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作者:陶枕熹   简介:   【正文完结,番外更新23号晚开始更】   虞清商是个理工女,土木工程系硕博连读五年,除了跟导师全国各地跑项目就是当工地佬,坚决杜绝一切坏她读书道心的吃饭看电影邀约。   一朝穿越,穿成了古代同名女将军。   她老实巴交:女将军?我吗?   她以为的将军八面威风,战无不胜天龙人!   她穿成的将军:女扮男装,败军之将,孤城被围,重伤濒死,debuff叠满。   女人还没当明白就要当男人;明明是个怂货却要装硬汉;醒来时敌方大军压境,她对兵法一窍不通却要头铁守城。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两眼一睁就是干。   告辞,她决定死回去继续当工地佬。   脖子刚要放进绳套,美貌的监军掀帐而入:“知州好雅兴,知州这是做什么?”   土木狗急中生智:……检查房梁结构!   她发现死是不可能死成的,活又是必须干的。   守城第一战,面对架着云梯嗷嗷上蹿的秃顶北勒人,虞清商行炉冶铁,锅碗瓢盆变成滚烫铁汁浇下的一瞬间,她不知为何,满脑子只剩在现代刷短视频时脑子里留下的废料:浇给!浇给!   这合理吗?!   本想躺平苟住的虞清商发现,守住一座城只是开始,她占了原主的身子,就要共享她的悲惨人生。   只要是地狱开局,那人生就将一直地狱下去。   *   谢怀玦奉命前往铁脊城监军,发现守城的将军重伤醒来后性情大变。   据说她用兵喜险,但他所见对方每一个动作都保守又被动。   据说她善攻不善守,但他所见对方挖沟灌浆打斜撑,比工匠还懂。   他好奇前往,却撞见她企图将自己挂在房梁上。   那个女将军插科打诨,浑然不知他早就撞破她女扮男装的秘密。   天之骄子心怀傲慢与偏见,直到某天,他发现她的秘密竟还有别的男人知晓。   他发癫,他眼红,他睡不着觉,他委屈缠问这位令他曾经不喜的女将军:“你是否也心仪于我?心仪我何处?总不能只有皮囊罢?!你快说啊!”   Ps:我一定要多嘴强调一下,经常性修文,有些章节甚至整章重写,男女主相处情节跟盗文差距巨大,不对盗版负责。   *   阅读指南:   1.女主成长型,由弱到最强,想写一个稍微不一样的女将军。   2.双洁1v1,非传统爽文,多长线剧情不要着急~   3.划重点:女主一开始就对男主单向掉马,但是女主自己不知道已掉马!!女主第二卷 尾恢复女身。   4.背景架空仿宋,有私设。   5.提意见请友好文明,谢绝带节奏上升作者,每条留言都在挑刺酷爱指导写作的统统给你删了^_^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爽文 正剧 权谋 群像   主角视角虞清商谢怀玦配角陈素问韩琮   其它:土木工程、工地   一句话简介:冒充将军,成为将军   立意:知识就是力量   【第一卷 :铁脊风骨】 第1章 天崩开局   虞清商被疼醒了。   左肩到胸口一片像被烧红的烙铁按着,灼痛阵阵上涌。   “水……”   她从快要燎着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立刻有粗糙的手托起她的后颈,将碗边抵在干裂的嘴唇上。随着入喉清水一起涌来的,还有原主的记忆。   大胤朝,虞清商,二十七岁,从军十二载,以军功累迁至正五品宁远将军。一年前雁翎谷兵败革职。镇北关失守后告急,朝廷起复她为知岚州事,兼领铁脊城防御使,戴罪守城。   城外北勒大军压境,援军遥遥无期。   原主在铁脊城守城第六天时不顾反对外出巡防,胸口中箭,高烧昏迷三日。   如果有比一个工地佬穿越成将军更惊世骇俗之事的话,那就是:   原主是女子。   女扮男装二十七载,无人知她是女郎。   如果有比掩饰女子身份更加迫在眉睫之事的话,那就是敌人要打来了,这位铁血女将军却换了个于军事一窍不通的芯子。   好消息,她有原主的记忆,不算两眼一抹黑。   坏消息,记忆缺斤少两,部分加载不出来。   天!崩!开!局!   旁边喂水的人又说话了,“将军,您醒了就好。陈大夫说您命大,两箭都没中要害,一箭穿肩,另一箭把肺叶擦伤了。您现下刚退烧,要好好修养。”   她终于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   黧黑面庞,四十来岁,斜贯半张脸的疤痕让面孔看起来歪斜可怖。他的眼里血丝密布,看起来多日不曾合眼。   记忆给出答案:陈大器,原主亲卫统领,知晓她秘密的人之一。   身体的惯性先于意识,她吐出一个字:“城……”   “将军放心,城正在抢修。”陈大器把碗放下,跟她交代这几日军中事宜,“将军杀了北勒一支最精锐的斥候小队,打乱了对方的进攻计划。您昏迷这三天,北狗暂时没有动静。军务由刘都监暂领,在谢大人统筹下,大伙儿正抢修东南角城墙。”   她蹙眉,记忆的最后片段是刺眼的阳光,和胸口炸开的剧痛。   她又意识到一个可怕事实:是原主自己甩开亲卫,一个人骑着马冲向了敌军斥候小队的方向。   那个惊才绝艳的女将军,临死前胸口里贯穿的并非守城的意志,而是自毁的欲望。   于是她才得以穿越而来,来到这具和自己同名的躯体。   穿越前正值土木工程硕博连读的第五年,她是个有计划的人,毕业论文早早就写完。毕业前的日子就是不断地跑工地,补数据。   在习惯性熬夜的一个晚上,她点了一杯以咖啡因超标著称的奶茶,然后她感觉心悸、眩晕,紧接着趴下了。   醒来的时候,人在铁脊城,胸口疼得要死,旁边站着一个脸上有疤的大汉叫她“将军”。   重伤的身体,围困的孤城,随时会破的墙,清澈又愚蠢的土木工程老实人。   哈哈哈哈!还不如死了算了!   系统呢?有没有系统啊!这种天崩开局没有金手指怎么活下去啊!   “将军?你还好吗?”陈大器见她眼神发直,有些担忧。   眼下的情景让她感觉自己在进行什么角色扮演,害怕之余还有些诡异的兴奋。她慢吞吞地道:“没事,我、我再歇会儿就好。”   她需要时间消化并捋清脑袋里一团乱麻,然而事情并不按照她预期发展,帐外忽然传来喧哗,有脚步声急促靠近,夹杂着挣扎和闷哼。   虞清商脑袋里警铃大作,来了,要进入什么剧情点了!   “陈头!抓到了个奸细!”有人掀开帐帘。   两个亲兵扭着一个男人进来。   那男人穿着破旧,身上脏得看不出本色,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一名亲兵解释道:“这人外号周癞子,是个杂役,平时帮军队搬搬东西、跑跑腿,初到铁脊城时,将军曾因他在周围行踪鬼祟而打过他十军棍,谁料此人怀恨在心,趁将军病危,便在军中四处散播谣言,说……”   他欲言又止,陈大器接过他的话头,“说将军您快不行了,说铁脊城不可能等到援军,不如早日开门投降,省得成为第二个镇北关。”   虞清商开始在脑海中搜索相关信息,在她沉默的的时候,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的周癞子,却丝毫没有惧怕之色,反而冲她昂起头颅,梗着脖子嘶吼:   “虞清商!你个畜牲!你怎么还没死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变形,“败军之将!雁翎谷之败,整整三千条人命,我两个弟弟就在里头!周大健、周大康!这两个名字你认不认得?若不是你贪功冒进,他们怎么会平白无故送死?!可怜我一双弟弟,被山石砸成了泥巴,连件衣服都找不到啊——   “死讯传回那日,我娘正蹲在院门口编筐,听完活活呕血而死!全家现在就剩我一个,我活着干什么?!你这个败军之将,朝廷起复你,可大伙儿不认你!如今你重伤不愈,何必拖着大家一块送死,不如以你一条烂命,出城投降,换取北勒人宽恕!”   一个亲兵用刀柄狠狠砸在他后颈上,他吐出一口血,反而更癫狂地笑起来,“打!打死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东南角那段破墙岌岌可危,我早就告诉北勒人了。哪里裂了松了我全说了!等他们打进来,你们一起到地下来陪我!”   “你们这些狗娘养的,虞清商你暴虐成性你不得好死,我两个弟弟在地下等着你呢,虞清商——”   “你下去给他们磕头赔罪!听见没有!”   他存了死志,越骂越难听,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帐内亲兵脸色铁青,虞清商本就不清明的脑袋被吵得开始发疼,且潜意识一直在告诉她,周癞子所言非实。   混乱的记忆和现实的危机搅在一起,使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在脑部剧烈的疼痛中,她扶住额头,用尽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吵死了。”   真的只是迫切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只是想让他把嘴闭上的下意识抱怨,但只看到陈大器眼神一厉,仿佛收到了什么指令般冷酷地道:“遵命,将军!”   话音未落,他便疾步走至周癞子面前,左手铁钳般捏住他的两颊,迫使他张开嘴巴。右手将匕首探入对方口中一旋!   “啊!!!”   短促的惨叫声过后,一截暗红色肉块掉落在虞清商脚边。   虞清商像被扼住了喉管,她看到一截新鲜的人类舌头像一条将死未死的诡异肉虫,趴在沙土中颤巍巍地抖动。   血从周癞子嘴里咕咚咕咚涌出,帐中亲兵仿佛视作日常,只面无表情地将他拖了出去。   “咔哒”一声轻响,陈大器收好匕首转身,对她抱拳道:“将军,末将下手迟了,让此獠辱骂将军,动摇军心。将军身体可有碍?需要叫陈大夫吗?”   “呕……”回答他的是她没控制住的干呕声。   过去二十七年中,她见过最血腥的东西是包工头发群里警示用的工地事故照片。一个没戴安全帽的工人从还未绑安全网的架子上摔下,她甚至都不敢点开大图,只看到小图血糊糊的一片。   而在这里,就在刚刚,就在她眼前,她亲眼看到了剜舌现场!   周癞子被拖出去的时候喉咙里还在嗬嗬地响。他活不活死不死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营帐中每一个人对此都面色如常。   她想起来了,原主最初也处置过几个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的疑似细作,没有要他们的命,只是让他们失去了舌头。   这便是周癞子觉得原主暴虐的由来之一。   虞清商惊醒了,这就是她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世界,暴力是随手可用的工具,仅凭她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刀就可以出鞘,“吵死了”三个字,就能让一个人变成哑巴。   而她现在是说这句话的人。   她刚才竟然还觉得自己在玩什么角色扮演?!   “呕……”   她开始剧烈地呕吐,把刚才喝下去的水和胃酸全吐了出来。胸口伤处被牵动,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将军!”陈大器慌忙上前,“要不要叫大夫?”   虞清商把酸水拼命往肚子里咽。   不能叫大夫!   原主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将军,不是她这种看见截舌头就吐的废物!   再说现在惊动更多的人做什么?让她这个冒牌货更快露馅吗?   她深吸气,强装镇定解释道:“我只是扯到伤口,疼吐了。”   陈大器愣住,他显然没有明白疼吐了是什么疼法,但是他仍旧露出愧疚的表情:“是下官疏忽了,不应该让他们将此獠带进来,扰您清净。”   虞清商让他先出去,她暂且休息一下。   陈大器犹豫片刻,见四下无人,露出一些长随的亲近来,说道:“军中谣言漫天,将军若身体好一些了,明日合该出去走一圈,让弟兄们看到你还站着,这军心便稳了一半。”   她胡乱点头,知道陈大器是为她好。原主因雁翎谷之败被革去将军衔,现下只是知岚州事,按理该称呼她知州。然无人之处,陈大器仍一口一个将军地叫她,足以证明其尊敬。   陈大器还不走,他神色更加凝重,“还有一则要事,监军谢大人,三日前就到了。”   谁?   “谢怀玦,谢大人。”陈大器面上显露出敬畏之色,“出身清流谢氏,祖孙三代皆为天子近臣,来头不小。谢监军来时正值您昏迷,如今您醒了,合该见他一面。”   她在脑袋里搜刮了一圈,得出一个结论:谢怀玦,言官出身,碰到此人最好躲远点。   帐帘落下。   她瘫软在榻上,盯着帐顶,脑袋一片空白。   怎么办?明天真的要去军营里走一圈吗?她这种老实人要怎么假冒一个铁血将军啊!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专栏预收文求收藏~ 第2章 提灯夜行   夜已深,军营中的喧嚣暂时平息,只有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按时响起。   北勒人的攻势暂歇,但长久的沉默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大胤北境第一雄关镇北关的丢失,给大胤朝带来了久违的压迫感,而距离镇北关四百里的铁脊城首当其冲,时刻惧怕敌人铁蹄的再次到来。   城中警戒多日,值守的士兵强撑着困意,不断有火星噼啪跳出高架的火盆,在夜风里明灭。   在这昏昏欲睡之时,军营尽头突然出现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罩着薄薄绢纱的琉璃灯,与粗陋的牛皮风灯截然不同,它透出的光晕柔和,照亮一只持灯的洁白干净的手,和暗纹镶边的窄袖。   藏青鹤氅在步履间摆动,乌皮靴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提灯之人即便走在营间的沙石土路,竟也仿佛步蘅薄而流芳。   士兵们闻声抬头,有的认出那张脸,有的看到他腰间悬挂的铜质令牌,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站直了些。   灯过处,困倦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绷紧了脊背。没有人出声,只是目送他缓缓前行。   那道颀长身影最终停在主帅大帐前。   帐帘垂落,里面隐隐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陈大器等人已经被虞知州勒令回去休息,帐前值守的人想要通报。   那人做噤声动作,半晌抬手,掀开了帐帘。   *   虞清商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个白天。   随着更多原主记忆的复苏,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冻僵的肢体、被马蹄踏碎的颅骨如在眼前。   一个现代灵魂承受不住这些酷烈的人生经历,她感觉太沉重了。   这具身体太沉,这个身份太沉,连带着要守护的这座城也太沉了。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工地佬,造房子她行,但她怎么敢去背负一座城的生死?   若这具身体住的还是原来的虞清商,那或许有一线生机。可现下就同周癞子说的一样,所有人跟着她都只能送死,都只能给她陪葬。   她不想担这么重的担子,她想回家。   虞清商慢慢坐起身,傍晚身体上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现在已经麻木许多。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环视四周,从角落里翻出一卷用来捆扎军械的粗麻绳。   她抱着绳子在帐篷里转了一圈。   帐子内部按照军帐结构,用木头搭建了一副加固框架,能够更加牢固地支撑起主帅军帐,抵挡北地的大风。   她抬头看到一根木梁,看起来粗壮结实。   于是她搬来一个矮凳踩上去,用手比了比,感觉高度刚好。   她把绳子甩过木梁,又在下端挽了个粗糙的绳套。   做完之后她站在凳子上,看着那个在昏黄油灯光晕里微微晃荡的绳套。   根据各种不靠谱穿越小说,据说只要死了,就能回去。毕竟她就是死过来的,死回去有什么错?   死一次,就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熟悉的人生。   她也思考过这么做会不会有点莽?万一吊死了也回不去呢?   可留下了她也不会打仗啊!她是个有底线有良知有自知之明的人,多大的脑袋戴多大的帽子,她又没有任何军事经验,这可是打仗,是上万人的生死!她怎么能够不自量力地去做自己根本不会的事情呢?   只要把脖子伸进去,踢翻凳子,然后这荒唐的一切就结束了。   铁脊城、大胤朝、陈大器、那截舌头……都将和她无关!她本来就是一缕异世魂魄,本来也不属于此处!   对不住了,原主的担子,让她自己去扛吧!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双手抓住绳套两端,慢慢把脑袋凑过去——   “知州好雅兴。”   一道清朗之声传来,她被吓得一踉跄,险些真把自己挂上去。   她循声望去,瞧见帐帘不知何时开了条缝,缝隙外之人看不清面容,只觉得一道目光锐利地刺到她面上。   “是谁?”她问。   紧接着帐帘被掀开了,他与他身上与军营格格不入的香气一起穿过帐帘,完整地站在她面前。   来者一身利落的箭袖装扮,外头则罩着件墨色鹤氅。她一眼瞄见被垂在他腰侧的琉璃风灯照亮的铜制令牌,上头刻着“监军”二字。   是白日陈大器提及的谢怀玦!   三更半夜的,他来干什么?   她现在的姿势极其尴尬:站在凳子上,脑袋凑在绳套边,双手还抓着绳子。   被窥破的羞耻与无措,让她在电光石火间,做了一件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她飞快地把脑袋从绳套里缩回来,若无其事地走下凳子,躲到了围屏后,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疯狂揉脸。   安静,帐内陷入极度的安静!   片刻过后,那清朗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疑惑:“知州……何故隐匿?”   “……”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在心里咆哮着打了套军体拳:能不能别再做这种会崩人设的事情啊!   还好脑子转得很快,她缓缓踱步出来,哑声为自己挽尊,“……体力不支,我扶柱歇息片刻,非是隐匿。”   她说完,努力挺直腰背,微微抬起下巴,努力模仿记忆里原主看人时冷冰冰的的眼神。   “谢监军。”她开口,“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说这话时,她终于彻底看清了他的面孔。   好一个浊世独清、风骨天成的翩翩佳公子。   轮廓若玉山剪裁,长睫投影,一双眼睛在浓荫下显得愈发深晦。营帐内跳跃的火光刻进眼瞳,像落入深潭的两粒火星。   偏偏他唇红齿白,无形中中和了压迫感,浑身都是新瓷盛冰的疏离与贵气,乍一眼望去,更像是个误入军营的贵公子。   就像在现代她患有潮人恐惧症一般,在极致的美貌面前,她感觉自己相形见绌,无所适从,浑身瘙痒,宛若土狗,甚至差点忘了自己在上吊。   谢怀玦的目光,此刻正在她脚边的凳子和头顶的绳套之间缓慢游移。   然后他问:“知州方才在做什么?”   这个语气很像她的导师。那是很久之前,导师看过她第一次写的论文,用跟谢怀玦一样的语气问她:你在写什么垃圾?   从前的她羞愧难当,现在的她身经百战。   她不可能被问倒!   她心脏狂跳,从对方的美貌抽离出来,面上纹丝不动。   她重新踩上矮凳,用手拉了拉头顶的绳套,语气尽量随意:“检查帐篷结构。”她拍了拍身旁的木梁,“用了有些年头了,本将担心它承重有问题。挂根绳子,试试力道。”   只要她足够严肃,就没人看得出她在胡说八道。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她。   虞清商已经快被他看得晕厥了,天呐,她在说什么鬼东西,在军帐里面检查什么房梁承重,她有病吧!   过了好一会儿,谢怀玦才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说,“那知州试出结果了么?这横梁牢不牢固?”   “尚可。”她硬着头皮答。   “那便好。”谢怀玦点点头,似乎不是很想戳穿他,只扯了扯嘴角,“不过下官以为,将军重伤未愈,若要检查营帐安全,大可吩咐亲兵去做。何必亲自涉险?”   他目光扫过她微微发抖的小腿,“万一摔下来,牵动伤口,岂非得不偿失?”   虞清商被他说得心头火起,一半是羞恼,一半是恐惧。   这人在用一种看似礼貌斯文的方式质疑她。   她突然想起,她现在是这个朝代的虞清商,她可是这铁脊城里的老大,跟对方一样是个“男人”。再说他一个刚来的监军,凭什么这么跟她说话?   说服了自己,底气瞬间就回来了。   虽然她女人没当明白,但是当男人她很清楚。   她的学习环境和工地环境里到处都是男人,她浸淫在这种环境里,已经深得精髓。   只要她学习男人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和配得感,就足够支棱起来了。   “谢监军。”虞清商腰杆挺得更直,“本将如何行事,自有分寸。你初来乍到,还是先熟悉熟悉军务为好。至于本将的伤——”她故意顿了顿,用一种敲打的眼神与他对视,“暂时死不了,不劳你费心。”   谢怀玦非但没被这气势吓退,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凳子前,仰头看她。这个距离,虞清商能清楚看见他眼底映着的、站在凳子上强撑的自己。   “知州说的是。”谢玦从善如流地点头,随即冷不丁问,“那知州可检查过东南角的城墙了?”   虞清商一愣:“什么?”   “东南角有一段城墙,墙体开裂,随时可能大面积坍塌。”谢怀玦目光紧紧攫住她面上的懵懂,“下官傍晚时去看过,若按现在的修补方式,最多再撑两日。届时赫连勃的冲车一到,那段墙必破。”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虞清商:“知州既然有闲暇在帐中检查横梁,想必对城墙危局,已有应对之策了?”   虞清商还是被问倒了。   原主的记忆里有东南角城墙裂缝的印象,但她根本还没从“我想上吊回家”的情绪里爬出来,根本没开始思考怎么守城。   距离很近,她俯视谢怀玦,看到一对黑到极致的眼瞳,嵌在细长如柳叶的眼眶里。   这样的眼型容易给人清雅斯文的错觉,但是在对方的目光中,她好像一只灰溜溜的老鼠那般无所遁形。   虞清商无法再说出敷衍的话,她只好硬着头皮问:“裂缝是从下往上走的,还是从上往下?”   谢怀玦眸光微动:“什么?”   “你刚才说城墙裂了,那我需要知道裂缝走向。”她感觉似乎有点专业对口,但她不太确定,只是补充道:“如果是从下往上裂,大概率是地基沉降,得从根部加固;如果是从上往下裂,应是墙体老化。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你看见的是哪一种?”   谢怀玦似乎被她唬到了,倒是认真回答道:“在下未及细看。知州的意思,是这两种裂法治法不同,并且将军已有解决之法?”   “自然。”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怎么被他问着问着,打上包票了呢?   “知州既然懂这些,不如亲自去看看?”   虞清商:“……现在吗?”   大哥!做个人吧!现在几点啊,她还是个差点死掉的病号啊!   “北勒的号角随时可能再响起,城防之事迫在眉睫,知州若已有心力检查房梁结构,想必检查城防也不在话下。”   谢怀玦提灯等她。   那盏灯的光晕在夜色里微微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她明明站在高处,却不知为何像矮了他好几头。   虞清商绝望了,她恨不得给自己这张死嘴来两下子,到底是怎么叭叭叭地就被绕进去了?   事已至此,还能更糟吗?   她在心里爆了个粗口,视死如归道:   “带路!” 第3章 土木灵根   谢怀玦在前面走,虞清商则因重伤醒来身体尚且虚弱,特地叫两名亲兵备了一乘简易的兜轿。   虞清商坐在兜轿上,晃晃悠悠中,她看见一道模糊绵长的山脉之线如同巨兽脊背,横亘在夜色里——那是阴山山脉。它的山体沉默地趴伏在这片土地上,隔开大胤的农耕与北勒的草原。   她所处的铁脊城便坐落于阴山南面,隶属河东路岚州。若对标现代地图,应该是山西北部与内蒙古南部的交界地带。   干燥,风大,冬天来得早。难怪这个月份已经冷成这样。   先前由于她重伤昏迷,她的大帐内烧了足够的炭火,床褥和帘帐都是厚厚的毡毯,隔绝了呼呼的大风。直到现在被拎出了营帐,才感觉到温度的天差地别。   她仓皇外出,显然穿得不够厚,因而在冷风中冻得直打摆子。便在这时,前方的谢怀玦转身走回轿边,解下鹤氅递给了她:“夜风寒凉,大人将就披着。”   虞清商压根儿不跟这个害她挨冻的男人客气,伸手一捞,拿来吧你!   穿上鹤氅之后果然使得身体迅速回温,但很快谢怀玦的一句话,便叫她重新坠入冰窟。   “大人。”他的声音从一旁幽幽地飘了过来,“您真的是虞清商么?”   虞清商表情冻在脸上——不是,他看出来了?   “下官离京前,曾翻阅过虞知州历年战报。”他慢条斯理道:“虞知州用兵向来主动出击,险中求胜。可下官入城三日,所见所闻皆是守军士气低迷、调度混乱、城墙危殆。而知州重伤昏迷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却是在帐中悬绳试梁。”   在她的冷汗涔涔中,他侧头对她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这不像虞清商。至少,不像下官了解的那个虞清商。”   虞清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怎么办?承认我不是虞清商,我只是个臭倒霉搬砖的,然后呢?被当成妖孽烧死?还是被捆起来严刑拷打?   她已经答应去看墙了,可他还是说这种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无论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否认身份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她想起因口出狂言被割了舌头的周癞子,突然意识到,坐实原主的身份,才能为她带来最大的便利和保护。   她现在是虞清商,必须是。   她不能陷入自证陷阱。只要装得好,她就不是冒牌货。   原主雁翎谷兵败后,变得喜怒无常,充满攻击性,这才会有周癞子怒骂她暴虐无道那一出。   而原主性情的改变,将是她最大的保护色。   她开始模仿原主的神情,微微歪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看着谢玦。   “谢监军。你了解的我,是哪一年的我?是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差点被吓尿裤子的我?还是二十五岁孤军深入、杀穿敌营的我?还是二十七岁雁翎谷兵败如丧家之犬的我?还是现在这个胸口挨了箭差点死掉,还要被你抓出来挨冻的我?”   也许是虚张声势,但现在的怨气却是实打实的。   “人都是会变的,谢监军。”她扬起尖瘦的下巴,“尤其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之后。你若觉得我不像从前了,那便对了,因为从前的虞清商,已经死在三天前那场伏击里了。”   她说的可是真话。   虞清商感觉自己越演越入戏了,她最后裹紧大氅歪在轿背上,懒洋洋地道:“现在,要么闭嘴领我去看墙,要么掉头我回去睡觉!”   越往外走,山风越大了。   谢怀玦沉默地往前走着,许久,才飘来一句话,“大人说的是。是下官唐突了。”   就在她以为他被自己唬住了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不过大人,上吊绳结的打法,错了。那样打,死不了人,只会让脖子受罪。”他轻声说,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大人,这座城只需要一个有用的、能守城的统领。”   *   东南墙到了。   亥时过半,这里还在施工。火把插得密麻麻,灯火下人影憧憧,吆喝声、木槌声、夯土落地的闷响混成一片。   看着挺热闹的,可工地干过统筹的虞清商一眼就看出问题。   就如现代工地上的许多小工一般,不督工永远在拖进度。   只见几十号人挤在一段不到三丈长的墙根下,看似在做对的事,但是各干各的,没有顺序和统管。   虞清商还没完全从谢怀玦那段近乎恐吓的话语里走出来,她现在只想知道这里的差事自己能不能干,试图洗刷一下自己给谢怀玦留下的悬绳试梁初印象。   她让兜轿停下,仰头看那段墙。   火光映在墙面上,把每一道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有些裂缝已经被修补过,但有些没有。   现存的裂缝从墙根往上爬,大的有三指宽,小的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最宽的那道几乎贯穿了整段墙,边缘的土已经往外鼓出来,像是随时要撑破的肚子。   虞清商觉得自己的土木灵根开始觉醒了。   她在现代的导师是个古建筑修复大拿,因而她也参与了导师接手的不少项目。在研二的时候,她跟着导师在山西大同蹲了三个月,每天爬城墙、测裂缝、画图纸,亲眼看着导师协同老师傅们用传统工艺修了一段明代城墙。   几乎是一下便有了底气,她没想到,之前的修墙经验竟能在这里发挥作用!   她兴奋地拍了拍轿杆,勾当道:“快,抬着我沿墙根走一圈。”   兜轿又起,沿着墙根慢慢地走。   虞清商在一处喊停,伸手扒了扒裂缝边缘的土,发现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冰碴。她问道:   “这里是谁负责的?”   人群里,一个人影快步迎上来,是铁脊城的兵马都监刘振。他冲她抱拳行礼:“虞知州,您怎么来了?听闻您白日才转醒,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拖着病体就来了?”   她直接发问,“你们往墙上泼水了吗?”   刘振答道:“下官让人泼的。老规矩,新修的夯土墙要洒水养护以防止干裂。”   虞清商知道这话是没错的。在她的理论知识里,夯土墙整体夯筑完成后,需要进入养护期。在此期间,必须采取覆盖或洒水的方法,持续保持墙体表面的湿润。它能有效控制墙体的干燥速度,防止因水分蒸发过快而产生干缩裂缝,从而保证墙体最终达到设计强度。   可这方法是用在新墙上面的,并不适用于一处草草修补过的危墙。且刘振让人直接填补裂掉的墙缝,其实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受力不当,墙体后续仍会开裂。   “现在正值深秋时节。”她不赞同地摇头道,“此处昼夜温差本就大,白天泼水,夜里上冻,水结冰会膨胀。这墙本来就裂着,若反复冻融,裂缝只会更大。”   她指了指墙面上的冰碴子,示意他去看。   刘振磕绊着解释道:“知州说的是,下官按老经验办事,险些耽误事。”   仿佛找回了场子,虞清商转头看向谢怀玦,面上露出礼貌微笑:“劳驾谢监军,扶我下来。”   谢怀玦回以微笑,从善如流地用大手稳稳托住她的臂膀。   于是众人便瞧着病弱清矍的年轻将军仿佛一夜回春,被矜贵出尘的监军扶住,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墙根一遍遍巡视。   她冲刘振招招手,问他,“此处排水渠正常吗?”   刘振想了下,“先前正常。后来不知怎么堵住了。”   “怎么没修?”   “铁脊城已经多年没有战事了。”刘振面上露出一丝怒气,“从前也并非没有拨款,可王县令总说钱不够。”   谢怀玦看了他一眼,似乎惊讶于对方的耿直。   虞清商听到了预期答案后道:“把墙顶上所有杂物全部卸掉。”   “卸掉?”刘振大惊失色, “墙顶上全是守城器械,沙袋、滚木、礌石、火油罐……北勒人随时可能攻来,卸掉如何防守?”   “墙都快塌了,堆再多东西也没用。”   “知州!那些东西堆了半个多月,就是为了防北勒人攻城!现在卸下来,万一他们明早打过来,墙顶上光秃秃的,拿什么守?”   虞清商指着那道贯穿的裂缝,耐心解释道:“这段墙地基有问题,这半个月又源源不断地往上堆东西,是以裂缝才越来越大。现在给墙减负,墙顶轻了,起码裂缝不会继续发展,才能做后续的修补。人上去防守可以,多余的杂物先堆在下面。”   刘振不太服气,半晌才闷声答是。   “还有那些木支撑,全拆了重打。”   刘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知州!那些支撑下官刚刚带人打了一整天……”   “你打这玩意儿打了一整天啊?”虞清商走到一根木桩前,抬脚一踢便往下簌簌掉土屑。   她之前在山西大同修城墙的时候,充分见识过古人的智慧。许多现代还在使用的土木工艺,那都是那祖宗玩剩下的,她不相信眼前这乱七八糟的维修现场就是这座城里的工匠应有的水平。   她追问:“城中应当有负责修缮墙壁的工匠,谁是领头人?”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闷声道:“师傅上个月突然没了。”   刘振接上他的话:“本来是有一个领头工匠的,老师傅在铁脊城修了几十年墙,经验丰富,城防事宜向来由他牵头。他作古之后便暂时没人敢动大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要早来一个月,还能见着他。”   “哦,那是不太巧。”   她说这不太巧,心里又觉得有点巧,怎么人突然就没了?墙又上赶着裂了?   不过没关系,铁脊城,虽然你的墙快塌了,但你的强来了! 第4章 应急举措   “挖探沟。”虞清商指着一处墙根,“就在这儿,往下挖。”   “探沟?”   “底下应该有空洞。对了,在挖沟之前,你们就地取材先做个斜撑。”   “斜撑?!”   众人看着把自己裹成球的虞清商,看着她发白的唇瓣吐出一句又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他们不明白,因此也没有动作。   “在挖探沟的同时,必须做临时支撑,防止城墙在施工期间塌掉。所以你们先打斜撑,把这段墙顶住再挖洞。”她叹了口气,“斜撑会做吗?两根竖桩,一根斜桩,搭成三角形。”   她蹲下,用手指头在沙地上画了个简易斜撑,在场很多工匠,一看就明白了。   她仰头,露出神秘的微笑,说出穿越女必备经典台词:“三角形最具稳定性,明白吗?”   刘振却没动作,他憋红了脸,最终吐出一句,“知州这不符合经验,老话说‘墙裂先补缝,水漏先堵眼’,这裂缝都这么大了,不先填上,万一今夜就塌了呢?当务之急是填补缝隙,怎么能又拆又挖呢?”   这人是杠精吗?怎么她说一句他杠一句?   原主确实是失去人心了,在这座城里,她属于天降,这个活了四十多才混到七品兵马都监的男人都想爬到她头上。   方才又蹲又踢的动作让伤口开始发疼,虞清商觉得腿软,她虚弱地半倚靠在谢怀玦身上,毫不客气地将他当作人形支架,颇有些狐假虎威的姿态。   她拉下脸来:“这里到底听谁的?”   刘振嘴唇嗫嚅着,同身边几个人一样,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任。   现在这种危机关头,若真的又拆又挖,到时候墙塌了,整座城都要完蛋。北勒人如狼似虎,因顽抗而被血洗的镇北关就是前车之鉴。刘振实在不愿这几日的工程,就因为一个病歪歪的年轻人一句话而毁于一旦!   僵持了几息,谢怀玦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刘都监,虞知州让你挖,你挖就是了。”   刘振看了他一眼,终于咬牙:“是。”   可恶,虞清商觉得很没面子。   她说一堆话,不如谢怀玦一句话有用。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当下的处境,但其中由来复杂,再者她本也是赶鸭子上架,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但谢天谢地,现场终于再次忙碌了起来。   有人一边干活一边偷瞄虞清商。   在这位少年将军入城的头一天,有人就远远地见过她。   彼时她骑在马上,甲胄覆身,不像大胤朝那些成名武将那般魁梧,远远看去只觉得脊背挺阔结实,身型若修竹檀栾。   她有一对极清晰风流的内双睑,眼睛很大,但平日里见她时多沁着阴郁之色,好像心里有一场下不完的雨。   这几日因病重,她瘦了很多,脸愈发清削。   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她好像没有那么锐利,也没那么阴郁了。   干活的人不敢多看。   这会儿虞清商已经重新坐会自己的兜轿,谢怀玦立在她身侧,好像在等什么结果。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她已经极致疲劳,但仍强打着精神。   斜撑打得比想象中快。   到底是天天跟土木打交道的工匠,一看就懂。两根竖桩埋进挖好的坑里,填土夯实,露出地面一人多高。斜桩从墙根斜着抵上去,上端顶住裂缝上方,下端抵在竖桩底部。   三根木头,搭成一个结结实实的三角形。   “将军,好了!”工匠跑过来,脸上带着点邀功的笑。   “行。”她点头,“挖探沟吧。”   几个士兵抡起镐头,在她指定的墙根处开挖。   土是湿的,越往下越软。   “知州,已经挖了两尺了,还要挖吗?”刘振跑来确定。   虞清商盯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坑,心里开始打鼓。   她的专业知识与方才的探测告诉她,底下必然有因地下水的潜蚀作用而形成的空洞。   但如果没洞呢?   万一不是地基问题呢?   那她这一通折腾,就真成笑话了,这跟上吊不一样,很难圆回来啊!   虞清商从来没这么渴望装逼成功过。   见她没有喊停的意思,大伙儿只好继续挖,挖到三尺的时候,坑洞的深度已经快到成年人胸口,众人的动作都慢了,怀疑的情绪开始弥漫。   刘振又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挖了三尺了,什么都没见着。”   虞清商让他死开点。   四尺处,镐头忽然一空。   挖土的士兵愣了一下,又抡了一镐,这回镐头直接陷进去半截,周围的土哗啦啦往下掉,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啊!这底下是空的!”   火把凑过去,所有人都看见了——城墙底下,有个四尺见方的空洞,黑漆漆的不知道往里延伸了多深。   刘振蹲在坑边,举着火把往里照。火光映出空洞里纵横交错的细小孔洞,像被虫子蛀空的木头。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都变了,只有虞清商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搞笑,怎么敢质疑一个准土木工程女博士的权威?   刘振震惊地道:“底下竟然真有洞。”   虞清商便结合原主记忆给众人简单解释了一通。   铁脊城东面的饮马河季节性涨水,连同城中的生活用水一起流向地势最低的东南角。排水渠年久失修,水就积在墙根,白天化夜里冻,反反复复把土撑松。   且水会在地基里慢慢渗流,日积月累把土里的细沙粒带走,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孔道。就像虫子蛀过的木头,看着还是完整的,里头早就空了。   之后她又详细交代了如何将洞夯实,补好地基空洞后墙体的裂缝怎么处理修补,这回没有人再质疑她所说的话,详实地记录下来,并闷头苦干。   “事情紧迫,如今只能应急处理,确保墙不会塌。若要墙坚固如初,之后还需要系统维护。”   此时已过寅夜,在初步解决裂墙问题后,高度紧张的大脑松懈下来后,所有力气也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   谢怀玦看着她霜一样发白的面色,好似十分满意她今夜的表现,用今夜从未有过的平缓语气道:“知州累了。”   她想瞪他一眼,狗男人,能不能说点她不知道的!   她是真累了。   从醒来到现在,这幅身子刚苟了一条命,经历了看割舌、上吊、跟谢怀玦对线、在城墙根下勾当的事宜——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好冷啊。   在闭上眼睛前,她还在交代:“这些举措都只是应急,之后还要修排水渠,还要重新灌浆加固……还要……”   谢怀玦低头看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军旅多年晒出的麦色肌肤,此刻霜一般发白。   她裹着他的鹤氅,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墙体正在修缮,他面色放松了些,此刻似乎终于有了点同情之心,意识到她现在还是一个伤患。   他蹲下身将她歪倒的身子扶正,尽职地将指腹搭上她的脉搏,替她探探。   半晌,他挑眉,眼中不再平静,惊愕溢满了他的双眼。   而远方,北勒人的号角,正隐约响起。 第5章 军事会议   “将军醒醒!北狗来了!”   天还未亮,号角声刺破拂晓的寂静。陈大器掀帘而入,冷风裹着血腥气和草原的腥膻味扑面而来。   帐外喊杀震天,各种兵刃相击的狰狞身影透过帐布,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帐而入。   虞清商发现自己做不出任何动作,她的伤口痛得快死了,她只是僵在床上,感受着越来越近的刀光剑影和扑面而来的杀机。   “将军,将军?”有人小声呼唤着她。   虞清商倒抽一口冷气,猛然睁眼!   入目是熟悉的营帐和熟悉的刀疤脸。   太好了,是梦!   她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又被陈大器一句话重新提起来。   “将军,王县令、刘都监、周巡检、赵统领等人嚷着要见您。”他尴尬道:“此刻就在帐外,拦都拦不住。”   姓刘的她认得了,那些姓周姓赵的都谁啊?   “可以不见吗?”   *   “将军既然醒了,岂能避而不见?”周横痛心疾首,他任正七品都巡检使,长得像个土墩子。   除他之外,议事大帐内坐了七八个形貌各异的大汉,小小的帐子瞬时被男人味淹没。   虞清商局促地坐在众人上首,即便是原主,在铁脊城也不过只呆了五六天,人也认不全。   她莫名其妙地被请到了这里,坐下之后,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群糙汉和一个病歪歪的将军相对无言,她感觉自己弱小无助又可怜,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直到周横率先发问,其他军官立马跟上。   “知州身负重伤,军中谣言四起,下官忧心如焚!”   “这两日北狗异动频频,军中群龙无首,下官为此食不知味!”   “听闻知州昨晚连夜去了东南段,挖出空洞、加固墙体,想必已是成竹在胸?”   这些人看起来很担心她,但是从他们不约而同聚众逼她相见的行为来看,多半来者不善。   虞清商是个冒牌货,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她秉持着少说少错,多说露馅的原则,尽量不开口。但是作为名义上的统领,她又不能真的不说话。   所以她决定打太极,把问题抛给大家。   领导嘛,都是这么做的!   她故作深沉地道:“成竹在胸谈不上,不过侥幸捡回一条命罢了。昨夜加固危墙,不值一提。本将病中,更要多仰仗诸位。今日诸位齐聚,不知对守城之事有何良策?这几日北勒动向如何?”   周横作为都巡检使,主管斥候巡防等要务,他率先答道:“北勒人从卯时起,便断断续续吹号角,约莫一个时辰一次。北面出现过几股小股骑兵,但一靠近城墙便退。城中在号角声中反复警戒又松懈,如此往复,士气必然低落。”   虞清商在睡梦中确实隐约听见号角声。   即便她不通军事,也知道对方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虚虚实实的疲兵之计,反复在铁脊城本就绷紧的神经上跳舞,消耗守军的心气。   好在铁脊城本就是仅次于镇北关的军事重镇,城墙高厚,城防完备。原主入城后也做了初步部署,刘振等人又都是本地土著,即便北勒真在原主昏迷时强攻,也绝不可能一击即破。   周横继续道:“北面的斥候小队今早传回消息,说观测到北勒的天狼旗有异动。”   刘振大惊,“天狼旗是赫连勃的嫡系,轻易不动,斥候可探明是何异动?”   “无法探明。”周横摇头,“但天狼旗既动,总攻怕是迫在眉睫。”   “若总攻在即,城中兵力是否要重新调配?”   “多此一举。”另一人接话,“铁脊城乃百年坚城,斥候密布。他们若要绕道别门,必为我等察觉。”   “北勒人狡诈,岂会轻易亮旗让我等察觉?我们默认他们主攻北门,会不会有诈?”   “按你这么说,那也可能是让我们以为北门是佯攻,然后把兵力调走,他再真的从北门打。”   “……”   虞清商头很痒,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   她努力捋了一下:赫连勃把天狼旗精锐调到北门 →可能是真要打北门 →也可能是故意让你以为他要打北门,其实打别处 →还可能是故意让你以为他故意让你以为他要打北门,其实还是打北门……   够了够了,禁止套娃,再想真要晕过去了。   她只能保持微笑,时不时点点头,做出一副“我在认真听”的样子。   这时有人叹道:“北勒举国南下,又在镇北关缴获无数军械,如虎添翼。反观铁脊城,之前往镇北关送人送粮,如今倒好,全成了资敌。”   众人面色一沉,镇北关失守后,铁脊城就成了北境第一道防线。当初送出去的人和粮,如今确实都便宜了北勒人。   刘振赶紧岔开话题,“对了王县令,知州昨夜说重修排水渠迫在眉睫,库中可还有……”   “没了。”王县令抢答。   刘振面上开始出现怒气,“我还没说完。”   虞清商这时候不困了,她希望手边有把瓜子。   王县令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头,面上挂不住肉,肌理像眼袋一样向下垂,他心里骂了一声臭武夫,面上却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知州要修墙,要修排水渠,要补充滚木礌石,要加铸兵器,下官都记得。可账上就那么点钱,朝廷又数月不曾拨款,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从袖里掏出本账簿,拍得啪啪响:   “绝非下官推诿,单说存粮一项,本来城中粮够八千五守军和两万居民吃上百天,可自打开始接纳难民之后,存粮就吃紧了呀。”   虞清商终于能说上话了,她问道:“接纳了多少难民?”   “三千多。”王县令叹气,“都是镇北关逃过来的,总不能关在城外等死吧?放进来就要吃饭,吃饭就要从库里拿粮。再加上守城器械时有耗损,常需补充……”   然后便开始汇报军械库的箭矢存量、滚木礌石数量、火油罐还剩多少。   接着又谈及民夫调配、伤兵安置、城墙修补进度……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飞来,繁琐杂乱且无序。   按理说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那么原主脑袋里的军事理论知识她都懂。可问题就出在理论和实践运用是两码事。   就像她能背诵唐诗三百首,难道就能写出李杜那般风骨的诗句了吗?   就像理论上铁脊城可以守。   但是她不会守啊!!   在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都有话说,虞清商坐在主位上,又插不上嘴了。   她开始走神。在一张一合的嘴巴中,恍惚回到了现代工地的会议室。   干工地是这么一回事:   甲方出钱想盖一栋楼,但自己不干,找个总包,比如某个有资质的建筑公司。   总包接下这个活,可盖一栋楼需要搭架子的、支模板的、绑钢筋的、浇混凝土的、砌墙抹灰的、防水保温的、水电安装的……总包就把这些活拆开,分别包给不同的分包。   每个分包带着自己的班组进场,搭架子的只管搭架子,支模板的只管支模板。   总包监管分包,是在现场派几个项目经理。   甲方监管总包,则是派个监理,偶尔来现场看看,催催进度,最后验收付钱。   虞清商虽然是硕博连读,是个厉害的读书人。可在各个工地里的职位顶多算个实习的项目技术员,虽然地位比民工高一点,但她也需要下场看图纸、算材料,还要每天记录施工日志,拍照片,写报告。   每天累成狗就算了,还得看各方脸色。   但她穿越成将军后,几乎一跃从一线底层人员变成了总包。   朝廷就是她的甲方,底下这些个吵个没完的就是她的分包,谢怀玦就是监理。   嗯?不是,谢怀玦作为监军今天怎么没来开会?这些人偷偷聚众不喊他?   但不管怎么说,经她这么一合计,她对这个陌生的地方瞬间感觉亲切起来。   就在她神游之时,底下的讨论声停了,刘振忽然转向她:“知州,您怎么看?”   虞清商:“…………”   什么怎么看?她连刚才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都没听清!   “嗯。”她故作镇定地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给自己争取了宝贵的三秒钟思考时间。   “知州,‘嗯’是什么意思?”   “……嗯,诸诸位所言皆有见地,本官十分佩服。”   有人试探着问:“那知州,兵力分配就按方才所议,北门三千五,其余三门各一千五,中军留两千预备?”   虞清商赶紧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这不是下官说的。”   “那就按他说的办。”   对方还要纠缠,虞清商干脆重重咳了一声,“好了,简单听本官说几句。”   众人正襟危坐。   土木狗一朝翻身做主人,也得拿出领导的派头。她回忆着工地上那些酷爱废话文学的领导,清了清嗓子:   “本官就简单说几句。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好,很及时,大家也都发表了各自的看法,提了很多宝贵的意见。这个,啊,北勒人的动向,粮草的问题,器械的损耗,民夫的征调,方方面面都谈到了,说明大家对这个事情是很重视的,思想上是很统一的。”   众人点头。 第6章 北勒来袭   “那么接下来,本官就长话短说——虽然这个事吧,它说来话长。但是呢,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具体大家也都懂,也都看得到。天狼旗动了,这是个信号,很关键的信号,啊,说明什么?说明北勒人要有动作了。”   周横用力点头。   “那他们到底要从哪个门打呢?这个,啊,现在还不好说。我呢就简单发表点意见,有可能是北门,也有可能不是北门。也有可能是北门佯攻,也有可能是北门真打,也有可能是东西南北随便一个门……”她舔了舔因废话说多而干燥的嘴唇,“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大家心里有数就行。”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至于粮草的问题,王县令刚才也说了,情况确实比较吃紧。这个事吧,比较复杂,涉及到方方面面,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但是呢,原则是明确的——咱们得吃饭,对吧?所以这个事,回头再议。”   王县令点头。   “器械的事也是一样,能省则省,但该用的时候不能省。具体怎么把握,这个就要靠各位临场发挥了。我相信大家的经验,啊,都是老行伍了,这个不用我多说。”   其余人等纷纷点头。   她停顿了一下,扫视全场。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今天这个会,统一了思想,明确了方向,凝聚了共识。至于具体怎么做,那就是……就是看情况办,办了再看。我相信大家的能力,啊,散会。”   她捂住伤口,一脸很痛的样子。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虞清商长吁一口气,感觉自己刚才好像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但至少把人送走了,连空气都清新了。   直到回到自己的大帐,她仍旧有些六神无主。   且不论这些人是否心怀鬼胎,但至少表面上都有共同的敌人,大家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努力想守好一座城。   她害怕露馅,要么不说话,要么就说一堆没用的废话,人确实打发走了,他们提出的问题却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粮草到底够不够?那三千多难民怎么办?如果北勒人真的打进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拿主意。   她既无法完全代入将军的角色,又没法做到完全摆烂弃之不管。   正纠结间,帘帐掀开,药香浮动,一名年轻女子提着瓦罐走了进来。   她身着简单的窄袖短襦,下身是深色袴褶,裤腿打着绑腿,十分利落。面上虽不施粉黛,但肤如白雪,眉目清婉。   这张脸在记忆里能找到:陈素问,翰林医官院首席医官钱惟的关门弟子。   钱惟病逝后,她在后宫待了一年,专为官家的各色妃嫔看病。后不知为何递交辞呈,出宫开了个医馆。但因知道的宫闱秘辛太多,险些被人灭口,机缘巧合下由原主所救,从此成为好友。   原主胸口的伤便是陈素问处理的。   她昨日从东南墙回来后昏倒了,迷糊间感觉有人温柔地擦拭她胸口,替她换药。   面对这些私密的触碰,她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紧绷反抗的本能反应,这说明,她是原主很亲密的人。   “伤口还疼吗?”陈素问声音轻柔,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虞清商乖乖地道:“比之前好多了。”   “那就是还疼。”她一双秋水眸盈盈地望过来,“重伤初醒,便在深夜顶风外出,我还以为你一心寻死呢,   “……”   对味了对味了!   这种感觉就是记忆里熟悉的配方,陈素问就是这么个菩萨面刀子嘴。   虞清商只好苦笑着解释,“昨晚谢怀玦深夜来访,我帐外的守军竟不通报将他放进来了。”她略过自己上吊被撞破的那一幕,“那会儿我刚好没睡,他便强拉着我去检查城防。”   陈素问奇怪地看她一眼,“这便是监军的权利,可以不经通报随时进入主帅营帐。”   糟了。   虞清商心头一跳,大胤朝重文轻武,文官权利大,监军又是皇帝派来的眼线,别说半夜进帐,就是翻她东西都是合法的。她一时没从原主记忆里搜刮出这些信息,所以刚才那句抱怨,在陈素问听来怕是外行得可笑。   大胤又实行将兵分离的兵制,平时带兵的将领,没有调兵的权力;能调兵的枢密院,又不直接带兵。边关的守将,大多像她这样文官挂职,品级不高,打完仗就调走,免得拥兵自重。   文官则相反,因国策之故,地位本就处处高武将一头,因而城中的大小军官本能地对谢怀玦尊敬,再加上他出身显赫,城里这些苦哈哈的军户们自然敬上加敬。   而她呢?出身寒门,身上背着雁翎谷三千条人命官司,众人对她“冒进”的印象已经盖过了其他,信任度自然很低。   她越发觉得这活计自己真的干不了,这是正常人能面对的压力吗?!   好在她的外行似乎没有引起陈素问的任何怀疑。她带来两个陶罐,一罐舀出煎好的药,一罐舀出煨好的粥。   肉糜煮得稀烂,几乎化在粥里,虞清商饥肠辘辘,暴风吸入。   陈素问面上露出怜惜之色,反而宽慰她道:“不过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他向来这般不通人情。当年伯父涉案一事,伯父托你向他求情,你去见他,姿态已放得很低,可他拿乔得很。”   “?”   原主竟然和谢怀玦见过!而且还是有求于人低三下四去的,她昨日跟谢怀绝对线时可是全程拽得二五八万!   重点是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一茬。原主去求了,那谢怀玦到底给办事了吗?   如果办了,她昨日态度简直是白眼狼。如果没办,又有报复对方之嫌。   处处都是破绽,处处都是陷阱,人生好苦啊!   这下好了,饭也不香了。   见她不吃了,陈素问道:“自打你昏迷开始,每日便是灌些米粥度日,短短几日已快瘦脱相,若再这样下去,再给我一株百年人参,我也救不了你的命了。喝完粥和药后,便再睡一觉罢。”   “我不敢睡。”虞清商老实说。   陈素问似乎生气了,她猛然将勺子扔回瓦罐,“他们这般对你,你为何还要这般奋不顾死!外出巡防本不是你的责任,你那日为何一反常态,非要外出?你是不是……”   她话音未落,一声悠长号角响起,宛若狼嚎。   虞清商赶紧支起耳朵听了听,那号角响了一阵就停了,没有喊杀声,没有攻城声。   又来这套。   陈素问的话被打断,虞清商又怕再次露馅不敢再多说话,因此一碗粥一碗药的功夫,两人一直相对无言。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陈素问温柔的表皮下,有一股无名的怒火。   她本想听昨日陈大器的话出营巡视一圈,但在喝下一碗药后,一阵强烈的困倦感突然来袭。   这种被放倒的感觉非常强烈,果然漂亮的女人让人放松警惕!   陈素问扶她躺下,她鼻中都是对方温暖的馨香。   陈素问为她掖好被角,轻声道:“铁脊城不是一攻就碎的纸壳子。但知玉,不要勉强自己,否则你真的会死。”   知玉是她的字。   阖眼前最后的画面,是陈素问一双怜惜又探究的眼眸。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她在睡梦中多次听到号角的声响,甚至隐约听到一些争吵声。   “……知州还在睡……”   “……让她睡……”   “……今日不攻,今夜必攻……”   “……她会死……”   她努力想听清是谁在说话,但脑子太沉,眼皮太重,又昏睡过去。   这一次她是彻底睡够了。睡眠是人体最好的修复机制,无论多大的病痛,人体总能在深度睡眠中自我修复,将偏离的轨道拨回正轨。   此时正值拂晓时分,天将亮未亮,是换岗时分,也是人体最疲惫的时候。   忽然,一声绵长急促的号角炸响!   “将军醒醒!北狗来了!”陈大器掀帘而入,冷风裹着血腥气和草原的腥膻味扑面而来。   是梦吗?   天还未亮,仍旧是拂晓时刻,号角声一声比一声急促,犹如沸油滚水,环境蓦然变得嘈杂起来。   虞清商猛地睁开眼,她知道,这一回是真的!   这具身体拥有千锤百炼后面对危机最原始的反应,她还没想明白该做什么,手已经抓起甲胄往身上套。   然后她僵住了。   接下来呢?   她该去哪里?该做什么?该下什么命令?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虞清商被陈大器半架着往外走。   她走到外头,像是被人一把推出了梦境。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火光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汇聚成一股乱潮往城墙上涌去。   她从来不知道营地里可以有这么多人。   有人甲胄还没系好,边跑边绑带子;有人扛着箭筒,箭矢在筒里哗啦乱响;有人在奔走相告敌军来袭,声音劈得像破锣。   各式乱糟糟的声响随着夜风劈头盖脸地砸来,又像流水一样冲刷着她的感官系统,陈大器架着一脸懵的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吼:“将军先去城楼!方便您号令指挥!”   不是,她不方便,也不会指挥啊!   不容她开口,陈大器招呼两个亲兵过来,“将军重伤初愈,腿脚不便,你们抬她上去!”   “……”   被抬上城楼的虞清商,感觉一切荒谬又诡异,可怕又惊悚。   【作者有话说】   气死我了,我明明前两天都日更了,结果因为修文小红花都没点上,累了 第7章 首次出战   城楼比城墙高出半丈,四面透风,几根粗木柱子撑着一个顶,像个搭了一半的脚手架。她被人放到栏杆边,赶紧攥紧扶手,然后她看见了——   最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北勒大营灯火通明,像一条趴在地上的火龙。巨大的擂鼓声仿佛从天边传来,如同滚滚闷雷。   再往前,一箭地开外,骑兵在阵前来回奔驰,马蹄下黄云密布,平地起沙暴。号角声和冲天喊杀声穿云破雾而来,似有千军万马逼近。   再往前,步兵开始推进了。   夜色浓重看不清,只觉得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推着冲车、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像潮水一样往城墙涌来。   北勒的弓弩手在后排列阵,万箭齐发压制城头,掩护步兵往前推进。   被号角声折磨了一天的铁脊城士兵,只能带着困倦的身体强打精神应战,却在对方预谋已久、有条不紊的攻势下,渐渐露出颓势。   转眼北勒人已到护城河边。   宽三丈的护城河,枯水期只剩齐腰深的水。北勒人扛着木板冲过来,把木板往河上一搭,一个接一个跳过去。有人摔进水里,扑腾着爬起来继续跑。水花四溅,溅在火把上,嗤嗤冒白烟。   有人过了护城河,却摔进壕沟里,死在顶端削成尖锐状的木桩上。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涌。   紧接着是拒马,然后,重打数百斤的云梯架起来了。   云梯顶端装有坚固的抓钩,在梯子靠上城墙的一瞬间,密密麻麻的钩子重重嵌入墙体,纹丝不动。   北勒人一个,两个,三个,像壁虎一样往墙上蹿。   不仅是虞清商被震慑住了,所有人都没见过一上来就这么不要命的打法。   对方似乎不计任何代价。   “继续放箭!”刘振早已守在墙头指挥,这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发出号令。   弓弦齐响,箭雨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北勒步兵倒下一排,但后面的立刻补上。   虞清商好像忘记了呼吸。   真实的战争场面,远非她从前看的电影绿幕可比。   原来这才是真实的战争!   “扔滚木!”刘振继续发令。   滚木推下去,轰隆隆碾过云梯,把爬了一半的人砸飞。有人不知是脑袋还是身体被砸中,身体折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像个破麻袋一样挂在云梯上晃荡。   虞清商亲眼看到,底下的北勒人用武器将挂在梯子上的死人挑飞,像鬣狗一样蹿了上来。   髡发皮甲的北勒士兵冒头,紧接着是肌肉虬结的臂膀——近在咫尺!   噗嗤!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射穿了他的右眼。他惨叫着仰面从高高的城楼上摔下。   对方眼眶里溅出液体落在虞清商面上,黏腻腻的,她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什么,只知道自己被震在原地,一声尖叫卡在喉中,胃中又开始翻江倒海。   持弓射杀的正是一旁的陈大器,他面有不解,“将军是否身体仍旧抱恙?”   否则为何一不动不动?   此时刘振也拎刀冲到她面前,“知州!北狗攻势太猛,似是倾巢而来!若按此趋势,北门难保,是否调其他门的守军前来?!”   又一名北勒人跃上城头,被蜂拥而上的守军乱刀砍死。   一节断肢飞起,掉落在她脚边。   抬眼望去,墙头已是一地死尸。   “知州?知州?知州!是否调军?!”   刘振焦急的催促声在耳边响起。   虞清商感觉一阵耳鸣,尖锐的嗡鸣声贯穿了周遭的声响。眼前的景象也开始重影,火光、人影、城墙、断肢,叠在一起像曝光过度的底片。   受过伤的身体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的世界观如油画般溶解坍塌,又被迫拼接重塑。   刀光剑影中,一只大手自背后托住她的手臂,稳稳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清冽的松檀香驱散混沌,有人在她背后,冷静地开口:   “知州,决策。”   谢怀玦的声音将她飞出去的神智擒回,她回头去看,撞进一双黑夜般的眼。   他的出现不是什么强心剂,只让她浑身警报拉响,逼迫着自己往原主的人设无限靠拢。   身为一个学土木工程的准博士,身边的同窗可以说是群男环伺。理工科本就男多女少,土木工程更是男人的天下。   虞清商在漫漫求学之路中,除了如何盖房子之类的硬技能,还学会了一项中流砥柱般的软技能——强大的抗压能力。   够了,不要再吐了,不要流眼泪,没有时间犹豫,敌人真的打到眼前了!想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原主本来就是戴罪守城,丢了这座城难逃一死。甚至都不用等到被朝廷发落,北勒人只要冲进来,第一个要杀要剐的就是她这个首领。   她就是虞清商!她现在就是虞清商!不要再有任何侥幸心理!   这一刻她意识到,她根本不是真心想上吊,她很想活下去,很想很想!   土木工程这个狗都不读的专业,她含辛茹苦快把头学秃地读到博士,谁要这么窝囊地去死啊!   她试图调整呼吸,拼命在脑海中搜寻原主留下的记忆。   这个时代的虞清商,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没有回应。   原主死了,只剩下她。   电光火石间,穿越后短短两日发生的事件在她脑中飞速串联。   虞清商此刻的腿还是软的,但她做出了决策。   “别调守军!”   显然刘振没有得到预期的答案,他在一片喊杀声中大声发问:“知州!北狗都打到墙根了!现在不调人,北门丢了怎么办?”   被这么一问,她又有些犹豫。她毕竟未经战事,不确认自己的猜想到底对不对,因而下意识望向在场话语权最高的谢怀玦。   她不在意现在是否落了下乘,她只想活命。   谢怀玦的眼神洞若观火,却在此刻略过了所有细节,朝着刘振点头道:“知州确实慧眼,早你我一步就看出了不对劲。”   他遥遥望向北面那一条火龙,“云梯早早便架起,但冲车却落后许多。”   护城河虽浅,但壕沟还在。大型冲车太重,过不了壕沟。此时北勒人正在往壕沟里填土袋,一袋一袋往下扔,但填得很慢。   于是就造成了云梯已经架上许久,冲车还在后面打酱油的局面。   攀城的先锋们确实锐不可挡,然而只要城墙还在,城门未破,他们就不可能全部攀上城头造成毁灭性的的杀伤。   因为一架云梯荷载有限,城头守军往下砸石头、浇火油,爬一个死一个。再者爬墙需要时间,守军有足够的时间调动兵力堵缺口。   虞清商仿佛被提醒了,又仿佛受到了鼓励,她指着城下,比方才刘振更大声地吼道:“你看他们的骑兵在做什么?来回奔驰,制造烟尘!昨天吹了一天号角,虚张声势,然后挑我们最困的时候打,姑且算北狗看过孙子兵法,可现在呢?进攻前战鼓擂得震天响,号角拼命吹,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们要踏破北门,你觉得这合理吗?”   “真要打你,会先敲锣告诉你我要来了?!”她一巴掌拍到刘振头盔上,“就像我现在抽你,我也不会提前给你打招呼!”   刘振扶正自己的头盔,探头去看,他喃喃自语,“北门是铁脊城最难打的门,头次进攻便倾巢而出不计代价,不似狡猾的北勒人风格。”   白日里同众军官开会的回忆还犹在眼前,彼时众人谈及北勒天狼旗出动,也许有诈,现在细细想来,或许不无道理。   还有,周癞子曾扬言他把城中薄弱处告知了北勒人。但北勒人直到虞清商昏迷醒来都迟迟没有动静。   周癞子已经被拔掉了舌头,知道这个情报的只有虞清商和她的心腹。   她既然知道,就应该做点什么!   东南角。东南角。东南角。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车轱辘般打转。   她在心里问原主,死去的灵魂不会给她答案。   但是原主身为将领对敌人的了解与对危机的判断,早就深入骨髓,此刻她心如擂鼓,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来自原主躯体的本能警告。   虞清商一咬牙,最终一锤定音,“刘振,你继续守北门,我和谢监军去东南角。”   她与那双洞悉一切的双眼四目相对,“带我去!”   *   东南角的城楼比北面安静冷清得多。   城中兵力主要分散在东西南北四门,以北门为最。   虞清商来时心里默算了一下,铁脊城是边境重镇,周长六里,折合约现代三千米,城墙上每两米设置一个垛口,也就是一共约一千五百个垛口。   城中一共8500守军,行三班倒制,一班约2833人划分到1500个垛口,平均一个垛口分到两人,人手实在是捉襟见肘。   但是实际的配比情况绝非如此,比如此刻,火把稀稀拉拉插着,照出一段黑黢黢的城墙。墙头上一眼能数上的士兵只有几十号,看见她和谢怀玦到来,纷纷站直了。   一个队正跑过来,还没来得及行礼说话,就被劈头发问,“这里没有异动?”   “回禀大人,没有。”   没有?!   【作者有话说】   卑微小作者在线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 第8章 极限拉扯   距离惊天动地的北门,东南段隔着半座城,他们能听到声响,看见火光,但他们像一群无可奈何的看客。   今夜风声凄厉,耳边除了风声,再没有其他动静。   没有动静好啊。   虞清商心底一松,但随即又马上一紧。她的小心脏这两日总是不停地上上下下,松松紧紧。   她瞄了一眼谢怀玦,对方神色不变,好像没有因为她的误判而表现出任何不满。   “知州。”   “啊?”   他将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耳边:“你听。”   虞清商耳朵动了动,除了自己的呼吸声、风声,好像还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虞、谢二人的到来,让城头的士兵更加紧张,有一人将头探出城垛,下一瞬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有人!”   人字尾音尚未消散,一支短小的飞箭自下方疾射而来,瞬间贯穿了他的咽喉,他只来得及发出这一声预警,就抽搐着倒下。   虞清商冲到墙垛边,往下一看——   黑暗里,几十个模糊黑影如某种虫类一般趴在墙根蠕动。   有个别身影双手各持一根铁钎,正往墙里头插。插稳了,脚蹬上去之后再拔出下面的,往更高处插,如此交替往复,蚁附上行。   好几个身影已经爬了一半。火把一照,那些黑影抬头眯眼,露出一张张满面横肉的脸。   这一幕的冲击力不亚于看到贞子爬出电视机。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   北面是逼真的佯攻,东南则是悄无声息地偷袭。北勒到底请了什么高人,这一手声东击西玩得不比中原名将差!   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靠近东南的?!   即便东南面有饮马河可以藏身,但是周横说过,他的斥候无处不在。   如今北勒人出现在这个地方,只能说明城外的巡防出现重大失误,也许已经全军覆没。甚至更有可能,城里出现了内奸!   “警戒——”   队正嘶鸣响起的瞬间,墙根处躲藏的魑魅魍魉立刻放弃了躲藏。在城墙更远的黑暗里,众人仿佛听见饮马河的哗啦啦的水流声,无数潜藏在河内的黑影如水鬼上岸,集体往城墙逼近。   比云梯更轻便也更易于隐藏的飞梯贴地而起,底部的滑轮飞速滑进,很快铁钩死死扣住垛口。   有手腕上戴了机弩的北勒人,正将弩口对准虞清商。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撤,一边撤一边模仿着刘振在墙头勾当的样子,“放箭!放箭!”   话说完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   距离这么近,放什么箭啊!头探出去拉弓瞄准的空档就被对面的机弩射死了!这个时候就该把爬墙的人砸下去!   “下滚木和礌石!”她改口道。   立刻有各类器械被七手八脚推下城墙,滚木砸下去,有人惨叫,有人跌落。   “知州!没了!”有人冲她喊。   “什么没了?”   “滚木礌石没了,前一夜修墙大多撤下去了!”   虞清商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夜她为了减负让人把墙顶的杂物全部卸掉。刚才仅剩的器械可能是之后刘振不放心偷偷搬上的,三两下就用完了。   她心乱如麻,第一次觉察到昨夜的指令可能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第一次知道作为统帅的自己下达的一个指令可能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她眼睛一转,飞快地补救道:“把垛口砸了!把城砖丢下去!”   她知道城砖一拆,这段墙就彻底暴露了。   但眼下保命要紧,顾不得了!   话音刚落,城墙上头那些被砌成凸凹凸凹形状的墙垛立马被士兵们砸碎抛下。   在这对北勒人形成短暂压制的间隙里,虞清商让队正立刻携带她的令牌去调守军,同时向谢怀玦确认一个事实:“谢大人,我刚才看见了护坡,这是我昨夜昏迷后连夜堆的吗?”   护坡是由沙袋像砌砖一样错缝堆码,慢慢往上斜,让城墙根底下多一层保护。   沙袋堆在城墙外侧,相当于给地基施加了一个垂直压力。这个压力能抵抗地基土向外滑动、隆起的趋势。   此后冲车撞过来,先撞的是坡而不是墙,力道将被卸掉。   谢怀玦回答她:“城里的工匠在墙内打好桩之后,又提议在外头用沙袋堆了护坡。”   虞清商昨夜就想嘱咐此事,只是后来累昏了,没想到匠人们已经做了。   如此看来,这座城里还是有能办事的人,只是之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全都当了闷葫芦。   既然外有护坡,内有斜撑,那么这段墙的抗击打能力便强了许多。现在只需要等待援军到来便可,应该很快……   “知州,他们在搬沙袋!”   守兵的提醒有如惊天巨雷,她冒死回到失去垛口的墙边往下看,目睹了让她脊背发凉的一幕。   沙袋被扒开、推平,快速垒到两侧。而扒开的沙袋堆在通道两边,反而成了临时路沿。   无数道黑影在搬运,在铺路,在把那条口子越扩越宽。   一条通道正在成形。   “阻止他们!”虞清商发出了自己从未听过的尖锐爆鸣。   滚木礌石已经用完了,但还尚存几个火油罐。   士兵们打开罐子,沿着底下狂倒火油,随着火折子扔下,火蛇沿着油痕蹿起,甚至舔上北勒人的衣角。   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被火蛇缠上的部分北勒人仿佛失去了痛觉,烈焰包裹着他们,皮肉烧焦的滋滋声清晰可闻,但他们咬紧牙关,没有任何停下扑火自救的动作,如同无知无觉的怪物一般,继续着手上的搬运工作,直到最终变成一具焦黑的尸体。   空气中甚至诡异地弥漫着一股肉香味。   这是人吗?这是人吗?!   虞清商被吓得san值狂掉,如果整个北勒军团都是这样的怪物,那这座城到底要怎么守啊!   谢怀玦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墙边,见缝插针地给她补充了下信息:“这便是北勒左贤王赫连勃麾下的‘天狼旗’,是整个北勒汗国内精锐中的精锐,人数不多,但各个以一敌十。此次出动既为偷袭,人数必然不多,可能只有几百人。知州只需要守到援军到来,便可扭转局势。”   今夜他通身着黑,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有领口袖边的金线镶边,在火光下偶尔一闪,满是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气质。   这种关头她竟有闲情去观察他,大概是在众人忙乱扑腾的动态场景里,他像掉帧般安静。   她很快回过神来,什么叫只需要守到援军到来,这件事难道很容易吗?!   显而易见,北勒人要给护坡开一道能容纳冲车撞墙的口子,并且效率很快,因为通道周遭的沙袋根本不必管它。   很快,一条约莫一丈二宽的通道从远处直直延伸过来。通道那头,一架巨大的冲车正被缓缓推动,轮子碾过沙土,朝城墙逼近。   “他们要撞墙!”队正惊恐地道。   此刻没有人比虞清商更绝望,她比谁都清楚这道临时加固过的墙能够承受多大的力,应急举措只能让裂缝不再继续发展,修补的材料不一定已经完全干透牢固,未来得及清理的排水渠仍旧让地基属于湿润状态。   根本来不及修,这段临时加固的墙能经得住北勒精锐的攀爬,但经不住冲车的几下撞击。   此时东南城墙段两边的少量守军刚好闻风赶来,还带来了少量火油灌——其他大型城防器械搬起来效率太低。   虞清商面上露出喜色,是否能往冲车上泼火油点燃?   谢怀玦正从墙边退开,将位置让给更多守兵,似是看穿她所想,他又礼貌地提醒道:“冲车由硬木制成,外包铁皮与湿牛皮防火。”   他凉凉一叹:“知州,你点不燃。”   他的姿态像个看客,但分明又在不断地给她补充信息。   虞清商已经全然没空担心会不会在他面前露馅之类的了,她盯住那条通道,疯狂调动脑中一切相关信息,拼尽全力地去想解决之法!   那条口子被越扒越宽,很快形成一条约一丈二宽的通道。通道两侧,沙袋护坡依然完好,堆积得高高的,只有这一条被打开的缺口。   这段墙兵力本就匮乏,下去跟他们的精锐肉搏是寻死。城墙之上又没有多余器械,增调的守军可能被牵绊在北门,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赶到。   此刻百双眼睛黏在她身上,渴望她发出有效指令,她必须要解决自己带来的问题。   一丈二宽,也就四米不到。   只要堵住这一段,冲车就过不来。   怎么堵?   死脑子,快想啊!   她眼睁睁地看着冲车巨大的车轮子缓慢滚动着走上通道,轰隆隆每一声都碾在她心头。   等等,车轮子?   除了破坏车轮子,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它走不动?   她想起在工地的那些日子,瓢泼大雨后的现场总是泥泞不堪,吊车和卡车路过积水的洼地时,轮子常常陷进泥中,要加大油门才能开出去。   “水!”   她从记忆中翻出一条律例:委属官巡警火盗,又恐虏人临城,必有火炮,凡近城茅竹屋并附仓库者,悉撒去。仍取市井潜火水桶,上以防火箭,却于库务取酒瓮十余,贮水列置市井,分画既定。   简而言之,本朝为应对敌人火炮攻城,会在城楼上备足市民平时用的“潜火水桶”,以防敌军使用火箭。除此之外,还找来大批酒瓮储水放在市中心,以备城中起火时用。   守城防火同理,城楼上每隔三十米就设一口大瓮。   北地气候干燥,水瓮属于消防设备,不包含在被卸除的杂物里。   她需要水,而城墙上刚好有水,比现在分散有限的守军下去搬器械更快更有效率。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约莫五吨重的冲车,四个轮子,平均下来每个承重1250公斤。木轮宽不过尺余,接地面积顶天也就0.05平方米 ,按照公式P = F / S来计算车轮对地面的压强,算下来P=250000帕,约等于0.25兆帕,即每平方厘米的面积上承受约2.5公斤的压力。   一般来说古代夯土路面正常状态下承载力可达4-5公斤/平方厘米,支撑冲车绰绰有余。   但加水之后土中水分增加,颗粒间摩擦力下降,土壤从固态变成塑态,甚至是流态,承载力急剧下降。潮湿软土的承载力为 0.5-1 kg/cm?,饱和泥浆的承载力则小于 0.5 kg/cm?。   只需要通过撒水的方式使得土壤承载力力下降到2.5公kg/cm?以下,不,保守一点降到2以下,就能够让轮子动不了。   那么需要加多少水呢?   各种数字公式在她脑海中无法自抑地跳动。   2.5公斤每平方厘米、承载力下降系数、含水率每增加5%强度下降多少……,   虞清商简直要被自己的专业强迫症折腾疯了,天天跟数字打交道,碰到这种需要算数据的场景大脑根本停不下来,自己就开工了。   别想了!别算了!没有时间了!   她狠狠一拍脑袋强迫自己停下来,大吼道:“墙上有多少水就给我撒多少水,尽量往远泼!”   和泥!给我狠狠地和!   水瓮太重,若直接人力扛起水瓮往底下倒,不光倒不远,还容易把自己墙根泡烂。   在场没有工具,所有士兵只好把头盔摘下来舀水。   然后墙头便出现了一道奇观。   兵器扔了一地,头盔全摘了,盔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没有人打仗,所有人都在干同一件事:把半人高的大水瓮搬到墙边,一头盔又一头盔地舀起来,拼命往外泼!   此地没有高压水枪,依靠人力的泼洒准头并不够,一瓢水泼出去,小部分淋淋洒洒地落在别处,因而有效浇湿范围大概离城墙四米。   这个距离非常危险。   虞清商若不是身上有伤,早就第一个加入这场泼水大战。   她在一次次高压下被折磨得几乎有点癫狂,看着沙地快速湿润变色,心里疯狂呐喊:   来啊!你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啊!   随着一道道水幕在黑夜中散开,很快几大瓮水被彻底浇空,而那巨大的车轮正在六七十人的蓄力中快速滚进湿漉漉的泥地。   巨大的动能支撑着冲车前轮滚过泥泞不堪的湿地,泥浆从轮缘飞溅出来,众人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但虞清商知道,冲车的撞木和主要结构都在中后部。士兵在后面和两边推,推力主要传递到后轮轴,因而后轮不仅要承重,还要承受推力带来的额外压力。   前轮过了可不算过。   她露出自信的微笑,且看着吧,她可是准博士。   在所有人紧张的目光中,在后轮也即将冲出湿地的一瞬间——   仿佛被一股巨力往后拖拽,后轮陷进去了!   “好啊!!”   墙头之上顿时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疯狂泼水把自己累成狗的守兵们开怀大笑,但虞清商不敢放心,因为这两天无数次的放心后都将迎来更大的危机。   巨大的冲车陷在泥地里,车身周围六七十个推车兵很快停止了徒劳的推搡——他们知道,冲车需要蓄力冲击,不是推一次就能动的。   离去多时的队正恰在此刻回归,将众人激动欢喜的心情推向高峰。他一边大喘着气一边高喊着,“援军到了!援军马上过来了!”   守军们还没来得及欢呼第二波,就被虞清商一句话堵了回去:   “别让他们上来。”   队正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她看到斜撑已经轻微变形,这段临时抢修的墙在方才一通折腾下已经岌岌可危,无法再承载更多的人了。   这不是最坏的消息,还有更坏的消息。   欢呼声消失了,守城的士兵将脑袋探出墙头,看向底下的北勒人。   有人颤声反问,“他们……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他们在……”   “拆车!” 第9章 浇给浇给   只见又一辆冲车从黑暗中现身,甚至还在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北勒人没有继续往前推,只是出货所有人意料地开始破坏车体。   不明所以的守军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虞清商,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刻他们对这个病歪歪的虞知州产生了无法自拔的依赖感。   虞清商马上意识到了北勒人在打什么算盘。   他们自毁冲车的目的,是为了把拆下的车板铺于泥地,以此通行。   她再一次为敌人的智慧和准备充裕感到震惊,但经过一连串的波折,她遇强则强,反而不再慌张了,满眼都是对打败敌人的渴望。   北勒的天狼旗确实很可怕,但他们今晚碰到的是一个燃尽的土木狗。   她会让这些秃顶北勒人知道,她寒窗苦读数年,可不是只为了应付应试教育。   “谢大人,”她转头看向谢怀玦,“前夜你我一同巡视城墙时,我看见了一座行炉。”   ——昨夜她和谢怀玦走过墙根,看见过一个桶状的大家伙。当时她觉得眼熟,但由于要干正事也只是匆匆一瞥。   她大学本科四年,再加硕博连读五年,一共九年的时间都在死磕土木工程。外行人可能觉得这门学科就是学盖房子那么简单,其实不然,这门工科包罗万象,从地下到天上,从陆地到海洋,从能源到交通,到处都有土木人的身影。   方向不同,学出来可能干工地、搞水利、下矿、火电……   虞清商学得深了才知道,即便只专攻一个方向,不光要学力学、材料、地质、水文等等等等,甚至连历史都沾边。   不然她也不至于学到头秃。   她本科时曾有一门选修课叫“古代科技史”,老师讲过《天工开物》《武经总要》《营造法式》等书。   北宋《武经总要》守城篇里有句话:“行炉,熔铁汁,舁行于城上,以泼敌人。”   行炉大致是到宋时才被发明出来,是一种可移动的小型化铁炉,既可用于日常的小规模铸件生产,也可用于战场应急。   她对此印象深刻,是因为她觉得ppt上的行炉图片很像倒挂金钟,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真能见到金钟本身。   直到现在。   她需要一种比滚木礌石更轻便、能穿透冲车防火层的东西,需要一种比冷兵器更有杀伤力、更能震慑这些秃顶北勒人,让他们望而却步、不敢再攻的杀器。   拂晓时刻终于来临了。   天际翻白,天光初现,和煦的光线突破层云,开始笼罩大地。   所有人各司其职,大家都觉得这一夜的黑暗格外漫长。   几个士兵拉着行炉,带着铁匠,正沿马道飞奔而上。   行炉高三尺有余,炉体上宽下窄,厚陶胎外壳,内衬耐火泥,整体如倒置的铜钟,稳稳坐在四轮方座之上。   其底座为榆木打造,轮子包铁,两个前轮可转向,两个后轮固定,推把向上斜伸,可供两人推行。   方便可随时移动是它的优势,但也必然伴随着尺寸小、效率有限等问题。   大型守城仗中,滚木等大型器械更能够大面积打击敌人。若用在战场上需搭配数台行炉一起使用,,否则烧一锅铁水的功夫都被敌人打穿了。   但用在当下,足够了。   且看是它天狼旗车拆得快,还是她铁烧得快!   敌人显然不会坐以待毙,底下的天狼旗士兵分成了两组,一组继续拆车,另一组开始爬墙持续骚扰守军。   虞清商被自发地保护在众人身后,她勾当铁匠点火。   行炉绝不允许完全冷下来,从零开始加热耗时太长。匠人们即便不用时,也会保持底炭一直燃着,只是把火势压得很小。炉口看不到明火,只有微微的热气往上冒。   铁匠扒开风口上的湿泥,鼓风手开始拉动风箱。   风一进去,底炭慢慢亮起来,从暗红变亮红,火苗从炉口往外探。   行炉拉上来的同时也带上了一堆铁质边角料,但显然不够,也不能从守军身上薅——他们正在应对爬墙的北勒人,时不时还被暗箭所伤。   北勒人已经拆下最易取的护板和挡板。正在拆更难拆的车架和横梁。他们显然是随机应变,因而没有带拆车器具,只能依靠剑刃与血肉之躯。   在这争分夺秒的时刻,虞清商正在和谢怀玦对话。   “铁器不够了!”   “那便去借。”   “管谁借?”   “自然是百姓。”   “现在把人都叫醒吗?”   谢怀玦匪夷所思地看着她:“你是主将还是我是主将,缘何总问我?”   虞清商老脸一红,好了好了这下坏了,他没打过仗,但她也是第一次打仗啊!   又听他轻轻嗤了一声:“天都亮了,百姓早起了。可不像知州睡到日上三竿。”   虞清商心头火起,这人怎么回事?她那是睡懒觉吗?   她那是快死了!   再说了,他没打过仗他不能帮点忙吗?   她恶从胆边生:“那谢监军去帮忙借点呗!监军虽无参战之责,但作为朝廷命官,自与国家荣辱与共!墙若真破了,我朝丧师失地,对谢大人又有什么好处?隔岸观火这么久,谢大人是时候干点嘴皮子以外的事了!”   去啊!去借!时间这么紧迫,我看你怎么动员怎么借!   显然年少得志的谢大人这辈子从未被人指着鼻子说过不干实事,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有了变化。   虞清商没有看见预想中的怒火,只听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她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把他骂爽了。   “知州说的是,谢某这便去。”   然后谢怀玦真的下楼去了。   不知他用的什么手段,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离城墙不远的居民区响起了敲锣打鼓声。   有人在喊话,“各家注意!家中若有铁器者,不论锅碗瓢盆还是钳釜锹盏,全部丢到规定空地!虞知州有令:诸位百姓以铁脊城为家,自当与城共存亡!现虞知州行炉冶铁以抗北勒,诸位切莫隔岸观火,速速上缴铁器,速速上缴铁器——”   不多时,各家各户当真搜刮出了家中铁器,一户户人头涌出,揣着家伙争先恐后地出来。劈啦啪啦声不绝于耳,很快空地处就堆满了各式铁具。   虞清商看着满地“破烂”,有灶上烧变色的铁锅,坑坑洼洼的铁盆,干农活用的铁锹……应有尽有。   都是百姓吃饭的家伙。   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身后是守军们守城时的喊杀惨叫声,眼前是冒着滚滚热浪的炉身。   整座炉子远看像一只蹲踞的铁兽,炉口朝天如张开的巨口,吞食着铁具与炭火。   “知州!他们已经铺好板了!”   行炉炉口正喷吐着青白色的火光。炉内,生铁已经熔化成稠密的红色洪流,只等倾泻而下的那一刻。   虞清商露出一丝反派般的狞笑,“那就来洗个脸吧!”   然下一刻,北勒人抢先一步,冲车轰轰碾过铺陈好的泥地,在蓄力之下撞向城墙!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众人脚下晃动,尘土簌簌而下,这片墙仿佛纸糊的巨人,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墙要塌了!”有人发出惊恐的呼声。   “没塌!”虞清商扶住城墙站稳身形,恶狠狠道:“泼!”   北勒人正在做第二次蓄力,敌我双方生死时速。   随着虞清商一声令下,几个士兵双手握住长柄耐火勺,轮流将勺头探进炉口兜住铁水。   一勺勺铁水离炉,士兵们转身伸臂,将勺头送出墙头。   紧接着手腕一翻,铁水倾泻而下!   明代《火龙神器阵法》有记载“铁汁神车”:   “载以冶炉,溶以铁汁,剖竹为槽,涂以泥浆,晒极干。如贼撞车等物攻城,随推神车以铁汁倾于城下,如万道火星,四散迸击,虽厚木层革,遇之无不穿透。”   正如书中所言万道火星,四散迸击。   最先遭殃的是冲车顶上的湿牛皮。   一千三百多度的铁汁浇上去,牛皮表面的水分瞬间汽化。只见一团白烟炸开,腾起一人多高,裹挟着火星和细碎的铁珠四下飞溅,落在推车士兵的脸上、手上。   被灼穿的牛皮边缘卷曲、碳化,铁汁像液态的火,流到木头上。   又是一阵嗞嗞声,这是湿木头被烫后发出的呻吟。很快,木头裂缝边缘开始冒烟,紧接着发红、发亮、变黑,开始碳化,直到火苗钻出。   火苗顺着裂缝蔓延,像浇了油一样。几个呼吸间,整辆冲车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炬,冲天浓烟升起。   虞清商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所有物质碰到铁水后迸发出的奇妙物理、化学反应,都跟她在课本上学得完全符合!   在这个需要感慨知识就是力量的场合,她的脑子里却诡异地浮现出现代短视频软件在脑子里留下的无用废料:   浇!浇给!   浇给!浇给!浇给!   这个词创自某个短视频博主,那人在视频里总是举着一个小碗,把热油浇在滋滋作响的食材上,满脸陶醉地说:“浇给——”   评论区的腿毛们一片“浇给浇给”的狂欢。   现在轮到她了。   但当她意识到她泼下的不是热油,是铁水。浇的不是羊肉而是人时,这股兴奋劲马上就被腰斩了。   随着更多的铁水兜头浇下,推车的北勒人首当其冲。   一千三百度的铁水直接烧穿皮肤、脂肪、肌肉,甚至触及骨骼。   有人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上出现了一个硕大的黑洞,铁水不断烧化、贯穿他的血肉组织,被高温雾化的血液变成白烟飘出来。   痛觉在最初产生了延迟,直到目光触及之后,万千倍的爆发出来。   这同烈火焚身一般,归宿都是死亡。   可似乎又完全不一样。   因为北勒天狼旗成员终于在此刻发出了第一声惨叫。   高温铁汁会像泥巴一样黏在人身上不断地腐蚀,直到人体温度将其冷却成一坨铁块。整个过程也许只有十几息,人只能在惊怖中看着自己被融掉的半边身子,随后抽搐着死去。   更多的铁水泼下,更多的惨叫响起,虞清商迅速将脖子缩回,她感到剧烈跳动的心脏正在吃力地泵血。   她不敢再看了。   铁不是她烧的,铁汁也不是她浇的,可她是一切的源头,她就是这场虐杀的主导者。   虞清商完全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感到一种强烈的背德感,那种如影随形的呕吐欲又来了。   是的,非要说起来,她就是杀人了。   诚然对于原主来说,杀人如家常便饭。原主十五岁从军,十二年戎马生涯,手上的人命怕是数都数不清。但最可怕的点就在于,这个时代同化一个遵纪守法的现代好公民,仅用时两天。   两天的时间她就在各种高压下被迫做出了反击,她甚至没有选择。   若非如此,此刻她已经被北勒人像拎小羊崽一样拎在手里,脑袋被割下回去请赏。那些掏光吃饭家伙也要援助的百姓,之后可能再吃不上一趟热饭。   原来战争就是这般。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就在此时,一声长长的号角声自河岸边响起,跟之前任何一声都不同。   众人都知晓,这是敌方放弃的号角,也是己方胜利的号角。   剩下的北勒人丢下两辆被破坏得七零八落的冲车,迅速撤走了。   连绵不绝的苍青色阴山山脉后,太阳终于彻底升起,阳光穿透晨雾,穿透火光,穿透每个人紧绷的神经,最终将温暖投射在每一张筋疲力尽的面孔上。   天色终于大亮。   其实从北勒北门佯攻开始到现在,一共只过了一个时辰不到,她在黑夜里变成了一个所向披靡的将领,磕磕绊绊地撑到了天亮。   虞清商站在阳光里,心中有股奇妙的感觉。   这一刻她在想:原来天亮是这样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ps:文中明代《火龙神器阵法》,北宋《武经总要》关于行炉的部分都是真实引用,但是行炉到底长什么样子是我根据史料瞎编的 第10章 君臣父子   一个月前,汴京大内。   谢怀玦受官家召见,随内侍引入御阁。   入内时左右已屏退,阁中无人立侍。狻猊炉中香烟袅袅,官家正闭目养神。   早白的双鬓,松弛的眼皮,下撇的嘴角,组合成一张略显疲惫与老态的天子面庞。   直到他睁眼,眸中才流露出久居高位的威严。   “伯瑜,朕要你去铁脊城做监军。”   这可算不上什么美差。   谢怀玦心中有数,“陛下,此事未经廷议,不知陛下是否同枢密院……”   “是朕自己的决定。”官家抬眼,“怎么?朕需要经过谁的同意吗?”   这位大胤天子向来以宽厚著称,鲜少露出强硬姿态。言罢,他又塌下肩膀,叹道:“自从镇北关丢失后,朕再也没睡过一次好觉。”   大胤苦北勒久矣。   往年秋高马肥之时,正是北勒南下劫掠的时候,依照往年,他们抢几把便退,既动摇不了国本,大胤也就捏着鼻子认了。直至北勒出了赫连勃,此人用兵狠辣,姿态强硬,率部长驱直入,再非昔日小打小闹。   镇北关守军同赫连勃血战月余,最后是一名籍籍无名的守门校尉,抽掉了门闩。   城门大开当夜,守将引剑自刎。自此镇北关彻底沦陷。   谢怀玦道:“镇北关乃山间雄关,扼守阴山山口。此关一丢,北境门户大开,北虏便可长驱直入。铁脊城乃山前重镇,百年坚城,城高墙厚,是易守难攻之地,北勒人未必啃得动。”   官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朕让虞清商去守城,你觉得如何?”   谢怀玦斟酌了一下用词,“臣记得虞将军是枢密副使韩大人的得意门生,三年四跳,以寒微出身屡获升迁,有赖于韩大人多次举荐提携。”   “你觉得他走了韩琮的门路,所以对他颇有成见?”官家笑了,“伯瑜,你今年未及而立,已是兵部郎中。若如你所言,你小子不也是得了朕的青眼、走了朕的门路?”   对于帝王毫不掩饰的偏爱,做臣子的除了倍感殊荣,有时还会有一点烦恼。   因为人对非亲之人的偏爱,大多伴随着对回报的强烈期望。而回报皇帝,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他深深一揖,毫不惭愧地道:“有赖官家教诲,伯瑜对外便腆颜自称天子门生了。”   “去,朕可没你这么厚脸皮的门生。”他笑骂着,又将话题引回,“虞清商,朕对他印象很深。年纪轻轻,却是难得的将才,从前的仗也打得漂亮。朕记得他是虞世海的儿子。虞世海庸碌无为,家里倒是出了个好苗。只可惜……”   官家面上露出些许憾色。   谢怀玦眸光一闪,“雁翎谷兵败确实令人扼腕。”   虞清商贪功冒进,三千精锐遭遇北勒伏击,尽数葬身谷中,只她一人被亲卫拼死送出。一夜之间,天纵奇才变败军之将,而伏击她的左贤王赫连勃,却凭此战功稳固了在北勒的地位。   “此案早已盖棺定论。你觉得,这便是全部的事实吗?”官家忽然问。   他觉得不是,但也觉得虞清商并不全然无辜。   得到韩琮如此厚爱,那韩琮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心中冷笑,嘴上却道:“此案当初诏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杂议,虞清商本人也已认罪,世人皆以此为事实。”   “伯瑜,你年纪不大,说话总是滴水不漏,像你那个臭脾气的爹一样。”官家叹了口气,“朝中上下极力举荐虞清商前往铁脊城戴罪立功。朕看他们吵了三天,深感朝中无人可用。”   眼下虞清商已被起复,正在赶往铁脊城的路上。   镇北关失守的消息传回朝廷,朝中就议论此事、选举守城将领便足足吵了三天。   虞清商的军事履历非常漂亮,她是一员悍将,喜主动出击、围点打援,但从未有过出色的守城纪录。   可她到底被推出去了,偌大的王朝,竟给官家无人可用之感!   官家露出一丝不属于天子的失魂落魄来:“魏晋之际,五胡入华,怀帝蒙尘,愍帝被掳,元帝仓皇南渡,赖王氏兄弟鼎力扶持,方得偏安江左。自此南北裂土,神州沉陆。朕常读史至此,未尝不掩卷叹息。如今北勒叩关,铁骑压境。朕的臣子们,可还有人愿意扶着朕,往南走?”   谢怀玦闻言,心头一跳,迅速撩袍跪下:“陛下所虑,臣不敢妄言。只是臣读史至此,却另有一番想法。   “晋室南渡非士族弃主,乃时势所迫。彼时中原已乱,胡骑纵横,存亡危急之际,士族才拥主南迁。中原虽失,却据此以保江山社稷。而今日不同,镇北关虽失,但铁脊城还在,北境诸州还在,黄河还在,离最后一步尚且远矣。”   他最后去宽官家的心:“官家忧患于未然,此乃明君之举。明君在,社稷安,铁脊城自可化险为夷。”   官家哼笑一声,从案上抽出一道手诏,交给谢怀玦。   上头早已盖了御宝,手诏内容很简单:着谢怀玦为铁脊城监军,即日赴任,监督军务,随时奏报。   “这人和城,都帮朕好好看着。”   *   谢怀玦正伏案写信,心情很愉悦。   这份愉悦从拂晓持续到现在,直到他写完信搁笔时,唇角仍微微上扬。   一封军报很快写完,他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虞知州临危不乱,以水陷车,行炉冶铁,退天狼旗。其用兵不拘常理,出人意表。”   字字属实,毫无虚言。但想起那人这几日表现,忍不住嗤笑一声。   装疯卖傻的女人。   是女人吗?   他自幼学得庞杂,医术也曾学过一些简单的号脉与草药辨识,虽不算精通,但也不至于连男女之脉都错诊。   且她重伤如此,只让女医近身。又听闻她二十七的年纪,只有红颜,至今未曾成家。   过去桩桩件件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几乎坐实了她是女子的真相——这简直是大胤朝近百年来最大的官场秘闻,拎出去足以震惊天下。即便是他,这两日也颇感心绪难平。   她是怎么做到的?   入朝为官,要层层考核、吏部铨选、天子御批,她是怎么瞒过去的?这十多年来,多少人与她共过事,更何况是在糙汉遍地的军营,竟无一人察觉?她行事如此,她家里人是否蓄意隐瞒?   谢怀玦又隐约回忆起在汴京时同她见过的那一面。   她父亲当初犯了事,曾遭他弹劾。她便求到他面前来,低三下四的样子别扭极了。   当时他只觉得可笑。   这父子两人皆行事不端,她求的哪门子情?   记忆中她的样子似乎渐渐模糊了,再也无法同今日模样重叠。   他复而又回想起撞见她悬绳试梁的那个晚上,她站在凳上,身形又高又瘦。因病容显得更大的眼睛,如世人所传生着漂亮风流的双睑。   那双眼睛就那么瞪着他,除了被撞破的尴尬和呆滞,干干净净的,很清澈,但看着又很蠢。   那干净正是最可疑的地方。   一个打了十来年仗,经历过大起大落的武将,怎么可能有那样一双眼睛?   她和从前为何相差如此之大?   除非那是演的。   一个瞒天过海、装疯卖傻、心机深沉,将所有人耍的团团转的女人,大敌当前,重伤醒来不思索如何御敌守城,竟想着一根绳子吊死。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   拂晓前与她的“并肩作战”还历历在目,她看起来如此被动无奈,行事带着赶鸭子上架似的慌乱。他冷眼旁观,也只想看看这位曾经最负盛名的将军能做到什么地步。   谁料她确实有些急智,看起来慌里慌张,却偏偏把事干成了。   守城打仗并非易事,难道她是刻意藏拙,待关键时刻又大展身手?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思及此,他越发觉得她扑朔迷离。   不过无论如何,有些真本事总比无用强,只要她能守住这座城,她原先如何,现在又变得怎样,是否装疯卖傻,他都可以略过不计。   甚至是男是女,对他来说都无足轻重。   如今他手头握着她的秘密,希望她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好好发挥自己的作用,不要再做自寻短见之事。   他将信折好,封上火漆。   ——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战后两个时辰,按理该是她最忙的时候。清点伤亡、修葺破损、事后复盘……桩桩件件都等着她去拿主意。   可她身体差成那样,该不是回去又累昏了,又睡到日上三竿罢?   一个女子,呵,竟是一个女子。   他不得不承认,无论对她看法如何,他对这个事实仍旧感到惊愕,以至于现在看待她所有举动,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此时接近晌午,众人已经开始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裹着淡淡的食物香气,从帐外飘进来。   谢怀玦提笔,准备写第二封信。   笔提起的这一刻,所有愉悦立刻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落笔,一撇一捺,工工整整。   末了把信纸提起,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信是写给父亲的,所以他必须检查有没有错漏,是不是有多余的墨痕,有没有哪个字写得不够端正。   从小到大,父亲对他总是严苛至极,幼时一个错字便能叫他在外头跪足一个时辰,无论寒冬酷暑。   信的前半部分照例是虚伪的请安问候,后半部分他写了些军中所见,寥寥几语提了守城初战的结果——这是他父亲要求的家书。   谢怀玦将第二封信封好,唤人取走,给自己添了杯香茗。   忙完手头事务,他又不知不觉想到了那个女子。   他思索片刻,忽起身向外走去。 第11章 戏弄之心   虞清商又昏了,直到下午才醒来。   虽在战前曾饱睡一顿,但仍病体难支。在危急时刻,肾上腺素的飙升缓解了身体的疲劳和疼痛,人被一股劲儿撑着,帮她度过了最艰难的黎明。   北勒对铁脊城发起的第一次进攻,就这样结束了。但众人皆知,这次进攻仅仅是漫长拉锯战的开端。   被迫第一次上战场的虞清商收获颇丰,她不光保住了自己的小命,还带领东南段守军完成了一次具有战略意义的防卫战。   虞清商为此有点沾沾自喜,温暖的食物和汤药下肚后,她觉得自己又行了。   不出意外,她会像小说中每一位穿越者一样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准备投入下一个危机四伏的明天——   “你来做什么?”   虞清商坐在床上,内心很惊恐但嘴巴很强硬地向面前的美貌男子发问。   谁懂啊,危机四伏的明天提前到了现在。   很明显不被欢迎的谢大人垂眸,露出一丝受伤来:“知州真是薄情寡义,谢某今早刚帮了知州大忙,大人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吗?”   虞清商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借铁器之事。   什么意思?他现在是跑来邀功吗?那要不要顺着他的话回答,把他快点打发走?   她心里这么想,死嘴又开始犟:“谢大人指的是下城楼敲锣的事吗?”   “正是。”他接得无比坦然,“否则知州的铁水从哪来?”   既说到这个,虞清商干脆问出心里的疑问:“你是如何在短短一炷香内凑齐那么多铁器的?”   “无他,唯散财尔。”   他简单解释了一番。   彼时援军在墙下待命,他虽无调兵之权,却可以假虞清商之令派遣他们去居民区散布消息。人多分散,传令效率自然极快。   他向百姓许诺,每件铁器无论大小,一件可换一贯钱,兑完即止,先到先得。   虽说百姓以铁脊城为家,本就有心护城。但时间紧迫,唯有以重金相诱,方能速成此事。   效果也的确显著,谢怀玦总结:“百姓们既有守护家园之心,亦有逐利之念。一时间摩肩接踵、蜂拥而至。”   虞清商听罢,内心感慨,原来是钞能力!   “等等。”她突然警惕地道,“你以谁的名义许诺铁器换钱?”   谢怀玦微微一笑:“当然是以知州的名义。”   “?”她震惊,“一件铁器一贯钱,你知道有多少钱吗?!”   “知州放心,谢某派人从旁登记,每家每户该给几贯钱俱详实登记在册。”   “我是这个意思吗?”她崩溃,“我的意思是你知道这是一笔怎样的巨款吗!”   虞清商觉得自己眼前发黑。   一半是伤势未愈,一半是被气的。   一件铁器一贯钱,那堆成小山的“破烂”,里头不少是铁勺之类的小物件滥竽充数,粗算也有近两百件。   大胤朝一贯钱值一两银,二百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原主从前有将军衔时,俸禄加上实物折价,合计到手三十贯一月。后起复任岚州知州,一个月本有二十贯,但因她戴罪依照惯例只发七成,到手仅十四贯。   相当于一年多白干!   读博时她有国家助学金、导师补助等收入,虽少得可怜但起码有命花。现在倒好,在这儿不光有性命之忧还要倒贴。   再加上原主自己也是个仓廪不丰的,她眼前已经开始浮现自己穷得当裤子的画面了。   “知州觉得不值当吗?时间本就紧迫,非常时期自然要行非常之法。”他扯了扯嘴角,“再者虞大人身为铁脊城主官,有保境安民之责。作为朝廷命官,自当与国家荣辱与共,这点付出又算什么。”   他这个话有点耳熟,虞清商立刻察觉到是她在城头骂他的话。   想不到他还是个小心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神色恨恨,“我负伤打了一晚上仗,把命都快搭进去了,最后还要欠一屁股债?”   她正倚靠在榻上,外罩厚裘,里头只穿了中衣。因倚靠的姿势领口微松,露出一小截锁骨,瘦得骨形分明。   她锁骨处的肌肤跟面庞的颜色分层明显,叫谢怀玦不禁多扫了一眼。   人总是习惯先入为主,之前不知她女扮男装时,只觉得清俊挺拔。如今知晓了她的秘密,竟越看越觉得女气了。   他很快移开目光,病骨支离,有什么好看的。   他道:“知州这么一说,确实是谢某考虑不周到。不过知州不必过于忧虑。在下派人登记时,特意叮嘱了一件事。”   虞清商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登记时注明:此乃谢某以知州名义承诺,若将来兑付困难,诸百姓可持簿前往汴京谢府索要。”   天上绝不可能掉馅饼。   “这么做对谢大人有什么好处?”   谢怀玦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一双漂亮的柳叶眼,低头俯视榻上的虞清商。   人靠得近,美貌自然便被放大。在白日里,他的眼瞳不似夜晚那般黑,被因垂眸而密集压下的睫毛柔和地修饰,在专注看一人时,叫人生出一往情深的错觉。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人长得好看,看狗都深情。   “好处嘛——”他拖长了调子,饶有兴致地看她炸毛,“知州欠谢某一笔钱,日后相见,总不好再如此横眉冷对了吧?”   她瞪着他,试图理解对方的行事逻辑。   “你是说,”她一字一顿,“你花二百两银子,就为了让我以后对你客气点?”   “确实是买客气。”谢怀玦眉梢微挑,“但知州是不是算漏了什么?”   虞清商就这么看着他樱红的唇瓣说出不做人的话。   “日后百姓若真远赴汴京讨要,路费、食宿、误工,难不成也要谢某出?况且府中支用不靠空口白牙,登记造册所用笔墨纸砚、开库取用所需人工脚力,这些皆要另算,自然不止二百两。”   “还有,”他补充道,“借钱自然要算利钱,便按民间私息月利四分,知州以为如何?”   “……”   这对吗?   你高利贷啊!   “知州。”他迎着她要杀人的目光,神色无辜,“在下可是一心为知州着想。百姓要真闹到汴京,家父追问起来,谢某总得有个说法吧?总不能说‘这是虞知州欠的债,跟儿子没关系’。到时候,不还是得把知州供出来?”   他说着,压低声音如同耳语秘辛:“家父在御史台任职多年,最是刚正不阿,且脾性万分暴躁,虞知州想必也有耳闻。他若知晓有官员欠债不还,失信于民……”   他欲言又止,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虞清商算是发现了,此人的美貌是用来掩饰他的恶劣的。   但依托于拂晓时刻的胜利,虞清商觉得现在自己底气足了一些,胆子也肥了很多。   “谢大人如此为铁脊城百姓着想,真叫本官感动!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请教谢大人。”   “知州请讲。”   “你出这笔钱,是以私人的名义,还是以朝廷的名义?”   谢怀玦眉头一跳。   虞清商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若是朝廷的名义,那这笔钱就该走朝廷的账。借铁是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回头我写份折子,把来龙去脉说清楚,请户部核销就是。但若走的是谢大人的私财——”   她微笑,“那本官就更放心了!谢大人出身清流谢氏,世代簪缨,家底想必很厚。二百两银子对谢大人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本官替铁脊城百姓,谢过谢大人慷慨解囊!”   言罢,她立刻支起身子朝他拱手。   ——来啊,互相伤害啊!你个慷他人之慨的大善人,你不是要道德绑架我吗?那我就把你架上去,我回头就写折子找朝廷报销!   谢怀玦看她洋洋自喜,嗤笑一声:“你确定要写这道折子?”   她暂停拱手:“为什么不?”   “你难道不知道,这道折子递上去后第一个过目的是谁?”   谁?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枢密院。”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目光紧紧盯住她骤然僵住的脸孔。   虞清商早已把其中因果联系起来。   枢密院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她现任知州,又兼领铁脊城防御使,所递折子涉及军务,一定会转枢密院备案。   原主的记忆纷乱庞杂,这是一个人长达二十七年的记忆。她初穿越此地时,只会调取当下需要知道的信息。于是当枢密院这三字被单拎出来时,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立刻回想起原主和这三个字的密切联系。   这个地方是原主梦的起点,也是将她推向深渊的地方。   她曾经的提携恩师韩琮会看到这封如实描述的折子,会看到“谢怀玦”三个字,他会立刻把虞清商和谢家联系起来。   她这个本就被他视为“不听话的门生”的人,会再死一次。   虞清商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她原以为在铁脊城冒充将军已经够要命了,没想到铁脊城只是她的新手村,走出铁脊城,危险更是四面环伺。   面对谢怀玦这种同原主不太熟的人,她的拙劣演技都叫他起疑,届时回了汴京,原主的父母,还有与原主接触良多的韩琮……   她打了个哆嗦,心里又怀疑谢怀玦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否则为何特地提起枢密院?   事关原主身上背负的秘密,她确实心中有鬼,好不容易冒出的信心迅速蔫了回去,她对谢怀玦露出一个“算你赢了”的表情,忍气吞声道:“我再三思虑,觉得这等小事你我自行处置即可,朝中诸院日理万机,不必叨扰。”   谢怀玦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把所有情绪挂在面上的女子,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她从前到底是如何立下那么多战功。   他淡淡道:“知州这回说话可就客气了许多。既如此,谢某就不打扰知州养病了,回头账簿会差人送来,二百两打底,利息另计。”   她敢怒不敢言,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觉得对方像个奸商诈骗犯,在现代是扫黑除恶的重点对象。   他人已走到门口,又被虞清商叫住。   他头也不回,只侧过脸露出半截精致的下颌线,安静地等她发话。   只听虞清商问:“敢问谢大人郡望何处?”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但谢怀玦还是礼貌回答:“会稽山阴。”   “哦,还以为你蒲甘来的呢。”   大胤边界之南有个国家叫蒲甘,不与大胤接壤,中间隔着个大理国。此地谢怀玦知道,但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他凝眉,“何出此言?”   虞清商冷笑一声:“无事,此地又名缅甸。” 第12章 庄周梦蝶   谢怀玦离去后,虞清商开始翻箱倒柜。   自打初战告捷,她便意识到老天奶不会再给她同样的好运气了。初战或许是新手村大礼包,她不敢再如此被动。   她暂时没法做到像原主那般行军打仗,主动出击,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原主丢大脸。   若无法主动出击,那便只剩下防守一条路。   如果她能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把这座城修得跟铁桶一样,那就可以龟缩在城里苟到援军到来,也算弥补了原主的短板。   城中许多事宜都由陈大器、刘振等人分摊,但她总归要想方设法成为铁脊城真正的主心骨。   她很快翻到了多张舆图和城防图,还有好几册书。里头除了兵书,还有一册周易,再者就是原主留下的一些笔记。   因专业优势加原主记忆,她看图轻而易举,她将火烛移到床头,开始挑灯夜读。   昏暗的灯光下,过度使用的双眼开始酸涩难忍,她揉了揉眼,捏住舆图一角的手指力道渐松。   ……   汴京多日连雨,铅灰色的天空无差别地压在所有人头上。   城南一条窄巷里,道路窄得两辆板车都错不开身。这里是城南最廉价的地段,在巷尾处,有间栖柳院。   栖柳院说是个院,其实只有两间房。每当碰上多雨时日,地上总是积水。鲜少更换的窗纸渗湿起皱,地砖里生了藓,空气中总是隐隐约约萦绕着霉味。   栖柳院里头也没有柳,栖的是被养在外头的柳姨娘和她五岁的儿子。   五岁的虞清商浑身湿漉漉地回来了。   咒骂着天气的柳姨娘将她拽进屋内,看见她裤腿上粘满了泥巴,这种脏污程度是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了。   她忍不住厉声斥责道:“你父亲好不容易赏我一匹绸缎,我自己舍不得做衣裳,特地给你裁了一身体面的新衣,你就这么糟蹋?!”   小小的虞清商抱住姨娘的大腿嚎啕大哭,“姨娘!他们说我是个女孩,说我是女的!”   柳姨娘面色一变,染了红蔻丹的手指拎住她的耳朵,尖声道:“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多少回!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儿子!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   耳廓刺痛,虞清商被拎得被迫垫起脚尖,她双手抱住柳姨娘,大声哭诉道:“可是他们把我推倒,脱了我的裤子,说我是个假的!”   “你个贱骨头,你竟叫人脱了你的裤子?!”柳姨娘一巴掌善在她面上,“从今日开始,不许再见外面那些野孩子,否则我扒了你的皮!”   她不解气,一手拎着她后脖颈的衣裳,另一手一掌一掌用力打在她身上。   “姨娘别打了,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若是个女儿,你这辈子就看得到头了!你必须是个儿子,必须是!!”   女人尖锐的呵斥声和孩童的哭喊融进雨幕。   雨声盖过更漏声,连时间都变得模糊。   雨还在下,虞清商被摔泥地里,后背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泥水溅进眼睛、嘴巴、耳朵里,她仰面躺在地上,看到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刚把她摔进泥里魁梧男子蹙眉发出威严的声音来,“你十二岁才来同我习武,已经晚了他人许多,若自己再不拼命点,拿什么赶上别人!”   “要习武,就要先学会挨打!哪里痛狠了,就给老子记住了,下回别让对手再碰到那个地方!”教头喝道:“还不起来!”   十二岁的虞清商大喘了两口气,即便浑身酸麻作疼,还是勉力撑地爬起,用力抹掉脸上的泥水朝着男人大喊道:   “教头!再来!”   寒来暑往,她便如此磕磕绊绊,摔摔打打,日复一日。   砰!   绵绵细雨中,魁梧男人的脊背重重砸在沙土中,他翻身要爬起之际,虞清商已经像条蛇一般从背后缠上去,双腿从对方腋下穿过,一条腿压在对方腹部,另一条腿从上方绕过,双腿交扣,用尽全身重量将他死死锁住。   男女之间的力量有着悬殊差距,她即便占据优势,擒拿对方时也付出了十足的力气,双脸很快涨得通红。   “好!好!”   “虞大太厉害了!老徐多少年没在新兵底下吃过亏了!”   “你别看虞大瘦,这小子打起架来可猛!”   十六岁的虞清商不再是颗豆芽菜,她开始抽条,袖子已经遮不住手腕,少得可怜的肌肉开始有了起伏的线条。   她早在去岁就已参军。她知道想要融入群体并得到男人认可的最好方式,就是展现力量。士兵们私下玩闹时常举行角斗,她不在乎输赢,但她每一场都要参加。   一个凶猛好斗,且能将魁梧男人摁死在地上的人,怎么会有人怀疑她是女人?   她在所有人心目中留下悍不畏死的形象,战友们都亲切地称呼她为虞大。   许多与男人勾肩搭背的时刻,她都恍惚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真的男人。   只是生理构造的不同、女性特征的发育,叫她不得不时刻警惕。好在她从小就被当作男儿教养,虽有过那么几次凶险的时刻,最终也都化险为夷。   挣军功的这六年过得飞快,她的勇猛、她的军事天赋,让她在军中崭露头角。慢慢的,她从虞大变成虞什长,变成虞队正,变成虞校尉,最后无论如何也上不去了。   雨似乎停了。   云层在流动,光柱从撕开的缝隙中泻下,天似乎放晴在即。   虞清商跟在当值的吏员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向枢密院的深处。一路上她忍不住左右打量,这里是武将们的终极理想。   此刻她心中惴惴——为即将面见的人。   直庐内光线亮堂,雨过天晴后穿破云层的一束阳光凑巧地穿过窗棂,似有偏爱般的照在那批阅公文之人身上。   朝堂上下皆知,他以探花郎入仕,此后不到二十年,一路升至枢密副使。漫长的官场生涯并没有将他变成一个疲惫松弛的中年男人,三十五岁正值他的壮年,他坐在阳光里,儒雅含笑,竟恍惚还能让人望见当年琼林宴上神采飞扬的探花郎模样。   她想象中的枢密副使,应是威严且让人不敢直视的。可韩琮放下手里的公文,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值得期许的晚辈。   他含笑道:“虞校尉,我看过你的履历。年纪轻轻,大有可为。”   阳光又消失了。   二十六岁的宁远将军虞清商带领三千精锐缓慢走进雁翎谷谷底。谷底宽约数十丈,两侧是陡峭山壁,这是飞鸟断绝之处。   头顶是狭窄的天空,灰扑扑的云压在山脊上,似要排山倒海而来。   她勒马不前,再次回忆起那份密令。   直到雷霆滚动之声从头顶响起。她抬头,无数巨石从峡谷两侧滚滚而下,无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血肉之躯被彻底碾成肉泥,鲜血成为这方灰色天地里唯一鲜艳的色彩。   轰然砸下的巨石击中马头,她被狠狠地甩飞,翻滚着撞上同伴碎了一半的尸体。   她仰头躺在地上,看到头顶那道狭窄的天空,仍旧是灰扑扑的色彩,和很多年前栖柳院上空压下来的那个雨天一模一样。   “嘶……”   虞清商倒抽冷气,倏然睁眼。   她冷汗淋漓地坐起身来,发现烛火已快燃尽,已然是后半夜了。   她是谁?她是哪个虞清商?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以为能摸到雨滴和泥水。可指腹下的干燥粗糙,提醒她正处于风沙之地,这里干燥少雨,大风漫天。   就着朦胧的烛火,她一时恍惚至极,有庄周梦蝶之感。   手边还能摸到纸页边缘,竟是看城防图看睡着了。   她像一缕旁观他人人生的幽魂,又因住在这具身体里而产生强烈的共感。   梦境的感觉真实得令人颤抖,只因一切确确实实发生过。原主的人生似乎有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靠近就能闻到栖柳院中溢出的霉味。   门口忽然传来窸窣之声,亲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将她彻底拉出现实,“知州大人?”   “何事?”   “北门来报,北勒人在我们城门不远处丢了几辆板车,知州是否查看?”   “等我片刻。”   梦境带来的阴郁尚未散去,她心事重重地穿戴完毕,掀开门帘时,看到来报信的亲兵嘴唇嗫嚅,欲言又止。   他这幅模样叫她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北勒人送来就走了?”   “城头的守军看到几个人推着车过来,他们人少,守军没有动手。停下板车,他们就走了。”   “去看看吧。”   今日的月亮很瘦,凄楚地挂在穹顶之上,冰冷地照射脚下的苍黄大地。   风吹过来,梦境里那种湿漉漉的感觉逐渐被冲散了。她回到现实,看见北门前空旷的土地上,尚还遗留昨夜交战的痕迹。   虞清商领着众人,离那几辆孤零零的板车只有三十步远。而每一辆板车上面,都覆盖着来自大胤的破旧军旗。而有的军旗,甚至在微弱起伏。   众人几乎都猜到了底下是什么,虞清商犹豫了片刻,还是示意士兵去掀开。   铁脊城的夜风依然凛冽,随同士兵伸出的刀刃一起挑飞了军旗。   众人一起往车上望去,齐齐变了脸色。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真的是被举b到抑郁了,小作者心态不好,真的不要再搞我了啊!!!心情抑郁时写下的东西都带着悲惨的基调。追更的宝宝,最近在换榜前都是隔日更。 第13章 死后哀荣   凄冷的月色打在板车上,只见里头无数具模样凄惨的人体堆叠,每一具似乎尚有微弱呼吸。有人侧过头来,只看到原本眼睛所在的地方两个血淋淋的空洞。   第二辆也被掀开了,这辆里全都是女子,各个衣不蔽体、肌肤斑驳青紫。   最后一辆车的覆盖物是面绯色将旗,被什么东西高高顶起,隐约能看出人形。   随着将旗落地,众人看到一名不着寸缕的白瘦少年被紧紧缚住手脚,以屈辱的前倾跪姿摆放其上,身上伤痕累累、一片狼藉。   阴山脚下是沟壑纵横的黄土丘陵,风从极北之处吹来,带着草原的干冷和戈壁的土腥。   万古风沙打磨出的广袤土地,无论多少人站在这里都仿佛蝼蚁般渺小。   虞清商越过几辆板车,想要看清更远的地方。   天和地在最远处模糊成一片,在那灰蒙蒙的颜色里,藏着北勒人的大营。   他们在初战败退的晚上,煞费苦心地送回几车汉人战俘,尽情展示他们的残忍和血腥。面对这样的羞辱和挑衅,没有人能维持平和心境。   所以到底什么是战争?   她在守卫东南墙时,曾以为捍卫家园、求生,与敌人你死我活便是战争。   她是如此片面。   这一刻,她又意识到原主人生阴雨的来源之一。大胤女将虞清商,你短暂的人生中,也看过许多这样的场面吗?   “送回城内,马上找大夫来看。”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又有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   这样饱含愤怒与悲切,却又无可奈何地隐忍着的嗓音,是自己发出的吗?   她感觉心底有根时刻绷紧的绳结,在此刻终于绷断了。绳索回弹在血肉中带来极度的疼痛不适,但是很快又有更坚固的东西重新搭建了起来。   沉重的木板车被推动,红色的液体稀稀拉拉地沿车板缝隙滴落,众人这才发觉,方才板车停留过的地方,鲜血已经洇湿土地。   营地里重新支了几个帐子用来安置这批战俘,陈大器临时找了几个大夫,分散探治。而陈素问作为唯一的女医,正在为那一车女子挨个检查。   条件简陋,但虞清商仍旧差人铺了厚厚的褥子,生了最好的炭火。   她们并排躺着,有的气息奄奄,一动不动。有的只是望着帐顶默默流泪。   一名纤细女子正支起腿,陈素问用干净的布巾为她擦拭。她想配合,但在被碰到伤口时总是下意识地瑟缩。   陈素问不忍,停下了手中动作。   女子面上露出难堪之色,小声地道:“大夫,是不是太脏了。”   陈素问看着手上带血的布巾,两行泪水终于流下,打在对方被捏得青紫的脚踝上。   这批来自镇北关,在过去时日遭受了非人待遇的战俘,在被同胞接纳的这个晚上还是走了一半,包括那个被缚住手脚的少年。   这时外头来了个瘸腿的老叟,声称要认领尸体。   虞清商命人将他带到面前,来人驼背跛足,是在镇北关沦陷后逃进铁脊城的难民。   “你要认领谁?”她问。   老者弓背跪在地上,眼泪簌簌而下,“老奴来接我家小郎。老奴的郎主是镇北关守将孙培行,城破之际,郎主自刎守节前,安排了老奴携他一双儿女外逃。我们随难民潮涌出,不慎碰到北狗的军队,难民们四散奔逃,老奴和小郎小娘子被挤散了,我四处寻而不得,后后又滚落山坡崴了脚,最后竟只有我一人来到此处!”   他悲愤至极,仰天长嚎,“老奴贱命一条!为何被北虏掳去的不是我!而是我家小郎啊!郎主,老奴对不住你,对不住孙家,待我死后,我便继续去地下为孙家做牛做马!”   他哭到此处,虞清商已经知道他家小郎是谁了。   镇北关沦陷之时,孙培行自刎殉国,北勒人割下了他的头颅。然孙培行率领军民死守数月,北勒人同样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一颗首级远不足以泄愤。恰在此时,他们在流亡百姓中意外截获了孙培行的后人——   于是这个白净清秀的少年,便替父亲承受了极刑,又被当作泄愤羞辱的对象。   老者仍在痛哭,“老奴本存了侥幸之心,觉得小郎吉人天相,很快便能来铁脊城同老奴相会。谁知我却听闻,北虏送回了几车战俘,里头有一名少年死状凄惨,身上盖着孙家将旗。若老奴不来认领,众人不知他是谁家子弟,死后岂不成了孤魂野鬼?老奴好歹来祭拜一场,叫小郎在地下也能受些香火啊!”   虞清商只觉得心口沉痛,言语难描十分之一。   她不敢在众人面前跟着落泪,只好憋住转过头去,“你进去认一下吧。”   待确认无误后,那少年被卸去手脚上的绳索,摆正肢体,擦净躯体,带棺下葬。此后虞清商会上表朝廷,替他争取应有的死后哀荣。   此刻她明白了为何古人总爱在人死后追封,因为宽慰的并非死者本人,而是生者。   老者又认了一圈,发现送回的女子里没有孙家小娘,虞清商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叫老者口述孙小娘的身形容貌,她会派人出去寻找。   到快天亮之时,不论是初战时的伤员,还是送回的战俘,都已经处置妥当。   虞清商疲惫地回到了主帐,发现陈素问已经为她打好热水。   她同样形容憔悴,勉强笑道:“知玉,新添多名伤员,白日我可能抽不出空来,现在先为你换药罢。”   围屏拉上,衣物层叠褪尽。   虞清商低头看向水盆中的倒影,第一次有时间好好观察自己这副躯体。   雁翎谷兵败后的消颓,铁脊城重伤濒死的遭遇,使得她消瘦异常,却不难看出骨架与肌理生得匀称修长。   从小的束胸,使她胸前发育较为平坦,再往下是紧实的小腹,修长的双腿。常年被衣物覆盖的地方,与脖颈、面庞形成了明显的肤色分层。除此之外,这具躯体伤痕累累。   在原主尚未飞升至将军前,身边还没有陈素问。因此即便在战场上受了伤,除却四肢部分敢叫军医处理,胸腹这些私密部位,都是咬紧牙关自行处置,因此在躯干上留下了很多难看的疤痕。   虞清商看着水中那张脸,跟她现代的模样其实有七分相似,剩下的三分区别在于两人完全不同的人生经历。   身体是历史的载体。一个人在外人眼中的样子,远不只是五官的拼凑、身形的轮廓。每个人独一无二的人生经历,会化作无形,藏在眼睛,融进举手投足的每一个细节里。   虞清商看着这具身体,也是在阅读一个她将要接续的命运。   她开始思考,她穿越到这具身子里难道真的是个巧合吗?一样的姓名,相似的容貌,原主如果在天有灵,会怎么看待,有一缕异世幽魂替她去活?   陈素问为她清理干净伤口、上药、包扎,全程一直很沉默。   虞清商知道她为何如此。   幸好她是个女医,可以在检查时为受到伤害的女子保留最后的尊严。   又不幸她是个女医,所有女子们被摧折后的模样,淋漓的伤口,麻木的眼神,都如此直观的呈现在她眼前。   虞清商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好跟她承诺,“你放心,我会努力守好这座城,让你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些画面。”   她说这话的模样如此庄严,陈素闻一愣,随即泪水再次决堤,她哽咽着道:   “知玉,我那日在你药中多放了一剂安神药,我只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再多睡一会儿。”   虞清商充分体谅她这份僭越,安慰道:“你只是想保住我的命,这有什么好愧疚的呢?我没睡那半天,估计起来都应付不了北狗。再说我们不是已经挺过第一次进攻了吗?你别难过。”   新的泪水蓄在眼眶内,挂在下睫毛,像草叶尖尖上未坠的晨露。她生得美,哭起来也叫人心碎。   陈素问拢起虞清商披散在背后的长发,为她篦头。   围屏上,倒映出两个女子惺惺相惜的身影。   “不,不是,我不是难过。”她在身后轻轻地开口,“知玉,从去岁开始,你一直给我飘忽不定之感,很多时候你睁眼看世人的眼神,让我觉得你早已不像个活人,只是一缕飘荡在世间的幽魂。被革职那段时日,你告诉我,你每日要么如何都不睡不着,要么如何也睡不够。我看着你浑浑噩噩,知道你病了,可这世上最难医的便是心病。作为大夫,我医了万千人,却独独医不了你……我时常责怪自己,若不是因为救我,你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   虞清商摇摇头,“你千万别这么说。如果不是你,也会有别的事情逼迫我做出选择。”   梳头的手一顿,身后人又道:“今日听到你亲口说想守好这座城,我十分欢喜。人若有了自己想做的事,便算是真正活在了人世间。”   听她说到这里,虞清商突然有些难过。陈素问为挚友的改变喜极而泣,却不知道她一心牵挂之人早就走向她命定且无法更改的结局。   这世间太多事情本就无法选择,如她自己,也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小蝼蚁罢了。   她继承了原主的身体、原主的关系、原主的责任,但她永远无法真正成为原主。   她说会守好这座城,这是对原主未竟事业的承诺,也是宽慰原主牵挂之人,但最重要的,是她本身就想这么去做。   毕竟她与原主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她会看到原主的来时路,带着原主的记忆和感受,努力寻找成为“自己”的可能。   无论如何,虞清商在迷茫时总会告诉自己,去做自己觉得对的事,不带遗憾地接受所有后果。   【作者有话说】   每日一问:收藏了吗宝儿? 第14章 水窗涵洞   虞清商又坐上了她的兜轿,指挥着亲兵把她抬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东南墙段之前临时打下的斜撑变形,在北勒天狼旗撤去之后,她不敢拖,飞快叫来匠人,安排他们进行置换支撑。   最重要的则是重修排水渠,这是一切的根本。   虞清商看过铁脊城的排水渠走向图,心里有了初步判断。   虽然她穿越到的这个朝代史无记载,但排水系统基本是是通用的。大华夏历史上的汉唐首都长安,北宋东京,用的都是同一套排水系统。   铁脊城内排水渠分为明渠和暗渠。   明渠主要修筑在城内主干道两端,居民倾倒的生活用水以及雨水,通过各家门前的小沟汇入明渠,相当于街道旁的臭水沟。《旧唐书》中就记载了长安城排水沟的问题:“京城街衢,多被恶少及坊市人户,于沟渠中倾倒粪秽,道路日久,臭气逼人。”   而明渠内的水最终汇入墙根底下的暗渠,暗渠可以简单理解为加盖封闭的,人马都可以在上面通行,明渠的水走到暗渠后便看不见了。   而城墙底部会挖一个石砌涵洞,暗渠内的水最终通过涵洞穿城而出,流入饮马河。   问题就出在这个涵洞。   涵洞相当于在城墙底部开一个洞,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石砌,洞的两侧石墙、顶部石拱、底部石板,共同组成一个完整的石制“管涵”,这样水流从涵洞内经过时才不会碰到城墙和地基的夯土层。   涵洞临河一端,会设置一道闸门,称为水窗,原理类似现代的水闸:城外河水低时,闸门开启,城中积水自然流出。饮马河涨水时,水势倒灌,压力会将闸门推紧,防止河水倒灌入城。   此刻虞清商手里捏着铁脊城的沟渠图,正站在东南角的石砌涵洞前,身后跟着一大帮士兵和工匠。   “准备涉水。”她听起来有点悲壮。   这份悲壮并非由于涵洞水有多深或多难探测,而是实在太臭了!!   城内几万军民的生活用水里,包含了洗衣做饭刷恭桶等等等污水,甚至排泄物都是直接倾倒其内,积在排水渠发出难以描述的诡异恶臭。   而且这还是在气温低下的深秋,简直不敢想象夏天会是个什么味儿。   她地位高,又带伤,按理说怎么也轮不上她下水,但她必须搞点面子工程,来挽救人心。   领导的个人魅力是很重要的,好的领导指挥底下办事可以事半功倍。   诚然东南墙初战已经让她有威信回转之像,但要做到真正的口碑逆转,还需要落实到每一个细节里去。   “知州!不可啊!”陈大器按照虞清商事先交代,赶紧背台词,“您身负重伤,这等小事交给他人去做即可,万万不可操劳过度呀!”   她露出悲壮的神色,“别说这种不像话的话!本官不下水,谁下水?本官不守卫这座城,谁守卫这座城?虽千万人,吾往矣!”   于是虞清商在众人敬仰钦佩的目光下,挽起裤脚、穿上油靴就身先士卒下水去了。   一城统帅尚且如此,其余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哗哗哗的涉水声不断响起,不断有人跟着下来。   还好现在只是枯水期,水位只到膝盖处,一脚下去,足底深陷,隔着油靴都感觉松松软软,多半是底下淤积的泥沙还有城中某位好汉的粪便……   穿来这几天,虞清商抗吐能力已经很强。   她摸到水窗处,果然看到包铁的水窗已经锈蚀。里头的木料芯子似乎泡涨了,整扇水窗卡在槽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原先城中规定水窗多久更换一次?”她问。   “六年更换一次。”   “哦,那这扇水窗多少年没换过了?”   匠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虞清商也不为难这些底层办事的,检查完水窗,紧接着便是涵洞。   涵洞并非由一整块完整的石板铺砌,这个时代还没有这种技术。一般官修水利使用的都是青条石,人工凿平并层层码放,缝隙用三合土浆填上,称为灰缝。   石头历经数百年不会损坏,但是灰缝不然。   虞清商用手抠了抠条石之间的灰缝,有些地方像烤过的糕点,几乎是一抠就往下掉渣渣,有的缝隙渣渣掉完了,条石之间已经没有了粘结,全靠石头自身的重量卡在那里。   一个石匠犹豫着开口,“大人,坏了这么多,是否把涵洞全部拆了重砌?”   虞清商正要开口,身后另一名涉水的年轻工匠抢答道:“自然不可全部重砌。重做需要大量新条石,去采石场现采费时费力;重新铺底、砌墙、券拱的工期又特别长;做好之后还有灰浆凝固期。这林林总总没有二十来天做不好,北虏就驻扎在城外,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这番话成功吸引了虞清商的注意力。   这个年轻工匠约莫也就二十几岁的光景,生得浓眉大眼。见到虞清商望过来,腼腆地一笑,露出一颗外突的虎牙,看起来阳光又机敏。   虞清商觉得他面熟,回想后才问道:“你是不是……是不是上次我修东南墙时你也在场?你说你师傅去世了。”   “大人还记得我。”他欣喜地一笑, “正是小的,小的叫胡三儿,跟我师傅学了好几年手艺。”   “据说你师傅是铁脊城最好的匠人,你师承于他,想必尽得精髓咯?”   他有些腼腆地道:“不敢说尽得精髓,只是多多少少都学了点。”   虞清商怎么会看不出他那点谦虚和没有直言的自荐之意。但她觉得很好,年轻人敢于为自己争取机会,更别说他那番发言确实很对。   不知不觉,虞清商感觉自己好像变得更领导了。她不禁作出一副“我来考考你”的模样,问他:“那你说说这个涵洞的情况。”   胡三儿立马挺起胸膛,毫不露怯地道:“水窗因超过使用年限不曾更换,所以已经朽坏失灵,失去了控水之能。饮马河涨水时,河水倒灌入涵洞,带来大量泥沙。城内的水往外流,河里的水用往里灌,流速变慢后泥沙便沉积在涵洞底部和两侧。”   他见着虞清商露出满意的表情,才接着往下说,“我师傅说了,泥沙积在涵洞底,常常是高低不平,厚薄不一的。涵洞底下的地基吃了这份不均的力,时间久了,重的一端便有沉陷,石头与石头之间便活了缝。”   虞清商听罢,不禁对这位去世的老师傅更加佩服。   当涵洞承受不均匀沉降,灰缝极易开裂。   当水从灰缝中逐渐渗出流入地基,持续的渗流会将土壤冲走。这一过程在土力学中称为管涌,后果就如她穿越来的第一个晚上所见,地基里头出现虫蛀般的空洞。   “这些泥沙不光会造成沉降,使得涵洞底下的灰缝开裂。”她指了指四周,“水里裹挟的泥沙本身都是大颗粒,反复对涵洞进行冲刷,日积月累的摩擦力也会加重灰缝的耗损。”   众工匠们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如果你师傅还活着,可以帮我减少很多负担。”虞清商由衷地道:“但是你继承了他的衣钵,我相信你也不差。此处的维修需要一个负责人,交给你如何?”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胡三儿下意识想拜,又意识到自己此刻站在水里,手忙脚乱之下,露出羞赧之色来。   虞清商眼尖地瞥见地上一名没下水的匠人嘴巴一撇,似隐有不屑。   她很快把注意力重新转回涵洞。   她指挥工匠们检查涵洞四周的灰缝,哪些灰缝酥化漏水了,全部用炭笔圈出来。   不多时涵洞四周便被涂满了黑色圈圈。   看着多,但她估算了一下,约莫三分之一,这样工程量就小了许多。   虽然总体工程量小了,但对精细程度的要求却变高了。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那么小,又紧贴着夯土城墙,特别考验匠人的手艺和耐心。   她招呼胡三儿过来,“平时这种灰缝,你们修补是个什么章程?”   胡三儿捏着一根细铁钎,把酥掉的旧灰浆一点一点剔出来,“石头缝窄,手指头都伸不进去,只能一点一点掏。掏干净了才能灌新浆。一条缝补下来,少说一炷香的功夫。”   虞清商心里算了算,满墙的圈圈,少说几百条缝。就算三班轮换,也得干好几天。   更麻烦的是,新灌灰浆彻底干透前,涵洞里都不能有水。   她这一合计,要干的事情真是又多又杂,“还需要在上游筑坝截流,把城里的水挡住。涵洞里现有的水,用水车戽出去,涵洞内以及冲进暗渠内的淤泥也得派人清理。”   陈大器记下来,又问:“大人,那得多少人?”   工匠们开始七嘴八舌。   “加上筑坝少说两百个民夫。”   “三班倒填缝也要七八天。”   虞清商在心里仰天长叹:还得有钱!   她回到岸上和陈大器合计,不多时便听到匠人们聚在一起吵吵嚷嚷,胡三儿也在其中,他好像在跟匠人们说些什么。   他们面朝着虞清商所在的方向你推我搡,似是要抉出一个代表来。   这场景多眼熟啊……虞清商心里暗暗叫苦,开始幻视现代工地上那些被拖欠工资的民工。他们一开始也是这样扭扭捏捏,试图跟管理方讲道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爱不爱看这种略带科普和专业性的QAQ 第15章 她与匠人   事实上在现代社会法律制度已经很完善的前提下,工人还会被拖欠工资,大多数情况是因为管理方真的没钱。在大华夏飞速发展初期,高楼大厦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那个时候是做工地搞工程的黄金时期,催生出不知多少巨富。   等到发展速度放缓之后,搞工程已经变成高危行业了。经济下行的大背景下,出钱的甲方经常有楼建到一半就跑路的,原因包括但不限于甲方楼盘卖不出去、公司暴雷、资不抵债等。   工程经过“甲方-总包-分包-包工头-班组长-工人”五六道环节,每一层都可能截留或挪用资金,资金链本身就很脆弱。甲方的钱没有给到总包,总包也给不到分包,分包自然也发不起工资。   或者是甲方给了一点进度款,但是这点钱经过层层截留,到最后几道环节时根本没剩几个子了。   最后工人成了整个链条里最脆弱、却最晚被支付的末端。   不光如此,其中分包商为接活,常需垫付材料款、设备款甚至工人部分生活费,一旦上游账款被拖欠,自己即刻被两头夹击——欠下游钱,被上游欠。   更无奈的是,很多拖欠并非哪一方有意使坏,而是整个行业在收缩期里,所有人都在用“欠款”硬撑着维持运转,整个行业都形成了系统性拖欠法则。   虞清商的硕博方向一直是工地建筑方面,从大学本科开始读了整整九年,结果她越读越发现这个行业快不行了,从黄金期读到了泡沫期,因而她经常愤怒地在社交平台宣泄:土木工程狗都不读!   谁曾想穿越后还要跟这些打交道。她大学时期的闺蜜是个玄学爱好者,给她八字排盘后得出结论:你这八字戊土堆叠,地支全是辰戌丑未,简直是土中之土,你上辈子是女娲甩出来的泥点子,这辈子跟土没完,老实搬砖吧,别挣扎了。   就在她回忆往昔满心悲愤之际,匠人们终于商量完毕了。   他们没有派出代表,而是几十号人一齐乌泱乌泱地涌过来。   虞清商正在倒油靴里的水,裤脚湿漉漉地贴在腿上。   也许是她这幅样子看起来过于接地气,前面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工匠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来。   他赔着笑脸,两只手紧张地揉搓着,因口干舌燥不停地舔着起皮的嘴唇。   最终似乎把心一横,这才开口道:“大人,您是新来的大人,小的们看您不如传闻中那般……那般难相与,这才大着胆子腆着脸来跟您说几句,若说错了话,大人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他说得脸红,看来这辈子没怎么跟当官的说过话,几句奉承话都憋不出来。   虞清商想起工地上那些上了年纪的民工。他们也是这样,文化程度低,年纪大了只能干些苦力。见谁都把脸笑得皱巴巴的,生怕说错一句话就被清退,因为经济下行下多的是卖力气却找不到活干的小工。   她在心里叹口气,打断他道:“师傅们有什么需求,但说无妨。”   “大人。”他苦笑道:“我们都是些底层人,有些入了匠籍,那便世世代代都只能做手艺,子孙们都是这个命,翻不了身。有些是城外逃难来的,就是靠一把子力气换点吃的,不至于活不下去。不像大人们都是读书人,都能当大官。”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大人是大官,是京中来的富贵人,可能不太清楚我们这些人的难处。像小的,家里一共七口人。老娘瘫在床上好几年,药从来不敢断。我家婆娘身子也不好,干不了重活,好在还能织点布,拿到榷场换几升粮食和盐巴。如今因和北虏打仗,榷场早早关了,什么交易都做不了啦。”   他从人群后拉出一个手脚俱长的少年,“这是我家大小子。从前不打仗的时候,他还能去山上给我老娘采点药,给家里打猎、挖些野菜,现在城门关闭,严禁出入,自然也去不成了。”   他像是敞开了话匣子,语速越来越快,“大人,小的家里还有两个半大的小孩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最小那个话都说不利索,却会指着米缸哭饿。这战事一起,许多生计都断了,一家人过得紧巴巴,我们全家七口人,现在就指着我这一双手吃饭啊!”   说到激动处,他双手摊开,让人能一眼瞧见掌心的老茧和旧伤疤。   这双手厚实、粗大、骨节突出,甲缝与肌肤纹理中沾满剃不干净的黑泥。   他又指向身边几个汉子,替他们也说起不易,“我这几个弟兄,之前都在城外的铁矿干活。北虏打下镇北关后,朝里的大人们为防资敌,下旨封矿,所有的矿工们全部退回了城里。如今他们已是无事可做,无处可去,可家里人都等着吃饭呀!再这样下去,大家都难逃卖儿卖女的结局啊!”   铁脊城以北十里,本有一座大型铁矿建于阴山南麓。   矿场依山而开,露天采坑与幽深矿洞交错,百年来源源不断地向城中输送铁石。平日里,矿工们日出而入,日落而出,将一车车矿石运进铁脊城的冶铁坊,铸成兵甲、农具、城防铁器……   然而北勒大军压境之后,朝廷迅速作出封矿炸洞的决断。   城外矿场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座死矿,北勒人可以占领那片空地,却拿不到一锹能用的矿石,找不到一个会采矿的匠人。   大胤壮士断腕,却也让许多矿工一夜之间失去了生计。   老匠人长吁短叹,指着身后每一张黧黑面庞,面露恳求,“我们这些人,谁不是都有一大家子要养?我们就靠做点手艺养家糊口。”   他铺垫了许久,才敢说出最终目的,“大人,从前的账便算了,便当小的们为铁脊城贡献点绵薄之力,只是这一回战时各项物资吃紧,城中粮价早就翻了倍,小的们没别的出路,只能帮城里干些活。这一回修涵洞,能不能……能不能以粮代钱,能不能不赊不欠啊?”   她一怔,“从前的账都是什么意思?”   经由老匠人开头,又被她一问,匠人们的话匣子彻底被打开了。   “从前做工说好一天五十文,发到手只有三十文,说是余下的等拨款到了结清。可这等着等着,到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有一回发不出工钱来,县令大人说要以物抵钱。如果能用粮食抵钱,那大伙儿都能接受!可实际的情况常常是拿些陈年旧货,如长霉的成色差的布匹,卖不出去的官营作坊次品……”   “甚至还克扣我们工时!明明干了十天,账上只记七天。我去找管事的问,先是污蔑我没按时上工,后面又说我活没做好,抠来抠去工时只剩七成!”   他们叽叽喳喳地吵开,虞清商沉默地听着。   他们不仅是一群倒苦水的工匠,他们是整个铁脊城的缩影。   她多么想发出“我帮你们讨薪”、“不光这一次的不赊欠,之前被赊的我都帮你们要回来”这种雄心壮志的言论。   话都嘴边滚了一遭,化作只有才能品尝得出的苦水重新咽了回去。   她清楚地知道目前的自己做不到。   名义上的一城主官,说出来多么好听啊。可最终能落实到地上的权利又有多少呢?   别说她这个现代穿来的冒牌货,即便是原主本人在此,也将一筹莫展。   首先,她不了解这个体系,连人都认不全。原主武将出身,对于治理内务的经验知识乏善可陈。她手里的“权利”,来自朝廷给她的官印和委任状。可这些东西在铁脊城这个盘根错节的小社会里,并不好使。   其次,她的权利没有执行层支撑。她是外来统领,在此处人生地不熟,身边只有陈大器和几十个亲兵,连个能帮她算账的师爷都没有。   最后,她是个冒牌货,她连原主的记忆都加载不全。因而在面对城中人事时总是缺乏底气,担心哪一句话让自己露馅。   她穿越到这里的每一天,无时不刻不在刷新认知。   每当她迈起脚来想往前走出一步时,总是发现前方有更多困难等着她,就连自己都过得提心吊胆、步履维艰,又有什么能力去做承诺呢?   虞清商一口气堵在心口,甚至不敢去看那一张张期待的脸。   最后这群匠人乌泱泱地来,又汇聚成一团失望的阴云要飘走了。他们只是被她下涵洞的面子工程迷惑了,他们很快将发现,她跟其他官员没有任何不同。   他们是最底层的工匠,在战时是宝贵的战略资源,在平时只是一群不被人看得起的贱民,一群城中的边缘人,一群在非常时刻甚至可以被强征不用付出任何报酬的劳役。   ——可这是他们应得的吗?   “等一下。”   虞清商喊住他们。   匠人们齐齐回头,不抱任何期待。   虞清商在这个场景,突然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在现代时最爱的影片——《喜剧之王》,里面有个脍炙人口的名场面。   周星驰尹天仇是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死跑龙套的,张柏芝饰演的柳飘飘试探着问他,“喂,你上次说养我,是不是真的?”   听到这句话,尹天仇从房间里追了出来,站在巷口对着柳飘飘的背影,大声喊道:“我养你啊!”   他喊出这句话时,几乎没有任何物质资本,却有着最纯粹的勇气和真心。多年之后,这个电影片段在网络上被反复观摩,世人感动于一句台词后展现出的纯真。   虞清商这个时候觉得自己就像尹天仇,明明没有任何资本,但她同样汪着一股冲动和热血、勇气和真心。   她冲工匠们喊道:“你们等着吧!这回工钱我肯定不差你们的!”   ……   远处,两道身影静静立着。   谢怀玦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挥舞拳头的女子身上。   “郎君,这虞知州真有意思。”谢永安抱着剑站在谢怀玦身后,感慨着。   谢怀玦看到她的裤脚仍旧湿漉漉地贴在裤腿上,旁边东倒西歪地倒着她的油靴。分明是狼狈的模样,她做承诺时却那样用力。   工匠们迟疑地停下脚步,脸上交织着怀疑与微弱的期盼。虞清商仍旧挺直着脊背,一身的病骨,却有硬是要撑起一片天的架势。   “啧。”谢怀玦当然知道她有几斤几两,甚至有些期待她要如何做到。   “郎君,您要去跟虞知州打个招呼吗?”   “不必了。”他略作思索,淡淡一笑,“兴许她会自己来找我。” 第16章 各自发光   虞清商从涵洞回来后仅思考了一分钟,就做出了决定。   当一个人把牛吹出去的时候,兑现了叫实力,没兑现就叫画饼。   虞清商这辈子最讨厌画饼的人!   守城不只是在城墙上打仗,内政和后勤才是根基。把城防建好是当务之急,但眼下收拾好人心同样重要。   虞清商从来不敢小觑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小人物也有大作用,否则到处都是周癞子那种主降派,铁脊城离被抽掉门闩的日子也不远了。   方才已经对着匠人们把牛吹出去了,虞清商准备先去要钱。   她回想起自己前几天开的那个满是废话文学的军事会议,虽然说后面她神游太虚了,但王县令的嘴脸她记得非常清楚。   那个瘦老头拿着个账簿拍得震天响,嘴里不是这个没钱就是那个没钱,显然是块滚刀肉。   他就像现代工程里各种拖进度款的甲方,这种人虞清商应付不了。   不光如此,她疑心城内不止周癞子一个内奸。她现在各项事务缠身,可以说是忙得焦头烂额。   思来想去,她决定觍着脸去找谢怀玦帮忙。   谢怀玦是升平五年的科考状元,其文章针砭时弊,风格犀利异常。官家阅卷后觉得大胤需要这样一张嘴,直接调他入御史台从底层做起。   因而不同于历年状元郎皆以清要之职入仕,他入仕便是言官,弹劾过很多官员,协助办过许多大案。在御史台待了六七年后,才从言官转实务,进入兵部。   既是言官出身,便最是巧舌如簧、善于抓人错处。且他是天子近臣,据说是官家不经廷议直接钦点的监军,年纪轻轻前途无量,铁脊城里的大小官员都给他面子,她头一回修墙时,他只说了一句话刘振就不杠了。   抛却谢怀玦的恶劣本质,他确实是全方位的优秀。   可是他那么恶劣很难完全抛开啊!   回忆起与他初见那个晚上,她坐在兜轿之上,而他微微侧头,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那么平静地说她不像虞清商。   现在想起仍旧汗毛直立,可她是如此迫切想把事情干成,偏偏又毫无根基,只能去借他的势。   吹牛吹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她一边自我吐槽,一边给自己狠狠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便马不停蹄地去找谢怀玦。   想到人家二百两买客气,虞清商带上平生最热情洋溢的笑容上门拜访,在门口看到一个抱剑的端庄小哥。   此人前几日不曾见过,应该是谢怀玦的侍从之类,也是他的耳目。   待通报之后她才进了的军帐,不禁暗自腹诽果然官与官之间是有差距的。他进她的主帐如入无人之境,她进他的军帐却需要通传。   他的军帐陈设简约务实,外间收拾得像个移动行台.   厚毡帐布隔绝了大部分冷气,冷檀的气味混杂着杯中小龙团的薄香,几乎让人忘记自己置身军营之中。   虞清商裤角还沾着淤泥,就跟去人家里做客没换鞋似的,难免局促起来。   谢怀玦果然如预期般见到她,知道她在涵洞的一切举动,知道她做的都是为城好的事情。   然则他却故意抬手掩了掩鼻子:“知州,臭。”   被臭水沟腌入味的虞清商有求于人,自然不敢甩脸子,打着哈哈在人家帐中拉了张椅子落座,自我挽尊道:“高雅之士常言铜臭熏天,然困顿潦倒者却觉铜香宜人。看来这香臭之分视境况常有不同。谢大人觉得臭,可这分明是下官身先士卒、爱民如子的铁证啊!”   谢怀玦一双柳叶眼似笑非笑,就这么看着她胡说八道。   紧接着她清了清嗓子,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正义请求说了出来——王县令卡着工程款不给,城墙要修,涵洞要补,工匠要吃饭,这老东西却抱着账簿哭穷,她搞不定,想请他出马去恐吓王县令,就像当初恐吓她一样。   当然,恐吓一词她换了个好听的说法。   “还需谢大人同我一起,去向王县令‘陈明利害’。”   谢怀玦只觉得昨日二百两花得很值。   现在这位虞知州正坐在他面前,姿态乖巧可爱,跟前两日判若两人。   她这么能屈能伸,反而显得他好像个坏人。   “监军的职责并非帮知州吵架要账。”他意态闲闲,语气称得上和善,“再说了,知州是铁脊城主官,查自己库房,还需谢某陪着去吗?”   “诶!谢大人此言差矣。”她竖起手掌,正色道:“在下秉着集思广益、兼听则明的原则,有谢大人这位状元郎的意见,比得上一千个阿猫阿狗。”   他哼笑一声,轻而易举听懂了对方话里的奉承之意。   他也明白她今日刚和匠人夸下海口,目前必然陷入无法避免的困境之中。   在他入城第一日起,为官多年的敏锐就叫他察觉城中内务混乱,她若有心整顿,必然要多花费些力气。   只是没有探明她的底细,也不知她到底有多大的决心,是以他只是模棱两可地道:“看来当下知州不光需全力抢修城墙,还需分身整顿内政。”   虞清商拍案叫绝,“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吗!”   说罢,她决定不再打太极,开门见山表明目的,让谢怀玦彻底放下心防,把他转化成自己暂时的有力盟友,“谢大人,之前你我若有龃龉,大人只当是在下年少轻狂不懂事,过去的咱就让它过去吧。此值危急存亡之际,我们是为了抗击共同的敌人,还请谢大人不记前仇,伸出援手。如此,在下负责建设城防,大人发挥监察之职,彼此在各自擅长的领域里发光,岂非一拍即合?”   ——你是状元,我也是我那年高考的本省理科状元。大家各有所长,一起发挥主观能动性!她自信地想着。   却不知,她这番热血言论,在谢怀玦看来天真得可笑。   还有这人到底知不知道,监军的“监察”二字,监的就是她?   他微笑道:“知州便说说,谢某应如何发挥监察之责?”   虞清商直接抛出重磅信息:“我怀疑城中有奸细!”   她急迫地道:“此事关铁脊城安危,如今我已告知谢大人,若大人置之不理,便是察而不报,坐视城陷,恐怕难以向官家交差。”   谢怀玦不语,只将另一只杯盏斟满,不轻不重地推到她面前。   他这愿闻其详的姿态,叫虞清商立刻来了劲。   她“唰”地竖起三根手指,“那我便直言不讳了,我有三个疑点,第一,北勒人进攻那夜,东南角的偷袭时机掐得太准了!北门佯攻刚起,东南角天狼旗便开始蚁附攀墙,这说明有人在他们攻城之前,就把城内的兵力部署、换岗时间、甚至我把滚木礌石撤下去的消息,全部递了出去。”   她又想起什么,马上补充道:“战后我尚且卧榻之际,周横因此事心急如焚,写了折子让陈大器转交,我今早才看到。他说他在城外部署的那队斥候,尸体在饮马河中被尽数发现,全都是被人从背后抹了脖子。说明对方知道他们的巡逻路线和时间,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紧接着她又把周癞子之事也和盘托出,“第二个疑点,便是这周癞子,此人口出狂言被我亲兵统领剜舌处置,后来死于牢中。但他一个杂役,就算在城里混了几年,怎么能对城墙的薄弱处知道得那么清楚?他背后定有人指使!”   她说到笃定处,忍不住连屁股带椅子往前挪了挪。   谢怀玦开始跟随她的思路:“看来这个人,对城防部署了如指掌。”   虞清商继续道:“第三个疑点便是胡三儿的师傅。这位老师傅在铁脊城修了四十年墙,按理说应在此时发挥大用。可他偏偏在北勒大军压境、铁脊城最需要他的时候,突然没了。”   她特意在“突然没了”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老师傅年寿已高,驾鹤西去也并非不可能。可若和前面两件事凑在一起,这就十分可疑了。”   她深吸一口气得出最后的结论,“我怀疑有人不想让那段墙被修好,甚至在暗处刻意阻碍城防建设,好让知道内情的北勒人一击即破!”   “如果一开始北勒人就用冲车、抛石机甚至单纯的人海战术冲击东南角,这段墙早就塌陷了。而北勒不这么做,一来如此多的军械和士兵,无法悄无声息地绕过半个铁脊城。二来,是因为他们从内奸处得到了消息,他们也想以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   一口气说完,虞清商越发觉得形势不容乐观。   谁能想到现在不光要守城,还要玩狼人杀呢?   这匹狼若是不揪出来,城修得再好,也挡不住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   她现在这幅身子多走几步就吭哧瘪肚,任务又如此艰巨,若能得谢怀玦相助,简直不要轻松太多!   虞清商这一番陈情,使得谢怀玦不得不重新对她进行评估。   他目光探究,见她骄傲地挺起胸膛,回以灼灼目光。   ——她在期待他的认可吗?   这样的猜想叫他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愉悦。   他的身份确有天然帮助她的义务,可更叫他觉得意外的是,她对铁脊城的现状展现出超乎寻常的用心和敏锐,与第一日撞见她上吊的模样全然相反。   真是一个善变的女子。   然则共同守城,这一点上他们并无分歧。   但“想守”和“能守”是两回事,她是否有与之匹配的决心和手腕?她对此事又有多大的决心?   他问她:“知州可有怀疑的人选?”   虞清商面色犹豫:“往危墙泼水的刘振,掌控斥候的周恒,分领各队的统领们,不知贪墨与否的王县令,甚至是如同周癞子一般生活在人群里的微小人物,每个人似乎都有可能。”她顿了片刻,“这也是我寻求谢大人协助的重要原因,事关铁脊城安危,但我们又不可错抓任何一人。”   “知州的意思,谢某明白了。”他施施然起身走向门口,复而又回头道:“知州不是要谢某帮着‘陈明利害’?”   “是啊。”   “那还不走?”   虞清商大喜过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将对方轻易说服,她往前跑了两步,又被一根指头定在原地。   “谢大人还有指教?”   “嗯。”他顿了顿,“我翻了一日书籍,又问及左右,无人听闻‘缅甸’一词,不知从何而来?”   “…………”   她的沉默几乎立刻叫谢怀玦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却没有当场发作。   两人一前一后,朝县衙而去。 第17章 滑吏献姬   县衙侯客厅中,三人坐定,气氛沉抑。   此刻王传福正坐在二人对面,瘦脸堆笑时,两个巨大的眼袋像核桃一样挂在眼下。   方才三人已经寒暄完毕,王传福那套“派人传唤下官即可”、“有失远迎”类的客套流程已经走完。   虞清商言明来意,果不其然一提要钱,王传福直接命人抬出账本,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   账簿在谢怀玦脚边垒起一人多高,他随手拿了一本,有条不紊地翻看起来。   “王县令这账目倒是做得规整。”   “谢大人哪里话,这在哪花了钱,花了多少钱,下官的账房先生都是如实记载,大人言及规整,下官只当作是夸奖了!”   谢怀玦轻嗤一声,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对于他的目中无人,王传福似是一点不意外,甚至不想去触霉头。   他若无其事地转向虞清商,模样恭敬,“虞大人,听闻您早上去修了涵洞,不知是不是有不长眼的下人在外挑拨?”   这人消息倒是挺灵通!虞清商倒不至于跟他理论从前克扣匠人的旧账,王传福肯定不会承认克扣之事。   她眼睛一转,道:“后天凌晨我就要换水窗,工匠们加班加点赶制新窗,这笔报酬本官不好拖欠他们的。”   王传福长吁短叹,“后天就换,时间上太过仓促,下官就算有心拨预算,一下子也排不开呀!”   “王县令,城中明文规定水窗年年检修,六年一换,今早本官检查时已经彻底锈坏。王县令主政多年却无所作为,岂非渎职之举?”   “大人明鉴!这水窗自然是要换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换!”王县令面上满是委屈,“铁脊城财政收入无非朝廷拨款、本地税收、榷场收入。下官年年报预报得充足,可批下来常只有五成,就连近日灾民涌入后本该下批的赈济款也没有。榷场自打北勒兵围镇北关起就关了,税收直接腰斩!大人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钱本来就少,若用到了这处,别个地方就得往后稍稍,是以这修渠换窗之事才排到了现在啊!”   “水窗六年没换,是今年才没钱的吗?前年呢?大前年呢?那时候榷场开着,税收没腰斩,朝廷也没砍预算,你换了吗!”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他摇头晃脑,“去年、前年、大前年,下官可都是检修了的,有公簿记录在册,随时可查!”   “你是说水窗锈坏到这种程度,皆是一年之功吗?!”   “大人,您这话说的!水窗外部是铁件,铁件泡在水里,一年锈一点,六年锈一大片,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检修是刮刮锈、抹抹油,总不能锈一点就换吧?您家的菜刀搁灶台上一年还得锈呢,何况这水窗在水里泡了六年!”   “……”   虞清商简直快要七窍生烟,跟王传福交流有如鬼打墙,明明瘦巴巴一老头却长了张孔武有力的嘴,翻来覆去就是两字:没钱!   王传福一拍大腿,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来,“您是新来的主官,到铁脊城不过十日,城内一应事务可能不太熟悉。您要修修补补,下官十分理解,但其中有些难处,您未必明白呀。但下官在此为政多年,干的都是实事儿,其中不易下官是再清楚不过了。”   虞清商攥紧了拳头。   怎么办,好想打他。   他这些屁话跟她当初的废话文学有什么区别?   她是领导她能这么干!你是领导吗你!   可偏偏现在毫无证据,拿他一点法子没有,谢怀玦光看账不说话,说好了来帮她陈明利害,现在却跟死了一样。   她心中颇有怨气,遂冷笑一声,“王县令不必在此打马虎眼,若有什么未交代的实情,最好趁早吐露。谢大人言官出身,还有个御史台任职的爹,最是刚正不阿,你也不想……”   旁边正看账的谢怀玦眉心一跳,微笑着打断她:“大人。”   现在你又能说话了是吧!   虞清商幽幽地看他一眼,他只是屈起指头,轻轻敲了敲账簿,“账中项目条款甚多,谢某还要看些时辰。”   王传福在旁眼睛一转,一时间竟看不穿这二人关系和睦与否。   说是和睦吧,谢怀玦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旁人一眼,话里话外还带着几分不耐烦。出身清贵的天子红人,瞧不上粗鄙武夫,这倒也说得通。   可若说不和睦……王传福思忖着,这二人为何结伴前来?而且上来就一副要查他的模样。   这二人,到底是联手做局,还是各怀心思、面和心不和?   王传福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不论如何,先把虞清商从谢怀玦眼皮子底下挪开再说。后者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又是世家出身,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另一个嘛……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虞清商的俊逸侧脸——寒微出身,天降守将,毫无根基,来守城却还带了个美妾,这样的人,处处都是弱点,总该有个价码。   能当自己人,自然比当敌人好。   盘算罢,王传福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面上堆起更深的笑来,“那这账簿谢大人便慢慢看,下官陪知州大人在四处走走?”   虞清商冷哼一声应了。   王传福引她出了候客厅,言语间很是放低了姿态,“大人也别怪下官心直口快,实在是战时处处捉襟见肘,若惹您不快,知州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虞清商忍不住又看这老滑头一眼,不知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王传福仍是谦卑道:“大人初来乍到,下官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访,实在是失礼。说来惭愧,下官在铁脊城这些年,别的不敢说,规矩还是懂一些。大人身边若有什么短缺,尽管吩咐,下官一定给您办妥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客客气气,内里却藏着试探。   虞清商囫囵道:“王县令有心了。”   王传福也不急,笑了笑便继续引路。二人在前衙里绕了一圈,最后竟引她往后院深处走去。   虞清商脚步一顿,大胤县级官署的典型布局是“前衙后宅”,前头办公,后头就是住宅。若再往后走,过了那道垂花门可就是内宅了。   里头多是女眷之流,虞清商时刻记着自己男装身份,不敢越界,于是她停下脚步问他:“这是往哪儿走?”   王传福回身,低眉顺眼地道,“后头有几间库房,存着些旧年文书,下官想着或许对知州守城有所助益。”   虞清商最终被他引进一间厢房坐定,“大人稍坐,下官去取几本旧档来。”   她环顾四周,只见屋里陈设精致,一张巨榻,四周支起藕荷色轻罗帐子,角落里甚至还燃着一炉香,闻起来甜腻腻的不大正经。   这哪里是库房?   她猛然转身,发现王传福出去后还把门带上了。   外头脚步声杂沓,人影憧憧,似乎有人在门外汇聚。   虞清商心脏狂跳,什么意思啊?不过就是跟他吵几句,这姓王的八蛋难道在门外请了刀斧手要办她?   门被推开了。   没有刀斧手,只有两道俏丽身影带着浓烈的脂粉香气翩跹而来,像两只花蝴蝶般飞落在她脚边。   “奴家见过大人。”   二人的嗓音软软糯糯,随后两张俏脸抬起。左边那位着黄,肤如凝脂,身段柔软,像一捧开春后便要融化的雪。右边那位着红,高鼻深目,身段高挑,竟不似中原人长相。   此刻是深秋时节,二人衣着届单薄得可怕。   虞清商呆住了。什么意思?你拿这个考验干部?   王传福又出现了,他从门外走进,面上挂着暧昧的笑容,“虞大人来铁脊城前,下官就曾听闻,大人虽未成家,但身边从不缺红颜知己。纵使来了铁脊城,也是如花美眷,常伴身侧。”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虞清商的反应。   见对方没有当场翻脸,眼珠子直勾勾地黏在两名美人身上,心中不禁笃定,这些年城中来来去去那些个武官,哪个不是气势汹汹地来拜访,最后又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像清点货品般指着地上的女子,“下官听闻陈大夫跟了大人好些年,想来大人是喜欢温婉知心那一款。这个是扬州来的,琴棋书画都通一些,性子最是温柔小意,想来应是很合知州胃口的。”   他指完地上穿黄衫的女子,又指向另一个着红的,“怕大人腻了口味,下官还特地备了位异域佳丽。这是上回商队从西域带回的,舞姿甚是妖娆妩媚。大人也别怪下官唐突,这些东西下官一早就备下了,原想着等大人安顿好了再送过去,没想到后来大人伤重昏迷。今日既然大人来了,便先让她们露个脸,认认人。”   他话音刚来,那两个女子已经像得了指令般缠上来。   虞清商只感觉两双柔荑攀着她的大腿,顺着她的腰腹,最后挂在她的左右臂膀。   这还不得歇,一双手要摸她胸肌,另一双手还要朝下探去。她侧头,瞥见黄衫女子薄纱之下隐约透着一道青紫。   虞清商“唰”地站直了身,把两个美人像树叶一样抖落下去。这一下动作太大,牵扯到身上的旧伤,疼得她龇牙咧嘴。   王传福一脸震撼地看着她,大概没想到有人能对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做出这等粗鲁举动。   虞清商觉得自己此刻慌乱得像个被调戏的黄花大闺女,她立刻板着个脸道,“你不知道本官受伤了?”   王传福一愣,随即往老脸上拍了一掌,赔笑道:“大人看看我这脑子!既然大人身体不方便,不如我差人送往您帐中?若您觉得太过惹眼,那便改日,改日大人得闲了,再来下官这儿坐坐?”   虞清商不置可否,只是追问,“这待遇只有我有?”   王传福很快明白她的意思,立马道:“谁都知晓谢大人最是不近女色,不解风情。下官哪里敢触他的霉头。”   所以在他眼中,她是贪财好色的武夫,谢怀玦是清贵自持的文人。她是可以私下贿赂的蠹虫,他是不近女色的君子。   人设的落差加剧了她心中的不痛快,她只是忍着,“你就不怕我出去就告诉他?”   王传福看起来像只狡黠的老狐狸,“谢大人不得意趣,你我同为男人,何必同他一般?再说走出这扇门,下官送了吗?没有。大人您收了吗?也没有。没有证据的事,怎么好拿到台面上来说呢?”   虞清商笑了一下,“若我今日真的不收呢?”   “大人若想修渠,修涵洞,修窗,下官可以将旁的支出挪一挪,全力支持。在这铁脊城,下官可以和您是一条心。可若大人拒绝下官的美意……大人应该不会拒绝吧?”   他双手恭敬地叠在腹前,身子微微前倾,距离近到能让人看到他齿背上黑黄的茶渍。   他笃定又得意地道:“大人又何必跟别人不一样?”   王传福送女人的手法老练得令人惊叹,想来已经操作过无数次,且成功率十分之高。   他早就在铁脊城经营出了一套自己独有的办事体系,像水底一棵阴暗漂浮永不见天日的水草,期待着缠上某一人的脚腕,将其拖下深渊。   虞清商低头,看见两名女子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薄纱之下,透出嶙峋背上的隐隐伤痕。   再看王传福这老东西贼眉鼠眼的模样,真是足够倒人胃口。   这位本该为民请命的铁脊城父母官,大敌当前,城墙危殆,他不思修渠筑垒,只顾着蝇营狗苟。   百姓困苦,粮价飞升,他不问饥寒饱暖,只顾着经营美色,收买主官。   而此刻,他以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问她何必跟别人不一样。   虞清商露出恶劣的笑容。   她本来就跟别人不一样!她是穿越来的,她是天选之子,她是正道的光,她是入了党的,她是人民的公仆!   就是不一样!就要不一样!人最怕的就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跟别人没什么两样。   原主在铁脊城是个什么人设来着?   暴虐无道。   她心下大定,迅速抬起一脚恶狠狠踹在王传福心口!   早就想打你了!走你!   “砰”——   王传福本就瘦得一把老骨头,他被轻而易举地踹飞,像只被拍飞的害虫般砸在门框上,最后狼狈跌落在地。   他只觉得自己骨架都要散了,捂住胸口艰难地爬起来,面上满是对虞清商不按常理出牌的震惊。   对面那高瘦青年神色倨傲,一双眼睛大而明亮,似有燎原星火汇聚其中。她正缓缓收势,放下踢人的腿,顺势还掸了掸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好不潇洒。   王传福哆嗦着嘴唇,咳出一口血来,好不容易才从又麻又痛的胸口里挤出一行字,“你、你竟敢殴打朝廷命官……”   “走出这扇门,本官打了吗?没有。大人您挨打了吗?也没有。没有证据的事,王县令还是不要胡说才好~”   虞清商扬长而去,复又折返回来,“还有,陈素问只是本官的大夫,因她医术高强,本官才将她带到身边。你之后若再污她清白,老子就把你的牙打掉,听到没有!”   【作者有话说】   准备在四月二号中午12:00入V,当天会有万字更新奉上,希望宝们到时捧捧场呀!!晋江第一本能入V我很感恩,所以正文每一个字打出来都要查很多资料,希望写出有价值的文字,才能回馈大家的支持。还好有很多热情的追更宝宝给我留言,卡文的时候最怕没有反馈,有正向反馈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当前的方向是对的,再次感谢大家支持~鞠躬!!! 第18章 草蛇灰线   虞清商大摇大摆地回到了侯客厅,见人高的账簿已经从谢怀玦左脚叠到了右脚,显然他看得差不多了。   她冲侯客厅里的下人们摆摆手,“本官和谢大人就先走了,让王县令自求多福,不必相送!”   县衙门口,谢怀玦身边那位抱剑小哥牵着马车在路边等候,二人进了马车坐定。   托他的福,这是虞清商第一回 正儿八经地坐上马车,而不是简陋露天的兜轿。但她坚决不会被腐蚀,只因这马车不够接地气,对她大搞面子工程不利。   谢怀玦见虞清商一副斗胜公鸡之状,淡淡道:“看来知州所获颇丰。”   “那当然。”她翘起二郎腿,倒豆子般把里头所有事情交代了——毕竟在纪委面前,即便是受贿未遂也是要报备的。   谢怀玦听到王传福使了美人计,暗笑一声,不免又下意识逗她一逗:“知州何不笑纳,假意投诚。如此之后查他也方便许多。”   打入敌人内部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难就难在她最难消受美人计。虞清商苦笑:“怎么还需舍身饲虎?”   “据谢某所知,虞大人在汴京之时,便常流连烟花之地,不拒美色。如今怎又做起了端方君子?”   这确是原主为掩盖女子身份刻意立下的纨绔人设,虞清商只好顺势道:“在下生性不羁,正如冠军侯所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同为武将,在下不过以冠军侯为榜样罢了。倒是谢大人,寻常人在大人这个年纪,孩子早都能跑能跳了,大人丰神俊秀,芝兰玉树,想来素日里备受女子青眼,可如今尚还孑然一身,怕不是……”   她回忆起初次去工地实习,包工头看她的眼神。   于是她丝滑进入“男凝”状态,将他从头到脚,一寸寸扫视过去,最后定格某处,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淫邪的笑容,拖长音调道:“怕不是——身患不可告人之隐疾?”   在这样冒犯的眼神下,谢怀玦在一瞬间竟想把正常敞开的双腿合拢起来。   “知州,在下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你放才那个笑容……”他露出第一天看她上吊时,如出一辙的困惑眼神,“是觉得自己很风流吗?”   “……”虞清商笑容僵住。   “至于隐疾。”他淡淡地瞥她一眼,“知州若实在好奇,不妨亲自来验。”   “?!”   虞清商难以接受自己又败下阵来的结局,但她做贼心虚,根本不敢接他的话茬,于是她只好转移话题,开始翻旧账:“你别说这个!你先解释解释方才你为何坐那儿光看账本?那个老头胡搅蛮缠的时候你怎么一言不发?说好了帮我陈明利害呢?”   他觉得她真是狼心狗肺:“知州,你眼睛尚能视否?那账本如此巨量,你难道看不到?谢某一人之力速看账簿尚且不及,还要帮你如市井泼妇般吵架?”   “跟团懂不懂?我们现在既然算是盟友,我吵不过人家你就很有面子了吗?”   谢怀玦无语,跟团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词?这人要吵架能不能说点他能听懂的?所以她的意思是怪他没帮她吵架?   “即便是谢某在御史台任职时要弹劾官员,也需证据确凿。还有——”他眯了眯眼睛,“你又搬出家父来做什么?”   “不行吗?你可以用你爹恐吓我,我就不能用你爹恐吓别人吗?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用一用怎么了?”   “……”谢怀玦简直要给她气笑了,他对她是不是太好了?她知不知道自己一堆把柄握在别人手里?   眼见谢怀玦似乎拳头要捏紧了,虞清商马上道:“好了好了,我以后不提便是了。”   谢怀玦还是低估了她能屈能伸的本事,没料想到她服软的速度比他发作的速度快上许多,叫他一股闷气憋在心里无处发泄。还有,她这语气怎么跟哄小孩儿一样?   飞速滑跪的虞清商生怕真把自己唯一的盟友气跑了,又看他眉宇间确实有淡淡的倦色,想来确实是极限用脑了。   她悻悻想到,看来人只要一干活心情就会不好,古今中外都一样。   她赶紧将话题引回正道:“谢大人短短时间就能看遍百来本账簿,岂非囫囵吞枣?真能看出些什么来吗?”   谢怀玦冷笑一声:“若是每一条都细看,自然是看到猴年马月也看不完。”   她虚心道:“还请不吝赐教。”   谢怀玦任侍御史时,参与过不少重大案件审理,其中不乏贪官案件。经验告诉他,做账者不会在一眼就能看清的地方动手脚。   他同虞清商解释,例如铁脊城水窗一项,六年一换,账上就一笔,属于低频项目,清清楚楚的不好做文章。真正能动的是那些高频项,比如石灰,是每一本账簿中都会重复出现的项目。   虞清商点头,越是大宗、频繁、细碎,越是做假账的温床。   “因而谢某只着重看石灰一项。”   “那大人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他斜睨她一眼:“王传福敢把账簿示人,账面上自然不会有任何明显纰漏,寻常人难以看出问题。”   ——他这是又在拿乔。虞清商做出判断。   据说男人心理学就是儿童心理学,要用“你越夸他,他就越听话”的儿童心理学对付他们。   虞清商一本正经道:“那谢大人能是寻常人吗?自打我见谢大人第一面起,就知道大人慧眼如炬,各方神魔在大人眼下都将无所遁形!”   谢怀玦在摇晃的马车内端坐如常,让人看不出他被夸得爽不爽。   半晌,他才道:“谢某确实看出一处蹊跷。”   “什么蹊跷?”   “铁脊城在阴山脚下,有一座官办石灰窑。铁脊城作为边陲重镇,对于石灰的需求量大,是以采购频繁。这座石灰窑属中型规格,每月产能上限是八百担,因而账目上每一笔石灰采购的记录,都鲜少超过八百担。”   她赶紧互动:“所以大人看账的时候,是看到了一笔超过八百担的记录,疑心其超过石灰窑月产能吗?”   他露出微笑:“非也。”   “铁脊城地处北地,常年大风少雨,雨季一般集中在七八月份,几场暴雨便能将一年的雨下完。”他慢条斯理地陈诉,“据谢某所知,铁脊城在今年八月初下了几场暴雨,致使城内一度内涝,甚至影响了城外的石灰窑。石灰烧制时怕雨水,雨水渗进窑体,轻则延长烧制时间,重则炸窑。因而暴雨时分,石灰窑常停工关窑,持续数日,是以产能必然减少。粗估算下,约莫减少至五六成。”   他望向虞清商专注的眼睛,“而今年七月账目,石灰一项仍记采购八百担。”   因暴雨减产的石灰窑,却能拿出每月的产能上限,其中必然有鬼。   虞清商不得不承认,有脑子的男人确实有魅力。   谢怀玦以过人的脑力速看百本账簿,并且能在海量条目中抽丝剥茧,寻得草蛇灰线。   更令人叹服的是,他作为监军,并非空顶头衔,来之前必然做了大量功课,就连八月暴雨这种事,虞清商在原主脑海中都没找到相关记忆。   她又回忆起原主重视昏迷之际,正值谢怀玦抵达铁脊城。他在城中三日,便摸清状况,是以提着她去修城墙的路上,才能言及“守军士气低迷、调度混乱、城墙危殆”,并质疑她的改变和不同。   是了,哪有那么好考的状元,也没什么光靠家世背景就能当上的天子红人。   人都有慕强心里,虞清商不禁问自己,要多久才能像他一般游刃有余?   她有朝一日也可以变成一位真正的女将军吗?   虞清商这突然放尊敬的神色比任何说出口的奉承之话都好使,谢怀玦心情好了一些。   她又兴冲冲地道:“那接下来我只需要找到石灰窑的负责人,核实八月窑中的出勤记录以及出库担数,甚至还能查城门石灰车出入数量,若与账簿相悖,是否就能将王县令定罪?”   谢怀玦的目光停留在她面上。   她分明今岁已经二十有七,若是女子,照世人的评判标准显然已是个“老姑娘”。即便真是个男子,也即将迈入而立之年,不复年少。   可她如今坐在他眼前,身上却激荡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少年气。   她像一颗竹子,在春季的暴雨下破土,靠近她甚至能听见竹子拔节的声响。   对于他这样无聊的人来说,是如此的真实与刺激。   他下意识便想打击她一下:“直接定罪怕是没那么容易。王传福在本地经营多年,早已形成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又善于曲意逢迎、收买人心,只怕这铁脊城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她闻言道:“不要给自己预设困难,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有了一条线索,先顺藤摸瓜吧!”   此时马车正行过一段坑洼路面,虞清商本就坐得歪歪的没个正行,车身一抖,她一头撞到谢怀玦的大臂上。   小小的车厢里坐一个肩宽腿长的谢怀玦正正好,再加上一个同样修长的虞清商,立刻拥挤起来。   她正觉得浑身刺挠,对面那男人嫌弃地抚平了被她撞皱的衣衫:“怎么?已经对谢某敬佩到要磕一个的地步了吗?”   “……”好狗啊他!   这下人也不刺挠了,坐姿也端正了,虞清商迅速将屁股挪远两寸之时,错过了谢怀玦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马车辘辘向前,双方一路无话。   待抵达军营,二人分道扬镳之际,虞清商一反常态,朝谢怀玦深深一揖。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士兵们正往火盆里点火,深蓝天幕下,一朵朵火花正在亮起。无论虞清商在白日里是插科打诨,是阴阳怪气,或是谄媚奉承,此刻全部敛去,只剩庄重赤诚。   “今日多谢谢大人摒弃前嫌,倾力相助。”   谢怀玦不怕对方耍任何阴谋诡计,因为他有的是手段叫对方吃瘪。可当她如此真诚道谢,面上看不到任何一丝装模作样的痕迹,反衬得他对她抱有的戏弄如此上不得台面。   没意识到自己吃软不吃硬的谢大人别开眼,他行走在暮色之中,背影清贵出尘。   虞清商只听风里飘来他淡淡一句:   “知州不必多礼,谢某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更万字哈,开了另一本文的预收,有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先去点点收藏~ 第19章 一棵榆树   这一夜虞清商如同她穿越来的第一天一般,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匠人们哭诉的模样在脑海中反复闪现,梦中王传福的面皮松得像只沙皮狗,顶着大大的眼袋对她阴笑不止。   肩膀上的伤口虽已经结痂,但是若做些抬手、咳嗽的大动作,总是隐隐作痛。她这几日没法侧睡,于是便仰面躺着,在乱七八糟的梦境中度过了一夜。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她便难捱地起身,简单洗漱吃饭后,坐上兜轿去巡墙了。   待将铁脊城绕行整整一圈,这座古城已然不再是画在图上的平面,脑海中巨大厚重的城池拔地而起,雉堞哨楼飞速搭建,这座历史悠久、城防完备的军事重镇在她脑中终于有了具体的形状。   她的手按在粗糙的墙面上,仿佛能感受到时间在夯土间的流逝。   夯土的本质是压实的土,因而需要非常频繁的维护,这也给了王传福可贪之机。   对于夯土城墙而言,雨水侵蚀是头号杀手。   虞清商在现代读博期间,随同导师参与过多处古城墙修复。其中印象最深的,便是位于山西省晋中市平遥县的平遥古城——仅是一场三天三夜的暴雨,就让夯土吸收了过多水分,直接导致了城墙六十一处坍塌。   其次是冻融循环带来的潜在破坏。当水渗入夯土中,在低温环境下结冰,膨胀的体积将撑坏夯土——这是北方城墙最容易出现的问题,虞清商在刚穿来时在墙缝里摸到的冰碴子便是如此。   再有就是植物根系的破坏。古时筑墙的夯土一般就地取材,没有经过筛选的土壤里本就混杂着草籽树籽,夯进墙里之后,在合适的条件下就会发芽。若没有定期清理,植物顽强生长的根系也将破坏夯土的内部结构。   因而像铁脊城这样的边防大镇,日常对城墙的养护至关重要,甚至每隔十年就要全面大修,而石灰又是维修的重要原料。这也是王传福可以在这块大做文章的重要原因。   虞清商巡视到瓮城时,停下了脚步。   这一段的城墙夯层密实,明显比他处都更加齐整,颜色也更深一些,摸起来的手感甚至有些毛绒绒的。   她随口称赞,“这一段修得不错,比别的地方都要好。”   下属回答她,“回禀大人,瓮城上一次大修是五年前,负责修墙的是老张行。”   “老张行?”   “他本姓张,大家都叫他张行,意思是张师傅是这行的行家,因他年纪大了,大家都叫他老张行。”   “老张行现在何处?”   “禀大人,已经去世了。但他尚存一个徒弟,叫胡三儿。”   虞清商巡视结束,又回到了东南角涵洞处,派人将正在干活的胡三儿喊出来。   胡三儿赶忙擦了擦脚,乖顺地走过来问好。   二人行至无人的角落,她开门见山道:“小胡,昨日我便想问你。你师父去世一事,是否另有隐情?”   胡三儿面上殷勤的笑容几乎消失。   他颤颤地嗫嚅,在这一刻,开口说话似乎变成了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他这幅模样基本坐实了老师傅之死另有隐情,虞清商不由得心情沉重,抬手拍拍他厚实的臂膀,鼓励道:“你别害怕,你若知晓些隐情,尽管与我说,我会替你讨回公道。”   胡三儿简直难以置信——他们这些下等人竟能够三番两次得到官员的承诺。   他膝盖一软,双膝沉重地磕在地上,“大人,我师父……我师父就是被王县令逼死的!”   他眼眶开始发红,“我师父姓张,是铁脊城最好的手艺人,不对,他是全天下最好的手艺人!师父同墙打了一辈子交道,不论夯土砌砖还是烧灰凿石,样样精通!大伙儿常说,以我师父的手艺,即便是去京中的将作监谋个差事都不在话下。从前他在时,城中的匠人都愿意听他调遣,城中所有大工程都由我师父起头,只有他能带着大伙儿一起干。”   “可这一切,在五年前王县令上任之后就变了……”他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哽咽的嗓音,“自打王县令一来,便时有克扣工人薪酬材料之事。我师父性子刚直,常有不忿,替匠人们争过几回,很快便叫王县令记恨上了。王县令多次私下寻我师父,想叫师父替他办事,可我师父正直了一辈子,无论如何也不肯屈从他的淫威,更不愿在工程上做手脚。这下彻底把王县令得罪狠了,打那之后他就变着法地整我师父,不是卡工钱,就是扣材料减人手,还常指使城中恶霸来家里闹事!我师兄失踪之后,师父本就郁结在心,再被王县令这么折腾,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胡三儿眼中流露出愤恨之色,“在大人来铁脊城之前,我师父已经卧床许久,那日王县令来家中,同师父不知道说了什么,待他走了之后,小的再进去看,师父竟然已经气绝了!”   虞清商心中震惊,想不到还有这样的隐情。   她忙追问,“老张行因何而死,请仵作来看了吗?”   “仵作说了,师父是一口气梗在心口,郁结而死。”他仍有不忿,“大伙儿都说是王县令气死的,可……可我们没有证据!仵作已经下了结论,我们人微言轻,没有人敢得罪王县令,师父之死……便这么草草了之。”   显然这个答案令人失望。   这仵作是王县令的人吗?为人公正吗?她下意识想问,但沉默了会儿,又改问他,“你师兄失踪一事,又是怎么回事?”   “我师兄……”胡三儿低下头,掩下眸中情绪,“五年前,我师兄为了维护我师父,跟王县令的手下起了冲突,后来就……就失踪了。五年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家都说……都说是被王县令杀人埋尸了!我师父这辈子就生了一个儿子,苦寻不得,他老人家就是从那以后身体彻底不好的。”   青天白日下,胡三儿萎靡地跪坐在地,七尺男儿说到伤心处涕泪横流,他狼狈地抹了把脸,“不瞒您说,小的我是师父的养子。在我十岁那年,父母因家中生计困难,将我卖予人牙子。因瞧我跟师兄长得有几分相似,师父便起了恻隐之心,将我买回家中,从那以后我便跟师兄一起长大。师父对我俩一视同仁,传授手艺从不藏私。师父对我而言,犹如再生父母啊!”   他将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大人,我知道师兄失踪这么多年,怕是凶多吉少。可就算是死了,也该入土为安才是。师父生前最疼师兄,临死前还念叨着他的名字。若能寻到师兄的尸骨,师父在地下也能瞑目了啊!大人,您是个好人,大人,求您帮着找找吧!小的愿意做牛做马,不要一分工钱!”   虞清商心中暗暗叹气,如今大敌当前,分心查一个王传福已经叫她分身乏术,哪里还有空去帮他找什么失踪之人?   身旁水车戽水的噪音正持续传来,引得她回头望去。   为赶进度,涵洞中戽水和剔缝的工作只能同时进行。许多匠人赤足站在污水之中,趴在墙上眯着眼睛剔缝。深秋的水寒冷刺骨,不少人站一会儿就要抬起脚来抖一抖,缓解双足的麻木感。   这些人,连工钱都没着落,却还在帮她赶工期。   虞清商收回目光,将胡三儿扶起来,“我会帮你找师兄的。还有,你师父家在哪?等你得空了,带我去看看。”   他苦笑,“家里是自己夯的小院,最右边那间房便是师父的。自打师父不明不白死在里头,师兄又失踪后,便成了无人踏足的‘凶院’。再加上家里穷得响叮当,平日里也不上锁,大人随时去便是。涵洞正在赶进度,小的就先去忙活了。”   胡三儿说罢,背身面无表情地擦了擦眼泪,重新隐入人群当中。   虞清商蹲在原地,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了个“五”。   所有事情的发生,都必然有潜在的联结。老张行死得蹊跷,他卧病在床,溘然长逝的最后时刻,王传福去他屋里做什么?   一个县令,亲自登门去找一个他看不起的“底下人”,本身就十分可疑。想来是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才非去不可,难道他有什么把柄在老张行手上?   还有胡三儿失踪五年的师兄,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在大胤如此完备的户籍制度下,没有公验的他又能去哪呢?他是有非躲不可的理由,还是确实死在了众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五年前,又是五年前,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隐隐觉得,只要解开“五年前”这个结,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她找到陈大器,“陈叔,你帮我查查五年前铁脊城发生了什么,着重调查与老张行一家和王传福有关的事情,多找几个人互相佐证。”   陈大器应下,顺势汇报了昨日虞清商交代之事。   昨日虞清商从县衙回来后,便叫他拜访昔日石灰窑窑工,很快便得到一份来自多人的口供。   大家的口供都指向一个事实——七月暴雨确实曾停窑半月。   陈大器面上却没有喜色,“工人们只肯口头承认。叫他们签字画押,却一个都不肯。”   闻听这个回答,虞清商却不感到太过意外。   “签字画押后便是板上钉钉的供状。”他道:“大家都在城内讨生活,没有人愿意得罪王传福。”   她心内颇感不是滋味。果然如同谢怀玦所言,要定罪王传福没那么简单。   事情进展不顺,但她却燃起了更强的斗志。   因为她坚信,一个穿越前硬啃土木工程九年,穿越后每天都在马不停蹄干活的高精力牛马,干什么都会成功!!   *   “素问,你见过死了一个半月的尸体吗?”   “见过。”   “啊?你竟真的见过,那是什么样的?”   “人死之后,体内会有腐气产生,憋在体内,逐步将尸体胀大,整具身体便如同在水里泡过一般。此时皮肉薄如纸,一戳就烂,尸水横流……”   陈素问说着说着,忽然举着筷子顿住,“且慢,我们真的要在吃饭的时候讨论这种事吗?”   虞清商听到“尸水横流”时,正在喝碗里的鸡汤,她追问道:“你继续说呀!”   “不要。”陈素问微笑着拒绝,筷子敲了敲碗边,“先吃饭。今日再吃不完,下回就给你煎最苦的药。”   虞清商这几日雷打不动五碗药,脸都快喝绿了。听到这话也不敢再追问尸水了。   当然,也是因为在所有人都指望她解决问题的时候,只有陈素问在意她吃没吃饱,伤好了没有,虞清商一点都不愿意辜负她。   此刻帐中香气四溢,桌案上摆了饭食。   陈素问将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四物装进布袋,连同一只老母鸡下水炖,这是清淤止痛、补血活血的通用方,是她专门为虞清商做的药膳。   小母鸡被炖得骨酥肉烂,筷子一搅肉便散开,四物的药味藏在浓郁的鸡汤中,喝起来一点都不苦。   她还炒了一小碟萝卜丝,再佐以大白馒头,这已经是军中十分丰盛的一餐。   在粮价飞涨的铁脊城,陈素问能为她杀一只活鸡已实属不易。虞清商啃着馒头想,再过些时日,想再吃荤腥可就难了。   她们二人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也同样不易,因为总有一人忙得脚不着地。   虞清商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转述给陈素问,“我正思索着老张行有没有可能是他杀呢,如果是王县令杀了他,在他尸体上便能找到痕迹。”   陈素问道:“你若现在起棺,八成已经烂成尸水了。”   见她神情失落,她又补充道:“不过你也不必灰心,一个人的生活环境也能暴露许多问题,下午我得闲,待吃完饭,我陪同你去老张行故居走走,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我正有此意。”虞清商高兴之余,望向陈素问恬静的侧脸,“你一直都不怕死人吗?”   她笑了一下,声音轻松极了,“死人又不咬人,有什么好怕的?活人才可怕呢。”   虞清商刮目相看,觉得陈素问真是个哲学家。   一顿香喷喷的饭很快在陈素问的监督下吃完,二人收拾完毕,便去了老张行故居。   正如胡三儿所言,这方自建的小院确实锁都懒得上,连门上的漆皮都脱落了。   院子是自己夯筑的四方黄墙,墙上沟壑交错,如同老匠人的面皮和手背一般。   院中一角栽了一棵老榆树,小小的院子关不住它,枝丫早已探出墙外。被秋老虎打薄的稀疏树冠下,一个木头棚子搭靠在黄土墙边,里头横着两条缺边少腿的长凳,墙上打了一排钉子,想来曾整整齐齐地挂过各式工具。   这里最体面的物件,是院中摆放的一套石制桌凳。用的是最便宜的青石,但被磨砻得光平如镜,边边角角都泛着温光泽。   虞清商用脚尖探了探石凳周围的土壤,土中隐隐翻出一些细小木屑。她又眼尖地瞥见石凳面边缘有一道印子,试着抬脚放上去,发现印子的宽度几乎与自己鞋底重叠。   她了然一笑。   一瞬间,院中出现了一位年轻匠人。   他在干活时习惯将一只脚踩在石椅的凳面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固定木料,另一手推动木刨,刨花便从刨口卷出来,像花一般落在地上。   几十个春秋一晃而过,年轻的匠人转眼白发苍苍,他仍在刨木头,而那张石椅的凳面,已然被他的鞋底磨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知玉,快来。”   屋里头传来陈素问的声音。   她循声走进老张行居住的里屋,陈旧的味道扑鼻而来。   老张行的婆娘去世得早,屋内只有自己独居的痕迹。   虞清商摸了摸桌面,指腹瞬间揩下一层厚厚的灰。   老张行才走了一个半月,屋内就积了这么厚一层灰,想来主人走后再也不曾被打扫过。   她喃喃自语道:“胡三儿直言老张行如同再生父母,感情如此深厚,竟一次也没扫过吗?”   她回想起父母双双去世那年,她每日都会进父母房间睡觉,幻想每一个睁眼的清晨,能够再次感受父母的体温。后来出省上大学后可能一学期才回一次,但每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房间,只因舍不得父母的房间落灰。   此时陈素问提着个箩筐走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将箩筐放在桌上,里头有一些白色块状物,还有黄色片状物,看起来像什么药材,有些因存放不当,已经有霉变的迹象。   “这是切块的白芨。”陈素问随意拨弄了几下,“像老张行这类常年与墙打交道的匠人,吸入石灰与粉尘在所难免,因此到中晚年时更易患肺部上的疾病。这白芨便常用于肺虚咳嗽等症状。”   她又分别指着另外两样药材,“这是葛根,这是玉竹。”   “这三样加起来主治什么症状?”   “这三味药组合,有滋阴润肺之效,但还应根据病人本身的状况调整具体配方。”陈素问将箩筐归位,“胡三儿曾言及老张行在儿子失踪后积郁于心、忧思过度。对于这种情况,更应使用疏肝理气的药方,若只服用白芨、葛根、玉竹这些滋阴之物,许会进一步阻碍气机。”   “难道有人刻意引导老张行服用错误的药方?”虞清商拧起眉头,但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想,“若真是如此,凶手也不至于傻到把这些药材丢在这里等人来查。毕竟老张行得过什么病,一查探便知。”   陈素问掏出手帕,替她擦净手上的灰,漫不经心道:“人总是先入为主,你我看到这些药材,便下意识觉得有人生了病,或许它们的用途,并非食用治病呢。”   虞清商来了兴趣,“此话何解?”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窗外打进,陈素问便站在小窗旁飞舞的尘埃里,依旧是朴素的窄袖短襦,却无碍她的温润秀美。   她理了理垂于胸口前的麻花辫,开始回忆犹如隔了一世的往昔。   “从前我尚在翰林医官院任职之时,有个小宫女拿了把皂角,问我如何煎制服用。”   “皂角是药吗?”   “是药,是一味祛痰通窍之药。”陈素问嘻嘻一笑,“但小宫女拿来的皂角不是药房配的,是她在洗衣房顺来的。”   虞清商几乎立刻捕获到了笑点,“所以她以为自己吃的是治病之药,其实……”   其实是洗衣粉!   “入药的皂角选用的是成熟干燥的大皂荚,必须经过炮制去毒,才能食用。而洗衣房的皂角是随意摘取、碾碎过了水的,药性流失,但毒性仍在。”她眨了眨眼,“皂角还是皂角,但在洗衣房里是去污之物,在药房手里才是药。”   “原来如此。”   虞清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顿感自己任督二脉被对方通了一脉,她有了一些模糊的念头,却还差一根线头,能够将一切串连起来。   她又在房中翻翻找找,确定再没有其他收获后,才重新回到院中。   二人一人一张石凳,对坐于石桌两侧,静静地感受这难得并短暂的午后时刻。   深秋的阳光带着稠厚的质感,金澄澄地铺满小小院落。风掀起陈素问额前的碎发,又搅动得榆树叶哗哗作响。   几片红黄交错的树叶飘落在石桌上,虞清商手痒去捏,咔咔作响。   这片外人不愿踏足的凶院,在此刻却隔开了她穿越以来所有烦恼,带来珍贵的宁静时刻。   “阳宅背后栽榆树,铜钱串串必主富。”陈素问以手支颐,仰头望着头顶处于脱叶期的老榆树,“榆树的种荚又叫榆钱儿,外形长得也像铜钱,因而榆树向来有年年有余的好寓意,普通百姓都愿意往自家院里种两棵。”   虞清商对这个树种很熟悉。   榆树耐寒耐寒、耐贫瘠耐盐碱,是不挑土壤的好树,也是阴山的原生植被。再加上价格便宜,从秦汉开始,河套、阴山一线就长期种植榆树用以防沙固边,也是铁脊城中随处可见的树种。   但老张行院里的这棵榆树,好像有点不同。   她站起身来凑近去看,发现树干上有好几处地方,颜色跟周边明显分层,纹理也更细腻光滑,看起来像一道道愈合的伤疤。   她伸手摸了摸,“这棵榆树好像被剥过皮。只是时间久了,新皮都长出来了。”   陈素问也凑过来看,半晌才了然道:“榆树皮用处大,灾荒年间百姓们都会用榆皮制成榆粉,加入米面当中,以此充饥。”   虞清商自动调阅脑中的相关记忆,发现原主从前挣军功时也有啃树皮的经历。   老一辈常挂在嘴边的“饿到啃树皮“,其实指的就是榆树皮。   百姓们将榆树皮外面那层又老又粗的表皮刮掉之后,便露出里面白色的嫩皮。彻底晒干之后切成小块,放入石磨中磨成榆粉。此时榆粉中含有大量难以消化的粗纤维,还需要仔细过筛,才能得到细腻的榆皮面。   虞清商甚至还记得自己从前到陕北做项目时,当地有一种名为“榆皮饸饹面”的特色小吃,便是用这种筛过的榆皮面制作的。   当然,若真的碰上严重的灾荒,根本不会这么讲究,生啃树皮都是常事。《汉书·天文志》中就有一条明确记载:“至河平元年三月,旱,伤麦,民食榆皮。”   当百姓吃下没有研磨过筛的粗榆皮后,肚子里的大量粗纤维和木质素消化不了,堵在肠道之中将水分全部吸走,会使得排泄物变得又干又硬,最后人便被活活憋胀而死。   虞清商的思绪被风中一丝悠悠叹息打断。   陈素问眸色黯淡,低落地道:“虽还未到最后时刻,但这几日城中百姓已经开始大量剥取榆皮,想来是未雨绸缪。”   敏锐的百姓早就嗅到来自战争的不详气息,在粮价飞涨的日子里,他们早早开始规划未来。每个人都要吃饭,但一颗榆树能剥取的树皮有限。现在不剥下来备着,以后想剥都找不着了。   虞清商轻轻抚摸着老榆树身上的旧日伤疤,心里被一股惆怅充斥着。   ——老榆树啊老榆树,你不知花费了几年才重新长出一身新皮,可在不确定的未来里,你很快便要再次失去了吗?   老张行几年前剥树皮时显然有爱惜之心,采用的是纵向剥取的方式。每剥一条,便间隔几寸再剥,剥皮的位置也集中在树干的中下部分。这样的剥皮方式不影响榆树的生长,强大的自愈能力会让树干自我愈合。   但特殊时期的百姓只会竭泽而渔。他们大都采取环剥的方式,片甲不留。   失去了全部树皮的榆树,几周内便会枯死。   来年春天,铁脊城将失去郁郁葱葱之景,那些往年绿荫如盖的老榆树,会变成一株株光秃秃的枯木,立在春风里,再也发不出一片新叶。   而铁脊城……还能撑到明年春天吗?   偷闲的时光过得飞快,离去时,虞清商回眸,再次深深望着这片小院。   榆树、白芨、葛根、玉竹……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恍惚间,她又看见那位勤劳、聪慧、拥有玲珑之心的老匠人,坐于石桌之旁。   他含笑望她,似乎在感谢有人能解读他的人生,又似乎欣慰于年轻的后辈,拥有与他同样的对墙的理解。   大风吹过,虞清商眨了眨眼,树叶簌簌而下,院子里又只剩下醇厚的阳光,与无边尘土。   *   是夜,子时过半,万家灯火已歇,东南城段涵洞处正秘密拆除水窗。   铁脊城的砖墙并非完全垂直地面,而是从底部到顶部逐渐缩窄。东南段城墙底部最厚处为两丈半,这也是涵洞的长度。   新的水窗早已加急赶制,虞清商验收无误后,又敲定了了更换时间,更换事宜正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因是秘密更换,仅在涵洞石壁上插了几支可供照明的火把。   涵洞经由昨日一整日戽水,洞内水位已经降至脚踝处。在影影绰绰中的光线中,十来名匠人正蹚着水,沉默地拥堵在水窗口,用工具卸下锈迹斑斑的旧窗。   变故便在此时发生。   随着水窗的卸下,涵洞处立刻暴露了六尺宽的入口。在城墙外的昏暗处,倏然间立起数十道手持兵器的模糊黑影。   卸窗的工匠们根本来不及呼救,刀风已至面门,来人如同切菜剁肉,不过几个呼吸间,就有几个人头四散滚落。   剩余的工匠们仿佛被吓得失去声音,他们转身发狂奔逃,身后的黑影鬼魅般跟上。   哗哗的涉水声急促而剧烈地充斥着涵洞,前人还未能往前跑多久,敌人的利刃已从身后刺入,从胸口穿出。   被刺穿的匠人们喉中发出诡异的喀喀声,随着刀具被重重抽出,他们随同飞扬的血线一通跌入水中,彻底没了气息。   趁夜潜入的黑影迅速杀光了换窗的匠人。他们带着事态进展顺利的兴奋,往前涉水狂奔,在距离洞口仅仅六尺处,跑在最前一人忽然爆发出一声惨叫。   这声惊天惨叫终于刺破夜的宁静。   剩余黑影意识到不对,但奔势太快,转眼已冲至同一个地方,随着更多惨叫响起,水面上洇出大量血痕,众人才发觉涵洞底下竟密密麻麻地铺开成片铁蒺藜。   铁蒺藜做成四棱锥状,每根小锥都打磨得又尖又细,能够轻而易举贯穿人的双足。   有人在剧痛之下站立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去,在面朝地跌落的瞬间,一根尖状物从眼眶穿入,贯穿脑髓,在后脑上露出一个尖尖头来——原来除了铁蒺藜,水下还密布着许多削尖的竹刺。   黑漆漆的岸边,火把一丛丛亮了起来,黑影迎着光线,看到幢幢人影。   “有埋伏!撤退!”   意识到被设计的北勒人用草原话嘶吼出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涵洞外,城墙外侧用沙袋叠起的长长护坡里,潜藏其中的铁脊城守军掀开掩护的沙袋,争先恐后地跳出来。他们凶悍地亮刀,像一头头饿极的猛兽。   双方的对抗很快展开,因守军早有防备,很快以碾压式的姿态将这支偷袭小队逼入涵洞之中。   偷袭小队在涵洞头尾的双重夹击之下,犹如瓮中捉鳖。   形势逆转得如此之快,单方面的屠杀彻底展开。   一名被洞穿胸口的北勒士兵重重倒在水里,污秽恶臭的水流涌进口鼻,他正好与一颗被他砍下的工匠头颅四目相对。   那颗头颅死不瞑目,洞开的嘴巴看不见舌头。   临死前,他意识到,原来连工匠都是假的,原来临死前发出的喀喀声是因为没有舌头。   岸上亮起的火蛇中央,虞清商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   她今晚身披甲胄,腰挎长刀。宽大肩甲绝妙地修饰了她的消瘦身形,她众星捧月于人群之间,身后是黑压压的亲兵,从涵洞处抬头望去,只叫人觉得那道身形伟岸而冷硬。   脚下的水声逐步平息,当最后一个北勒人的膝盖磕进水中,这场偷袭终于宣告结束。   刘振湿漉漉地从水中爬起,每走一步,甲叶子里都在往外渗水。   这位中年军官看向虞清商的眼神早已没了第一日的迟疑与不敬,他哐当一声单膝砸在地上,大声汇报道:“禀报知州,北狗已尽数伏诛!”   参与埋伏的士兵们也已统统上岸,他们沉默而有纪律地在旁候命,但纷纷被刘振声中压抑不住的亢奋感染。   在这样的氛围里,每个人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变了。   十日前的铁脊城因主官的重伤阴云密布,在主降派罗织的谣言中人人自危。可重伤醒来后的主官,第一件事便是深夜修墙,在临时抢修的危墙之上带领守军艰难打赢了第一仗。   今夜又如天神下凡般精准预测出一场涵洞突袭,将凶狠的北勒人摁在水里摩擦。   碾压式胜利带来的快感仍在心中荡漾,众人守城的决心与信心正蓬勃迸发。   而备受尊崇的虞清商本人此刻也十分感慨。   脚下是一汪被染红的池水,水中滚着人头,横着尸首,而她不知不觉中竟不再畏惧这些血腥场面,完成独属于自己的转变。   她也有决心要做好的事,也有不计代价想保护的一切。   “有在北狗身上搜到东西吗?”   “有!”   刘振递过来一张湿透的残纸,上面画的东西已经花了,但大致能看出是一张铁脊城内的路线图——通往城门的的路线图。   若北勒人能够成功偷袭涵洞,这支精锐将长驱直入,在内应的帮助下打开城门。   幸好她算对了。   前日拜访县衙,她与王传福争吵时反复强调涵洞换窗时间,又生怕这只狐狸老谋深算、另有顾虑,是以临走前飞起一脚将他踹飞。   她踹那一脚既是泄愤,也是为了激怒。   回想起那张老脸上的震惊与不敢置信,想来他在铁脊城作威作福这么久,还从来没吃过别人的脚丫子。   虞清商都能想象到他给北勒人发函时是如何言辞激烈,想将她挫骨扬灰。   涵洞历来就是城池防守的薄弱环节,敌人从排水涵洞潜入攻城,是史有记载之事。   她如此仓促地换窗,即便北勒人收到消息时察觉不对,也不肯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为了布下此局,躲开王传福的耳目,她精心物色刘振作为帮手。   虞清商早便看出刘、王二人不合。   她初次修墙时,问及为何没修排水渠,刘振便怒气冲冲地直言“王县令总说钱不够”,后面开军事会议时,两人又在会上因修渠一事争吵,彼此脸上都写着对方不是个东西。   最初也怀疑过刘振是不是内奸,只因他前期在面对她所有决策时,几乎处处阻拦,表现得像杠精转世。后来她发觉,这仅仅是因为对方太过不通人情。   像王传福这种精于世故的滑吏都知晓给上级送女人,刘振却只想一心一意地当杠精,显然他活到四十多岁还是个没有任何油水可捞的低品军官,完全是有理由的……   至于那批换窗的匠人,不过是一批犯了大罪被剜去舌头的死囚。换人、埋伏之事由刘振全权操办。   虞清商将图纸收起来,“好好审活口。”   她转身走了,背对众人时,她才将五官松弛开,偷偷笑出声来。   同一时刻,县衙后宅,王传福正心不在焉地为蜡烛剪芯。   这是他第三次剪烛芯,意味着他已经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外头穿来匆匆的脚步声,片刻后王押司推门而入。   他是王传福的本家人,替他腌臜事做尽,属心腹中的心腹。   王押司面色凝重,附耳低语。   本以为王传福听罢将勃然大怒,然而他面上只浮现出一丝短暂的惊愕。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声冷笑,自言自语般道:“本官竟是着了他的道。”   他单手放在胸口处,那里被踢断了一根肋骨,叫他这几日即便是呼吸都隐隐作痛。   偏偏伤在肋骨处,大夫说只能卧床静养,最多外敷些草药,慢慢将养着。他已是年近花甲之人,在这个岁数若伤筋动骨,多多少少将留下病根。   王押司扶他坐下,“此次行动事泄,想必虞清商已经怀疑到大人头上,这可如何是好?”   王传福恨得牙根发痒,“本官本就不指望一次事成,即便此次事败,他虞清商也未必就赢了。他即便怀疑又如何?本官行事向来稳妥为上,他没有证据!”   他将剪子狠狠插在案上,“对了,据说他手下那个亲兵统领,在查石灰窑的窑工?”   王押司喏喏点头,谁知王传福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在他面上,打得他双耳嗡嗡作响。   “废物!做账都做不明白!”   王司押直喊委屈,捂着脸有些讨饶地道:“不可能啊族叔,那账我精心做过,他们如何能看出蹊跷?”   “若没有蹊跷,虞清商为何去查石灰窑?!”   王司押找补道:“许是虚张声势,刻意为之。属下打探过了,族叔威严尚在,没有窑工敢签字画押。”   王传福听罢满意一笑,“虞清商很快便会发现,不光那些贱人们不会画押,他能调查的每一个方向都是本官的人。”   “族叔英明!”王司押拍了几句马屁,又道:“还有一事属下要禀报。昨日下午,虞知州和他那位美妾一同去了老张行住处,似有探查之意。”   “那就让他查。”王传福胸口断骨隐隐作痛,他面上渐有狰狞之色,“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玩意儿,我倒要看看他从一个死人身上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还有那个胡三儿!昨日我布下的眼线亲眼看到虞清商单独问话胡三儿,只是距离太远,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   王传福松弛的面皮抖了又抖。   “这两人都给本官盯紧了!他们上午做了什么事,中午就要出现在本官案头!”   【作者有话说】   让我看看有哪些宝宝追到这了~! 第20章 正邪交锋   翌日一早,石灰窑窑头张三与城门司吏目李四,同时收到传唤。   两人在军营前打了个照面,又彼此心照不宣地错开眼去。经过搜身之后,一前一后走入军营。   窑头张三被带入主帐,虞清商正端坐案后等他。   吏目李四则被带进另一间帐中,由陈大器审问。   审问开始。   张三面向虞清商,点头哈腰,“大人要看今年石灰窑出勤册子?有有有,有的,全部详实登记在册了。”   李四面向陈大器,卑躬屈膝,“陈统领要看今年城门石灰车入城记录?有有有,小的都带来了。”   张三搓着手,满是惶恐,“您问为什么这出勤册子不全?铁脊城地处北地气候干燥,月初时库中不慎走水,许多册子都被烧没了,此事实属天灾,小的早已向上头报备。”   李四哈着腰,十足虚心,“二十担石灰装一车,八百担石灰装四十车,您问为什么当天石灰车只进了二十辆?因为七月暴雨,石灰车在路上耽搁了,是分批分日入的城。”   张三拱手嘿嘿一笑,“上头说窑工的工钱既已发放完毕,这上工记录留着也无用,烧了也不可惜。大人见谅。”   李四抱拳满脸耿直,“每天进了多少车,用的哪辆车,走的哪个车夫,岂能造得了假?大人容禀。”   张三道:“八月石灰产量确为八百担,大人若不信……”   李四言:“八月石灰车入城共计四十辆,大人若不信……”   两间帐中,二人异口同声——   “小的可与石灰窑窑头相互佐证。”   “小的可与城门司吏目相互佐证。”   正邪双方的交锋,仍在继续。   与此同时,铁脊城中一座名为望山居的茶楼前,车马云集。   望山居本是铁脊城中闲坐饮茶的好去处,现下因战事处于半歇业状态,想必再过不久也将人去楼空。   掌柜是本地人,照东家嘱咐留守此处,却见今日门庭若市。   他站在门口迎宾,看着一位又一位叫得上名号的本地富户衣锦着裘,鱼贯而入。   二楼花厅早已命人匆匆打扫,桌上还残留尚未阴干的水痕。   而这场聚会的发起人,正临窗而坐。   他今日一反常态,不再着利落的箭袖襕衫,改换一席宽袍大袖的直裰。直裰形制端方,铺展而下,交领右衽层层掩住,只余一截脂玉般的脖颈,托着一颗眉目昳丽而不失端凝的头颅。   昨晚当地富户们皆收到请帖:谢家嫡公子邀众人望山居一叙。   谢家嫡系的名头大,谁都愿意卖他面子。但让大家不得不来的,还是请帖上笔走龙蛇的四字:共赴国难。   这四个字说得这样重,不来岂不是不愿共赴?不愿共赴岂非通敌?各家心中都只此行怕是要被刮层皮,但是又不得不来。   此时受邀者都已纷纷落座,上首那位风骨天成的贵公子尚在饮茶,旁边立着个面无表情的侍者,抱着剑,一身凛凛杀气。众人只知他是谢怀玦的长随,赐姓谢,名永安。   面面相觑间,率先开口的是一位姓钱的边贸大商。   “谢大人。”钱老板拱了拱手,“大人言及共赴国难,我等自然义不容辞,只是这围城的日子,谁也不好过。大人将我们一干人齐聚于此,是想要钱,还是要粮,总得有个说法。”   谢怀玦端坐上首,双手分置两膝,官威天成,他先说结论:“要钱,也要粮。”   众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推辞的腹稿都已打好,那人却慢条斯理地讲起了故事。   “汉时,有一位名为‘卜式’的牧羊人,以牧羊致富。大汉与匈奴之战旷日持久,汉廷国力日渐不支。卜式听闻此事,赶往都城,自愿将一半家产捐予朝廷。汉武帝遣使者问其缘由,卜式直言‘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有财者宜输之,如此而匈奴可灭也’。”   故事讲罢,有人咳嗽,有人找茶喝,面上都有些挂不住。   谢怀玦沉声道:“镇北关城破之时,北虏屠城三日,城中商户无一幸免。孙将军的小公子,于逃难路上为北虏所俘,遭凌虐而死。此事,想必诸公皆有耳闻。以此为鉴,诸位在铁脊城经营多年,家眷俱在此处,又有诸位数十年甚至几代人攒下的基业,难道诸位想重复镇北关惨剧?谢某实不愿叫诸公心血付之东流。”   他目光转向窗外,似往城墙的地方遥遥一望。   “虞知州在修墙、在通渠、在换窗,在保全诸位家业。然朝廷拨款未到,城中府库凋敝,钱粮捉襟见肘。”谢怀玦扫视每一张脸,深知这些地头蛇未必就跟王传福没有私下的勾当。   他虽心知肚明,却要尽量将话说得好听,以全这些人的脸面。   双手置膝的端方姿势未变,他环视四周:“不知在场诸位可有人愿效卜式之举,共赴国难,以全忠义?”   花厅中众人开始交头接耳。   钱老板抹了抹脸,干笑一声,“谢大人不愧是状元郎,所言自然在理,只是卜式捐家产是捐给朝廷,最后汉武帝为答谢他,拜他为御使大夫。就是不知我们若捐了,是捐给朝廷,还是捐给……”   还是捐给虞清商?   捐给朝廷尚且有迹可查,没准还能换个官当当。捐给虞清商,一个根基不稳的戴罪守将,万一他守不住,这钱不就打水漂了?   钱老板未曾宣之于口的疑问,正是大家的疑问。他明明没说,可所有人都深谙他话中之意。   谢怀玦不答反问,“钱老板具体做的什么生意?”   “做些边贸,茶叶、药材、马匹,自然是什么赚钱做什么。”   “榷场关了之后,钱老板的边贸生意如何?”   答案显而易见。   “在场诸位的生意,或多或少都与榷场有关。榷场不开,你们的货平日里再贵重,此刻都是库房里堆灰的死物。”他淡淡一哂,“若诸位无动于衷,难料之后这些便宜了谁。毕竟逃难路上,货可是带不走的。”   “榷场要开,需得北虏退去。北虏要退,需得铁脊城守住。铁脊城要守……”他一顿,徐徐道:“总不能叫虞知州空手去守。这几日诸公也瞧见了,虞知州确有本事守。”   场下议论纷纷,有人道:“据闻昨夜北虏偷袭涵洞,虞知州未卜先知,尽诛北獠。”   谢怀玦循循善诱:“既然她有本事守,诸公想必对捐给谁没有疑虑了。”   花厅内又回归于沉默。   话已至此,家国情怀铺陈良多,该上个人利益了。   他迎着无数双算计打量的眼睛,微微一笑:   “虞知州公事繁多,分身乏术,是以谢某才现身此处,代以陈情。若届时榷场重开,知州承诺,可予共赴国难的诸公优先交易之权。”   他在众人急促的呼吸中继续开口,“同样的货,你们先卖,再据诸公捐粮数额,减免相应税费,至高可减五成。届时商路恢复,诸位手里有货,城里有铺子,背后有朝廷——赴国难时出的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众人顿时沸腾起来,不再沉默观望。   “这……这虞大人说了作数?”有人谨慎地开口。   “战时之需,虞知州早已上表陈情,官家英明神武,宽厚仁善,无不许之理。”   “若不许?”   "那便当谢某欠诸公一份人情。"   他这是以谢家百年清誉作保,山阴谢氏未来家主的人情,不能说不贵重。   “我捐五十担粮!”场下终于爆出第一声呼喝。   “我也五十担!”   “一百担!”   有人开了头,众人的捐赠顺理成章,竞捐之声接连响起,场面一时热烈至极。   ……   望山居门前车马尽数散去,谢家主仆同掌柜结清费用后,才前后走出。   谢怀玦屈身进车,还未坐定便听见谢永安问道:“郎君,那些富户满肚子算计,为何不一开始就给出榷场利益,省得同他们浪费口舌?”   “若一开始就将利益抛出,朝廷的让利在他们眼中便不值钱了。贪心的商人会讨价还价,索取更多。”   “这些捐赠加起来毕竟不是小数目,郎君以谢家名义担保,若家主知道了……”谢永安想起家主那张黑脸,不免担忧。   车帘后穿来一声嗤笑。   “你以为官家为何不经廷议,绕过枢密院直接钦点我为监军?”他的声音里有浓浓的讥诮,“铁脊城的现状官家未必不知道。”   一众富户对他所言不疑有他,既是敬他谢家门楣,也是惮他圣眷正隆。   然世上最难回报的便是帝王恩典。   “官家这是管我要回报来了。”谢怀玦闭上双眼,“保住铁脊城,也是在保谢家。”如此他爹还有什么好说的?   车身一动,外头的人驾起车来。   被谢永安问得有点烦的谢怀玦还以为对方闭嘴了,谁料到外头又不怕死地飘来一句:“郎君,只是为了谢家吗?我还以为你也想帮帮虞知州呢。”   “……”   昨夜那深深一揖似乎尚在眼前,真诚如天边的云彩,那样自然地流动。   外头还在说,“属下看虞知州这几日可真忙啊,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他的伤好那么快吗?据说今日午后还要召集匠人做灰浆。今日天亮属下还碰见虞知州了!他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叫我抱剑小哥!不是,知州精力怎么那么足啊?属下每次看到他都觉得自己变得有劲了呢!”   “……”   “郎君,虞知州真的做了减税的承诺吗?”   “她没有。”   “朝廷一定会批吗?”   “不知道。”   “啊?那这不是给知州挖坑吗?”   “谢永安。”车帘子被掀开,谢永安看到自家公子那张放大的俊脸,“你是谁的人?你跟她说过一句话吗?这就开始替她着想了?”   好可怕的三连问!   谢永安不说话了,车轮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一下一下地碾过沙地。   谢怀玦正要闭目养神——   “郎君,属下觉得做好事要留名,筹粮这个事我们可以跟知州邀功一下,您觉得呢?” 第21章 糯米灰浆   美好的一天,从听工作汇报开始。   高能量牛马虞大人,继昨日受挫后依旧斗志昂扬,争取让同样认真工作的下属在上班时能够第一时间得到领导反馈。   陈大器正在汇报:   “将军前两天交代属下查五年前发生之事,属下经过核实,那胡三儿所说基本属实。属下还探得一些消息,据说此人十岁前被发卖过两次。第一回 是生父将他卖给一落第秀才换粮食,第二回又被秀才卖给人牙子,最后才被老张行买走。大家都说胡三儿同他兄长小张行一般,是个热心肠。特别听兄长的话,手艺学得也不错。”   陈大器补充道:“若要说有什么值得留意,便是他兄长失踪前夕,邻里听见老张行家中传来争吵。”   她觉得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朝夕相处的一家人不吵架才奇怪呢。”   “他们家确实从来不吵架,因而吵了一次才叫人记住了。”陈大器道:“稀奇吧?”   虞清商顿时纳罕起来,“胡三儿失踪的兄长,你可有探听到什么?”   “若要说起他那个兄长,那可真是说来话长。”   陈大器开始回忆起这两日街坊所言。   住同一条巷子里的大娘谈起小张行直叹气,“因着他爹的缘故,大伙儿都玩笑般叫他小张行。那孩子命苦的很啊。他娘因病走得早,他爹常常外出做工,那孩子才五六岁就能自个儿生火做饭,搬个小凳站着才有灶台高。”   另一个大娘也唏嘘不已,“你别看老张行手艺好,公家给他的工钱也没比我家那口子多多少。他父子俩又心善,邻里谁家的墙裂了、炕塌了,老张行就带着儿子去帮忙修,一分钱不收。小张行那孩子,还帮我孙子做过拨浪鼓呢。”   即便是市集里卖菜的大爷也喟叹,他回忆道:“他家收养胡三儿那年,我正好在卖菜。人牙子拉着一串小孩儿在市集发卖,那时的胡三儿被装在框里,又瘦又黑,看着有气进没气出。贵人们都瞧不上,卖到最后就剩他一个。小张行刚好在旁边的客舍门口等他爹下工,那孩子是个感性的,什么也没说,就蹲在一旁默默盯着胡三儿流泪。老张行下工瞧见了,二话不说掏空积蓄就将人买了回去。唉,穷人家的孩子有颗这样的心,可不是什么好事。要我说,胡三儿能有口饭吃,最该谢的就是他哥哥。”   陈大器转述完,一张刀疤脸都变得慈祥起来,竟也忍不住长吁短叹,“属下活到这个岁数,还从未碰到过这种情况——一个人竟能完全没有任何负面评价,大家谈到他都说好,只说好。”   好到令人惋惜,好到大家谈起他的失踪,都坚信他尚在人间,希望官大人能帮着找找。   这种遗憾的情绪感染了陈大器,自然也轻而易举地传染给虞清商。大抵人对美好的人事总抱有长久的期待,因而对美好事物的摧折也总有本能般的痛惜。   于是主仆二人相对而叹,一时间气氛低迷。   陈大器又补充道:“五年前,经常有混混到老张行家里闹事,邻里街坊都知晓是老张行得罪了王传福。小张行不堪父亲受辱,曾跟这些恶霸发生过正面冲突,没多久后就失踪了。小张行失踪后,王传福消停了好几年,直到将军你入城前又去了一趟老张行家里,之后便去世了。”   所有人的口供都指向王传福。   虞清商沉吟片刻,“整个事件里都只有张行父子与王传福有冲突吗?”   陈大器一愣,也反应过来胡三儿似乎在强烈的冲突里隐身了。   她看看时候不早了,决定先结束汇报工作,“陈叔,多帮我留意此事,我要去涵洞干活了。”   陈大器已经有点习惯了,但还是问道:“今日干什么活?”   “拌水泥咯。”她耸耸肩,“修墙修渠糊水泥。”   他拧起两条大粗眉思考了片刻,“将军说的是拌灰浆吗?您还会这个?”   修墙修渠已经很了不得了,怎么他家将军还会拌灰浆,这是不是会得太多了?不过说起来,最近将军确实很不一样。   正想着,他忽然又意识到另一件事,“将军怎么今日突然穿了甲胄?”   若只穿了胸甲也就罢了,今日她显然全副武装,披胳、腿裙、胫甲全穿上了,看起来像随时要开城门出去跟北狗干仗。   盔甲自重不轻,不利于她养伤,更不利于她同工匠们干活,所以这些时日她都穿便装。   “你不懂。”   人靠衣装马靠鞍,昨天在涵洞,火光里甲胄映血,所有人都抬头看她。那种被顶礼膜拜的感觉真不错啊!   虞清商觉得自己穿这身很帅,很有将军的感觉。   所以她决定多穿两天,多找找感觉。   “好吧。”陈大器无奈地道。   他看着虞清商往外走去,大步流星、步履生风,跟十日前重伤奄奄一息陷入昏迷的模样判若两人。   ……   东南角涵洞内,水已全部戽出。昨日凌晨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留下的一地狼藉,已被清理干净。就像此处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匠人们仍在有序剔缝。   剔缝阶段很快便要结束,接下来是同样繁琐的灌灰浆环节。   灰浆其实就是古代版水泥。   现代水泥,是以石灰石与黏土为原料,经由高温锻造、磨细而成,遇水后在数小时内凝结硬化,抗压强度极高,是现代建筑的基石。   而这个时代的灰浆,由石灰、河砂、黏土调制而成,又称为三合土。和后世的水泥比起来,大概就是自行车和汽车的区别。   虞清商蹲在地上,和匠人们一起调制灰浆。灰浆成分是确定的,但比例却可以变动。匠人们会根据灰浆的用途、自身的使用习惯,随时调整配比。   胡三儿按照惯用的三比二比一调制了一版,兑水后和成一锅粘稠状液体,他自己似乎并不满意,道:“若是有糯米就好了。”   在接触相关知识之前,虞清商也难想象糯米这种食物能够添加到灰浆里去。   然事实证明古人的智慧是惊人的,在涉及重要城墙和官家建筑时,往往会加入一定比例的糯米汁与桐油,使普通灰浆产生质的飞跃。   糯米中的支链淀粉能够通过物理、化学反应使灰浆碳化均匀,提升整体硬度,桐油的加入则使得灰浆硬度提升的同时,保有一定的韧性和防水性。   唯一缺点:贵。   糯米本身产量低,价格是普通大米的两倍甚至更多,平时用来酿酒、做糕点,不做主粮。寻常人家肚子都填不饱,不可能往建筑材料里添加糯米。   毕竟一碗糯米能使人饱腹一天,做成糯米汁涂墙上根本看不见。   桐油更是战略物资、综合型选手。军事上用来涂刷兵器弓弩,交通上能造车造船,民用上可制作油纸伞、油靴等,打仗时可以用来火攻对付敌人,用处如此之多,更不可能大量用进灰浆。   虞清商用棍子搅了搅自己调配的灰浆,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小胡,你师父那么厉害,可有什么独门灰浆配方?”   胡三儿面上浮起缅怀之色,“早先灰浆的调制确实由师父经手,但大伙儿修墙日日都聚在一起干活,师父也从不藏私,他用得好的配方都是透明的。比如小的现在调的这版,便是我师父传授下来最通用的版本。”   虞清商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她盯住胡三儿,用二人之间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小胡,老张行当真没有教给你其他配方吗?”   在这样毫不掩饰的刻意追问下,胡三儿却只显出困惑之色,“大人,我师父视我如己出,我师兄失踪之后,小的又是他唯一的传人,他绝无可能藏私。”   虞清商哦了一声,“你说的也是。”   搅拌灰浆的手仍旧没有停,他同虞清商保持着恭敬的距离,小声问道:“大人昨日去小的家了吗?不知是否探查到小的这种粗人不曾留意的蛛丝马迹?”   “倒是没发现什么痕迹。”她重重叹气,“只进去吃了一鼻子灰罢了。”   胡三儿一愣,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这便是小的不是。自打师父去世之后,小的总怕触景生情,已经很久不敢再踏足师父寝室了。”   虞清商柔软下来,在他肩上重重一拍,以示安慰。   她迅速转移了话题,“伤心的事就先不说了。小胡,你刚提及糯米,以前你们修墙时,曾经用过吗?”   “用过,不过已经好几年了。”胡三儿开始回忆,“在王县令刚刚上任那年,据说国库宽裕,江南糯稻丰产,仓库里粮食多到吃不完,因而特地拨了一批糯米来修城。”   二人说这话时恢复了正常音量,恰好让旁的工匠听到。那人忍不住凑过来道:“小的当初就是负责熬糯米的。”   “哦?”虞清商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这名工匠顿时来了劲,眯起眼睛回忆道:“当时每天九名工人三班倒,在墙下用砖头临时砌炉灶,十口大锅不熄火,白花花的糯米倒进锅中熬煮。小的就负责拿个大勺,看着火候,不停地搅啊搅……”他咽了咽口水,“那时五里开外都能闻到糯米煮熟的香气,城里许多小孩儿就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我家小丫头也在里面哩。待小的下工回家,那馋丫头便吵着闹着要喝糯米粥。”   又有旁人插话进来,“可不是?那时一天少说要熬制七八十锅糯米粥,每一锅都要熬到舀起一勺,米浆粘稠挂勺、没有米粒残渣才算成,这样放进灰浆中粘度大,更能发挥功效。”   “说到这个。”起头那匠人道:“小的记得当时有个工人深夜熬煮时犯困,手上动作停了,导致糯米沉底烧焦了。王县令勃然大怒,把他抓到牢里治了个‘误毁官物’之罪,仗责三十大板又赔了钱。”   几人说完又看向胡三儿,“三儿,我怎么记得当初你好像也去熬糯米了?”   胡三儿嘻嘻笑着露出一颗虎牙,“我顶的就是那个犯困工人的活儿。”   众人顿时嘻嘻哈哈笑成一片,场地里气氛难得松快起来。   虞清商却丢下一地灰浆,急匆匆地走了。   ——她想到一件至关重要之事。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我今天凌晨一点多就更新啦!!科普一下,糯米汁水泥是真实的,人民网有一篇报道标题为:50吨糯米熬粥替代水泥,工匠古法修复西昌古城墙。报道称“修复这段不到1000米的古城墙,预计整个工程需要50吨糯米”,以此推之,本文铁脊城设定周长三千米,若是全城修补需要150吨糯米,按照一担60公斤的设定,即2500担。 第22章 引蛇出洞   隔着大老远,谢永安就看到有人铿铿锵锵地跑过来。   他赶紧隔着帐门喊道:“郎君,虞知州来了!”   随后又紧张地补了一句,“全副武装!”   谢怀玦在写奏报,闻言笔尖一顿。   ——她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莫非是特地赶来谢他?全副武装的话,有点过于正式了。   “谢大人!”比人先到的是清亮之声,因走得着急,尾音高高扬起,收音时便带着清脆质地,乍一听,像个不经世事的少年。   这么迫不及待要谢他?想必很是感动吧。   他垂下眼,不紧不慢地把奏报翻了个面,往椅背一靠,摆出一副“我不知道你要来谢我”的从容模样。   人终于进来了,她的身形被甲胄明显拉宽,气势汹汹地走近,像座山一般横亘在他面前。   谢怀玦沉默地仰头看她。   是来谢他的吗?嗯……不确定,再看看。   “谢大人!”她喘过气来,终于开口了。   “嗯。”他若无其事地道:“我正好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等一下再说。”她急匆匆地道:“前日县衙看账时,谢大人可有看到糯米相关的项目?”   谢怀玦沉吟片刻,没有马上作答。   虞清商对他期望很高,但也没有把握他一定有印象。毕竟百本账簿、万条项目,记不清也属正常。   见他不答话,她刚想说没事她可以自己再去县衙看一次,他突然开口道:“账中所记,五年前确有一笔一千五百担糯米的收项。”   虞清商简直要五体投地,这人莫非有过目不忘之能?   “整整一千五百担!朝廷竟能拿出如此多粮食用来修城固边?”   “真宗年间,福建路转运使从占城引进了一种稻种。耐旱、早熟、产量高,叫占城稻。”   他不免回忆起歌舞升平、一派祥和的升平十年。   朝廷将占城稻引入江淮、两浙一带大力推广,在真宗朝时已经亩产翻倍。到了升平十年时,终于迎来了一场能够载入史册的超级大丰收。   史栽亩产之丰,一度使得江南粮仓爆仓,库中陈谷溢出,再也堆放不下。   江南米价创下新低,户部称其为百年难遇的吉兆,文人歌功颂德,整个江南一派纸醉金迷之色,而在这浓烈的氛围中,有人提出将仓内陈糯移送北地修城固边,以彰我朝国力,震慑北獠。   当今圣上宽厚仁善,心系边境,见此五谷丰登之象,感念上苍垂帘、社稷有福,遂准所奏。   因而铁脊城才在五年前迎来一千五百担糯米的进项。   虞清商听罢,面露激动之色,“所以铁脊城在五年前沾了江南丰产的光,本来有机会将城墙进行彻底而全面的翻新!”   胸中满是叹惋,她难过地陈述事实,“这几日我将铁脊城彻彻底底巡了一遍,除了北面城段,其他墙段根本没有达到完整使用糯米的强度,东南城段更是彻彻底底的危墙!这一千五百担糯米数量之巨,从江南历尽千辛万苦而来,本该在今时今日发挥妙用。却有人为了一己之私行贪墨之举,如今北虏围城,贪墨者不必付出任何代价,整座铁脊城却将替他承担恶果!”   她的情绪真实且强烈,谢怀玦不禁想起,与“江南丰”同时出现的,还有“某地饥”的记载。   丝竹管乐的靡靡之音,并未走出富庶的江南之地。   他道:“吉兆没有走出江南。同一年河北蝗灾、北地旱情、两湖水涝,皆与江南丰收出现在史官笔下。岚州气候不宜播种,下辖诸县多依赖南方调粮。加之运输昂贵,粮价比之江南,不啻于霄壤之别。糯米在北方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其中确有巨利可图。”   虞清商的呼吸终于恢复均匀,她冷静地道:“我之前一直想不通王传福为何自甘堕落为国贼,如今我终于想通了。”   她手掌在空中虚握,仿佛有米粒倾泻而下。   “贪下的糯米,倒手卖出去,银子便进了口袋。至于城墙修得结实与否,那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到时他早就不在铁脊城,说不定已经在某地的大宅子里养老了。”   白花花的米粒似乎从指缝间流走,她的手悬在空中,什么也买抓住。   她恨笑一声,“王传福当初贪下部分糯米时,绝对想不到五年后的今天,北勒人会突破镇北关的封锁,一路打到铁脊城。他以为捂住工匠的嘴就够了,没想到我——”   她挺起胸膛,没想到她这个来自千百年后的异世灵魂,竟然是只懂行的土木狗,如此严丝合缝地嵌入这个体系,弥补铁脊城的缺失。   谢怀玦没等她的后半句,只看到她面上浮现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使命感和强烈的自我认同感。   怎么?她没说话是在谦虚吗?   他念头刚起,虞清商反手抹向鬓边,虚虚拢了下头发,自信道:“没想到我如此慧眼如炬,如此博学多才,这个老沙皮狗,逃不过我的法眼!”   果然如此。谢怀玦极轻微地叹了口气。   虞清商笃定地道:“王传福早就怕了。穷尽人力,千里迢迢运来的糯米,最终大部分进了他的口袋,使得我朝有北面门户洞开之危,你说朝廷若知晓了,会不会想将他挫骨扬灰?铁脊城守得越久,城墙的问题越容易暴露。与其等着问题暴露,不如投入北勒麾下。他早就被自己的贪欲推到了悬崖边缘,前面是通敌,后面是死罪,如果北勒能够占领铁脊城,那将直接的、一劳永逸地掩盖他在此处犯下的所有过错。”   “很精彩的推断。”谢怀玦表示肯定,又表示质疑,“可知州,你没有证据。”   她嘘咳一声,想起张三和李四一个说走水烧了册子,一个说暴雨分批入城,两个人纷纷要求跟对方相互佐证,显然王传福做了充足的准备,根本没打算让她钻任何空子。   见她陷入沉思,谢怀玦也跟着沉默片刻,半晌才淡淡地开口,“对了,我有一事要同你说……”   “对啊,我没有证据。”   虞清商拉着张椅子在他案前坐了下来,甲胄的裙摆哗啦一声撞在椅子腿上。她也不嫌硌腿,往前一倾身,认真道:   “我朝对于工程物料的接收,向来有固定的验收制度。律法规定:凡物料入库,须经监官"躬亲点检",逐一过秤、点数、登记造册。工料出入,皆有账册为凭,工匠接收物料时,亦须当场核验,若发现数目不对、质量不符,当即拒收,并在册上注明缘由。这些条例,谢大人肯定比我清楚。”   “我早已托陈大器打探过,老张行作为匠人之首,当初便是他负责登记造册。物料册一式两份,一份官府留底,一份老张行持有,若有一日需要查帐,可作为材料互相印证。”   尽管第二次被打断,谢怀玦还是很快跟上她的思路,“所以你怀疑,老张行手中藏有一份能将王传福定罪的证据?”   虞清商没有直接回答,“根据老张行徒弟胡三儿所言,王传福多次骚扰欺压老张行一家,是因为老张行不肯配合他在物料中做手脚。”   她对此感到无语,并将声音拔高,“那不配合就不配合呗!他不能换一个人吗?非要死磕这一家吗?三番两次派人上门欺压,固然有他睚眦必报的原因,但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老张行手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并且这个东西重要到关乎性命,重要到他不敢轻易放手,也不敢轻易杀害老张行。”   话已铺陈至此,谢怀玦知晓她心中必定早有主意。   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击?   对此,他非常感兴趣。   “那么,知州准备怎么做呢?”   “北勒人倾国南下,看似来势汹汹,但他们拖不起。无论是偷袭还是总攻,都已迫在眉睫。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同王传福玩见招拆招的游戏——我会不断给他施压,让他陷入他自以为的绝境之中。”   她说这话时,就像一个真正的将军。   虞清商龇出一口白牙,狡黠道:“方才谢大人说我没有证据,但我可以‘捏造’证据。”   “哦?”他此刻似乎拥有超乎寻常的耐心与探究欲。   “老张行到底藏没藏册子我不知道,毕竟一切都是我的推测。但是我们要做的,就是无中生有。我只需要对外放出消息,说我从逝去的老张行家中,找到了证据——清清楚楚记录了物料验收的证据。咱们就看看,谁先着急,谁先害怕,谁做出了动作,谁闻着味儿来了。”   她说着,双手自如地枕在脑后,身子后仰,姿态慵懒而舒展,像一只即将露出獠牙的雌豹。   她轻轻道:“而我,会顺着尾巴摸到他的脑袋,捉住他。”   谢怀玦近乎灼灼地看着她。   她拥有一对深而舒展的双睑,却不似真正的桃花眼那般放肆而多情。在她垂眸时,褶皱就像一道墨痕,浮动在低垂的长睫之上,给人一种温顺柔软的错觉。   温顺吗?   他自诩看人的眼光极准,自他十八岁高中状元入仕以来,他没有错看过任何一人。   十年的官场生涯,他发现每个人的行事似乎总有固定的模板,庸有庸的木讷,奸有奸的圆滑。就连所谓的性情中人,翻来覆去不过也就几种发脾气的法子。   可虞清商似乎不在任何一个模板里。   最初的捉弄之心似乎变成了隐秘的探究欲。这样的感觉新奇又陌生,但所幸他可以很好地处理。   “知州这招,在御史台叫打草惊蛇。”   虞清商哈哈一笑,“非也非也,这招在我们那儿,叫钓鱼执法!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虽词汇新奇陌生,但他几乎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到底哪来那么多古怪词汇?   “哦对了。”他的语气稀松平常,“我有一事,正要同你说……”   【作者有话说】   救命,今天回老家扫墓回来的时候高速又堵车,到家七晚八晚了才摸到电脑,赶在十二点前改好章节更新,不然大家以为我飘了几个收藏啊就敢不请假断更哈哈哈哈哈 第23章 地听窥敌   谢怀玦还是没说成,因为虞清商又想起一件事,火烧屁股般跑了。   只因北勒人的营线在逼近。   最初他们只是驻扎在十里开外,佯攻北门之夜前进了二里,偷袭涵洞后又进了一里,现下他们距离铁脊城仅有七里之遥。   与王传福交锋的同时,她最大最粗的一根神经始终保持绷紧,时刻保持对北勒的敏锐。   她真正的对手是北勒汗国,是大名鼎鼎的左贤王赫连勃。   便是此人,在雁翎谷全歼原主所率三千精兵,直接导致原主兵败革职,使得她本就阴雨连绵的人生,坠入更深的灰暗。   与之相反,赫连勃却凭此战功青云直上。   没有人比她清楚,赫连勃这场震惊世人的伏击根本不光彩,原主只是一个权力博弈下的牺牲品。   如今,她与他仅仅隔着七里地,双方的再次交手,带着宿命般的必然。   虞清商来到北城门时,诸位下级军官和各军统领已在此等候多时。   按照她昨夜嘱咐,一切器物已经备好。   只见北大门口,一字排开数十口大瓮,皆口小腹大,容量高达百升,足够装下一个成年男子,瓮口皆用湿牛皮紧紧蒙住。   紧贴北城墙内侧的地面上,已经挖开数个深约二丈、直径略大于瓮身的竖井。井底已夯实平整,等待大瓮入土。   “瓮口朝下,将瓮埋入井内。”她一声令下,工人们立刻忙碌起来。   刘振、周横、赵统领、陈大器等人在旁观望,他们多年从军,自然知晓虞清商这是要行“地听”之举。   “大人怎么知道北勒人会挖地道?”周横的土墩子身材,远远望去几乎与大瓮融为一体。   “你懂什么。”刘振抢白道:“知州的判断一定有他的道理。”   眼看着杠精变成自己的狗腿子,虞清商心底涌起小小的成就感。   但合格的将领不能喜形于色,她负手而立,沉稳道:“北勒人围城之后,除了最初几次试探性的进攻,一直没有大规模强攻,这便十分蹊跷了。他们倾巢南下,总计七八万张嘴要吃饭,后勤补给全靠沿途烧杀抢掠,一座镇北关的补给能帮他们撑多久?迟迟没有大举进攻,必有所图。”   众人闻言不断点头,刘振用脚尖碾了碾地上一株枯黄野草,“北勒人比我们更加拖不起。马上便要入冬了。草料短缺,战马掉膘,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战力将大幅衰减。再拖一个月,大雪封路,后勤补给也将更为困难。”   虞清商深以为然,“他们一定会在入冬前发起总攻,可正面强攻北墙,他们没有把握。”   自虞清商巡墙之后,对于每一段的厚度、高度、材质,皆烂熟于心。   即便是王传福,也知晓打造门面。当初没被贪掉的部分糯米,大多用在了北城段上。因而北面的城墙最为深厚结实。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城墙建在夯土台上的,地下部分并没有砖石包裹。换句话说,北城墙的弱点不在上面,在下面。”   周横正在看工人埋瓮,忽然想起即便是自己麾下斥候也需分散四方,而监听的大瓮只需放置北面吗?   他忍不住问道:“大人,只监听北面吗?北勒人是否会从其他方向挖地道?”   虞清商闻言,脑中来自原主的丰富军事经验,立马如同潮汐般涌来。   “地形地势决定了北勒人的进攻方向。铁脊城南面是开阔平原,东西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和沟壑。大规模骑兵部队无法从东西两侧展开阵型,因为丘陵会切割队伍,沟壑会限制冲锋。只有北面,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适合骑兵冲锋、大军压境。”   她一笑,“同时,也是绝佳的挖地道方向。”   过去习得的土木工程专业理论,在此刻与原主的军事经验交相辉映。   “其一,丘陵沟壑地形复杂,看似容易隐藏,实则挖掘起点难以选择。因为地道口必须设在稳定的平地上,斜坡或沟底极易积水塌方。而北勒大营扎在北方,无法为其他方向的挖掘提供掩护和后勤。   其二,丘陵多为风化岩、碎石、沙土混合层,土质坚硬,人力挖掘有如登天。其三,丘陵地形下,地表起伏大,地下岩层走向复杂,方向难以校准,甚至直接偏失,根本挖不到既定目的地。”   若从两侧挖掘,最大的困难不是守军,而是大自然本身。   最终,她一锤定音:“北狗不可能从两侧掘进。”   话罢,她感到脑中两种知识的碰撞与融合,迸发出绝妙的化学反应。冥冥之中,她与原主似乎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默契。   她是虞清商——立于铁脊城中,手中是图纸与兵书,脚下是夯土与砖石。   虽是两种身份,却有一种底气。   一时间,她顿感胸中开阔,似乎江山皆在她指点之中。   “大人说得对!大人英明!”狂热粉丝刘振振臂一呼。   在场众人,胸中纷纷一动。这就是他们的守将,博学多才、运筹帷幄,仿佛整座城池,尽在掌中。   她微笑,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你们觉得赫连勃,是个什么样的人?”   仿佛又被泼了一盆冷水,众人陷入对赫连勃的可怕回忆。   “北勒汗国的二号人物,狡猾精明,玩弄人心的高手,据说比汉人更懂汉人,是北勒汉化的推行者。”   “赫连勃所率本部尽皆骁勇善战之辈,人称虎狼之师,于草原所向披靡。”   “自出现在世人视野以来,未有败绩。”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潜意识中都是对赫连勃的畏惧与忌惮。   “不,都不对。”虞清商只是轻蔑一笑。   月色与火光在她面上融合,冷静中带有炙热,和煦中带有锋芒。   她道:“不论是从前,还是我重伤醒来至今,他都只是个酷爱耍偷袭把戏、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堂堂左贤王,所谓草原上的雄鹰,活生生把自己混成了地沟里的老鼠,专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把他们老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初穿越时,她听闻赫连勃的名字,心里还会涌起本能的恐惧。但随着她对将军身份的投入,她开始了解他、看穿他。   原主在赫连勃手上栽过。不光原主,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刻着一个认知:最高统帅都曾是赫连勃之手下败将,铁脊城凭何守住?更何况镇北关被血洗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赫连勃这三个字,早已被推上神坛。   她要做的,就是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   破除神话,才能提振士气,重塑信心。   若放在半个月前,她这一番发言,不过是空口白牙,惹人笑话。但如今不一样了,她自重伤醒来取得的每一场胜利,投入的每一次基建,做的每一次面子工程,都让她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掷地有声。   ——破敌先破心。   感谢原主留下的宝贵经验。   “偷袭东南墙、偷袭涵洞、养内奸。”她一一列举,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他还有什么手段?”   她指向脚下的土地,“北勒大营不断迫近,围城多日迟迟不攻。这些见不得光的老鼠必然就在地底之下,伺机而动。”   这番话如此肯定,所以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陈大器眼眶有些发热。   恍惚间,从前那个战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似乎又回来了。独属于年轻人的傲气与锋芒在她身上四溅迸发,她才二十七岁,就能站在这个位置统御群下,她难道不令人骄傲吗?   谈话间,工人们手脚利落,大瓮一个个被埋入地下。   埋瓮是监听地道发掘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瓮口朝下,让蒙着牛皮的瓮口紧贴坑底的地面,如此地下传来的声音会先通过土层震动牛皮,再在瓮体内共振放大。   瓮底朝上之后,监听的人赤足趴在倒扣的瓮底上,将耳朵贴在瓮底表面,进行监听工作。   敌方挖掘地道时,挖凿的声音会通过固体——泥土或岩石传播。这种声音在地下传播速度快、衰减小,遇到深井中的大瓮会产生共振,将微弱的声音放大后传入耳中。   虞清商一番动员,早就将守城众人的信心激发得空前高涨。   至少在此刻,所有人都坚信,虞知州会带领他们走向一场真正的胜利。   有人迫不及待地问,“大人,北狗若掘地道,此刻理应挖到哪里了?”   虞清商陷入沉思。   地道挖掘,通常需要三类人:挖掘者,运土者,支撑者。   挖掘者人数始终保持不变,一般为二至三人,在最前方掘土。运土者负责将挖掘者挖下的土装入土筐,向后传递。地道变长之后,运土者的人数也会增多,在地下接起长龙。   和运土者从前往后运土相反,支撑者负责将后方运来的木料向前输送,并在已掘进段搭建支撑框架。   木支撑由两根立柱和一根顶梁,搭建成“门”字形框架,与挖掘同步进行。基本隔一米就要搭一个,目的是对抗土压,防止地道在挖好之前就自己塌掉。   地道挖掘需要集体配合与精细分工,过程繁琐漫长,绝非一日之功。   北勒人很可能从驻扎阴山脚下开始,甚至是在主力大部队到达的更早之前,便已经开始秘密进行这项工程。   大营的推进,可能是为了掩护不断向前的地道。   地道的开端,向来以距离防守方城池一里开外为最佳。按照人力挖掘的极限速度计算,最快可能挖到……   虞清商心下一沉,“他们可能已经距离墙根不到二十丈。 ”   与此同时,大瓮已全部沿着墙根深埋地下,地听兵已全部就位。   地听兵是军中筛出的听力敏锐者,陈大器甚至从城中找来了几位眼盲之人,他们都被精心培训,皆具有地听经验。   众人齐齐就位,俯趴于瓮底之上,颧骨压住瓮沿,无数双耳朵与瓮器紧密相连。   放置大瓮的竖井,很好地隔绝了来自外部的杂音。大风从头顶呼啸而过,所有人都保持了绝对的静默。   声音仿佛从地底生长出来,沿着牛皮,爬上瓮壁,化做一阵麻意传导至头骨。   “咚咚——”   “咚——咚——咚”   【作者有话说】   唐代杜佑编纂的《通典》的记载:“地听:于城内八方穿井,各深二丈,以新罂用薄皮裹口如鼓,使聪耳者于井中枕罂而听,则去城五百步内悉知之。” 第24章 地下鼢鼠   康鼢鼠站在地道口,满是恋恋不舍地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重新钻了进去。   他不是北勒人。这里大多数挖掘地道者都是北勒从西域掳来的矿工和地下苦力。北勒人征服西域后,把这些“会钻地的人”编成一队,驱使他们为自己卖命。   西域多山,矿脉纵横,康鼢鼠自小与山岩打交道,掌握了在地下穿行的秘术。不光如此,他和他的徒弟都是盗墓贼,经常深入地底。   道上的人给他取了个鼢鼠王的外号,平时都叫他康鼢鼠。   北勒的军队刚刚打下镇北关,就命他带着他的地鼠小队先行来至铁脊城外,并拨给他大量人手。   他们已经在此挖掘月余,昼夜不停。   北勒大军未到时他们在挖,北勒佯攻北门时他们在挖,北勒偷袭涵洞时他们在挖。   地道内空气流动极慢,加之需维持数百人的呼吸,氧气极其稀薄。为了减少耗氧量,每隔近十丈才舍得插一根照明的火把。   洞里昏暗如夜,基本看不起身边人的面孔。只能看到一双双醒目的黑白色眼睛,镶嵌在混杂着油脂和泥土的面庞上,充满着呆滞与麻木。   通道极其逼仄,有些地段甚至腰都伸不直。   康鼢鼠往地道深处走去时,工人们侧身让开,但狭窄的通道仍旧避免不了频繁的肢体碰撞。男人身上的浓重体味混杂着土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他早就习惯这种黏腻恶心的触感与味道,被碰撞的工人们像枯苗一样摇摆。   地道内连续作业会使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因为没有昼夜之分,大家只能通过换班判断时辰。   康鼢鼠作为总负责人,还有回到地面喘息的机会。   但普通工人没有,他们的身家性命全部捏在北勒人手中,根本不被当人看待。地道挖掘已经月余,许多人的精神状态已经半恍惚,那是缺氧和幽闭恐惧共同作用的结果。   地道尽头,两个身影正挥汗如雨。   这是康鼢鼠的徒弟,有他传授的独门秘籍,挖掘的速度比常人快上许多。   为了防止被大胤守军监听,他一开始便将人力分成两组。   地道从铁脊城北面五十丈处入地,向南直掘。母道掘至三十丈处时分岔,呈“丫”字型延伸,两条支道,一条偏向西,一条偏向东。   康鼢鼠对此胸有成竹:   “两条地道,只有我们现在挖的这一条是真的。另一条掘到二十丈处便停了,我派人在假道里敲击土壁,来回拖曳石头,制造挖掘声响,听起来就像真的有人在里面作业一般。”   这些都是徒弟们早就知道事情。只是在这种枯燥无趣的环境下,康鼢鼠会找自己的徒弟讲讲话,减少地底带来的压抑感。   大徒弟恭维道:“还是师父厉害,大胤守军分不清哪条是真是假,等我们挖到对方墙根之下,再横向扩挖,用木支撑顶住墙基,底部填满干柴,点火后我们就撤退!大胤那群蠢猪根本发觉不了。等把城墙底下的夯土烧酥了,他们的墙就会像面粉一样塌下来!”   他们开始畅想胜利的未来,似乎下一刻就能从这该死的地底出去,重见光明。   *   监听的第一夜。   陈大器将耳朵贴在瓮底。   他生者一双大耳,旧时在军中也曾担过地听之责。此时已过子时,虞清商早已回去歇息,监听事宜将由他全权代理——此所谓将军所言“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就像人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却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脉搏的跳动,甚至听到血液流淌的呼呼之声。   贴瓮静听,便是将这种感觉无限放大。   大海波涛般的强烈轰鸣声成为背景,百米内的声响通过介质传递,耳内便是一方独立世界。   于是他听到“咚咚咚”的闷响,又听到“叮叮叮”的脆声,还有复杂的底层环境声。耳中声线交杂,大地中似乎有什么要破土发芽。   这些复杂的声响,非专业地听兵不能分辨。   铁脊城内,分散在北大门两侧的地听兵,皆声称听到了地声。   陈大器将传声明显的大瓮位置一一记录下来,一整个夜晚,他往来于几处瓮口之间反复听音,最长时在一口大瓮上趴了整整一个时辰。   大瓮监听地声,在距离较远时只能大致判断声音来源,没办法给到十分确切精准的位置。这也是监听的主要难点。   在地听兵的俯趴姿势中,漫长的一夜过去了。   晨光熹微,陈大器活动着僵硬的躯体,从竖井中爬出。   刘振打着呵欠从远处走来,显然昨夜睡得一般。他嘴里叼着一个粗面馒头,手上还给陈大器带了一个。   “怎么样?”他问。   陈大器一夜没睡,此刻却比歇息了的刘振显得更加精神抖擞。   他平静道:“一共有两条地道,东侧那条是假的。”   刘振震惊得嘴里馒头都掉了,“你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么重要的信息?不是,   你怎么知道的?!”   “地下挖掘艰苦卓绝。长时间的幽闭与气闷,会使人精神恍惚。”陈大器道:“人在这种环境下干活,情绪波动幅度会变大,就像人饿了会变得暴躁一般。因而挖掘的声音是有情绪的,累了会慢,急了又会快一些,一镐头下去碰到铲不动的地方,会停顿和咒骂。即便挖掘工定时轮换,但每人都有从精力充沛到力竭的过程,这个过程,会在声音上体现出来。”   他挺了挺腰板,努力露出一点像虞清商那样自信的表情,“东侧的挖掘声没有情绪,我猜测那条是假的,是北狗采取的疑兵之计,只有几个人在里头制造声响。”   刘振觉得陈大器的刀疤脸在此刻是如此英俊潇洒,他将馒头塞到陈大器手里,“你和你虞大人一样,都是能人!接下来怎么做?”   “我会在真地道出口的大致位置,从城内向下挖一条横沟。”   陈大器用手比划了一下。   横沟紧贴城墙内侧、从墙根处开挖——地道穿过墙基后,出口就在墙根内侧。横沟贴着墙根挖,地道口正好开在横沟的侧壁上。   因为只能判断地道过来的大概方向,所以没法精准拦截,只能在大致区域内挖一条丈宽的横沟进行拦截。   “要不要叫虞大人过来?”刘振下意识地想找最高长官来决策。   “派人向她汇报即可,不必喊她过来,大人今日要重新修补东南段墙,已经分身乏术。”陈大器强调道:“此处由我全权负责。”   陈大器下达命令后不到半个时辰,此地已聚集上百名民夫。   铁锹翻飞,泥土飞扬,横沟很快便将成型。   *   第二夜,康鼢鼠再次进入了地道,看到他的两个徒弟正要替换两个掘土工人。   地道本就狭窄,换班之际更是几乎没有转圜余地。   他咒骂一声,不得不趴在土壁上,给两个换下来的、筋疲力尽的工人让行。   冰冷的泥土层贴在面上,细碎的黑土掉进衣领中,带来不适的瘙痒。   浓郁的土腥气钻入鼻腔,在这逼仄昏暗的空间里,唯有听觉和触感变得格外敏锐。   ——他感受到土层传来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   是错觉吗?   思索片刻,康鼢鼠从大徒弟手中接过镐头,朝前用力抡下。   镐头凿入土层,在一息之后传来闷闷的回声。   如同人处在空旷的大殿里拍手,除了掌声本身,还会听到从四面墙壁返回的回声。康鼢鼠从前做盗墓贼时,只要挖到墓室,在里头的任何动静都会传来回响。   他大半辈子都在土层底下讨生活,熟悉每一种来自地底的声音。   哪怕微弱如植物根系生长时的裂土声,蚯蚓钻土的窸窣声,地下水涌动的闷响,他都能轻松分辨。   对此他非常有经验。而他们掘土时在产生的回声向来规律且一致。   但是今夜不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他保持着一个半跪的姿势,手按在土壁上,像一头嗅到陌生气味的野兽。地道里的油灯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灯光被他的影子挡住,前方的土壁一片漆黑。   按在土壁上的手有些抖,康鼢鼠感觉自己的情绪变得兴奋。   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的震颤又传来了,康鼢鼠作为地底的鼢鼠王,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隔着不到二十丈的土层,他感觉自己与守城方之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连接。他们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土,却知道彼此的存在。他们在用镐头和铁锹下棋,互相猜测对方的意图。   这种较量让他觉得地底下的生活不再枯燥和孤独。   “他们听见了。”康鼢鼠对徒弟说,“他们在大面积挖沟。”   徒弟大惊失色,“那怎么办?!”   康鼢鼠在黑暗中的眼睛,仿佛泛着真正鼠类才有的光泽。   “他们发现了东道是假的,正在往西道的出口处横掘沟渠。我们便顺着他们的意,继续挖西道,但是速度变慢。”他说,“他们会重点监听西道,并调遣大量人力防范。”   徒弟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众人有序朝母道退去,回到了分岔口。   康鼢鼠道:“从今日起,改挖东道,同时保持西道的低速掘进。”   东道在今夜之前,本是用来迷糊守军的,里头灯点的更少,进去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康鼢鼠手提油灯走进,随着微弱光线亮起,地道尽头几个制造噪音的工人,灰头土脸地抬头。   在地底,他们已经失去对时间的感知,精神状萎靡,手上的动作仿佛提线木偶,麻木又迟钝。   康鼢鼠一看便知哪里露馅了。   这些蠢货。   可他又能怪谁呢?正常人被扔到黑暗的幽闭空间里长期作业,本就违背了作为人的生存之道。   他目光望向尽头,仿佛要透过深厚的土层,看到尽头那个沉默的对手——那人必然有懂地道挖掘,极度细心,极度敏锐。   东道的挖掘重新开始,只是所有入驻的工人脚上全部缠上了厚厚的布料,力求将在里头走动时声音降至最低。   康鼢鼠令人向营地索要兽皮与麻绳,将镐头与铁锹的金属部分包紧,虽然挖掘的效率会因此变低,但挖掘时发出的声音就会变成闷闷的“噗”声。   他命令先前那几个制造噪音迷惑敌人的工人继续重复动作——那些一成不变的声响,不光能够继续迷惑守军,还能为真正的挖掘打掩护。   铁脊城内那位不知名的高人,你还有其他招数吗?   他兴奋地想。   【作者有话说】   守城这一卷,其实写得有点纠结。因为我觉得守住一座城池,向来不是一个人的努力,而是一群人的努力。因而在给主角高光的同时,也想分出一些给到其他人。因而才会有聚焦匠人的情节,聚焦像康鼢鼠这种敌方麾下可能到死都不会被叫出姓名的角色。这样写的坏处就是言情小说中感情的部分被拉低,对一些对男女主感情拉扯高期待的读者来说,会感到失望,不爱看。因为第一卷 守城的节奏其实还蛮紧张的,这个时候谈情说爱确实比较少,等到第二卷主角回京之后,言情的篇幅会大幅上升~ 第25章 弓弦已满   王传福枕靠在侍妾柔软的躯体上,卧榻边烧着一盆异香暗浮的兽炭。   兽炭是将上等炭屑与香料、蜂蜜等材料混合,再精心捏塑成麒麟、双凤等瑞兽形状,最后阴干成型。   据说唐代权臣杨国忠,在冬天烧这种兽炭时,会先在炉底铺上一层白檀香末,再放上兽炭点燃,满室异香,尽显奢华。   王传福这辈子是做不成杨国忠了,他活到这把岁数,还只是边地一个小县令。可他有时候觉得往上爬也没那么重要,因为他已经竭尽所能,够到了常人这辈子想象不到的富贵。   如今他能买得起很多兽炭,可他从未有哪一个时刻同现在一般,感受到自己的苍老与力不从心。   胸口下的肋骨没有好转,痛得更狠了。如影随形的疼痛仿佛在时刻提醒他,他过去平和富贵的日子已经随着虞清商那一脚远去了。   前日晚上眼线来报,虞清商埋了数十口大瓮监听。   昨日城门司又传来消息,虞知州以城内混入奸细为名,下令封锁了整座城池。   自战时起,铁脊城虽关闭城门、严禁出入,但平日里军令传递、物资运送,斥候进出等必要情况,暗门总会开启。他的消息便也混杂其中,通过经营多年的渠道,送抵北勒人手中。   如今虞清商将这座铁脊城封成了笼子,所有进出必须经得她的同意。弓箭手时刻监控天穹,甚至没有一只信鸽能够飞出铁脊城上空。   这意味着消息的隔绝,时间一久,他在北勒那边将变成一枚用不上的弃子。   更何况因他提供的信息,北勒人在涵洞全军覆没。如今双方展开地道战,正是需要他传递信息的时候,他却杳无音信。那一位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棵墙头草,已经转投虞清商?   没有人比他清楚,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想要拔除需要花费何等代价。   想到此处,他开始浑身发冷,脚下贵比黄金的兽炭,也驱散不了他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虞清商到底要干什么?   他查账簿、查石灰窑、审问张三李四、调查老张行死因、封锁城池……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传福如何也想不通,明明过了今年他就将辞官致仕,明明一切都尽在掌控之中,为何这个该死的虞清商,要来破坏他的好事!   谢怀玦甚至帮他筹了粮,有谢家的公开站台,那些平日里跟他私交甚笃的富户,竟纷纷闭门谢客。   三瓜俩枣的利益,他们就转投他处,那些见钱眼开的商人这几年从他这里得到的利益难道还少吗?   他深知自己这些年犯下的事够判他死十次,可他不想死!他不想死!不想死!   王传福又感到一丝侥幸,他安慰自己,虞清商做了那么多事,可就是拿不出任何一丝证据。他在铁脊城经营这么多年,那个毛头小子才来几天?!   王传福就这么仰躺着,他的视线越过侍妾的下巴,落到横梁处。   他突然想起老张行,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也躺在床上,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他现在的模样也像老张行吗?   那个不识抬举的老东西,宁可全家死绝也不肯帮他做手脚。那个满肚子心眼的贱人,快死了也不肯交出他想要的东西……   王传福觉得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脑中浑浑噩噩如同浆糊,思绪纷飞如打了死结的绳索,一会儿在心里骂老张行,一会儿骂虞清商——   他已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侍妾看着时候不早了,小心翼翼地问道:“阿郎,妾服侍您歇下了罢?”   待对方首肯,她俯身去为他宽衣。   对方鼻息间隐隐传来腐臭难闻的味道,一如他肌肤上的老人味,如何也去除不掉。   “大人!大人!”   王司押急促而慌乱的疾呼从门外传来,王传福倏然睁大双眼,从床榻上支起上半身来。   深夜的来访意味着事态的紧急,失声的惊叫意味着情绪的焦虑。   王传福死死盯住门口的方向,心如鼓擂,连呼吸都开始拉长。   王司押终于进来了,他连滚带爬地来到榻侧,嘴张了又张,喉结来回滚动,可他好像被震恐扼住,什么字句皆堵塞在喉间。   王传福暴怒,他将侍妾掀翻在地,怒吼道:“说啊!!废物!”   王司押噗通一声跪下,一句完整的话终于喷涌而出:   “虞清商从老张行家中搜出了东西!”   虞清商从老张行家中搜出了东西!   虞清商从老张行家中搜出了东西!   搜!出!了!东!西!   王传福的世界突然安静了。兽炭燃烧的噼啪声、侍妾压抑的哭泣声、门外夜风卷过屋檐的呜咽声,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耳边响起长长的嗡鸣。   他感觉天旋地转,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整个人连同这张榻、这间屋子、这座城池,一起往无底的深渊拖拽。   老张行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   临死前的老头子躺在床上,骨瘦嶙峋,浑浊的眼珠子却还死死盯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微笑。   他在讥笑他吗?!   “搜出了东西?”王传福听见自己的声音,“搜出了什么东西?”   说完他忍不住要讥笑自己,他甚至都还不知对方搜出了什么东西,就已经把自己吓得要发疯!他找了五年都找不到的东西,虞清商怎么可能找到!   那个贱人一定在诈他!   可王押司带着哭腔的回答重新将他拉入谷底:   “探子只能打听到只字片语,据说是在胡三儿的协助下搜出来的,和糯米有关……”   后面说了什么王传福已经听不见了,他只听见了一个名字。   胡三儿,胡三儿,胡三儿!   王传福将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反复咀嚼,几乎要滴出血来。   沙哑的笑声忽然从喉咙深处挤出。   虞清商啊虞清商,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吗?你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吗?你还不是被一个黑心肝的畜牲耍得团团转!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   肋骨断处的剧痛在这一刻忽然消失了,诡异的冷静之后,隐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   今日是九月的最后一日,明日就将步入十月朔,象征着冬日的来临。   浩大的苍穹之上,一枚亏眉月高悬天际,细瘦的月身似一把纤薄霜刃,剖开浓稠夜色,一派肃杀之气。   亥时过半,县衙处开出一辆马车,朝东南片区疾驰而去。   一炷香后,老张行小院前,王押司带着几个衙役破门而入,王传福捂着胸口大步走入院内,他环顾四周,露出嫌恶的神色,冷冷道:“围起来。”   衙役们四散开来,堵住了前门后路。王押司一脚一扇门,挨处翻找。   院里的老榆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落叶翻飞,似乎并不欢迎不速之客。   胡三儿不在屋里。   床铺是凉的,灶台是冷的,连灶灰都已经没有余温。这屁大点地方根本藏不住人,可王押司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一无所获,最后出来道:“族叔,他不在院子里!”   话音刚落,院外的枯井处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有人踩到了干枯的树叶。王押司眼神一凛,人已直接从黄土墙内翻了出去。   片刻之后,闷闷的撞击声传来,紧接着一声局促的惨叫。   王传福疾步走到墙边,看到王押司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上和身上都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王传福大惊,“这是你的血?!”   “不是我的,是胡三儿的!”   “那你叫个屁!”   王押司哭丧着一张脸,“不是啊族叔!那个胡三儿从井里翻出来之后就跟疯了一样,看到我就往自己胸口划了一刀!血都溅我身上了!”他指着巷口方向,声音已经劈叉,“他又跑了!往军营跑了!”   他还敢往军营跑?   王传福怒喝:“给我追!”   深夜的铁脊城内杳无人烟,空旷的道路上,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的胡三儿在撒足狂奔。   左肩连着左胸,有一道皮肉翻开的长长刀伤。看似狰狞,但未伤及内里。他右手按住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渗出,又顺着肌肤蜿蜒而下,在路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但人腿终究跑不过马腿,王传福的人就要追到他时,胡三儿撞上了巡夜的士兵。   “救命!救命!官爷救救我!”   胡三儿扑倒在一个士兵脚下,满面哀求地攥住他的裤腿,“王县令要杀我,王县令要杀我!官爷,官爷您行行好,带我去见知州大人,他一定会救我,他不会放任不管的!”   巡夜兵们面面相觑,正想问他几句话,却见远处一辆马车上疯疯癫癫跑下一人。   “给本官拿下他!”王传福指着胡三儿,声音里带着癫狂的笃定,“此人是杀人凶犯!本官追查五年,今夜终于找到线索,现在就要将他缉拿归案!”   巡夜兵们不认识胡三儿,但他们认识王传福。这位县令大人此刻面目狰狞,衣冠不整,甚至于深夜时分亲自来抓一个身份卑微的平民。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拿下他!你们要阻拦本官办案不成?!”   “大人。”一名士兵谨慎又犹豫地开口,“虞知州有令,战时特律,夜间办案须向……”   “须什么须!”王传福一步上前,唾沫星子喷了那人一脸,“本官乃铁脊城县令!拿一个杀人犯还要他虞清商的许可?他算什么东西!”   似乎听到了什么不爱听的话,巡夜兵反手将脚边的胡三儿提起,大声道:“此人形迹可疑,疑似奸细!须立刻带回军营交由知州大人审问!” 第26章 掘地三尺   虞清商听到外头的喧哗声时,正要盖上被子睡觉。   她看了眼更漏,子时过半,几乎是半夜十二点了。对于她来说,这个点放在现代还算早,放在古代对于又要养伤又要干活的她来说,已经非常晚了。   “大人!夜巡队来报,声称抓到了一名奸细!”亲兵在外面喊,“县令大人也来了,非要带走奸细!”   啧!   她认命地下床,心里没有兴奋,只有生气。这条大鱼真是沉不住气,要蹦跶也不挑个白天!看这架势可能要熬半宿,明天还起不起了!   领导当成了牛马,她至今没想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虞清商骂骂咧咧地穿好衣服、披上大氅走出去,只见外头火光冲天,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胡三儿半瘫在地上,左肩流出的鲜血几乎洇湿整件衣裳。他匍匐向前,紧紧抱住她的脚踝,面庞仰起,眼角的泪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他哆嗦着发白的嘴唇道:“大人救我!王县令今晚带人闯入小人家中,二话不说一刀劈来,小人拼死才得以逃脱……”   “虞清商!”   胡三儿的话被一声爆喝打断,军营尽头,王传福带着一干人疾步而来,他连官称都不叫了,姿态尽显嚣张,“你休要阻碍我办案!这黑心肝的胡三儿,正是他于五年前杀了他师兄!本官今夜就是要拿他归案!”   “血口喷人!”胡三儿看向他的目光满是仇恨,找到虞清商后连说话都有了底气,“我师兄没有死,他只是失踪了!你逼死了我师父便罢,今夜杀我不成又污蔑我杀害师兄,你究竟如何才肯放过我们一家!”   他说罢冲虞清商磕头,“求知州大人主持公道!”   “你别怕,本官自会为你主持公道。”虞清商安抚道,复而将目光投向王传福,“王县令,你作为一城父母官,什么要犯需要你深夜亲自来捕?再者,你说他是杀人犯,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王传福看着胡三儿的悲戚模样,诡异地发笑,“你个吃里扒外的小畜牲,你以为你抱上了更粗的大腿?啊?”   竟敢协助虞清商找什么证据?!   胡三儿显然不能明白他此刻的癫狂,只是更加害怕地瑟缩在虞清商身后。   虞清商不耐烦地提高语调,“说啊!有没有证据!”   “当然有证据!”他被逼问至此,早已陷入不得不自证的境地,“你们不是都在找小张行吗?他早就死了!被他最疼爱的弟弟杀人埋尸,尸骨就在他家后院!本官现在就带你们去挖!”   他这话可谓平地惊雷!   虞清商故作震惊:“竟还有这样的事?速速带我去挖!”   她又招来下属,低声道:“去把谢监军叫上,就说好戏开演了。”   ……   老张行这方小院,在他生前从未站过如此多人。   虞清商带来的士兵林立,密密麻麻的火光将此处照得有如白昼。院外枯井旁的空地里,数个手持铁铲的士兵正奋力挖掘。   不多时,只闻听车马声至,谢怀玦也已到场。   朔风凛凛,他外罩一件毛色纯白如新雪的至膝貂裘,冠蓝田玉,姿容将在场所有人都衬得灰扑扑的。   可恶,他怎么那么多衣服!   虞清商腹诽,但仍旧热情地招呼他过来:“谢大人,这里这里。”   谢怀玦在她身边站定,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半晌才温吞吞地道:“知州这件衣裳,似乎有些眼熟。”   虞清商耳根顿时一红,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初见时从他那里薅来的黑色大氅,虽成色半旧,但着实暖和,重点是很贵她暂时买不起,这才一声不吭地昧下了。   今夜子时出动,外头冻得慌。她出门时随手便披上了,这又叫人抓了个现行。   真是尴尬啊,感觉他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而她像裹着人家衣服蹭暖气的土狗。   她讪讪一笑,转移话题:“谢大人来得早,这坑还没挖好呢!”   “不早,生怕错过好戏,紧赶慢赶地来了。”   他好歹没继续盯着衣服让她尴尬,只将视线重新转向别处。   此时胡三儿已被扶往树下坐定,胸肩上的伤口也简单包扎过。   一铲又一铲土屑扬起又落下,他的神情悲伤而落寞,令人动容。   王传福站在另一侧,全然没了平日谄媚姿态,只一心一意地盯着越挖越深的坑洞。   一尺。   两尺。   挖掘仍在进行。   时间悄然流逝,虞清商百无聊赖地道:“王大人,你如此笃定此处有尸首,早先为何不报?”   “本官暗中追查多年,这几日才得到确凿证据。今日来此,便是为了让大人做个证,免得总有人想将这口锅扣在本官头上!”王传福阴恻恻地看向胡三儿。   她善解人意地提醒道:“王县令,此处土壤紧密、大块均匀,我的手下每一铲子都挖得费劲,正说明此处在短期内不曾动过土。想来王大人探查出此为埋尸地时,也不曾亲自挖开查证过。”   紧接着一个哈欠不受控制地打出来,她抹去眼角因犯困而产生的泪花,幽怨道:“深更半夜大费周章,若挖不出东西来,小心本官治你的罪哦。”   王传福面上一僵,心中隐有不妙预感。   坑洞已经掘到三尺,坑底渐渐变湿,泥土颜色变深,隐约能看出和周围土层的分界。   王传福的声音更大了:“就在那儿!再往下挖两铲就能见着了!”   又是一铲下去。   什么都没有。   接连几铲土屑纷飞。   仍旧什么都没有。   坑底只有湿润的泥土,和一些细碎的树根。没有尸骨,没有衣物残片,没有任何能证明这里埋过人的东西。   “不可能!”王传福扑到坑边,几乎要跳下去,“再往下挖!再往下挖!你们多挖几铲,肯定有!”   月亮正在隐去,此时已入丑时,众人又冷又乏。   虞清商没有下达任何继续深挖的指令,兵卒们停歇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般齐齐扎在他身上,似乎在无声咒骂这个大半夜惊动众人,使人不得安眠的跳梁小丑。   王传福的脸从通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胡三儿,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你!你把尸骨弄到哪儿去了?!”   胡三儿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在发抖,看起来像一个被冤枉到极点的可怜人。   虞清商迎风喝问:“常人说掘地三尺,这都掘地四尺了!尸骨呢!”   王传福张了张嘴,只觉得头脑发涨,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老鹅,仿佛一夜之间,就将在铁脊城经营数年的面子丢尽了。   虞清商终于等到收网的时刻。   “你深夜擅闯民宅,私自动土,此为扰乱军心、破坏城防。你指认胡三儿杀人,掘地四尺无尸,此为诬告良民。你带人行凶,将守城工匠砍至重伤,此为伤人害命。三条并罚,战时从重。王传福,你可要伸冤?”   王传福目光越过面前之人,落在树下的胡三儿身上——那贱人抬起朦胧泪眼,轻轻冲他笑了一下。   他心口几乎呕出血来!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事到如今,他忽然意识到,虞清商真从老张行家中搜出了什么可靠证据吗?   她未必有!她若有,早已将他按贪墨之罪处理,怎会花一晚上大费周章陪他演一场掘坟之戏?听听这些扣他头上的罪名:扰乱军心、诬告良民、伤人害命,却没有通敌叛国,也没有贪墨粮饷!   是他自乱阵脚,听到“胡三儿协助”便急不可耐地去寻他。他本没打算杀胡三儿,只是想抓住这个小畜牲,撬开他的嘴,给他点颜色。谁曾想到这个胡三儿竟失心疯到划伤自己栽赃于他!   他竟然被一个贱民戏耍到这步田地!   可要伸冤?   如何伸冤!他砍伤胡三儿已成既定事实,是他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喊出此处有尸骨。   尸骨呢?   尸骨在哪里?   那个贱人那尸骨挪去哪里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徒劳地开合。   胡三儿撑起沉重的伤体,踉踉跄跄地走近,重新跪倒在虞清商脚边。   “大人,小人一家与王县令素有私仇,师兄失踪、师父病故,小的人微言轻,无处伸冤。直到碰到大人,王县令见小的是受大人重用,竟疑心有他,三番两次构陷于我,还请知州大人为我做主!为我师父师兄做主!”   说罢,脑袋重重磕在地上,胸肩伤口崩裂,鲜血直流。   虞清商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佝偻的脊背,他如此卑微,却叫她心底陡然爬上一股凉意。   众人都为胡三儿的可怜模样动容,只有王传福嘴中咒骂着要扑上来,又被兵卒们拦住。在他吃人的目光中,她以知岚州事兼铁脊城防御使之名,对他进行判罚:   “王传福,你身为县令,不思守城之责,反而制造恐慌、自乱阵脚。本官怀疑你通敌已久。加之诬陷良民、私毁城防、伤人害命,罪证确凿。即日起,革去县令之职,押入军营严加看管,待战后交有司论罪,一并彻查通敌嫌疑!”   她行云流水地说完,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有主官的威武了,又转向谢怀玦,想到接下来要给他找活干,嘴角险些压不住。   “谢大人监军之职本不应干预民政,然眼下县中无人,又逢战时非常时期,不可因循坐误。王传福停职期间,县衙公务暂委谢监军权知,事后我将告知朝廷。”   几乎没有拒绝余地的谢怀玦看她憋笑憋得好辛苦,几不可察地哼笑一声,才道:“知州抬举了,非常时期,谢某分内之事。”   “拿下。”   虞清商一挥手,两名士兵将王传福从坑边架了起来。   他鬓发散乱,面皮耷拉,两大核桃大的眼袋因多日休息不佳而变得更加深重乌青,加之狰狞目光,活脱脱一个棺材里跑出的老鬼。   王传福自知今日在众目睽睽下着了她的道,还有谢怀玦这个监军盯着,他确实已难逃夺职下狱的定局。   但好在通敌与贪污的罪名不曾落实,他至多免官,伤不了根本。   事后只要他背后那位大人出手替他转圜,他未必便会就此倒下!   他阴阴一笑:“虞清商,你得意不了几日。你给我的定的这些罪名,按赎刑之制,本官可以用钱赎罪。届时,你又能奈我何?”   虞清商对刑律不熟,绞尽脑汁地回忆一会儿,发现他所言属实,不禁在心里按骂这破朝廷缺钱成这样!   不过她本也没指望对他一击必杀。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仅仅依靠胡三儿将他钓出,并将这老贼收监拿下,于她而言已经算收获巨丰。   至少在守城期间,她再也不用担心来自这国贼的背刺了。   虞清商正打算臭骂这老贼头两句,忽听到身边人轻啧了一声。   众目睽睽下,谢怀玦侧过头来,在她耳边轻声低语:“知州,听好了,谢某……要跟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莫名其妙地跟着她说那些怪词。   似乎对自己的行为也有些苦恼,他将道不明的情绪悉数转化为对王传福的冷漠刻毒。   “王知县,你似乎忘了,你此刻尚是戴罪之身,而本官,掌监军之职,在此地有按察之权、密奏之责。”   “《大胤刑统》确有赎刑之条,然而,那需待有司勘定罪名、量刑之后。在此之前,你乃待勘之犯。更何况你有通敌与危害城防之嫌,虞知州与本官皆有权暂押疑犯于军狱,待战后再移送有司。而战时的军中羁押,不在寻常赎刑之列。”   月色将他的影子拉长,恰好将矮小干瘪的王传福笼罩其间。   相关的条例规定像流水一般从他口中说出来,他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内,不断粉碎着王传福的嚣张与心防。   “即便日后有司详审,你那些‘通敌’、‘贪墨’的嫌疑未能坐实,仅凭今夜‘扰乱军心’、‘诬告构陷’、‘伤人害命’数罪并罚,依战时从重之例,也够你流徙千里。若通敌贪墨罪名坐实……”   “则在半月前就被你送出铁脊城安顿好的家属,也将悉数牵连。你这些年在在铁脊城攒下的一切——银子、宅子、铺子、人情,将被逐件抄没。届时,王知县可能不会再如今日般大放厥词,只会想着,不如今日直接死了才好。”   世上最熟悉律法者,除了办案之人,便是犯案之人。   没有人比常年犯案的王传福清楚,谢怀玦所言绝非恫吓。   眼前这个贵公子不是膏梁纨袴,他熟知刑统,他知道如何置人于死地!   王传福抑制不住地打起摆子来,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绝望,对眼前二人的恨意几乎要凝成水滴落下来。   “谢怀玦!”他一边扭动着身躯挣扎,一边破口大骂:“你处事不公!你跟虞清商是一伙儿的!你们才是狼狈为奸!你们二人自认为聪明,实则都被胡三儿那个贱人骗了!本官今日根本不曾冤枉他!你们被他骗了,你们被骗了啊!”   “带走。”   王传福被拖走了,经过二人身侧时,嘴里仍在咒骂,最后化作一片模糊的呜咽。   一旁的虞清商深感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然后紧急将《大胤刑统》加入书单。   可恶啊,这人分明是她抓的,但今夜都叫他装完了!   但不得不说,虞清商盯着谢怀玦,想起他最后说出那番锥心之言时的森森面容,由衷发出感慨:“谢大人,你看起来好像反派呀!”   【作者有话说】   小谢:这回我跟团了,有面子了吧? 第27章 抽丝剥茧   老张行院外,士兵已尽数撤走,胡三儿被带回军营医治。   老张行这方小院,又重归冷清。   谢永安从巷口进来,送来一盏琉璃风灯,临走时觍着脸跟虞清商问好。   她开开心心地跟他打招呼,他立刻卖乖道:“虞大人,小的叫谢永安。”说罢立马像风一样刮走了。   这回终于知道抱剑小哥的姓名了。她摸了摸脑袋,转头问道:“他刚刚怎么挤眉弄眼的?”   答曰:“他有眼疾。”   “啊?”她略感震惊,这么端正一小哥,竟然眼睛有病。   谢怀玦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只因她嘴里又蹦出一个他不曾听过的新奇词汇。   上回她说蒲甘又名缅甸,他为此回去翻遍手头上所有书籍,甚至叫谢永安去城中书铺搜罗,不过是他不肯承认自己堂堂状元郎竟不如她学识渊博。   后来他发觉此人乐观异常、思维跳跃,以至于嘴巴也不老实。可对从她嘴里蹦出的任何一个词汇,他都感到新奇并想了解。   所以他直接追问:“反派是什么意思?”   虞清商眼珠乱转,模样心虚。   “哦……所以这不是一个好词。”他听不懂这个词汇,却能捕捉到她说出口时的真实情绪,“让谢某猜猜,反派一词,应当是……类似于奸角、白脸的意思?”   她再次倒吸冷气,莫非这就是文科状元对文字的敏锐?   怎么办啊!他现在看起来更像那种笑眯眯把人弄死的反派了!   看着她心虚模样,他又生出逗弄之心,只垂眸幽幽叹气,“前几日你我从县衙出来,知州于车内斥责谢某‘不懂跟团’,让知州丢尽颜面。谢某回去后冥思苦想,这才悟出应是团队协作之意,遂痛定思痛,今日这才没叫知州孤军奋战,可知州却又指摘谢某像个反派。”   他的面上清清楚楚写着“你还要我怎么样”。   诚然虞清商根本没那个意思,但是奈何债主要上纲上线,显得她像个吹毛求疵、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该怎么跟他解释三观跟着五官走,不怕反派坏,就怕反派长得帅啊!   所幸她这人能屈能伸,她再次飞速跪滑,眼中写满十二分的真诚,“反派怎么了?即便谢大人是反派,那也是天底下最有魅力、最有能力的反派。我虞清商——谢大人最真挚的同盟,谢大人指哪我打哪,谢大人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她发出作为狗腿子最振聋发聩的宣言:“我将坚定不移站在谢大人身后,与你一起冒天下之大不韪!”   夜风四起,卷过耳畔带着呜咽的声响,一片枯叶从树顶吹落,旋转着擦过风灯的光晕,无声无息地跌进泥地里。   谢怀玦身上的貂裘纯白如新雪,毛锋在风里微微伏动,他提着灯,光从琉璃罩子中流泻,笼住他的身子,将清冷复染成温吞的暖色。   他直直地盯住她,一双柳叶眼中映入风灯碎光,却似有灼痛肌肤的温度。   明知这都是她惯用的插科打诨、阿谀奉承的招数,可落入耳中,却在心底带来微微的痒意。   她常在军中行走,粗鄙豪放,不知文字和语言的重量——   我将坚定不移站在谢大人身后,与你一起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在心中细细地回味,带来一丝隐蔽且不可告人的餍足。   巧言令色的女人。   他在心底这样不屑的冷嗤,最终只是低笑一声,将风灯移至坑洞旁,“过来。”   虞清商仔细打量他的模样,感觉他不像是要继续深究的样子,自己应该是过关了。思及此,不禁喜滋滋地觉得自己生了一张巧嘴。   她走过去,顺着谢怀玦的示意,低头去看坑洞。   这一瞧,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只见四尺见方的坑洞内,乍一看皆是黄褐色的土壤,可若仔细分辨,便能看出其中夹着几道不规则的灰白色纹路,像树的年轮,横一条竖一道地嵌在黄土里。   虞清商小心翼翼地跳进坑里,捻起一小块石头在指间搓动。外层较硬的壳子剥落,指腹上留下一层细微的灰色粉末,干燥而粗糙,像陈年的炉灰。   “这是石灰。”她轻而易举做出判断,“而且是埋了很久的石灰。”   石灰与土壤混合后,会与土中的水和二氧化碳结合,经过化学反应后生成碳酸钙,时间够长,在外观上会形成类似混凝土的硬壳层。   坑洞里的石灰显然已经完全反应,看起来并不是最近混入的。   这里为什么会有石灰?   她自言自语道:“普通百姓修补房屋也会用到石灰,老张行作为匠人,院子附近有石灰似乎也说得过去。”   她仰起头,与提灯的谢怀玦四目相对。   周遭寂静无声,风灯柔和的光线从下往上打在他面上,在此氛围下,竟有些鬼魅之感。   “知州。”他轻飘飘地道:“你脚下大概真的埋过尸体。”   虞清商站在坑洞之中,举目望去,四周皆是黑压压的土壁,如入囚笼。   她几乎是一瞬间便与他想到了一处,厚重的大氅之下,凉意沿着脚底攀升,在脖颈出发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此处埋过一具用石灰防腐过的尸体,后来被转移了。”   谢怀玦不置可否。   “所以有人将尸体埋在这里,撒入大量石灰防腐。后来尸体被转移,倒进土中的石灰却筛不出来了,只能留在地下,长年累月变成了石头。”   石灰掺在土中,经过长期的化学反应,意味着在土里制造了微小的石头颗粒和胶结物。这些石头颗粒会像胶水一样,把周围的土壤颗粒紧紧粘在一起,想要单独把石灰筛出来根本不可能。   王传福言之凿凿此处埋尸,确实不是空口白牙。   “这个胡三儿。”她忍不住感慨,“真是心思缜密。”   谢怀玦脑中浮现出那个坐在树底下黯然伤神的年轻匠人。他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略有邪气,如此看来,他阅人确实极准。   “知州想钓的大鱼,不止王传福吧。”   “果然逃不过谢大人的法眼。”她夸完他顺便夸自己,“我确实怀疑胡三儿很久了。所以对外放话时,才说是‘胡三儿协助我搜查’。他是老张行一家最亲近的人,有他的协助,至少听起来,我真的能搜到证据的可能性很高。”   想到王传福今夜所为,她又道:“事实证明他确实有猫腻,以至于王传福疯了一样想将他拖下水。”   谢怀玦像个绝佳的听众,“知州从何时开始怀疑胡三儿?”   一切怀疑,都从老张行院中探查开始。   “胡三儿自诉老张行于他如再生父母,可老张行仅仅去世一个半月,屋中便已积灰,以人情推之,不合常理。这姑且算他睹物伤情,但调制灰浆时我曾问他,老张行是否留下旁人不知的配方。他十分肯定地说没有。”   “你猜怎么着?”她哂笑一声,“其实老张行留下了,并且用在了西南墙体的修缮。若如他所言亲密无间,老张行为何藏私?街坊口中的张行父子都是至善之人,藏私可能性极小。想来最大的可能,便是老张行早就不信任胡三儿,并且对他多有防备。”   谢怀玦眸光一闪,“老张行留下的配方知州又从何得知?”   她嘻嘻一笑,卖了个关子:“老张行对墙的研究可谓登峰造极,想来只有我明白他的苦心——等等,能不能先把我拉上来?”   说了半天话,人还在坑里蹲着的虞清商,仰头仰得脖子酸。   坑洞四尺深,大概快到胸口。她跳下去容易,上去却难,因为胸肩部位曾受过箭伤,暂时使不上力气。   她甩了甩胳膊,两处箭伤下的肌肉群仍旧紧绷酸痛,回忆起原主挽弓搭箭,百步穿杨的飒爽英姿,不禁心下感伤,不知未来还能否拉得开弓。   正伤神间,忽感冷檀的气味兜头倾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头顶伸来,谢怀玦正弯腰倾身,准备拉她一把。   她仰头望去的角度,正常人很难扛得住。   可他的下颌线依然利落,锁骨到脖颈到喉结的线条,被火光勾出禁欲的弧度。他周身雪白,在夜色中又像一团朦胧而难以捕捉的光晕。   初见时的美貌在此刻好像更震撼了,虞清商扪心自问,自己怎么不算是个颜狗呢?   受伤侧在左边,她犹豫了一瞬,右手还是握了上去。   他的手宽厚、干燥,有力,是母胎单身至今不曾体会过的神秘触感。   她一边脚踩壁坑,他一边发力,一个鼻息间,人已被拽了上去,像从水里拎起一尾鱼。   上岸的小虞大人面不改色地将手抽走,迅速将话题引回正轨。   “刚才说到哪?哦,说到胡三儿很有问题。”   “其实他最大的问题,在于他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他话里话外,不止一次暗示我,老张行受王传福欺压,小张行可能被暗杀。既然父子二人跟王传福多有冲突,那胡三儿自己呢?他作为家中的一份子,无论是他个人陈述,还是街坊邻居所言,在整个故事中却像个旁观者。”   手中似乎还有两掌相触的体温,谢怀玦心不在焉地道:“确实可疑。”   说到此处,虞清商想起了自己在现代了解到的一种谎言。   她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开口道:“他这种行为,让我想起我们那儿……额我是说,我早年驻边时,从一个西域商队那里听说过一个词,叫‘蒙太奇谎言’。”   谢怀玦早已习惯她嘴里动不动蹦出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词,甚至接受度良好,“蒙太奇?”   “一个西域人,复姓蒙太,名奇,是个写话本的,在西域有些名气。”虞清商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他总结过一种撒谎的法子,把真话和假话剪碎,再重新拼在一起。每一段单独看都是真的,可拼出来的故事却不是全部的真相。”   “真正的凶手在叙述时,会利用这种手法来篡改时空、误导因果,从而抹除自己的行动痕迹、降低存在感、转移情绪焦点。”   谢怀玦颔首,“这个蒙太奇,倒有点意思。”   “是吧?”虞清商心虚地笑了笑,“可惜已经死了,不然可以引荐给谢大人认识。”   生怕他继续追问,她赶忙将同胡三儿相处的所有细节,逐条分析予他:   “第一,我初次检查涵洞时,胡三儿主动接近我,表现得异常热络,顺便透露出自己是老张行的亲传弟子——这是为了获得我的初步信任。   “第二,他煽动匠人群体来找我诉苦,让我得知王传福克扣工人之事,并朝我索要工钱——这是直接制造我与王传福的矛盾。   “第三,我找他了解老张行之死时,他又用蒙太奇手法,引导我相信张行父子是被王传福害死的——这是加深我与王传福的矛盾。”   虞清商不禁冷笑一声。   “看到没有?如果不是我散布‘搜得证据’的假消息引得王传福狗急跳墙把胡三儿咬出来,战场便只是我和王传福的,他再次美美隐身幕后,看我和王传福在台前斗得你死我活。”   谢怀玦兴味盎然,“他想借助你的手,铲除王传福。”   遥想起二人初到东南墙时,胡三儿也在现场。只是那时他隐没在人群之中,仅是观望,不曾出头。   想来是后来看到虞清商救危墙、赢初战、修涵洞,似乎展现出了能同王传福一搏的实力,胡三儿便如嗅血腥味而来的豺狼虎豹,寻上门来,这才有了之后的涵洞自荐。   思及此,他不禁暗哂,若是换一个人,察言观色如胡三儿,未必敢往上凑。   大抵那个小子,也如他一般从她身上看到了和其余人不一样的东西。   也许是她展现出的智慧、果敢与旺盛生命力,也许是她对待底层的亲和、热情与超乎寻常的慈悲。   那厢虞清商还在说。   “他想铲除王传福,必然是因为他有把柄受制于人。是什么把柄也并不难猜,大概率真如王传福所言。”她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他杀了小张行。”   【作者有话说】   写完一看快十二点了,救命我好像那种开学前期疯狂赶作业的小学生QAQ。接下来都是解谜章了。 第28章 人性幽暗   “可是他为什么要杀小张行?”   虞清商发出灵魂拷问。   此时两人已经移步老张行院内,   一个批氅,一个着裘,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于石桌两侧对坐,挺拔且各有风姿。这方简陋小院,竟也平添几分矜贵之感。   虞清商还在冥思苦想,“这么好的哥哥,胡三儿的杀人动机究竟是什么?”   街坊邻里对小张行的评价犹在耳边,是小张行的慈悯之心,才使得本就拮据的老张行掏空积蓄将他带回家。诚如卖菜大爷所言:胡三儿能有口饭吃,最该谢的就是他哥哥。   关于五年前老张行一家的相关事宜,虞清商皆让陈大器将调查所得抄送谢怀玦。因而他并非对此事全无了解。   看她一副想破脑袋的模样,谢怀玦沉吟片刻,忽然道:   “战国时期,李斯与韩非同为荀子门下,二人先后入秦,共同效力于秦王嬴政。韩非入秦后,李斯自认才学不如韩非,怕他取代自己的地位,于是进谗言陷害韩非入狱,又派人送去毒药,逼其自尽。   “但关键在于,韩非对李斯一向以师兄相待,从无加害之心。李斯杀韩非,不是因为韩非害过他,而是因为韩非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的威胁。”   李斯韩非故事不可谓不出名。当时秦王嬴政读到韩非的文章后极为赞赏,甚至为此发兵攻打韩国,点名要韩非入秦,韩非因此作为韩国的使节出使秦国。   虞清商听他引经据典,若有所思,“莫非胡三儿在跟自己的师兄争夺什么?他希望自己是老张行唯一的儿子?”   谢怀玦轻轻摇头,“世人皆道李斯嫉妒韩非之才,谢某读史至此,却觉得不全是。”   他道:“李斯出身上蔡小吏,因看到厕鼠与仓鼠的天壤之别,决心要让自己成为‘仓鼠’,这才决定走出上蔡,靠着一路钻营爬到秦廷高位。而韩非,生来便是韩国公子,天生就在云端,他无需钻营,只是写篇文章,便让始皇不惜发动战争得到他。”   虞清商蹙起眉来,“可小张行并非云端之人。”   他轻轻一笑,“并非直接类比。只是读史至此,又经手过几桩案子,常觉人性幽暗处,大抵相通。杀一个人,有时并不需要利益冲突。”   静默片刻,他抬头去寻月亮,声音极轻地传来:   “一个从泥里爬上来的人,最恨的也许不是踩他的人,也不是从没见过泥的人。而是自己分明也是泥,却一反泥的品质,活得像月光一般的人。”   虞清商只觉得不寒而栗,她难以代入,甚至感觉诡异至极。   她难以置信道:“所以小张行被杀的原因,归根到底是他太好了?”   虞清商的成长环境,其实大体上是平安而顺遂的。父母都是建筑领域的大拿,她从小受建筑世家熏陶,长大后也顺理成章进入这个领域。她读书时确实很辛苦,可这种辛苦是不一样的。   她的辛苦是挑灯夜战啃学术报告的辛苦,是跑工地风吹日晒的辛苦,是跟导师反复打磨数据的辛苦。可这些辛苦有明确的回报:学位、职称、业内认可、自我价值的实现。   她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善良会被善待,相信这世上的因果大体上是通的。   即便是原主彻底的悲剧人生,她最终也只是选择自我解脱,而非去成为毁天灭地的大反派。   可小张行死了,胡三儿得到了什么?最后的亲人没有了,家没有了,他什么都没得到。   虞清商想不明白,平时伶牙俐齿,此刻哑口无言。   在沉思中,她的目光又无意识移到谢怀玦身上。   他坐在那里,姿态闲适,像一个与世无害的翩翩佳公子。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从小锦衣玉食,拥有常人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物质财富。可他对人性的幽暗,何以有如此透彻的认知?   十八岁高中状元,十年宦海生涯。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他读过的书、审过的案、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让他脑子里装着一个庞大的“人性样本库”。   他总能冷漠地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用他的知识和经验去解剖每一个人。胡三儿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在他眼里都不是情感,是素材。   他不会被任何人的眼泪打动,也不会被任何人的伪装欺骗。   她突然打了个寒战。   自己也会是他分析的样本吗?   他也会在暗中观察自己,拆解自己的所有动作,最后识破她吗?   她将他视作得力同盟,多次借助他的力量,可在日渐增多的相处之中,她会不会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直到彻底暴露自己?   她从来没忘记过初见的第一日,他便怀疑自己不是虞清商。   “知州,怎么了?”   也许是她的姿态怪异,谢怀玦的目光望过来,声音称得上温柔。   可她还是匆匆地躲开他的目光。   她道:“没事,我只是还有几件事需要查证。今夜我会派人去查,得到消息后,我便能够将他定罪了。”   不等他开口,她丢下一句“我回去休息了”,便像一阵风般刮走了。   巷口等候的谢永安看到她出来,热情地道:“知州!小的送你啊!”   “不用不用,今夜月色不错,本官决定自己跑回去,权当锻炼身体。”   谢永安抬头望天,发现进入十月朔后,月亮已经彻底消失了。   *   十月朔,又称寒衣节。   这一天,无论士族还是百姓,都会出城上坟祭扫,焚烧用纸做的衣物,称为“烧献”,以此告慰祖先,免他们在阴间受冻。   王传福被捕之事已在城内疯传,百姓们大快人心,也算是被战争阴影笼罩多日后,唯一值得快慰之事。   攻守双方仍在激烈对抗,听瓮和地听兵的人数又增加了,地道战进入了最胶着的阶段。但百姓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庆幸每一日睁眼后,依旧能看到和煦的阳光。   即便在战时,祖先的事,仍是大事。百姓们依旧遵循十月朔习俗,只是规模有所缩减。   胡三儿一早便从军营回了家,开始操办祭扫事宜。   他的伤口只在左侧,上药后妥帖包扎,基本不影响行动。   “哟,三儿回来了。”邻居们看到他纷纷打招呼。   “三儿啊,你这伤没事吧?据说王县令派人砍伤了你,他这个坏东西,你也算大仇得报了!”   “三儿,昨日你家动静好大,官老爷们在这里闹了半宿,我们躲在家里都不敢出来呢!”   “要不说三儿孝顺啊,今日一早就回家置办寒衣。”   “王县令抓得好啊!三儿,大伙儿都听说了,知州大人帮你办了事,他可真是个好人!”   凌晨时分在院旁挖的大坑至今没有填上,胡三儿仅仅是瞥了一眼,便对街坊们露出灿烂笑容,“多亏了虞大人,他确实是个好人。”   又与街坊寒暄了几句后,众人纷纷散去忙活了。   胡三儿回到院中的头一等事,便是将院里院外仔细洒扫一遍。   满地的枯叶扫净,蒙尘的石桌擦亮,甚至给掉了漆壳的院门重新上了漆。   他在老张行的遗屋前站了半晌,最终还是推门进去。   满屋的灰尘被尽数擦去,床上的被褥也被重新叠好。   灰很厚,掸被子时尘埃狂舞,他呛得咳嗽几声,眼睛都红了。   洒扫完毕,他将用五色纸剪裁成的纸衣、纸裤、纸钱搬到院中,在榆树下堆好。   师父生前喜爱这棵榆树,每年春天榆钱儿挂满枝头的时候,老人家会坐在树下,泡一壶廉价的碎茶梗,眯着眼睛看那些圆圆的、像铜钱一样的种荚。   “榆钱儿,余钱儿。”老张行自得其乐,“这日子越来越好咯!”   胡三儿无声地笑了下,他蹲在树下,将纸衣一件一件理好,掏出火折子准备点燃。   叮铃铃。   院门被人推开了,虞清商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她仰头看向发声处,发现门楣上挂了串之前不曾见过的竹风铃。   这串风铃用细竹篾编成花型,下面系了颗铃铛,模样虽看起来有些旧,但编织精巧,想来制作者手艺不错。   她出现得如此意外,胡三儿立刻站起身来,面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虞大人,您怎么来了?”   虞清商环顾被打扫一新的小院,心中不禁腹诽——这么有仪式感,这是要开启新生活啊?   但面上仍是亲切和蔼,她抬手碰了碰风铃,头顶发出悦耳之声。笑眯眯道:“三儿,之前怎么没见过这串风铃?”   胡三儿看着竹风铃,露出缅怀之色,“这是兄长亲手做的。铁脊城风大,半夜总是响个不停,小的便摘下来了。今日十月朔,小的整理旧物之时看见它,便又取出来挂上了。”   “原来如此,你兄长真是手巧。”   虞清商又看向堆在地上的彩衣,疑惑道:“这是准备给你师父烧的彩衣吗?”   “回禀大人,是给师父烧的。”   “不对吧。”她疑惑地道:“我看大家烧彩衣都是去墓地祭扫焚烧,老张行的坟墓不在此处吧?你怎么在院里烧?”   她走近院来,追问道:“到底是烧给谁啊?”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昨天的更新,现在才改好QAQ。今天的更新晚上会照常发 第29章 当众审判   胡三儿缓缓放下手中的火折子。   他维持着面上笑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虞清商。   今日她着一身窄袖紫衫,细棉布的材质贴身利落,腰间黑色革带束出一圈窄腰。最外层罩了一层素罗,衣衫内紧外松,颜色内深外浅,叫她看起来既有武将的爽利,又带有几分清肃文气。   在今日之前,她向来和蔼示人,会因他的言语和眼泪动容。他观察多日,自以为对她有了深刻了解:一个心软的、好骗的、迫切需要掌控铁脊城的失势武官。   她也一直如他所愿,替他冲锋陷阵。   可此刻她不请自来,追问他“到底烧给谁”时姿态咄咄逼人。   有什么地方不对?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胡三儿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虽未找到师兄尸骨,可小的心知他凶多吉少,否则王县令昨夜怎会如此笃定他已死了,并试图栽赃于小的?”   他无可奈何地道:“小的确实是在院中给兄长烧纸衣。说小的晦气也罢,若师兄确实已不在人间,小的若不给他烧纸衣,岂非害他地下挨冻受寒?”   胡三儿的表现从一而终,无辜、干净、毫无攻击性。   在面对她的追问时,冷静地自圆其说,这种应对危机时的自若,更像是演练无数次的本能,   昨夜谢怀玦的人性推测论调,于她而言如雷贯耳。她看着胡三儿的模样,不由得陷入困惑与警觉交织的状态。   这或许是她必须学习的一课。   于是她孤身前来,试图代入他,了解他。   片刻之后,虞清商神色一松,由衷道:“你确实一片苦心。”   仿佛方才的咄咄逼人只是幻觉,虞清商又恢复了平日模样。   “今日本官起得晚,起来后听闻你已归家筹备寒衣,本官本不该此时叨扰,可有些事百思不得其解,需你同我解惑。”她问,“三儿,你不介意吧?”   看似询问的语气,实则根本容不得他人说一个不字。   一州主官找一个平民议事,他岂有拒绝余地?   胡三儿连声欢迎,去屋内找出一套泥胚茶具,倒了些茶水,权做招待。   这是虞清商第三次坐在这张石桌旁。   对面的胡三儿似乎不习惯与大人物平起平坐,样子很是局促扭捏。他给虞清商倒茶时,茶汤溅出来几滴,连忙用袖子去擦,嘴里连声说“大人莫怪”。   “三儿,没能找到你的师兄,本官心里有愧。”她遗憾地道。   “大人哪里话?”他惶恐道:“大人能帮小的这么多,小的已经感激不尽。”   他说着,起身便要拜。   虞清商将他扶起,顺势拍了拍他的手臂,像长辈安慰晚辈那样自然。   “三儿,你为你师父和师兄之事,也受苦了。”她话中不胜唏嘘,“听闻你幼时也过得十分坎坷与不易。”   胡三儿眸光一黯,似是不愿提及,“幼时确实……家里穷得慌。”   “听闻你十岁前被发卖过几次?”   她没有绕弯子,目光紧紧地盯住他,这样直白的眼神更像一种无声的催促。仿佛   一个深受恩惠的平民,在此刻没有任何拒绝自揭伤疤的权力。   他沉默半晌,目光虚无地盯向空气中某一处,最终陷入遥远的回忆之中。   “小的是岚州合河县人,只记得约莫五六岁那年,县里闹饥荒,阿爹先卖掉了阿娘,后面又卖掉了两个哥哥。一开始我舍不得阿娘,她被带走时还追在后头哭,后来看到哥哥们也被陆续卖掉,小的便不敢哭了。生怕阿爹嫌我吵闹,把我也卖了。”   “最终小的也没逃过被发卖的命,一个落第秀才用一斗米买走了我。他多年不中,脾气古怪,得了很严重的肺病,需要人没日没夜的伺候照料。自被他买走起,小的跟他睡在一个屋里,听他整夜地咳嗽。深冬时节,小的冻得伸不直手,半夜为他倒痰盂的动作便慢了,他常常为此发火,将痰吐到小的脸上。小的那时候便觉得,读书识字也不会让人变高贵。”   虞清商只觉得胸中一震。   他抬手摸了摸面颊,好像在感受多年前的寒夜里,面上的腥臭潮湿。   胡三儿继续道:“后来秀才不行了,为了给自己凑一副好棺材,他把我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专门搜罗我这种便宜货,最后转手高价卖出去。   “小的命贱,偏生那时得了风寒,人牙子不肯掏钱治我,又舍不得将我丢掉,便每日将奄奄一息的我装在箩筐中,随同其他小孩担到集市中叫卖。所有人都被买走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个。小的那时病得睁不开眼,做梦都是被扔到野外被野狗啃噬的画面。”   院外人声嘈杂,可院内自成一体,空气安静得仿佛停止流动。   这种安静绵密而有重量,叫她呼吸也沉痛起来。   可她不是为胡三儿而痛。   若在几日之前,她会为他的不堪过往感到动容。而此刻,她却在他的苦难里寻找破绽。   她道:“后来你被你师父和兄长带回了家,这是你最后一次被发卖。”   她一边紧盯着那双黑沉沉的双眼,似乎想从里头找到正确的情绪,一边说着:   “老张行早些年为给婆娘治病,欠下了大笔债务。为了还清债务,他父子二人多年来可谓一贫如洗,最后因心怀慈悲,掏空一切将你带走,给了你无微不至的关爱,与一方可挡风雨,免你流离的天地。你说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人想去害他们?”   胡三儿迎着她的目光,露出微笑:“是啊,所以王县令这才该死。”   哈。   虞清商的目光冷了下来,她从这句回答中听出了近乎挑衅的意味。   对话进行到这,彼此都在用对方的反应校准自己的表演。   风轻轻拂过,凉透的茶水荡开涟漪,将他的面孔揉碎又拼合。   她不死心地看着他,“本官特地派人去巷内走访了一圈,街坊们都说你兄长是个好到几乎没有缺点的人。可本官却想听听,你对兄长的看法。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完美无缺的人吗?”   胡三儿闻听此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当然有。大人不相信,是因为大人没见过。”   他的眼神中,似有一丝虔诚。   “不怕大人笑话,师父与师兄将小的带回家那晚,小的瞧见此处家徒四壁,心想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   “那时我又脏又臭,师兄为我擦洗,一只一只捉去我身上的虱子。锅里煮的粥,他把米粒都拨给我,自己只喝点米汤解渴。他去山里挖药材,摔得破破烂烂的回来,还要一瘸一拐地煎药。”   “我的师兄,像一尊供在庙里的菩萨。”他重重地咬住牙根,好像在缓解什么痒意。   然后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故作疑惑地道:“分明自己都穷得快死了,大人,你说他为什么要把一个非亲非故又脏又臭的人带回家?”   胡三儿十分期待她的答案,因为这位虞大人,身上似乎有与他师兄相似的品质。   可她却反问他:“你觉得你师兄做错了吗?”   胡三儿愣在原地。   仅仅只是一个问题,却在他胸中横冲直撞,发出更多纷乱庞杂的回响——   师兄做错了吗?师兄救他救错了吗?师兄会后悔救他吗?   他张了张嘴,陷入了自问却没有结果的状态。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接住虞清商的话,因为这个问题砸中了他没有任何防御的地方。   就在此时,虞清商的亲兵走入,俯身附耳低语——是昨夜吩咐下去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虞清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她要结束这场对话。   长在红旗下的灵魂,容不得一个无辜者含冤而死,也容不得一个杀人犯逍遥法外。她胸中疯涨的怒火,叫她生出一股强烈的报复欲。   这场戏就演到这里吧。   *   匠人们聚在涵洞处,呈扇形排开。   胡三儿站在中间,同众人一样,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方才还与他暗中较量的虞清商,忽然说要公布灰浆新配方,将匠人们聚在此处。   只见空地处摆着一座膝盖高的石臼,里头盛放着由石灰膏、河砂、黏土调制好的三合土灰浆。新鲜调制的灰浆没有凝固时,颜色呈现如瓦片一般的青灰调。   “这是按照常规配比调制而成的灰浆。”虞清商站在石臼后,环顾众人,目光在胡三儿面上一跳而过,“但本官最近发现了一个更好的方子,是以今日才召集众人,与你们一起分享。”   匠人们立即交首称赞起来。   王传福落马的事迹众人都已风闻,此刻她的形象在众人心中十分高大。   “诸位都是老匠,都知晓若要增强灰浆硬度,上上之选便是糯米汁。”她叹一口气,“可糯米价贵,放在战时更是珍宝,现下我们没有这个条件。”   众人皆点头称是。   她话锋一转,“大家可知晓,为何熬制的糯米汁能够加强灰浆强度?”   这个时代的匠人们不知道“支链淀粉”,也不知道什么叫“碳化均匀”,但他们有自己独到的经验理论体系,用观察与经验来解释世界。   “米有米性,灰有灰性,糯米性黏,石灰性燥。两相结合,就像面和上了筋之后,面团就从松散到紧实。糯米汁混入灰浆,也是如此。”一名匠人说。   她赞赏地点头,一挥手,立刻有几名亲兵提着几个陶盆、几片瓦片走来。   匠人们垫脚探头,抻着脖子观望,发现所有陶盆中俱盛放着一些黏糊浑浊的液体,有的颜色呈淡黄色,有的呈黄褐色。   虞清商指着面前的陶盆,按照液体的粘稠强弱排序,挨个介绍过去,“这是糯米熬汁、这是榆树皮熬汁,这是白芨熬汁、这是葛根熬汁、这是玉竹熬汁。”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胡三儿在一瞬间变了面色。   ——他似乎在刹那间明白了这是一场针对谁的审判。   虞清商微笑着问道:“诸位能看出这些熬汁的共通之处吗?”   立刻有匠人抢答:“都具有黏性!”   “对。都具有黏性。”   无论是糯米、榆树皮、白芨、葛根还是玉竹,这些材质全部富含植物黏胶和多糖,在熬制时会析出。   虞清商将一根长勺放入石臼,将里头的三合土灰浆取出,依次放入装着不同植物黏液的陶盆,开始搅动。   她没有假手于人,只不厌其烦地一盆盆搅过去。   这个漫长的过程,足以给匠人们带来足够的思考时间。大家交头接耳,逐渐有人看出了端倪。   “知州大人这是要用其他材料代替糯米汁?”   “哎呀!之前怎么没想到?糯米汁性黏,榆树皮和白芨这些材料也黏呀!”   “这……这能完全替代吗?玉竹葛根的粘度稍弱,比不上糯米吧?”   虞清商听着大家的窃窃私语,心知他们所说大差不差。   这些植物黏液都是有机胶凝材料。它们渗入石灰、黏土这些无机材料中,利用自身的黏性和长链分子结构,起到锁住水分、填充孔隙、增强粘结的作用。   她手上搅拌的动作不停,眼神却精准地穿越人群,落在胡三儿面上。   胡三儿站在人群堆中,浑身冰冷。   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从耳边尽数消失,仿佛这方天地中只剩下对面那个清隽秀致的青年。   他看到她目如刀锋,嘴角缓缓扬起诡异的弧度。   虞清商手上动作停了,一盆盆新型灰浆出炉,每一盆都像调面糊一样被搅到均匀无颗粒。   她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宣布进入下一个流程,“新的灰浆调制好了,接下来我要测试这些灰浆的强度。”   她引导众人望向地面上的瓦片,“灰浆彻底干透需要大约两日时间,因此两日前,我便将这几种新灰浆都涂抹到了不同的瓦片之上,今日都已干透了,便邀请诸位同本官一起验证。”   匠人们都期待地点点头。   这种方法是把灰浆样品涂抹在瓦片上,等它干透后,通过敲击、刮擦、浸泡等方式,直观对比不同配方的强度、硬度和耐水性。   ——这是匠人们平时调整灰浆配比后,用来测试强度最常用的方法。   她挨个拿起瓦片,逐个敲击过去。   涂糯米灰浆的瓦片,锤子砸了三下才裂,断口像石头一样质密。   涂榆皮灰浆的瓦片,锤子敲上去裂而不散,断口处有粗纤维连着。   涂葛根灰浆的瓦片,几乎一敲就碎,断口处有细白的粉末。   至于白芨灰浆和玉竹灰浆,皆是表现不佳。   演示过程很快结束,懂行的人立即看出了区别。   哗然之声响起,匠人们头脑发热,有人高喊道:“精妙!太精妙了!”   “虞大人太厉害了啊!”   “此乃真神!!”   虞清商谦虚地举起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她冲胡三儿招招手,将他喊到身边,亲切地道:“三儿,你觉得新配方怎么样?”   胡三儿松开攥紧的拳头,露出掌心处几枚青紫的月牙。   他面向众人,赧然道:“大人的巧思与手艺,小的们都比不了。”   她不置可否,再次环顾四周,扬声道:“其实这使用其他材料代替糯米汁的巧思并非出自本官。本官只是照搬罢了,而这个人,大家都认识。”   匠人们不信,纷纷说她太过谦虚了。   她复而转头看向胡三儿,用在场众人都听得清的音量,困惑道:“胡三儿,据说你是老张行的亲传弟子,他对你从不藏私。这可是你师父的配方啊,你竟不知吗?”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这章写得比较长,又超十二点了QAQ我决定这两天都更肥点弥补一下   PS:榆皮和其他植物做灰浆其实宋以前就有出现了,只是很少,大部分还是用糯米。书中我设定是老张行研究的。 第30章 月光重现   涵洞处的喧哗之声瞬间消失了。   虞清商仍在不跌追问,“榆皮配方,老张行五年前便已研制出,虽比不上糯米硬度,但使用榆皮,不失为一种无可奈何下的选择。老张行将榆皮灰浆用进瓮城的修筑,三儿,那时你也参与了这项工程,为什么你对这个配方全然不知?”   几十岁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胡三儿面向众人,感受到无形的目光叠加在一起后带来沉甸甸的重量。   “对啊……如果这是老张行的配方,三儿为什么不知道啊?”有匠人迷茫地开口。   “老张行一家都是大好人,没道理这么好的方子他要带到地底下去。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三儿,你说句话呀。”   在一声声催促中,胡三儿眼中的温顺讨好褪去,雾气在眼中氤氲,他声音发颤:“我确实不知道师父留下的配方。五年前师父曾往家中带些白芨葛根类的药材,我只以为他咳疾发作。”   他茫然无措地道:“师父没有将配方告诉我,可是大人……”他偏头看向虞清商,“在您来铁脊城之前,师父便已病故,您,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看穿他之后,他的演技便不可谓不拙劣。   虞清商几乎要看腻他的表演。   “你问我如何发现你师父的配方?你更该问的是你自己。你同老张行身处一个屋檐,朝夕相处,共事多年,你为什么从未发现他的配方?”   “也许是师父从未将我视作他的亲生……”   “够了!”虞清商厉声喝道,“别再往你师父身上泼脏水!你没有发现他的配方,是因为你的心根本不在此处!”   她平视他的双眼,眼神之重,仿若山峦倾轧。   “你的师父——全铁脊城最好的匠人,在面对糯米克扣、县令欺压的绝境之时,也从未放下对建设家园的责任、对城防的忧患,以及身为匠人之首的担当。他以微末之身,拼尽全力躲避王传福的耳目,私下研制出能替代糯米的榆皮灰浆,最终将它用入瓮城,让他的手艺能够切实化作保家卫国的一道屏障。   “这,是他的匠人精神。而你呢?胡三儿,你自称你师父对你倾囊相授,你尽得其衣钵,可在我看来,你简直称得上学艺不精、辱没师门。你从他那里学会了手艺,学会了怎么和石灰、怎么砌砖、怎么抹浆。你学会了匠人的本事,却没有学会匠人的心。   “他宁愿把配方带进棺材,都没有教给你。不是他忘了,也不是他藏私,更不是他没把你当亲儿子,是他早就看透了你!   “他用石灰修墙,你用石灰埋尸。他建了一辈子的城,你却叫他唯一的儿子不见天日。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脸说自己是他的徒弟?!”   安静像陶盆中粘稠的液体,堵塞住每个人的鼻息。   匠人们站在原地,像一排被钉在地上的木桩,统统失去了言语和动作。   他们终于从当前局面读取到足以颠覆认知的信息,看向胡三儿眼神,从热络冷冷却成惊疑。   虞清商话罢,胸中那股积郁不去的浊气,终于散去。   她需要所有人看见。   这个念头从昨夜开始就在她脑子里打转——拨乱反正,让恶人现形,让公道得彰,这是身为一州主官,拥有切实权力的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胡三儿不是喜欢演吗?不是喜欢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吗?他觉得王传福落马之后他便可以拥有新生活了吗?   她绝不允许。   “你不是想让本官帮你找师兄吗?”她说,“本官已经找到了,带你去看看,好吗?”   *   十月朔是入冬的第一日,天色暗得极早。   加之十月朔当晚没有月亮,时至傍晚,天幕已黑如泼墨。   可铁脊城没有陷入黑暗之中。   十月朔的烧献活动多在傍晚或入夜后进行。只因世俗认为夜晚是阴阳交接之时,此时焚烧的纸衣、纸钱,更容易被另一个世界的亲人收到。   于是傍晚时分,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一条巷子数十户人家同祭,一座城池千人焚衣,家家户户的焚烧火光会把大地照亮,万火同辉,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   人们在此刻以思念与火光,架起了一座连接生死的桥梁。   瓮城一隅,胡三儿被一名亲兵重重按跪在地上,身后围着一圈支火把的士兵,以及不安的匠人群体。   瓮城是古代城池中依附于城门、与城墙连为一体的附属防御建筑,通常呈半圆形或方形,其四周城墙与主城相连,并设有自己的箭楼和城门。   若敌军攻破北大门,由北门进入后,会发现眼前并非城内街道,而是一个被高墙围合的封闭院落,敌人必须再次攻破第二道城门才能真正入城。   虞清商再次将手摁在厚实的夯土墙上。   一如初时所见,此处土墙的触感比他处更加“扎手”,当手心细细划过,会体会到一种难以察觉的、毛绒绒的粗糙感。   这种特殊的触感,在她初次巡墙时便早已发现。   只是彼时不知其中玄妙,是在慢慢拼凑出真相后,才恍然大悟是使用的灰浆不同。为此,她更加动容于老张行的匠心独具,对胡三儿的憎恶也达到顶峰。   墙上的糙感其实来自于榆树皮中的粗纤维,它不如精心熬制的糯米汁细腻,因此在墙上更容易留下痕迹。   但普通人会以为这仅仅是三合土中没有筛选干净的草籽和树籽,会以为这是来自泥土本身的触感。   五年的时间一晃而过,王传福不曾再派人仔细维护这片城墙。植物顽强的根系扎根于墙体之内,因而放眼望去,墙根与墙面上,已经有分布均匀的小草探头。   只有墙上的一处地方,寸草不生。   “挖。”虞清商说。   铁锹落下的瞬间,胡三儿仿佛触电般颤抖了一下。   膝盖与粗糙沙土摩擦带来的疼痛清晰,他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簌簌地抖动。   然而他此刻已不再是焦点,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地落在铁锹与逐渐损坏的墙面上。   虞清商的目色凉如秋水,她看着颤抖的胡三儿,轻轻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此时,土墙黄褐色的表土已经掘开,内里的颜色逐渐变浅。   待掘到一尺深时,灰白色的土块飞溅出来,在地上翻滚几圈,落到一位匠人脚边。   他瑟缩了一下,呢喃道:“是、是石灰……”   随着挖掘的深入,一股怪异的气味忽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它像阴雨天里的陈腐霉味,又像生石灰抹上旧墙皮的土腥味,这种不妙的气味不符合生活中任何一种被人熟知的味道。   又一铁锹砸进墙里,持锹的士兵明显感觉到一种与众不同的阻力,介于坚硬与柔软之间。   土块簌簌往下掉落,似乎有什么东西裸露出现。   众人定睛一看——那是一截萎缩的、灰白色的皮肤。   时隔五年,在焚烧寒衣、慰问亡人的十月朔中,在失去月光、万火同辉的这个夜晚,瓮城城墙一隅,众目睽睽之下,挖出了一具镶嵌壁中的干尸。   这具被大量石灰腌制过的尸体,呈现一种干枯的、灰白的、蜷缩的状态。   石灰的强烈脱水性,使尸身像干燥的腊肉,像风干的皮革,像一截断裂多年的干树枝。   严重变形的面部上,眼眶处只剩黑洞,嘴唇因脱水收缩,露出一排外突的森森牙齿。   众人被眼前一幕吓得连退数步,骚动之中,有人开始干呕,有人失声惊叫。   “真的有尸体!”   “是小张行……是小张行!”   随着一名老匠人的惊语,大家纷纷从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辨认出熟悉的影子。   众人记忆中那名身材高大、五官俊朗的少年,此刻变成了墙中一具丑陋干瘪的尸体。   许多匠人刹那间热泪盈眶,同悲难抑。   胡三儿跪在地上,目光像钩子般扒在尸体身上。   他看向黑洞洞的眼眶,似要与他心中的那尊菩萨再次对视。   虽一切都在虞清商的预料之中,可在真正见到尸首的那一刻,她仍旧不忍地错开眼去。   “本官昨日差人去查了两件事。一件是五年前,你师父是否购入榆皮粉。另一件事,是你五年前是否大量购入石灰。”她道:“本官得到的都是肯定答案。”   “且你忘了,石灰的强烈脱水性,会使土壤寸草不生。”   这一隅无草之处,也许是来自小张行的无声呐喊。   虞清商平静地陈述真相:“五年前,你杀害小张行之后,为防尸臭,用大量石灰为尸体脱水,埋入院后枯井旁。因被王传福意外得知,才匆忙转移尸体。那时恰逢瓮城修缮,工程由你师父主持,你便利用职务之便,将你兄长砌入墙中。”   而老张行,这位为城墙付出了一切的老匠人,苦苦找寻多年,却不知儿子就被砌在与自己相处一生的墙里。   他离儿子最近的时候,仅仅一墙之隔。   胡三儿抖动着嘴唇,面上似乎有一张无形的面具正在剥离。   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皮肉分离的笑容,最终失控般放声大笑。   虞清商不再看他。   她仰头望天,今晚没有月亮,但好像又有了月亮。   夜风袭人,她静立火光之中,让夜风将她的声音带向更远的地方。   “小张行,于五年前失踪。”她说,“本官于今日于瓮城一隅找到。”   她看向那些匠人,看向那些惊恐的、愤怒的、难以置信的脸。   “胡三儿,杀人埋尸,罪证确凿。”   “拿下。”   【作者有话说】   1.有一个设定修改了,前文说老张行主持修缮的是西南墙,我经过考量修改为:老张行主持修缮的是北门“瓮城”,前文我会跟着改过来。   2.关于文中十月朔习俗以及灵感来源,来自博主“秦之牛?人文西固一王新民”所写的文章《陕西关中农历十月一“烧寒衣”的讲究》,原文中有一句:“一条巷子数十户人家同祭,一个村庄数千人焚衣,全镇数万人共度此节,万人齐燃心灯,万火同辉”感觉原文意境已经很足,所以直接化用,特此说明。   3.看着订阅记录感觉还是有活的读者呢哈哈哈但是大多数人都好沉默TAT 第31章 留下姓名   虞清商立在瓮墙之上,静静地俯视万家灯火。   强烈的情绪之后,空虚感袭来,心脏像漂浮在汪洋大海中,无处依托。   她无法控制地回想起自己所属的那个时代。   在那里,人们总是习惯在网络上对有道德瑕疵者、违法者进行集体冲锋。现代人的道德审判欲,源于对司法程序的不信任,想用舆论倒逼正义实现;源于对具体可感知的“恶”的深痛恶绝;源于让一个恶人被公众看清真面目时带来的心理满足感。   这个过程虽然可能扭曲,可能产生错误,但追根到底,大家的初衷都是希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正义不要缺席,因果能有及时反馈。   现在的她,在铁脊城本身便代表“程序正义”,公开处刑胡三儿,就是她给自己、给张行父子、给所有相信善良的人的一个交代,这是她必须建立的秩序信仰。   世人需要真相。   不仅如此,这也是一场杀鸡儆猴。她会用自己的光明磊落,去敲打震慑躲于暗处的宵小。即便无法杜绝黑暗,但她要让下一个王传福,下一个胡三儿,在犯事时想到,这个世上还有她这样的人存在。   同小张行尸身一起现世的,还有王传福苦苦寻找的证据。   那是一个巴掌大点的牛皮包裹,用油纸里外封了几层,砌在墙缝里。虞清商把它抠出来的时候,牛皮表面已经发硬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   她打开包裹,里面整整齐齐叠放了一沓纸。其中有几页是直接从物料册中撕下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签着胡三儿的名字。   另外一张纸,展开后是一张手绘的铁脊城城墙图。详细记录了每一段城墙使用的材料、墙体的薄弱之处。字迹工整,落款是五年前。   薄薄几页纸,拿在手上轻飘飘的,虞清商却又觉得重逾泰山。   老张行留下的珍贵遗产,修城墙薄弱处能用上,查王传福贪墨也能用上。她捏着这几张纸时,若不是硬憋,几乎要流下泪来。这个老张行,怎么作古了还能帮到她!这个包裹里的东西,不知道为她省下多少事情。   至于铁脊城之后会迎来怎样一场从上到下的清洗,那便是后话了。   令人深思的是,这个牛皮包裹,就被砌在小张行尸身之旁,离他的尸身不过一臂之遥。   为完整挖出小张行尸体,墙面横向凿开了五尺多宽。虞清商守在墙边时,眼尖发现了内层土壁里似乎有个颜色不一的东西。   有时命运便是如此神奇,这一家人,不约而同选择了同一面墙。   一个把罪恶砌进去,一个把真相砌进去。   不论外人在外头如何翻天覆地,这面墙像沉默的巨人,它不懂世间善恶、悲欢离合,只是静静矗立此处,缄默地守护着秘密。   *   翌日一早,陈素问做好了早食,来寻虞清商一起吃饭。   她走进来时,虞清商已如她所料洗漱穿戴完毕,正坐在案后看一张满是折痕的图纸。   “知玉,快来吃饭。”她招呼着,从食盒中端出两碗面,一颗咸鸭蛋,和一碟饼子来。   虞清商日常被投喂,知道陈素问厨艺向来不错,遂兴冲冲地跑过来,定睛一看,发现那碗中的面条竟呈现一种不常见的焦糖色。   面上堆着着细细的黄瓜丝、萝卜丝与鸡丝——如今能吃的荤腥越来越少,鸡丝不过是点缀之物。   “这是什么面?”她一边问,一边已经嗦上了。   爽滑劲道的面条入口,首当其冲的便是淡淡的树木清香。那面条滑溜溜的,十分有嚼头,吞咽后口中有淡淡的回甘。   陈素问将饼也往前推了推,“这是榆皮做的面和饼。近日城中的榆树皮已经被剥得差不多了,军中的伙夫也开始往米面中掺些榆皮粉。这面和饼都是我自己做的,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好吃极了!”   榆皮面的味道其实比普通面条差得远,可在虞清商吃起来,却是朴素、扎实、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不由得想起张家父子,若是能跟他们坐在一处,一起吃一碗榆皮面就好了。   且现下能吃到榆皮面,已经是十分幸福的事情,说明城中远远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虞清商吸溜面条时发现,自己不知从何开始,脑子里竟全是铁脊城的安危。   两人正一起满头大汗地嗦面,亲兵进来传话,称谢监军有要事商议,请知州去趟县衙。   虞清商忽然想起来,谢怀玦被他发配到县衙去当牛马了。王传福留下的烂摊子,就算他处理起来算不上得心应手,但起码也不会同她一般焦头烂额。   陈素问瞥她一眼,“你最近似乎与谢怀玦接触良多。”   “都是公事,都是公事。”她忙道。   虞清商知她对谢怀玦素来观感不好,觉得他不近人情。一来陈素问在宫中供职时似乎与他有些龃龉;二来原主曾因父亲犯事向谢怀玦求情,但碰了一鼻子灰;三来陈素问对当初她重伤濒死之际,还被谢怀玦抓去修墙一事耿耿于怀。   陈素问狐疑的目光在她面上上下扫视,直叫虞清商觉得自己是不是又暴露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最终她只是道:“说来我与谢大人也算点头之交,他来铁脊城我还不曾拜访过,我同你一起去一趟县衙吧。”   虞清商连忙说好,最后她又小心交代道:“谢大人确实帮我良多,你也知道他这人脾气算不得好,咱们最好不要触他霉头。”   陈素问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模样怎么这么狗腿子?”   “啧!”她立刻挺起腰杆,“什么狗腿子!非常时期,一致对外,内斗使不得啊!”   “……”陈素问将麻花辫甩到另外一侧,皮笑肉不笑,“行,小的只是礼节性拜访,一定不叫虞大人失望。”   临走前,虞清商顺手打包走了桌上的榆皮饼,觉得不吃太浪费了,让谢怀玦也尝尝鲜。   *   二人进入县衙时,谢怀玦已经在议事厅候着。   重回此地,虞清商已是翻身做主人。   陈素问上前福了福身,“见过谢大人。”   似乎没料到陈素问也一起来了,谢怀玦礼节性地朝她点头致意,“陈大夫。”   虞清商上回因心虚仓皇逃离,如今因公事不得不见,自然夹着尾巴做人。落座后,她将榆皮饼拿出,道:“这是陈大夫做的榆皮饼,若谢大人还未吃早食,不妨尝尝看。”   厅中伺候的婢女将饼呈到谢怀玦身旁的桌案上,他目光下滑,发现裹饼的油纸干干净净,显然这饼中油水少得可怜。   他还未有动作,只听厅中一道冷清女声清清楚楚地响起:   “谢大人名门之后,自小炊金馔玉,不识人间疾苦。想来是看不上榆皮饼这般粗糙吃食的。”   补药啊!   虞清商在心中绝望呐喊,怎么这样!说好的礼貌说好的礼节性拜访呢!   按照她目前对谢大人的了解,听到这么冒犯的话他八成不会给脸,到时候吵起来站哪边啊!按理说在男人和闺闺间肯定要站闺闺,可是她不光倒欠他二百两还指望他帮忙干活,完全是拿人手短的状态!   她正在心里抓耳挠腮,恨不得把自己拿榆皮饼的爪子给剁了,谁曾想谢怀玦眼风一扫而光,竟一手挽住另一手袖子,拿起榆皮饼吃了起来。   谢大人姿态端凝,又生得唇红齿白,吃相不可谓不优雅,一个寡淡无味的榆皮饼竟叫他吃出御膳的感觉来。   虞清商和陈素问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慢条斯理吃完一个饼,末了饮一口茶水,掏出一方帕子按了按嘴角,最后给出中肯的评价:“确实难吃。”   “……”   眼看着陈素问唇瓣一掀就要说话,虞清商决定当个人形灭火器,将纷争的苗头扼杀,她重重咳嗽一声,大声道:“谢大人,今日商议何事?”   谢怀玦进入县衙两日,手段雷厉风行。虽没有外放任职的经历,可在他看来,治一县与治一部并无本质区别。   县中胥吏本也是墙头草,王传福倒台后,他们迅速改换门庭,对新来的谢监军毕恭毕敬、有求必应。   昨夜他收到虞清商连夜送来的物证,一个晚上事便办妥。   他道:“王传福一案,人证物证俱在。贪墨糯米、克扣工料、私通北勒、诬告良民、伤人害命,数罪并罚,按律当斩。我已拟好判文,上报朝廷后择期问斩,明正典刑。   “至于抄家一事,时间紧迫,尚未清点完毕。王传福贪了许多年,许多钱粮都已流向别处,需慢慢追查。现下只能抄没能在铁脊城内查到的一切。银子充军饷,粮食充军粮,铺面收归官用,其余金银器皿、绸缎布匹若干,折价另计。”   这是真正做到了他当时对王传福放下的狠话,苦心经营一辈子,到头了什么都留不下。   他露出一个“知州满不满意”的表情,微笑道:“至于这些年协助王传福犯案的大小官员,待战后再行清理,知州,如何?”   事情办成他这样,很难让人不满意。办完了还跟她打汇报,她还能说什么?   “嗯嗯!就这么办!”她说。   谢怀玦将老张行留下的城防图展开,指着上面标注的薄弱之处道:“这些地方大人若要修补,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人工,直接托人传达便可。”   言下之意,没有了王传福掣肘,他掌控县衙,将调度一切资源,成为她坚不可摧的后勤。   “至于匠人们的薪酬,已经尽数折粮发放,匠人们对此喜不自胜,加之知州拿下了王传福,大家都称知州为青天大老爷。”   他说这话时,眼中含笑,似在打趣。   可陈素问看得分明,这位向来以不近人情著称的谢大人,眼中分明有着欣赏。   虞清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真正让王传福彻底翻不了身的,是老张行留下的证据,我不过使些雕虫小技。”   涉及公务之事,陈素问一直安静倾听,这时忽然开口:“这些证据,何尝不是老张行给你留下的谢礼呢?”   她目光落在那张城墙图上,又温和地落在虞清商面上,“你替他找到小张行,使他入土为安,替他们讨回了公道。他留下的东西,便是给你的谢礼。”   冥冥之中,这似乎便是命运的安排。   命运会给正直、善良、勇敢的人留下礼物。   谢怀玦的眼神,情不自禁地落在虞清商面上。   平日里无人夸她时,她总是自信且盲目乐观。此刻挨了夸,扬起的眉梢明明白白地挂着高兴,却又别扭地想要压住怎么都压不下来的嘴角。   一个生动的人。   他如是想。   他将所有思绪压入眼睫之下,再开口时平平稳稳,“知州,还有一事需要处置。”   最后一事,便是关于胡三儿的处置问题。   昨夜胡三儿被押入牢中待审,由谢永安进行刑讯。   像胡三儿这样的人,心眼子黑,但骨头未必是硬的。   据说谢永安笑嘻嘻地进去,身上溅满了血点子出来,手上多了一张血淋淋的供状。   跳脱如谢永安,出来时也不禁满脸愤愤,称用拶刑夹断了胡三儿十指,叫他手艺尽废,再也使不出从他师父那学到任何技艺。   诚然,即便不用刑,胡三儿也再没有机会做一个匠人了。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呢?   虞清商感慨,这抱剑小哥也是性情中人,大抵大家对恶总是同仇敌忾。   谢怀玦将沾血的供状往前一推,“知州觉得应如何处置他?”、   她读完供状,沉吟片刻,才道:“胡三儿被装在箩筐中等死时,最怕的便是狭小、幽闭、伸不开手脚的地方。那就把他关进这样的牢房,不开窗,不见光。权当他还困在那个箩筐里,从未被张行父子救出过吧。”   谈及此处,陈素问发出疑问:“老张行到底知不知道小张行就被埋在墙里呢?”   谢怀玦道:“谢某认为他知道。他既修了一辈子墙,墙有没有被动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素问针锋相对:“我却认为他不知道。他若知道,不会坐视不理,因为他是个父亲。”   二人一起望向虞清商:   “知州,你怎么看?”   “知玉,你怎么看?”   虞清商懵懵地抬头,啊?不知道啊?我不是一棵树吗?   谁也不知道答案了,老张行一家的故事便随着小张行的入土为安,随着一捧捧黄土的落下,尽数掩埋、消散。   *   从县衙处出来后,虞清商同陈素问步行回军营,路上正巧碰到那群匠人。他们聚在路边,七嘴八舌地商量着什么。走近了才听清,是在讨论给小张行立碑、给老张行改碑文的事。   等匠人们商量出个眉目、各自散去时,虞清商随手拦住一个,问道:“对了,老张行和小张行叫什么名字?”   对方一愣,冥思苦想许久,才抱歉地道:“小的不记得了。大家都叫老张行、小张行,叫了几十年,反倒把本名叫忘了。”   虞清商怔了一下,随即想起,老张行本姓张,大家都叫他张行,意思是张师傅是这行的行家,因他年纪大了,大家都叫他老张行。后来又用同样的方式,去叫他的儿子。   张行,这个称谓是尊称,也是功勋,最后变成了他们的名字。   她看着抬着青石碑远去的匠人,思绪飞了很远。   他们像城墙上的砖,像屋顶上的瓦,像地上的每一粒沙,他们共同建筑了这座城池,组成了沉默的匠人群体,却永远不会在史书留下名字。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评论! 第32章 泥巴月光   铁脊城名字的由来,源自阴山脚下密布的矿脉。   阴山素有聚宝盆之美称。千百年来,煤、铁、盐、药,种种资源从山腹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战国赵武灵王就曾在此设“铁官”,开采山中之矿,铸造北疆之兵。   谁控制了铁脊城,谁就控制了阴山南麓的资源出口。   阴山脚下官矿众多,自然也吸引无数手艺人世代聚居于此。   他们扎根于城东南,与寻常百姓混居于曲巷内。那是整座城烟火气最重的地方,每日申时末,袅袅炊烟便准时升起。   张家自建的一方小院子,便在这曲巷的最深处。   早年为婆娘治病,老张行欠下了巨额债务。为了还清欠款,他很少挑活。每每天还未亮,他便摸黑取下挂在墙上的工具,临出门前,总要回头看一眼——东厢房的窗户还黑着,西厢房的窗户也黑着。   大儿子还在睡,小儿子也还在睡。   他心满意足地走了,像一头老黄牛,慢腾腾地挪到他要去的地方。   胡三儿从小就喜欢跟在小张行身后。   他观察哥哥的模样,学习他的举止、他的笑容。或许这样的模仿,能够让他摆脱身上的泥泞,被世人喜爱。能够让他融进新的家,不用再因一口吃的被人卖掉。   每每哥俩一前一后地走过,邻居大娘总要不厌其烦地调侃一句,“三儿,你是哥哥的跟屁虫吗?”   小张行哈哈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胡三儿也笑,“不可以吗?我就喜欢跟着我哥。”   十八岁的小张行生得英俊阳光,经常有适龄的小娘子偷偷觑他。最好看的是老周家的女儿,她有长长的睫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总说家里这个坏了,那个要修,小张行便总是撸起袖子,巴巴往人家里赶。   每天下工后,小张行就着月光用木头雕花簪。花瓣细小,难以雕琢,为此他刻坏了许多木头,熬过了许多个晚上。   隐蔽的角落里,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隐在黑暗里,静静地观察。   这一日,眼睛的主人走进月色里。   胡三儿问他:“哥,这是送给周小娘的吗?”   少年耳根泛红,他蹲在地上,将木簪高高举起,“好看吗?”   胡三儿微微一笑:“好看,她一定会喜欢。”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来铁脊城来了个姓王的新县令。又听说江南丰收,朝廷调来一批糯米,用来修补城墙。   上头选出九名工人,每日三班倒熬制糯米,隔壁的老周头就是熬浆的工人之一。   老周头天天上夜班。可那一晚,他实在太困了。等到他闻到焦味时,整锅糯米已经黏底烧焦,再也无法使用。   他被抓进县衙,治了个毁坏官物之罪。三十大板下去落下了终身残疾,还散尽家财缴纳罚金。老周头的下半辈子毁了,周家一夜之间失去了顶梁柱。   他们匆匆搬离铁脊城,据说要南下去投靠老周头的亲戚。   笑起来有酒窝的周娘子就这么随父亲离开了,走之前把那支木簪放回了张家院门口。   “哥,你难过吗?”胡三儿问。   小张行捧着簪子,失魂落魄。可他最终只是笑笑说:“我与周娘子没有缘分。”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仍在冷漠地观察。   他像一只被喂熟的野猫,明明窝在暖和的灶台边,嘴里却一直含着一口尖牙,时刻准备在被人抚摸的下一刻回头咬一口。   那几日,老张行回家总是唉声叹气。他跟两个儿子抱怨,这几日实际过称的糯米担数不对,并且比从前少上许多。   新来的县令要求他在物料册上造假。老张行耿直了一辈子,自认半只脚已踏进黄土,贱命一条,哪怕被人三番五次上门威胁,也不肯同流合污。   一天晚上,王县令麾下的王押司,又带着几个地痞流氓上门来了。   他们进屋打砸一通,小张行护在父亲身前,与他们起了冲突,被揍得面青鼻肿。   王押司打完人又苦口婆心地劝,说张师傅再考虑考虑,说王县令也是为你好,说这铁脊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一家子都住在这儿,总得替孩子们考虑考虑。   胡三儿站在小张行身后,冷眼旁观,似乎不明白这穷得要死的一家人,到底在坚持什么。   之后几日,老张行患上了咳疾,邻居街坊平日受张家恩惠,这时也回馈一些药材,有白芨、玉竹和葛根,不管对不对症,都送一点,毕竟这些药材还算便宜。   胡三儿自告奋勇,替卧病在床的老张行前去上工。他是老张行的第二个儿子,又如他师兄一般阳光开朗,工人们尊重他,就像尊重老张行。   这段时间,王县令再也没有派人来过。   老张行复工那天,翻开物料册。   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签在他没有签过的数字旁边。他还看见了胡三儿的名字,同样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胡三儿如愿以偿,终于使大家都趟在浑水里头。   他们会不会因此打我?骂我?赶我走?   他兴奋地想。   他期待争吵,却没有争吵。   老张行与小张行,只是痛苦,只是沉默,像是从心口剜肉,他们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兴许是被二人的眼神刺痛,胡三儿伏在师父膝上痛哭,“签几个字,就能让王县令放过我们。王押司告诉我,这只是流程,没有人会真的查账。”   他流着泪强调道:“我是在帮你们,我是在帮这个家。”   小张行掰过他的肩头:“弟弟,我们去找王县令,一起说清楚。”   胡三儿露出痛苦的表情,“他会杀了我们。哥,算了吧。”   老张行陷入了无尽的惶恐中。   糯米的减少,会给城墙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修了一辈子墙的老张行不敢去想,他对铁脊城不确定的未来感到心惊胆战。   物料册上的签字,像一根按进肉里的尖刺,拔不出来,却无时不刻带来痛感。   他的咳疾开始加重,小张行对此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老张行日渐消瘦、老态愈深。   有一日,小张行开始收拾行囊。   “哥,你要做什么?”胡三儿问。   小张行面色憔悴,一双眼睛却干净得像月亮。   他告诉他,“王县令贪墨的事,我们不能再装聋作哑。”   胡三儿还是问:“你要做什么?”   “我去替你认罪,就说是我帮王县令在物料册上做了手脚。”   胡三儿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他面上抽动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你疯了。”   他期待看到他的怒火,期待他催促他去认罪不要拖累这个家,期待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怨恨,可他仅仅是如此平淡地告诉他,要替他去认罪。   他不信。   一个从小被生父卖掉,被买主虐待,在人牙子手上等死的孩子,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世上真的有人不计回报对他好。   所有人买下他,都是为了从他身上压榨出更多的价值。   可他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一种他这辈子原本可能拥有的、温暖而正常的活法。   他看着小张行,就像在看一个疯子,看一尊泥塑的菩萨,看一个荒谬绝伦的存在。   这个疯子,现在要代他去认罪。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迅速地崩塌。   大家明明都是泥巴,你凭什么像月亮一样?   凭什么啊!   月色温和地洒在小张行面上,他认真道:“我要去岚州知州衙门检举王县令。”   胡三儿从牙缝里挤出一行字,“你疯了,你根本走不出铁脊城。”   他一笑,坚定地道:“我要去。”   *   小张行失踪了。   老张行报了官,在城中贴了告示,他像一头丢了犊子的老牛,苦苦寻找。可他的大儿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踪迹。所有人都隐晦地暗示他:这是王县令的报复。   胡三儿照旧伏在他的膝头,一遍遍说着自己会代替师兄尽孝。   老张行有颗玲珑之心,他看着那张神态与大儿子酷似的脸,眼神却早已失去了从前的温度。   他沉默地抚着胡三儿的头发,动作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在寻找小张行之余,他开始研究能替代糯米的原料。几番辛苦尝试,终于有了结果。   他带着配方找到王传福,恳求他批准改用榆皮,用入全城之中。王传福讥笑一声:“你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本官克扣糯米,没用糯米吗?”   王传福不光拒绝,还撂下狠话:如若让别人知道他在研制什么榆皮替代糯米的法子,就杀了他。   此后,他将还清债务后仅剩的积蓄,悉数换成了榆皮粉。   榆树在铁脊城内遍地都是,榆皮粉也根本不值几个钱。瓮城小,用量也小,刚好够他利用职务之便,一个人悄悄地、一点一点、多批次地混入灰浆里面。   披星戴月,无人知晓。   他将物料册中歪歪扭扭签有姓名的几页撕下,连同着标有“病害”的铁脊城城墙图,一同砌入墙中。   王传福在发现物料册的不完整后,三番两次上门来闹。   胡三儿总是跪在床边,央求老张行交出,遂了王传福的愿,声称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五年一晃而过,老张行早已失去了寻找儿子的心气,他像头耕了一辈子地的老牛,整日卧床,奄奄一息。   直到镇北关沦陷,北勒人南下的消息传到铁脊城,王传福像被火烧了屁股。   他害怕城墙的问题在战火之下暴露,害怕被调查,再次找到老张行时,失态地掐着他的脖子,歇斯底里地逼他交出签字页。   胡三儿一如既往,冷眼旁观。   弥留之际,老张行听到胡三儿面向王传福,语气恭敬万分,“大人,我们翻遍铁脊城也找不到的东西,新来的知州必然也找不到。以防我师父活着泄密,不如让他去了吧。”   王传福盯着胡三儿,爆发出一声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老张行浑浊的眼里没有任何意外,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胡三儿伏在床边,小声道:“师父,师兄是我杀的,我将他砌进了瓮城里。”   老张行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瞪大眼睛,吭哧吭哧地喘着气,干瘪的胸膛鼓起又陷下去。   他抓住胡三儿的手,枯瘦的五指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道。   院门口的竹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最终老张行的手还是垂了下去。   铁脊城来了个新知州,看起来病歪歪的,胡三儿在人群中观察她,发现她的眼睛跟师兄很像。   那日风和日丽,知州召集众人,带着他们修涵洞。   有匠人建议重砌涵洞,他便在此刻走出人群,接近她。   她语气温和,说觉得他面熟。   “大人还记得我。小的叫胡三儿,跟我师傅学了好几年手艺。”   他欣喜一笑,露出一颗虎牙。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叙事补充,我很早之前就写了。本来发完昨天那章之后觉得这章不发也行,但是想了想还是丢出来吧。支线到这里就完了,下一章回归主线啦。 第33章 城下挑衅   匠人们的碑文还未刻完,铁脊城再度陷入风雨欲来的危机之中。   北勒的大营再次往前推进,与铁脊城仅余五里之遥。站在城墙上眺望,以雄阔的阴山为背景,能看到对面营帐连天,像一条灰色的巨蟒,缓缓向城墙压来。   北勒的兵力人数是铁脊城守军的五倍。   “五倍。”虞清商面向众人,强调道。   军帐内,下首处,坐着一排老熟人,都是她头一次开军事会议时的老面孔。现在她对这些糙汉已经眼熟,并能熟练地叫出他们的姓名,处理军务也更加游刃有余。   “斥候还能出去吗?”她问。   周横在底下回答,“出不去。北勒的游骑昼夜不停,把四面都封死了。只要被北勒骑兵发现,他们就会像鬣狗一样围上来。昨夜里我派了三拨人,只回来一个,”   她有点沉重,“现在我们成瞎子了。”   北勒实行了地面封锁,铁脊城的斥候兵被牢牢压制,再也踏不出城门一步。   她之前为了激励士气,称呼赫连勃只是阴沟里的老鼠,只会偷袭,上不得台面。   但事实是,他派出成百上千的游骑,像撒网一样铺满铁脊城四周的每一条道路、每一个渡口。斥候出不去,信鸽飞不出,任何从外面靠近铁脊城的人,都会被撕成碎片。周边的城池被他同步施压,自身难保,更无力出兵。   这是有一场有预谋的封锁与绞杀,铁脊城亟需破局。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虞清商道:“镇北关是北境防线的枢纽。关破之后,几乎整个北方的防御体系都被打穿,周边的州县城池各自为战,大家都处于北勒人的刀口之下,根本没有援助之力。”   “铁脊城以南的黄河边上,有一支离我们最近的大股驻军。但那些人要守河防,轻易不敢动。黄河南岸就是汴京,河防若破,北勒人甚至可以绕过我们直接渡河,直取汴京。”   她抬头环顾众人,给出结论:   “也就是说,方圆千里之内,只有我们。”   周边无援可用,众人心中都清楚,但他们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刘振焦急道:“大人,你同我们透个底,朝廷派出的援军还有多久才会到?”   之前城中谣传没有援军,那时朝中确实还没吵出个结果来。   如今虞清商早已收到加急文书,第一时间便是开会,让众人放下焦急悬浮的心。   她走到高悬的舆图前,手指从铁脊城的位置,一路滑到江淮之地。   “目前我朝成建制的,同时还能够调动的军队,主要驻扎江淮。”她说,“江淮驻军,既为守卫京师,又为防备南方少数民族。我已收到朝廷发函,此次北上的援军,是江淮守军之一的威果军。   “他们从江宁府北上,经应天府,过汴京,渡黄河,入河东,最后抵达铁脊城。”   众人看着她修长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漫长的路线。   “威果军以步军为主,约莫一万两千人。行军慢,沿途还要筹集粮草、避开北勒游骑的骚扰。”她顿了顿,“最快,也要到下个月中旬。”   从温暖潮湿的江淮之地,到达风沙漫天的铁脊城,横跨两千五百里路。   听起来如此遥远。   “也就是说,”刘振苦涩道,“我们守了大半个月后,还要再撑至少一个半月。”   五倍兵力,没有援军,没有补给,一座孤城。   城池攻防战,发展到最后,实则是资源战。   铁脊城自围城起,城内所有资源没有补给途径,用一些便少一些。北勒若发起车轮战,资源的消耗是飞速的。   若援军没有在预期时间内赶到,铁脊城便将陷入最坏的境地。   眼看着大家表情变得不美妙,虞清商敲了敲挂舆图的板子,重咳一声道:   “敌人的优势也有可能是他们的劣势,我们的劣势也有可能转化为优势。北勒人数虽有我们五倍之众,但他们的粮草后勤压力也比我们大得多。我们虽然被围城,可又何尝不是依托于坚墙消耗他们?自我重伤醒来,城防修建从不停歇,他们想啃铁脊城,也要问问自己的牙硬不硬。”   “以史为鉴,攻城战短则十几天,长则数月甚至数年。两个月的时间,你我众志成城,咬咬牙就过去了。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援军不能在下月中旬赶到,届时已进入深冬,我们有城有炭,而北勒人驻扎野外,”她恶狠狠地道:“冻不死他娘的!”   在场都是老行伍,未尝不知这是她鼓舞士气之举,可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比旁人多几分分量。   于是有人狠狠往地上啐一口,有人开始拍桌。   “就是!冻不死他娘的!”   “到时候他们只能灰溜溜回老家!”   “干他!谁说话都不好使!”   *   翌日一早,望楼兵十万火急来报,称北勒在城外堆土坡。   起先在城头远眺时,还只能看到零散的北勒骑兵掠过。随着北勒大营的不断推进,北门前方的空地上开始肆无忌惮地涌现大批人群。   虞清商同一干军官登上城楼远眺,只见成百上千人头攒动,远望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汇聚。   众人几乎能想象到他们推着独轮车,扛着铁锹,背着土筐夯筑的模样,只因那一处尘土飞扬,远望如一团黄色的薄雾。   堆土坡即人为制造最高点,是攻城战中最常用的手段之一。   待土坡筑成后,投石机推上、弓箭手就位,就能够居高临下,借助势能与动能,对铁脊城城头形成全面的压制。   他们甚至能居高临下看清铁脊城内部的布防、投石机的位置,再进行精准打击,摧毁城内守城器械。   刘振哈哈大笑,“北勒人是疯了吗?现在便堆土坡,我们的投石机随便一打,他们的人和坡就都没了。”   向来堆土坡的时机,都是选在守城方资源耗尽之时,当守方耗到最后,城内连一颗石头都扔不出来的时候,攻方便能无所顾忌进行施工。   如今铁脊城正值守备完备之际,刘振真是想破脑袋都没整明白对方的意图。   北门赵统领则道:“北勒人数上有绝对优势,他们可能想用人命填出土坡,辅助步兵推进、攀上城头,向铁脊城发起总攻。”   他又道:“而且我们的滚石有限,用一些便少一些,不可能全部用来击打他们的土坡。”   刘振杠精上身,但如今已换了人杠,“一颗石头如果能换北狗十几条人命,老子也赚翻了!”   赵统领情绪很稳定,“石头若打光了,北勒人的云梯搭上后,你用手去推吗?”   两人的话其实都有道理,如今已经入冬,北勒人着急也在情理之中。   虞清商最终下了决定,道:“他们堆土坡,我们也在城内筑高台。且看看,谁先抢占制高点。”   手扶着垛口,她望着城外那片正在长高的土坡,轻松地道:“今天先不管他们,让他们先堆个痛快,等到明日一早,让投石机就位,摧毁他们的成果。”   “遵命!”   命令下达后的一个时辰,大量民夫在瓮城处聚集。   虞清商民心正盛,又从不拖欠薪酬。此刻她令旗所指,便是他们奔赴的方向。   入夜之后,两窝蚁群隔着城墙,同样披星戴月、夯声震天。   待太阳升起,高台在瓮城两侧拔地而起,比城墙整整高出两丈。   投石机被冬日中仍旧赤膊淌汗的民工推上高台,巨石一颗颗码在脚边,粗壮的麻绳绷得像弓弦。   城外,北勒人的土坡也堆到了半墙之高。   虞清商再次站在了城墙之上。   大风吹得她鬓发乱飞。她盯着百米开外的那群人,忽然问守夜的望楼兵,“这些人是不是没换班?”   “回禀大人,没有。”   人是血肉之躯,这种高强度的作业,干了一天一夜都没有换班,已经称得上凌虐。不知为何,她心底忽然涌上不好的预感。   “大人!投石机已备,巨石已上槽,是否抛放?”一名传令兵问。   她仍在远眺,百米的距离看不清任何一张面孔,每个人都是移动的小点,只能看见他们衣着的颜色几乎相近。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北勒的士兵平时都是能征善战的牧民,他们会如此苛待自己的兵卒吗?   眼看着土坡越堆越高——每高一寸,对铁脊城的威胁就大上一分。   传令兵还在等候,最终,她咬牙道:“打!”   命令回传,随着令旗挥下,固定销被操控手拔出,配重箱轰然坠落,整台投石机猛地一震,杠杆旋转,一颗巨石已被甩出!   地底上的人抬起头,只能看到一颗高速旋转的庞然大物,带着死亡气息飞速迫近,从头顶轰然砸落!   轰!   巨石深深砸进土坡,一阵地动山摇,这聚集千人辛苦了一日一夜的工程,瞬间土崩离析,连带着一大片作业者,全被埋在了沙土之下。   “好!”城头守军忍不住爆出喝彩   抛石机的准头向来听天由命。寻常在战场上,一轮齐射过去,十中四五便算老天赏脸。今日竟一发正中土坡腰心,直接将土方轰塌大半,直叫人内心高呼神佛开眼。   而城下的滚滚烟尘中,忽然迎风飘来人群的高声尖叫和哭喊。   虞清商手撑墙垛,几乎要把半个身子探出城外。她敏锐地察觉到,似乎真的有什么不对。   土坡处,忽有一人单骑朝城门而来。   城头的弓箭手立刻拉满弓弦,冲他喊话,“停下!来者何人!”   单骑者着草原服饰,身形高大,髡发结辫,像是个中级军官。   他勒马仰头,目光扫过城墙上一张张俯瞰的脸,最终似有所察般停留在虞清商面上。   城墙高数丈,虞清商看不清他的五官,却能感觉到,来人面上似乎挂笑,眼神直勾勾的,恐是来者不善。   “大胤的将军。”他的汉话标准,字正腔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打得好准。”   虞清商拧起眉来,此人孤身一人前来挑衅,是没打算活着回去了?   那人继续道:“将军不知,我们大王自征服镇北关以来,一路南下,抓获了许多大胤的臣民。镇北关的、岚州的、阴山的,抓了多少,我们自己都算不清。”   他勒着马缰,在城下慢悠悠地转了个圈。   “这么多张嘴要吃饭,草原上哪有那么多粮食养他们?赫连大王正犯愁,下官便建言,既要养着,就不能吃白饭,总要为北勒汗国做些什么。您说对吗?”   他伸手指了指那座塌了一半的土坡,尘土还在往上飘,隐约有人影在沙土中苦苦挣扎。而他语气轻巧,“喏,他们都在里头了。”   城头众人早已收起笑容。真相的揭露,叫局面瞬间逆转。他们方才的大快人心,在此刻显得如此讽刺可笑。   尘土与鲜血的气息从远方飘来,墙头上拉满的弓弦几乎要断裂,众人恨不能立刻松手,将此人万箭穿心。   虞清商的指甲深深抠住墙垛上的砖土,带来一阵断裂般的剧痛。   在此刻,她似乎失去声音,只眼睁睁地看着底下那人笑眯眯地说:“将军好准头。一石头下去,省了我们不少事。哦对了,里面还有孙培行的小女儿。”   “孙培行。”他又强调了一遍,“他的儿子早先我们送回来了,我们北勒的将士都很喜欢他。只是孙培行的女儿还没来得及送回来呢。就是不知道刚才那一石头,有没有砸中她。”   刘振悲喝一声,臂膀青筋暴起,手中的箭几乎要射出去,“大人!让我弄死这个畜牲!”   “住手!”   虞清商拦住他,看向远处自己历经磨难的同胞,也是看向一群北勒手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质,也是那人敢于单骑前来挑衅的倚仗。   哭喊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来,底下那人大笑一声,语气夸张,“不知将军有没有听见,大胤臣民们的哭泣,他们在喊‘为什么不救救我们?将军不救我们,为什么还用石头砸我们?’。”   似乎要验证他所言,土坡处突然一阵骚动。   有几个黑点从塌了一半的土坡上挣脱出来,一边朝城门的方向狂奔,一边大喊着什么。   声音被风撕成碎片,飘到城墙上只剩下几个支离破碎的字眼:“开门……救……”   他们在奔向一扇根本不可能为寥寥数人打开的城门。   虞清商的心脏揪紧,风吹在脸上,恍惚间又回到了第一次站上城楼的情景,彼时北勒佯攻北门,虎狼之师蹿上城头,她便如此刻僵硬不能动弹。   忽有几支利箭从土坡方向破空而来,从奔跑的几人后心穿过。   箭矢的力道之大,将他们整个人带得往前扑倒,像被扯断提线的木偶,狠狠摔在黄土之上。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离城门不过几十步了。他趴在地上,临死前头颅昂起,手指仍朝向城门的方向。   “真是可怜啊。”城下的北勒军官驱马来回跨越尸体,像在做什么有趣的游戏。   等到他似乎玩累了,才重新抬头,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起最残忍的话语:   “土坡还会继续堆,将军每用投石机击毁一次,那些两脚羊就要重堆一次,直到他们死光了为止。”   隔着数丈距离,他毒蛇般的双眼讥笑着将她盯住,恶意与挑衅在空气中不断攀升,冷电般将她劈中。   他歪了歪头,“对了,我们大王交代,上一回将军手下的士卒,也是这么死在雁翎谷的巨石之下。大王很期待将军接下来的表现。”   说罢,他朝城头拱了拱手,拨转马头,慢悠悠地走了。   城头弓箭手齐刷刷地对准他的背影,却没有一支能够发射出去。 第34章 凭心而行   虞清商失魂落魄地走下城墙。   她的脚下绵软无力,每一步都像在踩踏棉花,又像踩在崩碎的土坡之上,松散的沙土滑落,有人在她脚下挣扎。   “大胤的将军,你打得好准。”   这句话恰如一根烧红的铁签,烙在心上滋滋作响。   她明明早就觉察到了不对劲,为什么最终还是下令抛发巨石?可就算她早有觉察那又怎么样?难道要放任土坡形成,置城内百姓于险地吗?   她想到著名且无解的“电车难题”:一辆失控电车正冲向五个人,你可以拉下拉杆,让它改道撞向另一个人,你会动手吗?   这个问题表面在问是救五个还是救一个,实际在问能不能主动伤害一个人来换取更大的结果。绝大多数人可能会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选那个让少数人去死的选项。   可如果那“一个人”是自己的亲人呢?如果那一个人是自己的母亲呢?人们在抽象的道德推理中得出的结论,在具体的情感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她现在碰到的困境,何尝不是电车难题的变体?千余人与一城的选择,孰轻孰重难道还分不清吗?铁脊城的存亡不光干系城中军民的性命,甚至与大胤的国运息息相关。   原主会怎么选呢?原主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真将军,她懂得心软后要承受的代价,她必然选择救一城。   可虞清商在不断调阅原主记忆的过程中,却拼凑出一个与世人印象不符的她。   原主铁血的外壳下,实则隐藏着一颗敏感的心。   敏感的人做出的每一个看似冷漠、顾全大局的决定,最后都会变成一道愈合不良的伤疤。   雁翎谷的巨石或许早就成了她的心魔之一,今日若是原主站在此处,也将同等煎熬。   两个虞清商不是割裂的,她们承受着一样的重量。   所以救千人和救一城,还需要选吗?   这道题的答案在大局观下如此直白,那千余人只能算他们倒霉,没办法,谁让他们命不好?谁让他们是少数人?   可镇北关家破人亡是他们的错吗?他们千辛万苦南下逃亡、又不幸被捕是他们的错吗?他们沦为北勒连畜牲都不如的两脚羊,是他们的错吗?   虞清商无法遏制地想到那几车被送回来的战俘,想到那个浑身狼藉、被捆缚住手脚以跪姿摆放在板车上的少年。   孙培行倥偬一生,为国家出生入死,立下战功无数。死后却身首异处,连后人都不得保全。孙培行的一双儿女有错吗?他的一双儿女连选择去死的权力都没有吗?   虞清商一遍一遍地自问。   穿越以来,她在铁脊城取到了许多胜利,就连王传福这样的老蠹虫,最终也在机缘巧合中掉入了她的罗网。   她只是比他人多一点这个时代没有的知识,多一点运气,多一点“刚好猜对”的侥幸。   她把这些侥幸攒在一起,堆出一座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城,甚至给自己营造了所有事情只要依靠努力与热血便能解决的错觉。   可她依旧是一缕异世魂魄,她在另一个世界长到二十七岁,难道半个月的穿越就能使她脱胎换骨成一个杀伐果决的人吗?   她根本不是什么女将军,她是假冒的。   *   夜已深,县衙后堂的烛火不歇。   后堂正中一张大案,案上已被新主人收拾整洁,除却文房四宝,账簿、案卷、书籍分类叠放。墙边立着一整面的书架,上头摆了许多过去王传福为了装点门面,四处搜罗来的书籍。   谢怀玦自代理县令以来,每天都要在后堂办事到很晚。   他此行来铁脊城,只带了一个谢永安,这里没有用得顺手的班底,加之许多胥吏本身都不干净,因此许多事务只能亲力亲为。   饶是他,这几日也熬得眼下发黑。   谢永安的声音传来:“郎君,知州来了。”   门被推开了,蜡烛晃了一息。   虞清商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县衙的。   墙外的夯筑声一如昨夜,只是心境不同,便感觉呼呼的夜风中掺杂着同胞的哀嚎。   一路上她都在内心对自己进行反复的自我清算。   可清算之余,她又觉得自己很惨,很委屈。就算是在从前读书最苦的时候,实在瓶颈了也能摆烂一会儿。刷会儿手机,翻牌一家奶茶,睡一场懒觉,第二天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现在呢?从穿越来的那一刻便开始背负他人的生死,连哭泣都是矫情,连摆烂都没有资格。她可是一城守将啊!她的懦弱是不被允许的。   她迫切想摆脱独处的状态,于是像游魂般飘到县衙,飘到谢怀玦处,默默地挑了把椅子坐下。   她抬眼觑了一眼谢怀玦,发现他仅仅是将笔一搁,神态没有任何意外。   ——他又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   虞清商重新低下头,这也好,这样也省得她解释一遍。   “知州这几日总是避而不见,谢某还以为,知州在拿下王传福之后,便没有谢某什么事了。”   上首处声音,平淡中带着阴阳怪气。   因之前没由来的心虚,她这几日确实刻意避着他了,公务上的事仅仅是派人传话。   可这有什么用呢?没骨气的东西,搞不定王传福时巴巴来借人家的势,现在又灰头土脸地来了。   平日里跪滑她很擅长,但当一个人连自己的存在都开始怀疑时,生命的地基便会出现裂痕,连最日常的行动都可能失去方向与意义。   她正打算调整一下表情,以免叫谢大人看了倒胃口,他又开口了:   “过来。”   见她没动静,他又重复了一遍,“坐过来。既然来了,还要退避三舍?”   他的指尖不耐烦地在案上轻叩一下,隐有催促。   虞清商坐在了距离门口最近、也离他最远的一把椅子。烛光远了,显得她好似隐在昏暗的角落中,像一只孤零零的小动物。   她终于挪窝了,慢吞吞地挪到了前面的椅子上,面上写满了不难猜的情绪。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声不吭,那个神采飞扬、伶牙俐齿的虞知州好似消失了,谢怀玦觉得有些不习惯。   他耐心等了一会儿,发现她突然开始抠指甲,最后只好无可奈何地开口:“说吧。”   虞清商抬头,在他案上瞄了一圈,干巴巴地道:“这么晚了还忙啊?”   “承蒙知州厚爱,正帮知州统算粮草。”   这么晚了,高贵如他都要挑灯夜战。   虽说他也只是为了这座城池,可虞清商悬浮的心反而扎实了一些。   起码大家都在为了一座城的生死而共同努力呀!她不是一个人的!   为什么她畏惧谢怀玦,潜意识又来找谢怀玦?   也许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想成为的样子,也是她认为的铁脊城需要的统帅的样子——永远冷静、永远精准、永远不被情绪裹挟。   她深呼一口气,道:“没有别的事!就是想问谢大人一个问题。”   她将电车难题转换成他能听懂的语句:“谢大人,如果你面前有两条道路,一辆失控马车正冲向道路上的五人,你可以通过挥鞭,使得马车改道撞向另一个人,你会怎么选?”   白日的情况他已知悉,只是没想到她将老问题套了个新壳子。   他眉心舒展,不是冥思苦想的模样,只是问她:“知州问这个问题,是想要一个标准答案吗?”   “不是。”她急促地否认,却说不出一个具体的动机。   他心中了然,倏然起身,一席宽袍大袖舒展开来,烛光在他衣褶间流淌一瞬。   身侧是那贴墙而立的书架,他走过去,指尖在空中虚点划过,一本本确认过去,最终抽出一本《韩非子》。   他道:“韩非乃法家集大成者,其提倡将法、术、势三者结合,主张严刑峻法治理国家。知州的问题,若问的是以韩非、商鞅为代表的法家术士,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挥马鞭,牺牲一人救五人。理由很直接——为政者算的是‘大利’,五个劳动力、五个家庭、五份税赋,远比一个更有价值。”   他侧身,又抽出一本《孟子》,动作间大袖微扬,满是名士之风:   “若是儒家士大夫,以孔孟为例,则可能拒挥马鞭。只是理由并非功利计算,而是道义与名分。他们提倡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更不该亲手杀人。先贤君子们或许会说:我无权决定谁死,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若我动手杀一无辜之人以救五人,则天下人皆可假仁义之名行杀伐之实,礼法崩坏,比死五人更可怕。 ”   他幼年便能背诵四书,因而他指尖翻飞,迅速又精准地翻开一页,指着一句道:“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这便是孟子的答案。”   他合上《孟子》,又抽出一本《庄子》。   “庄周梦蝶,齐物为一。孟子认为,生死在道中本无分别,那五人也好,一人也罢,都是天地间一气所化。救与不救,挥鞭与不挥鞭,在道面前毫无意义。你若问他,老子也许将持守中姿态,甚感无语,问你:小子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她听得津津有味,几乎入迷,他却话锋一转,“若是官家听到这个问题……”   “啊?那官家会怎么回答?”她好奇道。   “官家会问,这是谁设的局?朕要诛他九族。”   “……”   哈哈哈!好幽默啊他!   虞清商抖了抖被谢大人冷出的一胳膊鸡皮疙瘩,不知不觉,她已有了脚踏实地之感。   见她似乎面色松快不少,谢怀玦将三本书摞在一起,递到她面前。   “三家圣人,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最聪明的脑袋都没能解决这个问题。而知州,你却妄想寻一个完全正确的答案,好让自己不陷于痛苦之地?”   虞清商接过书,怔怔盯住他眼眸。   此时此刻,他好似是明白自己的。   他旁征博引,不过是想告诉她,圣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找到一个正确的答案,并依托于此让自己不痛苦?   屁股决定脑袋,她根本不需要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她在做的事,圣人来了也做不好。   “知州若想回答这个问题,不妨问问自己的立场是什么?”   他垂眸看向乖坐捧书的她,像一个传道授业的学者。烛光浸入他眼眸,奇异地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颜色,他轻轻道:   “不妨问问自己……你是谁?”   她心脏猛的一跳,他却收回目光:“谢某一介文人,朝堂之上学经世济国,御史台中学明法刑典,这个问题或许并非难在救谁,而是‘愿不愿意承担杀一救五的骂名’,若以我之立场,谢某的答案是:死一人。因谢某不在乎史书后世如何评说。”   他认真道:“可是谢某的答案,难道就是知州的答案?”   若她的人生有一张策问,那她几乎从未写过标准答案。   从她女扮男装、战场挥斥方遒开始,便已跳脱三纲五常。   如她这般,进入铁脊城的每一道题,都答得天马行空,哪里有什么标准答案?   他微微一笑:“聪敏机警如知州,你每回来见我时,心中总是早有主意,你根本不需要从我此处得到任何答案。”   他笃定道:“这次也一样,对吗?”   虞清商惊讶地看着他,她确实早有想法。   同胞的哀嚎让她无法避免地掉落在道德困境之中,而作为一城统帅,她的痛苦无法向下级诉说,更无法与自己轻易地达成和解。   因而她迫切地需要一个人站在与她平等的位置上,来肯定她,来告诉她——你所计划并非痴心妄想。   当她的困境被谢怀玦让冷静地分析时,一切似乎又变得易于理解了。   法家说算大利,儒家说不义不杀,道家说生死齐物,他们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各有说法,逻辑自洽。   可她不是法家术士,不是儒家君子,不是逍遥仙人,更不是生杀予夺的官家。   她是虞清商,是一个穿越过来冒充将军的土木狗。   圣人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她也别妄想自己能够打出完美结局。   若仅因“以大局计”,就什么都不做,直接选择让“一个人”去死,她做不到。   那便如穿越以来一直做的那样——从一而终,凭心而行。   虞清商不是赌狗,她是一个逻辑严谨、思维活跃的理工女,她想在不可能中搏一点可能。   仿若周身的硬痂皆已褪去,她又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她就知道谢怀玦能给她提供点思路!   “我也不怕背负骂名。”她笑嘻嘻地道,“我身上骂名难道还少吗?”   当初雁翎谷之败,原主被往上骂了祖宗十八代。文人们所有华丽的辞藻,都用来痛斥她的急功近利。   重文轻武的国策下,朝廷里那群垃圾文人,一张嘴就会叭叭叭说。到头来还不是把原主推到前线守城。   被她不知不觉划进“垃圾文人”行列里的谢大人尚不知她腹诽,只是听她轻松的说不怕骂名,心中晦暗之处忽然动了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坐在她身侧的交椅上,道:“知州若忧虑朝中人因此而弹劾你。”他微微侧首,“谢某乃官家钦点名嘴,勉为其难帮知州吵吵架,也未尝不可。”   虞清商一怔,感觉似乎莫名其妙地被撩拨了一下。   怎么回事?谢大人怎么突然变得和蔼了?   这话说出来真是让人耳根子热热的!   她正在心里扭捏个没完,那厢谢怀玦又道:“只是谢某这张嘴既是官家钦点,要价自然高些。体谅知州已经欠下谢某二百两,这次便给知州削一削价。凑个半数,五百两即可。”   “……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休息了。”   “也是,谢某送知州一程。”   他率先起身往外走,虞清商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二人并肩走在街道之上,月色将影子逐渐拉长。   “哦对了。”虞清商忽然说,“据说谢大人私下向富户们筹粮?”   “……你如何知晓?”   “前两天我在路上碰到谢永安,他跟我打招呼后顺口说的。”   “顺口?”   “对啊,他说今天天气不错,又说县衙的早点难吃,最后说到谢大人许久前就已帮我筹粮,他还说谢大人对城内之事很上心,想帮知州减少负担呢!”   “………………”   “谢大人,你怎么不说话了?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我人真好?”   “对啊!我那天还琢磨谢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那知州觉得是为何呢?”   “你说,一个男人,帮另一个男人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他只觉得胸中一滞,就听那人叉腰大笑:“当然是因为我个人魅力太强了啦!”   【作者有话说】   什么,我这章竟然有快5000字,那我过几天请假一下理由岂不是很正当(狗头) 第35章 大胤子民   虞清商在天色将明之际登上城墙。   又一个昼夜更替,此处已成了她最熟悉的地方。   城墙上,女墙垛口上的每一块砖石,都刻着风雨侵蚀的痕迹。   站在城楼之上向北望,苍鹰唳叫于无垠天幕,更远处是阴山苍茫的脊线。一夜之间,北门外的土坡又被堆起半城之高,呵斥声与挥鞭声顺风飘来,那里有受苦的同胞。   转身南望,城内民居鳞次栉比,晨起的炊烟从每一条巷子里升起,在低空汇成薄薄的雾霭。那是还被庇护在坚城之下的人们,只要城墙还在,城门未破,他们的日子便一如寻常。   无论是城内还是城外的百姓,都是大胤的子民。   虞清商抬头感受到了第一缕日光,她的两侧,是高高耸立的望楼。她的身后,投石机伏在城内,绷直的粗壮麻绳在风中微微颤动。   “我要的人都准备好了没有?”她转头问刘振,“叫他们上来。”   刘振领命而去,很快十数名士卒于墙垛边上一字排开。   他们各个拥有发达的胸廓,紧实的腰腹——这是虞清商连夜选出的号令兵。   这样的人中气十足,肺活量高,穿透力也强。在嘈杂环境中,他们的声音能压过背景噪音,传得更远。   “昨夜我交代之事,各部门都准备好了吗?”她再一次向刘振强调。   昨夜子时,虞清商急召众人会议,本以为众人会多加阻拦。可她错估了军人的血性,在她提出方案后,竟出乎意料地收获了一致赞成。   铁脊城中各部门军官齐心协力,一齐熬夜参与部署,在天亮之时,已全部就位。   刘振一夜没睡,此刻却精神亢奋,连声音都在发抖:“回禀知州,万无一失!”   好,万无一失。   清晨的风从城墙上掠过,带来熟悉的土腥气味。她的心脏却在这个寻常的早晨,因紧张而噗通狂跳。   远处,那些疲惫的身影还在移动,土坡仍在升高。   她在心中告诫自己,有些困境没有完美解法,尽人事,听天命。   勇敢清商!不怕困难!   虞清商深吸一口气,重重下令:“喊!”   一字排开的传令兵们在一瞬间齐齐张口,他们雄浑的声音汇聚成一声惊雷,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开,在逆风中披荆斩棘,利刃般劈向百米外的土坡:   “城外的人听着——”   “我是铁脊城的守将,虞清商——”   远处土坡处移动的人群齐齐停下步伐,望向遥不可及的城头,那是声音的来源。   “所有大胤子民,朝廷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听我号令,远离土坡——立刻趴下——”   “再重复一遍,远离土坡——立刻趴下——”   “远离土坡——立刻趴下!”   传令兵的呼声,刚强而有节律,汇聚成滚滚惊雷盘桓上空。   在一遍又一遍的喊话声中,土坡处所有困顿疲乏的大胤百姓,精神为之一振。在短暂的几息中面面相觑,在彼此的脸上看出绝对的狂喜,又在北勒人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   如骨牌般接连抱头趴下!   嗡——   几乎在同一瞬间,抛石机发动了!   绷紧的麻绳猛然释放,绞盘飞速转动,发出嗡嗡的沉闷震颤。这台投石机由虞清商连夜校准,目的只有一个:让巨石尽量砸向土坡顶部。   当土坡顶部被击中,上方的土石会因重力自然向下塌陷,并向两侧滑落,以此最大限度减少对无辜百姓的误伤。   配重箱落地的瞬间,一枚巨石从城头腾空而出,城头守军屏主呼吸,在心中齐齐呐喊:请神佛再次开眼,让昨日准头再现!   轰!   巨石将土坡顶部削平,碎石与尘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几个站在坡顶的北勒监工随着塌陷的土石一齐消失。   ——这是虞清商计划第一步,人肉喇叭喊话并制造混乱。   土坡开始垮塌,北勒阵脚大乱,传令兵的齐呼再次如汹涌翻滚的江潮,冲刷而来:   “所有子民,现在起身!往城墙处跑!”   “所有子民,现在起身!往城墙处跑!”   “跑!”   与此同时,城头沉重的吊桥轰然放下,嘎吱声中,一条一目了然的逃生通道,即将横亘护城河之上。   远方的尘土之中,反应快的胤民已抖落一身碎沙,手脚并用地往前冲去。   有第一批敏捷的人带头,便有更多反应过来的人互相搀扶着往前奔走。   但混乱仍在继续。   有人仍趴在地上,有人抱头,有人蜷缩,有人尚在哭喊,更有甚者开始往后跑——那是北勒的军营方向,他们被突来的变故吓坏了,已经失去了判断能力。   虞清商心中猛地一沉,她明白敌人不可能给你任何反应时间。   而北勒的反应确实比她想象中更快,立刻有游击骑兵从后头、两侧迅速逼近,他们一手握缰绳一手持刀,在高速冲击下,几个离得近的、腿脚不便的胤民,头颅立刻飞起,滚入奔跑的人群之中。   虞清商发出一声爆喝:“投石机抛放!弓箭手齐射!掩护百姓撤退!”   这是她必须在大部分胤民都往前跑之后,才能下达的命令。   话音刚落,密密麻麻站满城头的弓箭手万箭齐发,箭矢如蝗虫般铺天盖地,狠狠钉入追逐于百姓之后的北勒军队之中。   城内的投石机角度重新校准,巨石抛出后重重砸地,无论敌我,皆被裹挟在震颤的大地之中。落地后的巨石仍在势能下就地滚动,将部分追击的北勒铁骑,连人带马卷入石下,在沙地上轧出一道道刺目惊心的血痕。   此刻,巨石辅助大量箭矢,在奔跑的胤民之后形成隔离带,给足众人奔跑的时间与空间。   ——这是虞清商的第二步,投石机和箭雨覆盖后方,压制北勒追兵,为百姓创造逃生窗口。   北勒被彻底激怒了。   军营处开始涌出大股骑兵,他们改变战术,躲过巨石与箭矢,朝两翼包抄。   他们如同两侧伸出的巨手,试图合拢掌心,将胤民如同牲口般往回赶去。   “弓箭手,两翼掩护!”   虞清商一声令下,城头上弓箭手齐齐更换方向,一拨向西,一拨向东,箭雨遮天,再次将北勒重骑压制两侧。   可胤民们太累了。   百米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他们多日充当苦力又食不果腹,体力早已到了极限。巨石不曾落在他们身上,可浑身的筋骨都如被碾压一般疼痛,强撑下的奔跑让心肺如同烈火燎烧。   可他们太想回家了。   回家的渴望使身体再度爆发出力量,他们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踉踉跄跄地奔跑,多次摔断又手脚并用地爬起,再摔倒,再爬起来——朝着家的方向。   原野上呼啸的风声、头顶的箭矢破空声、骑兵的马蹄声,种种声音皆被喷涌的粗重喘气声掩盖。   吊桥近在眼前,他们脑中仅余一字:   跑!   虞清商看向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心中不断地呐喊:   努力一下,再努力一下,你们快点跑吧!   跑快一点,再快一点,这是铁脊城能为你们做的极限!   不要停,不要停,再跑几步,我们就能让你们回家!   在她的祈祷中,在城头守军的疯狂压制中,第一批胤民终于冲上吊桥,他们跨过护城河与壕沟,筋疲力尽地撞向墙根。   “绳梯!吊篮!快!”刘振嘶吼着。   弓箭手们后退一步,步兵交错向前,数条绳梯与吊篮从从墙头飞速落下。   ——这是虞清商的第三步,城门万万不能开,那便构建除却城门外的生命通道。   她规划周密,可战场瞬息万变。   总有体力耗尽的百姓最终倒在路途之中,再也爬不起来。总有落于人后的百姓,被凶狠的骑兵追上,一刀毙命。城内为此次救援准备的巨石与箭矢有限,不可能为一次救援掏空家底。   城墙下,筋疲力尽的人们难以再有多余的体力攀爬绳梯,几乎所有人的希望都压在吊篮上。可每个吊篮至多装两三人,装多了便摇摇欲坠。   恐惧与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众人争抢着往吊篮里挤,有的吊篮塞进四五人,有的却空悬在那里,无人问津。   “别挤!别挤!”刘振喉咙几乎吼出血来,“旁边还有吊篮,分散开来!分散开来!”   凭他在上头又喊又叫,可躲进吊篮里的人便像扎了根,死也不肯挪动。   在此前密集的压制下,为本次营救准备的资源已逐步耗尽。   投石机已经停摆,弓箭手的箭囊渐空,眼看着追兵将至,刘振无可奈何,只能下令将超重的吊篮一齐往上拉起。   士兵多人一组,手握粗绳,弓步扎稳,双臂青筋寸寸暴起。   绷直的麻绳在女墙上磨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城墙旁数个吊篮先后升起,摇摆如风中之叶。   第一批百姓终于翻过垛口,瘫倒在城砖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有浑身鞭痕但尚有余力的青壮,从绳梯攀上城头的一瞬间,立刻回头加入救援。   一声尖叫传来,超重的吊篮在升至一半之后便麻绳断裂,千辛万苦跑到终点的人们重重摔回地上。   虞清商看着一批批胤民冲上吊桥,但其后仍有零星落单的人影,她心急如焚,却已无计可施。   随着最后一支箭矢射出,北勒的铁骑踏上吊桥!   尚在城墙之下未被拉上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叫,只听轰隆一声,吊桥开始升起。   桥上的骑兵连人带马摔入护城河中,战马嘶鸣,水花四溅。   似乎不愿珍贵的骑兵再有无畏伤亡,也或许是那些被营救的胤民已不值得再追,北勒大营处响起短促的号角声,凶狠的豺狼们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去。   劫后余生的百姓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墙头上,有人冲着守军跪下,砰砰磕头。   虞清商却望着骑兵离去的方向,忧心忡忡。   她知道此举已经激怒北勒,不出三日,铁脊城将迎来一场凶狠的、不计代价的报复。   【作者有话说】   本来预计守城卷十万字写完,怎么写不完啊可恶 第36章 总攻在即   北勒大营深处,数位拢马人正在巡圈。   白天,马群散在营帐后方的草场上,由牧马人随水草驱赶,入夜前赶回营地。   士兵们将数百支长矛倒插,矛尖入土一尺,矛尾朝天,矛杆之间用粗麻绳联结,围成巨大的临时马圈。   这样的圈在大营里不下十个,每个圈内数千匹马挤在一处,喷着响鼻,蹄声杂沓,夜风里总是混着马汗和粪便的气味。   这些马匹是北勒的根基。战时载人冲锋,平日里马奶马肉是移动的军粮,马粪晒干便是燃料。   几百年前他们的祖先就是这么用马的,那时候他们还不叫北勒,大胤的史书上管他们叫匈奴。   后来他们的祖先被大汉打穿,西迁的西迁,南下的南下。南下的那一支跟着呼韩邪入塞归汉。不肯南下的那一支遁入漠北深处,和鲜卑通婚,和乌桓争草场,经历数百年迁徙与壮大,演变成了如今的北勒汗国。   赫连勃的坐骑有单独的马厩,位于大营最深处,紧挨着王帐。   它性子刚烈,不认拢马人的手,拢马人每夜都要单独送来它的草料。   今夜他背着草料穿过营区,远远看见马厩前立着一个高大人影。那匹烈马正低着头,把整个马头埋进他的掌心,亲昵地蹭动。   他抚摸着马鬃,抬手时大裘滑落,露出一截袖口,上头绣着来自中原的精美纹样。   拢马人赶紧放下草料,俯身跪倒,给左贤王磕头。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逼近。拢马人微微侧目,瞧见一人带着仆从,气势汹汹地走来。   为首之人穿着宽大的皮袍,腰间束着牛皮带,髡发两侧剃得发青,粗辫垂在脑后,辫子上缀着金珠与琥珀,浑身上下,从脑门到鞋尖,没有任何一丝汉人的痕迹。   他是汗王的大儿子,北勒的王储,赫连德。   “我的好叔叔。”赫连德开口了,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听闻铁脊城守将虞清商——你曾经的手下败将,今日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救走了一群两脚羊。为了截击这些没用的胤民,叔叔甚至折损了百骑。”   马儿似乎感觉到了来者不善,急躁地甩了甩头。赫连勃的掌心贴着它的皮毛,缓缓抚过马颈,使它安静下来。   “那一批人进了城,就要吃饭,就要喝水。”他不斜视,像在与马儿说话,“铁脊城的存粮本有定数,虞清商不会凭空变出粮食来。他救了人,就要从守军的口粮里匀。一城守将若有妇人之仁,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   说罢,赫连勃问他,“谁让你来的?你父汗?还是你自己?”   赫连德阴冷地道:“有什么分别?”   “有。”赫连勃终于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侄子,“如果是你父汗让你来的,明日本王将去王帐向大汗亲自禀报。如果是你自己来的……”他琥珀色的眼珠泛着冷光,“你可以滚了。”   赫连德脸上肌肉一抽,对他的忌惮瞬间攀升至顶峰。   他将声音压低,像群狼在进攻前喉间发出的低嗥:“叔叔怕是忘了,让你扬名草原的雁翎谷之功,不过是因为大胤出了一个卖国贼。镇北关的胜利,是父汗倾尽国力,填进去无数草原勇士的血肉,才叫你取得的。”   赫连勃眼神一凛,杀气喷薄,“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似是喜悦于戳中他的秘密,赫连德逼近一步,“叔叔,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把勇士的弯刀变成商人的秤砣,然后用秤砣称出来战功,让草原上的儿郎叫你‘战神’,叔叔以为这样,你便无法撼动了吗?”   赫连勃的手从马鬃里穿过,把一缕打结的鬃毛慢慢顺开。   他道:“怎么?你觉得卑鄙,还是可恨这功劳落不到自己头上?赫连德,北勒若在你的带领下,再过一百年,我们仍旧在草原上放牧。”   “那就待在草原上!”   赫连勃轻视地看着他。   北勒早就走在半汉化的路上,可他这个可笑的侄子,却致力于画地为牢,将虎狼般的勇士们困在物资贫乏的草原上。   “你还记得自己的姓氏从何而来吗?我们这一支的先祖,曾在大胤的史书里读到赫连勃勃的事迹。赫连勃勃出身匈奴铁弗部,祖上因与汉宗室和亲而改姓刘,称帝后又改姓赫连,取‘徽赫与天连’之意。他建立大夏,定都统万,指挥铁骑与北魏、东晋同争天下。我们的先祖对他的故事感到震撼,只因一个匈奴人,竟能在中原的乱世里建立自己的王朝,于是先祖给我们这一支也改了赫连姓。”   “我的好侄子,你生下来就姓赫连。你反汉化,却顶着一个从大胤史书里借来的汉姓。”   赫连勃想起自己的姓名,他的名字化用自大夏帝王赫连勃勃,这便注定了他要走上的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继续道:“你祖父在时,我们连雁翎谷都打不下来。你父汗在的时候,我们打下了雁翎谷、镇北关,现在围住了铁脊城。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们比祖父更勇猛。是因为我们学会了使用汉人的攻城器械,学会了挖地道,学会了收买细作,学会了看汉人的地图,学会了汉人的东西。”   他指向铁脊城的方向,“你不想住进高大的城池里,让两脚羊供你驱使?你不想得到中原美貌的女人,让她们为你折腰?你不想坐拥中原富庶之地、坐拥中原的河流、盐井、织坊,让那里的每一条街巷都站满我们的族人吗?”   赫连德看着他野心勃勃的面孔,看着这位熟读汉人兵法的北勒左贤王,从脚底升起彻骨的寒意。   对方的存在,也许将带领北勒汗国走向更辉煌的明天。而到那时候,北勒不会再需要一个王储,不会再需要赫连德这个姓名的存在。   他不允许!   赫连德压下翻涌的情绪,讥笑道:“真是慷慨激昂,可是叔叔。你的好运气在铁脊城似乎用尽了。整整半月,你在此取得了什么成果?汗王对你很失望!”   赫连勃难得陷入了沉默。   他想起自己那位总是举棋不定的哥哥,自铁脊城围城以来,便每日在王帐与大臣展开无休无止的廷议。他想要铁脊城,又惧怕自己的弟弟真的打下铁脊城。   汗王从不反对汉化,总是说着让他放手去做,可汗王反手把最精锐的重骑兵交给他的好儿子赫连德。   赫连德将他视作你死我活的对手,战场之上处处掣肘,让他一手培植的勇士从骑兵转步兵,去充当填护城河与壕沟的肉盾。   汗王从未倾尽全力支持过他,也从未公开否定。他让他一直在战场上,也让赫连德一直躲在他身后。   如今这对父子,竟反过来诘问他为何从未取得真正的成果。   “所以。”赫连勃说,“汗王的意思是什么?”   “父汗的意思是。”赫连德一字一顿,“左贤王在铁脊城下丢尽了脸,各部的首领们也已急不可耐,北勒汗国的脸面要你亲手捡回来。”   “他们要你总攻。”赫连德说,“三日之内。父汗说了,不计代价。”   他说罢,带领众人拂袖而去。   赫连勃冷冷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余光忽然瞥见跪在脚边,从头到尾一字未发、瑟瑟发抖的拢马手。   他旋身,从身后一名狼卫腰间抽刀。   锋利的弯刀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一颗人头咕噜噜滚下,脖颈间的血柱冲天喷涌,洒落在马厩的草料上。   那匹烈马猛地甩头,打了个响鼻,下一刻却又凑过来,仿佛见惯了这种场面,仍旧乖顺地蹭了蹭主人的袍角。   *   铁脊城对大胤子民展开营救时,康鼢鼠带领的地鼠们在里头度过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时光。   这次营救出乎所有人意料。   地面千人奔跑、骑兵追击,地道内的人只觉得头顶轰轰直响,即便狭窄的地道内打满了密密麻麻的木支撑,仍被震得土屑狂掉,每个人都在地底结结实实地吃了一嘴土。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体验,最可怕的是巨石落地的一瞬间。   石头与地面接触,对土层施加了极致压力。正下方的一排木支撑,荷载立刻超过极限,只听连续的断裂声响起,数根支撑接连崩裂,紧接着土层崩塌,直接将数位运土工人与北勒工兵活埋地下。   幸而滚石抛得远,塌陷的的仅是地道入口处的一小段。   北勒抢修塌方处,整整一夜后,数具尸体被挖出,地道也被重新打通。   这一夜,靠近铁脊城的地道后端,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门眼。直到看到地道尽头走来报信安抚的传令兵,大家才终于确信自己死里逃生。   传令兵告诉康鼢鼠总攻在即,地道必须在三日内准备就绪。   届时数万骑兵汇聚,双方火力全开,地底下的人若没有在那之前及时撤出,都将难逃一死。   经过数日与铁脊城地听兵的斗智斗勇,目前康鼢鼠率领徒弟与工兵,已挖到了墙基处。   他们停下动作,等候北勒大营的命令。   地道的主要作用,并非让士兵通过地道钻入铁脊城。   地道非常窄,两个瘦子能勉强并排走,但一个穿重甲的士兵就只能侧身挤过去。如果从这儿钻出去攻城,那纯粹是送死,因为洞口一次只能出一个人,刚冒头就被守军砍了,好比排队送人头。   地道针对的是城墙。   当地鼠们挖到墙根底下后,向左右两侧横向扩挖,一边横向挖,一边用木柱支撑,防止上面的城墙塌下来。等到所有步骤结束,薪柴从洞口传入,前端的人在密集的木支撑下填柴、浇油、点火,火起后众人安全撤出地道。   等火势渐大把支撑烧断了,头顶上失去支撑的城墙瞬间就会塌陷,最令人头疼的坚墙一旦出现缺口,北勒人就能从地面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占领这座城池。   左贤王赫连勃的狼卫亲自下来告诉他,听到集结的号角声时,就是横向挖掘、填柴的时候。   康鼢鼠终于等来了这一日。   集结的号角声在地底听起来恍若隔世,众人的精神高度亢奋,因为这便是地道战的最后时刻!   康鼢鼠亲自挥铲,带领徒弟横向扩挖。挖下的碎土被装进土框,经由地道内数百双手有序送出。打支撑的木头、烧支撑要用的木柴、火油,同样经由数百双手接力传回。   工兵们迅速打起支撑,又在木撑下方飞快地填好薪柴。此时横向沿墙基扩挖后,空间豁然放宽,能同时站下五个人。   他身旁站着两个最后督工的狼卫,一旁的两个徒弟正在往薪柴上泼油。   或许是因为自己即将完成这项伟大工程,康鼢鼠兴奋得手都在抖,但在最后时刻,他仍旧没有失去在地道内的敏锐。   “点火。”狼卫说。   “等等。”   康鼢鼠又听见了声音。   正前方的一整面土壁已经密密麻麻搭好了支撑,他转向侧壁,故技重施,趴了上去。   大家屏住了呼吸。   侧壁对面有人。   几个狼卫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们神色一肃,统统向侧壁转身,手按在刀柄上,进入战斗状态。   昏暗的光线之中,两拨人隔着一道薄薄的土壁,似乎听到了彼此的呼吸。   众人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瞬间又覆盖了呼吸声。   康鼢鼠甚至能感觉到对面有人在看着他——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他的后背开始发出薄薄一层汗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当盗墓贼的时候,在一些诡异的墓室里,也如现在一般,总有被人注视的感觉。   盗过那么多墓,他已十分确定,死人不会活过来,也不会注视你,只是心理压力让人容易产生幻觉。   他觉察到了不对,可他却钉在原地,心中滋生出一种诡异的期待。   在这场无声的对峙里,时间仅过了十几息。但这是在地下,时间仿佛变成一种黏稠的东西,把身处黑暗的人裹挟,使得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漫长。   狼卫露出凶狠的表情,他们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点火!”一人低吼道。   火折子在康鼢鼠手中亮起,照亮他满是土渍的面孔。   而狼卫的低喝与光亮,似乎叫另一侧的人确认了方向。   下一瞬,众人只觉得土壁崩裂、土屑飞扬,有人从侧壁破土而出!   本就微弱的火光瞬间被大量扬起的土屑扑灭,地道陷入黑暗。   只剩耳边,不知来自谁的粗重喘息。 第37章 坚不可摧   地道内,白刃战展开。   横向挖出的地室,因陈大器的破土而入变得更加拥挤。   长兵在此处难以施展,他握紧短刃,向前刺去!   刀尖刺进了柔软之处,他听到一声忍痛的闷哼,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刀身流到他的手上。   一击必中,他没有立即拔刀,只是越深地将短刀向前,推着那具身体前进。   一个被刺穿腹部的人却在此刻迸发出可怕的求生意志,他在剧痛之中双手死死攥住陈大器的手腕,双方展开对抗,刀锋没能再前进一步。   在片刻僵持之后,陈大器迎着对方粗重的鼻息,一头撞了上去!   “啊!”   脑门与脑门的碰撞,狼卫却在疼痛中率先卸了力。他抵抗的手一松,陈大器大喝一声,短刀继续往前猛烈推进,狼卫在后退的过程中抵上身后之人,将同伴们如骨牌般齐齐撞翻。   陈大器将短刀在他腹中一搅,像在搅一锅烂粥,又拔出,扬起一道细细的血线,狼卫失去意识前嘶吼着道:“把支撑砍断!把支撑砍断!”   另一名狼卫在后面狼狈起身,在他抽刀的瞬间,康鼢鼠的大徒弟在黑暗中死死挡住他的手,惊恐地道:“现在支撑倒了,我们就统统要被活埋!”   回应他的是狼卫暴怒的劈砍,惨叫响起,康鼢鼠的两个徒弟接连死在自己人的刀锋之下。   狼卫正要去劈支撑,忽然感觉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扑到了眼前。   陈大器从血泊中弹射而起,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狼卫的后背重重砸在一根木柱上,木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土屑簌簌落下。他还未及挥刀,陈大器的短刃已从下往上捅进他的下颌。   刀尖从头顶穿出,狼卫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横室内的变故发生地如此之快,地道内最近的人风闻变故,不断有人蹿出,但统统被陈大器切瓜砍菜一样放倒。   惨叫声与兵器的劈砍声接连不断,他们被守在地道口的这尊杀神,吓得不敢再往外蹿,开始试图往回跑。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地道内的人群开始互相推搡,每个人都在恐惧的驱使下,试图越过旁人向后跑。   狭窄的地道内传出了人体挤压的碰撞之声,以及各种各样的惨嚎。   火折子重新亮起,照出横室内的遍地橫尸,以及一个呆坐原地,精神涣散的康鼢鼠。   陈大器甚至懒得理他,这种矮小的身板他一脚就能踹断一排肋骨,可那人却像找死般疯狂大喊起来:“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监听我挖地道的,是不是你?!”   陈大器正眼瞧了他一眼,这个矮小、肤色惨白、眼睛像鼠类的男人,大概就是北勒地道的领头人了。   “是我。”   康鼢鼠接收不了临近成功的失败,他不明白,自己在地下活了半辈子,怎么会输给一个平平无奇的刀疤脸?!   “我不可能输!”康鼢鼠争辩着,“我不光在两条地道内制造了几乎一样的声响,还让大王派骑兵在地面往来奔驰、刻意制造动静影响你们的监听,你们能发现我,一定是运气,是运气!”   陈大器不明白,这人死到临头了,竟然不是跪地求饶,而是执着地想分一个输赢。   他沉默了片刻,道:“兵不厌诈,铁脊城内设听翁监听,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有反地听手段。你确实是个厉害的对手,但战场之上,不能仅靠部分人的努力。”   “你什么意思?!”   “你在地下煞费苦心,可北狗只把你当做一只地下的老鼠,他们在地上暴露了你。”   在康鼢鼠错愕的目光中,陈大器认真地解释道:   “北狗在三十丈开外堆土坡,所需之土从何而来?他们为了省事,直接用了你们挖地道时运土兵传送出来的土。我在城头观察过百姓运土的方向,离你最初挖掘的西道很远,却离东道很近。最初我怀疑这也是你的疑兵之计,但我最后得到了佐证。”   康鼢鼠不可置信,他从哪里得到了佐证?怎么可能得到佐证?   他在脑中疯狂猜想,忽然瞳孔一缩,失声大喊道:“是那些被你们救回去的胤民!”   “对。我们将军心善,部署各部救回了大量百姓。我找到他们,他们不光告诉我运土的起点所在,还告诉我们将军许多情报。”   陈大器说话时,面上总是看不见明显的情绪,“这些被你们视作两脚羊的大胤百姓,他们不是任赫连勃随意驱逐的牲畜,他们是人,远比你们想象中更聪明。北勒封锁了地面,铁脊城就真的全瞎了吗?不,这些被北狗俘虏并长时间生活在营地里的百姓,现在成为了我们新的耳目。”   “我家将军说过,不要看不起任何一个底层百姓,想要征服中原国家,最先征服的应该是人心。而你们大王显然没能明白这个道理。”   谈及虞清商之时,这位沉稳的刀疤脸汉子面上总会绽出自豪的光芒:   “所以,北狗一定会输,我们一定会赢。”   为免节外生枝,陈大器拎起短刃,从康鼢鼠胸口插下。   他没有挣扎,只是呆呆地望着土壁,死不瞑目。   这位外号鼢鼠王的男人,最终死在了地下。   “陶管!”陈大器喊道。   两根碗口粗的陶管立刻从侧壁伸入,被陈大器精准地拨向地道口。随后有守军涌进,有序又迅速地搬运土袋封堵地道口,只余两根陶管插在土袋之间。   随着众人撤出橫室,陶管内迅速喷射出大量烟雾。   大量毒烟像一条愤怒的毒龙,顺着狭窄的地道迅速推进。地道内尚未撤离的人还没来得及捂住口鼻,就被一口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双眼被烟雾辣地睁不开,只剩下往前挤压的本能。   大家想喊,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吐出的只是“嗬嗬”的气管痉挛声。   靠近墙根的后段地道,成为了一具狭长的棺材,里面填埋了无数尸首,已不知是挤压而死,还是窒息而死,抑或是被毒烟毒死。   地道里的声音渐渐小了。咳嗽声、呕吐声、嘶喊声,一点一点地消失。   地道战结束了。   总攻,才刚刚开始。   *   铁脊城在完成对胤民的营救后,立刻进入了紧迫的氛围之中。   在谢怀玦的统一调度下,城内工坊彻夜不休,工匠们赶制箭头与各类兵器;木匠则造叉杆、撞竿,以备敌军云梯抵城时撬破推动;青壮们由专人统领,扛石运土,往来奔走,将物资源源不断送上城头。   城内无论民居市井,都已戒严。巡兵沿街疾走,呵斥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走动。水井、粮仓皆派兵看守,粮草则按户支给,饮水统一调配,不敢有半分浪费。   陈素问率领所有大夫,以及一干妇孺,设下伤兵营地,备好草药、麻布,静候血战到来。   北勒人的集结号角声,从黎明吹到了天亮。   号角戛然而止的时候,铁脊城正北面的空旷大地上,数万骑兵列阵完毕。   岚州知州兼铁脊城防御使虞清商、监军权知铁脊城知县谢怀玦、兵马都监刘振、都巡检使周橫、四门统领等喊得上名号的军官,齐齐站上城头。   突如其来的安静,却比战鼓齐天更加可怕。   众人极目远眺,只见连绵不绝的冰冷鳞海,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那是自地平线席卷而来、覆盖了原野每寸土地的铁色血肉。   数万匹战马的喷鼻、踏蹄,汇聚成一片低沉的闷雷,沿着脚下的大地向前滚动,让人毫不怀疑万马奔腾之时产生的震动,能够将铁脊城中民居上的瓦片直接震落。   北勒的骑兵已经在城下汇聚完毕,仅仅是原地列阵,这种因数量而剧增的压迫感,便如铅云般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每一个目睹这片宏大之人,都感到原始的恐惧与绝望。   如果北勒人想用数万铁骑给守军带来极致心理压力,那毫无疑问他们做到了。   众人都明白,若让这群猛兽冲进城池,他们将如开闸后无法阻挡的、碾碎一切的洪流,冲毁一切。   虞清商迎着风,闻到了马匹的味道。   这次的阵仗,远比初战时的北门佯攻,更加壮观恢弘。   北勒的重骑,无疑是这个时代骑兵的巅峰。她被震慑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所以你们才偷袭东南墙、堆土坡、挖地道……”她喃喃道:“因为你们根本不敢,也舍不得,再一次让这些宝贝骑兵下马来填护城河。”   她突然开始感到一阵后怕与庆幸,幸而她穿成了一个正在守城的将军,而不是打野战的将军。   铁脊城看似被围城,可这堵坚墙,也是他们最大的优势!   因为再强大的骑兵,攻城时仍旧只能指望自己的两条腿。   “他们在等什么?”有人问。   “在等地道战的结果。”她道:“在等是能骑着马儿从我们塌陷的城墙上长驱直入,还是只能下马来填我们的壕沟与护城河。”   众人焦急的等待,当陈大器的身影出现在城墙口时,这个问题立即有了答案。   虞清商终于确认,眼前这吞噬天地的骑兵阵,其实只是一幕哑剧。   “哈哈哈!”   她在墙头众人的面前大笑出声。   虞清商今日把自己打扮得很帅,特别适合誓师与动员。   她身着红缨金边的黑甲,披膊与护臂构造精密,将肩背轮廓撑出威严的弧度。凤翅兜鏊罩在头顶,两侧金翎展如风翼,在城头风里微微颤动。   重甲将她从头到脚包裹严实,只露出英挺的鼻梁,和一双灼亮的眼。   众人看着朗声大笑的她,纷纷侧目望来。   她在众人的目光中,举起手臂,仰天而呼:“铁脊城的儿郎们!本官的亲兵统领陈大器,率地听兵监听七天七夜!如今已将北狗见不得光的老鼠们,全数扼杀地下!”   “如今北狗地道已失,偷袭手段用尽,赫连勃的骑兵,面对我们的坚墙只能下马!”   她转身,甲身铮鸣间,音调拔高,震彻寰宇:   “北狗从我们这儿偷走的精良重甲,在爬云梯时会变成灌铅的棺材!在冲锋时会变成捆住手脚的铁枷!他们将变成最笨拙的箭靶!”   “他们的重骑一旦下马,就如老虎丢了爪牙!而我们,铁脊城的儿郎们——”   “你们依托铁脊城百年坚墙,脚下是父兄垒起的城砖,身后是家小燃起的炊烟!你们手边是密布的滚木礌石,面对北狗的进攻,你们将如城墙般坚不可摧!你们将如刀锋般一往无前!”   “告诉我——”她振臂高呼,声音裂云穿石,“他们凭什么,踏进我铁脊城半步?!”   她的声音盘桓于坚墙之上,带着令人震颤的怒音,将守军瞬间点燃。   紧接着,城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一往无前!坚不可摧!”   “一往无前!坚不可摧!”   “一往无前!坚不可摧!”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地雷!!!破费啦!! 第38章 战时日常   预想中一日决生死的雷霆猛攻,最终成了长达半月的拉扯与消耗。   护城河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浑浊的水面上漂着碎木、断箭、肢体。大量尸体堵塞住了出水口,水流速度减慢,水位上涨,护城河从活水变成了一滩恶臭的死水。   成群结队的秃鹫,黑压压地盘旋在战场上空,最后接二连三地落进无人清理的死人堆里,歪着脑袋,啄动那些不再动弹的身体。   火燎过的痕迹从垛口一直延伸到女墙根下,有几段墙被烧得发白,垛口缺损,一切都昭示着此处曾经历恶战。   而在一片狼藉的女墙之上,有两人姿态闲适,旁若无人,正在进行一场棋盘上的厮杀。   “我们这样会不会有点装?”虞清商偷偷问。   “知州可还记得谢某祖籍何处?”   她想了一下,之前骂他缅甸出身的时候他说过,“会稽山阴。”   “你我此举,正是效仿谢氏先祖遗风。”   她在心里抱怨,怎么回事,怎么不讲明白点!   她只好挖空脑袋开始想,当初她选理科并非是文科不好,只是文史上的知识在后来考博时用得少,自然也就淡忘了。   会稽山阴有什么姓谢的大人物呢?   她来回扫视着谢怀玦,发现这段时间谢大人也清减了。他面上皮肉本就紧实,瘦了之后颧骨便显得高些,下颌线也更加锋利,穿上监军甲胄后,颇具儒将之姿。   她灵光一现,忽然想起一个典故,试探道:“谢大人的先祖,不会是……谢安吧?”   “正是。”他颔首道:“前秦苻坚率百万之众南征,举朝震恐。先祖以宰辅之身都督中外诸军事,总领全局。侄玄率八万北府兵迎敌,战报送来时,先祖正与客下棋,看毕默然无语,徐曰‘小儿辈遂已破贼’,弈棋如故,举止自若。”   他将“车”往前一推,“帐中诸将原本心急如焚,见他如此镇定,便也定下心来,觉得仗大概是打赢了。待客去,先祖方起身入内,跨过门槛时,木屐的齿折断了都没察觉。”   虞清商遥想先人风姿,不仅嘿嘿一笑,满是尘垢的脸上现出一排白牙:“看来‘装’这种事,也是可以通过血脉遗传的。”   “……”谢怀玦神色有些无助,有时候真的很想掐死她。   这时城下又飞来一支冷箭,嗡地钉在女墙上,离棋盘不过三尺远。   虽对这种随时被射穿脑袋的场景已经习惯,但她还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不禁暗想,看来在危急时刻还能淡定自若地装,也是一种本事。显然她装不出谢氏之风,颇有点东施效颦了。   此时距北勒发起总攻,已有半月。   战场之上,早已不分昼夜。时间被无尽的箭雨切割,云梯钩爪的刮擦声与冲车撞门的巨大闷响,刮擦着每一位战士的耳膜。   金汁与铁水一色,滚木与礌石齐飞,双方的投石机嗡嗡震颤,巨石对轰于空中。巨大的床子弩架在城头,三五人拉弦齐射,强弩穿云破雾,曾将北勒的攻城塔拦腰射断。北勒一排投石机齐射,也曾给铁脊城造成巨大伤亡。   经由虞清商改良过的守城器械提升了守城效率,但每一仗仍艰苦卓绝。   北勒人的尸体在总攻前两日就将壕沟填平,他们不止一次攀上过墙头。   然铁脊城的守军不光为大胤而战,也为城内的家小而战,他们在此期间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挺过了一次又一次猛烈的进攻。   十五日,是一场残酷城池攻防战的分野。   于守方,这意味着城防工事消耗近半,物资开始捉襟见肘。   于攻方,这意味着最初一鼓作气的锐气已被消磨,惨重的伤亡开始动摇军心。   于是在今日,攻守双方在濒临极限的疲惫下,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北勒人潮水般退去,仅余垫后的骑兵时不时朝城头发射冷箭。   夕阳西下,雄浑天地一如既往,静默地看着蝼蚁们制造出的硝烟缓缓弥散。人们终于透过似血的残阳,看到铁脊城的城楼后方与北勒连营的深处,同时升起歪斜的炊烟。   敌人暂时的退却,终于叫虞清商得到一丝喘息之机,她问谢怀玦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谢怀玦说下一盘棋罢。   于是两人坐在墙头对弈。   “知州,你又悔棋。”谢怀玦显然看不起她的棋品,眉心一蹙,“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没有的事!”虞清商一边换个位置放棋,一边狡辩道:“我只是有点手滑。”   “手滑三次吗?”   她开始装死,不回答他。   谢怀玦看她一眼——起初华丽威武的黑甲,现在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左肩的披膊被箭矢划出一道白印,凤翅兜鏊也掉了一边翅膀。   随着她来回放棋的动作,楚河汉界便也落了一层细细的黑灰。   她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全然无暇打理自己,如这座城每一个战士般灰头土脸。   比起当初挖涵洞时,她的模样糟糕许多,可谢怀玦早已说不出一句调侃的话,也再不会似当初那般捂着鼻子嫌弃她臭了。   他又低头看向棋盘。   虞清商的“将”已经被他的“车”逼到了九宫格边缘,另一边的“马”踩着卧槽位,正潜伏着等一记绝杀。她悔的那三步棋,都是在试图挽救死局。   虞清商盯着棋盘,眼下两抹青黑,眉头拧成一团。   随着谢怀玦杀招逼近,他毫不留情地吃掉她的“将”。   “将军。”他道。   下不过,完全下不过!   多日不曾安眠,她后脑一跳一跳地疼。   想到这座城在她的指挥下仍旧危如累卵,想到城门口那堵塞了护城河的尸体,想到城头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一张张消失更替,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压垮她的肩膀。   面前这个讨厌的谢怀玦又每一盘棋都将她杀得片甲不留,宛若在提醒她生路难寻。   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叫她又生气,又委屈,她哗啦啦搅乱棋盘,气急败坏地道:“你明知我技不如人,就不能让让我?!”   谢怀玦静静地看她发泄,半晌才严肃地道:“赌场如战场。说好一把十两,你又欠谢某一百多两了。”   虞清商面孔扭曲,差点以为他改邪归正做人了,都是错觉,都是错觉!   “再来再来!”   她一边吼着,一边拨弄着散乱的棋子,用力将它们归位。   谢怀玦轻轻勾了勾唇,陪着她将棋子放好。   她还能被他气得跳脚,还能在搅乱棋盘后,不甘心地重新开始——这才是他熟悉的虞清商。   他宁可看她生气发泄,也不愿看她怀疑自己,陷入绝望。   之后新的棋局,他开始绞尽脑汁地用她看不出的方式让她。   效果很显著,每当吃掉他一颗棋时,便会有属于胜者的光亮,重新在她眸底升跃。   谢怀玦灰溜溜地想,或许在她看来,他也是她近在咫尺的“敌人”。将他杀得片甲不留,兴许也是她的愿望。   墙根处,几个刚从女墙换班下来的士兵正在啃干粮。   他们灰头土脸地挤在一块,一人抬头看了一眼城楼,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老兵,道:“知州大人和监军大人在下棋。”   那人不知道现在在城头下棋对不对,但那种刻意营造的松弛感好像叫他紧绷的肩膀也随之一松。   一名老兵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有一人小声地问:“不知道谁赢了?”   另一人立刻回答道:“知州大人吧,知州大人看起来比较聪明,他什么都会,下棋肯定也一直赢。”   *   铁脊城的后方伤兵营,设在战火绝对波及不到的地方。   一开始仅仅是县衙附近的寺庙与官舍被征用,后来开始征用民居,到十五日时已经扩张到了一整排。   呻吟声是这里的背景音,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皮肉腐烂味常吸引鸦群光顾。   这里没有战场上兵戈交鸣的壮烈,只有关于生命缓慢且具象的流失。   陈素问对此处的规划明确,所有伤兵按照伤重程度进行划分。因而越往里走,生命腐朽凋零的气息便越浓烈,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   日子过得久了,陈素问连同所有医者,对狰狞伤口与鲜血皆已麻木,每个人似乎都生出了心茧。   她再次踏足重伤区时,里头正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   歌声的出处,是一位被火油大面积烫伤的少年。   他几日前刚被送来时,半边身子都被烫出了密密麻麻的水泡,伤口边缘渗出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胳膊水流一般往下淌,衣物与皮肤黏在了一处,碰触一下便发出可怖的嚎叫。   陈素问只看一眼便知道救不了。   战场之上比刀箭之伤更可怕的是烫伤。大面积的皮肉溃烂是一种缓慢而酷烈的死法,可是那个伤兵很年轻,看起来还像个半大的孩子。   她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别怕。用剪子慢慢从他皮肤上取下粘结的衣服,用黄连水冲洗亏患处,在涂抹厚厚的烫伤药后,最后用干净的纱布将他裹住。   那个几乎痛昏过去的少年发着高烧,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谢谢阿姊”。   她笑了笑,很快离去,处置烫伤花了太多时间,她其实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个少年的情况如她所料一直在恶化。他身上的纱布无论怎么更换都会迅速被血水浸透,他的皮肉渐有腐化的苗头。   重伤区每天都有无数失去温度的躯体,被无情抬走。少年清醒的时间很少,每次清醒后总能发现身边的伤兵换了面孔。   这一日他开始唱童谣,歌声有气无力、时断时续。   “冤苦冤苦……我是蝎虎……”   陈素问知道后半句是“似恁昏沉,怎得甘雨”。   当地大旱时,官府按古法让小孩捉蜥蜴放在水缸里求雨。但蜥蜴难捉,百姓便用蝎虎充数,蝎虎入水即死,孩子们便做了这首歌谣。   ——你也是大旱之时,被迫而死的蝎虎吗?   陈素问在他身边蹲下,轻轻地道:“睡一觉吧。”   这是她第一次和他说话。   “阿姊。”他浑身散发出腐臭的味道,眼皮肿得睁不开,他小小声地说:“谢谢阿姊,我这就睡一觉,阿姊,你长得好美,像仙女一样,像我阿娘一样……”   *   宋媒婆已经失去营生很久了。   自北勒围城开始,铁脊城终日笼罩在战火阴云下,城中家家户户人心惶惶,几乎所有人家都停了婚嫁事宜。   毕竟乱世无姻缘,谁也无心谈婚论嫁。   她那本记录了铁脊城适婚男女的姻缘簿已经吃灰好久,这几日好不容易翻开,也是为了从上头划掉一些男子的姓名。   她唏嘘许久,几个月前还托她做媒的小伙子们,再也没机会成家了。   宋媒婆没有就此失去营生,她很快找到了新的差事。   因天生一张巧嘴,通晓邻里是非,又是个热心肠。有人将她举荐给官大人,官大人特命她协助巡兵,调停街巷纠纷,管束市井风气,薪酬是每十日一把米。   显然牵红线和调纠纷,有异曲同工之妙。   短短几个时日,宋媒婆的身影便散落在城内各处,此所谓哪里需要哪里钻。   伤兵营人数暴增时,她也去里头帮忙。   她给一个断了左臂的伤兵包扎,包着包着忽然职业病爆发,给小伙子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最后给出满意的结论:“瞧你生的,大鼻子大眼睛,将来能娶个贤惠的。”   士兵失血过多,面色苍白,气若游丝道:“手都断了,哪家姑娘看得上我?”   她说:“手断了一只,不还有另一只吗?过日子、娶媳妇,靠的是一颗心,只要你心好,向上,总能娶到好姑娘,把日子一起过好。”   士兵听着,仿佛看到战争结束自己活着娶媳妇的那天,眼神也有了点光亮,“那我以后保准找您做媒。”   宋媒婆知道城里有两位厉害的官大人。   虞大人杀贪官、护匠人、救难民,全城百姓口耳相传,对她信任度超高。   谢大人严抓法治,城内秩序稳定、治安良好,甚至还有宋媒婆这种职业矛盾调停人。   但外敌压城,人人精神长期紧绷;全城虽统一配粮配水,饿不死,但也永远吃不饱。这种清苦、高压、半饥半饱的日子过久了,人难免心气浮躁,自然比寻常时日更容易生出恶意与计较。   比如宋媒婆隔壁那对怨偶就天天争吵,昨天吵谁多喝了一碗水,今天吵谁粥碗里的米粒多。   许是积怨日久,这一日悍妇终于忍无可忍,撸起衣袖,把自家男人揍成了狗。   挨揍的声响惊天动地,宋媒婆在旁听得心惊胆战,心想这对怨偶不是她凑成的,她向来不帮别人包售后。   可如今身负调停之责,再加上她本就热心肠,遂兴冲冲过去了。   只见那男人瘦得像根柴火,捂着脑门上的淤青,跪在地上嗷嗷直哭,好不凄惨。   宋媒婆觉得这男人看着着实可怜,正想好言好语替他说两句,那悍妇余怒未消,撸着袖子直骂他黑心肝,“这狗东西自己往床底藏了两碗米,也不分给老娘和孩子吃!”   宋媒婆安抚的手掌已经停放在男人抽泣抖动的肩膀上,继续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到了嘴变的安慰说辞吞了下去,在肚子里转一转,组成一套新的吐出来:“哭什么哭?你家媳妇力气大,说明身体好,不遭人欺负。有她这么彪悍的媳妇,日后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她一人也能护好孩子、撑起门户,这是你的福气啊!”   什么三长两短?男人听了不得劲,哭着说:“力气大也不能打自家男人啊!”   宋媒婆苦口婆心地劝道:“别哭了,她今天敢打你,明天就敢打天下,你小子跟着她你就等着享福吧,好命的男人!”   宋媒婆果然把两人劝好了,出门又听闻难民营那儿吵起来了,她只好马不停蹄地往那处赶。   铁脊城长期被围,存粮本有定数。早先铁脊城已经收留了数千镇北关难民,最近虞知州又救回来一批,这凭空多了小几千张嘴,平均到每个人头上的粮食就少了许多。   总有那么一些本地人心存怨言,不敢明着怨恨官大人,只好把一股子窝囊气撒到难民身上。   宋媒婆赶到时,就听到一个老汉疯疯癫癫地在那喊:“真不知道知州大人救你们进来做什么!你们滚出去!”   他身边围着一群人纷纷帮腔:“本来日子就过得紧巴巴,我们父兄去城楼守城,冒死才能吃得上饭,城外的人凭什么分我们的粮食!”   难民们情绪激动,“是知州大人救我们进来的!我们平日里也帮忙了!你有意见找知州大人去,冲我们撒什么窝囊气!”   “找就找!”一个男人嘴快,脱口而出,“要不是他把人放进来,咱们至于连粥都喝不匀吗?他倒好,当了好人,饿的是咱们!”   他这话像破除了什么禁忌,只要有一个人开头,立刻有心存不满者跟着附和。   “就是!他也是外来的,拿咱们的粮食充自己的脸面!”   “他守城那是应该的!朝廷给他发俸禄!咱们可没拿朝廷一个子儿!”   “救回来的人里头如果有北勒人混进来怎么办?到时候城破了,他拍拍屁股走人,咱们往哪儿跑?”说话之人一根指头挨个指着难民,“你们是不是奸细?是不是奸细?!”   宋媒婆在人群里听着寒心,她失望地看着周围,心想今日只能老婆子我自己豁出去了。   她往两只手各呸了一口,摩拳擦掌地就要出去以一挑十,忽然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厉喝:   “放屁!”   一个匠人跳了出来,“你大爷的!你把嘴闭上!这里的人知州都查过,没有内奸!王传福才是内奸!布告都贴出来了,要不是虞知州把他捉出来了,现在铁脊城就跟镇北关一样被内部攻破了!”   又有一个妇人冒了出来,“做人要讲良心!我家男人在守城,他说要不是知州大人醒来第一天就带人抢修东南墙,北狗就偷袭成功了,我们这些人,早就沦为你瞧不起的难民了!”   “说得对!你们有力气吵架,怎么不去守墙!监军大人说了,战时严禁城内百姓寻衅滋事和造谣,我怀疑你们都是内奸,快把他们绑了,押到大人那边去!”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   “我男人说,知州大人每天天不亮就上城墙,半夜才下来,有时整宿整宿地待在上头,他身上还有伤。”   “他对大伙儿一直客客气气的,他之前巡墙时还跟我打招呼了。”   “他还跟我们一起抹灰浆,大人是个好人。”   大家你一言我一嘴,把那伙人说得脸都红了,正灰溜溜要走,巡逻兵赶来了。   百姓们立刻向巡逻兵揭发了这伙人,在他们哭天喊地的求饶声中,巡逻兵还是以寻衅滋事、恶意造谣的罪名把他们统统押走。   看来此处是没有宋媒婆的用武之地了,她遗憾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碰到一串小萝卜头。   最小的约莫两三岁,最大的也就七八岁,男孩女孩都有。冬日里,家里大人都给他们穿得圆滚滚的,仍有人鼻子下挂着鼻涕泡。   城里的榆树,之前被百姓们剥了皮,后来又被守军全部砍伐制成滚木,用来守城。   许多地方都只剩下一个个黑黢黢的树坑,以及砍伐时掉落的小树枝。   这些孩子便捡起这些树枝,模仿大人们玩打仗游戏。   孩子们不知晓外头尸山血海、血流漂杵,他们只是在连续戒严的城中感到枯燥无聊。他们学着城头时时传来的喊杀声嗷嗷叫,手上的树枝在空中挥动交战。   “我以后要去打仗!”一个小孩挥舞着树枝说。   “我以后也要去!”另一个也大声说。   “我也去我也去!”   “我现在就要去!”   小萝卜头们童言童语,争着抢着要去打仗。   宋媒婆像赶小鸭子一样把他们往家哄,“别打仗了,快回家吧,待会儿官大人来抓啦!”   【作者有话说】   不想老写宏大战争场面,切点战时小人物视角。这章算把昨日的一起补啦,估计明后天更完仗就打完了。 第39章 最终之战(上)   “……军械一类,箭矢耗损七成,中滚木礌石耗损八成,金汁、铁汁、火油已近告罄,床弩、投石机经连日使用,机件多有磨损,修缮多次,难以为继。”   谢怀玦正将城中军备状况,据实道来。   众人听罢,哀叹连连。   “铁料石头没了就算了,如今竟连金汁都拿不出来了。”周横道。   所谓金汁,便是大锅煮粪,是守城最廉价却最狠辣的杀招。试想滚烫的粪汁从墙上兜头浇下,伤人腐肉之余,甚至能够直接摧毁敌人心防,威慑力极强。   虞清商第一次在城头看煮金汁时,便和几个新兵你搀着我,我搀着你,一起蹲在墙角哇哇大吐。   她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闻到煮粪的味道,更难以想象被兜头泼上这么一勺是怎么感受。原本以为抗吐能力已经很强,谁知还是被这金汁味冲得东倒西歪。   而先前修涵洞时清理出来的淤积臭泥早已用尽,人畜粪便也使用一空。如今连煮最廉价易得的金汁都缺乏原料,可见城内资源确已十分窘迫。   刘振长吁短叹,话糙理不糙:“如今没东西下肚,自然就拉不出来。”   虞清商苦中作乐,在心底偷偷想着,看来能拉得出、拉得顺利也是人生幸福的指标之一呢。   “再不想办法破局,可如何是好?”有人问。   大家纷纷附和,愁云密布。   周橫沉声道:“城中物资匮乏,援军最快还要一个月才到,眼下虽还未出现饿殍,可再熬半月可就难说了。城内剩余军备已经不起北狗几轮猛攻,依我之见,我们不可再坐以待毙,需要主动出击。”   话罢,众人心照不宣地将目光齐聚虞清商。   谁都知晓,昔日宁远将军用兵风格激进,擅奔袭与截击,一度让边陲外族闻风丧胆。   主动出击,本就是她的战法。若要选人为奇兵带队,她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然下一瞬,又意识到当初北勒那两箭险些夺走她的性命。如今她似乎武功尽废,早先更只能靠兜轿行走,那样重的伤势,想要恢复手握缰绳,驰骋沙场的英姿,似乎遥遥无期。   大家殷切地看来,又在明白她的困境后,自以为体恤地把目光移走。   场面一度安静下来,虞清商在这些眼神中,心中多多少少涌起一些难过。   就算伤好全了,她也许也做不到像原主那般于战场风驰电掣。   只能说以后有机会,再重新捡起原主引以为傲的这些东西。但在现在,确实是不可能了。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杯盏落桌声骤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是谢怀玦。   他将指尖从杯盏收回,目光淡淡扫过众人,道:“知州身负全城安危,伤势未愈,本也不该再论轻出之事。”   众人本就对他天然敬畏,忙顺势附和:“是是是,大伙儿是这个意思。”   他又道:“诸位都是军中宿将、城守骨干,也不必事事都指望着主将亲赴险地。至于破局,诸位若有想法,不妨直言,共谋对策。”   他这话似乎毫无苛责之意,可众人听起来却十分刮耳,叫一干汉子哑口无言。   在不知不觉中,他们早已习惯了万事由虞清商定夺。她每日再忙再累,总是笑嘻嘻的,让人觉得便是天塌下来也有知州顶着,于是众人便理所当然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她一人身上。   可这么多人,怎么就指望知州一人想办法?   反应过来后,一群糙汉抓耳挠腮,羞愧难当。   对于谢大人一会儿做人一会儿不做人的行为,虞清商有点不好意思。   她又怎么能够听不出他话中的回护之意。看来是生怕她被压垮了,没有人守这座城,让他回去不好交差吧!   她哈哈一笑,缓和了一下气氛:“主动出击是必然,但未必需要我亲自带队冲锋。我的伤确实还需时日将养,但这脑子,还有这张嘴,也是很有用的!”   众人见她浑然不在意的模样,立面捶胸应和道:“我们也可出城冲锋!”   她心中早有想法,鼓励众人道:“北狗确实从我朝学到了很多东西,可他们只是偷师,而我们却是智慧的起源!按照当下的局势,我们确实撑不过几日。既然是必死的结局,不若赌一赌,叫北狗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兵法。”   “赢了,全城活。输了,也不过是早死几日。诸位,敢不敢陪我赌这一把?”   *   没有再给铁脊城留下更多喘息的机会,北勒大军再次汹汹而来。   无边冬夜,烽烟重现,杀伐再起,这座被人海战术重创过的孤城,再次陷入连天战火之中。   今年的冬日好似比往常更冷一些,十月中旬刚过,便有隆冬早临之兆,这使得北勒的攻击越发疯狂,以至于昼夜不息。   在如此高强度的攻势之下,铁脊城本就捉襟见肘的防守器械,已经全面告急。   当城头推下最后一根光秃秃的榆树干之后,北勒的漫天火弩,如流星般钉向表面早已千疮百孔的北城门。   门上涂抹用于防火的湿泥,多日以来已经干结皲裂,火一烧便蜕壳般片片脱落。   这扇巍峨雄阔的大门,很快便陷入熊熊烈焰之中。浓密的黑烟直窜天际,热气倒逼墙头,北勒百名天狼旗成员,身披隔热防火的湿马皮,合力推动巨型冲车,蓄力撞向城门。   那种闷雷般的轰轰撞门声又来了,它同丧钟一般响彻铁脊城上空。   铁脊城一里开外,赫连勃站在高高的望楼车中,俯瞰北勒汗国的勇士像归巢的蚁群般围住整座城池。   “报告大王,冲车即将破门!”安赤那策马来报,他便是那位堆土坡时于城头挑衅的军官,是赫连勃的心腹之一。   安赤那犹豫着道:“根据王传福之前传来的消息,北门后面有瓮城,汉人的瓮城凶险万分,要让战士们杀入瓮城吗?”   赫连勃抬眸望去,北勒所剩不多的云梯再次搭上城头,这时城墙之上已经几乎看不到反制的器械,最先翻过垛口的勇士们已经冲上城头与大胤守军展开肉搏。   这座城池,即将变成烈马的新马圈,也即将成为草原战士们新的巢穴。   至于瓮城,汉人的兵书告诉他,但凡重镇,必设瓮城。当攻方破门涌入,会发现眼前并非城内街道,而是一个被高墙围合的封闭院落,攻方须再次攻破第二道城门才能真正入城。   而涌入瓮城,将陷入四面合围之地,守军能够从顶上居高临下,对底下的人发起反制。   可那又如何?   他们昼夜猛攻,付出巨大的代价,好不容易要将这座该死的城池啃出缺口,岂能因区区一个小瓮城便半途而废?   先破外门、再破瓮城,本就是攻城常态。何况瓮城墙体与门楼厚度,比不上外城一半!他们连外城门都能攻破,一座瓮城,算得了什么!   再者双方连日苦战,铁脊城城内军备早就耗尽,如今只剩城头兵刃相见的手段。   大胤守军本就兵力单薄,既要分兵抵挡墙外攀城之兵,又要兼顾瓮城防线,兵力必然分散、首尾难顾。   思及此,赫连勃还觉不够,他嘱咐道:“再分出一部分人,去骚扰其他城门,让他们分身乏术!”   “是!”安赤那领命而去。   他冷冷看向城池的方向。虞清商,你守城确实有些本事,可你把城修得固若金汤也没用,只能怪你的身后的大胤,和你不是一条心。   连日来的压力,使得赫连勃面中满是疯狂之色,他仰头而啸:“铁脊城气数已尽,草原的勇士们,杀!!”   “杀!”   命令层层下达,北勒大营,倾巢而出!   与此同时,饮马河旁的河谷之内,有一队暗骑正潜伏其中。   饮马河自阴山深处蜿蜒而出,贴着铁脊城东侧流过。河水在干旱的黄土丘陵间蚀出一条浅谷,谷底长满榆杨,枝杈交错,密密匝匝。   早在北勒暂收兵戈的那一夜,在众人的商讨之下,虞清商从城中斥候军内抽调数人,由陈大器、刘振率领,借着夜色掩护,自城东暗门潜出。   这支小队人马尽卸重甲,轻装而出,又为马匹裹蹄、套上笼嘴,以此敛声。这只只有二十骑的小队,借由对城外地势的充分了解,避开外围疲惫松懈的北勒游骑,隐于河谷之间,静静等候。   河谷气温极低,众人在此潜伏一天一夜,身体几乎冻僵,可脑中却晃过前夜军帐灯火,虞、谢二人之言犹在耳畔。   “今年早寒,十月中旬便气温骤降,阴山南麓草场干枯,草料不足,北勒人必然焦急万分,他们势必重新发起总攻。”   “铁脊城各项器械皆尽告罄,守军伤亡过半,在此强攻之下,至多再撑三日。”   “你我需另辟蹊径,险中求生,为城中军民谋一线生机。”   二人手指齐齐点向舆图一处。   那是虞清商从救回的胤民口中问出的位置——北勒的马圈。   随着北门冲天火光照亮黑夜,轰隆隆的撞门声接连响起,潜伏小队的成员,已经有人眼含热泪。   那是家园正在破碎崩塌的声音。   也因如此,他们心中燃着烈火,随着刘振一声令下,这只小队像夜色中的幽灵,向北勒营地后方疾驰而去。   冬夜的长风像刀子一般割在面上,可驭马的每一个人都绷得像钢铁一般。   暗骑小队组成当夜,虞清商在对他们做最后的交代:“等到北狗冲击城门之时,也是他们最松懈、最轻敌的时刻。而当城门出现缺口、他们涌入瓮城之时,也是他们陷入狂热、倾巢而出之时。而这,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抱歉,我能力有限,没能带领铁脊城坚持到援军到来,也没能带领你们一起出战。”那位主官面上带着平和与惭愧,她的目光从小队每一位成员面上划过,敬重道:“诸公!靠你们啦!”   *   随着粗壮的门栓崩裂,铁脊城的北大门终于被撞开了。   门后用于堵门的沙袋骤然倒塌,而两侧沿墙囤积的沙袋纹丝不动,卡死门扇边角,限制了开合幅度。   然而仅仅是打开的这条通道,那也够了。   “门开了!门开了!”   “杀啊!杀啊!杀啊!!!”   城门外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北勒的士兵们陷入了彻底的癫狂之中。   半个多月了,这座咬不碎、啃不动的城,终于在此刻裂了一道口子! 第40章 最终之战(中)   占领它!占领它!占领它!   连绵不绝的进攻号角声破空交织,惊得山中群鸟飞起。   急促又狂热的声浪中,北勒士兵如同永不停止的潮汐,争先恐后地挤入城门缺口。   推冲车的天狼旗亲兵抄刀对被大火烧脆的大门又砍又砸,争取打通一条足够宽的、能让冲车通过的通道。   赫连勃将大军一分为三:一路主力主攻北门,试图突破瓮城防线;第二路勇攀城头,争夺城头控制权;第三路骚扰各处城门,分散铁脊城兵力。   第一批北勒士兵推着飞梯涌进瓮城,环形的城墙将他们圈在空旷的腹地之上,他们抬头望去,果然在瓮城墙头看到了守军的身影。   虞清商立在瓮城城头,亲领守军居高临下俯瞰战局。   存亡之际,全城将官分守隘口、各司其职,而瓮城这道关卡,将由她亲自调度指挥。   她将借瓮城合围之势困住敌军,尽量拖延破城时间。至于暗骑小队能否完成任务……   她对这支小队,抱有完全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从最初一个试图上吊回家的怂货,到现在百姓称颂、军官信赖的知州大人,她已为这座城池倾尽全力。   敌众我寡,孤城绝援,资源殆尽,危机四伏的每一天。这场惊心动魄的穿越,即便到此结束了,她也不算窝囊地结尾。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她感慨着古人说得好,浑然忘了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古人。只觉得今日若身死,怎么也算名留青史了!   眼看着北勒飞梯已滑向城头,虞清商斩断纷乱思绪,投入战场之中,第一道命令飞速下达:“关闭闸门!”   瓮城的包铁闸门轰然落下,将首批入城的北勒战士困死瓮城之中。   瓮城两侧,两根巨大的夜叉擂正在冒头。   巨大的滚木表面钉满向外突出的尖锐铁钉,由绞盘吊在城墙上空。夜叉擂可以反复升降,像巨型狼牙棒一样沿墙面垂直切割,比一次性的滚木效率更高、杀伤力更大。   之前夜叉擂便用于外城,帮助守军挺过了许多次进攻,只是最后绳索都会被北勒齐发的箭矢射断。   这是为瓮城留备的最后两根。   绞盘咯吱转动,夜叉擂轰然下坠。攀爬城墙的北勒士卒如野草般被成片收割,木质飞梯在滚碾中应声折裂。   小小瓮城血肉横飞、碎骨四溅,顷刻间变成了绞肉修罗场。   夜叉擂尚才放下第二轮,还未来得及升起,沉闷的机关转动声骤然响起。已然落锁的千斤闸门,竟缓缓升起!   亲兵仓促来报:“大人,北勒死士已夺下城头机关!”   虞清商面色凝重。赫连勃深谙攻防之道,攻城与攀城两队人马互为策应,步步紧逼,十分缜密。   渐开的闸门之下,持弓的北勒弓箭手迫不及待地钻入,数张长弓对准夜叉擂绳索,箭矢破空齐射,当即射断一侧夜叉擂的承重绳索。   随着闸门彻底洞开,成功破坏城门的天狼旗成员推着冲车长驱直入,后续兵员两侧掩护,迅速踏着前人的尸骨,再度填满翁城战场。   虞清商下达了第二道命令:“投石机准备,投放毒烟球!”   烟球以麻纸糊成,球体内塞了硝石、硫磺,辅以砒霜、巴豆、草乌头等剧毒之物,点燃后进行抛掷,落地便能起烟。   此前虞清商从未将烟球用于北门战场,一来门前空地风势浩荡,毒烟极易吹散,效果大打折扣。二来物料紧缺,巨型烟球无法量产。   三来,就是为了此刻,在密闭的环形瓮城之内,作为无解杀器出现!   城内仅剩的一台投石机几经修缮、勉力运转。随着虞清商一声令下,配重箱再次落地,瓮城外,几颗烟球从天而降,重重砸入瓮城中央!   巨大烟球接连落地,触地之时爆出滚滚浓烟。   瓮城内瞬间大雾弥漫,遮蔽弓箭手视野,涌入的士兵被笼在毒烟之中,剧烈的咳嗽声接连响起,离得最近的人群瞬时口鼻流血,重重倒伏在地。   不少烟球外围的士卒为了躲避毒烟,想回头退出瓮城,可外头的人马不明真相,还在往里头挤。两拨人群与烟雾中互相碰撞,场面混乱至极,踩踏之声接连响起,一时间惨嚎震天。   唯有天狼旗亲兵早有防备,先前身披防火湿马皮,烟球炸开时立刻扯下皮料蒙住口鼻,短暂隔绝毒烟侵蚀。   时隔月余,他们再度推着冲车,与城头的虞清商遥遥对峙,不死不休。   冲车巨大沉重的车轮碾压过满地尸骸,血浆与脏器流出,场面若修罗地狱。   毒烟迷乱视野,天狼旗成员辨不清前路方向,可依旧拼尽余力,推着冲车往道路尽头撞去!   轰——   轰——   轰——   漫天烟雾中,城头看不清底下任何状况,只能看到底下晃动的黑影,听到连绵不绝的撞墙巨响。   被毒瞎了双眼的天狼旗成员,仍在不顾一切地撞击,他们誓死效忠左贤王,并将拼死为他带来荣耀!   瓮城厚度不足外墙一半,在倾尽全力的撞击之下,第一道裂缝赫然浮现!   这道裂缝像蛛网一般,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站在瓮城头的守军,只感到脚下的城墙,正随着撞击而震动,他们绝望地闭上双眼。   轰隆隆!   闸门再次放下。   *   外城头之上,许多北勒勇士已经翻过垛口,刀光剑影间,这里沦为了第二战场。   守军的家眷都在城中,守护家人的信念让他们爆发出可怕的战力,只要不是一刀毙命,他们就能拖动受伤的躯体一次次投入战斗之中。   让北勒引以为傲的草原勇士们,在面对这样凶悍的守卫之师时,竟也占据不了任何上风。   在城头与马道的交界处,是瓮城闸门机关所在。   周横结实敦厚的巨大身影,正守在此处。   越来越多的北勒士兵攀上墙头,他们身负“占领城头、破坏机关”的使命,终于在此处找到目标。   “杀了他!打开闸门!”   周横像座山一般杵在这里,这位掌控斥候的军官其实是个使双刀的好手。他将双刀交叉身边,刀锋摩擦发出嗡鸣之声,大吼道:“来啊!北狗!”   他守在机关处,一人就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奈何北勒人源源不断,多番打斗渐渐逐步耗空他的体力,缸一样的身躯出现越来越多的刀口,鲜血在脚底汇聚成一汪湖泊。   缠斗之间,一人瞄准空隙,狠狠一脚踹在他胸口!   这座体力透支的泰山后退数步,后背撞上石壁,最后颓然滑落。   一名北勒兵卒趁机冲至机关旁,伸手猛扳枢纽,瓮城沉重的闸门当即轰轰作响,缓缓抬升——   噗嗤!   操纵机关之人被利剑穿腹,轰然倒下。   身后之人拔剑,一张端正之脸出现在周横面前。谢永安挽了个利落剑花,扬声道:“周大人,援军来了!”   他身后的马道口,呼啦啦涌上一大群民夫,他们没有任何盔甲,拿着亡兵留下的、带有缺口的佩刀,怒吼着加入战场。   生死时刻,全城动员!   攀城的北勒士兵还在扑来,一场机关争夺之战,正在展开。   *   暗骑小队在急速驰骋下,已经绕到北勒大营后方。   马蹄裹着粗布,踏在黄土上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他们像潜入深水的游鱼,无声无息接近马圈所在的方向。   此刻的北勒主营里,空旷萧条,守备稀薄。   为一举啃下铁脊城,赫连勃几乎倾巢而动,战士们尽数奔赴北门战场,营中只余下老弱伤兵与少量留守士兵。   小队已经弃马潜行到马圈附近,陈大器感到有些蹊跷。   马匹是北勒的立国之本,是无可争议的头号资源,即便外出打仗,马圈处也会留有重兵把守,为何营地看起来如此空旷?   因疑心有诈,小队成员潜伏在暗处,耐心地观望与等待。   远方城头厮杀震天,攻城号角急促连绵,所有北勒人的心神,都被那座即将陷落的孤城牢牢牵引,人人志在必得,人人陷入癫狂。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马腥与草料气息。   陈大器放眼望去,长矛围筑而成的偌大马圈横亘营后,万匹战马圈养其中。   在黑夜之中,无数马匹汇聚成另一片夜色。   远处城头的动静传来,血腥与战火的气息被夜风吹入马场。敏感的马匹们纷纷喷鼻甩尾,躁动不安。   看管马场的拢马人也是经验丰富的驯马手,察觉马群焦躁,他们连忙起身,一遍遍吹起马匹们自幼听大的驯马哨音,抬手轻拍几匹领头之马,试图压下未起的躁动。   就在此时,暗骑小队无声逼近。   在拢马人专心安抚马匹的间隙,小队众人从暗处窜出,短刃从背后封喉,拢马人无声无息栽倒。   “敌袭!敌袭!”   一声惊叫,是留守兵卒发现了他们。   “抓住他们!”疾跑声随之在营地间响起,箭矢之声已经破空而来。   刘振拔刀回头,“十四人随我拖住他们,大器,你带剩余四人去倒火油!”   陈大器不允,“你去倒火油,我去阻击!”   刘振将他重重一推,“你别废话了!我是七品官,你虽说是知州的亲兵统领,品级也只有九品,在这里你得听我的!”   话罢,再不疑有他,他带领数人回头扑去——   阻击小队一字排开,长刀横立,组成人墙横在追兵面前。可仅仅十五个人的队列,在追兵面前如纸一般薄得可怜。   厮杀声即刻响起,陈大器不敢耽误,带领其余人拎起提前备好的油罐,沿着马圈外围狂奔,浓稠火油泼洒在干草堆、联结长矛的粗麻绳以及部分马匹的身上,刺鼻的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柄箭矢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当场射杀往另一个马圈泼油的小队成员,陈大器疾跑的脚步未停,与他的尸体交错而过,火油疯狂倾泻,胸中有如鼓擂。   身后传来阵阵刀刃入肉的声响,陈大器再也忍不住猛然回头——   一柄铁骨朵砸在持刀的手腕之上,刘振腕骨尽碎,手中长刀骤然落地。   刘振痛嚎一声,张开双臂悍然扑向敌人,将来者死死抱住。   “刘振!”陈大器呲目欲裂。   “你他娘的快点火啊!”刘振头也不回,“告诉虞知州!铁脊城绝不让他一个人扛!”   话音刚落,数柄钢刀没入他体内,刀尖从背后穿出。他的口中血沫溢出,却还是一如既往,骂骂咧咧地絮叨着什么,但已经没人听得见了。   此次任务艰巨,早在小队出发之前,所有人都已留下遗言。   因而了无牵挂,悍然赴死。   陈大器眼角带泪,将火种抛入马圈——   明火轰然而起,赤红火舌瞬间吞噬外围马场!   几匹着火的马儿仰头嘶鸣,发狂地甩头,栓马的地桩在巨力下被连根拔起!   骤然的烈火、爆裂的声响、刺目的火光、狂躁的染火之马,彻底击碎了马群最后的安稳。   万匹马儿同时受惊,它们踢踏着撞断围栏,拖着燃烧的缰绳冲进营地,撞毁目之所及的一切,追击的士卒如同沧海一粟,瞬间被发狂的马群吞没,踩踏成一地肉泥。   焦躁与恐惧在马群中飞速传播,来自血脉深处的野性彻底爆发,原本尚且可控的马场,转瞬沦为一片兽性炼狱。   混乱,极致的混乱,数万只马蹄同时击打着地面,大地嗡嗡震动,就连饮马河浅滩处结下的一层薄冰,也被震碎开来。   一匹马的长鸣,已经足够嘹亮高亢。万匹战马受惊的同时长嘶,则是毁天灭地的声响。   已经骑马跑出一段距离的暗骑残部,虽早已用特制塞子堵住耳朵,仍被马群齐鸣的可怕穿透力震得耳膜剧痛,陈大器以耳力敏锐掌地听之职,在这种声浪下,耳道甚至直接流出血来。   他回头望去,北勒大营和他未能逃出的同僚,已完全被马群吞没。   受惊的马匹冲出营地,朝四面八方奔腾而去,如同扎进再也无法回头的永夜。   *   门破前夜,虞清商下令全城清场。   谢怀玦以县衙为中心,划定内城三条主巷、以及周边部分民居为安全地界,将所有老弱妇孺尽数迁入,没有出战的民夫编为临时预备队把守巷口。   谢怀玦持节留镇县衙,一面统管秩序,一面备好谈判的文书与筹码。   他与虞清商约定:若事不可为,北勒屠夫涌进城池,他便以监军之身,亲自出面交涉。   赫连勃仿汉人、学汉人,若想体面接管城池、接收人口,未必没有劝服余地,从而避免屠城惨剧。   他是文官,又有代表朝廷的合法性,是此刻唯一能在屠刀落下前,用言语为满城百姓争一线生机的人。   他稳坐中枢,成为百姓唯一看得见的依仗与底气。   此刻他端坐案前,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谈判之辞。   其实已经没什么好写的了。   所有辞藻都刀凿斧刻般在他脑中,而此刻,他只回忆起她分别时的情景。   “谢大人,若事不可为,城中百姓可就全靠你这张名嘴啦!”   “知州将去往何处?”   “城破之后,守将很惨的,我让素问给我整点体面的死法。”   “不上吊了?”   “……没有的事!你怎么还记着这茬!之前就是试试横梁牢不牢!”   “知州先前似乎直言不可能输?”   “对啊,我现在也还是这么觉得,我总感觉我是天选之子!但是我们总要做最坏的打算嘛。”   “那这位天选之子,你最坏的打算里,有没有包括还清欠谢某的几百两银?”   “……”那位开始装疯卖傻,“事了拂袖去,深藏功与名!这次若赢了,请谢大人去最好的酒楼喝酒!”   “虞清商。”   “干哈?”   “……”他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一声叹息。   谢怀玦搁下笔,觉得胸口处有什么东西涨得难受。   这种感觉,奇异、陌生、不合时宜,他细细地剖开内心之处,去正视这些从未枯燥人生中不曾有过的情绪。   于是他感到遗憾,是遗憾刚刚识得如此生动的她,却可能再无后续。   他也感到难受,难受于那样鲜活的她,或许将就此陨落。   若今日侥幸留得性命……   他带着满腔理不清的思绪,深呼吸,起身走向外头。   城外杀声彻夜不息,撞门轰轰声响不断传来,划定的安全区内,百姓密密挨挨挤坐一地。   不少妇人将稚儿搂在怀中,手掌一遍遍拂过毛糙的发顶。老人垂首合掌,低声祈求神明。   硝烟与血腥的气息萦绕在铁脊城上空,没有人敢高声言语,唯有压抑的啜泣声消散在夜风之中。   就在这片惶惶之中,风声里,骤然炸开一片铺天盖地的轰鸣。   城内百姓,连带着城门处狂热的北勒士卒,无论身处何处,动作齐齐一滞。   此时此刻,厮杀时的呐喊、兵戈碰撞的铮鸣,耳边的一切杀伐之音,皆都被来自远方的轰鸣盖过。   所有北勒战士不约而同顿住身形,神情茫然地回头,望向身后自家大营的方向。   因为他们听到了——   杂乱、连片、层层叠加的万马乱嘶,揉成一股浑浊又汹涌的音潮。   这股阴潮撞上巨大的阴山屏障,又被反射向空旷的黄土坡。今夜北风嚎啕,借着顺风之势,音潮毫无阻隔地涌向铁脊城,清清楚楚送进每一双耳朵!   马儿其实是一种安静的动物,大多时候都只是沉默而温顺地嚼着草料,只有当求偶、受惊、生命受到威胁之时,才会发出高亢鸣啸。   而没有人比北勒人更清楚,这种能隔着数里传到铁脊城,并压倒一切声响的雷霆之声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41章 最终之战(下)   “是……是我们的马。”   “后方出事了!”   一个又一个北勒战士意识到了真相。   这惊天变故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浇灭了北勒战士所有的狂热情绪,他们望向彼此,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恐惧。   马匹是他们立国的根基,没了马,草原最引以为傲的骑兵就沦为了两条腿的步卒。   马匹是移动的军粮。马奶、马肉可以充饥,是他们远离后方、持续作战的根本保障。   没有马,就算攻破了铁脊城,怎么截击溃逃的百姓?没了速度优势,胤民只需提前半个时辰出逃,他们便只能跟在扬尘后面吃土。   没有马,怎么封堵围截大胤援军?   没有马,怎么撤回草原?   难道要靠两条腿走回去吗?!   与北勒人的震恐相反,听到马鸣的大胤守军,在此刻士气大振,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勇气。   “大胤的儿郎们!守土守家!北狗已无退路,杀!!!”   赫连勃站在攻城塔上,眼中锐光尽褪,茫然失焦。   自挥师南下、踏出草原以来,即便被国内反对派多加掣肘,也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尝到蚀骨的荒谬与寒意。   那些雄霸北疆,壮大族群的雄心壮志,在漫天马嘶里,如同粉尘般飘走。   一名亲卫手脚并用爬到塔上,颤抖着道出早已在军中蔓延的噩耗:“大王,后方马场大乱,马群惊溃四散!”   赫连勃揪住他的衣领,第一次在属下面前露出失态的狰狞,他咆哮道:“赫连德呢?赫连德呢?!本王命他留守营中看守马群,这个畜生去哪了?!”   他那个只看得到方寸之地的侄子,把持着重骑兵不肯出战,赫连勃也嫌他碍眼,便让他留守营地,全权看管命脉马群,稳住后方。而他怎么会让几个小贼,将后方搅得天翻地覆!   亲卫艰涩地回话:“少汗听闻北门将破,铁脊城唾手可得,遂带上大部分重骑加入了战场……”   “哈哈……哈哈哈……”   赫连勃低低地笑出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赫连德平日为保留实力,拒不出战,偏偏在他即将破城决胜的一刻,又如此急不可耐地领兵来分战功!   不是老天不帮他!也不是虞清商有多用兵如神、算无遗策!一切都是他赫连勃自己的错!是他自己心不够硬!放任这个自私狭隘的侄子活到了现在,以至于在决胜时刻扰乱他所有计划!   赫连勃几乎把牙咬碎,齿间泛出腥甜,滔天怒火与杀意充斥胸腔。   “大王,怎么办?是继续打,还是现在收兵,去弹压收拢马群?!”   赫连勃望向火光熊熊的铁脊城,死死握住高塔横杆。   北门残破,北勒勇士占据墙头、瓮城防线摇摇欲坠。   整整半月尸山血海,无数族人埋骨城下,胜利明明就悬在指尖,唾手可得!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赫连勃心都在滴血。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两条路,皆是绝路。   如果不顾一切,强行攻破铁脊城,之后便只能以孤城为据点固守。   可数万草原将士,失了战马,犹如折断四肢。大胤援军合围是迟早之事,届时他们将从攻方逆转为守方,陷入无马奔袭、无路可退的绝境!最后只会被慢慢围困蚕食,在这座异乡孤城中全军覆没!   如果立刻撤兵,放弃唾手可得的城池,火速回营镇压马群、收拢残马,则围城月余的所有牺牲,都将尽数付诸东流。他寸功未立,狼狈退走,会沦为整个草原的笑柄!之后他在国中又将如何自处?!   进退维艰。   如今以大局计,只能退守镇北关,守好唯一战果,再从长计议了!   大胤,铁脊城,虞清商!且等着!   寒风裹着不甘、暴怒、悔恨、屈辱,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他死死望向那道破碎的城门,喉间猝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字字泣血:“鸣金,全军撤兵!”   *   暗骑残部在回铁脊城的路上,看到了北勒的大股退潮。   空旷的大地上,两条腿的兵卒与四条腿的骑兵,交错着往阴山仓皇退去。   陈大器策马疾行,割面的夜风似乎叫他回到部署当晚。   那一夜长风浩荡,吹得虞清商鬓角碎发纷飞,她道:“救回的胤民,曾告知我北勒的少汗与赫连勃十分不合。那位性情暴戾的少汗,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拒绝执行赫连勃的命令。”   谢怀玦亦翻看着手中来自胤民的情报:“叔侄不合已久,就是不知道,这位少汗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左贤王再下一城,将他彻底压倒了。”   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陈叔,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们只是在赌马圈没有重兵。你们仅仅二十骑,完不成任务,也不是你们任何人的过错。如果没能惊扰他们的马圈,你们也不要再回铁脊城送死了,找个地方好好生活。”   今日,他们将任务完成了。   陈大器勒住战马,身后几名同伴也相继停下,他们望向前方那支曾经不可一世的雄狮。   失去了马匹的北勒步兵步履蹒跚,许多人丢盔弃甲,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与不久前一往无前的攻城狂徒判若两人。   陈大器摸向自己仍在渗血的耳朵,那里火辣辣地疼。   疼痛提醒着真实——他们真的做到了,以二十骑撼动了数万大军的根基。   他仿佛能听到刘振在身边的叹息,带有一丝未能亲眼见证的遗憾。   他心中忽然悔恨莫名,只觉得当时应当替代刘振回头去阻击追兵。   他面部有疤,丑陋非常,无家无室。既如此,死了也便死了。可刘振的家小还在城内等他回家,他最小的女儿如今才八岁,因处战时,已很久没见过阿爹了。   耳道中仍有鲜血缓缓流出,天地间的声音似乎变得模糊,双耳好似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器具之中。   他重新策马,带着这支仅剩四人的小队朝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铁脊城陷入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之中。   守军从极限守城中乍然松懈下来,伤痛立刻蚁噬般爬满全身,四肢脱力之下,一个个疲软地跌坐在城头的血泊之中。   瓮城之上,守军跪坐在岌岌可危、将塌未塌的墙面之上,迎着未散硝烟跪地嚎哭。   满城喧嚣,哭笑交织,只有虞清商默然走下瓮城,缓步走到方才被冲车反复撞击的墙垣之下。   此刻瓮城内毒烟已悄然散尽,目之所及是层层叠叠、死状凄惨的尸骸。   推冲车的天狼旗成员蒙了湿马皮,也只是延缓了毒烟入体的过程。可直到他们彻底毒发身死,也没能撞开瓮城高墙。   眼前遭冲车反复猛撞的夯土墙面,裂痕如蛛网散开,表层灰泥已经大片剥落。   墙体虽被撞得向内凹陷变形,但从破裂的土缝之中,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榆皮粗纤维纵横缠绕,筋络般牵住松散的夯土,让这面残墙裂而不塌。   诚然,这面墙已经岌岌可危,再也承受不了更多冲撞,可就是多撑住的几次撞击,护住了身后城池,在北勒鸣金收兵前免去了更多屠戮死伤。   虞清商抚摸着粗糙的墙面,那位丧子后背影佝偻的老匠人,似乎就在她身边。   城墙是他一生的事业,他的付出,也在此刻有了具象化的体现。   老张行,谢谢你。   虞清商走出瓮城,感觉浑身轻飘飘的。   她晕乎乎地想,难道是此前绷得太紧,这乍然的松懈才叫她感到如踩云端吗?   她就说自己是天选之子嘛,跟小强一样怎么杀都杀不死,放电视剧里怎么也还能再活八十集,绝不是那种一上来就嘎掉的炮灰。   正暗自得意,下一瞬,便被下城的守军集体捞起。   她感到无数双有力的大手将她稳稳托起,朝天高高一抛!   守军的欢呼声震街巷,在她的吱哇乱叫中,不断将她接住抛起、抛起接住,场面一时热烈至极。   “知州万岁!知州万岁!知州万岁!”汉子们高声欢呼,真情实意。   “不行啊万岁要被砍头的,请换成——”她开始胡言乱语,“牛逼!”   “知州牛逼!知州牛逼!知州牛逼!”   大家高兴惨了,牛逼是什么意思已经不重要了,大喜当头,只需顺着心意狂欢便够了!   等到虞清商被七荤八素地放下来后,她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头晕眼花。   这群守军又乌泱泱地散去,自发投入到扑灭城门火、收拾残局、救治伤员等事宜中去,热烈的氛围散去,只剩战后的萧索与疲惫。   虞清商喘息着站在原地,视线开始模糊。   朦朦胧胧间,她望见远方的尽头,一道颀长身影正逆行而来。   此时已近天亮,拂晓的晨风流经他身侧时似乎放缓,温柔地卷起他的衣摆。   他留守后方,安抚万民,身上没有沾染战火与硝烟。   晨光洒落,他是万丈软红中不染尘埃的翩翩佳公子,而这位佳公子,似乎正逆风朝她奔赴而来。   是谢怀玦。   他走至面前,眼神不加克制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谢大人,谢大人,谢大人。”她忽然迷迷糊糊地开口。   谢怀玦一惊,她平时说话绝对不这样。   她平日声音有少年人的脆朗,雌雄莫辨。然而此刻的声音简直称得上娇软,就这么急促连绵地叫他。   他头一回意识到,“谢大人”三个字叫出来也可以这样不端不雅。   谢怀玦没有应她,反而有些谨慎地又打量她一眼。她现在的模样可谓灰头土脸,这幅尊荣实在不旖旎也不美妙,可他为何还是心跳隐隐加快?   她怎么了?她为什么这么叫他?她也记挂他的安危吗?   虞清商眼神涣散,又开口了,“谢大人,能不能靠过来一点,准备抱我一下。”   “???”谢怀玦感觉自己要疯了。   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什么?   他眸色骤然幽暗,在这个瞬间,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做出反应,他就这么如她所愿又略显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   虞清商老实巴交地道:“我好像要晕了。”   随即白眼一翻,朝前倒去。   谢怀玦迅速接住她,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扶住她的肩,以拥抱的姿势叫她的脑袋歪在他的颈边。   她身上没有任何一丝可称美妙的香气,只有尘土、汗水和淡淡血腥的气息。   可他却将臂弯却收得更紧,心中涌动着与“失而复得”般的喜悦。   颈边的脑袋动了动,彻底昏过去前还嘟囔了一句,“靠,早知道不进入瓮城了,好像不小心吸入毒烟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42章 铁脊风骨   虞清商被残留的毒烟放倒后,她就这么美美地睡了穿越以来的第一个懒觉。   铁脊城刚刚解围,战后事宜千头万绪,可她的眼皮重得睁不开。   她做了梦,梦见自己回到现代,因为论文的问题被博导叫去问话。   她的博导是位博古通今的女性,发际线有点稀疏,一头中长发总是用鲨鱼夹随意地夹在脑后。她托了托鼻梁上厚厚的镜片,打量了穿着甲胄的虞清商一眼,冷冷地道:“虞清商,你论文这么久不交,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当了官,就不用毕业了?”   虞清商觉得她这幅模样很亲切,于是冲上去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博导往后退了一步,摘下眼镜擦了擦,冷酷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爱?”   虞清商两只拳头比在胸前做招财猫动作,嘴巴里还喵喵喵。   博导沉默了片刻:“延毕。”   不要啊!   虞清商在延毕的噩耗中惊醒了。   她看到熟悉的帐顶,发现自己双手交叠胸前,一副很安详的模样。   她侧耳倾听,这些时日帐外总是无时无刻人声鼎沸,现在已经听不到号角声、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各式各样的杀伐声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夯土音,可能是民夫在修城。   空气中浓郁的战争气息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炊烟的味道。   看来是醒在饭点了!   虞清商这回终于彻底确定,不是梦境,不是幻想,北勒人是真的退了,她真的守住了这座城。   “来人啊,上点饭啊!”她冲着帐外嚎了一嗓子。   炊烟的香气彻底唤醒她的躯体。   不知道究竟睡了几天几夜,她现在只感觉饿得前胸贴后背,这时候给她一副碗筷,她能当场敲一段二泉映月。   很快,陈大器从外头进来,给她带了热乎乎的米面馒头。   她很馋,但还是下意识问道:“哪来的大白馒头?”   陈大器凑近,“将军说什么?”   虞清商又大声问了一遍,“哪来的大白馒头?”   这回他听清楚了,道:“谢大人管周边县城紧急调粮,缓解了城中粮草压力。”看着她几乎瘦脱相的脸,他忍不住慈父上身,劝道:“将军,陈大夫说您操劳过度,又吸入了瓮城残余的微量毒烟,您卧榻这两日陈大夫为您灌了解毒之药,后续还需将养。”   他将馒头推了又推,“城中还有许多事宜需您决策,养好身体才能……”   “嗯嗯,吃着呢吃着呢。”虞清商已经叼着馒头腾出手来系衣服了。   陈大器知道她起来后马上要投入战后工作,挣扎了半晌,还是将刘振殉国之事完完整整说了。   虞清商心中难过。   她早就料到暗骑奇袭九死一生,也早做好了有人回不来的准备,可心里难免抱着一丝侥幸。   第一次在东南墙跟刘振对峙,他梗着脖子质问她的每一个决定,她心里觉得这人跟个杠精似的真讨厌。后来他从“知州说啥我都杠两句”到“知州说啥照办就完事”,她早已习惯自己多了个狂热下属。   而如今,他以身殉国,连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生死之事,她所能做的竟也只有在奏报中替他讨追赠恩荫、赙金抚恤。   他的死重逾泰山,她和铁脊城会永远记住他。   虞清商在这一刻恍然了悟,原来她在这里学会的最大本领,是坦然的面对生死。   她安静地吃完馒头,忽然抬头说了一句话。   陈大器没听清,“将军说什么?”   他侧耳凑过来时,虞清商又一次看到他耳道口没有完全擦净的干涸血痂。   “我说。”她大声道:“你耳朵怎么了!”   他回答道:“陈大夫看过了,马鸣声震伤了耳道。若是运气好,吃几服药,许能好转些。”   兴许看到她面色不好,陈大器憨憨一笑:“能活着回来已是天大的运气,耳朵聋了也不影响生活。”   能活着回来,确实已是最好的结果。   可他这幅样子,再叠加刘振的死讯,反倒让她有些想哭。   她故意拉下脸来:“不影响生活?那我以后骂你你要是听不见,你不就赚翻了!”   陈大器很自信:“将军放心!属下我办事靠谱,从不挨骂。”   “……”虞清商无语,看来耳朵这事是真的不影响生活。   接下来陈大器如往常一般,开始汇报她昏睡时城中的一切事宜。   原来她竟睡了两天两夜,在她睡得昏天暗地的时间里,城中秩序井然,一切有条不紊。   周横身受重伤,吊着最后一口气在病床上还是给斥候分配好了任务,以防北勒人贼心不死调转枪头。   而战后重点分为四件事:   第一件事是城门。北门被烧得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瓮城墙被冲车撞出了蛛网般的裂缝。她昏睡期间,北门骨架未拆,守军自发先用沙袋堵上,工匠们则在瓮城内外架起临时的木支撑。修门补墙需要的原材料,已经派人外出补充,这些需要时间。   第二件事是死人。北勒人的尸骸从瓮城一直铺到北门外,城中所有男性青壮蒙上口鼻,用麻绳套住尸体的手脚,一具一具拖到外面。护城河则派专人岸边打捞尸首,尽快疏通河道。   陈素问让人在城外挖了几个巨大的焚尸坑,撒上石灰,准备集中焚烧。现在正值冬季,气温低,尸臭还没完全起来,尸体腐烂的速度被抑制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必须尽快做,因为瘟疫比北勒人更可怕。   大胤守军的遗体则被抬到墙根处,整齐地摆了数排。负责人拿着名册挨个辨认,面目全非认不出来的,只能记下外貌特征,等待家属来认。   第三件事是援军。谢怀玦以监军身份拟了急报,加急送往朝廷和正在途中的援军。铁脊城之围已解,谁也没想到援军走了一半竟然用不上了。如此只好叫援军就地驻扎待命,或按朝廷指令调防他处。   第四件事是活着的人。王传福落马后,县衙群龙无首,战后调度全压在谢怀玦一个人身上。他向周围县城紧急调配粮草、草药,安抚百姓,征调全城民夫参与修城,包括抚恤发放,他一概揽了过去。   可他的县令之职本就是虞清商以“战时特律”为由强行让他代理的,事后需要朝廷正式追认。现在仗打完了,“战时”这个前提已经不存在,他继续代理县令就失去了合法性。   而仗一打完,他立刻便要启程回京复命。   为着让她好好睡一觉,谢怀玦耽搁了两日,帮她紧急处理了很多事。也正因如此,她醒来后一切事务才有条不紊。   “对了,将军。”陈大器说,“谢大人差不多午后便要启程回京了。”   既然人已醒来,怎么说也要前去送上一程。   虞清商站到铜镜前,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掏出一套最体面的衣服,把自己捯饬得英俊潇洒,便往城门去了。   南门是铁脊城面向中原的一侧,是通往汴京的方向。   南门也是铁脊城唯一没有被战火直接摧残的城门,与北门的满面疮痍不同,城墙完好,门洞整洁,是战后唯一能正常通行的城门。   也正因如此,南门这几天成了全城最忙碌的地方。   运送粮草的车队、收殓遗骨的民夫、带着家书往南走的驿兵,来来往往,尘土飞扬。   虞清商感受到了久违的人间烟火。   没有雄伟阴山,没有满目疮痍的城门,也就没有生离死别的悲壮,因此送别的场景,跟虞清商脑补的那种“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凄凉完全不同。   一辆青帷公车停靠在路边,谢永安正在给马儿喂草料,远远看见虞清商走过来,立刻高兴地将脑袋塞进车帘子里:“等到了等到了!”   虞清商兴致勃勃地加入进来,“等到什么,在等我吗?”   青帷被一只洁白修长的手掀开,露出谢大人美貌的脸。   他缓步下车,貂裘的毛峰在寒风中簌簌伏动。   战时他其实清减了许多,原本合身的白裘此刻在身上竟也显得空落。风一吹,反而透出些孤拔之意,像像一只暂栖人间的鹤。   他在她面前站定:“对,在等你。”   虞清商敏锐地觉察到,谢怀玦似乎有什么不同。   他刚来城中时,对她态度很差。后来战事紧迫,随着她逐渐展现出守城实力,他对她的态度改善很多,对她若有似无的怀疑,似乎也刻意压制了下去。   如今战事结束,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谢怀玦看她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些东西,且他根本不屑于遮掩。   虞清商左思右想,不明所以,最后惴惴地问他:“谢大人,我一睡醒就来送你了,你不会是刻意在这等我还钱吧?”   他刻意地叹了口气:“知州觉得自己欠谢某的,只有银子吗?”   虞清商心里咯噔一声,突然又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他翻王传福的账簿,替她站台;以她的名义向富户筹粮;勤勤恳恳在县衙替她做牛马,让她能够在前线放手施为;连她睡了两天两夜醒来一切都井井有条,都是他在离开前为她承担了一部分。   哇,这么看的话,谢大人还真是语言上的高利贷,行为上的冤大头。   意识到这一点的虞清商,心里没有感激之情,只有蹬鼻子上脸的变本加厉。   说到还钱这个事,她眼睛一转:“谢大人,你我之间怎么也是过命的交情了,你我配合打得好,百姓都称呼我们‘黑白双煞’呢!”   “哦?你确定百姓们真的这么称呼我们,而不是你随口胡编的吗?”   “哈哈哈!又被你看出来了!”虞清商厚着脸皮道,“百姓们怎么称呼不要紧,重点是我们关系这么好了,你难道不能帮我把账免了吗?”   主要这个账她真的欠得莫名其妙啊!   “我们关系很好?”谢怀玦淡淡复述。   虞清商浑然不觉异样,抬手一把搭上他肩头,胳膊顺势一勾,大大咧咧挂在他颈侧,在旁人看起来就像勾肩搭背的好哥俩。   虞清商一派江湖豪气,大喇喇地说:“咱俩不好吗?不好吗?咱们也算出生入死的战友,战友之间,不要算得那么清楚嘛!”   谢怀玦高她半头,被她这骤然一勾,肩头轻斜。   诚然,谢大人这辈子没有与人勾肩搭背过。他自幼家教严苛,在外端方自持,这个动作对于他来说,实在太过粗鲁。   可此刻,他就这么让她自以为豪放地勾着,并微笑着给出同样的回馈——手也顺势揽住她的肩。   “?”   虞清商开始觉得不对,模糊间她猛然想起,那日被瓮城残留毒烟放倒前,她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连带着脑子都不太清楚,讲话舌头都打结。   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叫谢怀玦扶她一下?   她说的是扶一下吧?   谢怀玦的脸几乎就在她颊边,余光甚至能看到他密实低垂的长睫。   她想松手了,可谢怀玦的长臂依旧揽住她,没有任何松解。   她又挣扎了一下,他的手臂还是将她牢牢钳住,动弹不了半点。   谢怀玦靠近她耳边,目光顺着耳际轮廓扫视而过,发现那发红的耳垂后,落有一颗尘埃般的小痣,叫他几乎想吹上一吹。   “动什么?”他目光在那处流连,“咱俩不是很好吗?”   虞清商自食恶果,强壮镇定地狡辩道:“好归好,可光天化日下两个大男人,一直一直这么这么勾着不松手,会不会有失体统?”   他好像笑了一声。   “知州,瓮城下你叫谢某抱你一下,谢某抱了。”他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不赞同,“现在你要跟谢某当好战友,谢某也当了。都听知州的,怎么反而失了体统?”   虞清商大惊失色。   果然!   她那日被毒迷糊了,果然说出了一些不大好的话!   可他说得对,是她先对他动的手。不过她现在是个大男人,她有什么好害羞的?谢大人又不知道她是女子,他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虞清商破罐破摔,她甚至开始伸手用力拍他的肩,把对送行同袍的依依不舍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周遭人声往来,有人认出这勾肩搭背两人是谢大人和虞大人,正想上去问候一声,但看到两人亲密无间,应当是难舍难分的送别之景,心中唏嘘,遂没有上前叨扰。   那人走出去十几步了,回头看了一眼——   还勾在一起呢?!   此时谢怀玦叫她拍得臂膀都在发麻,觉得自己再不松手,估摸着要叫她扇出点内伤,遂缓缓松开手臂,从容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账,免不了。”他给出结论。   “嗯嗯好。”她点头,只想快点把他送走,“时辰不早了,你要启程了吗?”   他颔首:“铁脊城诸事暂了,谢某先行一步,还望知州珍重身体。”   说罢,他重新上了马车。   这是一场简单的送别,因为双方很快将再次见面。   冷檀的香味远去,虞清商长吁一口气,又冲着他喊道:“谢大人,一路顺风啊!”   谢怀玦于车厢坐定,车帘落下的前一瞬间,他微笑道:“汴京见。”   *   虞清商预计还需在铁脊城滞留半个多月。   这期间她要做好善后工作,等新任县令抵达接印交割,便是她回京之时。   她白日巡城督工,晚上趴在案上写各项奏报。   她从来不知道奏报要写这么多,从头到尾、事无巨细。谢怀玦的监军奏报一版,她的知州奏报一版,届时由朝中合并存档。   在这期间,她也难得有喘息之时,能够训练自己重拾弓马。   原主根骨极佳、身子底子极好,对于这些武将的看家本领,有刻入骨髓般的肌肉记忆。虞清商在现代从未骑过马、拉过弓,但一上手,却似天然熟练。   初次上马时,她心中难免忐忑,但躯体却自然而然进入状态。   高居马背的视野开阔辽远,与立足平地截然不同,风从耳畔掠过,心境也随之疏朗。   训练几日后,她已敢策马扬鞭,驭马疾驰。   冬日北境,万里无云,长风浩荡。   连绵阴山横亘天际,山势沉雄苍阔,莽莽苍苍。   北境之景,她日日观看。可无论反复观看几次,也总能令她感慨天地辽阔。   于是等待归京的每一日,她都带着底下一干护卫,出城跑马、拉弓练箭。   这一日,虞清商登上墙头。   经过最初几日的清理,北门处已经整洁许多。   能清的已经清掉了,清不掉的还在等后续修补。   她将脑袋探出墙垛——比如外城墙上,这些蜂巢般密密麻麻的箭孔,就是后续需要重点修复的地方。   北勒每一轮齐射后,部分箭矢便深深扎进城墙。箭矢拔出后,会留下一个个小窟窿,箭头嵌入的痕迹清晰可见。   墙角堆放着从墙里拔出来的残箭,还未来得及全部搬下墙去。她随手拿起一只,捏着箭杆调了个头,凑到眼前。   箭镞锋利,在日光下泛着熟悉的青黑色。   她锁眉凝思许久,派人寻来一名铁匠,问道:“师傅,看看这箭镞,能看得出是什么铁吗?”   老铁匠接过去,眯起眼来细细分辨。他的拇指在镞面上重重揩过,箭镞的焕发出更亮的青黑光泽。   “这是咱阴山的铁。”他笃定道:“小的在铁矿干了半辈子,对这种成色的铁再熟悉不过。阴山出的铁,杂质少,容易炼出这种好成色。”   他指着墙上箭镞扎出的小窟窿,补充道:“好铁出好箭,所以箭镞才能够扎进墙里一指深,若换成别处的矿,可不一定能练出这么好的铁。”   老铁匠又注意到箭杆,他辨认了一通,才奇怪道:“诶,这不是北狗的箭吗?”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把自己惊住了。   为防阴山铁矿资敌,朝廷早在围城之前就将铁矿炸毁。草原无矿,北狗缺铁,朝廷又严禁铁器出境,阴山的铁怎么会大批量出现在北勒人的箭镞上?   老铁匠瞬时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也明白虞清商找他来询问的目的。   可这种事情,是他这种小人物能够知晓的吗?   想到此处,他已于冷风中冷汗涔涔,虞清商却只是挥挥手让他走了,“今日对话,不可往外透露一句。”   老铁匠连滚带爬地走了,虞清商盯着手中箭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战时,她所有的精力都被守城抗敌占据,她将守城当成穿越以来的唯一目标,以为只要度过眼前的难关,人生就能一直安逸下去。   这几日跑马时的安逸自由,更给了她前路开阔的错觉,可她忘了,铁脊城只是她的新手村,守住一座城只是开始。   她占据了原主的身体,就要共享她的悲惨人生。   大胤严禁铁器出境,边境设卡层层检查,为何铁锭能够运出国境,送抵北勒?   透过原主的记忆,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正在逐渐清晰。   原主二十三时,已经在韩琮的提携下于边境巡检司任职。在她任职期间,某次查验军需车队,公验上一笔军需物资写明发往边镇,她却在货物最底层翻出了没有登记在册的铁锭。   她抬头,对上了押运官似笑非笑的眼。   不放行?凭她一个寒门出身的巡检,去质疑枢密副使签发的军机公验?不放行,凭她一己之力,去对抗一整条边境走私线?不放行,她在京中等着她光宗耀祖的家人会露出什么嘴脸?不放行,怎么回馈恩师提携?   那是原主第一次知道,原来命运的馈赠暗中都标好了价码。   她拿起笔,在巡检记录上写下:查验无误,予以放行。   那是原主世界崩塌的起始,她以为自己能靠着努力一步步登上高点,原来那位大人,对她的提携与关怀备至,另有缘由。   那一日起,她正式成了与韩琮无法分割的共犯,她活着,便是证据的一环。   原主,于法律有罪,于道德有愧。   而她,虞清商,穿越而来的冒牌将军,很快就要代原主回到汴京,去面对那位笑面虎。原主背了多年的枷锁,如今也要扣在她的肩上。   而她是如此地惧怕那位将自己打入地狱的恩师,想到他那张笑面,寒气便会从脚底板一丝一毫地攀上脊背。   虞清商远眺苍茫远山,目露迷茫。   只要是地狱开局,那人生就将一直地狱下去。   本卷完。   【作者有话说】   这章连昨天的一起补了哈,要去新副本了。   【第二卷 :汴京风雨】 第43章 汴京风物   虞清商一行人赶赴汴京时,已入十一月下旬。   初上路时天上便开始飘雪点子,半个多月的舟车劳顿后,天地间已是银装素裹。   陈大器裹着厚冬衣,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在外头驾车。   车厢内,虞清商将自己陷入厚实暖和的大氅、缩在陈素问边上昏昏欲睡。手炉捧了一路,里面的炭火有些熄了,温度正一点点溜走。   “知玉,到了。”陈素问温柔地摸摸她的脸。   指尖在暖炉上贪恋地摩挲了几下,虞清商睁开朦胧睡眼,掀开厚重的挡风车帘。   冷气一下密密匝匝地涌入车厢,她探出车窗往前望去,只见大地尽头浮出一抹夺目朱红。   铺天盖地的白色之中,那一层层被白雪衬得透亮的赤色城楼,宛如冰天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焰火,雄厚巍峨,自带皇权庄严。   城上女墙与箭楼的黑瓦,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而直立的木柱、窗棂以及城门上的巨幅朱漆,却倔强地从白色中挣脱出来。   护城河结了冰,像一条宽阔的白色玉带,将这座红白分明的巨城托举于天地之间。   虞清商的瞌睡彻底醒了。   这座都城不再是记忆里扁平的纸面画卷,它如此震撼地立在面前。   周长只相当于汴京外城十分之一的铁脊城,在它面前简直灰扑扑得可怜。   从一城之首到汴京小蝼蚁,虞清商震撼之余,开始感到一点小小的落差。   他们一路南下,正好准备从北墙四门之一的封丘门入内,陌生的车马立刻被全副武装的监门官抬手拦下。   陈大器规矩地递上公验——虞清商以岚州知州的身份给自己签发了一份回京述职的公验,自己批准自己回京,自己给自己开通行证。   当然,铁脊城打完仗了,这份公验是她以“虞知州”的身份给自己签发的最后一份文书。   而公验中必须填写持有者的容貌特征。落笔时她自觉自己守城时应是雄姿英发,于是大笔一挥,给自己添了四字:姿容甚伟。   监门官展开公验一看,面色骤然变得恭敬审慎起来。   知岚州事兼权知铁脊城防御使,虞清商。   如今的汴京,无人不知此人名号。捷报传回那日,据说官家罕见地喝了两大壶,以至于次日罢朝。   各大酒楼的说书先生闻风而动,连夜编撰书稿,争取在说书界打响“铁脊城传奇”第一炮。   世人皆知,这位虞大人是戴罪立功,也许将靠此战从谷低翻身,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思及此,监门官更加不敢怠慢,但仍需按律查验。   姿容甚伟……   他在心中默念这四字,掀开车帘一看,预想中彪悍魁梧的武将模样全然不见,只瞧见一张清隽瘦脸。一身贵气的墨色大裘加身,身型高挑挺拔。虽风尘仆仆,但眼睛却亮得如藏锋芒。   额,伟好像不是很伟,但是那双大眼气势惊人,名将没跑了!   监门官在自我说服中慌忙低下头来。   他不敢再多看,双手将公验恭敬递回,挥手放行。   马车一穿过门洞,风雪似乎便被挡在了城墙之,市井喧嚣与人声鼎沸,混着浓郁密实的食物香气,潮水般冲刷着虞清商的五感。   气派的御道往大内笔直伸去,御道肃穆无人,但两侧的廊道却人流如织。百姓们都裹成了粽子,各个缩着脖子,但风雪之下,也挡不住汴京独有的人间烟火气息。   街巷之间,车行马踏,行人摩肩接踵。   那些记忆中原本五颜六色的店铺凉棚,如今全换成了厚实的毡布或苇席。各色商贩林立,吆喝声不绝于耳,最先入目便是一字排开的几口黑铁大锅。   棚下的摊主手里拿着大勺搅动,锅里的羊肉汤咕噜翻滚,汤面上浮起一层金黄油花,又被他娴熟地撇开,露出底下浓郁奶白的汤底。   这锅顶级肉食,可不就是为了迎接从北境南下,直抵封丘门的北方贵客吗?   虞清商伸长脖子,几乎能够感受到汤锅中氤氲的热气,浑然没察觉陈素问正在一旁默默观察她。   待她转头时,只看到陈素问缩了缩脚,揶揄道:“你哈喇子快滴我脚上啦。”   她讪讪地缩回脑袋,马车继续向前,神魂很快又被钉在一处甜食摊贩前。   那是原主从前最喜欢的滴酥鲍螺。   这种甜食,由奶油、蜂蜜、蔗糖混合一处,细细拌匀后,质地如现代蛋糕裱花般柔软顺滑,挤成螺状一朵朵挺立在寒风之中,冬日时经久不化。   虞清商眼睁睁看着店家将滴酥裹粉下锅快炸,热油激发出的甜蜜奶香像云絮一般将她包裹其中。   海量美食当前,分明一样都还没吃到嘴巴里,光闻着味儿虞清商就已经感觉幸福得要晕过去了,这是什么天堂,这是什么天堂!   她在心中咆哮:老天啊!当初为什么让我穿到铁脊城去吃沙子,汴京才是我的故乡啊!   就是因为在铁脊城天天土土土墙墙墙,以为自己摆脱不了八字土命的虞清商乍然回到富贵乡,真是有种苦尽甘来、穷人乍富的感觉。   铁脊城的满目疮痍还在眼底,不过一程路遥,便是天壤之别。一边是边塞孤城的生死挣扎,一边是帝都王畿的繁华无尽。   茶坊酒旗半垂在风雪里,热气从食铺门窗缝隙源源涌出,蒸腾出白茫茫的雾汽。   “等等,他们是不是在吃火锅?!”   透过被热气薰得模糊的窗棂向里望去,里头正有人摆风雅的“喜雪宴”,桌上支起炭火铜锅,热气腾腾间,一盘片得薄薄的粉色肉片正被拨入锅中。   虞清商不中了。   火锅!火锅!火锅!   她自小在川渝长大,后来去北方上大学,从川渝九宫格到北方铜炉锅,火锅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陈素问看着她几乎要跳车的馋样,礼貌地提醒她:“不行哦。暖锅味重,你要马不停蹄去面圣,可没有地方供你梳洗,还是面圣完再吃吧。”   “好好好。”虞清商说,“不吃火锅,吃点味道小的。这个、这个、那个、那个我全都想吃——”   她趴在窗边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被陈素问死死拉住,“要面圣!要面圣!你在铁脊城清苦了许多时日,当下身体也许不适应京中饮食。若一来就狠吃一通,伤了脾胃,拉了肚子,届时治你个殿前失仪你就老实了。”   虞清商听进去了,但也没全听进去,因为最后她还是死乞白赖地让陈大器下去买了袋糖炒栗子。   考虑到栗子不生冷,味道小,也不易腹泻,又考虑到进宫可能花费些时间、饿着肚子也不好,于是陈素问便没拦着,两人一起坐在车里剥栗子吃。   仅仅是几颗裹了糖浆的栗子,就把虞清商吃得热泪盈眶。   太苦了,在铁脊城真是太苦了!   身处异世,只有熟悉的美食香气能带她找到故乡的感觉。   太伟大了,这座城市简直太伟大了!   虞清商此时此刻,竟只能想出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词汇,去形容这座丰饶富贵的城市。   而守住了铁脊城,继而侧面守护住这份伟大的自己,又何尝不牛逼呢?   哈哈哈!   一头扎进这个百万人级别的城市,虞清商感觉自己就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来的土狗,铁脊城的金戈铁马如今竟遥远得像是梦境,路上那些关于进京的烦恼转瞬间全忘掉!   肚子里有了热乎乎的栗子,虞清商觉得自己又行了,对于前路的迷茫,对身居高位者的惧怕,在闻到火锅味、肚子填饱的那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来啊!放马过来吧!她一点都不怕!   被几颗糖炒栗子充满电的虞清商,就这么被马车马不停蹄地拉向大内,拉向她未卜的前程。   马车最终在宣德门外停下,陈大器在外头提醒她:“将军,到了。”   糖炒栗子已经吃了个半饱,她掀帘下车,站在宫门前仰头看了一眼,内城的朱漆城门高得让她觉得脖子发酸。   以她目前的品级,进这道门后就不能再坐车了。   虞清商脱下大氅,露出里边因坐车压得有些皱的公服。   这身公服是她第一次穿,原封不动地带去铁脊城,原封不动地穿回来。   只见簇新的绯色圆领大袖公服,被她修长骨架稳稳撑起,腰间革带束出宽肩劲腰,头戴展角幞头,远望之可谓玉树临风。   陈素问接过她脱下的大氅,用手替她压平褶皱,像个操劳的老母亲。   “虞大人,去吧。”她满意地说。   大内卫戍盘查远比城门严苛,核验公验无误后,卫士恭谨地将她引至宫门登记。   见她没穿甲胄,也就不劳烦她专门跑一趟枢密院卸甲,而是派人去枢密院请来当值吏员,直接在宫门卫戍处的值房接收她的兵符、军状等文书。   虞清商老老实实地走流程,眼前的宫人神情肃穆,大家都在天子脚下干活,举止仪态皆挑不出半分毛病。   她这个土包子的灵魂只好也板起一张脸,试图露出一些武将的威武来。   她在宫门卫戍处等了一会儿,很快閤门司便派来一个当值官员,引她进入大内。   “虞知州,下官乃閣门司阁门祗候,姓郑。知州请随下官来,入宫面圣的规矩,下官在路上与知州分说。”他一顿,又道:“想必知州并非第一次面圣,只是下官职责所在,还是例行跟您说道两句。”   别看閤门司里的官员,干的不过是引路、赞礼、纠仪的活儿,可虞清商知道,这道门槛并不是谁都能跨进去的。能进閤门司的十之八九是武臣,且多走的是恩荫的路子,父兄在朝中有些根基,才挤得进这个清贵之处。   是以这位郑祗候,对她的态度可以说是不卑不亢。   这便是家世带来的底气。   从踏进汴京城门开始,再到此处,她的心理落差感越来越大。   她恍惚忆起,最初原主便是因着寒门出身,在汴京寸步难行,才对那位恩师的照拂格外感恩。   她以为自己是得胜归来,可也许,将是另一处从头开始呢?   她乱糟糟地想着,尚还不大习惯新地界,也不明白自己孤城翻盘在世人眼中有何分量。   她只是忐忑且好奇地,跟着引路官员,一步步朝着官家理政的垂拱殿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和第一卷的侧重点不同。第二卷日常与权谋线会更多一些。清商从一呼百应的守城将领,像一粒小石子一般被投入汴京这片汪洋大海,这个时候她其实还没有将军身份的自我认同,政治上其实也是朝堂小白来着,还会在朝堂中滚一圈,才完全成长起来。成长过后,她才会更有勇气与能力,走出城墙的守护,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真将军~ 第44章 御前强辩   郑祗候将虞清商引至垂拱殿正殿后的偏室暖阁,将她交接给内侍后便退下了。   内侍入内低声通传,得到应允后,复回来将虞清商带入暖阁之中。   原主升宁远将军那年面圣过一次,官家对她很是欣赏,原主为此雀跃非常。   虞清商根据记忆,知晓官家为人宽厚,只需谨言慎行便可,不必太过紧张。   她按着郑祗候所说礼仪,低头垂目,缓步踏入,数着步伐,在御案前二十来步戛然而止,随即撩袍、纳头拜下:“臣,知岚州事虞清商,叩见陛下。”   回京述职的武将,上的是五拜大礼,她起身,再跪,叩头,再起身,如此循环五遍。   她自觉一切都很完美,任谁来了都得夸她一句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直到她行最后一次礼时,跪地的瞬间,忽有一物从大袖中滴溜溜滚了出来,在光洁砖面上打转。   两双眼睛定睛一看——   一个栗子。   虞清商震惊,好哇好哇,果然该听素问的,就不该馋这一口非得吃点。这个栗子什么时候掉在身上的,她竟一点察觉都没有!   堂堂戍边武将,回京面圣,别的没带,先掉出来一颗零食栗子。谁来告诉她,现在是爬过去捡起来,还是跪着装死啊?   她伏在地上,头皮发麻,脚趾头在靴子里疯狂抠地。   上首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道沉厚嗓音,带着明显笑意:“虞卿,栗子好吃吗?”   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要发火,但这种问题虞清商不知如何作答,只好老实道:“回官家,好吃。”   上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才道:“你先起身回话吧。”   虞清商从地上爬起来,偷偷去觑御案后那道身影。   地上暖炉烘得一室如春,鼻尖满是柏子香的清冽山林之气。暖阁内并无过多繁复金玉陈设,一切皆是日常理政的朴素模样。   官家赵绥,一如记忆中慈眉善目,只是两鬓添了更多白霜。   官家看着她,语气格外和善:“一路风雪赶路,就靠揣几颗糖炒栗子垫肚子?”   她不好意思极了,躬身作揖,诚恳道:“让官家见笑了。实是臣贪嘴,在殿前失了仪态。”   官家似乎对她抱着极大的耐心:“铁脊城的状况,朕都了解。瞧你清减许多,苦了你了。刚回汴京,嘴馋想吃点热乎甜口的,人之常情。”   领导讲这种贴心话,叫她好感动。   又听他随口吩咐一旁内侍:“去御膳房拣些热乎吃食、奶酥甜点、花糕宫饼,给虞卿多装几盒,让他带回去慢慢吃。”   一旁立侍的都知公公应下,不免多看了虞清商一眼,这一来就赐食的待遇,可不是谁都有的。   就连虞清商本人也是一愣,心想还有这样的好事?   不怪她御前失礼,还亲自给她开小灶,御膳房打包投喂,这是什么神仙领导啊!   感动得眼泪差点从嘴角流出来,她连忙再度俯首叩拜,尽量克制语气中的雀跃:“微臣多谢官家体恤!”   官家摆了摆手,这时门外疾步走来一名内侍,低声朝官家说着什么。   他渐渐收了打趣,对虞清商道:“你且起身,退至屏风之后暂候。”   他话音刚落,都知公公朝她走来,将她引至暖阁内侧的一架山水大屏之后。   屏风楠木框架,紫檀镶边,屏心缂丝织大片海水江崖,能够很好地遮掩她的身形,却又能清晰听见前方的所有话语。   官家甚至给她贴心地准备了一把椅子,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她坐定的那一刻,暖阁门被缓缓推开,数位重臣鱼贯而入。   众人按品阶立好,朝官家躬身行礼,应有五六人左右。能私下同皇帝议事的,想来都是宰执重臣。   虞清商懵懵地坐着,官家这是打算让她听墙角?   只听官家声色舒缓,开门见山,道:“雁翎谷旧败,铁脊城新胜,虞清商此人,起落浮沉,功过纠缠。如今北勒兵退,我朝得以喘息。众卿且论,此人该如何任用安置?”   虞清商心中咯噔一声,对于接下来唱的哪出戏已有些许了然。   她透过没有纹绣的缂丝面,隐约看清堂内人影起落,而离她最近的一道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她想趴在屏风上看清楚点,但是又怕发出动静惹人注意,只好忐忑坐定,期待起众人对她的评价。   外头一道刻薄声线率先炸响:   “启禀官家,臣以为,铁脊城之功不可谓不大,然雁翎谷之败亦不可谓小!北勒以骑射称霸,而我朝能与草原铁骑正面一战的精锐重骑,全国也不过万数!我朝本就缺马,当初为组建这支精锐重骑,光是军费就多投入几年预算!而这支精锐,尚未在北疆战场发挥出更多价值,便尽数埋骨荒谷!若非当初雁翎谷轻敌冒进,何至于此?是以,臣以为,虞清商至多功过相抵!”   这番话对于期待听到褒奖的虞清商来说,可谓当头一棒。   她灰头土脸地想,大胤骑兵稀缺,原主一次就带出去三千,全部死在雁翎谷,对大胤骑兵体系确实是一记重创。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王同知此言差矣。”另一道儒声响起,“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铁脊城若失,北线全线崩溃,后果不堪设想。此人以庶民之身受命于危难之际,率残兵据守孤城月余,绝地求生。此等功绩,若因前过而一笔抹杀,日后朝廷再有危局,谁敢应命?”   虞清商开始抖腿,嗯,此人说得很有道理!   原主临危受命,当时在城外巡逻偶遇北勒斥候,虽已有死志,但仍拼死抢下对方手中情报,延误北勒战机,才给了穿越而来的她抢修东南墙的机会!   “李副相此言,我不敢苟同!”枢密院同知王颐重哼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正是因为功是功过是过,才不能混为一谈。三千精锐,那是朝廷花了多少心血养出来的百战之兵!就因为一将之失,尽数葬送。今日若将铁脊城之功与雁翎谷之过相抵,倒也罢了,若要重赏,置那三千亡魂于何地?置朝廷军法于何地?”   纵使他驳斥之言毫不客气,参知政事李行道,仍旧温和地道:“不若功过相抵,官复原职,日后若国家有难,还能代国出战。”   “不可!”一道尖锐声音插了进来,“说到三千精锐,若镇北关当时有这三千精锐兜底,孙将军也不至于自刎殉国!北境防线被击破与铁脊城之围,正是雁翎谷之过带来的恶果!功过相抵,已是天大的恩典。诸位莫要忘了,此人早已夺职贬为庶人,论理,连领兵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是朝廷一时无人可用,权宜之计罢了。如今危局已解,赏些银帛田宅便是了,难道还要官复原职不成?那朝廷法度,岂不成了儿戏?”   虞清商拳头捏紧了,这些个不打仗的人,怎敢把镇北关之失也牵扯到她头上,不知前线战局,在这说几句话就想决定她的生死。   但她的拳头又松开了,因为听到赏些银帛田宅,她又感觉自己不是不能被打发。   她心里是有些矛盾的。   一朝穿越,守城本就是为了让自己,也为了让大家一起活下去,才不得已扛起的重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身份认同,此时在文臣们的争执中,似乎被搓去了。   原主留下的烂摊子不少,那位恩师也不一定能容忍她再度混迹朝堂。若就此功成身退、在汴京安逸度日,每天吃吃火锅抠抠脚,也不失为一种好结局。   虽然逃避可耻,但有用啊!   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她正在屏风后天人交战,阁中忽然响起一道熟悉声线,既有舒朗质感,又如落水磐石,稳稳当当。   “诸位大人此言,看似守律法,实则偏颇非常。”   虞清商霍然起立!   是谢大人!   尽管月余未见,但她仍旧认出他的声音。在人生地不熟的汴京,能再次碰到熟悉的人,真是令人激动呀!   她忍不住凑到屏风前,透过屏风去分辨他的身影。   透过屏心白丝,那道鹤立身影朦朦胧胧的,正朝上首躬身作揖。   “汪御史,你之‘三千精锐兜底可保镇北关不失’论调,有失公允。”他以对方话中疏漏切入,徐徐反驳,“一城之攻守,一关之存亡,牵涉兵力布防、粮草调度、后方驰援、临阵勾当,桩桩件件,环环相扣。镇北关孤悬前线,情势错综复杂,岂是一支精锐便能全然兜底?若依你所言,此后但凡边关有失,都往一桩旧案上扣锅即可,全然不必再查旁责。”   御史汪图神色一变,怒斥道:“谢大人何必强词夺理!”   谢怀玦不睬他怒容,语速愈快,步步紧逼:“镇北关城破之前,沿边各镇的守将是谁?可有驰援?又有谁按兵不动?雁翎谷之案去岁初案结,此后虞清商已是庶人,手中无兵无权,居京逾一年,北部防线的溃败,与她何干?诸位大人不去追问那些弃关而逃、按兵不动之人,反倒在这里对一位以庶人之身临危受命、带领全城绝地翻盘的功臣口诛笔伐,这又是什么理?”   虞清商在屏风之后,听得热血沸腾。   死嘴,怪不得平时吵不过谢大人,你快跟谢大人学一学啊!   谢怀玦还没停,仍在外头输出:   “雁翎谷旧案,已经由三法司杂议定调,虞清商之过,朝廷已有定论,夺职贬为庶人,已是惩处。一事不二罚,这是朝廷法度。如今铁脊城之功是铁脊城之功,雁翎谷之过是雁翎谷之过,两者相隔年余,岂能混为一谈?若因前过而抹杀后功,那朝廷的赏罚,还有什么公道可言?日后边关再有危局,谁还敢临危受命、站出来守边卫国?”   虞清商透过屏风,看到谢怀玦转向王颐、汪图的方向,用一种温柔平静的语气,说出毒毒的话:“二位大人,年近花甲,正是打拼的时候,不若届时脱下文袍,穿上战甲,挥斥方遒?”   好嘴!好嘴!   虞清商在屏风后激动得要命,外头寂静无声,她几乎能想象那两个老登面红耳赤、哑口无言的模样。   然而对决还没完,王颐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谢侍郎言辞慷慨,老夫听着也觉热血沸腾,恨不能拼上一身老骨头,为国尽忠。只是,谢侍郎是铁脊城的监军,与守城之人朝夕相处月余,这其间的情分,老夫也理解。不过嘛,公是公,私是私,谢侍郎可不要因为私交,误了朝廷公论才好。”   虞清商拳头再度捏紧了。   这个老嘴炮,吵不过就吵不过,竟然往私心上扯,真是用心险恶!   她忍不住为谢大人捏了一把汗,若掰扯到公私,最是难分辩,官家可千万别被这糟老头带歪了!   谢怀玦朝着上首作揖,四两拨千斤:“正是因臣在铁脊城担任监军,与虞清商共同抗敌,才有临场见证之实。虞清商于铁脊城所作所为,臣回朝皆据实奏报,满城军民,皆可佐证。倒是王同知,一无亲临见证之实,二无卫国护土之功,仅凭一副铁齿铜牙,便于暖阁之中指点浴血将士之功过,汗颜否?”   虞清商几乎想象出他似笑非笑地掀起眼皮,一声轻嗤从喉间滚出的模样。   “难道非得亲历战阵、手刃敌酋,才有资格在这庙堂之上议论军国大事?那这满朝文武,大半都该缄口不言了!”王颐气得不行,“依你之见,莫非官家也该缄口不言?!”   “王同知避实就虚,搅乱朝廷公论在先,凭空揣测我与旁人有私在后,我不屑与你争论不休。”甭管老的少的,谢怀玦的傲慢一视同仁。他转而面向官家,“臣只陈事实。陛下明鉴万里,自有圣裁。”   虞清商不禁想着,官家这么喜欢谢怀玦,也许就是喜欢他这种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呢?他就是喜欢这种劲劲的脾气呢?   殿中火药味浓得几乎要溅出火星,一直不曾发言的官家才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   一声脆响,满殿争执戛然而止。   “行了。”天子之声,在此刻不辨喜怒,“诸卿所言,朕心中已有数了。今日议事便到这里,都先退下吧。”   官家已经发话,一干人只好熄火,朝上首作揖,齐齐躬身退下。   虞清商仍旧趴在屏风上偷窥,浑然不知她趴得这么近,已经在屏风上印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一众朝臣垂首退步,目不斜视,谁都恪守本分,不敢乱看。   唯独一人,堪堪要退出暖阁那一刻,他眸光微抬,淡淡扫过屏风方向。   他看不见她的人,却清清楚楚看见屏风上那个探头探脑、心虚又亢奋的影子。   谢怀玦重新低下头来,嘴角勾出极淡的笑意。 第45章 便宜父母   虞清商又被重新请了出来。   重新站到暖阁中央,她的心情比方才躲在屏风后头还要复杂。官家这一出“屏后听政”,无疑是帮重归朝堂的她摸了个底。   方才站在暖阁中的几人,已经是一整个朝堂的缩影。   一派咬死了功不抵过,一派力主赏罚分明,还有只打圆场、模棱两可的中立派。   可官家为什么要帮她看清谁是敌,谁是友?是想把她这枚韩党不要的弃子,洗洗干净后重新摆上棋盘吗?   她一个土木狗,哪里能一下子摸清楚朝堂其中的弯弯绕绕?原主就是没有明白潜藏的规则,因此才在此栽了个大跟头。   她的工科素养给了她守城的基本能力,但朝堂之事,显然跟她的专业能力不挂钩。   她这厢冥思苦想,那厢官家赵绥已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禁心底感慨,这后生跟几年前一样,想什么都明晃晃挂在脸上。   朝堂上那些圆滑世故的老骨头见多了,再看她这样的,真是顺眼许多。   赵绥缓声道:“虞卿,如今朝中对你毁誉参半,你不必为此妄自菲薄。伯瑜回京后,已将铁脊城之战始末,桩桩件件尽数奏报。听闻你守城时亲督土木,夯土砌石皆与工匠同作。”   他说到此处,眼中流露出真心实意的欣赏,“工匠之事,在许多人眼里是粗鄙末技,肯花心思的人不多。你能将这份本事用到实处,想必平日里下了苦功夫,这份勤勉务实,朕心中有数。”   听到此处,虞清商心里一乐,她就知道读书有用!   领导如此给脸,她大声道:“都是些雕虫小技,只有保家卫国,为官家守天下,才是臣心所向啊!”   政斗她或许暂时摸不着门道,但这手在谢大人跟前练出来的拍马屁功夫,还不是张口就来?   赵绥被她这肝脑涂地之状逗笑,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方才众卿所言,你也听见了,不知你作何感想?觉得自己能任什么职?”   闻听此言,虞清商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下意识在心中剖析起来。   她刚刚于屏风之后,一字不落地听完所有争吵,官家现在由直截了当地问她想任什么职位,是想知道她对自己的自我定位吗?   这个问题便是她自个儿也糊涂。   一来目前她确实没有什么匡扶天下之志,也不觉得自己真成了将军。二来原主曾参与走私案,兼之女扮男装身份随时可能爆雷,实在过于危险。三来她不想在韩琮面前蹦跶得太狠。这一切都使得她前进的步伐有些退缩。   但领导的提拔之意明显,她若直言拒绝,未免太过不识好歹。   她低头,将语气压得审慎而诚恳:“铁脊城能守住,靠的是满城军民众志成城,臣不过是尽了些分内之力罢了。一身土木功夫,放在城头或许算是个长处,但如今战事方休、天下承平,臣这些小伎俩,大约也就只能替官家修修台阶、整整仪仗了。”   她一顿,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伏下身去,“还有一事,臣不敢隐瞒。臣这副身子,守城时落了些伤损,至今不曾好全。臣不是怕辛苦,是怕一身病痛耽误了好差事。若官家不嫌弃,臣愿在朝中寻个清省些的去处,踏踏实实为官家效力。”   她心想,让她去工部发挥点余热也是很好的。   赵绥没有立即开口,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心里七上八下的,只觉得官家的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虞卿倒是实诚。”   赵绥的语气中,考校的意味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无奈。   他看着伏在地上之人,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就是这看着不算魁梧的臂膀,替他守住了一座孤城。   “修台阶、整仪仗?”他道,“旁人都恨不得把一分功劳说成十分,你倒好,自己替自己找清闲差事。”   “臣不求高位权势,只想踏踏实实守着本分,才能不辜负官家对微臣的体恤栽培。”   “既如此。”他缓缓开口,“閣门司通事舍人如何?”   虞清商呆住,她不是把“修台阶”排在了“整仪仗”之前吗?前者是真的想去,后者是随口说说,怎么不让她去工部修台阶啊!这样子她专业不对口,很难办啊!   “官、官家……”她颤巍巍想再说些什么,上头又发话了。   “再领个环卫官衔,明日来取旨吧。”   这便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虞清商虽然失望,但还是安慰自己,通事舍人掌朝会仪礼、宾客引见,品级不高不低,既不算亏待功臣,又不用掺和军政要务,每日最大的体力活就是喊几声“趋”和“退”,虽专业不对口,但也是咸鱼的梦中情岗。   重点是,再领个环卫官衔,相当于给了个高级武职荣誉虚衔,一般是给宗室、退休武将镀金的,没有实权但是能多领一份钱。   相当于,她只要干一份活,却能领两份钱,莫非这就是传闻中的工伤补贴?   这么一想,她觉得超乎预期了呢!   等等——   虞清商心中一惊。   在面圣之前,她本来觉得自己守城大有功劳,对赏赐抱有巨大期待。   可不曾想,仅是听了一场辩论,她便自己降低了预期,被动接受了“不应求取过多”的心理暗示。   意识到这点,她忽然觉得上首那位,似乎也并不那样和蔼可亲了。   只是谢恩还是要谢的,她掩下眸中情绪,正要跪下,被赵绥抬手止住了。   “行了,别跪了,朕看你膝盖也挺忙的。”赵绥准备把她打发走,“初回京,给你五日时间修整,五日后就精精神神地来帮朕纠仪吧。”   *   虞清商出垂拱殿时,身后多了两个帮忙拎食盒的内侍。   太多了,官家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两个内侍,统共四个大食盒,穿过层层宫阙门禁,引得路上的宫人纷纷侧目。   内侍将御膳食盒送上马车,看着虞清商登车,才躬身折返宫中。   这辆承载着帝王恩宠的马车,便在众人艳羡或探究的复杂目光中,朝着外城城北左军厢的永宁坊,辘辘行去。   虞老爹是个东宫闲官,已经在太子右庶子的位置上呆了十几年。后半辈子不出意外,将在这个职位上养老。   以他那点微薄的俸禄,原本连外城的房子都买不起。有赖于虞老爹吃软饭的实力强,再加上原主给力,这才在永宁坊中稍次点的地段住上了宅子。   在归家的途中,虞清商觉得心绪沉沉。   只因原主那些难以加载、缺斤少两的记忆,大部分都跟“家”有关。原主将绝大部分与家相关的记忆都打包上锁,只留下一些看似温情的片段。   但由于虞清商曾通过梦境中看过一些原主的幼年片段,那些温情便十分割裂。   陈素问的眸光沉沉地打在她面上,轻声道:“知玉,你可以选择不回去。”   可新胜归京,不回家要去哪里啊?   她在汴京也没有别处的家可以回啊!   脑中模模糊糊的,虞清商觉得,无论如何,既然继承了原主的一切,这个“家”,还是理应跑一趟的。   “哈哈!还是回吧!”虞清商拍拍身边的大食盒,从沉闷思绪中跳脱出来,“官家赐食,我父母应是会高兴的。”   虞清商像个老实孩子,准备老实地走完所有流程,老实承接原主弃之不要的一切。   陈素问只是仔细分辨着她面上的情绪,最终也只是付之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停在永宁坊深处一条窄巷里。   虞宅门脸不大,比起同坊那些朱门高户显得寒素了些,但也收得干净整洁。   门口的石板路边和石阶是新扫过的,一点积雪都没有,还残留着深深水痕。   看来她的家人们为了迎接她很是洒扫了一番呀!   虞清商跳下马车,没有近乡情怯,只有淡淡的憧憬和期待。   前世,虞清商在一个健康、有爱的家庭里长大。在她性格形成的关键时期,父母亲给予她不讲究任何条件的爱意与尊重。这份爱,成为了她日后面对困难仍能一往无前的底气,也成为她来到陌生朝代仍能坦然面对、安身立命的资本。   只是父母早亡于工地事故,她因此再也不曾体会过来自父母的爱意与温暖。   因此,在记忆的美化下,对于马上要接触到的虞老爹和柳姨娘,她充满了含蓄的向往。   此时门从里面打开,与暖黄灯光和饭菜香气一道涌出的,还有几个咋咋呼呼的人。   为首之人一身簇新的藕荷色夹棉袄子,衬得身形丰腴。脑后挽着堕马髻,面上妆容精致,连嘴唇上的胭脂都透着新抹的艳色。   这一身打扮明显是为了给虞清商接风特意收拾过的。但她毕竟不是年轻妇人了,脂粉略微卡在眼角的几丝褶皱里,一双精明的眼睛急切地将她上下扫视。   虞清商含蓄地看着她,正琢磨着用什么语气开口,曾经的柳姨娘,如今的虞夫人柳楹猛地攥住她的手臂,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啕:“我的儿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虞清商被她指甲上鲜艳的红蔻丹吸引住了——那是梦境中原主灰蒙蒙的人生里,难得出现的鲜艳色彩。   “瘦了!瘦成这样!不是说只去打个仗吗,怎么把人折腾成这副模样!”她的声音又急又尖,带着哭腔,像是埋怨,又像是心疼,说着伸手去摸虞清商的脸。   她的指腹温暖,带着一丝接触过后厨案板的油烟气。   原主从前异常渴望的亲密触碰落在她的面颊上,给这具躯体带来本能的颤栗。   柳楹就像一个真正爱护孩子的慈母,虞清商甚至能看到她眼角溢出的泪花。   陈素问站在身后,冷冷地观摩这一切。   柳姨娘很快意识到了陈素问的存在,她的面色一变,陡然露出一种憎恶的眼神。   “这丧门星还跟在你身边?”她问道。   虞清商去回忆这份憎恶的源头,原来是原主救下陈素问后得罪了韩琮,使得虞老爹原本升官的美梦破灭。   指望着靠假儿子周旋当上贵妇人的柳姨娘,从此便把陈素问恨上了。   虞清商尴尬地道:“姨娘不要这么说她,若没有素问,儿子早就死在铁脊城了。”   她的女子之身也早就暴露了。   显然这未尽的后半句话柳姨娘也能体会,忍了一手到底没再发作,又或许只是不忍破坏眼下这母慈子孝的画面,因而只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虞清商身上,热情招呼着将她带进了门。   她们穿过一进,到达一家人吃饭的正厅。   只见满桌热腾腾的饭菜,桌后坐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   虞清商定睛一看,是自己的便宜爹和便宜弟弟。   虞世海刚下职回来,也就比虞清商早到一步。他换了常服,年近五十,尚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美皮囊。   看她进来,他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来,看着还有几分客气。   他身旁那位锦衣少年,也跟着父亲起立。 第46章 梦幻泡影   虞清商长得像父亲,这个少年眉眼和柳姨娘如出一辙,显然更像母亲。他便是虞清商十岁那年,柳姨娘怀上的第二胎,是个正儿八经的真儿子,名叫虞清荣。   这一家三口立在那儿,迎她归家,烟火气袅袅,看着竟是一派阖家盼归的温情模样。   虞清商心头微松,那份从原主记忆里透出的朦胧暖意,竟真的被眼前这场景勾了出来。   她压下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对劲,上前见礼:“父亲,弟弟。”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虞世海说着,瞧见陈大器正忙着把食盒搬进来,他一眼便知是御赐之物,眼神不免热络几分。   他主动走过来将虞清商按在椅子上,想做些亲昵举动,但似乎想起眼前的大儿子其实是个女儿,他的手很快又从她肩上缩了回去。他状做自然地笑道:“知玉,快坐,守城不易,你辛苦了。”   顺势,他又客气地将陈素问一同请入,态度比柳楹好上许多。   陈素问对他敷衍地颔首,随之便一言不发又毫不客气地落座,好像在隐忍着什么。   这厢柳楹拉着虞清商的胳膊,嘘寒问暖个不停:“儿啊,快吃饭,这些菜都是为娘亲手做的,每一道菜都是你从小就爱吃的。外头天冷,你快用些热汤暖暖身子。”   说罢,还不忘招呼一旁的虞清荣,“荣儿,这是你大哥,许多时日不曾见到了,还不跟大哥问好?”   虞清荣喊了一声 “大哥”,只是眼神里没半分敬重,反倒带着理所应当的漠然,仿佛这位在外拼杀建功的兄长,本就该为他撑起虞家门面。   他的目光在虞清商身上没做停留,反而落在了静默不语的陈素问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   虞清商便这么晕乎乎地入席了。   她的饭碗中很快堆满了菜,父亲体恤地问着边关故事,母亲则在一旁嘘寒问暖,一家人推杯置盏,场面温馨热闹,她悬浮的心似乎微微安定下来。   官家赐下的点心取代了柳楹精心熬制的汤膳,被摆在饭桌最中央。   这些来自宫中的糕点精致小巧,虞清荣看着稀奇,已经挑了好几块大快朵颐。   虞世海笑着称赞道:“官家赐下这许多吃食,这份恩宠,在众臣子中也属独一份了。”   像是得了什么指令,柳楹状似随意地开口:“儿啊,此番面圣,官家可有擢升嘉奖?以你铁脊城守下的大功,怎么着也该再进一步,往后咱们虞家,也能跟着沾沾你的光。”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虞世海为给她接风,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好酒,今晚也喝得面酣耳热,他殷切地望过来,显然也在等着她的答复。   就连那位便宜弟弟的眼神,似乎也在此刻火热起来。   虞清商酒量不好,几杯下肚,脑袋已有昏涨之感。   她看着众人殷切的眼神,腼腆道:“多谢母亲挂心。朝中为我雁翎谷旧过与铁脊城新功争执不休,我已向官家禀明,守城落下满身旧伤,不堪繁剧要务,只求在京中谋一处清简闲职,安稳度日便可。”   话音落下的瞬间,换若有无形大手撅住空气的流通,满室温情骤然凝固,安静得落针可闻。   柳楹嘴角一抽,率先追问:“所以给了什么官?”   他们的模样太过急切,虞清商心下一动,只挑了一个说:“官家让我在京中候命。现在只领了个环卫官的虚衔,每日点卯即可。”   “环卫官?”虞世海面色一沉。   “环卫官?”虞清荣瞪大双眼。   “没给个正经差事?”柳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她全然没意识到风雨欲来,兀自解释道:“这样也不错,仗打完了,我伤还未好全,官家体恤我,只给我指派了些清闲之职,朝中大事便让大人们去操心,我先休息几日再说。”   她喝了点酒,以为自己在同逝去的父母说话,竟自然而然流露出了躺平当咸鱼的心思。   啪!   一双筷子被重重拍在桌上。   虞清商吓了一跳,顺着那双按住筷子的、涂着鲜红丹蔻的手,将视线上移至那张不再年轻的脸。   点了鲜艳唇脂的嘴唇张开,露出一排微黄的牙,柳楹语速极快,厉声问她:   “环卫官?你就这么想混吃等死?!”   一张慈母的面皮正在剥落,露出和梦境中如出一辙的失控来。   “你疯了不成?!你知道这几日街坊中都在传什么吗?铁脊城!铁脊城!满京城都在说铁脊城的虞清商!你立了这泼天功勋,本该趁势往上爬!才能手握重权、身居高位,撑起咱们虞家的门楣!你倒好,自己跑去求个闲散闲职!   仿佛今天为她接风,特地辛苦摆出的排场都没了用处,觉得自己被背叛了的焦灼和暴怒,在此刻几乎冲昏柳楹的头脑。   “你对得起这些年的苦心打拼吗?对得起家里对你的指望吗?别人家儿子升官发财光宗耀祖,你呢?你是个儿子!我费尽心机教养你,盼着你出人头地,盼着你提携家门,盼着你为你弟弟铺好往后前程!你倒好,一仗打完,反倒要缩起来当个闲人!”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般狠狠剜在她怔滞的面上。   “你安的什么心?你怎么敢的?”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为你操了多少心?当初你要去从军,我没拦着你,现在全家人冒着杀头的风险,担着欺君的罪名,盼着你能走得更远!我们拿全家人的命在赌,你却想做个富贵闲人!”   “你对得起谁?!”   她猛地伸手,一把掀翻了陈素问面前的汤碗。   瓷碗在桌上骨碌碌滚了半圈,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汤汁四溅,淋得陈素问浑身都是,她只是垂眼看着被汤汁浸湿的袖口,一动不动。   柳楹的手指几乎戳到了虞清商鼻尖上:“从前明明能走韩大人那条路子,明明你爹都要从东宫挪窝了,可你为了这个贱人——”   她霍然指向陈素问,“你为了救这个丧门星,得罪了韩大人!得罪了韩琮!你知道韩琮是谁吗?那是你爹半辈子都攀不上的高枝!你爹在右庶子这个破位子上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看见点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为什么!”   “这个贱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她是你什么人?她比虞家的前程还重要?!”   虞清商被这一段劈头盖脸的问责震在了原处。   方才的温馨之景,那些跟原主记忆重叠的昏黄灯火、飘香饭菜、父母关爱,全部在此刻如梦幻泡影般支离破碎。   虞世海眉头微皱,他放下酒杯,试图打圆场,不叫场面如此剑拔弩张。   可他话到了嘴边,却跟柳楹站在了一处:“知玉,此事太过轻率。你身负大功,正是仕途精进之时,怎能自甘庸碌,只求清闲?你此举未免太过意气用事。”   他没有发火,可就是熟悉的懦弱与冷血,让虞清商脑中咯噔一声,好似有什么被封存的东西正在松动。这种异变使得她头疼欲裂,她不禁扶住脑门,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陈素问终于带着一身汤渍站起身来,她拉起虞清商,盯住她的眼睛,仿佛在同另外一个人说话:“还不走吗?他们骂得还不够难听吗?”   “走?!”柳楹扑上来狠狠推了陈素问一把,“贱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教训我儿子,跟你有什么干系!”   陈素问被骤然推得后退数步,狼狈地撞在门框上,虞清荣跑过去想要扶她,却被她一手拨开。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虞清荣,越过柳楹,落在虞清商身上——那个站在满地狼藉中一脸痛苦,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人身上。   然后她爆发了。   “知玉差点死在铁脊城!”   她疾步走到柳楹面前,声音中带着悲恸,山石一般轰隆隆砸下:“你们谁关心过她一句?你们谁给她写过一封家书?你们谁在乎过她的想法?今晚搞这么大排场,不过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再从她这边捞到些什么好处,如今没能如了你们的愿,便对她无端斥责!你们算哪门子家人,你又算哪门子母亲!”   柳楹自从当上虞夫人,再也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她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陈素问,我儿子大好的前程就是这么被你耽搁的!你扪心自问,我儿子是不是为了救你,才得罪了韩大人?我若是你,连累朋友至此,我会选择去死!”   “该去死的是你们这一家子吸血虫!”陈素问几乎红了眼眶,她怒声道:“每每她同你们共处一室,最后都只能以争执收尾!知玉不信邪,她一次次回来,一次次渴求你们的爱,哪怕只是在她跌倒的时候不踩上一脚,哪怕只是在她回家的时候给她一张好脸!而你们呢?你们给了她什么?”   “你们在她雁翎谷出事时最痛苦的时候,生怕带累你们全家,在外人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同她割席,连家门都不让她进!她去铁脊城戴罪守城,你们哪怕写过一封家书,我都替她高兴。现在她九死一生回来了,她得了官家青眼了,眼见她要光耀你们虞家这个破门楣了,你们又觉得她是虞家的好儿子了?看看你们的嘴脸——”   陈素问露出一个讥诮的微笑,盛怒中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她冷冷道:“你们配吗?”   “贱人!”   柳楹厉声呵斥,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的手高高扬起,冲陈素问劈头挥下——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读者宝宝们五一快乐!由于今天白天一整天要出去玩,先紧赶慢赶地把今天更新写完了,这章和上一章只间隔了十几分钟,大家不要漏看哦。还有,一些宝你们能不能实名认证一下啊,没有认证你们的评论我是完全看不到的,急死我了 第47章 无家可归   柳楹的手终是没能落下。   虞清商挡在陈素问身前,五指扣住她的手腕,让她再也进不了半寸。   柳楹挣了一下,竟没能挣脱。她想起自己这个假儿子在军营混了一身蛮力,如今竟把这身力气用在自家人身上。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虞清商,仿若第一天认识她:“你、你拦我?”   “对。”虞清商说,“虞夫人。”   在方才的一片混乱中,模糊的记忆彻底开闸,泄洪般争先恐后地灌进脑海。   是很多年前,柳姨娘把她从泥水里拎起来,骂她为什么弄脏了新做的衣裳;是柳姨娘染着红蔻丹的手一下下扇在她身上,因为她被一起玩的孩子揭穿性别;是柳姨娘揪着她的耳朵把她摁在祖宗牌位前,让她一遍遍发誓“我是儿子”。   她从军后入了韩琮青眼,是柳姨娘最欢喜的时候。那双只肯在弟弟身上停留的手也肯好好抚摸她的面颊。   温暖的、如她自幼渴求的,像一位真正的母亲。   只是这份抚摸总是有代价。柳姨娘总问她,为什么不多努努力往上爬,为什么不多巴结几个大官多挣几个功勋好提携你弟弟?   那个模糊而温暖的“家”的画面,像一面落地的镜子,散落四处的碎片,每一片映出来的都是凶悍的、贪婪的、永远不知餍足的脸。   虞清商的心开始抽痛,为那个永远单打独斗、遍体鳞伤却无家可归的女将军,为体内那颗伤痕累累,却只能自我舔舐的、敏感的心。   她的崩溃与自毁,原来不止源于雁翎谷的阴谋,原来早在童年就有迹可循。   身体是历史的载体,虞清商站在这副驱壳里,承受着另一份人生带来的痛意。   柳楹的声音在此时劈进来,带着一份不可思议:“你方才叫我什么?”   像从一场自欺欺人的梦里彻底醒来,虞清商对这家人不抱任何幻想,她要代替原主,做她这辈子到死都没能做出的事。   虞清商道:“我叫你虞夫人。”   “你什么意思?”柳楹嘴角一抽,强抑住心中的慌乱:“你现在翅膀硬了,要跟你老娘割席了是吗?”   虞清商攥着柳楹的手腕,缓缓按下去。   “是我糊涂,”她说,“本来也不是一家人。”   说罢,她带着陈素问,转头朝门口走去。   “站住!”虞世海一声怒吼。   这个男人一生都在沉默,在正妻病逝时沉默,在柳楹撒泼时沉默,在女儿被拒之门外时沉默。他凭借着这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好脾气和一张俊美皮囊,引得两个女人为他倾尽所有。   沉默给了他体面,沉默替他撇清了一切责任。   此刻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变了样的、不大听话的女儿,他感觉自己的体面受到了威胁,他忍不住摆出父亲的威严,缓缓道:“你说的什么胡话?我和你母亲生你养你,本就是密不可分的一家人。只是说你几句,你又何至于此?”   虞清商闻言,缩回正要迈出门槛的脚,旋身往回走。   见她回来,屋里夫妻二人面色稍霁,却见她径直走到饭桌前,端起摆在正中央的御赐糕点,一样样重新往食盒里装。   缩在一旁不讲话的虞清荣终于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你做什么?”   “做什么?”虞清商冷笑一声,啪地扣上食盒盖子,“把老娘挣来的糕点带走,官家赐食,你们什么档次啊也配吃?”   虞清荣年纪轻,在家人的呵护下不曾受过风雨,瞬时涨红了脸,“几块破糕点,有什么好稀罕的!”   “你敢说御赐之物是几块破糕点?”虞清商竖起一根食指,狠戳了他脑门几下,一字一顿,“你、找、死、吗?”   “你冲你弟弟耍什么威风!”柳楹尖叫一声,冲过来拨开她的手臂,嘴里还在咒骂,“你甩脸子给谁看?你以为你守了座破城就了不起了?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你现在想爬到你老娘头上了!”   “吵死了!”   虞清商双手扣住桌沿,恶狠狠道:“我警告你们一家子,我可不是从前任你们拿捏的虞清商,从前的虞清商干不出来的事,现在的虞清商说干就干!”   她猛地往上一掀——-   满桌碗碟轰然倾覆!   热汤混着碎瓷在地上四溅横流,那条吃了一半的红烧鱼连汤带汁翻进虞世海两腿间的衣料上,鱼头一歪,眼珠子滚落,讥诮莫名。   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淌,滴滴答答溅了一地,柳姨娘尖叫着后退几步,虞清荣呆在原地,这掀翻的桌子与一地汤水,仿若楚河汉界,将这一家三口与虞清商、陈素问彻底划分开来。   柳楹哆嗦着嘴唇,眼神不可思议地在她面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五官还是熟悉的五官,可从前眼中的祈求、隐忍都去哪里了?原来这个女儿也会做出这般凶神恶煞的表情吗?   在那双眼中迸射出的寒光里,柳楹头一次意识到,她这个女儿可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武将啊!   “你还有没有良心!”她的声音拔高,威胁中带着慌乱,试图把这个失控的人重新捏回掌心,“对父母不敬,犯了十恶中的不孝罪!你信不信我告到官家跟前去,叫你连官都做不成!”   “你要告我不孝?去啊!”虞清商一手提起食盒,一手牵起陈素问,“现在就去!顺便跟官家说你们的好儿子是个欺上瞒下的女人!全家人一起去死!去啊!”   柳楹自知,对于虞清商男装入仕之事,全家人都是共犯。   她可以冲着这个假儿子撒泼、威胁,可以给她扣不孝的帽子,但这件事,是全家人的命门,她更不可能冲到街上去囔囔。   可她不甘心就这么放她离去。   她追到门口,冲着那道决绝背影撕心裂肺地喊:“虞清商!你今日走出这道门,以后就别再回来,我们全家都不认你这个儿子,你就算死在外头,也是孤魂野鬼!”   “哈哈哈!还有这样的好事!”虞清商仰天大笑出门去,“烦请虞夫人说话算话,谁反悔谁是狗!”   她无语得要命,他大爷的,她本来就不是儿子,她是女儿!   谁要跟他们当家人啊!别来沾边!   任凭身后那一家三口如何跳脚咒骂,虞清商火速撤离吸血鬼老巢,头也不回地扎进门外的风雪里。   马车辘辘驶离永宁坊。   车厢里安静下来,虞清商终于有时间喘口气,开始理清关于“家”的真相。   虞世海年轻时靠一张脸攀上了门第高于自己的岳家,娶了书香门第的正妻。又因着家世的悬殊,将柳姨娘养在外头,偷偷摸摸,两头周全。   柳姨娘出身小商户,打小也因性别被父母苛待,造就了她生儿子的执念。   她头胎生的是女儿,为了争宠谎报为儿子。虞世海那时正忙着瞒骗正妻,根本不敢外出,等原主长到一岁多,他才第一次抱上这个孩子,更无从去分辨她的性别。   原主十一岁那年,柳姨娘终于生下一个货真价实的儿子。后来正妻郁郁而终,虞世海便顺水推舟,将柳姨娘从外头接回来,从此当家做主。   直到原主男装从军,又挣取了功勋回来,正式有了官阶,入了朝堂,柳姨娘才不敢再隐瞒,将原主的真实性别告诉了丈夫。   她以为丈夫会勃然大怒,谁知他只是沉默几日,觉得原主入朝已成既定事实,竟坦然接受了。   虞家寒微已久,他需要一个真的能撑起门楣的儿子。与他同批入仕的故交们,如今散落中枢各处,而他在东宫苦熬多年,迫切想摆脱屁股底下的冷板凳。   原主在战场上挣回的嘉奖,是他在同僚面前扬眉吐气的排面,于是他沉默着,享受着原主为他带来的一切利益。   是他默许了谎言的继续运转。   靠在车厢壁上,虞清商回溯起原主的垃圾家庭,真是越想越气。   她明白无论身处哪个时代,原生家庭都是最难割舍的东西。   她只是为原主感到不值,为了满足柳楹的变态期待,甚至舍去女儿身,被这一家子反复情感勒索,只为了换取她这辈子因生错性别而不曾拥有的爱。   这份创伤深到原主在崩溃的边缘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她把与家有关的所有痛苦记忆打包上锁,只留下几个温情的片段,用来哄骗自己。   所以虞清商穿越过来时,脑中关于家的记忆才缺斤少两。   所以她先前拼命回忆时,只能看到被刻意保留的几个温情片段。   现在她明白了,她全明白了!   她明白为何陈素问不愿她回虞宅,因为她早就见过这些戏码,一次又一次。   她对这个好友恨铁不成钢,可又深刻明白着好友的困境,所以今天她还是冷脸跟着来。   就算知道肯定会被羞辱,还是跟着来了。   想到这里,虞清商愧疚得不行。   “素问,”她开口,声音矮了半截,“对不住。”   陈素问没有马上接话,一双剪水秋眸静静地落在虚无处,叫人感觉底下酝酿着一团风雪。   虞清商开始绞手指头,她的眼神飘过来又飘过去,最终还是撞上那双美眸。   两人对视片刻,陈素问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就是不信邪,”她语气分明就是在数落一个屡教不改的惯犯,“非得上赶着去挨骂。恭喜你了,无家可归咯。”   她不生气了。   虞清商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在车上:“如今只能先找个脚店落脚。谁能想到我堂堂虞知州,新封的通事舍人,兜里揣着两份俸禄的朝廷命官,如今竟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何必找什么脚店?”陈素问眨了眨眼,“忘了我还有个医馆了?”   “对哦!”   虞清商猛地坐直了,她怎么差点忘了这茬?   陈素问出身医学世家,父母都是民间大夫。她豆蔻之龄时,南方某州爆发了一场大疫,夫妻俩遍走疫区施针放药,双双染疫,死前将陈素问托付给至交好友——翰林医官院首席医官钱惟。   钱惟将她收为关门弟子,带入医官院教养。   后来钱惟病逝,陈素问留在后宫为妃嫔看病,一年后递交辞呈出宫开了个小医馆,因医术高超、价格公道而颇具声名。   原主听闻她是女医,因身份不便,曾于深夜去她医馆看病,恰巧撞破了歹徒行刺现场,顺手救下陈素问,两人因此慢慢成为挚友。   后来陈素问随原主离京前往铁脊城,小医馆便闭店歇业了。   还有什么比一穷二白的时候发现闺闺是个富婆更爽的事?   陈素问笑着说:“我离京已久,怕是医馆内已落满了灰,今晚可得委屈你将就一晚,明日再行洒扫吧。”   “唯陈大夫马首是瞻!”   陈素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忽然细致地介绍道:“我那小医馆,开在朱家桥瓦子附近,下了桥往南走是南斜街,通着泰山庙,平日香客络绎不绝。往北走是北斜街,沿街都是勾栏茶坊,夜里彩灯高挂,尤其热闹。以朱家桥为中心,东南西北沿街都有各色小吃,绝不苦了你这张嘴。”   她介绍得详细,虞清商却哈哈一笑,“你这医馆我又不是头回去,四周有什么我早就摸透啦。”   陈素问怔了一下。   她眼角冒出一丝泪花,但她很快按了按眼角,也按去眸中的悲伤与惘然,笑着道:“你瞧我,就爱啰嗦。”   二人靠在颠簸的车壁上,听着外面隐隐传来夜市的喧嚣,有吆喝声,有谈笑声,还有不知哪个瓦子里传来的琵琶弦音。   街巷两侧的灯笼将光斑投进车厢,一片片从膝上滑过去,像流水一样。 第48章 樊楼重逢   次日一早,虞清商便挽起袖子,加入了大扫除行动。   陈素问的小医馆叫妙问堂,门脸虽小,但五脏俱全,闭馆的个把月里里外外落满了灰尘。   陈大器爬上梯子在门口仔细擦拭牌匾与门楣;陈素问将药柜中的小屉子一个个取出来洗晒干净,以便后续囤放新药材;虞清商则负责擦洗门窗家具。   抹布拧进木盆里,水面晃了晃,映出一张沾了灰、却笑得压不住的脸。   虞清商又幸福了。   领导给分配了清闲差事,闺蜜有房有事业,医馆旁边就是商业中心,地段四通八达,每天要烦恼的事情就是吃煎饼还是吃果子,这难道不是神仙生活吗?   其实她的身子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为了不被委以重任,刻意将自己身子骨说得差一些,现在干起活来,可谓一身力气。   三个人吭哧吭哧地收了一天,将妙问堂收拾得窗明几净、焕然一新。有些过路的老主顾眼尖瞅见妙问堂重开,都忍不住探进头来问声陈大夫好。   天色渐晚,陈素问去往城中药行采买新药材,陈大器被差去随行搬货,因而医馆中只余虞清商一人。   忙活了一天,她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玩儿,等着二人回来后一起去吃火锅,余光忽瞥见两团黑影挡在门前。   “还没复工呢,明日再来吧。”她懒洋洋地道。   那两团黑影没走,甚至还迈步走了进来,露出身后一排持棍的身影,似乎正立在廊下肃然待命。   虞清商的腰背顷刻间绷紧了。   她抬眼去看,挡在眼前的这两堵墙,左边那堵身形精悍,腰间佩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杵在那里就是一身杀气——枢密院承旨,姓周。   左边那堵看着倒是文质彬彬,脸上挂着笑容与虚伪的恭敬——韩琮的私人幕僚,姓李。   认出这两人后,虞清商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她几乎是立刻忆起了,原主头一次去韩琮府上拜访时的场景。   彼时原主被侍从引向内堂,走过回廊转角处时,正好撞见今日这两人——李幕僚微笑着走在前方,身后的周承旨面无表情地将一个满脸血污的男子,像拖一条死狗般拖过庭院。   后来在等待间隙中,李幕僚前来招待她,问她是否瞧见了。   原主犹豫着点头,他却轻描淡写一笑:“不过是处置一个不懂规矩的下人。”   可她分明看见了,那被拖走之人,穿了一身低品绿袍官服。   记忆中那张虚伪笑容与现实重合,李幕僚往前迈了一步,冲虞清商行礼:“虞大人,韩相公听闻您回京,心下甚是挂念。本欲亲自为您接风洗尘,奈何近日染了风寒,只得告假静养,特遣小人前来,邀您过府一叙。”   她干笑两声:“生病了还聚集,很容易传染的。”   李幕僚嘴角一抽,还是客气劝道,“劳您挂碍,韩相公已然渐好了,暂无传染之虞。大人曾受韩相公提携,有师生旧谊,回京多日,本该登门拜谒。今夜特备薄酒,请您过府一叙。”   虞清商完全不相信他口中任何一字。   什么回京多日,今天才第二日!就这样急吼吼地派人过来!他之前和原主分明已经决裂了,现在又是唱的哪出?   眼睛又往门外瞟了瞟,门外那些持棍的身影背对着她,显然把持了妙问堂大门,一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架势。这又带刀又持棍的,是什么友善请人的态度吗?   若有什么要事,届时宫中上朝之时自可碰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非要私底下说?   韩琮本就是害得原主死志萌生的首恶!他给原主带来的恐惧,刀凿斧刻般敲入她的骨髓。虞清商又想起那个死狗般被拖走的官员,心中抗拒更甚。   她试图婉拒:“烦请转告告诉韩相公,今日事务繁忙,我改日再登门拜访。”   李幕僚收起笑容:“今日便是良辰吉日。”   虞清商盯着他半晌,慢慢地把手从算盘上收回来,露出一个标准的、走投无路的微笑。   “韩大人太客气了。”她说,“今日洒扫满身是灰,劳烦几位稍候,我换身衣服就来。”   “那小的便在这候着。”   见他应允,她起身往后院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余光瞥见没有人跟上来后,她加快步伐穿过厨房后抵达后院门,一脚踩上柴房墙根的木桶,像只灵敏的野猫翻过院墙,稳稳地落在外头的雪堆里。   然后撒丫子跑了。   李幕僚站在空荡荡的医馆内,有些迟疑地问周承旨:“他……他是不是跑了?”   答曰:“是。”   李幕僚勃然大怒:“叫你下职了之后就赶紧回家,非要配个刀跟来!把人吓跑了,你让我怎么交差!还不赶紧去追!”   他又冲着周承旨冲出去的背影补了一句:“没追到你也别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门口持棍的人也乌泱泱散了——原来是对面的铺子有人闹事,店家请人来清场。   另一边,虞清商没命地跑,尤其当她发现身后有人追上来后,更是铆足了马力,没头苍蝇一样往最热闹的街巷钻。   “站住!”后面那人一声爆喝。   如此锲而不舍,虞清商越发觉得对方有不轨之心,完全不敢停下狂奔的脚步。   就这么一追一跑,她不知不觉进入马行街,远远便看见前方高高矗立着一座如梦似幻的仙楼。   那是全汴京七十二座酒楼之首——樊楼。   夜色初降,整座汴京的灯火便在此刻争先恐后地亮起,而在这片灯海中,樊楼无疑是最动人心魄的那一盏。   五座楼阁被飞桥回廊连成一片,数百盏朱纱灯笼挂在檐下,远望有如宫阙。丝竹声从窗棂里溢出来,酒香混着脂粉香在廊道间流淌,人影绰绰,楼内觥筹交错的笑语,与楼外高高低低的叫卖声搅在一起,把这一方夜空煮得滚烫。   虞清商便这么一头扎进了这座煌煌大楼。   身后佩刀的那人犟得要命,他在楼前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随着人群涌入。   樊楼内里楼阁曲折,人流繁杂。虞清商漫无目的地在宾客与侍儿间穿梭。偶尔莽撞撞上锦衣贵客,换来几声“不长眼”的怒骂;擦肩路过云鬓香腮的美人,又惹来一记娇嗔。   虞清商开始晕了,被这座楼香晕了。   等她晕晕乎乎地回头,发现追来那人也跑得气喘吁吁,可仍旧紧盯着她的背影不遗余力地靠近。   这人简直就是块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虞清商哀嚎一声,不敢多做停留,索性抬步往楼上奔,慌乱间推开一间阁房门,闪身躲了进去。   *   “走,我早已订好樊楼西阁子。”江齐衡轻摇折扇,略显得意,“听闻近来新请了一批美貌善舞的胡姬,惹得二层的西阁子都紧俏了。”   陆平好奇地瞧着他手上折扇:“这又是哪来的稀罕物?”   江齐衡手上那一把扇子,并非时人喜用的团扇。   扇骨不过五六根,他双指轻轻一捻,便合为一握,展开时“唰”地一声轻响,六根扇骨如蝴蝶展翅般匀称地撑开,叫江齐衡摇出了满身矜贵风流。   “此物名唤倭扇,是高丽入朝进贡的舶来奇物。” 江齐衡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此番高丽使者入京,贡品中有一箱倭扇,官家觉着样式新奇,特意分赐近臣,这才叫我得了这么一柄。”   “原来如此,确实十分衬思远兄之气度。”陆平笑着夸道。   说话间,侍者引着三人绕过绢画屏风,掀开绯红的绫罗帘幕,引他们入座后便躬身退下。   虽是寒冬,楼内却被数不清的灯笼、蜡烛烘得暖意融融,亮如白昼。   江齐衡觉着有些闷,推开雕花窗,正巧能看到底下百来个浓妆妓子,聚于主廊檐面上,正挥动着帕子呼唤过路的宾客。   他抬头往顶上的一间阁子看了一眼,见那扇花窗紧闭,眼里有些失落。正要将目光缩回,忽然眼尖地瞧见,底下有个小贼在一堆妓子中左支右绌,一个带刀的男子紧追其后,惹得女子们怒嗔个不停。   不禁稀奇道:“哟,捉贼呢。”   谢怀玦正要落座,闻言顺势凭窗望去,正正看着那名小贼蹿入楼中。   江齐衡很快将话题引回阁中二位好友身上:“伯瑜,此行回来,我瞧你清减许多,想来是铁脊城的日子不太好过。”   陆平替他斟了杯茶,轻声附和:“尤其是刚回来时,官袍穿在身上都大了一圈。”   二人闲话两句,却见谢怀玦依旧凝望着窗外,神色若有所思。   “你看什么呢?”   谢怀玦回过神,这才慢吞吞地坐了回来。   “所以今日这顿酒,”江齐衡拿折扇敲了敲桌面,“既是替少游离京饯行,也是替伯瑜接风。话说伯瑜回京后便升了兵部侍郎,连顿像样的酒都没请,真是小气。”   他与谢怀玦同出山阴大族,亦是升平五年的同榜进士,从小便有私交。   于是谢怀玦揶揄他自然毫不留情:“你今日做东,既为少游践行,又要挂上为我接风的名头,如此便是一份钱做两份用,反倒说我小气,岂非倒打一耙?”   江齐衡被他说得一噎,转头向陆平求助:“少游你听听,升官的人就是不一样。我好心替他接风,他倒反过来编排我。”   陆平捧着茶盏笑了笑,只温声道:“思远兄确实是一片好意,不过伯瑜兄此番升迁,亦是实至名归。铁脊城赢得艰难,据闻满城守军在决战前都写了遗书。”   陆平在三人中出身较为寒微,谈及战事不免心生喟叹:“如今京中谁人不叹铁脊城壮烈?这几日勾栏里新排的曲目,那位守城的虞知州早已成为传奇人物。我有幸听过一回。”   谢怀玦倒是不曾听过,状似不经意地追问:“讲了些什么?”   “勾栏中流传最广的版本里,虞知州能开三百石神弓,一箭射穿三个北勒先锋,箭镞钉在城门上嗡嗡作响三日不落。”   “……”   谢怀玦想起那个墙头灰头土脸掀棋盘的身影,忍不住喝了口茶压一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嗤笑。   好歹也是好战友,出门在外,给战友留点体面。   “说到这个虞清商,”江齐衡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今日我于吏部看到了他的敕牒,这一趟这么大的功,官家却只在在垂拱殿拍板让他做了个通事舍人。想必上任的抄本也送抵枢密院了,不知韩琮看到作何感想。”   陆平闻言微微蹙眉,低声道:“据说韩大人告了十日病假,他这病来得凑巧,也许是有意避嫌。”   “我看他就是避嫌。韩琮从前可是那位的恩师。如今虞清商风光回京,动静不小,韩琮可不就得避避嫌吗?”   陆平看向谢怀玦:“伯瑜,听闻昨日官家召重臣暖阁议事,你和王同知、汪御史起了争执?”   “你竟和那两个老头起了冲突?”江齐衡瞪大一对桃花眼,“莫非是为着那个虞清商?”   他眼见着谢怀玦眸中涌起了笑意,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又坦然地道:“我只是听不得他人毁谤于她。”   江齐衡只当他当监军时与那位有了同袍情谊,忽又想起一事,忙道:“说来也巧,这位虞舍人还算是我的远房表弟呢。”   “哦?”谢怀玦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然江齐衡还未顾得上答话,只听得门帘外环佩叮当,侍者在外高唱道:“舞者到——”   正是江齐衡提前安排的胡姬献舞。   下一瞬,一排带着浓香的异域女子鱼贯而入。   入目皆是高挑身姿,浓发垂肩。每一张脸上都蒙着薄纱,只露出高高隆起的山根与深目。为首那位生着双蓝色的眼瞳,朝席上诸位抛了个媚眼。   谢怀玦本也是陪坐此地,见江齐衡也并不如他最初表现出的那般有兴致,便知定然是楼上那位娘子今日正与其他客人唱和,江齐衡才借着给陆平饯行的由头,拉他们一众人来此,拿笙歌艳舞作幌子,好遮掩心头那点难平的滋味。   他不禁也暗忖,看来有情便是会叫人牵肠挂肚的,否则他方才凭栏而望,怎么会看小贼也像她?   她已然回京,不知何时会上门来拜访。他这几日需得安排好行程,多待在家中,免叫她跑空了。   此时,舞姬们列好队伍,乐师于两旁奏乐,鼓声起,银铃响,舞步起。   区别于前朝胡姬的裸足露腰,这些胡姬依本朝礼制,上身着窄袖对襟短衫,露出美丽的锁骨。下身则着高腰长裙,裙幅上绣着缠枝西番莲纹,满是异域风情。   她们穿着绣花锦袜,踩在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唯有腕间银铃声流转。   大胤文人走马章台的习气盛行,文人雅士出入正店酒楼,席间有歌伎舞姬佐酒助兴,是再寻常不过的社交常态。   然而江齐衡心不在焉,陆平不敢多看,谢怀玦也兴致缺缺,只目光虚虚落在胡姬翩飞的舞裙上,还在想那归京之人,直到队伍末尾一抹略显突兀的身影撞入余光。   与她人的韵律不同,那人动作显然慢了半拍。   他眉梢一动,终于抬眼细细望去,这一眼便察觉,何止慢了半拍,简直格格不入。   前排的舞姬们整齐划一地旋身摆手,她在末尾也照猫画虎地旋了,但旋的节奏显然跟别人不太一样,像是先看到了别人的动作,然后才慌忙跟上。   胡姬的手往左挥去,她往右甩到一半,又匆忙换向右。   “……”   谢怀玦感觉自己兴许是昏了,看小贼像她,看胡姬也像她。   江齐衡这会儿好似终于把注意力放回了眼前的舞蹈,但他只盯着那位跳得最好的蓝眼睛领舞,还没能注意到末尾的乌龙,点评道:“许久没看过胡姬跳舞了,要我说中原美人和胡姬跳舞的区别,就在于……”   谢怀玦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他的目光紧紧捉住那抹身影。   舞姬们开始绕圈走位。   前面的人走得行云流水,裙摆在空中扬起的弧度都出奇地一致。   末尾那位明显在数步子,还有点同手同脚。   数到第第五步的时候跟前面的人撞上了,被撞的舞姬回头瞪了她一眼,她慌忙低头,面纱被鼻息吹得微微鼓起,脚下又踩上了前面人的裙摆。   显然酒楼之首的樊楼,请来的胡姬不应这么没水平。   谢怀玦把茶杯搁下,他一手支颐,似乎对这场表演陡然起了前所未有的兴致。   他倒要看看,到底能多没水平。   舞姬们开始做翻腕的动作。前面的人手腕翻得又柔又软,铃铛声碎玉般清脆。   末尾那位翻腕的动作幅度太大,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她大概也意识到了没有美感,试图把动作收小一点,结果翻了个四不像,活脱脱像……   像在做法。   嗯,做法。   那人还在做法,谢怀玦盯着她做法,直到她翻腕翻不明白,做法把自己做急眼了,吭哧瘪肚地喘了口大气,蒙面的纱巾瞬间被吹得往上飘了半寸。   她猛地把纱巾压回去,力道大得差点把自己的鼻梁拍扁。   嘶——   谢怀玦有些失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一张脸。   昏了,一定是昏了。   谢怀玦心中惊涛骇浪,猛喝了一口茶,支颐的手慢慢扶到了脑门上。   他需要冷静一下。   音乐渐急,舞姬们开始旋转。集体旋转的时候那人还能混在里面,但是到最后要变换队形了,需要胡姬们依次向两旁交错旋去。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胡姬们裙摆依次散开如莲。   谢怀玦盯着那道身影,他知道前面几个舞姬转完后就轮到她了。   有时候想象力太丰富也很让人苦恼,比如谢怀玦已经开始想象最后那人转起来时毁天灭地的模样,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将聚焦在她身上。   “…………”怎么办,光想想就开始替她尴尬了。   前面两人马上转完了,紧接着就要到她了。   谢怀玦本该看热闹,可在方才那惊鸿一瞥之下,他又不愿意其他人同他一起看热闹。   他的人生中很少碰到这种棘手的情况。   到她了。   她视死如归,脚尖已经垫起——   啪。   清脆的碎瓷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谢怀玦碰倒了茶盏。   舞蹈戛然而止,谢怀玦露出一种略带释然的笑容:“抱歉,手滑了。” 第49章 猜拳之神   一舞本来也近尾声,众人皆不大在意,江齐衡留下三人侍酒,叫其余人暂且退出去。   谢怀玦看着末尾那人肉眼可见地长叹一口气,似乎是如释重负,正猫着腰随同其余胡姬往外退去。   即便她蒙着面,即便方才那一瞥并不真切,可她身上那份辨识度极强的鬼祟,莫名其妙将谢怀玦带回了铁脊城主帐中的上吊现场。   简直是如出一辙的慌张与遮掩。   “等等。”谢怀玦说。   他心中期盼着见到她,却又浑然不敢相信她怎么会以这个模样出现在此处,所以他决定先将她留下来。   若不是她,赶出去便是了。   若真的是她,简直难以想象此时将她捉到身边,将会发生多有趣的事情。   时隔已久,他眸中再度燃起久违的探究与顽劣,手指精准越过人群,虚虚点在那个惊慌失措的人影身上:“你也留下。”   “……”   虞清商觉得自己小命休矣。   方才慌不择路跑入二层,正巧进入了舞姬们的更衣间。她看着满室琳琅,想到一路跌跌撞撞,曾与几个蒙面胡姬擦肩而过。   这些胡姬服饰简单,不用挽复杂的发髻,只需披发戴头饰,甚至还蒙面不用以真面目示人,简直就像为她量身打造。   这可谓是瞌睡碰着了枕头,为了摆脱周承旨的穷追不舍,她迅速模仿起胡姬造型,心想她整一出大变活人,不信那人还能将她认出!   果不其然,她变装结束,蒙起面来,重新踏出门槛时,周承旨在廊中来回转悠,与她擦肩,眼神只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便迅速移开视线走了。   正在她嘚瑟自己聪明绝顶之时,一个管事模样的女子忽然抓住她的手臂,质问她怎么独自一人,还不去献舞。   周承旨恰在此时回过头来,虞清商只好闷不做声地被塞入胡姬队伍中,随同人群来到了谢怀玦所在的阁子。   为了蒙混过关,她埋头苦跳,所幸上辈子读大学时加的八百个没用的社团里,其中一个就是舞社,虽然记忆遥远,但她自认为跳得八九不离十。   她将浑身注意力都放在模仿身边胡姬之上,自然没有察觉到阁子内都坐着谁。   直到有人摔碎了茶盏,打断了她的做法,她才猛然发现,她的好战友谢大人正端坐碎瓷中央,一双黑漆漆的深瞳幽幽地望着她。   对于谢大人,她本打算挑个不忙的日子上门拜访,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撞见。   汴京这么大,怎么就巧成这样!   虞清商无语凝噎,颤颤巍巍地看过去,发现谢大人的眼睛好像黏在了她身上。   那个眼神她很熟悉,一般是他不做人的前兆。   果不其然,在她即将退出阁子的前一刻,她被指着脸要求留下。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   她心中绝望呐喊,怎么在场那么多人,偏偏就指她一个。   难道他认出自己了?   不可能!   她现在蒙着面纱,从前又一直男装示人,他怎么可能将一名献跳胡姬联想到堂堂虞知州身上!   她正捉摸着直接逃窜了事,略一回头,看到周承旨那个傻子还在这层晃荡。显然他对追了一路的人在二层凭空消失这件事感到愤怒,猛地一拳头砸在栏杆上,吓得周遭人立刻鸟散。   “……”   怎么说呢,两相对比一下,竟然还是谢怀玦那边安全一点。   哈哈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虞清商认命了,她随同其余两名留下的胡姬往前走去。   贵宾们坐的都是带扶手的垂足高椅,侍酒的舞姬坐的则是小杌子,即一种比正席椅子矮的方形木凳,无靠背无扶手。   仅从入座的形式上,就天然矮人一头。   虞清商屁股往那一坐,感觉自己胳膊不是胳膊,腿也不知往哪搁,只感觉谢大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般,沉甸甸压在她每一寸皮肤上。   谢怀玦确实在仔仔细细地观察她。   她薄纱覆面,侧面只能看到起伏的五官线条。仅以骨相论,她于一众高鼻深目的胡姬中,也不遑多让。   他的视线渐渐滑向她耳后——铁脊城临别时,她嬉笑着勾上他的肩时,他隐隐看见她耳垂后有一小痣。   此时仅为验证,他却觉得心跳莫名快了一些,直到在她耳后,看到那一点落在一模一样的位置上。   谢怀玦收回目光,将面前微凉的茶水,饮入腹中。   只这一点凉意,全然无法浇透他心头腾升而起的热意,甚至那焰火越烧越旺——   她确确实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子。   过去难以验证之事,此刻被一颗小痣轻轻一推,轰然落地。   他从前只见过她各式各样的男装模样,意气风发的、灰头土脸的,喜笑颜开的……各式各样的容颜与神态,皆掩在一套又一套男式常服与甲胄中。   而她在此时,变回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子,正活生生地坐在他身旁。   卸冠后的她瞬间柔化了所有他曾熟悉的男子棱角,浓密的乌发就那样松松地披散在肩头。便是未曾上妆的英气眉眼,似乎也在此时多了几分女子的秀致。   即便尚有一半容颜掩在面纱之下,使他不得窥见真容,却仍旧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击,叫他的五感被陌生的着装、情状与香气,一遍遍冲刷占领。   谢怀玦是如此新奇,观察到她一对慌乱的眼珠子在半阖的眼皮下转来溜去,八成正盘算着什么脱身的鬼主意。   那厢江齐衡已经开始教身旁的蓝眼睛胡姬讲汉话。   他指着桌面上的葡萄,那胡姬汉话不太利索,把“葡萄”说成“扑掏”,江齐衡好为人师,教了好几遍,她还是扑陶扑陶个没完,把他逗得前仰后翻。   虞清商觉得此人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竟然无聊到教胡姬讲汉话。   浑然不知她腹诽人家时,人家也在腹诽她。   江齐衡瞧着呆头鹅似的虞清商,既不知道讲话逗客人开心,也不知道主动添酒,坐姿比他上学时都端正,实在看不出她哪里得了谢怀玦青眼。   江齐衡起了玩心,忽然道:“听闻西域风俗,宴席上女子若不摘面纱,便是对主人不敬。你们这面纱总得摘一回吧?”   于酒场意趣而言,若要让席间酒伎摘面纱,多半是以游戏的形式。   他又凑了过来:“几位娘子,如何才肯摘?行酒令如何?”   陆平轻声劝道:“思远兄,她们汉话都说不明白,若行酒令,未免有些欺负人了。”   “欺负人?”江齐衡被他这一说,反而来了精神,折扇在掌心处一拍,“少游倒是提醒我了,咱们不欺负人,就凭本事摘面纱。来,你我兄弟三人各领一名娘子,分为三个阵营游戏对决,谁输了,谁家娘子需得摘面纱。”   陆平哭笑不得,转首对谢怀玦道:“这不是为我践行、给你接风吗?他自个儿倒是比谁都快活。”   谢怀玦倒是破天荒的对江齐衡的游戏起了兴趣:“今日既然是思远做东,自然客随主便。”   说定之后,大家开始选人。   江齐衡选了方才念“扑掏”的那名胡姬,老神在在地道:“我倒要看看,我们的师生情谊,能不能保我过关。”   那胡姬用不太流利的汉话道:“官人,努力。”   江齐衡:“……好的。”   陆平对身边较为安静的那名温声道:“那你便随我吧。”   那胡姬施施然起身,站到了陆平身后。   谢怀玦着看向虞清商,似是心情大好,一双柳叶眼也弯了起来:“看来,娘子只能随我了。”   虞清商这会儿反倒有点急眼,只因若是行酒令,那在场胡姬基本都是各自阵营的摆设。而她一个土木狗,八字里也没有文曲星,哪里会行什么酒令啊!   不是她信不过谢怀玦的行令水平,而是他不做人的眼神很明显,她哪里敢把赢面都压他一人身上?   再说了,他又怎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胡姬拼尽全力呢?届时输了游戏,卸了面纱,叫她如何自处?   她得把主动权抢回来。   于是她赶忙夹起嗓子,矫揉造作地开口:“贵客们何必玩我们听不懂的,不如玩个简单点的,奴与两个伙伴也能参与其中,岂不有趣?”   “说来听听。”江齐衡来了兴致。   “奴家乡有一种猜拳,叫石头剪刀布,两个人同时出手,规则很简单,几句话就能学会。”   虞清商伸出手,把规则详细说了一遍。   众人都感觉新奇,两个胡姬已经跟着她的手势开始比划。   陆平有些紧张,反复确认规则:“石头胜剪刀,剪刀胜布,布胜石头……对吧?”   “这个好!”江齐衡试着跟身边人对划了一局,“简单、新奇、大家都能玩。咱们三个阵营,每阵营中两人轮流上阵,三局两胜。男方先来,若划输了同阵营的女方补上!这样也不至于一人拖累全组。另外,每输一把便自领一杯酒!”   她成功诓得众人与她玩起这猜拳游戏,大战一触即发。   “来!”江齐衡率先出战,“我与少游先来。”   陆平被他这斗志感染,也站起身来。两人对立,江齐衡口号喊得震天响,尾音刚落,二人同时伸出手——   第一把:江齐衡出了石头,陆平出了剪刀。江齐衡胜。   第二把:平局。   第三把:江齐衡出了布,陆平出了石头。江齐衡胜。   陆平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淘汰出局。他心里苦恼,觉得还不如玩行酒令呢。虽然必然行不过江阴才子江齐衡,但是谢怀玦不善诗词善策论,他多少还能碰一碰。   江齐衡得意洋洋地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少游,回家再练练吧。”   陆平叹了口气,转头对身后的文静胡姬歉然道:“对不住,我这就输了,连累你上场了。”   与陆平同一阵营的胡姬本想替他挽回点面子,结果也是两局被放倒。   她服输,将面纱卸下,露出一张满是风情的面孔,替陆平连饮三大杯。   江齐衡士气正盛,转过身来,冲谢怀玦扬了扬下巴:“伯瑜,到你了。”   谢怀玦不紧不慢地站起身,随手轻拢衣袖,露出一截清瘦腕骨。   虞清商在他身后捂腹窃笑,一想到他接下来要玩剪刀石头布,嘴角真是压都压不住。   不过取笑归取笑,她心里对他充满了信心。这般规则简单的游戏,以谢怀玦的脑子,怎么也能把江齐衡摁在地上来回摩擦,继而保住她的面纱。   只见江齐衡和谢怀玦相对而立,江齐衡口号喊起,两人同时伸出手——   江齐衡出了石头,谢怀玦出了剪刀。   “……”   虞清商面色一僵,试图安慰自己,没关系,第一局谢大人手生而已。要么就是策略,欲使敌人灭亡,必使敌人疯狂,先让他江齐衡一把!   她正忙着安慰自己,那厢已经开始划第二回 合——江齐衡出了石头,谢怀玦还是剪刀!   “……”她抻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他败下阵来。   江齐衡猖狂的笑声满屋子乱飘,折扇敲得桌面邦邦响:“伯瑜!你也有今天!连输两局!这是我这辈子第一回 赢过你!这游戏真妙啊!啊哈哈哈哈!!”   他太高兴了,赢了也抄起酒杯狂饮,浑然一副普天同庆的做派。   谢怀玦将袖子重新放下,眼神无辜地回头,只见虞清商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里,赫然写了一排大字:没用的男人!   铁脊城中那个辅助她打了漂亮胜仗的谢监军,此刻在他最擅长的博弈类项目上,交出了连续出剪刀、连输两局的答卷。   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方才陆平还能跟人家打一局平局呢!他倒好,一次性输光,这合理吗?   虞清商若正身在此,高低出去嘲两句,然而她现在只是个文弱的胡姬。   “官人,退下。”她道。   谢怀玦从善如流:“那便有劳娘子了。”   猜拳黑洞谢怀玦从容退下,专治嚣张虞清商自信出马。   她站到江齐衡面前,两人对视,空气中隐有火花。   江齐衡气焰正嚣张:“小娘子,连状元都成了我的手下败将,你不若直接认输,乖乖摘下面纱罢!”   虞清商不理他挑衅,反而道:“客人,奴将出剪刀。”   江齐衡收起笑容,心想她许是想诈他出石头。   两人不再对话,直接出拳定胜负——江齐衡出了布,虞清商出了剪刀。   她柔柔弱弱地说:“客人,奴方才早便告知要出剪刀的。”   “……”江齐衡自觉着了道,咬牙切齿道,“敢问娘子下一把出什么?”   “出石头。”   “我便信你不回,莫要诈我!”   第二局,虞清商果然还是出了石头,江齐衡却出了剪刀。   虞清商的看似老实换来了他的破防:“我自罚三杯,方才不作数,我们重新来过!接下来谁也不准说话,只准猜拳!”   他说罢哐哐直饮三大杯,觉得只要不让她再说出任何扰乱军心的话,他必能翻盘决胜。   虞清商决定教他做人,于是二人战局重新打响。   接下来,满屋子眼睛见证了虞清商的碾压时刻。   她凭借一己之力,七进七出杀穿全场,江齐衡短短时间内便海饮数杯,直到把肚子喝撑了,才颤颤巍巍地喊停。   他盯着自己那只屡败屡战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虞清商,指着她的鼻子怒问:“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虞清商心中冷哼,要不然怎么诓他们玩这个游戏呢?单论猜拳,她在现代可是难逢对手!   她重新端起那副娇怯怯的姿态,细声细气地道:“奴只是个运气好的胡姬罢了!” 第50章 反客为主   在虞清商的自救下,她终于保住了自己的面纱。   实则在酒楼之中,贵客们想要一名舞姬摘纱,根本不需要理由。好在今日屋中三人并非那些胡搅蛮缠、视舞姬为玩物的酒客,没有任何一人非要强迫她摘纱,也自觉遵守着游戏规则。   便在这时,一阵激越的琵琶音自楼顶铿然砸下。   虞清商从未想过这浮靡之地,竟能迸出如此凛冽清越的乐声,叫人忍不住猜测这操弦之人拥有何等风骨。   谁知这琵琶声一起,江齐衡的神色竟骤然变了。   方才还言笑自若的贵公子像入了魔般又宣进来好几个侍儿,不管不顾地要教会他们猜拳。一大群人学会了以后纷纷嬉笑着加入战局,一时间,满室皆是呼喝笑骂的猜拳之声。   虞清商目瞪口呆地问道:“这位贵客,是怎么回事。”   谢怀玦自然知晓这琵琶声出自谁之手,淡淡回答:“为情所伤。”   场中热火朝天,他二人却安静地坐于靠窗处,被一旁的热闹过滤了出来。   先前谢怀玦为好友代饮的那几杯酒,此刻酒力开始悄悄发散。   一层薄红自他颈间浮起,又渐渐晕上脸颊与耳廓。他眼皮半阖,呼吸似乎比平日沉缓些许,连双唇也透出润泽的嫣红。   虞清商偷觑一眼,看来他酒量应当不怎么样,这才几杯,便成这般醉态。   妙啊。   她又忍不住多瞧几眼,只觉得他微醺的模样似乎比平日中更有颜色。   但是很快,她又感觉有些不妙了。   他虽垂着眼,懒洋洋似不胜酒力,可目光却并非涣散,反而极具侵略性。   他似乎对她面纱下的容颜十分感兴趣,那目光从她眉心开始逡巡,慢条斯理地滑过眉骨,紧接着拂过鬓角、耳后,停留片刻后,又慢悠悠地绕回来,重新描过一遍。   虞清商开始坐立不安,只觉得他的眼神像春日正午怎么躲也躲不开的日头,再这样下去,她觉得自己快被这道视线盘包浆了。   分明与他已经是老熟人了,此刻却又莫名其妙地被留于此处,因生怕暴露而夹着嗓子,卑躬屈膝地装不认识。   而要糊弄的这人,偏偏最是慧眼如炬。   她左思右想,决定劝劝酒,早点把酒量看起来不怎么好的谢大人灌醉后开溜。   一杯酒斟满,她双手奉到谢怀玦面前,道:“官人,今日猜拳承蒙照拂,这杯敬您。”   “不曾照拂。”他接过她的酒饮下,“娘子凭一己之力得以免摘面纱,倒是我拖了你后腿。”   她顺势又斟满递过去:“奴自西域而来,于汴京人生地不熟,最是不善言辞,官人不嫌奴嘴笨,可不就是照拂吗?”   她依葫芦画瓢,学着胡姬一口一个“奴”与“官人”,他听在耳中,似是酒意发散,下眼睑微微泛起了红意。   他这回没有再接酒,只是眸光落在她眼睫之间,轻声道:“我觉得小娘子很像一位故人。”   虞清商状似不经意:“哦?哪里像?”   “眼睛像。”   她心虚地眨巴眨巴眼睛,嘴上又开始不把门:“想必郎君那位故人,生得高大伟岸、天人之姿。”   他竟也顺着她话点头:“对。想来她如果会跳舞,舞姿当同你一样优美。”   那双柳叶眼在酒水的作用下显得有些迷离,她不敢直视,假装腼腆地低下头:“大人也觉得奴舞姿曼妙?”   “曼妙与否,不得而知。”他慢悠悠道,“倒是同你一样不大谦虚。”   虞清商呵呵干笑,恼羞成怒地将酒杯又斟满递到他面前,试图堵住他的嘴:“官人那位好友,知道您这么编排她吗?”   “她又不在此处,怎会知晓?”一杯酒水再次下肚,他唇光粼粼,“她一向觉得自己伪装极好。我看她兴许不大聪明。”   虞清商抗议道:“她怎么会不聪明呢?肯定是您太过慧眼如炬。”   他与她四目相对,那双黑漆漆的瞳仁里倒映出她的模样:“娘子要不要替她求求情?”   “啊?求什么情?”   “求请——”他眨了眨潋滟双眼,“叫我别揭穿她。”   周遭的喧闹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虞清商只觉得心跳跑马般咚咚作响,局促伴随着惊惶涌上来。   她完全无法判断,自己是不是在他眼里露馅了。   屁股下的小杌子似乎坐得也难收起来,她瞪大眼睛,忽然看到他抬手朝自己抚来。   幸而在她做出躲避举动前,发现那只手仅仅从脸侧擦过,将挂在她头顶金冠的一缕发丝挑下,叫那缕青丝重新落回她的肩头。   方才她偷摸将屁股往杌子外挪了小半寸,现在一下又被他这一举动消弭于无形了。   “官人。”她恢复呼吸后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您对女子向来都这么体贴吗?”   “非也。今夜是我醉了。”   似乎是酒水的缘故,也似乎是今夜确认她是女子的事实叫他心中冲动,谢怀玦不再满足于当下的距离,忽然生成想要触碰她的念头。   他晃晃脑袋,略微克制了一下。   只酒水总是无差别地剥夺酒客的理性,更别提他顺从的一杯接一杯地饮,几乎将一壶饮空。   这时,一旁喝得七荤八素的江齐衡,拨开陆平勉力搀扶的手,摇摇晃晃地朝二人走来。   他目光涣散得看不清路,却仍旧迸发出超强胜负欲。   他指着虞清商,磕磕绊绊地道:“你且过来,我不信我会一直输给你,再来、再来跟我猜拳!”   他晕头转向,左脚踩了自己右脚,整个人以脸朝下的姿势飞速朝虞清商的方向扑去。   陆平追在身后惊呼:“扶他一把!”   谢怀玦立刻出手了,但他扶的不是江齐衡。   虞清商只觉腕间一紧,人已顺势而起。   那厢江齐衡果然扑了个空,噗通一声抱住了杌子,但虞清商却没有顺势跌入捉腕之人的怀中。   “?”   众人只看着虞清商另一手死死着桌沿,倔强地挺立着。   谢怀玦不死心地又拉了一下,她愣是半蹲半立地以一个扎马步的姿势稳住了身形。   抱杌子的江齐衡努力抬起头,觉得眼前的画面着实诡异。   不光是江齐衡,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全场最有个性的一名胡姬,此刻用满是风情的装束,做出最不解风情的动作,好一个宁死不从、满身风骨的胡姬啊!   谢怀玦的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而青筋浮起的手背上,忽然松开了钳制。   手腕上的禁锢蓦然消失,虞清商吁了一口气,扒着桌沿的力道也松懈下来。   谁料那只不讲武德的手竟以更快的速度卷土重来,在她松懈之际握着她往怀中一带,另一手顺势扯下了旁边用作隔断的竹帘。   “哗啦”一声轻响,竹帘如水泻落,将他二人与旁人的视线半隔开来。   光影朦胧间,外人只能依稀看到两人贴近的轮廓,细节却模糊了。   “跑什么。”得逞过后,他轻问她。   虞清商开始感到恼怒了。   她僵着身子,想挣又不敢大动。只因帘外站满了人,她此刻还是一名“西域胡姬”。   她动了动身子,从牙关里蹦出一排字:“你知道的!我们只侍酒!”   “我知道。”他蹙了蹙眉,低声道,“你先别动。”   “……”   她便僵住了身子。   幸好他未再行更过分的举动,仿佛此刻拉她过来,仅仅是因着她方才的“宁死不从”,才刻意与她较上了劲。   双方彼此僵持着,她在此刻只感觉到这该死的舞服布料竟然如此之薄,薄到肌肤能勾勒出五指的形状,能切肤体会到来自掌心的热度。   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   好像现在越众而逃也不对,维持原状也不对,怎么办啊?!   因她专攻工科,又从无恋爱历史,根本不善于处理此类情绪。从前即便以男子之身与他有超越身体边界的举止,一贯的应对方法,也总是插科打诨,或者干脆跑掉。   可真当她此刻退无可退之时,她只能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的躯体僵硬,他似乎也并非游刃有余。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跳忽然诡异地平缓下来。   也许也是因为,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此刻他的头颅置于她的胸颈之间,微微仰脸时,喉结从交领中露出来,随着一次缓而沉的吞咽,轻轻地滚动。   那双细长优雅的柳叶眼半阖,黑漆漆的瞳仁中蒙上一层薄薄的酒雾后,便不再清明与锐利,像蓄着一场欲来而未来的云雨。   帘外,江齐衡望着帘子后一动不动的模糊身影,嘟囔了一句“铁树开花了”。   陆平赶忙上前将他扶起,一群人乌泱泱地散了出去,临走前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偌大的阁子中,热闹瞬间消弭,仅余二人置身于空旷之中。   虞清商此刻早已奇异地找到了新的视角,一如他最初端详她那般,反过来仔仔细细地描绘他的五官。   谢大人喝酒显然上脸。   那层薄红从眼尾洇到颧骨,又从颧骨漫到耳根,在他本就美貌的脸皮上连成红霞一片,就连红唇也微微张着,洁白的齿面隐隐可见。   这幅模样的谢大人,于她而言很是陌生。   原来他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吗?   原来这便是居高临下的视角吗?   她只是轻微地挪动了下躯体,便感觉他呼吸声似乎重了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锁骨之上,轻轻撩动着她的面纱,传导到她的下颌骨。   她意识到自己的试探会牵动他的反应。   或许正是掩在“胡姬”的皮囊身份下,她最初的气恼与慌乱在此刻报复性地化为反客为主的勇气,她竟隐隐窥见了些许谢怀玦平日逗她的心情。   这么一想,她恶从胆边生,忽然也想逗逗他。   于是她道:“官人,你好像有点紧张吗?”   两人的呼吸仅隔着一层面纱,她变本加厉,低头直视他的双眼,甚至伸出手拍拍他的脸,狠狠挑衅:“官人,怎么不说话?”   谢怀玦原本竭力控制着自己,直到被她轻拍了两下面庞。   他似乎有些惊讶,随后笑了一声,猛然伸手要去揭她的面纱——现在,立刻,马上,他要看到那张狡黠又不知死活的脸。   现在就同她坦白,他早已在最初时偶然撞破她的秘密。或许,他与她可以以全新的身份,再认识一下。   虞清商却飞快抬手挡住他的手腕:“官人,面纱没有强摘的道理。”   谢怀玦试图摘面纱的举动叫她感受到了危险和失控,她到底没有继续恶作剧的勇气,也不愿意再承担留在此处的风险与后果。   现在屋中已经无人,是最好的离去时机。   她觉察到他的手似乎放松了,于是她顺势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心想如果这次他还要阻拦,左右屋中无人,她便将他胖揍一顿,然后再行逃窜一次。   谢怀玦仍坐在原处,一只手悬在半空,指尖还维持着方才要揭她面纱的姿态。   “官人醉了。”虞清商冲他行了个礼,“奴去唤人送醒酒汤来。”   “等等,我……”   他欲言又止,但她只想快些脱身。   于是顺理成章地躬身退出,迈出那道门槛时,她感觉自己灰溜溜的,但到底松了一大口气。   谢怀玦看着那道身影飞也似的消失,怀中是空落的,心中却被某种陌生却疯狂滋长的东西填满。   他从未想过今日以这样的方式与她重逢,他也不明白自己缘何失控至此,最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喜的登徒子。   他有些苦恼,甚至有些懊悔。   可于他而言,行动本身一旦发生,便是无可更改的事实,瞻前顾后、自怨自艾毫无用处。他只是觉得自己太过冲动,会不会让她误会自己本是个惯于在酒楼内同其余女子纠缠的人?   谢怀玦蹙眉,既然已经失控,甚至轻薄于她,那他接下来自然应当有更合适的举措。   只是,他尚且需理一理,应当怎么做。 第51章 心仪之人   谢怀玦回府时已近子时。   樊楼的酒气与脂粉香尚还沾染衣襟未散,他却没有回卧房洗漱休息,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谢永安打着哈欠替他掌了灯,按他习惯为他铺好纸砚,顺带将茶炉煨上,才静静退出,守在门口。   书房内熟悉的墨香瞬间冲淡了衣襟间残留的香气,那恼人的面纱也被短暂地从脑海中压制下去。   谢怀玦终于能够回归正途,心无旁鹭地做事。   他将书架最底层的书清理出来,触动机关,轮轴喀喀轻响,露出凿空的内壁,里头放着一口樟木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卷宗、抄件等纸页,这些是谢家当年查“纲马案”时留下的全部底稿原件。   时隔多年,他再次将这些陈旧卷宗铺陈桌上。   他在空白纸页上写下“雁翎谷”,在旁边写下“纲马”二字,又围绕着这两处大字,在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并不断横线将蛛丝马迹串联。   这是他近日来一直在做的事情。从铁脊城回来之后,浮在这些案件上的迷雾叫他拨开了一些,他已经能够串联起一些真相。   灯火噼啪,一个时辰转瞬即逝,直到书房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有人大踏步走进,谢永安追在身后,拦也拦不住。   “你出去!”谢敬诚回头呵斥。   谢永安担忧地望了一眼谢怀玦,最终还是悻悻带上了门。   “为父本有事同你商议,在家中等了你一夜!”   谢敬诚走至书案前,一眼就看见满桌卷宗。他面色铁青,连嘴唇都在发颤:“你动这些旧档想做什么?”   “儿子想查雁翎谷。”谢怀玦平静回应。   即便早已知晓答案,谢敬诚仍旧为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感到怒火中烧:“你这逆子,自打从铁脊城回来,便多次从御史台架阁库私自调取雁翎谷卷宗,架阁库吏员因你谢怀玦是我的儿子,屡次违制替你开方便之门!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等犯错,你是要将为父架在火上烤?!”   “是人,就不可能永远不犯错。”谢怀玦指着纸上三个大字,“而雁翎谷,就是我们曾经犯下的错。”   “雁翎谷已成铁案,何错之有!”谢敬诚几乎气笑,“他一介寒微,若非走了旁门左道,岂能二十有六便拜将?正因年纪轻轻、心性不稳、德不配位,这才有了雁翎谷冒进之过!”   他说罢,一双精明老眼将他上下扫视,冷不伶仃道:“铁脊城监军月余,回来便似昏了头,甚至还在暖阁与朝臣大加争执。怎么,那位虞大人现在不走韩相公的门路,改走谢侍郎的门路了?”   谢怀玦骤然捏紧了手中笔杆。   他们父子关系不合已久,只是他入仕以来已鲜少再与他起激烈的口舌之争。但谢敬诚此刻将话说得这般难听,轻而易举地引燃他的怒气。   “谢中丞何其傲慢。御史之职,纠察百官,辨明是非冤枉。可谢中丞的是非里,早已装进了门户之见、出身之论。因她出自韩琮门下,便认定她的一切皆是攀附得来,便认定雁翎谷之败,是德不配位、咎由自取。你早就认定她的失败是必然,是以连同她的冤屈也一并视而不见。”   “你如今倒指摘到为父头上来了!”谢敬诚指着他的鼻子,勃然大怒!   “你看过卷宗,在这里涂涂画画,你便以为你比御史台、比刑部、比大理寺更懂雁翎谷?谢怀玦!你深得天子青眼,更应懂谨言慎行才对,何至于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谢怀玦仍旧在为空气中的火药味添柴加薪。   “我说过,案子有蹊跷,父亲为何闭目塞听?当年在御座之前,父亲当着文武百官之面,以‘纠察百官、辨明冤枉’八个字叩问天子、迫其定罪贪腐老臣,以此博得‘刚正不阿’之名,稳坐御史台之首。”   谢怀玦看着面前老者固执的双眼,试图从人们口耳相传的传奇中找寻他当年的锐气。   最终也只是失望地敛眸:“可如今,父亲却只能教儿子谨言慎行四字。”   “你——”谢敬诚面色铁青,却一时语塞。   “当年的纲马案是因,雁翎谷才是果。”谢怀玦毫不退让,一字一句,“当年我们都错了。”   “所以,是那位虞舍人找到你,给你提供了线索,要你为他翻案?   虞清商当然没有。   仅仅是他在铁脊城中与她同经生死之后,便想这么做。他察觉到自己的心动,下意识地便想为她解决困难。   而今夜与她在樊楼的重逢,不过使他更加坚定了想法。似乎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催促着他去完成这件事。   于公于私,他都想这样做!   “她不曾主动与儿子说这些,一切都是儿子自己想这么做。父亲当年能叩开宫门,是因为手中证据确凿。儿子今日来翻旧档,也是因为铁脊城下亲眼所见。”漆黑的瞳仁中映出两缕灯火,谢怀玦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儿子只信这个。”   ……   是夜,谢怀玦处理完手头文件,洗漱后和衣躺在榻上。   此时早已更深露重,再过两个时辰便将天亮,次日虽是休沐,但他仍有要事需办。   他催促着自己早些入睡,不要再有旁念。   眼帘沉沉阖上,梦境,便在此时,与这无边深夜一同袭来。   似乎越想压制什么,大脑越是反其道而行。那方才被他试图用公务压下去的念头,在梦里反扑了。   起初,他的视线是晃动的,天与地都像一汪水泊,混混沌沌地勾连在一处。   四处都是水声,滴滴答答的,听起来旖旎而藕断丝连。   虚无处,轻轻探出一只足尖,轻踩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恍然看见那双足隐于一袭高腰长裙中,裙幅上绣着满是异域风情的缠枝西番莲。再往上,便模糊了。   他似乎倒在了水间,浑身湿漉漉的,衣衫也狼狈地贴在身上,紧接着那浓发披散的高挑身影轻轻地覆了上来。   天然卷曲的发梢扫在唇畔与鼻尖,白茫茫的水间逐渐化为晃动的朦胧金红光影,此间光怪陆离,似乎有短促的呼吸近在耳畔,如同蝶翼震颤般惹得他浑身发颤。   他的大月退与腰月复忽的有了难耐的贴合之感,她宁死不从的姿态,却在此间的扭曲下,变成了另一种缓慢的角力与厮磨。   那恼人的面纱依旧不曾揭开,只有一双眼睛含着雾气,挑衅地望着他。   他恼极,急不可耐地伸手想要揭纱,却在碰触面纱脱落的一瞬间——   猝然惊醒。   寝卧内烛火已尽,光线昏暗,窗外是汴京沉寂寂的后半夜。   他兀自躺着,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不似平常。   这场梦境,是盛宴,也是刑罚,叫他如此直白地直面自己的欲望。   他告诉自己,他今岁二十有八,尚未婚配,这些年克己复礼,忙于公务,若有些人欲,很是正常。   但他又分明清楚,这绝不正常。梦境残留的感官余韵,在初初醒来的瞬间仍旧如此真实地攥住他的感官。   他不可思议,仅仅是一次触碰,却叫他难以抑制地升起了私欲,那是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无法克制的原始冲动。   他果真有成为登徒子的潜质吗?   他坐起身来,身子上的触感叫他觉得有些狼狈,于是他不曾唤醒任何人,只是赤足缓步行于屏风之后,褪下黏腻的衣物,就着一旁架子上凉透的水,简单擦拭。   冰冷的布巾逐渐冷却下滚烫的肌肤,他换了一套新的里衣,才重新躺回床上。   他生怕重入梦境,可身体又困顿不堪,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捱到了天亮。   清晨,谢永安按照往常时辰叩门而入,见自家郎君早已穿戴完毕,准备出门。   他忙道:“郎君,早食马上好了。”   “不吃了。我先出门,今日你不必随我一起。”   谢永安看他风驰电掣地走了,只好先行为他整理被褥,忽又瞥见了屏风后似乎有换下来的衣物。   他俯身捡起,忽又顿住。   “嗯……”他挠了挠头,决定去吩咐一下厨房,这几日给郎君多备些清心降火的茶汤来。   *   今日休沐,可怜江齐衡酒还未醒,就被人从被窝里捉了出来。   对他江小郎的寝卧如入无人之境者,屈指可数。   江齐衡宿醉后,脑子和头发都乱糟糟的,他没好气地问谢怀玦有何贵干,结果人家是来询问他那位表弟之事。   昨日他提了一嘴虞清商是他沾亲带故的表弟,还未说到后续,便被进来献舞的胡姬打断。谢怀玦便是为了此事,今日一早就来扰他清梦。   江齐衡感到无语,却见谢怀玦坐得极远,两人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你坐那么远做什么?”搞得他说话都要提高音量。   “你尚未洗漱。”   “……”江齐衡气笑了,“我还未嫌你扰我清梦,你竟嫌我有起床气!”   谢怀玦自知理亏,好声好气地哄他:“给你带了家中自酿的眉寿酒,你快说罢。”   “这还差不多。”江齐衡靠在床头,抹了把脸,开始回想,“说起我那个平日里不曾走动的表弟,他那位早逝的嫡母,是我山阴江氏旁支的庶出。我家与旁支虽走得不近,但总归见面了,我要唤她一声表姑姑的。因此论亲缘辈分,虞清商得叫我一声表兄。”   “非是我八卦,你也知道我家中女子多,光亲姑姑就有八位,她们有时拉着我母亲闲扯家常,我也听得一些。都说我这位表姑姑命苦,她虽是旁支庶出,但山阴江氏嫁女,再怎么寒素也不至于配个虞世海。她当初是铁了心要嫁,谁劝都不听,家里拗不过她,只好放她去了。就连虞世海屁股底下那个坐了十几年的东宫官,据说也是走的我那表姑姑娘家的关系。”   想到眼前坐着位前御史,江齐衡赶紧澄清道:“与我家没关系啊,我阿耶一心论学,根本不管这些俗事。”   谢怀玦此刻哪有闲心管这个,示意他继续说。   “我表姑姑嫁过去没几年,就发现他在外头养人了。你说他一个两袖清风的东宫闲官,又是个吃软饭的,到底哪来的熊心豹子胆养外室啊?我表姑姑发现时,儿子都有了。喏,就是我那八杆子打不着的表弟。我那姑姑从此身子就没好过,汤药不离口,没几年便郁郁而终了。”   江齐衡说得还有些牙痒痒,似乎在为那位不如何亲近的姑姑不平:“我姑姑前脚刚走,虞世海后脚就把外室接回来扶正了。”   对于这些家长里短,谢怀玦难得听得耐心。   因立场问题,江齐衡一口一个“我姑姑”,可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谢怀玦拣着他话中信息,最后才蹙眉道:“所以她幼年与母亲独自生活在外,不曾得父族照拂?”   “啊?”江齐衡一愣,“哦,你说的是我表弟啊?确实是从小养在外头。那位姓柳的外室出自小商户之家,把主母逼到这份上,显然不是个省油的灯。这种娘教养大的,又能长出什么好苗?我从前听闻这一家子之事,顺带着也不大瞧得起我这位表弟。后来才知晓,他也是个可怜人。”   谢怀玦眼神微微一动。   “那个姓柳的外室,在被扶正前又生了个儿子。据说那外室对小儿子千好万好,对大儿子却没有半点慈母之心。雁翎谷兵败之后,虞家连门都不让他进。寒冬腊月在巷子里跪了一宿,人都快冻没了,最后才叫他身边那位陈大夫接走。”   他说得直摇头,话锋一转,忽然带上了几分喜气:“结果你猜怎么着?谁也没想到,我那表弟从铁脊城风光归来了!那户人家又巴巴地来认儿子了。你都不知晓,我那表弟还没回京呢,那家人就在外头四处显摆。”   他狠揍了一下床板:“结果接风宴当晚就闹翻了!虞家那条巷子的邻里都听见了,姓柳的追到门口,扯着嗓子说不认这个儿子,话骂得极难听——什么‘今日走出这道门,往后就别再回来’,什么‘死在外头当孤魂野鬼’,你听听,有这么骂自家儿子的吗?”   “那可是永宁坊,里头多少达官显贵,追到门口喊,这可是一点体面也不要了,也不怕被御史参个家风不正。”   江齐衡说到此处,难得面露几分自嘲:“说起来我也有愧。那时看不起这位外室所出的表弟,这亲缘一句没提过。可他不同于我们,没有家族父母托举,在外千辛万苦挣军功,不过也只能?够到我们的起点。听闻雁翎谷事后也曾一蹶不起,却出人意表的,在这种境况下还能临危受命,抗敌守城。论此,我全然不如他。”   谢怀玦心中一沉,那些困扰他一夜的旖旎之景,在此刻悉数散去。   如若她无家可归,昨夜她从樊楼走后又宿于何方?   她为何要以女装现身樊楼?是迫于生计的难处,还是有其他无法言说的困顿?   家中有此变故,她是否烦闷无处可诉?   她……她此刻,人又在何方?   昨夜樊楼的画面骤然刺入脑海。   他坐在阁子里,看她混在胡姬中同手同脚地挪动,那一刻,他不愿她在众人面前显露窘态,却又私心将她留在身侧。   他竟不知,就在前一日,她刚被家人在门口指着鼻子用恶毒的言语咒骂。   可他做了什么?他竟还在那样的情况下,以那般轻佻的方式逗她。   瞒天过海,装疯卖傻——这是他最初对她的评价。   他自嘲一笑,谢怀玦,你自诩看人从不出错,却也曾自大到蒙蔽自己的双眼。   “伯瑜,你怎么不说话?”江齐衡看他神色不对,忍不住喊他一声。   谢怀玦掩下心中的万般情绪:“我只是想到,现下她与家中不睦,偌大汴京岂非举目无亲。”   “谁说的?”江齐衡道:“不还有我这个表哥?改日有机会,我可得跟我这表弟多走动走动。”   谢怀玦眸中一动。   她因从前缘故,在京中素来名声不佳,若此次回京能多与谢、江之流的清流名门多多走动,想来对于她的名声是有助益的。   他点了点头,表示赞成:“如此甚好,择日不如撞日,备些厚礼,今日就去走动。”   江齐衡翻了个白眼:“那也不必如此上赶着吧!有辱我江氏风骨!”   他说罢,往被窝中重新一躺:“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可要下逐客令了,昨日喝得痛快,现下头还疼着呢。”   “有事。”他听到好友说。   “思远,我似乎心仪一人。”他又听到好友犹豫着道。   “!”   江齐衡立刻从床上爬起,头也不疼了,眼睛都清明了,开始哐哐捶床。   他自然知晓,他这好友多年不婚,除却择偶一事上极有原则,也有刻意与家中老夫斗气的原因。这些年为他安排的相看,他是一概不去的。   今日他若坦然说出心仪一人,那定然是十分确定自己的心意了。   江齐衡捶完后从床上下来,跑到桌边开始喝水,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是谁?哪家千金?她知晓此事否?”   谢怀玦回想起那张不能揭下面纱的脸,幽幽叹气:“是一位难以宣之于众之人。”   江齐衡瞪大双眼:“莫非是——”   谢怀玦盯着他。   “莫非是——”   谢怀玦攥紧了衣袍。   “莫非是——”江齐衡一拍桌子,“我那位好表弟——”   谢怀玦倒吸一口凉气。   “——的身边之人,叫陈素问的那名大夫?”   江齐衡很是笃定:“难怪你一大早跑来问我表弟,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能理解,那位陈大夫确实美貌动人,和你于铁脊城也曾共事,所以是日久生情?”   他想了想,又摇头叹气:“难怪你说难以宣之于众。那位常年跟在我那表弟身边,多年以来也没名没分的,想来是情根深种。你若要得到她,必然是要使些手段的。”   “……不是她。”谢怀玦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免得他到时候走亲戚的时候搞乌龙,他又强调了一遍,“不是她。”   他思考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此事到底只能他自己琢磨,难以倾诉。   再者,江齐衡自己也是个为情所困的可怜人,他又能提供什么宝贵意见?   思及此,谢怀玦鄙视地看他一眼,决定告辞。   “我还有要事,先走了,告辞。”   “怎么突然就要走了?你还没说是哪家千金!”   “对了,你别忘了,记得去走亲戚。”   “快说啊!谢伯瑜!”江齐衡叫他的话说一半钓得捶胸顿足,“怎么不说啊!!!” 第52章 苦主上门   朱家桥的闹市里,有许多香气勾人的食肆。   但论起冬日里最易排起长龙的,便是桥头的老杨煎饼。   面糊在滚热的铁鏊子上“滋啦”一响,蛋液抹得均匀,刷点秘制小酱汁,撒一把葱花,再卷上炸得酥脆的馓子。摊主手腕翻飞间,就是一个敦实的长卷,叫人咬一口能掉一身渣。   回京已有五日的虞清商早就把这一带混熟。   此刻,刚排完队的她正领着她心爱的煎饼,一边吃一边往医馆晃荡。   嘴角沾着碎屑,油纸托在掌心,她穿梭在积雪堆成的矮垄间,在冬日的暖阳里边吃边走,浑身都透露着一股野猫在屋顶摊开肚皮晒太阳的松弛劲儿。   谢怀玦寻到她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她这般慵懒散漫的模样。   他在家中等了她好几日,自认为铁脊城的情谊在,她最起码回京后会来拜访他。结果自樊楼一别,三天过去了,她连个人影都没露。   那日从府出来后,他便派人打听,得知她暂住妙问堂,不似他想象中那般风雨飘摇、无枝可依。   相反,她每日行程规律又快活: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雷打不动地去买一个煎饼,吃完后就进医馆帮忙捣药配药,闲时就上屋顶晒太阳。   她又在吃煎饼。   他在为她的案件奔波,夜晚在床上辗转难以入眠,就连梦中都是那张未曾卸下面纱的脸,她却在这自由快活地吃煎饼。   谢怀玦有些认命地走过去。   虞清商最后一口煎饼尚在咀嚼,便逆着晨光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谢怀玦的气质,是与汴京这座城相似的。   那是几代钟鸣鼎食之家,用权势、底蕴、规矩捏形造骨,才能养出的矜贵皮囊。街道上人群川流不息,他仅是往那一站,满街的人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虞清商发觉,自己对谢大人真是越来越爱随地大小“凝”了。   这就是女扮男装的好处,如果她不必每日观察自己的妆容精不精细、裙摆翩不翩跹、姿态端不端庄,那么她就有大把余裕去观察别人。   她努力吞下最后一口煎饼,收拾收拾表情,五官拼凑出惊喜之状,扬声道:“谢大人!好巧啊!”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今日她是虞清商,新封的通事舍人,不是那个蒙面后可以恶作剧的胡姬。明明双方几日前有如此亲密的举动,可今日她褪去胡姬的皮囊,便要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可这久别重逢的姿态怎么演都不对味。   谢怀玦行到跟前,才发现她鼻尖冻得有些发红,嘴唇上还留有油光,从前因病瘦得发尖的下巴渐有圆润的趋势。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问她为何不去找他,问她家中之事可有需要帮衬之处,问她这几日过得如何……忽然一句也问不出口。   因为她看起来太快乐了。   她现在的模样,哪有他想象中那般惨兮兮?   “虞舍人,不巧,谢某是专程来寻你的。”他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道。   虞清商将油纸在掌心里攥成一团,无论身处哪个时代,她都秉持着不乱扔垃圾的优良品德。   于是她一边抛油纸团玩,一边贱贱地指着身后妙问堂的招牌,笑问:“找我?谢大人病啦?”   “确实害了些小病,但暂且不劳费心。”   “那好吧,下次有病找我。”   “……”   谢怀玦开始感到前路渺茫,任重道远。   “虞舍人真是薄情寡义。”他真情实意地叹了口气,“铁脊城临别前,你亲口说你我同袍之谊颇深,谢某便一厢情愿你归京后应会上门拜访。舍人归京这几日,我于府中扫榻以待,日日备茶。”   他看着她手中油纸团,幽幽道:“结果虞舍人日日在朱家桥下排队买煎饼,也没空往我府上递一张帖子。”   虞清商竟有种苦主寻上门的感觉。   如此说来,她确实不占理,可她这几日也不好过!   她原本只是想躲周承旨,阴差阳错混进胡姬堆里,她当时的策略是“反正他认不出我,我先用胡姬的身份糊弄过去”,最后不知道怎么搞到屁股坐大腿去了!   直至如今她也仍在犯怵,是不是过头了?他到底认出我没有?如果认出了,她之后拿什么脸去见他?以后怎么在朝堂上共事啊?他会不会举报她啊?   如果没认出,他这人怎么这样子?在外面搞什么洁身自好、冰清玉洁的人设,分明也会在外面寻花问柳、搂搂抱抱嘛!   她就这样心里有鬼、左右脑互搏,以至于一直没勇气主动登门拜访。   她讪讪一笑,狡辩道:“谢大人冤枉我了,我本来打算今日就去府上拜访的,东西都备好了,正放妙问堂里呢!”   “所以倒是我心急难耐,自己巴巴地来了。”   “……”   不对劲,谢大人今日特别幽怨。   “也罢,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他把自己安慰好了,“既然是谢某初次登门,自然不能空手而来。”   他微微侧身,虞清商这才注意到后头还有辆华盖马车,谢永安兴奋地冲她招了招手,紧接着开始蚂蚁搬家似的往妙问堂卸东西。   陈素问坐在诊台后,正给一位老妇人诊脉。   那老妇人看着各色厚绸缎、珍玩与新鲜糕点流水一样搬进来,不禁咋舌道:“陈大夫,有人来下聘啊?”   陈素问撇了撇嘴,正要开口讥几句,就看到谢永安拿着两个锦盒放在案上,冲她讨好地笑笑:“陈大夫,我家郎君说了,初次拜访妙问堂,不可空手而来,特别备了株紫团参,与一盒麒麟竭。”   前者产自太行山紫团岭,后者是疗伤止血神药,在当朝皆是稀罕之物。   谢永安笑得特别狗腿子,陈素问一下竟也不好说什么。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谢怀玦这个侍从可比他看起来可爱多了。   她的眼神从锦盒上掠过,看向门外正抓耳挠腮的虞清商,最终也只是淡淡一笑,气定神闲地道:“你家大人倒是懂事。”   那厢虞清商也被这架势震慑在了原地。   “谢大人,你非要这么提高送礼门槛吗?你要这么送的话,下回我去你府上拜访,可回不起这么多礼。”   他却道:“舍人铁脊城大捷,回京后府上既无接风宴,谢某忝为同袍,理应补上。”   她愣住,谢大人怎么知晓她没有接风宴?   他打听了她的事?什么时候打听的?还打听了什么?   不过也是,她都住妙问堂不住家中了,明眼人都知道她与家中不合。   又听他隐晦地道:“你……你近来若有难处,可与我直说。”   所以他是疑心她与家人决裂落了难,这才扶贫般给她送这么多东西吗?   虞清商心想,他虽然是个借酒发疯的登徒子,但是起码对同事还算友善。   于是她客气地道:“我没有难处,在素问这里,一切都很好。”   她这般说,他又没了话。左等右等,发现她收了他的礼,竟然连邀他进去喝杯茶都不肯!   这般不通晓人情世故,往后在朝堂中如何立足!   谢怀玦强行保持体面微笑:“外头天寒地冻,虞舍人还要叫谢某在这里吃雪点子多久。”   虞清商偷偷觑他,他的面容在雪天的光线下,美貌得有些过头。   可她的视线一旦触及他的眼睛,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截然不同的画面——同样是这双眼睛,在樊楼的烛火下,是如何潋滟迷离……   那画面太具冲击力,与眼前这张贵公子面孔割裂又重叠,她恨不得将自己扎进雪堆里洗洗眼睛。   而谢怀玦见她久久不语,那目光胡乱游移着看天又看地,就是不肯好好落在他脸上,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又仿佛她身后那间小小的妙问堂,是什么他谢怀玦不能踏足的禁地。   他一口气梗在心底,恨不得掐死这个令他这两天魂不守舍的罪魁祸首。   在心底无能狂怒了一会儿,发现好言好语似乎让她无动于衷,于是他只好命令道:“邀我进去坐一会儿,我有一件万分重要之事要同你商议。”   “哦哦好。”虞清商道。   哎呀,这熟悉的强硬语气,仿佛一下子给脑子驱了邪,她一下又得劲了。   虞清商遂将他引进后院。   她本想外出找个地方招待,可他神色罕见的肃然,又说是“万分重要”之事。外头人多眼杂,不如就自家小院,外头还有陈大器把关。   艾草的淡淡苦气在针室内氤氲,她卷起帘子,让光线进入略微昏暗的室内,抬手请他入座。   这本是陈素问用来给病患施针的房间,医馆最私密的所在,平时帘子总是放下,门总是关着。   千辛万苦进了这处“宝地”,谢怀玦耐心地等待她卷帘子、倒茶水,直到她也坐定了,他才正色,郑重其事地表明了来意。   虞清商听罢,心中的嘀咕与胡乱心思顿时收敛,面上只余诧异。   “谢大人想重拾雁翎谷旧案?”   他开门见山,她反倒有些猝不及防,竟有人如此直白的将这桩旧案重新摆上台面,也迫使她不得不深挖那段惨痛的回忆。   她不明白他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如他最初对自己的态度,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她耸了耸肩,有些不自在:“谢大人,我与你于铁脊城不过月余交情,你便确认我全然无辜了吗?”   她自嘲地笑笑:“若这皆是我咎由自取呢?你有没有想过,盖棺定论的就是事实真相。世人与法说的都对,是我当初率三千精锐走进绝路,只余我一人苟活出谷。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你又将如何为我翻案?”   谢怀玦望着她,她坐在窗外投射入的暖阳中,却仿佛仍置身于阴影下。   他捉住她飘忽不定的目光,似乎想要迫她直面自己的内心:“这是世人强加于你身上的真相,还是你自己也已默认了,这便是全部的事实?”   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衣料,虞清商的眼神穿过虚无,回到那片飞鸟断绝的峡谷。   在行军之前,韩琮曾给原主发出一份不经枢密院盖章的秘密军令,声称军情紧急,雁翎谷有北勒小股骑兵不足千人,命她率本部三千精锐出镇北关追击剿灭。   虽此前与韩琮早有嫌隙,可那位是操纵人心的高手,原主自以为嫌隙修复,不疑有他。   她率领这支重骑从驻地出发,出镇北关,深入关外百里,进入雁翎谷。   此处远离主力、地形险恶,一旦进入便无退路。   镇北关守军未接到任何关于此行的正式公文,因而没有任何接应。   原主不是没有怀疑过,可她想不到怎么会有人为这支珍贵的大胤骑兵设下死局,毕竟只想杀她一个,有更多、更简单的法子。   于是她进了。   随即谷口被赫连勃主力封堵,无数巨石从峡谷两侧滚滚而下,三千精锐被碾成肉泥。   虞清商回忆起这段记忆时,灵魂深处仍在战栗。   就连肢体也似乎重新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一如当初从马背上被重重甩飞出去,撞上骨骼尽碎、不辨血肉的同袍躯体。   亲眼目睹的疼痛,只是开端。她所悔恨,并非经此一役前程尽毁。而是她明知前路诡谲,她明明有所疑虑,最终还是领着那三千人前去送死。   虞清商想起初穿越时周癞子的癫狂,一个无官无职的普通百姓,在失去所有的绝境之下,也敢与朝廷命官玉石俱焚。   亡者家属的诘问混杂着朝堂上的责难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和峡谷里滚落的巨石一样,一遍一遍碾过她的骨头。   在革职处理、重做庶人的每一个晚上,她都觉得,真的是自己的错。   这种深深的无力与痛感,连绵不绝地传递进虞清商的灵魂,刺激得她眼眶都开始发红。   是以,对韩琮的惧怕层层叠加,是他抬举她,也是他在她天真全然信任之时,给予毁灭性的打击。   这些恐惧已经是刻在躯体中本能的反应,以至于回京后,重新面对都需要巨大的勇气。   针室中两人对坐,艾草的苦气混着从窗缝渗进来的冷风,将沉默拉得漫长而单薄,谢怀玦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秘密军令的事情,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过。   不说,是因为她知晓这是不可能被采纳的证词。   韩琮给她的军令没有经过枢密院,没有副本,没有存档。她唯一的凭据是记忆,而记忆是最拿不出手的东西。   虞清商待心绪稍平,这才回望谢怀玦。   她问他:“谢大人,连我都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你又凭什么如此笃定我是无辜?”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谢谢大家的追更!!!这几天比较忙会努力保持日更,更新时间不稳定,因为每天都是现搓,追更的宝宝每天凌晨十二点来刷新肯定有啦! 第53章 纲马之案   谢怀玦取出卷宗,一如无数个深夜,在桌上悄然铺开。   虞清商略一过目,怔然道:“纲马案?”   大胤的北方产马地多数为外族所据,朝廷只能退而求其次,从广西、云南一带购马。每年由押马官负责,将马匹经江南、中原一路护送至北境各军镇,每百匹为一纲,称“纲马”。   纲马运输,也有巨利可图。常有人在运输途中将高大健壮的纲马换成矮小病弱的劣马,以此赚取差价。   谢怀玦回忆起这桩旧案:“当年我谢家一名门生正于江南任职,偶然在市集上发现一匹带有纲马印记的马。纲马印记是官马凭证,本不该在市井出现。门生便将此事报于家父。谢家顺藤摸瓜,抓到倒卖马匹的牙人,牙人供出了押马官,押马官又供出了全权操纵此事的中间人——只要抓住中间人,就能揪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随着谢家暗中深入条件,一条贯彻南北的纲马倒卖线,逐渐浮出水面。   押马官领了朝廷下发的公钱,在南方买马时,便串通源头动了手脚——一百匹马,只烙五十匹纲马印,剩下五十匹无印。纲马队行至中途,将无印之马卖给专门倒腾官马的牙人,通过各种途径将马匹洗白,于市面正常售出,所得银钱尽入私账。   而人一旦违法乱纪的事情做多、做久了,就容易麻木与放下警惕。   某次交易中,买马人疏忽,牵错了一匹带纲马印的马。这匹本该在官府马籍中的战马流入了民间市场,这才被谢家门生偶然发现。   了解了事情始末,虞清商不禁感慨,果然赚取的法子都写在律法内。   诚然,朝廷对纲马运输设有严格的监管网,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有利可图,总有人抓住漏洞,铤而走险。   “你方才说抓到中间人,就能抓到真正的幕后之人。”   可她记忆中没有一桩震惊朝野的纲马案现世,她试探道:“此案折戟沉沙了?”   “是。”谢怀玦平静地道:“一切本有条不紊地暗中进行,只是到底暴露了踪迹。不久之后,雁翎谷之事爆发,朝中视线尽数转移,背后之人便利用这个时机,对沿路所有罪证进行了大面积清洗,等谢家回过头来,线索已断,功败垂成。”   他没有言明背后之人是谁,可彼此心知肚明。   这也是为何当初北勒偷袭东南墙时,谢怀玦朝居民借铁器,虞清商想写折子陈明原委,管朝廷要报销,最后却不了了之的主要原因,因为折子最终将抄送枢密院,而谢家早在多年以前,就与韩琮互不两立。   她重新拿起卷宗细看,忽拧起眉来:“一百匹马为一纲,可若其中五十匹被中途倒卖,亏空如此之大,到了边镇如何交差?”   似乎问题正中下怀,谢怀玦目有赞许,道:“我便是当初纲马案拖延不发,最终被背后之人抢先清洗的主因。”   “只要证明纲马长期未按质按量送抵北地,便能将沿途所有参与倒卖之人一网打尽。可令人奇怪的是——”他话锋一转,“谢家派人去北地各军镇核实,每批纲马均足额足量抵达,连途中的损耗都在正常数值以内。你说,中途明明被卖掉了一半马,为何在各处军镇的运抵记录里,却没有缺失?”   “总不能是所有军镇一起作假吧?”虞清商断然道:“这怎么作假?缺马少马的话怎么戍边,怎么打仗?这根本做不了假。”   “对,就是因为做不了假,所以只能有一个解释。”谢怀玦曲起食指关节,在桌面上重重一扣,“那被卖掉的一半马,在运抵终点时,又被补了回去。”   虞清商震惊:“怎么可能会有人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中途卖掉,到终点又自掏腰包买马补亏空?”   她说完,胸中一震,已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抬起眼,与谢怀玦视线交汇,同他一起找寻到了共同答案。   “除非——这些补进去的马,对于背后之人来说根本不需要再花钱。”   谢怀玦声线轻轻,却抛出重若千钧的一问:“那么,这些‘免费之马’,从何而来?”   虞清商默不作声,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她一次又一次惊叹背后之人的心思缜密。整套走私系统完善得令人找不到漏洞,谢家唯一一次找到纰漏,又叫他迅速堵上了。   这样的人,要怎么去赢?   而谢怀玦呢?他推论到哪一步了?他仅仅依靠过去的卷宗就能推出这么多事吗?他知道这些免费的马从何而来吗?他会知道……   她也是不清白的吗?   谢怀玦迟早会推到那一步。到时候他会不会想——你虞清商,真的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吗?   见她眼神躲闪,谢怀玦没有追问她袒露实情,他如此耐心地将她的沉默轻拿轻放。   “先不论这些免费之马从何而来。”谢怀玦道:“我们只需知道,有一批来历不明的马,替代南方马,加入了大胤北部的骑兵体系。而这些马,本身就是不可抹灭的证据。”   “马的品种、毛色、蹄型,”谢怀玦一一列举,抽丝剥茧,“草原马与南方马,从外形到习性都截然不同。它们混居一处,北境各军镇的兽医、马夫、骑兵校尉,难道没有一个人认出不同吗?只要有这批马在,纲马沿途倒卖的罪行便无从遮掩。”   “所以,当纲马案调查事泄,这批马便成了亟需清洗的罪证之一。”   虞清商听到此处,心中猛地往下一沉。   那些就连原主本身都不曾觉察的真相,正被他按图索骥,一样样在她面前摊开。   “雁翎谷案撞上纲马案,从前谢家上下都以为这是巧合。”他道,“可这不是巧合。”   “为什么必须是雁翎谷?为什么那三千精锐必须死?”   他的声音像一把开刃后的刀,无比锋利地一层一层剖开裹在真相外面的硬痂。   “因为该死的不是那三千人,是那三千匹来路不明的马。它们被塞进纲马队,被编入各军镇,后来又被组成一支重骑,全部带进了雁翎谷。那三千人只是陪葬,他们的命甚至没有马匹值钱。背后之人要毁掉的,是三千匹活生生的证据。”   啪嗒。   绳结一松,那幅被虞清商匆忙卷起的帘子,在此刻骤然放下。   冬阳隔绝,细尘在最后一线光里无声翻涌,旋即没入暗处。可那双柳叶眼于暗室中,仍似涂抹霜雪,清冽明亮得可怕。   他道:“背后之人,用一桩雁翎谷达到了三个目的。其一,转移朝中视线,为他清理罪证争取时间。其二,毁掉这三千匹可作为直接证据的不明之马。其三……”   他漆黑的眼瞳中装着对面那张略显不安的脸:“其三,便是你。”   “你与那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他把你当成弃子,让你背负雁翎谷的全部骂名,替他掩盖所有罪责。那三千人的性命,那三千匹马的来历,全被压在你的名字之下,使你日日夜夜不得安歇。”   窗外隐隐传来市井的喧嚣,摊贩的吆喝声、往来的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如往常一般从窗外投递进来。   在这些令人安心的嘈杂声中,他指名道姓,往平静湖面投入一粒石子:   “虞清商,你难道没有心有不甘?”   一室之隔,外头是生机勃勃的汴京日常,而这针灸小舍内,空气却似乎不再流淌。   艾草的苦气凝在空气里,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帘绳松脱后无人再去卷起。   虞清商静默许久,只余眼睫轻动。   谢怀玦的推论已经趋近完整,只差她未宣之于口的这一环。加上她,这也许就是完整的真相。   她怎么会咽得下这口气?她当然也会有不甘心。   在铁脊城,军民朴素,而她是一呼百应的主官。她在那里有功勋与信服,在一座小小的边塞小城似乎有着十足的底气。   可这里是汴京。是天潢贵胄遍地走、规矩礼法大如天的汴京。   由当日暖阁争吵便可得知,她的功绩在不少文官眼中,或许只是边鄙之地的侥幸,不足以成为叫她彻底翻身的理由。   而今日与谢怀玦这番交谈,更让她深刻感受到那背后之后的枝干之硬。连谢家这样的名门都曾在其面前折戟,连原主那样一个真正的悍将都几乎在他手上死过一次。   而她一个空有土木技艺,却毫无政治斗争经验的异世灵魂,一个在此世根基浅薄,尚且背负着历史问题的“戴罪之身”,要怎么去撼动那棵大树?   她对此不是全无想法,只是她毕竟不是原主,总需要一段时日问心与平静。   可无论前路如何,这终究是她自己的路。他谢怀玦一个出身显赫、前途无量的贵公子,为何要掺上一脚?   就如同她那些尚无力还清,并日益增加的债务一样,他希望自己越欠他越多吗?   她对他的动机充分怀疑,毕竟她目前两袖清风,倒欠他百两。   便是要榨油水也得找一颗饱满的果实。像她这样只想避祸的咸鱼,一身甩不掉的麻烦官司,他帮助她是企图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谢大人,我想知道,你……你为何要做这些?”   对于这个问题,谢怀玦早就准备好了冠冕堂皇的答案。   “纲马案是谢家未竟之事,因意外事泄,直接导致了背后之人策划雁翎谷阴谋,使你成为牺牲品。这便是因果,我既想为谢家补齐这块缺失,也想了却因果。”   她仍旧警惕:“听起来似乎都是大义为公,你没有一点私心吗?”   私心?   他当然有。而且不止一种,它们混乱地交织在一起,驱使他不断靠近她,想与她产生更多更深的联结。   她的问题万分棘手,他于男女之事实则也没有半分经验,但理所当然的,他只想做些对她好的事。   两人在昏暗的室内静静对视,到底是谢怀玦先动了身,   他站起身来,将垂下的帘子重新打起,这一回他仔仔细细地打了个结。   光线柔和地投入,微尘在光柱中悠然起舞。   他回头,如愿以偿地瞧见她重新坐进冬日的暖阳里,每一根绒毛、发丝、眼睫都与光亮相接,就连那双眼瞳也似乎在冬阳中浸泡过,呈现出神采奕奕的温暖琥珀色。   眼前之景全然符合他的审美,好似她天然便该处于光明之中。   他此刻竟也无师自通地拥有了文人于情感中的含蓄,轻咳一声,告诉她:“这便是我的私心。”   虞清商被突如其来的光线照得眯起了眼睛。   他正逆着光,表情看起来不太真切,但莫名的,她感觉现在好像很浪漫,这个时候似乎应该感动一下。可是——   啊啊啊啊救命啊,谢大人他好诡异啊,她好害怕!   他那个表情是这么回事,何方妖孽,竟然夺舍谢怀玦!   没能充分理解帘子拉起来含义的虞清商强装镇定,小心求证:“什么意思啊?拉起帘子是什么意思啊?谢大人你是不是文人病犯了?”   “……”   谢怀玦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更直白的话来。   毕竟几日前他才与“其他女子”搂抱,今日又直接说心仪于她,他感觉不大合适,显得他像个朝三暮四的浪荡子。   他一边不自在,一边不忘嘲两句:“守城时倒是挺机灵,这会儿倒是一句也听不懂了?”   “那你倒是解释一下啊!”虞清商被他看得发毛,“到底什么意思啊!”   她看到谢怀玦露出微笑:“你不想立足山巅、一览众山小吗?”   “不想啊。”她茫然道,“我想当个富贵闲人。”   “你不想劈浪沧溟、手摘长鲸吗?”   “不想啊。”她叹气,“感觉有点累。”   “你不想乘风而起,扶摇直上吗?!”他试图从她眼里找到一丝共鸣!   “不想啊!”她莫名其妙,他自己卷就算了,今日跑来卷她做什么!   “……”   谢怀玦不说话了,虞清商与他大眼瞪小眼。   眼见着他那张脸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一会儿还有些红温,虞清商心里七上八下,同时还有点委屈。   他叽里咕噜地到底在说什么啊!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片刻之后,她才听到他几乎是丢盔弃甲地开口:“我没问你就开始查卷宗,确实是我自作主张。你若确实没有其他想法,我自此绝口。只你若也不甘……那便告诉我。”   虞清商盯着他,感觉谢怀玦或许真的被夺舍了。   樊楼相见像一道分界线,将他分割成了两个版本。   且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他这辈子应该很少需要征询别人的意见。   而他现在就在征询她的意见,用一种她从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姿态。   可有赖于他这份询问,她才能暂时忽略掉对方那份微妙的转变,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是一名借居住他人躯体的穿越者,无论做什么事情多多少少都带了些“代劳”的感觉。   有时她会陷入自己是冒充之人的心虚,甚至对自己的合理存在感到怀疑。   可当她站在此处,她已然继承了原主的一切,以及过往的所有厚度。   她既是那个在现代长大、父母早亡的土木狗,也是那个从小被当做儿子养大、在雪地里长跪却等不到人开门的女将军。   吃糖炒栗子的时候,是那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在感到熟悉与幸福,也是那个从小没被好好对待过的女将军在被钟爱的甜食治愈。   铁脊城守城之时,是那个善工匠事的土木狗在亲夯土木,也是也是那个被雁翎谷之殇压得抬不起头的女将军,在给自己挣一条能够重新站起来的活路。   她们或许是两个人,但此刻拥有同一种厚度。   与其考虑自己是否要为原主做出选择,不如问问自己:要不要重新面对我自己的人生?   毕竟,她现在就是虞清商。   唯一的、完整的、能够站在汴京冬阳里啃煎饼的虞清商。   是被动等待风雨袭来,还是主动走进这趟风雨里去?   她想,她也许有了一点想法和答案。   【作者有话说】   谢大人:公与私的纠缠,占有与成全的辨析,看我如何打动她。   清商:叽里咕噜什么呢,听不懂。 第54章 她的秘密   虞清商重新为彼此续上了热腾腾的茶水,隔着氤氲而起的淡淡雾气,她冷不伶仃问道:“谢大人,以你之推断,你认为这些‘免费之马’,应当从何而来?”   对话的重新开启,无疑向谢怀玦交付了她的答案。   她的态度叫谢怀玦心中微微一松,略一沉吟,将那些跌宕起伏的私心暂且收拢,重新投入到她的问题中去。   “北境出现了大量不明来路之马,来源无非北境军镇自我繁育、民间马市采购、境外流入。前两条没有相关的马政记录可作凭证,逐一排查便可剔除。那么境外流入,便是唯一答案。”   “而外族不可能无条件往大胤送马,只能是以物易物。背后之人,给了外族想要的东西,他们则回报以马匹。”   他正在朝最终答案有序推演:“我朝在北方开立榷场,与周边的外族交换彼此短缺的货物。至于背后之人到底给了外族什么,只需从一点入手:什么东西榷场换不到,外族又十分短缺,只能通过私下交易进行?”   虞清商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吐出两字:“铁料。”   这是她早知道的答案,只是这一次通过他的推论,再次摆在了台面上。   大胤对北境榷场管控极严,铁器历来是禁运之首。律法明文规定,私贩铁器出境者,与资敌同罪,满门连坐。   如同纲马一样,越是禁止,越是有利可图。一车寻常生铁在境内或许只值十几贯钱,运到境外便能换回膘肥体壮的草原骏马,而草原马运回大胤,身价立翻十倍。十倍之利,足以让任何人铤而走险。   谈及榷场,她忽然便想起他当初于城内筹粮之事。   由于镇北关难民大量涌入,守军又因长期高强度守城消耗骤增,他接手县衙后便发现仓廪早已不实,存粮难以为继。为此,他以她的名义向铁脊城富户让渡了部分榷场利益,以此为代价,换取他们竞相捐粮。   这是筹粮的权宜之计,却达到了远超预期的效果。   富户的捐粮,一定程度上充盈了铁脊城的粮库,帮助守城军民挺过了最艰难的围城时刻,使他们能在北勒人海战术的强攻下硬撑月余,而非因绝粮先起内讧、自断士气。   谢怀玦当初在铁脊城,虽然没有批甲上阵,可他做的是更隐秘的幕后之事。   只是如他这般心思缜密的人,在接管了王传福留下的烂摊子后,是否私下进行了更多的调查?   她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对于铁料走私,谢大人在铁脊城可有发现什么端倪?”   “矿产产量不对。”他坦然地道:“朝廷对矿产有点检制度——开采时要派人现场监采,取样烹试,此后还会多番抽检,以此确定一座矿的产量,防止有人钻漏洞私卖矿产。我在县衙处查过公账,遇到了同纲马案一样的问题,如果产量没有改变,背后之人是如何匀出大量铁料卖给外族的?”   他果然在铁脊城时便开始着手调查了。   虞清商深吸一口气,谢怀玦对她展示出了足够的诚意,既已决定走入风雨,与他统一战线,理应共享信息给他。   只是有些事事关生死,她暂时不想将自己的软肋交予他人。   在对手头上已有的信息挑挑拣拣一番后,她才道:“他有一处私矿。”   谢怀玦沉默一瞬,事情比他预想的更加棘手。   “你如何得知?”   “守城之时,我便发觉北勒人的铁器太多了,几乎是源源不断。”她回忆起那场惊心动魄的攻防战,“北勒缺铁是公认事实,可他们的箭镞似乎用之不竭,每一枚都锋利如新。清理战场之时,我从墙头拔起箭镞,询问铁匠,他说箭镞用的是阴山之铁。”   “如谢大人所言,朝廷对铁矿生产有点检制度,如此大批量的铁料要往外运输,不可能是官矿所出。所以我预设了一座不记录在案的私矿,假设他有一座私矿。”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推。   “背后之人很聪明,他以北勒南下、防矿资敌为由,借朝廷之手炸毁官矿,顺带一起毁掉的,还有藏于暗处的私矿。但事过留痕,他处事再谨慎,也不可能完全消灭所有痕迹。”   “私矿跟官矿不是一个体系,可私矿也是矿,既然是矿,就需要采矿工人、采矿工具,需要有人作业。这些采矿工人做的是违法之事,自然被背后之人集中管制。而有人在的地方,必然就有生活痕迹。我在铁脊城留驻的最后半个月,派陈大器带人前往阴山探查,果然在一处发现了矿工聚居地,并在现场看到了散落的各式工具,以及大量血迹。”   “北勒突破镇北关,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想来背后之人远在汴京,也无法在第一时刻部署,等到他收到消息后,才匆忙派人灭口这批矿工,留下痕迹。”   很熟悉的虞氏推理。   谢怀玦见缝插针地想,她推理事情总喜欢预设一个可能,再去求证。很聪明,也很敏锐,他很喜欢。   他问:“线索便中断了么?”   “上位者最容易忽视的,便是底层的力量。”她双手捧着盒空的茶杯,歪了歪头,“这批矿工难道不知道自己做的是砍头的事吗?难道没有一人预想过被灭口的结局,想要为自己搏取一线生机吗?”   “如同修筑皇陵的工匠会预留机关谋取生路,这批铁匠中定然也有试图逃脱之人。”她很是笃定,“陈大器出身草莽,也善侦查之道,他以聚居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探查,最终在一里开外发现了淋在植物上、早已干涸的血迹,以及几乎快被掩埋的足迹。”   谢怀玦推断她最终没有找到人,若事成,她的眉眼将飞扬,会比她的嘴巴更快知会他喜讯。   果不其然,虞清商脊背一松,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开始转杯子玩,两双眼睛盯着桌面上骨碌碌乱转的瓷杯,待它咔吧一声停下来,她才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我最终没有找到。我笃定会有人逃脱,但是我没有时间慢慢找他。兹事体大,我于铁脊城没有根基,不敢委任任何一人帮我寻找。”   待新县令与新任岚州知州上任,她再无留驻铁脊城的理由。战事已毕,她必须马不停蹄地回京复命,移交兵符,此事遂不了了之。   “线索并不算完全中断。”他反过来安慰她,“我会派人前往铁脊城继续寻找。况且除去人证,私矿之事还有其他入手之处。”   他略一停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托江齐衡从吏部誊抄的公文,推到她面前:“你有没有想过,大胤县令的任期通常是三年一任,王传福为何能在任上待到五年之久?”   虞清商定睛一看,是王传福历年考课记录。   上头明明白白记录着,连续五年,王传福的考评等第皆为“上”。评语年年不同,意思却年年相同——吏治精明,士民悦服,边防有方。   “克扣工人,逼死匠人,疏于城防,贪墨叛国。在边境作威作福,还能年年评优以至于破例留任的知县,”他发出一问,“你觉得是谁在背后为他兜底?”   “背后之人远离铁脊城,他犯下的所以罪孽从不亲自经手,想来需要一位中间人代替自己管理私矿,莫非那中间人就是王传福?”她推论着,“你要顺着王传福这条线,去查背后之人吗?”   “此事已不用我查,官家已有分辨,过几日你便知晓。”   话到此处,她与谢怀玦交换的信息已经足以形成完整闭环。   韩琮在阴山私开铁矿,将铁料走私给北勒,换回草原马。由于马匹交易管制严格,韩琮将草原马塞进纲马队,洗白成官马送抵各军镇,沿途倒卖纲马的钱则流入私账。铁出去,马回来,马洗白,钱入袋——三件事同步运转,自成体系,严丝合缝。   他卖的是大胤的矿,倒卖的是朝廷的纲马。这几乎是一本万利,不,是几乎没有本钱的生意。   直到谢家查纲马案,惊动了他。他需要转移朝中视线,也需要毁掉那三千匹可作为直接证据的草原马。于是他发了那封不经过枢密院的秘密军令,借北勒人的手,在雁翎谷同时埋葬了三千匹来历不明的战马,和三千个不该死的人,顺带一个本就想清理的虞清商。   走私铁器、倒卖纲马、资敌、灭口、陷害、屠戮……   一个把半本大胤律法踩在脚下的人,他的能量过于庞大,门生故吏遍布整个大胤官场。   只有他倒下了,她的冤屈才能得到伸张,她才能真正站在阳光底下,而不是不断惧怕那人会不会再派人来邀请她过府一叙。   可明明他们已经知晓了那么多,手里却没有一样直接的证据能指向韩琮本人。这个擅长玩弄人心的高手,麾下养着无数甘愿替他去死的人。   原主当年连自保都勉强,更遑论蚍蜉撼树,去动摇韩家数十年打下的人脉根基。   要动韩琮,便是要动半个大胤。   虞清商不禁自嘲一笑,想当个富贵闲人,哪有那么简单?   纲马案、雁翎谷案、私矿案……哪一桩不跟她直接挂钩啊?她从一开始就站在旋涡正中央,即便谢怀不来推她一把,她最终也必然会走上这条道路。   眼见她生无可恋,谢怀玦不禁挑眉问道:“天选之子莫非害怕了?”   她长吁短叹:“唉,就是想到假期结束了,明天要干活了,心情很失落。”原来这就是假期综合征吗?   谢怀玦觉得她的忧愁很有水平,她不为未来的风雨烦恼,只烦近在眼前的,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   眼看已经正午了,谢怀玦正打算邀她一同外出吃午食,忽见她神色幽幽地望了过来。   “谢大人,我有一个性命攸关的秘密没有同你说。”她心想,先给他打个预防针,万一以后东窗事发,他没准还能看在二人交情为她辩驳一番,毕竟原主从前确实很难做嘛!   性命攸关?他心头一跳,几乎立刻将这个秘密与她男装入仕联系起来。莫非今日坦诚交谈,已让她对自己生出了信任,要亲口坦白?   她自己坦诚秘密,与被他揭穿,那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且她一旦自爆了身份,那他与她的关系立刻可以推翻重来。   他忽的有些紧张期待,只面上不显,嘴上淡淡:“此时想说吗?”   “非也,非也。”   谁料她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摇摆,“秘密既然是秘密,自然不能同他人道出。只是你先前问我与那背后之人发生了什么,我左思右想,咱俩既然是盟友,有些事情自然要同你透个底。”   谢怀玦确实对她与韩琮的过往万分感兴趣。   他已屏息凝神,却听她绕了个弯子:“这个秘密,以后有机会再同你说吧,我只是希望谢大人知道,过去我人微言轻,曾经做出过一些错误的选择,但那实非我本意,以后你若有机会知晓了,希望你能体谅我的难处。”   听罢,他感觉自己的五官似乎冻在了面上,即便是牵扯嘴角都“嘎吱嘎吱”地响。   “你是说……”他艰涩地向她确认,“那背后之人知道你的秘密,并且你曾经……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对。”她郑重又诚恳地点头。   谢怀玦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只因他的脑海里正在发生一场他从未经历过的坍塌。   韩琮知道她是女子的秘密,她人微言轻,没得选,做出过错误的选择……?   一个年轻女子、位高权重的恩师、把柄被拿捏、错误的选择……   这些关键词天雷地火般撞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令他眼前一黑的答案。   此刻他陡然意识到,她的人生里有那样隐私的一部分,他从未触及,并不可能再触及。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也曾对他人有过仰赖。   原来那些让他心神摇曳的生动,或许……都曾属于另一个更早与她有情之人。   他与她在针室内推心置腹了一整个上午,原以为共同的目标能够将她与自己密切联结在一处,自己在她心中的印象多少得以改观,可此刻她轻飘飘几句话,几乎使他道心破碎……   多年克己复礼的训诫,他的情窦初开确实比寻常人来得更晚,这些年也向来洁身自好,于是他似乎对在意的女子也有同样的隐秘期许。   只是今日一直恪守的某种关乎“圆满”的想象,碎在了这个阳光正好的午前。   谢怀玦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想开口与她确认一句,可这样的事情,到底要如何开口?   此刻凛然正怒也是错,追问细究也是错,毫不在意更不可能,重点是他自己一人在这冰火两重,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怀玦的下睑以肉眼可见的程度红了起来,他的阴郁外化到连迟钝的虞清商都有所察觉。   她万分震惊,她这只是打了预防针,怎么把谢大人眼睛都气红了!果然是跟他爹如出一辙的刚正不阿吗?一点错误都不允许人家犯啊!   她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先哄哄他好了:“那个,谢大人,你也不必太担心,这个事跟咱们的谋划关系不大,我能自己解决好。再说了,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大不了的事情,你要实在看不过去,我也没办法……”   咔嚓。   虞清商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第55章 打工日记   汴京的日子慢悠悠地走着,总是容易将人的生活节奏带慢下来。   有时虞清商都觉得,守城的日子似乎过去了很久。   在回京的第六日,她的假期结束,正式上閣门司报到。   閣门司可以称为武官里的翰林院,通事舍人这个职位被视为武臣清选,是武官里最清贵的岗位。虽然品级只有七级,却是不折不扣的天子近臣。   她这个空降舍人,并非直接上岗在殿上尬站一通,报道后的前三天,有专门的熟手师傅带她熟悉所有流程。   负责带她的正是那日引她去见官家的祗候郑启云,没想到一面之缘,再见竟然和人家成为了同僚。这位同僚比他大不了几岁,据说孩子都有俩了。   他先引她熟识整座皇城的格局与署司规矩,事无巨细一一交代,又带她拜见了几位同僚,彼此见过礼,说了几句客套话。   虞清商觉得自己表现尚可,礼数周全,谈吐得体,看上去应该很像个正经人。   只是这些都是前摇,直到她跟着郑启云走进垂拱殿正殿,一抬头看见满殿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才后知后觉,这是打算把她架上朝堂直接开练。   打工第一日。   虞清商往玉阶上一杵,百官的眼神如流水般从她身上洗过,对于这个新来的舍人,态度各异。   而作为一个要纠别人礼仪的官员,她自己的礼仪更是要叫人挑不出错。   虞清商被架在最前方端端正正地站着,目光不敢乱飘,心中反复默念:站哪排、喊什么、头别歪、腰别塌。   身后是垂拱殿丹墀,身前是黑压压的百官,头顶是明晃晃的琉璃瓦,整个人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笏板。   日常视朝的时间,一般是一个半时辰。诚然这个时长对于武官来说,并不算高强度。但虞清商没正形太久了,再加上初次上朝有些紧张,生生罚自己站了一整场朝会的军姿,把自个儿累得够呛。   退朝后郑启云递给她一杯茶,老神在在地道:“虞舍人尚不熟练,多练几日便好了。”   虞清商灌完那杯茶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是不是每天都要这般站,得到肯定答复后两眼放空,感觉自己上了贼船。   “说好的清闲呢!”   郑启云微微一笑:“通事舍人平日分三番轮值,每番两人,休沐日不朝,遇雨雪不朝,官家巡幸在外不朝,算下来一年里真正站班的日子不过百余天,比起州县官案牍劳形已是清闲许多。”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发现确实如此,遂老实喝茶,心想官家诚不欺我。   打工第二日。   今日便不再是杵在原地当桩子,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虞清商工科出身,并不擅长速记人名和辨认脸孔,郑启云递来班次簿,她接过去扫了一眼那一长串官名,硬着头皮在他的引导下,按规矩宣赞引导各司依次入班。   诚然能上朝的都是老油条,很少会出现站错位的情况,但所谓怕什么来什么,今日之内,她就把各种情况碰了个遍。   比如两个资历相近的官员同时升迁后互不相让,为了站位前后较上劲了,在殿上暗中推挤,最后闹到她这个新人跟前来。   比如有长期外放才调回朝中的官员一时半会儿搞不清状况,站错别人的位置,一人站错,后面全错,她纠正队列费了好大功夫。   还有离退休只差临门一脚,疑似有老年痴呆倾向的老官员,帽子戴歪了。她上前纠仪小声提醒,老人家认认真真理了理帽子——从左边歪到了右边。   这个活可不轻松,她没纠好他人明显的失仪,明日就有人弹劾她失察。   于是她只好亲自动手为老人家戴正了帽子。   打工第三天。   虞清商除却突发情况,还连着三日遇到了刁难。   大胤的朝会规矩,跟她前世看的电视剧完全不同。不是哪个大臣想出列就出列,喊一声“臣有本奏”便滔滔不绝。   一百多号人挤在大殿里,品阶低的连脸都露不出来,皇帝坐在上头,能看清的也就前排的几位宰执重臣。   谁想说话,都得于前一日提前投状,次日朝会时由她按单叫号,依次宣引到皇帝面前。   奏状递交给阁门司是有时限的,前一日申时末前,所有次日上殿官员的奏状须汇总完毕,由专人整理成班次簿,交到虞清商手上。   按照往常来说,这个事情一般下职前就能处理好。   但她的班次簿,连着三日卡着她下职的时间出问题!   每当她到点准备下职的时候,就有人带着“更正笺”来找她,告诉她某大人临时改了奏对次序,某司又补了一位要奏对的官员,某人位次与某人互调。   那该死的更正笺连着三日掐着她的下班节点来,她只得把刚迈出衙司门槛的脚缩回来,生无可恋地坐回岗位重新拟引导名单。   她不死心地去问郑启云这合不合规矩,郑启云同情地道:“合。所有文件下职时间前递到,不算违制。”   “啊?那连着三天都掐着申时末——我下职的点送更正笺,这合理吗?!”   郑启云摇头晃脑道:“这说明有人每天下职前还在办公,很勤勉。”   “……”   虞清商这下明白了,这不是违规,这是擦着规矩的边刁难她。每天她准备收工、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更正笺准时送来。她只能重新坐下,摊开名册,把明日朝会的宣赞次序再捋一遍。   别人踩着点下班,她踩着点加班!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她气得发笑,开始疯狂查看是哪几位找她的茬。   待根据笺上的人员变动推测出背后之人时,她将笺恶狠狠地拍在桌上,看来只要她还在这个官场里呼吸,就逃脱不了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他娘的,老虎不发威,当她是泥捏的,要跟她玩制度内的规则是不是!?   郑启云许是看她确实很倒霉,忍不住偷偷给她提出诚恳的建议:“虞舍人,你要不要去寺庙上柱香?”   虞清商露出神秘的微笑:“不要。”   他惊讶道:“人定胜天?”   她不语,只是露出阴险的笑容。   三日实习期已过,虞舍人上手很快,所有流程规矩全部刻在脑中。   今日正式上岗,她凌晨寅时起,却精神抖擞得可怕。   她照旧换上绯色公服,腰间束银带,头戴展角幞头,全套行头穿戴完毕,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满意得不得了。   到达大内后,她将入宫整队、皇帝升殿、百官起居、赞唱行礼等一连串流程稳稳当当地走完,全程没出一丝差错,像一位真正的礼仪标杆。   直到起居礼毕,另一位分管武臣的舍人将一名宰执引到御前,与官家奏报对话,趁着这个空挡,她终于从丹墀上走下去,开始巡察百官队列。   站得越靠前,品级越高,年纪一般也越大。   最前排是宰执核心,如同平章事、参知政事、枢密使等。   当朝枢密使由太子挂名,由于太子早些年生了大病,身子弱,年年迎风咳血,所以基本被架空,大权都落在枢密副使身上。   而她那位恩师,还在挂病假,估摸着还有两日才回来。   放眼望去,宰执之后是六部尚书,其次是各部侍郎。几乎都是老登和中登。   大家年纪大了,一把老骨头,站个把时辰,歪歪脑袋抖抖腿、悄悄松快松快也是常事,除非十分显眼的失仪,否则平时也甚少被追究。过去的通事舍人大都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同朝为官,谁也不想得罪大人物。   只有虞清商,像拿了把放大镜,几乎要贴在人家脸上看。   今日这群老登将迎来他们最严厉的纠仪官!   “孙大人,幞头偏了。”   “李侍郎,请勿抖脚。”   “谢侍郎,嗯,完美!”   “汪御史,玉佩未正,有碍观瞻。”   “周承旨,右下颌胡须未净,失仪。”   一路走过去,一路低声提醒,基本涵盖了那几位三番两次整她的官员。   虞清商笑容得体,姐的眼睛就是尺,一个都别想跑。   满殿老臣在她眼里仿佛不是朝廷栋梁,而是一群等着被检查仪容的小学生。   大胤文人最重风骨,被当众点名批评失仪真是比跌了一跤都难受。   官员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有的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帽子、检查起身上配饰。连平时最爱抖腿的那位老侍郎,此刻也站得比殿柱还直。   整座大殿的气氛肃然,如同学堂里突然来了个最严厉的老学究。   然后她开始往回走,在王颐面前停了下来。   他就是那日在暖阁内对她大加批判、质疑谢怀玦因私误公的老头,身居枢密院高位,也是这几日给她找茬的主谋。   王颐见她行至身边,嘴角一撇,极其蔑视地从鼻孔里轻哼了一声。   在他看来,虞清商这一手简直就是雕虫小技,他仪态得体,这小子又能拿他怎么样!一看就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终究上不得台面!   王颐是当朝三品大员,对虞清商这个七品小官,不齿几乎写在了面上。   “王同知。”虞清商驻足,微微弯下腰杆,指着他大袖一侧,低声提醒,“袖上有污秽,请整理。”   说是低声提醒,但由于大殿上十分安静,周围一圈人也能听个大概。   王颐一僵,赶忙扯过袖子一看,在他没注意到的视角盲区,竟有一块碗口大的油渍!他的衣衫每日都有下人清洗打理,断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污渍!   他脑中蓦然撞进一个身影——由于他就住在皇墙根下,每日基本步行上朝,今日中途却被一个不长眼的男人撞了个正着。那男人面上有疤,一身草莽气息,冲他连连道歉,他当街也不好同庶民发作,遂放他走了。   现在细细想来,那人手上拿着一袋炸糕,兴许就是那时蹭上的,只是广袖垂足,他一时老眼昏花,没有检查出来。   王颐只好忍气吞声地用手擦了擦油渍,以示整理。   “王同知,”虞清商语调平稳,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气,“于礼不合,请自省。”   前面那些人都是提醒一句,到他这儿怎么还自省上了!   前后排几位官员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飘过来,王同知脖子根慢慢泛起一层薄红。   活了一把年纪,还从未当众被人如此对待过。他心底又气又恨,却又意识到对方确实按规矩办事,再说这么大的污渍,他确实理亏。   他只好再次扯过袖子泄愤般搓了搓,做足了姿态,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小人得志”。   虞清商看着他将袖口搓得泛皱,与周围一圈光滑的大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缓缓勾唇,没有再压低声音。   “王同知。”   这一声端正,安静大殿内,前后数排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同知的手僵住,抬眼,正对上她的挑衅的目光。他心中有不妙预感,就听到对面那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冷冷地开口:   “朝服不洁,于仪有玷。请大人暂退殿外,整饬仪容后再入班。”   大殿里忽然接连响起了几声倒吸冷气之声。   见鬼了,堂堂三品大员朝会期间被请到殿外去了,这就是往上再追二十年,不,追到开国时,也鲜少出现的状况啊!   文人最讲究面皮子那点事,这跟当众赐根白绫有什么区别!   后排官员望向虞清商的眼神,肃然起敬。   “你……”   王颐哆嗦着嘴唇,却吐不出一个字来,按制,他不能够当殿高声喧哗,而对方每一步都合乎制度!   他站在原地,脸色气得发青,却见虞清商已经侧身,向殿前侍卫微微颔首。   两名侍卫走上前来,站在王同知两侧,没有立即动手。毕竟只是失仪,远远犯不上将他当众拖出去,只是想请他自己移步罢了。   王颐一张老脸火辣辣的,羞愤欲死,一口气梗在心口,几乎要当场厥过去。   最终一甩袖,转身颤颤巍巍朝殿门走去。从背后看过去,紫色公服上的那块污渍确实一清二楚、格外扎眼。   他的班位在前排,往回走便要经历所有人的目光洗礼,这个过程无疑又将他当众凌迟了一遍,脚步虚浮地飘到门口,差点又被门槛绊了一跤。   虞清商目送他走到殿门口,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走回丹墀前。   她依旧保持着优秀的仪态,面上是淡淡的微笑。   朝堂之上,她的退让并不会换取对方的怜悯,只能挑一个杀鸡儆猴,警告这些老登,她虞清商可不是什么软柿子,再敢来捏她试试!   大殿之上,没有人再敢乱动,连歪帽子的疑似老年痴呆,都自己默默把帽子正了又正。 第56章 宁远将军   虞清商成功让王颐社死之后,他只能缺席这场朝会,自然也无法同官家奏对。   不光如此,此次失仪将被御史台记档,直接关系到考课。   在重文轻武的国策下,文人名节有失,将变成身上甩不掉的泥点子。   王颐往后最好夹着屁股做人,要是不小心卷进了什么大案,或者得罪了官家,这些失仪记录就不再是小事,它们会变成“一贯藐视朝廷、大不敬”的铁证。   官家的态度也很微妙,他在御座上听闻此事,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点头,依制对王颐罚铜十斤。   期待着官家发话的人这回可算偃旗息鼓了,就是他王颐朝服不洁,满座皆见,就算告到官家那去又能怎么着?没准他还要夸虞清商一句铁面无私呢!   这口恶气遂只能默默吞下。   这是一次重量级的立威,成功震慑了一众朝臣,所有人都瞬间回想起,这位看起来面善好说话的虞舍人,过去可是位锐气逼人的战斗型武将,是刚刚在铁脊城立下不世之功、深得官家青睐的大功臣。   重点是,她头很铁,不怕得罪人。   朝会仍在继续,投状奏对依序进行,虞清商与另一位舍人同僚,按着单子一个个叫号,引上前,奏对完毕又带回去,直到最后一个奏事的官员退下还班,后面便没人了。   按常例,官家该示意退朝了。   她站直,等着那句“退朝”,她好吼一嗓子让百官退出,可御座之上,没有任何指令传来。   上首的沉默在几个呼吸间便开始往下蔓延,整个垂拱殿陷入了极致安静,甚至能听到外头呼呼的风声。   有经验的老臣都知道,这可能是官家有临时议题,要延迟退朝了。   半晌,官家温厚的嗓音终于在重臣预料中响起:   “铁脊城之胜虽已月余,然朕每每思及此,都觉守城将士劳苦功高。”   提及铁脊城事,有人心中一咯噔。   “托列祖之福庇,前方将士用命,方有此胜利。朕已下旨,殉国者抚恤加倍,有功者从优叙赏。”   众人低垂着头,聆听训示,皆不知官家用意。   虞清商眸光一闪,心中似有所察,望向队列内敛眸的谢怀玦。   在站位靠前的一堆老头子里,谢怀玦无疑年轻俊美得突兀,   自那日针室对谈后,谢怀玦便投入了紧锣密鼓的暗查工作之中。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谢大人这几日似乎有些情绪不佳,朝会后每有碰面,虽有交谈,可眼中有异,晦暗莫名。   “虞舍人。”   她一激灵,竟然是官家在喊她。   果然现在不是看脸的时候,她赶紧旋身,向上作揖:“微臣在。”   赵绥看着虞清商,声音比方才温和了几分,缓缓道:“昔有铁脊之围,卿以孤城婴其锋,使虏不得进,民不失所。孤城不折锐志,忠节可保黎庶,于我大胤江山有功,应当嘉奖。”   他略一沉吟,道:“通事舍人虞清商,铁脊城守城有功、查案有据,着即恢复宁远将军,赐绯,赏金百两、绢二百匹。”   官家话音刚落,与虞清商同班的另一名舍人已踏前一步,面向殿中百官,朗声传唱:   “官家有旨:通事舍人虞清商,铁脊城守城有功、查案有据。着即恢复宁远将军,赐绯,赏金百两、绢二百匹——”   他连唱三遍,为了给同僚撑场面,尾音拖得比往常更亮更长,每一位官员都在垂首聆听这份姗姗来迟的嘉奖,只有宣唱声久久绕梁。   从今以后,她便是官家亲口认可的功臣,这意味着没有人再能公开质疑她的功勋,而所有在私下泼她脏水、首鼠两端者,都需要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虞清商回京之后没有赏赐,她便以为官家默认功过相抵、没有嘉奖,心下自然失落过,不曾想到今日官家竟然给她在大殿上整了这么大排面。   在高昂的传唱声中,她心潮澎湃,真心实意地行跪拜大礼谢恩,感受无数道视线黏在身后。   今后她可不光是虞舍人,下了朝,人人都都得如从前一般,尊她一声虞将军了。   宣唱结束,虞清商退回原位,重臣都蠢蠢欲动等着下朝讨论,毕竟今日的朝会可比往日有意思许多。   赵绥却没有下朝的意思,他端坐御座,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就着热闹的余韵道:   “今日既谈及铁脊城,朕要同众卿谈谈卷宗上一则趣事。”   重臣竖起耳朵,只听官家娓娓道来:“说是过去铁脊城内,有一名叫王传福的知县,破格连任五年。朕心想此人必然政绩斐然,细细一看,卷宗所奏却是疏于城防、贪污糯米、贪墨粮饷、逼死工匠、勾结北勒。”   如同炸药引爆,这一大串罪名将众人砸了个七荤八素,方才褒奖的氛围顷刻间消散干净。   赵绥缓缓道:“而此人的考课记录,却年年评优。朕想知道,这个‘优’,是谁给他评的?”   他的语气平稳,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潜藏底下的雷霆怒火。有人闻听此处,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细密汗珠。   这显然是面向百官的临时朝议,他话音落定,众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前排的宰执各个入定般垂着眼,后排没听清的官员忍不住压着嗓子,往前探问:“官家说了什么?”   前面的人便偏头低声复述几句。话头从前往后后递,像涟漪一样层层荡开。   窃窃私语声渐起,肃穆的大殿起了微微骚动。   只是前排的大佬们不说话,后排的小官自然乐得当鹌鹑,本来也没他们说话的份。   临时朝议的交头接耳属于特殊情况,是被允许的,因而虞清商只是纹丝不动地看着。   铁脊城战后,谢怀玦把王传福案的卷宗、账簿、供状全部整理归档,以监军身份封缄,回京后直接呈送御前。   赵绥把卷宗压在御案上,没有任何人能看到,这意味着在过去半个月里,朝中对铁脊城内情的所有讨论,都是在信息不完整的状态下进行的,所有人都在盲人摸象,每个派系都只能在官家的临时发难中做出更临时的反应和选择。   在诸多沉默中,赵绥再次看向虞清商:“虞舍人,王传福的案子,由你一手经办,你最清楚,你来说说。”   从制度上说,通事舍人没有议政权,但耐不住官家要把她拎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在了这位刚获嘉奖的舍人身上。   显然官家今天要拿人开刀,虞清商能怎么办,当然是按实说、顺着官家说咯!   她转身面向上首御座,不卑不亢地道:“回禀官家,臣在铁脊城守城时,与王传福多有交涉,前后不过月余,便查得他满手罪证。这些事,臣于奏报中已悉数写明。”   “臣做好本分,只管抗敌守城与查案,不管考评。谁给了王传福五年优等,不是臣的职分。”她态度谦卑,意有所指,“此事当由有司回奏。”   话毕,她退回原位。而有一人,紧随她退回之势从队列中走出,噗通一声跪在光滑的砖面上,正是吏部尚书,虞清商口中的有司。   他年纪大了,为官尚算中庸,膝盖与砖面碰撞的声音结实,让人觉得他这把身子骨再也爬不起来。   “臣失察!”他高呼一声,伏倒在地,“王传福连年考评优等,吏部考功司复核失当,臣身为一部之首,难辞其咎啊!老臣认罚,请官家降罪!”   赵绥尚未说话,靠后一些的班列中忽又闪出一人,脚步比尚书更急,几乎是抢到丹墀前跪下,重重磕在地上。此人正是给王传福写了“吏治精明”的前任岚州知州,如今调回朝中做了太常少卿。   他的声音带上哭腔与颤抖,比尚书更加悲切:“臣、臣该死!王传福在铁脊城任上,考评皆是臣……初核所拟。臣当时、当时并未查出其贪墨情弊,臣昏聩!臣失职!臣罪该万死!请官家降罪!”   王传福的考评路线,从所属州的知州起始,再到所属路的转运使,最后到汇总官员考评的吏部。除却中间的转运使还在地方任职,不在朝中,涉事的头尾两人俱已匍匐认罪,瑟瑟发抖。   赵绥盯着下方两个身影,冷冷道:“虞卿到达铁脊城不过半月,就能查出五条大罪。区区一个边陲知县,把朕的铁脊城当做钱庄子,整整五年,我大胤从上到下的考课之法形同虚设,沿线官员如同瞎了一般!”   他微一闭眼,松弛的眼褶尽显疲态,再睁眼时,龙威迸发,厉声道:“谁来告诉朕,这天下究竟还姓不姓赵?”   雷霆之声轰轰砸下,满城文武如风吹麦浪,从头至尾接连撩袍跪下。   虞清商也麻溜趴下,还不忘扯着嗓子高呼一声:“臣等失职,有负圣恩!”   一时间山呼海啸,官员们集体请罪,跟着虞清商高喊:“臣等失职,有负圣恩!”   满殿俱跪,只余御座上一人坐姿佝偻,沉默地俯视所有人的后脑勺。   片刻后,赵绥的话音重新响起,重重戳在底下每一个伸展的脊梁骨上。   “太常少卿,岚州任上初核失实,五年虚评,养痈成患。革职除名,交大理寺议罪。”   官家当庭发难,说明手上证据确凿,事后将公开卷宗,根本没有转圜余地。所幸大胤不杀文人,太常少卿算苟得一命。   “吏部尚书,考功司复核失察,罚俸一年,降一阶,仍权掌吏部,以观后效。”   尚书磕头谢恩,久久不敢抬起。   “河东路转运使,虽不在朝中,一并勘问,先就地停职,待专人查实后议罪。”   虞清商趴地听着,心想官家未必对韩党所为全然不知。   今日之事,将成为对韩琮派系的第一记公开打击。   三道旨意下完,赵绥只觉身心俱疲,起身往暖阁走去:“退朝。”   虞清商立刻接住这一句,用尽全力喊出那声等了整整一场朝会的:   “退——朝——!” 第57章 廊下风起   下朝之后,众人有序退出垂拱殿,在廊下又三三两两聚集交谈起来。   虞清商显然成了其中的香饽饽。   “虞将军,恭喜恭喜!”   “年纪轻轻,大有可为啊!”   不管身处哪个阵营,这个时候对她都不再表现出明显的敌意,成群结队地对这位炙手可热的新晋红人道贺。   虞清商下朝之后还是焦点,应付着百官道贺,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   道贺之人换了好几轮,围在身边的人渐渐散去,就在此时,一只手臂忽然从人群穿入,将她拉出,一边还连连喊“抱歉抱歉”。   来人正是她那位便宜爹。   两人走到人烟稀薄处,她才毫不犹豫地甩开他的手:“虞右庶子这是何意?”   她开口生分,虞世海面上有些挂不住:“你是我的孩子,多日不见,为父想同自家孩子说说话,有何不可?”   唉!她就知道今日会有这一遭!   虞清商像甩狗皮膏药一样赶紧跑掉。   “还在生气吗?”虞世海小跑着追上,强挤出一张笑脸,“知玉,你说你气性怎么如此之大?那日你母亲在家门口说的都是气话,你切莫往心里去。为父知晓你如今住在那陈大夫的医馆之中,可那地段吵得紧,哪有自己家舒坦?那日你甩袖离去,惹你母亲伤心,她却日日整理你的卧房,期盼着你回家……”   “什么?在你们虞宅我还有卧房?”她冷笑,“过去也不是什么正经卧房,你们快留着给三胎用吧!”   “虞清商!”他忍不住低喝一声,瞧见左右有人目光探究地看来,他又急忙挤出笑脸,说出的话却咬牙切齿,“你不可对父母如此无礼。你今日先同为父回家,有什么话咱们回去慢慢说,免得在此处徒增笑柄。”   虞清商差点被他这副“严父教子”的嘴脸逗笑了。她停下来,好笑地盯着他,“虞右庶子,你不妨就在这直说,想在我这边求点什么?升官?提携虞清荣?”   今日她于殿上得了官家嘉奖,这个老登就急吼吼地来了,装都不装一下!   她摊了摊手:“你也看到了,我今天上朝把人得罪了个遍,你若这个时候想认我这个儿子,可得掂量掂量。那些老头不能拿我怎样,但想给你这个闲官穿点小鞋还是轻轻松松的。”   对于这个变了个人似的女儿,虞世海颇有些恼怒,不免想管教几句,又去拉她的手腕:“知玉,今日于朝会上,你怎可如此不懂事?你年轻气盛,大家同朝为官,多少要给各位大人留点体面……”   正要多说几句,斜刺里先传来一道满含不悦的声音。   “右庶子留步。”   虞世海循声望去,面色微变。   谢怀玦正立在丈余之外,面无表情,朝他略一颔首,便算是行过了礼:“这里是皇宫廊下,不是永宁坊巷口。拉扯舍人,有失体统。”   虞世海面上一僵,立即松了手。   谢怀玦又道:“谢某与虞舍人有些公事要谈,可否请虞右庶子行个方便?”   他说的是“可否”,语气却半点询问的意思也无。   对于这位曾经参过自己的前御史,虞世海总是本能犯怵,遂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讪讪退了半步,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头也不回地朝谢怀玦走去。   虞清商甫一走开,立刻有旁的官员走去同虞世海攀谈起来,显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虞世海这个便宜爹也有人上赶着搭理了。   在她的余光中,那张令人厌烦的老脸在其余人过来道贺时,忽然回春。   她心里烦得要命,默不作声地同谢怀玦走出一段,他忽然皱着眉道:“他若下次还来纠缠你,你应当同我说。”   “这是我的家事,自己能够处理好。”她道。   她觉得与他说又有什么用呢?血脉至亲本就难以割舍,更别说是礼法如此森严的此世,以后只能尽量躲着点。   谁料谢怀玦面色一滞,脸色有些臭:“你曾经接受过他人的帮助,现下却不肯让我帮助你么?”   虞清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了一下。她想了一会儿,莫非对方是在说韩琮从前提携她的事吗?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谢怀玦。   这几日他总这样,那双平日里万分优雅的柳叶眼,莫名看起来有些阴郁。   而此时,他被她阻住了脚步,回望她的眼神,竟好似带着一丝……委屈?   想着他毕竟是为她好,虞清商解释道:“家事琐碎,本就剪不断理还乱的,他们现下还算消停,我总能应付得过来。”   “你如何应付?让他继续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引人侧目?让他有机会对你颐指气使,说那些教你‘懂事’的混账话?”   他显然听到了方才虞世海那几句“教训”,虞清商有些意外,没想到他居然为此动气。   她为自己抗辩了两句:“他如今不过是觉得我有了些用处,想贴上来沾光罢了。只要我不给他机会,时日一长,他自然知难而退。”   “这岂是单方面拒绝便足够?既然从前已经在那人手上吃了大亏,甚至险些丢了性命,缘何还如此天真?”   她张了张嘴,似乎被他忽然的严厉唬在了原地。   谢怀玦忽又想起她入仕以来总是在外戍边,基本未在朝堂中待过,自然不能明白此间的关键与机锋。   “我……我非责骂于你。”他不禁叹了口气,想点一点她这满是机灵点子的脑袋,语气柔和了许多,“你若避而不见,便有人说你不孝父母。你若见面争执,便有人说你忤逆至亲。即便真的两不相见,若有一日他借着你的名头在外招摇,甚至犯事,依旧会有人说你虞舍人飞黄腾达,纵容亲属,难辞其咎。”   “你今日于殿中得罪了许多人,难保有人怀恨在心,日日盯着你,想要寻你的错处。”   虞清商只是初入朝堂,又不是傻,自然明白他这官场老油条有提点之意,而且好像……好像对她是有回护关照的。   盯着他频频蹙起的眉头,她忽然凑近了些,悄摸问道:“谢大人,你在生气吗?”   实则谢怀玦这几日一直在暗自赌气。   只是这股子郁气又分明是他的自我折磨,只因他总是不由自主去想象她与那人过去的交集。   可他既不能苛责过去,又不能与她明说,只能每日给自己醋倒了牙。   见她将脸凑得这般近,那秀致的双睑让她偶尔也会暴露出女子的气质。他只觉得自己手痒得厉害,恨不得将她搓圆捏扁。   他克制地别开眼,语气依旧绷着:“没有。”   这两个字说得干巴巴的,虞清商连忙哄他:“那我告诉你一件高兴的事好不好?”   他忽然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何事?”   “如今有了赏赐,手头上便宽裕了,谢大人,欠你的银两,连本带利都能还你了!”   “……”   谢怀玦扬起的眉峰又重重塌了回去!   他没有回话,他只是一味地不高兴!   虞清商见他好像更生气了,也有些云里雾里,还钱还不高兴?什么毛病!   她就不信了,在铁脊城她哄这个谢怀玦手拿把掐,今天还不能给他顺毛!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那你知不知道,”她神秘兮兮,“我今早为什么能那么精准地捉到王颐?”   他脚步微顿,看她满脸都是“你快问我快问我”,心头的郁气还没散干净,但不自觉地就被她这副模样勾了过去:“为何?”   虞清商立刻来劲了,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我早就打听了那老头的行踪,早上特地让陈大器摆了他一道……”   谢怀玦便静静听她分享作案细节,她甚至还把这几日被刁难的事情也讲了。   他不禁想到,如此私密之事都肯事无巨细地告知他,便是理直气壮地把他算进了自己人。   眉目渐渐柔和,他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发表点评:“王颐碰上你,也算晚节不保。至于虞将军,规则运用得如鱼得水,作案手法也很巧妙,但是记得让陈大器这几日躲躲风头。”   “我省得啦!”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我回京面圣那日,官家便叫我暂避屏后,你与王颐他们的争执,我都听见了。”   他恨不得把所有官场经验全部灌输给她。   “你可知为何官家允你旁听?你不属朝中任何派系,亦无家世背景可倚仗,于朝堂孤立无援。如你这类孤臣,官家用得最是顺手。叫你暖阁旁听召议,不过是敲打你一番,叫你知晓,即便你守城有功,可在汴京依旧群狼环伺,只有官家能够依仗,好让你死心塌地当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所言,虞清商也并非全然不知。   她那时说想整仪仗,修台阶,其实是委婉地自请去工部之类的衙门。只是官家显然要用她,是全然不肯如她所愿的,反倒是不容置疑地给了她閣门司的差使,将她放到了整个朝堂最显眼的位置。   她虽失落,但也明白当下的处境她确实没什么选择的权力,只好安慰自己:“做别人的刀不如做官家的刀,我的背后是全天下最大的保护伞,所以合该别人畏惧我,而非我去畏惧别人。”   谢怀玦将这番非常虞清商的发言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她身上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让她在任何环境中,依旧自信乐观。   短短几日,她已经学会运用规则做一次扬眉吐气的反击,她在此间依旧会像在铁脊城那般闪闪发光。   他又何必因比她多些世故圆滑,便揠苗助长。   “如此看来,虞将军自得其乐,倒是谢某白操心了。”   虞清商见他似乎有转晴现象,又加了把力,发挥出十二分的功力:“多亏有谢大人提点,我在汴京就你一个交好的同僚呢,若没有谢大人处处为我着想,我这撞完北墙撞南墙,可怎么办才好呢!”   谢怀玦拼命压住不听话的嘴角,心里哪里还有半分脾气?   “油嘴滑舌。”他轻嗤一声,早就叫她哄好了心情,“我还有公务压身,先走一步,若朝中还有人与你不对付,你便同我说。”   “好嘞。”   虞清商左右掸袖,夸张地做了个恭送动作,成功将多云转晴的谢大人送走。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谢怀玦有时候竟比她的真父亲更像个老父亲。   从那日突然跑到医馆说要给她翻案开始,他好像不遗余力地在带动她,引导她,想让她能够在朝堂之上更好地生存下去。   身处此世,一个非亲非故却比至亲更肯为她筹谋的人,让她在感激之余,也不免产生许多复杂情绪。   有对他动机的怀疑与困惑,有因与铁脊城截然不同境遇的落差,也有想被视作平等伙伴的期许。   但无论如何,她会付出努力的!   虞清商开开心心地往閣门司的方向走了段距离,忽然发现前头一人,正热情洋溢地与她挥手。   定睛一看,那人身形轩挺,俊秀的面皮上一双多情桃花目,笑起来过分灿烂以至于失了聪明,不正是那日在樊楼与她同席的江齐衡吗?   虞清商职分所在,早将百官人脸与官职背得烂熟,知道他在吏部任考功郎中,是今年新调。   当吏部各员被王传福的评优案搞得人心惶惶之时,他成了未被殃及的那条池鱼,因此这时才能笑得这么灿烂。   他大步流星走来,朝她拱手道贺:“恭喜恭喜!”   她也冲他微笑致意:“江郎中。”   他虽在实务部门,但气质清清爽爽的,没什么官场油滑。当下理直气壮地纠正起来:“叫什么郎中?咱们两家也算沾亲带故,我虚长你几个月,叫表兄便是了!”   虞清商在记忆里挖了一铲子,才想起自己确实有这么个毫无血缘关系的表哥。因知他是谢怀玦的好友,又在樊楼领略过他豪放性子,她也不见外,高高兴兴地喊道:“表兄!”   “诶!”江齐衡响亮地应了一声,随即又想起什么,解释道,“说起来惭愧得很,你回京时我便想寻你走动走动。只是吏部那头忙得脚不沾地,连着几日熬到宫门下钥。好不容易有一日准时下职了,我兴冲冲上门拜访,才得知你已另住别处,扑了个空。是以一直没同你碰上面。”   他又道:“这一点伯瑜可为我作证,绝非因你今日得了嘉奖,我才上赶着来认这门亲。”   他话说得坦诚直白,虞清商连连摆手,爽朗一笑:“表兄说哪里话,太见外了!你若同我解释得这般清,反倒叫我心里不自在了。”   江齐衡也因她爽利更添好感,加之有谢怀玦给的“任务”在身,自然异常热忱:“表弟说得是。对了,你如今住在何处?可还习惯?若有需要帮忙打点的,千万别同我客气。”   “暂住在一位朋友的医馆里,地方虽不大,倒也清静方便,多谢表兄挂心。”虞清商坦然道。   江齐衡自然明白她家里那档子事,因此完全没有意外。   “医馆也不错,还有佳人陪伴身侧,总归只要住得舒坦,住哪里都使得!”他一下敞开了话匣子,“话说回来表弟,你可真猛啊!今日竟当众将王颐那老匹夫请离大殿,我在底下真是忍得辛苦!”   “你真的忍住了吗?”虞清商笑嘻嘻地道,“我瞧你肩膀抖得厉害,下回若再这般,我可不能装作没瞧见了。”   “好哇!原来我竟不知不觉欠了舍人一份人情吗?!”   两人简直相见恨晚,江齐衡本有心同她再聊几句,可双方都还得回衙司点卯上职,只能道:“表弟,下个休沐日,我同伯瑜还有几个相熟的兄弟约了去打马球。早听闻你骑射功夫了得,正是你我兄弟并肩上马扬威的好时候!怎么样,赏不赏这个脸?”   他这话隐隐有将她引入他们那个圈子的意味,虞清商有心同他结交,自然点头应下了。   临走前,江齐衡忽然认真道:“不知为何,自表弟第一次上职时,我便总觉得表弟的声音有些耳熟。”   “是吗?”虞清商淡定地道:“恭喜你,找到失散多年的亲弟弟了。”   江齐衡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方才那点狐疑也烟消云散了。   两人就地分手,各自坐衙办公去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又是踩点写完的一天(苦笑 第58章 朱砂中毒   升平十五年的汴京冬日,如往年般湿冷刺骨。夹杂雪气的凛风穿梭在每一处街巷胡同,扑在每一张冻得红红白白的面上。   冬日里咳嗽风寒者众,城中各大医馆与药铺的生意,往往在这种时节迎来兴隆。   妙问堂自重新开业以来,生意一直挺红火。   原因无他,陈大夫在宫中侍奉过,乃前太医令钱惟首徒,一手医术承自名家。且收费公道,从不叫人多吃一个铜板儿的亏。   更何况还生了那样一副凡人少有的好相貌,病患往她面前一坐,光瞧着那张脸,便觉得通身舒坦了许多。   朱平此刻就觉得症状减轻、心情愉悦。   他的手腕搁在手枕上,陈大夫的葱指正搭着他的脉搏,连日来的躁狂仿佛被那几根手指轻轻按住了,一下子缓解不少。   朱平是位小有家资的矿场商人,这些年一直在广西做矿产生意。生了这场怪病之后,他索性弃了买卖,千里迢迢来到汴京,打算定居养病。   谁料那陈大夫替他把完脉,神色却变得异常凝重,在簿子上先行写下了他的脉案后,又将手搭了回来,二次把脉。   他不禁心中咯噔一下,脱口道:“如何?莫非已无药可医?”   陈素问没有直接答他,只问:“客平日里有何症状?”   朱平便开始自陈病状,此时他尚未发病,一条一条说得倒也清楚:“我总是手抖,也不是总抖,只是时常端水洒一身,拿笔时抖得写不了字。记性也差了许多,从前做买卖账本不离手,如今看过就忘,脑子像被糊住一般。还有就是总想发火,时不时就想砸东西,一点不顺心都不行!”   他说完,却见陈大夫的脸似乎更白了几分,像是被他哪句话触动了什么心事。   “敢问客从何而来?”   “我从广西来。”   “客从事什么营生?”   “哦,做丹砂矿买卖,平日倒腾些丹砂。”   听到此处,陈素问眸光一闪,就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半晌,她才道:“客龇牙,我且看看。”   朱平便立刻龇牙咧嘴,露出一排略有缺损的牙来。   果不其然,陈素问见他牙龈肿胀,牙龈边缘甚至出现了一条暗蓝色的线。她心中似乎有了猜测,问道:“客可曾长期置身丹砂矿中?”   “那是自然,我年轻时就是矿工出身,后来发了点小财才做起买卖,可还是放心不下矿上的事,时常亲自下矿看砂的品质。做我们这行的,谁不是常年在矿区待着?一月里能有半个月在里头吧。”朱平可谓有问必答。   陈素问沉吟片刻,又问:“客从广西远道而来,是不再做这门生意了?”   “赚钱哪有命重要!”朱平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倒有几分江湖人的豁达,“其实我这个病,在我们那儿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但凡长期下丹砂矿的,哪个人没得过?我们那儿的工人,都管它叫丹砂病。”   “既知晓下矿一定会得病,客怎么还做这门生意?”   “就是因为会得病,才有巨利可图!都是为了养家糊口,谁还有别的法子呢?”朱平咧嘴笑道:“再说有啥好怕的?也不是什么一下子就死的病。二十岁手抖,三十岁腿抖,四十岁才死。二十年的好日子,够本了。总比穷死得好!快活二十年,和穷一辈子,这还不知道怎么选吗?”   陈素问极轻地叹了口气,此病哪有他说的那般轻巧?不过是拿身体换银钱,赌再活二十年罢了。   人活在世上,各有难处。她没有资格置喙。   陈素问道:“砂毒入体,无法根治,只能服用些解毒排毒的汤剂,缓解症状。客若专为根治此病而来,怕是白跑了这一趟汴京。”   朱平看起来倒是不太失望,他来之前就打听过,汴京最好的大夫也不一定能治好这病,他图的本来也不是根治。   他的目光在陈素问的面上游移,最后落在那纤纤玉手上。   他反手握住那只玉手,嬉皮笑脸地道:“陈大夫盘问完了?我的身家背景你可都一清二楚了,接下来该我问了。不知陈大夫年芳几何,可有婚配?本人姓朱名平,小有家资,陈大夫可愿做在下的第五房妾啊?”   原来不是来看病的,在这等着她呢。   陈素问抽了抽手,没抽动。   所幸她行医在外,也不是没应对过这种情况。她保持着体面微笑,另一只高高手扬起,隐隐可见指间寒芒一闪,紧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咸猪手扎了下去。   “啊!”   朱平痛叫一声,本能地缩回了手,只见虎口处半根银针没入,整只手臂变得又酸又麻又胀,几乎抬不起来,比单纯的痛感更加折磨人。   陈素问一边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手,一边维持着待客时无懈可击的笑容:“客因深中砂毒而有躁狂之症,我为客合谷穴施针,正是对症。”   一根银针深深插入穴位,带来拨筋动骨一样的酸胀感,仿佛整只手臂都泡进了醋坛子里,他僵立原地不敢动,龇牙咧嘴地讨饶道:“姑奶奶,我错了,你快为我拔了吧!”   “不急。”陈素问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诚恳而关切,“我方才为客把脉,发觉砂毒已深入肺腑。听闻客家中妻妾成群,医者仁心,我不得不劝上一劝。于客脉象来看,肾元有亏,若不节制房事,只会加快砂毒深入的速度。客也许快活不了二十年了。”   朱平惊得痛都忘记了,失声道:“那我还能快活多久?!”   陈素问竖起一个巴掌。   “五年?!”   “五个月。”   “啊?!”   朱平来瞧病前可是打听了一圈,这位姑奶奶医术高明,从无医患纠纷,她说五个月,那可能八九不离十了!   巨大的冲击下,他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脑仁也疼痛起来,中毒引发的躁狂之症在此时此刻被恐惧引爆,他红着眼睛,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只想打砸一通!   奈何手还未伸出去,斜刺里便蹿出一个满脸凶悍的刀疤脸汉子,将他按趴在诊桌上。   “你要闹事?”陈大器瞪着眼睛问。   因陈素问有被刺杀的前科,虞清商便将他留在医馆内,专职保护陈素问的人身安全。久而久之,他便自动成为妙问堂的护馆打手,有着他日夜坐镇,陈素问的美貌才没引来更多的市井泼皮无赖。   这朱平初到汴京,还没来得及探听到这层消息,便胆大包天地进来骚扰了。   “客躁狂发作,合谷一针压不住。”她语气温和,起身道:“需再加一针,泻火安神。”   朱平不得抵抗,另一根银针便已稳稳落在他另一手虎口。两根银针一左一右,将他的两只手臂都变成了两根酸麻无力的面条。   他发不起火了,只觉得自己像个被扎漏了气的球囊,体内翻涌的暴怒从针眼里嘶嘶漏出去,只剩下一种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   陈素问知他也不算什么大恶人,因此决定体面地处理他:“留下诊金,人可以请出去了。”   陈大器从他身上摸出了钱袋子,仔细数出诊金数量,在朱平面前一枚枚放好,与他当面清了账。然后才在拔针后拎起朱平的后领,如同拎一只作案未遂的色猫,将他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门外的台阶上。   陈素问却在这时直接闭店了。   门关上,医馆陷入安静之中,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她于空无一人的店中重新坐下,怔怔地看着方才写下的脉案:脉乍按浮大而数,似有实火。重按则空豁无根,如葱管,尺部沉微几不可触。此为毒火浮越于外,真元耗竭于内之象。   寻常大夫观此脉象,只会觉得病人极虚劳损、真元耗竭。若她把脉之后没有询问朱平生平,朱平也没那么事无巨细地同她交流,纯靠脉象,她是无法直接联想到朱砂中毒的。   她下意识将纸页撕下揉成一团,半晌后,又徐徐将纸页展开。   朱砂中毒……   陈素问心头默念这四字,心里升起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随着念头升起的还有寒意,顷刻间她便起了一头冷汗。   她透过揉皱的纸页,看到师父满是岁月痕迹的面皮。   彼时他已七十岁高龄,满头霜白,从前洞彻一切疾苦的双眼,也在尘世中日渐浑浊。   他的声音同他本人一样苍老,说起话来,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阿素,为师走后,不要探查我的死因,也不要想着寻仇。为师一死,你便立刻出宫。你是个聪明孩子,只要远离大内,远离汴京,外头自有你的广阔天地。”   只是,她不是个令师父放心的孩子。   她最终违背了他的遗言,倔强地于宫中又留了一年,出宫后也不曾离开汴京。如同师父所料,她首徒的身份本就晃眼,最终引得宫中那位贵人起了起了疑心病,使她差点被灭口。   陈素问拽着那种皱巴巴的纸,枯坐原地,陷入久远的回忆。   汴京的冬日,夜晚总是来得特变早。室内的光线一点点变暗,她浑然不觉,只觉得心中模糊陈旧的某个念头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直到外头响起虞清商的声音,她才发觉晚霞降临。   她赶忙收拾好心情,开门去迎她。   今日难得准时准点下职的虞清商,暂时没有发现陈素问的不对劲,因为她正忙着领赏。   同她一起到达妙问堂的,还有宣赏的公公。   几个内侍正从一辆宫车上往下搬东西——二百匹贵重的绢布在黄昏下泛着水样光泽;百条小金铤摞在托盘上,将盖布顶得高高凸起;簇新的绯袍整齐叠放在托盘之上,象征着越级荣宠。   朱家桥附近本就人流密集,看热闹的人将妙问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大伙儿伸长了脖子,好奇地交头接耳。   百姓信息滞后,尚且不知这获赏的是哪位大人物,可那绯色官袍大家可都认识。   “这可是五品以上的官爷才能穿的呀!”一位大爷道。   “妙问堂住了个大人物啊!”   众人热烈地讨论着。   虞清商将领头的内侍公公领进医馆内,又是谢恩,又是发赏钱,又是寒暄客套,忙活了好大一通才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   待忙活完了,转头才发觉陈素问倚在摞得高高的绢布旁,静静地看她。   “忙完了?”她打趣道,“三天两头地往我这小医馆里搬东西,我这都没有落脚的地儿了。”   虞清商穷人乍富,正在啃金铤,她兴冲冲地道:“如今我也是腰缠百金之人了,给你这医馆扩个门脸轻轻松松!或者咱们把医馆搬去马行街,那里的地租虽贵,可如今于我来说也不在话下,你医术这么好,咱就去最好的地段,做大做强!”   陈素问失笑,没想到她手头宽裕了,第一时间想的却是给她扩门面。   只是笑容没有进入眼底,心头反倒涌上一股惆怅。陈素问半是玩笑地道:“虞将军,当务之急应是给自己物色个好宅子。你如今风头无俩,自然该独当一面,还跟我窝在这里,岂非叫人笑话你寒酸?”   “我不要!”虞清商死乞白赖地道:“我自己一个人住什么宅子,多冷清啊!”   这里就很有家的感觉,她才不要自己住呢。   虞清商原以为这只是陈素问的一句打趣,谁知接下来两日,她却三番两次委婉提出希望她搬离的想法。   理由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希望她独当一面,甚至还略有委婉地提醒她,庙小难供大佛,她这位天子红人长期住在医馆内,会给医馆带来事端。   陈素问的反常太过明显,可她偏又一副什么都不愿说的模样,若在时候贴脸逼问人家“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那也真是够烦人的。   不想烦人的虞清商只好对此报以装聋作哑的态度。   直到第三天晚饭时,桌上又提起让她搬走的话,她终于一言不发地放下筷子,转身回屋去了。   陈素问勉力维持表面的平静,眼睛却忍不住去瞥那道黯然离去的背影。   往常这人下值回来,常常同饿死鬼一般,筷子抡得比谁都快,今天怎的吃两口就不吃了?她好不容易重新振作,再次意气风发地立于朝堂上,她这般做,是不是太伤她的心了?   方才那道背影,竟隐隐有当初雁翎谷兵败时颓唐消沉之时的影子。想到虞清商自己躲在屋中独悲的模样,陈素问味同嚼蜡,满桌菜肴全都失去了颜色。   她又怎会不知虞清商混不吝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细腻的心?   强烈的愧疚感几乎将陈素问淹没。   关心一个人有那么多种方式,为何偏要用最糟糕的那一种呢?   啪。   她丢下筷子,霍然起身。   急匆匆行至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她用力推开房门,大喊道:“知玉!我有事同你交代!”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我陈姐的支线了! 第59章 惺惺相惜   升平十一年秋,翰林医官院的银杏树黄了。   两株老银杏植于前朝,如今是医官院后院药圃里最好的一处景致。树下有活水引入的清池,用以浇灌药圃,里头还养着好些鱼苗。   每至入秋,池鱼膘肥体壮,银杏树华盖如金,院中一泓清池倒映亭台,钱惟便端坐池畔,于漫天碎金中,悠闲垂钓。   据说当年那位匠作大家,审美别具一格,特地为医官院设计了这番风雅之景,不想百年之后,倒便宜了这位老钓叟。   这个秋天,太子殿下已经病了近两个月。太医院轮番诊过,方子换了几轮,总不见起色。皇后日日垂泪,官家则请了道士开坛做法,要为东宫祛秽。   钱惟身为一院之首的太医令,却稳坐池畔,仿若置身其外,对宫内压抑气似无所察。   陈素问这一年刚满二十,女官打扮,一袭绿色大袖公服垂足,衬得身形挺立,肤白若雪。   泼墨浓发在颅顶盘成高髻,用两根素簪固定。行走间既有女子的柔美,又有女官的利落。   每回她从廊下经过,总有宫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这日她从廊下走来,绕过药圃,穿过银杏树,在池畔不远处站定,对着那道端坐垂钓的背影行了一礼:“师父。”   钱惟无声点头,只因有一尾池鱼,眼看就要咬钩了。   她正要穿过后院,身后忽然慢悠悠地传来一声:“转过来。”   陈素问止住脚步,没有动弹。   “走过来,让为师瞧瞧。”钱惟和蔼地开口。   她便慢慢挪动过去,在钱惟身侧的假石上坐下。   只见暴露出的右半边脸上,白皙皮肤泛起的红痕触目惊心,组成清晰可辨的巴掌印。   钱惟沉沉地叹了口气:“是刘太妃打的吗?”   宫中住着一位先帝遗留的刘太妃,正值天癸竭之期,脾气异常暴躁,常苛待宫中相貌姣好的宫女。她近来频频遣人来医官院请人,陈素问在她那没能讨到好。   “师父,不是我侍奉不力。”陈素问憋了一路,被师父叫住时忽然委屈了,她哽咽着道:“刘太妃说我生得像先帝时的淑妃娘娘,专给她找气受。”   实情远比她口述的这一句更加难堪。刘太妃指着她的鼻子,骂了许多污言秽语——仅仅是因为她生得像从前与她争宠的女子。   钱惟自然明白她的委屈,一个身处低位的女子,貌美是无妄之灾。   银杏的枝叶在头顶哗然作响,一阵风过便像下了一场雨。   绿色公服的陈素问,宛若闯入金色画卷的翠竹,清丽挺拔的,眼眶里蓄着不曾落下的泪水。   钱惟颤巍巍地重新执起钓竿,颇有些力不从心:“这片池子里的鱼,在宫里养久了,也变得精明起来。它们学会了只吃鱼饵,却不咬鱼钩的法子。”   陈素问不知如何接话,她的视线追随着一片缓缓飘落的黄叶。   叶子落入水中时,她听到师父道:“阿素,为师于你有愧。”   陈素问有些惊愕。   是她挨打之事,让师父忧心了吗?   她忙揩去泪水,扬起笑容道:“师父于我有教养之恩,怎么说这样的话。”   钱惟注视着水面,持竿的手不再动弹,只余苍老的声音在水面缓慢无波地响起:   “你父母将你托付于我,临终前嘱托我照看你周全。我不敢忘记嘱托,将你视作我的孩子,亲自带在身边教养。你同你父母相似,天资聪颖,青出于蓝,莫说这医官院中的年轻一辈,便是那几个在太医院供职多年的老人,辩证开方的功夫也未必及你。可你今年已经二十了,空挂着首徒身份,至今仍穿着这身绿袍子,只能在宫中替嫔妃们看些妇人科的小病。”   他说这些话时,像是一个无力托举子女、哀伤抱憾的父亲:“为师能够对你倾囊相授,可以给你首徒之名,却无法予你崭露头角的机会。”   陈素问怔然。   这些年是这样的。大家表面上客客气气地喊她陈医官,但一袭最低等的公服已然穿了好几年。宫中没有针对女医的上升渠道,女医官的存在,仅仅是为了应付“男女大防”的刚需。   按照以往,太医令首徒的身份,基本是下一任太医令的预备役,可她从来不在拟定的名单之内。   于是大家的客气里,也总藏着一层审视。   至于她的医术如何,没有人在乎。医官院内总有人调侃她,说她更该为自己搏个正宫娘娘的前程。说她以后若有幸得了哪位贵人的垂青,叫她不要忘却同僚之情。   说这些话的人未必是想刺她,却带着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恶意。   陈素问垂下眼帘,轻轻地摇了摇头:“师父,人活于世间,总是各有难处。您从来不欠徒儿任何东西,是徒儿让您烦忧了。”   水池中似乎有鱼咬勾了。   肥硕的鱼身在池中扑腾扑腾地翻滚,鱼尾在池子里扇出几捧浪花。只是几息之后,绷直的鱼线与弯曲的钓竿又恢复了松弛的原状。   鱼儿跑了。   钱惟望着涟漪未平的水面,陈素问的懂事,令他那颗垂垂老矣的心,也骤然一缩。   “阿素,你父母走南闯北,到哪儿都将你带在身边,唯有那次疫情凶险,他们把你送到我这儿来。后来他们同染恶疫,遣人送来书信与信物,将你托孤于我。那时你只有五六岁,总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往外张望,不吵也不闹,只是安静地问为师,阿爹阿娘何时将你接走。”   他似乎有些哽咽了,声音听起来有些变了调,“阿素啊,你总是那样懂事。”   陈素问眼眶一热,走过去伏倒在他膝头。   钱惟枯枝般的手落在她的乌发上,如同慈父般轻轻抚摸:“如今你长大了,每次远远走来时,为师便总恍惚见着了你的母亲。”   他眯着昏花的老眼,回忆起数十年前的往事,“我与你父母本就是忘年之交。你父亲年轻时医学科考出身,最终却舍去官职,回归民间。我虚长你父母两轮,却从未有如他二人那般的阔达胸襟。他们心中有‘义’,选择四处游历,去闯风沙、赴疫瘴。他夫妻二人,可以舍弃安稳的生活,可以忍受清贫与漂泊,可以选择自由地死在疫区。而我却将一身医术,将这一身老骨头,囚于四方高墙内。”   他的喟叹中似乎带上了一层自省,像是临到终时,蓦然回首自己不完满的人生,给了自己一个糟糕的评语。   陈素问隐隐觉得不对。   师父的性子是沉稳而内敛的,他从未如今日一般,絮絮叨叨,与她讲这么多话,好似再不说便来不及了一般。   她在平静的话语中,感受到一种沸腾的情绪。她在古井无波的美丽院落里,感受到一片即将撕破平和的汹涌。   她忐忑又急切地问道:“师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阿素,你长大了,有些事你应当知晓。”他转过头来,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为师要走了,就在这几日。”   这句话宛若晴天霹雳,轰轰砸下,她却还想揣着明白装糊涂:“师父,是、是要出宫了吗?”   “太子之症……”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叹,“是为师在贵人面前说错了话。我在这高墙之内,能够活到七十岁,已经活得够久了。有人若要我的命,拿去便是了。”   陈素问潸然落泪,她坐在钱惟脚边,倔强地仰起头来:“太子之症,另有隐情对不对?师父发现了什么,有人要取您性命对不对?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素问啊。”钱惟却骤然打断她。   他的目光早就勘破这十丈软红,只把最后一丝留恋给到这位无法成全的首徒。   钱惟出身医学世家,又是科举正途出身。极佳的身世背景,造就了他一帆风顺的人生。   年轻时也有过心气,登顶太医令后才逐渐知晓,万事万物都有其运转的规则。他身处其中,更加知晓这套规则背后运行的轨迹。   他将手抬起,引陈素问看向身旁的银杏树,“身在人间,万事万物各有其法。顺着它走,它便是台阶。若想逆着走,它便是高墙。而这宫内的法,便如同这两株银杏的根系,百年深扎,地面上的枝叶再怎么长,也不过是根的延伸。”   他的素问很好,可她是个女子。   一个没有家世可依托的女子,天然便被排斥在了规则之外。   一老一少坐在这场银杏雨中,听着耳畔的哗哗声响。   钱惟的声音同他本人一样苍老,说起话来,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为师走后,不要探查我的死因,也不要想着寻仇。为师一死,你便立刻出宫。你是个聪明孩子,只要远离大内,远离汴京,外头自有你的广阔天地。”   他道:“阿素,去成为你父母那样的人。”   他道:“阿素,下辈子投个男胎,来做为师的儿子。”   几日之后,钱惟便悄然“病逝”于睡梦之中。   钱家以钱惟遗言为借口,快速发丧,甚至连守灵的时间都没有余下,就将他埋入土中。   钱惟的逝去,使得陈素问的存在开始变得更加微妙。   钱家对她不冷不热,本也没有继续照拂她的义务。医官院中她不上不下,再也没有人因她首徒身份就多礼让三分。   可她偏不走。   师父以死来保全家人,甚至给她留下了一笔足以在宫外安身立命的遗产——可那是她最敬爱的师父啊!她甚至没能为他扶棺守孝,连他因何而死都不被允许知晓。   师父为了保护她,为了绝她的念想,就这么将一切带进了土里。   她太年轻,还不能够明白垂垂老者的顺从与无力。她倔强地留在宫中,试图去接近真相。只要在宫里待久一点,再久一点,总能发现点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在刘太妃那里当差,回回都免不了一顿羞辱。那一日从太妃宫中出来,身上还带着被茶水泼洒的痕迹,她正失魂落魄地走在廊下,远远瞧见廊道尽头,立着一人。   那人身着低品武官常服,袖口收紧,骨相瘦削却不单薄,肤色呈现出被风沙长期打磨的秋麦色。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人感受到蓬勃迸发的锐气,还有一种……   一种未被驯服的生命力。   冥冥之中,她竟觉得他与自己是一类人。   她怎么会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生出如此荒谬的念头?   她胡思乱想着,低头从他身边路过,走出去几步,却听到那人叫住了她。   对方的声音比想象中清朗,带着一点雌雄莫辨的少年气。他道:“这位医官,你有一物遗落。”   陈素问回头,发现自己腰间的药囊不知何时掉了。   自从师父去世之后,她便长期忧思,是以为自己缝制了这枚药囊,塞入调配好的安神草药,也是时刻提醒着自己冷静行事。   她捡起药囊,福了福身“多谢大人。”   两人再没有多余的交谈。后来她听闻,那位如同宝剑出鞘一样的青年,是那位韩大人的门生,刚升至正八品宣节校尉,年纪轻轻,风头无俩。   对于这个仅一面便使她生出亲近感的青年,陈素问没想过之后会同他再有交集。   陈素问在宫中又待了一年。   这一年里,她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天真——她接近不了东宫。   那位太子殿下被病情折磨,日日卧榻,寸步不离东宫,她又是医官院的边缘人,根本无从接近太子。   反倒引起了另一位贵人的注意。   那一日,她被宣进韩贵妃宫中诊脉。   那位贵人花容月貌,却盛气凌人,一点病容也无。她慵懒地倚靠在隐囊之上,眼风却像刀子一样扫来,冷冷地道:“你是钱惟的首徒?听闻你师父病逝前为你求了出宫的旨意,你不走,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陈素问心惊胆战,知道此处再也不是久留之地。   她心灰意冷地出了宫,用师父为她留下的银钱,在汴京买下一处门面,开了一座医馆。   她还是没有遵循师父的遗愿。   于是在某个月隐风高之夜,一名刺客闯进她的医馆,对她挥下屠刀。   刀锋落下之际,她心中满是不甘——这辈子连敌人是谁都未看清过,便要一事无成地去死了吗?   直到破门声起,等她再回过神来时,蒙面刺客已倒在血泊之中。   那位于宫内曾有一面之缘之人,手里握着血淋淋的匕首。   “陈大夫,我需要你的帮忙。”   他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便当着她的面褪下衣衫,卸下层层包裹的裹胸,向她展露脊背。   只见肩胛骨处上有一处伤口。那是一道旧伤,因长期愈合不良,已经蓄脓,隐有腐臭。   陈素问惊在原地,目光从伤口移到了那张没有脂粉、没有遮掩的面孔。   是个女郎。   这位近来风头无两的武将,竟是个女郎。   ——原来不是荒谬,原来你也同我一般,以不被允许的方式活着。   陈素问反应很快,她什么都没问,立刻着手为她处理起了伤口,她心中甚至带有一种找到同类的小小雀跃。   这位女郎显然很能忍痛,这样深的伤口隐藏了如此之久,是因为伤在必须脱衣且难以自行处理的背部,又担心暴露,所以才不得已深夜拜访妙问堂,并恰巧救下她的吗?   腐肉去除完毕,伤口清理干净,她为她缠上厚厚的纱带。   “虞校尉,你的伤每日都要换药,接下来要记得来。”   “我知晓了,多谢陈大夫。”   这一年,陈素问已经二十有一,虞清商二十有四,深夜的烛火孤独地燃起,在墙面上投下两个女子惺惺相惜的身影。 第60章 太子之疾   “知玉!我有事同你交代!”   前尘往事如梦,陈素问推开那扇门前,脑中浮现的是同虞清商的结识之景。   她二人多年情谊,本也不该如此!   “知玉……”陈素问往里一步,想说的话忽然卡在喉间。   虞清商正背对着门口,右手抬起,似乎正在抹眼睛。   陈素问一颗心也揪紧了,她惶然无措,正要上前去与她道歉,却见那伤心背影闻声,自己缓缓转了过来。   她的心刚才揪得有多紧,现在就有多无语。   虞清商转过来,正好露出一张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的脸。   想象中支离破碎的人儿没有出现,只有满屋飘香,还有一个捧着大鸡腿啃得满嘴流油的大馋丫头。   “……”   陈素问要说的话紧急回撤,全部堵在嗓子眼。   虞清商浑然不知对方刚刚经历了一场内心大戏,只听到她说有事交代。于是她将嘴里的食物囫囵吞下去,擦了擦嘴巴,露出老油条般的笑容:“你终于肯交代啦?”   陈素问不可思议地走进来,看到她桌上摆着朱家桥煎饼、滴酥鲍螺、陈娘子荷叶鸡,甚至还有马行街总是要排队的那家枣酥糕。   脑子中顿时浮现出下职后的虞清商排队抖脚买吃食的画面,她无语凝噎,“你……你方才饭也不吃了,就为了回屋自己开小灶?”   “非也非也。”虞清商摇头晃脑,“开小灶怎是重点?此乃紧急风险规避,你在饭桌上催我搬走,我若呆着,只有两个后果——要么吵起来,要么冷场,可是我两个结果都不想要。”   “所以你选择闭嘴离席,回自己屋里把晚饭续上?”陈素问嘴巴一撇,“你怎么这样?我方才还以为……”   “停。”她竖起巴掌来,严肃道:“禁止倒打一耙。我被你语言暴力了三天,我尚且无处伸冤,你可不许恶人先告状。”   陈素问的满腔愧疚一下被堵了回去,她只好憋住眼泪,拉把椅子坐下:“谁叫你脸皮这么厚,怎么赶都赶不走。”   “那是我了解你好吗?”   虞清商握住她的手,轻拍数下,如同领导训话,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小陈啊,下回不许这样了。当初我去戴罪守城,十死无生你都肯同我去,怎么可能我现在越混越好了,你反而害怕被我带累了?”   当初北勒南下,朝中无人请缨,可见铁脊城局势凶险。   原主出发前,正是心病最为严重、死志初生之时,陈素问深知她病情险峻,再三坚持同去。   虞清商回忆着:“你还记得当初去铁脊城前,你同我说什么吗?你说‘既为挚友,共担风雨’。如今这话我也还给你,既然是朋友,有为难的事情才更该相互倾诉、共同面对才对。”   陈素问眸中隐有泪光闪动,盈盈如春日雨。   虞清商看得心里软软,颇为自信地道:“再说了,你遇上什么事,我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无非跟姓韩的那一家子有关,跟你师傅有关,跟你从前在宫里的那一档子旧事有关!我救的你,我还不知道吗?”   她将胸膛拍得震天响:“你这火急火燎地要赶我走,总不能是碰上要杀头、诛九族的大罪吧!”   话罢,颇感自己幽默的虞清商大笑了两声,却瞥见陈素问小脸白白的,一双美眸尴尬地转来转去。   她的笑容戛然而止。   “不、不会吧。”她强装镇定,“你不会真的碰上要诛九族的大事了吧?”   “……”   “…………”   虞清商唰地站起身来,假装很忙地满屋子转悠,“那个,素问啊,你说让我搬离医馆,我这两天冷静思考了一下,觉得你说得还挺有道理的,你看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晚就搬如何?”   “坐下!”陈素问大喝一声,之前生怕连累她,现在生怕她跑了,遂飞快地道:“太子的恶疾是人为导致的!”   我去,好劲爆的消息!   她语速极快,仿佛这句话烫嘴似的,囫囵地说完了。   虞清商被这则突如其来的秘闻震慑在原地,等到她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什么之时,这个可怕的消息已经无可挽回地焊死在脑子里。   她手忙脚乱地去将门窗都关死了,恨不得再敲两层木板。她觉得陈素问这人千好万好,只有一点不大好——太爱走极端。要么不坦诚,要么太坦诚。   话说当朝太子赵瑾,自幼聪敏博学,十六岁便册封皇太子,年纪轻轻已有君人之度。   官家对太子的喜爱溢于言表,曾不止一次着满朝文武之面感慨“太子类我”,太子储位固若金汤。   四年前的夏天,赵瑾正值弱冠之年,向来康健之身却突患怪疾。   起初只是心慌手抖,握不住笔,太医们只当是暑热攻心,对症给药,但并不见好。   此后病情加重,他开始频繁心悸失眠,躯体震颤,有时也会突发狂躁,最严重的一次,竟在与朝臣争执之时,当众摔了笏板。   官家用尽所有手段,甚至请来道士登坛作法驱邪,太子仍不见好转。   四年光阴流逝,虽各类珍稀药材不断,他的病情仍旧缓慢恶化着。   他虽仍旧贵为太子,却因体虚再无法署理任何政务,偶尔在重要大典上露面,也是病体难支的模样。   朝中表面平静如常,暗地里早有换储之声。   赵瑾这几年存在感很弱,几乎淡出世人视野,若非陈素问乍然提起,虞清商一时半会儿在记忆中都查无此人。   猝然间听此秘闻,虞清商如同做贼一般,连走路的步子都悄然放轻了。   她重新坐下道:“我缓过来了,你快同我说说,你这关于太子的结论从何而来?”   陈素问单方面别扭了几天,被虞清商轻飘飘地化解,最终还是要与她交代,显得自己这几天矫情的不行。   想到这里,她颇有些面红。   一口茶水压了压情绪,她从升平十一年讲起,待烛火矮去半截,她深藏心中的秘密与忧虑已尽数道出。   “此间竟有如此内情。”虞清商叹道。   在此之前,她只知陈素问是深宫怀才不遇的女官,只知钱惟对外是因疾病逝,只以为她是撞见了后妃间彼此倾轧的腌臜手段,出宫后才被行刺灭口。   “知玉莫怪,连我自己都不曾知晓真相,又怎么同你诉说。”陈素问眉间始终萦绕着淡淡的愁云,“当初执着于为师父寻公道,曾翻阅过太子的脉案。他的脉案、病状、病程,至今我仍倒背如流。因此为朱平看诊时,我才如此惊愕。”   “如果太子确实是丹砂中毒……”虞清商有一事不解,“当初所有诊治之人,没有一人提出过这个可能吗?”   “你有所不知,丹砂入体所引起的症状,十分暧昧。牙龈肿烂,像是胃火;失眠手抖,像是肝风内动;易发躁怒,像是心火亢盛。就连脉象都只指向寻常虚劳之症。”陈素问苦笑。   “如此,倒是我外行了。”虞清商摸了摸脑袋。   陈素问却话锋一转:“翰林医官院高手如云,未必没有人感到怀疑。可医书上记的,多是吞服丹砂立时毙命的烈症。而太子之症,更像日积月累的慢性毒害,脉象上没有铁证,典籍里没有成例,光凭猜测,谁敢下这个论断?”   虞清商听明白了。   古代医书对于慢性丹砂中毒,即汞中毒,缺乏系统的症候群归纳,同时又缺乏检测手段,不像现代可进行血液、尿液汞含量检测。   汞并非常规毒物,中毒的症状又太过模棱两可,通过寻常的望闻问切,其实很难直接得出丹砂中毒的推论。   “更何况,若贸然说出‘中毒’二字,又指不出毒物来源。若将膳食、茶饮、日用之物,一一验过后却又一无所获。到那时,惊动了圣上,牵连了东宫上下,闹得人心惶惶,最后却是一场空,立马便会有人跳出来,说你包藏祸心,这个罪责又有谁担得起呢?”   虞清商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呢?”   “方才听你陈述,我记住了钱院使‘万事万物各有其法’一言。”虞清商露出促狭的笑来,“正是医官们都尊其法,将自己限制在了条条框框内,是以即便有了发现也无一人坦言,致使太子恶疾难寻根本,最终将他耽误了。这制定规则的人,何尝不是被自己制定的规则坑了一把。”   陈素问失笑:“你看问题的角度总是清奇。”   “不过——”虞清商又问,“既然没有人向官家提出过‘丹砂中毒’猜测,钱院使又是怎么因此被连累的呢?”   “师父只是失言于‘例行询问’。”她的眸中蒙上一层悲恸。   “我留曾向师傅生前亲近的一名医官,询问当时医官院集体为太子请脉之景。我师父当时只比旁人多问了一句‘太子殿下近来是否服用过丹药’。”   虞清商眼中一亮,大胤正值道家昌盛之际,自真宗年间“天书下降”,由皇帝起头,炼丹修仙已十分普遍。   上至帝王贵胄,下至市井小民,皆将此道视为修身养性乃至攫取权势的坦途。   她问道:“太子有食用丹药的前史吗?”   陈素问缓缓摇了摇头:“太子为人颇有见地。我朝人人皆可炼丹修仙,官家也曾一度召寻四方术士,烧炼金丹。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可太子反其道而行,不仅不沾丹药,反而向上对官家行劝诫之举,称许多炼丹术士都是‘多依宦官以结主,假药术以市奸者也’,官家不仅不恼,甚至引以为善。”   “怪哉怪哉。”虞清商一拍大腿,“一个不吃丹药也不炼药的太子却丹砂中毒,这丹砂也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他到底哪里接触了毒源?”   “是,所以当初自然更没有太医,愿意给出丹砂中毒的结论。”   “既然太子不曾服用丹药,那钱院使询问‘太子近来是否服用丹药’,也只能得到否定的结论,又是怎么触动了背后之人的逆鳞,使他非死不可呢?”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陈素问最终讽刺一笑:“上位者总是喜怒无常。只是一句询问,便足以让背后之人做贼心虚了吧。”   “那,你有怀疑的人选吗?”   脑海中浮现一个雍容华贵的身影,她犹豫片刻,才道:“有,但我没有任何证据,我甚至不知晓刺客究竟是不是韩贵妃派来的。若从动机上看,她膝下确有一名具备争储之力的皇子。”   虞清商摸了摸下巴,在脑海中拉了张人物关系表。   韩贵妃,韩琮的堂妹,官家最宠爱的后妃。膝下一子一女,儿子赵钰行四,八岁时便封了嘉王。   这姓韩的一家人,当真是阴魂不散,怎么每一件坏事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而偏偏他们露出的每一个马脚,都叫她虞清商捉到。   前有自己那一屁股理不清的案件,后有陈素问之托,冥冥之中,好似是命运推动着她,叫她只能面对,无法闪躲。   虞清商感叹着,又将目光放回陈素问身上:“你看你,这不是长嘴了吗?你若早点把这个事告诉我,没准今日钱院使已经沉冤得雪了。”   她说得夸张,陈素问白眼一翻:“是是是,虞将军神机妙算,自然是什么事都手到擒来的。”   她只是习惯性迎难直上。因为在她的法则里,只要小瞧困难,困难就真的会变小。   她也并非盲目自大,只是坚信雁过留痕,做过的事一定会留下痕迹。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寻找蛛丝马迹。   “素问,兹事体大,如今我也暂时没有接触东宫的途径。”她心中已经有了主意,遂询问道,“我想着谢大人比较多年为官,兴许有些门路。你的事我转述于他,可以吗?”   在守城后期,大家在各自的领域里发挥作用,陈素问对他有些改观,不再充满敌意。   “只是……”陈素问迟疑了一下,“他是能信得过的人吗?”   想起他这些日子的异常关心,又想起谢家与韩家的龃龉,她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如此便好。若他同意相助,暂且代我谢过,他日我再登门拜谢。”   “素问。”虞清商忽然盯住她双眼,郑重其事地道,“此事五日内我给你拟个章程,我们一起解决。只是今后你断不可再有事瞒我了,我们可是朋友呀。”   陈素问回望那双明亮赤诚的眼,心中忽然一痛。   嘴唇几番嗫嚅,想说些什么,最终尽数咽了回去,只回以感激一笑。   “知玉,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多依宦官以结主,假药术以市奸者也”,出自苏轼《赵清献公神道碑》。 第61章 家法现场   接下来几日,虞清商白日里照常上值,夜里却翻来覆去琢磨那太子之事。   她不算着急,因眼下还有另一桩事要先提上日程。   休沐在即,那日应了江齐衡的马球邀约后,虞清商下职之后又多了项跑马的行程。   幸而她本就完美继承了原主的军事技能,在铁脊城的最后半个月,她日日带人出城跑马射箭。原先仅是在较为开阔的平地上驰骋,后来便是复杂的路况也能做到如履平地。   很多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些都是她与生俱来就会的东西一般,一切重新捡起都是那样的顺其自然和易于上手。   甚至于阴山脚下风驰电掣之际,她都曾冒出自己莫非就是原主本主的荒谬念头。   只是之前身体重伤难以大幅度动弹,回汴京后又转了文职,她自然疏于锻炼,拳脚功夫也耽误了,就连陈大器都坦言她身手退步很多。   为此她特地强迫自己每日早起半个钟头跑跑步,又在小院水池旁立了根木桩,还拜托陈大器平日里陪她过招。   因投入的时间不够,效率确实慢些,但她安慰自己,这种事情急不得,每日捡起来一点,日积月累,身手必然能恢复到原主时期的巅峰,再也不可能出现先前被周承旨追几条街的事情了!   在勤勤恳恳做了好几日牛马后,虞清商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休沐日,也终于得空能正式上谢府拜访,以尽礼节。   她早早盘算好——上午登门拜会,下午球场会友,晚间还能与谢怀玦涮锅议太子之事。   哎呀,真是美好的休息日!   她一早就写好名帖,叫陈大器送去谢府。   手头宽裕后,虞清商开始备礼。   先前谢怀玦似乎怀疑她无家可归,也知她手头拮据,特地以拜访的名义送了一大堆东西。显然他不知从哪探听到她与家里决裂的消息,将她的处境想得格外可怜,但是这种不动声色的关心,虞清商也不是没心没肺到丝毫感受不到。   兼之太子丹砂案尚需求助于他,她思来想去,决定单独给谢怀玦准备一份礼物。   她尚且记得,谢怀玦在铁脊城的军帐收拾得像个移动行台,显然较为务实。一应用具不算奢华张扬,却十分雅致,似乎都是较为低调的名品。   如此看来,谢大人是个出差也不降低生活品质的人。   市面上现成的物件,显然达不到她想要的别具一格,终究少点意思。   虞清商索性自己琢磨,决定亲自动手设计、画草图,给他准备一份独一无二、绝不与他人撞款的礼物。   早在几日前,她便将设计草图画好。托人打听到一家汴京城内最出名的匠作坊,花重金请里头的制盒匠人赶制。   今早取回成品时,连她自己都眼前一亮。   这是一个便携文房盒,不过成人巴掌大小。   盒子髹以清漆、薰以沉香,用黄花梨木做匣,内衬绒布,里面设计多个卡槽,可用于固定一支小紫毫、一方小砚、一锭墨、一枚砚滴。   盒子本身另有玄机,翻转匣盖,铺展开来可做临时的“案头小几”,铺纸即写。   砚滴也是她自己设计的——一只萌萌的Q版小麒麟,挺着圆圆胖胖的小肚子,憨态可掬。   想象了一下谢大人将它摆在案头的场景,虞清商忍不住偷笑起来。   此次上门,也许还会见到谢怀玦那位严厉的老父亲。   她便去书斋中为老中丞买了一副还算顺眼的“名画”,以全礼数。至于谢家其余亲眷,长姐出嫁,兄弟别居,她应碰不上面,倒不必费心。   万事俱备,虞清商携礼上马,蹄声清脆欢快地没入汴京街巷。   谢府坐落于大内右掖门外街巷处,直接贴着皇墙根,相当于人家直接住在皇宫旁,每天步行上职即可。   虞清商对此表示很羡慕,通勤时间短,每日都能多睡好一会儿,这意味着一年累计下来,将多出好几天带薪懒觉。   终于到了,虞清商勒马抬头。   谢府的门脸宽阔,三开间,正中两扇朱漆大门紧闭,只留两侧角门供人出入。   歇山顶的瓦檐之下,肃穆的朱门之上,赫然凸着四颗雕成花瓣形的木制门簪,象征着顶顶显赫之门第。   由于她递交的名帖上还很妥帖地写了预计到达时间,因此当她准时出现在谢府门口时,谢永安早就带人在门口候着了。   甫一见她,立刻有下人将她的马牵下去喂草料,谢永安则领着她从角门入,待她已经站在府内了,他突然丧着张脸道:“虞将军,今日郎君恐怕不便待客,怕是要让您白跑一趟了。”   “啊?这是为何。”她惊讶道。   他支吾了半天才小声道:“郎君适才同家主起了口角,家主勃然大怒,将郎君罚到了祠堂外,现下郎君正跪着呢。”   “那这是家务事呀。”虞清商老实道,“我还是先回去吧?”   看她要走,谢永安立刻补救道:“大人若不介意、不怕白等的话,可以先随小的去偏厅坐上一坐,说不定郎君一会儿就能脱身。”   她略一犹豫,还是随他进去了,路上顺口探听道:“不知谢中丞与伯瑜为何起了争执?”   “这……小的也没听到真切的,似乎是为了查案。”   她脚步一顿,有些心虚地道:“你知道是什么案件吗?”   谢永安作为谢怀玦的亲随,不仅武艺高强,也识得许多字。平日里又侍奉研磨,不可能全然不知。   话音刚落,就见他目光躲闪,虞清商心中一突,得,真跟她有关系。   她叹道:“看来是我连累谢大人了。”   谢永安正领着她穿过回廊,闻听此言,忙道:“将军有所不知,家主与郎君本就关系不谐,平日于家中也多有口角。家主性子严苛,事事要求尽善,偏郎君又是个主意正的,两人说不到一处去也是常有的事。”   “这……”她感觉他这话似乎还说得委婉了,忍不住探听道,“他父子二人关系不好吗?”   谢永安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几分踌躇。他是谢家的家生子,从小跟在谢怀玦身边,小时候当书童,长大了当护卫。嘴上叫的是郎君,心里当的是兄长,说起自家主子的事,比说自己的事更叫他为难。   “家主常说,嫡长承业,关乎门楣荣衰,容不得半点松懈。所以郎君自识字起,便习惯了每日寅时起身,晨诵不辍。功课文章,一字有误,则全篇重写。”   “郎君幼时,写文章难免错字。只家主觉得他用心不专,常是每错一字便要跪足半个时辰。蒲团是不许垫的,石板地一跪,膝盖便青上好几天。夫人还在时,常与家主争执,帮郎君免罚。实在免不了的,她就缝制棉垫,偷偷塞进郎君裤中膝下。”   许多年前,小小的谢永安会蹲在一旁看小主子一边啜泣一边罚跪。   直到长大了他也不能理解,只是写错一个字而已,为何便要受这样的惩戒?   “后来夫人走了……”谢永安好似也感觉膝盖疼了,声音莫名低下去,“就再没人给郎君缝棉垫了。”   虞清商的思绪倏地跌回了守城那会儿。   在战事中后期,她时常因公务往县衙处跑,也因此见过许多次他办公的样子。   便是城头喊杀震天,他伏在案前,一笔笔落下也是工整清晰的,从无半点潦草。写完后要他拎起纸来,她以为是晾墨,其实应该是检查。   原来这种强迫症般的极端严谨,背后是日复一日的挨罚。   虞清商忽然严肃说道:“他母亲虽然走得早,但是你也可以给他缝棉垫呀。”   谢永安显然没料到这一茬,最后震撼地道:“将军,我小时候若同有您一半机灵便好了!”   “我若在小时候就认识他,我肯定带他‘偷奸耍滑’。”她恨铁不成钢,似乎在为儿时的谢怀玦抱不平,“如今瞧着挺精明一个人,怎么小时候这般老实?谢中丞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跪一会儿就偷偷松快松快呗!”   她鄙视地给出结论:“你俩儿时都不聪明!”   谢永安却嘿嘿傻笑:“郎君最讨厌偷奸耍滑之辈。”   “……”   她一噎,想到自己曾经在他眼里也许就是那种人?   家族的重压与期许,连同他自己的不甘人后,叫他成为了如今能够挑起家族重担的谢氏嫡长,也使他呈现出她曾经羡慕的,以及也让她过去暗自讨厌的种种特质与模样。   或许正因自幼活在被全然掌控的秩序里,他才格外习惯去掌控和规范周遭的一切,连带着也总想“规范”一下在他眼皮底下蹦跶的她?   真是的,她就知道他这个人怎么会莫名其妙跑来卷她嘛!   谢永安最后道:“后来郎君入了朝,便再不似儿时那般闷头认罚了。偶有顶撞,多数时候只沉默离场。罚跪这种事,其实也许多年不曾有过了。”   说话间,他没有将她领到正厅,而是安置在祠堂旁边的一间偏厅里。   这里大约极少用于待客,空气里浮动着旧木与薄雪交融的气息,隐约有线香的气味,从仅与偏厅一墙之隔的祠堂飘来。   她刚坐定,隔壁立刻传来激烈的怒斥声。   说话者嗓门洪亮,语速极快,显然气得不轻:“好一个兵部侍郎!好一个朝廷栋梁!你今日是吃了火药不成?为父说一句你顶十句,平日教你的谨言慎行,全部当做了耳旁风!”   紧接着又是一声拍案,说话者显然动了真怒:“先前为父只以为你头脑发热,没想到你是全然不将为父放在眼里!你私下调取卷宗,已是违制越权。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一个兵部侍郎,手伸到三法司的旧案里去?你当真是好日子过久了,你、你真是要将为父气死,你才罢休!”   虞清商立刻知道,这是谢敬诚在训斥自己的儿子。她不禁面露愧色,心道果然同雁翎谷有关。   那头谢怀玦回话的声音低,她坐在这头听不真切。   不知他究竟说了什么,谢敬诚愈发怒不可遏:“《孝经》有言:‘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你呢?年近而立,婚也不娶,家也不成,你两个弟弟的孩子都会跑了!你愧为谢家嫡长,至今无后,叫人笑话!”   “明日起,为父便叫你江伯母为你物色良配,你如此幼稚,是因为你不曾成家!你若结了亲,有了子嗣,自然便能收敛性子,自然便学会了为家人考虑!你母亲当年走时,遗愿便是希望能看你成家立业,你如今这幅模样,别说是为父,即便是你母亲,也要对你感到失望!”   虞清商蹙眉,谢中丞这话显然说得过重,谢怀玦的脾性本来就吃软不吃硬,拿他早逝的亡母来压他,岂非刺痛他?   真不愧是父子,两个硬骨头磕在一起,肯定两败俱伤。   她一边腹诽着,一边有些坐立不安。   谢永安怎么将她安排在了这里?此处让她恰好能听到父子争执,显得她好像个听墙角的。   这种感觉有些失礼,她正犹豫要不要离开,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摔打之声,似乎有器物叮铃哐当掉了一地,谢敬诚怒火中烧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你个不孝子孙,为父今日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打死你!”   虞清商听到最后三字时,屁股已经离开了椅子。   她本来还在心里给自己做思想工作——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你一个外人冲出去算怎么回事?怪讨嫌的!   但紧跟着隔壁传来戒尺落下的闷响,一下,又一下,第三下的时候,她两条腿不听使唤似的,已经穿过墙上的小门,出现在了另一头。   入目便是倔强身影。   谢怀玦正跪在祠堂外边的雪地里。   寒冬腊月,他衣着单薄,后背的衣料上横亘着三道戒尺印记。衣物尚且烙出印子,可见下手之重。   他跪了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发顶与肩头落了层薄雪,当他扭动着冻僵的脖颈朝她望来时,比羽绒还轻的雪粒子从头顶滑落,擦着睫羽与高鼻,拂过发白的薄唇,落在跪地的膝头上。   茫茫雪色中,乌发白肤的贵公子跪立,额头分明因疼痛发出了薄汗,却连一声闷哼都不肯发出。   这种看似端正的姿态,实则带来了一丝更扎眼的狼狈与破碎,与他平日里或清高或毒舌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男人喜欢看美人落难了。   她从前只觉得谢大人微醺时薄红上脸的模样很妙,没想到他挨了打跪在雪地里的模样更妙……   等等,现在是打量这个的时候吗?她闯入了家法现场,旁边还有个怒目圆睁的老头呢!   “你是何人?!”   一声厉喝恰在此时传来。   谢敬诚手里握着那柄乌沉沉的戒尺,目色严厉地瞪着她:“你这后生是谁?竟擅闯我谢家祠堂!好生无礼!” 第62章 仗义执言   “这……这也不算擅闯,晚辈这也没进去呀。”虞清商讪讪一笑,躬身作揖,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谢中丞,晚辈日日上朝站在最前头,您今日说不识晚辈,可真叫晚辈无地自容了。”   谢敬诚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一看,正是今日害他父子二人起争执的元凶,又重新退了回去,语气更差了:“虞清商!你怎么在这里?”   她恍然,感情老爷子是眼神不好,可能还有点散光。   “晚辈一早就递了帖子,今日本是来拜访谢侍郎的。方才不巧在隔壁等候,不慎听闻争执,这才前来叨扰。”   她态度还算恭敬,谢敬诚却冷哼一声:“我教训儿子,与你何干!你又是什么身份来此叨扰?”   虞清商心里苦笑一声,方才头脑一热,便一头扎进来了。   此情此景,外人插手本就僭越。可前些日子她被虞世海纠缠时,谢怀玦也肯仗义解围,更何况,今日这顿罚,起因多少与她有关。无论如何,她都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虞清商忙摆出笑脸道:“方才中丞引《孝经》,言‘立身行道以显父母’。晚辈虽是武官出身,也曾读过几页,记得《孝经》里还有一句‘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父亲若有一个敢于直言劝谏的儿子,那么他本人就不会陷入不义的境地。伯瑜今日敢争,正是中丞教养有方,晚辈恭喜中丞教出了一个敢于直谏的好儿子。”   谢敬诚眼睛一瞪:“巧言令色!《孝经》之‘争子’,争的是君父之过,非是教人忤逆生父!你一个武官,断章取义,也敢在谢家祠堂前掉书袋?”   确实,面前就两个一甲进士。她看似在班门弄斧,实则确实在班门弄斧。   这些之乎者也她哪里懂,都是上职期间生怕吵不过那些文官,故而在摸鱼时恶补的。   虽然不精通,但她自有自己的歪理。   她拱手道:“中丞教训的是,晚辈读书不精。不过晚辈以为,圣人言语传世千年,历代注疏无数,本就是各家有各家的理解。中丞以‘争君父之过’为正解,可若君父有过,子不争是陷亲于不义,那生父有过,子不争便不是陷亲于不义了吗?《孝经》可没给‘父’字前面加个‘君’字限定范围。圣人已逝,谁又能断言自己的解读便是唯一正解呢?”   言下之意,圣人不在了,谁有资格垄断对圣人言语的解释权?   “……”谢敬诚从未听过这种说法,一时语塞。   就连雪地中跪着的谢怀玦,都惊讶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竟敢言之凿凿地来当朝大儒面前辩经。   半晌,他又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谢敬诚最终愤然道:“东汉郑玄给《孝经》写的注本里清清楚楚,历代也以‘争君父之过’为标准注疏!便是科考取士,也以此为标准答案!小子,你读过几本书?还想自己开门立派不成?你之所言实为诡辩!难登大雅之堂!”   被鄙视了的虞清商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两眼一睁就是顶嘴:   “既然谢中丞笃定先人标准答案,不知您又如何看待‘子不教、父之过’一句呢?既然没有教好儿子,是父亲的过错,那按理来说这戒尺不应该只落在他一人身上,您自己也得挨两尺呀!”   “你!”   谢敬诚气得白眼一翻,手中的戒尺恨不得也落她身上!   见他气得胡子都在抖,一副要厥过去的样子,虞清商有些心虚,自知该收场了。   初次登门便跑人家祠堂前大放厥词,老爷子直接唤家丁将她撵出去都在情理之中。更何况对方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她与他同朝为官,还是不应得罪太过,让人下不来台。   前面的冒犯,不过就是想给小时候的谢大人出一口气罢了。   她将姿态放低,语气诚恳道:“中丞,晚辈一介武人,出言无状,并非存心冒犯,望您海涵。只是在隔壁听闻争执,以晚辈与伯瑜之交情,既已听见,便无法坐视。相信若今日我与伯瑜易地而处,他亦会如此。”   说罢,她偷偷瞄了一眼谢怀玦,发现他目光灼灼似能将雪地燎穿。   虞清商冲他挤眉弄眼:不客气!姐就是如此仗义!   两人隐秘的对视,老花眼谢敬诚没瞧见,他仍是吹胡子瞪眼:“怎么?你听见争执又如何?老夫难道无故责罚他了吗?”   她将视线重新放回谢敬诚身上:“晚辈看到的,并非一个蛮不讲理的父亲在无故责罚儿子。”   她抬起眼,勇敢地迎上那双被皱纹围住的、怒意未消的老眼:“而是一个将关心与疼爱藏在愤怒与严厉之下的父亲。”   闻听此言,在场二人俱是一怔。   谢怀玦扬起了眉,谢敬诚更是瞬间僵在原地。   父子二人诡异地对视一眼,又立刻火速挪开眼睛。他们父子关系不谐多年,每每交谈总是夹枪带棒,关心疼爱这寻常四字说出来,俱让二人不自在。   虞清商再次朝他深深作揖,姿态谦卑,语气诚恳:“常言道,教子须是以身率先。据晚辈所知,谢中丞年轻时也是直言敢谏的铮臣,当初闯大殿,谏天颜,惩贪腐,至今仍是朝野美谈。您是伯瑜的父亲,伯瑜不过效仿您当年之戆直。若您因此生伯瑜的气,何尝不是在否定您当初走过的路、否定您自己呢?”   谢敬诚的手指在戒尺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到底无力彻底松开。   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缓。他怒意消了一大半,将她上下打量,嘴上仍是不饶人:“你这个毛头小子,无家无室,也敢在这大放厥词,教老夫如何教育孩子?”   在虞清商看来,他的教育方式本身就存在很大问题。   因为被前世父母呵护过,感受过正向的亲子关系,虞清商才敢如此断言。   当然,现在她是不敢这么说的。   老爷子既然爱将圣贤所言奉为圭臬,那就用圣贤话来堵他。她确实没资格教育他,那圣贤总有资格了吧?   “晚辈近来习读《孟子》,读到‘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一句。晚辈这回不敢在中丞这里班门弄斧、自行注释了,请中丞赐教,圣人此言应如何注解?”   谢敬诚自然知晓,此句所言正是孟子的教育理念。他提倡父子之间不应该用“责善”的方式来相处。如果互相责善,就会产生隔阂,一旦产生隔阂,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了。   他今日所为正是与此相悖,但不便于直接驳斥圣人言,又不可能当着后生之面露怯,于是便没有正面回话,只冷硬地甩出一句:“竖子又怎知我苦心!”   “那便直言您的苦心。”   “人长了嘴,除了吃饭,就是为了说话,为了在有误会时解释与澄清。您不把苦衷说出来,伯瑜又如何知晓?”她有些着急,恨不得将自己的嘴安在别人身上,“您把对家族的考量和对儿子的关心都藏在心里,只拿戒尺说话,他白白挨了打,您又白白生了气,岂非两败俱伤?”   谢敬诚颇有些哑口无言,果然是战场上摸打滚爬出来的小子,一点都没有文人的含蓄!   他拿戒尺指着虞清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个后生,巧舌如簧!老夫不愿同你争辩!”   复又转向谢怀玦,横眉冷对:“你就是跟这小子厮混,才变得越来越放肆!”   他逮着两个人平等地骂了一通,虞清商心知肚明老爷子火应发泄得差不多了,正是她递台阶的好时候。   她顺势将那幅画从大袖中取出,双手奉上。   “伯父,今日晚辈叨扰了。头一回登门,不知您的喜好,只听说您老人家偏爱古法,便自作主张备了幅字画。晚辈是个粗人,不懂赏鉴,这东西放在晚辈那儿就是张纸,放在您这儿它才是一幅画。”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虞清商作为客人,挨骂后还笑眯眯地奉礼,甚至改口叫起了伯父,这一套连招下来,顽固如谢敬诚,也不得不顺着台阶下了。   于是勉为其难地接过画,展开略微一看,哼了一声:“你小子生了张巧嘴,选画的眼光倒是不怎样。”   说是名画,但若能于市面上随意买到,便也“名”不到哪去。   同在朝为官,谢敬诚身为监察百官的御史中丞,位高权重,最不宜私受重礼。虞清商这份有价有市的名画,正是有分寸的拜访礼物。   谢敬诚嘴上说她眼光不好,却能放心收下。   他一声不吭地将画重新卷起,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孩子还在雪地里跪着,遂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喝道:“还不起来?!等着为父过去扶你吗!”   虞清商之言犹在耳畔,现场的气氛叫他颇不自在,他丢下一句“好好待客”,便姿态狼狈地匆匆离去。   他一走,虞清商立刻一溜烟地跑过去,挽住谢怀玦的手臂,将他从雪地中扶起来。   谢怀玦两条小腿早就在雪地中冻得失去知觉,乍然起身时,僵硬的关节强行屈伸,疼痛若细针密密匝匝地扎进去。他躯干一软,几乎整个人倚在虞清商身上。   仅仅只是一个起身的动作,额上、背上便逼出细密的冷汗。   待他起身,虞清商才发现他膝盖以下的衣物都已被雪水浸透,衣料吸饱了水,沉沉地贴在腿面上。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闷。   大抵此刻他那双尚不能直立的双腿,也叫她穿越时空看到了那个小小孩童,是如何被父亲罚在冰天雪地里,渴盼着故去的母亲能够从雪中走出,再往他膝下塞一副棉垫。   “你……你是不是很疼?”她一边问着,一边将他的手臂绕到自己颈后,将他半撑起来。   在回答她之前,谢怀玦闻到了她的香气。   与铁脊城时总也散不去的铁锈尘土气不同,她今日出门前显然沐浴过。   随着她不断发力,蒸腾的体温将那股原本清淡的皂角与草本香气变得浓郁了些,像被阳光焙过一般,暖融融地将他渗透。   她的馥郁,只有贴得如此之近的他才能察觉。   他顺势而为地虚弱下去:“知玉,很疼。”   二人其实并未正式互通表字,虽早从旁人口中知晓,但如此自然而然地用来称呼彼此,确是头一遭。   她的字似乎被含在了他的齿间,说出口时总比其他人多一丝稠度。   “现在还能走吗?”她不自在地问道。   “稍等片刻。”他并未逞强。   她知道他没有撒谎。长时间的跪立会压迫下身的血液循环,膝关节和踝关节会持续酸痛、屈伸困难。更何况他刚才还挨了戒尺。   她有些着急,外头气温低,他衣服已经湿透,不及时处理便有冻伤之虞。谢大人毕竟也非少年,不及时处理,落下风湿的病根怎么办?   连唤数声谢永安不见回应,她只得把心一横,扎下马步,气沉丹田,一手绕过谢怀玦的腰,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窝,低吼一声,竟将他打横抱起来!   天旋地转里,谢怀玦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横卧在她怀中。   他身量颀长,平日立于朝班总比别人高出一截。现在被虞清商一把端了起来,足尖几乎垂地,他不必想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有些滑稽。   然而此时,比起错愕与窘迫,他有着更为浓烈的感受。   在横卧的视角里,她的下颌就在他的斜上方。线条因发力而绷紧,侧脸的轮廓被雪光映得格外分明。   她早就褪去了当初重伤醒来病骨支离的模样,臂膀结实有力,肌理健康非常。   而他的脸,便如此恰好地贴在她的胸侧。强而有力的心跳,顺着耳廓一路传进他自己的胸腔,把他那颗四平八稳的心也擂得乱了两拍。   这是远比当初樊楼更为亲密的距离。   上一次碰触到她的身体,他便失态地做了一场狎昵她的美梦。   他几乎是杯弓蛇影地想预料到了今夜的梦境。   腿上冰冷刺痛,面上却无法遏制地涌上热意。他不知道颊侧的柔软究竟来自何处,是厚重的冬衣,还是什么。   不合时宜。   他在她怀中失魂落魄。   那厢虞清商根本没心思去观察他,她只觉得胳膊肘都发酸了,吭哧吭哧地往前走了数步:“谢大人,你好重啊!你坚持住,我先把你抱到屋里去!”   奔跑的动作使得他在她怀里也剧烈颠簸,视线如同那处梦境般晃荡。   颊侧一遍又一遍擦过她胸前的衣料,他嘶哑着问:“我,尚且坚持得住。但你坚持得住吗?”   “我可以!!”   她十分热血地说罢,还将他往上掂了掂,丝滑的将他的头颅从胸侧送进了颈窝。   唇畔几乎擦着她脖颈间跳动的血脉而过,他口干舌燥地舔过唇瓣,好似也间接吻过她的颈侧。   谢怀玦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虚弱。   “那便有劳了。”他道。   于是阖府上下,便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平日里端凝自持的大郎君,此刻正被一位青年满头大汗地抱着穿过回廊。   郎君尚有余力指路,好让那位青年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所幸府中众人都知郎君刚在冰天雪地里受了家法,正是难以行走之时,而这位步履矫健的青年又是郎君的座上宾。此情此景,虽有些惊人,倒也不算太过骇俗。   虞清商一路东倒西歪地将他搬回寝卧,安置在床上,直到这时,谢永安才拿着换洗衣物匆匆而来。   下人们紧随其后点起炭盆,送来药膏与姜汤,又重新退去。   门扉轻阖,将冬日的寒气尽数隔绝在外。   屋内很快暖和了起来,虞清商这会儿正累得七荤八素,撑着膝盖喘气。   她一边腹诽看不出谢大人这么沉,一边抱怨这谢府的祠堂怎么离他的寝卧有半座宅子远,待她直起身看清床边的景象时,人都傻住了——   谢永安正俯身替谢怀玦更衣。   外袍已然褪去,雪白的中衣正松松垮垮地滑落至腰间。   锁骨往两侧撑开平展宽阔的骨架,袒露的肌肤泛着未历疾苦的光泽。   胸前起伏着又在腰腹间收束,隐约可见青色的血脉,在腹部薄薄的肌肤下蜿蜒入松了系带的绸裤。   绸裤被雪水浸透,薄如蝉翼的面料紧紧贴合着肌理轮廓,勾勒出的不止是修长腿线……   虞清商瞪大了眼睛。   前世今生都寡家孤人的虞清商,此刻当面看到了一名男子活色生香的半裸躯体。   厉害厉害厉害厉害厉害伟大伟大伟大伟大……   虞清商晕头转向,满脑子胡言乱语。   她猛地转身,额头抵着冰凉的花砖墙,开始字正腔圆地背诵:   “方田曰: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一亩!”   “又有田广十二步,从十四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一百六十八步!”   近来摸鱼还看了最感兴趣的《九章算术》,她试图用最擅长的数学和理性的数字给自己的脑子驱邪。   身后传来裤子窸窣褪下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   虞清商背诵的节奏明显慌乱起来:“今有出钱五百七十六,买竹七十八个。欲其大小……大小……等下,大小?”   这个词一出口,她顿时噎住,片刻后绝望地跳过,直接进入下一题:   “衰分!今有禀粟,大夫、不更、簪褭、上造、公士,凡五人……问各几何!”   【作者有话说】   时隔几个月回来修文,这几章感情章几乎全部大修了,跟重写没什么两样 第63章 心动之间   屋内炭盆燃得正旺,将室内烘得干燥温暖。   窗棂上凝着的霜花,渐渐融化成朦胧的水雾,那令人窒息的衣物摩擦声也已停止了。   谢怀玦终于换好干爽舒适的里衣,膝上敷了药,又饮尽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两条小腿终于彻底恢复了知觉,面上也有了血色。   直到谢永安抱着换下的衣服走出门去,虞清商才慢慢将额头从墙砖上抬起,又做贼似的转过身,看到谢怀玦正靠在床头,腰后垫着厚软的枕褥,膝上覆着薄毯。   他舒适地半卧着,端端正正地穿着里衣,仿佛方才那具极具冲击力的躯体只是她一时眼花所致的幻象   现下是“男子”的虞清商不敢露出半分异常,只火速摒除杂念,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圈,最终落定在离床最远的那把圈椅上。   她挪过去坐下,双手却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谢怀玦抬眼望来:“为什么坐那么远?”   “……你床头的炭盆烧得太旺,烤得慌!”   她装模作样地撸起袖子。   隔着一些距离,谢怀玦仍旧能看到她耳廓尚未褪去的薄红。   只是一点点颜色,却叫他心情好了许多,大概是意识到,她此刻正在害羞。   她方才将他横抱进来,毫无顾忌、动作豪迈,任谁看去都像在搬一袋笨重的大米。   要么是彻底忘却了自身性别,要么就是没有将他归入“男女有别”中的男子之列。   那一刻他心中为此掠过的失落与计较,此刻都被她这点极力掩饰的害羞抚去,甚至泛起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得意。   只因她并非全然将他视作无别的同僚。   谢怀玦不动声色,调整了更舒服的姿势,声音也愈发显得松弛:“是么?我倒觉得这热度正好。”   见她似乎还想把袖子再往上撸一撸以证明真的“很热”,他感到好笑,只想叫她坐近一些。   他说:“嗓子有些干,知玉,劳烦你为我倒杯水?”   虞清商立刻站起身,快步过去为他倒好了水。   她走到床边将水杯递过去,眼珠子却像被固定在了一个高度,决然不肯往他脖子以下下滑半分。   “多谢。”谢怀玦慢条斯理地接过了水,另一手顺势往床尾的另一把圈椅一指,“坐罢。”   虞清商莫名其妙又坐下了,只是这回挪了个离他更近的位置。   温热的水润过咽喉,谢怀玦见她此刻安安静静的,同方才在祠堂前言之凿凿的模样全然不同,不禁缓声道:“方才在祠堂前,也多谢你。”   虞清商立刻摆手:“谢我做什么?本就是我连累你。若非我那桩案子,你也不至于与中丞争执。”   他问:“方才在我父亲那处仗义执言,只是觉得连累了我?”   虞清商老实道:“也不全是如此。”   “那是为何?”   她安静着,似乎在梳理思绪。   叫他这样一问,原本乌七八糟的心绪顿时沉淀下来,只专注想着该如何回答。   “我觉得中丞的方式不对。”她终于开口。   谢怀玦向来不屑与人谈论与父亲的关系,也不愿回顾幼时之事,更不觉得这段关系需要破冰。   可她已经提及,他也便耐着性子讨教道:“有何不对?”   “我刚才在祠堂前已经说了一些。”她想着,又补充道,“中丞年轻时明明也是铮臣,如今却满口谨言慎行。分明是有关爱的,却不愿意同你坐下来好好说话。否则以谢中丞之辩才,怎会被我三言两语堵得哑口无言?许是有了退让之意,却拉不下脸来承认罢了。”   也许是旁观者清,在虞清商看来,谢敬诚是非常典型的父权家长。在他的认知中,更高的标准、更严的惩戒,就是对儿子最好的雕琢。   可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失去母亲的庇护,因错别字被罚跪,他只能感受到恐惧呀!   更何况如今谢怀玦早就不是孩童了,谢敬诚却仍旧试图以威仪压迫和掌控他,不吵架才怪呢。   可偏偏谢敬诚又不像虞世海那一家子那样,没有任何托举,只有赤裸裸地索取,也不像有些父亲冷漠地缺席。他倾尽资源,给了谢怀玦最优渥的成长环境,用极致的严苛将他塑成谢家最完美的子弟。   这么一对比,竟显得谢敬诚还有几分可爱了。   她仅是在心中感慨了一番,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毕竟她又不是专门来替谢敬诚说好话的,更不是来比惨的。   况且这种“矮个里拔高个”的比惨,根本也不是安慰。难道她比谢怀玦更惨,他的惨就算不得惨了吗?   对于自己这过分旺盛的共情能力,虞清商有时真的感到苦恼。   抬眼看着他难得的卧床样子,她犹豫着道:“我来的时候听谢永安说了一些你幼时旧事,你……你要同我倾诉倾诉吗?”   谢怀玦眸光微微一凝。   他从未与人谈论过这些,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诉说的。那些冰天雪地里的罚跪,书斋里永不满足的要求,早已被岁月磨成了习惯,甚至成为了他自身的一部分。   可此刻她这样问,他也隐隐觉得自己心中某处被她轻轻触碰,陌生的情绪涌起,无关乎任何旖旎风月。   情感告诉他,此刻卖卖惨,告诉她父亲待他何等不好,告诉她母亲去世后他也曾夜半惊醒哭着喊阿娘,告诉她自己幼时多么多么的可怜,兴许能赢得她的怜惜与心疼。   这本就是今日她登门却见他跪于祠堂时,他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   但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他忽然不愿这样做了。   “汴京城南中住了许多笔墨纸砚都买不齐的寒门学子。他们读一册书都要租借,用不起纸所以在沙地练字,更为省灯油而熬坏眼睛。而我生长于钟鸣鼎食之家,用的是一刀百钱的好纸,读的是几代积藏的书册,更有数之不尽的名师大儒能为我解惑。”   他平静地道:“因而我并不觉有何辛苦。家族倾力栽培我,我自当回报族中。”   至于父子关系,那暂时不在他认为必须理清的范畴内。   虞清商呆呆地看着他。   今日她好似又认识了一个新的谢怀玦,大抵人本来就应该是有很多面的。   但细想又觉得这个回答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他这样的人完全不会觉得自己需要可怜。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谢怀玦看着她怔然的模样,自己方才的话可能让她不知如何继续这份关心。   一种柔软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想让话题就此冷掉,更不想让她感到无措。   于是,他放缓了声音,将问题轻轻抛回给她:“所以,依你之见,我当如何?与家父冰释前嫌吗?”   “这不是我的意思。”她说。   谢怀玦确实想听听她的想法,用眼神示意她告诉告诉他。   “这种事情应当要看苦主本人怎么想。”她忽然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追寻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如果得到了,那么她或许就能把小时候的亏欠一并原谅。而有的人不能,因为对于他来说,受过的伤害是切实存在的,不能因一句轻飘飘的‘不善表达’就释怀翻篇。”   谢怀玦几乎轻而易举地听出她话中的对照。   她在虞家的处境很糟,这个信息他原本就知晓。   但此前通过探查所知的信息是扁平的——虞家不慈,她少时坎坷,过得不易。可此刻从她轻描淡的言语间,他也隐隐意会到一些对亲情求而不得的渴盼。   无论她打扮地多像个男子,却仍旧掩盖不下她心中易于推己及人的饱满与细腻。   她今日没有身着给胡姬舞服,穿着举止也依旧是个“男子”,然而他却奇异地从另一个层面,去体会到了她身上女子的特质。   一如她当初在铁脊城为匠人讨薪,一如她一定要救下堆土坡的难民。   谢怀玦从前不明白心动意味着什么。   后来他在被欲念和妒意折腾得辗转反侧时,忍不住多方探听她的过往,于此揣摩着,爱意会使人心疼一个人的来处。   她没有好的来处,她远比他过得更加辛苦,今日却还跑到他面前试图安慰他。   “那么,”他看着她,难得温柔地发问,“你今日闯祠堂,又对我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虞清商被他问得怔了怔。   方才在祠堂前妙语连珠的那张嘴,此刻忽然不太听使唤。她支支吾吾地顿了片刻,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绝对合适的词,来安置她莽撞的行为。   “我……”她斟酌了半天,才扭扭捏捏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不是你的错。”   当她路见不平也好,莽撞僭越也好,她只是觉得:   “小时候写错字被罚,不是你的错。长大了想查案而顶撞父亲,也不是你的错。不按照长辈的规划前行,更不算错。包括今日挨了戒尺,也不代表你真的做错了。”   她没有替他原谅任何人,也无意替他人作辩护。   只是有些推己及人了。   如果当初在另一个虞清商还小的时候,有人能够告诉她,你生做女儿身不是你的错,你无法满足父母的贪欲不是你的错,那么她是不是也不用舍去性别,不用踏上最为艰险的道路,不用承受后来的诸多痛苦?   她想了想,又道:“家族给予优渥资源,你觉得必须回报最优异的成果,这岂非变成了债务关系吗?家与个人之间,不应该是如此平等的交易呀。你因享受了家族给的好处,就觉得不可以委屈难过,我觉得也是不对的。情绪可以自由表达,你存世的价值也非自己能够为家族提供什么。”   说到这里,她想到却是自己前世的父母。   他们也给了她最优渥的环境,给了她无微不至的关爱,却从未奢求从她身上索取任何回报。   她只是快快乐乐地成长,又因父母是建筑大拿而受其熏陶,便紧随着父母的步伐进入土木工程行业。   选择理工科是她自己的意愿,并非是屈从于父母的安排。   因而她很感谢父母,将她培育成了一个独立、快乐、能够拥有无限勇气的人。   即便来到陌生的世界,她也会以自己的感受为准,并勇敢面对前方看不清的风暴。   外面是冰天雪地,而室内被碳火烤得暖融融的,使得窗布上氤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在这被水汽与暖意包裹的密闭室里,谢怀玦注视着她。   她面上因坦言而出现的腼腆落在他眼里,她四处乱转的眼珠子落在他眼里,她灵动又蓬勃地落在他眼里。   手上那杯未饮尽的温水似乎尽数淋进了他心口,温热的,湿漉漉的,这种带着水汽的异样直冲他的眼眶。   许多年过去了,母亲的样子他脑中已经模糊了,可今日像是有一只灵动的笔,重新为他重重勾勒出母亲的轮廓。   原来,她身上也有与母亲相似的特质。   似乎难以处理形容当下这种比感动更为强烈的感觉,他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于感到羞愧。   平日里言辞犀利的嘴,此刻竟也想不出完整的措辞,去对她表达。   “我知道了。”半晌,他才收拾好汹涌的情绪,沙哑地道,“多谢知玉提点。”   【作者有话说】   这章修着修着也是几乎重写了 第64章 火锅议事   “提点算不上,但你很热吗?”   虞清商见他突然将汤婆子取出,双唇红了,眼中似乎还有层水汽,不免有些忧虑:“你不会是受凉发热了吧?”   “兴许是。”   谢怀玦倚在枕上,强烈的心动过后,确实给他带来更深的虚弱之感。   下一刻,她的掌心贴上他的额头,另一只手同时去探自己的。   “你似乎比我烫一些。”她感受着掌心微微的热意,缩回了手,面上是全然的关心,“要不还是叫谢永安请个大夫吧?”   他已然很久没被摸过额头,此刻也觉得她的一触即离有些短暂。   “我怎么觉得你的掌心比我烫?”他抬起眼看她,神情无辜极了,“你再探探?”   虞清商只好又探了一回。她的手紧贴着他,感受到他似乎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是错觉吗?   她缩回了手,若无其事道:“要不然还是叫个大夫吧?”   “暂且不必了,兴许是屋内炭火真的太旺了。”   虞清商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风裹着新雪的气息一股脑扑进来,瞬间将屋内的燥意驱散。   外头是石上覆白、梅枝压雪的隆冬景象,她深深呼吸着新鲜空气,感受到体内的躁意被一扫而空。   忽然又想到身后还有一名“病号”,她又将窗户虚虚地掩上,给空气留了一丝可供钻入的小缝。   “伯瑜,你还能去马球场吗?”她问道。   谢怀玦感受着膝盖的疼痛,这虽然是养个一两日便能自如走动的伤,但到底马球竞技性强,人在马上的所有动作,归根结底都靠双膝夹马发力。   他现在的境况确实不宜上马。   “看来今日不能与你并辔而战了。”他道。   “那你管饭不?”   虞清商倒是没什么失望,只摸了摸肚子。她这一早上可忙了,一到他府上就干“体力活”,现在已近午时,五脏庙正擂鼓抗议。   谢怀玦短促地笑了一声。   片刻之后,外间的桌子被迅速收拾出来。   点燃的泥炉之上架起了深腹陶钵,骨头熬出的浓郁汤头沸腾起来,冒出乳白色的水泡。空气中一瞬间醇香四溢,热气氤氲。   围绕着汤锅,各色食材如众星拱月般铺开。   薄如蝉翼的“羊肉旋鲊”肌理清晰,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牛百叶”细如银丝,手工摔打而成的虾圆子粉润饱满,在各自的碟子上堆成小山。   旁边是几只青瓷小碟,盛着各式鲜蔬,如脆嫩的冬鲜笋、片得整齐的瓠瓜、水灵的绿豆苗,还有鸡头米与茨菇……   另有一盘烤的酥酥脆脆的炊饼,显然是准备就着汤汁吃的。   酱料也备得齐全,除了寻常的豉汁、姜醋、麻油,竟还有一碟用茱萸和胡椒调和的“辣脚子”。   虞清商看着桌上迅速摆开的一切,显然根本不是临时起意,遂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我这会儿想吃火锅?”   谢怀玦已穿上外衣,从床榻移坐到了桌旁,膝上的薄毯依旧搭着。   他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只淡淡一笑:“毕竟曾是同历生死的‘战友’,看来你我仍有灵犀。”   ——你的喜好很难猜吗?回来也没几天,倒是没少在外头吃锅子。   虞清商早已挽了袖子,眉开眼笑:“本想打完马球请你去外头吃,没想到你这比外头的店也不差什么了!”   既然锅子提前上了桌,那准备拜托他的事情,这会儿也得提前拎出来了。   她左顾右盼,觉得此地甚好。   太子中毒一案兹事体大,显然没有比他的寝卧更私密、更适宜谈论机要案件的地方了。   她先迫不及待地将需煮得久些的鲜蔬下锅,煮沸的锅底顿时平静下来,只剩下不同颜色的蔬菜漂漂亮亮地浮于其中。   外头是天寒地冻,此间却是围炉吃锅,美滋滋,美滋滋!   在等待的间隙,她便把陈素问如何从矿商朱平的丹砂中毒症状,联想到太子当年脉案,再到钱惟之死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告知了他。   明明是事涉国本的惊天大案,谢怀玦却只是淡定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虞清商很惊讶:“你似乎对此事不感意外?”   “储君二十年来康健无虞,却于四年前忽然得了御医都束手无策的‘怪病’。这世上哪有如此多意外与巧合。”   “我还以为你要劝我两句,让我手别伸太长呢。”   他嗤笑一声:“那我岂不是变得同我父亲一样了?”   虞清商很高兴,无论如何,有他帮忙,路子总是多一些。   一片涮好的羊肉正好塞进嘴里,给她烫得舌头打结:“我……和素问,需要……有、有合理的理由……接触太子烫烫烫……”   “此事不难,我与太子本是表亲。”   见她嘴里喷着热气,眼睛瞪得溜圆,他才解释道:“我的祖母,与当今皇后之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按辈分,我称皇后一声表姑母,太子属我亲缘上的表弟。”   虞清商震惊:“没想到你竟然是正儿八经的外戚啊!”   不怪她咋呼,是谢家在这层关系上委实过分低调了。   “我与太子虽是隔了两代的表亲,却不算直系。谢氏根基在于科举进身、御史清望,与皇后家的这层关系,非但不能增添光彩,反倒需要谨慎避嫌,以免招致物议。是以谢家与太子虽为名义上的表亲,但平日至多只有礼节往来,不涉利益勾连。”   他解释完不过片刻,她连一筷羊肉都未完全烫熟,便又给出了章程:“太子生辰将近,按礼,谢家本就要走一趟的。届时由我长姐牵头,邀上几位女眷,以贺生为由进东宫探视。陈大夫可扮作长姐的贴身侍女随行。想来内宅女眷走动,带个婢女在旁伺候,不会太过惹眼。”   谢家与东宫这层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恰好够得着东宫探望的资格,又不至于亲近到被满朝盯着。   逢年过节、太子生辰或病中探视,走一趟名正言顺,没人能挑出毛病。   “至于你——”他看向她,“你便棘手一些。你是外臣,也是武将,与东宫素无往来,忽然登门确实扎眼。”   “我嘛……”她嘻嘻一笑,“不还有个东宫为官的老爹吗。”   “看来你已有了盘算。”谢怀玦微微一笑,没有再操她的心。   虞清商开动了。   原先还惦记着正事,所以下箸十分克制。   结果谢怀玦三下两下就将入宫的章程安排妥当,锅里的食材又刚好熟透浮了起来,她长箸七进七出,捞了又捞。   牛百叶蘸上特调的辣脚子和麻油,入口先是霸道辛香,紧接便叫齿间一遍又一遍地碾过脆韧肌理。   那“虾圆子”本身便用鲜虾肉剁成茸,又用姜水、盐搅打上劲,此刻在白浪中浮浮沉沉,粉嫩莹润。   她捞了一个,甫一入口,烫得她哈着气,将圆子在口内颠来滚去。直至齿间陷入劲道表皮,内里包裹的丰沛汁水便在口中爆开,毫无保留地释放着属于虾肉的清甜,鲜得她毛孔都打开了。   荤的吃腻了再来点素的,这个时候一筷子豆芽与瓠瓜,在蘸碟里滚过一遭,汁水淋漓地放入口中。   焦焦脆脆的脆饼也在碗中浸满了汤汁,好吃到在口中囫囵了一圈,便顺着汤水一起滚入胃囊。   妙啊!   虞清商享受空空的肚子一点点被热气腾腾的食物填满的感觉,吃美了,吃爽了,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鼻尖也冒出了油光。   谢怀玦饶有兴致地看着,蓦然想起去岁随同长姐一家去了城庄子的旧事。   长姐已为人母,膝下一双儿女。彼时四岁的小外甥扯着他的袖子,一口一个“最喜欢的舅舅”,央求他带着去看佃农养的小猪。   他无有不应,带着小外甥到猪圈时,正好撞见佃户正在喂食。   几头圆滚滚的小猪崽正挤在食槽边,将鼻子埋进糊状的糠食里,吃得摇头晃脑,就连短尾巴都快活地打着卷儿。引得他小外甥也探着脑袋,跟着唏哩呼噜。   而此刻的虞清商,埋头在氤氲热气里,与专心吃饭的快乐小猪别无二致。   他向来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训诫,平日里饮食也没什么偏好,一起同桌饮食过的人,在吃饭这件事上表现得也很无聊。   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原来食物可以带来这样投入的、香气四溢的幸福。   她好快乐,似乎也将他传染了。   此时此刻,他也愿意与她一同当两只快乐小猪,抛开琐事,仅单纯地享用食物。   于是谢怀玦也胃口大开,频频下箸。   他本身胃口不算小,虞清商更是如鱼得水,两人抡着筷子,竟将这桌足以喂饱三四人的菜肴扫荡一空。   虞清商酒足饭饱,伸着懒腰,惊奇道:“谢大人,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吃!”   他慢条斯理地用帕子印了印嘴:“承让,你也不赖。”   他唤人进来收拾桌上的狼藉,桌面很快光洁如新。   接着,两套素雅的白瓷小盏与一组茶瓶被恭敬奉上。   盏中盛着温水与盐末,得以细细清洁齿间;其后再用高瓶内的茶水净口,去掉食物的余味;最后便可含一会儿小瓶中,用薄荷、紫苏、甘草等药材煮水的香汤,使得口齿清爽,说话也有草木芬芳。   侍者又递来浸了花瓣水的热布巾,谢怀玦净面之后递回,并重新接过一方帕子,徐徐地擦拭指尖,带走每一处可能沾染的油腥。   最后,就连无可避免染上些许气味的外衣,他都重新换了一件。侍者用一只小铜薰球,在他的领口与袖口边缘细细滚过,才算完成这套餐后仪轨。   虞清商作为客人,跟着走了一遍流程后,觉着每一丝毛孔好似也都焕然一新。   这些过去在铁脊城有限条件中做不到的讲究与细节,今日他在自己的舒适区中重新捡起,   他好似一下子从贫苦之地的“好战友”,重新变回了富贵之地的“谢侍郎”。   她想起,他十八岁入仕,距今已有十年宦海生涯。对宫中之事,人心与权谋,必有比她更为鞭辟入里的洞见。   于是不禁想要重新捡起方才未尽的“丹砂案”,听听他的看法。   “伯瑜,既然入东宫之事已定,丹砂案我还有些推断,你且听听看?”   她肯主动与他说这些,他自然没有不应允的。   侍者们退出去前,将窗户推开半扇通气,属于火锅的温暖气味正一点点被冷空气卷走。   饭饱后本是容易叫人昏昏欲睡的时候,但她吹着冷风,神采奕奕地与他讨论。   “我听闻太子从来不信炼丹,甚至公然劝谏官家远离术士,可他却偏偏中了丹砂之毒。那晚我与素问整夜探讨,皆认为,若要做成这件事,说明背后之人用了更隐蔽的间接手法,让太子在不知不觉中吸收了丹砂的毒性。”   她又理了理思路。   “背后之人必须具备三个条件。第一,能长期接触太子的生活起居,不被怀疑。这是长期、缓慢的投毒。第二,知道丹砂如何用量才不至于立时毙命,甚至还知晓旁人不知的用法,且有途径弄到管制的丹砂。第三,有能力让出身大家的太医令钱惟永远闭嘴,且事后不引起任何风浪。”   她一口气说完,见他指尖在膝上薄毯轻点着,似乎正随着她的思路审慎地思考着。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毒害储君,不外乎是储位之争,因而几名皇子皆有嫌疑。依照你的三点推论,看来背后之人深谙朝堂规则,且能量极大。”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如此手眼通天,能够使太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毒,但却没有叫他立刻毙命,这本身就传递了意图。我猜想,他们或许并不想直接要太子的命。或者说,他们需要太子短暂地活着。”   虞清商本还有些不明白,他已经开始耐心地引导着:“你可知近来朝中,哪位皇子最得官家青眼?”   “嘉王。”她脱口而出。   嘉王赵钰,韩贵妃所出,行四,今年刚满十八。这两年已经陆续办了几桩差事,朝中已有赞誉之声。   虞清商在朝会上同他打过照面,年纪轻轻,一派谦谦有礼,对谁都面含笑意。   谢怀玦缓缓道:“若太子于四年前便因毒而薨,朝中立时会推举其他年长的皇子入主东宫。背后之人显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需要太子活着占据东宫主位,朝中储位之争才不会立刻翻盘。”   有他提供其中的因果和逻辑,如同在旷野中捕捉风的轨迹,她即刻在脑海中缓慢拼凑出一条布局长达四年的暗线。   太子虽仍是太子,可中毒了的太子什么都做不了。   署理不了政务,上不了朝,只能窝在寝殿里养病。   一个长期病弱的储君,即便不死也摆脱不了被替换的命运。在此期间,朝臣的目光自然会转向其他皇子。   而这时候,一个年岁渐长、母妃得宠、外有韩家支持的嘉王,便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众人视野里。   如果这一切确实成立,她不禁也要为这耐心的布局惊叹。   “四年前太子初病时,嘉王才十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但他现在不是了。”谢怀玦说,“就在这四年里,嘉王从一个半大孩子,长成了朝臣眼中可托政事,甚至独当一面的皇子。”   “可为什么一定是嘉王呢?”虞清商追问,“其他的皇子没有一争之力吗?”   “知玉,你回京不过半月有余。”他意味深长,“却能脱口而出‘嘉王’。”   【作者有话说】   本章已修,新增了千余字 第65章 意气风发(修文进度至这章   她一怔。   是啊,她回京不过半月,从前不擅长朝堂之事,因而更不曾留意过哪位皇子得势。可方才问起近来谁最得官家青眼,她却脱口而出嘉王。   连她这“新人”都下意识这样觉得,那满朝文武呢?这满殿的“下意识”,可不正是背后之人处心积虑四年、想要达成的局面么?   她说:“我与素问疑心与贵妃有关,只是没有直接的证据。”   “如果确实与贵妃有关,可见韩家对储位更迭的路径有着清晰的规划。对那把龙椅的渴望,足以养出慢火烹茶的耐心。”他说着,不禁也觉得事情棘手起来。   韩家精心规划,在四年或者更长的时间线里,意图将太子变成一具沉疴日重的空壳,再让嘉王在太子的阴影下悄然长大,直到他羽翼渐丰、足够强壮,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兄长的储位。   虞清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在韩贵妃这条暗线浮出水面之前,韩琮只是一名利用手中的权力进行大规模敛财的权臣,而为了掩盖敛财的蛛丝马迹,他犯下了更多杀孽。   但现在,他从一个敛财的权臣,变成了一个意图改换国本的谋逆者。私矿走私与纲马倒卖累积的巨额财富,最终都用来在朝中为嘉王培植党羽、造势夺嫡。   而虞清商本人更像坨胶,这里黏一黏,那里黏一黏,什么事都与她有点关系,什么事她都能插上点手。   即便是谢怀玦,乍然串联所有事情时都感到十分棘手,不禁在心中展开更多的谋划与考量。   但是那坨胶显然不这么觉得,最初的震惊过后,她很快平复下来,兴致勃勃地要去赴江齐衡的约。   这时她总算想起自己还有一份礼物落在偏厅,托谢永安去帮忙取来。   “承蒙伯瑜多次关照,又是初次上门拜访,自然是不能空手前来的。”   手上的文房盒,她依照自己的习惯,在外头仔仔细细包了蜡纸,又用麻绳系了个蝴蝶结。   “这可不是什么随处能买到的东西。”她得意,她炫耀,她要把八分心意吹成十分,希望他最好能识货,“是我自己设计,自己画的图样,再找了全汴京最好的匠作行做出来的。本就是全天下仅此一件的物件,又承载了你我沉甸甸的同袍之谊,说它是无价之宝,也不为过了!”   “亲自绘图设计?”   他接过那五花大绑的“无价之宝”时,掌心能感到里头的沉坠感。   她肯这样为他花心思,谢怀玦心里有些暗爽。   他期待极了,手刚放到系带边缘,就被虞清商拦住了。   “我走了再拆!”   幸亏她这就要走了,否则按照谢怀玦的德行,他若当面拆开,一准会把她变成个等待质检的工匠,兼一个等待表扬的小学生。   他按捺着,若无其事地将礼搁在膝上:“知玉,我也有一份礼予你。”   虞清商一愣,怎么上门做客的也有礼物收?   立在一旁的谢永安闻言,立刻去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来。   她接过,感受手上触感柔软:“这是什么?”   他学着她方才的语气,好整以暇:“到马球场了再拆。”   包袱已经抱在怀里,他又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虞清商只好规规矩矩地道了谢。   正要走,她忽然眼神狐疑地在谢怀玦与谢永安身上打转。   “怎么了?”谢怀玦扬眉。快走吧,他急着要拆那“无价之宝”。   “永安今日与我说,你自入仕以来已经很少同中丞大吵,也基本没跪过祠堂了。”她像审犯人一样盯着他,“怎么今日这么巧呢?我一来就叫我撞见了。”   主仆二人面上俱是一凝。   她盯:“伯瑜……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谢永安额角已沁出细汗,谢怀玦微微一笑:“我缘何要这样做。”   旁边的谢永安震撼,果然是他家郎君,这临危不乱的气度!   她的面上露出一丝了然,轻哼一声:“还能是因为什么?我猜啊——”   谢怀玦放松的手指忽然蜷起。   “因为你想逃马球!怕在场上输给我,这才设计逃赛!”虞清商笃定道。   可她预想中对方被戳穿的恼羞成怒没有出现。   谢永安这会儿终于捞着魂了:“将军,你别看我家郎君案牍劳形,看似疏于弓马。当年在太学时,郎君的齐射课业可都是得了上等的!”   谢怀玦只暗自松了口气,顺势道:“时辰不早了,再不去,思远他们该等急了。”   叫他一提醒,虞清商也不敢耽搁,立刻告辞离去了。   *   马球赛设在琼林苑畔的球场。   这是虞清商头一回来。场地极开阔,一眼望去平沙漫展,止于四面用以拦截马球的低矮土墙。   球场北面是巍峨的射殿,朱漆彩绘的檐角下,锦垫绣帷层层铺陈,是专供贵人观球的地方。   江齐衡早已换好一身窄袖骑装,远远瞧见她便大步迎来。   虞清商将谢怀玦身体不便之事转述,江齐衡不免愁眉苦脸:“少了伯瑜,江阴双星岂非少了一星?”   她问:“你俩很能打?”   “啧,小瞧谁呢。骑射本就是我们江阴子弟自幼不能落下的功课。”江齐衡将手中马球杆在指间利落地转了个花,得意一笑,“从前我与伯瑜打配合,除非碰上了顶顶厉害的硬茬,否则在汴京马球场少有败绩。”   虞清商将信将疑。   既然谢怀玦马球确实打得不错,那逃赛一说便不成立,难道今日他跪祠堂真的是巧合?   想着,她进入球场专为更衣而设的帐幕,将谢怀玦所赠包袱打开一看,里头赫然整齐叠放着一套簇新的枣红色骑装。   马球场中本有提供公用骑装,只是样式与面料都较为普通,常供没有自备装备的球员使用。   可刚刚放眼望去,场上各色自备骑装,或锦缎绣袍,或金丝番缎,色彩浓艳,争奇斗艳,在白茫茫的天地中浓墨重彩。   她原来想着也不常打马球,为了一次邀约,重金添置美观大于实用的马球骑装,似乎也没必要,因此没有自备。   只是今日看到场上众人各有颜色,她若真穿那身公用的上场,想来会有些许寒酸与格格不入,易被这群锦绣子弟轻看。   因此谢怀玦这份周到妥帖,她领受到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飞快地更衣,穿到最后越发觉得不对——   这也太合身了!   肩宽刚好,腰线恰好卡在它该在的位置,长度也完美,可以说是处处合身,他莫非什么时候把自己迷晕了偷偷量的尺寸?   就连今日在他家吃完火锅,更衣时也有她对应尺寸的常服!   换好骑装走出帐幕时,场上已聚了不少人。她目光随意一扫,忽然顿住。   呵,竟然这样巧。   只见不远处,她那好弟弟虞清荣也赫然一身骑装,面上带着几分得意,正与一群世家子弟站在一处说话。   虞清商的兴致顿时少去一半,走到江齐衡身边问问:“思远,虞清荣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齐衡对她家那档子事心知肚明,啧了一声:“他啊,自你在御前得了脸,有些人不好直接来攀你,就绕个弯子去结交他。他倒也不挑,跟谁都称兄道弟。”   他朝那处抬了抬下巴:“喏,跟你弟弟说话那位,是王颐的族孙,叫王敏,年纪比我们小些,在殿中省挂了个闲差。他与虞清荣结交,把准没好事。”说罢赶忙澄清,“这些人可不是我叫来的,我约的不是他们。”   虞清商心里有数。   球场本是开放之地,休沐日众人约球时辰相近,撞见也不稀奇。但也不排除有人得了风声,专程来给她找不痛快。   果然怕什么,便来什么。   那伙人中有人瞧见了她,与其他人使使眼色,顿时,好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齐整地扫了过来。   下一瞬,那群人便乌泱泱地涌到了她跟前。   “兄长。”虞清荣冲她喊了一声。   他今年十六,岁数许是是在场最小的,眼神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浑浊。   一声看似恭敬的“兄长”下,也压着隐隐的不逊。   若非周围人多眼杂,虞清商本想直接绕开他走。   她蹙眉道:“你似乎要参加明年的秋闱?功课最紧之时,怎的不在家温书,还有闲暇四处玩乐?”   虞清荣面上一僵,王敏在他身后笑了一声,拿球杖敲了敲他的的肩膀:“清荣,你兄长说得好似我们撺掇着你这优秀学子荒废学业一般。”   仿佛受到了什么指使,又仿佛他本身就乐意给虞清商找不痛快,虞清荣往前一步,恳切道:“多谢兄长关心,只是兄长久不归家,是还在生气吗?那晚父亲母亲说话是重了些,可我们做子女的,最是不宜同父母置气。”   听着他茶言茶语,虞清商甚感费解。   在公开场合自揭家丑,除了让他人看笑话,对他还有什么好处?这个没脑子的小混蛋被王敏撺掇着当枪使,自己还浑然不知。   果不其然,周围开始窃窃私语。   “你胡说些什么?”她凝眉,“只是与父母因着你学业的问题,有些口角罢了。还不是为着你不好好念书?你今日倒敢指摘起为兄的不是来。”   她一直试图往“督促幼弟勤学”的方向扯,那王敏却插嘴道:“清荣,我听闻你兄长没跟你住在一处?”   “是。”虞清荣微微垂下头,露出几丝低落,“兄长回京之后便另居别处,身为人子,也不是长久之计。若兄长气消了,便早些搬回来罢,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   这事若搬出来,她也不好辩驳了。   她和虞家的决裂本就有违当世提倡的道德体系,孝道这座大山压在所有读书人头上,她入朝为官,便也不能免俗。   还若当众驳斥,基本坐实了“不孝”的指控,等同于往政敌手中递刀子。   她想起数日前朝会后谢怀玦所言,心想这果然不是自己一味躲着这家人就可的。   王敏鄙夷一笑:“清荣啊,看来你兄长确实心虚,一句话都不敢回你呢。”   虞清商有不能回应的难处,可她身后的江齐衡可没有。   虞清商不方便张的嘴,在他这儿可没讲究!   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为难,江齐衡一步向前,将她挡在身后,比对方更为刻薄地嘲笑道:   “你怎么还有闲心去操心别人家的事?听闻你族叔朝服不洁,被当众请出大殿,简直闻所未闻,立国以来头一桩!史官都替你家记着呢,你们王家可算是剑走偏锋,流芳百世了!”   王敏本就因着这层原因才来找茬,现下被当众拎出来,面色顿时一变:“这等不尊不爱父母之人,也配站在朝堂上纠别人的仪?”   “你族叔朝服不洁,被请出大殿!”   “山阴江氏满门风骨,你可别被带坏了名声!”   “你族叔朝服不洁,被请出大殿!”   “你若没有旁的可说,就休要再说!”   “你族叔朝服不洁,被请出大殿!”   “……你……”   江齐衡仰天咆哮:“你族叔朝服不洁,被请出大殿!”   对方预设的不孝审判,立刻被江齐衡不死不休的几嗓子吼成了一场闹剧。   周围人嘻嘻哈哈窃笑成一片,尤以江齐衡邀来的几名伙伴笑得最大声,更远处的人都纷纷探首望来。王敏涨红了脸,崩溃大喊:“你这个疯子!你快把嘴闭上!”   “你既如此热衷于操心他人家事,他人自然也能来操心操心你家的事儿!”   “你简直把江祭酒的脸都丢尽了,你毫无风骨……”   虞清商便在此时从江齐衡身后重新走出,扬起球杖在他胸口狠狠一点。   “今日既在球场相见,那便上马见真章,别让别人笑话你们就只长了张嘴。”   江齐衡抄起球杖:“随心所欲就是我的风骨!碎嘴子,来不来?!”   “来就来!”王敏恶狠狠回头,冲同伴喊道:“上马!”   对面五人以王敏为首组队,虞清荣也在其中。江齐衡也回头点出三名同伴,双方组成五人对五人战局。   侍从牵来十匹骏马,参战成员各自挑马。虞清商随意挑中一匹,飞身而上。   这一身窄袖锦袍用的是枣红底、撚了金丝的番缎,在日光下可见暗纹浮动、流光溢彩。袍身收紧,服帖地裹住腰身,利落得像军中戎服。腰间白色革带上镶了一圈铁质带銙,远望如银河缠腰。   她勒马率先入场,一身火红丰神俊逸,瞬间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马球规则简单,两队各出五人,比赛不计时间,打进一球得一筹,先进三球的一方获胜。   天上又开始飘雪点子,在渐大的雪势中,哨声吹响,虞清商大腿重夹马身,率先朝小球疾奔而去。   针对来得很快。   对面分出了两名队员,迅速向她压来。   无论她跑位到哪里,这两人一人卡住她的马头,另一人从侧后方封堵她接球的路线,完全不给她靠进球的机会。   开场一炷香,她被拖在追逐中,连球都碰不到。她是第一次打马球,也没和江齐衡等人配合过,生疏之下,对方先进一球。   场边裁判唱筹声响起,王敏勒马从她身边走过,轻蔑地笑了一声:“宁远将军,不过如此。”   虞清商没有回应,她只是一味地观察。   她虽碰不到球,却在这一炷香内将对方的跑位习惯摸得一清二楚。   这些人平日玩球不过是带点竞技性的娱乐,而她待在铁脊城的最后半月,跑过平原、丘陵、山地,控马的能力远胜这些只跑平地的公子哥。   只是她开局藏拙,逐渐叫对方放下警惕。   红旗再举,裁判高声宣唱:“左朋得筹——”   对方已连进两球,再进一球,虞清商这队便输了。   在进球后的短暂休憩中,她将队员聚在一处,低声布局。   她武将出身,即便前期表现不佳,但所有人都默认以她为核心,江齐衡更是十足配合。   球场也同战场一般,讲究瞬息万变。对方连下两球,却还想着用同样的战术来对付她。   哨声再响,虞清商一夹马腹,朝左路而去。对方两名队员果然如影随形,一人卡马头,一人封侧路,配合十分娴熟。   江齐衡已悄然绕至右翼,无人看管。   中路正在激烈争夺球权,混战中小球高高飞向上空,虞清商便在此时猛地朝前加速,马身如箭,那两名盯防队员下意识催马跟上。   众目睽睽之下,虞清商跑至一半,突然拉绳强行勒马!   骏马仰头长嘶,人立而起,她不仅没有摔落马下,反而以高超的控马技术在马蹄落地的瞬间直接调转马头,旋风版朝中路劈去。   而那两名盯防队员根本做不到像她那般强行勒马调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朝反方向狂奔而去,防守失效。   这一幕发生在短短几息之间,飞向上空的马球刚好落地,虞清商插/入中路阵型,长杆一探,将球挑向早已等在右路的江齐衡。   球落,杆起,江齐衡一记劲射——   红旗高举:“右朋得筹!”   她这一记辅助队友得分的逆袭太过精彩,场外顿时响起一阵叫好之声。   “表弟,今日你我才是球场双星!”江齐衡哈哈大笑,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在进球后光彩熠熠,与她勒马并行一处,竟也是不尽的少年意气。   “等等,让我嘲一句。”虞清商勒马回头,看向王敏,嘻嘻一笑,“不过如此?”   王敏抖着面上筋肉,啐了一声:“才进一球!得意什么!我们只要再进一球就赢了!”   “是吗?”她兴奋地道。   雪落得越来越大,转眼之间,天地之间已陷入茫茫雪色之中。   在江齐衡进球后,王敏终于放弃了针对她一人的盯梢政策,转而去补防江齐衡。只是他们还不知道,撤去对虞清商的盯梢,如同撤走猎豹的围栏。   战斗打响,无数球杖争先恐后击向小球,在空中交错撞击,发出金铁铮鸣。   小球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几次眼看要被截断,又被江齐衡一杖扫回己方脚下。他同其余队员常年一处打球,自有默契,将球权牢牢控制在己方手中,为外围游弋、等候时机的的虞清商创造条件。   球在球杖间流转,几番争夺之后,终于从己方队员杖下,传递给虞清商。   她没有犹豫,球杖高高扬起,蓄力抽下!   观台处甚至能够隐约能听见击球脆响,只见球飞速旋转着向球门方向飞去,她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破雪而出。   远远望去,她通身的枣红亮得好像要烧起来。   虞清商低伏身子,与马颈相贴,大风狂暴地擦着她脊背的线条而过,那是绝对的武者姿态!   雪光映着锦袍,袍角猎猎翻动,马鬃毛被风吹得倒竖,她穿云破雾,她刺破风雪,她将所有追逐之人甩在身后,整个人如同一团被寒风吹不灭的大火。   她追上了球,她扬起了杆,她又一记抽射!   球如流星,撞入飞网!   “右朋得筹——!”   满场寂静,随即观台爆发出更大的欢呼之声。   日光穿过雪雾,照在那身枣红锦袍上,金丝绣成的云纹像火星子,一闪一闪的。   虞清商拂了拂肩头不存在的雪花子,随后掌心向上,两只手向两旁伸展而出,理所当然地拥抱着场内场外的欢呼。   她的样子又狂又傲,对手五人气得脸都绿了。   江齐衡不禁也感慨,她这幅模样与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大相径庭,似乎她骨子里就是一个敢在绝境中逆风翻盘的狠人。   比分来到二比二,双方来到赛点,气氛陡然紧张。   王敏在压力之下,装也不装了,转首对虞清荣怒斥:“你会不会打马球?早知道不带你这废物上场,你今日在场上有什么用?!”   虞清荣嗫嚅着嘴唇,不敢反驳。   他平日里是没什么打马球的机会的,今日也是王敏非要撺掇着他上场,技术自然没有王敏这些闲着没事就打几场的子弟们好。   他看向场中意气风发、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长姐,眼中隐晦地闪过一丝阴毒。 第66章   观台所在,本身就是三面合围的殿宇,面朝球场的一面完全敞开。内里设多层看棚,即逐级抬高的坐席区,身份越尊,坐得越高,视野越好。   不过像这种非正式比赛的约球日,观众不会太多,多是些没有上场的世家子弟,彼此讲究也少一些。大伙儿观赛都图个热闹,现在正一伙又一伙地聚在一层的看棚内,于场上休息的间隙里,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赛况。   有争论谁技高一筹的,也有下注赌最终胜负的,喧嚣声混着炭火的暖气,将一层的看棚烘得沸沸扬扬。   而看棚最末排的角落里,有两个孤零零的看客,似乎被排挤在了热闹之外。   其中一人似乎十分畏寒。他着一袭颜色低调的鸦青厚氅,领口竖起,遮住半张脸。头戴貂毛暖帽,下拉后把耳朵与眉毛也一块遮住。   他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唯独露出一双沉水般的凤眸。   许是一个坐姿维持久了,他动了动身子,从大氅内骨碌碌滚出两个热烘烘的手炉。   身后两个便装侍从立即争先恐后去捡,而另一名看客已经率先弯腰,捡起滚在自己脚下的那枚。   谢怀玦将手炉递还给身边之人。   “多谢。”那人接过,声音透过领口闷闷地传出。   “不客气。”   谢怀玦到底还是一瘸一拐地来观赛了。   虞清商三令五申叫他好好躺床上休息,声称他明日若走不了路上不了职,她自己一个人当牛马会很难过。   牛马。   这是谢怀玦从她那里新学的词,他琢磨了一下觉得有几分贴切。   现在她口中蹦出的稀奇古怪之词越来越少,不像最初在铁脊城时三天两头地就蹦出一个,听得他云里雾里。   场中虞清商正双腿夹马,空出双手拥抱风雪与掌声。   谢怀玦望着她骄狂模样,也不禁弯起唇角。幸亏他力排她议,才没有错过她英姿飒爽的模样。   正如他预想,那套骑装确实很衬她。   他的眼神追随着底下那道红色身影,耳边传来衣料窸窣之音,身边锦帽貂裘之人似面朝他说话,声音隔着衣领低哑地传来:“谢侍郎似乎腿脚不便?”   谢怀玦没有遮面,被认出也不感意外。   他现下走路姿势不雅,若光明正大出现在前排,总是惹人注目。到时大家围上来关切问候,便少不了烦人社交。   于是他低调打扮、以袖遮脸,独自坐上三层看棚角落,静静观球。只是坐下不久,身旁之人也带着两个侍从来了,不偏不倚地坐到了他身边,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   “雪地路滑,出门时不慎跌了一跤。”谢怀玦不曾偏首,平静地注视前方,礼貌地关怀,“今日雨雪霏霏,阁下若不胜风雪,望早早归家歇息。”   “身子不好许久,总是待在家中,便想出来透透气。”那双凤眸古井无波,却在看向台下策马角逐的身影时漾起一丝涟漪,“真是有朝气啊。”   这句话像自言自语,也像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红衣那位是谁,你认得吗?”他又问。   “铁脊城守城功臣,新晋通事舍人、宁远将军虞清商,阁下应当认得他。”   “是他啊。百闻不如一见。”他似乎笑了笑,“观谢侍郎神情,似乎很欣赏他?”   谢怀玦微微一笑:“被围剿下的绝地翻盘,难道不精彩吗?”   “言及翻盘,是否过早?”他淡淡道,“双方各进两球,胜负犹未分晓。”   谢怀玦引掌指向场中:“阁下请观球,开始了。”   场上比分来到二比二,比分追平,场上气氛骤然绷紧。   王敏脸色铁青地同队友进行布局,哨响之后,五人迅速散开,改变阵型,摆出了严防死守的姿态。   他们已经看出虞清商和江齐衡都是进攻性选手,其余三人以他二人为核心协助得分,因此改变策略,五人成弧,死死护住球门前的区域。   只要虞清商队急于进攻,他们总能找到破绽,转防为攻。   江齐衡带球前压,立刻有两根球杖交叉封堵,球被捅到边缘,被土墙挡住弹回,众人进入下一场追逐。   时间在僵持中流逝。   冰天雪地中,高强度的马球游戏使人体力消耗得厉害,每个人都剧烈喘息,口吐白雾。   王敏深知,若僵持下去,他们必然体力不支,输掉比赛只是时间问题。   他与虞清荣错马而过时,冷冷使了个眼色,虞清荣会意而去。   机会终于来了。   在虞清商队的强烈攻势下,对方五人明显体力不支,防线终于被撕开了缝隙。虞清商迅速策马挤入防守间隙,球杖探向那枚醒目的朱漆小球。   只要球权能到她手上,她有把握接下来一锤定音,直接拿下这场比赛。   就在她即将触及球的刹那,余光一暗,身侧猛地撞来一股蛮力!   虞清荣连人带马横插进来,球杖扬起挥下,看似冲球而去,但落地时却狠狠挥向她胯下骏马的前腿关节!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之声响起,马儿顿时失去平衡,惨嘶一声向前跪地栽倒,马背上的虞清商虽死死拽住缰绳,仍被巨大的惯性往外甩去!   场内场外一片惊呼。   观台三层,谢怀玦几乎要控制不住站起身来。   “谢侍郎。”身边人似早有预料,发出深沉的喟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看来所谓绝地求胜,也常折戟于半途。”   谢怀玦不知他在说马球,还是其他。但他已经肯定,对方并非与世隔绝、两耳不闻窗外事。   两人静默而坐,那道飞出去的身影在半空中迅速蜷缩,落地时抱头翻滚卸力,一气呵成。   谢怀玦淡淡一笑:“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   场中,江齐衡与己方队员迅速下马来将她围住,查看她的伤势,“表弟!你怎么样?”   她的骑装上沾满了雪和泥水,只感到浑身火辣辣的疼,像被人拿棍子从头到脚揍了一遍。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没有伤及骨头,才低声道:“没事,只有几处挫伤。”   江齐衡怒火中烧地转向虞清荣,“你疯了?打球下这种腌臜手段,真是丢人现眼!”   “我是不小心的!我也不知怎会如此!”虞清荣争辩道,“大家都在抢球,混乱之间如何看得清楚?”   王敏也冷笑着在旁帮腔,“明明是虞清商自己心急,我们防守这么密集,她非要插进来抢球,这才不慎被误伤了。”他一摊手,“摔了就怪自己骑术不精,怪别人做什么!”   “裁判!裁判!”江齐衡将裁判唤来,“对方球员恶意击打马腿,你看明白了没有?”   负责裁决的卫士下意识看向王敏的方向,半晌才犹豫道:“这……方才场面混乱,小的也未曾看清……”   “没看清?”江齐衡恶狠狠道,“那就报官!按我朝刑统,马球杖是金属杖头,律法中算兵刃。恶意击打马腿,哪怕没伤着人,先杖一百!伤着了,那是‘以刃伤人’,徒三年打底!若从马上摔下来一命呜呼,这便是‘以刃杀人’,依律当斩!”   他说得严重,虞清荣似乎从没想过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几乎一下子被吓在了原地。江齐衡看在眼里,心道这货确实是个猪脑袋,替那王敏在前头冲锋陷阵,完全没想过后果!   王敏倒是没完全被唬住,他镇定道:“清荣又不是故意的,打球偶有意外,本也在常理之中!再说了,虞清商不没事吗?吓唬谁呢!”   本来准备站起来的虞清商一听,嘎巴一下躺那了。   她抱着腿哀嚎起来:“痛痛痛,腿可能断了!好痛啊!”   江齐适时跟进,他环顾四周扬声道:“我看大伙儿还是少和王大郎相与吧!谁知下一个被打断马腿的,是不是你们中的任意一个?”   马球有马球的规矩,恶意击打马腿致残,这是奔着要命去的,在任何球场都是大忌。众人心中都明白王敏与虞清商因纠仪一事早有龃龉,如今又发生这样的事,很难不联想到对方是否挟私报复。   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眼神落在王敏面上,王敏怒喝一声:“看我做什么?不小心打到马腿的又不是我!我还能指使得动他亲弟弟去害自个儿兄长吗!”   虞清荣如遭雷击,不敢相信对方竟然如此说话!   竟……竟比他还不要脸!   事态发展至此,虞清商又“摔断了腿”,这场马球赛也只能戛然而止。   众人一哄而散,虞清商尽心尽力地扮演瘸腿,成功给了虞清荣马上要被徒三年的假象。   望着王敏领着一群拥趸扬长而去的背影,虞清商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怎么整他了。   观台之上,意兴阑珊的贵客起身,谢怀玦随他起立,侧身避开,沉默地敛眸作揖。   他微微颔首,便领着两人离去了。   那道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慢慢走下看棚的台阶,衣领下滑,露出清削苍白的侧脸。   他重新拉起衣领,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   没什么人注意到他,偶有人看见,也很快移开了视线。   这个曾经大胤最尊贵的人之一,如今静悄悄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更肥一点,今天实在赶啊! 第67章   雪后初晴,大相国寺人声鼎沸。   日子总是跑得这样快,一晃眼已入腊月,整座汴京城早早便有了忙年的氛围。   腊月初八将至,财力雄厚的大相国寺从十二月初四开始,便开始进行为期五日的施粥活动。这项善举年年进行,僧众无论是熬粥还是布施,都已做得行云流水,光是昨日一天便施了上千碗,惠及无数贫苦百姓。   除此之外,寺院还会另熬一批精料腊八粥,馈赠常年捐资的檀越与贵宅人家。官员来上香捐钱,寺院回赠粥与药材,已成习俗。   因着今日是休沐日,大相国寺除了排长龙领粥的大量百姓,还挤满了拖家带口来上香的大小官员。   品阶高、捐赠多的官员及其家属,自有知客僧领去后院茶轩,在清静之处吃茶歇脚,不必同寻常香客一般挤在大殿内吃烟。   而像虞世海这般不大捐得起一笔像样香火钱的闲官,自然只能陪同夫人挤在人群中推搡。   大殿内烟熏火燎,浓重的线香味直往鼻子钻,他以袖掩鼻杵在原地,正巧被过路之人踩了一脚靴子,痛得龇牙咧嘴,想寻找元凶却只能瞧见乌泱泱的人头。   恰在此时,人群中伸出一只手,精准地将他拉到蒲团边上。   柳楹道:“官人,你也来祈祈福嘛!”   “唉!烧香拜佛之事你们这些妇人去做便行了!”他刚被人踩了一脚,现在心火正旺,“我早就同你说过今日人多,你非要拉我来做什么!”   柳楹敢怒不敢言,只得露出讨好的笑容,轻声哄着他,“官人,往年都是我一个人来,想来我一个妇人年年求,菩萨怕是还看不到诚意。官人是做大事的,你来求一回,必然比我这妇人求一百回都管用。”   虞世海被这几句软话顺了气,正打算敷衍地拜上一拜,便在这时,一名知客僧忽拨开人群走来,在二人面前站定。   “二位施主,请同贫僧走一趟。”他双手合十,露出得体的笑容,“有贵客在茶轩相候。”   虞世海同柳楹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菩萨这么快就显灵了?   “贵、贵客?”他下意识问道,“不知是哪位贵客?”   知客僧没有答复,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虞世海抚了抚被挤皱的衣袍,故作镇定道:“那你带路吧。”   知客僧引着二人绕过大雄宝殿,穿过一道月洞门,不过才走了几步路,眼前的景致便全然变了。   与大殿处的人声鼎沸截然相反,密集的修竹将嘈杂之声远远地隔绝在外。穿梭林间,两边是新下的积雪,脚下是刚刚洒扫干净的通幽小径。   新雪与竹林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夫妻二人却浑然没有心旷神怡之感,只有满腹的忐忑与畏惧。   大相国寺后院的茶轩,并非什么人都能踏足的地方。他二人常年在此上香祈福,这还是头一回走上这条小路。   知客僧将他们引至一间门口有人把守的茶轩前,看守之人将二人上下扫视,才轻叩门扉道:“大人,到了。”   里头传来一声回应,门被推开,热气和茶香一道扑面而来。   用来接待贵客的茶轩讲究禅意与简而不陋,目之所及,处处透着返璞归真。   雕花大窗之下,摆一张矮腿长条素案,案上一套汝窑茶具,一旁立着轻薄剔透的白瓷瓶,里头斜斜插着一枝尚带水露的红梅。   正对门口的案后跽坐着一名中年男子,一身自在的茶褐色道服,发丝一丝不苟地束于玉冠之中。   他正在煮茶。   袅袅水汽从壶嘴飘出,朦胧地拢着他温润俊美的面孔。他端坐此处,便成了满室素雅的一部分。   待从雾气中辨出那是谁,虞世海膝下一软,惊呼道:“韩、韩相公!”   他本以为,至多是哪位同僚因着他那女儿近来得脸的缘故,顺手请他过来喝杯茶,顺带攀谈几句,毕竟他近来确实因此得利了。   可门一推开,坐在此处等他夫妻二人的,竟是深得官家宠信的当朝二品大员、位居宰执核心的枢密副使、女儿过去的提携恩师——   韩琮!   虽同朝为官,但官与官之间也横亘着鸿沟。这张脸孔,他从前只在朝会上远远地见过,甚至都没有走上前去攀谈的资格。   他侧头对愣在原地的柳楹低斥道:“枢密副使韩相公在此,还不见礼!”   柳楹匆忙低头行礼,夫妻二人手忙脚乱的身影落在韩琮眼中。   韩琮一身道服闲坐此处,笑容和善可亲。他招呼道:“二位不必多礼,是我擅作主张将你二人请来。来,快请坐。”   他展掌一引,示意他们落座。   二人受宠若惊地提起衣摆,一同在厚厚的蒲团上跽坐下来。   乍然从寒冷的室外踏进这间温暖的茶轩,不多时便捂出一身细汗,黏腻地贴在厚重的冬衣里,使得二人更加坐立不安。   韩琮今年四十有四,仍两鬓乌黑,皮肤光洁,保养十分得宜。   虞世海比他虚长几岁,年轻时也生得一副好相貌。不过人生境遇不同,现下展现出的精神样貌也全然不同了。   韩琮亲自执壶为二人添茗,态度可亲得如同招待多年旧友,他道:“二位不必拘谨。今日我来寺中上香,在外头远远瞧见虞大人,这才冒昧差人将你们请来。说来惭愧,虽是同朝为官,这些年竟不曾寻个机会叙上一叙。”   这种客套话听听也就罢了,虞世海十分有自知之明。遂连连摆手道:“下官位卑职微,不敢叨扰。今日得以与相公一同饮茶,已是天大的福分。”   韩琮儒雅一笑,温声道:“说起来,虞大人在东宫也有十几个年头了罢。论起资历,东宫官属中怕是无人能及。”   太子缠绵病榻,东宫已是如今最差的去处,加上近来换储声起,因此虞世海对从东宫挪窝一事十分迫切。   虞世海正打算说几句谦辞,韩琮的语气已带上几分惋惜:“只是这十几年,旁人升迁调转,虞大人却始终原地不动。可见这官场上的事,有时候未必只看资历。”   虞世海未尝听不出对方的潜台词,他舔了舔唇,干哑又卑微地道:“还请、还请韩相公指点。”   “一点薄见罢了,谈不上指点。”韩琮却不着急给他指明出处。   他轻呷一口茶,“哦对了,知玉近来如何?”   来了。   虞世海神色一滞,他早知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虞清商!   想到如今满朝文武都盯着她,自己非但沾不上半点光,还得提心吊胆替她守着那个要命的秘密,心下不免有些后悔当初的选择。   他只能尴尬一笑:“知玉年轻不知收敛锋芒,在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让韩相公笑话了。”   “年轻气盛是好事。”韩琮面上浮起追忆之色,“当年,我正是看中年轻人身上的锐气,才忍不住指点一二。”   虞世海嘿嘿赔笑:“得韩相公提拔,是犬子的福气。”   韩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关怀之意更浓:“听闻知玉回京至今,一直不曾回家中居住。虞大人与夫人俱在,他身为长子,却另居别处,想来是有什么缘由?”   “唉,此事也算家丑……”虞世海只得将接风宴上掀桌之事含糊带过,“不过是在家中起了点口角,谁料她气性如此之大。已同我们置气至今,我们……我们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知玉这性情,委实同往日大不不同。如今便是我想邀他喝一杯茶,都邀不上了。”他盯着虞世海躲闪的双眼,面上转露一丝耐人寻味的疑惑,语气轻柔,不求甚解,“刚好你夫妻二人俱在此处,你们说说,他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是啊,为何呢?   这也是虞世海夫妇最想知道的。可他们作为父母,对此都不能解释一二。他这个被女儿掀了桌子的爹,根本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又拿什么同韩琮解释呢?   韩琮明明连个眉毛都没皱,语气也算得上和善,可夫妻二人还是感觉到无形的压力如渔网般兜头罩下,密密实实地裹在身上。   沉默几息后,韩琮体贴地道:“右庶子不必多虑,我只是顾念旧情,关心一下从前门生的近况罢了。”   他将目光转向柳楹,:“若虞夫人不赶时间,不妨同我讲讲我这门生过去的事情。”   “不赶时间,不赶时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的颤意,如蒙大赦于能赶紧讲几句摆脱当下这种诡异的压抑与沉默。   因不知韩琮究竟想听什么,她只能絮絮叨叨地从虞清商小时候说起。从她幼时同自己暂居别院,又说到十来岁时去找教头学武从军,再到后来她长期在外戍边越来越少回家。   能提及的事情不多,她讲了一会儿,便感觉有些词穷,可韩琮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喊停的意思。   柳楹只好又往回倒,捞些零零碎碎的讲,连虞清商没被接回虞宅前,最爱去哪儿玩、跟谁玩都抖了个一清二楚。   韩琮似乎听得满意,随口道:“我记得虞夫人还有个公子,算算年纪,正该是入国子学的时候了?”   柳楹双眼骤然一亮,对方乍然提起此事,是不是说明他对虞清荣有些印象?   她不愿错过在贵人面前为儿子加深印象的好机会,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正是好好用功、考取功名的年纪。”   谈起虞清荣,她简直同方才判若两人。她不再需要搜肠刮肚,话语像开了闸的渠水,自然而然地哗哗地往外淌出。   说虞清荣入学时夫子如何夸他聪颖,做的文章如何得了先生的朱笔圈点,待人如何谦和有礼云云。   她嘴皮子上下翻飞,语速极快:“清荣这孩子,从小就脑子好,学什么都快!先生说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不像他大哥,打小就不爱读书,也没正经上过几日学。”   虞世海在旁听得汗颜,多次用胳膊肘轻轻顶她,示意她见好就收,柳楹却不肯停下。   她以为韩琮愿意听她说那么久的虞清商,便也愿意听她讲虞清荣。   又洋洋洒洒讲了好些,待她话音稍歇、口干饮水,韩琮才似笑非笑地道:“听起来,虞夫人对二公子寄望颇高。”   这话听着像是附和,甚至带着几分对柳楹慈母心态的谅解。   但他的眼神太冷了,像门外头厚厚的积雪。   柳楹的笑容僵在脸上。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得意忘形——说得太多、太偏颇了。   韩琮明显对虞清商多有关注,自己这份偏颇是否会惹他不快?   “妾身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她急于辩白找补,脱口而出,“自然是、是看得重了些。”   “好了!”一声低喝传来。   虞世海一反常态,面红耳赤地道:“你这无知妇人!我与韩相公谈话,你倒说起劲了!张口便不知轻重,白让韩相公看笑话!”   韩琮反倒抬手虚按了按,示意虞世海不必如此:“诶,虞大人言重了。虞夫人爱子心切,人之常情。本就是闲话家常,我听着倒是有趣,何来笑话一说。”   柳楹松了口气,喏喏地低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实不相瞒,今日请二位来,原是有件小事想托二位帮忙。”   这场闲聊进行到这里,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虞世海闻言,忙不迭地道:“您请说,您请说。”   “我与知玉,无论如何也曾有过一场师生情谊。他如今与我形同陌路,我心中总不是滋味。”韩琮望着瓶中雪梅,面上感伤浮动。   他将眼神轻轻搁回二人面上,温声道:“我想请知玉来这大相国寺,与我吃一盏茶,叙一叙旧。只是如今我请不动他,只好厚颜,烦劳二位代为转圜。”   虞世海额上逼出了新的汗珠。   他左思右想,实在不敢应承,只得哭丧着脸道:“如今她连家都不回,下官、下官实在没有把握能把让她过来啊!”   他微一凝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赞同:“忤逆父母,这便是知玉的不对了。不孝正属‘十恶’之一,知玉如今偏离正道,你们做父母的,正是要将她拨回正轨呀。”   片刻后,韩琮双眉又重新舒展开,语气体贴:“到底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才是正途。往后若是他有什么难处,虞大人若方便,不妨将他的难处转述于我。我这个做老师的,帮着照拂也是应该的。”   “是,是,都听大人的。”听懂了对方含蓄的监视之意,二人也只能不断点头。   他眸底藏了一片湿漉漉的冰冷沼泽,面上却惯常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   “今日同二位推心置腹,还望你二人不要对我有任何隐瞒。”   最后四字重重一搁,韩琮重新执起茶壶,为他二人各续了一杯茶。   “作为回报,我会给虞大人安排一份大礼。”他和煦地微笑,“腊八过后,便有劳二位,将知玉请来此处了。”   【作者有话说】   我就说这几天为什么酷酷长收藏,原来是我竟然有自来水了,感谢热情善良的读者宝宝!! 实在很感谢大家的支持!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也有收到支持、批评与指正,原本预期35万字写完的剧情,像福建碰到水会发成一大锅的面线一样,开始膨胀了…………这是我真正意义上第一篇长篇连载,必须承认有很多不足,很多地方也逃脱不了古早言情对我的影响TAT,很多想写的东西感觉自己笔力不足也没写出来,能追到这里的读者包容性都很强,可容忍我写的很多坨还追到这里!我会好好写的!鞠躬! 第68章 番物冰鉴   自打虞清商走马上任,朝堂上的风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端正起来。   满殿文武被她收拾过一轮后,个个站得笔挺,就连官家在朝会上都当众夸了一句“近来诸卿精神焕发,虞舍人功不可没”。   虞清商没有继续装腿瘸,休沐日后还是老实来干活了。   原想着唬一唬虞清荣,但她总怕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再加上前些日子才以王传福案公开打击了韩党,但韩琮对此表现得安安分分,以虞清商对他了解,这种平静不是在作妖就是在作妖的路上。   而朝堂上的看似风平浪静,却被两桩紧挨着的大事轻轻搅动。   太子的生辰恰好在腊月初七。因紧邻腊八,自他染疾以来,皇后年年以太子的名义在汴京各大寺庙施粥,借万民祈福之力为爱子消灾延寿,期盼她心尖上的孩子,能够摆脱疾病的阴影,重新站在阳光之下。   每逢这两日,平日里不敢叨扰的亲戚臣工便扎堆来探病贺生,年年如此,已成惯例。趁着这股热闹劲儿,两路人马各自寻了由头,一前一后进了东宫。   谢家那头,由谢怀玦的长姐谢玉棠牵头。   这位谢家嫡长女生得窈窕挺拔,鹅颈雪肤,梳着高高的妇人髻,一双细长的柳叶眼与胞弟如出一辙,眉眼间自有中丞长女的强势与威严。   谢母去得早,谢玉棠长姐如母,与谢怀玦感情甚笃。此番弟弟托她办事,她对此十分上心。   她今日领着一双乖巧的儿女一同进宫,小女儿才三岁,正是离不开人的年纪,身边带个帮着照看的婢女最是正常不过。   陈素问略作乔扮,换上婢女的衣裳,低眉顺眼地跟在谢玉棠身后。三岁的小团子走累了,陈素问将她抱起来。即便这个大姐姐很陌生,小团子还是心满意足地趴在她香香的颈窝里睡了。   一干女眷顺顺当当地进了东宫大门,熟睡的小团子一路上几乎挡着了陈素问半张脸,谁也没多瞧陈素问一眼。   虞清商走的则是另一条路。   说来也巧,虞世海今日在自家门口被人撞了一下,待他到达东宫时才发现随身一份文书不翼而飞。   虽说他这个位置上也没什么要紧文书,但丢了补齐也很是麻烦。就在他大感倒霉之时,有人来通报,称“令郎为大人送来了遗落文书”。   虞世海有些受宠若惊,这是虞清商回京后,头一遭主动来找他。   这种感觉倒也稀奇,从前这个女儿尊他爱他,他只觉得一切都是寻常。如今这个女儿十天半个月给他一次好脸色,他竟然生出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珍惜来。   虞清商今日能把虞世海当幌子,主要因着他职位特殊。   其他东宫属官只是挂名,本职在朝廷各部,上职的衙司也不在东宫内。   而太子右庶子一职属“侍读、侍讲”的学官。   早年太子年幼,虞世海日日在此宿直,卯时入讲,酉时方散。后来太子大了,不再需要人日日讲书,便给他添了个“资善堂直讲”的空衔。右庶子的本官还在,但实职已转到资善堂,说白了就是给他张书桌,让他在那儿待着,备个顾问,别走远。   虞清商不禁腹诽,想来当初虞世海讲书讲得也不咋的,太子给他安排去处都找不到由头。既没有大错可逐,也没有功劳可赏,只好把人这么不上不下地晾着。   虞世海急于挪窝,私下里偷偷托人往吏部说情,估计也是找了不靠谱的门路,这才被御史台逮了个正着,落在了彼时还在当御史的谢怀玦手里。   谢怀玦更年轻些时,估计也不像现在这样老油条。新官上任三把火,在御史台酷酷烧,谁犯到他手里都别想好过。   是以原主当初才被虞老爹撺掇着去找谢怀玦求情,那时原主刚搭上韩琮,以韩谢两家纲马案结下的量子,谢怀玦心里估计看她也不顺眼,这才叫原主碰了一鼻子灰。   后来这事怎么收场的?好像是太子出面调停了。毕竟是为自己讲了好些年书的老师,虽说不算多器重,也不好让人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于是虞世海便接着在东宫不咸不淡地坐着。   现在虞清商把这些事都想明白了,有些理解当初谢怀玦看她像看嫌疑犯的眼神。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虞世海这个老东西,眼看着也教不出什么好儿子。   谢大人当初看她估计歪得不行。   虞清商把文书交给自己的上梁,“父亲在东宫这些年,儿子不曾来探访过。今日借着送文书,顺道进来认认门。往后若有事,也好知道往哪儿找您。”   其实是往后可能要常来东宫,还是跟虞老爹打好交道,以后好为她行方便。   “好好好。知玉,你有心了,随为父来。”   虞世海欣喜于二人关系的破冰,忙不迭地将她往东宫里头引。   虞清商随他进了东宫外门,刚绕过节堂,便见一个中年内侍立在廊下,对她微微一躬身:“虞将军,请随小的来。”   虞世海愣了愣:“这……”   他日日在东宫,自然知晓这名内侍是太子的贴身都知公公。   林都知转向他,客客气气补了一句:“虞大人且去值房歇着,殿下只请将军一人。”   有谢怀玦从中转圜,太子和皇后已经知情,才提前派好人接应,让虞清商的到来在礼制上不留把柄,在行动上畅通无阻。   虞世海讪讪一笑:“今日是太子生辰,知玉你既然来了,顺道贺上一贺也是应该的。见了太子殿下,你且谦卑些,不可如朝堂上那样莽撞。”   虞清商心里一乐,他竟然连理由都给自己找好了。   于是从善如流道:“儿子知道了,晚些再去寻父亲。”   林都知引着她穿过一道月门,进入垂杨夹道、朱栏蜿蜒的东宫内廷。   隔着这道门,外头热热闹闹的声音顿时匿去。   皇后为太子之疾吃斋念佛许久,久在宫中心情烦闷,好容易趁这次机会与亲戚们叙叙话,早早就来东宫前殿候着,被谢玉棠几个女眷围着说些宫外的趣闻轶事,整个人松快许多。   这位皇后虽生性淡泊,但绝非糊涂之人。她早知太子这场病来得蹊跷,往日身体康健的儿子被沉疴一日日拖垮,如今隐晦得知另有隐情,恨得几乎咯血。   她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也是一个为孩子殚心竭虑的母亲。   只要能有一丝寻到真相的机会,她将用手中的权柄为之开山辟路。   这会儿她将无关之人留在身边喝茶叙旧,替后殿里的人腾出了空当。   虞清商顺顺利利地来到太子起居的后殿处。   查探东宫本是禁忌,太子却主动提供方便,要么是十分配合、渴望真相。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随她折腾,对这场行动抱有一种复杂的消极。   虞清商似有所察,觉得更可能是后者。   毕竟四年以来一无所获之事,凭什么到她这里就能真相大白?毕竟素问也仅仅是依据朱平脉象与钱惟之死,觉察到另有隐情,并非手头上有笃定的证据。   想到此处,她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决心利用好这个在敌人眼皮底下费心争取来的探查机会,找到些蛛丝马迹鼓舞一下己方士气。   她边走边想,却在进入寝殿前被一巨物拦住了去路。   抬头一看,竟是一座近人高的浑天经纬仪。   鼎足高的四柱立在方寸之间,柱下是雕着海水江崖的底座,四颗龙首从柱顶探出,昂首衔住那镂刻着星宿分野的黄铜六合仪圈环。   没想到太子还是个天文爱好者啊!虞清商暗忖。   官家过去常言“太子类我”,虞清商便先入为主,觉得赵瑾应如其父,偏好质朴清简。   待真正踏入寝殿内室,虞清商被震在原地,目光一时间竟不知先去看何处。   倒并非极致的奢侈,而是满屋的光怪陆离处处惹眼。   只见屋内陈设许多玻璃器皿,被打磨成了不同的模样,有碗盏、执壶、花瓶等。   时下大胤的玻璃烧造之术尚显粗拙,而此处的玻璃器皿却材质纯净、透光如水,显然都是舶来之物。以至于阳光自雕花长窗打入时,满屋子折射出跳跃流动的光斑,怎一个如梦似幻了得。   她眼神于各种玻璃造物上流连,感叹道:“看来殿下尤爱番物。”   林都知略一苦笑,“从前殿下觉着稀奇,摆过一对花瓶。有一回官家来此处瞧见了,大约以为殿下真心喜爱,自此便时常将各类稀奇珍玩赏赐下来。官家一片爱子之心,殿下自然悉数陈设。”   感情是一个以为对方喜欢,一个不好拒绝,最后堆了一屋子流光溢彩。   只是玻璃器皿美则美矣,却容易蒙尘,需要时时擦洗,显然难以藏匿毒物。   她在屋内转了一圈,目光很快被另一件华丽器物吸引。   “这是什么?”她走过去,甚至不大敢动手碰。   “回大人,这是冰鉴。”   “冰鉴?”她目中流露出赞叹。   寻常的冰鉴都是个四四方方的大铁器,可这件尺余见方的冰鉴,通体流转着银白色的光。   器身满錾缠枝西番莲纹,这个花纹虞清商见过,也曾出现在樊楼穿的胡姬舞服上。   冰鉴的盖子,则被做成了四角微微上翘、类似攒尖顶的殿宇式样。盖面同样錾刻莲纹,同时在卷曲的花叶边缘,镶嵌数颗葡萄籽大小的宝石作为装饰,十分繁复华丽。   更吸睛的,是盖尖顶处托举着一颗鸽子蛋大小、澄澈如海的蓝宝石。   当盖子盖上时,整个冰鉴就像一座被微缩的宫殿,静静立在那里,无声地散发着威严与贵重。   这显然是一件独一无二的番外贡品。   她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生怕把顶上的宝石给磕掉了。   这样的好东西,出了宫是看不到的。   她问道:“如此贵重的器物当做冰鉴,想来平日里清洗也是一项难事,若磕了碰了,可如何是好。”   林都知见她小心摆弄,又坦率直言,不禁露出一丝含蓄的笑意。   “确实如此,下人们清洗时总是提心吊胆,确实也曾磕碰掉顶端宝石。只是太子仁善,不曾追究,送去将作监补补便罢了。所幸此物向来只有暑热时用到,其余时间都是在屋中当个摆件。”   满屋子器物中,这个冰鉴能与饮食扯上较大的干系,虞清商便也谨慎些。   “夏日时,都冰些什么?”   “回大人,这个冰鉴因长得精美,暑热时专程用来冰镇瓜果,不作他用。”   闻听此言,虞清商干脆大胆地将整个冰鉴拿起来查验。   打开盖子后,冰鉴内壁铸有数道突起的棱线,卡着一只可提可放的银胆。胆与器壁之间留有一指宽的空隙,冰块便填在这夹层里,水果则放在银胆里。   这个银胆的设计很像现代水壶内的茶漏。   冰块的寒凉透过薄薄的银胆渗入内腔,却不会弄湿水果。胆底镂刻着细密的花孔,哪怕有冰水凝成,也只会滴落在器底,与吃食隔开。   试想一下,打开镶着宝石的尖顶盖子,冷雾扑面而来,各色鲜艳瓜果切块后整齐码放、清清爽爽地躺在银胆里,光是看着都能祛几分燥热暑意。   “殿下喜冰吗?”她顺口道。   “倒不算喜冰。汴京的暑日又湿又热,殿下时常没有食欲,办公时惯常吃些新鲜瓜果垫肚子。”   虞清商将整个冰鉴翻来覆去地检查,用手抠过每一条边缝,再三确定这确实只是个冰鉴,没有任何机关暗格可以做文章后,才失落地放下。   林都知见她查的仔细,便提醒道:“大人,这个冰鉴是贡舶物,运入大内后直接由官家赐给了太子,全天下只有这一件。”   所谓贡舶物——每年有舶主泛海而来,船泊广州,以方物进献。许多精绝器物作为贡品输送宫中,官家自留或用来赏赐臣下。   这个贡舶物官家给了太子,又成了御赐之物。   虞清商兴致缺缺地将盖子盖回去。   官家直接赠给太子,中间未经他人之手,又查不出什么能藏毒的地方,看来它确实只是个长得好看的冰鉴罢了。   可她总有一丝怪异之感萦绕心头。   这种怪异的感觉她暂时没找到由来,只好隐而不发,先去往他处探查。   而在后殿往后的寝卧内,四下无人。   刚在亲戚面前露完面的太子赵瑾,正半倚在榻上。   他将手臂搁在懒架儿上,修长的手指垂下,皮下的青筋如淡蓝色的细藤,突兀而脆弱地浮在手背上。   “殿下,民女前来请脉。”   陈素问行过礼,见他阖眼未动,疲惫非常,只好走上前,将他那只手轻轻托起,移到手枕之上。 第69章 东宫问心   便在这时,赵瑾睁开了眼。   他无疑是官家膝下最好看的儿子。   如今清削面容上,一层苍白皮肤包裹着颧骨的轮廓,唯独那双凤眸还看得出从前的影子。   这双长而微挑的眼睛本该凌厉、矜贵,如今却像一汪无波无澜的水潭,拢着一层沉沉的暮气,难以找寻从前的风华灼灼。   一袭浓云堆积般的紫色锦缎拢着底下一身病骨,陈素问将他的手托到手枕上时,能看到与骨节一样扎眼的青筋。   在他的无声注视下,她抬手,感觉他的腕骨硌在她的指腹上。   她还未来得及探他脉息,便发觉他的手腕乃至整条手臂,突然之间便像秋风中挂在枝头的枯叶,持续不断地颤抖。   陈素问明白,这是丹砂中毒所引发的无法自抑的手抖。   赵瑾似乎早已习惯,他面不改色地询问:“可妨碍你把脉?”   “回殿下,不妨碍。”   她随即闭上眼,指尖重重一按,全身心感受着指腹下的每一次跳动。   与此同时,赵瑾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进行着无声的打量。   “你是钱惟的首徒。”他的嗓音低低地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陈素问睁开眼,“回禀殿下,民女姓陈,名素问。”   “《素问》,出自《黄帝内经》上篇。”他看着她秀美的侧颜,“你父母对你寄望颇高。”   想起如今处境,她自嘲一笑,“如今看来是辜负了父母期望。”   “钱院使之事孤已听闻。”赵瑾凤眼半阖,“你师父之死与孤有关,你心中可有恨?”   “有。”她微笑道,“恨该恨之人。”   几息沉默,寝卧外传来林都知的声响,“殿下,虞将军已探查结束。”   虞清商候在门口,很快便见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   还没来得及同陈素闻挤眉弄眼一番,虞清商先忙着行礼:“微臣虞清商,参见太子殿下。”   那日打马球红衣如火、张扬恣意的青年,现下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地站在面前。   赵瑾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掠,“你二人随孤一道走走吧。”   久病之人向来不愿久待室内,虞清商应声跟上。   一早上无雪,现在又飘起碎米般的雪粒子。   林都知赶忙为赵瑾披上厚厚的大氅,塞入手炉,正想为他打起伞来,赵瑾手掌虚按,示意不必。   林都知只好提着伞,不远不近地跟着。   赵瑾在前头行走,虞清商这才寻到空子对陈素问挤挤眼睛,被她一记嗔怪的眼风打回肃穆原型。   不消多时,二人已随同赵瑾移步至后苑的明远楼前,   明远楼经由昨夜一场大雪,高挑的檐角上覆着寸许厚的积雪。就连楼前数株老梅,也压雪过重,偶有枝丫略一弯腰便簌簌落下一大团来,惊得檐下避风的鸟雀振翅纷飞。   他慢慢踱到楼前的假山石旁,在池边驻足。   “虞将军在殿内,可查出什么不妥了?”   她拱手道:“回殿下,暂时……暂时未有明确发现。”   他复而转首去问陈素问,“你说说,孤的脉象如何?”   如今已是赵瑾中毒的第四年,他的脉象早就不同之前。陈素问知晓宫中自有太医为他定时请脉,她已没有隐瞒的必要。   可是看着那张满是暮气的脸,脱口而出仍是委婉话语:“殿下脉沉细而弦,按之无力,尺部尤弱,乃长久耗损之象。”   赵瑾点了点头,面上透着一丝疲倦的洞悉,似乎早就预见到这个一无所获的局面。   假山下那方小池结了薄冰,几只雀儿正在上头跳来跳去,尖嘴好奇地去啄冰面下不时游动的锦鲤。   赵瑾看着它们尖喙啄在冰面上,徒作无用之功,轻声道:“今日一无所获,往后便不必再来了。”   虞清商不敢置信,一切才起了头,怎么便要戛然而止?   她有些焦急地上前一步:“今日只是初探,一切并非全无线索,殿下可再给臣一点时间……”   “陈大夫为钱院使求公道,”他打断她的辩白,“那你求的是什么?”   “臣……”虞清商一时哑然。   她来此之前确已备好一些严正言辞之言。她大可直言,想为雁翎谷巨石下的数千亡魂,求一个交代;想揭露韩家满身罪孽,为自己讨讨清白;同样也想向好友伸出一只与她共同承担的手。   只她觉得这些未必是太子想要听取的答案。   “是在斟酌如何回答,”赵瑾道,“还是此刻才真正开始问自己?”   虞清商明白这个时候的答案很重要,可她挖空心思,最后只谨慎地道:“殿下,您此病蹊跷。还原真相,本就是做臣子的本分。”   远处的宫墙从雪色中挣脱,像天地间一道红色朱批。若她的答案亟待批改,兴许在太子处也得了下乘。   赵瑾继续往前走去,话锋却悄然一换,“你守城有功,使北勒仓皇退去。依你之见,北境防线如今如何?”   虞清商据实以答:“铁脊城虽侥幸守住,实则未伤及北勒根本。北勒踞守镇北关,掳我百姓工匠,学我技艺,弹压收拢马群之后,待来年草丰马肥之际……”她心中沉重,“随时可能再次南下。”   “随时可能再次南下……”他喃喃重复着,复转成一丝叹息,“而这,仅仅是我朝边患一隅啊……”   “北勒汗国横卧北境,羌胡骑兵盘踞河西,这两方若各自为战便罢,若联手,我朝便要在夹缝中苦苦支应。养马之地握于外族之手,一匹马要从南方运到北境,花费十倍不止。南方遍布西南诸蛮,他们虽名义上接受我朝羁縻,但叛乱和摩擦从未停歇。大胤三面受敌,无一年不战。”   “朝内三冗积重,养官数万却效率低下。王传福案只是冰山一角,司法考课从上到下,层层包庇。文臣之间内耗不止,即便守城功臣如你,回京时也陷入不休争议之中。”   他一手搭上自己的脉搏,感受肌肤底下虚弱地跳动,转身面向臣子:“这,才是长久耗损之象。”   虞清商看到那双凤眸底下隐含的百般凌厉与透彻,看到一个曾经风华灼灼、世人交相称赞的储君。   世人皆以为他淡出朝野,可他明明对国内外诸事有着如此全面的认知。   他之所言也叫她胸中一震,汴京高大的城墙圈起锦绣华堆之地,同时也隔绝了四方潜在的危机。即便是她曾在铁脊城经历生死,回到汴京后竟也生出天下太平之感。   这座城市,会放下人的警惕。   虞清商已隐隐读懂他话语下的深意,可仍是大声问道:“殿下,臣想求一个明白!”   “孤这幅残躯至多再撑二三年,即便查明毒源,也已无力回天。一个连笔都握不住的储君,还能再临朝堂,统御群下,与四方周旋吗?”   赵瑾转过身去,身躯若沉重碑影。   他又问,举重若轻:“而本就如履薄冰的国事,可还能经得起更大的动荡吗?”   他大氅上的毛峰已经伏了密密一层雪点。虞清商看着,竟觉得自己的后背发沉起来,仿佛那些雪也落在了她的肩上,叫她感到沉沉的重量。   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太子。   昔日官家沉迷炼丹修仙,满朝上下便顺着皇帝的意思走。可太子反其道而行,他不光不沾丹药,甚至公开劝谏官家远离术士。   初初听闻此事时,她便在想,这是一位聪敏且强大的储君。他有十足的自信,不需要靠迎合官家的喜好来巩固储位。他也对国情有着充分的认知,愿意冒着得罪官家的风险、在尚未即位前就尝试为国家纠偏。   如果他能顺利继承储位,他应该会是一个与父亲大不相同的皇帝,他也许会成为一个雄才大略、带领大胤缓慢摆脱积重的伟大帝王。   只是他病太久了。   漫长的四年,日复一日面对自己失控的身躯,曾经的远大抱负与心气,是不是也日趋消散了?是不是也转化成对自身剩余价值的估量?   虞清商不死心地问:“殿下,即便明知这一切都是背后之人的用心险恶,也愿意将一切拱手相让吗?”   他沉默半晌,“嘉王本身未必不是个好苗子。”   虞清商一怔,原来在沉疴益重的日子里,他早已默许这场不光明的交接。   从前涉足朝廷,不知其中分量。工科的思维,注定在起跑线上玩不过文人的脑袋。   即便现在收集了足够能将韩琮定罪的证据,直呈御前,然后呢?   官家是会选择雷霆出击,还是暂且隐而不发?   纲马的倒卖与铁器的走私,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人牵涉其中,这些人心里有鬼,便会自发地去维护韩家的利益。   大胤现在三面受敌、财政吃紧、冗官冗员,现在将韩琮拔起,朝堂上至少三分之一的人要被牵连。谁来补这些缺?谁来稳定局面?大胤外界的敌人会在等我方清理完内部之后再行侵略吗?   就如太子最后无可奈何之言——要为本就如履薄冰的国事,再添动荡吗?   这不是太子一人的困局,是所有置身其中之人的困局。   一团名为“国运”的浓云,笼罩在众人头上,庞大到一国储君能轻轻将自己的个人生死荣辱放置一边。   虞清商望向陈素问。   好友立在原地,充当这场交谈的无声听众。小雪薄薄地在颅顶与肩头堆了一层,她却没有拂去的闲暇。   那双美丽清透的眸子回望过来,透露着一股悲恸和茫然。   还有什么,比苦主亲自关上真相之门更令人绝望?   可是虞清商不信,太子真的便心灰意冷了吗?   “殿下,臣想为您讲一个故事。”虞清商的眸中,闪过不熄的火光。   她于细雪之中深深一揖,“一个关于铁脊城老匠人的故事。”   雪越下越大,赵瑾步入亭中躲雪,疲倦苍白的面色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   他看着风雪中不退的臣子,颔首道:“你说罢。”   她便从在铁脊城守城之时讲起,讲到调查王传福时恰巧破了一件悬案,讲到从墙中挖出小张行的尸体,成全了城中一对失散的匠人父子。   外殿似乎又来了一批新的亲戚,隐约能听到一些喧哗之声,隔着几道墙若有若无地传来,像另一方天地的声响。   “……朝廷调拨的修城糯米被克扣,他于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之下耗尽心血,从疗愈咳疾的药材中得到启发,研制出可暂且替代糯米的‘榆皮灰浆’,这是将自身技艺,化为守家卫国的切实屏障。”   “面对在物料册上造假的请求,他宁可家徒四壁、屡遭欺凌,也绝不合污,不肯将城墙隐患就此掩盖,这是无愧家园、无愧于自己的匠人之心。”   “他预感自己可能遭遇不测,于是将被撕下的物料页与标注了城墙隐患的图纸,精心藏匿。只是为了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后来者能依据这些修补城墙、根除隐患。”   她有条不紊,讲到一位父亲直至病逝前一刻,除却寻找孩子,心中所念仍是城墙安危、家国河山。   赵瑾听得仔细,面有动容。   “张行父子于天家之前,不过蝼蚁。却敢以匹夫之身对抗强权,可谓一身风骨,位卑不敢忘忧国。”   故事讲完,那个问题再次撞击她的胸膛:虞清商,你究竟求什么?   在铁脊城,她是守军眼中的绝对统帅,是百姓眼里的青天大老爷,她能够让高台一夜之间拔地而起。而在这里,她的意见不再一呼百应,时常苦恼于文官们引经据典的机锋之中。   汴京太大了,这座城市比铁脊城大上十倍。人心欲望,亦深阔百倍不止。这是一个战功赫赫的守城功臣的迷茫,她在这个庞大的体系里,有时也会感到自己像一滴水一样渺小。   虞清商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不过百日,她却觉得自己来了很久很久。   作为土木工程博士,她将她学到的每一分专业知识投入守城工作——全面修补裂墙,更换维修水窗涵洞,找出老张行不曾宣之于众的“榆皮灰浆”配方,她凭此修好一座小城,现在是否能再用自己的能力去修更大的地方?   她从前公开审判胡三儿,是想让善良被看见,让罪恶被审判,是想在铁脊城建立她所信仰的秩序。而深存心中的铁脊城小秩序,又能否变成她心之所向的更大秩序?   从前不去谈论天下,是因为实在太大了,大到她作为一个最初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作为一个中途抱着退缩心态只想躺平吃煎饼的咸鱼,都羞于启齿。   她从未忘却过自己来时的第一天,想的是一脖子吊死。   但她也从未忘却那些诉苦匠人粗大的指节、沾满黑泥的甲缝,还有自刎守节的将军被屈辱摆在板车上的后人。   守护他们的决心让她艰难地走到了今日,站在了此处。   针室密谈时,她便下定决心主动走入风雨、重新面对自己的人生。如今她也确认,风雨如晦,决然不会将她彻底浇灭。   “殿下问我今日站在此处,求的是什么?若说为天下承平、海晏河清,于殿下而言未免空乏,这对臣来说,也确实太大了。”   或许今日问心找到立足所求,才致使她的眼眶有些湿热。   “臣曾以为自己守护的是铁脊城的城墙,如今明白,臣更想守护的,是这城墙之下万千如张行父子般沉默而坚韧之人。臣想为自己博取一个来年清明时节,能为他们祭奠洒扫的机会。”   “他们是铁脊城真正的砖石,也是大胤的脊梁,他们的存在,即是‘国本’。若世上千千万万个老张行,最将倒伏于被强权腐蚀的路上,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摧毁。敢问殿下,这真的是您心中默认的交接吗?”   嘉王或许年轻健康、胸有丘壑,但韩家为了将他送上这个位子,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将阴山的铁卖给北勒换马,把朝廷的纲马倒卖进私账,为了销毁证据,又眼睛不眨地让三千精锐去死。   大胤的边军在被自己人卖出去的铁所打的箭射死,如果太子知道自己默许的这场交接,代价是如此,他还会觉得嘉王上位是可以接受的吗?   这些案件的个中细节,她将拜托谢怀玦代为传递,让这位不愿再生是非的储君,能据此有更多考量。   “殿下,真正的‘耗损之象’,从来不在您的脉息里,而在这些位卑不敢忘忧国的‘国本’之中。”她再次长揖,大袖垂落地面,声音坚韧地砸在风雪坚冰之上。   “今日臣所言,便是臣的答案,亦是臣的投名状!”   这场剖白没有更多的听众,唯独陈素问看向虞清商的目光中,流露出无与伦比的自豪与骄傲。   这是知玉呀!   这是她最初认识的、一身铮铮的知玉呀!   她总是为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力量所感染,即使前路黑暗,但同道之人的声音如此铮铮,便值得继续前行。   陈素问深吸一口气,放任冰凉空气刺入肺腑。   裙摆提起,她端正地跪于雪地之上,扬声道:“殿下,民女陈素问,出身民间医学之家,后拜于前太医令钱惟钱院使门下。于医道中不敢妄称精通,但殿下之疾,并非全无办法。”   她身上带着医者腹有学问特有的的镇定:“自于医馆接诊矿商朱平以来,民女便私下翻阅大量典籍、参详恩师遗留手札,经过多番尝试之后,拟出一方。虽不敢断言根治,但或许能在原有调理之上,为殿下减去几分丹砂之毒引发的苦楚。”   求助虞清商后的日子里,她并非被迫等待。   师父曾给予她无上赞誉,称她年纪轻轻,辩证开方的能力或许更在许多太医之上。   只是这些年沉寂太久,心思不在此处,一身医术不再精进。   直到如今,好友在前冲锋陷阵,她也要做些什么呀!   前人确实不曾留下能良好治愈丹砂之毒的方子,可她陈素问,未必全然不能!   她与赵瑾对望,目光恳切:“民女方才见院中见一浑仪,想來殿下即便静养深宫,心中仍有星辰分野、日月运行。”   “您心中既有星辰,便不该长久困于病榻。请允民女略尽绵薄之力,为您一试此方,惟愿殿下他日再登高台,亲观星野。”   说罢,她将头颅深深俯下,以额贴地,与身旁虞清商深弯的脊梁,形成无声呼应。   这是一场君臣之间的相互选择。   赵瑾沉沉看向院中两处身影,这雪,似乎又不曾落在二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说好的今日6000字,但是这章在5500刚好完成一个场景,大家一定能原谅我少500吧TAT 第70章 蒸馏水银   腊月初八,妙问堂闭馆。   虞清商和陈素问紧闭门窗,正偷偷摸摸地干一件违法的勾当。   虞清商主要负责打下手。她将一些丹砂倒入研钵,一手按钵,一手持杵,急头白脸地一顿锤。很快钵内的丹砂在她的暴力研磨下,碎成一片赭色粗粉。   她将粉末倒入筛网中轻摇,赤红的细粉簌簌落进底下铺着桑皮纸的竹匾上。而筛出的粗颗粒则倒回钵中,又是一阵闷头猛凿。在重复研磨、过筛几回后,很快便能得到一碗匀细如尘的朱砂粉。   陈素问则在一旁摆弄她东拼西凑淘来的炼汞家当。   她手头边摆了两个一大一小的石榴罐。大的那只倒入虞清商研磨好的丹砂粉,又在粉里头放了几块碎瓷,防止丹砂加热时飞溅堵塞气路。之后用小的石榴罐倒扣在大罐的口沿上,小罐为盖,大罐为底,形如葫芦。   接着调好固济泥,均匀地涂抹在两罐相接的缝隙处。这一步尤为要紧,若封不严实,水银蒸气走漏出来,两人怕是当场就得“比翼双飞”。   二人之所以偷偷摸摸,只因丹砂属于被严格管制的“经火制炼毒药”,由官府专卖,不许私人私自制作经营。   寻常医馆无法售卖丹砂,若想弄点丹砂入药,都得去惠民局买现成的含砂成药。   为搞到这点丹砂,虞清商派陈大器“友好夜访”矿商朱平,果然从他那里得到一些。鉴于那厮自个儿私藏违禁品,只得自己吃了这个哑巴亏。   虞清商干完手头上的活,蹲在一旁看她封泥,边看边道:“丹砂管制如此严格,想来韩贵妃获取丹砂的路子也窄得很。”   “她何须走民间的路子。”陈素问手下不停,干活利索,“官家信道,后宫嫔妃投其所好,便也虔心好道。各宫各院都从自己账上支银子蓄养道士,这是常态。我尚在宫中时,那位脾气暴躁的刘太妃就养了好几个,专门为她烧制养颜固本之丹。”   “有用吗?”   陈素问长吁短叹:“我倒是盼着有用,这样我也能少挨几次刁难。”   如今回忆起那段岁月,她已颇为坦然,不再是委屈地在师父面前哭诉的小女孩了。   揶揄完自己,她很快将话头绕了回来,“贵妃宫中不仅蓄养道士,甚至还为官家献过丹。她要获取丹砂,只需派人去医官院登记,打着炼丹的幌子名正言顺地领,谁也挑不出错处。”   虞清商若有所思,韩贵妃获取丹砂的途径比普通人快捷合理,医官院也有记录,这便坐实了她接触过丹砂一事。   此时陈素问已将对合密封好的石榴罐安置在铜炉正中的炉栅上,罐底悬空,底下堆好木炭。   又取来一只陶质鹅颈曲管,一头插入倒扣在上方的小石榴罐顶部的预留孔中,接口处同样用固济泥封死。曲管的另一头,伸向敞口水盆,管口没入清水之中。   整套装置连接完成,从炉中直立向上的石榴罐,到蜿蜒向下的鹅颈曲管,再到水盆中的清水,这便是丹书中记载的“石榴罐炼汞法”。   虞清商见她三下五除二便搭建出一套完整的蒸馏系统,不禁打趣道:“我看你手法如此娴熟,该不是哪个道观里跑出来的隐藏术士吧?”   “唉,确实如此。”陈素问装模作样叹口气,“当初在医官院上升无门,混不出头,若早些投入道家门下,走些旁门左道,说不准今日我已同许多术士一般官袍加身了。”   哈哈哈!好地狱的笑话!虞清商捧腹。   “不过我师父确实也擅此道,我跟在他身边,多少学会一些。”陈素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宫中尚丹,师父高居院使之位,难免涉足其间。加之他老人家医道根基深厚,于炼制火候、药性君臣之辨上见解颇深。因此许多贵人炼制丹丸后,总会遣人送来请他评鉴,或求些指点……”   她话音倏然顿住,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直勾勾盯着两个石榴罐。   虞清商见她话音戛然而止,伸手在她面前晃晃,“怎么啦?”   陈素问这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无事,只是想念他老人家了。”   虞清商不疑有他,取出两块湿牛皮。虽说接缝都已泥封,可毕竟不是后世严丝合缝的玻璃器皿,多一层防护总是好的。   待两人捂好口鼻,陈素问将铜炉中的炭火点燃。   起初只用文火暖罐,使整个罐子均匀受热。   虽看不到罐内情况,但虞清商可预料到朱砂粉末在罐中微微升温,内部的空气受热膨胀,向鹅颈曲管内推动。   直至看到曲管末端冒出几个细小的气泡,咕嘟一声,破在水面上,她才兴奋地道:“通气了通气了。”   这表明整套装置气路无阻,能很好地规避炸罐、堵塞等风险。   接下来文火转武火。   陈素问填炭摇扇,火苗子一下从炉口蹿出,热浪扑面而来。   石榴罐内的温度骤升,罐中丹砂开始分解。   在高热下,丹砂中的硫与汞分离。硫轻而上升,附着在罐壁内,生成黄色的硫化汞;汞本身则化为蒸气,升腾而起,顺着上罐的内壁,钻入鹅颈曲管。   鹅颈管没有火加热,汞蒸气一入其中,遇冷凝为液态水银,化成无数细小的银珠,顺着管壁内流,滴滴答答地坠入水盆之中。   虞清商蹲到水盆旁,看见清水之下,已有几点银亮的液珠沉在盆底,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更多的水银,正沿着鹅颈管的内壁,一粒一粒地滚落下来。   虞清商忽然便明白了,为何世人如此痴迷丹道。   在古人的视角里,红色的丹砂在火的逼迫下,竟然能够吐出银色的流动液体,而且这个液体还能像活物一样滚动、汇聚、分散……   炼制过程中物质形态的转变,在她看来只是学过的化学、物理反应,在他们看来却是夺天地之造化,是一种可亲眼目睹的神迹。   连她这个知晓原理的后世人,面对如此简陋的装置与这自火中诞生的银珠时,都不免心生惊叹。试想一个道士在幽暗的丹房之内,守着摇曳烛光,在一声声滴答声中看着银珠滚落,最终汇聚成一瓶沉甸甸的“仙液”,他应是如何心神荡漾,是否也恍惚觉得自己触摸到了天机?   陈素问给炉子熄了火,等待整套装置自然冷却。   她取下闷气的面罩,用湿帕子净面之后,又取了一块干净的递给虞清商。   “如果我们已经锁定太子殿下确是丹砂中毒,那么推演起来便方便许多。”虞清商擦完脸,目光落回盆中水银,“无论是块状还是粉状,丹砂都太过显眼,难以隐藏。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认,毒物是以水银之形出现的。”   “而水银之性,最易挥发。高温时成汽,便是在常温时,亦在悄无声息地挥发。”虞清商五指一拢,又骤然向上散开,“挥发,就是丹书上说的‘走汞’。”   “丹书言‘水银畏火,遇火则飞’,还言‘固济不严,则走矣’。书中用‘飞’与‘走’,我却是第一次听闻‘挥发’一词。”陈素问说着,又在心里琢磨一番,越发觉得“挥发”一词也很是贴切。   不禁笑道:“你这个词很好。”   她又问:“如你所言,水银有缓慢挥发之性,也符合太子慢性中毒的特性。只是水银若珠,同样难以藏匿,你觉得此物会被置于何处?”   这也是虞清商想破脑袋的问题。   她遂将自己在殿中搜查经过、对冰鉴的疑心一一道出,最后才道:“我虽觉冰鉴古怪,可我仔仔细细检查过了,确实没有任何夹层暗格,可供藏匿毒物。都知公公也说,太子病后,皇后也曾疑心有人加害,早将东宫翻了个底朝天,连人都换过一茬,一应器物更是查了又查,包括冰鉴。他甚至还提议,若实在疑心,拆了看也无妨。”   她苦笑一声:“这是御赐之物,说拆就拆,若拆了也一无所获怎么办?再说了,我倒觉得背后之人的手段未必如此低劣,真在里头留个能轻易寻见的机关。而且我觉得的古怪之处,并非是觉得里头另有玄机,而是……”   “而是什么?”   “唉,一时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抓不住。”她泄气道。   陈素问安抚地看她一眼,“许是我们一叶障目?只想着冰鉴是殿内存食器物,便硬要将一切往它身上套。只是这水银未必要藏匿于食物之中,便是直接放在室内,也能缓慢挥发害人。”   虞清商缓慢地摇头:“若是放于室内缓慢挥发,那一殿之人都该中毒才对,为何只有太子一个人出现病症?此物必然藏在唯独太子能密切接触之所。”   陈素问久在后宫行走,见多了阴私手段,沉吟道:“他们下毒的手段未必有多高明,只是其中肯定有我们暂时觉察不到的关键。若能得一份近身侍奉太子之人的名录,或许能寻出些端倪。”   说到此处,她不免叹气,“只是不知那位如今是什么态度,这名录未必要得到。”   昨日于东宫陈情,二人俱已表态。太子却未当场决断,只客客气气地送客出门。   虞清商闻言只道:“让不让查是一回事,我们手里有足够自保的证据是一回事。”   二人谈话间,装置已经自然冷却。   陈素问先拆下鹅颈曲管,抖了抖,管壁上还附着的一些细小银珠骨碌碌掉进盆中。   只见盆底沉着十几颗银珠子,在清水中如一轮轮小满月。   她小心翼翼地将水盆倾斜,让水缓缓流走,盆底剩下的便是纯净的水银。   她用麂皮一角吸去残留水分,最后才将水银收入小瓶之中,塞上木塞,以蜡封口。   虞清商感慨道:“我刚才捣了快一斤丹砂,也就出来这么一丁点水银,看来产出比很低。这更便验证了,想要得到足以害病的水银,确实需要大量的丹砂。只有像贵妃那般位高者,才有大量得到丹砂的途径。”   违法二人组手脚麻利地将一地作案工具收拾好来,一瞧天色,已经擦黑了。   “今夜我会重新整理师傅的遗物,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陈素问说着,又笑看她一眼,“你不是说今晚与谢怀玦有约?快换身衣服去吧。”   昨日下朝时,谢怀玦确实约了她腊八晚上一同过节,她也答应了。   今日腊八正好不朝,正是美好的休假日。   虞清商美滋滋地想,在此间当牛马就一个好处,那便是假期经常随地大小放,还不用调休。腊八虽只放一天,但钦天监一纸奏报,称三日后有大雪,很好,雨雪不朝,又放一天。   过后马上就是新年,前后又放八天,新年放完元宵接着放,美哉美哉! 第71章 嚎也嚎嚎   腊八白日有洗佛会,僧人们抬着佛像上街,用香水为佛像沐浴,以示祈福。   虞清商晨时便已见识过洗佛时的万人空巷,中午喝过陈大器熬制的腊八粥,下午素问偷偷摸摸摆弄水银罐子,到了暮色四合之时,自然也不肯错过这恣意夜晚。   她与谢怀玦约了今夜戌时二刻,时间还有一会儿,她便先溜到门口看了会热闹,   小年夜里,一座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   比平日里还要密集的人流如河水般冲刷着街道,人们戴上各色漆绘的傩面具,走进灯火明亮的长夜。   《周礼·夏官》载“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索室驱疫”,周时“帅百隶而索室驱疫”的行动,到唐代已渐成民间岁末“驱傩”讨赏的习俗,至今更演变为全城百姓的狂欢。   不时有买不起面具的孩童,头顶倒扣箩筐,带着一阵阵尖叫和笑声,成群结队地从人群中冲撞而过,虞清商光在自家门口就被撞了两回。   人群这样密集,虞清商苦恼地想,会不会难以同谢怀玦碰面。   然则在她抬眼的下一刻,她便知晓自己的顾虑多余。   隔着川流不息、傩面晃动的人潮,谢怀玦实在太过醒目,正被人流裹挟着缓缓移近。   他今日着一袭石绿织金圆领袍,袍身上的飞鹤纹由金线绣成。石绿与金的配色本就清贵,而拥在他颈间的玄狐雪领,恰似春山巅上未化的一捧雪,连同束发的莲花冠,更衬得他气质出尘。   ——如果忽略他腰间那团正手脚并用往上爬的男童的话。   那男童约莫五岁的光景,在这小年夜里像许多孩童般穿着喜庆的石榴红交领厚短袄,下配满池娇纹样的绵裤,虎头帽毛绒绒地罩住脑袋,露出圆滚滚的脸来。   待两人近了,虞清商招呼还未来得及打,便先看清了孩子的面容,瞬间被唬了一跳。   无他!这一大一小生得也太像了!   她心里万分震撼,看向谢怀玦:“伯瑜,这莫非是……”   只见他顺势将怀里那扭来扭去的小身子往地上一放,随口一问:“知玉看看我们,可像?”   “像!”   她脱口而出的这一刻,头脑中正掀起一场风暴。   她再三确认谢怀玦确实不曾娶妻,也从未听过他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只是自古以来,男人若想有子嗣,未必非要明媒正娶。   比如虞世海那个吃软饭的,自己两袖清风,不也敢在外豢养外室、生儿育女么?   又听谢怀玦慢悠悠地道:“他阿娘今日不得空,偏这小魔星吵着要瞧傩戏,我便只能带他出来了。知玉,今日本只约了你,多这小魔星,你应当不介意吧?”   “他、他阿娘?”   “是。”他说得慢吞吞的,语气中带上几分无奈与亲昵,“他阿娘啊,脾气差得很,我在她面前向来讨不得好。”   虞清商心中蓦然掠过一丝失落,就连原本扬起的眉毛也伏了下去。   失落过后,一股邪火随即翻涌上来。   她如今身份便是外室所出,自然明白从小被养在外头不见天日是种什么样的滋味。男人   只顾着自个儿的体面与风流,怎会考虑到这些似乎不足挂齿的琐碎?   偏生此刻她也是男子的身份,似乎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对他这种行为表现出恼火来。   可这邪火偏就越压越蹿,瞧着这副好皮囊,想起樊楼里他那些暧昧不明的举止,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道貌岸然!在外面搞什么冰清玉洁的人设!   越想越恼火,现在她是“男人”怎么了!是男人也有看不起男人的权力!   她干脆放弃掩饰,毫不避讳地向他投去鄙视的眼神!   “外头人太多了!挤得慌!我身子不适,今日便先回去了,你自去玩罢!”   “何处不适?”   谢怀玦倒不曾想到她如此性情,竟直接转身要走。   他一手牵着小童,另一手还能迅捷地拉住她:“知玉。”   虞清商迅速甩飞他的手,激情开骂:“你这个道貌岸然品行不端沐猴而冠……”   “叔父,你在骂我舅舅吗?”她才开了个头,就被稚嫩童声打断。   她一呆,与脚边那仰起圆脸的喜庆娃娃对视:“……舅、舅舅?”   谢怀玦眼见着“鄙夷”、“愤怒”、“震惊”、“痴呆”在她面上轮番上演,真叫一个精彩纷呈。   这才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家姐此番归宁,特地带了一双儿女在家中小住半月。小的那个早早要睡了,大的这个又闹腾得厉害,我便被家姐抓了壮丁,带他出来瞧瞧。”   虞清商记得素问提过,太子生辰那日,谢怀玦的长姐确是带了一双儿女同赴东宫,只是她未曾得见罢了。   外甥像舅舅,确实也很正常。   谢怀玦瞥她一眼:“如何了?现在身子可爽利了?”   “……”   意识到自己搞了乌龙的虞清商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鄙夷的神色还嵌在脸上,一时半会儿没法丝滑地收回去。   她痛苦地调整了一下五官,对那小童露出此生最为和蔼可亲的笑容,夹着声音:“没、没吵架,我和你舅舅开玩笑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团子立刻雨过天晴,笑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米牙:“叔父好!我叫关珺!”   “怎的又抢你妹妹名字?”谢怀玦纠正他,“你叫关琢。”   “我不要!妹妹已同意将名字借给我。”关琢把小脑袋一扭,理直气壮,“我想要叫关珺,‘关珺’就是‘冠军’!我最喜欢冠军侯,最喜欢霍将军!”   谢怀玦笑了一声:“阿琢,你面前便活生生站着个真将军。”   虞清商立马挺起腰杆,接过话头:“不才,正是在下,阿琢要不要也喜欢我?”   关琢竖起一根胖手指左右摇摆:“阿琢已经有喜欢的将军了。”   只是对于没能回应她,他似乎颇感苦恼,又拉过谢怀玦的手:“舅舅,阿琢只能喜欢一个将军,这个好看的将军分给舅舅喜欢,可以吗?”   闻言,两人俱是一怔。   虞清商万万没想到喜欢也是能被平均分配的,遂尴尬地哈哈一笑。   “真是童言无忌呀!”   “自然可以。”   两人同时道。   她心中一跳,却见他摸了摸阿琢毛绒绒的虎头帽,轻声细语地答复:“舅舅与虞叔父,是好友至交。好友之间,彼此欣赏看重,本是常理,也算得上是‘喜欢’的一种。”   他这话听起来言之凿凿,冠冕堂皇,她的心跳很快平复回去,可不知为何此刻还是感觉浑身刺挠,必须得找点茬压一压。   于是她眼睛一瞪:“谢伯瑜,是舅甥你方才就不能早点说清楚?刻意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戏弄我做什么?”   “戏弄?你莫不是误会我什么了?”他无辜地问着。   见她不说话,他忽然一副了悟模样:“哦……我知道了,是不是误以为阿琢是我的孩儿?这件事……让你感到很生气?”   哇!虞清商暗恨,此人着实可恶,他必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心里咬牙切齿,忽然将眉眼耷拉下去:“是,我又忍不住推己及人了,我以为你同我那糊涂爹一般在外做了相同的事。伯瑜,你知道的,我只是误以为阿琢同我幼时那般无依无靠……你明白的……”   谢怀玦眼中探究的笑意立刻滞涩了。   虞清商一边瞄他神情,一边“委屈”着:“你知道的……我是如此的不易……唉……”   他心里的愧意还未化作言辞,就见她那双眼珠子转个不停,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语气温和得很:“知玉,你方才骂我道貌岸然时,中气十足。如今一转眼,倒又弱柳扶风了。不过看你方才骂得那样顺口,想来这罪名你已在心里给我安了不止一日。我在你心里,便是这样的人?”   哇!虞清商对他倒打一耙的行为大感不满,正想跟他理论两句,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低头,看到小关琢表情严肃地道:“叔父,是舅舅的不是,让叔父想起难过的事了。”   不曾想到,阿琢以为她是真难过。虞清商的心里一软,阿琢又转头对谢怀玦道:“舅舅,阿琢终于明白,舅舅为何至今找不着舅母,天天被外祖父骂了。”   “……嗯?”   “做错了事情,就是要诚恳认错的呀。”阿琢叹了口气,“舅舅,你快跟叔父道个歉吧。”   谢怀玦:“……是我的不是。”   阿琢似乎对这干巴巴的致歉大感不满,面上满是“你等着这事我替你摆平”,紧接着他转向虞清商:“为了不叫叔父难过,阿琢决定送你一个傩面,代舅舅赔礼。”   她哈哈一笑,回握住那软软的小手:“好呀。”   阿琢终于千辛万苦地将两个人搞定,三人正常出游。   傩面摊在街角支得满满当当,各色傩面具在灯火下色彩油亮,各有威武。   坊间制作傩面,向来讲究凶猛、狰狞之美。   在百姓看来,将军在战场上能杀敌,便也能杀鬼,面具就要刻画出鬼都害怕的气势。因此制作标准都是方脸、浓眉、阔口,竖眉,即使本人没有獠牙,也要画上一对,寓意“能噬鬼”。   虞清商发现所有面具都有不同程度的青面獠牙,便随意选了一副兰陵王的。   谢怀玦则选了额生天眼的二郎真君。   她瞄了一眼,腹诽这人就知道挑画得最好看的,包袱很重嘛。   关琢则在那些尺寸稍小,造型较为可爱的童子傩面中扒拉半天,选了个虎头娃娃面具。   三人选毕,虞清商看着一动不动的阿琢:“付钱呀。”   阿琢看向一动不动的舅舅:“付钱呀。”   谢怀玦“啧”了一声,掏钱。   三人戴好面具,混入街上越来越壮大的傩面大军中。   “打夜胡喽!打夜胡喽!”   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声,伴随铿铿锵锵的声响,人群一下子有了新的涌动方向。   “打夜胡喽!打夜胡喽!”   人实在太多,关琢被谢怀玦重新抱起,虞清商也被看热闹的人群裹挟着上了桥。越发密集的人群,将这一方空气烘得暖融融的。   她感觉自己像那一锅腊八粥里身不由己的红枣,被大勺子一下搅这,一下搅到那,最终被人流搅向低矮的桥栏,腰际几乎贴上冰冷的石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然穿出人丛,将她往身边拉去。   “当心。”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点闷闷的回响。   她瞧见他一手抱着关琢,一手来拉她,还下意识地侧身,替她挡住些推搡。   这本是非常周全贴心的举止,可问题是——   虞清商有些纳闷,她在世俗眼中,怎么都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怎么还需要他像护着孩童女眷般,这般牵着拉着呢?   仿佛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被无意中轻视了,她道:“以我的身手,掉不下去的。”   谢怀玦似乎察觉了她的细微异样,手便松开她的手腕,自然地向上移了几寸,改为虚虚扶在她肩侧,将她与拥堵的人群隔开。   “我的意思是,当心扒手。”   虽是虚揽,然而他的掌心还是会随着人群的涌动而碰触她的臂膀。   她与他临近的手臂,也同样会隔着不算厚的冬衣,偶尔撞上他的胸膛。一下,是人群推来的贴近。又一下,是潮水退去时短暂的分离。   属于他的冷檀香气徐徐地拢过来,将周遭的汗味、脂粉味、食物蒸腾的杂味驱散开去,竟奇妙地在这拥堵环境中,带来一丝万籁俱寂的空旷之感。   虞清商又开始感到浑身刺挠。   她只能将这不自在归咎于女扮男装的辛苦,归咎于这拥挤人潮带来的心烦意乱。   大人们暗涌的思绪,此刻趴在舅舅肩头的阿琢并无体会。   他只看到一个泥鳅般的瘦小身影,在大人们交错的腿林间穿梭。   阿琢听过扒手的故事,他知道——他看起来贵贵的舅舅被盯上了。   果不其然,那小贼溜到了舅舅腿边。   阿琢终于看清,那小贼似乎也就大他两三岁,面上有许多经年污垢,瘦骨嶙峋的脸上嵌着一双格外大的眼睛。   阿琢的位置比大人们都高,他趴在谢怀玦肩上垂眼去看,正正对上那小贼抬起的眼。   那一刻,彼此都愣住了。   关琢不明白,这个“坏人”为什么看起来那样可怜,像街头巷尾吃不饱的流浪小狗。   小贼也不明白,世上真有孩子这样白净红润,像年画里走下来的福娃娃。   两个孩童的眼中同样充满了对世间的震惊和不解,只是转眼之间,小贼勾住荷包系绳,迅速得手,便像一尾受惊的泥鳅,几下就消失在人群褶皱里。   这时,阿琢才小声道:“舅舅,你荷包被偷了。”   心神俱在另一处的谢怀玦自然不曾察觉,但他见怪不怪,只轻问道:“你方才看到了吗?怎么不告诉舅舅。”   小关琢心情很低落,没有说话。   此时三人终于随波逐流下了桥,虞清商便在桥头给阿琢买了糖画,他看起来似乎高兴了一点。   前方铿铿锵锵的铙钹声传来,人群围出的空场里,正进行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打夜胡”。   谢怀玦将小关琢放下来,让他站到最前排,一边舔糖画一边看。   打头之人钟馗扮相,戴赤面虬髯、獠牙外露的面具,身上着官袍,右手提木剑,左手拿符篆,脚下踏魁罡。   他口中反复歌唱“嚎也嚎嚎夜胡歌”,每唱一句,前后左右四个戴小鬼面具的便齐声呼应,再顺势敲一下手中铙钹。   钟馗显然已经唱了一半,两个跟斗翻罢,口中调子仍旧激昂快活。   “走家串户步不停,我来驱祟保安宁!先送晦气出千里,后送财宝入户庭!嚎也——嚎嚎——”   众小鬼跟着高呼:“嚎也——嚎嚎——”   “小鬼小鬼你别闹,今日腊八把祟扫。左一扫,右一扫,扫得邪气往外跑。嚎也——嚎嚎——”   众小鬼跟着向左向右做驱赶动作:“嚎也——嚎嚎——”   随着夜胡人张嘴闭口,一团团白雾在干冷的空气中喷出。   只听哐里哐当,铜钱便如雨般落进场中的陶盆里。   虞清商来到此世,看什么都新鲜有趣,正看得乐呵,却听一旁的谢怀玦道:“夜胡者,多是难以度过年关的穷苦之人。每年的腊月岁末,这些人便装扮成鬼神,挨家挨户地跳傩驱邪。今夜他们若于闹市收获不丰,过后便要挨家挨户上门唱。”   她心中一动,注意到那钟馗扮相确实颇为寒酸。   他的面具漆面看起来不大均匀,身上的红色戏服也有些许褪色,仔细看能瞧见袍底的磨损与毛边。   那几个扮小鬼的约莫都是半大的孩子,宽大的戏服空荡荡地挂在瘦伶伶的身架上。   谢怀玦忽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虞清商惊讶道:“你方才不是被偷了吗?”   他叹道:“这种场合,我向来备两个钱袋。”   “哈哈!看来你是被偷出经验了。”   只见他扬手一抛,钱袋子在盆内打出一声“咚”的重响。   那钟馗立刻瞧见了,当即大马金刀地原地疾转三圈,提起腿来,木剑朝二人方向一指,扬声唱道:“这位郎君面相好,邪祟见了望风逃。今日赏我一袋钱,来日必定中状元!”   阿琢兴奋地拽谢怀玦的袖子:“舅舅!他说你要中状元!”   谢怀玦隔着面具,轻笑一声:“舅舅早就是状元了。”   此时钟馗身后的两个小鬼正凑在一起嘀咕。   “他戴着面具,阿爹怎么看出他面相好的?”   “他钱袋子这么沉,他不好谁好?”   钟馗回头,木剑一指两个小鬼: “嚎——!”   两小鬼立刻扯着脖子齐声: “嚎也——嚎嚎——”   阿琢也抻着脖子:“嚎也——嚎嚎——”   虞清商这会儿也想扔个钱袋子,又想了想,问他:“你备了第三个钱袋子吗?”   “没有。”   “哦。”   感情他当完大善人,待会儿还要仰仗她兜底啊!她便缩回了要扔钱袋子的手。   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夜胡人身上,不知这场带着生计压力的表演还要持续多久。   身后是挥金如土的勾栏瓦舍,身前是奋力求生的打夜胡人,身前身后共同组成了坐拥天下物产,纳四海风物入怀的汴京城。   苦也能成为热闹的一部分,这座城如此奇妙。   虞清商想起自己在东宫的侃侃而谈,如今仿佛有了更切实的重量。   她感到负重的压力,却也感到可交付的安心。偷偷瞄了一眼身边之人,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前行。   看了一会儿表演,阿琢揉了揉眼睛,方才那股兴奋劲儿过去,被夜风一吹,又觉出饿和冷来。   他一手牵着谢怀玦,一手牵着虞清商,仰头说饿了。   寒冬腊月里,沿街摊贩都挂上了厚实的挡风苇席,迎风一面挂满了霜花,背风面则是昏黄摇曳的灯火,为蒸笼与汤食腾起的热雾描上温暖的金边。   虞清商便在在街角寻了个卖馎饦的摊子,三人坐下后,将面具一同卸下。   “天这样冷,当然要吃点汤食啦!”   谢怀玦扫了一眼藏着陈年油垢的粗木桌面,道:“不若还是重新寻家门店,外头风霜雨雪,难免不洁。”   “腊八夜游,精髓不就在这街头巷尾的热闹与食物里吗?”她不赞同道,“再说了,当初在铁脊城,你没吃过后厨的大锅饭吗?那时条件简陋,比这里不洁多了。”   谢怀玦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阿琢才五岁,脾胃本就比你我娇弱一些。若吃坏了肚子,家姐脾气随了家父,怕是不会轻易饶过我。”   虞清商兴致勃勃地盯着他,从他的说话语气,也能感受到这位天子近臣似乎也不曾逃脱被长姐“血脉压制”的命运,让带小孩带小孩,还要操心小外甥若闹了肚子他回去不好交差。   看来这看起来高不可攀的贵公子,也活在人世间嘛。   阿琢这时连忙摆起小胖手:“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闹肚子!”   谢怀玦哼笑一声:“这你也做得了主?”   见他似乎还未松动,关琢抱住他的胳膊,使出杀手锏来:“阿琢最喜欢的舅舅,就吃这个嘛!”   虞清商也怪腔怪调地学了一句:“舅舅~~就吃这个嘛~~”   他似笑非笑地睨过来:“怎么不学完整来?”   她呵呵干笑那声,赶紧把话题转移:“你瞧那汤锅,滚了这许久,什么不干净也煮化了。”   顺着她指尖,谢怀玦看向擦得锃亮的锅灶,热汤在大锅里咕嘟翻滚,旁边案板上码着翠绿的芫荽和切好的酸菜。   风雪被挡在厚厚的苇席之外,将烛火与热汤带来的温度拢在此间。   见他似乎被说服了,虞清商便做主点了三碗热馎饦,又要了一碟新出锅的旋炙猪皮。   热腾腾的粗陶碗端上来,阿琢等着舅舅给他用小碗分装好,非常有饭前仪式地喊了一声“食不言”,才迫不及待地享用起来。   虞清商吃饭又快又香,小半碗都快下去了,才发现谢怀玦正在用筷子将碗里的芫荽一根一根挑出来,码在碟里。   她问:“你不吃芫荽?”   谢怀玦手上不停:“嗯。”   “那你方才不早说?我点的三碗都有。”   他“嘘”了一声,示意她食不言。   谢家教导阿琢食不言,他也一直是言传身教,不曾亲自破坏规矩。   虞清商噤了声,瞄了瞄他,又看到他在给阿琢分装新的馎饦。   不曾想到他竟然是个对孩子有万分耐心的人,看起来还挺宜家的……   三人便真的食不言,围坐在热气氤氲的简陋小桌边,各自享用腊八夜晚中的一碗简单馎饦。   饭饱之后,时辰已晚,谢怀玦将犯困的阿琢抱在身上,先送虞清商回了医馆。   路上他提了几句朝堂之事,她叹气,心知这一遭到底躲不过去。   过完祥和平静的今夜,明日又要重新走入暴风雨。   妙问堂门口,谢永安正驾车等他,小关琢已经抱入车内歇息。   而谢怀玦站在车旁,方才在灯火人潮中那份温和的烟火气敛去了,眉宇间只剩一片清寂疏朗。   她与他道别:“腊八安康。”   “腊八安康。”他回道。   直到虞清商的身影消失,谢怀玦才步入车内。他落座的动静惊醒了睡在车内的阿琢,他迷迷糊糊地问道:“舅舅,阿琢今晚表现好吗?”   “很好。”   得到肯定,阿琢又心满意足地睡去。   谢怀玦一边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回想着今晚阿琢两手各牵着他与她的画面。   车厢外汴京的灯火如流萤掠过,在他眸中留下色彩。   半晌,他微微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1.康保成《乡人傩与“打夜胡”》:在请神、送神、傩舞的吉祥词中,反复歌唱“嚎也嚎嚎夜胡歌”,与宋代“打夜胡”一脉相承。2.老读者知悉:这章也全文重写了。原先版本有百姓把清商形象制成傩面的情节,我事后觉得不大合理,因为一般活人不上傩,再加上清商的雁翎谷之败还未澄清,光凭守城,在百姓心中还未神到那个地步,所以把原情节去掉,新增了阿琢小萌宝。 第72章 不孝之罪   腊月十一,朝会。   垂拱殿上,朝仪如常。   虞清商立于殿侧,手中的名簿上写着今日朝参的文武百官。待簿上朝臣尽数被宣引上前奏对完毕,她正要高唱退朝,殿中忽有一御史扬声道:“臣有本奏!”   御史台众人监察百官,是以不入文武百官队列混站。只见殿庭之东,御史中丞率着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赫然独立成列,冷眼如电。   他们不在虞清商的名簿上,也不需要她宣引——御史有权越过閣门司当廷具状奏闻,这是作为言官的特权。   虞清商心头一跳,队列中又走出第二人:“臣,监察御史汪图,有本奏!”   第三人、第四人接连出列:“臣亦有本奏!”   御史接连出列的强烈压迫感有如汹涌洪水轰轰漫过,满殿肃然,众人把头埋得更低,知道今天有人要倒大霉。   官家的脸色沉了下来,心知肚明这些人要做什么。腊八过后弹劾奏章便在案头堆叠,他不过按下不表两日,到第三日这些人便如此迫不及待地发起廷辨。   他点了点头,另一名通事舍人已上前,依礼唱道:“宣监察御史汪图——”   这位汪御史,虞清商当然记得。她回京当日,汪图与王颐同流,与谢怀玦辩于暖阁。   汪图上前,与虞清商擦肩而过,两人眼神碰撞,空气中火星四溅。   他冷哼一声,趋至御前,跪呈弹章,一字一句,声震殿宇。   “臣汪图,弹劾通事舍人、宁远将军虞清商,不孝父母,有亏人伦!”   按制,他开始当廷宣读弹章。   “伏以孝为百行之首,圣王垂训,人臣立身,莫不以孝为本。虞清商者,朝廷新进之臣,铁脊城守战有功,蒙圣上擢拔,授以清贵之职,恩遇不可谓不隆。然其回京以来,行止乖悖,事父母多有无状,闾巷传议,士林侧目,臣不敢不为陛下陈之。   臣以为虞清商其罪有三。   一曰逐母于巷。永宁坊中,虞母柳氏念子远归,设宴接风,殷殷相待。虞清商于席间与母口角,竟拂袖而去。其母追至巷口,声泪俱下唤之归,邻里皆闻,处处可证!而虞清商非但不顾,反而出言顶撞,径自离去,留其母立于风雪之中,泣涕终日。此悖于《礼》所谓‘父母怒,不说而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之义。虞清商不敬不孝,竟使母泣于里巷,为人子者,于心何忍!   二曰拒父于廷。垂拱殿外,百官在列,虞父世海念子心切,执手相唤,欲与片言。虞清商当众挣脱,面有厌色,拂袖而去,留其父怅立廊下,同僚目睹,无不愕然。夫父子之亲,天性也。纵有龃龉,岂可于大廷广众之下使父颜面扫地?此非止不孝,更涉不敬!   三曰弃亲于外。虞清商回京至今已近一月,父母俱在,同住一城,竟不思归家,寄宿于市井,与父母不相往来。东宫同僚偶问其父‘令郎安在’,竟不能答。其母思子成疾,数日不食。虞清商安坐朝堂,扬扬如平日,何其忍也!   《孝经》云‘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虞清商受国厚恩,当为群臣表率,而悖逆父母至于此极,他怎堪立于朝堂,纠仪百官?朝廷若不加惩处,何以正朝纲、励风俗?   不孝于其亲,有能忠于其君者乎?有能睦于族姻者乎?有能义于朋友者乎?夫如是,何有于民哉!   伏望陛下圣裁,严加勘问,以彰孝道,以儆效尤。臣图惶恐,昧死以闻!”   汪图宣读完毕,头颅重重磕在地上。   其余出列御史接连撩袍跪下,高声呼喊:“臣附议!”   温馨的腊八方过不久,韩党蓄力多日的雷霆一击,轰轰而来。   汪图之辞罪名层层叠进,弹章结尾振聋发聩,即便被弹劾人虞清商听罢,也觉得自己真是个不忠不孝不义之徒。   满殿落针可闻,她举目去望谢怀玦,满殿低垂的脑袋,唯有他倏然抬眼。   腊八夜游过后,在送她回医馆的路上,他便提醒:“御史台近日异动,针对你的弹劾很快便会出现,若为‘不孝’之罪,最是难以辩驳自证。若御史发起廷辨,切勿当廷辩解,宜上章自劾,自请待罪。”   音容一转,谢怀玦于队列之中,冲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虞清商攥紧手中名簿,很快错开眼去。   不孝罪名不像贪污、渎职等罪名需要铁证,只需要一点日常行为、家人反应、邻里传闻,便可作为依据。   不孝罪名辩无可辩,因其不依赖事实,而依赖伦理。   若称“我没有逐母”,对方说“邻里皆闻”;若称“父母不怪我”,对方立时便会跳起来说“你父母被你逼得不敢言”;若还要再辩,对方便指着你鼻子骂“你一再狡辩,心内果然没有父母”!   更遑论这弹劾中一半说的是事实,她心里也是真的没有这对便宜父母。   是她回京后冲动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每一处言行举止,都会落人口实。   即便后来逐渐适应朝堂规则,在马球场面对责难下意识以沉默保全自己,但之前做过的事到底是被事无巨细地翻出来,成了呈堂证供。   原主之前被拒之门外,仍于雪中长跪,这才是士人眼中于孝道的标准答案。   如今虞清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毕竟她一身坦荡,唯有血脉相连的那一家人,像泥巴一样糊在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只可惜她不能像哪吒一般剔骨还父,也没有用再塑藕身的机会。   谢怀玦之言犹在耳畔,事已至此,姿态很重要。   她面上诚惶诚恐,面向御座,缓缓摘下幞头,搁在殿砖上。   没有任何辩驳,没有任何不忿,她只是以额贴地,姿态卑微,声音颤抖地道:   “臣虞清商,待罪。”   汪图姿态强硬,御史台多人联合上表,势必要于今日逼官家做出决断。   一反常态的,大殿之上半点议论之声皆无。这位风光无比的新晋红人现在深陷泥沼,   众人都在无声静候最后的审判。   虞清商感到官家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自己脊背上,半晌,才不带任何情绪地响起:“通事舍人虞清商,停职处理,居家自省,以待勘察,回去候旨吧。”   朝会便在这场弹劾的滚滚声浪中结束。   下朝之后,虞清商成了待罪之人,众朝臣不再同往日那般,过来与她亲切攀谈。   她孤零零地走在廊下,所过之处,人群如蜂群般散开。远远瞧见谢怀玦与江齐衡,后者似乎想要上前,又被前者拦了回去。   她身上有重大道德污点,士人不耻为伍,任何公开的站队都会使火蔓延到别人身上。   虞清商与他二人隐晦地对视一眼,很快便低头继续前行。   刚转过廊角,她又撞见了自己的“苦主”父亲。   虞世海似乎专门侯在此处等她,整个人局促地立在原地。   “父亲,这便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吗?”她轻轻一问。   虞世海面上一僵,面上旋即流露出几分不自在与惭愧。   他没想到,那位大人出手如此之狠,这是铁了心要断他这女儿的仕途啊!   想到几日前虞清商还主动为他送过文书,父女关系迎来难得的改善,他感到几分不忍。又想到他与柳楹在茶轩与那位大人不为人知的交谈,心虚也随之翻涌上来。   他搓着手道:“知玉,此事为父不知,我也……我也措手不及。你这几日便搬回家中,日后为父上书陈情,不孝言论便不攻自破。”   四周打探的目光投来,虞清商强忍着恶心,微笑道:“这也是儿子所想。”   虞清商便一副失魂落魄的悲戚模样,在风暴眼中直接出宫回了妙问堂,准备开始她的自省之旅。   医馆中二人皆很惊讶,“还未到下职点,怎的回来了?”   “被停职了。”虞清商老实道。   闻听此言,陈素问面色陡然一变,手上磨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上一回虞清商被停职,是雁翎谷事发。她便在那时看着意气风发的好友一日日消沉下去,成为一具令人心痛的行尸走肉,最后,最后……   陈素问胸中擂鼓,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虞清商面上每一个表情,生怕再次从她神色中瞧见颓唐与麻木。   她有些无措,比虞清商更像一个被停职的人,她问:“发生了什么?”   虞清商便将朝中之事跟她交代了一番,最后反倒安慰起她来:“你不必担心,这次弹劾早在我预料之中。况且汪图等人如此咄咄逼人,官家也只是先让我停职侯旨,说明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给我一些时间,我不会坐以待毙。”   话罢,她好似全然不被影响,伸了个巨大懒腰,笑嘻嘻道:“果真如我所愿,能日日在家睡大觉了。”   然而,没等她好好在家“自省”,也没能安安分分睡个懒觉,弹劾事件中的另外一名“苦主”,在停职的当晚,便光明正大地寻上门来。   柳楹打量着这间小医馆,所见也不过丁点大的地方,也不知她那女儿非要窝在这里做什么。   虞清商避而不见的日子里,她最初也憋着一口气,倒想看看这个突发恶疾般叛逆的女儿又能离家多久。谁知她在家中左等右等,虞清商竟然硬气至此,一点音讯也无!   又听闻她在宫中得了官家青眼,褒奖赏赐不断,她心里痒痒,不是没想过上门寻她,只是女儿手下那位刀疤汉子凶神恶煞,根本无处接近!   直到她被弹劾停职的消息传回家中,她心中一阵狂喜,终于等到这个能把这个女儿重新攥回手心的机会。   若虞清商不想就此罢官,那便要做足了孝顺姿态!   虞清商此刻最需要的,就是父母的原谅。而她柳楹,恰好就是那个可以给出“原谅”的人。   她便带着这样乍然翻身的喜悦和自信,走进妙问堂中。 第73章 宝殿交锋   妙问堂是两层楼的临街铺面,楼下看病抓药、楼上则供住人。柳楹顺着狭窄木梯往上攀去,终于于今日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虞清商房前。   虞清商正伏案抄自劾状。   待罪在家是一种姿态,而非法律上的定罪。被弹劾后,自请待罪的同时上自劾状请求处分,已是标准流程,最终处置权还在官家手中。   而之所以是“抄”好,是因为谢怀玦早就替她拟好一份。有文科状元给提供格式与辞藻俱佳的小抄,她照搬就行。   “……伏望圣慈,将臣削职罢官,付有司勘问。如臣果有不孝之实,甘伏斧锧;若乃风闻失实,亦乞明正典刑,以洗臣冤。臣谨阖门待罪,恭俟威命,不胜惶惧震越之至。谨具状自劾以闻。”   最后一笔落下,柳楹在外头唤了声“知玉”,虞清商迅速把谢怀玦写的模板收起来。   柳楹推门进来,目光掠过案上墨迹未干的“自劾”二字,眼圈瞬间泛红。忙不迭上前牵起虞清商的手,眼里冒出朦胧泪花。   “知玉,事已至此,做父母的总是心痛。你是我们虞家的顶梁柱,你受了难,阿娘心里也同刀剜一般难受啊!”   跟接触虞世海不同,这具身体对母亲的触碰,始终残留着本能的颤栗与渴望。   尤其当她收起尖锐獠牙,不满嘴功利提携之时,她泪眼朦胧的姿态便像一个真正的慈母。   虞清商难以处理胸中这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只硬邦邦地道:“母亲的消息倒是灵通。”   柳楹立时注意到,她对自己的称呼变回了母亲。   她细细端详着女儿的眉眼,那五官与面庞的轮廓,都与年轻时的丈夫那样相似。她胸中蓦然涌出一股造物般的满足与怜爱——在清荣还未出生的日子里,清商也是她她十月怀胎生下的、曾全心倚靠的骨血呀!   于是眼神愈发柔软下来,指头轻轻抚上她的面庞,“知玉,阿娘这些日子总是梦见你小时候的样子。你那样懂事、乖巧,又那样上进、努力,为了叫阿娘高兴,你总是什么都肯做。”   “你是阿娘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们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而一家人哪有对簿公堂的道理?朝堂上那些人见不得你好,可阿娘从小就盼着你出息。往日那些不痛快,都揭过去罢。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住在一处,和和美美的。阿娘今后也改改,不叫你再受委屈,可否?”   虞清商体内那颗敏感的心,忽又一抖。   又来了,又是这样恳切和看似充满爱意的神情,叫她迷惑,叫她难以分辨真假,叫她觉得母亲真的从心底爱她。   虞清商对这幅躯体恨铁不成钢,却也更深地领悟到这股执念的来源。   因为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是她整个世界唯一的参照物。   在最初的时候,她和柳姨娘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被藏在外头见不得光的秘密,在那个封闭的、只有两个人的栖柳院里,在父亲长期缺席的人生里,母亲就是她的天。   一个年幼无知、只有母亲可依靠的孩子,她怎么去判断母亲的行为是对还是错呢?   在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打骂其实不是全部。也存在夜半为她轻掖的被角,也有只紧着她的吃食与衣物,也有只给予她的安全且热烘烘的怀抱。   在她三观塑形的每一个人生阶段,母亲染着红蔻丹的手无孔不入地穿插其间。对母亲本能的的仰赖,才叫孩子愿意相信母亲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都是对自己好。   虞清商敢掀桌子走人,只因她以旁观者的姿态能够轻而易举识破这些甜言蜜语背后的勒索。   可她又有什么立场,去苛责、去对另一个虞清商恨铁不成钢?   虞清商忍着心中的苦涩,“待我收拾行囊,明日一早我变回虞宅。”   柳楹笑了,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知啊玉,说到宅子这个事儿,阿娘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何事?”   “你也省得,家里那套宅子虽在永宁坊内,但在坊内地段算不得好。你阿爹如今年纪大了,每日上值来回奔波,着实累得慌。再者那套宅子经手过好几任买家,到咱们手里时,许多地方都旧了。阿娘便想着,与其修修补补,不若重新买过一套新的,在近宫城处置办一套宽敞体面的宅院,也好让你阿爹少受奔波之苦。如何?”   仿若一颗心被重新泡入冰凉凉的水中。虞清商问她:“母亲这是知会,还是商量?”   柳楹嗔怪地看她一眼,轻拍一下她的手背:“你这孩子,当然是商量!如今你手头宽裕,又要搬回来尽孝,为父母置换宅邸是天经地义。这事若传出去,谁还能说你不孝?”   虞清商猛地将手抽出。   又来了。她每一次展现出这些温情脉脉,背后永远跟着明码标价的索取!   “我不明白,你为何总是这样?”她忽然有些委屈,像是想替原主问个明白。   柳楹怔然,“我如何了?”   “你明明也受过被苛待的苦,你明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为什么还要叫我再体验一遍?”   “苦?”柳楹脸上露出真切的困惑,仿佛无法理解女儿怎么会说出这个字眼来。   柳楹出身商贾之家,生母也曾是妾。商户之家,不高的门楣却养出比官宦之家更多的规矩,加注重嫡庶男女的观念,只因承嗣之人必须是男丁。   她的生母生过一个儿子,养到两岁死于一场急病,后来又连着生了三个女儿,最后彻底无宠。   她那个没活下来的哥哥,带走了生母在柳家全部的立足之地。她对娘家唯一清晰的记忆,是生母看着她暗恨的眼,以及数不清“你要是个儿子就好了”的叹息。   柳楹早就从生母身上看到了没有儿子的结局。   儿子,必须要有儿子呀。   没有儿子,人生就不会完整。生儿子,是活路,是登堂入室的阶梯,是摆脱如生母一般命运的唯一可能。   正是因为她生了第一个儿子,虞世海才愿意顶着正妻江氏的压力,一直将她藏在外头呀。就是生了第二个儿子,虞世海最终才肯同意在正妻去世后,将她抬作正妻呀!   生儿子百利而无一害啊!   她怎么会有错?她怎么会给予女儿痛苦?她明明给了虞清商那么多!   “知玉,你才是受益的那个呀!”她急急道,“若不是我瞒着你的性别,将你从小当做男孩养大,你怎么能有今日?你哪能站在朝堂上这般风光?你能得到官家的青眼,归根到底是因为你现在顶着男子的身份呀!你若不是个儿子,你现在早就像阿娘一样嫁人生子了,阿娘分明给了你另外一条路呀!”   虞清商目色悲凉。   她的自圆其说让虞清商深刻意识到,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在给女儿一条她当年没有的路。至于女儿为了走这条路需要付出什么,那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情。   最叫人不忿的是,这条最困难的路最终却叫原主走通了,原主的“成功”叫柳楹彻底眼盲心盲,完全看不这条路本身就是对她和女儿的双重绞杀。   “你倒是有一个真正的儿子,”虞清商冷冷地道,“他如今风光么?”   “他以后会有出息的!”她的声调偏执地拔高,“便是你,也是二十岁之后才得了韩大人提携!他现在这么年轻,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   虞清商感觉自己像从凉水里捞过一回,浑身湿漉漉的狼狈。   想要说服柳楹,等同于掀翻她数十年来的立身根本,而虞清商根本不必要这么做。   她只是道:“母亲且去物色新宅吧。我挣来的,本就该拿来报答父母。”   柳楹脸上瞬间迸出喜色,连连点头。   “明日,全汴京都会知道,虞家长子为尽孝道,为父母购置了新宅,对么?”虞清商又问。   “对对对。”柳楹喜笑颜开。   “既然如此,在搬迁之前,我仍暂住此处,母亲可同意?”   “同意,同意。”   虞清商从匣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入柳楹手中:“天色不早了,母亲先回吧。”   柳楹攥着银票,忽然想起一事,忙叮嘱道:“对了,明日正好是你祖父忌日,咱们一家人上大相国寺烧烧香,捐点香油钱,这是个好机会,正好堵堵那些言官的嘴,你可要记得。”   “好。”   如今柳楹可算明白了,那位大人让她邀虞清商同往大相国寺时,为何如此笃定女儿会来。   待罪之身,父母之命,她岂敢不从?   她越发笃信了那位大人的力量,他要她风光,她便风光无限;要她跌落,她就只能灰溜溜地蜷缩在这小小的医馆里。这认知让她脊背发凉,却也令她更生敬畏。   同虞清商道别后,她心满意足地起身告退,却在拉开门的一瞬间,瞧见冷脸站在门外的陈素问。   换做以往,她早就指着陈素问鼻子破口大骂,但她今日心情很好,甚至生出几分宽宥对方的慈悲。   她大度地道:“陈大夫,我儿这段时日不懂事,多亏你收留了她,免她无家可归。”   她说罢,也不待任何答应,迫不及待地下楼去,转身踏入暮色里。   *   翌日,虞清商如约而至,与虞家人在寺门前会和。   向来官员停职待罪在家,便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中虔心自省,躲避风头。但虞清商担的是不孝罪名,遇上祖父忌辰出门祭拜反倒成了最合情理的“尽孝”,再吹毛求疵的言官也挑不出错处来。   对于什么劳什子祖父,虞清商其实一点印象也无。   虞家祖上没落,到她祖父这里只是个小县尉,有赖于虞世海长了张好面皮,吃足了软饭,才能在东宫混个侍讲的职。而如今虞清商能在圣上得脸,那属实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家人不把她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反而处处想着拿捏她,甚至纵容他人以“不孝”攻讦她,真叫是自毁长城。   虞清商无语,虞清商认栽,虞清商开始假装自己很孝顺先平息一下流言蜚语。   只是她下马之后,蓦然发觉这座汴京香火最旺的寺庙,今日竟山门冷落。   随意找了名扫地僧人一问,方知寺内正为佛像重敷金身,已闭门谢客两日。   她回头去问柳楹:“今日寺院谢客,那我们来做什么?”   对方讪讪一笑,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被卖了的事实,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冷笑一声,心中早已预料到是谁设下这场鸿门宴。   回头望向深深庙宇,心中已不再同最初回京时那般畏惧,反而大踏步走入梵香四溢的庙宇之中。   宽阔的大雄宝殿内,东西两侧与正中三尊佛像昂然而立、睥睨俯瞰,显得凡人那样渺小。   虞清商走至殿门口时,佛案前有一人正在点香。   他一手拈着线香,另一手虚虚拢住烛火,香头倏然亮起一点暗红,一缕烟雾随之蜿蜒升起。   他如同每一名寻常香客一般,五指并拢轻扇烟雾,最后虔诚而立,将线香高举过顶,躬身下拜。   虞清商冷眼瞧着,满手杀孽之人,却是最爱求神拜佛。   韩琮始终未曾直接出面,可她知道,她遭遇的一切、汪图等人发起的所有弹劾,都有他的手笔。   她抬腿迈过高高的门槛,扬声道:“老师若要请我,一纸名帖即可,何必拐弯抹角去寻我父母。”   韩琮此时正将线香插进香炉之中,背对着她,只望着佛像感慨:“知玉啊。为师至今记得第一次见你时的模样。那个时候你只有二十来岁,刚从边境回来,肤色晒得黑亮,模样远比现在青涩,看为师时很是紧张。”   虞清商似乎被他勾起回忆,她微笑着道:“是啊,学生也记得初次见老师时的场景。”   怎会不记得?   彼时原主只是个靠自己累积军功升至从九品陪戎校尉的小人物。   往后没有家族举荐、没有贵人提携,仕途一眼望得到头,就像铁脊城那几位四五十的年纪却只是七八品的守城军官一样。   而韩琮对她的青眼与栽培,便如此“幸运”地降临身上。   记忆中与韩琮的初见,他便坐在阳光中儒雅含笑,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值得期许的晚辈,称看过她的履历,称她年纪轻轻大有可为。   二十二岁,她从从九品陪戎校尉升至正八品宣节校尉。虽是品级连跳,但仍在校尉序列内,旁人看来不过是边军中一个肯拼命的小军官得了些微提拔。   二十三岁,她靠着一整年累积的戍边战功,在韩琮的运作下毫无障碍地直升从七品致果副尉。   二十四岁,韩琮将她从边军调入岚州边境巡检司,任正七品巡检使。便是在这一年,韩琮对她发起了第一次试探,叫她放行一批夹带的铁锭。   这是对她忠诚的检验,也是对她年年升迁索要的回报。   在放行铁锭的那一瞬间,她心里在想什么?   那时她太年轻也太天真。只因她每一级升迁都踩在具体的战绩之上,国家缺人,朝中同僚看她的履历也只能称一句寒门悍将。也正是如此,让她对韩琮的信任深入骨髓。   她以为自己是凭本事被赏识的,殊不知自己只是被选中了。   她不是特殊的那个,只是韩琮物色的诸多“寒门悍将”之一。他用儒雅的微笑迷惑他们,最终要将他们驯化成心甘情愿的傀儡。   二十五岁,她戍边更加疯狂,似乎只有更悍不畏死的血战,创造更大的贡献,才能将心底那点污浊洗刷干净。这一年,她因平定重大边境冲突,升为正六品昭武校尉,正式进入将军序列。   同年,韩琮要求她杀掉陈素问。   这仍旧是一次试探吗?   她不知。   她只知自己已经犯过一次错,断然不会再错第二次,哪怕拒绝的代价是失去一切。   韩琮派人三番两次催她动手,她只是一次比一次更加坚定地拒绝。   预想中的勃然大怒与雷霆手段都没有发生,他将她叫至跟前,温和退让,宽容叹息:“知玉,你心性如此,难得可贵。不要因为一个女子,伤了你我师生感情。你若想保她,为师以后绝不再相逼。”   二十六岁,大胤边患频发,她像一枚堵漏的塞子到处救命。北线一带,到处都是她奋勇驱敌的身影。   韩琮便趁机将她推至正五品宁远将军。   朝中非议骤起,指责她升迁过速,韩琮却力排众议,将她过往每一桩实打实的军功摊在朝堂上,声称“国难当头,正需此等悍将”。   那一刻,她竟又生出感动。   她是如此天真地以为,自己战胜了这套规则,她的恩师是打心底里欣赏她,她能够拥有一切从心的机会,一心一意为国家立下更多战功。   直到同年中旬,雁翎谷之败爆发,三千精锐的惨死才使她幡然醒悟,那位总是儒雅微笑的恩师,从未真正放过她。   他将她视作不听话的门生,他就这样将一个胸有经纬、满身功勋的国之悍将,一点点摧毁。   虞清商忽然深刻意识到,大胤女将之死,是一场多方面的围剿。   自小不被肯定的性别,来自生身父母、顶头上司的情感操控、制度环境的全方面压迫,一点点催生出她自毁的欲望,合力绞杀了一个本可以成为国之栋梁的女将。   虞清商抬头,悲哀地望向巨大金身:释迦牟尼佛啊,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这样一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殿三面环佛,祂们自幽暗的穹顶垂下视线,带来广大的垂临感。   香火的青烟从乌沉沉的鼎中升起,升不到佛像洞悉一切的眼睛上,就已在胸前缓慢舒展成一片云烟。   韩琮忽然朝前走了一步,虞清商下意识地警惕后退。   他停下,轻声道:“知玉,你是不是在怕我?”   怕?   无论是哪个虞清商,都曾对他有过深入骨髓的畏惧。   六年过去了,韩琮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他总是精心打理自己,永远保持着俊美得体的外表。   “老师,以你之权势,平日里若要私下见一个人,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她笑,“你又是派幕僚,又是托家母,又是迫不及待地出手想通过弹劾将我按下去……”   她歪歪脑袋,戏谑一笑:“难道,是您在怕我?”   韩琮盯住那张挑衅的面孔,低声一笑。   “今日请你来,是听闻令尊提及,你前些日子……曾去东宫为太子贺寿。”   他缓缓吐出每一个字眼,只为揪出她面上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心虚与慌张。   “是啊。”她坦然地道,“替父亲送文书,顺道为太子贺寿,吃了杯茶便走了。怎么了老师?您这也要管啊?”   他长长一叹:“自打你从铁脊城回来之后,性子好似变了许多。为师总是自责,过去是否对你关心不够。知玉,我与你父母一番畅谈,为师总觉得你身上……好似藏有秘密。”   他在试探,在试图诈出她的反应,好完成这次大费周章的摸底。   她却只是挖了挖耳朵,“老师,您知道学生性子直,是武人出身,您说话要总是绕来绕去,学生听不懂可就走了。”   “听闻你很是喜欢那位姓陈的医女,为了她当初甚至不惜忤逆为师。知玉,你还是没有变,之前那样莽撞,如今也是。只是你不为自己着想,总该为在乎的人考虑考虑。”   “大人这是在威胁我?”   “知玉。”他温柔地笑着,“不要做为师不喜欢的事。”   “大人明鉴,您不喜欢什么事,能不能列个清单,好让小的做事前也能参考一下会不会触碰到您的逆鳞。”她忽然抬脚,将身旁的蒲团踹飞,“这样,算不算大人不喜?”   又反手一挥,将供桌上的果品扫落在地,“这样呢?可以做吗?”   韩琮看着她混不吝地搞破坏,从她的表情、动作,完全找不到一丝破绽。   只是她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激赏。   “知玉,你我终究有过师徒情分,何须如此?”他语气温和下来,带着诱哄,“你能从雁翎谷活下来,能将铁脊城守住,我很惊喜。为师从前没有看错你,以你之心性、你之能力,你能站上更高的地方,就是有朝一日取代为师,也未尝不可。”   虞清商呵呵冷笑,已经预料到他接下来的话术——他会以崇高的理想、光明的未来,将每一个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年轻人耍得团团转。   迎着她不屑目光,韩琮不曾气恼,仍是恳切:“为师从未想过要与你为敌,只是你太年轻,有些事情从前未必看得清楚。经历过这几年坎坷,你更应该明白,唯有站在为师身侧,与我同路,才能为你,乃至为天下武人挣一条出路。”   是了,韩琮的探花,是武举探花。   他出身如此高贵,年轻时却走了武举的路子,虞清商充分相信他年少时有过刻苦铭心的经历,才叫他放着康庄坦途不走,而走一条最苦的路子。   他从前遭受了什么磨难,经历了何等不堪,才让他从满腔热血的少年,变成今日时刻带着微笑面具的堂堂枢密副使——虞清商全都不想知道!   她只在乎自己受到了伤害。   大胤以文制武,连边境防御的方略都要听枢密院文官调遣。他们打最硬的仗、守最苦的边关,许多人从军一生,军功换来的不过是朝堂上轻飘飘一句“武臣粗鄙”。   韩琮之所以能拉拢那么多中下层武官,靠的不光是银子,更是靠看见了武人心里那团火。他给了他们被尊重的错觉,给了他们靠自己打上去的希望,最后却要将每一个满怀憧憬的武人变成他手下的棋子,与他成为一丘之貉!   她与韩琮之间,注定只有生与死。   她的沉默好似正中下怀。他道:“既然在边境巡检时就已经做过一次,想来如今再迈一步,也并非什么难事。只要你与为师同路,为师保证,朝中对你的非议将会消弭,不日你将干干净净地重返朝堂。”   韩琮朝她伸出手来,露出六年前初遇时那样温和儒雅的笑容:“来,知玉,到为师身边来。”   他的手伸在半空中,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这是一只握笔的手,一只签过无数军令的手,一只曾经拉住她又将她推下地狱的手。   虞清商缓缓往前走去。   韩琮唇边的笑意渐深,注视着这位曾经最得意的门生,如同注视一件即将重归掌心的宝物。   一步,两步,靴底轻叩砖面,然后她像只敏捷狡黠的野猫,欺身而进的瞬间,匕首滑出袖口,烛火一闪,下一刻匕首已稳稳地横在韩琮颈间。   韩琮的手僵在半空。   脖间的温度冰冷,刀锋正紧贴着他颈侧跳动的脉搏。   骤然而来的死亡阴影,也叫这大胤第一权臣,暂时失去了从容。   佛殿里安静极了,三面佛陀垂目而视,沉默地看着空旷大殿内的这场“弑师”。   虞清商贴在韩琮身后,看到他保养得宜的乌发间,也有几根掩藏不住的白丝。   “老师,你老了。”她开始戳他的心窝子,“你长了好多白发,许多事情便像这怎么呵护也不断冒出来的白发一样,是老师没法控制的。”   最初的僵硬过后,韩琮的面上竟开始诡异地浮现出一丝兴奋色彩。   众人都知今日虞清商来寺庙祭祖,若堂堂枢密副使横死此处,她便是最大嫌犯。似乎笃定于她不敢下手,他冷笑着道:“虞清商,你确定你做好了选择?”   “韩相公,你已经在雁翎谷杀过我一次,今日我没法杀回来,确实很遗憾。以后若要与我叙旧,你光明正大地请便是,不用再使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若下次再给我这般能够单独近身的机会……”   锋刃在脖间划开一道细微的血口子。   “我会杀了你。一定。”   【作者有话说】   今天把昨天没更的一起补了哈! 第74章   从大相国寺出来后,柳楹马不停蹄地去寻庄宅牙人,着手张罗换房事宜。   虞清商则改乘马车,与虞清荣一同朝医馆而去。   今日虞清荣披了件簇新的大氅,脚上的长筒乌皮靴边缘干净,想来今日也是头一回穿。人靠衣装马靠鞍,只是稍加收拾一番,他竟也流露出几分富家子弟的气派来。   小小的车厢内,虞清荣被长姐的眼神打量得浑身不自在。   他也是十五岁那年才知道长姐的真实性别,初闻时有如晴天霹雳,总提心吊胆于这个可能带累全家的秘密。   加之虞清商每每从边境回来,身上总带着洗不净的杀伐气,他自诩清流文人,以后要入翰林居清要的,是以对这个常年不在家里的长姐向来敬而远之。   当时对着长姐叫哥哥,他心里别扭万分,如今时间一长,竟也习惯了。习惯将长姐继续当作男子看待,也习惯了理所当然地享用她对这个家的所有付出。   父亲俸禄微薄,早年那几间铺面在生母江氏去世后,便叫气极的江家人悉数收了回去。若非这位长姐以薪饷和赏赐贴补家用,他怕是连读书用的笔墨纸砚都买不起。   现在她遭了如此严重的弹劾,为了平息非议,不得不做足孝顺姿态。自己却能穿上新衣裳,不久后还能住上新房子,他觉得一切似乎也还不错。   正胡思乱想,虞清荣忽然听到长姐开口了,用一种愧疚、自省的语气。   “清荣,哥哥对不住你。”   “啊?”   便在此时,车轮子似乎硌了块石头,狠狠颠簸了一下。   虞清荣东倒西歪地去扶车厢,虞清商如今身强体健,坐得稳如泰山不说,顺带有余力伸手扶他一把,一边还道:“这两日我居家自省,深觉亏欠你与父母良多。弹章中说得对,孝为百行之首,人臣立身,莫不以孝为本。过去是为兄居功自傲,这才行为悖逆,惹得父母不痛快,连带着对你也疏于关心。”   她目光清明诚恳地看向虞清荣:“清荣,你能原谅我吗?”   虞清荣的腰杆子在她的话语间一点点直起来,没想到这一次弹劾,竟叫他这个长姐开窍了!   他心中欢喜得不行,顺着坡就往下滚:“哥,我从没怪过你,谈何原谅呢?母亲说了,咱们是一家人,正是该互相扶持的。”   虞清商笑眯眯地往他怀里塞了只钱袋子,在他衣物上沉甸甸地压出一个窝来,“为兄也不空口白牙地哄你,拿着,去做几身见客的好衣裳,多出去走动、结交宴请朋友,让京中子弟看看咱们虞二郎的气度!”   “这……”   这番带着补偿和期许意味的馈赠,叫他的嘴角真是怎么压都压不住,想做出点婉拒的动作,手指却悄然摸上了荷包,左右脑痛苦地互搏,“哥,你这太突然了……”   虞清商趁他低头时偷摸着翻了个白眼,在他抬头时又恢复成绝世好兄长的模样,“为兄只是不希望你再被人欺负了。”   他一愣,“被欺负?”   “那日在马球场,为兄都瞧见了。那个王敏不怀好意,撺掇你对我下手,事后还翻脸不认人。他行事如此,真是因为看不起我们虞家兄弟,尤其看不起你!”   提及此事,虞清荣面上浮现暗恨,“那王敏日日与我称兄道弟,谁想竟是设局害我,想陷我于不义……”   他说到一半,发现自己好像变相承认了对虞清商下手的事,忙刹住了车,“哥!马球场之事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要害你的心思,是那王敏,他、他总在我面前编排你!可他族中势大,我人微言轻,也不敢反驳……”   虞清商抬手虚虚一按,截断他的话头,“此事你细细想之,若那日我从马背上摔下来,落了残废,往后仕途断绝,还如何提携你?这次遭人弹劾,我算彻底想明白了,你我到底血脉相连,应是一条心才对。你年少不谙世事,被王敏当猴耍,哥哥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   她这话说得这般诚恳,台阶直接递到了他脚下,虞清荣想也没想便踩下台阶,满面懊悔地道:“对对对!我往后绝不会再犯糊涂!我们兄弟一条心,决不让别的歹人破坏你我感情。”   “正是如此呀。”虞清商叹气,“我还听闻,王敏那帮人仗着家世,对你多有折辱。连我都听过几句,想来你很是受了些委屈。”   王敏身边聚的都是些膏粱子弟,哪个的背景都不是虞清荣高攀得起的。只因王敏暗恨虞清商,这才故意接近虞清荣,将他带在身边当个取乐的玩意儿。马球场一事后,两人算是结了梁子,不,应该是虞清荣单方面地跟他结梁子。   因为在王敏眼中,虞清荣连个屁都不是。只是自那日之后,王敏装都不装了,叫虞清荣心里憋闷不堪。   虞清荣越想越是难堪,便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挑起怒火,转而抓住虞清商的手,“王敏那厮,惯常不将我放在眼中。哥,我当如何?”   “如今为兄遭人弹劾,待罪在家,行事多有不便。出门在外,唯有靠你撑起虞家门户了。”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背,温和的力道中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引导,“他借你的手想要我的命,咱们两兄弟,不能白白让他戏耍。你想不想……讨回来?出一口恶气?”   在她有意无意的引导下,虞清荣一再回想起那日马球场的遭遇,事后王敏讥诮的眼神。又想起自己是多么想融入那个圈子,却又被狠狠排挤在外。   他心眼子小,就算恨得不行,可若谈及“讨回来”也还是有些胆怯。   以王敏为首的那群子弟,不光是家世背景好,且各个年纪比他年长,即便身上没有功名,最起码也靠着家族恩荫在官场混迹好几年。他一个尚在读书的学生,身无长物,拿什么去讨回来?   虞清商将他的胆怯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火速将手抽出来,鼻孔里重重一哼,“算了,你若害怕,就当咱哥俩倒霉。”   “不、不是的,哥。”虞清荣反倒有些急眼,狡辩道,“我只是担心你,你如今待罪在家,我心里……我心里没有底……”   虞清商算是听明白了,“你这是怕我当不了你的倚仗?”   遂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你也不想想!御史台半数御史联名弹劾我,官家先前替我按下不表,实在没招了才让我回家待着,你这还看不明白吗?我就是回来避避风头,过不了几日,你哥我又风风光光回去了!”   虞清荣未入官场,不知其中深浅,但囫囵一想,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这么多年了,他这个长姐,可不是怎么按都按不死吗?   将自己说服了,他便巴巴地贴过来,“哥,哥,弟弟唯你是从,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虞清商面色冰冷,讥讽道:“你觉着王敏那群人算什么英才?不过都是些酒囊饭袋。他们看不起你,无非是因你从前手头紧,不像他们那般有家族支撑。如今你要多少钱,哥哥都给你,你便拿着去宴请众人,喝最好的酒,点最贵的席面,我看谁还敢低看你一眼?”   说着,她又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一股脑地塞进他怀里。   虞清荣看着满怀银票,颤巍巍地伸手搂了搂,彻底相信了长姐真是与自己一条心。   拿长姐的钱出去玩,对他有什么坏处?!   “你如今出去,正该多与那些明事理、有见识的公子们结交。别舍不得花钱,大胆地花,嚣张地花,将王敏踩在脚下地花。”她意味深长地一笑,“怎么花钱应该不要为兄教你吧?”   一股热气从心头直冲颅顶,烧得虞清荣耳根微红,“哥,我不是想给自己报仇,我是想为你报仇!”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弟弟,你如今只管花钱,待花出了名气,哥再教你之后该如何做,懂了吗?”   虞清荣点头如捣蒜。   ……   待马车行至医馆,虞清商已经在车内给他洗脑完毕,正要让他赶紧回去当散财童子,却发现他掀开车帘,俨然一副也要下车的模样。   “回吧,不必陪为兄回医馆了,早些回去歇息罢。”她将他按回了座位上。   虞清荣却就着车窗朝医馆张望,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哥……你与陈大夫住在一块……可是、可是为了掩人耳目?”   虞清商一凝眉,她以男子身份立世,陈素问又常年与她相伴,如今更同住一檐下,外界都下意识以为英雄难过美人关,便是韩琮也这般觉得。   而原主为了推拒婚事,给自己立了个走马章台的风流人设,于是陈素问又成了个没名没分的苦命红颜。   谁能想到事实上只是两个同类的互相取暖而已。   虞清商凝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   末了,她又敲打他一番,“不该你管的你便别管,想好怎么花钱了吗?别叫我失望。”   叫她这样一看,虞清荣像只乌龟般缩回去。   眼见马车拉着虞清荣远去之后,虞清商这才重返医馆。   他大爷的,这两天花钱有点狠了,虞清商心里肉痛。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失去的钱财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她手里。   甫一进门,虞清商便见一名打扮低调的老妇正将什么东西交予陈素问。见着虞清商进来,转身规矩地行了个礼。   “许嬷嬷。”虞清商向她颔首。   腊月初七离宫前,皇后特地将二人唤到跟前打了个照面。听闻陈素问有延缓太子病情的药方,便先行讨了一份,还给了许嬷嬷这条可供私下联络的渠道。   太子虽态度暧昧,但为太子之疾心病暗生的皇后却迫切地需要知道真相。自腊八之后,凡陈素问所请,只要在情理之中,皇后无不应允,态度十分积极。   眼前这位许嬷嬷便是她在宫外的线人,为人沉稳周密,负责宫内外信息的传递。   腊八那日二人除却偷摸着提炼水银,陈素问更是大着胆子,联系许嬷嬷朝皇后要了一份东宫近侍名录。   今日许嬷嬷扮作寻常百姓前来看病,正是为着交付此物。   皇后的配合,是爱子心切,更是对二人施加的莫大压力。一国之母连东宫近侍名录这般紧要的卷宗都肯交由她们过目,便是迫切地需要从她二人处得到确切的回报。   加之千防万防,仍被韩琮觉察到了异动,现下一边防他,一边又要向皇后交差,两人压力不可谓不大。 第75章 屋顶赏月   二人便凑到一处,迅速翻看起东宫近侍名录来。   东宫的人事向来固定,身边侍候之人,多是皇后在太子年幼时便精挑细选的忠心耿耿之人,身家性命皆系于东宫。韩贵妃若想要渗透东宫人事、往里头安插人手,绝非易事。   虞清商将名录上为数不多的人员变动单独列出,逐一询问缘由。   许嬷嬷是太子乳母的胞姐,在宫中浸淫三十多年,对各处人事了如指掌。   “除却年满出宫、例行调动的,余下便是因伤病无法继续当差的。”   她指着名单上的名字,挨个介绍过去,“前面这几个是到了年纪放出去的,这几个是资历够了,调往别处任职。至于这几个,都是身上落了毛病,伺候不了主子的。”   如今已基本断定太子是水银慢性中毒。可毒源究竟藏在何处?是只太子一人受害,还是另有旁人遭殃却不自知?   虞清商正是要找到可能存在的其他受害者,来确认毒物可能藏匿的地方。同时她也合理怀疑,若是贵妃介入了东宫人事,那事成之后是否会将此人“清退”?   因此将目光着重放在这几个“身上落了毛病,不宜伺候主子”之人身上。   “这些人身上都落了什么毛病?”   “那便多了去了。每个宫里头总能碰着先天不足和后天倒霉的。”许嬷嬷细细道来,“这个,发了场高热没及时看,烧坏了脑子。这两个是干活时不慎跌了跤,一个摔断了腿,一个摔折了手。还有这位,偷藏主子用剩的糕点,放馊了还吃,吃坏了肠胃,落下了病根……”   她洋洋洒洒地介绍完,二人从中一时半会儿听不出特别之处,这些都符合常情。   陈素问便接过话头,“太子出现症状前后,东宫可曾有任何侍从,出现过与殿下相似的情形?比如心悸手颤、牙龈出血、性情骤变、易躁易怒?”   许嬷嬷笑了一声,“陈大夫,你从前在宫里当过差,也知道这宫里头能请得动太医的都是主子。像老奴这样的,伺候得久,病了痛了还能依着主子的脸面在宫里寻医。而寻常那些伺候人的卑贱身子,真有燥郁也是死死忍着,忍不得自己找根柱子撞死便是了,哪敢在主子面前不敬?至于心慌手抖,当差时若露出半点,便是办事不力,早早便被撵出去了,哪还能留在眼前伺候。”   她说这些话可谓高高在上。   宫内其实也有专门为下人看病的医官,只不过小病小痛,大多数人都是选择先忍忍便过去了。实在熬不下去,才会找管事的告个假,看大夫或者自己抓点药。   因而陈素问当初才会碰到那位拿着洗衣房的皂角,来问她怎么煎服的小宫女。   陈嬷嬷看似有问必答,可都是些表面客气,话语间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隐含着冰冷的威慑。   显然是不大相信她二人能找出些什么,更是代表背后的主子施加点压力。   陈素问微微一笑,“是,便是生怕伺候不周,稍有问题之人都容易被早早替换,这才更加难以发现端倪。这些人里面,有没有能够接触到殿下日常饮食的?”   这一问,范围又小了很多。   许嬷嬷指着两个名字:“这个摔伤手的,还有那个吃坏肚子的,平日专司为殿下准备正餐之外的小食。殿下的正餐,另有专人负责。”   虞清商眸光一闪,“都摆些什么小食?”   “都是些瓜果糕点蜜饯。”   脑中又闪过那个华丽精美的古怪冰鉴,“便是夏日里负责给瓜果摆上冰鉴的,也是这人吗?”   许嬷嬷略一回想,点头道:“是他,他便是那个摔折了手的。”   她道:“这人现在出了宫,还能寻到吗?”   许嬷嬷又扯了扯嘴角,“寻到自然是能寻到的。只是他出身清白,在宫里服侍多年,但凡入口的东西,他都要先替主子试上一试,最是忠诚不二。若非摔伤了手,不能在跟前服侍了,断然不会早早出宫的。”   虞清商也不好跟她分辨什么,只好道:“劳烦嬷嬷将此人寻来。”   她便起身道:“老奴这就回去禀告娘娘罢。”   紧接着又看向陈素问,“陈大夫的方子,殿下饮过几日精神稍霁,往后也一并这么服用么?”   “方子并非死方子,汤药需依脉象化裁,并佐以针灸通其淤塞。”陈素问委婉道,“待下回民女为殿下再请一次脉,好给药方添添改改。”   许嬷嬷这便走了。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虞清商才松下脊背,“这宫里出来的人可真是不大好相与。”   “宫里的老人都是这样的。”陈素问在医官院的那些日子,没少碰着这些趾高气昂的老人,“她口中所言,似乎一切都符合宫规,一切都为合理。她否认存在其他受害者的可能,归根到底,只是她不肯承认她掌管的宫人出了纰漏,这关乎她立身的价值和主子的颜面。”   虞清商耸了耸肩。   这大内中的人可真有意思,要么就是可能瞧出端倪但集体失声的太医,要么就是忠心耿耿维护体面的老仆,他们越是真诚地维护宫里这套规则,就越是在无意中保护了真正的凶手。   虞清商倚靠在柜台旁,“不过我寻这位伤了手的侍从,也只是有一点猜测。东宫内没有其余人出现水银中毒的症状,是真的没出现,还是被其他的问题掩盖了?”   她的眼里闪烁着敏锐与洞悉的光芒。   “比如一个原本出现了手抖症状的人,恰在此时倒霉地摔伤了手。”   “你觉得呢?”   *   今夜正值月圆,清辉如练,将沿街铺子的黑瓦屋檐照得纤毫毕现。   妙问堂二层卧房处,推开窗户便是一层的屋顶黑瓦,虞清商初到汴京修整时,便日日翻窗在外头的屋檐上晒太阳。   自打入职閣门司之后,每日凌晨三点就得起床入宫。除却上职的时间,还要忙着查案、应付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她已经许久没有光顾过这片屋檐了。   午时已过,万籁俱寂,只听外头传来步行瓦面的嘎吱声响,紧接着一道修长黑影投射在窗纸上。   虞清商从床上无声坐起,赤足下地,将匕首握在手上。   只听“笃笃笃”,那人很礼貌地叩窗三下。   夜风从窗缝中送来熟悉的冷檀香,她抽了抽鼻子,感到些许不可思议。   额……不可能吧……完全无法想象讲究如他一边撩袍一边顺着梯子往上攀的模样。   她迟疑问道:“哪位檐上君子夜半来访?”   外头连声音都懒得掩饰,声线清朗如月,语气却是幽幽的:“虞大官人待罪在家,某特来夜半相会。”   有病啊!   虞清商心里笑骂一声,重重把窗户打开。   “吱呀”一声,月色流入,照亮她清隽的面孔,也照亮窗外人一身胜雪的白貂裘。   他立在檐上,昂昂然如鹤立。月华似独独偏爱他,更多清亮从他头顶倾泻而下,流水般覆在如脂的肤色,与貂上的每一根柔亮的毫尖。   不知从何时起,虞清商对谢怀玦早已不那样畏惧了,是因为从心底觉得他值得信任,还是他现在已经很少用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审视她了?   他看她的眼神不再像看嫌犯,也不再寻找她的错漏百出。   迎着那双月色下有些迷人的柳叶眼,她竟真的生出一种“夜半相会”的羞耻感。   “你、你有要紧事?”她问。   “没有。”   “没有你大半夜爬屋顶?!”   她如今待罪在家自省,自然是不能见客的,若有需要传递的消息,暗中书信往来即可。虽说现在整座汴京城都已陷入熟睡,但他这样冒着风险来寻她,她原以为必有十万火急之事,没想到他就这样坦荡荡地说没有要紧事。   谢怀玦状似随意地问:“听闻你今早去大相国寺祭祖了?”   “是啊。”   “可还见了谁?”   “……”   虞清商与他大眼瞪小眼,半晌才有些匪夷所思地道:“见了韩琮。不是,你也管这么宽?”   “也?”谢怀玦敏锐地揪出这个字眼,一股酸溜溜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借机与你私会,与你说了什么?他管你了?”   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私会!”   她指着月亮:“这叫月明。”   指尖又划过天空:“这是星稀。”   指尖点向他:“这是孤男。”   再点向自己:“这是寡……寡、寡男!”   指节在窗台上敲了敲:“共处一地。”   最后双手在窗沿上一撑,身子前倾,嗓音微扬:“敢问谢大人,此情此景,岂不比在大相国寺更像私会?!”   他闻言挑起眉梢:“在下立于窗外,秋毫未犯,算什么私会?”说罢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里眺望,“更深露重,免我在外挨冻受凉,官人先邀我进去坐坐,以全私会之实罢。”   虞清商哭笑不得,只觉得两个大男人这玩笑是越开越过分了。便伸手一拦,“且慢,你还没说你来做什么呢?”   他只好修整了一下自己的措辞,“韩琮借寺庙拒客之机邀你相见,恐是我们行事走漏了风声。他心思缜密,不得不防。他与你说的每一句,你同我细细道来,也许我们能找到一些他的话外之音。”   虞清商早已今非昔比,再也不能轻易被他绕进去了。   在回答他之前,她忽然注意到,他的貂裘下摆有一角格格不入的脏污。或许是翻墙而入时蹭到了枯枝积雪?还是攀上屋顶时扫到了哪一处灰?   即便是守城最狼狈的日子里,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时候,他都能一边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把自己打理整洁。今日这样匆匆地来,弄脏了衣服都没发现,他到底来干嘛?   她盯着他的眼睛:“你今夜来,就为韩琮的事?”   谢怀玦何尝不知自己行事有些可疑?   可他方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尽是二人在大相国寺独处的画面。   世人说他端方自持,他却觉得自己只是个庸俗男子。明知她待罪在家不宜见客,却还是要翻墙越瓦,来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今日来,除却公事,私心里……只是想知道,你与他独处时,可曾说了什么特别的话?”他黑沉沉的瞳仁里倒映出她的样子,又补上一句,“你我二人如今既是盟友,难道不该彼此关切?他毕竟曾经想要你的命,我怕他对你不利。”   他说这般冠冕堂皇,虞清商一下竟也挑不出不对劲的地方。于是便将宝殿内二人对峙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最后浓墨重彩地加工了一下她以匕首挟持对方,将对方吓得神魂俱裂的情节。   谢怀玦自然知晓她如今不可能再与一个曾要自己性命的人有任何瓜葛,可他偏要过来听她说一遍,急吼吼的像个可笑的毛头小子。   “他毕竟把持着你的秘密。”谢怀玦想的是女扮男装之事,“你虽不曾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但想来这个秘密足以摧毁你的立身之本,也许会被他作为最后的手段,你是否想过如何应对?”   虞清商只当他是关切,心里想的却是放行铁锭之秘——那确实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她半开玩笑地道:“你放心,我手头上也有他的秘密,他若要抖我的秘密,我就跟他玉石俱焚!”   谢怀玦凝眉,似乎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总觉得两人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虞清商却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轻轻揭过了。   她走回屋中,披上大氅,又取来一张苇席,随后翻窗而出。   伸手一抖,苇席便平铺在瓦面上,她自然而然地坐了上去,“这个位置可是我平日里晒太阳的风水宝地。现在看来,月色也是很不错的,要不要同我一起欣赏?”   她仰起脸看他,一双眼眸好似盛满了月光般又清又亮。她拍了拍身旁宽大的苇席空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晚月色便匀你一半。”   这句话本身便很美,听起来像一句含蓄的诗。   谢怀玦心中一叹,他想着翻窗而入、登堂入室,她却想着同他共享月光。   这个虞清商,总是让人心动而不自知。   他撩袍在她身侧欣然坐下,与她隔着一肩宽的、不近又不远的距离。两人安静地望着溜圆的月亮,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仿佛他们本就该在此刻共坐于这片夜空之下,感受这片独属于此刻、此景、此二人的夜景私藏。   想到这样美的月色,“两个男人”间却只能聊些公事,谢怀玦有些遗憾。   “纲马案、私矿案等相关卷宗,我已私下呈给太子。”他压低声音道,“陈大夫的调理若有效,太子或能重返枢密院视事,于我们而言是莫大助益。”   太子虽挂着枢密使的职衔,却因久病体弱,渐被副使韩琮架空了权柄。   虞清商也趁机同他交代水银案的进展,最后才道:“太子虽不曾表态,但皇后娘娘却帮我们良多。”   “你又怎知这背后没有太子的默许呢?”他望着她的侧颜,“如今你身陷弹劾漩涡,待你从这困局中挣脱之日,或许便是太子表明立场之时。”   她仰天长叹,只觉得这个未来领导精得很。他不光要听她嘴上说,更要看到她的真本事。   “以你来看,我应当如何破局?”她问谢怀玦。   “你问我之前,是否心中又有了主意?”他面上浮现出一种不能被依赖的痛苦,“铁脊城中设局捉王传福如此,营救胤民也是如此。”   “你又知道我有主意了?”虞清商一愣,“我早上见韩琮了你也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立足汴京,手头上没些见不得光的耳目可怎么行。   谢怀玦却只回答她第一个问题,“今夜樊楼虞二郎宴开连云,出手阔绰,风光无限。一个平日里总当他人尾巴之人,今夜却豪气干云,这其中难道没有虞将军的手笔?”   虞清商闻言,心中有些低落,仿佛又被他一句话拉回那个乱糟糟的家,又要去面对那难以斩断的亲缘牵扯。   谢怀玦将她的黯然尽收眼底。他自认为纵使易地而处,也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   生而为人,究竟要如何与自己的生身父母割席?这个世道不允许,而她现在要逆着世道,利用自己的手足去完成反击。   那样的一家人啊……   他望着她落寞的眉眼,胸腔中倏然间掠过一丝算计。   “纯粹的理想若没有实现的方式,便只是空中楼阁。”虞清商喃喃道,“或许这便是太子至今不曾表态的原因。”   上位者要看到她解决问题的能力与手腕。   她要学会别人伤害她的方式,她要同样运用起手段,来保护自己与她想要的正义。   谢怀玦侧首望去,她的侧颜轮廓,如同被月色眷恋的一脉远山。饱满的额头下,眉骨若一道婉转的丘陵,双睑的折痕舒展开来,逐渐收势于微挑的眼尾。   水。   他突然便想到这个字眼。她有水一般细腻柔软的内心,可水汹涌时也能穿石裂岸。   他缓声开口:“老子有言‘水之德,在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然治水之术,在于识其性、导其势,必要时筑起最坚硬的堤坝,方能守护你想灌溉的万亩良田。你不必自责……”   “不是呀。”虞清商仍旧愁眉苦脸的,“我只是听到他花了我那么多钱,感觉很肉痛。那可是我拼上性命才挣来的赏赐呀!”   谢怀玦一噎,又听她道:“还有,你怎么越坐越近了?”   虞清商用目光丈量两人之间的距离,发现刚才的一肩宽现在已经变成一指宽了。   “嗯……我这边有飞虫。”   “大冬天的哪来的飞虫?有也冻得邦邦硬了。”   谢怀玦如同变戏法一般,他的手捏拳一晃,手掌摊开时,掌心处赫然躺着一枚砚滴——是一只圆滚滚的麒麟,挺着小肚子,眼睛弯弯的,正龇牙咧嘴地笑。   他无辜道:“喏,飞虫。”   虞清商一瞧,这不是她送他的文房盒里的那只砚滴吗?他竟然随身携带?   砚滴是传统文房器具,用于贮存砚水并控制研墨注水量。   “哪有人将砚滴放身上的呀?”她说完忽然一顿,随即勃然大怒,“这是麒麟,哪是什么虫子!”   “这只麒麟……”他盯着砚滴的表情,眉梢微微扬起。   “也是我画的,全天下就这一个。”虞清商有些得意,“怎么样,是不是很传神?”   “与你十分相似,你照着自己画的吗?”   “……”   好久没听到谢大人毒舌了,一时半会儿还有点不习惯。   “很是可爱。我很喜欢。”   她又听到他说。   远方忽然传来梆子响,将夜的寂静骤然敲碎。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夫的脚步声与那拖长了调的警示声由远及近,慢慢朝她二人所在的街巷刮来。   虞清商心头一紧,她如今是待罪禁足家中,若此刻被人发觉半夜与他人高踞屋顶,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念头刚转,身旁已经伸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头,迫使她整个人向后仰去。   脊背贴上屋瓦上的苇席,后脑勺则隔着垫着的宽大手掌,与瓦片轻轻一磕。   同样平躺下来的谢怀玦低低“嘘”了一声,他的气息靠近,温热地拂过耳廓。   两人并排躺着,借着屋脊的弧度低平地掩入阴影之中。虞清商屏住呼吸,侧过脸来,发现月光被飞檐切去大半,只余稀薄的光晕描摹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   脚底下的巡夜更夫两人一组,一人持梆,一人持锣,边巡边打。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更夫的脚步声踏在下方青石板上,清晰得令人心悸。锣声“铛”地一响,几乎就在他们正下方处。   她便只能僵硬着与他维持着当下的姿势,被迫近距离观看他的美貌,数他像扇子一样的睫毛。   而他便故意在这不能起身的短促间隔里,偏过头将目光落回她脸上,在极近的距离里与她对视。   他数着更夫远去的步伐,私心希望他们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知玉。”他以极微小的声音道。   虞清商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太近了,交换呼吸这种事情实在有些私密,她感觉他身上的冷檀香正一丝一缕地渗透她。   谢怀玦感受到了她的僵硬,看她将自己绷得像身旁冻得脆脆硬硬的瓦片,看到她屏住呼吸把自己憋得满脸通红,他忍着笑,保持着耳语的音量在她耳边轻轻道:   “你近日好像吃胖了许多。”   “??”   你礼貌吗!怎么用这么暧昧的姿势讲这么讨嫌的话!   虞清商努力收了收自己因为平躺而有些明显的双下巴。   他又不得闲地揪一揪她身上黑色大氅的毛峰,用气音道:“许久不曾见你穿它了,是如今有了新的,便不待见它了吗?”   这人怎么还替一件衣服抱上不平了?   现在她已经买了好几件厚实又体面的氅衣,这件旧的二手货便静静挂在房里,变成了她起夜时偶披的居家服。当时得了官家赏赐,欠谢怀玦的钱可是连本带利给了,连同这氅衣的价也一并算进去付清了。   无债一身轻,虞清商自此便在谢大人面前挺起了腰杆子。   堂堂虞将军,再也不当他的狗腿子了。   她小声道:“这件衣服我可是付钱了,自然是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更夫的喊话声已渐次远去,她终于迅速从他身边滚离。   身下的瓦片噼里啪啦,她翻入窗中瞪着他:“我明日可以睡大觉,你可是要上职点卯的人,快回去罢!”   谢怀玦将手枕在脑后,竟然也在此刻浮起一丝厌烦上职的情绪。   硕大的圆月仍旧高挂夜空,整座汴京陷入了祥和甜蜜的梦境之中。   月光如练,静静流淌。   【作者有话说】   今天把昨天的一起补了哈。宝子们,为了兼顾一下现实生活,并且让行文更加流畅,以后我可能改为两日一更,但是更新字数会六千打底,其实还是相当于日更的,只是把两天的合成一天发~会尽量多写,感谢追更宝宝~ 第76章 一击即中   待罪禁足的第四日。   柳楹这今日心情十分美妙。   她原以为物色新宅子这样的事,挑挑拣拣少不得要费些时日,才能够找到处称心合意的。   不曾想今早庄宅牙人喜气洋洋地寻上门来,说太平坊有处宅子,主人因举家南迁正急着出手,愿以市价八成相让。   太平坊紧贴着御街,本是柳楹不大敢肖像的黄金地段,如今主人肯让价,那牙人又吹得天花乱坠,她早上亲自去看过宅子后,到底也被折服,遂一大早便同牙人敲定了买卖。   热乎的银票递出去换回了冰冷的地契,她将地契揣进怀里捂着,心头滚烫却又觉得些许心虚。   住的这般显赫,左邻右舍都是当朝大员,虞世海就是个七品闲官,那些眼高于顶的官夫人们没准背后怎么编排她。   至于茶轩里那位大人曾经承诺要送的“大礼”,她到现在都还没见着影子。据虞世海说,是东宫有了什么情况,那位大人才叫他继续留守。   她现在只盼着他能快快挪窝,好撑得起这座宅子的体面。   她正七上八下的不得劲,儿子的声音直愣愣地飞过来:“阿娘,待会儿见了陈大夫,便说都是你一人的主意,好么?”   虞清荣身上还带着昨日通宵宴饮的酒气,两个眼圈黑沉沉的,没什么少年郎的青春朝气。   柳楹怜爱地拍拍他的手,“记着,记着呢,你放心罢。”   两人到了医馆,陈素问正于药柜旁抓药。   她着一身素净的浅青窄袖褙子,腰间系深色布裙,肩头垂下一条黑黑亮亮的麻花辫,浑然一派理事而不加打扮的利落模样。   可偏生她朴素即美丽,叫柳楹看得心中酸溜溜的。   陈素问余光瞥见二人进来,头也不抬,“又找知玉?”   “陈大夫,今日是特地来寻你的。”   柳楹笑眯眯的,又心虚似的往楼上瞅了一眼,“不必惊动知玉,咱们寻个方便所在,我与你说几句。”   针室内,陈素闻打起帘子,抱胸站在窗边:“说罢。”   “陈大夫,我今早过户了新宅,宅子在太平坊,处处都好,这两天拾掇拾掇便能搬进去,知玉很快也要回去与我们同住了。”   “嗯。”她低低应道。   “今日来寻你,是想同你商量一件事儿。”   柳楹见她没什么反应,眼珠子骨碌一转,慢慢铺陈道:“知玉如今二十有七,过了年便已奔着二八去。寻常男子这般年纪,膝下都有一两个能跑能跳的孩子了。但你省得,知玉毕竟……难以成家,更别说传宗接代,个中缘由我们自家人晓得,可外人瞧在眼里,只觉得她作为家中长子,心性不成熟,不顾孝道、不承家嗣,这无后也是不孝罪名之一呐。”   “不瞒你说,知玉刚封舍人那会儿,听闻她无家无室,说亲的媒人险些踏破门槛。可你也知道,这亲是断然说不成的。我日日回绝,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外头还传我这老妇眼高于顶、爱拿乔。你瞧,我这一不小心就将人得罪个遍。”   柳楹确实不曾夸大。   虞清商如今在世人眼中也算青年才俊,唯一叫人诟病的雁翎谷兵败也被官家轻飘飘揭过去了。这几日因着弹劾说亲的人才少些,可无论如何,假儿子是成不了婚的,耽误别人家女儿不说,秘密捅破了才叫天塌了。   陈素问瞧着她嘴皮子上下翻飞,心中只觉纳罕。   按照以往,柳楹每一回见着她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何曾如今日这般和颜悦色地说过话?   再瞥一眼坐在一旁不停饮水的虞清荣,这对母子简直把“另有所图”四字写在了脸上。   “夫人到底要说什么便直说吧,医馆很忙,我要出去了。”陈素问几乎失去耐心。   柳楹做贼般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将帘子放下来,复走回来执起她的手来,露出亲昵笑脸。   “那我便直说了。如今知玉的处境你也省得,她一日不成家,就一日被这些琐事缠扰。你与她情深谊厚,又早不顾世俗名声,我想让你同她假成亲,对外绝了外边人的心思,对内也能更好守住她的秘密。”   倘若仅是如此,陈素问倒不觉得过分。毕竟她常年随侍知玉左右,早就没了名声,自己也不曾把嫁人生子当做人生必须履行之事。若能以此护知玉周全,又何尝不可?   但看这母子二人的神色,事情绝不可能这般简单。   “仅是如此?”陈素问挑眉。   她这一问,柳楹咽了口唾沫,一旁的虞清荣更是紧张得连连饮水,两颗眼珠子失控般转个不停,不断地往她面上瞟去。   陈素问脑仁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再也受不了这母子俩的合围,厉声喝道:“说!”   柳楹便也豁出去般死死攥住她的手,视线黏在那张如花美颜上:“只是这样终究委屈了你。陈大夫,若与知玉假成亲,这一辈子便算耽搁了。所以我想着,不如……两全其美。你与知玉对外是夫妻,对内便与清荣做真夫妻。”   她似是怕讲不完这番话,语速飞快,倒豆子般噼啪倒出:“这样一来,往后有了子嗣,名正言顺记在知玉名下,便算嫡长所出,知玉的一切也算后继有人,秘密能够守住,外人也绝不会起疑。清荣已经十六,再读两年书便去科考,以他的资质,届时必定榜上有名,如此也不算亏待了你,你也不必耽误终身。咱们、咱们一家便真正是牢牢绑在一根藤上的瓜,风雨同舟,如何,如何?”   陈素问被她这一番话打了个头昏眼花,难堪地闭上眼,黑糊糊的一片里又浮现出柳楹殷切又暗含胁迫的脸,还有虞清荣那毫不掩饰的、赤条条的眼神。   这一家子,这一家子……这一家子!   在这一刻,她心口又涌现出对虞清商的无限悲悯,只觉得这一家人简直如同她行走人世间的绊脚石,只要他们还活在这人世间,知玉这辈子将永无宁日!   她是气极了,往日沉柔的声线隐隐抖着:“你们糟蹋完自己的孩子,还想着来糟蹋我?”   “怎么能算糟蹋?这件事对知玉千好万好,你同她假成亲,她也能更好地保护好身份的秘密!”   “那你为何不敢同知玉当面说,反倒只能私下里来寻我,讲你这下流计策?!”   眼见着要起口角,虞清荣心虚地觑着门口,总害怕长姐在此刻破门而入。   他起身拉住自己的母亲,讪讪地笑着,“陈大夫,我娘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这事便当没提过……”   “没用的东西!”柳楹将这软骨头拨到一边,攥着陈素问的手臂,与她眼观眼,“这事绝不能让知玉知道!她那性子,若晓得了定要闹翻天,她如今弹劾压身,你也不想她再为你的事情烦心吧?你是个懂轻重、明事理的,应当知道怎么做才对所有人都好——尤其是对知玉好。”   陈素问将手臂挣脱出来,朝门口一指:“滚出去!”   柳楹不好在医馆中同她闹起来,只低声道,“你也别急着否了!这事不急,回去好好想想,这事儿到底能不能办!”   *   樊楼的富贵之气,是整座汴京的缩影。   虞清荣无论几次踏入樊楼这座汴京酒楼之最,都总觉着靡靡富贵之气若美人的纤纤素手,顺着脚踝一路拂上他的脊背,整个人便如泡在热汤中那般酥麻。   飞桥勾栏将五座主楼连成一片不夜仙境,太阳尚未西沉,整座大楼便灯火通明,煌煌不可方物。   初来第一夜,他尚有些畏首畏尾。第二夜来时,他已能挺直腰杆,学着那些纨绔的模样唤人添酒。第三夜起,他轻车熟路,善于用银钱叫舞姬的眼波变得粘稠。到了这第四夜、第五夜,他宛若天生就该待在此处。   虞清荣又在樊楼现身,白日里的窝囊与狼狈一拂而空,这几日吸引来的那帮拥趸,见着他便如蝗虫般飞拢过来。   “清荣,你可算来啦。”   “二郎,你姗姗来迟,叫我们一干兄弟好等。”   “二郎,今夜咱们照旧不醉不归!”   周围七嘴八舌的,就连跑堂小厮也脸熟了他,殷切凑过来,讨巧笑着,“爷,您不来,这席面都不敢开呢。”   虞清荣满面红光,原来这便是银钱的力量,银钱将一切都变得简单快活起来,银钱能让周遭充斥着笑脸。   他这几日晚上喝得醉了,白日里也没心思上学,可他似乎已经提前过上了金榜题名后的快活日子。   樊楼中的众星捧月使他膨胀,因而这几日才敢去肖想那些平日里不敢肖想的人与事。   一行人簇拥着他朝二层走去。   廊道深深,两旁的阁子都垂着帘幕,不时有欢声笑语从里头飘来。   忽闻一阵环佩叮咚,只见一位女子身后跟着两名侍儿,自楼梯转角处娉娉婷婷地转了出来。   她拥有可目空一切的美貌,因而可以毫无顾忌地舍弃大量金银珠翠,只往鬓边斜插一支白玉簪。   她身量纤秾合度,在火热的楼内也只罩一件纱衫。步履移转间暗香浮动,眼波懒懒地从虞清荣面上扫过,旋即带着满身香气消失在廊道尽头。   虞清荣目光正追着她的背影而去,另一团乌云却大剌剌地撞进视线里——王敏领着那帮眼高于顶的衙内公子,来赴宴了。   “哟,二郎,看痴了?”王敏斜嘴一笑。   两伙人乌泱泱碰到一处。一边是围聚新贵虞二郎的市井帮闲与小户子弟。另一边则是以王敏为首,自小钟鸣鼎食的权贵之后。   虞清荣自然知晓,这几日自个儿挥金如土的做派必然只能吸引身边这群乌合之众,他未必看不到王敏等人眼里的讥诮和戏弄。   但那有什么所谓?讥诮也罢,轻蔑也好,他们终究坐在了他设的宴席上,端起了他的酒杯,一副恨他又拿他没办法的模样!   这仿佛让他拥有了一张曾经渴求万分的入场券,仿佛置身一个阁子便是置身同一条起跑线。   长姐的话犹在耳边低响:“不多时我将重返朝廷,我在上掌权,你在下为我织网。你我兄弟同心,光耀家族门楣。”   王敏的嗤笑声便在此时将他拉回:“那是樊楼行首李娘子,怎么,二郎也有意?”   “樊楼行首李娘子,”王敏身后的的跟班暧昧一笑,“满腹诗情,听闻昨个儿户部的周侍郎递了帖子,她都给拒了。想见李娘子,得新词一曲换她青眼,放能成为入幕之宾。二郎啊,你还得往后排排。”   虞清荣道:“连周侍郎都吃了闭门羹?”   “那可不,”身后一名市井帮闲插嘴,“那位娘子傲气着呢,寻常人哪里请得动?这楼上楼下几百个阁子,她高兴了,哪个都去坐坐。不高兴了,连官家来了都得等着呢。”   这便是汴京第一行首的排面。   虞清荣心头越发火热,长姐微笑指点的面孔再次浮现脑中。   “弟弟啊,他们轻易得不到的,哥都能帮你。那王敏不可一世,你不想将他的脸面踩在脚底下吗?”长姐的眼神诡谲莫测,“我交代的事,可都记好了?”   记好了。   宴开连云的第五日,虞清荣包下二层西廊里最为宽阔的第一阁,二十几号人鱼贯而入。舞姬们照常蝴蝶般飞进来,描金绘彩的屋顶下,虞二郎用银子烧出了一场令人瞠目的富贵烟火。   门扉开开合合,侍儿们进进出出,流水般端上炙烤金黄的整只羔羊、专人凿冰捉来的新鲜鲥鱼、不合时令的瓜果鲜蔬。桌上的琉璃杯盏,不断被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斟满又溢出……   王敏冷眼瞧着那张与虞清商有几分相似的面孔,看他放浪形骸,看他陶醉在因他而起的每一分热闹里。   他太风光了。   这个只有十六岁的毛头小子现在敬酒的模样老练无比,樊楼名酿眉寿酒像不要钱一样抬上来。   这个破落户用挥霍如土的银钱,将他们这些出身大族的体面人衬得灰扑扑的。   王敏的出身为他带来底气,也带来规矩。他领着朝廷的俸禄,拿着家族按时发放的例银,他做不出虞清荣这般泼天散财的架势。   他一次次接过舞姬递来的酒,一杯杯没滋没味的饮下肚。虞清荣这怎么挥霍都见不着底的模样,同这一杯又一杯全然饮不尽的酒一样,浇得他肚子里的火越烧越旺。   几轮酒水下肚,王敏面红耳热,虞清荣摇摇晃晃走来。   哐当一声,他将酒壶搁在王敏面前:“王兄,独饮无趣啊!今日我做东,你尽管开怀畅饮!”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群拥趸便一窝蜂似的扑上来,七嘴八舌嚷着要敬酒。   瞧着这群人酒沾衣襟的放荡样,王敏面上露出嫌恶之色。   这些平日只配在街角巷尾溜须拍马的狂徒,今日里竟也跟他同席了!   他不屑道:“这些酒,你们便留着自个儿喝罢!”   所谓市井帮闲,都是平日里靠陪有钱有势的人玩耍取乐,甚至帮腔助势来混饭吃的人。这些人别的没有,嘴皮子和拱火的能力那是一等一的厉害。   他们挨了王敏的刺,面上露出讨饶之色,嘴里却阴阳怪气的。   “王公子息怒,息怒!是小人们粗鄙,污了您的眼!”   “您是什么身份,何必跟咱们这些泥里打滚的一般见识?”   “这酒确是配不上您,可到底是二郎的一片心意不是?”   “这可是二郎的场子,您要是不乐意喝,我们二郎可要不高兴了!”   这伙人你一嘴我一嘴的,遮着醉酒笑闹的幌子,实则是左一刀右一刀地扎过来,王敏直听得怒火中烧,又瞥见虞清荣那张稚嫩的脸皮子露出一股快活和挑衅,肚子里的火立时便蹿上了心窝子!   “放肆!”   他将桌上的琉璃盏扫落地面,在四分五裂的器皿和飞溅的酒液里“腾”地站起了身,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虞清荣,你一介白身,无官无职,你爹是个闲官,你娘是个养在外头的,一家子破落户,哪来的金山银山供你挥霍?用的是虞清商的卖命钱吧?我劝你快省着点花吧!你兄长刚遭了弹劾正待罪在家,你倒是在这里烧他的赏赐,虞清商之后爬不起来,那点儿赏赐就是你们一家后半辈子的棺材本!”   王敏不开口便罢,一开口就将虞清荣全家一个不落的骂了一遍,叫他面皮子也像饮了酒水般火辣辣的。   放在往日他或许忍气吞声,可这几日被堆起的银钱捧上了天,叫狗腿子们的谄媚言语   哄壮了胆,虞清荣攘开人群,借着酒劲与他大声分辩起来:   “王敏!我看你真叫嫉妒疯了!我哥是官家亲口御封的守城功臣,堂堂正正的宁远将军!若非她守住了铁脊城,尔等如何还能在我面前狗叫?!早该叫髠发蛮人赶去塞外放羊了,哪还有命在这里狺狺狂吠!”   “功臣?我呸!”王敏对虞家兄弟的憎恶明明白白摆在脸上,“他虞清商是什么东西!雁翎谷折了三千精锐,就她一个人活着爬出来!逃将!败军之将!三千条人命才换来你们虞家祖坟上冒青烟,竟敢觍着脸自称什么守城功臣,笑死个人了!”   虞清荣一听“雁翎谷”,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今个儿为着面子也要为自家那位不熟的大哥辩上一辩,遂强撑着嚷嚷:“雁翎谷那都是老黄历了!朝廷早有定论!你如今是揪不出我哥新错,才拿旧账撒泼,怎么,你是质疑朝廷的定论吗?”   “虞清商虞清商!你们一家子全靠一个虞清商,可如今他因不孝之罪要叫御史参倒了,你还狐假虎威呢?一家子腌臜破落户,穷酸倒牙的玩意儿,也敢舞到你敏爷爷面前来?”   “你又算得什么本事?”虞清荣简直要气昏了头,索性也敞开了揭对方的老底儿,“你科考两回落第,靠着家众恩荫才补了个殿中省尚舍局直长的职,说是个六品官,平日里管的不过是殿上的帷帐怎么挂、灯烛怎么摆!听着就叫人打哈欠,来来来,王大总管,今日你也来管管,这樊楼里的桌椅杯盏都该怎么摆!”   他话音刚落,周遭立时笑倒一片,帮闲们群魔乱舞,你搡着我我搡着你,更有人当真贱兮兮地动手挪弄起桌上的碗碟,极尽羞辱之能事。   王敏置身此间,浪荡笑声狂风骤雨般拍打着他的面皮,混杂着酒意带来的麻胀,终于使他失去理智。   “好一个守城功臣!好一个朝廷定论!”   “雁翎谷白白死了三千儿郎可以轻轻揭过,铁脊城守住了又成泼天之功!这赏罚的尺度,到底是依的《大胤律》还是哪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要是那三千亡魂之一,我做鬼都要来寻你们!你别以为虞清商得了一次褒奖,就能护着你们一辈子,那也看我们认不认!”   王敏身后几位衙内公子赶忙七手八脚的扑过来,想捂着他的嘴叫他别说了。   只王敏心火烧得正旺,只想着把虞清荣碾在脚下,“还有那不孝的参劾!你虞清荣还能得意几日?你以为这弹劾仅仅只为着你们家中那笑倒大牙的家事?分明是他虞清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要叫人一根手指头按死了,要给你们这一家破落户打回原形,可笑你一无所知,浑然不知自己死到临头了,还跟个痴儿般四处卖弄!你快收着你家的棺材本儿,回家等死吧!”   眼见着他越说嘴上越没把门,几位与他同来的衙内可不敢让他继续待着了,嘴上一连串的“算了算了”,便拥着他要往外走。   王敏见那虞清荣被骂得没了话,正是酒气上头之时,哪里肯走,拼命地扭着身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喷着粪。   虞清荣被气得头脑胀痛,这会儿却听到有人抬手敲门。   一帮闲去开了门,就见外头立着一个侍儿。   她福了福身,在一屋子大老爷们的注视下,轻轻柔柔地道:“叨扰诸位郎君,我家娘子有请。”   这名侍儿生了一副可独当一面的娇美姿容,竟也只是一个供人驱使、作人陪衬的奴婢。   有人不禁问:“请的谁?”   “自然是请的我!”   王敏猛地挣脱众人的手臂,大踏步走出,心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宣泄出口。   他得意洋洋地回眸,扬声道:“我昨日写了新词,递了帖子,李娘子今日,邀我入幕一叙!”   他方才见虞清荣痴看李娘子,特地憋着这事不说,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候掏他心窝子!   满场艳羡之色,叫王敏好不受用。   他的目光在众人面上逡巡,最后落在虞清荣的面上。还未等他刺上几句,就见虞清荣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   王敏心中一跳,蓦然发觉身边的侍儿目光从未在他面上停留,而是飞过重重人影,落在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身上,款款福身道:“娘子吩咐了,今日改请虞二郎。”   虞清荣迎上王敏的眼神,狠狠把酒壶往地上一掷:“神气!神气!你再神气!”   “哈哈哈哈哈哈!!”   场中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来,帮闲们好似找到了乐子,各个捧腹大笑起来。   王敏便在这难堪中,狞笑着抬起了眼。   汴京的腊月,是极冷的。   樊楼内的宾客懒懒地窝着,他们就着楼内烧得健旺的炭盆,享受此处的丝竹管乐、笑语喧哗,到处都是热情又暖烘烘的。   一楼天井四周,散坐着诸多未包雅阁的寻常酒客。他们同样享受着樊楼精美的银器、香醇的酒液与美妙的歌舞。   他们只需抬起头,便能看到环绕二楼的走廊,以及廊后那一扇扇隔绝出富贵与私密的雕花阁门。   便就在此时,一声轰隆巨响传来。   酒客们纷纷起身,仰头张望。   只见二楼那间最大的首阁,一柄椅子飞出来砸在走廊栏杆上。紧接着一团又一团扭在一起的身影从里头扑出来跌在地上。   打斗声与带着酒气的嚎叫声顺着走廊和天井传下去,管弦之声停了,所有酒客的都集体停止了吃喝,垫起脚尖张望。更有好事者已经爬上楼梯,循声找去了。   没有人知道第一阁内发生了什么,门外人仰马翻,门里人影乱晃、烛火摇动,好似变成一间失控的斗兽场。   二楼廊道上,七八个身影正叠成一团。   虞清荣与王敏的矛盾在一瞬间引爆,双方的人手在拉架间又纷纷卷入战场。   只这些养尊处优的衙内根本不是市井泼皮的对手,虞清荣这边的人迅速占据了上风,王敏被对方死死压在地板上摩擦。   在这贴身肉搏的狼狈时刻,王敏锦袍污损,发冠歪斜,将脸颊奋力从冰冷的地板上抬起,扒着地板试图往前爬去。   便在这时,紧挨着首阁的第二阁,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王敏抬眼,正正对上里头一张张或铁青,或淡漠,或自如的脸。   王敏脸上的怒意和狰狞瞬间冻结,顷刻间转为一片惊骇的苍白。   连肢体被压制的疼痛也觉察不到了,只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只因第二阁中,坐了一席有名有姓的便装官员。   其中一位面色铁青的老者,眼神像外头的雪刀子一样飞过来。   王敏自然认得他,他是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的御史中丞,谢敬诚。   而他身侧的谢怀玦,目光正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狼狈匍匐的王敏与虞清荣身上。   谢怀玦微笑着举起酒杯,朝二人遥遥,一敬。   *   已是深夜,医馆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一位被毒蛇咬伤的急症病人被抬了进来,陈素问诊脉开方后,正在针室施针放毒。虞清商则守在药柜前,替她抓全最后一剂药。   药方上写香白芷、雄黄、蓼根、麝香、麦门冬五味药。   虞清商如同一名娴熟的棋手,将药材一味味取出。   白芷,药性温和,多它不显眼、少它也无妨,常用作佐使药材,恰似她让陈大器暗中网罗来的那些市井帮闲,他们依附在虞清荣身边,不起眼却足够多,能够托起飘在半空中的虞清荣。   雄黄,有毒,遇热则毒更烈,岂不似他那个稍加撩拨、一把火便能烧起来的蠢弟弟?   蓼根,性辛辣,味冲,少量提味,多用伤身。   太原王敏,郡望高门,族叔王颐官居枢密院同知,乃家族中流砥柱。只可惜王敏本人两次落第,后靠家族恩荫入仕,现于殿中省挂不大不小的职称。为人心高气傲,冲动易怒,身边聚着一众高粱纨绔,平日里排场十足。   虞清商将雄黄与蓼根并在秤上,称出一钱——就是不知道是雄黄毒,还是蓼根更为辛辣?   接着是麦门冬。   江氏江齐衡风流潇洒,混不吝外表下,是升平五年一甲第四的真才实学。而那一年一甲只取六人,谢怀玦榜首,江齐衡取四,皆属栋梁之才。   而江齐衡尤以一身诗才,独独入了樊楼李娘子的眼。寻常人豪掷千金都难得李娘子一顾,江齐衡出入她的阁子,却是比回家都熟稔。   李娘子卖他面子,如有必要,这将是最后一记不着痕迹的推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麝香之上。   麝香穿透力极强,能开窍醒神,亦能定魄安魂。用量极微,却能主导整剂药的走向。是这剂药方里最不可或缺的一味君药。   他将带着必要的人,适时出现在需要出现的场所,引导整场布局最后的走向。   药已齐备,虞清商将诸药哗啦啦倒入罐中,大火煎之,小火煨上。   此乃一击即中、清热解毒之方。 第77章 此心孤独   铁脊城守城功臣、新晋天子红人虞清商不孝弹劾案爆发不过六日,风波尚且未定,朝堂之上又爆出一件性质更为恶劣的政治丑闻,大街小巷疯传此事,比前者更做到了闾巷传议,士林侧目。   腊月十六,正好是国子祭酒江元道的五十二岁寿辰。江家以经学传世,江老爷一心扑在学问里,为人处世十分低调。   即便是寿辰之日,也仅邀上三五至交好友和家中亲眷,于樊楼开了一桌席面,低调过寿。因着席间多有显官,更有监察百官的御史,为避物议,席间不设丝竹、不召歌舞,只以茶酒相叙。   说白了,下朝后大家脱了官服,低调地给老爷子贺贺生。   谁料席至一半,忽闻隔壁传来嘈杂辱骂之声,未几竟演作拳脚相向!   在场众人皆亲眼目睹了一场大规模斗殴,涉事子弟以王氏王敏为首,皆为朝中显宦之后,自身亦有官职在身。   好啊好啊,朝中这一干吃公家饭的年轻官员,竟然公然同一群市井泼皮斗殴!谢敬诚深感国家要完蛋,席才吃了一半便愤然离去。回家觉也不睡了,连夜草拟奏疏,将这些子弟参了个遍。   老中丞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痛斥膏粱子弟:彼等身为朝廷命官,却于通衢酒楼之间,纵酒挥霍,寻衅斗狠,扰乱治安,行止失仪,败坏官箴,令朝廷体面荡然无存!   又旁征博引,称:诸子弟皆蒙家族累世之恩,食朝廷俸禄之养,上荷天恩,下托祖德,正应修身明志,上思报国之忠,下思造家之福。而今行事如此,可见门风渐弛、纲纪渐颓之象。   以小见大,以点即面,老中丞将个人行为指向集体,集体又指向家国,痛心疾首:恩荫子弟如此,朝廷养士之意何在?家国传承之基何存?风纪之坏,始于微末,渐染朝野。一人狂言而众人附从,一地滋事而八方效尤。今若不严加整饬,明正典刑,恐日后效尤者众,致礼法崩坏,朝廷颜面何存?天下法度何依?   这还没完,谢敬诚作为本朝最优秀的御史,将这群衙内骂得狗血淋头之后,还贴心地为官家提出了解决方案——   伏请陛下圣裁:痛革浮靡之习,肃清纨绔之风,对肇事诸人依律严惩,并责其家族严加管束。如此,方可彰朝廷律法之公,正仕宦门庭之风!   在家抠脚睡大觉的虞清商拜读过老中丞的弹劾大作,深感不愧是谢大人的爹,瞅瞅这措辞用典!   拜读之,学习之,大笑之。   虞清商也不敢闲着,樊楼案爆发当晚又开始抄起了自劾奏疏——没错,谢大人又给她写好了,她照着抄就行了。   虞清商表文痛陈:“臣侥幸得尺寸之功,本欲光耀门楣,报效君父。岂料赏赐尽数交予家中,非但未能孝养双亲,反成幼弟骄纵之资,乃至酿成今日大祸……臣弟清荣,年少无知,受人蛊惑,狂悖至此,皆因臣管教无方,罪在臣身……”   “臣有负天恩,万死莫赎。恳请陛下,严惩臣及臣弟,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自劾的奏疏次日一早便抢在所有人之前先差人送去宫内。   政治人就是这么搞笑,天天玩这些以退为进的招数。现在谁看到她这份自劾、她的处境,不觉得她倒了八辈子霉?   ——你们说我不孝,我把钱都给家人了!自己分币没花,又给老娘买宅子,又给幼弟资财傍身,结果那个狂徒竟然拿着兄长的卖命钱去喝酒宴饮、挥霍无度,一家人还反过来说我不孝!   搞得那些本来想弹劾她“家风不正”的御史都无从下手,仿佛再弹劾她都显得落井下石与刻薄。   那个倒霉催的通事舍人,待罪在家已经够可怜了,现在还要出来为幼弟擦屁股,哭天喊地地要为弟弟担责。这般荣辱与共,分明很有担当嘛!   这就完了吗?   这还没完。   聚众斗殴只是小事,诽谤朝政更是重重一击!   朝中迅速成立专案组,不光捉拿了许多涉案子弟,连着那些市井泼皮与樊楼跑堂小厮、侍酒舞姬,还有围观的不少百姓也一并提了去。   这不审不知道,一审吓一跳,一干人等在阁子内说了什么被事无巨细地拼凑出来。   王敏那狂悖之徒,竟然蔑视朝廷功赏制度,口出大不敬之言!   朝廷的重大封赏决策,最终都需官家首肯裁夺。质疑封赏的公正性,即间接质疑官家的英明与权威。   据闻官家看完众人的口供,轻飘飘地道:“朕的赏罚决断,还要经过他王敏的认可?虞清商是朕赏的,雁翎谷的亡魂何不来找朕?”   王家肝胆俱碎。   公开非议朝政、诋毁国策、影射君上,可累及家族。是要保他还是立即划清界限?王家犹豫了。   这回不光是谢敬诚,其余御史也浑身不得劲了。他们铆足了劲弹劾涉事子弟口出狂言影射君上、诽谤朝政、目无法度。   什么?你说你没有诽谤朝政,都是王敏一个人在说?   放屁!王敏发表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时,尔等就在身旁,可曾出言驳斥?可曾立即离去以示划清界限?既然没有,便是默认,便是同党!抓起来,通通抓起来!   更何况此事发生在人流密集的樊楼,几百双乃至上千双眼睛围观了这场斗殴。百姓们对此津津乐道,短短几日便疯传汴京。   诚然这当中有谢怀玦推波助澜的手笔,把这件可轻可重的案件变成街巷热议的八卦,当舆情比案件本身汹涌时,事态便难以控制,焦点也会被转移。   这不就是韩琮惯用的招数吗?一如当初用雁翎谷案件转移纲马案焦点。   虞清商喟叹,老师,我何尝不是你最优秀的学生呢?   一场席卷大胤朝野的樊楼大案,轰轰烈烈拉开了序幕。   刑部大狱塞满了贵胄子弟,京兆府大狱则填入了参与斗殴的市井帮闲——分开羁押,已经是朝廷为这些子弟们保留的最后体面。   至于虞清商的不孝弹劾案?往后稍稍吧,谁还得空理她!那些曾在其中推波助澜想要摁死她的家族,现在各显神通,忙着为自家子弟运作。   其中尤以王家最为焦头烂额。   王敏是案件首恶,就连往日里族叔王颐朝服不洁的失仪记录,如今也成了王氏家族“一贯藐视朝廷、大不敬”的铁证。   现如今,虞清商对这些戏码已经有些得心应手了。   樊楼案爆发已过三日,一切还未尘埃落定,虞清商在家待得发霉。   她哗啦啦摊开纸页,难得有闲情逸致回想起现代那一套,决定锻炼一下自己的网上冲浪思维,以免在这里待久了被同化成一个老古董。   她开始挥笔胡写一通——“我在铁脊城砍人,我弟在樊楼被人砍”,究竟是人性的缺失,还是道德的沦丧?   然后又写“你下载我的不孝素材包,我就执导4K高清樊楼全武行”!   最后又写“谢纪委含泪吃瓜后连夜创作千字弹劾文《论京城子弟行为艺术对精神文明建设造成的不可逆伤害》,吾腹腹我直呼高明”!   每一个字都用的现代简体字,特地用握圆珠笔的方式握毛笔,她很是酣畅淋漓地写了一坨文字垃圾,自我欣赏了一番后,心情忽然就低落下去。   好遥远啊。   现代的日子感觉好遥远。   她只能自己同自己玩梗,孤独到整个天下找不到一个能够回应她的人。   她的眼眶开始莫名发热,滚烫,灼烫。   她猛地把纸页揉皱,将自己像摊饼皮一样甩进床褥之中。   该死的穿越该死的朝堂该死的咖啡因超标奶茶,凭什么把她搞到这里把她从一个堂堂正正的准博士变成一个必须玩手段自保的政客?   凭什么她一无所有地来到这里却连基本的父母关爱都享受不到凭什么一家人不能相亲相爱反而要彼此玩弄心眼?   该死的汴京,该死的女扮男装,该死的朝堂,这里的一切甚至不如铁脊城纯粹。   她趴在床上,放任泪水奔涌。   再苦再难的时候她都过来了,她却在这个本该高兴的时刻流出了眼泪。   泪水浸湿了被面,留下深色且不规则的痕迹,像一张模糊的地图,标记着她回不去的故乡。   她伏在床上肩膀耸动,无声抽泣,浑然没注意到未曾关闭严实的门缝外,静静地站着一道悲伤的纤瘦身影。   第一次允许自己流泪的虞清商觉得自己有些矫情,回头一看门都没关严实,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   于是她迅速擦干眼泪,若无其事地起身了。   她照了照镜子——还好哭的时间短,只有眼睛有些红,等到洇湿成一缕缕的睫毛风干之后,就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便在这时,柳楹找上门来。   虞清商早便预料到她会来,迅速收拾好情绪,不露出一丝破绽。   虞世海夫妇背后同韩琮有勾连之事,她早便知道。估计除了她的真实性别之外,其他事情都给她抖了个一干二净。   樊楼案爆发已经三日,想必他们在这段时间里没少求爷爷告奶奶,而韩琮是他们能攀上的关系里,最粗的那根大腿。   斗殴次日,衙役便按名录一家家拿人。虞清荣虽未入仕,可身为这场风波的核心人物,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   以韩琮的能力,想要保一个白身的虞清荣本是易如反掌之事。只是王敏被羞辱到极致上,竟然脱口而出“虞清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要叫人一根手指头按死”这样的言论。   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世人,朝中存在一个以“不该得罪的人”为核心的朋党,并且这伙人正预谋利用御史言路这等国之公器,去构陷边关将领吗?   相当于在朝廷“匿名举报箱”上贴了个条,写着“此举报信由XX领导授意撰写,目的就是搞死虞清商”。   这是比聚众斗殴、诽谤朝政更加可怕严重的罪行。   这样动摇朝纲根本、诋毁朝廷公信力的狂言,却没有被公开追究,是因为这一条影响实在太大太恶劣,深究容易引发朝野震荡,遂被官家忍气吞声地按下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官家试图将整件事控制在“子弟斗殴、酒后狂悖”这样尚可掌控的范围内,但不代表他不憎恶、不气愤、不想找机会收拾某些人。   这个时候任谁想要施展神通,无异于贴脸触官家霉头。   因而区区一个虞清荣,根本不值得韩琮冒险。   走投无路的柳楹,面上不复几日前拿捏女儿的春风得意,一见着虞清商,她立时吊着嗓子扑来,“知玉,你可一定要救救你弟弟啊!你弟弟年幼无知,怎么就卷入了这样的大案,那京兆府大狱是什么污浊之地?他在里头如何受得了啊!”   是了,柳楹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大女儿在背后指使。   可她真的指使什么了吗?更多的是顺势而为。   “人性幽暗处,大抵相通。”   铁脊城中那个漆黑无风的夜晚,谢怀玦如是说。   她只是递出虞清荣想要的排场,助长他想挥霍的心思,又借着他与王敏之间不对等的暗中较劲,悄然扔下一粒火星。   这场布局归根到底是对人心的揣测,了解并掌握它,只需轻轻一推,他们就会按着预计的轨迹走。   原来操控人心,是这样简单的事。   而这样的事情韩琮做了几十年,虞清商站在与他截然相反的立场上,却鬼使神差地触到了同一把刀的刀锋。   只是他拿捏朝臣,她摆布骨肉。他布的是天下棋局,她控的是一家兴衰。   许是刚刚哭过一场,那些过去对于亲情难以自控的情绪似乎都随着泪水蒸发,她觉得自己的心不再像一团发过头的面团那样又塌又软,躯体也不再如过往般渴望她的怜爱与触碰。   她神色凉薄地道:“那位大人尚且不能办到的事,母亲求到我跟前来,是不是太过高看我了。”   柳楹流着泪认了,“是,是,娘也不瞒你,娘和你阿爹确实已去求过那位大人了,可如今他府门紧闭,牢里也不让探视,娘对你弟弟在里头的情况一无所知,娘是真的没办法了……”   她的泪水线珠一般淌下来,虞清商冷眼瞧着,原来母亲真心实意为孩子流泪时,是这样一番模样。   “母亲忘了?我这不孝子正如你们所愿,停职待罪,禁足在家,怎么去救弟弟?”她忽地一笑,将帕子递过去,“母亲擦擦眼泪,儿现下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柳楹哭声一滞,表情冻在了面上。一个孩子丢了官,另一个孩子进了牢,真真是自己搬石头,砸了一家人的脚。   只是她不肯就此放弃,危难时刻仍旧将长女视作顶梁柱,“儿啊,你素来有办法,你再想想办法罢!你弟弟从小没吃过苦,听闻京兆府大狱进去了就要脱层皮,他、他受不住的……”   “急什么?”虞清商向后一靠,长腿交叠,懒散地架上桌沿,“我朝不杀大臣,左右大家都死不了,有什么好急的?再者他一介白身,顶多判他个聚众斗殴,关上几日。正好在牢里蹲几天磨磨性子,省得蠢得不行,天天给人当枪使。”   “那还得关多久啊?”柳楹哀嚎一声,“便是让我这个当娘的进去瞧一眼,便是让我送件衣裳,送口热饭也好……”   “这么心疼啊。”她活动着架在沿边的脚腕,左歪一下右歪一下,“雁翎谷兵败后,儿被提去大理寺关了半个月,母亲可是忙着同儿割席呢。”   柳楹面上一臊,她绞着帕子,不知心里是不是也有一瞬看清了过去的偏颇。   “知玉,是娘从前对不住你,可娘这辈子就你们两个孩子,你们谁受难了娘心里都不好受!娘听闻你跟那位谢大人关系好,能不能,能不能……”   “又要托我走他的门路?”虞清商乜斜着眼,“不行呀。那位谢大人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凶得狠。您这是嫌儿子身上的弹劾不够,还想再添几本?”   “那、那怎么办……”柳楹泪又下来,将帕子一丢,“难道就眼睁睁看他受苦?”   “受苦?”虞清商捡起帕子,轻柔地按在她眼角,“母亲当初伙同外人构陷我不孝时,可曾想过,我若真的倒了,谁还能在虞家危难时站出来?谁还能在弟弟入狱时,让您有处可哭,有人可求?”   说这话的虞清商,好似又变了一个人。   宛若一条溪流最终汇入汪洋大海,她那对原本琉璃般清亮的眼珠,如今已不再能一眼望到底。   虞清商将被泪水沾湿的帕子重新摁回对方手里,声音中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母亲该明白了,虞家的兴衰荣辱,从不是系在什么韩大人、谢大人身上。它一直就绑在我这里。”   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外人能给虞家的,是锦上添花,也是过眼云烟。而我,才是虞家唯一那把——”   “能遮风挡雨的伞。”   柳楹浑身一抖。   “如今伞还在,”她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还是从前那个嬉皮笑脸的虞清商,“是稳稳撑着,还是直接变回一块破油布,就看母亲如何选了。”   几天后,樊楼案的最终处置终于下达,一道旨意晓谕了相关人等。   王敏被革职流放,罪名是酒后失言、诽谤朝政、聚众斗殴等。其余涉事相关子弟要么被削职,要么被贬官外放,并勒令三年不得回朝。   至于虞清荣本人,无职可削,却被判了另一种死刑——永不录用。   这样四个简单的大字却如印戳般盖上虞清荣本就黯淡的前程。这不仅是朝廷的裁定,更是被拖入浑水的大族们的愤怒。作为宴饮的发起者,他被官家亲自贴上“挥霍无度、交友不慎、有辱斯文”的标签,并成为这些有苦难言的家族宣泄怒火的最佳出口。   同其他大族家长一般,虞世海因“治家不严,训子无方”被罚俸一年,而全程待罪在家、早早上了自劾书的虞清商却被彻底摘了出去。   虞清荣尚未放出来,朝廷的旨意先到了家里。   领旨后的虞世海夫妇在新买的大宅子中哭天抢地,仕途名声尽毁的小儿子从此只能活在长姐的荫蔽之下。因着官家的判词,连未来娶亲都成了难题!   当真如虞清商所言,虞家未来的前程只能牢牢绑缚于她一人身上。   她一人得道,全家受用。她过得不好,虞家无枝可依!   而那位大人应承的升官大礼不仅未如约而至,更是在朝廷对小儿子下达判决后袖手旁观!   虞世海长叹一声,最终展纸研磨,挥笔写下陈情书。   开篇的请罪后紧跟着言辞恳切的陈情:“犬子清商虽因公务繁忙,未能日日承欢膝下,然每有节庆必亲奉汤药,家书问候从不间断。此前风波,另有隐情,绝非不孝之举……清商自入仕以来,夙夜在公,尽忠王事,于国于家,皆无愧也。其心可鉴,其行可表……”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柳楹抹净眼泪,起身出发去接出狱的小儿子。   她守在京兆府大狱门口,不多时两个衙役走出,身后跟着蓬头垢面、神情呆滞的虞清荣。   在牢中待了七日,他的眼睛早已适应里头不分昼夜的黑暗。外头的明亮使他睁不开眼,只模糊间见到一名妇人扑过来抱住他,一声凄苦的“儿啊”在耳边炸响。   虞清荣挤了挤干涩流泪的眼睛,终于确认自己回到了人间。   “虞清商!”他道。   柳楹掰过他的肩头,“什么?”显然不能明白他出狱后的第一句话竟是呼唤长姐。   “是虞清商!”饱含怨恨的声音从他喉间喷射而出,每一个字都如山石般滚落干涸起皮的嘴唇,他嘶吼道,“是虞清商害我!”   这个念头已经在脑中扎根了整整七日,可恨他的辩解根本没有人相信!可恨他连被关进刑部大狱的资格都没有,只要提及是被陷害,就会换来狱卒一顿不留情的拷打!   柳楹闻言,却对他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儿啊!你在胡说什么啊!你莫再为咱们家招惹事端了!”   “阿娘?”虞清荣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是我娘!你竟然如今也不信我,信着那个疯妇了?!”   柳楹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将他拖到角落去,“胡说什么呢!那是你哥!”   母亲的不再维护,似乎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虞清荣疯了般挣脱开她的手臂,一头扎进街道,朝着妙问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按照大纲接下来的几章剧情会比较紧凑,算是本卷的小高潮了。   樊楼案参考了北宋的“苏舜钦案”。当时苏舜钦邀请了一批同僚和文友在酒楼把酒联欢,席间还叫了歌伎助兴,太子中书舍人李定也想参加,但苏舜钦瞧不上他便拒绝了。李定因此怀恨在心,事后四处打探宴席细节并传谣,流言传到了御史中丞王拱辰耳中,他抓住此事大做文章,立即上书弹劾,罪名有监主自盗、谤讪周孔、与妓杂坐等,席间众人开除的开除,外放的外放,苏舜钦本人更是仕途断绝,后人评析说是一场被政治斗争裹挟的冤案。 第78章 独此一件   虞清荣恨啊!   七天!那样短又那样长,他蜷缩在窄小的牢房中,身下是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干草,拨开耸动的草堆,底下甚至能看到一窝没有皮毛、肉粉色的鼠崽子。   自小谈不上养尊处优,却也被家人放在掌心呵护长大,他何曾遭过这样的罪?   他听到几个狱卒闲聊,说樊楼的案子震动了整个汴京,官家震怒,所有参与者一个都跑不掉。   虞清荣吓得浑身发抖,有官员来提审,他一边哭一边倒豆子般把什么都说了。   他说“我哥给我钱让我去樊楼宴饮”,对方便说:“令兄对你真是不薄。”   他说“我哥叫我故意激怒王敏”,对方便笑:“他让你激怒你就激怒?分明是你早对王敏不满!”   他说“谢中丞怎么可能那么巧出现在那里”,对方则冷冷道:“你是说江祭酒为了构陷你,临时改了自己的寿辰日?”   总之审来审去,竟条条罪名都归于他自己!后来连喊冤也不许了,狱卒听得烦了,将他拖出来便是一顿拳脚。   京兆府大狱不比刑部关的都是有身份的人物,这里人多混杂环境差,虞清荣终于明白了,定是有个不知名的背后之人,将手伸进了管理更为松散的京兆府大狱,这些狱卒这些审官都是被收买了!   出狱前,他听见了判决。   他耳中嗡嗡鸣响,觉得一切跟在做梦一样。   直到他迈出牢门,直到那刺目的天光劈头盖脸地打到脸上!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境,他的未来便如同眼前这积雪的街道一般,白茫茫的,望不到头。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虞清商!她要毁了他!她就是要毁了他!   马车中的推心置腹兄弟情深,都是她精心罗织的骗局!是她设局毁了他的仕途,毁了他的人生!   他恨到目眦尽裂,恨到几乎发狂!多日不曾饱食,他却被恨意支撑起了浑身的重量。   他冲进妙问堂,怒吼道:“虞清商!虞清商呢?你给我滚出来!”   空荡荡的医馆里,只有陈大器的身影从阴影里浮现。   他磨着后槽牙,逼近他:“将军今日受召入宫,你有什么事?”   虞清荣在面对自己两倍宽的伟岸臂膀时,气焰登时矮了半截,尚未嘴硬说上两句,跑去了半条命的柳楹气喘吁吁地赶到,拽着虞清荣的手臂,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到后头的针室里。   “做什么?做什么拦着我?!”虞清荣对着母亲又硬气起来,“阿娘!你被那虞清商蒙蔽了双眼,儿子落到今日这个下场,都是她从中作梗!”   他着急万分,急迫地想将母亲拉回自己的阵营,颠三倒四地将虞清商如何指使他讲了一遍。   “阿娘相信你,阿娘信你。”柳楹听罢,眼尾与唇角齐齐向下撇去。   她何尝不知道这其中有蹊跷?虞清荣是她一手养大的儿子,平日里乖顺胆小,怎么会突然挥霍起来,又怎么会胆大包天到跟那群子弟在酒楼内斗殴?   她却没有做出虞清荣期望的反应,只是流着泪道:“娘何尝不知道你委屈?可是、可是你阿爹说了,此事已是定局,牵扯下去,所有人都要跟着万劫不复。你……你已经如此,咱们家不能再折一个……”   她欲言又止,哽咽的语调中带着不易觉察的残忍。   虞清荣如遭雷劈。原来这么爱自己的阿爹阿娘,早就背着自己衡量过利弊!   见小儿子如此,柳楹掰着他的肩头,哭着与他权衡,“清荣,清荣!你哥哥到底脱离不了虞家,她既然自立不了门户,又遭过‘不孝’弹劾,往后再如何,也不会亏待了咱们,你以后就在她的荫蔽下当个富贵闲人,阿娘会替你争取,好不好?没准这也算因祸得福……”   “不好!不好!”虞清荣将她狠狠推开,被放弃的绝望几乎让他彻底失去理智,“我们去找那位大人!他不肯帮我们,是因为他觉得我们没有价值!我们手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只要我们去告发虞清商,投奔那位大人……”   “胡闹!”柳楹在颤抖中却透出难得的斩钉截铁的清醒,“那位大人,你出了事压根没想过把你囫囵个儿地捞出来!你把你哥哥斗倒了,咱们家以后可怎么办?”   “我本来有大好的前程,却叫那疯妇害得今后只能仰她鼻息,我们一家从此只能捏在她手里,阿娘,她这样算计咱们,你真的不恨吗?你就甘心吗!若让我后半辈子就这样,还不如让我死了干净了,那些个狱卒怎么没在牢里直接把我打死!”   虞清荣崩溃了,他本就蓬头垢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活像街边的乞儿。   柳楹见他这幅凄惨模样,心头又酸又疼,竟生出一丝动摇来。   就在母子二人抱头痛哭间,有人轻叩门扉。   柳楹忙胡乱擦了把脸,才去开门。   是陈素问。   她站在门口,面色一如从前那般冷若冰霜,“我刚回医馆,在门外便听到哭声,特地来看看。”   “无事,无事。”柳楹觑她脸色,心想她刚回医馆,应该没听到旁的东西。   陈素问面上的冰雪似乎有消融的痕迹。   她径直走进针室,掏出一块帕子,递到形容狼狈的虞清荣面前,“擦擦吧。”   她的举动出乎意料,母子两人俱都呆住了,虞清荣更是受宠若惊地接过那方带着馨香与体温的帕子。   他面上涕泪纵横,却又舍不得用帕子去擦,只用袖子胡乱地抹了几把脸,冲陈素问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仿佛方才的滔天恨意与绝望,在此刻都被一方帕子轻松消弭了。   瞧着他这般窝囊没出息的模样,陈素问强忍着心内翻江倒海的厌恶,面上却绽出一个轻浅的笑容来。   “夫人前些日子同我说的那番话,我回去想了许久……觉着是有些道理的。”   “如今知玉在朝中步履维艰,我左右也早就没了名声,不如便与她假成亲,既能替她挡掉那些源源不绝的媒妁,又能替她寻个清净。”   说罢一顿,如葱般的指尖将一缕碎发徐徐捋向耳后,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呆若木鸡的虞清荣,“至于与清荣的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如就这两天,我亲自登门拜访,同伯父、伯母、清荣,一道用个便饭,细细商议一番,如何?”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道狂喜。   柳楹本还盘算着过几日再对陈素问旁敲侧击,好给小儿子这破碎的心一点慰藉,却万万没想到,她竟自己送上门来,还松了口!   她早就知道,只要抬出虞清商来,陈素问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再看看虞清荣这个没出息的,方才还寻死觅活,人家人家只给个笑脸,他就魂都没了!但无论如何,眼下能有件让他高兴、让他重新燃起希望的事,将他从绝望的泥沼中拔出来,柳楹是求之不得的。   陈素问的松口,让她迫切想把这事定下来,给儿子一点活下去的盼头,便急吼吼地道:“后天!后天中午便好!我在新家中备一桌好酒好菜……”   她戛然而止,忽然意识到什么,立时补充道:“既然都是一家人了,这事儿咱们私底下商议便好,等你和清荣成了事,咱们再叫她知晓。”   她讪讪一笑,“你知道的,她那个脾气……”   陈素问展颜一笑:“好。”   *   虞清商此时正从官家的暖阁内退出。   今日中午她便受召入宫,在暖阁内让官家敲打了半个时辰。   去之前,她本想着樊楼案落下帷幕,虞世海上了陈情书,想来官家召见,多半是借着由头斥责几句,走个过场,让她官复原职,既全了朝廷法度的颜面,又安抚她这个“事出有因”的苦主。   没想到官家先把她门外晾了半个时辰,将她叫进去的第一句话,便是捏着虞世海的陈情书,道:“虞卿,你倒是清清白白。”   虞清商当场便跪下了。   是,整件事情太巧了,她能顺利把自己摘出去,并非确实存在天衣无缝的手段,是官家确实想保她——她很早便有了这个认知。   在她禁足的日子里,官家的没有动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按制,御史的弹章递上去,官家要么下诏“付有司勘问”,要么批示“留中”。他选择留中不发,她便要自己想办法在官家为她争取的时间里找到一条出路。   出路她找到了,官家又担心她这把刀太过锋利,反过来伤了他自己。   但现在官家只是怀疑这一切都是她的手笔,他未必完全知道其中隐情,给她施压只是一种敲打,绝非给她定罪。   在这种前提下,她不能否认樊楼案中完全没有自己的手笔,但也不能完全承认一切都由自己操控。   现在没有谢大人提供标准答案了,该怎么回答,才是官家想听的答案?   她背后汗涔涔的,在心中快速组织语言。   最终,她扬起头颅,高喊道:“臣,并非清白!”   官家冷哼:“说说你怎么不清白?”   “一众御史弹劾臣不孝,臣以为虽有偏颇,却非全然空穴来风。臣……臣与家中确有龃龉,行事亦有不周,以致授人以柄,引发物议。此乃臣德行有亏,臣不敢辩驳!”   虞清商深知,这种时候的自陈就跟写议论文是一样的,要分一二三四,层层递进,起承转合。她现在先承认不孝指控中她无法完全抵赖的部分,给上首一种她很诚恳的感觉。   她硬着头皮继续揽责:“再者,樊楼之祸,臣确实难辞其咎!臣确实给了臣弟资财傍身,却浑然忘却臣弟正值年少,心智未固,骤然手握巨资,极易迷失本心而行差踏错……是臣虑事不周,只给了钱帛,未给教诲约束,这才酿成樊楼斗殴这等不堪之祸!”   好了,自己那点错说完了,要讲别人的错了。   自己的错可以是无伤大雅,但别人的错要讲得罪该万死。   她露出委屈的神色:“然樊楼案中,除臣弟外,其余涉案子弟他们平素言行举止、心中又藏有何等念头,这些难道也是臣能管束教导、能左右得了的吗?首恶王敏,诽谤朝政,影射君上,他说的那等大逆不道之言,难道也是臣这个待罪在家、自顾不暇之人,能够教得出来的吗?”   “此番正是阴差阳错,因樊楼一场纷争,为官家寻出了平日暗藏祸心、结交党羽之徒。陛下,此非臣之能,实乃天意昭昭,借由此机将这些国之蠹虫暴露于官家圣目之前!”   官家的嘴角已经悄然弯起。   虞清商觉得说到这里就可以开始拍龙屁了。   “难道这不是因为官家英明神武的,才有此天意吗?臣只愿为陛下纯臣,以陛下之忧为忧,以陛下之敌为敌!正如臣初回汴京之时所言,只有保家卫国,为官家守天下,才是臣心所向啊!此心此志,苍天可鉴,官家明察!!”   身子伏下去,脑袋磕下去,话尾可以再带点哽咽的颤音,完美!   片刻之后,虞清商须全须尾地退出了暖阁。   她把幞头摘下,边走边擦汗,心想自己总算掌握了点混迹朝堂的精髓。   远远的,她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静立在廊柱旁,似乎等候多时。   他宽大的骨架撑起大袖袍衫,衣料永远平展如镜。端方洁白的方心曲领框住他颈项的起伏,连拂过他身边的冷风都带着禁欲之气。   见她走近,谢怀玦目光落在她尚带汗意的额角上,取出一方素帕递了过去:“官家为难你了?”   她不客气地接过帕子:“原先是要为难我的。幸而我早已出师,机智化解。不过这说来说去,最后还是成了我表忠心。想来,官家要的也无非是这个。”   她似乎在回味御前的应对,最终叹了口气,“这打仗和入朝确实是完全不同的。身在朝堂,想让人见血,未必要动刀动枪。”   谢怀玦有些欣慰,还有些赞许:“看来你确实出师了。”   “倒是伯瑜你,”她看过来,“你出现在樊楼案之中,现在又堂而皇之的在这等我,会不会过于引人注目了?”   他目光扫过廊下远处偶尔走过的,那些眼观鼻鼻观心的内侍:“我出现在樊楼现场,是受江家之邀。此刻在这里等你,是关切旧日同袍,合乎情理。我若行踪诡秘,处处避嫌,倒显得我与这案子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牵连。而猜忌,往往生于晦暗不明。”   在宫中自然四处都是官家的耳目,谢怀玦坦坦荡荡,确实也没什么文章好做。   虞清商嘀咕道:“怎么你们怎么说都有理。”   左右今日总算过了关,是一件叫人开心的事。她调侃道:“这些日子没有我在前头站着纠仪,想必尔等都不大习惯吧。”   他从善如流:“是矣,虞舍人不在,殿中百官都敢弓腰塌背,呵欠连天,朝廷风气简直为之一坏。”   午时刚过,日头正好,两人并肩走于凝晕殿西廊,两旁是中书、门下省及枢密院的值房。   这个时辰,各署的公厨正忙着送餐,西廊人声渐起。   不断有各衙门的守吏出来接食盒,也有三三俩俩出来透气的官员,顺便在廊下与同僚寒暄几句。   虞清商闻到空气中的饭菜香,正想去瞄一眼今日的伙食是什么,忽听前面有人扬声笑道:“房兄这文房盒果真精巧!快借我瞧瞧,我也想买个一样的!”   她闻声看去,只见一个青袍官员正从守吏手中接过食盒,另一只手握着一个狭长的木盒。   那物件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她脚步一顿,只见那人手指一拨,榫卯轻响,那木盒便在他手中展开,化作一张小巧的案头几面。   啊!那不是她设计的文房盒吗?!   “劳驾劳驾。”她几步上前,声音压着隐隐的火气,“敢问这位同僚,这文房盒是从何处购得?”   那人显然认识她,连忙拱手道:“虞将军,你也喜欢?这是内子前些日子在刘氏匠作行订制的,说是近来汴京城里时兴这个样式……”   刘氏匠作行!那不正是她揣着自己精心绘制的图纸,再三叮嘱务求精细的那家店么?   想来是那家店的匠人转过头来,见她这文房盒巧妙,偷偷变成了满城“时兴的样式”!   虞清商脸都绿了,但也不好对这无辜同僚发作,只噔噔噔地跑回来,控诉道:“好一个刘氏匠作行!他们怎么这样啊!那是我画的图样,我定的尺寸!他们怎么敢转头就拿了我的东西去招揽生意?有没有版权意识啊!”   谢怀玦显然也注意到了,面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自然知晓器物本无锁,流传亦是常事。可当这份曾被她郑重赋予心意的礼,被如此轻易地复刻流传,任人评头论足时,一种遗憾与冒犯之感油然而生。   那青袍官员只觉后颈莫名一寒,下意识回头,正正撞上两张阴恻恻的面孔。   他赶紧把脑袋扭了回去,暗自嘀咕:怪了,今日也没招惹到这二位啊……   虞清商知晓迁怒无益,只好狂骂匠作行。   谢怀玦看见她双眼火星直冒,心里的不悦反倒散了些,还能反过来安慰她:“虽说文房盒是一样的,砚滴却不一样。”   虞清商一看,那人手上的砚滴不是她设计的小麒麟,而是一尾鲤鱼。   “诶,奇怪,怎么砚滴没有一并仿了去?”   “兴许是嫌丑。”   “……”   谢怀玦找补道:“我自是不嫌的,我觉得甚好。”   “要你说!你有什么好嫌的!”   “其实,若你当初交付图纸时,多提一句名头身份,嘱咐他们不可外传,民间的匠作行未必敢如此行事。”   “你倒怪起我来了!”她怒火正旺!   “非也。”他耐心地哄她,“我只是担心,若将来你起了兴致,又画了新的图样,结果又被人看中仿了去……你岂不更生气?我私心想着,你为我费心设计的东西,还是只归我一人赏玩更好。”   “好吧。“虞清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些道理。   谢怀玦看着那文房盒在他人手中摆弄,大抵还是有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遗憾和懊恼。他低声一叹:“看来这文房盒,不再是天下独一件了。”   “可是我的心意是呀。”虞清商脱口而出。   她左思右想,心里还是不得劲,只好从另一处为他创造一个“独一无二”。   “心意独一无二,你不是文人吗?”她怒道,“快,引经据典,说点我爱听的!”   “好。”谢怀玦的快意好似也要透过眉眼传递出来,“《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知玉,你的心意便是那不可转的磐石,纵使天下器物皆可仿,心意又有何人能夺?”   她呆呆的,觉得不太对劲:“这句可以这么用吗?”   他哼笑一声:“知玉,你在质疑一个状元。”   虞清商悻悻不语,从心意而言,这回确实是“天下独一件”了。   等等!   天下独一件?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如同有巨浪拍上岸头,虞清商如遭雷劈,整个人僵在原地。   见着她异样,谢怀玦还未来得及关切一句,就见她蓦然转头,眼睛里迸射出狂热:“等等!你刚才说天下独一件!”   “天下独一件!”她又强调了一遍,火光几乎燃出眼眸,“太子案!天下独一件!我早该想到!”   似乎与她心照不宣,谢怀玦即刻间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他又问:“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去鸿胪寺调阅贡舶物档案!”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更哈补字数 第79章 悲天悯人   虞清商从宫中出来的当晚,许嬷嬷送来坏消息:那名摔坏手的东宫侍从,竟在去年冬夜就失足而亡了。   询问过死者亲属,称死者半夜去井边取水时踩到井口旁的薄冰,后仰摔下磕着了后脑勺,第二日清晨叫家人发现时已经死亡。   妙问堂三人组外加一个外援谢怀玦,当晚便带上工具寻着许嬷嬷给的具体地址,前来掘坟。   在来路上,虞清商便从心底复盘了一下关于太子中毒一案。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仅有陈素问的临床判断、钱惟之死的疑点、对韩贵妃动机的推测加之她有获取朱砂的途径,还有东宫冰鉴的古怪。   如今好不容易循着蛛丝马迹摸到的“手伤侍从”,也只剩冢中枯骨。   只是人的皮肉可以腐烂,但是留在骨髓中的证据不会撒谎。若能在其骸骨中检出水银,便能推着她手头上所有合理怀疑落地。   加之昨日她通过文房盒发现了新的线索,已经托谢怀玦调取鸿胪寺卷宗,明日就能得到结果。   只是背着家属掘人坟墓到底是件不光彩的事,三人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一个手有残疾的人怎么会半夜自己跑去井边取水?他遭人灭口的嫌疑巨大,我们今日扰他安眠,是为了查明真相,还他公道。”虞清商说。   “事后我们多多为他烧点纸马香烛,再给家属留点金银钱帛,想来死者泉下有知,也能体谅我们的不得已。”陈素问道。   “既已作古,那便是枯骨一具无知无觉,挖便挖了。”陈大器说。   三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一旁——   场外援助谢怀玦正就着灯笼微光卷起袖口,察觉到数道视线聚焦,谢怀玦一怔,有些迟疑地道:“我也要说一句吗?”   虞清商腹诽:当然啦!大家一起挖坟一起缺德,岂能让你谢大人独善其身?总得表个态,大家才算真正的同流合污。   在三人默认且催促的视线下,他沉凝片刻,才道:“《周礼》有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而死人,不在礼法之内。”他指着坟敷衍道,“挖罢。”   “可恶。”虞清商偷偷跟陈素问咬耳朵,“他又搞得这么有文化。”   “是啊。”陈素问忍不住要阴阳怪气一下,“不过私掘坟墓是重罪,破坏尸体罪加一等,没想到你竟把堂堂谢侍郎也拐带来了,这种事是他干的吗?”   确实如此。虞清商最初也只是担心冻土难挖、人手不够,便随口问了他一嘴。   谁料他竟同意了。他神色自若地接过铁锹,从明堂高议、文翰雅集之中走入这夜黑风高的掘坟现场。若让谢中丞知道了,岂不是得再挨几戒尺?   只是他出现在此处,大家心中那种掘坟的忐忑与负罪感,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不少。   他清流谢氏都来了!虞清商心想,若挖到一半事发,便把谢大人这个个子和地位都最高的的推出去顶着。   陈大器不说话,长最大块的肌肉,挖最难挖的坟。   随着他第一锹狠狠楔入冻土之中,其余人都不再说话,一齐动起手来。   暮色四合,寒风砭骨,汴京郊外的坟地上,众人为低调行事只点了两盏孤零零的灯笼,一阵风来便吹得忽明忽灭,将掘土众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时隐时现,形如鬼魅。   铁锹翻飞,潮湿泥土与腐殖质混合的腥气越来越浓郁,月亮已悄然从这一头换到了另一头,终于见棺了。   陈大器撬开本就松弛的棺盖,灯笼移近,光线怯怯探入这长久黑暗之地。   棺内躺着一副空荡荡的骨架,还算清晰地撑着人形。颅骨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无神地望向漆黑夜空。一些布缕还黏在骨殖上,尚未朽尽,在凄冷的夜风里微微颤动。   在场四人都是一同在铁脊城见惯尸体的人,可棺材里的骸骨仍旧给虞清商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战场上倒伏的同袍或敌人是当下的终结,未散的体温、未凉透的血,叙写的是宏大与家国。   而这具这具白骨孤独地躺在里头已逾一年,皮肉被虫蚁啃光,主人的音容兴许也渐渐被世人遗忘。脏旧的象牙色,更像是时间的产物,光阴在它身上沉默缓慢地流淌。   前者是壮烈的牺牲,后者是无声的消逝。   陈素问已经套完手衣,她轻轻抚过颅骨顶端一道断裂凹陷:“钝器重击所致。”   短短数字,证实了这具尸骨死于非命。   在一年前的某个冬夜,有人将他诱骗至水井旁,钝器击打致死,最后精心伪造成一场失足意外。   一具埋于荒野地下的尸骨,万千死于宫闱秘闻的普通人之一。   灯笼的光晕圈住这一小片被艰难翻开的土地,也圈住了四个为求真相不惜犯禁的身影。   陈素问胸中一悲,她逝去的师父,最终又跟这具普通百姓的骸骨有什么分别呢?   生前无论是医道泰斗的太医令,还是侍奉主子的底层人,皮下也不过是嶙峋骨架,最终都将归于尘土。   虞清商看着陈素问,只觉得稀薄的灯光下,她莹白的面容闪着悲天悯人的神性。   素问啊……   你是不是有心事?是不是又有事情瞒着我?   远处的枯枝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好似亡者唉唉的叹息。   陈素问道:“得罪了,我们会为你讨回公道。”   随即她双手探入骸骨胸腔,巧劲一掰,取下两根肋骨。   众人又就着微光将棺盖盖回,重新填土,直到地面重新恢复成一座不起眼的小土丘。   一行人即刻寻了个破败庙宇,虞清商将之前那组用以提取水银的蒸馏器具从马车上取出,同陈素问一起搭建。   谢怀玦自觉站在风口位置,看到装置逐渐成型,他问:“蒸骨验毒?”   “这你也懂啊?”   “略通岐黄。”   否则当初她身累昏迷,他怎能偶一探脉,便得知她性别真相?   他不禁暗忖,圣人诚不欺我,书中自有黄金屋。若非他幼时读得庞杂,如今也还被她瞒在鼓里。   可要是当初没发现呢?他对她可会止于同袍间的欣赏?   谢怀玦暗哂,竟给自己出了道天大的难题。   那厢蒸馏装置搭建完毕,陈素问将较短的肋骨放入石榴罐中,一切流程照旧。   “骨中汞毒含量微末,许要蒸得久些。”陈素问守在了炉子前。   虞清商点头。汞与骨骼中的钙有很强的亲和力,会置换钙质而长期富集在骨骼中。即使尸体腐烂、软组织消失,骨头里的汞依然在。如果骨头中含汞,汞会受热蒸发,在鹅颈管上凝结成水银,一如当初她们在医馆所为。   此所谓“蒸骨验毒”。   夜半气温极低,众人方才掘土劳作尚不觉得冷,坐在漏风的庙中却感到体温在流失。   在等待蒸骨的间隙里,陈大器寻来枯枝烂叶堆在一处,升起篝火。   橘红色的光晕像伞一般撑开,将四人圈在暖意中,火光也将庙里残破神像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巨大地摇晃。   再过一个多时辰便天亮了。众人在寒夜里掘了许久的冻土,疲惫温吞吞地爬上来。   虞清商被温暖的篝火烘得昏昏欲睡,陈大器睡眠质量倒是很好,一个点头间便打起鼾来,引得她也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巨大哈欠。   谢怀玦见她哈欠打得龇牙咧嘴,柔声道:“可先稍憩,有动静会叫你。”   他的声音像遥远的钟声,沉沉击打着眼皮。虞清商靠在墙上,本想说一句我不困,却很实诚地闭上眼,就着空气中被火烤得暖融融的檀香味睡去。   谢怀玦见她脖颈后仰,唇瓣也不自觉张开,睡相确实不大雅观。   便往她身边挪动几步,勾着她的袖子往身侧带了带,叫她的脑袋顺顺当当地靠上了他的肩头。   庙外的黑夜沉甸甸的,不知过了多久,鹅颈管的出口处毫无征兆地滚出一滴银白小珠。   小小一颗,便是死者开口的证词,同时推着所有推测轰然落地。   陈素问心中早有预料,不曾被这颗银珠勾动心绪,只是下意识地回头望向篝火旁。   见靠在谢怀玦肩头睡得意外沉甜的虞清商,面容在火光下拢着一层久违的安宁。   清商,这些日子,你也累坏了吧。   似乎想起什么,钝痛从胸口漫上来扼住喉咙。她垂下眼,再抬起时,眼中已有了决绝。   谢怀玦的目光恰在这时扫过来,陈素问无声做了个口型:“让她睡吧。”   *   天亮之后,一行人回了汴京。   虞清商就着陈素问点在房中的安神香沉沉睡去,陈素问却在午后先去谢怀玦府上拜访,谢过他的相助之恩,之后便提着乔迁礼与食盒来到虞宅。   虞家的新宅坐落于寸土寸金的太平坊。   乌头门两根木柱立在台阶两侧,柱顶覆着青瓦,门楣上悬一块素匾,只写“虞宅”二字,连漆都没刷。素匾自然不好看,但虞世海说“品级在这,挂朱匾像什么话”。   换新宅一事由柳楹全权负责,彼时她以为虞世海升迁在即,才咬咬牙置下这产业。如今在樊楼案的阴影下,住这宅子便像个笑话。   可到底搬进来了,基本的体面还是要有些,遂低价雇了腿脚不便的看门老仆、一个粗使婆子,还有三个随侍的丫头。   陈素问只消一眼,便将这府里的人事看得明明白白。   柳楹亲自掌厨,还在厨房忙碌,是虞清荣出来迎的她。   他特地穿了新衣,一扫前日颓唐,正偷偷觑着陈素问。   她也不再是医馆坐诊时的那身灰扑扑的装扮,她今日身上有了颜色。   上身是浅草绿的褙子,在皑皑白雪中人如新竹。腰间玉绶轻垂,与月白百叠裙的裙褶,一同在空气中荡漾。不知是她发间还是袖间的一缕暗香,似有还无地浮在空气中。   似乎发现了他暗觑的眼神,陈素问眼波一斜,唇边噙了丝冷淡的笑意:“清荣,你是何时,对我存了这番心思的?”   她问得这样直白,叫虞清荣心头热得更加厉害。   “你……你头一回来家里的时候。”他答道。那时候他只有十三岁,见着陈素问,原是半大少年对貌美姐姐朦朦胧胧的好感。   后来渐通人事,再加上得知了长姐的真实性别,便一点点生出别的念头。   八岁的年纪差,他浑不在意。莫说她颜色这般好,压过多少少女,只说往后她与长姐那场假凤虚凰的亲事……自己不必担什么名分,却能同她……   虞清荣咂摸着,只觉天下再没这般便宜的好事。   陈素问没没应声,只是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待入了正厅落座,菜已齐备。   柳楹净了手,这才满面笑容地紧挨着她坐下。   陈素问看了看空着的主位:“伯父还未散值?”   “哦,瞧我这记性,忘了同你说了。”柳楹一拍脑袋,“你伯父今日恰好东宫宿直,今夜不会回来了。这饭虽同你吃不上,但他嘱托我,这内宅的事情由我们这些妇人自个儿商量便好。”   陈素问面上一沉,到底还是未曾说什么,只将带来的物件往前推了推:“伯母乔迁之喜,一点薄礼,万勿嫌弃。”   “都是一家人了!怎的还如此客气?”柳楹见她姿态恭顺,心中熨帖许多,忙将那食盒盖儿揭开,“呀?你还做了点心?”   “念着您近来为知玉和清荣劳神,便加了些安神的草药进去。只是不知道合不合胃口,您若尝着好便用些,若不爱吃,弃了也无妨。”   陈素问这幅“你爱吃不吃”的模样,叫柳楹忍不住在心底啐了一句,可面上又忙不迭说着“爱吃爱吃”,将那碟点心端上桌后招呼小儿子道:“清荣,先来尝尝素问的手艺!”   母子二人便各自拈了一块,慢慢用了。   糕点的甜味混杂着淡淡的药香在唇齿间化开,才又举箸,招呼陈素问动筷。   陈素问像是饿极了,就着满桌佳肴大快朵颐。她的皮肤本就极白,此刻因塞满饭菜,那薄薄的面皮被撑起,隐约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细微血管,像覆着一层冷釉的细瓷。   这……   柳楹看着她这般吃相,只觉得心中有股说不出的古怪。   她只当陈素问心中还是有疙瘩,可到底人已经坐在了这里,何必做这般姿态?   于是嘴上无法克制地带上了规训之意:“素问,日后进了虞家的门,在外人面前,这用饭的仪态还是要讲究些的。”   陈素问嘴里的食物还不曾咽下,含含糊糊地道:“伯母教训得是。”   “什么伯母,该改口了。这里没有外人,早晚都是一家人,直接改叫‘婆母’便是。”柳楹有些自得,她的目光在陈素问身上逡巡,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有你那医馆,等过门之后,也得有个计较。虽说咱们不是那等拘泥古板的,但你毕竟是虞家长媳,整日抛头露面、坐堂看病,总归不像话不是?你看到时候这医馆的门面是租出去还是?”   话不过几句,却已经迫不及待地逼她放弃立身之本。   陈素问笑了一声,将筷子放回了桌上。   便在这是,柳楹忽然伸出手,左边抓住陈素问的手腕,右边抓住虞清荣的,不由分说地用力一合,将两只手强硬地叠在了一处!   陈素问的手冰凉,虞清荣的手心却滚烫。   “哎!” 虞清荣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抽回,片刻又理所当然地握住。   柳楹脸上堆满了殷切笑容,满意地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看,多般配!你父亲这一房,人丁单薄,也是我没用,就给你公爹生了两个孩子。知玉那孩子是没指望了,往后啊,开枝散叶、光耀门楣,可就指着你们了!”   “这婚事虽说是权宜,可该办的事,一样不能少,还得尽快提上日程!素问,你是懂事的,回去好好跟知玉说道说道。她一向听你的话。这于她、于你、于咱们整个虞家,都是天大的好事,没有不成的道理!”   陈素问也不挣扎,只是像块木头似的坐在原处。   虞清荣还未来得及多多感受手下的细腻,忽然觉得心口跑马般咚咚作响,眼前微微发花。   “阿娘……”他下意识想松一松领口,手却有点不听使唤,白着脸道:“这屋里炭火是不是太旺了?我有些、有些闷得慌。”   他话音刚落,柳楹也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心悸击中,连带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想唤下人来撤掉一盆炭火,旋即又想起自己把那些下人都打发得远远的,只怕席间说漏虞清商性别之事,叫不相干的人听了去。   她只好自己强撑着起身,想去熄一熄炭火,可甫一离座,却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立时又重重跌坐了回去。   “素问,素问。”她扶着头哎哎叫唤,“我好似犯了头风,你快帮我看看……”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只因看到陈素问方才那恭谨温顺的神色,像融掉的蜡烛般徐徐向下剥落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样子。   这样冰清玉洁的一张脸,竟也会冒出森森鬼气。   直到虞清荣捂着腹部从椅子上滑落后哐当伏倒在地,柳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什么。   “你……你……”她猛地看向桌上的糕点,又看向自己痛苦不堪的儿子,最后惊骇地看向陈素问,“你、你在点心里下毒?!你疯了!来人,来人啊——”   柳楹声嘶力竭地喊,但声音却不受控制地虚弱下去。她期盼中的仆役脚步声并没有响起,这所为了省钱而冷清空旷的新宅,这处为了密谋她那些见不得光之事而亲自清了场的厅堂,隔绝了所有呼救的可能。   五脏六腑像被刀子搅着,她因剧痛跌坐在地,面上唯余恐惧与哀求:“你、你若不情愿……便、便罢了啊!何必……下此毒手?你若杀了我们,你……你也逃脱不了干系……杀人偿命、杀人偿命啊!”   “偿命?”平日里救人病痛的手,昨夜掘人坟墓,今日成了杀人的刀子。   陈素问冷冷道:“我这条命本就是知玉救的,现在不过还给她,替她讨债罢了。你们这些吸髓敲骨、狼心狗肺的东西,合该去到地下,亲自同她忏悔。”   “地下……忏悔?”柳楹因剧痛而脑中混沌,却在电光火石间用仅剩的清明抓住这个字眼。   陈素问不曾答话,只是麻木地坐着。厅堂内只余下柳楹母子的呻吟,和她越发短促的呼吸声。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滞,又被她的沉默无限拉长。   直到空气陡然掀起一片即将撕破平和的汹涌,她开口了,用平静语调一字一句地道:   “是啊。她死了。”   陈素问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一双母子,那双总是装着病患疾苦的温和眼眸,蓦然迸射出强烈的恨意,她厉声道:“她死了!”   “那个被你们反复伤害、反复磋磨、反复利用的知玉,她真的没有了!她死了,死在铁脊城,或者死在更早的被你们拒之门外的寒夜!”   陈素问说不清她究竟死于哪个晚上,只是每每想到这件事,她的心都像被一把细盐反复搓磨般酸胀疼痛。   柳楹瞪大双眼,被毒物逐渐侵蚀的僵硬躯体也在这一刻因恐惧爆发出力量来:“你这个疯女人!你到底在胡说什么?!知玉明明活得好好的!”   “你们把她当做登天的踏脚石,如跗骨之蛆般反复吸食她的骨血,又如何能看出她的变化?那是你的孩子啊!”   “不可能……你疯了……你这个疯婆子……”   “不可能?”陈素问俯下身去,捏住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愤怒的双眼。   “那你说说,她什么时候开怀大笑过?”陈素问逼问。   “她什么时候跟你们顶过嘴?”   “她什么时候掀过桌子?”   “她什么时候说过不?”   “她什么时候时候表达过自己的愤怒?”   柳楹张着嘴,喉咙里嗬嗬抽气,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仿佛她的孩子天生就是一个不会愤怒的人。   “你们杀了她。”陈素问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眼里盛着深不见底的悲伤,“你们一寸一寸地杀了她。从她被当做男孩养开始,从她去从军开始,从你们忙着与兵败的她割席开始——”   “你们杀了她!”   陈素问的泪水终于滚烫而出。   她的挚友啊,更像一只羽毛逐渐凋零的雌鹰。她还拥有鹰的骨架,却永远失去了翱翔的能力。   她自问自己是个大夫,世人口中救死扶伤,妙手回春!可为何对挚友的心病无能为力?这个世道害死了知玉,她却赤着两只手!连将她从泥泞里扶起来的本事都没有!   从虞清商重伤醒来后,她就隐隐察觉了。   一个重伤醒来的人性情大变可以有合理的解释,但一个不事土木的人为何突然精通城防水利?一个被世道研磨过的人,怎么会拥有赤子般清澈的眼神?一个从小没有念过学堂的人怎么能够写出那样一手端正的字?   她的眼泪如同汴京梅雨时节下不完的雨,一遍遍冲刷过苍白的面皮,滴滴答答地在地上汇成汪洋。她哽咽着道:“若你们肯在背后给她一点支持,她那般坚毅心性,未必便没有爬起来的勇气。她就这样从这世上消失了。你们不记得,但我会一直记得她。”   柳楹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黑暗一点点爬上她的双眼。她蜷在地上,感觉到生命从躯体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在这最后的恍惚中,她竟奇异地跌回了许多年前,那个总在梅雨天长霉的、狭小的栖柳院。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她的第一个孩子呱呱坠地。那小小的带着血气的一团,捧在手中像团棉花般柔软,贴在她汗湿的胸口,睡得那样香甜。   婴孩学会的第一个字眼是“娘”,她还记得是她十个月的时候。只是口齿不清总喊成“里啊”,那声稚嫩的“里啊里啊”喊了很久很久……   人之将死,一切汲汲营营、利益权衡、凡心偏颇,最后都化作属于母亲的一丝愧怍与悔意。   柳楹抖动着身子,眼角流下一行浑浊的泪,真心实意的,如同当年在无人的室内独自分娩后,第一次将婴孩抱在怀里时,流下的虚弱又满足的泪水。   那个时候出于母亲的原始本能,她无暇去注意她的性别,只是怜爱的、轻轻的拥住她的孩子……   陈素问冷冷地看着这道黄鼠狼的泪水,想起前日这对母子在针室内满是仇恨算计的争执。   又想起几日前那道伏在被褥中无声哭泣的背影;想起她被弹劾停职那日,那张故作坚强却难掩疲惫的脸……   无数个新的、满是生气的虞清商在面前浮现。   是在医馆中听完她的往事,用包容宽和的眼神包裹住她的虞清商,郑重其事告诉她:“今后你断不可再有事瞒我了,我们可是朋友呀。”   她又想起更远更久之前,虞清商在铁脊城中望着流泪的她,明明自己也带着一股初来乍到的无措,却还是笨拙又努力地安慰:“你放心,我会努力守好这座城,让你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些。”   这些画面一幕幕的,如走马灯般,却千丝万缕地在陈素问身上化作一股奇异的力量。   她不再是那个温柔有礼的医女,也不再是谁可以暗暗觊觎的对象。她端坐在那里,浅草绿的衣裳在厅堂里像一株覆着霜雪的修竹,挺拔而肃杀。   “你们已经害死了我一个挚友,难道还不够?”   “现在还想着把她的秘密抖出去,还要用你们那肮脏的念头、无耻的威胁,去毁掉我另一个挚友的人生?”   “你们不配提她的名字,更不配决定她的生死。你们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而只有死人,才能够彻底保守秘密。”陈素问的声音压过了柳楹喉咙里嗬嗬的痰音,眼神如此坚定,“我不能让她再冒一点险,我绝不允许你们,再伤害她分毫。”   一如当年,知玉违背韩琮的命令,宁可失去一切也要保护她一般。   现在换做她了。便是玉石俱焚,她也不后悔。   毒性终于彻底发作,柳楹已经吐不出任何一个字,她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陈素问清冷的月白色裙摆。   “看。”陈素问看着地上两张狰狞面孔,“这才是你们该有的样子。丑陋,虚弱,除了作恶和等死,毫无用处。”   桌上的饭菜尚且留有一丝余温,那碟掺毒的糕点,仍旧冒着丝丝甜气。   地上,两具躯体渐渐停止了最后的抽搐,归于死寂。   陈素问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冲刷掉那些黏在喉咙间的血气与哽咽。   她仔细擦净了泪水,整理好衣物和鬓发,推开房门向外走去。   庭院处,一个小丫头正在扫雪,见她出来忙停手行礼,问道:“娘子这便走了?夫人和二郎君可还用饭?奴婢这就进去收拾。”   陈素问笑着阻止她:“先不必了。夫人正与二郎核对些紧要账目,吩咐了需要清净,特地让我告知,他们若不唤人,便不要进去打扰。”   或许陈素问的美貌叫她天生便有亲和力,小丫头不疑有他。   陈素问首步履平稳地穿过庭院,走出虞宅。   细雪如盐,她站在街口微微仰头,又深又长地吸了一口冷冽的寒气,然后朝着皇城大内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去。   炭火噼啪,温暖的厅堂内,饭菜已冷,柳楹睁着双眼死不瞑目,身侧装死的虞清荣还剩一口气。   他到底年纪轻,吃的量又少,毒药没能一次性要了他的命。   强烈的求生欲望使他死死忍住四肢百骸的疼痛,试图用手去够桌上的碗碟,制造声响。   只是他如论如何立不起身子,只能扒着地板,一步步朝门口艰难地挪去。   濒死的感觉叫他无法自抑地流出涕泪,恐惧在每一个毛孔里疯狂叫嚣。   他此时此刻后悔无比,为什么,为什么要肖想陈素问,为什么要去招惹那两个疯女人?比起去死,他宁愿永远无官无职在家当一个废物,只要活着就行,只要让他活着就行啊!   马上,马上便能够到门了,只要能打开门,就能得救了——   轰轰。   耳畔传来轰鸣,他的余光瞥见墙上一道暗门轰然洞开。   本就濒临停跳的心脏骤然一缩,只见那里赫然立着一道颀长人影,不知道在后面听了多久,等了多久。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为什么家里会有一道暗门?   虞清荣有千百个问题,但仅能从齿间挤出一个字。低矮的视线里,那人慢条斯理地走到眼前。   那是一双黑缎面的高头云履。鞋头微微上翘,从来人的袍衫下摆露出,优雅内敛。   虞清荣用进最后的力气抬头,看到一双细长而冷漠的柳叶眼。   在匕首从胸口落下前,他的脑中轰然想起的,是数日前的那个早上。   庄宅牙人喜气洋洋地寻上门来,说太平坊有处宅子,主人因举家南迁正急着出手,愿以市价八成相让。   【作者有话说】   非常难写的一章,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感觉会影响你们的理解,所以我先不说了。 第80章 对峙贵妃   天色渐晚,一道滚烫金边燎开天穹。   红日将落未落,是匠人泼洒了熔金与朱砂,才不经意画出靡丽晚霞。   似乎为与霞光呼应,寸土寸金的太平坊内,一处宅邸燃起了冲天大火。   冬日干燥寒冷,打更人夜夜敲锣提醒百姓小心火烛,然城内一年到头仍旧要发生大小火灾上千次。唯独今日这次,火势之大,站在宫城望火楼之上,仍能看见滚滚黑烟直冲天际。   军巡铺的铺兵与望火楼下的潜火兵先后赶到,宅外跌坐着几个面色惊惶的下人,一个小丫头手中甚至还呆呆地握着扫雪的扫帚。   见来人救火,她扑过来哭喊道:“官爷,官爷,我们夫人和郎君还在里头!快救救他们吧!”   宫墙之内,延福宫的杏岗上,韩贵妃裹着火红的狐裘立在亭中,她云鬓高耸,年近四十仍旧面盘丰润,眼线描画得长而利,像两柄墨色小刃。   延福宫位置偏西,是整个大内地势最高的宫宇之一,能将半个汴京尽收眼底。   随行的宫人忽然惊呼:“娘娘,您看!”   她顺着望去,太平坊上空正腾起火光,浓烟被风吹散,远远望去整个坊间上空乌沉沉一片,连宫墙这边都隐约嗅到焦糊气。   韩贵妃望着这片彩霞下的乌烟,从昨晚延续至今的心悸,忽然越发重了。   掌妃位十几年,她从未有一日如今日这般不安。   她捂着心口正待坐下缓缓,忽见远方疾步走来一人,是皇后所处坤宁宫的内侍。   她的心高高提起一整日,此刻又沉沉坠下。   “贵妃娘娘,皇后娘娘有请。”   *   坤宁殿内,天色还未黑透,数十盏烛台已齐齐点燃,将整个内殿照得有如白昼。   皇帝赵绥南向坐于御榻,皇后陪坐东侧,帝后二人坐得如此之近,却像一对早已同床异梦的寻常夫妻。   赵绥是先帝的第六个孩子,他前面的五个兄长全部夭折。他八岁就被册封为皇太子,也是先帝唯一活到成年的儿子。他的即位是老天眷顾的一帆风顺,而非残酷的夺嫡角逐。这般经历,直接塑造了他仁孝宽厚的性子。   也因年幼继位,先帝下诏由刘太后“权同听政,辅佐幼主”,赵绥当了长达十年的影子皇帝。那十年里,强势的刘太后掌控了他的一切,包括皇后的人选。   赵绥原本心仪的韩氏,被太后指斥妖艳太甚,最后为他择出了出身大族的郭氏。   郭皇后性慈俭,数十年如一日地勤恳操持后宫,可万事总归比不上一个“喜欢”。   待到赵绥彻底掌权,刘太后去世之后,他立时将韩氏扶成贵妃,十几年来专宠不衰。以至于世人提及官家后宫,只知韩贵妃,不知郭皇后。   早些年间因太子出类拔萃,官家爱屋及乌,尚常还来坤宁宫坐坐。后来太子染疾,淡出视野,郭皇后亦为了儿子虔心礼佛,时日久了,若非节庆大典,帝后甚少相见。   郭皇后回忆起与官家相敬如宾的三十年,望向丈夫鬓角霜白的侧脸,古井无波的心头头一次涌起强烈的怨怼。   丈夫不喜爱自己,她从初嫁人妇时便知晓。   可她到底占了中宫主位,儿子也早早立为太子,受尽关爱。   她总是告诉自己,这便够了。一个女子坐到了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便不该奢求更多。这天下所有的好处总不能叫她一个人尽数占了去。   可如今她引以为傲的孩子为他最宠爱的女子所害!他难道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若非他不顾礼法的专宠,怎会将那贱人养出这样的野心!   她等不了,她一刻都等不了,今日她便要那个贱人死!   便在此时,韩贵妃姗姗来迟。   她像一只雪地中出没的红狐,即便不复青春,依旧当得起当年刘太后“姿容甚妖”的评语。   宫婢为她褪下沾着雪点的狐裘,露出底下的罗地绣金牡丹大袖长衫。眼见官家也在,她给皇帝行完礼,又给皇后行礼:“皇后娘娘万福。”   只是这位向来慈眉善目、与世无争的皇后,此刻只是冷冷注视着她。韩贵妃保持着双手合拢交叠于胸前、微曲双膝的行礼姿势,尴尬地僵在原地。   烛火摇晃,空气沉得像能凝出水来。天下最尊贵的三个人共处一室,四周数张侍从的脸麻木如蜡,在这无声之中,韩贵妃窥见山雨欲来的端倪。   烛火一晃,墙上多出一道纤影。   一名绿意白裙的女子,被许嬷嬷引着从内室走出,与韩贵妃擦肩时,在空气中撞上彼此的视线。   刹那间,两人似乎同时跌回升平十一年的那个晚秋。   那时,雍容华贵的女子,慵懒地倚在榻上,觑着跪在底下之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蝼蚁。她冷冷问道:“你是钱惟的首徒?听闻你师父病逝前为你求了出宫的旨意,你不走,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陈素问因云端之人流泻出的杀意仓皇出宫。   就像逼死钱惟、暗害那名伤了手的东宫侍从一样,韩贵妃在某个辗转反侧的深夜,因一丝疑心决定将她灭口。于是刺客跃入妙问堂。   四年光阴如白驹过隙,陈素问再次站在了她的面前。   韩贵妃仍维持行礼姿势,掩于大袖后的双眼掠过凛冽。她当然记得面前是谁,她对每一位貌美的女子都有深刻印象。   陈素问趋步上前,行跪拜大礼:“民女前太医令钱惟首徒陈素问,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赵绥的目光落在她的面上,似在打量。片刻他转首看向皇后,耐心道:“今日唱的哪出?”   皇后眼中恨意汹涌:“说。”   陈素问匍匐在地,在三道视线的威压下,脑中浮现的是医官院银杏树下,师父垂钓的身影。他枯枝般的手抚上自己的发间,转眼间又变成虞清商修长有力的指骨。   ——清商,毒杀柳楹母子后,我已没有退路。樊楼案官家大事化小,可见他顾虑太多,又与韩贵妃伉俪情深,即便知道真相,也未必会做出最公道的裁决。   让我来做这一切,即便一击不中,也让所有人的目光,让韩贵妃的仇恨,只集于我一身便罢。你只管继续为知玉、为自己讨回雁翎谷的公道,你只管带着知玉那份,坦荡活于人世。此事因我而起,我便自己为师父,讨回公道。   陈素问以额贴地,扬声道:“民女今日面圣,只为一事——告发韩贵妃毒害太子、残害无辜、逼死钱院使!其罪当诛!”   石破天惊!   韩贵妃霍然站直,长指一指,厉声道::“放肆!妖言惑众的贱民!是谁指使你构陷宫闱,污蔑本宫!”   赵绥在来坤宁宫的前一刻尚在暖阁中批阅奏章。   国事本就繁多,樊楼案又叫他耗费了许多心神,近日总是需服用丹药才能睡上片刻。   皇后说有重要的事情禀报,他冒雪前来,她却只是神情幽怨地望着他,连杯热茶都未奉上。   他看向陈素问匍匐的脊背,眼皮沉沉地耷下去。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没有闻听秘闻的惊愕震怒,只有万分疲惫,“太子,是朕的儿子,谁敢加害于他?”   韩贵妃喝道:“来人!将这狂徒拉出去!”   “让她说!”郭皇后拍案而起,“韩氏!本宫与官家在此,何时轮到你来出头!”   这位恭谨贤顺的皇后,头一遭将憎恶赤裸裸铺陈面上。   韩贵妃被声色俱厉地呵斥一番,立时转首去望官家。他深深地看了这位专宠十数年的女子一眼,说道:“来人,给贵妃看座。”   继而将目光转回陈素问身上:“你说罢。”   陈素问直起腰来。   “陛下容禀,臣女于腊月初接诊一名病患,名为朱平,广西矿商出身,曾于丹砂矿劳作数年。据闻,广西盛产丹砂,矿工常患一种名为‘丹砂病’的怪疾。丹砂含贡,汞性易飞,若日日于矿内劳作接触,便易中汞毒。朱平正是如此。”   她于袖中取出一张脉案,双手捧过头顶,“此乃朱平脉案,所诊之象与四年前太子殿下于医官院所留记录如出一辙。心慌手抖、失眠易怒、乏力消瘦、牙龈肿烂……诸症完全一致。民女所言皆实,朱平已于汴京置宅,陛下可随时提验。”   韩贵妃坐在椅上,把着扶手冷笑道:“太医院数十位御医,四年来看过多少回诊,皆言暑热攻心,肝风内动,过劳所致,谁诊出过中毒?你一个被逐出宫的医女,比太医院还会诊?比你师父太医令还会诊?”   赵瑾将所呈脉案略看一眼,便漫不经心地搁置一旁:“天下病患何其之多,脉案、症状相似者如过江之鲫。仅凭一个矿商的脉案,便拿来比附储君,并判定他中了汞毒,是否失之草率?”   作为一个帝王,他的态度堪称和蔼。   可对于太子疾病的可能真相,他却回以这般漠然,陈素问的心已经凉去半截。   可她已是搭在弦上的箭。   “陛下与贵妃娘娘说的是。”陈素问道,“一个矿商的脉案,不足以比附储君。但一名东宫侍从的尸骨,可以。”   她将那名侍从生前之事尽数道来,恳切道:“臣女已从骸骨中证实,此人身中汞毒。想来他尚在东宫之时,便已出现中毒症状,为掩饰病症,有人设计令他摔伤了手,凭此将他从东宫清退。背后之人却没有就此放过他,而是于一年前派人将他击打致死,却伪装成取水知足,死者家属无知无觉,就此下葬。这足以证明太子的确遭人暗害,甚至牵连无辜。为证民女所言非虚,民女愿再行《千金方》所载‘蒸骨验毒’之术。”   “荒唐!”   韩贵妃的声音斜劈而来。她怒目圆睁,恨恨道:“圣人在上,岂容你拿死人枯骨行这等巫觋之术!”   她转向御座,言辞恳切:“此举更于礼法不容!骸骨属‘凶秽之物’,怎能拿那些不知名的荒骨残骸到陛下圣目之前?此乃大不敬!”   陈素问心中冷笑,她早已不在乎生死,遂重重磕头:“民女知此举于礼不合,然太子之疾蹊跷,若今日不验此骨,真相永埋九泉。民女甘愿事毕领罪,不惜此身,愿以命换此铁证!”   “妖妇!你今日行此悖乱之言,便是早已掘过土,令无辜之人死后再受蒸煮之苦。恳请陛下圣裁,将这妖妇以私掘坟墓、破坏尸身之罪速速拿下……”   “是本宫叫她做的。”   郭皇后心早就凉透了。   她可以做贤德妇为天下女子表率,她可以忍让丈夫数十年来对妃嫔的偏颇,她可以褪去宫装、拱手让去凤印,但她不能够忍受龙章凤姿的孩儿被暗害至此,不能忍受一个父亲无动于衷地坐在此处!   她强忍着泪水,不惜扯谎也要为陈素问撑腰:“是本宫指使陈素问私掘坟墓,是本宫在背后推动她查清这一切!四年了,四年了啊陛下!我只想为吾儿讨个公道,若有什么毁坏尸身、大不敬的罪名,便通通算在本宫头上!”   “皇后……”赵绥许多年不曾正眼打量过自己的发妻。   郭氏出身大族,祖父是前朝开国功臣,可谓满门悍将。初见她时,她一身飒爽骑装,眉目间自有将门虎女的锐气,策马挥杆,是京中马球场女子队的先锋。这样的女子,与那时将朝政紧握在手的刘太后,有相似的气质,他非常不喜。   后来她成为一国之母,便也渐渐褪去骑装,穿上温恭俭让的新衣裳。   今日,他却久违地看到了几分她从前的模样。   他重重一叹:“那便验吧,验吧。”   韩贵妃不曾有任何跪地辩白的举动。她只是站在原地,两条臂膀无力地垂下,大袖孤零零地荡在两侧。   她收起怒容,声音陡然转轻:“官家,且不论既已被开棺过一次,里头的尸骸是否被调换。即便真的验出了什么……臣妾敢问,这一切又如何攀扯到臣妾身上?东宫人事由皇后一手任命,臣妾虽有协理之权,却断然插手不了东宫的任何一人、任何一样物件。臣妾又是如何躲避得开众人,将这毒下到太子身上去的?”   那双描画了凌厉眼线的双眼,无声无息地红了,写满了欲拒还休的哀怨。   陈素问冷眼瞧着,只觉得这后宫能长青的女子,确是有些拿捏男人的手段在身上。   “民女还有一物可证。”她赶在官家动容前速速打断这哀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升平十一年,贵妃曾向陛下献丹。贵妃深居宫中,炼丹所需一应原料,皆从翰林医官院中支取,至今仍能找到贵妃娘娘的支取记录。若民女不曾记错,娘娘所献‘养气丹’,配方为五石六药一砂。”   五石为禹馀粮、紫石英、赤石脂、代赭石、磁石;六药为肉豆蔻、山药、鹿茸、白茯苓、沉香、远志;一砂即为朱砂。   韩贵妃道:“本宫曾献丹于官家,确实也支取过这些砂石药物,这又能说明什么?”   “民女的师父高居院使之位,医道根基深厚,于炼制火候、药性君臣之辨上见解颇深。因此另掌一职,凡献丹者,须经我师父过目验毒,若无碍,方可献于官家。”   “是,”韩贵妃耐心骤降,“本宫也将养气丹给钱惟验过,那又如何?”   “师父无辜枉死,却不代表他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她话音刚落,韩贵妃面色骤变。   陈素问捧着那轻飘飘的瓷瓶,回忆起她与虞清商提取水银那日,曾谈及师父常验丹药。那瞬时便想到,师父作古后留给她的不光钱财,还有医官院的许多杂物。她回去仔细翻找,这才发现玄机。   那位老钓叟,口口声声叫她出宫去不要插手此事,可她是师父一手抚养长大的,他是否早就料到了她今日会站在此处,因此才留下这瓶关键证物?   若她能听话远走汴京,这自然只是无用之物。若她不曾远走,便也凭此成全爱徒。   想到此处,她更觉浑身充满力量,将瓷瓶高举过顶道:“贵妃娘娘支取了五石六药一砂,却未曾将丹砂用于丹药之中!恳请陛下请医官院一验,此丹若含丹砂,加热后颜色由红变黑,冷却后恢复原色。此为《本草纲目》所载‘转色’!”   “若验不出丹砂,便是贵妃借口炼丹支取丹砂,却转而用作了他处。丹砂乃管制之物,常人难以获得,贵妃娘娘却易如反掌。不仅如此,此丹中另添了一味只娘娘用得起的龙涎香,四年过去依旧芳香袭人。此丹出自娘娘,做不得伪。”   “龙涎香一年仅能进贡六十两,官家唯独赏了贵妃一份。”郭皇后心酸不止,遂又转为质问,“贵妃取用丹砂后不久,太子便中了汞毒,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巧合?”   赵绥的目光沉甸甸地刮过韩贵妃面皮:“你,将丹砂用到了何处?”   韩贵妃若未用,总该拿出宫中剩余的丹砂证明储存完好;若另作他用,更该说清用在何处。可丹砂此物,无论是用于颜料、药物,还是其他,总能验出痕迹。   韩贵妃大意之处,便在于她缺乏对这丹砂的认知。她自以为瞒天过海,可丹砂孕育于天地,造化之物不似人心,不会欺骗任何一个人。   她踉跄跪倒:“官家,妾本也不是那炼丹术士,一概事宜皆假手于人。当初那道士将丹砂用在了何处,臣妾、臣妾并不知晓啊!”   “那便将为你炼丹的术士提来一审!几板子下去,实情尽皆吐露!”郭皇后冷笑。   “皇后!”韩贵妃陡然抬眸,愤恨道,“我看你是为了攀诬于我迷了心窍!你们证明这,证明那,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你东宫铁板一块,我是如何下毒?通过什么下毒?太子又是如何将那汞毒带到了体内?”   郭皇后急切转首,面露哀求:“陛下,如今韩贵妃嫌疑最重,正应该立即将她囚禁,将她阖宫上下彻查一番!包括她豢养的那些道士,未必都是些硬骨头。只要我们肯查,帮着她办事的人总能吐露些实情来!”   郭皇后一刻都等不及了!   这件事情查得越久,叫韩贵妃反应过来抹去痕迹的风险越大。频繁动作早就惊动了韩家的耳目!如今她骤然发难,事发突然之下韩氏与她的鹰犬便串不了供。只要能将韩氏囚禁起来,隔绝她与外界的联系,之后怎么查都便利!   她再一次充满希冀地看向赵绥,如今韩贵妃身上疑点重重,他总该、总该有些决断!   可她再一次失望了。   她的丈夫像一座蜡像般坐在原处,白发与褶皱写着暮气与衰老,眼里是犹豫与权衡,可唯独……唯独没有一丝对孩子的愧怍!   赵绥半侧头颅胀痛难忍,他望向皇后,尽量叫自己的语气和缓如常:“贵妃不能准确说出丹砂去向,可皇后,你也说不出她究竟如何下毒。这件事贵妃虽有嫌疑,但缺乏铁证,若因此将她直接囚禁,彻查上下,恐不能服众,还要再起风波。但贵妃也不能全然置身事外。”   他自认为公道处理:“贵妃管理宫闱不严,以致丹砂此等禁物流失,术士不法,间接酿成大祸,对太子之疾负有不可推卸之责……”   郭皇后在此之前一直勉力维持着身为皇后的体面,却在此刻丈夫的看似公正之辞下粉碎。   这番话像巨大的灯罩一般将她笼在里边,让她独自一人感受着烛火的热浪与煎烤!   他如此轻巧地就将贵妃从“蓄意谋杀”轻巧滑向“失职”,连羁押都不肯!她不要他当场定罪!她只要他羁押韩氏罢了!   她霍然起身:“陛下!此事涉及毒害储君、危及国本之大罪!陛下真要放任一个有重大嫌疑之人离去,陛下啊,你真要如此?你真要如此?!”   她像一头愤怒的母狮子,此刻挟着母族的赫赫威势与孩子被害的切肤之痛,尽数爆发为直逼御前的压力。   她并非仅仅是一个愤怒的母亲,更是以皇后之尊、郭氏之女的身份,不容退让地求一个公道。   韩贵妃跪伏于地上,眼角不甘示弱地滑下两行清泪:“官家,官家,蒙您宠爱,妾虽不及皇后娘家势大权重,却也位列贵妃之尊,岂能任一个庶民,凭空诬蔑、肆意折辱?今日若因这般无凭无据的攀咬便要定妾身的罪,妾、妾便一头撞死明志!”   说罢飞快起身,一头朝身旁殿柱撞去!   赵绥心头一紧,竟不受控制地要起身,所幸韩贵妃已叫眼疾手快的宫人迅速拦住。   殿内顿时乌泱泱乱做一通,便在此时,门外侍从飞快来报:“启禀官家,通事舍人虞清商求见!称有贼人意图篡国!”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都是两天一更,报意思老奴三次元事太多了,生产力低下(缓缓跪倒),有空都会尽量多写一点。更新时间一般都是22:00之后,有时会提前,但是为了避免跑空可以到凌晨十二点再来刷新(如果追更宝还没睡的话),情况有变会公告说的~! 第81章 按倒贵妃   虞清商从在铁脊城见到陈素问的第一面起,就知道长得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不能信!   陈素问又一次用药给她放倒了,让她昏天暗地地睡到了傍晚,才叫匆匆赶来报信的谢永安唤醒。   谢怀玦在宫中自有耳目,不仅叫谢永安转述了陈素问面圣之事,更将调查贡舶物档案后得知的结论告知。虞清商手头上掌握了足够的信息,立时火烧屁股般杀到了宫里。   按制,她是男子,是外臣,进坤宁宫根本不合礼制,因此她直接将面圣理由拔高到了“有贼人意图篡国”的高度,这才合理面圣。   虞清商快速瞄了一眼现场,官家眉宇间疲惫大过愤怒。皇后与贵妃皆是泪水涟涟,显然已经辩过好几轮。至于陈素问——跪在地上一副头很铁的样子。   虞清商急得要命,前面没参与,不知道这群人吵到哪里了,总不能叫个人来给她总结一下。   她只好抢到陈素问面前,噗通先给帝后行个大礼:“臣虞清商,叩见陛下、皇后娘娘。臣本不该擅闯内廷,然事涉国本,臣妻陈素问归家后所言之事令臣五内俱焚,臣待罪在家时多日推敲,已有所察,不敢不冒死直陈!”   她称陈素问为妻,赵绥面上不显意外。   他对虞清商在医馆的红颜略有耳闻,现在称妻,显然是私下定了终身,他对此也不便过问。   郭皇后闻听此言,心中暗道这是个聪明人,遂顺着她的话道:“陈大夫竟将太子脉案与此案细节告知于你?”她脸上恰到好处地闪过意外与怒意,对着陈素问斥道:“此案干系重大,你竟如此多嘴!”   陈素问立刻接住这话,惶恐地伏下身去:“皇后娘娘息怒!民女面对此案实在是千头万绪难以理清,又急于为师父报仇,才将难处说与亲密之人听。民女知错,愿领责罚!”   三人机警应变,陈素问“私下求助”、虞清商“忠君忧国”,立时最大限度地撇清皇后“指使外臣干政”的嫌疑,也让虞清商接下来说出口的每一处细节都有了来处。   “虞舍人,本宫居于后宫,也曾听闻你铁脊城断案如神。陈大夫既已对你和盘托出,你又称有贼人意图篡国,想必不是空穴来风。”郭皇后神色骤然一厉,“现在便将你所知据实以告!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本宫便将你按擅闯内廷治罪!”   在方才拉扯之中鬓发微乱的韩贵妃却狠狠剜了虞清商一眼:“你与陈素问既为夫妻,正是狼狈为奸,私下里也许早就串通一气,你所言岂能当真?”   “回贵妃娘娘,臣不敢以私害公,一切只讲证据。”虞清商不卑不亢地道。   一直沉默旁观的赵绥,叫屋中女人吵得头疼,好不容易来个男子,也要来吵他!还在他面前演这出伉俪情深、英雄救美的戏码!   他脸上疲色愈重,蹙眉道:“行了!有事便奏,起身回话!”   虞清商领命称是,起身前她趴在地上鬼祟侧目去看陈素问,和趴地上偷摸抬头的陈素问对上眼。   她抖了抖眉毛,使了个眼色:讲到哪里了?!   陈素问接收到信号,心领神会,直起身子道:“民女取出矿商朱平脉案,贵妃不肯认;民女提出蒸骨验毒,贵妃不肯验;民女以师父遗物证明贵妃将丹砂用作他处,嫌疑重大,贵妃又咬定对丹砂去向毫不知情。娘娘口口声声,言东宫森严,她渗透无门。可虞舍人于家中,却曾对民女明言——此事,不尽然!”   “对!不尽然!”虞清商立时起身,丝滑接上,“这不尽然之处,便是臣依据所查,对贵妃娘娘可能下毒之途径的一个猜测,也是一个必须厘清的关键所在。”   “她到底如何下毒?”郭皇后身子迫切地前倾。   “内子受皇后所托,曾入东宫为太子殿下请脉,偶于殿内撞见一番物冰鉴,颇感古怪。回到医馆后,便将此物画下,予臣一观。内子曾言,此吾乃贡舶奇珍,由陛下亲自挑选后,直接赏赐给太子。太子珍爱万分,入夏以来日日使用此物冰镇瓜果,以消暑热。”   赵绥从前赐予太子的物件繁多,乍然提起此物,略一思索,才隐隐约约有些印象。   “朕的确赏过,此物有何不妥?”   “还请陛下派人取来此物,让臣亲眼一观。”   赵绥应允,很快便有侍从将那件精美冰鉴从东宫取来。   “内子蒸骨验毒的那名随侍,生前所掌之职便是为太子殿下准备日常小食。太子与此侍皆呈慢性中毒之象,可见毒源必是二人皆能频繁接触之物。寻常碗碟,盛放食物即用即收,难以藏匿,而冰鉴则不同。”   虞清商将盖子打开,向赵绥展示后道:“此物器壁厚实,内设银胆。臣试推之,若有人在其器壁制作时预设夹层,将丹砂炼出的水银封入其中……”   她瞟了一眼面色微变的韩贵妃,才道:“就连那名枉死的内侍都不曾察觉,只日日使用它为太子冰镇瓜果,盖子开开合合,冷气循环往复。水银性易飞,缓慢从夹层缝隙里一点一点逸出,凝结于瓜果表皮,被太子一口口缓慢吃进肚子里。”   闻言,郭皇后面上闪过失望,就连韩贵妃也懒懒地歪回了椅上,微微理起鬓角来,嗤笑道:“我道你有什么独特见地,竟然空口白牙说出这么个无稽之谈。你不如现下便将这冰鉴当着官家的面拆了,本宫倒要看看,你从何处搜出夹层!”   “回禀娘娘,不必拆,眼下这件冰鉴,确实没有夹层。”虞清商道。   “大胆!你敢戏弄于本宫,戏弄于官家?!”   “陛下容禀,臣并非戏言,只是想先请陛下听臣讲述一件亲身经历的小事。”   虞清商不睬贵妃怒容,向帝后二人作揖道:“臣归京以来多得一名同僚照拂,便想送他一件别致谢礼。为表心意,臣特地自己画了图样,精心设计了一款文房盒,寻了手艺最为精湛的匠人依样打造。臣本自负此乃独出心裁之作,天下仅此一件,谁曾料想,不出半月,竟在宫中其他同僚手中,撞见一模一样的物件。”   “试想,便是臣自认为天下仅此一个的文房盒,都能被匠人复刻成许多,售予他人。那么以此推之——”她何其自信,扬眉问道,“这件冰鉴又如何能保证,普天之下仅有陛下赏赐给太子的这一件呢?”   不待答话,她目光炯炯,步步紧逼:“臣斗胆猜测,是否最初由陛下赐下、太子殿下日日使用的那一件,内部设有水银夹层?待太子毒发之后,又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成了另外一件没有夹层的?”   帝后面露惊讶,唯独韩贵妃乍然失色。   “简直是信口雌黄!”她的胸脯急促鼓动,“你无凭无据,仅凭一张嘴,就敢凭空捏造出另一件冰鉴?你果然跟陈素问是一丘之貉!再者这是贡品,自广州海舶运抵,经市舶司、鸿胪寺核验造册,最后才能送抵御前,由官家亲手赏赐!这天下又有谁敢造一件一模一样的?”   “贵妃所言,也是有道理的。”赵绥施压道,“虞卿,对此你如何解释?”   虞清商托着手中冰鉴,感慨道:“真是巧夺天工啊。”   满室烛光下,盖面上镶嵌的无数颗细小宝石如群星璀璨,盖顶上那颗蓝宝石被众星捧月于盖顶,像猫儿的眼睛般迷人深邃。   她道:“内子初见这御赐珍宝时,也为这华贵频频惊叹。可她粗鄙无知,竟不知感慨天家富贵、四方来朝,反倒满脑子洗刷之事!她竟觍颜向东宫许都知询问,此物平日里清洗是否是一项难事,若磕了碰了,该如何处置。”   虞清商瞪了陈素问一眼,满脸都是“你这妇人真是招笑”!   一顶大锅从天而降,陈素问只能当了这背锅侠。   她羞赧道:“是矣,民女确实问过,那许都知答说,冰鉴确实曾不慎被宫人磕碰,致使盖顶宝石脱落。只是太子仁善,不曾追究下人损毁御赐物品之罪,只命人送至将作监修补了事。”   “内子虽然愚钝,确也正是这一问,才叫臣误打误撞窥破其中玄机。”虞清商接过话头,双眼炯炯有神,问题一个接一个的抛出,“若顶上修补过,无论修补手艺如何精湛,宝石重新镶嵌之处必有痕迹可寻。只需请工匠当场勘验,便可立辨真伪——眼前这件冰鉴,究竟是被修补过的旧冰鉴,还是在它被送去修补时唯一一次脱离东宫的短暂时间里,被人暗中调换回来的新冰鉴?”   郭皇后霍然起身,不容置疑地喝到:“许嬷嬷!立时去将作监请人来验!”   韩贵妃浑身抖如糠筛,她扑到御前痛哭流涕:“官家啊!这冰鉴自宫外贡入,入库后便直呈御览,更是您亲手赐予太子的!那虞清商却口口声声说太子最初手中的冰鉴里有夹层有水银,这岂非直接影射君上,暗指您要毒害自己的亲生儿子啊!臣妾蒙冤受辱,被这对疯狗攀咬便罢了,他怎么能如此胆大包天,将脏水往官家身上泼?”   赵绥闻言,只觉得头疼得越发厉害,嘴唇已隐隐溢出绀色来。他嘴唇翕动,指着虞清商,竟一时吐露不出半字来。   虞清商一点不犯怵,她见招拆招、遇强则强,对方上一层高度,她立时原地起高楼:   “臣绝无半分影射君上之意!陛下对太子的拳拳爱护之心,谁人不知?今日跪于此处,正是痛心陛下赤诚爱子之心,竟为贼人所乘,以至使储君无辜受害,国本动摇!”   掩于大袖后的双眼灼灼一闪——这才哪到哪!她的“论文”只写了个开头呢!她上辈子写的是申博论文,这辈子搞政斗跟写论文也没什么两样,讲究的都是推理与逻辑!   她的目光有如冷电,自信劈向狼狈之相渐显的韩贵妃:“贵妃!你口口声声咬定这是贡舶之物,你可曾知晓,那些远道而来运抵我大胤口岸的番物,究竟都是什么?”   “他们运来的是象牙、犀角,不是雕好的象牙笏板;运来的是乳香、龙涎,不是配好的香药;运来的是砗磲、琥珀与宝石,不是打好加工过的精美银器!还有龟皮、玳瑁、玛瑙、水晶、番布、苏木、胡椒等物,几乎都是不曾加工的原料,以及粗制的半成品。”   “诚然,番商亦有运来成品之时。”虞清商话锋一转,“譬如东宫之中陈设的诸多玻璃器皿。为何?盖因我朝玻璃锻造之术尚且粗拙,番商又于此道遥遥领先,成品方能跨越重洋,以技术之利敲开国门。”   “番商逐利,他们要的是多多的赚钱、快速的周转。若要做成一件符合汉人审美与使用习惯、甚至带有我朝形制特征的精美器物,需要了解汉人的生活习惯、需要聘请懂得我朝工艺的匠人、需要投入数倍于原料的时间和成本。而番商根本不具备这个动机和条件!”   她再次将手中那件华光璀璨的冰鉴高高举起:“请诸位一观,那些连筷子都未必用得顺当的番邦海商,他们知道冰鉴是什么吗?”   “四角攒尖仿殿宇之顶的制式、花纹满錾、宝石密镶、蓝宝石为冠顶,此物精巧繁复已极!陛下大可请来匠人一问,做成这样一件冰鉴,到底要花上多少功夫?需要如何高超的工艺?番商没有可媲美汉人的匠作工艺,更无大费周章做此物的动机。世人惯常先入为主,见这莲纹宝石,便觉这是番外之物,实则只是有人精心作伪!”   她这一番连陈如山石轰轰滚落,将每一个人都砸得昏天暗地,殿中蜡炬成泪,灯油溢出泄了一地,竟连宫人都忘了前去更换。   她盯住韩贵妃那双惊惧惶恐的美目,抛下最后锥心之问:“贵妃,这冰鉴,到底是真正的贡舶之物,还是有心之人深谙宫中喜好,特地仿了一件伪番之物?是否有人趁贡物抵京之际,将其塞入贡品之列,最后借陛下之手送入东宫?!”   真相,呼之欲出!   韩贵妃崩溃尖叫:“妖言惑众!妖言惑众!!”   虞清商道:“市舶司接收贡物必逐件登记,造册盖印,副本随贡品一同呈送汴京。恳请陛下即刻调阅鸿胪寺贡舶档册,核对实物与名录,此物是否真为‘贡品’,一目了然。”   她口中的档案谢怀玦早就替她看过,并让谢永安转告结果。   虞清商自然有十足把握,档案中绝无记载。   皇后对东宫严防死守,东宫所有内侍都是忠心耿耿之徒,韩贵妃确实无处渗透。所以她一开始就不打算从内部入手,而是在凶器进入东宫前就布好了局。   “快,去将作监请匠人验冰鉴,再派人去鸿胪寺提档案!速去!”郭皇后精神为之一振,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来人,给本宫立刻将这妖妃拿下!”   早在门外蠢蠢欲动的几个嬷嬷,顿时风一样刮进屋里,将昔日雍容华贵的贵妃粗暴按倒在地。   贵妃尖叫挣扎间珠钗散落,衣襟歪斜起褶,泪水更是混杂着脂粉滴下一地白汤。   她还想再扳回一城,只要今日不被当场拿下,一切都能从长计议!   于是她朝上首哭诉道:“六郎!事情尚未水露石出,您怎能任由她们如此折辱臣妾?若事后查出臣妾清白,却叫臣妾受了这般对待,臣妾……臣妾日后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人世间?!”   这一声“六郎”叫得郭皇后额上青筋一跳,再也忍不住上前,一巴掌抽到了她面上:“贱妇!再敢狺狺乱吠!”   韩贵妃的委屈狼狈并未能激起赵绥的即时回应,只因满殿喧嚣声中,那始于半边颅骨的胀痛已经蔓延至整个颅骨。   他在混沌中望向那双描红画金的眼,恍惚间与她一同回到四年前那个暑热难消的夏天。   也是在这样令人心烦意乱的日子里,鸿胪寺的礼官在暖阁内唱念贡品名单。各色来自海外的珍奇异宝流水般呈览御前,几乎同往年没什么区别。   直到那件形如殿宇的冰鉴被呈上,确实让当时也有些倦怠的他眼前一亮。   恰在此时,韩贵妃捧着消暑的冰酪盈盈步入。她目光流转着落在那冰鉴上,惊呼道:“呀,好生别致的冰鉴。”   赵绥在脑部的剧烈疼痛中,忽然朦胧升起一个念头:她为何只看一眼,便知晓这是冰鉴?   只是四年前的他不曾多想,随口道:“你若喜欢,便拿去。”   她却嗔怪地笑了,柔媚道:“官家近来赏赐妾身的好物件已是太多了,再这般赏下去,外头又要编排妾身妖媚惑主。”   她放下茶盘,绕到他身后,纤柔的手指带着芳香按上他的太阳穴,为他不轻不重地揉按。在她温柔娴熟的动作中,他感到紧绷的神经有所舒缓,正闭目喟叹之际,那魅惑之声从背后轻轻传来:“官家,听闻太子尤爱番物,想必他会喜欢的吧?”   ……   “官家——!”   他浑身一震,韩贵妃的凄凉哭喊将赵绥从虚无中拽回。   他看到他那曾艳冠六宫的爱妃涕泪横流,妆面白溶溶的,像四年前那碗放在案上缓缓融化的冰酪。   她……她到了这般境地,其实也与那些恐惧绝望的普通人并无二致吗?   那漫长而压抑的十年里,刘太后的阴影无处不在,唯有她,是他发自真心喜爱,是唯一一朵他能够主动挑选的解语花。   他将她栽在私人的土壤中,精心呵护着给予她想要的一切。他们相守十数载,情深意重,这份感情最初不掺杂半分利益算计……!   是他经年的偏颇与宠爱,将她捧到了云端之上,才叫她生出染指东宫的野心吗?这件事情嘉王参与了吗?她那双过去仅是触碰脂粉的手,已悄无声息伸到了朝政里吗?!   她竟真的狠毒至此,竟真的忍心对他的孩子下此毒手吗?!   “陛下。”   虞清商的声音便在这时打乱他的庞杂思绪。   眼前这位憔悴衰老的男人,既是一国之君,也是一个处理不好家务事的丈夫。他在这个时刻,身上有着和虞世海一般无二的软弱。不知这位帝王,此时此刻脑中想的是家国大事,还是儿女情长?   只是许多事情,向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无论是高贵如一国之君,还是卑贱如巷边乞儿,胸腔内都是凡心一颗。   她会努力再推一把,让这位帝王想起,眼前鬓发散乱的女子并不可怜,真正的受害者还在等待来自父亲的公道。   虞清商稳稳地抬起头来,双眼褪去方才的锋芒,只余一片叹惋:   “陛下,太子作为臣子,忠君爱国;作为您的孩子,恪守孝悌。陛下赐予的每一样物件,太子皆视若珍宝,尽数陈列于屋中,日日叫人拂拭擦洗。以至于陛下在东宫见得满室陈列,以为太子喜爱,更是频频赏赠。”   “这本是天地间至纯至真父子深情,可这份纯粹却叫有心之人利用,成了手中索命刀刃!他们窥见这道真情轨迹,私下打造了藏有水银的‘伪番’冰鉴,加塞入贡品队列顺理成章地叫陛下看见。陛下只觉物件精美,念及太子尤爱番物,更是顺理成章地赠予太子!而太子忠孝两全,阖宫上下对御赐之物从不怀疑,暑热时日日使用,这才把毒一口一口吃进了肚子里啊!贼人能造一件伪番物,便能造第二件!又利用太子不忍责罚下人的宽仁之心,在修补器物之时调换!”   “这难道不是利用了陛下的爱子之心,亦利用了太子的纯孝之意吗?他们借至亲之情以施毒计,如此行径,已非寻常戕害,而是……”   “而是窥探上意、玷污人伦!将君心圣意玩弄于鼓掌之中,践踏亲情!此即臣之所报‘有贼人意图篡国’!陛下若不严惩,则国法纲纪动摇;君臣父子之信崩塌!”   “臣先前曾向陛下直言——臣只愿做陛下的纯臣。陛下忧虑的,臣便去分忧;陛下敌对的,臣便去抵挡。只有保家卫国,为官家守天下,才是臣心所向。臣今日擅闯内廷,不惜此身,是不愿陛下再为奸佞所蒙蔽,令亲者痛,仇者快!臣,昧死以闻,伏惟陛下圣裁!”   虞清商痛陈完毕,郭皇后已是泪流满面。   四年了,四年了啊,她求神问佛四年,老天终于怜悯她这个日日忧惧失去孩子的老妇,给她送来一个虞清商!   “陛下!”郭皇后嘶声一喊,“您还在等什么?瑾儿还在等来自父亲的公道啊!”   赵绥身躯摇摇欲坠,瑾儿,他芝兰玉树的太子,曾经他最爱的孩子啊……他究竟有多久,不曾去看望他的孩子了?   近一年来,对太子的所有印象停留于来自医官院一张张冰冷无情的脉案,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隐晦告诉他:太子生机凋零,早做打算!   他的目光扫过哭天抢地的韩贵妃,眼神中的爱意、痛楚、憎恶、幻灭……最终都归于虚无。   喉中痰音作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道:“即日起,褫夺韩氏贵妃封号!将她、将她幽禁于延福宫,撤去所有宫人,由皇后派人严加看守。一应事务,待匠人验看、调来档册、彻查将作监与鸿胪寺涉事官员,证据确凿后再议!”   这一段判词已然抽干了他浑身力气,一丝腥甜从喉头溢出,赵绥眼前一黑,软软倒伏于榻上。   刹那间,整座内殿陷入了极致的混乱,各种惊骇之声哇哇炸开。   “陛下!陛下!陛下啊!”   “快快快,快把陛下扶到床上去,快请太医!”   “臣妻曾是太医!先让她来先让她来!”   “我来我来!”   ……   【作者有话说】   皇帝有点恋爱脑,但肯定也不是单纯的恋爱脑。之前在评论区看到一个读者宝宝说会不会整个冰鉴都是铅做的致使铅中毒,我感觉这个手法十分高明,我都没想到。第一卷 写了匠人支线,帮着找小张行尸体。第二卷写素问支线,帮着找下毒手法。我有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写探案的(苦笑 第82章 给你添堵   便在坤宁宫交锋之时,在铺兵与潜火兵的迅速反应下,太平坊中火势已被控制。不消半个时辰,大火已被合力扑灭。焦黑建筑物上仍有残烟袅袅飘起,空气中密布刺鼻的焦糊味,外头挤满了围观火情的百姓,冲着宅子外头那枚写着“虞宅”的素匾指指点点。   所幸火灭得快,整座宅邸只烧了厅堂,前后都未波及到。   不幸的是,在厅堂内发现了两具几乎成炭的焦尸,按照这家下人的指认,可能是虞宅的主人。   铺兵立刻报了京兆府,司理参军带着仵作和一干衙役,迅速赶到现场,又派人去宫里寻宿直的虞世海以及面圣的虞清商。   此时两具尸体已经被抬到外头。说是尸体,其实肢体早已烧光断裂,与两根黑黢黢的火棍没什么区别。   “真是造孽啊。”司理参军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烧成这样的尸体了,在焦臭味下直犯恶心,只囫囵瞥了一眼便走开了。   仵作蹲在一旁,连翻动都觉得没必要——烧成这样,神仙来了也验不出什么的。   于是仵作蹲着做做样子,司理参军更是装模作样地到现场转了一圈,觉得没什么可疑之处,便打算速速结案。   便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一名衙役小跑进来,对着参军急迫道:“大人,枢密副使韩相公来了!”   参军立刻唬了一跳,抬眼望去,正见到几人迅速走近。   为首者大氅之下一身紫色公服,金鱼袋于氅下若隐若现。他阔步行走间拂风带雪,火光从一侧打来,光明一侧惯常儒雅含笑,阴影一侧却不大真切。   参军立刻迎了上去,摆满笑脸:“韩相公……”   “虞舍人本是本官门生,下职路上听闻虞宅起了大火,不能不来一看。”他的目光扫过地上两具焦尸,“死者可查清是谁?”   对方开门见山,竟似要插手此事。参军一噎,心想宰执垂询,他这个芝麻大的小官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回答。便回答是柳楹母子,还顺道将下人处得知的“陈素问午间离去,母子闭门对账,后无故起火”的经过简述一遍。   “陈素问可有嫌疑?”   “她离去后约莫一个半时辰才起的火。”   韩琮问道:“你待如何结案?”   “回禀韩相公,仵作验不出痕迹,只能以意外走火结……”   “糊涂。”   他迫近,目光像两把铁签烙在参军面上,“本这分明是有人蓄意纵火,焚尸灭迹。”   “这……”司理参浑身一颤。对方不容置疑的一句话,竟是要他将案件升级。这是朝廷命官虞世海的家属,事情若要闹大,他们这些小人物便有得忙活了。   韩琮的语气不似商量,更像是通知:“即刻逮捕羁押陈素问,她若无辜,何惧一审。”   司理参军正要诺诺应是,另一道声音自雪中传来:   “何必如此。”   众人循声望去,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在庭院站定。   细雪无声无息跌落伞面。油伞微抬,露出一张清贵出尘的脸孔。   谢怀玦一席银灰貂裘,持伞立在院中,如同漫天雪色中裁剪而出的一道清影。   “谢、谢大人。”参军磕磕绊绊地道。他认得谢怀玦,是因为早些年间对方当御史时曾协理京兆府办过案。只是谢怀玦稳步高升,他如今仍是个掌刑狱的小小参军。   但无论如何他也与谢怀玦短暂地共事过,知晓他这人办案极有水准,也从不为难底下办事官员。思及此,心底蓦然一松,“您、您怎么也来了?”   “邻里失火,过来看看,不慎听到你二人谈话。”他礼貌解释,又道,“陈大夫离去已久,若只因曾到访便要拿人,未免草率。”   “是,是,小的也是这样想的……”他说到一半,只感到韩琮的目光像要在他面上烫出疤来,嘴边的话立刻拐了个弯,“但是呢,将陈大夫先提来一问,也未尝不可……”   韩琮转向谢怀玦,两人目光交汇,风呼呼而过。   “谢侍郎,你这是要阻拦办案?”   “韩枢副,是你要插手与你不相干的案件。”   韩琮笑容不达眼底:“若不慎走火,屋内应有呼救之声,可府中下人皆不曾听闻。或许起火之前,屋内之人已经遭人暗害。”   谢怀玦微微一笑:“不曾呼救,或是起火前便中了炭毒,昏迷不醒。谢某进来前已细细问过虞家下人,称厅中烧了好几盆炭,又整整一下午紧闭门窗——母子二人闷晕了也不奇怪。”   司理参军弱弱地道:“在屋内确实发现了好几个碳盆。”   “想来逝者在家中日日这般烧炭,怎的偏就今日中了炭毒,又恰好起了火来?”   “韩相公有所不知。”谢怀玦慢条斯理,“虞夫人花大价钱置了新宅,虞二郎又于酒楼挥霍一通,反倒把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偌大宅邸奴仆寥寥无几,买炭自然也往次一等买,这劣炭烧起来,可不就易中炭毒?”   “依你之言,逝者何故白日点灯?”   “阴天门窗紧闭,光线昏暗,母子点灯对账,情理之中。”   “若不慎昏迷,火源何来?”   “那便不知了。总归与离去多时的陈大夫无关。”   见他总有话说,韩琮冷笑道:“汴京一年发生大小火灾上千次,铺兵与巡火兵救火素来迅捷,短短时间,怎能将两个大活人烧成这般模样?莫非是有人为了掩盖尸身罪证,先行点燃了尸体,再行点燃了里屋?”   “韩相公倒像亲眼所见。”谢怀玦轻声一笑,收起伞来,又用伞尖指指一片狼藉的里屋:“不妨移步一观?”   司理参军只觉得周遭温度骤降,冻得他不住打摆,耳边隐隐能听到无形刀刃在空气中交锋劈砍。   一晃眼,两位不能得罪的大人物便先后踏入废墟,他也只好咬咬牙跟了进去。   厅内梁柱焦黑,所有器物家具尚能分辨形状。正中两把高椅却是只烧得剩个框架,似乎轻轻一触便要塌陷,其下还能瞧见两具尸体倒伏的印迹。   “韩相公请看。”谢怀玦目光落在高椅下烧得变形的烛台,“死者二人坐于高椅上对谈,不慎因炭毒昏迷从椅上滑落在地。晕倒前又不慎带翻了案上的烛台,火星因此燎上死者衣物。”   他故作惊讶:“看来确如韩相所言,火便是从人身上开始烧的。”   韩琮的靴底碾过什么东西,吱呀作响间,他寸步不让:“原来如此。只是人体油脂虽可助燃,却也不至于让火焰蔓延得如此迅猛刚烈,几乎瞬间吞没整个厅堂主体,在宫内都可瞧见浓烟冲天。待下人发现着火时,一切皆已无可挽回。谢侍郎可否告知本官,火先从人身上起,又是如何转瞬间变成这场弥天大火?”   “劳驾,让让。”谢怀玦道。   韩琮只沉着脸退后半步,露出方才脚底下踩得吱呀作响的物件——原来是几片碎陶。   伞尖虚虚点过四周散落的陶片碎渣,谢怀玦道:“厅堂起火,温度升高,密封酒坛受热炸裂,碎陶并着酒水四溅,火焰便顺着酒液的流淌轨迹急速蔓延。加之室内炭火旺盛,本就干燥,遂一举引燃了梁柱帷帐。所谓‘迅猛刚烈’,只是几坛酒的功劳。”   “哦?”韩琮双眼一眯,“本官有一事不解。你连厅堂都未曾踏入,如何便能断定这堆碎陶是酒坛?”   谢怀玦嗤笑:“陈大夫为贺乔迁上门,既是宴请客人,席间怎能不备酒?虞夫人亲自掌厨备菜,酒水更由下人采购提入厅堂——看来韩相公倒是不如谢某盘问得仔细。”   一旁跟着进来的司理参军全程旁听,只觉得这两位大人真是周密,竟在外头已然问了这么多,倒显得他无能。   听他二人几轮交锋下来,他本就偏向结案的心此刻更加坚定。谢大人条理清晰,驳无可驳,好端端去审那陈大夫做什么?她离席那么久火才烧起来,总不能有个分身!   再者,她与虞家母子交情好到虞夫人肯亲自下厨,她有什么杀人动机?例行公事请来一问便罢,若要像韩大人说的那般先行羁押,确实有些过分。   他偷偷将每一条都默记下来,只待回去写到结案报告上,谁也挑不出错。   司理参军见二人还在谈话,也没他什么事,便先行从厅堂中退了出去。   一片焦黑废墟中,只余二人无声对峙。   两人分明面上都带笑,可氛围莫名剑拔弩张。   谢怀玦今年二十有八,已经稳坐兵部侍郎之位。兵部与枢密院职责互补,却也互相制衡,而兵部侍郎的位置向来是跻身枢密院要职的跳板,韩琮当年便是从这个位置上升上去的。   因而韩琮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谢家麒麟儿,只要这般稳稳当当地走下去,早晚都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枢密副使,入主政事堂,位列宰执只是时间问题,甚至能够走得比他更高、更远。   年近而立,退一步风华正茂,进一步正当壮年,官家对谢怀玦恩宠有加,谢怀玦也至今没做过一件可被拿出来大动干戈的糊涂事,反倒是他自己,曾经差点因纲马一事被他按趴下。   他露出“后生可畏”的赞赏表情,道:“你观察入微,举证周全,倒让本官回忆起你初入御史台时,驳斥众人之风采。那时你为小民伸冤,硬是将铁案翻了过来,颇有乃父当年之风。”   只是近来,他却从这尊看似无瑕的玉人身上,嗅到了一丝异样气息。   韩琮话锋陡然一转:“可如今,面对虞夫人与二郎这般惨状,谢大人却只忙着替一个也许并不清白的医女辩白,甚至如此急切地为这场把两个活人生生烧成焦炭的意外,找寻种种合理的解释。”   他深深凝视谢怀玦,一句又一句,似要掏他的心窝子:   “本官倒是万分好奇,你谢氏说什么门风高洁的百年清流,怎么今夜到了虞宅,你这位曾经明察秋毫、守正不阿的御史,不去追寻真相与幕后黑手,反倒像个专司诡辩的低级胥吏,在这儿绞尽脑汁,为一场怎么看都透着蹊跷的火灾脱责开脱?”   他带着恶意凑到近前:“你们谢家自诩清流,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向来鄙薄本官手段。可如今看来,你玩弄权术、混淆视听的能耐之高,让本官觉得,你似乎与我也没什么两样。”   谢怀玦不喜欢他人离自己这般近。   近到能够清晰瞧见对方眼角的细微纹路,以及再如何保养也难以遮掩的松驰颈皮。   谢怀玦突然很生气,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   ——当初虞清商真是瞎了眼,这老贼都能做她父亲!什么眼光!   他心里又开始酸得不行,对方刚才的长篇大论从左耳进去,又像废物一样从右耳倒出来。   “你今日现身此处,是贵妃在面圣前给你递了消息?”谢怀玦微微扬起眉峰,“你知道陈素问与虞清商面圣,但你对宫中情况一无所知,所以急吼吼地来到此处是想借机拿下陈素问,为你手上增添筹码?”   韩琮沉默,谢怀玦微笑道:“韩相公,你果然老了。”   他反过来剜韩琮的心窝子,带着点嘲弄:“不仅反应慢了,连消息也不灵通了。”   类似的话韩琮在大相国寺也听过,他那不听话的门生用匕首抵住他的喉咙时,也曾这样扎他的心。   谢怀玦欣赏着他瞬间阴沉的脸色,索性装也不装了。   他看韩琮的眼神像在看一根失了水分的蔫黄瓜,带着赤条条的鄙视,以及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负气。他恶劣地勾起唇角,慢条斯理道:“对了,谢某今日前来,与什么清流风骨、案情真相,其实并无多大干系。纯粹是——”   “替我的人,给你这老而不修的东西,添点堵。”   *   韩贵妃倒了。   消息从内廷传出来时候,朝野上下无人敢信——那个冠宠六宫的女子,竟是毒害太子的幕后黑手。整整四年,轻而易举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在韩氏被幽禁待查的当晚、在官家怒极昏迷满朝无人统御之时,郭皇后展现出了惊人的手腕,迅速掌控了全局。   首相与副相被连夜请入宫中垂询、参与决策,而所有可能涉事的鸿胪寺、将作监官员,于睡梦中被皇城司鹰犬连夜敲开大门,羁押带走。   太平坊的大火似乎蔓延到了了整座汴京,烧出了各方人马不同的反应。   谋害储君,这是何等惊天大案!御史齐齐将矛盾对准韩家,谢老中丞再创新高,写出了比以往任何一篇弹章都要鞭辟入里的雄文!   韩琮作为贵妃族兄,虽非至亲,却也难以置身事外。他反应迅速,在试图捉拿陈素问无果后,立时上书与韩贵妃划清界限,称对此事一无所知,若早知贵妃有此等恶行,必当冒死劝谏。   又称他虽与贵妃为同族,但外臣之身向不与后宫有私交。贵妃之恶行,他虽不知情,却亦有疏于觉察之罪,乞求严查此案,若当真涉事,甘受国法。   旋即称病谢客。手段与当初虞清商在樊楼案中的自劾撇清关系并无二致。   前太医令钱惟家属在得知贵妃伏法后更是上书,哭诉钱惟并非病逝,而是被逼自尽。钱家人从前此前苦于没有证据、慑于贵妃威势,只能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只要有一名苦主现身,那么无数的苦主将接连现身。   于是针对贵妃的指控全面升级,出门外在,你要是敢说自己姓韩,连脚下的石板路都要自行裂开不让你走。   此事虽因官家专宠韩氏而起,但到底要在天下人面前为他顾全颜面。对外只说“惊闻太子被害真相,急怒攻心,痛伤龙体”,将赵绥塑造成一个被妖妃蒙蔽的慈父。   外头乱糟糟的,各方都在等待最后的调查结果,而因怒火攻心陷入昏迷的皇帝,终于在次日傍晚转醒。   福宁宫外,大雪纷飞,一道萧索身影正跪在茫茫雪色中。   嘉王一夕之间失势,在府中听闻噩耗,更是如遭雷击。于今日傍晚时卸去亲王冠服,换上素服,手捧写好的“自劾请罪书”徒步进入宫门,惹得宫人纷纷侧目。   此刻,嘉王跪于福宁宫宫门外,单薄身躯满覆白雪,正一遍遍高声颂读请罪书。   “臣罪深重,不堪言表。为人子,未能规劝母妃,陷陛下于两难,不孝不忠,百身莫赎。伏请褫夺爵位,发配边陲,以正国法。然闻母过,五内如焚,臣愿以亲王之身代受刀锯,减母罪之万一,以全人伦。臣与母皆感圣恩,唯悬心龙体,盼陛下为国珍重,此即罪臣唯一残愿!”   赵绥醒来时,看见的便是贴身都知吴公公惊喜的脸。   “官家醒了,快快快,快传汤药!”   殿外风雪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请罪声,赵绥虚弱问道:“朝中……什么情况了?外面……是……嘉王吗……”   吴都知一边扶他起身,一边回话:“回禀官家,正是嘉王殿下。皇后娘娘全权处理贵妃案,特地吩咐了老奴不许嘉王面圣,一切皆等您醒了圣裁。嘉王……嘉王殿下素服请罪,已经在外头跪了小半个时辰。今日这样的大雪,嘉王衣着单薄……恐怕……”   他欲言又止,一边去觑官家面色,似乎不知官家愿不愿听,该不该说下去。   “你觉得朕的嘉王……他参与了吗?”   吴都知连忙躬身,小心回复:“回官家,这样的大事儿,老奴哪敢胡言乱语?只是这嘉王殿下,四年前事发时也才十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赵绥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侥幸。   是啊,十四岁的孩子,他日日看着长大的孩子,哪知道这些阴私诡计?   当年在资善堂,因他膝下皇子稀薄,便破例让众宗室子弟陪读,好让上学的嘉王不那样孤独。   赵绥隔着御辇的纱帘望见过许多次——天还未完全亮起,其他宗室子弟尚在睡眼惺忪时,嘉王已在晨光熹微中默诵经义,年纪小小摇头晃脑,好不认真。嘉王就这样一年年地在朗朗书声中长大。   去年韩氏染恙,嘉王在宫中守了整夜。他处理完政务赶去延福宫,见嘉王熬得两眼通红便让他先行回去休息,谁知那孩子跪在殿中,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落泪,只说:“儿臣恨不能以身代母受病痛之苦。”   他是一个会为母亲病痛而落泪的孩子……韩氏被褫夺封号幽禁,他又怎能够与生母撇清关系、彻底割席?   赵绥朝窗户的方向望去,仿佛透过窗棂看见了那个跪于雪中的身影。他今日迎难而上的表现正是从一而终,他一直是个勤勉善良、恪守孝道的孩子。赵绥有理由相信,嘉王确实从头到尾,都对此一无所知。他也相信嘉王这一跪是真心大于姿态。   “去,叫嘉王进……”   他话尚未说完,只听“吱呀”一声,殿门开了。   烛火在地面打下一条颀长病瘦的影子,殿中新熬药汤的热气,与来人身上浸入骨髓的陈年药香滚作一团,步履移动间,向御榻而来。   父子二人的相见,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傍晚。   仅是一位经年孱弱的孩子,颤巍巍地托着一碗滚烫汤药,静静站于父亲榻边。   若不穿厚重裘衣,便能看到太子赵瑾宽服下一身嶙峋瘦骨。衣料压在肩上,两条锁骨如削薄的剑脊向两侧撑开。   他仅仅只是站在此处,已让赵绥愧疚难当。   太子……他曾经丰神俊秀的太子!   “父皇,儿臣前来侍疾。”太子柔声说。   一旁的吴都知哪敢让本就状态不佳太子干这个活,连忙迎上来,连声道:“殿下,您身子要紧,这活儿便交给老奴来吧!”   太子只是坚持道:“这是为人子的分内之事。”   赵绥不禁心头一软,一手挥退吴都知,又气又急:“父皇身边不缺人伺候!反倒是你身子未好,何必前来侍疾?”   太子落寞一笑:“父皇难道是嫌儿臣端不稳汤药?”   赵绥下意识望向他的手,那双原本生于储君之身可指点江山的手,却连一碗汤药都端不稳了!随着他的震颤,碗中药汁浪一般一次次拍上碗边。   此情此景,叫赵绥心中更为难受。他忙拍了拍床沿:“你且坐下,你一片孝心,父皇如何会嫌?”   太子便依言坐于榻侧,舀起药汁,一勺勺喂进赵绥口中。   然而这对于寻常人而言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于太子而言似乎是巨大的挑战和煎熬。总有几勺无法精准送入赵绥口中,三番两次淋湿他的衣襟与被角。   直到药碗终于从手中跌落,太子似乎再也忍受不了自己的无用,起身踉跄着跪倒在地。   “儿臣不孝不悌,致父皇忧疾,此儿臣之罪,万死莫赎。”他抬起头,眸中满是哀恸:“儿若早逝,或可平息风波。今苟延残喘,反累君父圣心,又使兄弟遭难!”   赵绥心头震动,他怒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儿臣来此之前,见弟嘉王宫门长跪,哀毁骨立。常言道手足之情,焉能断绝?贵妃或有舐犊之私,然究其根源,或是爱子心切,为之计深远,是以一时糊涂。儿臣这副残躯,便是要了再多人的命,也无法保全。若因儿臣一人之躯,使父皇失一子,使弟嘉王失一母,使宫廷蒙血亲相残之污名,儿臣虽生犹死,九泉之下亦难瞑目。”   “瑾儿!”赵绥几乎失声。   天底下有这般为凶犯辩白的受害者,有这样恪守孝道、顾全大局的孩子,叫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何自处!   赵绥踉跄着下床前去扶他:“瑾儿,你是太子!朕的太子!你何须如此?你何须这个时候还替他人考虑?”   这一刻,所有大病初醒后的恻隐与迷惘,被眼前这碗泼洒的药汁、被太子委曲求全的话语冲刷得一干二净!赵绥心底的痛楚与愧怍像火一样焚烧五内,心头只余声声震怒质询——   是谁?!   是谁将他最骄傲的儿子从云端拽入泥淖,是谁把这副曾经蕴藏山河气象的身躯折磨成风中残烛?!   他紧紧握住太子颤抖的手,嘉王的请罪声仍在风雪中飘摇,却再也唤不起他丝毫恻隐之心。   殿外风雪正紧,呼号的风声裹挟着大雪拍打在屋脊门窗之上,被绞碎了的哀求之声越来越孱弱,而福宁宫的门,不会再为嘉王打开。   烛火一闪,帘幕之上打上父子二人相拥的身影,太子赵瑾轻轻瞥向紧闭的门窗,眼底却是寒浸浸的。   ——四弟,这是为兄教你的最后一课。   【作者有话说】   来噜今日有点晚 第83章 新的友谊   腊月二十六,距元日过年仅剩四天。   满城都在忙着净庭扫户、张贴新门神、悬挂钟馗像、钉上红艳艳的桃符。街巷里飘着蒸糕与熬糖的甜香,锤子钉桃木的清脆声夹着零星爆竹响,一派热火朝天的忙年景象。   虞宅的白灯笼却在这片热闹的红色里,沉寂寂地亮了起来。   这是柳楹母子死去的第二晚。   因厅堂烧毁,二人的灵堂设在后院正房。事出突然,主家匆匆新裁了大片白布帷幔,甚至能看到边角探出没缝平整的线头。   灵堂中并排放着两副棺木,案上各摆着柳楹与虞清荣的牌位。   棺前铺着两只蒲团。一只坐着虞世海,一只坐着虞清商。   虞清商一身粗麻孝服,腰间麻带垂地,到如今她仍旧觉得做梦一般。   眼前是两口黑漆漆的棺材,里面躺着两具黑黢黢的躯体,是她名义上的母亲和弟弟。   如今,黏附在原主身上、也如影随形折磨着她的“泥点子”,终于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   而因宿直东宫意外逃过一劫的虞世海一身素缟,双鬓一夜之间尽成霜雪,仿佛老了十岁不止。他出宫后已经痛哭一日一夜,直至眼泪流干了,两个眼睛肿得像核桃,才被下人搀扶着回房中休息。   虞清商还在原地静静坐着。承载着原主全部记忆与伤痛的她心中没有快意,在满堂香烛与素白之中,反倒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惘然与悲伤。   自来到这个时空,她总是在刷新对死亡的感受。   她虽痛恨柳楹母子的所作所为,却也无法对着两具焦尸欢呼雀跃。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与她灵魂深处旁观者般的悲悯,共同织就了这份复杂的哀戚。   揭发韩贵妃当晚,虞清商本要暂宿宫中协助郭皇后办案,谁知京兆府派人送来虞宅大火以及柳楹母子身亡的消息。   她被这消息震在原地,郭皇后却以为她为骤失双亲而痛,遂放她与陈素问先行出宫治丧,料理后事。   今早司理参军已写好结案文书,例行送至她手中,问她是否认同结论,有无补充。   她完整地看完口供与文书,发现柳楹母子于生死上有两次机会。一回是别人动的手,一回是自己点的头。   于是她点头,一切就此盖棺定论。   虞世海这个年纪遭到这般打击,已经痛到不能理事,虞清商遂以长子身份全权主丧。   备棺、裁白幔、购纸钱香烛、搭建灵堂……她从昨夜开始几乎脚不沾地地操持所有事宜。在旁人眼中,她俨然是个哀毁骨立、却依旧勉力支撑的孝子。   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陈素问抱着一对香烛进来,默默换下灵前即将燃尽的残烛。   既已在御前演了场“夫妻同心”的戏,便只能将这戏一路演回虞府。只是出宫后诸事繁杂,她忙得脚不沾地,至今仍未与陈素问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于是在这个暂得喘息的夜晚,她不得不思索前因后果。   从结案文书中,她已将陈素问昨日行踪拼凑完整:昨日晨间自坟地归来,点起安神香令自己沉沉睡去。先行拜访谢怀玦,后与柳楹母子共进午膳。她离去一个半时辰后,虞宅起火,将一切焚烧殆尽。再之后,她怀揣必死之心入宫,由皇后推动着发起对贵妃的指控,为钱惟报仇。   虞清商何等敏锐,从近些日子陈素问的哀愁,追溯到两人刚回京时她的不自然与试探,还有自己房中那张不翼而飞的写满现代烂梗的纸……   “是你做的吗?”虞清商问。   月色如此凄冷。   匆忙搭起的灵堂一切从简,两具棺木乌沉沉地卧于白幡之下。瓦盆里火光跳跃,盆底已积了厚厚的纸灰,半张未燃尽的纸钱耷拉在盆沿。   陈素问换完残蜡转过身来,月色打在面上冷清清又寒浸浸的,她一手扶住棺木,对于棺盖下的焦尸似乎仍有恨意,一张菩萨面讲出令人惊心动魄的话来:“人是我毒死的,我并没有打算遮掩。”   这样的她如此孤高冷傲,像个没得感情的杀手。虞清商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你为何要做这些?”   “他们密谋向韩琮暴露你的秘密。”   “我……我会想办法应对……”   “还要我背着你同虞清荣做真夫妻。”   虞清商愣住。   随即怒目圆睁:“该杀!”   陈素问憋住笑,仍旧一副冷酷模样:“你就不问问,我还知道了什么?”   敏锐如虞清商,她能侦破大案,自然也能串联陈素闻的异常,听懂其话中所指。   或许在她从铁脊城醒来的第一天,陈素问就已经察觉。只是她像个默默的观察者,每天揣个小本本对她的一言一行加分减分。待到了结算日时,若是负分,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和柳楹母子一起处理掉。   对于穿越这件事情,虞清商早就不内耗了。来到这个世界,她没得选择。   但也许正因为陈素问是这世上最在乎原主、与原主最亲密的人,在被察觉时,她一瞬间也会觉得自己像个考场舞弊被抓现行的学子,又像揣了赃物被逮个正着的小贼。   她心中惴惴,实在不知应如何答话,而她一旦紧张,就很容易讲些烂话。   于是她干巴巴地道:“我听过给爱情殉情的,还未听过给友情殉情的,你、你好伟大。”   “……”   陈素问扶了扶额,她身上虚假的冷漠溶溶地褪去,露出温柔的底色来。   她走到虞清商面前:“清商,此前你叫我万事皆不可瞒你,可我仍对你隐瞒许多,这是我的不对。今日,我想同你坦白。”   说罢,在虞清商身侧的蒲团上轻轻坐下,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面向月,背向灵堂。   月色不再似先前那般清寒,不知何时变得柔和许多,素纱般铺陈在她们身前的青砖地上,也将她们拢在里边,一如好多年前。   “你来到这里时,”陈素问小声问道,“她便已经不在了吗?”   虞清商摇摇头。   “知道了。”陈素问面上有些失落。   虞清商忍不住要为自己的身不由己辩解一下:“一切皆非我所愿,我只是往桌子上一趴,人就在这了。一睁眼身中两箭!再一睁眼北狗贴脸打来了!有没有人为我发声一下?”   陈素问只是道:“你同我讲讲你吧。”她对这般怪力乱神之事展现出超乎想象的接纳能力。   虞清商终于有这个机会,向他人吐露自己憋在心里的秘密——守护秘密也是很孤独很辛苦的。   她嗓音里压着兴奋,也压着颤抖:“我在我们那边也很厉害的,放在这里高低也算一甲前三,却在即将毕业时不慎来到此处。起初我很害怕,想回家,便打算偷偷在军帐里吊死。结果脖子刚套进去就叫谢怀玦抓了个现行,他那个时候比现在可怕多了,拉着张脸说‘你不像下官了解的那个虞清商’,吓得我不行也得行,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后来我被迫守了东南墙,便是那一战之后,我发现北勒人想拆房子,而我刚好是个造房子的,这不是瞌睡碰着了枕头吗?知识就是力量嘛,我觉得我能为铁脊城做些什么,没想到一入将门深似海……小小北狗,姐轻松拿捏。”   她说着,比了个拿捏的手势。陈素问也学着她,大拇指与食指掐出小鸡嘴。   两人的手指开开合合,似乎已各自轻松拿捏自己满是挫折荆棘的人生。   虞清商又絮絮叨叨讲了许久,正口干舌燥地准备喘口气,却听到陈素问柔声说:“我知道,你也很辛苦。”   虞清商嘴巴一撇,感觉眼睛要尿尿了。   “这几日趁着治丧,可以肆无忌惮地哭,大家都会称你为孝子的。”陈素问状似揶揄,实则在心里说:不必像上回一般,偷偷趴在被褥里哭,那样伤心难过,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虞清商道:“我方才还以为,你怪我这个孤魂野鬼占了这具身体。”   “即便你是孤魂野鬼,那也是只好鬼。”陈素问道。   她抬首望向无边夜空,看到月亮依旧忠诚地循着节令演变阴晴圆缺,星河仍以亘古的姿态横亘天穹,想起与虞清商一同守过的雄阔阴山,不论人间谁主沉浮,它总在那里。而人呐……不过是天地间一蜉蝣。   陈素问倏然一笑:“肉体凡胎,只是躯壳,而非囚笼。”   “心病难医,她过去已存死志,如此痛苦地强留人世,于她又有什么好处。知晓她已不在这人世间时,我最初也免不了伤心难过。可如今,我已经能替她感到高兴了。”   “我真的真的,很替她高兴。”   她双手抱膝,仰头寻找一颗熟悉的星子。盈满泪水的明眸中,写满了澄澈安静的祝愿。   “而你,也不要觉得自己‘占据’,我从未将你二人视作一人。”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虞清商,“你也是我,愿意豁出性命保护的好友。”   陈素问把对旧友的怀念留在心底,把一个真实的接纳递给了面前这个新友。   这不亚于一份盖章认可,在强烈的情绪冲击下,虞清商感到自己感官过载。她双手扒在面颊上往下拉扯,幼稚地扯出一个鬼脸来,唯有那双湿亮的眼睛,从指缝间透出来。   虞清商来到这个世界所感受到的第一份毫无保留的关怀,来自陈素问。   这份纯粹的友情,曾给初来乍到的她提供了很大的能量与归属。正因为如此,她才格外在意陈素问如何看待真正的自己。   最初来到异世时总是提心吊胆,做贼心虚般担心自己的一言一行叫他人看穿。   尽管她也清楚,常人纵有再多疑心,也很难猜到她来自天外般的真相。可在承接来自原主的人际关系时,在守城打仗时,一做不好就觉得自己终归不是一个真正的将军。   好在时间会赋予勇气,经历会塑造真实。随着她在这里驻足越久,所做之事越多,她早已不再视自己为冒名者。   她守住了城池,维护了正义,与仇人斡旋,找到谋害太子的真凶。她背负了责任,承担了后果……这一切功勋、记忆,都是真实的、独属于她的。她靠着自己的勇气和行动,填满了“虞清商”这个名字。   她不是变成了原主,她已经创造了一个属于穿越者虞清商的全新人格和历史。   当她戴起独属于自己的傩面,世人已经承认了她。   她坐在此处时,素问也承认了她。   她自己,也早已承认自己。   虞清商很高兴,她说:“素问,谢谢你哦,谢谢你也肯为我做这样多。”   她双手向后一撑,双腿随意地屈起,整个人就这样舒展开来,仰起脸毫无保留地望向天上毫不吝啬泼洒光辉的月亮。   檐角的清寂轮廓被她留在身侧,月光毫无阻碍地漫过她舒展的眉宇、微扬的脖颈,照亮她眼底那片终于安歇下来的大海。   两人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拥抱起一段坦白过后的新友谊,仿佛她们原本就应该是朋友。   半晌,虞清商忽然正色道:“但是,我还有个问题。”   陈素问一瞬间便猜到了她要问什么,举手抢答道:“火不是我放的!”   “那便奇怪了。”她摸着下巴,“难道世上真有这样巧的意外?一场大火直接结案……”   陈素问小声嘟囔:“我觉得你可以去问问谢怀玦。”   “啊?”   “我……我总觉得就是他做的。”陈素问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个答案,“来虞宅前,我先去拜访了他。先谢过他肯从中牵线,让我能顺利查案为师父报仇。其次……”   “那时我决意一死,毕竟杀人偿命,我本就应该为此付出代价。”她有些赧然地道,“所以那时说了些矫情的话……”   虞清商立刻凑近:“有多矫情?”   “哎呀,就是……就是顺便托付了一下嘛……”陈素问顾左右而言他,声音越来越虚,“就是些日后……多多照顾……之类的话嘛……”   虞清商反应过来:“不是,你在托孤啊?”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   “谢怀玦什么时候成了我的托孤对象?还是你心中的不二之选?我俩关系已经近到这种地步了?”   “你们不近吗?”陈素问忽然幽幽一问。   “??”   “你俩在我医馆屋顶走来走去的,你以为很隐蔽吗?”陈素问翻了个白眼,“我也住二层好不好?向来上屋顶的小贼为了遮掩行踪怎么也是个一身黑的行头。他倒好,穿了身白貂,给自己好一顿打扮,我在隔壁都闻到熏香了!”   啊!   虞清商脸上臊得慌:“你……你还看到什么了?”   “我可没偷窥的癖好,只看到他站在窗前而已。”   她强壮镇定:“哦,如此看来,我们关系确实很不错。”   “你这是当局者迷。”孤寡二十四年的陈素问突然支棱起来,当起了情感顾问,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   这话无异于戳破了虞清商心中那张模模糊糊、懵懵懂懂的窗户纸。前世她只是个一心卷死其他工科男的土木读书人,人家邀请她吃饭看电影,她都觉得对方其心可诛,竟然想要破她读书的道心。   没有任何感情实践经验的她完全处理不了这种情绪,下意识分辨道:“你误解了,两个男人除了袍泽之情,还能发展出什么?”   “你可曾在他那边暴露过女子身份?”   “不曾啊!”   陈素问摸着下巴,又当起了狗头军师:“那就奇怪了。总不至于他已经眼神毒辣到能一眼将你看穿。这么多年,可从未有人怀疑过。”   她突然眼睛一亮,“前日破庙中蒸骨验毒时,他说他略通岐黄。你可曾让他近过身?”   “……有。”虞清商有些绝望,那可太有了。   “近到何种程度?”   屁股坐大腿算不算?揽过肩算不算?虞清商头晕眼花,羞于启齿。   陈素问又追问道:“他把过你的脉没有?”   “自然没有!”反正印象里没有。   “既然没有,那便只有一个结论了。”   “什么结论?”   “谢怀玦有龙阳之好。”   “啊?!”虞清商难以接受,不想接受。   “不然你怎么解释,”陈大夫开始罗列证据,“他位高权重,为何至今不娶妻?为何总在你面前穿得那般招摇?为何独独对你格外不同?”   虞清商被这一连证据砸得东倒西歪,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弱弱的反驳:“也、也有可能是……成年叛逆,天性不羁?”   陈素问呵呵冷笑了一声,眼里写着“你完了”三个字。强辩于御前,使得韩贵妃原形毕露的慧眼如炬的虞将军,现在却拒绝承认摆在明面上的蛛丝马迹。   半晌她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怜悯,七分看破红尘的了然:   “虞清商。”   “嗯?”   “你……你方才说话的语气,像极了替心上人辩解的,傻姑娘。”   ……   虞清商今夜沉沉睡去,或许是心境有所提升,她难得的在梦中又与博导相见。   博导的眉心又多了一道竖褶,她用笔尖敲击着桌面,语重心长道:“清商啊,你去到另一个世界当官未必不是好事。如今楼市泡沫,房价一跌再跌,你待在这里,博士毕业后可能都找不到工作。至少那边没‘期房’这个概念吧?不用掏空六个钱包,等来的却是烂尾楼。”   虞清商恭恭敬敬地道:“老师您放心,学生在这里虽然是跨界从业,但目前为止混得还行。”   她想了想,严谨地补充:“虽然专业不完全对口,但核心技能平移了。以前研究建筑结构,如今研究官场规则。以前算荷载配筋,如今算利益人心。都是系统工程,底层逻辑相通。”   导师似乎没明白逻辑到底通在哪里,她两手交叉摆在桌上,无奈地道:“行吧……至少你那边烂尾的一般是政敌的前程,不是老百姓的房子。”   “记住,”她在梦里最后叮嘱,声音渐渐淡去,“不管是盖楼还是当官,结构安全和良心工程都很重要,我们不能二选一,我们要听从指示,两手都要硬,两手都要抓……”   【作者有话说】   没满六千的下一章会补哈 第84章 她的动心   一场意外大火,使得虞清商接连痛失两位至亲,此事成了仅此于贵妃案件的另一桩要闻。昏迷中醒来的官家听闻此事,立即按制赐下赙赠,以此助丧。   不光如此,官家顾念虞清商守城之功,且惨祸出于意外、虞家子嗣凋零,特格外开恩,在常例之外赏赐了诸多银帛,瞬间又填满了虞清商的小金库。   没想到被挥霍失去的钱财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这或许是柳楹母子唯一能够给她这个女儿带来的补偿。   官家甚至念及虞世海白发人送黑发人,将他从东宫调入国子监讲学。   如虞世海所愿,他终于挪了窝,可这份升官的代价是丧妻与丧子——还是唯一的儿子。命运何其讽刺。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看向唯一女儿的眼神开始带上依赖。   虞清商却明白,从前至今,看似都是柳楹这个首恶在前头带着儿子冲锋陷阵,可虞世海却缩在后面理所当然地享受了所有成果。   他懦弱、自私、没有本事,却偏偏躲过一劫,也许日后只能这般守着她这位唯一后人,窝窝囊囊地活着。   “父亲,升职的途径有许多种,当初何必选择最差的那种?”这是回虞宅以来,虞清商头一回跟他说话,“母亲和弟弟为何要躲在屋中对账,以至于身中炭毒昏迷后意外引发火灾?是因为先前你们一心攀附外人,使我待罪在家,叫你们失去了最大的经济来源。而你们仰仗的那位大人,非但不会施以援手,如今更因贵妃案自身难保。”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父亲年事已高,若还想要个儿子,恐怕有心无力。以后我便是父亲唯一的亲人了,也希望父亲能看清此事,去恨该恨之人。”   虞世海哆嗦着嘴唇,心中悔恨万千。   因柳楹母子死状凄惨、面目难辨。为尽快入土为安,停灵期只设五日。   这短短五日,素缟满堂的虞宅却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人人心中都有一本账——贵妃案由虞清商与陈素问一手侦破,为国捉奸乃大功一件,此子升迁指日可待。   虞清商甚至迎来了郭皇后的外家。   防外戚是大胤的祖宗家法,郭皇后的父兄难以被授予实权,但头上顶着一堆诸如节度使、观察使、开府仪同三司、国公这样高得吓死人的荣誉头衔。   郭皇后想谢她正愁没有路数,此番正好假丧事之由,委托父兄带来了厚厚的丧礼,叫她狠狠发了一笔死人财。   期间谢怀玦与江齐衡联袂而来,吊唁者众,虞清商正忙着应付其他同僚,一时没顾上和他俩说话。或者说,她恰好心中有鬼,意外被陈素问戳破窗户纸,她心底还在消化。   陈素问便在此时出来奉茶,江齐衡看她忙前忙后,俨然一副虞宅女主人之状,不禁有些八卦地道:“你二人……”   陈素问瞥了谢怀玦一眼,矫揉造作地将一缕碎发捋至耳后,道:“我二人已私定了终身。”   谢怀玦微笑道:“恭喜。”   意料之中他该有的反应都未出现,陈素问左瞧右瞧,见他面色如常,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倒是江齐衡拍了拍谢怀玦的肩膀:“伯瑜,我表弟动作比你快多了,你可得努力。对了,你上回说的那位心仪之人,可有进展?”   “!”   陈素问与谢怀玦齐齐一惊,后者的表情出现了裂缝,甚至想去捂他那张死嘴。   “心上人是哪家千金?”陈素问立刻追问。   谢怀玦拒绝回复:“灵堂乃肃穆之地,不宜谈论私事,于死者不敬。”   陈素问打探无果,满腹狐疑地走了——这个疑似纵火犯怎么还真心实意吊唁上了。浑然忘却,自己这个杀人真凶也在灵堂中忙碌操持。   夜色渐浓,宾客散去,虞宅又在白凄凄中恢复一片冷清。   虞清商在烧得只剩空壳的厅堂内,提灯绕墙一遍遍检查。   前几日,她已命人将烧毁的残骸清理干净,空旷的厅堂内,只余下地面与墙面的狰狞焦痕。   风灯随着她的动作一寸寸照亮墙面,半晌,她在一处停下,蹲下身用提灯一照,果然看到一层混杂在焦黑中叫人难以发现的黑色脆性薄膜。   这层薄膜是有轻微光泽的,在提灯下微弱地反射。   她伸出手指触摸——其余墙面上的烟灰干燥蓬松,轻轻一抹便簌簌落下。而这道黑线却触手粘腻,指腹按压上去有种类似于松脂的黏稠感。她凑近闻了闻指尖,果然闻到一股刺鼻的焦油味。   虞清商了然地笑了。   在火灾持续焚烧阶段,室内温度可以飙升至六到八百度,使得室内气体急剧膨胀,压力骤增。   这些膨胀的、无处安放的气体,会自己寻找出路——比如门窗,比如墙上隐蔽的看不见的缝隙。就像在一个吹得鼓胀的气球上扎一针,球体内的气体会瞬间从针孔中呲呲呲喷出来一般。   而缝隙之外,是温度远低于火场的空气。高温烟气携带着大量焦油、水汽等可凝结物质,在高压下从缝隙高速喷射,遭遇外部冷空气的瞬间,温度断崖式下跌。这些气态物质会在遇到的第一个冷表面,也就是这条缝隙的边缘,迅速凝结成液态或半固态的沉积物。   如果墙上有一道可移动的门,那便一定存在活缝,不管这条缝多么细微,膨胀的气体都会找到。   看吧,只要她掌握的知识够多,痕迹便无处不在。   现在她清楚了。她的两个“好战友”,一个杀人一个放火。前者或许多少带点玉石俱焚的冲动,后者却是老谋深算地设计,让柳楹买下不在他名下却由他实际掌控的宅子,借助暗门之便或想徐徐图之。   他是否早已觉察陈素问那近乎同归于尽的杀意?   未必没有。但是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放任她去做了。   在她家里隐蔽地开扇门,这多冒犯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虞清商蹲在墙角阴恻恻地笑了。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虞宅已陷入沉睡。   废墟般的厅堂里,焦黑的墙面忽然传来细微的齿轮啮合声。   片刻之后,墙面徐徐洞开,一只乌头靴尖优雅、从容不迫地踏了出来。   “何方小贼!”   只闻空中一声爆喝,一柄利器从头顶劈下,快得像风一般。   那只靴尖倏地缩回,利器贴着腿骨而下,敲在他足尖前半寸的地上,“咔嚓”一声折断。   他垂眸一看,哦,不是什么利器,只是一根随手可捡的枯树枝。   虞清商握着剩下半截树枝,断裂的那头凶狠地抵在他胸膛,不许他前进半步。   “我当是哪位不长眼的小贼擅闯我虞宅,”她语调拉长,阴阳怪气,“原来是专程来验收火场成果的谢大人啊。”   谢怀玦显然没预料到甫一现身就被抓个现行。   重点是,他夜半三更从墙壁里冒出来的行为确实有些鬼祟,显得他好似个居心不轨的登徒子。所幸她只是抓了根树枝,而不是真的抄刀要砍他,这至少说明她早有预料,眼下这番更像是蓄谋已久的“请君入瓮”与下马威?   快速分析完毕,谢怀玦轻轻将树枝从胸口拨开:“你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树枝又更重更用力地怼了回去,她骂骂咧咧的,“说什么盟友,都很会瞒嘛。一个用药把我放倒去搞玉石俱焚,一个背地里设计虞家买这宅子好让你玩暗度陈仓,你们俩咋不去写兵法啊!将军你们俩来当得了!”   好奇怪,面对陈素问她有些心虚,面对谢怀玦她却理直气壮地生气。   谢怀玦心想,还好他跟江齐衡取过经:女子说不想听解释的时候,其实是十分想听解释的。尽管她的来历成迷,但总归脱离不了女子的范畴吧?江齐衡还说,如果女子说“我不听我不听”,那么必要时刻可以上点强硬手段让她冷静下来。   他有点兴奋地道:“知玉,容我解释……”   “好吧,你先解释一下。”   谢怀玦一愣,这……这流程好像不对。按照江齐衡的说法,女子至少应该再说两次“我不听”,然后转身欲走,他才好上强硬手段。   可她直接准奏,那他岂不是没有上手段的理由了?   眼见他表情突然有些遗憾,虞清商莫名其妙,催促道:“快解释啊!”   谢怀玦收回遗憾,轻咳一声解释道:“这处宅子先前虽不归于我名下,但实际确实由谢家所掌控。平日里查办要案,譬如先前的纲马案,那些不便在明面上传递的消息、证物,都会从四面八方先汇集于此。这样的宅子不止一处,只是恰逢你母亲在外物色新宅,我便略作安排,引她购入了这里,将他们放在眼皮底下。”   她紧跟着问道:“素问前去寻你时,你是否已经猜测到她的意图?”   谢怀玦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你既然猜到了,为何不阻止她?你是不是顺势为之?”   虞清商早便知晓,所谓清流,是坚守正义、不畏强权,而非一点手段都没有的蠢货。   只是若谢怀玦既然知晓陈素问也是她重要的朋友,却还是借陈素问之手去达成目的,这种感觉就像……就像她低头时,不经意瞧见了光风霁月之人投在水面上的幽微倒影。   谢怀玦微微打量她的神色,将胸口的树枝挪开,终于从阴暗的石门内走到她的面前。   “我确实早有猜测。可猜测与证实终究是两回事,事后我也尽力弥补。起火那晚韩琮来到此处,意图插手京兆府办案。若非我将那老匹夫拦了回去,陈素问今日未必能须全须尾地站在此处。”   因有铁脊城找富户借粮的前车之鉴,他如今已了悟——“做好事”必须要留名。陈素问确实出乎他意料杀得果断,可做事不干不净,他爱屋及乌背后帮忙善后难道不值得表扬?   他面上略显委屈地道:“我若没有功劳,也总该有些苦劳。”   听他这番自陈,虞清商当然能明白他们的出发点都是为她好。也正是意识到这点,更深的别扭才随之而来。   陈素问行事带有强烈的个人动机,既是为了帮她掩护秘密,也是为了给原主讨公道。   那谢怀玦呢?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甚至不惜舍掉一处经营有年的暗桩,只为将虞世海一家放在眼皮底下?所以若素问不杀,他也会杀,是这个意思吗?   他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吗?如果做到这般程度,他对她难道仅仅是同僚之谊?   几日前陈素问石破天惊的话犹在耳边——“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以男人的身份同外界、同他相处,亮出“男子”身份便能把所有亲密互动合理化,当下可以扭捏,但明日又是一条好汉。   可陈素问提出另一种可能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令她难以直视,也难以面对自己内心因此泛起的混乱涟漪。   可是怎么办呢?难道要贴脸去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是不是知道自己的性别秘密?无论得到的肯定还是否定答案感觉都很死亡啊!   “知玉……”他忽然向前一步。   虞清商应激般向后弹射一大步,指着他的鼻子怒道:“做事滴水不漏,心机太深!”   “……”   这防备姿态和强烈指控来得如此突然,谢怀玦怔在原地。   虞清商开始不由自主地审视他,似要找出他每一处可疑的举动和破绽。   他又换衣服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象牙色的的素绒夹袍,圆领窄袖,领口微露一线里衣,是更为柔和的素白色。他的衣物向来没有纹样,大抵是物质极致后的返璞归真。这般清雅,却像将凝冻的月色穿在身上。   他的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别人带銙都是铁质,他却用的是温润的羊脂玉。一整圈齐整地压住袍服,勾勒出清劲腰线。   又是这样不动声色蕴含着高雅与禁欲的白色。   白色?怎么又是白色!   从前她只觉得这白色他穿起来十分美貌令人想吹口哨,如今竟好像成了某些可疑的、居心叵测的罪证。   虞清商恼羞成怒,先发制人:“穿得这样招摇!”   “?”谢怀玦面上罕见地掠过一丝真实的茫然。   “熏香那么重!”他身上的冷檀气息又徐徐地缠扰过来,虞清商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将蛮横进行到底:“轻浮!”   寻常人劈头盖脸遭这一番指责,多少也该恼羞成怒,谢怀玦却只是冷静地自省了一下。然后他不得不为自己辩驳:“《论语》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难道衣冠齐楚也是错?”   平日里见她时,他确实格外注重衣冠仪表。只是他每一回都如此注重,何至于只在今晚招惹这些骂名?   可是今夜的虞清商看他引经论典却感觉很烦:“《庄子》还说凡外饰者,必内不足呢!”   谢怀玦忽然明白了——他是没有变的,那么变的便是她。   厅堂内只有一点稀薄的月色,却也能叫人瞧见她脸颊上一些不自然的薄红。一双眼珠子转来转去,显然心境有些浮躁。   虽然仍不明白具体缘由,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她此刻的攻击性并非源于真正的怒意,反而更像某种不知所措的……掩饰?   若她现在已经如此烦躁,他接下来应该如何做呢?   他想问:知玉,你为何今晚总想证明我有问题?   但他马上自我否决掉,觉得这样说可能有点不妥。   她这么烦了,大抵不能问她怎么了,也不能说她不对,更不应该同她讲道理。   谢怀玦冷静地思考,感觉即便是当年殿试对策也不像今晚这般绞尽脑汁。显而易见,揣摩女子的心理这件事确实比考状元还难。   哦对了,也不能思考太久,若他一直不说话,她会不会觉得他态度不好、有意回避?   谢怀玦决定斗胆一试。   于是心机太深、招摇又轻浮的谢大人语气放得又轻又缓,带着点探究,又像是单纯的询问:“不知谢某是何处惹了虞将军不悦?还请将军明示,好叫我改过。”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他的香气无孔不入,他的态度格外配合!   虞清商只觉得一口气囫囵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让她明示?她怎么明示?难道说“我怀疑你用力打扮是为了勾引我”、“你做得太多让我怀疑你别有用心”吗?   可他态度已经这样好了,她很难继续指着他的鼻子骂呀!   况且……   他竟然说他要改过!   堂堂状元郎、谢家麒麟儿、天子近臣,没有辩解,没有不悦,反而虚心地在她面前说要改过,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一时半会儿,她竟不知道她与他谁更不对劲。若不是场合不对,她真想原地挥舞一套军体拳,好宣泄一下内心无处安放的震恐和无措!   虞清商猛地攥紧了手中那半截枯枝,急头白脸地在他身上一顿乱戳,终于在忙乱中找到由头:“我确实很生气!不光是因为你们瞒着我做事,谁让你在我家开了道暗门的?是个人都会觉得很冒犯,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谢怀玦微妙地吁出一口气——太好了,看来他答对了。既然是要交代,那便好办了。   一个优秀的考生,会事先猜题,准备好正确的答案。   “你所提及的这些事情,我没有提前知会,确实是我不对。而空口白牙的事后道歉未免廉价。”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交叠的纸契:“这是虞夫人当初交付宅子时付的全部银票,今日退还于你,此宅便算我赠予你的赔礼。如此,可能原谅我?”   一张薄薄纸契,即刻在她心里扇起一场暴风雨。   虞清商瞳孔地震。   脑中唯余一个念头——此子,手段了得!   片刻之后,她才缓过神来。   她当然知道这处宅子位于寸土寸金的太平坊,价格不菲。这道歉确实很有分量,可她若接了,岂非接受了这种用钱摆平的模式?   ——也不是不行。   呸呸呸,至少现在不行,拿了岂不是输了?再说了,她早就不是铁脊城那个穷得当裤子的土木狗了。她能力这么强,以后自有挣不完的赏赐,少拿钱收买她!   “不必了!”她终于有机会掷出那句脍炙人口的台词,“万事万物,可不是什么都能用钱轻易摆平的!”   谢怀玦举着银票有点沮丧——怎么又不对?   难道花钱不是最能体现诚意的吗?总强过那些光说不练、一毛不拔之徒罢?   “那……”他有些无奈,但仍旧生出万分耐心,虚心讨教道,“你想要何种交代?”   到了这种时刻,虞清商只剩下一种该死的倔强,今日与他的交锋,她必须要赢!   她指着那道暗门,有些挑衅地道:“把这破门给我封死!半点缝隙都不许留!”   说罢,她多么期待他面上露出一丁点不耐烦啊!   “封死自然可以。”谢怀玦如是说,“只是此处本是一处便捷通道,若彻底封死,日后若有紧急情况,联络传递消息恐有不便。不如我将控制此门的机关图谱交由你保管?日后是开是封,皆由你心意。”   他态度诚恳,考虑周全。不仅提出了解决方案,还再次将主动权交还给她。   她在心底咆哮:谢怀玦!你怎么老答得这么滴水不漏,你要考研啊!   这种感觉比直接的肢体接触更叫人难以呼吸,她感觉自己被入侵了!   虞清商瞪着他,他那双平日里深晦的瞳孔,专注看人时,确是看狗都显得深情。   她又感觉自己有点脱力了。跟这人说话就像一拳拳打在棉花上上,所有力气都被卸掉,只剩自己内耗。   “……图纸给我。”她最终干巴巴地说。   “好。”谢怀玦低声一笑,“改日取来给你。”   她开始赶人:“今晚的事暂且揭过。你,赶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明天要发丧,我要回去睡觉了!”   “这便赶我走了吗?”谢怀玦觉得来都来了,“我觉得比起那晚,今日夜色也很不错。”   “你要赏月啊?”   “如何呢?”   虞清商要被气笑了,她往外头一指——那里白幔低垂,纸钱灰烬尚未散尽,隐约可见漆黑的棺椁轮廓。   “谢大人!这是灵堂啊!”她心想他果然很不对劲,“好了好了快走罢!”   “再等一下。”谢怀玦说,“今日前来,还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阴山私矿逃离的矿工。”他一字一句道,“我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会更一章三千多字的,这章就不要谈公事和其他了 第85章 众证定罪   虞清商终于找到了和谢怀玦相处的舒适区。   那就是——谈公事。   太好了!这种时候有一件公事可以谈,就像突然浮出水面可以大口呼吸。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找到了?在何处寻得?”   谢怀玦叹了口气:“说到公事,你总是这样高兴。”   她立刻反问道:“找到了证人,你难道不高兴吗?”   不知她是否余怒未消,谢怀玦不敢不高兴。   两人移步至密道内,又是一味地议事。   当时战后清理时虞清商在墙头发现北勒人的箭镞使用的是阴山铁,她心中有了怀疑,便让陈大器进山探查,在阴山深处发现了被灭口的矿工聚居地。   陈大器以聚居地为中心向四面搜寻,在更远处发现了逃离的矿工在沿途留下的痕迹。虽然没有当场抓到幸存者,但私矿的存在已经得到初步确认。   “我于昨日刚收到飞鸽传书,我的线人已在铁脊城中寻到这名矿工。”谢怀玦道,“此人逃脱之际,正值北勒人一路南下掠夺。他最好的藏身之处便是混入难民群进入铁脊城寻求庇护。王传福当时正被你逼得焦头烂额,大约从未想过,要找的人就藏在眼皮底下。我的线人按难民名册逐一比对,耗时许久才将他找出来。”   “这名证人是否进京了?”   “估摸着时间,也许刚要上路。”谢怀玦道,“只能伪装成行商进京。若一路顺利,至少也需月余方能抵京。”   她却微微蹙眉:“即便找到这名矿工,也只能证明私矿的存在,顺带指认一下王传福——可王传福已经死了,仍旧没法直接指向韩琮。”   “韩琮行事滴水不漏,许多勾当皆假手于人,鲜少留下痕迹。想要寻找能够直接指认他的铁证,确实不易。但也许,”他微微一笑,“我们并不需要任何证人直接指认韩琮。”   虞清商有些宕机:“什么意思?”   谢怀玦曾经久历刑名,对大胤律法了如指掌。他拎出其中一条,道:“刑统例律有载:‘称众者,断狱律云,七品以上,犯罪不拷,据众证定刑,必须三人以上始成众。但称众者,皆准此文’。”   ——对七品以上官员,不得刑讯逼供,定罪需依“众证”。若要形成有效的“众证”,则至少需要三名及以上的证人,此即为“众证定罪”法。   要让韩琮被“众证定罪”,至少需要三个证人与三组能互相印证的证据链,在他们的证词能够互相印证、形成闭环的前提下,便可据以定罪。   谢怀玦细致地解释道:“纲马案、私矿案、雁翎谷案三条线各自独立,却内在勾连。纲马案有贩马牙人与谢家旧档,可证倒卖之路;私矿案有幸存矿工,可指矿山所在;前两件案件共同在雁翎谷进行交汇——纲马案中那些来路不明的草原马在此被灭口,私矿案中走私的铁料换回的就是这些被灭口的马。而你……”   他的眼中闪着幽微的暗芒:“知玉,你是雁翎谷唯一活下来的人,你便是串联这一切、让两条支流汇成江河的第三个证人。”   这正是“众证定罪”的核心:不需要任何一个证人直接指认韩琮,只需要所有证人各自证明的案件事实,在逻辑上共同指向同一个人,且这种指向排除了其他可能性。   能同时控制纲马倒卖、私矿走私、军事行动这三件事的人,在大胤的官僚体系里只可能是枢密院的核心人物,只要闭环锁定,届时只需轻轻一推……   谢怀玦对此有十足的把握,虞清商面上却露出了犹豫。   “可是我当初带兵前往雁翎谷,是依据韩琮的口头密令,没有枢密院盖章,也没有任何信件可以佐证。纲马案的牙人能完整说出整条倒卖线如何运转。铁矿案的矿工能找出被炸毁的私矿在何处。这两件案子的自我闭环很扎实,但到了我这一环,是不是有些薄弱了?”虞清商说这话时,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要怎么自我证明,我带领那三千人进雁翎谷,是因为韩琮的密令,而非是我自己贪功冒进?我要怎么证明,雁翎谷案是是他为掩盖罪行而发动的大规模灭马行动,而不是我无能导致的全军覆没?”   谢怀玦问:“是谁代韩琮向你传递了他的口头密令?”   “是他身边的一位幕僚,也是他的心腹。他向来替韩琮传递各种指令,可他在雁翎谷事发后没多久便死了。”虞清商说。   他沉吟片刻,道:“再给我一些时间。”   他似乎想给她一些信心:“你虽无法自证,但雁翎谷发生的逻辑与时间与其他两个案件高度重合。只要满足‘众证定罪’,就可以直接启动程序缉拿韩琮候审。而一旦他被控制住,调查权就不再受他掣肘,许多事情便可直接查出。”   虞清商在心里苦笑——这下好了,然后把我给他放行铁锭的事一块查出来,美美给他陪葬。   “或许事情不必搞得这样麻烦。”她面上有些落寞,“只要等到那名矿工被安全送抵汴京,一切也许自有分辨。”   谢怀玦怀疑地看她一眼:“有事瞒我?”   她老实承认:“是啊,许多。”   她这样说话,却让他不知道她是真是伪了。   还想拷问她几句,虞清商忽然道:“另外一名证人——当初纲马案的沿途证据不是都被韩琮销毁了吗?那名贩马的牙人你们保护下来了?”   他颔首:“韩琮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找到。他被藏在了一个韩琮不可能找到的地方,你很快就会知晓。”   虞清商送走谢怀玦,心事重重地回了寝卧。   *   腊月二十九,五日停灵结束,虞清商为柳楹母子发丧。   随着她的辛苦操持与两具黑棺入土,压在她身上的不孝之名彻底烟消云散,血缘伦理上割舍不掉的家人也再也不会成为她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虞清商还未来得及稍作休息,便立即被官家派人请入宫中。   一场急火攻心如同导火索般引燃了他体内积累多日的虚症,或者是丹药服食过多的副作用,官家的身子眼见着差了许多,就连理政的地点也直接换到了福宁殿。   虞清商被引入寝卧,见官家身着常服弓腰坐在榻上,白发愈显,竟是显而易见地老了。   “虞卿,你痛失双亲,丧事操劳,这几日可好?”   “承蒙官家关爱,臣还撑得住,惟愿官家千万珍重龙体。”   赵绥看着底下那张年轻坚毅的脸孔,忽然生出感慨之心:“朕是人,终归也要老去。”   “官家……”   “你不必说些好听话来安慰朕。”他打断她,双手搭在膝上,开门见山地道:“虞卿,你有肃清宫禁、翊卫宗社之大功,你告诉朕,你想要什么赏赐?”   多么熟悉的问题。   回汴京头一次面圣时,官家也问过她类似的话。   那时她千辛万苦守住了铁脊城,又怀揣着一身秘密,便抱着退缩与置身事外的心态。于是她告诉官家,她伤病缠身,希望在朝中寻个清省点的去处,踏实为官家效力。   官家确实如她所愿,让她当了个清贵的通事舍人,顺带着恢复了她的将军衔,十分成全她的体面。   只是这些时日,她早已后悔当初的决定。   是她不够强大,不够果决,不够叫人信任,才让身边之人觉得她仍需庇护。以至于陈素问与谢怀玦用各自的方式,替她做了那些事。不论他们方式如何,终归是她没有足够自保的能力,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也累得他人涉险。   她不会再成为需要他人保护的对象,她需为自己勤加规划,努力长大。   虞清商深深弓下腰去:“回禀官家,臣斗胆直言。微臣十五岁从军,零零总总十年戍边经验,今岁守铁脊城,凭的是将士用命与为官家肝脑涂地守江山的决心。归来时因臣伤病交加,心志消沉,故而向官家求清省之职,此乃臣之怯懦。然我朝强敌环伺,未有一处安宁。臣蒙官家信重,授以将军虚衔,却无领兵实职,每每思之,总深恨愧对官家厚恩。”   赵绥深深看她一眼,难掩满意:“看来如今你已不打算只为朕修修台阶、整整仪仗了。”   “若官家信臣尚有可用之处,臣不敢求清闲富贵。”她抬起头来,似要让官家看清她面上的渴望与灼热,“唯愿请授臣一营兵马,或予臣整顿军务、锤炼士卒之责!”   “虞卿,你有这份心,朕很欣慰。”赵绥欣慰颔首,又从案上拿起一份边报,递了过来,“这份边报,你且看看。”   虞清商双手接过,展开一看,上头赫然写着北勒国中陡生剧变,左贤王赫连勃联合数部发动政变,以雷霆手段接连诛杀王储赫连德与北勒汗王。如今赫连勃已全面掌控汗国,自立为新王。   这则消息于她而言并不算意外。   赫连勃其人野心勃勃又手段了得,只因功高震主,一直不曾得到北勒汗王的全力支持,更曾被赫连德这个猪一样的队友拖累。她想过他会通过政变掌权,只是没想到他动作如此迅速。   她放下边报,沉重道:“赫连勃狼子野心,他若全权掌控北勒,于我朝而言不是好事。”   “虞卿,朕知你家中新丧,正是悲痛之时,本不该此时召你入宫。”赵绥揉了揉眉心,“只是朕看到这份边报,实在夜不能寐。朕不如先祖皇帝,不能为大胤开拓疆土,如今倒还失一雄关,叫我北境门户洞开。”   他紧接着道:“再过两日便是元旦,各国使臣云集汴京,北勒使者亦在其中。而朕,不能叫他们看到,曾经打败他们左贤王,使得他们仓皇退去的虞清商,此刻正在当一个小小舍人。”   “你初回京时,朝中对你毁誉参半。将你放在閣门司清要之地,也为叫你避避风头。如今你翊卫宗社有功,又一身军功,雁翎谷前本也是一方主将,再待在閣门司反倒大材小用。若入禁军,年岁虽还轻些,战功资历却已足够服众。”   赵绥如今话说得稍微长些,便感觉中气不足。   他停下来缓了口大气,又像在吊虞清商的胃口。   她左等右等,官家还不发话,只好觍颜道:“还请官家明示。”   赵绥才好整以暇道:“旨意已拟好。即日起,你便是朕的侍卫马军司都虞候。”   虞清商当然知道这个职位的分量。   大胤守内虚外,最好的兵力大多编入中央三衙禁军——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者并立共同掌管天下禁军,乃天子亲军核心,权势煊赫。   都虞候虽非最高统帅,但她的直属上司多是只领俸禄不掌实职的皇亲国戚。而都虞候,是实权在握、直接统兵练兵的要职。   虞清商得偿所愿,正待谢恩,赵绥忽爆出一长串炸裂肺腑的咳嗽。   一旁随侍的吴都知立时上前为他拍背倒水,虞清商忙上前两步:“万望官家珍重龙体。”   “无妨,朕无妨。”他刚经历过一场重咳,说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带着血气,“虞卿,朕知你新丧在身,然国事重于私礼。朕特旨夺情起复,你不必遵守丁忧之制,待过完年,便可以赴任了。”   他虽病了老了,但天子的威仪仍在骨血之中:“朕要的,是一支真正能冲锋陷阵、不被北勒人撵着跑的骑兵,你可能做到?”   虞清商深深拜下,压力与热血一同澎湃而来,但她会一直一直,迎难而上。   “臣虞清商领旨,必不负官家所托!”   【作者有话说】   1.关于众证定罪,不是本文私设,是真实宋代律法。出自《宋刑统·名例律》:“称众者,断狱律云,七品以上,犯罪不拷,据众证定刑,必须三人以上始成众。但称众者,皆准此文。”   2.想说一点对前面几章主角行事逻辑的看法。清商、素问、小谢三个人在处理虞家人时,方式不大一样。清商的人格上注定了她无法决绝弑亲,不是因为她真的软弱,而是除却她身上跟虞家的血缘羁绊,还因为她是一个有着真善美特质的、被现代文明塑造过的人。而虞家一直以来苛待虞清商的主要原因,是将她当做燃料,希望从她身上剥削资源给到真正的儿子。所以她的做法是废掉一个虞清荣,让家族明白他身上再无值得投资之处,减少对她本人的吸血行为。而素问也并不像小谢心里想的那样做事不干不净。她不收尾,是因为善良也是她的性格底色。虽然她杀的是她认为的烂人,可在她的教养里,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她不认为自己因为别人烂去杀别人是属于完全正义的行为,她没有把自己放在道德制高点上,更何况她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所以她杀完之后并不打算遮掩。至于小谢,他有杀心,但是他又不完全像素问那样有非常高的道德标准,如有必要,他会很干净地处理掉虞家人。如果牺牲掉一个作恶多端的家庭,可以保全两个正在做正确的事的人、保护自己的心仪之人,那这个选择对他而言没有任何道德上的纠结和负担,就像之前在电车难题上他给清商的回答,他选择死一人救五人一样,他更讲究效率,还有自己的心意。   他们三人的性格底色如此,做出来的事情更像是一种没有商量过却不小心完成的完美共谋?哈哈,当然如果我写出来的正文没有让你感受到这些东西,那肯定是我写的不好,好的文字应该要是通俗易懂的。   3.明天没有更新哈,后天26号更。 第86章 惊蛰春雷   元旦元日,大庆殿钟楼大鼓于五更三点准时擂响。   浑厚的鼓声自深深宫城碾过汴京万家尚覆霜雪的屋顶,咚咚直贯云霄。   广阔的御街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而立,紫绯青绿的官袍整齐地铺到远方。   虞清商虽未正式走马上任,但品级已升,着装也随之一新。   她一身五色礼甲加身,甲装只为仪卫而非征战,因而华丽异常。   甲身以黄絁为面,青绿描出山形甲纹,红锦作为镶边游走于甲缘。赤红革带收束腰间,凤翅兜鍪裹住颅骨,只露出一张英姿勃发的脸。   大朝会象征着一年的伊始,虞清商也以新的身份站在了礼仪矩阵最醒目的所在。   这位新任马军司都虞候仅仅是着甲站于此处,已是耀眼夺目、威仪毕露。   “鸣鞭——!”   阁门使高声唱礼,殿前司力士随后扬手挥动静鞭,于虚空中抽出三道裂帛之响。鞭声过后,千余人站立的广场为之一肃,广阔天地似乎只余鸟儿啁啾。   鞭声落定,乐声方起,内侍缓缓推开大庆殿两扇沉重殿门,一点点露出御座上通天冠服的天子。他高踞于九重之上,接受百官与四方使臣朝拜。   閣门司引唱,百官遥遥拜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站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虞清商的耳边是钟声、鞭声、乐声、呼声的层层叠加,这些声浪一次次从她耳中涌入,拍打在她躁动难安的心脏上。   她蓦然想许久以前,那是前世在北方念书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参与过首都的国庆阅兵庆典。   来自大型庆典的威仪贯彻古今,几千年的传承拥有相似的内核。只是从前和平鸽放飞时她眼中饱含热泪与骄傲,如今她被裹挟在跪拜的浪潮中,在这庄严肃穆、气势恢弘的大朝会中,感受到的却是天下人向皇权一次次的集体臣服,是令万人俯首的绝对力量。   这一刻她从心底认同——权力确实是个好东西。   这种感觉带着一丝危险的吸引力,虞清商感觉自己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爬起。   当坐在那把龙椅之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匍匐脊背时,任谁心中能不升起主宰之感?   而她与底下的臣子斗来斗去,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刻能够站得靠前一些,更好更近地给皇帝磕头吗?   在这样威仪的场合,在看似更进一步的今日,她却仍旧被身上背负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今日在这磕头,明日却可能头颅落地。   她走到今天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手中既有好牌也有烂牌,究竟该如何将烂牌打出好牌的效果?   若她好好设计牌路,未来是否有机会以女子之身站在此地?有没有那样一天,她能够摆脱肩上“放行铁锭以资敌”的枷锁,挪去背上雁翎谷的碑石,坦荡光明地站在世人眼中?   若有朝一日,能褪去所有伪装与枷锁,所有秘密不再是秘密,仅以一个女子、一个清白将军的身份,坦荡立于御阶之前,该当如何?   朝拜结束,钟磬再鸣,礼乐声起。   虞清商站直身躯,东方旭日与她背后升起,她站在这轮金光四溢的新阳中,筹谋并期待着自己全新的未来。   朝贺礼毕,官家赐下宫宴,邀重臣同贺新年。   有司于大庆殿中设食案、列酒尊,席间宫婢如云。开宴前,虞清商在殿内看到了盛装出席的太子。   往年这样的宫宴因人多嘈杂、礼节繁琐,体力难支的太子向来不会参与,今年竟出乎众人意料地出席了。   他戴远游冠,着朱明服,远望自成一片醒目的尊贵之色。因畏寒,他穿着的厚实里衣代替血肉肌理撑起了这一身服饰,在陈素问的药方下,面上看着也有了一些血色。   对于潜在的未来领导,虞清商自然也是要过去刷刷脸的。她于太子算是半个恩人,如今已有足够的底气站在他面前。   虞清商信步捧樽上前:“臣虞清商,谨奉觞,贺殿下新岁安康。”   赵瑾微微颔首:“恭喜虞将军升任都虞候,你家中新丧,近来可好?”   “牢殿下挂记,一切都好。”   赵瑾回想起那日她打马球时的鲜亮身影,觉得朝中有这样一团不熄的火种,真当是国之幸事。   他的凤眸之中有勉励与共担之色,问道:“虞将军,那日你告诉孤,真正的耗损之象,不在孤的脉息之中。往后时日,你可愿为孤指出,耗损在于何处?”   虞清商笑出一排白牙:“臣,义不容辞。”   赵瑾极轻地一笑:“虞将军,多谢。”   殿中人多眼杂,君臣二人说不了太多,但嘉王长跪福宁殿那晚,太子的出手早已说明了一切。   嘉王那一夜在雪中冻晕过去,在高热中醒来后收到了外放房州的诏书。房州此地被大巴山脉和武当山脉包裹得严严实实,交通闭塞,远离政治中心,向来是安置失势宗室的去处。   嘉王的外放符合虞清商的预期,可对韩贵妃的处置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也许十数年的相守到底让官家存了最后一丝恻隐之心。这样交通宫廷内外、谋害储君的大罪,韩贵妃竟没有被赐死,而是被褫夺一切,贬入冷宫。   与樊楼案的处置方式相似,官家没有扩大事态,只是关起门来处置贵妃,把案子留在后宫层面结束。这是家丑不可外扬,也是一个统治者在权衡局势后做出的选择。   可这对于虞清商来说都不算好消息。   人只要活着,就有无限翻盘的可能。而她如今彻底得罪了嘉王与其背后的党羽,若太子不能够继承大宝,她将迎来可怕的清算。   要么太子活得久,要么官家去得早,都是与时间赛跑。   如此,虞清商只好在心里盼望着陈素问加把劲,至少要将太子的寿命延长到他登基的那年。   *   赵瑾在宫宴中短暂地露了个面,便以体力不支为由提前回了东宫。   陈素问陪同虞清商处理完丧礼后,立即奉诏入宫待命,为赵瑾调理身体。   太子中毒一案,由陈素问率先发现端倪,立的无疑是泼天大功。   帝后先是给了厚厚的赏赐,为她的医馆赐下一方金匾。除此之外,因她自荐有良方可为太子缓解病痛,官家特旨恢复她医官之职,享有与太医令同等的俸禄与礼遇,同时许她可直入府库随意取用珍稀药材。一切优待,只望她能竭尽所能,为太子徐徐治病、挽回生机。   今日正是陈素问计划好的首个施针日。   她已侯在寝殿内,估摸着午宴过半,太子便要回宫了。   赵瑾归来时,正看到陈素问在寝殿内用火烫银针。她见他进来,行礼道:“殿下,今日施针,请先宽衣。”   赵瑾颔首,正欲宽衣,面上忽然浮出迟疑。   “殿下?”陈素问略一催促。   赵瑾略一打量陈素问,她恢复医官之身,已经重着绿色官袍,亭亭玉立如栽在他殿内的一杆青竹。这般容貌,想来从前钱惟将她保护得很好,否则今日她站在他面前,他没准要自称一声儿臣……   他止住荒谬的思绪,储君的修养到底还是叫他问出口:“虞将军是否会介怀?”   赵瑾的犹豫,在于陈素问是臣妻。   虽说她是医者,他是病患,但到底男女有别,于礼来说,是有些不妥的。   陈素问莞尔一笑:“殿下放心罢,清商不会介怀。”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感觉好像更奇怪了,遂找补道:“殿下,在医者眼中,病体无分男女老幼,只是对症施治,殿下不必多虑。”   赵瑾也不好再说什么,颤着手缓慢地解带。   从前他也许会让侍从来帮忙,只是他现在只想找回掌控的感觉。   好一会儿,他才终于露出上身,缓慢俯卧于床榻之上。   在陈素问看过的数不清的病患脊背中,这无疑是最好看的一个。   久病削去了冗余肌理,叫人清晰地见到他的骨骼走向。这截脊背没有寻常男子劳作与风吹日晒的痕迹,肌肤苍白细腻,每一节脊骨都如隐在绸缎下微微凸起的珠串。   水银中毒的肝肾两耗,陈素问施针先走肾俞、肝俞两穴。只是每个人的穴位有异,定穴需要仔细点。   她尚才净过手,微凉指尖自他尾椎沿着脊柱两侧向上度量,或轻或重地按压。   赵瑾静静趴着,从前不是没让医官院行针过。可不知为何,今日却涌出一股身处下位,且被并不熟悉的女子全然探看的陌生感觉。   他并非不通人事之徒。他二十岁便迎娶了父母为自己挑好的太子妃,甚至按部就班地在病前有了自己的唯一子嗣。   只是他与太子妃因政治联姻,本也缺乏少年夫妻该有的炙热。更何况随着他躯体的日益衰败,眼见着太子之位摇摇欲坠,他能敏锐地感受到太子妃的失望。也许是失望于她那随着他健康一同流逝的尊荣未来罢。   赵瑾一怔,不知为何竟突然想到此处。   便在这时,陈素问确认好穴位。   她进针极快,却仍旧感受到手下的躯体一抖。   “嗯……”赵瑾微微痛哼出声。他久病,这两处穴位带来比寻常人更难捱的刺痛与酸胀,叫背脊上转眼发出一层细汗。   陈素问搬出自己寻常安慰病患的那一套:“这两处穴位确实更易疼痛,殿下若难以忍受,可以举手示意。”   赵瑾颤巍巍举起了手。   陈素问将他的手按下:“马上好了,殿下,再忍忍。”   “……”   很快,陈素问又在他多处穴位进针,直到数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分布在脖颈、背部、手臂。   守在门口的林都知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看到床上的银刺猬后很快又将脑袋缩了回去。   陈素问取出沙漏倒置案头,她则坐在床旁的小杌子上守着。   赵瑾在最初的疼痛后,感到躯体涌起舒适的热流。奇异的,就连躯体的震颤也在此刻短暂地消停下来。好似给疲惫疼痛的身子批了假期,他陷在床褥之中,长长地舒展出一口气。   在微阖的眼缝中,他看到陈素问守在床边专注的脸。   赵瑾面部本是向外侧趴着,这一眼后,他默默地想将面部转向内侧。刚试图抬起头,她立刻倾身前来。   颅骨被一只手温柔地按住,她身上独特的草药香气轻轻地兜洒下来:“殿下,你颈后有针,不要乱动。”   见赵瑾果然不动了,陈素问才重新坐了回去。   她心想,或许是他寝殿中久不见女子,自己的存在叫他不自在了。但他浑身数处进针,她不敢不守着。于是默默搬起小杌子坐到了床尾处,这样便不会全然落在他的视线里了。   空气有些安静,赵瑾忽然道:“施针结束后,今日你便无事了。待宫宴结束,你与虞将军早些回去团圆过年。”   陈素问谢过他的体贴,又问:“殿下呢?”   他淡淡提了一嘴:“今年太子妃提出想带孩子回娘家过一次年,孤替他求了恩典。”   他心想,好好的团圆年,不必也让他们被困在药味和忧虑里。   他将话题转移了:“你与虞将军如何相识?”   “她呀?她也是我的病人。当初她背上有刀伤,来我医馆看病。”   “便是因此定情?”   哈哈!陈素问心里一乐,开始学着虞清商胡说八道:“是呀,那刀伤需要日日脱衣袒露上身换药,她脱的次数一多,我便喜欢上了她。”   “……”   不知为何,她感觉太子的面色突然不对劲,看起来有些无助。   陈素问忙问:“可是身上不适?”   “无妨。”他迟疑道,“孤接下来还要针灸几次?”   “无数次。”   赵瑾不说话了。她看着沙漏才走了一半,有心想为他解解闷,又随口捉了个话题来消磨这寂静:“殿下院中有一架浑仪,想必平时也常观天象。”   她这一提,赵瑾不由得想到那日她跪于迷蒙雪色里,扬声对他道:“您心中既有星辰,便不该长久困于病榻。请允民女略尽绵薄之力,为您一试此方,惟愿殿下他日再登高台,亲观星野。”   他为此触动,眼神便也柔和下来:“辨识星宿,是孤幼时必须修习的课业。从前身体康健时,常常不得空静心细观。病了之后,局限于一地,反倒有大把的空闲能够仰首观星。”   陈素问明白许多病痛多与心境有关。   同样的病症,心思重的往往好得慢些,想得开的反而药到病除。   于是她劝慰道:“殿下如今静养,看似困于一室,却能够静心于此,行西晋陆机所言‘精骛八极,心游万仞’之事,又有谁能说是局限于一处呢?”   “你似乎也懂些星象?”   “《黄帝内经》认为天上的星宿与人体脉象遥相呼应。二十八星宿的位置、五星的运行可对应四时之气、节气更迭,进而影响地上人事、人间疾疫。”她眨了眨眼,“殿下,这也是我自幼的必修课。”   赵瑾有些感兴趣。这四年里,他窝在东宫看的书比过去二十来年都多。书虽看了许多,但大抵是总困在一处,心中便空空茫茫。可心越像个无底洞,便总想填进去更多。   “你说说,这天上星宿、地上节气,如何对应孤的病证。”   陈素问答好。   “天上的星宿、地上金石、人体内的五脏,都被归入‘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李时珍老先生便曾将把水银看作五行在自然万物中的化现。这水银于五行中属金,这金又好比秋冬过重的肃杀之气,易伤及属‘木’的肝与属‘水’的肾。”   “殿下中毒已久,此前医官院虽不知是汞毒,但这些年珍奇药材用了不少,也算误打误撞将殿下体内的汞毒,控制在了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如今才更需应着身体内在的‘节气’,徐徐疏导。”她看向他满身银针,“今日施针主走肝肾两穴,只为激发生气,如同……如同惊蛰时的春雷,意在唤醒蛰伏。”   赵瑾琢磨着,背上银针带来的残留酸胀感,此刻似乎也成了她口中“惊蛰春雷”的一部分。   沙漏中的砂砾一点点地漏干净了,她的声线缓而柔,与他讲解着医学中朴实的智慧。赵瑾身子疲倦,昏昏欲睡。   “殿下,过了元日,春天便要来了。”   他“嗯”了一声:“在惊蛰时分,孤会好些吗?”   “会的,殿下。”   她坚定地道。   【作者有话说】   字数不够明天更哈 第87章 新岁安康   初一元日,临近傍晚,陈大器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回到妙问堂。   对于这个年怎么过,虞清商早就提出了方案。虞宅新丧未尽,她说就在这妙问堂过吧。   她说今晚要吃火锅,还要包饺子。由于白日里她和陈素问都各有忙事,要在宫内忙到晚上才能回来。于是她便列好了清单,交由陈大器外出采买。   陈大器干活一向很利索。他将买回来的羊肉猪肉分好,一部分手起刀落“笃笃笃”地剁成绵密的肉馅用来包饺子,一部分连同活杀的鲜鱼快刀片薄,齐齐整整码好用来下火锅。   紧接着他开始和面团。一身遒劲肌肉将面团和得筋道,擀面杖又将面团擀得十分安详,最后用模具倒腾出一片片裹满面粉的劲道饺子皮。   末了,他又将排队半个时辰买来的蜜饯和干果取出摆盘。   冬日里,新鲜的水果相对少一些。常见的是杏片、梅子姜、间道糖荔枝等,都是用糖腌制过的,闻起来甜丝丝的。这些甜食虞清商爱吃,他便买得多些。   十根粗糙却灵巧的手指忙完这一切,灶间却仍旧干干净净的,处处妥帖。   陈大器扫视一圈,满意地掸掸身上的面粉,潇洒退出厨房。他爬上屋顶——前些日子屋顶缺漏的瓦片他修补过了,不影响虞清商以后晒太阳,也不影响以后有人要爬屋顶。   此时此刻,他像个老父亲一样眺望着虞清商和陈素问归来时的路径。   昨夜除夕的爆竹声碎碎响到了今晨。   妙问堂所在的朱家桥一带本就是喧嚷地,还未彻底入夜,已有孩童提着红纸裹的炮仗在巷口探头探脑。满街张灯结彩,人流如织,这如此浓烈的节日氛围里,陈大器独自坐在屋顶高处,心底忽然涌起一丝空落落来。   “陈叔啊!我回来了!”   虞清商的大嗓门穿透了周遭的喧嚣,就算陈大器耳朵不好,他也一下子听见了。   “哦!回来了啊!”陈大器才缓过神来,站在屋顶上喊,“我将食材都备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我现在去买?”   虞清商进厨房溜达了一圈,哪里有什么不满意的。她随手拎了块杏干丢嘴里,也爬上了屋顶,挨着他坐下:“陈叔,我有事同你商量。”   陈大器如今听力不好,虞清商与他挨得很近,好叫他每个字都听得真切。   “如今我已升任马军司都虞候,年后即刻赴任。从前我虽在外领兵,却从未进入过禁军体系。如今国势维艰,若要为国练一支骑兵,我在军马司初来乍到,想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道:“陈叔,来帮帮我。”   陈大器面上的刀疤增生隆起,贯彻面部。这张外人看来可怖的脸,对着虞清商时总会露出温和的笑意:“将军去哪,我就去哪。”   “陈叔,你是铁脊城的守城功臣之一。”她像从前那样又问了一次,“若你想为自己谋一正经官身,我可以帮你。”   这些年他跟在她身边立下无数大小功勋,若要当官轻而易举,可他总是不愿。   果不其然,他仍旧摇头拒绝:“不必了。我本就是世俗中人,已经习惯了一切自由随心。当了官,就身不由己了。将军若需要我,就像从前那样为我挂个‘临时差遣’便好。”   临时差遣,是大胤官制中一种灵活的任命方式。由主官根据实际需要向朝廷报备,临时授予某人一个具体的职务,算是中高级武将的一种特权。   它不需要经过正式的铨选程序,品级不过末流,有时甚至没有品级。比如在铁脊城时,陈大器便是虞清商选用的临时亲兵统领。任务完成后即可卸任,既不改变原有的身份,也不受官员考核和任期限制的约束。   陈大器这些年一直是这样的。战事一起,虞清商替他挂个临时差遣,他便是她帐下的随行武官。战事一了,差遣卸下,他又变回不用守规矩的自由身。   虞清商摸摸脑袋,终究问出了那句一直想问的话:“陈叔,你为何……什么都不求呢?”   为何什么都不求,好似只愿追随在她身边?   陈大器笑了笑:“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   如果仅是救命之恩,这么多年早也报完了。仅仅是如此吗?虞清商没有追问,她心想,要允许每个人心里有自己的秘密。   “好哦!”她轻轻用胳膊膀子碰了碰陈大器,“不要再说什么报恩了,我们是一家人。”   说罢,她眼角瞥见长街那端出现了一道纤细身影:“素问也回来了,陈叔,可以准备开饭了!”   她像条鱼儿般滑下屋顶,陈大器看着她快乐的背影,忽然想起——是了,他本来也是个父亲。   陈大器是北地人,年轻时凭借着一身蛮力与凶相,在北地的州县里成为雇佣打手,在下九流处扎了根。他有时奉命催收商号间的陈年旧账、追讨被卷走的货款,再或者被隔壁的赌坊借走,吓唬那些赊账不还的赌鬼,有时候也会被请去青楼,收拾那些酒醉闹事的酒客。   这种活计游走在合法与非法的边缘,只需让人感到恐惧,不需要伤人性命。那时他脸上还未破相,却也足够让人胆寒。   他在红尘浊浪里翻滚,年轻,却混沌,曾在勾栏中与一女子有过露水情缘。   后来那女子有了身孕,他便掏空所有积蓄,将人接了出来。只是孩子出生后不久,那女子收拾好包裹,一声不吭地走了。   十八岁的陈大器,自己尚且活得囫囵,却忽然成为一个女婴的父亲。   他无家无室,却有一个女儿。   他将婴孩寄养在邻家可以帮着哺乳的王娘子处,几乎每月的血汗钱都补贴给了邻家。他知道孩子不是王娘子所出,所以他愿意花更多更多的钱,好让王娘子看在钱的份上,能对他的孩子多匀出几分真心。   每个白日,他是人人畏惧的打手。每个夜晚,他是手忙脚乱的父亲。   陈大器可以用生命起誓,这世上找不到比他闺女更乖的孩儿。夏夜蚊虫嗡扰,他总在榻边为她打扇,常常熬不住先睡了去。迷迷糊糊翻身时,却见那小小的人儿拿起跟她差不多大的蒲扇,摇摇晃晃,反过来给他扇扇子。   孩子一天天长大,从襁褓到蹒跚,待她长到十五岁时,已有了亭亭的模样。   他开始为她攒嫁妆,要拼尽全力为她攒一份以后在夫家的体面。即便她以后不嫁人,也能有一份立身之本,不要像他活得这样辛苦。   他原想再攒一攒,攒够了便换一份体面的营生,带女儿从北地去南方。   却不曾想到,他会在她的十六岁前夕,永远失去他的小姑娘。   邻里议论纷纷,说是仇家上门。   他在底层厮混十几年,有过一些仇家。可到底是哪一个仇家害死了他的女儿?   他不知晓。他只是失去了理智,寻着往日仇怨提刀上门,一个一个地杀。   杀到最后没了力气,杀到浑身皮肉翻卷,杀到面上被劈开一道恶鬼般的刀痕,他都没有停下。   最后他与满地尸体一起倒伏在无人的野外,临死前,他希望再看女儿一眼,希望她睁着一双明亮的眼,呼唤呼唤他……   再睁眼时,他恍惚见到了——   那是一双和女儿一般,明亮、顽强、像从石头缝里长出的小草般坚韧蓬勃的双眼。   他激动得要命,可视野清晰后,才看清那不是他的闺女。只是个眼睛生得相似的、年纪相仿的少年。   陈大器下九流中滚了十几年,是因为女儿,他才坚守着底线,不曾变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匪类。   人只要作恶过一次,这辈子便回不了头。失去女儿后,差一点,他就要变成那样的匪类。   善乖巧懂事的女儿让他前面十几年坚守住了底线,救回他的虞清商将他从险一步踏出的底线外拽回。   他只是一个无能的凡人,在这世上却有两个女儿,两次拉住他,两次让他守住底线。   陈大器知道虞清商身上有他不知晓的转变。   可那又如何?他失去过一个女儿,他只觉得,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人若死了,就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枯骨。   只要她还活着,还站着,还拥有一双他熟悉的、明亮灼人的眼,他会永远做她身后的影子,做她的奴仆,像个父亲一样,为她赴汤蹈火,不惜一切。   “陈叔,来包饺子啊!”屋内的人正在连声催促他快些进来。   “来了!”   陈大器高声应道,他心中的空落之处,不再空落。   元日的热闹依旧,而这万家灯火里,也有他的一盏。   *   妙问堂内,炭盆烧得橘艳艳的,木案旁围坐三人,正在包饺子。   大胤的饺子叫“角儿”,一般是煎炸类,馅料也跟后世不大一样。但是虞清商身在此处,另外两人有意迁就,不管是要包饺子还是搞火锅,通通按照她的想法来。   虞清商虽然身处异世,却也很努力地寻找家的感觉。在此处的第一个新年,又有两个“娘家人”如此包容,她感觉自己非常幸福。   三个人闷头狂包,取皮、填馅、对折、沿边细细掐出一排匀称的褶子。   成品丢进竹篾中,三人的饺子一对比——   虞清商大吃一惊,怎么可能是她包的最丑?!旁边这俩人不是她今晚才教会的吗!   只见陈素问的饺子小巧秀气,连褶子的数量都一模一样,看起来很有强迫症。陈大器包得更是完美,饱满玲珑如一个个小元宝。   反观虞清商,她的饺子一个个贪心地撑饱了肚皮,去掉褶子就是小包子。   虞清商摸了摸下巴,很快释然了——前世她也没怎么包过,都是家人做好了端上桌。再说了,输给自己人,不丢人不可耻!待会儿丢锅里了,通通进她肚子!   饺子基本包完,陈大器将桌上东西收好端进后厨,前堂忽然传来叩门声。   妙问堂已经闭馆了,这个点敲门,也许是急症的病人。   “你去开。”   “你去开。”   陈素问和虞清商同时开口,两人都懒得动。大眼瞪小眼半晌,虞清商灰溜溜去开。   她一手面粉,用胳膊肘开了门,门外赫然立着两个高大人影。   “表弟!新岁安康!”江齐衡举起两只手,哐当当晃了晃手上提满的礼。   虞清商目光转向谢怀玦。这回他没上屋顶,也没走暗门,而是规规矩矩立在门前,披着一身夜寒,眉睫间沾着一点点细碎的风雪。   他微微弯起眼睛:“我与思远特来拜年,可算赶上了晚膳?”   虞清商看到他们俩当然很高兴,过年嘛,肯定是越热闹越好。而因着热闹与人多,她便少了与他独处时的局促,那些奇奇怪怪的怀疑也能暂时搁置一边。   “来得正好!”她不客气地接过礼,“今日让你们吃顿不一样的!”   案上铜炉已备,炭火旺盛,锅内汤底煮得咕嘟咕嘟冒泡。   陈大器添了两副碗筷,四方小桌因多了两人,虞清商便同陈素问挤在了一处,小医馆里   顿时满满当当。   江齐衡见着竹篾里的饺子个个憨态可掬,不禁上手捏了捏:“这是什么好吃的?看着怪可爱的。”   “这是饺子。”虞清商哼哼一笑,“你们来得正好,我在其中一个里头藏了枚福钱。谁吃着福钱,谁就是福星,代表着新的一年福运加身。”   饺子噗通噗通入了锅,对于“福钱”的新奇说法,大家都觉得有趣,都想搏个好彩头。   只有谢怀玦看起来云淡风轻,内心却对这枚福钱志在必得。无他,虞清商放的福钱,他非常想要。   而对于他来说,一切事情没有运气,只有推敲。   他暗戳戳地开始观察竹篾里的饺子。   所谓饺子,也是谢怀玦头一回见,很明显与本地习俗有异,一定是虞清商出的主意。   其次,这饺子是面皮包馅,虽然都是半月形状,形态上却有分别——显然出自虞清商、陈素问、陈大器三人之手。   包饺子既然是虞清商出的主意,也许是她那处的习俗?她应当最熟练,包得最规整漂亮。   正想着,忽听陈大器问:“我这肉片是不是片薄了些?”   “不会不会,刚刚好!”虞清商下锅一烫,薄薄的肉片瞬间卷曲吸满汤汁,她夸奖道,“我就知道把厨房交给你是对的,陈叔你这手也太巧了,从前在哪练的?”   谢怀玦一惊,忽然意识到,陈大器才是真正的庖厨好手。这一桌子菜都备得漂亮又整齐,可谓粗中有细。有这样巧手的人,定然也能包出美观的饺子。   锅中饺子马上便熟了,为了抢占先机,他必须速速断案。   他重新观察锅中浮沉的饺子。陈素问常年与药材针砭打交道,下手必然精准。而那批大小均一、长相秀气的,可能是她的手艺。   反观还沉在锅底的大胖饺子,个个膀大腰圆,鼓鼓囊囊,有一个甚至撑破了皮。   谢怀玦抬眼看向虞清商——她正嫌一片片涮肉不过瘾,一筷子挑起好几片,迫不及待地送进锅里。   心念电转间,他已破案。   此时,第一批饺子已熟透浮起。锅中食物香气扑鼻,众人食欲大动,纷纷动筷,唯有谢怀玦不动如山。   “怎么不吃?”虞清商招呼道。   “这一批刚熟,你们先尝。”他微微一笑,“我吃下面的。”   真能忍啊!虞清商想。   终于,底下那几个快撑吐了的饺子慢吞吞地浮上水面来。说时迟那时快,谢怀玦大勺一锅端,稳准狠地通通捞进自个儿碗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江齐衡从未见过他这般吃法,纳罕道:“伯瑜,你这么饿,刚才还让食?”   只有陈素问了然于心地哼笑了一声。   谢怀玦慢条斯理地吃饺子,陈大器将酱料分好推过来:“这是将军调好的蘸料,大人可试试。”   “多谢。”   他说着多谢,可在场众人蘸得飞起,他又一点不沾。   虞清商见他又搞特殊,必须要为自己的酱料正名,她会疯狂向每一个人推销自己的秘制蘸料:“你快试一下呀!试过就会爱上!”   江齐衡立马拆他的台:“有葱有姜有蒜,他嫌有味!”   谢怀玦不吭声,只是一味地吃饺子。终于在不知道第几个饺子后,柔软的面皮下,果然碰到了坚硬的边缘。   他状似意外地蹙眉:“嗯?这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到那枚饺子里露出的铜钱边缘。   “哇!”虞清商比他还激动,“你吃到了我包的福钱!”   江齐衡不服:“怎么偏偏叫你吃中了!”   “是呀是呀。”陈素问捏着嗓子,“怎么这么巧呀?”   他们这么一说,虞清商突然又开始心里有鬼,怎么在场这么多人,偏偏就叫他吃中了?   心里浮起一个问题,就会接连不断浮起更多问题。比如,他过年不在家里与家人团圆,怎么拉着江齐衡跑来她这儿了?   谢怀玦已经用帕子将铜钱拭净了,气定神闲地道:“看来这‘福’该谁得的,跑不了。”   这话说的!虞清商心里那点“鬼”搅得她坐立不安,她忽然放下筷子,“腾”地站起来:“你们且坐着!我还有一道菜!等着啊,很快!”   众人目前都已经吃到七八分饱了,听到她竟还要做菜,面上都有些诧异。   虞清商像道旋风一样刮进后厨,只听着里面乒乒乓乓一顿锅铲交响。果然如她所言,很快便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炒菜出来,“咚”地往桌上一放:“献丑了!此乃萝卜丝炒姜丝!”   陈大器一看,这是他今日备剩的菜,给她一锅炒了。显然她往里加了酱料,将每根丝儿都染成酱色,萝卜与姜早已难分彼此。   虞清商讲明意图:“酒足饭饱,杯盘狼藉。咱们就用这盘菜决出——今晚谁洗碗!”她阴险一笑,“萝卜丝炒姜丝,谁先吃到姜丝谁洗碗。跟方才吃福钱一般,全凭运气。”   她还挑衅地看了谢怀玦一眼,满脸都写着“我看你运气能不能一直这样好”。   陈大器闻言便要起身:“我来洗便是……”   “诶,老规矩,备菜做饭的人不洗碗。”虞清商拦住陈大器,“陈叔,你退出这场洗碗角逐。”   虽说让客人洗碗好没道理,可人人都有成为赌徒的潜质,谁都不觉得自己会是那个倒霉蛋。   游戏正式开始。   虞清商率先动筷,她嚼吧嚼吧,喜笑颜开:“嘿嘿,我吃的是萝卜丝。”   紧接着陈素问吃第二筷,她神色自若道:“我也是萝卜丝呢。”   说玩游戏就兴致高涨的江齐衡吃了第三筷,面色有些不自在:“这萝卜丝还挺脆的。”   轮到谢怀玦了,他全程保持着微笑,末了还用帕子掖掖嘴角:“火候恰好,萝卜丝爽口。”   虞清商不笑了。   她的眼神像剑一样扎向面前三个人,最后皮笑肉不笑地道:“看来大家这一轮运气都不错。”   “承让承认。”   “运气嘛,你懂的。”   “哎呀好想吃一吃姜丝哦。”   虞清商咬牙,又夹起一筷:“那就再来!”   于是你一筷我一筷,几轮鏖战下来,四个人不知不觉吃完了一盆菜,愣是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吃到了姜丝!   这不见鬼了吗!   虞清商忍无可忍,“啪”地放下筷子。   “你们——都不老实!”虞清商简直服了,“这一盘都是姜丝,我压根儿没放一丝萝卜,你们是怎么指鹿为马,指萝卜为姜的?”   被姜丝暗算的三人纷纷一惊。   江齐衡率先发出第一声惨嚎:“表弟啊!我宁愿相信今晚运气不好,宁愿相信这萝卜丝有姜味,都没怀疑过你!”他感觉自己纯洁的信任受到了玷污。   “出题不公,涉嫌欺诈。”陈素问近墨者黑地学会了耍赖,“你洗!”   “我不洗!大家都不老实,凭什么我洗。”虞清商索性往椅背上一靠,开始摆烂。   平生最恨吃姜却硬着头皮吃了许多姜的谢怀玦霍然起身,江齐衡赶紧去拉他:“忍忍,忍忍,大过年的,和气生财……”   “我洗。”谢怀玦说。   “???”   众人大跌眼镜,还未探究出他哪根筋搭错,便在此时,烟火声从门窗外传来,元日的烟花正在天幕燃放。   外头孩子们的欢呼声,随着又一蓬烟花升腾而起的啸叫涌进来。   “快快快,上屋顶。”   众人暂时将洗碗之事搁置,上了屋顶,准备先欣赏这场平日难见的新年烟火。   占了屋顶的地利,离那漫天华彩似乎也近了一些。   一朵又一朵花朵升起,将每一张仰起的脸庞都镀上短暂而明丽的金边。   虞清商快乐极了,此世重要的亲人朋友都在身边,她喜欢这个新年,喜欢和大家站在一起的感觉。   “清商,新岁安康!”   陈素问一边喊着一边过来贴贴她,她也贴贴回去,大声回以祝福:“新岁安康!”   全年最盛大的烟火几乎照亮了整个汴京城,在此世过的第一个年,虞清商觉得也有家的感觉。   江齐衡与谢怀玦站在后面,此刻却是满心惆怅:“伯瑜,这样好的夜晚,我却不能去到阿云身边。”   谢怀玦望着前面贴贴的身影,也叹气:“今日,我确实能够体会你的心情。”   江齐衡想起谢怀玦那藏着掖着不说的心仪之人,一下子觉得他二人当真是难兄难弟,恨不得与他抱头痛哭。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土豆丝炒姜的梗,但是我突然想到是仿宋背景,这个时候没有土豆,所以改成了白萝卜丝…………真的经常胡乱严谨(扶额 第88章 状元洗碗   元日的烟花燃出了一捧捧盛世烟火,一场烟火秀暂歇,洗碗问题重新浮出水面。   好消息是,谢怀玦这个客人真的决定去洗碗。坏消息是,在场众人都觉得虞清商出题不公,阴险狡诈,是罪不可赦的首恶,必须接受制裁。在场五人给虞清商透出了四票洗碗票,连陈大器都不站在她这边!   虞清商一张嘴吵不过那么多嘴,但好歹有一个自愿帮忙洗碗甘愿连坐的谢怀玦。   最后就是首恶连带陪罚,对着盆里剩了半锅油汤的铜炉、沾满面粉的案板、无数碗筷,大眼瞪小眼。   而后,谢怀玦戴起襻膊,将袖口缚起,虞清商看着那双跟脸一样漂亮的手,慎重询问:“你先前有没有洗过碗?”   “不曾。”他慢悠悠道,“夫子授——男儿手,惯常执笔握剑。”   他倒是说得老实,虞清商只是翻个白眼:“所以你就是不会洗了?”   他正弯腰从井里打上一桶清水,闻言道:“虽没洗过,但私以为,洗个碗应不比执笔握剑难。”   她道:“可是很多男子不这样认为。”   他俯身将水哗啦啦倒入盆中,嗤笑一声:“世上多得是考不上功名、挣不来军功的人。能为家中洗净碗筷,于他们而言,已是顶容易的事了。”   虞清商肃然起敬。   她静静看着还在打水的谢怀玦——月色如练,流淌在脂玉般的肌肤。水桶中溅起的水花落在他裸露的双臂上,顺着他因提重物而浮起的青色筋脉蜿蜒而下,构成一副活色生香的美男打水图。   此情此景,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个香艳场景,那被雪水浸湿了的薄薄绸裤是如何贴在腿上……   打住!   虞清商疯狂摇晃脑袋,试图把一些奇怪的东西甩出脑袋。   只邪恶的画面被驱逐出了脑袋,心却仍旧躁动起来。   她蹲在一旁思考着,过去许多刻意忽略的细节,忽然像盆中四溅的水滴般弹跳出来,看似没头没脑地洇湿一地,但拼起来却又有些清晰。   从与他在汴京重逢开始,他便很不对劲。   以前那种非要剖开她一切伪装的探究欲,已经很少再于他眼中出现。他也许不是完全相信了她的身份,其实是……他不介意,也不愿意再深究了吧?   如果他明明能看见她身上的不合理,却最终选择模糊处理,视而不见,那这对于一个   敏锐、极具观察力、善于洞彻人心的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当她跳脱出自己视野盲区,去全然审视他时——   她就像灵光乍现,又像神兵天降,无师自通般突然意会到她与他这段时间以来相处的某种微妙。   因为揣测只在心里悄悄进行,她好似变得大胆起来。   她将手探入盆中,又立刻缩回来,唉声叹气道:“唉,冻死个人了,真是不想洗。”   “那便不洗了。”谢怀玦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你穿好衣裳,将袖子放下,一旁等着吧。”   瞧。   虞清商好像真的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她挪了挪蹲麻的腿,带着一丝少见的兴味,甚至有点坏心眼地想要继续试探与观察。   “伯瑜,我想溜进去烤火。”她理不直气也壮,“你一个人在这儿洗碗,好不好?”   她在想,他会做到什么程度呢?无论他是不是客人,让他这样身份的人单独待在这里洗碗,听起来确实很过分。   谢怀玦的手一顿,好似迟疑了一下。   虞清商因为这丝迟疑,微小的得意打了个折,反而生出了一丝胜负欲,她灼灼地盯着他,追问道:“可以吗?可以吗?”   他忽然停住了所有动作,转过头来。   他微微眯起细长的柳叶眼,像在感叹:“当然可以。只是新岁佳节,四处都是热闹,叫我一个人待在此处,确是有些冷清。若你愿意留下来——”仿佛觉察到了她的一丝不对劲,他稍稍拖长了尾音,柔软请求,“便当是……陪陪我?”   第二轮烟火开始了。   一朵朵瑰丽花朵在他头顶盛放,绚烂的光华在他漆黑的发顶、昳丽的面容上瞬息万变地流淌。   虞清商觉得老天真是赏他脸,不惜再放一场烟火当他的背景,做他的衬托,不遗余力地放大他的美色,好凭此勾引她?   她悻悻的,觉得自己没出息,怎么试探着试探着,又叫他的美色勾引到了。   “那你可要洗得干净点。”她心想,无论如何今天这碗都要洗的,“让我留下来,我可要当监工的。”   谢怀玦轻笑一声,没再回话。   他将一应器物端上了石台,因个子高仍旧需要微微弓背,才能顺当地洗碗。   洗碗。   是个人都会洗碗的,这个世上不存在肢体健全却不会洗碗的人。如果有人说不会洗碗,那说明此人要么故意做不好这个事,要么小脑发育有问题。   她又开始在脑中胡思乱想,顺带偷偷瞧他。   他侧影高挑,头颅微垂,那双为帝王写策论的手,一手拿着灰扑扑的布巾,一手拿着碗碟,确确实实地浸入到油污和冷水之中。   这些属于庖厨的事务,显然并不在他过往人生所学的“经世致用”之列。   动作是笨拙生疏的,不消多时,十指便冻得通红,与他腕间的肤色形成了强烈对比。   这样的画面为虞清商带来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这种冲击伴随着极其私人的侵犯感。   她很快意识到,是她入侵了谢怀玦——状元郎在为她洗碗。   新年的烟火砰砰的,虞清商的心脏跟着一起砰砰的。   可是怎么办?   他如今所有的反应都在说明,他对她真的多有纵容与不同。正常男人会跟同性好友轻轻柔柔地说“陪陪我”吗?   以谢怀玦的性子,他在家连厨房都没进去过吧,还至于巴巴地跑到好友家中洗碗?   那是不是正说明他的性取向是男子啊?   但似乎也不好这样笼统地下结论,这涉及到一个问题——他对她的“欣赏”,跟性别有关吗?   被欣赏这种事很正常啦,但是她好奇的是,是因为她是“男子”才欣赏她,还是说让他欣赏的她恰好是个男子?   想了半天仍旧乱糟糟的,虞清商决定再试探试探他。   “状元郎洗碗,真是屈才了。”她啧啧两声,“这要是让京城里爱慕你的娘子们看见,得多心疼啊。”   谢怀玦淡淡道:“她们心疼与否,与我何干?”   她再接再厉:“话不能这么说,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就没想过娶一位贤惠娘子,红袖添香?”   “贤惠娘子?若真有一位,或许此刻便不会让我一人在此洗碗了。”   他这回答听不出取向,虞清商抓耳挠腮,就差直接问他性取向了。   既然他那边滴水不漏,她只好从自己身上入手:“唉!我倒是觉得我该娶妻了!”   洗碗的手一顿,谢怀玦轻笑一声:“哦?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看向他颀长的侧影:“喜欢高点的!”   又看向他低垂的睫毛:“睫毛长的!”   在看他白皙的肤色:“白皮肤的!”   最后看他洗碗时的贤惠模样:“能帮我干活的!”   谢怀玦低低一笑:“看来需要‘贤惠娘子’的是知玉啊。”   “届时我若找到了心仪的娘子,成婚时你来做我傧相如何?”她吊儿郎当。   “好啊。”他说着,手上一只碟子叫他用皂角与布巾洗得蹭亮。他对照着月光,一丝不苟地检查还有没有油星子,最后才满意地放到一旁,微笑着道,“你我交情过硬,待你大婚之时,我必要与你一处的。”   他这态度似乎对她成婚也不介怀,她又是什么都没试探出来,心里不上不下的,没好气道:“你怎么洗半天就洗两个碟子!”   “都是油污,不好洗。”   “我就知道你没洗过碗!这么重的油,不加点热水怎么好洗嘛!”   看向他冻得通红的手,她这会儿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你等着,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虞清商动作很快,厨房中正好有在灶上温着的热水,她提着水瓶走到谢怀玦身侧,在盆中兑入了热水。   氤氲的白色水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谢怀玦低垂的眼睫。   “你试试。”虞清商下巴微扬,示意他伸手。   谢怀玦依言将指尖探入水中,暖意瞬间包裹了冻得麻木的关节,他轻轻舒了口气。   见他动作慢吞吞的,这一堆锅碗瓢盆也不知要洗到什么时候,她认命地道:“这碗还是我同你一起洗了吧,日后别说我不仗义。”   说着,手便自然而然地放进了水中,几乎是入水的瞬间,指尖便触到了一片仍有凉意的肌肤——是他的手,安静地浸在水里,似乎正等待着回暖。   虞清商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如同触电般,下意识就要往回缩。   然而,那只微凉的手却更快一步,轻轻一拢,便截住了她意欲逃离的四根手指。   温吞的水流轻荡着,他皮肤的微凉与她的温热,在指节相贴处清晰地传递,她甚至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他指腹下细微的脉搏。   她呼吸一滞,整个人定住了。   这一瞬间,彼此好像都失了声,她与他四目相对,见着他漆黑眸中深藏的暗涌与幽壑。   外头热闹的声响远去,心跳声却越来越清晰。   就在她忍不住要后退时,他另一手却从水中捞起皂角,妥帖地放在她被握住的手中。   “喏。”他轻轻眨了眨眼,“皂角给你。”   “哦哦,谢谢。”   好似这只是一块皂角地顺利交接,谢怀玦若无其事地松开了她,重新拿起一只碗,开始擦拭上面的油污。   手上被捏住的触感还未消失,虞清商是待着也别扭,逃走也刻意,只好带着满肚子被他撩拨起的涟漪,呆呆地陪他一起洗碗。   不远的,有三人正鬼鬼祟祟地扒着屋顶瞪大双眼。   “快一巴掌扇醒我,怎么可能啊!他真洗啊!”   “给钱啊,我就说了他会洗的,现在就结。”   “你是一输二,我也要现结。”   “我不服,鉴于虞清商有用姜丝暗算我的前科,你们是不是和他串通好了?”   “要赖账是不是?我以前可是赌场打手。”   …… 第89章 新官上任(二更   大年初八开工日,年假过后的大胤朝堂开始苏醒。   寅时刚过,天幕尚处混沌深色,垂拱殿外便陆续聚集起影影绰绰的身影。   年后虽有雪气消融之象,然倒春寒带来湿漉漉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不少官员将手拢在袖中冻得直打摆子,还尚未从年假的休沐中醒来,呵欠时挤出被过年饮食堆叠出的第二个下巴。   在这片惺忪萎靡的队列中,一身绯袍的虞清商更显精神矍铄,展现出了与众人截然不同的精神样貌。   如今身为禁军统领,班次在武官班前列,她穿过人群向前端走去,两侧官员见到是她,纷纷微笑着殷切问候:“新年好,虞将军。”   “将军气色甚佳,新年大吉!”   她还犹记得年前被当殿弹劾时,这群人对她避之不及。果然身居高位时,所有人都会对她展露善意。   她一路寒暄过去,嘴皮子忙得不得了。   同僚们高低都有些假期综合征,只有她,非常想干活!   她回京以来满打满算就干了半个月活,还老是碰到放假,之后不是待罪在家抠脚就是治丧,紧接着便过年了。虞清商之前想当咸鱼,现在她想卷了。   她是如此迫不及待地卷翻这些老匹夫,等着吧!只要她想卷,就没有卷不出的成绩!   待走到武官队列前方,虞清商脚步一顿,眼神蓦然转冷。   整整称病小半月,连元日大朝会都不曾出席的韩琮,回来了。   他一身紫袍玉带,面上无病容,身形也无半分佝偻。即便在这个年纪,还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利落颌线,想来日常生活里对自己也极致严苛。   他惯常面上含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仿佛永远值得信赖与倾诉的师长。   “虞将军。”他双手拢在袖中,是寻常寒暄的模样,“还未当面道贺高升之喜。”   “多谢韩相公。”她十分疏离。   “马军司一应军务,与枢密院牵涉颇多,日后若有何处为难,尽管于本官说。”他温声道,“能帮的,本官必然竭尽所能。”   这句话在虞清商听来,更像绵里藏针的示威:两衙门多有牵涉,日后我有的是法子给你下绊子。   虞清商心底冷嗤一声,面上却学着他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韩相公太客气了。倒是您,族中遭逢贵妃那般变故,想来定是操劳憔悴,许久未见韩相公,还请务必保重贵体。”   他不恼,上前几步走到她身侧来,低声中带着一丝警告、与切齿之意:“知玉,你说话总是如此叫为师伤心。”   他身上有名贵的熏香气息,只是虞清商厌恶被他人的香气侵袭。   她退开几步,皮笑肉不笑:“韩相公想开些,毕竟以后让您寒心难过的事,可能不止这一件呢。”   开工第一日就遇见他,真是晦气!   交锋不过几句,閣门司已经开始引导各班站位。二人重新拉开距离,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   与韩琮的会面只是小插曲,一场朝会波澜无惊地过去。她下朝后立刻换上武官常服,骑马直奔校场。   马军司的营区设立在城郊西南隅,门口那块宽阔无垠的沙地便是练兵校场。往后她每日便需先从城北家中出发入宫朝会,散朝后再策马出城赶往营区。   从通勤的繁琐与耗时来看,就跟昔日閣门司那份清贵差事相去甚远了。   但她不要清贵,她要实权在握。   虽过完年在历法上已算开春,但仍是春寒料峭。虞清商握着缰绳的十根手指吃了一路的风刀子,到了郊野时又冻又疼。   她甫一下马,营口立即有人迎了上来。来人看着与陈大器年纪差不离,身着绿色的低阶武官袍,一见她便拱手见礼:“下官马军司勾当公事林知远,奉命在此恭候将军。”   勾当公事,相当于办公室主任,不领兵但掌营务庶务。按惯例,由他来为虞清商引路、交代营务、介绍情况。   她微微颔首:“有劳林勾当。”   入校场后她举目望去,想象中热火朝天的校场拉练没见着,也没有战马奔腾、呼喝震天。映入眼帘的,仅是一片人头组成的庞大方阵。   今日多云,本该压在天上的黑云似乎转移到了地面上,乍一眼望去似乎望不到边,这军容看起来还挺像模像样。   虞清商对数字敏感,她管林知远要来了名册,翻到第一页:“马军司骑兵共分二百营,每营定员四百人,那一共有八万骑兵在籍。”她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人头,确实人很多,“可是你确定在场有八万人?”   林知远尴尬地笑了一下:“确实、确实没有。”   “那今日点卯出操的到底有多少人?”   他犹犹豫豫地道:“一万人……”   “一万人!”她拔高语调,“就剩八分之一!剩下的七万人去哪了?”   主官呵斥,林知远却一点儿都不慌乱,反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虞清商,似乎惊讶于她竟这般不懂事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将军容禀,这马军司的名簿历来都是这么做的呀。在下官来到这里前,它就是这样的了。”他甚至一副老实人的模样劝道,“虞将军,许多事情咱也不好在明面上说。将军若想深究,不如先熟悉熟悉营务,待下职之后,下官与您说道说道?”   “不必了!”   虞清商当然知道那剩下七万人去哪了。无非是吃空饷的、挂兵籍的,还有被各部各衙“借调”去充门面、干私活的。   她之所以这么问他,只是抱着一丝不死心想试探试探内部人对这一现象的反应。   现在她知道了,他们的反应就是——习以为常,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虞清商长吁一口气,姑且忍了。   她的眼神底下那硕果仅存的一万人里来回逡巡,最后干脆从检阅的高台上走下去,穿插进队列之中。林知远立刻跟在她屁股后面跑下来。   待走至一名站得歪歪斜斜的小兵前,她蹙眉道:“你腿怎么了?”   那小兵没想到混人群里也被捉了个现行,也不敢隐瞒,立刻惊慌地撩起裤管,露出一圈圈沾着血迹的绷带:“回、回将军,小的腿摔伤了。”   “既已受伤,为何不在家中休息?”   小兵眼神飘忽地瞄向林知远,虞清商哪有什么不明白,她转向林知远,了然一笑:“哦,今日本官走马上任,首次点阅。你想着不能太难看,便搜罗了一大堆歪瓜裂枣往里塞,凑人头是吧?”   根本不止这个小兵!仔细看去,好多人身上都有蹊跷!   林知远心里纳闷,那他这不是重视吗?这些场面活他本也可以不做,无论如何都追究不到他头上的,怎的做了还吃力不讨好了!   正待分辨两句,虞清商黑着张脸道:“你便实话告诉我,真正能每日点卯出操,能上马的骑兵,到底有多少?”   “将军,您这是两个问题。”   “嗯?!”虞清商一惊。   林勾当笑出满脸褶子:“每日能点卯出操的,有八千。每日能上马的……”他伸出两根手指,一副很自豪的模样:“三千!”   “到底是在自豪什么!”她无语了,“怎么又八千又三千的,中间的差额去哪了?”   “中间五千差在马匹。”他赶紧收敛大牙,改为谦卑的模样,“营中现今堪用的战马,仅得三千匹,故而……只能供三千人同时上马。”   “……”   虞清商天塌了,她想着人不够就算了,没想到马也不够!   马军司马军司,又没军,又没马,练个毛!   她头疼地道:“行了,我检点完毕了,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林知远如蒙大赦,连忙传令下去。   底下的兵员从一整片乌云变成雨点子,哗啦啦四散开去。各营指挥使呼喝声起,校场上终于响起还算整齐的操练呼喝。   然而,虞清商只是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便发现曾经众人遵循的“日阅法”训练章程,早已沦为形式。骑兵最核心的骑射训练,更是连匹马都没看见。   “那三千匹马呢?”   “只有三千匹,舍不得日日驯,今日都没牵来。”林知远说这话时有些囊中羞涩的羞赧。   半天看不到一匹马就算了,她忍无可忍地指着远方一排望天射箭的士兵:“射箭应有靶,敢问他们朝天上射什么?”   林知远摇头晃脑吟诵道:“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   在虞清商杀人的目光下,林知远紧急打住幽默:“将军你有所不知,如今这考核标准,已是有所降低了。”   远方一排箭矢直飞天际,飞到一半又软绵绵地掉下来。   虞清商看得很无力:“标准低到能拉开弓、能射出箭就行了?现今营中开弓标准,是几斗之力?”   “咳咳,向来五六斗便足以。”   “哈哈。”她感觉自己现在的笑容像冷宫里的妃子,“五六斗连北狗的铁甲都射不穿,实战用弓至少要开八斗以上。”   她在铁脊城时,即便是不经正式训练的守城士卒,拉开八斗弓都是常事。   以此观之,禁军和边军的区别不仅在于实操中的风霜磨砺,更在于制度上的敷衍了事。   所有人活于制度的荫蔽下,日常的训练更像是一种应付上级、做做样子的混日子。   林知远将她的满脸恨铁不成钢看在眼里,心想新官上任都是这样的,头几天热血沸腾,过几天一般就老实了。   他只得继续赔着笑脸:“将军,您接下来什么打算?下官再陪您到处走走?”   “不必了,我自己看看便好,你自去忙吧。”虞清商也知道为难他没意思,他就是个底层办事的。   于是,虞清商走马上任的第一天,一腔热血全部落了空,只在众人面前露了个脸,紧接着便一整日地站在校场边,沉默地巡视观察。   只不到一日,便将整个校场的荒唐现状尽收眼底。   日影西斜,暮色渐浓。   此时临近傍晚,再过半个来时辰便要散值了。校场中许多营干脆演都不演了,这群传闻中拱卫京师、震慑四方的马军司禁军,竟然三三俩俩地聚在一处闲聊,掐着时间等散值。   便在众人心神松懈之际,忽见一支利箭“咻”地冲天而起,瞬时将一只误入此间、徐徐飞过的小麻雀贯穿,连鸟带箭重重砸到校场正中心的沙地之上。   所有嘈杂声停了,众人将视线聚向营口——新来的都虞候冷冷立于马上,正缓缓放下拉弓的手,深深地环视校场。   这位都虞候今日闲逛了一整天,现在终于忍不住要训示几句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几个兵痞子甚至还兴奋起来,纷纷看见彼此眼中的无畏与挑衅。   可出乎意料的,虞清商最终只是握紧缰绳,一夹马腹,化作一道离弦的赤色闪电,向外绝尘而去。   哒哒蹄声远去,众人怔立原地,心头反而涌上一股奇怪的不安来。   明日这位长官,又当如何? 第90章 军队占籍   虞清商一路催马回了皇宫,在临近下职前来到兵部衙署,求见侍郎谢怀玦。   兵部尚书又是给皇亲贵胄遥领,不过是份尊荣头衔。因而真正统摄兵部大小事务、握有实权的的主事人仍是谢怀玦。   门吏通传后,不多时便引她入内。   她一路穿过多间值房,直抵谢怀玦独处理事的值舍,又称侍郎厅。   此处是为一部长官单独设立的办公小院,里边分作前后两间,前厅办公,后室还设有一榻可供午憩。   作为除了宅邸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谢怀玦将此处打理得处处整洁,甫一进门,淡淡的柏子香便暖暖地围拢上来。   如今虞清商身为马军司副贰,也拥有了自己的独立值舍。来过此处,她忽然觉得有必要回去好好布置一番自己的工位。   她一身寒气入内,谢怀玦正坐在案后等她。   在此之前,他显然正在写公文。   一方镇纸压着张只写了一半的宣纸,蘸饱墨的狼毫搁在砚台边缘。而笔架之侧,赫然立着那只麒麟小砚滴。因刚使用过,小麒麟的嘴角还挂着水滴。   虞清商忽然明白为什么汴京工坊复刻文房盒时放过这只小麒麟了——笑嘻嘻地咧个大嘴,使用时嘴角挂水滴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太聪明。   “稀客。”谢怀玦抬眼笑道。   虞清商装模作样给他作了个揖:“见过谢侍郎。”   “虞将军多礼了。”眼见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配合着展掌一引,“坐。”   虞清商不禁将目光落在他手上。这双手褪去油污后,又重新执起笔来。   她用了一整个新年假期,捋顺了自己的心境。   从前的慌乱与害羞,也许更多的来源自身处下风、被人轻易看透却看不透对方时的必然狼狈。总是担心被人看穿时,便会在自己设下的迷宫里左支右绌。   可当他主动将双手浸入油污那刻,她好似确认了,或许自己自认为的什么秘密,也许也是能被他接纳的一部分……既然最不可能的一幕他都做了,那往后寻常的相处,又有什么可惧呢?   更何况,他因一份可能存在的喜欢,而无有不应的帮助,正是她现在需要的呀。   于是今日,她坦然坐于此处。   待她在对面落座,谢怀玦瞧见她眉眼间凝着的阴云,心中已了然几分:“看来今日走马上任,颇有不如意处。”   虞清商确实有事要问。   上任前她便做足功课,知道大胤中央禁军存在极其严重的“占籍”情况。   这占籍分为三种情况。   第一种便是挂空籍。这消失的七万人里,起码有一半是这样的存在。这些人在禁军中挂了个空籍,但不来军营。他们可能是军官的亲戚、乡党,可能是勋贵家无所事事的子弟,甚至是官家想打发安置的人。他们在军中挂个名,每月领一份军饷,军饷经过军官的手扣一层再给他们,实际到手的可能只有五成,但对他们来说也是白捡的钱——不用出操不用打仗,每月平白多一份收入。   第二种则是更严重的“吃空饷”,也叫招“鬼兵”。挂空籍好歹还有这么个人存在,吃空饷干脆就没这个人。比如每营编制四百人,朝廷拨下招四百人的军饷,但实际只招二百人。多出来两百人的军饷,就被逐级吃掉。一营实际仅二百兵,名册上却依旧写着四百姓名。   第三种是吃着军饷,但根本不在军中服役的士兵。他们被其他不相干的朝廷部门或官员,以各种名目借调走,比如去修帝陵、修宫殿。   大胤冗官冗员,中央战力积贫积弱由此而来。   一支名义上八万人的骑兵队伍,其中挂空籍的关系户、安置户占去三万,不存在的“鬼兵”再占去三万,剩下的两万人又有大半被各部门借调用于各种劳役。   最终仅剩的八千人还不肯老实操练、终日混日子。就这样的情况下,官家竟然要她去练一支能打北勒的骑兵?   虞清商有点生气了,糟老头是不是刻意为难她!   所有禁军人员的名籍,最终都要汇总到兵部。兵部掌握着最终的名册档案,并负有监督职责。   因而她特地来询问这位兵部大佬兼官场老油条谢怀玦:“占籍这事我能不能管?”   “不能。”   “你能不能管?”   “不能。”   眼看着她一口气憋着不上不下,谢怀玦语言顺毛:“此事,你我眼下确实管不得。”   他徐徐道:“占兵籍,吃空饷,拨下来的军费一层层刮下来,枢密院、兵部、各衙署、三衙禁军统兵官员、各指挥使及基层将校,再到士兵家属及挂名者,所有人都有油水可捞——”   他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包括我,包括你,我们都在这条利益链上,如果愿意,都能从中获利,分得油水。你若想管这件事,岂非断人财路,跟整个武官阶层作对?”   虞清商忽然明白,当初她质问林知远那七万兵员去向时,对方眼中那种古怪神色的含义。   在他看来,她这个空降都虞候很快也会加入捞油水的行列,且因身居高位可以比别人捞得更多,这种事情偷着乐就行,怎么还质问上了?   虞清商二郎腿一翘,横挑鼻子竖挑眼:“哦,那谢侍郎贪了没有?”   “虞青天明鉴。”他一拱手,“不敢贪一丝一毫。”   “我看未必!大家都贪,怎么就你不贪!”   “卑职家有守正老父,否则恐有断腿之虞。”他谦卑地说完,又揶揄道,“虞青天不若操心一下自己,你初入禁军,一身清白,想必很快就有人来‘孝敬’你这位位高权重的都虞候了。”   “我肯定不会贪的!”她信誓旦旦。   “哦?就你一个人出淤泥而不染,叫其他参与分润的人怎么想?你拒绝与他们绑在一起,在他们眼里就是天然的异类和叛徒。”   虞清商又陷入了沉思,谢怀玦能够独善其身,不参与分赃,是因为他本身就够“强”。既有强劲的家族背景,又有功名与卓越的个人能力加身,甚至有皇帝的偏颇。所以一定程度上他能够跳脱规则的束缚。   她其实就输在没有背景和根基,但又有什么所谓?   这个贿赂嘛,她也不是不能收。   她心中已有了主意,又向谢怀玦确认一个问题:“官家管不管?”   “当然不管。朝廷每年拨下巨额军费,官家难道不知其中大半都喂了‘空籍’么?”他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   “太祖皇帝以兵变立国,常叫后人诟病从孤儿寡母手中谋夺江山。因而我朝立国以来,尤忌武将拥兵自重,这才定下重文轻武的国策。在此之下,又确立了枢密院调兵权与三衙禁军统兵权分离的制度,防将领专权,这是其一。”   他点出另外一层,“其二便如你所见,禁军的待遇相当优厚,官家甚至默许‘占兵籍,吃空饷’,此乃予武官阶层的隐形利益,当士卒靠朝廷俸禄可以养活一家老小时,又有谁会愿意跟随武将造反?”   “这不就是花钱买平安?”   “可以这么理解。”谢怀玦颔首,指尖在桌上轻叩一声,“还有一点,这大半被贪掉的军饷,利益线上的各方分一分,可这条线的源头握在谁手中,你可知道?”   虞清商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譬如一营指挥使,名册报满四百人,但手下实有二百人。多出的二百人军饷,他直接扣下。然此人虽贪半数军饷,却不会蠢到全数私吞,而取出绝大部分,如一百五十人的军饷上敬给长官。”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现在,这一百五十人的军饷,到了营指挥使的上级,亦即都虞候手中。虞将军,现在你手上有这么多‘孝敬’,你会怎么做?”   虞清商身临其境,仿佛自己已经在贪了:“我拿着这部分孝敬,又从中抽出三分之二,再往上孝敬马军司副指挥使;副指挥使又抽部分予指挥使,继而殿前司等三衙最高长官……”   谢怀玦露出一个“虞将军果然上道”的满意表情。   “三衙的最高长官们,将汇聚到自己手中的巨额空饷,以节敬、助饷、贡奉等名目,定期定向地输送给……”   他微微一顿,虞清商替他吐出两个字:“官家。”   “孺子可教。”谢怀玦微笑,“这回你可知,官家为何不管了?”   虞清商立时明白了其中的蹊跷和关节。   天下之主的官家,是这条利益链上的既得利益者,也是背后最大的保护伞。   他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因为即便贵为天子,私下里要用钱的地方总是有许多。帝后寿辰、宫室修缮、办大丧、修陵墓、赏赐近臣与宠妃……林林总总,若要维持皇室的体面,处处都需银钱。   若直接从国库里掏,不光是年年空虚的国库掏不起,更因国库的钱归三司辖制,户部、御史台等数百双眼睛盯着,花每一笔都要走程序,都要受御史监督。修个宫殿要被谏旧的还能用,办个寿辰大典被骂铺张,赏赐宠妃更连累后妃受惑主骂名,赏赐近臣也要被嘴几句。   皇帝虽然是皇帝,可要从国库里掏钱也由不得自己做主。故而他才要另辟蹊径,让军费拐个流进自己的私人小金库。   “由此来说,当初我守城归来得到的黄金和布帛,恐怕都是官家小金库里自己出的。”   虞清商摸着下巴喃喃着,“我就说当时朝中对我毁誉参半,却无人跳出来指摘赏赐过厚。”   “而官家私库中的钱财,大半来自三衙武官的‘孝敬’。”   “啊!那我的赏赐实际上还是来自军饷!”虞清商垂死病中惊坐起,“所以我竟然不知不觉中也成了其中的既得利益者了!”   此时此刻,她想引吭高歌:怎么也逃不过,这花花的世界……   此时已到了下职的时辰,兵部衙署的灯火一盏盏熄了下来,唯余侍郎厅孤灯独悬。   谢怀玦起身沏茶,一杯香茗推去,他自晃动的茶汤倒影里,看见虞清商蹙眉深思的侧脸。   她的眉毛未经描画,却自然生得修长利落。光影打来,一双大而清亮的眼眸掩在眉骨的阴翳下,正定定地虚望着空气中某一点,像某种正筹谋如何捕获猎物的肉食动物。   谢怀玦尤其喜欢看她思考的模样。   从铁脊城开始,他就被她皮下的敏锐、聪慧、随机应变所吸引。   他其实有些庆幸,这张面皮下是一个全新的她。   那样糟糕的来时路,一定每一步都很艰辛。想到她不曾亲身受过那些苦楚,他便不必那样心疼。   可未曾历经从前风霜,却仍要走未来的荆棘,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世间再无人与她立于相同境地,能比她做得更好。   便在这时,虞清商忽然抬眸问道:“我若有心改变呢?”   在这样炙热的眼眸中,谢怀玦毫不怀疑她的能力与决心,只是,他道:“不是现在。”   鸡皮疙瘩蹿上臂膀,虞清商心中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闪过——只要官家还在位一日,真正的革新便永无可能。改革与统治者的年龄、性格、身体状况息息相关,而官家,显然已经老了。   她将这个念头压下:“如今来看,官家的钱袋子暂时动不得,他却要我为他训练一支骑兵。我现在只想知道,他允许我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官家将你这新人安插进旧的禁军体系,本身便是一种默许。只要不大动干戈、损及官家私库,你的权力或许比你所想更宽几分。”   “我明白了。”她道。   没说限制,那她就当没有限制!或许她便是官家投入湖中的一粒小石子,她能惊起多大的涟漪,取决于她的本事。先把事情做了,当碰到第一个阻碍的时候,才是试探官家态度的时候。   君臣之间的力量,本身也是此消彼长的。   她硬气一点,官家就让步一点。她如果是个软蛋,官家也不会多给她一分。   “还有一件事。”虞清商说,“人我自会管,但马军司缺马。马政似乎归你们兵部管?”   也是有管马之便,从前谢家才能接触到纲马案的核心。   “错了。”谢怀玦道,“兵部手里攥着的是马籍。全国在册战马的编制数量、各军的马匹配额、每年应该补充的额度,兵部管的是账面上的数字。但真正在牧场里养马、往各军分配马匹、决定哪匹马给谁、给多少匹的,是群牧司,而群牧司归枢密院管。”   “怎么管马的和养马的不是一家人啊!”她心想,这回好了,原来韩琮早上上朝时不是来打嘴炮的,他是真的能在马匹上卡她。   虞清商眼睛滴溜一转——朝廷将马政拆作两部,显有相互制衡之意。换言之,兵部与枢密院在此事上,未尝不能互相牵制。   枢密院的大佬是她的仇人,但兵部的大佬跟她是一伙的啊!   谁手上没点人脉似的!   于是她说:“人的部分我会搞定,马的部分——”   她眨了眨眼:“再帮帮我呗?”   谢怀玦舒坦地调整坐姿,也学着她眨了眨眼:“虞将军想要卑职怎么帮?”   “就像你在铁脊城一样。”她倾身向前,胸口贴着桌沿,抱着的双臂搁在桌上,目光灼灼地道,“做我背后的助力,让我可以放心在前方收拾那群兵油子。”   他也倾身向前,拉进与她的距离:“看来虞将军对卑职很是放心?”   虞清商想起在铁脊城哄他帮忙的时候,时刻记得儿童心理学适用于成年男子。只是那时她为了保命与借势,总是有些低声下气,可如今她已经能够平等地直视他的眼睛。   “当然啦。”她换了个坐姿,盯着他的眼睛,指尖在杯口徐徐地摩擦,“我们可是过命的情谊。若是旁人,我总是担心受怕,可伯瑜办事,总是叫我这样放心。”   茶水氤氲起的热气似乎打湿了他的眼眸,她的指尖似乎也模模糊糊擦过他的心。   半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敢不从命。”   虞清商心满意足地走了,她吊儿郎当地想,看来被喜欢也有被喜欢的好处嘛。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更喔 第91章 军营立威   翌日一大早,虞清商便从官家那儿借了个人——贴身公公吴都知。   理由很直白,很诚恳,让官家完全无法拒绝:微臣无根无系无派无别,初入禁军无人识,既为官家纯臣,为官家练虎狼之骑,恳请官家给微臣撑个腰。   马军司里是一群涣散惯了的兵油子,虞清商空降禁军,又没有强硬背景,与他们硬碰硬阻力必然不小。她索性把皇帝抬出来,玩一招“倚天照海,借势压阵”。   一如昨日,黑压压的人头汇聚,八千人的方阵铺开。虞清商站在高台之上,身旁跟着代表天颜、腰杆笔挺的吴都知。   新岁二十八的虞清商兵甲压身,风华正茂。   她高高在上地睥睨人海,声音劈向数千双耳朵:   “陛下忧心北疆,特旨我虞清商重整武备!吴都知奉旨观训——陛下的眼睛在这里看着,陛下的耳朵在这里听着!诸君今日是龙是虫,所练是为国为民还是敷衍塞责,皆在圣鉴之中!”   “从前的‘日阅法’作废,新定的日训流程与考选条令已张榜公示。所颁条令,皆经陛下首肯……”   吴都知在旁边小小声地提醒道:“虞将军,您的章程官家还没瞧过呢。”   虞清商面不改色,侧首同样小小声回话:“没事哒,我这有抄本,劳烦公公待会儿带回去御览,不就等于瞧过了吗?”   她将脑袋歪回来,面向众人吼道:“营中不看出身,只论本领!本官与尔等同在,功过荣辱,自今日始!”   方阵散开,各营指挥使开始宣读章程。   昨日虞清商已将马军司现状摸了个门清,因此熬夜撰写考选条令的时候特地融入了一套现代绩效管理逻辑。将训练成果定期评估、动态分级,又主动与短期激励绑定。   吴都知手上也捧了一份抄本,乍一看只觉得行文格式是有些与众不同。细读之下不免有些惊奇,只觉得这虞将军可真是满脑子想法——   马军司考选条令试行版   一、总则   本令旨在甄选忠勇、砥砺锋锐。全营以月为周期,经七日常考与月末大考,择优编为三队:锐士队、战兵队、辅兵队,锐士取两成,战兵取六成,辅兵取两成。小考与大考规则见下。   二、七日小考   时程:每月七日一考,合每月四次小考。   每考按成绩分三等公示——   优等:表现最优者,占比两成;   合格:达到基准者,占比六成;   需勤:未达基准者,占比两成。   晋级规则:连续四次小考为“优等”者,直接锁定当月“锐士队”资格,赐“四连优等”腰牌;累计三次考为“合格”及以上,可获得“保底资格”,参与月末大考。   惩戒规则:单次“需勤”者入加强营加练三日;连续两次“需勤”者,取消当月争入锐士队资格,最高可入战兵队;累计三次“需勤”者,直接淘汰,失去大考资格,编入辅兵队。   三、月末大考   资格:凭上述“四连优等”或“保底资格”身份参与。   形式:全科目综测,单独排名。   编队规则——   锐士队:除去已锁定名额的“四连优等”,其余名额按大考成绩从高到低补足,至满员两成为止。   战兵队:大考成绩排名接续的六成人员。   辅兵队:小考累计三次“需勤”已提前淘汰者;大考成绩垫底者,与提前淘汰者合计补足两成。   四、待遇与升降   三队饷钱、伙食、衣甲等待遇,自次月起差异施行。   锐士队:享足额饷银与特殊津贴;每日伙食见荤腥;优先配发新制衣甲;优先骑马权;免除一切杂役;队列站前排。   战兵队:享锐士队七成待遇。   辅兵队:专司杂役、马匹养护、后勤工作,一切待遇减半。   注:一次大考并非定论,辅兵队成员下月仍可从头参与考选。本月入选锐士、战兵者,若下月懈怠,亦可能降入他队。   五、公示与申诉   所有考核成绩、编队结果,均于营门告示栏张榜三日。   对成绩有疑者,可于公示期内,经本营指挥使向都虞候呈递书状核验。   此令自颁布之日起施行。功名凭勤勇,赏罚自分明,愿诸君共勉。   ——马军司都虞候虞清商升平十六年元月初九订。   吴都知叹为观止,从未见过这样的条令!   就连他这般对军队纪律一窍不通的内侍,看一遍就能瞧得明白,这是让军中本来就行的兵卒如虎添翼,让本身不行的无处遁形,让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也能通过努力得到回报。   等等!他好像发现了盲点!   吴都知赶紧跑去问虞清商:“虞将军呐,敢问您对锐士队成员的特殊津贴以及一切优待所需的银钱,从何而来?”   “锐兵与辅兵队成员各占两成,辅兵队不是待遇减半吗?挪辅兵去补锐兵呀!”   “可您给战兵队的待遇似乎也不错,还承诺日日见荤腥。战兵队占比六成,即便是一人多加一块肉,几千人便能吃一圈猪,若是日日如此,这军饷够贴吗?”   “吴都知,您老就放心好了,你回去告诉官家,我不需要他给我拨一个铜板,我自有来钱的渠道!”虞清商歪嘴邪魅一笑。   不用官家掏钱那是最好的了,吴都知将信将疑地闭了嘴。   此时,场中宣读已毕,顷刻间便像炸开了锅一般,八千人的声浪一波波盖来。   一个刚入伍不到半年的年轻骑兵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人:“你听见没?四次小考都拿了优等就能直接进入锐士队伍,粮饷翻倍,伙食给肉,装备给最好的,优先使用马匹,连杂役都不用干了!”   旁边那个稍微年长些的兵回了一句:“你瞎激动什么,又轮不到你!”   “怎么轮不到!我上次骑射考核排第二!”年轻骑兵急了,“咱们营一共三百人,我排第二!”   老兵嗤笑:“你仔细听着,考核标准不一样了,新规合格要拉八斗弓,四次‘优等’得三十里奔袭加骑射全优,你算算你以前练过几回?”   年轻骑兵不死心地反驳:“那也比那群靠关系混名次的强!就算没法拿四次优等直接进入锐士队,这不还有月底大考吗?大考的成绩我总不能比走关系的那些个差吧!”   “谁知道锐士队名额是不是内定的?”一名方脸兵卒显然不大信任,“以前跑马老子也跑过第一,结果考官说我运气好挑了匹好马,才跑得比别个好,把老子成绩取消了。”   而另一边,部分人口中的关系户、兵油子阴鸷地面面相觑:“按照这个考核标准,兄弟几个岂不是要去什么辅兵队吃糠咽菜?给人做饭打扫卫生去?”   那年轻骑兵不小心听到了,窃笑了一声:“还有点自知之明。”   “你大爷的说啥呢?讨打啊?”那兵油子推搡了他一把。   年轻骑兵有心回击,但一想到对方有些家世背景,在军中又常年有些拥趸,平日里素爱欺负新兵,一下子也不敢真的与他起冲突,遂悻悻地缩了回去。   那兵油子回过脸来啐了一口:“这规章说变就变,一张纸就把咱们当新兵耍。”   “他凭什么改规矩?以前的日阅大伙儿都挺适应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他凭什么瞎搞?”   “凭什么?人家是都虞候,你算个球!”   “都虞候也不能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你们甘心?”   “小声点吧,没见吴都知还在吗?没准真是陛下的意思!”   虞清商将底下百态尽收眼底,给足了时间让他们议论与消化。这硕果仅存的八千人,即便最后仅能练出一支三千人的铁骑,放眼整个汴京,已经是一支可左右时局的战力。于她而言,也会是未来更进一步的依托。   正嘈杂间,校场中大步走来一人。   “诶?兄弟们,那人是谁啊?”   春寒料峭,来人竟只穿一身粗布短打,浑身肌肉虬结。而那道贯穿面部的凸起肉疤,因不曾精心养护,乍看竟似把五官都扯歪了,怎一个煞气逼人!   虞清商扬声道:“来得正好!刚好叫本官给诸位介绍介绍——这是跟随本官在铁脊城立下守城之功的陈大器,陈统领!当时便是他,同已为国捐躯的兵马都监刘振刘大人,带领敢死小队绕道北勒军营后方,惊破北勒马圈,为铁脊城大捷立下不可抹灭的奇功!本官特旨请陈统领为‘马军司骑兵训导’,暂领八品武阶,入营教习!”   底下有个兵油子低声呵笑了两声:“关系户。”   虞清商眼神一寒,迅速锁定此人:“你,出列!”   那人脖子一缩,不敢抗命,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站到营门口去。”   众人不明所以,那人磨蹭着迈开步伐,虞清商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跑起来!”   那人只好快速跑向百步外的营门。   校场辽阔,待那人跑到营口,众人远远望去,他几乎成了一条竖直的黑线。   “陈统领,用你的实力告诉在场的弟兄们,什么是守城功臣!什么是真刀真枪挣来的功勋!”   “属下遵命!”   陈大器信手从场地取来一张长弓,搭箭,开弦,箭镞稳稳指向远处那条不明所以的黑线。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哗声——这是做什么?虞将军竟然要指使手下一箭射死底下兵卒,以此立威?!   虞清商不理底下议论,厉喝一声:“射!”   咻——   她话音刚落,陈大器骤然放开拉满的弓弦,只听闻弓弦震响,只见得箭似流星,一息不到,那黑线应声一晃,随即软软跪倒。   “杀人了……杀人了!!”   惊恐的呼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连吴都知都骇了一大跳,他在身后连声道:“虞将军,你这可冲动了呀!这便是官家也保不了你!”   虞清商竖掌叫他稍安,随口吩咐前面两个士兵:“去,将那个软绵绵的东西抬过来。”   那两人立刻飞奔过去,将被一箭射软了骨头的兵油子连拖带拽地拉回来。众人这才发现,他的束发被一箭射断,头发被削得长短不齐,七零八落地披散下来,可面上身上一丝血迹也无,显然连头皮都半丝未破!   只是这兵油子显然被一箭吓傻了,这才跪倒在地,让远方众人误以为他被一箭射死了。   众人的眼神变了,看向陈大器的眼神已经没有丝毫小觑。   这……他们人都看不清,这个刀疤汉子却能精准射穿他的束发,这是何等可怕的准头和实力啊!   虞清商从陈大器手中接过长弓,转头望向众人:“本官也有些手痒了,还有谁想当箭靶子?”   昨日她一箭落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就是平日里头再铁,这个时候都没人敢出来找死、触她的霉头。   于是刺头们一个个噤了声,连呼吸声都变小了。   虞清商满意地环视四周。   “今日诸位认熟我与陈统领这两张脸便好。日程表已发至各营指挥使手中,自今日起,各营严格按照本官拟定的新章操练。”   她知道前路险阻,事情万无法一帆风顺,但今日开了个好头,足矣!   “本官既为马军司统领,则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官与陈统领,绝不置身事外。从明日始,你们拉练,我们拉练;你们负重,我们负重;你们射箭,我们射箭!”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神态不一的脸孔,无论是兴奋与渴望,还是不服与仇恨,她统统笑纳。   她转向身后的吴都知,微微一笑:“烦请吴都知转告陛下,马军司不会叫陛下失望!”   【作者有话说】   明天如果没更后天补上喔。 第92章 同吃同练   卯时过半,汴京城的天色尚且透着蟹壳青,马军司诸营已经集结点卯完毕,甚至跑了二里路。   冰雪消融的春季,早晨的气温比正儿八经的落雪时节还冷。每个跑步的汉子吭哧着从鼻腔里喷出热烘烘的鼻息,转眼又吸进去冷浸浸的寒气,仅二里路程,鼻腔与心口皆烧得慌。   这条数千人组成的跑步长龙,龙头处赫然是一身劲装的虞清商。   这个点她本该在垂拱殿上朝。可新章刚刚颁下,为了能有一个好的开头,她特地向宫里告假,免去每日参朝,与士卒们同吃同练。   虞清商这幅身子有十年军旅基础,此前擦肺而过的要命伤势愣是能在三天高烧后硬挺过来且快速恢复,足以证明体魄的强悍。   她的步伐轻盈,靴底掠过砂砾发出轻微摩擦的沙沙声。冷风打头,她的呼吸均匀顺畅,五里路跑了近半程,甚至一点薄汗都没出。   新章颁布的头三日,虞清商并非一来就上强度。她很谨慎,也很科学,训练强度打了章程的六折。   又鉴于这是一群成年的、身强体健,且有一定训练基础的大男人,虞清商将头三日的早晚两趟长跑定为六里——约为现代的三千米出头,不过是现代许多大学生体测的距离。不经训练的大学生被要求跑进十八分钟,虞清商只要求这群兵大哥跑进一刻钟,即十五分钟。   她在头领跑,控制着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陈大器在尾巴督促,收拾着所有试图停下与掉队的兵卒。   数千人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与陈大器的呼喝声交错着传来:   “才六里!汴京城头的娘们儿逛个早市走的都比这远!”   “岁数比我还小一半,跑起来哼哧带喘,丢人现眼!”   “北狗若看到你们这幅模样,一下就死了。为什么?被你们笑死了!”   陈大器中气十足,不时还从队末加速跑到队中骂。耳朵不好后,他的嗓门比寻常大了许多,雷一样滚在队伍上空。   虞清商偷笑,好一个“辱追”!   沙漏滴尽一刻,虞清商率先带领一部分人折返校场,不快不慢正正好一刻钟。   她气定神闲,额头一点薄汗风一吹就干了。   反观身后,东倒西歪、捶胸喘气者比比皆是。约莫一成人尚能站定,另有稀稀拉拉一成人,被陈大器连骂带踹像狗一样地赶了回来。   “跑这样慢。”虞清商蹲到一个面如猪肝、瘫软在地的老兵油子前,叹气道,“别说骑马打仗了,就是逃难都比普通老百姓慢得多。”   那人喘着粗气抗辩:“将军,六里路一刻钟,是否太苛?”   “这才哪到哪?”她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大脸盘子,“一刻钟甚至是及格,达不到优等。三日后,每三日加二里。月尾时,一趟须跑足十二里。现在是卸甲跑,届时要穿甲跑,再往后要穿甲负重跑,我与诸君共勉。”   听她这番话,场地中响起一片哀嚎之声。   待休息完毕,辰时已至,基础体能训练结束,众人转入弓弩训练。   场地中有人不忿道:“这腿都快跑断了,还没歇够呢又要开弓,哪还有劲儿啊!”   “腿跑断了,那手不还好着呢吗?”虞清商从他身后幽幽地冒出来。   “嚯!”那兵卒吓了一大跳,连忙赔着笑脸道,“是是是,将军说的是。”   新的日训章程里,要求所有人不许再朝天射箭,只准射靶,且流程十分紧凑。   第一排兵卒齐射,射毕须立刻奔去拾箭,第二排随即补上。若第一排三十息内未拾完,那不好意思,第二排的箭可不会等人。   若因跑得慢捡得慢不小心叫后排箭矢射中的,只能算自己没用。   果然,好几个手脚慢的被后继飞来的箭矢擦破皮肉,立刻在皮肤上开了一道血线。这几人被吓得差点尿裤子。有个叫邱大的老兵,惊怒之下抓起把沙子泄愤般扬天乱洒,在场地高喊:“如此不把咱当人看!不把我们的命当命!这还有王法吗?!”   虞清商眼里冒光——来了来了!出头鸟来了!   她在军营跟这帮男人相处了几天,不知不觉中也带了几分痞气。   反手拈箭扣弦,冰冷的箭镞直指邱大:“捡个箭都捡不利索,这般拖沓,北狗的箭可不等你!”   邱大赖坐沙地,梗着脖子道:“我们的命也是命,你这般行事,不合理!”   “不跑是吧?”虞清商眯起一只眼瞄准,“三——”   “有本事射死我!”   “二——”   “你、你不敢!”   咻——   箭矢破空!   “啊啊啊啊你还没数到一啊!”几乎是求生的本能促使着邱大扑腾摆动四肢,连滚带爬地躲过那只飞箭。   “看呐!”她哈哈大笑,“这不是跑得挺快的吗!就这样跑,跑起来!”   她在背后连开数箭,每一箭都精准地追着邱大的脚后跟,将他撵得满场鼠窜,最后几乎是啃着沙土摔出箭场。   众人对着那撅起的屁股哄笑,尤其是平日里最遭邱大欺压的一排新兵,笑得前仰后翻,心里痛快得不得了。   而更多的人只觉得心中发寒,这是真碰上了个大魔头!她这射箭的架势,好似根本不在乎大家的生死!   虞清商意兴阑珊地放下箭来,她自得其乐,已经找到了跟这群兵蛋子们相处的乐趣。这里的规则是弱肉强食,而她刚好在各方面都站在食物链顶端。   爽之爽之!   她冲邱大扬眉道:“还不归队?”   大家嘲笑的目光像刀子割在身上,而来自虞清商的死亡威胁时刻悬在头顶。他带着一头一脸的泥沙,忍气吞声地回了队伍。   箭雨轮替,一个时辰飞逝。   巳时,腿和手都酸胀不已的众兵卒破天荒得到了近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很快迎来今日日训的第三个项目——骑兵专技。   马匹问题还未搞定,骑兵人数远远多于马匹,在享有优先骑马权的当月“锐士”决出前,为了避免因谁骑马而起无畏的冲突,虞清商安排的是无马状态下的上下鞍模拟、马上平衡、兵器挥舞。   此所谓“练马感”。   马背是一个动态平衡面。没有马时,就人为制造一个不稳定的平衡环境。   虞清商准备了滚木——兵卒站在一根微滚的圆木上,手持兵器,保持平衡的同时做出刺击、格挡动作。   校场很快搬来数根滚木,各营分批训练前,由虞清商与陈大器进行示范训练。   虞清商率先纵身跃上一根,对面的陈大器提刀踏上另一根,刀尖斜指地面。   回京以来只要得空,她就会与陈大器在后院过招,双方对彼此的路数都熟悉万分。但接下来这场对战,二人都不会放任何一丝水。   为什么她要与马军司众人同吃同练?除去立威与身先士卒提升士气之外,她也亟需淬炼体魄与提升能力。   原主给她留下这样一具强健体魄,不是为了让她一辈子困在朝堂里,也不是为了让她只能像初来异世时缩在厚重的城墙内守城,而是为了她能继承大胤女将虞清商的荣耀,主动出击,剑指八方!   此时,陈大器已经踩着滚木挥刀劈来!   锵——   两处锋刃相接,两人身形同时一晃。   巨力推着两根滚木同时向后滚去,二人迅速稳住,再次踩着滚木挥刀向前!   这是真刀实枪的碰撞,两道身影在起伏不定中接连过招,金铁交鸣之声伴着木头的吱呀响彻校场。   脚下的滚木有如颠簸马背,两人甚至没有可借力的缰绳,双脚仍旧稳稳地焊在滚木上。   也便在陈大器暴露空门的一瞬,虞清商的刀已经凶猛地砍向陈大器的下盘,却又被他提膝跃起,堪堪躲过!   刀锋擦着滚木削过,嚓嚓带起一蓬木屑,让人能够确信,若陈大器躲闪不及,掉在地上的不是木花,而是他的双足。   没想到二人打起来这么凶,围观的兵卒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住,心神俱被场上二人吸引。   众人甚至能看到虞清商衣料下绷紧时流畅的肌肉线条,看到六里长跑没怎么出汗的都虞候在不带水分的搏杀下流下汗水。先前那些抱怨与哀叹,渐渐被一种近乎震撼的专注取代。   而那些在过去庸碌日子中挫去的血性,似乎在观看这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时,重新生长出来。   没有人是天生的兵油子,大家也不是天生站在虞清商的对立面。他们往后的日子如何,其实有得选。   示范结束,各营开始训练。   虞清商与陈大器的滚木对决给了众人一种轻易之感,许多人跃跃欲试地站上滚木又迅速摔下后,才惊觉能站稳已是不易,更遑论进行战斗。   也有人起初站得稳当,可一旦试图在滚木上做出击打动作,身体便会瞬间失衡。当然也有天赋异禀的兵卒,能站在滚木上与陈大器过两招。   有些人很努力,有些人则像簸箕中被筛出的坏豆子,在密集的操练中生出巨大的怨恨。   被迫走出舒适圈,就像从坑里硬生生拔出坏萝卜,拖出腐烂的根系。   一根坏掉的萝卜,将连带着四周的萝卜都遭到病害。   专注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在校场的呼喝声中,日头悄然爬至中天。   马军司终于迎来了长达一个时辰的吃饭与午憩。   饭后,各营帐内外鼾声大作。这些懒散惯的兵卒,这辈子没睡得这么香过。   虞清商却没工夫休息,午休时间她得拿来对付另一桩麻烦事。   经过一早上的训练,她其实也有些疲惫。可有多大脑袋便戴多大帽子,不能光耍威风不办事,现在威风耍完了,正正好去给马军司擦屁股。   人可以先按部就班训着,但是没有马就构不成骑兵。   “狗姓韩的,你别想卡老娘一匹马……”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地来到马场,先被熏一跟头。   这马军司的马圈真够臭的!   人有人味,马有马膻,牲口一扎堆,那气味便混着粪尿草料发酵成生化武器。她在马圈溜达了一会儿,浓重的气味从两个鼻孔蹿入,熏得天灵盖都险些松了。   马儿们见到了陌生的面孔,纷纷打着警惕的鼻息。   过了一会儿,她才看到林知远扶着帽子颠颠地跑来。   虞清商赶紧把他揪到一边:“这马圈怎么臭成这样?”   林知远嗅了嗅——他大概是闻习惯了,倒不觉得如何,但仍旧严谨地回答:“这里有不少老马,天冷,怕洗刷多了马匹着凉,也许是太久没洗了,属下叫人清理清理?”   她抓到关键词:“老马?多老?”   她不妙地发现,林知远面上果然浮现出他的招牌尴尬笑容:“嗯……十岁以上……”   “你们让这么老的马服役,是欺负马不会说话吗?”   “有诗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壮士暮年……”   “好了好了,收起你无处安放的诗才。”虞清商来马军司三天,已经有些理解林知远了。   在这样的大染缸里呆了这么久,他只是喜欢念两句诗有什么错!   但是为了减少无畏的拉扯,提高对话效率,她还是直接管他要了马匹登记簿。   官方收买的战马年龄范围为三到十二岁,最佳的作战年龄是四到八岁。   一匹十岁以上的马,耐力、速度都会明显下滑,很难再胜任骑兵冲锋陷阵的任务。   虞清商簿册一摊,就知道这把又是逆风局。   三千匹战马,十岁以上的老马竟有近八百匹,更有百余匹十五岁往上的古董马。骑着这些老马上阵,相当于让人类七八十岁的老头负重三十斤爬泰山。   剩下的两千匹年龄虽然正值壮年,除却少数庆典时拉出去装点门面的养得膘肥体壮,余下大多毛色暗淡、肋骨隐现。有的带旧伤,有的甚至微瘸。   马军司人尚管不好,焉能精细养马?有限的粮饷被一刮再刮,落到马圈上的只剩九牛一毛。   马匹是骑兵的第二条命,好好的马儿,竟然这样糟蹋。   虞清商心知肚明,若直接写申请文书递交枢密院管人要马,那文书怕是石沉大海。从古至今,走程序这种事便十分繁杂。一件事拖你七八道手续,外加十来个工作日。好不容易得到回复了——得,申请文书上某处格式错了,打回重写!写完之后上述程序再走一遍!   她虽已托了谢怀玦,但前期这锅烂粥,总得自己先收拾出个模样。   “加派几个人手,整顿一下马圈。”她道。   “年龄超过十岁的老马全部单独成圈;年龄十岁以下、有伤的、带病的划一个伤圈;体重低于标准的划一个弱圈,以上称为劣等马。余下十岁以下、健全有力者,列为优等马。你先统计出各圈数目,重新登记造册。”   “再去多请几个兽医,给所有劣等马逐一验看,出具伤、病、老、弱之诊断文书作为附件,连同申请汰换的文书,一并报给兵部。”   她瞬间便有了决断,林知远却有些犹豫,劝她道:“将军,别说届时补充新马了,淘汰旧马也难得很啊。若还能用,咱就凑合用用吧?”   “什么难不难的,我背后有人!”她只甩出一句。   “汰换旧马本就繁琐,您这一口气汰换近千匹,即便有兽医文书,枢密院也会另派兽医复核,再报兵部、枢密院层层审核,光是等他们出具‘不堪使用’的证明,流程起码走三五个月。”   “你别管了!我背后有人!”她如是说。   “那补新马更是难上加难。牧监的马匹有配额,优先拨给边防军和亟需充门面的。买来的纲马往往被更高层级的衙门截留,到咱们马军司手里多半是挑剩下的,甚至没有。”   “你别管了!我背后有人!”   “更重要的是,咱们把书面申请递交上去,还需申请一项‘买马钱’,若涉及到钱,需三衙主官点头、兵部勘核,最终还得向三司讨要。但凡沾上银钱,那便是扯皮推诿,旷日持久……”   “你怎的这般啰嗦?”虞清商不耐烦了,她叉腰俯视小老头,“我、背、后、有、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个周末好多不得不去的世俗人情,今天这个点了才摸到电脑,每天现炒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下一本没有十万存稿我绝对不会开文TAT 第93章   马军司很快迎来第一个七日小考,对过去七日的训练内容做综合测评。   测评结果出来之后,虞清商果然按考选条令所言张榜公示,谁是龙谁是虫,谁面上有光,谁灰溜溜的,统统一目了然。   邱大为首的兵油子们聚在一处,看着得了“优等”的那群新兵耀武扬威地从面前走过,恨得牙都咬碎了。   “咋整?咱几个都得了‘需勤’,要去加强营加练三日不说,再拿两次需勤就要去辅兵队干杂役了。”一人焦急道。他非常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再怎么练都是半吊子。   “他大爷的,日常训练老子都快累死了,还去加强营?”邱大啐了一口,正巧看到所属营的指挥路过。   他连声叫着“冯指挥”,上前勾住他的肩膀,如同往日般与他称兄道弟。   冯指挥脖子一缩,生怕被虞清商撞见,立刻挣脱了邱大的勾搭。   “诶!”邱大有些不高兴了,“老冯,咱们从前的快活日子你难道忘了?你现在这般,让兄弟们多少寒心!”   冯指挥“啧”了一声,责怪地看他一眼:“你看你说的什么话。以你我的交情,我难道还不知道吗?”说罢还瞄了一眼告示栏上的榜单。   邱大露出笑容:“帮帮哥几个呗?”   “唉,这虞将军新官上任三把火,规矩就是规矩!”冯指挥说完,又意有所指地道,“只是将军严查出操,兄弟们扛不住的别硬扛,病了痛了该请假的请假,别给营里惹麻烦!”   说罢,他摸着鼻子走了,邱大眼睛一转,嘻嘻地笑了。   小考成绩张榜的第二日,虞清商没有收到“需勤”者的申诉,既然无人质疑考核结果,那所有需勤者放榜第二日立刻去往加强营。   只是事情果然如她预料那般不会一帆风顺,放榜第二日便开始出幺蛾子。   自她亲自带练开始,便下了一道“出操人数按实到人数记”的命令,每天出操多少人都是据实记录。起初出操人数基本满员,随着训练强度的拔高,出操人数开始一点点减少。   因见过她在校场的手段,这些人怕在全司面前出丑不敢舞到她面前来。但他们背地里互相通气,以各种理由拒不出操,试图用集体缺席施压。   昨日张榜,今晨点卯,各营指挥呈上的假条摞成厚厚一沓。   虞清商粗略翻了一遍,发现里头多以病假为主。这个腿伤,那个发烧,以及无数个肚子疼。   她笑眯眯地道:“看来咱们营闹瘟疫啊,一下子病倒这么多人。”   翻到底下还有数十个奔丧的、回家照看病重老娘的、妻子要生娃的……   她抽出一张“丧假”,扯了扯嘴角:“老娘的表舅的老爹的表兄弟去世,这都出五服了,路上遇见都未必认得,还专程跑去奔丧啊?”   底下众人神态各异,但少的是心虚,多的是挑衅。   虞清商冷笑一声:“可以,这些假我通通批了。但既无法出操,便不必等月末考核了。”她反手全部提前打入辅兵队,“不肯练,那便直接去马圈刷马,去做杂役,本月粮饷减半。”   “凭什么!”   立刻有人急眼了。   正是预料到按部就班下去月末大考必然会被划入辅兵队,这才整这么一出。结果虞清商二话不说提前打入辅兵队,叫搞事的人怎么服?   队列深处,邱大抻着脖子道:“我这腿前天下操就疼得厉害,军医看过后说了是劳损!只是请个病假就直接将人打入辅兵队,这合理吗?”   他边说边刻意地揉了揉自己的大腿,眼神飞快地扫过周围同伴。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他的一溜难兄难弟们纷纷前来声援。   “对啊!我今早起来头重脚轻,分明是染了风寒!”   “我肚子疼了一宿,现在还绞着呢!”   “练那么狠,谁受得了?受伤生病不是常事吗?人又不是铁打的!”   顷刻间群情激奋,虞清商看着面色红润的诸位,抱胸道:“嗓门这么大,看起来康健得很啊。”   人向来善于抱团,这些被推翻了安生日子的兵油子,在她质询问一点都不心虚,反而在七嘴八舌中将抗议的核心迅速从“假条真伪”本身,转向了对训练强度的攻击:   “这么练,铁打的身子骨也扛不住!”   “往年哪有这种规矩?分明是刻意为难!”   “有病有痛休息是常事,非要把人练废了才行吗?凭什么直接将人打入辅兵队?”   好几个营指挥使互相使着眼色,其中冯指挥眼看着虞清商快被唾沫星子淹了,这才站出来道:“将军,大伙儿这病状都找医官核验过,医官都给开具了证明。您这新章的训练强度也行欠妥,许多人身子遭不住,您看能不能……能不能商量着,给修修章程?”   另一个立即配合着说:“是啊将军,凡事都讲个循序渐进。弟兄们都在一个队伍里,讲究的是团结,一条心。如今这新章下来,搞得大伙儿怨声载道的,不合适不是?”   这两人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虞清商笑了一声:“将医官喊来。”   马军司的辅司医官很快匆匆赶来,是个五六十的小老头,下颌蓄着几缕装模作样的山羊须。   虞清商似笑非笑地道:“听闻医官今日给司内许多弟兄开具了病痛证明?眼见着他们胳膊腿儿俱在,闹起来中气十足,敢问何病之有?”   医官老头拱手施礼,回起话来倒是不卑不亢:“虞将军明鉴,这病症嘛,也是有表里虚实之分的,并非一定要伤筋动骨、血流皮破才算伤病。”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毫无病容的士卒,张口就来:“诸位将士所言疼痛不适,多蕴于肌理腠理之间。将军所定操典严苛,将士们连日苦练,筋骨皮肉承受已近极限,看似无大创口,实则内耗暗伤已生,反应出来,便是酸痛乏力、头目昏沉等症状,看似是小症,若不重视,恐怕将酿成大祸啊!”   摇头晃脑间,结论已下:“若此时不调养而仍以强力驱策,这内伤便不再不止于肌理间,恐由内及外,出现筋挛骨痛、营卫失和、乃至脏腑受损的重症啊!”   虞清商心里笑死了,这山羊胡显然深谙如何在不踩线的情况下用一大堆高深的专业术语为兵油子们打掩护。唧唧歪歪说了好长一串,硬是给这群兵油子编排出了一个看不出来的内伤,且这内伤任其发展将变成累及肺腑的重症!   她跟着陈素问混了这么久,岂能一点医理都不通?   冯指挥看虞清商不说话,心下已有八成把握,忙出来打圆场道:“将军,医官所言非同小可,您看今日咱们是否歇歇?”   虞清商不反驳山羊胡的“内伤”之论,也不搭理冯指挥,只是将喊得最凶的邱大从人群中点出来,待他在面前站定了才问他:“你的腿伤是否属实?”   此话一出,下头一片窃喜,只嗅到了妥协的气味。   邱大强压着翘起的嘴角,又捶了捶腿:“当然属实!正如医官所言,伤在内里!”   虞清商缓缓问道:“是否影响到日常操练?”   “当然影响!”   “真的伤到完全无法配合训练了?”   “没错!”   “既然如此,本官上任后确有规定,凡因伤病无法完成训练者,可由医官验伤后上报,酌情减免。”虞清商轻轻叹了口气,面有退让。   邱大等人得意地翘起嘴角,就连医官都满意地捋了捋稀疏的山羊须。   他们早就知道,这些个新来的军官都是纸糊的老虎,别看着平时多威风,只要他们联合众人一闹,又有医官帮着出具证明,制度上无可辩驳,对方压根儿无话可说!   “但是——”   众人又听她拖长了音调。   虞清商叹息过后,生出一丝更深的宽容:“减免是为了让伤兵有时间休养恢复,不是为了让人占着编制不出操。在场众人都听见了,你既然伤势重到连训练都无法完成,那便是不能再胜任骑兵之职了。本官这就替你上报枢密院,申请提前退籍,回家好生休养。”   她是如此宽容、善解人意、尊重自己手底下的兵卒:“今日所有经医官批了假的,全部一劳永逸的——休养。”   邱大的笑容僵在面上,虞清商已经转头对陈大器说:“从今日起,各营重新核验在册人员身体状况。凡自称因伤因病无法完成训练者,一律准予登记,由本官统一上报枢密院,申请退籍。谁觉得自己练不动的,明天来找本官报名。名额不限,一个都不拦。”   底下一片哗声。   退籍!   退籍意味着失去军饷、失去禁军的身份、失去所有灰色收入,回去种地也好、做小买卖也好,都要靠自己从头来过。   跟着新将军训练是累,但好歹有饭吃、有饷拿、有编制。退籍回家?那就什么都没了!   “你怎能如此!”邱大急忙道,“我是伤了暂时训练不了,又不是永远都训练不了……”   “可我的训练章程不会变。”虞清商打断他,“才七天你都累得受不了,我怎么知道留你后,你会不会三天两头身体出毛病?”   她拍拍他僵直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优良体魄本是骑兵之本,你身体这么差,说明你天生就不是当骑兵的料。让你退籍,是为你好。”   “你……!”   “还是说,”虞清商疑惑的目光从他脸上转至众人,“你们只是想拥有军籍,享受禁军的一切福利优待,却不打算承担任何责任?”   方才校场中群情激奋,现在一声不吭。   虞清商开始清理马军司的病灶。   留着这堆占据坑位的坏萝卜,会逐渐带坏、污染她的好萝卜。   作为一个勤勤恳恳的老农,她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当日她便将以邱大为首的兵油子们赶出了军营,行囊也劈头盖脸地扔出了营门,叫林知远准备相关资料上报兵部与枢密院为他们申请退籍。   而虞清商的强硬,引来了更为激烈的反击。   邱大等人简直快气疯了,他们纠结起来,通过家中门路背景,集体联名上书状告虞清商,罪名是“操练过苛、不恤士卒、虐待老兵”。   虞清商又被抓来给御史台冲业绩了。她再度依靠过硬的搞事情“实力”,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儿。   任外头腥风血雨,她却岿然不动,在军营里该干嘛干嘛,兢兢业业地带着营地里留下的“老实人”们,风雨无阻地出操。   林知远偷偷摸摸地来问:“将军,您这事儿挺大的,背后之人可能搞定?”   虞清商露出神秘的微笑:“若做的是正确的事情,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第94章 聚众吵架   垂拱殿暖阁中,塞满了人。   官家在身子稍微好转后,又搬回了暖阁议政。   此时底下站着参知政事李行道、御史中丞谢敬诚、枢密副使韩琮、监察御史汪图,以及年后年后重新参政的太子赵瑾。只是太子的身子依旧虚弱,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暖阁拉张宽椅,坐在上面安静地倾听。   赵绥觉得自己的脑仁很疼。   这几天朝中为马军司改革的事情吵翻了天,被强硬退籍的老兵哭天抢地,御史攻讦虞清商不恤兵卒、刻薄寡恩。几百位兵卒的退籍程序轻轻松松在兵部过了关,最后又卡在了枢密院处。   韩琮没有立刻批示,特来请官家决断,问这籍到底该不该退,能不能退。   此时一干人已经吵了有一会儿了。   御史汪图在底下唾沫横飞:“官家,马军司都虞候虞清商到任不过旬日,便激起士卒哗变之险。其操练章程严苛近虐,士卒伤者日增。如今更有老兵联名血书状告,立国以来简直闻所未闻!”   官家开始点名:“韩卿,你觉得这籍,该不该退?”   韩琮倒不似汪图那般激愤。自贵妃出事后他低调许多,或者说自虞清商回朝后他好像有些点背。平日里若无官家召见,他一般不主动来碍官家的眼。   被点名后,他才缓慢道:“虞将军有心整顿马军司,在臣看来是一桩好事。只是……”   他略作迟疑,似有避嫌之意。   太子赵瑾好奇道:“只是什么?”   韩琮冲赵瑾一揖:“只是虞将军性戆直,行事操切,恐好心办坏事。”   “韩相公此言切中要害!”汪图似乎被点醒了似的,“从前虞清商便贪功冒进,如今过了两年,倒是与从前没什么两样,还是个急于求成之辈,将好好的马军司搞得怨声载道!”   参知政事李行道却摇了摇头:“汪御史,你说‘好好的马军司’,不对。”   他这一开口,同时引得官家与汪图额上青筋一跳。   李行道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说:“眼下三衙账面上数十万禁军,空额过半。营库里连年亏空,马瘦刀锈,究竟‘好’在何处?我朝今日公私困竭,根源大半正在这‘冗兵’二字……”   有些打瞌睡的官家听他说“冗兵”二字,立刻在龙椅上挺直了背,试图阻止他:“李卿,此事牵涉深远,改日再议不迟……”   “陛下啊!”李行道立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国库空虚,财用日蹙,裁撤冗员、核实兵额已是刻不容缓!虞将军做的是对的事啊!”   李行道位居副相,是两朝老臣。他两年前便已痛陈禁军“能战者不及在籍其半”的积弊,屡次上书请求整顿空饷、裁汰老弱,只是官家对此一压再压,不愿多谈。   韩琮对李行道的说跪就跪显然见怪不怪,他上前平静地将他扶起来:“李相,现下所论正是虞将军是否操练过苛的问题,与李相所言国策大计,岂可混为一谈。”   太子友善地提醒了一下:“可以的。正是李相所言‘冗兵积弊’带来马军司令人忧虑的现状,继而才有虞将军出手整顿。”   官家有些不赞成地看太子一眼——这话题实在敏感,不该如此直接切入。只是因贵妃之事,他在自家太子面前天然矮三分。且每每想说点什么,赵瑾的手便抖得厉害。   他将想说的话憋回肚子里,看着底下形形色色的大臣,觉得当皇帝有时候当得挺憋屈的。   太子又将话题引回了具体事务上:“臣细阅过虞都虞候所拟‘马军司考选条令’,只觉得颇有章法。此条令下,使骁勇者得显,中平者可追,怠惰者难存,正是去冗兵存良的好法子。且据闻,闹事者多为考核中落入末等的兵卒。”   韩琮道:“臣闻马军司近日病假者激增,医官诊为‘内耗暗伤’。禀殿下,臣私以为,或许众兵卒并非划入末等后,才去闹事。”他不动声色,“而是本就因旧伤暗疾难以支撑新法操练,才在考核中落了下乘,最终被黜落。”   汪图立刻接话:“正是如此!虞清商非但不体恤,反斥为装病,更以‘退籍’相胁。此举寒三军之心,损朝廷仁德,更损我朝对兵员的怀柔之策。”   一直冷眼旁观的御史中丞谢敬诚听了半晌,终于冷笑一声开了口:“若今日北虏铁骑临城,诸位是希望城头守军是一群能日奔十里、箭无虚发的锐士,还是一群跑二里喘气、射箭需看天的‘怀柔之兵’?”   谢敬诚此言,显然是早就了解过虞清商革新的具体举措。对于拖累整个国家的养兵政策与禁军现状,他与李行道怀有一样的不忿:“养兵千日,终为用在一时。平时苟且,战时便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哦?”韩琮转首看来,“看来谢中丞是认同虞将军之举了?”   贵妃之事,谢敬诚写了一篇弹劾韩家的雄文,虽然没能对韩琮造成实质性伤害,但是也达成了恶心他的目的。   到了谢敬诚这把年纪,若没有绝对把握,已经很少跳出去跟人吵嘴皮子。但是韩贵妃毒害太子的行为,是累及社稷的大罪,官家最后处理的方式又黏黏糊糊,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更遑论谢、韩两家素有旧怨,于是他乜了韩琮一眼,硬邦邦地道:“老臣赞同的,是李相裁撤冗兵、核实空额的主张!至于虞清商,他若真能为我朝练出一支可堪大用的骑兵,老夫乐见其成!”   韩琮皱了皱眉,“兵自然是要练的。只是诸位说了这许多,独独绕开了虞将军‘操练过苛、不恤士卒’这一节,未免有些模糊焦点。”   李行道叹了口气:“老臣听闻那虞将军身先士卒,每日朝会都不上了,与那士卒同吃同练,没有一刻躲清闲,难道虞将军也苛待自己,与自己过不去?”   汪图道:“孔圣人尚且崇尚因材施教!那虞清商边军出身,他耐得住的强度,旁人未必耐得住!凡事都讲循序渐进,她行事急功近利,本就不妥!”   “所以你也承认禁军弱,不如边军了是吧?”谢敬诚哼了一声,“弱就要练!”   “他一言不合就为老兵退籍!怎么?禁军是他虞清商的一言堂啊!”   底下哇哇哇的吵得要命,官家头风又要犯了。   韩琮说话向来慢悠悠,太子因为体弱说话也慢吞吞的。另外两个御史说话又跟炮仗一样,官家的脑仁就在这时快时慢,时缓时冲中颠簸。   太子适时地提出建议:“既然争执焦点在于这些军士究竟是因为新法操练受伤而落于末等,还是本就疲沓无能才被淘汰,此事倒也容易查明。不若调出这些闹事兵卒往年的考评记录?看看在未有新法操练之时,他们的成绩又是如何。是非曲直,或许一查便知。”   汪图道:“不论往日成绩如何,虞清商极端行事难道值得提倡?对禁军的礼遇本是太祖定下的国策,夫兵者,国之爪牙也。一旦无故削其廪禄,使其失所,万一有意外之变,悔之何及?”   李行道仿佛被前者所言敲到了膝盖,立时又跪倒了:“国策应相机而变,万不可因循守旧啊!恳请陛下裁撤冗兵、核实空额!”   “……”   官家扶额,怎么又绕回来了。   “众卿所言,朕都记下了。朕再想想。”他挥退众人,只将太子留了下来。   谢敬诚与汪图并肩退出暖阁,汪图对于自己这个坏脾气的老上司早就多有不顺眼,忍不住出言刺上一句:“听闻令郎近来在兵部,没少为马军司的军马奔走?堂堂兵部侍郎,倒是肯为一个小小虞清商鞍前马后。”   “干你屁事!”走出了暖阁,谢敬诚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我那不孝子如何我自会管教,轮到你们这群外人说三道四?还不速去给你的韩相公提鞋!”   “你!”   谢敬诚吹着胡子扬长而去。   众人散去,李行道却不肯退。   此刻正执拗地跪在暖阁廊外,希望官家能将“省兵”提上议程。   暖阁内,只余赵家父子对坐。赵绥拉着张脸:“那老匹夫,跪在外头强逼朕‘省兵’,兹事体大,岂是他想省就省?跪在外头,倒显得朕像个容不得谏言的昏君。”   赵瑾宽慰道:“父皇,李相公虽执拗,一片心却是为了朝廷。”   “哼,他若想跪,便让他跪罢!”   赵瑾没再为李行道说任何一句好话,只是随同赵绥一起理政。   时间走得飞快,父子两人一个年老多病,一个体虚气弱,在里头坐了半个时辰,都觉得头晕眼花。   赵绥看着太子的面孔,虽比从前好了一些,但那面容上的病气,似乎不比自己轻几分。他不免浮起一丝忧虑——他的太子,真的会好吗?   这副身子……将来如何担得起这万里江山?   正恍惚间,吴都知悄步进来:“官家,李相公还跪着呢。廊下寒气重,他又上了年纪,如今已是摇摇欲坠了。”   赵绥自然不想他真的跪出个好歹来,又不愿退步,承诺他改革之事,正进退维艰,太子抬起眼,开口道:“父皇,此事既由马军司而起,何不略退一步,先解了眼前这困局?”   “如何解?”   赵瑾声线徐徐:“李相所虑在于冗兵,此事于我朝而言确实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得通盘考量、徐徐图之。父皇不轻易许诺李相,正是怕激起大变而动摇江山社稷,乃圣明之举。”   天子被他三言两语理顺了气,面色和缓许多。   “而父皇仁厚,也实在难以苛责李相的爱国之心。”他望向门扉,仿佛在看门外倔强跪立的老臣,“因而儿臣心中想了个‘暂解其忧’的法子。眼下李相看似是为‘省兵’大策跪谏,实则事端还是起于马军司改革。国策大事父皇保持圣意,不予裁决,而小事,正好可以‘暂解其忧’。”   赵绥明白,太子说的小事,便是相对于改国策而言更小的马军司改革。   “你想叫朕给李行道一个台阶?”   “父皇圣明。父皇可先行下一道旨意,不必涉及三衙全局,只就事论事——准许虞将军继续依新章操练,这便给了李相一个‘革新未止、事有可为’的盼头,让他不必以死相逼。而虞将军那一处,也能感到上意未移,能够放手施为——他毕竟是得了父皇的圣意,是为父皇办事。到了月底,父皇便可初步验收新章成果,也不至于一次便给虞将军的新章判了死刑。至于更深远的‘省兵’国策,待虞将军先行在马军司为我朝试探出个模样,有了实在的例证后再议不迟。”   赵绥心中一动,太子的眼中写满了不被任何派系所染的恳切,说话周全,似乎并不是因为虞清商于他有恩,而刻意为那小子说话。   赵瑾见上首没有反驳,这才最后道:“如此,保全了李相体面与忠心的同时,也给了虞将军一些权柄与信心,两相周全下不至于动摇大局,不知儿臣这点愚见,父皇圣意如何?”   “确实是个折中的法子。吾儿思虑周全,便依此而行吧。”赵绥缓缓地点了点头,又目露关切,“倒是你,今日陪着朕劳神许久,身子可还撑得住?”   赵瑾顺势告退:“儿臣需回东宫行针了,先行告退。”   皇帝的口谕与赵瑾同时出了暖阁,赵瑾退出转身时正与门口跪着的李行道对上了眼。   两人的视线短暂而隐晦地相接一瞬,旋即各自移开。   赵瑾脚步未停,径直离去。而李行道僵硬的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松。   与此同时,虞清商的“背后之人”很快得到了太子递出的消息。   汰换与补充马匹的文件早在此前便在兵部火速走完合法程序,但淘汰旧马需要枢密院另派兽医复核,整套流程若有心拖延,走几个月也是有可能的。   谢怀玦应对的方法很简单,他转头就让兵部职方司递了份公文,理由写得冠冕堂皇:“马军司换马牵涉骑兵改编,兵部得提前掌握淘汰数量,才好做今年的买马预算。”   同时派出兵部自己的兽医官,要求与枢密院同步进行核验。   刚过完年,各衙门都开门办公,正是做全年预算的时候。兵部一句“要做预算”,枢密院要是不配合,就不再是和马军司较劲,而是耽误兵部“报账”。   兵部的预算最后要汇总到财政三司。三司那些人可等不起,他们管着全国的钱粮调度,一家预算卡住了,他们就做不了全年的预算报表。到时候就不是商量了,是派人来催、来问,再不配合,整个大胤说话最硬气的财政部门可是会指着鼻子骂人的。   枢密院只好捏着鼻子,乖乖派了兽医出来——还得和兵部的兽医一起验,谁也别想拖,谁也别想瞒。   若是验得慢了,兵部的兽医觉得被耽误了下班,骂人也很脏。   只是千匹马儿的核验,一两天确实也验不完,这件事从虞清商被弹劾前就开始干了,今日是最后一天。   兽医们在马圈内干活,谢怀玦借着公务巡视的名义,人到了郊外大营。   自从虞清商全力带兵之后,她在宫里几乎没了踪影。谢怀玦与她的办公地点隔着一整个汴京的距离,想要见她一面反倒比从前更难。   今日终于见着,他却觉得虞清商好像又有些不同了。   开春的日光虽不强烈,但抵不住她一整个白天都待在户外,将她的肤色维持在了匀净的浅麦色,日头一晒,微微透着健康的光泽。   她的身形似乎更加紧实。一身劲装裹出修长四肢,静时有形,动时轻盈矫健,越发像一只野外出没的豹子。   虞清商走至马圈,看见谢怀玦,扬眉冲他笑了一下。   谢怀玦心头轻轻一恍。   四个月前在梁下悬绳时,她的眼睛清澈单纯。如今这双眼睛还是那样美的,只明亮处越发灼灼坦荡,深邃处又像蓄了整片汪洋般深得坦然。   她正一发不可收拾地成长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一滴都没有了 第95章   虞清商对谢侍郎的突然来访,展现出了极大的欢迎与热情。   八颗大牙微笑露出:“欢迎光临,欢迎光临,谢侍郎的莅临,叫马军司蓬荜生辉!”   禁军营地设在城西南郊外,与城内街道的拥挤喧嚣全然不同。极目望去尽是平坦的、在初春中缓慢褪去哀黄的旷野,极低的天际线下,视野尽头是连绵的农田、村庄,以及四通八达的驿道。   插在校场高处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还卷着远处兵卒操练的呼喝,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整齐响亮。   谢怀玦从案牍劳形走到此处,感到一种独属于军营的生机。这气息与虞清商晒成浅麦色的肌肤,拥有同一种活力。   于是只是站在她身边,看她对着空气一通忙活,凭空做出一副“扫榻以待”的模样,于他而言都成了一种放松与舒缓。   好喜欢待在她身边。   这种来自心底的喜爱沿着筋骨攀爬着,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一句克制的“陪我走走罢”。   于是两人并肩沿着校场的方向,缓步踱着步。   谢怀玦将暖阁中递出的消息转述给她,换得她一丝不出所料的笑容。   “人总是如此。那群兵油条将事情闹得这般大,带累我挨了‘苛虐’的弹劾。依照我对官家的了解,他若圣心动摇,最好的结果便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我虽然出不了什么大事,带兵却也束手束脚。谁知李相跳出来将事情抬到了改换国策的高度,这一下倒显得我在马军司那点动作,简直算得上温和妥帖了。”   李行道求的是劈山斧,反倒替她挪开了一块绊脚石。   说罢,她又有些隐晦地发问:“这李相是……?”   他一边数着她的睫毛,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她:“他并非肯为谁驱策,只是恰巧在这件事上,与我们站在了一样的立场,才肯配合一二。”   虞清商点点头。朝堂之上原也不尽是党同伐异、非此即彼。总还有李行道这样的士大夫,只是一腔真心想为国家除沉疴,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   所幸她为那些兵痞除籍时也料想到了,既已与太子互相择为君臣,那太子没道理对她的事袖手旁观。只是她如今还不大明了一事:“太子既已重返朝堂,朝中各方可有反应?”   “嘉王已经失势,其余皇子不成气候,但太子沉疴难消。眼下众臣也只是观望着。”谢怀玦继而问道,“陈大夫负责为太子调理,她可有说法?”   虞清商对此忧心忡忡:“调理的时日终究是太短了。这毕竟是四年的积毒,汞毒早已进入骨髓。便是华佗再世来刮骨疗毒,也刮不进骨头缝里不是?”   她又道,“众人对素问寄予厚望,可她也只是勉力一试,从未承诺药到病除。她如今身上的担子不比我轻,我不愿主动问她此事,平白给她增添负担。”   想到太子的未来仍旧晦暗不明地笼在雾里头,虞清商觉得自己的前程也是扑朔迷离。   谢怀玦已同她谈了好一会儿公事与其他男人了。不免叹了口气:“知玉,你似乎格外挂心太子的情形。”   “我自然在意。”虞清商奇怪地问他一眼,“你也应该在意才对。你我与韩家皆有旧仇,太子与嘉王更是你死我活。我,你,太子,如今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们费了老大劲搜集了那么多证据,甚至迫使官家不得不处置了最疼爱的妃子,就为了放倒韩琮。我们现在赌的,不就是太子能顺利承继大统吗?”   她脚步渐缓,又想起官家那依靠丹药维持反而愈加不妙的健康状况:   “官家老了。人一老,容易发生什么?”她自问自答,“容易糊涂,容易复盘自己的人生,容易念及旧情。”   用现代科学的话来解释,人年纪越大,前额叶皮层会逐渐萎缩。这直接导致大脑对新信息的处理速度变慢,更依赖旧有经验和情感记忆来做出判断,同时对风险厌恶程度升高,更倾向于维持现状、回避不确定性。   虞清商想到官家的前额叶,如今可能萎缩得像片烫熟的肉卷,让他做所有决定时都瞻前顾后,感性战胜理性。   “官家今日尚且舍不得赐死贵妃。只要人活着,念想就不会断。我们左右不了君心,他此刻无处安放的眷念,迟早会转到与贵妃血脉相连的骨肉身上。谁能保证,将来某一日,官家不会忽然想起嘉王,一道旨意将他召回京中?”   远方马圈里的老马正有气无力地嚼着草料,神色恹恹地任凭兽医摆弄。   她看着,心有戚戚焉:“那个位置上,如果坐的是除了太子以外的任意一人,我们都会像那群老马,随时随地被汰换掉。”   谢怀玦深深看她一眼。   这番话已不止是议论朝局,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他此刻已十分确认,虞清商确实不同了。   不仅是体魄,不仅是眼神,她好像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   她絮絮叨叨地讲了这么多,每一句都宣泄出一些自己不曾觉察的焦虑。她的躯体藏着一团乱麻,藏着一些现在他还不够格叫她主动倾诉的秘密。   这一刻,他心里却涌上许多复杂的情绪,更有一丝悄然的冲动。   他的步伐停了下来。   平原上的风总是很大,横冲直撞地灌进他的广袖,鼓荡出猎猎的声响。   远方的人看来,只能看到他与她长身鹤立,他的大袖里跑满了自旷野深处拂来的自由气息。而在这片自由的遮挡下,他袖中的手悄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虞清商微微睁大了眼。   他修长的五指轻松圈住她劲瘦手腕,将她往旁边轻轻一带。   虞清商没有抗拒,只是顺着这温柔的力道往旁边走了两步,感到他顿了几息,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谢怀玦指着她方才踩过的地方:“喏,新绿。”   春天的小草才从霜冻初解的土地里冒了头,谢怀玦方才便注意到,她一路上小心迈步,有意避开了那几簇千辛万苦钻出脑袋的新绿。   她这样小心,还是在思考时不慎踩塌了一簇。   虞清商眨巴眨巴眼睛:“哦,我刚踩到了吗?”   “是。”他笑,“你走路不专心。”   她蹲下身子,将那簇被踩得蔫头蔫脑的小草用手拢了拢,强迫它重新支棱起来。   这簇萌芽的新绿若长在校场之中,会被她毫不犹豫地拔除。可长在此处便无所谓了,它又不碍谁的眼。   其实这个时候她不必非跟一棵小草较劲,可暧昧的气息风怎么吹也吹不散。   哎呀,果然是春天来了呀。她心想。   “知玉,来人了。”谢怀玦道。   她起身抬头望去,远处马圈的方向,呼啦啦涌来了一群人,为首两人身上皆着绯袍,都是中等品级的官员。   “今日既然赶巧,”谢怀玦微微一笑,“想不想看谢某帮你要马?”   “要马这事儿,可难得很哦。”林知远在马圈处,看着兽医们做收尾工作,嘴里嘀嘀咕咕着。   他的目光刚从远处虞清商与谢怀玦的身影上挪回,只觉得这两位大人长得俊,站在一处可真是养眼呐。   两个部门的兽医已经一起核验完毕,正在做最后的校对。林知远这几日也真当是开眼了,他从来没感觉各部门办事效率这样高过。这虞将军的背后之人当真很有实力啊!   便在这时,入口处又涌来一群人。   为首两人一人是群牧司的副贰群牧使,叫做王秉。另一位是枢密院承旨周同,是武举出身。中举那年官家特批的可带刀出行,算是一种殊荣。因而他一个文职,腰侧却挂着把刀。   林知远一边露出恭维的笑容迎上去,一边在心里叨叨着,要不然说换个马麻烦呢,光是淘汰一批马都要出动这样多人。   群牧司王秉开门见山:“虞将军可在此处?”   “哟,验个马儿,来这么多人。”   人未到声先至,虞清商的声音顺着风飘来,下一刻,两道身影便联袂而至。   王、周二人见到谢怀玦也在,脸色立刻难看了几分。他们与虞清商品级相近,在程序上卡一卡这位品级相近的武将或许还能勉力为之。可谢怀玦是堂堂一部长官,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因而只能悻悻给两人先后见了礼,又讲明来意:“虞将军,群牧司得知您近期准备裁汰近千匹马,下官特来禀明,现下牧监新马有限,每年各军马匹配额早已核定,健马也已准备陆续发往各处。若是马军司此刻裁汰掉如此多马,群牧司是没有足额的马匹可以补上的。”   他试探道:“情况如此,下官特来知会虞将军一声。这准备裁汰的马匹,是否暂且留在此处,以作后用?”   这便是客客气气的刁难了。   兵部与枢密院的兽医勘验数日,好不容易今日收尾,确定了老弱病马不堪使用了,群牧司却跳出来说:就算淘汰了,也没有新马给你,所以旧马还是留着吧。   一旁的林知远早知会有困难,但此时也忍不住埋怨了一句:“怎不早说?今日好不容易验完了。”   虞清商将他拉过来,悄声道:“今日咱不跟人吵架。”   她往林知远手里塞了把刷子,“但也别闲着。走,咱俩刷马去。”   她自个儿养了匹爱马,每日驮着她风里来雨里去地上下职,她很爱惜。   马儿被牵到了水槽前,站在了日头里。虞清商哗啦啦从水槽里舀水,一边刷马一边吃瓜。   这份恣意有些旁若无人了。王秉与周同觉着有些扎眼,还要再说两句,谢怀玦往前踱了一步,宽阔的骨架拦截住他们的视线,将虞清商的身影掩在身后。   二人对上一双高贵的柳叶眼。   他淡淡道:“虞将军奉陛下之命操练新军,若没有马,便不构成骑兵根本。马匹不济,恐伤及京畿防务根本。”   王秉连忙给他作揖:“谢侍郎所言甚是。只是马军司裁汰马匹突然,群牧司的马匹各有去处,今年马军司此时要额外换补,怕是……”   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名额已定,没有多余的份例。   他语气为难,又找补两句:“非是下官推诿。只是如今北边吃紧,边军年年催要战马。牧监产出就那么多,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谢怀玦似有体谅:“边境各军待马如渴,牧监产出有限,二位所言皆是实情。”   只是对方表情还未来得及松懈,他话锋一转:“然,本官近日翻查兵部与太仆寺历年文书,却发现去岁至今,发往北境前后共计六批战马,总计四千一百余匹。然最终抵达军营、堪为战骑者,不足三千。由此算得途中损耗近三成。”   王秉脸色一变,心道不好,这谢侍郎官大好几级压死个人不说,他还是有备而来。   他试图辩解:“长途转运,风霜劳顿,伤病损耗在所难免……”   “是,三成耗损,参照往年记录确实并不出奇。”谢怀玦眉心一蹙,那细微的神情变化带来的压迫感却让王秉额角沁汗,“所以,你们年年将健壮的好马送出汴京,忍受这三成折在路上。然后,再如你方才所言,因牧监产出不足,让拱卫京师的马军司,继续以老弱病马充数训练?”   虞清商一边哐哐刷马一边痛心疾首地插嘴:“什么意思?是宁愿让三成好马死在路上,也不愿让近在咫尺的马军司先行用来训练?”   “这……”王秉风中凌乱,“这话也不能这样说……都是按规矩办事,耗损在所难免,难道因为中途会有耗损,便不往北境送马了吗?”   谢怀玦轻啧了一声,嘴角已经挂上了讥诮。   虞清商刷得飞起,百忙之中抽空翻译了一下他的心理活动:“年年这么多折损,也不知道优化一下,说话还这样理直气壮,真是蠢笨如猪!”   王秉被说得面上挂不住,却强压着不敢发火。   一旁默不作声的枢密院承旨周同终于忍不住开口:“谢侍郎有何高见?”   他话中也带了火药味,谢怀玦只是冷冷地乜他一眼:“此非战马不足,而是用法不善。与其让三成好马无声无息死在转运途中,不如将其部分配额——譬如,就以此三成为限,留在京畿。由马军司集中训练,编练成建制精骑。”   “马军司驻地近牧监,免去长途损耗,马匹可保持最佳状态。一旦边境真有紧急,京畿精骑整建制驰援,岂不比零零散散、疲惫不堪的补充马匹更有效力?”   虞清商用力地拍了拍马屁股:“说得太对了!”   王秉眉头紧锁:”这……制度沿革已久,骤然更改配额,牵涉甚广。边军若知配额被留京,恐生怨言。”   “怎么会有怨言呢?”虞清商仍在激情刷马,“你把马给我,让我练着。首批精骑练成后,可优先考虑补充往年马匹损耗最重的边军。届时,他们得到的将是一支训练有素、人马合一的可战之力,而非几匹需要重新驯服、或许还在水土不服的散马。孰优孰劣,边军将领又不是缺根筋,他们自己不会衡量嘛?还是你想着替谁做决定?”   王秉抹了抹汗,这情理上说通了,但重点是不能让他们说通。   这时周同冷硬开口:“没有这个先例。”   “今日伊始,便有了。”谢怀玦道。   “此事需枢密院与兵部重新召开……”   “可以召开。”谢怀玦打断他,“但不是与你商讨。”   虞清商心底吹了声口哨,就是,你什么档次在这里叽叽歪歪。   她诚恳道:“你二人品阶不够,对于此事只能建言而无决议之权。”所以不要再顶嘴了,让你们背后之人出来和谢怀玦当面对决,他还能再打十个。   谢怀玦眼里流露出笑意,只是转瞬即逝。   他看向面前二人,眼神若山石倾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马匹去处,自有本官与韩相决断。在商讨结果落定之前,还请王群牧暂扣马匹,勿要发放。既然去向未定,若有一匹马未经决议擅自流出群牧司——”   “本官便以‘渎职越权’、‘擅作主张’之罪,唯你是问。”   他的官威天然,叫人在此刻忽视了他昳丽面皮。只能看他的目光冰锥子一样扎过来。   话音甫落,只闻哗啦啦之声响起。   一瓢水泼到马背上,溅起的水花以刁钻的角度飞溅而出,正正泼在王、周二人绯红的官服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两人手忙脚乱地跳开,还没来得及发作,虞清商从马身后探出个脑袋,没什么诚意地道:“报一系啊。”   她这声“不好意思”是他们从没听过的怪腔怪调,但他二人不约而同地听出了逐客之意。 第96章   王秉、周同二人对视一眼,掩下眼中的不甘,忍气吞声地朝虞清商与谢怀玦躬身告退:“下官先行告退。”   虞清商的目光在周同身上打了个转。   身为韩琮的走狗,当初便是他锲而不舍地将她追入了樊楼。那时她初回汴京,心中对韩琮畏惧过重,并不愿意被他单独请入府中。于是她落荒而逃,甚至为了躲避周同扮作胡姬,堪堪与他擦肩而过。   那样狼狈的体验,让她对周同此人印象深刻。   “不送咯。”她听不出情绪地道。   身后的马圈传来阵阵嘶鸣,风拂来早春的气息,也拂来臭烘烘的马味。不知是哪匹马正闹肚子,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弥散开来,众人纷纷以袖掩鼻。   周同随着王秉离去,经过虞清商面前时,下意识地侧目一瞥。   只见那位虞将军正以手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拥有一双大且双睑清晰的眼睛,在垂眸时,眼褶的弧度写满她独特的风流与灵动。   电光火石间,周同心中一震。   “虞将军!”他脱口而出,甚至急切地往前走了两步。   这般举动有些突兀,虞清商放下手抬起眼皮,凝眉道:“周承旨还有事?”   此时她的五官完整地显露出来,看向他的眼神更是锐利,方才垂眼时长睫与双睑流露出的一丝似曾相识的女气,立时消散无踪。   “无……无事。”周同武举出身,远比常人敏锐,可此刻面对这张锐气逼人的脸庞,他只觉自己方才定是眼花,心头自嘲一句,抱拳道,“下官告退。”   虞清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却蓦然一沉。   周同的突兀举动显然也叫谢怀玦瞧出一丝不寻常,他敏锐地问道:“你与此人之前可有渊源?”   关于被周同追入樊楼丢人现眼之事,她不曾告诉过任何人,因此他并不知晓其中内情。   于是她顿了一顿,才摇头:“我先前与他并不相识。”   那厢兽医们已经收工,意味着汰换老弱马匹的第一步总算迈了出去。   虽有心与她多待一会儿,奈何二人皆身负要务。不过即便是各自忙碌,也是殊途同归的。   “换马一事我会推进。”他给她喂一颗定心丸,“你且放心带兵。”   “那便多谢谢侍郎。”虞清商不客气地道,心中松快了一些。   谢怀玦与太子等人在幕后引导局势,她抗压能力强,能够在前台执行。大家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更好地推动马军司改革。马军司作为试点若能在她手上整出点模样,便能够以此为事实依据更好地推动整个三衙禁军进行变革,以期解决缓慢拖垮大胤的冗兵沉疴。   谢怀玦前脚领着人离去,虞清商后脚又迎来了官家的口谕。   吴都知显然与她已是一回生二回熟,接过她塞出的厚实荷包后,熟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眯眯道:“虞将军,大有可为啊!”   她丝滑地接过话头:“都是为官家办事,我必然全力以赴,吴都知赏个脸,帮我在官家面前多多美言。”   吴都知意味深长地睨她一眼:“哪里还需要老奴多嘴?有的是人替将军说话。”   她心里骂骂咧咧,面上服服帖帖,又从袖兜里摸出几片金叶子,塞入他手中:“谁说话都不如您说话好使。”   “哈哈哈哈哈,”他发出细细的笑声,嗔怪地看她一眼,“将军您看您,这般客气。”   吴都知心满意足地走了。   官家口谕的内容无非是勉励她放手施为,相当于将她被弹劾一事翻页了。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真能在马军司做出实绩,否则旧账随时可能被重新翻出。   为了安抚军心,那一大批被虞清商强制放籍的老兵也得到了部分退籍补贴。无论如何,在各方的运转下,虞清商已在马军司站稳脚跟。日后谁再想冒犯她的权威,怕是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这尊天降大佛。   因早知道结果,虞清商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奋。倒是林知远在旁边替她激动上了:“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老夫还是头一回看到那群兵油子吃瘪。”   他左掸掸袖子,右掸掸袖子,老腰折成九十度,冲她深深一揖:“将军英明神武!”   知晓这老吏惯会逢迎,应当是准备拍拍她这个上司的马屁。她摆摆手叫他免拍,“你不必恭维我,此事能成,是许多人愿意为了对的事使力。”   林知远今日可是在旁边全程目睹了枢密院官员的吃瘪过程。他活到这把年纪,人精一样的,那位谢大人对自家上司的耐心与维护他岂能看不出来?   再加上这官家的口谕来得如此及时,倒叫他一时分不清这背后之人是一个还是一伙了。   思及此,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顺着虞清商的话锋接了下去:“将军过谦了。依下官浅见,这事儿最厉害之处,终究还在您身上。”   他这样说,倒让虞清商突然感兴趣他会如何拍这马屁了。   她兴致勃勃地问道:“嗯?此话怎讲。”   “将军口口声声称一切都有背后之人。看似是因有倚仗方敢放手施为,然则在下官看来,”他笑眯眯地道,“让位高权重者甘为驱策,这本身便是本事呀。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无外乎各取所需。”   虞清商一愣,这回是真的生出了一丝探究。   林知远摇头晃脑,言之凿凿:“高位者目光如炬,寻常好处难动其心。将军能让谢侍郎与诸多高位者为您奔走,定然是身上有他人真正看重、需要,甚或是欣赏的特质与本事。属下在马军司这些年,深知积弊难返,改变现状千难万难。但所有事情只在您上任后才有了苗头,您怎能将功劳全部推给他人呢?”   虞清商听罢,对他刮目相看。这小老儿能在马军司里圆圆润润地待这么久,将勾当公事当做养老职业,看来全在这一张嘴上了。   怪不得人人都喜欢听好话呢!   不怪这历史上昏君这么多,站在最高的位置,身边环绕着一群天天说好话的人,可不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吗?   就像虞清商,知道他在拍马屁,可他拍得这样真诚,这样令人舒坦,搞得她都忍不住想与他推心置腹了。   她停下脚步,侧首看她,眼里都是兴味:“那依林勾当之见,本官接下来应如何做呢?”   “自然是继续——顺势而为。”林知远挤眉弄眼,“您有常人求都求不来的‘势’呢。”   虞清商眸光一闪,将这句话深深地刻进了心里。   没想到这小老儿的奉承之言,竟意外给了她一丝微妙启发。   “你这老油子。”虞清商笑骂一声,“上天入地地给我吹了一通,快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林知远立刻神色一肃:“英明英明,将军英明。”   他还真有一件事要办。   三衙禁军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新上任的将领,底下各级军官多少都得备上一份“孝敬”。   虞清商作为马军司当下真正掌权的都虞候,自然是此番“孝敬”的重点对象。   只是众人听闻她刚正不阿得要命,守城的时候就拿过贪官,回京后还协助侦破过韩贵妃谋害储君的大案,到了马军司更是铁面无私、雷厉风行,把所有兵卒当北勒人整。   底下那群指挥使私底下你推来,我搡去,抉不出一个去跟虞清商打交道的。   纯粹是这些日子被虞清商给训怕了,又觉得她这样的人怎么看都跟“收礼”二字扯不上边。   最后他们觍着脸找到了林知远——作为马军司混得最久的勾当公事,他有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嘴。让他去试探口风,再合适不过。   林知远本想拒绝,但耐不住这些糙老爷们又是威逼又是利诱,他只好捋起袖子上阵。   前面铺垫了许久,把虞清商给哄痛快了,他这才敢将这事搬上台面。   虽说这在禁军中几乎是半公开的惯例,连官家也默认,但面对虞清商这个正义代表,林知远还是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   “将军,是这么回事,咱们三衙里头,兄弟们相处久了,都讲个人情往来。尤其像您这样新任的上官驾临,底下那些指挥们,心里既是敬重,也想表表心意……这规矩沿袭有些年头了,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无非是些时令玩意儿,或是凑份子备桌酒水,总归是份‘迎新’的好意头……”   他边说边小心观察虞清商的脸色,却见她面色一变,双眼放出金光。   林知远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完犊子了,真触霉头了!瞧将军这神色,该不是要将他抓个典型?早知道不接这活了!   他立刻撤回后续要说的话,用平生最快的速度重新组织语言:“但是呢,属下知道您治军严明,清风峻节,不敢用那些俗物污了您的眼,因而下官早已义正词严替您婉拒了他们……”   “拿来。”   一只手迫不及待地在他面前摊开。   林知远害怕极了,还要管他要“证据”?这是要人赃并获,抓他个现行?   “你快拿来呀。”虞清商催促道,“你们这风俗我刚来就听过了,左等右等了好些时日,怎么一个铜板都没见着呢?”   “?”林知远有些凌乱。   “快!给!我!!”上司又催了一句。   林知远只好从怀里掏出一沓卷好的银票,塞到虞清商手里。   只见那位在众人眼中高风亮节的都虞候,立刻飞快地捻开银票,手指翻飞,当清点起来。末了,她抬眼看向目瞪口呆的林知远:“就这些?不够啊!”   马上月底了,她承诺了那么多军饷补贴,早就揭不开锅了!底下这群军官也不大方啊!那么多人才凑出来这点钱!   先前谢怀玦问她收不收贿赂,她早就想好了。   这从军饷来的贿赂,她拿来作为补贴,回归军队才是正好。只是这事情要偷偷地办,明面上收点贿赂,给自己身上涂些污点,否则整个军队里就她一个道德完人,不合群啊!   “下一季度的孝敬什么时候来?”虞清商将银票收起来,厚着脸皮道,“我预支一下。”   “……将、将军?”林知远的声音有些发飘,“您是说……预支?下一季度的……那个?”   “嗯嗯。”   虞清商没空搭理他了:“好了,你当个事办!我要先去练兵了。”   她急匆匆走了,但她先前给人的那种高高在上、难以捉摸的距离感,忽然就消弭了不少,林知远反倒呼了一口气。 第97章   汴京的二月,春风一暖就是几日。城外的汴河边,草色已经连成片,远远望去一片青黄。街市上的行人脱了厚重的裘衣,开始换上夹袍。   外头的喧嚣传不进韩府宽敞的后花园。   园中湖水早已化冻,湖中亭四面湘帘半卷,露出当中一方紫檀大榻,榻面宽逾丈余,竟是将整座亭台的内底铺满了。榻上不设桌椅,只疏疏落落置着几只青绫锦垫,还有棋枰与茶具,布置上颇有魏晋风骨。   榻上之人双膝及席,对着棋谱摆着棋子,底下站着两人,正低低地汇报。   “这样重要的消息,为何此刻才报来?”韩琮睨他一眼。   周同将腰弯地越深,身边的李幕僚反倒替他转圜了两句:“相爷,此事匪夷所思,说出去岂有人信?周同想必也是心中犹豫,毕竟单凭一双眼睛相似就捕风捉影,确也冒失。”   周同道:“回禀大人,当初属下追那虞清商追得极紧,分明亲眼见到她跑到了樊楼二层,只是一晃眼的工夫,人便不见了,定然是躲入了某间厢房。属下心想,他总不能一直躲着不出来,可属下在楼内守到了深夜,可那虞清商竟如同插翅飞走了一般,踪影全无。”   后来他悻悻地回来复命,韩琮也不是非要当晚见到虞清商不可,此事便也作罢。   李幕僚补全周同的未尽之言:“如今周同觉得眼睛相似,据此判断,他最大的可能便是改换了装扮,尤其可能是扮作女子,趁乱混了出去。”   “若只是个寻常男子为求脱身,一时扮作女子蒙混过关,倒也算不得什么奇事。”韩琮嘴角扬起,面上露出兴味来,“只是,近来我细细回想起过去许多蛛丝马迹,却觉得此事愈发有趣起来。”   又问道:“他从军这十来年,可曾在军营中当众裸露过身子?可曾在军医处留下过脉案?”   周同被这古怪念头折磨多日,早就背地里做过一些调查:“回相爷,属下寻到一些早年与他有过接触的兵卒,皆言此人行径古怪。虽说好勇斗狠,常参与营中角抵搏戏,却从未与其他士卒一同沐浴过,也从不让旁人近身。后来他迁居高位,旁人更没了近身的机会。这些年他所受的伤,无论大小,皆是那位跟在他身边的那名女医一手料理。”   他强调道:“只有这名女医能够近他的身。宫中有传言,称虞清商与陈素问私定了终身。若那虞清商当真对她深爱至此,为何不明媒正娶?如今他已近而立之年,不婚不娶,岂非另有隐情?”   李幕僚却嘀咕了一声:“这般年纪还不婚不娶的怪人可不止他一个。”   韩琮将棋谱搁置一旁,改换了盘腿的坐姿,一手倚着矮几,一手把玩着棋子。   他想起他这位学生,从前素爱流连勾栏瓦舍,每每宴饮,总少不了左拥右抱,与美婢调笑。众人皆道她玩心重,风流不羁,倒也因此渐渐歇了为她牵线张罗的心思。   “此事要查,倒也容易。”李幕僚道,“他早年既爱出入风月场所,只消将他曾接触过的妓子逐一寻来细问,总能探知他是否当真与她们有过肌肤之亲,真相自可大白。这世上总不能有男子光嘴上手上过过瘾?”   韩琮却觉得不必这样麻烦:“将虞世海请来一问便可。”   “回相爷,那虞世海据说病倒了。告了长假,已许久未曾露面。”   “哦?”韩琮意外地挑眉,“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周同抢答道:“自属下那日去马军司后,没两日就称病不出了。”   韩琮兴味更甚:“病得这样巧?看来是你在马军司露出了什么马脚,叫我这聪明绝顶的学生先一步警觉,将虞世海扣下了。”   周同神情尴尬:“属下该死,那时心神俱震,确实有些沉不住气了。”   韩琮思绪又飘回了大相国寺那日,他与虞世海夫妇会面,那死去的妇人在他面前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   【“若虞夫人不赶时间,不妨同我讲讲我这门生过去的事情。”   “不赶时间,不赶时间。”柳楹絮絮叨叨地从虞清商小时候同她暂居别院说起,连玩伴、喜好都一一抖出,毫无顾忌。   后来她又说起了虞清荣,对大小儿子的期许截然不同。   “听起来,虞夫人对二公子寄望颇高。”   “妾身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柳楹急于辩白找补,脱口而出,“自然是、是看得重了些。”   “好了!”虞世海一反常态,面红耳赤打断,“你这无知妇人!我与韩相公谈话,你倒说起劲了!张口便不知轻重,白让韩相公看笑话!”   ……】   韩琮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有趣,当真有趣。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将虞清商当面捉来验看了。   只是她如今手握兵权,又身手了得,在人多眼杂的汴京城内反倒不好下手。   不过她身处汴京,去不了他处,便无论如何也飞不出他的掌心。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与她周旋。   周同凶狠道:“不若当面直接质疑!叫他自证!”   “你以为他如今是什么身份?”李幕僚无语地看他一眼,“且不说他十年累积的赫赫战功,单是揭发贵妃、翊卫宗社这一桩,便是泼天大功。如今更在禁军中站稳了脚跟,圣眷正浓,风头无两。汴京城中多少人家想将女儿嫁给他?凭你几句无凭无据的猜测,就想逼他当众自证?届时只怕他无需开口,你便要先落个构陷朝廷重臣、扰乱军心之罪!”   韩琮不置可否,此事确实需要十足的把握。若骤然发难,打草惊蛇不说,若最终闹了乌龙,以虞清商如今在汴京的能量,反噬之力恐怕不小。   他道:“虞夫人当年在别院分娩,接生的稳婆是哪一位?虞清商幼时的玩伴、周遭可能认识他的邻里街坊……凡可能知情的人,一个一个去寻。虽已过去二十多年,但总该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他给出一个在他看来已然宽裕的期限:“七日,可够了?”   底下二人跟了韩琮多年,自然明白这可不是商量的语气,只得连声领命。   “还有,先前让你们跟进的事情,什么进展了?”   李幕僚与周同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紧。   开口的是李幕僚:“去岁北勒南下,事起仓促,我们反应不及,那王传福也是个不堪为用的,手下人行事也不干不净。我们的人留在铁脊城善后多时,逐一清点,才发觉……”   他喉头发紧,“……漏了一个矿工。”   韩琮眉心一跳:“人呢?”   “等我们的人循迹找去时,那矿工……已被人接走了。”   韩琮扬手,将榻边小几上的茶盏狠狠掼在他脚边,一片碎瓷飞起来划伤了手臂,二人却躲都不敢躲。   “纲马案的牙人,被谢家藏了这么多年,你们苦寻不得,我认了。”韩琮将每一丝怒意潜藏在微笑下,“如今连个挖矿的都拿不住。是不是要等那些证人一个个走进汴京、走进大理寺,你们才知道该怎么做事?”   李幕僚噗通一声跪下,急声道:“相爷息怒!属下等已查到线索,那名矿工极可能被塞进了一支北地来的商队,我们的人正在全力追截,绝不会让他踏入汴京半步!”   他的话却没有让韩琮心里得到半分舒缓,那股令他寝食难安的危机感,如今如丧钟般越敲越响。   牙人,矿工,虞清商。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撞来撞去,每撞一下,太阳穴就跳一跳。他不是输不起的人,嘉王一时失势,于他而言并不算伤筋动骨的重大打击,他有的是耐心徐徐图谋。太子那个短命鬼,也未必能有继承大统的机会。   可这些证人,这些散落各处的、活着的把柄,它们像一枚枚棋子,正在被一只手一颗颗摆上棋盘。这些棋子单独成不了气候,聚在一起却能将他生生合围。   虞清商,他曾经舍弃掉的这一枚棋,如今已经有了反击的力量。   当初她怕他怕成那样,宁愿躲进樊楼都不肯见他一面,如今竟谁也不放在眼里了。   “让为师看看,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他低低着,面色恢复如常:“商队也好,谢家也好,都给我盯紧了。人若进了汴京,你们就不必回来了。”   春风拂过韩琮的衣摆,湖畔柳树梢头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层茸茸的淡绿。   春风又过,二月的日子走了一半,汴河旁的垂柳发出了更多新芽,整座汴京有了草长莺飞的生机。   汴河穿过城南,此处远离大内,房价低廉,住着许多艰难求生的小市民。   此刻,张大正哼着小曲,一摇三晃地往家里走。   他手上提着许多油纸包,还有一壶他平日里绝对买不起的眉寿酒。在城南吃喝这般奢豪,他却仍有富余,衣兜里的银票踏踏实实地贴着胸腹。   七日前,他发了笔横财。   那日,一个面目冷硬的汉子找到他,将他按坐在椅上,半把刀都已出鞘,询问他二十来年前的一桩旧事。   张大起先还一头雾水,随着那佩刀之人给出的提示越多,他逐渐从记忆角落翻出一些簌簌落灰的旧事。   二十多年前,他只有七八岁,是市井里头的小霸王,常年领着一帮野孩子胡作非为。   “……爷,我都想起了,您把刀先收收!”他当时搓着手,努力回忆,“那时巷尾是有个小院子,取的名字文绉绉的,叫什么、什么……栖柳院?里头住着一对母子,大的那个长得挺美,小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记不得了!好像那时没给取名字!从来没见过他爹,那小子只和娘住在一块!”   再模糊的记忆,在明晃晃的钢刀下,也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他继续刮肚搜肠:“那小子被他娘管的可紧,常常被他娘拘着,可小孩儿哪有不爱玩的?三天两头的,他偶尔也偷偷溜出来和我们玩。那小子细皮嫩肉,说话细声细气,偏又不肯跟我们一道撒尿和泥,我们就觉得怪,有天……”   他猛地一拍大腿,灰暗的记忆画面好像在一瞬间被上了色。他惊呼道:“是她!是个女娃!”   这一句话后,持刀之人眼神陡然转厉,张大赶紧接着说:“有天就趁她不备,哥几个小孩儿一拥而上,把她按在泥地里,硬是扒了裤子,这一瞧才发现她没把儿!我们那时混账,觉得跟女娃玩丢人,臊得慌!”   “她哭着回去,打那以后我们就没见过她了,据说是她娘不让她出来。再往后,她们娘俩就搬走了,邻里都猜是被她亲爹接去城北过好日子,但是搬到哪里小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他完全没想到,一段吃灰的记忆竟然能叫他发这一笔横财。对方反复确认了细节后丢下几张银票,叮嘱他管好嘴之后就消失了。   张大美滋滋地回了家。   城南的地势低,每到开春之后气温回升,几场雨水后便处处发霉。他早就不想住这破地方了,现在有了这笔横财,很快便能换个好住处。   张大反手掩上门,迫不及待地打开酒塞子,清亮的酒液汩汩地流进碗中。   便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笃笃”之声。   这声音有金石的质地,却出现在一间私人的小屋中,瘆人得很。   张大僵在原地,半晌驱使着脑袋,一点点扭过头去。   他在身后杂物堆叠的阴影中,看到一个人影。   那人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指尖正一下一下地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那“笃笃”之声,便是从这儿传来。   张大目光颤抖着上移,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大,眼睑褶痕清晰深刻,本是灼亮明丽的模样,此刻却隐在眉骨投下的浓重阴翳之中,冷冷的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扒裤子的伏笔在第十二章 ,第二卷 要慢慢开始收尾了~ 第98章   仲春的汴京,杏花初绽如云。   太平坊江府宅邸内,早已是衣香鬓影,冠盖云集。   国子祭酒江元道乃清流领袖,其家学渊源乃经学,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此番他以”赏春论诗“为名召开雅集,邀约汴京适龄的才俊与未出阁的小娘子赴会。   虞清商乍一收到请帖,有些受宠若惊,还有些狐疑。   她那位早逝的名义上的嫡母,是山阴江家的旁支所出。只是她嫡母当年以原配之尊,却被丈夫的外室搅得家宅不宁,最后自己更是饮恨而终。   虞清商本人正是那可恶的外室之子。   虽她那江氏嫡母跟江家主支的关系不算太近,但江家毕竟是山阴大族,最重门风和体面,当年也很是为她嫡母不忿了一番。   如今给她这“外室之子”发帖子?这对吗?   她拿去问了谢怀玦,他只说这算江家的认可,届时便可知道更深层的原因。   虞清商隐隐觉得也许跟纲马案的牙人有关。   再加上近些日子她被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搅得心烦意乱,对于江家的邀约,只当是去吃席,便将自己捯饬得干净体面,前去赴宴。   甫一下马,刚好跟同样赴宴的谢怀玦打了个照面。   因曾被戳着心窝子质问过一通,他如今不穿被指摘“轻浮招摇”的白色了。   他改着沉稳的黛蓝,通身一色。这样深的颜色穿在身上,反衬得越加唇红齿白。步履微动时,昂贵衣料褶裥处泛起幽微如远山轮廓的暗泽,呼应着他漆黑的眼瞳。   他的熏香也淡得几不可闻,可她的鼻子偏生对他的味道如此敏感。   她恍然间想起,前两日陈素问忽然告诉她,谢怀玦似乎有个潜藏的心仪之人。   这个消息叫虞清商有些道心破碎。她本来觉得自己看透了他,现下他又扑朔迷离起来,搞不好她还自作多情、搞了个天大的乌龙?   而那厢一改装束,诚恳接受着装检阅的谢怀玦,却发现检阅人颇有些心不在焉,看他的眼神时而迷茫,时而警惕,甚至有些横挑鼻子竖挑眼。   看来还是穿错了。他心里冷笑,早知便不该听谢永安的,他非说这身好。   于是,彼此都觉得对方迷雾重重的两人,由江府下人引着,踏入这宾客盈门的园子。   “表弟,伯瑜!”   江齐衡迎了上来。   他是家中幺子,上有七八位姑姑,下有好几位姐妹,自小泡在女人堆中长大,自然养出一身被脂粉与书香共同熏染出的风流贵气。   他的皮相也是京中数得上名号的好,一身云纹杭绸直裰,颜色清新如洗,腰间束着丝绦,手中持一柄时下京中尚不流行的折扇。他桃花眼一弯,折扇一摇,仿若能摇出一身绵绵烟雨。   虞清商看到他今日这番打扮,在他肩上狠狠一拍:“好一个衣冠禽兽!”   江齐衡哈哈一笑:“我看表弟你才是道貌岸然!”   “我道貌岸然?”她不大服气。   “正是!你与陈大夫分明私定了终身,还打扮得这般齐整入我江府,岂不是来诓骗其他小娘子来了?”江齐衡恨恨道,“我若是你,有了心仪之人,又无其他阻碍,怕是恨不得立时三书六聘将人娶回家去。”   虞清商一愣,江齐衡见她还迷糊着,惊讶道:“表弟,瞧你这神情不会没拐过弯来吧?这场雅集打的是赏春论诗的名义,实则是我母亲专为我六妹精心铺排的相看之局。自然,若有其他郎君娘子借此机缘看对了眼,家母也是乐见其成的。”   好啊!大型相亲现场!   她旋即看向同样衣冠齐楚的谢怀玦,挑眉问道:“你也来相看?”   “他自然逃不过这场相看。”江齐衡扇子轻敲掌心,嘲笑道:“谢中丞特地拜托了我母亲,务必给他的‘不孝子’物色一个清白端正的淑女。怕他不肯来,甚至还搬动了玉棠阿姊来做说客,他原本是抵死不从的……”   说到此处,他凑到谢怀玦面前,好奇发问:“不是说好的不来吗?怎么今日又肯来了。”   “自然是因为——”虞清商冷不丁一顿抢答,“他心仪的小娘子在此处了。”   谢怀玦心头一跳,转身去看她,却见她眼睛里装着挑衅,而非一种笃定。   立时便明白,怕是那日吊唁时江齐衡口无遮拦,又被陈素问转述给了她。且看她此刻反应,当是这几日才知晓此事。   “伯瑜也告诉你了吗?”江齐衡来劲了。   虞清商瞪大眼睛——好啊!真有心仪之人!   她冷笑一声:“伯瑜这便是不够意思了,这般藏着掖着,你我还能同他抢不成!”   又听江齐衡说:“真是铁树开花,闻所未闻!从铁脊城回来后突然多了个心仪之人,问他又死活不肯说是哪家娘子……”   谢怀玦此刻便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了。   虞清商狐疑地看来,他立刻截断江齐衡的话头,嗤笑一声:“你先顾好自己罢。这雅集既设在你家,令堂难道就没有替你相看之意?你还是先想想,待会儿该如何应对。”   此时,三位汴京城中颇有名气的“大龄单身汉”扎堆站在一处,风姿各异,倒是惹得周遭许多小娘子含羞带怯地看过来。   按理来说,江齐衡这般家世品貌,兼有一甲传胪的功名在身,无论如何是不愁娶妻的。奈何他生性洒脱不羁,在樊楼混成了常客,更是行首李娘子的入幕之宾——虽不过是听琴论诗、品画谈词,风流却不下流,但终究落人口实,落了个“名声有瑕”。   门当户对的人家皆不放心将女儿嫁他,他却也乐见其成,逍遥至今。   虞清商听闻江氏夫妇对他恨铁不成钢,所幸他也只是喜欢热闹与诗词歌舞,并非处处留情沾腥的花花公子,父母过去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闻听谢怀玦此言,江齐衡眼中隐晦地闪过一丝落寞,最后只耸了耸肩:“别提了,最近被我母亲狠骂了几回,今日若有哪位娘子愿意收留我这名声不好的破落户,我是决计不敢挑人家的。”   谢怀玦显然不信他说的鬼话,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三人正说话间,一通身气派的中年妇人在几位婢女簇拥下,端庄走来。   她不见寻常书香门第主母那般温婉,反倒步伐间很有些雷厉风行。江齐衡见到她,立时收起了笑意,规规矩矩唤了声:“母亲。”   “伯母。”谢怀玦亦颔首致意。   虞清商听他二人叫罢,心知这必是江家主母,也是给她下帖之人,忙见了个礼,恭敬道:“晚辈虞清商,见过江夫人。”   江夫人倒是不曾给她这个外室之子脸色看,却也不热络,只是客客气气地道:“虞将军英姿勃发,果真是少年英才。”   虞清商忙谢过,但对方显然没有要继续跟她交谈的意思,只目光严厉地看向江齐衡。   她不仅心中纳闷,对方果还是有些瞧不起她这外室之子的,所以此番为何给她下帖子?总不能是看她无家无室,也想替她相看吧……   正胡思乱想间,门口忽起一阵骚动之声。   一缕奇异的香气从门口拂进,江齐衡正为这熟悉的香气怔神,随后人群熙攘处,由侍儿轻扶着,一道纤雅身影款款步入。   她身上着藕粉色长褙子,领口袖缘以略深的檀香色滚了窄边,下身是颜色略深些的丁香紫八幅罗裙。粉紫的色彩被她穿在身上,好似身着暮春时节欲褪的晚霞余晕,行走间裙褶的银线伏动,又如春溪潺潺,万分瞩目。   另一名侍儿正抱着她惯用的琵琶,小心翼翼跟在身后。   场中响起窃窃私语。   “好气度……这是谁家千金,往日诗会似未见过?”   “你平日里怎能见得到?这通身的韵致岂是寻常闺秀能有?她可是那‘一曲红绡不知数’的樊楼行首李娘子。”   “原来是她!早有耳闻,李娘子于琵琶技艺上冠绝京华,诗词一道也多年深耕,听闻她品评眼光犀利独到,多少名士都盼着与她交流一二。”   又有一道讥笑之音:“才情再高,终究是风尘中人。这江家四郎据说便是她的恩客……”   “母亲!”江齐衡在一片窃窃私语中霍然望向江夫人,发出一声难堪的质询:“她……她怎会在此处?”   江夫人平静目光也随着那道粉紫身影游移:“世人皆称李娘子才情乃汴京魁首,为人孤高,寻常的雅集诗帖已难请动她。此番给她下帖,原也只是抱着一试的心思,不曾想李娘子竟如此赏脸,亲临寒舍。”   这江夫人话中的阴阳怪气,连虞清商这只瓜田里的猹都能听出来。   江夫人偏在这时侧过脸来,轻声问他:“或许,李娘子是看在我这痴儿的面子上,才肯移的玉步?”   江齐衡身上血色溶溶褪去:“母亲,您何必如此?”   “我儿,你这般神态,倒显得我是个棒打鸳鸯的恶妇。”   江夫人眼神剜来:“你去岁便同我保证,再也不与她相见,将心思放归正途,择良妻成家立业。可你可曾做到了?你真以为那些私下相会能瞒得过众人的眼睛?”   “你今年二十有八,不是那二八的毛头小子!你前头几位哥哥都已成家立业,独你心心念念放不下那云端镜月!江家确实不指着你这幺子扛门立户,可你一年年蹉跎拖延,疯疯癫癫不肯成家,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真当我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   她长指指向满园赴宴闺秀,恨道:“你且睁眼看看这满园淑女,哪个不是高门显宦、正途出身的闺秀?你什么门第?江家虽非顶尖权贵,也是累代清誉的书香门第!她又是什么出身?樊楼行首,哪怕才情倾国,在世人眼中终究是‘妓籍’,是风尘中人!莫说是明媒正娶做你的正头夫人,便是纳入府中为妾,那也是玷污清名,让江家列祖列宗蒙羞,成为全汴京的笑柄!”   江齐衡浑身都是被道破的狼狈面,往日潇洒不羁的姿态碎了一地。   虞清商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她与他相交多时,只见他阔达开朗、嬉笑怒骂,却不知这风流皮囊底下竟藏着这样一颗痴心。   江齐衡痛声道:“母亲所言儿子皆明了,从未奢求过与她有结果,也不曾许诺过她未来。可您今日将她邀至此处,究竟是何用意?!您是要逼儿子,还是要折辱她?”   “她本可以不来!她为何来了?她出现在此处,便是证得你二人藕断丝连!”   江夫人气得不轻,珠帘炮弹般道:“来了也好,今日便是要让你,也让她都看清楚了,看看你们二人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云泥之别、鸿沟天堑!你好好看看这满座簪缨淑女,比比她们的出身门第、仪态教养,再问问你自己,是不是还要这样错下去!”   江夫人显然打定了主意今天要当这恶人,又冷笑一声:“正是你藕断丝连,今日才累得她遭人非议。你若看不得她出现在江府,叫人议论,大可现在便去请她离开!”   说罢,眼神又满是压迫地扫过一旁噤若寒蝉的虞清商与谢怀玦。   虞清商跟鹌鹑似的不敢动,全然没有误听秘闻的兴头。江夫人的眼神好可怕,那眼风扫来,好似将她与谢怀玦一同骂进去了似的。   随即她又了悟,她、谢怀玦、江齐衡,三人往这扎堆一站,可不就是长辈眼中那等“不成体统、拖延婚事”的顽劣晚辈吗?就好似看到了儿子的“狐朋狗友”,别提多讨人嫌了。   她与谢怀玦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只因没有成家,在长辈眼里便染上几分不务正业,好似无论如何都矮人一头似的。   再者江谢两家素来交好,谢中丞怕是没少在江氏夫妇面前痛心疾首数落儿子。江夫人这番指桑骂槐,未必没有受谢敬诚所托、趁机敲打谢怀玦之意。   那她呢……?她也要被骂吗?   显然,谢怀玦也听出了这弦外之音。在别人府上,又是亲近长辈,他纵有千般不悦,此刻也无法发作。她偷眼瞧去,也是第一次在他面上看到如此鲜明的悻悻之色。   唉,当着朋友的面被长辈骂了,不外如是吧。   她正琢磨着是否与谢怀玦先走,江齐衡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朝江夫人一揖:“母亲既然给李娘子发了帖子,她便是江家的座上宾,而儿子也断没有将客人当众请离的道理,平白再惹非议。儿去招待客人,先行告退。”   江夫人自然知晓这儿子心里与自己有了隔阂,这番话更带了些赌气的意味。可今日宾客众多,她如今也不好将精力费在教训他一事上,遂甩袖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卡文卡得厉害,又搞到十二点了,明天会早点更的 第99章   雅集尚未开始,江齐衡独自在前走着,步伐间颇有些失魂落魄。   外头人多又眼杂,他引二人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湖边水榭坐下。方才江夫人那一番当众训斥,面上难堪犹在,他凝着不知哪一处开始发呆。   谢怀玦从前对于江齐衡的情事也难得过问。谁知斗转星移,他今日竟也有了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感同身受,一时也无话。   而虞清商对这种才子佳人因门第之见不得善终的故事,天然便多几分唏嘘怅惘。她看着江齐衡寂然的侧影,就好似看到好闺蜜失恋那般,心情也跟着沉郁下来,轻声道:“李娘子也是性情中人。明知可能是鸿门宴,竟还是这么来了。”   江齐衡眼下虽不能明白李娘子赴宴为何,却仍是自嘲一声:“终归是我对不住她。”   虞清商真是不知该如何安慰为情所伤之人,江齐衡瞥见她抓耳挠腮,心里顿觉好笑,忽觉自己不该将自身情绪牵累好友。   他很是用力地揉搓脸颊,将外显的糟糕情绪抹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快调侃:“表弟,想不想听听我与栖云相遇的故事?”   “啊?”她道,“岂非害你更为伤情?”   “错了。”他眼里有缅怀,“相遇本是令人喜悦之事。”   谢怀玦知他如今只是需要一个情感出口,也静静地陪坐倾听。说来,他也是江齐衡回忆中的一部分。   “说起来,那是升平五年的暮春。”   江齐衡的眸光变换,水榭外的游廊中,婢女门托盘端盏交错而过,这些垂首不语的身影,渐渐与十年前那个喧嚣又明亮的夜晚里,侍儿的身影交叠。   “我与伯瑜同榜及第,他是头名状元,我是第四。一乡同出两名一甲,放在哪出都是当地的盛事。于是,在京的山阴同乡学子们便在樊楼设宴,既是庆贺,也是同乡雅集。那一晚的樊楼,灯火彻夜如昼,觥筹交错,那时我与伯瑜远比现在年轻,席间尽是少年意气……”   那时的谢怀玦与江齐衡俱是席间主角,两人同出山阴,又都风华正茂,正是同乡会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谢怀玦素日里滴酒不沾,那一夜竟也喝得站不直腿来,更别提江齐衡这个人来疯。   他这般游戏人间的性子,写不出前三甲那般经世济国的好策论,故而屈居第四。但一腔诗才,满座宾客无人能出其左右。酒席过半,大家都喝得浑身通红,席间不知是谁起哄,让他即景赋诗一首。   他起身凭栏远望,暮春晚风拂亮满城灯火,窗下汴河粼粼如洒金,他醉着眼将整座煌煌帝京尽收眼底,而他本人,正是年纪轻轻的新科进士啊!   豪气混着酒气上涌,他对着窗景疏狂道——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满室喝彩,谢怀玦倚靠椅背,懒懒掀起眼皮,笑问他身在汴京,何以言洛阳?   江齐衡哈哈大笑,称洛阳为天下之中,乃衣冠所聚,他心中自有一座洛阳。   众人知他曾在洛阳游学,此番以洛阳做意象,便嘻嘻哈哈地放过他。紧接着有人高呼,问可有人续上一句?   虞清商正听得投入,江齐衡转首去望谢怀玦:“你还记得罢?你还记得她续的是什么罢?”   谢怀玦算是这段往事的见证者,大抵对腹有诗书之人总有敬意,他道:“她续的是‘此身虽在风尘里,心向孤山觅旧香’。”   当时,整个阁子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女声安静了一晌。   珠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拨开,李栖云捧着琵琶走出来,向着被酒水沾湿衣襟的江齐衡盈盈一礼。灯火照在她那时还略显稚嫩却已见清绝的脸上,眼神并无寻常女子的羞怯或逢迎。   满座衣冠,喧嚣喜庆,仿佛在那一瞬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为铺垫新科及第的张狂进士与满腹诗情的青涩女郎,于热闹人群中的惊鸿一瞥。   那时年少,未必懂情爱。他频频寻她,与她和唱诗词。   后来他有了官身,疲于案牍劳形,后来李栖云凭借才情一路走向行首之位。两人的位置与身份全然不同,圈子也无甚焦急,但只要对坐而谈,诗词总能相契。   便是这十丈软红中万千相遇之一,却如一颗跌入仲春土壤的种子,在十年中长出华盖。   江齐衡觉得初遇美好,此时喉间却莫名发哽:“后来,后来便……”   虞清商听得心里难受极了。他欲言又止的未来,不就是她今日于江府所见?   世上门第之见根深蒂固,足以将有情人分隔在大河的两端。   她与谢怀玦一左一右分坐江齐衡两侧,两人的目光交汇,这一眼却又与往日全然不同。   虞清商男装许久,有远超男儿的坚毅心性,体内却仍旧跳动一颗饱满细腻、易于共情的女儿心。   有些难过的是,她在这个时代久了,竟也无法鼓励江齐衡做出一些不顾世俗的举动,她遗憾而道:“原来有情并非总能战胜一切。。”   江齐衡一笑:“我从前正经想过为她赎身,后来才知,且不说她行首身份,赎金必是天价,动用巨款必然惊动家族,我家中绝不会允准。就算真赎了身,又待如何?山阴江氏不认可她,我便给不了她名分。若强要她入府,于我是自绝于清流仕途。于她也仅是步入更逼仄之处,在我母亲底下蹉跎,反倒不如樊楼内自由。”   “我曾问母亲,若我将她安置在外,不迎入府,可否?”   想起母亲之话,他的折扇也无力地垂在腿边。   江夫人当初笑他天真:“她若为外室,则比在樊楼更贱三分。她如今坐到行首之位,多少男人慕名而来,肯敬重她的才情风骨,尊称她一声‘李大家’。你若将她养做外室,她便只能依附着你,从此之后做个以色侍人、无名无分的玩物。你纵有万贯家财供她锦衣玉食,却也将她推入更不堪的境地。那位李娘子孤高傲云,你自可去问问她同不同意。”   这些记忆证实了他过往多有挣扎,如今已能够平静道出。他自情绪中抽离,折扇敲在谢怀玦肩头,推己及人:“你若有心仪之人,且无阻碍,便该早早坦明心迹。还有你——”   他扇子转敲虞清商,“你若真与陈大夫有情,更该早日给人家一个名分。”   大约是倾诉完了,他神情如洗,再也没有方才半分的颓然。   “好了,小爷这事如今早有了公论。劳你们二位上宾,听我这等‘不入厅堂’的琐碎私事,属实是见笑了。”他说这话时,已然恢复那副洒脱不羁的姿态,“你们且再坐片刻,雅集将开,我若因栖云来了而逃避,反而坐实了一些恶言,叫她难堪。我先出去了。”   说罢,他沿着廊桥坦然而去,外头隐隐有琵琶弦音传来。   被这伤心人反向提点,虞清商望着他离去背影,忽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思远从前想过带李娘子走吗?”   “想过。”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细想又符合江齐衡游戏人间的性情,也同样迎合了她这个听故事之人的期待。   大抵人是这样的,期待不美满中有美满的可能,对不美满的故事都喜欢做大胆的设想——或许他可以放下一切携李娘子出奔呢?   那画面想必惊心动魄。爱战胜了礼法,个人战胜了家族,自由战胜了桎梏,是所有话本中故事情节的高潮。   谢怀玦却道:“他酒醉过后一时兴起,我只问他几个问题。”   醉后的江齐衡寻到他最持重的好友,问他该如何带李娘子走。   “我只问他,带她私奔之后,可以忍受此生无法合法落籍、无法拥有田宅产业而四处漂泊吗?可以忍受将来的孩儿没有正经出身,永远活在阴影里吗?可以忍受自己从众星捧月的山阴才子,变成家族之耻、律法之外的逃匿之人吗?”   话本故事中向来在主角挣脱世俗束缚私奔后就结束了,谢怀玦却执笔,为江齐衡描绘热血与美好皮下的嶙峋生活。   “我与他自幼一同长大,他若当真下定决心舍弃所有,我自然可以在后方接济他们生活。这于我而言,本也不是什么难事。”他道,“我能接济他们一时衣食,却无法为他们往后数十年的人生负责。思远与李娘子俱是心高气傲之人,他们又愿意接受我的接济多久?”   “诗词歌赋最终转向为生计奔波,普通人的日子没有风花雪月,日子久了,他是否会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会觉得,自己最终将李娘子也拖入了另一个更无望的深渊?而李娘子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江郎为生计奔波憔悴,她会不会也会对此产生更大的心理负担?长此以往,会不会两相怨怼?”   她承认他说的便是后续故事最大的可能。更明白他当年为好友谋划推演时秉持着惜才、不愿他走艰途的规劝,只是,她道:“听起来,感情似乎最终都走向现实与功利。”   “从前我看他的问题,或许带些现实功利。”他蓦然叹了口气,“只是如今……我竟有些理解他了。”   “是吗?”虞清商不是听不出他话里有话,只笑了笑,望进他深晦双眼,“此题当真无解?”   “可解,却需要他去做几乎不可能之事。比如,他可以舍弃一切,转投军中,为自己挣一个无可指摘的赫赫军功。以此求得恩典,为李娘子抬籍,为她求诰命。”   虞清商听起来也觉荒谬:“他从未上过战场,一支流矢便能要了他的命。”   谢怀玦扯扯唇角:“或者掌握无上权柄,效法王莽曹操之流,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届时,自无人再敢置喙他的私事。”   “……”虞清商有时候会被他的冷幽默击中,“听起来似乎还是私奔更简单些。”   他笑了一瞬:“思远的痛苦,在于他能够看清世俗束缚,又割舍不掉世俗的身份给予他的一切——家族的支持、山阴才子的出身。他所有的才情与骄傲,都植根于此。这些才给了他游戏人生的底气,同样也组合成了李娘子喜爱的他。他如今不动,才是给李娘子最大的庇护。”   “可李娘子其实也不需要她的庇护。”虞清商认真道,“她精进琴艺,钻研诗词,王公贵族请‘李大家’过府演乐,也要礼遇三分。她在艰难世道里为自己挣取了立足之地,身处风尘,却不容轻侮,她非弱者待救。”   “所以,维持现状,对他们而言都很好,不是吗。”他难得温和而笃定,“想以情爱劈开千年礼法,需要的不只是勇气,更是翻天覆地的时运。”   原来那条横亘两人间的大河,有时并非阻碍,而是唯一能保全彼此体面与尊严的距离。   可虞清商不喜欢这个维持现状的结论。明日复明日,她永远在向前奔跑,不知道身后的齿刃什么时候咬上。   她的指尖不断地膝上敲打,鲜少流露出心烦意燥。   “伯瑜,你对他人总是头头是道。那你呢,若你心仪之人亦门第悬殊、不容于世,你会怎么做?”   从前的谢怀玦有自己的道理,如今他也有了新的认知。要不怎说时事易迁,相机而变?   他微微一笑,眸中有熟悉的侵略之色:“自然要争,也要抢。”   月洞门外人影重重,喧哗声隐隐加重。廊下婢女们的步伐也加快了,雅集似乎要开始了。   虞清商倾身向前,再一次看见他眼中的自己。   他眼中的她不再是苍白弱小的,她在他眼中色彩分明。   “伯瑜,你的心仪之人,是否便在园中?”   【作者有话说】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宋·朱敦儒《鹧鸪天·西都作》,直接借大佬诗词一用,我是个没有诗才写不出绝句的作者TAT 第100章   二人所处水榭半凌于池上,近处柳塘风皱,池水回暖后,鱼群聚在亭影下懒懒地游动,像是在听取水榭上的密谈。   虞清商凭栏而立,谢怀玦此时也需仰首望她。   他喉结轻滚,确实未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做好准备。   “我……”   虞清商眼神越过他的头顶,定格一处后陡然一厉:“谁在那里!”   水榭四下布着许多嶙峋假山怪石,一个鬼祟脑袋才从石后冒出,就被她喝破,慌忙缩了回去。   此处已近江家后宅,若非江齐衡这个主人带他二人入内,寻常宾客出现在此处,已是僭越冒昧。而看对方那鬼祟模样,显然也非主人。   虞清商立时纵身跃下,三步并两步从假山后揪出那偷听之人。   “饶命饶命!爷饶命!”这人下意识吱哇乱叫起来。   这是个看着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上的料子与江齐衡一般,是昂贵的杭绸。虞清商抓着他的衣领,手感滑溜溜的。   可他仪态不好,驼着个身子,脖颈习惯性地前伸,皮肤也呈现出一种哑光的糙感。华服穿在身上显得不伦不类的,好似偷来的那般。   虞清商上下扫视着他,那人见暂无性命之忧,又想起什么般莫名多出几丝底气,试图挣脱她的束缚:“大胆!你可知道我是谁!”   “自然是个鬼鬼祟祟的小贼。”她将他揪回来。   “唉!我不是!”他恰好瞥见她身后疾步走来的谢怀玦,像看到了救星般高喊:“谢大人!你来得正好,你快帮我解释解释!”   只谢怀玦见了他,眉头深深皱起,面上划过不悦,眸底深处更有一丝悄然警告:“大郎君身子不适,合当好生休养,何以擅离院落?”   大郎君?   虞清商吃了一惊,顿时松开了手。   这个看起来贼眉鼠眼,咧着一口黑黄牙、举止粗鄙的男人,竟是江齐衡的长兄、清贵江家的嫡长子?   她虽对江齐衡其余兄弟姐妹不大熟悉,但也知江家大郎昔年入翰林修史,学富五车。遗憾的是他先天不足,自小体弱多病,是药石吊着长大的。当年便因着身子难以为继才从翰林辞官回家养病,士林为之惋惜。   纵是她不曾见过江家大郎,纵是他病体支离,总不该……总不该是眼前这幅模样吧?   男人悻悻理了理衣领,偷觑谢怀玦脸色:“我……我就是看到今天外面热闹,便想着出来瞧一瞧,成日里关在院子里,我,我……”   他的未尽之言被谢怀玦的严厉眼神制止:“此值要紧时期,大郎君不可再凭心意妄为。”   说罢,院子深处奔来一名模样利索却面露焦急的小厮,见那男子在场先松口气,待看到谢怀玦,他的心又重新悬了回去:“谢大人,小的只转身沏茶的功夫,一晃神大郎君便不见了……”   那男人似乎同样畏惧谢怀玦,忙道:“唉!我就出来看一眼,你们这般紧张!我这就回去,不会再出来了!”   说罢旋身匆匆往深处走去,小厮立刻跟着他离开。   随着两人的背影消失,虞清商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真正的江家大郎不会像个奴仆般畏惧谢怀玦,也不会是这般言行举止。   “他是不是,”她猜测,“被你们藏了两年的纲马案牙人?”   “是。”   “那真正的江家大郎,身在何处?”   谢怀玦自幼同江齐衡一起长大,自然也颇受其兄照拂,此时眉间也析出一丝黯然来:“阿兄已经病逝了。”   虞清商“啊”了一声,一切痕迹都在脑中自然而然地串联起来——江家大郎病逝,江家秘不发丧,用纲马案的牙人李代桃僵,只为了保下该案唯一证人,躲过当初韩琮的沿途清洗。   做到这种地步,当初一定吃过许多亏,也让她再一次体会到敌对势力的力量。   韩琮真的就一手遮天了吗?他在许多具体案件中其实不用发挥太多能量,诸多涉事者会主动结成攻守同盟,为了自保争先恐后地为他办事、清理证据,因为保护韩琮就是保护自己。   用利益、罪恶织起的大网远比单纯的正义脉络更加强大密实,毕竟前者是被具体的利益驱动,而后者仅仅植根于风骨道义。   为了让纲马案的牙人逃脱过这张大网的捕捞,谢家与江家行了一招“灯下黑”。   谢怀玦在她身边低低解释,当年江家大郎沉疴难返,弥留之际,也是韩琮四处搜捕牙人之时,他提出李代桃僵之策。   这是下策,也未尝不是上策。   垂危的江大郎点了头,江家核心数人也点了头。   此后两年,江府大郎君的院落里,药味不绝。若晚辈们节庆之时来请安探望,跪在帘外磕个头就算尽了礼,未曾得见帘中之人真容。   众人都知江家大郎先天不足,人至中年已是命数将至,因而对他的避世抱有体谅。   唯有江元道一家与寥寥几个心腹仆人知道,那重重帘幕之后,每日按时服药、由名医“诊脉”、偶尔戴着遮风帷帽于府中活动以证其尚在的身影,竟是个言行举止与诗礼传家的江氏格格不入的牙人。   真正的江家大郎,已静静躺在一处无人知晓的墓穴之中。   孔子曾言: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江家笃信儒道,却不得不违背伦常,隐长子之丧、绝公祭之礼。每逢清明寒食与忌日,江家人都只能对着一无名牌位,偷偷地焚烧纸钱,聊以奠基。   虞清商在朝中这些时日,只知江家行事低调。江老爷子身为桃李满天下的国子祭酒,一心论学,在许多政治案件中始终保持沉默姿态。   只众人于朝堂上的生存智慧不同,总是方式各异,各有努力。   一丝惭愧在肺腑内滋长,她闷声踢开脚下一块石头:“江祭酒原也打算让我知晓此事吗?”   “自然如此。”他知虞清商因多层原因,曾遭江家人厌弃,特地宽她的心,“你虽身份上曾被江家不容,但那到底是上一辈的恩怨。你与韩琮也早已……”   他顿了一下,“早已一刀两断。自你返京,所作所为江祭酒皆看在眼里。他视你为同道,方亲笔写下请帖。至于江夫人,她确实性子强硬些,并非因过去之事对你有怨。”   虞清商摆了摆手:“我哪里会介怀这些。”   只是想到方才那名牙人的鲁莽举动,她问道:“那牙人到底也过了几十年的市井生活,散漫惯了,你们将他关在这里两年,他岂能安分?”   谢怀玦眼有厌恶神色:“他参与倒卖朝廷纲马,国法容不得他,韩琮也容不得他。若非我们需要他启动‘众证定罪’,将他保护起来,他如今早是枯骨一具。更何况他在此处享尽了原属于江家嫡长的一切,还有什么不满?今日擅离院落,实属放肆。我自会提醒江伯母加派人手,严加看管。”   提到一名证人,她又问了一嘴另一名证人:“那名私矿工人是否进京了?”   “派去接应的商队暴露了。”他面色一沉,“一路上东躲西藏,本是月余的路程,如今过去了两个多月,仍距汴京百里之遥。”   虞清商心中盘算着,百里之遥,很近了,留给她的时间似乎不多了。   她这才重新想起最初的话题,谢怀玦还未给她答复。   正要重拾话题,外头传来梆子声。   “雅集将启,请诸位移步澄怀堂。”   有嗓音温软的小厮沿游廊缓步而行,一路温言传告。   *   澄怀堂内敞亮轩阔,长案如雁翅排开,坐满了受邀而来的青年才俊。   每张案几上除笔墨纸砚外,只设清茶与温酒,并佐以精巧茶食。   席间北面主位设着数席,国子祭酒江元道端坐正中,左右陪坐着江齐衡与他几位兄长。谢怀玦在座中官阶最高,被安排在离江元道最近的一席,与虞清商并不在同一列。   虞清商与临席两位青年寒暄两句,不知为何总有些心烦意乱,似是不妙预感。   案上有一叠白嫩嫩的桂花糕,还有时令的樱桃与削皮切块的雪梨,她心想,就算待会儿天要塌了,也容她先填饱肚子。   而厅堂东侧,立着一架巨大的黄花梨雕花屏风,几乎遮住半边厅堂。其后影影绰绰,不时有轻微的环佩叮咚与裙裾窸窣声传来,伴着压抑不住的细碎轻笑。   那是今日赴会的各家小娘子们。   依照规矩,她们不能与外男同席。但却可以匿在屏风后,偷偷去觑雅座上的郎君们,旁听他们品论诗词歌赋。   席间的青年们自然也知晓的,纷纷挺直了腰杆,铆足了劲要出出风头。   在场都是品貌端正之人,年纪轻的不过十七八岁,像单身三人组一样到这岁数了还未成家的,总是少数。   可谁说年纪稍长一点不吃香呢?   既没了年少时的青涩,又多出几分人世中磨练过的沉稳,重点是手握权柄、身居高位,妻位空悬!年纪竟然是最小的问题。   大胆的小娘子们已经开始偷瞄了。   谢侍郎风姿如旧自不必说,那位朝中新贵虞将军却也生得如此器宇轩昂、明眸皓齿。   麦色肌肤在一众白肤子弟中尤为醒目,几缕未曾束妥的发丝从额际垂下,反添了几分疏于修饰的落拓与不羁,此刻嘎嘣嘎嘣地嚼着樱桃,自有武人不拘小节的气概。   不多时,樊楼行首李栖云也带着一阵香风款款而至。   以她的名气,席间自然为她增设贵宾专席。   众人的视线在她与江齐衡间暧昧流转,却见二人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江齐衡甚至在她入座时,还随他人转首向她颔首致意,李栖云也从容还礼。   彼此间举止从容,反倒让有心人大失所望。   虞清商单手托腮看了半晌李栖云,觉得她美得像画一样,但是还差素问一丢丢。   李栖云转首过来,恰好将她眼神捉个正着,竟还对她浅笑了一下。   虞清商害羞地低下头,唉,姐就是这样招人喜欢……   【作者有话说】   掐指一算,大概再过两天就能写到清商对小谢掉马(虽然已经掉马 第101章 互相抹黑   那厢江祭酒慢条斯理地说罢场面话,方客气请李栖云为接下来的酒令出题定韵。   李栖云起身,向四面微微一福。   “时节已至仲春,今日便以‘春’为题行飞花令。诗句不拘一格,可以直接引用前人诗句,也可以在引用的基础上化用、改作,但句中须含‘春’字。”她的声音泠泠,十分动听,“接不上,或接得牵强意境不佳者,便罚酒三杯,以助诗兴。”   规则既明,满堂才俊精神一振,屏风后的细语声也低了下去,显然都在屏息凝听。   作为酒令裁判与品评人,李栖云抛砖引玉,起第一句:“莺梭织尽锦城春。”   起句算是化用诗句,席间众人纷纷颔首。   虞清商竖起耳朵听邻席解析——将黄莺穿梭于花间柳间的飞行姿态,比作织布时来回穿引的梭子,以此织出了春天。   非常有文化!虞清商跟着拍案叫绝。   她顺带也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这飞花令规则听起来简单,不一定需要自己作诗,只要吟诵含“春”字诗句即可过关。虞清商一下子也能想出好几句在九年义务教育背过的诗句来。   比如“春眠不觉晓”、“二月春风似剪刀”、“春江水暖鸭先知”……   众人依次接令,李栖云挨个点评。   轮到江齐衡时,众人只盼这山阴大才子出新。   直到叫他兄长肘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迅速拟了个句子:“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   虞清商心想,果然还是受了李娘子影响,否则此刻折扇一摇,定要跳出去大出风头的。   李栖云微笑点评:“意境平平。”   江齐衡心中一抽,追着她声音望去,她却转头不看他了。他就好似案上这壶温酒,表面看着温和,唯有饮者入喉,方知辛辣辗转。   飞花令又过了两人后,接令者是谢怀玦,他音色清举,眸色沉沉地望向席中某一处:“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屏风后一阵骚动,小娘子们捧心倒成一片。   他所吟也是前人之句,出自唐朝杜牧,此句的意思是:看遍扬州城十里长街的青春佳丽,卷起珠帘卖俏的粉黛没有比得上你的。   嚯!   那身有绯闻的风流大才子今日语出平平,这素来与风流韵事无涉的谢侍郎却吟了这般大胆直白的诗句!   莫非今日雅集之上,有他心仪之人?   席间一片窃语,谢怀玦望过来,虞清商“噗”地吐出一颗樱桃籽。   酒令继续,显然席间二十多号人物,也有不少像虞清商这样不擅诗词的混子。一轮下来,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众人熟知的含“春”诗句,已渐次说尽,之后再接令,便只能作诗了。   很快,令至虞清商。   她在当通事舍人时,为了更好地融入官场,常常于值舍摸鱼间隙狂补各类书目,但水平也就局限于跑到谢家祠堂通过诡辩怼谢老爹两句,若要将她拎到这场诗词唱和的场面,她确实是两辈子都没有这知识储备。   还好她来到此处也不怕丢脸,只担心自己若表现得太好,惹得屏风后的娘子们芳心错付。   作诗非她所长,但武人亦有急智。她道:“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已度玉门关。”   她将原句“春风不度玉门关”改为“已度”,实则只为投机取巧,谁知竟引得李栖云眼前一亮,点头赞赏:“原句‘春风不度玉门关’,写尽边塞荒凉,满怀伤情。可虞将军改为‘已度’后,全诗意境改换,豪迈顿生,满是边关将士对春临的喜悦。”   江祭酒似乎也很喜爱这句,慈祥地看过来:“春风已度玉门关,此‘春’双关,既指时令之春,亦喻皇恩浩荡如春风化雨,虞将军巧思。”   才女与当朝国子祭酒都这般夸了,其余人哪有不服的,这个说“不愧是戍边出身,很有武人风骨”,那个说“虞将军深藏不露,立意甚高”,一时间满堂都是喝彩之声。   “……”   虞清商她心中震惊,真的吗?她真的这么有诗才吗?   断没想到这里也有大儒为她辩经啊!   无论如何,她只好谦虚地拱拱手:“谬赞谬赞。”   酒令又换着花样行了几轮,期间虞清商因屡屡对不上令,被罚了好几杯酒,却也没人敢笑她这个都虞候,十八岁的邻席甚至带着敬畏的目光宽慰她说:“将军的战场不在此处。”   看来,人确实还得站高些啊。   后来江祭酒又来了兴致,领着一众青年联句吟哦。   席间李栖云不只坐而论道,更提笔立就。   她灵气逼人的才思衬着如月姿容,将最初众人带着审视的目光扭转为心悦诚服的叹服,更有大胆的青年抓紧时间与她请教一二,毕竟过了这个村,下回可不一定见得着了——成为李娘子的入幕之宾,属实很难。   澄怀堂内气氛热热闹闹的,只有江齐衡,他表面看着正常,其实背地里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那厢虞清商已经将眼前三个小碟吃了个精光,邻席毕恭毕敬地准备献上自己的那份佐食,而这场风雅集会也到了尾声。   江祭酒以一句“不负春光”作结,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席,虞清商刚要走到门口,却听得屏风后一阵骚动。   惊呼声起,一道纤弱身影竟从屏风后踉跄扑出,摔倒在众人视线里!   那是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娘子,服饰与其他锦衣华服的闺秀相比,显得简朴许多。   这一跤摔得她鬓发微乱,感受到男子们的视线扎在她身上,她羞愤不堪间努力想从地上爬起,却是越慌越乱,两次都没成功,顷刻间眼眶便红了。   “怎么回事?”江祭酒坐得远,不免问道。   离得最近的虞清商私心里总是见不得这样的窘迫,她下意识地上前两步,伸手扶了一把。   娘子抬眸,发现正是那位风头正劲的都虞候。   大抵从对方那双明亮的眼中看到了狼狈的自己,她慌乱地低下头。   屏风后有短暂的混乱和低语,一个老仆慌慌忙忙地走出来:“我家娘子不慎滑倒,扰了诸位雅兴,实在失礼。”   那跌出来的小娘子嗫嚅着:“不、不是的,有人……有人推我……”   她惶急回头,自己却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推的她,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胡说什么!自己不当心,还赖别人!”屏风后传来他人的嘀咕声。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小娘子眼里含了一泡泪,低头绞着衣角,模糊视线里瞧见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虞清商目光和善,礼貌地道:“娘子的裙摆脏了,擦擦罢。”   ……   雅集的前半段结束,那不便明言的“相看”之意,便在后半程展开。   主家引着众人移步庭院,散座游园,为今日赴宴的郎君娘子们创造偶遇与攀谈的机会。   小辈有小辈局,先前各家夫人们由江夫人周旋照应着,现下正忙不迭地寻到自家姑娘,低声探问可曾留意到合宜的郎君。   甫一散局,虞清商才往外走了十几步,便被一位夫人拦住。那夫人寒暄两句,恭维她两句,剩下的一百句全是在讲自个儿女儿如何如何好。   她汗涔涔地听完,好不容易打着马虎眼告退了,又看到沿路上许多小娘子含羞带怯地望来。   坏了!终究还是让娘子们芳心错付了!   虞清商只得往园子深处避去,越往里头人越少,或者干脆躲回方才与谢怀玦交谈的水榭里,好过在外头被围追堵截。   就在她再一次摆脱了某位夫人的“相看”,拔腿要跑时,又叫一名由侍女陪着的娘子拦住了去路。   虞清商赶紧告罪:“娘子莫怪,在下已心有所属……”   那娘子以团扇半掩羞红的娇容,倒是她身后的侍女伶俐又大胆,站出来解释道:“将军莫怪,我家娘子是户部周侍郎之女,已心慕谢侍郎多年。只是谢侍郎瞧着不易亲近,我家娘子听闻将军与谢侍郎交情甚笃,特来请将军帮着探探口风。”   虞清商一愣,周侍郎之女,那想必同谢怀玦门当户对。她又称心仪谢怀玦多年,岂非痴心无果,待嫁多年?   这娘子糊涂啊!这么多年了没个结果,一眼便可知是谢怀玦无意!怎还傻傻为他蹉跎年华!   虞清商理直气壮地想——长痛不如短痛,让她来为周娘子断了这妄念吧!   她立刻换上一副推心置腹又痛心疾首的表情,开始败坏谢怀玦名声:“周娘子有所不知,人不可貌相啊!谢伯瑜那人,不一定就是良配。”   周娘子未被团扇遮挡的眼睛惊讶地瞪圆:“此话怎讲?”   “他睡觉打呼!巨吵无比!”虞清商煞有介事,“想当初他来铁脊城监军,我在他军帐外还有数十步,就能听到鼾声如雷,跟冲车撞门似的!这要是哪个倒霉娘子嫁给了他,日后还能睡上一个好觉?”   周娘子一时之间竟想象不出谢怀玦那张玉面张着嘴打呼打得震天响的样子。   她默默地消化了会儿,觉得这也是可以忍的,遂找补道:“这……也许是谢家哥哥守城时太累了……”   “唉!”虞清商表情更加沉痛,“若是只这一样也算不得什么。可他还动手呢!”   “动、动手?”   “打女人!”虞清商满脸都写着“我是亲眼所见,你务必信我”。   她道:“边境民风彪悍,有一回他撞见几个妇人当街撕扯谩骂,劝都劝不开。而谢伯瑜那厮只是被挡了道而已,竟然一怒之下怒了好几下,直接过去拎起领头最壮的那个……”   她抬手,对着空气挥舞好几下,“就这么咔嚓一下给撂地上了!那下手是真的不含糊,他还放话,见一个打一个!你说这能行吗?啊?以后谁嫁给他不顺着他心意,他岂不是哐哐一顿打?”   周娘子被这番话吓得花容失色,道心破碎地飘走了。   同一时间,谢怀玦被堵在了湖边。   堵他的是江齐衡那位年纪最小、性格最活泼的妹妹江小娘。而这小姑娘自八岁起便四处放话说长大后要嫁给他,向来被他视作童言无忌。   “谢家哥哥。”她笑嘻嘻的,一点都不带见外,“听闻你与虞将军交好,我想同你打听打听他。”   他嗤笑了一声。没想到这小朋友坚持了八年的喜欢,如今竟转移到只见过一面的虞清商身上去了。   对此他也不大意外。毕竟连他自己都不能幸免,何况乎外人。   “你想知道些什么?”   “就他品行如何,有什么爱好之类的呗。”   谢怀玦对她露出了从前从未有过的温和笑容:“她有些怪癖,恐怕与你不大合适。”   江小娘立刻警惕起来——这位谢家哥哥该不会因为自己移情别恋,故意抹黑吧?   “什么怪癖?”   “素爱收集首级。”他那双细长柳叶眼一眯,透出几丝深邃诡异来,“床头总是摆上一排森森颅骨,每夜睡前必点一遍。她将这习惯从军中带到了汴京的宅邸里,想来日后成家,亦不会更改。”   “啊!”江小娘子想象着夜夜与一排头颅相对而眠的场景,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却倔强地为心中那点朦胧好感找补,“那武人粗犷些也是很正常的!”   “嗯。”他慢条斯理地道,“不止这一处怪癖,常人枕枕头,她却素爱枕石锁。”   江小娘表情裂开了,石锁,石锁那怎么枕啊!   “且她浅眠,稍有动静便醒。一次我深夜寻她,只是脚步略重了些,她便直接从榻上跃起,赤手空拳使出了一套极其刚猛的擒拿招式,甚至挥舞起石锁……”他的留白激发了对方无限的想象空间,“幸而我尚记得几分幼时强身健体的拳脚,才得以堪堪避开,却还是惊动了整个军营。”   他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传递的信息再明确不过:虞将军睡觉枕石锁,夜里警觉如狼疑似有暴力倾向,连上司兼同僚都可能被无辜袭击!更别说以后同塌而眠的妻子!   “……”   江小娘倒吸一口冷气,心神震荡地走了。   很快,不出半盏茶功夫,谢怀玦“打鼾巨响还热衷殴打女人”和虞清商“收集颅骨夜枕石锁、夜半袭击上官未遂”的轶事,便随着春风传遍了大半个江府。   只是两位当事人尚不知自己已被对方败坏了名声。   谢怀玦正处在交际核心区,不知为何,总感觉众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隐隐带着几丝古怪,还有……敬畏?   看来自己官威日重。他想。   而另一边,虞清商一心想逃离相亲角,找个地方猫着等散席,   被这半日的热闹包裹住的躯体重新冷却下来,她往方才内院那处水榭走去。 第102章   因虞清商方才被江齐衡带进内院过,月洞门前守着的下人未曾拦她。   江府的绝大多数下人都去往前院随侍,外头的嘈杂声远去,这里人烟稀少,显得尤为清净。   她顺着小路走到水榭处,远远瞧见一道怯生生的纤细身影正坐在石椅上。   定睛一看,正是那位在诗会中不慎失仪跌出来的娘子。   虞清商惊讶于宝地被捷足先登:“娘子怎会在此处?”   那娘子像只被惊扰到的雀儿般慌乱起身,敛衽行礼道:“虞将军安好,方才跌跤污了裙摆,江小娘遣人引我来后院更衣。只是我的嬷嬷方才去为我拧湿帕子了,我、我怕她回来寻不见人,便想先于此处等她,再去换衣……”   她今日通身着白,虞清商看到她裙摆处确实有些脏污,在这样的场合有失体面。江小娘与她年纪身量相仿,作为主家确也周全安排。   虞清商不疑有他,柔声问道:“还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我、我出自太原王氏。”她说话的声音总是细细的,给人底气不足的感觉,“家中是族中极偏远的一支。家父依附于汴京本家做些打理庶务的简单差事,是、是半月前才举家进京的。先前……先前都随姨娘住在老家。今日原是族姐受邀,却于赴宴前夕不慎染了风寒,才让我代为赴会的。”   虞清商只是问她如何称呼,她却将自己底细倒了个一干二净。   她小鼻子小嘴,看起来还有几分没有出落干净的稚嫩。虞清商多嘴问了一句:“不知娘子芳龄几何?”   “今年十五了。”   这般小。   “王娘子。我到外头去替你寻嬷嬷吧。你我单独坐于此处,怕是有损娘子清誉。”虞清商客气疏离。   见她一句话的功夫便要走,王娘子眼里忽然蓄满了泪。   虞清商蹙眉:“可是在下何处不妥?”   “我……我方才在澄怀堂是有些丢脸的。”她低下头来,泪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知道我是乡下来的,诸位娘子都不愿意与我说话,大家都聚在屏风后听着,我并不敢上前讨嫌。待散席之后,我正要往外走去,却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您也觉得我笨拙可笑吧……所以,连片刻都不愿多待。”   这位王娘子,将虞清商的离去曲解成了一种嫌弃,显得格外委屈。   是个出身不好、自卑怯弱、受人排挤,又心思敏感的女孩。   虞清商盯了她片刻,到底没再说走,在她对面落了座。   “王娘子,有些事情在下觉得应与你说清楚,免得又闹了乌龙。”她盯着对方那双闪烁的眼睛,“不瞒娘子,在下已有心仪之人。只是我一介武夫,头一回参加雅集,不知这雅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叫各位娘子误会了。”   她这番话更是加重了王娘子的难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将军不必急于撇清。”   虞清商身上已经没有帕子了,只能看着对方的抹泪不要钱一样往地上洒。   王娘子伤心难过,大抵也是迷茫于眼前这位曾在澄怀堂对她释放善意之人,为何忽然变得疏离。   她形态怯怯:“我只是想谢过将军方才肯扶我起身。”   “举手之劳,何必多礼。”   “将军兴许只是顺手,可我确实很感激。我便以茶代酒,敬将军一杯,算是谢过。”王娘子从桌上拿起茶壶,给彼此各自倒满一杯茶水,“将军放心,谢完您,我便自己去寻嬷嬷,不会扰您清静的。”   说罢,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虞清商接过自己那盏,却只有抵在唇边的动作,未让一丝水光染上唇峰。   空气中的沉默走了十几息,王娘子终是勉强一笑:“将军若连这盏茶都不愿饮用,我也不强求,是我叨扰了。”   虞清商看着那双总是洇满水汽的眼睛,随后将杯盏往石桌上一放,磕碰出清泠一响,叫王娘子眼睫也随之一颤。   “你本不该遭到这样的对待。”她发出一声指向不明的叹息。   王娘子一愣:“将军何意?是指……是指我被推出屏风之事?”   “被人推出去后,是真的站不起来,还是故意站不起来?”   无时无刻释放着的柔弱与可怜仿佛在这一刻冻结,王娘子僵坐原地,喉头哽住。   虞清商本该发出严厉的质询,可看到尚比自己小十三岁的王娘子尚显稚嫩的眉眼,忽的生出一股悲悯之意:“你身不由己,受人轻贱排挤,被推至人前出丑……这些本都不是你的错。可如果你也自轻自贱,我便无从救你。”   “我……”王娘子浑身都凉透了。   此刻再多的狡辩都显得不入流,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都虞候,浑身都带着游刃有余的温润与敏锐。   “我要你如实相告,”虞清商声音平静,“这壶中是否下了药?”   “是。”她闭了闭眼。对方分明没有任何胁迫之举,却叫她感受到了一种匕首比在喉间的压迫感,“更衣是真。我远远见您过来,才将药投入壶中。”   “是不是韩家人胁迫你这般做?”   “是。”她为虞清商的洞悉心惊胆战,“我姨娘身份低微,我,我不得不听从安排。”   “他们要你如何行事?”   “他们只让我相机而变,说若事成,便不再对我姨娘不利。”她眼中这回拥有了真心实意的泪水,“还说,能攀上您是我的福气。”   虞清商锁紧了眉头。   一个出身不好、胆小怯弱、受人排挤的敏感女孩,却也是个心思深沉、受人摆布、却懂得顺势而为的聪明人。她举家被王氏本家唤入京中,本以为迎接自己的是富贵前程,谁知仅仅是背后之人的算计。   他们仅是需要一个不足一提的、可用以牺牲的女子。   王娘子未必存了害人的心思,更多是走投无路下的自保。   若非虞清商警觉,一度追到城南满心防备,今日也许也会被这楚楚可怜欺骗。   唯一的好消息是,以王娘子答话推之,韩琮并未向王娘子透露半分她的性别实情。这也变相说明,他本身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今日之事,只是他据此对她发起的一次试探与警告,或者,是一次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若她真是女子,药性发作神志昏沉,必当众暴露身份。若她不是女子,污了王娘子清白,便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退一万步,恰如现在这般无事发生,一击不中,接下来的日子,她是否将一次又一次,活在铡刀落下的阴影里,永无宁日?   虞清商的心一沉到底。   “将军救我!”王娘子忽然扑跪到跟前来,“早在饮那盏茶前,那嬷嬷早迫使我服下裹着肠衣的药丸!外层化尽,毒性方现,我……我早已走投无路了,我也不想这样,这才,这才不得不算计于您……我真的……”   她已经语无伦次,陌生的灼热气息从体内焚起,药性开始发作了!   可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的啊!   前是贼人胁迫,后是清白尽毁,她将虞清商视作救命稻草,与其慌乱中寻个不知底细的男子来解,不如就眼前——   她汗涔涔地看向虞清商,哭着哀求道:“将军,救救我,我无需名分,只求您别叫我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若您肯垂怜,替我解了这药,我愿随您为婢为妾,绝无怨言!”   *   “老奴方才确实瞧见我家娘子与虞将军在此处说话,谁知也就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嬷嬷一双贼眼瞄来看去,“老奴不敢声张,只好赶紧来禀报夫人。”   江夫人将这嬷嬷的猥琐神态尽收眼底,对她所言半个字都不相信。   这恶仆!自家娘子与外男不见了,不想着法子悄悄寻回遮掩,反倒急吼吼闹到她这主家面前来!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怕是早就得了谁的授意!   偏这嬷嬷的嗓门奇大,好似昭告天下一般,几位官眷正坐在一旁,乍一听见这话,一个两个都放下茶盏望过来。   江夫人明白既然听了个正着,便难以将这事儿完全捂住。她不允许那嬷嬷再声张,却不得不带着那几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夫人同往。   王家嬷嬷声称王娘子消失在供客使用的厢房处。她带着众人走走停停,像在认路,也像在引路,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众人驻足间,好似看到窗后有两道模糊身影飘荡而过。   几位夫人交换眼神,有人问道:“是不是有人在里边哭?”   “怕是猫叫!”江夫人凉凉道。   那嬷嬷见江夫人久不动弹,忍不住了:“老奴好似听到了我家娘子的声音……”   “刁奴!”江夫人厉声发作,越瞧这老奴越可疑,“你行为鬼祟,不为自家主子遮羞,反倒如此急切地引人来捉你家娘子!我看你自身定是不干不净,存心要毁她!来人,先将这恶仆拿下!”   嬷嬷立刻哭天抢地:“老奴冤枉啊!那虞将军武人出身,老奴一人赤手空拳,如何能从他手中抢回我家娘子?故而特地求助主家!夫人断不能因着那虞将军与江郎君私交甚笃而一味偏袒啊!”   她一声声喊着求做主,一位阔面方额的夫人开口,听起来很是公道:“无论如何,咱们都得进去瞧瞧。此事到底不光彩,于礼也不合,那王家娘子是否被逼迫犹未可知呢。”   再说人都到了眼前,哪有放着奸不捉的道理   “是啊,看看吧。”有人附和,“既然到了跟前,总得探究个明白。”   江夫人正骑虎难下,远方两道身影步履如飞,转眼已至近前,   得了信的江齐衡与谢怀玦匆匆赶至,前者与众人一揖:“诸位伯母,此处乃内院厢房,在下听闻有位娘子被家妹请进来更衣。此刻若贸然闯入,恐损及女儿家清誉。不如先遣婢女轻声询问,再做定夺。”   那名阔面夫人却蹙眉道:“方才那王娘子的嬷嬷说了看见王家娘子与虞将军在一处,我们刚才也瞧见里头似乎不止一个身影。若不查看明白,万一真出了什么不堪之事,误了王娘子,该如何与王家交代?”   谢怀玦盯着那扇紧闭房门,心中对里头境况做了无数种推演。这个王家嬷嬷摆明了一副捉奸之样,行为目的性十足,虞清商若与那王娘子共处一室,是否遭人暗算?   若她无碍,为何外头喧哗阵阵,却始终房门紧闭一言不发?是否遇到了不可外出视人的情况?   他心中咚咚疾跳,只明白当下无论如何都不可叫人破门,于是上前一步挡在门前,旋身以一人之身面对眼前众人。   他凝眉说不可破门:“门后是何情形,各位实则并无半分确凿。既然事关女子名誉,岂可凭猜测便破门而入。若屋内无事,恰好只是王娘子正行更衣,岂非有辱于她?”   纵使谢怀玦身份贵重,叫在场众人忌惮。可那阔面夫人也断然不愿就此退步,她道:“那便叫那虞将军先行出来即可!他一个男子,左右损不了什么名声。他出来解释解释,总不能还说会污了王家娘子的清白吧?”   说罢,又睨着在场两位人高马大的男子一眼,“我等都是女眷,总比你两个男人行事更为方便些。要我看,你二位才应回避,怎在此处处阻拦?”   “男子在场确实行事不便,但与诸位夫人怕是也牵扯不上什么干系。”谢怀玦隐有躁意,在此事上展露出超乎寻常的强硬,“内院有异,自当彻查,只此事关乎江家内院与女子清誉。既如此,便该由主家江夫人决断。”   众人只觉得他面色冷得可怕,眼中暗河翻涌,近乎警告地盯在那阔面夫人面上:   “不知夫人出自哪家府上?做客之人,何至于在主家内院喧嚷不休,越俎代庖?”   ……   屋外吵吵嚷嚷,屋内的王娘子躺在床榻之上扭动着身子,任谁撞见都是一副不堪入目的风月神态。   一双素手替她褪去外衣,并松开衣领透气。   房中为更衣宾客备了水盆,她又拆了擦拭的布巾,浸湿后动作迅速地敷于她胸前、颈后,额面上。   李栖云发髻间有两只花钗,钗头可以拆卸,一只装着解药,一只装着毒药。若遇险情,前者可以自救,后者可以伤人。   她取下装有解药那支,拧开钗头,对床上之人解释:“我久在风月场,不得不防。我这解药能解市面大多数情药,却未必与你所中之毒完全对症,如今只能勉力一试。”   王娘子紧咬的牙关松开,任由药粉倒入口中。   顷刻间满嘴薄荷脑的凉气,她一边用力吞咽着,一边发着抖:“热……好热……”   李栖云当然知道她的苦楚。   她幼时便流落风尘之地,腌臜手段看遍。在许久许久之前,未成名的她也曾遭到这样的对待。那时的她与王娘子年纪相仿。   以至于在今日今时,她仍旧能与王娘子感同身受。她不知前情,只是明白着她的害怕、无助,与焚身的苦楚。是以用尽浑身解数,也想帮这位十五岁的少女保住体面,就像为从前的自己撑起一把无人为她撑起过的伞。   “我、我好难受……”   “我明白。”李栖云的手指重按过几个穴位,刺痛带来清醒,她在她耳边低语,“这世上总有人热衷于用药物将女子变成牲畜。这样的事情发生,外人会夸赞男子风流,却会说女子下贱。若你身子在燃烧,头脑却应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娘子,外头全是试图看你笑话的人,万不可让任何人得逞。”   她的声线泠泠,像一瓢清水浇洒在烧得滚烫的石板上,滋滋地冒出白烟,立时激起王娘子更多的清明。   在李栖云的引导下,王娘子竭尽全力对抗着药性,神思恍惚间,想起从乡野一路跋涉至汴京,人生如何被搅得天翻地覆。   她一边流泪,一边恨着,只因她是姨娘所出、无人看重,便要遭这无妄之灾,心甘情愿地做他人手中利刃,转而又去害他人吗?   解药终于开始在体内作用,王娘子的灼热之感解去许多,痛苦、不甘、仇恨交织而成的强大意志力,正一次次对抗着脑中的混沌。   外头的争吵声似乎更加激烈了。   李栖云手指灵巧,将王娘子松脱的衣带一一系回,又理好她散落的鬓发,让她看起来不再媚态横生。   “娘子,记住,你只是在园中被枯枝划伤了手臂,我恰好经过,为你处理伤口。虞将军他或许曾在园中与你说话,但早已离开。”   她又说:“得罪了。”   说罢,两支花钗重重于王娘子臂膀划下,划烂衣物后又在臂上留下狰狞伤口,乍一看真似被枯枝剐蹭。   王娘子浑身剧颤,解药的作用、身子的清凉、尖锐的刺痛与李栖云言语间带来的力量,齐齐作用着将眼底的迷离短暂驱散,她已能勉强坐起身来。   “不要害怕。”李栖云将簪子重新簪入发间,不断对她重复着,“我们不要害怕。”   王娘子朦朦胧胧地望着那双眼睛,里头是温柔的,坚定的,鼓励的,是与她所处之世的浑浊格格不入的,一双光风霁月之眼。   李栖云的处理方式熟练而有章法,而没有人天生会应对这样的事情。   “谢谢,谢谢。”   王娘子哽咽着。人的处境不能决定灵魂的模样,而眼前者,分明比许多高坐明堂之人,还要高洁。   ……   屋外,那名阔面夫人被谢怀玦说得下不来台。   她到底是长辈,谢怀玦如此不留情面,别说她谢氏如何,就算他今日突然成了皇帝的儿子,难道就能将这江府内宅变成他的一言堂吗!?   她自己也出身高门,何惧于他!   索性撕碎了面皮,怒道:“我看你倒是处处为那虞清商遮掩,你可曾在乎过屋中女子死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久久不出来,难道还能在里头下棋不成!我为那王家女儿着想,便是将我告到御前,我也断然无错!”   谢怀玦比谁都清楚,与虞清商共处一室的女子不可能有任何风险。   争执无益,无需再与她们多言。   谢怀玦转向江齐衡:“既然诸位心有疑虑,定要一个交代,不若就请思远以主人身份上前隔门低问一句。”他上前低声道,“若她真在屋内,无论缘由为何,都请她暂留房中,切勿现身。”   江齐衡一瞬迷茫,此刻确实对谢怀玦的做法有些疑虑。   若他那表弟真与王娘子有了苟且,现下既已东窗事发,最好的处理方法便是站出来体面承担,也能尽可能保留王娘子的清白与颜面,怎能缩在里头不见人?   而伯瑜这毫不留情面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回护,又是为了哪般?纵然这样的事情会让虞清商一时名声有损,但到底这样的事情,对男子是更宽容的呀!   他虽有疑,却还是先行按捺下来,配合道:“现下这也许是最好的解法。”   谢怀玦又转向沉默的江夫人:“同时,还请伯母即刻调遣可靠的仆妇,把守内院门户,暂绝出入,以防止有心者将流言泄出,也可保全可能牵涉其中者的体面。而我等外男与诸位夫人,既非主人,此刻最应做的是暂且回避,静候结果,以免瓜田李下,徒增非议。”   他展掌一引,语气不容置喙:“诸位,请。”   仍旧是寸步不让的姿态。   众人面面相觑,此事毕竟是在他人府邸,到底也与她们无关,何必与谢怀玦闹得不痛快?   江夫人一锤定音:“便依此行事。”   主家都发话了,几位夫人面有悻悻,到底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唯有那王家嬷嬷哀嚎一声:“可怜我家娘子遭贼人所迫,是死是活犹未可知,竟无人在乎她死活!”   她一副忠仆泣血的模样,哭天抢地地赖坐原地。   场面乌糟糟的,江夫人正欲命人将这刁奴拖走,游廊处忽飘来一道含笑之声:   “好热闹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诸人口中污人清白的主角本人,正从廊后悠闲转出,甩着两只湿漉漉的手掌,嬉皮笑脸地道:“席间贪嘴吃多了小食,闹了肚子,就这一会儿功夫,我可是错过了什么热闹?”   谢怀玦与虞清商四目相触。   他原已做好承担骂名的准备,可脑中设想过的糟糕局面因她的出现彻底瓦解。   她须全须尾地出现,吊儿郎当下掩着一层陌生的审视与哂意。   谢怀玦蓦然低笑一声,了然今日她要试探的究竟是谁。 第103章   虞清商意态闲闲地斜靠在廊柱上。   她闪亮登场的姿态看起来散漫却充满挑衅,让方才所有的争吵都显得可笑起来。   与此同时,那扇被谢怀玦守成铜墙铁壁的门也在从里头开了,娉婷的身姿出现,李栖云环视一圈,似乎惊讶于外头竟有这么多人。   江齐衡立时瞪大了眼睛:“阿云,你,你……”   她盈盈一福:“澄怀堂诗会后,我本要去‘更衣’,却撞见了一位被枯枝划伤臂膀的娘子。她衣衫已破,贴身嬷嬷又不见了踪迹,我怕她这幅模样叫外人瞧见不妥,便用外衫罩着她先行扶到屋中处置。”   众人在她侧身之余,正好能看见卧榻处面色微红的王娘子。她一手撑着小几,另一边臂膀上缠着布条,有新鲜的血迹正从布料上洇出。   没有什么想象中的香艳画面,夫人们此刻心中大抵是失望更多的。   “方才疼得厉害,只顾着在里头哭。”王娘子勉力维持着姿态,声音细细地颤着,“叫、叫各位夫人担心了。”   李栖云走出来,自然而然地将门重新掩上:“因事发突然,我手头没有药物,只简单为娘子处理了下伤口。还是烦请主家速请大夫来,为娘子好生诊治包扎,以免落了疤。”   虞清商生怕王娘子撑不住,一心想让这些人快些散了,于是笑嘻嘻地凑过来:“方才我好像听见谁喊我名字,是不是谁背地里编排我了?”   几位夫人面有土色,总不能当着这滑头的面说怀疑她强占清白女子,与人通奸?   “哎呀,都是误会,误会。”一名夫人忙着撇清,“都是这刁奴胡说八道,叫人误会!”   “所言极是,自家娘子走失了,自己不仔细寻着,反倒长了条搅弄是非的长舌头!”   她们三言两语地说完,不好再赖着不走,各自寻了个由头告退。   李栖云也顺势福身,告退离去。   “阿云!”   此刻江齐衡心中汪着一股冲动,当下也顾不上母亲的严厉目光,立刻追着她而去。   他与李栖云其实缺一次郑重告别。   上次的道别太过仓促,只是在她阁内坐到茶水凉透,方告诉她,日后他应不会再来,她也只是点头应好。   他不知她心里是否有怨,但他却抱有梅雨般不休的遗憾。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李栖云放慢了脚步等他,待他到了身侧,彼此一时也都无话,只是默契地沿着小径,在池水畔缓步徐行。   仲春时节的白昼,迟迟不肯退去,就连傍晚的霞光也格外长久。   天际处的晚霞呈现绮丽的粉紫色,薄纱般缠绵地覆盖下来,将整个大地轻柔地拥入怀中。   丁香紫八幅罗裙轻轻摆动,地上的李栖云也是粉紫色的。诗会中的江齐衡失了声,但只要站在她身边,灵感便好似泉水一般汩汩涌动。   她也转过头来,瞧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的模样,莞尔道:“大才子又来灵感了?”   她模样如常,话语调侃。江齐衡心中的忐忑消散了些。   “且听我吟。”他从善如流地取出腰间折扇,“哗”地展开,如往日风流才子做派,两句诗像水流般自然地淌出来:“谁裁霞色化罗裳,立尽人间未了晴。”   “不在诗会中,我便不点评了。”她轻声道,“你的诗,我素来都很喜欢。”   他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你又要评一句‘意境平平’。”   “嗯?你怎的如此记仇。”   “不是记仇。”他笑道,“我作过许多与你相关的诗词,我以为你早就听腻了。”   李娘子停下脚步,一样含笑望他:“不会听腻。”   她虽在笑,眼神却是郑重的:“其实有些话,我上回便想同你说。”   “我听不腻你的诗词,”她强调着,“是因为你每一首诗词中的我总不相同。最初的我困在樊楼一角,总是满心酸涩迷茫。但在你为我所作诗句中,我却窥见你眼中的我,原来是那样的有颜色的。你说我是溪畔顾影的鹤,你说我是冗夏饮冰时的清凉,是天心圆月,是霞光本身……”   “思远,是你诗中的我,让从前顾影自怜的我看见了自己看不见的模样,也让我想努力一些,去成为配得上那些诗的人。”   “所以,我苦练琵琶到指尖渗血,钻研典籍到三更半夜,大家都以为我想博赞赏,想与谁争高低,都说我有那么多的野心,不惜付出千百倍的辛苦。”她目光如洗,“其实不是的,我这些事情做起来一点都不觉得苦,我只是想——若你诗里的李栖云当真是那样好,我总要尽力,才不辜负你笔下的惊鸿。”   诗人是含蓄的,李栖云此刻的剖白却坦荡热烈,像是一场郑重其事的告别。   江齐衡的心狠狠一颤,又有些释然。   她将他说得这般好,好似他帮了她许多。其实是她本来就这般好,而他在这十年光阴中分明也接受了她不少慷慨馈赠。   “阿云。”他的目光与霞光一起描摹她的眉眼,“外人说我是什么江阴才子,其实我骨子里最是懒散,不耐拘束。我原以为科考取个好名次便能交差了事,可我自幼锦衣玉食,诗书教养,名师大儒,皆拜家中所赐。家中总说,我既享了荫蔽,便不能真由着性子。诗词歌赋只是旁道,经世致用才是正途。”   “因而我转入六部做实务,日复一日,嘴上说些我自己都不耻的话,应付那些讨人厌的脸孔。为一件公务拼尽全力,却总是收效甚微,大家永远在推诿扯皮……有时候我总觉得,我快与那些我曾瞧不上的无聊官僚有些相似了。”   “只有坐在你面前,我的笔会重新活过来。那些我于值舍中写不出的词句,会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栖云,你整个人才像一阵风,能够吹散我满身的官场尘垢。”   李栖云其实不是她的真名。   当年她的父母连生了四个女儿,最后因贫穷又一个个发卖掉。父母没有给她正式取过名字,所以她一直叫做李阿四,她最初在樊楼时被称为阿四娘子。   后来她才情渐显,东家欲为她重取个能撑场面的花名,拟了三个,分别是李杜衡、李行雪、李栖云。   她选来选去,江齐衡说,叫栖云吧。他嬉皮笑脸的,说仙女便是要住在天上的。   后来她逐渐凭借努力走向行首之位,用才华与美貌为自己争取了极大的自由与选择权力,却无法做到永远只为江齐衡一人敞开大门。   于是,当她不得不与他人应酬唱和之时,江齐衡便在楼下的阁子里游戏人间。   她与他,诗词相契与共鸣十年如一日。他二人相处本也从未有如话本中那般惊涛骇浪的激情,于是现下的分离,也如往常一般细水长流。   此刻,他们立在霞光里,彼此心知肚明这也许将是最后一面。所以没有执手泪眼,仅仅是对彼此互为明灯的感谢。   心境是阔达的,所以风也舒朗。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江齐衡充满歉意地道:“我母亲并非第一次为难你,这次给你发请帖,你原本可以不来。”   “我上次未谱完的琵琶曲,你说想做第一个听客。”她调皮眨眨眼,“现在我已谱好了,特来了却你的心愿。”   “看来府中众人都托了我的福,否则他们怎么能听到这样好的琵琶曲?”   “我还未奏,你又说好。”   “再差,也总不会像我这般‘意境平平’。”   “呵,你还说你不记仇呢。”   ……   晚霞渐浓,江府中宾客们三三两两,已相互拱手作别。   虞清商与江夫人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留在房中观察着王娘子的状况,见她疲惫睡去,这才默默从房中退出。   她与江夫人道别,转身走在晚霞之下。   便在这时,澄怀堂中传来一曲琵琶音。   初时,是几声随手般的拨弦,几息之后渐成章法。   琵琶音恍若浸透了梅雨天的潮气,重重地坠在耳道里。它带来的并非具体的哀愁,却放大了江府热闹过后,人声渐歇的惘然与空落。   她的心中也如这琵琶弦音,绝不平静。   这些时日,在渐进的危机之下,她总在不断复盘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每一个细节。   女扮男装是她入仕的立身之本,更是事涉生死的把柄,她不会主动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   如果周同能因一丝怀疑察觉,那敏锐如谢怀玦呢,可不可以?   他是可疑的。   素问曾经问她,谢怀玦是否近身摸过她的脉象。慌乱否定之后又是一遍遍从头的梳理与复盘——真的没有吗?   其实是有的。在她初到铁脊城重伤初醒的时日,她在修完东南墙后体力不支陷入昏迷,在她身边照顾的唯有谢怀玦一人。   她过去有许多莽撞怯弱,比如不该在与他初见时身体脆弱却单独与他同行,比如不该因惧怕韩琮自露马脚给周同。   如今回过头来看也觉得当初没有办法。只是近来在韩琮带来的威胁下,她整理着手头上的蛛丝马迹,直到今日看到谢怀玦不惜与一群官眷夫人正面冲突也要拦门的强硬,她几乎可以确认——   谢怀玦知道,他也许一直都知道。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无数片段。   铁脊城中他最初带着戏弄的眼神,每一次相处中好奇探究的神态。   她为了维系战友人设而刻意为之的“勾肩搭背”,还有过去许多她觉得毫无问题的兄弟做派。   樊楼中她自以为聪明绝顶的伪装,笨拙地在他面前扭动腰肢,可以身退时又被他恶劣留下,于是强作镇定捏着嗓子与他周旋。   他看她如何绞尽脑汁地遮掩,更像是明明知道那层面纱下到底是谁,却还要将她拉到腿上的,某种意味不明的观赏?   是,那分明是观看!是戏弄!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堵塞住鼻腔,她被迫张嘴深呼吸着,却掩不下紧随其后的慌张。   女扮男装是她的立身根本,谢怀玦若早就洞察了这个秘密,却从未声张,便意味着他手里一直握着一张能对她生杀予夺的底牌。她自以为对危机全盘掌控,实则他才是那个比韩琮更早更可怕的存在。   她之前已经隐晦感受到谢怀玦的关注与袒护,只是由于坚信自己的身份伪装完美,她便更倾向于将他那份模糊不曾直言的“喜欢”理解为一种对自身价值的、超越性别的认可。   她从来也一直以“平等男性同盟者”的身份与他相处,这给予她安全感和尊严。但现在,信任的根基确实动摇了,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或许在被他审视,被高高在上地俯瞰?她通过这么多努力才辛苦建立起来的、基于能力的对等感,像豆腐渣工程一样轰然倒塌了。   就算他从未对她产生过实质性的威胁,但这种感觉仍旧给她带来深深的恐慌。在一瞬间,她又回到了最初在铁脊城中被他锐利目光审视的、时刻害怕被揭穿的状态,她恍惚间会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变得更强、更安全……   可她明明已经做了这么多,才从任人拿捏的棋子变成试图掌控自己命运的棋手啊!   羞耻、恐慌,不仅如此,还有各种各样复杂的、她暂时无法理清也说不明白的情绪,与现实中韩琮步步紧逼的危机交织在一起,山呼海啸般将她淹没。   因为是谢怀玦,她好像格外格外在意。   她带着满脑子的理不清糊糊涂涂地走着,直到看见前方月洞门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怀玦一直在她必经之处等她。   方才因有他人在场,他没能寻到机会与她单独说上一句话。   “知玉。”他唤道。   这时,琵琶弦音转。   轮指急促起来,先前弦音中的潮湿雨气转瞬化作飒飒穿林的大风,横冲直撞的挣扎使得失意也有了形状。激越处弦音铮铮,几欲裂帛而出,直刺人心!   她与他对望,此时确实不必再迂回试探。   “我要听你坦白。”她说,“我要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   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他似乎也从她陌生的神情中读懂了一切,于是他果断地承认:“从铁脊城要挟你去修墙的那个晚上,我便知道。”   所有负面情绪都有了确凿的源头,虞清商生出一股“果然如此”的颓唐。   此处并非议事之地,但她还是走近,用彼此才可听得清晰的音量问出她真的真的很在意的问题:“你看着我,一直是以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光,对吗?”   谢怀玦眼中闪过犹豫,这个问题关乎他心中复杂难言的变化,他需要一些思考,无法像承认知晓秘密那样,给出一个斩钉截铁、非黑即白的回答。   “你知道,我从未因知晓你的任何秘密而对你不利。”在她锐利的注视下,他平日里绝对清醒的大脑也有了瞬间无措,“或许你也可以主动对我坦诚……”   刚说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并非他的本意。   在他试图修正自己的话之前,虞清商已经露出露出匪夷所思的眼神。   四周空旷无人,恢宏的晚霞与如诉如泣的琵琶仍在拨弄人心,她开始生出愤怒:“你是在觉得我也对你隐瞒了吗?你怎么能将我的隐瞒与你的混为一谈?”   “我的秘密是我处世与生存的基石,它让我有在朝堂立足的权力。便如今日王娘子之事一般,对我而言暴露即风险,我会因此失去一切,因而我的隐藏是为了生存。且我从未用性别来换取你的任何信任或是合作。在我男子的身份下,我给出的能力——守城、韩贵妃、练兵、我与诸位同道者为了正确的事情而做出的所有努力,没有一丝虚假!我做的所有努力统统与性别无关!”   “而你的隐瞒,却是一种……”   她哑然,似乎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权力关系的不对等。她冷静了一下,换了一种方式问他:“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对我从未有过任何试图掌控、试图戏弄的时候吗?”   谢怀玦有些狼狈地站在她面前。   他有,他当然有。   他竟也会有被言语逼至无言以对的时候。   这一瞬间的沉默立时成了证据确凿。如果他自己不曾否决,虞清商便也没有理由替他寻什么借口。   空气中琵琶之声嘈嘈切切,同样的琵琶弦音,有的人耳中是告别,有的人耳中是审判。   情绪似乎也被激昂的弦音裹挟着推上顶点。   虞清商转身疾步往外走去,她要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她要离开这个让她感到无比难堪和被动的人。此刻激烈的情绪压过了理智,她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梳理自己。   身后急促的步伐声近,谢怀玦捉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拽回月洞门内的清净之地,“别走,我需与你解释……”   虞清商不再顺从,她轻而易举地挣脱,稀奇地发现他终于不再是那副一切尽在掌握、从容不迫的模样。   她从他此刻的狼狈中看到了过去自己在他眼中的样子。   来不及思考是什么导致了彼此之间地位的颠倒,她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谢怀玦,如果你也愿意像我当初在樊楼被你留下戏弄那般,为我也献献艺,”她的声音与琵琶余音一同响起,“也许我会愿意听你解释。” 第104章 大风已至(一更)   虞清商转身离去,从江府的暮春雅集,一脚跨入孟夏。   四月初一仍是平平无奇的阴天,但官家拟定的马军司检阅将于今日展开。   午时过后,几缕天光刺破云层,落在演武场中的肃杀方阵上。   虞清商在马军司施展拳脚,期间清退蛀虫、提拔可用之人、恢复训练、重整军纪……如今的马军司虽规模并未大增,精气神却已截然不同。   她正一点点擦去剑身上的腐锈,重新露出禁军骑兵原有的的锋刃来。   历时近三个月的训练,三次大考合计择出两千余名锐士队成员。受场地限制,虞清商优中选优,择出六百人参与今日演武。余下马军司成员列阵以待,参与检阅。   演武场北面高搭三层阅兵台,黄罗伞盖下,皇帝与太子分坐两椅,文武重臣环列。远处,汴京的百姓们也在特设的观礼台上踮脚张望,期待着改革后的马军司首次亮相。   检阅的方式并非单纯列方阵、喊口号,这样的事情过去做过太多遍,早已失了骑兵的初衷。   骑兵的锋锐,在于动态中的搏杀。   礼官掐着时间点,一声高唱:“夺旗战——红方攻,蓝方守,限时两刻!”   众人神情为之一肃。只见场中央威风凛凛地飘着一面龙旗——这便是接下来红方要夺取,蓝方要守护的旗帜。   数百步外的东侧,是以虞清商为首的红队。她银甲红袍跨坐于战马上,身后三百骑兵人人赤缨红袴,整齐的阵列里奔涌着彪悍的气息,远望自成红白浪潮。   西侧的蓝队,以铁甲蓝袍的陈大器为首,同样率三百骑,新换的年轻马匹鼻息响亮,人人精神昂扬,跃跃欲试。   此次演武所用兵器皆为木质,打在身上至多疼痛淤青,使骑兵们可以全力劈砍却不至于真正伤及同伴。   虽不是真刀实枪,然马军司展现出的精神面貌,叫观者无不猜想,倘若手中兵器皆换做真正的铁槊钢刀,这静止的红蓝之浪,岂非成为焚毁一切的怒潮?   “咚——咚咚咚——!”   战鼓猝然擂响,由缓至急只势仿佛在真正的战场之上。   “杀——!”   几乎在鼓点落下的同时,两股洪流隆隆启动。红与蓝如同两道被巨力掷出的彩练,以誓不回头的姿态向着场中、向着彼此,对冲而去!   阅兵台上,众臣将场中激烈的冲杀尽收眼底,绝大多数人脸上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震撼。   “不到三个月,竟能练出这样的效果!老夫活到这把岁数,不知已有多久不曾见过这气象,这是虞将军练兵有方,更是陛下圣明,天佑我大胤啊!”李行道振奋不已,仿佛得见改革曙光,喜滋滋地说着,“昔年冠军侯率领八百骑兵就能直捣匈奴王庭,臣看今日这演武的六百骑,其锋芒锐气,怕也不遑多让!”   气氛到了这里,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与恭维,人人争着说“天佑我朝”。   有人却偏要泼点冷水:“赞誉过矣。演武固然精彩,可木刀软箭岂能等同于真刀真枪?未曾在战场之上亲历血火,恐难当大任!昔年冠军侯之功,在于实斩首虏,非演武之胜也。”   “哼,不赞他,难道赞你鸡蛋里挑骨头?”   官家坐在主位上,面色比平日更加苍白。   今日一早他便觉得身子抱恙。只是这场筹划已久的阅兵很重要,需用来平息一些朝中的声音。再者,他也想看看虞清商到底能做成什么模样,因而还是坚持来了。   黄罗伞盖可以遮住太阳,却挡不住高台之上的大风,只是看了个开头,他便觉得筋骨疲乏,脊背沉沉地佝偻下去。   臣子们没有看出他的勉力支撑,要么满脸喜色地恭维祝贺,要么夹枪带棒地打机锋。只有太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疲惫,低声在他耳边关切询问:“父皇,可是身子不适?”   官家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无碍。”   场下,箭镞破空声不绝于耳——箭镞皆换作蘸了白垩粉的软塞,被射中者甲胄上会有白印,需立刻驭马退场。   战况万分激烈,红方被蓝方“射落”了三分之一的人马,蓝方也被红方一棍棍“砍”下马来。   烟尘四起,不知多少道目光追着银甲红袍的身影而去,韩琮立在谢怀玦身侧,眼中满是比从前更甚的激赏与玩味,他轻声道:“知玉确实值得人喜爱。”   谢怀玦自然听得出他的意有所指,只是懒得回答他。   谢怀玦已经十日没能跟虞清商说上一句话。   她平日里辛苦带兵,近一个月又加了夜训,想见她一面本就很难。若等她下职后仍是爬屋顶、钻地道寻她,未免显得轻佻,好似不曾直视她的愤怒,没准惹她更加生气。   好在先前与牧监、枢密院一通友好交流后,这两个月陆陆续续都有新的马匹送往马军司。谢怀玦便以送马的名义同去。结果马进去了,他却被拦在了外面。   那守门的兵卒一见到他就两股战战地摸出一张纸来,又颤颤巍巍地抖开。   他定睛一看,上面是她龙飞凤舞、墨迹淋漓的大字——谢怀玦与狗不得入内。   他很欣慰,她只是让人在他来的时候才展开这张破纸,而不是堂而皇之地张贴在门口。   这般给他留脸面,心里不可能没有他。   于是他强壮镇定地走了。如今只能借着阅兵的名头才能得见她“天颜”,身旁的人吱吱哇哇说了什么他根本不想听,也不想参与,他只想安静地当一棵树,好好地看她。   韩琮疑心台上风大,谢怀玦没听见他问的话。于是他挪了半步,重复道:“知玉确实值得人喜爱。”   韩琮的靠近让谢怀玦突然又想起虞清商那个所谓的“秘密”。   如果韩琮早就知道她是女子,还跟她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旧情,那之前为什么要在江府借王娘子的事来试探她?   如今这老匹夫也算与她不死不休,她坏了韩琮这么多好事,韩琮如果真捏着她致命的把柄,早就该拿出来把她拉下马了,怎么可能还容她在马军司大展拳脚?   这么一想,韩琮过去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以此推之,当初二人便也不可能真有男女之情。   谢怀玦觉得从前的自己实在可笑,怎会做出那样不堪的推测?她所斥责全然无错,他因知道了她是女子,所以惯常用男人的那套想法去揣测她,这对她何止是不尊重,更是看轻了她的本事。   他曾经为之寝食难安之事,竟然只是自己根据三言两语的无端推测,分明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不痛快。既如此,从前为自己的傲慢吃点苦头,都是他罪有应得。   想到此处心底又有些隐秘欢喜,他和颜悦色地看向一旁因被忽视两回浑身鬼火冒的韩琮:“如此将才,自然值得朝廷爱重,值得将士追随,值得天下人敬爱。”   这是在回答他方才“知玉确实值得人喜爱”的问题。   韩琮冷笑一声:“看来谢侍郎双耳康健。”   似乎想扳回一城,他又压低声音道:“本官近来得知一个秘闻,不知谢侍郎感不感兴趣。”   秘闻?   谢怀玦又陷入了沉思。   假如虞清商当初口中说的秘密并非女扮男装之事,那她口中的秘密到底具体指向什么事?   她说过去人微言轻,曾经做出过一些错误的选择。她口中的这个秘密甚至值得她单独拿出来交底,却又不能完全坦言,难道是另外一件性命攸关的事情?   只是她如今这般生气,连见都不想见他,自然也没法问个明白。   这一路以来原以为与她已经走得很近,未曾想到因为自己的隐瞒,又将她推得很远。   想到那日她离去时愤怒又冷漠的眼神,他一如过去不得原谅的每一日那般,心中难受至极。酸涩之意又从心底滋滋滋地冒出来,几乎要淹到鼻腔。   这时,场下的虞清商又接连挑落了几名骑兵,赢得一阵喝彩。   她是那样的光芒万丈。   谢怀玦恍然意识到,若非他托生于谢家,从小就有旁人想都不敢想的资源,只凭自身的努力,今日未必就能达到比她更高的成就。   以今日阅兵成果来看,她已向世人展现出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只要太子能够成功上位,她的未来不可估量。   他承袭家族资源,她自己一手为家族创造资源。   原来心仪一个人,竟也会让人感到自惭。   所幸事情并不是全然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要“献艺”,就能换一个开口解释的机会。   献艺。   以他的身份地位,若被要求献艺应当是要感到冒犯的。可他却敏锐地觉察到,她也许愿意听他解释,只要他肯放下从前的姿态,将自己置于一个被审视的状态——一如当初他对她那般,他才能设身处地地体会到,他当初是傲慢的、错误的。   所以这不是冒犯,这是她愿意给他纠正自己的机会。   还好她只说了“献艺”,没有具体指明要献什么艺,这就给了他许多发挥的空间。他从江府出来的第一个晚上就开始想方案,并为此做准备。   与她道歉的话语他写了整整三张稿子,目前已经反复背诵。   只是致歉稿就跟经典书目一般,常看常新。   他每天都会推翻一部分内容,再添加一部分内容,因此背诵也变得永无止境。   等等,刚才韩老狗问了什么来着?   哦,他试图用什么密辛试探他。这个满肚子疑心的老东西,竟敢跟他玩这一招。   就在韩琮为谢怀玦耳朵的时健时不健大为恼火之际,失落、心酸、自卑的谢怀玦侧首看向韩琮,神态陡然从方才的和颜悦色变得刻薄:“秘闻?既有什么趣闻,官家和诸位同僚皆在,独乐不如众乐,韩相公何不当众坦言让大家一起听听?只是有些石头搬起来容易,砸了自己的脚就不好了。”   他这幅油盐不进甚至无畏的模样不仅叫韩琮试探无果,更让他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和审慎。   谢怀玦见这老匹夫还有要继续说话的的意思,立刻抬起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冷漠的噤声手势。   场下,虞清商要夺旗了。他不想在这时分神。   显然虞清商对骑兵的改造,不仅在于体能,还在于阵型兵法、团队意识。   随着越来越多的骑兵“受伤”退场,虞清商身边只剩下最后几十名名精锐,他们结成紧密阵型,护着虞清商悍然冲向中央高台。   蓝方的箭矢从侧后方追射而来,护在她身侧的骑兵自发挥舞兵器,格挡开大部分箭矢。   而虞清商放心地交托后背,疯狂策马直抵旗下,猛地探身——   龙旗入手!   “好!”   整个演武场连并远方的百姓观席,都爆发出震天喝彩,高台上的众臣也纷纷抚掌,颔首称赞。   在这喝彩氛围异常浓烈之时,官家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好,好。”他连声肯定着,“虞清商练兵有方,依照往日旧例,犒赏马军司上下兵卒……”   吴都知在一旁谨记着口谕,可官家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众人凝目望去,却见着天子浑身僵直,唇色发绀,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吐不出半个清晰的音节。   随即直挺挺向前倒去!   “官家!”吴都知爆发出第一声尖叫。   众人蜂拥上去,接住官家僵硬的躯体,吴都知哆哆嗦嗦地掏出丹药——里面是官家平时常服的丹丸,以往官家有类似不适时,服下总能缓过来,故而命他随身携带。   只是刚掏出来,立刻被太子抬手制止。他凤眸一厉:“服用无益!还不速请太医!”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台下的虞清商听到高台上传来的混乱哗然,勒马抬头,只见那黄罗伞盖下人影幢幢,都惊慌地朝中心拥挤。   胯下马儿的鬃毛飞扬,她心中无端一跳。   大风已至。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再修一下,晚点哈!! 第105章 闺闺夜谈   演武过后,马军司全营人马浩浩荡荡归营。   近两个月来,在原先八千人的底子上,陆续有不少被外派各处充当杂役的兵员回归建制。如今整个马军司的正规兵员已近万数,人人披甲,在校场上铺成一片铁色汪洋。   今日阅兵,马军司锋芒初露。若非官家猝然昏厥,此刻营中本该人人意气风发。   然而此刻,一层令人不安的阴影却笼罩在众人之上。   好在昏迷之前,该有的赞赏和赏赐已经颁下。   虞清商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也明白大家的不安。她骑马巡行于万军阵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将起的朝堂动荡,重新拉回战士的本职之上。   “诸位今日之表现,已向朝廷与观礼的百姓证明,我马军司非朽木之师!”   三个月的时间不算长,却足以让将领与兵卒互相熟悉。三个月的同吃同练、同场流汗,众人看向虞清商的眼神早已不同,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在他们心中已有了重量。   “然演武终究是演武,真正的功勋在边境烽火之中,在两军生死相搏之地。边境战事频仍,朝廷正需能用之师,大家未来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今日诸位在此流汗磨砺,正是为了他日在沙场上,流更少的血,杀最多的敌!”   她勒马停下,望着每一张熟悉面孔,最后勉励道:“待北望征召之时,望诸位能以手中真刃,取身前真功!”   也许他们能够体会到她的未尽之言——无论未来朝中会有什么动荡,守家卫国、建功立业才是兵者正途。   阵前的陈大器抱拳高呼:“谨记将军教诲!为国效力!”   方阵中万人亦抱拳行礼,呼声震天:“谨记将军教诲!为国效力!”   体谅到大家连日训练辛苦,虞清商训话后便破例早早散了队伍,连例行的夜训都免了。   离了校场,她直接去了营区的马圈。   前几日来了十几匹野性未脱的烈马。一有陌生人靠近,这些烈马便同时烦躁地打鼻息、刨地面、制造噪音。   虞清商已经来过几回,这些马见到她仍旧有些不安。   她上前一步,按住其中一匹的脖颈,声音平静而有力量,一遍遍重复着“安静”。   这匹黑马甩了几下脑后,竟渐渐平息下来,只是那双铜铃大眼里仍存着桀骜。   虞清商从养马官处要来一块盐饼,摊在掌心递过去。从前拒绝从人手中接食的黑马迟疑片刻,终于低头舔舐起来。   养马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它竟然肯吃了!”   “来到陌生的地界,害怕也是马之常情咯。”虞清商想起军队中乃至整个朝廷的不安。   马儿害怕陌生气息,人何尝不是如此呢。   马匹要定时补盐,待它舔得差不多了,虞清商将这匹踢伤过养马官的黑马牵出来,一边抚摸着马头,一边跃上马来。   今晚若能顺利驾驭着他回家,便算是真正的驯服!   于是一个有心驯服,一个野性未收,这一路风驰电掣,相互博弈,酣畅淋漓。   虞清商跟马儿互相较劲着到了妙问堂,因一路吹着大风,所以并未感到半分燥热。只是这一下马来,空气不再急速流动,浑身的热意便立刻浮了上来。   她牵着马正要往后院走,撞见了归家的陈素问。   她一身官服还未褪去,显然也是刚刚出宫。   “你回来得正好。”两人异口同声道。   针室内,虞清商卸去上身衣物,伏在床榻上,由着陈素问为她施针。   她其实健康得要命,施针纯粹是为了缓解日日高强度训练带来的肌肉紧绷与疼痛。每隔一段时日,她便与陈大器趁陈素问归家的空隙,轮流前来挨扎。   她二人这段时间虽各自忙碌,但只要碰面总有交流,因此对彼此生活中的事可谓一清二楚。   陈素问取出银针,在灯焰上过了一遍。   跳动的灯焰之后,伏着一具强健的躯体。   这具躯体在去岁九月时,因心魔与箭伤,一度瘦到病骨支离。全赖归京后的虞清商又吃又练,如今灯下是寸寸流畅修长的肌理,那是充满生命张力的矫健之美,却也依然保有女子身躯特有的柔韧底蕴。   银针依次在她后颈、肩胛、腰眼处落下。针入皮肉时若蜻蜓点水般轻。   “疼吗?”陈素问柔声问道。   她阖着眼答:“不疼,就是有些胀。”   片刻之后,她肩背处的滞涩感便开始一寸寸化开,像冰封的河面在春日里一点一点松动。   身心稍松,虞清商便侧过脸低声问:“官家的状况如何了?”   “我正要与你说。”   官家被抬回福宁宫,翰林医官院倾巢而出,从白日待到了黑夜。   陈素问自贵妃案后已复医官之职,又是公认的医术高明,自然一并被召入寝殿近前。   “官家神昏谵语、牙关紧,身僵直。众人轮流把脉,皆称邪入心包,确系中风之症。”福宁宫中群医出奇一致的沉重神情仍在眼前,她道,“太医令以针法施救,官家只睁眼片刻,含糊吐出几字后又重新昏了回去。看症状,应不止中风那般简单。”   说罢,她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依我之见,应是常服丹药,此处有恙。”   依据陈素问所言,虞清商想了想,她道:“如你描述那般,在我们那儿有个专业说法,叫中风并发脑水肿。”   说罢,她为陈素问简单解释。   官家从去岁以来为了缓解头风疼痛,频繁服食丹药。   丹药本身含有许多人体难以代谢的重金属,比如汞和砷,易使得脑血管变得脆弱。突发中风后,受损的脑组织周围产生水肿。   只是水肿不是恒定的,会随颅内压力的波动时轻时重。压力升高时,他就陷入昏迷。压力稍降,他又能短暂醒来。   陈素问早已从虞清商处初步了解到另一个世界。   只是许多东西到底太遥远,听起来有如天方夜谭,陈素问虽然兴致盎然,终究难以凭空想象。唯有她钻研的医道,古今中外皆有贯通之处。   从前虞清商便挖空脑袋说了许多,她毕竟不是医学生,所知有限。但浩瀚丰富的现代临床医学经验,即便只是一鳞半爪,也足够给予陈素问巨大的震撼与前所未有的启发。   她如饥似渴地记录下许多知识,兴许以后能够触类旁通,能够像她父母那般行走世间,为世人减少更多病痛。   只是再超前的认知,若无相应的手段去干预,在当下仍是无力的。   良久,陈素问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官家龙体已有油尽灯枯之象,怕是……怕是时日无多了。”   即便是在门窗紧闭的隐私之地,她说此话时也带着本能的谨慎,下意识压低了声量。   方才被银针渐渐化开的沉重,仿佛瞬间又回到了虞清商的脊梁上。   中风合并脑水肿,从古至今都是万分凶险的疾病。   官家,可能真的活不过半月了。   天子骤然病危,来不及做出任何安排,这对于朝野上下意味着动荡与不安。   不出意外,太子监国已成必然。虽无明旨,然事急从权,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危机时刻,由几位掌实权的宰执联名上奏,请太子暂摄朝政,已是不成文的惯例,也是朝野共识。   若能按照预期平稳过渡,待官家驾鹤后,太子便可顺理成章继位大宝,这于虞清商而言将是大好局面。   只她一路走来,从未有任何一件事是平安顺遂的。   她不相信在官家危重期间,敌对势力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太子继位,而什么都不做。   “素问……如今太子的身体状况,能撑到何种地步?”   陈素问在虞清商身旁坐下,绿色的官服从床沿流泻。她垂首时,未被簪劳的几缕碎发从面侧垂下,温婉动人。   她一根根取下虞清商背上的银针,一边道:“单论这数月调理的成效,殿下脉象、气血已有起色。若从此摒绝忧劳,安心静养,以汤药针石徐徐图之,”她尽可能乐观地估算,“我有七分把握,可为他再争十年光阴。”   十年光阴,足以完成许多大事。   可虞清商也听到了前提,她伏在床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可他若行监国之权,总理朝政,乃至之后若能顺利登基,新朝总有万般事务等着他,又怎么能做到‘摒绝忧劳,安心静养’呢?”   她眼前浮现出每回面圣时,暖阁中的景象。   御案之上,奏章永远高高摞起。国事操劳,又不得不劳,官家到最后便必须依赖丹药,饮鸩止渴般缓解身体的病痛。作为守成之君,赵绥算不上雄才大略,却绝对称得上勤勉。   “你宽心吧。这些时日我会暂住宫中,密切关注他的身子状况。有我在,阎王暂时抢不走他。”陈素问将拔完的银针收拢一处,对她笑道,“这毕竟关系着咱俩的从龙之功。”   虞清商与她嘻嘻哈哈一笑,起身去洗漱。   待将自己白日流的一身臭汗洗干净了,夜色已晚。她难得散下头发,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来到陈素问的房间,申请过闺闺之夜。   陈素问慷慨地拍拍另外半边床:“候君久矣。”   虞清商钻进被窝之中,来自好友的气息温暖地包裹了她。陈素问本就知道她的一切,在这里,她可以短暂做回一个柔软的、可坦言一切的女子。   “对了,还有一事要与你说。”陈素问回想起今日为官家诊断之景。   医官们挤了一屋,太医令以针法施救,官家醒来后喉间含含糊糊地发出几个音节,众人凝神一听,似乎是“回”字。   吴都知扑上前去宽慰官家:“官家,回了回了,已经回福宁宫了!”没喊几声,官家又重新昏了过去。   陈素问拈着被子思考:“我那时便觉得说的不是‘回’字,回来想了一路,方才你去洗漱时我才猛然想起,官家说的应是‘蕙’。”   她笃定地道:“没错,他喊的一直是‘蕙蕙’。而‘蕙’字,正是是韩贵妃的闺名。”   一国之君,垂危之际醒来,喉间含糊呼唤的不是江山社稷、太子储君、事后安排,而是冷宫中那位宠妃的闺名。   虞清商的心头攀上一丝复杂,却也没有太过意外。   当初官家在绝对的是非前不得已压制了自己的情感,他也许曾经深恨贵妃所为,可人之将死,尚存于他脑海中的贵妃或许不再是那日被按跪在地,哭花妆容的狼狈模样,也不是一位心机深沉、毒害储君的恶妇,而仅是一个曾让他心动、陪伴他岁月、与他有过真挚情谊的“蕙蕙”。   “素问,谢谢你的发现,这很关键。”她侧身轻轻抱住好友的胳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就像倚靠在她身上一般,汲取着支撑的力量。   过了片刻,虞清商才道:“素问,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她轻轻耳语,陈素问逐渐瞪大了眼睛。   “会不会……会不会有些冒险?”陈素问面色有些犹豫。   “我本就一直在冒险。”   半晌,陈素问才坚定地点了点头。   兴许是觉察到近日来的虞清商满是心事,连笑容都少了许多,陈素问摸摸她热乎乎的脑袋,悄声问道:“那谢大人还未有动静吗?”   虞清商想起被自己多次拒之门外得的谢怀玦,将脸抬起来:“也许便在明日了。”   “你怎么知道是明日?”   “先前官家尚未病重,他或许有更充裕的时间准备。只是今日官家昏厥,朝中许多大事未决,他身为重臣,接下来必是忙于公务。若他当真有所表示,应该便是明日了。”   陈素问不禁一笑:“你这样了解他。”   她也随着笑了笑,只是从前的八颗大牙今日只露出了四颗,看起来有些勉强。   陈素问知晓她这些日子有许多烦心事,谢怀玦也许就是其中一桩。人若是初怀情愫,总不见得每个人都能理清自己,处置妥当。   于是她耐心地引导好友倾诉:“了解他、看穿他,是一件好事。也许你能因此得知,接下来的战场上,你该将他放在哪个位置。”   床帐内光线朦胧,屋内总是悬浮着女子长年累月泡在药材之中的清淡香气。   与她挤在一处,虞清商开始陈述她眼中的谢怀玦:   “他……他入仕早,又是言官出身,最初看起来总是强硬傲慢的。可他到底出身清贵门第,骨子中里有一脉相承的正气,万事追求事功,所求终究是为民。从守城到今日,我知道他绝非奸恶之徒。只他从小丧母,谢父对他又严苛至极,我想,是没有人教他如何正确对待一个女子的。”   “加上他虽隐瞒,但确实从未做过任何对我不利的事情,一直以来也一直默默相助,对我多有关照……好像也并未到罪该万死的地步。”虞清商心中纠结极了,“所以我虽万分生气,但也不至于一下子同他恩断义绝,将他一棍子打死……我、我会为他留一丝余地,听他同我解释一二。”   在好友温柔的注视、认真的倾听下,虞清商有些苦恼,又有些难过,“素问,除了你,他是我来到此世第二个对我展露出关照回护的人。我好像确实……确实对他有些喜欢,他在我身边时,我会感到轻松与高兴。训练结束后,也会期待同他一起吃锅子。只是我无法接受他一直以来的隐瞒,以及过去对我的审视。他如此行事,让我这几日愤怒之余,感到很难过。”   陈素问心中一叹,明明心中伤心,她却仍旧能够站在公正的角度,不丑化对方,也不委屈自己,这个谢怀玦真的是不知好歹。   她伸出手,安抚地顺了顺她散落枕上的长发:“那就等明日,听听他究竟要说些什么,看他是否仍旧骄傲,仍旧俯瞰。”   虞清商点头,蹭进陈素问的颈窝中,还好在这个夜晚,她有一张床,一个好友,还有一席倾诉。   【作者有话说】   可恶,我的闺闺夜谈其实还买写完,但是马上过十二点了,来不及了先发出来。本来作为昨天的二更,一开始只有三千字,结果修着修着变成了4500字并且未写完(苦笑 第106章 他的告白(上)   窗外夜色皎洁,两人静静躺了一会儿,陈素问忽然迟疑着问道:“韩琮近日……可有为难于你?”   先前她听闻王娘子之事,很是后怕了一阵,立刻为虞清商做了好几枚解毒药丸让她随身携带。   “他没有动静。”虞清商鼻音闷闷的,“可没有动静,才最是可怕。我从虞世海那儿逼出了他先前在大相国寺与韩琮所有的对话,顺着推断出了几个可能的线索,并循此在城南一带寻到了当年的玩伴。我虽借此窥见了韩琮的动向和秘密泄露的痕迹,但也是从那一日起,我忽然意识到——我对此毫无办法。”   她轻叹一口气:“是女子就是女子,我难道要为了遮挡这个秘密,杀尽天下知情人吗?我做不到,我无法因此去灭任何人的口,也不可能真把虞世海关上一辈子。”   她话语间的无可奈何叫陈素问心中难受,却不知该如何为她去解此题。   女扮男装入仕,于时下从根本上就是错的。是法理不容,欺君大罪。被人察觉甚至连遮掩的法子都没有,一次验身便可让一切化为乌有。   两人静了一会儿,虞清商忽然翻过身,仰面盯着床顶。   帐内光线昏暗朦胧,她的眼睛却依旧清亮亮的,好像床顶也悬着月亮一般。   “素问,”她轻声问,“你觉得女扮男装,行走朝堂,当真就一定是能按死我的死罪吗?”   “死罪或许不至于。”陈素问沉默了一会,“但活罪难逃,你会失去你辛苦十数年才得到的一切。”   “是啊,世人似乎都这样想。”她说,“好像女子这条路踏错了,便只有绝路。”   陈素问听出她话中有异,侧过身来,在昏暗里望向她:“清商,你有打算了吗?”   她仍旧盯着床顶,乌发在她身下铺展开来,让她此刻有一丝世人罕见的女子之美。   半晌,她才喃喃道:“是欺君大罪,还是情有可原,关键不在罪名本身,而在于历史最终由谁来书写。”   陈素问心中一震。   “我们必须要是胜利者,只有我们赢了,我才有资格去争一个‘情有可原’……才有望以女子之身直面人间……”   呢喃之声转而坚定,她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描摹遥远却有机会抵达的将来:“只要我足够有用,有用到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有用到他人无可替代,有用到让‘性别’二字在我的价值面前,变得无足轻重。”   “所以,我要变得更加有用……”   虞清商昏昏睡去,与好友抵足而眠。   *   翌日,虞清商果然如预期的那般,收到了谢永安代主子送来的信笺。   谢永安看起来有些蔫头巴脑,神情复杂地冲她一揖:“将军,郎君邀您今日夜巡结束之后,于东水门外一见。”   虞清商对他还是很和蔼的,关切道:“你面色看起来好似不大好?”   “没有没有。”没有人比谢永安清楚自家郎君在捣鼓什么,他有苦难言,赶忙告辞,“小的还有要务在身,先行告退了。”   他一溜烟似的走了,虞清商展开信笺一看——才艺已备,恭候大驾,盼不吝指点。   她扯了扯嘴角,将便笺收起,心无旁骛地投入到训练之中。   紧凑充实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待夜训结束后已近戌时。营区的天幕满是碎星,是她前世看不见的美景。   她骑着自己新驯服的烈马,朝汴京城东水门外而去。   东水门是汴河从城内流向城外的必经之处,过了这道门便是外城地界。城门是铁皮包裹的栅门,入夜后会像水闸一样降入水中,仅留两岸供人通行的陆门。   出了东水门,她将马儿拴在护城河畔的一棵杨柳之上,往前又走了近百步,果然望见岸边泊着一艘可容纳三四人的精巧画舫,烛火与灯笼将船身修饰得通体暖黄,在夜色中黝黑的河水里,朦胧得如画一般。   就在此刻,船帘微动,一道身影矮身步出。   他着一席醒目的象牙白春衫,墨发由蓝田玉高高冠起,灯火下更显形貌昳丽,与画舫的雅致气质浑然一体。   十余日未见,两人遥遥一望。   先前的争执未有结果,虞清商心中芥蒂未消,此刻瞧他眼不是眼,鼻也不是鼻,连招呼也懒得打。   谢怀玦只一眼便察知——这十来日,她是真的一点气都没消。   他从前有些地方做得差劲,他也不大想再找江齐衡讨教——思远自己在感情中混成那副模样,可见嘴里说的没半句能信,或者根本不适用于虞清商。   于是他俯首作揖,姿态恭敬,以画舫主人的名义相邀:“今夜画舫新漆,灯烛初上,愿与客共游汴河。”   随即旋身一让:“贵客请。”   贵客冷哼一声,大马金刀地上了船,船尾橹声欸乃,画舫缓慢驶离岸边。   汴河两岸灯火次第,远处市井人声如织如缕,一切繁闹之景都渐渐远去。   离开了城门和市井的喧嚣,画舫进入了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外水道。水波平缓,四野悄然,河岸边有一排朴拙杨柳,在春日中发完了枝条,在孟夏的晚风中款款摇曳。   远方是开阔的田野,没有了白日劳作的农人和挑担的商贩,却依旧送来泥土与青禾的芬芳。   河上不止他们一船,在远一点的河段,依稀也能看到几点昏黄光点,不知是哪家诗人雅士也在趁夜游河。   画舫船身狭长,暖黄的烛火透过雕花格子窗漏出去,落在墨色的汴河上。舱内俨若精舍,铺着席,中间一张矮几,备着糕点与温酒。   此情此景虽惬意,但虞清商抖着腿,心想她可不是真的来陪他夜游的!   只见谢怀玦在船头频频张望河心,似乎在计算着路程。   她指尖不耐烦地在案上敲了敲:“这舫主既不来为客斟酒,又不来为客献艺,只让客人干坐着,算哪门子画舫夜游。”   闻言谢怀玦矮身进了船舱,见烛火随船身轻摇,在她眼底跃动成两点不肯驯服的星子。   “是谢某怠慢了。”   他立刻屈膝,一手拦袖,一手斟酒,侍儿般低眉顺眼。   虞清商大喇喇地倚案而坐,一腿屈起,朝舱内一把古筝抬了抬下巴,不留余力地仿效权贵狎客做派:“既有乐器,谢侍郎斟完酒,便去为我独奏一曲吧。”   她称呼他甚至称呼的是官职,这种在官阶上以下犯上的感觉,说完她就给自己爽到了。   谢怀玦抱琴退出:“本该如此。”   画舫便在这时停在了河心,他坐于船头,将琴筝横架膝前,指尖按于弦上,又与她解释:“我自幼学琴,只是入仕之后已鲜少再弹。今日若有错弹,请客海涵。”   虞清商颔首,饮下桌案上一盏温酒,河心风徐徐穿船而过,一日训练疲乏,也在微晃的船身中感到一丝松解。   筝音便在此时起。   他左手在旁轻按慢揉,右手于弦上徐徐拨动,起势的音节短促干净,随后筝声荡开去,随同船底潺潺的水声,载着画舫微微的摇晃。   那双平日里骄傲的柳叶眼,此刻温顺低垂,睫毛偶随拨弦动作轻颤一瞬,接受着听曲人全然的审视。   如他所言,许久不弹,早已不是什么炫技的琴音。   可音律或疏或密,却也衬景。有时像穿柳的微风,有时又带着泥土般的沉实,筝音贴着水面滑向远处,又似乎从无垠的田野处游溯回来。   虞清商便一边饮酒,一边挑刺:“换曲!换曲!”   琴声顷刻更换,音调柔和下来,与此同时,船周的水面下,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片蓝光。   她的视线立刻从谢怀玦的面皮上移到水域,她起先以为是月光反射的碎鳞,可月光怎么会从水下盈盈透出?   她从窗处探头去看,以游船为中心,蓝光如絮般从水底一团团、一簇簇地浮起。   像是群星跌落河中,又像谁把蓝色珠宝碾碎后撒进这脉脉流水之中。   光点悬浮在水面之下,随着几乎难以察觉的缓流微微起伏,明灭闪烁,逐渐连成一片,将画舫温柔地包裹起来,进而无声无息地铺满了周遭一小片水域。   若有人从天上俯瞰,只会觉得这艘画舫是蓬莱中误驶入凡尘的仙船。   如梦,似幻。   她情不自禁地俯身趴向船边,伸出手想去触碰。   指尖没入河水,那些幽蓝的光点便亲昵地附着上来,顺着她的手指轮廓流淌,将她整只手都染得晶莹粼粼,仿佛掬起一捧会发光的梦境。   她的呼吸随着那铺开的蓝光,不自觉地放缓了。   她抬眸去看谢怀玦,他抚琴,正在为这一曲收尾。   筝音已经停了,他的手仍按在弦上,眼底带着隐秘的期待:“客是否喜欢?”   明月,晚风,蓝河,画舫,琴音,美貌的贵公子为她苦心营造了一副美丽画卷,饶是她这种两辈子都没什么艺术细胞的土木狗,在荧光河流中也有一丝被震撼的动容。   只是——   虞清商撇了撇嘴,用心是用心,好看是好看,但是这个谢怀玦投机取巧,又整这么体面优雅!半点没有她当初狼狈!   她不知这是否便是他今日献艺的全部,也不知被点名献艺的伶人是否都从容得这般可恨,她就是觉得有些不得劲!   “有点巧思!”她将自己从美景中抽离出来,勉强给打了个及格。又举起自己尚在发光的手——水分蒸发后,便留下一手粉末颗粒。   她恶声恶气地将美丽拆解成原理,道:“是你家哪个倒霉蛋在底下浮水撒粉,好难猜啊!”   “你不喜欢。”谢怀玦忽然道。   她一愣,也不是,布景很美丽,也没有全然不喜欢……   “知玉,你身上有许多新奇可贵,于是我想着,你应会喜欢新奇的东西。”他的话中有失落之意,“荧光粉末是我从番商手中重金购得,今日全部倾泻河中,一会儿便也会被水流缓慢冲走。我原本希望这蓝河片刻的停留,能够叫你新奇。”   他敏锐地捕捉到虞清商的微妙情绪,也有些颓然地察觉到精心铺排似乎不能抚平她的怒意。有时他也会觉得自己像个不务实的毛头小子,竟会做这般铺张浪费、只为一时之景的事。   虞清商看他满是失落,不允许自己动摇:“做什么做什么,献艺就献艺,不许说这些!”   谢怀玦重新振作道,“知玉,你说想要我为你‘献艺’,我回去后仔细想着我所会的所有技艺,无琴棋书画、骑射礼乐,药理章典……这些我自幼所学,皆能示人。可若任选其一展示予你,或许也让你觉得枯燥无趣、毫无诚意。所以这十日,我从头学了一样过去从未接触过的新艺。”   他轻咳了一声,这种展示才艺想要赢得她喜爱的感觉确实叫他异常赧然,“我本计划再学一段时日,可是宫中有变,时不我待……我只能草草拿来予你一观。”   他这番话是诚恳的,惹得虞清商又惊讶又好奇,他竟然有两手准备。   十日本就很短,更别说他只有下职之后才有空闲去学,能学出什么东西来?   心头软了一些,她有些不自然地扭开脸:“好了好了,别说那么多了,你还有什么手段……不是,什么才艺,你快使出来吧!”   船在荧光之河中静静滑行了一段,靠向一处僻静河岸。这里远离街市,往后是黑黝黝的林子,只闻虫鸣唧唧。   谢怀玦先下了船,下意识回身递了只手。虞清商哪里需要需要他扶,自己跳下了船。   只是目光还忍不住回望那片逐渐被水流稀释、终将无踪的蓝色光痕。   反观眼前这片潮湿的河岸,景致平平,杂草丛生,空旷无人,意境上已经同蓝河相去甚远了,她实在想不出,在这里能变出什么花样。   难道是给她来一场旷世烟火?   难道是给她……现场舞一段?   她猜来猜去,只见他自袖中取出一个短笛,放在唇边,略作迟疑后才吹出一段生涩音调。   这短笛声与他的琴音对比,可谓天上地下,两模两样。   且他吹了好一会儿,周遭除了虫鸣风声,并无事发生。   虞清商犹豫问道:“嗯……难道你新学的才艺是吹短笛吗?”   “不是。”谢怀玦面上开始浮现出尴尬,“是我确实有些学艺不精。”   箭既离弦,不得不发。他又硬着头皮继续吹奏。   过了良久,他的额上都沁出冷汗,就在虞清商也开始为他感到尴尬的时候,岸旁黑黢黢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了枝叶簌簌摇动的声响,似有重物缓缓穿行。   虞清商好奇地转头看向林子,那东西穿行似乎有些慢,隐约还能听到清脆的铃铛声   谢怀玦闻声,立马松了口气。   笛音犹自飘荡,林叶响了一会儿,片刻后,林中先探出了一截粗长的鼻子。   虞清商宕机了。   直到那庞然巨物彻底走出阴影,甩着长鼻出现在月光下,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震撼的内心只能用粗俗的话语表达——   卧槽!大象!   就是在现代的时候她都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一头大象!   这巨兽来此前显然被好好洗刷了一番,身上没有半分动物的膻味。不光如此,它头戴紫罗绣幨络脑,颈间胸前缀满铜铃杏叶,行动时叮咚作响,已然打扮得十分隆重。   待它走近了,虞清商才看清,它卷曲的长鼻末端,竟小心翼翼地擎着……   一朵稀巴烂的牡丹。   更震撼的是,它背部上本来用于载人的木莲花座,现在却载着一只模样机灵的小猴子!   它套着件褂子,头戴红帽,甚至猴模人样地斜挎着个包袱。   虞清商懵懵地从象鼻处接过那朵饱受摧残的牡丹,指了指猴跟象,又指了指谢怀玦,指尖在这套诡异组合间来回比划,震撼地道:“你新学的才艺莫是……驯兽?杂戏?还是?”   谢怀玦有些麻木而艰难地回答:“嗯……两者兼而有之。”   他的笛音又断断续续地吹了起来。   于是,虞清商在这个月明星繁的夜晚,在这夏风沁人的良夜,虞清商欣赏到了一场毕生难忘的“杂戏”。   配合着笛音,那只小猴子顺着大象的脊背爬到长鼻上,象鼻一卷一扬,小猴顿时腾空而起,在空中连翻好几个筋斗,即将落地时又被长鼻稳稳接住。   一象一猴配合默契,虞清商都恨不得当场甩几个铜板。   一般来说,翻筋斗只是杂戏表演的方式之一,一套演罢,熟稔的驯兽人会更换笛音,以此让动物们换些花样。   奈何谢怀玦所学着实粗浅,笛音来来回回,似乎也只指挥得动这一招。   于是乎,那只可怜的猴子便被一遍遍抛起、翻滚、接住,再抛起、再翻滚、再接住……   在它脑子被甩出来之前,虞清商赶紧阻止了他:“好了好了好了好了……”   笛音戛然而止,小猴子虚弱地瘫在木莲花座上,和谢怀玦一起吁了口气。 第107章 他的告白(下)   谢怀玦过去的人生,笃信要么不学,要么就要学好。谢家的家教告诉他要沉稳自持,只是践行十数年的人生教条,在她的怒气中又显得微不足道。   他又是掩饰性低咳,袖中手攥着那可恨的短笛,事毕后第一件事还是寻求她的意见:“知玉,这回你喜欢了吗?”   殿试策论,他有把握博得魁首之筹。可面对心仪的女子,他却忐忑地等待考评。   虞清商早就憋不住笑了。   放肆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她竟完全预判不了他的路径!   “你这象与猴,都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虽未得到明确的回答,但笑声总能说明一切。   今夜燃尽了的谢怀玦解释道:“每逢‘大礼年’,太仆寺会驯养象群作仪仗,于御街游行,每每观者如堵。后来朝廷用度吃紧,各部门想尽办法增加收入,太仆寺便有官员建议,让象在非仪仗时间对外租借进行有偿表演,用以创收。”   “所以你这是管太仆寺租的啊?”   “是,今日用完,明日便要还回去了。若你喜欢,我可以多租两天。”   谁料他话音刚落,那只猴子立马站起身来吱吱哇哇地抗议:“…………&%……¥#……!”   抗议完还不够,竟顺着象鼻爬过来,作势要给一爪子。   虞清商像个和事佬:“大圣,算了,算了,伯瑜他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   猴子骂骂咧咧地坐回去了,谢怀玦躲在虞清商身后,声音有些委屈:“知玉,我确实认真学了,只我发现我确实做不了驯兽的状元。它们最初见我时总不卖面子,不知哄了多少瓜果才肯让我接近。它有一回趁我不备,从枝头跳下来将我的发冠都扯歪了。它甚至往我身上……”   他回忆起那个淅淅沥沥的场景,想起当初自己是如何两眼一黑、无能狂怒、捏着鼻子继续学。   他虽未道明,虞清商心中却有共情与体会。   她自然明白,对于一个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世家贵公子、位高权重的朝廷命官来说,主动去学时下还是下九流勾当的驯兽、杂戏,意味着什么。   她轻声问:“那……你是否给了驯兽师封口费,让他不把你这遭弹劾的行径抖出去?”   “给了许多。”谢怀玦道。   “万一被发现,遭了弹劾怎么办?谢中丞不得打断你的腿?”   “那我也认了。”   她默默地转过身去,抚上大象粗糙温暖的皮肤,消化了会儿,才状似不经意地扯开话题:“你只学会了翻跟头这一式吗?”   “还有一式,只是我尚还不熟练,它也未必肯听我的。”谢怀玦不敢托大,只能老实回答。   “试试呗!”   谢怀玦无奈,谢怀玦照做。   笨拙的笛声又起,这回象兄竟格外给面子,它屈下后面两条粗重大腿,垂头拜踞,模样实在憨态可掬。   小猴子也朝着虞清商的方向,于象背上脱帽行礼。   虞清商惊呼道:“你还是只西洋猴呢!”   简单的表演过后,大象重新站起,热烘烘的鼻子拱到谢怀玦面前,作势找他讨要吃食。   谢怀玦今日匆忙,没有给它备好零嘴,只能歉然轻拍它的长鼻。   虞清商这才又低头看向手中那朵饱经蹂躏的牡丹,笑嘻嘻地道:“这个大机灵鬼,它怎么还知道送花呢?”   瞅着那硕果仅存却也蔫完了的牡丹,谢怀玦严肃解释:“我原本托人集齐了时令最佳的‘姚黄’、‘魏紫’、‘赵粉’。只是象兄向来不给我颜面,又贪嘴。我疑心它将其余几朵都嚼了,独独剩下这一朵。”   “哈哈!”虞清商觉得好好笑,“那这一朵叫什么名字?”   他本想说“丹州红”,却撞进她那双盈满快乐的眼眸。   “它叫,”谢怀玦说,“博君笑。”   虞清商捧着早已失去风华的红色牡丹,却似看见一颗跳动的真心。   笨拙的真诚,果真胜过世间一切纯熟的技巧。   “才艺虽然稀烂,”她嘀咕着,“但念在确实费了心思的份上……”   她转过身来,看看眼前这位为献艺绞尽脑汁、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学驯兽的贵公子:“谢怀玦,现在你可以解释啦。”   月色盈盈,喜色也攀上他的眼眸。而那封反复琢磨了十个日夜的致歉信,终于有了送出的机会。   他取出一封信——里头装的是他反复斟酌了整整十个日夜,辞藻华丽、对仗工整、且饱含情意的剖白。   虞清商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觉得递信的方式很妙,这将避免一种当面剖白的局促。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待会儿要独自猫进画舫中细细品读,再默默打个分,若写得不好,她便自己摇橹离开,留他与象兄猴兄在岸上对望……   想着,她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信封边缘还未来得及握紧——   忽见一条长鼻探进来,“嗖”地一下将虞清商手中的信封卷了过去!   谢怀玦脸色一变,刚要制止,却来不及了。   它鼻子一甩,径直将信封塞进了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象兄喝令,又想起自己那蹩脚的驯兽技艺根本不管用,只眼睁睁看着自己熬了好几个夜晚、涂改无数遍、好不容易才写成的“肺腑之言”,在那头不解风情的大象口中,化作一团湿漉漉的纸浆。   什么天子近臣、百年清流、位高权重,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头在一头大象眼里什么都不是!眼前的谢怀玦在它眼中只是一个相处过几日却不算太熟、吹笛子难听,且竟敢在它献艺完后不给吃食、非常吝啬的两脚兽!   “……”   “……”   谢怀玦裂开了。   他站在那里,额上青筋浮了起来。   “啊哦。”虞清商挠了挠头,意外发生得太意外,她感觉谢怀玦快碎了。   这跟她申博论文写完临提交前,电脑却死机了有什么区别?   大抵有些感同身受,她赶紧安慰他:“没事哒没事哒,你反正过目不忘,百来本账本都能速记,一封信回去再默写一遍就好了。”   谢怀玦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走吧走吧,”一鼓作气的气泄去了,她转身向画舫走去,“快些回去吧,天色已晚了,明天我还有得忙呢……”   她话音戛然而止。   他轻柔地牵住她的手,指尖与指尖温热地触碰,阻止了她往前走去的步伐。   “清商。”   他苦心铺就一晚上,从河心精心准备的荧荧画舫,再到岸边拙劣的献艺,都只是为了赢得今晚一个她愿意聆听的机会。   官家昏厥,朝中诸事待决,局势瞬息万变。有些话今夜若不说,此后也许再难寻回如此月光、如此心境,如此能够与她直诉衷肠的时机。   那封被卷走的致歉信是意外,却也在机缘巧合下推着他跨过了所有精心准备的辞藻,将他推到了必须直面她的境地,再无任何屏障与退路。   机会千载难逢,他绝不愿就此错过。   虞清商直面他眼中逼人的滚烫,却也不曾被灼到退缩。   她忽然觉得,文字总有巧言令色的成分,不是信件的方式兴许也不错。   只是大抵预料到他要说些什么,心头也像游过一条小鱼般轻微一痒。   流淌的汴河,吹拂的晚风,寥寥的虫鸣,百无聊赖讨要吃食无果的象兄于猴弟……大自然中有万般细碎动静,慷慨却又私密地铺垫着他即将说出口的每一句话语。   “清商,我确有许多话,要与你说。”   大抵开头第一句总是艰难,他的声音竟然颤了起来,“你那日诘问我,是否曾试图掌控于你,戏弄于你。那时我不敢回答,只因你确实说中了我心中隐秘。彼时我心中慌乱、羞愧,却又百口莫辩。只人总要面对自己曾经的错处,并加以修正。”   月色从眼睫滚进他的眼底,照亮他里头每一寸叫她看不清的晦暗。   “我承认,最初对你确实存了戏弄之意。出于需你死守城池的考量,我一直未曾挑明。我最初无法理解你重伤醒来后,却于城池危难之际试图自戕的举动,可我也却需要你心无旁骛的、一心一意地守城,而非因秘密暴露而终日惶惶。我也承认最初得知你女子身份时,对你抱有偏见。我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看你,带着恶劣玩赏的趣味,看你在我面前忙乱地遮掩、伪装。我承认,在最初的最初,我并未将你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   “可一切是我错了。我自诩看人极准,却唯独对你抱有偏见。是你用自己的行动,自己的付出,自己的聪慧,用你身上一切深深吸引我的美好品质,告诉我你是一个值得我,值得任何人将你放在平等位置上相待的人。是你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破局,是你用整个璀璨夺目的存在,反过来审判了我过去所有浅薄与傲慢。”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也许是承认错误需要剖开自己的勇气,又或者是强烈饱满的情绪迫使他的声线像拨过的琴弦那样颤抖。   而此时此刻,他终于可以看着她的眼睛,让爱意不再局限于纸页的方寸之间,让情感跳脱方正的字体之外,从心口自由流淌。   “在你回京时,我便有过与你坦言的冲动。可我不曾付诸行动,是因为我总有恐惧——若你知晓我已知道你的秘密,我们之间是否还能相处如初?你是否会尴尬?是否会感到不自在?是否会开始注意自己在我面前的举止?是不是不会再在我面前毫无防备?那些让我心动的、属于虞清商本色的瞬间,会不会反而会因为我的坦白而消失?我不知你对我的心意如何,所以我懦弱地不愿承担任何坦言后的的风险。”   “若说坦白,我在知晓你女子身份的第一个瞬间,你我关系微妙,我断不可能有坦白之举。以至于时日愈久,等到到了想坦白之时,前面一切的不坦白便成了欺骗与隐瞒。”   “你的秘密,是你立身的盔甲,是你行走朝堂的根本。我虽能明白你的不能坦言,可我私心里却总是隐秘期待——或许有一日,你可以亲口告诉我。这意味着你对我绝对的信任与交付,意味着我或许也在你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如果我主动说破,就等于剥夺了你有一天主动坦白的可能。”   说到此处,声音不免干涩发哑。看啊,怎么会需要什么多此一举的致歉信?   写于纸上只是矫饰。坦言的话语发自内心,无需经过慎重的遣词造句,也不必逐字筛选。   口舌自有灵犀。   “那日你问我,我的心仪之人是否便在园中。”   他将她的模样映入眼中:“现在我便告诉你,我的心仪之人便在眼前。”   “虞清商,我心仪你,我知道是从铁脊城开始,却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瞬间……在北勒破门那日,我留守县衙之时,心中唯一的念头,竟是对你或许将身死之事感到遗憾与难受。遗憾刚刚识得如此生动的你,却可能再无后续。难受于那样的你,或许将就此陨落。”   “所以,在经历那场生死之后,当我先你回到汴京,却开始数着日子,期盼你尽快归来好让与你重逢之时——我便已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让我心动的从来不是你作为女子‘应该’有的模样,而是你作为虞清商‘本身就是’的模样。你不在我之下,更不在我观赏的戏台之上,我早将你视作可并肩而立的同路之人。”   “阿琢说得对,做出了事,便要诚恳认错。近日我方知,我竟连个五岁孩童都不如。知玉,过去因我浅薄,做出的所有令你不喜的举动,都是我错了。若让你感到伤心,那一切的一切,都是我错了。因时间紧迫,我所备才艺确实多有瑕疵,若你仍旧不满,我愿意重新为你学过……”   剖白之语比潺潺河水更为流畅丝滑,他一顿,才发觉自己额上、手心竟然出了一层薄汗,连带着握得她的手心也汗涔涔。   方才被摒绝的万物声响又重新钻进了耳道,他忽然蹙眉道:“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区别于他嗡嗡发热的大脑,狂乱跳动的心脏,那被热烈表白的女子眼里亮晶晶的,意犹未尽道:“没有啊,多说两句!”   “多说两句?”   他低声一笑:“虞清商,我心仪你。”   “你听见了吗?”   “虞清商,我心仪你。”   “虞清商,我心仪你。”   “无比无比,心仪你。”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更晚了! 第108章 轮回宿慧   虞清商一直安静地倾听着。   她忽然发觉被人倾慕且直白地表露爱意,是这样新奇的一件事情。   他的话语像笔一般,在她既定的轮廓外又描摹出另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虞清商。   或许是他那状元的口舌太过伶俐,她竟也能借此窥见他口中所言的那个全然发光的自己。   更像是一种镜像,若倾听者能在告白者话语中感受到自己的美好,便也能感受到附着在字句下的浓重爱意。   他的告白与环境之声微妙地融合在一起,成了自然万物中同样动人的一部分。   象兄猴弟不解人言,却似乎也能感受到空气中情感的流淌。   猴弟在象背上吱吱哇哇地拍掌,贪吃的象兄长鼻一揽,便环着虞清商往前推去。   谢怀玦惊喜于它此刻的通晓人意,是它为吃了致歉信而愧疚?还是它忽然念起他十日来殷勤的投喂?   无论如何,她被温柔地推向他怀中。   谢怀玦从善如流地接住她,一手揽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颈,将她深深地拥入怀中。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惯用的冷檀熏香被肌肤的温度烘得暖融融的,颈边动脉有力而急促的搏动,像是另一颗心脏在她耳边擂鼓。   她一直以为谢怀玦是清癯修长的文人骨架,直至此刻被他全然笼罩。   他的肩背远比看上去宽阔,展开的弧度几乎能完全覆住她习武练就的劲瘦身形。她的脸颊陷进他颈窝,下巴抬起抵在他突起的锁骨,能清晰感受到那下方骨骼的硬朗与肌理支撑的力道。   半晌,她抬手轻轻覆在他背上。   她尚未回应他的心意,只是在此刻允许自己纯粹地成为一个被爱意包裹的女子,短暂沉浸在这由自然万物与恳切话语构建而成的美好当下,毫无杂念地与他自然相拥。   谢怀玦偏过头去,在她耳侧悄声问道:“知玉,你还未告知我,你的心意如何?”   “你是否……也心仪于我?”   他已说出了心里话,现在自然想反过来追问她的心意,好获得更进一步的授权。   虞清商心里却嘀咕着,这有什么好问的呢?若是一点喜欢都没有,自然是不会叫他近身的。   只是这样美丽的夜晚,她却不能立刻给予回应。心动之外,仍有许多现实需要厘清。   在谢怀玦全然看不到的地方,失落、考量、无奈、筹谋,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眼底划过。   她一边脱离他发烫的怀抱,一边道:“伯瑜,谢谢你今晚为我准备的一切,无论是蓝河,还是杂戏,我都很喜欢。只是……”   “不准只是。”谢怀玦将她重新按回怀里。   他抗拒听到任何转折词汇,那意味着潜在的困难和拒绝。   虞清商高挺的鼻梁重新撞向他的锁骨,他的心跳似乎也隔着薄薄的春衫传进她的胸腔。   也许这种感觉就像他拼尽全力写好了策论,可考官夸了一句不错之后却没有批示一般,让人心痒与难耐。   “好了好了。”她充分理解他的心情,并像哄小狗一般拍拍他的背,“再抱下去就热了,胶黏!”   “……”   很好,她就这样用一句话把他苦心孤诣用一整晚的“献艺”与真心话才营造出的美好氛围击打得粉碎。   河风吹散身上的躁意,精心铺排竟也只能换来片刻温存。   虞清商费了老大劲把他扒拉开,果然看到他脸臭臭的。   怀中空空荡荡,没要到名分的谢状元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知玉,你有顾虑?”   “当然要顾虑啦。”   虞清商抱住大象再次试图环过来的长鼻,一边与它贴贴,一边缓慢地开口:   “那日我去江府赴宴,得知谢中丞日日忧心你的婚事,甚至劳烦江夫人代为相看。你既为谢家嫡长,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家主,谢家对你的期许中,本就包含着开枝散叶、稳固门庭之责……”   “我不会娶别的女子。”他斩钉截铁地打断,甚至觉得这不足以成为顾虑,“嫡长之责,未必非要靠生孩子履行。我有两个弟弟,膝下皆多子,届时我择一过继,问题迎刃而解。”   “我还未说完呢。”他解决问题的速度显然比她提出问题的速度快,她有些无奈,“在世人眼中,我始终是个男子。既然这是我暂且脱不下的铠甲,你难道要叫我以男子的身份站在你身边、站在世人面前吗?”   “更何况,你们家那清流门第,若是传出嫡长与一‘男子’有私……”她歪了歪脑袋,“谢氏百年清誉岂非毁于你一人之手?”   这确实是需要考量的问题,甚至与江齐衡的处境很是相似。   他略一凝眉,不甘道:“我可以终身不娶,做你私下里……”   话语一顿。   虞清商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要做我私下里的情郎吗?”   他轻叹一声:“又有何不可。”   “只怕是做情郎也没机会。”她嘻嘻笑了笑,“如今我随时都有暴露的风险,礼法不容,性命堪忧。”   见她说这么要命的问题,竟然还嬉皮笑脸的,谢怀玦反倒不是滋味。   “你未必就在绝境中。”所幸他早就考量过这个问题,“官家病危,恐就在旬日之间。太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有一争之力的嘉王又远在房州。只要太子顺利登基,你于他有救命之恩,一切便有转圜之机。”   他凝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诺:“我必竭尽全力,助东宫正位。”   她再次提出困难:“纵使太子肯为我遮掩,又岂能挡得住朝臣口诛笔伐?世人未必容得下女子立于朝堂。”   “世间先例,皆由人开。”他目光灼灼,“世人未尝料想卫霍可横绝大漠,封狼居胥;玄奘可孤身远迈流沙,取经天竺;亦未曾料想,武曌能以女子之身,改元称帝,开殿试之先河。可见许多事情不能达成,往往是自困于心,而非囿于时势。”   虞清商背对着他一脚踢飞一颗碎石,面上有了笑意。   又听他在背后道:“我本想援引花木兰替父从军之例,可那终究是乐府诗中传唱的英雄,非史笔亲载。然而三百年间,传唱此诗的士卒、百姓、文人,每一道声音都在为木兰作证。既能在世间流传,便说明人心深处,未必当真不容。”   “知玉,”谢怀玦的目光沉甸甸地停在她的脊背之上,就着头顶的如练月光,沉声道,“在合适的时机,去成为史册朱笔钦载的‘木兰’。”   虞清商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逐渐喜欢这个曾经令她讨厌的谢怀玦。   原因之一,或许是因为他们有着不谋而合的野心,与敢想敢做的根骨。   也或许是,他真的如当日在针室密谈时所说的那般,希望她劈浪沧溟、手摘长鲸,而不是去做时人认为女子应当去做的事情。   “所以,”狡黠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她转过身来,扬眉一笑,“至少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来问我的心意。”   她又说:“届时,便不必委屈谢大人做见不得光的情郎,我也不必再因秘密担惊受怕。”   ——如果有那一天的话。   天色已晚,两人重回画舫。   船只摇摇晃晃地离岸,虞清商猛地瞥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林子里蹿出,将象兄猴弟带走了。   她感到好笑,心想这一晚上,又是潜水又是拉大象。浪漫倒是搞得很浪漫,只是把他给累够呛。   由此可见,每一个成功的表白之后都有默默付出的工作人员。   船舱内,她开始啃案上的糕点。自从她进马军司以来,每天都跟饿死鬼一样。   只有谢怀玦很心酸,明明告白了,为何现下相处的氛围还同以前一样……今夜的执手与相拥,都如梦境一般。   他一边看她祭五脏庙,一边默默地给她斟茶,忽又想起还有一事未曾坦白。   因在隐瞒一事上吃过大亏,谢怀玦不得不拎出来道:“知玉,我还有一事问你。”   一口糕点还在嘴中囫囵,她掀起眼皮,示意他说。   “虞宅着火那日,我在暗门之内听闻陈大夫说了些话。听她所言,似乎你……”   他虽在里头听得不完全,但也能从陈素问的锥心之问中,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真相。   铁脊城时他早生疑窦,却从未往怪力乱神处想。   虞清商早已不为此慌乱,闻听此言,觉得也没什么遮掩的必要。   知道谢怀玦应当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反而生出逗他的心思。   她慢条斯理咽下糕点,忽然压低嗓音,阴森森道:“或许此刻在你面前的,便是个夺舍的孤魂野鬼。”   她开始效仿鬼怪经典裂口女,阴暗微笑时尽量将嘴角往两边咧去,试图让自己恐怖起来。   谢怀玦叹了口气,伸手揩去她唇边一点糕屑:“世上哪有这般忧国忧民的好鬼。”   哈哈!虞清商乐了,他这话竟与当初陈素问的回答相差无几,都夸她是个好鬼!   只是他这模样确实浑然不信鬼怪之说,她挑眉问:“那你如何解释我的转变?”   “一人经历生死后性情大变,甚至忽然展现出过往未显之能——此类事史书文献有载,并非孤例。甚至在街头巷尾好议是非的市民口中,也能出现一两个现成的例子。”   他竟比她这个现代人还科学,虞清商好奇道:“看来你是全然不信鬼神了?那你那时为何——”   她学着他之前阴恻恻的模样,嘴角下撇,怪声怪调地道:“你不像下官了解的那个虞清商~~~”   谢怀玦叫她逗笑,老神在在地道:“当时见你意欲自戕,只想着你若真舍身,铁脊城谁来守?因此才对你多有敲打,实则从未往鬼神方向想过。”   虞清商哑然一笑,果然,世上许多事情都是自己心里有鬼,她当初的慌慌张张,其实真没必要。   她又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真的是天外来客。”   “你觉得自己是天外来客,在这具身子还魂重生?”他却反问,“可你又如何确信,你不是你?也许从头至尾,都只是同一个虞清商?”   她愣住了。   这、这怎么怎么可能嘛。   谢怀玦将她神色尽收眼底,点了点桌案道:“自那日在暗门听闻陈大夫之言,我也大为震撼,便私下翻阅了许多典籍,佛道皆涉,想寻个合理的解释。”   虞清商点头,嗯,这很谢怀玦。   她问:“那你找到合理的解释了吗?”   谢怀玦自然找到了自己愿意相信的答案。   “佛教中有‘轮回与宿慧’的之说。谓人转世时虽会失去对前世的记忆,但前世修得的智慧、才能、习性并不会完全消失,而是以‘宿慧’或‘善根’之状藏于新生命之中。这也许就是你擅土木事的缘起。”   虞清商一直坚信自己是个穿越而来的现代土木人,却没想到今日谢怀玦竟通过深宏的佛学体系,为她提供了一个全新的的视角。   若依此说,她继承原主全部记忆与技能之事,便有了圆满解释。连“穿越”本身,都成了可被理解的范畴。   过于震撼,虞清商连糕点都不吃了,她需要冷静地思考一下。   “可是按照你的说法,我为何独在此世觉醒,我的‘宿慧’与‘今世记忆’又如何能够做到共存呢?”她连连追问,“并且我来自后世,我的后世怎么又变成了前世?我在后世习得的土木技能,又如何在前世觉醒?”   谢怀玦向来务实而少涉玄谈,只是书读得多,自然会形成自己的体系。   他沉吟片刻,道:“所谓前世今生,也许只是同一条河流经过不同的山谷。你记得自己如何流淌,又怎么区分哪段水属于前生、哪段属于今世呢?”   “至于为何独在此世觉醒,”他回到她第一个问题,“我习得不深,若依照佛家之言,众生皆有‘本觉妙明’,而觉醒需引信。雁翎谷的惨败是你的引信,家人在战败后的背弃是你的引信,铁脊城外险些夺走你性命的那一箭是你的引信……你的‘宿慧’,或许本就等待着这些引信将之震醒。”   虞清商更加震撼了,她觉得脑子乱糟糟的。   她想起身处铁脊城时做的那个漫长之梦。梦中她以原主的身份,完整度过了二十六年人生。醒来时,她恍然有庄周梦蝶之感。   所以到底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是庄周在梦中化蝶,还是蝴蝶在梦中化庄周?   既然梦与现实之间难以区分,也许她此刻“我本是现代来者”的感受,本身就是一场梦。她不是真的来自天外,她只是在雁翎谷重伤昏迷时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学了那些知识,拥有此生难求的父母之爱、美好顺遂的家庭,活成了另一个模样。   后来她于铁脊城中重伤醒来,但梦里的记忆还留在脑子里,她就以为自己是从梦里那个世界穿越来的?   虞清商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无论如何,这些都只是猜测,没有确凿证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就像陈素问认为过去的虞清商已死,现在存世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虞清商。   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认真道:“也许是有这样的可能。但暂时而言,我仍无法全然认同。我不觉得我在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只是一场梦。”   谢怀玦轻浅一笑,只是观点,本也无意说服她什么。   “若你执意认定自己是‘外魂’,那于我而言,此刻坐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与过去虞清商毫无瓜葛的异客。我会对从前的虞清商感到尊重认可,却也并不影响我对现在的虞清商所产生的感受。”他的眼瞳黑漆漆的,倒映出她的模样,“我心仪你,无论你从哪里来。”   “可若真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虞清商。”他的神情忽然一肃,“这只会让我更觉心疼。恨不能早些识你,为你分担苦楚,让你不必走得这般艰难、过得那样不易。”   虞清商耳根子微微一热。   可恶的男人,告白之后就放飞自我,开始随时随地对她肆无忌惮地表露爱意。   “不过,伯瑜,谢谢你给我提供另一种见解。如果我与过去的虞清商真是同一个人,那我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有了双重的意义。”她喟叹道,“这让我觉得‘她’没有遗憾枉死,让我觉得自己也同‘她’一起存世,一起一点点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也叫我更加有前进的动力。”   若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原主何尝不是一个令人敬佩又惋惜的人呢?   所以虞清商虽然不愿承认自己在现代的人生是一场梦,但也乐意接受与‘她’拥有一个灵魂的可能。   因为从这个角度来看,原主就不再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虞清商一边想着,一边吃糕点,忽然发现,本来坐于对面的谢怀玦怎么一不注意又坐到自己身边来了?   他轻轻覆住她的手,眉头一皱,朝她靠来:“知玉,我好似有些晕船……”   船外的暮色深沉,水天相接处融成一片苍茫的紫黛色。   美丽的夜晚,平缓的汴河载着一艘不孤独的小船。   【作者有话说】   待卷尾再来点脖子以下的内容 第109章 四时祭奠   汴京进入四月之后,天色总是灰蒙蒙的。   清晨虽下了场淅沥沥的小雨,空气中悬浮着尘土的气息,反而愈加憋闷,   官家昏迷的第二日,以李行道为首的几位宰执,包括韩琮,联名上疏恳请太子暂理朝政。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责无旁贷,东宫一夜之间成为帝国中枢。   今晨官家曾浑浑噩噩地醒过来一次,急召李行道、韩琮、谢怀玦三位重臣入宫。只是入宫需要时间,待三人到齐了,官家讲不了几句又陷入昏迷。   东宫正殿,赵瑾坐于案后理政,东宫核心属官太子詹事陪坐一侧。   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调理,赵瑾躯体震颤的频率虽有下降,但并未好全,执笔时仍旧吃力。因此他只口述意见,由太子詹事代为批注于奏章之上。   君臣配合默契,效率亦高,然则高度用脑,每一个时辰便是赵瑾的极限。他会歇息片刻,视精力再挑时间重新投入工作。   不知不觉中,二人理政已达到一个时辰。便在此时,门外轻叩三声,获特许无需通传的陈素问推门而入,手中托盘上放着两样精致甜食。   太子詹事与她早已熟识,见状便知太子或需调理,便也暂且躬身退下了。   陈素问将托盘置于案上,赵瑾目光未离卷宗,随口问道:“今早的药不是服过了?”   “回殿下,这是清明寒食。”   只见其中一只小碟放着四只振翅的“燕子”,叫“枣锢飞燕”,是用面团捏成燕子形状,嵌上枣片,蒸熟后挂起风干,属于应节的巧食。   旁侧则是一碗饧粥,用杏仁、麦芽糖与枣肉熬得稠厚香甜,本也是寒食中的一种,因顾及太子体质,特意保持了温热。   赵瑾常年喝那些苦掉舌根的汤药,为了缓解苦楚,便渐渐养成了噬甜的习惯。清明将近,东宫的厨子们便也做些应季的甜食端上来。   他目光在点心上停留片刻,忽然凝眉道:“传送小食非你职责,今日怎由你端来?”   陈素问想起方才那尊贵女子莫测的笑容,抿抿嘴叹了口气:“不瞒殿下,臣女方才自医官院回来,恰遇太子妃,她执意要我代劳,替她送甜食进来。”   这四五个月以来,陈素问肩负为太子解毒调理之责,自然在东宫混成了常客,更有了随时出入太子寝卧的便利。   最初太子妃对她也礼遇有加,念及她是朝中重臣的红颜知己,更是对她频频关怀。   只是,陈素问自己也能觉出,这份礼遇似乎起了变化。   她开始回想,从什么时候起,太子妃的笑容里多了丝隐晦?   赵瑾身体好转一些后,太子妃来得勤了些。于是时常撞见她专注施针,与褪去衣物的赵瑾独处一室。她自己自然问心无愧,有时却也明白,后宫女子的心思本就细致幽微,自己或许逐渐冒犯到了太子妃心中的某些边界。   赵瑾看着她垂下眼帘,如何不懂她叹息中的未尽之意。他与太子妃之间感情疏淡,他夫妻二人心知肚明。而这几个月与陈素问在病榻前建立的信任,虽是性命相托的必须,落在他人——尤其是正妻眼中,恐怕全然是另一番解读。   更何况,陈素问是如此清丽皎然、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歉意道:“给你添了困扰,是我疏忽了内外之防,太子妃亦是无心,孤会与她分说清楚。”   她也微微一福:“接下来臣女会调整施针次数与时间,汤药煎妥后,也交由太子妃殿下送来便是。”   好似这几个月以来朝夕相处带来的熟稔,都因此事退回到最初的客气与疏离。   殿内一时静默,只余赵瑾用瓷匙轻搅饧粥的声响。   这时,外头侍者小跑着进来通报:“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不消片刻,皇后徐行而来,见到陈素问也在此处,展露出笑容:“陈大夫也在,甚好。”   郭皇后忧心太子,本就常常来东宫走动。这几个月看着他身子确实如陈素问承诺的那般转好,对她自然满是信赖感激。   在太子面前,郭皇后总是做回一个絮絮叨叨的慈母:“国事繁杂,该交给下面人的就交给下面人去办。你身子刚见起色,务必听陈大夫的话,万不可强撑……”   都是老生常谈的话,赵瑾自然明白母亲的苦心,只含笑着一一应下。   话题转向即将到来的清明祭礼。   郭皇后细细问过皇陵祭祀与太庙家祭的安排,前者在官家尚未昏迷时便已安排妥当,由赵瑾的几个堂皇叔领头,带一干随行官员前去皇陵祭祀。   但她对太庙家祭中需要赵瑾亲自主持的部分忧心忡忡:“官家如今已没法出席,而你如今这身子骨也不算太好,祭祀劳顿繁琐,可如何是好……”   “母后宽心,家祭礼仪自有太常、宗正卿操持,儿臣只需关键时现身。非常之时,祖宗亦能体谅。”   郭皇后颔首,忽又想起什么,转向静立一旁的陈素问:“对了陈大夫,今早你遣人来寻的五十年人参,本宫库中那支早已用完了,可是医官院短了此药?”   “回皇后娘娘,今早臣女去支取时,确被告知五十年份的已用尽。臣女记得上月尚有库存,便多问了一句去向,谁知……”   她欲言又止,郭皇后沉下脸来:“此等年份的药材,素来是紧着陛下与太子用的,谁敢擅自——”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能越过东宫与皇后动用御用药材的,宫里还能有谁?   她眼神一厉:“快将你所知如实说来!”   陈素问见她震怒,忙提起衣摆跪下:“回禀娘娘,医官院回话,人参在上月中旬,已被官家私下派人取走。”   皇后的脸色愈加黑沉。   他堂堂天子,要用药何须偷偷摸摸派人私下支取?   她几乎立刻想到了冷宫里那个毒妇。   这韩氏到底不是年轻的身子骨,生活境遇又翻天覆地,在冷宫中身子一日日坏下去,前段时间还害了场大病,据说烧得人都糊涂了。   郭皇后本以为她最好能就此了结,谁知竟又挺了过来!原来不是命硬,是有人偷拿她儿子的续命良药,去给那毒妇吊命!   且此事定然费了官家许多功夫,才能瞒着她在她眼皮底下如此行事!   好啊……好啊!   她的夫君,明知他们的儿子需要这些珍稀药材一点点调养亏损,却转头拿去救那个下毒害他们孩儿的女人!   君心难测,君心难测啊!!   郭皇后的眼圈渐渐红了,她的心如坠冰窟,可她的头脑却像火一般燃烧:“他明明知道……吾儿的身子……”   陈素问本想将官家昏迷时喊“蕙蕙”一事也告知,但见皇后悲伤激动,心中也有一丝不忍,最终只低声道:“人参年份虽有优劣,二十年、三十年的亦能入药。是臣女未及早言明太子需用五十年份的,若早知如此,官家必会为殿下留着。”   “不必为他说话!”郭皇后心头发恨,只恨不得那人立刻死在床上才好!   她又道:“你只告诉本宫,其他年份可能替代?若不能,本宫立刻派人去民间重金求购!”   “五十年份,终究效力更佳。”   “本宫明白了。”郭皇后深吸一口气,“你且专心为太子调理,此事本宫自有主张。”言罢,她拂袖径直离去。   陈素问正欲起身,上首忽然传来太子冷冷的声音:“先不必起了。”   她僵在原地。   同赵瑾相处久了,她一直看到的都是他病弱、温润、好脾气的样子。有时甚至会忘却,他其实是储君,是未来的帝王,而她只是他的万千臣民之一。   他的语气陌生,陈素问闻言不动,只恭顺地跪着。   “方才只你我二人时,你为何不提人参之事,偏要等皇后来才说?”   她不卑不亢地回答:“皇后娘娘问及殿下调养,臣女不敢隐瞒,据实以告。”   “当真是据实以告,”他道,“还是惧怕嘉王母子重新得势,怕孤不能顺利即位,终会累及虞清商?”   陈素问长睫一颤,抿紧双唇不发一语。   “是虞清商让你这样做的?”   “不是。”她否认得很快。虞清商所托之事并非在此,今日之举,纯属她个人意愿。   “你不必这样做。孤也会为自己筹谋。”他眼中有被算计的怒意和失望,“难道孤在你眼里是个分不清局势,毫无能耐的病秧子?需得你想法设法地刺激我母后,让她再为我奔走?”   陈素问仍旧只是沉默地跪着。   一连数问,她要么只回答一两个字,要么干脆沉默。   日子过久了,赵瑾许久没见过她这样又犟又发落不得的人,心中一时憋闷。   陈素问低垂着头,忽觉上首良久无声。她偷偷抬眼觑去,发现赵瑾躯体难以抑制地颤抖着,就连双唇都已失去血色。   她面色一变,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指尖按上他的脉搏:“殿下?可有何处不适?”   赵瑾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仰首看向错愕的她:“柳楹母子,是不是你杀的?”   这一句猝然发难将陈素问震在原地。   她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更不是一个擅长杀人后也能当无事发生的人。因此仅仅是片刻的迟疑,却已足够让赵瑾从她面上读出答案。   “为什么要杀柳楹母子?孤了解过虞清商一家的事,也调阅过虞宅大火案的卷宗,知道谢怀玦与韩琮当日皆在场,且曾争执。”   陈素问强壮镇定:“有何处不妥?此案已结。”   “孤自病了之后,便不再相信世间有如此完美的巧合。”   赵瑾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其实不大,只是一个叫她无法回避,必须直面他每一个问题的姿态。   他看着眼前这只修长白皙、常年萦绕药香的手,似乎透过此看到了另一个陈素问:“这是一双可以救孤性命的手,却也是一双会杀人的手。”   赵瑾肢体的震颤,也透过相触的肌肤清晰地传递过来。她问道:“殿下,你查过我?”   “任何一个在东宫做事的人,孤都会查。”他如实以告。   陈素问立刻知晓,也许在她来东宫之前就被调查过。只是他虽有疑心,却不曾当面问出口。大抵因他想要顺利登基,仍旧需要强悍臣下的力量。就算知道虞清商、谢怀玦也许与柳楹母子之死有关,他也断然不会因此追责。   思及此,她冷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既早便查过,殿下为何今日才问臣女,是臣女今日所为,不再叫您感到信任了吗?”   “你先告诉孤,”他罕见地流露出强硬一面,“你为何要杀柳楹母子?孤要听实话。”   实话吗?   那她便说实话。   陈素问牵唇一笑:“殿下,您生而尊贵,世间最好的一切唾手可得。而有的人自出生便活得辛苦,只有拼命挣扎才能活下去。身份地位云泥之别,因而上位者也许不能够体谅下位。即便我全盘托出,殿下也未必能够设身处地明白我杀人的动机。”   “殿下,您拥有一个永远在背后支持您的好母亲,皇后娘娘愿为您倾尽所有。可有些人,骨肉至亲却如跗骨之蛆,时刻想着将她拖入深渊,敲骨吸髓。有人困于血缘下不了手,但我却可以,我也愿意接受律法的制裁。”   “我认罪了。您可以将我这杀人凶犯拿下,但不是现在。”陈素问轻轻挣脱自己的手,“即便是为了为您熬白了头的皇后娘娘,您也该争取着,让自己活得更久一些。”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她的话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于太子而言可谓大不敬。   只赵瑾闻言,却倏然一叹:“孤还不够配合你吗?”   陈素问一怔,他说的确是实情。   她虽是太子名义上的救命恩人,可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整个医官院的存在都是为了服务于皇室,这也本该是她作为臣子的本分,从来没有人敢因着为皇家人治病便居功自傲。   许是久病之人对健康的渴望强烈,许是他真心感谢于她,这数月来,他对她的所有医嘱言听计从,给予了最大限度的权限与尊重,这份殊遇,或许也是太子妃产生心结的根源之一。   说到底,他虽生于九五之尊之家,却也是这皇家倾轧中的受害者……   方才那番有些尖锐的话语,此刻想来,似乎有些过了。   她正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缓和现下的气氛,又听他道:“孤早已派人密切关注嘉王母子的动向。为防宫变,宫城内外禁军诸班直,凡要害之处皆有孤信任之人坐镇。枢密院那边,若无孤与几位宰执共署的符节印信,休想调动京城一兵一卒。谢侍郎也暂宿宫中,时刻盯着御前动静。”   赵瑾疲惫地仰靠在椅后的靠枕之上:“孤的病躯或许尚需时日调养,但该握在手里的东西,从未放松过。”   陈素问心中震动,倒不是为他周密筹划,而是因为他竟跟她解释这么多。   心里愧疚更甚,她福下身去请罪:“殿下,是臣女僭越了。只是人参一事告知皇后也并非全为私心……臣女……”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官家所为,臣女不敢苟同,只觉着大是大非面前,不该如此。”   赵瑾意外地看她一眼,原来还替他抱不平来了。   室内紧绷的气氛终于彻底舒缓下来,半晌,他才问道:“所以陈大夫,今日的针,还扎吗?”   她想了想道:“方才殿下面色不佳,不若今日施针提前吧。”   正殿内正好有供小憩的内室,赵瑾闻言,也只是配合地起身走向内室。   待陈素问跟进去后,他已经沉默地解开腰带,褪去衣裳。   她赶忙拦住他:“脱错了殿下,今日扎腿。”   “……孤知晓了。”   片刻之后,赵瑾斜靠在榻上,双腿上的银针轻颤,陈素问仍旧沉默地守在一旁。   他疲惫的身躯如同过去许多次施针时那样,在她的温柔注视下,松懈睡去。   便在此时,半个小小的脑袋忽然从门沿探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眸悄悄向内张望。   陈素问一眼便瞧见了,她忙将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又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门外站着小皇孙赵容昀,身后是低眉恭立的林都知。   赵容昀今年五岁,生得粉雕玉琢,两颊像塞了糖葫芦般嘟嘟地鼓起。   他平日里的言行举止总带着刻意模仿大人的端正,只有偶尔才会流露出孩童的天真模样——比如方才扒着门框,偷偷瞧自己病弱的父亲。   “素问大夫。”他见陈素问出来,立即端正站好,如往常一般有模有样地躬身作揖,“阿昀来寻阿耶,请问阿耶歇下了吗?”   “太子殿下处理了许久政务,身子疲乏,正睡着。”见他小脸上难掩失落,陈素问轻轻牵起他的手,“不过臣女眼下得空,可以陪小殿下说说话。”   “嗯!”小皇孙显然是开心的,因为过去陈素问有空时,常给他讲一些学堂上听不到的趣闻轶事。   陈素问转向林都知:“殿下已睡沉,劳烦都知留意更漏,时辰到了便唤我一声。”   待林都知应声入内守候,她才牵着小皇孙往院子处走去。   “小殿下,再过三日便清明了,可用过寒食了?”   “我已用过了。”他乖巧点头,却忽然将她往无人的小角落拉了拉,踮起脚尖,用气音问道,“素问大夫,你能否告诉我,我翁翁是不是快要走了呢?”   陈素问微微一怔。   官家昏迷病危之事,看来小皇孙也是知晓的。但他总归只是个孩童,宫人们只会哄着他,说些“陛下万岁”之类的吉祥话来搪塞。但她与小皇孙相处过几回,知道他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他也能从宫中日益沉重的氛围、宫人较往常更轻的脚步声里感受到一些真相。   只是面对这样清澈的双眼,她却同样下意识想用好听的话来宽慰他:“官家乃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定会转危为安。”   小皇孙却轻轻摇头,小声道:“没关系的,就算翁翁走了,阿昀也能常常见到他。”   陈素问望着他,轻声问:“为何这样说?”   “因为清明节要扫墓,中元节要普渡亡灵,十月朔要烧献为逝者送冬衣,冬至和除夕都要祭祖,翁翁还会有单独的忌日,还会做七、百日、周年……”小皇孙掰着手指细细数来,觉得节日好多,“老师说,故去的人只是住进了另一个季节里,只不过那里仍旧需要换衣裳、需要吃一顿好的、需要收纸钱。我们在这边为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思念叫我们看见故人,故人收到东西时也能看到我们。”   陈素问蹲在小小的人儿面前,心中很是震动。   她自幼学医,早已见惯生死,却鲜少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死亡。   《周礼》所谓“春祠夏禴,秋尝冬烝”,时人对亡者的祭奠确实覆盖了全年。   而依小皇孙所言,生者与逝者,原来一直依循着同一种周而复始的节律,在各自的“季节”里遥相守望,是换了一种时序的共存。   她不禁问道:“小殿下这番话,是哪位先生教的?”   “教我功课的先生有好几位。”他道,“但这些道理,是国子祭酒江先生讲予阿昀听的。”   陈素问垂下眼睫,遮挡住眼中的复杂。   江祭酒为何要要如此教导一个孩子理解死亡?兴许是在贵妃被揭发之前,太子似乎无可挽回地走在衰弱的道路,江祭酒目睹着那位曾经满腹经纶的储君日渐凋零,或者预见了东宫的风雨,所以才将“死亡”这般沉重之事,以温暖的方式解释于小皇孙听。   她不禁望向昏暗的天空,东宫明日之后的道路,会一帆风顺吗?   太子的登基之路,真的能够平和不见血光吗?   “你学得很好。”她重新看向小皇孙明净的眸子,替他理了理衣襟,“小殿下,素问不如你。”   小皇孙腼腆地抿唇一笑,最后才奶声奶气地道:“素问大夫最厉害。虽然与故去之人一年内有许多可‘相见’的机会,但阿昀还是不希望阿耶去另一处季节,我想能够日日与阿耶相见。”   便在这时,林都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陈大夫,时辰到了。”   陈素问重新牵起小皇孙的手:“走吧,去见你阿耶。”   小皇孙万分雀跃,却仍旧维持着自己的端正姿态,小步小步地朝殿内走去。   憋闷的空气里似乎积蓄着雨水,陈素问抬头望天,积云黑沉沉地压满了天空。 第110章 风雨如晦   清明时节,淫雨霏霏。   寅正二刻,天色尚且浓黑,东宫正殿内已烛火通明。   赵瑾起身净面更衣,此时距前往太庙祭祀尚有半个时辰。   在等候间隙,趁着精神头尚足,他召来宿直宫中的太子詹事一同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詹事刚批复完手中一本,正待接递下一份,却忽觉殿内静得反常。   他抬眼望去,只见赵瑾目光凝定于面前一份展开的奏章,面上竟罕见地浮现出惊愕与沉郁。   “殿下,”詹事轻声探问,“可有棘手之事?”   赵瑾默然良久,仿佛思绪仍在奏章所述之事中沉浮不定。   直至窗外晓光渐侵,他才缓缓将奏章合拢,无事般将其置于案头一摞奏章的最下方。   面上的异色渐渐散去,他轻声回复:“确是道天大难题。”   “殿下,到时辰了。”门外侍者叩门提醒。   辰初,天光已大亮,但仍阴云垂罩,雨丝疏落。   宫城正门徐徐洞开,太庙祭祀的皇家仪仗浩浩荡荡而出。   长龙般的车马饰以锦缎车额、珍珠门帘,在微雨中美不胜收。里头坐着监国的太子殿下,以及随行的一干官员。   宫人们高举绢纱灯笼在前引路,披甲执锐的仪仗卫队开道拱卫,这肃穆而华美的皇家队伍,向着大内东南方的太庙逶迤而去。   今年清明的太庙祭祀较之往年隆重,只因此次祭祀既是为了“敬奉祖宗”,也属“告庙”——向地下的列祖列宗禀告今上沉疴,祈求祖宗护佑。   与此同时,汴京外城诸门亦是人潮如织。   百姓们携老扶幼,提篮担盒,装着纸马香烛涌向四郊各个家族的茔地。   人们为坟茔铲除旧岁蒿草,添培湿润新土,使坟茔焕然如新,谓之扫墓。   一时之间,城外远近高低,处处可见挥锄铲土的身影。四野坟茔的袅袅青烟连同如漫天飞舞的纸钱,在微雨中构成一幅满怀哀情的清明之景。   待午后扫墓祭拜完毕,人们趁着雨丝暂歇,赶忙将席子铺在野地之上,又将祭祀余下的枣锢、炊饼、时令鲜果一并陈列,就此饮酒踏青。   雾蒙蒙的天空中飘着几只彩色的纸鸢,孩童们在满地新绿间疯玩笑闹。   区别于他们的无忧无虑,大人们观着天象却是忧心忡忡。   “这云越来越厚,一丝风都没有,怕是要下大雨了。”   “天公不作美啊!早些收了回去罢,若下了大雨可就不好回了。”   孩童们不情不愿地被各家父母拽回,百姓们匆匆忙忙收拾着物什,在一片未雨绸缪的忙碌中,谁也不知,汴京西南十里的密林深处,正上演着一场生死追逐。   汴京地处平原,便有林子也枝叶稀疏,并不茂密。前方策马奔逃的谢家残部无从遮掩,早已人人挂彩,却依旧展开阵型死死护住中间那辆马车。   为了躲避沿途追杀,这支从铁脊城一路南下的“商队”已经折损数人,明面上的货物全丢,现在仅余一辆破损的马车,还有护送的数名黑衣骑士。   后方追兵是近二十个蒙面劲装骑士,个个都是手段老辣的死士,他们无所顾忌、轻装驰行,正不断拉近距离。   林间道路不似驿道,路面未经修整,到处都是砂砾碎石,马车的木质车轮根本耐不住这样长时间、高强度的磕碰与磨损,只闻“喀嚓”一声脆响,不堪重负的马车轮轴终于崩裂!   车厢立时前倾翻滚数圈,一个干瘦身影被狠狠甩出,撞在泥地上便不再动弹。   谢家残部纷纷勒马调头,转瞬间便与追至眼前的死士队伍悍然相撞!   激烈的厮杀展开,混乱中,一名黑衣骑士猛地滚地抄起那昏迷的矿工,将他软塌如面条的身子横搭上马背,低吼道:“保持清醒!别睡!”   自己随即翻身上马,猛夹马腹,朝着汴京方向头也不回地突围。身后的同伴们的悍不畏死,在后头拖延着追杀者的步伐。   “放箭!拦下他!”蒙面头领的怒吼破风而来。   他话音刚落,一支利箭呼啸着追着黑衣骑士背影而去,精准扎入他的肩胛!   他痛得浑身剧震,却仅是伏低身子,疯了一般催马奔去!   还有六里。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同伴们全军覆没,追兵将至!   还有五里。   伤口剧痛,鲜血洇湿衣物,淅沥沥地滴洒在马下。   还有四里。   因失血过多,他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骤然发黑,摇摇欲坠到难以再行控马。在摔下马前,他模糊的双眼看到前方浓得几乎要滴下水来的雾气里,忽然亮起了光。   一团、两团、三团……   他心想,这或许是我濒死的错觉。   还有三里。   马臀又中一箭,惊马朝前扑去,将他与矿工一并狠狠甩向半空!   黑衣人心中长叹——吾命休矣、任务终究失败!   电光石火间,方才一点点亮起的光团已经连成一片火海,温度与明亮彻底驱散了这一片的浓雾,黑压压的人头从雾中显露出来。   一匹高大神骏的黑马越众而出,马上骑士身姿挺拔,双眼灼灼如背后的火把齐汇眼中——正是马军司都虞候虞清商。   她甚至无需言语,身后已有数人默契冲出,稳稳接住了凌空飞来的黑衣骑士与矿工。   重伤濒死的二人像水滴子般,转眼投入这片马军司骑士们组成的汪洋大海。   马蹄声止,蒙面追兵们在军阵前勒马,首领只暗骂一声,那人倒是聪明,竟然知道往马军司地界处跑。   虞清商早已得信在此接应,特以拉练名义带领马军司众人往外走了几里——这已经是没有调兵符印下的极限。   她冷眼睥睨着前方那少得可怜的十几骑,声音在雨雾中清晰传出:“何方宵小,敢擅闯马军司地界,扰我儿郎训练?”   领头人不敢作答,即便对方兵卒仅是没有披坚执锐的训练状态,但他这剩余的十几骑在马军司面前仍旧是沧海一粟。   只能万般不甘地挥手,带领所有手下调转马头,迅速没入林间消失不见。   然而,他们才退去,另一阵急促忙乱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一名身着绿色公服的中年男子,领着一群带刀府衙差役,气喘吁吁地赶至。   为首者一见虞清商,便恭敬作揖行礼:“下官京兆府县尉,姓周,方才得报,有可疑人马于城郊械斗奔逃,其中恐有一名潜逃多年的积年悍匪。还请虞将军行个方便,将此犯移交府衙,以正法典。”   话音刚落,从他身后又转出一人,文质彬彬的模样,也笑着冲虞清商浅揖:“虞将军好,小的又与您见面了。”   虞清商一撇嘴,是韩琮身边最忠诚的狗腿子之一,那个姓李的幕僚,   很好,与他还有旧仇未清。   她并不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看来,就是你报的案了?”   “正是在下。”   “你区区一个幕僚,受韩相公所聘,不在韩府好好尽忠,却仿佛长了千里眼顺风耳般,知道有什么贼人?倒是比京畿巡检司,比京兆府衙门更有神通?”   李幕僚笑容不变:“将军言重了。缉盗安民,朝廷法度所系,纵是布衣良民,亦责无旁贷。小的别的不灵通,确也比旁人多些得消息的渠道。在下如何得知倒不是关键,悍匪惊扰京师、伤及无辜才是要紧事,这才请动周大人追查。”   他瞟了一眼被军士牢牢护在后方、只能隐约看见轮廓的两人,神色一肃,“那等亡命之徒,于城郊悍然械斗,伤人毁物,非奸即盗!周大人手中已有确凿的报案文书与追捕牒文,还请虞将军交人吧!”   周县尉连忙从怀中取出盖有京兆府印信的文书,双手呈上:“请都虞候过目,还请将军体谅下官职责所在,将人犯移交,下官也好回衙复命。”   虞清商并未去接那牒文,只勒着马儿来回踱着步,模样散漫:“牒文我不必看,周县尉在此,自然做不得假。只是既是缉捕要犯,自然要核对清楚,以免错抓好人,徒增冤枉。”   她这番姿态不像要放人,周县尉汗涔涔的,这两边他都得罪不起啊!   李幕僚冷笑:“将军难道要质疑府衙公文?阻挠官府依法拿人,可是大罪!不知虞将军安的什么心,竟敢包庇犯人!”   “别急。”   她的目光高高地垂落:“既是所谓‘积年悍匪’,想必牒文上已写明这贼人的姓名、籍贯、年龄、体貌特征。周县尉不妨一项一项,说来听听。”   周县尉赶紧展开牒文,细看下额上也渗出汗珠:“这……贼人狡猾,文牒登记只写其北地口音,身形干瘦,年约四十,面有……”   “面有什么?”虞清商语气咄咄地追问:“是左脸有疤,还是右脸有疤?是身高五尺余,还是不足五尺?北地口音,是怀朔县,还是铁脊城,还是哪处军镇?”   周县尉被问得哑口无言,求助般看向李幕僚。牒文上本就语焉不详。   李幕僚似乎早就预料到当下的局面,只不紧不慢地拱手道:“虞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虞清商大抵猜到他想说什么,却只笑了一声,如他所愿下马与他行至旁侧。   远离众人视线,李幕僚胆大包天地盯住她的眉眼,如过往知晓真相的每一日那般感到不可思议。   虽不曾验身,但他与周同追查多日,到手的所有证据几乎都指明了她的真实性别!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眉目英气十足,体魄健硕如豹的青年,竟是个欺瞒了整个大胤朝廷数年的女子?   他的文质彬彬褪去,眼里闪着鼠类般狡诈的光芒:“虞将军,或许,在下该称呼你虞娘子?”   虞清商从鼻子里嗤笑一声,饶有兴趣地问道:“哦?你们既疑心我是女子,为何却不揭穿我?是没把握,还是你们也心知肚明,此事眼下无足轻重?”   “把本官拉下马之后呢?你们既无法立刻要了我的命,又阻止不了太子继位。只要太子践祚,届时是轻判缓判,”她微微一笑,“抑或是不判……不过是帝王一句话的事情,你说对吗?”   李幕僚眼角一抽,心中惊疑不定,一时竟不能确认她的身份是否在太子那边过了明路,太子究竟是否承诺了要保她。   心中几番计较后,他才放缓了语气:“虞将军何必装作毫不在乎?您心知肚明,真相若大白于天下,您将面临何等境地。将军,韩大人是真心欣赏您的胆魄与能力,也不想与您为敌。您今天交出矿工,我家大人承诺,可以与您相安无事,您的秘密我们会替您守好,您辛苦十几年挣来的一切,仍在手中。”   虞清商哈哈大笑两声,引得周县尉等人纷纷侧目。   “过去我就上过你们这伙人的当,你家大人拿武人的理想和荣耀哄骗想向上爬的人,却将每个为他卖命的人耍得团团转。如今同样的招数还要再耍一遍?本官迷途知返,不再与虎谋皮。”   她说罢,讥诮地将他扫视一遍:“你也是,你以为你跟着他混有什么好处?到现在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幕僚。”   李幕僚几乎叫她激怒,干脆撕破了面皮:“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若你执意如此,不消两天,整个汴京都会知道马军司都虞侯是个女人!这消息会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若韩大人有损,你当年为他私放铁锭的旧账,也会一并翻出!两桩大罪加身,你可仔细掂量掂量,太子能不能保下你!”   虞清商瞪大了眼睛。   李幕僚以为她有所震动,语气稍缓:“虞将军……”   啪!   清脆的巴掌声截断了接下来他要说的所有话语。   虞清商一巴掌把他的脑袋扇歪,这才凑近他红肿的脸侧,笑嘻嘻地低语:“你算什么东西?你敢对我这样讲话?区区幕友,无官无职,敢对你都虞侯奶奶吆五喝六?”   他大爷的,就算明天她虞清商就要去死,也不至于窝囊到让这等小贼嚣张地舞到面前来。   “做错的事,我自会认!本官行事坦荡磊落,但求问心无愧!但这不意味着你这等走狗可以以下犯上,冒犯官威!你主子如今派你到我面前狺狺狂吠,不就是怕人证集齐,将他,将你们这群走狗,一同按死吗?”   她如今手劲不可谓不大,李幕僚被扇得眼冒金星,又看到她冷冷地睨过来:   “今日回去告诉你主子,人证,他带不走!他的死期将至,洗干净脖子等我!”   *   申时末,赵氏太庙。   暴雨比预期还要更早到来。   蓄积了数日的铅云终于承不住重量,天河倒倾般的暴雨轰然砸下。   太庙前宽阔的广场与漫长的神道,顷刻间便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雨脚密密如织,远处的宫阙飞檐,近处的古松枝干,尽数被冲刷成朦胧模糊的剪影。   冗长繁复的祭礼,结束在暴雨倾盆的前一息。   告庙,祈谷,为沉疴难起的官家焚青词祷长生……从卯时末至申时末,整整一日,宗室勋贵、文武重臣,在这象征着国祚与祖灵威严的建筑群内,依古制一步步完成所有仪式。   赵瑾一身九章纹衮服威仪沉重,他身为太子,亦是今上之子,这场太庙家祭,于公于私都不得不来。也因他体弱之故得了群臣体谅,大多时辰在内室静歇,只在关键仪节方现身片刻。   此行他仍旧带上许多奏章,在无需出席且身体允许时批阅。   陈素问作为随行医官,此刻便陪立在他身后,一同站在这空旷的回廊之下。   耳边是鼓点般的雨声,暴雨带来的水汽稍稍驱散了殿内浓郁的香烛味道。赵瑾望着眼前吞没一切的雨幕,心头莫名一悸。   “殿下。”   一名负责车驾护卫的禁军将领披着斗笠蓑衣,湿漉漉地从雨幕中穿出,禀报道:“殿下,末将方才亲自去看过,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太庙地势低平,神道的低洼处已然积水过膝,车驾根本过不去。回宫路上有几处路基被冲得松软泥泞,已有小股泥水漫上路面,若此时强行上路,车马极易陷住侧翻,万分危险。”   钦天监报过今晚会有大雨,只是没想到提前了,也没想到祭祀繁琐至此,以至于銮驾被大雨困在此处。   赵瑾感受着心口那丝惊悸,一时间没有给出答复。   林都知的声音在他身后小心响起,与雨声交织在一起:“殿下,此刻雨势正狂,就算一会儿雨小了,可路也淹了。天色又晚,道路难行,实在不宜冒险。您的身子今日典礼已耗神费力,若再经这风雨颠簸,一不小心叫寒气侵体,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啊!不若暂歇于太庙斋宫,待明日天明,派人稍微整整道路,再启驾回宫?”   说着,将厚实的织锦斗篷,轻轻披在赵瑾肩上。   见赵瑾仍旧没有答话,林都知转向陈素问:“陈大夫,您也帮着劝劝?”   陈素问正犹豫着是否开口,若依她看法,他身子根基本就亏损,若一不小心再淋了雨,只是一场高烧便会让先前的调理前功尽弃。   轰隆隆——   天雷滚滚,催促着赵瑾下了决断:“吩咐下去,今夜宿于太庙斋宫。”   这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将太子困于太庙,同样的雨滴,在城郊四野处下得更为狂野。   豆大的雨点砸在裸露的土地和伶仃的坟茔上,泥点子四溅开来。   白日里青烟袅袅满是烟火人气的郊野,此刻却只剩风雨肆虐,鬼气森森。   江家坟园内,两名本该在此守夜的江家守坟人,早已无声无息地倒在泥水里。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下晕开的淡红痕迹,将他们的皮肤逐渐泡得发白。   一道闪电打过,照亮白日新扫的坟茔旁,数十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   他们形同鬼魅,又像雨水中突兀长出的一杆杆黑色蘑菇,在江家坟园四处挖掘翻找。   这场暴雨,意外地为这些狂妄的不法之徒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铁锹与镐头接连抡起,泥土被不断掘开,混合着雨水迅速变成粘稠的泥浆。   “找到了!”   不知是谁在雨夜中兴奋地吼了一嗓,众人立刻蚁群般迅速围了过去,   依旧是不断的手起锹落,很快,棺木阴沉沉的轮廓彻底暴露出来。   周同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强忍下心中的激动与狂喜,挥手示意众人开棺。   撬棍齐齐插入棺盖缝隙,“砰”的一声过后,粗暴掀翻!   风灯探入,脏污积水内漂浮着一席早已腐化只剩残缕的华衣,布条缠扰着一具年代久远的骨架。   这具尸体没有墓碑,没有封土,甚至连块像样的界石都没有,它被埋在江家的墓园之中,却几乎与周围的荒地无异。   隐蔽寒碜到这种地步,可棺中“补偿”般塞满了各式陪葬之物!   周同俯身,手探入棺内毫不避讳地摸索。他略过财货,径直探向尸骸的腰腹、袖囊等位置。最终,在棺底摸出了一块硬物。   借着风灯微光,他识别出了上面的字,也识别出了主人的身份。   狂喜溢出,他心中对自家主子的钦佩已至顶峰!   大人说的果然没错,江家笃信儒道,即便是偷偷埋了也不忍心找个荒郊野地,死也要将他偷偷埋入祖坟,蹭点先祖的香火!   “哈哈哈哈哈……果然如此!”震耳的雨声掩盖不住他的猖狂大笑,“江府中那个传闻早已病入膏肓,却坚持了多年仍旧未死的‘江家大郎’,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西贝货!”   风雨如晦,这群掘坟者抛下满地狼藉,运棺迅速撤出,像一群饿狼般朝大内而去!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笑死,看到很多宝宝很担心我烂尾,我只是更得慢,我不会烂尾的,正文部分预计六十万字完结很快的 第111章 罗织罪名   雨还在下。   汴京各大府邸中的曲水回廊,在暴雨天气中尽数成了狼狈负担。许多水榭已然半淹,平日里游动着锦鲤、栽种着莲荷的池塘彻底失去了边界,浑浊的池水满溢,沿着卵石小径四处横流。   有些低洼院落,积水甚至没过了台阶,浑浊的水线一寸寸地向上舔舐着正堂的门槛。   谢府的下人们在外忙乱地扫水、堆沙袋,谢怀玦正坐于案后,沉默地盯着一封书信。   这封信来自好友陆平,去岁十一月被调往北地。虞清商假扮胡姬那夜,他与江齐衡正在樊楼内为他践行。   因关系走得近些,他们几人每月皆有书信往来,互道近况。   案上这一封是十日前送来的,只是他这段时日太忙,官家昏迷前忙着盯牧监一批批要马,还要见缝插针地准备“才艺”,管家昏迷后他又几乎宿在宫中,直到今日才有空拆开来看。   陆平的信件几乎都是闲话家常与任职地的风土人情、所闻趣事,与往常没有太多不同。   但谢怀玦细细抚过纸页,敏锐地发现纸不同了。   信笺的边缘与纸面有平滑坚韧的质感,他将信纸凑近灯下,照出上等楮皮纸特有的匀净微黄。这样的好纸,一刀价值不下数百文。   陆平家境清寒,早年读书时,为省下几张纸钱常在沙地练字。即便如今做了官,俸禄有限,又要养妻儿老小,向来俭省自持。因而他寄来的书信,从来都是用最普通的纸张。   以他清贫家境以及性格,怎会突然用上这样的贵重笺纸来写一封寻常书信?   这本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在多事之秋,却值得叫他翻来覆去地探寻。   自昨夜起,官家牙关紧闭,连参汤都灌不进了。数位御医连同陈素问对官家进行最终会诊,结论虽谨慎克制,但皆是回天乏力之意。   相关的礼制机构已经开始预治丧具,也正因如此,这几日一直奉命宿于宫中偏殿,以备官家万一苏醒、聆听遗诏的谢怀玦、李行道、韩琮三人,在清晨被宫中大珰吴都知极为客气地请回了府邸。   他们三人是官家在几日前清醒的片刻,亲口点出的“宿直以备垂询”的顾命之臣。   恰逢今日是清明,属人伦大节。官家素以仁孝治天下,吴都知便客气请三位相公暂回府邸,更衣焚香,以全礼数,待次日再行入宫。   彼时众御医包括陈素问都已含蓄暗示回天乏术,吴都知态度恭谨,韩琮亦一同离宫,加之太子言宫内已有部署,于情于理,谢怀玦也没有强硬留下的理由。   他只是照旧派人牢牢盯住韩府,若韩琮有异动,随时来报。   大雨滂沱,谢怀玦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上的信件,心中筹谋着一切大抵都在计划之中。   护送私矿矿工的队伍虽几乎全军覆没,但虞清商已经成功接应到了私矿的关键证人,并将他保护在马军司。而另一名证人……   想起那名不安分的贩马牙人,谢怀玦眉头紧锁。   外头为了堵水正人仰马翻,四处可听闻哗啦啦的涉水声。   便在这时,一阵更为急促剧烈的涉水声响起,下一瞬谢永安推门而入,声音与大风一起刮进里屋:“郎君,外头来报,韩琮进宫了!”   果然!   谢怀玦的心猛然一沉,他立刻追问:“他进去多久了?”   “今日雨势太大,各处消息传递皆有延迟。从韩府盯梢的眼线动身,到消息送至府上,恐怕……他已经入宫有一会儿了!”   不及细思,谢怀玦已一脚踏进门外没踝的积水中,冷水带来的寒意提醒他,必须立刻进宫!   然而,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去岁的某一日。   那时,江齐衡邀请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好友上门做客。席间那个被看管在院中,素来冒冒失失的牙人曾在园中乱走窥探,最后被小厮寻回。   一如他当初在江家后院被虞清商抓现行一般。   但去岁的那个时候,牙人与陆平……可曾打过照面?   谢怀玦脑海中寻不出相关的记忆,但这万分之一的可能仍旧存在。他不愿意将好友往最坏的方面揣测。只是人心总易变幻,眼下的局势也容不得差错。   他猛地停步,意识到现在即刻入宫,兴许已经来不及了!保下证人才是重中之重!   遂转向谢永安,不容置疑地道:   “派人,立刻去江家报信!”   *   雨势小了一些,积水在宫道间汇成急流。   韩琮一路涉水疾行入宫,即便身披蓑衣,雨水仍旧将他彻底打湿。   福宁宫殿外,殿前司的精锐禁军披坚执锐,扼守着每一条通道和廊庑,以确保官家的安全,也为防止突如其来的宫乱。   此刻寝殿门前已经立着两人。   一人全副武装,是殿前副都指挥使毛信,是今夜寝宫外围防务的实际指挥者。   另一人一袭黑衣,是皇城司首领皇城使阎峯。皇城司作为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特务机构,首领皇城使在官家病重期间仍旧随时待命,无时无刻准备着执行皇帝可能发布的任何命令。他与顾命大臣,同样有直抵御前的权力。   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韩琮。   韩琮卸下蓑衣,寝殿门悄无声息打开,吴都知探出头来。   他一张脸白惨惨的,盯着衣衫还在淌水的韩琮,细声道:“大人冒雨进宫,可有要事?”   “本官有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事涉国贼窃密,祸在顷刻,必须即刻面奏官家,请官家圣裁!”韩琮高高拱手。   毛信上前挡在门前,手始终未离刀柄,一双锐目狐疑地上下扫视:“官家昏迷不醒,如何听你面奏?”   “非常时期有非常之法!”韩琮一改以往笑面姿态,此时此刻有不容置疑的强硬,“毛指挥可知,此刻躺在外广场上那口黑棺里的人是谁?是国子祭酒江元道的‘长子’江齐焕!顶替他身份、活跃于汴京的究竟是何人你可知?非要等到奸细里应外合,江山倾覆,你才肯让本官进去禀报圣上吗?”   韩琮入仕二三十载,鲜少有在外人面前大动肝火、疾言厉色的时候,更何况他于森森雨夜,竟拖着一口黑棺前来,若所言非实,岂非构成大不敬?毛信未知实情,心中已骇三分。   他下意识望向雨幕深处那口轮廓模糊不详的棺材,一时惊疑不定。   “可……是否等太子殿下回宫……”   “太子被暴雨困于太庙,道路抢修,非一日之功!”韩琮双眉下压,厉声截断,“军国大事岂能延误?若因迟疑而坐失铲除国贼之机,毛信!你可担当得起?!”   毛信几乎被他的质问剥夺思考余地。便在此时,吴都知的声音从殿内飘来:“既是片刻延误不得的军国大事,韩相公,请进吧。毛指挥,你若不放心,随行入内监看便是。”   吴都知作为皇帝最贴身的内侍首领,本就负责皇帝的起居与外界的沟通,皇帝病重期间,他的话语权不可谓不重。   若连吴都知都这般说了……毛信喉头几番滚动,最终还是侧开身躯让了路。   一干人进入寝殿,重重帷幕内,躺着病重的官家,外头则枯坐着今夜轮值的太医令刘院使。   殿门大敞,带进来一片潇潇雨气,太医令打了个激灵,见着韩琮,立刻站直了身子。   “刘院使!”韩琮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时间,目光如电射来,“本官问你,可有法子,暂时唤醒官家?哪怕只清醒一刻,说一句话!”   太医令眼神闪烁,在今夜之前,他始终记着那位幕僚阴恻恻的敲打:刘院使别忘了,当初是怎么接替钱惟坐上这个位置的……贵妃虽大势已去,但你的屁股仍牢牢坐在这个位置上,是时候报答韩相了。   吞了一口唾沫,刘院使抛出预先准备好的回答:“官家龙体违和,虽已是油尽灯枯之象,但若以金针秘法渡穴,刺激神窍……或可短暂清醒片刻……”   毛信忙问道:“可会损伤龙体?”   强行唤醒无异于拔苗助长,是以燃烧生机为代价的!而且即便醒了,多半也神智昏聩!   刘院使心知肚明,却仅是抹去额上之汗,将话在喉间囫囵一遍:“只是短暂清明的话……于龙体,并、并无大碍。”   刘院使与吴都知都没有阻拦的意思,毛信对医理一窍不通,眼下太子与其他说得上话的顾命大臣都不在,他似乎也没有阻拦的道理。   不等他反应,韩琮已经强硬道:“施针!”   太医令取出一套细长金针,隐入帷幕之后。   不过片刻,众人听到昏睡中的赵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韩琮立刻趋步入内,跪倒在榻前,声色俱是焦急沉痛:“官家,官家!臣韩琮,冒死惊扰圣驾,实因有泼天大事,不得不奏!”   赵绥眼皮剧烈抖动了几下,最终缓缓睁开,露出一双浑浊而毫无神采的眼睛。   那双瞳孔缓慢移动,费力地想将视线聚焦在韩琮脸上。   韩琮扑在榻前,一时之间,寂静的寝殿内满是他愤慨激昂之声:“数日前,枢密院接连得北境与西军密报,诸路皆有迹象表明,有敌国细作已潜入汴京,暗通关节,图谋不轨!臣追查多日,恰在此时得知国子祭酒江元道,其长子江齐焕早已亡故两年!臣于江氏坟茔寻得棺椁,内藏身份玉牌,现已停于宫外广场,随时可验!长子病故,江家却隐匿不报,更寻一人假冒其子,潜伏于汴京!此于礼不合,于法不容,所为何来?臣怀疑,江家通敌叛国,藏匿奸细,图谋不轨!否则长子身故为何秘不发丧?那冒名顶替之人又究竟是谁?江元道门生故旧遍及朝野,执掌天下文教,若其心怀叵测,我大胤江山危矣!”   如此密集的信息,以赵绥当下的神志全然无法接收处理。   他只闻得韩琮的声音急促连绵,裹挟着“通敌”、“奸细”、“江山危”等惊心动魄的字眼,若山石滚落般轰轰地碾过病危君王的大脑。   便是一双不甚清明的双眼,也在此刻闪过惊怒与恐惧。   “事关重大,臣不得不冒死陈情!有奸细国贼正潜伏于朝野,欲祸乱我大胤江山!恳请官家决断!”   赵绥喉中嗬嗬:“通……敌……”   “官家!”韩琮倾身,一声接一声地催促,声音如同诱哄,“是否派遣皇城司彻查江家,揪出奸细,一个也不放过?”   赵绥中风之后吐出的字眼模糊,但此刻仍旧用尽全身力气,从牙关出挤出一个字眼:“查!”   他仍在床榻之上双目暴睁,韩琮却已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所有的焦急沉痛瞬间褪去,只余将局势牢牢把控在手的从容。   似要将这定局重复给在场所有人听,他扬声道:“臣韩琮,领旨!官家明断——由皇城司彻查江元道满门,深挖其通敌奸细之事,一个不许放过!”   他倏然转身面向阎峯:“阎皇使,可听清官家口谕了?”   阎峯作为帝王的鹰犬,办案只需口谕,无需走任何程序。他抱拳躬身,眼中有嗜血的光芒:“彻查江家,一个不许放过!”   毛信目睹全程,自然明白皇城司特务的出动对江家意味着什么。且韩琮此举……是否对官家口谕过度解释?!   他上前一步,焦急道:“韩相公!此间是否有误会?此事是否需要先行禀报太子殿下?”   “毛指挥,你三番两次提及太子?是何用意?!”   谁料韩琮的目光剜来,冷笑着道,“太子监国,乃臣工所请,非陛下亲旨!如今陛下苏醒,亲口下谕,在场数双耳朵皆已听清!莫非太子之权还能凌驾于陛下之上?!再者,是否有误会,江家到底有没有奸细,入了皇城司一查便知!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可能祸国的奸贼!”   毛信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汗涔涔地等待韩琮离去后再行报信。   似乎看穿他所想,韩琮忽然回眸,目光落在毛信满是不安与震惊的面上:“毛指挥,你今夜恪尽职守,护卫圣驾,又亲耳聆听了官家为社稷除奸的圣断,功不可没。待此事尘埃落定,本官自会为你请功。”   毛信僵在原地,一时竟不能明白他的用意。什么意思?他难道在拉拢自己吗?他为何如此笃定自信?   韩琮却不再与毛信废话,转身同阎峯一道向外走去,声音压低:“一切以抓到那名顶替者为重!只要抓到他,让他画押承认是奸细后直接弄死,江家的罪名自然坐实!即刻去办。事后自有论功行赏!”   不过半个时辰,暴雨已转细雨,天色黑如浓墨。   皇城司的亲从官精锐尽出,扑向江府所在的太平坊。   乌靴踏碎雨水,火把的光芒在雨幕中连成一条扭动的火龙,照亮一张张杀气密布的脸。   “皇城司奉旨办案!开门!”   吼声过后无人应答,阎峯挥手,立刻有兵卒架着巨木轰轰撞向大门。不消片刻,厚重的朱漆大门便被狠狠撞开,如狼似虎的兵卒蜂拥而入,江府顷刻间被火光与尖叫声覆盖。   皇城司办案向来不择手段,他们刮进江府每一个角落,掀翻器皿,劈箱倒柜,放肆搜查,即便是女眷的房间也不放过。   白发苍苍的国子祭酒江元道甚至还没来得及穿戴整齐,便被粗暴地从榻上拖下,摁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放肆!你们安敢如此!”江夫人尖叫着挣脱一名兵卒押制,疾步上前扶起丈夫,气得浑身发抖,“我夫君乃国子祭酒,天下士林宗望、清流表率!尔等鹰犬,无圣旨明文,便敢夜闯私宅,侮辱大臣,眼中可还有朝廷法度?!”   “好一个清流表率!大祸临头尤不知!你们江家包藏祸国奸细,我等是奉陛下口谕,名正言顺进行搜查!”一名亲从官好整以暇地看着平日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形容狼狈的模样,阴笑一声,“江夫人,您是自个儿去外头站着,还是我们兄弟几个抬您出去?”   “滚远点!用不着你们动手!”   江夫人怒火冲天,反倒是江元道强装镇定,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   此时这位老臣,心中仍旧坚信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夫妻二人相携着步入庭院,只见此处站满了人,江家从上到下,皆如牲口般被皇城司兵卒驱赶聚集于此。   细雨仍在飘,庭院中尚有未及排出的积水,众人站于此处,鞋袜衣摆都湿漉漉的。   江齐衡正在安抚几个受了惊吓的女眷,或许是提早收到了报信,他此刻还算镇定。   另一边阎峯带人冲进江家长子的院落,一番疯狂搜查过后,却找不到传闻中那位常年卧榻的江大郎的半分踪影。   屋内一切陈设都显示近期有人居住的痕迹,只是床榻凌乱,一切都是人去楼空的景象。   “他大爷的,这江家是怎么做到提早知道消息,把人给放跑的?”他一边骂一边往外走,到了此刻,他自己也对江家窝藏奸细之事抱有七八分相信,否则只需请江家大郎出来自证即可,何必闹到这步田地?   再者,人跑了他怎么交差?!   他回到庭院之中,唰啦一声抽出佩刀挨个指过去:“今日我司奉陛下口谕缉拿奸细,快说,顶替江齐焕的那个奸细跑到哪里去了?”   “江家没有奸细。”江齐衡扶着父亲,拨开近在鼻尖的刀尖,面怀憎恶,“反倒是逆贼韩琮,趁国君病重、太子被困太庙,贼喊捉贼倒行逆施。待太子回宫,一切自有分辨!”   “哼,连韩大人的行踪都了如指掌,还说没有图谋!”   江元道已在仓皇中系好了外衣,在这般境况,也竭力维持着士大夫的体面。   他颤颤巍巍地朝着皇城方向拱手作揖:“老臣恳求面见陛下……陛下圣明烛照,断不会听信谗言如此对待老臣……”   “今日行动,便出自陛下口谕——彻查到底!一个不许放过!若你们没有窝藏奸细,为何于你江家墓园挖出江家大郎尸身?!为何叫一个来路不明者李代桃僵?!那冒充之人是谁?现在何处?叫他出来对峙!若心中无鬼,为何我等一来,人即刻消失无踪?”   庭院众人心知肚明,证人若交出去,一切功亏一篑。别管那牙人到底是不是奸细,进了皇城司,说是奸细便是奸细!更何况敌人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他们绝不可能遂了敌人的意!   江元道愤而甩袖:“老夫长子齐焕,先天有疾,缠绵病榻多年,确已在两年前亡故!此事隐瞒是真,我江家只认此事,其余一概不认!”   “我大哥亡故与你们何干?”江齐衡将江元道拦在身后,冷笑道,“至于所谓冒充之人,那不过是家中仆役,身形与我大哥相似,我母思念成狂,有时让他仿照我兄长旧日装扮,以慰哀思,此举虽有不妥,却有何不可?!”   “放屁!死到临头,还敢胡诌嘴硬!”阎峯勃然暴怒,他手腕一翻,厚重的刀柄狠狠砸在江齐衡额角!   “啊!齐衡!”   随着江夫人一声尖叫,江齐衡踉跄着倒地。   江家人一窝蜂地拥住他,见他额角皮开肉绽,流下的鲜血覆住那双夺目的桃花眼。   江夫人猛然转头,死死瞪向阎峯,厉声道:“阎峯!你这断子绝孙的腌臜货!韩党门下摇尾巴的野狗!你以为攀附权奸便可保富贵?我告诉你,古往今来,似你这等无脊无骨的爪牙,从无善终!你今日若是铁了心要替那国贼行此等倒行逆施之事,且待太子回京之日,便是尔等伏法之时!”   说罢,一口唾沫星子恶狠狠呸在他脚下。   阎峯自知,他们这些皇城司兵卒本就不被这群所谓清流所容。骂地再难听的他也不是没听过,只是听他们一口一个太子,阎峯却不怕反笑,最后到底忍着没往外吐露什么。   便在剑拔弩张之时,四处搜家的兵卒们返回,手上不约而同地拿着“搜出的证据”。   阎峯从其中随意拿起一封信件,上面满是晦涩难懂的北勒文字。他乜斜着在雨中瑟瑟发抖的江家众人:“看看我们搜出了什么?”   江家上下百余口人,于雨夜中紧紧拥在一处,同仇敌忾地盯着这张令人憎恶的嘴脸。对于皇城司凭空捏造出的证据,他们似乎都明白敌人有备而来,此刻再多辩解皆是无用。   阎峯看着面前沉默的众人,嗤嗤地哼笑:“你们山阴江氏,当真是满门风骨啊!来人!将江府上下全部锁回皇城司大牢!进了里头,不怕不吐露实情!”   于是江府男女老少,无一例外,都被铁链锁拿,像拖拽牲口一样被拖出府门,准备扔进早已候在门中的囚车。   江家诗礼传家,何曾受过这般对待!   众人凄凄惶惶地走在冰冷不绝的雨丝中,突然,一阵粗暴的推搡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只见两个皇城司亲事官一左一右地拖拽着一个女子,越过被驱赶在一起的江家人,将她摔在大门口积水的石板路上,雨水立刻浸透了她半身衣裙,   她发髻散乱,一缕湿发贴在苍白颊边,艰难地昂起首来。   “栖云!”江齐衡失声喊道。   李栖云目光越过淋漓的雨水,落在江齐衡额角的伤口与满面污血,面上同样失了色。   阎峯踱步到她身侧,托起她的下巴:“李行首,深夜冒雨请你过来,实在失礼。不过,谁让你与江大才子交情匪浅呢?”   “你们这群疯子!江家的事干她什么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江齐衡额角的伤口跳痛着,他想冲过去,却被身后兵卒死死按住。   阎峯猛地揪住李栖云的衣领迫使她站起来,将脸朝向目眦欲裂的江齐衡:“大才子心疼了?心疼就对了,听闻李娘子乃樊楼行首,迎来送往间,最是容易探听机密、传递消息。”   他说着,又转向江元道:“你说你江家清白,却让儿子与这等迎来送往、背景复杂的风尘女子过从甚密,焉知你江家隐秘不为人知,她不是经手人?”   江家人皆是气得浑身发抖,从未见过这般胡乱攀扯、罗织罪名的无耻之徒!一个弱女子,竟也拿来要挟!   江元道一生讲学育人,最重礼义廉耻。直到今日,他才明白自己试图维护的体面与礼义,在这群狂徒面前不过是纸糊的灯笼!   他抖动着手上的锁链,字字泣血:“我江家世代书香,忠义传家,今日蒙此不白之冤,是天道不公,是奸佞当道!今日若是陛下在此,也断然不会要你们如此行事!你们这是构陷!是矫诏!是戕害忠良与无辜!尔等今日所为,史笔如铁,必将遗臭万年!”   “江大人,你这些话我早就听腻了。“阎峯时刻记着今夜的任务,他掐着李栖云的脖子,“我只问一句,你们将奸细藏在何处?只要你们如实告知,我立刻用轿子送李行首回樊楼。你们若不说……”   五指一紧,李栖云呼吸一滞。   “阎峯!你敢!”江齐衡挣扎着嘶吼,手上铁链哗啦乱响。   “你们看我敢不敢!快说!”   “放开她!她对此毫不知情,何不冲着我来!”   “说啊!!”   痛苦与癫狂的咆哮对峙连声而起,李栖云只感觉脖颈间越来越紧,几乎窒息!   她模糊地看向痛苦挣扎的江齐衡,忽然用尽浑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撞——坚硬的后脑勺恶狠狠地磕在阎峯的鼻梁之上!   鼻梁折断的声响与阎峯的痛呼一同响起,鼻血蜿蜒而下,他痛得眼冒金星,手上顿时卸了力。李栖云便趁他仰头踉跄后退之时,从他腰间抽出刀来!   佩刀很重,在此之前她从未握过这样重的刀具。可她此刻却似乎拥有了无限的勇气,双手紧握刀柄,对阎峯狠“呸”了一声:   “恶徒!你罗织构陷,血口喷人!我与江家皆清清白白!我纵是你口中迎来送往的风尘女子,也比你这披着人皮的禽兽更懂礼义廉耻、是非曲直!你休想用我的性命来胁迫任何一人!”   江家与江齐衡皆是一身清白,断不能因她之故,让江齐衡两难!   她握着刀柄的手在发颤,却又腾出一只手将散落的发丝捋至耳后。   最后一面,总要得体一些。   她转头望着江齐衡,雨水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眼睫。   “思远,四娘许你来世。”   这是她头一回敢在他的家人面前诉说情意,也会是最后一次。   说罢,她紧闭双眼,笨拙引刀横向颈间!   在场众人尽皆失色!   “栖云!不要——!”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喜提新冠了,我太痛苦了,烧了两天才退,但是仍旧头痛和刀片嗓,问了编辑能不能撤榜,编辑说周一撤不了,所以在榜要求的字数还是要写完否则就黑榜,我只能含泪还债边头痛边熬夜真是头铁,最近流感易发,大家外出注意带好口罩,每次都是生病了之后才发现健康真的很可贵 第112章 破釜沉舟   嗖——!   一点乌光撕破雨幕,贴着李栖云的耳畔掠过。   铁器撞击声在她掌心炸响,她只感觉双手被震得发麻,而那柄横在颈间的长刀已经哐当落地!   她惊魂未定地低下头,看见与长刀一起落地的,是一杆自她身后激射而来的箭矢,撞歪了刀身,阻止了她的自戕。   江齐衡,乃至许多江家人都同时松了口气。众人都看到,李栖云白皙的脖颈被刀刃开了一条细细的血线,再晚一些,便要香消玉殒,可见她方才是当真下了必死的决心!   “李娘子,命不该绝于此。”   虞清商率着十来骑可自由调配的都虞候亲兵,从雨幕中穿出,一手握缰绳,持弓的另一手正缓缓垂落。   她说话时,声音也有些颤音。在收到谢怀玦的传信后,她立刻从马军司出发。而雨夜之中,光线昏暗,准头有失,她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抢在李栖云血溅当场前将她救下。   幸好,她赶上了。   沐猴而冠的恶徒还在逍遥,有情有义之人不该就此魂断。   阎峯捂着还在流血疼痛的鼻子,面上的肌肉不断抽动着:“虞将军,你今夜是要阻拦皇城司办案,违抗圣命?”   “你要办案,本官不阻止。”她示意李栖云往骑兵身后躲,“但仅凭你皇城司一张嘴,便能颠倒黑白,刀挟无辜,生杀予夺?”   “李栖云与江齐衡过从甚密,有传递消息、窝藏奸细之嫌!”   “照此说,我与思远同样关系密切,你是否也该将我一并捉拿?”她压下翻涌的怒火,“李娘子夺刀自证清白,乃是你逼供过甚、草菅人命所致!阎峯,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奉劝你别行事太过。”   阎峯捂着鼻子,也捂住了面上的狼狈。   他今夜行事本就有些逾越,意在速决。他本也没有打算众目睽睽之下真的弄死李栖云,毕竟皇城司虽有圣上口谕,但仅针对江家,一切牵连无辜的行为都可能节外生枝。   如今被虞清商抓个正着,她态度强硬,想要逼问出那名“奸细”所在怕是不可能了。自己更是因此受了伤,被一个弱女子夺了兵刃,实在颜面尽失。   好在他阎峯向来能屈能伸。他狠狠抹了把脸,在面上擦出一片狰狞血痕,才没什么诚意地拱手道:“无妨,皇城司自能从江家人口中撬出实情!来人!全部带走!”   江家人被尽数塞入囚车,铁链声锒铛作响。   虞清商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死握拳,感受到粗糙的缰绳硌在掌心的疼痛,感受到不能相救于当下的无力。   她能保下一个李栖云,此刻却保不下深陷泥沼的江氏满门。   囚车碾过湿泞石板,辘辘声混着雨声,江齐衡便在这雨幕中回首,目光先是留恋地望向流泪的李栖云,含着无声的宽慰,复而又满是感激地看向虞清商。   看着江家满门被用对待最低等囚犯的方式带走,看着江齐衡平日那张笑嘻嘻的面上,此刻也有赴死的从容,虞清商猛然勒马追赶两步,在阎峯充满警惕的眼神中,毫不避讳地扬声道:“思远,你等着,我一定能救你,一定能还江家公道!”   阎峯嗤笑一声,只觉得这位虞将军真是性情中人。救一个无关紧要的李栖云便罢了,江家进了皇城司,哪里还有清清白白出来的道理!   火把的光亮照亮漆黑夜幕中洋洋洒洒的雨丝,雨丝又将火光晕开,直至队伍渐行渐远。   “虞将军,”李栖云衣裳湿透,冷得发抖,她仰起脸来,“思远会平安的,对吗?”   “他会的。”   又是片刻默然,她命亲兵护送李栖云回马军司,自己调转马头,沿长街行数十步,停在一辆宽阔的马车前。   车前后守着数名蓑衣护卫,车门大敞,无声邀请她入内。   下马后,她将佩刀重重拍在车辕上,准备掀帘而入,却仍被一名护卫抬手拦下。   她一声冷笑,又从袖中取出匕首,最终才得以钻入车内。   宽敞的车腹内,一切的始作俑者端坐其中,如观棋局般旁观了方才一切。   车厢中央摆着一盘残棋,棋子密布,黑子将白子尽数包围,白子生机难寻。   虞清商在他对面坐下。   雨声被车帷隔绝,在这个宽阔却也逼仄的空间,这对曾经的师徒再次对面而坐。   “韩琮。”她直呼其名,“江家朝野声望卓著,你如此极端行事,弄得满城风雨,就不怕之后收不了场?”   他将手拢在宽大袖中,神情温雅如昔:“若你肯交还证人,江家通敌之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今夜你发动对江家的围剿,将士大夫与文人的脸皮踩在脚下,即便事后江家全须全尾地出来,这件事也不可能就这样算了。文臣清流不会忘,御史台不会忘,你心里也明白,此事一旦开场,便只能不死不休。”   韩琮欣赏地看着她,伸手一只手来,往棋盘上再下一子:“知玉,这一切都要怪你自己。是你背叛为师,弃为师而去,将为师逼到这步境地。你若肯把证人乖乖交给我,我断不会做到这步境地。”   虞清商盯着他从容模样。   “如此行事,看起来全然不怕太子回宫之后,以‘矫诏、隔绝圣听’之名,拿你问罪。所以……你应是有明确的倚仗与退路,才叫你这般有恃无恐?”   她屈取一条腿,将满是泥泞的靴底踩在锦绣坐垫上,扬起眉来:“让我猜猜,是怎么样的退路……你笃定太子无法顺利登基?还有官家另有遗诏……?”   韩琮但笑不语。   她随手将一枚白子丢到棋盘上,也不管是不是对的位置:“你太急了,即便真有遗诏做你的倚杖,你也惧怕被证人合围,倒在遗诏生效前夕。才不惜诬陷江家,也要抢时间。承认自己惧怕败露,对韩相而言,很难吧?”   “棋子的位置,下错了。”韩琮一声叹息,伸手替她摆正白子,“从前便让你精进棋艺,怎的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连个棋子的位置都放错?”   他重新拢袖,眼中闪过兴味与讥诮:“知玉,你说我怕了,你却也非无畏。我身在枢密院,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大胤的律法。你们四处搜罗证人,是想依‘众证定罪’之条,启动程序,将我下狱?”   “只是……如今你们能凑齐三个人证吗?你,贩马牙人,私矿矿工……啊,说到那名矿工。”他眸中幽光一闪,似笑非笑道,“我的人报说,他坠车时头颅着地,又在马背上颠簸一路才回马军司,想必颅内都散成一锅汤了。不知他……还活着吗?”   她面不改色:“韩相这般急于探我口风,还说你不怕?”   “知玉,不必强撑。若那矿工尚存一息,你们证人已齐,早该向大理寺递交状纸,何须眼睁睁看江家入狱?”韩琮心情大好,目光竟透出几分怜惜,“得知你是女子那日,为师心中满是惊喜叹服,更知你这一路何等不易。交出证人,未必能救江家,却可保全你自己。你的性子,为师一直都很喜欢……”   “韩琮。”虞清商冷冷截断他令人作呕的注视,“你真以为,我手中已无底牌?”   真是奇怪,当他知晓她是女子时,看她横眉冷对,看她挣扎求生,反倒比她是单纯的男子时,更叫人多出一丝观赏的兴味。   她此刻的模样,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   韩琮又下一子:“知玉,为师如今倒是好奇你身着女装时,该是何等模样……”   他话未尽,虞清商反手扬了棋盘,劈头盖脸地砸在韩琮身上,最后噼里啪啦地洒落满地。   “去你的吧!早就跟你说了,我不会下棋,也懒得学什么下棋!”   韩琮捻下落于衣襟处的一枚棋子,笑容蓦然变得阴冷。   比起立刻取了眼前人的性命,他更想看这女子的傲骨,在无可挽回的局势前一点点折碎。   “虞清商,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要不要将另一个证人交到我手上!在此期间,我能保证江家人仅是吃点皮肉之苦。若你仍想与我为敌,那么一日过后,你的女子身份曝光,我让你连站上棋盘的资格都没有!”   虞清商身形伶仃地站在街口,看着韩琮的车马远去。   他猜对了。那名从铁脊城南下,牺牲了无数人才勉强送抵汴京的私矿工人,他的后脑在地上磕出了半指长的伤口。   在被马军司救下后,已基本没了气息。   三人众证,如今已少一人。   该怎么办?该如何阻止韩琮?   片刻的迷茫过后,她的眼中重新燃起大火,势要燎穿这无边雨夜。   *   翌日,天还未曾亮透,江家满门下狱之事已以迅捷之势刮遍了整个大胤朝堂。   时值皇权更迭的关键时刻,多少公卿之家,在大雨中一夜未眠。   连平日里万分低调的清流江家,竟也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满朝文武惊骇过后,人人自危,时刻惧怕着皇城司下一把火便烧到了自家头上——连江家尚且如此,今日是他,明日又会是谁!   而关于江家“通敌”的罪名,朝野迅速撕裂成两派。   一派言之凿凿,认为江齐焕既已亡故,江家礼仪之家,反令他人冒名顶替?若非心中有鬼,何须行此瞒天过海之计?通敌之嫌,恐非空穴来风。   另一派则痛斥构陷,称江家百年清誉,累世忠贞,全然没有自毁长城投敌的动机!   只一切口舌之辩,皆因太子未归而悬在半空。   多数人皆期盼着太子尽快还朝,好坐镇中央,给惶惶不安的百官一个说法。   只是昨夜那场暴雨,将太子回京必经的一段山道彻底冲垮。此刻道路已成一片泥海,人马难行。   纵然太子即刻回朝,以储君之身也难以越过陛下口谕直接放人。但最起码能将此案从皇城司私狱升级为三司会审,让江家免受私刑之苦,也能自证清白。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城司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恐怕未能等到太子回宫,那江家人便被屈打成招!   福宁宫偏殿之中,谢怀玦已于此宿了一夜。   毛信已将韩琮深夜面圣始末尽数坦白,谢怀玦听罢,明白殿中已无清白之人。   吴都知、太医令疑似倒戈韩琮,在官家即将驾鹤、太子登基前夕,他们的倒戈意味着什么?   局势有变!   韩琮与阎峯在外头搅起腥风血雨,吴都知在内把守要津。这些人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全然不惧怕太子的事后清算。他们所为,让谢怀玦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推演——   官家出于各自考量,或许早已决定废太子改立嘉王。吴都知身为御前心腹,必然最先窥得圣意,甚至可能已将遗诏内容透给了韩琮。正是这份底牌,让他们敢在太子回銮前夕放手一搏。   若推演成立,那官家择定他、李行道、韩琮三人作为顾命大臣的目的昭然若揭。   韩琮代表嘉王一系,在突然改立嘉王的情况下,确保新帝顺利登基。他与李行道,则代表清流与中立的朝堂力量,用以制衡韩党,避免江山彻底倾轧。   更重要的是,他与李行道当初都未曾卷入贵妃案,在官家心中尚且“干净”。   但这个推演仍有一处不可忽视的疑点。   遗诏之所以为遗诏,便是在帝王驾崩之后,它才真正生效并成为法理依据。   韩琮昨夜不顾一切催太医令强行唤醒官家,分明已不在意官家生死——他根本不担心官家就此长眠,导致遗诏永埋。   这说明遗诏不一定就在官家手中,反而可能藏于他处?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如期”出现。   如果当真藏于他处,那会是在什么地方?掌控在谁手里?   官家驾鹤可能便在这两日,他必须守在宫中。   所幸入宫前他已派人报信虞清商,让她手中证人一旦集齐,立刻将他准备好的相关罪证,一同送往大理寺。   江家在皇城司撑不了多久。   人总觉得自己可以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熬过刑法,但事实是,仅是几鞭子带来的皮开肉绽,便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力。   纵然江齐衡等主家人都是硬骨头,但其余下人呢?都是血肉之躯,不能苛责人人意志顽强。只要开了一条缝,只要有一人认下了窝藏奸细的罪名,则一切便像开闸泄洪,无可挽回!   谢怀玦静坐如塑,脑中却如潮汐昼夜不歇。多日不曾安眠的倦意在他眼下晕开淡淡青黑,却分毫未减他眸中锐利。   偏殿另一侧,传来压抑的啜泣。   副相李行道正以袖拭泪。   到了他这把年纪,面对生死之时总是同悲难抑。他略长官家几岁,真正与官家有两朝君臣情谊。他或许是此刻唯一一个真心为龙榻上那位君主的濒死,而感到伤心难过之人。   尽管官家平日里总厌他固执,屡次斥他“执拗的老匹夫”,临终时却仍将社稷之重托付于他。   或许,他便是官家心中的纯臣吧。   谢怀玦掩去眸中盘算,转头望向窗外,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天幕仍旧黑云密布,而真正的黑夜,很快再次降临。   祭酒江公满门下狱的消息,不仅震动朝野,也如野火般烧遍整个国子学。   某处酒楼的雅间内烛火通明,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学生。   青色的生员襕衫摩肩擦踵,他们皆是不足二十的芳华年纪,年纪轻,心气盛。平日里一心向学,满是未被官场污染的灼灼生机。   “简直丧心病狂!”一个面色赤红的雷姓学子拍案而起,震得烛台一跳,“江公满门清正,未闻参与过任何党争,一门心思教书育人,这般清心寡欲之人,怎会去当什么国贼,包藏奸细?于情于理皆说不通,说江家通敌,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所言甚是。”另一名蒋姓学子环视四周数十张坚毅面孔,“诸君,此刻尚坐而论道乎?官家仁厚,从前康健时也甚少动用皇城司审理案件。阎峯是什么人?一介阉竖,正是在官家手下苦于无出头之日,这才转投权奸!为了办成此案,必然无所不用其极,江公年迈,如何经得起那般拷掠?江公入狱已过一个白日,生死未卜啊!”   他话音刚落,一个家在京中有消息门路的学生低声道:“蒋兄所言极是!然则情势险恶,我听闻不仅是江府被围,京中许多高官府邸之外,都有了盯梢的影子。韩相此番,是铁了心要拿江家立威,我听闻家中父辈密谈,皆闻韩相背后定有倚仗……太子尚未回京,变数仍在!”   他话说得隐晦,众人却听了个明白,一时间群情激奋:“那又如何!难道我们就摄于权奸,看着老师受苦而无所作为吗?”   “江公平日里的教诲尤在耳边!岂能仅凭隐瞒长子死讯一条,就定下通敌叛国这等灭族大罪!”   “我们不可无所作为!枉为国子监生,枉为江公之徒!”   一名谢姓学子在此时轻咳几声,众人知晓他出身大族,族兄更是顾命大臣,不禁都屏息听他所言。   “诸位听我一言,我等若是贸然聚众冲撞,非但救不得江公,恐怕正中下怀,反被扣上‘串联生事’、‘干扰法司’的帽子,届时牵连更广,反害了老师。”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老师蒙冤受辱,我等却做缩头乌龟吗?”雷姓学子眼中已有了泪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孔圣人曾言‘见义不为,无勇也’!今日江公蒙难,我等若因惧祸而噤声,岂非成了圣贤所言无勇之人?”   谢姓学子安抚地拍拍他宽厚的肩膀,徐徐道:“雷兄且听我言。我等都是学生,虽无实权,却有清议之声。你我可联络同窗连夜起草陈情文书,所言不涉朝局攻讦,只言江公人品学问、忠君体国,质疑‘通敌’罪名之荒谬,恳请有司公开审理,勿用私刑,以存朝廷体面。起码让台鉴及朝中诸公,皆能听见我们的声音。”   他虽说话沉稳,话语中也难掩少年意气:“还有,明日我等可齐聚至天街,不许喧哗冲撞,只静静地跪请公道!都说法不责众,何况我们仅是门生为师长请命呢?只要声势起来,兴许能直接对皇城司形成牵制,让他们不敢滥用酷刑!”   他说得条理分明,引得一众学子热血沸腾,都觉此举可行!   然在场却仍有人同样出身大族,父兄皆在朝为官的学子,却对此举抱有更为敏锐的认知。   “此法甚好,只是我听闻对老师满门的调查,到底出自官家病中口谕。纵是病中所出,也非我等学子可以妄议。我们这般举动,万一被曲解为‘挟众意以逼君王’,是否会反为老师又添‘结党’、‘惑众’等罪名?”   立时又有一人接话:“老师毕竟乃国子祭酒,是天下士子楷模。向来以‘不结私党、不挟众意,只论是非于朝堂’的风骨著称朝野,我等如今若真的抱团求情,固然是出于师生情义,然在外人眼里,我们越是团结,岂非越能证明老师有结党的能力?是否对老师更为不利?”   方才热血上头的青年们,这回真如霜打的茄子般彻底蔫了下去。   道理他们岂能不懂?   自古以来,天下菁英学子抱团共论是非,无论形式如何和缓,归根到底属于清议干政,舆论逼宫,向来是大忌!   若韩党以此攻讦,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雷姓学子颓然坐于椅上:“这也行不得,那也行不得!难道我等今日只能枯坐,静候结果吗?”   “不可就此作罢!若今日无所作为叫我退去,日后还有何颜面自称读的是圣贤之书?”   “我们再想想!老师一家在里头受尽苦楚,我们一起再想想办法!”   “是啊,我们今日聚于此处,总能想出两全之法!”   学子们双眼发红,他们手中有的,仅是笔墨、青衫与一副还未真正见识过风刀霜剑的少年胸膛。   他们绞尽脑汁,渴望寻得既能践行心中道义、又不会害了老师的两全之法。   笃笃笃。   门上三响。   “谁?!”众学子们警惕地望向门口。   此处乃学子密会,知情者皆已在场,因而此时的敲门声显得尤为可疑。   一名胆大的学子强装镇定,上前缓缓拉开门来。   只见门外,一道身影孑然而立,周身满是风雨之气。   她今夜卸去铠甲,绯红官袍、幞头、皂靴,便是全部的装束。   可仅是一席绯红,也衬得她眉眼深沉锐利,与这满室青涩襕衫是如此的迥异。   “都、都虞候?”   “虞将军?”   几名曾在江府雅集上见过她的学子,一下子就将虞清商认出来。   室内被烛火与少年的体温烘得发热,她跨过门槛,看到一群眼中兀自含泪的少年。   他们一个个起身,纷纷对她作揖行礼。   “诸位不必两难。我今夜来此,正是为了救江祭酒,为了救我的好友江齐衡,为了救江家上下每一个无辜之人。”   她年长众人许多,所说之话莫名带着信服力。   学生们对她存着本能的敬畏:“虞将军,莫非您已有良策?”   虞清商未答此话,只是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放在案上:“今日午后,皇城司派人将此物送到我手上。”   盖子被掀开,众学子好奇探头去看,立时大惊失色——里头竟血淋淋地躺着两颗人牙!   “这、这是谁的牙齿?”   “还能是谁的!”雷姓学子目眦欲裂,“欺人太甚!皇城司!他们竟敢如此折辱老师!这是酷刑!是恐吓!”   怒火与恐惧,瞬间淹没了每一张青涩面庞。那两颗静静躺着的牙齿,如此残忍地揭示了江家在狱中可能遭受的苦难!   虞清商任由怒意在空气中燃烧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他们送来此物,是威胁,试图以江家人安危,来换我手中的证据。”   她抬起眼,瞳孔倒映着灯火:“现在,我选择将证据,交给你们。”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她又取出一只略大的扁木匣,与那盛放血牙的黑盒并排放在一起。   “什么证据?!”   “江家从未窝藏奸细,更非国贼!”她斩钉截铁地道,“真正倒行逆施、勾结外敌、戕害忠良的国贼,正是韩琮本人!证据便在匣中。铁证一出,韩琮贼喊捉贼,江家所受诬陷,不攻自破。”   “而诸位,仍可聚于天街,但并非聚众逼宫,而是为国揭奸。”   学子们一双双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她的手仍按在匣上,再次环视四周,心脏与所有人一同剧烈的搏动着。   再开口时,她似乎已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然,在揭露国贼之前,我有一事与诸位坦白。”   她不会允许,有人用秘密胁迫她。   她会坦然地揭开自己,将秘密化作武器。   她会借助一切能用的“势”,让自己立足世间。   烛火跃动,雅间雪白的纱窗上,映照出学子们幢幢的身影。   而正中央,那道孤松般的的剪影,抬起手来,缓缓解下了头上的幞头。   青丝如瀑,在纱窗上映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属于女子的柔美轮廓。   【作者有话说】   明天没有更新哈 第113章 坦荡立世   虞清商将头发重新束起,对镜自照,确保到每一丝每一缕都规规矩矩地贴着头皮。   她望着铜镜中人那张脸,北地的大风在脸上刮出干燥的皮屑,眼睑之上褶痕深深,而那双眼睛,满布尚未完全褪去的迷茫惊惧。   就在刚刚,于岚州铁脊城的巡检隘口,她如往常一般与同僚一道核验一批运往镇北关的军需。   同僚们照例嬉笑着掀开几角,随意查验了几个箱子后,便摆手示意无误,催促着众人签字,好让押司盖章放行。   唯独她,掀起了每一辆车的油布,伸手探入了每一个箱缝,在首尾相连的每一辆车中,探查出了夹带其中的巨量铁锭。   铁,是绝对禁止流通出关的军需物资。   私贩一斤,便是流徙。超过十斤,可判斩刑。而眼前数量之巨,足够在场每一人死百次。   更令她感到荒谬的是,她的上级巡检使、另一名同级巡检副使,包括负责登记造册的押司,乃至于那些负责押运的车夫吏员,他们没有任何一人脸上有惊惶,也没有一个人眼中流露意外。   他们只是停下了说笑,静静地看着她。   这些平日中勾肩搭背,一起喝酒说笑的同僚,此刻全然陌生得可怕。   恍惚间,她似乎触及到了陌生圈子的一角。   集体审视的目光,在他们和她之间划开楚河汉界,在感到惊悚与孤独之时,她似乎被排斥了,却又感觉对方似乎也渴望着她的融入。   巡检使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虞副使,你我对那位大人,都要用忠诚回报。”   回报吗?   她恍然了悟了这几年顺遂得不可思议的原因。   为什么同样是新晋武官,同样是寒门出身,别人还在底层苦苦挣扎,她却连连升迁?   同僚私下议论,说她走了韩相的门路。她却嗤之以鼻,明明她的每一级升迁都踩在具体的战绩之上,明明老师也说了是国朝缺人,是她自己争气!他的提携自然是师长对得意门生的赏识,是她精诚所至,是她应得的!   直到此刻看着这一张张似笑非笑的脸孔,她才惊觉,这满车铁锭是对她“忠诚”的考验,也是她年年晋升必须支付的代价。   同僚们将巡检日志递到她面前,上级甚至以一副过来人的嘴脸道:“都有这一遭,迈过这道坎,以后便好了。签字吧。”   她沉默地接过巡检日志。   不签?   凭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巡检,去质疑盖着枢密院大印的军机公验?去对抗这条盘根错节的边境走私网?又或者,她该如何回报恩师的提携?   签?   那她之后到底是谁?   她这身官服,到底代表着什么?   她一路走来的血汗与坚持,究竟算什么?   心底深处坚守的某些东西似乎在咔嚓碎裂,在纷乱庞杂的思绪中,她借口腹痛上净房,让他们稍等片刻,之后匆忙逃离了现场。   那一瞬心神大乱,脚步踉跄,以至于被营地旁斜伸出的枯枝勾歪了发冠。   她逃回到简陋的巡检营房,在铜镜中看着里面那个发冠歪斜、脸色惨白、眼中惊惶未定的年轻女将。   今日之身,无力抵抗。   但……   她真的完全,不得抵抗吗?   未必。   她散开发髻,让青丝垂落。又一丝不苟地将它们重新束起。   镜中人的眼神仍有惊惧,然束发的过程中,却也有更坚硬的东西,从震动的废墟中顽强而起。   虞清商心中怦怦直跳,她迅速在外头坐下,裁下一张独立的纸页,用兑了水后的淡墨,在上头写下:升平十二年九月廿八,于岚州铁脊城巡检隘口,查获未载公验之铁锭数车。因上命被迫放行。   她翻开方才一起带回的巡检日志,找到众人即将签字的那一页——第十页。上头已由押司写好了“一切正常,予以放行”,只待众人在底下相继签字。   她将自己写了真相的淡墨夹页,仔细贴在第十页的背面。又从日志最末裁下一张全新的空白纸页,覆在第十页背面,完美地掩盖了下面那张夹页的存在。   只要不将日志拆开透光细查,无人能发现这第十页之中,竟藏着一页夹带的真相。   做好这一切,她才拿着巡检日志重新回到隘口。   众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似乎已经足够宽容地给了她许多思考时间。   她佯装着无事,率先签了字,又克制着颤抖的指尖将笔递了过去:“诸位久等了,签字吧。”   所有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心照不宣的笑容,仿佛在庆祝她的“加入”。从巡检使开始,到最小的车队吏员,相关人员依次在那“一切正常”的下方,签下自己的姓名。   这群人囫囵惯了,无人留意纸张的厚度。   他们似乎也习惯了一个又一个新人的加入,也想象不出会有人会生出抵抗的心思,仿佛人天生就该回归浊流。   于是谁也没察觉,当他们运笔签下名字时,墨迹透过第十页正面的纸张,同样印在了底下那张淡墨夹页的对应位置。   ——他们的签字,与她的如实记录,以这种隐秘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成了一张特殊的“供状”。   当日夜晚,北风如刀。   虞清商避开巡哨,独自来到隘口不远处的一颗老榆树下。她用匕首,在树干背面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将今日从车上悄然顺下的一小块铁锭放入其中,又做了简单的掩饰。   老榆树啊老榆树,她心中默念,请你暂且保管。再过几年,风霜雨雪,你的伤口会慢慢愈合,将这块铁永远地藏进你的身体里。连同那页夹页一起,成为未来某一天,无法作伪的真相。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回那片飘荡着人声笑语的黑暗之中。   只是这一次,那黑暗决计不能再将她完全吞没。   升平十二年的虞清商,就这样一步步走进了升平十六年的四月。   两个时空的身影,在光影中重叠、融合。   过去的虞清商聪明、勇敢,既入泥沼,也留清白。她从未想过彻底抹去错误,她从一开始,就在为“面对”留下证据。   今时今日的虞清商恍惚总会觉得,或许她与过去的虞清商真的拥有同一个灵魂。   但无论是否,她要沿袭她的磊落坦荡,坦然地剖开自己,让所有曾经犯下的错误,都有修正的机会。   而今日始。再也没有人能够再用她所谓的秘密威胁她!   今日她的秘密,将化作她的武器!   大胤升平十六年,四月七卯时,风歇又起,天色初晴。   天街之上,虞清商披发,任一头青丝舞于身后。   那一身绯红官袍,同样恣意洒脱,在风中翻飞鼓荡。   她的身后,是三十名国子监学子,一夜未眠,却人人神色振奋肃穆。   三十席磊落青衫,连成一片等待燎烧的青色荒原,只待前方那那一席绯红星火投来,便可成燎原之势。   过路的百姓纷纷驻足,惊疑的目光纷纷落到这一队奇异的行列上。   “那是谁?一个女人,怎敢披发、着官袍上街?”   “看那脸……好生眼熟!日日来我摊上买两个煎饼当朝食的,不就是她么?”   “是她!是虞将军!”   “虞将军……她?她怎是这幅模样?她怎的是个女子啊!”   议论声如涟漪般荡开,虞清商抬眸,天街尽头是巍峨宫城的轮廓,那是身为女子的她本没有资格踏足的地方。   今日,她要捡回过去虞清商被迫舍去的性别,揭开那无数次被敌人当做锁喉绳索的秘密,以虞清商“本我”的面目,立于世间!   天光划破云层,千丝万缕地洒落宫阙飞檐,洒落天街,洒落她的青丝与袍角之上。   就连风似乎也在此刻有了形状,它蛮横地灌满她宽大的广袖,将宽服鼓涨得猎猎作响。   于是那身规整官服,忽而被撑得有了风骨。那唯一被自然征用的飞扬布帛,仿佛成了她灵魂探出桎梏的触角。   她就这般长身鹤立,青丝飞扬,便像是把全部的自由都披在了身上。   庙堂的规矩束缚着形骸,自由的风却灌满了魂魄!   她迎风而进,发出振聋发聩的第一声怒吼:   “臣女虞清商,请诛国贼韩琮!”   身后的三十名学子,共振齐鸣:“国子监学子,请诛国贼韩琮!”   她控诉紧随:“其罪有四!”   学子再和:“其罪有四!”   “罪一,私开铁矿!” 大风将她吹成一团烈烈的大火,灼烧着沿途每一道视线,“韩琮于阴山开矿私采多年,锻为铁锭输往关外,资敌叛国!”   身后齐诵之声声震屋瓦:“私采铁矿,资敌叛国!”   “罪二,倒卖纲马!勾结押马官私卖纲马,又以赃铁所换草原马充数——贪没军资,祸乱马政!”   学子们激昂怒吼:“倒卖纲马,祸乱马政!”   “罪三!屠戮功臣!”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声线与字句似乎也包裹着来自雁翎谷的冤声与血气,“事泄之际,伪传军令,诱臣女率三千铁骑出关,借北勒之手设伏雁翎谷——三千忠魂,尽化冤骨!伪令设伏,戕害忠良!”   悲愤的咆哮撕裂天地:“伪令设伏,戕害忠良!”   “罪四!罗织冤狱!为掩己罪,竟罗织冤狱,构陷清流!将国之栋梁、士林楷模江公满门下狱,是为曲解圣谕,擅断专行!”   学子们的吼声中带上哽咽与激愤:“构陷清流,罗织冤狱!曲解圣谕,擅断专行!!”   人群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包裹了天街,虞清商的步伐尤未停下。   “以上四罪,皆有实证,尽数递交大理寺!国贼韩琮,贼喊捉贼!江公何罪?江家何辜?自身就是巨贼者,有何资格指控他人为贼?皇城司,究竟是在为国执法,还是在为国贼当爪牙?臣女恳请——立释江家满门!”   想起那两颗血淋淋的牙齿,想起江家已在皇城司度过生死不明的一日,学子们齐齐发出带着血气的高呼:“国贼韩琮!贼喊捉贼!皇城司立释江家满门!”   国贼四罪尽数罗列,虞清商深深吸气,话锋陡然一转!   “臣女虞清商,亦有罪!”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她的胸腔间也有嗡嗡鸣响:“其一,欺君罔上二十余载!臣本女子,自幼伪作男儿,冒名入仕,罪无可赦!其二,当年巡检任上,迫于韩琮权势,曾放行私铁,失职渎责!今日于此,不惜此身,自曝其罪,只为揭国贼韩琮之罪!”   今日,两个虞清商合而为一,共同剖开自己,共同面对罪责,共同迎接新生!   她们或许律法有罪,道德有愧,但灵魂无罪!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直抵金殿。她与身后的莘莘学子,被包裹在那些终于听清原委、群情激愤的百姓之中,朝天阙,声如浪潮闷雷:   “唯求我朝,明正典刑!”   “诛韩琮,释忠良——”   “以——正——国——法!!!”   少了一个证人又如何?   当初她守城之时,不也照样采用“捏造证据”一招拿下王传福!如今,那指证私矿的矿工虽死,但当日县尉与李幕僚前来马军司拿人之际,恰好给了她灵感。左右无人确知那矿工形貌,她便从马军司中寻一体貌相近之人,稍作伪装,补全这最后一环“人证”,连同谢怀玦早已备好的卷宗,一并递入大理寺。   此举瞒不过事后仔细调查的大理寺官员,但能暂时瞒过韩琮,打乱他的阵脚,让他一如昔日的王传福一般陷入极度慌乱!   然则大理寺、刑部等法司,只有调查、审理权,没有对宰相级别官员的最终逮捕和定罪权。在皇帝昏迷、太子未归之际,她递交的证据,只能证明他有罪,但无法直接将他公开下狱。   她生怕提交的罪证份量不够,韩琮又依靠手中权柄将皇城司变成他的暴力武器,因此,她必须将事情公开化与闹大 ,把韩琮的罪行和江家的冤情,从密室审判拉到大庭广众之下!   只要将韩琮变成人人喊打的国贼,他的个人威信必然受到瓦解,才能迫使皇城司看清局势,停止对江家的迫害,救出她的好友江齐衡,救出无辜的江家满门!   也让朝中那些为他所部署,为他做马前卒者擦亮眼睛,关键时期,值不值得为一名国贼冒天下之大不韪!   而此举,也是为她自己挣取生路!   女扮男装入仕、私放铁锭,皆是重罪。她抢先公开认罪,好过让韩琮替她抖出来!她将自己架上了“为国除奸不惜己身”的道德高台,将自爆变成不计个人得失也要与国贼玉石俱焚的忠义之举!   她要把自己从“欺君罔上的女骗子”变成“为国除奸不惜己身的巾帼英雄”!   如今看来,学子们汹涌的声援,便是最好的背书。   她要在摧毁韩琮的同时,为自己搏一个被看见、被承认的机会。她要让所有人看见——虞清商,今日始再无秘密!而以女子之身,坦荡立于天地之间!   ……   虞清商率众学子于天街的公开喊话,如沸水浇入滚油般的炸裂!   那女子红衣黑发,气势如虹!   人群几乎要被她这气势灼伤了,他们一字一句地听完,立刻爆发出混乱的议论。   “她说什么?韩相?国贼?!”   “我就知道当初雁翎谷的事情有鬼!那可是整整三千边军啊!怪不得北境总吃败仗……”   “私铁、纲马、杀将、构陷……那个韩琮简直是巨贼!一人犯那么多事简直将我朝律法踩在脚底下!”   “既然证据都递上去了?那还能有假?!”   “等等……你们没人注意吗?虞将军她……她竟是女子!”   “竟一时没顾上男女!韩琮若真是这般巨贼,她犯那点事算个什么!”   “天爷,震惊的事情太多了,竟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个!”   信息在每一张惊骇的面孔间,在每一次急促的耳语中,呈燎原之势扩散。   卖菜的老汉放下了担子,酒楼的伙计挤出了门缝,勾栏瓦舍中唱曲儿的伶人,歌喉也停摆,大家寻着由头溜出来,无数双眼睛盯着天街,也盯着皇城的方向。   人群像一朵又一朵乌云汇聚,逐渐把御街挤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云海,就连周边房屋的屋顶上都爬满了人。   在入宫前,谢怀玦将谢永安留给了虞清商。   谢永安与陈大器此刻正将数百名市井闲汉如游鱼般撒入人海,叫他们带着消息游向四面八方,他们只需添油加醋,让信息以迅疾之势在全城爆炸。   便是从未到过现场的说书先生,此刻都有预谋般于各大酒楼内一声拍板,朝未聚天街、不明所以的百姓们讲述都虞候自剖其罪,揭露国贼的热血轶事!   火,猛猛烧!   虞清商身后,国子监学子们的身影本来只是一道单薄的堤坝。   然而,这道堤坝正在加固,变得厚重,变得更扛击打。   最先出现的,是城南书院的教书先生。他是江元道十几年前的学生,他沉默地走到了学生的队列之后。   又一位穿着低品浅绿官袍的小吏,同样一言不发地站到了国子监学子的末尾,将自己隐没在那片青衫之中。   陆陆续续,更多身影出现了。   越来越多曾受江元道教诲,或因惧祸而蛰伏的官员、文人、在野名士,在虞清商那“舍身一击”的感召与这公开的汹汹舆情下,仿佛寻回了主心骨,找到了行动的名分大义。   队伍不断壮大,直至一道紫袍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谢敬诚涨红一张脸,觉得自己一大把年纪了,真的是要发大疯了。   但是他忍不了了,他一刻都忍不了了!   虞清商这个混账小子……不是,女子!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敢做他这两天做梦都想干的事!?   遥想当年,他也是这般意气风发,也曾当着文武百官之面,以‘纠察百官、辨明冤枉’八个字叩问天子,硬生生叩出一桩贪腐大案,甚至以此博得相伴一生的‘刚正不阿’之名,后又助他稳坐御史台之首!   当年风华正茂,不顾世间一切教条规矩的感觉,他老头子至今都还记得!   他与江家本就同出山阴,与江元道更是世交。江家满门入狱,他早就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他甚至准备好哭谏宫前,可是哭给谁看啊?!能话事的官家昏迷不醒,太子归期未卜,皇后又没有干政之权!整个大内的皇权正悬在空中!   直到虞清商那一声响彻寰宇的“请诛韩琮”传来——   那一瞬间,他全然忘却了她的性别,更无暇去管顾其他,只觉得满腔热血奔涌上脑,烧得他这把老骨头咯咯作响!她把他压在心底几十年的热血与冲动,统统喊出来了啊!   甭管是否丢尽这把老脸!甭管明日是否要被他人耻笑!甭管此后是不是丢了这身紫袍!他都要站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他一刻也忍不了了!   老江头!你这老骨头挨得了几鞭子?你且挺住了!老夫今日就算拼却这身紫袍,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把你从皇城司那虎狼窝里捞出来!   于是世人只见——   当朝服紫的三品大员、清流领袖谢敬诚,大步流星,径直走到了虞清商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虞清商对老中丞的“老年叛逆”……啊不对,老年热血大为震惊,她恭谨地做了一揖,往旁边稍了稍。   “你这晚辈!男装入仕、私放铁锭之罪也不容小觑!只事有轻重缓急,老夫要先捞江家,不代表老夫之后跟你都是一伙的!”谢敬诚匆匆撇过那头乌发,照旧吹胡子瞪眼。   她连连躬身,笑容满面:“晚辈省得了省得了。”   于是一老一少,一绯一紫,率领身后越来越浩荡的队伍,轰轰朝左承天门内的皇城司开去!   皇城司,这里曾是京城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所在,现在几要被漫漶而来的舆情淹没!   普通百姓到了左承天门便进进不去了,但有官身的官员与国子监在读学子如入无人之境,一路闯至皇城司衙署门口。   阎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猫憎狗厌、人人避而不及的皇城司,会有如此“热闹”的一日!   诚如虞清商所言,韩琮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国贼!他有什么资格指认别人是贼?!   所有的刑罚已经停了,架子上两个鲜血淋漓的身影有了喘息的余地,其余江家人被关在一处,鹌鹑般挤在一处瑟瑟发抖。   衙署大堂,阎峯像一头困兽般踱步。探子流水般报来:   “报!御街已集结数千百姓,人潮还在增加!”   “报!国子监学子尽出,人数过百,堵在衙署门外!”   “报!城南书院、崇文书院等书院山长与学子、不下数十名在野文士、致仕官员加入声援!”   “报!……”   密集的来报声像索命的丧钟,阎峯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事情已经从“遵口谕办案”变成了士林公愤,而且隐有民变趋势。   他知道江元道那老匹夫是桃李满天下,却万万没想到他民望如此之高!这里头究竟有没有人浑水摸鱼?又有多少人是趁机闹事?!   他皇城司再凶悍,能杀十人、百人,难道能把门外的成千上万人,连同那些有功名、有官身的全杀光吗?!   “韩相呢?!韩相有何示下?!”他揪住一名心腹咆哮。   “相、相爷派人传话……”心腹战战兢兢,“说……皇城司与相府荣辱一体,务必……务必让江家今日画押,坐实罪名。只要供状到手,相爷自有办法平息舆论……”   “放屁!”阎峯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怒极反笑,“屈打成招的供状拿出去,你真要让外头那些人撕了我?外头喊的是诛韩琮!连老子都要被当成国贼同党!他在哪里,我去见他!”   “属下不知啊!传话的是韩相手底下的人……”   “他是不是跑了?!”阎峯彻底慌了。   韩琮到底跑没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后悔了。悔不该贪图韩琮许下的泼天富贵,如今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无比洪亮的怒吼!   那声音中气十足,穿透高墙,直抵大堂:“阎峯——!!你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   这声音……阎峰浑身一震,一听就是谢敬诚那老匹夫!   谢敬诚根本不需要扩音。他几十年御史生涯练就的洪亮嗓音,加上此刻激愤填膺的气势,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皇城司每一个人的耳畔:   “尔等听真!如今民怨沸腾,士心激愤,皆因尔等听信国贼韩琮之言,残害忠良,罗织冤狱!天日昭昭,尔等所为,天下共见!朝廷法度尚在,民心公道犹存!速速停止暴行,释放无辜!否则,今日之后,纵然尔等手握刑具,身披官皮,也不过是国贼之爪牙,千古之罪人!届时新帝登基,总要有人出来平息这滔天民怨——尔等皇城司,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还要执迷不悟,给韩琮陪葬吗?!”   “谢公说得对!”   “放人!放人!放人!”   “诛国贼!清君侧!”   “再不放人!踏平皇城司!”   紫袍大员的加入,无疑把所有人的热血烧到了鼎沸。   有人甚至激动得鼻血奔涌!学子们只觉得自己做的是载入史册的事,他们早就从虞清商处得知江家为保证人秘不发丧,这是何等大义啊!   而他们今日救恩师有功,他们是正义,他们是民心所向,他们是国之功臣!!!   谢敬诚的话与学子们的怒骂声,如同冷水浇头,为阎峯又添三分清醒。   是啊!韩琮是宰相,树大根深,或许还有转圜。可他阎峯,他手底下这些番子、亲从官呢?一旦事情无法收拾,需要有人背锅平息众怒时,韩琮会保他们吗?   就算嘉王顺利登基了,今日的事情难道不会有人出来背锅吗?恐怕第一个被抛出来的,就是他们这些“办事不力”或“行事过激”的鹰犬!   衙署内外,气氛陡然转变。门外是山呼海啸的正义之声,门内是蔓延的恐慌。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兵卒,眼神开始游移,握刀的手也开始颤抖。   谢敬诚的出现,标志着朝中的清流力量已经公开站到了韩琮的对立面,并且与民间的愤怒合流了。   “老大……还、还打吗?”一个小吏凑过来,声音发颤。   阎峯额头冷汗涔涔。   打个屁!   万一外面那些未来的国之栋梁们真的冲进来,难道要对学子们动手吗?不小心伤了哪个大族的子弟怎么办?误伤了哪个官员又怎么办?   怎么风险全都是他皇城司来承担啊!   可难道如今真要迫于形势放人?那皇城司真是把脸都丢尽了!   阎峯在心里天人交战,喉头血气上涌,外头蓦然传来一声响亮唱喏——   “皇后娘娘懿旨到!”   阎峯连滚爬跪地接旨。只听宣旨内侍高声道:“闻宫外喧扰,士子百姓聚集,皆因江氏一案。着有司秉公严查,速速审结,以安民心。其间,当体恤无辜,勿使忠良寒心,亦勿纵奸佞!”   官家病重,太子未归,皇后的旨意便成了最高旨意。但这道懿旨本身不干涉司法,也不曾否定官家的口谕,也没有后宫插手政务的嫌疑,却给了闫峯天大的台阶下!   “臣等领旨!皇城司向来是奉旨办事,前遵陛下口谕,今日陛下未醒,江公一案有疑,我等自当尊奉皇后娘娘懿旨!来人啊——速将江氏满门,暂且移送大理寺看管,待朝廷公断!”   这烫手山芋,谁爱接谁接去吧!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啊写不完,下一章才能写到韩琮反应还有小谢那边的情况 ,不出意外也是隔日更哦 第114章 遗诏现世   福宁宫有一座三层高的望火楼,平时供宿卫军士瞭望警戒。   谢怀玦登高从此处望去,宫城屋顶如波浪般铺展向南。   远处宣德门的城楼轮廓清晰可见,再往南,御街上的动静虽然看不清人脸,但可以看到蚁群般的密集人潮在缓缓移动。   “……诛国贼……释忠良……”   天街处万众齐声的磅礴声响被大风送来,又被稀稀落落地扯碎。然只是几个零星字眼,也足以感受到其中的力量。   谢怀玦定睛看了片刻,在一片攒动的人潮之中,精准地捕捉到一点醒目的绯色。   那样远,只是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小点,他却能确信——那就是她。   他在楼顶看了片刻,直至再也捕捉不到她的身影,才重新下楼回到偏殿。   很快,就有人送来宫外的消息。   他静静地听着,有些意外,却也并不全然意外。   即便不曾亲眼目睹,他却在心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她的模样——她的青丝应与官袍一同飞舞,应当是风华绝代,望之心惊。   他心旌摇曳片刻,心中仍旧有些失落,发出自言自语般的叹息:“你仍旧还有秘密瞒我……”   铁锭之事被她视为性命攸关的秘密,他照旧被隔绝在秘密之外。   若她能更早一些全然信任他,今日或许能有更周全的安排,不必如现在这般,他被困于深宫筹谋,而她独自在外面对一切。两人之间隔着宫墙,也隔着信息传递不可避免的延误与风险。   他心中患得患失,只觉得剖白之后似乎离她更近一些,可今日她耀眼夺目地立于世人眼中,他又觉得她离自己远了些。   他闭了闭眼,也罢。或许这原本就是更好的安排。她本就不是需要藏于他人羽翼之下的女子。她有她的战场,有她必须亲自去完成的事。   此时,整个汴京沸反盈天,乱成了一锅粥,百姓和官员们在外上蹿下跳,然而大内宫城,依旧是全天下最神圣肃穆之所。   福宁宫依旧被甲士重重包围,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拱卫着,隔绝了外间一切喧嚣,圈出了此刻全汴京最宁静的所在。   殿内,狻猊炉中燃起含着药材苦气的青烟,与殿内弥散的迟暮和死亡气息混合,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重重帷幕之后,病榻之上的赵绥却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   奇异的是,此刻浑身的病痛一空,躯体自由轻灵。   就连混沌的大脑竟也前所未有的清明,无数纷乱的记忆碎片在此刻自发归位,串联出他的一生脉络。   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是大限将至。   他要死了,很快就要死了。   也好,早些解脱也好。   这些日子也不算全然地无知无觉。也能感受到几个近侍太监屏着呼吸、强忍恶心地为他翻身,为他擦拭无法自理的污秽。所谓帝王的体面,在病痛与失禁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珍贵的清明时刻,赵绥的思绪,却轻轻地飘向过往。   他是先帝的第六个孩子,他前面的五个兄长全部夭折。他八岁就被册封为皇太子,也是先帝唯一活到成年的儿子。   看呐,健康的体魄有这般重要。他八岁被立为太子,并非因他多么天纵英明,不过是他侥幸比兄长们活得长些罢了。   然后就是被母后刘氏摄政的漫长岁月。   少年时他不解,为何自己明明已及冠,母后却依然将玉玺紧紧攥在手中。看他的眼神有时不像儿子,更像是争夺者与威胁。   后来他明白了,是权力。权力的滋味终究太过美妙,让她依依不舍地攥在手里不肯松手。   母后刚强独断,手腕胜过许多男儿。他常暗想,若天时地利,若母后身体康健,她可会有仿效前朝武皇之心?马上便要去地下与她团聚,届时他便鼓起勇气,再问问她。   后来母后病体难支,待她去世后,朝政顺理成章回到了他的手上。   他便矜矜业业,做着百姓与臣工们交相称赞的仁厚天子,驾驭着帝国这辆渐行下坡的大车,一日日疲于政务,疲于国事,疲于与臣子间的交锋……   没有人比他清楚,这个帝国已积弊重重,江河日下。而他,却选不出一个能扛起这副重担的继承人。   他的长子瑾,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太子,性刚正聪慧,然身体羸弱,每日处理不了半日政务便神思倦怠。然事到如今,再去追究是谁将他暗害至此已没有了意义!大汉那些因君主早逝而皇权旁落、酿成大乱的史鉴,如芒刺在背。   为国择君……他走到了这最艰难的一步。   可他的瑾儿,又有何错!   他想起那个屏退所有人的深夜,强撑着病体,写下第一份遗诏时的复杂心绪。在那份遗诏里,他剥夺了瑾儿的皇位,却试图用无尽的尊荣与富贵去弥补……   除了皇位,他给了长子一切。瑾儿,望你不要恨为父……   赵绥在床上发出动静,帷幕外一片骚动,吴都知那张老脸率先映入眼帘,面上一片狂喜:“官家!官家醒了!”   几乎是同时,李行道连滚带爬地扑到龙榻边沿,涕泪横流着:“官家!官家!老臣在这儿!老臣在这儿守着呢!”   谢怀玦亦趋步入内,他只瞥了一眼赵绥那反常清明的眼神,便知这是油尽灯枯前最后的光亮。   在前夜被强制唤醒之后,赵绥的脉象已微弱到几乎断绝,众人未曾想到,他竟还能在这时恢复意识。   许是天意如此。   赵绥的目光扫过几人,却没见到另一位顾命之臣。   众人几乎立刻便知晓他在寻谁。只如今赵绥对外头的事情一无所知,不知道江家因他一个“查”字被满门投入了皇城司,不知虞清商在外自爆其罪,指证韩琮为国贼,更不知外头沸反盈天。   这一切,要如何告知这位行将就木的帝王?   便是李行道,此刻也嗫嚅着嘴唇,不知从何讲起,更不知是否该在这帝王难得清明的最后时刻,还去讲述这些令他烦忧之事。   赵绥亦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虽病痛全消,但仍旧无法开口讲述完整的话语,只“嗬嗬”地喘着大气。   于是他没再枯等韩琮,枯瘦颤抖的手指,极为艰难地探向龙榻内侧一处隐蔽的机括。   “咔哒”一声轻响,床板侧边弹出一个暗格,一卷明黄色的帛书静静躺在其中。   在场众人看着那帛书,皆是一怔。   李行道本以为不会有遗诏了,在他看来,太子接手大胤江山顺理成章,基本不会再节外生枝。   吴都知更是明显一愣,似乎没料到竟有遗诏在此,但他反应很快,立刻伸手取出了布帛。   赵绥再次确认韩琮缺席,他似乎有些急迫,又感到些许危机,只指着遗诏,喉中发出模糊的字眼:“念……”   吴都知立刻展开帛书,颤声宣读:   “朕承天命,御宇三十余载,夙夜忧勤,未敢遑息。今大限将至,神思清明,特立遗诏,布告中外。   朕之长子瑾,仁孝天成,聪敏博学,册为储君十有余年,朝野归心。然天不假年,沉疴日笃,朕每念其抱病劳形,忧心如焚。瑾屡上表请辞储位,朕虽不忍,终以社稷为重,勉从其志。今以皇长子瑾为吴王,赐江南膏腴之地为其封邑,食邑万户,赐金万镒、帛十万匹,荫其子孙,世袭罔替。吴王虽不继大统,仍可参议朝政,辅佐新君,朕之爱子,终始如一。   皇四子钰,天资粹美,器度端凝,朕属意已久。今册立为皇太子,即皇帝位。百官其佐命新君,恪尽职守。   韩氏贵妃,深负朕恩,阴怀异志,构陷储君,动摇国本。朕身后,着即赐韩氏自尽,以全皇家体面,以正祖宗法度。   皇后郭氏,朕之元配,温恭贤德,宜尊为皇太后,颐养天年。   咨尔群臣,各尽乃心,共扶新主。吴王乃朕爱子,新君之兄,当善加礼遇,兄弟同心,共固国本,勿负朕托。钦此。”   吴都知的放声宣读,让赵绥感到一切尽在掌握的安心。   在场每一双耳朵,都听到了他的遗志。   赵绥感到生命力正飞速流逝。臣子们跪在下方,似乎正谨遵他的遗志。吴都知在默默拭泪,李行道低声啜泣,而他一直青眼有加、寄予厚望的年轻臣子谢怀玦,依旧沉稳地跪在原处。   就这样吧。按照他的安排,将大胤江山平和地传递下去!他的瑾儿温良仁厚,最是能理解他的抉择和苦心,定然不会生怨……   赵绥缓缓阖上了眼。   “陛下啊!”   李行道一声悲怆哭喊,冲破沉寂!守在外头的两名太医立刻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尽职尽责地,哆嗦着手便要上前探查天子的脉息。   狻猊炉中的青烟笔直上升,在即将触到藻井时,又被满殿的悲恸搅扰,散作缭乱的丝缕。   光尘跳跃在混合着药味、熏香与死亡气息的空气里,又轻轻跌落在床沿那只枯瘦下垂的手掌上,一切都仿佛凝固在这宣告终结的瞬间——   “吴都知!”   冷如冰玉相击的声线在寝殿轰然炸响!   在场所有人浑身一震,但见那跪着的年轻臣子骤然起身,眸光出鞘剑刃般射向那手握遗诏的都知公公,厉声喝道:“陛下病重昏聩之时,你勾结外臣,窥探禁中,传递消息,意图不轨!本官与皇后娘娘这两日暗中查证,已获铁证!毛信何在!”   殿门应声而开,毛信伟岸的身影出现!   他的目光与谢怀玦一触即收——前夜因怯懦犹豫而辜负太子所托,今日正是戴罪立功之时!   他大步而入,身后数名殿前司禁卫紧随而入,吴都知尚才反应过来,张嘴要喊,两名禁卫已一左一右将其牢牢制住,麻利地捆缚起来,还不忘用布巾堵住他的嘴。   吴都知惊骇欲绝,“呜呜”乱叫,却对谢怀玦的骤然发难完全做不出任何抵抗!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也让李行道惊得魂飞魄散!   方才啼哭的泪水尚未干透,他又惊又怒地抖动着胡子:“谢侍郎!你这是作甚!”   谢怀玦没有时间同他仔细解释,一声低低的“得罪”,便疾步上前,一记手刀精准落在他颈侧。   李行道白眼一翻,软软栽倒在地。   就连太医二人也瞬间被禁卫制住,短短几个呼吸间,整个帝王寝殿,已尽在谢怀玦掌控之中!   龙榻之上,本该瞑目的赵绥蓦然双目暴睁!他将眼珠子转向谢怀玦的方向,眼中是极致的震怒与不解。一口未尽之气支撑着他所有的动作,他死死盯着谢怀玦那张年轻昳丽的面孔,好似这十数年来,第一次认识这位他素日里恩宠有加的臣子!   毛信已迅速将闲杂人等都清理出去,紧紧关闭了殿门。   此刻,森严内殿之中,只剩下一具尚存最后一丝意识的帝王躯壳,与那刚刚完成了一场惊天逆转的年轻权臣。   谢怀玦望向榻上天颜,忽撩起官袍下摆,在龙榻前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膝盖与地砖重重一磕,那张当年赵绥几欲点成“探花”的脸孔,此刻全然没有任何成功的得意或畅快。   “陛下,臣,谢氏怀玦,负罪前来,叩别天颜。”   他微抬首,目光坦然迎上龙榻上那双惊怒交迸、几乎要碎裂的龙目。   “臣出身山阴谢氏,百年清流,忠义传家。自束发受教,所闻皆忠君体国,所习皆正道直行。臣少年入仕,蒙陛下不次拔擢,未至而立,便许入中枢,参赞机要,乃至列名顾命。陛下待臣,恩遇之隆,信重之深,旷古罕有。此恩此德,臣常怀于心,未敢须臾或忘。”   身为臣子,谢怀玦心中并非全然无愧。   望向榻中那张衰老面孔,此刻他心中恍然也能忆起,十八岁那年殿试夺魁,天子双目矍铄,于殿中抚掌大笑,赞称“我朝终于有了这样一张名嘴,谢中丞后继有人”,那温厚之声犹在耳畔。   官家向来欣赏他棋技,常年与他对弈,不知多少次笑骂他刻意让棋,若下得晚了,还常留他晚膳,这些年不知羡煞多少臣子。   那双如今枯槁的手,也曾血肉饱满,轻拍他肩头,殷殷勉励:“伯瑜,朕甚欣赏你,望你日日精进,做朕肱股之臣,百年之后,你我也传一段镜鉴君臣佳话。”   他年少得志,官场得意,一路顺遂,本也离不开天子对他青眼有加,恩宠非常。   往日种种,此刻皆化作榻上那濒死的身躯、满是震恐不解的眼。   谢怀玦眸中也有痛楚与愧色浮沉,他深深拜下:“然,臣今日所为,非但不忠,实乃大逆。臣玷辱清流门楣,以圣贤所授之智,行此窃权、欺君罔上之举。臣有负陛下天恩,有负谢氏门风,有负平生所学……此愧此罪,万死莫赎。”   赵绥喉中咯咯作响,枯瘦的手指几欲抬起,最终无力地垂落榻侧。   大胤天子,至死没有闭上双眼。   谢怀玦仍旧跪立原地,胸中有悲恸涌出。   他虽有愧,却决不能让遗诏流出,让嘉王顺利登基。韩琮是为国贼,其罪已非止于贵妃的后宫干政,更牵连边关走私、构陷忠良、伪令杀将。   嘉王年纪轻轻,他若登基,势必要依靠韩琮在朝中的势力。届时泼天大罪,必被掩盖。国贼不死,大胤后患无穷,这与他毕生所学,全然不符。   谢家本与韩家颇有旧怨,他作为下一任家主,此时更不不可能不为家族考量。更何况如今,他已有了新的软肋。   虞清商天街泣血喊话,自爆其罪,她的立世清白,她的前程性命,必须得到未来帝王的承认与保全。嘉王与韩党绝不会给她活路,唯有太子顺利即位,方能护她周全,让她真正毫无后顾之忧地立于天地之间。   诚如当初所言,他要让心爱的女子立足山巅、一览众山小。   让她劈浪沧溟、手摘长鲸。   让她乘风而起,扶摇直上。   她满身正义,身负赤诚,大胤有她,才能走得更远!   陛下,臣此举虽悖逆,然保全社稷、择选更宜之君、择赤城臣子的初衷,与您保全江山之举,殊途同归!   臣于陛下有愧,然无愧朝堂!   谢怀玦对着龙榻上已无生气的躯体,行三叩九拜君臣大礼。   “陛下于臣之恩,臣今生已负。” 他再次深深叩首,“若来世再为君臣,臣惟愿做陛下纯臣。”   他行完最后一礼,起身为赵绥阖上双眼,决绝向外走去。   毛信侯在外头,面色忐忑,见他出来忙压低声音问:“谢大人,陛下是否……”   “暂不发丧。钟一敲,遗诏便生效,如今应还有另外一份遗诏未曾面世。你看好福宁宫,万不可让任何一人,踏入此间一步。”   “啊!”毛信大为震惊,竟然还有一份遗诏?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即刻派人禀报皇后娘娘,” 谢怀玦眸光深邃,望向冷宫方向,“请娘娘加派人手,严密包围韩氏所居之别宫。另一份遗诏……恐怕就在她的手中。”   大风烈烈地灌满他的衣袍,他忧心忡忡地望向宫外的方向。   自昨夜始,韩琮便不再出现在宫中,他的后手究竟是什么? 第115章 宫变(上)   是夜,整座汴京不眠。   子时的更鼓刚过,城中五品及以上官员的府邸,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收到了来自韩琮的发函。   函上内容惊心动魄:上疾骤笃,恐有不测。顾命辅臣韩琮泣告诸公,请即刻备素服,寅时三刻,入宫举哀!   素服举哀?!   可宫中丧钟未曾正式敲响,内侍省也不曾派人传谕!   官家病危的消息并非什么秘密,有消息渠道的大臣都知道陛下时日无多,恐在这两日。手中捏着信函,众人无不心中揣测,莫非……官家真的已经龙驭宾天,只是秘而不宣?   有人试图求证,却发现整座皇城早已从内部封锁,往日可通消息的门路皆被斩断。   这……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韩琮虽已名声尽毁,但现下未有定论,到底还是顾命之首!   一时之间,惊疑与惶恐弥散开来,皇权更迭之际,整座汴京城再次陷入山雨欲来的沉重氛围之中。   而此时此刻,浓重夜色里,消失了一整日的韩琮正于汴京西郊处,等待嘉王车驾到来。   他的身后,封丘门、酸枣门、陈桥驿三处最近的驻泊禁军营寨,兵马正悄然集结。   调动三衙禁军,需皇帝或监国太子手诏,枢密院无权直接下令。   但京畿附近,除了三衙,还屯驻着诸多“驻泊禁军”。这些驻泊军以步兵为主,负责京畿周边防务。他们直属枢密院调度,只需正副长官同签大印即可。   这些年,他在朝野中多处经营,曾经培养出无数个“虞清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前途富贵,早已与他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京畿所有驻泊禁军中,封丘门、酸枣门、陈桥驿三处的指挥使,一个姓韩,另外两位皆是他一手从行伍中简拔至高位,今夜,便是他们为即将到来的新帝“效忠”之时。   火把在韩琮身后接连亮起,他却似乎全然笼在黑暗之中。   短短一日,他便从云端跌落泥沼,从顾命大臣变成了万民口中的国贼。   白日里,愤怒的百姓将韩府围得水泄不通,各式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昔日百姓连抬头多看一眼都要惶恐的煊赫门庭,今日已成千夫所指之所在。   从市井到庙堂,从平民到高官,他的罪行在蓄意的推动下,在极短时间内迅速成为公开秘密,又成功掀起了共同的怒潮。   士林公愤……呵呵,贱婢,安敢如此……!   即便最初的震怒已经过去,韩琮站在黑暗之中回想起这一日,仍旧对虞清商产生了剥皮抽筋的恨意。   她玉石俱焚般的喊话,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与部署。没有任何迂回缓冲,大理寺中罪证已齐,联合着汹汹舆情,给他造成了绝对毁灭性的打击!   她裹挟民意,点燃士林公愤,将他钉在耻辱柱上,让士人耻与他合流!   她试图让他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是他一直以来,都小瞧了这个不听话的门生啊!   虞清商,确已将他逼到了真正的绝境。   李幕僚悄步上前,在韩琮斜后方停下。此时此刻,他也觉得主子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度压抑的阴霾。他不禁也将声音放低回禀:“相爷,自午时皇城司被迫放人后,虞清商也已因自承私放铁锭之罪,被移送大理寺待勘。”   然则虞清商此招虽狠,将他逼入了绝境,却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韩琮侧首,露出血丝密布的眼睛:“千真万确?”   “自江家移交大理寺后,那贱婢追着而去,我们的人亲眼见她被收入监房。”李幕僚信誓旦旦,“相爷运筹帷幄,这些年从未落下直接的把柄,纵使江、谢两家费尽心机,也只能走‘众证定罪’的路子,而除了官家与监国太子,无人有权将您这位顾命宰执直接下狱。但虞清商那个贱婢就不同了!”   他带着恨意话锋一转:“她当众自承其罪,便是铁板钉钉的待罪之身。只要嘉王殿下顺利登基,她便永无翻身之日,届时还不是任我们处置!”   韩琮的双眼在黑暗里闪着野兽般的幽光,平静的外表下,分明是被孤掷一注浸透的疯狂!   “太子那边,如何了?”   李幕僚面上同样浮起一股豁出去的狠戾:“相爷放心,这些年精心蓄养的一千死士,已尽数出动!势必将太子拦在太庙!”   这一千死士本就不是小数目,这些年以各种名义散养在汴京城内外各处,从未聚集。   今夜倾巢而出,即便无法与太子身边的禁军精锐正面抗衡,即便做不到当场格杀太子,至少也能将他的归期一拖再拖!拖到嘉王奉诏入京,黄袍加身,则乾坤定矣!   远处,终于传来了密集的马蹄与车轮声。   声音由远及近,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在百余护卫的簇拥下冲破夜色,驶入火把映照的范围之内。   “是嘉王殿下的车驾!”李幕僚压抑不住浑身的喜悦。   就连韩琮在看到车驾抵达之时,一日紧绷的身心也微微一松。   车帘掀开,嘉王赵钰躬身下车。   去岁贵妃出事,他被遣往房州时年仅十八。离京前在风雪中跪晕过去,之后几日高烧未退,便被匆匆抬上马车,待抵达房州时,几乎去了半条命。   半年的经历,从天上到地下,人生境遇的全然不同,让今岁十九的他面上再无少年稚气。   此刻,他面上没有连夜赶路的疲惫,反倒洋溢着巨大的兴奋与紧张!   他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回到汴京,谁曾料想竟还有这天大的机遇!   这一路上,他始终将那道黄帛攥在手中——那是父皇写予他的“召王还京诏书”。正是凭此诏书与早便预备好的驿传文牒,他归京路上,沿途州县官员恭敬接待,无人敢拦。   父皇为他妥善准备一切,岂不是昭示着他改易储位的心意已决?   甫一下马,他便看到了双鬓微白的韩琮。   他不禁一愣,去岁离京时,舅父两鬓有这些白发吗?怎短短半年,他便老了这样多!   “舅父!宫中情形究竟如何?父皇身子如何了?”   赵钰回到熟悉的地界,只觉得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韩琮却略去了叙旧伤怀,疾步上前握住他的双手,面色沉痛着单刀直入:   “殿下,事急矣!宫中恐有剧变!谢怀玦与皇后勾结封锁福宁殿,隔绝内外,官家恐已遭不测!彼等秘不发丧,必是意图不轨,或欲扶植伪嗣,祸乱朝纲!臣不得已,冒死调兵,只为护持殿下正位,以安社稷,以全陛下遗志!”   他刻意略去了自己在汴京已成国贼之事,此刻的嘉王,只需要知道“父皇可能已逝”、“有奸臣拦路”,只需知晓,现在正是需要他挺身定乾坤之时!   此刻是夜色最浓的夤夜,刚刚踏入汴京地界的嘉王,还未喘息片刻,便被一席危急之话冲击得晕头转向,被韩琮与千人军队裹挟着,朝大内而去!   而宫城处,在谢怀玦与皇后的操控下早已戒严。   可以想见,没有任何一道宫门,会为嘉王和他麾下这支来者不善的军队敞开。   赵钰望着夜色里如巨兽般巍峨沉默的皇城轮廓,这是他自幼生长的地方,此刻他却无端感到惶惑:“舅父,我等领兵夜叩宫禁,这是否……”   “殿下,你本就是陛下亲择储君!”韩琮似乎对他的模样感到不满,“是贼人把持宫禁,你现在只是争取自己的东西,何错之有?”   他意味深长地道:“自古夺嫡之路,到最后都是兵戎相见。”   赵钰回头望着将身家性命都托付于几身的几支驻泊禁军,只感觉肩上扛着莫大的压力。   他才刚刚回京,便要面对这些……在这样的境况下,他本能地依赖韩琮这位母家族舅,视其为最可靠的支柱。   “舅父,宫禁森严,如今既被贼逆把持,我们怕是连宫门都进不去。”   “殿下,你是未来天子,宫门自会为你敞开。”   说罢,韩琮带着队伍转向,直扑皇城正南的左承天门。   左承天门是最特殊的一扇门。   皇城司的衙署便在这道门后,平日里,皇城司人员巡逻缉拿、传递消息,多由此门出入。此门的日常守备,也以皇城司兵卒为主,殿前司侍卫为辅。   此刻,在阎峯的指挥下,门后那少数殿前司侍卫早已被尽数“处置”。整座左承天门,已完全落入皇城司掌握之中。   阎峯站在城头焦急地眺望,他自然无比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白日里他迫于万民压力放了人,但他早已明白,自他奉韩琮之命查抄江府,炮制通敌伪证,并将江家几人拷掠至奄奄一息那一刻起,他便已彻底走上不归路。   幸好韩相公肯给他立功的机会——眼下嘉王手持召还诏书,乃陛下属意之新君,名分大义在手!   阎峯在随时面临清算的绝境下,选择带领近千名皇城司亲从投入嘉王阵营,一条路走到黑!   于是,当韩琮与嘉王大军兵临城下之时——   左承天门,在深夜中轰然洞开!   “臣,皇城使阎峯,恭迎嘉王殿下!奸佞闭塞宫闱,臣愿为殿下前驱,肃清君侧,以正乾坤!”   韩琮给单膝点地的这条恶犬送来一道嘉许的眼神,随即与嘉王并肩,率先策马而入。   身后数千步卒进入本该戒严的皇宫,如入无人之境,兵潮朝着福宁殿所在的内廷核心,汹汹而去!   然而,阎峯本人却并未随大军同行。   韩琮给他安排了更为要紧的任务——找到陛下藏于冷宫韩氏处的遗诏!   阎峯点齐皇城司五百亲从,大马金刀地奔向冷宫。   这一路上基本没碰上什么阻碍,也是,偏僻的冷宫岂有重兵把守的必要?若非韩相提点,谁又能料到,那位心思莫测的陛下,会将遗诏藏在一个废妃手中?   冷宫近在眼前,令他意外的是,里头竟然还有灯火。   阎峯顿有不妙预感,他见冷宫外头守卫寥寥,只一个手势,手下便如狼似虎地放倒守卫,踹开了殿门!   殿内景象,立刻撞入眼中——   那位曾经风华绝代、冠宠后宫的前贵妃韩氏,此刻宛若死狗般被人按在绣墩之上,纤细的脖颈间白绫缠绕,两名内监正朝两侧奋力收紧。   韩氏此时早已双目暴凸,脸色发绀,已是一副濒死之相!   “砰”的破门巨响,惊得殿内所有人骇然回望。那两名行刑的内监手一抖,白绫顿时松脱,韩氏一头栽在地上,晕死过去。   端坐在一旁主位上的郭皇后,在看清闯入者后登时勃然大怒:“阎峯!你好大的狗胆!谁允许你擅闯此地?!”   “皇后娘娘。” 阎峯草草抱了下拳,眼神扫过四周,所见不过是皇后身边的几个内侍和护卫,完全不堪一击。   他心中大定,连装都懒得装了:“臣奉命巡查宫禁,防卫不测。此地,由皇城司接管了。”   “放肆!”皇后身后一名老嬷嬷厉声呵斥,破口大骂,“刁奴!皇后娘娘在此处置秽乱宫闱的废人,清理门户,乃是理所应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手?!还不速速滚出去,否则诛你九族!”   阎峯狞笑一声,满面都是豁出身家性命的疯狂:“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奴才的九族,怕是要等新君来定夺了!得罪了!”   他不再与皇后废话,猛地挥手:“拿下殿内所有闲杂人等,看管起来!搜!里里外外,掘地三尺,寻找一切文书、印信、密匣!”   皇城司的人从始至终,最擅长的都是搜查之事!   他们将皇后身边的心腹捆绑后拖到角落。紧接着,便是上天入地,撬砖揭瓦的粗暴搜查,连一个老鼠洞都不曾放过!   若非韩氏已经昏死,眼下问不出任何一句话,阎峯又忌惮其嘉王生母的身份,不敢动粗,否则现在早就用水泼醒问话了!   皇城司到底忌惮郭皇后身份,虽无人对她动粗,但她也困坐原地,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这群疯犬在屋中上蹿下跳,却全然没有阻止的办法!   她冷眼看着,全然不信这些人能从这里搜出什么。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阎峯面色越来越臭,心中充斥着绝望与焦急!   若他们皇城司都搜不出来,岂非——   “找到了!”   一名番子手捧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细小竹筒,从内室奔出。   “阎峯!”   郭皇后面色骤变,厉声尖叫!然则阎峯已经砸开竹筒蜡封,抽出里面的明黄绢帛!   满室眼睛此刻俱都黏在阎峯面上,但见他读完秘帛之后,随着面上筋肉抽搐,难以抑制的狂喜顺着肌理满溢而出!   成了!真的成了!   阎峯狂笑三声,那柔软布帛在手上似乎都变得滚烫起来——这是他的投名状,是他的大功一件,更是他未来的通天梯啊!   嘉王……不,新帝真的要登基了!而他阎峯,在这最关键的一环,立下了擎天保驾之功!   一整日的阴郁在此刻一扫而空,泼天的富贵兜头砸下,阎峯整个人感到极度虚幻的晕眩之感。   果然是天命在我,合该我阎峯绝处逢生,享此泼天富贵!   郭皇后冷眼看着他几乎癫狂的丑态:“阎峯!你今夜所为,形同谋逆!今夜你若将遗诏带出此地,便是国贼同党!”   阎峯这才从狂热中稍稍冷却,转首正视皇后。   眼前这位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仍旧有着叫人不敢直视的威仪,可阎峯此刻却已有了不将对方放在眼里的底气。   他慢条斯理地将遗诏收好,轻飘飘道:“皇后娘娘言重了。奴才只是护卫娘娘安全,以免奸人惊扰凤驾。为免娘娘劳神,还请娘娘暂且待在此处,静候佳音。”   “大胆狂徒!你竟敢软禁本宫?!”   阎峯此刻满心都是带着遗诏邀功,不再理会皇后的话语。   至于命悬一线的韩氏。阎峯敷衍地看她一眼,还是让人将她搬到床上躺好。   遗诏已经到手,这位娘娘不知造化如何,若死在嘉王登基前夕,那也确实万分可惜。   “其余人,随我走!”   阎峯不再迟疑,攥紧密诏朝福宁宫而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会更哈,补一下字数,顺带把宫变全部写完 第116章 宫变(中)   天光将启之时,夜色尚未褪尽。   整座福宁宫在千支烈焰中浮起,嘉王方率领的数千人马,将殿外的甬道挤得水泄不通,更多步卒只能在广场铺开,举着的火把连成一片摇晃的光海,把半座皇城的天都熏成了焦红色。   福宁宫大殿前,殿前司都指挥使毛信,亲率精锐班直侍卫千人,与嘉王方形成对峙之势。   此刻最无措的,莫过于方才被顺路“请”至殿外的数十名五品以上官员。   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他们被那封举哀密函催逼至此,人人身着素服,鹄立其间。   绝大多数人面带土色,在眼下这兵甲森然的逼宫对峙中两股战战,只恨自己为何不在家装死,哪怕是给自己泼点冷水染点风寒也好,怎么非要在这个时刻入宫呢?   唯有几个历经风浪的老臣,勉强还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但闪烁的眼神也泄露了内心的慌乱。   在这种时刻,彼此只能抱团说点话来壮壮胆,好让自己在这林立的兵甲中,找回一些文人的风骨胆魄。   “嘉王怎的突然回京了?还带着一大堆人马!”   “能顺利回京,必然有相关文牒放行!看来是宫中有我等不知晓的变数了!”   “官家如今到底是何情况?不是说要举哀吗?”   “哼,我看诸位同僚也不必装傻,今日召你我前来,披上这身孝服,无非是逼着咱们在这宫门前用身家性命站队、择君罢了!”   臣子们不得不承认这位大人很有经验很有气魄,于是悄声道:“谢中丞,令郎正在殿中,您老是否提前得知一些风声?”   谢敬诚一瘪嘴没有回话。早在几日前他那逆子便让他守在家中,无论如何都勿要入宫,可他既然知晓宫中有变,如何能在家中按兵不对,让那个逆子独自面对?!   大家仍旧缩着脖子挤在一处,兵甲对峙带来的肃杀之气,无声攫取着臣子们的呼吸,很快,就有人站出来搭建这要命的戏台子了。   赵钰勒马越众而出,高高举手中黄绫诏书,扬声道:“本王奉父皇亲笔诏书,星夜兼程,回京侍疾!诏书在此,尔等速开殿门,让本王面见陛下!”   随即手中诏书展开,火光清晰照见上头大印!   群臣虽早有所觉,但仍是哗然,官家病危之际召嘉王回京,除了舔犊之情,是否另有深意?   就在人心动摇之际,福宁宫殿门,缓缓打开。   一道服紫身影从容步出,立于高阶之上。   众人凝眸望去,但见破晓前的无边黑夜中,重重宫檐如乌云压顶,朱墙如血海无边,仿佛整座帝国的重量,都沉甸甸地堆砌在他一人身后。   谢怀玦渊渟岳峙,目光落在嘉王那张年轻面孔上。   “嘉王殿下,若是寻常探视陛下,何须夤夜调动如许兵马,甲胄俱全,直逼寝宫?”   赵钰一路被灌输“奸臣闭塞圣听”之言,此刻面对诘问,立时愤然道:“正因尔等封锁宫禁,隔绝内外,韩相公为国为君,才不得不行此下策,以清君侧!”   “韩相便是如此告诉殿下的吗?”谢怀玦凝眉,目光不赞许地垂落,“那韩相可曾告知殿下,他私采国矿以资敌国,倒卖军马以饱私囊,构陷忠良几致死地?可曾告知殿下,他今日已是汴京万民口中唾骂,只待下狱的通敌国贼?”   他目光扫向嘉王身后诸军:“尔等不识国贼乎?今日欲从贼作乱乎?”   即便是忠于职守,驻扎于京畿各处的军队,也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军令如山,众兵卒皆是听从调配。此刻被谢怀玦当众喝破,不少人握着兵刃的手,都沁出了冷汗。   嘉王脸色发白,一时竟有些无措。   什么国贼?舅父未曾提及此事半句,他们站在此处,是出于法理大义呀!   在军队细微的骚动声中,嘉王的身后,缓步走出面无表情的韩琮。   他满身无形枷锁与千夫所指,但站在黑压压的军队前,仍旧保持一贯的儒臣姿态。   “泼在老夫身上的污水,自有澄清洗刷之日。然则眼下之急,关乎陛下安危,关乎社稷根本。”他轻巧绕过“国贼”指控,将所有人的注意转向当下,“还望谢侍郎休要转移视听,遮掩你操控内廷、挟制君上的罪行。如今我等聚于此,便是要得知,陛下是否安在?若安在,为何连骨肉皇子与托孤老臣皆不得见?”   两人目光相撞,韩琮又近一步,咄咄逼人:“吴都知何在?李相公何在?为何今日独见你一人?还是说……这福宁殿内,早已非陛下能主事之地?陛下是否尚在人间?你,为何始终避而不答?”   戏台子上,双方不过唱了一个来回,旁鹌立许久的官员中,立刻有人按捺不住了!   与韩琮一同签了调兵令的枢密院同知王颐,率先慷慨陈词:“韩相纵有百般错处,然事有轻重缓急,此时质问陛下安危,亦是臣子忧君之本分!宫禁封闭至此,实难令人不疑!嘉王殿下手持诏书,思父心切,天伦人欲,莫非也要被阻于宫门之外吗?”   朝堂之上本就并非铁板一块,几个与韩琮本就有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立刻跟上。   “下官等确已多日未得陛下确切消息。若陛下安好,可否……可否让我等择一人进去瞧上一眼,或由太医出来言明圣体究竟如何?”   “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既已聚宫前,陛下安危乃是第一等大事!谢侍郎你封锁宫门,确也并非妥善之举。”   “嘉王殿下毕竟是奉诏回京,面见陛下名正言顺,谢侍郎你虽为顾命之臣,却不得阻拦!”   “无耻!”一声暴喝炸响!   谢敬诚立刻带着几个大臣跳开,与汪图等人怒目相对:“老夫耻于与尔等国贼爪牙为伍!”   谢敬诚带头开火,方才被刀枪吓得噤若寒蝉的文臣们,此刻仿佛找到了熟悉的战场——骂架!   什么刀光剑影,什么九族安危,统统忘却脑后,撸起袖子就是骂!   “谢敬诚!你莫要血口喷人!我等只是忧心陛下,要求勿要隔绝内外,怎就成了爪牙?!”   “就是!你儿子在上头站着,你自然帮他说话!听说白日里还率众冲击皇城司,斯文扫地,成何体统!”   “呸!江家被国贼构陷,江家子被打成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若非谢中丞仗义执言,焉有命在?尔等这群缩头乌龟,此时倒是为虎作伥上蹿下跳,眼睛瞎了般对国贼视而不见,良心被狗吃了!白日冲击皇城司的百姓,都比你们有骨头!”   “你你竟将我等与无知百姓相比?!”   “百姓尚且知忠奸,尔等读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汪图!还有你,你,你!”一人吵急眼了,狂戳对方肺管子,“平日你们收受韩家好处还少吗?此刻倒扮起忠臣来了!我呸!”   “你这老匹夫胡说八道什么!你这是诽谤!有辱斯文!本官要弹劾你!你休要转移话题!今日议论的是陛下安危,你扯那些旁的作甚!是否心虚?!”   “我看是你们这些谄媚之徒,眼见太子不在,便想欺天!”   “好啊!老夫就知道,今日陛下生死未明,却要叫我等进来举哀,原来是国贼刻意喊你们几个进来给他当口舌,当走狗,当马前卒!”   “你你你你……”   霎时间,福宁宫前肃杀氛围,被突如其来的激烈骂架打破。   唾沫与“之乎者也”齐飞,铁甲共素服一色!   这群平日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唾沫横飞的文臣老爷们,全然忘却自己身处何地了!此刻竟在数千甲士的环伺下,面红耳赤地互相指责、揭短、扣帽子……   直到——   “锵!”   这场荒谬又不合时宜的骂战终于触怒了掌控刀剑的一方。   韩琮身后,利刃“唰唰”接连出鞘,似乎削得人耳膜都生疼!   雪亮的刀光剑影猛然映亮了一张张面红耳赤的文臣面孔,所有的争吵戛然而止,众臣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鸡鸭般安静下来。   韩琮不耐烦地瞥过这群案板上的鱼肉,朝被震在原地,还在从群臣骂战中消化所谓国贼之事的嘉王,递去一个催促的眼神。   赵钰此刻心中纵有万般疑问,却也明白,事已至此,唯有向前,牢牢占据法理高地。   他道:“谢相。”   谢怀玦虽尚未正位宰辅,但身为顾命之臣,赵钰仍旧以“相”称呼,给尽颜面。   他下马来,姿态已然放低:“本王不带着兵进去,本王一个人进去,让本王见一见父皇。”   一名皇子委曲求全至此,还能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然谢怀玦骤然抬手,身后殿前司侍卫的兵刃铿锵出鞘半寸,这是全然的拒绝姿态!   太子离宫前留下的殿前司精锐,在人数上并无劣势。   “嘉王殿下,”谢怀玦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寒意,“陛下寝殿,非市井之地,岂容尔等说闯便闯,说验便验?皇后殿下口谕在此,御医诊断在此,便是法理。尔等无诏调兵,夜叩宫禁,兵甲胁迫大臣,这才是目无纲纪,形同谋逆!”   就在双方互不相让,剑拔弩张之时,局势又生变故。   “臣有遗诏!臣有遗诏!”   众人只见皇城使阎峯一路高喊着分开层层铁甲,连滚爬爬地冲到阵前,将手中明黄一物高高举起:“臣于冷宫秘处搜出先帝亲笔传位遗诏!嘉王殿下!天命在您!天命在您啊!”   “遗诏”二字,不啻于九天惊雷,轰轰劈在每个人头顶。   不仅是嘉王一方,连方才那些吵个不停的大臣们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混乱的议论。   传位遗诏?陛下的遗诏面世了?!   阎峯已谄媚地膝行至嘉王脚下,将那卷明黄高高举起。   眼见谢怀玦面色骤变,韩琮终于发出一声快意的森冷低笑。   “展开遗诏,”他慢条斯理地命令,“请诸臣验看!”   黄帛“哗啦”展开,阎峯奋力高举,如同擎着自己后半生的富贵,耀武扬威地于众臣面前缓缓走过。   火光清晰照亮绢帛上的御笔,“四子钰”、“嗣皇帝位”等关键字眼入目,而下方朱红玺印赫然!   一位侍奉御前多年的老翰林失声喊道:“真是陛下笔迹,真有印玺!”   此时遗诏现世,与嘉王手中还京诏书合并,成了全然无法质疑的继位铁证!   嘉王,确是正统!   嘉王,才是先帝属意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万岁!!!”嘉王身后的驻泊禁军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的官员里,以王颐、汪图为代表的一大批人,已然毫不犹豫地推金山倒玉柱,朝着嘉王赵钰的方向匍匐跪拜下去。   “先帝遗诏在此!嘉王殿下才是正统!”   “谢怀玦!尔等还有何话说?!”   “速开宫门,迎奉新君入内,为先帝举哀发丧!”   谢敬诚等太子党官员心中更是翻上大浪,他们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狠心至此,剥夺了太子的皇位!遗诏现世,太子立刻便从法理正统的储君变成“伪嗣”,嘉王登基,以韩老贼的秉性,可还有他们命活?!   “竖子。”韩琮褪去满身的儒雅皮囊,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残忍底色,“本官已容你拖延了这许久,然天命不可违,正统不可逆。即便太子此刻飞回宫门,也改变不了嘉王继位的事实!”   嘉王入城,遗诏到手,百官到场,太子被拦截生死未卜,今日他被这群竖子逼到这步境地,已是底牌尽出,天一亮,他就要扶持嘉王登基,再无人可阻挡!   他再也不屑于伪装,癫狂高呼:“诸公!先帝早有明诏,属意嘉王殿下承继大统,可恨奸佞小人欲行篡逆废立之事,今夜我等兵谏,非为逆举,实乃奉诏护主!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正朝纲!”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之后,拔剑之声接连响起,嘉王身后,数千大军齐齐亮出兵器!   韩琮吐出最后一个字:   “杀——!”   法理已至穷尽,大道只剩刀兵!   今日便以血光,为新帝登基铺路!   殿前司禁军与驻泊禁军,双方轰然对撞!   喊杀声震天,福宁宫顷刻间成为血海战场!   一捧捧鲜血在夜色与火光中炸开,方才挥斥方遒的官员们吓得腿都软了,他们护着脑袋集体缩在一处,却见一只不知谁的断臂飞到面前来,引得一片魂飞魄散的尖叫,有年寿已高的老臣甚至当场吓晕过去!   殿前司侍卫虽悍勇,然遗诏如天宪,嘉王正统之名已立,心理优势与后续援兵皆在彼方。   毛信浴血苦战,手刃数敌,却眼见己方阵线被一步步压缩,侍卫接连倒下,颓势已如潮水般涌来,不可避免!   在冲天的火光与砍杀声中,谢敬诚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竟冒着刀剑,连滚爬爬地冲到了谢怀玦身边。   看着这个逆子到这个时候还强装镇定,一言不发,他心中又急又痛,更涌起无尽悲凉。   前方五步处,毛信刚将一名敌兵捅穿,拔刀时带出一条血线,正正好扬在他衣襟处!   温热的液体从脖颈间流入,带来令人肝胆俱碎的触感,谢敬诚本有千万言语想要问谢怀玦,在死亡的阴影下,却忽然像被掐住了脖子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谢怀玦瞥见自己这一贯要强的父亲被吓得呆若木鸡,眉峰一蹙,正欲将他拽到身后,手上却骤然传来一股颤抖却异常紧箍的力道。   “?”   意识到正是谢敬诚死死地握住他的手,谢怀玦浑身一僵,他都快三十了,可记忆中从未被父亲这般握过手。手上的触感,似乎比面前的刀光剑影更加令他毛骨悚然!   谢敬诚只觉得大势已去,把持福宁宫的儿子在韩党的算计下全然没有胜算,今日必然血溅当场!   他握住谢怀玦的手,躯体的颤抖分毫不差地传递给对方,嘴上却恨恨地道:“你这个逆子!这些年来从不肯与为父好好坐下说上一句话!只事到如今,韩老贼遗诏在手,嘉王占据法理高位,你我父子今日必然难逃一死!”   “伯瑜……伯瑜!”   他哆嗦着嘴唇,心知今日也许是父子最后一面,于是这十数年来,那些强硬的父权做派在生死之间统统流水般化去,他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御史中丞,只是一个在生死面前,欲与儿子诀别的父亲。   他老眼中满含热泪,与儿子道出半生不曾说出的话语:“伯瑜,当年你母亲并非自然病逝,是为父当年在朝中树敌太多,有人背地里对她下了黑手!只此事我从未告知过你,因我深知你秉性,并不愿你如我一般,叫此事毁了心气!”   “你曾说为父如今软了骨头,多次阻拦你查案……是啊,是为父怕了!不愿继失去你母亲后,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孩儿!”   他言语混乱地说到此处,已近哽咽,却把儿子的手握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你幼时,阿耶一直对你万分严苛,阿耶那时也不知这样是对是错,只想着叫你长成最好的模样,却不曾考虑过你只是个孩子!虞清商那小子……那女子说得对,是为父从前对不住你!”   谢怀玦僵在原地,眼前是满地的尸首,是泼洒的热血,是近在咫尺的危局,可他却在最不合时宜之处,头一次感受到来自父亲双手的温度,也是头一次,听到他放下为父的脸面,流着泪与他道歉。   谢敬诚此时的感情太过浓烈,周遭的腥风血雨也染上了他泪水的咸涩,谢怀玦在千军万马前姿态从容,却在父亲的剖白前手足无措起来,完全不知该作何回应。   又一名侍卫在几步外被长刀贯体,谢敬诚猛地一颤,老牛护犊子般将谢怀玦护在身后,破釜沉舟般大吼:“儿啊!今日你我父子便是死于此处,将来也必将名留青史,必然有人拨乱反正!”   他激情喊完,身后的逆子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正要回首去看,却感觉儿子冰凉的手略带笨拙地覆上他的手背,将他往后一拉。   谢敬诚重新被儿子护到了身后,看到高自己整整半头的长子双肩宽阔,早已不是需要被他护在羽翼下管教怒骂的样子。   谢怀玦不曾回眸,声音柔和地传过来:“你我父子,今日暂且死不了。”   他抬起眼,目光穿越血火,看到天际悄然翻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谢敬诚一愣,迅速擦干眼泪,勃然大怒:“你这个逆子!是不是还留有什么后手,把你老爹也一块瞒了!”   “阿耶,你听。”   脚下的土地,似乎震动起来。   不光是谢敬诚,场下所有奋力劈砍、形同疯魔之人都感受到了——   那来自远方,却瞬间迫近到脚下大地惊雷!   这似乎来自千军万马的震动之声,便如即将升起的旭日般,恢弘而无可阻挡!   谢敬诚反应过来了:“你还有帮手!是谁?!”   “自然是……”   并未得到任何名分的谢怀玦眸色深沉,迎着撕裂云层的朝阳,双目灼灼,并厚着脸皮,大言不惭:“您的儿媳。”   “???”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更晚了,我以为今天能写完,结果还是没写完,明天我将继续 第117章 宫变(下)   一日前,皇城司迫于民愤与士林之怒,停止了对江家的拷掠,在皇后懿旨的暗示下,将江家移送至大理寺狱。   皇后遣太医入狱医治伤者,趁此兵荒马乱之际,私下召见了虞清商。   室内无旁人,这是郭皇后第一次直面女子之身的虞清商。   此次召见无法容二人相处太久,皇后短暂的惊愕,最终化为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欣赏。   “你今日自曝身份,虽为保全江家免遭酷刑,却也将自身置于刀尖。”郭皇后一声叹息,竟不知该如何称赞面前女子的孤勇,她未有多言,取出一份手诏,“眼下形势已危如累卵,太子离宫前,曾留下一道手诏,嘱本宫于不得已时,交予你手。”   虞清商垂眸沉默,似是早已预见此刻。   早在太子离宫前,她便将一道自陈秘密的密奏,通过陈素问绕过宫中有司,直接呈上太子案头。   这是投石问路,也是她的试探。   赵瑾在离宫前已阅悉奏章,但他未置一词,只如常离宫。   而此刻手中这道手诏,便是他沉默的答案。   接了,便是君臣彻底绑于一处。太子将以储君之尊,带头为她破百年祖制,开女子入朝先河,顶朝野非议。而她也必须拿出相应的回报,以女臣之身,助他承托起江山的重量。   太子需要她的力量,她也同样需要太子的保全。这是她与太子之间的君臣博弈,亦是另一次相互选择。   虞清商抬手,接过那道手诏。   “吾儿离宫前,将殿前司禁军托予谢侍郎,允他临机决断。”皇后注视着她在乌发衬托下显得秀美的眉眼,“而马军司,他托付给了你。”   诏书之上,是调兵之令,是对她全权行事的绝对信任。   手诏在手,她知道,她用过去付出的全部努力,得到了太子可越过性别藩篱的认可。他将可动摇整个汴京形势的骑兵,压在了她的忠诚与能力之上。   皇后看她的目光越发柔和欣赏:“吾儿信你,他所信之人,本宫亦信。此刻的大胤,要的是定江山之刃,而非困于礼教之见。”   话毕,郭皇后在虞清商眼中瞧见一种神采。   她深深作揖:“臣女,必不负殿下、娘娘所托。”   此刻,她与谢怀玦手中的兵力构成了整个汴京的最强力量,合兵一处,便拥有摧枯拉朽、改变时局能力。   韩琮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然则一旦从“国之柱石”沦为“国贼”,他便已自乱阵脚,必作困兽之斗。   如今她手中握着马军司,要如何避过韩琮的耳目?对敌人展开合围?   虞清商立刻与坐镇福宁宫的谢怀玦取得联系,明明隔着重重宫墙,却心有灵犀般一拍即合,联手上演了一出瞒天过海之计。   当日午后,大理寺狱人满为患。   江家百来号人塞满了每一个角落,虞清商在其间看到了奄奄一息的江齐衡。   皇城司未对年迈的江元道用重刑,非因仁慈,而是深知那样的身体熬不住几下,反无口供。   于是他们盯向了江元道几个年富力强的儿子。阎峯被李栖云撞断了鼻梁,更是将怒火尽数倾泻江齐衡身上——五个指甲盖被生生拔去,又用铁签在他身上留下了狰狞焦痕,将他刑拷掠至奄奄一息。   虞清商见到他时,浑然不敢相信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是昔日那总吊儿郎当唤她“表弟”的好友江齐衡!   江夫人抱着他哭得失了声。她的已故长子未曾受过一丝香火,棺椁还被韩琮扔到广场之上,叫骸骨泡在雨水之中。   整整两年,她的长子依然不得安眠,而如今小儿子又被刑具摧残至此!四周江氏亲眷悲声不绝,整座大理寺狱,哭声不绝。   虞清商只深恨自己行动为什么不能再快一些,若江齐衡今日命丧此地,她绝不会原谅自己。   怒火,便在江家的哭声中燃至顶级!   太医匆匆赶至,为江齐衡理清身上的伤口。虞清商还来不及多看一眼,便被投入了为她单独准备的牢房之中。   狱中嘈杂,韩琮安插的眼线无法久驻一室,只能屡次借巡视之机,从栏外匆匆一瞥——昏暗角落里,总见一道身着绯色官袍的纤细身影,满身郁悒地面壁蜷卧,只一头乌发绸缎般地从石榻上泻下。   他们自然不知,韩琮能往大理寺伸手,谢怀玦同样能往里安插自己人。   更不知,皇后当日便从身边择出一位身量形貌与虞清商极为相似的宫女,叫她散下如瀑青丝,换上那身标志性的绯色官袍,在牢中扮演着“待罪昏睡”的虞将军。   而真正的虞清商,早已在谢怀玦心腹的接应下,持虎符悄然遁出,潜回马军司驻地。   为骗过韩琮遍布的眼线,她硬生生蛰伏了整个白昼,直至暮色四合才展开行动。   当韩琮在郊外点集驻泊禁军之时,马军司的营地里,士卒正为战马仔细裹上蹄套,套上笼嘴,力求行动悄无声息。   夜色最浓时,韩琮叛军自信开拔,同一时刻,虞清商率领一支精骑,直扑太庙方向,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回銮途中遭遇刺杀的太子赵瑾。   而宫中,谢怀玦将叛军与摇摆的朝臣拖在福宁宫前,争取时间,等待虞清商的回援,也等一个逆转生死的黎明!   地平线上,旭日东升,万丈金辉恰好自虞清商身后喷薄而出。   她褪去官袍,甲胄齐全,长发重新束起,悉数收进盔内。虽背朝朝阳,双眼却比朝阳拥有更为璀璨的华光。   在她身后,是随她连夜奔袭的数千马军司精锐铁骑。   太子的车驾被簇拥在铁甲与马匹的洪流之中,疾驰时掀起的大风吹开车帘,露出赵瑾清隽的下颌一角。   “开——城——门——!”城楼之上,监门的殿前司将领厉声高喝。   这支奔袭的队伍从朱雀门笔直开进,昨夜紧闭以拒逆党的重重城门,此刻为真正的天命一扇扇洞开。   门洞深邃,御街笔直通向皇城,马军司骑兵的甲胄反射着晨光,马蹄声隆隆地敲击地面,带着碾碎一切逆乱的磅礴威压,直抵福宁宫!   此刻,福宁宫外,已是修罗血场,殿前司禁军伤亡惨重。   当太子车驾在骑兵的拱卫下,如同天降神兵般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所有劈砍的刀锋瞬间停下。   马军司骑兵分成两股,巨钳般从两翼向叛军合围而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叛军,惊恐地看着自己被更庞大的军队,里三层外三层地反包围!   缩在一处的大臣们终于能腾出手挪挪自己歪歪斜斜的帽子,失声惊呼:“太子回京了!”   “虞、虞将军怎么也在此处,她不是在大理寺待罪吗?”   韩琮面上的春风得意散去,他的面色黑沉沉地压下来,望向马背上那被裹于晨光中的女子,终于意识到,中计了。   虞清商在乌糟糟的现场中,一眼便瞧见玉阶上两道服紫的身影。   看到那人须全须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眼神只与谢怀玦匆匆一碰,她收回目光,按辔徐行,声音穿透当下短暂的寂静,盘桓于众人头顶:“今国贼韩琮、嘉王赵钰,勾结叛逆,擅动刀兵,攻打宫禁,谋害储君,罪同篡逆!现奉太子殿下之命——”   “包围叛军!缴械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最后四字满是血腥气地砸下,王颐却于人群中扑出,嘶声怒吼:“谁是逆贼?!我们有遗诏!嘉王殿下才是正统!”   他的怒吼立刻稳住了嘉王党的动摇的神智,这堆刚被骑兵威势扑灭的干巴巴的老柴,再次被点燃了。   “虞清商!你睁眼看看!遗诏在此,众目所见!你们才是倒行逆施,逼宫犯上!”   “史笔如铁!纵然你今日杀光我等,也篡改不了嘉王殿下的法理大义!”   “太子殿下!兄弟阋墙,何其痛哉!事已至此,何不遵从陛下遗志?”   马车内,赵瑾虚弱地靠在软垫上。昨夜惊险与一路疾驰,几乎耗尽了他本就稀薄的气力。   车内不止赵瑾一人,还有一路以来一直陪坐他身侧的陈素问。   她心知,今日危局,实有一半是羸弱身躯造成,若赵瑾有一副好体魄,众人便不必对他的身子多有顾忌,以至于归期一再延长。若他能经受马背颠簸,早便随同骑兵一同疾驰回京,不必因车驾拖慢队伍速度。   此刻好不容易克服一切困难,千辛万苦赶回了宫中,躯体的疼痛尚未得以缓解,却要听外头那些诛心之言,指责他十年储位并非正统。甚至不知素来敬重的父亲,到底是否真的病时改志,真的将他稳坐的皇位剥夺……   陈素问望着他心力交瘁的面孔,心中竟也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与愤怒,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躯体,给予他柔软而坚定的支撑力量。   而外头的众人见赵瑾始终隐在车内一言不发,自觉占了法理大义,叫得更为猖狂。   连嘉王赵钰,也在惊惶无措中朝马车方向喊话:“皇兄!父皇遗诏在此,天命难违,想来皇兄也被蒙在鼓中,今日才率众逼宫!只你我兄弟,何必走到今日这步?只要你肯奉诏,我、我以列祖列宗起誓,必保兄长一世富贵尊荣,绝不伤你性命!”   似乎有人轻笑了一声。   有人循声望去,怒道:“你笑什么?!”   “笑诸公老眼昏花,竟将赝品奉圭臬。”谢怀玦道。   “你什么意思?!”   “遗诏?方才夜色深重,火光昏暗,情势紧急下,诸公或许看得不够真切。”   他抬手,指向嘉王手中那卷被捏得发皱的黄帛。   “现下正好天光大亮。何不请真正熟知陛下笔迹与印玺之状的翰林学士,就在这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再仔细勘验一番?看看那上面的御笔和玺印,到底……”   他微微一笑:“是真是假?”   他话音落罢,四周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众人望向谢怀玦那张昳丽面孔,那双柳叶眼心情大好般微微弯着,噙着一丝诡谲之光。   那些起初自信满满的眼神,在他的回望下像暴露在烈日下的霜花,迅速地碎裂。   终于,韩琮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刚对着兄长大放厥词的赵钰更是浑身发抖,几要瘫倒!   只有阎峯站在血污之中,厉声反驳:“你此话何意?盖印遗诏还能有假?那是我亲自从冷宫中搜出——”   他忽然像只被踩住脖子大鹅,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从冷宫匆忙离去前,皇后的冷眼忽然浮现。   那冷眼之后好似有一丝隐晦的讥诮,只是那时他被搜出遗诏的狂喜冲昏了头脑,浑然没有想到,凭什么在他阎峯这里,一切进展得如此顺利?!   完全冷清、没有重兵把守的冷宫!皇后身边刚好护卫缺缺,没有丝毫抵抗之力!那韩氏刚好被绞到失去意识,无法确认遗诏真伪!而他又是如此“顺其自然”的,搜到那决定国运的遗诏!   原来如此!原来在这等着!   嘉王年轻的面上有着茫然:“不……不可能啊……这是父皇的印玺,遗诏是真的啊!”   先前惊呼“真是陛下笔迹”的那位翰林学士踩着满地血泊上前,从魂不守舍的嘉王手中取走了遗诏。   此刻不再是昏暗的夜晚,不再受摇曳火光的干扰,在明亮的晨光下,他一寸寸地审视着帛面。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漫长了起来,无数道视线黏在他身上,等待着他做出最后的判决。   虞清商高踞马上,目光与不远处的谢怀玦偷偷交汇。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她去看他,总能发现他的视线早就黏在她身上。   此刻谢怀玦便冲她眨了眨眼——卑职办事,将军放心。   早在从福宁宫得到第一份遗诏起,谢怀玦便推测另一份遗诏可能在韩氏手上。   皇后虽早早便杀到冷宫,但韩氏到了这个时刻,却成了天底下最硬的骨头。   遗诏在手,她的儿子将是无可置疑的正统,她即便是死,也绝无可能在威逼下交出遗诏。   郭皇后将整个冷宫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心中甚至怀疑韩氏是否将遗诏转托他人,而时间紧迫,根本容不得她慢慢寻找!   杀韩氏容易,杜绝后患难。于是,谢怀玦与皇后合力,精心炮制了一份足以乱真的遗诏。甚至连那名带歪全部韩党的老翰林,也是他们秘密安插的自己人。   他们要的,就是让这份假诏被嘉王党“发现”,并奉为至宝。一旦它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公开验明为假,那么“伪造遗诏”的罪名将如烙铁,深深印刻在嘉王一系身上。   届时,即便将来真诏现世,即便先帝狡兔三窟,藏了第三第四第五份遗诏,在嘉王派已有造假前科的背景下,其真实性与效力也将大打折扣,甚至反成笑柄。   釜底抽薪,莫过于此。   而一份假诏,也逼出了无数潜在的,肯为嘉王站队、为韩琮卖命的人。封丘门、酸枣门、陈桥驿三处驻泊禁军的指挥使必死无疑,枢密院同知王颐、御史汪图跳得最高,以及无数骑墙官员嘴脸暴露。   待新帝登基,自有清算发落之时。   终于,那位老翰林似乎勘验完毕,抬起头来。   他本就是皇后的部署,却仍是装模作样地验了许久,叫一众人的心肝都等碎了。   青天白日之下,老翰林眼皮一耷,捶胸顿足哭喊道:“假诏!伪造传位遗诏!矫诏骗立新君!这玺印与真玺有细微之差!先前遗诏叫阎皇使高举手中,臣不得捧在手中仔细勘验,险些叫鱼目混珠,是臣之过错啊!”   他的话让一拨人绝处逢生,又让另一拨人摔入地狱。   有人放声尖叫:“胡说!胡说!一派胡言!”   “若不信,便再请人来验看一番!”   又有几名熟悉玺印的老臣蜂拥而来,恨不得将鼻子贴在帛面上,只他们争先恐后地勘验,最终却都哆嗦着嘴唇,无一人吐出辩白之言。   他们的神态说明一切,方才还象征着无上法理,叫无数人屈膝跪拜的遗诏,顷刻间又变成了谋逆的铁证!   驻泊禁军已有哗变之声,王颐、汪图等人接连瘫软在地。   阎峯双眼赤红,那封被他视为“从龙首功”的锦帛,此刻便是绞在他脖颈间的白绫!   “老匹夫!你刚才刻意误我!”   他嘶吼着扑向近在咫尺的老翰林,手中染血之刀已然架在对方咽喉间!   韩琮麾下几名与他同荣同损的心腹将领,此刻也明白大势已去,立刻劫持住身旁几名文官,将韩琮护在中心。   眼看这群叛贼狗急跳墙,马军司骑兵弓弩纷纷上弦,却因有人质在手,一时投鼠忌器。   “都别动!放我们走!不然我立刻宰了他!”   片刻后,太子车驾内淡淡的嘱咐声传出,虞清商领命,制止了军士们:“放下人质,太子允尔等退出宫门。”   眼见弓弩稍弛,叛众慌乱上马,刀刃仍死死抵在人质颈间,向外退去。   虞清商眼神一厉:“太子乃未来天子,君无戏言!”   嘉王眼睁睁地看着韩琮被心腹裹挟着仓皇后撤,踉跄着追出数十步:“舅父!舅父!”   他犹如被惊涛拍碎了桅杆的孤舟,又伶仃如一名被抛弃的孩子,孤身立于满地残肢血泊之中,看着他向来仰赖敬重如山岳般的身影,落荒而逃。   虞清商冷眼瞧着,只觉得嘉王天真。   韩琮不过将他视作一张可凭此翻身的底牌,此刻哪里还有闲心管他死活?   太子果真君无戏言,韩琮一行竟真得以狼狈却顺利地逃出了宫门。   恨!此刻毒火燎心般的恨意在韩琮胸中灼烧,血腥气甚至攀上喉间。   败了,一败涂地!精心策划数十载,离那至高之位仅一步之遥,却最终栽在这些小儿手里!   若放在从前,他未必会中这些圈套,是那个屡屡坏他好事的虞清商将他的理智与威名当街喊碎,叫他方寸大乱、急功近利,最终行此险招!   如今再想这些已经无用!败了就是败了,所幸为官数十载,历经多少风雨,狡兔尚有三窟,何况他韩琮?   他飞速策马回了自己的府邸,关门闭府,带着阎峯几个与他一同逃亡的心腹,通过府中暗道直通汴京郊外的五丈河。   五丈河连接汴河,是漕运重要支线,平日船只往来频繁,便于隐蔽。   韩琮一钻出地洞口,果然瞧见河边停着一艘槽船,李幕僚早已候在船头。   见韩琮等人现身,李幕僚似乎不感意外,只匆匆上前禀报:“相爷,此船有办好漕运文书,昨夜已装好米麦。我们从此处入汴河主道,混入今日南下的漕船队中。沿线几处闸口都有打点,查验不会太严。待出了汴京地界,属下再为您换快船。”   韩琮瞥了他一眼,最终一言不发地上船。   桨橹破水之声响起,刚逃出生天的众人心神紧绷,频频往外张望。   韩琮靠在舱内闭门养神。   这些年间,他凭借漕运之便,在南方多地置下田宅商铺,积累巨万。而南方官场尚有他可用之人,同样与他身家性命绑在一处,不愁无人接纳。天高皇帝远,只要他能逃出汴京,后半生未必不能过得更好。   漕船很快进入汴河,前方便是“上善闸”——这是汴河出京的第一道大闸,控制水位,盘查过往船只。   此时河面满聚南下的漕船、客舟、货艇,是与往日无异的水上街市。   只见闸前排起了长队,各色船只缓缓蠕动着等待放行。   李幕僚似乎乱了心神,在旁边絮絮叨叨地道:“相爷,守闸的刘巡检已打点妥当,我们只需按序通过,查验只是走个过场。”   韩琮却蓦然睁开了眼。   顺利,过于顺利了。   这些时日总是如此,先是顺顺利利,然后一败涂地!   他如今已经没有第二条命了!   “靠岸!即刻下船!”   韩琮霍然起身,然则,来不及了。   铰链轧轧作响,近在咫尺的闸门正缓缓降下,彻底堵死去路!   几乎是同时,两艘看似普通的货船猛地扯下蒙布,露出挡板后密密麻麻的弓弩手。船上有人怒吼:“奉太子谕令,擒拿逆党韩琮!余船避让,反抗者格杀勿论!”   完了!陷阱!   阎峯等人惊惶地抄刀环顾四周,发现他们被困在河心,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两岸受敌,这分明是必死之局!   阎峯六神无主,下意识望向全船的主心骨:“相爷,怎么办……”   却见他猛然从身边人腰间夺刀,转身直刺缩在角落的李幕僚!   刀刃穿腹而过,李幕僚不敢置信地望着韩琮,鲜血与腹部溢出鲜血,淅淅沥沥地淋在船上。   “我最恨叛徒。”   他将刀拔出,任李幕僚气绝倒地。   阎峯等人被这骤然的发难吓得肝胆俱碎,又反应过来——这李姓幕僚怕是早已反水了!或许便是韩琮领兵在宫中对峙之时,他便已落入太子之手。眼见太子未死、马军司反戈合围,当即将旧主所有退路出卖得干干净净,否则太子怎么能够提前在汴河部署?叫追兵船只与弓弩手将他们重重包围?   便在这时,岸上蹄声如雷,一支轻骑风驰电掣追至河岸。   韩琮目眦欲裂,是她,又是她!   虞清商居于队首,看起来是如此的游刃有余:“放下兵刃,跪地受缚!可免一死!”   阎峯等人望向四周密布的弓弩,兵刃哐啷落地,颓然跪倒。   虞清商下马,踏着跳板步入韩琮所在的漕船。   舱内,韩琮已撩袍重新在垫子上坐定。   虞清商当然知道,她这位儒臣老师,即便是死,也不可能像外边那些跪地受缚的小喽啰一样尊严扫地。   她反手将刀锋向下,插入船板,在他对面屈腿坐下,一如很多年前,他二人坐而论兵。   这个一手将她简拔至将军序列,又利用她的赤诚真心,反手给予致命一击,以至于让她浑噩活于世间、最终萌生死志的男人,今日终于败了。   今日她默认自己与原主是同一人,是因为她要带着原主,一起讨回公道。   “老师。”在这最后时候,她重新捡回了这个称呼,“几日前您说想看看学生女子模样。天街之上,您可看清了?”   “看来,你的身份已在太子处过了明路。”韩琮盯着眼前这张英气与明丽并存的容颜,“若无为师,你焉能至今时之位?”   “老师总自诩有恩于我,这点学生从不否认。可老师也早该明白,要将我这般微寒出身之人推上那样高的位置,有多么不容易。您能看似轻易做到,是因我本就有这份本事。我若没有那样多实打实的战功,您如何推得上去?”   她歪了歪头,认真道:“所以,不要再将‘有恩’挂在嘴边了,是我自己本就有本事。像我这样有本事的人,到哪都很抢手的。”   她言之凿凿,韩琮扯了扯嘴角。   “那么,谢家那小子呢?”他冷冷一笑,“他早就知道你是女子?”   虞清商不明白,他死到临头竟然还纠结这样的问题。   只对于一个将死之人,她变得格外宽容:“他早便知道,又如何?”   韩琮回想起虞宅大火那日,那平日里八风不动的谢家子竟冲到他面前,言语对他多有挑衅。那时他对那竖子展现出的无端敌意感到莫名,如今看来,分明是急不可耐为心上人冲锋陷阵的毛头小子模样。   他露出果然如此的阴冷笑容:“知玉,我倒不知你手段如此了得,连谢家那小子也甘为你马前卒。他肯在宫中为你策应,你才敢在天街肆无忌惮行事罢?若那小子知晓你对他‘真心’不过如此利用……”   “有一点您说对了,老师。我与他确实不算清白——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虞清商干干脆脆地承认了,“只是我与他彼此喜欢,与我用一用他,有何冲突?”   那个讨厌的谢怀玦,从初识便看穿她的伪装却隐而不说,叫她出了那么多丑。他既然是喜欢她,那自然不能够光嘴上说说,既承诺要让她手摘长鲸,那就帮帮她,让她能毫无负担地立足于在这人世间。   有什么不可以?   虞清商理直气壮地想。   她回忆起林知远当日所言——让位高权重者甘为驱策,这本身便是本事。   她不太高兴地蹙眉:“另外老师,话不要说得这样难听。便是我马军司麾下的一个勾当官,都知道这叫顺势而为,你说得这样难听,搞得我好像跟你一样是个小人!且,你也不必将他说成一名痴者,好像只为些情爱便肯全然拜服,今日我与他能站在一处,是因为我与他,本就是同道。”   韩琮紧盯着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   自初识至今日,她一直在变。   当年她干净锋利,如新发于硎的宝剑。在战事淬炼中开了刃,又在雁翎谷中蒙了尘,从铁脊城回来后又似重塑了剑身!   她汲取了过往所有,将与生俱来的正直与勇气,锻造成了一种更具韧性的力量。她如今仍旧会为公义拔剑,却不惮于使用规则与人心。   她一如既往的重情重意,却开始通晓世间的情意公道,除了满腔热血,也需权衡与用智慧守护。   她一步一步的,长成一名能洞察局势、善用资源、守护心中所念的真正的统帅。不光是在战场之上,她于朝堂中也有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他刮肠搜肚,竟寻不出半个足以污毁她的词句。   他本试图用男女之情诋毁她,试图让她承认她凭借情爱攀附男子,以情谋利,是下作,是不入流!可他却发现,原来没有任何浊泥能沾染她此刻坦荡而坐的风华。   因为她的根基,从来不在任何人的垂怜或爱慕之上。   他便这样一步步地看着她成长,最后心惊胆战地发现,她便是过去尚且年轻的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啊!   他大族出身,却选择以武举入仕,他也曾满腔抱负,他也曾真心实意为天下武人谋求利益!   可他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被权力腐蚀至今日的模样?   他今日竟也会被自己曾经的棋子,反照出一身的污秽不堪。他竟也会对不死不休的对手,产生羡慕的心绪!   韩琮低低地笑出了声,眼角竟也冒出了一丝泪花。   今日败在她手上,于他而言,不算屈辱!   “老师,你可还有什么遗言?”   韩琮默然,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然多年筹谋,他虽能够直面自己的败局,却也无法坦然束手就擒。   于是——   韩琮猝然暴起!   昔年武探花出身,纵然多年文臣生涯疏于淬体,但他骨子里仍留着武人的血性!   他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直刺咫尺之外的虞清商咽喉!   电光火石间,虞清商猛然侧首!那全力一击的匕首挥舞出的风刃,似乎也刮痛她的颈间。   比起速度与敏捷,他如今绝无可能是她对手。   她手臂自下而上格挡,撞开他执刃手腕,同时足下发力,一记重踹直击韩琮心窝!   韩琮只觉胸骨俱碎,手中的匕首颓然落地。   虞清商在它触及船板前探手接住,朝着试图跃入水下的韩琮疾射而去——   “啊!”   韩琮瞬间被剧痛逼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剧烈喘息着转首,看到自己的手掌被匕首洞穿,狠狠钉在船舱之上。   “都说反派死于话多。但我今天仍旧跟你讲了这么多话,是为什么呢?”   虞清商嘻嘻一笑:“因为我不是反派,我是正道的光,正道的光跟反派讲再多都是不会死的。”   她收起笑容,五指探上他的咽喉,骤然收紧,轻声道:“韩琮,你败了。”   ——本卷完。   【作者有话说】   哎呀,不小心卷尾写了这么长,但我真的写得蛮爽的,感觉自己也在宫变中上蹿下跳……答应大家的卷尾清商小谢的饭饭放到下一章好吗,写完这章我已力竭了。下一章也是隔日更。第三卷 跟第一卷呼应一下,清商会去跟另一位宿敌再度交锋,但是最后一卷应该不会写太长,控制在十万字以内。唉我好想完结啊,这个文字剧情真的跟面线一样会发得到处都是,这两日我将去PO上严肃学习一下怎么做饭但是晋江这两天发了新的公告,不光脖子以下不让写,连亲嘴都只能控制在两百字内,都不知道要怎么放饭,清水了五十万字了,我好绝望   【第三卷 :镇北英魂】 第118章 以吻封缄   冷宫内,一瓢冷水将韩蕙泼醒。   一名嬷嬷冷漠告知:“嘉王党逼宫未遂,已尽数下狱。”   皇后的内侍再一次将她如死狗般拖到外头,让她与同样被押至冷宫、镣铐加身的嘉王遥遥见了一面。   母子二人一个字都不曾说上,面如死灰的嘉王立刻又被带走。   太子旨意随后送到,告诉她,可以以她手中那份遗诏,换嘉王一条生路。   前一夜,她尚且梦见自己凤冠加身、垂帘听政,乖巧孝顺的儿子跪在丹陛之下口称“母后”。   却不想一夕之间,翻身美梦粉碎,辛苦筹谋半生,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她又一次输了。而输了就是输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大喜大悲灭顶而来,她喉间挤出怪笑,人已半疯。   脖间的绞痕尚在,她披头散发,状若疯魔般地扑向一名摇摇欲坠的宫人,剖开她缝了线的肚子,从里头取出血淋淋的遗诏!   她将被染红的黄帛掷到郭皇后脚下,厉声咒骂:“拿去!你以为你赢了!我倒要看看,你那病秧子儿子几时到地下与我相见!届时到了地下,老娘还能再毒他一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郭皇后本该被激怒,此时却只是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癫狂大笑、与她争斗了了半生的女人。   想到那与她离心、却将宠爱悉数转投他人的丈夫,想到她那羸弱的孩儿,想到想到若今日不曾逆转乾坤,便要叫这贱妇骑到头上,永世不得翻身!   所幸老天有眼!   她上前一把扼住韩蕙咽喉,五指深深嵌进她的皮肉,眼中恨意倾泻:“你我同为母亲,一生皆是为子筹谋。可本宫登后位以来,从未害过任何一人的孩子!而你下毒暗害、构陷算计,用尽下作手段害我孩儿,天道好轮回,今日尔等生死,照样捏在我母子手上!”   讥诮之意在郭皇后的面上浮起:“你怕是还蒙在鼓里,先帝藏于福宁宫中的遗诏里,点名了要你去死。今日纵使你儿子顺利登基,你不过也是白绫一条的结局。”   韩蕙瞪大了恶鬼般的双眼,断断续续地挤出辩驳:“胡说……他……给我的诏书……明明……只写了立……我儿……”   “那便是他连你也骗了!为了皇位顺利交接,你这贱妇的命在他眼里又算什么!”郭皇后冷笑着将韩蕙狠狠掼在地上,任她如破布般瘫倒在地,“你既与先帝伉俪情深,本宫便成全你。待先帝发丧,你便与他同棺而葬,生同衾,死同穴,也算全了你们这番深情。”   一名嬷嬷立刻扑上去,堵住她的嘴,捆缚住她的手脚。   郭皇后居高临下,最后道:“贱妇,你现在便可以祈祷赵绥那死人烂得慢一些。而你,在殉葬之前,给本宫好好活着!”   言罢,她拂袖转身,再不回顾。   满殿寂静,只余身后韩蕙被塞住口后发出的绝望呜咽,如同大乱将息的余音。   冷宫内的癫狂与喧嚣,并未波及到他处。   福宁宫前兵刃散去,韩党众人悉数被投入大狱等待发落,太子则在终于恢复人身自由的李行道陪同下,进福宁宫见了皇帝最后一面。   赵绥的尸身僵卧龙榻,他一双凹陷的眼睛半阖着,皮肤泛出淡淡的青灰,某些部位甚至长出了紫红色的尸斑。   驾鹤短短一日,尸身还远未到散发腐臭的地步。可整个寝殿内,四处弥漫着死亡带来的荒芜气息。   此时,赵瑾身旁两份遗诏并置于案,李行道看罢,两眼茫然,颓然无措。   先帝在福宁宫里的遗诏里,事无巨细地为太子安排好了退路,甚至赐死了罪妃韩蕙,字里行间皆是对他的莫大愧疚与补偿。   但在给韩蕙的遗诏里,只写了一句话:朕大渐,立皇四子钰继位,钦此。   不难想象,先帝在临终前的日子里早便预见了改立嘉王会带来何等轩然大波与阻碍。   朝堂的撕裂、储君一党的激烈反弹、甚至可能发生的流血宫变……   对此,他做了两手准备,两份遗诏指向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   若太子及其党羽选择逆来顺受,接受福宁宫遗诏的安排,则太子便能获得一切看似优厚的补偿,并让毒害他的真凶伏法受死。   若太子党拒绝接受废黜,铁了心要争上一争,阻止福宁宫遗诏被顺利宣读或承认,那么,冷宫那份隐藏起来的诏书,便能够在关键时刻,为嘉王站台,给不遵遗志的太子党重重一击。   而选择反抗的太子,在先帝的设计里,他将彻底失去获得“福宁宫遗诏”中所承诺的任何好处的资格。   事到如今,即便是李行道也想悲叹一句——这对太子何等残忍!帝王心何等难以捉摸!君要臣死,不得不死,君要子死,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李卿。”太子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温和平静,“当日你目睹了谢卿所为,这一切皆为孤之默许,是孤允他临机决断。今日请卿观此二诏,非为胁迫,你应知时势如此,孤别无选择。李相为孤素来所敬重的老臣,孤希望日后仍有你相助。”   李行道嗫嚅着嘴唇,再次淌下老泪来。   从法理大义来说,他身为先帝臣子,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恪守了半生君臣纲常,他本该跪地叩首,捧着那份福宁宫遗诏昭告天下,践行先帝的最后意志。   他想着,先帝曾因年幼被刘太后把持朝政多年,做了长达十年的影子皇帝。这是他心中隐痛,以至于临终前杯弓蛇影,总疑心太子若天不假年,朝政也许再度落入外戚之手。且郭皇后母族势大,满门名将,总比曾经无甚根基的刘太后更为难缠。   他未必不能理解先帝对江山社稷的苦心,可那韩党,未必便是更好的托付啊!   李行道泪眼朦胧地望向床榻上那具僵尸,想着先帝一代君王,临终时宛若孤家寡人,不禁悲从心来。   先帝啊先帝!你为何在驾鹤后设下这般难题,置臣于两难!   道义与现实,像锯子般来回拉扯着李行道这把老骨头,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直面太子的坦诚相待。   他忽然想起谢怀玦那日毫不犹豫将他击晕的情形。醒来时他心中还愤慨着年轻人无礼,此刻却忽然生出一丝理解,那谢侍郎估摸着早看透了他这迂腐老朽置身此局中的痛苦,于是一记手刀给了他个痛快。   李行道摇摇欲坠,恨不得有人再进来将他打晕一次才好,又恨不得将那谢侍郎的心肝安在自己身上,好让自己也如他那般果决!   赵瑾有心将李行道收归麾下,却也深知他的秉性,不愿在此处纠缠。   “李卿,为先帝举哀发丧,仍需卿操持。此后,卿若愿与孤同道,便照常立于朝堂。若心中坎壑难越,便自行递交辞呈,孤允你致仕归田,终老无忧。”   李行道谢恩后一步三摇地退了出去,赵瑾疲惫地坐于原地,余光扫过那两份遗诏,心中也会倏然一痛。   他静坐了片刻,任光尘舞于他即将肩负起天下的孱弱躯体,最终才重新望向榻上帝王的遗体。   他的父皇,在人生的最后几个月里如饥似渴地服食丹药,然则却再也没有人像他一般进行劝谏了。   殿内无人,赵瑾起身将两份遗诏点燃,随手扔进火盆之中。   焰火一点点舔舐着两份绢帛,所谓大行皇帝之遗志,在火中扭曲变形,化作灰烬。   今日始,太子赵瑾便是无可争议的法理正统,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新君。   “父皇,儿本无错。”他向着父亲低声道,“今日虽难遵您遗志,但儿会倾尽全力,不惜此身,叫赵氏江山走得更远。”   至于丧钟,推迟一日再敲吧。   若他刚刚控制皇宫,丧钟便响,容易落人口实。   眼下政局初稳,余党待清,韩琮与嘉王如何处置,继位大典如何筹备,还有虞清商那要命的“欺君”身份该如何安排……千头万绪。   前路迢迢,而此刻他只想先去陈素问那里,喝一碗照常的汤药。   大殿之外,正午的阳光灼灼地挂起,似乎世间的一切晦暗与风雨,都被这刺目的阳光驱散。   福宁宫外的砖坪上,已有宫人在清理黎明时的血流漂杵,林都知引着虞清商,穿过尚且弥漫着血气的宫道,朝偏殿走去。   即便已经知晓她是女子,林都知对她的态度仍旧恭谨得如对王侯。   作为太子的贴身内侍,他自然明白虞清商这份从龙之功的份量,更何况她于未来的天子有两次救命之恩,若能说服外头那些执拗儒臣,便是封侯封爵都使得了。   他对虞清商歉然道:“太子殿下体力不济,怕是要劳烦将军稍等片刻,等候召见。”   虞清商颔首:“有劳林都知。”   她其实也有些心神不定。   漕船之上,她本想手刃韩琮。但他的罪与罚,本就应交给律法与天下公论。于是她仅仅叫他吃了些皮肉苦头后便押回,等待公正裁决。   连续数日,她无时不刻充斥着箭在弦上的紧绷,近来两日更是不曾入眠。此刻政局稍定,心弦一松,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望向一碧如洗的天幕,一只鸟儿飞过飞檐上鸱吻的脊背,又迅速消失在琼楼玉宇之后。   一切,似乎都在变得更好。   走入偏殿,门扉在身后合拢,外头是那样明媚的晴日,偏殿内却昏暗而无声。光线的骤然减弱,叫她浑身虚软更甚。   但无论如何,外头乱七八糟的一切此刻都被门扉暂时隔绝,叫她有了喘息之隙。   她软绵绵地走着,思绪全然放空,正欲转入内室休憩片刻,前脚刚踏进,一只手从旁侧猝然伸出,将脚步虚浮的她拉了进去。   虞清商当然知道是谁。   他不断迫近的躯体使她接连后退,直到后腰抵在身后坚硬的案几边缘,身前熟悉的冷檀香气已全然覆下,她被牢牢钉在他与案沿之间。   “伯瑜……”   谢怀玦的吻落了下来。   “……这里是偏殿……”   谢怀玦置若罔闻。   近日以来,他与她各有忙碌,无暇他顾。直到今日尘埃落定,一切似乎有了不错的开端,他才能如此真实地拥住她,确认彼此共同走到了新的黎明。   他的吻并不娴熟,火急火燎地带着压抑许久的情愫,在生死之后决堤。   在韩琮率军逼宫、双方军队兵刃相击之时,他其实也未能笃定自己能全身而退。   该用什么词汇去形容,她于刀光剑影之际逆着朝阳,率千军万马出现在他视线尽头时,他的怦然心动。   她好似随同朝阳冉冉升起,如以往每一次般将乾坤逆转。   对她一遍又一遍的心动,铸就了此刻他胸腔里汹涌难抑的情感。明明此处不合时宜,明明这是肃穆大内,是天子尸骨未寒的偏殿所在,可他却在与她难得独处的此刻,抛却了一切礼节与理智,只想如饥似渴地触碰与亲吻她。   仿佛在为自己的克制已久索要回报,他一手箍住她的腰,另一手压着她的后颈,唇齿厮磨间还要气息不稳地唤她:“清商……你承认你也心悦于我,否则以你的身手,怎会容我近身?”   虞清商被他吻得迷迷糊糊,听到他又一次索要名分的发问。   她只觉得他叼着她的双唇又啃又咬,将她本就疲惫的身躯操纵得又软又烫。   她原本觉得此处不对,随时会有人进来,身为臣子在此处在太过轻浮……   可人总是要有抛却一切筹谋与算计的时刻,多日的紧绷也应有宣泄的出口!   她想着,带着无边疲惫与激荡,看着那双柳叶眼中迷离弥散,看着他红润双唇水光潋滟,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滚烫鼻息,一切都是爱意与情欲汹汹漫漶的模样。   于是原本下意识抵在他胸前的手,忽地改为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又从攥紧他转而环上他的脖颈。   她仰起头,生涩却坚定地,回吻了他。   谢怀玦喉中溢出一声模糊的喟叹,狂喜与渴望使他晕头转向。   原来她根本无需言语,他便能读懂她的心意。   他双臂用力,将她托抱而起,置于身后的案几之上,随即越发地覆身迫近,齿间偶尔生涩磕碰,案几上的茶具也被碰得叮当作响,几欲滚落。   她被亲到窒息,偏头躲开他喘一口气,他却反而就着她偏头的姿势,吻在她的耳侧。   他犹记得她耳后有一点小痣,在最初的时候便引得他情动。今日在她的允许下,他终于能细细抚上她的耳后,描摹只有他能贴近的女子轮廓。   “伯瑜,好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躲闪。   “不好。”他修长灼热的五指按着她的脖颈,使她深而又深地迎向他,“再奖励奖励我。”   寂静的内室,温度陡然攀升,呼吸急促连绵。   总归是情难自抑,那些宫廷纷争与诡谲,那些满负压力的前路未卜,统统消弭在此刻的拥吻之间。   【作者有话说】   抱一丝,最近效率很低,只有熬夜的时候能写出东西,所以更像时间一直很阴间 第119章 春风得意   四月十日清晨,先帝驾鹤的丧钟终于正式敲响。   先帝遗体入殓,百官哀服入宫,满城朱紫顿作缟素,真情实意地嚎哭了一场。   虞清商夹杂在百官之中,照猫画虎地跟随众人一起走了一趟劝进的流程——大家跪地恳请太子以江山社稷为重,太子连连摆手直呼“德薄才浅”。大家拉扯个三个回合,太子终于“勉为其难”,于灵前应下继位。   登基大典定在二十七日丧期之后,但朝野皆知,从钟声响起的那一刻起,新天子的时代已经开始了。   新帝灵前即位,哀悼的氛围中,许多事情同步进行,新朝的齿轮开始转动。   韩琮的众证定罪开启,连并着逼宫篡逆等罪名交由三司会审。他犯了半本律法的罪行,加起来足够夷十次九族,但作为主犯牵连重大,是以对他的处决还需从长计议。   其党羽如王颐、汪图等一干被查出勾连甚密的文臣,接连被赐自尽。三驻泊禁军指挥使、皇城司阎峯等人也如秋风扫落叶般接连下狱定罪,新帝挑了如阎峯这样几个最跳的杀,其余从犯流徙千里。   新帝下手虽果决,但到底留有余地,否则半个朝堂都将为之一空。   与此相对的,是遭了无妄之灾的江家正式沉冤得雪。   江家帮助藏匿罪人有功,遭受诬陷仍满门风骨,新帝不光给了有份量的抚慰,所有在朝为官的江氏主支子弟都晋了官阶。只受了重伤的那几个到底能不能挺过来,还要看后续的造化。   然后是从龙功臣的封赏。   枢密院因韩、王倒台而权位空虚,谢怀玦以顾命之重、从龙之功,自兵部侍郎超擢为枢密副使,取代罪臣韩琮执掌军国机要,以二九之龄成为了大胤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枢密副使,带着门楣本就很高的谢家继续做大做强。   毛信及一众东宫旧属也各有擢升,而东宫唯一的“受害者”出现了。   原先东宫属官出身的虞老爹莫名其妙被女儿关在家中,待着待着,外面变天了。从前的东宫同僚们乘着新帝的东风鱼跃龙门,他虽未致仕,却宛若被全天下遗忘。   女儿的功勋与他无关,太子的登基也与他无关。   他有时觉得,当初不若跟着走了才好,这全天下的热闹半分不予他。   而首功之臣虞清商的名字,却缺席于第一批封赏名录。   她身上毕竟还挂着一些未决罪名,身份也微妙了些,还需一些商榷。   先前局势危急,矛盾集中于国贼与宫变,她那惊世骇俗的身份问题自然被暂时搁置。等到先帝头七一过,政局平稳,某些人的目光就开始在她身上打转了。   她的身份若早个半年曝光,那完全能掀起一轮腥风血雨。   可今时今日,情形已大不相同。   只因她功劳硬到硌牙。   首先,她揭发韩贵妃毒害储君,这是第一次救驾;其次,护送太子回銮并平定宫变,这是第二次救驾兼从龙大功;第三,她坐实韩琮多重罪名,保全江家满门,更为雁翎谷三千将士讨回公道。   也因此,新帝有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诛奸佞、恤忠烈、立威示众的完美开局。   没有她,新帝全然走不到今日。   这个时候但凡有人攻讦她,跟质疑新帝的合法性有什么区别?且新帝摆明了要保她,清算的大风还在刮着,大家都觉得项上的人头很宝贵,自然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冒头。   而本该要命的“私放铁锭”之罪,也因她犯事当年便留存证据、天街自首陈情只为揭奸,而失去了应有的重量。   放眼大胤,恐怕也就她一个——功劳又多又全,论救驾,有她;论肃奸,有她;论掌兵,怎么还有她!   于是,那些本该吵翻天的“女身入仕”之议,在这样一份硬得硌牙的巨大功劳面前纷纷有些气虚。更何况,曾将她骂得最狠的批大臣,此刻正为当年对雁翎谷案的误判而面红耳赤,白白叫她挨了这么多年骂,现在若还要对刚洗雪沉冤的功臣口诛笔伐,舌头都未免打结。   再加上朝中最大的反对势力韩党,如今已自身难保,没人带头冲锋陷阵,剩下的小虾米们声音自然弱了许多。   更叫人大跌眼镜的是,宫变之后,有位老臣忽然一改脾性,几乎成了虞清商的“护法”。   那人就是谢敬诚。   这个原本对虞清商不咸不淡又不冷不热的老大人,突然像换了个人。但凡听到有人总是拿些“牝鸡司晨”陈腔滥调来攻讦,他立刻精神抖擞,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直把对方辩得哑口无言。   谢氏一门的口才本就名震朝野,他如今是新任枢密副使的亲爹,本人更是德高望重,俨然一副要在御史台终老的架势,等闲谁敢招惹?   大家为官多年,屁股多多少少上都沾点不能拿出来说的事,得罪了他,那个弹劾岂不是跟不要钱的雪片一样?   参完你的参你的!   再加上有江、谢两家清流领袖为虞清商公开站台,自然能够一定程度上引领士林风向。   什么?都这样了你还不服,那不如给两家家主下下战帖,约他们公开辩经……   于是,在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最主要的还是虞清商个人的谋划和奋斗下,诡异万分的情形出现了。   原本在任何一朝都要吵的天翻地覆的“女子争议”,竟然在当下的朝局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那些本想拿她女子身份做文章的人,此刻愣是找不到合适的下嘴处,只能暂且灰溜溜地潜伏下去。   时光平缓流淌,日子有条不紊地走至四月底。   宫中栽种的榆槐枝叶都已舒展开来,郁勃饱满的浓绿,层层叠叠地遮蔽出一路浓荫,它们已经用宽大的叶面,做好了迎接往后盛夏阳光的准备。   连日来,兵部值房里的官员们都察觉到了,他们的上官谢怀玦,与汴京的天气一样晴朗明媚起来!   按理说,大行皇帝尚在丧期,宫中又刚经历一场未遂宫变,韩琮余党仍在彻查,此时本该是朝堂上下最为压抑凝重的时候。   可谢怀玦却像独独走脱了这个氛围,就连处理起堆积如山的公文来,也有如神兵附体,   速度快得吓死人。   因朝中缺员,他虽已升任枢密副使,仍兼着兵部侍郎。索性两部公务本就多有交集,他处理起来倒也游刃有余。   只是他对韩琮原先的值舍颇为嫌弃,便是自费也要等枢密院那处重新装潢妥当,才肯搬过去。   “谢相,这是枢密院送来的文件……”一名主事捧着厚厚的卷宗进来。   谢怀玦正伏案疾书,头也不抬:“放左边第三摞,午时前我会批完。”   笔尖一顿,他又抬眼看向两眼发乌的主事:“近来诸位同僚皆忙碌非常,我已向陛下递折,为大家申请足额补贴。此外,你若实在忙不过来,我可拨两名书吏予你。”   那主事近日随上官忙得昏天黑地,但谢怀玦自己尚且身兼两部要职,案头文件堆起来甚至只能露出他半个脑袋,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自然不敢抱怨。   此刻长官不光申请补贴,竟然主动说要给他调人,如此体贴,他简直要跪地谢恩。   又见他嘴角竟噙着一抹笑意,和颜悦色道:“这些日子辛苦各位,休沐之日,我于樊楼设两桌席面,聊作犒劳。你可去问问诸位同僚之意。若实在累极了,只想歇息,便将这席面折为每人一份酒食钱,各自散用,不必勉强凑在一处。”   那主事闻言一愣,随即又感动得一塌糊涂。   国库穷成这样,能发些额外补贴已属不易,哪还有余钱专程犒劳底下无数的办事官员?   这钱必然是上官自掏腰包,甚至还有折现的选择,倒叫他们连日加班的辛苦都化作心甘情愿了。   他谢过上官,出来将消息散发给同僚,大家都纷纷猜测谢相近来必然是遇见了什么喜事。   众人早就发现了,谢相自宫变之后便一直春风满面。   那愉悦绝对不止源于升迁之喜,更像是一种从内到外的舒展,叫人即便站在他三丈之外仍旧能闻到甜蜜的芬芳。   简而言之,谢相开屏了!   比如有人注意到,谢怀玦在处理公务的间歇,偶尔会停下笔,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抚下唇,整个人陷入缱绻的氛围之中,眼神飘向窗外,随即又笑着收回目光,继续埋首案牍。   他对下属更是超乎寻常的和煦,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少了,整个人透着春风拂面般的温润,每日上值皆会微笑着向每一个相遇的同僚颔首道早。   最初众人都感觉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毛骨悚然,但连着被他身上拂来的春风吹了半个月,让人不由自主地被他身上悄然散发的平和温柔感染,纷纷也都习惯了。   “怪哉,怪哉。”一名吏员摇头,“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谢相。”   “你这后生这便不懂了,依老夫看,谢相这是喜事临近了。”一名过来人老神在在地道。   众人恍然大悟!   “不知是哪家千金这般有幸!谢相年纪轻轻已拜宰执,又是陛下心腹。舍妹及笄时还常向我打听谢相,如今她都已为人母、养育二子了,谢相竟还孑然一身。”   “他若心有所属了,不若看看另一位大功臣……呃,我又忘了,那位大人是个女子。”   最初众人得知真相未免大惊小怪,时常聚众讨论,瞠目的瞠目,拍大腿的拍大腿,只是时间一长,也跟感受谢怀玦的春风一样纷纷习惯了。   “对了,樊楼席面与酒食钱,诸位选哪样?”   “自然是酒食钱了!席面少不得还得应酬,我最近未有一日准时下职过,累得只想休沐时彻底瘫着。谢相再温和也是上官,在上官跟前总难全然松懈。”   “照往年谢相出手的分量,若不赴这席面,你我往后怕是难有机会进那最好的阁子,赏最妙的歌舞。那樊楼的时令菜色,据说有一道叫荷塘三鲜脍,错过也没有了。”   “这般说来,倒真难抉择……”   韩党倒台后牵连甚广,许多官员陆续落马。虽说新朝初立不宜一来就大动干戈,以免朝局动荡、职缺难补,奈何此次“国贼”一案声势太大,更波及多处禁军,新帝亦铁了心要一扫众人对他的“羸弱”印象,因而很多官员接连下狱待查。   职位一空,短期内补不上,公务自然分摊到其余人肩上。   兵部由谢怀玦所掌,已经是宫变后人最全的部门了。只可怜他们虽在长官的带领和保全下平安地向新朝过渡,却又要不得不顺带挑起枢密院的担子,一个人干两份活。   枢密院那处由国贼多年掌控,从头到下基本没一个清白的,若非全抓起来实在没人干活,这会儿枢密院恐怕真要空无一人了。   外边众人忙里偷闲议论长官的喜讯,苦中作乐地赶工。里间谢相本人更是兢兢业业处理完当日公务,便迫不及待起身准备出宫。   他对着衣冠镜照了又照,确保案牍劳形没有损及半分风仪,又细细净手,洗去手上不慎沾染的墨迹,最后换上一身雅致常服,将自己打理成她喜欢的模样,这才施施然向宫外行去。   自与她心意相通,她近些时日总是对他外貌犀利点评,声称他就是靠着一身皮囊将她骗上了贼船。   谢怀玦倒不曾想过容貌竟有如此大用,仿佛他除了皮囊便别无长处似的。   可这世上拥有好皮相的人又不止他一个,她怎么不去喜欢别人?   也罢。既然她喜欢,他就精心呵护好这副皮囊便是,确保到每一根毫毛都是她喜欢的模样。   江府大门前,虞清商正下马来。   门房刚将马缰接过,谢怀玦的身影已转过巷口。江府离宫城不过一墙之隔,他步行而来,隔着一点距离,属于他身上的香气便顺着风一同飘来。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一碰,又若无其事地各自挪开。   当日在福宁宫偏殿吻得昏天暗地的两人,此刻相遇却俨然一副同僚兼普通好友的模样。   虞清商自有她的顾虑。她的女子身份刚公开,若立刻传出与谢怀玦的私情,不知要平添多少风波。那些本就盯着她的老迂腐们,肯定顺着味儿爬过来。   再者,这办公室恋情确实不好明着搞。她现在和谢怀玦一文一武,地位超然,两个人勾搭到一处,即便是对他二人全然信任的新帝心里估计也要掂量一下。   阴阳差错,谢怀玦竟然如他当初所言,真的变成她的“地下情郎”了……   引路的侍从提着灯笼在前,两人隔着半步距离跟在后头。   穿过月洞门时太阳已经落了一半,下人们总是早早亮起廊下的灯笼,在这个灯火暖黄的傍晚,老实走路的虞清商忽然感觉手上一痒,一只手偷偷探了过来,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   她立刻缩手瞪他一眼,用眼神严肃警告:前面有人!别搞!   谢怀玦缩回了手,一派无事发生的样子。   不过仅仅老实了十来步路,她又感觉到他的手悄咪咪地勾了过来。   虞清商反手一扇,一声清脆的“啪”响起,立刻引得前方的侍从狐疑回首——谢大人神态端凝,正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虞大人则侧首,似在观赏廊外花木。   这两位当朝最炙手可热的大人物浑然一副目空一切、毫无交集的样子。   侍从隐约记得,这两位大人似乎从前关系不错,今日怎的如此生疏。但寻不到端倪,他也不敢多看,赶忙转回身去。   那侍从的脑袋刚刚转走,谢怀玦再一次顶风作案,将被扇得酥麻疼痛的手探了过来。   并肩徐行之间,广袖垂落,正是绝佳的掩护。   那片衣袂之下,他火热的指头一遍遍地勾过来,掰开她攥紧的拳头,将自己的指节一根根嵌入她的指缝。   他是如此的厚颜无耻又无限缠绵的,与她一点一点十指交扣。   虞清商拗不过他,到底半推半就的叫他得逞了,两只手掌黏糊糊地扣在一处。   其实不止前方引路的侍从,周围也有零星几名下人,只是大家都低头做事,寻常不会随意张望。   她想抽开,他偏又扣紧,拇指还沿着她指缝徐徐又来回地摩擦。那样轻的力道,像被猫尾扫过,一下又一下,叫她半边胳膊似乎都软了。   这个谢怀玦,自那日偏殿之后便老是这样黏黏糊糊,逮到独处的时候就要啄她!现在好了,连有人的时候也不放过了!   虞清商盯着前方侍从的后脑勺,又疑心周围人看到了,手心里汗涔涔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破回廊怎么这么长!   她就这样背负着甜蜜的负担,在回廊中跟他过了几十招,直到两人来到江齐衡的寝卧前。   这不是她与谢怀玦第一次上门。   半月前,江齐衡在皇城司受了酷刑,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连头疼脑热都少,更别说受这样的重伤。   当日他被抬至大理寺时,已经气若游丝。幸而皇后即时遣来太医,又不惜一切用了珍药,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   虽保住了命,但重伤之人无可厚非地陷入了沉睡,只在为他翻动处理鞭刑伤口时,才被痛醒片刻,灌完汤药后又痛晕过去。   谢怀玦与虞清商因他状况不妙,日日提心吊胆,江夫人更是有如锥心,恨不得代他受罪。   情急之下,她火急火燎地将李栖云请来,声泪俱下地恳求她守在儿子身侧,好让他能顺利挺过这一关。只要能保住他的命,之后便是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她也再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李栖云自己颈间绷带未除,便衣不解带地地守在榻前。   或许是真有情意支撑,江齐衡竟凭着顽强的意志熬过最凶险的几日,让众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半个月过去了,现下江齐衡浑身上下仍旧缠满纱布,只露出一颗脑袋。   李栖云日日为他擦洗换药,那纱布已不再渗出血来,想来很快便能长出新的血肉。   而此时,江齐衡半卧于铺地异常柔软的床榻上,身后塞了好几个软枕,李栖云正一勺勺地喂他吃饭。   “阿云,烫烫。”他说。   “我已吹过了呀,不烫的。”   “再吹吹嘛。”   于是李栖云吹了又吹,江齐衡这才张着他完好无损的大嘴,心满意足地咽下。   “阿云,痛痛。”   “哪里痛呢?”她立即放下碗勺,焦急询问。   “你抱抱我的脑袋,我就不疼了。”   于是李栖云温柔地将他的脑袋抱在胸前。   站在门口的虞清商、谢怀玦:“………………”   虞清商原以为谢怀玦已算黏人,没想到江齐衡这处更甚!怪不得这两人能处成朋友呢!   江齐衡的惨状本叫她心里揪痛难当,当初在大理寺看到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时,她都险些落下泪来。   可如今看他这般情状,虞清商的同情顿时化作了对他“因祸得福”的微妙感慨。   如果江齐衡知道自己的遍体鳞伤能换来与李栖云感情的曙光,他怕是恨不得能早些走到皇城司,将自己主动挂到刑架上。   而对李栖云——这位在绝境中欲以自刎保全爱人的女子,自然鲜少再有人能以礼法苛责。   毕竟生死之际迸发的风骨,合乎圣贤书中褒扬的节义,还有超越世俗规训的真情,最是为文人墨客所钟爱。   江齐衡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两人。   浑身上下仍缠裹着痛楚,但他心中确实充斥着令人晕眩的幸福。   他恋恋不舍地把脑袋从李栖云怀里挪开,因为有一件事,他实在太震惊了!   他卧床多日,这几天才能清醒,外面的事也没人同他细说,直到昨夜他才知道他的表弟竟然是个女人!   把他惊得差点连痛都忘了!   人总是先入为主。当他笃定虞清商是男子时,她纵然偶尔流露出些女气的神态,也会被自然美化成雌雄莫辨的秀气。但当知道她是女子时,即便她当下看起来再有男子的气韵,人们也总能鸡蛋挑骨头般找出一丝女子的丽质。   所以在江齐衡眼中,他英俊神武的表弟此刻浑身线条似乎都柔和了下来,就连声音听起来也带着女子的质感!   此刻,他脑中突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处场景,他伸出缠满了白纱布的爪子,颤颤巍巍道:“表弟……不是,表、表妹,你会玩剪刀石头布吗?”   虞清商促狭地眨眨眼睛:“客人,我待会出布,你出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再走一章感情,咱们就去打仗 第120章 他的神女   江齐衡终于能够将一切完全串联起来了!   樊楼那夜谢怀玦突然铁树开花,一晚上眼珠子都黏在一名不解风情的胡姬身上。翌日清晨又急急将他从宿醉中摇醒,拷问他关于虞清商的家中内情。   “所以你的心仪之人,至始至终都是我表弟……妹!”他恍然大悟,眼神在两人面上来回打转,“那你二人现在……”   虞清商心虚地别开眼。   啊!谁懂啊!原本三人是好朋友,他这种“原来你们早就背着我暗度陈仓”的眼神好奇怪啊!   江齐衡自己尚且蜜里调油,又怎能看不出他们身上涌动的情愫?   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连拍两下被褥,嚷嚷道:“表妹你这女子真身真是瞒得我好苦,从你刚回朝就把王颐从殿上赶出去时,我就知道你是个狠人1但没想到你最狠的竟还是女身入仕!前朝上官昭容奉诏草制,以女子之身行宰相之权,已是传奇。但到底仍是久居深宫,乃中宗妃嫔……”   而他的好表妹,自小便伪作男儿,战场上又砍又杀,朝堂中也是纵横捭阖,怎一个传奇了得!   他又转向谢怀玦,痛心疾首:“你也瞒得我好苦!枉我先前为你那‘不可说’的心上人操碎了心,你却死活不肯告知我到底是谁!”   “说来话长,你且好生养伤便是。”谢怀玦见他虽缠满纱布,精神却足得很,便知无需多虑,又交代一句,“只眼下还未到开诚布公之时。”   一旁的李栖云,这才寻隙福了福身:“虞大人,谢大人。”   虞清商目光落在她颈间纱布上:“李娘子,你伤口好些了吗?”   “本就是些皮肉之伤,现在只剩些痂皮了。”她笑了笑,“只是生在颈间太过醒目,这才仍旧裹着。说到此处,还未来得及正式拜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虞清商还未来得及婉拒,江齐衡却立刻支撑着坐直了身子,神色一肃:“表妹,如今你不仅是栖云的救命恩人,于我江家更有再造之德。阿云,快扶我起来!我们当给表妹郑重一拜!”   他说着竟真的一条腿支地,挣扎着要下床来。   虞清商看他来真的,连忙跳开:“诶!你现在同我玩这一套是吧!”   李栖云也被他唬得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见他一边呲牙咧嘴地忍痛,一边还使眼色。   谢怀玦一眼就看穿他在故意闹虞清商,嗤笑了一声:“知玉,既然思远一片赤诚,你受他一拜也是应当。”   她没好气地翻个白眼。   本来她就最怕他们拿什么“救命之恩”说事,大家就是挚交好友,江齐衡也向来对她多有照拂。更何况她天街喊话也并非全无私心。   “起开起开!别来折我的寿!”虞清商无语至极,冲过去将江齐衡按回榻上,只差将他五花大绑,“是你江家本就世代清誉,才能引起士林震动,众人才肯挺身而出,否则就我一张嘴,能顶什么用!”   她说着,用被子将他左裹裹,右裹裹,直至变成一个肥美的大蚕蛹。   江齐衡这下是完全动弹不得了,讨饶道:“不拜了不拜了!你将我裹成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好安详。”   众人嘻嘻哈哈了一会儿,虞清商最初那丝尴尬也放心地散去了。   即便她如今恢复女身立世,她与好友的情谊、彼此相处的方式,亦不会因此更改分毫。   江齐衡终于老实躺好,李栖云为他二人搬来两把圈椅,叫他们在床头坐下,随后守在一旁安静地听他们闲话。   江齐衡醒来不久,错过了很多信息,这会儿与好友们胡乱地侃了好一会儿,最后又絮絮地聊着家里的境况。   “如今虽沉冤得雪,但我阿耶身子已不大好,递交了辞呈。不过还有一件好事,我大哥漂泊两载的魂魄,终可归葬祖茔,享后世香火了。”   谢怀玦眼前蓦然闪过暴雨如注的夜,江齐焕的棺木被拖至广场,雨水没过棺椁,惨白骨殖在其中沉沉浮浮。   新帝重新为他收敛了骸骨,追封他‘忠毅’之号,享身后哀荣,聊以告慰。   方才的轻松一扫而空,江齐衡忽然侧首看向身畔沉默的李栖云。   许是刚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他忽然对人生有了更深的感悟。他用劫难得到了许多荣耀与恩典,可若最终不能护住眼前这个他想守护一生的人,那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他轻道:“待我伤势稍愈,入宫面圣谢恩时,我想以我所得一切抚恤与封赏,为你求一个诰命。”   话音落地,李栖云倏然抬眸。   方才他们笑谈往事、议论朝局时,她一直很安静。   她本应是善于逢迎交际的女子,但面前二位是新朝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她与他们不在一个层级,也没有相交的圈子,许多话题无从插口。   而在知晓虞清商女子身份那一刻,惊叹她的光芒之余,更深的是映照自身的黯然。她看见女子生命的另一种恢弘可能,于是惊叹又转为了歆慕,伴随着难以直言的失落。   她虽有行首之名,但仍属贱籍,礼法上仍是永无出头之日的低贱之身。   直到江齐衡说要为她求取诰命。   她自然明白那意味这什么。那不仅仅是一个封号,那是脱去贱籍,洗净风尘的凭依。   她从此便能挺直脊背站在阳光下,更能堂堂正正与他站在一处。   本该欣喜,但最先来的竟是巨大的酸楚与惶恐。   从前凭技艺与玲珑,所求不过为自己挣取有限的选择权力,叫自己过得更好,更安稳些。如今这天大的安稳,竟要以他一身功勋来换吗?   可当对上他温存而坚定的目光,所有的惶然又奇异地平复下来。   从幼年流落风尘至今,这一路真的好辛苦。   那日江府一别,她为他奏最后一曲琵琶曲,写尽坦荡与放手。也只有她自己知晓,散宴后她是如何抱着琵琶默默流泪,回到了樊楼。   她从未想过,与他还能走到一处。   心绪难抑,以至于她当着旁人的面,仍旧红了眼眶,叫泪水盈了睫。   李栖云背过身去,可她浓烈翻涌的心绪,似乎也压热了虞清商的眼眶。   她蓦然想起赴宴江家雅集时,对谢怀玦的那一问——江李二人前途可有解?   他称有解,却需要江齐衡去做几乎不可能之事。   譬如转投军中,以军功为李娘子抬籍。要么效仿效法权臣,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以无上权力凌驾礼法。   谁曾想,一场滔天冤狱之后,竟叫江齐衡找到了第三种解法。   便是谢怀玦,心中也多有触动。   他自然明白好友这些年来的痴心,眼见着一路的磨难与坚守似乎也要有了结果,他也替好友高兴。   他道:“依新帝心性,此请多半会允。”   纵因出身所限,诰命品级不会太高,于李栖云而言也全然足够了。她从此可以正常生活、经商、置产,再不比任何人低微半分。   虞清商和谢怀玦识趣地告退,门扉轻合。   床榻旁,李栖云俯身捧住那颗此刻不算英俊潇洒的脑袋,轻轻印上他的唇。   江齐衡仰躺着,无法用力回应,只能微微仰首,承接着她的柔软,与从她眼中滴落的甘霖。   *   汴京沉入午夜,喧嚣的州桥夜市也已收敛了声响。   只有粼粼的汴河水,还在月下不知疲倦地流淌,载着几点未眠的小船,也载着白日中所有浓烈的爱恨,沉默地奔向远方。   夜里,虞清商刚刚沐浴完。   水汽氤氲未散,她赤足踏在地上,发丝披散,未着寸缕,走向妆镜前。   从前是绝不敢如此的。每次洗完头发,都会立刻用布巾绞得半干,等晾得差不多了,便要马上束起来。   便是额角长出了新的碎发,她也会尽量剃掉,从形貌上减少一切女态的可能。   而今公开了女身,她的头发也得到了久违的自由,再也不会偶在半干时也被匆忙束起。   她看向镜中那道躯体。   上一次如此全面地观察自己,是在刚到铁脊城没多久时,一个陈素问为她换药的夜晚。   彼时将自己视作外来客,她好奇审视着这幅伤痕累累的躯体,带着对原主的同情与无可抛却的责任感,迷茫地思考着自己应当如何去扮演一名“女将军”。   她也曾经努力去思考过,刻板印象中的将军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魁梧凶悍的,杀伐果决的,雷霆手段的……总不应该是像她这样的。   但为何不能就是她这样的?   烛光柔和地覆在躯体之上,她平静地抚过身上交错却已日渐淡去的疤痕。   身体是历史的载体,今时今日,她将原主的记忆、情感、责任,与自己来到此世后的抉择、行动、感受彻底融合,成为了不可分割的“虞清商”本身。   “你看,”她仿佛在对冥冥中的原主,甚至也许就是她自己低语,“我们终于走到这里,我们本就是女子,以后不必再害怕展露原本作为女子的一切。”   虞清商视线上移,从躯体直视自己的面孔。   镜中那女子一头鸦羽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在肩头,在身后沉沉地堆拥着,带着未经束缚的生命力。   原来如此。   她恍然明白了。从前想不通为何散发便是女子情态,此刻镜中人给出了答案。   发丝会柔化她周身棱角分明的轮廓,会将躯体线条修饰得朦胧美丽。   那双眼睛毫无遮拦地映在镜中,眼睫湿漉,而眼皮上那道清晰秀气的双睑折痕,在长发与水汽的映衬下,竟如此鲜明地昭示着不同。   当她微微转动眼波,那折痕似也追随光影浅浅一漾,是男子时静潭生漪,是女子时秋水含情。   在今夜之前,虞清商从未这样长久仔细地观察过自己。   摒弃掉一些尚未解决的烦忧,她其实很高兴。   她对着镜子,轻轻眨了眨眼。镜中人眼波流转,她在这双审视过自己无数次的眼睛里,终于看到了属于“虞清商本人”的笑意。   这是她,这便是她自己。   虞清商穿上里衣,开开心心地回到了寝卧,她身心放松,一切仿佛她在前世时做完课业,洗完澡将自己摔进沙发看剧时那样轻松自然。   烛光在桌案上静静燃着,将室内一切照得朦胧而温馨。   她坐着,眼睛却瞄向那扇紧闭的窗扉。   此刻占据她脑海的,是另一张面容,是分别时他附在耳边低低的话语。   他说,今夜会来。   她侧耳听了听声音,窗外的汴京万籁俱寂。   怎么还不来?   她有点苦恼地想。   她索性向后仰倒,陷入柔软的被褥间。   即便平日中多有克制,可作为一个初识情爱的女子,对于热恋时期带来的一切感官与精神上的冲击,都是如此的新奇。   比如此刻,这种等待时心脏随着更漏声轻轻晃荡的感觉。   每一次风声稍异,都以为是他来了。每一次觉察到仅仅是风,她又有些气馁。风儿敲窗几次后,她一颗心便也为此悬悬浮浮着,是与他情意互通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奇妙感觉。   又比如,身体仿佛拥有了独立的记忆。   也许喜欢最明显的表现,便是对于身体接触的不抗拒。她突然能够事无巨细地回忆起从前与他的每一次触碰。   她的指尖能够想起被他握住的触感,她的耳廓也能忆起他的吻落在耳畔时的气息,甚至于她的眼睛一再看见,他在祠堂前被罚跪那次,他在寝卧内卸下里衣,不可名状的那一切……   在外头时她扭扭捏捏,在没有旁人的隐私空间,她却兴致勃勃地回想着。   两情相悦这件事,正重新塑造她对自身乃至整个世界的感受。   怪不得世人总也离不开情爱的点缀,原来关于“喜欢”的感受,本就是人间诸多本味之一。   或许是今日也为江齐衡与李娘子的感情触动,因而今夜想见他的念头也格外强烈。   她带着一丝探索琢磨的心情,以及一丝情窦初开的欣然,静静地等待。   谢怀玦啊……   她在心里想,你若再不来,我可就不等你,独自睡去了。   笃笃笃,窗上三响。   一如之前的某个夜晚,他的香气如约而至,从窗棂缝隙中渗了进来。   仿佛也在虞清商胸口处叩击了三下,她本该去开窗,但足尖一顿,反而刻意地向后靠了靠,让自己更深地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她坏心眼地笑了一下,因他来得太晚,决定小小惩罚一下他。   屋外安静了片刻,谢怀玦困惑极了。   本不该午夜才来,是家中老父亲今夜去好友家饮了些酒,回来后忽然便拉着他推心置腹。   他父子二人关系已有缓和,他便不好拂老头子的意,只得耐着性子听了一耳朵醉醺醺的絮叨。   耽搁到了这个时辰,他一路上紧赶慢赶,还得躲着巡夜人。   到了医馆楼下,却发现梯子不知叫谁搬走了。   于是他在周围没头没脑地找了一通,堂堂枢密副使,像个鬼鬼祟祟的小贼。   终于,他千辛万苦地站在了她窗前,明明屋里灯也亮着,可敲完窗后却半点动静也无。   他只好再敲了三下,这一回声音轻缓,带着点探询。   里头这才飘来一声懒洋洋的腔调:“谁啊?都这个时辰了,是不是敲错了窗?”   谢怀玦了然,原来是怨他来得晚。   怎料她所言属实,他谦卑地道:“将军的窗,卑职便是闭着眼也摸不错。今夜家父拉着卑职谈心耽误了时辰,已经是紧赶慢赶,鞋底都燎出了火,还请将军高抬贵手,给卑职开个窗。”   里头似乎传来两声绷不住的笑声,他以为自己怎么也过关了,谁料下一瞬眼前一黑,里头的灯竟然就这样熄灭了。   她道:“时辰已晚,已到了歇息的时刻,今日寒舍不欢迎,谢相公下回赶早吧!”   谢怀玦甚至能想象出她在里头翘着脚说这话的模样。   确实,虞清商正窝在椅子里翘着个二郎腿。   她拒绝之后,窗外果然安静了。   她等着一会儿,忍不住探探头,发现方才于窗后那道影影绰绰的影子消失了。   眼睛一瞪,她在心里腹诽,这个谢怀玦,莫不是上次骂他把他骂出心理阴影了!真是的,这种时候也不必要这么尊重好吧!   她没好气地起身,刚想溜到窗边看个究竟,那道要命的窗忽然被推开了。   夜风涌进来的刹那,月光也倾泻而入。   谢怀玦就立在那里,身后是悬在天心的一轮圆月,清辉将半个夜幕都染上朦胧的光雾。   他今日低调地穿了身黑色常服,似一道墨色剪影嵌进他身后的圆月。月光勾勒着他周身轮廓,又叫人觉得其实是他自那片银华中脱胎而出。   他微微一笑:“将军连窗都不锁,还说不愿叫我进来?”   于是他如她心中所愿,“不尊不重”地进来了,月光追着他淌进,谢怀玦也终于完全看清了熄了灯的昏暗室内,虞清商的全部模样。   那日虞清商天街散发,请诛国贼。满城风雨,皆见证她被大风灌满衣袍的惊世风华。他守在中枢,不曾亲眼目睹,自然也未见到她散下发丝的模样。   他是遗憾的,同时也感到嫉妒,嫉妒那些素不相识的路人,竟都比他先一步,瞧见了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样子。   可此时此刻,她就站在离他不过几步的朦胧月色里。   她竟敢散着头发,穿着中衣,在里头等他。   虞清商手中举着蜡烛,却见他进来后只是站在原地,身上似乎带着夜行沾染的薄薄湿气,又像洗过湿漉漉的月华。   他黑漆漆的眼瞳与她四目相对,却与这半月来每次独处时的神态都不一样。   怎么不着急呢?   她想,平日里早就来啄她了,现在怎么又不着急了呢?   可她又不想叫他觉得自己在专心致志地等他。   于是她佯装着打了个呵欠:“今夜中丞与你说了什么?”   “他叫我想尽办法,与心仪的女子成亲。”   “这是他说的还是你自己所想?近来中丞总在朝中为我说话,是不是你在背后与他说了什么?”   “家父虽然脾气暴躁,然则异常护短。大抵我喜欢的,他也想一并护着。”   他低低对答,虞清商却心不在焉。   什么喜欢不喜欢,早就听腻了。   她甚至恼怒地看他一眼,这个谢怀玦,说那么多没用的做什么,大半夜来到此处竟杵在那头与她聊天。   “我不是说我要歇息了吗,你还进来做什么?”   她干巴巴地说完,却见他忽然疾步迫近了。   心鼓多擂了几下,他的手已经穿过她的颈间,撩进她已然干透了的乌发,手一抬,它们便丝丝缕缕地从指缝中泻下去。   谢怀玦又一次怦然心动。   昏暗的室内,她举着烛台,乌发蓬松而丰沛,雪白的里衣也似一团朦胧的光晕。   烛火自下而上攀援,柔柔照亮她原本被高眉骨投下阴影的眼窝,叫她平日深邃英气的五官在此刻全然地柔和下来,带着一丝神性般的美丽。   谢怀玦的目光流连忘返,继而发出低低喟叹:“我嫉妒那日的风,嫉妒满街不相干的人。他们都能看见,我却不能。”   窗开得太小了,涌入的月光也太吝啬,否则怎也照不清面前女子万分之一的丽质?   “所以今夜,就算将军真的锁了窗,就算梯子被人抽走无数次次……”   “我也要想尽办法,来见你。”   她手中的烛火摇曳,他就着她的手腕轻轻一吹。   那室内唯一的灯火熄去后,烛台“砰”地滚落在地,虞清商在短暂涌来的黑暗里天旋地转。   待她的视线在月光中重新恢复可视时,她正跌坐在他的双腿之上。   他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另一只手却沿着她的脊骨向上,长指深深没入她的长发,托稳她的后脑。   与她每一次的亲密接触,他都不喜欢闭眼。   而在今夜她刻意换下男装,只以女子本来的面目面对他时,他更不愿错过属于她的任何一丝情态。   “让我看见,”他细长的眼中灼烫而痴迷,“只能让我看见。”   他的吻落下,唇瓣的相贴是那样的顺理成章。   虞清商感受到了他的品尝。   起初的亲吻是珍重的,高挺的鼻梁轻轻蹭过她的脸颊,从右到左,他的双唇也随之轻碾慢压,从她的左唇角厮磨至右边。   他的舌尖一遍遍轻舔过她的唇缝,最后才慢条斯理的探进来,化作啧啧的交缠。   灼热的口腔内传递进淡淡的果香,虞清商迷迷糊糊地想,他素来爱洁,来前或许含了捣碎的果汁兑着薄荷露的净口液……   所以,他做了这么充足的准备,怎么可能,不想吻她?   悬悬浮浮的心似乎也有了归处,她学着他回应着,如愿以偿地被他的气息全然包围。   而此刻她的放任,几乎叫他眼眶发红。   他缓缓沿着她脊骨摸索而下,触到一处因骑马训练而紧.实饱满的弧线。   他想起她收缰控鞍时腰脊蓄力的模样,那些本是武者于马背为了顺利迎接颠簸的姿态,此刻却叫他目眩神迷。   他将她托了又托,按了又按,最终一把揽起,转了个身,让她整个人面对着他,于是他所有的克制与失控,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呈在了她面前。   他在极度的眩晕中,猛然跌落曾经那个视线摇晃的美妙梦境,梦中光怪陆离,而她如同神女般穿着绣有缠枝莲的异域舞服……使他度过又似盛宴,又似刑罚的夜晚。   现在他的神女,此刻卸去他曾经怎么样都摘不掉的面纱,从梦境中如此真实的,走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阉割了好多遍,审核让我过了吧 第121章 她的剖白   他的清商,此刻正被他调转了姿势,跨坐于他腰间。   月光从窗外淌入,偏爱地勾勒着她披散长发的轮廓,为她镀上圣洁的柔光。   在这个姿势中,她居高临下,垂眸望来,是梦中走出的神女自上而下的垂怜。她在幽暗之中,明亮的双眼蒙上一层水雾,雾蒙蒙后,又隐隐浮起一丝观察他的兴致与好奇。   “清商……”他示弱般仰起脸来,朝她索吻。   虞清商以女子的视角,细细描摹过他染上红潮的眼角,还有那微微开启、露出光洁齿面,等待她垂怜的唇瓣。   这幅模样,与朝堂上那个新帝心腹的军机大臣判若两人,更与他素日中端凝自持的贵公子模样相去甚远。   将他的渴望与难捱尽收眼底后,她这才缓缓低头,双手如珍爱至宝般捧住他的面颊。   她吻了下来,像奖励般亲亲他的额头,亲亲他的鼻尖,最后才学着他最初的模样,用舌尖描摹他的唇形,勾勒齿列的边缘,像一只好奇又胆怯的鸟儿,在陌生的枝头试探着落脚。   湿润的吻声又响起了,他追入她的口中,双手有力地托承着她,希望能与她贴近一点,再贴近一点。   他是如此迷恋这个能将她托于怀中的姿势,这让他有全身心交付与依赖的感觉,让他能切实感受到,那个光彩熠熠的虞清商,竟也如此真实地心仪着他。   或许是因为她似乎很少对他完全地交心与依赖,她的所有秘密,都是他误打误撞窥破,而非她的坦言。   或许也是因为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罗列出千万条喜爱她的理由——她的智慧、坚韧、鲜活、勇敢……乃至此刻毫无防备的美丽,可他唯独无法确定,除了她曾随口调侃过的“皮相”之外,自己究竟何处真正地吸引了她。   又来了,这种因为极致喜欢而随之而来的自惭又浮现了。   便是此刻,他一如既往被她全然掌控着情欲与思绪的起伏,被她操控着整个躯体最诚实的反应。   可她呢?她的饶有兴致,似乎与他所想的共沉沦,似乎还差那么一点。   明明是拥抱着她,亲吻着她的“拥有”瞬间,那因爱而生的不确定感,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如今,全天下都已知晓她是女儿身。   为她高兴过后,随之而来的竟是如影随形的不安。   他仿佛站在一片全新却更易失守的疆域边缘,窥见了更多未知与潜在的觊觎目光。   他无法自控地去想,在世人终于看清她真实的光华后,会有多少目光被吸引,多少心思被撩动。   他尚且不能免俗,又遑论他人?   原来“得”与“失”相伴,患得患失确是情爱的一面。   当然也会涌起将她藏起来的冲动,可他从未忘却,心动本就始于她的光芒。   他为此心动,并也私心守护这光芒不灭。   于是奇异的,所有的渴求与欲望在种种交织的复杂情绪中,从叫嚣着缓缓沉入水底。   他没有再追逐,只是稍稍退开些许,额头与她相抵,鼻尖轻触。   唇齿间仍旧是她的馥郁,可此刻他却逼迫自己后退一步,好让自己看清她的全部。   他珍重地将她的姿势换了回来,让她重新以侧坐的方式坐在他的腿上,让彼此在情欲的高温中缓缓冷却。   “清商。”   “来之前,我父亲与我所谈,确实都是你。他虽醉得口齿不清,却颠三倒四地告诫我——谢氏虽非累世公卿,却也是清流门第,自有法度。他说,无论你如何英雄了得,世人眼中,你终究是女子。我若真与你有情,便不可效仿浮浪子弟。更不能将你置于名分未定、易惹非议的境地。”   “这也是我所想,这也是我日夜所思——”   他仍有霸道,仍有掌控欲,但是此刻全部流向与她产生更深联结的期许。   他的声音也抖着,眼眶也发热着,灵魂也战栗着,告诉她:   “我对你,倾心相待,志在必得。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我要娶你,我做梦都想娶你为妻。”   “三书六聘,正礼告庙,天下为证。我想要名正言顺地站在你的身边。”   窗外的圆月依旧皎洁,它们水一般流泻进来,温存白洁地覆在二人身上。   它让此刻袒露的每一分真心,都纤毫毕现,无处躲藏。   虞清商对他的“悬崖勒马”,似乎并不意外。   她充分地感受到他每一句话的重量,这一次,与以往任何表白都不同。   这样庄重的氛围,他期待她同样回以庄重,她却得意兮兮地笑起来:“这么想娶我啊?之前不是还说着,愿意做我见不得光的情郎吗?”   “现在不愿意了。”他简直难以共情之前的自己,第不知道几次向她讨要名分,“我想见光,我想世人皆知。”   虞清商没有立刻回答他,她思索的姿态叫他越发患得患失。   他一次又一次郑重地表白,她为何总是如此!她从不肯安抚他的心,也不肯回应他同等肯定的爱意!   他抱着她,躯体的热度缓缓降下去。   他不容她逃避,想要与她确认更早之前,他不曾问出口的事。   “清商,你到底将我放在什么位置?那日江府雅集,你一反常态,追问我‘心仪之人’,彼时你正面临被韩琮披露女子身份的风险,是不是那时,你便开始谋划此后的一切?你是不是也将我放在了可以为你所用的一环?”   虞清商觉察到他现在情绪似乎很敏感,但就如在韩琮面前承认一般,她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坦然交代的问题。   于是她点头:“是。”   “……”   就在虞清商以为他要发火的时候,却见他将她箍得紧紧的,从齿缝间挤出一行字:“很好,你到现在才知道我的用法,从前实在错过太多。”   她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两声,扒拉住他的脑袋亲了一口,从来没觉得他是如此可爱。   谢怀玦更是从未如此憎恶过自己,竟叫她亲一口就没了脾气。   他泄愤般咬在在她颈侧:“你今日这番打扮,是为了等我前来吗?”   虞清商将他挥开,怎么像小狗似的咬人?   她道:“什么打扮?我是在等你,但我又没打扮。我在自己的寝卧,这样有什么问题?”   他一噎,只觉得好有道理。在自己寝卧内,散个头发穿个寝衣,到、底、有、什、么、问、题?   遂忍气吞声:“是,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我是个夜半攀窗,见不得光的‘情郎’。”   他就像一个使尽浑身解数却依然打不赢的小小兵卒。   他发现,面对她使出的所有正经的、沉重的招数,最终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顿了顿,他还是没忍住,想再尝试一次。   他像所有初涉情爱的少年人一样,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问题:“你……你还未告诉我你心仪我何处,总不能只有皮囊……”   她歪了歪脑袋:“最初我讨厌你身上一些居高临下的贵公子气度,我不喜欢被你看穿一切的眼神盯住。”   他懵道:“我问的是喜欢,不是讨厌。”   “讨厌消失了,喜欢才会出现呀。”她笑嘻嘻地戳他额头,“你算哪门子状元,在我这儿分明也是个榆木脑袋。”   他厚着脸皮追问:“说罢,说说罢。”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   谢怀玦都快被自己气笑了,到底在指望她说出什么!   她总如此!总如此!   他好委屈啊!他不问了好吧!   他仍旧用力抱着她,将脑袋靠在她的胸口,忽然想起什么,闷闷地道:“清商,抱抱我的脑袋。”   “嗯……?”虞清商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要求弄得一怔。   谢怀玦道:“我忍得浑身疼,这也疼,那也疼,你现在抱抱我,我就不疼了。”   听他这番话,虞清商简直要笑死了。   “我倒是没想到,你竟去江齐衡那处偷师。还学得有模有样,活灵活现。”   他暗暗想,以后再也不鄙视江齐衡了,没想到他竟然也有这样的神秘招数。真是可恨,平日里净教他些霸道强制,自己却偷偷怀柔。   索性在爱人面前,一切撒娇卖乖做起来竟也信手拈来。   他理直气壮地道:“我浑身疼,你快管管我。”   于是虞清商如他所愿,温柔地抱住他那颗此刻稍显脆弱的美貌脑袋,像在哄一个闹腾的小孩。   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他清晰地感受着属于她的女子弧度,也清晰听见了她的心跳。   属于她的馨香此刻柔软地包裹住了他,将他方才所有翻腾的委屈、焦躁与患得患失,细细密密地收拢。   他在她胸腔内规律的搏动里,竟也找到了某种失衡后的稳定感。   “我现在重新回答你一遍,好不好?”   他却在此时听到她说。   他明明都将自己安抚好了,她又要说什么?   可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期待起来。   她依旧温柔地环住他的脑袋,耳边是她咚咚咚的有力心跳。   半晌,她的声音才在他头顶重新响起。   “今夜这幅模样见你,跟在自己的寝卧有关系,也是因为,我从未让你见过我真正的样子。”   他的心忽地失序一跳。   “许是我今日见到了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心中替李娘子与思远高兴极了。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有时候共情能力有点强……”   说到这个她也有些苦恼,“所以我又联想到,我似乎从未有过这样漫长等待的时刻,也不曾在感情中备受煎熬。当我发现自己有些喜欢你的时候,你却告诉我你已经喜欢我很久,并且喜欢我更多。”   “这难道算不得一种惊喜吗?或许是此世的困难太多,所以只是这样一点顺利,我也是觉得惊喜的。”   她的雀跃隔着胸膛传来,继而将他本要平静下来的心扰得躁动不止。   她抚摸着他的脑袋,像在安抚一只失意委屈的小狗。   “所以今晚,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过去不曾在你面前展现过的模样。”   “只是想让你看见,我在做一个武将,一个大臣,一个‘男子’前的模样。不是你近来见到的横刀立马,不是你口中夸赞的种种风华,更不是思远甚至世人眼中那个所谓‘女扮男装’的传奇。”   以前的虞清商也不能想到,她会从一个算秃头的土木狗变成今日的模样啊。   她一路上在自己身上探寻更多的可能,证明了自己永远有勇气、能力成为任何一种自己想成为的人。但到底,如今世人眼中的她与最初的她,早已相去甚远。   “我仅是想让你见到虞清商本身,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她再次捧起他的脸,看向那双依旧发红的柳叶眼。   “会期待着你的夜访,会因你情动而好奇,会放纵自己去品尝情欲。我会因为被你爱慕而感到欢喜,也会想用最松懈、真实的模样来见你,想让你看见,抛去所有身份与故事之后,虞清商本身也会为你心动,也会想这样拥抱你,亲吻你。”   她在他唇上轻轻一啄:“是不是我之前从未与你剖白,让你现在感到有些委屈?我不喜欢误会,也不喜欢你我在感情中受委屈。我现在都告诉你,所以你不要患得患失。”   谢怀玦被她捧着脸,动弹不得,只能直直望进那双清澈坦荡的眸子里。   他从未有一次,能够强烈地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边的轰鸣回响。   他几乎要疑心这是否又是她信手拈来的话术,用以安抚他这只闹腾的“小狗”。   她方才所言全然无错,他到底算哪门子状元?   出自她口中的这些话,远比任何山盟海誓、任何郑重承诺都更加让人怦然心动。   他的心像在醋坛子里泡过,酸酸涨涨,又像被她捧在手中,淋漓跳动。   “我看见了。”他说。   眼眶几近酸胀,他将脑袋埋入她温热的颈窝之中,承认自己是只被安抚好的小狗,承认自己这辈子跌入她的股掌之中,永世不得翻身。   “我看见了,清商。”   他不再委屈了。   他甚至觉得,之前那些求而不得、辗转反侧,都是为了兑换眼前这一刻。   虞清商将他的脑袋重新捧出来,告诉他:“从铁脊城开始,到现在的每一步,无论身处何处,你总是能够让我放心地交付。你口中光芒四射的我,每一步的来时路上,都有你的印记。”   她顿了顿,面上又出现了熟悉的锐气。   “所以,伯瑜,我准备在月底自请前往镇北关,收复我朝丢失的国土旧地。”   “你,要不要再度为我稳定大后方,再度与我并肩作战?”   【作者有话说】   冲,让我们干起活来 ,干翻北狗 第122章   三日前。   朝堂初定,在登基大典前,新帝赵瑾仍居东宫,一切私下召开的廷议,也在东宫举行。   殿中常年弥漫着清淡的药味,晨光透过大殿高窗,落在主座上未及而立的新帝身上。   青年天子宛若一尊白瓷,轮廓是瓷器的挺拔,面庞却有如釉面,那是久病之人特有的冷色。   赵瑾下首站着几位服紫重臣,此刻议题是虞清商的封赏之事。   她虽拥有不世之功,然关于她本身,仍有许多还需商榷的地方。   吏部尚书章彦,躬身道:“官家,功臣封赏,皆已议定。唯虞清商虞都虞候之职,牵连朝制根本,臣等不敢擅专,伏请圣断。”   赵瑾颔首:“虞卿之功,关乎国本。关于她的职司安排,我也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他又和颜悦色地看向章彦,“章卿似有未尽之言?”   章彦再躬身:“官家明鉴。在议此事前,臣斗胆想知圣意——今日议虞将军之事,是只做一桩特例,论功行赏便罢;还是以此为始,涉及到制度层面的更张,为日后立下范例?”   朝中关于虞清商的声音,一再变更。似乎是知晓她功劳巨大,不能不赏,因而许多声音渐渐变成了——她在功过相抵、得到厚赏之后,是否应继续入朝为官。   这些赵瑾自然都知晓。   他淡淡答道:“皆有之,赏功自不待言。但朕不愿只以爵禄养她,这是朝廷之失,亦是朕之不愿。”他话锋微转,“当然,制度是国之筋骨,更张确需慎重。是以今日,朕才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虞将军之功,本就彪炳史册,自当厚赏。只是臣查了典籍,天下职官的考校,皆以‘身、言、书、判’四课,历来是为男子所设,未有女子先例。若今日仍授她实职,她的考绩、升转、俸禄,当循何例?也依照‘男子’之例办吗?”章彦问。   赵瑾:“虞卿先前既任都虞侯,便依军职旧例。先前按何例,现在仍照做。待遇、考课,皆比照同品级武官。”   章彦追问:“官家,此例一开,后世若有女子慕虞将军之才,感陛下之明,也想效其法报效国家,朝廷又当何以处之?也是依照陛下方才所言,‘比照同品级男子之例’办理吗?”   众人一时静默,李行道在一旁叹了口气。   “说来说去,最终还是需回到,是仅将虞将军一名女子当做特例,允许她继续留任朝中。亦或是以她为始,进行制度更张,为天下女子开启制度之门。”   现场其实不像以往廷辨那般,有浓厚的火药味。   众臣如今都明白,虞清商立下不世之功,新帝也是铁了心要保她,对她自然不会有激烈的攻讦,只是把问题转向了实际。   李行道感慨着:“若允许其他女子亦依‘男子之例’入仕为官,这绝非简单的‘比照’二字所能涵盖。这需要在现有官制旁,为女子单独制定一套入仕制度,且前朝没有任何先例可参考,这确实是个大工程啊!”   “是,这也是臣之疑虑。”章彦顺势接话,愁眉不展,“臣只是粗略一想,便已是千头万绪了。   “比如,届时是否需开‘女科’?若开,考场如何设置?是与男学子同场而考,还是另辟场所?阅卷官如何避嫌?女子赴考,住宿、安全乃至清白声誉,如何保障?   “即便考中,授予官职。官署之中,如何安置?衙署皆是男官,日常相处、升厅议事、文书交接,诸多不便,是另辟官舍,还是修改所有衙署规制?若需外派、巡按、乃至宿值,其安全、起居,又当作何安排?   “同僚交往,是依官场礼节,还是需兼顾男女大防?这些琐碎实务,方方面面皆牵扯礼制与国体,若无详尽周全体例,必定上下失据,徒增纷扰。”   章彦特地拆出一堆鸡零狗碎,光是听起来就叫人望而却步了。   他开了这个头,后续的臣子自然更有勇气提出自己的见解。   刑部尚书紧跟着发声,在其位谋其职,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陛下,章尚书所言乃国家制度。臣所虑者,在于刑名。虞将军之功,始于‘自首陈情’,其所陈之事,正是当初男装入营、欺隐朝廷之举。朝廷如今嘉奖有功之臣,本是天恩浩荡。然此例若成,岂非鼓励女子假托家国之志,男装应试、冒籍入仕?”   他又连陈:“日后司法刑狱之中,若有犯者以‘情有可原’、‘功过相抵’为由,援引此例,法司何以驳之?若因功高便可模糊入罪之始,恐伤法典之威严,滋长侥幸之心。此非关乎虞将军一人,实系天下刑名之公义。”   殿中沉默了片刻。   这些问题都很实在,却比直接的攻击更难应对。   赵瑾将目光投向谢敬诚,今日让他参议,自然是为着议论不一边倒——近来谢中丞在朝中所为,他也略有耳闻呢。   谢敬诚固然是为着家中那位逆子,但虞清商这一路所为,他也不是瞎子,更在她天街喊话之时,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因而他对她的维护,实则是发自真心。   “陛下,老臣以为,方才二位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然而诸君频频言‘常理常法’,而虞将军之事,乃非常之时所出的非常之人,所立的非常之功。   “先帝病危之时,国贼篡逆,储位动摇,江山几覆。当是时也,谁能力挽狂澜?非你我中任意一人,而是一个不计自身、不避斧钺的女子,以非常之智勇,行非常之手段,才得以诛国贼,释忠良,护送圣驾,廓清朝堂!”   谢敬诚回想起宫变当夜,他拉着那逆子,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老泪纵横时,忽见虞清商神兵天降,那时的心情啊!不足为外人道也!   因而发言更加发自肺腑:“诸君今日能在此处,安然议论‘常法’,恰是因为有人当初行‘非常’之事。依臣之愚见,厚赏使得,继续为官也使得。否则岂非叫陛下担上那‘鸟尽弓藏’的恶名?”   赵瑾赞许地点点头。   他环视四周,最终看向刑部尚书:“若来日效仿者,也能像虞卿一样十年以来战功赫赫,有能力守下一座孤城,退去数倍敌兵,又能揭发国贼,为国除奸,甚至救朕于篡逆……”   他微微一笑,“那朕高兴都来不及。朕只愁天下只此一个虞清商。爱卿担心有人‘效仿’,朕却只怕他人效仿不来。”   刑部尚书摸了摸鼻子,欲言又止,自知眼下说再多都是自讨没趣。   “故此,朕意已决。”   新帝虽说话徐徐,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君人气度。   “虞卿之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故此,朕意如此:依男子酬功之制,擢其为‘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实领马军司全军事务;原‘宁远将军’之号,加升至“云麾将军”,赐金甲、旌节,许立帅旗于马军司辕门之外。其任期、考绩、升转,皆暂依男子之制。”   嘶……   几名重臣皆倒吸一口冷气,面上虽还端得住,心口却齐齐一酸。奋斗了大半辈子,竟叫一名女子弯道超了车……   心里苦归心里苦,但仔细一想,她这一身功勋,若生做男子,今日之赏恐要更高。   这还没完,赵瑾显然早有想法,又道:   “其次,她终究是女子,于世俗礼法,亦需有所周全。可特赐最高一等命妇尊号——‘秦国夫人’。此号不系其夫,独彰其功。”   礼部已经开始头疼——一般命妇诰命皆随夫爵,这“独彰其功”岂不是又开先例了?想抄个策文都没得抄,算了,让下面的人去琢磨就好了。   “至于章尚书方才所言,女身如何同其余官员相处……”   赵瑾模模糊糊地道:“从前尔等如何相处,今日便如何相处。”   底下有人苦笑,不知道其女身的时候还好处,知道了就有些微妙了。   万一她以后要嫁人呢?既为人妇,他们总是要避嫌的。可仔细一想,她在马军司统辖数万将士,那地方连只母雀儿都少见,平时也与兵卒同吃同练,他们又别扭些什么?   那虞清商要是生了个夜叉样,那便罢了。可他没恢复女身前便是京中娘子们的梦中夫婿之一,唉,真是……   就连心中自有一套伦理纲常的谢敬诚,此刻也不禁苦涩了——儿啊!为父只能帮你到这了!日后儿媳要如何——如果有机会成为儿媳的话,为父可是管不了的!   她如今除了实职,散官与爵位都比咱爷俩高,且这非她上限,咱爷俩以后在她面前可得老实点……   “其三,”赵瑾看向章彦,语气一肃,“旨意中须明示:虞清商之功在于‘定策’与‘卫国’,其早年隐情,已因其大功而特旨矜宥。此乃特恩,出自朕躬,非律法之常,后世不得援引。刑名之事,仍以大胤律法为唯一准绳。”   众人明白了:以上最终解释权归皇帝所有,以后有类似案犯,该判还得判。   “至于是否为女子另开入仕之门、重立制度一事……”   他停顿,目光深远:“此乃百年大计,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因一人便可仓促定论。然眼下朕面前摆着的是三衙禁军积弊、边关烽火未息、国库入不敷出……桩桩件件,都是等不得的事。因而待天下安定、府库充盈之后,再议此事不迟。”   章彦的脊背立刻松了下来。   陛下所言那些“等不及的事”都是顶顶难以解决的大事,便是几年都未必能有结果,以此推之,这女子入仕之事必然不断延后——甚好!甚好!   吏部掌管天下官员铨选、考课、升转。本来管天下男子入仕就事多,真要另立一套女子选官制度,吏部上下怕是要忙得连旬休都没了!   上首沉默了一会儿,赵瑾忽然轻描淡写道:“最后,赐太平坊宅邸一处,再赐钱三十万贯……”   当了许久鹌鹑的户部大惊失色:“官家!国库尚且空虚,用钱的地方还有许多,万不可大手大脚啊!”   继承了先帝私库的年轻帝王很是慷慨:“从朕内帑拨出……”   林都知在身后也大惊失色,忙凑到耳边:“官家,你才赏过群臣,又要为先帝操办后事,私库也并不丰盈啊!”   刚当了皇帝就很穷的赵瑾长叹一口气:“君无戏言,既已说出口了,便先欠着吧。”   事已议毕,众臣徐徐退出,殿门轻声合拢。   莲瓣纹熏炉中的提神香已快燃尽,烟气不再笔直升起,在炉口如雾气般弥散开来。   林都知这才去屏风后,将人请了出来。   虞清商从屏风后转出,不禁暗忖,这父子不愧是父子,饶是性格不同,行事总还是有些相似的——在面对巨大争议时,都喜欢让被议论的臣子自己听听朝中的声音。   她行过臣礼后,关切问道:“官家近来圣体如何?”   满面倦色的赵瑾勉力挺直的背脊也微微弯了一些:“新朝初立,政务如山,多亏有尔等肱骨近臣分忧,我才能勉励支撑。”   想起陈素问曾经“摒绝忧劳,安心静养”之言,虞清商叹了口气。   “不敢说分忧,倒是因臣之事,叫官家忧思了。”   其实她能明白赵瑾叫她旁听的深意,只是私心里,她觉得未必需要如此。   一切本就不是绝对公平的——不是她付出十分,就能收获十分。她的才干、功勋、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要因女子的身份,先被世俗成见与制度削去一半。   她本就明白自己要面对的巨大困难,所以之前才要拼命为自己谋划。   只有成为很有用的人,才能让自己有坦荡立世的本钱。   新帝如今也算力排众议了,再重的封赏,只怕惹来更多反扑与非议。   赵瑾温言答道:“以你之功勋,本就该厚赏。只我想着,以你之大才,日后必还有立功之时,若尽数赏了此番的功劳,日后若是封赏无继,岂非显得我小气?”   这个封赏,她已经很满意啦!   除却封赏,她当然也听懂了他话语下的勉励与期许,于是那番关于日后想去工部的愿望到底没说出口。   得到什么,便要付出什么。   可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她也不想放弃,也许,她还有更多的可能。   她深深揖礼:“臣愿以此次封赏为新的起点,而非终点。”   赵瑾注视着她,忽然想起了初次见虞清商打马球的场景。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马球场上。”   她有些惊讶:“那时官家在观台上吗?”   “是,我与伯瑜皆在。彼时他瘸着个腿,叫我好笑。”   虞清商眼里偷偷长出一丝笑意,这个谢怀玦,从来没说过他当时去看球了。   赵瑾回忆道:“那时,我很是羡慕你——康健的身躯,张扬的笑容,还有我早已失去的心气。后来你与素问来东宫自陈,你说想守护‘国本’,她说我不该困于病榻,我心中触动,那时便想着,我或许可再试一试。”   君王如此走心,叫虞清商也不好意思起来,自谦道:“那时刚回汴京不久,不知天高地厚的,确实在东宫讲了些大话,叫官家见笑了。”   赵瑾摇头失笑。   殿内旧香将尽,林都知悄然上前为香炉添换新香,青烟笔直升起,新的香气重新弥漫在殿宇之间,   “虞卿,”他再度开口时,声色皆已敛去了片刻前的感慨,自称又变回了帝王,“今日能与你君臣同心,走到此处,朕心甚慰。”   “故而,朕更要与你说清——朕今日予你的,绝非一份轻松的恩赏。”   虞清商神色一肃,与新帝凤眸相对。   他缓缓道:“是从今往后,你或许将一直站在风口浪尖。”   “是每一次升迁,都会有人想起你是女子。每一次你穿这身官服踏入宫门,都是在提醒所有人,旧例已破。   “会有人真心敬你之才,也会有人因你是女子而轻看你。会有人因你之功而服气,也会有人因你之功而妒恨。更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盼你行差踏错,好证明‘女子果然不堪大用’。   “这条路,许会比你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更险,因为明枪易躲,人心叵测。或许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将面对质疑,承受更多的压力。   “现在,朕再问你一次——   “你,可愿与朕同道?”   *   四月底,世人还未从朝廷对虞清商的厚赏中回过神来,紧接着的两道圣旨有如惊雷,炸得所有人晕头转向。   第一道,给了虞清商:   “朕闻北境不宁,镇北关陷于北勒,边民涂炭,将士衔恨。今朝廷新定,国威宜振。   云麾将军、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国夫人虞清商,特授河东路行营都部署,统马军司精锐,节制河东诸州军马,直趋镇北关,收复故土。凡行军方略,进退机宜,皆许便宜行事。   昔汉有卫霍,驱驰绝漠。朕望卿此去,亦如古人,扬国威于绝塞,奏凯歌而还朝。卿其勉之。钦此。”   第二道,则给向了新任枢密副使谢怀玦:   “枢密副使谢怀玦,朕命卿以本官充权河东路宣谕使,驰赴河东,计议军事。凡行军粮秣、州县供馈、将士功过,皆可稽核察问,据实奏闻。与都部署虞清商共商军机,事毕还朝,以本官奏事。”   这对铁脊城老搭档,再次走到一处。   明眼人皆知,镇北关一失,北勒铁骑便可长驱直入。这半年来,北勒人以镇北关为桥头堡,四出劫掠,边境百姓或死或逃,镇北关外数十里已成人烟断绝之地。   为抵御北虏,朝廷在北地的军费投入,更是不计其数。   故而此次大军北上,所费虽巨,却是不得不为之举。花一次打仗的钱,是为了省下更多的钱。为此很穷的新帝,几乎掏空家底。   至于这枢密副使都北上督军了,中枢一摊子事谁管?   据说那谢相为了能一同“为国效力”,奔走于各大宰执府邸,恳请诸位大人“暂时代理”。尤其是那本准备丧期过后致仕的李行道李相公,愣是被谢大人那三寸不烂之舌劝回了中枢。   据知情人说,李相与谢相一夜促膝长谈之后,李相热血沸腾,声称自己能再干一百年……   转瞬一月已过。   在新帝的全力支持,与虞、谢二人的共同调配下,短短一月内,粮秣调度、军械整备、兵员点校,桩桩件件,迅速准备完毕。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开拔前一日,最后一批辎重车也已出发。   开拔当日,马军司骑士于营地列阵,一眼望去铁甲肃列,旗幡猎猎。   虞清商一身御赐金甲,于马鞍之上朝大内方向一揖,长刀前指:“开拔——”   五千精锐骑士,数万铁蹄,化作滚滚黑潮,震动着脚下的大地,向北而去!   北狗,受死!!   【作者有话说】   预测打仗打个八万字吧,我猜的... 第123章   从汴京出发时,正是五月底,暑气初蒸,即将踏入六月。   刚上路时,军队走的是宽阔的官道,骑兵行军速度很快,两边一望无际的麦田、密集的村庄、稠密的人烟,很快就在几日疾驰中被抛在身后。   大军从渡口过了黄河之后,便算进入河东路,天地形貌骤然改换。   黄土丘陵逐渐隆起,地势不再平坦,变得沟壑纵横,道路开始沿着河谷蜿蜒。   军队在土质疏松的千沟万壑中行进,再也没有宽阔的官道可供行走,行军速度不得不慢下来,但也是从这里开始,河东一路军政,每一兵每一卒,尽归虞清商节制。   她的“行营都部署”之职,是专为此次北伐而设的前线最高统帅。   于是现在,大家不再称呼她“将军”,而改成“大帅”、“虞帅”。   她的“虞”字帅旗,也同大胤的国旗,猎猎飘扬地一同立在风里。   再两日便入岚州,离铁脊城已近很近。   近一个月的跋涉,叫每一个人都风尘仆仆,虞清商决定让军队进行一次完全的修整。   于是傍晚时分,太阳还未落山,她便下令扎营。   驻扎处不远有水流不急的浅滩。得了允许之后,好些年轻军士便聚在溪中,用矛尖扎鱼。   有人手法老练,不消多时就收获满满,往案上扔了一堆胡乱扑腾的战利品。有的人就技术差些,几回弄得水花四溅,却是颗粒无收。   天气渐渐炎热,虞清商在不远处用溪水扑脸,看到骑士们捞鱼后,不禁也手痒痒。   她有点玩心,于是解下佩刀,挽起袖子与裤腿,准备也下去捞捞。   “虞帅!”   溪中众人见她来,热情又不失恭敬地叫了几声。   “虞帅,这个给你。”有一人连忙递来一根削好的木矛。   虞清商笑着接过,正要下水,目光不经意掠过那几个年轻骑士的脸。   他们眼中仍有熟悉的恭敬,但那份恭敬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本能的好奇。   自从女子身份彻底公开之后,虞清商确确实实收到一些远比现在更为直接的异样眼神。   首当其冲的,便是在她手中重新焕发光彩的马军司。   这个地方除了厨娘,基本自上到下全是男儿。骤然得知上官竟为女子,下头的兵卒们便总有些管不住眼睛,目光常不由自主地往她脸上瞟。   为此,她特地在宫变后不久的某个早上,在晨训前划出半个时辰,勒令所有人“看个清楚”。   那时她骑马一遍遍地绕行方阵,坦然接受一切注视。   她知道,身份带来的凝视无法回避。与其让他们私下窃窃私语、目光躲闪,不如让她为大家快速地脱脱敏。   “全体马军司骑士,抬头看我!这是军令!”   迫于军令如山,满场骑士齐刷刷抬起视线。   她便骑在马上,迎着那片密林般的注视,一一看了回去。   那些最初裹着好奇、窥探甚至些许冒犯的目光,在她的直视之下,渐渐躲闪,最终又因臣服而一寸寸低垂。   “半个时辰后,谁的眼珠子再敢乱瞟,我便替它寻个更安稳的去处。若还觉着看不够,只管递个条子到我眼前,我让你站到我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个够。”   所幸她在马军司积威已深,且又带领众人立下从龙大功,威望正处于顶峰。那之后,明面上的窥探确实少了许多。   只是在现在这赤足挽起裤子的时刻,某些本能的视线,难免还会从缝隙里溜出来,就像水底潜游的鱼,影影绰绰。   但无妨,实力与功绩最终会证明一切。   虞清商神色未变,笑意依旧,她坦然接受着,让所有人都能更清楚地看清自己的模样。   看吧,她心里想,看清楚了,这也就是一张跟你们一样有鼻子眼睛嘴巴的脸,也是以后会带你们走向巅峰的脸!   她正要开始捉鱼,岸边忽传来马蹄声。   几个骑马的身影沿着河岸来了,为首的正是谢怀玦。   虽说汴京调拨了一部分辎重,但长途运输的损耗高达三四成,虞清商率领的又是耗粮惊人的骑兵。因此,军队越靠近前线,越需仰仗周边州县供粮。   故而近日,谢怀玦便需频繁地去往周边县城,查看县里的常平仓、义仓储备,核对户口、田地账册,评估当地的真实粮草供应能,忙得脚不沾地。   他刚从临县处理完公务回来,往来奔驰中,便是一身低调耐脏的玄色箭袖常服,袍角也沾染了风尘。   勒马停在岸边后,他目光掠过溪中热闹景象,最后落在赤足挽裤、手持木矛的虞清商身上。   虞清商热情邀请:“要不要下来一起抓鱼?”   她与他虽尚未公开关系,但在军务上紧密相连,平日里也如正常同袍般相处。   谢怀玦从小所学自然没有“下水抓鱼”这一项,对此等活动毫无经验,也非他所长。   于是拒绝道:“谢某于此道实在是个十足的门外汉,怕是下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要闹得人仰马翻,惊走了虞帅的猎物。”   那些年轻骑士本就对这位身份矜贵的宣谕使大人又敬又畏,听他婉拒,自然也没什么失望的,甚至还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还是朝夕相处的虞帅好相与。   这会儿,他们反倒剥去那些身份与性别的外衣,这这夏夜溪水中,不过是一群想捉到鱼的人罢了。   虞清商看着他这副“与我无关”的淡然模样,心里暗笑他在外人前还真是装得有模有样的。   也因着她在出发前就三令五申,行军打仗期间只能是“友好同僚”,他一路很自觉,军中也从未传过她与谢怀玦的半句风言。   对此,她很满意,道:“谢大人倒是坦诚。既如此,你便在岸上等着吃鱼吧!”   谢怀玦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她的灿烂笑容,目光渐渐下移至她扎入清澈溪水中被水流打得模糊的双足,最终也只是微微一笑,将马匹交由旁人牵走,自己于岸边榆树下寻了块石头坐下。   骑士们很快又沉浸在抓鱼的欢乐里。   虞清商本就身手敏捷,她和其余人一通异常默契的配合——有人在上游搅动驱赶,有人在旁围堵,她与几人眼疾手快,水花四溅中,鱼儿一尾尾被精准地抛上岸,欢呼声此起彼伏。   在捉鱼的间隙中,她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去寻岸边那个人。   谢怀玦依旧坐在岸边的榆树荫下,夕阳暖暖地打在他仍旧白皙的面皮上,越发显得他气质出挑,与溪涧的泥泞野趣格格不入。   此事他更像个围观众人嬉闹的看客,手里甚至悠闲地转着一片不知何时摘下的榆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忽然轻轻眨了眨眼,对她笑了一下,那微笑中满是虞清商熟悉的不做人的感觉。   然后,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将那片榆钱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哨音破空而起,大家都循声望去,虞清商立刻做贼心虚般挪开了眼,假装自己很忙地再捉鱼。   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大家收获巨丰,活鱼一篓篓地装走,眼瞧着太阳马上落完了,虞清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眼睛在暮色中也是明亮的。   “今晚烤鱼吃。”身为一个对吃也有点讲究的人,她热情又务实地指挥着,“鱼抓够了,就去旁边的林子里瞧瞧。但切勿走远,以哨声为号。”   “一者,看看有没有肥些的野物,像獐子、山鸡,野兔最好,有就抓点,没有也别费大力气去找。二者,”她想了想,“留心认认地上的草,找找有没有野葱、野蒜、山椒,或者能去腥增香的香草叶子。若谁认得草药,顺便看看有没有沙姜、八角苗这类东西。哪怕只有一两样,烤出来的味道也大不一样。”   众人听她这样说,仿佛已看到篝火上油脂滋滋作响的美味,哈喇子都快滴进水里头了。   彼此也都清楚,离目的地越近,这般松快夜晚便愈少。这也许是最后一个难得宽松的夜晚,没有敌人,没有血火,只有长途跋涉后的片刻喘息。   重点是,上官很宽容!   大家兴奋极了,也格外珍惜,一边说着“遵命”,一边提着靴子赤足扎进林子里。   溪畔转眼只剩虞清商与谢怀玦二人。   时近六月,暑气渐升,近来行军路上开始感到闷热。   虞清商到底不方便像军士们直接一头扎入水中,此刻为了贪这凉意,仍旧保持着挽起袖口裤脚的模样。   夏夜风拂过她沾着溪水的小腿,凉意丝丝,仿佛整日行军的疲乏,都随着这点凉意从毛孔里散了出去。   她赤足踩在石滩上,脚踝至足背从前一直掩于鞋袜下,鲜少见过天日,颜色自然与其他常年露出的肌肤浅上许多。   但她如今无需掩饰,一切都是亮堂堂的。   左右似乎无人了,虞清商这才走向他:“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早。”   “曹县县令性情爽利,办事便快些。”   谢怀玦看到水珠顺着她洁白的小腿肌理往下淌去。   眼神挪开,顺势落在手边的油纸包,递给了她:“尝尝看。”   “这是什么?”   她立刻打开了纸包,入眼是一颗颗饱满的糖渍乌梅,蜜色晶莹,闻起来甜丝丝的。   她捡起一枚放进嘴里,正是她偏爱的酸甜口。   这一个月来都在赶路,伙食上自然比在汴京时简朴许多。故而今日她见着骑士们逮鱼,确确实实也是馋了。   她一边吃着,一边含含糊糊地问道:“你上哪买的梅子。”   “自然是去临县办公,心里头也记挂着虞帅。”谢怀玦慢悠悠地道,“虞帅不知这梅子来得曲折。”   “有多曲折?”   “我回来时见果脯铺前排着长队,便跟着排了小半个时辰。结果轮到我的时候,刚好卖完。”   虞清商笑了:“那这份从何而来?”   “我追出去三条街,找到买走最后一份的小童,想用三倍价钱请他让爱。”他说到此处,又幽幽叹了口气,“这世上因着嘴馋,连三倍银钱都打不动的,怕也只有孩童了。”   她想象他拦着个孩子,弯腰商量讨要零嘴的模样,兴致勃勃地道:“那最后你怎么‘交涉’成功的?”   谢怀玦这才将目光转回她脸上,月光下,他的眼眸里流转着奇异的光芒。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他说得细致,让人身临其境,“我对他说——”   “小郎君,我家中那位也馋这一口。若空手而归,怕是要挨训的。”   虞清商听他显然是胡说八道,却分明有些黏糊的话语,心尖也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两个人都坐着,中间尚隔一人距离,规规矩矩的,看似只是寻常议事。   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营地方向瞟了瞟,生怕哪个耳朵尖的兵士听去了。   口中正咬着一颗梅子,酸甜的汁液漫过齿间。她含糊嘟囔道:“胡说八道,我可没说过要你买。”   说罢,她看着他勾唇一笑,顿觉自己方才直接对号入座,下意识承认自己是“家中那位”了。   对这种动不了手脚,却要口头占点便宜的行为,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所以那孩童便因你一句话,就把梅子让给你了?”   “我说用银钱换,他不要。只说最近不好好温习功课,叫家中长辈责骂了……”他顿了顿,眼尾漾开些狡黠,“他说只要我教他写三个字,他便让给我。”   “什么字?”   谢怀玦执起她的手,就着月光,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缓慢写下:   想、抱、你。   指尖划过掌心,远比溪水、夜风更为撩人。   写完,他却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虞清商呼吸一滞,迅速抽回了手:“不行!”   她又开始心虚地左顾右盼:“我们说好的,公开场合需注意分寸。”   出发前她便再三强调了,平日私下里怎么亲密都无妨!可眼下如行军打仗的正经场合,是绝不可碰她的!   谢怀玦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维持着原本握住她的姿势。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睫垂了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失落的阴影。   唉,一个月了,在本该蜜里调油的时候,却已经忍了整整一个月。   私底下耳鬓厮磨,人前不可触碰,就连讲话都必须是公事公办。纵然明白这是必要之慎,他平日里也做得很好,但心仪一个人,便是时时刻刻都想靠近。   况且今夜,他确实因着一些难以宣之于口的原因,格外想触碰她。   “我知道。”他收回手,声音有些委屈,“所以……我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么?”   “意见就是,不准。”   她硬邦邦地道。   “好罢,好罢,虞大帅。”他无可奈何地叹息,目光再度落在她已自然晾干的双足上,眸中晦暗一闪,“曹县调粮详情尚未禀报。夜风渐凉,不如先回军帐?”   她这才点头,随意套上鞋袜。   沙地粗砺,足底沾了未净的湿沙,她想着回帐再清理吧。   虞清商与谢怀玦一道回帐,众人早习以为常,只因宣谕使每次自外归来,皆需即刻面禀主帅,二人于军务之上,本就密不可分。   此时营地中炊烟已袅袅升起,鱼与野味在经过处理之后,早已陆续架上了火堆。随着兵卒们翻转,油脂滋滋作响,食物的香气弥散开来。   虞清商的帅帐内灯火通明,外头的火光也将军士们走动的身影投在帐幕上,一派影影绰绰。   帐外正是喧腾用饭之时,今日虽加了野味,但到底不够数千人分食,大家你一个翅膀,我一个大腿,他半条鲜鱼,就这样美滋滋地佐着蒸饼吃起来。   谁也不知,例行进入主账议事、位高权重的宣谕使本人,此刻正单膝跪在大帅脚下,一手握着她的脚踝,用软布细细擦拭。   虞清商已经胆战心惊了一整晚。   她原以为他是真的要进来议事,谁知在她净足过后,他竟然……!   “谢怀玦!”她低声骂他,“我跟你说过什么?你疯啦?外面全是人!”   “主帅大帐,无令不得擅入。”他却冷静而恬不知耻地回她,“不经通报便可入内的,全营上下怕是只有我有这个资格。”   他已算好了,绝没有叫人发现的风险。   “这是重点吗?!”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   就像他今日见她赤足立于溪中,自幼浸淫的礼教瞬间涌上心头——女子双足,何其私密,岂可轻易示人?   这难道是重点吗?   这也不是。   因为他即刻意识到了她身为女帅,注定就跟寻常女子不同。既已超脱常轨,便不在俗世规矩束缚之内。如同她散发,她赤足,皆是她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她与他自幼所学相悖,但她是特殊的,是无辜的,那有问题的便是他。   他是必须要接受的,可那点隐秘且带着占有欲的躁动,不断地啃噬着他,叫他不停地吃味。   该怎么办才好?   在彻底说服心中那个被礼教塑造裹挟的老迂腐“谢怀玦”之前,此刻——他只想顺从本心。   “我现在就想这样做。”他道,“便是挨骂也要。”   他一手握住她右足,一手摊开柔软的布巾,细致地擦拭她方才净足过后,脚上未干的水迹。   从踝骨,到弓起的足背,再到每一根微凉的脚趾。   虞清商全身都绷紧了,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也能听到帐外他人的走动声,锅灶的叮当声,军士们说话的嘈杂声。   帐外的每一次脚步声靠近,她的脊背就僵硬一分,总疑心有人要无视她大帅的威严,直接闯进来——就像这个失了规矩,不由分说要为她拭足的谢怀玦一样。   来者会看到他跪在她双腿之下,将她和谢怀玦这副私密的光景捕个正着……   谢怀玦抬眸,黑漆漆的眼瞳中映出主座上担惊受怕的女子。   他非但没有停,反而用布巾包裹住她的脚,拇指隔着柔软的布料,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她的足心。   一股酸疼瞬间传来,虞清商猛地蜷起脚趾,想抽回来,却被他牢牢握住。   “别动。”他声音也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帐外的士兵,“快好了。”   虞清商要晕厥了,她不可思议——这算什么!足底按摩吗?!他要做什么啊!   他似精准拿捏住她做贼心虚、不敢声张的心思,肆无忌惮地揉捏着,但却不是全无章法,而是力道匀缓,时轻时重。   渐渐的,被冷水浸泡过的湿漉漉的凉意,被他掌心的温度驱散。古怪的暖意从被他触碰的地方,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靠在椅背上,竟然诡异地找到了松快的感觉。   “曹县的常平仓……”偏偏在此时,他竟开口汇报起了公务,“存粮比账册所载少了约一成半,我已责令县令限期补齐差额。沿途几个县的义仓情况尚可,后续补给线我也已规划妥当……”   他一边有条不紊地述说,一派秉公的模样。   可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分明做的是最私密的动作。   他的指尖甚至顺着足心向上,在她小腿肚紧绷的肌肉上也轻柔按压。   帐外,士兵们烤鱼的香气隐约飘了进来,夹杂着粗豪的笑语。   这些平日里熟悉的声音,此刻听来异常遥远,又异常清晰,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帐内是如此私密而紧绷,帐外是如此的热闹喧腾。   “大帅,舒服么?”他竟还在汇报间隙抽空问了一句。   “……”她两条腿确实感到松快不少,可那要命的“舒服”二字却哽在喉间。   虞清商瘫软在座位上,理智已被他揉得七零八落。   她心想,这大约是入岚州前最后一个松泛的夜晚。   往后攻城拔寨,步步艰险,外头是欢声笑语,是最后的安宁……   就这样想着,便由着他将她双足都伺候了个遍。   他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她眼睁睁看着,他忽然低下头,在她完全干透的足背上,几乎虔诚地,落下一个吻。   “你——!”   虞清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她几乎是弹了起来,又被他眼疾手快地按回椅子上。   “不可以吗?”他懒懒抬起眼皮,平日高贵的柳叶眼中满是无辜——之前答应了不吻她,但又没说不能吻足。   谢怀玦现下终于心满意足,抚慰好了自己心中那些见不得光的占有欲,取过洁净袜履,替她穿上。   虞清商与他大眼瞪小眼,一时气结。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厚颜无耻与理亏,仰起脸,软着声音讨饶道:“今日是我不对,我不该破坏与你的约定,我保证进入岚州地界后绝不再犯。”   虞清商看着他明知故犯,却偏要摆出“我很讲道理”的模样,又想起这一路来他确实乖巧守规矩,一时不清楚巴掌要不要落在他脸上。   最后只咬牙切齿道:“你最好是!”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虞帅,谢相!陈统领遣人来问,鱼烤得差不多了,可要出去同食?”   谢怀玦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先她一步,掀开帐门走了出去。   虞清商听到帐外传来他四平八稳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只有她能听明白的得意。   “虞帅正在看舆图,她啊……马上就来。” 第124章 北地长风   月余的风餐露宿之后,虞清商再次见到了久违的阴山。   军队在一处高坡停驻。极目北望,连绵不绝的阴山体系宛若大地的脊梁,横亘之处划分开了天与地。   天穹与大地一样辽远,苍鹰盘桓,长风浩荡,一切都如记忆中那般宏伟辽阔,   视线沿山势下移,便能看到位于阴山山脉最南端的铁脊城。   与金粉浮华的汴京城相比,它便显得通体灰扑扑的,城墙也不像汴京城那样笔直规整。   虞清商知道再走近一些,便能看到许多墙段颜色不一,有着明显修补加固的痕迹。它在数百年间,经历过一轮又一轮的攻防、修补与重建,整座城像一块被风沙雨水磨去了所有浮光的巨大山岩,每一块砖瓦都沉甸甸的,承载百年岁月的血火与历史。   谢怀玦从身后走近,站到她的身侧。   望着那片熟悉的灰色轮廓,她一时百感交集:“去岁九月中旬来到铁脊城,竟也过了这样久了。走过这个夏天,我便在此世过足了一年四季。”   “一年四季。”他追随着她的视线远眺,“如此看来,知玉着实了不起。”   “啊?”她失笑,“这也能夸?”   “你只用了一年,便做出了许多人一辈子都难以完成的功绩。”他道,“这难道不值得夸?”   “这个夏季的功绩尚未达成,你便提前为我算进一年里了吗?”   “因为我知晓,你总会达成。”   他说话的神情是笃定而骄傲的,仿佛她的胜利早已是写定在命运之书里的篇章。   虞清商双手抱胸,眉峰自信扬起:“状元郎言出法随——承你吉言,看来这功绩我不拿下是不行了!”   风掠过他含着笑意的眼角,过去的案牍劳形尽在风中疏解。   “知玉,若不谈战事,我其实很喜欢此地。”   她闭着眼睛都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因为在这里遇见了我呀?”   谢怀玦很惊讶:“如今你已可以预判我所言了?”   她嗤笑一声,这有什么难猜的呢。   此刻彼此皆褪去了大袖朝服,改着修身利落的箭袖服饰。北地的大风扑来,再也灌不满衣袍,掀不起一丝衣角,却似乎依旧能够穿透躯体,穿透灵魂。   两人并肩而立,感受着毫无遮拦的长风,一同俯瞰着脚下这片雄阔苍茫的北境山河。   虞清商轻声道:“伯瑜,你喜欢此处的风吗?”   她抬起手,感受着风从指缝间迅疾溜走:“虽然经常吹得脸疼,但北地的风能够吹散汴京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言辞机锋,万物都在风中自由茂盛地生长,在这里,是与非,生与死,都像这城墙一样棱角分明,像这风一样直来直往。”   她声音低了下去,“可此处的风也有不好。它常吹来铁锈与鲜血的腥气,大火焚烧的焦味,还有散不去的、不知道何时是尽头的死亡气息。好与坏,它都一视同仁地带来。”   马上便要入城,或许是如今身份位置不一样,也或许是心境变了,她从出发伊始,肩上与胸膛里便压着沉甸甸的重量。   大抵人在进入考场的前一刻,总是最紧张。   “风本身无好无坏,是我们解读它,承担它。”谢怀玦感受着她的情绪,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廓,“你重建了这座城,使里头的每个角落都遍布你的足迹。在你初来乍到时,你便能看清他人看不懂的匠人之心,修补他人理不清的城墙裂痕,收拢被敌人号角吹散的人心……这些,风与众人皆得见证。”   他也抬起手来,试图捕获风的痕迹。   “风固然诚实地带来一切,但人心的重量,修墙的痕迹,将士的士气……你留下的一切,风吹不散,也带不走。你在此处,便是风只能拂过的蓬勃与‘可能’本身。”   他往她靠了一点,距离并未逾越规矩,但目光却似乎将她拢在了一个更私密的空间里。   “这也是我最初为你所吸引,继而日渐钦慕于你的缘由。”   “知玉,只要你需要,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   说完,他一顿,重新纠正了一下:“不,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要在你身后。”   虞清商还没来得及感动,就被他撤回又重新输入的话逗笑:“怎么这么严谨?”   谢怀玦叹气:“卑职心里苦啊。”   她哈哈笑了起来。   那股沉甸甸的压力仍在,她知道那不会凭空消失。想要卸去,那需要完善的部署与不断的胜利。   人只要是向前向上走的,就会感到辛苦与压力。   但在往前走的同时,知晓有人明确而坚定地站在身后,也是如此让人感到安心。   进城之前,她心中一动,侧首去看他。   两人所站的高处离军队有些距离,又有谢永安与陈大器守着,其实亲一下也无妨的……但谢怀玦仍旧站得端正规矩。   她想起自己三令五申要求他不许干这个,不许干那个,现下反倒不好意思主动破坏规矩。   恰在此时,她被谢怀玦捉住了目光。   他回望过来,她又若无其事地重新望向远方。   而后他开了口,低低的声音没能被风搅碎,反似贴着耳廓传来:“知玉,你既能预判我想说的话,那能否预判……我想做的事?”   虞清商与他那双细长优雅的柳叶眼相对。   “我猜,”她说,“你现在想吻我。”   谢怀玦一怔,在她明亮坦荡的眼中,他看见了她即将迈步前积蓄的勇气与力量,也看见了自己清晰的倒影。   “虞帅猜得对。”他眼底笑意漫开,从善如流地靠近,“这正是卑职心中所想。”   北地长风不止,在他们周身呼啸盘旋。   辽阔天地之下,他坚定吻住了她。   *   军队有序且快速地行过南门吊桥,马蹄敲出连绵的闷响。   铁脊城的城门洞开,露出城内熟悉的街巷,以及夹道等候的众多身影。   “虞大人!是虞大人回来啊!谢大人也在!”   “是虞大人啊!又看到知州大人了!”   “我听我家那位说,虞大人升大官了,早就不是知州啦!”   “太好了,两位大人都在!”   令虞清商意外的是,在天高皇帝远的边陲,边民与守军看她的眼神竟纯粹得多。   发自内心的热切与信赖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与汴京朝堂上文臣们复杂审视的目光截然不同——在那里,似乎再大的功绩都能被挑出些许“不完美”。   军队在入城之后速度慢了下来,谢怀玦与她并辔徐行。   “你瞧。”他低声道,“虞帅的威风并未被大风带走。在边城,生存是头等大事。你去岁在此守城抗敌,救人无数,你的能力与功绩,远比简单的性别更为浓墨重彩。你的一切在京中只是口耳相传,在京中,你只是持笏而立的模糊身影,但在这里,你曾真切地与百姓站在一处,共历生死。”   虞清商明白,在铁脊城这种随时可能面临战火与劫掠的边城,谁能带来安全、粮食和秩序,谁就是“天”。   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有回响,她心头一热,高兴地抬起手,朝沿街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挥动。   里面有好一些熟悉面孔,她到现在还能够一一喊出他们的名字。   大军终于抵达驻扎地。   虞清商翻身下马,一干将领便簇拥过来。其有铁脊城本土的旧部,有从其他军镇转调而来的军官,还有几位在原主过去十年戍边生涯中曾共事过的边防将领。   “虞帅!谢宣谕!”   “大器,大器你也来了!”   虞清商一眼看到矮墩墩的周横,他抱拳躬身,声音洪亮:“末将周横,恭迎虞帅!”   去岁终战时,周横据守城头,被北勒人砍出了一身刀伤,抬下去时血淋了一路。后来朝廷赏赐下来,他维持都巡检使原职不变,但是散阶升到了正六品昭武校尉。   如今再见他生龙活虎的模样,虞清商胸口涌起难言的欣慰。显然对方也是同样心情,两人只拘谨地对视一眼,虞清商没忍住,周橫也没忍住,终于是感慨万分地抱在了一处。   周橫厚实的大掌在虞清商肩背上狂拍:“大人!箭伤好全了?结实了!结实了啊!”   “还是你结实!”虞清商也狂拍他,“去岁守到最后给你饿瘦了一圈,现在都长回来了啊!”   “哈哈哈!属下是喝冷水也长膘!”   有了这个开头,她与几位熟识的统领也自然而然地相互拥抱、拍肩。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虞清商很兴奋,她原以为恢复女子身份后,这些同袍见着她难免隔阂生分。   如今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北地民风彪悍,这些长期生活在生死边缘的人,性情反倒更加淳朴坦荡。   哈哈!不愧是把男人当牲畜用,把女人当男人用的铁脊城!   只是欢喜之余,望着这些鲜活面孔,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无人一见面便急着谈军务,安顿未毕,大家不约而同地先去了城郊的坟地。   去岁守城战役中殉国的军民有数千之数,黄土堆起的坟茔连绵成片,间或立着粗糙的石块,偶有几块刻了字的完整碑石。   清明才过不久,坟前尚有祭扫的痕迹,不算过分荒凉,只有除而复生的野草在风中晃着腰杆子。   刘振在万马奔腾中粉身碎骨,每一寸骨血都融进了大地之中。众人给他立的是衣冠冢,高高的碑石上,刻着“故铁脊城兵马都监刘公讳振之墓”。   周橫已派人备好线香,点燃后,恭敬地递了三根到虞清商手中,又递三根给谢怀玦。   他道:“虞帅,朝中拨下的抚恤丰厚,刘振家里也按军户例,补了他大儿子入营顶缺,吃一份粮饷,家里算有个抓挠。遗孀带着小的,兄弟们多有照应,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她静静听着,与身边人一同将香插进土里,又接过酒,缓缓淋在碑前。   三杯酒尽,她心中怅惘难言,只觉得以刘振那张当杠精的嘴,便是去了地下估计也不讨好。又跳脱地想到,她既然可以来到此世,他也许也能去彼世。   在那里他学会上网,或许能体验挥斥方遒的滋味……   这样想着,她将自己逗乐了,惆怅的情绪一散而空。   周橫又带她去了匠人墓。   小张行从墙里被挖出后,众人将他的棺椁与老张行合葬在一处。匠人们合力制了一块漂亮的石碑,打磨得光滑平整,上书“匠人张公父子之墓”。   她虽从未见过这对父子,却仍将二人列入了必须单独祭拜的名单。   他们的手艺与性命,都已砌进了这座城的血肉之中。   待祭拜事毕,她与谢怀玦一同返回军中。   营盘已然扎稳,她的主帅大帐立在中央,以屏风隔开寝卧与议事区域,远比过去宽阔齐整。众将已在帐外安静等候,见她归来,恭敬地欠身抱拳。   虞清商微微颔首,待她率先掀帘步入帐中,其余人才鱼贯而入。   帐帘落下,将北地永恒的风声,暂时隔绝在外。   帐内,一副巨大的舆图在军帐毡壁上铺开。   镇北关与铁脊城一北一南分据舆图上下两端,中间是四百里阴山腹地。   阴山不是一道孤零零的山脊,而是一整片绵延数百里的山脉系统,由无数道山岭、丘陵、谷地等复杂地形组成。   舆图底下,摆起巨大的沙盘,沙盘中堆起这四百里腹地的山川河谷。   虞清商兴致勃勃,一来这二维平面和三维建模搭配起来,曾经造房子的她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二来不算上原主过去十年,她是第一次以进攻方的视角审视这片土地,再也不是龟缩于城墙之内。   此时,她不禁也回忆起了去岁守城时最后的那段时日。   北勒军发起总攻之后,每天都在强攻北门。   半月时间,城墙根下尸积如山,断肢和死尸堵塞了护城河,连壕沟都被尸体填平。战后清理尸体时烧都烧不完,大多数都是挖坑埋了,石灰倒了一窑又一窑。   恰在此时,掌斥候的周横向她介绍起了守城结束后的北勒情况。   “北狗去岁在咱们城下碰得头破血流,五万人围城,最后能全胳膊全腿退走的,连一半都不到。尤其是精锐天狼旗和攀城先锋,更是损伤惨重。   “据我手下斥候来报,北勒马圈被惊扰之后,虽及时弹压,仍死伤、逃脱了累计半数马匹。赫连勃为了凑马,像土匪一样在草原上强征硬抢,闹得各部怨声载道。如今他的核心骑兵虽勉强配上了马,但马匹来源不一,脚力、耐力参差不弃。”   “其二,去岁冬天来得早,北勒打了败仗,冬天过得极其艰难。只北狗占了咱们镇北关,学会了躲在屋子里,这才没有造成大面积的冻亡。其三,赫连勃战败之后在国内处境艰难,又被北勒少汗赫连德针对,最后被迫发起政变,虽成功坐上了汗位,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这些情况她在汴京也有了解,颔首道:“以此看来,北勒暂时无力再次组织大规模南侵,能守住已经占领的镇北关并避免内部崩溃就已属不易。这正是朝廷判断,也是我马军司力主此刻北上的根本缘由。出发前,我与陛下皆认为不能够再放任北勒休养生息。”   虞清商在舆图之上的镇北关,重重一指,“而是趁他病,要他命。”   坐在末席的郭珩终于鼓起勇气说话:“既然北勒如此伤筋动骨,他们怎么还敢从四月起就越抢越凶?甚至于成群结队出来屠村呢?”   众人看向他,都知道这位年轻军官暂领军中文职,是郭皇后的亲侄子,随同虞清商的军队一同北上。   因年年在军中都能看到这样被塞入军中历练镀金的大族子弟,大家都见怪不怪。   毕竟是“重点关照”对象,一旁埋首军报的谢怀玦才抽空抬起眼睛,与他道:“北勒劫掠粮食是一方面,他们也缺人。毕竟是游牧民族,占据了镇北关,便需要更多的汉人去维护修缮整座大关。   “进入五月之后,草原青草丰茂,马匹也开始长膘,北勒虽遭受重创,但实力仍在缓慢复苏。赫连勃靠杀人政变坐上了最高位置,但各部与先可汗的旧部未必就真心服他。”   虞清商颔首:“所以赫连勃才要抢粮食养活军队,抢财物笼络人心,抢我百姓为他固城。他一边恢复元气,一边通过不断向南劫掠证明自己——他赫连勃还有力量,跟着他是正确的选择。”   在座众人自然明白这是赫连勃的困局,同样也是大胤的机会。   有一四十来岁的新调军官接过话头:“末将与北勒的劫掠队交手过。他们现在的打法很明确。”   他伸手,将沙盘上镇北关以南百里内的几十个代表村庄与屯堡的木牌,一一拔起,“他们的打法,便是清空关前。要把这百里的百姓要么杀光,要么掳走,造出一片无人区。”   说话的是平西军都虞候,赵成济。因他武散阶是游击将军,大家也都尊称他一声赵将军。   赵成济早年一直率平西军在西北与羌胡对峙。只近两年来羌胡内乱自顾不暇,平西军才能腾出手来。   去岁虞清商回汴京后,平西军西北调往伤亡惨重的铁脊城。   虞清商看着那片被拔去木牌的空旷区域。每一个木牌背后,不只是一群百姓,是大胤建国以来便推行的“实边”国策——移民戍边,兵农合一。   他们星罗棋布在四百里阴山体系上,是兵源,是粮仓,更是胤军在北地的眼睛和耳朵。   北勒挨个拔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赵成济沉声道:“而且北勒动作很快。从四月的小股试探,到现在千人队轮番出击,镇北关百里内的屯堡村庄,已经十不存一。”   郭珩听罢,年轻俊朗的面上满是愤慨:“北狗肆虐,百姓涂炭。他们派精骑前出扫荡,我们是否也能够以游击对游击?他们抢哪里,我们就堵哪里!”   许多军官都笑了起来。   “郭参军,四百里的‘实边’区域,百来个屯堡、村庄星罗棋布,北勒骑兵来去如风。”周橫大喇喇地道,“我们有多少骑兵?能分成多少队?如何预判他们下一次会出现在哪一片荒原,哪一个山口?”   年轻的郭珩脸上还残留着因同僚讪笑而涨起的红潮,就看到那位地位最高的女帅笑着望过来。   她的眼睛大而明亮,远望过去,好似有春日未化的一丝残雪落在她薄薄的眼皮上,最终融成了那道独属她的深深褶痕。   “郭参军虽是初出茅庐,但敢想敢言,锐气可贵。”她温声道,“坐在沙盘前推演战策,敢想敢说,总比闭口不言、随波逐流,强过百倍。”   郭珩怔然对上她鼓励的眼眸,忽然像被烫到似的,匆匆低下头去。   耳边尽是其他大老爷们哈哈打圆场的声音,他却觉得模糊了。   直到视线斜刺里伸来一只手,屈指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他下意识地循着那手看去,谢怀玦不知何时已侧过身来,一手支颐,另一手还维持着敲击的姿势。   那双因半阖和愈显细长的眼中没什么情绪,似乎仅仅只是在提醒他不要走神。   郭珩心虚极了,只得赶忙挺直了腰杆子,认真听起会议来。   初到铁脊城的第一次会议,虞清商没有立刻给出具体的方案,或做出重大决策。   她转向赵成济道:“我马军司五千骑,其中泰半只在演武场上演练过,他们的骑射功夫不差,但他们蹄下确实不曾沾过血污。而你的平西军在西北摸爬滚打过数年,都是百战精锐。因而我想将马军司一部分未厉血火的骑兵,与赵将军麾下经验最老到的精锐骑兵,混编到一起。此事你今日就着手安排,如何?”   问的是如何,其实也只是客气,赵成济忙应了下来。   “我军初抵铁脊城,今日先行整顿,明日我会亲自带队,先行出城看看。周校尉,调一队最熟悉地形的斥候为我引路,赵将军的骑兵仍按照常外出巡逻,其余人各司其职。如何进兵,如何安民,如何应对北勒游骑,诸多事宜,待我带队亲自踏勘边境几日,看清虚实,再与诸位共议。”   众将肃然抱拳:“遵命!”   陈大器从外头走入,称三牲已备,香案齐整,将士列队完毕,可以祭旗。   虞清商从前守城时没有体验过祭旗,这次胤军作为攻方,又有充足的时间,自然要按照军礼流程,敬神祭旗。   城内空地,众军已列阵完毕。高台之上,黑底大纛迎风招展。旗心之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虞’字。   炉中粗大的线香点起,三牲祭品俱已陈设妥当。   司礼官高唱仪程,众人在庄重仪式中,敬告天地,祷祝兵锋。   最后一项,是主将亲执金刀,宰牲沥血,以沃旗纛,谓之“衅旗”。   虞清商接过司礼官奉上的短柄金刀,恍惚也忆起,穿越至今,她取得过各种形式的成就,然身为主将,她从未亲手用刀锋割开活物的喉管,感受生命在掌中的挣扎与流逝……   祭桌之下,正躺着一只四肢被捆缚的黑羯。   它的双眼湿漉漉的,映出高天流云,也映出她持刀的身影。   她按着黑羯温热起伏的脖颈,握刀的手,此刻也有一瞬间的颤抖。   她选择的这条路,从迈出第一步起,就已注定要与血腥和死亡为伴。她可以心怀悲悯,但手握刀剑时,不能有半分犹豫。   今日不斩此牲,明日何以斩敌?又如何统领这万千虎贲,去搏杀,去守护脚下的土地!   她深吸一口气,让风也在胸口闯荡。脑海中也涌起过去十年间,这具躯体一次次手刃敌人,使得热血扬起、头颅抛却的画面。   ——虞清商,这本就是你会做的事情!杀敌是你躯体的本能,去做!   她持刀的手往前一送,刀刃破开血肉,一切自然而然。   黑羯短促哀鸣一声,四肢抽搐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光泽迅速黯淡下去。   司仪以金碗承牲血,跪呈于前。虞清商接过,以指尖蘸血,缓涂于军甲,复涂于身后大纛旗角。   一瞬间,帐前众军肃立,号角齐鸣!   虞清商豁然转身,面向黑压压的军阵,拔出腰间佩刀,怒喝高呼:   “驱除北虏,还我河山!”   “寸土不让,血战到底!”   众军士齐声呼,声音穿透号角,冲天而起:   “驱除北虏,还我河山!”   “寸土不让,血战到底!”   【作者有话说】   555偷懒了好多天,都怪自己,第二卷 尾给我写出了大結局的感觉,导致我一度想砍掉第三卷。但是清商的成长线还差主动出击最后一环,从前是守城将军,现在是锐意进取将军砍掉第三卷就感觉不完满,还是要完满起来啊~!之后也是隔日更,每更二合一 第125章 北勒屠边   烽燧,在四百里边区多次燃起。   笔直的黑色烟柱从特制的烟管中直冲天际,在高空处又被大风吹散开来,将上空熏成一片模糊的雾霭色。   北勒并非耳聋眼盲,他们早早便得知了老对手率军北上的消息,更清楚这支军队于六月入驻了铁脊城。   这头被磨短了爪牙的恶狼,仍旧不惮于向大胤展现出它最可怖的一面。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日中,北勒游骑的动作越发猖獗。烽燧的黑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频繁地污染天空。   就在方才,虞清商于八十里外望见了“石泉屯”的烽燧,她即刻率部,朝着烟起处全力驰援。   按照常理,烽燧点燃,邻近屯堡应立刻戒备,甚至派出人手接应探查。可他们一路奔来,未遇到任何屯堡派出的哨骑或信使。   血腥味隐隐约约地飘来,先导的斥候折返,沉重地冲她摇了摇头。   虞清商知道,又一次来晚了。   阴山腹地,丘陵连绵,沟壑纵横。即便是沿着最熟的驿道全力冲刺,足足八十里山路,仍旧耗去了她一个多时辰。   她在距离石泉屯寨墙一里外的小坡勒马。从此处望去,屯堡的全貌尽收眼底。   一座屯堡,便是一微缩型的军镇。它一样有厚实的夯土外墙,同样有壕沟、马面、角楼等防御设施,里头生活的军民亦兵亦农,配发武器,用以自卫。它是一个集侦察、防御、屯田、后勤于一体的军事据点。   石泉屯,本是一座满编时可容纳千人的中型屯堡。   而此刻,它的墙垣多处崩塌,堡门洞开,火焚过的焦臭与浓烈的血腥气引来头顶盘桓不去的秃鹫。   马蹄声再至,赵成济带着另一支轻骑赶到——他定然也在百里之外看到了同样的烽烟。随他而来的,还有自请出城的郭珩。   待斥候散去,确保安全之后,他二人与虞清商皆下马来。   虞清商抚过粗糙的堡墙。她一眼就看出墙体曾经遭受过多次破坏,又被多次修缮。   越到近期,修补越显潦草,最后几乎只是用稀泥糊上缝隙,土块疏松,一触即落。   “去岁北狗南下时,也曾经摧毁了许多屯堡,许多堡民随同镇北关难民大量涌入铁脊城。”她问道,“北狗退去之后,你们是否将难民重新送回了各大屯堡?”   她问的是身后的赵成济。他听出了她情绪不佳,却只也是平静地点头承认:“回禀虞帅,按制,战后流民需即刻返回原籍屯堡,修补寨墙,戍边屯田。”   虞清商不再言语,大步踏入那洞开的堡门,一瞬间,浓烈的血腥气似乎凝成实质,劈面撞来。   即便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堡内的景象仍让所有人为之僵窒。   只见数十颗头颅被精心堆叠在堡门内的空场上,大多面容扭曲模糊,血污凝结成紫黑的硬壳,将须发粘连在一起。   头颅下垫着的,是无头的尸身,如同被丢弃的柴垛般胡乱摞在一起。鲜血早已浸透土层,将面前这片地面浸染得发黑。   ——这是一座由敌人精心堆筑的小型京观。   背后传来郭珩剧烈呕吐的声响。   他扶着残壁,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这股动静让虞清商也听得喉头发紧,污秽物从喉头溅落在地的声音一次次挑动着她的耳膜。   许是在汴京过惯了太平日子,许是对同胞的惨烈死法无法无动于衷,久违的呕吐欲从胸腹升起,她一再按捺,喉头滚了又滚,才没在众人面前失态。   “散开,仔细搜查地窖、地道,看看还有没有藏着的活口。”半晌,她才艰涩地嘱咐道。   亲兵四散而去,她则环视着这片屠场,见房屋大半被焚,屋舍门窗尽碎,牲圈处的家畜被一扫而空,水井则被完全填埋。   地上洒着一些黄灿灿的东西,那是北狗翻找粮食时,不慎洒出与血污泥土混到一处的粟米。   然后就是尸体,到处都是被劈砍得惨不忍睹的尸体。   男子的尸体倒伏在道路上、马面下、角楼旁。女人和老人,则更多地死在屋舍内。许多女性死者衣衫不整,身上除了致命的刀伤,往往还有其他施暴的痕迹。   连胆汁都吐完了的郭珩,挪着两条软如面条一般的腿走来:“虞帅,虞帅……这是单方面的屠杀……呕……”   “是,这是单方面的屠杀。”虞清商声音低落,宛如自言自语,“他们甚至有时间堆好京观,向我们夸耀武功。”   郭珩又干呕了起来。   可以想见,北勒人在此尽情地烧杀掳掠后,是如何带着一种戏谑与讥笑的心态,在屯堡入口处堆筑京观。   他们的斥候与游骑精确计算着胤军每一支援兵的距离与速度,从容不迫地做完一切,然后消失在群山之间。   “虞帅!”一名亲兵来报,“找到活口!”   虞清商猛地转身,双眼骤亮,但仅一瞬,那光芒便滞涩了——她看清了亲兵脸上没有半分找到幸存者的庆幸,只有沉重与躲闪。   她问:“多少名活口?”   “两……”亲兵嘴唇嚅动了一下,又修正,“一个。只有一个……妇人。”   虞清商很快在堡墙外一处干涸溪沟处,看到了那名幸存的妇人。   她一身褴褛,头发半束半散,正抱着怀中的孩童,一圈一圈地游荡。   “我们不敢靠太近,她一看见刀甲就尖叫。”亲兵低声道。   虞清商抬手止住身后跟随的甲士,独自一人,缓步朝那妇人走去。   距离渐近,她忽然便明白亲兵为何只报存活一人。   那妇人怀中分明是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两条细细的腿儿从怀中垂下,一条手臂从妇人腋下穿过,但另一条手臂,没有了。   他左肩处用布条草草包裹着,此时布条已被黑红血液浸透板结,伤口处再没有新鲜血液渗出。   无血可流,包扎简陋……虞清商心口重重一沉,眼下之景,似乎没有任何再去探孩子脉息的必要。   妇人察觉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   “别过来!别杀我!别杀我的孩儿!”她嘶声尖叫,踉跄后退。几步之后双膝一软,转瞬又变成了跪地求饶,“求求各位大人,饶了我们!别、别杀我的孩儿,求求各位,我磕头,我给你们磕头!”   “冷静些!”虞清商忙喝止她。   她解下腰间的佩刀,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你看,我没有拿刀。我们是胤军,是朝廷派来的军队,是自己人!”   “朝廷的……军队……”   妇人喃喃重复着。   可她眼中的恐惧没有被轻声细语所安抚,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欣喜,所有情绪在此刻尽数凝练成了另一种恨!   这种恨在涣散失焦的瞳孔中凝结,她死死盯着虞清商,又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些虽然保持距离但依旧全副武装的将士。   “为什么?”她尖叫,“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才来?!”   “为什么总是迟一步?!”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烽燧点了又点,北狗来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啊?你们在哪里啊?!你们为什么总是这样慢啊!”   “去岁屯堡破,我们逃到铁脊城,以为总算能活命了!可冬天一过,你们当官的便拿着册子赶人!说按制,得回堡,得戍边,得种田!”   “是你们说北狗退了啊,是你们说他们被那位虞知州重创,我们可以过安生日子了啊!可这才过了一个冬天,为什么他们这么快又来了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肯让我们继续待在城墙里啊?”   面对眼前这群姗姗来迟的军人,这位刚刚又一次失去家园的妇人,发泄着所有的委屈。   虞清商站在离她最近的距离,感同身受着她飞溅出的每一滴泪水,似乎都浇在她身上。   妇人歇斯底里过后,将目光重新落到怀中孩子的脸上:“我的孩儿,我的孩儿……他早上还好好的啊,他是世上最乖的孩儿……知道日子苦,小小年纪便帮着堡中的男人干活,吃不饱摔疼了也不哭……他那么乖顺,那么听话……什么都听我的……”   陡然间,她的声音扭曲起来,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绝望和悔恨:“可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他没听我的话啊!北狗冲进来的时候,我们被冲散了!我的孩儿就在我对面,距离我不过几十步!那些畜牲叫我们不许动,我喊他,我叫他乖乖站着不要动!我叫他站着别动!等阿娘过来!他向来听话的!”   “可这一次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听话?!”   她发狂地哭喊着,箍紧手中瘦小的身子,质询着面前站着的每一个人!   “他哭着朝我跑来啊!他还是个孩子,他不过往前跑了几步,那个黑心肝烂心肠该下油锅的畜牲,便砍掉了他一条胳膊……啊!”   妇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再次置身于那噩梦般的场景。   她痛哭流涕,面上污垢和泪痕沟壑纵横。   “我孩儿的胳膊就这样掉在了地上啊……大家忽然便砍杀起来了啊……”   她又语无伦次地哭了许久,在颠三倒四的叙述中,石泉屯最后的抵抗图景,血肉模糊地拼凑起来。   北勒人包围石泉囤,堡内军民闭门高据墙头抗敌。然北勒人以绝对兵力压制,二度攻破本就未修缮稳固的土墙,铁蹄长驱直入。   兵力悬殊,被破门的堡中青壮一度忍辱,意图保全老幼。如此下去,他们最坏的下场,不过是像牲口般被赶到镇北关内,当北狗的苦力。   变数仅是一个孩子——一个从前向来乖巧听话,但在面对兵刃时,一心只想奔向母亲的孩子。   一截掉落的幼小手臂,点燃了一切。   这些仍有血性的大胤子民被瞬间激怒,他们嘶吼着重新抄起手头上能够用以抗敌的一切,飞蛾扑火般扑向了全副武装的敌人。   而这名母亲在男人们的掩护下,抱起大量失血的孩子,逃出了堡寨。   北勒人完全不屑于分出任何一支箭矢,去追杀这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母子,他们只是向堡寨内所有试图抵抗的军民举起了屠刀。   妇人的尖叫和哭诉狠狠洞穿了虞清商的胸口,眼眶中涨满了温热的液体,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的质询与哭喊震在原地。   虞清商伸手想去扶她,却见赵成济绕至妇人身后,一记手刀将她劈晕。   他接住软倒的妇人,向一旁红着眼眶的郭珩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刻反应过来,蹲下身掰开妇人即便昏迷也抓紧的手,才将孩子那残缺的遗体,从她怀中解脱出来。   “虞帅。”赵成济沉声道,“末将先将这对母子送回铁脊城安置。”   他这几乎是在提醒她,要快些从眼前的悲剧中抽离。   虞清商确实回了神,可她耳中嗡嗡,仿佛还回荡着妇人的厉声质询。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石泉囤,本应是防御力与可战之力最强的屯堡之一。可如今石泉囤尚且发生这样的惨剧,那其他更小、更散的屯堡村庄呢?”   “末将在您抵达铁脊城当日,便告知过,镇北关百里内的屯堡村庄,已经十不存一。”赵成济显得冷静得多,“北狗正在屠边,我们的防线正在被压缩。”   她的心重重一坠。   这几日,他们巡逻扫荡,却总与北勒游骑错身而过。对方避而不战,显然并不想在此刻与胤军发生激烈冲突,而只专心于“清除”。   石泉囤不是她这几日看到的第一个被践踏的屯堡,只是这几日积压的情绪,终于在这对母子前,轰然爆发。   她看着毫无波澜的赵成济,痛声道:“去岁北狗南下,边民早便遭遇重创。战后将他们遣返,让他们去守永远修不好的墙,让他们拿着那些——”   她指向石泉囤的方向,那里面绝大多数尸体,手中都抓着五花八门的“武器”。   “拿着那些豁了口、钝了刃的兵器,那些生锈的柴刀、断了齿的耙子、削尖的木棍……   让他们用这些,去面对北勒的铁骑刀弓?然后一个个去送死?”   “北狗劫掠,向来是顺者昌,逆者亡。石泉囤死了这么多人,这说明了什么?!”她声调骤然拔高,“说明了石泉囤所有军民,上上下下采取了最为激烈的反抗!他们拿着这一堆破铜烂铁,就敢面对北狗装备精良的骑兵!他们积极地、反复地修缮堡墙,却没能抵挡北狗的马蹄!而我们,除了将他们送出铁脊城坚固的城墙,还为他们做了什么!?”   赵成济不大赞同地回视着她。   他比虞清商虚长两轮,年近半百,却也要恭恭敬敬喊她一声虞帅。听过她许多功绩,对一个寒门出身的女子站到这个高度,他其实抱有复杂的感受。   眼下最浓烈的一条,便是觉得——女子,难免有些妇人之仁。   他道:“虞帅,‘实边’是国策,自开国便已峻行。边民户册与军籍挂钩,擅自内迁即为‘逃边’,罪同逃兵,全家连坐。他们的田宅、祖坟、活命的根本,也皆在于此。”   一旁的郭珩正用临时找来的布巾包裹好孩童,他少年心性,早就背对着两人偷偷掉了眼泪。   闻言不免也扭过头来,大声问道:“可明知九死一生,还要‘实边’吗?”   “因为他们‘在’,本身就是一道防线。”   赵成济看向这位年轻的汴京子弟,语气严肃,“一个屯堡,再破,墙再矮,只要里面有活人,有炊烟,北勒游骑就不能视若无睹。十个、百个这样的点,就能拖慢大军数日,为后方集结赢得时间。没有他们星罗棋布钉在这里,去岁北勒铁骑长驱直入、兵临铁脊城下的局面,只会一再重演。   “你今日随同虞帅北上的目的,是为了收复镇北关。铁脊城到镇北关这四百里间隔中,若没有这些中间据点,大军出了铁脊城北上便是孤军深入,后勤、警戒皆成泡影,北狗随便分一支兵便可绕后将你我包围。‘实边’在,我们进可攻,退可守。”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里的边民,多数是先帝朝刘太后执政期间,顺应‘徙狭就宽’政策,主动从内地迁徙来的。彼时朝廷给愿意迁徙到边境的百姓分发永业田,并免赋十年。北患未烈之时,边市繁荣,盐、铁、茶、帛往来不绝。他们在此扎根生息,度过了十几年相对安稳的光阴。   “‘实边’的本意,从来不是让百姓去送死,是‘有人斯有土,有土斯有财,有财斯有兵’。朝廷予民以活路,民则为国守边。只是如今……”   “如今北勒已非昔日疥癣之患!”虞清商打断他。   她当然明白,享受着政策带来的福利,自然便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只是,如今情况怎可一概而论?   “在去岁的战火重创下,边民还未来得及休养生息,如今更是赤手空拳!我们要他们守边,是否拨下钱款或物资,让家园本就破碎过一次的我朝子民,有余力修筑防御工事?百姓回屯堡之后,是否给他们发放了足额的装备武器,让他们面对北狗能有抵抗之力?如果以上都没有,将青壮连同老弱妇孺遣回,这与白白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虞清商看见赵成济眼中的情绪,但她无惧无畏,她手中有着超乎常人的权力,她便要质疑她认为错误的决定!   “守土之责,岂能大半压在老弱妇孺肩上?我记得朝廷去岁已有新令,鼓励并屯入大堡,拨银加固墙垣,补充军械……”   说到这里,她倏然住口。   一个冰冷的事实浮现脑海:为什么政令已下,眼前却仍是这般地狱景象?   连素来以铁石心肠著称的赵成济,此刻脸上也露出了深深的倦意:“汴京至铁脊城一千五百里路,虞帅,这拨下的银子要过几道手?”   虞清商想起三衙禁军的弊端,想起那拨下的巨额军费,每一层都要参与分配。   她曾经身为马军司都虞候,收受了多少“孝敬”,她自己不清楚吗?   堂堂帝国中枢,天子脚下,尚且如此。   而朝廷往边境拨下的军费,千里迢迢来到此处,又要经几层盘剥,才能变成边疆的一块砖、一把刀?   赵成济看向她,眼神越发复杂:“虞帅,您从京中来,应该比末将更清楚。许多难处,不在边疆,在庙堂。”   这回,虞清商彻底无言以对。   凉意从脊背爬起,将她因愤怒不解而涨热的脑袋冷却下来。   她早就见识过不是吗?许多问题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善恶对抗,她面对的是一个腐朽混乱却仍在勉强生效的体系。   这个体系吞噬着边民的血肉,却也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这是她站到如今的高度,都无法完全解决的事情!   一旁的郭珩,不禁也听得绝望:“所以……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是汴京中朱门玉食养出来的孩子,原以为北上时一路行军已经算是辛苦,却不曾想到,走出汴京的高大城墙,竟是这样的光景。   圣贤书里没有这一页,先生们也不曾传授。   原来城墙之外,不是诗里的长河落日,也不是策论中冰冷的“边患”二字,而是眼前血淋淋的一切,是脚下布巾中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的孩童。   平日中写过的华丽文章在脑海中崩塌了,喉中甚至还保留着呕吐过后的酸涩,他喃喃道:“明知他们守不住,我们还是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被碾碎吗?难道我们只能用边民的死,来证明‘实边’的必要和悲壮吗?”   “办法就是打赢。打赢了,把镇北关夺回来,北勒人退回他们的草原,边民就能再得几年喘息,朝廷或许就有余力真的加固防线。”赵成济望着面前两张年轻的面孔,意味深长,“打输了……这些村子、这些人,不过是第一道祭品。”   虞清商抬头,远方的天幕,又有一道烽燧黑烟直冲天际。   一切似乎,永无尽头。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来了,更完去睡觉了 第126章 军户之制   铁脊城的的军户坊区低矮紧凑,专供军户家属居住。   从城墙之外回到墙内,虞清商模模糊糊地觉得,内外其实是一样的色彩。   陈大器几日前来过,于是虞清商不曾让他人跟随,仅仅由他引着,来到了刘振家的院门前。   进去前,她盯着眼前的屋子,问陈大器:“陈叔,那日在刘振墓前我不曾详问,你这两天来过,你确定刘振家的抚恤足额发放了吗?”   “大人,因着您的关系,刘振殉国后的抚恤确实是足额发放的,并且发得比谁都快。”陈大器似乎读懂她的疑惑,便提醒道,“大人,刘振是军户。”   军户。   虞清商恍然反应过来,却又觉得胸口被这两个字沉沉压住。   甫一进院中,先看到一竿洗得发白的衣裳晾在风中。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垫着脚尖站在矮敦子上,手上还甩着尚且滴水的衣物。   看到来了人,她睁着葡萄般黑溜溜的眼睛,怯怯地跑进了屋里。   虞清商长得高,劲也大,见她还丢了几件衣服在盆里,便走过去拧得干干的,顺手晾晒上竿子。   这时门帘掀开,刘振的遗孀秦氏走了出来。她约莫三十好几,两颊有成片北风吹出的黄褐色斑点,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有赖于虞清商去岁总是坐着她的兜轿大搞面子工程,城中多数人,包括秦氏都是认得她的。   一见她在晾衣服,秦氏连忙走来抢过了活计:“大人!怎敢劳烦您!”   “这有什么的。”   “陈统领,您也来了。”秦氏将衣服随手一搭,将二人请进屋内,“快请,快请。”   屋子是寻常军户住的的模样,狭小,家具简单,但收得同她本人一般整洁。   虞清商一眼看见墙边一个简陋的小木龛,供着刘振的牌位,前面摆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家里简陋,大人您见笑了。”   秦氏手脚麻利地给二人倒了热水,又迅速地将桌面上的针线布料收拾下去,让桌面看起来清爽许多。   虞清商注意到炕角堆着半个孩子高的布料,旁边是针线箩筐和几件缝了一半的军服上衣。   “这些是营里的活计吗?”虞清商问。   “禀大人,是的。官营的被服坊常常分些零活给营里的妇孺。缝几件上衣,能给一个铜子,或者抵些柴粮。”她甚至欣慰道,“也多亏有这活计,我们妇孺在家里总能帮点忙,再多挣口饭吃。”   军户家属最常见的生计之一,是在军营附属的作坊与后勤部门做些有偿的活计,男人们在前头打仗,不上战场的家属们就为军营缝补浆洗、制作军服鞋袜,搞后勤等。   这样既能贴补家用,又不脱离军籍管束。   秦氏见虞清商面色似乎不算好,连忙补充道:“这活计很好的,刘振生前职位高,大家都很照顾我们。那些需要花大力气的活像浣洗衣物啊,都轮不上小的。坊里只让小的缝补,这坐着就能做的活,轻松许多。”   轻松吗?   虞清商瞧见她指头上许多不起眼的针眼,常年缝补,眼睛都熬干了。可这确确实实,也是她口中相对轻松的活计。   虞清商笑了笑,又问道:“你家大郎今年多大了?我听闻已经在营中补缺了?”   “回大人,我家那大小子今年十八岁,如今在营里领一份新兵粮饷。”秦氏说起孩子,眼神柔和下去,“那张嘴跟他阿耶一样,说话也不中听,我总盼着他在营里少说话,多干活,还有……还有每次出城能能活着回来。”   最后半句话,不过是全天下母亲最卑微的祈愿。虞清商听着,却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她将桌上渐凉的茶水灌进腹中,想要浇一浇、缓一缓无处安放的情绪。石泉囤那位母亲癫狂哭诉的面孔,跟眼前秦氏平静眼神下深藏的恐惧,重叠了。   来探望刘振的家属是临时起意。来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刘振和铁脊城里绝大多数军民一样,都是走不开、逃不了的“军户”。   刘振殉了国,他的儿子就必须接过父亲的刀枪顶上,从此也像父亲一样站在这道城墙之下。   他的子子孙孙会承袭他的军籍,他们不能随意离开军籍所在地,不能像许多平民那般做些别的营生,他们世世代代,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在这道墙下战斗、流血,然后一个一个被替换,除非家中男人死绝。   实边,军户……   虞清商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无数道面孔。   边民“实边”而死,军户“补缺”而战,不过是同一枚铜钱的两面。   “那……”虞清商抿了抿嘴,站起身来,“家里还宽裕吗?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不不不。”秦氏立刻摆手,“大人,我们过得很好。陈统领前几日来也给我们带了钱粮,家里没什么需要添置的了。”   说着,她翻找出一个旧箱笼,从里头的杂物里翻找出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躺着几块碎银,几串铜钱。   “多亏了大人,我家那位的抚恤发得很快。抚恤金加上烧埋银,拢共有五十贯,买棺木、做法事、打点,使了一些。剩下的,小的也不敢妄动,换成了碎银子存着。日后大郎娶妻成家,总要用钱的。”秦氏絮絮说着,“布匹和粮食,当时也领了一些,能再用两月。我家大郎进了营,月饷一发下来,几乎都拿回家。再加上小的做这些活计,这日子已经比许多人家好过了。”   虞清商看着——原来这就是众人口中的“丰厚抚恤”,其实只是比旁人稍微多一点点。   刘振职位不低,又因着她先前的大力陈情,已算“殊遇”。   但这些抚恤与她原本设想的天差地别,五十贯钱,不够在铁脊城内购置一间宽敞屋舍。如果米价正常,五十贯能买到近五百斗米,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上一年有余。   但这是战事频仍、难以种粮的边地,多数时候粮价飞涨,这笔钱便只能买五十斗米,勉强维持数月生计。   这笔“丰厚抚恤”的最大作用,只是让这个家在失去支柱时能有所缓冲。   北境漫长的防线,每一寸都浸透着相似的鲜血。每年战死的军民太多了,朝廷的恩赏再厚,分摊到每个具体的名字上,也绝无可能让一个家庭从此高枕无忧。   秦氏说日子比寻常人家过得好,虞清商却知道,这个家的顶梁柱,已然换成了那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而她无法保证让那位因着军籍补缺的少年,在战争中须全须尾地活下来。这个家庭,正随时随地面临着再一次失去男人的风险。   上一次来铁脊城时,她一心只想把墙守住,从未真正走进过这些院落。   守城结束,她把一切事务与新来的县令交接后,带着侥幸活命的欣喜,与对汴京繁华的向往,离开了这里。   一千五百里路,身份的转换,路途的遥远,让她仿佛暂时与这片土地断了牵连。   可如今,她已站在河东路一路主官的高位上,好似站的越高,看到的东西就越多一些。   她脑海中乱糟糟的,秦氏还在旁边低声念叨:“……真是皇恩浩荡,我家男人死得其所,大人又极力争取,这抚恤才能这般快、这般足实地发下来。旁的人家,等上一年半载,领些霉米空钞,也是常有的……”   战时钱不值钱,虞清商今日便带来一些米面粮油,权做心意。   秦氏又是欣喜,又是不好意思地收下了。虞清商没再叨扰秦氏,与她礼貌地辞别。   向外走去后,虞清商看到陈大器正在与秦氏的小女儿说话。   她心里清楚,去岁时陈大器便因刘振之事很是自责。他觉得当时留下垫后的应该是他自己,而非有家有室的刘振。   “大器叔叔。”   临走前,那小丫头拉住了陈大器的衣角。   陈大器温和蹲下,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去岁刘振的死讯是同行的陈大器带来的,小丫头也记住了这位叔叔的耳朵不好。   她凑在他耳边,轻轻说:“大器叔,昨夜我梦到阿耶了,他在梦里告诉我,让你不要怪自己。”   陈大器面上的肉疤抽了抽,他哑声道:“他为何不亲自来我梦里说。”   小丫头自有自己的见解:“阿耶在那边可能也很穷。就像在铁脊城阿耶要打点一样,托梦也许也是要银钱的。他来我梦里,能见到我,又能与你说话,比较划算。”   “好。好。”陈大器连连点,声音哽在喉咙里。   他对这世间所有的女儿,似乎都抱有同等的爱怜。   他用力抱了抱小丫头,才与虞清商一起踏出院门。   两人上马离去。身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立在门边目送着。虞清商回头,看到她二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再也看不清。   *   虞清商返回军营时,夜色已深。   谢怀玦的军帐便在她的帅帐旁边,每每在夜色中看到属于他帐子的那圈光晕,她心中总是安定些。   这些日子,营中灭得最迟的那盏灯,也总是他的。   他的事务并不比她少。他负责的后勤繁琐细碎,北征军的粮草、甲械、药材、马料……皆是他在一手调度清点。他脑力过人,整个后方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虞清商与值守的谢永安颔首,掀帘走了进去。   军帐中一如往常,收拾得像移动行台。案上铺开的文墨器物,皆出自过去她所所赠予的文房盒。   那文房盒本就为便携而生,里头的紫毫笔杆可以伸缩,现在正握在他指骨分明的手中。   他就伏在烛火的光晕里,身形微微前倾,处理公务时,清冽眉宇间尽是专注。   虞清商知道他这幅永远冷静昳丽的皮囊下,自有千回百转的脉络与承托之力,会一次次给处于困境的她带来支持。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回来了。”   她没吭声,谢怀玦望进她的眼睛。   当她疲惫时,眼睑上的褶痕会变得更清晰,在挺拔的眉骨下,眼窝便会更深,像盛着两潭被夜色浸透的湖水。   “我在等你一起用晚膳。”他温声问道,“现在可有胃口?”   她摇头。   “那便先不吃了。”他放下笔,站起身,动作间已从榻边拿起一件裘绒斗篷,“我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补充一下:军户制严格来说是元明时开始的,北宋时期主要还是募兵制。这本虽是仿宋,但还是有杂糅一些其他制度的,我看之前的评论有些读者宝还是比较考据的,特此说明一下哈 第127章 星河闪烁   谢怀玦领着她,绕过后排连营与辎重车阵,一路走向行辕后方的缓坡。这里地势略高,视野也开阔,远离了营房的喧嚣之后,夜风掠过草尖尖的声响都清晰了。   “北地总是如此,白日炙人,入夜便凉。”   他边说,边仔细将厚实的斗篷铺在略有些扎人的草地上。   虞清商随他坐下,干燥的草木气息从旁侧涌来,猝不及防间,她又被他带着向后倒去,整个人跌进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北地的夜空,是他处难以比拟的壮阔。   巨幅的黑色天幕无边铺展,上面缀满了碎钻般细密璀璨的光点,密密麻麻,几乎要溢出天际。   这里的星星太清晰,太近了,它们汇聚成真实流淌的河流,仿佛垫起脚尖就能捞上一把。   谢怀玦,竟然带她来看星星。   群星如瀑倾泻,从无穷高处温柔压下,将她全然包裹。   她呆呆地看着,乱七八糟的思绪似乎都飞走,她感到星星顺着夜风,从天上淌下。   背脊松懈下来,身下斗篷的绒毛触感仿佛消失了。底下的草儿好似与她肌肤想贴,躯体也像从大地中生长出来,又被星河轻柔地包裹,托起,摇晃,重回天际。   谢怀玦懒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来了这些天,是不是从未抬头,好好看过一次夜空?”   虞清商脑中放空,只喃喃着:“我好像,从地里长出来了……”   耳畔传来他低低的笑:“是,你自然是从土壤中生长出来的。”   她这样奇奇怪怪的话,他都接得这样顺。   虞清商忍不住怀疑道:“你该不是在暗暗骂我土吧?”   “知玉,”他慢悠悠道,尾音兀自带着笑意,“我合过你的八字。看起来,确实是万分‘土’的。”   虞清商之前确实给过他八字。猜测以他家的门第规矩,自然是想着合一合八字吉时。   只她心里也从未担忧过合不上。一来她不惧被人挑刺,也不笃信这个。二来嘛,即便真的是合不上,他大概也能使出浑身解数强行合上……   不过对自己命格“土重”的说法,她并非头次听说。   她道:“我在前世有个好友,尤爱钻研此道。她看过我的八字,声称我八字戊土堆叠,地支全是辰戌丑未,属土中之土,是女娲捏人时随手甩出来的泥点子。”   这结论与谢怀玦所知不谋而合。   他道:“你八字纯土,命盘厚重如大地,能承重抗压,可塑性强。也许一生所为,皆与‘根基’相连——筑城、守土、练兵,乃至肉身与神魂的淬炼重塑,皆暗合此象。”   虞清商刮目相看:“你这书读得也太杂了,怎么连命理你也懂一些。”   “从前涉猎寥寥,”他坦诚自己的苦恼,“遇见你之后,才常觉所学不足。”   她想笑,自从先前与他坦言自己的穿越之事后,这位状元郎显然碰上了超纲难题。他翻遍佛经、道藏、命理这些“课外书”,只是想为她寻找一个身处此世的位置和联结。   “可已知我非常‘土’,”土狗虞清商将双臂枕在脑后,老实巴交地道,“这又有什么用呢?”   谢怀玦此来,身上已不熏香了,可她仍能清晰嗅到自他周身散开的气息。   那是他天然如松雪般清凛的洁净感,与身侧葳蕤草木的气息相融。   她转过头,看向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听到他说:“正因你身上有来自泥土的印记,与大地血脉相连,故而能听见这片土地最深处的声音,对世间万物也总是抱有超乎常人的同理心与理解。”   他顿了顿,也侧首与她轻柔地对上了眼,“来自大地的人,自然更懂得这片土地上的生死与枯荣。”   虞清商心尖蓦然一颤。   他并未问她今日见了什么,听了什么,可他分明全知道。知道她胸中块垒,知道她心中沟壑。   原先是不想说话的,仅是想奢侈地浪费点时间,安静地发会个小呆,然后再去做决断。   只是在他总是洞悉一切的承托下,她忽然又冒出了许多倾诉的欲望。   她将日间所见所闻,石泉囤的惨烈、秦氏院中的对话……连同自己所有的烦闷与迷茫,尽数倒出。   “你知道吗?我去岁回京述职时写的折子,一半的笔墨都在为死去的人陈情,恳请朝廷厚加抚恤,恩赏遗孤。那时朝中都说‘理应如此’。”   “晚上我去拜访了刘振的遗孀……她那么感激地给我看她攒下的家底,那就是我力争而来的‘厚赏’。原来我与朝堂衮衮诸公心中所想的‘厚赏’,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谢怀玦久在庙堂,自然知道这并非朝中官员阴奉阳违,或是有意为难于她。   是在此世,人命本就不大值钱。   她将人的生命看得太重,这或许是她被另一个人世培育出的本能。这本是人心本该有的温度与柔软,但在此世,这种对生命的过于在乎,只会灼痛她的心灵,为她带来超乎寻常的痛苦。   他恍然回忆起她过去口中总是出现许多奇怪的词,只是后来她说得很少,甚至已经不说了。   她确确实实,在不断地融入着。只是在这个过程里,她与此间产生了一种“排异”般的反应。   谢怀玦心中叹息,他知道她身上的品质到底有多可贵。   说是品质或许也不恰当,那更像一种她与生俱来的“禀赋”。   但无论是品质还是禀赋,这种可贵有时让他也替她感到孤独。   “知玉,你如今看到的,不止是北勒的刀锋。你还看到了我朝为了抵御这刀锋而延伸出的根基。这根基,就是这些世代为兵、难以挣脱的军户,就是那些明知危险却被国策固定在边境的黎民。”   “打赢北勒,夺回镇北关,会让一切拥有更好的开端。但其后你若想改变更多,那将是另一场更为漫长艰难的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间,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你感到疲惫和力不从心,再正常不过。因为你想的,已经是打完眼前仗之后,甚至要动摇国本的事情了。可你还记不记得你曾告诉我,不要预设困难?”   虞清商在记忆中挖了一铲子,想起在守城时调查王传福时,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她吓了一跳:“我怎么也变成这种人了。一件事没干,光给自己找困难。”   让她好好想想,从前满身秘密的自己,是如何被命运逼着上蹿下跳地想活下去,又是如何一头热血四处伸张正义。   这一对比,她才发现,她确确实实不同了呀。   她带着一丝只对他才会流露的忐忑,问道:“伯瑜,我是不是变了很多?我是不是没有去年刚来铁脊城时那么……那么有勇气了?”   谢怀玦闻言,眉梢微挑,发出一声哼笑,那笑意里带着点“你也会想这些”的淡淡揶揄。   “时移境迁,人总是要变的。去岁我监军时,行囊里尚且备着熏香与熏球,桌案上泡着价比黄金的茶叶,还总想着挑你的刺,看你处处是破绽。那时的谢怀玦若站在此刻的我面前,怕也要惊得不轻,疑心我被你这埋天过海的女子下了蛊。至于勇气——”   他促狭一笑,“你不是‘天选之子’吗?国贼都没能扳倒你这天命所归,近来几番思量斟酌,倒先把自己心头那点豪气给磋磨了?”   虞清商一愣。   哇!好陌生又好熟悉的谢大人!   不行了,他一用这个态度语气和她说话,她总觉得自己忍不住要开始当狗腿子了。   她轻咳一声,狡辩道:“搞笑,你看老娘怎么锤爆北狗的狗头!”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虞清商眼底那点犹疑的水汽迅速蒸发,她的眼中掉进了天上的星星,星星又在她眼中凝成了灼灼的银河。   谢怀玦终于低低地笑出声,笑意自他胸腔震动,传入夜色,仿佛连星河也随之微微荡漾。   “你看,你这不是一直很有勇气吗?”   他说着,抬起手,连同她不知何时悄悄塞入他指缝的手,一并带起。   “虞帅,”他轻声控诉,“你给我下了那么多条‘军令’,自己却总是率先‘违令’。你非要一直这么考验卑职?”   “一切最终解释权,归虞帅所有咯。”她抖着脚道。   两人仰面躺着,仰望着这亘古的星河。   天与地本是如此纯粹,只是人心与欲望,一次次为它染上鲜血的颜色。   静默片刻,她忽然唤他。   “谢怀玦。”   “嗯?”   “你会永远支持我,永远站在我身后,对吗?”   谢怀玦微微一笑。   她需要他这件事,让他感到高兴。   “我会。”他收拢五指,更紧地握住她,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次又一次地承诺,“我会永远支持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无论那决定在旁人看来多么惊世骇俗。我也会永远站在你身后,在你看得到或看不到的地方。”   “让我做你身后的地平,让你无论向前冲多远,疲惫时也总有归处。”   【作者有话说】   苍天啊,为什么我这里一颗星星都没有 第128章 并囤之计   深夜,繁星流转,主帅大帐内灯烛高悬。   虞清商环视众人:“北勒如虻,正通过劫掠不断吸食我们的血,以此丰满自己的血肉。他们所为,归根结底,是要激怒我们,诱我们分兵去填这四百里漫漫长线,然后利用骑兵的机动,在野战中逐个击破。”   众人始终不曾忘却,即便北勒曾被重创,但论起骑兵的数量及优劣,大胤仍旧不能匹敌。   “既然镇北关以南一百里,屯堡、村庄十不存一,”她道,“那那这一百里,我们暂且不要了。”   此话一出,底下泛起细微的骚动之声。   她视若未见,指尖沿图上山河走势北移,最终停在那尚有生机的三百里纵深之地。做出最后的决定:   “现下,我们务必要保住的,是这三百里。”   指尖重重点下。   “以铁脊城为基地,这三百里所有散居小堡、偏远村庄,一律放弃原址。人员、粮畜、铁器,全部迁入临近墙最厚、位置最险要的屯堡大寨。集中所有能拿起锄头的男丁,所有能搬运石块的健妇,先加固大堡外墙、修补马面、深挖壕沟。若人手严重不足,所需人手按军屯编制统一分派。老弱则在堡中负责相应后勤,每一个人都要成为堡垒的一部分。”   “虞帅!”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霍然起身:“那些星罗棋布的小烽火台、屯堡,虽然守不住,但能提供预警,能骚扰敌人。现在全都放弃,敌人将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兵临我们几个大堡城下。这与弃土有何区别?”   赵成济也补充了一点:“每一堡一村,虽小,但都是同姓宗亲,世代由堡主说了算。若强令并入外姓大堡,他们便成了寄人篱下的外姓人,又失去了世代经营的土地,堡民们怕是不会同意。强行迁移也怕是人情不服,滋生变乱。”   便在此时,一声冷笑响起。   众人侧目,只见宣谕使谢怀玦缓缓抬眸。   宣谕使兼着监军之责,这位大内来的年轻枢密副使,平日虽鲜少发言,众人对他却向来敬重。可今日,他们从他面上看到了以往从未见过的冷漠刻毒之色。   “你们以为那一百里为何成了焦土?是因为实边的军民一次次点燃烽燧,而援军鲜少及时赶到。这些堡寨村庄被北勒从容拔除,继而导致防线一步步被压缩。送死尚且来不及,还有余力做什么‘预警’与‘骚扰’?”   “至于那些不愿意搬的——他们前方那片焦土内被屠灭的屯堡,哪个不是同姓聚居,世代经营?石泉囤的惨剧尚在眼前,北勒骑兵神出鬼没,他们不愿意搬,无非是心存侥幸,以为屠刀落不到自己颈上。军令如山,我们只需告知。不搬?”   他面上有讥诮之色,“那便算虞帅仁义至尽。”   他就差直接说“不搬就等死”。   有些话让虞清商说太重,会损害统帅的凝聚力。谢怀玦却不必管这些,他代表的是朝中的眼睛。   再说了,他本就擅长目下无人。   谢怀玦黑脸唱毕,虞清商接过话来:“这几日我带兵向外游弋,已经做过充足的观察。现阶段下,并囤便是最好的选择。”   这几日她并非只往来于烽燧燎起的地区。她带领麾下熟识地形,观察过这片土地绝大多数的屯堡与村落。   “北勒骑兵同样可以在我们剩下三百里内任意穿插,攻击任何一个孤点。只有将兵力、人力、粮草集中到几个最坚固、互为犄角的要塞大堡,才能让北勒骑兵无处下口,被迫去打他们不擅长的攻坚战。即使最前沿的堡寨被围,后方也能支援、牵制,而不是像之前一样被轻而易举地各个击破。”   她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并囤之策是我做出的决定,我意已决,毋庸再议。”   铁脊城县令弱弱开口:“禀告大帅,筑堡固防,所需钱粮物料甚巨,这部分谁来出?”   “一应物资先由我军中与铁脊城垫支。”   有人嘀咕道:“拆东墙补西墙也不是办法。”   “所以,”她目光一厉,“这‘并屯固防’的第一步,不是修墙,而是清野。”   她有条不紊地道:“令所有迁移堡民将能带走的木料、石料、铁器,全部运回。所有对北勒人有用的物资,带不走的就地焚毁填埋。”   “兵器甲胄哪里来?一是拆用旧器,回炉重铸。二是以战养战。北勒游骑不是喜欢分兵劫掠、驱赶百姓吗?从今日起,我军所有轻骑队,若遇北狗,只要人数相当便点燃烟火示警,再与他们主动交战。他们的刀、弓、箭、甲,哪怕是一片铁鳞,都给我剥回来!”   “最后,”她看向谢怀玦,“战时物资紧俏,滚木、礌石、石灰,我们可以从周边采集。但铁矿已经炸毁,铁器、兵甲、钱粮有限,有劳谢大人明日南下,朝周边所有县、商号、大户、乃至尚有存粮的百姓‘借’——借粮,借物资,借一切军中所缺。”   “战时,所有国民责无旁贷!”   赵成济看着眼前这位杀伐决断、井井有条的主帅,知道一切已无可转圜。   他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虞帅,此令一下,数十村堡荒弃,田亩无收,流离载道……朝中必有‘弃土失民’之议,恐于帅名有损。”   “赵将军,土地不会跑,但人会死。”   她看向在座每一个人的眼睛。   她的眸中有深切的悲悯,可面上只有不容动摇的坚韧。   “今日我们‘弃’的是百里难以周全的散土,保的是数千活生生的性命,和数座真正能绊住北勒马蹄的大堡。若我们能做出有效的反击,以后这些土地,我们一寸一寸,都能拿回来。可若像现在这样,让百姓守着根本守不住的国土,一个接一个地被屠灭……”她声音低下去,“到头来,土保不住,人也死绝了。”   众人心底也明白,虞清商以河东路行营都部署之尊,统帅河东路诸军,说一不二,令出如山。   更多的骚动与异议也只能隐在心底,甚至有人阴暗地想着,等到时候出了大乱,这位女帅才会明白,一切并非她所想那样简单。   下首以周橫为代表的铁脊城本地军官,从头到尾没有一人置喙。   旁有一人偷偷道:“你不说两句吗?并囤令下,你们斥候营怕是要跑断腿。”   周橫掀开眼皮,莫名其妙:“说什么?你就不能跟我学学闭嘴吗?”   “……”   “依我与虞大人共事的经验,”他高深莫测,“听她的,总不会错。你且看着。”   帐中安静,没有人再行质疑。虞清商亲手剪下一截灯芯,火光印在她面侧,勾勒出她锋利流畅的侧影。   “时不我待,有劳诸位,与我一同定下迁移方略。”   新的灯烛密密燃起,将舆图、沙盘的每一处,都照得毫厘毕现。   虞清商带着底下军官与参谋班子围站沙盘前,彻夜推演,将三百里纵深划分为四个片区,每个片区指定两个个大堡作为核心,再配以数个中型屯堡,真正织出一张互为犄角的防御网。   每处偏远小堡、村落,皆按道路远近、敌情缓急,排定迁移批次,计划在七日内全部迁移完毕。   直到拂晓,传令兵携带盖有虞清商和谢怀玦双印的军令,分赴各片区传达军令。   内容极其简单,要求七日内全部迁往指定堡寨,凡违令不迁者,生死自负,不再受大军庇护。   虞清商不在乎是否有人说她独断专行。   她只知道,在她回到这片土地之前,一切没有变得更好。   骂名,压力,她都可以承担。   天边翻了鱼肚白之时,虞清商才与众人各自归帐歇息。   三个时辰之后,她准时起身,传令拔营。   趁骑士整备之际,她走向谢怀玦的营帐。   谢永安正忙忙碌碌地收拾着行囊,见她进来,立刻高兴地打了个招呼。   从前守城时他就很喜欢虞清商,觉着这位大人总是干劲与亲和力满满。他曾为自家郎君的心思暗自煎熬,后来得知了虞清商是女子,又与自家郎君两情相悦,一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简直要替主子幸福得晕过去。   如今谢永安看着自家郎君和虞清商站在一处,越看越是登对,心里美得不行。   “大人,小的先出去备马。”他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只剩他们二人。   谢怀玦已换好便服,正最后收拾着散在桌上的文房盒物件。   “这一去,少说也要半月。”虞清商走近他,看着他眼下与她如出一辙的淡淡青色,“虽说借粮征物之类的事情你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但人心叵测,涉及到利益,许多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在担心我?”他唇角微扬,“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左右不过是去做个强征硬讨的‘恶客’,而你……”   他忽而转身,手掌抚上她的脸颊,眼底笑意淡去,“知玉,你却要在前线直面北勒的刀锋。”   如今她已走出城墙,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也不能保证明天。   心中百转千回的忧切与不舍,在此刻绵绵地涌上来,搅得他心中涩涩。   他漆黑的瞳孔中,被她的身影完全占据。指尖在她面颊上轻轻流连,最终也只是深深一叹:“知玉,我还未曾离去,却已经开始牵挂你了。”   在沉重责任的间隙里,此刻的温存显得尤为珍贵。   虞清商微微蹭了蹭他温热掌心,双眼清亮,嘻嘻笑出一排白牙:“天选之子,使命必达!”   帐外传来马匹与鞍具的碰撞之声,分别的时刻到了。   谢怀玦走到帐门边,掀起帘子来,晨光顷刻涌入,勾勒出他轩阔身形。   他驻足回首:“清商,我会带回你需要的一切。”   “好。”   她送他上了马,又点出一队骑兵沿途护送,挥手与他道别。   大抵是这么久以来,一直习惯了他在身边,此时她心中竟也会生出不舍了。   直至那行人马消失在视野当中,她才缓缓放下扬起的手臂。   风穿过空荡的指缝,方才被谢怀玦掌心抚过的脸颊,那点热度仿佛也被风带走了。   这感觉很陌生。她肩上担着无数人的生死与期望,她没有时间去细细品味离别时心头那点细微酸涩的皱缩。   可它确实存在,像被风扬起的砂石,坠在心底柔软的角落,随着她每一次呼吸,传来轻微而确定的触感。   那不断提醒着她,有一个人,与山河,与身后万千军民,都不相同。   所幸他会一直支持着她,让她所行之路,永不孤独。   她转身回营,将所有私人的情绪迅速收敛,做回一路统帅。   “传令中军主力,”她发号施令,“即日开拔,前出三百里,进驻北部防线最前沿。”   “遵命!”   虞清商的中军在当日晚上前移三百里,入驻了前线超级大堡朔风堡。   这座整个边区最大的堡寨,位于一处开阔山间盆地的北缘,以居高临下之势,俯瞰整个盆与北部,拥有开阔视野。   朔风堡可容纳近万人,有完备的城防设施、深井、窖藏。文书送抵堡主手中,他亲自开门迎接大军,战时,这座大堡由虞清商全权接管。   她站上朔风堡的高墙,遥望夜色中远方的茫茫腹地。   她要用大军压阵,武力震慑,保障后方并囤迁移,防止胤民迁移过程中,被北勒游骑截胡。   北伐之师,本就要抵近搏杀。   她将刀锋直抵关前,便是要虎视眈眈的北勒也掂量清楚——   从今往后,若再想碰大胤一寸土、伤大胤一个民,要问问她的麾下,同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几天没什么码字的时间,明天会努力更新补字数,大家不要等哈 第129章 山河表里(四合一章   接下来的时日,河东路岚州铁脊城以北三百里边地,正在进行一场全面而有条不紊的并囤。   清晨的雾霭还缠绕着山坳,三座小堡、村庄的迁移人流汇聚一处,已经走了有一个时辰。   这支队伍的目的地是孙家堡,被划定在大帅虞清商所在的片区内。意识到这一点,队伍内绝大多数人都感到安全感满满。   山地内,除去移动的人龙,还有一道车龙。   数十辆满载的板车首尾相连,车上满放各类重物,比如从家里拆卸下来能带走的木头器具,甚至还有硬撬下来的条石,以及走不动路的老幼。   人群走在板车两侧和后方,因太过松散的队形不好应付各种突发事件,所以众人已经走得十分紧凑。但因为人数多,长度也几乎蔓延了一里。   男人大多肩扛手提,扁担两头坠着家什筐笼。女人们背着包袱,牵着孩子,便是抱鸭赶猪的也有。   鸭嘎猪哼羊咩夹杂在车轮声里,整体的氛围虽不悲切,但总归有背井离乡的沉重与不安,静静蔓延着。   队伍里,有一人笑骂前人:“王老栓!你家那块压菜石也背它作甚?孙家堡里缺你这块石头?”   王老栓翻个白眼:“你懂个屁!这是祖宗传下来压菜缸的!”   其实哪里是什么祖传的。边境难见青绿,边民们过冬时总要腌一缸菜,人人家里都有压缸石。王老栓腌了半辈子缸菜,这压缸石表面都给磨滑溜了,角落还有当年孙子磕出的缺角,搬迁时确实舍不下。   笑话他的那人,自个儿也背着一堆割舍不下的破烂,他婆娘甚至把那只没用的瘸腿老狗都带上了,谁也别笑话谁。   但显然也有轻装上阵,活得阔达的。   “瞧瞧你们这满身物件,又不是永远不回去,永远待在孙家堡了。”   “唉,等我们都迁走之后,为了不让北狗得到任何落脚和补给,原址都要焚毁破坏的,更别说把田留给北狗了,你以为你想回就能回啊!再说了,这仗不知道还要打多久呢。”   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者道:“即便早早打完了,但按照老夫从前经验来看,战后朝廷很可能会有新的屯垦安排,未必是各回原址。你我这一迁,怕是彻底与故土别过咯。”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起来。   想到家园将成焦土,归期杳无希望,有个牵着孩子的妇人忽然抹起了眼泪。   “我的灶台,今年开春才新糊的。我以为北狗不来了,孩他爹给我糊得平整亮堂,现在去别个屋头下,哪有属于自己的灶了啊?”   就连孩子都仰起头:“阿娘,我的泥巴将军忘记带了,我们还可以回去拿吗?”   妇人回忆起孩儿平时用河泥捏完晒干的那堆小人儿,宝贝似的一个个摆在墙头。   只是大家搬迁匆忙,又是负重前行,哪里有力气再带一堆泥巴?   想到这里,心中跟开了个泉眼似得,却还一边流泪一边安慰他:“到了新地方,阿娘给你捏一排新的。”   叫妇人的眼泪一冲,大家的心堤都有些动摇了。   “唉,要是……要是能不搬就好了。”不知是谁,在队伍里嘀咕了一句。   “嘘,可不敢这么说!”有人立刻反驳,“咱们村那破墙挡得住北狗一推吗?北狗神出鬼没,我都不知道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一有动静就觉得北狗来了。”   “说的也是。咱村好多人去年都在铁脊城待过,虞大帅确实是个好人,肯管我们的死活,听她的,准没错。”   “听说最西边有个屯堡不肯搬,你们晓得这事吗?”   这话引来几声惊异的“啊?”   “那个堡我知道,不就是仗着自己在崖边上,说什么、什么一夫当关?”   “什么关不关的,他们也不想想,十里八乡都搬空了,就他们一根肉骨头竖在那儿,北狗饿红了眼,不啃他啃谁?”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还要走许多路呢,都省点力气。”说话的是个高个汉子,他又转向那个抹眼泪的妇人,“大嫂,你也别哭了。灶台没了怕啥?等咱在孙家堡站稳了,大伙儿帮你垒个新的、更敞亮的!”   “是呀是呀!”   大家纷纷应起来。   乡亲们乐观的音容,暂时堵住了妇人心里那口越渗越慌的泉眼。   对于离乡与未来,大家心里都揣着沉甸甸又轻飘飘的念想。   从旧堡到新堡,不过六十里路,快马不过半日行程,但对于这支装载着全部家当、扶老携幼的队伍来说,最快也需要走上两天半。   路程迢迢,幸而周围都是熟悉的乡里乡亲,彼此搀扶安慰着,只要人还活着,一切总有盼头。   毕竟日子,总是要过的呀。   队伍外围,一队二百人的大胤重骑,散开成一个松散的护卫圈,为首者正是陈大器。   边地宽阔,处处需要机动力量,划拨出的护送兵力做不到太多。   陈大器一路上不曾放下警惕,虽有斥候提前探路,但他目光仍旧一次次刮过道路两侧的山林与沟壑。那里面任何一点不寻常的晃动,都可能意味着敌人的窥伺。   一个年轻骑兵策马从队伍尾部跑到前头,向陈大器低语几句。   他是虞清商一手练出来的马军司骑兵成员,现担任什长之职。   陈大器点点头,举手做了个手势,外围的游骑立刻收缩了些,队伍中的百姓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同时噤了声,走得越发紧凑,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住。   高坡上,只有几丛野草在风里摇晃。   片刻后,一切如常。   就在所有人那口提到嗓子眼的气将吁未吁之际——   大地,隐隐震动起来。   人们低头,看到脚下的沙土细微地颤栗。   没有人比边地子民们更加清楚,这种动静意味着什么。   上千张面孔同时色变,陈大器猛地拔刀,嘶声厉吼:“敌袭——”   震动声从北方滚滚而来,越来越近。   咚、咚、咚。   *   木案震动,陆平抬起眼来。   震动源于谢怀玦屈起的指节,他正一下又一下,叩击着桌面。   自去岁樊楼践行之后,好友分隔,已逾半载。   陆平外放之地,正是河东路太原府,身负“通判”之职,主要佐理郡政、监察长吏、通签文书。   此刻,二人身处一处本地酒楼,正于二层雅间临窗而坐。   战火烽烟不曾染指此处,窗外传来太平街市的隐约喧哗。   “伯瑜,京中一别,忽忽已过春秋。”   陆平神色温和如旧,执壶为他斟茶,语气里含着真切的感慨,“你与虞将军北上之事,我早已耳闻,只是没想到今日竟能与你在此重逢。看你一切都好,我心甚慰。”   谢怀玦静静端详着旧友的面容,只微微一笑:“少游,这太原府的通判,做得可还顺心?”   陆平面上多了几丝落寞:“你自是知晓的。太原乃地方重镇,庶务繁杂,岂比京中清贵从容?不知还要蹉跎几载方能回返……或许此生,便扎根于此了。”   谢怀玦听得出他话中深意。   陆平家道中落,家中清寒,与虞清商一般,是不折不扣的寒门出身,甚至比起她还要再差一些。   但他本人十分争气,进士及第,写了一手漂亮文章,曾被官家钦点入翰林。   然庙堂之上,善属文者车载斗量,官家转眼便将他遗忘了。没有任何根基背景的陆平占据了有限的翰林清贵职位,自然便受到了排挤与冷落,很快便被外放,好为旁人腾出位置。   向来翰林外放,惯例最不济也是知州。偏偏陆平囊中羞涩,不曾打点,自然也只落了个太原府通判,成了知府的佐贰。   谢怀玦忽然道:“少游,我从前,极喜欢你的文章。”   陆平一怔,随即笑了笑:“我一直记得,伯瑜。那年思远引荐,你读罢我的文章,曾夸赞‘骨峻气清’。得你与思远二位青眼,结为知己,我那时……诚惶诚恐。”   是啊。   谢怀玦一直也记得,他与江齐衡同出山阴大族,却与毫无凭依的陆平交好。这份情谊,也曾给予陆平带去压力。   后来全赖江齐衡插科打诨,从中调和,陆平才渐渐放开。只是若有若无的阴影始终附于他身上。   谢怀玦明白那是什么,那是源自门第与境遇的,刻入骨缝中的自卑。   他本也不是擅长交际之人。这许多年来,除却总角之交的江齐衡,愿主动接纳并引为知己的,不过陆平一人而已。   知陆平家中困难,他最初也常暗中接济。只是后来陆平知晓,再三推辞,只说家中尚可,不必要如此。   谢怀玦便想着,能写出那一手文章的人,骨子中自有傲气。于是只常与他往来,好教朝中众人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明面上不对陆平太过为难。   思及此,他从心底发出一声轻叹:“少游,我与思远一直以来,始终视你为知己,从不曾看轻于你。”   ——而你,怎的反倒将自己看轻了?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陆平声音轻轻,双手握着茶杯,片刻后主动转移了话题,“伯瑜此来,是为军粮?”   “正是。虞都部署决定在边区并囤,坚壁清野。然筑堡固防、安置边民,本就需大量物资钱粮,我此次来太原府,正为此事。”   陆平适当流露出理解与为难:“此事我也听闻了。只是伯瑜,你有所不知,太原府……乃至整个河东路,今年日子也难。春旱连着夏涝,收成本就不好,常平仓存粮既要备荒,又要支应各路零碎需求,在大军过路之时已主动支出五成备粮,若现在还要加码……”   他说得恳切,一副忧心地方民生的模样,与过去那个在翰林院中风采清举、心怀黎庶的陆平看似并无不同。   可谢怀玦心中,却生出了时移境迁的荒芜之感。   ——陆少游啊,你如今竟也学会言辞矫饰了吗?   “去岁我在铁脊城监军时,便时常想着守城不易。城墙外是看得见的敌人,所有刀枪箭矢,皆看得一清二楚。而城墙内反倒人心叵测,一城父母官做了内奸,一心为民者被砌入了墙里。那时城守到最后,我问自己,粮食就那么多,谁该多吃一口,谁该少喝一勺?是优先给还能拉弓的士卒,还是分给嗷嗷待哺的孩童?”   他向来清明的眼中,难得蒙上一层薄雾:“少游,你说呢?”   陆平脸上的温和笑意僵住,最后彻底淡了下去。   屋内骤然安静,只听得屋外细雨敲窗,沙沙作响。   谢怀玦开了窗,看到外面飘着一层淡淡的雨雾。   “竟下雨了。”他说,“此刻镇北关,应当无雨。”   陆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面上出现解脱:“你都知道了,伯瑜。你总是如此……如此明察秋毫。”   “从前我也自负识人,鲜有看走眼之时。可短短一年,便在两个人身上栽了跟头。”   “伯瑜,我了解你。你或许……并不想听我辩解。”   “不,我想听。”他道。   对于曾真心相待的旧友,走到这一步,无论何种缘由,他都愿意再听一次。   陆平双手轻颤起来。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他能在好友面前,倾诉心中的烦闷,倾诉一切的不可说。   “在翰林院中待了两年,我才终于看清,那处没有我的立锥之地。我原想着,外放地方,或许能凭实干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他苦笑一声,“然通判有‘举刺’之权,太原府地位紧要,甚至特设两员通判以分知府之权。何其讽刺,正因这监察之责,我甫一至此,便成了众矢之的,寸步难行。连带着我的妻儿,也受到了排挤。”   他似乎回忆起那些恶吏的手段,林林总总,总归是要逼他向现实低头。   “伯瑜,你可知道,我阖家老小,皆随我迁来此地。他们在此处无亲无故,唯一的倚仗便是我。我需让我的妻子不至惶恐,让我的孩儿能如寻常小儿般安稳长大。我并非为自己找借口,我……罢了,小人之过也必文,错便是错了。”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最终只化作一丝叹息。   “自抵太原,我便再未提笔写过公务以外的只字片语。”他目光空茫,“因为我已写不出,当年被你赞为‘骨峻气清’的文章了。”   许是知道谢怀玦出现在此处意味着什么,他又断断续续说了许多,微哑的声线与窗外的雨声融在一起,淅淅沥沥的。   谢怀玦耐心地听了许久。   其实他的故事千篇一律,大抵也能归入“心气与风骨,被现实磋磨”的那类故事。他不禁也想问自己一问,若没有家族依傍,自己是否能守正如初?   他望着窗外这片潇潇雨雾,眼前忽然浮起虞清商的面庞。   她何尝不是另一个被磋磨过的陆平?   可她一直都那样勇敢守正,不曾弯折。   心底的悲悯淡去,他看向陆平:“新帝践祚不久,手尚未伸出汴京。但少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或迟或晚而已。可还有什么话,需要我代为传达?”   可还有什么话?   有的。自然有的。   陆平看向杯中粼粼茶水,仿佛回到至江府拜访的那一日。   那时他意外于廊下撞见了一人。那人举止粗鄙,却自称江家大郎。   他心有疑窦,只觉得是大族阴私,因此不曾声张。直至他调至太原,为境遇困苦不堪之时,韩琮派人寻到了他。   身处太原,京中的消息本就来得慢一些。后来江家的惨剧传到他耳中,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自此,夜夜难安。   这些同思远、伯瑜交好的记忆,那些过去守正不阿的碎片反复入梦,不断拷问着他的良知。   雨声淅沥,分明也凉丝丝地落在他空荡荡的胸口。   “告诉思远,我对不住他……”   “我……对不住他。”   方才所有得体的掩饰,皆已枯竭。   两行清泪落下,一点一滴地砸在案上。   远方天幕,便在此时传来闷雷轰轰的声响。   *   轰轰轰!   闷雷般的声响迅速变得清晰,那是马蹄震动大地的声音。   声嘶力竭的“敌袭——”尾音尚未断绝,远方高坡的棱线上,北勒大队轻骑的黑影出现,逆光中只见一丛丛狰狞剪影!   百姓的队列,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北狗!是北狗!!”   “孩子啊!我的孩子!”   “爹!娘!”   谁都明白,在空旷的边境,长途迁徙意味着无法隐藏的烟尘,和漫长如靶子般的行进队伍。   北勒人的游骑像秃鹫一样盘旋在边境线上,这样一块“肥肉”,他们怎么舍得错过?   马蹄声越来越响,为首的安赤那风驰电掣,听着前方人群发出的尖叫声,露出残忍的笑意。   去岁便是他,组织胤民在铁脊城外堆立土坡。也是他,单人单骑去到城墙之下进行挑衅。去岁北勒功败垂成,不过是那个虞清商运气好,如今竟不知死活地率军北上,还搞什么并囤清野?   可笑,迁移中的冗长队伍,满载的车马,惊慌的老弱妇孺,本就是肥硕羔羊。他的骑兵只需冲散胤民,剩下的便是从容收割!   “杀!!”   安赤那发出狼一般的嗥叫。   数百步外,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已离弦而起,扑向混乱的人群!   然而与北勒人所预想的溃散局面截然相反,陈大器早就发出呼吁大家战斗的咆哮:   “北狗来了!大胤的子民们,捍卫我们的一切!”   同一瞬间,“哗啦哗啦”声不绝于耳,队伍中那些看似堆满杂物家当的板车,上头覆盖的油布被猛地掀开!   根本无需指挥,在场所有青壮将身上背着的物件扔在地上、扔进车中,连同不少健硕的妇人,手探入车内,抓出腰刀、斧头、长矛。   而战斗力薄弱的老弱,立刻竖起车中的厚重木板,连同孩子一起躲在后面。   咄!咄!咄!   未被格挡掉的箭矢,密密麻麻地插入木板之上,箭杆子乱颤。   北地自古民风彪悍,这些边民,本就退可农,进可兵。   他们长期戍守边地,和平时期是朴实的农民,战鼓一响,他们便是能挽弓挥戈的百战之兵!   从前,堡墙的脆弱,兵甲的匮缺,让他们显得不堪一击。   但今日,不同了!   在出发前,胤军将士曾将他们聚于一处,沉重交谈:“……路上必不太平。但虞帅决不让诸位赤手空拳上阵,你们是大胤的子民,更是自家性命、妻儿田产的守护者!以下乃虞帅部署与安排,请诸位听真——”   殷切交代尤在耳畔,耳边传来陈大器的怒音:“诸位,结阵!”   他提醒的是迁移的百姓,然他话音刚落,他身后那数百名胤军重骑,同样闻令而动。   胤军重骑人马俱着重甲,人人武装到牙齿。他们集体策马,借助着俯冲而下的威势,宛若山岳倾轧,迎着正扑向边民队伍的北勒轻骑洪流,反冲而去!   顷刻之间,两股洪流迎头对撞!   胤军重骑手中的大刀借着冲击的巨力,轻易撕开了北勒轻骑的皮甲,带起一蓬蓬血雨。   安赤那大为震惊,他知道虞清商舍得分兵护送,却未料到竟是如此一支精锐重骑!   这些铁罐头人数虽大大少于他的轻骑大队,但此刻结成紧密冲阵,依靠速度与重甲,狠狠撞进了他的队伍,硬生生遏制了他们第一波的冲锋势头!   “散开游射!”安赤那迅速做出应对,“缠住他们!”   在胤军争取的宝贵时间里,边民们同时行动。   “快!趁现在!”   “青壮上前!拖车!搬东西!”   “长矛!把所有长矛都拿到前面来!”   “女人孩子都到中间去!躲到车板后面!”   他们手上的动作显然比声音更快,对北狗的仇恨驱使着他们做出迅捷的反应。   青壮们奋力将装载重物的板车推拽调转,用最快的速度将它们首尾相连,以绳索相扣。   原本藏在车中的厚重门板、柜板纷纷竖起,构成一道简易的木墙。   边民对这样的事情似乎有本能的熟悉,不过片刻功夫,一个以车辆、杂物和木板构成的粗糙半圆阵已见雏形。   阵型甫定,所有手持长兵器的青壮,立刻将兵器从车阵缝隙或木板缺口后齐齐伸出。   阳光下,一片参差不齐却一致向外的金属光芒亮起,这在战场之上临时组成的“拒马”阵型,可以有效遏制骑兵的近距离冲击。   更后方,持弓的边民已搭箭上弦,一支支利箭射出,援护着搏杀的胤军。   战场之上,他们不是只能等待收割的草芥!更不是只能等待屠刀的羔羊!   这是他们的家,这是他们的土地,身后是妻儿父母的性命!   此刻不为功勋,仅是为了活下去啊!   咻——   车阵之后,一名刚刚刺伤敌军马匹的边民被一只流矢射穿了脑袋,身边人发出短促的尖叫。   方才还活生生站着闲聊的同乡就此气绝,大家流着泪,仍旧维持着阵型的不变。   安赤那与陈大器刀锋交错而过,兵器摩擦发出尖锐铿锵之声,安赤那面目狰狞:“我会杀光你们……去死,给我去死!”   回应他的,是胤民更汹涌的反抗。   然胤军虽悍勇,北勒轻骑却实在太多了。   他们仗着人数与机动,如狼群般四面撕扯,一步步挤压着胤军的阵线。   每一次武器突刺,都伴随着甲胄撕裂与骨骼粉碎的声响。每一次拔刀,人与马的鲜血从巨大的创口喷涌而出,将黄土地染成一片血色。   断肢与碎肉在空中飞舞,有被拦腰斩断的敌骑,上半身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飞旋出去,下半身连同战马一起倒地,肠肚流泻一地。   胤方,正逐渐落入劣势,许多边民已持刀陆续加入战场。   一捧鲜血飞溅面上,搏杀者的视野,变成了红色。   *   红色,漫无边际的红色。   太原府的府衙后花园中,满池红莲在六月中开得正烈。   数十根粗木柱子扎入池底,托着一方歇山顶的水榭悬在池塘之上。   水榭无墙,四周直棂钩阑低低环绕,谢怀玦站于其中,四面八方皆是鲜红欲滴的红莲。   刚刚一场细雨才停,一只蜻蜓颤巍巍地飞来,落在一朵红莲的尖瓣上,压得那花瓣接连滚下几滴水珠。   谢怀玦身后坐着太原知府吴文启,他已将新茶泡好,水榭之内,满是红莲与碧螺春的香气。   他招呼道:“谢相公,快坐。”   “不曾想吴知府院中景致这般好。”谢怀玦坐下,“在下竟能于太原窥见这方江南之景。”   吴文启岂能听不出他话中阴阳怪气?   他自是知晓,谢家专出一些嘴皮子不饶人的辩臣,对于这尊不请自来的大佛,他打定主意不接虚招。   “谢相公,你我明人不说暗话。朝廷要北伐,各州府勒紧裤腰带供应粮草器械,乃是本分。我太原府位置紧要,去岁支应铁脊城,今岁协防转运,常平仓存粮已划出五成有余。若再强行抽调,怕也要出大乱子。”   凡事讲究先礼后兵,谢怀玦轻叹一声,决定先走一番劝说流程。   “并囤之计,受益者除却前线,更是实为整个河东路,尤其是太原这样的腹心重镇,筑一道真正可抵胡骑的外屏。若因前线粮械不济,致使铁脊城防线溃决,岂非坐视国门崩坏?吴知府这满池红莲,怕也是要叫那北虏赏了去。”   吴文启面上堆起苦笑:“下官焉能不知唇亡齿寒?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至于虞都部署,”他话锋一转,语气万分信赖,“能于去岁孤城血战中力挽狂澜,足见其谋略勇毅皆非常人。再说了,我军乃北伐正义之师,自有天道相助。下官与太原百姓,皆深信都部署必能克敌制胜!”   “都部署确实善守能攻,然纵有孙吴之才,若粮草、甲胄跟不上,又如何挥戈退敌?吴知府,此非信与不信的问题,而是有与无之别。”   一番交锋下来,似乎彼此都没讨着便宜。   吴文启心中暗讽这谢家小子惯会使嘴皮子,面上皮笑肉不笑:“太原府的难处,下官已经坦言。下官体谅宣谕使职责所在,也请宣谕使体谅下官,莫要强行征敛、涸泽而渔。谢相公世代清流,爱惜羽毛,想来也不愿行此有伤朝廷仁政,有损门楣清誉之事吧?”   谢怀玦坐于一池红莲中,面容被被四周炽烈的红色衬得越发昳丽。   对方这话说得不好听,他也算走完了劝说流程。   他道:“吴知府远在太原,想必于国贼大案也有所耳闻。”   “那是自然。国贼韩琮,数桩灭族大罪压身,世人谁人不知?”吴文启面不改色。   “这其中自然也有世人不知的关键。”他掀起眼皮,“国贼伏法后,在狱中说了许多话。其中提及许多旧事,有些关乎汴京中枢,有些嘛……则牵连地方,诸如北面一众心腹要镇,皆有所勾连。”   吴文启只是冷笑:“逆贼临死攀诬,乱咬一气,无非是想搅乱朝局,其言荒谬,岂可采信?陛下圣明,自有明断。”   “吴大人不想听听国贼吐露了什么?就认定是攀诬?”   “……说了什么?”   谢怀玦淡淡陈述:“他说,太原有官员,往年曾暗中授意本地豪强以商号名义大肆围积粮食、药材、生铁。自己则利用职权压住常平仓的平价粮不出,待军需采购或灾荒赈济时,再通过豪强渠道高价出货,官商利润分成。”   手中价值不菲的越窑青瓷茶具落地,吴文启在满地碎瓷中霍然起身:   “谢怀玦!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韩琮乱臣贼子,临死前的攀咬之辞岂能当真?你无凭无据,仅凭逆贼几句疯话,便敢构陷堂堂四品知府、朝廷命官?!”   谢怀玦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吴知府何故不打自招?”   “整个太原又有谁有权能压常平仓?!你当我听不出你在这含沙射影!”   见他气得跳脚,谢怀玦陡然兴奋起来:“让谢某猜猜,是哪些商号参与了此事。隆昌号?晋丰号?还是太原号?”   “你……你狂妄!士可杀,不可辱!我吴氏亦是郡望之族,不比你山阴谢氏低上半分!你以为仗着陛下宠信,拿着逆贼几句不经之谈,就能在此地无法无天,强征暴敛,还污我清名?谢怀玦,今日你之所为,我吴文启必要上奏天听,参你假公济私、戕害地方、构陷忠良之罪!”   他手抖得厉害,朝外大吼:“来啊!给我将人轰出去!”   水榭外一阵骚动,半晌,进来的竟是谢永安。   “你是谁?!”吴文启大惊,“来人啊!侍卫何在!都死了不成!”   下一瞬,一只大掌将他的脑袋狠狠按在石桌之上,桌上茶盏被扫落,框里郎当地碎了一地。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谢永安一手按着他,另一手将一纸公文拍到他脑门上,“陛下予我家大人‘便宜行事’之权,河东路紧急征调皆可决断!虞都部署亦以公文将部分军务执行权临时委托!如今太原府兵,皆归谢大人节制!”   他揪着吴文启的发髻提起,又重重摁下,发出“砰”的巨响:   “你算什么东西?!你轰谁出去呢?找死啊你!”   吴文启眼前发黑,尊严扫地,却仍强撑着一口气嘶吼:“你说我与本地豪强大族勾连,你可有证据?你可有证据?!你今日难道敢为了强征粮械而擅杀朝廷命官不成?!”   谢怀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强撑的面孔,仍旧和颜悦色:“吴知府,我以为今日我能够坐在这里,是谁的授意?”   吴文启心尖一抖。   谢怀玦虽未明示,他却无法自拔地联想到了新帝!   新帝甫一上任,杀伐果断,难道已要将手伸出汴京了吗?   “韩琮堂堂枢密副使,经营多年,串通内外,可谓一手遮天,连他都百密一疏,最终锒铛入狱,而你——”谢怀玦嘴角噙笑,眼神却像在看尘泥,“你一个四品知府,又算什么东西?”   谢永安一边摁着他,一边嘲讽:“你比国贼还难斗吗?别高估了自己!”   “证据……我要证据!”吴文启从齿缝间龇出字来。   谢怀玦瞧他已像只惊弓之鸟,遂抬手,制止了谢永安进一步的暴力。   几乎同时,水榭外传来通报:“禀谢大人,太原府通判陆平,已于半刻前自缢身亡。”   “什么?!”吴文启如遭雷击,   只见一人走入水榭,对谢怀玦躬身一礼:“陆通判仅留有一封遗书。”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吴文启惨白的脸,“遗书内容,提及多年‘不得已’之往来。”   谢怀玦打趣道:“喏,证据来了。吴文启,韩琮给的证据在京中,陆平给的证据就在眼前,可要同我一道验看?”   恐惧从脚底板滋滋地爬上来,将吴文启的心肺一圈圈捆绑,使他控制不住地抖如糠筛。   “不可能……不可能……”   外头又传来密密的脚步声,几人抬着担架进入水榭。   吴文启发冠歪斜,挣扎着望去,那担架中的尸体,不是陆平又是谁?!   这位平日中谦和有礼的陆通判,此刻面色发绀,脖颈间是刺目的勒痕。   在眼前尸体的巨大冲击下,吴文启心神俱裂——韩琮的证词,陆平的自尽,谢怀玦有新帝授意登堂入室,甚至能够直接道出具体商号的名字,筹码层层叠加,他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   眼下,整座太原城的兵力尽由谢怀玦掌控,更别说区区一座府衙。   他吴文启,逃无可逃!   谢怀玦微微倾身,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陆通判走得干脆,有些事,倒也未必需要摊开在青天白日之下,闹得满城风雨,牵连无数……毕竟,北伐急需粮械,乃是头等大事。我时间不多,也懒得去翻那些陈年旧账。”   他给出最后的选择:   “吴知府,我要粮械,现在就要。你和城里的豪强‘朋友们’想想办法,共渡时艰。由你出面劝捐,总比我带兵去抄检要体面,对太原商民、对你吴氏一族也更好。事情办得漂亮,你便是将功赎罪,一切皆有转圜,若办不好……”   吴文启感觉整个人被撅在了掌心,生死由他揉捏。   “吴知府,就像你信虞大帅能打赢一样,大帅与我,也信你能办到。”谢怀玦居高临下,“你能办到,对吗?”   *   又一捧鲜血飞溅在陈大器脸上,淋进眼睛里,视野瞬间猩红一片。   四周袍泽的怒吼与敌人兴奋的嗥叫混成一片,杀机转瞬而来,背后一记冷刀擦着他重甲而下,削飞了的护膊,连带着削掉他一小片皮肉。   他早已忘却疼痛,喘着粗气反手将敌人劈翻马下。   胤军的重甲在冲锋与防御时占据巨大优势,然而在消耗战中,也是劣势。   沉重的甲身本就会加速消耗人与马的体力,更别说处于激烈的动态搏杀中。   人马体力正在被飞速抽干,防线正朝板车方向步步压缩,老弱妇孺躲在板车之后,孩童的脑袋被按在母亲的怀中。   车阵之内,倒伏着数具被流矢射翻的躯体,外头一片血肉狼藉。   才离故乡,又陷死地。   便是死,也要死在故乡啊……   绝望的泪水砸在地上,洇进广阔的土地。   一个孩子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来,双眼越过母亲发抖的肩线,泪眼模糊中,他看见远方一道银亮的细线,贴着地平线切了出来。   那“线”又骤然变宽、变厚,化作一排排低伏在马背上的清晰剪影。   他们的马速极快,却没有预想中雷霆般的蹄声,只有闷闷的震动,从大地上蔓延开来。   从小在边地长大的孩童知道那是为什么。他亲眼见过阿耶给马匹裹上蹄套,套上笼嘴。他知道,这叫“衔枚突袭”。   远方,一名劫后余生的北勒斥候打马狂奔,发出尖锐预警:“胤人援——”   只是他话未喊毕,一只箭矢便旋转着飞入他的后心,箭头带着血沫从前胸“噗”地冒了出来。   斥候重重摔下马来,紧随而来的胤军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上踏过,将他化作一地肉泥。   “是援军!是我们的援军!”一名边民狂喜着反应过来。   “是虞帅,是虞帅!虞帅来了!”   那支胤军轻骑转瞬已杀到眼前,银甲浪潮化身尖刀,狠狠捅入敌军侧翼,冲散了敌军的合围之势。   为首一骑,铁甲加身,红缨如火。她低伏着身躯,周身的线条几乎与马背齐平,一柄长刀横在鞍侧,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披荆斩棘。   虞清商来了。   第一个迎上的北勒骑兵只看到一道银光在视野里骤然放大,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格挡的动作,锋刃便已切入颈侧。   来自肌肉骨骼的阻力在巨大的冲力下几乎消失了,虞清商轻而易举地收割了第一个头颅,断头脖颈之中冲天的血液化作大雨淋洒而下。   她刀光所及,北勒骑手如被狂风掠过的草秆般接连翻倒。   人在生死搏杀间,会忘记时间,忘记身份,甚至忘记自己。   虞清商的感官中,多余的色彩与形状似乎被剥离,多余的思绪与挂碍也全然消失,她的五感高度紧绷,在此情此景中,她的存在本身,便是杀戮!   她带兵陷入敌群中后,马速渐缓,失去冲力的劈砍不再轻而易举,却让她更清晰地感知每一次刃口划过的触感。   划过皮甲会有滞涩,砍中骨骼时会有阻力,刀锋相击会传来震颤与崩裂感。   但是挥刀,劈砍,格挡,再挥刀——这是她曾经做过千百次的动作,她是如此熟稔又自然而然地,寻回搏杀的感觉。   持刀的手在连续的劈砍后,肌理从酸胀到僵硬,最终变得麻木。   然而久违的搏杀之感,叫她浑身热血奔涌,全然忘却了疲惫!   杀杀杀!   要将眼前这群髠发侵略者,统统杀光!   虞清商手腕一抖,将刀锋上的血珠子抖落,目光越过身前交错厮杀的骑影,锁定了那名正在呼喝指挥的北勒将领——   安赤那。   隔着无数的马匹与身影,安赤那回望过来。   去岁深秋,铁脊城下,就是这双眼睛,在墙头之上与他遥遥相望。   也是隔着这样一段距离,他在城下耀武扬威,肆意嘲弄着城墙之上的她。   那时,这位大胤女将声音中满是无能为力的痛苦,女墙垛口后,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引而不发,没有一人能朝他射出一支箭矢。   他以此为谈资,族中都称赞他神勇。   安赤那陡然意识到,今日,她来向他讨债了。   他环顾四周,原本被压缩的胤军防线,因为这支从天而降的轻骑而有了支撑,局势瞬间逆转。   远处烟尘隐隐,谁知还有多少伏兵?   此时他的队伍伤亡惨重,若为争一口气而继续搏杀下去,恐被胤军拆吃入腹。   不能再战了。   “撤!收兵!掩护我撤退!”   他收拢着残兵,想要突围离去,   “陈大器!”虞清商一声高喝,抬手做了个手势。   陈大器立刻会意,分出一队骑兵,如影随形地咬了上去。   这些人都是虞清商马军司带出来的骑兵,平日中演武过的战术,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他们采取侧翼骚扰的方式,贴着敌军一侧平行追击,箭矢也从同一侧泼洒,不断压缩北勒逃兵腾挪的空间,逼迫他们改变方向,驱赶着他们往预设的不利地形跑去。   而虞清商则猛地一夹马腹,在麾下的掩护下,径直朝安赤那电射而去!   她似乎天生有卓越的控马本领,在复杂地形上也能灵巧地穿梭变向。   在安赤那的余光里,那道鬼魅般的影子时隐时现,一会儿出现在左,一会儿又出现在右,唯一不变的是,她在他余光中的每一次闪现,似乎都离他更近一些!   他身边的亲卫不断被侧翼袭来的胤军轻骑用弓箭带走,队伍越来越薄。   若是往年,大胤那堆破纲马怎么可能跑得过他们北勒的草原马?!可去岁一场惊扰,马匹损失惨重,如今凑来的战马良莠不齐,脚力已大不如前。   “拦住她!给我拦住她!”   安赤那狼狈逃窜,不断指使身边最凶悍的亲卫回身去阻截。   然而掩护虞清商的队伍如狼似虎地追了上来——这等杂鱼,还轮不到主帅亲自动手。   正当北勒残兵被驱赶着涌向一处狭窄谷口时,异变陡生!   只听上方山崖传来一阵隆隆闷响,大小不一的石块裹挟着尘土断木滚落!   逃在最前的北勒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连人带马被滚动的巨石碾过,血泥四溅,谷口通道霎时被乱石与尸骸堵塞了大半。   本就是逃命的队伍,经此一砸,更是散乱不堪,被追上来的胤军各个击破。   这分明是早有预谋的埋伏!   安赤那惊得魂飞魄散,他早就偏离了最初的轨道,冲到了河谷口。   河谷中乱石嶙峋,马蹄在这种地形难以站稳,战马速度不得不放缓。   他的余光里,那道银甲红缨身影仍在不断迫近,他想加速,但战马在乱石中踉跄。   虞清商的马匹亦在石地上讨不得好,但她却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   趁着双方马匹不断减速,她身姿轻盈地跃上马背,身姿半蹲半屈间,迅速抓住时机,双腿猛地一蹬——   整个人如同猎食的鹰隼,朝前凌空扑下!   安赤那只觉头顶一暗,劲风压体,还未来得及举刀,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离了马背!   砰!   两人翻滚着摔落在河谷口冰冷的乱石滩上。   但虞清商掌控先机,有意识地将安赤那作为肉垫,她虽也被石子硌得浑身疼痛,但安赤那显然更凄惨些。   他当场头破血流,连反抗的力气都已失去。   七荤八素间,他试图抬起头,一只手从天而降,将他的头狠狠摁进粗粝的沙石里!   “跑!跑!再跑!”   虞清商的刀虽飞了出去,但是她的巴掌连绵不绝地落了下来。   清脆的掌掴声接连响起,她一手扇累了,换了一只手继续扇,直将安赤那打得耳中嗡鸣,满口腥咸。   这不是要他命的打法,反而像是单纯的羞辱,一如当初他在城下羞辱她一般。   血沫从嘴中不断地冒出,他不肯求饶,断断续续地骂着:“北勒汗国……会屠光……你们……”   “还敢嘴硬。”   虞清商冷笑着起身,像对待一块破石头般一脚将他踹翻了个面。   新仇旧恨一起算,戾气涌上胸口,她掐着他的脖子反复移动,让他的面部与唇齿,在地上摩擦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与此同时,他的喉中也发出一声又一声,痛极的惨嚎。   不过片刻,他的面部皮开肉绽,牙齿蹦落,面目难辨。   虞清商拽着他头上小辫往上提去,迫使他抬起头来。   神志模糊的安赤那只听得阎罗般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去年你在我城下挑衅时,我就想弄死你。今日既犯在我手上,你想好怎么去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章还剩两段布局解谜,但我写不完了,先发了 第130章 智勇双全   太原府的满池红莲开得惊心动魄,不知需要多少民脂,才能养出这池鲜红。   谢怀玦留下人手监看瘫软在地的吴文启,忽然有闲心走到廊下,观察这座巧夺天工的后花园。   守在水榭门口一言不发的郭珩,立刻抬腿追了上去。   说来也怪,此次南下,谢怀玦执意将他带在身边,美其名曰前线危险,理当将他置于稳妥之地。   郭珩虽有些不情愿,但他本身就是加塞的文职,出身高贵也得服从调配。他的皇后姑母也曾殷殷嘱咐,叫他路上要谦卑好学,不要往刀尖子多的地方扎,最好能跟在谢相身边。   但他私心觉得,此次北上本就为开阔视野而来,在哪也比不上待在主帅身边学得多呀!   而刚刚目睹了吴文启崩溃全程的郭珩,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满腹的惊疑,他跟在谢怀玦身后,问道:“谢相,敢问吴知府犯的事您是何时提前调查的?这太原府之事……我在京中时从未听闻过风声,新帝、新帝真有授意吗?”   谢怀玦步履未停:“我不曾调查过他,新帝也不曾授意。”   “啊?”郭珩大为震惊,“那您方才说的那些,国贼攀咬、商号囤积、虚报粮价……”   谢怀玦似是想起什么有趣之事,笑了一声:“我手中确实没有可以直接定罪吴文启的证据,所以便向虞大帅学了‘捏造证据’的招数。”   郭珩自然不知道虞清商曾经的招数,但“捏造证据”四字他听懂了。   又追问道:“谢相,所以韩琮在狱中根本就没提过吴文启吗?”   “对,确是我捏造的。”   似是有意教导,他放缓步伐,详尽地解惑,“但太原府本地确有豪强囤货居奇、操纵市面之事,此事我离京前便有风闻。要顺利操纵市面,常平仓的调节作用必然失效,知府吴文启必不清白。你再看这一池红莲,在北地要耗费多少人力银钱才能养活?他一个知府的俸禄,如何撑得起这般豪奢?当初韩琮在北地大行走私之事,太原府位居要冲,如何完全置身事外?所以我便诈他一诈。”   “那您点出的隆昌号、晋丰号那些商号……”   “猜的。挑几个往年春荒秋赈时跳得最高、卖陈粮要价最狠的商号说,十有八九不会错。只要有一个说中,他心里有鬼,自然会慌。”   郭珩觉得自己要长脑子了。   方才那番言之凿凿、步步紧逼,竟全是虚张声势,连诓带骗?   他呆了半晌,忽又想起那具尸体,不死心地追问:“那陆通判呢?他手里莫非真有吴文启的铁证?”   “我已问过他。他虽用江家藏牙人之事向韩琮与吴文启投诚,但他出身寒微,吴文启心中仍是看不上他。他虽知晓吴文启背地里做了脏事,但吴文启从未让他接触过机密核心,他手头上拿不出诸如账簿、文书一类的铁证。”   郭珩闻言,心中霎时五味杂陈。   便是弃明投了暗,折了满身骨头,那位曾经的陆翰林也不曾入这些权贵的眼。   何苦来哉,何苦来哉!   他叹罢,又不忍道:“那陆通判今日自尽,是否也在您……预料之中?”   谢怀玦眉心一蹙,此刻雨后的天空仍旧雾蒙蒙的,将他面上也染上一丝郁气。   “他虽行差踏错,但骨子里尚余几分良知与愧怍。以我对他的了解,自裁谢罪,是他必然会选的路。”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真心被辜负的厌弃。   看到陆平尸身时,他尚且冷漠。此刻心中却迟来地涌起一股钝痛。   那个曾在京中与他互引知己的陆少游,或许早在决定向韩琮递上投名状时,便已死去了。   今日死在太原府衙后园的,不过是一副与旧人依稀相似的躯壳。   谢怀玦心中郁气难纾,到底取出一张银票,交予郭珩,“我不便出面,你代我转交他妻儿老小。你且编些体面说辞,不要提及我半句。”   郭珩点头接过,现在也终于明白,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攻心之战”。   他原以为谢怀玦来到太原先约见了陆平,是因着过去的情谊。却不知,谢怀玦是抱着替犯了大罪的旧友收尸的念头,并顺理成章地,让他的尸体与一封语焉不详的遗书,成为压垮吴文启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本来觉得,只有跟着虞清商亲上前线,才能学到东西,未曾想到今日不见刀不见枪的,似乎也收获匪浅。   “只是……”郭珩面有疑虑,心虚问道,“只是我们手上到底没有实证,却如此对待当朝四品知府,是否,是否……”   谢怀玦看着郭珩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替他说出了下半句:“是否于法不合?太过阴险?”   老实孩子尴尬地摸了摸脑袋,但谦虚地请求赐教。   “兵者,诡道也。看了一路的兵书,怎么不知道用?”谢怀玦语气淡淡,“非常之时,须行非常之法。我诈他,是因为他心中有鬼。我恐吓,是因为他作恶多端。他若清白,自可凛然驳斥,甚至反告我诽谤。可他不敢,他怕了,正是因为他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谢怀玦回望水榭方向,细长双眼中的冷意凛凛欲出,“对付这般盘踞地方的‘官仓硕鼠’,用常规手段,只会给他时间串联遮掩与反扑。撬开这块又臭又硬的拦路石,才能见到石下的淤泥。我们手中现在没有铁证,但使些手段击垮其心志,那些他来不及销毁的痕迹,甚至他自己供出的线索,便会成为我们手中最好的证据。”   郭珩细细领悟片刻,感觉自己似乎开窍了。   “那接下来我们便盯紧吴文启,顺着他接下来的路径与举动,总能抓到他慌乱之下露出的马脚!坐实他的罪证!”   谢怀玦轻笑:“孺子可教。”   郭珩心悦诚服地对他一揖:“是老师高明,日后还请老师不吝赐教。”   谢怀玦似笑非笑,这小子倒是上道,自己便喊起了老师。   看着这张年轻俊秀的面孔,他忽道:“你把心思多放在实务上,少往旁处乱飘,才是真。”   郭珩呆呆的,觉得他这话意味不明,才要追问两句,他已迈步离去,留下一道鹤影。   *   河谷口的血腥气还未散尽,另一种浓烈的气息已悄悄浮到了空气中。   那是劫后余生的亢奋,是大功初建的喜悦,是在忘我搏杀中将强敌碾压的快意。   这气息浸润了整支队伍,点亮每一双厮杀后仍旧充血的眼睛。   安赤那像块破抹布般叫人拖走了。虞清商决定在他去死前,先从他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信息。   她的马军司儿郎们这会儿虽浸泡在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情绪中,但仍旧非常勤俭持家地捡敌人留下的弯刀、箭囊,回收插在尸体里的箭矢,便是一片甲片都要从死人身上剥下。   受了轻伤的马匹被牵走,重伤或死去的,则成为军中难得的肉食补充。   这些动作,陈大器正在另一处与劫后余生的边民们同步进行。   这是虞清商率军北上短短十日来,对北勒汗国取得的首场正面胜利。   代价固然有,然而几乎全歼近千北勒轻骑,更生擒其领兵将领,这战果足以让每个参与的士兵心潮澎湃。   虞清商缺乏一场迈出城墙的胜利,如今她拿下了这场胜利,足以给窥伺在侧的敌人当头一棒,更将给大胤军民带来无比伦比的信心。   众人看向虞清商的眼神,再也不为性别所影响。   什么男的女的,那是带领他们全歼了一队北勒突袭小队的大帅!   一名年轻的骑兵用刀尖挑开一具尸体的皮甲系带,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什长:   “头儿,你说大帅她怎么就能算得那么准?她怎么知道北狗会挑什么时候、什么位置动手呢?”   什长一边干活一边答:“大帅说了,并囤开始之后,北勒同样需要观望与刺探。当他们发现我们玩真的,自然便会按捺不住。昨日迁移的边民从三个不同的堡村各自发出,又于今日卯时汇聚在一起。这队伍拉出一里多,牛马嘶鸣,车轴吱呀,本就难以掩饰踪迹,这样的目标,在他们眼里,是不是最好下嘴?”   “他们就不怕我们有埋伏?”   “怎么埋伏?”那什长笑他,“你能算准北狗是会等百姓走了一个时辰后动手,还是等到入夜才动手?这么长的迁徙路线,处处都可能成为目标,若全线设伏,兵力便如盐撒入海,其他要地还守不守?再说了,北狗来去如风,你猜得透他们从哪处钻出来?”   正说着,那年轻骑兵从一具尸体上扯下一件外甲,竟连带着扯出一截肠子。   方才杀红了眼,到处血肉横飞时他忘记了恐惧,这会儿却被恶心坏了。   “咦!”他猛地把肠子往后头一丢,又追问:“头儿,你快告诉我吧,那大帅究竟怎么知道的啊?”   “我啊?”背后一道声音插/进来,“我翻查了近五年边防卷档里,北勒人对我朝边境村落、辎重队发起突袭的数百起记录。何时何地、天气、我军人数、辎重多寡、他们的兵力与战法……前人付出生命的代价留下这些记录,就是为了让后人一一拆解、归纳总结。”   两人吓了一跳,慌忙回头,只见虞清商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几步开外,正笑眯眯地用刀柄把肠子从肩上挑飞。   “……”   年轻骑兵吓晕了,怎么扔大帅身上去了!   虞清商这会儿倒是觉得自己长本事了,看肠子竟也面不改色了。就是真的有点恶心……   她一边示意年轻骑兵别慌,一边为他热心解答:“据此找规律,便可得知,北狗偏爱在黎明或者黄昏,再如今日这般阴云密布光线不佳的时候动手。因为这种时候,咱们瞭望的视野最差。   “而地形方面,北狗多选在有缓坡、浅谷或低矮丘陵的地形,他们可以利用反斜面隐藏自己,悄悄接近我们,然后在最后时刻翻过山脊发起突袭。这种地形既能提供掩护,又不影响战马冲刺。   “而咱们迁往孙家堡的这条道,偏偏就多是这样的地势。”   她在教导的时候,周围不断有其他骑兵围过来,或者竖起耳朵。   这些来自主将的宝贵经验,可以大大提高他们此后活命的几率,他们学到的越多,立功的机会越多,未来也许自己也能成为一方主将……   虞清商继续道:“所以,我不去猜他们具体哪天、哪个时辰来,我只把根据统计推测出的最可能出事的二十里地界,当成一个‘口袋’,并把所有能快速跑起来的轻骑分成数队,就以这片地方为中心,轮番在口袋外围游弋。确保在百姓迁移的这几个时辰里,总有至少一队咱们的骑手,就在这口袋边上巡着。   “无论北狗从口袋哪个入口切入,最近的游弋轻骑看到信号后都能在一刻钟内赶到支援。今日不过是他们撞上了我们预设的战场。”   “之后的事情你不就知道了?”她微微一笑,“你们看到信号后,迅速驰援,奋力搏杀,救民水火,之后又用平日里反复演练的阵型,一路追着安赤那打,把他们那支残兵败将,逼进了我们预先设置了滚石埋伏的那条绝路。今日,你们做得都很好,在马军司的每一天,你们都没有白练。”   每个人都恍然大悟。   所以大帅才给迁移的边民分发武器,提前告知他们可能遭遇袭击,给出应对意见。边民们才得以在援军赶来的那一刻钟生死时刻里,结阵自保,撑到援军抵达。   所以只派少量珍贵的重骑兵护送,一方面蒙骗敌人的眼睛,给他们可趁虚而入的错觉。另一方面以重甲之坚,硬扛北勒轻骑第一波最猛烈的冲锋,为边民赢得宝贵的结阵时间。   北勒人若是今日不来便也罢了,一旦来了,便注定要踏入陷阱。   但如虞帅推测,那么肥的队伍,他们怎么可能错过?   虞清商看向面前每一位儿郎,发自肺腑地道:“所以这不是我个人的神机妙算,是这上下一心、多方戮力,才共同拿下了这场首胜。”   归根到底,是因为大家都想活下去,都对敌人同仇敌忾,都有守土的决心呀!   她扬声,“今日参战的每一位,无论是马军司的将士,还是共御外侮的边民义勇,都有战功!”   这并非空口许诺,战功可记录在册,可累积,这直接对应着奖赏与晋升,足够的战功,甚至可以换取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众人渴望建功立业大的情绪,在此刻烧到了沸腾!   “记住今日杀穿敌人的感觉,往后的每一日,每一场硬仗,都要如今日这般——”   骑士们踩着敌人的尸首,与她一同齐声呼吼:   “杀!”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才发现上一章关于滚石设伏的内容写漏了,但是没关系只增添了一两百字~这一卷一样会有运用清商的现代专业知识打仗的内容哦,毕竟清商是工科博士是卷尾的情节。 第131章 忠魂英烈   大胤与北勒的对峙已持续大半月,时节渐渐来到多雨的七月。   镇北关自落入外族之手,在最初的屠城惨剧中活下来的关民们,从此便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人尚且不能保全,更遑论死物。关城内的忠烈祠,便遭到了严重破坏。   这是一座通体青黑的高大建筑,一百多年来,一直静静伫立于关城东侧。   然而这座曾庄严祭祀边关英魂的祠宇,如今内部一片狼藉。   原本整齐罗列的牌位散落一地,大多数被踩踏、劈碎,写着谥号与姓名的朱漆金粉剥落,覆上了尘泥。连墙上歌颂功德的碑文,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显然在占领初期,这里曾被蓄意破坏。   赫连勃便站在这片残骸之中。   他身上着用料考究的织金锦袍,是地道的中原贵戚款式。与寻常族民的髡发不同,他蓄起的长发一半于头顶绾了个髻,余发则披散肩后,整个人既有草原的粗犷,又有汉家的气质。   “这座祠堂,原先供奉了多少人?”他问道。   他身侧略后半步,立着同年岁的慕容野。   北勒夺取镇北关后,行政沿袭汉制,慕容野便取代原本的镇北关守军孙培行,官拜镇北安抚使,领关内诸曹事,是赫连勃在关城内任命的最高行政长官。   慕容野年轻时曾作为使团成员久居汴京,通晓汉文经典,同样是不折不扣的汉化支持者。他用同样标准的汉话回道:   “回汗王,据故胤关志记载,自太宗朝立关起,至我军破关之日,一百六十余年间,有明确记载戍守此关并战殁之将校士卒,其名皆录于祠。其上所载牌位共计六百三十七座。其中官至巡检使、都指挥使及以上者,二十一人。”   “六百余名有衔有姓者,不算多。百年来,我汗国折损的中高层将领,又何止这些?”   赫连勃靴底碾过一块刻着官职姓名的牌位,他低头一看,隐约可见“孙培行”之名姓。   他稀奇道:“我们入关之时,这孙培行已经自刎殉国。他的牌位怎会出现在此处?”   “镇北关历代守将,自到任之日起,便会命人为自己准备牌位,先置于祠堂。”   “慕容,你说,汉人为什么要立忠烈祠?”   “汉人重节气、礼仪、生死之论。这祠堂所聚,非仅骸骨名姓,更是汉人之气。”   慕容野对汉文化所习颇深,又补充道:“汉人将战死者集中于此,岁时祭祀,除了追思亡者,更是要将‘为国捐躯,死得其所,魂有所归’之念,根植于每一个戍卒心中。   “使之明晓——奋勇杀敌,纵死亦能入祠,享后世香火,名垂边关志,乃至流传百世。   “故此祠更在砥砺生人。它让戍边之苦、战阵之危,变得可以忍受,让每个子民明白,为国战死,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说罢,他环视满地残骸,遥想当初数百牌位整齐肃列,乌沉沉一片,踏进便可感到来自英魂烈士的压迫之感。   可这些英魂似乎没能佑得镇北关,北勒的勇士们杀进了此处,践踏了一切。   赫连勃对此饶有兴致:“汉人背后有传承千年的儒教体系,以‘忠君报国、舍生取义、名垂青史、香火永祀’为支撑。仅一座祠堂,便能令士卒心甘情愿长期戍守、死战不退。汉人值得我们深学之处,实在太多太多了。”   随即话锋一转,“那我们呢?我们的勇士战死,魂归长生天,散入草原的风里。我们没有这样的祠堂来聚拢忠魂。”   慕容野默然片刻,道:“草原辽阔,以天地为祠宇。勇士之名传唱于歌谣,铭记于部族血脉之中。”   “不够。歌谣会淡忘,血脉会稀释。”赫连勃断然否定,“我们要学汉人,就要学得彻底。”   他展开双臂,环视祠堂:“这里毁得还不够彻底。我们将此处推翻重建,我们要建立的新的‘忠’,对象只能是赫连氏,是北勒汗国!今日便吩咐下去,拆了忠烈祠,在原址上立一座‘劝功祠’。首批入祠的,便是攻破镇北关的阵亡将士。用汉字和北勒文同时刻碑立传,让关内的胤民也来看,来祭拜。让他们慢慢习惯,为北勒战死,同样光荣,同样会被铭记。”   慕容野这将近一年来,统辖着整座关城,自然明白城内被迫屈从的胤民,是何等的“身在曹营心在汉”,不禁犹豫:“让胤民祭奠我军将士,恐非易事。”   赫连勃嗤笑一声:“我自然知晓,纵是强逼,他们心中亦难甘愿。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强逼。只要时间久了,只要一代代祭拜下去,时间会让镇北关的百姓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之后这些官吏百姓的子孙,自出生便在北勒治下,他们自然会认为,自己天生就该是北勒子民。”   “汗王圣明。”慕容野垂首。   “说说近来关外情形。”   “自虞清商全歼安赤那千骑、生俘安赤那后,半月来十余次野战接触,我军皆……皆未讨得了好。大胤三百里边地堡寨联防已成体系,各大堡垒互为犄角。如今他们的堡墙已难轻易突破,往往我军未及破防,其援军便已驰至。数次攻势,皆功败垂成。”   赫连勃手中同样握着许多情报,闻言语气转冷:“她手握骑兵精锐,背靠重整后的边军体系,就连大胤那位新登基的病秧子皇帝都同她一心。我们若还用过去对付松散边军的那套法子,如何能胜?”   话到此处,赫连勃忽然又一次想到——这位带领边军展开凌厉反击、与他几番较量的宿敌,是个女子。   最初知道这个消息时,他感到意外,却也不完全意外。   因为她总是一直在给他带来各种各样的“惊喜”。   雁翎谷之后他听闻她一蹶不振,没想到她还能来守铁脊城;她于墙外被箭矢射中,那个姓王的县令说她重伤濒死,结果隔天她又站上了东南墙。她就这样出乎意料又一步步地,毁掉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好似只因他在雁翎谷伏击过她一次,她便要千百倍地讨回来。   “真是令本王叹服的对手啊……”   草原上没有那么多男男女女的规矩,多的是怀了孕的女人还骑马射箭。因此他鹰隼般的眸中,没什么轻视,多的是棋逢对手的兴味与叹服。   “她在三百里边地并囤布防,又全歼安赤那千骑,如今更守着防线与我军展开多日对峙,看起来‘势’如破竹。”赫连勃鹰眼锐利,“从去岁守城开始,她已有‘势’之根基。此次重回北地,所有的举动,都是造势,都是为了让所有还心向大胤的子民相信,她没有抛弃他们。她要让关城内的胤民心神动荡,要让我军渐生疑虑,让我都开始怀疑能否守住这座雄关!”   他将她所有举动看在眼里,费尽心思地剖析。此刻只觉得这名对手意图明显,似乎也并不那样可怕。   他自信地冷笑一声:“只她积‘势’的最终目的,无非是夺回镇北关。然此关城墙之厚、之坚,更胜铁脊城数倍。你觉得她要如何破关?”   慕容野对答:“无非三策。一,像效我军夺关旧例,以内应开城;二,长期围困断我粮道;三,寻我防御破绽,以奇兵突入。”   “那我们就破她的‘势’,让她一处策略都用不上!”   夕阳西下,赫连勃追着游移的光线,朝祠外走去。   身后慕容野连忙跟上。此时那轮白日里晒得人脱皮的烈阳缓缓西沉,山间温度骤然下降。侯在外头的亲随,立刻上前为赫连勃搭上斗篷。   赫连勃就着夕阳,缓缓部署:   “首先,关城内所有水源、粮仓、武库,须加倍看守,每处都要设明暗双岗,轮流值哨,绝不给任何细作内应可乘之机。   “其次,多雨时节将至,饮马河到了丰水期,我们便派精锐小队出关,牢牢扼守阴山饮马河上游水源,严防虞清商实行水淹灌城之计。并且收缩分散劫掠的人马,全力加固镇北关城防。如今攻守易位,也该让她的兵卒来填我们的壕沟。也该让她尝尝,硬啃一座雄关,硬攻一座城池的滋味了!”   想到去岁被那个短命的侄儿拖了后腿,想到他麾下如此多骑兵转步兵去填铁脊城的壕沟与护城河,赫连勃的心头涌起又麻又痒的恨意。   “最后一点,便是让关内所有胤民‘忙起来’。”   “请汗王示下。”   “要让他们修缮城墙,疏通沟渠,加固房舍以迎雨季,所有劳役都要给予足额粮饷。城中设‘劝功祠’筹建司,公开招募工匠、文书,待遇从优。人一旦忙碌于生计,便无暇多想。我们要用实实在在的粮食、银钱,让关内胤民渐渐习惯,在北勒治下,一样可以安居劳作,甚至过得比以前更好。这样,他们还会想着豁出性命去帮虞清商吗?”   慕容野心中暗叹,汗王如今已深得汉人治术精髓。假以时日,必能带领北勒入主中原。   唯有一事仍需斟酌:“汗王,我军劫掠队伍近来难以在虞清商防区讨得便宜,若自今日起给予胤民足额粮饷……这粮饷之源,恐难以为继。”   赫连勃一眼乜了过来,敲打道:“慕容,你曾久居汴京,熟读汉家兵书史策。当年所学,正当用于对付这些汉人。”   慕容野沉吟片刻:“臣明白了,臣得知,大胤宣谕使正南下四处借粮,其所筹粮秣军械,终须运往三百里边地。我们只需将他们千辛万苦运回的东西,占为己有。既能让虞清商后勤难以为继,又能补给我军消耗,一举两得。”   “好!慕容,这正是我想听的!便是无法顺利抢回,也要焚毁!”赫连勃大为欣慰,“大胤疲软,过去或许是只猛虎,然百年过去了,爪牙早已钝了。我们能以举国之力,一路打到铁脊城,并将他们长久围困。但虞清商呢?她背后的大胤,国库里还有多少余粮?那些你过去待在汴京时,也深感厌恶的文官,又会在朝中编排些什么,拖她的后腿?那些边地豪强,又有谁愿意掏空一切,去支持一场没有回报的胜利?”   他欣赏着如火落日,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恶意。   “她拖不起,也等不起。她做不到旷日持久的围困,也同样无法一击即中地拿下镇北关。我们根本无需跟她硬碰硬,只要像她过去一样缩在墙里,她自己就会尝到苦头。”   “汗王英明!”   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群山之后,夜幕降临,山口恒久的冷风涌入,带来七月湿润的水汽。   *   翌日一早,天还未凉透,一队北勒兵士便被派往居民区,不由分说地驱赶起大批胤民苦力。   赫连勃入主镇北关后,为便于管控,将关城内的胤民划分为两类。   一类是世代居住于此的本地原住民,他们的坊区被命名为“怀安坊”。另一类则是从外头俘虏来的胤民,他们被安置在更为拥挤的“归化坊”。   而今日,被驱赶到忠烈祠前的,正是怀安坊的胤民。   北勒军官的嘴一张一合,朝众人宣告了汗王赫连勃“毁旧祠,立新祠”的意图。   无数的躯体摇摇晃晃,他们的心口也像漏了风般——   从今日始,他们不仅要承受家园被占、亲人离散的痛苦,如今连这寄托着祖辈血性与哀荣,这承载着最后一点故国念想的祠堂也要亲手拆毁,并在此为侵略者建立起新的伪祠!   近一年的沦陷时光,活下来的人多多少少已经麻木。可千疮百孔的躯体与心灵在此刻又被刺穿了,人群中开始响起低低的、悲恸的啜泣声。   晨雾不是晨雾,那是他们被抽离而无处依附的魂魄啊。   负责监工的北勒军官不耐烦地挥动鞭子,发出令人发怵的声响。   “哭什么!能为汗王效力,是你们的福分!动作都快点,先把里面那些破烂清理干净!谁敢怠慢,别怪我鞭子无情!”   大家被鞭子驱赶着,涌入祠堂内部。   许多人是头一回在关城沦陷后看清里面的模样。   焦黑的痕迹密布,那些过去象征祖辈英魂的牌位,如今像破烂一样密密匝匝地碎了满地。四时祭祀时的梵香杳无痕迹,空气中唯有霉败之气,充斥在这英灵安息之地。   人们在驱赶下行动起来,他们弯腰,拾起,将牌位的碎片与不知道是什么的狼藉,统统丢进箩筐里。   在这群行尸走肉之中,有一道格外伶仃的瘦小身影。   她穿着粗布衣裳与绑腿,头发包着一块格纹布巾。她看起来面黄肌瘦,面颊上甚至有两道愈合不良的狰狞伤疤,这将原本属于五官的灵动,尽数破坏了。   她一块一块地捡拾着碎片,目光却总是从碎片上的字眼快速滑过,似乎是在辨认,似乎是在寻找。   直到她捡起一块相对完好的牌位。   这块牌位之所以相对完好,是因为木质更好,木料厚实。   镇北关的居民都知道,这是高层武官才可用的好木材。   牌位上描金的字迹已剥落,但她一眼就认出了啊。   这是她曾在心底描摹过千万遍、也在噩梦中千百遍哭喊着要找寻的人之一啊。   ——故镇北关巡检使孙公培行之位。   身边乱糟糟的声音似乎远远退去了,只剩下这块沾满焦黑尘泥的木头,沉甸甸地握在她的掌心中。   祠堂外山风呜咽,好似也吹进了她的眼中。   她眼中又干又涩,要竭力控制着面部的肌肉,才能克制住自己不露出异样的情绪来。   监工的脚步声从旁经过,狐疑的目光扫过这个脸上有疤、动作凝滞的女子。   同一瞬间,她又恢复了与旁人无异的麻木姿态,手中牌位被丢入身旁的破箩筐中,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凝滞与颤抖,从未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 的伏笔我终于用上了。无奖竞彩,女子是谁 第132章 瞒天过海   时节进入七月,两军对峙仍旧胶着。   朔风堡大帅主帐之中,能得片刻喘息的虞清商披星戴月而归,掌心托着一串干花。   此花唤作“丰瑞花”,颜色洁白,芳香清淡。挂在枝头时,远看是完整的一朵。只有走近了,才会发觉花身由十几朵细小的花萼挤挤挨挨地攒成一团。   这串干花来时夹放在信封之中,于是连带着里头的信纸都染上了淡淡芬芳。   信件来自谢怀玦,五日前就已送抵。   每每回到帐中,左右无人之时,虞清商便没什么形象地化作一摊泥巴,将自己扁扁地糊在靠椅上。   此次北上,陈素问因身负为新帝调理之责,没能一同前来,朝中为此给虞清商配了新的女医。   这也是她第一次同好友长久地分离。   此时谢怀玦不在身边,陈素问也不在身边,累得要命的虞清商望着帐顶,忽又将谢怀玦的信件取出,伴着丰瑞花的香气,重新读了一遍。   “知玉爱鉴:   今夜最后一笔加急粮械发出,见繁星寥寥,忆起与你同赏星光,故提笔书信。   公务先予你知悉。我于太原府征调所得,已于半月内分三路押赴铁脊城,你收到信时,最后一路应已运抵。至此,太原一线可为军资者,已近枯竭,再征则伤及民本,非你我本愿。此后我将再赴泽、潞二州,联络家父之门生故旧,另辟粮源。   只我不在前线,难以亲督粮械运送。粮械乃后勤命脉,以防敌人截获,我有一策,供大帅参详:所发粮械先行集于铁脊城,再令各大堡寨,各遣精干,自领其份。如此,化整为零,北勒游骑即便拦截,亦仅得零星,不致大损。此系大体方略,其中调度接应之法,君洞悉地利,可斟酌完善。   公事毕,乃敢言私。   顷闻晋祠香火殊胜,住持德高望重,故特往谒。方丈闻听来意,只称‘持心守正,便是金刚不坏’,语罢亲手书一平安符。我素鄙鬼神之说,而今竟默然受之,知玉,你不可笑我。此符随信附上,愿你贴身收好。   另有一物相寄。太原街巷,处处可见丰瑞花。其数十跗共为一花,繁密若缀,繁而不艳,是异众芳。今值盛时,满城堆玉,可惜你不在侧,不得并肩同赏。我折取最盛一枝,风干封存,随信附上。   见花如见我眼中此时太平,惟愿它代我伴你甲衣星光。   纸短意长,余不一一。战事倥偬,惟愿平安。   伯瑜手书,太原灯下。”   他的字体瘦直挺拔,自有他的骨骼。写公事是锋利的,到了私语的部分,字迹却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虞清商头一次发现,喜欢也可在字迹中寻得。   谢怀玦还特意说不许她笑他,可她初读时,确是背着人笑了好一会儿。   笑话他写得文绉绉便罢了,路过寺庙竟还拜谒了住持,还求了个符。   想着她硬生生将务实唯物的状元郎变成了半个神棍,偷笑之余,还是将随信附来的平安符老老实实地揣在了身上。   早在从汴京出发前,他便托人打造过一面铜铁合金的护心镜。虞清商惜命,有过险些被射穿胸口的前车之鉴,自然是每日都佩戴着的。   如今是物理防护有了,玄学防护也有了,她感觉自己又很行了。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干花,风干的花瓣变得干脆,轻轻一碰便窸窸窣窣地落下花瓣来,散在案上、椅上、衣服上,像星星从天上掉了进来。   她仰着头,后颈搁在椅背上,下巴开始往下掉,眼皮也往下坠,几乎就要在这星星点点的思念中睡去——   “大帅!粮又出事了!”   陈大器的吼声在帐外响起,虞清商哆嗦了一下坐直了。   她困意全无,抹了把脸:“进来说。”   陈大器掀帘进来,看到的就是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   他本也不想在她休息时打扰,可战时便是如此,一切总是瞬息万变。   自太原粮械运抵铁脊城之后,北勒人便翕张着狗鼻子凑上来了。   他们先是集结重兵,针对前线堡垒与关键隘口发起连续强攻,迫使虞清商不得不将手中的精锐主力钉在主防线上,不敢轻易调动,也因此导致后方粮道护卫兵力捉襟见肘。   这是北勒人声东击西的阳谋,虞清商却不得不如此应对。   为了让宝贵的粮草能够穿越长达三百里的危险腹地,送达各个堡寨,虞清商采用了谢怀玦信中所述的“化整为零”之策,即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以铁脊城为集散中枢,命各堡寨分派小队,各自认领份额,多批次、小批量地自行运回。   她甚至从前线牙缝里抠出一支八百人的机动队伍,专门沿途游击策应。   一开始这个法子是有效果的。北勒游骑深入腹地,往往奔袭半日,所获不过数车粮草,颇有些得不偿失。   然而很快,北勒人便改变了战术。   他们同样将大股骑兵化整为零,拆分成数十支小队,每队数十至百骑,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善于野战的优势,像草原上的鬣狗群,四处游猎。   若寻到胤方粮队,能打便打,不能打放几把火便跑,转头又啸聚同伴,合围突击。   几日之内,胤方接连数支运粮队遇袭,护送的堡兵死伤惨重。   虞清商尝试过派出斥候精锐反向剿杀,也试过在几条要道上设伏。可北勒骑兵来去如风,每支队伍都拆得又零又碎。正如同胤军化整为零的粮队难以被一举歼灭一样,胤军也同样难以对这些零碎的袭扰给予致命打击。   今日陈大器来禀,便是孙家堡的粮队在半途被劫了。   虞清商听完他的来报,心中其实已经有了想法。   这想法如同春日野地里突然冒头的一撮芽尖尖,她正在琢磨着,它是否有继续窜高的可能。   “陈叔,我有个想法啊……”   她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传来咆哮之声:   “你们别拦着我!我要见大帅,让我进去见大帅!”   亲兵在帐口报道:“孙家堡堡主孙洮,强闯军营,求见虞帅。”   “放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男子一头扎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的模样,一身尘土,在夜间的低温下仍旧满头细汗,显然是连夜策马狂奔而来,仅比陈大器稍晚一步。   虞清商认得他——孙家堡故堡主战殁于山隘,其长子孙洮,仓促继承了父亲的位置与堡兵,却显然没有父亲的沉稳与持重。   他还未站定,质询已来:“虞帅,我孙家堡粮队今日于白木原被劫,您可知晓?”   “我刚知晓。”   “那您可知晓,运粮堡兵全军覆没,粮草没了,我领队的胞弟也跟着殁了?”   虞清商眉头一皱。   孙洮激愤至哽咽,是接连痛失亲眷的悲恸叫他无视宵禁,星夜赶赴朔风堡面见主帅,发泄这些时日以来的不满!   “大帅当初说要并囤,大手一挥便往我孙家堡迁入了整整三座堡村的边民。堡寨就那么大,未曾扩建便凭空迁进来上千张吃饭的嘴,堡子里挤得转不开身!为了一口水一口粮,外来边民和我孙家世代的堡民,已经闹了不下十回矛盾!这么多张嘴,仓底眼看就要空了,好不容易盼来点救命粮,又照着您说的‘化整为零’一小队一小队地送出去,结果就是一小队一小队地被北狗吃掉!”   他悲愤想着,上头只管下命令,却看不见并囤带来的管理压力,叫许多堡主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今日粮草被截与至亲再度死去的噩耗,在一瞬间摧毁了孙洮的理智。   他仿佛被面前主帅冷静的面孔刺痛,终于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朔风堡由您亲自接管,因而运往朔风堡的粮械有大军护送!我们的粮呢?我们的人命呢?!您到底有没有办法救我们?!救救这三百里防线?!这日子究竟该怎么过下去啊大帅,你说啊!”   虞清商坐于主座,并未掀起眼皮。   陈大器面色陡然一寒。他身形一移,大掌牢牢地压住孙洮的肩膀,又一脚踹弯了他的膝盖窝。   “跪下!”陈大器怒斥,“看清楚了,你在跟谁说话!”   孙洮闷哼一声,膝盖骨撞击地面带来的疼痛,连同陈大器的斥声,将他沸腾的头脑瞬间砸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对上主座上那双眸光锋利的眼睛,不知是清醒了,还是膝盖太疼了,一瞬间脑门又逼出了一层汗来。   陈大器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虞帅的部署,一切都为了整合边地堡寨联防体系,集中力量,共同御敌。在并囤初期,每个堡寨都会经历困难,这种时候,你我更该同心戮力,共度时艰!至于运粮……”   虞清商抬手止住他的解释,冷冷道:“与他说那么多做什么?”   事情总是这样,一个新政策实行下去,全盘照收,上下一心的总是少数。更多的是心怀不忿,处处质疑之人。   她可以接受不同的意见。若是他携敌情详报、运粮新策而来,哪怕言辞激烈,她也敬他是条血性汉子。可如今闯帐,除了宣泄情绪,于事何补?   她自有自己不容冒犯的规矩!   “孙洮,你罔顾宵禁,擅闯军营,直闯帅帐。本帅容你进来,是以为你不顾一切,必有十万火急的军情禀报。”   她的眼神碾过来,冷笑一声,“却没想到,你竟只为了咆哮主帐,藐视主帅。”   孙洮在对她岳般的眼神中,也猛地冷静下来,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又听她斥道:“孙洮!念你骤逢亲丧,心智失守,免你死罪!然军法无情,咆哮帅帐,动摇军心,其行难容!拖出去,杖责二十,以儆效尤!若再敢犯禁,孙家堡换个做事稳当的堡主便可!”   “大帅,大帅……”   孙洮慌乱地喊起来,然亲兵很快入内,第一件事便是熟练地往他嘴里塞入麻核,堵住他未尽的申辩之词。   一切皆是雷厉风行,噗噗的杖击声很快在帐外响起,夹杂着堵在喉间的嗡嗡闷哼。   虞清商听着,端坐不动,目光落在面前的信纸上。   洁白的丰瑞花压在纸上,此时她却嗅不见香气。而“化整为零”四字,好像从纸面上飘了起来。   她知道军中因她决策存在怨言,却从未想过一名小小堡主竟敢直接舞到一路主帅面前。   这就好比一个抗洪一线的乡镇书记,因为自己镇子被泄洪淹了、还死了人,就直接冲进国防部,指着副国级总指挥的鼻子质问你的调度方案是瞎搞!   她也知道要统御全军,要慑服万万颗人心,除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还要雷霆手段,还要有不容置疑的威仪。   可职权越重,压力便越大。   听着帐外之声,她现在,是真的真的很烦啊。   这股烦躁不仅源于被冒犯和压力,也源自不得不使用暴力对待自己人,以此维护秩序的厌烦。   陈大器见她面色不佳,笨拙地安慰着:“孙洮年轻气盛,如今尚且不能明白战场之上本就有来有往、有输有赢,大帅莫要放在心上。”   虞清商忽然抬眼道:“我想发脾气。”   他一愣,听不太清,但读懂了她慢吞吞的嘴型,遂道:“大帅想发便发。”   她预告道:“我会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下去。”   他点头:“好,属下待会儿来收拾。”   虞清商恍惚感觉,陈大器好像前世将她无尽包容的父亲。   得到发脾气支持的她先将信纸和丰瑞花仔细地装回了信封里,并收好来。   下一刻,她猛地站起身,面目狰狞地伸出手臂,在案上凶狠地左一扫,右一扫,看着满器物哐哐当当地掉了一地,一钵用来摆沙盘的小棋子也蹦跳得到处都是。   待满地响动消失,她才对着一地狼藉吁出一口浊气,重新扁扁地糊回椅子上。   “呼!爽!”   虞清商感到解压,负面情绪稍一消解,疯狂的念头再度涌上来。   孙洮这段插曲,不过叫她更加坚定了快速破局的想法。她要让脑海中这棵只冒了芽尖的小草,长出繁茂的模样。   眼珠子一转,她吩咐道:“派人去将周橫和赵成济都请来。”   帐外,挨了整整二十军棍的孙洮已被连夜送回孙家堡,圆墩墩的周橫和严肃的赵成济,不过片刻便带着一身尘气来了。   他们进帐时,陈大器正妥妥帖帖地将最后一只棋子放回钵中,一切都如寻常。   二人落座:“大帅,有急事?”   “确有要事相商。”虞清商正襟危坐,“你们是否察觉,北狗好似越来越精明了?”   赵成济终日带兵游离在前线,自然明白这群敌人如今有多狡猾,“北勒在赫连勃的带领下,确是不同往日。替赫连勃统辖镇北关的慕容野,曾在汴京待过两年,同样不容小觑。”   “北狗本就惯会偷师,学走了我们不少手段。只是不知,北狗是否能接下我这一招?”   她再也按捺不住脑海中的想法,把计划一字一句地摊在了桌面上。   她话音未落,对面三人早已瞠目结舌。   “这……太冒险了!”陈大器说。   “虞帅,您这想法不光冒险,还有些惊世骇俗了!”周橫说。   “我不赞同。”赵成济说。   她十指交叉放在膝上,人靠向椅背,缓缓道:“诸位皆知,若我们集中所有可用兵力护送庞大的运粮队,必然会吸引北勒万人主力前来决战。去岁我们虽重创他们,但兵力仍是我方数倍,考虑到我军兵力劣势,正面对抗北勒的输面极大,因此我才决定采用化整为零的方式,分散押运粮草。”   她继续道:“然而三百里边地何其广阔,化整为零后,北狗虽需花费更多时间和兵力来猎杀我们大的粮队,但我们各支运粮队之间也必然孤立、难以互援。我派出的游弋队伍,撒入这广阔腹地,同样杯水车薪。”   赵成济叹道:“战场从无万全之策,不过都是权衡利弊下做出的选择罢了!”   虞清商颔首,继续道:“宣谕使谢大人在太原筹集的粮草,要用来养活所有离开家园、失去土地的边民,本就不容有失。我们化整为零,北狗也学着化整为零,如今,我们便要针对他们的战术,再次做出反制,快速破局!否则,人只要饿肚子,总会生乱。”   她铺陈结束,再次提出自己方才不被接受的方案:“此计我们自己人都觉得异想天开,敌人自然也想不到,正是出奇制胜。”   “万一被北狗认出了,岂不是肥羊入了狼窝?”周橫问。   “北狗又怎能轻易认出?北勒十二部原本各自独立,他们自己人能认全十二部的每一张面孔吗?再者,敌人是否上下一心?孙洮挨军棍的事诸位都见了。这三百里腹地中,多的是如孙洮般对决策不满,私下里满腹怨言者。我们尚且如此,他北勒难道就是铁板一块?”   “正是!赫连勃政变上台,强行将北勒十二部拧在一起,他们内部未必就比我们团结。他们部族与部族之间为了抢功、为了草场,私下里的龃龉也不少!只是赫连勃心狠手辣,暂时将这些矛盾强压下来,我看十二部也未必完全服他,更别说旧汗王部下。”周橫附和道。   “我朝太祖当年政变上位,也花了数年才坐稳江山,使得政局平稳。他赫连勃政变不过半年,自己一屁股屎都没擦干净,竟敢将狼爪子伸到外面来!”虞清商很生气,“爪子都给他敲断!”   “就是,就是!”周橫也跟着生气了,“敲断!”   “况且,我俘获安赤那后,从他嘴里撬出了点东西来。”虞清商冷笑,“本来还以为他是个硬骨头,不过让人在狱中招呼了两天,便什么都招了!”   陈大器道:“可见北狗学得了汉家衣冠,也未必学得了节气。”   “此计终究太过冒险……万一被发现,岂非深陷敌群,插翅难逃?”赵成济终究还是疑虑重重。   虞清商目光炯炯:“此计,我能把控好的方面,必叫他们看不出任何破绽。但真正关键的地方,在这里。”   她指了指心口,又指了指脑袋,“让‘人心’和‘猜疑’,成为摧毁他们的利器。”   众人又讨论了一会儿,那原本显得凶险的计划,竟在虞清商半是道理半是煽动的激情演说下,变得可行了起来。   她到最后连犯困都忘记了,拉着大家连夜敲定了计划,做好了部署。   天一亮,她便传令下去,先从军中遴选出一百名精通北勒话的精兵。   边地百年来常遇烽火,胡汉血脉并非泾渭分明。许多人家祖上便有归化之人,再加上戍边、互市、劫掠、通婚,会说北勒语,懂得草原习气,本就是这片土地上活命的根本。   包括北地出身的陈大器与周橫,自幼习地一口流利北勒语。便是虞清商自己,本就完美继承了原主的技能。原主过去戍边十年,一口北勒语行云流水。   赵成济西陲出身,于此道不大熟练,便留在外围,做大伙儿的策应。   于是队伍很快遴选出来。   人员选定,虞清商又将此前缴获的北勒皮甲、战盔、武器与箭囊一一分发。   这些东西许多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甲上还有日积月累的刀痕血垢。穿起来虽然埋汰,却反添了货真价实的烽烟血气。   马匹倒是费了点周章。大胤的纲马和北勒的草原马形貌上本有区别,而先前歼灭安赤那队伍所获得的健全草原马数量不到百匹。   虞清商便从各堡七拼八凑,总算凑齐百匹草原骏马,将鞍鞯缰络亦尽数换作北勒式样。   最后,便是每个人形貌上的改换。   百年战乱,两边掳掠人口、贸易通婚,边境地区存在大量混血后裔,外貌上像哪边的都有。   国与国之间的长期对峙,本也非百分百的绝对忠诚。草原上生活着胤民,胤军中也有归化的北勒人。   因此并非所有北勒人都“长相典型”。也有五官柔和、肤色较白的北勒贵族或部落。反之,胤朝北疆边民因风霜日晒,也可能有粗犷、黝黑如胡人的面貌。   尽管如此,虞清商还是很谨慎地,也尽可能地将所有人往刻板印象中的北勒人相貌打扮。   虞清商立在铜镜前,细看自己。   果然,战时每日刀口舔血的日子会让人变得不同。   如今她浑身杀伐之气,皮肤又吹又晒,黑了许多,颊上也起了一层皮屑。军中条件不好,每日能够湿水擦洗已经算是主帅的特权。   可她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连日常擦洗有时都顾不上,怎会有空余打理自己。   便是现在立刻把她丢回汴京的富贵窝里,怕是也没有小娘子再肯拦道对她表白了。   大家的皮肤质感和满身烟尘,看起来跟敌人差不了多少,但她对镜龇牙,发现全身上下只剩牙口太齐整光洁了些。   于是命人采集可染色的浆果,捣出汁液,含漱片刻。再吐出来时,齿面看起来都有风沙磨蚀般的微黄黯淡。   陈大器瞥见周橫也准备效仿,直言不讳:“你不用含,你已经够黄了。”   “……”周橫瞪起铜铃大眼,“老子口渴!喝口水不行啊!”   虞清商又考虑到,虽然敌我双方行军时都戴头盔,看不出髠发与否,但还是叫堡中的妇女们依着北勒各部落的样式鞣制了假发辫,缝到了头盔边缘。   只要戴上头盔,数道辫子便从盔内垂下,在月色下足以以假乱真。   两日后,当这支从上到下精心作伪的“北勒游骑”自朔风堡内策马而出时,门口值守的兵卒就着火光与月色的朦胧光线,顿时腿都吓软了——   北狗何时竟突然出现在了堡寨内部!   “敌——”   剩下那个“袭”字还没喷出,就被赵成济捂了嘴。   火光跳动,这支全然陌生的队伍便这样大摇大摆地出了堡寨大门。赵成济目光追随着,若非他早就知情,此刻怕也早已抽刀暴起。   到了这会儿,虞清商连带着所有人俱皆兴奋起来。   从自家人的反应来看,他们的伪装显然比预想中还要更好。   一想到待会儿要做什么,她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此刻好像一个精心铺排恶作剧的恶劣孩童,一想到今夜她将如何以身犯险,如何瞒天过海,如何舞到敌人面前,极致的荒诞感与走钢丝的兴奋感攫住了她。   既然敌人的反制手段也是“化整为零”,虞清商便逆向推演——伪装成同样化整为零的北勒游骑,上演一出瞒天过海之计。   这,就是她的计谋。   除了此计,她脑中其实有个更为惊天动地的设想,只是由于执行难度太大,所以一直封存于脑海之中。   而今晚若成功,她脑海中那个终极设想,或许就有了推进的可能与信心。   出发前,虞清商用北勒语吼了一句草原上的粗话。身后的陈大器与周橫立马跟上,再之后的百骑一层层呼应下去。   一时之间,参差不齐的北勒语应和声在夜色中鬼哭狼嚎地响起。   虞清商很满意。这一刻,他们不仅在扮相上成了北勒人,连声音语言,连胸腔里涌动的野性,都暂时属于了草原。   好戏,即将开演。   【作者有话说】   上了书城首页的榜单耶,好快乐,最近在走好榜单,所以更新都是随榜更哦   (“其数十跗共为一花,繁密若缀,繁而不艳,是异众芳”,出自宋代宋祁所著《益部方物略记》)   设定补充:我看到有宝部分内容没看懂边地地形这些,在这里给感兴趣的宝补充一下。这部分的内容其实有点晦涩的,所以我正文没有用太多笔墨去描写,不然看睡着掉了。三百里边地它并不是一个由城墙完全封闭的区域,大胤边地由一系列堡寨边屯构成,它们控制着主要道路、山口和河流渡口。但这些据点之间,存在广阔且难以完全封锁的荒野、山岭、河谷等地形,清商是绝对做不到完全控制封锁这片区域的,你们想,光纵深就300里,相当于现代130公里左右,骑兵撒进去就跟撒盐入海一样。所以清商并囤整顿之后,其实是构造了一个点状防御网,但是堡寨与堡寨之间仍旧有数十里的距离,清商整顿边防力量之后,只是让每一个点之间不再完全孤立以至于被各个击破,比如A堡遭受攻击,离它最近的B堡或者C堡有能力可以快速驰援,让北狗不再能够轻易把边地打穿。在边境,骑兵的机动力量是非常重要的,但是由于大胤的骑兵太少了,所以要守护住这三百里其实也是很辛苦的。另一边,我们守住这三百里边地不是说北勒人就完全进不来了,他们一样可以散开,一样可以用小股精锐骑兵,去利用复杂地形和守军巡逻间隙,从据点间的缝隙渗透进来并内部潜伏,伺机袭击大胤的运输队。这是非常广阔的一片地界,所以现在清商要做的,是要思考怎么让粮械可以顺利运抵每一个堡寨,不被渗透进来的北勒骑兵截胡 第133章 坑蒙拐骗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弯月时隐时现,山脊起伏的轮廓在浓稠夜色中泡得模模糊糊,一切秘密,都随同山影被压在天幕之下。   广阔的三百里边地入夜之后,变得更加危险与莫测。   入夜后气温骤降,山间起了一层薄雾。雾气贴着河谷和低洼地走,像一层白纱般把沟壑填平。   而在这雾气深处,一支约莫五十人的“北勒队伍”,押解着一支粮草车队,缓缓显出了身形。   这无疑是一支肥美得超乎寻常的粮草车队。   一眼望去累计五十辆板车,每辆车都满满当当,麻袋鼓胀。   在这地形复杂的边地,纯靠人力是推不动这样满荷的粮车的。因而车队分作两列,每两辆前头都套着一匹骡子,沿着山地并排而行。车队的长度虽被缩短了,却变得异常臃肿。   车声辚辚,五十骑分布在队伍的前后左右,监看着那些辅助推车、沉默异常的胤人民夫。   队伍只在头尾、中部点了几支松明火把,火光将庞大车队的黑影投在雾里,更添几分可怖诡谲。   周橫军户出身,刀口舔血二十年余年,还从未将自己变成“狼”过。   黑夜与幢幢山影到底令人不安,他提速追到虞清商身边,小声道:“百夫长,咱们会不会有点太招摇了?”   他目光警惕地扫过雾气弥漫的四周,总觉得暗处有无数眼睛在窥伺这个肥美的车队。   虞清商,现在是北勒十二部之一,乞颜部的百夫长。   她兴奋一笑:“越招摇才越像真的。北勒的好汉抢了粮,难道会偷偷摸摸?畏畏缩缩?草原上可不兴汉人虚怀若谷那一套。”   尽管在出发前虞清商已经进行了周密详细的部署,但将自己伪装成敌酋并带着粮队夜行这件事,确实万分凶险。   光是望着这无尽夜色,都叫人生出了忐忑。   周橫又问:“咱们真的不会碰上真正的乞颜部吗?”   虞清商没好气地道:“不信你大帅的‘算无遗策’?”   她绝对不会让李鬼撞上李逵。   在部署前,她已通过各个渠道将北勒现状摸了个透。   北勒十二部分为上六部与下六部,上部的勇士一贯瞧不起下部。战利品与功勋总是被上部优先攫取,下部往往只能分得残羹冷炙。   在北勒的对外征战里,凶险的任务向来多由地位卑微的下六部承担。如去岁填铁脊城的壕沟与护城河,如近日深入大胤腹地渗透袭扰。   上六部也会参与行动,但出动的多是百骑以上成建制的队伍。他们惯于让下六部的小队伍开路,自己则在后面负责收割。   而安赤那所在的乞颜部原先不过也是下六部之流,却素来骁勇善战、精于投机。在赫连勃还是左贤王之时,乞颜部便将所有赌注押在了赫连勃身上。   如今赫连勃政变成功,汗帐易主,北勒政局重洗,乞颜部也鸡犬升天,一跃跻身新的上六部之列。   然而当初的乞颜部在强攻铁脊城时就已将大量攻城族人填进了前线,伤亡惨重。她从安赤那口中得知,乞颜部的青壮数量已经很少。而就在这元气未复之际,她又全歼了安赤那千人队伍。   一个部族才多少人?又有多少能够参战的青壮?他乞颜部有那么多人可以死吗?   答案显而易见。此时的乞颜部必然陷入前所未有的虚弱与尴尬,正夹着尾巴疗伤,绝无可能再派出成建制的大队伍深入腹地,执行危险任务。   想到这里,她乜了周橫一眼,恨铁不成钢:“你跟大器分明长得都凶,你能不能学着他的样子再嚣张一点?!”   周橫下意识看向陈大器。   陈大器无需任何表演,他仅是面无表情,脸上那道纵贯的刀疤在光影下也如会游动一般,任谁看都是一个杀人越货不眨眼的北勒悍卒。   周橫不甘示弱地瞪起铜铃大眼,挺起大块胸肌,整个人像座山般横亘马上,与陈大器一左一右,宛若“桑青兀”麾下两尊来自炼狱的夜叉护法。   队伍便在这刻意营造的嚣张气焰中,碾过夜雾前进。   直到前方朦胧雾色中,传来马蹄行走之声。   听这动静,来人应该很少。但众人仍旧为之一肃,心跳加快,脊背绷紧,立刻回忆起虞清商出发前的部署——   “边地宽阔,北勒既然化整为零、散入边地,向来都是各小队自带干粮,直接宿在荒野。这些零散小队,本非正规行军,自然没有严密的身份核查制度。再加上彼此之间来自不同部族,就算碰了面,寻常情况下也是错身时点个头,之后便各走各的。我们带着庞大粮队,路上势必吸引这群鬣狗,届时你们只需配合我相机行事即可。”   而此时此刻,雾气被冲破,一小队北勒游骑罩着夜露与尘土,踏着满地流动的薄雾,现身了。   那十几骑勒马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为首的十夫长巴图,第一眼打量的甚至不是面前的同胞们,而是他们身后那足以叫人滴下口水来的丰厚物资。   巴图带着自己的小队在边地连宿了几夜,虽也纠集过其他队伍骚扰过大胤的小股粮队,但至今没有太大的收获。   而面前的粮队,毫无疑问是他钻山沟这么多天以来,见过最肥的一票!   他羡慕得眼睛都绿了,开始下意识打量这支隐隐散着浓重血腥气与煞气的队伍。   对方人数在半百左右,没竖旗号,但绝非散兵,应是某支缺了员的成建制大队。   为首那骑生得不算魁梧,却通身领导气度。脸上布满了尘垢,可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也像天上的星星一般亮。   借着她身边的火光,他看见她佩刀刀鞘似乎包了银,刀柄上还镶嵌着宝石,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显而易见,她的地位在他之上,至少也是个百夫长,且很可能是上六部的贵人。   巴图面上立刻摆起热络与仰慕,驱马上前,用北勒语高声招呼道:“敢问是哪一部的贵人?好大的手笔!这是刚端了胤狗的老巢,发了大财啦?”   虞清商看着对方那毫不掩饰的贪婪眼神,心中最后一丝紧张彻底化为玩味。   面上的得意尽情流淌,她道:“乞颜部,勒托大人帐下,百夫长桑青兀。”   “乞颜部?难怪如此气派!”巴图心想果然是上六部,奉承之余却也没掩饰狐疑,“只是……我听闻安赤那大人战败后,乞颜部似乎不打算参与此次行动?”   “安赤那那个没用的东西,在战败当日就死于胤狗蹄下了,也配叫大人?那个废物把我们部族的脸都丢尽了!”虞清商嫌恶又轻蔑地嗤了一声,“勒托大人怎能咽下这口气?又怎能错过让胤狗吃亏的机会?勒托大人派我来,就是要一雪前耻!”   她大拇指往身后粮队一指,尽显嚣张,“瞧,这便是我为乞颜部挣回的脸面!”   草原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战败了的安赤那人人得而鄙之,而这位有实力的桑青兀大人,却凭借实力干了一票大的!   巴图羡慕极了,厚着脸皮凑近:“大人,我们这几日处处碰壁,您是怎么拿下这么肥的粮队?可否指点……”   话未说完,陈大器挥出一马鞭,凶神恶煞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打听百夫长的巧计?粮队漫长,夜路危险,再敢挡道啰嗦,老子先剁了你这窝囊废!还不快滚!”   巴图被这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噎得一窒,却莫名地更加放心——强者对弱者,本就该如此嘛。   他甚至打心底责怪自己多嘴,消磨光了桑青兀大人的耐心。   本欲退走,可贪欲到底战胜了胆怯。   巴图重新挂上笑容,勒马又近几步,这一回,他看清了面前众人身上的皮甲,上头布满了刚刚阴干不久的血迹——那必然是杀胤军夺粮时溅上的。   “桑青兀大人明鉴,边地路长,胤狗狡猾,您带着这么肥的货,独行这剩余的一百多里,不是容易的事情。小的队伍人数虽少,但对这一带地形颇熟,有些本事,恳请大人收留我们,让我们为您开路护粮!”   他呵呵笑着,越发讨好,“只要大人事后从指缝里漏那么一点,让兄弟们也沾沾油腥……”   虞清商心中一乐,这些散兵油子果然上钩了,这就巴巴地求着搭伙干一票、分分油水了。   她当然不会立刻答应。   只学着谢怀玦过去那看谁都像垃圾的傲慢眼神,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你是乃蛮部的?”   巴图有些惊讶:“大人,您怎么知道?”   “自然是因为,”虞清商从喉咙底闷出一声低笑,“乃蛮部的人,瞧着总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窝囊相。”   话音刚落,她后头众人立刻哄笑起来,数十道带着恶意的目光狠狠抽在巴图和他手下脸上。   巴图脸上骤然涨红,可那羞辱感仅仅涌起一瞬而已。   乃蛮部本就是下六部之末,被上六部的大人当众羞辱,并不是第一回 。而眼前这位桑青兀大人对他展现出的轻慢,跟以往那些贵人没有任何不同。   再说了,一头刚抢了肥羊的野狼,会对一只凑上来想分肉的鬣狗好声好气吗?   在这支“草原风气”十足的队伍面前,他反倒压下所有屈辱,露出对强者的仰慕:“百夫长大人仁义!请给我巴图和我这帮乃蛮部的弟兄们一个机会,让我们给百夫长您开路吧!”   见此人脸皮如此之厚,虞清商嗤笑一声:“算你有些眼力。为防胤军,我队中还有四五十骑,早已散作斥候,撒在四周。然前路漫长,粮队显眼,眼下我确实缺人得紧,需要些人手来协防护送。”   她漫不经心地斜睨着他,“只要能顺利将粮食运出边地,战功我都可以共享,让你们喝口汤,又算什么?”   闻听此言,巴图喜形于色,右手捶胸行礼:“大人!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虞清商扬鞭一笑,声音在夜色中滚开:“乃蛮部的狗崽子们,去开路!”   巴图等人狂喜难抑,忙不迭打马拢在队伍前头,一副抢着效忠开路的殷勤架势。   虞清商的小雪球,已经找到了自愿粘附上来的小雪粒。   她笑眯眯地看着前面这群欢呼雀跃的身影,回头冲身后的同伴们狡黠地挤了挤眼睛。   众人心照不宣,好一顿挤眉弄眼。   在顺利拿下巴图小队之后,他们的心态竟也改变了。   也许是发现,离开了统一调度、各自为战的北勒人,在信息传递、身份识别上存在着巨大的弱点。   而上下部族之前不可调和的矛盾,也是最好的着手点啊!   不愧是虞帅!   此时,粮队的护送人数已近七十,正沿着预定的路线,沉缓北行。   虞清商盘算着,这宽广边地,不知道多久才能碰到下一队游骑。   因着辎重难行,队伍又慢吞吞地走了十来里,前方路旁隐约又有火光和人马动静。   再走近些,火光映出约莫四五十骑的轮廓,似是另一队北勒人正在歇脚。   这次,没等虞清商开口,刚刚入伙、急于表功想证明自己选择明智的巴图十夫长,已经兴奋地主动冲了过去。   “嘿!前面是汪古部的吉达兄弟吗?”   巴图兴奋极了。   汪古部与乃蛮部同属下六部,素来就有姻亲往来。好巧不巧,眼前这支队伍的领头人吉达,正是他的旧识。   被热情呼喊的吉达从微弱的篝火旁站起来,手上还拿着肉干,就见巴图跳下马来,热情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吉达!你们可真是走了大运!快来见过乞颜部勒托大人帐下的百夫长,桑青兀大人!他刚剿获了胤人这支大粮队,如今正缺可靠人手一同押运!”   巴图自然是记住了方才虞清商“缺些人手”的话,热情地替她招揽着。   更主要的是,出于一些难以示人的目的,他迫切地想要拉人一同入伙。   “桑青兀大人仗义,知道咱们这些散在外面的弟兄们辛苦,特意准许咱们协防护送!到了地方,也算你我的战功!吉达,快带你的人过来,跟着百夫长,比你自己瞎撞强百倍!”   吉达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庞大车队搞得有点懵。   他的目光在虞清商和她身后的队伍来回逡巡,又看了看自己熟悉的巴图那兴奋到发红的脸膛。   最终压低声音问道:“巴图老兄,他们是怎么搞到这么大的粮队的?你先前和这位桑青兀大人熟识吗?”   巴图脸一沉,不快道:“吉达,我是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才拉你一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上六部的大人们打了胜仗,得了物资,还得先来跟你我通报不成?”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透出积压已久的不忿,“你我在边地风餐露宿,跑了几天了?但以我们的人数,顶多只能骚扰胤狗的粮队,除此之外,可捞到了半点油星?还不是等胤狗被我们搞累了,让上六部的大人们带着军团来收割战功,捡现成的便宜!慕容野大人的方略,你还不明白吗?说什么化整为零,就是要我们下六部的人用命去开路,替他们挣战功罢了!”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立刻戳中了吉达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所在的汪古部,当年曾是老汗王与少汗最坚定的支持者,却在左贤王那场政变后一落千丈,成了处处受排挤的“下六部杂碎”。   他身后这四五十骑,多半是这几日被胤军冲散的残兵,勉强聚拢起来,惶惶如丧家之犬。   眼看吉达神色动摇,巴图趁热打铁:“吉达兄弟,眼下这境况,还有什么比跟着一支有粮、有势、还肯分功劳的队伍更稳妥、更有前程?”   疑虑仍在心底,但那实实在在的庞大物资,以及巴图口中“功劳共享”的许诺,实在太诱人了。   回头,是身后的兄弟们渴望的神情。往前看,恰逢虞清商投来冷淡一瞥。   那眼神居高临下,带着审视,却并未阻止巴图,仿佛默认了他的招揽。   吉达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疑虑:“巴图,我信你。只是胤人向来狡诈,我听其他部族的兄弟提过,他们有时会在粮车上做手脚,上真下假,下层的麻袋装的是泥土杂草,最上头的麻袋才会放真粮。这位大人缴获如此丰厚,会不会……会不会是上了胤人的当?”   巴图一愣,却不怎么愿意承认有这种可能。好似否定了桑青兀的能耐,便也是质疑了他自己的眼光似的。   他嘴硬道:“桑青兀大人出自上六部,岂会不验看?”   话虽如此,吉达的疑心像根刺,不拔出来终究不安。   风险?看似没有。他与巴图的人加起来,已超过那位百夫长的嫡系。   好处?近在眼前。   他咬咬牙,走上前去,对虞清商郑重行礼:“多谢桑青兀百夫长提携!我汪古部吉达,愿率麾下弟兄,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虞清商只略一点头,神色倨傲,示意周橫去安排。   于是,吉达与部下顺利并入队伍,使得队伍直接达到了一百多人。   雪球又滚大了一些。   车队缓缓走上一条陡峭山路,地上满是碎石,粮车必须走得慢些,才不容易硌坏轮子。   吉达便护在外侧,离粮车很近,几乎无人注意到他。   电光火石间,一粒石子从他手中弹射而出,卡住了离得最近的一辆车轱辘。   砰——   有辆倒霉粮车吱呀呻吟着侧翻在地,车上麻袋滚落一地,队伍也为之一滞。   吉达眼睛精光一闪,高喊道:“大人,有粮车翻了!”   话音未落,他已敏捷地翻身下马,冲向散落的粮袋,看似急于帮忙。   “诶!狗崽子!”周橫面色一变,呵斥道,“犯不着你动手!”   吉达却恍若未闻,双手已揪住两个原本压在车底、此刻却暴露在外的麻袋,借着搬运之势,将其猛然蹭过地上棱角尖锐的碎石!   “刺啦”声起,麻袋应声破裂,内里之物倾泻而出。   无数双眼睛黏了过来,就着时隐时现地月光,亲眼目睹着谷物如沙流般淌出。   一时之间,陈旧的谷物香气弥散在空气里,也让眼见为实的吉达,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立刻露出懊恼与惶恐,朝着虞清商不住地道歉:“小的该死!小的笨手笨脚,只想着为大人出力,竟弄坏了粮袋!“   虞清商看着这个手段拙劣的小军官,意味深长地微笑着:“我的粮虽多,却也不能让人随便浪费。你,去把散落的粮食捡起来,一粒都不许落下。”   吉达汗涔涔地应是,几乎怀疑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穿了。   他与部下一同趴在地上,去拢那些混上泥土的谷物。   一次费尽心思的验证,叫他与巴图一样,成为了桑青兀大人最忠实的护卫犬。   虞清商高踞马上,看着素来对大胤边民生杀予夺的北勒勇士们,像被驯服的犬类般匍匐在脚下拾取粮食。   边地混战、骚扰粮队、粮草虚实……这些是北勒基层军官最熟悉的事情。吉达宁愿质疑粮袋的虚实,也不敢深想“人可能是假的”。   他们的第一要务是生存,是战功,是下意识对上六部的大人们夹紧尾巴。   而“有人胆敢伪装成上六部百夫长,还带着货真价实的丰厚粮草,大摇大摆穿行边地”的行为,已经严重超出了基层军官的认知。   这一刻,虞清商忽然与前世那些无孔不入的诈骗团伙,产生了微妙共鸣。   前世里,反诈宣传铺天盖地,但受骗案件依然高发。好似人性深处,总是本能笃信自己的判断,相信世间的好处会轻易落在自己手上。   意识到这点,她阴森森一笑,决心把虞氏杀猪盘,做大做强!   接下来,这支奇特的队伍在广袤边地一路向北,从天黑走到了天亮。   在这期间,她的队伍接连撞上了好几只散骑,她连话都不必说,有了巴图与吉达这两个货真价实的军官现身说法,新来的几支小队几乎毫无抵抗之力,纷纷被“招安”入伙。   仅有一支身负特殊任务的,遗憾地“错失良机”,挥手作别。   雪球开始越滚越大,这支雄赳赳气昂昂的队伍押送着大批粮草招摇过市,简直成了移动招牌。   很快,不再是他们遇到别人,而是别人主动来找他们。   显然先前“遗憾错失良机”的队伍替他们好好宣传了一把,部分队伍在别处知晓了乞颜部有个百夫长猎到了肥美的猎物,正缺人手。   几支急于投机的北勒散兵寻着方向找了好一会儿,终于远远看到这“壮观”的队伍,欣喜若狂地跑过来:“大人!收留我们吧!”   虞清商端坐马上,俨然已成北勒统帅,她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统统收入麾下!   她甚至开始“整编”队伍:“你,带两个人去侧翼侦查!你们,队尾警戒!至于你们,看管好这些胤民苦力,他们若死了,你们就得替他们下去推粮了!”   后来加入的人,甚至开始自发地对更外围、更零星的游骑喊话:“喂!那边的兄弟!来不来?跟桑青兀百夫长走,有功劳!”   此刻,这支“北勒联合护粮大队”已然浩浩荡荡。   虞清商手底下的假北勒人,跟真北勒人打成了一片,队伍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一路有惊无险,大部队甚至在白日里撞见了一队真正的百人建制队伍,飘扬的旗号表明,他们来自上六部之一的蔑儿乞部,为首的是个货真价实的百夫长。   两军相遇,对方百夫长疑惑地看着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你们是哪个部的?谁的命令集结这么多人送粮?”   关键时刻,巴图、吉达和后来加入的几个队长七嘴八舌地抢答:   “大人!这是乞颜部的桑青兀百夫长!”   “对!咱们是协助护送的!”   “桑青兀大人是勒托大人帐下最骁勇的战士!”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那位正规军百夫长被吵得头嗡嗡的。   他对这些下六部的面孔都不熟悉,但每个人身上都真真切切地传来“自己人”的气息。   看这阵势,确实像是不同部落的小队自发聚合,合力运输着一支格外丰厚的粮队。   尤其是那个被众星拱月的桑青兀百夫长,生得倒不如何大块头,但浑身都是挥斥方遒的气势。   她此刻似乎是骑马骑累了,正懒洋洋地躺在一辆粮车的麻袋堆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草,左手一个空口袋,右手一个空口袋,百无聊赖地将左边袋子里的粮食,慢悠悠地倒腾到右边,又从右边倒腾回左边。   他对这个桑青兀简直刮目相看——   这么嚣张,这么快活,这么……欠揍?!   他甚至有点羡慕这个家伙了。真能干啊,抢了这么多粮,还吸引了这么多人,搞出这么大场面。同样是百夫长,这桑青兀当得可比他有滋有味多了。   他虽不屑于跟其他人一样上前讨饭示好,但心里也清楚凭她手上这么大一票,回去也许将从百夫长直升千夫长……到时她的职位也许就比自己高了。   那厢虞清商这回碰到和自己同级的官儿,神情可不那么倨傲了。   她客客气气道:“这位蔑儿乞部的兄弟,对不住了,我这儿的人已经够多了,恕我不能带你们一起吃肉。”   对方不屑地嗤笑一声:“我们蔑儿乞部自会立下属于自己的战功。”   他不屑于跟这杂牌军混在一起,显得掉价。   于是,他掩下眼底的诸多情绪,昂首阔步地带着队伍走了。   在场不管是惧怕被分战功的真北勒人,还是惧怕露出马脚的假北勒人,都在心底齐齐吁了口气。   天很快又黑了。   同样的雾气,同样的篝火,同样的人困马乏。   虞清商在一处背风坡处歇脚,慷慨地让人搬下几袋粗粮,煮了热乎乎的粥分给大家。   北地夜寒,众北勒勇士们围着火堆,喝着热粥,一边浑身冒着暖意,一边听桑青兀大人吹牛。   “看见这些粮车没?这些粮食只要省着点吃,就能够让大胤一万个边民吃半个月!我们若焚毁这些粮,让一万个胤民吃不上饭,不过是三等功。但若能让一万个胤民吃不上饭,又能将粮食带出边地,运回镇北关,那便是实打实的一等功!”   众人吃着桑青兀大人画下的大饼,畅想着即将到手的战功,仰慕地拍起马屁:   “百夫长真是豪杰!”   “跟着百夫长,比我们自己瞎撞强多了!”   “等到了地方,我们领了赏,胤狗却得饿死一大批人!”   “哈哈哈哈……”   虞清商微笑着接受众人的敬仰。她手下的队员们,一边强忍着笑到内伤的冲动,一边紧张得手心冒汗——因为他们知道,这段旅途的终点在何处。   群山依旧淹在迷蒙的月色与雾气里,因着空气中水汽的加重,风声小了许多。   兴许是篝火的光亮吸引了外在的窥伺,兴许是人的运气不能一直这样好下去,在一片欢声小语中,众人感到土地轻微地震动起来。   大家都经验丰富,像这样的动静,至少是百人以上的队伍。   白日里刚与蔑儿乞部打过照面,虞清商的人马此刻俱是淡定,只是平静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夜雾中火光一丛丛地亮起,来者逐渐显形,黑压压的人影中,竖着一面青底白鹿的大旗。   虞清商面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是慕容部的旗号。   那是北勒第二大部,汉化程度深,战力极强,是虞清商带主力部队正面硬刚也要犯怵的对手。   两只庞大队伍狭路相逢。   慕容部的骑兵们带着浓烈的血腥气穿雾而来,虞清商甚至在他们身后看到了车影,没想到对方竟也押送着车仗——这意味着大胤又有一支粮队落入虎口。   为首之人勒马走到近前,阔脸鹰鼻,面上还溅着血点子。   他打量货物般打量着虞清商,冷冷发问:“你就是那个乞颜部的桑青兀?”   面对北勒真正的大部强权,虞清商遵循着草原上的规则,终于彻底收起自己的高傲。   她从地上站起身来,身后所有骑士也哗啦啦地站起了身。   “我便是桑青兀。”她做了个捶胸礼,“您是慕容部的哪位大人物?”   “慕容陲。”   他报完名号,径自策马向前,与她错身而过,一点点审视着她身后庞大的车队。   半晌,他猛一挥手,身后几个部下瞬间一拥而上,旁若无人地挤入虞清商的粮队中,做出了比吉达更加粗暴彻底的事情。   他们将手探入粮车,四处翻找。又随意解开数个粮袋,仔细查看。   虞清商和她乞颜部的骑士们,面上皆浮现出受辱的愤懑,却强忍着没有发作。仿佛此时此刻,她变成了曾经的巴图与吉达。   待查验完毕,慕容陲的手下返回,大声报告了一切。   慕容陲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看来你们确实所获甚丰。只是我怎么听闻乞颜部并未派兵?你们自称乞颜部,可有凭证?”   与巴图同样的质疑,出自他口,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分量与逼迫感。   这是两日来,第一次有人敢于向她索要身份证明。   所幸虞清商早有准备。她一抬手,身后众人纷纷亮出身份木牌。   这些牌子,部分得自安赤那麾下死者,部分由大胤的工匠精心仿造。   草原物资贫瘠,那拙劣的工艺,大胤仿起来跟吃饭撒尿一样简单。她甚至让工匠将牌子做旧,仿出许多磨蹭刮擦的痕迹。   慕容陲的亲卫取过虞清商的木牌呈上。   他把玩着木牌,久久不曾说话,周围那些早已“入伙”的下六部军官见状,再次自发替虞清商辩白起来。   他们七嘴八舌,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虞清商真的是乞颜部出来的勇士。   慕容陲听着,一双毒蛇般的眼睛仍是透露着不信任。   “哦?我常去乞颜部寻你们勒托大人,我怎么不知道,乞颜部什么时候出了一个这么厉害的勇士?”   他盯着虞清商那张虽被风沙磨得粗糙黯淡,却难以掩饰五官卓越的面孔。在脑海中四处翻找,终于肯定,这样的面孔,他确实没有任何印象。   “我,怎么觉得你面生的很?”他骑着马,慢慢绕着她踱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冷笑一声,“你这张脸……生得倒有几分南边兔子的模样。”   最后一句落地,嘈杂声消失了。   火把被风吹得一跳一跳,四野中无数颗心脏也一跳一跳。   陈大器与周橫已经忍不住想要按住刀柄,混在队伍深处的胤军士卒,背上霎时沁出层层冷汗。   此时,虞清商五十号人,正被数量多于自己数倍的、真正的北勒勇士,层层包围。   【作者有话说】   (清商:坏了,冲我来的,破绽竟是我风姿难掩?   明天也会更哈 第134章 杂种纯种   天地无声,万籁俱寂。   数百人屏住呼吸,看着场中两位来自上六部的大人,凶狠地对峙。   慕容陲居高临下,想要从这位乞颜部勇士的面上寻到哪怕一丝慌乱,然而他只看到,她眼角一抽,面上的恭敬融融地褪去,转而析出一丝癫狂来。   虞清商抬眼迎向他,声音轻轻的。   “慕容陲大人眼光真是毒辣啊,这就被您看出来了?”   众人面上心中一震,还未来得及琢磨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听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由低转高,越来越大声,带着愤怒与讥讽,几乎是捧腹大笑!   直到她止住了笑声,眼神飞刀一般刮擦过每一张面孔:“我阿瓦是乞颜部战死的勇士,而我额吉,确确实实是从边地抢来的胤女!我的血统不够高贵,尊贵的慕容大人认不得我,也很正常。可那又如何?!我杀胤狗的时候,可比你这纯种的狠多了!”   她话音刚落,陈大器与周橫反应迅速,立刻配合着她,凶神恶煞地呲牙,用北勒俚语骂着脏话。   其余乔装的胤军士卒也在一瞬间反应过来,只听“唰唰唰”的拔刀声响起,他们喉中发出低沉威慑的低吼,如同被激怒的狼群。   在所有人眼中,这群乞颜部士卒,在强权大部前,仍旧展现出悍不畏死的气势!   虞清商反手抽出弯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雌豹,优雅地踱步。   低垂的刀尖刮过一辆辆车身,留下一道道刮痕,发出一声声刮擦之音。   她漫不经心地走着,“慕容大人出身高贵,自然不懂像我这样的杂种,想要往上爬有多不容易。安赤那是个孬种,是个被胤狗踩在脚下的废物,可我不是!你们都听好了,我桑青兀这个胤女生的杂种,不光要当百夫长,我还要当千夫长、万夫长,我还要带领乞颜部成为汗王的左膀右臂!慕容陲,你今日若要拦我,抢我立功的机会——”   只听“噗嗤”一声,大刀穿腹而过。   一名推车的胤民苦力口中咕咚咕咚冒出鲜血。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腹部透出的刀尖,甚至发不出一声呼喊。   虞清商毫不留恋地抽刀,扬起的血线淋了一头一脸。她从倒地气绝的胤民身上跨过,满面污血的面上露出扭曲的笑容:   “——那我不介意在此处,与慕容大人决一死战,让在场诸位草原的勇士们看看,杂种和纯种,到底谁更有本事!”   火光打在她面上,流动的鲜血模糊了她所谓“南人”的五官,那狰狞的笑容挂在面上,活脱脱一个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   北勒的兵卒被震慑在了原地。   混血在草原上本不算稀奇之事,每一部多多少少都有这些些不受待见、地位低下的“杂种”。   但他们不曾想到,桑青兀被当众戳中痛处之后,竟有如此爆烈的反应,甚至当场向慕容陲下了战帖!   慕容陲也被她这不要命的架势钉在了马上——这疯子!竟然将他的试探与刁难当做了对她一半胤人血统的侮辱、对粮食与战功的觊觎!   不禁在心里暗骂一声不要命的蠢货,在这要命的边地,谁要接她的战帖?!   他有些下不来台,气氛仍是剑拔弩张,此时,下六部的军官们立刻又围上来打圆场。   “慕容陲大人,这都是误会,桑青兀百夫长虽性子烈了些,但您也验过了,这批粮草货真价实,确是实打实的功劳啊!”   巴图急急跳出来:“桑青兀大人还带着我们干了票痛快的!入夜前大人的斥候在东面几里外发现了一小支胤军粮队。大人将缴获的粮队交给我们看护,自己带着本部人马前去突袭。我们忧虑大人兵少不敌,分出一队人赶去接应,正看到大人当场把一胤狗射下马来。胤军留下一半尸体,剩下的都跑了!缴获的粮车就在这呢!”   “对啊对啊!”   ……   慕容陲眼见着这群人已不是第一次为桑青兀说话,他们不断强调着她的功劳和血性,言语间已隐隐将她视作主心骨。   面色几变之后,他最终神色一松,哈哈笑了一声:“好!果然是乞颜部的勇士!有血性!既然你我都收获巨丰,何不结伴而行?路上碰到大规模的胤狗也能有一战之力,你我合力将粮送出边地!”   见尊贵的慕容大人递了台阶,很有性格的桑青兀仍是冷淡:“我们两支队伍合并,目标过大,容易被胤军斥候发现。”   “不,七月的第一次大雨要来了,这几日雾气都重,正是天赐的掩护。”慕容陲不容她拒绝。   她歪了歪脑袋:“那……恭敬不如从命?”   “上马!”慕容陲大笑。   虞清商上马后,回头用眼神安抚着自己受惊的部下。   无人知晓,她也汗湿了里衣。   在草原上,公开侮辱一名战士的出身,是对其本人的严重践踏。被侮辱者有权要求决斗以洗刷耻辱。   她紧抓这一点,将慕容陲对她“可能不是北勒人”的质疑,偷换并升级为对自己血统和个人荣誉的羞辱,从而将所有人的焦点都转向了后者。   这个慕容陲,想压力她?   想当初她刚穿越过来两天,就被一脸懵地推上城墙打仗呢!谁能有她抗压!   两支队伍合成一股后,浩荡六百余人,再加上粮队,在夜色中已如潜行巨兽。   因着虞清商一直带领众人走在预设的路线上,在她的部署下,周边自然不可能出现自己人。   然而连走两天遇不上一支粮队,恐让北狗起疑,于是她才刻意在特殊地形让赵成济带人伪装粮队,在巴图等人面前玩一出瞒天过海,以此叫他们对她更为信服。   也多亏了这几日的大雾,让一些不合理的情况,都变得合理起来。   她在心中默默感谢天时。   忽然,身边并辔而行的慕容陲打断她的思路:“桑青兀,我们依靠着人多才拿下一支粮队。据说你就带了百骑,怎么拿下这头‘肥羊’的?你若有妙计,可别藏私,多指教指教?”   看似闲谈,句句机锋。   她道:“你们慕容部汉化最深,慕容野大人更是汗王臂膀,难道没教过你们汉人兵法?”   “我们自然紧随汗王汉化的步伐。”慕容陲转了汉话自证,“你的意思是,你精于汉人的兵法?”   虞清商吃惊,他这口汉话确是字正腔圆,半分口音也无,看来是深耕过的。   她不敢小瞧他,势必要拿出值得信服的东西来。   “不懂兵法,我这个‘杂种’怎能出头?”她冷笑一声,“我主动以汉人兵法向勒托大人献策,这才说动了大人,让我带队进入边地。”   她自信道:“部分粮队要运往前线,整整三百里路自然不可能一次性走完,而是分段式行进。在山地中,粮队连走四十里便是极限。汉人常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从铁脊城出发是‘一鼓’,四十里寻最近的堡寨歇脚是‘再衰’,再次出发行至百里开外,便是人困马乏的‘三竭’之时! 我就在这‘三竭’之地游弋,撞上粮队且轻松拿下的可能,自然比那些四处乱转的狗崽子们更高!”   慕容陲仔细琢磨过后,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这确实是有价值的法子,没想到她竟如此不藏私地教他对付胤人。   他又问:“只是如今胤军采取化整为零的运粮方略,皆是多次数、小批量地输送粮草,为何独独是你碰上这整整五十车?”   “慕容大人,”虞清商说,“您方才说‘七月的第一次大雨要来了’,难道只有您知道这个消息吗?”   因见过她方才发大疯的样子,慕容陲对这阴阳怪气忍了一手。   她继续道:“七八月份是雨季,一场暴雨能下半个时辰,届时沟壑瞬间涨水,山道变成泥河,车粮车在道上完全走不动,粮草遇湿也容易霉变。胤军自然要赶在暴雨前运完,因而粮队才比从前丰厚!”   “毕竟,”她转过头去,提高音量,“那群两脚羊腹内空空,正嗷嗷待哺呢!”   队伍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和怪叫,慕容陲也被这气氛带动,跟着笑了。   “真有你的啊,桑青兀!”他顺势拍了拍虞清商的肩,不知不觉中已与她亲昵许多。   说话间,两人的队伍已从黑夜走向白昼。   东方的太阳已在地平线探出半个头,西边的天际却仍挂着一弯惨淡的冷月。   日月同辉之景在阴山并不罕见,虞清商身陷狼群,却有闲情抬眼欣赏。   她微微一笑,收网时刻到了。   山间飘着乳白色的晨雾,两队人马统共押送着七八十辆沉重粮车,在山谷间蜗行。   为了将粮车快速运出,两昼夜中,歇息的时间被压到最少,人人眼下挂青。   人困马乏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众人震醒,来者是虞清商散出去的斥候之一。   他踉跄滚鞍下马,冲到近前:“大人!这几日雾太大,斥候队冒险往外围游弋,小的于昨夜发现胤军主力约千余人,在十里外的正东方向歇马,看行进轨迹,似要朝我军而来!”   这个消息立刻将队伍砸得人仰马翻,众人惊叹连连。   “唉!慕容部与乞颜部接连劫粮,胤军如何能无动于衷!”   “来者真有千人之众?雾气这么大,是否看清楚了?”   质疑声未落,又有一名斥候从雾中电射而出,这回是慕容陲的本部斥候,带来更确凿的凶讯:   “慕容大人,于五里外发现胤军斥候游骑!”   众人大惊,对方的斥候都摸到五里外了,是否大部队便紧随其后?距离如此之近,用不了多久就能捕捉到他们这长龙队伍的踪迹!   意识到这点,恐慌在队伍之中迅速蔓延,军官们下意识聚拢到慕容陲与虞清商身边,本能期望着他二人能拿个主意。   慕容陲心头一沉,他到底身居高位多年,此刻也能冷静地在心头快速估算。   “此地距走出胤军实际掌控的边境线,大约还有最后五十里。若在平日,五十里轻装疾驰,不足半日可过。但如今粮车笨重,山路崎岖难行,若敌军真来,追上我们轻而易举。”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有人小声嘀咕。   望着茫茫雾气,难以侦查敌军虚实,慕容陲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若敌军真有千人之众,你我不敌,只能将所有粮车集中,浇上火油就地焚毁。我们带不走,自然也不能留给胤狗。”   众人立刻大失所望,激烈反对起来!   “慕容大人,不能烧啊!”   “你们找死?”慕容陲阴冷地扫过众人,似乎不明白这群下六部的杂碎怎敢反对他的意见。   “慕容大人,眼下未知胤狗来了多少人,他们主力被牵绊在前线,如何分得出千人来阻击?我们北勒战士以勇著称,怎能未战而逃?!”   “大人,这是足足七八十车粮!不是七八车啊!眼看就要出边地了,直接付之一炬,这两两日的辛苦又算什么?”   一时间,群情激奋。战功分明唾手可得,若烧粮,众人不光分不到粮、寸功未立,还要被屁股后面的胤军追着跑!   昨夜还畏惧慕容部威势的下六部众人,此刻竟然空前团结起来,共同维护着自己的利益。四百多人聚在一起,竟隐隐于慕容陲的近二百人形成一股对抗之势。   慕容陲面色彻底阴沉下来。但此刻,众人的激烈反应让他投鼠忌器。   情况危急,又怎能同这群杂碎在此内讧?   他下意识望向一旁那道沉默的身影。   “桑青兀,你这会儿怎么哑巴了?你不是精通兵法吗,可有良策?”   虞清商迎着那森然目光:“慕容大人,您明白这趟战功对我有多重要。我的想法同弟兄们一致。烧粮,我心有不甘。”   慕容陲自然知道她铆足了劲想往上爬,想靠运粮的战功更进一步,但此刻不免大感恼怒:“你们才多少人?你们带着这么多粮能跑得过对方?你们能直接从此处飞出去不成?当真是命都不要了!”   “我们未必没有生路。”   “什么路?!”   虞清商遥遥一指:“我进入边地时,曾意外探明此地往西北再行几里,有一条穿山近道。此道狭窄异常,只容人马粮车单列依次行进,抬头仅能得见‘一线天’。我们穿过一线天,比我们老实穿行河谷丘陵,至少能节省一半以上的路程。”   慕容陲却骤然警惕起来:“如此狭窄的过道,岂非凶险异常?若顶上有埋伏,我等连身都转不开,岂不是自投罗网,全军覆没?”   “那你要如何?”虞清商疯样再现,“慕容陲!我们本也不是一伙的!你若怕这个怕那个,大可与我们分道而行,我与弟兄们独自带粮队过一线天即可!”   巴图等军官也不满道:“慕容大人,大胤骑兵主力明明在我们身后追击,他们怎么可能预先知道我们会临时改道,还能提前埋伏?除非他们能未卜先知!走险路也比烧粮强!”   慕容陲陷入了抉择之中。   分开行军对他而言确实是更为稳妥的选择,可他岂容桑青兀独吞战功?万一她真的领着这帮杂碎带粮顺利穿过一线天,走出大胤边地,而他慕容部却无功而返,岂不是将脸都丢尽了?   然而“一线天”地形确实太过凶险,还是这个满身邪气的桑青兀主动提出的……   虞清商不耐烦地催道:“快点选!再拖下去,胤军都追上来了!”   “既然同为北勒汗国效力,岂有分兵而行的道理?我慕容部与你们一起走‘一线天’!”   他仓促做出决定,毒蛇般的眼睛却仿佛喷出恶意与毒气,“不过,桑青兀,让你的人和我的人,交错编队行进。你的车,我的兵,我的车,你的兵,一队隔一队,生死同途。”   这是他发起的最后一次试探,同时也是一道保险。   如果真有埋伏,滚石下来谁也跑不了!   慕容陲癫狂地想着,他不会让任何人独善其身!   虞清商面上一滞,不言不语地盯着他。   “怎么,你不敢?”慕容陲咄咄逼人。   半晌,她咧开嘴角:“我,有什么不敢的?”   【作者有话说】   清商:请给我颁个奥斯卡   这个一线天,刚好跟我的新封面很像。抬头只能看到中间一条缝。但是我最近可能还会换封面,下次就不是一线天封面了。   (下一更在10.1晚上23:55哦,时间有变会发请假条说 第135章 猎物落网   虞清商果然按照慕容陲所言,将自己的人与他的队伍交错编队,人马粮车依次排列,从一线天的入口鱼贯而入。   此处在铁脊城以北二百五十里左右,往西北走已经到了阴山主脉的外围,山体开始从丘陵向石质山地过渡。   而所谓一线天,可想象一座山体被巨斧从中劈成了两半,在中间留下一条窄缝。   太逼仄了。   进了一线天,眼前骤暗。光亮被两侧拔地而起的石质山壁遮挡,抬头仅可看见头顶一道细细的青天。   崖壁潮湿,壁角被墨绿色的青苔爬满,散发着浓厚的湿泥味。   地下乱石嶙峋,粮车需要一人在前面拉,一人在后面推,才能勉强走得动。而最窄之处,车身几乎擦着崖壁而过,幸亏这天然的裂缝宽度大体一致,若再收紧半分,粮车是绝对过不去的。   北勒众人进了此处,才深刻明白了慕容陲的忧虑。   山体高约数十丈,在这种侧不开身、进退维艰的绝地,若敌军在山顶往下推滚木礌石,或者干脆在出入口堵死,那么所有人都将成为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两侧的石壁几乎垂直地面,想爬都爬不上去。   长龙慢腾腾地挪动着,每一个人都提心吊胆,不断抬头朝上张望,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崖顶偶尔会掉落一些粉尘与小碎石,砸在车上与人的肩甲上,引发周围一片惊叫。   虞清商乞颜部的士卒们同样表现得紧张万分。他们骂骂咧咧地推车,与其余人无异,完美地融入了这支惶恐的队伍。   突然之间,队伍行进的动作停了下来,所有人被卡在崖缝中动弹不得。   慕容陲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他一手快速按住刀柄,一边喝问:“前头怎么回事?!为何停下?!”   前头的先锋队伍是慕容陲的嫡系,他们的声音顺着石壁飘回来:“有粮车卡住了!”   慕容陲下意识地望向他正前方那道身影。   在这人人自危的绝境里,她高踞马背的姿态竟然透着一股异样的闲适,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她侧过脸来。昏暗的光线下,仍能看到下颌线清晰的弧度。   “慕容大人,吓尿裤子了?”她恶声恶气地道。   此刻身处这要命的地方,慕容陲实在没心情与她做口舌之争。只是紧绷着脸,紧盯着前头的动静。   她却来了兴致,不依不饶地道:“不要这么紧张嘛。进都进来了,要是顶上真的有胤军的埋伏,你我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跑是跑不掉的,紧张又有什么用?”   “……”   “怎么不说话啊?慕容大人,你应该知道汉人有个词叫‘草木皆兵’吧?用在此刻的您身上,那是再贴切不过了。是不是感觉头顶每一块凸起的石头,都像是即将滚落的礌石?每一阵风过来,都像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   “给您背首诗缓解一下吧,诗仙的诗听过吗?”她摇头晃脑的吟诵,“‘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虽然写的是蜀道,但感觉跟这一线天也差不太多啊!”   “……闭嘴!”慕容陲终于忍无可忍。   虞清商把头扭回去,嗤了一声:“我可是在给慕容大人缓解紧张的情绪,真是不识好人心。”   该说不说,慕容陲确实被缓解了一些,因为此刻想把她嘴巴缝起来的冲动已经大过了恐惧。   或许是前头终于撬动了车轮,令人窒息的等待后,车队再次缓慢向前蠕动。   而接下来的路程,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最后一人一车,有惊无险地从山的另一端走出时,所有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光线重新洒在身上,众人眯着眼睛适应光线,发觉眼前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山坳小盆地。虽然依旧身处山地,但比起刚才那窄缝,已堪称坦途了。   真的走出来了!   到了此时,慕容陲还有些不敢相信,真的什么埋伏都没有,真的便这样从绝地处带着全部粮车,须全须尾地走出了。   风从远处扑到面上,鼻中属于一线天内的潮湿苔藓味,被旷野清新的草木味洗刷殆尽。眺望远方,隐隐能看到葫芦峰的清晰轮廓。   那是大胤边境线上最著名的地标之一。按照方位判断,他们确实成功穿山而过,距离彻底走出大胤边地,仅有一步之遥!   方才的一路紧绷,在走出山口、看见葫芦峰后,彻底松懈了下来!   不光是慕容陲,喜悦几乎爬上了每一张面孔。   虞清商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这一张张如释重负的面孔,无声哂笑。   真是一群赌狗啊,明知风险巨大,宁愿把自己吓得魂不附体,也要强行将粮运出这一线天。   她整理五官,让自己也带上如出一辙的喜悦,对慕容陲道:“大人,我可没骗你吧?此道既通,待我回去后,便可将其详细绘入舆图。日后我北勒勇士便可循此近道,如神兵天降,打胤狗一个措手不及!”   慕容陲此刻看向她的眼神,终于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先前那点对她身份的疑虑,已被浓浓的信任取代。   虽然这个桑青兀时疯时正常,但她是真的有本事啊!她不光熟读汉人兵法,能窥破胤军的运粮规律,还有勇有谋,带着粮队在大胤边地平安穿行两日。   更令人叹服的,是她竟然还熟知这等地形隐秘,找到了一条连胤军自己都不一定知晓的穿山捷径!而且,她似乎毫无保留,愿意将这等宝贵信息分享出来。   慕容陲心中快速盘算,这些信息,他完全可以抢先一步密报汗王,功劳不就都是他的了?   他看着桑青兀,就像看一个缺心眼的冤大头。   “桑青兀,你真是好样的!是我北勒难得的俊杰!”他拍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着,“像你这样的勇士,不该被埋没。待我们将粮押回镇北关,我必定亲自向汗王引荐你!”   “啊!当真?!”   虞清商闻听此言,大喜过望,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方才对慕容大人的调侃与轻慢也速速收敛起来了。   她让各类情绪在面上丝滑地转换,最后才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是大人,我们虽顺利将粮运出,但仍处险地。只因我们粮车众多,在山地行走难免留下深深车辙。方才虽已派人垫后掩盖,但时间仓促,痕迹难消。胤军若是循迹追来,我们恐前功尽弃。为今之计,绝不可有片刻耽搁,必须速速将粮运出这片山地!”   慕容陲开始下意识地询问她:“你说得很好。只是依你之见,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最为稳妥?”   “慕容大人,此地距彻底走出大胤边地,直线距离不过十里。这最后十里,却是胤军游骑活动最频繁的区域。我们虽摆脱了追兵,但这最后十里地不见得便一帆风顺。”她佯装思考,“如果外头有接应我们的援军,危险便少许多。”   “有。”慕容陲道,“我们在葫芦峰下有千人驻军,可随时策应。”   “啊,原来如此。”虞清商微笑,“那真是个好机会啊。”   “怎么说?”   “既然外有援军,那就请慕容大人立刻率领本部骑兵,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冲出盆地,向前寻找我方援军。你本部战力最强,即便途中遭遇胤军游骑,也足以战而胜之,冲破阻拦。”   接着,她指向巴图、吉达等下六部数百人:“众位弟兄即刻下马,集合所有人力,务必以最快速度,先将这些粮车推出这片盆地,藏入两侧的林子中,等待慕容大人的回援。”   她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周橫在身后吼:“大人,那我们呢!”   她回身,面对自己那群“本部”,道:“你们随同我留下了,在此把守出口,为大家断后!严防可能有胤军追兵胆大包天,从这条一线天追出来!”   话音刚落,众人鬼哭狼嚎:“凭什么!粮是我们抢的,路是我们找的,凭什么让我们做最要命的活?!”   虞清商把脸一板:“慕容大人既然承诺了将我们引荐给汗王,自然应该如此。”   “哈哈哈哈哈!”   看着她身后部下不甘不愿的模样,慕容陲不禁大笑起来。   最危险的断后任务,乞颜部主动揽下了。而最先脱离险境的机会,则留给了他慕容部。   虽然同是上六部,可乞颜部不过是个后来者居上的暴发户罢了。而桑青兀这个杂种,所求的不过是向上爬。自己仅仅施舍下一个未来引荐的承诺,她便像条好狗般迫不及待地揽下最硬的骨头,又迫不及待地要将最肥美的猎物都奉献给自己。   “你的安排很好,桑青兀。”慕容陲欣然接受了,“我带人快去快回,你们在这等我。”   计划就此迅速执行。   巴图、吉达等人虽不情愿下马推车,但想到即将到手的粮食和功劳,还是吆喝着麾下士兵,骂骂咧咧地合力推起起笨重的粮车来。   他们本就疲倦,现在又要推车上坡,个个几乎要累掉半条命。   虞清商则指挥一部分人去看管下马者的战马,一部人进山口侦查,她自己则带着剩余的“乞颜部勇士”,守在山口严阵以待。   慕容陲一马当先,领着近两百名慕容部精锐,呼啸着冲上盆地。   长风浩荡,前方是一片平坦开阔、长满低矮野草的草甸。只要冲过这里,冲出这最后十里,荣耀与封赏好似跟葫芦峰那巨大的轮廓一般触手可及。   在一片惊天动地的马蹄声中,所有人都沉浸在带着粮食耀武扬威地回到大本营、接受嘉奖的美梦。   粮车的轮子吱呀作响,拢在一旁的马儿们打着鼻息,疲惫的士卒们使出十二分的力气,虞清商背对着众人在抠指甲盖旁的倒刺。   “饿了。”膀大腰圆的周橫说。   “大帅,你饿不饿?”陈大器问虞清商。   “好饿好想吃朱家桥煎饼。”   三个人百无聊赖地乱聊,直到——   “唏律律!!!”   远方传来战马凄厉的嘶鸣,撕裂了山坳虚假的宁静。   *   慕容陲的精锐部队驰骋于宽阔草地之上,狂风凶狠地拍打着面庞。   疾驰中,一切景物在余光中飞速后退,恍惚间,他竟想起去年铁脊城败退时的景象。   彼时,攻城兵狼狈地往回涌去,所有人都在向北逃窜,唯有一支小队逆着人潮向南挺进。   那是一支仅有数骑的胤军小队。令他记忆深刻的除了他们截然不同的行进方向,还有为首那人的面容。   他生的什么模样来着?   慕容陲不合时宜地回忆起来。   好似是一张……一张宛若被雷电劈中的脸,狰狞刀疤斜贯整张面庞。   电光火石之间,慕容陲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立刻想起了那个一直沉默跟在桑青兀身后的疤脸男人……   “啊!停下!停下!”   慕容陲在暴怒中发出指令,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的视线天旋地转,他、他的马、他身后狂奔的骑阵,成片成片地向前栽倒!   陷马坑,四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交错铺开的陷马坑,它们伪装在草皮之下,坑底密密麻麻立着朝上的竹尖。   马匹在高速冲锋中前蹄骤然踏空下陷,随即狠狠摔入坑中,发出咔嚓咔嚓的骨骼断裂声。   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骑士们像破麻袋般一个个甩飞出去,有的直接滚入前方更多的陷坑,有的重重砸在地上,要么被扎透,要么筋断骨折!   后来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减速,接连撞上前方成片的人仰马翻。   战马高亢的悲鸣此起彼伏,顺着风灌进山坳。   下六部众人迷茫地抬起头来,他们仍旧陷在飞升的美梦里,还未曾辨明这悲鸣声来自何处,就见盆地两侧的高坡上,数不清的胤军弓箭手抖落身上与泥土一色的遮盖物,现出身形。   下一刻,箭雨笼罩了整个盆地。   疲敝不堪的北勒士兵在密集箭矢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人震怒地想摸出火折焚烧粮车,却绝望地想起行囊早已挂在马背上。   巴图侥幸躲过第一波箭雨,缩在粮车后颤抖着抹去溅在脸上的液体——那是他的吉达兄弟被一箭贯颅时喷出的脑浆。   桑青兀大人呢?   他惊恐地从车缝间窥视,只见那位他万分信赖的大人早已带着部下退入一线天隘口,没有一只流矢能飞到他们身上。   巴图与山口的虞清商对上了眼睛。   在下一支箭镞贯穿咽喉前,巴图瞳孔里最后的倒影,是虞清商面无表情的脸。   而他那混沌的脑海里,最终凝固的念头竟是:桑青兀大人……我们的……战功……   *   陷马坑处掀起的风浪已经渐次平息,偶有将死未的之人,发出唉唉的呻吟。   慕容陲摔落在陷马坑内,腹部被一根尖竹贯穿了,他整个人被钉在其中,每一次呼吸与轻微的动弹,都牵扯着贯穿伤带来几乎难以承受的剧痛。   但这痛苦,远不及他此刻心中那被愚弄的暴怒,怨恨、不甘,这些情绪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桑青兀……嗬嗬……桑青兀……”   口中不断地往外冒着血沫子,他反复咀嚼着这个不知真假的名字,忽然从中发现了蹊跷。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用最后的清明,将那些蛛丝马迹一点点地串了起来。   他曾听闻乞颜部不参与本次袭扰粮队的任务,因此当从其他队伍口中知道桑青兀时,他立刻起了疑心。   他找到桑青兀的队伍后,第一时间便翻开了她的粮车,可恨竟然全都是真的!   他们所有人都被那实打实的谷物香气迷了心窍!她用真粮与“共享战功”当做诱饵,吸引那些在边地辛苦游击却收获甚微的下六部散兵主动投靠,像滚雪球一样壮大队伍,到最后甚至有了与他慕容部一战的实力!   那些下六部的杂碎啊,那些猪狗不如的蠢货,竟化身为她最忠诚的拥趸,聚集在她身边七嘴八舌,一次又一次地影响他的判断!   她的伪装,从外表到身份凭证,天衣无缝!他找不到破绽,却还是下意识怀疑,而她对自己“杂种”血统的暴怒回应,真到让他都下意识相信,这是一个被戳中痛处、极端敏感的草原战士!   太真了,她竟然杀自己人,来取信于他,好狠的心……   等等!   那个被毫不犹豫杀死的胤民苦力,究竟是不是真的胤人?!   取信于他后,她的斥候又是如此恰好地来报称有千人追兵,更恰好的是,他自己的斥候也发现了胤军的踪影——可这本就在她的地盘,周围出现多少人,什么时候出现,还不是由她说了算?!包括先前她带领巴图他们干的那一票“小的”,估计都是逢场作戏!   她利用了所有人对战功的贪婪、对身后追兵的恐惧,一步步引导他们走进一线天!   她同意交错编队,看似被自己逼迫,实则是她早就知道那里没有埋伏,因为她就是布置埋伏的人啊!   从一线天出来后,又在他沾沾自喜、心神最为放松之际,提出看似识大体的计策——让他慕容部精锐轻装去寻援军,让下六部的废物们下马推粮藏匿,而她乞颜部则无私地留下断后。   她把他这支最强的战力调离主战场,引到这片开阔地的陷马坑。而盆地里的那些下马步行的蠢货,失去了机动力,在箭雨下就是活靶子!   至于她“断后”的部队,只需退入一线天入口,就能安然无恙地看着他们被屠杀!   “桑青兀……兀青桑…………”   这个名字在他脑中翻滚、倒置、重组。   他早该想到的!如此嚣张,如此诡诈,如此善于操弄人心,对北勒内部矛盾和汉家兵法都了如指掌……除了那个让北勒在铁脊城碰得头破血流的统帅,还能有谁?!   还!能!有!谁!   她竟然敢!她竟然亲自来!以身犯险,深入敌群,扮演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北勒军官,把包括他慕容陲在内的六百北勒勇士,像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她竟然利用他们,将他们北勒勇士当做她的运粮护卫,帮着她顺顺当当地将一大批粮毫发无损地运到了最前线!   “噗——”   怒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意识消散之际,陷坑之外传来动静。   一片阴影笼罩在濒死的慕容陲身上,他看到来人居高临下地观摩着他的惨状,她的面容比任何时刻都清晰起来,她的眼睛比在雾气中更加明亮。   是她……是她!   大胤,女帅,虞,清,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国庆节快乐呀! 第136章 小别温存   七月过半,酝酿已久的第一场大雨,终于瓢泼而下。   北地的大雨万分酷烈,从无到天河倾倒,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罢了。   豆粒大的雨点密密砸在地面、帐篷、盔甲上,发出擂鼓般的轰鸣。   雨幕之中,天地相连,伴随着撕裂长空的闪电与滚滚炸雷,一切声音在山谷间反复回荡、放大,这天崩地摧般的架势,足以撼动任何一个人的心神。   谢怀玦的车队在距离朔风堡最后几里时,大雨瞬间而至。   山路顷刻间变得湿滑泥泞,马蹄在路上数次打滑,雨幕遮蔽视线,最后几里路走得万分艰难,一行人穿着斗笠蓑衣,跋涉了大半个时辰。   直到朔风堡的高大墙影在雨幕中显现。   即便在暴雨中,朔风堡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谢怀玦留意到,新加固的墙体薄弱处皆盖上了厚草席与防雨布;有专人在马面与墙根处冒雨巡逻,确保一切排水顺畅,绝不让积水泡住夯土墙。   堡门洞开,雨中执守的兵卒纷纷行礼,谢怀玦无暇回应,他穿行在大雨之中,迫不及待地往主帐行去。   电闪雷鸣之中,帐内的虞清商躺在床上,本该安眠之时,双眼却瞪得溜圆。   并非被这雷雨声惊扰得睡不着,反而就着雷声在脑中盘算着些什么。   她一边想着,一边又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昨日斥候来报,说谢怀玦的队伍今日或可抵达。   她想早些见到他,只是今日这样的大雨,山路难行,安全起见,谢怀玦这两日应当宿在最近的堡寨之中,也许待路况好一些才会动身。   直到门外传来通报之声。她瞬间从床上坐直了,有些不敢置信:“谁?谁来了?”   “是我。”   他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   真的是他!   “等一下,等一下!”她说。   她立刻跳下床,就着铜镜拢了拢头发。北地夏天的日头本就酷烈,她如今都快晒成一块炭了,只剩一排牙白惨惨的。   难得想要注重一下仪表的虞清商发现除了洗把脸也整不出花来,下意识地想去换身衣服。却发现自行军打仗以来,她每日上床前都会换干净的便服,若有夜袭急情,便能瞬间套甲而出。   既无处放矢,她只好速速坐到了椅上,扬声道:“进来罢。”   帘帐被掀开了,谢怀玦带着一身潇潇雨气步入。   他来时虽穿了油衣,外头还罩了蓑衣,但霸道的雨势仍旧寻隙而入,打湿了他额前几缕发丝。   水珠沿着下颌线一路滑过修长脖颈,又没入半湿的衣领深处。   他浑身都冒着雨夜独特的潮意。烛光一晃,能看见他原本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水珠,颤巍巍地欲坠不坠。   这使得他幽壑般的柳叶眼,此刻仿佛也浸透了水色,衬着被雨水洗过的洁白肤色,带来平日罕见的明润,与惊心动魄的清艳。   虞清商看得心头一跳,怎么回事,这个谢怀玦怎么淋雨也别有风情。   是有段时日没见,所以看他格外顺眼。还是她自个人太糙了,把他衬得格外美貌?!   雨声密密匝匝敲打着帐顶,她的目光与他撞在一处,莫名的,她有些不好意思。   好奇怪,怎么感觉突然与他变得不熟了起来……   “那个……”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率先开了口,“这么大雨,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出发?暴雨上路,未免太危险了。”   谢怀玦却没有着急答她,只是抬眸,看向帐顶正中间挂着的一盏蜡烛。   虞清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解释道:“你发现啦?烛台若像寻常那样放在军帐四边,人在帐中活动的影子便容易投在帐上。但是挂在头顶就不一样了,影子只会投在脚下。”   似是觉察到她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罪魁祸首谢怀玦道:“那我便放心了。”   随后他朝她走来,自然地拢住她的手。   两人重叠的影子,亲密又私密地投在了脚下。   他垂眸,属于他的气息从顶上拢泻过来,她听他轻声道:   “知玉,我很想你。”   大帐外的雨声震耳欲聋,几乎掩盖人声,可她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雨水之急,远不及我心中万分之一。”   他的肌肤带着风雨跋涉后的寒意,正反过来侵蚀她掌心的热度。   分离不到两个月,说长也算不得长,说短,也不算短。此刻两人带着一丝“小别胜新婚”的别样感受,目光胶着一起,好似呼吸都变得湿漉漉的。   虞清商还没能从连日来的军情险急、烽烟血海中完全切换过来,就近距离感受了他这张淋雨后杀伤力翻倍的脸,以及这记谢氏直球。   哇哦。   她在心里惊呼一声,感觉自己的心跳跟被慕容陲质问“长得像南边兔子”时一样快。   果然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她的目光飘来飘去,最终落在他明显清减了的脸颊上,心想这趟差事果然不好干。   “伯瑜,你辛苦了。”她说完觉得有些官方,又补上一句含蓄的心疼,“你、你瘦了。”   他目光也在她脸上仔细逡巡片刻,深情款款地接了一句:“你也黑了不少。”   她面上一僵。   “……?”   外头的暴雨还在不知死活地哗哗作响,她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怎么深情不过三息转眼就精准打击她的痛处呢?!   她迅捷地把手缩了回来,谢怀玦连忙重新捉住她,喉中滚出揶揄的笑声,待她方才的“不自然”都散去了,才低声讨饶:“我的意思是,虞帅身强体健、精神抖擞,是全军之福。”   她又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指节修长,被烛光镀上玉石般的温润,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而她的手现在好像一只没烤均匀的爪子。下雨前她才同兵卒们一道给夯土墙铺防雨席,指甲缝里还嵌着泥。虽仔细洗净了,但月余未修的指甲确实长出一截。   此刻两双手惨烈的对比,让她一瞬间也有些赧然,但她很快又自豪地想到,这可是一双带领众人拿下一场又一场胜利,让人安全感满满的手呀!   她笑嘻嘻地回握住他,“路上有没有听到我的捷报?”   “我无时不刻关注着。”   她的捷报总是第一时间送到他手中。   近来北疆各处都在传扬她假扮乞颜部军官,将敌群骗得团团转之事。   设局那两日,她在边地中做移动招牌,将北勒许多零散的袭扰小队吸引在身边。更多敌军小队闻风而动,无头苍蝇般到处寻找她的身影,以至于正经任务都耽搁了。   各大堡寨的运粮队便趁此间隙疾行穿梭,绝大多数都将粮秣安全送达。   她不光解决了运粮难题、坑杀了北勒大将慕容陲,还从他口中得知了葫芦峰下北勒驻军所在。当夜她便亲率八百精锐奔袭葫芦峰,杀得对方措手不及、丢盔弃甲。   这一系列行动狠狠震慑了北勒高层,更让“虞清商”三字在军中如日中天。   念及她日夜征伐之苦,他将她的黑爪子也视作珍宝,笑眯眯地道:“你好厉害,我的虞帅。”   “现在不觉得我黑啦?”   “卑职只恨不能为虞帅分担更多。”   实则虞清商这几日确实听了不少奉承话,然而对外她一向谦虚,不敢自得。但在谢怀玦面前,她却坦然受之,甚至冒出些骄矜,腿都忍不住抖起来。   真是的,怎么这奉承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就那么好听呢!   再加上他在后方奔波,人确实清减了。隔着薄薄的外衣料子,也能看到撑起的锁骨。虞清商心中生出别样的情绪,她取过一旁干净的布巾,扯了扯他的衣角,他便从善如流地半蹲下来,任由她粗鲁地替他擦拭额额发、面颊与衣领。   两个人都不说话,彼此都觉得对方好辛苦。   然而谢怀玦半个人都被淋湿了,虞清商只觉得这布巾擦起来跟没擦一样,小声道:“雨夜还是极冷的,你快先回去换身干爽衣服吧,免得着凉了。”   谢怀玦却不肯,他将脑袋放进她双手的掌心,好似被她捧住一般。   “我以汇报军情的名义进来,若出去了,待会儿以什么名义再进来?”   他抬起眼,目光从下而上地映着烛火,一派水色潋滟。   她心里有点痒痒的,“你别老是拿美色考验干部……”   他的眸光深了几分,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你可是虞帅,卑职还不是任你予取予求?”   “说得我好像个军中恶霸!”她捧住他的脸,用力揉捏了一通,将他的俊脸捏出小鸡嘴,“我看你倒是期待得很!”   随即将他拉起来,按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臀只要一接触椅子,谢怀玦自动变得姿态端方、正襟危坐,他遗憾道:“接下来要谈公事了吗?”   “不然呢?”她说完,又小声安抚他,“你提早回来,我心里是很高兴的。你站在我身边,我便觉着身边多了支持,多了一个聪明的脑子,让我做什么事都更有底气了。”   “原来虞帅对外是雷霆手段,对卑职采取的是怀柔之策。”他叹气,“虞帅这般熨帖,叫我便是肝脑涂地都愿意了。”   虞清商一听就知道给他夸爽了,这才正儿八经地问他一些朝中近况。   “你在太原周边走动之时,有没有听到一些声音?”   他问:“什么声音?”   “比如……”她说,“‘光听见响动,不见夺回寸土’?‘都多久了,什么时候才能发起总攻’?‘国库空虚,经不得一拖再拖’……”   谢怀玦眸光微动,知道她担心什么,实则不光是她,他在后方也有了“强征恶客”的名声,回京后估计得多一箩筐弹劾。   “闲话自然有一些。好在你传回的都是捷报,那些声音便弱了许多。”他心绪自然而然回到军务之上,如实同她道,“只是,历来骑兵耗粮本就甚巨,是其他兵种的数倍。铠甲刀箭损耗亦快,如今河东一路的粮秣军械已近征调极限,马匹补充更是艰难。越往后,往往无马可用,一切只会越难。”   虞清商知道,北勒实力尚未完全恢复,此时北伐本是最好时机,可敌不过大胤国库空虚,大家其实半斤八两。   既然是以“伐”之名出征,当下未下寸土,反而因并囤主动丢了一百里边地,朝中完全没声音,那是必然不可能的。   谢怀玦的宣谕使仍负有监军之责,朝中的声音他最先收到,想来他压力也不小。   “我知道理应速战速决,但我所想,并非效仿去岁北勒那般硬啃城墙。”   她叹气,“如今境况大不相同,镇北关城墙远比铁脊城更高、更厚、更险,且关城建在山内,他们补充滚木礌石十分方便,守城器物几乎用之不竭,绝不会像铁脊城去岁那般山穷水尽,我若效仿他们用人海战术去填,岂非白白让将士送死?况且我军粮械本已难继,若再强行征调,势必要动用南方储粮。届时举国疲敝,怨声载道。”   谢怀玦凝视着她:“知玉,你是否已有想法?”   “我有。”她犹豫着道,“只是需要多方配合,且施行难度巨大,需要召开会议同众人商议。”   他忽然道:“不着急,这趟除了粮械,我还见到一物,总觉得你能用上,便带了不少。你可要瞧瞧?”   片刻后,一口罩着厚重油布的木箱被抬入帐中。   虞清商掀开油布,打开箱盖,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立时窜了出来。   只见箱子内,是一个个封口严密的陶罐。   闻到这股味道,她心中有些不可思议。   “你……你带的不会是火药吧?!”   “是。”他道,“这只是其中一箱,外面还有不少。”   虞清商已经呆住了:“你为什么会想到给我带这个?”   她的反应叫谢怀玦看不出她是否喜欢。只好解释道:“太原阳曲恰好是硝石与硫磺的产地,我想着你擅长构筑工事,头脑之中又总是有许多点子,此物或许将来能派上用场。我便直接从产硝产硫的州县征调原料,再交由当地军器局匠人配制成火药。我已往朝中写了折子,你能用便用,其余你不必担忧。”   虞清商感觉这似乎是天意。   他并不确定她具体要如何用,只是隐隐觉得她会需要,便不嫌麻烦地带上了数百斤。   这感觉,就像长久埋在心底的模糊念头,忽然与另一颗心不谋而合地碰撞到一处。   她的想法还未尽善,谋划尚未成形,甚至可能招致更激烈的反对。可在这雷雨交加的夜里,谢怀玦为她送来了火药——这岂非天意?!   一刹那间,她忽然便确立了前进的方向。   仿佛浑身筋脉都被打通了,她看谢怀玦真叫一个顺眼,仿佛他每一根发丝都长在了她心尖上。   实在忍不住了,去他的规矩!   “你怎么这么懂我?!”   她抱住他的脑袋,啄了他一口。   “你是我那缺席已久的系统吗?!”   抱住又啄一口。   “你是我的百宝袋吗?!”   啄啄啄。   万万没想到她竟如此高兴,从未被这么热情啄过的谢怀玦感觉面上潮潮的,心里也潮潮的。   他抬起手,情不自禁地想去揽她,结果手掌擦着她而过,她已经扑到那一箱火药前,琢磨别的去了。   虞清商发现,油布下面是木箱,木箱里头是陶罐,陶罐中还有层层油纸包裹,最后才是那味道浓重的、黑漆漆的粉末。   可见为了防水防潮,当真是煞费苦心。   而这珍贵的火药,可以用来做什么呢?   这个时代的工艺尚有局限,她虽有相关的理论知识,但受限于生产水平,暂时造不出后世那般精良的火枪。况且即便造出,于攻城并无大益。   现世的火药,主要制成年节时分的烟花爆竹。在军事上,则用于制作火药箭、蒺藜火球、毒药烟球等,核心目的是纵火、放毒烟、制造障碍,而不是用爆炸来产生杀伤力。   至于挖地道、埋火药炸开城墙?那更是痴人说梦。   镇北关城墙高厚,地基极深,外侧还有宽壕与密集的哨塔,北勒人又不是瞎子,怎会眼睁睁看着她把火埋到墙根下?   就算他们真瞎了,到时候难道还要派一溜兵卒去城墙下蹲着点火,再喊个三二一一起跑吗?   这些都不是虞清商想要的。   她想要的火药之用,远比这一切更磅礴、更汹涌。   因着接二连三在她这里碰壁,赫连勃早已转攻为守,打算缩在关墙里头,不打算再跟她硬碰硬。   他想耗死她,她却经不起耗,因而才要另谋出路。   像是打定了主意,她抬头道:“伯瑜,你回来的太是时候了,眼下北狗龟缩不出,我便空闲了许多,你正好替我坐镇军中。”   谢怀玦听出她中之意:“你要去哪?”   “我要先带人进阴山腹地,勘测地形。”她说。   作为一个土木狗,对地质地形的现场勘探是基本素养。   将山川河流的模样铭刻心中,自然与万物,都会给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要跨省搬家,非常非常忙,想跟大家请几天假来着,下一更可能要下周三晚上。正文差不多剩下最后一个大剧情点,也就是决战,预估下礼拜结束前就能写到正文完结了,辛苦大家等待哈。我搬家的时候顺便构思一下结局和番外,大家如果 有想看的番外可以提前留言 第137章 照亮寰宇   大雨过后,天气并未转晴,一整日之中,天色仍是灰蒙蒙的。   在经历暴雨的洗礼过后,整座阴山笼罩在浓重的水雾之中。夜间被暴雨打得匍匐在地的草木,一夜之间竟又挣扎着挺起了腰杆,以更加疯狂的速度窜高,将山道侵占得更加难行。   “都走快点,别磨蹭!”   一声不耐烦的呼喝声从林间传来,惊散山间栖鸟。下一刻茂密的枝叶被拨开,走出一队步履沉重的人马来。   只见一小队腰挎弯刀的北勒兵卒,正驱赶着二十来个胤民,在湿滑的山道上艰难跋涉。   而如今镇北关内,正缺药缺得紧。雨季正是病痛高发的时节,更遑论因两军对峙,关内添了许多伤员伤马,可谓处处都需用药。   雨后,正是许多药材一夜成熟的时节,北勒人便依照往常驱赶能辨识草药的百姓进山采药。   虽说汗王近来似乎对胤民打算采取怀柔之策,然则底层的兵卒还是我行我素。毕竟威风习惯了,一时半会儿难以对异族弱者抱有慈悲与好脸色。   “速度都快点!”一名北勒十夫长连声催促,“今日采不满筐,谁都别想回去!就留在山里喂狼!”   人群加快了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山间。   孙小娘也在其中,头上仍旧戴着发旧的格纹布巾,边缘探出几丝枯发。   她身子虽瘦条条的,但腿脚却格外灵活。   北勒人知道她精通药理,认得山上许多稀有的疗伤草药。也知道她从小生活在关城内,对外面的地形熟悉。故而每次进山,她总是被点名的那一个。   因带她出关多了,北勒的许多带队士卒,便对她眼熟起来。   她两颊上各有两道歪曲的肉色疤,乍一看像面上趴着两条肉虫子。他们以此取乐,唤她“疤脸娘”、“鬼面奴”,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与戏谑。   可偏生她有些本事,北勒人需要她辨路采药,平日里也只能停留在语言上的欺辱。   胤民们熟练地躬身在泥土和草叶间仔细翻找。   此行找的是地榆根、仙鹤草之类的止血药。采中了便往身后背的篓子里扔,偶尔也会趁着北勒人偷懒不注意时,往衣襟内偷偷塞几株新鲜药草。   孙小娘采药熟练,总比他人快上一些,不知不觉,箩筐已经半满了。   她一边沿路刨挖,一边快速扫视四周。   身后那几个北勒兵卒懒得动弹,正聚在树下偷懒。而她走在自己预设的道路上,身后的箩筐越来越满,她也离人群越来越远。   今日她要逃。   她对附近这一带十分熟悉,知道前方有一处看起来略陡的斜坡,只要今日佯装失足滚下坡去,北勒人必然不会来救。   而七八月正是雨季,坡面必然覆满疯长的藤蔓与雨季积下的厚软的腐叶,只要从这里顺势滚下,藤索会拉住她,厚叶也能起到缓冲,她只要控制好翻滚的姿势,身上至多有些挫伤,不至于伤及性命。   此处植被茂密,上方视线受阻,那几个兵卒对地形不明,绝不会真的冒险攀下来看她是死是活。只会对她的失足感到惋惜,毕竟他们将就此失去一条于药理上有点本事且从不会大声汪汪叫的狗。   孙小娘想到此处,眼里有强烈的憎恶,更有豁出去的决心。   坠落后,她可以借着地形和植被掩护下山,一路往大胤的边防线摸。   这不是她第一次出关采药,却是第一次强烈萌生逃离的念头,这个念头自她听闻北地来了位有能力的女帅起,就在脑中疯长不休。   她从去岁就听过女帅的威名,今岁更是在关内如饥似渴地搜刮关于女帅的一切,将她所有的轶闻与功绩,听了一遍又一遍。   好似在那位女帅面前,那些令人想吐的北勒人永远只能吃瘪。那位占据关内、不可一世的汗王,甚至因她假扮北勒军官的诡计而发了雷霆大火,至今关内盘查都如铁桶一般森严。   孙小娘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帅产生了孺慕之情,虽从未见过她,却已在心中一遍遍描摹过她的样貌,一遍遍演练想对她说的话。   只因她不仅是一个普通的关民,她还是殉国守将孙培行的女儿啊!   她手中还有父亲旧部的力量,她手中握着数不尽的信息,她要将关内虚实、北勒布防、还有父亲和无数将士的忠魂无所归依的惨状,告诉那位正在山外聚集力量、试图夺回故土的女帅啊!   孙小娘想着,亢奋之余,紧张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佯装采药,一步步脱离北勒人的视野,预计的道路近在眼前,脚下就是缓坡边缘松软的土地。   “鬼面奴,过来!”   一声爆喝在身后响起,隐隐伴着急促靠近的声响。   她脖子一缩,惊惶之下竟真的脚下一滑,整个人仓促又狼狈地顺着缓坡滚了下去!   “啊!”   尖叫声中,箩筐在滚落中碾得四分五裂。   坡上多了许多碎石,也许是暴雨后从其他地方冲下来的,却给她带了更多痛楚与风险。   她试图蜷缩住身体,但滚落的速度太快,在一片天旋地转中,身子被一块巨大的石块撞歪,伴随着一声“咯哒”,左腿胯侧瞬间传来一阵刺穿般的剧痛。   她重重摔进坡底一片湿泞的灌木丛,停止了滚动。   上方隐约传来北勒兵卒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似乎在争论要不要下来。但很快,声音模糊了。   孙小娘痛晕了过去。   ……   “照寰,又大一岁,明年你便满十五岁,及笄礼时,想要阿耶送你什么?”   父亲浑厚的嗓音响起,母亲端着一碗长寿面走来,哥哥坐在一旁,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是她的十四岁生辰,家人围绕,欢声笑语。   照寰……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的名字。   她是孙照寰。   父母亲珍而重之地为她起了此名,说盼她健康成长、照亮寰宇,说这才像武将女儿的名字。   这个名字被家人亲切呼唤了十四年,可就在那个生辰后不久,北勒人的铁蹄,便踏碎了一切。   那一日,天也是暴雨过后的低沉欲坠。   阴雨之中,在内奸的策应之下,关门破了。   震天的喊杀声和哭喊声顺着风卷进每一间屋舍,而父亲站在昏暗的内堂里,高大的身影似要倾颓。   他带着浑身的铁锈气重重握住她和哥哥的手,又将他二人推向侯在一旁的老仆孙伯。   “我儿,走罢!”   他的眼眶被血丝与未落的泪灼得通红,他说:“好好活着。”   她哭着喊他阿耶,渴盼他能一同离去,可他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厮杀声的尽头,背影一如既往的顶天立地。   后来的逃亡路里,难民形成的浊流裹挟着她和哥哥,还有孙伯。他们在尘土中踉跄奔命,陆续有从后面追上来的难民,带来了一个又一个可怕的消息。   他们说,孙将军殉国了,头颅被北勒人割下请功,尸身被悬于城门示众。   她不肯相信,直到那可怕的马蹄声追至,北勒的游骑开始驱赶逃难的百姓,像牧羊人般狞笑着将四散的“羔羊”聚拢。稍有反抗,便是毫不留情的杀戮。   哥哥本来紧紧地攥住她,孙伯就护在他二人身后,可三人很快便被惊惧的人潮冲散了。   她一边磕磕绊绊地跑,一边回头去寻找他们的身影。而最后一眼看见哥哥,是他在混乱中被一根挥来的套马绳勒住脖颈,身体瞬间被拖拽着卷入飞扬的尘土之中。   哥哥望向她的最后一眼,焦急大过了恐惧,他的唇形在说:跑!照寰,快跑!   她跑,拼命地跑,用尽一个十四岁少女所有的力气,踩过浸满血泪的土地。   可人又怎么跑得过马腿呢?   双腿逐渐沉重麻木,她终于随同一批人潮摔进沟壑之中,再也动弹不得。   不远处传来女子的惨呼和敌人的狞笑。她流着泪,希望有英雄、有神仙可以从天而降,救一救大家。   他们不断搜寻着瘫倒在地的女子,身影越来越近。   力竭的双腿再也跑不动了,但是十四岁的躯体却爆发出强烈的勇气。   她摸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在尖叫声中划过面庞。   疼痛在巨大的惊惧中短暂消失了,温热的血线从面上淌下。她知道,这张生得像阿娘的面孔,再也不会引来豺狼垂涎的目光了。   她随同大批难民被捉回了镇北关。   因可怖流脓的面容,没有人发现她是孙培行的小女儿。也因这张可怖的脸,她侥幸逃离了属于年轻女子的、更为惨烈的地狱。   只是哥哥呢,哥哥去哪了?   才十七岁的哥哥,被北勒人拖走了……那个充当北狗内应的叛徒曾是父亲的部下,他见过哥哥的脸!北勒人很快便会知道哥哥的身份,他们会将他怎么样?   在镇北关最初沦陷的日子里,北勒高层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她不敢联系父亲的旧部,不敢探听任何与哥哥有关的消息。   日子缓慢地走着,她在被俘虏的日子中,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只知道日月照常升起落下,山影恒久不变,然而这座从小长的关城,却在侵略者手上一点点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等有一日她的伤口彻底结了痂,她听到了北勒在铁脊城处处碰壁的风声。   她心想,铁脊城来了厉害的将军吗?朝廷派人来救镇北关了吗?   她没有等来更进一步的消息,却在某个月色冰冷的夜晚,看见一列北勒士兵沉默地推着几辆板车,缓缓走向城门。   每辆车上都盖着破草席,车缝见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血,只有最后一辆车的覆盖物是面将旗。   那是父亲的孙姓将旗,旗帜被底下什么东西高高顶起,隐约能看出是个跪地前倾的人形。   ……   孙照寰尖叫一声醒来,面上湿漉漉的。   是夜间的露水顺着叶尖打在脸上,与泪水混成一片。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现此刻竟已天黑了。   夜幕昏沉,月亮在乌云间穿梭,时隐时现。身下是湿冷的泥地,四周的灌木轮廓在夜风中鬼影般幢幢摇晃。   好痛……   左边大腿根处的剧痛,仿佛有实质的石子肿胀地卡在胯间。她尝试动一下左腿,哪怕只是微微抬起脚尖,就疼得眼前一黑,冷汗一层层发出来,瞬间湿透了里衣。   是……是骨头断了吗?   她见过从马背上摔下后断了腿骨的人,他们就是这样完全无法动弹,痛到扭曲。   恐慌的泪水涌了上来,因惧怕在林间发出动静从而吸引食肉的野兽,她立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喉咙里还是漏出呜咽。   她成功逃出来了,也彻底完了。   她把自己摔成了半个废人,别说走去大胤军营报信,她现在连从这片灌木丛里爬出去都做不到。   为什么这么蠢?为什么这么蠢?为什么这么蠢?   漆黑的山林,只剩下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湿泥里,拖着一条几乎残废的左腿,绝望而自厌地流泪。   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身子控制不住地打起摆子。意识模糊间,她望着夜幕,嘴唇翕动着,仿佛隔着生死天堑与另一处的亲人对话。   父亲……   您战至最后一刻,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您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可如今,侵略者毁了我们安放英魂的祠堂,您的牌位与先烈们的骸骨一样,被视作粪土,弃如敝屣……您的魂灵,是否也无所皈依?您是否也在天上望着我,感到与我一般的五脏俱焚,心如刀割?   父亲,您一生不信鬼神,只信手中刀剑,我在您的教导下,本也如此。可自城破那日,自与您、与哥哥生死永隔之后,儿只有靠着一点虚无缥缈的信奉,才能从每一个清晨挣扎着醒来。   我告诉自己,你们在天上看着我,我要蛰伏着,等待敌人被赶走的那一天。   如果……如果你们真的能看到……   寒冷、疼痛、无边的黑暗,正在一点点吞噬她残存的体温和意识。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向着她并不确定是否存在的神明,向着她渴望其魂灵仍在护佑她的先祖,向着她思念的父亲、母亲、哥哥。   帮帮我……求求你们……帮帮我……我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无声无息地腐烂……我想活着……我想为你们报仇……   孙小娘撑不住了。她的眼皮沉重地想要阖上,天上的月亮被眼皮斩成了两半。   就在那剩下的半扇月亮也要消失之际,上方的的灌木丛,传来轻微如风雨自然之声的响动,像是某种动物正缓慢地穿行。   是山间的野兽,在靠近吗……?   孙小娘无力动弹,除了剧烈的颤抖,她已做不出任何有效反应。   灌木丛窸窸窣窣,下一刻,一只手拨开草叶,一道身影笼罩了下来。   恰在此时,乌云飘开片刻,月亮露出轮廓。   借着月色,她看清了来人的面孔,看清那双离她越来越近的眼睛。   那双眼睛拥有柔软的双睑,在幽暗的夜色里,竟仿佛含着两点微光,如同被虔诚供奉在佛龛前的灯火,柔和的,静谧的,神性的。   震颤从灵魂深处传来,早已流干的眼眶再次涌上滚烫的热意。   孙照寰闭上双眼,放心地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周五晚上23:55哈 第138章 自然之力   不知过了多久,孙照寰的意识在疼痛的余波中苏醒。   她感觉自己似乎躺在了一处温暖干燥的地方,寒意正一点点被驱散,只是左胯处的钝痛依然顽固地盘踞着。   昏聩中,耳边嗡嗡响着许多人说话的声音。   “大帅,下官方才已为这位小娘子检查过了,是胯骨外脱。”是一道年长的声音。   “嘶……髋关节错位啊,那可太疼了!”说话的人似乎比她还疼。   “娘子浑身挫伤,应是从高处滚落,但万幸只是胯骨外脱,并未骨折。复位之后悉心调养即可,比断骨之厄已好上太多。”   “既如此,即刻复位吧!”   “复位时牵扯筋肉,剧痛难当,需得劳烦大帅遣人稳住娘子身躯,以免她剧痛之下挣扎,反而误事。”   片刻过后,孙照寰感觉有人七手八脚地按住了自己,还有人稳稳扶住了自己的腰胯。   可她还是害怕极了,拼命想睁开眼睛,却只能感受到那名大夫一手握着她的脚踝,将受伤的那条腿缓缓屈起。   这个过程带来钻心之痛,就在她疼得又要晕过去之时,那握着她脚踝的手骤然发力,向上一提一送,只听得“咔”的一声,胯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滑回了原位。   “啊!”   痛呼冲破喉咙,这一下复位的疼痛完全不亚于刚摔伤的那一刻,孙照寰终于大汗淋漓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啦!”   轻快声音过后,一张面庞凑到眼前来。   孙照寰在剧痛减缓后,眼睛终于能够重新聚焦。   面前之人关切地看着她——那是同样低头俯视的角度,同样令她战栗的双眼。   “是你……是你救了我。”心跳砰砰疾跳,鬼使神差的,她问,“您、您是河东路行营都部署虞大人吗?”   虞清商惊讶道:“你认得我?”   孙照寰得到这几乎是肯定的答案,眼眶骤然一热。   这泪意不再来源于疼痛,是一股莫名的喜悦与酸楚,叫她激动着,哽咽着,当下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是她,真的是那位女帅!   冥冥之中,是父亲与万千英烈的魂灵,终于听见了她濒死时绝望的祷告,才让女帅降临在她面前吗?   一旁的军医温声插话:“娘子莫要激动。如今骨位已正,只是周围筋肉扭伤撕裂,疼痛旬月亦是常事。幸而娘子青春年少,生机旺盛,恢复起来总归快些。”   骨骼复位后,剧痛确缓慢消退,但筋肉仍有过劳般的酸胀牵扯感。她哽咽着问:“我何时能够下床?”   那军医奇怪地道:“自然是尽量多躺着,好全了再……”   “不行,不行!”她挣扎着支撑起上半身,急切地去抓虞清商的手,“我是孙培行的女儿,我叫孙照寰,我有很多信息,我可以帮大帅很多!”   她的话让帐中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   “孙培行”这个名字曾经大名鼎鼎,但随着身死道消,也已渐渐淡出寻常议论。唯有虞清商,当初曾亲手为他的长子收敛残躯,归朝后竭力为他求请身后哀荣。   孙家满门忠烈,孙培行虽有失关之责,但已经自刎以全气节。长子作为战俘遭到非人待遇死去,仅是一个不要钱的哀荣,又有什么好吝啬?   朝廷本还发了抚恤,只是孙培行的小女儿杳无音讯,这抚恤自然也落了空。   “我在替你兄长入殓之后,试图找过你,可是直到我回京也一无所获。”虞清商看着面前这个面黄肌瘦、疤痕狰狞的女孩,心里甚至有些愧疚。   她问:“这一年来,你去了哪里?是不是……是不是吃了许多苦头?”   孙照寰嘴巴一瘪,感觉自己像一片孤独的扁舟,却被眼前这位陌生女帅眼中的海域温柔包裹。   她彻底憋不住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面颊不断滚落,她不明白为何会对一个初次谋面的女子,生出如此汹涌的依赖与托付之心。   但积压了近四百个日夜的恐惧、孤绝、屈辱,在此刻溃堤了。   她猛然抱住虞清商,像抱到再也拥不到的家人,嚎啕大哭起来。   一时之间,军帐内充斥着女孩委屈悲恸的哇哇嚎哭声,听得所有人的眼眶都胀热难忍。   虞清商有些惊讶,但她下意识轻轻抚摸她的脊背,又摸摸她稻草般的枯发,任由她埋在自己怀里汹涌发泄。   孙照寰便抽噎着,将这一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断断续续地诉说。   虞清商知道了她十四岁城破家亡,知道她为何自毁容貌,知道她在敌寇环伺的关城内隐姓埋名、如履薄冰地活着,又听她腼腆地说着,她是如何筹谋着来见她心中与父亲一般高大伟岸的女帅……   渐渐的,虞清商也将自己的眼眶听湿了。   隔着十几岁的年龄差,她感受着女孩毫无保留的信赖,恍惚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直都是有意义的。   至少她无形之中激励了一个久处困境的女孩,让她萌生出奔逃的勇气。   而她在山间发现孙小娘,本也是意外。   谢怀玦回到朔风堡当晚,她便决定次日带人进山勘测地形。   为隐蔽行踪,她并不敢太过靠近镇北关的关墙。且由于来回路程漫长,她本打算在山内宿个一两晚。   后来闻听善于侦查的手下来报,称在山道上发现了许多深浅不一、还未被自然覆盖掉的足印。她追着脚印走了一段,在某个坡侧发现了一条格纹头巾。   她秉着“宁可自己累点,但不可错过”的原则,顺坡而下。一路上发现摔碎的箩筐、散飞各处的药草,最后终于在坡底发现尚有气息的孙小娘。   虞清商不得不感慨命运之玄妙,环着孙小娘瘦小的身躯,此刻也恨不得与她抱头痛哭。   正同悲难抑,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另一道啜泣之声。   转头看去,见陈大器瘪着嘴,哭得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呃。   孙照寰显然也听到了,她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到那个凶神恶煞的刀疤脸汉子正在四处找帕子揩鼻涕。   两个人泪眼朦胧地对望,忽然觉得彼此脸上的疤痕都很亲切。   “不哭了不哭了。”虞清商把孙照寰从怀里抠出来,只感觉她瘦条条的像根柴火,“照寰,你好瘦,先起来吃饭饭,吃完饭吃药药。”   她的语气像哄小孩儿,孙照寰擦着眼泪,有点羞赧:“大人,我今年已经及笄了。”   及笄,乃女子正式成人之始。   虞清商却明白,眼前这个满十五岁的姑娘,再不会有至亲为她行及笄之礼了。   想到家人,她自己面上不免也黯淡,私心里却想为孙小娘做些什么。只可惜军中条件简陋,她想来想去,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应当先让她吃顿好的。   很快,由庖厨好手陈大器亲自掌厨,给孙照寰安排的“及笄大餐”端了上来。   主食是一碗粗粮面,权做生辰的长寿面。   他又用米粮从堡民手中换了一只瘦鸡,汤头上卧着用鸡油煎香的荷包蛋,旁边搭着精心留出的鸡腿与翅尖。鸡肉则全部剔出来,搭配着堡民腌的缸菜烙了个饼,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陈大器说:“虞帅说了,军中条件有限。待日后安稳,她愿替孙将军为你补行及笄礼。”   孙照寰怔怔捧着面碗,感觉碗中的雾气氤氲起来,一下下地洗着眼睛。   这哪里是军中寻常伙食?分明是倾尽此刻能拿出的最好心意。   眼泪拌饭,她万分珍惜地一口口咽下去,心想这碗面的味道,她这辈子都会记得。   *   接下来两三日,虞清商重新进山,并宿在了山里。   阴山地阔林深,镇北关两侧皆是繁密山林。北勒人通常只在关墙近处巡逻驻守,于外围山林,只会布置少量游哨。有孙照寰的相关信息,避开这些岗哨并不算难。   而孙照寰在朔风堡连续歇了几日,腿根的肿痛在日日敷药后已大为缓解。   最初只能扶着帐壁挪动,现在只要不负重,除了略有些跛之外,绕着军营走上一圈也没问题了。   这日黄昏,虞清商领着人马从山中归来,第一件事先到工匠处捣鼓了好一会儿。   之后才去换洗掉一身泥巴,来看望孙照寰。一见她便笑道:“这么快就能下地走啦?果然是十几岁的小年轻啊!”   见着她,孙照寰总是莫名的激动和害羞:“大人,我从小身子就皮实,经常背着家人进山玩,没少在山里磕磕碰碰,这点伤不算什么的!”   也因从小就爱往山里跑,她才对山中地形熟悉,又能熟练辨识山中草药。   “看来此次出逃,你还是个‘惯犯’。”虞清商哈哈一笑,“照寰,你随我来。”   就这么恍恍惚惚地,她被虞清商带到了中军议事的大帐外。   两名亲卫见虞清商到来,立刻替她掀开帘幕。   帐内瞬间与外界的光亮贯通,孙照寰紧随着虞清商踏进光线中飞扬的尘埃里,看到里头等候着的十余道身影。   “虞帅。”   “大帅。”   伴着哗啦啦的甲声,孙照寰看到那些原本或低语、或沉默的将领闻声而起,齐齐行礼。   虞清商微微颔首,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所有的目光都随她而动,饱含敬畏、信赖与服从。   明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进帐动作,明明她看起来如此随和,但孙照寰奇异地在除父亲之外的人身上,近距离地体会到了凝实的“权柄”与“威仪”。   这种帐内的骤然整肃,这种发自肺腑的瞬间凝聚,都仅仅源自一个人的到来。   而这个人,是个女子。   孙照寰心口又传来震动般痒痒的触感,好似有一颗种子正在破土发芽。   虞清商先领她见遍了军中高层,众将见她如见殉国的孙培行,统统叉手作揖,向她行军礼。   她本就是武将的女儿,自幼出入父亲营帐,并非未见过世面。受家风熏陶,弓马也曾娴熟。只是突遭变故,为了保命又在北勒人手底下磋磨太久,恍惚间已经快忘了抬头挺胸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此刻她被允许坐在主帅身边,旁听军中商讨破关之法。   军帐之中,议事之声接连响起,很快,她便听明白了争论的焦点——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夺回城高墙坚的镇北关。   毕竟用人命去填,确实是下下之策。当初的北勒也是硬啃不下,最终与内奸里应外合,这才破了镇北关的城门。   商议至最后,多数人倾向“以水代兵”。时值汛期,众人主张在饮马河上游筑坝蓄水,待时机成熟便引水灌城。   水攻自古有之,此议一出,附众者甚多。   有支持者,自然也有反对者。   “镇北关乃百年雄关,其墙基由砖石土木层层夯筑而成。若是强攻一面,日后修补倒也简单。若引大水浸泡,将所有墙基泡在水中,那整座城便都废了。夺回一座废关,与夺回一片废墟何异?关城失去防护之力就失去了价值,北勒随时可以再度南下,我朝仍要直面北勒铁蹄。若要重建关墙,耗费的钱粮民夫时间,只怕比打一场硬仗也差不了多少!”   孙照寰听着场中争论,欲言又止,虞清商温和询问:“照寰,你有想说的吗?”   无数视线落在身上,长久的俘虏生涯叫她本能的胆怯与瑟缩。只因在镇北关内,当视线聚集于一身时,通常意味着要发生不好的事情。   可虞清商眼神中源源不断地传递来鼓励与支持,让她似乎也找回一点点勇气。   她确实有话想说。   因她心中所想,并非一座雄关的天险价值,而是关内的人。   “我……我也觉得水淹不好。”她终于鼓起勇气道,“关内并非只有敌军。为维持关城运作,关内除了本地居民,还有北狗强掳留下的工匠、妇孺,足有数千之众。大水一至,他们无处可逃。时值暑热的七八月,一切浸泡水中,污秽横流,必生大疫……他们已经过得很苦了,他们一直同我一样,日夜盼着一条生路。”   她说着,总疑心有人要怒斥她黄口小儿,然帐中竟一时寂静,似乎多有动容。   最初的瑟缩褪去了,她声音渐渐大了起:“还有……我几次出关听领队的北勒兵卒闲聊,赫连勃似乎加强了饮马河上游的守卫,山中的河道都有人盯梢,若想暗中筑坝引水,怕是轻易做不到的……”   虞清商欣慰一笑:“照寰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她重新望向众人:“诸位提出引水灌城,都是为了不必蚁附攻城,不拿将士的血肉之躯去填深壑墙垣,因而才想借助自然之力破敌。然则我们可借助的自然之力,并非只有这一种。”   众人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们都知晓虞清商这几日进山,似乎是已经有了破敌之法。这两个月的相处,也让所有人深深领略她绝非无的放矢之人,此刻纷纷竖起耳朵,想听她的妙计。   她却问到:“前几日暴雨,外头天雷滚滚,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   “禀虞帅,自然都听见了!每年七八月份常见暴雨惊雷,这山间总要遭殃。雷火劈山、巨木焚燃都是常有的事情,起的大火过几息才会被大雨完全浇灭。”   虞清商露出神秘微笑:“雷雨时,我向上天借了一点惊雷,存于瓶中。诸位可要一观?”   众人瞪大了眼睛,疑心自己耳朵坏了。他们英明神武的统帅大人在说什么胡话?   片刻过后,有人将一物送进帐中。   虞清商在并囤时,已将铁脊城及各屯堡的顶尖匠人暂迁至朔风堡,以便她随时调用。   物产丰富的山脉体系中,除却铁矿,自然也不乏其他矿物,这使得虞清商获得铜、锡之类的原材料更为便捷。   本地匠人们靠山吃山,冶炼技艺冠绝大胤,凡虞清商所提要求,但有材料,他们一双巧手统统能够给出令她满意的交付。   此时帐内十几双眼睛看向那送进来的东西,看起来平平无奇,仅仅是一个外层裹了东西的玻璃瓶。   匠人们根据虞清商几日前的要求,打了两片薄薄的锡纸,一片贴在玻璃瓶内侧,一片贴在外侧。同时往瓶内则注满盐水,水面齐到瓶肩。   用来堵住瓶口的塞子一共做了两个,皆在塞子中央穿了一根铜丝,铜丝上端露于塞外,下端垂入瓶中盐水,接缝处皆以蜡密封严实。   两枚塞子之不同在于铜丝顶端。一个铜丝顶端弯成一个鸽子蛋大小的圆球,表面光滑不扎手。另一个铜丝顶端锻成一个尖,像锥子一样细而利。   这个简易装置在后世有个大名鼎鼎的名字——莱顿瓶。   它的诞生就是为了证明电可以被储存起来,也可在瞬间释放。   虞清商看着这小瓶子,心里感到很高兴。   莱顿瓶实验是读书时期最简单的物理实验之一,是电流课程的入门启蒙。   她高兴在于觉得自己来到此世这么久,脑袋还是清明的。过去二十余年所学的理工科知识,现在仍旧拓印在脑海深处。   她此世虽是个“古人”,但仍旧揣有一颗现代之心!   摆弄起这些放在此世略显古怪的物件,她比任何时刻都显得游刃有余。   又新又古的虞清商问大家:“在诸位心中,雷电是什么?”   有人抢答:“是天罚!”   “是上苍发怒!”   “雷公击锤,电母布光!”   “乃天龙之哮,天地之威!”   虞清商自然不会因自己多了一份时代的见识而轻视这些回答,相反的,她肯定道:“你们说得都对。雷电确是天地之怒,自然之威,向来令人敬畏。”   她话锋一转,自信又神气地一笑:“但今日,我们要像试图驾驭水一般,驾驭雷电。”   众人听得晕头转向,又见她指着桌上的瓶子道:“喏,我已将一丝天雷暂存于此,今日特邀诸位一观。”   方才验收器物之时,她便用麻布反复摩擦树脂,攒下静电,借圆头塞将电荷缓缓灌入瓶内盐水之中,蓄足了力量。尖头塞做放电之用,待演示时才能换上。   另外匠人们还按照要求做出了一根古版电线——一段以浸蜡麻布紧紧缠绕的铜丝。   那层浸了蜡后冷却凝固的麻布,便充作“绝缘外衣”裹住铜丝,犹如后世电线表层的胶皮,可以保护待会儿要握线的虞清商。   此刻,当着众人的面,虞清商一手握住瓶外壁,另一手迅速拔下圆头塞,换上尖头塞。再拈起“古版电线”,将铜丝裸露的一端,缓缓移向瓶口塞子的铜尖。   “看好咯。”她神秘微笑,“我要将瓶中的雷电,放出来了。”   这样古怪的瓶子,里头竟然能存电?   众人带着怀疑与荒谬之感,缓缓屏住了呼吸。   时值傍晚,天色已暗,而帐内特地熄灭了所有烛火,只剩下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昏暗中忽闪。   而虞清手中的铜丝正慢慢靠近瓶口尖端。   随着距离拉近,铜丝尖端与瓶口尖端之间,开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两点之间竟凭空浮现出一层若有若无的蛛网般的微光,在昏昧的军帐中清晰可见!   “天爷啊!”有人竭力控制着,但仍旧从喉中泻出一声惊呼!   两尖端再近一分。   啪!   众人全神贯注之际,只见一道蓝白色的火花从瓶口尖端跳出,打在她右手的铜丝尖上!   这短暂的雷霆之光照亮了虞清商的脸,也在一瞬间将场中多数人骇得齐齐一退!   “嚯!”   众人如在梦中,空气中一股轻微的焦味飘入鼻腔,提醒着他们方才的眼见为实。   虽然这火花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是雷电的弧形,那是被虞清商储存于瓶中的自然之力!那是一道真真切切的,于方寸间跃动的雷霆!   若非亲眼所见,他们绝不相信,雷电竟真的能被拘禁于小小瓶中!   虞清商道:“电放完了,若还想再看一次,便还要存电。”   她轻描淡写,便是赵成济也难得结巴了:“这这这这这这莫非是戏法?”   一路从铁脊城跟过来看虞清商不断大显神威的周橫噗通一声,圆润跪滑,举手疾呼:“天神降临!”   虞清商赶紧派人将他从地上捞起来。   此情此景,叫她蓦然回忆起当初与陈素问窝在医馆之内自制水银的情景。   红色的丹砂竟能够吐出银色的流动液体,而且这个液体还能像活物一样滚动、汇聚、分散,在古人看来是夺天地之造化,是一种可亲眼目睹的神迹。   而此刻一道于瓶中释放出的小小雷霆,是不是比之更甚,更似神迹?   在此刻,她不禁也要在心底感叹人类的智慧。千百年来,他们在一片蒙昧中用有限的工具和无限的勇气,把自然万物不可理解的一切,变成书本上确凿的知识。   而她虞清商,如今要踩在巨人的肩膀上,用她所学的一切,反过来为自己在乎的土地和人们抛头颅洒热血。   今日用莱顿瓶展示,并非为自己造神。她仅是想用众人亲眼可见的“神迹”,让众人在后续所有他们无法理解的行动上,只需要信任与跟随。   毕竟雷雨季节过后,就再难以有此机会。   烛火重新点起,众人只见虞清商一身锐气,昂昂而立。   “诸位,天地浩瀚,我们于万物中有如微尘。这世间许多未知,而自然之力,只需肯慷慨分予我们一丝,于我辈而言,便是移山填海之能。镇北关是我们必争的故土,此战是为驱逐敌寇。常言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等既是堂堂正正之师,又怎知这苍天厚土,不肯借我们一分伟力,助我们收复故土、解民倒悬?”   众人为她所言心神震荡,胸中气血翻涌不止。   她又道:“今日所为,只为让你们亲眼看见,引雷为助,非是妄言。我要你们褪去心中的疑虑,毫无保留的、彻彻底底地信赖我。你们,能否做到?”   【作者有话说】   有感兴趣的宝可以直接去红薯或者抖搜一下莱顿瓶,非常简单的一个小道具,在家一个塑料瓶就能做。具体的原理没有放在正文中解释,太枯燥了,写得都要睡着,所以只写了制作莱顿瓶的材料,在仿宋的背景下是完全可以制作出来哒。 第139章 山雨欲来   会议过后,众人怀揣着震撼的余波各自散去。   虞清商将前线领兵布防等任务交给了赵成济等将领,自己则领着工匠投入了“引雷”相关事宜。   晚些,得了空的谢怀玦来探望孙照寰。   过去孙培行在元旦元日时曾回京参与过庆典,谢怀玦与他打过照面。因着职务之故,他也曾短暂地与那位年长的边将交谈过北地的风物与防务。只是没想到后来再听闻的竟是他殉国的消息。   孙照寰正坐在床上敷药,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见来人不是虞清商,神情立刻拘谨起来。   谢怀玦身上没有类虞清商般,身在高位仍天然流露的亲和。虽已刻意柔缓了神情,但总会流泻一两分久居上位的威仪和垂询下属的气度。   他在孙照寰榻前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孙娘子安。鄙姓谢,现忝居宣谕使之职,与令尊算是旧识。”   孙照寰忙道:“见过谢大人。”   见她似乎有些防备,谢怀玦将手中的纸包放在她塌旁:“军中清苦,这梅子或许能替娘子去些药石苦涩。”   这是他从太原回来时专程给虞清商带的零嘴。他想着,小孩儿应该也好这一口,便匀了一袋过来。   孙照寰瞥了瞥那纸袋。   梅子。   她只听着这两个字,口中已经开始分泌唾沫了。确实……确实许久不曾吃过了。   她感受着对方目光带来的压力,小心翼翼道:“现在便要吃吗?”   “对。”   虽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雀跃地来了一颗,酸甜在嘴里化开的同时,也感受到对方传递出的善意,她终于不那样局促了。   谢怀玦顺势切入正题:“听闻你熟知关内外布防,且仍在维系联络令尊旧部?若娘子方便,便将所知详情与当初关破内情,一并告知于我。”   孙照寰咽下口中余味,从关破说起:   “当初充当北勒内应的,是一名去岁年初调来的军官。他因嗜赌被我阿耶当众责罚,事发时痛哭流涕以家中有重病幼女为由乞怜,阿耶心软从轻发落,未料他竟然怀恨投敌……所幸他来得晚,并不识得我与阿耶大部分心腹部下。关破之后,我和一干侥幸活命的叔伯便散入城中各处隐匿,几乎在半年后才敢联络。如今北勒掌控关城越久,我们的力量就越薄弱,有些叔伯长期被强征劳役,有的已经逝去,有的伤病缠身,我怕时间久了,他们都撑不住了……”   她声音低落下去。这也是她奋不顾身也要逃跑的原因之一,“我不想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绝……”   她缓慢诉说着,谢怀玦恍惚间也在她身上看见与虞清商相似的品质。   半晌,他点出她话中一条:“赫连勃正在关内强修伪祠?”   “是!”孙照寰眼中涌起强烈的憎恶,“他竟破天荒地给出优待,要求日夜赶工修建他们北勒的‘劝功祠’,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他太急了。”谢怀玦淡淡道,“铁脊城之败未让他清醒,反而更迫切地想用汉家礼法来装点门面。草原所信奉的长生天,本无形无祠,自由来去。他仿造汉家祠庙,不过徒具其形。北勒十二部中抗拒汉化者众,根基未稳便欲更易信仰,实乃取乱之道。”   “我确实也听到一些私下的怨言……”孙照寰努力回忆着一些底层兵卒的抱怨,“他们说长生天主宰一切,一切力量都来自天,一切生死都归于天,天主宰着草原的枯荣、战争的胜负、人的生死,修一座房子,怎能代替苍天?”   谢怀玦道:“画皮难画骨。他学得了形制,却学不到汉家祠堂真正的根骨。一座急于求成的劝功祠,并不能助他收聚人心、永固权柄。”   “可他到底还是把我们的祠堂拆了。”她抖着声音,“我也没有机会保下阿耶的牌位……”   眼见她眸中又泛起泪意,许是此刻也共情了她的苦痛,谢怀玦不禁也一声喟叹。   静默片刻,他才温声问道:“孙娘子有没有想过,此间事了,今后的日子要如何过?”   孙照寰面上一怔,这是头一回有人询问她的未来。   去岁至今,她所有的心绪都被生存与复仇占领,谈起日后唯有一片迷雾。   日后要如何,日后……要如何?   “我不知道……”她痛苦地阖眼,“我从未想过日后,我只想把该死的北勒人赶走,我只想替大家报仇,我只想替阿耶保护好关内还活着的人……”   这些内心深处的渴望,支撑着她隐忍苟活至今,否则这人世有什么好?她早就该去找家人团聚了!   心中正悲恸难忍,却听他低沉而有力的声线传来:“你心中所愿与你此刻所为,本就是同一件事。你所告知的关内虚实,乃至于你隐忍存世本身,皆在践行此愿。”   他又言:“而你现下所为,也可铺成来日之路。孙娘子以为呢?”   孙照寰心头一震。   她只觉得面前这位形貌气质与军中格格不入的大人,似有提点之意。   不不不,或许并非刻意提点,更像是看到了她心中一缕忽明忽暗的火苗,便顺势轻轻拨亮?   但无论如何,她心中涌起一些不自信,一些动摇,一些自我也难以言明的情绪,使她讷讷不敢言。   谢怀玦换了个问法:“我听闻你拼死也要来到虞帅身边,是为何故?”   “因为我听闻大帅是个极其厉害的人……”   谢怀玦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另一种熟悉的坚韧:“这确是其一,也因娘子本有十分的勇气。令尊曾经守的是一座有形的关隘。而如今,你心里有所愿,你践行你所愿,以及你口中所言那些仍在关内苦苦支撑、等着一条活路的百姓,这一切构筑了一座无形的关隘。它不建于砖石,而立于人心,立在北勒人自以为牢牢掌控的城池深处。”   他语意深长:“而无形有时比之有形,更有力量。”   孙照寰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一股热流冲上心头,她急急追问:“我还可以为大家做些什么吗?请让我去做!”   “孙娘子,如为守护这座看不见的关隘,需要你为你所想保护的一切重返镇北关,你可愿意?”   重回镇北关?   面上的疤痕好似重新疼痛起来,北勒人身上令人厌恶的腥膻味似乎也隐隐钻入鼻腔。俘虏生活带来的屈辱与恐惧,让躯体应激般发抖与退缩。   可是她却说:“我愿意啊,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心中浮现虞清商的身影——她从容立于军帐的姿态,她掌控雷霆的自信,她聆听自己哭诉时温柔的抚慰……以及她所说的“得道多助”。   她想成为那样的人。   她苟活至今是为了什么?她也想像大帅一样保护所有人,她愿意,她一直都愿意,她无比渴望成为像她那样的女子。   她的未来或许也有像虞清商一样的可能,她愿意践行父亲一生所为,她不是北狗口中的“鬼面奴”,她是忠烈的女儿,她是照亮寰宇的孙照寰!   谢怀玦将一封信封交给了她。   “筹划与退路皆在此。”他勉励一笑,“你能助她,叫天雷更响三分。”   *   孙照寰回到了镇北关。   北勒人例行隔三差五带俘虏进山为他们采集草药。领队者通常是那些不得重用的下六部基层军官,至多不过是个十夫长,这既是苦差,也给了他们些许盘剥的机会。   陈大器等人送孙照寰进山,在她的指引下于山中采得几朵灵芝。在北勒人的认知里,这是传闻中的“仙草”,是能进献上层、换取赏识的稀罕物。   她换回了跌落斜坡时穿的那身破烂衣衫,抓乱头发,全身抹上泥灰,加上她因伤本就微跛,表面上看起来十足一个摔伤未愈又侥幸存活的可怜人。   于是当她一瘸一拐地在山间“意外”叫带队的北勒人发现时,领队的十夫长在怔愣过后立刻认出这是几日前“失足”的鬼面奴,并迅捷地揪住试图躲藏的她,厉声喝问这几日的去向。   孙照寰作出惊惧颤抖的模样,连声求饶解释,并顺手献上几朵灵芝,声称以后还能帮大人找“仙草”。   几朵“仙草”立刻让十夫长眉开眼笑,再打量眼前这瘸腿瘦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奴,越发笃定这只是个摔跛了腿侥幸在山间存活,却又不幸被他逮回来的倒霉蛋而已。   得到下次仍有“仙草”的承诺,十夫长将孙照寰粗鲁地塞回队伍。   她顺利回到了镇北关。   转眼半月已过,她对被俘虏的日子习以为常,照旧被呼来喝去,照旧安安分分的。   若说有何不寻常,便是这天时。   往年北地七八月虽也多雨,总归晴雨参半。今年却古怪,一个月里有二十多天泡在厚云层与阴雨当中,阴山一带湿漉漉的,几乎成了“北地江南”。   是夜,本该万籁俱寂的镇北关东侧,一丛丛火光亮了起来,照亮夜幕之中飘洒的细小雨丝。   北勒兵卒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墙根下,一群被从睡梦中驱赶起来的工匠正聚在一处。   镇北关安抚使慕容野立在一侧,火把凑近墙砖,仔细察看。   只见东侧夯土包砖的城墙,竟有一处明显鼓凸而出,范围不算大,凸起的高度大概与慕容野齐平,随便一摸便是满手湿泞的黄泥,像是一个要被撑破的肚皮。   慕容野的面色阴沉下去,他按捺住满腹的杀意,转身环视火光下一张张畏畏缩缩的面孔,最终缓缓抽刀,架在了为首匠人的颈侧。   “去岁我们汗王打下镇北关,已命人将城墙全面重固。雨季前我又亲命尔等逐一修补薄弱处,本该万无一失。”他的声音平静中渗着寒意,“如今墙体鼓包,泥湿如溃,你给我个解释。”   被刀指着脖子的匠人吓得面色苍白,他瑟缩着脖子,连吞咽都困难:   “慕容大人明鉴,先前确已加固了不假!可您也看到了,今年雨水显然比往年更多一些,且这关墙又处于山林之间,湿气本就厚重,天时如此,并非人力所能料全啊……”   慕容野没有移开刀:“我命你们在墙上加盖防雨席,仍无用处?”   “席子挡得了大雨,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湿气!大人您明鉴,这墙体又高又大,就算顶部盖了席子,墙身也难以遮挡得严严实实,加上墙根泄水不利,水汽淤积在夯土与砖缝间,膨胀生力,这才……这才鼓胀起来……”   雨水丰富本是草原求之不得之事,然而他守的却是汉人这该死的夯土墙垣。   游牧起家的民族确实不通营造之术,难以直接判断匠人所言真假。   慕容野特地寻来几个忠于北勒的降卒,包括那位当初为北勒策应,打开了城门的校尉,可他们于城防水利,多也是半吊子,听着匠人说了一堆言之凿凿的话,也挑不出什么刺来。   慕容野凝眉,今年雨水比往年多确也是事实,而这群匠人确实一直以来都勤勤恳恳地做事。   他将刀刃又迫近一分,在匠人脖子划开血线,隐含威胁地发问:“我要墙完好无损,你们修补需要花多长时间?”   “如今只是墙面鼓凸,范围不大。只需在破损处先搭棚遮蔽,令雨水不再渗入,再刮开鼓胀处重填干土、补砖勾缝即可。只是如今物料也缺,小人们日夜赶工……十天,十天内一定能让大人满意!”   “十天?”   慕容野冷笑一声,杀意毕现,匠人身后一名年轻匠人猛地扑跪出来,涕泪横流地磕头:“大人!大人息怒!如今人手本来就缺,您多杀一个,这任务便更难以完成了,求求您高抬贵手,小的们一定拼死赶工,八天……不!七天就完成!”   他身后立时乌压压跪倒一片,尽是哀恳求饶之声。   慕容野冷眼看着他们惊惶哀求的模样,到底放下了刀。   “七天我要验收成果,若办得好,仍如先前所言一切待遇从优。若耍花招,我会将你们一个个剁碎了喂狼。”   命令既下,无人敢有片刻拖延。   当夜一直飘着细细的雨丝,笼罩着东墙下劳作不休的景象。   火把被雨丝打得滋滋作响,善营造的几名老匠人统筹规划,先指挥其他劳役劈砍木料以做成高宽合适的简易木架,而孙照寰等妇孺也被驱赶起来,被分派去挖掘排水沟。   墙根的泥土已被积水泡得稀烂,他们必须将沟挖得更深、更斜,才能引导积水流向低处。   忙碌之间,孙照寰与为首的匠人擦肩而过,后者的老眼之中微光一闪,像是泪光,又像是淋进眼角的雨滴。   这种苦不堪言的抢修持续了五日,眼见那处破损一天天被填补、抹平,在监工高强度的监管打压下似乎隐有提前完工之势,慕容野多日提起的心总算缓缓放下。   然而在修补的第五日傍晚,他的心比往常更高地悬起,只因他又得到了令他心神俱裂的消息——   东墙又有另一处鼓起来了!   他大步流星走向禀报的位置,发现新的鼓凸处位于丙段地基,距离正在修缮的那段墙约三十余丈。   这两处鼓凸相隔如此之远,却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同时选中——也是一模一样的鼓凸和泥浆渗出!   还未等他发难,周围的匠人已扑通跪倒一片:“大人!关墙建在山间,因着地势之由,地基并非全然持平!丙段墙基地势更低,东面更是饮马河水的发源地,因着雨水剧增,水流下渗加剧,土质确实较他处更湿,今年这雨水,实在、实在是……”   “又是雨水?”   慕容野对这些陈腔滥调的推诿说辞早已失去耐心,他一脚踹翻离得最近的匠人,踩着他的后脑将他摁进泥地之中。   “我最后警告你们,不要再跟我耍花招!连续两处问题出在东墙,若真是天时所为,为何西墙、南墙与北墙皆无碍?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手脚?受谁指使?说!”   泥水淹入被踩住头颅的匠人口鼻,堵塞住他所有可供呼吸的途径。   他在慕容野脚下扭动、挣扎,泥浆灌入咽喉,发出令人闻听也感到窒息的咕噜声。   而任凭脚下泥水四溅,慕容野的脚却如生了根般纹丝不动。   其余匠人与劳役看得几要晕过去,人人流泪磕头,哽咽求饶:“大人,大人,我们真的没做手脚……大人日夜派人监看,我们哪有能耐做手脚啊大人……”   慕容野穿着汉人形制的衣袍,与赫连勃一样蓄发束起,平日中并未如底下人般苛虐城内的胤民。但此时此刻来自草原的野蛮与狠绝,仍旧从骨头缝里泄了出来。   他对这些匠人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他们的统帅虞清商何等狡诈阴险,她治下的这些胤民也未必真的老实。   眼中燃烧的暴戾预示着他的耐心正在耗尽。   一寸,两寸,他的鞋尖左右碾动,直到脚下传来头骨碎裂的声音,直到脚下扑腾的躯体彻底失去动静。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喘与抽泣,就在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一道佝偻的身影从所有匍匐的脊背中,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匠役,面上如边地的黄土地般千沟万壑。   “你找死?”慕容野冷冷发问。   “一把年纪,确实已无谓生死,是以有些话不得不说。”老匠役就那样突兀地立在跪倒的人群里,平静地与慕容野对望,“大人,小的们不敢隐瞒,城墙我们确实不曾动过任何手脚。”   “那这东墙,为何独独闹鬼?”   “因为汗王入关之后,强拆了东墙之下屹立百年的忠烈祠,并试图在原址上修建供奉北勒先祖的新祠,才触怒了原本镇守此关的万千英烈魂灵。”   老人苍老的声音淌在湿气浓厚的空气里,带着一种令听者毛骨悚然的诡调。   周遭鸦雀无声,此时不仅是跪地的匠人,连周围持械环立的北勒兵卒,都将他说出的惊天言论听得一清二楚。   老人还在说。   “这异常于往年、连绵不绝的雨水,就是无处栖身的英烈们流下的泪水。他们不忿,所以要让这东墙一处处裂开,让所有的工匠和劳役都耗在修墙上,而不得去建那座他们心目中的伪祠。”   闻听者皆心中一跳,下意识去望不远处的忠烈祠原址。   那处已经被夷为平地,可所有人都能清晰忆起那座百年来静立城东的肃穆建筑。   “一派胡言!”慕容野回过神来,他强掩眼底惊疑,“你敢说我们的劝功祠是伪祠?!”   老人的眼神带着悲悯:“慕容大人生于草原,长于草原,信奉的究竟是长生天,还是汉人祠堂的香火?我们的英烈们或许不得安息,但您的长生天难道便不会为此生怒——它最忠实的信徒,缘何叛变?”   轰隆隆!   这锥心一问于在场每个北勒兵卒脑海中电闪雷鸣。   这难道是疑问?这更像是一道诅咒!   “妖言惑众!”   慕容野一声厉喝!他疾步上前,刀光一闪,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飞起,又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段,最后竟面朝那片祠堂旧址的方向,停下了。   看着那颗犹自淡淡微笑的头颅,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从那之后,谣言便如蔓草般以疯狂的速度传遍了镇北关。   雨水的异常增多,城墙的不断鼓凸,究竟是触怒了汉人的英灵,还是触怒了草原的长生天?   关内甚至兴起了一段谶语:   阴山裂,天罚临;   金帐倾,汉帜明;   焚其秽,涤膻腥;   征尘靖,泰阶平。   慕容野表面厉声驳斥鬼神之说,增派人手轮班抢修城墙,然对这四起流言,却颇感棘手。   只因他发现私下几名传播最甚者除了劳役,竟多是北勒自己人。   处置?怎么处置?由于虞清商的并囤行动,他们如今已经很难在外劫掠到新的胤民劳役,更别说精于营造的技术工种。   镇北关内人员紧缺,杀一个少一个,慕容野心中明白,稳住这群能帮他修墙的人是第一要务,不宜再用极端手段逼迫。   而自己人便更难处置了,这无疑是二次动摇不再坚定的军心。   尽管他已多方部署统筹,但关内的情况到底惊动了赫连勃。   照旧是天色昏沉的傍晚,镇北关改装过后的吊门吱呀一声放下,赫连勃从草原回来了。   他的天狼旗精锐护侍左右,从北门一路开进,沿路众人皆俯首。   镇北关作为山间雄关,自然塞不下草原的全部部众。   赫连勃将关城交给慕容野打理,自己多数时候仍坐镇草原王庭,平稳政局,统御十二部。   甫一进城,他便感受到了整座关城微妙的转变。   来路上他已得悉关内情形,可百闻不如一见,他的北勒勇士们望向天空的神情不再悠然自得,眼中倒映着厚重阴云,藏着源自心底的疑惧。   这不该是草原儿郎应有的模样。   慕容野率众迎上,不料刚近前,便被赫连勃一掌掴偏了头颅。   “我离开时,交给你的是一个固若金汤的镇北关,是一座让胤人自己也望之胆寒的雄关。”   他的目光落在嘴角溢血的慕容野身上,一双鹰眼中满是怒意与失望,“而现在,我听闻城墙有了裂缝,军心开始动摇,鬼怪魂灵之说四处流传,甚至连我们自己的勇士眼里,都开始有了对天空、对雨水的怯意!”   慕容野无法拿出匠人那套“雨水侵蚀”的说辞来搪塞,他单膝跪地,试图解释:“汗王,如今东城墙虽相对薄弱,但在应急修缮下仍旧坚固,臣也将东墙外围的防护做到了极致,绝不给胤军丝毫可趁之机。且臣已抽调大量兵力去向东墙外加强巡哨,便是一丝岩隙也绝不放过!”   赫连勃严厉发问:“你疑心胤军要从东墙进攻?”   “臣确实在东侧几处河道发现胤军活动的迹象。饮马河源出东侧,正值汛期,他们明显有想动水源的心思。但胤军的队伍几次与我们遭遇皆是以侦查骚扰为主,他们于阴山土生土长,对地形熟悉,我们……我们追之不及。”   赫连勃冷笑:“今年雨水异常,饮马河水量暴涨,这确实是除却蚁附攻城之外最省力的攻城方式。她虞清商倒是会省力!”   “是汗王英明,早早便窥破他们试图水攻的意图,如今山内诸多河道皆在我等把控制下,他们毫无可趁之机。”慕容野又低眉顺眼地认错,“只是……城内谣言四起,人心浮动,确是臣之无能。”   “慕容,谣言的作用是什么?”赫连勃意味深长,“谣言针对的是人心,谣言是这天底下最为廉价、可运用得当后却最为可怖的武器。它能以不见血的方式瓦解斗志,滋生猜忌,让人未战先怯!关墙不会无故鼓凸,死去的胤人英烈更不会说话!那这谣言为何能在我们严密封锁的关城里传播?”   慕容野额上冒出冷汗:“汗王,您的意思是……关内混入了奸细?!”   “本王行至今日,脚下堆满尸骨,手上更曾沾满至亲之血,自古以来,哪位英雄豪杰手上滴血不沾?若这世上真有魂灵作祟、天道报应,那所有沾血的人合该去死,而那坐上至高之位的应当是那纤尘不染的纯真孩童!”他浑身都是草原霸主的底气,“慕容,鬼神乃无稽之谈,我只信事在人为,祸起萧墙。”   赫连勃复望向危机暗含的东侧:“强攻镇北关是下下之策。那么,虞清商的上策是什么?是先以鬼神之说,以信仰动摇军心,再伺机以水攻,或联合内应在东墙制造薄弱之处?或是她还有其他手段破关?”   “汗王,我们的人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东侧,绝不可能叫她接近关墙一步!”   赫连勃连眼神都是湿冷的:“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不要像你部下那个被骗得团团转的蠢货一样,再让我失望!”   *   赫连勃回到镇北关之后,北勒好似重新寻回了主心骨。   厚厚的云层仍在不断积蓄雨水,为八月的最后一场暴雨蓄势。   而镇北关内,开始严令禁止谣言散播。   所有关于‘英烈作祟’、“触怒长生天”之类的窃语,一律视为胤军细作散布,但凡有私下议论者,无论无论兵卒、匠役、民夫,即刻羁押,全家连坐!   而东侧的新祠修建工作也戛然而止,汗王有令,让所有匠人、物料,全部投入城墙修补与城防整饬。   最后,则是捉“内奸”。   城内的所有胤民开始挨个接受盘查,所有人的近日行踪都需如实禀报,并需旁人佐证,最后交予责任相关的北勒军官审查。   一旦有形迹可疑、疑似与外界有勾连者,宁可错抓,不可漏放!   北勒人一边不得不依赖胤民维护关城,一边又将他们当做犯人审,一时之间,关城之内风声鹤唳。   关墙之外,胤军的动作也变本加厉起来。   马匹在茂林的山林间难行,北勒与大胤经过长期对峙,终于彼此走下马来,改为山间的游击缠斗。   而倚靠阴山生存的边民,对山间林地的熟悉远胜草原骑兵千百倍。   大家都靠两条腿的时候,北勒人就成了屡屡受挫的那方。因此北勒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兵力与胤军在林间死磕。   局势日益紧张,天上云层经过一日日地厚积,铁铅般盘亘头顶,又越来越沉地压在关城与群山的脊梁之上。   内里隐隐酝酿着闷雷,滚动的云层带来山雨欲来的滞重。   “报告汗王!发现疑似内奸!”   孙照寰被重重掼在地上。   押解兵卒正向赫连勃事无巨细禀报其行踪可疑之处,尤其她曾短暂脱离掌控那一段时日。   这是孙照寰第一次直面这位传闻中手段酷烈的汗王。   他身着汉人的服饰,如真正汉家君主般垂目俯视。   “你便是内奸。”赫连勃语气平淡却笃定,“虞清商是如何指使你的?如实说来,饶你一命。”   孙照寰本以为自己会恐惧,会颤抖。她下意识想痛哭流涕,想求饶,想伪装成懦弱的模样去欺瞒他的眼睛。然而当他直视那双鹰隼般的眼,她反倒被燎出了一身的反骨和恨意。   “何等可笑!当初你北勒遣内奸入我关城,今日倒自己捉起内奸来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们不过是遭到手段的反噬!”   十五岁的孙照寰勇敢直视这位北勒雄主,冷冷道:“不必在我身上费心思,我什么都不会说。”   赫连勃见她面上原本被狰狞疤痕掩住的五官,此刻竟在傲气中隐隐现出华彩。   “你很有骨气。”他慢慢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只是有些人讲究骨气,殊不知只是没碰到为其量身打造的炼狱。”   赫连勃对身侧侍卫吩咐:“带她去马厩。”   孙照寰被拖到了马厩深处,隔着一道厚重木门,听见了里头传来的暴躁刨地声,除了草料的气味,空气中还浮动着一股被原始欲望支配的腥臊气。   赫连勃的声音在身后重新响起:“是要如实相告,还是去体验草原上特殊的‘刑罚’?”   孙照寰开始发抖,过去一年非人的俘虏生活,也从未叫她如现在一般疯狂地颤抖。   赫连勃森冷道:“现在,你还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说吗?”   孙照寰面上有了凉意。   她以为那是自己绝望的泪水,可她蓦然觉察到,泪水应当是滚烫的。   那是雨滴。   浓云似乎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突兀地坠下一两滴,打在面上带来穿透面皮的凉意。   就在即将被推进那道厚重木门的瞬间,马圈外头劈进一声惊惶尖叫:   “汗王!胤军主力尽出!虞清商已兵临关下!”   【作者有话说】   勉强算是三合一哦?   小谢:给老婆培养接班人让她以后不要那么辛苦   下一更14号晚上23:55 第140章 清商证道   苍穹如墨,黑云压城。   浓云在头顶翻滚涌动,自无穷高处倾轧下来,宛若抬手可触。   明明是白昼,天地间却一片昏暗之色。北地的风声在此刻似乎被一股怪力抽走了,厚重难以流动的水汽滞涩在空气里,酝酿着一片山雨欲来、金铁将鸣。   镇北关乃山间关隘,扼守大胤北出草原的咽喉,地势极高。   赫连勃登上望楼居高临下,将山脚下的广阔地界尽收眼底。   而他一眼便可望见,广阔天地之下,一面黑底金字的“虞”字帅旗高高升起。   旗面本该在无风的空气中沉沉垂落,却被兵卒刻意拉开。旗帜之后,则是铺到视野尽头的雄雄方阵。   大胤边军尽出,八千骑与更庞大的步卒方阵昂然汇聚,人与马的轮廓在昏昧天色里融成一片沉沉暗影,几乎与浓云连成一片。   如今攻守易位,这是赫连勃及身后的北勒之师,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被胤军兵临城下的窒息。   真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汗王!”斥候飞报,“胤军倾巢而出,已列阵完毕!”   “为何没看到他们的攻城器械?”   “这……前锋斥候未见器械,许是他们中军先行集合,攻城器械再由后方缓慢运抵。”   赫连勃看不透她此刻发起总攻的目的,是她的某些部署已经完成?是她觉得自己使的那些雕虫小技足以奏效?   无论如何,镇北关在他治下固若金汤,内奸已经收押,她如今不过蚍蜉撼树!   “报——”又一人冲上城头,“敌军一队轻骑,直逼关下!”   镇北关城口接的是一条山道,从关城向下蜿蜒延伸到山脚的开阔地。此时北勒闭关固守,道上除却零星斥候,已空无一人。   虞清商带着一队的突骑沿着关道疾驰而上,一路畅通无阻地驰至关门前一箭之地。   她勒马抬头的同一时刻,只见关楼之上现出一道魁梧身影。   他双手按着城垛,视线遥遥俯瞰,与虞清商目光相接。   一边是胤朝风华正茂、执掌旌旗的女帅,一边是雄踞朔漠、野心勃勃的枭雄,这一眼对望在此刻仿佛有了铮鸣之声。   许多年以前,雁翎谷的巨石也曾碾过虞清商的灵魂,三千条人命的背负压垮了大胤女将的脊梁。   而赫连勃凭此战功在草原内站稳了脚跟,他的荣耀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彼时的她意志消沉,从未想过今日还会有勇气与旧日敌手重逢。   与北勒交手这么多年,她也从未有一次真正看清过这位对手的模样。   多年来沙场交锋,偶有一两次王对王,但彼此的形貌包裹于重甲之下,被烽烟与速度撕扯成模糊的剪影。   今日她前来,便是为了看清了这位宿敌的脸孔。   在虞清商深深记下对手五官的同时,赫连勃似乎也拥有与她同样的感慨。   他抬头止住了身边所有的弓弩手,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为她胆气所引燃的激赏。   她明明未曾表面身份,但他只需一眼就知道,这个轻骑闯至关前的青年,便是大胤那位智勇双全,叫他一次次吃亏的女帅!   他无比欣赏她,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炽热。   他们之间,也应该有一次彻底的了结。   “虞清商。”他浑厚的声音从上而下传来,“你带着这队可怜的人马来至关下,莫非是要向本王投诚?”   关城之上传来兵卒的哄笑声。   一箭之地外,轻骑卫队警惕地拱卫主帅,而虞清商立于滚滚浓云之下,回以铿锵:   “河东路行营都部署、云麾将军虞清商,今讨北勒伪汗赫连勃,特持檄昭告天下!”   赫连勃笑容一收,目中布上阴霾。   与此同时,关城之下开阔之地,列阵而立的胤军阵前,谢怀玦轻甲加身,勒马阵前,以宣谕使兼具监军之身,宣读亲书《讨北勒赫连勃檄》,以励士气。   他手持檄文,声音朗朗而起,与关下山道上的清叱,异地同声,上下交织,   谢怀玦:“维天地有正气,凛烈存纲常。日月昭昭,山河铸骨——”   城下女帅抬眸,目光似刀般剜向赫连勃:“——岂容腥膻久踞?”   谢怀玦:“昔我镇北关,山间雄城,北户门钥。孙公培行,丹心贯日,军民共铸铁壁。”   城下虞清商声震旷野:“尔等狡诈破关,屠戮百姓,毁我祠庙,裂我衣冠,乱我礼法,建伪祠而辱先贤,易服色而乱华章,此人神共愤,忍闻英灵之哭!”   谢怀玦:“伪汗赫连勃,实乃祸乱之源。戮兄弟而窃尊位,驱虎狼以屠黎庶。强披汉锦,终是沐猴而冠;心藏虺蜴,不过衣冠枭獍。”   虞清商:“今我虞清商,奉天讨贼。汉帜所指,皆为忠勇。玄甲所向,尽挟天威。尔等据关顽抗,不过困兽犹斗;我军奉义而征,定教枯摧朽拉!”   檄文念罢,天上浓云再也不堪雨水之重,大雨倾盆而下!   关下虞清商等人的身影,顷刻间被吞没于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赫连勃在闻听檄文的暴怒中极力望向关下,却再也看不清那张锋锐的脸庞。   被痛骂的怒气转而化为心悸,他心中万分惊疑,如此暴雨,仰攻难度何止倍增?那虞清商为何偏要选在这极端天时兵临城下?!   为何只见大军压阵,不见攻城器械?   胸中心跳迅疾,几乎与迅捷雨声重叠。   凝重与怒意,乃至被挑战的亢奋充斥心中,他传下军令:“传令全城,弓弩手就位!擂石滚木就位!各段城墙守将各司其职!天真的胤人想用这点阵仗吓破我们的胆,而北勒的勇士们,让他们瞧瞧!草原的雄鹰,何时怕过地上的走兽?”   军令层层下达,不消多时,镇北关四面城墙之上,无数箭镞从垛口探出,指向雨幕。   四方女墙之后,堆积如山的滚木擂石蓄势待发,等待着随时可能从雨幕之中穿出的敌人。   *   虞清商率队驰骋于大雨之中,甲身混了雨水越发沉重,而她的思绪却比任何时候来都得清明。   许久以前,她便开始构思如何突破镇北关的高墙。   效仿北勒用人命去填,这无疑传统且低效。   镇北关这座扼守山道、连接草原与中原的雄关,两侧是植被茂密的连绵山脊。   虞清商在疾驰中感受着两侧的山影,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笃定——两侧的山林是需要翻越的天险,是巨大的屏障,可若换个角度来说,何尝不能是另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呢?   最初的构想源于此处,大胆的想法开始成型:可否利用山体滑坡产生的巨大势能冲毁一面城墙?   这样既能以最小的伤亡破关,又能最大限度地保留这座战略要隘的完整价值。   只是这个想法过于狂野,落地有巨大难度。   第一道难关:如何制造一场精准可控的山体滑坡?   不巧,她曾经是个造房子的,而造房子的另一面是拆房子。现场地形勘测与爆破也是她曾经的必修课。   最先想到的自然是火药,她最初的设想是在选定山体的关键位置,将数百斤火药分装、弧形埋设,通过多点位同时爆破,以此控制滑坡的大小与范围。   可当她钻入阴山深处勘察数日后,心凉了半截。   只因阴山核心的岩体是坚硬质密的花岗岩,而这个时代提纯技术有限的火药,威力远逊于后世,想炸穿花岗岩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幸山顶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黄土与碎石混合的松散堆积层,且时值雨季,地下水丰沛,早已将土质泡得松软。火药的威力足以将这一层“表皮”整体掀下去,只要是从合适的高度滑落,其携带的动能足以摧毁城墙!   第二道难关则是怎么给火药点火。   如果是在山间埋好火药后人工点火,点火的人几乎没有逃生的可能。且数十个埋药点,几乎不可能做到毫秒级的同时引爆。   一旦爆破不成规模,不仅造不成整体滑坡,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思路一度陷入僵局,直到七月份的第一场暴雨落下,虞清商在间或响起的天雷中寻到了灵感,谢怀玦又那样恰好地带着数百斤火药归来。   于是她自然而然地寻到代替人工点火的方法——引雷。   七八月的阴山,强对流天气频繁,雷暴本是常客,雷电简直就是天然的点火器。   竖起避雷针将雷电引导下来,就能瞬间、同步地引爆炸药!   但随之更难的第三道问题来了。   要怎么让避雷针引下的雷电顺着既定的轨道、老老实实走到数十个埋药点,从而引爆火药?   虞清商又立刻想到了接电缆。   原理跟展示莱顿瓶时的“古版电线”差不多。   她需要一条主铜缆,从避雷针根部引出,作为雷电降临的“主干道”。   铜缆必须用浸透蜂蜡的厚麻布层层紧密缠绕,做成简陋的绝缘层,最大程度地防止引下的电流过早泄入潮湿的大地。   其实有比浸蜡麻布更好的绝缘体,比如陶瓷、玻璃,但是这些材料成本太高,烧制完成后不能拐弯,也难以搬到山间,一不小心容易把偷偷摸摸的工程搞得声势浩大,所以虞清商在进行各项材料对比后还是选择了朴实的浸蜡麻布。   然后从这条主干道铜缆上,像树枝分叉一样引出数十根更短的分支铜线,分别连接各个埋药点。   雷电一旦被引下,将顺着被绝缘层保护的铜缆狂奔,并在瞬间同时抵达所有分支末端的火药!   至此,完整的理论有了。   但最最最难的点在于,在山间埋火药,以及布置这加起来上百米的铜缆并不是一项小工程,要怎么在北勒人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这涉及到一个埋药点远近的问题。   想要让滑坡冲毁城墙,滑坡的起始高度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   太低的话势能不够,难以冲毁城墙。太高的话滑坡体在长距离滑行中会散开、减速、分叉,冲到墙根时已经变成一堆碎土,冲击力反而不够。   虞清商算了又算,乱七八糟的公式列了一大堆,才终于选定了合适的爆破距离。   北勒的游哨布防向来是离墙越近越密集,而选定的爆破点离关墙不算远,被北勒游哨发现的概率大。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她正与工匠们为火药的防水封装、铜缆制作等细节熬秃头,谢怀玦建言:“北勒近日在东侧伪修祠庙,且东侧山水丰沛,接近饮马河源头,这些情况皆便于我们在东侧做足文章。待将他们的兵力引去东侧后,便适宜你去西侧埋药牵线。”   虞清商感慨:“这是真‘声东击西’啊!”   遂一拍即合。   谢怀玦寻到孙照寰,指引她发挥在关墙内的所有能量,竭尽所能将北勒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东墙。又让她在关内散布谣言,引发恐慌。   同时,赵成济率领的小股部队开始频繁高调地出现在东侧山林之中,佯装对河道感兴趣,故意留下痕迹,将北勒的注意力彻底吸引过去。   在这一虚一实的双重压力之下,北勒守军果然中计,将绝大部分精锐哨探和机动部队填往东侧、看守河道,西侧的防御力量自然薄弱许多。   早已蛰伏在西侧林间的陈大器等人,以足够的耐心摸清了西侧仅存巡哨的规律后,决定故技重施。   他们在暴雨前夕放倒了零星几支小队后,又换上北勒人的服饰武器,大摇大摆地“接管”了西侧的巡防,为后续虞清商入山布置做足掩护。   最后一步,虞清商亲自带领核心工兵与匠人,争分夺秒地布置。   他们在夜色、雾气、山间茂密植被的掩护下,将火药罐抬上山,埋入预先计算好的弧线坑位。   在将用浸蜡麻布多层缠扰后变得粗重如蟒的铜缆,沿着山脊铺设、掩蔽。她甚至在许多关键的爆破部位,想尽办法地让铜缆悬空离地。   虞清商几乎住在了山上,她担心的细节太多了。   比如山间的野兽是否会不慎啃断铜缆导致短路?火药粉虽已经做好防水层层包裹,是否会有因受潮而哑火的风险?雨水季节山间潮湿,会不会让包裹铜缆的蜂蜡乳化失效,导致电流泄漏?甚至于雷电太强是否会直接将浸蜡麻布击穿?   她不停地查缺补漏,已然发挥了自己毕生所学,在有限的条件下拿出她最有价值的东西与最谨慎的态度。   八月雷雨季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之后再无这般天时地利。   在此期间,她的部下果然如她要求那般无条件地信任与跟随。   众人在不同的部分各自发挥作用,在整个谋划中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配合与同心。   尽人事,听天命。   如今,所有布置已经就位,高高的山巅之上,人高的铁质避雷针直指苍穹,静待天威。   风暴在云层之上聚集,空气中存在的密集电荷让人汗毛倒竖。   万事俱备,只欠——   她苦苦等待的那道惊雷!   *   虞清商重新回到了阵前。   暴雨如注,砸在她一身重甲之上,又汇成溪流从护腕边缘溅落。   在这似乎能够涤净魂魄的水幕之中,在这不以人力主宰的天地之间,面颊被雨点不断击打的刺痛,反而让她心底迸出一声向着翻涌乌云的诘问。   苍穹啊。   为何是我站在这里?   为何独独是我跨越时空、来到此间?   你能否看到我脚下的泥泞?你能否看到关内忍辱偷生的同胞?你能否看到我身后无数将士渴盼的眼眸?   既叫我怀抱这异世的见识来到此处,既容我一路跌跌撞撞走到如今,可否再借我一丝天威?可否再给多予我一分气运?可否助我驱敌寇、斩胡尘?   然而,被雨水模糊的视线一次次仰望,却发现雷光在云层深处久久盘旋,不愿落下分毫。   无数道目光跟着她齐齐望向天空,期盼着他们的统帅施展所谓“引雷”之能,再现神迹。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众人被大雨浇透、带走体温,雨水灌进甲胄之中沉甸甸地往下坠。   虞清商的双眼被雨水刺得通红,她只知山间积水渐涨,山间布置浸泡在水中越久,越易功亏一篑。   谢怀玦勒马行至她的身旁,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淌成线,他望过来,无声地安抚着她的焦躁。   在他漆黑的眼眸中,她看到了淋透了的,充满不甘的自己。   她是如此猖狂,妄图以可称为作弊的方式,去走一条捷径,去谋夺胜利。   电光石火间,她恍然也意识到天雷为何迟迟不下。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也许在永恒的天道眼中,无论是大胤或北勒,兴盛或覆灭,所有在大地上不断更迭的政权于天不过是弹指挥间的小小蝼蚁,它不会偏颇任何一方,它漠视一切兴亡。   但怎么能够?   怎么能够?   怎么能够!   她身后无数的边民在这片土地生长、守望烽燧!却因她一道指令而背井离乡,弃家抛田!   堡寨中那些守在窑炉旁的匠人,他们一生默默无名地为城池添砖加瓦,因她一声令下而赶制铜缆,又为了融蜡双手布满烧伤!   而镇北关内那些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眼睛,他们舍生忘死,才换来了敌人视线的偏移,换来了她得以在山间安然布置!   还有更多的人们啊,谢怀玦案头永远燃烧的烛火,孙照寰瘦小的身躯也肯担当,陈大器冒着天雷的风险守在山间,还有许多许多她未曾一一道出姓名、却以性命托付此战,对她无条件信任跟随的人。   这是她一路走来不断保护的人,是她一直践行的“道”,是更早以前她在东宫问心时的言之凿凿。   她的“道”,不在天上,而在人间,因而她燃尽此生所学,用穿越时空的知识与这个时代的忠诚、热血、坚韧碰撞融合。   为了今日,每一个人都在燃烧,这绝非她一个人的仗啊!   她已同诸位竭尽人事,则一切发生都将在情理之中!   天时、地利、人和,那天雷凭什么不落下?!   她忽然生出一丝怒气,继而勒马转身,面对身后黑压压的军阵,怒声道:“诸将士!”   她抬头指天,心中充满信念。   “今日不问鬼神,不问天数!”   风更疾,雨更狂,她声音拔高,与天际一道映亮她湿透脸庞的闪电同时迸发!   “只问你我同心,能否移山!”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声轰隆巨响,惊雷坠落,直中山巅!   【作者有话说】   至此,我们清商完成终极成长。   (檄文部分内容改用文天祥《正气歌》,如“天地有正气”,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第141章 狼王之死   站在镇北关西墙之上值守的北勒兵卒,只见一道惨白雷霆裂空劈下,直抵山间!   他们生长于草原,并非头一次直面天威。然而在他们信奉的长生天前,仍旧下意识地颤抖、瑟缩,生出发自肺腑的敬畏。   只瑟缩的脖子还未来得及抻直,就闻听山间传来一声闷闷的“砰”响。   这声音似乎从大地深处传来,穿透了哗哗作响的雨幕,震得墙垛上的碎石与积水一同簌簌跳动。   紧接着被劈中的那片山林宛若地虫拱背,一大片苍翠植被忽然向上一拱,很快又泄了气般塌陷回去。白茫茫的水雾瞬间从林间腾起,转瞬又被密集的雨水冲散。   守卒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面上看到了惊惶。   “什么声音?”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是……是地动了吗?”   话音未落,“咔咔”声又起,他们看到零星的碎石开始滚落,噼里啪啦砸在山脚。   一切仿佛重归平静,只剩暴雨如注,心跳如擂。   短短几息之后,在守卒不祥的预感之中,可怕的巨变发生了。   方才鼓起又回落的植被层骤然向下陷落,宛若有一柄无形铁铲掀开了那早已被雨水泡软的山体表皮,“哗哗哗”的流泻声迅速膨胀,转瞬间化成轰轰巨响!   整片山皮上的碎石流土连带其上扎根的树木、无数的植被,在暴雨浇注下融成一片黄绿色的滔天浊流,沿着陡坡排山倒海般倾泻而下!   “山……山崩了!”   “是长生天发怒了!是长生天发怒了!”   惊恐的尖叫瞬间被淹没在天地之威的怒吼之中,西墙之上一片狼奔豕突、绝望哭喊!   可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浊流越扑越近,却毫无招架之力,想逃却无处可逃!   那包了砖石的坚厚城墙在这天地自然的伟力面前,都脆弱得如同纸片,更恍若人呢?   赫连勃在南墙同时感到了脚下传来的震动。   他站在制高之地,下意识望向加强了防备的东墙,瞬息间又猛然望向西侧,亲眼看着山峦倾倒、泥石成河,与暴雨一同将西墙吞没!   他那双无时不刻笃定与自信的眼眸,终于在此刻第一次裂开一丝茫然的缝隙。   倾尽人力筹谋许久,他坚信自己把握着整座关城,将一切防御都做到了极致!   可一切竟算不过天!   他双眼发红,目眦欲裂。   轰轰轰——   天上电闪雷鸣,山崩重重撞上城墙!   一阵天崩地裂的恐怖震动,坚实的墙段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在巨石土方连续的冲击下被撕裂,被冲垮!   夯土崩溃、砖石飞溅,一段长达数丈的城墙彻底消失了,上面的哨塔、女墙连同数百个守墙兵卒皆被转瞬而来的泥石流彻底卷走,汹汹地推向关内。   镇北关的西侧,已然被开出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是长生天,我们真的触怒了长生天!”   不知是谁凄厉喊出第一声,比城墙崩塌更可怕的念头瘟病般在人心中传播——未战而溃,仅因一雷!   在这个时刻,无数兵卒在心中绝望地涌起那段在关内传唱的谶言——   阴山裂,天罚临   金帐倾,汉帜明   焚其秽,涤膻腥   征尘靖,泰阶平!   阴山真的裂了,天罚真的来临了!   泥流还在不断往关内涌动,而同一时间的关下开阔之地,胤军列阵之处响起了全面进攻的号角与战鼓!   “咚!咚!咚!”是战鼓擂动如雷!   “呜——呜——呜——”是号角顺风而至!   雨水之中,亲眼目睹了神迹再现的胤军被巨大的亢奋与狂喜冲昏了头脑,被雨水浸泡带走的体温在瞬息间重回躯体,将骨骼肌理烧得嘎嘎作响!   虞清商拔刀,直指苍天!   “天威已至,雄关已破!”   “全军进攻!夺回镇北关!”   彻底被点燃了的胤军爆发出震彻寰宇的怒吼:“杀!杀!杀!”   *   山体滑坡演变成的泥石流冲垮城墙后,又往关内冲了数十丈才渐渐势竭,在入口处堆成一座混杂断木残骸的丑陋土丘。   赫连勃在最终的震动过后,迅速反应过来。   电光石火间,这大半个月以来关内的一切异常,与今日胤军更为异常的集结彻底联结起来。   赫连勃眸中茫然瞬间被暴怒取代,什么谶语,什么天罚,什么触怒长生天!   全都是虞清商的阴谋诡计!   虽不知她究竟使了什么妖法才引得天助,但总归一切逃脱不了“人算”!   他心中震怒,即便城墙被冲出巨大缺口,他也绝不认命!   缺口虽可怕,但滑坡带来的土石也变相垫高了内外地势,形成了一个斜坡。只要把斜坡两侧封堵住,胤军难以长驱直入!   “天狼旗听令!”他用吼声强行压下周遭惶乱,“盾阵前压,封堵缺口!弓箭手登残墙,箭雨覆盖豁口前方!将拒马、辎重车、滚木礌石凡是能移动之物,尽数堆往缺口!”   赫连勃麾下精锐天狼旗揣着命令四散开去,在最初的震动之后,城中兵马终于在最初的震骇后开始组织反击,搬运一切能阻碍通行的事物,试图堵住缺口。   可并非人人都是赫连勃。   这一切所带来的冲击力过于巨大,兵卒们心神震荡,即便是下意识地听从汗王之令,但一切举动看起来都显得杂乱无章。   “嗖!嗖!”   便在此时,几支冷箭骤然自豁口外侧的泥泞山林中射出,精准撂倒两名正推拒马的北勒士兵。   “有伏兵!”   北勒人迟钝地反应过来,就见一道道挂满泥汤的身影手脚并用地从废墟两侧跃出,冲入了城内!   正是陈大器、周橫率领的胤军先锋小队!   他们在山间安全地带蹲守,吃了一天一夜的泥巴,等的便是城墙被破开、北勒试图封堵缺口的这个时刻。   泥人一个个地冲进来,足有上百之数,他么在豁口处四处破坏,跟身在此处的北勒守军展开了激烈厮杀!   有他们在此拖延时间、大搞破坏,山脚下的胤军主力正快速逼近。   冲在最前的是数百轻甲健卒。他们四人一组,扛着早已预备好的长木板,冲向那泥石、植物、砖瓦、尸体构成的斜坡,将长木板一块接一块地铺设其上,连接到外头的山道上。   北勒在残墙上的守军开始反扑,头顶箭矢乱飞,不断有人被射中倒下,然胤军仍旧前仆后继地补上来。   不消多久,一条虽然简陋、却足以供大军快速通行的临时通道铺成。   再之后,胤军的重甲步兵轰然踏上木板,冲入城中!   巷战爆发了。   磅礴大雨渐有转小之势,但源源不断涌入的重甲兵比暴雨更为汹涌,他们与城内的北勒士卒展开了激烈的角逐与厮杀。   整个镇北关内几乎乱成了一锅粥,没有人守墙了——城墙已破,早就没有了守墙的必要。其余三面城墙的守军在天狼旗的驱策下纷纷拔刀加入战场。   占据关城一年多的北勒守军熟悉关墙内的每一条街巷,就算是步下马来直面擅长巷战的胤军,本也应有一战之力!   然而,那些曾一度被强行压制的流言早已深深扎根于每个草原士卒的内心深处,此刻天雷一激,它们曾经的勇气悉数化为心中恐惧的养料。   草原民族靠天吃天,天要他们好过,则雨水丰沛、草场牲畜肥美。天若要他们不好过,则霜冻千里,人畜皆死。   他们仰赖长生天而活,如今高墙竟因一雷而溃,还有比这更明晰的“神弃”之兆吗?   于是挥刀的手腕开始滞涩,怒吼的胸膛填满疑惧,所有反抗的动作几乎都慢了三分。   地上血水泥泞混作一团,胤军气势如虹,北勒节节败退!   渐渐的,溃败的北勒人汇聚着集体涌向北门,过了北门,他们将返回草原,将回归长生天的怀抱!   第一批逃抵北门下的士卒用草原话嘶吼:“开门!”   没有人回应他们,墙头上的守军方才都被调去了西墙战场,只剩下几个看门的,现在连看门的也不见了。   当初北勒以内应破此门,北门后来又遭到了严重的焚毁。占领初期的北勒人做贼心虚,生怕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重修时特命城中匠役将传统门栓改为更为复杂的绞盘铁链机关,自以为固若金汤。   此刻,数名兵卒发疯般冲上城楼,却见关键机栝早被彻底破坏。   有门栓还能合力开门!机关坏了他们却不会修!   坏了!已成瓮中之鳖!   就在这群兵卒陷入绝望之际,不远处的断壁残垣下的地窖内,忽闪着十数双眼睛。   外头是地动山摇、喊杀震天,他们却早早躲入地窖等待最初的兵乱过去。   千般隐忍,万种屈辱,此刻都化作唇边一丝讥诮——凭什么小瞧他们?   北勒人仰仗城内的匠户劳役修墙,就连城门都是他们修的,这些草原来的只懂放牧的北勒人对营造之术懂个屁啊,要给墙体做点小手脚,要让你连门都开不了,那不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吗?   既要用他们!又不肯善待他们!   想到数日前被砍掉头颅的老匠役,想到那被踩碎了颅骨的匠人,想到这一年多来,无数个在鞭笞、饥寒与无端虐杀中倒下的熟悉面容……这十数双眼睛齐齐冒出了泪花。   关城又一次破了,上一回是灭顶之灾、家园沦丧,这一回是有人来接他们回家。   *   赫连勃目眦欲裂。   目之所及,是他引以为傲的北勒勇士们节节败退,退意萌生!是堵不住的西墙缺口源源不断涌入的胤军!是他下达的军令再无法点燃部众眼中的血光与战意!   他仓皇立在混乱的乱军中央,同去岁一般的屈辱与不甘几乎烧穿肺腑。   去岁因赫连德之昏聩而功败垂成。回到草原后他隐忍蛰伏,亲手结果了那对挡路的蠢兄愚侄,踏着血登上汗位。他力压十二部,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将这些人重新拧到一块!   他明明已将一切都握在手中,明明已经没有人再来拖他的后腿!为何还会败?为何?!   难道是上天真的不肯帮他,难道是他赫连勃命该如此?   虞清商,又是虞清商!   在此时此刻,他竟也生出几分“既生瑜,何生亮”的悲怆与愤慨。   “汗王!”一名天狼旗精锐浴血来报,“南北门皆已被封!”   南北生路断绝,西墙已破,最后的生路,只剩下东墙那道仅容单骑通行的暗门。   赫连勃明白大势已去!再逗留此处,只会被瓮中捉鳖。   “天狼旗!护我向东!”   他低吼一声,身边百余名天狼旗精锐应声聚拢。   这些有着以一敌十之能的草原凶兽,此刻化作纯粹的开路兵器,拥着主帅在乱军中前行。   涌入的胤军士卒虽不识汗王真容,但本能地扑向这支试图突围的队伍。刀光卷着血沫,天狼旗不断有人倒下,亦不断有胤军追兵被斩翻在地。   赫连勃到底有惊无险地冲破城内战场,抵达东墙暗门,此时百人精锐还剩一半。   东暗门出去之后便是茂密山林,赫连勃最后回望一眼这座雄关,随同剩余亲卫一同扎入林中。   几乎在他们身影被林木吞没的下一刻,另一队人马从城内疾追而出。   虞清商慢了一步。   她入城后的第一时间就是带队寻找赫连勃的踪影。   然城内混乱,到处都是互相劈砍的兵卒,部下又不识赫连勃真容,难以寻得痕迹。   她开始盘算赫连勃逃脱的路径——南门外已被她的大军封锁,被冲破的西墙更是无处逃生,令她意外的是,北门竟不知何故也被封堵。   紧接着她接获东面有残敌遁走的急报,这才立即带人追出。   赫连勃必须死。他死了,北勒十二部群龙无首,又缺乏像赫连勃这样的铁腕人物,将再度陷入争夺汗位的无尽内耗之中,再无南下余力。   今日若纵虎归山,以赫连勃的野心与能力,他必将化身大胤背上最顽固的疽痈。   此时暴雨已经停了,她带队循着泥地上新鲜的马蹄印与断枝痕迹,率队急追。   很快山势变陡起来,灌木丛也愈发稠密,这个时候骑马反成拖累,更易暴露行藏。   果然,前方不远便发现了赫连勃一行人仓促遗弃的马匹,且足印分散在四面八方,不再是单一路径。   虞清商所率精锐小队足有百人之众,其中一半有斥候之能,她命两人留下看管马匹,命两人下山报信,其余人纷纷下马散入林间分开寻找,她身后仅跟了十来人。   他们追得这般紧,赫连勃根本无暇停下来掩盖行踪。   他今日,插翅难飞。   追踪紧锣密鼓地进行,虞清商正率领手下在林间飞速穿行,变故陡生!   前方小径两侧的灌木丛中,骤然暴起两道泥泞身影!他们手中紧扯的绳索自腐叶堆中贴地弹起,在离地不过一尺之处,朝虞清商一行人的小腿横扫而来!   事出突然,虞清商与身后亲卫只觉腿下传来拖拽之力,众人顿时向后齐齐绊倒!   那两道泥影配合默契,在众人尚未完全倒地的一瞬间便跑动着交错而过,手中绳索缠绕,试图将他们捆在一处。   虞清商的手下精锐照样应对迅捷,一瞬间匕首纷纷出鞘去割绳索,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阴影如展翅大鸟,又如巨熊扑噬般从树上一跃而下,弯刀挟着恶风朝虞清商天灵盖劈斩而来!   堪堪脱离绳索的虞清商就地翻滚,弯刀贴着她的面颊斩落,劲风刮得脸都生疼。   是赫连勃!   穷途末路还能这般设伏,虞清商一边佩服他,一边丝毫不敢小瞧他。   她刚刚就地翻滚起身,未及站稳,第二刀已拦腰扫来!   她立刻竖刀格挡,“铛”的一声震耳脆响,巨力顺着刀身传来,连腕骨都发麻酸痛。   此时,她带来的亲卫已与赫连勃的天狼旗短兵相接,杀作一团。   方寸之地,只剩她与北勒狼王,王对王!   赫连勃抖落刀上泥水,眼中满是阴戾:“虞清商,今日你我做个了结。”   她嗤一声:“我看你是知道没处跑了,才要跟我了结。”   赫连勃森冷一笑,再不废话,抄刀砍来。   他是草原风霜与牛羊肉一点点哺育出的战士,生得骨骼粗大,肌肉虬结,光是站着便比她宽出半个人来。生理上的差异无法回避,几番交战下来,她接招并不游刃有余。   对方劈砍出的每一刀都力大势沉,震得她虎口欲裂。幸而她更为灵巧迅捷,刀锋总刁钻地寻找他攻势的间隙,好几次在他身上留下血痕。   直到又一次兵刃重重相击!   多次接招,虞清商早已手臂僵麻,手中大刀被震飞出去,赫连勃的弯刀亦崩开缺口。   他将残刀扔下,右手五指如钩般扣向她的咽喉!   与此同时,虞清商袖口滑出匕首,朝着他因猛扑而空门大开的胸腹要害刺去!   “噗嗤!”   利刃入肉声与咽喉被扼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而赫连勃竟用左掌握住匕首刃锋,右手扣住她的咽喉,用她难以抗拒的巨力推着她一步步踉跄后退。   虞清商毫不怀疑这只几乎能圈住她脖颈的粗厚大掌能掐断她的喉咙。她一只手控着匕首柄试图继续推进,另一只手则去掰扯他的手指,直到后背彻底撞上树干!   哗哗哗,树上的雨水纷纷洒洒,赫连勃握住匕首的手鲜血淋漓,面上却带着一快意:“虞清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她涨红了脸,窒息的痛苦叫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个毛!要让她交代遗言好歹要放开她的脖子啊!   被对方充满野性的可怕体魄压制着,虞清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从小吃肉蛋奶果然很重要……   然后她背抵树干,曲起膝盖,狠狠朝他下腹顶去!   赫连勃本就是身经百战的草原战士,几乎在她动作的瞬间就已察觉,并用坚硬的大腿外侧进行格挡。然而注意力仅是被下肢的动作吸引开一瞬,扣喉的力量也会立即出现松懈。   虞清商趁机将他的拇指恶狠狠往外一掰,一声骨骼“嘎达”声后,赫连勃吃痛卸力,她又追加了一记头槌,重重磕到了他的眼眶上!   赫连勃痛呼着捂住眼球后退,虞清商感到扼喉的手终于松脱,终于能够大口大口地喘气,还不忘将手中匕首再往前送上一送,加深他腹部的伤口。   他虽被撞得视线模糊,但战斗的本能还在,一掌斜劈在她本就无力的腕上,再次将武器震飞。   这回彼此再次赤手空拳,赫连勃红着眼扑上来,两人顷刻间扭打在一处。   “虞清商,今日镇北关不战而溃,你胜之不武!”   虞清商被他压倒在地,手却直接抠进他腹中的伤口:“你现在同我讲什么武德!当初你偷袭东南墙,你还挖地道,你这只臭老鼠!”   赫连勃痛得发狂,一拳挥向她的下颌!   若非此刻他身上负伤,也近力竭,这一拳必然打碎她的骨头。   即便如此,她仍旧感到耳中嗡鸣,齿间与颌骨剧痛。   他还在嘶吼:“本王今日不算彻底败在你手上!你不过有天时相助,本王不算输,本王不算输!”   像很多年前在军营中与新兵蛋子们角斗那般,她用尽浑身力气,一招擒拿将他反掼在地,往他面上疯狂挥拳:“人定胜天!人定胜天!你懂不懂,你懂不懂啊?!你要学汉化,礼贤下士、怀柔施恩的那些你不学,你非要学杀筑墙工匠、滥用民力的赫连勃勃,你以为你们俩名字就差一个字,你就能成为赫连勃勃吗?!”   她的口中龇出血沫子,“你不及他分毫!你只是个徒有其表的残暴模仿者!赫连勃勃的统万城虽以白骨垒就却也坚固无比!你呢?你夺来的城人心尽丧,到头来连门你都打不开!你败局已定,你会一直败,一直败,一直败!”   赫连勃被她言语刺激得双目赤红,将她重新掀翻在地,一拳拳轰向她:“你们这群两脚羊本该乖乖臣服,为我驱策!为本王的霸业献上血肉与忠诚!你们怎么敢……怎么敢!”   泄愤般的拳头没有章法地砸在她面上、胸口上,直砸得胸口护心镜似乎都凹瘪下去。巨力隔着护心镜导进胸腔,整片胸口都火辣辣地燎烧起来。   她已毫无招架之力,却用尽浑身剩余之力,口出爆出一字:“射!”   下一刻,一支劲弩激射而来,穿脑而过。   赫连勃的躯体一僵。   死亡来临的很快,那双前一刻尚且燃烧着不甘与怒火的鹰眼,如同被狂风吹熄的野火般迅速黯淡下去。   他看着虞清商,看着身下满脸血污、气息微弱的大胤女帅,仿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瞬,仍在确认自己是否败于这个宿敌之手。   眼中的火光最终凝成空茫,这具曾经充满无尽力量与野心的雄健身躯,向后直直仰倒。   一声闷响过后,他双目圆睁望天,死不瞑目。   这位威名赫赫的北勒雄主,最终死于一支劲弩。 第142章   虞清商好痛。   上一回感到这样的疼痛,还是初来此世时在铁脊城伤重苏醒的瞬间。   彼时所受的箭伤就像烙铁按在伤口般灼痛,此时似乎更甚,她只是轻轻呼吸,都感觉胸口似压着座大山,传递着燎心燎肺的滋味,嘴角不断溢出血沫来。   赫连勃沉重的身躯压在她腿上,人已断了气。   虞清商气若游丝:“你大爷的,箭不能早点射……”她都快被锤死了。   为了给队员寻找机会,让他能将赫连勃一击毙命,她与赫连勃肉搏时多次言语刺激,叫他在暴怒中把全身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这里,让这头长年刀口舔血的狼王在关键时刻失去对危险的感知。   这才叫他最终被一支不算高明的暗箭夺取了性命。   树影晃了晃,跳下一名面色煞白的年轻士卒:“大帅!刚才您与赫连老贼缠斗,属下受限于角度,瞄不准!”   “……”现在就不要解释这个了,赶紧把她抬回去吧!   她已经疼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了,神志恍惚间,脑海中模模糊糊想着的却不是那些家国大事、战事成败。她一阵阵发冷,心中只想立即见到谢怀玦,想要一个可以完全放松取暖的所在……   要是他能凭空出现就好了……此时无与伦比的,想见到他……   林间其余匆匆赶来的部下已肃清了赫连勃身边最后几名顽抗的亲卫,此刻他们急忙汇聚过来,七手八脚地想要搬动她。   动作牵扯间,一块变形的护心镜从她破损的胸甲滑落,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平安符。   她恍然想到他信中所言——持心守正,便是金刚不坏。   她心想,她这么正,肯定死不了。   终于放心地昏死过去。   众人将虞清商抬回营帐的过程中虽用枯枝与衣物做了简易担架,但轻微的颠簸仍让她嘴角不断溢出黑红的瘀血。   谢怀玦在第一时间掌控了战后的镇北关,闻听虞清商回来,他即刻来迎,却看到了担架上气息奄奄的人。   他脚步一顿,随即又大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她的手,眼尾洇出薄红。   众人在这位行事向来不动声色的宣谕使身上,头一次看见了情绪的剧烈波动。   众人一时寂然。主帅重伤,人人悲恸,一时半会儿倒也无人往别处深想。   虞清商伤势较重,不宜再行搬运,只在镇北关原先的府衙内寻了间周全的里屋,先行安置。   几名军医一同来诊,检查过后,面色凝重中带着庆幸。   “是重物钝击所致的闭合胸伤,肺腑受创最重。”   军医指着桌上那面变形的护心镜,“万幸有护心镜护住心肺,将击打之力化为震荡,但仍旧造成肺络震伤,血溢气道,故而咯血。此症凶险在于内血与气肿可能压迫心肺,且极易引动高热风邪。眼下需绝对静卧,用针药化瘀止血,密切观察。若能熬过三日,热退血止,便算是从阎王手里抢回人了,往后只需静养,再无大碍。”   谢怀玦闭了闭眼:“有劳,不惜一切代价。”   他本想亲自为她擦洗,但思量过后仍是叫女医进来行事,他规规矩矩地守在帐外等候。   当晚,虞清商果然发起了高热,面色痛苦地一阵咳喘,谢怀玦抖着手辅助军医为她施针灌药,昏迷间她无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他几番克制,到底破功得一塌糊涂,于军医前再无遮掩。   当夜他便直接宿在了屋内,一应军务全部搬了过来,一边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一边在等待她苏醒的日子里,如从前一般全权处理镇北关战后事宜。   八月的最后一场暴雨过后,淅淅沥沥的小雨又持续了三日。   这三日里,足够一座城池改换天地。   山崩破墙当日,北勒军队的士气本就随同西墙一起溃去,所有抵抗在北勒汗王毙命、南北门被封的消息传开后迅速瓦解。   负隅顽抗者被肃清,大部分北勒残兵在被瓮中捉鳖的绝望中选择了投降。   除去当日战死者,当日投降的北勒士卒约有两千多人,大多是普通部众。那位伪镇北关安抚使慕容野,也在搜捕中被活捉。   高位者难逃一死,但朝中向来没有坑杀全部降卒之例。这些人被缴械后集中关押,等候朝廷发落。   当天随同虞清商一起抬回来的,还有赫连勃的尸首。他的首级割下后用石灰保存,装入特制木匣之中。这是本次战役最重要的战利品,将连同捷报一同驰送天听。   虞清商率军北上以来,与北勒多次交战,伤亡不可避免,但仍尽力将伤亡压制在有史以来的最低。此次破关更是如有天助,当战后负责清点的官员捧着册簿,看到那些远低于历次同规模战役的伤亡数字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关内幸存的百姓在确认安全后,开始从被看管的各处分批走出。   这些劫后余生的人们面容憔悴,除却情难自禁的泪水,眼中爆发出过去未见的明亮神采。   当看到在街上巡逻的不再是髠发皮甲的外族人,而是熟悉的大胤甲士时,人人皆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谢怀玦派人逐一登记幸存者,核对身份,在朝廷新的安置令抵达前,所有人暂居镇北关,辅助战后重建。   众人谢恩连连。在长达一年多的俘虏生涯里,他们终于能睡上一个完整的觉,能吃上一顿热乎的饱餐,能充满期待地拥抱下一个明天。   毕竟阴雨的时节要过去了,往后的日子该有太阳了。   处理好人的问题后,谢怀玦开始处理府库和粮仓。   他带人清点库存后欣慰地发现,赫连勃为了长期固守,在关内囤积了大量粮草、军械,还有从草原赶来的大批马匹与牛羊。   他们原是为应对旷日持久的攻城战所做的准备,如今尽数由谢怀玦所笑纳。   这笔丰厚的积蓄不仅足以支撑边军度过一段时日,更能赈济饱经苦难的百姓,对消耗巨大的胤军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于是当夜,镇北关内杀猪宰羊,无论军民,人人分得一碗热腾腾的肉羹。   本该是开心的事情,只是大家吃着吃着都抹起了眼泪。   西墙的巨大豁口处,泥石流堆积的土丘仍需慢慢清理。   把墙体重新修好需要一段时日,所以在关内匠役的建议下,优先在豁口两侧废墟上搭建简易瞭望哨塔与防御工事,防止可能的反扑。   尽管大家都知道,这个举动兴许是没必要的。因为赫连勃死后草原必然乱成一团,再无南下之力。   也正是在关破这一日,陈大器于马厩旁的临时关押处找到了孙照寰。   她身侧的那间木屋关着被喂了烈药的马匹,她心惊胆战地听着那烈马不停刨地的声音,焦灼地等待着战况。   看到陈大器后,她知道自己做到了。   她在关内奔走、暗中联络父亲旧部,共同的仇恨和愿景让他们紧密地联结起来,那些心怀故国的义士们凭借各自的身份与职责,在关内一点点地发挥作用,让虞清商有了在西侧山体完成布置的机会,也让谣言击垮了北勒人的意志,使他们不战而溃,将胤军的伤亡降至最低。   当孙照寰全须全尾地走出囚禁之所,她冲着旧日祠堂的方向拜下。   ——阿耶,阿娘,哥哥,照寰不是只会哭鼻子的无用之人。   她虽然爱哭,却很勇敢地想成为大帅那样的人。即便面临酷刑威胁,她也未泄露半分谋划。她真的做到了,她真的帮到了大帅,她真的等到镇北关重见天日的这一天,那么这一年多来的苟且偷生与忍辱负重都有了深重意义。   平复心绪后,孙照寰主动协助胤军统计幸存者、引导安置,也终于光明正大地恢复了身份。世人至此方知,殉国的孙培行将军,血脉并未断绝,尚有一女幸存。   谢怀玦见她在关内颇得人心,遂为她起草了一封请功折子,并问:“孙娘子可愿从此守护这座关隘?”   孙照寰怔住,眼眶又有些热:“我可以吗?”   “娘子居功至伟,若有虞帅保荐,新帝爱才,朝中又正当用人之际,娘子在镇北关内谋一职司,应有可为。”谢怀玦不停地鼓励她,“只是娘子尚年轻,起始官职或许不高,需从头学起。但来日方长,这本身也是一种可能,不是吗?”   孙照寰点头如捣蒜,直说自己很愿意,非常愿意!   仿佛未来的路都因此明朗,她走路都在飘,只觉得自己离榜样又近了一步。   有虞清商这个榜样在前,让她觉得过去的不被允许,现如今都成了可能。   镇北关内,所有善后工作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谢怀玦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关内的一切,拟下的八百里加急捷报与赫连勃的首级木匣,也由信使携带着向汴京方向疾驰而去。   关城光复、北勒汗王伏诛的消息,将很快震动朝野,也终将被载入史册。   他的爱人此后将更进一步,他与有荣焉。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他们的大帅重新睁开眼睛,亲眼看看这座被她夺回的雄关,看看她不惜一切保护的黎民。   而大帅本人,此刻正在梦中与她的博导会面。   看到导师,虞清商高兴坏了。   “老师,我就知道您会来!”   “为什么这么笃定呢?”   “因为您是我的胜利结算界面呀!”   导师含蓄地笑了一下,平日里老学究的刻板面孔变得异常慈蔼。   “清商,你受伤了。”她疼惜地说。   “没事哒,梦里面一点都不疼啦!”虞清商欢快地说完,忽然意识到导师异于从前的冷酷,变得温柔好多。   导师又说:“你做得很棒,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无论在哪个领域,你都能发光发热,老师很为你感到骄傲。”   虞清商含羞地挠头:“老师,您这样让我好不习惯,嘿嘿。”   导师道:“清商,战事已了,往后大可随心所欲些,不必总想担下所有。”   虞清商笑容收了收:“可是……学生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场仗,人间尚存疾苦。”   “正因人间尚有疾苦,你才更要长久地亮着。”导师点了点她的胸口,“爱护天下,亦当爱护此身。”   “老师,”她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我确实有点累。”   导师伸出手,温柔地抚摸她的面庞,替她别开一缕碎发:“好好照顾自己,要全须全尾地站在阳光下。”   梦境里导师的音容缓缓消散,虞清商的意识在漫长的睡眠中浮沉。   昏睡的几日也不算全无意识,他人为她擦洗喂药,她都是有感觉的。   只是大概意识到战事告捷,战后事宜又有人替她兜底,于是她并不着急醒来,让充足的睡眠能够全力以赴地修复她困倦受伤的躯体。   最初心肺处源源不断灼痛感渐渐淡去,她不再睡一两个时辰就被淤血呛醒,终于能整夜安眠,如今只剩胸口皮肉一片闷闷的淤痛。   虞清商终于肯醒了,睁眼前她感觉自己陷在一片温热的支撑里,有苦苦的汤汁正顺着喉管流入。   她咕噜一口,下一勺又喂来,她一边吞咽一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一段清瘦且冒着胡茬的下颌。   原来是谢怀玦将她半揽在怀中,正一勺一勺地喂药。   睁眼时刚好与他四目相对,他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喂药的手僵在空中,反倒是虞清商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胸膛。   哎呀,被赫连勃那大块头痛殴之后,她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偏爱谢怀玦这种文人薄肌。骨骼分明却不嶙峋,肌理紧实却不过分贲张,看起来养眼,倚靠时也柔韧舒服。   她蹭了几下,察觉他毫无反应,便抬眼望去,正正对上一双雾气朦胧的眼。   那黑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分明在细微颤动,他却强忍着不眨,仿佛生怕一阖眼便会坠下什么来。   积蓄的水汽泡着他一双阒黑的瞳仁,压得眼眶都泛出憔悴的红晕。这双平日里清冷矜贵的柳叶眼,此刻像蒙了七八月的阴雨,又像覆了几朵云絮,雾霭沉沉的模样,看起来脆弱极了。   “你想哭吗?”她有些兴致勃勃地点破,声音还带着一丝刚苏醒的沙哑,“不要憋着嘛,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   谢怀玦放下喂药的汤勺,转头堵住她刚醒来就叭叭的嘴。   “啪嗒”一声,那颗蓄了许久的泪珠温热地砸在她颊边,与她皮肤的温度融在一起。   他潮湿的双眼近在咫尺,她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虚假无力地抗议:“不好吧我刚醒就这么激烈吗……”   谢怀玦只好换一种更为深入的方式,一点点将她口中的苦药汁尝尽,让她一句多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仰面的姿势似乎承托着他,可他一手垫在她的脑后,又像珍稀地捧住她。   此刻他的唇舌是潮涌,是烈火,她晕晕乎乎的,心中却奇妙地感受到安宁。   在这样矛盾的温柔与霸道之间,似乎连胸肺间那沉甸甸的淤痛也消失不见了。   一吻方歇,他仿佛才确认了她鲜活的存在,平复了心绪,只鼻尖仍轻抵着她的,哑声问:“如此……便算激烈了?”   虞清商原先毫无血色的双唇此刻也被他侵略出了几分颜色,但亲完后她觉得自己虚弱极了:“激烈,激烈……待会儿军医来瞧我,要疑心你给我喂了什么活血的药。”   她因伤在肺腑,说话的声音便微弱许多。可发白的脸上嵌着一双亮晶晶的清明眸子,哪有半分重伤初醒的虚弱模样。   谢怀玦感慨她总生生不息,可心中仍是挂念她身体:“你且躺好了,我去请军医来看看,再让人送些粥食来。”   虞清商反手圈住他的腰:“等一下,你能不能再哭一下,刚才太快了我没看明白……”   他挑了挑眉,重新调整她的脑袋,让她舒舒服服地枕在自己腿间,然后开始调侃自己:“卑职见大帅气若游丝地被抬回来,当真是吓坏了,眼泪都在苦守的这几日里流完了,只想着大帅若就此一觉不醒,卑职只能当个无名无分的鳏夫,了此残生。”   因方才真见他落泪了,虞清商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判断他这些话是在胡诌,还是真背着她哭鼻子了。   但高贵傲慢的谢大人此时显然很要面子,看起来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在她面前多掉一滴眼泪的。   她心中遗憾没仔细再瞧两眼,只因掉眼泪的谢怀玦看起来实在美妙。   只好问道:“我统共睡了几日?”   “今日是第五日。”   她眼转子四处转了转,瞥见一旁案上他搬进来的东西:“你这几日都待在我这里吗?”   谢怀玦立刻知道她所指。   “你那日被抬回关城时气息奄奄,我只疑心自己要失去你,只想守在你身边,哪里还顾得上你那些只许自己犯、不许我犯的规矩?”他坦言毕,又叹一口气,“你若有所顾虑,我对外只说我一厢情愿便是。”   “不必!”虞清商像个登徒子似的摸着他胸口薄肌,用微弱的声音说出热血的话,“不必瞒着!本帅回去就给你名分!”   谢怀玦捉住她作乱的手,有些稀奇,不大明白她为何虚弱又亢奋:“我怎的觉得你一觉醒来,似乎不一样了?”   “既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才会发现随心所欲是多么难得可贵。”虞清商发自内心说,“我苦哈哈地干这么多活,难不成连跟谁在一起还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我可不管世人怎么说。”   他听罢,捉住她方才作乱的手重新按回胸口,引导她感受他胸骨下的震耳欲聋。   “我的清商,我的知玉。”他喟叹,“你无时无刻不操控着它。”   他的深情款款说罢,就感觉那只爪子在他胸口乱捏。   他忍了又忍,实在不敢将此刻虚弱的她怎么样,最终只是在她面上轻轻一吻,派人去请了军医来。   虞清商虽醒来了,能说好些话,但浑身仍旧软绵绵的,伴有呼吸不畅,暂时无法下地。   军医很快来了,见她醒来精神头不错,似乎也不觉意外:“大帅素来体魄强健、底子过人,这几日已内瘀渐化,热毒尽退,往后只需静养调理,辅以汤药,慢慢将养月余便能大好了。”   说到此处他顿住,自然而然地转向这几日全权照顾的谢怀玦,与他细细交代,“大帅此次伤在根本,万不可再如以往那般劳累。饮食需清淡温补,情绪宜平稳和悦。”   他强调道:“平稳,和悦。”   谢怀玦面不改色地应下,将他送走。   虞清商半倚在他特意垫高的软枕上,好笑道:“看来外头已有风声。”   “你刚光复关城,威望正重,你的私事又有何人敢置喙。”   谢怀玦此话不假,关内军民对虞清商的关怀超乎所有,一直期盼着她快快醒来。   片刻后,后厨送来一碗香气扑鼻的鸡茸粥,谢怀玦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唇边。   虞清商乖乖咽下粥,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熨帖着空荡许久的肠胃。   昏迷的日子里也会被扶起来灌些米汤,只那是为了维持生机,本就没滋没味。现在真切地吃到热食,她心中感到幸福极了。   活着真好呀。   她一边唏哩呼噜地吃着,一边见着谢怀玦下颌竟也有未来得及修去的新鲜胡茬,心知他确实是忙得狠了:“这几日关城……”   “一切安好。”谢怀玦喂粥的动作未停,将战后相关事宜说予她听,“待新任安抚使到任,你伤势也该好了六七分,届时我们便回京。”   虞清商知道,他总会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吃完粥后用了药,她困意上涌,又懒吞吞地躺到他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如今战事方休,往后的日子,大约可以稍微……偷点懒了吧?   她这么想着,唇边不自觉漾开餍足的弧度,嗅着他的气息,再度陷入黑甜梦乡。   谢怀玦任由她躺着,让她的长发散了他满膝。   病中的她卸去所有外人所熟悉的锋锐,独独对他流露出女儿的神态。   她睡着了,于是双手松松地圈着他的腰,面庞偎着他的小腹,像个婴孩般无知无觉。   谢怀玦把玩着她的长发,心中默默盘算着未来,聘礼的单子要如何筹备,如何跟新帝讨个旨,要怎么倾尽全力,给她更多、更好的……   路还长,此端的结束,也许是彼端的起始。   但好在,从此是并肩同行。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应该是20号23:55,有提早写完就提早发,下一更就是正文完结啦 ,之后就接点轻松的日常番外 第143章 承熙之始   新帝的旨意经八百里加急送抵镇北关,恰好在虞清商破关后的第十日。   经过十日的卧床,她已经能够下地走路。   信使将诏书递交给谢怀玦,由他主持宣礼。按照流程,他召集军中将士、关内吏民,当众宣读。   诏书起首便特谕:“虞卿病体未愈,可免跪接。”   于是满场将士官吏齐刷刷跪倒一片,唯虞清商独坐椅中,静听圣音。   诏书开篇用了大量华丽的骈文,盛赞虞清商的功绩,表彰全体将士的忠勇。谢怀玦念罢便笑道:“这文风,像是李相公的手笔。”   谢怀玦离京前正是新朝初立、忙得脚不沾地之时,为着能随虞清商一同北上,硬是将要致仕的李行道哄回来替他干活,李行道也是“哞”的一声就干上了。   写骈文一事向来是翰林们的活计,李行道这个位置亲自操笔,想来也是闻听捷报,心里高兴坏了,才亲自执笔润色。   而具体的封赏,诏书中说“俟卿还朝,昭告天下”,又说“朕日夕盼卿,欲睹风采”,明确下达了虞清商病体大好后可领兵回京的指令。   最后,诏书钦点了新任镇北安抚使。   众人纷纷转向赵成济向他道贺,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自己似也出乎意料,谦辞道:“朽迈之躯,恐难当重任。”   谢怀玦执礼相问:“闻将军祖上系出开国皇帝堂系,不知属哪一支?”   他轻描淡写道:“早出五服了。”   他虽血脉已远,终究是冠着国姓的赵家人,更兼半生镇守西北门户、战功赫赫。朝中几经斟酌,命其就近接掌镇北关,也在情理之中。   此前虞清商在军中大搞各种“阴谋诡计”之时,关防军务便多由他统摄,谢怀玦写捷报时俱上表以闻。   虞清商向他道贺,这位铁血老将忽然神色一肃:“虞帅,往日老夫心中对你确存一丝偏见,如今方知自己迂腐。未曾想戎马半生,竟还能从后辈身上受教,实在惭愧。”   闻听此言,她眼风飘向曾经对她也抱有偏见的某人,但见谢某人轻咳一声,仰面观天。   世人都站在各自的立场,对超乎自身认知与经历的一切筑有心墙,这是人性使然。故而这世间才会有那样多的刻板印象与难以逾越的大山。   她行事至今,从来不以扭转谁的目光为目的。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凭心而行,愿见者自然会看见。   于是含笑应道:“赵将军一生为国,是晚辈该多请教。今后照寰还需托付给您,望赵将军多加指点。”   诏书中一并授予孙照寰职司,是九品的镇北关巡检司巡检,属于武职基层,做些巡查边防、协防关隘、管理关城内治安的实务。   如此一来,她真的能承父志,从基层入手,一步步学习,兼之有赵成济这样的老将手把手带教,未来大有可为。   而有了虞清商惊世骇俗在先,世人对孙照寰的成见自然会少上许多。   虞清商对此是很高兴的,一人之力终有尽时,倘日后能有女子因她踏出的路而走得容易些,能够因她之故更有力量和勇气践行她们自己的道,这远比她独享荣光更有意义。   赵成济承诺道:“照寰这丫头我会好好看着,你们且放心吧。”   *   北地的雨季终于彻底结束了,正正好进入秋高气爽的时节。   不似在汴京、在更南的地区,雨季过后万物总还潮润缠绵,石板缝隙里沤着的积水要好几天才能干个彻底。   北地的积水在日头与大风下总是“滋”地一声就没了踪影,这里的干爽来得干脆利落,天穹一碧如洗,山峦的轮廓在一夜之间变得异常清晰,长风打在面上仍是干燥粗粝而坦坦荡荡的。   虞清商又如当初在铁脊城那般,晃晃悠悠地坐上了简易兜轿。   肺部仍在排余淤,她本该老实保持静卧。但由于镇北关的军民们对她的健康状况抱有超乎寻常的关切,甚至好些百姓点香时都要顺带为她祈祷,希望她身体康健,一切如常。   她也不好意思老让外头不知情的百姓操心,于是只好一顶兜轿,出来让大伙儿都瞧瞧——她生命力顽强,她是天选之子,她一切都好!   “父老乡亲们好!”她在兜轿上扬声道。   “大帅好,大帅好!”果不其然,大家都激动极了,“大帅气色好多了,真是老天保佑啊!”   虞清商竖起食指和中指,并拢了点在额角,随即两指往外一扬:“为人民服务!”   众人看得一愣,这手势大家没见过,既不是军中的叉手礼,也不是文官的揖礼,倒像是大帅随手一挥的小动作。   街边的小孩们很快学会了,两指不停在额角一点一扬,叽里呱啦地学舌:“为你服务,为他服务,为大帅服务……”   因官家特旨,许虞清商大好后归京,她便在绝对静卧与兜轿的晃悠中舒服地度过了月余。   在回汴京之前,虞清商履行诺言,为年方十五的孙照寰补办了迟来的及笄之礼。   孙家满门忠烈,孙培行夫妇未能亲自给爱女绾发加笄,必是泉下憾事。尽管条件有限,但虞清商和谢怀玦都希望给这个饱经苦难却勇气可嘉的少女一份正式的成人仪式,也算告慰孙培行夫妇。   虞清商及笄时早已投军,对汴京士族女子及笄礼的流程一窍不通,一切自然交给了谢怀玦操办。   他毕竟旁观过自家长姐的及笄礼,心中大致有数。几经斟酌后拟定了一套简而不减的仪程。   地址自然选在在曾经的孙府。此处虽短暂被北勒人占领,但在清理完所有敌酋的痕迹后,自然应当归还孙家后人。   这一日,午后的日头带着一丝秋日的慵懒,暖融融地烘着世间万物。   天光云影共徘徊,一院清光入户来。   孙府的正堂已经清扫布置过,虞清商、谢怀玦二人皆作为主宾并坐主位,另请了孙培行几位还在人世的心腹部下、边地中德高望重的老者、以及品行端正的妇人观礼。   赵成济、周橫、陈大器等人俱便服出席,边关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齐聚于此,给足了孙家遗孤应有的排面。   孙照寰今日换上浅青襦裙,仍旧扎着象征孩童的双髻。似乎是有了支撑,以前被疤痕衬得灰扑扑的五官,如今都明丽起来,整个人宛如经雨抽枝的嫩柳,舒展出新的生气。   吉时已到,她先至堂中向新制的父母牌位伏拜,继而转向虞清商端身跪坐。   虞清商虽是主宾,此刻也代行母职,上前用清水为她洁手、洁面,口中念诵成人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随后执起木梳,为她绾发。   为了扎这个头发,虞清商提早了好几日便在城中妇人的教导下埋头苦练,终于为孙照寰慢吞吞却有惊无险地结好了少女发髻,并簪上一支城内匠人赶工打出的金簪。   加簪既毕,虞清商又亲手为她披上比甲。   只战后确实难以搜罗华服,幸得本地绣娘心灵手巧,在普通的青色绢布上用彩线绣了栩栩如生的折枝花鸟、细叶藤蔓,穿在身上,一身皆是蓬然生机。   得知孙照寰心中的自我期许,虞清商另备了一副轻甲置于案上。   她道:“日后想穿哪一个,皆由你心。”   看到少女肩膀开始颤抖,眼眶也变得通红,虞清商拥住她:“照寰,从今日起你便是大人了。过去种种,皆为序章。惟愿你从今往后,步步向前,生生不息。”   “大人,我本来已经发誓再也不哭的!”孙照寰实在忍不住,泪珠子还是噼里啪啦掉下来,话也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我确实爱哭了些,但我以后不会叫您失望。”   礼毕,孙照寰向虞清商行拜礼,感谢正宾。   紧接着便是“聆训”了。   孙照寰转向谢怀玦,跪坐聆听教诲。   谢怀玦特地换回了大袖直裰,端凝地坐于主位,浑身都是士大夫的雍容贵气。   他温声道:“照寰,尔父忠烈,尔母贞慧,尔兄勇毅,皆以身许国,青史留名。你于危难中不负血脉,智勇坚忍,暗助王师,功在光复。今日及笄,成人自立。望你承继父志,心向光明,持身以正。纵为女子,亦可顶天立地。”   孙照寰头上是城中匠人打的簪子,身上是城中妇人绣的新衣,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爱意,她强忍泪水,郑重叩拜:“照寰谨记谢公教诲,必不负父母兄长之望,不负虞帅再造之恩,不负镇北关百姓之托。”   礼仪完毕,谢怀玦嘱咐用酒馔来款待观礼的客人,并赠送币帛以示感谢。   一场在有限中极尽用心的仪式,至此圆满。   众人簇拥着孙照寰道贺,少女眸中秋水洗过一般清亮,整个人熠熠生辉。   虞清商望着她,竟生出一丝“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她心中嘲笑自己,二十八岁才谈了第一次恋爱,感觉自己正风华正茂,竟对着孙照寰生出了老母亲心态。   于是转头去看谢怀玦,发现他早就侧首来望他。   堂外,镇北关修复中的城墙轮廓在秋阳下静静延伸。烽火暂歇,新的生命和期盼,正在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上扎根生长。   新的忠烈祠已在重建,而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战争摧毁。   虞清商悄悄揉了揉仍有些隐痛的胸口,谢怀玦立刻察觉,探身去问:“累了?”   “仪式有些长,久坐了便气闷。”   他便很自然地与她相携起身,朝门外缓步走去。   堂中众人目送二人背影,早已安然接受大帅与谢相形影不离的事实。   早在公开的最初,谢永安便像个大喇叭,不遗余力地四处宣传“我家郎君与大帅是天造地设”、“郎才女也才,郎貌女也貌”、“天赐的良缘、绝佳的搭档”、“我家郎君对大帅矢志不渝、忠贞不二”、“大帅指东郎君绝不往西,大帅吃咸的郎君绝不吃甜的”……   虞清商私下里吐槽他是粉头,无差别按头所有人磕CP。   谢怀玦听她嘴里又开始冒出他听不懂的词,即便他一如既往地听不懂,但却发自内心地为她仍旧保持某种特质而欣慰。   如今他甚至会刨根问底了解词义,好能顺利加入她的小天地。毕竟从始至终,关于她的所有,他都想了解。   “所以,什么是磕西劈?”   她一边觉得这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好笑,一边简略解释:“就是希望咱俩永远在一起。”   “哦,那就如他们所愿咯。”他欣然接受。   “谢怀玦,谢伯瑜。”   “嗯?”   “嘻嘻,就是想叫你一下。”   谢怀玦淡淡一笑,牵住她的手,与她一同漫步在北地辽阔的天地之间。   *   十月过半,虞清商终于正式拔营回京。   巧妙的是,抵达汴京的日子竟与去年相差无几,都在十一月的中旬,也因伤尚未痊愈而坐了马车,也在初雪的时节裹上了的厚重的氅衣。   一切像是又一次轮回。   由礼部、兵部官员组成的庞大“郊劳”使团早已在城门外五里处的驿亭等候多时。为首的是李行道,代表皇帝与朝廷行第一道迎礼。   虞清商才下马车,便看到了队伍中踮脚张望的陈素问。   “清商,清商!”她兴奋地喊了几声,小跑着迎上来。   虞清商见到她也高兴,一时无暇顾及他人,更无所谓威仪,冲过去与她牵手原地转圈圈,就像两只久别重逢的快乐小鸟儿。   算上往返路途,虞清商离京已有半载,期间与她通过一回书信,互道身边趣闻,彼此都写了洋洋洒洒几大页。   赵瑾登基之后朝中百废待兴,身边虽有一众能臣分担。但身为一国之君,耗费心神在所难免。陈素问留在赵瑾身侧为他身体把关,便变得尤为重要。   从前她非要跟着去铁脊城,是因为彼时的虞清商心魔难消,已存死志。陈素问忧她身心俱损,才无论如何都要守在一旁。   后来的虞清商生龙活虎,一顿能吃三大碗,陈素问便不像过去那样担惊受怕,时刻想将她盯在眼皮底下。   她虽也知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但心中一直觉得虞清商吉人自有天相,定能无数次化险为夷。直至捷报中夹带着重伤的消息传来——   她二话不说手便搭上了虞清商的脉搏,探了又探,才放心地舒一口气:“捷报中说你伤得重,我心里焦急,恨不得立即飞到镇北关去。”   “哈哈!”虞清商叉腰臭屁大笑,“老天尚不收我,留我在人间当牛做马……啊呸,发光发热!”   陈素问嫌弃地看她一眼,还是忍不住关切她:“你若身子还有不虞之处,不可视作寻常的小毛小病,需得及时告知我。去岁你那箭伤,你不知我费了多少心思才叫你不留病根,听闻这次又是伤在肺腑之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虞清商听得好幸福。   待素问说完,她才笑道:“知道啦,你别担心。这回虽没有你跟着,可也有人日日盯着我吃药吃饭、休息睡觉。”   陈素问正巧瞥见谢怀玦从马车中下来,正与其他官员交谈。而他向来一丝不苟、平展如镜的衣物竟满是褶皱,再回头看虞清商,她半边脸颊还印着将散未散的印痕。   想起去岁虞清商一坐车就歪在自己身上睡觉,想来这趟也是枕着谁一路睡回来的。   陈素问不由抿唇莞尔:“幸亏我没一同前去,不然怎有他谢相公守在你病榻前表现的机会?”   虞清商嘻嘻一笑,心里有好多话想同她说,但当下不是细聊的时机,不可将李行道等人晾在一边,误了时辰。   于是将满肚子话憋了回去,道:“素问,今夜咱俩过闺闺之夜,你今夜可否出宫?”   “那是自然,便是之后不入宫都使得了。”陈素问说着,笑容忽而一淡,“为官家拔毒已逾十个月,摸索出的所有章程、药方我都交给医官院了,日后不必非要我亲自施针。”   虞清商瞧了瞧她,只说“晚上再说”,随即正色,转身迎向等候的官员们。   陈素问立在原处,望着她身影在官袍冠带间从容周旋,忽然发现去年铁脊城中那个茫然无措的虞清商,如今真的已经走得很远很远。   她欣然瞧着,不知为何眼中涌上热流,只嘴角却安宁地扬起。   与一众官员简单的寒暄过后,虞清商在此处换好御赐紫袍,佩好御赐宝剑,披上保暖的大氅,与同样通身一新的谢怀玦一道改为骑马,在使团和皇家仪仗的引导下,率着身后声势浩大的马军司骑兵正式向城门行进。   队伍行至封丘门外,见城门内外为了迎接她的队伍,早已净街洒扫,张灯结彩。   因大捷之荣,队伍获允御街行走。马蹄哒哒地踏上天街青石,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繁华的里城,直往宫城前的御街广场行去。   这条路线本就行经汴京最为繁华的城区,但见街道两旁万头攒动,民居酒肆茶楼窗口、屋顶都挤满了人,此盛况比之当初虞清商天街喊话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彼时虞清商身上满是争议,现如今再无争议。   没人能料到,虞清商能将一场本该血流成河的攻坚战,打成了敌人不战自溃的传奇。   其功不仅在于光复镇北关,更在于以身犯险、拿下北勒汗王赫连勃,让这个一度称霸北面的民族再无南下之力,为北地争取了休养生息的时间,更大大缓解了巨额军费支出的国库的压力。   描绘她丰功伟绩的画本子、戏曲、说书,早在她回京前就风靡汴京,今日众人终于能够再次一睹真人风采。   但见那女帅昂然立马,身形修竹檀栾,轮廓清隽明丽。风流舒展的双睑下,一双因意气风发而更为灼亮的眼睛,像含着天地间的浮光,又好像敢于映照世间的一切。   她的生命力极尽舒展,光华由内而外地自然迸发,连带着身后长龙般的骑兵队伍,似乎都浸在这股勃发的生气里。   于是御街两侧“虞帅”、“女将军”、“女战神”、“啊啊啊”的呼声尖叫此起彼伏。   百姓抛洒花瓣、彩纸,让她一遍遍在万民的爱戴中洗礼。   漫天纷扬的色彩,为她本就夺目的身影更添锦绣。   谢怀玦悄悄勒马退了一个身位,让沸腾的声浪、漫天花雨以及完整的荣光,尽数予她一人。   他充满欣赏,带有自豪,与有荣焉。   虞清商蓦然回首,朝他眨了眨眼,反手轻拢鬓发,神采飞扬!   队伍行至宣德门下,马军司骑兵铺满整条御街,两侧的人潮渐渐静默。   具体的流程方才李行道已先行告知,虞清商勒马仰首,望见宣德楼巍峨的城阙之上,新帝的身影临风而立,身后官员如云。   “擂鼓——”   卫士的号令声中,十二面金鼓齐鸣,声震九霄,雪花在鼓声里震颤飘落。   对于这场举国震动的大捷,朝廷给尽应有的礼遇与荣光。在这座象征皇权的城楼之上,在万民瞩目之前,宣读功绩,昭示封赏。   礼官展开明黄诏书,高昂的声音穿过薄薄的风雪,昭告天下:   “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今有股肱之臣,为国挥戈,功昭日月。   “云麾将军、马军司都指挥使虞清商,躬冒矢石,智勇兼资。昔镇北关沦于胡尘,百姓泣血,山河蒙羞。卿受命危难之际,挥师北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终使雄关重归版籍,虏骑仓皇远遁。此功彪炳史册,光照千秋。   “今特晋辅国大将军,进封平北郡公,食邑两千户,实封四百户。赐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衔,参议军国重事。仍领马军司都指挥使,总摄禁军马军。金甲旌节,特许宣德楼前陈列三日,使万民共瞻。”   一旁的史官落笔,在大胤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胤百年国史中,将首次出现一位以军功封公拜相的女子,史书将为她单独列传。   她,叫虞清商。   礼官仍在宣唱:“中散大夫、枢密副使谢怀玦——   “自受命宣谕北境,统筹粮械,安定后方,使前线无转运之忧,将士有死战之志,实奠胜利之基,功在千秋。   “授会稽郡侯,食邑一千户,实封二百户。加太子少师,赐金紫光禄大夫,佩紫金鱼袋。所领枢密副使如故。望卿以经纬之才,续辅庙堂,共安社稷。”   虞清商与谢怀玦皆从容下拜,齐声谢恩。   二人起身后,礼官再宣新帝之志:   “今日之功,非独将帅之能,乃上下一心、将士用命之果。凡北征将士,阵亡者追赠三级,厚恤其家;生还者按功行赏,虽合放停,特免除籍!”   御街之上,众将士欣喜若狂,欢声雷动。   最后,那位登基逾半年、迟迟未改年号的帝王,终于在此刻昭告天下:自即日起,改元“承熙”,大赦天下。   升平过后,便是承熙,是“承太平、开光明”之意。   御街两侧,百姓们开始山呼万岁,整座汴京城在纷纷扬扬的小雪中浸入火热之中。   “击钟——!”   宣德楼最高处的大钟一声长鸣,汴京内外上百座大小寺观的钟鼓也依次应和。   连绵庄重的钟声里,虞清商望向谢怀玦,一如既往的,无论何时她去看他,总能发现他的视线早就在她身上,满载支持与爱意。   四目相对中,彼此眼中飘着同样的细雪,镌刻着共同走过的路程,还有一个刚刚拉开序幕的、被称为“承熙”的时代。   虞清商在钟声与百姓的呼喊中,百感交集。   升平十六年结束了,承熙元年开始了。   新雪纷纷扬扬,今岁的雪与去岁的雪也不尽相同。   正如最初她冒充女将军,现在,她成为女将军。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不亚于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孩子。   感谢大家一路的追读,新人第一本竟然写到这么长,是大家的夸夸和追读给我提供了很大很大的动力。   感兴趣的宝可以收藏一下作者以及我专栏中的下一本~   后面会接番外,主要就是大婚,甜甜恋爱日常,感情二人传。还会有一个素问的番外。应该还会有一个“假如两个清商是一个人”的番外。其余的会看看手感写成福利番外,主要是正文剧情已经很多了,番外写多了感觉啰里啰嗦,过犹不及~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出自 《仪礼·士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