊,要她半身不遂之类。   把钱退给她的意思是,他不许她拿钱买命。   以肉身相偿才叫对等。   他叫她记住,不能抵赖。   陆珥振作了一下,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回家。   她还要继续工作。   在缺胳膊断腿那一天到来之前,她得做好金钱准备。   下午还有工作,她不能耽搁。   目送陆珥走出医院,律师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他告诉殷非异:“她走了。”   殷非异移开目光,说:“查到了吗?”   律师拿出文件,道:   “查到了,他们根本没想遮掩。”   以殷非异的家世,他出事之后,一切都会迅速运转起来。   他该被送往家里的医院,使用顶级医疗资源,巨额保险也会立刻赔付,一分钟也不会耽搁。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   差一点,就死在这里。   死因是可笑的“无人付医疗费用”。   在殷非异翻开资料的时候,律师想了想,说:   “其实,那位陆小姐”   也算是很有责任心的好人。当场送医,付医疗费,听说连房都卖了。   殷非异头都不抬,冷漠道:“她是撞我的人。”   是有人趁虚而入想至他于死地没错。   但如果不是陆珥,一切都不会发生。   谁来可怜他呢?   陆珥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忙了两天,连饭都没顾上吃,第二天中午抽空冲杯燕麦吃的时候,看到了手机上的未接电话。   她愣了一下。   打电话的人,竟然是八百年不打来一次的陆父。   他有什么大事吗?   家里出事了?   陆珥把燕麦杯放一边,立刻打电话回去。   陆父秒接:“陆珥,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不接电话?”   陆珥感到疲倦极了。   她低下头,没回答他,反问:“您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陆父有两三秒钟没说话。   手机被后妈抢走了,后妈说:“哎呀你爸张不开嘴,他这个人死要面子”   “小珥,你手里有钱吧?”   陆珥一惊。   怎么她的钱刚回来,他们就知道了?   后妈笑了两声:“我知道,你最近也碰上事了,家里没帮上你。不过,你手里还能有个十来万吧?小珏有事得用,陆珥,你可不能不管你的亲弟弟。”   陆珥沉默一会,更累了。   她说:“一个上高中的小孩子,怎么会有十几万的事”   那边嘈杂一阵,陆父把手机抢回来了。   他说:“我被辞退了,陆珥。是不是因为你闯的祸?”   陆珥怔住。   是殷非异吗?   他开始他的报复了?   对她的家人下手? 第三章3为难:陆珥没有给他们打钱。\r\n他们根本不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一问就开始骂   陆珥没有给他们打钱。   他们根本不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一问就开始骂她作孽连累全家。   但这样的责骂,对她已经没什么作用了。   听得太多,耳朵里磨出了茧。   陆珥这些年跟家里很生疏。   她上初中的时候,母亲去世,陆父不到三个月就再婚,生子。家里没有她的房间,陆珥常年住校,大学做假期工,工作后又在外租房,独立多年。   家里换新房,都没有通知她新地址。   她不知道陆父之前在哪里工作,只记得好像是个小主管,收入不低,去年换了好车,后妈开店,弟弟也在私立读书,他们理应不缺钱的。   怎么突然又是被辞退,又是要借十几万?   陆珥呆呆地盯着泡发的燕麦片,又想起那位受害者。   殷非异   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她决定再去见他。   第二天上午,陆珥去了医院,见到的是空荡荡的床位。   人呢?   她忽地茫然,好像突然一脚踏空。   “病人转院了。”   这些日子陆珥跑前跑后,缴费、预约、办手续都是她,护士记住了她的脸。   护士奇怪:“昨晚转的,你不知道?”   “”   好在陆珥打听到了他的去向。   新医院在北城,是私立,地铁不通。   她开着导航,坐一段地铁,又换共享单车,上了个坡。   当她最终见到医院大门的时候,额头上都冒了汗。   但她被拦在了外面。   “您有预约吗?”保卫很和善,但完全不通融。   陆珥开始怀疑殷非异真的要整她了。   所以,他跑到这种地方,让她完全见不到人。   保卫说:“您可以打个电话问问。”   “”   陆珥根本没有存他的电话。   毕竟他一直是昏迷的,她主要是跟护工联系。   她给护工周哥打了电话,一直没人接。   “大概,他挺忙的。”陆珥只能这么说。   “只能对不起了。”保卫道。   陆珥没办法了。   她总不能站在医院外面大喊病人的名字。   陆珥再次扫开自己骑来的车,决定打道回府。   至于殷非异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打她杀她要她的钱,都随他的便,她躺平受着。   但就在她离开之前,偏偏有人叫住了她:   “等等!”   那人急匆匆地跑过来:“陆小姐,你来了?”   陆珥骑在车子上,单脚支地:“周哥?”   竟然是刚才电话打不通的护工。   “怎么到这里来了?”   “殷先生继续雇我,他给我涨工资了咳。”周哥跑过来,拉住自行车把手,“我正好这时候换班,刚刚看到你的电话,还好你没走。”   “来吧,我给你弄个通行证”   “等会,我锁车。”陆珥挣脱他,弯腰,背包又掉了。   周哥帮忙捡包,看她狼狈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陆珥顺了顺头发:“周哥,怎么叹气了?”   周哥欲言又止。   这些日子,他眼见陆珥的脸都瘦凹了,备受煎熬。   可是,殷非异恨她。   他特意吩咐周哥:   如果陆珥要见他,就要让她被刁难。   但如果陆珥要走   就把她逮回来。   一个特意刁难,一个还送上门来赶着被刁难,日后的苦头这小身板怎么担得住。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   周哥只能道:“你得大口吃饭啊。”   陆珥点头。   不过这一提醒她才想起来,她今天又忘吃饭了。   满腹心事,挤得胃没了知觉。   思绪一闪而过,她的心神又转移到殷非异这里,思量再三,稳妥地问:“他,今天身体怎么样?”   “上午做了很多检查,这边的仪器更好。”   周哥引她穿过花园往后走:“有两项还没出结果,专家组正在讨论,不过就目前这些指标看,都挺好的。”   “”陆珥停了一会,问,“费用是不是很贵?”   她看这建筑物外观,再看这绿化,再听什么“好仪器”、专家组,就知道殷非异在这住的每一天都得大把大把地烧钱。   她想着自己薄薄的钱包,有点肝疼。   “那当然。”   周哥自己的工资都涨了三倍,工时缩短三分之二。   他一扭头看到陆珥的表情,愣了一下:“哎呀,你别考虑钱的事,有保险。”   有保险,她也不能不赔钱。   陆珥摸了摸自己的背包。   她可是肇事者。   殷非异大概快要告她了。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等等摞一起账单一定能把她淹没。   而她,只能承受,全是应该。   周哥把她带到殷非异的病房,让她直接进去,自己借口要换班吃饭走了。   陆珥在门口犹豫,手指反复屈伸,碰到门的那一刻,她猛地发现,自己不敢推门。   她在做什么?!   她主动来找他,又在这里墨迹什么?   陆珥后知后觉,对自己恼怒起来,她心一横,进屋。   屋里一片漆黑,门口透进来的光,只铺开一米。   她站在门口,视觉暂时无法适应黑暗,只觉得眼前是张开巨口的深渊。   窗帘拉了,灯也不开殷非异在睡觉吗?   她不知道该不该叫他的名字。   大概是她呆站了很久,里面传出了殷非异的声音。   “进来。”   新病房比之前的病房大很多。   他在最深处,很远。   陆珥应了一声,慢慢地、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眼睛适应了黑暗,她才看清,病人躺在病床上,床头一盏微弱的小灯。   灯光昏暗,照亮男人半张优美的面孔。   另外半面,是藏在黑暗里,渗血的纱布。   陆珥想:   她只记得他的腿了,都忘了他脸上也有伤。   治脸应该也要不少钱。   “有事?”   殷非异等不到她开口,便无心继续等待了。   都到了这里,遇到点困难立刻又想走。   他叫人带她进了屋,她也不说话。   这个无趣的、令人厌烦的懦弱女人。   让人想折磨她。   让她泪水涟涟,丑态百出,无能为力地跪在他的床前。   陆珥不知道,她的懦弱滋长了眼前人心中的恶念。   她吸了口气,不再纠结,先问她最关心的事:   “我父亲,最近被辞退了,是不是”   殷非异眉头一皱。   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栽?   他冷冷道:“令尊是何方神圣,教育这样失败。”   陆珥垂下眼睛。   虽然殷非异说话难听,但这事看来不是他干的。   也对,他才醒了两天,自己的事还没理顺,哪有空管陆父。   等他腾出手来,应该也会先报复她吧。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殷非异厌恶极了她这副态度。   受害者到底是谁?   她来了,问了,又陷入沉默,不说话了。   还要他不停地叫她。   他没有耐心了。   “陆珥。”   “交警应该告知过你,肇事者不能跟被害人频繁见面。”   两相生恨,必有所伤。   陆珥点点头:“我知道。”   出事之后她查了,这种情况,一般只要负责赔偿。   总在受害人面前刷存在感,是最不该做的事。受害者被逼得精神崩溃,失控之下不得不做出错事,肇事者就会从活人变成死人。   有案例。   殷非异审视她:   “那么,穷追不舍,你有什么用意?”   道德?良善?装腔作势?   令人作呕的假好人?   陆珥没有什么用意。   她这么做,只是因为殷非异没人管。   出事后,他没有家属,没有钱她不能直接把他扔下,让他死。   她必须出现。   然后她天天怕他死,天天跑去看。这么久,便成了习惯。   “对不起。”陆珥垂下头,“我知错了。”   “以后,不会这样了。”   殷非异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   漆黑的乱发垂下去,扫过她的锁骨。   她骨瘦如柴,不堪一击,软弱到了极点。   “滋”地一声,陆珥拉开了书包拉链。   里面是鼓鼓的黑色塑料袋。   黑塑料袋打开,是成捆的鲜红纸钞。   她就这么背着一书包钱,骑着共享单车招摇过市。   陆珥把钱拿出来:“钱是刚取出来的。我知道可能不够,但我考虑了”   “可笑。”   他打断了她的话,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压抑住怒意。   “就算把你整个人抵押了,能值几个钱?”   陆珥急忙说:“我在工作,还会赚钱的。后天会有一笔回款”   她的嘴唇开开合合,殷非异只觉得荒诞。   用钱砸他。   他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愚蠢的人。   她毁了他的腿,毁了他的人生,却没有一点痛苦悔恨的痕迹。   毁了她。   他要让她的痛苦,与他等同。   他要让她日夜哭泣。 第四章4畏惧:想当好人的人,是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人。\r\n他会让陆珥知道。\r\n\r\n但   想当好人的人,是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人。   他会让陆珥知道。   但此时的陆珥一无所知。   她天真得近乎蒙昧,简直像在渴望他将一切怨恨发泄到她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不舒服吗?”   陆珥感到越来越压抑沉闷了。   她下意识望了一眼殷非异身边的那盏小灯。   是不是这个过于微弱的光源有问题,影响人的心情。   比如现在的殷非异   她躲躲闪闪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碰到他脸上的纱布,又立刻移开。   在别人狼狈的时候死死盯着,是一种恶劣的霸凌行为。她善意回避。   殷非异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眼中的退意。   是因为他现在的样子。   他本能地侧了一下头,将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但是,想一起躲起来的那条断腿,只是在原地动了一下   失去部分肢体的他竟失去了对平衡的感知,无力掌控自己。   剧痛随之而来,浓烈的羞耻感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后知后觉,捕捉到自己的一闪而逝的情绪。   在她面前,他竟会感到虚弱   甚至心生畏惧。   他喘了一口气,指尖深深陷入床单里。   不。这是不对的。   他为什么会在加害者面前退避?   他的表现是完全错误的,没有任何道理。难道区区一场事故,就摧毁了他的人格与神智?   从前的他不是这样的。   即便做不到机智,也应当顺理成章地愤怒、痛恨、痛击!   “你过来。”   陆珥听见他叫她。   她不自然地抠着手指上的倒刺,沉重的双脚抬了两次,才走过去一步。   “”她吞咽了一下,没话找话,“你要喝水吗?”   殷非异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手背上青筋凸起。   “你”陆珥缩了一下。   好痛。   他要打她吗?终于休息好了,有了力气?   她又谨慎地瞥了他一眼,这一次,直直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颜色比常人浅一点,在光线里折射出一点金属般的铁灰色,眼型狭长,眼角尖锐,有种刺人的锋利。   陆珥从来没见过这样明显的恶意。   她惊了一下,往后一仰,又被他猛地拽回来,膝盖砰一声撞在了床边。   她痛得咬唇,眉毛皱起来了。   殷非异的瞳孔颤了一下。   他的嘴角生硬地上扬,那并不是个笑,只让人觉得诡异。   陆珥指尖颤抖,猛地错开视线,又被他拽回来。   他说:“看着我。”   她的视线开始失焦,目光在他下颌线上晃了一下,看到了他滚动的喉结。   他好像比她更不舒服。   他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在努力隐忍好像快要呕吐。   “这是你做的。”他抓住了她的手,盯着她的每一个反应,“恶心吗?我的脸。”   “不”她反驳了一声,但他并没有听。   “你要看吗?”殷非异说,“你害怕我的脸吗?”   “你看不到的这半边脸,缝了十三针像一条扭曲的蜈蚣,比你看到的纱布恶心百倍。”   “不!”   在他的逼迫下,陆珥的指尖摸到了纱布的质感,也碰到了他面颊上皮肤。   柔软、冰冷,细腻不像人。   像硅胶制品。   怎么是这种触感?殷非异是个假人吗?   她牙齿发酸,眼睛越睁越大,整个人都僵直了。   好恐怖。   “不”她无力地喃喃,“你别这样”   “一切都是你做的,陆珥。”殷非异的笑容忽然变得真实了。   这样才对   她看起来好无力。这样才是对的,该无力的人是她,该恐惧的人是她。   “哭吧。”   因为她的崩溃,他得以贪婪地呼吸,他迫不及待:“撕开纱布。来,你仔细看,我的疤痕、皮肉、血”   陆珥真的摸到了固定胶带。   她发现殷非异简直在享受这一切。他的瞳孔缩小,离她越来越近,像捉到了人质的凶犯,颤抖着将刀锋置于她的颈边。   他甚至连自己的痛苦都不顾忌,像进食一般,对她的崩溃大快朵颐。   陆珥双腿一软,无力地跪了下去。   她伏在床边,两只细瘦的手臂放弃挣扎,任由他捏在手里。   她哑声道:   “我不在乎你。”   “觉得恶心的是你自己。”   殷非异的表情忽然空白。   是。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在乎这一道疤。   他在乎的,是他失去的腿。   可关于他失去的腿,一个字都不想也不敢提。   来医院的时候,要经过一个上坡,单车难骑。   回去的时候,下坡,就舒服多了。   可下坡的快活,并没让陆珥开心。   刚在暗室呆了许久的陆珥呆呆的,像被人撕咬一顿,啃下了半个魂。   她努力集中精神,好不容易把骑行段走完,换了地铁,才能放纵自己。   好可怜。   陆珥又想起殷非异最后那个样子。   他不再说话了。   像是突然从光怪陆离的追杀梦中醒过来,筋疲力尽无能为力。   他放开了她,卸了力气,顺着靠枕滑轮,一具身躯随意摆在那里。   像死了。   陆珥把钱留在那里,快速溜走了。   她发现每次她出现,好像都是对殷非异的刺激。   他身体还没好,手背上还有输液的针眼和鼓包,每天都需要治疗。这种情况下,他总是产生一些激烈的情绪波动,是有害的。   果然应该听交警的话。   以后少去刺激人家。   陆珥靠在地铁角落,抹了一把脸。   她闻到了手上的药味。   刚才纠缠的时候染上的。   殷非异。   他必须要接受精神科医生的治疗,她得跟周哥说说。   治疗费她出。   又想到钱了,陆珥打开银行账户一看,立刻振作起来,挺直了背。   干活!   赚钱!   不能休息!   “不用。”   另一边,医院里,殷非异拒绝了精神药物。   他冷漠地说:   “我没疯。”   今天他敢吃药,明天就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公司,私产,金钱,地位,殷非异拥有的一切,有人虎视眈眈,等着接手。   殷非异终于变成了精神病再没有比这句话更让“他们”开心的了。   他道:“给我开药的人,开除。”   在他的医院里搞这样的事,八成是被收买了。   殷非异拿起身边的文件,目光一偏,忽然看到了床单上有一点淡淡的红痕。   是口红吗?   他下意识想摸一下,又厌烦地抽回手,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脑子里跳出来一句话:   来见他,画什么妆? 第五章5唇膏:拖了一个礼拜,陆珥终于又来了。   陆珥的有色润唇膏不怎么耐用。   掉色,沾杯,用得也快,现在只剩一个底。   从前像唇膏这种小东西,她经常随手一放,忘记丢在哪里。然后她就开始“做功课”,刷购物软件,搜种草避雷,精挑细选,买新款热门。   但以她目前的经济情况,已经不能那么任性了。   陆珥在家找了半天,床底、沙发下都找过,也没找到她的唇膏,不得不承认:丢了。   同一时间,周哥谨慎地提起了陆珥的背包。   她仓皇而逃,没带走这个东西。   他掂了掂:还挺重。   账户上的数字没什么实感,但是换成现金,真够吓人的。   “就这么还给她?”周哥没有那个强大的心理素质,背着一包钱招摇过市。   万一有人敲闷棍呢?   他又晃了一下,“啪”一声,一个东西从背包的侧袋掉了出来。   这是什么?   小小的圆柱体在地板上滚动两圈,撞在他的床边,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殷非异低头看。   “哎呀,这是陆小姐的,可别给她摔坏了。”周哥说。   他刚想捡起来,殷非异的文件却突然从另一边滑下去了。   周哥立刻改变方向,冲过去捡文件。   那些文件相当重要,他听到这几天来的秘书透露了几句合同上随便一个数都是天文数字。   他把文件捡起来,再一抬头,看见殷非异把那个小圆管放在床头柜上。   轻轻的一声响。   这位怎么亲自捡起来了?   周哥发愣。   “等她下次过来,还给她。”殷非异冷淡道。   但陆珥一周都没有再去医院。   她善于从教训中学习。   上次殷非异那个表现,实在吓人。如果她去得太勤,不把殷非异气死,也得把他累死。   怨恨,与被怨恨,都很累的。   在这一周里,陆父又打来十几个电话。   还是要钱的。   她每天清晨接一次电话,一共接了五个,每次都老实交代没有钱,然后剩下的责骂来电,她就沉迷工作,不接。   陆父真的很急,势必要从她手里拿到钱。   陆珥猜测,如果不是他不知道她住哪,可能要杀过来当面质问了。   但他依旧不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大概如后妈所说,为了父亲的尊严。   第八天,陆珥收拾了这一周赚的钱,再次前往医院。   够殷非异吃几天药了。   她越来越厉害了,现在很会赚钱。   陆珥感到一点小小的骄傲,骑单车都更有力气,她吭哧吭哧,骑出了节奏感。   这次她有通行卡,没人难为她,陆珥顺利来到殷非异的病房外。   然后她靠在墙边,直接给周哥打电话。   她压低声音:   “我把东西放在门外,等会你来拿?”   周哥不解:“陆小姐,您都到了,直接进去放下不好吗?”   还费劲打这么个电话,让他经手一道,有必要吗?   陆珥看了一下身旁紧闭的房门,说:“我不进去了。病人看见我,心情不好。”   钱到就行,她不用到。   周哥都不知道怎么说。   他很想透露病人隐私:殷非异等她来,等了好几天了。   从她该来的第二天没来,他就开始心情不好。   第三天,阴沉,第四天,阴冷。   这两天简直像鬼一样周哥都不敢跟他说话。   就在昨天晚上,殷非异突然冷笑起来。   他甚至点周哥的大名,跟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闲话。   “掩耳盗铃,好吃好睡,真是快活。”   周哥傻笑,嗯啊哈哈地敷衍。   他听出来殷非异在怨恨陆珥。   那人家陆小姐也不能天天来受刑啊!   现在拖了一个礼拜,陆珥终于又来了。   殷非异接到门岗通知,就在等她。   陆珥轻快敏捷,她穿过花园,来到门前,只用了几分钟而已。   但他等了许久,一直看着门。   他要仔细看看她。   是不是终于揭下面具,不再假装那所谓的“好人”。   但他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不进”。   “我走了”   殷非异喉咙一紧,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他想下床,开门,将她拉进来逼问。   她到底要做什么!   可他没能行动。   这一点动作使右腿传来钻心的剧痛,他控制不住地露出忍痛的表情,越是疼痛,燥怒越是升腾。   该死。   陆珥!   他咬紧牙关,痛得发颤,无能地困在病床上,与一滩烂泥无异。   她却那么轻易地来来去去。   蝴蝶,鹿,风。   病房内一片漆黑沉寂,他的余光忽然看到了陆珥的唇膏,轻巧平衡地立在柜上。   他怒意横生,将它大力横扫下去。   水杯被殃及,摔在地上粉碎,水撒了满床。那根唇膏飞了出去,打着转逃离,逃离他,奔向门口,奔向   一线明光。   它的主人。   陆珥打开了病房门。   她穿了一双运动鞋,白色的,蒙了灰尘。   她从门缝中躲着,继续小声地讲电话:“周哥,来个人”   殷非异闭了一下眼睛。   他体会着内心烧灼的刺痛,这痛感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烧干。   他恨她。   “陆珥。”   他喘了一口气,要求:“你进来。”   她犹豫了一会,终于放下了手机。   她推开门,从光里走进来,踏进属于他的,糟烂的黑暗里。   陆珥带着东西走进来了。   “杯子摔了吗?”她没话找话,“别担心,我来收拾。”   荒谬。   殷非异想。   她说的话,毫无道理。谁会担心一个杯子。   但陆珥真的开始满屋找扫把了。   “”   殷非异只觉得无力,气得笑了一声。   痛感让他的声音疲惫,沙哑沉重。   他问她: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鼓鼓的无纺布袋子。   她提着袋子找扫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来倒垃圾。   陆珥“额”了一声,把袋子解开,放在桌面上。   她说:“我提前订的汤和营养餐是贵的酒店,很干净,材料也好,可以吃”   不过她订的时候已经预想了结果:殷非异应该很嫌弃,不会吃。   她多此一举,主要是想着汤里放了清热去火的药材她现在把他气一顿,然后他再喝点汤,下火,正好平衡了,挽回他见她产生的损失。   “”殷非异单手撑头,闭上眼睛。   头痛,浑身都痛。   陆珥走近,查看地上的碎片,也终于看到了他湿透的衣摆。   她抽了一张纸巾,想帮忙擦擦,又不敢碰他,只好一扔:   “你衣服湿了。”   殷非异睁开眼。   飘飘摇摇的白色纸巾落下来,将他覆盖。   她像在坟头撒下纸钱。   陆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迟疑地问:“我刚捡到这是你的吗?”   这东西挺眼熟,她有个同款,不过不知道丢哪里了。   他瞥了一眼。   那是陆珥落在这里的唇膏。 第六章6赔偿:“现在,你可以赔偿了。”   自己的东西,认不出来吗?   殷非异不想回答她这没有意义的傻话。   陆珥不明白他复杂的心情,犹豫过后,她把唇膏重新放回他的柜子上。   殷非异肯定不想让她碰他的私人物品。   她就不自讨没趣了。   她乖乖扫起了玻璃渣。   因为病房内太阴暗了,她看不清楚,扫得很仔细。   等做完了该做的事,她一抬头,才看到幽暗中凝视她的那一双眼睛。   殷非异一直盯着她。   他在想什么?   她感到不安,犹豫半晌,还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一下这让人冒冷汗的安静。   她吸了一口气,故作开朗:“这周我赚到钱了。这个工作还挺适合我的,我每天学习新知识,下个周准备再”   “我不是你的老板。”殷非异漠然打断她。   他没有兴趣听她做工作汇报。   “我知道了。”陆珥在心中划掉了这个话题。   也是,他也不在乎她的日常。   给他“结果”就行了。   她掏出了牛皮纸袋,往他面前一放。   见殷非异投来目光,她解释:“我带钱来了。有点薄下周会更多的。”   这是她第二次给他钱。   上一次,殷非异感到难以容忍的耻辱。   但这一次他没有发怒。   他轻声告诉她:“不够,差得太多。”   “住院,医疗,药,你没来的这七天,费用合计十八万。”   陆珥倏地睁大眼睛。   她就说这私立医院很贵!这费用,也太吓人了!   殷非异心中生出怨毒的快意。   既然她要用“钱”摆平他,他就跟她谈钱。   他欣赏着她慌乱的表情,再度加码:“这段时间,我无法工作,公司因此停摆,损失超过二十亿。”   他随便说了一个数。   他出事后,股价大跌,合作破裂,有心之人趁火打劫,一切摇摇欲坠,他的损失远比这多得多。   所有人都知道,殷家的长子不行了。   一个残废,永无出头之日了。   陆珥咬住了嘴唇,以免吐出脏话。   骗她的吧?   怎么可能!   殷非异道:“现在,你可以赔偿了。”   陆珥茫然地看着他。   不得不说,听到这个数字之后,她的压力竟全都消失了。   如果说十八万她还能努力,二十亿就离她太遥远了。   反正不可能赔的起。   她嗫嚅道:“要不然”   把她杀了吧。   但是,她又不想死。   这话便说不出口,她吞吞吐吐,更令人生厌了。   她虚弱道:“能分期吗?最久能分多少期?”   虽然分期,也还不完。   但她如果能死得晚一点,也算赚了。   殷非异冷冷道:“你没有这个信誉。现在,我给你账号,立刻”   “对不起!”陆珥打断了他的话。   她简直想捂住他的嘴,但是不敢。   她卑微道:“给我一点时间”   他下颌紧绷,侧头看向别处,避开她察言观色的目光。   他不愿意让她这样逼视他的脸。   陆珥无意识地靠近了他,带着洗发水的香气和阳光的味道。   扑面而来,让他感到十分不适。   他下意识抓住了将断腿盖住的被子,忽然觉得可笑。   她想要时间。他也想要。   他想要时间倒流,回到什么也没发生的时候。   但是   “不可能。”他道,“没有时间了。”   他们都没有时间。   陆珥沉默了。   气氛僵硬,她面对现实,骑虎难下。   而他只出题,不解答。   “那我,该怎么办?”   殷非异指尖的指尖颤了一下。   他听出了她的哽咽。她又哭了。   他故意不去看她,但那双巨大的、噙着泪的眼睛仿佛又出现在他眼前。   凄惨,可怜,真心实意的悲伤。   可殷非异却笑了。   他也想问。   他又该怎么办?他的腿呢?   陆珥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铁盘上煎得滋滋作响。   她反复思考,大脑却一片空白。   现在这个局面,她处理不了。   “你报复我吧。”   她终于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坦白,“我不值钱,也赚不到那么多钱。你看”   她还记得自己没资格在受害者面前哭泣,硬是把眼泪吞了回去。   她希望当时受伤的是自己,不必背这么重的良心债。   可如果真让她断了腿扪心自问,她也不甘。   “我是个不详的坏人。”她喃喃道。   “你看看,我有哪里可以抵债的?”   “不管是什么,你拿去吧。”   她失去了一切力气,滑下去跪坐在床边,垂下头。   她听他审判。   殷非异终于看向她。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真切。可痛也越来越强烈,让他那半张清隽面孔变得狰狞丑恶起来。   “撒泼。”他点评她,“耍赖。”   不负责任。   “你很擅长假装受害者,让别人做恶人。”   殷非异俯视她,只能看到她漆黑的发顶。   她头发又乱了。   苍白修长的指尖微微严肃,卷起她一缕头发,轻轻一拽。   陆珥被他扯得微痛,慌张地抬起头,下意识扯住他的衣袖。   他要拔她头发吗?就这么拔下来的话,她有点害怕。   殷非异看向她细弱无力的指尖,了然:“嘴上说着让我全部‘拿走’,却舍不得几根头发。你太宠爱自己,也太瞧不起我了。”   他松开手,点在她的头顶一推,她往后仰了一下。   黑发散乱,她的脸色惨白,惶恐狼狈地仰望着他。   她强忍许久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了,她匆忙地擦,假装她没哭过。   可她脸上又多了一抹红色。   陆珥的手刚才撑在地板上,没清干净的细小碎片割破了。   他心脏忽然抽了一下。   殷非异觉得眩晕,呕吐欲让他喉结滚动。   他抬起手,挥开她:   “别再拿你的零钱恶心我你想一想,求饶的办法。”   “下一回,凄惨一点,让我高兴滚吧。”   离开医院后,坐在地铁上,陆珥神经质地摸着自己的头发。   一缕又一缕,从头顶顺下来,一直到发尾。   撕扯她的头发,他是想干这个吗?   他说她舍不得头发。   他要吗?   她吞咽了一下。   长发留了很多年,她修修剪剪,长度到腰。   这段时间她没心思护理,头发变得枯燥蓬乱。   她又摸了两把,忽然起身,下了地铁。   她找了一家街边的理发店,排队洗头理发。   剃秃。   她凝重思考:   剪下来的头发该用皮筋一捆,还是精致一点,扎麻花辫?   下回装袋给殷非异送去。 第七章7头型:  有所失必有所得。\r\n陆珥这一周又赚到了钱。\r\n\r\n如果在以前,   有所失必有所得。   陆珥这一周又赚到了钱。   如果在以前,她会觉得“发财”了,这一周抵过去一个半月,可以躺下休息了。   但现在,她满脑子都是:冲!冲!冲!   “殷先生!”   周哥的天塌了。   他惊慌失措,连滚带爬。   他看见陆珥了!   她提个大包,迅速接近,气势汹汹。周哥被气势所慑,感到害怕。   “她、她”他结巴了两句。   他的心声是:你可别把她折磨坏了。陆珥形象大变了!   陆珥进屋的时候,跟周哥擦肩而过。   周哥迅速溜走,唉声叹气,不敢看她。   她顿住,目送他逃跑,犹犹豫豫地抬起一只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脑壳。   这一周她根本没见几个人,也没收到什么意见。但看周哥这个表现   她的新发型,有这么夸张吗?   踟躇着,她慢慢走进去。   殷非异等了她很久。   事先周哥那副样子,他心里已经有了一定准备。   不就是头发,何必大惊小怪。   他随便瞥了她一眼。   人还是那个人。   他的目光正对上她小心翼翼看向他的眼睛。   剪短头发之后,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   她的试探、讨好和畏惧,一览无余。   无趣。   “”陆珥谨慎地观察他。   竟然没有反应?   那他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头。   她先把包放下,然后掏出了自己的“麻花辫”,以及一把电推剪。   之前在理发店的时候,理发师妹妹听到她要把头发要全剪掉,劝了两次,找了好几张发型图给她看。   “姐姐,你想怎么剪,你说了算但是你得选个发型!我给你看的这些,正流行!”   陆珥道:“剃秃”   她没力气选。   理发师露出牙痛的表情。   她就怕过后找她麻烦!这一剪,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要不然,咱们一点点剪?我给你剪个发型出来,你要不喜欢,可以再再改。”   “况且,直接全推了的话,剪下来的头发也不好收拾,你不是要带走吗?我先剪个长度好不好?”   只要剪短以后顾客不哭,她绝对不再多嘴了。   “”陆珥想了想,点了点头。   先剪短也行。   留点头发。万一殷非异还想发挥一下,亲自动手呢?   于是她又网购了电推剪。   理发结束,陆珥当时就感觉自己头轻了好几斤。   她摸自己的头,手指在短发穿梭,试着揪住头发,用力一拽根本拽不住!   头发从指间滑走了。   陆珥忽然开心起来。   她又少了一个弱点!她变强了!   理发师握住了她揪来揪去的手,轻轻道:   “姐姐,现在这个发型多好看啊。你本来就好看,现在更灵动”   理发师心情微妙,暗自担忧。陆珥这个动作不太对头。   是被欺负了吗?   怎么会突然拽自己的头发?   在吹造型的时候,理发师下意识拨开发根,又检查了一下她的头皮。   还好,没有伤口。   陆珥离开的时候,理发师说下次一定要再来,会给她打折。   陆珥答应了,心里却想:下次遥遥无期了。   因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那个”陆珥对殷非异说,“你要试试吗?”   她举起电推剪。   “剩下这一截头发,我专门留下来,让你体验”   拔掉头发会让陆珥恐惧。但剃掉,无所谓的。   如果在他看来这算代价,她愿意付出。   毕竟他说了,下回她得讨他高兴。   殷非异神色莫名,接过了那个电推剪。   他垂眸,慢慢读出上面的字:“安全电推剪宠物专用。”   他看了她一眼:“你,宠物?”   不得不承认,陆珥伏在他床边时,这个无知又充满期盼的表情,确实像宠物。   陆珥道:“我随便买的。”   才怪。   电推剪是她专门挑的。她试过了,这一款宠物剪很安全,就算殷非异忽然发怒,行为失控,也不会把她割伤。   她愿意让他出气。几根头发,有什么舍不得的。他也小瞧她了。   他可以毁掉她的形象,凌虐她的尊严。   但是她最好还是别受伤。   她把脑袋摆好位置,放在他床边,甚至非常自觉地拿了个垃圾桶,放在下面接头发,准备万全。   “”殷非异冷冷地看向她,忽然顺了她的意,真的把手放了上来。   她的后颈一麻,因为紧张,耳朵尖动了一下。   他的手掌整个覆在她的头顶,修长瘦削的手指曲起,指尖摩擦她的头皮。   他的指尖冰冷,漠然地移动。   这是他在确认她的脑壳是否完整吗?   她忍得牙根都发酸了。   揉乱的头发挡住了她的眼睛,她被揉得歪头,又努力直回去,腰板直硬。   殷非异想:这不是普通的宠物。   这是一头鹿。   毛发短硬顺滑,力气大得吓人,又倔,又狠,又能跑完全不通人性。   “那个开关推上去”她分心告诉他电推剪怎么用。   殷非异猛地推开她,收回了手。   “我不希望看到恶心的东西。这几根毛,你自己留着。”   如此愚顽。   日日撒泼,毫无灵性。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鸡同鸭讲,连生气都是白费力气。   殷非异完全没有感到愉悦。   他心烦意乱,眉头紧锁,无法控制地叹息。   她一定是在装傻,一次又一次,玩弄他。   “”陆珥垂下头,把垃圾桶放下了。   她的手机忽然响铃。   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殷非异冷漠道:“接。”   看来他是不让她走。   陆珥只好点了接通。   对面是一个严肃的女声:“你好,是陆珥女士吗?”   “是。”陆珥悄悄看了一眼殷非异,坐直,压低声音说,“我是陆珥,您是?”   对面是派出所民警。   “您父亲说连续96小时联系不上你,怀疑你失踪遇害,所以来派出所报案了。我联系你,主要是确认你的安全。”   陆珥惊得开始乱说话:“我没给你们添麻烦了吗?我活着呢,很安全”   那边一阵嘈杂,她听见了陆父的声音。   “她不接我电话,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连她住哪都不知道”   民警警告他:“她没有失踪,你不能用报警威胁她,派出所的电话你也不能用。”   “她是我女儿!”陆父发怒,“我就跟她说一句!”   “她成年了,有隐私权。”民警平静拒绝。   “行你挂,我自己给她打。”陆父提高了声音,隔着电话喊她,“陆珥,你接电话。”   陆珥连连给民警道歉。   这几天,陆父确实打电话越来越勤了。她这一周特别累,看到来电显示时,感觉很不好,就一直没接。   没想到陆父有这个胆子,竟然报案,拖成了麻烦。   派出所挂了电话,陆父立刻打进来了。   陆珥僵在原地,盯着那个号码。   虽然没接电话,但她已经知道通话内容了。   要钱,发泄怒火,破口大骂。   她看了一眼殷非异,说:“我先出去”   殷非异却道:“给我。”   他疲倦地向她伸出一只手。   他来接。   他也想问问对面,怎么教育的女儿。 第八章8玩弄:  陆珥看向这个债主,又看向手机里那位“债主”。\r\n两边都是人命债   陆珥看向这个债主,又看向手机里那位“债主”。   两边都是人命债。   一个是生养她的,一个是她自己做的孽。   说不明,理不清。   她把手机交给殷非异。   这很卑鄙。   她必须坦白:她这个行为不是因为畏惧殷非异,迫不得已。   让殷非异与陆父对话,是她的选择,她的私心。   她私心里希望两笔债务先分出个输赢。   毕竟,钱只有一份,她也不会分身,只能一点一点还。   或许这一辈子,债都无法还清。   殷非异睨了她一眼,仿佛看透了她畏怯软弱的内心。   他按了免提。   对面迫不及待开了口,根本没留下让任何人说话的空间。   “陆珥,半个月了,你狼心狗肺!白养你到这么大!你一点也不在乎你弟弟的死活吗?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吗?你现在就去银行,把钱转过来,立刻!”   殷非异很不舒服。   昨晚剧痛,一整夜辗转难眠。现在听到这刺耳的声音,更觉厌烦。   他道:“你是陆珥的父亲?”   听起来,也不是什么辛勤劳苦的老实人。   “你?”陆父被男人的声音惊了一下。   他慌了慌,忽然莫名其妙地客气了起来:“你是她谈的男朋友?”   这份客气,仿佛是专为一个年轻男性准备的。   连面对刚才的女民警时,他都没有用出来。   殷非异看着陆珥,寻找眼前这人和陆父的共同点。   起码愚蠢,是共同的。   陆父平复语气,让自己显得体面起来:“你先把电话给我女儿,我们的家事,你暂时”   陆珥紧张地抠手指。   殷非异看她做什么?这是什么眼神?   殷非异收回了目光,道:“我是受害者。被她撞倒致残的人。”   陆父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离水的鱼似的,张开嘴又闭上嘴,背后发毛。   完了。   小珏他妈说得就没有一点错。   陆珥这个害人精!害人精!   “”他心生退意。   要不然等晚上陆珥回家了,再打给她?但是这个死丫头,现在敢不接电话了,万一回去又晾着他   陆父骑虎难下,身上像有蚂蚁爬。   他忽然冒出个机灵的想法,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痛心疾首地说:“我一定教训她!那个这个死丫头在外头学坏了,什么坏事都敢做!您要是想出气,怎么着都行让她给您跪下磕头!您打她!”   他越说,越是理直气壮起来。   他又没有错!   殷非异忽地笑了。   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陆珥在他面前这个死样子。   她的父亲,非常自然地鼓动他凌虐她。   他漫不经心地向陆珥招了一下手,对陆父道:“打?打她,能弥补什么?”   陆父又犹豫起来,不敢提钱。   陆珥咬唇。   她把手指边缘抠破了,已经开始流血,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不是太想过去。   谁会愿意挨打?   虽然之前她做过心理准备。但是这几次见殷非异,他还算平和。   拖延几次,她当时豁出去的想法便像漏气的气球一样,越缩越小了。   陆父顾左右而言他,似乎想通过诉苦,站在殷非异的同一个立场上。   “她就是个害人精,扫把星。我们一家人都被她害惨了。当年,她亲妈就是被她害死的后来她阿姨照顾她这么多年,被她害得差点没保住孩子”   陆珥好像发抖了。   殷非异听着电话,又对她招了一次手。   这一次,他没什么耐心了。   她垂下头,慢慢靠近他,蹲在床边,像突然丢魂了。   殷非异观赏着她惨白的面孔,打断了陆父喋喋不休的诉苦。   “你好像没钱?”   一听钱,本来就缺钱的陆父顿时难受起来,满腹冤屈:“我这辈子做人清清白白”   殷非异笑了一下:“她的钱,远远不够赔偿我的损失。我的律师正在起草起诉方案我要陆珥坐牢。”   “这”陆父声音发虚,“坐牢?”   陆珥仰头看着他。   她心里充满了茫然害怕的同时,竟生出一点隐秘的喜悦。   坐牢,好像也不差。   比赔钱更能赎罪。她老实接受教育,总比自己折磨自己强。   殷非异托起了陆珥的脸。   小小的脸盘,软软的脸颊,大大的眼睛,都捧在他的手掌心里,任他掌控摆布。   她忽然高兴什么?   这个法盲。   他眼神阴沉下来。   “你是肇事者家属,若论连带责任”   “不是!”陆父急了,“我有什么责任?我上网查了,她当时开的车又不是我的!”   殷非异却道:“你是瑞航的老员工?”   陆父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怎么知道?陆珥告诉你的?”   “你的薪资,大概在六十万”殷非异道,“这么多年,理应有积蓄。”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父不知道他怎么清楚。陆珥都不知道他的工资。他难道要让他一起赔钱?   那可不行啊!   殷非异道:“天下父母心”   “她自己造的孽!”陆父失控地打断了他,“只有父债子偿,哪有反过来的!再说她一个女孩,我都没拿她的彩礼”   “你的意思是,你不负责任。”殷非异静静地说着话。   他不知在想什么,拇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陆珥脑子空荡荡的,莫名奇妙地想:殷非异养过猫吗?   一下,又一下,无比自然。   如果不用担心他忽然变脸伤害她,就更好了。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小腿都开始抽筋。   陆父急道:“什么责任?谁愿意有这个女儿?做出这种事,我就算跟她断绝关系,也没人说是我的不是!”   殷非异眉梢一动:“所以,钱”   “跟她要!”陆父生怕他再提一个钱字,慌张挂了电话。   陆珥的手机仍旧放在床头。   突然清静下来,只留一室黑暗的寂静。   殷非异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回了神,停止了抚摸的动作。   “陆珥。”   他捏住她的耳朵,将她拉近。   陆珥没有抵抗。   半边身子都趴在了床沿,她嗅到了床单上干净的消毒水味,干净得让她骨子里发凉。   “你的家长,不要你了。”   坐在黑暗中的他,勾起嘴角。   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无依无靠。   陆珥在无意识中将床单捏皱,指尖发白。   她忽然想:   妈妈。 第九章9规矩:幸好。\r\n幸好妈妈很多年前就去世了,看不到陆珥的废物人生。\r\n幸好   幸好。   幸好妈妈很多年前就去世了,看不到陆珥的废物人生。   幸好,陆珥一个人做下的恶果,只需要自己担起。   只是殷非异的病床,让她忽地感到熟悉。   陆珥妈妈离世前,住院住了半个多月。   上初中的陆珥,每天放学后,背着十几斤的书包,一日一日地跑去医院。   那也是个夏天。   她总是低着头走,因此认识了人行道上每一块翘起的花砖。她可以精准地避开一路上会把人绊倒的陷阱和坑。   在进入病房之前,陆珥会振作精神,准备演讲稿,希望把病房里的大人们逗笑。   妈妈一直愿意听她拙劣的笑话。   之后,陆珥去食堂打病号饭,洗碗,打热水,洗衣服。   最终她伏在床边写作业。   那是张硬板床,床单洗得变形,沁着苦味。   妈妈会摸她的头。   陆父那时候出差频繁,工作很忙,陆珥陪床。她写完作业,再帮妈妈擦洗,晚上铺开凉席,睡在地上。   她一天一天地去医院看。   妈妈也一天天衰弱直到病死。   爷爷叫她“催命鬼”。生下来就哭,哭走了奶奶,哭走了妈妈。   现在,又害惨了殷非异。   他很惨,备受折磨。   陆珥直到今天,才真正直面殷非异的痛苦。   他不会叫痛,只沉默着忍耐。   呼吸沉重,冷汗浸湿衣服。他颈侧凸起青色的血管,血管痉挛似的跳动。   他的手落在床边。   衰弱,无力,消瘦。   “已经用了最好的止痛方案。”周哥让她相信那天价“专家组”的意见。   陆珥看着殷非异,观察他胸口的起伏。   还呼吸吗?   他看起来,痛得快死了。   也许是她凝视得太久,殷非异的手颤了一下,无声地挥开。   周哥立刻说:“殷先生说得对,陆小姐,天太晚了,你该回家了。”   “”陆珥无言。   殷非异明明什么都没说。   但是,再待下去就会把殷非异气坏了。   陆珥知趣告退。   殷非异一直厌恶露出自己失态的那一面,尤其是在她这个“罪魁祸首”面前。   是尊严,也是怨恨,她都明白。   可她回去的时候一直在想:她还能做些什么?   殷非异说要她“讨好他”。   但今天她显然没有成功,他好像觉得她很没品位。   他又帮了她的忙,打发了陆父,累得自己快发病。   她怎么才能让他好受?   殷非异在陆珥离开三个小时后力竭。   他近乎昏迷,神智松懈恍惚。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忽然看到了一个怪东西。   他喃喃出声:   “这是”   周哥忙着帮他倒水,“啥”了一声。   殷非异没有再问他。   他看出来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无力地轻触,指尖被搔得一痒。   蠢得可笑。   那是陆珥为“讨好他”献上的,剪下来的辫子。   陆珥深度思考了一整夜,认为殷非异活得太复杂。   要是他跟她一样简单,看见钱就高兴,那多么好哄。   她现在财神附体,金钱环绕。   不过一晚上,又来了个单,她能再赚一笔。   虽然对他来说只是小钱而已。   第二天,第三天,陆父没再给陆珥打骚扰电话。   好像真的被殷非异吓住了。   陆珥感觉有点微妙。   陆父这个债权人,也太不坚定了。   这么简单,殷债主就赶走了父债主。   她是不是该感谢他解围?   于是,在这个天气不错的日子,陆珥放下工作,出了一趟门。   她要给殷非异买个礼物。   陆珥以前经常给别人买礼物。   给家人买,给同学买,给同事买,给朋友买。   不过车祸事件发生之后,他们都从她身边“消失”了。   陆珥就一个人逛街。   她想:等会如果有合适的礼物,她可以拍下来,发消息问周哥的意见。   周哥现在特别了解殷非异,二人简直心意相通,问他准没错。   免得殷非异嫌她品味差。   殷非异卧床许久,至今还不能见人,陆珥也不敢给他买衣服,怕他觉得她讽刺他。   她默默寻找着安全牌。   显得她傻一点也行,底线是别伤到他。   兜兜转转,陆珥排队买了一把巧克力,又逛起了家居店。   她有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给殷非异买个毛绒玩具。   虽然这想法有点出格,但殷非异需要平静和温暖。   尤其上回,他摸她那个手法那么娴熟。她想了很久,觉得他肯定是需要摸点什么,才能平静下来。   唯一的顾虑是这些萌萌的玩具,哪个能不被殷非异扔出来。   巨型北极熊遮住了陆珥的脸,她严肃思考,却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货架后是有点耳熟的声音:   “陆珥她现在怎么样?”   好像是她以前一个同事。   在背后说她?   陆珥下意识鬼鬼祟祟地低头。最好别让对面看见她,场面太尴尬。   “她?房子卖了,工作没了。好长时间没消息了。”答话的人随意翻着货架,“这个颈椎枕,你摸摸。”   陆珥忽然僵住了。   她听出来了。   这是   车祸那天,坐在她副驾驶的朋友。   她的好友。   为什么,不再跟她联系却对第三人说起她。   医院。   “陆小姐又来了,进医院了。”   周哥数了数手指:“还没到七天,这一回是怎么了?”   殷非异下意识摸了一下脸。   指尖刚碰到,又烦躁地放了下来。   陆珥来的日子不对。   今天早上,他脸上的伤口刚刚拆线。   很明显的一道疤,泛红,狰狞。   医生说会恢复,伤口涂了淡化的药膏更令人作呕。   他缓缓道:“让她回去。”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这个样子。   他甚至生出了莫名其妙的念头:应该再晚一日拆线或者现在找块纱布,把伤痕盖住。   不要被她看见。   察觉到自己的念头,殷非异忽地皱眉:他这是在想什么?   “额,行。”周哥赶紧去。   他得快点跑,陆珥走路速度很快,一会就到。   可能这就是长腿的优势。   “等等。”殷非异又把他叫住了。   周哥一急:“怎么了?”   别耽误时间,他再不跑就拦不住陆珥了!   殷非异道:“你问她,有什么事。”   他不是担心。   他只是想听听她遇上了什么困难,知道她过得不好,他心里才舒服一点。   “”无语的周哥随便点点头。   他夺门而出,用出百米赛跑的速度冲刺。   低着头的陆珥差点被刹不住车的周哥撞一跟头。   她回过神,诧异道:   “周哥?”   跑得真快啊!真是厉害。   周哥喘了口气:“我特意来找你。怕你扑空,殷先生不在,他做检查呢。”   他编了个谎,免得解释。   主要是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殷非异有毛病。   周哥:“你今天怎么来了?有事吗?”   “”   陆珥顿了顿,叹了口气。   没什么事。   见不到他也好。她没想好要说什么。   她只是忽然不知道去哪里。   陆珥从背包里掏出两个纸袋,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   她把纸袋交给周哥:“我给殷非异买了东西这一袋是你的那份,是巧克力。周哥,工作辛苦了。”   “还有我的?不辛苦。”周哥咧嘴笑,“我帮你交到他手上”   陆珥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病房。   “那我下次再来?”   “走吧走吧,注意安全。”周哥说,“谢谢你啊。”   陆珥收回目光,转身。   可能是她看错了殷非异的病房里,窗帘一直拉着的,完全不透光,一条缝隙也没有。   她看到的,应该是反光。   病房里。   殷非异忽地收回了手,脊背弓起,双手撑在床上。   指尖陷进被褥中,用力到发白,压出蛛网般的乱褶。   窗边的落地窗帘摇摇晃晃。   坐在黑暗中的他,像被光灼伤。   “下次”   是三天后,还是七天后?   不守规矩,可恨。   陆珥。 第十章10事故:陆珥回到出租屋。\r\n她把钥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力气便耗尽了。\r\n于   陆珥回到出租屋。   她把钥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力气便耗尽了。   于是,她直接坐在平时换鞋用的小凳子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脑袋深深地垂下去。   她吐了一口气。   陆珥非常软弱,容易感到寂寞。   她特意去找殷非异,只是想找个人,说几句闲话。   厌烦也好,怨恨也罢,起码有人看见她。   她知道他一点也不想看见她,但她还是去了。   她不自觉地纵容自己,本能地从遍体鳞伤的受害者身上吸取一点能量。   很对不起他。   太恶心了。   可是陆珥很失落。   她真的没有朋友了。   她不自觉地回忆着今天见到的朋友,也想起了车祸的那一日。   具体细节她记不清楚。   只记得浓烈艳丽的蔷薇花,粘稠的鲜血。   陆珥在安全气囊后面挣扎,她的头被撞了一下,整个人都是茫然的,下意识拨打了急救电话。   朋友一路上都晕车,脸色不好,不在状态。   她怪陆珥走错了路,自己开了导航,给她指路。   但这时候她一直在旁边尖锐地叫:“死人了,你撞死人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到底怎么开的车”   陆珥熄火拉了手刹,她一直被推搡捶打,半边身体都麻了。   她那时应该安慰朋友,但是她忘了。   陆珥跌跌撞撞地下了车,连滚带爬,畏畏缩缩地试探这人的鼻息。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感觉不出到底有没有气流。   她狠狠抽打自己的手两下,把手指按在他的颈侧动脉上。   “活着!他活着。”陆珥恐慌地喃喃着,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蔷薇枝条上的刺,划烂了她的脸,她却一无所觉。   陆珥满心庆幸,恨不得给对方磕两个响头:“你坚持住我叫救护车了”   “你看他的腿。”   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车了,她远远地站在一边,说道。   陆珥僵住,眼球一帧一帧地转过去。   朋友双手抱胸:“简直像噩梦一样要赔多少钱?”   她幽幽地说:“听说,撞死,比撞残赔得少。”   陆珥觉得,朋友可能是吓疯了。   她也吓疯了,以至于她忘了后来朋友是怎么走的。   她没有照顾好朋友,后来也没有打电话过去关心。   陆珥被开除,卖房子,耗了一天,又耗了一天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朋友并没有怨恨她。   她一直在关注着陆珥,只不过,不在意她了。   陆珥吸了口气。   她很擅长毁掉所有美好的事物和一切美好的关系。   电话突然响了。   殷非异的律师打来的:   “事故当日,行车记录仪录下了一段车内的音频。现在请您配合回答一个问题,可以吗?”   陆珥愣了一下:“当然可以,是什么问题?”   律师说:“坐在副驾驶的是您的朋友。在驾驶过程中,她是否有干扰正常行驶的行为?”   陆珥忽地恍惚:“我”   她记不清。   应该是没有的!是她开的车,出的事故,怎么能赖副驾驶呢?   “请您如实回答。”律师道,“我这里有录音对照。”   “我记不清。”陆珥如实回答,眉头紧皱,“我觉得应该”   律师打断了她的“我觉得”。   他说:“好的,您不用解释。您记不清,我明白了。”   “可是,怎么会问副驾驶?跟她有什么关系?”陆珥站了起来,“是什么录音?”   她依稀好像记得,事故发生之前,朋友尖叫,大骂,好像   也碰了她几下。   “但是我开的车,交警调查过了,我是责任人,殷非异在查什么?”她急道。   律师道:“我不方便透露当事人的隐私,只能保证一切以事实证据为依据。您有问题的话,去问殷先生吧。”   电话一挂断,陆珥立刻给周哥打了电话。   “殷非异现在可以接电话吗?”   “”周哥反常地沉默了几秒,说,“他在忙我帮你问问,等会我给你回电话。”   陆珥便捏着手机开始等待。   她在小小的出租屋内转了四五圈,趴在桌子上等,站在窗前等,来回刷新手机页面。   等待了三十分钟。   她实在是等不下去了,给周哥发了信息:“现在可以打电话吗?”   周哥没有回复。   过了五分钟,他告诉陆珥:“殷先生在做治疗。这么晚了,你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我帮你传达?”   陆珥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   她怀疑,他不想跟她说话。   “陆小姐没有再回复了。”周哥放下电话,报告。   殷非异正在清创。   天气越来越热,他的伤口感染了。   “治疗”并不是欺骗陆珥的借口。   但他也确实不想跟陆珥对话。   治疗结束,病房内的白炽灯亮得犹如白昼,殷非异的脸上布满冷汗,鬓发湿透,肤色惨白,像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他靠在床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望着天花板笑了。   今天,律师告诉他,事故发生时,陆珥的副驾驶坐着一个人,是她的好朋友。   根据录音,这个人似乎抢了陆珥的方向盘,导致了事故发生。   真是个“好朋友”啊。   陆珥的运气,以前就挺差。   他自己闭目塞听,没有深想。   但去郊外游玩的陆珥,怎么就那么巧,会开车经过他的花园别院附近?   那是私人道路,一般无人靠近。   她走错了路。   但陆珥不无辜。   她不跟他的律师说实话。   她愿意为“朋友”背下一切疑点和罪名。   那么胆小,却敢深夜跑来质问他。   她“有情有义”,有罪,该死。   他想杀了她。   他想让她下地狱。   他   “殷先生”周哥虚弱地打断了他的思索。   他脸上的表情,让人背后发寒,像寻找替死鬼的幽魂。   殷非异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周哥怯生生地说:“有个不好的消息。陆小姐她”   又来了。   “我让门卫把她拦住了。”周哥匆忙道,“我现在就让她回去”   “回去?”   殷非异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他额上的汗水滑落下来,滴到眼角,咸涩蜇人。   送上门来   她竟敢再次送上门来。   “凭什么?”   凭什么让她轻飘飘地全身而退?   下午她刚刚来过。但为了她可笑的朋友,这个罪人竟能抛了原则,反复打电话问他还不够,竟要亲自上门。   她是要逼问他?威胁他?   还是,她以为他对她有特殊的优待?   妄想。   殷非异的眼眶被汗水蛰得泛红,他喉结一滚,说:“告诉她,跪下。”   “从医院门口开始,爬进来。”   她不该同情旁人。   她必须感同身受,什么叫残废,什么叫失去了“腿”。   陆珥应当像他现在一样痛苦   不能走,不能跑。   正如他下了床以后,只能踉踉跄跄、毫无尊严地伏在地上爬行。   “如果她不愿意,就滚开,永远别再来。”   陆珥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气温一天比一天高,夏天快要到了。她撸起了袖子,吹着夜风,看着深蓝的天。   周哥气喘嘘嘘地赶到,隔着门跟她对望,没主动说话。   “周哥?”陆珥勉强露出礼貌的笑,“他愿意见我吗?”   “”周哥本应该准确传达殷非异的话,但他说出口的是,“你快跑吧,别惹他了。”   “他说如果你想见他,就从大门口开始跪下,爬进去。要是你不这样做,就得滚开。”   恨意会将人性扭曲,殷先生越来越变态了。   “我找他有事。”陆珥趴在门上,“他真的让我滚吗?”   “他很生气。”周哥说,“今天最好别去,过几天再说吧。”   陆珥不说话了。   周哥叹了口气,说:“走吧,再晚就赶不上地铁了。”   陆珥默默转身。   她顺着墙寻找,准备先绕一圈。   她听明白了,殷非异不让她进大门。   但医院这么大,肯定   有后门或者侧门。 第十一章11是你:  确实有其他的门。\r\n陆珥很快就找到了。在进入侧门之前,她犹豫了   确实有其他的门。   陆珥很快就找到了。在进入侧门之前,她犹豫了一瞬。   能进吧?   “无耻!”殷非异气得手都在发抖。   他满腔怒意。   世界上怎么有这种人!   一腔情谊随意抛给任何杂七杂八的角色。   在他面前,却吝啬至极,不愿意付出一点诚意。   真是嫌他死得太晚,恨不得当场把他气死。   让她滚   殷非异打字到一半,消息还没发出去,腿却突然痛了起来。他颤了一下,手机忽地滑落下去,摔到地毯上。   他伸手,却无法触及。   周哥发现陆珥行事怪异,就立刻跟上去观察,陆珥在墙外,他在墙里,实时向殷非异传递消息。   拿人工资,为人做事,他把陆珥的耍赖行为全都和盘托出。   然而,殷非异一直没有回复他,周哥单方面地发消息。   直到陆珥真的要进来了。   “真的能让她这么进来吗?”周哥问雇主。   但是,该下决定的时候,他的雇主仍然不说话。   刚才还好好的,总不可能突然地晕过去了。   周哥沉默: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陆珥正看着他的反应,试探性地迈进来。   “”周哥抹了一把脸,笑,“哈哈。”   陆珥:“”   殷非异是个好人。   嘴硬心软。   陆珥这样想着,心里生出愧疚。等见了他的面,她一定严肃地对他道歉   “滚!”   病房门一开,突然传来这一个字。   陆珥缩了一下,收回手,门又合上了。   听语气,他好像气疯了。   殷非异眼睁睁看着那个狭小的门缝再次关闭。   不听人话,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露面听了他一句骂,却敢立刻就走?   好,陆珥,有胆子。   他小瞧她了。   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额头上凸起青筋,愤怒到颈上都泛出红色。   “该死”   他齿间吐出两个字,尾音带着颤抖。   门缝又开了。   陆珥的脑袋先钻了进来。   他倏地看过去,如果目光可化作利刃,陆珥已当场横死。   “对、对不起。”   陆珥的腰背都是弯的,比平时矮一截。   她缩着头,走进刑场:“我我现在跪?你别生气。”   殷非异眼角猛地一跳。   如果是诚心认错,她就不会做出今天这种混账事,更不会多此一问。   “我不配。”他讽刺道,“折寿。”   陆珥的头垂得更低。   她又不说话了。   殷非异感到难以容忍的窒息。   仅仅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足以应付他吗?   在她的心里,他到底是什么廉价的东西?   她靠近他。   她身上带着复杂的气味,像是几种香薰精油混合起来洒在了她的衣袖上。气味放大了她的存在感,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将他包裹、渗透污染。   他的胃部忽然抽搐了一下。   “我想对你解释。是我的错。”   陆珥来到他的床前,她说了这两句话,忽然身体一低。   又快又急,神情凝重,像破釜沉舟似的。   她要下跪磕头吗?   混账!   殷非异来不及思索,一把拽住了她的衣服。   她茫然地抬起头,衣领被扯歪了,露出颈侧一片白皙的皮肤。   “你的手机。”她捡起来,放在他的床上。   她只是在捡东西。   陆珥小心翼翼地说:“你脸上的伤,好了?”   殷非异失了力气。   他慢慢松手,闭了一下眼睛。   下午陆珥过来的时候,他还顾虑脸上的疤痕,不愿意被看到。可现在,他已经无心在意。   她看到了。   但不管是美,是丑,都没有关系。   她出于肇事者的立场,只随便说一句。   没有后果,没有意义。   “我一直,不敢跟你说之前的事故。”陆珥悄悄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又收回目光。   殷非异冷笑,正话反说:“是,我比你软弱得多。一个可怜的瘸子,连自己断腿的始末都不敢听,只敢捂着耳朵,躲起来哭泣。”   这话太刺耳,陆珥缓了缓,才继续说:“律师是不是全都告诉你了?我”   她吞吞吐吐,犹豫着,抬眼偷看他:“我的记忆好像不清楚但是,跟别人没关系,开车的是我,我是责任人。当时,我可能”   “是。跟别人没关系。”殷非异审视她片刻,忽然成全了她,“是你的责任。”   “是你不会开车,是你走了神,是你撞断了我的腿,是你”   “要我的命。”   陆珥发现他的唇角若有若无地勾起。   他好像终于拿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于是,他下了决断,冷下心肠,不再顾虑。   “殷、殷非异”她突然不敢叫他的名字。   殷非异短促地喘了一声,像是压抑着痛吟。他死死盯着陆珥,轻声说:“我记得你说过,你愿意负起责任,付出代价。”   那双大眼睛躲躲闪闪,看他一眼,迅速逃走,又看他一眼。   她迟疑着点头,在思考,也下定了决心。   伪善,愚蠢,胆小鬼。   他恨她。   他俯视着她:“你会如愿的。”   如他一般,痛不可遏,昼夜不宁。   陆珥茫然地看着他:“殷非异”   “你不要再来了,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的声音清晰而缓慢,不容反驳。   他不愿意再想到她,也不愿意再看到她。   他受够了五脏六腑翻搅不止的煎熬,也不希望永远陷在这肮脏的沼泽里。   殷非异身心俱疲。   他平静且诚实地告诉她:   “陆珥,你每次出现,都让我恶心。”   陆珥没能赶上当晚的末班地铁,被安检赶出来了。   她走了四十分钟,累了,坐在路边。   这其实也好。   如果她早知道恶心到了他   陆珥捂住了脸。   确实,她很恶心。   他说的没错。   每一次她出现,都会激发殷非异的怒意、恨意,让他筋疲力竭。   殷非异一开始就表现出来了。她怎么完全没有察觉,还总是有脸出现?   以后   陆珥抬起头,望了望医院那个方向。   她只给钱。再也不去了。   这应该是他们的最后一面。让他这么不愉快   “对不起。”她轻声自言自语。   决定不再打扰他以后,陆珥的脑子里去掉了一件大事。   她的时间变多了,可以更专心地赚钱。   累了几天,直到手机上弹出日程提醒,才想起今天是应该看望殷非异的日子。   她不能去医院,时间便空了出来,陆珥一时无所事事。   于是,她给自己做了顿饭。   自从事故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做饭,而不是随便冲个燕麦。   菜有点咸,米饭太软,但她竟胃口大开,吃了大半锅,撑到打嗝。   之后,她收到了朋友打来的电话。 第十二章12对付:“陆珥,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r\n好友哭着说。\r\n“你让我替   “陆珥,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好友哭着说。   “你让我替你背锅?开车的明明是你自己!”   陆珥的心脏掉进了肚子里。   来了。   终于来了殷非异。   她早就有预感,与事故有关的所有人,他都不会轻易放过。   “佩如”她叫出对方的名字,语气平静得让自己都觉得怪异。   陆珥道:“他律师找到你了?”   “录音是你伪造的。”佩如避而不答,转换话题,“陆珥,你一直恨我”   陆珥停顿了一会,想了想。   她忽然轻声道:“你是在录音吗?”   佩如明明在哭,口齿却这么清晰,而且两次准确重复陆珥的全名。   她大概想录音,并使用这段录音。也正常,她工作能力很强,一贯严谨。   这句话刚落地,对面突然没声音了。   陆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犹豫着解释:“我没有恶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佩如的语气彻头彻尾地冷下来了,“你想找个替死鬼,不是吗?”   陆珥叹了口气。   她不恨任何人。   除了她自己。   “要我怎么帮你,你直接说吧。”陆珥算算余额,“需不需要我帮你请个律师”   “你在装什么好人?”佩如不再隐藏怒意,怨怼道,“如果不是你,我会这样吗?你想毁掉我,直接说就好了,不用这么虚伪。”   “我没有。”陆珥无力地辩解,“你怎么会被毁掉”   “他们要让我坐牢。”佩如说。   “凭什么?你都安然无恙,凭什么要我坐牢?陆珥,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陆珥怔住:“坐牢?”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殷非异冷漠的侧脸。对,他之前就说过,他可以送陆珥去坐牢。   据律师所说,车内录音录下了佩如干扰正常行驶的过程。陆珥说了两次“别动”,三次“松手”,语气急促慌乱,但很清晰。   因为车祸造成严重后果,伤者殷非异拒绝和解,上了法庭后,根据这位知名律师的过往战绩推断,佩如极有可能败诉,她会面临巨额赔偿,并锒铛入狱。   “你果然很有心机。”佩如说,“从前他们告诉我,你是绿茶,我没有相信。是我有眼无珠,被你害得这么惨。”   陆珥慢慢坐下来。   她真的不记得了。她这几天查了,说一般遇到巨大打击时,人的记忆确实会模糊。   原来她当时说了那么多话。   现在,佩如在特意刺激她。   但陆珥摸了摸胸口,却发现绿茶这个词也无法激起什么情绪。   她垂下头,盯着桌子上的剩饭,收起筷子,握在手里。   好像抓住点什么,才能攒起一点力气。   她道:“我很过意不去。但是,佩如,你试一试争取谅解书吧,我可能没办法帮你太多。你知道的,我现在一无所有,也见不到他本人。”   甚至可想而知,不久之后,陆珥一定会比她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说不定,她们还能做狱友。   怨鬼索命分什么早晚?最后都得死。   “这是你做的孽。你不能不负责任。”佩如说,“明天跟我去见律师。”   “你得坦白,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开的车,是你自己失去理智、胡言乱语。”   陆珥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同意了。   可能有一部分是觉得佩如倒霉,还有一部分,是可怜殷非异。   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但是,她也想打听一下后续自己的“报应”。   早做准备,如果要坐牢,她得把东西处理掉,租好的房子也应当趁早退,免得空付租金。   再催催判刑进度,从头做人,早去早回。   第二天,陆珥准时到了地方,同时,也帮佩如请来一位律师。   “陆小姐。”殷非异的律师姓任,偶遇过两三次,一直对她很客气。   握手过后,他看向陆珥身边那位年轻男性,道:“这位是?”   陆珥说:“乔瑾之律师。我请他做佩如的律师。”   乔瑾之道:“我们是校友,陆学妹临时叫我过来,失礼了,请您见谅。”   任律师不着痕迹观察他。   年轻,有才华,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还是校友   而且,乔瑾之看陆珥的眼神,不只是校友“而已”。   那一天聊得很诡异。   陆珥怀疑任律师对乔瑾之一见钟情。   他老是注意乔瑾之,还旁敲侧击打听乔瑾之的信息。虽然不是什么很正式的会谈,但很不符合任律之前严谨的作风。   佩如一直想把责任归于陆珥,然而每次话头引过来,陆珥还没想好要不要开口,就会被任律打断。   他说:“这些事情,等到开庭的时候,对法官说吧。”   他来这里,只是因为佩如祈求殷非异出具“谅解书”。   不久之后,不欢而散,也说不上有多惆怅。   陆珥目送任律师离开,身后的乔瑾之忽然开口。   “学妹,这件事不必太上心。”   “这位受害人”他眉头微皱,寻找一个合理的措辞,“似乎只是,不想让你们太安心。”   像猫玩耗子。   被吓死还是被玩死,都未可知。   “”陆珥无言以对。   殷非异想让她们痛苦,她明白。   这才刚开始。   她叹了口气,算了算自己的余额,道:“今晚我请你吃饭吧。”   乔瑾之笑道:“学妹,别这么见外。这么久不见,晚餐当然该我请。”   医院。   殷非异冷冷地打断了任律师:“不要说她,我不想听。”   陆珥这个名字,一出现,便让他脑子里翻江倒海,他头晕目眩,无法遏制。   任律师说:“哦。”   他转而说起了刚见面的那位律师。   “我查过,这个乔瑾之是一个小律所的合伙人,也算年少有为,A大的教授们都还对他有印象”   殷非异眉心一跳,反问:“A大?”   他看过陆珥的个人资料。陆珥是A大的。   是她的校友?   “是。”任律师说,“他的咨询费不低,一般人请他至少要提前一周预约。”   殷非异脸色难看。   陆珥一叫,这个乔瑾之就去了。她还有多少钱?竟请律师对付他。   狼心狗肺,无情无义。   这段日子,她不到他这里来,倒是逍遥快活,过上了“好”日子。   陆珥正吃饭,背后突然莫名恶寒。 第十三章13厌恶:她可能需要吃一点退烧药。陆珥想。\r\n或许是因为低烧,才会无理由地感   她可能需要吃一点退烧药。陆珥想。   或许是因为低烧,才会无理由地感到寒冷。   乔谨之开车将她送回。   陆珥与他分别,心不在焉地上楼,进屋,开灯。   这是意外事故。你不要有负罪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刚才在饭桌上,乔谨之这样告诉她。   可是,真的会好起来吗?   她把殷非异完全弄坏了。   弄坏了他的身体,弄坏了他的性格,弄坏了他的人生。   镜子有了裂痕,永远无法回到当初。   他们都清楚,只能继续往前走。   但谁也不知道,哪里是“前”。   他们走不了,动不得,力竭待死,像被蛛网粘住的两只可怜虫。   “砰!”   病房内突然传来奇怪的动静。   殷非异转过头,只看到一个圆乎乎的东西突然变大几倍,从塑料袋里冒出来。   整理房间的周哥赶紧道歉:“我不小心”   殷非异仍旧没有说话,他冷漠地打量。   那是个被压缩过的毛绒玩具。压缩袋破了,玩具忽然恢复了原来的尺寸,枕头大小,弹性惊人,脸又扁又丑。   那是陆珥那天下午送来的“礼物”。   为什么非要用压缩袋装起来?   是怕路上招摇,还是她自己也觉得送给他很丢脸?   可笑。   他让她讨好他,拿出诚意。结果,最后他一共只收到两样糊弄人的玩意。   殷非异难以容忍地侧过脸。   “扔掉它。”他说。   周哥“哎”了一声,当即把那玩意塞进袋子,刚推开病房门准备离开,殷非异又忽然叫住了他。   “还给她。我这里,不是垃圾站。”   陆珥是过了好久才看到这条消息。   她睡了很漫长的一觉,醒来喉咙哑了,牙龈也肿,脑袋涨涨的。   她确实病了。   “还给我?”陆珥看着周哥拍过来的那张照片。   浅棕色的受气枕头塞在袋子里,可怜兮兮地露出八块腹肌。   她搓了搓脑门,跟周哥说:“你要的话,直接拿走吧。”   给了她,她也没什么用,但也不能扔,这东西挺贵的。   “不行。”周哥说,“殷先生说还给你。”   陆珥按住太阳穴:“叫个跑腿?”   “行。”周哥也不想瞎折腾。   陆珥在两个小时之后拿到了受气枕头。   她看了两眼,轻轻地给了它一拳。   “这不是挺好的吗?”她当时觉得很适合殷非异。   手感很好,软软的。   可惜殷非异不喜欢。   陆珥掏出手机,给玩具拍了照,上传到二手市场。   她打字标明:全新正品,购买一个礼拜,小票吊牌都在,只打了一拳。   抠门的陆珥心疼钱,舍不得降价太多,标了一个八折出售。   今天病了,陆珥身体不舒服,脑袋也不清醒,决定暂停工作一日。   但一闲下来她就思考殷非异,只能让自己忙起来。   她站在出租屋中央,目之所及,所有空间都被闲置物品塞满。   往日她觉得是安全感,现在却觉得都是用不上的东西。包,衣服,小电器,目之所及统统要卖,她一一拍照上架二手平台。   短时间之内没人买她的破烂,陆珥也不在意,她一口气不间断,上架了七十多件闲置。   最后,陆珥累了,她站在窗口吹着风,突然感到自己像个即将抛弃外壳的蜗牛,身心畅通。   人这一辈子,什么也不是必须的。万物皆为我所用,而非我所有。   她只有她自己。   等了结了这一切,她可以去任何地方,不必有任何顾虑。   殷非异翻了两页书,忽然又看了一眼周哥。   周哥一愣:“您要喝水?”   看他好几眼了,什么意思?有要求倒是说啊。   “”殷非异先喝了水,无意道,“她,什么时候来拿她的东西?”   明天,还是后天?   今天有些晚。   周哥笑道:“哦!跑腿已经送走了,很方便,特别快!”   殷非异手中的书页,突地皱了一角。   他心情正差,任律师来了。   “有件麻烦事。”任律师打开文件袋,掏出几张照片,摆在桌上。   殷非异随意一瞥:“这是谁?”   “陆小姐的父亲和弟弟。”任律师说。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脑袋:“这一个,是殷奇辉的人。”   殷奇辉,是殷非异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   差一点,殷非异就被他害死。   殷非异厌倦移开目光:“这几个人凑在一起,也算般配。”   任律师说:“不管吗?这可能是针对陆小姐做的局。”   陆珥父亲那边很需要钱,如果殷奇辉真的跟陆父搅合在一起,陆珥很有可能受到殷奇辉的影响。   殷非异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关我什么事?”   除了是肇事者之外,陆珥跟他没有一丁点关系。   就算陆珥为了家人,投向了殷奇辉那边,也不过是又害他一次。   他等着她来害死他,这样,他才能安心。   殷非异这些年很少做梦。   但自从事故后昏迷了很久,他的每一次浅眠便都被噩梦填充。   鲜艳的蔷薇,污浊的黑暗,失去的肢体,狰狞的伤口,溺毙的绝望,极端的怨恨,暴烈的愤怒,还有   陆珥那一张令人厌恶的面孔。   她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可以把人心中的恶念全部引出。   她总是露出那种表情,软弱柔顺,任人摆布,可怜,可恨,可欺。   殷非异知道现在是梦,他的意识呈片段状闪烁,陆珥的眼睛忽近忽远,她的短发揉在他的手心,耳朵尖泛红。   他可以掐住她的后颈,用力按下去。   他看到自己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尖深深地陷入,然后   黑夜中,他忽然惊醒,脊背拱起,痛得喘息。   第二天白天,陆珥继续收拾东西,掏出了一个卷发棒。   长发的时候,她花了大价钱买的这个小电器,直径四十毫米,可以做那种超大波浪卷。现在她是短发,就完全用不到了,她虚空比划了两下,一个手抖,要不是没通电,她已经把自己耳朵烫熟了。   危险物品,卖掉。   大概因为她太活跃,有人来买她的包了。   “便宜二十块吧。”对面讲价。   陆珥说:“十块。”   对方同意了。欣然成交之后,她消毒,包装,发货。   门铃响了。   快递员来得这么快?陆珥跑出去开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她表情一变,迅速把门合上,但门缝里已经伸进来了一只脚。   来人不是快递员,而是好久没消息的陆父。   他头发白了不少,瞪向陆珥:“你让我好找!” 第十四章14见面:明明是家人。\r\n但陆珥却前所未有地感到了危险。\r\n“开门!”陆父说   明明是家人。   但陆珥却前所未有地感到了危险。   “开门!”陆父说,“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他一把推开了陆珥,进入她的小出租屋,立在中央,把四面都打量了一遍。   陆珥差点摔倒,她扶着门站稳,看着陆父的皮鞋踩在了她的地毯上,握紧了拳头。   “给我倒点茶。”陆父理所当然地吩咐她,又看了一眼她的头发,“你这个头怎么回事,人不人鬼不鬼的。”   陆珥没动,问道:“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事故发生后,他明知道她卖了房子,搬了家,却一句都没有问现在她过得怎么样,生怕她哭喊着赖上来。陆父本该不知道她现在的住处。   “这你就别管了。”陆父把落在地上的笔记本踢开,坐下来,“你闯下这么大的祸,连电话都不接,变得六亲不认,连个爸爸都不叫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最开始,不是他们怕她要钱,对她避如蛇蝎吗?   陆珥沉默了几秒,老实说:“我没有钱,也欠了很多债,您都知道的。”   陆父说:“我知道。你算完了。我花钱供你上的学,帮你找的好工作,都白折腾了。后半辈子,没人比你过的更惨了,废了。”   陆珥觉得很刺耳,辩解道:“大学学费是我做暑假工赚的,工作也是我自己找的”   怎么都成他的功劳了?   “啪!”   陆父拍桌子,脸色突地涨红了:“你再顶嘴试试!我是你爸爸,你妈妈没了。只有我一个人真心为你好!你怎么这么狠毒!”   陆珥深深地看向他。   他看起来很不容易,头发白,脸上有皱纹,眼里都是愤怒,他甚至觉得很委屈。怎么看都是个被女儿深深伤害了的父亲。   但她无来由地感到一阵笑意。   真是够了。他简直像个演员,演久了,自己也当真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陆父皱眉。   陆珥避而不答,说:“如果您过来不是为了钱,是有什么事?”   陆父嫌她说的难听,脸色更差了。   但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你撞的那个人,他家人联系我了。他们可以把你赔的钱还回来,也不追究咱们家的责任”   陆珥打断他:“凭什么?”   陆父恼怒:“你急什么!我正要说!”   “人家说了,那个断了腿的,本来就有精神疾病,事故以后更严重了,但是他死活不接受治疗,也不见人,家里人都很担心。所以,他们想让你劝劝他,再给他送个东西不能说是他们给的。”   陆珥挑出一个她最在意的词,重复了一遍:“家里人?”   她还记得,殷非异昏迷十几天,一个家人都没出现。   “哪个家里人?”她追问。   陆父忽然不高兴:“你管这些干什么?”   怎么急了?   她感觉微妙:“您不会是拿了钱吧?”   这话一说出口,陆父腾地一下站起来,伸手就习惯性地要揪她的头发。   陆珥娴熟地往后一躲,让他抓了个空。   她心底升起古怪的窃喜:这发型剪对了。   早在小时候,她就不应该留长头发的。   陆父留下那个殷非异家人需要她转交的“东西”,好歹离开了。   陆珥的小屋满地狼籍,一多半是陆父摔的。   陆父最后说:“你老实按他们说的做!一句多余的也别说!”   陆珥捡起自己的笔记本,拍了拍灰,放回桌子上。   她不想继续住在这里了。   不过,他们让她给殷非异的是什么玩意?   “等会!”周哥打着电话,跑去问殷非异,“陆小姐想问问您,她能不能过来拜访一次,重要的事。”   她这语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客气。   殷非异心里不舒服,断然道:“说过了,不见”   周哥点头,忠实传达。   但殷非异又改变了主意:“让她过来。”   他想起来了。   殷奇辉联系了她父亲。陆珥这一次,大概是来捅刀子的。   想到这里,他等不及了。   周哥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每一回遇到陆珥的事,殷非异都改主意,那心理活动复杂着呢。   陆珥在第二天中午到了医院。   她提着陆父带来的那个盒子。   殷非异看她那副样子,心内更生烦躁。   她是没梳头吗?怎么翘起一缕头发?她一走路,那一缕就晃。   “你最近怎么样”陆珥察言观色,小心道。   “不如你过得好。”殷非异淡淡道,“苟延残喘罢了。”   他不过是一日复一日,趴在黑暗里动弹不得。比不上陆珥,今天逛街,明天聚餐,后天约会。   她比他忙。   陆珥顿了顿,说:“你的身体”   “直说吧。”殷非异不爱听陆珥这些不走心的寒暄。   她站那么远,轻飘飘说两句废话,淡漠敷衍,并不上心。每次她一问候他,他都觉得自己非常廉价。   他算什么呢?   陆珥只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我老实说你不要生气。”   殷非异瞥了一眼那个盒子。   湿了?   “这是我我把它不小心掉水里了。”陆珥道。   其实她是把这玩意放水里泡了一晚上。   她打开看了,里面是包装好的高档营养品,还有按摩仪。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陆珥一直对这所谓的“家人”抱有戒心,万一有人心怀不轨,给殷非异下个毒、放个电之类,她就惨了。   她不如自己先研究一下,把功能都破坏掉,然后让殷非异的人仔细检查一遍,催他扔掉。   殷非异忍下那一句“蠢货”。   他看起来很傻吗?什么糊弄人的话都敢说。   “所以,你大老远给我送个垃圾?”   他总是说她送垃圾,是有多么嫌弃?   陆珥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被他抓住了,惹得他更不高兴:“看什么?”   他反应很大,把整个脸都扭过去了,像是厌恶到了极点,无法容忍她出现在眼前。   那她还是早点说、快点走好了。   陆珥坦白从宽:“你的家人,去找了我父亲,我带来的东西也是他们给的。”   殷非异皱眉:“什么意思?”   她怎么什么真话都说?显得像她站在他这边似的。她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他们两个是对立立场。   “就是”她想着措辞,总不能直接说他家人是坏人,只能含蓄道,“你小心。我担心你。”   殷非异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陆珥在他身后每一个犹豫的小动作,也能听出她胆怯的心情。   可她又在说什么谎?她担心,她凭什么担心?   陆珥自觉话都说尽了,便准备离开,不再碍他的眼。   她的脚步声轻盈地落在地毯上,只有稀碎温柔的沙沙声,一步,两步,三步   “别走。”   殷非异突然叫住她。   陆珥诧异地回过头,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吩咐。   他却沉默了半晌,说:“你,请了律师?”   陆珥点头:“我帮佩如请的。”   “请律师不是为了对付我吗?”殷非异慢慢道,“我就在你眼前,你有要求,直接对我说。”   “急着走,是要做什么?” 第十五章15理解:他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r\n陆珥感到困惑。\r\n\r\n她迟疑了一会,老实   他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珥感到困惑。   她迟疑了一会,老实说:“你不是要走法律途径吗?任律师说,你很忙,这些事都由他代为处理”   “”殷非异听了她的话,顿了一会,道,“死心眼。”   “啊?”陆珥一懵。   说谁呢?   他背对着她,好像叹了口气。   陆珥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见他低声说:“我在你眼前。现在不忙。”   “”陆珥咬唇。   可是现在她有点忙。   不过殷非异难得大度,给她一个机会,她也不能太不识好歹。   思前想后,她只好说:“其实,我想了很久。车祸事故,终究是我开车,如果追究佩如的责任,实在”   说不过去。   佩如只是因为害怕事故发生,慌乱之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在受惊吓时也保持绝对理智。   殷非异打断了她的最后半句:“你以为,我是因为恨你,栽赃连坐吗?”   “不是。”陆珥摇头,但语气并没有那么坚定。   她想起来殷非异之前威胁陆父,口口声声说“连带责任”什么的   殷非异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   他道:“我没有只手遮天的能力,如果有人被判有罪,那一定是因为做了不该做的事。”   陆珥解释:“如果她付赔偿金,谅解书”   殷非异道:“很可惜,陆珥。你的朋友与你不同,直到现在,她也不愿提起赔偿。”   仅仅只是不停地对任律师重复:是陆珥,都是陆珥。开车的不是她,她不该承担责任。   这对朋友,再也没有可能做朋友,本不是一类人。   殷非异想看看陆珥的表情。   有这样的朋友,难道不失望吗?   她会震惊吗?她会伤心吗?   陆珥发现殷非异转头过来了。   他在看她,眼神里燃烧着鬼一样的恶意,嘴角却微微翘起。   “陆珥。”他叫她,“你的朋友恨你。”   陆珥扶了一下额头。她的病还没好,脑袋涨得更严重了。   可她也只能笑笑,说:“我理解。”   人性本该如此,并非人力可以控制。   殷非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面孔极其精美,那一道怪异的疤痕却像颜料脱落的裂痕,他的面具坚硬,却掩饰不住已成事实的破损。   他低声道:“你理解她?”   凭什么?   这么卑劣的东西猥琐,龌龊,肮脏她宁愿与这么个玩意为伍。   陆珥还记得他不愿看见她。   她不敢抬头,也因此错过了他眼底翻起的怨怒。   她满怀歉意地解释:“对不起。你恨我,我也可以理解。”   所有的事都是因她而起,所有人恨她,都是应该。   “咚”   一声金属的异响,陆珥猛地抬头,却来不及救下床边倒下的器具。   她冲过去,才发现那好像是个拐杖。   他可以下床了吗?太好了。   她心中略过这个念头,刚伸手准备把拐杖扶起来,却一把被殷非异拽住肩膀猛地推开。   “滚开!”   他像被触到伤口似的抵抗她:“走开,滚,别碰”   别碰拐杖。   她触碰到拐杖的那一秒,简直像是触到了他失去的腿。   陆珥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毯上。她并不疼,但满心茫然。   怎么了?   殷非异说不出话,也无法移开目光。   他清晰地看见,陆珥健全完整地跌坐在他床前。就在她的身边,躺着那根骨架般的拐杖。   他努力想要使用,却一直用不好的拐杖。   “不”殷非异忽然觉得自己滑稽到了极点。   他动不了。   扶不起陆珥,也无法藏起拐杖。   他已经没有用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手从床边滑落,消瘦得见骨,指尖神经质地痉挛震颤。   陆珥一直在看着垂在他眼前的那只手。   殷非异大口大口地喘息,喉结滚动几次,胸口不停起伏,却无法平静地说出话。   他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陆珥的头顶。   如果她敢露出一点厌恶轻蔑的神情,如果她怨恨他推倒她   在他的注视下,陆珥抬头了。   她的眼睛里,反射着透明、刺眼的水光。   她在,怜悯他。   一声极痛的低吟从他的胸腔中透出来。   那个让他惊怒之下打翻拐杖的“也”字,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陆珥说,像理解她的朋友一样,她“也”理解他。   他是个,并不特殊的“也”。   他的怨恨,他的痛苦,他的龌龊肮脏卑劣。   她说她也理解。   看她现在快哭起来的样子也只是觉得他“更可怜”。   “”   陆珥看着眼前的手颤抖着变成拳,而后攥得指关节青白。   整条手臂都在细微地颤抖,他努力克制自己,但他无法克制身体的本能,在崩溃的边缘。   “殷非异”她叫他,“我能碰你吗?”   那只手猛地缩了一下。   她心里涌上悔意:她疯了?这说的什么话?明知道他厌恶   “可以。”   殷非异微弱的声音中,混入一声短促的喘,他像溺水的人,没有挑剔的资本。   于是,陆珥双手握住了他。   殷非异没有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连触感都感知不真切,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堵墙。   只有力量。   她用力地攥紧他,力道越来越重,使出全身的力气,控制他自己无法控制的颤抖。   她抓住了一个坠落悬崖的人。   他们混乱地捕捉彼此,手指缠在一起,绞得指关节生痛,他们竭力箍住彼此,血流不畅,手指渐渐发白。她要他抓着她的手,向上攀。   殷非异听见她在无意识地重复:“好了好了没事对不起都是我”   她在干什么?   他该开口让她滚开。   但他说的却是:“你的手好凉。”   与他的温度一样。   殷非异平复下来,已经是好久以后了。   周哥过来帮忙,叫她别担心。   陆珥看着他闭眼休息的模样,有些恍惚。   在他没醒来之前,她每日都会凝视这样的他。时光好像是假的,今天还是昨天。   可她又看到了那个拐杖。   再呆下去也无济于事,一切都无法改变,陆珥该走了。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还没碰到病房门,突地天旋地转。   她撞在了墙上,扶着墙勉强站稳。   “陆小姐,你怎么了?”周哥急忙赶过去,“你头晕吗?哪里不舒服?”   殷非异忽然睁开了眼睛。   陆珥有点尴尬,这场面弄得像碰瓷似的,她又不是什么病人。   她赶紧说:“我没事,可能有点发烧,忘吃退烧药了”   “别乱吃药。”殷非异开口,声音嘶哑而疲倦。   “这里就是医院。带她去看看。” 第十六章16纠缠:陆珥很多年没生病了。\r\n她家里只有一个“万能”药,某年囤的,可退烧   陆珥很多年没生病了。   她家里只有一个“万能”药,某年囤的,可退烧,可止痛,她偶尔痛经的时候吃一片。   采血化验的时候,她盯着针头刺入皮肤,深刻反思:一定是她最近瘦太多,免疫力降低了。   她必须把体重吃回来。像今天这种情况,不能再发生。   “谢谢你,我已经看完病了。等会还有事,我就先走了”她拿着开好的一大袋药,告辞。   “什么事?”殷非异不悦。   什么态度,看都不敢看他,唯恐避之不及。   陆珥只好告诉他:“我约了租房中介。”   “陆小姐要换房子啊?”   周哥推着一个小推车进来了,刚巧听到她的话:“你刚才差点晕倒,多危险,跑来跑去在外面出事怎么办?今晚别忙了,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殷先生让我订了你的”   殷非异向他一瞥,周哥立刻假装咳嗽,改口:“菜定多了!没有你帮忙就浪费了!刚才医生不是说你营养不良吗?吃了饭再服药,血糖升上来你再回去吧。”   陆珥面露难色。   怎么能一起吃饭?殷非异肯定会觉得她倒胃口。   再说,面对他,她自己也会食不下咽。   跟现在一样,她只想叹气,又不能叹气,憋一肚子气。   在她拒绝之前,殷非异冷漠道:“吃。”   这一个生硬的单字   陆珥觉得他像在命令狗。   她知道,其实这是他的好意,殷非异很累了,他病了,还恨着她,不会长篇大论温和相劝。但是她现在不舒服,即使知道这是他的善意,也无法发自内心地感激。   她不情不愿地说:“我担心会传染你”   真的担心?他看不出。   殷非异垂眸,平静道:“死不了。”   陆珥无话可说,只能“谢谢”。   周哥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气氛。   “对了,陆小姐要租什么样的房子?我有个朋友很可靠,你说说租房要求,我也帮你打听?”   陆珥刚刚坐好,心不在焉:“我想租个三平米的小仓库放东西。”   殷非异不理解他听到的。   “三平米”的仓库是什么意思?   周哥说:“这是什么情况?”   “我想把大多数东西卖掉,现在租的房子也退掉,”陆珥说着,“要不然”   她忽然住口,下意识看了一眼殷非异。   “什么?”他抓住了她的目光,皱眉。   陆珥捏着筷子,低声道:“要不然房租就白交了。”   “你没钱了?”   殷非异没有听懂,只听出来“交房租”。她遇到困难了?   他就知道就她这点底子,还敢用钱砸他,果然自己撑不住了。陆珥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子,没地方住也没饭吃   实在太傻。   他道:“我打一笔钱给”   “不是!”陆珥赶紧摆手制止,“我有钱。”   在他面前天天说自己有钱   殷非异懒得听。   但很快,陆珥说了实话。   她小心翼翼道:“你不是要送我坐牢吗?我的意思是,到时候我不住,就不用租那间公寓了。”   殷非异忽地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陆珥。   她在说什么?   “我不是故意说给你听的。”陆珥说,“我不是要求饶。该怎么判,我都接受。”   “”   殷非异下意识抓住了床单,他像在梦中无止境地下坠,心脏突地收紧,两三秒后,又激烈地跳动,几乎擂痛他的胸口。   他深深地喘了口气:“你”   她宁愿坐牢。   也不愿面对他。   “你别生气。”陆珥把筷子放下了,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我没想装可怜”   殷非异喉结一动。   他侧过脸去,道:“你不会坐牢。”   根本就不可能这么判。她那个“律师”学长,没有告诉她吗?   “蠢货。”他道。   陆珥怔了一下。   他抬手捂住了半张脸,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不配,陆珥。”   陆珥的心一沉。   “我们的下半生,已经缠在一起了,没有那么简单一笔勾销。”   殷非异道:“你要用一辈子赎罪,这一辈子,还不清。”   “你要,永远守着我。”   她逃不掉的。   他有严重的精神问题。   陆珥离开医院之后,脑海中浮出这句话。   陆父转述的,殷非异家人的话。   她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是对的。   之前她就察觉到了,从他的幻痛,到他今天失控的模样,那些颤抖,痛苦   还有那些充满了怨毒的话。   陆珥明白,他一定恨她。   但是,这恨让他自己痛苦不堪,无法自控。   “这不对。”她喃喃自语。   殷非异理应接受治疗。但她仍然记得上次她提起这个话题时,他过激的态度。   陆珥想了一路,最终想到了一个不是太好的办法   她先找个医生,替他问一问吧。   “有窃听设备。”   陆珥带来的“礼物”被拆个七零八落。   殷非异面无表情,听着秘书报告。   他不意外。   他们大概是想录下他“疯了”的证据,彻底把他踢下去。   “有防水功能。不过,陆小姐好像泡的是热水,窃听器已经被泡坏了。”秘书说。   殷非异扶额。   这个家伙有时候显得很天真,有时候却有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经过她的手,倒是什么麻烦也别想有了。   他叹了口气:“现在给她打钱像什么样子,竟然想住牢房。”   秘书答应了,就要离开,却又被他叫住。   “对了,她的住址暴露了?”殷非异突然想起来,陆父找到她面前去了。   殷非异自己都没顾得上折磨陆珥,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倒是像苍蝇一样赶过去了。   秘书点头:“应该是殷奇辉查到的。”   “给她买间房子。”他生出倦意,低声道,“安保要好。”   秘书:“?”   人家撞断了你的腿,你送了钱也就罢了,随口还要送套房?   他复杂地说:“以陆小姐的脾气,她可能不会要。”   殷非异怔了一下,改口:“不要买给她。让她换房搬家,给自己找间牢房。立刻去办,不要拖延。”   那些钱够她用了。   他只是不愿意再收到她带来的窃听器了。   毕竟,别人利用她,是为了害他。   秘书:“”   正在寻找专家医生的陆珥,突然收到了转账通知。   对方账户很陌生,金额也夸张,能买房。   她愣了一会,百分之百确信自己没有买彩票,也没中奖。   这一定是诈骗。   她决定报警了。 第十七章17疯狂:陆珥被及时拦住了。\r\n\r\n然而,得知这笔钱是殷非异打来的之后,她反   陆珥被及时拦住了。   然而,得知这笔钱是殷非异打来的之后,她反而忧心了。   打钱给她是有什么用意?   他这是怎么了?   可殷非异并不是能跟她谈心的人,她不能问,只能猜。   她连夜准备了一叠资料,模糊了具体的人称和隐私信息,详细描述殷非异表现出来的种种症状。   她打好腹稿在家练习了两次,直到她表达足够精准,确定一切都没有问题。   第二天,陆珥去见医生。   她一开始有些忐忑。   准备好的稿件以“我有一个朋友”开头,她担心医生会问她“病人为什么不自己来”。   最开始她就有这个顾虑,害怕医生不支持她替人看病的荒谬行为。为此,她特意托人找到了这位独立行医的名医。   但她预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医生允许她描述。   于是,陆珥掏出资料,开始讲了。   她对内容很熟悉,熟悉到像是背诵,熟悉到毫无感情。   讲述声回荡在诊室,苍白,疲惫,冷静客观,像一台老式打字机,咔哒咔哒地产生一些规律的杂音。   然后她突然停住了。   医生在看时间。   “”她吞咽了一下,问道,“我超时了吗?”   这位名医按分钟收费。   医生摇了摇头:“你继续吧。”   陆珥安下心来。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该说的都说了。   都说尽了。   殷非异的那些痛苦和战栗,她不过是旁观者。无论如何,感同身受是不可能存在的。她的描述反反复复,也不过是轻飘飘的几个字。   此时,此事,语言无用。   医生说:“陆女士,你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   陆珥不解:“什么?”   医生平静地告知她:“想起这个朋友的时候,你在发抖,你喘不过气。”   她低下头,下意识把自己的手握成拳。   她解释:“我很紧张,很担心。”   医生没有否定她,说:“可以再说说你自己的事吗?”   陆珥顿了一下,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我很好。”   这个笑容很完美,绝对不会有瑕疵。   殷非异已经掉进沼泽了。但她手脚俱全、安然无恙,经过昨天,连她金钱上的损失都被殷非异抹平了。   她不可以不好。   从医生那里出来,陆珥准备回家继续工作。   有人叫住她:“陆学妹。”   陆珥惊讶地看向来人,竟然是乔谨之,她实在是没想到。   “你怎么会这么巧?”   怕不是这一位也生病了?听说他的工作强度大得吓人,毕业几年了,至今单身,没时间成家。   “不是巧合。”乔谨之含蓄道,“周楷鸣告诉我,你托她找医生。她不太了解这方面,所以又问了我。我无意侵犯你的隐私,但万医生是我的表姐,所以对不起。”   陆珥摇头:“这有什么,我应该谢谢你才对,你这样帮我,我”   他打断了她的客套:“不要谢我,陆学妹。我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私心。别让我太惭愧。”   她愣了一下。   私心?他说什么?   乔谨之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道:“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陆珥迟疑:“不用了”   乔谨之失笑:“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接你的。怎么可以让病人一个人回家?”   他郑重道:“我保证,关于病情,我一句都不会打探。”   “相信我吧。”   在找医生的事情上,乔谨之出了力,话说到这份上,再僵持下去,就是陆珥不识好歹了。   但是,她摸了摸心口。   受了他的帮助,她心里为什么这么不舒服?   好累。   她今天的话已经说尽了。   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对面是个陌生号码。   难不成是租房的消息?   陆珥的思绪被猛地打断,她对乔谨之露出抱歉的神情,接起电话。   “喂,您好”   “是我。”   电话那边,传来的是殷非异的声音。   “”陆珥哑了。   怎么会是他?她下意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号码,暗暗记下。   殷非异一向是让人传话给她的,毫无遮掩地明示她,她无权跟他直接平等地交流对话。亲自跟她通电话,这还是第一次。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透出奇异的陌生感,像他,又不像他。他的吐字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像直接贴着她的耳边讲话。   她脖子后面冒出密集的鸡皮疙瘩。   “你”她的声音都变得更心虚了,“你有事吗?”   “”那边传来一点杂音,他好像模糊地笑了一下。   她确信,那绝对不是善意的。   她紧张地咬住了嘴唇,想用长篇大论盖住他下面的话,却没来得及。   殷非异告诉她:“你去见精神科医生,是要做什么?”   她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他不会是一直在监视她吧?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而四周空无一人。   乔谨之微微皱眉,担忧道:“学妹,怎么了?”   殷非异倏地顿住了。   他听到了男人的声音,在陆珥的身边。说话声能传进她的听筒这距离,未免也太近了吧?   陆珥匆匆摆手打发乔谨之,低声解释:“我睡眠不好,我来调理一下,开安眠药”   她没说谎,自从事故之后,她确实长时间失眠,这一次,也确实开了安眠药。   但对面没有反应,好像根本不信她。   陆珥只好继续把这个谎圆起来:“还有,我最近在短时间内瘦了很多,脑筋也不太清楚,我就是想看一看”   她绞尽脑汁把自己这段时间的反常都说出来了,与刚才在医生那里嘴硬自己没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乔谨之忧虑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她,但目光碰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他抿唇,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听不到的地方。   太善解人意了。   陆珥感激地对他做了个手势。   她捂住话筒,声音压低:“你不要生气,我说的是真的。”   说着说着她又隐约有点不安。   万一殷非异对她说“你也配”、“你该死”或者“别装了”,该多么难堪。   她真的没想博取他的同情,但是实话说“是帮你看病”,他会气疯的。   “”   殷非异沉默。   失眠,暴瘦,记忆混乱,还有一些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决策。   陆珥确实早就已经出现问题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懊悔迅猛爆发,一瞬间将他卷进漩涡里了。   这漩涡并不关乎同情。他一点都不可怜她。   相反的,他是在想   他为什么早没有发现呢?   早一日发现的话他早就能快活起来了。   扭曲的快意从心底生出,他无法掩饰眼中的贪婪,那是看到猎物垂死的恶意,以及即将流溢而出的肮脏欲望。   她也坏掉了。她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稳定,正常。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陆珥应当与他一起发疯,一起下地狱,一起受尽折磨。一同坏了、死了、烂了,与他化在一处,变成同一种令人厌恶的恶心模样。   分不开,逃不掉才属于他。   陆珥觉得不太对劲,她好像听见他的呼吸声乱了。   她试探着叫他:“殷非异?”   他颤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明明她离他很远,但他仿佛已经嗅到了她的芳香。   他喉结一动,哑声道:“不要乱跑原地等着。”   陆珥不解:“等什么?”   他道:“有人接你。”   “做什么?”她追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珥似乎从中品尝到了一丝昏暗晦涩的暧昧,甜软,黏腻,顺着她的脊柱骨濡湿地滑下。   殷非异道:“别在外人面前发疯。乖乖回来吧。”   电话挂断了。   陆珥感觉身上一阵阵地发冷,脸颊却变得红烫。   她不知道殷非异到底是什么意图,但那种怪异的预感,却缠在她的心头,让她像预感到了死亡的动物,心脏激狂地跳。   近似恐惧。   但不是恐惧,比那更加复杂,令人好奇,也令人厌恶,她很清楚自己全部的神经都在奋力抵抗它   这到底该叫做什么?   “学妹。”   乔谨之叫醒她。   陆珥激灵了一下,像是到现在才想起他。   他压下心头的忧虑,问:“你还好吗?”   “”陆珥眨了眨眼睛,说,“我没事。”   她很清醒,分析能力半点都没有降低。   乔谨之浅浅地一笑,道:“那回家”   他说了一半的话被突然截断了。   一辆黑色的豪车如幽灵般飘来,横在陆珥面前。   有人替她打开车门:“陆小姐。”   殷非异的人到了。 第十八章18终点:这一辆车,绝不可能驶向无忧无虑的桃源。\r\n终点是殷非异。\r\n那是一   这一辆车,绝不可能驶向无忧无虑的桃源。   终点是殷非异。   那是一场属于她的,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陆珥坐在车里,指尖慢慢变得冰冷,等待着,沉默着。   刚才乔谨之想要阻止她上车。   他说:“学妹,到此为止,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你没有义务‘拯救’任何人,回家吧。”   那个所谓的受害者,真的只是受害者么?   在乔谨之看来,这些过分的要求和过密的接触,都太异常了。   但陆珥只是摇了摇头。   殷非异已经在等了。   她逃不过的。   再次进入那间病房时,距离上次只过了不到一天。   在陆珥眼里,病房里一切都没有变化。   依旧是桌,柜,床,灯。   还有那个人。   殷非异正在将那盏灯调亮。   灯光由弱变强,将他的影子铺满了整一面墙。   卧床的他与她一样,日趋消瘦,他的侧面线条也愈发锋利,裁切一切含糊的曲度,硬而直,深邃,起伏。   唯有他的发丝与眉睫投下细密的影。   当她进来时,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陆珥谨慎地收回目光。   那是什么眼神?   他在高兴吗?可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陆珥。”   她的名字厮磨着从他的口中流出。   像舔舐生死簿上的墨迹,殷非异感到舌尖发苦。   她茫然地看着他,好像突然不认识他了。   又好像终于开始认识他。   殷非异发现,在陆珥失神迷惘的目光中,他终于可以畅快地呼吸了。   他抬起一只手,幅度很小,不向外伸,只给她看他惨白空荡的掌心。   “来。”   他简直像是在招魂。   陆珥这样想着,却不由自主地动了。   她本来就是过来见他的。   陆珥一直往前走,一直到殷非异的掌心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他无声地引导着,蹲在了他的床边,心底慢慢生出不安。   他要说什么?   他的手怎么这么烫?   他的眼睛里像烧起了火,像燃起的碧绿幽焰,飘忽,诡秘,刺骨。   再继续看,还有他的耳朵脖子   都泛着异样的绯色,像高温浸透了他的躯体,从骨到皮,透出血光。   他肯定是发烧了。   陆珥暗暗想。难道,是她昨天传染他了?   他还说死不了   “唔!”她忽地失声。   那滚烫的触感落在她的脖子上了。   他的右手松松地围绕着她的颈侧。   首先是他的手指。长度足够,微微舒展,指尖便进入她的衣领,陷入她后颈的皮肤,将她勾住拉近了。   然后是他的掌心。摊开,贴紧她,纷乱滚烫的掌纹又带来过分的痒。   最后是拇指。微微用力,顺着她的颈动脉,缓慢摩挲,一下,又一下然后,滑落到了锁骨上。   这是做什么?   陆珥迟钝,但不是傻,她不能骗自己他是想掐死她。   因为她一点也不疼。   殷非异像是急迫地渴望着什么东西,他是在   抚摸她。   但他停住了。   “你的脸色很差。你无法忍受。”殷非异这样说。   陆珥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看到,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扭曲的弧度,眼神深处却逐渐晕开审视的冰冷。   他说:“但你没有推开。”   “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拒绝。”   他像是永不知足的饿鬼,短暂的满足转瞬而逝,只剩下失望和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他喟叹:“陆珥,你真的疯了。”   “我”陆珥的脸颊涌起一层鲜红,她后知后觉,感到羞愧,但这羞愧,来得太晚了。   她不是不知羞耻,也不是疯子。   她辩解道:“我只是没有反应过来。”   殷非异无动于衷,没有接受她的谎言。   他心知肚明。陆珥的“允许”,是因为她潜意识觉得她欠了他,为了向受害者还债,她什么都可以做。   “什么”都可以做。   陆珥的确属于他。   那只抚摸过她颈侧的手,垂了下来。掌心无物,是空的。   有什么“活物”在一刻不停地啃咬他的五脏。   殷非异将这个“活物”,称为恨意。   一时狂喜,一时怨。   他无法自控地恨她。   陆珥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听见殷非异平淡地吩咐她:“你搬过来住。”   陆珥怔住:“住哪里?医院吗?可是”   “不要可是。”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退掉房子,扔掉行李,来我身边。”   “”   不知道为什么,她无意识地左顾右盼了一下,好像在等谁替她解围。   但没有人来。   只有她和他。   殷非异移开目光,说道:“我需要你。”   陆珥怔住。   其实,如果殷非异需要她的话,要她过来帮忙,也不是不可能。   再说,周哥在,还有其他两个护工,这里又是医院,只不过是照顾殷非异帮他复健而已,他的要求并不过分。他需要她。   她思考了一会,说:“好。”   得到这个回答,殷非异闭上眼睛,藏住眼里的神情。   他像是自言自语,轻声道:“真听话。”   搬来吧,守在他身边。   她也不必费心在外面自己找牢房了。跟他捆在一起,才叫无间地狱。他,才是她永世不得超生的监牢。   他愿意带着她,一日一日,行向痛苦深处。   可悲的陆珥,可耻的疯子,可笑的“听话”。   陆珥得到一天的时间,处理事情,取她的必需品。   幸运的是小仓库已经租好了,这段时间她本来就有计划搬家,东西收拾了大半,最后剩下的一点工作量,熬个夜就能完成。   她忙着收纳、整理、打扫卫生,蹭得浑身都是灰,直到深夜。   为了清醒,她洗了把脸。   玻璃镜照出她的黑眼圈,她凑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顿了一下。   她脖子上这块泛红好像是指痕。   当时,他有这么用力吗?   陆珥迟疑着用手去摸,触碰的一瞬间,她无意识地偏头躲开。   但她耳畔,仿佛略过殷非异似笑似痛的低喘。   殷非异在病房中等待。   他知道陆珥的进度。   她卖了废品,封好杂物,然后打扫卫生,要把租过的房子干干净净地退掉。   再过几个小时,她就会全然落进他的掌心。   一切都是确定的,不必焦虑疑惧。   他已经准备好了。   但第二天清晨,殷非异拿到了一张照片。   上面是陆珥。   还有一个健全的男人。   是那个姓乔的律师,叫她“学妹”的那一个。之前殷非异打电话给她时,就是这个人在她身旁。   大清早的,他登堂入室,忙前忙后,帮她搬家,而陆珥笑得太过刺眼。   但可惜了。   二人并不般配。注定无缘。   殷非异放下那张照片。曾在他手中停留的照片一角,已被抓皱捏烂。   “这些衣服都是新的,这些洗干净了,帮我直接带给周学姐就好。”陆珥对乔谨之说。   她有点不好意思:“整理之后才知道,我之前简直是乱买东西。”   周学姐就是周楷鸣,跟她同个大学不同年级。她们交集很少,没能成为好朋友,但陆珥一直很钦佩她的为人。   周楷鸣在山区支教三年,回来之后,也一直资助贫困女学生。陆珥时常通过她捐款资助,次次有反馈,非常靠谱。   也是因为捐款的这点交集,在“找医生”的时候,陆珥才大着胆子向周楷鸣求了助。   这一次,陆珥决定将大部分有用的东西卖出。她想来想去,最终决定捐掉这些衣服。   “一定带到。”乔谨之关上后备箱。   陆珥道:“又辛苦你了”   他摇头:“没什么。周楷鸣过三天才能飞回来,我只是举手之劳。”   最重要的是,想见陆珥而已。   他想起楼上空荡荡的样子。陆珥搬家紧急,她自己的衣服不管新旧,大部分竟都不要了,实在反常。   他不禁问:“陆学妹,你要搬去哪里?”   “”陆珥迟疑。   说搬去医院里很怪,说搬到殷非异身边更难以启齿。   怎么说都显得脑筋有问题。   她只好含糊道:“工作包住,有宿舍。”   她一定是跟护工周哥一样,住单人宿舍。   其实这条件还不错,她之前打听过,水电网费都包的,还有独立卫浴。   乔谨之有一会没说话,陆珥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   但过了一会,他说:“如果太辛苦的话,就不要做这个工作了,不要太苛待自己。”   陆珥礼貌地笑了笑。   这个“工作”可不好换。   乔谨之认真地提议:“陆学妹,我一直想问,你有没有打算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啊?”陆珥一怔。   “我是说”他考虑措辞,说,“其实Z市有个工作机会。条件很好,工作内容是你擅长的,也有发展空间,我可以帮你内推。Z市风景气候都不错,在这里呆的不顺心的话,不如换个地方,散散心?”   陆珥下意识拒绝:“可是我在这边还有事没有做”   乔谨之摇头:“陆学妹,如果你指的是那场事故它其实已经结束了。该做的你都做了,该赔偿的,你也没有逃避,这只是个意外,你不能让它摧毁你的人生。”   “你是自由的。”   她是自由的?   陆珥茫然地想:她现在一无所有。   没住处,没工作,没家人,没朋友。   六神无主。   但她忽然想到:正因为她一无所有。   所以,她拥有绝对的自由。 第十九章19出发:陆珥想起去看医生时,医生对她说的话:“先照顾好你自己。”\r\n可是,   陆珥想起去看医生时,医生对她说的话:“先照顾好你自己。”   可是,“离开这里”的念头只在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秒,殷非异的影子便如海面下的巨兽一般浮起、靠近,无声无息又不可抗拒地将她笼罩。   离开他?   她战栗了一下。   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不能接受乔谨之推荐的工作。   工作的事她可以自己处理,欠他太多,继续纠缠下去,对他们都没有好处。   目前的陆珥已经没有能力背负更多的“债”了。   告别乔谨之,陆珥将一切收尾,最后一次检查清点自己的随身必需品。一个小小的背包,能装下全部。   她拉上背包拉链。   之前有一次她也是背这个包去见过殷非异。   那时候,背包里装的是钱。   现在,装的是她。   殷非异知道陆珥出发了。   她要来到他身边了。   这是他要求的。他主动提出的。   从今往后,每日每夜,只要他一句话,最多三分钟,陆珥就能来到他的床前。   而作为再也好不起来的“病人”,殷非异每一秒都能给陆珥带来痛苦,他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动作,只需要让她面对他,陆珥就会变成棺前的守灵人,墓中的生殉者。   在他面前,嬉笑闲谈是多余的,哪怕她静默着清闲片刻,都应感到深刻的愧怍。   她不可能再快乐了,也不可能再笑了。   刚刚好。   对他哭吧。   他渴望着,看到她怨怼崩溃、哭泣咆哮。   “咚。”   病房门被碰响了。   只响了一下,不像是敲门,倒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然后,陆珥就像一个鲜红的错误,荒唐地出现在这个灰暗的房间。   他看到她了。   可能今天天气还好。   她晒了太阳,过量的日光积蓄在她的眼睛里,她看向他的时候,引起一丝尖锐的刺痛。   像烫伤。   “关门。”他下意识道,“太亮了。”   陆珥点头,把门重新关上。   她打量着这间房。   殷非异依然忙着看他那些文件,懒得分心看她一眼。他的双腿被堆积起来的毛毯覆盖,看不出高低轮廓。   但他有一点变化。   他把病号服换掉了。换成一件衬衣,那是他自己的衣服。   但衣服稍微有些不合身了。   病痛摧折,他瘦了。   这一点变化,却让陆珥忽地惶恐起来。   这件衣服让她联想他事故前的模样。   医院资料卡上有殷非异的数据,身高一米九一。他的骨骼修长秀美,比例优越,肩宽腿长,还有运动健身的习惯。   正常来讲,如果迎面相逢,单凭体型压迫,足以让陆珥下意识避让。   可她一直没有想过,从前的“殷非异”是什么样。   在陆珥眼里,他一直是随时都会死的形象。她看着他身上肌肉坍塌、萎缩,他一天天变得虚弱,痛苦,变矮,变小。   是她造下的恶业,毁掉了“他”。   所谓的“自由”,她真的配吗?   殷非异不明白她怎么不说话。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并不愿意衣衫不整地见人。以后陆珥天天出入病房,他一直穿着睡衣,像什么样子?   可她那副模样他心里莫名沉了一下。   他说:“过来。”   陆珥吞咽了两下,感觉喉咙里塞了硬块,吐不出,咽不下。   她靠近了他。   殷非异看着她的脸,冷静地判断她的表情。   她一步步走过来,殷非异的目光也渐渐凝成冷水。   又来了。   她又在可怜他。   陆珥发现殷非异突然笑了。   他手中的文件被随意放在一边,啪地一声响。   “收起你的眼泪。”殷非异平静道:“如果我死了,你可以去烧纸哭灵,超度驱邪。”   “但我活着。”   陆珥一颤,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冰冷细长,铁器般骨多肉少,坚硬有力,捏得她手腕发红。   “想个办法。”他嘲讽道,“赔偿我,让我好过一点。”   她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呢?   算是害人性命的鬼,还是假模假样的泥菩萨?   显灵吧。   陆珥根本想不出。   这段时间,她已经努力想出很多办法了。   给钱,他不要,又还回来了。关心他,他觉得可笑,说她废话。给他礼物,他退回,现在还没有转卖掉。   她还能怎么讨好他?   情急之下她想到了之前他说的话:“你,你不是需要我吗?”   殷非异忽地被拉回了当时的情绪。   当时   她根本不懂。   他像被烫了一下,把她放开了。   青天白日,胡言乱语。   但陆珥却已经受够了。她不想再猜测他的意图,抓住考官的醉话,求一个解脱。   她反过来抓住了他的袖扣,急切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发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随即看向一侧,另一只手重新拿起文件,道:“走开。我有事要忙。”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走开”太过体贴,加了一句:“滚。”   今天先到此为止。   他胃里很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逐渐生长。   不要盯着他看,不要碰他,不要说话。   也不要出现,快点滚吧。   陆珥放开了。   她垂手站在他面前,过了两三秒的时间,她点了点头,很好说话:“那,你需要的时候,记得叫我,我立刻来”   殷非异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要爬出来了。   那种贪婪的,怨毒的,从他心里生出来的恶兽   是污秽浑浊,粘稠滑腻的棕褐色。   他忽然想吐,侧过头,用力隐忍。   陆珥看到了他的变化。   他这是什么表情?是厌恶吗?厌恶得快吐了?   这也太伤人了。   熬夜搬家累了一晚上,陆珥现在感到非常丧气,忍不住小声多抱怨了一句:“有这么恶心吗”   她转头要走,但衣角忽地被拽住了。   殷非异的忍耐失败了。那只恶兽代替他说出了实话。   语气暴怒、怨毒,语义肮脏。   “我需要你的身体。”   她的眼睛,她的手,她的手臂,双腿,躯干,脖子,嘴唇,还有那该死的舌头。   他要她的声音,温度,呼吸,触碰,挣扎。   他要她眼泪永不休止,哀求到发不出声。   他吐出不知道是喘是笑的气息,冷酷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   “让你住过来,睡在我身边而已。”   他撕开平和理智的表象,给她看令人作呕的真相。   但链接到她惊诧畏惧的目光时,他想拉她的手,却下意识往外推:   “滚出去!”   他需要一切。   唯独不要她的目光。   陆珥住进了自己的“员工宿舍”。   她单手托腮,安静思索,过了一会儿,她喃喃道:“这可不行啊。”   殷非异的精神病越来越严重了。   他明明是恨她的,为什么说这种话?   太病态了。   陆珥叹了口气,开始感到懊悔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难道是因为她出现在殷非异面前太频繁了?   为了强迫自己接受现实,他的大脑将恨意扭曲转化成了谬误的“感情”?   但他分明觉得她很恶心,都快吐了。   是玉石俱焚?是自毁情绪?是彻底疯了?   还是她想不通。   她当初应该好好学习,争取当一个精神科医生的。   这病情太复杂,她没学过,无法理解。   “不行。”   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结论,然后站了起来。   陆珥重新背起了自己刚刚放下的背包。   她决定立刻纠正自己犯的错。   伤者身上一直插着一把刀,怎么可能好起来?她早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她应该离开这里,不再跟他见面。   越远越好,远到音讯全无。   然后,他才能有空间想清楚,积极治疗,恢复正常。   她大步离开宿舍,关上门,扭头就走,还没出医院大门,她就订了一张机票。   三分钟。   殷非异第七次将进度条拖到监控视频开头。   陆珥背着背包,垂着脑袋,脚步沉重,像遭受了致命打击一般,进入他为她准备的那间房。   门一关,三分钟的空白之后,陆珥推门而出,毫不犹豫,背着背包,   只用了三分钟的考虑,迅疾果断的抉择。   她走了。   “”   他唇角动了一下,是个未完成的笑。   “还不算太傻。”他轻声道。   懂得要逃走,陆珥没有他猜想的那么疯狂。   视频播完了,三十秒的寂静之后,屏幕暗了下去,反光映出殷非异的脸。   他猛把手机倒扣。   病房里不见光亮,他伸出手,关掉最后一盏微弱的小灯。   他不需要光。也不配被照亮。   现在的他不仅仅是卑劣肮脏的小人,匍匐爬行的废物,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黑暗中,殷非异按住自己的腿,用力到指关节发青。   谁也不愿意做陪葬品,这是正常的。他清醒地想。   更何况,她那么年轻。   追求者也健康,未来也光明。   令人作呕的,从来都是殷非异自己,而不是她。   但是,恨意如鬼火见风,愈燃愈烈,烧得透骨剧痛。   她欠他。   她欠他。   必须还还不清。不可能还清。   他五内俱焚,恨意烧红了眼睛。他望着暗处,脑子里不停冒出诡异恶毒的渴望。   回来。   跟他一起死。   他会为她准备一座,最豪华的坟墓。   不能放过她。   陆珥登机的时候,往身后看了五次。   她总感觉有谁在盯着她,盯得她背后发凉,手脚冰冷。   不过,直到飞机起飞也无事发生,都是她自己做贼心虚罢了。   她“逃跑”,殷非异也不可能来抓她。   毕竟他连那个病房都出不去   陆珥衷心希望:她离开以后,他能好起来。   她将登机牌收进背包里,上面的字迹一闪而过。   目的地:Z市。 第二十章20烛光:陆珥以前没来过Z市,她对这里一无所知,没有向往和预期。\r\n她选择了   陆珥以前没来过Z市,她对这里一无所知,没有向往和预期。   她选择了脑中第一个跳出来的地方,先逃掉再说。   出了机场,迎面就是热浪。   陆珥深深呼吸,一口空气里有半口都是水。坚硬的钢筋水泥裹不住疯狂生长的植物,陆珥疑心自己变成了热带雨林里两栖动物,连肺里都湿淋淋。   出租车还未开到市里,天上便下起了暴雨。   这是南方潮热的雨季。   她计划好了,先找个酒店住下来休息,然后去逛逛。她记得她有一家供应商刚好在这里。   如果能赚更多的钱,陆珥就会开心。   然后   钱追着陆珥跑。   她的银行卡数字翻滚着增加,翻一番,翻两番,翻倍,再加零。   之前起步时她创立的一人公司开始招聘职员,她租下一间小小的办公室。   周哥给她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她忙着工作没看到,第二次,她故意没有接起。   夜里,她悄悄地给殷非异打钱。电话打了两次,她就打了两次钱。   作为肇事者,打钱才是她应当做的事。   其他一切,都是没有分寸,害人害己。   她不会打破刚刚下定的决心,只要她不再露面,殷非异就能好起来,绝对没有问题。   周哥并没有给她打第三次电话。   或许是终于发现她心肠冷酷,或许是殷非异的尊严,不允许他做这样的事。   一转眼,一个月过去。   “这是你的办公室?”乔谨之推门进来,不乏惊异。   他一直知道陆珥优秀,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她竟然有这样财神一般的爆发力。   就在不久前,陆珥卖了房、赔了钱,身无分文。短短几日,在这种市场环境下,陆珥的翻身暴富堪称神话。   他道:“这段时间,你一定很辛苦。”   陆珥一点也不辛苦。   能在这个地方忙起来,不用思考殷非异,她过得还算好。   但殷非异的事情,她不想跟任何人多说。   陆珥跳过他的关心,拿了瓶果汁递过去:“你这次出差,要在Z市待几天?”   乔谨之道:“三天。明天后天都有工作,后天晚上九点,我就飞回去。”   “佩如的事,我该跟你交代一句。”   “交警开具了事故责任认定书,佩如要负百分之三十的责任。但是赔偿金额是一个比较大的数字,她无力赔付。受害者不同意和解,下周二第一次开庭。”   陆珥暗暗叹了口气。   她来Z市以后,佩如给她打过好几次电话。   但是上一次,殷非异就极其厌恶她瞎掺和,他的抗拒和痛苦,陆珥依然记得很清楚。   如果陆珥不长记性,再掺和起来,她又要跟殷非异继续纠缠了。好不容易冷却下来拉远距离,不能轻易毁于一旦。现在的陆珥什么也不该做,只能让佩如自己跟殷非异解决。   不管怎么样,都随他的愿。   她没有立场利用他的“依恋”继续欺负他。   “事已至此,我不建议你在开庭前跟佩如联系。”乔谨之说,“你在Z市照顾好自己,我就放心了。”   陆珥心不在焉地笑了笑。   简单几句闲话,乔谨之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害怕?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他从学校就是公认的暖,像兄长一般,非常照顾人。   陆珥没听出“新朋友”这几个字微妙的停顿。   她说:“怎么会害怕?我们公司的几个女生都很好,也算新朋友。”   乔谨之点了点头:“女孩子结伴更安全。”   陆珥敷衍了两句。   其实,事故改变了她的性格。她没有心力再跟谁“结伴”,跟谁做什么“朋友”了。   不过,乔谨之出差过来看她,她怎么也要请他吃顿饭。   上周陆珥刚刚请客户吃过饭,菜好吃,氛围也不错,她懒得思考,直接带乔谨之去了那家酒店。   黑珍珠餐厅的价格,还是让陆珥有一点肉痛,她的消费观还没来得及跟飞涨的收入对齐。   不过,乔谨之帮她这么多,她也不能抠门到他身上。   双人座区域很安静,隔壁柔声细语,左右成双成对,桌上还有玫瑰。   陆珥看着桌上闪烁的烛火出神。   犯困。   她想:必须光盘,就算乔谨之不吃,她也必须吃完。吃回本,不要浪费。   “学妹?”   乔谨之唤回了她涣散的神志。   陆珥如梦方醒,尴尬露出笑容:“我有点累了,没听清。”   他脾气很好,笑了一下:“我刚刚说,下个月我会经常来Z市,这边的分所正在筹建,我又是合伙人,本来就应该过来盯着的。到时候,我们可以经常见面。”   陆珥看了看他,感慨:“真厉害啊,学长,你真是年少有为”   人家都分所了,她这才哪到哪,她要争取也开家分公司。   乔谨之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炫耀。”   他看着她,温柔道:“陆学妹,以后,我想照顾你,可以吗?”   陆珥愣了一下:“啊?已经很照顾”   但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了。乔谨之说的照顾好像不是照顾。   是   “我喜欢你,陆珥。”他真诚道,“我喜欢你很多年了。你能不能试一试着跟我恋爱?”   陆珥张了张嘴,下意识道:“我”   “啪!”   锐利的碎瓷声响起。   陆珥下意识扭头望过去。   烛火映亮她的眼底,那些如水波般荡漾的平静,瞬间变成了剧烈震颤的惊恐。   她看向的那个角落里,服务员不小心撞到了客人,领班连连道歉,陪同者脸色不善。   客人却一言不发。   他坐着轮椅,腿上盖着毯子。西装将他紧紧包裹,昂贵的纯黑色面料吸走了所有投向他的光,半截苍白清瘦的手腕自袖口露出,自持冷静的骨感反而让人遐想出荒唐。   他。   他怎么能在这里?   是噩梦吗?这肯定是做梦吧?   陆珥的眼睛越睁越大,唇瓣颤了一下。   “殷”她猛地喘了一口气,站起来了。   “殷非异?”   不可能是他。   殷非异应该在病床上,挣扎,辗转,痛苦   他应该怨恨地诅咒她。像以往的每一天一样,留在原地,等她出现。   他该让她讨好他,让她滚,又让她留下。   这个人真的是他么?   如果是他的话   那个熟悉至极也陌生至极的男人,怎么会像看无关之人一样略过她。   她认错了?还是真的出现了幻觉,她疯了?   陆珥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边,小小的烛焰剧烈地晃。   “小心。”乔谨之扶她,“怎么了?”   “我,我没事”陆珥茫然地摇头。   她反应太大了,这不对。她应该坐下来继续吃饭的。   陆珥努力若无其事。   也因此,她没有注意到:   一束令人恐惧的目光,投在乔谨之碰到她的那只手上。 第二十一章21婚事:世上不应有夏天。\r\n有些人,不应当穿得太少。\r\n\r\n她身上穿的   世上不应有夏天。   有些人,不应当穿得太少。   她身上穿的那件中袖衬衫,是单层真丝缎面,轻薄,软滑。   接近肤色的香槟色,像珍珠似的,泛着细腻暧昧的光。   殷非异的手指忽然无意识地滑动,却只是陷入了腿上的盖毯中。   领带太紧,勒得他窒息,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从来没在他面前这样打扮过。   衣服很漂亮,而且化了妆。   眼睛大得过分,脸颊透着粉色,嘴唇上有水光。   她果真恋爱了。   坐情侣位,向对方傻笑,让那个“学长”扶她的手臂,互诉衷肠。   合理,正常。   她过得真好。   见了他,也装作看不到。   才一个月而已。   一个月,她便重获新生,将旧人旧物全都抛了。   “殷总,您没事吧?都怪我!时间不早了,小殷总和几位董事都到了。”   秘书说着,准备帮他推轮椅。   殷非异的眉头一皱。   不能走。   他下意识想要叫停,但话说出口之前,他看见陆珥转过头去,背对他,认认真真地看向她的“情人”。   “”   完全不般配的两个人,倒是像模像样谈情说爱起来。   玩的哪门子过家家。   太蠢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轻蔑的笑几乎就要成型了,却在成型之前,扭曲成冰冷的怨毒。   “走。”他冷漠道。   陆珥正对乔谨之道歉:“我没休息好,对不起。”   “这有什么?”乔谨之让她宽心,“一点小事而已,我不会记在心上。”   陆珥沉默一会,说:“还是要说对不起的,乔学长。你刚才说的话,我必须现在给你答案,我”   “不用现在给我答复。”乔谨之给她倒了一杯水,温声道,“我知道,你从大学时,就很擅长拒绝追求者,仅算我听说过的,就有四个。这也是我一直沉默,没有表白的原因。”   “”陆珥一阵尴尬,“我那时候大家都不成熟”   乔谨之道:“是的。后来我明白,你不打算结婚生子,所以毕业后独自买房,不接受任何异性的接近。”   陆珥说:“这是真的,我不准备结婚,所以,没有结果的恋爱其实没有必要开始”   太复杂了。她本以为乔学长真的把她当朋友。   乔谨之笑了笑:“我都考虑过了,对我来说,婚姻和孩子也并非必要。你不要觉得有负担,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说你不愿意接受恋爱这个词,不妨把我当做一个更亲密一步的朋友,慢慢接触,允许我对你好。”   “我不强求结果,也不需要名分,只要你试一试,好不好?”   陆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告白。   但是,她满怀歉意地惭愧道:“对不起。”   她没有意愿,没有时间,没有心情,没有能力,更没有资格。   陆珥说:“你的心很宝贵,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而不是她这个不负责任也没感情的烂人。   陆珥叹了口气,又一次向方才殷非异出现的地方看去。   但那里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   他走了?   算了。   陆珥想:殷非异现在冷静的态度,大概意味着他已经不再在意她,病情也有所好转了。   这就是她所希望的,最好的结果。   这顿饭结束,陆珥颇有些食不知味。   乔谨之拦住她结账的动作,道:“我来。”   “您的账单已经结过了。”服务员说。   乔谨之不解:“什么人?”   “”陆珥今天没见到有熟人。但她心里隐约有猜测,试探道:“是姓殷吗?”   服务员点头。   一听“殷”字,乔谨之看向陆珥。   果然,她心不在焉,眼睛里像笼上一层阴翳,忧心忡忡。   他皱眉:那个受害者怎么会又追到这里?   简直阴魂不散。   “今天的账单一共多少钱?”陆珥问。   她打算把钱折合一下还他。   既然彼此都有了“假装不认识”的默契,钱上的纠葛还是少一些为妙。   包厢里,殷非异坐在上位。   他没有表情,静静地看着杯中摇曳的酒。   香槟折射着细碎的灯光,香气扑鼻,玻璃杯上凝结了一层水雾。   “大哥,你既然身体不好,就别喝酒了,我来。”殷奇辉特意往他面前站,似笑非笑。   “”   殷非异看了他一眼。   小儿科。   一天又一天,搞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他躺了那么久,殷奇辉却没一点用,撑不起公司,也拉拢不了股东,到现在,竟还在这里洋洋得意,搞不清情况。   “废了”的殷非异还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殷奇辉在所有人心里,都不是个能靠得住的东西。   但是   殷非异觉得索然无味。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件毫不相关的事:陆珥的短发变长了,长了一个月,发梢有一点翘。   殷奇辉却还不识趣:“不过,我也不能喝多。熙韵会不高兴。”   他说起他的女朋友:“爸妈还没告诉你,熙韵已经有了我的孩子。我们的婚期定在下个月,爸爸说,等宝宝出生,会给3%的股份,这是给长孙的礼物。大哥,你不会不高兴吧?”   这多出来的3%,足以让殷奇辉稳稳立足。   殷非异没什么情绪波动。   老头一向珍爱小儿子,他早就习惯了。   3%的股份也不能怎么样。就算把公司全给殷奇辉,过不了几天也是全败光。   有些人,注定是享“清福”的,干一行,毁一行。   然而,殷奇辉却把他的不以为意当成了软弱可欺,压低声音:   “对了,大哥,你这辈子能有孩子吗?能结婚吗?没有人会愿意嫁给你吧,毕竟你的腿‘这样’了。”   旁边的高董事听不下去了,拍案怒起:“你说什么!”   殷奇辉挑眉,轻浮道:“您老急什么?正主还没说话呢?”   高董事怒道:“兔崽子,你爹都把你宠成什么样了,那可是你亲哥,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吵闹声中,殷非异手中的酒杯忽然掉了。   薄如纸的玻璃杯坠落,酒液倾洒,香槟染湿他的衬衣,渗透的冰凉让人清醒。   婚事,妻子。   陆珥躺在床上。   她双眼望着天花板,脑中闪回当时见到的殷非异。   他刚才被碰到,有没有伤到哪里,有没有烫伤?   算了,也不关她的事。   陆珥又想起了他那个冷漠的目光。   她掏出手机,把今晚的饭钱转回给殷非异,想了想,又多打了一个零。   多出来的给他当药费,他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没有她瞎掺和,殷非异状态好多了。   钱打过去了,但一条短信紧接着发了过来,当场将手机这端的她抓住。   发件人显示殷非异。   他说:【我的婚事,被你毁了。】   陆珥通读一遍,心里一咯噔。   什么?怎么会毁了?虽然确实身体条件影响择偶,但是怎么突然说这个?   难道殷非异今天是去相亲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依然是殷非异。   【我需要一个妻子。】 第二十二章22玫瑰:殷非异今夜参加的这场聚会,被他们称作“家宴”。\r\n嘴上说着叔伯子侄   殷非异今夜参加的这场聚会,被他们称作“家宴”。   嘴上说着叔伯子侄,亲亲热热,然而除了高董事是近期去H市看女儿顺路经过,剩下两个股东不远千里来到Z市,都是因利益而来。   近年移居到Z市养老的陈董事生了重病,他准备将手里的股份一分为二,移交给自己的两个女儿,也要在生前为孩子找到门当户对的婚事。   强强联合,资产加倍。   所谓婚事,对他们而言,是利益结合、资源共享。   殷奇辉过来纯粹是刷存在感,他近期活跃在各处,绝不缺席。   而殷非异   他去H市出差。他躺了这么久,那边的事不能再拖了。   只不过,他在H市被顺路的高董事反复邀请。高董事说,他该散散心,见见人,让大家知道,他并不是殷奇辉这些日子说的“疯子”、“瘸子”。   殷非异本想拒绝。没什么好证明的,殷奇辉说的没错。   但高董事说,就在Z市。   Z市实在太近。   他难以推却便过来了。   绝对不是因为想到陆珥在Z市。   “恰巧”,“刚好”,“没有办法”。   仅此而已。   可是,在没有他的时候,陆珥过得未免太快活了。   殷非异想到她对乔谨之笑起来的样子,躁郁便填满胸腔。   不许。   聚会上,所有人都说着什么婚事,匹配,结婚一定要挑好人,不然会受大罪。   殷非异却只想着陆珥。   她不能挑一个很好的人。   她不能跟别人幸福地依偎在一起。   她必须有整夜的时间想着他,满心愧疚,辗转反侧,寝食不安。   等她老了,也该给他送终,扫墓或者直接挖开他的坟墓,跳进他的坟里立刻死去。   她不应当老远把那个人带到Z市,背着他偷偷约会。   也不应当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琴瑟和鸣   她不能,她不配。   他得把她,拽回地狱里来。   她必须要嫁给最错误的人得到贯穿一生,夜夜痛悔的教训。   他亲手给她教训。   可他发给陆珥的消息一直没有被回复。   她没有回应他的要求。   直到二十分钟之后,手机屏幕亮了。   陆珥给他发了个网址,说:【你自己注册。】   她搜过了,很靠谱。   那是个相亲网站。   【我给你买高级会员。】   那边有一阵没有回答。   陆珥看了看时间,心想:这么晚了,难道他睡了?她展开被子,躺平。   但很快,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陆珥犹犹豫豫地接了,把耳朵凑过去,但她什么也没听见。   是误触吗?她试探开口:   “喂?”   那边传来一点杂音,像是衣物簌簌摩擦的动静。   殷非异的声音响起来了:“你今天去的那个酒店,9913房间。”   “现在,立刻,过来。”   陆珥的发型坏了。   她进了电梯,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对着飞起那一缕拽了好几把。   但它不肯往下塌。   她无声叹了口气。这是短发最大的缺点,一进被窝就换个造型。   陆珥不想来见殷非异,甚至她开始气自己为什么要接电话。   电话里,殷非异猜到她不想来,轻描淡写地叹息:“你那位‘学长’,为什么可以这么幸福呢?”   关人家什么事啊?   虽然陆珥觉得殷非异干不出什么坏事,但她最好不要继续刺激他。   见一下,就见吧。   此时,陆珥像在迷宫中穿行,寻找他给的房间号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楼层太高,她开始眩晕,甚至有点缺氧。   一想到即将直接面对殷非异,她心底生出近似恐高的恐慌。   一个月了。   他是更恨她了,还是不在乎她了?   “陆小姐,请进。”   为她打开房门的是秘书,然后秘书离开了。   房门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后闭合,空旷的套房中,只有她跟殷非异两个人。   巨大的落地窗里霓虹闪烁,整座城市尽收眼底,天幕深寂,满地星河。   殷非异坐在轮椅上,侧对着她,看着窗外出神。   陆珥走了两步,她发现地毯吸走了所有足印,反而不自在起来。   于是她制造噪音:“咳咳,你喝酒了吗?”   她闻到酒味了。   殷非异依然沉默。   他盯着玻璃窗上,陆珥的倒影。   人字拖,肥短裤,短袖衫。   头发乱得不像样子,一张脸素白,没有一点颜色。   跟她约会时的模样完全不同。简直像是刚从床上爬下来,脸都没洗就来了。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但她对他,半点不上心,完全能算是怠慢了。   态度之差,天壤之别。   她也觉得他不配吗?   太可恨了。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强自压抑,握在扶手上的手爆出青筋。   陆珥又靠近他,小心道:“你,喝醉了?”   怎么没反应的?   他不能喝酒的,身体现在这个样子,沾酒跟自杀有分别吗?   她脸色变差了。   “见到我,很不愉快,嗯?”殷非异慢慢将目光投向她,“脸都白了。”   她像见了鬼似的,终于笑不出来了。   “”陆珥也没办法说她很愉快。   她转移话题:“你怎么来这里了?这么远,身体能受得了吗?”   “我的确不应该来。”殷非异道,“打扰你享受幸福了。我应该烂在病床上,尽早死掉,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开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珥无力,“对了,周哥呢?他放假了?”   殷非异觉得可笑。   连周哥都要关心一下,却不关心他。   他不想再听她说话了,转回最初的那句话:“我需要一个妻子这句话,你懂吗?”   陆珥站好,低声道:“我发的那个网址真的很靠谱”   “我需要你。”殷非异打断她,语气冷酷粗暴。   “我需要你做我的妻子,陆珥,跟我结婚。”   “不要装傻。”   “”陆珥往后退了一步。   她劝道:“婚姻大事,你不要冲动。”   殷非异肯定是喝醉了,说疯话。   谁会把仇人娶回家?折磨他自己,也要有个限度吧。   她委婉道:“等你明天酒醒再说,今晚的事,我全都会忘干净的”   一边说,她一边往后退。   “咚!”一个花瓶猛地砸下来,摔到另一边,发出巨响,水撒了一地,里面的香槟玫瑰也掉出来了。   陆珥吓了一跳。   他是要砸她吗?也太歪了完全是另一个方向。   他肯定醉了,连准头都不行了。   “你敢走,陆珥。”殷非异阴沉道,“回来,来我面前。”   她有两条腿,能跑,就不把他当个玩意?   他心里的怨恨几乎发酵成了毒汁,烧得他肝肠寸断。   他不过说两句话而已,转头她就要跑。他追不上她,不过是刻意躲着她扔个东西,她便露出提防的表情,觉得他疯了。   他恨不能把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毁了。   “”陆珥挪了两步,反而去捡那堆散开的花,“我不走。但是你每次看到我,都很生气,我其实只是”   她蹲下来了,说:“你别生气。这花多漂亮”   她捡了玫瑰,又去捡瓶,无意识地一抬头,看到了轮椅的两个轮子。   因为动作,他腿上的薄毯滑掉了一半。   她看到了他的一条腿,长而直,包裹在裁剪良好的西裤下。   还有另一边,空荡荡的裤管,在晃。   她的目光凝住了。   殷非异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看到她停顿的这一刻,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忽然发抖,坠入冰窟一般清醒。   但他脸上反而笑了。   “漂亮吗?”他哑声问。   “”陆珥的舌头僵住了。   她蹲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一把七零八落的玫瑰,青绿的枝叶味道辣得她喉咙痛,但闻不到半点花香。   那辆轮椅,就这样慢慢向她靠近。   单薄的毛毯彻底滑落下来了。   他不再遮掩,任由车轮碾过它,将他的残缺彻底袒露在她眼前。   那是她做的。是她。   已经失去的那条腿,不可能有感觉。   但此时,殷非异却真切感受到了,她的呼吸,直接拂在他的骨头上。   剧痛,奇痒。   “你看得很认真。”   他垂手,捏起她的下巴。   一开始只是指尖触摸,但两秒钟的停顿后,整个掌心都贴了上来。   他不停摩挲,贪婪得令人毛骨悚然。   指尖触碰到她的嘴唇。   陆珥再也不会觉得,他在抚摸宠物了。   她在努力吞咽,不知道是吞咽哭声,还是吞什么别的情绪。   “别蹲着了。”殷非异仁慈地轻声说,“跪下吧。”   陆珥脑海一片空白,她倒吸一口气,跌坐在他的膝前。   “不”   这不行,她该快点跑,立刻,现在   但她腿软了。   她下意识想要借力爬起来,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香槟玫瑰散了一地,铺在地毯上,被她压碎了一两朵。   陆珥闻到了越来越浓的酒味,在他的衣襟上,有一片泼洒的痕迹。   她碰到那条伤腿了。   他的手,压在她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陆珥仰起头。   殷非异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   他脸上那道疤痕靠近额角,愈合得很好,只剩一点浅浅的痕迹,像精美绝伦的祭祀面具被毁坏,透出背面破裂的光。   他眼神冰冷,一半怨毒厌恶,一半扭曲的快意。   他的语气近似爱人私语,本质却是诅咒:“跟我结婚吧。跟我死在一起。”   “白天,夜晚,四季。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我要你每一夜不堪忍受崩溃时,都能听到我在你枕边的呼吸。”   陆珥的心脏紧缩起来。   她下意识挣扎,却只是揉皱了布料。   他将她按在轮椅边缘,让冰冷的金属辅助他完成这一个非常态的拥抱。   不,这不能叫拥抱,只能叫做将她困住。   她在挣扎,碾碎了更多玫瑰,轮椅摇摇晃晃,她半靠在轮椅上,看他的目光全是抗拒。   他反而舒了一口气。   他是残缺的,异常的,令人作呕的。   所以   他说:“厌恶我,痛恨我,诅咒我,都可以。现在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陆珥眉头紧皱。   但她刚说了一句话,一朵香槟玫瑰轻轻碰在她的嘴边,堵住了她的抗议。   殷非异面无表情,指腹用力,碾着花头将玫瑰压向她,塞得她嘴唇都痛麻了。   他道:“你该说:我愿意。”   陆珥说不出话,脑子里冒出莫名其妙的念头:这花,尝起来好苦。   他俯视她:“再说一次。我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好好回答。”他的声音里藏着某种不能说出口的热切。   “”陆珥说不出口。   殷非异看着她。   她一直不说话。只有眼睛越来越红,睫毛下好像蓄起了水。   他明白了。   “不愿意么”   也是,她有喜欢的人。   殷非异笑了一下,道:“没关系。”   “结果不会改变。你属于我,我们会结婚。”   陆珥颤了一下。   他看着陆珥的眼睛,轻声说:“恶心吗?记住这个感觉,这是正常的。这个令你难以忍受的时刻,在你余生,将会重复无数次。”   “陆珥,这是你的报应。”   “现在吻我。”   他沉默一瞬,闭了一下眼睛,道:“起来。”   陆珥最终没有吻他。   她像那天一样,毫不犹豫地跑了,离开他。   这是正常的。   殷非异发现自己异常平静。   不止平静,他甚至打心底里生出一些庆幸。   他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她吻了他,后面该怎么做?   殷非异做不到的。   他坐在轮椅上。   没办法主动亲吻自己的妻子。拥抱也是一件难事。   他甚至没办法从轮椅上,转到床上。   后续呢?   难道要在她面前暴露出残缺的、令人作呕的躯体?   那场面,也太过丑陋。   可笑,又可悲。   只是想一想,极端强烈的怨恨便将他的理智吞噬。   搭配这样一个丈夫。   推一生轮椅,受一世折磨。   天谴,报应。   陆珥上班上到一半,开始研究自己的手。   上面有个红色的小点,像一粒红痣,大概是玫瑰花上的刺没打干净,扎了她的手心。   这点小伤不值得治疗,但是隐隐作痛,时刻提醒她想起昨晚。   她还记得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他怨毒疯狂的眼神,褶皱,玫瑰,还有焦灼不安的呼吸。   不过,那些都是因为意识不清醒,他醉了。   今天他应该都忘了。   她也要假装全忘了,不然,他更恨她了。   然而,这天下午,陆珥却收到了殷非异的消息。   【跟我回去。】   陆珥一下子站起来了。   即使现在是在办公室里,她也感到坐立不安,仿佛一下子被他拉回了昨夜古怪的气氛里。   她回复:【有什么事?】   千万别是兴师问罪。   她是无辜的,她什么也没做,也一定保守所有秘密。   殷非异很快回复了,消息简短,只有四个字。   【登记结婚。】   陆珥两眼一空。   什么?他酒还没醒?   这得喝十瓶才能这么大酒劲   手机在她手里震动起来了,她接通电话:“诶?”   殷非异怎么打电话了?   “下楼。”   陆珥冲到窗户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楼下有辆奇怪的黑色车。   殷非异平静道:“不要让我等太久。”   “我”陆珥找借口,“我有工作。”   “推掉。”殷非异道,“下来。”   他也推掉了后面的工作。   他知道损害她的事业,会让她讨厌。但是他不在乎。   尽管恨他,骂他,他不能就这么放任她幸福。   “”   陆珥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在无限涨大,她耐着性子细细解释:“我以后就在Z市发展,我们离得那么远,不合适”   殷非异顿了一下,说:“我要回去,而你要跟我回去。”   果然还是有病。   陆珥暗暗想:要是她真跟他回去,每天见他一面,见不了几次,就能把他活活气死。   她听见那边有一点杂音,但没听清:“你在做什么?”   殷非异说:“上来找你。”   陆珥往楼下定睛一看,正看见轮椅进入办公楼中。   “你要干什么?”陆珥急道。   明明这么不方便,完全是瞎折腾。   “来找你。”殷非异道,“我会用最令人不齿的方式纠缠你,你可以随便逃跑不过,你不可能逃一辈子。”   陆珥跑出去,电梯门恰巧在她面前打开。   殷非异一个人在里面,他坐着轮椅,看着她。   “推我出来。”   “”陆珥产生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按个一楼,把他送下去。   不过这实在太恶毒了,而且十分缺德,她没能抛掉良心实施。   她只好垂着头走进电梯,握住了轮椅。   殷非异忽然不说话了。   第一次,陆珥站在他背后。   这感觉令他毛骨悚然。   他看不到陆珥的脸,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而轮椅由她推动,她可以掌握他的方向,摆布他的路径,随时将他害死。   她可以随意俯视他,打量他,出其不意地对他做任何事。   而他,处于绝对的弱势。   殷非异注意到,陆珥不习惯推轮椅。   她胳膊腿太细,没有力气。当她把他推进办公室的时候,要手忙脚乱地推门,她折腾了半天,推他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微微喘气。   她累了。   殷非异目光幽微。   对她来说,他不仅是个废物,而且是个累赘。   她的员工好奇地看他,而她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介绍,十分难堪。   太好了。   这些细密如针尖的微痛,日积月累,会汇成足以将人压垮的山,而且永远不会消失。   他希望陆珥尽可能多地体会。   陆珥把他推进了自己的小单间,关上了门,隔绝那些目光。   殷非异静静地打量她的办公室,道:“下次,告诉他们,我是你的丈夫。”   陆珥颓然坐在沙发上。   她说:“这是不正常的,殷非异。”   殷非异道:“当然。”   他竟然知道。陆珥被噎住了。   她发现殷非异的轮椅来到了她的面前,膝盖几乎碰到她的。   她挪动了一下,又被他的目光所慑,不敢再动。   “有债未偿,独自逍遥”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晃动了一下,“你给自己找的理由,自己能不能相信?”   真的是为他好?   还是,她也不想再忍受了,只有她自己知道。   像两个溺水的人看着彼此沉没她真的没有私心?   她抛弃了他。   无论是什么理由,她彻底地抛弃了他。   那一夜夜病痛,还有强行逼迫自己见光见人时的惊恐崩溃,都刻在他的骨头上。他念着她的名字,恨着她的脱逃,咬碎千遍,吞进腹中。   她都不在。   陆珥看了他许久。   她清晰辨认出他眼中的恨意。在这种情况下,她说什么也无法为自己辩解。   他要看到她的痛苦,见到她的失去,才能稍微开心。   她叹了口气:“那别的方式呢?除了结婚?”   她低头看着他的膝盖,沉闷道:“我来Z市之前,你不是说,需要我”   “不够。我需要一个妻子。”殷非异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告诉她:“夫妻身份,夫妻义务,合法合理。当外人说起你时,会同时提起我的名字,不用回避。”   这辈子,下辈子,墓碑上,都要列在一起。   陆珥默然了一会。   她想起昨天殷非异夹杂着厌恶痛恨的表情。   她还有一次机会,吻他。   如果他半途恶心吐了,可能会改变主意。   她忽然靠过来了。   殷非异本能往后一仰,太近了。   他看到她脸上试探的表情,她在对他研读审判。   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你”   “想让我滚开吗?”陆珥停下来了,她眼中闪过了然的庆幸,往后退。   “殷非异,虽然你一直这么说,但其实,我们根本没办法”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按住了她的后颈,将她用力拉近。   他浑浊,焦躁,渴望到颤抖,反而生出莫名的抗拒。   陆珥唇上一痛。她脑袋懵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在一秒钟后被猛地推回沙发上。   她跌回原处,茫然地摸自己的嘴唇。   竟然流血了。   她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好像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唇上停了一下。   是薄荷味的。   殷非异坐在那里,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   他在调整那个盖腿的薄毯。   她想告诉他,别遮了。   但陆珥侧过脸去,给他留了点空间。   没有办法了。   看来,只能等他自己说“滚”,她没有让这一切停止的资格。   殷非异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沮丧,道:“结婚?”   她无可奈何:“嗯。”   他顿了半晌,慢慢冷笑了一声。   很明显,他要结婚,就是为了合法地折磨她。   使用她,折磨她,囚住她。   消解恨意,满足欲望,将恶念变为现实。   他们坐上殷非异的私人飞机,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民政局下班了,只能等明天早上。   陆珥第一次来到殷非异的房子,被他放置在客房里。   殷非异没有跟她多说,直接去处理工作。   她一个人在客房坐着,本来满心烦躁,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倒头便睡着了。   这一觉从晚上七点睡到了十一点半,她打开手机,看到了一条新信息。   竟然是主卧的殷非异发的。   【明天早上九点,带好身份证,登记结婚。】   她在客房醒过来的时候,他刚刚在主卧睡下。   “”   陆珥沉默半晌。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恨一个人,就该娶她。 第二十三章23大婚:一墙之隔,殷非异一夜未睡。他一直在看时间,怕秒针走得太快,又怕   一墙之隔,殷非异一夜未睡。   他一直在看时间,怕秒针走得太快,又怕它迟迟不走。   他想像陆珥一样没心没肺地睡去,又怨恨她竟然就这么睡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第二天。   当陆珥真切地直面现实那一刻   她一定会露出他不想看到的目光。   但太阳还是升起来了。   陆珥睡眠很充足,她早上起来洗了头,简单画了个淡妆,然后跑到窗户底下照自然光。   殷非异坐在沙发上。   她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陆珥只能道:“嗯可以出发了。”   她主要是想说,殷非异的脸色太差了。   不像是要领证的。   像是这一去,他们两个之间必然要分个你死我活。   这么一想,他的脸色也算坦诚。   于是,她也把自己原来那个没睡醒的表情换下来了,变得异常严肃。   司机开车把她们送到民政局外,到办事大厅的那一段路,是陆珥把他推过去的。   夏天上午的阳光刺眼,照得人流汗,陆珥在他身后推着。   她走了几十步,突然站定恍惚了一下。   她莫名感觉像过了几十年。   她以前常看街上的老夫妻,一个已经走不了了,另一个腿脚也不利索,就这么推着慢慢地走。   但殷非异和她   “怎么不动了?”殷非异慢慢按住了自己的腿。   他并没有回头,半是不方便,但更多,是因为他心生畏惧。   今天大概是个黄道吉日。周围有很多人,也来登记结婚。   殷非异无疑是最显眼的一个。   这一路上,有很多人投来目光。   到了这里,但凡将他跟旁人的丈夫对比,陆珥   她一定已经后悔了。   “今天太晒了。”她眯着眼仰头看了一下太阳,说,“等会我要找个地方补个妆。”   “”   他不说话了。   殷非异不会相信陆珥。   大概她补妆的时候,就是要逃跑了。她不是第一次扔掉他,大概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吧。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进入室内前,最后一段,是一个向上的坡道。   她推他上坡。   一步,又一步,有点吃力。   “”殷非异顿了一下,“松手吧。”   陆珥憋了口气,攒劲:“等会”   他没说话,按了一下手边的按钮。   轮椅自己动了。   “啊。”陆珥追了两步,惊诧道,“原来是电动的!我竟然没注意”   主要是她一直没敢盯着他的腿和轮椅看,她怕让他觉得受伤。   殷非异没说话。   他故意不告诉她。他要折磨她。   让她为他受累,手抖,无力,汗流浃背。   让她积年累月不停地推着他的轮椅,让她的手上磨出厚茧,到了晚上,累得一边怨恨一边哭。   但是这个上坡先算了。   他听见她在他背后喘息了。   一切都顺利得惊人,简直像是假的。   他像与这整个世界隔了一层玻璃,像局外人一般,看着陆珥补妆,看着她拍结婚照,盯着陆珥签字,盯着那两本鲜红的结婚证。   “是真品。”陆珥告诉他。   别摸那钢印了。   殷非异收回手,没说话,把两本结婚证全部自己收起来。   陆珥又看了他两眼。   殷非异全程冷着脸,一语不发,拍结婚照片时都没笑。   为了配合他,她也面无表情。   拍出来的效果实在是   非常贴合他们真实的婚姻状况:强行捆绑,折磨一生。   从今往后,所有的矛盾,都是家庭内部矛盾了。   “婚姻”。   其实,陆珥一直很害怕这个东西。   结婚后,她的钱是另一个人的,她的身体也是另一个人的,包括她的生命也是另一个人说了算的。   当年,陆珥的妈妈在急救室,是陆父说了一句“放弃抢救”。   陆珥知道,其实家里确实没钱了,就算这次救回来,以妈妈的身体状况,大概也撑不了多久。   但是,陆珥很害怕有另一个人能代替她说出“放弃”这句话。   现在   她把殷非异从来路推回去。   不用胡思乱想了。   如果陆珥病了了,殷非异绝对会让她立刻去世。大仇得报,岂不快哉。   也好,反正她欠他的。   她忘了中午吃的是什么,只记得殷非异说,结婚证他拿着。   她暗想:简直像拿着她的卖身契一样。   下午他们各自工作,一人在书房,一人在客房。   陆珥今日又发了大财。   很愉快,她把结婚带来的痛苦都给忘了。   然后,客房的门被敲了一声。   陆珥一惊。   她忽然发现窗外一片漆黑,已经到晚上了。   她跑去打开门,殷非异在门口等他。   她发现,他的眉心有细微的褶皱,眼神倦怠,心不在焉。   “下班了。”他慢慢地说,“晚饭后,记得搬来主卧。”   天色已晚,该休息了。   饭菜很清淡。因为殷非异的身体情况。   陆珥不停地回忆着晚餐,以此来抑制自己的胡思乱想。   她记得有一碟青菜,有一碟白切鸡,有一道汤,还有牛肉米饭   她裹着浴袍出来。   “”她愣了一下,摸墙,“停电了?”   眼前一片漆黑。   她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分不清东西南北。   不过,这感觉倒是很熟悉。   殷非异的病房,总是这么暗。   他依然沉默,过了一会,他打开了一盏小灯,道:“过来。”   微弱的光照亮了他的睡衣,以及下半张面孔。   “”陆珥忽然不紧张了。   好像跟之前也没什么不一样。   她甚至对这个画面产生了亲切感,迫不及待地走过去,逃离身后的黑暗。   殷非异沉默地看她靠近。   他像一条鮟鱇鱼。在黑暗的深海中,用一盏滑稽的灯做诱饵,吸引向光游来的笨拙小鱼。   鱼不知道,光点之后,是丑陋不堪的猎食者。   他饥饿地等待着,垂涎三尺,几欲发狂。   他为了这条小鱼,等了一天又一天,超过一个月。然后又从白天,等到夜里。   他想起她今天穿的白衬衫,熨烫过,没有褶皱,也很漂亮。   还好,对领证这件事,她还算重视。   他摸了一下床头的抽屉。   他们两个人的结婚证,被他锁在那里。   陆珥快步走到床前。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要笑一下。于是她就笑了。   然而,在她露出笑容的那一秒,那盏唯一的灯忽然熄灭。   她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刚才她看到了:殷非异脸上出现了忍耐的表情。   “”   其实还是讨厌她吧。   讨厌到一盏灯都不留,不愿意看到她的脸。   陆珥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她悄悄伸手摸床。   她可以绕床一周,到另一边躺下,那边是空的。   这床足够大,中间放条被子,她跟殷非异完全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但她的手忽然被抓住了。   殷非异低声道:“不要乱碰。”   “”陆珥没办法了。   这也不让碰,那就该开灯让她看路。   而且,他一直抓着她的手,她要怎么走?   她往后收了一下。   但殷非异没有放开。   在黑暗中,他反而越收越紧,拽得她生疼。   她不得不被拽得靠近他,她能嗅到他身上的沐浴露和弥散开的水汽   “你”陆珥忽然明白了。   他让她从这边爬上去。   她开始寻找空的位置。   “啪!”   她的手背被猛地拍了一下。   陆珥愣了:“你打我?”   殷非异猛地喘了口气,压抑地重复刚才已经说过一次的话:“不要乱碰!”   她怎么两次都能找到错误的地方。   “”陆珥无话可说。   殷非异到底要做什么?   不让看,不让动,既然如此,那一起在这里发呆好了。   今晚谁也别想睡觉。   等一会,她就再戳他一下,给他弄醒。   什么夫妻义务,她一开始就猜到了,他接受不了,根本就不行。   “”殷非异依然沉默着。   然而,空调温度太低,简直像个冰窖,陆珥开始发抖。   她觉得小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两只脚上的水没擦干,变得冰冷。   他察觉到了。   “上来。”被子好像打开了。   陆珥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气,她什么也看不见,那跟她相同的沐浴露香气便异常浓郁,像流淌的香雾,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她忍不住嗅闻。   “闻什么?”殷非异好像不高兴,他又拉了她一下。这一次,陆珥反手摸到了他的衣袖。   是滑腻的丝绸,遮着他的手腕,包裹得异常严实。   凸起的手腕骨有些割手,她清醒了一些,但还是不能分清方向,只能胡乱爬上去。   她没有把人踩死。   他还活着。   他沉默着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指缝里挤出一些冰冷的水。   “没有吹干。”他说,“冷吗。”   一点也不冷。   被子太厚了,她觉得快要热死。   她下意识想抓点什么,但手背又被打了一下。   他平静道:“这是我的脸。”   “”   陆珥恶从心头起,又捂了上去。   他的嘴唇被她压在手掌心里,好像想要说话。   她手心有些湿润,被咬了一下,痒意传来,她猛地把手抽回去。   这一次对了,她抓住了枕头。   她决定把枕头掐死。   没有吹干头发,是错误的决定。   她能感觉到头发上的水一直往下滴。   殷非异像被雨淋。   她的膝盖缠在被子里,两条小腿渐渐变暖,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一口气。   “我重吗”   他没说话,似乎摇头了。   陆珥挪了一下,道:“压到你了吗?”   他叹气。   她吞咽了一下,屏住呼吸,说:“可能太”   “闭嘴。”他说话了。   在黑暗中,他的声音模糊,满是忍耐,像是愤怒,像是恨意。   “”陆珥闭上嘴。   果然,他恨她恨到极点。   不让说话。   不让开灯。   不让碰。   她撑不住了,然后开始痛了。   陆珥惊坐而起。   失败。   可能也不算失败   她恍惚了一下,爬下床,开始找手机。   现在是早上七点。   远程会议在八点,她能准时赶上。   唯一的问题就是两个大腿有点疼。像爬了一座山,站起来就发抖。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这个体力。   殷非异还在睡。   他后半夜好像失眠,把她吵醒了几次,不知道是要,还是要问她问题。   但是她闭上眼睛继续睡了,把他的低语当风声,睡一觉起来全忘干净了。   她反正不行,谁爱行谁行。   她裹着毯子跑到主卧的衣帽间。   全都是殷非异的衣服,森然排列的西装气势锋利,黑白分明。她昨天进来的时候被猛地吓了一跳,仿佛旧日衣冠上还残留着他从前的精气。   另一边有他给她腾出的空间。   空荡荡的,只挂了六件衣服,四件上衣,两条裤子,是陆珥的极简衣橱。   她默默穿衣。   一低头,看到手臂上有一块青紫色的瘀痕。   他是不是借机打她了?   室内忽然传来一声:“陆珥?”   既惊且怒,似有绝望,满怀恨意。   她听到重物落地。 第二十四章24水鬼:陆珥从衣帽间出来。\r\n\r\n殷非异从床上摔下来了。\r\n他双手支在地面   陆珥从衣帽间出来。   殷非异从床上摔下来了。   他双手支在地面上,消瘦的脊柱骨撑起单薄的睡衣。像受伤衰弱的兽类一般,他会攻击所有靠近他的东西,出于暴怒,更出于极致的恐惧。   他试图尽快爬起来,但他至今仍然觉得自己那条腿还存在,无法调整重心,因此,他又摔倒了一次。   好笑。   一只瘸腿狗。注定会被抛弃。   他的手猛地攥成拳,浑身都在发抖。   “殷非异?”   陆珥叫他。   她竟然还在。   可现在,比她走了更难堪。   他停止发抖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更强烈的恐慌一瞬将他击垮她看见了。   他没来得及关灯,窗帘是开的。   阳光照进来,昨夜他百般遮掩的弱点一览无余地展示在她面前。一条腿正常,一条腿只有半截,令人生理性地反胃。   他的眼珠微微震颤,寻觅一个能够藏起来的地方。   地毯下面,床底,柜子里哪里都好,他会爬进去,藏起来,别让他就这么在她面前   他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了。   陆珥高高在上。   俯视他时,大概就像看一只卑微的可怜虫。   他残缺地匍匐在她的脚下,而她,会露出轻蔑又厌恶的表情。   她说话了:“你”   “是你害的”他无意识地打断了她。   话语像毒液一样从他口中溢出,大脑感到惊异,这一句并不是方才千万思虑中的任意一句。   可他现在,没办法藏起来。   他不允许她嘲讽他。   “陆珥,你干的好事这是你做的。你毁了我。”他诅咒她。   眼前是她的腿。   他先是抬起左手,握住小腿,再是抬起右手,紧紧箍住膝盖。最后把全身的重量挂上去。   他是个庞大的负担。她一定会被他拖累死。她不能潇洒独活。   她站不稳了,退了一步,又被他死死拉住。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大腿上,恶毒地低语:“你有罪,你不能逃跑”   陆珥勉强站稳,顺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   她的腿非常酸痛,确实受不住他的重量了。   骑上去,一晚上还要动,真的很辛苦。   “我只是穿衣服。”她暗自吸了口凉气。   他在喘什么气?   就在她的大腿   “不要骗我了。”   他将她的腿全部抱进怀中,另一条腿也不能逃。   他低声说:“昨天,你感觉到了,是不是?”   他刻意不让她察觉到异样。每次她坐下去,他都怕她碰到她的腿,一次次修正方向。   可是后半程,她累了,而他竟全都忘记了。   她没有力气,不能再像刚才直着腰坐,只能趴下来,压在他的胸口,紧贴着。   她缓慢地、敷衍地晃动。   她很厌倦地低语:怎么还不行?   他没办法。   她太慢了。   他被折磨得在水中沉沉浮浮,露出水面时尽力喘息。   因为她倒打一耙的怨言,他失去了判断能力。   他咬了她的手臂,咬了她的耳朵,咬了她的脖子。   她整个人垮掉了,腿也滑下去。   而他没有办法主导。本该将她撑起来,却全部变成了贪婪的触摸。   是他的他想把她团成一团,握在手心,紧紧地攥起来。   他不停地喘。   这件事,本来就该四条腿缠在一起。   而她一定感觉到了。   她生出厌恶。   甚至背对着他,不再给他一点回应。   可恨。   昨天可恨,今天更可恨。   明明是她乱动,才弄脏她的腿她却摆脸色。   他的喉结不停地滚动。像终于沉入水底,浓郁的海水灌进他的肺部,他说不出话了   “你别”   陆珥颤了一下,又不敢推他,咬牙忍耐。   往哪里   他怎么这么喜欢咬人?   昨夜的感觉依然停留在身体内部。她开始腿抖,五脏六腑像失重一般颤抖瘙痒。   她眼神微微失焦,看着他匍匐在她的面前。   这是不对的。   她才是罪人。他不该在她面前处于低位。   他的每一句话都如刀锋一般,然而他的姿态在乞怜。   殷非异压抑着情绪,他在崩溃的边缘   她应该挣脱开。他现在很难堪。   她动了一下。   但殷非异突然恐慌起来,他混乱地顺着她的腿往上攀,抓她的衣襟,抱她的腰,整个人卷了上来。   陆珥无法跟他对抗。她试图拉他起来,但他的身高摆在那里,骨头太重。   两相拉扯,她咚地一下摔倒了。   她仰面躺在地板上,还没回过神来。   地毯很柔软,绒毛短密,像夏天的草坪。她没有感到疼痛,只觉得茫然。   但茫然之中,她忽然听到了殷非异满足的低叹。   他是终于将替身拖下水的水鬼。   现在,她也狼狈不堪,低进尘埃。她的衬衫被扯变形了,崩掉几颗扣子,领口歪歪斜斜。   陆珥看到殷非异俯身压下来。   像准备品尝猎物的野兽,她看到了他张开的唇瓣,雪白的牙齿,还有猩红的舌尖。   然后他捂住她的眼睛。   “唔”她颈侧一痛,他重重咬了上来。   似乎咬出血了。   但她听到了他急促的呼吸,他贪婪地舔食着吮她的血肉绵软,辗转。   “”她下意识抱住他的头颅,侧头暴露出更多弱点。   那些令人不安的风不停往衣领里灌。   殷非异嗅着她的气味,鼻尖碰到了她的下颌。   她没有拒绝,只紧张地吞咽着。   大概   是觉得他太可怜。   陆珥损失了一件衣服。   纽扣掉了倒无妨,还能缝上,但拽得变形,就没办法穿着见客户了。   只能当做睡衣穿。   还好,殷非异今早没打算做下去。   她连滚带爬地换件衣服,打开电脑刚好赶上远程开会,没迟到。   开完会,她留在Z市的助理跟她说了几句闲话。   “老板,你去刮痧了还是拔罐了?脖子疼吗?”   那一大片血印。   陆珥:“”   没经验,大意了。   她振作了一下,镇定地说:“是结婚了。我这就发红包。”   助理:“哈哈,哈哈哈哈红包好,哈哈恭喜恭喜。”   她推门出去准备找吃的,殷非异正在客厅。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此时正在弯腰去拿桌上的文件,手臂线条延伸出去,袖口露出一截小臂和修长干净的手。   她莫名屏住一口气。   他这个手昨天   殷非异忽然看了她一眼。   “有剩饭吗?”她移开目光,往厨房走,“泡面也行,我自己泡。”   殷非异眉梢动了一下。   什么剩饭?故意说给他听。   “坐着。”他说,“等一会。”   陆珥就绕了一下,在餐厅挑了个座位,坐下了。   殷非异往那个方向看。   她特意选了个隐蔽的座位,彻底隔绝他的视线。   殷非异开始觉得这间房装修格局不好,这些遮挡的墙太多,应该拆了。   他先带她搬到墙更少的房子去住,最好能一览无余。   他必须得盯着她。   免得她闹事。   陆珥一无所觉,她已经发现了老朋友周哥,他在厨房跟厨师聊天,这时候听到声音出来了。   “陆小姐,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周哥说,“你终于胖了,挺好。”   陆珥摸了摸自己的脸。   的确,离开了殷非异远走Z市以后,她能吃能睡,体重稳步恢复。   但她可不敢承认,怕气死别人。   “陆珥。”殷非异又叫她了。   陆珥歪了一下,探出脑袋。   他好像是随口叫她一声,还对着他的工作。   阳光透过白色的窗纱照下来,朦朦胧胧地笼罩在他身上。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来。”他说。   他不希望听见她跟别人说话。   反正饭没熟,陆珥就过去了。   她刚才看见了,殷非异面前的桌子上有水果。她可以偷几个。   “你没有假期吗?”殷非异说,“婚假。”   陆珥诚实地说:“舍不得放假。每一天都有很多钱。”   殷非异若有所思。   很爱钱。   但又能给他那么多钱。   她   “对了,我明天飞回去一下,可以吗?”陆珥说。   “不行。”殷非异拒绝。   她说:“后天就回来。”   他深深地看着她:“然后大后天再飞过去?不行,陆珥,别玩这些小花招。”   陆珥还想争取一下:“但是”   殷非异的态度却极其强硬:“作为我的妻子,必须每天从早到晚跟我待在一起。”   “这个很重要。”陆珥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这次我回去是想”   “什么叫回去?”他怒道,“这才是你家!你的丈夫、你的家庭都在这里,Z市还有什么?”   难道她又要去见那个男的?   陆珥说:“我去”   “你去做什么都不重要。”他冷笑道,“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跑。”   “哭也没用记住了,这是你的命。”   陆珥根本不想哭。   她看着殷非异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   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他那个样子。   误以为她逃跑,他眼眶都红了,从床上翻下来,恨不得爬着去抓她。   可是她也同情不太起来,因为殷非异太难搞,跟她对着干。   她产生了一种极其缺德的想法。   她想踹殷非异的轮椅。   殷非异:“你那是什么眼神?”   陆珥:“”   她希望他先别说话。她怕她突然缺德,过后后悔。   然而,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们的对峙。   她转过头背对他,冷静地接起电话:“喂?”   殷非异非常不快。   她一秒钟就能从他的纠缠中脱身,仿佛他的话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他反思了一秒钟,开始后悔:是不是他最开始就做错了?   他最开始就应该把她放在身边寸步不离,更不应该放手让她去Z市。   他有钱,只要陆珥讨好他,他可以给她很多、很多。   但殷非异说不出口。   打压否定对方的事业,也太过低级。   “”陆珥拿着手机,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   殷非异接收到她的目光,开始疑心。   提到他了?说他什么?   陆珥转过头去,对着手机那边说:“都是假的,你没有姐夫,好好学习。”   什么意思?   殷非异脸色沉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陆珥有个弟弟。   什么叫“没有”姐夫? 第二十五章25身份:  陆珥去Z市后拉黑了陆父,怕他又让她去纠缠殷非异。\r\n但是她忘了   陆珥去Z市后拉黑了陆父,怕他又让她去纠缠殷非异。   但是她忘了拉黑陆珏了。   因为他几乎从来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陆珏是唯一的宝贵“儿子”,一向认为自己是这个家的主人。五六岁的时候,因为陆珥吃了一块炸鸡,陆珏让她从这个家滚出去。   陆珥并不怪那时候的他,只记住了陆父和后妈的嬉笑。他们说陆珏聪明,会护食。   后来陆珥搬走,跟陆珏没有联系了。她只接到过一次陆珏打来的电话,是他离家出走,要坐飞机见网友,找她要钱。   陆珥“背叛”了他,让陆父把他逮回去了。   这回,陆珏打电话给她,语气很兴奋。   殷非异跟她去民政局的时候,被拍了。   一场事故的受害者和肇事者,仇人变夫妻?标题极其耸动,再配上相当漂亮的图,手机不离手的陆珏率先刷到了。   “陆珥,你真有手段。”陆珏道,“你现在很有钱了吧?”   陆珥没心情搭理他。   这种新闻,她自己无所谓。对她来说,所谓的“结婚”只是为了让殷非异平静下来。   都说得不到才有执念。让他得到,体验,厌倦他就会明白过来,两败俱伤没有意义,他不必这样竭尽全力地恨她。   翻过这座小山坡,他才能放下。   在婚姻存续期间,不论遭遇什么,她都可以承受,这点风言风语什么也不算。   但是,现在的殷非异受不了此类伤害。   他与她结婚,会严重影响他的形象,打击他的事业,危害他的心理健康。有心之人也会缠上来,撕开殷非异的伤口,或从他身上挖下一块肉。   像陆珏此时所说:“我姐夫,嘿,也够疯狂的,这脑子怎么长的呢?我能不能去看你们?要给我大红包的!”   陆珥不喜欢这种话。   陆珏从不叫她姐,现在却对没见过面的殷非异叫上了姐夫,也是荒谬到了极点。   她希望陆珏,以及陆家所有人,都离远一点。   “都是假的,你没有姐夫,好好学习”   殷非异突然说:“否认什么?”   陆珥立刻把电话挂了。   那边的陆珏隐约听见殷非异的声音了,他要跟他姐夫说话。   “”她心情复杂,略过这个话题,谨慎道,“好像有人盯着你,要不要处理一下?”   殷非异无动于衷。   他知道。殷奇辉干的,又是他那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但殷非异不在乎。   结婚怎么了?他难道还要藏着掖着么?   倒是陆珥   他把手头的工作放下了,阴沉地盯着她:“结了婚,不想让人知道?”   陆珥垂下头,坐到他对面:“我是怕你不开心。照片传得到处都是,不知道内情的人指指点点,连小孩都刷到了,你千万别难过”   “大可不必。”他打断她,“我现在不会因为别人的看法去死。”   早在陆珥离开的那一个月,他一个人在病房里辗转煎熬的时候就想过了。   他不能一辈子在那个病房里。陆珥抛弃他,说走就走,根本不回头。   他必须爬出去,必须重新穿上那身人皮,假装自己从鬼变回了人,才能抓住她,把她关起来,折磨她一生一世。   他不能让她好过,他必须报复她。   其他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想到这里,他不含感激地说:“托你的福,陆珥。”   陆珥没话说了。   为了他好,也不行。   她索性不说了,悄悄伸出手,伸向桌上的果盘。   殷非异一直关注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见状,他冷笑一声,把果盘往自己这边一拉。   陆珥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她默默坐正。   看出来了,殷非异够严厉。   上课不让吃东西。这是殷氏胡搅蛮缠大师课。   “”殷非异看了她一会,突然道,“有必要举行婚礼。”   本来,他不想让别人盯着他的腿议论,没准备大张旗鼓的。   但现在发现,不行。   “啊?”陆珥一愣。   她以为他们两个达成默契了,领个证得到法律庇护就得了。他合法折磨她,她合法受着。   走这些流程给谁看?有什么意义?   他们又不是那种因为爱结合的夫妻。   她脸上没有一点喜悦,全是犹疑抵触。   殷非异的手颤了一下,有种冲动把手头的果盘砸出去,摔个粉碎。   但他生怕陆珥又追着水果跑了她有这类不着调的前科:上次他扔了花瓶,她就去捡花。   不知道她是抓不住重点,还是装傻。   他深呼吸,强压怒意,道:“我不是征求你的意见。必须举行婚礼。你的‘亲朋好友’,务必全部到场。”   她的家人,同事,朋友“学长”之类。   陆珥扶额。   她很想说,结婚不是为了折磨她吗?昭告天下?   不过这确实折磨到了,她感受到痛苦的滋味了。   殷非异看她这副样子,却半点都不愉快。   他心头如烈火烧油,浓烟滚滚,噼啪炸响。   “说‘好’。”他命令道,“这时候,你该笑。”   “”陆珥扯起嘴角,那个好字怎么也无法违心说出口。   比哭难看。   她在别人面前怎么开心?   殷非异气得胸口起伏,他受够了。   陆珥目送他坐着轮椅离开。   电力驱动,竟然挺快。   有一个疑问一直压在她的心头,此时周哥正好在,她不免发出疑问:“那个轮椅,时速最高多少?”   不会能开到八十迈吧?   当她把他气疯的时候,万一他用轮椅创她   周哥说:“大概十五公里吧。不能太快,危险。”   陆珥摸了摸胸口:还好。   她还能跑。   陆珥在这个不上不下的时间,愉快地吃了早午饭,下午安心工作,又吃了晚饭。   殷非异没出现,饭菜全都是她自己的口味。   陆珥拿着筷子,觉得自己非常邪恶。   鸠占鹊巢,把房子主人逼得吃不下饭,一肚子气。   太可怜。   但未经传唤,陆珥也不敢骚扰他。   看着紧闭的主卧房门,她犹豫了一会,决定回客房去睡。   他今天大概不想见到她。   陆珥虽然认罪认罚,但是也不想主动凑上去找虐。再说,他虐她的时候,比她还难受。   白折腾一场,何苦。   陆珥最喜欢这间客房。   白天她在这里工作,两三天下来,已经开始熟悉。门一关,一桌一床一电脑,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让她想起了自己从前的小公寓。   更重要的是,独居多年的她还是更喜欢一个人睡。   明天还要去Z市一次。   虽然殷非异没同意,但是她可以明天早上七点去,坐红眼航班回。当天来回,她再找个理由,他应该不会太生气。   陆珥把充电线放进背包,把电脑放进背包,把   她的身份证呢?   领证第二天,分房。   真是有主见。   殷非异看着手里的身份证,指尖用力,像要把上面的人像抠下来。   凭什么她敢这么天真?以为跟他结了婚,还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早就说过了,他不会让她快活。什么飞过来,飞过去她只能折断翅膀,系上绳子,围着他转来转去,十米是最远距离。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用来求他。   主卧的门终于开了。   在凌晨一点的时候。   无声无息,开了一道小缝,看见微弱的灯光,顿了一会。   “睡了吗?”   她的声音很小,很明显,她希望他睡了,不用回答她。   殷非异冷眼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家贼蹑手蹑脚地进来了。   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他冰冷的视线。   “啊。”陆珥道,“你还没睡啊?”   之前去领证的时候,她带身份证去的,然后把证件忘在主卧了。   然后她刻意等了一会,想把殷非异熬睡,偷偷过来拿。他肯定很困,昨晚他睡的很少。   但她竟然失策了。   殷非异坐在床头,依然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下一秒就会让她滚出去。   但是,她同时也有预感:如果她真的滚出去,下场会很惨。   陆珥欲言又止,寒暄道:“你饿不饿?”   她的关心起效了。   殷非异对她说:“等到你关心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她把废话咽下去。   确实,这都几点了。她晚饭没见到他的时候就该问一句的。   “我错了。”她低头。   殷非异不爱听。   隔三差五认错,只是为了抢先一步,堵住别人骂她的嘴。   他已经腻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慢慢挪进来,“其实,我刚才在工作,加班了”   “鬼鬼祟祟,一脸贼像。”殷非异打断她的借口,安静地评价。   “”   被戳中的陆珥站直,抹了一把脸。   她只是想拿走她的身份证而已。   但殷非异像个门神,死死盯着她。要是他看破她来拿身份证,大概明天就走不成了。   她想了想,只能先靠近他。   殷非异不动声色将她的身份证压在枕头下面,调整姿势,冷冷道:“我要睡了,你走吧。”   他倒要看看,她能走到哪去。   陆珥难得有了眼力见,伸手扶他:“我先帮你。”   她的手从他的肩旁绕过,手臂勉力将他圈住,他感觉到了她传过来的暖意。   她没有经验,发力将他往怀里拉扯。   这根本不是照顾人的姿势,对他由坐变躺没有助力这更像是一个拥抱。   她让他失神。   所以,他滑了下去。   陆珥煞有介事地把被子拉起来,将他盖住,在床边伏身靠近他:“你快睡吧。”   “”殷非异的眼睛滞涩一瞬,瞳孔凝住,像扎破白纸后留下的黑洞。   他生出一阵强烈的破坏欲。   假装什么温情?表演的技巧这么拙劣,她只是在糊弄他,敷衍了事,别有用心。   一切都是为了逃离他。   她该死。   “哎?”陆珥无措地摔下去。   殷非异忽然搂住了她的脖子,将她一把扯了下来。   她来不及防备,重重的摔在他的胸口。   她听见他的痛喘,怀疑自己压断了他的肋骨,顿生恐慌。   “你”她两只手到处乱划,试图把自己撑起来,“还好吗?”   他的胸腔突然颤了一下。   他的手从颈后的衣领伸进去。   从她最后一节颈椎骨开始,顺着脊椎,一节一节,蔓延到尾椎。   手指极长,简直像是异形藤蔓,仍在不停地生长。   所过之处,扎根,盘旋,吸取。   陆珥咬牙:她的扣子又崩了。   殷非异对她耳语:“关灯。”   “我腾不出手。”   不愿意也没关系,这是她作为妻子身份,应尽的义务。 第二十六章26配合:但陆珥偏偏一直都很配合。在这种事上,她不太懂,甚至不怎么有感觉   但陆珥偏偏一直都很配合。   在这种事上,她不太懂,甚至不怎么有感觉,却对他表现出不合常理的迁就。   她客气地“服务”或者说是敷衍他。   大概,她把这种事看作赎罪的方式。   像现在,她努力伸长手臂关了灯,伏在他身上,却满心杂念。   她说:“你的手好凉,是不是空调唔!”   他埋进她散开的衣领。   殷非异的喉结不停地滚动,唇舌贪婪地含、尝。   他知道,她身上起了一粒粒的鸡皮疙瘩,僵得像个木偶。   她应该是觉得他很恶心。   可她不会说的。   就像现在,她想躲,却逼着自己停留在原地。她希望他能够满意。   而他不会满意。   他满心怨鬼般的戾气,即便将她撕成碎片,这股浓烈的戾气也不会停息。   他希望能够将她完全碾碎。他带着浓烈的恨意和怨气,越发燥怒起来,仿佛地狱业火,焚烧她,将一切烧成灰烬。   可他的手又那么凉,简直不像活物。   她该痛苦、战栗、失态、大哭。   她的自如和冷漠,只是让他的痛苦不停翻腾。   他要她发疯。   碎了。   肯定有骨头被撞碎了。要不然怎么可能这么疼。   陆珥“身受重伤”,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她像乌龟一样坚强,也像乌龟一样无助,她停在原处,翻不动。   她努力了最后一次,砰一声,从床上滚到了地毯上。   她躺在地毯里,心想:因果报应。   昨天掉下床的是殷非异,今天掉下床的是她。   一报还一报,都逃不掉。   殷非异躺在床上,慢慢读出时间:“六点。”   他的目光斜了过去,阴冷,且异常清醒:“去哪?”   他明知故问,希望从她口中听到一个让他满意的答复。   “”   陆珥颤抖着爬了起来。   要迟到了。折腾一晚上,她的身份证还没到手。   “陆珥。”他声音一沉,“说话。”   她从实招来:“去上班。”   说来说去,还是要走。   殷非异不是不给她发展的空间,她在家办公,他没说什么。只是去Z市不同,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   她想去哪去哪,这么快活,这么遥远,这么自由   世界太大了,而他,因为她,寸步难行。   他心口一闷,死死盯着她,最后给了她一个改口的机会。   他重复问了一遍:“去哪?好好说。”   然而,陆珥沉默了两三秒,说:“赚钱,很多钱。这是要紧事。”   都送到她手边了,就是签个合同的事,她没办法不拿。   她想了想,郑重地补了一句:“求你了。”   殷非异心里腾一下冒出了火。   她求他?   这是求人的态度吗?要不是今天他醒着当场抓住她,她早就偷跑了!连尊重都没有一点,还说求。   但是,一旦看出她心意坚决,他反而不打算难为她了。   他将她的手机放在床上,交还给她。   殷非异淡淡道:   “好,陆珥,你去吧。”   没必要在这里纠缠这些小节,越发显得他没有格局,不识大体。   他就让她去,让她做她的工作、闯她的事业,见她的同事、客户、朋友、学长。   那些小小的生意,少的可怜的资金,一群微不足道的乌合之众   她一定会哭着回来,跪在他面前,真正用心地“求他”。   全都别想好过。   有了他这句话,听不懂弦外之音的陆珥放心地去了。   没有身份证,她只能办了个临时身份证,成功登机。   起飞又降落,她见了客户,签了合同,开了会,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等到凌晨两点走出机场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强。   她撑起一片天,每日财源滚滚。   唯一的问题是   殷非异家在哪呢?她回不去了。   从Z市回来结婚到现在,只有三天。   这两天陆珥出入都跟殷非异一起,她完全没记住址。出发的时候,是殷非异好心叫家里的车送她去的机场,现在回去就不好办了。   她下意识给周哥打电话,周哥不接。   周哥不敢接。殷非异不允许。   这深更半夜,殷非异本应当睡了,他的身体不能天天这么熬。   但是,此刻的他仍旧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他自己的手机。   下了飞机,陆珥却不给他打电话,偏偏要绕一次,去问周哥。   殷非异不在乎她是怎么想的。   但是,她必须走投无路,只能问他。   陆珥犹豫了两分钟,放弃了给殷非异打电话的想法。   他应该也睡了。   她准备找家酒店,暂且先休息,明天再回去。   没办法,这也不是她不想回家,只是实在是找不到地方。   她坐上出租车,去了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   成功入住已经三点多,眼看天就要亮了,陆珥浑身乏力,冲了个澡,出来发现多了两个未接电话。   是殷非异打来的。   她犹豫一下才打了回去:“喂。”   “在哪?”   那边的声音阴沉得快要下雨了。   陆珥心道不妙,软下语气:“我以为你睡了,我找不到家”   殷非异那边没声音,恐怕是又对她充满了嫌恶。   也是,“找不到家”显得她很傻。   她压低声音,恭敬地关怀:“把地址发给我吧,我打车回去。这么晚了,你先睡,不用等我”   “谁在等你?”殷非异皱眉。   “我错了,我不该自作多情。”陆珥立正认错。   但时间太晚了,她声音里也不免多了沙哑疲倦,在深夜时,不免显得可怜。   毕竟从早上七点到第二天凌晨,奔波了一整天。   “”殷非异道,“地址发过来,司机去接你。”   陆珥答应了。   殷非异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扔向一边,疲惫地撑住额角。   他今天很忙,明天也有会议,又要面对一群蠢货。   可再忙再烦,也没有比陆珥这个人更让他耗尽心力的。   陆珥,弱小,可欺,犯了大错。   事故之后,殷非异醒来,便恨她入骨。   他想让她痛不欲生,让她倾家荡产、六亲无靠,卑弱地零落成泥。   可在他没清醒过来的那十几天里,她先一步,帮他完成了他想做的事。她舍家舍业,无亲无友,不饮不食,不眠不寐。她付出了一切钱财,甚至卖了房子,在他无法拯救自己的时候,保他不死。   她心到了,也做到了。   她该死的让他无处报复了。   殷非异醒来的第一天,就看了陆珥的全部资料和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   然而,明明她欠他一条腿,但这账,怎么糊里糊涂扯不清楚?   殷非异想了一万种办法对付她。   人生在世不过钱情二字。   陆珥那个同车的“朋友”,赔些钱、丢工作、声名尽毁,已经痛不欲生,德智皆无,不成人形。   而陆珥她不在乎这些。丢掉的钱,她可以再赚,丢掉的事业,她可以再起,那些吸血的朋友和家人失去了,对她而言反而是好事。   她依然是那个小小的陆珥,保持原来的形状,干净,仁弱,柔软。没有什么改变。   殷非异该如何折磨她?   他日思夜想,无处发力   他恨她。   她该痛苦的,她为什么不痛苦呢?   就像今夜,找不到家她竟不急不慌,默默去了酒店,安然把自己妥帖照顾好了。她不猜测,也不忧虑,只做最近一件事。   殷非异没有办法。   陆珥是无法被捕捉的。   像掌中的蝴蝶,他一张开手,她就会飞走了。   不知道会随着风飘到哪里去,只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可鄙、肮脏的深渊里来。   揪掉她的翅膀,拔掉她的足肢,碾碎她的躯干,把她含进口里,吞进腹中   “我回来了。”   陆珥推开门,小心地对他笑。   她头发是湿的,眼睛里熬得都是红血丝。   殷非异嘴唇动了动,说:“过来。”   过来   快过来。   他等了太久,想了太久,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第二十七章27梦话:陆珥觉得殷非异的态度很诡异。\r\n他好像是一直在看她。自打她进门,他   陆珥觉得殷非异的态度很诡异。   他好像是一直在看她。自打她进门,他的目光便凝固在她身上。   她移动一下,他的瞳孔便转一个角度。直让人脊背发寒。   好在也不用多说什么,这个时间,该睡觉了。她把殷非异推进卧室,疲惫地伸展了一下,换上睡衣,关灯。   黑暗之中,他们重新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   陆珥感觉,殷非异好像在闻她。是不喜欢酒店的沐浴液味道吗?   她翻了个身,面对他侧躺着:“快睡吧。”   她困得声音扁扁的,闷在枕头里,像是已经睡着了,正在说梦话。   殷非异没有回答她。   一片漆黑之中,她自己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但好像殷非异能看到。   他的目光像流体般投在她的面孔上,渐渐渗入她的七窍,让她感到窒息。   陆珥又睁开了眼睛,瞪着黑暗处:“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的目光因此短暂地偏移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你的头发没吹干。”   “没关系。”陆珥说,“短发,一会儿就干了。”   会头痛的。   殷非异想。   痛的时候,她就又会说那句话“我错了”。   但那个时候,认错也来不及了。她只能痛得睁不开眼,唉声叹气,睡也睡不着,起也起不来,团成一个小球哪也去不了,只能躺在床上   “你笑了吗?”陆珥忽然说。   殷非异否认:“没有。”   她就不说话了。她刚才感觉到了微弱地气流拂过她的手臂。   如果他不是在笑,大概率就是喘。   她不能继续追问了,免得问出让她睡不着的动作来。   这种事不该每天都发生,已经够了,她要休息。   殷非异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这一天太短了,除了工作必须处理,其他的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什么都没有做,时针便转动如秒。   只有陆珥回来的这几分钟,时针才回到它原来的速度,秒针开始走动。   他不能让她安然睡去。   陆珥猛地惊醒,瞪大了眼睛。   有什么东西伏在她耳朵边上,正在咬人。   “很疼。”她有气无力地动了一下,求饶,“明天,明天再做好不好?”   殷非异并没有回答,看起来是不同意的意思。   他的呼吸吹动她的湿发,潮热的水迹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流,他也辗转而下,将水迹吮去。   他确实在喘息。   陆珥只觉得窒息。   想个什么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才好。不然   她猛地抓住他滑落下去的手,道:“我今天发红包了。”   吞咽的声音在她颈侧响起,殷非异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大概是觉得她的红包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值一提,他也不爱听。   “是我的新婚红包。”陆珥说,“发给同事们。”   殷非异停顿了,他抬起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也该发红包的。   陆珥:“”   他知道什么了?   走开啊!   他好像要将她的皮肉都吃掉似的,一口接着一口,一定要留下深刻的齿痕。   今天就被人看见了,她后脖子上有一块快渗血似的牙印。助理迟疑再三,把她拉到一边,问她的丈夫有没有特殊的癖好。   陆珥对外人说没有,心里说:当然有。   而且是非常严重的、精神不稳定的情况。   第一颗,第二颗纽扣,都开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拨开他凑过来的脸,揪住了自己的领口。   “还有一件事。”   她准备明天跟他说的,但现在这个情况,拿出来转移他的注意力最好,她得让他的大脑回到理性思考的回路。   殷非异不感兴趣。   既然她合拢了领口,他便隔着布料继续。纯棉纱线结构松散,稍微穿久一些,就容易变形甚至破损。   从纱线疏松的缝隙之间,他仿佛能够舐到细腻的质感。   异常柔软。   至于她说的事,无非是她那点小生意,或者   又要去Z市?   他顿了一下,眸光沉了下来。   他就知道,有一就有二。   陆珥见到他停下来,猛地松了一口气,说:“我想开个分公司,在咱们家这边。虽然说分公司有点夸张,只不过是多一个办事点,招个助理,再招一两个人”   “咱们家?”   殷非异慢慢地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   她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忽略了他微妙的语气,说:“顺利的话,以后我出差会少一点”   他从“咱们家”这三个字回过神来,听着陆珥像梦话一样的喃喃。   这才多久?哪怕只是小生意,也不该这么扩张。   殷非异开始怀疑她到底是不是被骗了,胆子越来越大,还没学会走,就开始跑了。   到时候把赚得钱都赔下去,再欠一屁股债   殷非异突然觉得也是件好事。   失败吧。   他希望陆珥快点自己把自己的小事业折腾死,也省的他出手搅和那点小东西。对他而言,毁掉陆珥现阶段的事业,就像拆小孩积木似的,简单到掉价。   也免得陆珥跟他发脾气。   他不是怕她怨恨他,只是没什么意思。   到时候她折腾完了,只能回来家里,乖乖地对着他。   如果陆珥哭得很厉害,不停哀求他的话,他可以帮她重新把小积木堆起来   “好不好?”陆珥的声音又低又柔,像绕在他指尖的丝绵,动一下就微微地颤。   殷非异便又“嗯”了一声。   陆珥心想,他大概是要睡着了。   她现在就是充当婴幼儿的大型安抚玩具,等一会儿,他就   “过来。”他的声音漫不经心的。   但是手臂围拢在了她的腰后,缓缓地拉近了。   她感到了熟悉的体温和香气,忽然如坠梦里。   她在他胸前撑了一下,说不出是抗拒,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殷非异握住她的手,轻声告诉她:“不要抵赖,也不要不高兴。”   “这是,你的报应”   陆珥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好像结束以后,殷非异直接洗漱离开了。   知道有人彻夜未眠而且不能补眠,她便幸福多了,直接睡了过去。   而殷氏集团内,都在议论:有精神问题的殷总终于来开会了。   上次陆珥弟弟陆珏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殷非异结婚的事情就在发酵。   虽然故事性挺强,但殷非异和陆珥都只不过是普通人,不回应,不在乎,这件事就渐渐没什么声息。   如陆珥当时所想,这件事影响到的只有殷非异。   殷非异的母亲在四十岁时突发精神分裂症,无法正常生活,至今仍在疗养院中。   众所周知,精神疾病会遗传,人平时好好的,但说不准什么时候,突然病发,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老殷总之前一直疏远殷非异的对外原因。   他说:“不要求殷氏的继承人有多么优秀,只需要完全健康,我殷家可不要一个精神病的儿子,再加一个精神病的孙子。”   后来是殷非异学业出色、能力出众,果决狠辣有手腕,不管是自己的创业公司还是在殷氏的表现都无可指摘他长成了一个完美的人,无人能够代替,然后趁老殷总生病手术夺权上位,成为了殷氏的主人。   但现在,断了一条腿的殷非异娶了撞他的人   没人觉得他正常,都觉得,强刺激之下,他果然发病了。   今天竟然还发新婚红包呢。   “到底是真的假的,你跟我说句实话!”   高董事把他推到角落,心急如焚:“是不是殷奇辉那小子往你身上泼脏水!我怎么听说都发起红包来了?骗人的吧,我怎么没收到红包?”   殷非异道:“是,我结婚了。至于红包,您是长辈,该您发红包给我们。”   高董事“哎呀”了好几声,捶胸顿足,好像天塌了。   “你是不是哎呀什么红包哎呀!”   殷非异唇角动了一下,道:“我没疯,放心。”   高董事长叹一声。疯子都说自己没疯。   他高文明倒是敢信殷非异没疯,但是那些虎视眈眈的别人,哪容得他辩解一句呢?   本来失去了一条腿,就够让殷非异吃亏的了,之前他好的时候,那殷奇辉算一坨!屁都不敢放一个!   “现在好了。”高董事沉重道,“你还背着你爸爸那个糟老头子结婚等着腹背受敌吧。”   哪有人站在他这一边啊。   秘书走过来说:“殷总,高董,快开会了。”   殷非异点一下头,低头看表。   他看到手腕上露出来的那一道细小的红痕,顿了一下,而后不动声色地把袖口拉下去,系好袖扣。   即将面对什么,都无所谓。这是他自己选的,没什么好忧虑。   他只想快点下班,回家。   陆珥最终也没睡多久。   生物钟在那里,早起成习惯了,起床喝了杯水,准备筹办她的小小分公司。   今天可能得跑几个地方,看看能不能租个微型办公室。   她这回特意打开定位,把殷非异家地址记下来了。吃一堑,长一智。   家里的司机可能是受了殷非异的叮嘱,特别主动地将她送到了市中心。   陆珥让他回去,跟他道别。中间转换地点找房子,还是打车更方便。   看了两个房子就快中午了,学生们放学,堵车严重。出租车司机非常不耐烦,连着踩了三个急刹。   陆珥猝不及防,一脸杵到了前排靠背上。   “”   她坐直,怔怔地看着前排座椅上印出来的“人脸”。早知道就不化妆了。   司机很公允地索赔五十块。   陆珥下了车,默默前往下一个地点。   “学妹?”人潮之中,有人一眼认出了她,“你怎么从Z市回来了?我本来下周就去Z市常驻”   是乔谨之,他提着电脑包,行色匆匆,一看就是还在上班期间。   陆珥对他露出客气的微笑,故意疏离:“我现在很忙,以后可能很少去Z市了,你去忙吧,乔先生,先不聊了。”   既然知道了别人的心意,也明确拒绝了,后面她就该立刻保证距离,不再给对方遐想的空间。   乔谨之怔了一下,苦笑着跟上她:“学妹陆女士,我懂你的意思,不会步步紧逼。”   “至少我们还是朋友吧?从Z市回来,你感觉怎么样?”   他担心她又被那场事故拖回旋涡里。   陆珥抿唇笑了笑,说:“我结婚了。”   乔谨之低头,着重看了一眼她的无名指。   手指上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结婚是借口吧?她是不婚主义,怎么会突然结婚呢?钻戒也没有,婚礼仪式也没听说,大概率是假的。   他神色微黯:“我只是关心你,这种借口”   陆珥摇了摇头,刚想说话,突然看见路旁停着一辆特殊的车。   这个车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车窗降下,是殷非异的脸。   又跟这个什么“学长”走在一起了,陆珥。   有说有笑,并肩而行,半点不避人。   他死死盯着她的嘴唇。   口红花了。   是吻过了吗? 第二十八章28规矩:  亲吻是爱人之间的,而她,只是他的囚犯。将他们捆在一起的并非   亲吻是爱人之间的,而她,只是他的囚犯。   将他们捆在一起的并非爱意,是解不开的仇怨。所以,即使在夜里的某些时刻,他们也不接吻。   只尖锐、疼痛地碰过一次,那短暂的一秒。   殷非异不在乎这个。   但是,如果她仍跟其他男人私密往来,那就该受到刑罚。   她看见他了,表情开始慌张,紧张地回视他。   但他反而故意移开目光,观赏她心悦的对象,冷静评估她的眼光。   陆珥的审美非常大众化。   这个男人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看得出收入尚可,意气风发,身高相貌都算优秀,放在婚恋市场市场上,也算是上乘货色。   还放得下身段,摇尾乞怜,像狗似的追着她跑。   她应该也被讨好到了。   否则,怎么会那么愉快地笑。   他的手背上爆出一条青筋,恨不能把轮椅扶手捏碎。   他不考虑他们之前是怎么交往的。   吻过几次、抱过几次、约会过几次,迷乱忘情过几次   但她们是校友,同样的学校背景,同样的交友圈,相似的生活轨迹,到现在这么多年,也算是彼此相知,心意相通   殷非异忽然想起了以前,陆珥曾经丢了一只唇膏在他的病房里。   她曾涂着它跟别人接吻吗?   “殷非异。”陆珥跑到他车边了。   她尴尬地看着他:“你下班了?你在这里上班吗?”   他不理会她,沉默看着那位跟过来的男性。   乔谨之跟过来了,他听到这个名字,露出不太友好的表情,脸上的笑也消失了:“原来是殷先生,久仰大名,我是乔谨之,陆珥的朋友。”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受害人”。   “额,乔先生,你先去上班吧。”陆珥扭头说,“我也要走了,再见。”   殷非异发觉,她在为情人主动解围。   就这么爱惜这个小玩意?   他只不过是打量了两眼,这就急急忙忙的护上了,生怕他做出什么似的。   上次他在Z市要把陆珥带回来时,也是这样。一提这个“学长”,她便服服帖帖地就范了。   她可以千依百顺,婉转依从,但是不许殷非异伤害她的情人。   情深义重。   他轻笑了一下:“不急,这位乔先生既然是你的朋友,一起吃午饭吧,陆珥。”   让他看看,他们在一起面对他时,有多么“深情”。   乔谨之顿生困惑。   殷非异怎么会用这个语气?   陆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不用管他”   “不管他怎么行?”殷非异道,“让你把他一个人丢下,像什么样子?”   陆珥一呆。路上偶遇打个招呼而已,叫什么丢下。   她解释说:“他还要上班的。”   殷非异目光骤冷。   她倒是贴心,连别人当天日程都知道了,还怕耽误乔谨之上班。   是接吻的时候交流的吗?   一边聊,一边匆忙地   他喉管里像塞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越涨越大,堵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的目光落在她嘴角晕开的红痕上,那一抹颜色刺眼至极,简直   陆珥对乔谨之使了个眼色:“你先走吧,乔先生。”   她是拿殷非异没办法,只能解决讲道理的人。   乔谨之皱眉:“学妹”   陆珥拜托他:“再见。”   “”乔谨之被连着催了这么多次,也不能再厚着脸皮赖下去了。他欲言又止,看了看殷非异,道:“好,我走了,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一直在。”   陆珥谢天谢地。   路上的人渐渐都走了,她目送乔谨之离开,大松了一口气,灰溜溜地转头靠近车窗:“殷哎?”   她的后颈被猛地压住了。脑袋越过车窗,下巴被他一把抓住。   “无耻。”他哑声说。   什么?   陆珥诧异地抬眼,唇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的手指粗暴地擦拭她唇上的红,碾压得唇形扭曲。那一层轻薄的红膏残余不多,被他的指纹反反复复刮蹭揉搓。   淡红越涂越满,越晕越红,溢出唇峰,越过嘴角,糊到下巴,滑稽,可怜   颓靡香艳。   他情绪翻涌,禁不住质问她:“你结婚了,记得吗?”   她眨了眨眼睛。   唇上皮肤最薄,火辣辣地疼,片刻肿了起来,陆珥下意识抿了一下唇,却吮到他的指尖。   殷非异顿住。   他的目光像悬垂欲滴的粘液,粘连着她一闪即逝的舌尖。   陆珥终于得到喘息之机,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结婚是刚发生的事,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花一样的绯色唇瓣张合。   殷非异低下头,含住。   夏风潮热,红膏苦涩。   她是软的。   肿,烫腥甜。   被咬破了。   陆珥的嘴唇流血了。   她坐在车上,捂住下半张脸。   她不知道殷非异这是哪一出,但她现在活像个小丑,口红晕开一大片,脸上、下巴上,连鼻尖都有,非常难堪。   “擦擦。”殷非异递给她纸巾。   “你先自己擦。”她闷闷地说。   他沉默。   舌尖上残留着一些触感,他吞了一下,又生出更深重的怨恨来。   他已经是第二个人。   而陆珥并不回应他,她甚至推了他两把。   该死。   凭什么。   如果有办法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消失   陆珥叹了一口气。   她拿纸,忽然背后发凉:“怎么了?”   他好像恨不得杀了她。   可她今天什么也没做。   “我是要租办公室的。”她不由自主地开始供述事实,“昨晚我跟你说了,我要开分公司。不过,还没有找到合适的。”   分公司。   租在这边,偷情用吗?   他真是没想到,不管是哪里,都有这个人跟来跟去。   殷非异淡淡道:“不必在外面租,我划一间给你用。”   就在他办公室里,他的眼皮底下,他的手掌心里。   陆珥说:“这不好吧?”   吃他的,住他的,还要租他的地方当办公室?   她不得不怀疑,等殷非异清醒过来,他们离婚的时候,他会带着账单讨一大笔钱。   他道:“不同意的话,就不要开了。”   陆珥:“好吧。”   殷非异忍耐了一路。   他不会主动问起那位乔谨之。没有乔谨之,还有赵谨之钱谨之,都是些上不得台面、见不得人的玩意。   他跟此类情来爱去、聚散随心的露水不同。   就算陆珥恨他入骨,也得跟他在绑一起同生同死。   但今天的惩罚必须要有。   她该知道,不能在外面碰那些脏东西。   他瞥了一眼陆珥,她还一无所觉,在那里不停地擦。   擦吧,擦干净一些。   陆珥需要卸妆水。这口红,不该沾杯的时候猛掉色,想擦掉的时候反而擦不干净了。   她一下车就走,赶紧洗脸卸妆。   殷非异看着她把他甩开的背影,寒意从眼底渗出来。   陆珥终于卸完妆。   她走出来,诧异地望向殷非异。   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他也没吃午饭,怎么在这里坐着?   “你在等我吗?”她不禁问出口。   吃完饭早点睡觉才是正经事。   殷非异抬眼,慢慢叹了口气。   “过来。”   陆珥纳闷地走过去。她刚才就觉得殷非异情绪不太对,到底是怎么了?   “工作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面无表情,好似对她的疑问非常轻蔑,瞥过来一个傲慢的余光。   “”陆珥明白了,她不能怀疑他的工作能力。   也是,这种能力顶尖的高精力超人,连睡眠时间都短得吓人,生活重心全放在事业上。她还记得殷非异在医院醒来后,只有一两天的慌乱,情绪没有理顺,他便一边忍受剧烈的痛苦,一边积极治疗、努力工作。   他绝对不会“失败”。   她不禁感慨:“厉害”   “跪下。”   殷非异冷漠的声音同时发出,跟她的感慨重合了。   陆珥愣了一下。   她听错了么?   她低头看着他,询问:“你说什么?”   “”殷非异顿了一秒,喉结一滑。   她刚才说什么?   但无论如何,他不打算改变惩罚她的注意。   这是她应得的,无论说什么也没有用。   他道:“跪下。”   声音低了一些,语气平和得让人毛骨悚然。   “家里的规矩,你该知道了。”   陆珥尴尬。   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这么复古的吗?   不过屋里也没别人,她也没感觉有什么尊严问题,挪到他轮椅前面。   她跪坐在软绵绵的地毯上,试探:“这样行吗?”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把他的话曲解变形,以前他都接受了,这次不过听几句话而已,应该也没事。   殷非异无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他内心充满恶意的躁动。陆珥过的太快活了。   他想碾碎她的尊严,打断她的骨头,彻底折辱她,让她跟他一样在地上爬。   罚跪是最合适的。   否则,该怎么让她受教训?   他总不能打她。   可事到临头,她这个姿势,眼睛刚好能看清他的腿。   虽然她早就看到过,但是今天她刚刚约会了一个健全的男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抓紧了腿上的毯子,避而不答,说:“作为妻子,你那些过往,最好不要闹到我眼前”   他看了一眼陆珥,突然不说了。   她开始盘腿坐着了。是不是有点太放肆了?   可陆珥没感觉到,她反问:“什么过往?”   非逼他说得那么难听吗?   那一双人影并肩而行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殷非异隐忍道:“你自己的过往”   “哪一段?”   她不解,问出声。   为什么会闹到他眼前?是她哪个小学同学给他打电话了?   但她现在这个姿势也不舒服,她想再换个姿势,抬手抓向轮椅扶手准备借力。   殷非异本能地往后退不能被她碰到。   陆珥抓了个空,诧异地想:这轮椅还会倒车!   但来不及反应,她重心一歪,一头撞在了殷非异的膝盖上。   殷非异大脑一片空白完了。   他应激暴怒:“滚开!”   他用力捏住了她的肩膀,下一秒就要用力推开。   但陆珥忽然抬起头来。   她撞到鼻子了,眼睛是红的,蓄满了生理性的眼泪。   她的下巴靠近他的膝头,晃着想要坐稳,手落在了他的膝盖上,慌乱地滑了一下,又重新在他的大腿上扶稳。   她摸他的腿。   残缺的,畸形的她造成的伤腿。   殷非异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几乎把她的肩膀捏碎,哪怕听到了她的痛呼,也无法松开。   尖锐的剧痛几乎在一瞬间将他击垮,冷汗如骤雨急落,他眼前一阵阵的发白。   他仿佛是完整的,只是正在被一次次不停地碾碎。   不然,为什么会有这样大面积的区域、绝对无法抵御的疼痛感。   他再也不能行走了。   不能并肩走在她身边。   接吻要她弯腰,拥抱要她主动,哪怕床事,也没法在上面。   这么一想,对她而说,情人似乎是必须的。   “陆珥。”   心头的怨恨像硫酸般,滋滋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么可怖,只一味地死死抓紧她。   “再摸一次。”   哪怕他被活剐似的痛不欲生。   “这条残腿,你喜欢吗?”   一起死吧。   一起死吧! 第二十九章29面具:让她滚开的是他。\r\n牢牢抓住不放的也是他。\r\n陆珥这样想着,心里却   让她滚开的是他。   牢牢抓住不放的也是他。   陆珥这样想着,心里却突然感觉空空的,如阴雨天弥散冰凉的雨雾。   距离事故发生,大约三个月。   殷非异似乎能够平静如常地工作生活。   然而,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能引起他的震恐迷惘。无数种思绪挤在他脑中,互相冲突,彼此争斗,全部乱套。   而他,从来只是一个强硬的“完人”。   他不能求助,也不屑示弱,他甚至不会对外表露出一点异样的情绪。他关掉所有门窗,不许任何人窥视,更不堪面对自己   除了陆珥。   只有她这个罪魁祸首,是他唯一的逃生出口。   都是她。   一切都是她。   尽管,陆珥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也不知道他要什么答案,只能尽量平静,捧起他如零散尸块一般狰狞血腥的心绪,避重就轻地关怀:   “很痛吗?”   殷非异知道自己在发抖,但他不在乎。   他猛地将她一拖,将她押在腿上,又说了一次:“摸我。”   “”陆珥看他的脸色,妥协了。   一直盖着毯子,所以他的裤子是温热的。布料有筋骨,质感昂贵,裁剪合体,包裹着他的腿。   因为比例出众,他的腿极长。即便只是坐在那里,也能看出骨相极美。   间架奇秀,刚劲挺拔,筋骨藏锋。   像崖上石刻,远望便足以慑人。   但是   截断了,便是截断了。   她没有办法,他也没有办法。   她的手停在他的膝上,不敢再向下了。他抖得很严重。   “喜欢吗?”殷非异又问。   她低着头。   “看着我,回答。”他粗暴地抬起她的脸,目光阴冷。   她的眼神闪烁。   她在怜悯,惋惜,歉疚,还有更深切的懊悔和恐惧,几乎是在绝望了。   “”他深喘了一口气,替她答了,“你不喜欢。”   “陆珥,你恨不得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珥沉默着伏在他膝上。   她确实希望如此。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殷非异还是殷非异。   每次她认真地观看他,都忍不住猜测他完整的模样。随着了解更多,她一次比一次更绝望,她清醒认识到,她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办。”她喃喃。   “没有办法。”   殷非异哑声道:“你只能日夜赎罪,饱受折磨,直到我死。”   可陆珥总觉得,他的话太虚无。   她没受折磨,没赎罪,远不及他的痛苦。   “现在”他忍耐地闭上眼睛。   “抱住我。”他说。   陆珥怔怔地照做,双臂环过他的腿,手指攀扶而上。   这样,他会好受吗?   她仰着脸,盯着他的脸,目不转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抚摸我。”   陆珥呆呆听话。   他能够感知到,她掌心绵软,顺着他的大腿生疏地移动。   毫无情趣可言,也不知道是没有技巧,还是出于厌恶。   但随着她的动作,怨毒与暴怒转化成渴求的烈焰,顺着他的腿一瞬间卷起,如火见风。   陆珥忽然停滞了一秒。   她看到了。   那一个夸张的弧度。   他按住她的那只手忽然开,手指穿插进她的发丝里,指尖威胁似的将她抵住。   他说:“吻我。”   陆珥一怔。   吻吻哪里?   她看了看他的脸,他闭着眼睛,看都不看她,不像是需要一个亲吻。   他刚刚说要折磨她。所以大概是   视线向下这里?   她把脸凑过去。   他忽地一震,猛地抓住她的后颈,把她拽起来:“你疯了!”   她呜了一声,狼狈地抬起头。   不对吗?   刚才靠近某个部位的呼吸,仿佛依然留在那里。   殷非异剧烈地喘息,指尖深深陷入她的皮肤。   该死的她在想什么?   他仰头避开她的直视。   却因为渴望,他颈间的凸起不停地上下移动。   那就是,这里了?   陆珥舔了舔嘴唇,犹豫了一下,攀着他的肩膀爬上去,舌尖一探,张口含住。   她听见他带着怨怒的低声。   又错了?她紧张起来,却下意识一吮。   他在她腰后狠狠一按,将她勒住。   她踉跄着单膝跪在轮椅上,跌坐于他的双腿。   金属质地的皮带扣硌痛了她,她刚挪了半分,听到他低哑的声音。   “解开”   他耳语道:“坐进去,立刻。”   轮椅不堪重负,滚动着,渐渐移了位置。   因为她有气无力的松懈,腰侧被捏住深深的指痕。   这是惩罚,她应得的。   殷非异扶住她,怨恨她并不热情。   “快一些”   “动。”   也许这就是命运。   消极怠工、拖延“婚礼”的陆珥,在第二天下午收到了六个戒指。   款式不同,风格各异,红蓝宝石,祖母绿,白钻,粉钻,蓝钻。   唯一的共同点是主石巨大。   陆珥看着一排鸽子蛋。   她心道:听说钻石可以割玻璃。   “我选不出来。”她老实说。   “不用选。”殷非异看都没看她一眼。   难道她以为其余的可以退货吗?这是传家的珠宝,不是戒指糖。   他道:“挑一枚,戴无名指上,其余你收起来。”   陆珥:“”   还像模像样地整上戒指了,把这场“婚事”演像真的似的。   万一弄丢了怎么办?   岂不把她一辈子套进去了。   她慢吞吞地凑近那个最简洁的白钻款,肉眼被刺的发花。   她等会拍个照,上网搜个同款赝品买过来。她不买铜的,买个银镶锆的,够尊重了。   殷非异应该看不出来。   其他的还是放他枕头下面,让他自己盯着。   还没行动,殷非异发话了。   “戴上。不准随便摘下来。”   “”陆珥顿了一下,面露为难,“等几天吧。”   等几天赝品戒指的快递到了再说。   见她这个样子,他的目光顿时像刀一般。   “陆珥。”   难道还要假装未婚?   别想了。他这辈子不会放过她的。就算陆珥想寻死,也得跟他一起死。   她脖子一凉。   好在一个电话拯救了她。   “佩如不太对。”乔谨之说。   “”陆珥惊了一下,强忍着没看殷非异,起身往客房走去。   她压低声音:“怎么了?”   不会想不开吧。   但这是殷非异的报复,陆珥早就确定了,她不能干涉。   乔谨之沉默了一会,说:“你跟她出去玩,是她开的导航,对吗?”   陆珥回忆着,说:“是。”   “那个路线,是别人给她的。”乔谨之道,“她跟对方仍有联系。”   “不是一起出去郊游的人吗?”陆珥道,“约好在附近集合,加上我和佩如,一共七个人。”   “不是。”乔谨之换了个问题,“佩如也有驾照,她自己为什么不开车?”   “她说她的车坏了。”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说:“也许郊游只是约你出来的幌子。‘撞人’这件事,可能是一个佩如希望的结果。”   “你,是‘替’她动手的人。”   什么?   陆珥听不懂。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切都是预谋?   殷非异是必然被害的受害者,她是一把愚蠢的杀人刀吗?   不对,这应该是场彻底的意外才对。   客房的门被打开了。   殷非异在门外,冷静地看着她。   陆珥茫然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吗?所以他的律师一直盯着佩如。   “殷非异。”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他恨错了人吗?不,从本质上讲,确实是她干的。   她有一万次选择的机会,远离现在这个结局。她可以管好自己的方向盘,不走那条路,那天完全不出门,她甚至可以不与佩如做“朋友”。   可她一样都没有做到。她就这样直直地对着他走了下去,连失误也像是上天精心设计好的。   她严丝合缝,截断他的命运。   是她的责任,他没有恨错人。   可是   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哪怕只是让她死个明白,也不行吗?   殷非异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慢慢扬起。   他道:“跟你的学长说”   “婚礼,下个月三号举行。”   “殷非异、陆珥夫妇,诚邀大驾光临。”   其实一切都没有变。   这件事情,不管陆珥知不知道,她都得继续还债。   唯有一点。   陆珥发现,她自以为“了解”的殷非异,或许并不是真正的他,只是她个人的幻想。   他不是她回忆里那个可怜的躺在床上等她救命的受害人。   即便身体有了缺陷,他仍是强者,心智坚牢,有财富,有权势,淡然自若,游刃有余。而她只是自投罗网的滑稽玩具。   她的怜惜侮辱了他,她在他眼中像个笑话。   殷非异早就坦白说过了,他要她的身体,要一个妻子,要折磨她一辈子,直到她死。   “早点睡吧。”   同一张床上,陆珥第一次拒绝了他:“我要睡觉了。”   今天她没有心情。   她背对他,切断交流。   但缠绵的被褥里,弹软的枕头上,他的呼吸凑近了她的脑后,吐出熟悉的凉雾。   冰冷的手绕过她的腰侧,停留在她的肋旁,微微用力,像要抓烂她的腹部,掏出她的心肠。   “我的妻子,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不管她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一种异常的热切来袭。殷非异的心脏因为这扭曲的兴奋激烈跳动,他像酩酊大醉一般狂喜。   她终于剥掉她那伪善的、予取予求的菩萨相,露出本真的活气。   “陆珥,陆珥。”   他像怨鬼招魂,反复嚼吮着她的名字,轻轻抵在她的耳后,咬住她的耳垂半含半吮。   她握住拳头,身上一阵冷又一阵热,渐渐像他一样发抖。   像是一种会传染的烈性疾病。   “我说了,我要睡觉。”她颤声道。   “睡吧。”   她听见他的回答,也听见了他贪婪的吞咽声。   殷非异的手滑了下去,她倒吸一口气。   “太好了。”他怨毒地喃喃着,“你的配合,我也腻了。”   他说什么?   “”陆珥下意识想看他的表情,却被他按了回去。   过去几日任由她主动施为的男人,像是忽然变了副模样。   他将自己的重量,全部压在她背上。   被压进床里的陆珥无法呼吸,伸出的手,被他一把抓住。   她的指尖一湿,像被什么濡湿的软体动物吞食。   “殷非异”她惊慌道。   他在她颈后笑了一声。   “反抗我,厌恶我,怨恨我你就这样继续。”   “你我,都不要再戴面具。” 第三十章30融合:大概下雨了,窗户上滴滴答答,像几十根手指不停地敲。\r\n陆珥不知道应   大概下雨了,窗户上滴滴答答,像几十根手指不停地敲。   陆珥不知道应该推开他还是保持沉默,不知不觉汗毛倒竖。   他的温度冰冷。   像从冷柜中爬出来的新尸。   就趴在她的身后。   “陆珥。”   他轻柔地叫她一起死。   “”她颤了一下。   眼前一片黑暗,她却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大片灿烂的蔷薇花。   殷非异的面孔如幻象般浮现,如记忆中一致,像石膏像,精美,僵白。她清楚地看到了他额角的伤口,和顺着眼角流淌的,墨水一般的浓稠黑血。   可他现在明明趴在她身后,他气息冰冷地笑。   像厉鬼找到了害命人。   她没办法像殷非异所说的一样,怨恨他,厌恶他。但她止不住地发抖。   “为什么。”她说。   这不是个疑问句,她心里明白,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而他的手按住了她的心口,拨揉她的心脏表面。   他道:“喊冤?”   “那你,喊大声一些。”   “”她能感觉到他愉悦的震颤。   他像褪去了全身的皮,只留一具鲜红残缺的骨肉,伏在她背上缓慢地蠕。   血肉组织粘稠地滴落下来,将她也染得鲜红糟烂,将床榻化为腥咸的血泥。   她听到他的痛喘。   “你可以跑。”他忽然哑声说。   “快跑。”   细弱的鬼语将她蛊惑,陆珥茫然地动了一下腿。   下一秒,她被完全压住,动弹不得,只有手臂向外延伸一点。   他轻含她的颈侧,将她的手臂拽回来。   他低声道:“我在骗你。”   “你注定与我死在一起。”   夏天怎么会这么冷。   可这么冷的天,她不停地出冷汗。   睡过去还是晕过去已经无法分辨了。   但从现实中脱身之后,陆珥做了一个梦。   她站不起来,趴在地上,却无法向前半步。   有无形之物拽着她的脚腕,反反复复地低语,她却听不清。   她回了一下头,看到了自己的右腿。   膝盖以下空空如也。   她猛地坐了起来。   床上是空的,殷非异已经不见了。   她掀开被子,忽然感到有点碍手。   在她睡梦之中,左手无名指多了一枚沉重锋利的戒指。   是她白天仔细看过的那一枚钻戒。   并肩而行。   一想起陆珥跟那个男人走在一起的样子,殷非异便生出心魔。   他坐在轮椅上,沉默地看着落地窗。   婚礼现场,难道要陆珥把他推进去吗?   她穿着婚纱,为一个萎缩矮小的残废推轮椅。他是她婚礼上唯一该擦去的污渍。   这画面。   太恶心了。   更何况,还有她的情人出席。   “殷先生,喝水吗?”周哥今天很快乐。   最近他都很快乐,这工资涨的,他的嘴都合不拢。殷先生是个好老板,带他到公司算外勤,有额外奖金。   殷非异不需要喝水。   他难得犹豫了一下,说:“假肢”   但只说出这一个词,他便像吞了一块热炭,说不下去了。   他皱眉,那条失去的腿仿佛又开始发作。   周哥心大,替他说了下去:“假肢?假肢好啊,现在技术很成熟,材料升级,很轻便,负担小。要按尺寸定制,得等一段时间。”   “不过,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周哥知道,殷非异的伤口刚愈合不久,现在连拐杖都用不利索。遭遇这种不幸,身心都没办法立刻调整过来。   周哥最初的预期是,到假肢这一步怎么也要半年左右,然后训练,适应,算下来大概要十个月到一年。   现在才三个月。   殷非异忍过这一阵剧痛,摇头。   他没有时间了,要快。   他依稀有一种预感。   抓不住陆珥。他追不上她。   陆珥正在小跑。   地铁要走了!   她赶在铃响前飞进车厢,抹了一把汗。   之前殷非异说给她办公室,但陆珥不想要了。   她自己快速地租好了。   说是预感也好,她预感跟他纠缠太深没好果子吃。   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周楷鸣陆珥仰慕已久的前辈要约她吃晚饭。   其实她们本来不熟。不过,陆珥这一回过得太狼狈了。她看医生,搬家,跑到Z市,又跑了回来,这些事密集地堆在一起,还都让周楷鸣知道了,所以她很担心她。   周楷鸣是个很善良、很有正义感的好人。   在陆珥心里,靠近她就是靠近光,好让她晒一晒身上的阴气。   想到阴气,殷非异就发来了消息。   “在哪里?”   陆珥慢吞吞打字:“我有事要忙,晚点回去。”   殷非异没有再回复她,他大概是觉得打字效率太低,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在哪里忙?”他平静道,“我等你。”   说实话,他的态度很平和,说的也是好话,但陆珥却觉得像有一团阴影铺头盖脸地压上来了,将她包裹,并无孔不入地侵袭。   她不是她自己,而是一种混合了殷非异的怪东西。   她尽力摆脱这种感觉,但语气不免生硬起来:“不用了,不知道会到几点,你先回家休息。”   殷非异沉默了一会。   “不知道会到几点”是什么意思?她是有丈夫的人,夜里在外面玩到那么晚,有什么意思?   “我在家也要加班,不会休息。”他压了压脾气,说,“坐我的车一起回去。”   “”陆珥敷衍不过去了,也不想跟他纠缠,只好松口,“到时候再说。如果你忙完了,你先回去,不用等。”   打车很方便,接来接去互相等,也没什么意思。   地铁开始播报下一站,她看了一眼站牌:“我先挂了”   他突然说:“婚戒带了吗?”   “带了带了。”她准备下车,挂断了电话。   殷非异耳边没了声音。   他注视手机,过了一会,发消息:“拍给我看。”   陆珥很听话。   也许是不愿再跟他纠缠。   殷非异收到了陆珥发给他的第一张照片,但照片上只有她的手,背景是杂乱的人腿。   她匆忙随意地拍给他,比上班打卡还敷衍。   他这样想着,却无意识摸上屏幕,指尖顺她的手部描。   小小的手背,细细的手指,还有他昨夜给她戴上的戒指。   她的指甲没涂色,很短,但剪得很敷衍,有一些又薄又锋利的锐角凸出来,常划伤他。   他想:要教她好好剪,磨圆润。   实在不行,他来做。   “谢谢。”陆珥咧嘴笑。   她已经被周楷鸣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刚上大学的时候,陆珥便很向往周楷鸣这样的人。果断,勇敢,善良。简直像太阳。   但是她成不了这样的人。她总感觉自己身上长着苔藓,光少了就会黄,光多了就会晒死,总一直保持着阴阴的潮湿。   “谢什么。”周楷鸣笑,“吃啊,你太瘦了。”   她刚出差回来,工作并不轻松,但她看着陆珥的时候一直笑。   笑眯眯的,有点慈祥   明明是个漂亮到令人目眩的大美女。   陆珥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吃,下意识又抽了张餐巾纸擦嘴。   周楷鸣被戒指晃了一下,使劲睁了睁眼,定睛一看,不说话了。   “啊。”陆珥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想偷偷摘下来。   太浮夸了,在周楷鸣面前亮出来,显得她没什么品味。   “别!别摘。”周楷鸣阻止,戒指这种东西,一直戴着还好,一摘下来就会神奇消失。   她说:“九百八十多万美元,前几天刚刚被神秘买家拍出高价”   她记得可清楚了。   不过,这东西出现在陆珥的无名指上   “你结婚了?”她问。   陆珥顿了一下,点头:“是。”   按道理应该坦然的。不过,摆出来给周楷鸣看,总让她觉得羞愧。   陆珥的婚姻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她昏了头,配合精神状态不够稳定的殷非异,做一场畸形的戏。   这是不清醒的,在岸上的人才能救人,跳进沼泽纠缠搏斗的都是疯子。   她正在把自己也玩进去。   “没想到。”周楷鸣感慨,在她心里陆珥就是个小朋友似的,结果不声不响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小身子骨撑住了这么多风雨,还干了这么多大事。   不过看陆珥的表情不想细说,她也不问了,这种事外人不能掺和,一掺和容易闹出事。她吃过教训了,绝不再犯一次。   她转移话题:“本来想请你吃喝玩乐散散心,不过今天吃这一顿也够了咱们一起发个小财吧。”   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陆珥忘了时间。   最开始,她想可能八点她就能回家。   但告别之后,她摸出手机一看:“糟糕。”   殷非异打过三个电话。   十一点。   她背上包就开始往外跑,穿过酒店门前,殷非异的第四个电话到了。   “我对不起。”她真诚道歉,但或许是刚才说话太多累了,她没意识到自己轻轻叹了口气,“你回家了吗?”   殷非异忽地一顿。   她是嫌他烦了。   “喂?”她没听到他的声音,再次要求他的精确回应。   他低声道:“站在那里。”   “啊?”陆珥下意识左右看,见周围没什么人,说,“你不用来接我的。”   殷非异的车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停在她面前。   “你怎么知道的?”她惊诧。   难道他跟踪她?   殷非异不想具体地回答她。   地铁站点,圈定范围。晚饭时间,确定是用晚餐。很巧,刚好这片区域有七个符合她需求的地点。   他一一找过去,这是最后一个。   像查岗一样丧失自我、疯狂寻觅,太令人鄙夷,惹人心烦。   他只说:“十一点了。”   “我刚好路过这里,看到你。”   陆珥觉得怪怪的。   她上了车,偷看殷非异的表情。   他像很疲惫,又隐约有些懊悔,不愿意多说话了。   也是,他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这一整天下来,应该浑身都不舒服。   他的领带依然系得一丝不苟,紧紧箍住咽喉。他唇瓣紧闭,消瘦,苍白,禁欲,昏然倦意也带来颓靡。   他应该拉开领带,解开衣领。她莫名这么想。   他喘不过气。   露出锁骨和一部分皮肤   再往下她都没见过,只摸过。他总是关灯,遮掩身躯。   怕被看到吗?   殷非异若有所觉,忽地瞥了她一眼:“你”   陆珥眨眼。   “”他说,“你的脸很红,喝酒了?”   陆珥只喝了一点鸡尾酒,再加上一点过度的亢奋。   她热热闹闹地穿过满眼璀璨华灯,忽然行至灯火阑珊处。   一切都安静下来,路灯透过车窗,照亮殷非异的面孔   疑似从月亮上滑下来的斑驳磷光。   确实美观。   他今天懒得说话,懒得发怒,也没力气歇斯底里地怨恨她。   她提心吊胆,但心脏在这反常的寂静中颤动着,在夜风里微微发痒。   “以后我不喝酒了。”她说,“对不起。”   殷非异想:又是抢先道歉这一招。   可是他没有办法。 第三十一章31般配:戒指牢牢套在她的手指上,结婚证也锁在家里。\r\n然而,陆珥真的嫁给他   戒指牢牢套在她的手指上,结婚证也锁在家里。   然而,陆珥真的嫁给他了吗?   昨天,陆珥知道她自己只是个意外被卷入的小角色。   很明显,她不高兴,并且在某一时刻对他产生了微妙的敌意。因为思维惯性,她没有来得及深思,便继续与他敷衍下去。   只是她不会永远糊涂下去的。   整日面对着他,熬一日,再熬一日,陆珥迟早会懊悔、厌烦、疲惫。   光与暗,美与丑,好与坏,人性天然会趋向某一边。掉进泥坑里的人会不假思索地往上爬。   终有一日她会不愿意再做“罪人”,也不想再演“好人”她必然对他产生恨意。   殷非异反复数次告诉她:跟他捆在一起死去就是她的命。   但是这命   她不会甘心。   他侧过脸去,恨意又升腾而起。   她的世界应当缩小,缩小到只有一个狭窄的笼子,把她跟他四肢纠缠、皮肉紧贴地关在一起。她可以骂他,打他,咬他,唾弃他但她对他做出的每一个动作和吐息,都只是近乎欢愉的摩擦,她只能与他缠得更紧。   陆珥不知道他心头翻涌着多少恶意。   她回到家,洗完澡,倒头就要睡。   她不打算跟等了她一整晚的“丈夫”说闲话,毕竟那都是与他不相干的“外面的事”。   但半梦半醒之间,有东西顺着她的膝盖往上爬。   她像一脚踏空坠入悬崖,心脏狂跳着惊醒,立刻发现被子隆起。   “”她吞下口中的惊呼,吸了口气,“你在干什么?”   其实她是明知故问。   滑腻的触感紧贴着蠕行向上,还有沉默的呼吸   他在被子下面,做着见不得人、也见不得光的事。   “这样不好。”   她刚刚动了一下,膝盖又被狠狠按住。   一切在夜色中发生的事情都没必要计较颜面。   陆珥清楚这一点,但是她   “唔”她震了一下。   她难为情。   “别。”她的腰直发软,两只手隔着被子按住他的头,往外推,“你先起来”   他停了一下,好像给了她一个踢开他的空当。   但她的膝盖,依然缠绵地蜷在他的掌心里。   口是心非。   古怪的水波荡漾开来,她像是被扔在船上的一只半满的玻璃瓶,无法控制海浪颠簸的频率,只能顺着它摇晃,滚动。   他不是累了么?   为什么这么热切。他渐渐由冰凉变得滚烫,反反复复地啜饮。   “殷”她神志昏沉,刚说出一个字,蓦地失声。   泼洒出来。   他在潮水中缓慢上浮,凑近她的心口,湿淋淋地哑声问:   “不好么?”   “”   好,都很好。   本来说好今天休息的,然而混乱一夜,又开始了。   陆珥开始相信殷非异很早之前说的那句话。他需要她的身体。   陆珥的分公司成了。   周楷鸣是大学就跟着长辈历练并创业成功的总裁。她愿做陆珥的贵人,昨天晚饭期间掏心掏肺地点拨扶持,又给她牵了线。   陆珥连滚带爬地跑去捡钱。   她顾不上想东想西,先把工作搞明白了,才闲下来。   “她要发大财了”这个念头在Z市的时候就有了,但过了今天,陆珥开始猜想:或许她的财富没有上限。   未来是光明的,前途是广阔的,一切用钱可以解决的麻烦都不是麻烦。   她在小小的新办公室转了两圈,掏出手机给殷非异打钱。   她知道他总说看不上这点小钱,但是她喜欢,她乐意,权当庆祝。   也算是礼物,毕竟昨晚殷非异咳,挺好的。   转账成功后,她这才分出一点注意力,研究之前刻意忽略的短信。   发件人她不认识,号码是陌生的,但是语气很像是被她拉黑的人中的一个。   “陆珥,今天晚上回家聊聊。”   不知道是陆父,还是陆珏。   总之,她是不会回去的。把这些人全部拉黑,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现在他们之间关系很不令人愉快,即便她回去了又有什么用?他们总不会跟她说一些温情脉脉的好话。   陆珥从小就知道,该跑的时候就得跑,躲得越久越好。   不过,陆珥也想起来了。之前陆父让她送东西的时候,提到过殷非异的亲人。既然他们之间有这种联系,难不成这是想利用她冲着殷非异去?   她决定再次提醒殷非异小心。   下班回去再说。   她开始收拾东西。   现在还没有招到合适的新人。陆珥准备明天把人约来面试,她需要把房间再打扫一遍,检查水、电、家具正常,再测试电脑、打印机此类的电子设备。   忙来忙去,时间又晚了。   好在这次她的铃声响起来,及时让她回过神。   “喂?”陆珥一手拿抹布,一手接电话,道,“殷非异?你下班啦?”   她今天心情很好。发财的日子,她心情都好。   听到她带着笑意的声音,殷非异怔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其实还没有下班。只是他心慌意乱,想立刻找到她。   不过,剩下的都是些浪费时间的零碎小事,他也可以扔到一边,立刻下班,没关系。   他现在是“身体不好”的殷总。   他转身面向窗户,背对还在说个不停的那些人,掩住话筒:“今天在哪里忙?要不要,过来看你的办公室?”   他思前想后,觉得把陆珥放在总裁办会让她生气,所以他把她放在对面那栋楼里,刚好有一整层过了租期,目前空置,可以让她直接搬过去,随便布置。他们以后一起上下班,都还算方便。   陆珥:“”   糟了,他真的给她弄了一间屋?动作怎么这么快!她昨天租好房忘记跟他说了一番好意被辜负,殷非异会生气吧。   她把抹布扔一边,老实告诉他:“我已经弄好了。”   这话一说出口,果然殷非异不说话了。   她连忙补充,声音要多软有多软:“对不起,我忘了告诉你。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对了,我给你发红包了!你看见了吗?”   她想用红包让他开心。   殷非异没看见,他没心思天天盯着账户余额。   他闭了闭眼睛:“你在哪?我要过去看看。”   “”陆珥看了看身边的一团乱,又把抹布抓了起来。   她得在他到来快速打扫干净。   殷非异看了地址,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虽然没有前面那栋楼那么近,但也不远,最多十分钟车程。   他对还没散去的各位点了个头,便要离开。   “去哪儿啊大哥。”殷奇辉似笑非笑地拦他,“最近你都不住老宅了,一个人在哪藏着呢?”   殷非异懒得搭理他:“我成家了,自然要搬出去。”   殷奇辉脸上僵了一下。   这个瘸子是不是在讽刺他?老宅本来就是长子住的,按道理只有老殷总和殷非异住,殷奇辉成年后就该搬出去的。但殷奇辉愣是不搬走,不仅不搬,还把历任女朋友往家带。   殷非异很瞧不上他这种放浪做派,把他和他的女朋友赶出去两次,后来直接把他拦在大门外,让他七年没进过家门,连老殷总气得拍大腿,却无能为力。   可殷奇辉现在不怕他了。   殷非异识趣,他知道自己不行了,索性直接搬出去了,现在老宅是他殷奇辉的。   殷奇辉又得意起来,抓住了殷非异说的“成家”二字,脸上的笑意扩大:“对了,你成家了,哥。嫂子我还没见过呢,不过,我跟嫂子的爸爸是好哥们儿,你知道吗?”   殷非异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殷奇辉这个洋洋得意的劲,未免太可笑了。他自己私下做的那些小手脚还敢拿出来说,一天天的不露脸,只露屁股。   不过,他很不喜欢殷奇辉提到陆珥的口吻。   他平静道:“你不配入她的眼。”   殷奇辉被他的态度激得微怒,他想发火,但对上殷非异的眼睛,又莫名缩了一下。   积威已久,他不太敢。   殷非异厌倦地摆一下手:“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懂事点,滚。”   殷奇辉深色变换,咬牙切齿。   他看着殷非异的背影,想冲上去踹他一脚,但半路又怂了,半推半就地被人拉住。   他怒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就配吗,啊?”   殷非异神色骤冷。   殷奇辉看他僵住,快速说道:“嫂子?我呸!一个傻子,一个疯子!”   “你断了腿是报应,殷非异,你活该!别忘了你自己是什么东西!那傻子是不知道你什么样的人,才被你骗了!”   陆珥极其迅速地把办公室整理干净了,一尘不染。   她算着时间,感觉殷非异应该要到了,跑到楼下去等他。   她觉得等会应当给出最好的态度,接受殷总的卫生检查。   等了没多久,殷非异的车便到了,她跑到车窗看他:“我推你上去?”   殷非异深深地看着她。   陆珥脸色发红,不知道是夕阳晒的,还是累了。   她的眼睛干净透明,折射着他的模样。   殷奇辉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你配吗?”   殷非异忽然无法忍受那明亮的目光,转过头去。   陆珥在对他笑,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怕伤了他似的捧着他:“殷非异?”   他不配。   殷非异想。   过去的他,傲慢恣睢,疯狂狠辣,有时甚至被人称作残忍,不可能让她同情。   现在的他,是可怜的残废,愚蠢,丑陋,残缺,毫无魅力,身上没有一丁点吸引她的东西。   而陆珥跟他结婚,只是因为她心怀歉疚和怜悯。   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真正的他。   她像捧起受伤的动物一般,捧起那场车祸的被害人,抱在怀里。   无论“那个人”是谁。   所谓的“殷非异”,对她毫无意义。他只是一直自欺欺人。   陆珥探身告诉他,:“办公室很小,我随便打扫了一下,可能不太干净,就是那个样子,其实可以不看的”   殷非异吸了一口气,说:“那就不看了。”   “啊?”她一愣。   殷非异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对,他在努力压抑。   但他实在没办法,只能扫兴:“回家吧,我不太舒服。”   他应该说些好听的话。殷非异心想。   可他做不到。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膨大、扭曲,几乎就要炸开。   “陆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让她露出担心的表情。   但他只想把她咬碎,一片一片,全部吃进肚子里。   恨意发酵出毒性。   他恨她是个好人。 第三十二章32坦诚:陆珥的同情心太泛滥,殷非异很清楚这一点。\r\n在他失控暴怒的时刻,她   陆珥的同情心太泛滥,殷非异很清楚这一点。   在他失控暴怒的时刻,她总是能识别出他的恐惧和软弱,然后留下来。   她怜悯他。   所以,现在的他,无意识地装可怜,博取她的关注。   她没有识破他的伪装。   太可笑了。   殷非异看着自己的手。   他从来没想过,他会做这种事。然而,当他发现她真的在担心他的时候,奇异的快慰从心底升起,他忍不住想要喟叹。   这样很好,陆珥。快怜悯他吧,快为他做点什么。   他的脑海中略过一些荒唐的遐想。   陆珥皱着眉望闻问切。   她一点医疗知识都不懂,对于殷非异表露出来的明显不适,她帮不上任何忙。   她不知道是怎么引起的,更不敢提他的腿,只能尽量轻柔地问他:“很疼吗?你的脸上没有血色,疼了很久吗?”   那可太辛苦了。   在她殷切的注视下,殷非异的喉结连番滚动,好不容易压抑住那些斑驳的杂念。   他不接她的话,向她伸出右手。   陆珥低头看了看他的掌心。   惨白,宽大,指尖不知何故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像白纸剪出来的图样被风吹抖。   “”她迟疑着两手捧起来,放在手心里捂,“好凉。”   简直像冰块一样。   她无意识地抚摸他最凉的指尖,说:“空调温度太低了不好。”   她早就说过了,殷非异经历这么一场大病,元气还没恢复过来,血气也不足,就算是夏天,也不应该一直在这么低的温度里。   可能是把他摸痒了,他的手心的肌肉抽动着跳了一下,手背上突地冒出青筋。   他反手将她捏住,不让她继续,只道:“你的手也很凉。”   陆珥心道,她这是洗抹布洗的,跟他可不一样。   不过,她后知后觉,感到奇怪。   他把手伸给她干什么?   这对他缓解不适有帮助?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殷非异正在摸她左手上的戒指。   稍微有些宽松的戒圈被他摸得打晃,钻石歪到一边,他触摸她指缝处,指尖反复地摩擦。   亲密缠在一起的手指让她觉得不安。   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有什么问题吗?”   之前她想买个同款赝品外出戴,以免丢失。不过,她上网搜了才知道,这一款看起来简洁,实际上是某位知名设计师的作品,想要同款还得定制,她没来得及定。   难道这点小心思被他发现了?他怕她偷偷用赝品掉包他的珠宝?   殷非异道:“不够紧。”   这戒圈是她的尺码,但在他看来,大了一点。他希望这枚代表婚姻的金属环更紧一些,勒进她皮肤里,紧到摘都摘不下来,天长地久,长进她的肉里。   “可以了。”她不想跟他争辩,随便说,“热胀冷缩,再过几天到了盛夏,我的手会变粗。”   殷非异若有所思。   盛夏。   那得是两个月后了。那个时候,婚礼已经早就办好了。   婚礼对她会有意义吗?   他垂眸,低头看着她的手。   如果有更多枷锁就好了。捆住她的手,捆住她的脚,捆住她的脖子,把她和他牢牢捆在一起。   陆珥莫名背后发凉,把手抽回来:“对了,我、我父亲那边,不知道是谁叫我回去,我不打算去。”   她不太敢跟他对视,低着头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冲你来的,先告诉你别生气。”   大概他会不高兴吧。   陆珥心想。   那群人弯弯绕绕的,利用她接近他、伤害他。她的存在好像让他多出一些被伤害的可能。   他们把她当软柿子捏,想把她捏烂,让脏水往殷非异身上溅。   他没说话。   或许是如她所想,真的对她厌烦透顶   她舔了舔嘴唇,说:“对不起。”   殷非异道:“不要再说对不起了,没什么对不起。”   看吧。陆珥心脏沉了沉。果然他烦了。   但下一秒,他平静地说:   “谢谢你。”   这种柔软的“好话”似乎没那么难说出口。   他抵抗着她诧异的目光,觉得难堪,又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怒意。   她心里的他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对他露出那个表情?   怒意化成浓烈的渴望,他按住额头,遮挡住自己的眼神,低声道:“快点回家。”   “你累了?”陆珥关切。   殷非异没说话。   不是疲惫。他满腹饥饿,兴奋异常。他渴望将她按住,剥开她的皮囊,将她连肉带骨啃食干净。   无依无靠的陆珥。   现在,他是她的,唯一的家人。   殷非异希望自己有完好的双腿。   他常年锻炼,本能轻易握住她的腰肢,将她腾空抱起,带回家里。   他可以随手将她抵抗的双手按住,让她无法躲避。   沙发上,餐桌上,地毯上,镜子上。   扯开她的衣襟,吮咬她的皮肤,磋磨她不许他触碰的区域。   他可以将她重重地碾进床垫里,任她一次次挣扎远离,再拽住她的脚踝,把她猛地拖回。   他想让她在他臂弯里崩溃似的咒骂、颤抖、大哭。   如果早些年相识   他想吻她哭红的眼睛。   但,殷非异只能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她跑来跑去。   跑来跑去。   “过来。”他缓声叫她。   陆珥停下来了。   她脾气很好,逆来顺受地靠近他,看他的表情。   殷非异以为自己脸上会出现那种令她作呕的欲望。但从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他自己平静到像戴了面具。   “有什么事?”   她刚洗了澡,脸上素白一片,肤色透着粉红的血色。   没关灯,她便不防备,还以为他只是要向她讨一杯水。   殷非异叹了口气,说:“不要再动了。”   陆珥顿时不安:“啊,我很烦人吗?吵到你了?”   她故作忙碌地伸手擦了一下脸颊,那里有刚才洗脸时没擦干净的水。   殷非异一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颊上转到她沾水的指尖,面上没什么表情。   陆珥悄悄立正了。   她觉得他好像在考虑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她还没想明白,殷非异的声音响起来了。   他平静地说:“脱掉你的浴袍。”   “啊?”陆珥猛地一怔。   这是有什么深意吗?她迟疑地站在那里,抬头看了看亮晃晃的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浴袍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说:“我想看你。”   “”陆珥脑子里打了一个死结。   殷非异不是从来都必须关上灯还是说他现在是用一种平和的科学的态度   她目光往下滑了一下。   某个部位好吧。不平和,也不科学。   只是“邪祟”进化了,不怕光了。   但她忽地感到一丝羞耻:“灯光调暗一点,可以吗?”   太亮了。   他似乎是犹豫了一瞬,同意了。   单侧的立式台灯只能照亮一面,另一面是拉得很长的影子,一般铺在地毯上,一般映在墙上。   昏黄如烛火般的灯光里,陆珥回头看了一下,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像十几年前,在家里停电的时候点蜡烛。她年纪小,能跟影子玩起来。   她会做手影,鸽子,兔子,小狗   腰带滑了下去。   她下意识掩了一下衣襟,又觉得没什么好遮掩的,缩手从袖子里褪出来。   整件浴袍无声地摔落下去。   殷非异一直沉默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询问,“要做吗?”   看起来,他挺正常的,跟白天差不多。难道每天晚上,在黑暗中的他都是这副表情?   她莫名觉得身上刺刺地痒起来了,挪了一下,从浴袍里迈了出来。   黯淡的侧光造出一些幽暗的影。   “陆珥。”殷非异忽然又叫了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往他那里走了两步,来到他的轮椅前面。   她发现随着她走近,殷非异反而闭上了眼睛。   他吞咽一些没有必要的情绪,最终发出声音时,语气依然清晰冷静:   “你要看我吗?”   陆珥。   看看,夜夜躺在你身边的“丈夫”,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是澄澈如琉璃一般的,赤子之心。   而他   是一团龌龊的残废。   可他想看她厌恶的表情。   刺穿他,杀死他。将他粉碎,再将他吹散。   他便可以化作幽魂,无穷无尽地萦绕纠缠。   陆珥觉得殷非异像个礼物。   摆在她面前,邀请她拆开。   她不知道这算是他的情趣还是什么东西,但是拆开他的过程快速又简单。   他的皮肤浸染着她同款的香气和温热的水汽。她下意识嗅闻,被他突然睁开眼睛吓了一跳。   “”她差点脱口而出对不起,又咽了回去,愣愣地盯着他的眼睛。   直到他说了一句:“快点。”   他好像很无奈,叹了口气。   他应该是在忍。   不知道是忍着身体需求还是忍着不好的情绪。   他洗完澡就像淋了雨。   其实陆珥并不喜欢男性的躯体。   某些无关的袒露,在她看来更像是一种骚扰或侵犯,每每让她不快甚至不适。   肌肉也好,骨骼也好   灯光照在殷非异的皮肤上,把他僵白的肤色镀上一层淡淡的蜡膜。   偏偏触手温暖,她感受得到他的震动和心跳。   衣襟展开,陆珥忽然顿了一下。   殷非异怎么会有腹肌?   他天天卧床难道是暗自运气憋出来的?   她的大脑完全被这个想法占据。   但她不敢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只能咬住舌尖,暗自忍笑。   殷非异若有所觉,倏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道:“怎么?”   陆珥不敢说话,怕憋不住笑意,但那笑意却无法压制,立刻就要绽裂   她攀在他肩上,倾过去闭眼吻他颈侧,躲开他的眼睛。   气息混乱,她止不住地偷笑。   “”殷非异一僵。   她看到了他的残肢了吗?   她在干什么?   殷非异心烦意乱,按住她的后颈,想要推开那些纠缠上来的气息。   他压抑道:“我让你看我的腿,不要”   陆珥趴在他颈边,下意识想咬唇止住笑,却意外咬住了他颈侧的皮肤。   他的话突然停了,化成一声低喘。   陆珥的腿纠缠上来了,她往他大腿上蹭了两下才坐稳,下巴抵在了他的肩头。   她猛地喘了口气,两手圈抱住他,说:“你的轮椅在滑”   刚才一番纠缠,他们滑动了两三米,就差一点,就要撞在床尾。   他的喉结一滚,伸手在床尾撑一下,抬起头。   墙上拉长的影子映进他的眼睛里。   陆珥和他,畸形地混合在一起。   两个头,四只手,三条腿一张轮椅。   可她又莫名其妙地吻他。   这一次是耳后。   她惊奇地抓到了他的弱点:“你这里有个痣。”   轰地一声,他只觉昏然无解。 第三十三章33没事:殷非异的仇人有很多,大多数都没了踪迹,倾家荡产,不知道在哪里无名无   殷非异的仇人有很多,大多数都没了踪迹,倾家荡产,不知道在哪里无名无姓地苟活。   唯有这位   “陆珥。”殷奇辉在陆珥父亲家。   “头一回有人让我白等这么长时间。”他把手里的烟头按在果盘里灭了,看了看时间,“你说话像放屁,你的女儿根本不听啊,陆成。”   陆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赔笑:“这家里的饭都做好了,您先入席,咱们先不等她”   “免了。”   殷奇辉是为了“大嫂”来的,谁稀罕吃这两口泔水。   之前陆父对他保证一定会把陆珥叫过来的,可现在一看,分明是在耍他。他才跟殷非异说了,说他跟陆父是好哥们的。   现在这不是活活打他的脸吗?   难道是陆珥被殷非异拦了?   也有可能。   殷奇辉查了这个小嫂子,一看她按部就班的漂亮履历,他就知道,这个陆珥是非常懂事的那种女孩懂事,意味着任人摆布宰割,性格上毫无亮点。   她老老实实地做着体面的工作,努力地融入人群,交着并不真心的朋友。   嘶,简直像养殖场的肉兔。   他想不出殷非异怎么会娶这种人。   殷奇辉以前一直觉得,利益至上的殷非异,未来择偶也必然选择能为他带来巨大利益的女人。要门当户对,强势精干,美艳,冷血。   比如他女朋友熙韵的表姐,程家长房独女程君寒。   程家老爷子从前爱惨了殷非异,恨不得亲自嫁给他,天天巴望着殷非异成为他的半子。只是这事故一出,老头也蔫了。   不过,微不足道的陆珥更好。有这么一群家人,自己也软塌塌的,谁都能戳她两下子。   殷奇辉站起来,抖了抖衣摆上的烟灰,让那些灰飞到桌面上。   他说:“你儿子的事,是我帮你处理的,你可千万别忘了。”   “”陆父脸上一白,连连点头,“怎么可能,您的恩情,我这辈子”   “别啰嗦了。”殷奇辉烦死了陆父,他听他妈在家啰嗦就听够了,这不相干的死老头也啰嗦。   他威胁道:“这次让我跑空,可没有下一次。让她主动来找我,能做到吗?”   陆父连连点头:“好好,肯定,她一定去找您!”   他殷勤地把殷奇辉送出门。   门一关,他脸色立刻变换。回到餐厅看到满桌的菜,他一言不发,把桌子掀翻。   稀里哗啦一地狼藉之间,他吐出三个字:“臭丫头”   媚上者必欺下。   陆珥一直懂这个道理。   所以,即使眼光不太准,她也刻意远离那些有两幅面孔的人,并对那些不卑不亢的人产生好感。   比如周哥。   周哥的雇主从陆珥变成殷非异,工资翻了好几番,但他对陆珥的态度一直没怎么变。   他现在上班上得特别有劲,每天元气满满:“哈哈,早啊陆小姐。”   他来上白班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家庭医生,带了个箱子,陆珥在他们后面看:“这是什么?”   周哥刚刚想回答,殷非异忽地说话了:“陆珥。”   他低声说:“你去上班吧。”   “我下午去。”陆珥说。   殷非异:“”   昨天她看过他了,后续在轮椅上、床上,她好像也都没有表现出反感和恶心。她主动亲吻他的颈侧,又被他诱导着,接吻多次。   他本不应该再纠结这些没用的事情。   但是这是义肢。无论如何,在她面前反复强调残缺,他还是有些难堪。   陆珥读了读空气,又看了看周哥的表情,忽地开了窍:“我去客房,有个邮件要处理。”   隐私,她明白。   其实根本没有邮件这回事,不过陆珥现在是创业中的小老板,只要她想干点活,就有数不完的活能干。   房子隔音效果极好,她什么也听不到,一头扎进了工作的海洋中。   直到殷非异敲门。   “吃饭。”   十二点。   义肢还需要做一些调整,医生带走修改了。   但佩戴时那种感觉,还留在身体上。   说来荒唐,殷非异一直能感觉到那条失去的腿,时而瘙痒,时而剧痛。大多数时候他会默默隐忍,不告诉任何人。   但今天,本该有肢体的部位多添一根义肢   像畸形的异种试图在他的骨肉中寄生扎根,他难以容忍,本能地排斥。   “你很热吗?”陆珥注意到了他流下的冷汗。   殷非异顿了一下,有些涣散的眼神慢慢重新变得凝实。   他道:“没事。”   只不过是孱弱的孬种,不愿意接受现实。   陆珥看了他三秒钟,心里把这句“没事”暗自翻译成了“有事”。   她现在渐渐摸到了殷非异的脾气。他有的时候直白得像是疯子,有些时候说出来的某些话,却是反的。   他完全无法接受任何有损尊严的情况出现,对他来说,语言并不是有效的沟通工具,反而是障碍。   但他的身体姿态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答案。   她悄悄伸手过去。   殷非异怔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到陆珥的手指轻轻地揪住他的衣袖。   她没说话。   但通过这小小的一点,跟他连在一起了。   他忽地想起医生的话。   他只是小腿截肢,如果坚持锻炼,充分复健,在穿戴假肢的时候,他可以“正常”地站着。   然后正常地行走,正常地奔跑,正常地生活。   陆珥至少应当拥有一个看起来比较正常的丈夫。   空间具有阶级属性。   起码陆父根本接近不了在殷非异身边的陆珥。   但陆珥总会独自去上班的。她下午约了面试者,见了两个,有一个说不来了。   她等了一会,准备下班,但办公室门响了。   难道改变主意了?她笑脸相迎,但笑脸很快僵住。   推门而入的是陆父。   “怎么不回家?”陆父说。   “”陆珥感觉血液直冲大脑。   这是第二次,被陆父堵在属于她的地方。上一次被威胁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   陆父拨开她,一脚踹开大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她的小办公室,看了一圈。   “这破地方看来殷总对你也不怎么样。”   他也知道陆珥结婚了。他轻蔑地评估着陆珥,却把殷非异尊为殷总。   因为钱。   陆珥依旧站在门边。她看着他,说:“什么事?”   “昨天我叫你回家,你没听懂吗?”说到这个,陆父气不打一处来。   他想起昨天殷奇辉给他的难堪,愤怒让他恨不得咆哮,他走向陆珥,伸手就要拽她:“你还是我女儿,别以为攀上了高枝”   “”陆珥眨了一下眼睛,看着他的手慢慢靠近。   还是那一招。还是拽她的头发。   她长期做他的女儿,长期不安,长期恐惧,长期害怕出错。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反抗。   但是   现在她已经长大了。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但脸上浮现出巴掌印的是陆父。   陆父愣在原地,仿佛无法接受现实。   陆珥会打人?   他被他女儿打了脸?   陆珥的手在发抖。但她说:“爸爸,别再这样了。”   她不想再害怕了。   被兔子抓了脸的人终于回过神来,随之而来的是狂怒,陆父整张脸都涨红了:“我干什么了!我叫你回家而已,你这个畜生”   他向陆珥冲过去。   她想:打就打,互殴吧,她不怕。   但半掩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人冲进来:“夫人,没事吧?”   陆珥一怔:“啊?”   夫人是谁?这俩人是谁?从哪冒出来的?   保镖拦住了陆父,回头看她:“殷夫人?”   “”   原来这说的是殷非异的夫人,是她。   他都舍不得动一根指头。   殷非异阴着脸,看着保镖把陆珥带过来。   目光从上到下,扫遍她的全身,重点看了看她的头发。到了今天,他终于知道陆珥的短发是怎么回事了。   之前在医院,他只是无意识中摸了她的头发,陆珥当天立刻把头发全部剪掉,把她的头发给了他。   他以为她是想装可怜,装傻。原来是   “被欺负了。”他向她伸手。   被欺负了这么久,这么多年。   “没有。”陆珥尴尬地靠过去,看着保镖都出去,门关好,才把手递给他。   她指尖还有点发麻。   打人的是她,欺负人的是他。她都没想到,她真的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她说。   如果妈妈还活着,肯定会骂她。打人不打脸,更何况那毕竟是她爸爸。   正如陆父所说,她翅膀硬了,忘恩负义了,就算是畜生也不能这样对父母   “傻。”殷非异低头看她的手心,道,“我们不请他参加婚礼了。”   既然陆父这么不体面,堵上门去欺负他的妻子,那他的工作也没必要继续干了。陆父在职位上这么多年,有不少不合适的操作,之前殷非异就查到了。还有陆珏的事,陆珥还不知道   之所以什么也没做,是怕陆珥认为,他欺负她的家里人,就是为了整她。   可他现在不想让这些人过得太舒坦了。   陆珥点头:“好。”   婚礼的事,全听殷非异的。再说,闹成这个样子了,再见也是难堪。   她低头看着殷非异。   陆珥又想到那句“殷夫人”她刚才问了才知道,殷非异让保镖偷偷跟着她。   这感觉好奇怪,假假的,又很夸张。   但确实,这一次保护到她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刚想说谢谢,殷非异又道:“过来。”   可陆珥已经过来了。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手还被他拽着   然后被殷非异用力拽了一下。   她背对着他,坐在了他的腿上。   “你痛不痛”这一下有点重,她下意识想要起来,但他已经将她抱住。   他的手从她身前绕过去,指尖陷进她的发丝里,轻轻地顺毛似的一抚。   殷非异捧着她的侧脸,问道:“害怕吗?”   他的心脏缩紧了。   一部分是不悦,这部分可以暴露给她看,让她知道,他是在关心她。   但他尽力压抑的另一部分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愉悦和快意。   她害怕了。   那些人,都对她不好。血缘只是笑话。   她只有他。   快,走投无路地伏在他怀中。   依赖他,拥抱他,对他哭,对他抱怨,化作藤蔓,从此永远缠在他的身上。   最好离开他就要立刻死掉,不得不一次次逃命似的回到他的怀抱。   陆珥。   千万,不要太勇敢。   他垂涎欲滴,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陆珥缩了缩脖子。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在高兴吗?”   虽然他脸上阴沉沉的,但是他的心脏急跳如擂鼓,激烈震动着。而且   她感觉到了。   殷非异一僵。   只是片刻间,他放弃了那副温情的模样。   他猛地将她拽下来,张口含住她。   咬她的唇角,啃她的唇瓣,反复舔、吮。他深深喘息,恨不得将她全部吞饮下。   不堪入耳的动静连绵地响,他试图咬肿她的嘴巴。   陆珥的手在半空中呆呆地抬着,过了一会儿,无力地搭在他的肩上。   她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睫毛。   密,长,漆黑,在他苍白的脸上,在这种特定的神情里,有种癫狂阴沉、却又极致潋滟的魅。令人惊骇震恐。   “唔!”她喘不过气,又被他颠了一下,调整位置。   这是他的办公室。   落地窗分外明亮,办公桌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的西装原本一丝不苟现在被全部压皱了。   他把她安放在臂弯里。   恨不能使双臂变为白骨,化作牢笼将她带入恐惧,至死囚住。   想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已经被他噙住了舌尖,直到舌尖发痛。   然后他顺着她的唇角,往下舔。   他就那样,放肆地、愉悦地、不计后果地   亲吻她。   光天化日,她看到他脖子上凸起的青筋。   他原本肤色苍白,但此时,从颈侧蔓延到领口里,一大片全是绯红的。   肉眼可见,他的颈动脉在激烈地跳动。   濒死一般激狂。   这一晚,殷非异睡得比平时早。   大概是因为下午在办公室荒唐过了,或是早上医生过来。   他很疲惫。   陆珥给手机充电,准备上床睡觉。   殷非异的手机突然亮起来了,她瞟到一个电量5%,把他的手机拿起来,插上电源。   她把他的手机,放在他那一边的床头柜上。   她的动作尽量放轻。   一条信息却毫无遮掩地映入她的眼帘:   【你真的结婚了?】 第三十四章34眼睛:【婚姻不是儿戏,你要想清楚啊,非异。】连发两条,言辞恳切,称呼   【婚姻不是儿戏,你要想清楚啊,非异。】   连发两条,言辞恳切,称呼亲近。   看起来,殷非异有段过往。   她可以把他叫起来,让他解释。也可以直接打开他的手机盘查。   如果她真是与他相爱的妻子的话。   但现在   陆珥念着非礼勿视,移开目光,把看到的内容都忘掉。   这不是她该管的。   她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殷非异要她赎罪,要她赔偿。   他需要她留下,她就留下。他需要她腾地方,她就滚。   总会有离开的那一天,但不是今天。   她默默从床的另一边爬上去,躺好,拉过被子,闭上眼睛。   离他那只过界的手远点。   于是她没有看到下一条消息。   【我真想让你当我的亲女婿。】   发件人是程老爷子。   第二天,殷非异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他依旧有需要避开她的隐私,她继续工作,愉快发财。   第三天如故。   陆珥多了点私事。   佩如临时换掉了代理律师,她一直不信任乔谨之,认为他是陆珥的人,对她没安好心,不会尽力。   乔谨之也只能苦笑,认下这个罪名。   “所以,后续进展我不能继续跟进了。”他说,“抱歉。”   陆珥看到乔谨之给她退回的律师费了。本来她给的就不算多,他又专门腾出时间,推掉了别的案子,劳心劳力又赔钱。乔谨之这回做的完全是亏本生意。然而,前不久知道,这都是因为乔谨之喜欢她。   她在无意之中利用了别人的感情。   陆珥很过意不去:“我还是把酬劳转给你,对不起,乔先生”   “不必了,学”他刚想叫学妹,又想起了她刻意拉开距离的生疏。   他欲言又止,改了称呼:“陆女士,不,陆珥。我们是校友,也是朋友,不是吗?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陆珥同意了。   但乔谨之仍旧记得上次跟陆珥打电话时,从她那边传过来的声音。   什么夫妇、婚礼荒谬。   他郑重严肃地说:“陆珥,我不要酬劳,也不要你的歉意。但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能抽出时间,跟我见一面。”   即便排除男女之情,仅作为朋友,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陆珥被卷进火坑里。   陆珥和殷非异的这门婚事,他会尽全力劝阻,绝不可能同意。   陆珥早就想好了,她不应当单独去见乔谨之。   一切近似约会的场合,都应当坚决杜绝。   可他实在不像有什么旖旎心思,反倒像是准备死谏的文臣。   “乔谨之。”她无奈地坐下来,“电话里,不能聊吗?”   他读懂了她的顾虑,沉默之后,道:“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来见一面吧。”   露天临街,工作日都是谈公事的人。   陆珥一到这里,感觉像是进了办公室。   五个亿的小生意飘进她的耳朵,她抬脚迈过一根电脑充电线,看到了乔谨之。   她坐下来,暗道这地方好,空气里都弥漫着班味,绝无可能产生杂念。   来的路上她有点晕车,陆珥点了一杯冰美式,落座。   “戒指”乔谨之看向她的无名指,“这是他给你的?”   陆珥扶正歪到一边的钻石,不语。   反正是让她先戴着。   乔谨之不再明知故问。他不想当一只报丧鸟,但有些难听的话,他必须说:“跟这样一个人步入婚姻,不是明智的选择。”   陆珥低下头:“我知道。”   她还在反胃,晕车晕得厉害。那辆车太臭了,烟味令人作呕,差评。   “你知道?”乔谨之觉得她不知道。   他知道陆珥之前心理出现了很大问题,现在看来,并没有好全。   他掰开揉碎,给她讲清楚利害:   “律所每年接手的离婚案多得数不胜数。即便是有个好开端的婚姻,结局也可能变为怨偶。有被家暴的当事人,骨折多次,失明,残疾,精神失常。有的被夺走财产,背上巨额债务,从此翻不了身。”   “更何况,那个人有多恨你你自己知道的,你必须保护好自己,陆珥。”   她结了婚,无异于把自己的命放到对方手里。   “我知道的。”陆珥叹了口气,喝了一大口冰美式。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便利”,大概殷非异也不会想娶她。   她说:“我都想过了。乔谨之,我是来感谢你的,酬劳我会按双倍打过去。但是如果只有这件事,我就先走”   “陆珥,我不要什么酬劳。”乔谨之站了起来,严肃道,“你好好想想,他值得你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吗?”   陆珥摇摇头:“这个是我自己的事。”   再说,也不一定是一辈子。她想起那天的信息,乐观地猜测,说不定熬不到婚礼,殷非异的真爱就找上来了。   乔谨之怎么也想不通。   明明陆珥是不婚主义,明明那个人跟她互不了解,甚至仇怨这么深   她有自毁倾向吗?   但陆珥身旁突然走过了一个人。   带着膻味的浓香铺面而来,左右桌都皱眉,陆珥捂住嘴,忽然忍不住呕了一下。   晕车的人真是闻不了这个。   乔谨之却悚然一惊,突然想通了:   “你难道你有了孩子?”   一辆车停在路边。   殷非异道:“巧了。”   又被他抓到了,当街喝咖啡的两个人。   偏偏是在他去接她的路上。   他面色冰冷,看着陆珥发青的脸色,又忽地瞥向乔谨之,额头上迸出青筋。   他刚才好像听见了“孩子”。   什么孩子,谁的孩子?   难道他们   杀欲升腾而起,一万只带爪的毒虫在他的肚肠里蛰刺爬动,他脸上扭曲的怨恨藏都藏不住。   “你别去。”乔谨之拉住要上车的陆珥。   脸色这么难看,这个殷非异不会欺负陆珥吧?   殷非异眼珠发红,眼前仿佛出现了逐渐放大重影,他恨不得把乔谨之的手亲自切下来,把每个手指关节都剁开。   “陆珥,”他阴冷地警告,“回家。”   “”陆珥对乔谨之礼貌地笑了笑,上车,“我走了。”   她又对乔谨之笑。   好,很好。   都说爱意无法隐藏。她对那个人的特别,全部让殷非异看在眼里   划烂乔谨之的脸,把他切成方寸大的肉块,堆在她的眼前。   让她看个够,看个清清楚楚,坦坦荡荡   什么学长、情人、朋友   陆珥感觉到殷非异心情不好。   但她不想说什么,于是不管他。她想着刚才乔谨之说的话。   她知道他是好意,不过她比乔谨之更清楚这一切。她半昏半醒地走进沼泽里,跟殷非异搅在一起,但“复仇”也好,怨恨也罢,只到她身上为止。   “孩子”是不可能有的,她一直在吃长效避孕药。   等他放下了,她就会识趣消失。   回家的路上,陆珥一眼也没有看他。   殷非异不知道她是被那个乔谨之勾走了魂,还是想着他们的   “孩子是什么意思?”   客厅里,他缓声问她。   他已经表现得足够冷静。只要她愿意向他求饶,伏在他的膝头说她会改好,说她错了   “你听到了?”陆珥愣了一下,说,“没有这回事。”   他重复了她的话:“没有这回事”   太假了,她都不愿意想个理由敷衍。   一切都不对头,离了那个男人,她神不守舍。   她背着他再次见情人,坐在一起头碰头喝咖啡,笑脸相迎,说着不让他听的话,满嘴孩子、孩子   她一路上都不看他。   到现在都没有注意他,只满心地想着她的情人。   以后他要忍多久?   那个情人到底有什么床榻上的手段、谈笑间的风情   “啊。”陆珥忽然说,“你”   她看到他的这是假肢吗?   有裤子做遮挡,他坐在轮椅上,看起来非常完整,像是什么灾厄都不曾遭遇的人。   但殷非异不在乎了。   他觉得假肢也足够滑稽,一切都太过滑稽。   他只想捏住她的脖子,让她哭喊,让她跟他一样窒息   但他的声音却前所未有地温柔起来:   “陆珥,你过来。”   “”她感到迷惑,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声音这么好听,她却觉得他极度不高兴。   但她还是选择抛弃直觉,靠近他。   殷非异开始使用假肢了,从外观上,看不出假肢与他的另一条腿有什么差别。   这是个好兆头,他开始“康复”,走出这一步,就会越来越好。   只是,舍掉让人一眼看出的异常之后,殷非异的外表给人带来震心慑魄的压迫感。   远超出常人的俊美,苍白如幽魂一般的肤色,阴郁,冰冷,令人震恐,不敢高声。   他是那种可以凭存在感分开人群的顶级掠食者。   陆珥忽然有些怕他。   太陌生了。   他背着她用上了假肢。大概是因为那天晚上,他的过往“旧人”给他发了消息。   所以他希望变成原来的样子才好去见那个牵挂他的故人。   她心情复杂,半是感慨,半是遗憾,叹了口气:“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初次佩戴假肢的话,应该不舒服吧。   殷非异不打算听她说话。   他的瞳孔黏在她的腿上,一帧一帧估量着她与他之间的距离。   近一点再近一点   到了。   他忽地捏住她的腰侧,将她甩在沙发上。   她的膝盖被他抓在手里,反折按压,将她掰开。   他解开她的腰带,畸长的手指如触手般紧贴小腹滑过。   她吸了一口凉气,攥住他的手腕。   却听见他低声道:“他伺候你,舒服吗?”   他倾身压了上来。   殷非异记得,上次她就是穿着这条裤子,跟那个人约会。   烛光晚餐。   那件香槟色的丝绸衬衫被他刻意扯坏了,而这条该死的裤子   “他也不怎么样。”殷非异贴向她的耳朵,舌尖探出,先舔再吮。   “我更好,是不是?”   “你说什么?”她拽着他的手腕,小腹用力想要坐起来,却被他的另一只手按住了锁骨。   他把她重重地掼回原处,指尖微微用力,陷进她的颈窝:“我说,你的情人废物。”   “什么?”她睁大眼睛,“我没有情人!”   他是不是真疯了?只有他才有旧情人吧?   又否认。太假了。   如果不是情人,为何频频约会。   她甚至从未跟他约会,同一张桌上吃饭,也只是兴味索然地扫他几眼。   殷非异心里的念头,一下比一下恶心。   他没有经验。   不知道她是不是发觉了这一点,认为他不堪一用。   可他尽力试了。   他尖锐地评估着自己的优势劣势,长处短处,反反复复厌恨着那些令人不快的残缺。   他是生来蒙昧的奴隶,面对着喜怒难辨的主人,愚蠢又疯狂地献媚,只求一丝垂怜。   他不停地猜测着她喜欢什么手段。   可他感觉她都喜欢或者都只是勉强、一般。   他不知道所谓的魅力到底怎么体现。她怎么就被情人勾得神魂颠倒,一次一次背着他私下偷偷地见面   他不认为那是所谓的情感。   一定是   “你喜欢这样吗?”他问。   湿软温热落在她颈间。   他希望能够有一种方式能够将她征服,或将她彻底毁灭。她应当永远留在他身边。   “你别咬!”她拽住了他的头发,发抖低叫,“你发什么疯!”   森白的齿间咬住她颈侧跳动的脉搏,留下深刻的齿痕。   他的眼珠转到眼角,紧紧盯着她的脸。   她脸颊血红,眼睛里像是要涌出泪来。   “也别捏。”她捧着他的头颅,缩起来。   她的指尖深深埋进他的发丝中,指尖按下去,能感知到他的跳动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他扰乱了她对于秒钟的感知,脑中一片空白。   又痛又麻,她止不住地发颤。   仰起头时,视野被柔软的沙发靠枕吞没。   她也被吞没。   软垫不停地往下陷,她被嵌在沙发里翻不了身,手臂无力地滑落下去。殷非异俯身靠近她。   像鬼压床,兽食人。   铺天盖地而来的是令人恍惚的灯影,刺目,璀璨。   “不要再见他。”   他轻声说着,张合的嘴唇像凄惶的贝类,每一次吐露言语,舌尖上都会冒出密集细小的眼球,窥视、转动,绝望地看、等、猜。   他没有再提起那个“孩子”的力气。   只能先要求这一件事   “你是不是误会了?”陆珥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艰难地抓住乱线中的一端。   殷非异不理会她。   他沉默着拨开她,沉下来。   将她削磨得痛吟。   无妄之灾。   陆珥感觉自己很冤枉,差一点被闷死在沙发里。   先是正面,再是侧面,反面   一塌糊涂。   靠枕上有她的眼泪。   她把靠枕偷到卧室了,打算自己偷偷去洗。   殷非异一直在想“孩子”。   他一直没想过要孩子。陆珥应当一辈子只有他。   更何况,他受伤后一直在服用各种成分复杂的药物,为了防止悲剧发生,他一直在吃避孕药物。   他跟陆珥,不到半个月。   孩子怎么可能有孩子。   怨恨如无形之物,一下下重重捶凿。   将他的五脏六腑击作糟烂的血泥。   陆珥需要离殷非异远一点。   他随意往她身上抹脏东西,给她想出来一个莫须有的情人。   她解释了,可他不听。   因为他陷于泥潭,虚弱恐惧,无法自拔。   他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拽着她。他恨她,也离不开她。他把她当做锚点,幻想有人都会把她抢走,因此对所有人都抱有敌意。   他控制不了他自己。   陆珥没有改变他的能力。   她希望殷非异能够擦亮眼睛,早点看清楚现实,发现她的无能为力   然后,驾驭自己,重新站起来,走向没有她的未来。   她还有别的事。   “明天有空吗?”周楷鸣给她打了电话,“见见我的朋友,程君寒。”   “咱们一起学习学习,长长见识。” 第三十五章35贵人:大生意,大贵人,大笔的财富。\r\n陆珥早就发现了,她见的人越多,钱就   大生意,大贵人,大笔的财富。   陆珥早就发现了,她见的人越多,钱就越多。   眼前的程君寒,完全是一尊金光闪闪的财神。   这不是功利尖酸的阴暗肚肠,而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顶尖的能力,绝对的强者。程君寒不在乎金钱,金钱钟爱她。   她掌控摆布着自己的“事业”。   陆珥开始自省。她格局小了,本应该放大些,目光也该长远。   这是一场酒会。有心人组的局,邀请主角程君寒。   主办人在生意上,还需要向人间的“正财神”磕几个头,求她帮帮忙。   在人群中,陆珥算不得“上台面”,她只是有些小钱的小商人,在那些簇拥在程君寒身边的二代三代眼里,脚上的泥巴都没洗干净。   不过她并不在意,她竖着耳朵,机警地偷听了满耳朵的项目、投资、资源置换。   她若有所思,心思活动起来:其实她也有钱,想想办法的话   “怎么样?”周楷鸣端了酒递给她,压低声音,“感觉如何?”   她听见那些针对陆珥的风言风语了。不过,周楷鸣不觉得那些话有意义。   对陆珥来说,现在正是挽起裤腿、水中捞金的时候,要是害怕岸上闲言碎语的嘲笑,那可太傻了。   她不觉得陆珥是那种满脑子“受害者思维”的人,听了两句难听的就要扔下一切,跑出去哭。   钱从人中来而陆珥很强悍。   “很好。”陆珥接过杯子,她眼睛亮亮的,“谢谢你。”   “谢什么,等会程君寒脱身,我带你去见她。”周楷鸣说。   周楷鸣从上学的时候就对陆珥这个小学妹印象深刻,因为陆珥长得特别好看。她还知道陆珥心地也很善良,常常通过她资助学生,这都多少年了,每月都有,几乎无间断。   陆珥心好,坚强,又有超凡的能力和上天的眷顾。短短三个月便白手起家的她未来应当更开阔些。   周楷鸣愿意当她的引路人。   唯有一点   陆珥正准备喝酒,酒液刚刚沾唇,她却忽然停下来,说:“我忘了,我不应该喝酒。”   她记得殷非异很反感。   周楷鸣暗自摇头:唯有一点,就是陆珥那个丈夫,好像是个障碍。   她又看了一眼陆珥手上的戒指。这么贵的珠宝都给陆珥买了,但陆珥的生意,陆珥的丈夫一点资源都没给,一切全都是她一个人一拳一脚干出来的。   现在陆珥正是往上走的发展期,她丈夫却管东管西,还管喝酒妥妥的事业绊脚石。   难道是要让陆珥抛下一切做豪门贵妇吗?也太浪费人才。   “他算什么东西!”   沙发后面有人冒出来这么一句,像是愤怒压不下去。   周楷鸣跟陆珥对视了一眼,示意让她一起走,别沾这些傻子。   而那个人发现自己声音太大,立刻压低了声音。可他余怒未消,紧接着抱怨一句:“殷非异现在就是个废人,天天犯病,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对面的朋友一把捂住他的嘴,惊慌道:“你是不是疯了!你喝醉了吧!”   “这是程总的场子,他不可能来你怕什么!”那个人还在嘴硬,心里却虚了,越说越小声。   他左右看看,怕被人听见。   陆珥已经跟着周楷鸣到了甜品架旁边,但她已经全部听见了。   她的心情有些奇怪。   陆珥一直知道殷非异有钱有势,每天忙着工作,似乎是个人物。但因为他在她飞起来都碰不到的圈层高度,陆珥总觉得他的社会身份很虚幻。即便她坐他的车上下班,甚至去过他的办公室,也没能改变固有的意见。   她熟悉他,只在黑暗中,轮椅上,床榻里,沙发上   总带着那些或冷或烫的体温,翻覆焦灼的喘息,还有憎恨的吞噬和渴望的吻。   但今天,她突然在自己的“工作”场合听到他的名字   像幻象落地成真,陆珥终于发现,噩梦中的怨鬼一直拥有实体。   她的心脏恍惚着坠了下去。   有多少人,在背后讥讽他的腿?   这是她第一次听。   她抚了一下胸口,勉强把复杂的情绪压下去。   “吃这个。”周楷鸣指给她蓝莓味的,“这个不腻。”   “确实不腻。”陆珥道。   入口又酸又凉,让她悄悄呼了一口气。   “小周总,这位小姐是你的朋友?”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靠近。   “”周楷鸣像赶苍蝇似的挥手,“走开吧。”   没出息的二世祖,石家的小儿子,干啥赔啥,他还一直觉得自己只是运气差。这种人,靠近她都觉得晦气。   更何况,陆珥结婚了。   “认识认识嘛。”石飞星自认为非常绅士。   他早就看见这个女孩了。   穿着琥珀色的丝绸裙子,像流动的枫糖,她肤色白得像牛奶,眼睛又大又亮,还很有个性地留了短发,脖子颀长,脸又小,精致漂亮。   全场他都在盯着她。   虽然,石飞星从小就知道不能惹周楷鸣的朋友,他甚至把对方手上的鸽子蛋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   这是超美的美女。   “我叫石飞星。”他把自己的大名爆出来。   他很有钱!非常有钱!他“不经意”露出自己的手表,只恨自己手腕子上空间有限,不能连戴二十块,从手腕一直戴到咯吱窝,全展示给她看。   周楷鸣真恨不得踹他一脚:“你走开,没你的事”   “这种小商贩,你也能看得上啊。”一句软语插了进来,恶意明显。   周楷鸣脸色一沉:“管好你的嘴,涂芩。”   涂芩温柔道:“周楷鸣,你也是出息了,交的这些朋友啊,一个比一个厉害”   她捂嘴一笑:“这位小姐,不自我介绍吗?不会连名字都不敢自己说吧?”   周楷鸣的眉头越皱越紧,她刚想开口,被陆珥打断了。   陆珥坦然伸出手:“我叫陆珥,22届A大毕业,正在创业中。很高兴认识你,涂芩。”   涂芩噎了一下。   陆珥一大方起来,显得她很幼稚似的。   她又瞥了一眼周楷鸣真行,不跟她们圈里的人玩,交的这个没背景没家世朋友也够来劲的   她微恼,又掩饰着露出温柔的表情,软声质问:“创的是那门子的业,给我讲讲吧。说不定,我一高兴还扔点钱给你呢。”   真是尖酸刻薄。周楷鸣烦死她了。   涂芩这个臭毛病,从小学五年级一直犯到二十多,病得越来越严重,非要当世界的中心。   “还难为上美女了。”石飞星嘶了一声,“涂芩,你要真有能耐,怎么不去刚程君寒啊?”   涂芩一个白眼,柔声细气道:“我说了,我要投资。”   “欺负人吧”石飞星嘀咕。   “好的,那我就把你的话当真了,投资人。”陆珥稳稳握住她的手,又看向石飞星,“你也有兴趣吗,石总?”   “啊”石飞星忽然张口结舌。   石总这个称呼真悦耳啊。他屡屡赔钱,又频频创业,不就是为了听一声石总,完成自己的精英奇才梦吗?   他鬼使神差,跟着过去了。   周楷鸣笑了起来。   果然,陆珥只是需要入场,她并不需要有谁扶着她的手学走路。   她是个天生的商人。   反正程君寒还在忙,周楷鸣也跟过去了。   陆珥根本没有项目书。   她甚至在今晚之前没有什么成型的念头,只是买卖,再买卖,看着钱越来越多,在账户中滚动。   但机会来临总像命运一般不可预测,她不能让它溜走。   今晚在酒会上她已经听了半场,有些灵感也已经来到她的脑中,几个闪念,由脑及口画出成型的图景   她可以。   这一次不一定抓住机会,但经验可贵,下次总能增加胜率。   怕人就是怕钱,陆珥不会怕。   她有勇气。   这些人带给她的压迫感,跟殷非异比起来,还是太低。   石飞星神魂颠倒。   他觉得他恋爱了。   这世界上怎么有这种迷人的女士。不仅漂亮,还这么有想法,有能力,说话好听   压根没有缺点啊。   他幸运至极得到了对方的联系方式,看到涂芩表情不太好,多了一句嘴:“看你那傻样,还想为难人家”   “闭嘴。”涂芩咬牙,“你这个项目没有吸引力,不值得我投。”   陆珥笑了笑:“好。”   涂芩没什么好生气的,但是她止不住地运气。   她上上下下看了陆珥一遍,想挑点刺,便看到了她手上的婚戒:“诶?你这个戒指”   周楷鸣靠过来:“说戒指干什么?”   “不能说?”涂芩看了她一眼,脸上又露出笑容了。   她道:“陆小姐,这戒指是我看着拍出去的。你老公是哪一位?说出来听听,我可能认得。想必陆小姐有今天的成就,都是老公帮忙吧?”   陆珥一怔。   “涂芩。”周楷鸣不悦,“别乱打听”   涂芩轻笑:“怎么了,还不能打听了,这算隐私吗?我是涂家的女儿,石飞星是石家的,你是周家的,谁不知道?陆珥,你老公姓什么?”   “想必你老公很喜欢你吧,你这么漂亮”   “她的丈夫是殷非异。”   一个冷静的女声响起。   程君寒谈完了今天的正事,走过来,正好加入他们的谈话。   她主动跟陆珥握手:“你好,陆珥。”   石飞星一直竖着耳朵偷听,此时猛地一惊:“怎么可能,殷非异不是你程家看好的女婿吗”   “”陆珥的耳朵动了动。   程家看好的女婿?   她低头看着程君寒跟她握在一起的手,突然觉得燃着火的油迎面泼了下来,顺着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往下流。   程君寒和殷非异   那天夜里的那条消息是程君寒发的?他们有感情?   她无地自容,刚才还能言善语的舌头僵住了。   程君寒收回手,忽略石飞星,又对周楷鸣点了点头:“惊讶什么?你们都还不知道,殷非异已经结婚了。下个月初,婚礼。”   周楷鸣惊愕道:“是他?”   程君寒对陆珥点头,道:“我会去祝福你们。”   “”陆珥吞了一下口水。   她僵硬着,点不了头。   涂芩和石飞星看她的目光已经变了。   陆珥不知道那是什么眼神,但她浑身都不舒服。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的工作和事业跟殷非异并不相关。她也没有对程君寒和殷非异   多可笑,她今天甚至想靠近程君寒,从她那里获得进益和财富。   陆珥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她站起来,道:“我还有事”   她想走了,或许她不应该奢望从这个圈子中获利。朋友也好,关系也罢,殷非异和程君寒生来站在顶峰上,而她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只能辜负周楷鸣和程君寒的善意。   程君寒抬手看表,算了算时间,不明白这时候陆珥想到哪里去。   陆珥抱歉道:“今天谢谢你们邀请我过来,下次有机会,我来请”   “噗。”涂芩嗤笑了一声,“她们哪有空跟你玩。”   陆珥抿唇。   但她不需要忍耐,只平静地说:“我不会约你的,涂小姐。程总,周总,我们改天再见。”   涂芩脸色一僵:“你”   周楷鸣很理解陆珥,她跟上去,欲言又止地低声解释:“其实他们根本”   陆珥没来得及听完。   门外有细微的骚乱喧哗,她看到人群分开,一张轮椅缓缓出现。   水晶灯下低声讨论的那些人,倏地鸦雀无声。   璀璨的灯光投下来,照亮了殷非异的脸,他轮廓深邃,眉弓下有幽深的阴影。   戴了假肢的他,看起来完美无瑕。   但没有人觉得殷非异和陆珥能放在一起。   他珍惜,昂贵,占据金字塔的尖端。她高攀不起,却被他姓名的余晖照得黯然。   她是毁了他的祸首,命运的玩笑,罪孽深重的犯人。   不值一提,却该被惩罚一生。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曾经在背后闲言碎语的人,并不敢在他面前出声。   殷非异第一次跟她出现在同一时刻,摆在众人面前。   他在看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跟她并不相干。   陆珥开始感到困惑,   他眼中深重的执念,是阴冷的恶意,还是浓稠的恨和怨?   他是来见谁的?她看不明白。   “殷总,大驾光临。”程君寒平静地开口了。   殷非异移开了目光,默然颔首。   陆珥垂下眼睛。   殷非异从前摸着她的脸,说她“无耻”。   但陆珥第一次觉得   耻辱。   她无意识地双手交握,遮住了无名指的戒指。   殷非异搭在膝盖上的手,陡然爆出青筋,紧握成拳。   陆珥很不高兴见到他这个残废。 第三十六章36秽物:陆珥是个很喜欢交际的人,殷非异看过她的资料。\r\n在事故发生前,每个   陆珥是个很喜欢交际的人,殷非异看过她的资料。   在事故发生前,每个休息日她外出活动,聚会、郊游、徒步。   她爱新鲜,也爱交朋友,与他这种不爱见人的人,完全不同。   她活跃得让他生恨。   殷非异看着自己的腿。   他不停地回想陆珥刚才挡住戒指的动作。   他看出来了,她觉得难堪。   “是来接陆珥的?”程君寒说,她又看了看陆珥,明白了陆珥为什么要走。   她说:“殷总不要总是扫兴,让她多呆一会儿,我们有事要聊。”   “”陆珥欲言又止。   她没那么不识趣。殷非异应该不是来接她,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她诚恳地解释:“对不起,程总,我今天真的要走了”   “陆珥。”殷非异突然打断了她,“过来。”   殷非异身后的助理为她腾出了位置,示意她来推轮椅。   陆珥怔了一下。   “”殷非异看着她,道,“我不想走,你也留下。”   他看得清清楚楚,陆珥看着他时,像是面对要沾上她裙摆的秽物,充满了抗拒。她甚至不愿意靠近他,只站在远处,露出怀疑又防备的目光。   难道她终于认清了现实,发现他带不出门,上不得台面?   可是凭什么?   她凭什么用这种目光看着他?   他原本是怕她在这种场合受欺负,犹豫再三,才破例特意赶过来。   殷非异目光越发怨毒,他命令:“过来。我的轮椅需要你来推,陆珥。”   他偏偏不让她光鲜亮丽地抛下他。   既然她想逃,他就偏偏不让她逃。   这一切都是她干的。她欠他,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她都必须永远跟他绑在一块。   所有人都该知道,陆珥属于他,她服从他,跟随他,照顾他   她是他的。   陆珥沉默一瞬,慢慢走过去了。   殷非异的轮椅并不需要人推,这么多天,他几乎没有要求过这个。   现在他却突然提出来,大抵是为了表现给谁看。   或许,他觉得她不应该出现在程君寒面前。   推个轮椅没什么的。   陆珥这样告诉自己,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的肩。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肩头肌肉紧张,半点都不松懈。他在竭力证明,他依旧如故,完美无缺,没有任何弱点。   作为罪魁祸首,她又想起了之前听到的议论。她垂下头,疲惫感越来越重。   确实,在这种场合,她什么也不配获得,只能劳动、赎罪,不能妄想、贪婪。   她没有资格,要本本分分。   她问也不问,自觉地将他推到程君寒身边。   殷非异眉心一皱。   他没兴趣跟外人说什么。   不过,他没露出太多异样,只道:“程总要跟我的妻子聊什么?不介意我在场吧。”   他强调着陆珥的身份,也强调着自己的身份。   每个人都必须知道这一点。   程君寒:“”   忽然不想聊了。   之前程老爷子一直试图把她嫁给殷非异。   大抵世上所有想生儿子却没能成功的老头,都有这么一个梦幻的愿景:好女婿比女儿更让人心里热乎。   程君寒看得出来,只要程、殷两家婚事成了,“程”字会全部变成“殷”字,殷非异狠毒冷酷,绝没有半点仁义情分可言。   对眼前这个人,她心里充满提防和忌惮。   至于陆珥   她看过去:陆珥好像心不在焉。   “”石飞星晃一圈跑回来了,他心情复杂,但陆珥在这,他还是忍不住往上凑。   毕竟他刚刚“恋爱”。   他压低声音,贼眉鼠眼:“陆小姐,你要不要坐着?我帮你推你丈夫?”   他看见陆珥穿着高跟鞋,站久了会脚痛。   殷非异倏地投过来森冷的一眼。   好,真好。   这些围着陆珥献殷勤的苍蝇,嘤嘤嗡嗡挥都挥不走他还没死呢!   石飞星浑身一冷。   “不着调!”周楷鸣上去就是一脚,“滚!”   周楷鸣将这愚蠢的石飞星押走。   陆珥:“”   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她站在这里极其尴尬,抠肉刺的习惯卷土重来,不知不觉间,她的食指上突发一阵刺痛,一道细长的伤口撕裂开,开始缓缓渗血。   她无地自容。   这里不应该是她的位置,她应该离开。可是殷非异却不允许她离开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没心思听他们在说什么。   等到程君忽然说有事要忙离开,她才猛地抬起头来。   怎么走了?还没谈呢。   她诧异地看着程君寒的背影。   这片区域只剩下他们两个,沙发靠背分割她的视线,她站在殷非异的轮椅后面,感觉四周鸦雀无声。   曾经窸窸窣窣说小话的那群人,都刻意离这里很远。   直到殷非异说:“坐下。”   她喉咙一哽。   这种时候要她坐地毯上吗?她试探地看了他一眼,才明白他指的是沙发。   她揽住裙摆,小心翼翼地坐在旁边。   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她晃了一下。只不过令人放松的沙发,也不能舒缓她的紧张情绪。   她垂着头,脊柱微弯,凸起的一节节脊椎顶起皮肤,颓而无力。   刚才那个充满信心的陆珥仿佛只是幻影。他一来,就抽走了她的魂。   她闭了一下眼睛。   “累了?”殷非异冷冷道。   这么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殷非异比她更难熬。受伤后,他头一次出现在这种半公开场合,鱼龙混杂。   他很清楚,一双双眼睛带着猎奇的目光扫向他的腿,又在静默中游走逃窜。   他余威尚存,然而所有的人都在等他露出颓势。像鬣狗群围住了受伤的猛兽,只要看清他的弱点围猎只在瞬间。   可他还在强留陆珥在他身边。   他偏要在这里呆一整晚,让一切鬼祟的眼睛都能牢牢记住这个画面,从此把陆珥和他绑在一块。   她是他的妻子。她不能独活,更不能快活。   “”陆珥摇头。   她只是无事可做,像犯了错被留堂的学生,呆呆地看着远处侍者端着酒穿梭,思绪越跑越远。   然后被殷非异的声音一下子拽了回来。   殷非异轻声道:“恨我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   陆珥凭什么恨殷非异呢?她有什么理由?   她摇了摇头,说:“没有。”   殷非异唇角一挑,笑未成型之前,又如冷气一般逸散。   他冷静地说:“不足以称为怨恨,只是反感,对吗。”   陆珥吞咽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语塞。   她想说,这也不叫反感。   但扪心自问,她确实不高兴了。刚才那一瞬间袭来的耻辱渐渐淡去,可她没那么容易遗忘。她只想离开,最好立刻就离开。   “刚才我说错了。我可能真的累了。”她吞吞吐吐。   殷非异冷眼打量着她。   确实该累。她的肩膀露在外面,手臂也露在外面,脖子和后颈处的一小片皮肤,全露在外面。   她化了前所未有的精致的妆,穿了漂亮的裙子   没给他看一眼,却全都让苍蝇们看见。   她的世界越来越大,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做着他“不能参与”的事,并离他越来越远。   完完全全把他甩在家里,她在外面过得太精彩。   有一根吸盘张开的触手从他喉中往外钻爬,它渴望地伸长足肢,要攀上她的臂膀,圈住她的脖颈,再钻进她的口中,绞住她的舌尖,挖出她的心脏。   殷非异盯着她,哑声道:“以后这种场合,你必须跟我一起出席,陆珥。”   她怔了一下,好像在思考,眉头皱起来了。   是不悦还是愤怒?   殷非异不在乎。   他冷漠地命令她:“说‘知道了’。”   “”陆珥咬住嘴唇,点头。   他目光微闪,喉结一动:“乖。”   “那就,跟我回家。”   他要惩罚今天的她。   那件漂亮的琥珀色裙子,布料被揉碎嚼吞,洇湿一片痕。   裙角变形严重,被粗鲁又匆忙地卷起,扯开,然后彻底脱丝,撕裂。   他擦掉她脖子上被粉遮住的齿痕,又一次加深,加深到凹陷进去,遮挡不了。   “哭什么?”   他掰过她的脸,语气冷酷,态度厌烦。   只短促地说了一句,又向她腮边流连。   粉底,腮红,眼影,口红,她脸上的妆全部花成一团。   他吮去她的眼泪,又渡进她的唇边。   陆珥呜了一声,她喘不过气。   她尝到了自己的眼泪。   可是没什么好哭的。只是因为裙子坏了,掉在地上,而高跟鞋还挂在脚尖。   殷非异恨她。   她的脑浆烧到沸腾,只能不停重复这一句真相。   他恨她夺走了他的健全,恨她践踏了他的尊严,更恨她无法弥补,只是躲在他身边苟且。   他恨她笑,恨她哭恨她喘息哽咽。   她被翻过去,整张脸埋在枕头里,眼前一片黑暗。   她往后伸了一下手,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他似怨恨似狂喜,咬住她的指尖。   舌尖扫过她指甲旁边的伤口,吮出血。   他笑了一声。   陆珥分不清上下左右,她只慌乱地想:   他恨她活着。   殷非异不知道她是哭累睡去了,还是晕过去了。   他一松手,扔掉了她的鞋子。   然后是另一只。   无声无息,全部掉在地毯上。   他握着她的脚腕,低头看。她的小腿上有明显的指痕,大概明天会泛青。   会走不了路,会断掉,会跟他一样两个人,两条腿。   天生一对。   殷非异眨了一下眼。   那些恶意的遐想又被挥散。   只不过,陆珥厌恶他了。   她哭得很厉害。   今晚,她盛装打扮,野心勃勃,为她的事业谋划。   他的出场搞砸了一切,他成了她的污点,打乱了她的计划,掩盖了她的荣耀,夺走了她的信念。   他沉默地坐在她腿边,灯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他的唇角缓慢上扬直至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圆满的笑容。   充满了狰狞的喜悦。   最好什么也不要做,陆珥。   不要见人,不要赚钱,不要有理想,不要有朋友。   他可以给她密不透风的未来。   陆珥感到有人抱住了她,紧贴。   她没有完全醒过来,半梦半醒,只知道那是殷非异的双臂。   一只绕过锁骨,将她的颈项圈住,另一只绕过腰肢,将她围拢束缚。   肉身成棺。   “陆珥。”   她听见他叫她。   但陷入梦魇,她说不出话,任他摆布。   鬼魅贴着她的后颈,双眼埋进她的发间,坚硬的牙齿一次次碰上来,又换得更濡软。   像蜗牛顺着脊柱向下爬动。   “我会毁了你。”他悄悄地说,低低地喘。   殷非异终于醒悟过来,他并不需要她的愉悦。   他要让她哭,让她绝望,让她愤恨、气恼,走投无路,丧失一切   只有他。   他说:“恨我吧,陆珥。”   唯有与他一样深重的怨恨,才能撕碎她魂魄。   然后,他与她,对等。   再也不会分开。   她为殷非异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陆珥想。   命运如此,完了。   有些错,只要犯一次,碰上了不该碰的人,便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分公司的新员工还没有招到合适的,她无事可做,她坐在窗户边的椅子上,看着属于殷非异的天花板,盯着属于殷非异的窗户。   他说,要毁了她。   毁吧。她欠他的。   可是,她看不到怨恨的尽头。她抬起手,盯着手上的戒指,目光茫然。   脖子上忽然一凉。   “”她猛地缩了一下,回头看到了殷非异。   他离得极近,她的嘴唇差一点碰到他的下巴。   他停了一下,垂下眼睛,说:“回过头去。”   她照做了。   脖子上的凉仍然在,她低头看。   是条项链。想都不用想,又是价格恐怖的“珠宝”。   “好了。”   他说。   殷非异放开手,项链本身的重量便坠在了她颈间。   她的指尖勾住项链,莫名觉得像是套上了绳索,预备绞刑。   “为什么给我这个?”她谨慎地问。   殷非异看着她,思索了一秒钟。   他给她用贵重金属和宝石打造了一个“名牌”,标明她的主人。但他不想解释。   她的呼吸清浅急促,像是很紧张。他便捏住她的下巴,含住她的唇。   她被迫张开嘴唇,被吻得后仰,又被按住脑后。   陆珥无法呼吸。   唇分,他擦了一下她泛红的唇角,轻慢地说:   “装饰妻子。”   锁住她。 第三十七章37求得:  那一粒垂在她锁骨间的红宝石,像从他的伤口中溢出来的血。\r\n折射   那一粒垂在她锁骨间的红宝石,像从他的伤口中溢出来的血。   折射出的光彩,要将她割得遍体鳞伤。   陆珥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殷非异。   这一天是佩如的开庭日。   一切都有任律师代理,“身体不好无法出席”的殷非异在家休息。他就在她的身旁,拿着一本书,仿佛无所事事。   她看了好几次时间,从下午等到晚上,想知道最后的结果。无论结果如何,佩如应该会给她打电话的。   “别等了。”殷非异看完了那本书的最后一页。   书页合起,发出纸声。   他道:“你的朋友已经进了监狱。”   “”陆珥一惊,“是真的吗?”   作为肇事者,她都坐在这里,佩如怎么会   “故意杀人罪。”殷非异从一开始就不会只为什么“意外事故”费心。之所以那些日子为了那一丁点赔偿金纠缠,只不过是需要拖延时间找齐证据,最后把人送进监狱。   他瞥了她一眼,将书平放在茶几上,轻描淡写:“还有主使也罢,这事跟你没关系。”   陆珥糊涂起来。   他什么时候干的这些事?每天晚上她都跟他睡在一起,她却从头到尾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上一次乔谨之告诉她的那一点点消息,然而这件事就这样结束   她被完全排除在外,只觉得荒谬且滑稽。   是应该夸任律师的能力吗?还是该为殷非异的不可捉摸而心生凉意。   她吸了一口气,谨慎地问出不该她管的问题:“是谁要杀你?”   殷非异没说话,只递给她手机,让她自己看。   那是一篇新闻稿。买凶杀人者,是殷非异的继母,殷奇辉的亲生母亲。   无非是无聊的,争家产的游戏。   跟所有俗套故事相同,钱权都握在前妻所生的长子手里,继母与次子自然会不甘心。   更何况事故发生之前的两个月,殷非异用了手段,使继母家中的公司破产,娘家兄弟锒铛入狱。   心态失衡,又失了倚靠,冲动行事不稀奇。   殷非异懒得复述这些东西。   他专心地观赏陆珥的表情。   赏心悦目。   她垂着头,项链压住的肤色雪白,看起来是甜味的,只等人吮吸。   她很认真地看那则新闻,好像要从只言片语中,找到将她坑害致此的真正原理,再试着洗刷冤屈。   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过去的已经过去,她的“清白”没什么意义。   他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膝盖,向下触碰义肢。   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想:都是天意。   他后知后觉感到一丝悔意。   事故发生的那一刻,他本该看她的表情。   大概他的样子装满了她的眼睛。那时,她手里沾满他的血,仓惶地跪在他面前,充满恐惧地呼叫他、拥抱他   像他一样,崩溃到发疯。   “殷非异。”她忽然叫他。   他喉结动了一下,回过神来,遗憾又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陆珥觉得他的神色极其诡异。   她把手机还给他,说:“给你。故意杀人罪,只有十年有期徒刑吗?”   她在新闻稿中看到了主谋的结果。即便是依法判决,杀人未遂也只是这点刑期。   这是不是量刑太轻?她有些懊恼自己当年学的不是法律。   殷非异接过手机,随手放到桌上,道:“不要急。”   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多的是,人皆有亲有子有家财,不是每个人都像陆珥一样,万事皆可抛,那么无懈可击。   只不过,这些细节没必要说给她听,免得她四处乱洒那不该出现的善心。   “”陆珥一点也不急。   她看着别人的下场,对比自己   明知不该,她心里却生出一点令人不齿的侥幸心理。杀人未遂的刑期都只有十年,她也不可能一辈子还不清吧。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把这点念头挥散。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殷非异向她伸手,“过来。”   陆珥茫然地走过去。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心,知道他要握住她的手。   可她不想。   这种虚假的取暖方式,不该在她跟他之间发生。   于是她故作不知,说:“怎么了?“   殷非异顿了一下,眼神一沉。   又闹脾气?   是因为谁?因为那个凶手朋友,还是因为昨天新认识的男人?所有人都比他重要,他在她心里,就是个趴在她背上索命的怨鬼,根本不值得她虚以委蛇   可笑。   但既然她这么倔强,他也不强求,只是慢慢把手放下来。   他道:“那几位朋友,应该没敢向你抱怨吧?”   “谁?”陆珥愣住。   那几位朋友是什么意思?   殷非异轻叹,说:“你昨日不喜欢的涂小姐,家里的生意突然不太好。刚认识的‘石总’,应该已经去了非洲。还有你的‘学长’,律所出了问题”   陆珥睁大了眼睛。   他神态自若,第一次跟她用这种闲聊的口气,说着别人的故事。   但内容让她悚然而惊。   殷非异询问她的意见:“朋友们都很忙。你却不必忙于工作,我会养你。陆珥,你开心吗?”   是他做的,都是他做的。   她的朋友,他会全部扫清。   他着迷地看着她逐渐醒悟过来的表情,扭曲的愉悦感从心底不断向上攀升。   靠近她的人,都被他“看在眼里”。欺负她的要死,喜欢她的更要死。   他忍耐不了,也不想忍耐。   她的目光只能投向他,心里也只该有他一个。   现在,一切都对了。   关注他,在意他,恨他。   像他恨她一样,快一点。   陆珥的手垂在身侧,被冰冷的指尖轻触。   殷非异握住了她的手指,一根根地数,语气暧昧到令人耳朵发红:   “陆珥,我不希望你交朋友。这是最后一次好不好?”   她僵住。   陆珥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殷非异在想什么?不希望她交朋友,所以直接出手,伤害无关的人?   是因为厌恶她,恨乌及屋?   还是说,连一丝向上的机会都不给她,不许她获得任何帮助?   昨夜他的低语仿佛再一次回荡在她耳边   他要毁了她,他要让她痛苦。   她心里一空。   陆珥掌心发痒,被舔过的皮肤在他的喘息中阵阵发冷。   他的舌尖描着她的掌纹。   “别这样。”陆珥倒抽了一口凉气,试图收回手。   可他抓得太紧,反而拖动了他的轮椅,将他整个拉得更近了。   他的另一只手攀上来,搂住了她的腰。   “陆珥,抱住我。”   鬼魅埋在她身前,低声要求。   他的呼吸引起暧昧的知觉。她开始发抖。   “不要拖延。”他的声音让她习惯性地软弱,她分不出那是渴求还是命令,“乖乖”   她慢慢地摇头:“不行。”   她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往外推:“我不同意。”   可他像吸附在鲸鱼身上的藤壶,无法剥离,甚至越是推搡他,他越是贴紧。   “你不高兴?”他将她拉下来,抱在腿上,紧紧箍住。   他的下颌抵住她的肩,怨毒地低语:“恨我?”   “”陆珥不明白。   他为什么一直努力地推动她,靠近互相怨恨的结果?   是因为报复起来更有快感吗?还是说他觉得她不够痛苦?   她平复一下,尽量理智:“你不要打着我的名义欺负别人”   “不要说别人。”殷非异捂住了她的嘴唇,指尖用力,将她的脸颊勒得变形,“陆珥”   陆珥无法说话。   他的手指冰冷,骨骼坚硬,她嗅到了他手指上的香气,混了纸墨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近在咫尺茶几,看着那本他读了一下午的书。   是她看不懂的法语诗集。   黄昏已至,窗帘未合,光把他惨白的手臂照成昏沉的粉橘色。   她的影子在身后,他坐在她的影子里。   她知道。   他止不住地对她的身体着迷。   “我真恨你”他低声说。   像从心底呕出来的最真诚的词句,贴着她的颅骨滑动,让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可他又亲吻她的后颈,湿热辗转,她止不住地战栗。   受够了。   她不想再这样毫无意义地跟他搅和在一起。他不关心她的想法,只相当设法让她痛苦,并因此快慰不已,然后,他用她满足渴望。   他反复要求她恨他。   她猛地剧烈挣扎起来。   他不放手,她只能推搡他的手臂,掰他捂住她的手指,用力挣扎,反复地试图站起,再继续   “砰!”   轮椅翻倒了。   陆珥翻身爬起来,立刻就往外走。   “陆珥”殷非异叫她。   她顿了一下,不回头。   没关系,会有人把他扶起来的她继续往大门走,一步,一步,又一大步   “你去哪!”   身后传来响声,殷非异痛得吸了一口气,又叫她。   “”   他摔痛了吗?陆珥心中掠过这一句。   但她又很快想,没关系,他有医生,她的关心无用。   她穿过走廊,来到玄关,看到大门。   “陆珥!”   殷非异试图从地板上爬起来。   刚才太混乱,他磕在茶几上。大理石台面锋利的边角划伤了他的手臂。   但此时,他顾不得流血的伤口,双手撑地,本能地想要起身   又重重摔下去。   跟这些时日无数次折磨他的梦魇一模一样。   如果陆珥要离开他   他只能在地上爬。他爬着去追,却怎么都不可能追上她。   他喉中冒出血腥气,目眦尽裂,往日尽力维持的模样荡然无存   完全像条狗一样。   断腿又剧烈地痛起来,几乎抽掉他的脊骨。   血色的夕晖下,陆珥的背影在他眼中变成重影。像水中明月,海市蜃楼,更像不可捉摸的幻觉。   他抓不住不,他能抓住。   他强忍着痛,向她的背影爬了一寸,又爬了一寸   他的指尖陷进地毯,抓出道道深刻的指痕,一阵阵地眩晕,一阵阵恶心欲呕。   她恨他。   是他求来的。   她真的厌恶他。   这一切,都是他求来的。   他忽地爬不动了。   他撑在地上,看她换了鞋子,看她握住了门把手。   他声音低了:“陆珥”   不要走。   但陆珥一直没有回头。   推门而出之前,她说:“对不起,我想静一静。”   然后,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   猩红消失,屋里一片漆黑。   他死死抓着地毯,指甲缝里渗出血。   像具尸体。 第三十八章38旧衣:市中心,五星级酒店,陆珥躺在浴缸里。\r\n久违的清净了。\r\n\r\n她慢   市中心,五星级酒店,陆珥躺在浴缸里。   久违的清净了。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作为一个习惯独居的人,她觉得还是现在这样舒服。   她想起第一次独立租房的心情。房子很小,但完全属于她自己。没有人会因为她随意走动投来令人不悦的目光,她想躺就躺,想跳就跳。   自由。   现在,她在这个城市没有家了。   但是酒店更舒服,她买到了安静和闲逸,不必担忧家务,只需往那一躺,径自享受。   辛苦赚钱就该享受地花掉。她才不会仓皇而逃,委委屈屈地满大街徒步。   今天她什么都不管,只打算自己管好自己。   她独自用餐,吃完又去空中花园看夜景,小酌一杯。   吹着夜风,俯瞰半个城市,她身心舒畅。   脚下灯火璨若星河。   什么殷总,程总,这总那总,衣香鬓影,上流社会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她原本做的就是外贸生意,对接的客户散于世界各处,现在又在扩展业务,哪里的钱她都可以赚。   这群人上人,就算再厉害,还能统治世界不成?   她有自己的事业,不在乎谁阻碍、谁帮助。   陆珥放下酒杯,看月亮。   “”   周哥希望立刻加工资,用金钱抚慰他的心情。沉闷的气氛让他倍感压抑,已经快要恶化成工伤。   现在是陆珥离开的第三个晚上。   陆珥和殷非异吵架的时候,他不在。雇主殷先生总觉得他们都是电灯泡,都该滚得远远的,不能妨碍他们“恩爱夫妇”的私人时光。   哈哈。   他们都不掺和,结果就突然这样了,最好脾气的陆小姐都忍不住逃跑了。肯定是他又瞎折腾了,周哥都不用猜就知道。   那天晚上,陆珥离开以后,还给他打了电话,叫他赶紧去照应。   多好的人呐。   而这位呢   坐在黑暗里,灯也不开,眼神都没动一动,不说话,半死不活,胳膊上那血都流到地毯上了,浑身都萦绕着黑气。   然后就一直保持这样。倒不算是难相处,殷非异不是那种随便向员工发脾气的神经。   但是周哥总觉得时光倒退,一下子退回当时在医院里的场景。   他是知道的,陆珥走了以后,殷非异就是嗯,这个样子。   不停地思考,不停地怨恨,心生万念,又万念俱灰。   这种让人胆战心惊的状态持续了一整个月,一直到殷非异出了一趟差,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陆珥带回来结了婚。   肯定是强行逼迫的手段。   现在,逼迫太过,失败,陆珥清醒了,全崩了。   周哥脑补了一个完整的剧情。   殷非异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他的手像死人。   左手无名指上,是空的。   是了,陆珥从来没想过,他没有结婚戒指。   他送她戒指,是让所有人知道她已婚,他怕她从他手中飞走。   可陆珥不在乎他。   更确切地说,打从一开始,陆珥就从来没有对他产生过一丁点的感情。   只是歉疚,只是赎罪,只是同情。   可是这种情绪,像风一样,一吹就散。撑不住多久。   殷非异沉默地曲指数着日子。   一,二,三,四   他猛地握起了拳。   他们结婚,区区数日,短得可怜。   他甚至不忍心去数。   结婚证明明还在他的手里,她的身份证也在他的手里她连衣柜里那两三套衣服都没带走。   他像畜生一样在地上爬着追她。他不停地叫她,求她,摔碎尊严,暴露不堪,展现软弱。   她却   “别回来了。”他忽然说。   她是不显灵的菩萨。   她看穿了他是什么货色。因此厌恶他,抛弃他,憎恨他。   一片寂静,没有回音。   “”周哥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他咳嗽了一声,隔着大半个屋子,低声试探道:“我给陆小姐打个电话?”   殷非异断然拒绝:“哪怕我死了,也不必通知她。”   周哥:“哦。”   他看了看时间,善解人意地说:“那我把陆小姐的衣服打包送去吧。”   她一个女孩子,独自跑出去,什么都没带,肯定不方便的。   殷非异眼神骤冷:“不必。”   “留在这的所有,她全都不要了。”   衣物不要,证件不要,电脑不要   也不要他了。   殷非异回了房间。   他不想再从任何一人嘴里听到“陆珥”两个字。   陆珥,陆珥,陆珥   可恨的,逃跑的陆珥。   衣帽间还挂着她的衣服。孤零零,没有跟他的衣服掺和在一起,而是单独挂在另一边,像决心与他划清界限,两不相干。   衣服也只有三件,两件衬衣,一条裤子。   殷非异目光阴沉。   这么一点行囊,怎么用一辈子?衣不如新,她想换就能换。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不准备在这里久住吧。她弄得他这里像是旅馆一样,随时都要退房离开。   她对他和他们的婚姻毫无敬意可言!   这是玩笑,玩弄,不负责任   殷非异伸手拽那件衣裳,要把她抛弃的这三件衣服扯下来,扔进垃圾桶。   跟她一起滚!滚出他的地盘!   仓皇的指尖触到了微凉的布料,他却忽然顿住。   洗衣液的清香味道扑面而来,干净,温暖,柔软。   他扯住那件衬衣的下摆,无意识地前倾,仰起头。   是她的味道吗?   他像有一瞬间被夺走了神智,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双手拽在衬衫上,用她的衣摆蒙住了脸。   灯光透过这件单薄的衬衫照进他的眼睛,他贪婪而疯狂地嗅闻,猛烈喘息,将鼻梁和嘴唇全部埋进衣襟里,试图嗅到她残留的气味。   没有   不对,不是她。   衣服洗得太干净了,这不对   他喉结滑动,吞咽着不知何故分泌的口水,仍旧垂涎欲滴。   他下意识把她的衬衣和裤子三件一并全部拢起来,揉成一团,抱在脸前。   布料柔软,像伏在她的身前,亲吻她的衣衫。   可是,没有她的体温,衣料后面也没有她的身躯,这只是几片愚蠢的布料,在他僵硬的手指间变形。   即便他反复亲吻嗅闻   没有她的味道了。   三天了。   没有她的味道了,她走了,她不见了   痛意袭来,他突地喘了一声,猛地一拽,将衣服全部拽下来。   衣架丁零当啷互相敲击,吵闹得令人厌烦,可殷非异什么也听不见。   他握着衣服的手不住发抖,手背上凸起青筋,骨节发白。   他要扔掉她的衣服,他想。   他恨她。   他永远不会原谅她,他恨她一生一世。、   他恨她,她就该   她的睡衣没拿走。殷非异突然想。   在哪里?放在哪里了?   不要洗。应该还没有洗   他在空荡荡的衣帽间里翻找,又拉开各个柜子,又充满渴望地去翻脏衣篮。   他为什么一直没有想起?   原来真的在这里。   还没有洗,还好,这两天他不许人进来,没来得及送洗。   他惶然地一把抓出那套难看肥大、毫无情趣的短衫短裤。   她对他没有半点兴致,所以也从来没想过在睡觉时装扮。她就每天穿着这破破烂烂的旧衣服入睡,掉色,还变形到领口歪斜   她不知道领口会露出锁骨,被他扯开以后,从后颈看进去,能看到颈椎,再一览无余地一路看到尾椎。   一节,一节,又一节。   他可以轻易地把手伸进衣下,或者把这衣服推上去,卷起来,再卷起来   他神志昏沉地将布料反复揉搓摩挲,像害了疯病一样寻找她残留的气味。他把她所有的衣服都拢到一起,捧进臂弯。   有她的味道了。但很淡。   暧昧难明的,独属于她的气味,让人想放在齿间嚼磨,咬碎,舔舐,吸吮,一次次地紧贴。   肮脏的陆珥。   殷非异想着。   然后他低下头,浑身颤抖,把脸埋进布料里。   怨恨着她,不停地吸气,不停地喘。   陆珥正在买衣服。   她确实没衣服穿了。   昨天她的衣服就该洗了,是酒店夜里洗了烘干给她送来的。但是夏天每日穿同一件衣服,肉眼观感不太妙。   不过她有钱。   楼下就是商区,她穿着酒店的拖鞋就下去逛了。   自从断舍离捐了大部分衣物之后,陆珥现在买衣服非常“切中要害”,只买上班能穿的衬衫、西裤。   因此,她买东西的效率很高,不到二十分钟,就买到了两套合体也得体的衣服。   还差一双鞋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酒店拖鞋。她穿出门的那双白色运动鞋撒了咖啡,送去洗了,还没回来。   “陆珥?”   有人惊讶地叫她。   她回过头,对方便感到惊喜:“真的是你,头发怎么变短了,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陆珥顿了一下。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大学同学许州。   这个城市太小,她想。总是能碰到一些尴尬的人。   “你最近怎么样?现在还单身吗?”许州问。   “”   这是她过往的追求者之一。陆珥想了想,抬起左手,给他看她无名指上的戒指:“我结婚了。”   不管怎么说,用这个借口拒绝别人非常容易,不必白费口舌。   许州的肩膀立刻往下落了一下,他叹口气:“结婚怎么没请我?对方,是什么人?”   陆珥无法准确地描述复杂的殷非异,只好礼貌地笑了笑,说:“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许州愣了一下,说,“那,不是乔谨之了?”   他还以为那个不表白光“做朋友”的心机狗得偿所愿了,没想到,竟然不是他。   怎么会联想乔谨之?   陆珥连忙道:“跟他没关系,你想多了,乔谨之对我只是友谊。”   许州不予置评。   看来那孙子还没表白,真够能忍的。   他绕过这个话题,说:“咱们有两年没见了!今天同学聚会,你知道吗,就在这这栋楼上的餐厅班长说联系你了,你没收到吗?”   “”陆珥早就不登录学生时代的社交账号了。她摇了摇头。   许州道:“一起去吧,你的舍友也会来。你们当年上学关系特别好,但后来她去了美国,你们好久没见了吧?”   陆珥犹豫了一下,身后突然又响起一个声音:“陆珥!我还以为这次见不到你!”   当年住在她隔壁床的舍友,就这么突然蹦了出来。   陆珥被他们两个架住,进了电梯。   她还穿着酒店拖鞋,但同学聚会的大门已经打开。 第三十九章39好宴:宴无好宴。\r\n眼前的是一群几年没见过的大学同学。\r\n陆珥上学的时候   宴无好宴。   眼前的是一群几年没见过的大学同学。   陆珥上学的时候没什么闲暇。为拿到奖学金,她读书很努力,也不得不参加学生活动讨加分,剩下的一点点时间,还要做兼职。   所以陆珥在大学期间通过社团组织认识了不少校友,但跟同班同学交往不多,班里最熟悉的,就是身旁的舍友范琳榕。   但是范琳榕出国之后再也没跟她联系过了。   范琳榕把她推过去:“你们看,谁来了!”   “陆珥!”班长站起来,“你没回复我的消息,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陆珥礼貌地笑笑:“好久不见。”   有人眉头一皱:“班长,你可没说多出来一个人,这怎么安排啊。”   一圈都已经坐满了,就差许州和范琳榕两个,都是提前订好的。   陆珥顿时精神振奋:“那我”   她想溜。   范琳榕一把拉过陆珥,截断了她的逃跑路径,道:“加个座位啊!”   “你不会连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想不到吧,丁思甜。”范琳榕道,“这点办事能力,怎么做到殷氏高管的?”   “殷氏”两个字让陆珥眼皮一跳。殷氏的殷,不会是殷非异的殷吧。   不应该这么巧,应该是她听错了。   “你说加就加?”丁思甜冷脸,“这家餐厅有多难定,你是知道的。要不是我有路子,你们还不是随便找个路边摊吃烧烤大排档?”   许州听不下去了,插话:“大排档更好,喝点啤酒吃点烧烤,更痛快。要不然咱们现在去?”   他看不惯丁思甜刁难陆珥。拿了两年年薪,刚升职高管,就抖起来了。   他是知道的,这就是私仇。大学的时候丁思甜喜欢乔谨之,结果表白被拒,就这么记恨上陆珥了,这都多少年了,还不依不饶的。   “有你什么事!”丁思甜微怒。   他道:“我就是想吃大排档,走啊同学们。”   “好了好了。”班长赶紧站起来,“加个座位嘛,陆珥多久没跟咱们见面了,难得相聚许州,你别起哄。”   丁思甜哼了一声,双手抱胸。   “丁思甜,你也起来,挪挪位置”班长说。   “我还就偏不”丁思甜忽地顿住了,她站起来,盯着陆珥的鞋子,“你穿的什么东西?酒店拖鞋?这么狼狈?”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陆珥顿了一下。   密集看过来的目光本应是刺人的,但或许是这段时间经历得太多,她并不觉得难堪。   她坦然地一一对视回去,把那些或兴奋或刺探的目光,统统看得转开。   她最后才看向丁思甜,道:“最近刚从Z市回来,不想找房子,酒店长租了一个月,就在隔壁华越,省心。”   “华越?”范琳榕愣了一下,“一晚四千多块,你长租?”   陆珥点头:“空中花园风景不错。”   同学们目光微变。   这才毕业几年,大家都辛苦地奋斗漂泊,也都觉得自己的努力有了收获,但是怎么陆珥能赚这么多钱?   凭什么?当年陆珥校招去的公司也一般啊?   氛围忽地凝滞焦虑起来,有人按捺不住,问道:“陆珥,你现在在哪里上班?还在原来的公司吗?”   陆珥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是做什么?”他追问。   陆珥:“”   虽然知道大家都想发财,但是她还是有点招架不住。难道要从零开始讲创业经历吗?她从来没想过要整理心得体会。   好在椅子及时送过来了,救了她一下,大家各自落座。   丁思甜看她说不出来,笑一声:“你们都学不来的,别想了。陆珥上大学的时候就努力,优等生啊,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比你们都强。”   她特意点出陆珥手里的购物袋:“当年在食堂打饭,一小时赚十二块的陆珥,也住上豪华酒店,买上奢侈品了我记得你去的是个小公司,工资这么高?不会做了非法操作,将有牢狱之灾吧?”   “行了,丁思甜,你别找茬。”许州呵斥。   “哟,护花使者。可惜了,人家根本看不上你。”丁思甜发笑。   陆珥无奈:“我只是下楼走走,顺便买件衣服穿,工作需要,大家都明白。”   “富婆。”丁思甜道,“廉价牛马通勤,配上这么贵的鞍,呵要不然今天的聚餐,你请?”   陆珥抬头,道:“工作有变动。不过,你怎么对我这么了解?我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丁思甜脸色一变,忽地恼怒:“我才不关心你干什么,不过是当年毕业的时候听了一句而已”   “嗯。”陆珥道,“那时候的消息过时了,不用反复拿出来聊了。”   她有些烦了。   丁思甜不屑:“聊你?你算什么?”   范琳榕欲言又止,忽然道:“你是九鹿的老板吗,陆珥?”   “什么意思?”大家困惑起来。   陆珥看向她,却见范琳榕尴尬地笑了笑。   范琳榕道:“我叔叔家的公司最近想跟Z市的一家公司合作,我看到对方叫陆珥我还以为是重名呢。”   没想到,那个真的是这个陆珥。   范琳榕是富家大小姐,大家都知道,她叔叔是定居美国的大富商,当年就身家过亿。   “你加我个联系方式吧,可以吗?陆珥。”范琳榕掏出手机,“有机会的话单独约”   陆珥才毕业几年,就敢跟经营二十几年的范家合作?听这意思,还是对方有求于她?   大家眼神都闪烁起来,不敢相信。可是认识这么多年,一向傲气的范琳榕,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过?   向来只有别人求她,她眼皮都不动一下的。   丁思甜一怒:“你们不会是唱双簧吧?什么九鹿,是不是现场编的,我都没听过”   可是没人敢不信。   “陆总。”   服务员忽然进来了。   她拿了两瓶酒,径直走到陆珥身边,道:“之前您存在这里的两瓶酒,今天要开吗?”   丁思甜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狐疑的目光扫过去,脸色瞬间惨白。   这些年在殷氏工作,见识多了,所以她能认出这两瓶酒,知道价格。   两瓶里没有一个低于八十万的。   服务员不可能跟陆珥配合说谎。   是陆珥打肿脸充胖子?   不,就算把脸抽烂了,也肿不到这个程度。   她瞬间想到了很多,想到了乔谨之当年拒绝她的画面,也想到了陆珥当年在食堂打饭的惨相,还想到了陆珥拿到奖学金的模样   眼前的陆珥渐渐变得清晰。   陆珥正看着服务员,她慢慢说:“什么时候存的?”   服务员看着她脖子上的项链,若有所指地微笑:“您忘了,上次从家里拿来,一直放在这里的。”   “家里”这个词让她愣了一下。   不可能是陆父。难道家是指殷非异?   陆珥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犹豫道:“不用开,放回去吧。”   范琳榕还拿着手机,可陆珥没有兴致。   她对范琳榕笑了笑,拒绝了她加好友的请求,说:“工作的事,等工作日再说,Z市那边有人对接合作。”   “我还有事,今天就先走了,你们继续玩。”   陆珥走后,满场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儿,许州说:“丁思甜,你满嘴胡言乱语,不就为了乔谨之么?那么大的戒指你没看见?陆珥已经结婚了。”   “结婚了?”丁思甜猛地一惊,“是谁?”   “不是乔谨之,我们都不认识!”许州道,“别在这造假想敌了!”   “结婚了”丁思甜神色变换,回想起陆珥手上那枚鸽子蛋,还有她脖子上的项链   她瞧不起陆珥,还以为那么大块的是饰品。   但如果不是装饰品,是真东西的话,陆珥的老公必然是有钱富豪。   有今天的一切,都是靠她嫁得好吧?   不行,她得去问问佩如。好久没联系了。   那两瓶酒是殷非异的。   陆珥问过服务员,得到了确定的答案。   她脖子上戴了项链,那块红宝石是殷家家传的东西,而这家餐厅,业主就是殷非异。认出她是他的妻子后,经理特意为她解围,还灵活变通地叫了“陆总”,而不是令人脚趾抓地的“殷夫人”。   陆珥又受了殷非异的帮助。   该谢谢他吗?   陆珥拿出手机,转到殷非异的电话号码界面。   她看了看那几个数字,犹豫了一会儿,又将手机息屏。   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他没主动叫她,她就继续住在这里。她明天又要忙起来了。   殷非异说要毁了她。   她需要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做好准备,稳固她的事业。   【她说什么了?】   殷非异问。   除了对餐厅的工作人员道谢之外,陆珥说什么了?   餐厅那边沉默。   殷非异继续看着手机等。   无事发生。   看起来,陆珥要把这件事完全含糊过去,她不会专门打电话过来,对他道谢的。   “狼心狗肺。”他喃喃道。   亏他记得她不愿意戴上“靠男人”的帽子,特意嘱咐叫她“陆总”。   她一点都不领情,把他当成空气。   殷非异下颌紧绷,扔了手机。   正好,他也不愿意原谅她。就让她在那个酒店住下去,多么有钱,多么潇洒   这算冷战吗?   也对,互相憎恨的两个人,必然走到如此结果。她要静一静,离开他,不能见到他的脸,不愿听到他的声音,只希望越远越好   只是。   静“一”静这个“一”到底是有多久。   她到底是有多恨他   陆珥压根想不起殷非异。   分公司顺利建成,一切开始运转,钱被飓风刮进她的口袋,滚雪球似的,资金越来越多。   她忙得头昏脑涨,才终于体会到   一直住酒店真的很舒服。她甚至觉得不想再去殷非异那里住了。   安全,舒服,不用自己操心家务,有最恰到好处的服务,有完全不被打扰的私人空间。   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一个电话打断了她的午餐。   “陆小姐。”周哥说,“殷先生住院了。”   住院?   怎么突然这么病了,这么严重?陆珥一慌。   但她转瞬又困惑起来:周哥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到诡异。   这是怎么回事?   她压下心头古怪,问:“住在哪里?”   “老地方。”周哥说,“来看看吗?”   她觉得更奇怪了,不免吞吞吐吐:“他哪里不舒服?”   周哥回过头看了看,心道:心里不舒服。   但他经过思考,本本分分地说:“肺炎发烧了。”   “啊?”陆珥下意识道,“怎么会搞成这样?吃退烧药了吗?”   怎么能严重到住院了?   周哥:“正在输液。事故以后,殷先生的身体一直不好,免疫力太低,需要好好养。陆小姐,不来看看吗?”   从医学的角度上讲,陆珥来不来都随意。   可他后背上都快被目光烧出两个洞。   陆珥微顿,回忆日程表,道:“我下午腾不出手,要不然”   “滚!”殷非异的声音忽然传进了听筒。   “不要告诉她,让她滚!咳咳”   陆珥抿唇。   这是说给她听的吗?   都咳这个样子了,还让她滚。   果然,他恨她入骨。   她叹了口气:“麻烦你照顾他,辛苦了,周哥。”   为表诚意,她补充:“我给你发奖金。”   奖金立刻到账。   周哥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殷非异的肺都快被咳出来了。   他夜里洗了冷水澡,又着了凉,但归根结底还是身体不如从前。   身心两头虚耗,他撑不住了,也不是意外的事。   唯一意外的是   陆珥。   她到底能赚几个钱。   竟把生意排到他之前。   殷非异恨不得剖开她的肚肠,看看她到底有没有长心。   她这么对他她压根不记得她自己是罪人,更不记得她是他的妻子。   她的愧怍,竟这样在数日之内快速地消耗殆尽。   毫无意义。   他的腿,是白白断了。   这婚事,也是两本废纸。   殷非异辗转反侧,直到夕阳落下。   他看着满屋鬼影幢幢,忽生狂想:“叫人把她抓过来。”   有保镖看着她,随时都能将她擒回。   他受够了这漫长的,虚无的,无边无际的等待。   只要她出现在他面前,他就跟她一起死。   现在,立刻,一起死在这里。   “嗒,嗒,嗒”   脚步声由弱渐强,由远及近,不急不缓。   这   殷非异神情凝滞。 第四十章40月光:“怎么样?”\r\n陆珥走向周哥,压低了声音。\r\n照旧是那个病房,照旧   “怎么样?”   陆珥走向周哥,压低了声音。   照旧是那个病房,照旧是那个人,此时此地,她的话刚刚说出口,便恍惚一瞬。   仿佛时间倒流。她站在时间线之外,冷静地看着他们的过去和现在。   一切都没有改变。   这么长时间,因为她,殷非异没有半点好转。   未来呢?   难道未来也要一直这样吗?   “还好。”周哥打断了她的思绪,说,“输液刚刚结束,药也吃了。”   陆珥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病房门。   “进去吧。”周哥道。   病人等她一下午了。   陆珥收回目光。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压低声音:“我就不打扰他了,既然没事,我就走了。”   周哥一愣:“你不进去了?”   她点点头:“免得惹他生气。”   周哥当了这么多年护工,见多了人生百态,对陆珥的选择,他一想就能理解。   他多嘴问了一句:“以后都不回来了?”   “”陆珥没想好。   她只是觉得过往必须改变,一直重复过去,对殷非异好起来没有半点作用。   他越见她,越恨她。   她已经把他害成这样了,难道还要害他一辈子吗?   不过,这阵子他没搭理她,应该是振作起来了。   既然如此,她便没必要频频出现,扰乱别人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静,又把他拉进愤怒和仇恨的漩涡里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未来。   周哥还等着她回答,她只好说:“他不是说了,不想见我吗?”   “我听他的。”   “”   周哥心想:那得反着听。   不过他也觉得陆珥应该赶紧跑,纠缠半天劳心费力,就算是孝子贤孙也受不了这么折腾。   他说:“那你快回去吧,怎么来的?”   陆珥道:“打车,车还在外面等我”   “我送你到门口。”周哥说着就动了起来,“这几天你在哪住?需要什么生活用品,我给你送过去?”   陆珥跟着他走,想了想,说:“我这几天身份证没带,用的电子身份证,周哥,你能不能帮我找找”   “砰!”   屋里突然有声音。   陆珥脚步一停,回头看向那扇门。   殷非异怎么了?   “”周哥也停住了,他看了看陆珥,说,“我去看看,你走吧,咱们电话联系。”   她迟疑着,声音更低了:“好”   她心里有些不安。   难道殷非异听到她的声音了?   所以他心烦了,故意弄出动静吓唬她?   那她得快点走了,陆珥不想再听到“滚”字,也不想听到他充满怨恨的诅咒。   她加快了脚步,一溜烟跑远,马上就要拐过墙角   病房门突然开了。   周哥大惊:“哎?殷先生,你怎么自己下来了”   殷非异坐在轮椅上,穿着病号服,衣衫不整,形容狼狈。   他推开门,压住咳意,说:“陆珥。”   陆珥,陆珥陆珥。   陆珥。   走廊尽头那个人听见了。   她像是想要回过头来看他。   但只是稍微转过来了一点点,又扭回去了。   她假装听不到,径直离开。   看都不看他一眼。   叫不回,抓不住,追不到。   可能就等他死了,她也只会松一口气,道一声“好”。   殷非异感到眩晕。   他看着陆珥消失后留下的空荡,后知后觉感受到了疼痛。   刚才他从床上挣扎着跌下来了。   他怕她真的就这么走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找她,可是没有半点用处。   真可笑。   十天后是他们的婚期。   只有他一个人还在意。   陆珥   她应该跟他一样痛苦。   痛苦到无力飞起,才会落回到他的身旁。   “呼。”陆珥跑出医院,坐上车,汽车发动,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逃了一顿臭骂。   还好她跑的够快。   庆幸从心底生出来,可没等她露出笑脸,心下又忽地黯然。   她想起之前某次,她满心惶恐,紧张地依偎在病床边。   殷非异抚她的头,摸她的脸。   她分不出来,那到底是轻慢的亵玩侮辱,还是   无意识的温柔和珍爱。   想到这,陆珥猛地惊了一下。   她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妄想?太不正常了。   那时候的殷非异是最恨她的。他刚遭遇不幸,满心的愤恨怨毒,只想折磨她这个罪魁祸首,让她生不如死。   能幻想出完全相反的感情,她大概也快疯了。   作为罪人,她竟然在受害人的身上反向汲取温情简直不可饶恕。   道旁的路灯纷纷倒退到身后,如珠链般璀璨,陆珥改变了回酒店的计划:   “先去南郊墓园。”   脑子里生出的这些遐思都是假的。   她只是想妈妈了。   夜里进入墓园,对她而言这还是第一次。陆珥特意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照亮了一个个墓碑。   到了妈妈坟前,她又觉得陌生。陆珥已经忘了妈妈的样子了。   她站了一会儿,才坐在墓前。   墓园外面本来有人卖花的,但是现在太晚了,商贩都收摊了,她是空手来的。   所以她道歉:“对不起,妈妈。”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树叶,刷刷作响。   手电筒的灯光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区域,她低头看着,忽然声音大了起来:   “我赚钱了。”   身边没什么人为她庆贺。   不过妈妈会高兴的。   陆珥把包放在一边,欲言又止。   应该再说点什么,但是还有什么可以说?   半晌,她想到了,便讷讷地说:“我还挺忙的。”   无人回复她。   陆珥低头看着蚂蚁从她脚尖爬过,用指尖把它赶到正确的地方。   暖风吹动她的头发,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在鸣叫,墓园还挺热闹。   不远处有座新坟,不知年岁几何,是男是女,但坟前皱缩的苹果还飘着清香,红色的电蜡烛间断闪着。   一闪,又一闪   眼前的光忽然灭了。手机电量太低,撑不住光了。   陆珥陷入黑暗中,吸了一口气。   她今天来的太晚了。下次她白天再来,带点祭品才行。   该走了。   陆珥站起来,说:“我”   “陆珥。”   忽然有人在叫她。   陆珥后背一凉,猛地转过身,惊愕道:“殷非异?”   他不是病了吗?   他坐着轮椅推他的人呢?上来的路可不好走,他怎么无声无息出现在这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下意识停了。   他该不会是追到这里也要骂她吧?   殷非异沉默一瞬。   他说:“带我过去。”   陆珥一愣。   她蓦地发现,没有灯也没关系。   月光明亮,清辉如霜。   她可以清晰地看见殷非异。他肤色苍白,像从夜色中凝结的幽魂,冷郁,寂静,烟雾一般淡薄。   她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不停猜测他的意图。   “”殷非异垂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道:“你的司机走了。”   陆珥拿着没电关机的手机,道:“啊,可能他给我打电话了,但我没接到”   太晚了,又是墓园,司机可能会害怕。   是她想的不周到,不能怪人家。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渐渐没了声。   殷非异在看她。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又能看出什么。   都怪今天的月亮太亮了。   不过,他是过来接她吗?专门为她跑到这墓园?   “咳”殷非异掩唇,咽下令人厌烦的咳嗽。   陆珥脚尖挪了挪。   她咬着嘴唇,感觉应该关心他:“你还好吗?”   他摆手。   过了会,他完全平复下来,才说:“算了。”   他看了一眼陆珥身前的墓碑。他知道,那是陆珥的母亲。   不过看来她不愿意介绍他。   殷非异完全理解她。他眼神闪了一下,道:“走吧。”   陆珥提上包,向他走过去。   这一次,不用他说,她主动推他的轮椅。   月光照亮了来时的路,她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这场景太虚假了。怎么会在墓园里遇到这个人呢   “以后,我可以埋在这里。”殷非异说。   她脑子一空,顺着他的指示看向左侧。   那是一块空置的墓地。   陆珥顿时哑然:“你别这样”   大晚上的,殷非异怎么什么也不忌讳。   殷非异道:“没什么。”   只是那边离陆珥的母亲不远。如果她去看她母亲,他能看见她。   想着,他又静默了。   陆珥低头看着他的头顶。   只是看着他而已,她就开始无法呼吸,心脏紧紧地缩着。   她不知道怎么做,只觉得她的存在将错误养得越来越庞大肥壮。   偏偏因果纠缠,命线结成一团,解不开。   只能用蛮力撕扯,或锐器剪断。   要见血,要亡命,要魂飞魄散。   殷非异又漏出半声咳嗽。   他忍过了,压抑得浑身僵硬,却依旧无能为力。   只能任凭自己发出这种衰弱的声息。   “”陆珥看到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好好吃药。”   说完,她又觉得后悔。这是句废话,人家自己的身体,比她在乎得多。   于是她补救道:“是我太啰嗦了,抱歉。”   殷非异没讥讽她。   他沉默着,点头。   这条路太长,陆珥感觉有什么东西飘走了。   就浮在他们头顶上空,游在澄明的皎皎月光中。   她不知不觉叹了口气。   “”殷非异抿唇。   那声叹像烫烂了他的心肺,躯壳烂了个洞,冒出焦灼的烟。   她厌烦他。   他隐忍片刻,又止不住,低声道:“我把你送回酒店,不必发愁。”   陆珥“嗯”了一声。   没惊喜,也没感激,语气平平。   她心不在焉地看他的肩膀,又看他的手臂,看他的手背。   看起来一切正常,不过,他手背上输液的针眼没按好,有血迹渗出来了。   他来这里干什么呢?   明明还在住院   可她没想明白,就看见墓园大门了。   她看到殷非异的车驶过来,车灯晃了她的眼睛。   她看不清楚,听力也因为睁不开眼而下降了。   殷非异说:“对不起。”   陆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说:“陆珥”   他是来追她的。   但是,他看到的却是   夜里跑到墓园的陆珥。   在母亲墓前独自沉默的陆珥   她受了委屈。   他想把她抱进怀里。   拥抱她,抚摸她,安慰她。   可她对他充满厌恨和抗拒。   殷非异犹豫着,试探着,碰她的指尖。   她躲开。   “上车。”她说。   他的眼神黯下来。   他永远无法取悦她。   方法不对,人也错了。 第四十一章41告白:“那我走了。”\r\n陆珥下车,规规矩矩,眉眼垂着。\r\n殷非异把她送到   “那我走了。”   陆珥下车,规规矩矩,眉眼垂着。   殷非异把她送到了酒店楼下,她却觉得迷惘,口不对心地说了一句“谢谢”。   正要转身逃跑,一直沉默的殷非异却出声:   “我能上楼吗?”   陆珥讶然。   第一反应是拒绝,但她抬起头,看到了殷非异的脸。   他正看着她,平日锋利得能刺伤人的眉眼,笼罩在昏昏的阴影中,眼底蕴着浅淡的、褪色的光。   她想起他今天在病房门口叫她,她却没敢回头。   她喉咙一哽,拒绝的话无法出口,点了头。   也好。永远躲起来被动等待,没有意义。   跟他聊聊,得知一个明确的死期,努力起来也更有动力。   电梯上行时,失重感抓挠着她的腹腔。   但出了电梯,这感觉仍然没有消失。   她将殷非异推进酒店迷宫似的回廊,向前,拐弯,再向前   她把他推进了房间。   陆珥住了数日酒店房间,本来已经对这里非常熟悉,但推他进来的时候,又莫名觉得陌生起来。   她跟他一起认真打量这间房的各处陈设,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人收纳好了,一切都摆的整整齐齐。   这是住酒店的便利   “习惯吗?”他问。   这态度太平和,超出她的预想,陆珥怔了一下。   “咔。”   房门在他们身后彻底关闭。   密闭的小空间里,她忽地嗅到了他身上的消毒水味。   大概是在医院沾上的。   苦涩,刺鼻,遥远,又熟悉。   她屏住呼吸,点点头。   殷非异转过来。   有一瞬间她看出了他额角一闪而逝的浅色伤痕。   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了,但是在灯光照下的某个角度,隐约透出模糊的型。   但这不算瑕疵,他的长相极尽雕琢,工整、完美、精致到令人畏惧,但有了这一点细微的异常,反而像是神像堕世,打破冰冷的瓷壳,自裂痕中绽出肉、渗出欲。   有一些微妙的吸引。   而他一无所觉,修长的手指撑住额角,闭了一下眼睛,低声道:“喜欢这里的话,要不要我给你换个套间?”   他声音疲乏低哑,陆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他嫌小。   “不用。”她摇头。   她不想跟他说这些类似家常的话。他的态度和语气,都越过了某条界限。   她会误会他在“关心”。   想到这,她又想起刚才上车时听到的那一声。她听错了吗?   殷非异是说“对不起”,还是什么   “对不起。”满屋寂静,他的声音很清晰。   重复一次,打破了陆珥的胡乱猜疑。   “啊?”她道,“不用”   “陆珥。”他打断了她,“对不起,勉强了你。”   陆珥尴尬道:“没有的,是我”   哪有这种道理,让殷非异给她道歉。   他本来好好的,却被她害成这样,身体坏了,心理痛苦崩溃,原本的婚事也毁了。她还做出了错误选择,在他不理智的时期失了智似的瞎搅和,导致他的状况越来越坏。   是她主动的。是她同意了结婚,夜里她会配合,她甚至主动吻他。   是她的错。   她欠他的根本没还,甚至越积越高,快堆成山。   可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殷非异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   “坐在这里。”他指向身边的沙发,低声道,“如果想哭的话。”   很可怜。   一直是陆珥在道歉。   认错千遍万遍,她也有尊严。   可是她跪在他面前,献上了一切他把她逼得走投无路,无处可去,她只能去找唯一爱她的,去世的母亲。   可是逝者无言,她也默然。   陆珥反而挤出一个笑脸:“哭什么?我没事的。”   在人前哭是因为无能,想要耍赖。   但她已经变强了,一切事情都可以解决。   她坦然道:“我妈妈已经去世很久了”   可是   “我想拥抱你。”殷非异平静地告诉她。   她脸上的笑弧倏地落下去了。   陆珥忽然觉得自己强撑的笑很虚假,没有任何意义。   可他说想拥抱她是什么意思?   身体先于意识,有了感知。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却感到了他环上来勒紧的令人窒息的手臂和躯体。   殷非异转开目光,道:“不要害怕,我不会动你。”   同情和责任并不能用一辈子。   他明白。   她觉得恶心。   “”陆珥沉默着,在他的轮椅旁坐下来。   她若有所思。   但他到不了她的脑中,也看不懂她的念头。   殷非异想起陆珥的资料。   她很擅长拒绝男人的求爱。   从大学起,到事故之前,能查到的有十余次,男方大张旗鼓,落败得众所周知。   不曾声张的,只会更多他一无所知。   长期留在她身边的,好像就是那一个乔谨之。   “有件事”他把撑住额角的那只手放下来,慢慢坐直身体,声音缓慢而迟滞。   陆珥看了过来。   他笑了一下:“你可能听腻了。”   他没有什么新意,也没有准备东西他甚至又开始发烧了,体温大概不低。   殷非异有些头昏,声音也越来越哑,哑得难听。   “今后,我不会干涉你。朋友,事业,自由,荣耀都完全属于你。”   陆珥眨了一下眼睛,消化着他突如其来的言语。   她看着他伸手扶住她身旁的沙发,微微弯腰   “你”她惊愕地伸手。   他这是要去哪?轮椅呢,她可以推他   殷非异避开了她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一条完好的,一条是义肢。   其实他可以站起来了。   他必须,站起来。   必须。   “你还好吗?殷非异”陆珥也跟着他同时站起来,她下意识地往他那里倾身,两只手伸着,虚扶在半空,随时准备将他扛住。   他在晃。   他在忍痛。   他   好高。   陆珥仰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袭击。   这样“正常”的他,是被她毁的。她竟然习惯了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对他的“本来”充满畏惧。   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她自己都没发觉的藐视。   断了腿,但他没死。   残疾人,好过死人,他还能活。   他痛苦吗?她也痛苦。   她给钱了,她付出了,她尽力赔偿了。   天平趋向平衡,总有两不相欠的日子。   她可以怠慢,可以懒惰,可以耍赖,可以发脾气,可以逃避。   都是为了他好,她总是对的,他神智不清。   她的潜意识窃窃私语,就这样一次次说服自己放下包袱,卑鄙地安心睡去。   她忽然无法容忍自己。   “不是这样的”陆珥恍然地喃喃。   她终于发现,赎罪的天平永远无法平衡。   长度无法和重量对比。   她的努力,填不平他渗漏的碎隙。   殷非异的影子照在了她的脸上。   他垂头,看着她的眼睛,也看到了她的慌乱、退缩和恐惧。   她甚至有悔意。   他僵硬地、笔直地站在她面前,看见她往后退了一步。   沙发挡住她逃跑的路。   殷非异想起她夺路而逃的样子。   似乎已经发生了四次。   她会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   这大概是第五次。   该说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已经预想到了结果。   只是,不知道她能在这里忍到第几句。   殷非异放低了声音,怕将她惊走、吹散:   “领证之前,我们没有签婚前协议。”   “股份,公司,我名下的所有资产,都属于你。”他浑浊的大脑运转着,慢慢数着自己的那一点东西。   但是,这么快就数完了吗?   他困惑了一下,继续往下说:“我将尊重你的意志,不干涉你的生活”   他忽地说不下去了。   不干涉。   她是长情的,对“那个”情人。   他不干涉她跟她的情人。   “殷非异?”她慌张扶了他一把,“你先坐下。”   她总觉得他要摔倒了,她要扶住一颗即将倒下的树,像一只张着手臂的河狸。   至于他在说什么她听不明白。资产什么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发烧了?”她说。   殷非异觉得天旋地转。   不行他必须干涉。   只要一想到陆珥对另一个人微笑,他们会依偎在一起   “只有这个,不可以。”他改了口,“陆珥。”   他压住突然上来的一阵咳意,心头激荡着极端的怨毒嗔恨。   他煎熬到无法说话,想将五脏六腑都挖出来扔掉,他竭力平静下来,他要说完他的话   “陆珥咳”   陆珥满面愁容:“你真的发烧了,你坐下吧。”   这些话没必要站起来说。   等会摔了磕了,她扛不起他。   闹心   “你不能有情人我在向你表白。”殷非异说。   陆珥脑中的杂音戛然而止。   她嘴唇微张,吃惊地看着他。   殷非异觉得这时候应该说几句话,表达感情。   该说什么爱吗?   他愣了一下。   爱?   单薄,轻浮,愚蠢,雨歇云散,游丝般孱弱飘逸。   是脆弱的,转瞬即逝的,世间无人拥有的东西。   她不会爱他,哪怕只是一瞬。   他要天长地久,永不休止。   这辈子互相绞杀,缠在一起,彼此折磨,互相吞噬,浸染渗透彼此直到下辈子,下下辈子。   人间,地狱。   他跟她一起活,一起死。   这是恨意。   他恨她。   可表白的时候,不能说这些话。   他舔了一下唇瓣,混淆概念,说诡诈的谎言:“我欠你一个求婚。我恳求你,此生与我在一起,直到我死去。”   他能看到她在思考,于是急促道:“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有足够的实力”   她眉心皱了一下。   然后她扶住了他的手臂。   久违的温暖和触碰让他浑身僵硬,他有种冲动,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如果她允许的话,他要吻她,紧紧地、深入地   他很想她。   可陆珥说话了。   她满眼同情,理智地通知他:“对不起。我们不该结婚的。”   “婚礼取消,我们明天去办离婚吧。一切都还来得及。”   该回归正轨了。   沐浴在她同情的目光里,殷非异的肌肉和血肉,通通化作石头。   求你。   他几乎脱口而出。   陆珥,求求你。   既然你可怜我,那请你再可怜得多一些。   永远地同情下去,不要半途扔下   陆珥说:“你已经站起来了,可以往前走。”   殷非异垂下头。   他看到自己的双腿,突地笑了。   太荒谬了。   可她很诚恳:“我们并不相配,你明白。”   陆珥扶着他,想扶他坐回去,但手中的力道突然沉重。   她毫无防备,而殷非异重重地摔了下来,砸在她身上。   她艰难跌在沙发上,被他压的喘不过气,伸手推他的时候,她才发现他体温滚烫。   发烧失去意识,他昏了过去。   “殷非异”陆珥急着打电话,找人救他。   因此,她没有发现,殷非异埋在她怀中,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   他贪婪而谨慎地嗅闻她。   她软硬不吃,将他的妄想全部粉碎。   那他也只能绞尽脑汁,软硬兼施、卑鄙下作地   骗她。 第四十二章42心软:看起来软弱的陆珥,却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r\n唯一可以被人利用的,是   看起来软弱的陆珥,却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   唯一可以被人利用的,是她的善良。   太过心软了。   殷非异深思着,一边心生狂喜,一边深切地忧虑。   如果只对他一个人心软,就更好了。   可惜,她应该做不到这一点。   “暂时先这样。”   陆珥压低声音,匆匆结束了电话。   然后她继续工作。   电脑屏幕的微光照亮她脸上的口罩,键盘打字声轻不可闻,只有细小的咔哒,咔哒。   单调稳定的白噪音,是催眠的声响。   但现在是白天了。   “滴完了吗?”她忽然抬头,看向高挂的输液袋。   这一次殷非异一顿折腾,弄得更严重了,他不得不继续打针。   周哥好几天没休息了,拜托她暂时看护一下病人。   当时陆珥说:“我帮他再请一个护工,我出钱。”   她知道价格。   周哥:“陆小姐”   殷非异自己也能请得起护工。   陆珥向他解释:“我已经准备跟他离婚了。”   周哥一惊,险些叫好。   但雇主还在那里阴冷地盯着,他只好悄声道:“那你在这盯着他,等他一康复,你们就去离。”   多完美。   殷非异:“”   周哥暗道老板别怪他,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像“趁他病,要他命”,但是要不这么说,陆珥真的要走了。   陆珥沉默了一下。   “最后一次”的意思吗?   她转头看着殷非异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心里隐约刺了一下。   在墓园的时候,殷非异指着某块墓地,说他要埋在那里。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希望他健康地活着。   最后一次。   她有很丰富的看护经验。   一部分是照顾妈妈得来的,更多的经验来自于之前殷非异事故后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她时常会帮周哥看顾一会儿。   那时候她不敢看殷非异,无法面对自己做下的事。殷非异也一直闭着眼睛,像残尸,像罪证,让她恐惧得发抖。   但现在   “怎么了?”陆珥按下呼叫铃叫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盯着她看。   殷非异眼神闪烁了一下,睫毛低垂下来,遮住眼里露骨的渴慕。   他轻声道:“看一眼,少一眼,不是么?”   陆珥噎了一下。   她无言以对,让开位置。   今天的第二袋药水,开始往他血管里滴。   护士换完药走了,她也转身离开,衣角却被牵了一下。   “不要走。”   殷非异的声音很低。   陆珥低头看他的手,眉头皱起来:“这只手别乱动。”   偏偏他就用扎着针头输液的那只手牵她,万一等会鼓包了   自讨苦吃,还麻烦医护人员。   他是个愚蠢的病人。   衣角被牵起一个细小的弧度,布料被他捏在指尖,他手背上的血管很明显,鼓出皮肤,随着脉搏微微跳动。   他轻咳了一下,说:“呆在我身边。”   “”陆珥说,“你会传染我,我还要工作。”   她有钱要赚,有事要忙,拼事业的时期没空生病。   殷非异没有说话。   他伸长另一只手臂,开柜子。   陆珥说:“你不要动,我来”   说到一半,她停下了。   他拿了一只塑封口罩,捏住一边,递给她:“帮忙。”   陆珥便伸手去接。   他的手和她的手同时捏住塑封袋时,他用了一点力,单薄的塑料膜被他扯裂一道口。   口罩开封,但外壳一半在她手中,一半被他慢慢塞进掌心。   他低声道:“结婚证在家里你回去,像这样撕掉吧。”   最好撕得粉碎。   假装从来没有过结婚证,就不用离婚了。   “”陆珥忽地不安起来。   她匆忙带上口罩,遮住表情,嗡声道:“民政局会盖作废章的。你放手吧。”   殷非异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怨戾。   她试着拂开他,但打着针,又不能太用力,更像是轻轻摸了他一下。   他的手好凉。她想。   圆润的指腹托在他的掌心,小心翼翼。   但她动作很坚决,是明确的拒绝。   可殷非异的右手是空的。他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拉下来。   陆珥满脑子都是恐怖画面,比如针头戳破他的皮肤再从另一端刺出来。她睁大眼睛慌忙地撑在床上,以免惨剧发生。   而殷非异的脸却凑近了。   隔着单薄的口罩,他的唇瓣微微张开,贴在她的唇边。   先是亲吻,再是含吮,然后在齿间叼住口罩,咬着向外扯了半寸。   他的喉结在滚,陆珥的眼睛感受到了他的呼吸。   她心里骤然一跳。   不是答应了不传染她?   殷非异松开她,口罩重新弹回去,贴在了她的脸上,可她还没来得及呼吸,他又在她离去之前,舌尖微勾,隔着口罩舔了一下她唇畔。   软的。   她脸色蓦地通红,连退三步。   殷非异看着她:“戴着口罩被吻的时候,是不是,没那么恶心?”   她站在原地,裹得严严实实,心里慌慌张张。   再这样她就要走了。   她烦躁地把这个“不干净”的口罩扯下来,准备这样警告他。   然而,病房门被“咚”一脚踹开。   “殷非异!”   殷奇辉气势汹汹:“你这个疯子!”   陆珥下意识拦在他和病人中间,说:“你是哪位?”   “啧。”   殷奇辉将她从头到脚地一扫:“大嫂?呵,蠢货!滚开!”   殷非异的眼神突地阴冷。   他平静地说:“陆珥,过来。”   陆珥一动不动。   这人虽然比殷非异矮一点,但怎么看都不是善茬,充满了攻击性,像是打多了架,用惯了暴力。   她确实心里有点不安。但殷非异正生病,说话都没力气,还晕倒过,他哪能打得过眼前这男的?   殷非异随手扯下了手上的针头,又一次催她道:“别挡在我前面,自己躲起来。”   他是残废啊。   这种时候她在他面前受欺负,他也只能残废着。   殷奇辉怒道:“别在我面前表演!一个消遣而已,我现在没空搭理她殷非异,你现在就是个老鼠!天天躲、躲、躲!”   前阵子他还有心情拿“小嫂子”当消遣,想借机欺负欺负残废,可后来他妈被送进监狱,他就焦头烂额了。   他四处找殷非异,可殷非异居住的地方安保严密,殷奇辉试了好几次都进不去,这次终于查到他在医院,总算跟着来看病的故交混进来,把殷非异当场抓住了。   殷奇辉恨得牙根痒痒:“躲在阴沟里做手脚,害了我妈还不算,还给我挖坑你再躲,你这个残废,我看你现在能跑到哪里去!”   他猛地拨开陆珥,向殷非异扑过去。   陆珥被他推了一下,踉跄两步。   殷非异呼吸一窒。   他从来没想过陆珥会遭遇这种事。甚至就在他的眼前。   如果如果他的腿   殷奇辉看到了他的腿,脸上忽然出现笑容:“你打不过我了,殷非异废物!”   一拳直向面门打过去,殷非异伸手格挡住,却稳不住,往后滑了一下。   他皱眉。   殷奇辉从小不老实,爱动手动脚,但是从来都是被教训的那一个,根本打不过。   所以后来殷奇辉声称自己是个文明人,说不爱动手直到殷非异成了残废。   废物、一无是处的东西。殷非异过去总是这样轻蔑地评价他,碰到他的时候,都懒得抬一抬眼皮。   但现在,废物是殷非异了。   因为殷非异搞鬼,殷奇辉搞砸了项目。这些怒意、愤恨和憋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就要彻彻底底地让殷非异明白:现在的废物,到底是谁!   “没脑子。”殷非异厌烦。   就算把他打一顿,殷奇辉能得到什么好处?他最不爱跟这种东西打交道,像动物,不会权衡利弊。   殷奇辉眼睛瞪起来了,可他往后一抽手,却疼得抽气。   殷非异捏着他的关节一错,发善心教诲他:“该去找程氏,你不明白吗?”   “你你果然跟程君寒还纠缠在一块?”殷奇辉说,“你们要害我!”   殷非异:“跟你母亲一样。”   太蠢。   殷奇辉一听他提起他妈,顿时又恼怒起来,他忍着疼奋力挣扎。   殷非异却死抓着他不放。   如果,如果他因为这条残废的腿,保护不了陆珥那就将一切不堪都存放在他这里。   成为残废的他,本来也应当尊严尽失,在最重要的人面前任人   “铛铛。”   殷奇辉脑袋疼了两疼,脑瓜仁嗡嗡地响。   陆珥隔着很远,拿拖把敲他的头:“喂,停手。”   人和动物的主要区别是会不会使用工具。   她礼貌地告知他:“再不松手,你就会晕倒,可能流血的。”   下一次她会用力。   殷非异怔了一下,忽地笑了。   陆珥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搞些什么。   这就是“豪门恩怨”吗?听说殷非异这个弟弟比她小一岁,但是也不至于这么不成熟吧。   孤身闯敌营,试图动用武力大获全败。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保安把这个家伙拖走。   他还在骂她竟然用拖把。   祛魅了,陆珥彻底对名流世家祛魅了。   “”殷非异实话实说,“只是他比较蠢。”   殷奇辉从小就是这么被培养的,要什么给什么,动脑子的事情有他妈妈来想,导致他   让殷非异感到丢脸。   他不得不严正声明:“他从来都不算是我的敌人。”   有这样的对手,拉低他的水准。   陆珥敷衍地点头。   其实,她觉得殷非异也挺单纯的。   但跟殷奇辉是两个极端,殷奇辉非常原生态,而殷非异的缺点相反:他太“有教养”了。   就算是最开始跟她不熟悉的时候,也只是对她“不太客气”,他几乎什么也没做,连最伤人的话都没说   陆珥仔细回忆了一下,她甚至想不起来他说过脏话。   陆父骂她比他狠。   这样子会被人欺负的。   她心里隐约忧虑。   但是刚才殷非异提到“程氏”了。程氏,也就是说程君寒。   既然他们关系好到这个程度,程总甚至帮他对付殷奇辉,那应该都不关她的事了。   她跟殷非异的离婚手续,确实应该尽快去办理。   “陆珥,帮我擦一下。”殷非异说。   他伸出一只手,刚才拔针时没有按住伤口,稍微活动之后流了很多血,从他的手背上向下流经凸出的手腕骨,再顺着修长的小臂流动,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暗红的痕。   干涸了,需要一点点,一寸寸,贴着他的皮肤反复擦拭,才能去除。   他已经开始幻想她靠近时谨慎的呼吸,同情的目光,温暖的体温,还有轻软的揉碾   他将她玷污,被她捧起。   她与他的血,般配至极。   但陆珥说:“不行。”   她扔给他湿巾,说:“你是不是好了?明天能下床了吗?” 第四十三章43看看:距离婚礼还有一周。\r\n因为陆珥决定离婚,相关事项都没有推进。\r\n但   距离婚礼还有一周。   因为陆珥决定离婚,相关事项都没有推进。   但程老头收到了请帖。   这个婚结的,也太一意孤行了。程老头给殷非异打了电话,苦口婆心。   陆珥抽空看了一眼殷非异。   怎么打这么久电话?   看起来也不像是公事,一直是另一边的人在说,而他看着文件,一心二用地附和两句,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爸爸那边放出风声了,说他不会参加你的婚礼,那些老家伙看在他的面子上,都不会去的。”程老头说,“对你来说婚事多么重要,你这是自暴自弃!”   殷非异道:“也好,少些闲人,也算清净”   他看了一眼陆珥,又道:“您愿意出席吗?”   虽说陆珥已经决定跟他离婚,但是场地定了,请帖也发出去了,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死心。   宾客亲友要有,他要众人皆知,祝她与他同生共死,生生世世。   就算那一日陆珥当众逃跑,他也要独自出现在他们的婚礼上,绝不缺席。   程老头揣摩半天,尴尬道:“你是不是怪我当初出事的时候没来看你?我年纪大了,那时候住院君寒她也出差”   “没有。”殷非异随意道,“都过去了。”   他不在乎别人。   那时候陆珥在他身边。她没有让他去死。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事。   私密,排他,独一无二此生只有此人。   跟别人不沾半点关系。   陆珥听见他挂了电话。   她犹豫了一会儿,帮他倒了杯水。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沙哑。   但递到他手里以后,陆珥立刻觉得自己端茶倒水,有太过殷勤的嫌疑。   她正经地通知他:“明天去民政局吧,我取了号。”   殷非异低头看着玻璃杯中液面摇荡,心头像结了冰渣子。   她一次又一次,提起离婚。   结婚的时候却不见她积极,现在她却片刻也忍不了,时时刻刻地提醒,只想尽快摆脱他。   他无言地端起水杯。   水未沾唇,又放了下来,他忽然开口:“陆珥。”   “怎么?”她刚要走,停了下来。   殷非异道:“刚才打电话的人,是程君寒的父亲,程老。”   陆珥顿了一下。   她回忆刚才殷非异的只言片语:“啊,难怪。”   他对程老头挺礼貌,“您”都用上了。   原来是对岳父的特别优待。   “难怪”是什么意思?   殷非异感到有一丝异样,但他来不及多想。   他忙着编造一个能让她心软的理由,缓慢地说:“他告诉我,因为我的腿,我父亲要把股份转给殷奇辉,让我离职。”   股份是真的,想让他离职也是真的。只是调换了一下顺序告诉她而已。   不算谎话。   “”陆珥心里开始不舒服了。   她停住了,就停在他身边,没有离他而去。   是对他歉疚了?   他的不幸都是她导致的。他故意提醒她。   他的残腿是捕她的网,缚她的绳,就算一次次滥用让她厌恶,他也要留下她,把她抓住。   殷非异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表情,克制着自己不要露出令人不适的表情。   他继续道:“结婚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如果我出尔反尔,闹成笑话,股东会对我产生意见,我将丧失他们的支持。”   都是假的。   他根本不需要这群老东西的支持,他们只能选他。   但是,他这样说,应该够可怜,孱弱可笑得令人发指   陆珥必须同情他。   在他的注视下,她迟疑了一会,说:“有程老支持你,应该不会糟糕到那个地步吧。”   不是说本来要联姻么。   “”殷非异微怔。   他终于感到了异样。   只是随便说个程老引出“不能离婚”而已,她怎么好像对这个人很在意?   程老   他锐利道:“程老为什么支持我?”   陆珥:“啊?”   问她?她觉得难以启齿。   她沉默了,可殷非异的心脏却突地空跳一拍。   他回想起那一日程君寒的宴会上,陆珥对他的抗拒,她隐忍地捂住戒指,只想当场离去。   他知道那是她厌烦他。   他的感觉也的确没错。   可是   “陆珥。”他忽然开口,说,“你是不是听过什么风言风语?”   陆珥看了他一眼。   殷非异却因为这一眼,血液逆着涌上来,燥热难平。   她这一眼是厌恶他。   可他止不住地妄想,她的厌恶并不是因为他的腿,而是别的原因。   比如,他与她的尊严、道德紧密粘合在一起。   是不容侵犯的东西。   “我和程家,是竞争对手。除此之外,没有婚约,没有合作,互不相干。程家以及其他任何人,与我没有关系。”   他轻声说,侧耳细听,试图听到她的心音。   陆珥也该像他一样,将他视为私物,要求他的洁净,不容他人染指。   他不奢望情爱,但她至少该有占有欲。   拥有他,折磨他,毁他,救他,杀他。   都只有她可以。   殷非异屏息望着她,浑身的神经都紧绷到颤抖,探知她最细微的反应。   她不自然地眨了一下眼睛。   许愿硬币,铛一声坠地。   陆珥非常不舒服。   殷非异总在窥探她。   像将一只铁桶反反复复抛入深井,咚一声,声势浩大,水花四溅,搅得心烦意乱,一次次攫取水源。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失去了,被他抢走。   所以她连夜走了,约好民政局见。   程家的事是最不相干的事。虽然这件事情解释清楚之后,她不必背上沉重的道德枷锁,但是最重要的问题是殷非异的心理问题。   不该开始就是不该开始。   亡羊补牢,好过一错到底。   但殷非异发来消息。   “我不会去离婚。”   陆珥捏着手机,坐在酒店房间里,却像坐在断壁残垣中。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又发来一条消息:“好好休息。”   离婚很难。   要取号预约,排队登记。   然后等三十天冷静期,再去一次,不能过时。   宽进严出的婚姻制度像个玩笑。领证之后,只要他不同意,就是锁死。   这不甜蜜,这是恐怖故事。   她扔了手机,质问自己当时领证为什么这么不清醒。   然而赔上一辈子也好,赎罪一生,任由他处置。   这是她当时的心情。   身体给他,财产给他,生命给他,任他折磨。   她还抱着侥幸希望,等他厌烦了,将她一脚踹开,她净身出户,重获自由那日,与他两清。   可是她是他的毒药。   跟她待在一起越来越久,他越来越扭曲。   顺着他,他坏起来了。   逆着他,他不受控制。   陆珥觉得他像卡在窗户夹层里的飞虫,慢慢等死。   怎么才能救他?   第二天午夜,视频电话弹了出来。   静默了一整日的殷非异找她。   陆珥把手机架在电脑屏幕前,继续办公,抽空接通。   她分心看了一眼,却发现屏幕那边一片漆黑。   误拨了?   她刚要移开视线,那边的画面突然亮了。   殷非异开了一盏灯,屏幕上缘露出他的下颌线。   削薄锋利,隐隐有一层透明的水光。   从浴室出来没擦干?她心头闪念,却又顿住。   不对。   高度有问题。   他站着。   “你”陆珥谨慎地张口,希望尽量不触痛他,因此吞吞吐吐。   但听到她的声音,殷非异反而主动开口了。   他说:“我需要你。”   他的气息有些混乱,话语也太暧昧,她背后发毛,像有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滑动。   他总说她需要她在某些不能说的夜里。   但是现在,她在酒店,他在家。   “什么?”她吸了口气,“我帮你叫周哥?”   “”   不解风情。   也是,对她而言,他没什么吸引力。   殷非异微微阖眼,换了重音,再度重复:“我需要‘你’。”   陆珥总算不再提周哥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说:“十二点了,你该睡觉了。”   他似乎在练习使用假肢。她知道他能站起来了,但是如果要行走的话,未免也太勉强了。   可殷非异说:“还有五天,没有时间了。”   “什么五天?”她不解,劝他,“你慢慢来,不要心急。”   “我和你的婚礼。”他平静道。   他要“走”向她。   陆珥哑然。   她想说,不会有婚礼的。   可是,殷非异正在缓慢地坐下来,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喘。   很痛。   “”她没办法继续工作了。   也到了下班的时候,她按了保存,专心看他。   他好像不经常与人视频聊天,摄像头并没有对准他的脸,是仰视的视角,她像伏在他腰腹间向上看,只看到他的胸口,露出的一半下颌。   他侧头拿东西,露出颈侧的弧线。   橘色的光里,他的皮肤上沁着一层薄汗。   有点惨,但也有点   “咳。”她咳了一声。   “被我传染了?”他回头道。   陆珥捂了一下嘴唇,闷声说:“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有些失望。但殷非异什么也没说。   他刚才拿的是消炎药,现在单手拆开,仰头吞下,又去喝水。   他的喉结因大口吞咽而滚动着。   陆珥目光一顿,严肃道:“需要我做什么?”   她发现,她不在的时候,殷非异挺好的。   学会使用假肢了,能站,现在也能走几步,他很有动力。   果然,她离他越远,他状态越好。   殷非异却不说话了。   镜头剧烈地摇晃,上下旋转,屏幕上的她被他扔进枕间。   陆珥看着黑糊糊的天花板,发出疑问的声音。   他却说:“让我看看。”   看什么?   陆珥不明所以,她凑近屏幕看。   这要是个窗户就好了,她能探出头,看看他躲在哪个角落,要做什么事。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看不到。   殷非异看着她凑近的眼睛。   她那边太明亮了,所有的灯都开着,他甚至能看清她的睫毛,一根一根,浓密,微卷。   她在看。   他很累,又很痛。   可现在他只能走一段,步态丑陋,引人发笑,不堪至极。   他怕他的丑陋,肮脏,下作,都照进她的眼里。   “殷非异?”她叫他。   可是话音刚落,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像伏在她的肩侧,将呼吸灌入她的耳朵。   他忍耐地说:“不要动只是看看。”   “啊?”她的眉头皱起来了,关切地问他,“你的腿到底怎么样?我看不到你。”   殷非异喘不过气。   这是他们数日缠绵的床。   她在这张床上,与他缠在一起,一次,又一次。   他半躺在枕上,撑着身子,低头看那个发着微光的她。   他的手指虚放在她的额头上,眉毛上,眼睛上,鼻子上,嘴唇上   却不让自己出现。   陆珥留在家里的衣服,被他缠在怀里。   没有味道了。他无可奈何,却还要反复紧贴、搓捻。   她好像觉得无聊了,说:“我要去睡了。”   “等等。”   他压抑着呼吸,忽地单手捂住摄像头,低下头。   他的嘴唇压在泛着荧光的屏幕上,尝不到什么。   只恨不得将她缩小,一口吞下。   嚼碎,舔舐,吮尽溢出的   陆珥听见他的声音。   他猛地坐了起来,有些发喘:   “我去见你,现在。” 第四十四章44来访:深夜来访,叫做幽会,毫无疑问。\r\n当灯光倾斜着照在殷非异的脸上,陆   深夜来访,叫做幽会,毫无疑问。   当灯光倾斜着照在殷非异的脸上,陆珥发现,他洗过澡。   他的发梢还是湿的。   她叹了口气。   应该把他推出去,她的理智这样说。   陆珥可以把他推到电梯里,一键送他下楼。   眼前,殷非异生病还未完全痊愈,状似孱弱,疲惫地坐在那里。   但他眼中却亮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幽火。   力竭的猛兽故意淋湿自己,蜷缩着坐在她的门口。   陆珥明白,猛兽还是猛兽,危险还是危险。   然而他停在门口,手放在门框上。   他的衬衫袖子卷起一块,小臂上有青紫的伤。   为了练习走路,他摔成了这样。陆珥猜测,他身上别的地方可能也有伤。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有没有药膏?”   应该算跌打损伤,他需要治疗。   那扇门又开了一些。   殷非异一言不发。他的轮椅压过生死线,像鬼魂被特赦回到了人间。   神明好骗。   他低声喟叹。   陆珥没察觉,她随手关门,思考过,还是忍不住说:“家具要挪开,地上铺好软垫唔!”   她被猛地压在了门后,甚至没来得及转过头。   那个轮椅空荡荡地撞在墙边,轮椅上坐着的可怜人,将她压住,死死困在怀中。   他站着。   “殷非异?”她惊喘一声。   濡软的吻贴上她的后颈,先吸吮,再张开唇瓣一下下地含、舔。   她的侧脸压在冰冷的门上,背后是他。   他的心脏在狂跳,血液被泵进四肢百骸,浑身滚烫。   她被他的心跳震得心慌意乱。   鼻尖埋进她的头发,殷非异继续吻她耳后,含糊地说了一句:“你的头发,长长了。”   陆珥哑然。   他站不稳,像把全身的力量都担在她肩上,将她挤压,碾磨。   他狂热激烈地拥抱她,她的手腕轻轻磕在门上,从内向外敲门似的,咚咚两声低响。   她生怕被人听见,慌得往后伸,拽住他的衣角:“你别这样。”   他喘了一声,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道:   “推开我。”   如果她厌恶,那就推开他。抬一下手,就能做到,不必纠结。   “”陆珥努力直了一下身体。   她快被他压扁了。   她变矮,变薄,在他高大的躯体下,越来越小。   猛兽进门,原形毕露。他像只骗人的棕熊,会假装人类招手,然后把没来得及跑掉的傻子活生生吃掉。   先从内脏吃起。   她的心脏像被厚重的舌头舔过,颤着发痒。   她怎么能推开他?   他全靠她这个支点站着,她推开,他就会立刻摔倒。   他单手撑在门上,另一只手环过去。   他轻缓地揉了一下,指尖捻起单薄的布料,又一次重复要求:“推我。”   他可以被她推倒。   摔下去之后,他可以伏跪在她的脚下。   他可以像条狗一样,爬在她的身后追赶。   抱住她的腿,舔湿她的裤子攀住她的膝盖,再一直往上攀。   “你别动!”她下意识抓住了他的小臂,颤声道,“扶好!”   她不知道他是在因为站不稳在晃,还是因为   “我需要你,陆珥。”他低声道。   他看着她的脖子和耳朵变红。   一点点的,随着他的话泛出血色。   她像将蛇揣进怀中的农妇。   冰冷的蛇躯因拥抱苏醒、变暖,灵活地游动,卷起,一路顶起她的衣衫。   而她恐惧着,颤抖着,怕毒蛇露出獠牙,将她的心口咬穿。   他忽地同情她,遇上他,对她而言是劫难。   他轻轻吻她的发顶,一下,又一下,半是怜惜,半是珍爱。   她的头又圆又小,被他吻得点一下头、又点一点。   陆珥被头顶上重重的亲吻弄得心生异样。   她刚想回过头,却听见他说:   “我”   “想你,陆珥。”   只是刚刚分别一天。   可她刚想反驳,又默然下来。   殷非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依靠。他从不向别人示弱乞怜。   该说他寂寞吗?还是可怜?   她让自己清醒,不能被他继续蒙骗。   可是他突然撞了一下她的腿。是坚硬的,冰冷的义肢。   他顿了顿,说:“很疼。”   “”她僵住,咽下了刚刚到嘴边的话。   她知道,这是真话。   殷非异的手反握住了她。   他控制着她的手指,经过她的小腹。   “我很想你。”他这次说得顺畅了些,低声剖白,引诱,“我们是夫妻,乖乖”   向下。   她颤了一下,险些摔倒,又被他压过去,重新贴在门后立住。   她像被熨斗烫平的花,挤着压榨,要变成一幅画。   他捏着她的手指,轻声道:“你也想我了,别隐瞒。”   “放松一点。”   她的脸红得要滴血。   她快要疯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优柔寡断。   明明他说了可以推开,却弄到现在这个地步,她两条腿都在打颤   太羞耻了!   她猛地抽出被他操纵的手,灯光下指尖微微发亮。   他修长的手指再次纠缠上来,将她的手捏住,低头启唇,含住她湿润的指尖。   她听到他贪婪吞咽。   她的大脑像被泡在鱼缸里,漂浮,旋转,逐渐吸水涨大,变得绵软。   沉沉浮浮,异常混乱。   猛地沉入水中,又被用力捕捞上来。   从内向外的撞门声,声响细微,却令人极度紧张不安。   他的手依旧撑在门上,在她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用力到指尖发白,压抑到青筋凸起。   他半是狂喜,半是忍痛。   一直在喘。   第二日,陆珥发现,他的裤子上有一块硬结的区域,是干涸的血。   假肢磨伤了他。   他走一步,就流一点血。   皮肉被削得破烂,愈合,又磨伤,伤痕累累,血迹渗开。   她看向床上的男人。   他还没醒过来,眼下有淡青的影。   有一只手臂露在外面,苍白的皮肤映衬着,旧伤变绿,新伤变蓝。   她想起他昨天说的“五天”。   他说这是距离婚礼的剩余天数,那么过了零点,现在只剩“四天”了。   这么短的时间   他简直像是人鱼强行上岸,磨掉鳞片,蹭烂皮肉,刀剐似的走、站。   她该怎么救他?   难道只有成全?   殷非异醒过来以前,陆珥离开了。   她去修发型。   她还记得第一次给她剪头发的理发师,照旧去了那家店。   理发师还记得她,道:“现在这个长度保留吗?我给你剪个更好看的,有新鲜感。”   陆珥点头。   理发师很喜欢陆珥,给陆珥塞了满满一托盘零食。   没用多少时间就剪完了,她剪得又好又快。   陆珥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把衣领整理好,从脸上拿掉碎发。   隔壁的女士正在染发,刷着短视频等时间。   她的手机声音很小,但理发店很安静,手机里的声音飘了出来。   “英南国际中学,高一学生陆珏偷窃财物,聚众打架逃避处分,逃学后失踪三天,若有消息,请联系”   女士不感兴趣,看过就翻。   陆珥顿了一下,她掏出手机。   陆珏。   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叫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不算太常见。   在同校同级生里,应该没有重名吧?   陆珥已经把陆家那群人全拉黑了,她还开了新号码,换了新办公室,住在安全的酒店,从各个方面跟他们断联得彻彻底底。   她不准备给他们钱,也不准备管什么闲事,陆珏父母俱在,轮不到她管。   她只是看看,这消息说的究竟是什么。   她打开本地消息,有目的地搜索,很快找到了那一条。   一打开,她就看到了陆珏的脸,陆父已经报案了,警方和校方都在找,但至今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可是,聚众打架和失踪?   一直是好学生的陆珥想不出,一个高一孩子能干出什么大事来。   她又想起陆父几个月前就找她要钱,说陆珏要用。他们还跟殷奇辉掺和在一起   她犹豫了一下,给殷非异发消息:   “如果有人打着我的名义找你,不要理会,更不要见面。”   可能是她想得太多,但重重事情堆积起来,她心里生出担忧。   她知道,殷奇辉的母亲曾试图杀死殷非异。   而陆珏不仅知道殷非异是所谓的“姐夫”他还是个大脑不太好用的“未成年人”。   她害怕陆珏当人当够了,突然被人利用,做出些恐怖的事情,害人害己。   这种具有成年人体型,却品德不端的怪物不能叫做孩子,而是个不可预料的炸弹。   但殷非异没有立刻回复她。   这不对劲,陆珥想,殷非异回复她总是很快的。   她忽地不安起来。   他应该在公司吧?   陆珥快速付账,出门打了车,径直往殷氏大楼去。   可殷非异迟迟不接电话,她一个外人,没有他的话,进不了公司里,只能等在门禁外。   周哥还在度假,也帮不上忙,她茫然了一会,劝自己别太紧张。   没有人害殷非异。她的担忧太过了。   他也没有她想得那么脆弱,他在公司,身边又有保镖,不可能出事的。   可大概是今天看到了殷非异的伤口和血。   她总觉得,他现在太不安全。   连她都能把他推倒,殷奇辉还曾经冲到医院去欺负他   陆珥皱眉,道:“停在地下停车场入口。”   她去殷非异放车的地方,说不定能找到他的司机。   自动停车场管车不管人,陆珥成功溜进去,也找到了殷非异那辆独一无二的车。   隔着很远,她好像看到车边人影晃动。   那是司机吗?   她快步走过去,离得越来越近,却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她在车的另一边,其他人被车挡着,她看不清。   只听见一声痛呼,好像有人被打了。   是谁在欺负人?   她一凛,快速绕过车尾,突然听见了殷非异的声音。   “从这爬出去。”   他的语气凉薄到了极点。   他甚至带着不耐烦的轻蔑,像猫捉耗子似的残虐:“现在磕头,实在太晚。”   她停下脚步,怔在原地。   她看清了,殷非异面前跪着一人。   而他端坐在轮椅上,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完全不是她认识的模样。   像陌生人。 第四十五章45画皮:殷非异心不在焉,只随意扬手,让眼前的人滚开,不要挡他的路。\r\n他赶   殷非异心不在焉,只随意扬手,让眼前的人滚开,不要挡他的路。   他赶着下班,要到陆珥的酒店楼下提前等待。   或许,今天他仍能被她放进去。   想着这一点,眼前的人就越发碍事了。   哪怕他在磕头恳求,殷非异也没有半点动容。   好在那人还算有眼色,毫无廉耻地双膝跪地,膝行着退开。   他扶住额角,一个人影却出现在他的余光里,他随意打量,突地僵住。   那是本应在上班的陆珥。   眼前的人退了几步又哀求,说:“这次你饶了我吧!你给我条活路,我一定看好他,那种事,绝对不会再出现”   这声音听在他耳朵里只不过是杂音。   然而,这一切全被她看在眼里。   殷非异头一回感到针刺般的不宁。   “闭嘴!”保镖呵斥。   但殷非异什么都顾不得了,他的眼睛直直看向陆珥,连呼吸都顿住了。   被她看到了。   陆珥看着他的目光里,藏着什么神情?   他挑挑拣拣,犹犹豫豫,看出了她的惊讶,茫然以及他最害怕的退缩。   他不是个好人。   殷非异恨不得时间倒流,可来不及了。   他的嗓音变得僵硬笨重,缓缓开口:“过来。”   说的是最常说的话,声音却很小,像怕将她惊走。   “”陆珥吞了一下口水。   她发现自己走错了地方。   殷非异看着她,目光越发幽深,他唇角紧绷,像是隐忍着激烈的情绪。   有可怖的东西在这张精美的人皮下翻腾,只要她反应错误,怨鬼便会撕开皮囊,拖着血肉内脏,血淋淋地扑出。   这一处境,像书生推门,撞破画皮“梳妆”。   不能进,不能退唯有僵立于此,魂散当场。   “陆珥,过来。”他催促她。   这一次,他唇角扬起,扯动皮囊,露出一个令人不适的和善表情,眼神却愈发令人惊恐。   他向她伸出手,声音放低了:“你头发很好看。让我看看。”   陆珥莫名一寒。   现在的他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是跟刚才反差太大了,陡然转变,情绪和立场却都没跟上,他的语气有些僵。   他像努力将她拖回梦境的假人,机械、急切、渴望。   一切都很好。什么都没发生过。快靠近他。   他的态度向她展露这个信息。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走过去了。   近了,更近了,又近一些   他待时伏击,突然伸手,将她的手腕钳住,拖到身旁。   陆珥皱眉。   捏得她好痛。   “回家吧。”殷非异说,“快,跟我回家。”   陆珥向他侧头,他却不敢跟她近距离对视,只低头道:“我不舒服。”   陆珥:“”   她忽然觉得荒唐。   刚才还在那欺负人,突然就不舒服了?   这也太假了。   陆珥后知后觉:在她面前,殷非异似乎装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他”。   即使被撞破,他还要继续装下去,并且强行要求她也跟着一起假装。   殷非异闭口不言,他只拽着她的手腕,越勒越紧。   他盯着她的手背因为血流不畅变紫泛青,才松开手,抚摸一下,又抚摸一下,最后十指相扣。   紧紧的。   “”陆珥说,“你今天,感觉还好吗?”   她转移话题,化解古怪的气氛。   殷非异回答慢了一些。   他先把四散的心神收拢,才道:“刚才有点忙。”   他顿了顿,又说:“有人找麻烦刚才那个,因为我的腿不好,他转投殷奇辉,鼓动他闯祸。”   不是这样。   他又在说假话。   事实上,他想整谁,谁就得求死不能。   那是殷奇辉的母舅段学宏,事故发生前已经被他整到破产,但因为上回殷奇辉冲进医院,推了陆珥,段学宏也要被“连带”。   管教不严,就是同罪,要一块受罪。   可他在她那里,应该非常脆弱,可怜,任人欺凌,一无是处。   她得同情他,拥抱他。   他离不了她。   陆珥看了一眼他的腿,好像被他说得歉疚了,低头道:“嗯。”   她轻飘飘说了一句:“不过,我只是问你的身体,没问别的。”   殷非异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刚才的话是欲盖弥彰吗?   她是不是在点他?   可陆珥只是那么说了一句,没有下文。   殷非异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他久居高位,说一不二,从来没有过现在这种悬而未决,提心吊胆。   他不停地揣测她的心意,却不敢直白地问她,只敢偷偷看她的脸色   殷非异突然发现,她颈上落了几根碎发。剪发的时候没清干净,短短的发茬贴在她的皮肤上。   她怎么没察觉?不痒吗?   他的心痒着、颤着,于战栗畏惧中,突然生出奇异的欲望。   他想将那几根头发卷进舌上,嚼在齿间,咽进腹中,让她的一部分扎进他的肠胃,钻入他的血肉,与他融为一体。   要贴近她,缠住她,反反复复地深吻她。   可是陆珥坐的太直了。   他忽地叹了口气,低声说:“我腿很痛。”   他希望她能倾斜着靠近他。   陆珥:“”   她知道殷非异肯定会痛。但是,现在他说痛的时机也太刻意了。   而且,他在用力拽她,她的袖子都快被他拽下来了。   衣领倾斜,锁骨露出半边。他靠近她的肩膀,呼吸已经拂上来了。   她无语到极致,竟笑了一下。   掩耳盗铃。   陆珥又不是傻子,她懒得戳破他。   正好,就算他不提,她也得回一次殷非异家。   “我的身份证,你放在哪里了?”她进门穿了拖鞋,道,“我要用,公事。”   “”   殷非异想了借口,他准备告诉她:丢了。   他不能把身份证还给她。   但陆珥走得很快,她径直进了卧室,翻找一番,在他的枕下找出了证件。   她擦了擦身份证。   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像面的图有点糊,是磨损了吗?   但殷非异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了。   他来到门口,说:“今晚留下吧。”   “明天,试婚纱。”   段学宏踉踉跄跄地下了车,脸上神色肃杀,拍干净膝盖上的灰。   “杂种狗崽子”   他不停地小声诅咒着,从进殷家老宅开始,一直骂到登堂入室。   管家给他开了门,段学宏骂的声音就更大了,他推开想要搀扶他的管家,大声道:“奇辉!奇辉呢?”   “二少还没回来。”管家道。   “熙韵总在吧?”段学宏又道,“叫她给我出来!”   “别养胎了,你舅舅都快被整死了!生个孙子有什么用!”   “您低声些。”管家说,“老先生回来住了。”   段学宏忽地一怔:“姐夫回来了?”   自从殷非异抢了公司,把殷奇辉赶出去之后,老殷总闹了大半年。   但他没能刚过大儿子,某一次因为股权争执,老殷总被殷非异气得当场晕倒。   殷非异把他送去医院,站在病床边冷冷地祝他“长命百岁”,趁他病弱,夺了他的权自那之后,老殷总便不得不灰溜溜离开了老宅。   有几年的时间,殷家老宅只有殷非异一个主人,也是宗族之主,正经的话事人。   但自打殷非异断了腿以后,这一切都有变化。   “姐夫竟然敢回来”段学宏暗道,“也不怕某一日殷非异突发奇想要夺回老宅,真把老头整死在这里。”   他段学宏算是服了。   破产还没缓过来,又被殷非异抓住漏洞搞没了信托,毁了他最后一间小铺子,段学宏没了进项,债务未还,殷非异还掐他的脖子往外吐,他还有一大家子要养,这殷非异却连一点活路都不给他。   磕头都没用!就算不是正经亲戚,论辈分,殷非异也该叫他一声舅舅的。   丧心病狂,赶尽杀绝!殷奇辉又没怎么样他!至于吗!   逼他磕头,保镖还打了他两拳!   这个六亲不认的瘸子!   想到这,他恨得牙痒痒,捂着肚子,气得浑身哆嗦。   “闹什么?”老殷总施施然走下楼梯,端着茶杯,“大呼小叫的,把我的鸟都吓着了。”   段学宏看了一眼挂在窗户上的笼子,压了压满腹的怨气,走到他身边:“姐夫,您那大儿子,可真要把我们这一家子整死了。香涵还在牢里,我又”   “别说了。”老殷总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晦气。”   “”段学宏眉毛一立,“这时候嫌香涵晦气了?她可是替你背了锅!”   “胡说八道!”老殷总猛地呵斥,“我能害自己的亲儿子吗?”   “你!”段学宏脸色涨红了。   但老殷总话音一转,安抚道:“我都知道,不会让你受罪的。”   看着段学宏沉不住气的样子,他道:“你就让他高兴两天,喏,这张卡,你拿去开支。”   段学宏忙不迭抢过银行卡。   这没钱的日子,他是一天都过不得。只要给他钱,让他磕几个头都行。   他态度又软下来:“姐夫,你看奇辉也被他整的那么惨,大夏天的,还要四处奔波,求爷爷告奶奶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耐心点,等几天。”老殷总道。   段学宏追问:“几天是几天?”   老殷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然道:“他结婚的那天。”   婚纱是直接送到家里来的。   只有在这个时候,陆珥才觉得殷非异的两千平豪宅有存在的价值。   搬进这么多人台,照旧不显得拥挤,空间绰绰有余。   阳光照进窗户,一套套缀钻的白纱亮得刺眼。   这是要在家开婚纱店了。陆珥想。   殷非异可能是个不会做选择的人,他选择都要。   婚戒六个,婚纱她粗略一数,也有十几套。   “您先试穿。因为殷先生只提供了大概数据,可能有细节上有不合身的地方,我们尽快修改。”   陆珥回头看了一眼殷非异。   “我不是说了么”她靠近他,压低声音。   她昨晚告诉他了,婚礼会取消,婚纱也不用试,这个婚是要离的。他当时没说什么,后来她去客房睡,他也没反对。   但这些人一大早就带着婚纱把她堵在殷非异家里了。   当着外人的面,她给他留面子,不想说得太过火,只是隐晦提醒。   殷非异顿了顿,说:“试试吧。”   “就算只给我一个人看。”   “”陆珥看着他低下头的样子,暗道:   又在装了。   殷非异梦到过这个场景。   刨除掉这些外人。   只有她。   他的梦里,她是要逃跑的。哪怕穿着重达二十斤坠满钻的婚纱,也会提起裙子,义无反顾地离开他。   他追不上。   但是梦里,不讲逻辑。   后半段恍惚的片段里,婚纱下面,她腰肢蜿蜒,被他握在掌心里。   她憎恶他。   但他把她的婚纱扯碎,玷污,剥去。   雪白的薄纱覆住她的面颊,隐隐约约透出鲜红的唇。   陆珥是他的妻子。   他喉结动了一下,不引人注意地换了姿势。 第四十六章46婚纱:她说她有事。\r\n来不及了,要先走。\r\n陆珥非常坦然地从他身边离开,   她说她有事。   来不及了,要先走。   陆珥非常坦然地从他身边离开,好像她内心深处明白:那婚纱不是令人目眩神迷的漂亮裙子,是他给她的囚衣和枷锁。   只有殷非异一个人留在原地。   满屋的人不敢出声,“新娘”留下的是煎熬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他冷静地说:“婚纱留下,你们走吧。”   这一切,他早已预想过。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陆珥比他想象得更清醒。   不为华美的衣袍动心,不为昂贵的珠宝动心,不为他的财富和诚意动心,也不为他动心。   她甚至没有半点迟疑,更不打算半推半就,从一开始就毫不留情断了他的侥幸,飘然地逃走。   干脆利落,说到做到冷血无情。   只能等到晚上,唯有她与他时,再实现他那些荒唐的梦境。   陆珥今天确实是有急事。   事业处在上升期的她,每天都有很多机会,错过实在可惜。   处理好工作之后,她还要跟乔谨之见面。   乔谨之刚刚从Z市回来。   风尘仆仆的他照旧温文:“等很久了吗?路上堵车,我迟到了。”   “没事。”陆珥笑了笑,“Z市分所怎么样?”   “一切顺利,多谢你帮我介绍客户。”他道。   陆珥说:“应该的,不用谢。毕竟是因为我,‘他’才找你的麻烦。”   上次殷非异对乔谨之的律所下了手,陆珥便不得不再次跟乔谨之联系,弥补别人的损失。   另外两个他圈子里的豪门二代她不考虑,但乔谨之的无妄之灾,全都是因她而起。   陆珥不想再亏欠任何人了。   有一个亏欠一辈子的殷非异,已经足够让她头疼。   乔谨之道:“陆珥,你不必为此背上负担。对我们律所来说,得罪了谁都是常有的事,不会轻易地倒了。你安心照顾好自己。”   他把文件递给她:“上次你发给我的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改好了。”   陆珥刚刚拿起,又听到他说:“真的要给他这么多吗?”   陆珥承诺不分割殷非异的财产,除此之外,还要支付给他一大笔财产还有抚养费。   乔谨之知道她工作辛苦,赚钱不易,有些心疼。   陆珥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好。这些年我作为律所的合伙人,小有积蓄,如果你需要,给我个账号”   “不用。”她连忙拒绝。   最难的时候,她卖了房子都没向别人开口借过,现在更不需要。   她会越来越有钱的,养得起不对,她养不起。   这笔钱对她来说太多,但对殷非异来说,只能勉强算能供他吃喝。   “那你检查一下。”乔谨之只好道,“我一直都在,如果谈的不顺利,你可以让我代理。”   必要的话,起诉离婚。   她不该赔上一辈子。还好,她清醒得及时。   陆珥没说话。   她可不敢让乔谨之和殷非异面对面。   他疑心病重,总觉得她有什么“情人”,思想能歪到天边去。   她不能跟乔谨之多聊,匆匆道别之后,她联系殷非异:“在忙吗?我有事,想见你。”   她等了大概有一两分钟的空档。   她站在大街上,低头看着手机,任身旁人来人往,忽然想:他是不是又在复健,练习走路?   他那个一意孤行的所谓“婚礼”,眨眼就要到了。他为此鲜血淋漓。   “回家。”   好久以后,那边发回了消息。   殷非异看着那张照片,反复放大,直到乔谨之在手机屏幕上消失,只剩下陆珥一个人。   他端详她的表情。   保镖告诉他了。说是保镖,但他怕她不快,只在暗中跟着,时间久了,更像是跟踪。   只能远远地拍照片,给他发消息。   她是去拿“离婚协议”。   然后正式地来到他面前判他死刑。   陆珥见到殷非异的时候,怔了一下。   一群无头的婚纱人模之间,他坐在沙发上,穿着西装,领带一丝不苟看不出任何残缺,完美无缺。   画面华美,灯光奢靡,婚纱上的碎钻折射着星尘似的光点,他鬓发漆黑,面白如纸,坐在那里时,像荒诞的黑暗童话成真。   令人坠入梦中,又莫名胆寒。   发现他的秘密就会被他杀死。   她顿了顿,把包放下,拿出一式两份的文件。   为了打破那些令人不安的幻觉,她笑了笑,道:“你今天身体还好吗?”   殷非异的眼珠黏在她的脸上,忽地转动了一下,像爬行动物根据热量观测她的存在,一边打量,一边预备攻击。   他的声音缓缓,语调轻轻,犹如耳语,只吐出一个单字:“好。”   所以,直接说吧。   不要再假装关心。   陆珥走过去。   拖鞋踩在地毯上,发出微不可闻的足音。她感觉自己走得很小心,停在了茶几对面:“没有时间了。”   她说出跟他一样的话。   只不过,她是想要   “你看看,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她把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你想怎么改,都可以。”   修长的手指落在薄薄的纸上。   陆珥还没来得及反应,却听得“撕拉”一声。   离婚协议书变成废纸,飘扬着,落在地毯上。   “可笑。”殷非异道,“陆珥,你是不是忘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陆珥舔了一下唇,她忽地有些焦躁,说:“我知道,但”   “你不知道。”眼前坐着的男人忽地将她一把拽到在茶几上。   陆珥磕到了手臂,惊喘一声,被他一拉一拖,整个人平伏在冰冷的台面上,原本放置的茶具、花瓶全部摔了下去,滚了一地。   她抬了一下头,被殷非异按住后颈,又低了下去。   眼前就是他的双膝。   他的腿摆在她的眼前,陆珥好像嗅到了血腥味,她心里一慌,手腕忽地被捆缚住。   是他的领带。   墨色的底,隐约织着藏蓝色的线,克制禁欲的花色却将她的手勒得发紫。   殷非异把她手腕旁边尖锐的领带夹摘下去。   她紧盯着那个金属的小物件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一动不动。   他道:“我求求你,陆珥。”   他语气平静,说着哀求的内容却言行不一。   他抽出腰带,对折,捏在手里。   陆珥咽了一下口水,下意识往后缩,想从桌面上滑下去。   可他单手拽住她,将她往身上带。   皮带搭在她的腰侧,硬而韧的皮质向下滑,落在她的身后。小幅度地抬起,又轻轻地落下去,皮带触动了她的皮肉,像警告,更像是演习。   她颤了一下,慌道:“殷非异”   他要打她吗?   “你该听话的,乖乖。”他低下头,说,“我已经求了你。”   “你不能这样。”她说。   “你可以跑,你的腿是自由的。”他单手掐住她的肩膀,说,“跑。”   陆珥立刻动了一下。   但在她离开桌面之前,“啪”地一声响。   皮带狠厉地抽在桌面上,距她只有分毫,发出令人发抖的啸音。   这一下子,如果是打在人身上,只怕瞬间就会肿起一条血痕。   他低声道:“再跑。你试一试。”   陆珥抬起头,惊恐地看他的脸,眼睛睁圆,充满畏惧。   殷非异笑了一下。   他俯身看她,目光中逐渐渗透出垂涎的渴欲:“现在好乖。”   只看着他,多好。没有闲人,没有情人,只有他这个她最恨的人。   他想舔舐她的眼睛。   把这两颗黑白分明的水润玉珠含到嘴里,吞进去。   “你别吓唬我。”陆珥仓促地说,“殷非异,你”   “嘘。”他将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反复摩挲她的头皮,皮带轻轻擦过她紧绷的面颊,说,“别叫我的名字”   他的喉结滚动:“太动听。”   因为目光齐平,陆珥看到了。   她惊恐地吸了一口气。   “我求你,不要再提离婚的事。”他说,“嗯?”   他连发音都含着颤意,微微变形扭曲。   他无意识地按着她的头,往腿上靠。   她感觉到了越来越近的体温。   那些无头的婚纱人模,像一具具无头新娘的尸体,精美、奢靡又纯洁地围拢着,旁观他们的“惨剧”。   陆珥感觉自己的头也没了,脑子空空的。   只有他越来越近,几乎像黑洞般将她吞噬殆尽。   双手被绑在一起,她下意识地抵住他保持距离,却听到他的闷哼。   大半是狂喜,小半是   “别太用力。”   他胸口起伏,小臂上暴出青筋,似乎隐忍了一瞬,却在她挣扎着再次往后退的时候,突地一挥。   “啪!”   这次响在她肩侧的桌面。   陆珥吓得晃了一下。   他抓住她的后颈,长指伸展,贴着颈椎向肩胛触。   他压抑道:“不是说了乖吗?”   皮带在单薄的夏衫外缓缓滑动。连打两次桌面,她知道他可能并不会真的打她。   可是刚才的惊吓,已经足以让她的每一寸皮肤都战栗着缩紧,心惊肉跳,却无处躲避。   最要命的是,他做着这种事,还在说:   “求求你。”   陆珥狼狈地摊平在桌上,手脚俱垂,像条死鱼。   她忍着被轻划的古怪感觉,哑声道:“别求了,殷非异。”   “离婚对你有好处呜!”   这一次她感到微痛了。   没有皮带破空的恐怖声响,他的手掌打在她身后,含着怒气,用了力。   陆珥皱着眉头,却见鬼了似的,忽地感到小腹一热。   殷非异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却见他疾走两步,步态和节奏有些异样,像从冰棺里睡久的冻尸,生疏地摆布着自己的肢体,诡异得令人发毛。   他可以走了。   陆珥还未来得及宽慰,他却把她从桌上猛地拽了起来。   他手劲极大,指骨坚硬,半拖半拽将她拽到最近的婚纱前。   冰冷,坚硬,纯白,刺眼。   陆珥被他扣在胸口。   “婚礼一定会举行。”他单手解开她的衣扣,拉着往下剥离。   她光洁的肩头暴露在灯光下,被密而闪的钻光照亮,像凭空长出透明的细鳞。   殷非异半晃着站在她身后,解开她的腰带,把她往前推,直到她撞在人台上。   她把婚纱抱了满怀,背后又贴上一具高大的躯体。   殷非异叠在她身后,将她和婚纱都勒住,他恨不得将她嵌进那身囚服里,一辈子也脱不掉。   “没有离婚只有死。”   人台被撞倒了。   翻在地上。   蓬松的巨型裙摆朝天支起,滑稽得像翻倒的等身玩具。   殷非异问她喜欢哪一件。   但陆珥来不及回答,就会被推过去,“试穿”下一件。   他似乎有自己的眼光,将一切“不合适的”淘汰,淘汰者翻了一地,满地都是蓬松的云。   然后他摔了。   陆珥被他抱着腿拽倒,不得不跟他拉拉扯扯,一起在地毯中翻滚、爬行。   他痛得低吟,说着“求你”   将她压进了翻倒的云里。   婚纱被他腿上的血染红了。   昂贵的云变得污浊,肮脏。   蕾丝和薄纱被扯碎,变形蛛网般将她裹进飞絮里,缠紧。   “我会死,陆珥。”他靠在她耳边,“跟你一起死。”   “你这个可恨的不知好歹的”   他喉间一哽,耳语道:“坏东西。”   其实,陆珥打印了十几份离婚协议书。   就是为了防止被殷非异撕毁。但是现在这个情况,拿多少份给他,也是一样的结果。   另一个办法就是跑,分居后起诉离婚。   婚礼已经近在眼前,必须抓紧时间。   然而,殷非异把她变成了囚犯,彻底锁在身边。   他有“婚假”。   “这样是没有用的。”她叹气。   “有用。”殷非异道,“我能看你一辈子。”   陆珥:“”   疯的越来越严重了。这是她的错。   执念,怨恨,疯狂,痴迷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也疯了,有的时候,她竟然会觉得殷非异在伤心。   是装的吗?   她分不出来,因为殷非异说着“求你”,干了不少事。   只剩一件的婚纱,用于明天出席婚礼。   陆珥对着婚纱坐着,陷入沉思。   如果在婚礼现场跑掉殷非异会不会气死?   答案是,会。   胡思乱想之时,殷非异接了个电话,突然看了她一眼。   陆珥不明所以。   他顿了顿,对着电话的另一边,说:“不需要你出席。” 第四十七章47出席:殷非异的母亲廖平真远在大洋彼岸的疗养院。\r\n他隔绝了一切可能刺激到   殷非异的母亲廖平真远在大洋彼岸的疗养院。   他隔绝了一切可能刺激到她的外部因素,再加上专家团队的治疗和照顾,她的精神状况还算稳定。   但即便如此,殷非异也并不打算打破这份多年养出来的平静。他没有把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故告知母亲,也没有透露自己要结婚。   直到今天,廖平真突然打来越洋电话。   “你父亲说,你要结婚了。我要回国参加你的婚礼。”   老殷总戳破了殷非异隐藏已久的消息。   但听廖平真的语气,好像并不知道他的“腿”出了问题。   该清查疗养院里的内鬼了。   殷非异这样想着,无意识看向陆珥,拒绝:“不需要你出席。”   廖平真顿了顿,道:“我现在控制得很好,不会随便发病,给你丢脸。毕竟是你的人生大事,我也想见见她,祝福你们。”   廖家数辈的百亿资产在她名下,这些东西一直都是殷非异派人代管,但他只管不用,天天跟那个私生子搅来搅去。   她也想趁着神志清醒回国一次,把这些更名换主,交到小夫妻两个和孙辈手里。   “”殷非异说,“不必,等婚礼结束,一切顺利,我带她去看你。”   陆珥正看着他。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表情很懵懂,让人觉得她与此事完全没有干系。   有一点让他心生恨意。   他握住手机的手悄然攥紧。他不能说,噩梦里都是陆珥离他而去。   “有什么不顺利?”廖平真听出了他竭力隐藏的话外之音。   殷非异敷衍过去:“只是太忙乱了。”   陆珥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等到殷非异敷衍着挂了电话,她问:“是谁?”   他垂下头,给疗养院那边发消息,让他们彻查是谁在廖平真面前随便说话,然后他回答她:“我母亲。”   “对不起。”陆珥缩了一下肩膀,她迟疑道,“她,她是在疗养院吗?”   她记得之前事故发生时,警察那边一直联系不上他妈妈,说是在国外疗养院,每次打过去都是医护人员接的电话。   她还以为他无亲无友,无人珍爱,跟她一样。   可是   听刚才的电话,好像对方只是离得远、不知情,还想参加殷非异的婚礼,母子感情是在的。   将心比心,母亲会恨不得杀了伤害自己孩子的人,她的恨意比本人强烈千倍万倍,而且一辈子都无法消减半分。   如果说殷非异是她最歉疚的人,那殷非异的母亲,就是她最恐惧的人。   又恐惧,又歉疚无颜面对。   “嗯。”殷非异发完消息,将手机放在一边,抬眸,“我说过了,不要再说对不起过来。”   “别离我太远,我不舒服。”   陆珥的肩膀垮下来,说:“要不然,在婚礼之前,让我们见个面?”   妈妈总比他理智。   殷非异看向她。   她的小动作太明显了,甚至没有在他面前掩饰。她明显在期盼着有谁来“帮帮”她,解决跟他的婚事。   本就阴云密布的心头更添了几分阴郁,他低声道:“收起你的小心思。”   “”陆珥闭上了嘴。   没有人看好他的婚礼。   盼他好的人希望他三思后行,不断忠告他,后悔还来得及。盼他不好的人等着看笑话,等他自我毁灭,便将他分食。父母不同意,陆珥也不同意,只有他自己   一意孤行。   “请帖发出去了。”   殷非异告知她:“婚礼规模不大,我这边的宾客不到五十人,你那边的宾客也不多”   “等会。”她愣了愣,“我这边的宾客都是谁?”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要请谁?   怎么他一个人都办好了?   “周楷鸣,是你的朋友,我记得。还有跟你关系尚可的校友,不到二十人,这是名单。”殷非异道,“没有邀请你父亲那边的人,不必担心。”   周楷鸣也会来来了?他们怎么说的?   陆珥嗫嚅道:“你怎么不问我?”   “问你?你的答案是没有婚礼。”殷非异冷笑,“再者,诚心相邀,至少要一个月发请柬。我们时间有限,只能提前半个月前邀请。但后天就是婚礼了,你从没有主动问一句。   “总不能临时从大街上拉来一些闲杂人等,我自行安排,你听从便是。”   陆珥被他说得垂头。   她回忆着,半个月前,她在酒店住着,刚刚从他身边逃离不久。   这婚礼,完全像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余光看到了他的轮椅。   殷非异见她迟迟没有走向他,只好自己过去。   他面色冰冷,眼神阴郁,仿佛恨不得她去死。   可他却伸出手,握住她的肩头,轻轻往怀中带。   陆珥僵住,看着他越来越近,只碍于他的眼神,不敢动弹。   他声音低而幽微,不像阳间的新郎,像与她配阴婚的怨鬼。   他道:   “所有人都会祝福我们。我们的婚礼,盛大,完美,众人皆知。”   “生生世世。”   他单手扣住她的颈侧,唇瓣印在她的眼角、额头。   她颤了一下,有些失神。   这是温情得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吻。   婚礼现场,满是鲜花。   音乐悄然流淌,但人群静谧得过分,多数穿暗色,婚礼更像葬礼。   陆珥的短发被插梳盘起,涂了发蜡固定,整整齐齐露出一张妆容精美的脸。   再戴上白色的头纱,捧住一把鲜红似血的蔷薇,她直愣愣站着,像个穿婚纱的人偶玩具。   化妆师给她补了腮红,她睁大眼睛盯着刷子靠近,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入殓师打扮的尸体。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又大又亮,僵硬地游移一下,分外明显。   但殷非异站在她的身后,低声道:“不要到处看。”   他怀疑她在寻找逃跑的路径。   陆珥抿了抿唇。   他就跟着她待在化妆间里。   这场婚礼,殷非异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会跟她一起入场,从门口走到中央,给她戴上戒指,接受祝福,典礼结束。   很荒唐的婚礼。   这个场景,像是殷非异一人创造的大型布景。   他不在乎所谓的宾客,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他们全部换成纸人。   那样比现在好得多。   纸人的眼睛是死的,他不必担心他们看到陆珥的美丽。   它们也不会动,没有知觉,只能立在座位上,制造一些虚假的热闹,更不会说出烦人的言语。   在一群死物中,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当场亲吻她,拥抱她,匍匐在她面前,哀求她的怜惜   他觉得自己是个思维完全不受控的疯子。   陆珥,对他而言有着致死的吸引力。她本来该是跟他长在一起,血肉共用,化为一体。   只要一看到她,他的内脏便不停地蠕动、抽搐、翻涌,生理上激狂得无法克制,只想将她吞进肚子里。   可是他要世人皆知:陆珥是他的妻子。   殷非异缓缓出了一口气,换了一下重心。   他强行逼着自己站稳。婚礼还没有开始。   他必须正常地、完整地跟她携手走完全程,不露出任何问题。   “你还好吗?”陆珥迟疑道,“痛不痛?”   殷非异压抑道:“不要说话。”   他可能会因为分心,变回无法伪装成人的畜生,轻易地四条腿着地。   陆珥看他。   这时候的殷非异,堪称让人怜惜。   他的面孔紧绷得像透光白瓷,那点冷汗像遇冷凝结的雾,缓缓地渗出来,又聚集成透明的珠,顺着他的额角向下流,渗进乌黑的鬓发里。   他在忍痛。   可他的容貌精美、轮廓深邃,平素气场强得震慑人心,令人齿寒胆怯,但今日他难得一见露出脆弱和痛苦,反而使人不禁偷偷欣赏。   “擦一下。”陆珥单手提着那捧红蔷薇,递给他一张纸巾。   殷非异喘了口气,指尖动了一下,扶住了她的腰。冰冷的手掌自她纤细的腰侧一展,指尖搭上她的脊柱摩挲,微微用力。   他不语,只是微微低头,将自己摆放在她面前。   坚硬冰冷,又渗出隐忍的水。   他要她的“关心”。   陆珥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沾走他面颊上的水珠。   殷非异盯着她。   现在,陆珥的眼睛里只有他。   在她眼里,他看起来像个人。   可能这些日子他重新站起来,对她有一点点意义,不是全然白费工夫。   她或许觉得他这幅样子不太吓人,也愿意在乎他是否疼痛,担忧他的身体。   虽然这只是怜悯。   “你的唇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垂眸盯着她微启的唇。   “怎么?”她抬眼看他。   他低声道:“掉色吗?”   “应该不掉?”她茫然不解,刚想转头找化妆师询问,可化妆师不知何时偷偷离开了。   她还未说话,唇边却突然一热,殷非异的呼吸拂在她的面颊上,近在咫尺。   他侧头辗转亲吻,舔舐那些红色的膏体,反复细品,然后勾住她吮吸。   暧昧的动静让她脸色发红,她能感觉到他往她身上倾。他像是要摔倒,又像要将她禁锢,牢牢锁进身体里。   婚纱庞大的裙摆把他也吞进去,她踮着脚尖,勉强维持平衡,跟他撑在一起。   濡湿,强势,他像是满怀着无尽的眷恋,又仿佛憎恨、哀怨、暴虐,充满恐惧和攻击欲   他的睫毛在颤,呼吸渐渐紊乱,他越是辗转深吻,越有水色从唇边向外溢。   她下意识吮了他一下,听到他的低喘。   那是渴欲。   她浑身一麻,腰间被他捏痛。   殷非异忽然有一瞬的冲动取消婚礼。他要做别的事。   但化妆室的门被敲响了,门外有人通知他们:“还有十分钟。”   过了两分钟,殷非异哑声道:“帮她补妆。”   是玫瑰味。   他的舌尖残留着香甜软腻。   殷非异盯着陆珥擦拭嘴唇。她要重新补一下口红,也要补好唇角的粉。   她的婚纱往他眼里塞满了炫目的白光,他恍惚了一下,以为这是梦境。   但他心底没来由的恐惧忽然落地。   有人发了消息,将他彻底叫醒:   “老夫人来了。”   老夫人就是廖平真,殷非异的母亲。   怎么没看好她?谁把她带来的?   陆珥对着镜子涂口红,突然听见殷非异匆匆道:“我很快回来。”   在离去之前,他又补了一句:“不要乱跑。”   化妆间的门被关上了。   陆珥从镜子里盯着他“走”远。   他走路的姿势,完全像一个正常人,像是那场事故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是她知道,他肯定很疼。越正常,越吃力,越是疼痛难忍。   她心里刺了一下,摸自己脖子上的项链。   那是殷非异送她的红宝石。   因为等会结婚的时候要交换戒指,她左手无名指现在是空的。她两手交握,叹了口气。   但时间有限,化妆师问她:“要不要催一催?”   陆珥摇了摇头。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切都不对。她要做的事,竟然一件都没做成。   不仅没有离婚,还闹到了举行婚礼的前三分钟。   这是因为殷非异强迫她吗?   那天他发疯似的恐吓她,她心里很不舒服,一直记着。   可她摸了摸心口,又不得不坦诚地告诉自己   她好像是糊里糊涂地被他卷进去了,现在,她处在半是恐惧半是沉浸的幻觉中,赖床一样迷惘着,没能清醒。   是她的潜意识纵容着这个结局的发生吗?   是因为歉疚?   仅仅只有歉疚吗?还是说,她其实   “哟。”忽然有人推门而入。   陆珥猛地转身。   她认出了来人,是殷奇辉。他好像肩膀疼,龇牙咧嘴地转着肩膀,形容轻佻,不像个好人。   “挺漂亮啊。”他打量陆珥,嗤笑,“这行头,够贵”   “你来干什么?”陆珥道。   她四处看了看,看到了化妆师的凳子。   这个她举起来就能砸倒殷奇辉。   殷奇辉两手一抬,做了个阻止的动作,说道:“快跑吧。再不跑,廖平真就来杀你了。”   陆珥皱眉。   他在说什么胡话?   看出她没听过这个名字,殷奇辉歪着嘴,补充说明:“我说的是,殷非异那个有精神病的妈妈。”   一直在她心脏里撞来撞去的铅块,咚地一下砸到了她的小腹里。   陆珥当场僵立。 第四十八章48好戏:“哎,跑了就对了!”殷奇辉拍手,看好戏似的。\r\n陆珥提防地看了他一   “哎,跑了就对了!”殷奇辉拍手,看好戏似的。   陆珥提防地看了他一眼,单手提着裙摆,推门而出。   殷非异的秘书匆匆地赶过来,迎头碰上陆珥,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赶紧过来替老板看守新娘的。   秘书警惕道:“您可不能”   “他们在哪?”她问道,“我过去见他们。”   秘书愣了一下:“这”   “带路吧。”陆珥道,“没有时间了。”   她不会逃的。   陆珥承认,自己软弱得令人厌烦,但她从来没有逃过。   惨烈的事故,她没逃,坍塌成废墟的生活,她没逃。她要从殷非异身边离开,也只是想让他变好。   她只是常常迷茫,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反思这样做对不对,一会儿质问那样做错没错。   但她总是跟着这颗犹豫不定的心走,比如此刻,她认为该去见他们,而不是跑。   秘书看了看时间,迟疑道:“好,您跟我来吧。”   陆珥立刻跟他走,毫不犹豫。   “果然是傻子。”殷奇辉跟了出来。   他眼神陡然一阴,冷声道:“把她带走。”   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突然冲了过来。   “你们别轻举妄动!”秘书挡在了陆珥面前,眼镜歪了,被拉扯着。   陆珥也脸色发白,她的裙摆和头纱都被人拉住,狼狈得不像样子。   殷奇辉被这场面逗笑了。   这场婚礼,绝不能顺利进行下去。   这是父亲搭下的戏台,各方演员都到位了,尤其是主角疯癫的廖平真。   殷非异,还有程老先生、高董事、陈董事等各位站在殷非异那边的元老,生意场上的各位合作伙伴,以及各位族老宗亲,都该吃吃廖平真带来的苦头。   这场婚礼并不只是一场简单的仪式。   二十年前,祖父在世的时候公司遇到过危机,为了挽救公司,有一笔股份外流到了程老先生手里。   虽未明说,但祖父的本意是结两家之好,未来可以直接划到程君寒名下,再传给延续两家血脉的孩子。   然而,殷程两家婚事不成,殷非异一意孤行娶了陆珥。他甚至已经与程家商议好,用Z市的新项目换回股份,婚礼之时,程老先生会当众将这笔股份转到陆珥名下,昭示殷氏未来女主人的重要性。如果事成,殷奇辉父子二人将十分被动。   所以,无论如何,陆珥必须消失得远远的。软得不行,就来硬的。   新娘陷在人里,裙子都被扯坏了。   “啧。”殷奇辉欣赏道,“这裙子挺好看的。”   之前他跟熙韵结婚的时候,熙韵的裙子不如这个。一切都是因为殷非异,他会记一辈子。   “二少,殷总他绝对”秘书急道,却被一拳打掉了眼镜,踉跄一步。   陆珥眉头紧皱,一把将秘书推开。她说:“你快跑。”   他们的目标只有她而已,“挨打”已经超出了秘书作为打工人的职责范围。   她给了他一个脱身的借口:“帮我叫人。”   秘书顿了一下,没走。   他又去帮她推挡:“你们别动她,有监控,保镖马上来!”   “你还真是挺招人喜欢,怪不得把那疯子迷得跟发病了似的。”殷奇辉轻蔑道,“你们俩是不是也有一腿啊?嗯?”   这是是人心的善意,又不是感情,他真是思想肮脏。   “龌龊。”陆珥骂了一声。   她被拽住手腕,挣扎了几下,忽然恨起酒店太大。   怎么纠缠这么久都没有人来?   被骂的殷奇辉不怒反笑,他双手抱胸,道:“救你的人是赶不上了,廖平真那边够他们忙的走吧。”   秘书追不上车,他迅速记住车牌号,一边报了警,一边连滚带爬往殷非异的方向跑。   他猛地推开房门:“殷总!”   殷非异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的血,瞬间站了起来。他重心不稳,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陆小姐被殷奇辉的人绑走了。”秘书急道,“我报警了。”   廖平真扶住了殷非异,她脸上还带着歇斯底里后的泪痕,闻言面部肌肉抽动了两下。她沙哑道:“你要去哪?你的腿!”   殷非异挣开了廖平真的手。   他道:“我去找她。”   舌尖残留的甜腻,忽地变成了令人难以容忍的苦咸。   廖平真的手留在空中,她脸色变了变,忽然面无表情。   “让她死她该死。你不许去。”   “把今天出席的人都叫过来,什么婚礼荒谬!”廖平真道,“我要挨个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合起伙来,干这样愚蠢的事!”   殷非异说:“看好她。”   他刚走一步,廖平真又过来拖他:“儿子,儿子,你是被她下了咒吗?你想清楚,那可是害你的人!”   殷非异不打算跟她辩解,来不及。   可是休息室的门又开了。   老殷总施施然走进来。但他却不靠近,只说:“不是下咒。廖平真,你儿子疯了。跟你一样,他也是这个岁数发病。家族遗传,就是如此。”   廖平真给了她儿子劣等的基因,这位廖家的独女当年就是在殷非异这个岁数开始发病,产生被害妄想,幻听幻视,逐渐癫狂。   这是血里带的,自打殷非异生下来就刻在他的骨头上,明确标示了他的终点。   自打殷非异越来越出色,越来越剑走偏锋,偏激冷酷,很多人都隐隐有预感,这般远超常人的天才,非夭即病,不得长久安宁。   老殷总一直盼着他“发病”,但盼了太久,他实在是等不住了。殷非异没被撞死,断了一条腿这样的强刺激,也没让他发疯,只有再强加一把力。   老殷总要做的事,就是在今天这个场合,把殷非异的“疯病”凿实。有这样一个母亲作为先例,只要逼得殷非异情绪失控,表现异常,足以让人确信他并不能掌权管事。   而老殷总作为一家之主,自然可以将这母子两个送进精神病院。他已经联络了几个旧友,许以重利,还能重回殷氏,重新夺回自己的位置。   廖平真怔了一瞬,突地倒退两步,眼神里渗出令人胆寒的恨意。   “该死该死”   但她说不出来,该死的是眼前的人,还是那个陆珥,亦或者是她自己。   “不可能,我要去问他们,我要过去问他们!”廖平真推开殷非异,自己冲了出去。   老殷总感叹道:“这疯病,一旦染上了,一辈子好不了。”   他在精神病院准备的是母子套间,严密监护再加上大剂量给药,正常人也能变成疯子。   留下两个疯子的性命,也算他为父为夫深情。   陆珥无法以一当四。   她的双手被捆,扔在后排,被两个大汉夹在中间,只觉得无语。   “然后呢?”她道,“绑我有什么意义?要赎金吗?”   殷奇辉前排副驾扭头,说:“谁绑你了?我可不干这违法的事。我们是一家人,不会伤你一根手指。”   陆珥沉默一瞬。   她心里难受起来。这阵子她粗略地了解了一点点刑法,发现如果殷奇辉没有实质性伤害她,还真判不了。   “把她脖子上那项链拽下来。”殷奇辉说,“给我。”   那是殷家的东西。   陆珥躲闪了两下,还是没躲过,项链一松。   那颗血光流转的红宝石来到了殷奇辉手里。   他对着光看了看,说:“适合熙韵。”   殷家家传的东西,总不能落在傻子手里。他们夫妇才是未来的家主和家主夫人。   “你要利用我?”陆珥吸了一口气,“殷非异他并不”   “呵。”殷奇辉说,“别逗了,先担心你自己吧,少管闲事。”   他油盐不进,陆珥也只能默然。   她忽然想起殷非异再三申明她不许逃跑。   她倒是没有逃,但是可能他会生气吧希望他遇不到别的难事,只是生她一个人的气。   可她转念一想就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殷奇辉这气定神闲的样子,一定另有后手在等着对付殷非异。他的盟友是谁?她一无所知。这个被她用拖把打过头的蠢东西,还有点别的她不知道的东西。   现在她能做什么?   不添乱,赶紧从殷奇辉手中跑出去,报平安。   她看向窗外,景物异常陌生。   不容易逃命。   “小殷总,哈,你来了?”   陆珥被推下车搡进这栋别墅的时候,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猛地抬头一看,眼前的人竟然是“失踪”的陆珏。   她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而且怎么跟殷奇辉这么亲近?   作为高一学生,他现在这模样实在是有些吓人,青少年未成形的胡子又软又卷,让他显得格外邋遢狼狈,他身上甚至有浓浓的烟味。   陆珥屏住呼吸,一时有些泛恶心。   陆珏随便扫了她一眼,继续对着殷奇辉笑脸相迎:“我能看好她,绝对没问题。”   “行。”殷奇辉在她身后猛地推了一把,陆珥差点跌倒,陆珏嫌弃地躲开。   “跟你弟弟呆在一块呗。”殷奇辉歪嘴笑,“你们家内部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可不能叫绑架,傻子。”   “”陆珥心情复杂难言,“你在这呆了多久了?”   难道就一直跟殷奇辉搅和在一起?陆父到底知不知道?这小子还是个学生   陆珏粗暴道:“废话那么多?你当了富家太太,可没给我一分钱!在我面前装什么姐?”   陆珥顿时无言以对。   十几年的习惯已经养成,陆珏一直就把她当成个外人。这下好了,他成了别人用来看守她的狱卒,哪怕警察找来,也没有任何问题。   殷奇辉跟他敢买凶杀人的亲生母亲非常不一样,是个法外狂徒,不留破绽。   可能这也是殷非异至今拿他“没办法”的原因吧。   陆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钱还够花吗?”殷奇辉轻蔑道,“给他转点零花钱,玩去。”   “谢小殷总!”陆珏顿时高兴了。   陆珥被扔进了客厅的角落。   她双手被反绑,依旧穿着那身婚纱,摔倒了就不好起身。   陆珏抽空看了她一眼,道:“今天结婚?你这裙子值钱吗你怎么穿个运动鞋?”   “”陆珥没回话。   裙摆能把她的鞋子完全遮住,再加上她准备随时搀扶殷非异,她就穿了这双鞋,没必要自己找罪受。   这双鞋也方便她逃跑,只不过,一路上人太多。   还好,到了现在这间别墅之后,他们都散开了。   见她不说话,陆珏也懒得搭理她。他刚收到了“零花钱”,立刻玩起来了。   陆珥得了清净,她迅速地四处观察,看门,看窗,又看向陆珏面前的电脑。   是在玩游戏?   她脑中掠过一丝困惑,仔细查看泛着荧光的屏幕,发现上面并不像游戏画面,而是她没见过的画面和数字。   陆珏眯着眼睛盯着,脸色忽红忽白,双腿下意识地颤抖,异常地紧张、兴奋。   短短几分钟内,数字在不停地变,他的情绪也像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激昂与低沉只在一瞬间。   这是   陆珥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陆父之前频频向她要钱,甚至为了钱跟殷奇辉掺和在了一起?   因为陆珏染上了网赌。然后他负债、抢同学钱、聚众打架,“失踪”,直到现在。   陆珥更担心起来。   陆珏把自己逼到这个程度,只要殷奇辉给他钱,他什么都会做。   殷非异最好不要过来。   她得想办法自己逃走。   陆珏站起来。   他刚输了一把,情绪极差,脸色阴沉地向陆珥走过来:   “你身上有没有首饰?带手机了吗?给我,我要赚点钱。” 第四十九章49蔷薇:陆珥立刻注意到,殷奇辉留下的保镖在看他们。\r\n她不动声色,对陆珏说   陆珥立刻注意到,殷奇辉留下的保镖在看他们。   她不动声色,对陆珏说:“被他们搜走了。”   赶紧去找其他人要,也转移一下看守的注意力。   “嘁。”陆珏倍感扫兴,他立刻掉头就走,根本不在乎陆珥现在的状况。   她紧盯着陆珏去跟保镖说话,但他碰了壁,很快就被打了回来。   她尽量小幅度地调整动作,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有点痛。   她皱了一下眉,突然不动了。   看守她的人,正在对她拍照。   取景框中定格,照片的中心是狼狈的陆珥。   然后,画面出现在了殷非异的手机上。这些被殷奇辉吆来喝去的看守,实际上早就已经是殷非异的人。   这群人“绑”了陆珥,然而,陆珥看着狼狈,她身上却连个印子都没有。   都是因为保镖收着劲,不敢伤她半分。   殷非异伸手触碰屏幕上她惊得发白的脸,一直被千万根针穿透的刺痛越发猛烈起来。   他没保护好她,让她受惊,受辱又受罪。   他该死。   强烈的刺痛又引起了无法遏制的怒意。   但在他死之前,还应当有比他死得更早、更痛苦的人。   “殷总,警方跟丢了,陆小姐不在那辆车上。”秘书挂了警方的电话,急道。   殷非异抬头看着他。   眼前这位宋秘书,出身贫寒,求学一路受到殷非异的资助,宋秘书毕业后进入殷氏,跟着他七年,一直在秘书组兢兢业业。   但是今天,殷非异叫他照顾好陆珥,一同派过去的那些保镖竟然全部被调开。   这段时间的内鬼包括前段时间糊弄医院方让殷奇辉能接近他的,竟然是这个宋秘书。   殷非异忽地叹气。   果然,事故之后这段时间他被陆珥软化了,竟然跟她一样天真,以为人心这种善变的东西可以相信。   宋秘书做不到知恩图报。   破坏了陆珥跟他的婚礼。   “殷总,要不然您去问老殷总吧。我怕陆小姐有危险。”宋秘书“诚恳”地建议他。   殷非异敛眸,叫了心腹:“林城。”   “老殷总可能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提醒提醒,让他明白过来,他只不过是个快死的老头子。”   今天大喜的日子,他先把家里打扫干净,扫扫障碍,清清地上的血再亲自去接她回来。   在场的一个也不许走。   他要让殷父、殷奇辉以及一切耽误他们大婚的人都跪在地上,在他们的结婚典礼上,当众向陆珥磕头赔罪。   “”陆珥惊愕地看着保镖把她的手解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殷奇辉绑过来的犯人吗?   陆珥不知道该怎么问,但是一直盯着电脑的陆珏听到了动静。   他扭过头来,大吃一惊,道:“怎么不绑她了?”   保镖粗暴道:“小崽子,别管闲事。”   正主让他们准备结束卧底任务,现在保护陆珥是第一位的,糊弄殷奇辉已经不太重要了。他们肯定得把夫人解开,不然没法领工资,说不定还要罚钱。   不过,这些没必要跟这种杂碎说。对自己的姐姐这个样子,简直是下三滥,说是畜生都侮辱了畜生。   陆珏气怒:“喂,你们!”   但保镖就站在那,陆珏握着拳头,又看到了保镖的大块头和肌肉,又讪讪地把手放了下来,顺势挠了挠油头,缩回了电脑前。   孬种。保镖看他的眼神轻蔑地一扫而过。   陆珥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她立刻从地板的角落爬起来,防备着往后退。   “啪嗒。”一声脆响,陆珏窝窝囊囊地按打火机,准备点一支烟。   陆珥下意识地后仰皱眉。   她没说什么,但保镖却突然夺过了陆珏的烟。   “我抽个烟也不行?”陆珏大怒。   保镖看见夫人皱眉了,可不敢让他这么肆无忌惮,立刻冷酷道:“滚蛋。”   陆珏气得砸键盘。   陆珥站在窗户边上,心里不停地想着逃跑的事。   逃出去,靠两条腿逃跑是肯定跑不过这群保镖。   她不知道殷非异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心里七上八下,只恨自己裙子太大,影响跑步,又没带手机。   关键是,现在她所在的位置是郊区。   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轮子,就算她再能跑,这些人也能迅速追上她。   如果她有机会找辆车,再开车回去   陆珥的思绪忽然顿住了。   她无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浑身都因为恐惧和抗拒冻结起来。   自从她开车发生事故,陆珥再也不敢摸方向盘了。   她至今无法面对“开车”这件事,哪怕在梦中,她想起开车也会浑身发抖,眼前被殷非异受伤时的惨烈情形占满,出一身冷汗惊醒过来。   不要胡思乱想。   陆珥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快速镇定下来。   现在不是时候,她必须完全冷静地考虑一切。   “今天真是被你这个遭瘟的玩意霉到了!”陆珏忽然猛地砸了一下键盘,键盘噼里啪啦地一响,简直让人疑心有字母键被砸得崩出来,桌上扔着的车钥匙都抖了几下。   他怒道:“太晦气了!”   陆珥听到动静看过去,才意识到陆珏这一串脏话在骂她。   这话大概是陆珏跟奶奶学的,非常流畅。   陆珏又输了,今天刚收到的来自殷奇辉的那一笔钱,如石沉大海,只激起了一点点小水花,还没爽到,全输完。   “陆珥,你说,是不是你把全家人的运气都吸走了?”陆珏道,“你怎么就那么好命,嫁给有钱人了呢?我听说你们这种女的为了高嫁,很多人请小鬼,下降头”   陆珥冷脸:“父母不教你,你就该自学闭嘴。”   “你还教训上我了?你算什么东西?你给我钱啊!”陆珏又拍了键盘,“空口白牙,我凭什么听你的!”   陆珥顿了一下,忽道:“把你的手机给我,我给你转账。”   陆珏的眼睛蹭地亮了起来。   保镖一听,心里突得一急。   还能让夫人在他面前被勒索??不能够!   他冷冷地咳嗽:“咳!咳!”   陆珏顿时识趣了,哀叹:“行行行。”   他又骂了句难听的脏话。   “”陆珥心道他们看守得还挺严。   她还想拿到手机试着联系一下外界,现在看来,又不成了。   不知道是不是殷奇辉说了善待人质,过了一会儿,保镖竟然给她送了水。   她谨慎地拿在手里,她不敢喝,怕对方给她下药。   端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桌子,慢吞吞地蹭过去,把杯子吧嗒一声放在桌面上。   裙摆大而蓬松,她借着掩护快速地把桌子上的车钥匙抓进手心。   陆珥直起身,道:“肚子疼。我要去一下洗手间。”   保镖又同意了。   “”   绑匪们还挺通情达理。   陆珥脑子里诧异地闪过这个念头,但她没多想,满脑子想着逃跑。   车钥匙在她手里了。   钻出卫生间的窗户时,陆珥恨起了婚纱巨大的裙摆,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里面滚出来,一落进花丛里,就被树枝划了胳膊。   她隐忍不语,拔腿就跑。   她还记得来的时候那辆车停在哪。   天气好热,结婚的吉时已经过去了,太阳从头顶往西南偏。   她被照得有点目眩,快速地跑着。   脚下的草叶被踩得簌簌作响,染绿了婚纱的裙摆,缀上了不知名的花瓣。   青绿的植物汁液盘旋在她的鼻尖,她看到了那辆车越来越近,依稀仿佛又闻到“那时”的蔷薇花,还有腥甜刺鼻的血气。   她大口地喘。   无人看守那辆车。   解锁开门一气呵成,她几乎是扑倒在驾驶座,抖着手将汽车发动。   发动机的响声惊动了看守,她似乎能感觉到引起了保镖们的注意,背后寒毛直竖,像是做噩梦一样,时隔三个多月,再次拉起手刹。   她面无表情,嘴唇紧紧抿着,但眼泪啪得一下摔在方向盘上。   不行她这辈子不配再碰车了。   幻景在她眼前时隐时现,她仿佛看到殷非异的额上流下鲜血,越来越近,直到撞到她的眼底。   像有一块巨石砸到了她的肩上,方向盘如被烧红的碳,将她的皮肤灼得皮开肉绽,滋滋作响。   她的手指神经性地痉挛。   这或许是她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心底阴影,永远不能克服的巨大弱点。   “喂!”有人在后面喊。   要来抓她了吗?陆珥震了一下。   她猛地攥住了方向盘,一脚踩上油门。   车动了。   开车比骑自行车简单。   一旦学会了,永远不会忘的。   但是,一旦失误,后果不,她不会失误的,她只是要回家。   眼里的泪水只有一滴,一开始行动,眼睛就干净了。陆珥紧张得肩膀僵硬,全神贯注盯着眼前的路面。   前面有门岗。   她必须加速,刻意冲撞,将门撞烂。   殷非异不会出现的,不会有人再受到伤害,她很小心,她一定能   那是谁?   陆珥的瞳孔忽地缩紧了。   站着的那个,站在道中央,缓慢地向她走来的那个   “殷非异?”   是幻觉吗?是她疯了吗?   陆珥猛地咬住嘴唇,却泄露一声哭腔。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在这。这是所谓心魔,还是蛊惑人奔向死亡的鬼魂?   那道幻影拿着她丢在化妆间的红蔷薇捧花。   是殷非异的面孔,他容貌依旧,身材高大,一如最开始蔷薇花墙之下的初见。   透过车窗,他跟她对视了。   陆珥没有降速,她睁着眼睛,目眦尽裂。   这是她一世无法饶恕自己的症结。   越来越近了,可是“殷非异”半点都没有避让的意思。   他看向她的时候,目光憎恨、热烈、癫狂、扭曲,又隐约渗出令人胆寒的狂喜和歇斯底里的渴欲。   他会被她撞倒的。   悲剧将在今日重演,她是个永远的罪人,一辈子都无法摆脱阴霾   二十米,十米,五米   “幻影”向她张开了双手。   她认读出他的口型:过来。   “吱”刹车猛地踩到底,轮胎剧烈摩擦,擦出一道漆黑的印记。   陆珥埋在方向盘上,像一具尸体,浑身血流冻结,面色惨白。   车内无声无息,连呼吸声也消失了。   她听到心脏在胸腔内凌乱挣扎的动静,像一棵枯树,无法接近地下水源。   “咚咚。”   车头被敲了两下。   她抬起眼睛。   一只修长的手搭在玻璃上,手指微曲,仿佛隔空触摸她的脸颊。   殷非异晃了一下,仍站在那里。   陆珥一眨眼,大脑一片空白。   她完全失去了意识,但身体自动反应了过来。她连滚带爬地开了车门,跑到他的身前,下意识拥住了他,上下触摸。   她确认他的存在,也确认他的健全。   她的声音变得像耳语,几乎无法被人听见:“殷非异”   她的受害人。   她的罪孽,她的梦魇,恨她的   可她的话戛然而止。   殷非异摸上她的脸。   原来是这个表情。他幻想过千遍万遍,也因此不住地摩挲,触碰,将这模样牢牢刻在心里。   指腹陷进她白皙柔软的面颊,反复按、触、抚,嘴唇,鼻子,眼睛,眉毛,额头   他托住她的后脑,俯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陆珥吞咽了一下,她嘴唇颤了颤。   她额头上忽然一热,凌乱的呼吸吹拂过来,温软的唇瓣径直怼在了她的眉间。   她倒吸一口气。   他的手臂展开,像羽翼一般将她捂在胸前。   他轻叹道:“可怜。”   陆珥听到了他的心跳,近在咫尺。   令人发热,发冷,发疯,发狂。   他是   恨她的,爱人。 第五十章50喜事:蔷薇花瓣落下来,落在了陆珥的裙子上。\r\n这个拥抱很短暂,她坐上车,   蔷薇花瓣落下来,落在了陆珥的裙子上。   这个拥抱很短暂,她坐上车,拿着花束,一时陷入恍惚,有些不理解这些赶来的看守怎么突然成了殷非异的人。   “回酒店。”殷非异淡淡道,“宾客还在等。”   “喂,你们是怎么回事”陆珏早就赶了上来,怒瞪这一群人,“陆珥”   陆珥皱眉。   殷奇辉之前给了钱,让陆珏盯着她来着。   殷非异第一次扭过头,看了看这个不起眼的家伙。   长相跟陆珥迥异,也不像个人。   不过   “也算‘亲属’。”他道,“带上他,婚礼上添些热闹和乐趣。”   陆珏惊讶地看了看,这个不灵光的脑袋瓜在趋炎附势上竟然转了起来。他挤出一个笑:“这就是姐夫?婚礼?”   他很专注地打量着这位有钱人,即使知道这是殷奇辉的对家无所谓,谁有钱,谁给他钱,他就爱谁。   他追问:“有没有红包?”   陆珥看够了他那副令人反感的表情,道:“陆珏,你自己滚回家去。”   她实在是不理解,殷非异带上这个家伙是有什么用意。   她转头看向殷非异,只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微倦,却一直死死盯着她,直到她回头跟他对视。   她下意识闭口不言。   “急什么。”殷非异忽地牵住了她的裙摆,轻声道,“他没机会丢你的脸。”   “我不是怕丢脸。”陆珥解释。   她实在不想让陆珏缠上殷非异。   他道:“把他塞到后备箱,堵上嘴。带过去。”   “陆珥,婚礼上,亲友们一定对你贺喜。”   这是一具很家常的话,但是此情此景从殷非异的嘴里说出来陆珥感到了强烈的不对头。   陆珏呜了两声被擦车的抹布塞住了嘴。那几个保镖果然把他捆起来,扔进了后备箱里。   她瞠目结舌,直到回到酒店,重新整理后,才忽然明白什么叫婚礼上的“热闹和乐趣”。   她挽着殷非异的手臂。   脚下是血似的红毯,她的脚步莫名轻飘飘地,一步步像踩进肉泥里,再绵软地陷进去。   台阶两旁各有镇墓兽似的黑影。   是被堵住嘴的人,呈跪姿捆住,面向他们两人。   有年纪大的,有年轻的,大多数她都不认识,陆珥看了一会儿,只勉强看出了殷奇辉和陆珏的脸。   一束光从头顶射下,像墓道封闭前仅剩的一尺天光,拢住她和殷非异两个人。除此之外,周围黑暗中的一切,都是待死的殉葬品。   她看不清各位观礼嘉宾、“亲朋友好友”的表情,只见一张张苍白的人面,还有一粒粒黑洞洞的眼睛。   全场鸦雀无声,静默观礼。   “抖什么?”殷非异问她。   “”陆珥哑然。   她从前也随了不少份子钱,在别人婚礼上当过来宾,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现在这样子,根本不可能是婚礼的场景。   没有哭闹的小孩,没有对着新人指指点点的八卦亲友,没有说着尴尬台词的主持,只有无穷无尽的,令人恐惧的寂静。   吉时耽搁过一次,塞满殿堂的鲜花换了新的,这些花还带着水珠,红的,白的,笼在阴影里,瘆人至极。   她吞了吞口水,忍不住小声问:“那些人”   非得跪在那吗?这气氛像孝子贤孙送葬,压根不像是喜庆的婚礼。如果唢呐一响陆珥会以为自己已然蹬腿西去。   “怎么样?”殷非异平静道,“没给你丢脸吧?”   陆珥根本想不到丢脸这个问题。   她脑子都木了:“这到底都是什么人?”   殷非异不愿让她总想着别人,扫兴。   她应当只看着他,这是他们的婚礼。   他唇角绷紧,目光又扫了一眼两旁阶下跪着的,那几人接到他的目光,突地发抖。   他厌烦道:“过一会儿‘磕头’认亲,我一一为你介绍。”   陆珥脸色变得更白了:“还有这个环节?”   她没想到这么封建。她以前倒是听说过会有新娘进门敬茶下跪的流程,但是这场面肯定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   “嗯。”殷非异道,“他们都对你心怀歉意。”   她咕咚一声吞口水,感到窒息。   她浑浑噩噩地听着婚姻誓词,目光向下扫视。   都是殷非异的宾客,她只认出了几个熟面孔,比如周楷鸣,再比如程君寒几个她的大学校友,以及乔谨之。   她恍惚了一下:这些人脸色真难看啊。   也是,在这里等了几个小时难道就一直在这里坐着?他们一个个精神萎靡,似乎在她遇险的时候,他们也渡过了一段痛苦难言的时间。   “陆珥。”殷非异叫了她一声,声音很低。   她立刻扭过头去。   他缓声道:“今天是我和你的婚礼。”   不该看“别人”。   “看着我。你只能看着我。”   她屏住呼吸,僵住。   “对,就这样。你该笑一笑。”殷非异唇角一扬,微笑出现得真心实意。   但陆珥背后更寒。   大概是这灯光太阴。   她不认识的那位主婚人尚且还能稳住,他宣读了结婚誓词,又叫他们交换戒指。从头到尾,殷非异挟制着她的手臂,没人给她说出“我愿意”或者“不愿意”的时机。   直到那枚她戴了数日的鸽子蛋重新套进她的无名指,陆珥才猛地发现,殷非异没有婚戒。   无人提起这一茬,仪式敷衍过去,她看了他几眼,目露茫然。   他是故意没给自己准备?还是丢了?   “来。”   跪在阶下、为首的那位老先生咕噜滚近。   陆珥下意识躲闪,靠近了殷非异。她定睛一看,眼前这老头也算容貌好,只不过境遇太早,所谓气质风度全都无从提起。   他看过来的目光,透着令人胆寒的恨意。   这是什么人?   陆珥听见殷非异说:“见一见,这是我的亲生父亲。”   “磕吧。”他平静地命令。   那老头双目圆瞪,胸口起伏,额头上爆出青筋,脸色赤红得像是随时都会发病倒下。假如目光会杀人,这对新婚夫妇已经在他的目光下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帮他一把。“殷非异道。   保镖上来踢老头。   居高临下的一对璧人相互依偎,观赏着静默的黑白哑剧。   他发觉陆珥抓他抓得更紧了,大概是害怕了。   也是,今天这么一遭,该得罪的也都得罪了,没人不拿异样眼光看他。   这么大逆不道地对待自己的父亲,连程老爷子都看不过眼,在他去找陆珥之前,劝了好几句,唉声叹气。再多的矛盾,父亲也是父亲,儿子也该做好儿子。六亲不认,惊世骇俗,只会让所有人对他产生警惕。   但殷非异不愿意再忍这口气。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如果陆珥也对他产生了一些负面的   但她凑到了他的耳边,悄声问:“他总是害你?”   殷非异忽地看向她。   陆珥感觉他眼里有些讶然,犹豫:“我说错了吗?”   “害”这个词难道不太恰当?   可她一直记着的。   车祸之后殷非异昏迷不醒,他的母亲在国外疗养院鞭长莫及,但这个父亲可是在国内,他一分钱不出,面也不露,要不是她的房子卖的快,差点就把殷非异拖死。   “”殷非异顿了顿,道,“他还没那能力。”   他发现陆珥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嘉宾们忌惮反感的目光,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迟钝。   傻瓜   他心里忽地一软,又潮又凉。她不知道,跟他在一起,自己的名声也会坏掉,无亲无友,一生孤清。   她将只有他一个人是他苦苦求来的荒诞喜事。   陆珥其实还是有一点紧张,她注意到殷奇辉散发着强烈的敌意和愤怒,还有一些观众也露出不敢苟同的神色。   对殷非异来说,这是不是有点太得罪人   她又想偷偷问他,可刚转过头,唇角一热。   殷非异低声道:“亲吻环节。”   她面色一白又一红,牙关紧咬。   还有人跪着现在合适吗?   太疯了。   她拽住了殷非异的衣袖,手指一松一紧,颤抖着僵住,被他搂住腰肢。   他垂下眼睛,珍重地一吻即离。   楼下宴会厅是婚礼现场,典礼结束了。   陆珥刚刚回到酒店房间。   她心不在焉地脱掉鞋子,问:“你母亲”   好像刚才他没给她介绍。   话音未落,“咚”一声响,身后一直跟着的男人,忽地扶住了墙。   他差一点就要摔倒,手臂上浮出青筋,一直隐忍的疼痛感浮现出来,连颈侧的肌肉都在抽动。   他低喘道:“扶我。”   陆珥顿时把其他的事全抛掉了,她立刻扶他的手臂,急促道:“很痛吗?”   在他痛吟之前,她的脸已经皱成一团,感同身受,眉眼都垂下来了。   她粗略一算,立刻明白是时间太久了。   殷非异支撑不住了。   “你靠上来!”她感觉他在往下滑,情急之下,一把搂住他的腰。   裁剪合体的西装下,他的腰只有窄窄一把,被她圈在臂弯里,靠近她的躯体。陆珥摸到了他的腰侧肌肉,在她手心里十分僵硬,微颤着发力收紧。   他低声喘着,说:“你撑不住。”   “我有力气。”陆珥把他抱得更紧了,怕把他拽倒,她整个人贴了上去,加大接触面积,防止他滑下去。他的胸腹全部贴近她,隔着几件衣服,温度开始传递。   她顾不得身体摩擦,努力撑起来。她的脑袋支在他胸前,头发拱了两下,变得蓬乱了。   他要是矮一点就好了,可是他实在太高,她没办法抱起,只能背着、扛着。   她指示道:“你搭住我的肩,我能扛”   就只有几步远,她能把他送上床。   殷非异的胸口好像颤了一下。   在她抬头之前,肩上一沉。殷非异哑声叫她:“陆珥。”   “你忍一忍。”陆珥咬着嘴唇,骨头肌肉颇有分量,压得她脑子空了,只想着别被压塌。   “动一动,跟着我”   她七零八落地扯着他,拽着他。他们无法避免地大面积碾着彼此,又跌跌撞撞地相碰,彼此早已熟识的躯体在焦灼中逐渐发烫,只不过几步路而已。   陆珥不知道是自己想歪了,还是说她抗人的动作不对,她的婚纱不停地往下掉,好像   “不行。”殷非异忽然说。   那张婚床近在眼前了,暧昧的深红色丝绸,在灯下流转着光芒。   可他松开了她的肩膀,突地摔了下去。沉重的闷响伴随着他的痛喘,她的裙角被一只修长的手拽住。   “你怎么了?”陆珥吃惊地弯腰拽他。   不是说腿疼吗?怎么手也抱不住她的肩膀了?   他伏在她的裙下,听她关心:“还能起来吗?要不要吃止痛药?”   她细细的手指落在他的肩上,尽力地拽,似乎想把他扶起来,但更像是一次次的摩擦爱抚。   “陆珥。”他低喃。   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裙角,握住了她的小腿,指腹轻轻触着,沿着她的小腿向上攀。   “你!”她猛地一惊,倒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殷非异伏在她裙下,在那些洁白璀璨的纱中扬起脸,盯着她的眼睛。   他爬起来,将裙摆向她膝上卷起,双膝跪地,跪在她的脚尖旁边。   火焰从他怀中往她裙上扑,露在外面的小腿和膝盖被蛇缠绕,痒而刺痛。   濡湿温软的唇压在她的小腿上,那里有一道被树枝划伤的血痕。   舌尖从他口中探出,蛞蝓一般蠕行,顺着那道血痕流下透明的湿痕,将血色全部吞掉。   暧昧得令人耳热心慌。   又恐惧,又煽情。   在众人面前令人恐惧的他,依旧是原来那副慑人的样貌,只是西装上多了褶皱,领口被她刚才的搀扶弄得有些歪。   陆珥俯视着他,不断猜疑他在“假装”示弱,可是   他舌尖鲜红,从她的膝上,舐到   她颤了一下,膝盖却合不拢,只能按住他的肩膀,下意识将指尖抚在他颈后。   不知该拉近,还是该推远。   殷非异忍着剧痛跪在她膝前,他晃了一下,在床边借力一扶,也将她整个圈在怀里。   他的脸凑近她的腹间,那一大捧碍事的婚纱像云将他们阻隔,距离明明这么近,却又很远。   他低声道:“对不起”   她听到了薄纱被扯裂的声响。   殷非异的声音闷而哑,在狂喜的喘息中,逐渐带上水响:“我可怜的陆珥。”   “累坏的妻子。” 第五十一章51深恨:殷非异总是情不自禁地“提防”陆珥。\r\n因为他总是过于渴望,渴望到剥   殷非异总是情不自禁地“提防”陆珥。   因为他总是过于渴望,渴望到剥去庇护,剖开胸腔,袒露颤动的五脏。   可她并不在意。   总令他深恨不已,剐得他肝肠寸断。   还有今日,她身上被草叶划过的伤   他沉默半晌,计数。   四道。   碘伏涂上来的凉意让陆珥惊醒过来。   她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看到床尾处,殷非异坐着轮椅,掀开她的被角。   他在给她上药。   “你怎么还不睡?”陆珥有气无力地说着,像在咀嚼着梦话。   因为乏力,她浑身透着酸疼,只能仰在那里,远远地看他。   殷非异坐在轮椅上,将棉签扔下。他洗过澡了,头发湿得滴水,扑面而来的是暧昧的暖香。   他轻声道:“继续睡吧。”   他将掀开的那一小片被角重新盖上,像是不想中断她的睡眠,温和地要求她把梦境续上。   陆珥恍惚一瞬,彻底醒过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你的腿疼吗?”   殷非异道:“没事。”   她坐起来了。   今天殷非异走动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短时间之内,重新娴熟地掌控身体,是不可能做到的。他只是在逞强,用尽力气“表演”正常。   皮肉搓烂了,流了不少血,刚才混乱的时候,蹭在了她的腿上。   连皮带肉,触感令人头皮发麻,她叫他停下,他却只喘息着吻她。   大概是不愿意让她看的。   但是周哥竟然还没休假回来难道是嫌事多,不伺候了?   得加奖金啊。   没有专业人员相助,陆珥只好问他:“你自己涂药了吗?”   “嗯。”殷非异抬眼看了她一下,忽道,“你痛不痛?”   她不说话了。   殷非异今天可能因为忍痛,他失去控制能力,力道有些重。   她忍不住想起领证后他们的第一夜,那时候殷非异这不让碰、那不让碰,弄得一团乱,磨了好久,勉强成功。但初代的生涩版本,一去不复返了。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天花板,感到身侧一沉。   殷非异上来了,就在她这边床沿。   绵软的床垫弹性极佳,她不可避免地往他那里歪了一下。怕把他挤下去,陆珥下意识想要给他腾出位置:“我往那边挪”   但她被他揽住了。   隔着被子,他展开手臂抱住她,呼吸靠近她的面颊,像一个吻,但这个吻还没落下。   她被他包裹在怀里,他的唇峰轻轻地触上来,是暖的,也是软的这算是温柔的表现吗?   陆珥缩了一下肩膀,睁大眼睛看他,屏住呼吸了。   “陆珥。”殷非异这样说着,唇瓣向她额角压了一下。   “”她睫毛一抖,声音更小,说,“怎么了?”   殷非异道:“该躲的时候,就得躲着。有我在。”   她敷衍地点点头。   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会动,她盯着他颈侧的几道红。   刚才他吮舔的时候她不小心抓到他脖子了。   之后他满脸都是水   像现在殷非异头发上的水渗进她枕头里,她的耳朵像是浸在水中,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夏天,冷气,单薄的衣裳。   他的怀里很温暖,拥抱也是带着香气和潮意的。   给人安全感,她又开始昏昏欲睡了。   殷非异看到了她垂下的眼睛,轻声道:“有这么困吗?”   现在已经是凌晨五点了,在一切平息之后,她已经睡了三个小时,不该这么快又困了。   “还好。”她又撑起眼皮,这一次,她翻了个身,将额头抵在他颈窝。   不说要走了?   殷非异抿了一下唇角。   他就是害怕这个,才特意过来,先抱住她。   在床沿最好,如果她要跑,会先推他下床。等她看到他滚到地上的狼狈模样,应该会心软的。   但是   “离婚的事”陆珥忽然张口了。   趴在他怀里,呼吸拂到他锁骨上,却让他的心瞬间凉了。   他的手指猛地揽住她,指尖陷进单薄的凉被,把她攥在怀里。   陆珥感觉他像挤压气球似的,把她捏扁了。   但是她埋在他的颈侧,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说:“你的声誉很重要,这么多人都知道了婚讯,我不会在外面乱说话的。你对外说什么,就是什么。”   是她亏欠他,总不能毁了他的身体,又毁他的尊严,再毁他的人生。   事情太多,一件件都堆在一起,她的大脑根本处理不过来,语速便越来越慢了。   “”殷非异顿住。   她心软了。   激烈他的狂喜瞬间喷涌出来,他就知道,她一定会心软他胸口起伏,将她越拥越紧,如藤缠树,蟒缠身,只等着将她一口吞下,从此不分你我。   陆珥慢慢说:“不过结婚这件事,我想,明天我要见见你的母亲。你们两个好好商量,如果对我另有安排,我都配合”   “不用。”殷非异打断了她。   他的喉结吞了一下,道:“她已经回去了,她不参与意见。”   他撒了谎。   廖平真时隔数月再次发病,虽然打了镇定剂压下去了,但她的状况不能长途飞行,目前她暂居医院接受治疗。   但是,他绝对不允许陆珥见到廖平真。   母亲不同意他们的婚姻。   可他费尽心机才把陆珥留在身边,只不过做了短短几日的夫妻而已。   殷非异觉得自己像偷了仙女羽衣的下贱凡人,慌张地将她污染,藏匿在阴暗的宝箱里。他小心翼翼地隔绝一切杂音,连一丝柔风都不敢放进,只怕她受惊突然飞离。   这种时候,任何因由,任何关系都绝对不可以惊扰他们的婚事。   陆珥的额头在他怀里拱了一下,好像想抬头看他的眼睛。   她说:“如果要离婚,我可以配合冷处理,不影响你后续”。   殷非异托起她的下巴,将这些玻璃渣一般的字全部吞进嘴里,抿在舌尖,割得鲜血淋漓。   一两句话之间的间隙,便能将他从天堂打落地狱。   可恨、可厌不知好歹他的心都被她这理智的言辞切割成了碎屑,几乎失去理智。   “别说了。”他吻得她喘不过气,才哑声道,“掀开被子”   “腿搭上来,陆珥。”   他映着她发懵的目光,舔舐她的唇角,含糊道:   “既然不想睡,今夜就别休息。”   另一边,也有人彻夜难眠。   乔谨之不知道陆珥有没有看到他昨天发的消息。   他把陆珥未出场时发生的那些事统统告诉她,包括殷氏父子相残的闹剧,殷非异冷酷的手段,还有更重要的   殷非异的母亲。   殷非异的人很快把她强行带走了,除了乔谨之留意到了之外,并没有几个人注意这位女士。   但说来也巧,乔谨之把她跟某位年轻的程总之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那个姓陆的”   那位程总很为难地说:“廖阿姨,你冷静一点,我去找殷总”   “她得还我儿子的腿,她不知廉耻,灾星、骗子,她竟然还骗他结婚”她道,“她要毁了他!”   乔谨之确信,陆珥跳进了火坑里。   他无法相信这门婚事对陆珥来说是个喜事,殷非异用陆珥立威是真的,让所有人对陆珥退避三舍也是真的,这母子两个都另有算计,以陆珥那个充满愧疚的态度,早晚会被扒了皮吃干抹净。   有婚姻做幌子救她都不容易。   但是陆珥迟迟没有回复他,乔谨之第二天还要去上班,他脸色难看,熬到早上九点,才看到陆珥的回复。   她说:“我知道了,谢谢。”   乔谨之皱眉,问她:“有没有人欺负你?你在哪?我去找你?”   陆珥那边依旧很客气:“我没事,这些我可以自己处理,你工作吧,谢谢你的关心。”   陆珥擦干净脸上的水,不再回复乔谨之的消息。   她往上翻,重新看乔谨之发来的那段小视频。   殷非异的母亲,在为他痛苦。   她反复看了三遍,记住她的脸,退出。   殷非异的妈妈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妈妈的爱总是对的,她比殷非异清醒。   想到殷非异昨天的样子,陆珥站在镜子前面,垂下眼睛。   真是病态至极的关系。   可能她确实有一点动心。   因为愧疚,也因为拥抱、亲吻、身体纠缠痛苦的依恋。   陆珥觉得自己不擅长处理这些复杂曲折的关系。   处理金钱更让她得心应手,她抛下这些复杂的念头,继续今天的工作。   殷非异没有拦她。   因为他跟在她的身边,与她一起去了她的新办公室。   安保齐全,闲人无法进入。   殷非异早就通过暗中跟随她的保镖知道了这地方,不过,光明正大带着喜糖登堂入室,还是第一次。   婚礼过后,殷非异那条坚持了一整日的腿实在是不能继续折腾了,他坐回了轮椅,被她推出电梯时,心里生出一些遗憾。   他希望每时每刻都能与她并肩同行但目前看来还不可以。   只有那么短暂的,几个小时而已。   “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缘定三生、琴瑟和鸣、幸福美满、永浴爱河!”   陆珥在这边新招进来没多久的下属刚毕业,拿了喜糖之后,没想到还有个大红包,立刻吐出一堆喜庆话。   陆珥没想到有这么多好词,顿时尴尬了一下。   倒是殷非异很爱听,她看见他指尖轻微地动了动,在慢慢地数数,要按四字祝福词语的个数给红包。   她戳他肩膀。   下属一无所觉,很快乐地问:“老板,你们怎么没去度蜜月呀?”   殷非异是安排了的。他自己已经休婚假了,没大事的话他什么也不打算管,只专心盯着陆珥。   但是陆珥很忙。   “有合同要签,我弄完就早回家。”陆珥带着殷非异过来,就没打算加班。   之前那个拖了很久的项目实在是不能再拖了,尤其是她的大学室友范琳榕的叔叔也牵扯在里面,商量了好久才达成一致。   这位范总还很反复,如果不赶紧敲定下来,他又要变卦,陆珥有点烦了。   殷非异扫了一眼办公室的环境。   人员很精简,但看起来是那个样子,他之前盼着陆珥在这边办分公司然后生意黄掉,转而求他救命。但现在看,这幻想成不了真了。   他都想好了要怎么让她求他。   不过今天的阳光很好。   陆珥身上的衬衫是浅淡的蓝色,与窗外的天色一直,明亮晴好。   她在电脑屏幕前看邮件,脸上没有表情,神色专注,一丝不苟,全身心投入。   殷非异看着她的侧脸,目光凝在她透着微光的发丝,缓慢地滑。   额头,眉毛,鼻梁,鼻尖,唇瓣   有细润的水光,看起来粉嫩软糯。   她嘴唇微微张开,舌尖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吞了一下,却听见她说:“你要不要看书?”   别盯着她看了。陆珥表情复杂。   殷非异移开目光,若无其事:“不用。”   他去看她桌面上摆的绿萝。   陆珥抽空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拿了她桌上的剪刀,正在疏叶。   多余的枝叶被他修剪下来,深浅的绿更显得他肤色极白。   她忽然想到:最开始相见的时候,殷非异在赏蔷薇花。   那是他自己种的吗?   那么一大片,茂密,繁盛,浓丽   原来他是一个喜欢户外、热爱植物的人。   可他好久没有碰过植物,宅在家里,闷在黑暗里。   她莫名觉得有些失落,又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振作起来,继续看邮件。   用工作挤走他的事。   这盆绿萝实在是无法料理。   殷非异怀疑这是陆珥捡了别人扔掉的东西,长得像疯了一样,在盆里像地栽一样野。   他余光看着陆珥,动作也越发迟缓,只觉得今天的阳光太烈,照得人浑身发痒。   如果他给她资源,在工作上帮她。   能不能让她过来抱一下   “咚咚。”陆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陆珥抬头说了进来,有人推门:“陆珥,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呀。”   “啊。”陆珥顿了顿,说,“你怎么来了?”   这是她的室友范琳榕。   不用说,想必是为了合同来的。   “我诶?”范琳榕看到了殷非异,忽然说,“我好像见过你。” 第五十二章52如果:殷非异这个人,见过一次就不会忘的。\r\n再加上他慑人的气质和所谓“高   殷非异这个人,见过一次就不会忘的。   再加上他慑人的气质和所谓“高不可攀”的身份,仅仅见他一面,也是值得流传回味的经历。   因此,即便已经隔了许多年,范琳榕记忆如新,脱口而出。   陆珥微怔。   殷非异冷淡道:“我没有印象,你认错了。”   “不会的。你不记得了?”范琳榕转向陆珥,说,“那是我出国之前的事,在A大陆珥,你也记得吧?大二那年暑假之前,大礼堂的公开演讲?你记得吧?”   陆珥想不起来。   范琳榕哎了一声,问:“你是殷氏集团的殷总吧?”   殷非异颔首,他想起来了。   那一年老殷总“闹腾”得厉害,挖了一整个项目组塞到殷奇辉的小公司,殷非异为了稳定局面,去拜访过校领导,从A大校方买断了一项技术专利,力挽狂澜。   跟校方混得“一团和气”之后,他不得不接下了邀请,上台说些不痛不痒的激励言辞,浅谈行业未来、就业前景,又给了校招名额。   过后他没把这些事没放在心上,但算算日子,那时候陆珥确实在校。   那时候她也在台下吗?他记不起千人中有没有陆珥的脸,但她看到他了吗?   她怎么没提过?   殷非异心头忽然复杂了起来,他转向陆珥,问:“你记得吗?”   “”陆珥毫无印象。   她尴尬地笑了笑,说:“时间太久了”   那就是不记得了。殷非异慢慢放下手里的剪刀,吐了一口气。   心生些许遗憾,他们早该相识。   但除此之外他心里更多的是庆幸。   她不认识从前的他,便无从比较,否则日日相对,她难免生出落差。如果有一天争执起来,她不经意说出从前的他更好   现在的他,要怎么办?   他没有办法。   殷非异垂眸,熟稔地将指尖擎住的残叶碾烂、撕碎,指尖染上苦涩的绿汁从植物上剪下来的歪枝病叶叫做垃圾,他可为所欲为,听不到嘈杂的惨叫。   这是他常侍弄植物的因由:清净,平静。   她也看不出他的扭曲病态,还殷勤地给他纸巾擦手,悄悄讨好他。   “你没去吗?”范琳榕回忆着,“是毕业季的时候难道那时候你去给乔学长送行了?”   这句话一出,陆珥像被点了死穴,脑子懵了。   她感觉到殷非异的目光冷下来了,像刀锋在她面颊上不停地剐蹭。   殷非异对乔谨之一向介意得要命,总是幻想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不能让范琳榕的话火上浇油。   她连忙道:“没有,不可能,我是忙着做兼职。”   “这倒是,你一向很忙。”范琳榕若有所思,看了看殷非异,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殷非异,迟疑道,“你们,很熟吗?”   这目光不乏刺探,像在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   殷非异面无表情,道:“陆珥,先给这位同学发喜糖。你我昨日婚礼,没邀请她来,可惜。”   该让这位同学知道高低深浅,免得管不住舌头,如此聒噪。   “哦!原来你就是陆珥的丈夫啊!久仰久仰。”范琳榕觉得一切都说通了。   怪不得九鹿发展得那么快,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跟她叔叔合作,上桌吃饭了。   她之前还嘀咕,陆珥上大学的时候就一直傻呵呵地打饭赚钱,发传单、做家教、苦活累活她全都干。这么一个赚辛苦钱的死脑子,怎么可能突然开窍成了商业天才,原来是高嫁了。   叔叔选合作对象的眼光果然不错,有殷氏集团兜底,亏不了。   陆珥听出话里有话,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殷非异。   范琳榕却自以为认清了大小王:“你们新婚出去度蜜月吗?我叔叔在夏威夷有家五星级酒店,殷总沾沾陆珥的光,你们去住,我来请”   “谈公事。”陆珥打断了她,“你来看合同,范总不是说这个分成比例不合适吗?”   “哎呀,三个点的利润而已,算在我头上。不用再改,叔叔哪边我去说。”范琳榕道,“就当给老同学的新婚贺礼了!以后我结婚的时候,你们夫妇二人可要给我捧个场!”   殷非异皱眉。   这话说得好听,又让利,又给脸,但再深想一层,却令人不快。对方要把陆珥所有的成就归功于靠男人。   可殷非异一清二楚,对于陆珥的事业,他半点忙没帮上,反而暗地里盼她失败许久,耽误她工作、拖后腿的事也没少做。   他心情沉下来,下意识看向陆珥。   她会不舒服吧,他是不是应该证明点什么?   为她的荣耀,为她的尊严   “仅仅只有三个点?那可不够。”陆珥却说话了。   她将手中那一叠文件翻开,放在桌面上敲了敲:“过来看看,再让十八个点给我,咱们这生意也能做。”   范琳榕脸色一下子僵了,她的笑容维持不住,唇角抽动:“陆珥,你开玩笑吧”   刚才神采飞扬长袖善舞的,现在她却不敢再多说了。她没心情讨好殷氏,只快步走到陆珥的身后,弯腰去看她圈出来的地方。   “还有这一条,我再跟你商量商量。”陆珥指向纸面,“咱们是‘老同学’,你总不会不看情面吧?”   范琳榕只想让个零头,不是想把命折给她!   她争道:“这个实在不行啊,陆珥,咱们一开始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变卦”   “这次合作,本来就是看范总足够诚心才成的。”陆珥不急不缓,“我够厚道了,小范经理。”   “”范琳榕心脏疼,“我熬了几个大夜”   陆珥宽慰她:“不急,咱们慢慢谈。”   “怎么不急!”范琳榕暗道,不急的是九鹿,他们范家急着呢!   陆珥是不是在整她?这女人真够狠的,怎么讨好她丈夫也有错?好不容易才拉扯到这一步的!   陆珥单手拖脸,看着范琳榕变脸色。   她跟钱没仇,只要能多赚一点,不必在乎是因为什么赚到的。   不管是对方是看在她的实力,还是看在殷非异的份上   她含着笑意,对殷非异道:“功臣,等钱到手了,我给你包个红包。”   用嘴证明自己,最傻。要是为了这点事面红耳赤,世家子都该捐掉家产白手起家。   事业成功之后,自有大儒为她辩经,在此之前,她能用什么,全都要用上。   殷非异想吻她。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慢慢道:“等忙完这一段,我带你去度假。我送你几座小岛,很安静,风景好。”   陆珥说:“不要。”   有点吓人了,他怎么说得像送饼干似的。   “夫妻一体,我的就是你的,凭什么不要?”殷非异道。   范琳榕:“”   别在她面前秀!先还她的十八个点!!!!   范琳榕认真谈了一会儿,但陆珥不为所动。   事情推进到了这个阶段,她又不敢谈崩,范琳榕只好放下身段,以和为贵,谈起感情。   她讲着大学期间做舍友的时候那些美好瞬间,试图唤醒冷血商人陆珥的良知。   陆珥倒是没让她闭嘴,她坐在那里微笑,时不时地说一两句。   “还有这事?”   “我都忘了”   “啊。那时候真是年纪好小。”   范琳榕:“”   她口都说干了,陆珥还给她倒了杯水:“你歇歇吧。”   范琳榕端起纸杯,忽地浑身乏力:“我早就知道,你这个软硬不吃的狠心人”   上大学的时候,她明明眼睁睁看着陆珥拒绝那些男孩。都是会因为“情感”动摇的年纪,但偏偏陆珥就那么坦然直白,游刃有余,她规则明确,绝不退让半分,不会被任何手段打动,反而最后被拒绝的人也对她没有怨言。   像许州之类,还把陆珥看做好人,站她那边,当她朋友。   现在这手段用到她身上,范琳榕只能请示范叔叔,结局两边各退一步,陆珥多赚十个点。   还是范琳榕自己送上门的她服了。   回到家中已经是下午了,陆珥信守承诺,当即给殷非异发了红包。   发出去之后,她又想起了周哥,给周哥也发了两个大的。   周哥:“陆小姐,发财了?!”   秒收。   一个灿烂的“谢谢老板”炸开在对话框,陆珥拨通电话,问他:“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我们昨天婚礼,你没参加。”   “还没忙完。”周哥含糊敷衍。   他现在领着工资度着假,爽。殷非异让他躲远点,别打扰二人世界,这么爽的好工作,一生能遇上几个?   不过他不能照实说,只能用事先想好的借口,掩住话筒搪塞:“我相亲呢!相了二十几场了!”   路人听到了,投来怪异的目光。   陆珥算一算,那岂不是每天连轴相亲?   她同情道:“辛苦了。”   不过,这么密集相亲,是不是有点渣男了?相亲还得聊,岂不是同时聊好几个?   她委婉劝说:“要不然你等一阵子,看缘分吧。先回来上班?我给你加奖金。”   “呵呵。”周哥收了奖金,不办事,只道,“机会难得,不说了,我继续相亲,人来了!”   陆珥挂了电话,才发现殷非异正在看她。   她悄悄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听见他说:“天天对着我一个人,烦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有”   “”殷非异顿了一下,叹气,“对不起,我又扫兴了。”   他不该这么阴阳怪气。   可是,他实在害怕。   又怕,又怨,生出一些幽冷的恨意。   他健全的时候,方便走动,总不至于这么沉闷无趣。   他想起多年前曾在A大演讲的那一次。一切结束之后,校方的领导围着他,顺着载满梧桐树的大道向停车场走。   校内闲逛的学生们都故意避开,骑车的绕远路,走路的躲一边,偷偷看他,交头接耳地议论打听。   是有人拍过他的,后来相关视频也发在了网络上,陆珥怎么一次都没看过呢?   他不知道她躲在哪里,忙些什么,要是他一眼看到了她   小小的陆珥。   大二,十九岁。   他忽然笑了,又叹一声。   档案里她过得很不容易。那个时候他见到她的话,他可以资助她。   他可以帮她出学费,给她奖学金,给她生活费,供她衣食住行,带她玩乐消遣。   他施恩图报。   以她的为人,她大概会很努力地“报答”他。   “陆珥我想抱你。”殷非异向她伸手,指尖暧昧地蜷。   “”陆珥在沙发上坐的好好的。要让他抱的话,得从沙发上起身,跟他挤轮椅。   叠在一起,又蹭又抱,最后肯定要“那个”   她要歇一歇。   她想了想,坐在沙发上,伸长了手,拉住了轮椅的扶手。   她将他拉近,并在沙发旁边,身子一歪,碰上他的肩膀。   他隔着扶手抱住她。   “太远了”他低喃了一声,倾斜着吻她额角。   陆珥假装没听见,单边手肘放在轮椅扶手上,扭头看他:“你刚才笑什么?”   殷非异不打算把那些污秽的妄想告诉她,只问她:“你怎么没进殷氏?有校招名额。”   进入殷氏,来他身边,做他同事,日日相对   陆珥敷衍:“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殷非异止不住地幻想“如果”。   实习期的陆珥。应当是天真的,她穿着特意置办的“通勤装”,虚心学习,努力工作,跑上跑下。   他可以手把手教她。做得好了可以奖励,做错了更好。   他认为,从前完整的他比陆珥钟爱的那位学长出色一点。   她既然喜欢那一种,那健全的他,理应能够打动她。   陆珥的肩膀靠在他身侧,他抓住她的手指,一根根把玩,缠在指根。   纤细,绵软,指尖莹莹得透着浅淡粉红。   他口舌生津,有将她指尖含进口中的冲动。   他想让她的指甲在他的舌尖上锋利地划。   他掩饰住令人恶心的渴望眼神,喉结一动,低声道,“我带你去见几个人?你日后发展,能用上。”   “不用了。”陆珥拒绝。   这些事都没准。   她还记得他以前说要毁她。虽然现在他变卦了,但难保以后再变卦。她自己的事业得保持独立,免得出现变故。   再说,殷非异的妈妈应该快要召见她了,他很快就想不起这一茬了。   他说:“怎么?刚才不是好好的”   “现在是婚假。”陆珥应付道,“先休息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落在殷非异的掌心里,被他反复地摩挲,左手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折射火彩,刺眼极了,戒臂时不时硌她一下。   可殷非异的无名指是空的。   她开始发呆,耳边却一热。   “陆珥,要怎么过这个婚假?” 第五十三章53鳞光:光像玻璃碎片,粼粼碎闪,刺得人睁不开眼。\r\n杯中水折射在天花板上。   光像玻璃碎片,粼粼碎闪,刺得人睁不开眼。   杯中水折射在天花板上。   陆珥看着这些碎光,恍惚中天旋地转。   他在吻她。   她在下坠,但与此同时,又被他托起,紧紧地抓着、拽着,仿佛生怕她逃了。   唇瓣短暂分离,他像是圆缸中找不到方向的鱼,额头轻轻地与她碰撞。   他的瞳孔像滴下的浓浓的墨色,几乎就要要滴在她的身上,将她涂染成模糊不明的模样。   “说话。”他低声道。   她吞了一下,默然无声。   他吻得越来越娴熟,她的舌尖肿了。   总不能实话实说,告诉他,她只是在等一个“判决消息”罢了。   殷非异凝视着她茫然的表情,道:“明天你签个合同。”   之前像在婚礼上把股份给她,但是因为他的母亲廖平真突然打岔,这件事就往后拖了。   但不能再拖下去了。   陆珥不解:“什么合同?”   他要跟她做生意吗?   “庄园,海岛,股份。”他轻描淡写,“一些小玩意,你签字就好。拿去玩,零花。”   陆珥瞳孔一震。   听他说得这么轻易,她忽然觉得自己应当更积极地赚钱。   好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也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些令人“痛恨”的话。   她准备拒绝,但他似乎有所预料,又吻上来,吮她唇角。   殷非异低声道:“签完字以后,一直在家?”   陆珥心脏乱跳,她欲言又止,只唔了一声,但很快又被他吻了。   他断断续续地吻,低低窃窃地说。   “想在床上还是沙发上?”   她脸颊蒙上一层胭脂红,揪住他的领带,攥得满是褶皱。   都不要了。   细小的电流在她皮肤上飞速地攀爬游走,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近乎刺痛的痒,只是越来越无法呼吸,焦躁不已。   她无意识地越拽越紧,像抓住缰绳,悬崖勒马   殷非异的唇瓣挪到了她的颈上,喘道:“松开。”   他渐渐窒息,但这点细微的刺激只使他抱得更紧。   他要将躯壳打得支离破碎,再将骨肉血泥搅匀,跟她化在一起。   他俯上她的心口,恨不得大口吞吮,将她的心吃到自己的肚子里。   她该被他污染,与他共振,和他一样的痛苦、渴望、疯狂、昼夜不息。   陆珥的衬衫上,某一块区域变得透明。她将他的领带越绕越紧,又猛地醒悟过来,松开手,混乱地呼吸。   “能不能休息?”   她涣散无力,真心的话也变得虚弱可欺。   他在她心口抬眼,自下而上地一瞥,她看到他湿润的唇瓣开合,低声说:“你不必动我很轻。”   他的喉结明显地滑动了几下,吐出来的话越发不堪,目光也越来越有攻击性。   可她听到的是他暧昧濡软的低语:“只是舔而已。”   他是地狱受刑的饿鬼,烈火焚身,痛断饥肠,但喉中有骨,咽不下任何东西。   只能吞咽甘霖。   靠近鲜活细嫩的皮肉时,她在还畏怯地躲闪颤动,然而她很快便明白,恶意磕碰她的利齿,只不过是贪婪嚼磨,吞不下任何东西。   她仰面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挪移震动,颤动不停,逐渐红肿。   反反复复的水声荡漾,堵住了她的耳朵,她像跳缸的金鱼,被他捉住鱼尾,反反复复地挣扎、跳动。   甩尽晶亮的水,鳍与鳞都被翻开,抚、擦,失水、翻开、逐渐卷曲。   渔人热衷于看她失态恍惚的样子。   见到她的挣扎弹动,他便越发沙哑,像粗糙的砂石磨砺。   “陆珥”他在间隙反反复复地低语,将她身上的鳞片轻而快地刮去。   泛着水光的细鳞四下飞溅,些许落在他衣上,更多的贴在他唇边,脸颊,额角鬓边。   闪着光,像离水的银。   她突地僵直,崩溃地拽住他的头发,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终于,不再冷静。   殷非异早就发现,陆珥喜欢这个。   一开始她表现得紧张又诧异,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他便在反复的尝试中,越来越熟悉她了。   像蓄满雨水的云,带着一汪沉甸甸的湖水,越来越低,直到被风拨弄、揉碾。   骤雨之后,铅色的云甩脱了湖,轻盈摇曳着向上飘,变得又白,又软。   沾着雨气,恍惚忘形。   她会“奖励”他。   像现在这样,难听话不说了,抵抗的动作也停止,她空荡荡的,心无杂念,窝在他怀里。   “好乖。”   他摸她的头发,低声夸奖。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会恍惚以为,陆珥对他   会产生一些   依赖情绪。   虽然只是她累了而已。   累了就会困,天上的云变成他怀中的白羊。   他摆布她的手臂,摆放她的腿,让她贴得更紧密。   他一下一下,摸她的头发,再从她脑后顺着摸下来,捋过她的脊背。   “你养过宠物吗?”差点睡着的陆珥忽然说话了,声音闷哑。   她早就想问了,殷非异这个手法,怎么看怎么像是摸宠物练出来的。   殷非异摇头。   “没养过?”她没想到。   陆珥仰起头看着他。   沙发很宽大,棉垫软得过火,他也躺上来之后,两个人几乎被埋进去。   太阳开始倾斜了,她的眼角能从窗中看到耀眼的光,殷非异的发丝透着光好像有点湿。   她讪然一下,自言自语:“也合理。”   以殷非异这种性格,要是他真有宠物,却车祸昏迷半个月没照顾,他醒过来立刻就会把陆珥弄死,根本不会给她辩解的时机。   他现在这个手法太娴熟,不急不缓,她本人感觉挺舒服,都快睡着了,但是   “要我帮你吗?“   他咳。   没处理。   殷非异瞥了她一眼,见她光说不动,便不强求。   他搂住她的腰,道:“你上大二的时候”   她一个激灵,谨慎辩解:“我真的兼职。”   她真的不想再让他猜疑了。为了让他相信,她甚至伸手抱他的腰,说:“没骗你。”   沙发太软,她一活动,便连带着他碰撞。   “”殷非异顿了一下,“那时候你才十九岁。”   他像个下贱的畜生,止不住妄想着在她年纪小、无依仗的时候,诱骗她,捕捉她,将她囚到身边,攥在手里。   那时候,她应该不像现在这样铁石心肠。   陆珥的注意力一偏:“你才比我大两岁,怎么这么感慨。”   老气横秋。   殷非异沉默一瞬。   他十六岁读大学,大学期间也不常在校,大多数时间都在公司。去A大那年,他二十一,已经将老殷总赶下台。   他有足够的金钱和实力供养她。   “我想养你。”他忽然说。   “呃。”陆珥一呆。   她的银行卡余额非常充足,还不需要谁来“养”。   倒是自打出了事故,她就想赚钱养他,下半辈子殷非异的医疗费、生活费,她可以全包。   虽然他的消费水平太高,她养得肉痛。   殷非异的“养”,声势浩大地来了。   就在第二天,陆珥收到了一大叠文件。   他的私人律师任律,她曾经见过,这时候正坐在她对面。   “这几处签字就好。”任律帮她指出来。   陆珥僵坐。   “没有陷阱,无偿赠与。”任律师发现她的表情像踩了地雷,贴心道,“要不然请那位你信任的乔律帮忙看看?”   殷非异的脸色一冷。   “信任”这两个字着实刺耳。怎么,信任乔律师,却怕他害她?   陆珥:“不、不用!”   任律师露齿微笑:“见证二位的恩爱,很荣幸。”   殷总敞亮人,别人结婚收份子钱,他撒钱,普天同庆。任律师也收到了大红包,乐意说两句好话。   他让陆女士叫那校友来,也是给殷总一个在情敌面前展示实力的机会,让对方知难而退。   多好。   他克制住自己的八卦,对陆珥愉快道:“或者您有哪里有疑问,我来帮您解释。”   “”陆珥觉得局面有些失控了。   矫情,不识好歹,进一步退一步摇摆犹豫。   她这个反反复复的样子,频频把自己送进窘境。   她抬头望向殷非异,他正看着盯着她,见她看过来,便示意她快写签字。   看出了她的不情愿,他的声音也淡了,只道:“一些小玩具而已,收着。”   礼物都不收,她是有多想划清界限?   陆珥把笔放下。   她道:“我需要先见过你的母亲。”   殷非异一顿。   他垂下眼,道:“她不会管。”   “她会。”陆珥说,“她在乎你。”   “”殷非异哑然。   他想说,廖平真的精神状态不足以让她做出理智的决策,他也不可能听取廖平真的意见。   自打懂事起,一直是他安排照顾廖平真,他才是母亲的监护人和保护者。   他没当过几日母亲的孩子,也从来没被管过。   可是他不能说。   母亲有精神疾病,这是他隐瞒陆珥的。一旦她亲眼看到了这点,会怎么看他?   无论是什么婚姻,婚前都该知悉双方的家世背景,见过父母长辈,婚检确认无重大遗传病但殷非异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可以接受她恨他,但无法接受她瞧不起他。   然而他确实是那种下作的东西。   无法辩驳,什么也不能说。   殷非异只觉得胸口一片溃烂,慢慢往外渗出浓黑腥臭的血。   一阵冷意降临,他竟感到有些迟疑了。   再拖延几日。   直到拖延不下去的那天。   陆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不过他态度松动,不再逼她签字了,她悄悄松了口气。   她回想着视频中那个女人,说:“不如今天出发,去拜访她吧。”   殷非异指尖颤了一下。   他平静地说谎:“她飞回去了,在国外疗养。”   陆珥垂下眼,她两只手叠在一起,无意识地搓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指尖变凉了。   她猜想,见到廖平真之后,她会面对更真切更刻骨的痛恨。她将如吞服烂肠之毒一般,吞下对方的愤怒和悲伤。   但她必须去,不能再害怕、躲避。   她说:“婚假期间,我们去国外看她。她在哪里?”   殷非异沉吟一瞬,点头:“好。”   廖平真在国内疗养,他把陆珥带远也算度蜜月了。   他可以一直骗下去,这个借口连着那个借口,给她一个理由再否定这个理由,推迟一日便多享受一日,一直拖到世界的尽头。   他心头流过怨毒幽暗的快意,沉默地看着她。   这个轻信又心软的小傻瓜。 第五十四章54空落:一杯温水递进她手中,已在万丈高空。\r\n之前陆珥还没有被辞退的时候出   一杯温水递进她手中,已在万丈高空。   之前陆珥还没有被辞退的时候出过差,办理的护照还没过期。殷非异答应带她见廖平真,但陆珥心中却莫名狐疑起来。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一般殷非异“顺从”的时候,总是隐藏着她没发现的坑。   但她也没法多问,只能沉默地看着窗外,云在脚下,太阳在头顶。   漫长的飞行让她头脑昏沉,百无聊赖睡了一觉,终于再次脚踏实地。   她恍惚地中转,又坐上车,不知道现在应该是几点,只觉得神经紧张地跳动着,大脑异常兴奋地转动。   这叫见家长么?   并不是。   她悄悄看了一眼殷非异的腿,心道:她是对方的仇人。   一生解不开的死仇。   “好。”殷非异在打电话,他面无表情,将手机放在耳边,“我知道了。”   陆珥转向他:“怎么样?我们能直接过去吗?”   殷非异挂了电话。   他道:“今天不行。我们先去休息,倒过时差再说。”   陆珥犹豫了一下,追问:“她身体还好吗今天很忙?”   “今天做了例行体检。”他平静地编造,“她累了。”   陆珥咬唇。   累了也好。   她贸然冲过去,可能把对方吓一跳,又引起一阵歇斯底里的痛苦,健康强壮的人都未必受得了,更何况弱不禁风的廖女士。   她本意不是来添堵的,是想帮忙解决殷非异的问题。   “饿了吗?”殷非异侧头看她,“我之前来看疗养院探望,常去市里的一家法餐,去试试?”   他看不下去她那副沉重的表情。   在他这儿,他明确把这一趟当蜜月旅行。廖平真在国内,远在千里,陆珥完全不需要如此忧虑。   他尽力想让她放松。   陆珥心不在焉地点头。   殷非异沉默一瞬。   心尖像被烧红的铁板煎烙,煎得漆黑、焦臭,想要弹开逃走,却牢牢粘在铁板上,但凡一动就会被撕扯成零散肮脏的屑和泥。   他慢慢地吞了一口空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刻意让唇角上扬了一点。   他很愉快。   这是蜜月,他们两个的约会这好像是第一次约会。   殷非异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   长途旅行之后,有些凌乱。他慢慢扯平衣襟,系上袖扣,整理衣领。   然后他重新把手放在膝上,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没把什么人放在眼里,早些年对形象没什么要求,挂在衣帽间的衣服都区别不大,每日穿衣,就像让皮囊回归秩序。   他要求的是效率,要足够锋利,让见到他的人识趣退避。   但是他现在,却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努力接近她的理想型。   他见过几次陆珥与他人“约会”的场景。   陆珥总是化了妆的,唇瓣淡红,肤色洁白,眼睛在灯下盈盈地闪烁   对面是个完整健全的男的。   他竟然完全不记得对方是怎么打扮,才取悦了她。   他焦躁地扯了一下衣领,暗道:沦落到这个地步荒谬至极。   “怎么了?”陆珥转过来,“不舒服吗?”   扯衣领干什么?她早就注意到,他一个人悄悄折腾半天了。   这么在乎自己的形象?   她想了想,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挺在意。她叹了口气,凑近:“要不要我帮你?”   “”殷非异喉结忽然滑动了一下。   他没什么不舒服的,也没不能自理到这个地步。   不需要什么热心帮助,他的手又没有残废。   但是他的头却点了点,声音也低下来:“我累了。”   她的手指抚在了他的手背上,接替他抚平衣领,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他的指尖动了一下,本能驱使他握住她的手腕。   拉过来,拥在怀里,紧紧禁锢   殷非异的目光落在她的唇。   她反应比平时慢,也更天真。   她的指尖伸进他衣领内,摸他颈侧:“是有头发吗?痒?”   陆珥注意到了,他的喉结一直在吞咽。   “”他屏住呼吸,点头。   一定是有头发,钻进他的皮肉,扎到他的血管里,才这样让人无法忍耐。   他希望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衣领钻进去。   带着清淡的香气,凉而滑腻,从他的颈侧一直往下   “忍一忍。”陆珥却抽回手,无奈道,“我不能把你的衣服弄乱。”   领口这圈没有,就只能扒咳。   这边的天也是亮的,光天化日,车上还有司机。   殷非异叹了一口气。   陆珥的腼腆属实多余。   他渴望她解开所有的纽扣,寻觅、触碰、贴紧   这一点点的抚摸像是滴进油锅的水。   一锅热油滋啦作响,且扬且沸,水却毫无痕迹地蒸发成雾气。   烫得他心焦不止,渴欲更深。   陆珥应当是从他身上脱落下来的器官,无疑。   他们本该长在一起。   但餐厅到了。   陆珥推他进入餐厅,殷非异没有预约,但有预留座位可以供他使用。   她谨慎地推着轮椅,观赏这家餐厅的装潢,心道真是古老。   这是百年建筑里的百年餐厅。   木地板被她踏响,她被引到深处,甫一抬头,听见有人叫她:“是陆总吗?”   陆珥惊讶:“程总?”   程君寒竟然在这里。   “”殷非异脸色变冷。   异国他乡,竟还有闲杂人等。   他不愿意见到任何一个“熟人”,因为他在对陆珥撒谎。   他在谎言中刻意制造可能打动陆珥的场景,并以此为由,祈祷她对他产生一些虚幻的感情。   一切来自真实的话语,都该被排除在外,以免戳破水晶球,碎裂得满地玻璃。   程君寒是来出差的,有个国际会议,需要她亲自来谈合作。   她也没想到,这两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气势冰冷,她心里紧了一下,只看着陆珥,道:“这是出来度蜜月?”   还是陆珥看着让人舒心。   她总觉得殷非异遭遇事故之后,更加可怕,不近人情。   陆珥顿了顿,看了一眼殷非异的头顶,说:“是。”   她还记得乔谨之给她发来的视频上,廖平真那些充满痛恨的话,都是对着程君寒说的。   来见廖平真的事,她不想说得太具体。   反正对方也都知道了。   殷非异淡淡道:“程总贵人事忙,我们夫妇就不打扰了。”   张口就是告辞。   程君寒心道这最好了。   但昔日冷酷到让人心寒的男人还会带着老婆出来约会,实在是奇景。   作为世交,程君寒一清二楚,这位从前也被各色人等追求过,他连拒绝的话都不说,几乎可以称作不尊重人,总把别人的诚心表达当成有害空气。   程老爷子就是因为殷非异不仅极其出色、而且特别“洁身自好”,多年不停地把“良人”推荐给自己的独女。   程君寒无奈对陆珥道:“陆总,你们去玩吧,回国内再”   “何必回国内?”她身后那个男人笑道,“就今天吧,一起聚?”   程君寒皱眉。   身后这个人叫靳明远,靳家的幼子,他近期在这边工作,今日出来,与她“相亲”。   是程老爷子安排的。   眼见殷非异结婚已成事实,程老头心目中的完美女婿宣告彻底错失,他好几个晚上睡不着,扼腕不已。   怕时光匆匆,所有好男人都无法花落程家,程老爷子连夜物色新女婿,勒令程君寒速速相看。   程君寒头大如斗,这顿饭也吃得度日如年。   她眼神四处飘,不跟相亲对象对视,才一眼就看到了陆珥。   陆珥不认识那位男士,但她看得懂程君寒的表情。   不愿意让她难堪,陆珥体贴道:“我们先走了。”   靳明远的目光却停在了殷非异身上,他似笑非笑:“殷总,好久不见了,能赏光一叙吗?”   陆珥一愣。   他们以前全都认识?   “婚假期间,不谈公事。”殷非异冷淡道,“我们先走了。”   “可惜了。”靳明远叹道,“不过我不谈公事,只是作为故交,难免想关心一句廖阿姨在国内还适应吗?”   陆珥眨了一下眼睛。   她反应不过来,对方说的是廖平真在国内?   是他的消息太落后了,不知道廖平真回来了?   殷非异不动声色,只不冷不热地说:“多谢你的关心。”   他对陆珥道:“走吧。”   陆珥点了点头。   她推着殷非异到了他们的位置,先安置好他,背对程君寒这桌坐下。   靳明远看向他们,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你在笑什么?”程君寒不喜欢靳明远这种表情。   这位靳公子也是他们圈里的,但跟他们都不一样,他母亲是意大利人,他国内呆半年,国外呆半年,小时候语言系统都是乱的,没人搭理他。   殷非异学法语意语的时候跟他熟了一段时间,不过程君寒不跟男孩玩,她不清楚他们有什么交情。后来靳明远高中出国读,就跟她更陌生了。   程君寒想起程老爷子那句“混血宝宝好哇”就头皮一麻。   在她心里,所有圈层相差不大的男人都是她的竞争对手,她只估量着能不能博弈、获利,完全无法想象其他。   靳明远的笑容半分未少,道:“殷非异很爱他的妻子。”   程君寒道:“当然。”   她早就知道了。除了陆珥,谁也没从殷非异手里得到过什么真实的“利益”。   钱在哪里,爱在哪里。   靳明远却说:“不过很可惜”   “可惜什么?”程君寒说,“不要当乌鸦。”   “好,好。”靳明远笑道。   他不认识那位女士,不过一眼就看出来,那位女士比殷非异稳得多,八风不动。   而他童年时期的好朋友殷非异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高塔,因为要毁灭,所以令人恐惧。   “好玩。”靳明远自言自语,“我也该回国了。”   为了他的未婚妻,也为了他的朋友。   陆珥看着桌面上摇晃的小朵橘色烛光。   与刚才程君寒所在的四人桌不同,她和殷非异坐的这个二人桌浪漫得多,距离也更近。   她能感觉得到,桌子下面,殷非异的膝头距离她只有分毫,他似乎随时都会碰上来,跟她交错着缠在一起。   暧昧得令人耳朵发红。   她听着殷非异用法语点餐,却一个词都听不懂。   “牛肉,可以吗?”殷非异问她。   她单手托腮,手里捏着银质的叉子,匆匆点头。   不管吃什么,总之她饿了。   “你太瘦了,该补补气血。”他点完餐,合上菜单,“吃点红肉。”   “啊”她回过神来,把目光从蜡烛上挪开。   这百年老建筑采光太差,灯也老旧,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营造出来的昏暗,她在烛光摇曳间看到殷非异的脸。   他脸侧有深邃的影,似不祥的阴郁,压低了声音:“一个月没有月经?”   他毕竟不熟悉所谓的“生理周期”,直到刚才无意识说到气血,他才突然想起这件事。   陆珥“呃”了一声,怔住。   见她这个表现,殷非异的眼神沉了沉。   强烈的不安袭来,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他吃的避孕药物失效了?   如果果真如此   他就又犯了无法弥补的重罪。   她会恨他,毫无疑义。 第五十五章55海岸:陆珥含糊其辞:“没事。”\r\n其实自打殷非异出了车祸,她在煎熬中暴瘦   陆珥含糊其辞:“没事。”   其实自打殷非异出了车祸,她在煎熬中暴瘦,生理期就乱了,一直没恢复。   她自己不太在乎,也没想到殷非异竟然会发现,更没想到他会直白地问出来。   她糊弄他:“我在酒店住的时候,来过月经了。”   绝对不会怀孕的,她一直谨慎地避孕。   殷非异去过陆珥住的地方,根本没什么东西,完全没有这类用品的痕迹。   他看她不愿意说,也不勉强,只是心里更沉了:陆珥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殷非异知道,她时常关怀他,有一点风吹草动,便问他累不累、痛不痛。   但他却很少关心她。   并非无情,而是潜意识里,殷非异隐隐渴望着她有无可挽回的重大缺陷,这样,残缺的他才能与她相配。   他不得不承认,直面自己内心最令人不齿的想法。   可是若有什么真的发生了   他无法承受。   只是想一想,就头痛欲裂,无法遏制。   他扶住额角,低声道:“在这边做个体检,我来安排。”   她需要一个全面彻底的检查。   长长久久,无病无痛。   也千万不要怀孕。   接下来的一整顿饭,陆珥一直能感觉到殷非异在观察。   他观察她用餐的表情,看她对腥腻油荤有没有反应。   他是希望她怀孕吗?   极有可能,殷非异从来没有采取避孕措施。她猜他想用生育套住她。   不过陆珥知道保护自己。   她认真吃饭,偶尔跟他对视一眼,发现他脸色并不算好。不过这家确实好吃,所以她吃着吃着又舒服了,饭量半点没减,满足至极。   殷非异食不下咽。   他满脑子都是如果。   流产,畸胎,病弱,早夭,或者孩子突发精神问题   他越发无法呼吸,突地沉寂。   在这边的第一夜,陆珥难得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她被打包送去体检。   各项检查轮番上阵,她被抽了几管血,恍恍惚惚,对自己发出疑问:她不是过来找殷非异母亲的吗?   怎么超豪华全套体检,都安排在她身上?   “还要几项?”她无奈道。   从早上检查到下午,陆珥实在是累了。   见殷非异手中拿着检查结果,她下意识接过来,随意扫了一眼,各项指标无异常。   已经有结果的各项显示,她健康极了。   而且没怀孕。   他失望了吧?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殷非异,却见他神色平静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是什么表情?   殷非异劫后余生。   可无数能将他扭曲的惶恐,如蚂蟥蛀空他的血肉,肥大的虫缠在他的心上,一伸一缩,令人作呕地蠕动着。   他慢慢道:“你先去做检查。如果结束之后,我不在,就等一等。”   “公司有事?”陆珥向来善解人意,“你去忙吧。”   殷非异没说话。   最后三项结束,陆珥喝了瓶牛奶,坐在窗边发呆。   殷非异还没回来,她百无聊赖,数着天上的云。   “等很久了?”   不到十分钟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扭过头,发现是护士推着他。陆珥站起身接过轮椅,向对方道谢,才回答他:“没有。”   “回去休息吧。”他看了看时间,道,“今天时间太晚了,明天我提前发消息,问问我母亲那边方不方便。等她回复,我们在安排。”   陆珥紧闭嘴唇,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的头顶。   又在编了   神态这么自然,这等心理素质,她根本看不出来他在说谎。   昨天,殷非异阻止她去拜访廖平真的借口,是廖平真做了检查累了。但是今天,陆珥在体检的时候耽搁了一小会儿,她跟体检的医生随口聊了两句。这是殷非异在这边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从前照顾廖平真的。医生很开朗,健谈。   所以,她猝不及防地得知了一点小小的殷非异不希望她知道的消息。   廖平真还在国内,没有回来。   陆珥有种揭穿他的冲动。   但是她又觉得无奈:这种一下子就能被拆穿的谎言,到底要拖延几天?   把她带到这边扑个空,到底有什么意义?   简直是自欺欺人。   她时不时看他,一直到回到他们暂住的海岸别墅。   海风吹拂,海水湛蓝,岸边是细雪一般的白沙,被浪拍打冲刷。将近黄昏,白沙逐渐变成粉红,映着半紫半橙的霞色,日头红而暖,头顶有黯淡的月牙。   “日落了。”落地窗前,殷非异说。   陆珥抬头看了看那个红彤彤的圆,点头。   像一幅画。   “”他说,“你可以去在海边走走。”   这片海域是私人的,海岸每日有人维护清洁,白沙筛得细软,不会有什么东西划伤她。   她犹豫着,摇头:“我累了。”   难得来一次,风景很美,但是她不能抛下他没心没肺地自己玩。   殷非异沉默。   他想过,这里适合新婚夫妇度假。   如果他双腿健全,可以带她踩沙、浸水,互相搀扶,摇摇晃晃地走过这段两公里的海岸线。   细沙吱吱咯咯地碾着,他们留下两行行迹,直到落日沉下,升起漫天星辰。   她或许会在咸涩的海风中冷得发抖,靠近他寻求温暖,在绚丽的星空下与他相拥。   他可以吻她。   但现在,他的轮椅进不了沙滩。即使殷非异可以使用假肢,但在这种沙地上,他会摔倒。   若她在沙中行走,还要忙着拖拽在地上爬行的他。   殷非异默然,过了会儿,他低声道:“以前,我来看母亲的时候,常在这里观景。”   他向来就是个“局外人”,束手冷眼,旁观潮汐涌动,日升日落,不为所动,像看一副动态画。   现在倒好了,他有了想一起漫步的人,却也白费了。   “你去吧,别太远。”他向窗户伸出手,像玻璃瓶里的人想抓住天上的月亮,平静道,“我在这里看着你。”   “”陆珥摇头,“我真的累了。”   她来这里也不是玩的。   殷非异垂下手,重新拿起了桌上摆着的半杯冰水。   玻璃杯的外壁凝结着冷水,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他的甲床因为低温泛白,指间沾了透明的水。   陆珥忍不住叹了一下。   他的神态好像有些寂寥,但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她怕自己一张嘴,就说出“廖平真在国内,我已经知道了”。   她一言不发,咬着嘴唇看他。   太阳落得很快,被海平面的倒影吞没,与海面的倒影相接,由长变圆再变扁,最后彻底沉入水中,只剩下流动着橘色的海面。   月亮变得更亮了,天幕由橙紫逐渐变成紫蓝,星星隐隐约约地蹦出来,一闪,又消失,再一闪。   她听不到潮声,只看到海浪偶尔翻出一些雪白的水花。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她错以为听见了血液流经耳膜的声响。   “今晚的海边很美。”   殷非异忽然说。   陆珥随便点点头:“确实。”   他把玩着手中的冰水,慢慢转过头,看向她:“我奢望,你能动心。”   这话太直白,前无铺垫,后无下文,陆珥猛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让人心慌的话,她心里很清醒,但仍旧不自然。   陆珥不知该如何回应,却又听见他说:“我本想在沙滩上,拥抱你。”   她咽了一下口水,道:“算、算了吧,外面太黑了。”   潮水漫上来,几乎吞没整个沙滩,整片海变得漆黑无光,像天幕随着风滑落下来,摇动着将陆地吞噬。   无边无际的混沌张开巨口,舍不得吃下洒满绵密糖霜的点心,只能吞进,品味。   先吻再含,整整一晚,直到日出之时,吐出。   灯被关掉了,只有窗外的月亮和星星洒进微光,屋内一片漆黑。   殷非异道:“抱我。”   “”陆珥别扭了一下,并不准备听他的,依旧站在原地。   但殷非异站起来,主动靠近她。   他腿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全,她皱眉,没能忍心拔腿就跑。   因为短暂的心软,她无可避免地落入他的怀中。   整面落地窗像冰冷的水晶。   陆珥的侧脸被压上去,张口呵气,水雾变凝成一团,模糊了远处的微光。   殷非异贴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腕,低头吻她的颈侧。   他声音含糊,在吻的间隙断断续续:“我该怎么取悦你,你才会动心?”   “别这么说。”   总说这些像是表白的话,会让她搞不清楚他的病情进展状态。   她会错以为这不是因为心理缺陷产生的病态依恋,误以为他是真正的情人。   陆珥缩了一下脖子,他顺势含住她的耳垂,舌尖向上卷。   “该怎么说?”他低声道,“你可以告诉我。”   他从未追求过谁,每天绞尽脑汁,却依然黔驴技穷。   他祈求她给他一个答案。   可陆珥说不了话,她的嘴被堵住了。   他的唇舌很缠绵,像在索取,像在催促,想把她嚼碎再咽下腹中。   殷非异每天,都有很强烈的需求。   他似乎恨不得每时每刻都与她连在一起,永不满足,异常至极。   是不是他满足了,就可以停止了?   陆珥在心中默默地叹气,决定今天迅速结束,将他彻底处理好了,大概他就不会在缠着她了。   她伸手向下,却听见他沉沉地喘了一声。   “别碰。”   “啊?”她被他抓住手腕,茫然地回头看他一眼。   不让碰了?又怎么了?   殷非异瞥了她一眼,平静道:“我刚做了结扎,不能做。”   就在今天,她做检查的时候。   一劳永逸。   陆珥惊得微微张开唇瓣,又被他趁势吻住。   她忽然想:他不是为了满足自己吗?   单薄的玻璃撑住她的身体,殷非异掌握着她,将她揉进手中。   刚才他拿着装冰水的玻璃杯,现在指尖变得极凉,绕着潮湿的水意。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一节,又一节,像冰做的一般坚硬。   她握住了他的手腕,落地窗上一团又一团蒙着水雾,变白,又变淡。   她眯着眼睛看那些几乎就摆在睫毛前面的水汽,发现这些细小的水珠折射着窗外的星光和月光。   他的声音暧昧而渴望。   却是在问她:“喜欢吗?”   她发着抖失语。 第五十六章56血泥:陆珥不需要任何人。\r\n哪怕是最难的时候,她也没想过“找个依靠”。她   陆珥不需要任何人。   哪怕是最难的时候,她也没想过“找个依靠”。她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如果发生的事情实在无法控制,她就吸一口气,上前接受后果。   她不会后退一步,也不会左顾右盼,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像习惯了独自在山崖边行走的旅人,她明白自己不会受到保护。   任何人都无法进入她的视线中。   除了殷非异。   但这不是男女之情。   只是陆珥发现:山崖上,还有另一个快坠落的人。   她站在崖上,而他挂在悬崖边,她一松手,他就会丧命。   注视我,拥抱我,亲吻我。   他口口声声说着,但在她耳朵里,只变成一句   【救我。】   她把他的每一次恳求,每一次陈述,都看做绝望的呼救。他选择她,是因为目之所及,她是唯一选择。   她是将他撞下去的人,也是他的救命绳。   陆珥理解他的“感情”。那是依赖,恐惧,与危机时身体本能的心动过速。   等到他发现自己安全了,心跳就会逐渐平静。   然后,他会放开手。   对安然无恙走在平地上的人来说,绳索是枷锁,该甩脱。   可是他行为诚恳,言语动听,似乎可以忽略自己的感受,只是为了取悦她。   她以为他要让她生孩子,捆住她,可是他又一个人自己默默做了结扎。   如果都是为了留住她,他为什么会斩断有利于他自己的路呢?这不太正常了。   陆珥从前也见过不少追求者,但这么锲而不舍甩脱不开也讲不通道理的,殷非异是第一个。   她很为难。   因为她开始劝自己了:享受这个拥抱吧,哪怕并不长久,也并不真挚,但温暖是真的。   妈妈。   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   如果陆珥拥有足够多的温暖,就不必渴望拥抱,贪恋会灼伤人的火。   她想回家。   殷非异有一万个拖延的方法。   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他素行诡道,很少说什么真话,也不向谁袒露真心。   他每天都想织成蛛网,将陆珥缠缚在网中,日日吐丝、缠绕,将她黏住。   他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渴望着自己再多长出几根足肢,像蜘蛛一样张开八只手,将她裹进腹底,紧紧抱住。   她什么也不必听,什么也不必看,只需要全身心地感受他。   他会妥善地保护她,堵住她的七窍,口器伸长探出,渴望舔吃她的皮肤。   但是   “今天能见到她吗?”陆珥坐在窗边,问他。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像水,像镜。   殷非异心里战栗了一下。   他面上不露毫分,继续骗她:“我先问问她。”   陆珥双手抱胸,看他打电话。   明知真相的她若有所思:这就是看表演的心情吗?   他演技挺好的,可以去做演员了。   “嗯,照顾好她。”殷非异挂了电话,转向她。   陆珥快速地垂眼。   他应该又要说“不行”了,毕竟廖平真在国内,他怎么可能带她去看望。   陆珥有替别人尴尬的毛病,她心里知道他要说谎了,不太忍心盯着他。   殷非异察觉到了微妙的变化,本欲说出口的谎言忽然停了。   他仔细打量陆珥,从她的身体姿态,看到她的耳朵尖。   刚才她盯着他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现在,这感觉越来越明显。   直觉让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思量再三,低声道:“陆珥,你看着我。”   陆珥抿着嘴唇,眼神晃了一下,匆匆跟他对视又挪开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撒谎的是她,怎么她自己躲躲闪闪的。   她把目光转了回来,往上一瞥,盯着他的眉心。   这是她最近刚学来的小技巧,害怕跟别人对视的话,盯着这一块就好。   她怕看着他的眼睛就立刻破功。   “唉。”他叹了一声。   他看出来了,她这么心虚,大概是发现他撒谎了。廖平真已经回国的事,到底谁告诉她?   是昨天那些体检的医生?等会他再查问。   继续拿出丑的地方往她面前放不是明智之举,殷非异的谎话到了嘴边,立刻转了个弯。   他矫饰道,“你明白的,我不想让你见到我母亲。”   不认,不提,他的“错误”就从未发生过。   他说着苦衷,用表白覆盖欺骗实质:“我们的婚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有变”   他低姿态地说:“别对我太残忍了。”   陆珥又低下头。   她寒了一下。   嘴上说得这么动听,但殷非异眼睛里的贪婪与欲望,像要滴血似的,瞬间就要冒出来了。   鬼装人,陆珥见过的。   但鬼将自己伪装成小狗了。他借着极其弱势的柔软皮囊,说着近乎卑微的言语,竭力装可怜,但他目光里的垂涎越发明显,漆黑的眼睛里透出的是红色的血光。   陆珥几乎能想象到,如果她被诱惑靠近,摸到的不是小狗热乎乎的软肚皮,是诸多团成一团冰凉滑腻的触手,以及缠上来绞杀的吸盘和牙。   他的目光粘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陆珥匆忙抹脸,借着摩擦的动作,将黏在她脸皮上的视线擦掉。   但这视线擦不掉。   殷非异的目光又黏在了她的手上。   像有肥大黏腻地蛞蝓在她的指缝中推挤蠕动,探着头咬她的指尖。   陆珥不自在地甩手,说:“可是”   他打断她:“风景很美,可以在这里度假。”   殷非异缓缓地喘了一口气,轻声告诉她:“我什么也不会做的。”   男性结扎手术只需要不到半个小时,但手术后,恢复期至少要半个月。   然而陆珥扫了一下他搭在膝上的长指,还有嘴唇。   他有很多“办法”。从昨晚的状况看,他能做很多。   禁欲期禁不了他。   陆珥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闷声道:“我们回国吧,如果见不到你母亲的话,我想回去上班了。”   挣钱是第一位的。   她实在不想每天无所事事,只能对着他。   而且,她想买个房子。   陆珥想给自己制造一个家,转移下自己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陆珥的家,几度即将成为现实。   她之前买过一间小房子,虽然后来卖掉了,但是她心里知道,一个家需要什么。   坚不可摧的防盗门,确保安全的电子门铃,一盏灯,一张床,再加柔软的床品,锅碗瓢盆,洗浴用品,仅此而已。   只要能躺平,她就能得到平静和幸福。   殷非异这种让人心慌意乱的东西,肯定不是她家里该有的。   她默默浏览房源信息,准备在公司附近选一选。   但是殷非异又开始拖延,说私人航线开通需要时间,不能立刻回国。   陆珥其实可以自己买票走。   她看了看殷非异,却见他提议:“要去博物馆吗?”   陆珥:“”   他查了旅行攻略,准备用旅行游玩留下她。   见她不回应,殷非异无可奈何,道,“我知道,你喜欢自然风光。”   他记得陆珥从前每个月都要郊游、徒步,在野外晒太阳。   但是现在的他没有这个能力。   他道:“如果你想去野外的话我可以雇佣向导,带你去玩。”   陆珥立刻拒绝:“不用。”   这把他弄得也太委屈了。她道:“你呢?”   殷非异说:“我在停车场等你回来。”   “”这话说的,她都有点不忍心了。   她把手上的手机放在桌上,殷非异状似不经意地一扫,眼神一动。   她想买房吗?他有几栋可以送给她。   但在他提出赠送之前,陆珥却说出了他想都没想过的话:“要不然,我陪你去接受心理咨询?”   殷非异僵住了。   他盯着陆珥的神情,脑中思绪翻腾,像烧红的铁水当头淋下,一瞬间竟然无法呼吸了。   她在想什么?她真的觉得他有问题吗?   陆珥想起了他从前抵触乃至暴怒的态度。   可那是因为殷非异的竞争对手们会用这个打击他。   她映着他僵硬的神情,眼神怯了一下,小心地劝他:“这是在国外,所有人都不会知道,没关系的。”   他的眼睛一点点黯下去了。   他叫她的名字:“陆珥。”   他绞尽脑汁,做了这么多。然而   “你是真的认为,我疯了。”   陆珥赶紧摇头:“不是!你很正常。我是觉得”   她仔细寻找着措辞,说:“你需要理清真实想法。”   她已经努力表达了,但殷非异的神色却越来越冷了。   他脸上那些伪装出来的表情撑不住了,呈现出他本真的模样。   陆珥忍不住往后仰了一点,拉开距离,抵消他的冷漠给她带来的压迫感。   她谨慎地看着他,轻声说:“殷非异”   “什么是假的?”他忽然问她,“陆珥,你告诉我,什么是假的?”   “”   她知道答案,但咬着舌尖,并不说话。   从她的眼睛里,他能读出答案,她似乎是怕伤害到他。   真善良啊。   殷非异的唇角牵起来了。   他的外表很好看,虚假的笑容也足够动人,但因为他不含人类情感的眼睛,观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低声道:“你屈尊降贵,以正常人的理智,陪我过家家?”   “不是”她低声反驳,“我没”   他紧紧地盯着她,像听她接下来的话,但陆珥竟然没声了。   接下来,她没有话,只是无奈地看着他。   她包容他,体谅他,似乎也“理解”他。   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人吗?   殷非异帮她说出了心里话:“婚姻是假的,不算数,是么。”   陆珥眨了一下眼睛,很明显,她一直就这么认为的。她也屡次向他表达出来,甚至可以说,她已经说厌了。   他便继续:“床上的事,也无所谓,你不在乎只是可怜我,是么。”   他用的是问句,可说出口时,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你别这样。”陆珥往前倾了倾,皱眉道,“我自愿的。”   自愿的。   殷非异吞下她这句话,像刀刃在他喉中滑下去,血腥气翻上来了。   她自愿献身,因为可怜他。他也知道的。   最该死的就是,他一直都知道的。   “我的告白,在你看来也是假的。”他终于说出来了,“我取悦你,也是假的。”   “殷非异。”陆珥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不想让他难堪,“我只是我们是有感情的,至少我们是朋友吧?”   “朋友?”殷非异的手从膝上滑下去了。   咸涩的海水忽地涌上了岸,将他一个人淹没,呛进他的肺腑之中。   但他不会喊叫。人在淹死的时候,是不会呼救的。   他失去了力气,像耳语一般陈述着:“所以,在你那里,夫妻也是假的。戒指是假的,婚礼是假的,我的礼物是假的,我的情感”   “不,我整个人都是假的。”他道,“我是疯子,我不正常,我的一切举动,在你看来都是病态的,不作数的。”   陆珥皱眉,她不知道怎么了。   让他看个医生,就这样让他难过吗?她想拽他的袖子,他却闪开了。   她只好道:“别这样,我只是想帮你,我希望你好起来”   他不是要她救他么?可是她救不了他,她得带他看医生,解决这种不合常理的依恋,重新恢复健康。   “为什么希望我好起来?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殷非异审视她,“你又要做功德,当菩萨?”   “我”陆珥无奈道,“殷非异,你很好,你是个好人,不应该这样。我只是”   她只是想让他好起来,也顺便救出她自己。   他在这样“表白”下去,要把她拉下水了。   “说我是好人你是第一个。”殷非异的指尖抽搐了一下。   天旋地转,他扶了一下额角,又一次躲开她拉他衣袖的手。   “可我恨你,是真的。”他的舌尖被刀锋切割得褴褛,烂的一条一条,张口便掉下碎肉和血泥。   他嘲讽道:“我恨你,我恨不得带你一起去死,你这辈子不可能摆脱我,这是你该受的,永远逃脱不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陆珥叹了口气,“我明白的。”   她竟这么平静。   殷非异忽地明白了:“所以,你看房子,是又要搬出去了?”   “原来,你是想远离疯子了。” 第五十七章57爱人:“是。”\r\n短暂的沉默之后,陆珥说。\r\n她坦荡地承认了。\r\n他   “是。”   短暂的沉默之后,陆珥说。   她坦荡地承认了。   他的右手手无法自控地颤,被他握成拳,紧紧按住。   可陆珥还有下文。   她平静地通知他:“我没办法跟你相处。”   一只箭射入他的眉心,将他的头颅贯穿。殷非异一晃,眼神突地涣散。   他脸上现出不合时宜的茫然,嘴唇微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没办法跟他相处。   绝情到这种程度的话一字一字从她口中吐出。   将他钉死。他心灰意冷。   陆珥   她不愿意跟他纠缠了,她难以容忍,哪怕只是见到他。   他脸色惨白,眼眶却充血了,仿佛要翻出嫩肉,爬出乌黑的黏液。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   他从未如此费尽心机。   他骗着,瞒着,怕着,捧着。   他跪着求她,伏低做小,无可奈何地吓她,又不敢真伤她,软的硬的,他用尽一切办法。   他尽可能满足她,物质给了,耐心给了,他想扶持她的事业,想加入她的生活,想偷窃她的情感,可她什么都不要。   她对他说这种话。   她又要走了。   这是一个固定的结局,即便给她选择一万次的机会,她也要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地   “原来如此。”殷非异艰难地说话,他的声音都变了,哑得像被火烧过,“我不配。”   是他这个人的问题,人错了。   可他立刻又笑:“没关系。在这里,你逃不掉的,陆珥”   殷非异离开了他的轮椅,却不是站起,而是僵硬地跪地。   他的腿已经被截掉,只剩下假的。他的意志也被她彻底击垮,成为失去理智的疯子。   殷非异控制不了大脑,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他忘记了这些日子的怎么学的走路,拖着腿,跌跌撞撞地、像从坟墓中爬出的残尸,膝行向前,畜生似的攀到她膝头,将她的腿牢牢抱住。   “现在,杀了我。”他道,“杀了我,你才能独自快活。”   巨蟒将她绞杀缠绕,陆珥感觉自己的腿上的肉都被勒得变形。   她看得出来,殷非异几乎要疯了。   他眼眶猩红,神情却像结了冰,她分不出这是因为憎恨,还是因为他要哭了。   泪也是冻住的,像解冻的海水推开冻结的冰凌,叮叮当当砸在礁石上,是碎冰,锐得像伤人的刀。   陆珥清空脑中滑稽的想法:他不会哭的。   她垂头道:“我只是想跟你聊一聊。”   “聊?”他重复道。   这个在外人面前令人畏惧的男人,此刻像被虫蛀空的尸首。额角的血管神经质地抽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回到平稳的情绪中,免得将她惊走。   可恨意不停增长,他道:“陆珥,在聊之前,你已经否决我的全部。”   “”她叹了口气说,“我想帮你。”   “留在我身边,永远不离开,直到我死掉我只要求你做这个。”殷非异说,“你看着我。”   他的语气像食人前最后一次的提醒。   陆珥稍有畏缩,眼神游移,不自觉地抠着手指。指甲反复刮擦,带来的痛感让她稍微振作清醒。   必须说点什么。她习惯回避冲突,上一次无法忍耐时,她选择了离开。   但这一次,她环顾四周,只见墙面都开始扭曲,将她的真话全部从肺腑中压出。   她将自己强行固定在原位,用尽此生的勇气坦诚沟通:“我做不到。”   “你现在的一举一动让我害怕,我感到惶恐。”   她的指尖终于被锐利的指甲划破了,倒刺撕开,涌出血。   猩红的液体冒出,怼在他面前,殷非异突然心里扯了一下,拢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自虐。   她的血液像甘美的糖,他本能地凑近,嗅闻、舔舐,将她的指尖含进口中。   凭什么,他做了这么多,竟只是让她痛苦。   他昏昏沉沉,咬她的指尖,恨不得将她的手指吞进腹中,直到感到她因为疼痛而屈指,才将她吐出。   他歇斯底里,却因为跪在那里,声音低得听不清:“怕什么?凭什么怕我陆珥!”   她闪躲地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他伏在她的膝头,仰头,“你现在说清楚。”   “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别这样,我知道,你是在恨我。”陆珥低声道。   他不该对她这样的。   沉默像是一瞬间来临的。   窗外的白沙,像已经落了一整夜的雪,但只有等人看到的时候,才能意识到雪吸走了所有的噪声,世界过于寂静。   她连他的喘息声都听不到了,莫名紧张起来。   可被他抱住腿,握住手,她无法移动。   殷非异忽然道:“恨一个人,是这样的吗?”   她顿住。   “拥抱你,亲吻你,取悦你,欲望永不停止”他低声道,“哪怕是疯子,也不会这样‘恨’一个人。”   陆珥默默点头。她明白,他的依恋是异常的。   她毁了他。   殷非异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看不到她的眼睛,他却清楚她很不安,仿佛随时都会跳起来逃走。   “”他喉结上下滚动,僵硬地张开嘴,“我又要向你表白。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陆珥偏过头:“不、不用”   “不是恨。”殷非异说,“陆珥,是爱。”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陆珥不由自主地替他寻找个合适的借口:“这个其实”   只是一种情感的错置,大脑为自我保护可以编造的幻觉   “当我是个正常人。哪怕在你心里,我只是个恶心的蛆虫,此时也是理智的。”   殷非异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比怨毒的恨意更轻易。心口不必背道而驰,只需要张开嘴,话就能自动流出。   “陆珥,如果你想要救我,留在我身边,”他道,“允许我‘爱’你。”   他一直很清醒。   又或者他早就疯了。   陆珥无言。   她不喜欢听这种话。   有什么意义?一味的沉溺在幻觉中,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她脊背弯了:“对不起。”   “殷非异,你还是照顾好自己‘恨我’更好。”   只有“恨”才能时刻提醒彼此,回到真实中。   人间即是地狱。   一切都是引人发笑的荒唐和谬误。   殷非异这样想着。   他从一开始便不该学什么“爱”人,她要求他恨他。   便该如她所愿。   陆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目的没达成,殷非异坚决不去看心理医生。   他声称自己没病。   但是陆珥一个人在这里静静坐了一会儿,心情竟然莫名其妙地变好了一点。   她努力过了,沟通过了,虽然对方不配合,没沟通出结果,但是陆珥感到自己进步了。   她没有逃避,直面问题,这跟一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比起来,她心里舒服得多。   该说的她都说了,其他的,她管不了的部分,也就放下吧。   “陆总,您来这边怎么不告诉我?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范琳榕的伯父打来了电话。   殷非异一个人去冷静,陆珥索性快乐办公。   “范总。”她客气道,“不必麻烦了,我在婚假期间,只想过二人世界。”   “哈哈哈哈,蜜月,这是一生的珍贵记忆啊。我这个糟老头就不去打扰你们夫妇了。不过我手里有两张音乐会的票,现在就送过去,明晚你们一起去吧。”范总发出浑厚的笑声,“我知道殷总的地址。”   “我们行程已经安排好了。”陆珥推辞。   现在这个僵硬的关系下,殷非异怎么可能有心情看音乐会。   她做梦都想象不到这个画面。   “世界级的小提琴艺术家,还是中国人,异国他乡难得的缘分!”范总道,“一票难求,我托了人才搞到,总不能浪费了!要不然你问问殷总?”   “”陆珥不想再跟他啰嗦了,更不想跑去找殷非异,于是她道谢,“谢谢。”   程君寒那边正在给她发消息。   程君寒还没回去,她询问陆珥的回国日期。   她跟程君寒的好友是周楷鸣从中介绍加上的,但是程君寒跟她完全不熟,她主动找过来,反而让陆珥不确定她有什么意图。   陆珥把程君寒发来的消息读了两遍,谨慎地回复:“还不确定,程总有什么意见?”   程君寒很直白地回复了:“我能跟你们一起回去吗?我得带一只狗回国。”   陆珥:“啊”   程君寒还挺有爱心。   程君寒停了一会儿,发了一长串,和盘托出。   “我之前在这边读书,这狗是同学的,今年已经九岁了。但是舍友不能养了,我准备把它带回去。”   “”陆珥委婉道,“要不然,你去问问殷非异?”   那飞机又不是她的,她也管不了。   程君寒就是为了避嫌才找陆珥的,她诚恳地说:“陆总,你们在一起的话,麻烦你帮我问问吧。我可以不上飞机,狗在笼子里,带它一程就行。”   陆珥跟程君寒说了“等等”,便拿着手机站起来。   房子太大,也没什么人住,没有人气,陆珥环顾四周,没看到殷非异,竟有点不安。   这地方明显不是属于她的房子,她像个误闯鬼屋的旅人,仿佛猛鬼随时都可能从暗处扑出来。   她诧异地想:昨天看着风景还挺美的,今天怎么有点吓人了?   殷非异在与不在区别还挺大,他似乎有镇宅的功效。   但这好笑的念头只是一闪而逝,陆珥把自己逗乐,就去坐电梯。   殷非异应该在楼上的,他说要静一静她该不该打扰?   殷非异听见了脚步声。   他轻点鼠标,将电脑上的多个监控画面藏起来,面无表情地翻开一本书。   陆珥来找他干什么?她不是“忙”么?   还是说她也有跟他一样的恶癖?主动靠近自己怨恨的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下意识整理衣领,又匆忙翻了一页书。   沉着,冷淡。   但脚步声又停了。   门没关,他能看到她露出一个小小的衣角。   她不想看到他的脸,就缩在门框外面。   一秒,又一秒他度秒如年。   陆珥在书房找到了殷非异。   满墙的书,堪比小型图书馆,不知道殷非异在看什么,他翻页有点烦躁。   灯光照在他的侧面,将轮廓勾勒得深刻分明,他眉宇间很冷漠。   好像浑身上下都写着:别靠近我。   她犹豫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轻轻在敞开的房门上点了两下,毫无气势地敲门。   “嗒,嗒。”   这么不情愿   干脆滚远一些。   殷非异又翻了一页,喉结一动,压抑道:“又怎么。”   “”陆珥探出头,问他,“要不然,你跟程君寒聊一聊?”   她说什么?   书页一瞬间皱得不成样子,殷非异气得手抖,几乎想把这本书甩出去,摔在她脚下。   可恨,太可恨了。   她竟然不是来找他的。她果然不想见到他,只是不得不而已。   她是没有心的人。   他压抑道:“过来。先让我高兴,再说别的。”   陆珥:“”   其实,狗的事跟她没关系。 第五十八章58约会:有时候,她觉得殷非异难以捉摸。\r\n现在的态度,跟之前伏在她膝上哀求   有时候,她觉得殷非异难以捉摸。   现在的态度,跟之前伏在她膝上哀求的模样,判若两人。   而陆珥从始至终都不会取悦他,她每一句善意的话,都会让他生气。   她无可奈何。   “程总说,她想跟我们一起回国。还有一只小狗,也要一起”她站在门边,看他的表情,“行吗?”   “你什么时候跟她这么熟?”殷非异冷漠道,“作为妻子,你应当警惕一切有机会靠近我的异性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   她之前明明还很介意程家老爷子引出来的那些流言,怎么现在就这么自然地帮上别人的忙了?   这善心唯有用在他身上时,才是正确的。   “”陆珥慢慢地挪进去,解释,“你不是要静一静吗?”   “你竟为了别人的事,这样逼问我。”殷非异道。   陆珥张口结舌。   她哪里逼问了,只是简单传个话而已。   但殷非异已经在她眼前,他仰头看了看她,忽然道:“你低一点。”   她直挺挺着站着,说:“怎么了?”   “防备我?”殷非异深吸一口气,看她脸上的表情很是赞同,只能说,“你的头发翘起来了。”   陆珥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头顶,那一束翘起来的头发被她的手指压下去,但她的指尖一离开,又翘了起来。   他心里像被那柔软倔强的发梢挠了。   却听她道:“不用管它。”   “程总还在等回复。”她往后退了一步,免得怼在他面前,给轮椅上的人带来压迫感。   但这一步退下去,殷非异却忽地倾身,伸手将她的手腕拉住。   别走。殷非异心道。   可是他唇瓣动了动,没能说出口。他说得太多了,她应当懂他的意思。   他说:“你说了算。一切都是你的,只要你不想让我跟别人碰面,我就不”   “那我让她一起。”陆珥道。   一起?   他是让她拒绝!   他不想让任何人无谓地消耗他们的私密时间。   殷非异蓦地一僵,脸色发沉。   但是陆珥没看他的脸色,她立刻给程君寒发消息,随口说:“为了小狗”   跨国办理托运手续很复杂,小狗也不舒服,殷非异的私人飞机足够大,小狗累了也能活动一下。   “咱们哪天回国?”陆珥问他,“确定个时间,尽快回去吧。”   殷非异心里像破了冰窟窿,血肉边缘结了冰,往下掉着冰渣。   他神情愈发难看:“这么急不可耐?”   “啊?”陆珥懵了,“我们都要工作”   本来也待不了多久。   殷非异握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他道,“你急着搬走?”   陆珥:“”   想起他激烈痛苦的态度,她犹豫着,小心翼翼地说:“我不会立刻搬”   她脑筋狂转,勉强说了一句哄人的话:“我不想让你伤心。”   “”   或许是这一句话有一点小小的作用,殷非异沉默了一会儿,说:“离开你,我就会死。”   “陆珥,你不能离开我。”   突然上升到寻死觅活,陆珥万分不解,只能无奈地忽略。   谁离了谁,都能活。   她问出一个确切的日期,回复程君寒:“再过四天,可以吗?”   蜜月从头到尾只有一周,这比她想象中的短一点。   不过,程君寒很乐意,她赶着回去继续工作,说了好几句感谢,约好见面时间,便说着不再打扰终止对话。   陆珥坐在书房中的高背椅上,莫名分了神。   眼前的小型图书馆,大部分的书都有点年头,旁边多出来的小书架上那一叠,卷边磨损,微微泛黄,看起来像是读过的。   墙上社科类大部头居多,是她无法用来消遣的那一种还有   陆珥目光一凝。   她好像看到了精神病学的英文,在书架的上层,要搭梯子才能够到。与之相邻的还有许多精神分析的著作。   在很久之前,他看这种书?   殷非异的声音忽然在她身侧响起。   但态度冷得像冰:“我爱你。”   “陆珥,我爱慕你。”   她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半点惊喜和羞涩,只有为难。   殷非异的手握紧了,又一次道:“我爱你。”   “如果我每天无数次向你重复,是否有一天,你能相信?”   她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陆珥,别把我的表白当做笑话。我不是疯子。”殷非异慢慢道,说得却违心。   他不能去做什么心理咨询。因为,他可能生下来就是不正常的。   他的感情似乎也毫无理智他应当恨她的,就像她现在依旧清醒,从不为他动摇半分。   他无法控制自己产生这种扭曲的爱意。   但就算可以控制,他也不会控制。   “我爱你。”他喉结动了动,向她伸出手。   求求你。   陆珥没躲开,她被他紧紧抓住手指,指骨都隐隐作痛。   但她只慌张道:“没事,没事。殷非异,我尊重你,你不要伤心。”   慢慢来,没关系。   温柔的,善良的可恨的她。   把他难以启齿,重达千钧的爱掺杂着怨恨、恶毒、渴欲、杀意的疯狂情感   用宽容,全都谅解。   他只想和她一起死。   可她又将他扶住,允许他将她抱进怀里。   她的衣裳晒过,吸满了阳光,他伏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被一粒粒光点灼烧得焦黑逸散,化作飞灰,终将死无葬身之地。   廖平真在国内非常躁动,尤其是她知道婚礼已经顺利举行,而且两个人还去度了蜜月,更是恨从心头起。   她想追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狠角色能将殷非异摆布到这个地步。   但她无能为力。   上一次婚礼的小插曲已经让殷非异不高兴了。   他身边的人经过二次洗牌,干净得没有一粒沙子,即便他处在所谓的婚假期间,也没有任何一件事能脱离他的控制。   先一步回国的靳明远不禁咋舌。   他打着看望廖阿姨的名义,竟然进不去医院,连打个电话都需要被护工拦下了。   对面很有礼貌地说会转达问候,靳明远再次要求进门探病之后,护工竟然说:“我会先询问廖女士监护人的意见”。   她去问殷非异了。   靳明远十分感慨:“把软肋藏得这么严实是为了防谁?”   他又不是坏人,他是殷非异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殷非异得到了这个消息。   护工每天都会跟他例行汇报,不过一直没什么消息,毕竟刚刚打扫过的屋子挺干净,空气都比平时更清新。   只有靳明远这一位,貌似不怀好意,他扎眼得像是白纸上的一滴墨水。   不过,翻不出什么大浪。   殷非异毫无波动,让廖平真身边的人继续拦,任何人都不可以放进去。   这不是软禁。为了母亲病情好转,他必须严肃履行监护职责。   “这样可以吗?”   陆珥的声音让殷非异的目光微晃。   他将手机收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从更衣室走出来的人。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陆珥盛装打扮。第一次是见她跟乔谨之约会,第二次是她跟他的婚礼,这是第三次。   穿裙子是他要求的,也是他提供的服装和珠宝,跟他的领带和袖扣颜色匹配。   “很美。”他说。   他总是期盼着,陆珥能为了跟他约会,认真地盛装打扮一次。   陆珥理了一下裙摆,说:“会不会有点夸张?只是音乐会而已。”   范琳榕叔叔送来的两张票,派上了用场。   她一开始没想到会这么像约会,不过,像约会也比两个人无所事事闷在一间房里更好。   处在禁欲期中的男人,却总是   靠近,哀求,表白,索吻。   他匍匐在她膝头,或者下颌压在她肩上,呼吸越来越近,而后   不妙的事情就会发生。   总之,她不想让某些感觉在密封的罐子里发酵,公开场合更安全。   “非常合适。”殷非异叹道。   他似乎见过这个场景。大概是在某一日恍惚的梦里。   他的目光忽明忽晦,竟道:“时间还早,给我二十分钟。”   陆珥懵懵地抬头看他。   殷非异早就等她很久了,漆黑的西装吸走了所有的光,行走站立与常人无疑,只多了一只手杖。   他的容貌在灯下璀璨光耀,肩宽腰窄,双腿颀长,气势慑人,让人不敢直视,她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闪躲。   她问到:“你不是已经换好了衣服?”   “嗯。”殷非异抬起右手,轻轻将衣袖向上挽了两寸。   袖扣是与她婚戒相配的钻石,他手心里松松地握着手杖一端,腕骨凸出,手指修长,肤色白得像纸,指甲修得整齐圆润,泛着淡淡的光。   他将手杖塞进她手里,道:“我去洗手。二十分钟,应当”   “足够服侍你。”   他斜着看她一眼,喉结微动。   “等会!”   陆珥一把拽住他的手。他手指冰凉,在她手心里折了一下,指尖在她纵横交错的掌纹间轻轻一划。   她却像被烫了,猛地将他甩开:“要迟到了。”   作为五音不全、毫无音感的听众,陆珥对音乐会生出了莫大的热情。   她不仅是想快速抵达现场,甚至已经开始害怕结束。   她太不想回。   殷非异以前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但接受过教育,他也能在社交场合谈上一两句,不至于哑口无言。   但演出开始,灯光熄灭,他却产生冲动,想将陆珥的眼睛蒙起。   明明只有舞台上有光,她眼睛却亮了。   那位中国籍的小提琴家,演奏过程中,为什么频频向这边看?   对着这边笑什么?   殷非异忽地看了一眼陆珥,握着手杖的五指收拢,紧握成拳,手背上凸起青筋。   他想起陆珥素来喜欢这种类型,看起来温文尔雅,比如乔谨之。   台上这个比乔谨之更   他的心脏不停地左右震颤,挤压着肺部,又向下坠,压住胃。   他想立刻拽住陆珥的手,起身离开。   可他的手刚落上去,陆珥便反握回来,凑近,随便分了他一眼。   她匆忙地、很有素质地做口型:“怎么了?”   “”殷非异喉中一哽。   他说不出口。   说他突然怨恨一个不相干的人?   见他久久没有反应,陆珥收回了目光,专注地只看着他。   她的手指松松搭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在关怀他,从他的拳峰向手背,指腹碾过凸起的血管,握在他的手腕上,轻轻地抚。   传递她掌心的温度。   一曲间隙,掌声雷动中,她凑到他耳边。   “不舒服吗?”   温热的呼吸缠绵地贴上他的耳膜。   他只觉耳中全是蝉鸣一般的噪声,颈后冒出一层薄汗,彻底僵住。   结束后,陆珥才发现,这位小提琴家的妹妹坐在他们身后。   整场音乐会嗡鸣的震动,抖掉了她心上的尘埃,她有点回不过神,抓住殷非异的手臂,把他从座位上扶起来。   “累了吗?”他问她。   陆珥现在很精神,她摇了摇头,手却被他牵住,抬高。   他在她手心落下一吻。   “哎。”她有点不好意思,“怎么了?”   “这是约会。”殷非异说,“吻我。”   陆珥吞了一下口水,道:“其实”   这应该不算约会。   但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哟,陆总,殷总,你们还真的来了?”   范琳榕的叔叔笑声浑厚:“哈哈哈,巧了,我今天又有空,咱们赶巧碰上了!”   陆珥立刻尴尬地抽回手,挽住殷非异的手臂:“范总,晚上好。”   殷非异明白,她是好心,怕他摔倒出丑。   但是她就这样在他身边紧紧依偎着,挽着他的手臂,以夫妻身份、口径一致地见外人   他唇角动了动,扬起细微的笑容。 第五十九章59白沙:这是专门过来“巧遇”的,毫无疑问。\r\n陆珥不太喜欢将殷非异带到她的   这是专门过来“巧遇”的,毫无疑问。   陆珥不太喜欢将殷非异带到她的合作伙伴面前,她有心敷衍两句尽快离开,但当她看向身边的男人时,却忍不住惊讶。   他在高兴什么?   难不成是美妙的音乐洗涤了他阴森的心灵,让他变得和善纯净了?   他竟然对着范总这个中年谢顶的大胖子露出微笑。   “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新婚大喜啊!”范总夸张地奉承,“殷总,您太太实在太出色了,能力出众,年轻有为,她白手起家成就非凡,这么多年啊,我就见过这么一个!”   讲话中听,也有眼色。   殷非异想,这位范总大概是通过侄女范琳榕那里知道了陆珥的态度,他在“陆总”面前也不敢说什么阴阳的话,尊重的态度摆得十足明显,显然是吃亏后才愿意当明眼人。   倒是这死缠烂打的劲儿   他忽然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低头看着陆珥的头顶。   殷非异觉得,自己在陆珥眼里,大概也跟这范总也相差不大。一样的麻烦。   “范总谬赞了。”陆珥说,“多谢您赠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殷非异一直站在这里,他的腿也受不了,她明白地告诉范总:“我们再过三天回国,您要是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聊,咱们另外约个时间喝杯咖啡。但是殷总很忙,他没有空闲。”   她知道范总的公司最近遇上了一些小麻烦,为此甘愿让利,积极跟陆珥合作以求翻盘。   但她的小小的九鹿只能给他一缸水,救不了火,范总很想搭上殷氏的大船。   范总尴尬地搓手,说:“我明白,不过我手头实在是有个好项目,我、陆总、殷总咱们三方共赢陆总又是殷总的太太,您二位感情这么好,携手并进不好吗?让殷总也过过目?”   陆珥不想跟殷非异掺和,但这时候说不靠殷非异,显得她像个蠢货。   不过陆珥没必要见人就交代底细,她已经当面否了范总一次,但他们现在还有合作,她第二次就不该说得太绝,要给人留个面子。   她敷衍道:“您说得对,我们回去细聊。”   先稳住对方,回去她有的是借口干脆地拒了。   她挽着殷非异的胳膊,指尖在他手臂上划,示意他快走。   隔着西装外套,殷非异手臂上忽地麻了一道,连着半边躯体都发痒。   这是在暗示他?其实不必她提,他早就想给她资源了。   他的一切,都可以给她。   他道:“好,我联系投资部评估。”   什么?   陆珥诧异地看他一眼。   范总喜不自胜,连声祝他们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不必,百年好合也太短。   殷非异心道这两句恭维的话说得不好不过也算了,总归是祝他们夫妇恩爱的话,他也不好太计较。   今天一切都很顺利。   陆珥盛装打扮,与他单独约会,像个妻子的样子,跟他挽着手。   他也终于有机会能给她一点事业上的小帮助。有他在她身后托着,就算是纯赔的项目,他也能给她生造金山银山,绝不会让她落到地上。   回到家,陆珥忍不住问他:   “你是在糊弄他吧?”   怎么说得这么真,还扯到投资部上了。   殷非异正想着怎么合理地托举她,闻言一顿:“糊弄?”   陆珥道:“你不用理范总,我来拒绝。”   “”   殷非异反应过来了。   她在他手臂上划得那一道,不是让他表态同意。   他沉吟了一下,道:“也好,加上他,反而麻烦。”   他也不想把资源无谓地倾出去,溅到别人身上。都给她一个人才好。   殷非异专门查过九鹿最近的动向,她目前处在上升期,确实也需要合伙人和更多的资源,他作为丈夫,是绝佳的合作对象。   见他答应了,陆珥放下心。   手机一响,程君寒给她发来一张图。   一只大耳朵狗出现在屏幕正中,眼珠斜着,不像个好人。   程君寒:“这就是要一起回国的小狗,富贵。有点大。”   陆珥捧场:“真可爱。”   程君寒又发消息:“她年纪大了,破坏力没那么强,不用担心。”   陆珥的目光被吸引到了“破坏力”这三个字上。   听起来真不像个好狗。   她没养过宠物,不过非常理解程君寒小心翼翼的态度,立刻开解对方:“这么可爱的小狗不会有坏心思的。”   程君寒:“嗯。”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会在笼子里的。”   陆珥心想她也太小心了。不过,这短短的几句话,陆珥莫名觉得程君寒人挺好的。   对小狗好的人,肯定是心底柔软的人。   殷非异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陆珥对着手机,脸上露出微笑。   或许是今晚的音响太吵人,他耳边仿佛还萦绕这那些曲折幽静的旋律,心里冷冷清清,又莫名地燥。   陆珥。   他猜不出等他们都变老,陆珥会是什么样子。   眼睛应该依然是清亮的。   她或许会习惯他的存在,像在一样,放松、安静、长长久久地待在他身边   老夫老妻,相依为命。   他不敢死得太早免得在他埋在土里的时候,陆珥又被人缠住,她心软之下,难讲会不会琵琶别抱。   他又生出强烈的怨恨。   恨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有眼睛,都能看出陆珥的好。   “这是程君寒的狗。”陆珥忽然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笑意,过来把手机放到他眼前。   这是个视频,她调了调音量键,嘀咕了一句:“怎么没有声音?”   她看到小狗在叫了,但程君寒似乎把视频静音了才发过来的。   殷非异下意识转了一下眼睛,看到一个长得像驴似的玩意。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但是狗身棕白相间,有点意思。   “你也想养一只?”他问陆珥。   “我没时间。”陆珥摇头,“没办法承担养宠物的责任。”   殷非异听出来了,她话里话外,还是稍微有些遗憾的。   他想了想,说:“我们可以搬家,老宅院子大,足够养一只小狗,让周哥去遛。”   “”陆珥看他一眼,道,“周哥是护工,这不是他的职责。”   她有点怀疑,是不是因为周哥感觉跟着殷非异前途一片黑暗,才迟迟不回。   她嘀咕起来:“周哥什么时候休假结束?”   “快了。”殷非异道,“不用担心他,工资照发。”   陆珥托着脸,跟他对视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落寞。   殷非异总是给她一些错觉。   在某些时候,他会出现一点点莫名其妙的温柔。   他们不该是讨论要不要养宠物的关系。   她说着手机要没电了,离开沙发去找充电线。   殷非异感到身边一轻,像落在他臂上的鸟忽然飞走。   陆珥轻盈地远离,一步一步,踩得他的心吱嘎作响。   又酸,又痛。   陆珥不爱他。   这非常合理。殷非异心里一清二楚。   她没有爱上他的理由。   她只是可怜,惋惜,同情。   殷非异摸了一下额角已经看不出的伤疤。   被车撞上的时候,他该护住自己的脸。   他本该有足以吸引她眼球的皮相,像一只长得还算好看的狗。   但陆珥“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脸已经被血糊满了。而后绷带包扎,裹得看不出相貌,他又畸形地缺了腿,只能让她心生恐惧,一再退避,形成惯性。   她没机会看中他的外貌,对他“一见钟情”。   也不在乎他的相貌了。   除此之外,她越是了解她,越是想远离,他不好“相处”。   她是耐着性子,耗着善意,对他稳妥“关照”。   他不知道他今天算不算好相处。   但她又走了。   该接吻的。   殷非异思虑着,想要主动要求,却一直默不作声。   乔谨之还有今天的那个小提琴家。   这种在他看来完全不相配的,在她眼里算好相处吗?   他今日千依百顺,表现如何?   陆珥不会给他打分。   她毫无觉察,给手机充了电,戒指一摘,洗澡去了。   头发五分钟吹干,之后只想睡觉。   因为住在海边,日有所见,她梦境并不安稳。   潮声有节律。   细雪一样的沙子纷纷扬扬地洒在她的身上,像白砂糖一般绵密,在她的皮肤上打一下,又跳动着落在床上,硌得她皮肤发红。   她伸手向肋下抓,但摸到的却是一手化开的糖浆。   指尖黏而甜,忽地被人吮住,从指尖到指根,全部吞进。   她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看到跟梦里相同的黑暗,听到细微的风声。   但风是暖的。   是殷非异的喘息。   她吸了口气,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   梦境中那些扰人的“沙粒”,是他刺人的发梢。   “你别乱来。”她声音极低,像是怕吵醒海里的怪物。   要禁欲的。   她毫无意义地埋怨了一声,却听见殷非异说:“你做噩梦了。”   陆珥茫然:“没有”   他声音更低:“你在哭。”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脸,又摸枕头,是干燥的。   她理直气壮,说:“我没哭。”   是声音。   殷非异听到了。   哭不出来,她在梦里辗转反侧,发出小动物似的低鸣。   他起身,单手撑着床,拉住她的摸脸的手。   犹豫了一下,他说:“你想念母亲吗?”   陆珥一滞:“我说梦话了?”   殷非异没有回答她。   她看起来全忘了梦境的内容,也不知道自己在梦中叫了一声妈妈,向他怀里拱。   一开始他只是拥抱着她,将她压在怀里。   熟稔地从她的头顶抚摸到脊背,他半梦半醒,将她裹在怀里抱紧。   她的呼吸一直停在他的胸口,她只是无意识地贴在上面,但唇瓣中间含了衣料,难免舌尖往外顶。   布料变得潮热,他忽地压住她的颈后,彻底清醒。   不能做。   但是她绕上来以后,蹭得他透不过气,像海妖将他拖进海水中。   殷非异知道自己不能纵容。   她在睡觉,等她清醒,会厌他趁人之危,动手动脚。   然而,她指甲长长了。   海妖的指尖刮在他的肋骨上,锋利坚硬地陷入皮肉中。   鱼尾化成过于绵软的腿脚,无法行走,只能乱糟糟地曲起靠拢。   他想叫醒她。   可这是她难得的主动。   只是亲吻。   他不会欺负她。   他想着。   白沙便细细落下了。 第六十章60戒指:事故发生之前,陆珥每个休息日都会抓住机会往外跑。\r\n郊游,交际,她   事故发生之前,陆珥每个休息日都会抓住机会往外跑。   郊游,交际,她很少在家里待着。   这个世界并不牵挂她。一旦她远离人群,便像飞机在万米高空突然开了舱门,命运将她一脚踹下。   她挂在机舱门上,飘飘荡荡胆战心惊,对着并不能托付的人,说着自己也觉得难堪的笑话。   总归热热闹闹的,没有坠下。   但现在,哪怕陆珥有了整块的“婚假”,她也不想交际。   空白被填满了,她不必担心坠落,殷非异一直抓着她。他用自己淋漓带血的白骨,贯穿她的躯壳,将她牢牢钉死在他自己的身上。   她什么也不用做。   在这趟旅途,她有“安全座椅”了。   殷非异将自己的摧折扭曲,适应她的形状,一日日地消磨损耗,跟他最开始的样子相比,完完全全不同了。   她活得倒是越来越好,心也越来越硬了。   在某种程度上讲,她算是在食用他。   她倍感荒谬,笑一下,又捂住脸。   “要不要去晒晒太阳?”   这是回国前的最后一天了。   陆珥主动提议,一半是想打个岔,另一半是觉得可怜他。   殷非异应该分散注意力,天天看他绞尽脑汁地委屈自己,实在是太可怜了。   他同意了。   殷非异像只在最高的崖上筑巢的鸟。   他暂居落脚的地方,离人群很远,门前这片海滩,都是自己的。   居高临下时,只有伴侣能在他身旁。   但越过这一片,驱车二十分钟,就有更热闹的海滩了。   陆珥看见很多人涂上防晒霜猛晒,像烤肉一样,颜色变得赤红,肤色油亮亮的。   “”殷非异叹了口气。   “怎么了?”陆珥挽着他的手臂,道,“不舒服吗?马上就到了。”   沙滩旁边有个露天小酒馆,可以坐着。   “”他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你不要乱看。”   沙滩上有些人,势必要全身都要晒到的。   “咳。”陆珥尴尬了一下,把自己的眼珠妥帖地管理好。   她不是有什么邪念,就只是纯好奇而已。   陆珥一直坚信人类能够被太阳充能,进行光合作用。   像她搬去Z市生活的那一段时间,接受了足够的光照,她的心情变好,动力也变得更充足了。   但她不知道,这一条对殷非异是否有效。   她仰头看了看他的脸色。   白得像纸,甚至有朦胧的透明感,像是从来没见过阳光的。   他面无表情。   但廖平真肯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想。   “等一会再喝,太凉。”殷非异把饮料推到她面前,说。   陆珥低头捏住吸管。   冰块在玻璃杯里叮叮当当地撞,她从杯口的液面往下看,杯壁外是朦朦胧胧的白色水雾,殷非异握过的手印清晰可见。   指纹一个一个,食指,中指,无名指   “你好!”忽然有个字正腔圆的问好插进来了。   异国他乡突然听见中国话,陆珥抬起头,看向来者。   并不是同胞,是兜售小玩意的白头发老奶奶,看起来像电影里的。   陆珥扫了一眼那一盘,心道:义乌货,做旧。   老奶奶只会说一句中文,接下来就比划着用英文推销了。   殷非异这辈子很少遭遇这种场面,不过可能这就是陆珥需要的人间烟火吧。   跟他冷冷清清地待在一起,确实没什么意思,不够热闹。   陆珥一分钱没有。   她刚准备摆手,却见一个钱包突然出现在她手边。   殷非异沉默不语,只看了她一眼。   买。   她从他眼里读出这个信息。   陆珥:“”   “手工的,银的。”老奶奶热情地指向自己的“稀世珍宝”区。   陆珥抱着怀疑的态度观察,挑剔地看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有她没见过的。   一枚款式独特的指环。   她拿起来,两只手指捏着指环,旋转着看钢印。   确实是银的。但这也不能当什么旅游纪念品,她刚刚准备放回去,殷非异却忽然伸出了手。   修长的手指摆在她眼前,她下意识从下往上托住他的手心:“啊?你要什么?”   “无名指。”他指尖微曲,送进指环里。   可能是天意。殷非异想。   手里的银突然烧起手来,陆珥像被烫了似的抖了一下,就要往回撤,但他已经反手抓住了她。   “别这么吝啬。”他道,“不过是个戒指。”   这枚戒指折合人民币八百元,相当昂贵。   陆珥心想:等她回去识图一搜,这款要是烂大街,标价九块九,那可就有乐子了。   但是那枚指环已经被他套到了指根。   他转了一下戒指调节位置,尺寸稍稍有一点大,他视若无睹:“正合适。”   算了,随他吧。   程君寒和叫富贵的小狗,在第二天跟他们汇合,出发回国。   小狗并不小,挺大一个睡在笼子里,来回折腾,竟然没醒。   见陆珥感到疑惑,程君寒解释:“起飞的时候她会恐慌,医生给开了药。”   她理解地点点头,说:“等她醒了,我们可以把她放出来休息。”   程君寒:“嗯。她肯定会醒的。”   这一趟旅途太长了,狗昏睡不了太久,很快就会醒。   到那时候   “werwerwer!!!!!”   陆珥惊坐起。   殷非异握住她的手,轻轻扶了一下,帮她压惊。   “小狗醒了!”她慌张地看着殷非异。   殷非异沉默。   这叫声太过嘹亮,直冲耳膜,震耳欲聋。   “没事没事!”程君寒慌忙说,“小问题,富贵,别说话”   但富贵有自己的主意。   程君寒尴尬万分地说:“她只是不想在笼子里,我能不能把她放出来,就一小会,拜托了!”   “没事的。”陆珥赶紧说,“她晕飞机吗?给她喝点水”   “还好还好,你们不用害怕陆珥,你怕狗吗?她不会咬人的,她就是问候一下,牵引绳呢?别动啊”程君寒语无伦次。   这小狗确实不咬人,富贵很有分寸,也很友好,跟陆珥问好,尾巴像螺旋桨一般不停地转。   但富贵很快闻出殷非异的腿是假肢!   嘴筒子一拱,凑了上去。   “不行!”   陆珥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她猛地蹲下来,护在殷非异的腿前面,拦住狗嘴:“别动!!”   她绝对不允许这种荒谬的情况发生。   程君寒发出口令:“富贵!坐!坐!哎!”   实在无用,她狼狈地往后拖。   “走吧,求你了。”陆珥也抓着两条狗腿,把它往后推,“别动啊,富贵,我警告你离他远点”   她跟狗搏斗,实在是蹲不稳,忽地往后一坐,一屁股坐在了殷非异脚边。   殷非异弯腰搂住陆珥,把她护住。   程君寒像摔跤选手似的,拽着富贵的项圈把她拉开,绳子捆得好远:“对不起对不起!”   她好久没养狗了,实在是生疏了,心中十分歉疚。   殷非异没空理会,试图把陆珥扶起来:“你急什么?小心手。”   不过是假肢而已。   陆珥喘了口气,脸色紧绷,下意识道:“她不能碰你。”   殷非异的心脏忽然停跳一拍。   妄想是他的长处。   殷非异止不住地妄想,陆珥在乎他。   她对他有保护欲。   其实,殷非异明白,这一直是她内心深处的同情和愧疚。可是他忍不住一再回味,心跳失去秩序。   他知道,苦肉计对陆珥有作用。   如果,他遇到一些“危险”   他不自觉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指环,凝视着陆珥逐渐平静下来的侧脸。   他下意识在脑中组织一些情节,渴望能够品尝她甜美的焦灼和恐惧。   她会将他拥入怀中紧紧拥抱,并为他流眼泪。   如果死亡可以反反复复,那他想让她无数次地参加他的葬礼。   他眼神越发幽暗,充满了贪婪和痴迷。   想吻她。   如果没有旁人,就好了。   程君寒背后一凉。她头皮发麻,知道自己这回实在是失礼了。   对方本来好心好意帮忙的,结果她没管好狗,是她的责任。   “陆珥对不起。”她真心实意地道歉,同时想着之后下了飞机要给对方实质性补偿,“我”   “是我想得天真了。”陆珥打断了她,“这是最后一次。”   最重要的是殷非异。   即便小狗并不会咬人,但哪怕只是想一想殷非异的假肢被动物玩弄他会狼狈不堪,她便心头直颤,无法容忍。   人也好,狗也好,她决不允许殷非异有被旁人伤害的可能,无论是尊严还是身体。   “我保证。”程君寒严肃道。   之后没什么波澜,小狗是懂礼貌的小狗,过了一会儿狗镇定下来,趴在角落不动了。   陆珥坐在座位上盯着狗,脊背紧绷,直到殷非异忽然握住她的肩膀,掌心拢住她,轻轻摩挲。   “可惜。”他对她心生怜惜,五脏又隐约发痒,刻意开玩笑,“我们以后不能养狗,周哥会罢工。”   “工作量太大了。”   “”陆珥一分神,脑中突然出现周哥的表情。   她叹了口气:“五倍奖金,他也不干。”   周哥的身价眼看越来越高了。   “唉。”殷非异抚了一下她的头顶,顺着她的脖子向下,抚她的脊背,“再这样下去,我会误以为”   她对他有感情。   像他一样,心怀强烈到过激的占有欲,爱欲,渴欲   “什么?”因为他这半截话,陆珥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希望他干脆地说出下半句话。   殷非异喉结动了一下,慢慢凑到她耳边,却没有说话。   他张口吻上去,含住她的耳垂,舌尖勾起,晦涩地轻轻舔吸。   远看上去只是耳语,但她听到了他低不可闻的喘息。   这世界上应当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不追求什么完美无瑕的,纯净的爱意。   他只要跟她永生永世缠在一起,占有,排他,独一无二,私欲交错纵横。   怨怒、恐惧、恨意、悔意。   不管她心里装的是什么,正面也好,负面也罢,只需仅有他一个人,便是对他最大的褒扬和奖励。   落地之后脚踏实地的那一刻,陆珥恍惚,感觉像在做梦。   这段时间还算平静的氛围,像是假的。   但是夏天还没有过去,太阳永远光芒万丈,照亮世间一切污秽,影子就是影子。   廖平真给殷非异打电话,未接通。   她便第一万次发消息:“我要见她。”   灾祸,骗子。 第六十一章61处理:处理   殷非异对此一直冷处理。   婚礼当日,他将廖平真送进疗养院。那时候她听不进他的话,但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这一次,殷非异的回复,跟那一日相同。   “我依然是你的孩子,母亲。”   “但配偶是我选择的,你与她没有关系。”   “是我,在你与我之间,选择了自己。”   殷非异想,他大概的确生来冷血。   但人生不过几个十年,陆珥和廖平真此生不需要见面。   陆珥对此一无所知。   殷非异去看了两次廖平真,对她的说辞是要加班。   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陆珥就专心地忙工作,直到殷非异有一日夜不归宿。   他说他去出差了。   “下班了?”陆珥下班的时候,开门迎上来的是周哥。   她将周哥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笑道:“你也去海边了?周哥,你晒黑了。”   周哥抹了一把脸,说:“还行,我们这工种,常年在病房待着,得晒晒太阳补补钙。”   他还有点意犹未尽。干拿钱不干活的日子,他可以过一辈子。   “殷非异出差了,公司出了急事,需要他过去。”陆珥告诉他。   这是殷非异昨天给她的理由。   陆珥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她也理解,都是为了工作。   她问:“你怎么没去他那边?”   周哥说:“我问过了,他让我先在家等着。”   其实,殷非异是让周哥回来稳住陆珥的。   他自己一时半会回不来廖平真自尽未遂,他必须在场。   陆珥点了点头,她随口问了一句:“他跟你说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周哥说:“这我哪知道,陆小姐,先吃饭吧。”   这间房子,陆珥已经很熟悉了,但最熟悉的人不在,房间也显得陌生空荡。   这里确实没有家的感觉,她想。   但是,所谓家的感觉陆珥这么多年,一直是个不婚主义者,她独自住酒店的时候快活极了,并没有想七想八。   她怎么会突然追求所谓的“家”呢?   她后知后觉地愣住了。   第二天殷非异依旧没有回来,陆珥看到了他的“报备”。   她照旧去工作一整天。等到晚上,参加一场宴会,陆珥却见到了在异国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我叫靳明远。”男人向她伸手,“你丈夫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你见过的。”   他是跟着陆珥的客户一起过来的,她礼貌地握手,却不置可否。   即便如他所说,他的确曾经是殷非异的朋友,但在殷非异需要的时候他没出现,这个朋友就没有意义。   她完全不需要询问殷非异,心里本能地对靳明远多了几分防备。   这人一定不怀好意。   靳明远脸上常带笑容,在别人看来是迷人的贵公子,但在陆珥眼里,他非常狡猾。   他说:“我在国外太久了,但感情没生疏,等过了这阵子,你们夫妇到我跟君寒的家里来,好好聚一聚。”   陆珥:“程总不曾透口风说要嫁人,靳总,慎言。”   程君寒现在满眼都是叫富贵的狗。   眼前这位相亲候选人,根本排不上号,算个路人丁。   靳明远倾身笑道:“我不是说了么,这阵子你们夫妇忙完,我们的婚事就稳了。”   “”陆珥听出一点微妙。   他意有所指。   这阵子殷非异确实挺忙,出差还没回来。   难道这事跟他有关系?   靳明远笑容更甚。   引起了陆珥的注意力,他便宽宏大量不再吊人胃口:   “说起来,我在国外常去拜访廖阿姨,算是廖阿姨的半个儿子她进了重症监护室,好不容易抢救过来,我也该去看看才是。”   陆珥僵住了。   怎么会这么严重?是生了病?   但从乔谨之发给她的视频上看,不久之前廖平真还好好的,看不出任何问题。   殷非异瞒着她,是为了什么?   靳明远晃着酒杯,欣赏着陆珥由他刻意挑起来的情绪。   真热闹,眼前的女人比殷非异容易摆布。打起来,吵一架,跟丈夫、婆婆闹起来。   殷非异这种人卷进家务事里,一定也得抓耳挠腮,不再阴冷沉重靳明远太想看了。   他微笑道:“我也想替我的半个哥哥分忧。他现在身体不好,怎么撑得住陪病人?”   身旁的客户闻言讶然:“陆总,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说?”   陆珥喉中一哽。   她顾不上跟客户解释,直直看向靳明远。   她当场抓住他眼睛里看热闹的神气,站起来,沉声道:“既然你有心,现在就去探病。你我一起。”   靳明远顿了一下,放下酒杯,感慨道:“陆总真是直接。”   热闹越来越大,他喜欢。   “回家。”   殷非异沉声道。   廖平真刚刚镇定下来睡着,他熬了两个通宵,正在头痛。昏沉之际,他却听到消息说,陆珥出现在医院外面。   他蓦地心慌了。   但很快,他立刻反应过来,用激烈的语气模糊对她撒谎的事实。   他对着电话那边道:“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回家等着。”   “呵。”靳明远单手撑在车窗上,添油加醋,“当着外人的面,凶自己的老婆?”   电话没开免提,漏出来的声音声音并不大,但车内太安静,靳明远耳朵够尖,一听到就添油加醋。   气人气得这么游刃有余、胆大包天。   她怀疑他们之前可能的确有过一段交情。   “”陆珥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她本意只是想吓唬他一下,让他别摆出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结果他还真敢把她带到这来了。   她无意打扰,但一到门口,殷非异就给她打来了电话。   他一直在监视她,给她打电话,反而说明他们来对了。   靳明远没有撒谎,他说的是真的。   殷非异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声音放低了:“陆珥,我回去再跟你解释。”   “嗯。”陆珥抿唇,问道,“她怎么样了?”   廖平真竟然进了监护室。   这件事让她一想到就浑身发寒万一廖平真真的去世了   那可是殷非异的妈妈。   人只有一个妈妈,绝不能失去。   殷非异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样,心尖抽动了一下,缓声道:“没有危险了。你不用管,我可以处理。”   他已经尽力封锁消息了,但是这个靳明远,家里从前是医院的股东之一,廖平真的事情闹得太大,露了一点风声   还是传到了陆珥耳朵里。   他神色阴沉,声音却平静:“你照顾好自己,我尽快回去陪你”   但这句话还没说完,靳明远欠揍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能让我听听吗?说的什么私房话?”   殷非异眉心一跳:“陆珥,别让他离你太近。”   陆珥本来心里非常沉重,但是这个靳明远跳来跳去,让她更是烦躁不堪。   她忽视这个人,对电话那边道:“我知道,今天不是时候。但是,等她好了要是能让她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   殷非异下意识握拳,隔着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已经睡下的廖平真,说:“陆珥”   万万不能。   廖平真只想报复陆珥。   他不想给她情绪上的压力,叹息得无声无息。   “择日不如撞日。”靳明远搭话,“就今天吧,说清楚。”   “陆珥,你跟他说,他在城东的那个新项目别想要了。”殷非异冷声道,“你别听他说话。”   “”这不矛盾吗?   陆珥无奈。   显而易见,殷非异是气坏了。   她刚准备挂电话离开,靳明远却开口:“廖阿姨有精神疾病,这是祖辈遗传下来的,陆总,你可不能总是刺激他们母子。”   殷非异听见了。   他掩藏许久的真相,就这样被人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一想到这话落到了她耳朵里,他像遭受电击一般,肌肉痉挛起来,浑身血液都冻结了,寒毛倒竖。   “别”   别听他的。   可陆珥像是没听到他的声音,径直将电话挂断了。   不行!   陆珥皱眉看向靳明远:“你疯了?”   “怎么了?”他道,“我只不过帮你们个小忙”   “你在国内的新项目根基不稳,不用殷非异,我也可以给你使绊子,总不会让你太顺利。”陆珥道,“你把谁当乐子?”   靳明远脸上的笑容定格了一帧,随即笑得更厉害了:“哦?你们两个也算有一点共同语言了。”   “靳总。”陆珥道,“我不是随便开玩笑的人,你该了解一下。”   “我怎么不了解?”靳明远道,“你不是撞断了他的腿的人吗?”   陆珥眼神闪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冷了。   “你别激动,我没什么恶意。”他摊开两只手,道,“作为朋友,我倒是想替他问你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陆珥不假思索地反驳:“关你什么事?”   “是因为钱,还是因为你的‘事业’?”靳明远道,“总该图点什么,才这么处心积虑。”   “你胆子很大。”他说出来的话半点不像赞扬,像是讽刺。   陆珥十分反感,她眉头紧皱,冷漠道:“我没必要向你解释,你嘴上说着朋友,但你不配做他的朋友。”   他当着她的面,给殷非异难堪,不可饶恕。   靳明远却道:“是你要我一起来的。我本来没想掺和。”   “别有用心,就别说那么好听。”陆珥道,“我很讨厌你。”   靳明远微微一笑,说:“我更厌烦你。这么理直气壮”   靳明远常年住在国外,与廖平真关系密切,常来常往。   或许,殷非异已经不把他当成朋友,但靳明远的的确确算是廖平真的半个孩子。   他本来想着找找乐子,但是   “陆总,廖阿姨是自杀未遂。一半是因为精神问题,另一半是因为你。”   陆珥僵住。   殷非异重新打了电话过来,这是第三通。   但她顾不上接电话,嘴唇动了动,道:“她”   怎么会是自杀未遂?她还以为,只是身体有基础病,然后遭受了一点打击   怎么这么激烈呢?   她下意识往车窗外望,却看到了殷非异的脸。   他赶了过来,隐忍腿部的疼痛,脸色惨白。   她不仅仅是毁了他的罪人。差一点,她就变成了他的杀母仇人。 第六十二章62喜欢:“是我诱惑你。”   在她能力范围内,保护他。   她以为她能做到。   但她什么也没做好。   陆珥一直做足了接受惩罚的准备,但她所做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狠毒到了极点的谋害。   她甚至伤害了殷非异的母亲。   异位处之只是想一想,她都几乎崩溃。   可他竟然什么也不说。   这已经是晚上了,但是夏天的太阳落下太晚,天色竟然依旧亮晃晃。   路灯也亮在光里,她无法假装自己看不到他。   原来,她这么该死。   “砰。”   陆珥下了车,甩上了车门。   汽车开走了,也带走了靳明远,此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这是她过去经常出现的医院。   过去,她曾经骑着共享单车,数次攀上不远处的那一段坡路。   她像诅咒一般,一次次出现在殷非异的身旁。   毁了他的躯体,毁了他的精神,毁了他的生活甚至毁他的家。   殷非异站在那里。   但站在那里的,或许也不止是他。   她突然不敢看他,她嗫嚅道:“她怎么样?”   明明殷非异已经在电话里说过了,廖平真脱离了危险,可她还是忍不住又问了。   失去母亲,她体会过的。   “”殷非异沉默了一瞬,也像刚才一样,又一次回答了她的话,“已经没事了。”   他似乎思量了一下,慢慢道:“这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多想。”   怎么会没有关系?   陆珥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廖平真的母亲一直好好的,突然出现这些问题,都是因为她。   她想起乔谨之给她拍的那个视频,她记得廖平真的模样,牢牢地刻在心里。   她跟殷非异长得很像,是个极其美丽的女人,身材高大,看上去健康、完美。   却都被她毁了。   “陆珥。”殷非异又叫了她一声,但当她真的看过来的时候,他又觉得沉重得张不开口。   他负重般勉力吐出几个字:“我母亲,确实有精神疾病。”   生了殷非异以后,廖平真重度抑郁。   老殷总见状便说她是精神病,坏了他们家的基因,往上数了两代,说她寡居在家的姑奶奶就有此症,疯病时代遗传。他喊着要离婚,却舍不得廖家的财产,说着要娶新人,便在外养了情人,甚至有了私生子,变着法子折磨她的精神。   廖平真便真的慢慢的、一点点地疯掉了。   “很多年前,她就生病了。在她被送进医院之前,在我面前,寻死三次。”   这话一出,他顿时涩然,不敢看她的脸。   事实确凿,他这是骗婚。   套进择偶标准中,他称得上五毒俱全。   腿是瘸的,遗传精神疾病,这都是一丁点都不能容忍的硬条件。   他不禁想象着,如果陆珥的妈妈还活着,见到自己的女儿被这样的垃圾缠上了   他眼睫一颤,却强撑着道:“我很自私。”   对廖平真是自私,对陆珥也是自私。   他是个不配活着的人。   陆珥木然地听着。   将躯壳剖开,装满冰块,一开始是不会知觉的,也不会感觉到冷。   渐渐地,剧痛渐生,像火烧一样狰狞。   她声音细弱,道:“是我。”   “你你好不容易把她救回来了。又因为我,差一点失去她。”   “陆珥。”他几乎无法呼吸,沉沉地喘了一口气,道,“我说了,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只是疾病”   “别为我找理由。”陆珥的脖子已经止不住头颅,她紧盯着地面,莫名发现地面像波浪一般欺负游动。   她无法想象殷非异此刻的心情。她更无法想象,在他们“蜜月”期间,廖平真有多么痛   她声音一哑,道:“我真的错了。”   殷非异感到自己大概也要疯了。   在这种时候,听到她说自己“错了”,他竟想起平日。   陆珥总是用“我错了”堵他的嘴,他在心里骂她耍赖,气她不讲道理。   他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   但是他的眼神沉下来了。   这一次,她是认真的,毋庸置疑。   “这是疾病。”殷非异道,“连医生,也无法治愈一切疾病。陆珥”   但陆珥心里一清二楚。   她是诱因。   殷非异说的话,是违心的。   他会恨她。她太懂了,他一定会恨她。   她嘴唇像被纸糊住了,一张口就有些痛:“我不该诱惑你。”   “陆珥!”他震了一下,道,“你胡说什么?”   “是我诱惑你。”陆珥道,“是我一次次刻意出现在你的面前。明明警察已经说了,我不能跟你见面。可是我不听话,为了让我自己心里舒服,我装巧卖乖,我讨好你,我哄骗你,引诱你”   殷非异没办法听下去,他猛地上前一步,要握住她的肩膀。   可她后退了一步。   “陆珥”他喉咙动了一下,吞咽苦涩。   “我不该继续错下去了。”她道。   殷非异眼神一颤。   听到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他竟然松了一口气。   果然,又要离开他,又要抛弃他。   他早就想好了说服她的话,但此刻,说出口的话却苍白到了极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提前委托律师写了文件,如果我以后发病了,神志不清,你能够立刻离婚,财产全部属于你”   他给她想了后路。   “我不要。”陆珥摇了摇头。   “殷非异,你在这世界上,只有这一个真心的亲人。无论如何听她的吧。”   殷非异脱口而出:“我呢?”   自私,卑劣,令人唾弃。   可是,他却忍不住说出口:“我呢?我怎么办?我说过了,没有你,我会死,是真的”   他慌张地去牵她的手,摸她戴着婚戒的手指   可她又后退了。   他目光忽地幽暗起来,浓烈如墨色的恨意翻涌,他只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她身上多了无数重影。   越来越小,越退越远,他忽地疾步上前,将她压在了路灯上。   脊背在路灯下磕痛,可这完全无法引起她的注意。   鹿仰着头,单手撑在他的心口,只见天上有两轮月亮。   一轮细而弯,镶在天里,一轮圆而烫,挂在杆上。   路灯像要坠下来了。   “我不会放手的。”他低声道,“陆珥,你不用吓我,我已经受够了。”   她目光聚焦,看到了他眼睛里遍布的红血丝。   他没睡好吗?她下意识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道:“我说的是真话。你不能因为我,一无所有。”   她把他拥有的一切,全部剥夺了。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殷非异道,“你把一切都拿走了。然后,剩下一个残缺的、毫无价值的我,你不要了。”   “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陆珥。”   陆珥眨了一下眼睛。   他总是用这种话麻痹她,也麻痹自己。   时间久了,她不停说服自己,竟默默在心里当真了。   但是   “别骗自己了。”陆珥道,“我们本来就不合适”   “我不好相处,是吗?”殷非异的面孔僵硬得像戴了面具,居高临下地逼问她,捏起她的衣领,“我对你的哀求,太乏味,令人厌烦,是吗?”   “”陆珥沉默。   她在心里反驳,但是,她不能反驳。   他喉结滚动,难以启齿地再次刺激她:“我伺候不好你,我是个瘸子,让你丢脸,是吗?”   “我有病,我不能给你一个健康的孩子,却是疯癫的丈夫,是吗?”   “我一直都在伤害你,是你的拖累,纠缠不休,恶心得令人作呕”   快否认。   他窒息地想:之前他装可怜,不是很有用吗?   她不是同情他么?   她不是个好人吗?   可陆珥沉默了半晌,一言不发。   她的呼吸就在他的颈边,曾经那样热切的纠缠早就不见了,如今只不过是凭空穿透胸膛的寒风。   夏天为什么会这么寒冷?   “我爱你。”殷非异紧紧地将她圈在臂弯里,说,“这样的我,不配吗?”   “”陆珥顿了一下,说,“这是错的。”   他忽然听到了冰凌碎裂的响声。   陆珥的眼睛很大,又圆,又长,清亮含水,像一面镜子。   他被她的眼睛吸引,常常掉进恍惚失神的漩涡中。   此刻她凝视着他,忽然说:“我喜欢你了。”   殷非异猛地一怔。   他怀疑自己可能已经在刚才激烈的质问中死去了。   现在陆珥的话,是他死后的幻想或者更糟,他的精神出了问题,他开始妄想、幻听。   但她接下来说:“所以,我们离婚吧。”   堵住她。   堵住她的嘴,她可能已经坏掉了。   不,她不会突然坏掉,是他身上携带的基因开始起作用,他胡思乱想,正在发疯。   夏天的风不可能这样一阵热烫,一阵冰冷。   眼前的人,也不会忽近忽远,出现眩晕的重影。   她的话更不可能互相矛盾,说出他从未奢望听到的爱语,又这样冷酷地抛弃他。   他启唇试图含住她的唇瓣   但吻住的,是她手心的掌纹。   “殷非异。”陆珥的掌心濡湿了,她颤了一下,道,“戒指还给你。”   “离婚吧。”她道,“你照顾好她。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他陡然僵住。   陆珥几乎是狼狈地逃走了。   医院前的那一道坡,下去的时候,衣襟会鼓起风。   她想起自己的妈妈。   最后那一段时间,妈妈跟她说:要是以后有了新妈妈,不要恨爸爸,要乖,要听话。   她去世的时候,没有怨念,陆珥看过她的遗体,面容平静。   但即便如此,陆珥依旧每时每刻沉默地怨恨着。   想念着,懊悔着,怨恨着。   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她怎么能让殷非异尝到跟她一样的痛苦。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台阶险些将她绊倒,路上明明没有树叶,她却听到了满耳的沙沙声。   路边小孩牵着妈妈的手,一跳一跳地走。   而殷非异在这么大的时候,却只能看着廖平真。母亲也好,孩子也好,痛不欲生。   两个人都勉强撑到了今天。   真辛苦。   她唇角翘了一下,眼睛里却忽地涌出水来。 第六十三章63打赌:“救救我。”   “今晚,我改好的方案发过来。”   一切尘埃落定后,杯中的茶微微荡漾。   “正山小种,老爷子的心头好。去年雨水大,三株茶树死得就剩下两株你尝尝。”程君寒道。   陆珥把资料放进背包,应了一声。   她是个俗人,从小没接受过熏陶,不知好歹,喝了一口,就只随口说了一句“难得”。   程君寒这位财神,正在给她送钱。生意上的事陆珥倒是自信能拿下来,但是对方的态度也好得不正常了。   毕竟是树大根深的程氏,就算合作,对方也应当是强势方。但程君寒却很好沟通,虽然细节上要求极其严苛,执行着超高标准半点都不通融,但是沟通过程中却没有一点盛气凌人之态。   陆珥应当夸对方素质高,但她还是不禁怀疑对方被她拿了把柄了。   难道是富贵狗又有什么事?   想到这里,她故作认真品茶,耳边仿佛依稀又响起狗叫。   程君寒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只好先开口了:“靳明远他之前”   所有人都知道了,陆珥与殷非异的新婚生变。   程君寒打听了一下,这事似乎跟靳明远有关,她立刻觉得这祸事是她引出来的。   如果不是在餐厅见那一面,她叫出了陆珥的名字,把靳明远这个瘟贼的注意力引过去,陆珥的婚事也不至于起了波澜。   陆珥顿了一下,笑着打断她:“程总,原来你不是看中了我的小公司,是专门扶贫,来补偿我了?”   程君寒道:“当然不是。你是我挑选的合作伙伴。”   她回了国以后不太痛快。程老爷子总觉得女人要有丈夫,一旦老头这么想,那一帮董事会的老头便意见一致,总碍手碍脚。再加上程老头物色好的“新女婿”靳明远也回国了,新项目牵扯到海外,他们便想着将刚回国的靳明远也拉过来,美其名曰”一起工作,增进感情“。   程君寒烦不胜烦,她谨慎考察,接触了两三个备选,才决定与陆珥的九鹿合作。   陆珥很会做事,仅仅一个周,她带着团队非常高效利落地给了五版方案,明天就是第六版。   拿到公司去过会,程君寒已经想到了结果,必然是通过无疑。   “你无可挑剔。”她说。   陆珥心道这是因为程君寒已经挑剔完了。   不过既然合作伙伴心生困惑,她也多了点耐心,开解对方:“程总,这件事你不要放在心上,靳明远只不过是个说了两三句闲话的闲人,起不了什么作用。”   程君寒看了一眼陆珥的左手,无名指已经空了。   那枚令人一见便知身份的婚戒,据说已经还给了殷家。   但她知道陆珥夫妇感情不错的。且不说程君寒见过两个人感情甚笃的场面,就说分居之后,男女双方都争当过错方她就知道,这不过是小小波澜。   陆珥对她的说辞是自己有错,不堪匹配,殷非异又放出风声说自己骗婚失德,惹了妻子不快。   外人不知,但程君寒却知道,这其中还有廖平真的事   程君寒想了半晌,总觉得他们的关系太复杂了。   还是不婚清净。   当然,现在有狗的她,下了班吵得耳朵都要聋了,也没清净到哪里去。   “那我们明天再见吧。”陆珥没做多久就走了,她不能下班,回去还要继续工作,晚上也住在办公室,沙发是她的床。   她现在很缺钱。   公账不能动,个人名下所有流动资金,都被她转给了殷非异。   是给殷非异用的,也是给廖平真用的。   殷非异给她转回三次,每一次都比之前的多五倍,第四次陆珥又转回给他银行系统终于检测到大笔资金异常,她的账户被冻结了。   殷非异给她发了消息:“不要闹了。”   可他拗不过陆珥。   如今已经是深夜了。   陆珥现在躺在沙发上抱着电脑加班。   她分神喝了一口水,又把杯子放回原处,咕咚一声咽下的时候,电脑屏幕上,她却幻视到殷非异的脸。   那天,陆珥从地铁站出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她一眼就看到了楼下的车。   楼下那颗树竟然夏日落叶,几枚绿色的叶铺在漆黑的车前盖上,烫得末梢微卷。   车窗半落,男人轮廓深冷的侧脸之后,铺陈着纷乱幽暗的阴影。   他肤色惨白。   殷非异在终点等她。就在她公司楼下。   这个城市很大,但只要紧紧地追着,即便有心逃避,也根本甩不开。   她顿足不前,却听见殷非异道:   “我累了,陆珥。”   “我不舒服。”   她看得出来。但凡他还能撑住,早就已经拉开车门走出来。   但他没有力气,只能坐着,像半身化为石像,蒙受诅咒,只能平白生怨。   殷非异平心静气,一语双关:“你我都知道终点在哪里。你逃不开。”   陆珥知道,殷非异不会放手,他比她心智更强悍。她从来没能使他改变。   但他脸上的疲倦是真的。   他很累了,他已经觉得“受够了”,只不过,往事让他成瘾,放不开。   “你又要静一静了吗?”他看向陆珥的眼睛,“回家住,周哥会陪着你,我不出现,我给你时间。”   陆珥沉默摇头。   她很可笑,像个不停喊着狼来了的孩子。   嘴上说了几遍离婚,又说了一遍离婚,做的事却越来越过分。她说着自己有罪,连声说着不敢,却什么事都干了。   殷非异遇上她这种人,是真的很可怜。   他喉结动了一下,竟笑了:“我知道你Z市的办公室,你如果要去,我也会在。”   “你不会放弃你的事业,陆珥。”   他抓到她的把柄了。事业比他重要千万倍。   殷非异心头恨得滴血。   毁了吧,全毁掉。   “你若再又去什么W市、X市、Y市做新的事业我也会在。”他手背爆出青筋,面上却纹丝不动,眼睛都不眨一分,只是怨毒得越发厉害。   陆珥沉默了一会,忽然无力。   跑有什么用?   他执念这么深,她总不能让他跟着她跑遍世界。   镰刀般的月亮割断了灰蓝色的云。   一直骨节分明的手攀出车窗,像棺中沉眠的尸首终于按捺不住,向活人蜿蜒而来。灯光斜的越发厉害,他的掌心寒冷、惨白。   殷非异的声音越发嘶哑了:   “我是爱你的,你也是喜欢我的,陆珥。你喜欢我,我听见了”   明明他听到她的“表白”应当狂喜的,但他只感到了难以容忍的剧痛。   她说“错了”。   既然彼此相爱,为什么口口声声要分开。   “我会留在这里。”陆珥说,“打个赌吧。”   “你我保持距离,只要半年,你会清醒过来。”   殷非异道:“我从来都是清醒的。”   陆珥无法跟他沟通,只好顺势道:“那就让我相信,你足够清醒。”   “”殷非异顿了一下,“可我不相信你。”   “是你蒙着眼睛不看我。”   “你嘴上说的喜欢是雪夜里的一根火柴。”   寒风席卷,大雪纷飞。   他必然冻毙于天亮之前。   从回忆中,陆珥清楚看到了他的怨恨。   可他最终沉默离开。   她恍惚了一下,继续检查方案。   其实打赌半年是她随口一说的,殷非异不相信她是对的,她只是想拖延时间。   陆珥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她的怜惜无用,她自己也被缠进了死结。   但她明白,只有一件事是对的:工作。   让九鹿再好一点,让她有更好的事业,更多的钱。其他的一切交给时间。   她从晚上八点工作到凌晨两点,她把新方案发给程君寒,匆忙洗了澡,才关了办公室的灯,整个人平躺在沙发上。   她对着惨白的天花板发呆,准备入睡,但大脑还在工作,她拿起手机。   通讯软件里,殷非异的消息被她设为免打扰。   不是因为殷非异话太多,他最近很忙,话很少。   是她自己,平时一看到殷非异发来消息,就心里不舒坦,心脏急跳,浪费时间。   今天晚上,她昏昏欲睡,鬼使神差打开对话框。   她阅读他的留言。   【今天,我接受了第一次心理咨询。】   【我听你的。】   他还记得她在国外跟他说的?   陆珥一下子坐了起来,她眼睛闪了闪,下意识打字:“怎么样?”   但在发出去之前,她又迟疑着,删掉了这几个字。   她是不是不该在整个“疗程中”刷存在感,干扰他?   毕竟她是罪魁祸首,弊病之始。   可是,在国内找心理医生,会不会有竞争对手借机攻击他?老殷总、殷奇辉之流   她打了字,又删掉。   她直接问他,是不是越界了?   但在她犹犹豫豫时,对方却忽然又弹出一条消息。   【你想要的“清醒”,是要我证明,我不是疯子。对吗?】   不是。   陆珥从来不觉得他是疯子。   他只是因为她,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至今创伤未愈,溃烂入骨。   她连忙打字否认,但在按下发送键之前那,她突然看到了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困惑顿生。   凌晨两点四十,他怎么在她看他消息的时候秒回?   没睡觉,一直盯着?   还是他在办公室放摄像头了?   接下来的是一条语音。   殷非异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是在她胸口响起的爱语。   “我爱你,陆珥。”   殷非异望向窗外。   跟他平静的告白语气截然不同,他眼睛里涌动的是不停压抑的晦暗恨意。   他在陆珥公司对面的那栋楼住。   同一层,从窗外望去,他看得到陆珥的窗户。   灯灭了,她睡了。   他一直看着的。   窗帘挡住了一切,他什么也看不到,开始想把对面那栋楼也买下来。   陆珥把他当狗。   她叫他听话,叫他唯命是从。   殷非异最憎恶她这种傲慢的态度。   她打了字又不给他发消息。   她跟他玩这种小孩子一样的可笑的游戏。   他捧出一颗心来给她,做小伏低,百般讨好,摇尾乞怜,跪在地上求她   “嗡。”   手机突然震动。   他迅速低头,两个眼洞中几乎蔓伸出触手,将她发来的几个字符抓起塞进口中。   “不要熬夜。”陆珥说。   是关心吗?   她还是关心他的身体?   殷非异胸口忽地一震,呼吸也滞住了。   无名的火焰突地窜上来,他忽然想:两天,她没跟他讲话。   该死。   他会责备她的,不,是责骂她。   殷非异顿了一下,冷漠地打字。   【我睡不着。】   什么?这么晚了,不该睡不着的。   难道是心理咨询的原因?   陆珥从沙发上坐起来。   她披上衣服,委婉地问他,“不舒服吗?”   “”殷非异摸了一下屏幕。   指尖留恋着擦过微微发烫的荧光屏,他却臆想着抚触的是她的皮肤。   他无声地喘了一下,隐忍,再隐忍,下意识转着无名指上她给他戴上的戒指。   可陆珥又催问了:“殷非异,你还好吗?”   假惺惺的。担心是假的。   他心道。   殷非异抬头看向窗户。   可他的手,却向小腹伸去。   婚戒烧得滚烫,烙得他闷哼。   他喘了口气,哑声回她:“我很不舒服。”   “救救我。” 第六十四章64守望:怎么这么好说话?   陆珥应当救他。   但她却大概已经倦了,沉默许久,不愿回复。   手机屏幕暗了,也凉了。   殷非异僵住。   她戴过的钻戒在他左边的口袋。   但从她手上离开太久,失去温度,便成了毫无价值的废物。   陆珥想联系周哥。她毕竟不是大夫,一点医学知识都不懂。   但是深更半夜的,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姑且认为,殷非异是心病。   她想给他拨个电话,仔细问问。   手指悬在通话键上方,微微颤动,她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如果是殷非异接受心理咨询,她便不该跟他有来有回地密切联系。   医生是怎么说的   她需要明确的指引,才敢行动。   她听着墙上的挂钟一秒秒转动,殷非异再次发来了消息。   【对不起,我太不好相处。】   他依然记得,她那句“没办法和你相处”。   陆珥怔了一下,心生微妙,握着手机的力道一重。   关灯太早,周遭一片黑。她什么也看不到,更猜想不出殷非异的表情。   但她收到了今晚的最后一条消息:   【太晚了,陆珥。晚安。】   陆珥盯着手机看了好久。   心理咨询确实有效。她没想过,只是一次,他就转好。   从前他会使用一切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堪称不择手段。   像缠身便向肉里钻的异种,即便割皮剔骨,烧砸成灰,依旧要跟她渗在一块,粉屑似的分不开。   今天的他,怎么这么好说话?   是改变了?   还是真的不舒服,没有力气了?   她拉了一下肩上披着的单衣,把空调温度升了两度,皱眉。   她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躺了一会儿,她又按亮了手机,给殷非异打了几个字: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发出之前,她抬头看到对面的晚安。   是,已经晚安了,今天的对话已经终结了。   他好不容易好一点,她却敢发这个,让谁看,都是她居心不良。她又在引诱他了。   她沉默删除了所有的字,把手机放在一边。   算了,他会好好的。   跟殷非异那种每天只需四小时睡眠的高精力人不同,陆珥需要很长很长的睡眠。   她闭眼三分钟,进入深度睡眠。   九鹿被人注视,是陆珥的勋章。   在与程氏达成合作的第三天,陆珥第一次被财经报的记者采访。   这个短时间内异军突起的小公司,终于进入了大众视野。   “陆总,你化个妆吧。”   秘书掏出了自己的化妆包,热切地举起腮红:“这是新的,送给你,全网断货王”   陆珥搓了搓脸颊,道:“我不涂,把你的断货王收起来吧。”   秘书哎了一声,道:“视频采访要出镜的。陆总,你以前还每天都化妆,怎么现在连这种重要场合都不上心了?”   陆珥道:“太累了,顾不上。”   其实是借口,她就是觉得化妆没什么意思。现在九鹿就是她的脸,人再漂亮也不如钱漂亮。   除此之外,她也没心思折腾了,她白天忙工作,晚上有时候看看殷非异发来的消息   她知道,廖平真已经彻底脱离危险了,她让殷非异告诉廖平真他们离婚的事,殷非异却没给她后续反馈。   他只说廖平真平静下来了。   还有,他今晚是第三次心理咨询不知道有什么变化。   对她那种病态的感情,应该会一点点淡下来,最终消失。   解脱他。   “只涂个口红?”秘书道,“加点气色。这黑眼圈黑眼圈也挺漂亮的,显得眼窝深、眼睛亮,不用遮了。”   陆珥无语。   本地财经报的人是一个小时之后到的,他们来的时候,陆珥还在打电话。   “我知道,范总,但是殷总那边的事,你该跟他沟通。”   范琳榕的叔叔这段时间烧心得夜不能寐。他也听说了,陆珥和殷非异新婚生变,生怕他搭上了一艘沉船。   他不得不给陆珥打电话,但陆珥只是搪塞,殷非异没给他电话号码,投资部的人接了电话也不说人话,他百爪挠心,不痛快极了。   陆珥只有闲了才说几句场面话应付他,此时见一群人扛着设备进来,她自落地窗前回头,最后对着电话讲了两句:“我有急事要忙,再见范总。”   主持人微笑着伸出右手:“你好,陆总!我是本地财经电子刊《她创》栏目主持人李薪。”   陆珥与她握手:“你好。”   秘书站在旁边,脸上笑容越来越大,两只手不自觉交握在一起。   总!陆总!   冲!   她是陆珥在这边分公司新招的人。   进公司没多久,年纪也小,同学们都劝她骑驴找马,早点考公考编跳槽,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干活。陆珥说她能力强,把她提到身边做秘书,她跟着忙乱努力了一阵子,公司蒸蒸日上,肉眼可见越来越强了。   秘书不由得又在心中多默念了几句吉祥话:   陆总前途似锦、一路生花、做大做强,登顶称王、君临天下!   然后她也要升职加薪鸡犬升天。   陆珥不知道有人在用激动崇拜的心情给她加油。   她不急不缓地回答着主持人李薪的问题,一切都还算顺畅。   直到李薪突然问:“陆总年少有为,在这个年代,算得上英年早婚。你认为婚姻给你的创业经历带来了什么?”   秘书的眉毛一下子竖起来了,这可不兴问!   陆珥结婚第二天还带丈夫来过公司,她因为吉祥话说得多,大额红包拿的心安理得,别人都有点心虚,觉得自己吉利话说少了。   但是,陆总婚事有变!秘书清楚,她这些日子都是睡在公司的   这主持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想打断,但这是直播。   陆总不会生气吧。   陆珥完全无动于衷。   女性总是会被问这些问题,是网络媒体吸引流量的那一点调味料。她随口敷衍:“给了我接受未知、不断出发的勇气。”   “你能具体解释一下吗?”李鑫问。   “”陆珥卡了一下。   她胡说的,哪有什么意义,只是喊个看上去很玄妙口号糊弄人罢了。   殷氏大楼,会议室外。   观看直播的男人忽然顿住了。   出发   指的是离开他吗?   殷非异怀疑这个主持人被收买了,专门坏他的婚事。   明明陆珥要跟他离婚的事圈里无人不知,主持人却特意拎出来问,将这件事凿实。   他倒无所谓,只是在这个时刻提出来,是给陆珥的脸上抹黑。   他眼神越发阴沉。   当他死了?   这是他的妻子。   陆珥在三秒钟的思索之后,继续说空话。   “直面人生中遭遇的一切,向心之所向出发。”   殷非异皱了皱眉。   心之所向   果然又要去别的城市?是哪里?   他要先去等着。   他的胃痛起来了,大概是因为这些日子情绪不佳,痉挛着,牵动五脏六腑,不得安生。   修长的手指靠近手机屏幕,虚空抚触陆珥的脸,却不敢落下。   万一   心之所向不是个地方,是个“人”   乔谨之?   不,此人已经不值一提,如他当初所料,乔谨之配不上陆珥,这些日子,陆珥没再接近他。   他过时了,无味,可以抛到脑后。   那还有什么   新人?   他的手腕微颤,又稳住了。   主持人道:“有些人说,结婚之后才进入了人生的主线。如果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陆总,你会选择早早结婚吗?”   她笑道:“想必您的建议,能使得我们的女性观众们从中获益。”   这个直播采访是公开的,廖平真能看到,殷非异的对家也能看到。   陆珥必须承认婚姻破裂,让廖平真安心。   同时她也要维护殷非异的尊严,不能使他沦为笑话。   如果再说暧昧不明的话,难免被“解释”成各色离奇的“话外音”。   说殷非异抛弃她。   说她骗嫁豪门,手段非同一般。   这是她该说的让所有人心里舒服的话。   可今天,是她的“领奖”时刻。   虽然只是阶段性的小范围认可,陆珥也不想自污,让自己日后每次想起来都如鲠在喉。   陆珥忽地反问:“李薪,你成为主持人的那一天,有人问你的婚姻问题吗?”   李薪眼神乱了一下,强装镇定:“我单身。”   陆珥道:“那就请你,不要再把不存在的男性,拉到《她创》的采访现场。”   “”李薪勉强笑了笑,“陆总,这只是”   “这只是对女性的冒犯罢了。”陆珥道,“婚姻并非人生的必选,财富也只是流过指缝的沙。”   “我从无到有创业,截止到目前,公司两地员工共二十三人,所有人都在努力,才有了今天微小的收获。”   “九鹿不会停下,我也不会停下。”   “至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不要听别人说话,面对它,问自己吧。”   “殷总,会议要开始了。”   殷非异皱了一下眉,恍惚的心神迟迟流散在空中,萦绕着奔向陆珥。   他觉得他病了。   他想立刻见到陆珥。   又或者,他的魂魄早已脱体而出,奔向她了。   还有这个主持人的名字,他记住了。   “什么人啊,垃圾节目组。”秘书几乎是赶走了这一批人。   她猛地关上门,跑回来对陆珥抱怨:“前面的采访听着还像是人说的,怎么后面这些问题我还以为是从狗嘴里吐出来的!拉黑了!”   “”陆珥却托着脸对着电脑,并不理她,过了一会儿,说,“来活了。”   钱又来了。   她低头喝了口水,忽然分了一下神。   殷非异的第三次心理咨询   要不然,她也去咨询一下。   要是他不再依恋她,她也得冷静冷静。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她先忙工作好了。 第六十五章65上车:“我对你的爱是病。”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都更漫长。   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蝉声伏在狭窄的绿化带中,昼夜不断地嘶叫。   “烦死了!”   “十七年蝉,地下埋十七年,醒了爬上树求偶,叫一个夏天就死。”露天餐厅里,陆珥的小秘书晃着酒杯里的冰块,“够可怜的,让让它们吧。”   说着,她又感慨了一下:“生命本身,真是个玩笑。”   显然已经微醺,开始思考生命意义了。   陆珥拿包站起来,道:“那今天先聚到这里,我回去休息了,你们继续玩。”   “我送你回去吗?陆总。”秘书也站起来了。   “我打车回。你照顾自己,别喝醉,早回家。”陆珥不能让比她小的女孩照顾她,她把秘书按回去坐好,道,“你们回家路上都要小心,注意安全,我报销交通费。”   她对着同事们挥挥手,去等网约车了。   这时候也才不到十点,路上的店铺都是开着的,周五晚正是热闹的时候。   陆珥站在路边等车,她掏出手机,低下头。   今晚殷非异没给她发消息。   心理咨询应该早就结束了,像件与她完全无关的事情,也不必告诉她结果。   这是不是一种疗法?   彻底隔绝。   陆珥从前上学的时候,心理状态并不能算是健康。   尤其是住校之前,她每天进进出出,每次都要看到陆父、陆珏两个人的脸。他们是这个家的主任,说话做事肆无忌惮,吩咐她。   她那个时候沉默寡言,但心里总是会长出霉斑。   但是,后来上了大学远离他们,乃至现在彻底隔绝,她就舒服多了。   压根想不起来,心情便没波动。   殷非异应该也按这个方向“治愈”自己。   陆珥这么想着,退出了对话框。   一辆车无声无息地划过来,停在她面前。   陆珥余光一瞥,下意识翻开打车软件找车牌号。   车窗忽然降了下来。   街边霓虹闪烁,此时由金红转为绿蓝。   苍冷的肤色映着幽寂的冷光,后排座椅的男人上半张脸蒙着阴影,陌生的像非人世的来客。   陆珥惊了一下。   竟然是殷非异。   大概是因为现在他可以恢复正常行走,那辆特殊的车也换了,这辆车她没见过。   好久没见面,她看了对方一眼,竟觉有些慑人。   她下意识抓紧了自己的背包,心下油然而生的是陌生感。   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前排的车窗也降了下来。   任律师的面孔露出来,向陆珥投来微笑。   陆珥忽地大松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来找她的。   大概又是巧遇,市中心的区域,毕竟殷氏就在这附近不远。   她就往后退了一步。   擦肩而过打个招呼,这事她擅长。她脸上浮现出微笑,含蓄点头挥手,以作告别。   挥什么手?   殷非异一默,道:“我送你,上车。”   “我约了车,你们去忙。”陆珥道,“还有二百米啊,车到了。”   “取消。”殷非异下意识道。   说得太快,声音又冷又硬。   他心急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按住了自己的膝盖,将声音放低:“有件重要的事,跟你有关。”   “”陆珥感觉他这话有说法。   她约来的车已经停在殷非异后面了,车灯闪了闪,像对她挤眼睛,让她上车出发,溜之大吉。   但任律师也在场,应该是他们离婚的事?   毕竟,牵扯到财产问题,公司股价波动,她跟殷非异离婚进度还在缓慢地推进中。   她取消订单,为表歉意车费照付,默默上了殷非异的车。   “砰。”车门轻轻地关上了。   时隔多日,狭小的车内空间,殷非异坐在另一边。   陆珥忽地嗅到了一种淡而冷的香。   他的味道,好像有点变了,跟家里常用的用品味道不同。   不止人陌生,味道也陌生。   不过几日,变化已经发生了。   殷非异迟迟不说话,也垂着脸,倚在车门上,并没有向她转过来。   他沉默不语,任律师从前排副驾驶转过来,道:“陆小姐,有段时间没见了。我看到了你的采访了,非常出色。”   她觉得应该笑一下,嘴角扯了扯,道:“谢谢。你们要去哪里?”   她不太想说。   包括这个采访,她也不想让殷非异看。   “我送你”殷非异开口。   任律师状似完全没听见,他压过了殷非异的声音:“先回家,殷总腿疼,撑不住了。”   殷非异:“”   陆珥立刻扭过头看,这是她才后知后觉,殷非异的左手一直按在膝盖上,从她上车就是这样。   见她投来目光,那只修长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欲盖弥彰地收回来,被右手盖住。   他神色紧绷。   陆珥皱眉,欲言又止,只道:“好。”   快回家吧。   任律师扭回头去,道:“陆小姐,到家咱们再聊,我有点晕车,不能说话了。”   “嗯。”陆珥同情道,“你休息。”   车内静下来了。   隔音效果太好,即便车窗外车水马龙,也不吵人。那吵了她一晚上的蝉鸣声,更是完全隔绝。   殷非异依然沉默,这沉默让她觉得不太自在。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不该发生的意外   殷非异绝对不可能跟她有交集。   她忽然这么想。   他陌生起来的样子,让她完全没办法说话。就连看他,都好像是她太不礼貌了。   陆珥犹豫了一下,看向窗外。   没事,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殷非异怕她突然看见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开口要回去。   他两只手叠在一起,心脏抽紧,不停急速地泵血,顶得他肋骨生痛。   她又心软,跟着他回家   可自从她搬到办公室,他就没在回家,一直住对面,看着她的窗户。   她刚刚才有相信他“理智”的趋势。跟踪狂一般的行为,绝对不能被她发现。   家里得叫人布置一下,显得一切正常,就像她在时一样。   陆珥用余光看到殷非异拿出了手机,应该是在处理公事。   背包没放稳,快要滑下去了。她伸手拽了一下包,但在她动作的时候,殷非异却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手机屏幕。   诚然他很自然,但她也没那么傻。   这很像防着她。   陆珥假装没看到,她心道:大概是商业机密,现在她是外人,不可信。   很好,殷非异越来越理智了。   推门进家,殷非异快速扫视。   果盘、鲜切花,跟平时一样。   他严厉观察,看不出破绽,才松了口气。   “周哥不在吗?”陆珥却忽然道。   “”殷非异顿了一下。   周哥在陆珥办公室对面大楼。   殷非异平静道:“今晚他去相亲了。”   陆珥心道:又去相亲?   她记得,许久之前,周哥就在相亲。然而他相亲这么久竟还没有结果?   明明周哥工资非常高,为人也很好相处   他不会拿这个借口偷偷给自己放假吧。   她摇了摇头,不打算说破。   任律师道:“陆小姐,快坐。殷总,你也坐。”   殷非异看他一眼。   任律师竟张罗起来了,明明这是陆珥跟他的家。   但他一开口还真管用,陆珥犹豫过后,跟他坐在了一张沙发上。   沙发承重,陷下的弧度让他有种倾倒的冲动。   他可以顺着轻缓的坡度倾过去将她覆   “主持人?”陆珥忽然说话了。   她很锐利地看了他一眼。   殷非异喉结一滚,脊背紧绷,一动不动。   陆珥见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唇角微抿。   她又看向任律师,道:“你是说,今天采访我的那个主持人李薪?她怎么了?”   “李薪、丁思甜,两个人是朋友。”任律师道,“这个丁思甜跟你有过节?”   “”陆珥无语,“所以李薪是故意的。”   任律师怎么知道的?   她忽然觉得很尴尬,任律师不是闲着没事找事的人。难道是殷非异看了她的采访,觉得陆珥的表现让他丢了面子,才找人彻查?   她皱眉,回忆自己当时说的话有没有致命的问题。   应该没有吧,她主要在说专注于自己。   任律师看向殷非异,道:“这个李薪,诱导舆论,我联系了她的上司严肃查处。至于丁思甜是殷氏的职员,殷总当时漫天撒钱,她也拿过你们的新婚红包的。”   殷非异开口了,他声音冷淡:“丁思甜已经离开殷氏了。心思浮躁,工作上犯了重大错误。”   下午刚刚辞退。   陆珥想起之前同学聚会,丁思甜一直为自己能够进入殷氏自豪。   她在学生时代便很优秀,工作也很有能力想必大受打击。   她摇了摇头,觉得挺没意思的。   不过牵扯到殷非异无话可说。   她很快忽略这一节:“那,我跟殷非异离婚的事”   殷非异唇角抿了一下,眼神忽地变冷了。   “牵扯到的财产太多了,工作量有点大,陆小姐见谅,再给我点时间整理。”任律师看着手腕站起来了,“啊呀,这么晚了,我得走了。”   “”陆珥盯着他快步离开,直至推门而出。   任律师手腕上没戴表。他在看什么空气时间?还演起来了。   活太多干不完,她完全谅解。   她又不是邪恶的催命甲方。   真正吓人的,是她身边这一位   她从眼角悄悄看了一眼。   殷非异。   可能人总是贱的。   从前,殷非异抱住她的时候,她总是觉得不对。   现在,他端端正正离她那么远,她知道这下对了,但是隐隐约约总是不安。   他好像压抑着什么似的。   是烦怨还是怒意?   总之,那些“正确”的情绪或许已经逐渐浮现出来了。   陆珥站起来,谨慎道:“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反正该说得话都说了。她留在这里,除了影响他休息,没任何用处。   他的腿又痛了,恐怕到现在一直忍耐着。   大概这就是他平时面对所有人的面孔,她很识趣,也飞快地习惯了。   殷非异指尖抽动了一下,手背上浮起青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平静道:“嗯。”   陆珥便疾步溜走。   她感觉自己像个过于礼貌的病原体,很有自知之明地逃走,免得致命能力太强,被抗生素杀死。   但她背后传来了殷非异的声音。   “你有话没问。”   陆珥停下了,她想了想,困惑地转过头:“什么?”   “心理咨询。”殷非异道。   前一天他告诉她的时候,她还给他发了一个表情包。   她让他加油。   她是关心这件事的。   他已经不奢望她关心他“痛不痛”了,但是起码这一点这是她要求,他才去做的。   她应该有所反应。   陆珥尴尬地笑了笑:“你的隐私,我”   殷非异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道:“我对你的爱是病。”   她的话被噎回喉中,站在原地沉默了。   “会被治好。”殷非异道,“是你期待的结果。”   他的语气极其平静,平静到像一条不会再有起伏的直线。   陆珥不安地看向他,却说不出否认的话。   殷非异等了她一分钟。   陆珥道:“廖女士还好吗?”   殷非异闭了一下眼睛。   “她很好。”他冷漠道,“你走吧。”   这就是她想要的反应。   平静的对话,没有失控,没有过于激狂的爱恨,更没有歇斯底里不死不休的纠缠。   一切就该如此,他们应当是友好的、距离恰如其分的普通朋友。   虽然看起来她不太适合当殷非异的朋友。   陆珥上了车。   殷非异的司机送她回了办公室,又将三个大行李箱搬上楼。   “这是”陆珥困惑。   司机回答:“殷总说,这是你的行李。”   扫地出门?   她下意识想。   但是,她根本没这么多东西。 第六十六章66新衣:“他不会求着她。”   陆珥打开行李箱,怔了一下。   里面装的是衣服。   她拎出一件,上面没有吊牌,甚至没有尺码,但布料款式裁剪做工都很好。   她试图找到衣服的品牌,但一无所获,只嗅到洗涤烘干过的香味。   什么意思?   她把这件衣服放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着。   这件衣服她确实反反复复地穿,已经变成工作制服了。   难道殷非异觉得她穿得破烂,来施舍她了?   他在可怜她?   虽然她有钱的那张银行卡被冻结,但也不至于连衣服都买不起。   分手了也这么体面。   他真是善良。   她对着这些衣服坐了一会儿,把行李箱又合起来了,洗漱睡觉。   没必要再纠缠这些细节,她还不至于连几件衣服都受不起。   再说,看殷非异那个样子,应该也没上心。   陆珥的公司在二十三楼,从窗外并不容易找到她的窗口。   殷非异第一天搬来时,沉默地数了好久,才找到她的位置。   日夜想,日夜看,现在已经烂熟于心,不需要过多思量。   但直到陆珥熄灯,他也没收到她的消息。   至少,该有声“谢谢”。   他倒不是想讨这一声谢,只是陆珥留了几件衣服在家。   旧衣服变形了他自然要赔她新的。   他专程用尺子照着旧衣测量过,再把数据给出去,帮她定制了几件衣裳。   再洗好,叠好,装好,方便她上班穿。   这几件衣服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殷非异想。   只是,后续还有鞋子、包、珠宝都是她能用上的。   她确实是睡了,殷非异冷眼看着屏幕漆黑毫无动静的手机。   他不会求着她。   遮光性极佳的窗帘彻底挡住了太阳。   陆珥睡到十一点,爬起来点了外卖,在等外卖的时候给秘书工位上的发财树浇了点水。   十几厘米高的小发财树,长势喜人,叶子油绿。   上面还挂着花里胡哨的发财符。   今天是休息日,都休息了。   陆珥踩着拖鞋下楼拿外卖,电梯里挤满了人,正是饭点。   挤在她身边的是个齐刘海的女生,之前她们就常常碰面,陆珥跟她聊过,知道她是楼上996的职员,还是她们A大的校友,应届生,小学妹涂芮。   “陆总,今天吃什么?”涂芮道。   陆珥道:“点了米粉,你呢?”   “老一套,小碗菜。”涂芮无奈道,“本来我想自己做菜带过来的,但是今天不舒服,每个月都有几天。”   “辛苦了。”陆珥只好说,“下楼我请你喝奶茶。”   涂芮摇头:“人太多了”   “点外卖好了。”陆珥道。   几句闲话间,一楼到了,电梯门一开,人像企鹅往外涌。   不管什么人生阶段,还是要积极吃饭。   刷卡才能进,所有的外卖都在楼下,外卖柜里塞不下的就放在架子上。   陆珥把自己的外卖拿起来,旁边涂芮又“嘿”了一声:“巧了,就放在你旁边。”   陆珥随口道:“大概是一个外卖员接的单。”   “有可能”   闲话到一半,忽地被打断了。   “陆珥。”   陆珥猛地回头。   是好久不见的陆父。   “出名了,都接受采访了。”陆父等了很久,一边说,一边瞪着眼。   陆珥看着他穿过忙着找饭的人群,饭香味混杂在一起,忽然有些恍惚。   高中的时候,她经过食堂的时候,常看见许多同学的家长隔着栏杆给自家孩子送饭。   她羡慕过,不过当时心里想念的人是妈妈。   至于陆父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陆珥示意,“有保安,你看到了吗?”   她把公司搬过来,就是因为这里安保齐全,她绝不会有危险。   陆父头发彻底白了。   她以前听某人短时间内白了头发,还以为是戏剧化表达,没想到是真的。   不过这白头发肯定不是为她长的,她只轻轻地瞟了一眼,道:“离我远一点,我会叫保安的。”   “这老头谁啊?”涂芮本来想上楼的,这时候也停下来了,站在陆珥身边防备。   陆珥道:“这是我父亲,你要是不麻烦,等会帮我尖叫几声。”   “”涂芮立刻意会了,清了清喉咙,做好准备。   陆珥笑了一下。   陆父眼皮松弛,显出老态,遮住了不善的目光。   他也看见保安了,他心里一清二楚,对陆珥动粗不可能。   但他这回是来示弱的。   他道:“你从小就恨我,这么多年,连爸爸也不叫了”   陆珥无奈地站在那,换了只手拎米粉:“别说这些,你最好出去,不然我会让人请你出去。”   “咱们毕竟是父女,陆珥。”陆父道,“我这辈子没对不起你,我供你上大学,帮你买房子,这么多年你一分钱也不往家里拿,我什么都没说过”   陆珥颇觉无味。   她思索了一下,点破他:“你演这一套,要多少钱?你儿子又需要几十万?”   涂芮刚迟疑了一下的眼神顿时清醒了。   哦!啧。   “别跟他废话了,这老头”涂芮忍不住举起手招呼保安。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陆父忽然大喊一声,“你救救我吧!”   这句话在挑高的大厅里起了回声,吸引众人目光之时,他对着陆珥猛地跪了下来。   正是中午人来人往的时候。   陆珥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陆父咚一声磕了下去。   一个响头。   涂芮都下意识避了一下,怕被老头磕头借寿。   这实在是奇景。   三秒钟空荡的寂静过后,各色眼神开始四处跳动了,嘤嘤嗡嗡的八卦声开始响起。   陆珥偏偏昨天刚被采访,成了名人。   她听见了她自己的名字,也听见了九鹿。   “可怜她爸爸”   “狠心”   “难怪,这么年纪轻轻的女人”   “细思极恐”   陆父是专门来整她的。   陆珥明白了。   眨眼间老头又在地上磕了两个头,看起来被整治得不轻,陆珥原以为自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倍感煎熬   但她忽然想起了婚礼那天,殷非异逼着老殷总磕头的样子。   那时也是众目睽睽,他心安理得,叫她也受着。   是欠她的,是对她的小小赔礼而已。   她一下漏了半声笑音。   陆父的表演戛然而止,抬头盯着陆珥,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他已经开始稀疏的牙齿在嘴里嚼磨,咯吱作响,像牛似的喘着粗气,却坚持道:“你爸爸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陆珥!”   “”涂芮非常不自在,左看右看,忽道,“你拍什么呢!你!”   她猛地冲到旁边一个举起了手机的人。   “哎,你别动我手机,我自拍怎么了?!”   涂芮大怒:“你这人怎么”   陆珥眼看着闹剧越来越多了,她淡淡忽略陆父,在他声声意有所指的哀求中,走向保安:“查一下监控,我要看每一个偷拍的人。”   “”跟涂芮撕扯的那个偷拍者哑然,见陆珥来真的,只好烦躁道,“行了行了,我删了行了吧!”   陆父眼睛一瞪,见陆珥走得更远,他只好一骨碌爬了起来,追在陆珥身后:“陆珥!陆珥!”   他又哐一下跪下了。   陆珥眨了一下眼睛,道:“麻烦你们把他带出去,以后不要放进来。”   保安赶紧应了一声,管好自己的眼睛不敢看好戏了。   但在他们行动之前,有两个西装壮男从大门进入,快步走向陆父。   “你们是什么人?”保安诧异。   陆珥扭过头,一眼就察觉出熟悉的气质。   果不其然,在陆父被这两人按住提起来的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殷非异。   他右手拿着黑漆手杖,肩上描着一层黯淡的光,更显得脊背笔直,身姿挺拔,冷峻遥远。   陆珥沉默。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总不可能又是凑巧。这巧合,也未免太多。   她正深思,殷非异道:“堵上嘴,带出去处理。”   保镖应是,陆珥心里跳了一下。   这话说得像是拉出去斩了。   眼看闹事的都平息,没热闹可看了,该溜走的人也都溜去吃饭了。   涂芮溜到陆珥身边:“你老公。”   “”陆珥一噎,压低声音道,“我们正在离婚”   老公这个词太炸耳,陆珥从来没叫过这个称呼。   她满心希望殷非异没听见涂芮的这一声。   但殷非异却向她们走过来了。   陆珥背后汗毛竖了一下,不知为何有些尴尬。   她赶紧道:“谢谢你帮忙。”   殷非异态度很冷,道:“不谢,只是碰巧。我来这里见人。”   “”陆珥心理负担小了一点,点头,“好巧。”   殷非异微顿。   她看着他下意识摩挲手杖,目光被他修长惨白的手指吸引,看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他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她低了低头,却听见他又道:“不上楼吗?”   陆珥回过神来,跟保安交代了两声,让他们把监控调出来保存,便跟着他上了电梯。   说来也奇怪,下来的时候满电梯都是人,上去的时候,却只有陆珥、涂芮和殷非异三个人。   限乘二十人。   她仰头读者电梯轿厢内的提示,提着米粉。   只几秒的安静,电梯数字快速往上跳。   殷非异突然道:“男人的膝盖,一文不值。”   陆珥回过神,咬了一下唇。   涂芮悄悄看了看左边,再悄悄看向右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缩小存在感,听见温柔的陆总“嗯”了一声。   层数又往上翻,殷非异语速冷而果断:“令人作呕。”   “”陆珥往那边转了一下眼,跟涂芮对上了眼神。   涂芮尴尬一笑,陆珥便也尴尬一笑。   殷非异没收到回音。   他喉结猛地滚了两下,压抑道:“陆珥”   “叮!”   二十三楼,到了。   电梯门一开,陆珥快速一迈,跃出电梯:“我先走了!你们忙!”   涂芩惊愕:哎?   你们夫妻两个干什么!快把你老公带走!   “”   殷非异欲说出口的话停了。   他无声颔首。   陆珥保持着脸上的礼貌微笑,盯着金属灰的电梯门缓缓关上。   她抚了一下心口,又摸米粉,还是烫手的。   要趁热吃。她想着吃这件事,用米粉把殷非异挤到脑后。   电梯继续上行,涂芮嘴角下撇,恨不得刚才跳下去在陆珥办公室吃饭。   陆总带走了空气,电梯内气压变低了。   殷非异面色冰冷。   陆父撒泼耍赖这些招数   哀求、下跪、自抽嘴巴,耍无赖,软硬兼施地逼迫。   他自视己身,竟似曾相识。   怪不得   怪不得陆珥对他心硬如铁。   这条路是死路,还散发着前人恶臭   他气得指尖发颤,内脏绞痛。   涂芮余光偷窥,看见殷非异拿着手机打字。   电梯里没信号,哈哈。   果然,陆总要离婚的丈夫脸色更差了,消息没发出去。   延迟五十秒后,陆珥收到了殷非异的消息。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她把那根弹力极佳的米粉吸入口中,困惑地抹了抹嘴角。   什么意思? 第六十七章67强求:“是我强求。”   陆父带着“摄影师”来的,要的就是拍下陆珥畜生不如的丑恶模样。   他确实已经走到了“绝境”。   上一回,陆珏离家出走,是殷奇辉帮他找到了儿子,又说在他那住几天,让孩子散散心。   陆父千恩万谢,日日给陆珏发消息。   陆珏不搭理他们,陆父知道,都是因为儿子心情不好,但小孩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可不能缺钱受委屈。   陆父每天给他打钱,只要对方收了钱,他就安了心。   陆珏不跟他们说话,殷奇辉那边他也不敢多打扰,直到警方联系他们。   陆珏涉嫌绑架,被抓进了少管所,至今还没出来。   怎么可能?   陆父当场就急了,作为父亲他最知道,陆珏这孩子从小到大心肠最善良,一点坏心思都没有的。   一定有人要害他们一家人!   是不是得罪殷奇辉了?陆父大着胆子给殷奇辉打电话,结果殷奇辉一次也没有接。   最后是殷奇辉的妻子熙韵接通了陆父的电话,她语气文文弱弱的,却绝口不提殷奇辉去了哪里,只随口敷衍几句,说自己怀着孩子,月份大了,这些事管不了。   陆父擦汗,奔走数日,结果这边还没找到办法,陆珏在学校的时候闹过别扭的同学,又来要钱了。   不过是小孩子打闹一时失手住了几天院而已,怎么要起钱来没完没了!   他已经给过了。   陆父烦不胜烦,可是蜡烛两头烧,他实在是撑不住了。   陆珏妈妈天天在家又哭又骂,陆父骨头里那点油几乎全被榨干了,这时候殷奇辉的老婆熙韵给他指了条明路。   她感慨道:“你女儿现在是很优秀的女企业家。”   陆父的眼睛倏地血红了。   他找出那个采访视频,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冷笑。   女企业家?   踩着他们一家人的骨头上位   他咽下满腹的难听话,转天就找陆珥闹。   要是在她公司楼下闹不管用,他就去她的合作单位闹,她不要脸,别人总是要脸的。   想到她慌乱大哭对他磕头求饶的画面,陆父难得支起了腰,扬眉吐气。   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陆珥欠他的!   “你可以走了。”   停车场内,保镖把手机递回给陆父带来的“摄影师”,一切有关陆珥的东西都被彻底删除了。   对方缩了缩脖子,看都不敢看陆父,灰溜溜地跑了。   陆父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目眦尽裂。   难道他受陆珥的这些折辱,都白受了?   “呜呜!”他用力挣扎,却依旧被压在原地跪着,嘴里的擦车布却堵得他说不出话。   为首的那个保镖打电话:“处理干净了,殷总。”   “是,监控我们也查了,网上不会传出任何消息。夫人也在关注是,不会让她发现的。”   “明白。”   只言片语,陆父模糊听个大概,气得心脏突突跳。   他恨不得自己有个心脏病,噶一下躺下,吓死这帮混蛋!   他气喘如牛,气急败坏。   陆珥,这死丫头!傍上个有钱男人,六亲不认!冷血无情!   连自己的亲爹都这么对待!   保镖挂了电话,又走向他:“你好,麻烦你配合一下,带我们去找指使你的人。”   陆父瑟缩了一下。   他被拎着领子拽了起来,像一只鸡一样摆进车中。   左右像看犯人似的盯着他。   陆父这辈子还没吃过这种苦,受过这种委屈。   车开出这个屈辱的停车场时,他不禁情动,一滴热泪夺眶而出。   【今天谢谢你。】   陆珥忙完了,才给殷非异发了一条消息。   她吃完饭,又救了救自己的名誉,把陆父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打了个电话。   陆父没接,她又打给后妈,仔细问了问情况。   从大量的尖叫诅咒中,获得了少量的信息。   她装凶恶,威胁了对面一下。   “陆珏的未来在我的手里,你擦亮眼睛,洗洗嘴巴。现在道歉,好好说话。”   她一边说一边觉得脚趾扣地,这台词让她头皮发麻。   是她想象中殷非异会说的话。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后妈确实弱下来了。   有些人像弹簧似的。   陆珥但凡软一点,对方就要骑在她头上。   得知了现在的情况,她明白都是对方自作虐。   听这种烂事,把她的休息日都毁了。   她为了调节心情,很尊重地给殷非异发了消息。   听说,感恩能改变坏心情。   不过,陆珥盯着对话框里那一排对方发来的“对不起”,有些尴尬。   这一串,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复。   忽略为妙。   左上角忽地闪了一行小字“正在输入中”。   这么快他就看到了?   陆珥还以为他正忙。毕竟休息日让他工作甚至跑到别人公司洽谈,应该是很重要的大事。   她下意识想了想楼上那几家公司,猜测着哪个公司有这等实力。   要不然,她也去打探打探,看看有没有机会合作一下。   但正在输入中只闪烁了一会儿。   四分钟之后,陆珥才收到了他的消息。   这个时候,她都已经在躺平吃水果了。   殷非异:【不用谢,只是碰巧,举手之劳。】   陆珥:【我知道的。】   让她别多想,她能读懂话外之音。   对话框的另一边猛地“输入”起来。   但他什么也没发,对话又停顿了。   陆珥坐起来吃水果。   她反思着,口头上的道歉太浅薄。   现在她跟殷非异算是朋友关系,作为朋友,她接受了很多。   搭了顺风车,拿了他送的衣服,今天又被他帮忙了。但她没付出一点,好像太过缺德。   但是陆珥拿捏不住跟殷非异交往的尺度。   他是她的被害人,是可以让她做任何事情的债主。   而不是礼貌的,界限分明的普通朋友。   她与他只有两种程度的交流。   至深至远   至亲至疏。   这必须改一改。   像今天,殷非异做的就比她好。不失善意,有界限,有礼貌,有风度。   顾全大局,体面客气。   陆珥思索过后,道:【我想对你表示感谢,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她等了很久,这一次,竟没有“正在输入中”了。   她慢慢不安起来:万一是她不能做的事   殷非异忽然简短地回复她:【你以前送过我的礼物,还给我。】   陆珥怔了一下。   什么?   她以前送过的陆珥确实没送过殷非异什么东西,她只是打钱。   仔细回忆后,她想起她送过   【玩具。】   他像是怕她想不起来,说明。   陆珥想起来了。   那东西,她挑选了许久,但他不要。是周哥叫了跑腿给她送回来的。   很新很新,只打了一拳,依然挂在二手平台   一直放在她租赁的三平米小仓库中的,方块腹肌毛绒玩偶。   陆珥:【那个你不是不喜欢吗?】   她现在想想,也觉得送这个东西像戏弄他似的。   他当时不高兴是正常的,玩偶确实跟他不匹配。   她道:【我再给你买个你喜欢的礼物?你喜欢什么?】   殷非异说:【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好。我去拿来给你。】   陆珥决定尽快解决。   今天刚好休息,她也无事可做,正好去看看她的小仓库。   说起来,当时租迷你仓库租了一年,她舍不得扔也没人要的东西都存在那里。   时间久了,陆珥去了Z市,又回来,住进酒店,搬到殷非异家,又搬到办公室。   来来回回,她轻装简行,从来没去仓库看过一眼。   即便没有这些东西,对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陆珥从前觉得,家里一定要摆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有所谓安全温馨的氛围。   但现在,她不得不承认,那都是些废物罢了。   殷非异:【我和你一起去。】   陆珥愣一下:【你忙完工作了?】   【嗯。】   殷非异收起手机。   涂芮的老板扇着风喋喋不休,恨不得一扇子把不速之客扇飞到火焰扇:“小时候拿我当狗屎,现在叙什么兄弟情?你来我这当门神来了?我离家出走创业的跟你这种人不一样,我很忙的,我零零七!”   殷非异道:“不白坐,给你牵线。”   “哎?殷总、殷老板!细说,细说啊!别走”老板顿时精神抖擞,怨言全无。   坐了两个小时,可算说了句人话!   殷非异道:“下班吧,工作日聊。”   “什么工作日?每天都要工作,提高效率,加快进度,绝不能休息一日!”   殷非异抚平衣摆上的褶皱,道:“我有家室,与你不同。”   “”   老板一言难尽地目送他离开,啧一声。   家室。   他见过楼下陆总,人家以公司为家的,比他拼多了!   再说,不是闹离婚吗?   这个时间,正是热的时候。   陆珥比他出门更早,她扔了垃圾,站在楼下看绿化带里的树。   城市里的树都被“妥善管理”,该是什么样,就被打理成什么样。   不该存在的枝叶,一旦出格,就被剪除。   “等很久了?”   身后传来殷非异的声音。   陆珥回过头。   她仰头看向他平静冷淡的面孔,又恍惚了一下,目光偏到他身后被修剪的植物。   破损的叶子流下惨绿的汁,味道辛辣清新提神。   他可能确实成功地消除了那些错置的感情。   陆珥已经不能从他脸上看出那些癫狂痛苦、令人毛骨悚然的执念和渴欲。   他站在她一米之外,眼神只轻慢地从她脸上一扫而过,并未停驻,也没有波动半分。   她笑了一下,慢慢剪除内心的枝丫,道:“没有,走吧。”   殷非异跟着她坐上了网约车。   他出入都有车,很少遇见这种陌生的时刻。   陆珥先一步钻进去,从右边车门上车,蹭到左边座位。   开车的是位女士,冷气也开的足,车里充满橘子味的青绿香气,酸涩清凉。   她深吸一口气,忽觉像秋天。   殷非异平时走路很正常,甚至可以说得上气势迫人,但上车的时候,他歪了一下,显出一些异常来。   陆珥下意识伸手:“你怎么样?”   殷非异的目光在她手上凝固。   “”陆珥像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鬼使神差又收回了手。   她道:“你扶住前排座椅,先坐稳。”   抓哪里都比抓她的手更稳妥。她不该伸手的。   殷非异没说话,沉默坐好,关了车门。   他坐得离她很远,端正疏离。   跟那天她上他的车时,见到的情形一模一样。   他现在非常“稳定”。陆珥想,这一定是个好兆头。   她刚才想岔了。   她以为殷非异提起那个玩偶,或许是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但从他的表情上看或许,只是想让彼此有个了断?   他说那是“他的东西”。   他的归他,她的归她,清清楚楚。   她扭头看着窗外,让自己再想想仓库里还有什么。   大部分是小家电,宣传口号是有了那个生活更美好。   但是买来以后几乎没什么用。   陆珥斥巨资买了香薰机,结果买了不久,就有报道说容易孳生霉菌,诱发过敏,被迫闲置。   人的一生中一定会有大量闲置物品。   过了那个阶段,放下了,就不会再拿起来。   头脑发热退去,冷静了,厌倦了,累了,烦了,够了。   再过一段时间的静置,更是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她看着窗外景物后退,殷非异道:“我有些后悔。”   陆珥下意识看过去。   他并没有转过来,他看着前方,只用侧脸对着她,乌黑的睫毛浓得像蘸墨牵丝,倏地一闪。   她笑笑:“是么?”   她不想问他后悔什么。   但殷非异自己说了。   “如果没有那场事故,你与我,大概一辈子都没有交集。”   “是我强求。”   陆珥不想笑了。   她转回头去,重新看着窗户,说:“只要你想开了,放下就好。”   殷非异转过来,看向她的后脑。   他唇角微抿,道:“是我错了,是么?”   陆珥没有看他,只说:“现在对了。”   果然,只要路对了,一切都很快。   “”殷非异说不出口。   他觉得很恶心。   男人。   恶心的男人。   他自以为是会打动她的举动,所谓的“追求”、“强求”都很恶心。   口称的“爱意”并不稀奇,手段也低劣不堪。   过往陆珥那些追求者尚且知道尊重,明白进退。   他比不上他人半分。   甚至,他祈求她亲近时,说的第一句,是   我需要你的身体。   他的理智在沉静地讲述,分析,懊悔。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陆珥的后脑上顺着她短短的发梢淌下去,像粘稠的汁液,滴在她雪白的后颈。   理智突地被压抑。   现在,立刻。   他依然需要她的身体。   他想把她抓起来,锁到床里。   他后悔,他不后悔,他后悔   他后悔没有做更多。   做到绝,做到最深,做到最底。   这想象中的画面一闪而逝,失魂的狂喜倏地席卷,他额角抽痛,又闪烁闭目压抑下来。   三平米的仓库。   反锁门。   他可以将那个可笑的玩具垫在她的腰后。   臂弯,与她的膝弯,嵌在一起。   实在是太久。   黑色的发,粉色的唇,白色的肉,透色的水,红肿的   “到了。”   陆珥从左边下了车,绕到右边给他开了车门。   殷非异在车内沉默不语,脸色不佳,似乎不舒服。   “把手给我。”陆珥皱眉。   上车容易,下车还是需要扶一把。她怕他借不上力,向他伸手。   但被他抓住的前一秒,她又反射性地缩了一下。   他的喉结好像动了。   “怎么?”他眼皮不抬,哑声低问。   “”陆珥尴尬地笑了笑,把手放回去,“没事。”   是她想多了,是她太敏感,还想着过往那些不可能再发生的事。   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指尖深深潜入她的皮肉。   滚烫,狂热。   她指尖微颤。   殷非异从车内站起。   她小心地盯着他,却见他晃了一下,似乎要整个人倾倒下来   将她压在怀里。 第六十八章68朋友:是报应。   她撑不起他的重量。   陆珥理智地思考着。   但是,思考的同时,她的身体已经自有主张地动了。   紧紧抓他的手是不行的,需要再多一个支撑点她的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腰侧,扶了一下。   西装之下,他腰侧的肌肉倏地绷紧了,在她的指尖硬得像石雕。   肌肉线条清晰到了极点。   是瘦了吗?   她飞速瞥了他一眼,却见他极其不自在,甚至可以说   很不愉快。   “”陆珥找到了一个很得体的说法,“以后还是带上周哥,得有人扶你。”   殷非异向她倾斜的态势止住了。   他稳稳地站在那,却像是难以容忍,快速地松开了她的手。   “多谢你的建议。”他道。   陆珥放开他,后知后觉自己手心冒出了汗。   太热了。   这毕竟是夏天。   她抓着自己的衣角,悄悄地擦干净,他却又说话了。   “以后,记得跟一切异性保持距离。”   他烦躁地掐灭脑中遐想的念头,希望某些不该有的反应迅速消失。   他隐忍道:“没人需要你的好心。”   他胸腔里横流喷薄污浊的欲望。   陆珥哑然。   这是觉得她抱腰摸手太没分寸了?也是,她回想从前,哪怕是跟最好的朋友交往,也很少有这么亲昵的时候。   是她过界。   她知错就改,道:“好,下次不会了。”   “”殷非异似乎更不快了。   他走在她的身后,让她带路,却一言不发。   像有目光若有若无投在她的身后,被过于高大的男性紧紧跟随,让她背后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说让他过来身边并排走,他却不允许,只说:“你带路。”   气氛变得更沉默了。   这份难熬的沉默一直延续到所谓的“仓库”。   殷非异打量左右。   这不像仓库,比老宅里看门狗住的小屋都小。   堆满杂物之后,更是挤不进去了。   “你在外面等一等。”陆珥说,“我拿出来给你。”   她埋头往里走。   “只有这点东西?”   殷非异站在门口,单手撑着门框,道。   “嗯。”她随口应着,不怎么在意他的提问。   迷你仓库里本来有灯管,但坏掉了,漆黑一片。门要开着,才能让仓库外公共空间的灯照进来,借一点光。   但殷非异站在门口,几乎顶到门框,灯从他肩上投下几道光,只拉长了的他的影子。   瘦长的黑影像鬼一样,贪婪地伏在陆珥的背上,舔食她的魂魄。   他心口一跳,抚在门框上的手修长雪白,无意中顺着门框滑下。   辗转、抚触,暴突的青筋色.欲纵横。   门框冰冷,他指尖透出淡淡的红,沾染了肮脏的灰尘,却仿佛触到了肌肤的质感般微微战栗。   应当是温软、光滑。   幻觉过分疯狂。   陆珥嘀咕着在昏暗的狭小空间里翻来翻去,好在东西不多,玩具的体积也够大,她不用费太多的力气,很快找到了目标。   “这个。”   她把这个蓬松巨大的毛绒玩具拽出来,用力过头,差点撞在墙上。   他动了动,脚尖踩进了门内,却听见她道:“让开。”   殷非异顿了一下,从门口闪开,陆珥仰起头,扑面而来的光照得她脸庞皎洁,她跌跌撞撞,差一点扑到她怀里了。   陆珥很有分寸地停下了。   她出了仓库,来不及看他一眼,先对着光看手里的东西。   “包装还在。”她说,“虽然外面有点灰,但是东西是干净的。”   “你要这个,对吧?”   “等我把包装拆开扔掉,你离远点”她说着,看向他的脸。   殷非异却面无表情,看着指腹上的灰,道:“给我吧。”   “我带纸了,等会给你擦手。”陆珥递给他了。   “我来。”   他倾身靠近,单手托住滑到她臂弯的包。   他低头凑近她,她屏住呼吸怔了一下,不自觉地僵住了。   “在哪里?”他声音低哑,像在耳语,包包拉链滑开得并不顺畅,五金件的动静有些刺耳。   她这才发现,除他们两个人以外,这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一点杂音都听不到。   周围密密麻麻的小门像太平间的柜门,冷冷对他们两个围观。   “这包该换了。”他道。   陆珥随口道:“拉链拉不开吗?你用点力气拉,这是我去年春天买的。”   他沉默,像在酝酿着其他说辞,但并未出口。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殷非异的呼吸离得远,热气便淡成冷冷的风,扫过她脖子上那层沾了灰的薄汗。   她缩了缩肩膀:“找到了吗?”   他却不说话,手指陷进半开的黑色皮包中,指尖爬过她包中那些零零碎碎,带着整只包晃来晃去   轻撞在她的上腹,暧昧地一蹭而过。   他的手腕骨越发凸出,似在忍耐着情绪,一道青筋狰狞地浮起。   “我来吧。”陆珥皱眉。   她的包里没什么东西,有这么难找吗?   殷非异道:“找到了。”   陆珥大松了一口气。她迫不及待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上:“你小心,包装上落的灰蹭你衣服上了。”   他的西装是黑色的,沾点灰最明显,一点也不耐脏。   但在她倒退抽离的那一瞬间,殷非异却抓住了那个玩偶。   塑料袋发出响声,他扯着那个东西往自己怀里带,更靠近了她。   “你小心啊。”陆珥知道他衣服非常贵的,洗一次的费用,大概都能买这个玩具了。   殷非异却道:“你很热?”   “还好。”陆珥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声。   她满脑子都是他衣服上的灰印,果然,好明显。   他这么在乎形象的人,肯定会不高兴   “哎?”她惊住。   脸颊边蹭来一张纸,点在她的颧骨上,她道:“怎么了?”   殷非异居高临下,表情淡淡,道:“沾上灰了。”   他的手指隔着单薄的纸巾,在她脸上碾过。   陆珥感觉他指尖稍稍用力,勾了一下。   这么顽固的污渍?她不太好意思,连忙道:“我自己来就好。”   殷非异松了手,又随口说了句:“还有这里。”   他在自己颈侧一比,她仰头看过去,清清楚楚看到他颈侧泛青的血管。   有一道明显的灰被他蹭上去了,血管在急跳。   她莫名吞了吞口水,赶紧闪开了目光。   牵牵连连,拉拉扯扯。   陆珥不喜欢这种粘稠的态度,不够清爽。   她想干脆一点。   这辈子她的准则是:只准别人欠她,绝不欠别人一分一毫。   但殷非异   他失去的,给她的,做到的,所有她都还不起。   她只能让对方好起来,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她会全力配合他。   绝对不会在他已经清醒之后,又缠上去,折腾得他烦不胜烦。   她擦着自己的脸,见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便道:“还想要什么,你尽管跟我说。我们现在是朋友。”   她喜欢这种干脆利索的方式。   “朋友?”殷非异垂眼思索,道,“我知道了。”   她的心脏莫名一抖。   他不会说她不配做他的朋友吧?毕竟她是罪人。   然而,殷非异没说任何令人不快的话,只沉吟道:“我会联系你的。”   陆珥不得不承认,她自己一向小肚鸡肠,心思扭曲。   她总拿阴暗的想法揣测别人,究其根本,都是因为错位的投射,别人变成她的镜子了。   但殷非异根本不是这样的。   可能从前纠缠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渴望有人与她分担沉重的愧疚痛苦,于是殷非异就在她的影响和折磨之下,逐渐移情,变成了她心里期待的模样。   被殷非异送回办公室,她洗了两次手,对着镜子抹干净了脸上蹭的灰。   她又收到了来自他的消息。   【对不起,我不会再下跪。死缠烂打的行径,也不会有了。】   她愣了一下,回复:【别这么说,是我该说对不起。】   但对方没再说话了。   陆珥心情很复杂。   她跟殷非异面对面的时候,谁都没敢提起他发的那一串尴尬的“对不起”。   但她没想到,殷非异的心结,竟然是在看到陆父“下跪”这里。   他大概很不屑于与这种人“同类”。   侮辱他了。   陆珥茫然放空。   从前,佩如喜欢跟她讲前男友。在陆珥看来,那是个魔鬼。   出轨,下跪,哭,扇自己巴掌。   再出轨,再打人,再欠债,再下跪。   联想陆父,陆珥觉得,男的好像都爱下跪。   做烂事是出于本性。   而下跪哭泣扇自己,是:“我都已经这样了!你怎么还不任我摆布!”   陆珥不得不承认,她从这些小故事里“学会”了男人的伎俩。   她有段时间,也潜意识这样做了。就在殷非异跟她还是单纯的“肇事者和受害者”的关系时。   殷非异让她认错,她跪得果断,毫无心理负担。   跪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感到如释重负的欣喜。   这样才对,这样就舒服了。   她的心跟那些烂人的心没区别。   她下跪的意思是同样的。   跪也跪了,认也认了,哭也哭了。   我已经这样了,你要怎么样,你说吧!   你如果仍不原谅我,我就有资格生气。   都是因为你!一切都是因为你!   跪这一下,受害者变成坏人。   害人的人,反而成了无辜被“害”的好人。   殷非异从前不吃她这一套,说她撒泼耍赖,不讲道理。   他怒极了的时候,也告诉她:从医院门口跪下,一路爬进来。   他特意讥讽她:不是爱跪吗?   贱骨头,不是一点尊严也不要吗?   不是爱当受害者吗?表演吧,让所有人看看。   现在回首当时,她觉得难堪。   没有意义,跪这一下,值不了半毛钱。   越是气势汹汹地表演,也是代表着无能为力。求人求神求祖宗,都只是索求逼迫。   但后来她把殷非异也逼疯了。   他那么傲慢的一个人,却在她面前哀求。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跪在她膝前时,与她和那些畜生的心都不同。   他只是   表白。   因为疯狂而依恋,因为痛苦而表白。   她虐待他,他便盲了眼,瞎了心。   他的世界缩到最小,直径只有半米,紧紧能容下她与他紧贴在一起。   他看不到其他一切,只能忠诚而狭隘地“爱”。   他要安全,要完整,要止住这不见天日的地狱般的下坠,只能将她抱在怀里。   现在好了。   陆珥拿起一本书,却心不在焉。   殷非异白天的样子忽地浮现在纸面上。他的神情冷淡疏离。   大概,他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他曾受了多大的伤害。   如果他的世界恢复如初,直径一万三千公里,能把整个地球都装进去,那么殷非异和陆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必然不止千里。   她不得不承认:确实,有一点点寂寞。   其他的后果还在后面,这什么都不算,她不能跑,要认真地等。   果然,又有新的后果在周一就到了。   殷非异要跟她“合作”。   他知道,九鹿是她现在仅有的事业,她最重要的心血。   除了这个,她没对别的事上过心。   殷非异听到了她的迟疑。   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道:“陆珥,原来你是不敢?”   他一直以为她是不想沾他的便宜,独立做事成了习惯。   但现在他才明白,她跟程氏合作,跟其他公司也有来往。   她只是不跟他合作。   她怕他害她。   陆珥不能否认。   她不想在他面前说谎了。   她想了想,坦白:“我不敢。”   时间仿佛凝固了。   殷非异眼神空了一下。   其实不一定要这样长久折磨彼此。   他可以去死。   她跟他一起死。   但他却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我不会害你。” 第六十九章69信任:“你该保护好自己。”   他说话时态度很平和。   陆珥也并不是对殷非异有什么意见,如果他是想毁了她,有一万种方法,没必要这么曲折。   他们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变得正常,没有必要再把事情复杂化,制造冲突。   但即便再亲近,陆珥也不想对不起自己这些日子的努力。   有些事情不宜说的太透,讲的太深。扒皮见血,未免难堪。   她换了一种和缓的说辞,委婉道:   “你该保护好自己。”   陆珥有些心虚,但殷非异什么也没说。   过了半晌,那边传来他像是变得渺远的声音:“谢谢你。”   殷非异垂眸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暗道:   巧言令色。   心疼他?并不是的。   这是陆珥的假话。   她向来“很会变通”。做让他不满的事的时候,就勉强说些好话。   这是狡猾的生存智慧。大概是生活在那种家庭中,她身上依然残存着自保的惯性。   也是因为她过去说的好话太多,陆父现在还觉得,陆珥是个任人拿捏、可以被随意勒索的弱者。   沉默一瞬,他在她提出再见之前,换了话题:   “你父亲的事,已经解决了。”   陆珥愣了一下,说:“你”   “此事因我而起,殷奇辉入狱之后,他留在外面的妻子动了心思。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老陆先生那边,以后你也不用担心。”   好像又麻烦他了。   陆珥沉默了一会,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之前他拿走你的项链,是给他妻子了?你拿回来了吗?”   那东西很贵。   殷非异道:“嗯。”   他当天就拿到了,但是被殷奇辉的脏手碰了,便不配再捧到陆珥面前去。   之后,他收了两座矿场。   细想起来,往年传下来的传家宝不干净,积攒的肮脏阴晦也太多,不如从他这一代开始传起。   崭新干净,由陆珥传下去。   但这个月没有产出特别出色的他也说不出口。   只能勉强给她做点小玩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恰当的机会给出去。   陆珥听到他叹了口气。   她想起他们家那堆烂事,心道真是烂到一起去了。   她随口感慨:“有人愿意嫁给他,大概是有真感情。”   她还以为那种滑稽的家伙,没人能看上他。   殷非异忽地沉默。   陆珥尴尬地笑了两声,脸上的表情也消失了。   殷非异正在跟她离婚中。   她说这句话,好像特别不合适。   她想找点事忙,赶紧挂电话,把这一段覆盖过去。   但在挂电话之前,殷非异道:“再过不久,殷奇辉的孩子就出世了。”   “如果我意外死了,根据继承法”   “你不会死。”陆珥皱眉。   “对不起,我无意让你心烦。”他顿了顿,道,“只是突然想到而已,与你无关。”   “毕竟,我以后不会有孩子。”   他慢慢说着,陆珥的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明明殷非异什么也没做错。   但跟殷奇辉一比好像不太是滋味。   “别这么想。”她劝道,“你不是正在接受心理咨询吗?都会好起来的。”   “将来,你什么都会有。”   殷非异挂了电话。   他脸上毫无波动,眼中却忽地漫出恨意。   将来?   离婚之后的将来?把他扔掉后的将来?   他并不着急,每日告诉自己,他有时间,能跟她慢慢磨。   拖着她,一个月,一年,十年,一辈子   模仿她喜欢的那一种“理智”、“好相处”的乔谨之,又比他做的更好,做到陆珥心中希望他变成的样子。   做令人失望的朋友,做利益交错的盟友,一步一步侵蚀。   但她   大抵只有像他这种不完整的人,才有浓烈的渴求之心。   陆珥是个完人。   她什么也不需要,她只要她自己。   在遇到陆珥之前,殷非异寡欲。诸事繁杂,他并不热衷于原始的生物本能。   但遇到陆珥之后,他的本能先于理智,觉查了陆珥的本性。   她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有性是空白和空缺。   仅有这一方她自己懵懂未明的空白,能够被他污染。   不可见人的私密时刻,他能跟她紧紧缠在一起。   血肉、心跳、呼吸。   抚摸她、摆布她、击溃她、打碎她。   像脑中只剩繁衍的野兽,像纠缠怨毒的冤魂。   将她撞击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与他的血泥和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等道汗水滴湿她的锁骨。   那双总是看向别处的眼睛,会映出他的影子。   而陆珥所说的心理咨询   殷非异忽地笑了一下。   她高看了这玩意,似乎真的认为他在“改变”。   但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他只是耐着性子,陪她玩而已。   陆珥宅了一个休息日,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毕竟要跟人打交道,第二天她不得不收拾一下,出门见人。   事业一路高歌猛进,有些事情她也该做,要积极。   “陆总,荣幸之至,来来来。”   邀请陆珥的李总站在门口笑脸相迎。   “久等了。”陆珥笑笑。   “哪里!今天主要是请你,我站在这不就为了多跟你聊会吗?”   她进入酒廊的时候,随便看了一眼陈设的鲜花,视线立刻就被捕捉到了。   “这花确实好看!是不是,陆总?”   陆珥点头。   她其实还不是很习惯这种热情。   眼前的李总跟着她发了笔财,在现在低迷的市场环境下,在对方眼里这笔生意不异于雪中得炭,资金链又续上了,李总很是松了口气。   “我叫他们专门用的蔷薇,陆总喜欢蔷薇花,我们都知道。”   “”陆珥不语,暗自叹了口气。   所谓的“我们都知道”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喜欢蔷薇的是殷非异。   在郊外种蔷薇的是他,婚礼上用蔷薇的也是他。   她看到花,想起他了。   密密麻麻的小花头,盛放得浓烈,像在心头扎出来的血。   让她心脏乱了一拍,有些害怕。   除了红蔷薇,他还喜欢香槟玫瑰。   “来了,她来了。”有人窃窃私语,向她投来目光。   陆珥假装没听到。   得意有一点点,不过更多的是感慨。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场合时,是程君寒的主场。   人们都说她是个小商贩,带泥巴味。   陆珥从来没觉得自己有泥巴味,也没觉得自己现在有什么实际变化,只是别人变了。   她见得人越来越多,钱越来越多,这样的声音就越来越少。   只除了一件事没变。   “陆总和她老公分居这么久,是不是真的要离婚了?听说她一直住办公室,工作很拼的。”   “可能吧,像这种整天忙着工作的女人”   “胡说什么呢?你议论上了?”   “哎呀你别嚷嚷!我不说了,我错了。”   见到一个女人,便总是要议论一下她的婚姻,提起她的丈夫。   陆珥明白,就算离婚了这件事也不会改变,只会从聊她的丈夫,变成聊她的前夫。   因为没有成本,是个人就能“点评”。   不过这些话像在室内吸烟,应当禁止。   陆珥直勾勾地看向议论她的人。   对方愣了一下,忽地往后躲了躲。   李总一直注意着她的目光,立刻看过去了,看对方闪躲的样子,又见陆总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立刻明白了。   “这个人陆总,您先入座”她在心里骂了好几十句,立刻吩咐身后随行的秘书,把那个人带出去。   “碍陆总的眼,是挡我的财路!”她咬牙。   她作为九鹿的供应商,陆珥对她一直很苛刻,跟着陆总干得吃苦,但钱也是实打实。   但李总知道,她并不是不可被取代的。   上回她跟陆总聊了两句价格,结果陆总记得李总同品类的十五个竞争者。   虽然李总知道自己的质量在这里能打,但别人也不一定差得太远,再说   “陆总,听说你要去东南亚建厂,是不是真的?”赶走了那个不懂事的,李总连忙赶过去,给陆珥倒饮料。   她知道陆珥的脾气,年轻能力强的女人就有本事自己说了算,陆总各种局不沾酒精,很养生。   陆珥一顿,不动声色:“哦?你听说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去东南亚建厂。   她掩饰性地喝了口果汁,缓了缓:“谁说的?”   “”李总没敢说是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都说要是离婚了,陆总可能会被殷氏封杀,所以陆总在给自己找后路。   她吞吞吐吐,说:“他们都说,看你的样子,像是要自己建厂,各个流程都学到,细究起来,像是在偷师。”   陆珥道:“是有这个打算。”   她是想着多一条路子看看,就算不做这个,也想拓展一下可能性。   赔了也无所谓,财来财去流动起来才有意义。   主要是她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任何经济压力。   “东南亚成本确实低一些。”李总心里糟乱,试探,“但是那边毕竟太乱了是吧?陆总你准备做哪一类?”   千万别是准备把她给取代!   陆珥一眼就看出来她在想什么了,笑道:“你觉得做什么好?”   “”李总道,“别逗我。”   她琢磨了一下,要是陆珥铁了心要干,她不如卖个人情。   斟酌再三,她说:“要是需要我帮忙,陆总,你尽管开口。我银行那边有朋友,需要贷款的话我帮你问问。”   陆珥道:“嗯,有需要我会问你,谢谢你,李姐。”   殷非异知道陆珥今天在忙。   他便忙着处理公务。   陆珥在这种场合应该会喝点酒,他是不是应当去接她?   当然,以“巧遇”的方式,保持冷漠,保持“理智”。   只是碰巧而已,绝无他意。   他拿起手机准备叫司机,但电话突然响起来了,他下意识期待是陆珥,但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哎,你听说没?”陆珥楼上九九六公司的老板道,“靳明远跟我说,你的家室要去东南亚了。”   殷非异猛地怔住。   他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白得像纸。   他下意识道:“他胡言乱语。我怎么”   他不知道。   陆珥一句口风也没透给他。   他从外人口中听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他不过提了一句想要参与她的事业,她就又要跑远了。   她不信任他。 第七十章70摆脱:“别想着摆脱我。”   陆珥通常不会待的太晚。   最近脾气越来越大了,也没人敢留她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她下了楼,才发现自己的背包留在了楼上。   她立刻转头去取,但迎面便见一位男士拿着她的包走出来。   “陆总,李总那边脱不开身,我看见你的包落下了,替你送下来。”他道。   “谢谢。”陆珥记得这是李总刚才介绍过的一位厂二代,刚大学毕业。   她接过背包,低头检查了一下拉链,随口道:“辛苦你了,再见。”   但对方一动未动。   “你约的车什么时候来?”他道,“我陪你等一会儿,看着你上车才安全。”   陆珥抬起头,正好听见他说了下半句话:“我会记车牌号的,等你到了家,给李总报个平安,我就放心了。”   “”陆珥觉得这话有点怪。   但对方做事妥帖周到,滴水不漏,有礼貌也有分寸。   她想起她大学毕业时青涩的样子,与对方做对比,发觉自己傻傻的。   不过她本来也不是这种愿意照顾别人的性格,她冷漠自利,只对自己在意的人放出关心。   她心不在焉地客气一句:“有劳你”   忽地一辆车驶上门厅,车灯一闪,照得陆珥眨了一下眼。   身旁站着的男士伸手虚护在她身侧,道:“陆总小心,过来这边。”   陆珥退了一步,试图看清车牌号。   门厅的光像中秋的月,洒下金色的光,漆黑的车身线条流畅,奢华流丽,一尘不染。   她看清了那辆车的全貌,同时顿住。   她记得这辆车。   后排车窗降下来了,陆珥首先看到的是一只抚在额角的手,五指修长消瘦,骨节凸出,肤色惨白。   像不甘的死者在棺中怨恨,思索着,想要抓握活人的魂。   “陆总”身后的男士叫她。   陆珥已经无心去听,她跟后排那张冰冷的面孔对视了。   殷非异。   他听到了那位年轻高大的男士在呼唤她,眸光闪了一下。   然后,他轻缓地复述:   “陆总。”   “”这个称呼从殷非异的嘴里说出来,陆珥忍不住站直了一点,下意识露出一个笑,“你好巧,殷总。”   殷总?   殷非异的目光更冷了。   “不巧。”他道。   “我是来找你的”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陆珥身后的男人身上略过,死死盯住陆珥的眼睛,挖掘她是否有异样的表情。   她的脸怎么这么红?   今天不热,他像在冰窖里一样冷。   或许,是因为某个令她心生波澜的新人   他忽地道:“作为你合法的丈夫。”   “”陆珥皱了一下眉。   她当然听出了他是在“强调”。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她身后那位一直很有分寸的年轻人,却上前一步:“陆总,太晚了,为了安全考虑,要不然还是我送你回去。”   陆珥摇头:“你回去吧,不麻烦你,谢谢。”   年轻人笑道:“我本来也要回家了。陆总”   “陆珥,上车。”殷非异的语气像冻结的冰凌。   陆珥默然。   她已经白搭了好几次车费了。   “陆总。”年轻人却又说,“殷总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陆珥:“”   她能看得出来。   不知道谁惹他了,殷非异肉眼可见的不高兴。   总不会是不舒服吧应该不是?   不过这年轻人有点太热心了,瞎掺和。   她一把拉开了车门,上了前排副驾驶,干脆道:“再见。”   司机惊了一下,立刻坐直,表情也严肃起来了。   “陆珥!”殷非异在后面叫她。   “怎么了?走。”陆珥系好安全带,不知道后面传来的视线几乎能刺穿座椅。   “陆总”年轻人叹了口气,“别忘了,安全到家发个消息。”   “”司机一脚油门,带着合法的两夫妻逃跑。   他现在度秒如年了。   夫人陆小姐夫人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   从前她都是坐在殷先生旁边的。   现在一换位置,他忽然有种领导检查的紧张感,开车开得越发谨慎,表情也变得专注了。   殷非异却不说话了。   陆珥硬着头皮盯着前挡风玻璃,两手握着安全带,仔细听背后的动静。   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仿佛后排完全是空的。   但她背后一阵阵发毛、冒冷汗,仿佛直觉已经先一步告诉她   后面坐着的那个苍白的影子,不是人。   是盯着她的怨鬼。   车内寂静得要结冰。   “对了。”陆珥打破冰面,道,“呃,你来找我做什么?”   殷非异并不说话。   过了两分钟,他缓缓道:“年轻气盛,健康机敏。”   陆珥一愣:“啊?”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后视镜,但车窗已经升上去了,她完全看不到车窗后的人。   不知道殷非异是什么表情,她坐立难安,挪了一下,看向窗外。   她小声道:“什么?”   殷非异道:“宋昇东南亚有产业,初生牛犊,异想天开。”   陆珥又愣了:“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个男生的名字?”   她今天刚认识,难道殷氏跟宋家有往来?应该不会吧?   他的指关节忽地白了。   “男生?确实,年轻。”   “”陆珥感觉自己没法接他的话了。   说人家异想天开,像是贬低,但初生牛犊是好话吧?   她想了想,中肯地说了两句:“刚毕业的小孩,不过很优秀,他家这几年发展势头很猛”   她详细地给他解说:“我听说宋昇在大学期间就在家里帮忙,很有想法”   说到一半,她听见沉闷的“砰”声。   “手机掉下去了?”她下意识扭头往后看。   殷非异冷冷地说了一声:“别管它。”   “”陆珥只好说,“我管不了,这个位置捡不到”   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一只手忽地从后面攀上了她的椅背。   惨白的手指极其修长,骨节分明地凸起,指尖轻轻点在她的肩上。   太轻了   她一个激灵,误以为蜘蛛足肢,攀上她的肩头。   殷非异很有礼貌,好久没主动触碰到她了。   可能是这个原因,他的触碰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从右边颈侧向下,连着半边身子都像被注入毒素,她僵着变蓝,一动也不能动。   “怎、怎么了?”她生硬道。   明明他的动作极其轻微,甚至算得上极有礼貌,但她总觉得趴在她肩侧的那只苍白的手,手背上生出了几粒滚圆的眼珠,像葡萄似的密密麻麻堆叠,没有眼皮,赤裸转动,死死盯她的脸。   但那只是一只很漂亮的手而已。   他抚摸过她。   从头顶,到脚踝   乃至隐秘的、更深的每一处。   她知道这只手有多大的力气。   她吸了一口气,长久地屏息。   这样或许可以缓解压力。她专注于自己的心跳,清空大脑她脑子简直像一个糊烂斑斓的调色盘,又黏又稠,深深浅浅,一塌糊涂。   他的指尖忽地向前迈了一步,落在了她的锁骨窝中,衣领陷下去一点。   隔着衣服,一层布。   没有直接接触,只是有一点点压力,没有任何肌肤摩擦的质感。   她咬住嘴唇,垂下眼睛。   “这件衣服,合身吗?”他问。   “嗯。”陆珥发出短短的鼻音,没张嘴。   这衣服是他送的那三箱中的一件。   想到这里,她紧急地侧头补了一句:“谢谢你。”   她的呼吸毛茸茸的,热而微潮。   距离太近,洒在了他的指缝中。   陆珥差点出声。   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猛地紧了一下,指尖陷进了她的皮肤。   若他的指尖足够锋利,力道足以刺破她的皮肤,像肆意狂长的竹根一般,从锁骨窝向下蔓伸,栽进她的心脏中吸食。   它需要水源。   她猛地咽了一下口水。   但那只手收回去了。   他平静道:“我没有坐稳。”   刚才确实转了个弯。   “”陆珥点头,表示理解。   “这是回家吗?”她轻咳一声,又看窗外。   到了晚上陆珥有的时候会认不得路,司机不开导航,她认不出周围的景物。   她下意识摸着自己的右臂,有点麻。   被他勒住那一瞬间的惊慌,仿佛还留在躯体上。   殷非异往后靠回座位上,摆脱勉强凑近她的姿势,按住了膝盖。   过了一会儿,他,道:“去东南亚。”   “啊?”陆珥猛地回过头,在座椅的缝隙间张望他的表情。   “现在?去那干什么?”她道,“我明天九点还要开会”   但在她的注视之下,殷非异一直面无表情。   道旁路灯交错着投进光和影,闪烁着勾勒出他锋利的轮廓,莫名令人畏惧,仿佛距离感越来越强。   但她的心头却莫名地跳,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忍不住越说越低声,直到说不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殷非异”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向他服软,可能语气有点软了。   殷非异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慢慢道:“听说,你要跟新欢,去东南亚建厂。”   陆珥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她要去建厂,怎么她自己不知道?   这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殷非异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没否认。   新欢,果然   他却笑了一下,道:“陆总。”   “你若想要这个”他抬起眼睛,对上她自缝隙中窥视的目光。   她闪烁着移开眼睛,仿佛是心虚了。   他冷笑一声,道:“不必劳累,甚至不必开口。”   “我送你,三个,够不够?”   新欢年轻又如何?   他指尖收紧,吞下口中的怨毒。   可笑。   她张了张嘴,他看到她的口型了,又是一个“不”。   一个令人憎恨的,遥远的、愚痴的、令人生厌的不。   他的脏腑翻腾着,一会儿绞痛,一会儿又闷闷地透不过气,他想大口呼吸,又几乎呕吐,他下意识按了一下胃部,吞咽,喉结滚动。   “陆珥。”他道,“出了国不代表万事大吉,自由自在”   “东南亚而已,没有那么天高海阔。”   她道:“我还没”   “陆珥。”他叫她。   明明这个名字常常从他口中吐出,但此时此刻,却突然令她害怕起来。   她噤声。   殷非异眼中的怨恨再也无法压住。   他道:“别想着摆脱我。” 第七十一章71蓄意:“从来没有‘巧遇’,只有蓄意。我在想你。”   后面有辆车开了远光灯,刺目的灯光瞬间凑近,贯透整辆车,也照亮了他的眼。   一霎闪烁,凝结欲滴,牵着丝,粘稠地粘在了她脸上。   陆珥忽然觉得被看得又痛又痒。   中毒了。   她摸了一下脸颊,嘴唇动了动。   他说,别想着摆脱他   陆珥道:“我没打算潜逃。”   在他要求之前,她没打算逃跑。   “是误会。不知道这是哪里的传言我还有罪没赎,怎么敢”   她慢慢地解释着,甚至开了个玩笑活跃气氛。   但不知为何,随着她轻声细语,殷非异的胸口却突然剧烈起伏起来。   那抹黏在她脸上的视线断开了。   他侧头看向窗外,说:“停车。”   陆珥愣了一下。   司机却闷声不语,如言照做,开下了快速路,停在路旁。   “怎么了?”她朝后看他,道,“你晕车了?”   司机匆匆下车,后排车门打开又砰地关上,她一回头,衣领中忽然灌进热风。   她身侧的车门被打开了。   殷非异扶着门框,一眼也没看她:“下来。”   “”陆珥无语。   半路把她赶走?倒也不太意外,只是不知道这里离她公司多远,打车方不方便。   她慢吞吞下车,还未站稳,手腕被一只手猛地扣住。   她被拉到人行道上。   花砖鼓一角,她踉跄了一步,匆匆仰起头,只看到他紧绷的下颌。   这里的草木也修剪过,流着苦涩的汁水,像是他身上传来的。   近在咫尺的一味令人晕眩的毒药。   他忽然道:“我们常常见面,你明白原因吗?”   陆珥回忆道:“巧合?你之前说”   “我在撒谎。”殷非异冷道,“陆珥,我不停地骗你。”   她不说话了。   “没有‘巧遇’,只有蓄意。”他握住她的力道越来越重,却又忽地一把将她的手甩开。   他站在原地,道:“我在想你。”   语义缱绻语气恨得像要割出鲜血。   单方面的思念,只叫做痴心妄想,叫做病态的癫狂。   “”陆珥嗫嚅道,“我们不是发了信息”   她低着头,盯着他的腰腹,不敢跟他对视。   之前不是治得越来越好?怎么突然这样。但他现在跟之前确实有区别。   从前,怨怒时他恨不得跟她缠在一起,如两棵抱在一起的绞杀榕,根须缠绵,枝叶摇曳,共生共死彼此吸食。   但现在   他甩开她的手,站的远远的,语气重一点,就让她不安。   他脱离了她固有的期待,变得陌生,变成了另一个距离遥远的人。   她诚恳而官方地道歉:“对不起,如果你有其他的想法,我可以配合”   “配合?”他突然上前一步。   身高压迫让她本能往后一仰,但这一步却让他笑了。   他道:“陆珥,我理智地追求你,你却越来越害怕我了。”   “没有。”她立刻反驳,“我只是呃,想看着你。”   她说的是违心话。   她不得不承认,他完全看透了她。   当殷非异成为“殷非异”,就不再只是她可怜的受害人。   但这话一出口,她的脸侧忽然贴上了一只手。   他掌心宽大,手指修长,轻松覆盖她半张脸,拇指搭在她的眼角下。   下睫毛被他的指尖压住了,她下意识眨了几下眼睛。   他的手好凉。   他身体还没养好   但她不敢说话,也不敢抬眼看他。   她甚至不敢呼吸,怕自己的气息拂到他的手上。   “想看我,怎么不看?”他忽地低下头,在她额角轻轻一嗅。   她看到,他喉结动了。   她僵硬起来,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没有喝酒。”他的声音却越发沉了,“但你的脸,一直是红的,陆珥。”   “因为那个送你出来的年轻男人吗?”   陆珥头疼,她哎了一声,僵道:“别污蔑人,我跟宋昇刚认识”   “别在我面前叫别人的名字。”殷非异脸色一沉。   他沉声道“健全,年轻,优秀,体贴”   “殷非异,你误会了。再说,我们要离婚的,你不应该想这些事。”她皱眉。   离婚这词一出,他不说话了。   空气中浮动着灰尘,飞蛾砰砰撞向灯。   “你去开车。”他安静下来,轻声道。   她抬头看他。   不是有司机吗?   殷非异唇角一扬,他凑到了她的耳边:“这段路没有监控。你去开车,杀死我吧。”   “我躺在你的车轮下。”   她张了张嘴,睁大了眼睛。   “一劳永逸,你我此生不必相识了。”   怨鬼向她低语,气息萦绕在她的耳边。   她说不出话,过了几秒,她的眼眶渗出淡淡的红。   她可怜他。   又恨他。   殷非异的心里忽然颤了一下,久违的痒抓心挠肝,强烈的愉悦感和渴望漫上来。   他情不自禁地微喘,放在她脸侧的手动了动。   唇瓣靠近她的颈侧,他试探着印上去,道:“你要哭了”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心里才只有他。   她总想让他从那场事故中走出来,但只有那个血腥惨烈的地方,是他们交.媾缠绵血肉相融的温床。   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愿意   但他被她推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道:“就当我铁石心肠。”   “但你对我说这个,是要我的腿、要我痛苦,还是想做了?”   殷非异倏地默然。   半晌,他伸出手,试图帮她抚平她肩上的褶皱。   陆珥顿了一下。   他抚摸一次,又抚摸一次,忽地滑走。沉甸甸的摩擦消失了。   他平静道:“我全都想要。我要你像我一样,要你失去理智大哭大怒,怨恨我、诅咒我、报复我,不死不休再绝望地躺在我的身上。”   “最想要的,是你爱我。”   她像被烫伤了一样,移开了目光。   她需要极致的冰凉,才能不因这热度受伤。   “可是,我的追求,你不在意。”殷非异道。   他整理好她的衣装,又整理好自己的衣摆。   这样他们两个看起来就是平等的。一样的理智平静,一样的完整健康。   疯子的手段,已经没有半点用处了。   “我猜,你说你喜欢我,是假的。你只是那天看我太可怜,心软了。”他道,“我很痛苦,你知道的。”   “”她抿唇,“不是,我喜欢你。”   这是她第二次告白了。   但是殷非异无动于衷,他没再看她,只道:“到此为止。”   太虚假了。   怎么会有这种喜欢?   殷非异最初见她,在病房中。   仅仅凭着几分执念怨恨,就已经无意识地,渐渐连连退让。   他从没有这么铁石心肠,刀枪不入的“喜欢”。   他打开车门,道:“上车,送你回去。”   他背对着她。   殷非异似乎是完整的,从未经过从前的事故。   他高大挺拔,肩背平直宽阔,不会为任何人与事动摇。   示弱,伪装,谎言,曲意逢迎,都只是手段,伤不到他一分一毫。像刚才,装得再痛苦,一转头,也不过冷漠地说句“到此为止”。他兴味索然地罢手,改日再“玩耍”。   将她缠绕麻醉、带入梦境的,是长满鳞片的蛇腹。   他是个强者,有毋庸置疑的能力只要他想,便可以随意伤害她。   她怎么配可怜他?   无论如何,陆珥不能相信他是弱者。   他永远也不会成为从前那个需要她的“被害人”了。   又或许,他从来就不是可怜人,她只是自我安慰,制造了一场错觉罢了。   可是   她腹中有个内脏突兀移位,变得不舒服。   她走到他身后,低声说道:“我希望你一切都好,是真心的。”   他依旧扶着车门,没有给她眼神。   他道:“我分不清。喜欢我这种话,如果不是真心,也不用说来骗我了,我明白。”   她叹了口气,道,“这也是真的。”   他笑了一下。   轻慢冷淡,并不温暖。   她总是记起那些跟他贴在一起的瞬间。区别明显,让她越来越不舒服。   他肯定是“好了”,可为什么还在耍她呢?   陆珥怀疑这是一种救赎他的“疗法”。   得不到的玩具会记一辈子,得到了的玩具会扔在玩具箱里。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想让他彻底好全。   如果他希望得到一些什么,她大可以先给出去。   陆珥按了按心口,鼓起勇气,吞吞吐吐地为“喜欢他”作证:   “如果不是你”   “我不会结婚的。”   空气忽然凝固了。   按在车门上的指尖失了血色,他侧头看向她。   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她脑子里不停闪回着殷非异一次次的告白。   他告白过很多次了,恨也坦白了,爱也告诉她了。   跪也跪了,做也做了,吻也吻了她说这点不疼不痒的话,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含糊地说:“也不会跟别人做。”   殷非异喉结动了一下,他眼底有一些东西翻起来,又紧跟着被压了下去。   他放开车门,忽然发现自己的袖口有褶皱。   他解开袖扣,又扣上,再解开。   他理智道:“那是赎罪,你说的。”   “”陆珥无法反驳。   她确实是为了赎罪。再诚实一点的话,其实那时候他们彼此都不了解,殷非异的长相、气质实在是罕有。   恐怖,凄厉,又如艳鬼一般惨淡癫狂、精美绝艳才让人又怖又怜。   她又不说话了。   殷非异等了一会,突然发现袖扣脱线了。   他把那玩意拽下来,声音更冷淡了:“不必绞尽脑汁,骗就骗了。”   他心里早有准备。这类短暂希冀的妄念常常出现在梦里,醒来就都会明白。   他不是无法接受现实的人。   “没有。”陆珥想到了,她说,“你摸我的脸,摸我的头。”   “那个时候我”   想到了妈妈。   感觉到了安全。   殷非异心脏一跳,脸上失去表情,一片空白。   陆珥心虚地瞥了他一眼。   其实那时候她也没觉得那是喜欢。可能只是自怜了,她缺爱。作为一个肇事者,在某种程度上她“依赖”了脆弱的病人。   实在不应该。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在Z市重新看到他的时候?好像不是。   去墓地看妈妈的时候遇见了他?也不太像   还是那天婚礼?   好像都不是,也好像都有。   像屋子漏了水,一滴滴慢慢地向下点,集满一桶。   她总觉得他很可怜。   殷非异若有所思,道:“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陆珥立刻抛弃那些想法,回应道:“当然没问题,什么忙?”   她上回说了,作为朋友她会尽力帮他的。   他道:“明天,陪我去心理咨询。”   她点头:“心理咨询师说可以的话,我配合。”   殷非异不语。   不只是他看病。   去咨询的人,应当是她。 第七十二章72钟情:“不是移情,是钟情。”   “来来来,果汁,快喝。”   周哥递给陆珥一保温杯。   他本来不应当在这里,但是殷非异特意请他出外勤。   主要是让他来活跃气氛。   看在钱的份上,更是看在陆珥的份上,周哥十分踊跃。   陆珥刚从公司出来,她接过保温杯,又接过吸管,低头看了看。   “出门前鲜榨的,去冰。”周哥压低声音说,“还有零食。吃好喝好,别紧张。”   “谢谢。”陆珥道,“不过我不紧张。”   她看了一眼殷非异。   他有工作没处理完,正在打电话,见她过来,也只不过是匆匆点了头而已。   她听了一点点,立刻强迫自己忘掉。   不过,他的声音依往她耳朵里钻。   殷非异讲工作时,态度漫不经心,但内容直接得近似粗暴。   他完全不留一点情面,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害怕。   三言两句对方沉默了,大概那边的人已经汗流浃背。   他皱了一下眉,让对方立刻回答。   她上了车,在周哥小声地指点下拿出冰箱里的零食。   吃!周哥比划了两下,做口型。   陆珥端详那块蓝莓蛋糕,尝了一下。   味道好熟悉。   她搜寻回忆,立刻发现这个她吃过在第一次见到程君寒的时候。   口味简直一模一样,酸甜清新,冰冰凉。   跟她的心情差不多,不太甜。   昨天,他要求她跟他看病,她答应了。   但直到她回到家,他又发了消息,对她说:“你愿不愿意接受心理咨询?”   陆珥以前对他说过这句话,为了他好。   但这下是殷非异对她建议,她心里突然怪怪的。   不止她觉得他需要治疗,他觉得她也不正常吗?   不,她的思维被抗拒看病的他同化了。   他这应该是为了她好。   陆珥不是那种有病硬要嘴硬的人。之前她看过医生,医生也指出,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问题。   但陆珥自己调节的很好,工作生活全都不受影响,吃得好,睡得香,不受任何影响。   看看医生当体检了,检查身心健康。   “不要浪费时间。”殷非异道,“给我结果。”   这两句话不涉及机密,她悄悄抬头看去。   车内散射的柔光映在他的脸上,却只显得他神色越发凌厉。   她立刻低头,暗想他今天可能心情不好。   面上没表现出什么,但是他不耐烦了。   “”殷非异看了一眼陆珥的头顶,对电话那边道,“已经下班了,我有私事,你处理好后发邮件。”   他挂了电话。   他望着陆珥沉吟,想了想,欲言又止:“你”   “喀!”与此同时,奇妙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前排的周哥手心里掂着瓜子,刚磕一颗,立刻停住。   不是,他还以为这俩人不打算说话了,才松懈下来的。   殷非异:“”   陆珥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定格的两个人,圆场:“哪里有瓜子?”   “咳咳。”周哥道,“同好啊陆总,你伸手过来。”   他从兜里往外掏。   殷非异按了一下眉心。   陆珥立刻伸手过去,笑道:“你怎么也叫陆总了?”   周哥以前叫陆小姐的。   以前她连房子都卖了,穷得鬼似的,他就客气叫她陆小姐。后来住在殷非异那里,周哥还是叫她陆小姐,现在却变了。   “我看那采访了。”周哥说,“陆总,您真不是一般人!这能力,我是打心眼里敬佩。我看您成为全国首富指日可待啊!”   他夸张地夸赞着。   陆珥道:“太夸张了。”   她看了一眼殷非异,心想论起资产,她头顶上的人多了去了。   “不夸张。”周哥说,“我还记得当时咱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你魂都丢了咳,现在多好!”   失魂落魄、倾家荡产,到现在泰然自若、游刃有余。   周哥道:“否极泰来,大富大贵!你这辈子再不会有任何坎坷。”   “”陆珥道,“那我再给你发个红包吧。”   “双份。”殷非异道,“我也包给你。”   周哥说:“我还有更多吉利的话,你们等我想想。”   一路插科打诨,目的地到了。   眼前的医院让她心里紧了一下。   是殷非异曾住过的私立,廖平真现在还住在里面。   陆珥记得医院那一个路灯,上次就是在路灯旁,她彻底地清醒,与他分割。   “在想什么?”殷非异道。   她回过头,说:“没什么。”   车辆毫无阻碍地通行,将她带进去,医院内花木深绿,园丁给灌木丛浇水。   陆珥下车,走到了建筑物中,上了电梯,站在医生门外。   “好安静。”她悄声感叹。   医院绝对私密,全部是预约制,她一路上来,觉得这栋楼中只有他们三个人。   真的要去看么?她觉得她没有一点问题。   她仰头看了一下殷非异。   他像是一直在注视她。   她投来的目光,像坠入了早就织成的网。   飞虫粘上莹白的蛛丝,丝网颤动的那一刻,蜘蛛发觉了她自己都未觉察的慌张。   她的肩上多了一只手。   殷非异按住她的肩,力道不重,仿佛没有任何禁锢的意图,只有轻微的压力感。   “去吧,一个小时。你出来的时候,我在。”   时间是一种幻觉。   当全神贯注聚焦于每一秒,它就会被拉长。   “喀。”周哥忍不住偷偷嗑瓜子。   空荡荡的走廊里,嗑瓜子的声音仿佛带了回音。   殷非异看向他。   “怎么了?我自带垃圾袋,不会乱扔的。”周哥立刻道。   “磕吧?”周哥又从兜里掏出一把。   殷非异无言以对,他抬起手腕看表。   “还没到十分钟。你轻松点,别把焦虑情绪传递给别人。”周哥又伸了伸手。   回忆这些日子,周哥觉得雇主每天像个机器人似的,当贵公子当惯了,相当不接地气。   他不禁怀疑:“你会嗑瓜子么?”   殷非异:“”   他想起陆珥要了瓜子,沉默地从周哥手中接过。   周哥莫名兴奋起来,期待地盯着他。   “给我张纸。”殷非异道。   “不至于你不会要先把瓜子擦一遍吧?”周哥嘀咕着,还是从随身小包里拿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殷非异先用酒精湿巾擦手,然后   手剥瓜子。   一粒,又一粒,慢慢堆叠在一起。   “”周哥捂了一下胸口。   哇。   原来是剥给陆总吃。   快乐的陆总心理完全健康。   心理医生甚至笑道:“你比我健康。”   心理医生自己是有焦虑症的。   陆珥有点不好意思:“那我是不是耽误时间了”   “没有。”心理医生道,“没有盼着人生病的医生,你不要多想。接下来,是你预约的婚姻情感咨询。”   周哥的瓜子带的不多,很快磕完了。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盯着那一堆光溜溜的瓜子仁。   一口倒嘴里,得有多爽。   当然,对他来说,瓜子还是自己磕的香,但有别人剥了就不一样,这主要是心理上的爽。   殷非异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折起来了。   周哥的眼睛睁得太大,生动演绎出“垂涎”。再看下去,他就要把瓜子把看脏了。   陆珥不能吃脏东西。   周哥讪讪地移开眼睛:“陆总出来了!”   殷非异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一眼就看出,陆珥脸上有些茫然。   他心里颤了一下,迎上去,向她伸手,道:“怎么了?”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露出微笑:“没事,我心理很健康。”   殷非异眼神一闪。   他心头先涌上来的是叹息的冲动。   他不能骗自己,他当然不希望她痛苦,但也不希望她太好。   直白地说,他有一瞬间的失望。   如果她是因为有心病才拒绝他,治好之后,他就有机会侵入她的缝隙。   但她是健康的,完整的并不缺一个残缺丑陋的他。   他与她不是能拼成一个圆的两片拼图,他只是鲸鱼身上恶心的藤壶。   殷非异没有在她面前展露,沉默着将那个折成方块的小纸包递给了陆珥。   “这是什么?”她低头捏了捏。   一粒一粒的,一头尖,一头圆   “他给你亲手剥的瓜子。”周哥垂涎已久,忘情怂恿道,“快,一口倒进嘴里!”   他干不了的事,看别人干了也很爽。   是那种一秒钟倒进嘴里吃掉别人大半天时间的快乐!   陆珥怔住。   她耳边响起刚才随意的两句闲谈。医生说:“没有所谓的‘标准’人格。”   “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活着。生活正常,就算健康。”   殷非异是正常的。   她下意识攥住了那个小纸包,看向殷非异的眼睛。   他竟不知为何有些不快:“这点小事”   他的身家性命都双手奉上,她却都不要,这一点免费瓜子仁,倒让她动容起来了。   “殷非异。”她问他,“对不起,我不该指指点点,说你不正常。”   殷非异显然并没有聊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但陆珥刚从医生那里出来,他忍不住多想:难道他的提议让她觉得冒犯了?   可陆珥却坦白:“你什么都很好,工作好,生活正常,没有我也不受影响我只觉得你的执念,是对我的移情,是假的。”   殷非异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眼睛上,看见她的猜测和歉疚。   他喉咙动了一下,道:“不是移情是钟情。”   “我爱你。”   他说过很多次了。   再说一遍,也依然一样   “我的感情是真的。”   “像你所说,如果没有感情,你不会跟任何人结婚。我也一样。”   “你是唯一”   “喀!”   陆珥突地扭过头。   周哥讪讪举手投降:“最后一粒瓜子!对不起!”   是他津津有味看入神了。 第七十三章73栖息:“睡吧,你累了。”   “头发长长了不少。”   陆珥头上裹的毛巾被理发师解开了。   这是她第三次来到这家店剪头发。   为她理发的依然是第一次剪掉她长发的女发型师,她湿漉漉的头发梳顺,陆珥盯着自己的脑壳,突然笑了一下。   她这一笑,理发师也跟着笑了。   理发师从镜子里看她,道:“怎么了?”   “看起来很傻。”陆珥说。   “很聪明才对。”理发师照旧让她从平板上选图,把她的头发分层夹起来。   “下个月我不在店里,你不要跑空。”她说。   陆珥问:“去哪?”   理发师的剪刀闪着光,她道:“入围了一个比赛,想拿个奖回来。”   陆珥祝她必胜。   从理发店走出来,风吹动了她的短发,陆珥摸着自己的脑壳,毛茸茸的。   夏天。   手机又响起来了,不是电话,是她设定好的闹钟。   下午她去见九鹿楼上九九六的老板。   “在这里。”涂芮先冲她招手。   “资本家被熟人抓走了,很快就回来。”她解释着,把陆珥引到座位上,“拿铁?”   “不用了,我先看看你的方案。”陆珥说。   对方要求合作,都是同一栋楼的,平时也常见面,她没道理一口回绝。   “你看看。”涂芮把电脑推到她面前,拉椅子靠近她。   “我要工作,你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别跟上来!”九九六的老板康元修快步走出来,压低声音道。   涂芮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但眼睛一碰上跟在老板身后的人,她又闭上了嘴。   抓走老板的人依然在后面,柔声细语:“你这么说真叫人伤心。大家相识一场,我只不过是叫你一起发财而已。”   “你最近被家里关傻了?”康元修烦不胜烦,“快走,别逼我给你爸打电话。”   对方冷笑一声,刚想来句狠毒的,一转头,看见了涂芮,还有   “这不是陆总吗?原来,你是跟陆总谈工作。”   “涂芮!”康元修一撸袖子,“把你堂姐抓回家去。”   涂芮站起来了,尴尬道:“这个”   她父亲是涂芩父亲的堂兄,堂了又堂,她家从未沾光,只是光荣打工人而已,哪管得了大小姐。   她想了想,只好说:“走吧,我力气大。你知道的。”   打架她不会输。   “我走什么?”涂芩一屁股坐到了陆珥身边,半点不见外,一抬眼就去看电脑。   陆珥把电脑扣上。   “对不起了,陆总。”涂芩道,“别怪我,我就只是好奇。”   “不过”她阴阳怪气地笑了笑,先看康元修,又看了一眼陆珥,“康元修跟殷总关系好像不错,陆总,这又是你老公给你的资源?”   怪不得不投她,原来是殷氏发力了。   陆珥顿了顿。   原来是这位阴阳怪气大王,好久以前她们见过的。   好像殷非异干了些什么,她有一段时间没动静,现在一出现竟要拼搏奋斗搞事业了。   康元修沉下脸:“我不投你是因为你没那个让我信服的实力,关别人什么事。”   “是啊,我背后没殷氏,父母现在也不给支持,我单打独斗的”涂芩顺着自己的头发,悠哉悠哉道,“怎么比得上你们这些”   “谁不是单打独斗的。”涂芮嘀咕,“陆总天天住办公室你看不见,光看见人家有老公了。”   “哼。”涂芩一摔手,“你就这样自欺欺人吧,傻瓜。”   她说完了涂芮,又刻薄地盯着陆珥,似笑非笑:“你觉得呢?咱们都说句公平话,陆总。”   陆珥懒得跟她吵,但这家伙都快贴到她怀里来了。   她说:“涂小姐,你说我的这些话,是不是你自己常听到的?有人经常这样评价你吗?”   涂芩脸上看笑话的表情忽地跌下来了,出现裂痕。   陆珥安慰她:“你要加油啊。”   “我你胡说。”涂芩乱了一下。   “哦。”康元修点头,“我就说,你怎么突然想掺和你嘴里‘俗气’的领域,原来”   “闭嘴。”涂芩不快道,“我已经高薪挖了一个成熟的小组,有技术怎么不能做?你做全球社媒,我做跨境电商,咱们合作”   “没可能。”康元修道,“我看好的合作对象是九鹿。”   陆珥已经证明了她的实力。   “你!”涂芩道,“我要跟她公平竞争。”   “涂芩,这里不是比赛场。”涂芮擦了擦打工人的汗水,无奈道,“我们没时间等你成熟起来,时间紧迫。”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钱,跟玩票的大小姐不一样的。   “别瞎折腾了。”涂芮诚实劝道。   得不到支持,涂芩转向陆珥,说:“你说。”   “说什么也没用,她无法替代的,而你一没经验、二没想法。”康元修打断,“回家吧涂芩,回家去吧。”   “陆珥!”涂芩执着地盯着陆珥,怎么也想不明白。   如果说经验,陆珥入这一行,也不过才几个月甚至不到一年。   她们能有什么差距?凭什么都说陆珥可以,而她不可以呢?   陆珥已经悄悄喝咖啡看戏了。   她咕咚咽了一口,随口敷衍道:“实在不行,你来九鹿应聘,做我的同事,一起工作,咱们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涂芩脸阴了。   涂芮一听,疯狂摆手。   不行,别给自己找麻烦啊!   “呵。”涂芩本来觉得备受侮辱,看见涂芮这幅样子,她反而冷笑,“好啊,我倒要看看”   “那你快回家投简历吧!”康元修一个激灵,掰她肩膀,推她出门,“走走走”   “上天保佑,上天保佑。”涂芮双手合十,“希望她回家就清醒过来,千万别去,千万别去。”   陆珥安慰她:“没事的。”   涂芮头都大了:“她这辈子就没上过班,能给你找很多麻烦的。”   耽误了这一场,接下来的工作即便加快了进度,还是往后拖了一些时间。   加班到晚上十点,工作才暂时结束。   陆珥拿起手机,点开不提示的消息看了一眼,发现殷非异在晚上六点找过她。   【一起吃晚饭?】   她摸了摸胃部,道:【吃过了。】   九九六公司有免费盒饭。涂芮说,那是牛马饲料。   她坐上电梯下楼回自己公司,信号暂时屏蔽。   她却仍低着头,看对话框中的对白。   她们上次对话的时间,是昨天晚上。   殷非异:【我爱你。】   【晚安。】   她的手指点在屏幕上,向上滑了一下。   这阵子,殷非异发的消息实在不算太多。很礼貌,很简短。   “叮。”   电梯门开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走出去,凭着直觉左转,向公司走过去。   但有人在她身后叫她:   “陆珥。”   殷非异等在电梯间。   陆珥猛地回过头,愣了:   “你怎么在这?”   高大的男人素来挺拔冷漠,但此时,却罕见地半倚在墙边。   他的脸色并不算太好,拄着手杖,却没有动。   殷非异站直了,他慢慢吐了一口气,道:“等你。”   她立刻走过去,下意识伸手扶他。   他应该是腿很痛了。   她算了算时间,道:“你从六点就在等?站在这里吗?”   她的手落在了他的臂弯里,半是挽,半是搀,好像要把他半身的重量放到自己身上。   殷非异忽然笑了一下。   陆珥道:“笑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道:“我在装可怜,你有没有发现?”   “”陆珥心道,不可理喻。   太明显了,她不可能没发现。但他自己说出来,还是让人于心不忍。   她能看得出来,他手背上的血管突起,浑身肌肉紧绷,很明显在隐忍疼痛。   “可以装,不要真。”她忍不住道,“你怎么能犯傻?”   殷非异淡声道:“做戏要做全套。只顾着自在,苦肉计没有效果。”   陆珥无奈。   他现在完全是明牌。这几句里,也完全没遮掩,她听出了怨言。   恨也好,怨也好,欺骗也好,他全都放在她面前。   扭曲着,像触手一般将她紧紧缠起来。   句句都是:不许走。   不许走。   “我没有吃饭。”他道,“只顾着等你。”   “”她复杂道,“没必要。”   殷非异走路有点不方便了,她努力把他往自己身上扶,却心知肚明,他完全没把体重往她身上放。   他只是紧贴着,纠缠着,触碰紧靠她   依偎着走过这一段空白的走廊,灯光惨淡,他袖子上有淡淡的花香。   她忍不住嗅了嗅,想分辨这是哪里来的味道。   他手臂肌肉紧了一下:“嗯?”   她咳嗽,故作镇定道:“没事。”   殷非异眼神忽地冷下来了,他疑心有抽过烟的人经过他身旁,让他身上沾了恶心的味道。   可他不敢动,只僵硬地撑着。   这层大部分都已经下班了,他们两个走到公司外,门外一大捧花映入眼帘。   放在门外的红蔷薇,经过了四五个小时的等待,已经不够新鲜。   像已经开始干涸收缩的鲜血。   陆珥怔道:“你的?怎么放门口?”   他淡淡道:“我没有身份,只能放在这里。”   陆珥的秘书知道他们正在离婚,已经用看“前夫”的目光看他了。全公司上下都很戒备。   她心虚。   按说她自己的私事,也没道理跟全公司的人申明什么。大家是来赚钱的,不是来看老板分分合合谈恋爱的。   公私要分清。   “你下次别来公司了。”她道。   虽说他想登堂入室,但现在只是稍微说了一句,要个身份而已,她   殷非异喉咙一干,声音哑了:“陆珥”   她道:“我们在别的地方见面。”   想起他等的那四个多小时,她叹了口气,道:   “你等我,我进去拿包,跟你去吃饭。”   装可怜对她没什么用。   但是今天,她也很想跟他多呆一会儿。   大概是夏天还没结束,而她又刚剪了头发。   但高强度脑力劳动后,陆珥开始犯困了。   在去往酒店的路上,车内没有灯光,忽近忽远的明灭灯光直让人昏昏欲眠。   殷非异坐在她的身旁,寂然无声,身上有清淡苦涩的花香。   他的呼吸没有声响。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点头惊醒,又茫然地垂下眼睛,再次被黑暗吸住。   “来。”   寂静的低语落在她的耳边,她的肩膀被人圈住了。   一歪一倾,她恍惚僵直,额角抵在他身上。   黑色的西装面料吸走了她眼睛里的光,她眨眼的时候,睫毛扫过他的衣裳,沙沙地碎响。   靠住了。   “睡吧。”殷非异在她的头顶呼吸,   该吻她的额头,抚她的后脑,轻轻地拥抱她、拍抚她。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有唇瓣,若有若无地轻擦过她的头发。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睡吧。你累了。”   她该栖息在他的肩上。   再也不离开了。 第七十四章74明天:“如果没有明天。”   漫长湿热的梦境。   如鱼一般,她耳后生出赤红的腮线,翕张着,滤出能将人溺毙的温水。   陆珥是生下来便一无所有的动物。   这一生落到哪里,便在哪里生长。   顺着水漂摇漫散,觅食,排泄,追逐族群,落单,沾了雨甩脱,继续游弋。   活着成为食物,尸体成为食物。   被巨兽囫囵吞进口中,滑过他的食道,落进胃底,被胃液分解。   胃底临近心脏。   她溺在令人发烫的潮水中,厚重的红肉将她包裹、挤压、摩擦。紧贴着胃底的心脏在跳动。   咚、咚。   他的心脏摇晃她。   是摇篮,也是消化。   死与梦相像,虚无是永恒的。   她不停地迁徙、抓取、获得,但在梦境中,能渗进她的躯壳,将她浸染冲刷的,只有幻觉。   恒久的孤独,珍稀的平静,和奇异的渴望。   渴望在烧灼她的皮肤,是渗进她每一寸皮肤的、无法洗净的盐酸。   极其微弱的痛,带来被称作快感的痒。   再久一点。   她这样想着,但睁开了眼。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唤醒陆珥的,是薄毯搭到她腿上折叠的风。   目的地早已到达,司机不知何时回了家,车内只留下他们两个,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   窗户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换气扇的低频的震动声从空隙传进来,安全出口的标志发着幽绿的微光。   她半梦半醒看到了殷非异的脸。   平素是纸一样的苍白,此时却被灯光映出青瓷似的朦朦青绿。   精致无暇,似鬼庙鬼相,不祥却移不开目光。   她莫名吞咽了一下。   “对不起。”她声音还没完全清醒,匆忙地坐直,没话找话,“你累不累?”   对比她睡着之前,他的姿势没改变半分,这么长时间,他的半边身体应该都被压麻了。   她过意不去,却见他唇瓣一动,好似叹气:   “你不该醒。”   他虚假地温柔着,掩饰贪婪和渴欲,只道:“继续睡吧。”   陆珥低头看向腿上的毯子。   车里冷气开得足,殷非异很久之前预想到她会冷,早一步用毯子盖上了她的腿,现在她背后甚至冒了汗。   她伸手掀开,却无意间碰到了殷非异的手。   他指尖滚烫,烫得她躲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她挨得太近了。毕竟是夏天。   她找到了恰当的理由。   但是她说不出口。   他的手指突然穿进她的指缝中,紧紧攥住她。指缝厮磨,他也在一片黯淡浑浊的绿色里倾身再低头。   越来越近,像忽坠的天幕,灰绿的囚笼。   她无理由地一抖。   “再躺回来。”   他的手腕和她的压在一起,交叠着,慢慢按在了她的腿上。   轻软地薄毯无法阻隔触感,手指密密麻麻,陷落,滑动,停住。   她张了张嘴,看向他的脸。   他眼底反射着青绿的光,像蝶翼上磷粉的幻彩。   他低声道:“我冷。”   这是谎言。   他掌心的温度,已经要把她烫伤。   像梦境成真,他重新将她拖进湿热的浴缸。   她胸腔发沉,深深吸气,再吸气   “你渴了。”他说。   她昏然地抬眼,没有说话。   下一刻,滚烫的吻落下。   她成为食物。   但究竟谁算是食物,有一瞬间,她也分不清楚。   清淡的薄荷香无法让人清醒,只是在烧灼的味蕾上,加了一点令人恍惚的冰凉。魂魄勾连脏腑,宛转颓腻地淌。   暧昧的厮磨淹没在沉重的呼吸里。她满腹饥饿,不停地吞吮,耳边尽是飞散流风。   后仰,再后仰,直到泄力瘫软着往下滑,每一寸皮肤都酥麻发痒。   他的唇辗转着分开一点,又仓促迫切地落下,只勉强抽离一刻。   “你困了。”他道。   沙哑的声音擦过她的耳膜,她脊背一僵,指尖在他的手背上掐出淡淡的红印。   他沉沉地喘息,道:   “不要走,留下我。”   她分不出这到底是命令,还是祈求。   她没有时间想,只抬头,在他的喘息中,再一次碰到他的唇角。   尝到他唇角被磕破的血,也尝到他洪水一般粗暴、癫狂的渴望。   酒店顶层有露台,是他准备好的约会场所。   但没人分心多看一眼。   包下整层是个错误,卧室太远,等到床边,已经全都乱了。   头发乱了,衣服乱了,心跳也乱了。   她身上穿的是他为她定做的衣裳,衣领外露出的白皙颈侧,攀上一瓣一瓣深红色的湿痕。   她试图卷起身体,又被重重压迫着展开,无法停止,不可逃避。   衣扣崩开。   一粒,一粒,全都咬坏。   “痛吗?”他低声喘着,舌尖却依旧含着。   分离太久,他的力道也生疏了,只不知轻重地贪婪吞食,回过神来已经肿了。   他放轻一些。   濡软酥麻,夹杂锐痛,似电击突袭。   她摇头不语,拼命呼吸着,抓他的手腕。   别动了。   这里   都别动了。   卧室灯火通明,灯光直射,一大片晶莹的反光。   从他的掌心漫出来,流到他的手腕上。   滴下来。   她咬着嘴唇,腹间的肌肉痉挛似的跳,她无处可逃,涣散恍惚,被他禁锢。   “看着我。”他道。   “”她眨了眨眼,刺眼的光越过他的肩侧迎过来,但他的目光沉沉,令人无法克制地恐慌。   她想到怨恨,想到恶意。   也想到难分难解、至死不休的爱。   “如果没有明天”他低声问,“你要我吗?”   她思考了一秒,诚实地说:“要。”   如果每一天都没有明天,那她每一天都   但她的回答被打断了。   在她开口之前,他抱住她。   他说:“我爱你。”   你也应该,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一味哀求的话已经说倦了,唯有彼此心知肚明的情绪。   更漏不响,星月不移。   时间已经不再有意义,唯有此时此刻。   不考虑未来,不考虑后果,只有眼前的人,只限于方寸之地。   不可分离,不应分离。   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一日又一日,时光缓缓而过。天不崩塌,人也寂静地活着。   但,这大概算是恋爱吧。   陆珥看着日日不间断送到公司门口的花,想道。   两个月左右,陆珥跟楼上九九六的合作项目成功上线。   三日后庆功,聚餐很简单。   康元修向陆珥学习,以公司为家住了好久,今天的心态好像放风。   “太不容易了,陆总。”康元修道,“你赢了,我要回家住了,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一睁眼一闭眼”   “得了呗。”涂芮道,“人家陆总还有别的工作,工作量是你的三倍。”   “”康元修双手抱拳,“佩服,佩服。做您的朋友属实是我高攀”   “怎么这么说?”陆珥发完消息,把手机放一边,随口道,“你不是殷非异的朋友吗?”   康元修脸色一僵:“啊,可是我跟你合作,跟他没关系啊!”   虽然说殷非异一开始是提了个方案,说要他们一起合作,但是后来殷氏不行动了,他考察了一番,自己选择了九鹿。这个选择给了他超出想象的惊喜结果,现在翻起这事来,难免让他不太舒服。   “我是真心的,陆总。”他道,“你可得信我,我清清白白,这些日子,我半句也没提他,你生气了?”   “”涂芮复杂地看向他,“康总,你缺乏睡眠了吧?”   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表白呢?   康元修抹了一把脸:“我们纯洁的感情”   “这有什么?”陆珥道,“我知道的。想找个不知道的殷氏的人,也不是容易的事。难道我这辈子什么也不能做了?”   她做她的,只要脚步不停,一直向前就好了。   她现在已经比她最初预想中走得更远了,再向前看,她没有终点。   “不过我没想到,涂芩真的跑你那里去上班。”涂芮捂住嘴,小声道,“这段时间工作还挺刻苦。她变得这么老实,我都不习惯了。”   陆珥道:“她很优秀。”   那个向来阴阳刻薄地女孩依旧穿着她的白裙子,坐在不远处,拿腔拿调。   不知道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涂芩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怎么?还轮到你阴阳了?陆总,他们公司有人在背后说你。”   坐在涂芩身边那人急了,一拍桌子:“我是嘲讽你!哪说陆总了!你污蔑我!”   “”涂芮不说话了。   涂芩还是没那么老实。又或者说,她只是暂时从不服气到服气,在陆珥面前能装会儿老实。   陆珥不打算掺和她们堂姐妹之间的家务事。   殷非异今天去医院看廖平真了。   到了现在,他还没给她发消息,陆珥主动问:【她怎么样?】   殷非异很快回复了:【很好。再过一周,她可以回去继续疗养了。】   他始终不松口让她去见廖平真。   他一直坚持,陆珥跟廖平真没有任何关系,一切都应当由他处理。   关掉对话框,陆珥检查邮箱。   工作邮箱的内容一一过目,她切换到私人邮箱,看到了一封邮件。   校庆日将近。   【亲爱的陆珥校友: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回到母校,作为本校的优秀校友,为学生们分享您的经验见解。】   这是一封邀请她回母校演讲的邀请函。   陆珥呆住。   A大是顶级高校,天才鬼才数不胜数,每年受邀演讲的校友都是传奇中的传奇。   今年,竟然是她。   殷非异又发来了消息:【我去接你。】   【明天去约会,好吗?】   陆珥顿了顿,慢慢回复:【好。】   殷非异曾经让她想象,“如果没有明天”。   但看到这句话,她却想:“怎么舍得‘没有明天’。”   今天,明天,后天,未来的无数天。   风光无限。 第七十五章75答案:“你爱我,刚巧,我也爱你。”   校庆日这一天,一些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大人”重回校园,兴奋地跑来跑去。   傻乐,拍照。   作为他们中间的一员,陆珥看着离校多年的校友,再看看在校忙碌的学生,终于不得不承认,岁月有一点小小的力量。   “工作令人憔悴。”   满满的班味。   离开大学校园不过几年,她依然还记得好吃的食堂窗口。   包子,鸡蛋灌饼,肠粉,烤冷面,锅盔,烧饼,土豆饼,米线,土豆粉,瓦罐汤,拉面,酸辣粉,煮泡面   五湖四海的小吃汇聚在学校的外包食堂里,味道最正宗,连煮泡面都比她自己在家煮的好吃,不知道他们到底加了什么神秘作料。   重游此地,她不停地往食堂的方向看。   但身边多了一个殷非异。   学校管理严格,他是提前申请登记,以校友亲属的身份刷码进来的。   他们两个并肩慢行,穿过蓬乱的树影。   电驴和自行车穿梭,有学生行色匆匆,抄近道走小路,钻进小树林中。   “这是去图书馆的小路。”陆珥介绍,“食堂到图书馆间,从这里走最近。”   殷非异顺着她抬起的手向那边看。   “大一大二的时候,我缺钱,也不会赚钱,就在那个食堂里兼职。靠近大门的窗口排队最长,人手不够,招学生兼职。”她眯起眼睛看了看,道,“换招牌不做了。”   给她开过兼职工资的老板,大概已经发了财。   殷非异也跟着望过去,忽然道:“那年来A大,我走过这条路。”   陆珥看向他。   “你说过,我来的时候,你正在那里工作。”殷非异说,“即使隔了很远,我们也算早就有缘。”   “”她沉默一瞬,说,“嗯。”   如果真的以他的方式定义“有缘”,那整个学校的人都逃不了。   算了,执意强求,比起有缘,是更深的牵绊。   风吹过树梢,她的肩膀被轻轻触碰。   陆珥一转头,便见到殷非异从她肩上捡起一片树叶。   叶片仍是深绿,叶尖却已经发黄。   这个夏天比往年都更漫长,但也到了结束的时刻。   秋天来了。   正是橙黄橘绿时节。   陆珥是她那一届第一个登上母校讲台的人。   年少有为,能力超群。   讲稿是提前一天写好的,她还有工作要忙,来不及背稿,半读半讲,再加上一临场发挥,沉着镇静,挥洒自如。   殷非异坐在台下,与其他人一起,仰头望着她。   她眼中的光芒,明亮得耀眼。   坐在殷非异旁边的,是陆珥大学时的系主任。   她教过陆珥,也仍记得这个眼睛圆圆的优秀学生。陆珥每年都是奖学金得主,聪敏好学,极其出色。   “她的成绩足以保研,我当年想让她读我的研究生。”系主任压低声音,感慨。   殷非异看过去。   “她放弃保研资格,直接工作了。”她说,“我后来才知道,陆珥家里不支持。”   她不想再过没有安全感的日子,想有足够的经济来源。   “我应该先介绍她到我公司做实习生。”系主任道,“对了,也不用去我公司,那时候我们跟殷氏有合作,如果她去了殷氏实习,工资更高。她可以半工半读,至少再读个研。”   “你说是不是,殷先生?”   殷非异依然看着陆珥,目光微微发暗。   半晌,他道:“可惜,过去的事,不能更改。”   作为白手起家的传奇,陆珥言之有物,坚定诚恳,风度气质俱佳,很难不让人喜爱。这场公开讲座非常成功,全场无人分神。   到了自由问答,座无虚席的大礼堂上便热闹起来,主持人的话筒跨越大半个礼堂,来回地传。   场上氛围极好,时不时有充满善意的笑声从人群中传来。   “真没想到。”有人低声嘀咕。   他是同样回学校的校友,陆珥的同伴同学许州。   他扭头看着左边的丁思甜:“哈哈,陆珥真厉害。”   “”丁思甜从殷氏被迫离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冷着脸,不言不语,抬起胳膊肘狠狠地给了许州一下子。   许州“嘶”地一声,眼睛一转,又看到了前排坐着的乔谨之。   他从背后给了乔谨之一下:“别看了!”   乔谨之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州俯身靠近他,压低声音斥责他:“看第一排,人家带家属来的”   丁思甜也盯过去,看着乔谨之,心中五味杂陈。   许州半是想气一气丁思甜,半是真心实意地酸,道:   “丁思甜的前老板,殷氏总裁,那么多产业,你说”   他越往下说,丁思甜的脸色越沉。   乔谨之笑了笑,打断他道:“她没那么肤浅。我也没那么肤浅。”   “”丁思甜倏地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地当场离席。   陆珥站在台上,没在意这个小插曲,只侧头倾听,道:“不好意思,同学,请你再问一遍。”   乔谨之依旧坐在远处,目不转睛地看向陆珥。   前面第一排有人缓缓回过头。   他顿了一下,看得一清二楚,那是殷非异。   他身上穿的是跟陆珥风格相似、色系相同的西装,深邃得近乎墨色的夜空蓝。   但他的气质神情与陆珥截然不同。他面无表情,漫不经心地向乔谨之投去冰冷的视线。   “我刚才好像看到熟人了。”   一切结束,陆珥走向殷非异,随意道。   “是么?”他牵起她的手,道,“大概只是面善,并不重要。”   “可能吧。”她离得远,看不太清楚。他既然这么说,她就点头。   也许平行世界的确存在。   当陆珥站在食堂里,看到殷非异端起窗口递出的托盘时,她产生了一秒钟的错觉。   此情此景应当早发生过,发生在一天前,一个月前,甚至多年之前。   可他明明与此地格格不入。   当他低头看她的时候,说:“小心,来我身边。”   他似乎是觉得食堂并不安全。   不过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有人边吃边走,煎饼果子擦肩而过,差一点撞上来。   殷非异皱眉,但同学忽然福至心灵,由衷赞道:“般配啊!”   她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陆珥:“”   哪里般配,陆珥看不出来。   她两手托腮,坐在餐桌对面,仔仔细细盯着殷非异的脸。   她常在心底用“锋利”这个词形容他。   他的骨相精美,轮廓深邃起伏,唇角眼角都是尖的,鼻梁高挺,眼神冷漠得像是伤人的刀,即便漫不经心地一瞥,也让人先噤声不语,退避三舍。   是遥不可及、无法触碰的那种人。   但陆珥不同,她的轮廓柔软,眼睛圆,鼻头圆,嘴角圆。   一看就是吃素的,走在大街上,会因为过于面善被人抓住“帮帮忙”,而她工作后才很久终于学会了拒绝。   她与殷非异完全是两个极端,并肩走在一起,大概是两个反义词组合在一起。是滑稽,还是精彩?   她困惑起来。   她的目光一寸寸描过他的五官,最终停在他的唇上,不再移开。   他知道她失神,但一秒、又一秒,那一点无意的清凉,逐渐让他浑身的血流烧起来。   殷非异喉结滚动,低声道:“看什么?”   她回过神,道:“我们长得不像。”   “”殷非异沉默。   两个人没有血缘,何来相似的理由。   他从前没想过这些,但一旦被陆珥说透这一点,他突地不舒服起来,像她突然发现他成了异类。   他们之间的不同已经够多了,不需要更多不同。   他注视着她的脸,思考寻觅,她却低头。   “我脸红了。”她道。   殷非异看到了。   她不知脸红,露出来的耳朵,也慢慢染上粉色。   他充斥着阴霾惶恐的心,因为这点淡红,像剥开橘皮,崩出青绿的汁。   酸苦,涩然,心脏收缩着颤。   食堂中人来人往,不是饭店,仍有食客往来。   锅气从后厨漫进整个食堂,从顶到底,辣呛油腻。   她拿着勺子的手被他握住了。   她抬起头,在花花绿绿的招牌间,殷非异表情有几分肃然。   “我告白太晚。”他道。   如果早一步,在大学就相识,他本可以赶在所有对陆珥告白的人之前。   不该迟了那么久,当她回忆时,总能记得那些排在他以前的不相干。   她忍不住笑道:“不晚。”   他身后那个卖果茶冰激凌的招牌色彩斑斓,炫目耀眼。   可他却很郑重。   陆珥在这里,度过了她最仓皇孤独、无人可依的青春。   她在油烟里流汗,在纸笔中皱眉,也在书卷前展颜。在她成长的伊始,人生的路口,无人指点。   “我喜欢你,陆珥。”他道。   她睫毛颤了一下。   “我爱你。我想成为你的依靠,余生留在你的身边。”   他的告白已经太多次。   重复太多,没有花样,只有乏味的坦白。   “”思及她过往那些被拒绝的追求者,他顿了顿,叹气,“如果是大学时期的你,会拒绝。”   现在也不过是在勉强应答。   他握住她的力道慢慢轻了,像是不要求回声的言语,只为了让她听见。   他的指腹从她手背上滑下来。   陆珥手背发痒,温度滑落的感觉,与失去相似。   于是,她一反手握住了他,道:“我也爱你。”   他心中一空,无意识攥紧了她。   陆珥结实地握住他的手,初次见面似的,上下摇了摇。   她佯装热情,却在笑。   她说:“你好,我大二那年来过学校的优秀企业家,殷非异先生。”   他们“错过”彼此的事,好像成了他的一个不甘的执念。   但一切都不太晚。   你爱我,刚巧,我也爱你。   相识过后,总有答案。 第七十六章76初见之地:“回家。”   苦涩似乎已经彻底褪去了。   像是从未有厄运降临,商场上令人不敢直面锋芒的殷总,一如从前,却比从前多了更强烈的压迫感。   除此之外,有个小小的改变他必须按时下班。   殷氏的董事之一高董事不禁感慨:“有家的人,就是不一样。”   前阵子闹到要离婚的两个人又好起来了,每天下班后,两个人都要“约会”。   出双入对,眼看着越来越甜蜜了。   今天会议进行得不够顺利,已经晚下班了十分钟,高董事亲眼看着首位殷非异脸色越来越冷、越来越差,一散会立刻就要走,片刻也不能再拖延。   高董事不想讨人嫌,但他还是叫住了殷非异:   “陈董的大女儿婚事定下来了,她从Z市远嫁过来。陈董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他身体越来越差了,又住到医院去了,只能托我给你们夫妇带来婚礼请柬。”   “去吧。”高董事小声道,“老陈也熬到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   殷非异接过请柬。   他还记得去Z市那天。   殷非异撞到陆珥跟乔谨之吃饭,心烦意乱。后来满桌人在包厢里说了什么、吃了什么,他都不太上心。   但看到请柬,他回忆起当天饭桌上陈董事的模样。面色青黄,消瘦憔悴。撑了大半年,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了。   他一边翻开请柬,一边随意点了头,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请柬上的一瞬间,却停顿。   陈家长女婚礼将在城郊的一处公园举办。   不巧的是   “这条路,我好像见过。”   陆珥猛地坐直。她在座位上挪了挪,又挪了挪,像是长了尖刺,坐立不宁。   殷非异坐在她身旁。   这是去参加陈家婚礼的路上,今天她只需要作为宾客微笑就好,什么都不用管。   可她现在像是闯进了不该进入的地界。   她扭头看一看殷非异,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   但是她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放低了:“这是哪里?”   他没抬眼,把请柬放在一边,道:“如果在前面的路口左拐”   她吞了一下口水,屏住呼吸,仔细听着他接下来那句最重要的话。   她自己也心知肚明的那句话   “是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说出来了。   陆珥和殷非异所谓的“初见”。   是飞溅鲜血、异常惨烈的蔷薇别院。   就在这里,从路口向左拐。   从春末夏初的蔷薇时节,再到秋天,已经过了太久,路上的植物肆意生长,已经变了模样。   自那日过后,陆珥也再没有走过这个方向的路。   她本应该记不得,认不出。   但她却仍记得,甚至记得一清二楚。   她忍不住盯着殷非异。   他应当也同样记得,甚至比她更   “你担心我?”殷非异微微侧头,道。   陆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了一下,落在他的额角。   她依然记得他额头上曾有过狰狞的伤口如今已经彻底痊愈。   只有贴近细看,才能看出那一道像是发丝阴影的浅痕。   她沉默点头。   他端详她的面孔,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唇角扬起弧度让她的心脏陡然一跳,睁大了眼睛。   记忆像声波一般回响飘荡,曾经布满鲜血的面孔与此时露出笑容的男人重合,她莫名恍惚了一下,下意识抓他的手腕。   殷非异道:“担心什么?”   陆珥没法说出口,但车速竟慢下来了,直到停在路边。   司机下了车。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僵硬地坐在后面,直盯着殷非异,却不敢看向挡风玻璃。   只有她手中抓着的这个殷非异是真实的。   他健康、温暖,就在她的掌心里她要带着他离开噩梦初始。   但是   “你不要这样笑。”她忍不住说。   他一直死死地盯着她,唇边的笑意竟越来越明显,漆黑的瞳孔深处燃起诱惑,像兴奋,像贪婪。   像鬼。   他笑道:“我以为,你都忘干净了,不怕了。”   “”陆珥不可能忘。   她记性很好。   十几年前,妈妈躺在棺材里时周围放的菊花,她都依然能想起。   一切都在她的记忆里。   “我怕。”她诚实道。   她不愿意沉默地睁着眼睛,注视死亡与失去。   可殷非异推开了车门。   他道:“走。去看看我的花园。”   陆珥瞠目结舌。   他却向她伸出了手:“陆珥。”   “你我初次见面,不该是此生的心结。”   他可能在说胡话。没有人愿意反复扒开自己此生最痛的伤口,在痛处流连。   陆珥茫然地盯着他,四肢都像化作了木雕,僵在原地不能动弹。   叶子纷扬落下,他扶住门框,道:“来。我们赶时间。”   “”   地面是软的,走一步,腿就要陷落半米。   不,这是因为她的腿软。   他牵着她的手,先一步沿着那条无人经过的岔路向前走。   她机械地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脊背。   离开枝头的树叶噼里啪啦地向下坠落,但飘摇避开他的肩。   这是一场焦黄惨绿的大雨,秋风一动,雨变扭曲轨迹。   “殷非异。”她忍不住叫他。   越来越近了,他怎么脚步不停,甚至一步比一步迫切。   隔着这么远,她已经隐约看到了那一片没有花的荆棘。   “嗯。”他应了一声,微微回头。   她只看到他半张苍白的面孔。   他精美的面孔上,浇淋了浓稠的愉悦。   她的胃扭了一下,连着盘绕的肠,颤动弯曲。   “太远了。”她莫名其妙地说。   “快到了。”殷非异的五指紧紧拢住她,将她拉到身边,“已经到了。”   那片黑绿到极致的“花”,在她的眼中不断放大。   路两旁没有被车撞过的惨烈痕迹。   静谧幽然,有鸟飞过   她突然歪了一下,险些摔进道旁的草丛里,失足却无人相救。   殷非异没有拉住她。   他顺着她的力道,踉踉跄跄,只想与她一同踩进柔软凌乱的泥土与草地。   大概就是这里。曾经发生事故的地方。   她怔然地盯着地面,想。   她的身体已经自动停止了呼吸,只有在屏息到极限,大脑才会发出尖锐的警报,令她深深呼吸。   她不明白,草木为什么这样茂盛,茂盛得像能刺穿她的躯体。   “没有血。”殷非异忽然道。   她蓦地呛住了,攥住他的手,用力拽了一下。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令人不安。   但他只笑了笑。   望了她一眼之后,出乎她的预料,他单膝跪了下来。   她差点跳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等一等。”他说。   陆珥紧紧盯着他,盯着他的漆黑头发,盯着他的不疾不徐动作,也盯着他从口袋里取出了闪耀的小东西。   两枚戒指。一枚是她戴过的结婚戒指,另一枚是在国外买的那一枚银戒。两枚叠在一起,躺在他的手心里。   他看向她的眼睛。   “这次求婚,完全理智。”   陆珥听见了树叶落下来的沙沙声。   这丛饮过他鲜血的蔷薇,也饮过她的眼泪。曾经被车轮碾压得散碎,如今青黑苍郁,满身蓬勃的叶子。   她想:殷非异,看起来确实理智。   真的理智?   陆珥腿一软,跪坐在原地。   两个人盯着彼此,他的手和她的手牵在一起,膝盖与膝盖,只差十厘米。   额头相抵。   夫妻对拜。   陆珥脑中冒出荒谬的笑话。   但她什么也没说,拿起了他掌心那枚银指环。   “我还没有开始。”殷非异抓住了她的指尖。   他想过千万次,许久之前,陆珥应当是紧紧抱着他,眼底渗出泪,唇角咬出血,失去神智,歇斯底里。   可她忽然平静。   “不要开始了。”陆珥看了他一眼,深呼吸。   太多次,实在太多次。   一切都无法挽回,恨与爱都渗在骨头里,像长出血斑的花与刺。   错误也好,荒谬也罢,想要斩断因果,分开彼此,只有死。   但明天过后,还有明天。   还有一辈子。   “换我来。”   陆珥抓住他的右手,将指环套上他的指尖,问:“我搬回去,想和你住在一起。以夫妻的身份,这一生”   在她说完之前,他主动将自己套进戒指,雪白的银从他的指尖压到指根,紧紧束住。   他低头吻她,道:“生死不离。”   她嘴唇动了动,重复:“生死不离。”   回去的路上,陆珥开车。   她可以开车了。   殷非异坐在副驾驶。   而司机坐在后排,开着导航,道:“打灯!转向灯!”   “”陆珥无奈,“你别紧张,我会开车。”   更何况殷非异坐在副驾驶,她早就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丁点的分心。   司机:“我知道,陆总,哈哈。”   陈董事大女儿的婚礼很圆满,是充满阳光的草坪婚礼。   陈董事瘦得矮了几厘米,西装笔挺送大女儿出嫁,化了妆,脸上有腮红,也有笑意。   陆珥跟殷非异只跟他聊了两句,陈董事笑着给他们喜糖:“很甜,我选的。”   回家的路上,有一个红灯。   殷非异就在这个时候,把糖块放进了她的嘴里。   陆珥把他的指尖顶出来,吃到了喜糖。是一点酸苦也没有的,纯粹的甜。   路的尽头,像光,像火,像流淌着金箔的水。   “回家?”陆珥问。   殷非异看着指尖上的湿润,心神下沉,滚烫地存在胸腔、腹底。   他道:“回家。”   车轮滚动,方向盘在陆珥手里。   但是   “你多久没回家了?”   陆珥发现了端倪。   她跟殷非异婚后在这里住过,这里打扫得很干净,但是他在这里找不到自己的东西。   那个常年锁着他们结婚证的抽屉,更是空了。   周哥抱着东西经过,随口道:“他一直住你公司对面。”   殷非异:“”   他咳了一声,道:“也不是经常”   陆珥心道:不用解释。   怪不得经常偶遇。 第七十七章77偕老同穴:【正文完】   说是“回家”,但更像是搬家。   陆珥要从办公室搬东西过去,殷非异也要把他的行李搬回去。   但陆珥还是要上班的。   在午休间隙,陆珥第一次参观了殷非异的“藏身之地”。   这是一间豪华公寓,位置正对她的公司。   藏身之地这个词,是周哥一不小心秃噜出来的,他在背后没少起些幽默的小外号。   自娱自乐,非常愉快。   陆珥在能看到她办公室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转头向内室。   除了生活用品之外,没有能够昭示他个人趣味的杂物。   除了她送给他的抱枕,一只不知哪里来的陈旧唇膏,还有   “这封信?”   殷非异坐在沙发上忙工作,闻言看过来一眼,道:   “是你的。”   陆珥看到了落款,寄信人是X市儿童医院。   这封信为什么跟他们的结婚证放一起?   “拆开看看。”他说。   里面不过是一张薄薄的纸,她低头阅读,一目十行。   之后,她不说话了。   这是一封感谢信。儿童医院发信,为收到捐赠的头发表达感谢。   信中说明,捐赠人的头发会做成假发,免费提供给白血病患儿。   信中,抬头上写的捐赠人是:陆珥。   陆珥清楚地记得,殷非异看透了她。   他知道,她希望成为一个虚伪的好人。   于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殷非异帮她把留了多年的长发,捐到了有意义的地方。   殷非异依旧工作,他漫不经心,余光瞥向她。   但她一言不发,也坐在沙发上,却稍微错后,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殷非异腰侧肌肉一紧,声音低了:“怎么?”   她沉默,额头抵在他肩后。   他道:“感谢就不必了。那是你要‘送出去’的。”   他一直想留着她剪下来的长发,甚至有时候,他想吃进口中,吞进胃里   毕竟结发夫妻。   不过,他更知道怎么讨一个好人欢心。   背对着她,他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呼吸,透过衬衣洒在他的身上。   而她的手,松松地放在他腰侧,他低下头,能看到她手上的婚戒。   他喉结一动,听到自己体内血液奔涌的声音。   他可以退,为了让她“进”。   “嗯。”她沉闷道。   但这一句后,她松开手了。   他短促地喘息,眉心一皱,不悦起来。   陆珥想着不打扰他工作。   但她的手离开他腰侧不到一寸,突然被捉了回去。   他左手覆在她手背上,重新拢住她,往身上贴。   这一次,她触到了他的小腹。   掌心之下,是紧绷的肌肉线条,指尖松松地搭着,陷进他腹侧的深沟。   “”她欲言又止,压低声音,“干什么?”   她听说,肌肉放松状态下是软的。   绷这么硬,是故意。   “别走。”他没有看她,道,“五分钟,等我。”   工作快处理完了,等他回完这封邮件。   “来不及,等你忙完,我就要走了。”陆珥道,“午休时间结束了,下午你回公司,我开会。”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时间。   但殷非异却头也不抬,说:“只是接吻。”   “”她垂下头。   然后,她听见他低声道:“在这之前抱住我,不要走。”   他是晦暗阴冷的那一抹墨色,是无柄的剑。   伤人伤己,直到折断,也是敌我俱亡的疯狂。   但他吻下来的唇,却珍重缠绵,濡软、湿暖一霎那急促、贪婪,不计后果地啮咬、深含。   她被压在沙发里,夺走呼吸,无法抵抗,只能拥住他的脊背。   她艰难道:“衣服”   要被他弄皱了。   他低嗯了一声,却按着她的肩膀,不允许她逃开。   安静地房间里,杂乱的衣物摩擦声,掺杂了湿润的声响。   亲吻太绵太久。   她失去力气,伏在他背后的手不自觉地慢慢下滑。   指尖一寸寸划过他的脊柱,经过之处,肌肉全部紧绷起来。   殷非异忽地喘息,略带失控地倾轧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别摸。”   她“呜”了一声,不停地吞咽,唇上满是水色。   她只听见他声音越发沙哑:   “来不及了。”   再多一些,再久一些。   忙碌的陆总实在分身乏术,无处休息。   快迟到之前,殷非异伏在她锁骨旁边时,低喘着要求:“以后,每天中午,来这里休息。”   “早点来。”   她忙于呼吸,心慌意乱。   彻底搬家的一个月后,下了一场雨。   秋雨下过,一夜转凉。   隔日是周末,陆珥难得休息,她要去的地方,是南郊墓园。   陆珥的妈妈埋在那里,这一日正是妈妈的生日。   上一次,陆珥去的时候是深夜,空手去的。这一次,陆珥带了鲜花。   殷非异陪她一起去。   “你不用跟来的。”   进入墓园之前,陆珥看向身旁的人,忍不住又劝了一次。   虽然葬在这里的是陆珥的亲人,但毕竟殷非异   “我不是外人。”他道,“走吧。”   “”陆珥赶上去,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殷非异仍记得,上一次在墓园中的相遇。   陆珥一向脾气好,她体谅当时那个敢抛下她开车自己走的司机。   但是,她却没有在她的母亲面前,给他一个名分。就像他是一个毫不相关的路人。   他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说:“我知道。”   陆珥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其实她是有点迷信。   世界上所有失去亲人的人,都坚信世上有鬼。   但自己的亲人是亲人,别人的亲人是鬼。   她也没法细说自己双标,只好说:“那我们快点。”   雨过后天空如洗,松柏参天,路面上的水分已经蒸干了,只是依旧不太平整,大概是石板下的树根正在伸展。   殷非异走得不快,但这一次,陆珥搀扶他的手臂。   走着走着,她恍惚起来,忍不住回忆从前。   这条路,陆珥走过很多遍,遍遍都是为了找妈妈。   偏偏妈妈是爱她的,偏偏她离开得太早了。   偏偏陆珥无人可依,她就只能一次次地过来,对着石板,对着空气,念念有词,寻寻觅觅。   中学的她,大学的她,刚开始工作的她,工作顺利买了房的她。   事故后失业卖房,她反而不敢来了。   一直到结婚后,这条路走过的,是“发财”的她。   “其实,上一次我来,说我发财了。但最要紧的不是发财的事,妈妈。”她放下鲜花。   殷非异沉静肃然地站在她的身边。   她瞥了他一眼,轻声道:“妈妈,这是我的爱人。”   他的目光忽然一颤。   陆珥轻轻地说:   “保护他吧。”   爱人。   殷非异从来没想过,她会用这个词,在她此生最爱的人面前,形容他。   他以为她会含糊过去。   最好的情况,说他是她的“丈夫”。   但是,是“爱人”。   爱人。   他的心跳失序了。   “岳母。”他顿了顿,思量过后,生涩地换成了陆珥使用的称呼,“妈妈。”   她听到这个称呼,心里发紧,发酸。   他改口叫她的妈妈为“妈妈”,将自己与她放在一体。   可这“改口”对他来说又有几分特殊。陆珥知道,殷非异平时称廖平真为“母亲”。   她的心情复杂起来。   因为他面对她的妈妈是这样,她便无法避免地想起了他的母亲。   或许,在廖平真身体状况稳定健康之后,征得他的同意,她也可以做一些小小的事。   为了殷非异。   殷非异生疏地对着石头讲话,并不太顺畅,但字字句句,都是郑重的。   “我爱她,保护她,照顾她,不离不弃。”   “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属于她。”   他停了一秒,道:“请监督我。”   “”   陆珥想捂他的嘴。   监督他是什么意思?   但不能在墓园打闹,她做完该做的事,当场决定尽快带他离开。   然而,在他们离开之前,墓园的今年刚入职的年轻管理员却找上来了。   他热情邀请殷非异:“你的墓地下雨漏水了,我帮你擦的!去看看。”   “什么?”陆珥怔住。   “你是您二位是夫妻两个?”管理员道,“那一起来看看,以后你们一起”   他说到一半,突然闭上嘴,道:“哈哈。”   看在上次殷非异给的高额“服务费”份上,他很温柔地把“合葬”二字省去了。   陆珥从来没见过给自己买墓地的年轻人。   墓地是按年份缴费的!   等到六十年后,墓地还空着   那是一件大喜事!最好往后八十年都用不上。   管理员很热切地要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他引着殷非异往旁边走。   陆珥不得不纠结地跟了过去,但没走几步,就到了地方。   她站在空墓地前左右看看,果然一抬头就看见了妈妈的墓地。   这一块,是殷非异上次跟她来墓园时,随手指下,说要“葬在这里”的那一块。   她睁大眼睛,无言以对。   就是为了占地方吗?   缓了缓,她才伸手扯他的袖子:“你”   但殷非异却反手握住了她伸过来的那两根手指。   他笑了笑,道:“别害怕。”   “我只不过是想生同衾,死同穴。”   管理员竖着耳朵,难得有了眼色,道:“白头偕老!”   松柏间飞过扑棱棱的麻雀。   听了这两个词,陆珥莫名想起了“偕老同穴”。   那是沉溺在无光无风的深海中,至死都离不开、逃不掉的   海绵。   于一切未知的某日,遇见了注定相伴一生的那个人。   她不再选择逃避,固执地留下,面对,相守,相爱。   而他向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掌心。   此生至死,不再分开。   END 第七十八章if线:早相识,实习生陆珥:那个在云端的男人,出现在她眼前。   “在这里,陆珥我们给你留了座位!”   大二,夏天,A大礼堂。   座无虚席,满场人头。   陆珥混在人群中,排着队迈上后排阶梯。   说了几句抱歉之后,她终于钻到了舍友们身边。   占座的包包拿开,她坐在了这一排唯一一个“空位”上。   这一坐,视线震荡。   她远远地看着空荡荡的讲台,明明讲台低于阶梯,但她坐在人群里看过去,俯视等于仰视。   射灯照下来,她像飘起来了,也像陷下去了。   她吐了口气,抱着自己的巨大书包,半张脸埋在书包里,露出一双眼睛,沉默发呆。   系主任说机会难得,让她一定要来。今天她没办法去食堂窗口打工,晚上白吃的工作餐没了。   饿一顿吧。   老师上台调话筒,“喂喂”几声,音响震动。   范琳榕捂住耳朵,在这个间隙跟她交头接耳:“你的座位差点没保住。你回头看,后面有人站着!”   陆珥扭头向后。   果然全都坐满了,人头攒动,她甚至看到了提着行李箱站着听的。   “好多人。”她道。   另一个舍友探头说:“能来的都来了。提着行李箱的是大四的,听完讲座要立刻赶车走。你昨天还说不来不来可吃大亏了!”   “谢谢。”陆珥虚心低头。   范琳榕一看就知道她不懂,解释:“今天的主讲人是殷氏集团的总裁你懂不懂这含金量!如果能拿到殷氏的offer,胜过苦熬十年,就算暑期蹭个实习,简历也能镶金边。”   “今天有就业宣讲!机会难得!”   怪不得大四毕业生也在这里等。   陆珥想了想,好奇:“实习工资很高吗?”   范琳榕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上,干脆道:“干一个月,抵你剩下两年学费。”   陆珥一听,突地捂住胸口,屏住呼吸。   她的心在跳!   “钱算什么?付费实习我也愿意!”舍友双手合十,眼睛放光,“我爸说,要是我能去殷氏实习,他从私房钱里每个月再添五千块钱给我零花。”   “要穿得好一点,鞋子,还有包包”   陆珥把捂在心口的手放下了。   她的心不再狂跳,恢复了平静。   竞争这么激烈,付费上班都出来了,她实在不是对手。   先看看吧。   “好,同学们,安静。”   话筒测试好了。老师环视全场,见嗡嗡的低语小了下来,道:“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优秀企业家,殷氏集团总裁殷非异先生。”   “来了来了!”   范琳榕抓住陆珥的左胳膊,舍友抓住陆珥的右胳膊,两个人压抑着激动,小声地说着,不停地晃。   她们坐在最左边,整个身子都斜过去了,往台上偏。   陆珥:“”   啊,金钱的力量。   但热烈的掌声顿了一秒。   当那位企业走上讲台,抬起头时,那些躁动和兴奋忽然被按了消音键,全场鸦雀无声。   总是将人照得五官渺小、模糊扁平的灯光,此时投在男人优越的眉弓上,由于轮廓深邃,反而投下锋利俊美的阴影。   他身材高大挺拔,气势迫人,身穿笔挺的黑色西装,面料反射不出一丝光线,漆黑到了极致,竟显出质感极高、不染纤尘的洁净。   光影之间,黑白对比,慑人心魄。   无人敢轻浮出声直到他按了一下话筒。   观众突然陆续惊醒,再次爆发出更激烈、更长久的掌声。   前排有个男生小声骂了半句脏话,感叹溢于言表。   范琳榕和舍友激动的颤抖全都消失了。   她们僵住了。   场上的人似有意,似无意,投来一瞥。   范琳榕屏住呼吸,拽住陆珥:“好帅!”   陆珥想:好贵。   好贵的,另一个世界。   听说这位殷先生,只比她们大两岁。   除了出生年份听上去有点近,其他都像飘在云端。   于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亲切,伴随着微妙幽深的复杂,只一两分钟,便消散如烟。   他不像个人。   陆珥听了小半场,这位殷先生大部分都是在介绍趋势、未来、最前沿的技术,目前落地的实际项目。   他的讲稿中不含任何个人感情色彩,像是带着任务来的。他像最新版教科书中“有缘人得见”的一章,更像殷氏的“官方发言人”。   目的只有一个,让学生们有所获益。   “拍下来拍下来。”舍友频频拍照,催她,“你也上心点,陆珥。”   事关己身,开始讲到招人的事了。   陆珥抬起手机拍了照,乖乖地竖着耳朵听。   这殷先生私底下性格应该挺好的。   她在拍照的间隙想。   对学生们很有耐心,这块说得非常详细。   她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起手机镜头。手机挡住她的脸,她从取景框中向台上看。   “”她忽然僵住。   照片定格,角落里,站在屏幕旁边的男人直直地看过来。   像是众里寻她,一霎对视,专注到令人心慌的目光。   她本能吞咽,吸了口气。   有点害怕。   她没开闪光灯,没闪到对方,更不会被拎出来。   殷先生不是看她,台下的人这么多,她的想法只是错觉。   毕竟,她们根本不认识,未来大概也不会有交集。   殷先生时间有限,没有预留问答环节。   结束后,走下讲台的他被校领导团团包围,半是尊敬,半是“保护”。   陆珥跟着大家一起站起来,背好书包。   “哇,他们胆子真大。”范琳榕唏嘘,“太勇敢了。”   有学生也围过去了,她眼尖认出了其中的几个,是平时就跟老师打成一片的。   “啧啧啧。”她凑到陆珥耳边,“我猜校方有内推名额。”   “”舍友眉头一皱,嘴一撅,“啊?那还玩什么?”   她真的很馋爸爸承诺的五千块。   “那怎么了?我打赌,半个学校的人都想试试。”范琳榕道,“你投一投嘛,重在参与。”   她笑道:“被拒绝多了,就习惯了。”   话虽然这么说,范琳榕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她打量那些老师,再打量那些学生,突然戳了一下陆珥。   陆珥回头,道:“怎么?”   “他,好像在看你。”范琳榕道。   陆珥一听,紧张:“宋老师吗?我就知道我上礼拜生病开假条了!”   她这学期就缺了那一次课!   但是她作业还没补完。   “”范琳榕无语,她说的是那位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殷先生,不是让人瑟瑟发抖的系主任。   不解风情。   范琳榕:“走走走!烦死你了。”   在男女之情上,陆珥根本不开窍,呆得要命。   “那种”男人,她也不遐想一下吗?   想了想,范琳榕又叹了口气。陆珥从一入学,就招人“喜欢”。   算了,这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方法。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位殷先生收回了目光。   他冷淡地对身边的人点头,从另一个门离开。   这个月之后是期末周,期末周结束,就是漫长的暑假。   陆珥必须要去赚钱。她有两个选择,进厂,或者试一试殷氏实习。   但她对获得实习名额没什么信心。   作为一个大二学生,她的简历一片空白。   学期中打工、假期里进厂的经历都不能写。她们都说,在殷氏这种公司眼里,那是“脏”简历。   虽说她也不懂脏在哪里。   她写了点活动经历,志愿者经历,四六级,着重突出了一下自己的优秀成绩,她是一等奖学金!   简历太空她就调格式,反正乍一看“满了”,最后放上自己P的证件照。   证件照似乎有点失真,陆珥的眼睛本来就大,美化过后,照片里的人眼睛巨大、脸巨小,简直像个外星人。   不过她看了看,觉得也能认出这是自己。   她发送单薄的简历,听天由命。   乔谨之知道她报名时,已经晚了几天。   他道:“其实,你可以写在我们律所实习过。我帮你开证明。”   “不用不用。”陆珥赶紧摆手,“我只是试试。”   她用了范琳榕说过的话,笑道:“被拒绝多了,我就习惯了。”   “那下一次”他道。   “下一次也不用。”陆珥决心下次一定把自己进厂的经历也写上。   她倒要试试。   但期末周实在忙碌,眼前即将到手的奖学金更让陆珥紧张。   她忙了整整半个月,直到最后一门课考完,走出考场,才松了口气。   这笔钱稳了。   “你说,殷氏那边不回信,是不是就是拒了。”结伴而行,舍友愁眉苦脸。   “不可能啊,我听说隔壁宿舍被拒的也收到拒信了。”范琳榕道,“你到底投没投,不会是忘了投吧?”   “”舍友当即掏手机查邮箱。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舍友怒拍大腿。   她打错邮箱了。   陆珥这时候也打开了邮箱。   范琳榕不甚在意:“你呢?怎么样?因为照片太恐怖被拒了?”   “”陆珥欲言又止。   上面让她下周一报道。录取结果是一周前发给她的,但是她那时候,已经被高等数学和专业课绑架。   “啊”舍友忽然大叫,“五千块!五千块!五千!”   “五千什么五千!”范琳榕一把揽住了陆珥的脖子,“恭喜你,陆珥!剩下两年,不必再打工了!!!”   陆珥又看了看邮件。   她莫名觉得,这一切像个幻觉。   她没有经过努力,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你有没有衬衫?皮鞋?西装裤?”舍友一把拽住她的手,又盯着她的脸,“你会化妆吗?是不是要打扮一下?”   “有白衬衫,黑裤子。但是这天气穿,是不是太热了?”陆珥道,“其他的不买,没钱。”   “要像大人一样。”舍友说,“电视上那些超美的冷都女!”   “真没钱。”陆珥重复,“再说,厂里也不要求我打扮,不用打扮。”   舍友嘀咕:厂里和殷氏这能一样吗?   范琳榕道:“那你去试试,不行你穿我的鞋。我那双黑色的高跟鞋,老气,都快放烂了。”   下周一是暑假,各回各家。   范琳榕那天收拾行李回家,给陆珥留下了那一双黑色的高跟鞋。   她目送不听劝的陆珥素着一张圆圆脸去上班,想了想,又把化妆包也留下了。   然后她给陆珥发了消息:“别喝酒,别晚归。”   过了一会儿,她又加了一条:“小心男人。”   陆珥已经到了殷氏,办了门卡,坐上了电梯,看到了这两条消息。   她神色复杂,深吸一口气,挺直背   进了总裁办。   那个在云端的男人,出现在她眼前。 第七十九章if早相识(2):“那个陆。”   “殷总,王秘书。”把陆珥带上来的宋哥低头打招呼,也给陆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叫,别傻站着像个木头。   陆珥会意,很有眼色地紧跟其后张口,像一道回音:“殷总,王秘书。”   王秘书没空搭理这两个。今天所有人都忙得分身乏术,殷非异专程到总裁办来,不是来聊天的,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悄悄摆手,示意他们滚远点,别站在这添堵招眼。   可在他们溜走之前,殷非异却开口了。   “实习生?”   陆珥后背一僵,站住了。   从语气中,她听不出对方的喜怒。   但是这种身份的人,在并不愉快的氛围之下,忽然点她的名,怎么也不像是有好事将要发生。   她回过头,谨慎道:“是,殷总。我叫陆珥,新来的实习生。”   但提问的人只是随口一问。   当她认真回答时,男人已经冷淡地移开了目光,对她是谁没有一丝兴趣。   “十一点前发给我新方案。下午的会议,你亲自盯。”他对王秘书说,“裁员名单发给你了,今日解决。”   陆珥跟着宋哥溜走,终于摸到了自己的工位。   她坐下,看见前面的前辈猛灌一杯咖啡。   高速运转的总裁办,并不需要一个没有经验的学生。   大老板来了又走,但整间办公室仍处在高压下,每个人都有要做的事,没人有空带小孩。   她拿出笔袋笔记本,把大书包放在背后。刚摆正姿势,她又觉得硌得慌,转头把书包拿出来,放到了脚下,一脚踢进桌子底。   这回舒服了。   “去打印。”终于有人叫她,“会不会跑腿?”   “会!”陆珥立刻站起来了。   其实,她连打印机在哪都不知道。但是她进过厂,学会了“装会”。   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用眼用嘴用腿,干就完了。   这可是未来两年的学费。   没人多看她一眼,她也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上班上出了偷感。   尤其是中午吃饭的时候。   她发现没人出去吃饭。她又看了看表,还没抬头,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小陆。”   陆珥抬起头。   王秘书道:“跟我去会议室。”   下午的会议需要王秘书亲自盯,他只要再多一双腿、一双手。   所有人都在用脑子,只有没进入状态的她,像大草原上自由奔跑的猿人。   过了会儿,王秘书上下打量她,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忽然牙疼。   能做事,但这形象太嫩了,还是个小孩呢。   他道:“今天太忙,你先跟着我。明天我安排人带你。”   陆珥赶紧说:“好。”   但她有句话不敢问:午饭呢?   这帮人是不饮不食、不眠不休的太阳能机器人,上午的工作连着下午的会。   一眨眼,会议室里坐满了狼。   衣冠楚楚的头狼坐在最前面最吓人。   他目光冷漠地睨过去时,仿佛在挑选下一位待死之人。   陆珥缩在最后面,悄悄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下,不得胃病也难。   不是她一个人心理素质差,大家都这样。   她看见了,离她最近的那中年人也在擦汗,手抖,像得病了。   等她干完这一票,暑假后工资到手,她就再也不干了。   陆珥心道。   但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句话却钻到她耳朵里。   “是你的问题。”上首殷总平静地翻开一页文件。   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纸张在他指尖翻折的声响,脆得让人骨头发酸。   那中年人猛地大喘气,像拉风箱似的呼哧起来。   殷非异漠然道:“辞职,还是辞退,你来选。”   陆珥背后凉飕飕的。   这一场会议,中途走了四个人。   这是一场大清洗,高层换血。陆珥知道,总裁办也少了一批人,这是她作为实习生能被分到总裁办的原因之一。   “剩下的人约谈过了?”结束之后,殷总看向王秘书。   王秘书道:“还剩三个。”   他点头,道:“尽快。”   陆珥站在旁边帮忙收拾东西,一声不吭,将存在感缩小到极限。   她的余光瞥到殷总起身离开,看着他的背影移向门外,越来越远   “对了。”他道。   “后天出差,安排个人跟我去。”   他终于离开了。   陆珥悄悄地出一口气,本来是很隐蔽的,但王秘书却一眼看了出来。   他道:“你很紧张?”   “”陆珥佯作不解,“什么?”   王秘书摇摇头,道:“楼下有餐吧,二十四小时免费供应,你去吃饭。”   陆珥一听免费,顿时精神抖擞:“我帮您带一份?   他道:“谢谢,帮我带杯冰美式,其他不用。”   看陆珥沉着地走了,他暗道:头一次见对殷总那么退避三舍的女孩。   脸不红,心不跳,唯恐避之不及。   这是木头,还是胆小?   也无所谓,胆子小一点更好,不惹事。   吃了这几顿免费的工作餐之后,陆珥的工作开始进入正轨。   传达协调类的工作居多,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学到什么,但人是越见越多。   联系上一同进入殷氏的其他实习生后,她也有了饭搭子。   餐吧里。   “殷总好年轻啊。”饭搭子感慨,“那天我跟在组长后面看见他陆珥,你是不是经常见他?”   她眼里闪烁着憧憬和期待。   说实在的,殷总的形象气质身份地位财富   “见不到。”陆珥差点把咖啡灌进领子里,她呛了一下,连忙说。   “不可能。”对方不信,“你们不是就在他办公室旁边吗?还是说他出差还没回来?”   陆珥不太想议论大老板,王秘书说了,管好嘴。   她擦了擦嘴角,含糊地应付:“我忙着打杂的,不说了,你慢点吃,我得快点赶回去擦桌子。”   对方想了想,说:“擦桌子能拿这么高工资?我也想擦”   陆珥:“”   她赶紧溜,从角落的桌边站起来,匆匆往前走。   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过来。”   这声音有点耳熟,但不知道是在叫谁。   陆珥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但那声音顿了一下,加了一句:“那个陆。”   陆珥终于想过来哪里熟悉了。   这声音   “殷总。”她猛地回过头,倒抽了一口凉气,“您回来了?”   男人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端着一杯咖啡,低头瞥向她。   她仰头看着,发现他的领带松了一点,与平时一丝不苟的模样相比,莫名让人脸红   像是偷窥到他罕有的松懈散漫,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他。   他道:“你过来。”   她往回走了两步,目不斜视地严肃道:“您有什么吩咐?”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领口的咖啡渍上,很快挪开:“给王秘书打电话。”   “好的。”陆珥立刻掏手机,也不问别的,拨通电话。   电话刚通,一只手出现在她眼前,掌心向上。   她会意,恭敬地双手奉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的目光在她头顶停了停。   他拿走电话,道:“是我,王秘书。”   “”陆珥站在他身边,低着头,盯着他的裤子。   一点褶皱都没有。   不知道是面料贵,还是勤换衣,一天熨烫八回。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聚酯纤维裤。   也挺好,好洗。   如果没人用好奇的眼光盯着老板身边的她,就更好了。   不过人的腿确实有长有短。   有些人长得高,裤子也特别长   “陆。”   打电话的人突然又叫她了。   她捕捉到自己的代号,吞咽了一下,抬头。   他低头看着她,不知为何眼睛一闪:“小陆。”   “您说。”陆珥假笑。   他随手把自己的咖啡递过去。   咖啡杯外壁的冷凝水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滴落,无意之间滴进她的掌心。   当咖啡传到她手心里,她指尖颤了一下。   冰凉。   “扔掉。上楼,去找王秘书拿东西。”他道,“我在一楼等你。”   冰块稀里哗啦地响。   陆珥一股脑冲进电梯,才发现自己没扔掉手里的垃圾。   王秘书递给她一大摞文件外加三个充电宝,她恍然大悟:他手机没电了。   他出差四天,早上六点飞机落地,九点来了公司   “您现在是去哪里?”   她忍不住问道。   她现在坐在车里,副驾驶的位置。   她的手机终于重新回到了她的手里,但她的人被殷非异带走了。   原本跟着殷非异出差的人回家轮休了,王秘书点了她跟过去开会。但她连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外勤有补贴。”他坐在后排,看着文件,道。   “”陆珥摸了摸心口。   她的见钱眼开这么明显吗?   她看向身侧的车门、车内饰,还看了看自己脚下踩的。   这就是豪车。她不认识。   作为临时小助理,刚才她应该给老板开车门而不是反过来。   她垂下头,无声叹气。   “全程录音,做好记录,你应该都会?”   殷非异道。   “是。”她坐直。   他抬眼,看到她上下点头,顿了顿:“嗯。”   去项目部检查开会,陆珥第一次出外勤。   紧跟在殷总身边,她感觉自己像个太监。   不过很快,他们就忙起来了,这种滑稽的想法从脑海中消失,她皱着眉听,不敢出岔子。   她还记得他说“辞职,还是辞退”的样子。   “你是殷总妹妹么?表妹?亲戚?”忽然有人问她。   “”陆珥做梦都没想到会听到这话,严肃道,“不要乱说。”   那人讪笑了一下:“我是看你年纪小,像个学生再说,殷总挺照顾你的。”   她皱眉:“我是总裁办的,好好工作。”   见她态度很硬,本来想套套近乎的那人退去了。   陆珥百思不得其解:殷总什么时候照顾她了?   完全没感觉到   “小陆。”殷非异忽然叫她。   陆珥抬起头,看见被簇拥在人群中的男人停下脚步,看向她。   “跟上。”   她来不及胡思乱想,立刻小跑过去:“来了。” 第八十章if早相识(3):“小心男人。”   陆珥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水的运动鞋,想起了范琳榕放假前发给她的那几句话。   “别喝酒,别晚归。”   “小心男人。”   目前破了一条。   她晚归了。   加班是很正常的事。   每日坐地铁回学校的陆珥,终于到了赶不上末班地铁的这天。   而天不作美,深夜暴雨倾盆。   “上车。送你回学校。”殷非异拿着车钥匙,漫不经心。   陆珥犹豫了几秒钟,在对方投来不耐烦的冷漠眼神之后,匆匆道谢,冒雨跑上车。   砸下的雨点乒乓犹如鼓点,撑伞的男人低头看着她,停了停,慢慢跟上去。   收伞,雨顺着伞骨流,一滴、一滴。   坐在副驾驶的陆珥,小心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司机回家了,老板自己开车。   他肩上有一些明灭的银色光点,是慢慢渗下去的雨滴。   雨过后潮气充斥车内,与夏日闷热的空气缠在一起,像半凝固的胶质。   他身上有冷冽的浅淡香气。   只有在雨天时格外明显,扩散开来,堵住她的口鼻,让人无法呼吸。   陆珥低头看自己的指甲。   撕肉刺。   男人忽地瞥过来一眼。   她顿时一动不动,藏好了冒血珠的手指。   “咳。”她看了看像瀑布似横流的雨注,对“司机”汇报,“殷总,我今晚整理材料,大概在三点前”   他打开空调,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又不着痕迹地调高两度。   他发动车,道:“截止到明天下午两点。”   陆珥顿了一下,生硬地笑了笑:“好的,谢谢您。”   司机简单地颔首,不再言语。   陆珥没有太多跟上级谈笑风生的经验。   小时候她知道不要烦父母,上学后她明白少打扰老师,现在面对老板,她也只能“老老实实”。   但这沉默的气氛,实在煎熬。   一部分是因为她担心会引起对方不悦,另一方面,她心中隐约觉得   送实习生回家,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他应该甩给她一句“有交通补贴”,让她自己打车回去。   可他偏偏这么做了。   是因为深夜,还是因为下雨?   她隐约又想起了范琳榕说的那句“小心男人”。   她抹了一下脸颊上贴着的潮湿发丝。   忽然开口:“殷总。”   男人开着车,直视前方,说了句:“嗯?”   她在副驾驶上坐得笔直,故作轻松:“他们问我,跟您是不是亲戚。”   他看了她一眼。   黑暗的密闭空间里,路灯忽远忽近。   陆珥看不清他的眼神,赶紧道:“您看,我能从哪些方面改进?”   “”   他沉默了一会,并不回答。   陆珥不知道他是反感还是沉思。   她想了想,拿出进厂时对付车间主任的恭维:“其实,我一直很敬重您,如果能得到您的指点”   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轻而短的气息声滑过她的耳膜,她却瞬间噤声。   哪里好笑了?她说错话了?   车内一静,便听到窗外的雨。   沉闷,暧昧,遥远。   殷非异开口:“小陆。”   “你年纪太小,仅此而已。”   陆珥哑然。   她年纪小?   他又大到哪里去了?只不过是大两岁而已   但不得不说,殷非异的外表毕竟与“凡人”不同,他站在人群中,有时像跨了物种,没人敢造次。   能给人带来压迫感的身高体型、冷冽锋利的气质、出众的能力再加上权势、金钱   无法模仿、复制。   要不然,像范琳榕说的,穿个高跟鞋、画个妆?   能不能显得成熟、高智,像个专业精英?   范琳榕给她留了“行头”,但用了人家的得还给人家,才叫有来有往。   不如自己买齐。   陆珥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难道她真的要为上班赚钱支出一笔?   她皱眉犹豫,殷非异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不过”   她转头看过去。   他直视前方,只给她留个侧脸,道:“你最该学的,是‘不通人情’,多让别人碰壁。”   “”陆珥心道,那她现在就应该呛他一句。   然而她冥思苦想,没想到说什么,只能一言不发地缩在副驾驶。   试探了这几句,她慢慢放下心。   看老板的态度,他应该只是偶发善心,并不是那种需要她小心的男人。   他说她小,嫌她幼稚,正是毫无兴趣的证据。   是今天太晚,她想多了。   过了一会儿,她盯着雨滴折射的炫光,嘀咕道:“好大的雨。”   聒噪得让人心不静。   陆珥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清晨醒来,面对美好的第二天,陆珥发出无声的呐喊。   昨天加班的工时,双倍工资,叠外勤,再翻番。   金钱令她眼睛发光,对生活充满了热情。   她卡着点飞速冲出去,准备到公司吃免费早餐   她出了门又回来,拿起放在桌面上的伞。   这是大老板的伞。   昨天他借给她用,她睡前一搜,才发现这伞很贵,奢侈品。   其实质量也就那样。   腹诽归腹诽,过地铁安检的时候,她还是谨慎地把这玩意保护了起来。   “王秘书。”陆珥一到了公司,立刻找王秘书,把伞给他,“大老板的伞。”   她不能随便进老板办公室。   “我哪有空管这些!你随便放下就行,你去把这个材料整理一下。”王秘书吩咐。   陆珥赶紧应下,但又犹豫了一秒。伞捏在她手里,像把剑似的拿在胸前。   王秘书瞅着她,嘴角抽了抽:“算了算了,给我吧。殷总今天不在,等他回来我给他。”   陆珥大松一口气,交他手里:“全靠您了,辛苦王哥。”   王秘书无语。他是干行政的,不是总助。   这小孩真把他当大内总管了。   陆珥刚想走,王秘书却又叫住了她:“昨天你没犯错吧?”   王秘书怎么这么问?   她一凛,严肃道:“材料我熬夜整理好了,已经上传了。”   王秘书皱了皱眉:“行,我先看看没事。只不过今天殷总出门,说了不用你,要换别人。”   陆珥僵了一下,飞快地把自己的言行举止想了一遍。   然后,她说:“哦。”   这是PUA。   陆珥午休期间吃饭的时候想。   整点莫须有的罪名,让受害者自己怀疑自己,自己攻击自己。   加害者坐享其成,什么都不用做,就获得了胜利。   她嚼了两口饭,眼皮发沉,眼神发凉,恍恍惚惚。   “你熬夜了?”饭搭子盯着她,“昨天晚上去做贼了?”   昨天中午她眼睁睁看着陆珥跟殷总站一块聊半天,还一起出门。   其实,陆珥跟殷总站在一起,那个画面   真好看。   “加班到凌晨三点多。”陆珥扶了一下脑袋,说,“双倍浓缩已经不够了,我需要三倍、四倍”   饭搭子一听,八卦的兴致全无,嫌弃:“啧啧啧啧,真不把人当人。万恶的资本家。”   奴隶主和牛马之间,产生不了感情。   她劝道:“你少喝点,心脏受得了吗?”   陆珥摆手,痛饮苦水。   “没事。”她说,“周六就在明天。”   人生最美好的部分就在双休。   陆珥没实习多久,已经有了成熟的感悟。   只有这两天的时间属于自己,牛马变回人,能找点乐子。   她补眠到十一点,手机上有几条消息。   一个小时之前,乔谨之发来消息:【学妹,有空帮我个忙吗?】   陆珥回复:【当然。】   乔谨之已经毕业离校了,他离校的那天,陆珥没去送他。   那天好像是殷大老板来学校讲座的日子。   但乔谨之是个挺好的人,平时她受过他不少照顾,不管是学生组织的事,还是找上一届的课程复习资料,他都帮忙。   陆珥坐起来,看着屏幕。   乔谨之很快回复:【去学生处,综合楼216帮我盖个章,可以吗?】   【材料同城速递过去了,我填了你的电话。】   陆珥答应了。   她退出对话框,翻了一下,发现有一个未接电话。   她对着那串号码看了一会儿。   同城的陌生号码。   她猜不出对方身份,但想到乔谨之的材料,忽然福至心灵。   这是跑腿到了?   她赶紧换衣服穿鞋,打了电话过去:“喂?”   “你在哪?学校门口?”   但是她听不到对方的回音。   她又“喂”了一声。   这一次,她听到电话那一边好像有一声叹息。   完了。   陆珥心想,她让跑腿等生气了。   千万别把乔谨之的材料扔了!   对方说话了,不疾不徐:   “为什么,我要在学校门口?”   声音经过电流扭曲有些沙声,但实在有些熟悉,她仔细听了听,忽地一个激灵。   这!   “你、你是?”她迟疑地问。   对方好像在走动,几秒之后,他回答她:“我是殷非异。”   “啊,殷总!对不起!”   陆珥抓了一下头发,谨慎道:“要加班?”   “”   对方顿了顿,道:“文档损坏了,你再发一次。”   “好的。”陆珥立刻打开电脑。   这电脑还是殷氏下发的办公用品,启动极快,像怕她找借口拖延时间,拉低效率。   殷非异没时间等她,道:“你加我,发过来以后给我消息。”   “收到。”陆珥下意识再次应答。   他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陆珥就全都做好了,殷非异也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她发过去:【已发送,请您查收。】   对方没再理她。   陆珥无权要求大老板“收到回复”。   她盯着电脑等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把殷非异的手机号加上备注:老板。   殷总很嫌弃她,觉得她工作能力差。他应该不会再打电话来了。   但以防万一,她不能再把对方当成快递、外卖、骚扰电话。   这样就安全了。   备注完,她的手机响了。   这次终于是乔谨之的材料了,她跟对方说好,拿上钥匙准备出门。   但对话框中弹出了消息:   老板:【我的伞?】   陆珥飞快打字:【我交给王秘书了,殷总。】   他没交给老板吗?   她迟疑了一下:【您有急用?】   陆珥透过窗户往外看,晴空万里。   也没下雨。 第八十一章if早相识(4):“早点休息。”   “某些人”,常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不解释,只让人猜。   几次状似无意,几句轻描淡写,落地就变成陷阱,让人满头雾水,头脑不清醒。   七上八下的忐忑,会影响心跳的频率。错觉一产生,慌不择路的猎物,会以为这是所谓的“动”心。   是她自作多情吗?   陆珥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这位殷先生做了很多没必要的事。   以他的身份,不可能在乎随便放在车上的一把伞。   她出错后,质疑她的直属领导,也该是王秘书,而不是他本人。   他“越级”了。   往下纵身一“越”。   “同学,盖好章了,你拿走。”教务老师递给她。   “谢谢老师!”陆珥匆匆接过来,道谢。   乔谨之的资料处理好了。   陆珥没想到这么简单,说是盖章,就真的只是盖章而已。   她记得之前有个同班同学要开什么证明,上下前后跑了两天,气得大骂不止。   可乔谨之就不一样了。毕竟是法学院优秀毕业生,这些繁琐流程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我给你寄过去?地址是?”她收好每一页资料,重新放回文件袋里,给乔谨之拨了个语音。   “谢谢。”乔谨之道,“学妹,太感谢你了,我请你吃饭吧。”   陆珥一听,受之有愧:“举手之劳,我只是去盖章而已。”   “你的举手之劳帮了我大忙,别客气。”他道,“下周一你下班之后,我们在殷氏附近吃顿便饭?我离得不远,就在附近,走路几分钟而已。”   不等她拒绝,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离校那天,我们没见一面,很可惜。”   “”陆珥犹豫一下,诚实道,“我不知道会不会加班。”   乔谨之却道:“我可以一直等你。”   陆珥的周末清净又忙碌。   她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已被考研大军占领,气氛凝重,占着座玩手机的人也玩得紧张严肃、争分夺秒。   陆珥坐在图书馆,刷题,考可以写在简历上的证书。   其他那些繁杂的事情,都不能干扰她的未来。   周一。   “上班了。”饭搭子无精打采,早上九点五分发消息给陆珥,说一些真心话,“想下班。”   “”陆珥给她回了个表情包。   饭搭子:“难道毕业以后我们过得就是这样的生活?才三周,我就老了。你甘心吗,陆珥?”   “我不会过这样的生活。”陆珥老实说,“等我毕业,进不来殷氏的。工资会低一截。”   饭搭子:“”   这话太扎心了。   她勉强让自己打起精神来,给彼此鼓劲道:“明天发工资了!快熬到头了!”   当月工资当月发,陆珥也充满期待。   但这一天很难捱。   她晕头转向干了一整天活,到了下午六点,乔谨之给她了发消息:“在你公司楼下见面。”   她们约好了一起吃晚饭的。   隔了两天再加上高强度的工作,这件事被冲到了脑后,陆珥全忘了。   她抬头看了看满屋的人,低头沉痛打字:“要加班,学长,你回家吧。”   乔谨之回复:“我也有工作要做,你忙,忙完叫我。”   根据往日经验,她保守估计:“可能到九点。”   “九点,不算晚。”他说,“或许你比我下班早。”   “小陆!”王秘书忽然叫她。   “”陆珥坐直,管不了乔谨之了,只匆匆留了一句,“别等我。”   “你联系财务部和投资部。”   “好的。”她点头。   她勤勤恳恳地做底层传话牛马,被抱怨了两句,全当耳旁风。   接下来又是开会,她抽空去茶水间拿了包“免费的饼干”,一边啃一边灌咖啡。   “你藏在这干什么?”王秘书推门而入。   “”陆珥差点噎死,道,“来了。”   “殷总开完会要去H市出差,你先给他订个餐。”王秘书说。   她顿了一下:“订什么?”   她也不知道殷总的口味,是中是西,是甜是咸,是酸是辣,万一正好点在死穴上,她可能会被拉出去斩了。   王秘书暗道他也不知道,出于对陆珥的一丝怜悯,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干净的。”   陆珥:“哦。”   有些事该是总助干的,而殷非异至今没有招到新的总助。   之前那位被他亲自干掉,是老殷总收买的人。最近也在急聘,但见过的几位新人都不够合适,这个职能便被打散,各种琐碎的杂事暂时都在总裁办中到处流窜。   陪殷非异出差的人,要现场抓壮丁。上次是带陆珥进殷氏的宋哥,这一次又要临时确认一个人选。   “殷非异。”会议室里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   跟在王秘书身后的陆珥紧急停步,差一点就撞在他背上。   王秘书回头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个眼神:先避开。   陆珥会意,轻手轻脚地转身。   直呼其名的应该是大老板的朋友。   她这段时间从饭搭子那里知道了不少八卦,但她还没接触到朋友这一部分。   这声音听着不像好人啊。   可能是物以类聚。   “偷谁的卡上来的?”背对着他们看向窗外的男人漫不经心,心思都在接下来的会议上。   “这你就别管了。我好心,代替廖阿姨来看望你。”那个人一抬头,刚好看见避之如瘟神的两个牛马。   他打量了一下,忽地抬起手,指向差一点就溜走的陆珥。   “你,过来给我倒茶。”   陆珥顿住了。   王秘书轻“啧”一声,推陆珥后背,转过身笑道:“请问您喝什么”   殷非异转过身,扫过王秘书,忽地又见他背后冒出了一个脑袋。   是陆珥。   他冷淡的目光忽然闪了一下。   “我说的是那个女生。”陌生人随便一坐,亲切道,“你多大了?”   陆珥:“”   见识到了。   这举止,这语气职场性骚扰应该就是这样的。   “你去叫人。”殷非异忽道,“会议提前十分钟,让他们现在立刻过来。”   “好的。”陆珥扭头就走。   “”陌生人看着陆珥的背影,又看了看殷非异,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   “这女生”   “啪。”殷非异把文件放在桌面上。   他并不用力,但轻微的一震,仍打断了陌生人的话。   “靳明远,管好你的嘴。”他道,“站起来。”   “看过之后,你该走了。”   陆珥再回来的时候,是跟着一大群人进来的。   处在人群当中,她感觉安全多了。   那个不知所谓的朋友不知道去哪了,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会议正常举行。   殷总表现得一切如常,依旧雷厉风行,完全没有被影响。   结束刚好九点。   陆珥看看手机。   乔谨之又给她发消息了:【我还要忙几分钟,你呢?】   殷非异已经说了散会,人们陆续离开了。   她观望一番,悄悄打字:【我快结束了。】   乔谨之:【刚好,我去接你。】   她低着头坐在角落摸鱼,不知道某个人正居高临下地看。   【你想吃什么?】乔谨之问。   陆珥刚想反问回去,却听见背后有个声音响起。   “小陆。”   她一把盖住手机,蹭地站起来了。   是殷非异的声音,她摸鱼当场被抓!   陆珥吞了吞口水。   她转过身,面对站在她身后的男人,露出勉强的笑容:“殷总,有什么吩咐?”   他却并未开口说出斥责,顿了两秒,竟成了沉默。   她站在他面前,紧张的情绪压在心底发酵。   她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她一直盯着他。   他忽然转开了目光,问:“你订餐了?”   “”陆珥心生异样。   这不是他本来要说的话。   她慢了一拍,道:“是,已经订好了,已经打包好送到您车上了。”   但这点异样让她好奇,以至于她不自觉失去了平时的恭敬谨慎。   她犹豫是该先认错还是顺着他的话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然而,她没看到,在她的注视下,他喉结动了动。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全部离开了,只剩他们两个。   如果说刚才情急之下四目相对是情有可原,但这么久的沉默和冷却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便不该这么近了。   既无身份,又无情理。   她与他之间,只有一把座椅相隔。   她乖乖站在椅子前面,而站在椅背后的他,不知何时将手放在了椅背上。   她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在无意中轻轻划过椅背,像触碰谁的脊背。   她麻了一下。   殷非异冷淡的声音唤醒了她:“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   “”陆珥回过神来了。   她恍然:原来是因为刚才他朋友那两句话。   她摇头,又点头,机械地道:“好的。”   他转身离开:“走吧。”   陆珥被赶出去,顺势下班。   她跑到楼下四处张望,终于在红绿灯旁边看到了乔谨之。   太不容易了,他们两个社畜都加班到现在。   她心有戚戚,举起手示意。   乔谨之露出微笑,冲她点头。   红绿灯下停着一辆等红灯的车。   她观望路况,越过这辆车,跑过去。   “等很久了?”她说。   “刚刚好。”乔谨之道,“你想吃什么?”   红灯转绿。   那辆车扬长而去,带起的风,吹动她的发梢飞起。   车里,殷非异升起车窗,不语。   陆珥在五分钟后接到了殷非异的电话。   “回学校了?”   她迅速回想今天的工作,没出什么错。   她看了一眼乔谨之,撒谎道:“回去了,殷总。”   不会是把她叫回去干活吧。   可殷总不是去出差了?难道真的是她订的饭出现了问题?   可他却笑了一声:“回了?”   像是看破了她的谎言。   难不成!他也在这里?   陆珥莫名一惊,鬼鬼祟祟东张西望。   什么也没看见。   电话那边的声音低了下来:“好,小陆。”   他漠然道:“早些休息。” 第八十二章if早相识(5):“离我远一点。”   殷氏是很有人情味的良心企业。   只不过是九点多而已,不光殷总关心她,过了一会儿,王秘书也很迫切地关心她。   “赶紧回学校,太晚不安全。”   “不是每天都有交通补贴吗?别坐地铁,打车。”   催来催去,夜宵匆匆结束。   乔谨之想送她回学校,但陆珥却不想再瞎折腾了:“学校那么远,你还要回来上班的,乔学长。”   “我打车回,再见了。”   乔谨之欲言又止,亲眼看着她上了车,才无奈道:“回去以后,给我发消息。”   直到陆珥回到宿舍,王秘书的关心才罢休。   王秘书说:“你安全了,我安心了。”   陆珥不由困惑。   很奇怪。今天不是她第一天加班。   上司和上上司是在干什么?   她想不出头绪,只好把困惑全都放下。   发薪日   是这段日子以来,陆珥幸福感最强的一天。   她看了好几遍银行卡余额,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终于,未来可以喘口气了。   “真想一辈子赖在殷氏。”饭搭子同样快活,“你说我们做过实习生的,是不是毕业以后进殷氏的可能性挺大?”   陆珥想说不一定。   但另一个人抱着餐盘经过,嗤笑一声,打断了她:   “真能做梦。”   是她的同班同学,丁思甜。   饭搭子皱眉:“怎么叫做梦呢”   丁思甜一听有人搭腔,端着餐盘坐了下来。   她笑道:“都是A大的学生,但你的证书呢?经历呢?过笔试、面试、复试、再终面,关关难过,就凭你”   她上下打量陆珥,道:“优势是长得漂亮吗?”   陆珥一噎。   长得漂亮是什么意思?   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犹豫道:“那谢谢你?”   谢谢她夸她了。   饭搭子嘿嘿一笑,也搭顺风车蹭了这一句漂亮,还有点害羞:“谢谢。”   丁思甜眼睛一瞪:主动认领绣花枕头的头衔?光彩吗?   厚脸皮!   她道:“你这套在殷氏吃不开,这里可没有你的追求者,你那点能力,可有可无”   “小陆。”王秘书走进餐吧,四处张望,一眼就看到了陆珥。   他走过来,道:“别吃了,打包带上。你得出个差,现在就走。”   陆珥惊愕:“我?”   怎么就轮到她这个实习生了?   王秘书道:“你跟陈秘书一起去,来不及让你回去收拾行李了,到了地方缺什么自己买,报销。”   丁思甜认出来这是王秘书。   总裁办的,看着和气,但别说带她的小组长,就算是在大领导面前,王秘书也不讲什么人情,只认工作能力和效率。   可他却这么重视陆珥   她脸色阴晴不定,突然食不下咽。   她自诩能力极强,但现在没几个人记得住她。   是在总裁办更容易出头吗?   “那我先走了。”   陆珥匆匆对她们告别,上去拿了电脑,就跟着陈秘书上了车。   七座商务上不止有陈秘书和她,还有三个其他部门的。   陈秘书揉太阳穴:“新项目的相关资料你在路上先整理一遍我们去跟殷总汇合。”   中午出发,晚上七点到达,赶上了一场会议。   散会是十一点,但这边合作方的齐总竟精神抖擞,靠近殷非异道:“殷总,忙了这么久,带着大家一起喝一杯?”   又是一个高精力人。   陆珥两眼发直。   “不了。”殷非异似乎看了她一眼,慢慢道,“改天。”   “也行。”齐总说,“那你们先休息。但过两天必须好好聚一聚,庆祝我们第一次合作顺利。”   陆珥拿了房卡,她入住的酒店房间在陈秘书旁边。   一人一间,都是女生,可以相互照应。   “殷总在上面套房,你不用紧张,下班时间可以自由行动,缺什么就去买。”陈秘书道,“有事直接过来敲我的门。”   陆珥一一应下。   接下来忙碌的一周一切顺利,即便出差在外,陆珥也牢记着范琳榕的忠告:   “别喝酒,别晚归。”   包括聚餐,大家也都帮她挡过去,一晚上下来,只有到陆珥滴酒未沾。   殷非异接手殷氏之后,没再有过酒桌文化。   今天齐总很热情,你来我往,稍微多喝了一点,但大家都还清醒。   殷非异更是看起来极其清醒,他面不改色,安排同性结伴回去。   等那几个男同事坐上车,他看了看陈秘书,道:“你跟陈秘书上我的车吧。”   “好的。“陆珥点头。   殷非异看着陈秘书,看都没看陆珥一眼,嘴里的“你”却是她。   她觉得有点怪,但没细想。   陈秘书也被酒精影响了,醉得很安静,什么话也不说。   仿佛每天对所有人八面玲珑的她终于累了,昏昏欲睡地扔了面具。   陆珥站在她旁边,把手臂递出去。陈秘书一句话不说,抓住了她的小臂。   从暑热中躲进充满冷气的车,陆珥精神一振。   但很快,她就闻到了酒味。   是从前排的殷非异身上传来的。陆珥刚才就留意到了,齐总的下属刚才给他倒酒,不小心洒到了他的衣服上,只是他的衣服是黑的,暂时看不出来而已。   只能闻出来,味道刺鼻。   不喝酒的人,是不会觉得这个味道好闻的。   “我很难闻吗?”陈秘书靠在陆珥的肩上,忽然发问,“酒味怎么这么大?”   陆珥说:“没有,我没闻到。”   陈秘书就说:“唉。那就是殷总了。”   陆珥一震,恨不得捂她的嘴。   陈秘书醒来肯定会懊恼不已的,当面揭老板的短,简直离奇。   殷非异显然是听到了,他转了一下头,想回过头来看,又止住了。   顿了顿,他好像叹了口气。   “她醉了,殷总。”陆珥犹豫道,“她睡着了。”   陈秘书睁大了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陆珥。   “”陆珥避开了她的视线。   希望他们明天早上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这段短短的路程很快就结束了。   陆珥跟陈秘书拉拉扯扯地下车,车门还是殷非异开的。   他站在车门外,沉默地低头看着她们,皱眉:   “你能扶好她?”   陆珥张了张嘴,却被陈秘书抢答了:“能,没问题。”   陆珥:“”   “”殷非异转开视线,道,“我陪你们上去。”   走到半路,他请了一位女性工作人员帮忙,在另一边扶着。工作人员跟陆珥一起,把突然开始在路上睡觉的陈秘书带回了房间。   “我走了。”殷非异站在门口,并不进去,说道。   陆珥匆忙说了一句:“好的好的。”   然后“砰”一声关了门。   她全神贯注地照顾陈秘书,把一切都安置好了,又在她床头摆了两瓶水,才准备回到隔壁去。   但走出房门,她愣住了。   陈秘书的房间门在她背后缓缓合拢,最终锁上。   她站在门口,看向依旧站在走廊的男人。他神色冷静,仿佛没有半点异常,但是   这是喝醉了吧?   不对劲。   “”她试探,“殷总?”   他不言不语,只是目光突然转到了她身上。   陆珥突然觉得不自在起来。她整理了一下刚才变得凌乱的衣服,站直了,道:“您怎么不上去?”   她不太明白殷非异的眼神,他好像有话要说,但她不能破译。   刚才的工作人员也离开了。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决定做件好事,把他送上电梯。   她不会跟着上去,毕竟要“小心男人”。   “房卡在您口袋里?”她问,“您能帮我拿出来吗?”   闻言,他眉心皱了一下,摸右边的裤子口袋。   应该是摸到了房卡,他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走。   陆珥慢慢地跟上去。   她至少得确保他不在这一层出事。等他上了电梯,她就没责任了,下班了,什么都不用管了。   高大的男人步伐稳定,走起路来也很快,像赶时间,有很多事要忙。   陆珥跟了两步,越走越急,一步步落在地摊上,脚步轻盈。   他走得太快了,她不得不追。   酒气忽远忽近,像透明的蛛丝,忽而飘在她面颊上,忽而落在她的唇角,忽而坠落下去,寻不到踪迹。   当酒气隐去时,她能嗅到一种冷且清淡的香气。   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然而,快要走到电梯厅的时候,殷非异却突然停步了。   她险些撞到他背后,及时止步,停在他身后一米。   灯光很清楚地勾勒他的轮廓,也照亮他的后侧面。   他衣领外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从耳后,到颈侧,被昏黄的光照得暗红。   是热,还是醉?   他到底清醒不清醒?   陆珥不知道该不该呼叫其他男同事,陷入迟疑。   此时,他却背对着她,很厌烦地说了一句:“别过来。”   “离我远一点。”   她僵了一下。   这话说得好难听,说得她像是别有用心。   难道他一直觉得她有意“攀附”吗?她迅速地反省自己过往的行为,自觉没做过什么太让人误会的事。   那就是他实在特别不清醒。   既然他把她的好意当成歹心,她就完全没必要上赶着帮别人。   陆珥礼貌地笑笑,后退一大步道:“好的,殷总。”   她转头消失在了拐角处。   电梯厅只剩下他一个人,等着电梯。   电梯迟迟不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扶住墙壁,修长的五指曲起,手背上冒出青筋。   一声深而长、近乎窒息的喘息。   “不对。”他低声自语。   “那些,都是假的。梦境而已。”   陆珥走了两步又回来了,站在墙角后面听了这一句。   她想着,好人做到底,她躲在这里,先看他上电梯,免得大老板醉卧电梯间,回去把她开除。   但是他这句话没头没尾,大概是真醉了。   她不能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叮”一声,电梯到了。   她探出半张脸,看着殷非异走入了电梯里。 第八十三章if早相识(6):“你不用刻意躲我。”   出差结束之后,殷非异出现在她眼前的次数变少了。   实在避不开她时,他眼神复杂,并不愉快,烦躁几乎要压过冷静。   陆珥都看得清。   为了避免他突然忍无可忍爆发,陆珥识趣地主动退避。   一旦两个人达成共识,距离越来越远,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更何况,以陆珥的职级,本来就不应该跟大老板有频繁的交集。   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陆珥的能力很强,进步速度也极快,王秘书心动道:“等你开学以后也留下继续实习,怎么样?”   他诱惑她:“我们的待遇水平,你懂的。”   想到工资,陆珥也心动了一瞬间。   不过她理智尚在,委婉拒绝:“下学年课程最紧,我分身乏术。”   王秘书不满:“都怪你们学校,离那么远干什么?”   他埋怨上了百年老校的选址。   陈秘书听到了,打岔:“小陆也没办法,人手不够,就得催他们招人去。hr这么久招不到合适的人?”   王秘书的注意力被拉远了。   陆珥松了一口气,当她低头继续工作后,陈秘书对她投来一瞥。   意味深长,若有所思。   又过了两周,一个加班的雨夜。   夏天热气蒸腾,水升到空中,再一阵风,就是倾泻而下的骤雨。   陆珥做完了一切工作,坐在工位上,眼睁睁看着打车软件上显示的信息。   预计等待时间:23分钟。   雨天的市中心,打车难如登天。   它弹了个窗口,问她要不要加钱。   陆珥果断拒绝,继续等。   她不急,天气预报上说,再过一个小时,雨就停了。   她百无聊赖地垂着头,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了两下。   陆珥抬起头,看到殷非异站在门外。   是找人吗?她环顾办公室,人都走了,屋里只剩她一个。   看来是要找她。   “这么晚了。”陆珥站起来了,“您还没走?”   在她的注视下,殷非异顿了一下。   他答非所问:“下雨了。”   “”陆珥心想,她知道。   他道:“需要伞的话,我给你一把。”   “不用的,没事。”她立刻摆手,“我不需要。”   她没有带伞的习惯,甚至没有用伞的习惯。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过属于自己的雨伞。   “雨很快就停了。”她说,“您慢走。”   她只希望眼前这位迅速离开,这段时间不是一直躲着她吗?   她悄悄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她立刻没话找话,用言语稀释那一瞬间产生的慌张:“今天的雨这么大,您开车要小心,一路平安。”   他唇角抿了一下,道:“是要小心。今天,比那天的雨更大。”   “”陆珥尴尬地笑了笑,“是么?我忘了。”   什么那天的雨,这天的雨。   又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他到底干什么来的?   殷非异不语。   她盯着他的腿,发现他迈步,向她走过来。   他道:“我的意思是,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了。”陆珥扬了一下手机,“我打到车了。”   “你打不到。”他道,“走吧。”   她咬了咬唇,却听见他又加了一句:   “不要多想。”   陆珥:“没、没有。”   漆黑的伞柄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还是上次那把伞。   他轻描淡写地说:“换成陈秘书,王秘书,宋秘书,我都会送。你和我是同事,仅此而已。”   这么一点名,陆珥感觉身边站满了同事。   难道说,她可以把老板的豪车看成公司上下班的接送大巴?   殷非异的耐心渐渐耗尽,他的目光越来越沉了。   鉴于陆珥还要继续实习直到开学,她吁了一口气,握住了伞柄:“好的。”   不能闹成僵局。   但她手里的伞柄,残留着主人掌心的温度。   她不自在地挪了手持位置,向下握持。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空空荡荡,灯光不亮,四处尽是暗角,头顶低,视线窄。   她低着头跟在殷非异身后,盯着他一尘不染的西装裤和皮鞋。   他走路好像比平时更慢。   比出差那次,喝了酒以后慢得多。   灯从身后照过来,她拿着长柄雨伞的影子像长了三条腿。   忽而在脚下,忽而向前一扑,撞到他腿上,又倏地转向,与他的影子一同倒向一旁。   但从电梯到他的车位,路程足够短。   在陆珥思考要不要缓和气氛的时候,殷非异已经打开了车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点一下头,示意。   颐指气使,见识到了。   她心中默念着,嘴上连声道谢,上了副驾驶。   殷非异上车之后,看了看表。   “宿舍几点关门?”他说。   “没有时限,我从安全通道溜进去。”陆珥道。   车子发动了,他重新变得沉默。   陆珥偷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好说的,她准备一上路,就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但正是她闭眼的那一瞬间,殷非异开口了:   “困了?”   “”陆珥睁开眼,嘴角上扬,客气道,“是。”   毕竟是早九晚十,干了一整天。   听她承认了,他又问:“最近,你睡不好?”   陆珥随口说:“有点。”   总不能当着老板的面骂公司不做人,工时太长。   加班费她是很稀罕的。   但这一句话却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他突然看向她,目光锐利:“做梦了?”   陆珥眨了眨眼:“嗯。”   她确实多梦,梦里全是工作。这就是熬夜加班的副作用。   十字路口,刺目红灯,车辆骤停。   三十秒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往下掉。   殷非异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要透过表象,看到她隐藏的一切。   “”陆珥因此紧张起来,吞了吞口水,往座椅上贴。   她眼神闪烁,移开目光看向前面红灯,努力从玻璃上的雨中分辨出数字的形态:“还有十七秒。”   十六,十五。   十四。   见她移开对视的眼神,殷非异的眼神一晃,从她的眼角滑落,落到她的脸颊,鼻尖,唇角   她好像脸红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   “十秒。”陆珥僵硬地再次报时。   怎么这么看人?这目光,简直像是有实体的。   像挡风玻璃破裂,温热的水珠漫进来,顺着她的脸颊流淌。   所过之处,皆留下晶莹的水迹,濡湿发痒。   她匆匆摸一下干燥的脸颊,半是擦,半是挠。   殷非异转回去了。   她听到他深呼吸,低声道:   “你梦到的都是假的。”   甩脱他的凝视,陆珥轻松了不少,附和:“确实,梦都是反的。”   绿灯亮了。   可车身猛地晃了一下。   该走的时候,刹车踩到了底。   “殷总?”她握住了胸前的安全带,惊道。   “”他顿了顿,重新踩了油门,绿灯下平稳直行,“没事。”   “你说的,是对的。”   被送回学校大门前,陆珥撑开了那把伞。   她下车告别,看见握着方向盘的男人仍坐在远处,神色仿佛有些惘然。   “您一定注意安全。”她认真道,“回家之后,请给我发消息,报个平安。”   雨点噼里啪啦地往下打,几乎淹没了时间一切杂音,她差一点没听清他的回应。   他的声音很低:   “嗯。”   陆珥刚要关门,殷非异却又抬起头。   他看向她,道:“还有,既然梦是反的你不用刻意躲我。”   陆珥愣住:“啊?”   谁躲谁?不是他躲她么?还有梦和躲,有什么因果关系?   她不知作答。   但雨越下越大,她决定假装自己没听见,一把关上车门。   她后退一步,撑伞目送,挥挥手。   实习期没剩多久了。   这把殷非异借给她的大伞牢牢将她罩住,透不进一滴水。   有伞的时候,她就能睁开眼睛,欣赏雨景。   灯将雨勾勒得分明,陆珥踩着水往宿舍楼跑,背后跟上来另一个脚步声。   殷非异将车停在门口。   他冒雨而来,发丝上沾着水珠。   面对她诧异的目光,他面无表情,淡淡道:“我只有一把伞。”   “先送你回寝室。我还要用。”   “”   还给你!陆珥咬牙暗道。   但她什么也没说,任由他拿过伞,撑在她的头顶。   暴雨倾盆,天色漆黑。   他们在墨池中并肩而行。   陆珥回了寝室。   洗澡的时候,热气蒸腾。   她突然想到:殷非异远离她的那一侧衣服,一定湿透了。   因为这一路上,她完全没淋雨,衣服是干的,只有裤脚溅上了水花。   伞是偏的,他倾斜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举手向上,迎着热雨,捏住了淋浴喷头。   不太正常的殷非异恢复正常了。   或者说,更不正常了。前段时间他刻意躲着她,现在,竟又反常地经常出现。   出现在陆珥的面前。   倒不是每次都来找她,甚至并不是每次都跟陆珥说话,但是连陈秘书都发现了怪异。   她道:“殷总,忙里偷了这么多闲?”   陆珥把头藏在电脑后。   这阵子饭搭子又跟她说八卦了。陈秘书是公司董事的女儿,在殷非异成功夺权之前,她帮了他忙,算不上密切的好朋友,但是是盟友。   所以,陈秘书有时候说起话来随心所欲。   殷非异不为所动,只道:“今天的会”   他看向电脑后露出一点点的人,说:“小陆,她有空吗?”   陈秘书道:“你自己问她。”   都在同一个办公室了,传什么话。   王秘书看了看陈秘书,又看了看殷非异,又看了看陆珥。   他敏锐的嗅觉终于嗅到了点什么,此时保持沉默。   “”陆珥只好把脸露出来,老实交代,“好的。”   来开会的人是程氏集团的董事长。   王秘书称他“程老爷子”。   “正山小种,非异,还是你想着我。”程老爷子品茶,感慨着夸赞,“好孩子。”   这称呼,这语气。   陆珥莫名牙酸。 第八十四章if早相识(7):“你很专一。”   “对了,君寒,你也打个招呼。”   程老爷子挥手,招呼他背后站着的女生。   “你还不知道吧,”他向殷非异解释,“君寒从学校飞回来之后,就进公司历练了。她比你小两岁,说要向你学习,早点接替我打理公司。”   “你们两个性格很像,又从小就认识,肯定有共同语言!”   殷非异突然看了一眼陆珥。   陆珥一愣。   看她干什么?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要解围?她考虑到自己微不足道的身份,犹豫着,悄悄戳了戳王秘书。   她使了个眼色,让他看殷非异的指示。   “”   王秘书“又”看了看她,“再”看了看殷非异,眼皮抽搐了一下。   那一点在办公室就有的奇怪感觉更强烈了。   两个人在这里互相使眼色,殷非异收回了目光。   他道:“先开会吧,伯父。”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珥觉得他可能不太高兴。   但是工作要紧。   开会的过程中,程老爷子一直盯着殷非异。   慈爱之余,颇有几分虎视眈眈,好像他注视的并不是合作对象,而是自己亲生的、被别人抢走的儿子。   但程老爷子的女儿程君寒的确很有能力,镇定自若,言之有物。   陆珥欣赏她。   这父女两个对比鲜明。   程君寒,满心想着工作,一丝不苟。   程老爷子,“恋爱脑”,一丝不挂   老头,不行。   会议一结束,程老爷子又开始冒粉红色泡泡了:“一起去吃个饭,你们两个也好久没见面了”   殷非异道:“今天实在没有时间,改天”   “怎么没时间?”程老爷子说,“咱们谈得这么顺利,我可一点都没为难你。”   陆珥心想:确实。程老爷子在这个会议上没发挥任何作用,当然难为不了他。   但程君寒把该说的都说了。   她快速收拾东西,准备从这混乱中溜走,以免殷总又找人解围。   这简直是上门逼婚!恐怖。   “我明白的,伯父。”殷非异的余光扫到了那个降低存在感的人。   他唇角微抿,道:“但是”   “别但是了。”程老爷子压低了声音,“你还不懂我是什么意思吗?”   “”程君寒咳嗽了一声,道,“爸爸,我们先回”   殷非异又看了一眼陆珥。   她已经迅速溜走了,什么都不好奇,一点也不想听。   仿佛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他冷冷地盯着她逃跑,却在她迈出会议室的那一瞬间,说:“我确实不是好的选择。”   “我母亲您知道。我的遗传”   “你别听老殷放屁!”程老爷子一拍桌子,却还记得压低声音,“你母亲要是没嫁给他,不可能被逼疯!什么遗传,廖家祖辈好得很!”   廖家算是大族,族谱上代代人才,只是离散衰落了,最后只剩下一个独女。   老殷总总是拿出来宣扬的那个“病根”,是被世道逼得走投无路。但除此之外,唯一一个出状况的,就是嫁错了人的廖平真。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人,程老爷子痛心疾首:“他是想害你,你怎么听他的话,跟着他一起害你自己!”   殷非异沉默。   他看向门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该走的人”,已经走了。   她甚至很贴心地关上了门,隔绝了一切谈话的声音。   他低声道:“我不能赌,也没人‘欠’我。”   “本来就不该选择我,仅此而已。”   陆珥下班以后,被饭搭子拽去聚餐了,就在公司附近的五星级餐厅。   饭搭子是法学院的,自从那天她跟着陆珥在街上偶遇“法学院男神”乔谨之,就一直蠢蠢欲动。   “我们本来就是校友,应该经常联系,互相照应,没事聚个餐求你了!陆珥!让我近距离膜拜一下,你陪我去吧!”饭搭子双手合十。   所以,饭桌上现在有四个人。   陆珥,乔谨之,饭搭子,以及丁思甜。   “看我干什么?”丁思甜冷冷道,“不会点菜?”   “”饭搭子低头。   丁思甜是强挤进来的。   “都是A大的,怎么我就不能去?”这是丁思甜的理由。   饭搭子低头玩手机,陆珥的手机屏幕亮了。   她打开一看,竟是饭搭子用这种方式跟她明目张胆地“说小话”。   【你知道吗?她告白过,被乔学长拒绝了。】   陆珥遮遮掩掩地划掉这条消息,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她不太想掺和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跟她没关系。   但不知为什么,她隐约有点唏嘘。   丁思甜还挺勇敢的。   喜欢一个人,就去表白,去追求。   这样不会让自己留下遗憾。   乔谨之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饭搭子私底下给他的评价是:远距离中央空调。   本性善良,体贴周到,会照顾人,但他绝对理智,保持距离,不给任何人遐想的空间。   可以制暖、也可以制冷,是规则分明的机器。   “陆学妹。”乔谨之道,“有什么想吃的?”   “”陆珥道,“招牌菜,尝一下。”   丁思甜正盯着她。   陆珥微不可查地叹口气,把话抛给饭搭子:“你有什么忌口?想吃点特色吗?”   乔谨之便随着她转移视线,也看向饭搭子。   “我都行,我都行!”饭搭子沐浴在乔谨之的目光中,立刻失去神智。   “那你们再看看想吃什么。”陆珥只好道。   乔谨之低头看菜单,唇角却翘了翘。   “有什么高兴的事?”丁思甜发问。   乔谨之道:“没什么。我来点,如果不合口味,再加其他的菜。”   陆珥发现自己在总裁办“长进”了。   在这种四个人四个心思的小桌上,她竟然能做那个缓和气氛的角色。   再加上乔谨之游刃有余地照顾着所有人的情绪,这顿饭吃得竟还算愉快。   直到一碗汤落在她手边。   陆珥抬起头,发现把碗放过来的乔谨之已经移开了目光。   他一句话也没说,仿佛只是不经意地干了一点顺手的小事,面上还听着饭搭子的话,轻轻点头。   “慢点喝。”丁思甜的眼睛变得很尖,声调古怪,“别烫着。”   “啥?”饭搭子愣了愣。   “”陆珥放下筷子。   好了,她现在明白为什么丁思甜讨厌她了。   “你还没看出来么?”丁思甜道,“你男神,心里有人了。”   饭搭子十分不解,看向乔谨之。   乔谨之不露异样,平静地把这句话掠过去,道:“还要不要加菜?这汤不错。”   “呵。”丁思甜道,“为了某人专门加的?”   这句话是明指了,不过她给的这点刁难,还不至于让陆珥难堪。   陆珥反而坦然:“再加一份吧,我喜欢。你要不要?”   “你喜欢?”丁思甜也放下了筷子,她道,“喜欢汤,还是喜欢”   “是。”乔谨之打断了她。   丁思甜没想到他搭话,猛地一怔。   往日以温柔示人的男人毫不慌乱,平静道:“所以,丁学妹,你点道其他的菜。”   饭搭子茫茫然:“我也要点吗?诶”   她眼睛突地变圆:“殷、殷”   一道影子投下来,落在了陆珥的肩上。   她一抬头,看到了熟悉的面容,站起来:“殷总。”   “殷总!”饭搭子和丁思甜也站起来了。   男人只是经过。   但压迫感凭空而来,周围的声音仿佛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他神色冷淡,气质疏离,随意瞥了一眼桌上的菜品。   “巧了。”他语速有些慢,还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犹疑。   他扫过乔谨之,最终,目光点在陆珥的头顶上。   乔谨之皱了皱眉。   陆珥道:“是。”   “记我账上。”殷非异淡淡道。   他身后跟着的餐厅经理立刻说:“好的,殷先生。”   陆珥仰头看着他,但目光与他接触的一瞬间,殷非异移开了眼睛。   “喜欢”他毫无意义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低下来,只落在了陆珥的耳朵里。   她听到他说:“你很专一。”   陆珥不明白。   专一?   可她是第一次吃这个。   “不打扰了,你们继续。”他垂下手,修长的指尖不经意地扫过陆珥的衣角,漠然离去。   陆珥下意识抓住自己被牵动的衣角。   它晃晃的,从衣摆下钻进了风,以及他指尖清冽的气息。   她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越来越远,茫然地想:早知道这地方殷非异要来,他们就该换家店。   她潜意识觉得他又不高兴。   有些人天生就有极强的存在感,他人虽然走了,但他到来之前的一切都从桌上消失了。   只剩下空落落的沉默。   每个人好像都突然多出了心事。   只有饭搭子大胆发表感想:   “殷总请客的话,我想加个大菜。”   从菜单上挑,选最贵的。   丁思甜翻个巨大的白眼。   实习期很快就要结束了。   倒数第三天的时候,陆珥交接任务。   陈秘书看了看她,语出惊人:“你谈恋爱了?”   陆珥一惊:“什么?”   陈秘书单手托腮,盯着她的表情:“他们都说,你恋爱了。”   陆珥好奇地追问:“跟谁?”   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怎么成了“他们都说”。   陈秘书打量她两眼,诡异地笑笑,“听说,是个小律师。有这回事没有?”   王秘书凑过来,道:“你别跟着乱传,肯定是那群实习生瞎编的。”   总裁办的陆珥,在这群实习生那里也算红人中的红人了,招人眼红。   陈秘书道:“自家人问问都不行?小陆,没有的话,我帮你澄清?”   陆珥干笑两声,道:“不、不用。”   “怎么不用?”王秘书道,“没有的事就说没有”   “是的,免得这个捕风捉影的假桃花到处散播,挡了你的正缘。”陈秘书紧接着跟上。   他俩一唱一和。   陆珥实话实说:“传播不了几天。实习快结束了,我要走了。”   “唉。”陈秘书大声叹气,像在故意叹给谁听。   “有人舍不得。”她说。   “对啊,我就舍不得。”王秘书道。   陆珥说:“我也舍不得工资。”   陈秘书:“”   这两个家伙!   不过该听见的人也听见了,陈秘书眼睁睁看着门口露出一角的黑西装,消失不见,再没出现。 第八十五章if早相识(8):“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五位数,六开头。   陆珥盯着自己的账户看了看,实在是不理解怎么离职前又发了一笔钱。   “奖金。”王秘书解说,“你跟着陈秘书出差那一次的项目奖金。”   “”陆珥捂住胸口。   她很想再问一句:我要是变卦留下来,你们还要吗?   但她没说。   她劝自己知足常乐,好好读书。   有了这一笔钱,从大三开学起,她再也不用勤工俭学了。   她可以吃营养均衡的饭,买质量好的衣服,可以跟其他同学一样,上课,去图书馆,一起休息,一起玩。   她可以参加每周一次的宿舍聚餐了。   以陆珥的消费能力,她甚至能用这些钱再读硕士。   美好的生活,终于落到她的手掌心。   到了晚上,陆珥又收到了转账。是殷非异发过来的。   她看着那个等于一个月工资的数字发愣。   殷非异又发来消息:【祝你学业顺利,前程似锦。】   语气这么官方   陆珥心跳极快,稳稳地点下去,接收了老板大方的转账。   【明天最后一天,早上外勤,别迟到。】他又说。   【好的!】   钱令智昏,她头一次舍弃句号,打了个兴奋的感叹号。   第二天晴空万里。   但陆珥坐到老板车上的时候,看到了伞。   她推了推腿边的伞柄,系好安全带,坐在副驾驶上。   殷非异已经发动车子了,他垂眸看了她一眼。   正当陆珥不解,他的手忽然越过中间,从上往下落,指尖仿佛立刻就要落到她的腿上。   “哎?”陆珥下意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他指腹干燥,掌纹深刻清晰,被她逮住的时候,手指一颤。   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却冷下来了:“伞。”   “”陆珥连忙放开他的手,抓住伞柄放到他手心里,恭敬道,“好的!”   殷非异把伞扔到后排去。   他看向她,说了句奇怪的话:“不爱说对不起了?”   “”陆珥只好补了一句,“对不起。”   确实,自从上回,殷非异说让她别“太好说话”,她就有意识地“装傻”。   说“对不起”太频繁,会让没错显得像小错,小错显得像大错。   她当然不会跟谁顶着干,但无关痛痒的小事,糊弄过去,反而没人在意。   这是她实习期的收获。   想到这里,她又糊弄道:“今天不会下雨。”   殷非异没说话。   他们汇入车流,艳阳高照,前车的反光照得人眼疼。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拿了他的红包,陆珥今天有兴致做个鹦鹉,说两句吉祥话。   她道:“今天一切顺利。”   殷非异却不吃这套。   他冷冷地睨她一眼:“急着下班?”   “”陆珥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对。   她委婉道:“那个,王秘书和陈秘书要给我送行。”   毕竟是最后一天了。   她料想殷非异不会不允许。   但她没想到,他说:“加上我。”   陆珥卡壳了。   这不应当。她算哪号人物,配让他给她送行?   绿灯,车辆驶过斑马线。   他顾不上看她,但捕捉到了她的反应。   他道:“不欢迎?”   “当然欢迎!”陆珥道,“这段时间您非常照顾我。”   “别说‘您’了。”他道,“下班后,我就不是你的上级。叫我的名字。”   “”陆珥道,“好的,殷总。”   这是称呼“殷总”的最后一天。   今天的陆珥,与一开始懵懂幼稚的她不同,没有人再问她跟殷总的关系。   大家都叫她陆秘书,真的把她当成天子身边的心腹太监了。   从早忙到晚,到了下班时间,殷非异没有要求加班,自己暂时留下,说:“你先下楼,带上这些文件。”   “好的,殷总。”陆珥弯腰去拿,耳边滑落一丝碎发。   他的视线便跟着那丝碎发荡了一下,从她的耳边,滑到她的腮边。   直到她抬起头,那道转向别处。   他说:“在楼下等我小陆。”   这是最后一声小陆。   车停在户外,满是热气,扑面堵住她的口鼻。   陆珥拿着殷非异的车钥匙,把资料放好。   感受着车内的温度,她提前开了空调,关了车门,站在门外等。   等车的主人下楼,带她去到餐厅。   有人在她身后嘀咕:   “怎么就不下雨呢?”   她回过头一看,说话的人是门卫。   他正眯着眼,看天边的晚霞。见陆珥听到了,他解释:“今天也太热了,该下一场雨。”   陆珥点头附和。   但今天这么好的天气,她却想起殷非异的雨伞。   昂贵的、巨大的、能完全挡住雨的倾斜的雨伞。   只是,雨不常有,天一直晴。   沉默的晚霞落下去,变成琳琅叮当的灯。   玻璃酒杯碰撞,里面是送行酒。   “你考虑考虑,寒假再来。”王秘书说,“寒假放多少天?”   陆珥说:“还没下通知。”   “让人家歇歇吧。”陈秘书道,“小陆还在上学,寒假放不了几天,中间还夹着春节,要回家跟父母团聚的。”   “也是。”王秘书叹气。   陆珥笑笑,不说话。   “不过,我听说小陆两年专业第一。”陈秘书说,“保研A大继续读?”   “我不确定。”陆珥说了真心话,“我以前没想读研,但是最近在考虑。”   以前没钱,现在有钱。   “行,你慢慢考虑,还有时间。”陈秘书说,“但是不管你选什么,大三会很忙,这一年,我们见不到面了。”   这话一说,陆珥才感到一点点离别的感觉。   其实之前她一直觉得所谓的送行有点“过了”。   只不过是当了两个月的同事,他们两个算是陆珥的上级,没有私交,也不算朋友,感情什么的   “我很喜欢你。”陈秘书说,“你不会把我忘了吧?”   陆珥赶紧否认:“绝对不会!”   “你能不能有点自信。”王秘书道,“小陆记性比你好多了,来,喝酒你少喝点。”   陆珥点头。   她不习惯喝酒,但某种特定情景之下,在座都是爱护她的人,她也愿意一起陷落。   埋进失控的微醺之中。   王秘书说开的是偏甜的香槟,但她尝着还是有点酸涩。   气味却出奇地好闻   像那个在座却不说话的男人。   殷非异沉默很久了。   他让陈秘书和王秘书别在乎他,但陆珥看他,总觉得有些孤零零的。   不能落下他一个。   “我也不会忘记您你的。”她举起酒杯,看着他。   殷非异抬眼。   他先看她捏着酒杯的手指,再看摇晃的酒液,和酒杯上那一个若隐若现的唇印。   那顺着她指尖向下流淌的水珠,便仿佛落到了他的衣领里,变成了细密冰凉的汗滴。   他低声道:“是,你应当记住。”   叮一声,酒杯相撞,清脆如乐器。   她喝酒的时候,听见他说:   “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涩意流进胃中。   陈秘书又一次喝醉。   在殷氏的最后一天,陆珥才终于发现,陈秘书的爱好就是喝酒。   不用任何人劝,也不需要场合,她想醉就醉。   这一次,不需要陆珥送她回房间。   但喝醉了陈秘书却很有主意。   “哎,小陆,我跟你说,你过来听。”她状似神秘。   殷非异对陆珥道:“你坐我的车回学校,司机到了。”   “你先让我说句话。”陈秘书道。   陆珥只好让她说:“我在听。”   “你,你。”她指陆珥,再指殷非异,“你们两个。”   殷非异面无表情,看了一眼王秘书。   王秘书无奈。   他小声说:“已经叫她的司机了,在路上了。”   陆珥不知为何不太自在,继续道:“怎么?”   “”陈秘书却不说了。   她凝重地思考了一会儿,指向殷非异:“你去A大上学吧。”   “不知所谓。”   “走吧。”殷非异对陆珥说。   他深深地看了陆珥一眼,道:“祝你人生如意。”   陆珥走出了餐厅。   引导她的前辈、庇护她的上司,这些殷氏的“同事们”在她的身后,离她越来越远,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送她的,是殷非异的司机。   喝了酒的人,就算能控制自己,但大脑会悬空失重。   飘飘忽忽,无法思考,却能感受到每一缕穿过她的风。   她像失去了什么。   于是陆珥打开手机,仔细数银行卡余额。   什么也没失去。   但当她放下手机后,耳边又响起殷非异的那句话。   “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她感觉这句话是真的。   好像也并不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她看向身侧开车的司机,不是殷非异,是一个陌生人。   这辆车,也仅仅只是载她回学校的交通工具而已。   陆珥脑子里的想法都“不知所谓”。她笑自己胡思乱想,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灯一根根逃窜着离去。   陆珥在校门口下车。这里,是之前雨夜,她下车的那个地方。   但在她离开之前,陌生的司机却叫住了她。   “殷总交代我给您这个。”   陆珥低头,张开手,接过那一把黑色的雨伞。   雨天不常有   现在依然是晴。   她道了声谢,握住伞柄离去。   开学了。   宿舍里舍友们都回来了。   “请客啊啊啊啊!!!!”舍友像返祖一般嘶吼,“请我吃!我要吃!”   “别让她请,两个工资还能脱贫致富不成?得省着用。”范琳榕双手抱胸,阻止了舍友,又质问陆珥,“我的东西,你都没用上?”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怎么当朋友!   但喝了酒的陆珥却软绵绵的。   她眼睛又大又亮,盯着范琳榕,诚恳道:“谢谢你。”   “你的三条原则很有用。”   别喝酒,别晚归,小心男人。   范琳榕的脸突然莫名其妙红了。   她咳嗽了一声,又闻到陆珥身上的酒味,大声道:“你喝酒了!”   “唉。”   陆珥却长叹一声。   “终于可以休息了。”   不为钱所困,看向自己想要的远方。 第八十六章if早相识(9):“那个殷。”   那把伞没派上用场。   从秋至冬,再没下雨。   今日寒假第一天,小雪。   “你不回家?”范琳榕拖着行李箱,看着什么都没收拾的陆珥,问。   “你不会又要进厂吧?别去了,你有钱了。”   “我在学校住几天。”陆珥道,“寒假的工作是给学生做家教。”   “行,那你注意安全。”范琳榕道,“跟着我干什么?”   “我送你。”陆珥拿起她行李箱上堆着的背包,“走吧。”   范琳榕颇有些受宠若惊。   她假咳一声,道:“那等开学,我带礼物给你。”   北方的雪分干湿两种,干的白,湿的脏。   湿雪落在衣服上,会变成斑斑泥点。   这时候,需要打伞。   但伞依旧放在宿舍里,靠在陆珥的座位旁边。   范琳榕拖着行李箱:“这雪好像越来越大了,是不是?”   陆珥仰头看了看,雪确实开始开始变大,但她说:“还好。”   “等你上车,我就回宿舍。”   穿过宿舍区,再绕过花园,走上主干道,就是小树林,食堂   忽然有人叫她:“陆珥。”   熟悉的声音,但这个声音,不常以这个方式称呼她。   陆珥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萧瑟枯瘦的树下。   “啊。”她有些惊愕。   是错觉吗?   可半灰半白的湿漉雪花纷纷扬扬地下坠,天色阴阴惨惨,寒风冷冷戚戚。   他像灰白中唯一的墨点。   陆珥迟疑着,吞吞吐吐,道:“那个殷”   “叫名字。”他道。   陆珥闭口不言。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名字难以启齿。   像是她不该叫,过分亲密。   因为她的沉默,男人皱了一下眉,道:“忘了?”   “殷总。”范琳榕强大,“不可能忘啊,是不是,陆珥。”   “是。”陆珥尴尬道,“你怎么在这里?殷非异。”   还是叫出来了。   舌尖有点不舒服,像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陆珥的目光随着沾身的雪,落在他的衣袖上。   灰雪变得半透明,透出深浅的黑,最终融成一片反光的水。   悄然无声,无影无踪,渗进去。   殷非异道:“公事。”   “那,那我们先走,不打扰了。”陆珥道,“我得送舍友去校门口。”   “嗯。”他先转了身,向前走。   可眼前只有一条路,供他们三个人走。   虽三人有前有后,但总像同行。   范琳榕给陆珥使了个眼色。   陆珥看不懂。   范琳榕摇了摇头,索性自己开口了:“殷总,你们寒假招不招实习生?那种以前在你们公司实习过的”   这比家教好多了。   陆珥拽她的袖子。   殷非异顿了一下。   这一顿,后面的两人多走了两步,便缩小了距离。   他侧过脸,道:“可以。”   “听见没。”范琳榕戳了她一下,示意她把握机会。   陆珥低头。   王秘书问过她要不要去,她自己拒绝的。   其实,为了钱她不该拒绝,但不知为什么,她偏偏不太“想”去。   “有人”应该也能明白她的不想。   毕竟,他是说过“以后不会再见”的人。   殷非异没有再说话,若有所思。   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湿。   好在这段路并不长,范琳榕很快上了车。   而殷非异依然站在她身后。   沉默,安静,像灰雪之中,幽寂的影。   她因为他的存在感,浑身紧绷。   陆珥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想要与他告别。   风转了向,一片雪突然贴上她的脸颊,猝不及防。   殷非异的指尖一动。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低头看着她,道:“你该撑伞。”   陆珥无可奈何,她抹了抹脸颊,说:“是。”   偏偏只有今天,初雪化成雨,需要那把伞。   她不知道应该怪温度太高,还是怪温度太低。   又或者,怪这刚刚好的半雨半泥。   她不愿多说,道:“路上开车小心。”   她变相催他走,殷非异却没动。   他在看她。   他说:“不来上班,是因为我?”   陆珥惊了一下,不过她很快说:“不是,寒假要回家过年。我想休息。”   这是拿来应对所有人的借口,但把这个借口放在他面前,她的语气不太笃定。   眼前的男人素来锐利,他轻易将她看穿,语气平淡地顺着她的借口敷衍:“好,你多休息。”   时间本应冲淡一切。哪怕是再深厚的情谊、再牢不可破的关系,都会随着长时间不接触,渐渐消减扭曲。   可他对她的态度,就像上次见面只是昨天,从未有过时间距离。   让人心神不宁。   她没有半点不舍。   殷非异上了车。隔着车窗,他看到陆珥因此松了一口气。   她甚至迫不及待地挥手,像送走瘟神似的送走他,一刻也不能忍下去。   他们依然有彼此的联系方式。   但整整一个学期,从开学的第一天,到学期末的最后一天,她从未跟他联系。   回到宿舍的陆珥洗了个澡,穿着毛毛睡衣打电话。   “嗯,我不回去。”   给她打电话的是后妈:“你要是想回来,也行。你弟弟的寒假作业还没做,你能盯着他,顺便给他补补课”   “我要打工。”陆珥道。   “小年回来也可以。”后妈说,“你今年打工攒了多少钱,今年给家里买点年货”   “我因为没有生活费才打工,阿姨。”陆珥平静道,“我买不起年货。”   后妈停了一下,道:“你这孩子,我就随口这么一说,你还急了。你爸爸还能图你那一点零花钱?”   “好。”陆珥道,“那我挂电话了。”   后妈特意打电话来问陆珥何时回家。   但其实,“家”里根本没有陆珥的地方。   弟弟陆珏的玩具、山地车、滑板、旧衣服、养死兔子剩下的笼子等等杂物单独占一间房。   那间房原本是她睡的。   去年过年,陆珥从大年三十到初二在家。   在杂物中间获得了两平米的面积,可以躺平。   初三那天,陆珏大发脾气,陆父让她连夜滚回学校了。   所以,陆珥今年完全不想回去。   如果一个人在学校宿舍过年,她可以躺在宿舍里,手机放春晚,安静祥和,无人打扰   但学校食堂要关门的。   寒假,食堂窗口全部关闭,包括超市、快递点。   陆珥囤积了两大袋的泡面、火腿、卤蛋、榨菜。   家教工作在腊月二十七停止,之后陆珥可以休息。   今年严禁烟火,没有鞭炮声,也没有烟花,静得像平时的周末。   她从腊月二十八躺到三十。   当春晚的开场第一首歌响起,陆珥左右环顾,忽然发现,宿舍楼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栋楼是空的。   “嗡”手机震动起来,打断了欢快的春晚。   是陆父的电话。   “大过年的不回家,你在外面鬼混什么?”   陆珥张口就说谎:“我在厂里值班,三倍工资。”   “那点毛票能干什么?你一个A大的学生,进厂打工,丢不丢人?眼睛让钱堵住了!”陆父不假思索地呵斥,“你不回家,让人看笑话!”   他怒气冲冲:“今天贴春联,楼下老许问我你怎么没回来我还得帮你撒谎,说你很快就到。脸都让你丢尽了!”   “人家以为你个女孩子在外面混,跟男孩回家了!女孩子的名誉多重要!”   “”陆珥道,“没有钱,我活不下去了。”   这一年,陆父只给她打了这一个电话,原因是因为他“丢脸”,生气了。   其他时候,都是后妈打电话,逢年过节“嘘寒问暖”,嘴上随便带一个“你爸爸担心你”。   “家里少你吃还是少你穿!”陆父道,“我把你养到这么大,把你教育得这么好,你都能上A大,怎么突然学坏了?”   “我”   陆珥吞下了到嘴边的话。   不,不能说“我”,要说“你”。她第一次想说点难听的,而不是吞下满腹的郁气。   她想:大概是银行卡余额给了她底气。   骂点什么好呢骂他   “你太蠢了。”陆珥道,“爸爸,从我上大学到现在,你一分钱都没出过,很可耻。”   “你疯了!你勤工俭学是自愿的!”陆父愕然,耳后大怒,“我让你学理财还错了!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夸我会教育孩子!”   “他们在嘲笑你。”她笑了笑,“你真的不知道吗,爸爸?他们背地里嘲笑你,说你欺负没妈的孩子。”   “陆珥!”陆父砰地一拍桌子。   “你出去问问吧,爸爸。”陆珥道,“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我今年不回去。”   陆父拍桌子的声音,像是为她鼓掌。   她现在心情变好了,甚至连刚才奇怪的寂寞,都莫名消散了。   陆珥将电话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上面闪烁的图标。   又有电话打进来了,压在了陆父的通话界面上方。   殷非异。   她挂断了陆父的电话,接通了他的。   “喂?”她声音里有些残留的笑意。   这点笑意让电话那边的人怔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比往日低一些的声音响起:“陆珥,你看窗外又下雪了。”   窗户外漆黑一片。   陆珥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心情好,就愿意拉开隔门,到阳台上仔细地看。   没有下雪。   她抬头看着天空,发现天上甚至有星星。   “没有下雪。”她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说,“你那边为什么”   但她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低头一看,看到了宿舍楼下,路灯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这是阖家团圆的大年三十。   但他   “你怎么来了,殷非异?”她对楼下喊。   那个男人抬起头,在电话中告诉她:“我想见你。” 第八十七章if早相识   这是陆珥从来没想到过的画面。   悬在殷非异身侧橘黄的路灯,忽然成了万家灯火之中的一盏。   整栋空荡的宿舍楼里,只有她的窗户是亮的。窗与灯联通,铺开一道荧荧的桥。   陆珥跑下去,呼吸急促,仰头看到了自己呼吸的热气,逸散在寒冷的光里。   “你”   可看到男人漆黑的眼睛,她又哑然。   “想见她”。陆珥没有那么愚蠢,蠢到不明白这三个字的含义。   然而,这是殷非异。   是她自作多情吗?难道,是她又一次错误地理解了他的好心?   灯光之下,他眉眼深邃,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她觉得她该再深究下去,他却径直道:“跟我走。”   “去哪?”她问,“为什么”   闻言,殷非异顿了一下,低声道:“走吧。我怕你没有东西吃。”   他怕极了。   怕她没有东西吃,怕她冷冷清清,怕她惶然无依。   “跟我走”,像一句咒语。   陆珥茫然地上车又下车,跟着他,来到酒店里。   包厢里摆了“年夜饭”,只有两个人相对,从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到第二年的凌晨。   这便是陆珥此生,第一个不在家的除夕夜。   她脑子里塞满了念头,像纷纷扬扬的鹅毛,遮挡住她的视线,乱了她的心。   “下雪了”。   她恍惚明白,他为什么说那一句下雪。   雪下在心里。   这一路,片刻未停,翻卷着喧嚣不息。   陆珥有数不尽的话想说,可是直到坐在他面前,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他先于她开口:   “谢谢你。”   “”陆珥回过神,说,“应该是我道谢”   这一桌年夜饭,都是他的好意。   殷非异的目光越过那些冒着热气的饭菜,落在她的脸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闪躲半分,直视进她的眼睛里。   陆珥悄无声息地坐直。   “是我很想见你。”他喉结动了一下,低声道,“或者说我在想你。”   这句话像一片冰凉的雪,落在了她的睫毛上,让她反射性地眨了眨眼睛。   半是慌张,半是躲避。   这话太明显了,是一种表白。   该立刻拒绝。   她心想:她可以像从前一样,拒绝所有告白的人。   但面前坐着的是这个人,她竟莫名其妙地吞吞吐吐,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毕竟,今天是除夕。   “陆珥。”他叫了她的名字。   “见不到你的日子,我每一天,都遗憾至极。”   她的心脏突地跳了一下。   情话?她焦躁地舔了一下嘴唇,打量他的神情。   眼前这个人,平心而论,陆珥对他并不亲近。   如果是实习期,上下级,她绝不愿意接受任何掺了杂质的不对等关系。   他也一直很有分寸,用生疏的称呼拉开彼此的距离,用冷言冷语,一次次将她推远,直至那句“再也不见”。   但现在,她们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任何不对等关系,也没有“可以常常见面”的关系。   所以   她终于看清他神色复杂的眼睛。   像在怨恨,像在惋惜。   “遗憾。应该联系你。”他说,“应该更亲近。应该做一些好事,说一些动听的言语。”   “或者编造借口,制造机会,袒露心事”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越发认真地看向她:“我遗憾时光易逝,也遗憾不能改变过去。”   她该移开眼睛。   她的脸颊不知不觉漫上血色,悄悄吸了一口气。   目光接触,像脱离躯壳的灵魂接吻,太过赤诚亲密。   她能看透他眼底的波纹,大概,她也能被他看得透彻清明。   但她却没有移开眼睛。   殷非异叹了口气:“有时候,我会觉得这像是恨意。”   恨她并不多看他一眼,恨他没有理由接近最恨她与他毫无关系。   “大概是一见钟情我喜欢你。”他道,“我一厢情愿地爱你。”   一见钟情?   陆珥怔然,一瞬间连耳朵都烧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像是扁桃体肿起来,塞满了喉咙。   她甚至喘不过气。   这是冬天,这是室内,这是灯里。   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将发丝映得透明。可她却恍惚觉得眼前多了阴影。   是属于那把倾斜的伞的阴影。   是湿雪,是雨天,是潮热黑暗的夏夜。   “我做过梦。”殷非异缓缓道,“梦里的我,大概是个疯子。他满心的恨意憾意。”   恨意太重,遗憾太多,重重累积,压得他变形,扭曲。   如果,要是,凭什么般配、合适、能不能、愿不愿爱,恨,情,憾。   他于生死边缘,且悲且喜,崩溃、窒息。   “恨者,憾也。”殷非异说,“我不想再遗憾下去,所以你不是她,我也不是他。”   他舍不得让她独自一人涉过漫长的黑夜,再遭遇那么多事。   可怜得让他不忍心。   “陆珥,我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机会。允许我,下一次还能出现在你的面前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尾音有余下的响声,延伸着渗进春晚播放的哄堂大笑里。   语言类节目,陆珥半句没听清。   她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看到殷非异眼中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预期。   他好像早已经透视了一个必然失败的结局。只等被她宣判,尘埃落定,他便能安心。   他有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心”。   真奇怪。   陆珥竟莫名不想说出他心中所想的答案了。   她咬了咬下唇,说:“那,你给我讲一讲,那个梦境。”   “砰”地一声,桌上的杯子忽然被碰倒了,茶水洒了他一身。   殷非异足够敏锐,能够捕捉到这句话里的两个信息,第一个,是她竟对那个“梦”一无所知,第二个,是她的避而不答,意味着   “你答应?”   虽然,只是默许他的“出现”而已。   陆珥突然局促,她下意识抽了一张纸巾,却又捏在了自己手里。   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所谓的梦,到底是什么东西?”   殷非异沉吟。   他看着衣襟上滚落的水珠,扶起杯子,道:“是预知梦。”   “但今年”他顿了一下,“或许你年龄不到,不能听。”   陆珥:“什么?”   她其实知道,殷非异不是信口雌黄的人。但是用这样的接口搪塞,她心里产生了一点怀疑。   这种表述方式,似乎藏着其他的含义。   殷非异依旧选择沉默。   他无法把这个梦说出口。那些痛苦、恐惧、妄想,孱弱病态的怨恨癫狂   以及荒唐的婚姻,和那些“未来的他”不允许他窥视的缠绵爱欲。   他的指尖在杯子上轻抚,既然她不知,他便可以挑拣“事实”,说给她听。   他说出了他最重视、最渴望的那一项事实:“对不起。梦里的你和我,是合法夫妻。”   荒唐。陆珥心中暗道。   今天晚上这个除夕,才更像是真正的梦境。   可大概是她涉世不深,心智不全,心态不稳。   扪心自问   她也想再次见到他。   她有钱了。   她也喜欢那把伞。   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有无限可能。她为什么不能试一试?   毕竟,今天的雪还没停,像鹅毛似的不停地扑在她的心里。   她一直在想:   殷非异、殷非异、殷非异。   农历新年,第一天,子时。   残缺的男人忽地醒来,从满眼绚丽的光影里,跌落进黑暗里。   “陆珥。”他下意识摸了身边,床上还有余温,但人不知去向。   他猛地坐起来:“陆”   “接个电话。”短发女人捂着听筒,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子,低声道,“怎么了?”   “”男人的目光像触须一般缠了过去,粘稠地爬到她的颈上,再蔓上她的脸颊、眼睛。   他检查她完好、健康、一如平常地站在光里。   然后,他按了一下太阳穴,道:“做了噩梦。”   陆珥拿着电话,向他走过来,坐在了他的身边。   她继续讲电话了,但是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她的手被瞬间握住,牢牢捏在掌心里。   陆珥继续打电话,匆忙应付,说的是英语:“后续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对,所有中国人这时候都不上班再见。”   新的海外合作伙伴,重要,但不如身边的人重要。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正在一根一根,搓揉着她的手指。   似乎想捡出几根,含进口里,吞入腹中,贪婪至极。   殷非异像是真的做了噩梦。   陆珥不能轻视,毕竟,以这个人大脑的疯狂程度,他噩梦中的画面,可能超越部分正经恐怖片。   放下手机,她转过来。   乍然走进黑暗的卧室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靠近一点,低声问:“刚睡着,就做噩梦?”   他们刚刚一起数过十二点,殷非异睡着的时间,不足十五分钟。   这点时间,噩梦能有多长?   殷非异沉默一瞬,说:“梦到我跟你没有关系。”   话这么说着,他握住她的手指的那只手,开始向上攀了。   揉按着经过她的手腕骨,隔着毛衣,他抚摸她的小臂、手肘、上臂,肩膀,最终毫无阻隔,按住她的颈后   掌心紧贴她的动脉,将她拉向自己。   陆珥屏住呼吸。   或许,所谓的噩梦,只是因为今天没有做,他找个借口   可是也不用找借口。   她这样想着,顺从地随着他的力道低头。   他的睡衣衣领散开了,锁骨近在咫尺,她嗅到了他怀中跟她同款的沐浴露气味,暖得烫人。   “如果,我的腿是好的,你不会跟我发生关系。”他低声问,“不欠我的,你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吻他的颈侧,拂在他颈边的,是带着笑的气息。 第八十八章番外:日常(1):大过年的   这是婚后第一个春节,大雪天。   这个年头,没几个人看春晚,他们两个人,却非常复古,一整晚都呆呆地坐在电视前。   这像是家庭仪式,一起守夜,旧岁更迭,迎来新的一年。   但殷非异这个噩梦,应当冲淡。   他的颈侧动脉,搏动得激烈。   她吻上去只一瞬间,便被他按到了胸口,瞬间席卷。被角缠住了她的小腿,她陷在绵软中,喘不过气,仰面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但她不需要看。他的呼吸沉在她耳畔,半是咬,半是舔。   欲望是合理的确认和纠缠。   陆珥搬回来几个月,大多数白天,殷非异看起来是“平静”、“冷淡”的。   但那更像是一种伪装,欺骗她,也约束自己,是勉力平衡的“体面”。   等到夜里,只有他与她时,怨鬼般的本相便会从人肉皮囊中爬出来。   他说这是夫妻之间的私事。   但她明白,这是被压抑的占有欲,以及疑惧、疯狂、痴迷和情感。   唯有纠缠嵌合在一起、彼此浸染撼动、交换气息的时候,才可能产生幻觉   不能分开,不会分开。   殷非异嘴里的“如果”,陆珥早就想过无数次,早在事故发生之后,殷非异没醒来之前。   她毁了一个人的一生,彻头彻尾改变了另一个人的命运。   是她的责任,永远无法从肩上卸下、推开。   她会把这件事背负一生,直到带到她自己的坟墓里面。   如果时间倒转,回到一切发生之前   她也会偷偷一个人跑到那边,用尽一切办法,保护这个人不受任何伤害。   不明所以的殷非异可能会叫人把她赶出去,他不像是容易接近的那种人。   但就算被赶走,她也得溜回他身边,直到她确保一切正常,再没有任何危险。   这么一想,鬼鬼祟祟的她,确实会很讨人嫌   陆珥思绪忽然断了,她一窒,指尖陷进他的小臂:“轻一点。”   力道有些失控,他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他低喘着吻她:“嗯。”   行动却截然相反。   黑暗开始涣散,头发在枕上摩擦揉乱,沙沙声像落雪。   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雪花化成水滴,再成冰凌,激起入骨的颤。   雪下一整夜。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珥总觉得,在她将睡未睡之际,听到了他的低语。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道:“可怜”   她睁不开眼睛,只好在心里反问他:哪里可怜?   大年初一。   陆珥早上醒来的时候,从枕头下面摸出了红包。   “压岁钱。”殷非异说。   红包很薄,里面是张支票。   陆珥展开一看,上面一串数字。   这些令人震撼的零,足以驱一切邪。   他轻描淡写道:“压在枕头下。”   现在的陆珥身价暴涨,担得起这些“零”钱。   不过,这串数字还是让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这是能覆盖她开年新项目的一笔资金。   对她公司的动向,他依然很了解,并称丈夫必须给妻子底气,她不该拒绝。   然而,不止是压岁钱,陆珥很快就发现,殷非异似乎是真的认为她“可怜”。   他想让她过一个很圆满的新年。   平时,陆珥在家的时候,殷非异一定是要出现在她身边的。   他说房子太大太空,沟通不便。   但今天,他却无声无息,自己行动。   陆珥回了几个邮件,又打了两个电话,忙完从书房出去找他,找了许久,才发现他在厨房。   他站在厨房中央,非常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饿了?”陆珥出声惊醒他,“现在吃饭?王厨师留了饺子,我来煮。”   殷非异是不会做饭的。   这些日子她已经看出来了,殷非异从来没有做饭的习惯,从前健康的时候没有,事故发生后他更不会为难自己。   厨师每日按时来,不来就有助理订餐,家务是家政做,有几日殷非异做早餐,是从冰箱里拿出面包、牛奶,再煎个蛋。与其说是“做饭”,不如说是“组装”饭。   陆珥不想折腾他,伸手拿了挂在旁边的围裙。   但围裙的另一端,被他抓在了手里。   “我来。”他道,“我只是在想做什么。”   他觉得,午餐应该丰盛一些,才能对得起陆珥的新年。   “你想吃什么?”陆珥道,“不过,我只会煮一些简单的。”   她在家被要求做饭,不过她的厨艺很烂,潜意识里她不甘心给别人做饭。独居后她的厨艺也没变好,养成了习惯。   “你不要动。“殷非异坚持,“我来做。”   他记得梦里隐约看到的几个画面。   其实他早就知道,年少时的陆珥过得不好。吃不好,穿不好,生活也艰难。   爱一个人,怎么舍得她活得那么可怜?   现在,陆珥的衣服首饰是他每季定制新款,钱也给了,她事业顺利,好像什么也不缺。   但他想对她再好一些。   平时工作起来,陆珥没有时间等他,但现在是新年。   殷非异叹了一声:“我想为你做饭。”   她愣了:“你”   “可能会慢一些。”他道,“等我。”   他理清头绪,边学边做。   太热闹了。   陆珥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看,围着他转。   做饭教程就在旁边放着,他看一步,学一步,做一点。她等着看殷非异“手忙脚乱”,及时出手相救,阻止灾难。   但他只是慢,而不是乱。   渐渐地,他备了菜,看懂了流程,腌制鸡肉的间隙,备下一份菜。   “你小心点。”陆珥紧跟着他,盯着他拿刀的手,“我来切,你做别的,好不好?”   她怕他不稳,伤到自己。   殷非异停住,低声道:“别紧张。你去玩,我会叫你吃饭。”   他的语气有些无奈,她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陆珥站在原地,咬了咬唇:“我想陪着你。让我看看。”   一个人做饭会委屈。   她不想让他孤单。   殷非异喉结一动,抬头看了她一眼。   但陆珥看着看着,就发现他从生到熟,越来越上手了。   脑子好用的人,没有短板。   只有想不想,没有会不会。   当灶上的锅飘香的时候,陆珥忍不住羡慕道:“好香。”   简直是天才。   “没熟。”殷非异看了时间,刻板道,“还有五分二十六秒。”   “殷非异。”陆珥胸腔里翻涌着奇怪的感觉,小声道,“你别这么精确。”   她伸出手,从他腰侧伸过去,抱住他的腰。   他一僵,不动声色地低头,单手覆在她的手上,隔绝可能飞出来的油点:“小心烫。”   她推测:“你是不是很讨厌‘少许’、‘适量’这类词?”   “”殷非异沉默。   他没有那么傻。   但她抱着他。   他不介意取悦她,垂下眼睛,低声撒谎:“嗯。”   她果然发出唏嘘:“那怎么办?”   她的呼吸仿佛透过衣服,贴到他的脊背上。   像一束刺人的电流,猛地窜向他的小腹。   殷非异缓缓深呼吸,干涩道:“等出锅,我先尝。”   他不会让她吃不能下咽的东西。   陆珥看不到他的表情。   锅里在响,蒸腾的烟火气是他素来厌烦的油烟。   可他单手握住锅铲,另一只手的指尖,似有似无地划过她的手背,是无尽的珍惜、爱怜。   大过年的   她将额头抵在他背上,说:“殷非异谢谢。”   新的一年开始了。   往后余生,岁岁年年。 第八十九章if怨憎会(1):【陆珥噩梦】这叫因果报应   人自打生下来,就在本能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那样,为什么毫无预兆地天降祸事。   从孩提时起,质问到五感俱失,遗恨而逝。   为什么?   陆珥不明白。   她从来没想过殷非异会娶她。没有先例,没有原理,超出她的理解能力,令人恐惧。   她会死。   死无葬身之地。   婚姻是奴隶制的残余。根据俗世常理,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结婚,必经相害相伤、互相蚕食吞噬,直到一方胜出,另一方或多或少地失去人格、尊严和理智。   大家很宽和地将这种事叫做“磨合”,败方也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锁链,自言自语:“所有人都是如此,人就是这种东西。”   但殷非异与她又与普通夫妇不同。   他恨她。即便她服输投降,他也不会停止。   他不要“磨合”,他要将她磋磨而死。   不得解脱   “怨憎会”。   “跪下。”   那个陆珥最害怕的声音响起。   客厅,昏暗的灯光里,花瓶摆在桌上。   瓶身暗红,像灌满了血浆。   盛不下的便从瓶口冒出来了,那一大把绯红的花,正是涌出来的血肉。   陆珥沉默地看着花瓶中倒伏的花头,她亦倒伏似的,垂头,弯背,识趣。   他失去了腿。   因此,在他面前,她永远不能站起。   这叫因果报应。   开始了,他要开始折磨她了。陆珥止不住地想,呼吸越来越轻。   轮椅在地板上,投下拉长的阴影。   他手里拿着刀,反射的光也是暗红的,刺她的眼睛。   “人是肉体凡胎。”男人说,“总管不好自己。”   她听见粘稠的沙声,像刀陷入肉,刮过来,划过去。   他只是削苹果而已。   她提醒自己镇定,背后却起了寒意。   她该说“对不起”虽然她什么都没做。   浅浅的“咄”声。   那把刀插进了苹果里。它滚落下去,带着刀,卷着未曾切断的果皮,咕噜噜滚到她的膝盖旁边。   差一寸,刀背便磕上她的膝盖,果皮像一条血线,从他的脚尖,延伸到她的眼底。   她把话又咽了回去。   “吃。”他道。   陆珥僵住。   男人垂着手,指尖沾了黏腻甜汁:“回来这么晚,我犒劳你。”   亲自为她削皮。   话说得像温情丈夫,一字字却冷得结冰。   “”陆珥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起。   他坐在轮椅上漠然看着她,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她的沉默没有半点重量,而他的“安静”是一种压迫和暴力。   他拥有一切。   权势,金钱,道德资本,合法身份。   他有绝对控制她的能力,并不需要使用武力。   只需要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再加一句漫不经心的:“要识趣。”   陆珥垂头盯着插着刀的苹果,含在齿间的舌头尝到了浓烈的腥甜酸冷。   吞了刀锋,吃了恶果。   喉中又痛又紧,涩得头皮胀痛,她的脸皮僵得像石头,睫毛却一抖,眼眶发热。   “哭。”他厌倦地按住额角,“娇气。”   陆珥硬生生地把眼泪咽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道:“没有。”   脸皮勉强抽动了两下,她像木偶似的裂开口角,挤出诡异难看的笑容:“它、它掉了,我捡起来。”   她很小心地拆分刀和那心脏大小的肉果。刀一拔出来,汁水顺着她的手往下流,黏腻冰冷,金属甜味刺鼻。   像血。   她的手猛地一哆嗦,又强自稳住了。   她要做正常的事。   他的影子无声无息地靠近了。   拉长的阴影向她围拢,将她包裹侵蚀,她惶然抬头,正对上他的脸。   他淡淡道:“没有伤你,没有欺你作为丈夫,我很爱护你,是不是?”   “”陆珥脸上的笑掉下去了一秒钟,又很快挂了上去,扬起的嘴角打颤,“是。”   之前,他提议过,让她也少条腿,或者断条手臂,瞎眼、耳聋诸如此类。   他希望她残疾。   他说:“不要怕,我会好好对你,保护你,怜惜你。像你对我一样,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   他甚至微笑道:“我可以把你一直捧在手心里你有没有听说过人彘?”   陆珥回想起那天的对话,她止不住地发寒,脸上的表情也维持不住了。   她又垂下头,掩饰脸上难看的表情,神经质地摩挲着苹果上被刀插过的那个裂口,一次又一次。   过了几秒钟,她的头顶猛地一沉。   脖子上的汗毛瞬间炸起,陆珥本该拔腿就跑,此时却像遇到了天敌的食草动物,假死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手按在她的头上。   修长的五指展开,指掌罩住她,轻慢地抚摸。粘了果汁的指尖插进她的发根,摩挲揉按,将掌心里所有的黏腻擦在她的头发里。   她听见头皮被拨弄时沙沙作响的声音。像融化的蜡像被鬼魂依附,一面摩擦,一面将她浇淋。   陆珥懵然地看着苹果,被揉得晃来晃去。   她的眼珠一动不动,却有一滴透明的水,从眼角溢出,嗒一声落在她膝头的布料里。   男人忽然叹了口气。   他的手从她的头顶向后脑转移,最终停在她的后颈,长指一屈,单手捏住她。   微微收紧。   陆珥咬唇,仓皇地看了他一眼。   与她对视的那一瞬间,他眼神微动,又很快归于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轻声道:“没规矩。”   “”陆珥便又垂下头。   跪得太久,她不知不觉已经跪坐在原地。他单手拢在她颈侧,圈住半边,捏着她的颈动脉滑动,一下松,一下紧。   出于畏惧,她本能地吞咽,但喉咙的活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的手从颈侧移到她的喉咙,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咬住唇。   “这么紧张,”他指尖用了力,“为什么不按时回家呢?”   她“呜”了一声,下意识扔了手里的苹果,握住他的手腕:“别这样。”   “不想看见我。”他一笑,语气却越发冷,“想杀了我?”   陆珥怔了怔,这才发现,她自己的另外一只手里还捏着刀,越捏越紧。   她胸口发烫,背后发凉,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像长了刺似的剧痛。   她茫然地低声辩解:“我不会的。”   她不会伤害他。   他是受害者,他是受害者。   他俯下身靠近她。   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她眼眶周围红了一大片,眼睛里强压着积蓄许久的水。   他的喉结悄然一滚,手上用力,将她甩开。   陆珥抓着刀,伏在地板上,狼狈地抬头,谨慎又防备。   他直起身,道:“蠢货。”   这个词语没激起陆珥心中的一丝波澜。   她看着他,想:以后每一天,是不是都是这样过?   她欠他的,她应得的这是因果。   现实残酷,只要他不让步,她不可能抗衡得了“他”。   整个人都被他捏在手心里,她是他的掌中玩物。   结婚这段时日,他们没有夫妻之实。   他厌恶她。   所谓夫妻身份,只不过是锁她的工具。   白天相对,夜里相对。他是她永远无法逃离的噩梦。   晚上,陆珥睡在他的卧室里,小沙发上。   她常常会在半夜惊醒。   主卧里彻夜开着一盏小台灯。   昏暗的灯光里,床上的人常用充满恨意的怨毒的眼神,长久地观赏她。   他观赏她的头颅、躯体、完整健全的四肢,像冤魂为自己物色新的肉身。   艳羡,刻毒,贪婪,渴望,欣然甚至有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和占有欲。   “”醒来的她扯了扯小毯子,将自己全部盖住,只露出眼睛。   明明睡着的时候她出了一身汗,但醒过来,却像被整个扔进了冰窖中。   又热又冷,又湿又燥。   她吞吞吐吐:“殷、殷先生,要喝水吗?”   这是他让她在小沙发上睡的缘由之一,他需要她的“功能性”。   他要她昼夜不宁,在他痛苦到无法入睡时,她也不可以安然休息。   床上的男人闭上眼睛:“嗯。”   陆珥今天害怕他。   他让她吃扔在地上的东西,还差一点掐死她。   他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大半夜都盯着她。   他一定想毁了她。   她沉重地掀开毯子爬起来,低头穿鞋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自己的衣领。不知什么时候,领口最上面的两个扣子竟然散开了。   她悄悄系上纽扣。   给了他送了水放在床头,陆珥回到沙发上,却睡不着了。   其实,也不只是他怨恨她。   陆珥想做一个好人,但她毕竟没有“那么好”。   只不过朝夕相对了这一小段时间,她开始受不了了。她看不到报应的尽头。   结婚了。   她眼前只有三条路,第一条是残,第二条是做奴隶,第三条是做残废奴隶。   无期徒刑,看不到自由的明天,她的耐心便在思考中耗尽。   一想到未来的一年有三百六十五个夜晚,每晚都提心吊胆,每个白天都要跪在他面前   陆珥猛地把毯子拉过头顶,盖住自己的脸。   她今天紧紧地握住了刀。   她告诉自己,她不会伤害他。   但是   未来的某一天,她崩溃的某一天,她真的“不会”伤害他吗?   陆珥愿意认错,愿意弥补。   但她也珍爱自己的人格和尊严。   在这个漆黑的夜里,一点隐隐约约的怨憎,自她心底悄然燃起。   日日相对的两个人,彼此互为投射自我的镜子。   早晚有一天   早晚。 第九十章if怨憎会(2):烂在一处   “他对你挺好的。”陆珥默默说服自己。   只有这样劝了自己,她才能有力气露出笑容。   但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能勉强贴在嘴角的笑容,一吹冷气,就散去了。   她面无表情,推着殷非异的轮椅,来到流光溢彩的名利场。   今晚是殷氏某位陈姓董事的小女儿生日,“他”要出席,她也作为女伴混进去了。   没几个人靠近他们。   事故之后的“他”令人害怕,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索命的鬼,这一阵子,他追查清算太多人了。   但主人还是过来招待他了。   “殷总。”陈家的小女儿陈骄阳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她比他大几岁,之前是总裁办的秘书,后来她父亲生病,她便辞职去了Z市,好多年没回来了。   “也有些年没见了。”她说着,看向陆珥,“这位就是”   陈骄阳的目光一移过来,陆珥便下意识躲闪。   作为一个装饰品,一旦被人注意到,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她知道的。   果然,他平静地介绍:“我的仇人。”   她抿住唇角,低下头。   陈骄阳也被这答案刺了。   她移开了打量陆珥的目光,可眼神一转,又看到轮椅,看到了对方的腿。   她掩饰道:“上回在Z市,多谢你帮我父亲招待客人。老头想看我们结婚,我也只能找个人就嫁吧。”   陈董两个女儿,都不婚不育,只是陈骄阳更傻,她为了这最后一段日子,心软了。   作为过生日的人,她面无喜色,只道:“婚期定下了。”   毕竟多年相识共事,他劝告:“想清楚,免得后悔。”   “日后你想走,对方却不一定会放。”   陆珥盯着他的肩膀,只觉得这话也是说给她听的。   陈骄阳笑了:“殷总,你是头一个跟我说丧气话的。”   “不过我没什么好后悔的。”她又看了一眼陆珥,说,“你后悔了?”   他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自己不答,却问陆珥:“你说,你后悔了吗?”   陆珥搭在轮椅上的双手,忽地攥紧了,指关节惨白。   她说不出话。   几秒钟的等待后,他脸上的笑淡下去,道:“她后悔了。”   “但是她不敢跑。她怕我打断她的腿,把她锁起来,再也不能走了。”   寥寥几句像苦寒的冰锥刺穿她的食道,她微不可闻地吸气,牢牢钉在原地,头也晕,眼也花。   在他那里,她简直是个笑话。   陈骄阳皱了一下眉,又想起他们的纠葛。   她欲言又止:“你们”   他却一眼看透了她的念头,道:“我们夫妻,是自愿登记结婚的。苦口良言,说给自己听吧。”   陈骄阳语塞,半晌,她叹了口气,告辞了。   陆珥一直低着头,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汗毛根根炸起,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一半是因为她身上的衣服太单薄,另一部分是   他的手,忽然碰到了她推轮椅的指尖。   像蛇信吐上来了。   她猛地抽回手,整个人缩起来,却听见他说:“坐下。”   陆珥摸了摸自己的小臂,垂着头迫不及待地离开他。   她坐到了刚才陈骄阳的位置,是熟人寒暄的距离,却离得够远,礼貌客气,他碰不到她。   她能感觉到,那一束目光像蛞蝓一样趴在她的手上,黏腻地蠕动着,从手到小臂   “你要喝点什么?”她急迫地开口打岔。   哪怕能让他分神几秒钟也好,她受不了他持续关注的目光了。   “你不喜欢听实话。”他没被她干扰,反而笑了一下。   陆珥闭了一下眼睛,强笑:“我我走神了。”   他的目光依旧向上蠕,从她的手肘向上臂攀,所过之处,几乎有晶亮拉丝的湿痕。   他望着她洁白的肩头,有块骨头凸出来,绊住了他的眼睛。   他低声道:“更难听的话,你心里有,不必我说了。”   陆珥脸上得体的表情开始变形了。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肌肉,蹙眉,垂眼,嘴角也压着。   “又哭了。”他的指尖在轮椅的扶手上暧昧地摩挲,古怪地轻声道。   陆珥分不清那到底是厌恶还是嘲笑,总之,一定是不含善意的。   她深呼吸,摇头找借口:“我没有。我困了,我没睡好。”   她刚才那点情绪简直荒谬得像笑话。   她早就应该有心理准备,他会在任何人面前侮辱她,嘲讽她。他光明正大地坦白:她是用来发泄的。   她应该知足,他没说脏话,已经够“温和”了。   可她握拳的力道,仍旧越来越重了。只有这样,她的指尖才不会颤抖,才能平静地面对他。   肮脏的目光顺着她的锁骨游到她颈侧凸起跳动的血管,再顺着她的下颌缘上行   爬到她艳红的、紧咬的唇上。   蛞蝓缩了缩触角,试图往里钻,他声音也越发轻:“这张嘴,把我形容成坏人,欺负你。谁不让你睡了?”   “”陆珥焦躁不堪,下意识舔了一下唇。   黏滑的、蛞蝓般的目光,便短暂地吮在她的舌尖上。   他忽然低叹。   他在叹气。   这种声息,像是无形的责备,像是她犯错了,而他宽容。   她心里发堵,一个接一个念头堵得她窒息,她忍无可忍,抬起头,看向他:“这是在外面,我回家再说,可以吗?”   她只欠了他,却没欠旁人。这么多不相干的人,没资格因为他的话,一起瞧不起她。   不要再这样打击她,欺负她   “嗯。”他平静道,“如果在外人面前能长出腿,我就什么也不说可以吗?”   陆珥哑然,闭了闭眼睛。   是她太天真又说了不知进退的傻话。   一个多月了。   他们“结婚”,一个多月了。   她成为了赎罪不尽的囚徒。   有些事,一旦做了,万劫不复,无法挽回。   陆珥道歉了,尽力弥补了。但对方不原谅她,就是不原谅她。   她没有资格强求别人按她的方式宽恕她,“释放”她。   他要折辱她一辈子,结婚的时候他就说过了。   他说,他知道,她可以舍去钱财此类身外之物。   但她唯独舍弃不了“名”。她要有尊严,她要当个好人。   “我不缺钱,可我这一生,肢体残缺,尊严尽丧。被你毁了。”他轻声道,“什么是对等补偿,你明白吗?”   她的歉意,该通过这个点表达。   不给“腿”,也不给“尊严”,怎么还他?他只能自己来讨。   陆珥捂着心口。   她最近心率很急,沉郁焦虑,时时刻刻心惊肉跳。偏偏置她于此境的男人,不会离开她。   他昼夜监视着她,带她去每一个场合,在所有可能的出口,涂上毒。   别人窃窃私语,意有所指的眼神纷杂地投在她身上,不停止,他不许停。   让她安宁片刻。   一分钟也好半分钟也好   “过来。”他道。   “”陆珥心中突地升起躁郁。   她甚至对他产生了敌意,藏在眼底一闪即逝。   但他捕捉到了。   在她的注视下,他唇角动了一下,眼里渗出毫不掩饰的扭曲渴欲,像终于发现了至宝的踪迹,又贪婪,又狂喜。   “你恨我。”他轻声陈述,他像终于能从泥潭中探出头颅的湾鳄,悄声喘息。   他怕惊跑了被泥泞缠住的白鸽,语气越发轻柔,低声道:“你终于明白了一点。”   他有多少恨意,她就该有多少恨意。   那是烧毁五脏六腑、灼魂焚骨眼里只剩下彼此的极致痛苦。   相处月余,日夜逼迫折磨,她逃不了。   她陷、堕,迷途。   或早或晚,肠穿肚烂烂在一处。   陆珥惶然。   她讨厌人群,讨厌人。   世界上应当没有这么多恶意可她不得不承认,不需要恶意,哪怕只是“不善”,便能将她伤透。   从小到大,陆珥都是很乖的。她缩头缩脑,不走错一步,不违逆任何人。   可没有棱角的人,没有尊严,欺负她没有成本。有些人发泄会锤枕头,她就是那个枕头,不叫,不反抗,无人庇护。   他们欺负她的时候,甚至“没有恶意”。   之后,为了安全,她开始刻意结交朋友,维护“友谊”。   站在羊群的羊,不容易死。   可她犯了一次错,就万劫不复,羊群再次抛弃她了。   她只有自己。   只有跟在受害者身后,不甘心的、赎不了罪的自己。   宴会上,陆珥盯着那个硕大的蛋糕,盯着不如意却体面优雅的公主,盯着将她驱赶的羊群。   一切都这样令人生厌。   一群毫无意义的蠢东西。   受害者在一切结束之后带她回家。   或许是今天的惩罚已经足够,他没有再刁难她。   她洗了澡,站在满是白雾的镜子前面,忽然想起了那把插在苹果上的小刀。   苹果什么感觉?   他,是什么感觉?   是残了好,还是死了好?   她浑浑噩噩地出了浴室,进了冰窖,在昏暗的灯光里,踟蹰两步。   不对,不能睡。   她得找个东西,她心里空空的,迷路了。   但她到底要找什么东西   “过来。”主卧的大床上,传来主人低低的声音。   陆珥木然地将目光转向他。   “不是睡不好吗?”男人半靠在床头,台灯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喉结滚动,唇瓣开合,舌尖好似划过一点晶亮。   “既然不想睡沙发过来。”   “上床。” 第九十一章if怨憎会(3):“怨憎相会,同生同死。”   这又是新的,折磨她的方式。   陆珥远远地盯着那个坐在床头的人形,他上半张脸藏在灯照不透的黑暗里,面目溶解成黯淡的红。   那场事故仍旧未结束,他依旧浸在血色中,日日轮回,望向撕裂肉体的痛处。   见她恍惚不语,男人抬起手。   他屈指,修长的骨骼撑起苍白单薄的皮肉,掌心向下,像遮天的伞,蒙住她的眼睛。   不再说催促的话,但他沉默着向她伸手。   像在他眼里,她是只动物,不必劝说交流,只需要手势指令。   陆珥又后退了一步。   不行。   绝对不行。   她脑中掠过的幻景。他躺在床上如蜡像般融化,一旦她靠得太近,融化的他,便烫烂她的皮肉,灌注她的窍孔。   她为自己找生路:“你今晚没吃什么东西,饿不饿?”   转移话题时不要说“我”,要说“你”,显得周到体贴、为对方考虑。   她谨慎地祈求对方心软,委婉地曲意逢迎:“我去厨房拿”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的方向退。   她要脱身,不能继续呆在这里。   但他的声音点住了她的脚步。   “装傻。”   他的手落下去,放在了床沿,指尖透着淡红的光。   他低声道:“走出去你试一试。”   他没有说后果。   因为之前,他已经说尽了。   他早就等着她“违逆”他,犯下“错”。   陆珥面对着卧室门,只觉得生路近在咫尺,死路也近在咫尺。   “”她牙根发酸,咽声道,“你”   男人漫不经心地看着跑不出掌心的玩物。   “是你说,在外面想当个人。可在家里”   他顿了一下,留了空白,让她自己补全后半句。   她一点委屈也受不了。   在家里,在外面,她都受不了。她的自尊心,比她想象的更强。   可她是罪魁祸首,她该赎罪。   陆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道理不站在她这边,她是坏人,她没有任何理由,她孱弱卑劣一直逃避,无法直面后果,无法承受代价   哪怕想得清清楚楚,她还是想逃。   她不能上他的床。   “恩人。”   他忽然这样说。   话音一落,陆珥一个激灵,像遭了鞭刑。   她睁大了眼睛,听他用反话凌迟   “我爱你,是不是?”他轻声道,“我感激你,保护你,珍惜你”   “不,不是。”她沙哑地打断他。   他声音里那些虚假的温情一瞬消失。   他冷漠道:“既然不是,你在装什么委屈?”   陆珥脸颊上的肌肉紧绷,耳朵里听见尖锐的嗡鸣声。   他平静道:“指出明路,是对你的奖励,明白?”   陆珥垂下头,声音发抖:“我知道。”   她已经尽力做了,结婚这一个多月,她半点都没有反抗。   她尽力想要让他满意。   他不以为意,轻慢道:“既然知道,你该做什么?”   陆珥慢慢地、顺从地向他走过去。   结婚后,他从来没有碰过她,是厌恶。   但他似乎看出,她的悔过之心犹如烛火,越烧越短,明明灭灭,即将燃烧殆尽。   而他的恨意,与日俱增,日日累积。   可陆珥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总记得病房里充斥着冰凉苦涩的消毒水味道。   某一日他无奈沉默,某一日他目光闪烁,某一日他抚摸她头发,某一日他指尖有露水玫瑰残留的香气。黑暗中的他,灯光里的他,阳光里的他   她大概是疯了。她幻想着最恨她的人宽恕她,她与他相对,安宁、平静。   这些永远不可能发生。   她要找的,是不存在的东西。   陆珥一步步走向那张空荡的大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踩进台灯狭窄的圆弧里。   眼前是纠缠凌乱的布料,下面覆盖着受害者的躯体。   他不是她幻想中的“他”。   他是受害者。   陆珥眨了一下眼睛,床单上忽地晕开一滴水迹。   男人看着她,落在床沿上的手指轻轻移动,指尖抠进那滴咸水,深深陷下去。   “恶心?”   她忽然听见他说这话。   “”陆珥沉默。   这只是她决心要抛弃的那一部分尊严。但她抛不掉。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衣袖。   像一块冰,未曾紧贴皮肤,她已经感受到了迫近的压抑。   她瑟缩着握拳。   他冷眼看着她发白的指节,道:“你有喜欢的人,是吗?”   陆珥看向他,目光中透出茫然和怯意。   他面无表情,牵在她衣袖上的手指像蜘蛛的足肢,牵连着丝网爬过去,五指捏住她的手腕,包裹、黏着、禁锢。   她腕上传来被注入毒液蛰刺般的痛意。   “我不在乎。”他抬起头,眼睛隐在灯外,晦涩不明,“但是你,要认命。”   要怎么认命   还要怎么做?   睡了一个多月沙发之后,她第一次陷进了绵软的床垫里。   她平躺在大床的另一边,身旁躺着要求她做出补偿的受害者。   一仰头,那一盏晦暗的灯依然亮着,照亮她泛红的眼睛。   怎么能跟他躺在一起?   她眼前不停地闪回着鲜血淋漓的人影。   “他”半边身子被碾在车下,溢出血,浸湿了草地。   蔷薇花墙锋利的枝条将他的上半身簇拥环抱,一簇簇艳丽的重瓣红花肉质沉甸,垂下来饮他脸上的血。   鲜亮腥甜,满是令人作呕的血气。   而他此刻面对她侧躺,垂眸欣赏她锁骨里蓄住的几滴泪。   她哭得淋漓。   他的指尖随意地落在她的颈窝里,指尖一浸,冰凉。   这一点细微的触觉让她倒抽一口凉气,陆珥推他的手:“别动,不行,我换别的方式补偿你。”   可是他依旧半撑在她枕边,低头观赏,漫不经心:   “你该明白结婚的意思。”   指尖从她的锁骨上移,摸她颈侧,亵玩着激起一阵战栗。   她浑身发抖,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的动作。   她摇头:“我不”   “一切都没开始。”他低声说,“睁开眼睛,看”   “眼前是你的丈夫。”   “跟你永远在一起的,废物,畜生,疯子”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逃不开,躲不掉,只能绑在一起。   怨、憎,无解无依。   这一辈子,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分,每一秒。   他欣赏着她流泪又拭泪的样子,直到她眼睛红肿,枕头哭湿。   他轻声道:“蠢货。”   是啊。陆珥在心底附和。   她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变得聪明。   来不及了,她只能活成这个样子。   好在“他”嫌她恶心,只是吓唬她、玩弄她,让她担忧恐惧,并没有做那些“夫妻”之事。   一对互相怨恨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像床垫里藏着一万根针。   陆珥翻个身就能惊醒,因为他的眼睛,黏在她的背上,每时每刻鬼气森然地窥视。   他绝对不含善意,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接下来,贬低,打压,漠视,慢待,偶尔玩她的头,摸她的脖子,让她跪下,让她滚。   有的时候陆珥半梦半醒地看着天花板,会以为自己回到了最孱弱无能的青春期。   在陆家的时候,大家就这么对她。   这么一说,他这点程度的冷暴力,好像也只是儿戏。   但她毕竟已经承受了太多年。   有一部分人会在这种环境中感到安全,但陆珥受够了。   独立之后,她独居买房,不婚不育,就是因为她再也不想承受一分一毫的冷暴力。   哪怕藏在碰撞磨合的名义里,她也不要。   她讨厌在这种环境里恶心的自己,反反复复告诫自己:忍,忍下去。   但浑浊的温水忽然变烫了。   儿童时的梦魇重新降临,陆父。   陆父给了“他”更多羞辱她的依据。   “不要给他钱。”陆珥阻止,“你别给。”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孝?”陆父给女婿斟茶,训斥了陆珥,又堆着笑,“殷先生,谢谢您”   他淡淡看了陆珥一眼,道:“她好像不同意。”   陆父脸色一变,登时暴怒:“有她说话的份吗?当谁家的人就得听谁的话,殷先生,她要是不听你的,你跟我说,我教训她。”   陆珥僵硬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轻蔑地笑了一下,道:“教训她?你倒是有心得。”   短短的两句话,陆珥浑身都痛麻起来。   像落进油锅,一瞬间浑身炸烂,大片起泡焦熟。   陆父赔笑:“她不懂眼色,脑子不聪明,又记仇又倔,挺没用的”   “没用?”他眉梢压了一下,似乎也觉得嫌恶。   像几根针刺进了陆珥的耳朵,她死死盯着陆父,眼睛干酥得转不动。   “不是,她还是挺听话的。”陆父赶紧给自家的好货找补,“她不愿让她妈失望,她妈妈死得早”   陆珥听不到接下来的话了。   她慢慢地转头,看着这两个人,心越来越硬。   可恨啊,真可恨。   陆父不仅登堂入室“他”真的给他钱了。   “他”怎么能这样。   陆父走后,他看着她,随口道:“真可怜。”   “你们的关系”他说,“多好。应该一辈子相亲相爱,永不分离。”   “下次,我再照顾你的弟弟。”   永不分离   陆珥低着头,手指上的肉刺撕得鲜血淋漓。   逃不了,像黏在蜘蛛网里。   得到陆父的指点后,他倒是没说什么。   但每晚,与他同床共枕,陆珥总疑心床垫里的针顶出床单,刺破了她的皮肤。   男人玩弄似的摸她的侧脸,她伸手拂开时,看到他一瞬阴沉的目光。   他明明没有张嘴。   她却仿佛听到了那天陆父的声音:她不愿意让她妈妈失望。   好痛苦。   陆父把她的伤口,告诉了恨她的人。   他甚至不必自己动手,她从他一个不悦的眼神里,就能感到畏惧。   一切都不会好起来。   他的父亲和弟弟不许她进入老宅。   他的故交说另有人与他相配。   他的母亲说她罪该万死。   而“他”   他白天轻蔑地侮辱她,又在夜里,沉默地吻她。   “你干什么!”她猛地坐起来,神经质地擦拭自己的脸颊。   这比半夜砍她,更让她害怕。   像被蛇信吐了一下,面部僵硬,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防备地盯着他。   夜里,只有一盏灯从他的背后照过来。   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越来越紧张了。   她想下床,但他说话了。   “真恶心,是吧?”   陆珥吞咽了一下。   她不想承认,压抑道:“你不该这样。”   他低头打量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不必掩饰,我也觉得恶心。”   灯光影影绰绰,陆珥垂下头,道:“那我下去”   她早就不想睡这里了。   谁愿意躺在鳄鱼身边,睡在扎满针的床垫上。   但她的肩膀被人握住了。   他低声道:“如果,我要你”   陆珥只觉得脊柱被人打了。   果然。   要不是这样,他一定不会半夜对她这样。   她按住额角,深吸一口气。   她很理智地建议:“你可以去找喜欢的人。”   男人的太阳穴忽然跳了一下。   他胸口起伏,按在她肩上的指尖忽地用力陷进去,她听到了他压抑的喘息声。   像怒意,更像无法容忍的恨意。   “你该死。”他说。   陆珥皱眉看着他。   他目光里的憎恶越发明显,泛着幽冷的色泽:“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喜欢的人?”   “”陆珥低下头,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又是对不起。”他冷冷地看着她,“七个月了。”   从领证到现在。   “你不是一直很乖吗?”   他拉着她的肩膀,将她拉近:“很恶心,但是”   “你来。”   “可以哭,你不是很痛苦吗?”   睡前陆珥才刚刚哭过,今天有人欺负她。   她觉得很丢脸,默默躺在枕头里,背对他,流了几分钟的眼泪。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是他默许的,都是他为她准备的报应。   陆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一次、一次又一次。他永远不会停止。   事情越来越坏,一直克制着自己不许哭的她,开始控制不住哭泣。   而他将她逼近死角,品尝着她的痛苦,十分欢喜。   陆珥看不到尽头的结局,但在这一天,她不想再忍耐下去。   “不行。”她低声道,“我不喜欢你。”   她翻身想要离开,但在爬下床之前,他捏住了她的膝弯,一把将她拖回去。   陆珥一抓,揪起了床单,也揪住了枕头的一角。   仓皇回头,她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他叫她:“来。你不必喜欢我尽管恨我。”   他要她的身体。   陆珥恍惚看到他将死未死浑身鲜血淋漓的模样,看到他病床上奄奄一息,她看到他无尽的痛苦与恨意,也看到了他难以克制的渴欲。   她脸上的慌张忽然消失了。   耳中剧烈而尖锐的嗡鸣将她淹没,像活蝉嵌进她脑子里。   而后   枕头捂住了他的脸,将他压进床里。   单薄的毯子坠下床,纠缠厮磨的躯体紧绷出痛意。   她看到了他散开的锁骨上有血红色的抓痕。   他的胸口起伏,却无法呼吸,他挣扎着,抓她的手臂,指腹死死陷进去,掐得青紫   陆珥依旧不放,灯光晕影。   珠串般的泪滴滴答答打湿雪白的枕头,流到她的指缝里。   “你不对。”她声音嘶哑地抽泣。   “你不该是这样你不是,你”   他应该好好对她。   他以前,好像是尊重她的。为什么现在她这么痛苦?他伤害她,所有的人,都在伤害她。   她每天过得,不像个人了。   她脑中突然蹦出了三个疯狂的字:   他该死。   上次意外,他没死,这次她来杀。   她自己也要死。   一了百了。算了,她受够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所谓的幻想是假的,他从来没有对她心软过,一切都没有意义。   走吧,死吧。   那只修长漂亮的手,突然松开了。   温柔爱抚一般,轻盈地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   力竭之后是脱力的眩晕,陆珥茫然地抓着枕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   灯光忽远忽近,忽明忽暗,枕头下的人已经没了气息,但她却感觉到又有漆黑的影从天而降。   是他的影子。   灯黑了,天黑了。   变形的枕头从她手中滑落,一寸,又一寸,无声无息,却又窸窸窣窣。   她仿佛听到了饥渴贪婪的喘息,像垂死,又像笑声   枕头彻底掉下来了,露出半张苍白的面孔,嘴唇淡紫,双眼紧闭,睫毛在眼下投下漆黑的阴影。   她两眼空空地盯着眼前这张面孔。   死了。   一秒,两秒,三秒   “呵。”   眼前的尸体,忽然睁开了漆黑的眼睛。   他一眨不眨盯着她,声音贪婪又黏腻:“蠢货。”   “现在你死。”鬼魂窃窃低语,两只冰冷的手,攀上了她的脖子。   天旋地转。   陆珥眼前猛地发黑,死而复生的鬼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暗。   他像附身的尸,僵硬沉重,纠缠着她的肢体。他要从活人身上吸食血液,汲取精气。   死,也无法摆脱。   怨憎相会,同生同死。   直至魂飞魄散。   有一只手触碰她。   她骇然欲死,拼命地挣扎挥手   “啪!”   清脆的一声。   床上躺着的女人猛地坐了起来,她睁大了通红的眼睛,四处张望。   殷非异坐在床边,下颌缘有一道隐约的红印。   他被她打到了。   “啊。”她僵住了,立刻看床,是空的。   他低叹一声,声音很低,像耳语:“是噩梦吗?”   他伸出手,又停了,眉心微皱:“吓到了?”   陆珥嘴唇动了动。   梦里她把他杀了,还打他了。   是她该害怕,还是他该害怕?   她满心混乱繁杂的念头,把一切都冲得不太清晰,唯有眼前的他   枕边,灯下,擦拭她眼角混杂的汗水和泪,拨开湿黏的头发   “殷非异。”   她爬起来伸手抓他,反复叫他的名字:“殷非异。”   梦里的人不该叫殷非异。   眼前的人,才是她的爱人。   殷非异倾身靠近她,看着她涨红的脸,道:“我在,陆珥。”   他想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却被她扑住。   她摸他的手臂、肩膀、胸、腰,然后紧紧环抱,半埋在他的身上。   “”他胸口发胀,喉结不住地滚,悬在空中的手停了停,落在了她脊背上。   “怎么了。”他轻声问,低下头,在她头顶吻了吻。   陆珥无话可说。   梦里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淡去。   她还记得大概,但总不能说   他变成鬼了。   怀里的躯体是温暖的,他脊背宽厚,胸膛滚烫,心脏不停地跳动。   她侧着脸贴上去听。   越来越快了。   “陆珥。”他低喘了一声,“你的腿,先抬起来。”   她低下头,才发现膝盖抵着他了。   单薄的睡衣让触感更鲜明,柔滑的丝织物包裹着挤压变形的躯体   她眼神闪躲,挪了个姿势,又重新抱住他的腰。   殷非异叹了口气。   抚在她背后的手从颈后顺到腰间,又再次搭在她的肩胛骨上。   他安抚地拍着她:“梦都是假的。”   陆珥抬头,看着他的下颌。   可她觉得那像是真的。   其实,她之前就觉得,殷非异这种人,肯定会变成鬼的。   但殷非异,殷非异不会这么对她。   他不会伤害她。他尊重她,宽恕她,理解她,怜悯她,保护她。   在这个做了噩梦的夜里,一切都沉寂。唯有他的心跳和呼吸,在咫尺之间,她的怀抱里。   陆珥将额头抵在他的锁骨,说:“我爱你。”   他一僵。   她在他衣领上擦掉脸上的水,喃喃地重复:   “只有你。”   这是在谷底接住她的,唯一的爱人。   或许在最开始,恐惧被他托住的那一刻,她就像趋光的虫子   无需权衡比较,只是一进夜里,她便迷失了方向。   只能看向光源地。 第九十二章番外:日常(2):绝不分开。   有些人可共苦不可同甘。   生活变好了,人也变了,就把身边人换成“更好”的。   殷氏的某位高管升职不满一年,出轨离婚,抛妻弃子。   “德行有亏,不适合我们公司。”   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并不抬头,道。   “如果敢问,就告诉他这个理由。”   人力走了,王秘书继续等着殷非异签字,眼睛左右看看,不由得被桌上的杂志吸引了目光。   他确定,财经杂志全年24期,最值得收藏的就是这一期。   年度封面人物:白手起家,三年上市九鹿董事长,陆珥女士。   无人否认,她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这是殷总的夫人。   殷氏集团上下都爱她,因为殷总在她的影响下,奖金红包给得越来越多了,福利高,下班早,惠及上下。   但王秘书更喜欢她一些,毕竟见过很多面,她本人善良、勇敢、聪明、可爱。   看到陆珥登上财经杂志封面后,王秘书甚至生出自豪自傲之心:   自家人,全国第一,当之无愧。   能上封面让别人长长见识,算他们上辈子积了德,大赚!   但是,自打上个月陆女士,殷非异的心情却一直不好。   尤其今天,听到那个高管出轨离婚案后,他勃然大怒,与对方前妻同仇敌忾,立刻把人开除。   王秘书觉得微妙。   火这么大。   说起来,最近两个月陆珥没来过殷氏了,他一直以为是对方工作越来越忙,但看殷总的失常,难不成   “拿走。”纸张合起来,殷非异放下笔。   王秘书立刻收回诡异的眼神,说:“好的。”   他收拾文件离开,推门时跟总助擦肩而过,点头:“周总助。”   “王秘书。”周总助一向笑脸相迎,“你忙。”   一人出,一人进,周总助来到办公桌前面,又看到了那本杂志,停下来大张旗鼓地欣赏:“还有没有全心塑封未拆的?殷总,再给我两本吧,我寄给我表妹和堂妹,让她们俩学学,榜样。”   “”殷非异按了一下额角,抬头,看向周总助周哥,“查到了?”   周哥干笑:“哈哈。”   这活也是轮到他来干了。   殷非异让他查最近跳槽去陆珥手下的那个高管,归国混血华人伊森。   周哥心想:多疑。   但曾经的护工周哥现在正经拿殷氏工资了,说话得给老板留面。   两年前,殷非异康复,嫌他侵害夫妇私人空间,老给他放假。周哥早就准备失业了。   某个周日,周哥趁好说话的陆珥在家,坐在两个人面前,让殷非异帮他介绍个钱多的下家。   “我这简历也还可以吧工资能不能高点?”   像他这种阶段性陪护的护工,虽然挂在公立医院那边,但没编没岗,做什么都要考虑“以后”、“万一”。   殷非异却问他有没有兴趣换个职业。   当助理。   现在周哥是殷非异助理,总助。   周总助!   学历不高,但有医学知识,正好适合殷非异的情况。他可以管理好殷非异的私人事务,也懂得各种复杂的人情世故,在殷氏这边沟通也没什么障碍。   在社会大学摸爬滚打多年的周哥,收获了高工资和体面工作,走上幸福的阳关大道。   但殷非异依然是那个不好伺候的殷非异。   更何况,陆珥那边确有情况狂蜂浪蝶,汹涌而来。   殷非异的目光落在了杂志封面上。   这是日夜共枕的爱人。   但日夜共枕可能也招人腻烦,毕竟总是他、他、他。   他还是个残废。   殷非异知道,陆珥从上学的时候就有颇多追求者。   那时候她未长成,不懂那是天赋。只有最顶尖的创业者,才可能会有像这样压倒一切的人格魅力。   但现在,她令人瞩目的魅力,成了套在他颈上的绳索。   有些男人,年轻,美貌,通人性,愿意上赶着当狗。   数量太多了。   尤其是最近陆珥手下的这个,近水楼台。   那天殷非异去接陆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十分投契,有说有笑。   当然,他们不相配。   但是   殷非异又想起了那个升职就出轨的前高管。   陆珥不是那样的人。   然而诱惑太多。他怕她有一秒的恍惚迟疑,比较、分神。   哪怕最终她依旧选择他,但往窗外风景瞥去的那一眼,收不回。   “今晚餐厅的位置订好了。”周哥说,“七点,双人位,现在去接她下班刚好。”   把殷非异送到陆珥手里,他就可以下班了。   一碟小醋,配饭吃了,也算情趣。   陆珥腕上有一只手表。   是前不久殷非异送她的上市礼物,价值市中心一套豪宅。   但是直到今天,她才习惯用手表看时间,用手机看时间养成习惯了,不好改。   “陆总,下班跟我们一起喝一杯?”伊森邀请。   陆珥看了时间,拒绝:“有约。”   伊森笑了笑:“可惜”   他的目光落在她无名指的钻戒上。   夫妻两人感情甚笃,他听秘书说过,陆总结婚三年,她的丈夫就来接了三年。   除特殊情况,阴晴雨雪从不缺席。   “嗡。”   陆珥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这个时间,她不用看,就知道是殷非异来了。   她拿上包跟各位同事告别:“下班了,拜拜。”   来接她的丈夫等在停车场,站在陆珥的车旁边。   这车也是殷非异买的。   事故过去三年了,车祸的阴影渐渐淡去,他在两年前的结婚纪念日,给她买了一辆车。   他不喜欢有任何人横在他们的私人时间里,哪怕是司机。   所以每天他下班后,陆珥开车,旁边坐着他。   去约会。   “等很久了?”陆珥跑过去,今天她不忙,心情也好,便精力充沛地给他开车门,“累不累?”   他不语,却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低头,在她颈侧嗅了一下。   陆珥偏头躲开:“怎么了?”   很痒。   “没什么。”他心不在焉,坐进车里。   似乎没什么不对。   依旧是贴着皮肤甜暖的香   眼前忽然一暗。   陆珥撑着他的肩膀,俯身。   唇瓣轻盈地相贴,是浅淡暧昧的温软。   殷非异一怔。   他下意识握住她的腰,修长苍白的手指展开,像她腰背上覆。   但他想起指尖沾染了一点墨渍,会弄脏她的白衬衫。   且触且离,撑住的动作变成了暧昧抚摸。   她“嗯”了一声,好像提醒他别乱来。   但气息交融,越发滚烫暧昧,他喉结滚动,本能吮她。   咖啡是苦涩的,但香气浓烈,又凉又暖,神经激烈跃动。   缠绕她,深切地亲吻着,呼吸也越来越乱了。   他指尖的墨还是落在了她的白衬衣上,留下蜿蜒的灰黑色指痕。   一吻结束。   陆珥飞快地从他手里跑出来,上车摸了摸嘴角。   她的嘴唇变红了。   殷非异心里嘈杂的念头散去一点。   余光瞥到有个人影从安全门出来,他眼神闪烁一瞬。   那个“伊森”。   但身边的妻子毫无察觉,绑了安全带又打火开车,侧头问他“导航去哪”。   殷非异唇角勾了一下。   但是   要更多,再多一点,再久一点。   他低下头,隐入眼中令人畏惧的贪婪。   婚后的约会太频繁,殷非异能看入眼的酒店、会所早就已经全部去过一遍。   后来,他们就去私房菜馆、什么融合创意、主题网红店   周哥那天跟陆珥闲聊的时候说,他替他们找了这么多餐馆,顺便做了个本地探店号,已经几千粉了。   “我都可以接广告了,又是一笔收入。”他道。   陆珥坐下来,看看桌子上的盆栽,再看看左右两边,比人高的树。   这还是屋里吗?遮天花板蔽灯!   她感慨道:“原始森林主题?”   殷非异无法回答。   周哥给他五个选项,他今天被那个高管的事弄得心烦,随便选了一个。   是他的错,敷衍了。   但他记忆力好,还记得这家餐厅的主打风格:“这家只做时令菜,每个月份菜单不同。”   理念是四季更迭,留住岁月。   陆珥一听餐馆想讲故事,就知道价格不会低。   但殷非异买单。   或许是为了让盆栽生长旺盛,灯光昏暗,她眼皮开始往下掉,双手托住脸,看着他。   “你”   他有话要说。   但又停下了。   陆珥努力撑开眼皮看着他:“什么?”   “”殷非异把嘴边扫兴的怀疑咽下去,道,“什么时候去度假?”   “今年可能到春节才能休息。”陆珥说,“毕竟今年是上市年。”   殷非异点了点头。   他并不失望,早就有预料。   陆珥忽然品出异样。   他用这一句平常的话,覆盖了他说不出口的。   是什么?   她低下头,想了想,又看了看桌上的盆栽。   她想起来了,他喜欢植物。   陆珥道:“我们去你的蔷薇别苑住几天?”   殷非异说:“你上班不方便。”   “看看花草。”她说,“权当短途游。”   新的地点,会有新鲜感吗?   他若有所思,目光落在她期待的眼睛里,猛地顿了一下。   她好像,期待他高兴。   陆珥发现他突然叹气。   “陆珥”越过桌面,他的右手落在她的手背上,一同覆她的脸。   在昏暗的角落里,他将她握在手心,话语像植物的汁液一般,青涩酸苦,又含着近乎寄生一般妖异的执念。   他轻声道:“这辈子,你只看我一个人吧不要改变。”   陆珥看着他,想了想,低头吻在他露出的手腕上。   他手腕僵住,听见她说:“当然,不会改变。”   共生的树,绝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