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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玩家[第四天灾]
作者：安静的九乔
简介：
　　【第四天灾和古风克苏鲁很搭哦，感兴趣的小天使们请收藏一下吧！】
　　文案：
　　沉浸式RPG网游《不可名状的大明》正式开服——
　　欢迎加入第四天灾，肆虐晚明！
　　你是否厌倦了传统游戏的套路？
　　你是否渴望一个真正自由、疯狂、诡异、混乱但又充满乐趣的世界？
　　在这里，你可以——
　　①向异象横生的王恭厂狂奔，抢在神秘大爆炸发生之前进行调查；
　　②拆除作为祭坛的魏忠贤生祠，或者反向利用，召唤更强的怪物；
　　③在建州战场目睹巨龙的阴影，然后决定——是封印它，还是驾驭它；
　　④在海上黑潮与异化水手交战，探索无光之海的最终奥秘；
　　⑤或者……随手种个田，研究如何把蠕虫烹制成超级美味，靠黑暗料理震惊晚明？
　　【轰轰烈烈的游戏宣传背后——
　　来自天庭游戏公司的策划林瞳，因为一次小小的更新事故，导致名为“大明”的凡人道场全服崩溃。
　　他本人也被贬入道场，被迫赚取功德值，努力修复世界。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个乱世伪装成一场游戏，借此从异世界召唤玩家前来救场。
　　但——应他召唤而来的玩家，
　　却这个世界最伟大、最疯狂、最不可控的灾难。 】
　　欢迎加入《不可名状的大明》！
　　封测玩家持续招募中——
　　你，是修复者，还是终结者？
　　内容标签：
　　惊悚 沙雕 克苏鲁 第四天灾 群像 明穿
[1]第 1 章:崩坏的凡人道场
　　“娘啊！”
　　凄厉的哭号声陡然响起，像是一柄利刃直戳入耳鼓。
　　一个四五岁年纪的小姑娘，被一名高大汉子紧紧抱着走出窝棚。
　　“不要，爹娘不要送我走，爹娘不要送妞妞去喂妖怪呀……”
　　她拼命挣扎哭喊，泪水糊了满脸。无奈那汉子抱得甚紧，孩子人小力微，小胳膊小腿在空中乱晃，却挣不脱父亲的怀抱。
　　“妞妞，俺的大妞妞——”
　　一个妇人追出来扑上去抢孩子，被汉子挣开后，索性扑通跪地，哭求不止：“当家的，不能，不能送走妞妞，实在要个人就让我去吧！我好歹也比这孩子多几两肉……”
　　抱着妞妞的大汉一脸苦相——他是个三旬年纪的汉子，肤色黝黑，身材瘦削，脊背微弓，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若说他有四五十岁旁人也信。
　　听见妻子哭求，那汉子也禁不住潸然泪下，却摇着头：“不，若是你去，不但害了你，也是害了这整个寨子的人……”
　　他说到动情处，抽出一只手抹了泪，惨然道：“怨只怨，咱们生在这妖孽丛生、奸邪横行的乱世。娘子，你就当是咱们一起送妞妞一程，让她去投个好胎吧——”
　　“停——可以了！”
　　清朗的声音于这对夫妇身旁响起，林瞳收起了手中的留影珠，鸽蛋大小的透明晶体在他指尖慢慢停止转动，微光渐熄。
　　用留影珠录下来的这些素材，应该够他做宣传PV用了。
　　站在他对面的两口子兀自沉浸在刚才那生离死别的情绪中出不来，倒是那个小姑娘十分机灵，小小的身体扭了扭，就从父亲怀中挣脱，一跃而下，向林瞳这边跑过来：“林叔叔，林叔叔，这样就会有异人来救我们吗？”
　　林瞳温和地揉了揉小丫头扎着冲天羊角辫的小脑袋，点头道：“刚才妞妞表现得很好，答应叔叔，一定不要害怕，一定不要失去希望。异人们都不忍心看到妞妞受苦，他们会来救妞妞的。”
　　李虎两口子却依旧是懵逼的：这么演一出，就能让他们一家……不，整整一寨子的人都得救吗？
　　正说着话，远处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伴随着刺耳的笑声。
　　几名家丁簇拥着一名身着锦衣的中年胖子走近。
　　“李虎，今天轮到你家了。”那锦衣男人阴声笑道，“傍晚之前，把你家那小妞洗剥干净，送到寨门口。若是晚了，惹得妖神发怒，我把你们一家子全剥光了挂寨墙上，一起顶罪。”
　　“牛老爷！”
　　中年汉子几步冲上前，扑通一声跪下，“老爷，这样不是办法啊，三天献一个孩子，寨子早晚空了……”
　　话未说完，一名家丁一脚将他踹翻，怒喝：“大胆！你也配在老爷面前叫嚷？你们这些流民穷汉，要不是老爷发善心收留，早冻死饿死在逃荒的路上了。你们的命，都是老爷给的！老爷要什么，你们就得给什么！”
　　李虎蜷缩着倒在地上，抱着胸口咳嗽数声，但还是强撑着从地上抬起头来：“牛老爷……您家可从没往寨子外头送过孩子，不如今儿换一换……”
　　话音未落，牛老爷脸色一沉，一抬手，家丁便踏上李虎后颈，直接将他的脸按进尘土。
　　“我家的孩儿都是金枝玉叶，怎能与你们这些叫花子混为一谈？”
　　说话的时候，牛老爷的目光扫向站在李虎身边的林瞳，正好看见他手中似有莹光一闪。林瞳右手一缩，将那发光的东西收进衣袖，随即缓缓地搭在腰间雁翎刀的刀柄上。
　　牛老爷晓得林瞳想为这些流民说话，当即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小林大人也自降身份，和这些流民混在一起了？听说您是贬官，还是戴罪的那种，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时候，还想多管这些闲事不成？”
　　林瞳面沉如水，右手用力握着刀柄，手背青筋暴出，似乎下一刻就会抽刀出鞘。
　　牛老爷见状使了个眼色，原本围住李虎的家丁呼啦啦全部朝林瞳拥了上来，数十人堵在他一人面前，气势着实迫人。
　　林瞳的右手在刀柄上用力摩挲几下，终于还是缓缓挪开了。
　　寨子跟前的动静引来了不少寨子里的百姓与流民。他们见到林瞳如此，大多面露失望与惶恐，低声议论。
　　岂料就在这时，林瞳突然向前迈上一步，面向周围大声道：“今晚不用献祭任何人，那妖物不会侵扰寨子。”
　　四周瞬间一静。
　　牛老爷脸色一变，紧接着笑出声来：“怎么？您还通晓天机？替这区区一个流民的小崽子赌上一寨人的安危，您担得起么？”
　　林瞳平静道：“担得起。本官自有降妖伏魔的能耐。”
　　“好大的口气。”牛老爷嗤笑，“若出了事，您拿什么赔？”
　　“我以性命作保，今夜寨子无恙。”
　　牛老爷的笑声暂顿，眯起眼看着林瞳，眼神里皆是讥诮，甚至有几分贪婪，好一会儿之后才道：“有意思，那就依你。”
　　他一摆手，让人放了李虎，随即扬长而去，充满嘲意的笑声远远传来：“看看明天是谁给谁收尸。”
　　满头满脸灰土的李虎爬起来，与他的妻女抱在一起，然后赶上来为林瞳磕头。周围百姓无声地望着林瞳，眼里大多是疑惑与不信，也有人流露出几分希望——毕竟是京里头来的大人呐。
　　林瞳没理会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村中他暂住的废屋走去。
　　那屋中，覆着草帘的角落里，藏着一台织机。粗看只是一台寻常农家织布机，细看那机杼上却到处刻着符文，庞大的机身静静伫立，如一头沉眠的野兽。
　　林瞳掀起草帘，坐下，摊开掌心。
　　留影珠猛然一亮，一束光线宛若流光溢彩的真丝，嵌入织机。
　　织机的梭子突然开始自行划动，机杼轧轧声中，空气中浮现淡淡光纹，一行行神秘的符文浮现，像是某种代码。
　　“只有‘他们’能帮我一起修补这个崩坏的世界。”
　　林瞳深吸一口气，低低吐出两个字：“——玩家！”
　　林瞳的真实身份是天庭游戏公司策划组的项目经理。之前他管理的项目出了重大bug，导致这个编号为“晚明”的凡人道场全服崩溃，因此被天帝贬下人间，必须修复凡人道场，积攒足够功德，才能重返天庭。
　　然而，刚到凡人道场这才两三天，林瞳就确认：凡间的问题很严重。不止是天灾频降，百姓流离失所，更有妖物横行，民不聊生。
　　这个位于山东莱州左近的魁星寨就出了一种妖怪，每天晚上都会攻击寨子。但若是寨子里的人献出一个孩童，那妖物就能再连着消停两晚。于是着魁星寨的寨主牛老爷便下令，强制受他庇护的流民们每三天献祭一个孩童。
　　至于为什么牛老爷能够答应林瞳，同意他拿命去赌阖寨百姓的安危——这当然不是因为牛老爷愿意信任林瞳的“能耐”，而是牛家收罗了大量青壮作为家丁，足够自保。至于寨子里的别人，又干他何事。
　　林瞳在被贬下凡间之前，师父肃玄偷偷替他保留了一项神通——“织灵”。使用那台林瞳用废弃农家织机修改的“编辑器”，林瞳可以编织代码，制作游戏，从异世界召唤玩家来此。
　　除此之外，林瞳还随身携带一件宝物——留影珠。此珠能够留存人间影像，正好可以供林瞳录制编辑宣传PV用。原本他只想让李虎夫妇“以情动人”，可是却架不住牛老爷自己跳出来狂拉仇恨，拼命贡献素材。
　　借助留影珠，林瞳在宣传PV里展示了“游戏”里精致而逼真的建模、寨主的丑恶嘴脸、百姓的无奈与不甘，甚至还有让人见了会san值狂掉的“怪物”。
　　最后，林瞳还在PV开头加入了一段由他本人出镜的慷慨陈词：
　　“我叫林瞳，现任大明锦衣卫千户，奉天子之命肃奸除佞，铲妖平贼。
　　“然而天下不止正邪之争，还有人心险恶。
　　“朝堂如棋局，忠良作弃子。天启四年秋，我因揭露上官不法，被斥为‘妖言惑众’、‘扰乱气运’，一纸罪名之下被迫流亡。
　　“现如今，大明已是流民遍野，妖灾肆虐，强者恣睢，弱者如草芥。人间早成了炼狱。
　　“可我不信命。我只信——乱世之中，仍有侠者愿出剑，仍有义士肯赴死。
　　“但有你我并肩，便能撕开这遮天蔽日的黑幕。”
　　最后林瞳还高举右拳，喊了句口号：“就让你我共同重启——这个崩坏的大明！”
　　“虽然有点中二，但应该可以了。”
　　将这一切都编辑完成之后，林瞳松了一口气，敲下织机上的“回梭键”。
　　随即他转身，来到屋角的火盆跟前，手指轻点，火盆中立时蹿起一簇火焰。
　　“祸斗、祸斗……”
　　林瞳轻声呼唤。
　　祸斗是他在天庭时饲养的灵宠小狗，由篝火化形而来。林瞳被贬至凡间之后，和天庭的同僚们完全失去联系，祸斗是他现阶段唯一能够沟通的亲密伙伴。
　　盆中的火焰“腾”的一声膨大，祸斗那尖尖细细的声音从火焰中传来。
　　“主上，主上，您终于召唤祸斗啦！汪——”
　　林瞳自是能从那一声急切的叫唤里听见担忧与依恋，忍不住微笑。
　　“祸斗，帮我做那件事吧！”
　　“汪，主上……您真的打算这么干吗？之前您做的那些游戏多火呀，可您自己非但什么好处都没捞着，犯一点点小错就被贬下凡尘。祸斗都替您不值……”
　　“好啦，祸斗！”
　　林瞳把声音提高了一点点。
　　火焰晃了晃：“汪汪！祸斗知道啦……帮您维护游戏官网论坛是吧，没问题，汪！”
　　“嘭”的一声响起，盆中火焰瞬间膨大至两三尺高，在那近乎蓝色的火焰焰心处，赫然出现了“不可名状的大明”官网论坛。论坛里飘着置顶帖——《完全沉浸式虚拟现实游戏<不可名状的大明>封测服火热邀请中》。
[2]第 2 章:网游界的都市传说
　　张禹下班回家，正捧着外卖盒吃晚饭的时候，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游戏群里的老杨给他发来一条链接，附加一个要求：“小张，帮忙看看这游戏有没有搞头。”
　　张禹随手点开链接：“完全沉浸式虚拟现实游戏《不可名状的大明》，封测服火热邀请中。”
　　张禹所在的那个游戏群里，有不少人热衷于“投资”一些测试阶段的游戏，等到游戏公测，一个高级号可以卖不少钱。就算是公测之前删档，凭借之前积累的游戏经验和攻略也可以带火直播。
　　总之一句话：只要游戏好，就绝对不会亏。
　　老杨之所以会联系张禹，是因为群里的老哥们都觉得张禹比较“会”玩游戏：他喜欢钻研游戏攻略，还经常“预判”策划的开发策略。所以老哥们遇到新游戏都会来问问他的意见。
　　张禹吃完了所有饭菜，把饭盒里的米粒都挑干净了，才慢慢打字回复老杨：“嗯。”
　　老杨明显在等他，立即回了过来：“这个天庭游戏公司大伙儿都没听说过，宣发看着不错但不知道靠不靠谱。想请你把把关，看看会不会好玩。”
　　张禹：“反正封测阶段不咋要钱，你先玩玩试试。”
　　老杨：“我倒是先注册了，但群里就你火眼金睛，能看出游戏将来会不会火。小张，你也去注册个呗！”
　　张禹：“……行！”
　　他当即开电脑，顺着老杨给的链接摸了过去，按报名要求先在论坛注册，然后点了报名。不久老杨就已经顺着他的ID找了过来，私信给他发来一个龇牙笑脸：“又叫‘百晓书生’啊！”
　　张禹是个冷门专业的研究生，工作之后整天和汗牛充栋的古代文献打交道，工作不算清闲但好在不用加班，让张禹闲下来有时间能打打游戏。
　　“百晓书生”是张禹在各种游戏里的通用ID，不过也只有比较熟悉的几个朋友知道。
　　张禹没急着回复老杨，直接先看游戏官方推出的PV。
　　宣传片开头是一段CG，看地点是古代北方农村。剧情节奏挺快，脑满肠肥的寨主十分拉仇恨，让人看了就牙痒痒，而百姓们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写在了脸上。
　　最后，是长相清秀出众的关键NPC慷慨陈词：“……仍有侠者愿出剑，仍有义士肯赴死。
　　“但有你我并肩，便能撕开这遮天蔽日的黑幕。
　　“……”
　　“虽然台词有点中二，但是BGM挺燃。”张禹心中如实评价。
　　但是，就在这段宣传PV结束之前，屏幕陡然一黑，在满屏的雾气与幽暗之间，一个看不清面目的怪物从天而降，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啸，刮擦着耳膜，令张禹难受得直接上手想要点叉。
　　可就在这时，那影像和声音瞬间全都消失了。
　　张禹一看，原来是PV播放结束了。
　　但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图像和声音确实让他感受到了身临其境的恐惧，直到现在，张禹都还觉得他额头上出了一头的薄汗，心脏正在胸膛内突突乱跳，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不可名状，还真是不可名状啊……”张禹忍不住喃喃地道。
　　他心里其实蛮好奇的：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但要他再重新看一遍PV……张禹吞了一口唾沫，竟觉得心有余悸。
　　好在这时，论坛灌水区突然跳出来一个帖子：“卧槽这游戏建模做得也太逼真了吧！”，发帖人叫“铲出重围”，张禹见了就心说：这老哥玩FPS的。
　　他点进这个帖子，发现是大家看了宣传PV之后在论坛上水帖聊天。
　　樱桃完犊子：【不懂就问，什么叫“完全沉浸式虚拟现实游戏”啊？】
　　一级保护废物：【古早网游文里的传说罢了。】
　　邪门CP在嗑了：【哇哦，看看那个林瞳，是何等清秀的小哥哥啊！爱了爱了！话说，进游戏能调戏NPC吗？】
　　月黑风高：【我找了位大佬来分析一下这个封测服有没有潜力@百晓书生。】
　　张禹：……？
　　月黑风高：【大佬打字喜欢字斟句酌，大家多给点耐心哈！】
　　张禹：QAQ！还是老杨懂他。
　　过了一会儿，他总算是抠出一行字。
　　百晓书生：【从宣传PV来看，这个游戏貌似有点东西。目前看这个游戏是参考晚明真实历史背景，并且加入了一定民俗和克苏鲁怪物元素设定的MMORPG。】
　　樱桃完犊子：【咦，咦咦，你怎么知道它是明代的真实历史背景，不是游戏公司瞎编的涅？】
　　百晓书生：【我的本职工作和这个沾那么一点点边，但是从那个关键NPC的建模来看，没有半点儿差错。】
　　百晓书生：【那个关键NPC自称是锦衣卫千户。现代人一提到锦衣卫，就会想到绣春刀、飞鱼服。殊不知，飞鱼服并非锦衣卫专属服饰，而锦衣卫也不是人人都能穿飞鱼服的。PV里那个锦衣卫千户穿的是斗牛服，而且服饰细节的准确程度，现在很多古装剧的服化道都到不了那个水平。】
　　一级保护废物：【那个NPC怎么不说文言文？】
　　百晓书生：【你也希望进游戏以后NPC对你说人话对不对？】
　　铲出重围：【别理杠精，大佬会说就多说点。】
　　百晓书生：【明朝天启年间是历史上一个极其混乱的时代，皇帝是个不问朝政的木工爱好者，阉党和东林党党争挞伐不断，东北地区面对日渐崛起的后金，而全国范围内都不断出现饥荒、瘟疫和民变，可谓三大天灾集齐。与此同时，明代江南地区却是民间商业发达，甚至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海疆走私严重，远道而来的海洋文明与大明本土的大陆文明产生接触与碰撞……】
　　百晓书生：【这个时代里，民间出现了大量的诡异事件与传闻，比如很多人听说过的明末三大奇案，还有天启年间发生的“大爆炸”。同时各种志怪小说、民俗传说也进入了创作兴盛期，可谓遍地都是素材。所以PV结尾才会出现那个克系风格的怪。】
　　打酱油：【啊？PV结尾还有怪的吗？难道是我没看完？】
　　铲出重围：【楼上别打岔，让大佬好好说完！】
　　百晓书生：【天庭游戏公司？——嗯，这家游戏公司在业界没什么名气，但也许是某个大公司新开的子公司马甲也说不定。目前从游戏的画质、氛围感等等来看，这公司应该是下了血本。“重启大明”这个口号也像是策划给我们画了一个大饼：玩家们，你们面对的，是一个带克苏鲁怪的历史沙盘版大明。】
　　贪生怕洗：【哇哦，P社玩家狂喜！】
　　中二病美少女：【触手控狂喜(*^▽^*)】
　　……
　　百晓书生：【无根据推测一波，这个游戏大概会以刷怪为入门玩法，逐渐拓展至解谜、种田、经商、渗透朝堂，甚至是工业党、航海党都可以下场走一波。有历史基础会很爽，其它类型的玩家估计也能找到乐趣，但是胆小的玩家可能要注意一点，毕竟真有可能被吓到。】
　　很快，有“百晓书生”回复的帖子就堆了一百多楼的回复。
　　这时张禹收到了老杨的私信：
　　月黑风高：【小张你是真的牛，你那个帖子火了！各种意义上的“火”。】
　　张禹一看，果然，他刚才回复的那个帖子标题处，飘着一团小小的“火焰”标志。张禹眨眨眼——怎么好像有种错觉，这团火焰像是真的一样，正在晃动呢！
　　但这时候，另一个帖子突然横空出世——《快看我收到了什么！》，发帖人还是刚才发帖的那个FPS玩家“铲出重围”。
　　然而点开帖子，发帖人却语无伦次，什么都没说。
　　铲出重围：【哇塞，哇。我……我简直失语！】
　　樱桃完犊子：【大佬收到了啥？快说呀快说呀！】
　　帖主却没声了，倒是其它几个ID开始了谜语人接力。
　　月黑风高：【我我我，我也收到了……】
　　中二病美少女：【话说这算是神经连接设备吗？传说中的脑机？】
　　打酱油；【脑机也没有这么小吧？】
　　张禹：不是，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会吊人胃口的！话说到底收到了啥呀？
　　好在欧皇们是不可能按捺住炫耀本能的，不一会儿就有人拍了照法发上论坛——这些玩家收到的“游戏设备”，竟然是一枚小巧古朴的戒指。
　　这枚戒指的戒面是一幅小小的太极图案，黑白两个鱼形纹相互环抱，首尾相接，构成一个完整的圆。戒身大概是用黄铜一类的材质制成的，黄灿灿亮光光，表面光滑，一点儿划痕都没有。
　　不过，无论怎么看，它都像个老气横秋的古董，跟“游戏设备”这四个字根本搭不上关系。
　　铲出重围：【我已经试戴了，只要戴上戒指，眼前就会浮现出一阵雾气，雾气中有个倒计时，提示还有3个多小时封测就正式开始啦。】
　　张禹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晚上8点多，算起来游戏封测服正式开放的时间选在了晚上十二点整。这游戏是占用玩家的睡眠时间玩游戏吗？
　　百晓书生：【请问，游戏效果是投影投出来的吗？】
　　月黑风高：【我这戒指也是一样。大佬，绝对不是什么投影效果，我整个视野都是雾气——但只要将手上的戒指转个面，眼前的雾气就全都消失了。妥妥黑科技啊！】
　　樱桃完犊子：【啊啊啊这么高级的吗我想要求求求求求了。】
　　风林火山：【话说这已经不是什么VR、AR了吧？难道还能从手指上进行神经连接？】
　　邪门CP在嗑了：【真羡慕你们这些欧皇！我撒泼打滚求封测资格！】
　　菜刀流：【求封测资格+1！】
　　……
　　论坛上，收到了戒指的欧皇们不住炫耀，张禹数来数去，发现真正抽中封测资格的ID只有六个。
　　首批封测玩家只有六人吗？
　　可恶啊，这些欧皇！
　　想到这里，张禹遽然一惊：他这时才察觉，其实自己还挺期待这个题材特殊，同时又融合了黑科技的神秘游戏的。
　　不是吧……刚才论坛上那一堆饼，好像是他自己画出来的呀。
[3]第 3 章:任务：夜探魁星坡
　　整个下午，林瞳一直坐在寨墙附近一座谷垛顶上焦急等待，一直等到日头西斜，暮色渐浓，才看到寨墙外，远处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人影。
　　林瞳瞬间心情激动，但数了数人数——六个。
　　只有六个？
　　林瞳掐指一算，知道自己被贬入凡尘之后法力尽失，“织灵”的等级需要从头炼起。六个玩家，就是他现在能够招募到的上限了。
　　不过，这种情况在他拯救了本地寨民，积攒更多功德值之后应该能得到改善。
　　很快，这六个玩家都来到了寨门口。他们个个都穿着破衣烂衫，但无一例外，脸都很好看。
　　林瞳会心微笑：在天庭做游戏这么多年，他很清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玩家们进入游戏都是要捏半天脸的。耽搁了这么久才赶到寨子门口，估计是因为提供了太多脸型和五官的选项，选择困难症犯了吧。
　　这六个人走得很慢，所有人都正不住左顾右盼，似乎对这个世界感到无比新奇；有的人一边走一边被自己身上的衣服绊着，看来还没习惯大明衣冠。他们对万事万物都极感兴趣，甚至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不肯放过，一路上薅了不少。
　　终于，他们来到寨子门口。看见寨子门口的守卫，玩家中的一个率先走上前，伸手就戳了戳守卫的胸膛——
　　“动手动脚的干嘛呢！”被当场调戏了的守卫怒不可遏，随手抄起身边的棍棒，将那个冒失鬼吓得接连倒退好几步，然而他却躲在同伴们身后狂喜：“一点都不穿模，这游戏公司好牛啊！”
　　“是呀，NPC看起来也很智能，”他的同伴们同样惊喜，“是最新款的AI技术吧！”
　　俩守卫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另一名玩家赶紧上前道歉：“两位莫怪啊！是我兄弟冒失了，抱歉抱歉。请问，这里是魁星寨吗？”
　　他的发音有点奇怪，不像是本地口音。刚开始时，两名守卫听得一脸懵。
　　好在那人耐心甚好，又说了一遍，守卫总算是听懂了。毕竟最近世道乱，这里经常有各处来逃荒的流民，南腔北调他们也见识过不少。
　　见对方认怂，原先那名守卫总算是消了气。但他伸出右手，数了数人数，然后大大咧咧地比了个“六”的手势。
　　“666，这NPC给咱们打call呢！”
　　一个玩家冒出这么一句，其他人顿时哈哈笑成一片。
　　两个守卫等了片刻，见没人掏钱，六人都只管傻乐，顿时一板脸齐声斥道：“六百文钱，没有钱，别想进寨子！”
　　原来不是666，而是在索贿啊！——玩家们全都傻了眼，然后齐齐开始翻兜。
　　只可惜，他们身上都穿着流民的衣服，兜比脸更干净，身上背的包袱里或许有一两件杂物，但就是一个铜板都没有。六个人面面相觑着：如此身临其境的虚拟现实游戏，他们竟然在刚进地图的时候就被这点小事给难倒了？
　　其中一名玩家集中生智，向那两个守卫一抱拳，道：“两位兄弟，我等都是追随锦衣卫林千户林大人来拯救大明的义士，千里迢迢寻到此间，可否通融一二，让我等先见一见林大人再缴这钱？”
　　这话一说出玩家们纷纷伸出大拇指：用NPC的名义，给NPC打白条，这招不错啊！
　　然而两个守卫却丝毫不买账：“想得美！六百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否则休怪爷爷手里的棍棒刀枪不长眼睛！”
　　六名手无寸铁的玩家对上两名腰里别着挎刀，手里提着棍棒，孔武有力的守卫，胜算不是没有，可实在是不高。
　　于是这六个人再次聚在一起，头凑着头，彼此商量一番。其中一人便取下他挎在肩头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了一件织料看起来相当不凡的袍子。
　　“兄弟，你确定吗？万一这是什么随机掉落的装备呢？”另一名玩家问他。
　　“有啥不行的，一件衣服而已，看着也不像是啥特别装备。万一就是能帮我们顺利找到关键NPC的道具呢？”
　　两名守卫得了这样一件袍子，算是满意了，挥手让六个人进寨子，还顺手指了指林瞳所在的方向。
　　这时，谷垛上的林瞳已经改了坐姿，左顾右盼的心急模样改成了气定神闲的打坐。直到玩家们齐声喊着他的名字，他才缓缓睁开双眼。
　　唇角微扬，眼中流露一丝喜意，林瞳轻轻巧巧地从谷垛顶端飘然而下，潇洒又稳健地落地。片刻后，他已经端正站在众玩家跟前，视线转向第一个玩家。
　　“一级保护废物”……这是什么神仙ID？不过没关系，不影响！林瞳伸手拍拍这个玩家的肩膀：“费五，你们到底还是赶来了！”
　　众玩家一起看向林瞳，眼里带着憧憬与欣赏：不愧是关键NPC啊，智能超高的！竟然还能随口改编咱们的ID。
　　林瞳看向下一个玩家：“中二病美少女”？可为啥这家伙选的是男号？不过……也不影响：“还有你，邵吕！”
　　中二病美少女：？
　　林瞳继续：贪生怕洗？——“谭生！”
　　铲出重围？——“钟维！”
　　月黑风高？——“岳黑！”
　　打酱油？——“蒋由！”
　　“弟兄们，你们几个终于到了！”
　　林瞳低头作感动状。他脸上的表情一向不太多，大概就是玩家们口中常说的“扑克脸”或者“面瘫”。不过，这样应该也蛮符合玩家们的预期的。
　　而玩家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关键NPC，为了提升好感度而纷纷送上马屁高帽！这个喊了“林哥”那个就跟着喊“林大人”，一张张激动的面孔全都怼了上来，千言万语汇聚成同一句话——“哪里可以领任务？”
　　就在这时，寨子里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哭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哥几个，来剧情了！”被林瞳随口赐名“蒋由”的打酱油兴奋地出声提醒。
　　只见好几名家丁从流民们住的窝棚方向走来，其中一人手中提着的正是李虎家的闺女妞妞，小姑娘惊恐至极，不住口地哭叫。李家两口子紧跟在后面，一个哭求，另一个伺机出手想要将女儿抢回来，却被一名家丁一拳狠狠打中肚子，跪在尘埃里呕出一口鲜血。
　　这不就是宣传PV里那副骨肉分离的惨状重现吗？不，身临其境亲眼所见，比电脑屏幕上看来的还要更凄惨百倍、千倍！
　　玩家们的义愤彻底被激起，早先他们面对两个索贿的守卫，选择了息事宁人的做法，可是现在面对十来个对手，却一个个奋不顾身地站了出来。
　　表现的最激动的人竟然是一级保护废物。他大吼一声，指着那紧紧抓着小女孩胳膊的家丁大喊：“强抢孩童献祭给怪物，你们自己岂不是也成了怪物的帮凶！”
　　他喊出来的话寨子里的人乍一听很难听懂，可是气势却完全不输。那副愤怒质问的语气和眼中流露的不忍，瞬间打动了寨子里的其他人。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气焰陡降，而寨子里很多寻常百姓则纷纷往前站了站。
　　林瞳见气氛被烘托得恰到好处，便大喊一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是英雄豪杰真本色！”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玩家们耳畔都是“叮”的一声，他们全都收到了一条消息——
　　【触发任务：夜探魁星坡】
　　【任务描述：制止献祭活人的残忍行径，跟随林瞳出寨，寻找骚扰魁星寨的BOSS。】
　　【任务期限：今晚】
　　【任务奖励：经验100点，贡献100点，声望100点。】
　　【额外奖励：有机会获取特殊道具。】
　　这下六名玩家完全被刺激到了，手里的狗尾巴草都扔了不要了，一起嗷嗷叫着转身向妞妞那边走去。
　　废物直接上前，从家丁手中抢过妞妞抱在怀里，还不忘重重啐了一口：“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让一个孩子替你去挡灾，你丢不丢人啊！”
　　吐沫星子飞在那家丁脸上，家丁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手中有棍棒，刚要举起，忽然见废物一转身把孩子交给同伴，又飞快从他手里把棍棒抢来，竟然还邪魅一笑，说了声：“谢了！”
　　其他玩家则赶紧把李虎夫妇从地上扶起来，等废物把妞妞送来，他们就把孩子一起交到父母手里，又护在他们身前。李虎夫妇泣不成声地将孩子接过，紧紧地抱在怀里。
　　而林瞳则双手背在身后，眼光冷冽，望向闻讯赶来的牛家家丁和寨子里的百姓，声如寒冰般说道：“如果寨子真的沦落到需要用一个无辜孩子的生命来拯救，那它已经彻底完了。”
　　说着他转身，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今天就让本官和这几位异人一道，让各位见识见识，真正的悍勇与仁义。”
　　六个玩家齐齐地跟上，一边跟随林瞳向寨门口走去，一边还大声嚷嚷着：
　　“切，咱们这些大活人哪儿能输给怪物！”
　　“走，保卫妞妞，保卫魁星寨！”
　　“看哥儿们给你表演个全服首杀！”
　　“……”
　　见到玩家们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寨子里收容的流民全都惊呆了。
　　一个老汉忍不住出声提醒：“别啊，壮士们，那外头可真的是怪物啊！”
　　“没事！不就是去开个荒？”
　　“为了贡献点，为了声望值！”
　　“为了德玛西亚！”
　　“你走错片场了吧，在这儿应该喊为了大明！”
　　“兽人永不为奴！”
　　“……”
　　他们说的话本就有一种特别的口音，现在这么嚷嚷着更是谁也听不懂。
　　可是，整个寨子的人们全都惊呆了，有些人甚至眼中含泪，就这么看着林瞳与玩家们这么嘻嘻哈哈地走向寨子外越来越沉的浓雾中。
[4]第 4 章:全员白给！
　　随着最后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消失，寨子外景物的轮廓一点点消失在越发弥漫的雾气中。
　　魁星寨是一个千人规模的寨子，地处两条交通要道交汇地的附近。寨子位于平地上，附近是寨民们开垦出来的田地。眼下秋收已过，田地里光秃秃的。远处黑黢黢的一片则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其中一道土坡，坡上生着大片大片的密林。坡顶似乎建有房舍，但晚间实在看不清。
　　一离开魁星寨，林瞳就不再说话，任由六名首测玩家在身后嘻嘻哈哈地聊着。
　　六个玩家瞅瞅身后：魁星寨中闪烁着几点零星火光；再看看前方：是越来越浓稠的黑暗。刚才迈出寨门时的豪情万丈已经在退却。中二病美少女忍不住感叹一声：“妈耶，不愧是沉浸式全息网游，这天一黑就气温下降，现在我浑身凉飕飕的。”
　　月黑风高：“连身体触感都如此真实，妥妥的黑科技啊！”
　　他们说话声不大，但在这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夜里听来如此清晰。
　　突然，远处“啊”的一声叫喊，随后是翅膀扑腾的声音。玩家们听见，顿时本能地彼此靠近了一些。六个人的站位从原先的一字排开变成了缩成一团。美少女顿时躲在了最后。
　　铲出重围干笑两声：“这不就是猫头鹰叫么，各位究竟是多菜，才会被一只鸟吓住？”
　　贪生怕洗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口水，伸手将口水抹在了自己的眉毛上，一边抹一边说：“刚才论坛上那大佬不是说，这是个结合了民俗和克苏鲁怪的游戏吗？万一这猫头鹰真的数清了你的眉毛就要了你的命呢？”
　　“卧槽，”铲出重围听见这么一说，也不由觉得浑身发毛，连忙也学着同伴的样子，用吐沫将眉毛涂湿了，然后问，“待会儿怪物来了大家怎么打？谁来当坦……”
　　他话音还未落，突然肩膀上被人重重拍了一记，刚要骂人，回头一看发现是林瞳，连忙讪笑着开口：“林哥您有什么指示？”
　　林瞳没说话，但下巴向前抬了抬。
　　铲出重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惊讶得连叫声都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远处那浓稠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小亮点，就像是一幅黑色的画布上突然被洒了一大把芝麻。
　　玩家们瞬间全员神经绷紧，一级保护废物握紧了他从家丁那里抢来的棍棒，其它玩家手中也各自拿出了他们刚才从魁星寨出来时随手顺的武器，除了棍棒之外，还有钉耙和笤帚。
　　这会儿谁也顾不上什么阵型和战术了，每个玩家都只管瞪大眼睛望向前方，盯着那些小小的亮点。
　　雾气似乎消散了些，恰好站在最前面的废物忽然大喊一声：“是鸟……”
　　月黑风高也看见了，嘟哝一声：“好多——”
　　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黑暗中向他们涌来的，是许许多多的鸟，它们看起来就只是普通的乌鸦、秃鹫，甚至还有些是再常见不过的喜鹊、麻雀。但是它们的羽毛全部变成了黑色，而刚才玩家们看到的小亮点，就是这些东西的眼睛——这些禽类的瞳孔全都变成了赤红色，从远处木然地盯着玩家们。
　　月黑风高话音还未落，攻击就开始了。
　　铺天盖地的群鸟向玩家们飞来，羽翅扇动，形成一道道气流。站在最前面的贪生怕洗和月黑风高首当其冲，两个人的身形瞬间被一大团黑色羽翼所覆盖。
　　“妈的，妈的……这些家伙！痒，好痒，哈哈哈……”
　　贪生发出被挠到了的笑声，其他玩家却都知道这货肯定是将痛感调到了最低——大家在捏脸阶段都有机会选择痛感程度。考虑到游戏里有怪，大多数人上来就把痛感直接调低了好装逼。
　　月黑风高却没像贪生怕洗那么乐观，他大骂一声：“卧槽，弟兄们小心，这些东西专门攻击人的眼睛和咽喉，我，我看不见了……”
　　就算是把痛感调到最低，玩家们在游戏里的身体受到物理伤害时还是有反应的。
　　“不好！”月黑风高一声大喊，话音刚落，身体立即向前一倾，华丽扑街。
　　剩下的玩家一看怪来得这么猛，连忙奋力挥动手中的棍棒笤帚，拼命驱赶。
　　美少女总想象着她能将手中的农具挥舞得像风一样，泼水不进。但事实上，她能把手中这个不知是钉耙还是笊篱的东西举到胸前就已经相当吃力了。
　　“妈耶，这游戏打怪竟然是要本少女亲自动手！”美少女兴奋地大喊——其它游戏不都是只用猛戳键盘就行的吗？
　　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美少女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奋力举起钉耙，朝空中就是一耙，竟然真的挂倒了一大片扁毛畜生。
　　紧接着，她眼前忽然一亮——
　　难道是点亮了火折子？
　　美少女还记得刚进游戏的时候有个玩家说他的随身物品里有一枚火折子，大家还羡慕得不行，说恐怕是特殊的任务道具。后来大家出寨打怪，也没谁想起火折这茬儿。等到小怪们突袭，想必更是腾不出手点火了。
　　难道那夯货这时候终于记起这件特殊道具了吗？
　　她刚这么想着，眼前的视野突然清晰——
　　只听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啊”的凄厉鸣叫，一只“怪鸟”猛地出现在她眼前。
　　不同于之前在幽暗中看到的那些浑身黑色的乌鸦、秃鹫，眼前这一只向着她扑面而来的大鸟却是白色的——确切地说，这是一具完整的鸟骨。
　　白色的头骨上有两个深黑的窟窿，前方连着尖利的喙。一节节颈骨下方是一排排的胸骨，胸腔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胸腔两侧，骨骼构成的巨翅充分展开，似乎正用力鼓荡着空气。
　　美少女一见这怪物直接愣住了，丝毫没反应过来那道尖利无比的喙正迅捷无比地冲她的双眼啄来。
　　几乎是一瞬间的工夫，美少女只觉眼前一黑。她遽然而惊，就像是做了一个噩梦似的，一吓便吓醒了。
　　猛地翻身坐起，她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的床上，就像是从噩梦中醒来时一样，额头上全是汗水，心口在突突地跳。看看枕边的时钟，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多。
　　再举手看手上的戒指，只见戒指的戒面不知什么时候转到了手掌内侧。
　　“掉线了？”
　　美少女再尝试把戒面转过来，准备重登，却再也登不上了。
　　【理智值过低，暂时无法登入游戏。】眼前的迷雾里只出现这样一行文字。
　　美少女哑然——她以前还总说自己是“触手控”呢，现在都还没见着触手，光是一副鸟骨就把她吓成这副模样——连san值都过低了。
　　这时她抓起枕边的手机，登上游戏论坛，发现已经有两个玩家在上面了。美少女一冒泡，这俩玩家便嘻嘻哈哈地回：【又挂了一个！】
　　这个时间点，除了被“挤下”线的玩家在交流之外，看热闹的人不多。于是美少女就和另外俩货畅所欲言地交流游戏心得。聊了一会儿，又下来两个。
　　中二病美少女：【一二三四五……应该就铲哥还在坚持了。】
　　月黑风高：【那下次得让他当坦。】
　　正说着，就看见【铲出重围】的ID亮了起来。他似乎很激动，发了“酷毙了”三个字以及一大排感叹号。
　　贪生怕洗：【铲哥，你也下来啦！】
　　打酱油：【嘿，这下可好，团灭！】
　　樱桃完犊子：【哈哈哈哈，全员白给啦啦啦啦！】
　　铲出重围可不服气：【谁告诉你全员白给来着？我可告诉你，老子下来之前，任务可是成功了的。】
　　这一下，论坛里全都兴奋起来。
　　贪生怕洗：【不愧是你啊，铲哥！】
　　月黑风高：【大佬快说说，发生了什么？】
　　中二病美少女：【是呀是呀，那BOSS长什么样？是我见到的那种白骨怪吗？】
　　美少女这么一问，铲出重围却不吱声了，过了很久，才总算是冒了个泡，回答道：【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有点儿发毛。】
　　原来，铲出重围这个玩家在大批小怪袭来时取出了他在出生点就拿到游戏道具火折子，然而却不会点。后来好不容易想起小时候看过古装片，古人点火折子都是用嘴吹一下的，他这么尝试了一下，果然点出了火星。可是他手一抖，手里的火折子就点着了他从魁星寨带出来的“武器”——一柄笤帚，火折子反倒熄了。
　　事已至此，铲出重围干脆挥动点燃的火笤帚，四处驱赶群鸟，立即发现，那些扁毛畜生真的都是怕火的，见到他挥动火把，便纷纷闪避。
　　很快也有些“白骨怪”冲上来，试图啄灭那柄燃烧的笤帚，铲出重围在挥动驱赶之余，就大声叫喊，发出各种怪叫，竟然把那些“白骨怪”也暂时驱退了。
　　驱散了众多小怪之后，铲出重围意识到自己已经抵达魁星寨外那片密林的边缘，确切地说，他已身处“群鸟之后”。这时他手里的笤帚越烧越秃，估计撑不了多久，铲出重围便急着找BOSS。
　　这时，他找到了——
　　【那BOSS就站在树林跟前，它大概一人来高，像是一个身披破碎羽衣的女人，又或者说，是一只巨大的禽鸟，但生着个女人的脑袋。】
　　铲出重围此刻正在线下噼里啪啦地敲字，描述游戏里的场景。
　　【最可怕的时候，它的腹部有个洞，洞里探出一个五官扭曲的婴儿脸。而这个婴儿，正试图从BOSS肚子里爬出来。】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在想，魁星寨的寨民们每三天要献祭一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个怪的形象有点关系。】
　　【可是我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诡异的尖利啸声。我没感受到任何痛觉，但是马上出现了严重的幻视和幻听，当时就觉得我这条命马上就要交代了。】
　　其实，铲出重围的叙述是有所保留的。在游戏里，他感受到了来自那BOSS的注视，下一刻，极其恐怖的事发生了：他眼看见自己的肚子快速膨大，一转眼就像是十月怀胎一般。
　　接着，“砰”的一声，他的肚子像个熟透的西瓜一样爆开，里面一个婴孩径直探出了头，给铲哥送来一个亲切的诡笑。
　　铲出重围：……啊啊啊啊啊！
　　在这种恐怖幻象和耳边尖啸的夹袭之下，他直接被吓掉线了。
　　游戏掉线之后，那种恐惧就像是梦境一般地迅速远离，他还能记起被那个BOSS“瞪谁谁怀孕”的经历，但是已经不那么真切了。
　　铲出重围的叙述引起了不少玩家的兴趣，凌晨五六点钟的论坛，竟然多出了一丢丢人气。
　　【快说啊，铲哥！】
　　论坛上的玩家们全都在急不可耐地催促。
　　【快说说任务是怎么完成的，BOSS是怎么干掉的哇！】
　　过了一会儿，铲出重围才发出了这样一条消息：【说来惭愧，是关键NPC把BOSS干掉的。】
[5]第 5 章:疑似姑获鸟
　　出寨之后，林瞳一直跟随在玩家们身后，亲眼目睹他们使用各种各样的工具与林中涌出的怪物激战，无一人怯战。那名ID叫做“铲出重围”的老哥，想到尝试用行囊内的火折子点燃笤帚，逼退了一大波凶鸟——这是连林瞳也不知道的手段。
　　“首测玩家的素质还不错。”林瞳在心里暗暗点评，“只可惜人数太少了。”
　　但很快，玩家们陆陆续续阵亡，只剩铲出重围一人，还风风火火地挥舞着笤帚在坚持。
　　林瞳双眉蹙起，他和铲哥一样，也看见了出现在树林边缘的怪物——那是一个身披破碎羽衣的妖兽，人首鸟身，腹部有个洞。洞内一只怪婴正欲爬出。
　　林瞳当即张开自己的灵目“晦暗之瞳”，细看那怪物的形态。看毕，他轻叹一口气，知道今晚恐怕没法将此怪彻底铲除了。
　　“钟维！”林瞳高呼铲哥的“代号”：“眼前的妖物是投影不是本体，我们将它击退便即刻离开，明日再从长计……小心！”
　　就在这时，那只怪物忽然张口厉啸，铲哥的身体立即发生畸变。林瞳知道自己必须出手了。于是，他抽出腰间雁翎刀，托在手中，同时嘬唇而呼——他身后，一只体长数尺，通体黑色的巨犬瞬间狂吠着疾冲而出，速度奇快，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在空中上下飞旋的赤瞳异鸟被巨犬吸引，全都奋不顾身地堵在巨犬与怪物之间。
　　而林瞳手中的刀只有更快。只听一声轻叱，林瞳将手中雁翎刀掷出，那刀入流星赶月一般，径直向人首鸟身的怪物飞去。
　　“擦——”
　　一声轻响，雁翎刀准确无误地击中怪物的心口。那怪物原本正张口尖啸，此刻面孔上多出些难以置信的神色，并低头看向扎在心口的雁翎刀。原本从它腹中爬出的那个婴孩，更是直接吓得缩了回去。
　　随即，那怪物的形体开始消散。正在与巨犬激斗的赤瞳异鸟，失去了操控约束之后，也纷纷散开飞走。
　　铲哥就在一旁，但他在经历了身体的畸变之后，精神再也坚持不住，往地上一趴——也扑街了。
　　那只身材魁伟的黑色巨犬转过身，屁颠屁颠地朝林瞳这边跑过来，跑到林瞳面前时，已经变成了一只小黑狗，摇着尾巴，脑袋在林瞳斗牛服的下摆上一顿乱蹭。林瞳也弯下腰，爱怜地揉揉它的小脑袋，伸手把它一托——小黑狗已经变成了林瞳指尖的一簇火苗，正欢快地跳动着。
　　“主上，主上大人，我们把它干掉了，对吗？”祸斗活泼的嗓音在魁星坡上回荡。
　　林瞳被它的情绪感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微笑：“并没有。”
　　小小的火苗显然十分惊讶，抖了两抖。
　　“它只是本体的一个投影。”林瞳说到这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不除去本体，魁星寨依旧永无宁日。”
　　虽然林瞳在天庭的职责是开发游戏，管理凡人道场，但对于降妖伏魔之事，听师父师兄们说的多了，他也略懂一二。能够召唤这么多赤瞳异鸟，甚至是白骨翼妖为己而战，这怪物的本事怕是不小，如果不能追本溯源，斩草除根，像今晚这样的硬仗打多少次都是“白给”。像李妞妞那样的孩子将来还是难逃大祸。
　　眼看着指尖的小小火苗变得十分黯淡，林瞳话锋一转：“但今日，我们好歹看清了那怪物是什么样子的，本事如何……这些情报都很有用。祸斗，你的功劳很大哦！”
　　一听这话，小火苗顿时又欢腾了，在浓稠的夜色中飘飘摇摇。
　　林瞳却忽觉眼角余光处有异动，他转头向那边看去，只见魁星坡上建有房舍的地点，忽有异光出现。那光也并非火光，而是隐隐约约罩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晕，十分奇特。
　　林瞳站在原地，只看了一小会儿，忽然觉得双目刺痛。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转开视线——谁知却晚了，他脸上已经多出两道细细的血线，自眼角开始，沿着面颊，一路缓缓淌下。
　　他指尖上的火苗一时间竟然看傻了，过了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主上……”
　　林瞳却很淡定，只是闭上双眼，摇了摇头：“我没事。我那‘晦暗之瞳’法力未复，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遭到反噬也属寻常，休养一下就没事了。”
　　然而祸斗却发出了一两声砸吧嘴的声音，说：“主上，您这张脸可是这世上一等一的俊俏呢！”
　　林瞳：……？
　　祸斗你这狗脑袋里整天都在想什么呢？
　　*
　　论坛上，铲出重围把他所见的经历讲完之后，六个首测玩家面对这样的结果，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是人与人的悲欢并不想通，论坛上的其他人没少奚落。
　　月黑风高：【我捋一捋：关键NPC林瞳指挥一头巨型烈性犬击溃了那BOSS，但他却说那BOSS只是一个投影，另外还有一个本体在？】
　　打酱油：【那我们今晚的任务完成了没有？】
　　铲出重围：【完成了。我下线之前收到了任务完成的通知。但是要CD结束之后才能重登结算奖励。】
　　一级保护废物：【那就说得通了，毕竟今晚的任务没说要击杀BOSS，而是“阻止献祭”和“出寨夜探”嘛。咱也不算完全白给。】
　　中二病美少女：【额……出场第一个怪就这样，是不是策划大大把这个怪的难度调得太高了点？ε=(´ο｀*)))】
　　樱桃完犊子：【哈哈哈哈，不如说是菜！】
　　菜刀流：【是啊，大家跟我念——次挨菜！】
　　贪生怕洗：【话也不能这么说……】
　　月黑风高：【哦呵呵，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们进游戏自己试试呀！】
　　邪门CP在嗑了：【这不人家手气不好，还没抽中封测资格吗？】
　　……
　　就在论坛上吵吵闹闹的时候，忽然，这帖子下方多出了一条新的回复：
　　百晓书生：【看铲哥的描述，这个怪，有点像是姑获鸟啊！】
　　看到百晓书生认出了那怪物的来历，不少逛论坛的水友来了兴趣。这帖顿时越堆越高。
　　邪门CP在嗑了：【大佬会说就多说点呗！】
　　风林火山：【我怎么记得，岛国好像也有这么个妖怪？】
　　百晓书生：【准确地说，姑获鸟是源自华夏传说中的妖鸟。最早见于郭璞的《玄中记》：“姑获鸟夜飞昼藏，盖鬼神类。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女人。鸟无子，喜取人子养之，以为子。”
　　【姑获鸟的故事流传到岛国之后，渐渐与当地的一种妖怪“产女”混淆，频繁出现于江户时代的怪谈故事里。比如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中就将“产女”称为“姑获鸟”。
　　【必须指出，岛国妖怪“产女”指因难产而死的孕妇所化成的妖怪，呈现人形。而华夏传说中的“姑获鸟”是一种鸟类形态的鬼神。两者并非同一种。】
　　月黑风高：【大佬牛掰！懂得真多！】
　　百晓书生：【之前我看宣传PV的时候就隐隐有过猜测，为什么每隔两天魁星寨要向外头的妖怪献祭一个孩子？这很可能指向姑获鸟——“鸟无子，喜取人子养之，以为子”。】
　　【刚才看到铲哥描绘他在游戏里见到的妖怪形象，身披破碎羽衣形态的女性，这一点非常符合姑获鸟的形象。】
　　【但是另一点，铲哥提到该怪物腹部有洞，有婴孩正从洞里爬出，这又与‘产女’非常相像。因为旧日岛国习俗，如果妇女难产而死，会将其腹部剖开，取出胎儿，妇女抱着胎儿下葬。】
　　【因此我大胆猜测，这BOSS可能是游戏策划结合了两种传说，设计成的怪物。】
　　我见青山多有病：【哇哦，这么刺激的妖怪，想看！有截图吗？】
　　铲出重围：【抱歉，这游戏好像还没有截图功能呢。不过，它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做梦一样真实，醒来以后又像梦境一样遥远。总不能，给梦也截个图吧！】
　　樱桃完犊子：【球球策划大大发个慈悲，要么开发个截图功能，要么就给我个封测账号吧啊啊啊啊！】
　　……
　　魁星寨里，林瞳暂住的废屋内，火盆里火光融融，官网论坛上大伙儿的讨论显示在那跳动的火焰中，十分清晰。
　　“主上，那些玩家好像确实有点东西哦！”祸斗尖尖细细的声音又飘了出来，“好像把那妖物的底细都刨出来了。主上要不要祸斗给那个‘百晓书生’做个标记，下次好把他也召唤过来？”
　　“嗯，他已经在邀请名单上了。”
　　“汪！主上真是算无遗策……”祸斗开始了它的例行吹捧，吹了好久才问到点子上，“那他什么时候能赶到这里？”
　　“那要看，我什么时候能恢复一点法力！”林瞳叹了一口气，“完全没有法力的日子太难熬了。”
　　可就在这时，林瞳忽然心有所感——
　　一道温热的暖流，陡然涌向他的胸膛。
　　紧接着，熟悉的金色//界面浮现于他脑海之中，这不是织灵的操作系统，也不是什么玩家界面，
　　【姓名：林瞳】
　　【职务：天庭游戏公司策划（贬职改造中）】
　　【品阶：织灵初成】
　　【善举簿记：拯救童女李妞妞性命】
　　【功德值：+1】
　　林瞳被这突如其来的通知震住了，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1”意味着什么，就觉得灵台微震，封印在体内悄然松动，一缕沉寂已久的灵力开始缓缓流转，似春水解冻，化冰而出。
　　他刚刚得到的，既不是凡俗功德，也不是香火愿力。
　　那是“天庭簿记”级别的功德值，别看只有1点，但它就像是幽暗寒夜中亮起的第一缕明亮赤焰，也让他在这濒临崩溃的凡人道场里，有机会握住一束可以织补裂隙的帛丝。
　　林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掌心微动，指尖一点微弱的灵光轻轻跃动，身边的织机随之“咔哒”一声轻响。
　　【可召唤玩家人数：+6】
　　【可使用法器数量：+1】
[6]第 6 章:开服公告
　　张禹一大清早就在论坛上哐哐输出民俗知识，想要再睡回去那是不可能了，干脆出门悠闲地吃了一顿早餐，然后去上班。
　　五点准时下班，路过传达室的时候他被叫住：“民俗研究室的张禹是吧？你的快递。”
　　张禹一头雾水：他最近没网购呀！
　　传达室大爷笑眯眯地把一个巴掌大小的包裹递给他，说：“也不知是什么人送来的。就听一声‘给民俗研究室张禹’，东西就已经放在这桌子上了。小张，你最近是不是处对象了？是女孩子送的东西吧！”
　　张禹：啊这……
　　告别了八卦的传达室大爷，张禹满腹疑惑，一到家就拆包裹。打开包装的那一刻，他愣住了——盛放在一只精致无比的紫檀木匣里的，竟然是一只戒指。
　　这枚戒指金属质地，戒面上是一幅小小的太极图案，黑白两个鱼形纹相互环抱，首尾相接，构成一个完整的圆。这不就是之前论坛上大家晒出来的接入设备吗？
　　张禹：“换别人一准想不到这是一件游戏装备！”——它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古风影视城的高级手办，又或者应该做得再旧些出现在古玩市场上。
　　一想到这枚小小的戒指里面可能藏了诸如神经连接设备之类的黑科技，张禹就忍不住咋舌：“这游戏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他小心翼翼地将戒指从木匣中取出来，掂了掂，觉得挺沉的。就像昨天论坛上那些首测欧皇们介绍的那样，戒指的尺寸略大，不适合其它手指，最适合戴在拇指上。张禹将它套在右手拇指上的时候，觉得它就像是给自己量身定制的一枚扳指。
　　戴上戒指之后，张禹又盯着戒面看了一会儿，忽然，他觉得戒面上的太极图案正在缓缓转动。
　　“这是错觉吧！”张禹瞬间回忆起他读过的那些关于视觉效果的科普文章。
　　但在这转动的太极图案之间，竟真的出现了一丝雾气，弥漫于张禹身周，并渐渐填满他的整个视域。视域中出现了一个倒计时：“0:47:36”，并随着时间的流逝减小——“0:47:35”、“0:47:34”……
　　张禹赶紧按照论坛上老哥们的教程，将戒指一转，才从眼前的“幻象”中解脱出来。周围没有半点异状，他定了定神，连忙找手机看时间——47分钟之后，正是晚上7点整。
　　刚好够他吃个晚饭。
　　张禹连忙给楼下的粉面店打了个电话，点了一份老友粉，揣上手机和钥匙就下楼去吃，边嗦粉边打开了“大明”官方论坛。
　　果然，在论坛上，已经有“中奖”的玩家晒出了戒指的照片——
　　大厨小强：【快看，老子欧不欧！】
　　菜刀流：【嘿嘿，兄弟也抽中了。大厨老兄待会儿上线了带兄弟一把@大厨小强！】
　　大厨小强：【没问题，到时候哥带你飞！】
　　邪门CP在嗑了：【无恶意，就问一下，您这个ID是“食材选用广东双马尾”的意思吗？@大厨小强】
　　大厨小强：【啥玩意？老子真名王小强！】
　　……
　　张禹一个没忍住，也在论坛上回了一条：
　　百晓书生：【待会儿游戏里见！】
　　这两天来他这个ID在论坛上已经颇有人气，更何况还有熟人在，立即引起一番小小的轰动：
　　月黑风高：【大佬这么快也拿到资格了呀！这太好了，待会儿见！】
　　菜刀流：【哇，大佬！百晓大佬待会儿待会儿上线了带兄弟一把呀@百晓书生！】
　　我见青山多有病：【抱住大佬大腿！】
　　贪生怕洗：【抱大腿+1！】
　　……
　　满屏都是期待与兴奋，但很快就混进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中二病美少女：【不会吧，你们的复活CD都这么短的吗？为什么我还有十多个小时才能重新上线？”】
　　月黑风高：【我这边显示半小时后可以重新登。】
　　一级保护废物：【我也是半小时。】
　　贪生怕洗：【半小时+1！】
　　中二病美少女：【不会只有我吧！天啦噜！为什么呀！策划，策划在哪里？这破游戏出bug啦！】
　　铲出重围：【我，铲出重围，复活CD还剩一天半，要等到后天才能重连！】
　　这话一出众人都惊了。铲出重围可是昨天直面关卡BOSS的第一人，带回了重要情报的玩家。怎么才一上来就关小黑屋？难道是被狗策划针对了？
　　打酱油：【大家快来看，狗策划发帖了。】
　　张禹这时已经嗦上了粉，看到这一条就赶紧放下筷子操作手机，回到论坛首页，果然看见首页飘着一个新帖《来自游戏策划的问候暨封测开服公告》。帖子的署名是“策划阿瞳”。
　　【亲爱的玩家你们好，我是天庭游戏公司负责《不可名状的大明》的策划阿瞳。非常感谢各位参与封测。本游戏目前正在持续调优阶段，由于世界观庞大，结构负责，因此非常需要大家的体验与反馈。
　　我会尽一切可能完善大家的游戏体验，必要时更是会毫不犹豫地献祭我司最优秀的程序猿。欢迎大家在论坛上给予我们宝贵反馈，及时上报BUG。当然，也欢迎大家尽情灌水，把论坛打造成欢乐家园……】
　　张禹阅读速度一流，一目十行地往下看：这是一篇中规中矩的开服公告，交代了α1.0版本将开放的地图、玩家的初始配置与交互，世界运行机制等等。通篇读下来，张禹的感觉竟是：这个天庭游戏公司看似还挺成熟靠谱的。
　　不过，让他稍感好奇的是：游戏策划自称“阿瞳”，一看见这个名字，张禹就忍不住联想游戏PV中出现的那个关键NPC林瞳。“瞳”并不是一个常用名，这两位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他看完公告的同时，老杨也给他发了一条私信：【小张，对这个公告有什么解读吗？】
　　张禹抬腕看了看表，距离七点的上线时间只剩二十多分钟了，以他的手速，是没法儿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抠出一篇字斟句酌的解读文章来了。
　　于是，他果断放弃了在一众没营养的回帖中发一篇认真的游戏分析，而是直接给老杨回复私信：
　　【有好几个需要留意的地方。上线在即我就长话短说了：
　　【关于世界运行机制，最重要的一句当然是“世界不会因单一玩家重置”，这说明至少在封测阶段剧情是线性前进的，装备宝箱什么的都不会刷新，该捡就捡不要犹豫。
　　【公告里说“NPC会按照自身立场、经历与环境做出独立决策”。这一点非常难，目前很多号称使用了超级AI的网游都做不到让NPC这么智能。但如果这个游戏真能做到，那必定直接封神。
　　【还有就是“正在持续调整的san值系统”这一句，我感觉不是复活CD长短的问题，而是玩法的核心。】
　　他抠字抠到这儿手酸了，歇了一会儿。老杨已经飞快地回了过来：【是呀，铲哥和少女妹子已经为了这个san值系统设定要跟策划讨说法呢！】
　　张禹继续抠字：【这说明san值不是一个单纯的数值，而是限制玩家探索节奏的手段，总之不能“见怪就冲”，得找到屏蔽精神污染的方法才行。而且san值设定可能会与特殊剧情联动，甚至可能是游戏通关的一种“必要代价”。】
　　老杨：【这么玄乎啊！】
　　张禹：【所以这个公告看似中规中矩，但应该埋了不少暗线。所以我判断这款游戏不是单纯的历史模拟，而是有一套“世界稳定度vs玩家行动”的超大系统在背后支撑。我还是那句话，开发得好，这游戏能封神。】
　　老杨似乎也被他忽悠激动了，瞬间就回过来：【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咱们赶紧进游戏，走起！】
　　张禹赶紧放下手机，三口两口嗦完了粉，就上楼回到自家的卧室里，先仰面躺下，然后戴上了那枚太极戒面的游戏戒指。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张禹的视域内完全是氤氲的雾气。只是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个瞬间，张禹眼前忽然光芒涌动，视域内出现了玩家的基本信息。
　　【ID：百晓书生】
　　【状态：可上线】
　　随后出现了选项：【可选性别：男、女、不男不女。】
　　张禹差点没被呛到，没想到这游戏这么奔放，竟然还有第三个性别选择。不过，只要想一想晚明那个超级庞大的太监群体，忽然又觉得这很正常。只不过他不会考虑太监角色的，因此果断选了“男”。
　　选定性别之后，出现了游戏属性面板：
　　【ID：百晓书生】
　　【经验：0；经验等级：Lv0】
　　【贡献：0】
　　【职业：流民】
　　【体魄：Lv1】
　　【力量：Lv1】
　　【敏捷：Lv1】
　　【感知：Lv1】
　　【灵术：Lv1】
　　在这些基础属性之外，还有一些其它内容：
　　【当前理智值：80】
　　【声望：0（您还未获得任何声望）】
　　【智识：Lv2（您对游戏世界具备初步了解）】
　　【物品：流民衣物一套、包袱一个（内有随机游戏道具）】
　　张禹很惊讶：这游戏竟然知道自己对游戏世界已有了解？难道是策划蹲论坛看到的不成？
　　接下来就是痛觉屏蔽选项，然后是捏脸流程，张禹给自己捏了张书生气比较重的面孔，为了显得老成一点，还加了一圈胡子。
　　点击确认之后，张禹只觉得眼前的文字和图样突然开始旋转，并迅速散落为一堆金色的符号。这些符号瞬间汇成一条金色的洪流，迅速向张禹涌来。张禹忙闭上双眼，再睁开时，自己已然置身于游戏之中。
[7]第 7 章:自己养活自己？
　　眼前是一片广阔却贫瘠的土地。视野内几乎难以见到任何绿色。一条道路蜿蜒，从远方的丘陵之间探出，向地平线上一片低矮的土黄色建筑方向延伸。
　　“不是吧！论坛上那些老哥们怎么没说？”
　　张禹感慨着，伸手去感受身边这个无比真实的世界。
　　空中呼呼地刮着冷风，张禹鼻端闻着身上衣服的酸臭味道，感受着皮肤表面被气流擦过。他忽然明白了，这些真实至极的体感，在论坛上怎么吹都没用，唯有抽中了封测资格，自己进入游戏才能体会。
　　他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察觉自己背上还背着个包袱，打开一看，发现是一件衣服。张禹熟悉明制服饰，知道这是稍有身份的读书人穿的衣服，居然还挺配他这个“百晓书生”的ID。
　　“这位老兄是？”
　　张禹身边，突然多出了一个玩家，相貌颇为年轻英气，但是身上和张禹一样，都是破破烂烂的。
　　“我百晓书生。”
　　比较讲究游戏代入感的张禹伸手做了个揖。
　　对方却开心地原地起跳：“小张？我老杨啊！”
　　原来这位就是把游戏推荐给自己的那位“月黑风高”老兄——这让张禹忽然有了种线下见网友的感觉。但问题是，大家现在都捏了脸，都不是本来面目呀！
　　就在这时，“出生点”附近又陆陆续续出现了好几名玩家。首测玩家大多表现淡定，而初次上线的玩家则各有各的兴奋。
　　张禹数了数，这次进入游戏的，总共有十个人。其中有四个是昨晚就头一批上线的首测玩家，除了铲哥和美少女被关了小黑屋之外，其余今天都准时准点报到了。
　　包括张禹自己在内，余下的六个就是第二批拿到封测资格的新手，既有那个大大咧咧的“大厨小强”，也有那个爱磕CP的“邪门CP在嗑了”。大家聚在一起，相互交流了一下彼此的身份ID和面板数值，很快就发现初始设定大都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只有百晓书生的智识是Lv2，其他人都是Lv1。
　　“这破游戏，死了之后复活竟然还得重新捏脸。”贪生怕洗忍不住抱怨，“而且昨天选过的脸型今天再也不能选了。选择困难症又一次被逼死。”
　　月黑风高也说：“是呀，真没想到这游戏还有这么复杂的死亡惩罚。今天登录居然还特地提醒我了一声，说我刚挣的声望因为昨天‘死亡’全部清零了。”
　　张禹听了心里一动：“难道说，这游戏里，声望是和进入游戏之后的玩家形象绑定的？一旦‘死亡’，再次登录就不能选择同样的形象，丢掉声望值意味着我们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在游戏里也就彻底死亡了。”
　　菜刀流：“看来这游戏机制是不想让咱们随随便便就作死呀！”
　　一级保护废物：“拒绝白给，从我做起！”
　　张禹抬头看看天色，只见天色大明，旭日已升，估算了一下时间，就问大伙儿：“昨天进游戏的各位，你们零点上线，游戏世界里是什么时间？”
　　月黑风高和贪生怕洗两人都回想了一下，一个说：“昨天上线的时候这边是下午，看日头高度大概是三四点？”另一个说，“我们几个下线的时候是天黑了之后，算不清是几点，但总之我醒来的时间是凌晨五点不到一点。”
　　张禹低头计算了一下，说：“果然如此！游戏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世界里是一样的，只不过比咱们晚上七八个小时。”
　　“嘿！”旁边大厨小强笑着接，“那咱们岂不是用欧洲人的时间，来玩大明朝的游戏？”
　　“没错！”其他人纷纷附和。
　　“那我推测，今天咱们会继续接着昨天的故事线推进。”张禹说出了他的猜测。
　　“那就不知道故事流程是不是跟昨天一样了。”月黑风高也说。
　　于是，四个首测玩家带着六个萌新，沿着昨天走过的道路，从出生点来到了第一个任务地图——魁星寨前。
　　一路上他们商量了该怎么“过关”的问题，月黑风高他们觉得可以走昨天的老路，贿赂一下守门的NPC就好。而萌新们却大多舍不得包袱里的“任务道具”，嚷嚷着他们人数够多，完全可以打进寨子里去。
　　然而他们一到寨子门口，就看见呼啦啦一大群人冲了过来。这些人看着甚是穷苦，身上衣衫褴褛，有的人连鞋子都没有，只编了点干草捆在脚上，但人人神真挚且热切，一一打量着他们每个人的面孔。
　　“这些NPC在干什么？”百晓书生张禹忍不住自言自语。正好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冲上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他花了10分钟捏出的面容，眼中的激动渐渐转成失望。
　　“他们好像在辨认咱们是不是‘昨天的咱们’。”贪生怕洗说，“天啦，这游戏的NPC竟然也有情感回馈，要不要这么煽情啊！”
　　“淦，我可是重新捏了一张脸啊！”月黑风高骂道，“直接换了个脸型，还谁能认得我？”
　　“游戏策划故意的吧！”打酱油也很不满意。明明是自己拿“命”换来的感激，自己竟然享受不到。然而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他身边几个萌新只觉得好奇并开始研究是否会穿模等傻问题。
　　一级保护废物自忖重新捏出来的脸和昨天捏的比较接近，连忙大声说：“大伙儿不认得我了吗，我是费……”
　　一只手轻轻拍在他肩上：“费六！你也来了。”
　　废物一回头，就见一张清癯俊秀的面容——不是关键NPC林瞳又是哪个？
　　但……“费六”是什么鬼？
　　“好兄弟！”林瞳表情沉痛地低下头去，“你兄长费五他……昨晚出寨抗击侵袭此间的妖物，没能回来。”
　　废物：好家伙，这NPC竟然又按咱们的ID给起了新的绰号！
　　这位自嘲是“一级保护废物”的玩家也并不真的“废”——现在他面前可是关键NPC，能杀怪也能分配任务的那种。废物当即握起右拳，将自己的胸膛敲得哐哐直响，发毒誓一般地道：“林大人放心，废……我费六必定承兄长的遗愿，为护佑魁星寨中的百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见到废物把漂亮话全抢去说了，其他玩家也不甘示弱，学着废物的样子，以拳捶胸，齐声高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极有气势，还挺像是那么一回事的。
　　这寨子里的百姓，原本见到昨天跟随林瞳一起出寨的那“六壮士”一去不复返，心中充满了悲戚，再想到没人愿为他们出头了，前路更是一片灰暗。
　　然而，今日竟又来了十名“异人”，而且和昨天那六个人一样，都以保护寨子为己任。一众百姓的好感直接拉到爆。
　　大伙儿一起淌眼抹泪地将这些“新来”的异人们往寨子里引。然而在寨子门口，他们又遇上了那两个腰里别着刀的守卫。
　　“慢着！魁星寨的规矩，每个进寨的人都要缴一百文大钱！”
　　一个守卫伸出手指要数人数，可是异人们被这么多老老少少簇拥着，又哪里数得清？
　　另一名守卫将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想要拦阻众人进入，却忽听耳边一声轻哼，感受到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
　　那名守卫心头猛地巨震，几乎站都站不稳，仿佛那一声轻哼是在他耳边响起的一声炸雷似的，而那道目光极具威慑，宛若一位天神居高临下地俯视，只是一瞥，就足以令他感觉无处容身……
　　这还是那位被迫流亡，躲在此地避祸的林千户吗？
　　只一夜的工夫，这位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啊！
　　等那名守卫醒过神来，异人们已经一拥而入，进了寨子。
　　寨子里，林瞳见过这支新老混编的玩家队伍。老玩家都被林瞳随口改了名字，比如费五改了费六，谭生改了谭小生，岳黑改了岳风。
　　老玩家们：不……这也太不走心了吧！
　　至于新进游戏的玩家们就更简单了，百晓书生成了“白晓”，大厨小强成了“楚强”，菜刀流成了“菜刀刘”，唯一一个选了女角色的“邪门CP在嗑了”成了“谢姑娘”……
　　挨个叫了一遍名字，林瞳低头拭去了泪水，眼角泛红地对大伙儿说：“昨天的六个兄弟，为了拯救这寨子，和这寨子里的百姓，视死如归地和我一道从这寨门里出去。此刻我这心里……如被千刀万剐般痛……”
　　然而玩家们看见这副模样的林瞳，一时间竟然全呆住了。唯一一个登了女号的邪门更是呆在原地，半张着嘴，隔了好半天才幽幽地叹了一声：“妈耶，这NPC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说着，她还环视身周：“都看看你们捏的什么脸，没一个有资格跟他组CP的。”
　　其他人：不是……这对吗？
　　林瞳装作完全没听见，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激昂的声调：“为了荡清这天下的妖孽，为了重塑我大明，各位也会与我一道，继续前人的遗志，奋勇向前的对吗？”
　　【触发任务：找到方法，解决魁星寨外每夜出没的怪物。】
　　【任务期限：3天】
　　【任务奖励：经验200点，贡献200点，声望200点。】
　　【备注：声望奖励与玩家当前角色绑定，角色死亡将导致声望值清零。】
　　见关键NPC发话之后又触发了任务，而且任务奖励竟是如此丰厚，玩家们顿时又是一阵激动的嗷嗷乱叫。
　　“为了百姓！”
　　“为了我大明！”
　　“德玛西亚……”
　　“不过，现今距离入夜还早。”林瞳故意忽略了某些奇怪的口号，仰头看了看天色，“各位既然初来乍到，总要先安顿下来，不如先熟悉熟悉这里吧！”
　　【全员任务：在魁星寨生存】
　　【任务期限：3天】
　　【任务奖励：每人每日经验10点，贡献10点。】
　　【备注：请尽力争取特定阵营NPC的好感度，无视好感度设定可能会导致扣除声望值。如无声望值可扣除，将扣除玩家贡献或经验。】
　　十名玩家相互看看：没想到林瞳这个浓眉大眼的NPC竟然不管他们吃喝拉撒？这游戏除了打怪之外，还得自己养活自己的吗？
[8]第 8 章:老神仙赤崖子
　　有好感度设定摆着，十名玩家虽然不大满意，但当着林瞳的面，谁也不敢说什么。
　　由首测玩家月黑风高带头，大伙儿一起向林瞳拱手作揖：“是，林大人！”
　　还有代入感比较强的甚至掉了一句文：“谨遵台命！”
　　林瞳满意地点了点头，在玩家散去之前，单独叫住了一级保护废物：“费六，虽然令兄昨日为大义而牺牲，但他临去之前给你留下了一句话。”
　　废物：咦？这触发的又是什么剧情？我兄长……那不就是我自己吗？
　　林瞳一字一字地说：“令兄留下的话是：寨子里有一位老神仙，去向他问安，或许会有些好处。”
　　还没等废物反应过来，其他三个首测玩家激动得一跃而起：“是额外奖励！”
　　他们昨天接的任务是制止活祭，夜间出寨探索。经验啥的都到账了，只是额外奖励还没着落。刚才这个关键NPC明显是在暗示获得奖励的方法：老神仙？听起来那特殊道具很令人期待啊！
　　事不宜迟，昨天进游戏的四个首测玩家立即在寨子里转悠，去寻找“老神仙”去了。萌新们大多十分好奇，也跟了上去。
　　只有百晓书生找了个僻静地方，把包袱里的随机道具——那身书生装束给自己换上了，臭烘烘的流民衣衫塞到包袱里。他看看周身，自觉是个看起来应该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然后又取出了从其他玩家那里借来的道具纸笔，打算去寨子里打听消息。
　　他在进游戏之前就考虑过破解“姑获鸟”这个BOSS的方法，并且坚信，民俗中来的怪物，必定能在民俗中找到化解之道。
　　现在，他要做的事有点类似于社会学的田野调查，收集足够的信息，追踪BOSS的起源。
　　但在找到寨民打听消息之前，百晓书生先遇见了首测玩家们。
　　这些玩家已经锁定了一个躺在晒谷场上呼呼大睡的老道，正忌惮于好感度设定，犹豫着该不该上前把老道摇醒。
　　好在那老道先一步醒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曼声吟道：“大梦谁先觉，平生……那个我自知！”
　　蹲守在他身边的玩家们：“谷场春睡足，屋外日迟迟？”
　　那老道揉着眼睛缓缓起身，随手抖掉了沾在头发上和衣上的几根稻草。他这副模样其实颇有点狼狈，但落在玩家们眼里，就偏偏是一副仙风道骨，不羁于俗世的样子。
　　废物连忙上前，向那老道拱手：“老神仙，家兄费五，指点我来找老神仙。”他望着那老道的眼神满是希冀，完全忽视了老道道袍那油腻腻的前襟，和他身上那一股……不那么好闻的味道。“不敢请教道长尊号！”
　　老道见面前十个人，看着自己的眼光又是好奇，又是恭敬，心情自是大好，当即故作矜持地拈着自己的胡子，说：“小兄弟太客气了，免尊，贫道道号‘吃鸭子’。”
　　“吃鸭子？”几个人面面相觑。百晓书生在后面提醒了一句：“莫不是‘赤崖子’？”
　　那老道脸上好似一红，但好在他那张脸本就黑红黑红的，不怎么看得出来。
　　但玩家们却好似恍然大悟一般：“对对对，赤崖子！”“这才够酷，够仙！”
　　老道闻言，立马镇定了，脸上带笑，一对眼睛更是细得像是一条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废物，点着头说：“是块材料，和令兄一样。”说着，他就从袖子中取出了一枚东西，交到废物手里。
　　废物耳边立即响起了系统提示：
　　【名称：闭嘴符
　　类型：消耗品
　　属性：术法道具
　　效果：在一炷香的时间里，让你讨厌的人闭嘴
　　使用条件：灵术等级Lv1】
　　废物看看手中，果然是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奇特的图案。一边听着系统解说，一边想象着符纸的特效，废物忍不住手舞足蹈，然后又想起了什么，连忙冲老道作揖：“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见到废物拿到了好东西，贪生怕洗、月黑风高和打酱油三人赶紧上前，也各自从赤崖子那里得到了一件术法道具，分别是：“镇步符”、“清心符”和一个“纸甲士召唤符”。
　　打酱油抱着手里的符纸爱不释手，连声说：“我这个好！”
　　【名称：纸甲士召唤符
　　类型：消耗品
　　属性：术法道具
　　效果：可召唤一名勇武的纸甲士替你抵挡一次伤害
　　使用条件：灵术等级Lv1】
　　“呵呵，”贪生怕洗随时随地打击同伴，“要遇上昨天那种情况，纸人一出场就让那些凶鸟给啄瞎了。”
　　打酱油白了他一眼：“那种小怪也配吗？肯定得是昨天铲哥遇到的那种大怪才有这种待遇啊！”
　　月黑风高却想起了一个问题：“你确定你能把身上的物品一直留到大BOSS那里？玩家死亡的话游戏物品好像也会跟着消失的啊！”
　　“啊这……竟然不能实时存档的吗？”打酱油惊了，手里的召唤符好像立刻不香了。
　　刚进游戏的几个玩家看见老玩家们都拿到了特殊道具，都有些心痒难搔。邪门姑娘双手握拳，激动地小声说：“策划大大赶紧出个氪金的链接啊，人家要买道具啦！”
　　大厨小强则上前跟NPC搭讪，一拱手就开口道：“老神仙……”
　　然而赤崖子却摇摇头，背过身，高深莫测地道：“这可不好意思了，这符纸嘛，暂时与阁下无缘……”
　　剩下的六名玩家面面相觑，心想这NPC还真是智能，知道哪些是领特殊奖励的玩家。可谁知，赤崖子突然回过头，一脸诡笑地望着大厨小强，小声问：“但是……小兄弟，那种药丸需要吗？”
　　大厨小强：“哪种药丸？”
　　赤崖子眉毛一跳：“当然是……那种……”
　　就在这个瞬间，他眼中狡黠和贪婪之色尽显，视线朝大厨小强的下三路瞄去，刚才那种仙风道骨的气质顿时如冰消雪融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咳咳——”
　　远处，传来林瞳的两声咳嗽声。
　　赤崖子一听到这嗓音，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险些当场跳起来。他脖子一缩，不再理会玩家们，转身就走，留大厨小强在原地发呆：那种药丸是哪种药丸？
　　林瞳背着手站在远处，目光如刀。赤崖子在他的威慑之下，连个屁都不敢放，走到林瞳身边，小声问：“您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就在今天清晨，玩家们进魁星寨之前，赤崖子还不是赤崖子，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乞丐。是林瞳给了他几文钱，让他去打点热水洗个澡，又给他寻了一身旧道袍，梳了个道髻，嘱咐他如此如此。
　　于是，老乞丐摇身一变，成了“赤崖子”。
　　然而这人本是个巧言令色的骗子，专门哄骗一些心地慈软的大户，卖些假冒的药物法器，换取钱财挥霍。
　　然而到了魁星寨，他却阴沟里翻船，非但没能骗得寨主牛老爷买他的“辟邪丹”，反而挨了一顿好打，被扔在这寨子里自生自灭。
　　林瞳刚到魁星寨的时候，曾看他可怜，随手为他治了治伤，接济了一些干粮。谁曾想这货竟然记吃不记打，反而向林瞳兜售起“天庭灵药”来。林瞳哭笑不得之余，倒记住了此人是个满嘴胡话的混不吝，以后没准会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此刻，赤崖子腆着脸凑到林瞳身边，用极尽谄媚的口吻问道：“林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林瞳面无表情，右手却从袖中递出十几文铜钱，道：“保持你这副形貌，谨言慎行，不要去招惹那些异人。你若能做到，之后就还有好差事找你。”
　　赤崖子大喜过望，连忙接过铜钱揣在怀里，连连躬身表示遵命，然后飞快地去了。林瞳清楚，这十几文估计又会被换做了酒，一夕就全饮尽了。
　　“此人怕是个祸患。”林瞳心道。
　　只不过，他也不能事事自己出面，目前就只能先用用赤崖子。
　　“往后得想个办法才行。”
　　林瞳再回头看时，玩家们已经四下里散开，分头行事。
　　一部分玩家准备肝存活任务。
　　菜刀流：“我去问了一个NPC，他们这儿有没有活儿干。结果还真有，你猜是啥？——是砍树！”
　　大厨小强顿时激动了：“妈耶还真找到组织了！老子玩沙盒生存游戏的，最喜欢砍树盖房子！”
　　原来这魁星寨地处平原与丘陵交界之处，青州府通往莱州与登州的要道之侧。寨子外面是开垦的田地和大片树林，还有供过往行商。但是自从三个月前寨子外头出了怪物，村民们就不敢到远的地方去伐木砍树了。
　　好在如今秋收已过，不必日日出寨子侍弄田地。而寨子里的人有钱有粮，便雇佣外地逃荒到此的流民出寨子砍柴打猎。
　　但后来怪物的事愈演愈烈，本地人又强逼外来流民献祭他们的亲生子女，如此一来，但凡还有些盘缠的流民大多结伴逃往登州莱州一带，寨子里的人也少了。外来者也与本寨人相互敌视，即便提高酬金，也没人愿意出去干活。
　　进游戏的这两个沙盒生存玩家先一步就去砍树挣钱了。
　　百晓书生则在寨子里开始他的田野调查，但在他打听到有价值的信息之前，却听到另一个劲爆大消息：
　　首测玩家“贪生怕洗”和萌新“我见青山多有病”在商量着造火药。按他俩的说法，既然是自由度这么高的沙盒游戏，就先浅浅来个四大发明。
　　“造火药？”百晓书生想象着这个世界已有的火药水平，着实有点无语。
　　而当他听说这两个玩家准备去扒厕所取硝石的时候，就更无语了。
[9]第 9 章:扒厕所东窗事发
　　做火药没什么难的。不过就是木炭、硫磺、硝石三样按比例混合而已。此地既有木材，木炭自然易得。硫磺是矿物，如果这周边没有硫磺矿，便只能向往来行商购买。至于硝石——扒厕所确实是一个途径，但……
　　百晓书生没去管那些脑洞大开的家伙如何去扒厕所，他自顾自开始观察魁星寨的情况。
　　这个寨子虽然只被称作“寨”，但规模并不小，寨中最宽的距离大约有两千步。常住于此的大约四五百户，千来口人。
　　因为寨子外头不太平，有些住户迁走了，他们的房子就被改建成窝棚，供外来流民落脚。
　　寨子最中心是本地富户牛老爷家的房舍，只见那一座大宅敞阔，房舍连绵，但高墙矗立，不少牛家的家丁护院时时巡视。可以想象，那高墙之内的牛家人，必定过的是养尊处优的日子。
　　百晓书生在寨中转了一大圈。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寨子里没有见到任何祠堂、家庙之类的建筑，就连土地庙都没见到一座。
　　可是这寨子名叫“魁星”，想必是有点来历的。百晓书生没办法，只能挨个去问寨子里的百姓。
　　虽然当地人一上来听不懂百晓书生的普通话，可是架不住他态度谦和恭谨，又穿了一身读书人的衣衫，加上他不过是口音古怪，说得慢了再多比划比划，就渐渐听得懂了。
　　只不过还没等百晓书生问出什么消息，就来了一个穿着气质都不同于寻常百姓的中年人，走到他跟前，行礼请教他的名姓：“我看阁下器宇谈吐不凡，莫不是个读书人？别是还有功名在身吧。”
　　百晓书生连忙自报家门，说他“姓白名晓”，确是个读书人，身上虽有个秀才功名，但却立志游历全国，饱览壮美河山。
　　那人听了便肃然起敬，自称姓吴，身份是牛老爷的管家，并对百晓书生大拍马屁：“阁下既有功名在身，自是与那些个泥腿子不同。”百晓书生问起这魁星寨的来历，吴管家便也不藏私，一件件都说与百晓书生知道。
　　“我们这儿叫‘魁星寨’，自然是史上出过‘魁星’。就是牛老爷家里的祖上，距今已经有两百余年了，是在太祖皇帝时就高中了状元的。”
　　“这么说，是明初……咳咳，是本朝初年，这寨子就有了吗？”百晓书生连忙问，心里刚想着要回去查查史书上的状元名录，看看有没有姓牛的，忽然反应过来——这只是个游戏。
　　“是啊，自那时起，寨中大户就属牛老爷牛家。除了当初那位状元公之外，牛家祖上还有两位中过进士，还有一次高中的是他家姻亲，姓马……”
　　百晓书生忍不住伸衣袖去擦汗，敢情能高中的都是牛马啊！
　　“那请问，寨中有没有祠堂祭祀牛家祖先，又或者是文庙之类的呢？”
　　吴管家听了这话，很理解地点点头：“白秀才想必仰慕牛家祖上，想要去拜一拜，沾沾魁星之气。”
　　百晓书生有些无语，他才不想沾什么魁星之气，他只是想打听寨子的民俗渊源罢了。
　　“那当然有——”
　　吴管家一副“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劝你去看看”的表情，伸手指向寨子外边，说：“魁星庙就在寨子外面魁星坡上。”
　　“寨子外，魁星坡？”
　　百晓书生立即联想起首测玩家们昨晚的任务：他们好像就是在那儿遇到那形似“姑获鸟”的怪物的。
　　他赶紧问：“那现在魁星庙可以去吗？我来时路上听说贵寨好像闹……妖怪来着？”
　　吴管家摇摇头：“不妨的。魁星庙自然有魁星大老爷保佑，妖气不侵。只不过路途上恐怕不大安稳，过了正午你就不要去了。”
　　“是，多谢指点。”百晓书生一扬头，刚好看见太阳悬在头顶上。他心想：事不宜迟，不如现在就去。
　　谁知就在此刻，寨子里忽然乱纷纷地闹了起来。百晓书生耳朵很灵，一下子就听见了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马上就知道是玩家和NPC起了冲突。
　　“难道是扒厕所东窗事发了？”
　　他一回头，只见贪生怕洗和我见青山多有病这两位，揪着一个体型肥胖、身着锦衣的NPC来到了寨子正中的空地上，将人往地上一扔。后面还跟着满脸坏笑的一级保护废物。
　　百晓书生一看那人的体型，就知道是在宣传PV里出现过的牛老爷——在这荒年里，没人像他这样吃得脑满肠肥。
　　却见这牛老爷脸上扑着一层白花花的粉末，眼神愤怒得像是着了火似的，但偏偏紧抿着嘴保持缄默。
　　吴管家一见，大惊失色抢了上去，却被贪生和青山两个拦住。他们见寨子里的人纷纷聚拢过来，顿时给跟在后面的废物使了个眼色。
　　废物今天捏得脸非常好看，面白无须，是个俊俏的小后生。他收到两人的信号，酝酿片刻情绪，顿时放声哭起来：“哎呀，羞死个人了。俺想解个手，竟然有人在旁边偷看，末了还伸手来摸俺……”
　　原来，大半个时辰前，两个科技树玩家去扒厕所的时候，在茅厕的侧板上发现了两个洞。青山去检查了一下，发现竟然是偷窥别人上厕所用的。
　　贪生怕洗：“缺德呐！”
　　我见青山多有病：“在这儿？也不嫌臭！”
　　这时，跟过来看热闹的废物给出了个馊主意。他今天捏了张俊俏脸，就故意在茅厕外闹出了挺大的动静，然后大喊了一声：“总算找到厕所……不对，茅厕了。”还在那茅厕里故意制造了一点淋淋漓漓的水声。
　　没过多久，那板壁上的洞里，竟真的多出了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
　　在旁埋伏的贪生和青山顿时一起冲上去，撞开茅厕背后的板壁，露出后面的一个夹层。夹层里的人见状要逃，被两个玩家直接按在了粪坑边上。到这时，玩家们才发现，在此偷窥的，竟然就是游戏PV里出现过的——牛老爷。
　　为了把这货的虚伪面目揭开，玩家们商量了一会儿，就往牛老爷脸上抹了一层粪坑上扒出来的硝，然后就把人拖道了寨子正中的广场。
　　当着一众百姓的面，贪生和青山把牛老爷死死按在地上，废物则对着围观群众大喊：“这家伙偷窥人家小解，茅坑旁边还藏着机关，想必是个惯犯。许是已有不少年轻漂亮的后生被他看了去，被揩了油也说不定呢！”
　　其实，单是看牛老爷身上穿的衣服和他那副体型，就已经有人认出来了。但见这位寨子里说一不二的大人物始终紧紧地闭着嘴，也不出声反驳，旁人便也不敢贸然确定。吴管家则是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几个玩家顿时得意洋洋地说：“让我们来拆穿这个家伙的真面目！”废物当即找了块破布，擦去了牛老爷脸上的污秽。
　　人群中传来惊讶的声音：
　　“真的是牛老爷！”
　　“怎么会是一寨之主呢？”
　　百晓书生在人群里面煽风点火，也提高了声音喊了一嗓子：“干这等龌龊事还有什么资格做寨主呢？”
　　他的话却没人接。
　　因为吴管家已经站出来打圆场了：“这几位好汉……这，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废物：“误会你个头啊，就是在茅坑旁边抓了个现行的。你看看……他这脸上白花花的，都是粪坑里的硝啊！”
　　“就算如此，我们牛老爷贵为一寨之主，何等身份，也轮不到你等乡野之人来指摘！”吴管家见说不过，便仗势强辩。
　　谁知废物当时就来了一顿暴力输出：“你是什么人，他做了这等见不得人的污糟事你还能帮他说话？你是不是把屁股和灵魂全都卖给了牛老爷？”
　　其实玩家们说的话，这魁星寨里的百姓最多只能听懂六七成。可偏偏他们身上的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还有那不畏强权的那股子劲儿，寨子里已经好多年都没有见到过了。
　　吴管家被废物这么一吼，也不敢说话了，只是看着牛老爷，心里发虚：今儿这位牛老爷怎么转了性子，任由这群泥腿子指着鼻子骂，竟然不反驳的吗？
　　话说牛老爷的状态也确实怪异。只见他憋红了脸，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出，偏偏就是紧抿着嘴，一个字也不说。
　　几个玩家相视一眼，脸上都是得意的笑。
　　可就在这时，“沉默”已久的牛老爷突然一振，甩开抓着他的两个玩家，伸手指着废物的鼻尖，爆发出一声大喝：“竟敢侮辱本老爷！来人啊！”
　　在一旁看热闹的百晓书生也终于看出了门道，心里大乐：闭嘴符，这三个家伙想必是用了这项特殊道具。这效用还真牛啊！
　　但马上他就笑不出来了：牛老爷憋了半场，这时终于逮到机会输出。眼看着十几名家丁已经聚拢在他身侧，各持兵刃，对手无寸铁的玩家们虎视眈眈，牛老爷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给我把他们衣衫全剥掉，挂在寨子外面活祭了。”
　　“还有没有王法了？”到这时，废物终于额头冒汗，冒出一句色厉内荏的狠话。
　　“王法？”牛老爷一声冷笑，“在这寨子里，本老爷就是王法！”
　　他还指着废物等三人，邪笑着说：“别说是你小子，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屁股，只要落在这寨子里，本老爷也能看得！”
　　说着，他一挥手，那几十个家丁便张牙舞爪地朝三个玩家扑过去。
　　“轰——”
　　就在这危机关头，在所有人的身后，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一股子青烟在众人身后升起，浓烈的火药气味直扑入众人的鼻腔。
　　人们齐齐转身，看向那声音的来处。只见身着斗牛服的林瞳，长身直立，正站在距离牛老爷百余步之处，一向惯用的雁翎刀只挎在腰间。他右手中持着一柄尺许长的火铳，此刻铳口向天，正飘散着最后一丝烟气。那铜制的铳身不时浮现着金色的纹路，显得既威武又神秘。
　　徐徐地，林瞳将那铳口放平，正指向人群之中的牛老爷。
　　他一字一顿地说：“放了他们！本官姑且饶你一命。”
　　【名称：烬照裂空铳
　　类型：武器
　　属性：长期拥有
　　效果：这是一柄寻常火铳，但在注入灵力的条件下，将释放“秩序之力”，可荡平妖孽、驱散污染，并在短时间内令混沌归为秩序。】
　　在收获了宝贵的功德值之后，林瞳终于又能使用跟了他很久的这件防身武器了。
[10]第 10 章:一起去！
　　“是的，明代已经有很成熟的火药制作工艺了。在瓦剌来袭之时，北京城保卫战就已有神机营的参与，而现在是天启四年，北京城的王恭厂和安定门都建有大规模的火药库，有工匠专门制作火药。”
　　百晓书生给那几个灰头土脸的科技树玩家仔细讲解，主要想表达的意思是：自己制造火药的效率估计不会很高，而且这个带有精怪设定的游戏世界应该也不是像文明6那样需要老老实实爬科技树的，要不还是考虑等地图扩大一点再想办法向NPC购买吧。
　　“倒是‘肥皂镜子玻璃器’这穿越三件套，如果研究出来成本合适的工艺，确实可以考虑一下。”百晓书生说到这里又看了看周遭，“只是在这个初始地图，条件恐怕还不不足够吧。”
　　贪生和废物他们几个听了此话，都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
　　谁知我见青山多有病那个家伙突然右拳猛地捶在左拳上，大声说：“我才不做肥皂镜子呢！我要把高达给造出来。能行，一定能行！”
　　百晓书生瞬间无语，心想这家伙的性格还真和ID很搭：我见青山多有病，青山见我应如是。
　　不过，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特殊的志向呢？这个游戏的设定如此开放，高达什么的，未必就真的不可能。
　　正想着，百晓书生就听外面有人吆喝：“赚了，这回赚大发了！”
　　他一回头，却看见大厨小强和菜刀流并肩归来，两人都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
　　百晓书生：还记得这两位是去砍树的？
　　他们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身上的流民衣裳似乎比刚进游戏时更破旧了。但此刻，大厨小强兴高采烈地大喊：“兄弟们，砍树不仅有钱拿，还能提升等级！”
　　菜刀流手里抓着一小把铜钱，得意洋洋地说：“老子砍了十棵树，得了二十文钱，原本只想着今天的饭钱有着落了，谁知突然就通知说是力量等级上去了。老子现在力量有Lv2啦！”
　　百晓书生听了便恍然大悟：“原来在这游戏里做生存任务还有这个效果。”
　　他对刚进游戏时各项面板属性记得很清楚：体魄、力量、敏捷、感知、灵术，这五项都是等级，初始等级都是Lv1。
　　之前拿额外奖励的几个玩家从赤崖子那里拿到的都是符箓，使用门槛是灵术Lv1。当时他就猜这些面板数据可能会支持某些技能的使用。
　　现在大厨小强和菜刀流现身说法，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锻炼，就能让相应的能力等级提高，想必能适配更高等级的能力和道具。
　　“更神的是……”百晓书生望着菜刀流手里的铜钱，“竟然和当地的货币系统联系起来，让玩家能获得经济上的回报。”他感觉自己对这游戏的期待顿时又多了几分。
　　这时大厨小强意气风发地问：“还有没有人，待会儿再跟咱一起出寨子去砍一圈树？”
　　其他玩家顿时踊跃报名，就连自认为是解谜型选手的百晓书生也重换上他那套流民衣裳，一起跟着去了——游戏嘛，总得吧各方面等级都往上提一提不是？再说，他也想打探一下前往那座魁星庙的路径。
　　十个玩家，总共去了七个人。
　　化名为“谢姑娘”的邪门CP在嗑了，不知是不是因为登了一个女号，她可没跟着其他人一起出寨砍树。百晓书生出寨子的时候刚好看到她和寨子里的一个妇人一起坐在一处能晒到太阳的门槛上，正热络地聊着些什么。
　　另外两个没去砍树的玩家是贪生怕洗和我见青山多有病。
　　等到砍树大军回来，贪生和青山这两个却风风火火地从寨子里面冲出来，伸手就问玩家们借钱。
　　“你们知道我们在寨子里发现了什么？”贪生得意极了。
　　大厨小强他们却对这俩扒厕党并不感冒：“可别又是什么和屎尿屁有关的。”
　　“哪儿能呢！”青山接着道，“晚上寨子外头那些怪物不是怕火吗？我俩想着，做火药那确实是太麻烦了，可是燃//烧//瓶不麻烦啊！你想想，那铺天盖地的怪鸟冲你扑上来的时候，一瓶莫罗托夫鸡尾酒就朝它们招呼上去……”
　　贪生接着说：“莫罗托夫鸡尾酒的配方再简单不过了，也就是往瓶子里灌燃料，然后加个引火装置就可以。于是我俩就在寨子里找材料——你们猜我俩找到了啥？”他第二次卖起了关子。
　　“我俩找到了这个！”青山将藏在他身后的一只大缸推到他面前。只见里面黑黢黢的，是满满一缸如同油墨般的浓稠黑色液体，还散发着一种说不上难闻的奇特气味。
　　百晓书生走上来，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那缸里沾了一点，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哦”了一声，说：“是石油！”
　　贪生朝百晓书生竖起大拇指：“白兄好眼力！寨民管这东西叫‘石漆’，是他们早些时候从魁星坡后面的一处‘地缝’里采来的。可以直接烧，但是烟太大，既不能生活做饭又不能搁在炉子里取暖，所以就闲置了。”
　　百晓书生连连叹息：“这运气也太好了。我也只见文献中记载着明代山东地表曾有天然石油渗出，可没想到竟然在这附近就有！”
　　贪生直搓手：“回头找到渗油的地点，把石油开采出来，嘿嘿，煤油就有了，沥青也有了……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做点燃//烧//瓶，今晚我们出寨，就不用再怕那些怪物了。”
　　青山接着伸手向所有人要钱：“这一大缸子，寨子里的人送给我们了。但是调鸡尾酒还需要罐子，棉绳或者布条，都得花钱买。”
　　大厨小强：“老子辛辛苦苦砍的树，挣来的钱凭什么给你？”
　　青山却理直气壮：“不想今晚出寨做任务了吗？杀怪有200点贡献呢，还是限期三天完成的任务。你要是不想入伙一起，你也可以在旁边看着，等老子把鸡尾酒做出来，再估个价卖给你。”
　　一听这话，百晓书生他们就都把刚才砍树赚来的钱匀了一点，交到青山手里。
　　大厨小强犹豫了半天，但想到这群家伙如果真做出了有用的武器，卖给自己也肯定会狠宰一刀，于是狠了狠心，把钱递给青山：“你那鸡尾酒得有效才行啊！要是没做成功，可得退钱。”
　　“能行，准保能行！”青山毫不在意，抱着钱就去找之前问过的几家人，买下了他们家中闲置的一些陶罐。贪生则托邪门帮忙，从寨子里的妇人那里讨来些棉线和碎布，制成引火之物。随后两人就将那缸“石漆”飘在上层的不算稠的那些都舀出来倒在陶罐里，一根棉绳牵入，罐口暂时先用布绷住。如此这般，就制成了将近二十个“莫罗托夫鸡尾酒”。
　　缸里还有余下一些粘稠的黑色液体，质地接近沥青，也能点着。
　　月黑风高等四个首测玩家复盘了昨天的情况之后，就也向寨子里的人买了一些笤帚、钉耙之类的工具，表面都涂上了黑油，打算作为今夜出寨时使用的武器。
　　这时，眼看天色渐黑，十个玩家，各自拿上了他们准备的武器，来到了寨子门口。
　　“为什么我还是感觉心头怵怵的？”临出寨之前，月黑风高忍不住问贪生怕洗。
　　贪生怕洗原本想调侃一句“你胆儿小呗”，可话没出口，还是叹了一口气，说：“说到底还是没底气啊。”
　　他说着，就回头看了一眼：“没见到关键NPC和咱们一块儿，心里就是不踏实。”
　　“算了，”月黑风高说，“毕竟任务说明里也没提到林瞳的名字，说到底做任务是玩家自己的事儿，事事靠NPC多丢份儿啊。”
　　说到这里，他昂首转向寨子外面，举起拳头高呼一声：“为了大明！”
　　其余玩家们举着手里的笤帚和钉耙，也呼应着一起出了门。
　　可是寨门一开，大家都惊讶地停住了脚步。
　　“林大人！”百晓书生代入感最强，当下上前拱手。
　　“怎么，出寨也不等我？”林瞳原本是背着双手站在寨门跟前的，此刻闻言缓缓地转过身来。
　　玩家们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但又全都大喜过望。
　　有林瞳在，大家就好像有了主心骨似的。
　　望着那一张张雀跃的脸，林瞳唇角微扬，却又轻轻叹息着道：“诸位皆是为了投奔我而来，我又哪里能够落于人后，听凭你等为了大家出生入死。”
　　说着，他抬起头，望向玩家们身后，微笑着说：“大家看，还有谁来了。”
　　玩家们闻言，一起回过头去，却见一身猎户打扮的李虎，背着一张旧弓。他还带着二十几个流民装束的汉子，手中持了农具，高举着点燃的火把，一起跟了出来。
　　“义士们！”李虎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含泪，“各位与这魁星寨非亲非故，却肯为了小女这样的寻常百姓出头。我等岂有落后坐视之理？”
　　“就是！”李虎身后的青壮们纷纷应是。
　　“昨日六位义士白白牺牲，我等已是惭愧不已，今日，请各位无论如何带了我等前去，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气。”李虎的声音异常坚决。
　　“一起去！”二十几个人一起鼓噪着，把原本守在寨门口的那两个护卫直接挤去了一边。
　　这一回，两个护卫没有再流露出看笑话的表情，而是眼神复杂地相互对视，仿佛心中都有些触动。
[11]第 11 章:BOSS暴走
　　暮色四合，周遭都是黑黢黢的山岭原野，只有身后魁星寨尚有灯火。
　　但，十名玩家、林瞳、李虎，还有二十多个流民，一起打着火把出了寨子。他们要么手持充当武器的农具，要么怀里抱着陶罐，袖子里拢着用来引火的火折子，双眼紧紧盯着前方，向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走去。
　　当然，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
　　玩家们自是想要完成任务——现在他们手中至少已有能克制怪物的武器了。
　　而林瞳觉得昨夜自己击碎那道妖物的投影时诸多细节没有看清，眼下谜团未解，想要再多观察。
　　而李虎等流民则纯是过意不去。他们只想跟着这些异人，能多杀一些怪物就多杀一些，总好过在这寨子里等着牛老爷一个一个地欺负到他们头上来。
　　走出四五百步，只听远处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黑暗中红色的星星点点出现。昨晚有过一次“白给”经验的月黑风高和贪生怕洗连忙提醒：“来了！”
　　转瞬之间，妖鸟的攻击就到了。
　　百晓书生只觉耳边风声飒飒，似乎都是那些红眼睛的妖鸟用双翼扇出来的。他手中高举火把，一边向妖鸟挥击，一边左躲右闪。他之前虽然也参与了砍树，但力量等级还未升，没法儿向大厨小强他们那样，将火把舞得虎虎生风，因此闪避的次数要远远多过攻击的次数，有时还闪得颇为狼狈。
　　也不知道闪避了多少回，突然，百晓书生耳边传来一声系统提示：
　　【恭喜玩家“百晓书生”，敏捷属性提升至Lv2，解锁C级技能“闪避”。】
　　“这样也行？”百晓书生一时心中大喜，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只是左躲右闪地避开妖鸟们的攻击，竟然提升了敏捷等级，而且还解锁了技能。
　　就在他想要提醒队友的时，百晓书生眼角余光处忽尔一亮，接着是“轰”的一声脆响——原来是身边的队友掷出了一枚“莫罗托夫鸡尾酒”。陶瓶飞至妖鸟们之间，“砰”地一声炸裂，顿时火光迸现。原本双瞳赤红，不顾一切地向人们攻击的鸟儿们纷纷尖声嘶鸣着散开。
　　“不知道使用这种自制武器是不是也能提升某种方面的属性。”百晓书生正在心里盘算着，忽然，他眼前出现了一只完全由白骨构成的巨型妖鸟，那对尖锐的喙泛着冰冷的光泽，正快速向百晓书生劈头盖脸地啄来。
　　说实话，白骨妖鸟的出现并未让百晓书生受到多少惊吓——这主要归功于早些时候玩家美少女在论坛上更新的攻略。
　　这东西，初见的时候的确让人理智狂掉，但如果事先有了个心理准备，惊吓程度就有限。
　　但问题是，白骨妖鸟来得又快又急，百晓书生闪避不及，想要把他怀里一直准备着的那枚“莫罗托夫鸡尾酒”点火然后掷出去，也根本来不及了。
　　百晓书生闭上了眼睛，心想：大不了明天再来。
　　但——
　　一道劲风荡过，随即是一声大喝：“小心！”
　　紧接着是，金属与鸟骨相互斫击的声音。
　　百晓书生睁开眼，只见林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边，手持雁翎刀，“当”的一声就砍在那白骨鸟妖的巨喙上，瞬间将那整副骨架砍得四分五裂，碎成一堆。
　　出手救了百晓书生的确实是林瞳，此前他一直手持雁翎刀，在这附近为玩家和流民们掠阵。
　　玩家们使用燃//烧//瓶的情况他都看在眼里，这些“道具”确实很有用，尤其是在密集的鸟妖群中一炸，不仅将鸟妖炸死炸伤，还将不少离得远的鸟妖震得掉落在地上。再起身时，那血红的瞳色已经转为黑灰，随后就拍拍翅膀飞走了。
　　这令出寨的众人士气大振。李虎等人不再因为恐惧而束手束脚，反而挥着他们日常使用的农具，大声喊着冲上前。
　　林瞳对此情形十分乐见。如果能就此消除寨中百姓的恐惧，这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毕竟现在统共就只有十二个玩家，能够发动百姓一起来斗妖邪绝对是一件好事。
　　但——林瞳也很清醒：魁星寨外这个形似“姑获鸟”的厉害妖物，还没能找到化解之道。即便是一道投影，也很厉害，可以伤到玩家，也足可以伤到李虎这样普通百姓的性命。
　　所以他手持雁翎刀，在队伍中左冲右突，尽力维持着这一队人的阵型：让已有一次“死亡”经验的玩家们顶在最前面，然后是百晓书生等第二批玩家，最后才是李虎带领的二十多名百姓。
　　这一次众人的推进速度奇快，没多久，就一路推到了魁星坡下。
　　玩家们还在兴奋地嚷嚷着“平推”，林瞳已经一眼瞥见了“姑获鸟”的投影。他立即大喝一声：“大蒋，到前面去！”
　　大蒋就是打酱油，之前大伙儿也讨论过让他当坦的战术。于是打酱油就稀里糊涂地上前。
　　这时，不知是谁往魁星坡上的树丛掷了一枚“鸡尾酒”，陶罐炸开之后里面的土法煤油淋在树枝树杈上，瞬间熊熊燃烧，照亮了四周。
　　瞬间，所有玩家视野中都看见了首测玩家“铲出重围”曾经在论坛上描述过的那个怪。一旦见到那个鸟身人首的怪物，所有人都吓得待在了原地，几乎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见到那怪物张口欲啸，林瞳暴喝一声：“大蒋！”
　　只见走在最前面的打酱油，他那肚子快速膨大，一转眼就像是十月怀胎一般。紧接着“砰”的一声，打酱油的肚子爆开，里面一个小纸人探出头来。
　　看见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所有人都脸色发白。就连刚刚赶到的李虎等人也呆在了原地。
　　但打酱油的身形马上就出现在了百晓书生身边，远处那个肚子爆开的“打酱油”即刻化成了一个通体雪白的纸甲士。
　　“原来如此！”百晓书生等脑筋动得快的玩家已经先一步明白了原委——打酱油是使用了今天早上才拿到手的纸甲人召唤符，召唤来了一个纸甲人，替他抵挡了一次伤害。
　　只不过，纸甲人抵挡伤害的方式，竟然也是肚子爆裂，里面钻出来一个小纸人——这种变化一样令人脸色苍白，san值乱掉。
　　“你们还在等什么？”
　　身后传来林瞳的一声大喝。
　　百晓书生这才反应过来，他赶紧掏出怀里那个尚未用掉的陶罐，就着火把将瓶口处的棉绳点着了，眼看着火焰一路烧了上去，这才对准了“姑获鸟”的方向，奋力扔了出去。
　　被点着的罐子在夜空中划出一条明亮的弧线。
　　“砰——”
　　罐子竟然准确地砸中了“姑获鸟”，一声大响伴随着火光炸裂。紧接着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近乎狂野的厉啸，啸声宛若有实质的攻击，撞在玩家们耳鼓上竟然生疼。
　　“不得了！BOSS要暴走了！”打头的几个玩家齐声大喊，转身便要撤退。
　　百晓书生却呆若木鸡一般，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景象——那“姑获鸟”，此刻已经不是“鸟”了。
　　这BOSS的形体，比之刚才已经上升了一丈有余，几乎完全是浮在空中，而它也失去了那“鸟”的形态，羽燃烧尽之后，它完完全全露出了“人”的形态——一个女人。
　　百晓书生目力较好，能看得出那女子身穿着明中期女子服饰，褙子上面精巧的缠枝莲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这女子的腹部裂开，有婴儿形状的阴影在火焰里疯狂扭动。
　　这时，“姑获鸟”再次发出堪能刺破耳膜的尖啸声，她头顶的羽冠也炸开形成一道黑焰，大片大片浓稠的黑影自她身后铺展开来。
　　“退开！保护寨子里的百姓！”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百晓书生猛然醒来，也赶紧转身，随着玩家们一道，把李虎等二十多个流民青壮向后推去。大厨小强和菜刀流大约是自恃已经把力量等级练上去了，人手一把钉耙，在身前舞得虎虎生风，也不晓得这么做能挡住啥。
　　只见那“姑获鸟”双臂一振，身后的黑影顿时如潮水般向前席卷。
　　关键时刻，林瞳抬起了他的火铳。
　　铳身上的金色纹路被火光映亮，一时间竟好似有一道金色的光波沿着那纹路流动游走，就像是活了一样。
　　“……是个好机会。”林瞳口中喃喃自语，“看看这一次能不能见识你的本体。”
　　“轰——”
　　四周的光线陡然变暗，林瞳的火铳轰出一记精准无比的射击，直击那怪物的面门。
　　然而，这一次，没有尖啸，没有惨呼，只有轻轻的“喀”一声。
　　“姑获鸟”就像是镜子一样，瞬间破碎开裂，消失殆尽。
　　林瞳微微踉跄一步，伸手扶住了站在不远处的百晓书生肩头，胸口气血翻涌，不能说话。刚才使用裂空铳的“秩序之力”，多多少少被那道“姑获鸟”的投影反射回来，对他自身也造成了一点伤害。
　　百晓书生却正陷入沉思，他刚才亲眼看见了那BOSS“暴走”时的形态，忽然想到：为什么一个汉代便有记载的妖物，竟会出现明代中期女性的衣饰特点呢？这么想着，他便完全没意识到林瞳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歇了一会儿。
　　“怎么样？”打酱油和大厨小强这几个玩家一起朝这边聚了过来。他们已经隐隐将百晓书生当做了团队里的智匠，想来问问他的意见。
　　“咱们这BOSS算打完了吗？”
　　“也没听见系统提示啊！”
　　“我倒是有提示属性升级，你们有吗？”
　　“……”
　　正说话间，忽然有人“嘘”了一声，然后指着魁星坡让大家看。
　　只见原本该是“魁星庙”的所在，正迸发出橙色艳丽的光华，如同星辰坠地，在暗夜中，格外夺目。
[12]第 12 章:狗策划抄你文案！
　　姑获鸟的投影消失之后，玩家们耀武扬威，率领李虎等一众流民返回魁星寨。
　　路上他们遇到了玩家“中二病美少女”。她这次登了一个女号，直接从出生点过来。
　　“我CD总算结束了！赶紧爬上来看一看。”美少女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你们怪都打完了啊！”
　　百晓书生心中一动，赶紧问：“现在几点了？”
　　“五点多。”美少女人畜无害地回答。
　　“哦，那待会儿我就该下线了。”百晓书生算了算，这时候下线，他可以晨跑一下，然后吃个早饭再去上班。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回到寨子门口。那两个守卫还守着，瞪眼一看：早先出去几十个人，现在不止全都回来，而且还多了一个。见多出来的是个女子，两人不想再多说什么，挥挥手就让人都进了。
　　却眼看着这十一个“异人”，一到寨子里的打谷场外，就横七竖八地就地躺下。就连两个女玩家都不例外，找了个谷垛，靠着就睡着了。
　　李虎两口子过来看了一圈，李虎媳妇摇着头说：“真不讲究啊！”她试着想要摇醒两个女异人，却怎么也喊不醒。
　　这时候，寨子里的其他流民和百姓也闻讯赶来，看见异人们累成这样，纷纷从自家取出了被褥和旧衣，盖在玩家们身上，好让他们暂时御寒，又在打谷场旁生了一堆火，各家出了人轮流值守，让这些异人们安心“休养”。
　　可实际上，玩家们却是一个个都下了线，各干各的去了。
　　白天的时候，论坛变得异常热闹，昨晚参与“团战”姑获鸟的玩家们在炫耀战果的同时，无不把矛头指向了唯一缺席的那一个玩家——铲出重围。
　　打酱油：【铲哥啊你不厚道！你为啥没告诉我们那BOSS的技能是“瞪谁谁怀孕”啊？】
　　铲出重围听说他们竟然从BOSS面前全身而退，也很惊讶，细问才知道是打酱油用一枚特殊奖励的符箓召唤出了纸甲人帮他抵挡了一次伤害。只不过令人骇然的是，被姑获鸟注视之后的纸甲人，竟然也被开膛破肚，爬了一个小的纸甲人出来。
　　打酱油那边还在不依不饶地指责。
　　铲出重围想了想就强辩说：【我怎么知道那BOSS的技能从别的角度看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其他人一听这话：也对哦！
　　当时铲出重围是当事人，中招的时候看不清状况，不知道自己“被怀孕”了也是有可能的。
　　【再说了，看各位团战打得那么高兴，击杀BOSS的任务是完成了吗？】铲出重围故意这么问。
　　他一提“任务”二字，其他人就都不接话了。昨晚回到寨子的时候，大伙儿还相互确认了一下，那任务确实没做完，毕竟击杀的只是BOSS的一道投影。至于要用什么办法才能将其彻底消灭，大家都还心里没谱。
　　于是，铲哥这么一问，大伙儿冷场冷了一会儿，就聊起其它的话题。
　　百晓书生：【各位，这次解锁了什么新技能没有？有哪些属性等级升级了？】
　　一时间，各位玩家纷纷晒出了自己的新等级。
　　砍树玩家们大多得到了力量属性的提升。而使用了“闭嘴符”的废物和召唤了“纸甲人”的打酱油，得到了灵术属性的提升。
　　而百晓书生则在和妖鸟的战斗之中提升了敏捷属性。此外，他在战斗结束之后，还莫名其妙地提升了一项属性——感知。
　　“我究竟感知到了啥呢？”上班摸鱼的张禹自己也有点想不明白。
　　除了属性提升之外，玩家们也解锁了不少技能，比如百晓书生解锁的【闪避】、大厨小强解锁的【劈砍】、我见青山多有病的【翻滚】、打酱油的【贴符】、贪生怕洗的【命中目标】等等，都是他们在面对那一堆怪的时候使用的一些防御和进攻动作。
　　这些技能相当基础，等级也都是C级。相互交流之后大家决定还是等策划在的时候问一问，这技能应该怎么升。
　　然而就在这时，论坛上忽然冒出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仇恨吸铁石：【什么？完全沉浸式虚拟现实网游？都这年头了，还有人信这个？】
　　一时间，蹲在论坛里的玩家们纷纷现身说法，告诉他这游戏是真的，正在封测，已经有人进游戏玩过了。
　　仇恨吸铁石：【不是，按照你们帖子里聊的那些，这种游戏怎么想都是拿不到版号的。不会是你们这些家伙编出来想要割韭菜的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已经拿到封测资格的十二个玩家纷纷怒怼这个擅长拉仇恨的家伙。结果人轻飘飘留下一句——
　　仇恨吸铁石：【看，被我说中了吧？恼羞成怒了吧？】
　　一时间论坛掐成一片。
　　就在这时，仇恨吸铁石的帖子下面多了一条回复：
　　祸斗：【各位好，我是《不可名状的大明》论坛管理员。请大家在论坛里文明发言，论坛上可以吵架，但是不建议大家使用不雅词汇、捏造事实、挑起仇恨哦！做出以上行为的账号将喜提禁言，情节严重的可能会被删号，未获得封测资格的账号可能永远都收不到小戒指哦！汪——】
　　那个名叫“仇恨吸铁石”的账号顿时不再发言了。不知是喜提禁言，还是被管理员给震慑到了。
　　然而其他玩家都震惊了：管理员就管理员吧，最后那一声“汪”是怎么回事？
　　张禹一看，这论坛管理员的名字竟然叫“祸斗”，忍不住便感慨——
　　百晓书生：【这游戏的代入感真是绝了。在神话传说中，祸斗的形象还真是一只小狗来着。天庭游戏公司，论坛管理员竟然挑了这么个名字，还有这样的留言，看来能给玩家带来不少欢乐啊！】
　　月黑风高顿时凑趣地又问：【大佬，天庭也养宠物的吗？】
　　百晓书生：【祸斗是一位小狗形态的小神，相传它曾是祝融的徒弟，因此有很强的火属性。】
　　他这两条回复刚发完就被加了精，回复框上面飘着两个小小的火焰标志。张禹看到这里，最终还是默默地把已经打出来的“被民间认为会带来祸端”的字样删去了。
　　大家正无聊水帖的时候，官网上忽然又更新了一个新帖——《α1.0.1版本更新公告》。署名是策划阿瞳。
　　帖子的内容直入主题——
　　【本次微更新的内容包括：
　　①技能体系上线：
　　新增“基础身法技能组”，包含劈砍、闪避等；
　　新增“基础符箓操作组”，包含贴符、燃符等；
　　新增“行为习得机制”：玩家重复特定行为可逐步解锁新能力。
　　高阶技能需满足特定条件后触发。
　　②更新《符箓大全》——请各位玩家移步符箓区查看。
　　将来以上符箓可以在NPC商店兑换。
　　③更新《怪物图鉴》——请各位玩家移步图鉴区查看。
　　④论坛增加智能版主祸斗，“汪”的一声就为各位创造出和谐欢乐的论坛氛围。
　　⑤修复少量bug。】
　　张禹看到这条更新公告，就赶紧去翻官网的其它区，果然找到了符箓大全和怪物图鉴。
　　符箓大全目前只收录了四种：闭嘴符、镇步符、清心符和纸甲士召唤符。看样子，只要游戏中出现新的符箓，就会出现在这里。
　　怪物图鉴也是一样，目前只收录了三个条目：赤瞳异鸟、白骨翼妖和姑获鸟。其中，姑获鸟旁边注明了“疑似”两个字。
　　有趣的是，用来解释姑获鸟条目的文字，很像是当初张禹在论坛上发的内容，什么郭璞的《玄中记》，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都赫然在列。就连其他玩家见到了都在论坛上圈了百晓书生：【看，狗策划抄你文案呢！】
　　张禹只笑了笑就作罢了。他能查到的游戏策划肯定也能查到，他不觉得有什么。
　　但从这三个条目点进去，张禹忍不住感慨：“做得太精细了！”
　　原来这些怪物都附有图片，清晰度非常高，而且和他们昨晚用“神经连接”登入游戏时见到的怪一模一样。不止如此，就连那大BOSS姑获鸟最后“暴走”阶段的变身都异常清晰。那典型的明中期服饰与纹样，令张禹再度出现了在游戏里时的恍惚——这真的是姑获鸟吗？
　　张禹在这边仔细研究“姑获鸟”形态的时候，论坛上大家也没歇着。有人忽然问到了存档的事。
　　我见青山多有病：【话说，我们就那么往地上一躺就下线，之后没事吧！】
　　打酱油：【不知道啊！】
　　大厨小强：【我上线去看一眼。】
　　不少玩家惊呼：【强哥你不用上班的吗？】【上班也能戴游戏戒指？】
　　没有回应，这位“硬核”玩家看起来行动力超强，说上线就上线了。
　　不一会儿——
　　大厨小强：【没事，一点事儿都没有。我刚上线去看，好几个NPC在替咱们守夜。见到我还问大家为什么都睡得那么死。他们好像很担心的样子。】
　　月黑风高：【哇，这届NPC还真够智能！】
　　一级保护废物：【谁说不是呢！】
　　看看论坛上大家再无后顾之忧，张禹决定集思广益一下。于是他又发了个帖子：
　　百晓书生：【各位，对于解决那BOSS，各位有什么想法或者线索吗？】
　　他这话题一经抛出，论坛上顿时又热闹起来。各种不靠谱的脑洞又冒了出来，却都不是张禹想要的。
　　倒是一直没怎么发言，在游戏里表现也不算亮眼的玩家“邪门CP在嗑了”忽然冒了个泡。
　　邪门CP在嗑了：【我今天白天和人聊天，倒是听说了一些了不得的事。】
[13]第 13 章:答案在哪里？
　　对于邪门姑娘的举动，百晓书生是百分之百地赞成。
　　毕竟民俗研究中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就是田野调查，走访当地百姓，听他们讲讲民间故事和习俗。研究表明，女性群体是保持民俗传统的重要力量，百晓书生也很想听听她们的声音，奈何“男女授受不亲”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他着实是没什么机会。
　　这时邪门干脆在论坛里开了个长帖，把自己听到的旧事一段段发了出来。
　　邪门CP在嗑了：【其实我向寨子里的妇人打听的就一个问题：怪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们都答是三个多月前，还说起当时寨子里的人是多么害怕惊惶，被迫献出的孩子是那么的无辜可怜。
　　可我当时怎么也想不通，就追问她们一句：你们是怎么知道献上一个孩童就能暂时安抚那妖怪呢？
　　这下一群人就都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谁知就在这时，我忽然见到一个瞎了双眼的老婆婆扶着墙走出来晒太阳。她看起来老有气质了，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老年村妇。于是我就凑上去问她：寨子里以前遇到过这种，需要献上一个孩童才能安抚的妖怪吗？
　　那老妇人就说：怎么没遇到过，三十多年前……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古怪，再加上盲了双眼，看起来相当吓人。我在那儿安抚了她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把以前的话说出来……】
　　打酱油：【天啦噜，你倒是快说啊！】
　　我见青山多有病：【就是就是，加快速度，别断在这里。】
　　邪门在论坛上一楼一楼地卖着关子，其他玩家听得心痒难搔，一个劲儿地催促。邪门却很享受这种被人催更的快乐，吊了几十楼的胃口之后才把那盲眼老妇人的话全盘复述出来。
　　按照那位老婆婆的说法，上一次魁星寨发生这种事，是在三十多年前。当时的寨主是上一代牛老爷，从莱州和登州请了好多和尚和道士来做法都不管用，最后说只能献祭一个孩童才能免灾。寨子里于是骗了一户往来此地的行商夫妇，将他们一个正在生病的孩子献给了怪物。
　　当时行商的妻子身怀六甲快要足月，听到这个噩耗便难产死了，一尸两命。
　　上一代寨主牛老爷为了化解这段冤孽，给了那行商不少钱，还给他介绍了登州的盐商认识。那行商得了钱还可以再娶，孩子也可以再生，就草草把妻儿葬在这左近，高高兴兴地去了登州。
　　此事已过去三十几年，寨子里的年轻后生和外来的流民都不知道。但是三个多月前此事再出，寨主牛老爷便立即命人天一黑便锁了寨门，并且寻了流民的病童、幼童轮流送到寨子外面去，这才得保一寨平安，直到现在。
　　邪门说到这里，论坛上一片叽叽喳喳，大家似乎都得出了结论。
　　一级保护废物：【破案了破案了！】
　　贪生怕洗：【这案子还用破吗？肯定就是那冤死的行商妻子化身姑获鸟作祟！】
　　打酱油：【同意！大佬不是说过，姑获鸟就是产女，产女就是难产而死的吗？正好和行商妻子对上，没跑了。】
　　百晓书生：【话说，昨晚我在魁星坡上看到：那姑获鸟“暴走”起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明代衣袍，纹理雅致、做工不俗。我还在想，为什么这姑获鸟的本体会穿着这个时代的服饰……】
　　贪生怕洗：【看，大佬都觉得我说得对。】
　　打酱油：【想必三十年前魁星寨找了高人，封印了这个行商妻子的冤魂。结果三十年过去，封印松动，让这个冤魂逃了出来，变成了现在的怪。】
　　我见青山真有病：【有道理！】
　　铲出重围：【有道理！】
　　菜刀流：【好有道理！】
　　……
　　然而在如此整齐的队形之中忽然冒出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中二病美少女：【各位，这个逻辑不大对啊！当初这个寨子为了安抚一个怪物，献了一个孩子，结果害了那行商之妻。但现在又闹腾起来的，到底是原先的怪物还是那行商之妻的冤魂啊？】
　　论坛上顿时安静了好一会儿，迟迟没人回复。
　　原本百晓书生想要回复解释一下：他刚才那段话，并非断言姑获鸟就是行商之妻，只是就事论事，阐述一下姑获鸟本体可能与明代女性有关，只不过打字手速不够快，先发了一段上来。然而现在再解释这个，又好像是在为自己开脱。于是他跳过了辩解，改在论坛上回复：
　　百晓书生：【看起来还有关键信息缺失，还需要进游戏再查清楚才行。】
　　月黑风高：【大佬说得对！】
　　菜刀流：【大佬说得对！】
　　……
　　论坛上的队形又和谐地保持了下去。
　　*
　　当晚七点，百晓书生就又回到了游戏里。在游戏外他刚吃过晚饭，一进游戏肚子却又饿了，一边感叹着这游戏代入感做得一流，一边想要找点什么能垫垫肚子的。
　　“白义士！”有人在身后喊他。
　　百晓书生一回头，就看见了那个长相好看的关键NPC林瞳正站在他身后，面色和蔼。
　　“林大人！”百晓书生的代入感一直很强，见到林瞳赶紧作揖。林瞳却止住了他，微笑着说：“白义士如果不嫌弃，就来我这里随便吃点，聊以充饥。”
　　百晓书生见到关键NPC对他如此有“好感”，哪里会不答应，赶紧随林瞳去了，却是在打谷场旁边支了一个小炉子，炉上烹着热茶。另有事先蒸熟了的炊饼和一小碟酱萝卜。
　　百晓书生就着茶啃了一块炊饼下肚，觉得身体渐渐暖了起来。冷不丁林瞳问他今日有何打算，百晓书生差点没呛着，咳嗽了好几声，才顺了气，说起他今日打算去那魁星阁看看。
　　事实上，百晓书生在吃东西的时候，林瞳一直在观察他。
　　百晓书生无论在论坛上还是在游戏里，都是表现十分突出的玩家，林瞳对他寄予的期望颇高，自然希望他能够踏踏实实地查证，破解魁星寨的隐秘。
　　这时听见百晓书生提起魁星阁，林瞳当即想起昨夜的情形：他一铳击破了姑获鸟的投影之后，魁星坡上那座魁星阁突然就亮了起来。两者之间想必又什么联系。
　　“你去看看也好！”林瞳点头，却没说自己也一起去的话。毕竟他的晦暗之瞳法力还未恢复，贸然去窥探，非但难有进展，可能还会被反噬。
　　于是，百晓书生再次换上了他的书生装束，准备出寨。却在寨门口遇上了一行人——牛老爷、吴管家，还有二十余名牛家的家丁家仆，捧着系有红绸的三牲等祭品，吹吹打打、浩浩荡荡，看样子正是要出寨。
　　百晓书生见机不可失，连忙招呼吴管家：“寨主这是要出寨吗？”
　　昨日吴管家见到百晓书生衣着体面、说话恭敬，与别个外来者不同，早就存了拉拢引荐给牛老爷的意思，现在连忙停步，上来和百晓书生搭话。
　　一旁，其他玩家们见到百晓书生有所行动，也纷纷好奇地聚了上来听这两人说了什么。
　　“昨夜魁星阁上曾有吉光高照，阁下可曾见到？”吴管家问百晓书生，言语间不无炫耀之意。
　　百晓书生顿时也想起昨夜：就在林瞳用手中火铳击碎了姑获鸟的投影之后，魁星坡上的魁星庙瞬间迸发出无比艳丽的橙色光华，既瑰丽又妖异，令他印象深刻。
　　但他可不觉得那是什么“吉光”——这都和妖怪扯上干系了，哪来的吉祥可言？
　　但吴管家却显得洋洋得意：“以往但凡魁星阁夜间出现火光，便是牛家有人科举有成、金榜题名之时。就连本朝太祖皇帝那时，魁星阁还没建起来，祖太爷高中之前，那魁星坡上也是燃了一大红光来着。这等吉兆，必是预示着我家老爷高中在即，眼看就要金榜题名了。”
　　正说着，聚在百晓书生身边的其他玩家却对此不屑一顾：
　　我见青山多有病：“开什么玩笑？那个姓牛的胖子？他有半点读书人的模样吗？”
　　菜刀流：“喂，你家老爷读过四书五经吗？身上有功名在吗？他不会以为看到颗流星、许个愿，就能考中进士吧！”
　　打酱油：“那不如去做梦——真的，梦里啥都有。”
　　月黑风高等人顿时一起跟着大笑起来。他们态度嚣张，言辞刻薄，虽然他们说的话魁星寨的人不是全部听得懂，但是只要看看就能知道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一群家丁顿时朝着玩家们怒目而视。
　　而百晓书生却皱紧了眉头，脸上隐隐有着忧色。他知道晚明朝纲混乱、阉党当权。真正有才学的人未必能够进入仕途，但牛老爷若能攀上什么手眼通天的权势，没准真能爬上去。
　　然而今日牛老爷却没和他们这些玩家计较，只是冷冷地说：“你们这些家伙懂什么，我若要弄死你们的主子，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似的。”
　　玩家们的“主子”，自然是指关键NPC林瞳了。
　　然而吴管家却对百晓书生颇为看中，顿时盛情相邀：“白秀才昨日便说过要前往魁星庙参拜，如今不妨与我们老爷同行。”
　　百晓书生略作思考便决定无情地抛弃队友。他悄悄给混在人群里的月黑风高比了个手势，表示他跟出去看看，如果有消息就回头发在论坛上，随后就一边与吴管家说着话，一边跟着牛老爷家的仪仗，一起出了寨子。
　　就在这时，中二病美少女和邪门CP在嗑了这两位女玩家，正在继续昨天的工作——混在女眷们中间打听。
　　她们很想要再验证一下那位瞎眼老婆婆的说法，正挨家挨户地打听，忽然路旁一间屋子的木板门打开，一只手伸出来，正好拽住邪门，一把把她拉进门去。
[14]第 14 章:不想变成“她”
　　魁星庙坐落在魁星坡的高处，有一条石砌的道路阶梯连接着寨子。
　　寨主牛老爷自然是舒舒服服地躺在滑竿上，由家丁们一路他抬了上去。百晓书生一路上与吴管家谈谈说说，却也并不吃力地上了山，来到那座魁星庙跟前。
　　吴管家立即开始操持，指挥随行的家丁将准备的供品摆下，香烛点起。冷清的庙宇跟前顿时多了几分香火气息。
　　而百晓书生却趁乱开溜，独自对那魁星庙细细观察。
　　这座庙宇居于地势高处，远远看起来甚是威风雄壮，但在百晓书生眼中，也不过是一座形制普通的明代建筑。
　　魁星庙大殿坐北朝南，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规格符合牛家地方豪绅的身份。大殿里，一枚枚粗大的木柱都漆着鲜亮的红漆，殿门上高高悬挂着黑色的木匾，上书两个金色大字——“魁星”。
　　大殿里，紧贴着北墙竖立着一座高大塑像，那正是牛家世代供奉的魁星塑像。还别说，那魁星国字脸、络腮胡须，身躯胖胖的，确实与牛老爷有几分相似，不知道牛家当初塑像的时候是不是用了“写实”的手法。
　　百晓书生围绕着魁星庙转了两圈，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这座庙宇从前面看是进深三间，可是绕到建筑侧面一数，进深却是四间。
　　明代建筑，面阔与进深都通常取奇数，因为奇数在阴阳中属于“阳”。“面阔五间，进深三间”的寺院是正常规格，但历代建筑史上尚却从未有过“进深四间”的奇葩设计。
　　更何况，这庙宇从里面看还是正常的三间。
　　百晓书生百分之百肯定这座庙宇里还另做了一层夹层。如果有秘密，必然就藏在那夹层里头。
　　他不动声色，继续与吴管家虚与委蛇，对那牛老爷也是文绉绉地吹捧了几句。在牛家祭祀魁星时也未出言捣乱，相反还拜了一拜，仿佛真的是个向往魁星、热衷功名的年轻人。
　　等到牛家祭祀已毕，想要返回时，百晓书生却推说想要留在这里多拜一会儿魁星，托吴管家向牛老爷求情，看看能不能让他在这里多留一会儿。
　　牛老爷自然不会为难他这等“小人物”，扬了扬手让他自便。自己则又由那一杆滑竿给抬下山去。
　　吴管家据此判断百晓书生已颇得牛老爷“看重”，更是放任他在此随意参拜，只劝他莫要久留。
　　等到寨子里的人都离开，百晓书生立即进入魁星庙，开始检查庙里那一面北墙，也就是他认为做了夹层的地方。
　　“空空空——”
　　手指敲击墙壁，墙壁后传来回声，更印证了百晓书生的猜测。可是这入口又在哪里？
　　百晓书生在墙壁上好一顿乱抠乱找，什么收获都没有，却无意中在地上一踩，似乎踩中了某一块砖。只听轧轧两声机括声响，地上砖块移动，竟然出现了一条黑色通道，倾斜着向下，正是通向北墙下方。
　　毫无疑问，这就是通向夹层的通道，而那位于魁星庙北墙的夹层，很可能就是牛家先祖修建魁星庙时就事先留下的密室。
　　百晓书生赶紧跑去魁星庙前方，取了牛家今日祭祀时留下的香烛，往那黑色暗道里地面上一放，等了一会儿。见那枚蜡烛并没有熄灭，这才拿在手中照明，自己一步一步进入了魁星背后的密室。
　　*
　　在百晓书生努力发掘魁星庙的隐秘时，中二病美少女和邪门CP在嗑了这两个女玩家在寨子里也有了重大发现。
　　早先邪门在寨子里打听旧事，却被突然伸出来的一只胳膊拽进门里。美少女见势不对赶紧跟上，两人一起进了一间幽暗至极的旧屋里。两人眼前都是一黑。
　　“砰——”
　　木门在她们身后重重关上。
　　好在这间旧屋残破不堪，屋顶有一处开了天窗，此刻几缕光线从那里漏下，照亮了在空中飞舞的细小灰尘。
　　邪门与美少女也立即看清了把她们拉进来的人——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身材瘦小，头发细黄，站起来比两名女玩家矮半个头。她身上的衣衫颇为凌乱，看起来料子还不错，却显得十分肮脏，头发上更是沾了几枚稻草。
　　“你们要找的人我认识，我可以带你们去见她。但——”
　　那个姑娘说话的声音不住颤抖，语意却颇为坚定。
　　“但之后你们能不能把我从这寨子救出去？”
　　邪门和美少女对视一眼，两人忽然无比兴奋地同时开口：“隐藏任务？”“一定是隐藏任务！”
　　那姑娘顿时听傻了眼：这俩人是不是听不懂她说话？
　　邪门却满脸堆笑地向她打包票：“小妹妹，有什么难处你尽管和我们说。离开寨子什么的，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怎么，有人欺负你了吗？”美少女则很关切地看着她，敏锐地发现了这姑娘脖子后面手腕上都有些明显的淤青和伤痕。
　　那姑娘咬了咬牙，说：“没什么，这些我都能捱过去。只是我不想，不想……”
　　她说着，又去把刚才那扇木门推开了少许，向外面张了一眼。
　　美少女兀自在追问：“不想什么？”
　　那姑娘却只说：“不想变成‘她’。”
　　说着，她猛地推开了木门，低声招呼两个女玩家：“快跟我来！”
　　邪门和美少女跟着她出屋，却是拐到了另一条小路上。三个年轻姑娘不停地左转右拐，却是向魁星寨中那一片连绵的豪阔大宅拐了过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那姑娘来到一扇木门跟前，轻轻叩了叩，小声地说：“阿婆，阿婆……这两位，想来见见你。”
　　里面传来回应：“是昨日那位谢姑娘吗？快请进。”邪门听得清楚，正是那位瞎眼婆婆的声音。
　　她连忙拉着美少女往里进，屋子里却漆黑一片，几乎没有任何光线。邪门刚进门就被不知什么绊了一下，踉跄站稳之后才反应过来：瞎眼婆婆的屋子，自然用不上任何照明。
　　“这游戏的细节做得还真不错！”邪门对美少女说。
　　“谁说不是呢？”美少女知道同伴在感慨些什么。
　　紧接着屋角传来嗒嗒两声，接着两人眼前一亮，却是那个姑娘用火石点亮了一盏油灯。油灯的灯芯处亮起小小一点星芒，极其微弱，但总算让邪门和美少女看清了眼前的环境。
　　这是一间狭小昏暗的屋子，但出人意料的是，屋里收拾的颇为整洁。昨日见过的那位瞎眼婆婆坐在一张雕花木椅上，她身后是同样木料打制的家具，表面显然上过清漆，透亮透亮的，让木雕的莲纹装饰更显活灵活现。
　　邪门意识到了什么，笑着对面前的老婆婆说：“阿婆，是我失礼了，昨儿竟然忘了请教您是什么身份。”
　　“我一个瞎眼老婆子，能有什么身份？”那瞎眼婆婆口气淡然地说。
　　邪门和美少女多少都听出对方话里似乎有些抗拒，但又都不知道应该怎样继续。
　　但马上，引她们到这里的那个姑娘来到瞎眼婆婆面前，双膝跪下，拉住那婆婆的双手，低声说：“阿婆，她们两位，她们两位真的答应了……”
　　瞬间，那瞎眼婆婆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耸动的表情，也伸手去触碰年轻姑娘，口中不断地说：“真的吗？她们答应帮你离开这儿？”
　　邪门与美少女对视一眼，邪门果断开口：“是的，要知道，我们也是林大人麾下的‘异人’。您就算信不过我们，也总该相信林大人。”
　　她把林瞳抬出来，好让自己的话显得更有说服力一些。
　　瞎眼婆婆闻言，这才轻轻吐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我一个瞎眼老婆子，能有什么身份？……不过就是牛老爷的乳娘而已。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你们若真愿意知道，我就跟你们再说说。”
　　邪门看了美少女一眼，后者已经非常有觉悟地双手一拢，手指摸着什么东西轻轻一转，她人就已经坐在地上，闭上双眼，再没动静，似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令把她们带来的那个年轻姑娘万分惊奇。
　　然而没过多久，美少女又睁眼醒来，仰头对邪门说：“百晓书生那边也在做隐藏任务，好像是有了什么大发现。”
　　*
　　百晓书生独自下了那道阶梯不久，就听机括轧轧响动。那个机关再次运作，又将密道掩藏起来。
　　百晓书生便是独自一人，藏在魁星庙北墙的夹层里。
　　他却也不慌，毕竟已经知道了进来的方法，回头去论坛上发个帖子，自然会有一起玩游戏的哥儿们来救他出去。
　　而现在，正好无人打扰，百晓书生打算好好将这魁星庙里的隐秘夹层探索一番，看里面藏了什么秘密。
　　他高举着手中的蜡烛，让光线洒满这一片夹层。果然不出所料，这道夹层的空间，正好是面阔五间，进深一间的大小，是当初建造这座魁星庙的时候就专门预留，绝不可能是后来加的。
　　夹层一面紧挨着真正的北墙，外面就是魁星坡的山地，另一面则挨着魁星庙内那座“假的”北墙，也就是说，紧靠着魁星雕像。
　　就在魁星雕像背后的那个位置上，百晓书生看到了——
　　一座完整的一人高的立像，不像魁星像那般是彩塑，而是一座石雕。石像的脊背也紧紧贴着墙壁，可以想象，也就是紧紧贴着魁星像的脊背。
　　那是一座女像。
[15]第 15 章:魁星镇母
　　经过这一番探索，在百晓书生眼中，这座魁星庙的结构已分成了阴和阳两个部分。
　　阳面是一座外表正常的大庙，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正中供奉着魁星。阴面则需要通过发动地砖上的机括，找到密道进入。
　　这夹层里的阴面是一座完全隐秘的暗室，面阔五间，进深只有一间，狭窄而逼仄，除了百晓书生带下来的一枚蜡烛之外，没有任何光源，完全掩藏在幽暗中。
　　就在仰面魁星塑像的背后，阴面也同样供奉着一座石雕的女像。两座塑像几乎是背靠着背，但所处的境遇环境，却有天壤之别。
　　百晓书生举起手中蜡烛，仔细打量那座石像。与此同时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昨夜姑获鸟“暴走”时，出现的那个明代女性的形象，穿褙子、系襦裙、衣服上装饰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一切细节都栩栩如生。
　　但眼前这座石像，雕工却甚是粗糙，只能依稀看出是一座女像，但五官面貌服饰都异常含糊。
　　百晓书生举着蜡烛看了一阵，忽然心里一阵发毛——虽然这座女像看不出是哪个特别的人，但换个角度想，她可以是任何人。
　　这么一想，再看那座女像的面容，那眉眼……瞬间就像是活了过来，似乎在向百晓书生传递什么讯息。
　　百晓书生只觉得心头一阵狂跳，连忙低头不敢再看，却看见那座女像脚下的泥土地上，隐隐约约藏有什么东西。
　　他心念一动，把蜡烛放在一旁，开始双手拨动地面上的浮土，让那石像脚下的东西显露出来。
　　“老天！”刚看清那东西的模样，百晓书生已经惊讶出声，心头好似有一股无名之火没来由地往上冲。
　　石像脚下的地面上，钉着四枚精铜打制的镇钉。
　　百晓书生曾经了解过魇镇法术一类的冷门民俗，看见过“镇钉”的图片资料，却没想到竟然能在游戏中见到实物。
　　这种镇钉，通常被民间迷信用来镇压妖鬼精怪，但也发现过它被用于镇压人的魂魄，被镇钉所镇压之魂，永生永世被拘于此地，无法脱离。因此也被认为是充满恨意与怨毒的一种法术。
　　地面上这四枚镇钉，每一枚都有男子手腕粗细，钉头有手掌大小，钉尖不知有多长，深深嵌入地底。
　　百晓书生看了看四枚镇钉的距离方位，继续伸手在地面摸索，顿时手指微凉，仿佛触及了玉石一类的质地，连忙再将这一片覆着的浮土拂开，便见四枚镇钉正中，大约一尺见方的区域内，铺着一块青玉石板，石板四周，镇钉之间，则整整齐齐地，埋着些陶罐。
　　这时，百晓书生已经微微感到了一些不适，头有点晕乎乎的。但他只当是在这魁星庙的阴面里待的时间久了，空气混浊所致。
　　此刻，他觉得一切隐秘的答案距离自己已经非常之近，无论如何都无法停手，于是继续去挖、去刨，竟然从土里挖了一只小陶罐出来。
　　那只陶罐只有巴掌大小，罐身也浅，装不了什么物事。但百晓书生捧着罐子轻轻晃了晃，听见里面有动静，于是倒转罐身，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再举起蜡烛一照——
　　那是一团头发，两粒布制的纽扣，还有几片早已褪色了的布片。东西看不出年代，但这里环境干燥，布片什么的，纵然历久，却也不会轻易腐坏。
　　百晓书生轻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背后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地面上十几个陶罐，想必个个都是如此。那么可想而知，在这里被魇镇的魂魄其实是——
　　他伸出的手，微微颤抖着，拂去了那块青玉石板上的浮土，之间上面写着数行文字：“世有魁星，主文章之运。文运所系，万世所仰。
　　“母者，生以续脉，脉以载名。名若不立，则生亦无用。
　　“故以一身，承万卷之重；以无名，换有名之传。
　　“此非私情，乃天理也。”
　　这篇文字对百晓书生来说不算晦涩难懂，但……这是怎样的一通封建歪理？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砖缝里忽然吹过一阵风，吹熄了摆在青玉石板旁的蜡烛。百晓书生眼前顿时变得漆黑一片。
　　但这片黑暗之中，忽然又有金光流动。百晓书生抬头看去，却见那座雕工粗糙的女像身上，竟然多出了三行发着幽光的文字：
　　“世有魁星，照万卷之名。
　　“亦有镇母，负千年之痛。
　　“名自母起，而母无名。”
　　这三行字的光线极其黯淡，若不是周围环境一片漆黑，绝对难以发觉。
　　“名自母起，而母无名。”
　　百晓书生喃喃地念着，忽然觉得鼻腔一热，有些粘稠的液体掉落下来，正好掉在他面前那块青玉石板上。
　　每当有一滴鼻血掉在青玉石板上，石像上的文字就会稍许明亮几分。
　　然而百晓书生却实在是撑不住了，他头晕眼花、心跳如鼓，鼻血还在滴答滴答地流着。
　　再加上他一个人蹲在这里又出不去，百晓书生决定先下线，到论坛上把这些隐秘都告诉大家，然后搬些救兵到魁星庙来。
　　于是，百晓书生将视线从石像上移开，坐倒在地，脊背靠在夹层的墙上，左手伸到右手拇指处，捏着戒指一转——
　　他在自家沙发上醒来，一看时间，已是夜里十二点。面前是事先打开的电脑，论坛什么都是已经登录好的，原本是方便游戏结束之后水论坛的，现在正好用来给同伴们通风报信。
　　“赶紧的！”百晓书生立即开始发帖，他比较手残，又怕吊大家胃口，只能写出来一段就先发一段到论坛上，瞬时成了连载帖。
　　但很快，论坛上又刷新出一条新帖，发帖人是中二病美少女。她的帖子标题直接了当：
　　“魁星镇母——这一次可能是真相。”
　　*
　　幽暗的房间里，两个女玩家身边，瞎眼婆婆安然坐着，一边说，一边陷入追思。
　　“我生在这魁星寨里，一辈子没去过别处。但因为与牛家的管家是表亲，所以从小就与管家儿子定了亲事。到了年纪就过门成亲，住在牛家里，也一样在牛家当差。
　　“当时牛家是上一代牛老爷当家，他在寨子里一向有拈花惹草的名声，我在住进牛家大宅的时候心里也害怕过，但我公公却说不妨事。他说牛老爷喜欢的其实是男人。”
　　听瞎眼婆婆说到这个，邪门和美少女对视一眼，都暗想这取向难道也被遗传下来了？
　　但那瞎眼婆婆丝毫不在意听众是什么反应，只管自己继续。
　　“我进了牛家之后，才发觉这是真的，牛老爷总是与些清俊小厮厮混，有时闹得十分不堪。可他一样娶了两房奶奶，说是为了传宗接代用。然而好几年过去，这两房一直都没什么动静。
　　“于是牛家就从莱州乡下买了好几个女孩子过来。那是我男人已经接手当上了管家，我就成了管家娘子，于是负责管教那几个女孩子。
　　“其中一个和我最投缘。我几乎当她是我的妹妹、我的亲闺女……可当她问我能不能帮她从这寨子里跑出去的时候，我却只能摇头。一个女人家，往外跑，能跑去哪里？抓不回来，会在路上渴死饿死，被抓回来就是打死。
　　“圆房那天牛老爷房里传来的尖叫声和哭声，让我也半宿没睡得着。第二天我看着她身上的伤，一边上药一边直哭，心里想这天下哪有这样的人，对自己的女人也能下狠手打成这样……
　　“可很快我就明白了，牛老爷根本没把她当人，只当她是个物件儿。她在他眼里，连那些供他玩乐的小厮都不如。”
　　“但事情很快有了转机。她怀上了牛老爷的孩子——牛家这么长久以来这是头一个孩子，大夫还说是个男孩，她好像一下子就成了人上人似的，吃的好，穿的也好，牛家上上下下都对她不错。
　　“当时我怀着老二，就和她一起养胎。那几个月真是我俩在一起最快活的时候。
　　“我比她早生了一个月，我坐月子快要坐到头的时候，刚好听说她要生了。我就偷偷溜去看她，觉得她气色还好，就只是生不下来。我原想着头胎都这样，就安慰她，让她留着点力气慢慢来。
　　“谁知我从她房里出来的时候，却听到牛老爷在和大夫商量，要用那厉害的催产药保小的，大的能不能活看她自己造化。
　　“我设法去阻拦，还差点掀掉了炉上的药，却被我男人架回屋，锁了起来。再开门的时候，她人已经没了。”
　　听到这里，邪门和美少女两个已经同时紧紧攥紧了双拳，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
　　“我当时那个悔啊，要是当年真的放她从寨子里跑出去，没准还真的能挣出一条命，不会像现在这样。
　　“牛家当时也想处置我的，但当时寨子里就我一人有奶水可以养她留下来的那个男孩……
　　“头七的时候，我躲在房里，偷偷给她烧了纸，告诉她拿这些钱去给阎王、给小鬼，下次托生的时候别再是个女孩儿了……
　　“可就在这时，我男人面色惊慌，带了几个人冲了进来，把我那里翻了个遍，找到几件她留下的衣物、头发……全都是我偷偷留下，想要做个念想的。
　　“当时我吓呆了，后来才听说，她死了之后，竟然化成了一个非常厉害的鬼怪。寨子里面甚至送了个行商的孩子献给她，求她就此安生，她也没有罢休。
　　“直到……男人们把她的东西全拿去了魁星庙，又在那里做了法，事情才渐渐平息了。
　　“他们后来说，就是因为那是牛老爷的头生子，寨子里的人太高兴了，就忘了做世世代代牛家生子之后该做的事。”
　　听得出神的邪门和美少女这时连忙追问：“是什么事？”
　　“魁星镇母。”瞎眼婆婆说。
[16]第 16 章:大祸临头
　　“魁星镇母？”
　　百晓书生望着自己的电脑屏幕，情不自禁地就把这四个字念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把美少女转述那瞎眼婆婆的话又翻了一遍，再回头去看自己刚刚发出的帖子。两边的信息并排列着。
　　从解密游戏设计的角度想，这两边的信息就是拿来给玩家相互印证的。
　　可现在在百晓书生看来，有个地方怎么想都不合理。
　　如果姑获鸟只是行商妻子的怨魂，那么魁星庙里被镇钉镇压的女像岂不是多余？
　　可如果那座女像才是怪物“本尊”，那三十年前被献上的幼童，就成了一种仓促而拙劣的补救。
　　究竟哪个才是“祸首”呢？
　　一想到“祸首”两个字，百晓书生忽然猛地摇了摇头，意识到他犯了个原则性的错误——这些人，明明全都是魁星庙的受害者啊。
　　一念及此，百晓书生豁然开朗，他全盘都想通了——
　　原来魁星寨自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做法，一旦牛家有后代子嗣诞生，就会被果断执行。
　　而令牛家无比自豪的“文运”，也正是建立在对一代又一代女性的残酷镇压之上的，这从魁星背后的女像脚底被钉镇钉，镇钉之间埋藏着十几位女性的私人物品就可以看出。
　　魁星寨的姑获鸟，从来都不是书本上记载的姑获鸟或者产女。她是很多个被牺牲的“代价”。在这里，她连“人”的基本尊严都不曾获得——她只能学着鸟的形态，试着飞走、逃离。
　　在三十多年前，受害的更是一位从别处买来，在此地无依无靠，任由他们摆布的可怜少女。在她死在产榻上之后，牛家因为在短时间内没有行这“镇压”之法，导致冤魂游离在外，成了威胁。为此牛家又匆匆寻了行商夫妇的孩子进行“补救”。
　　之所以会用这种手段，甚至是牛家到了现在，也只一味献上孩童，恐怕正是认定：对于这些女子而言，“为母”是她们的天性，只要塞给她们一个孩子，就能安抚她们的痛苦。殊不知前前后后曾有多少人，都曾想要从这种悲惨的命运里逃脱。
　　而这，恐怕也正是后来，无论魁星寨献祭多少个孩童，都无法平息“镇母之怒”的原因吧。
　　想到这里，百晓书生奋起平生最快手速，把他在魁星庙里的发现说完，又说了他的想法。在线上的玩家两边一对照，都觉得这就是真相了。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应该正在游戏里砍树的玩家“大厨小强”突然在论坛里冒了个泡：“大佬，寨子里好像不大对劲。牛家动用了好多家丁，正挨家挨户地找人，把寨子里的男女老幼都往魁星庙这个方向驱赶呢。”
　　百晓书生大吃一惊，赶紧回了个：“游戏里见！”就丢下论坛，赶紧转动戒指，重新进入游戏。
　　在雾气弥漫出的一瞬间，他眼前忽然出现提示：“理智值偏低，是否依旧进入游戏？”
　　百晓书生一看自己的理智值只有不到50了，这才明白：原来他之前感受到的头昏眼花，甚至狂流鼻血，都是san值降低的征兆。
　　百晓书生一时间苦笑：当初得知有san值设定的时候，他就想到过，在这个游戏里，了解隐秘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在这关键时刻，他又怎么能忍得住不进游戏？
　　大不了就是白给，大不了还有复活CD。
　　想到这里，百晓书生一咬牙，确认并进入游戏。
　　*
　　听见牛家家丁大肆拍门的响动，邪门和美少女都是惊得站了起来。当初将这两位女玩家带到这里的那个年轻女孩更是一张脸变得刷白。
　　但坐在屋中的瞎眼老婆婆看起来却并不紧张。
　　她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李狗子，什么事？”
　　外头的家丁恭敬地将牛老爷的命令说了，然后又补了一句：“管家阿婆，您眼睛不好，迟一点想必没什么大事。但不去肯定也不行。您在这儿稍微收拾一下，我待会儿来接您。”
　　“好！”瞎眼婆婆答应了。外面的脚步声便远去了。
　　瞎眼婆婆转过来，侧耳冲着美少女的方向，问：“姑娘，你是新来的吧。这寨子里还没什么人见过你吧？我可是一直没听过你的声音。”
　　美少女想了想也是：之前她捏了个男号，在第一次出寨的时候就扑街了，又有san值CD，所以重新捏脸上来的时间比其他人都晚，寨子里还没有什么人见过她。
　　不过，这位瞎眼婆婆，仅凭听力就能做出这样的判断，貌似十分厉害。
　　她伸出手，拉住了身边站着的姑娘，冲美少女说：“你们答应过我，要带这姑娘离开的。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带她离开，我这儿可以送一份厚礼给你们林大人。”
　　“真的吗？”邪门和美少女都有些惊讶。但两人相视一眼之后又都是各自兴奋：刚才似乎只是线索引导，现在看起来像是个真正的“隐藏任务”了。
　　没多时，外头家丁又来拍门。这一回，瞎眼婆婆扶着邪门的手，从黑漆漆的屋子里出来，对那李狗子说了一声：“当先带路”。
　　李狗子没有多想，领着两人就往寨门口去了。
　　屋子的黑暗中，另外两个身影却像是石像似的，始终保持着静默，一动不动。直到这寨子里再也不剩半点动静了，这两尊石像才轻轻吐了一口气。
　　其中一人对另一人说：“跟我来！”
　　这另外一人自然就是玩家“中二病美少女”。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她始终都在思考这件“隐藏任务”，却怎么也猜不出，瞎眼婆婆和这位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少女，能给她目前效力的关键NPC林瞳送出怎样的“一份大礼”。
　　然而她们两人在这人去寨空、一片死寂的魁星寨里转了一大圈，在牛家大片的屋舍之间，寻了一条小道穿了进去，转眼又是两扇门，一条羊肠小道。
　　到最后，那姑娘寻了一道向下的阶梯，带着美少女进了一个地窖似的所在，并再次打起火石，点亮了身边的一盏油灯，这个庞大而幽暗的空间，顿时被镀上了一道黯淡的光边。
　　美少女一看眼前，顿时备感振奋：“咦，这还真的是一份好礼啊！”
　　*
　　当邪门陪着瞎眼婆婆一起来到位于魁星坡上的魁星庙时，全寨子千余人，基本上都聚在了这里。牛家的家丁、寨子里的住户、外来暂居与此的流民，还有林瞳和其他几名玩家，悉数已经在场。
　　这牛家赶人过来的手段也颇为龌龊。他们先将留在寨中的女眷一围，一股脑儿全引出寨子往这坡上一送。其他散在各处的男人们，如李虎等人，自然不得不跟来。此刻，李虎媳妇便表情紧张地紧紧揽着女儿妞妞，而身材高大的李虎挡在这娘儿俩跟前，
　　魁星坡上本就萧索，山风一吹，更是枯叶纷飞，耳边尽是细碎的簌簌声响，令人心头难免惶惶不安。
　　而牛老爷只是一声冷笑，对吴管家下令：“就这么干，让所有人都看看！”
　　紧接着，便有数十个身强力壮的庄丁，或持锤、或持斧，一起上前，照着魁星庙北面的那堵墙，就捶了上去。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魁星庙的北墙被打穿，顿时露出里面的夹层来。
　　家丁们一边拆墙，牛老爷的视线就朝林瞳这边转过来，还唇角扬起，露出几分玩味的笑。
　　林瞳却早就从祸斗那里知道，百晓书生现在正躲在那个夹层里的，顿时把“一级保护废物”和“大厨小强”这两个叫了过来，让他们去看看“夹层里有什么异状”。
　　这两人却是都知道百晓书生藏身夹层的，一瞅见破开的墙壁后面有个影子，就立即抢上，不顾阻拦，把人给扛了出来。
　　这时的百晓书生正处于他san值最低的时候，脸色苍白、头昏眼花，口鼻处更是血迹斑斑。而他头上身上，也正由于那些家丁的“野蛮施工”，沾上了一头一脸的灰土，现在看起来极其狼狈。
　　牛老爷却嘿嘿冷笑两声，手一挥，阴阳怪气地开口：“白秀才，你不妨将刚才在魁星像背后所见的景象说出来。若你不说，我便让这阖寨的人，挨个儿进那夹层里，每个人都亲眼见见。”
　　百晓书生晕乎乎的，听见这么一声，竟真的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魁星像背后的女像、镇钉、陶罐等等一切说了出来。亏他记性上佳，把那青玉石板上的文字和石像上的文字也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
　　“此非私情，乃天理也……”
　　“名自母起，而母无名。”
　　“没错！”那牛老爷一声大喝，听着倒也中气十足，“近来的祸事，皆由这座女像而起，但昨夜魁星显圣，那些个精怪自是再难作乱。我将寨子里所有男女老幼都带到这里，就是要让你们看看——
　　“这就是魁星寨的根基。所有曾经被镇压在此的，都是魁星寨繁盛的代价。”
　　然而这时候人群里忽然有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可是，牛寨主，被镇在魁星像背后的，是不是生你的亲娘啊？”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女玩家邪门CP在嗑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毕竟世间除礼义廉耻之外，还有一个孝字。听闻牛老爷竟然将他的亲娘也镇在这魁星庙后，而且正是最近这么多乱子的根源，大家也都忍不住了。
　　牛老爷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口中却强辩道：“什么亲妈？不过一个买来的丫头而已。”
　　他是绝对不可能承认生了他的那个丫头是他的“母亲”的，而牛家子弟的“母亲”大多都是通过联姻而迎娶的“牛夫人”，只会成为牛家在仕途或是商界的助力，而不会成为“代价”。
　　站在人群中的邪门，这时突然感到扶住自己的那只手猛然一紧，回头一看，身边的瞎眼婆婆正抬头望天，眼白向外翻，模样甚是诡异。
　　她顺着婆婆抬头的方向向上看去，忍不住也轻轻地惊呼了一声。
　　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了这魁星庙上方的异状，唯独那自以为占理的牛老爷，既强硬又得意，对发生的异变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着沉默，未发一言的林瞳忽然向前跨上一步，说：“牛老爷，昨夜来的可不是什么福气，而是你大祸临头了。”
[17]第 17 章:解除镇压
　　魁星庙跟前，牛老爷只顾着得意洋洋，宣扬他祖上的荣耀功绩，和魁星对他家的庇佑，却并没有注意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魁星庙的上空，已经发生了异变。
　　林瞳这时果断上前打断，就算他的“晦暗之瞳”法力未复，也能察觉到此处的状况极其严重。
　　牛老爷却咧嘴一笑：“大祸临头？林千户，你不会是故意耸人听闻，好让本老爷对你刮目相看吧！”
　　但人丛中相继传出好奇的声音：“那是什么？”“就在那魁星像的上头……”
　　百晓书生之前被人从魁星庙的夹层里押了出来，由两个家丁看守着。此刻被冷风一吹，他整个人感觉清醒了不少，鼻血也不再流。这时，听见身周的喊声，他也跟着抬起头来。
　　只见在魁星庙的上方，空中有模糊的光影波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凝为实质。
　　百晓书生一个激灵，仿佛被吓醒了似的，全神贯注地凝望着那里的变化。只见那里，虚空之中，一个女人的身体……不，一个人首鸟身的形象正在幻化出现。
　　它大约有一人多高，翼展接近一丈，身周的鸟羽之间，依旧可以看见女子的服饰衣料和上面细细密密的缠枝莲纹。
　　百晓书生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夜与这怪物打照面时，是在夜里，火光和它身上泛着的光纹让当时的玩家们看了个一清二楚。可现在正是大白天，之前牛老爷发表的演讲占据了大家全部注意力，因此直到现在，才有人注意到它。
　　“小心！”
　　百晓书生突然想起这怪的能力是“瞪谁谁怀孕”。他们这些玩家倒也罢了，大不了就跟铲哥似的，下线CD两天就又重开了。这里的NPC死掉却是未必会刷新的。代入感很好的他喊了一嗓子提醒。
　　而魁星庙跟前的人群也恰在这时乱了起来。
　　因为庙后突然出现了一大团黑压压的“乌云”，仔细一看，却是铺天盖地的黑色乌鸦，每只乌鸦都赤红着双眼，俯身注视着地上的人。那种压迫感，任谁都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惧。
　　百晓书生的提醒刚刚传到每个人耳中，被驱赶到这里的寨中老弱妇孺，都已经开始惊叫着转身逃命。
　　而混在百姓中的玩家们，此刻无一不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只听一声尖啸，富有经验的玩家们纷纷低头，转开脸，似乎这样，就能避开那能让人怀孕的“一瞪”。
　　然而在此地的所有人之中，姑获鸟仇恨最大的显然是牛老爷。此刻他却不怕，面对厉啸着的怪物和那两道向他逼来的森冷目光，牛老爷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就此掷了出去。
　　百晓书生在旁边看得清楚，忍不住脱口而出：“是镇钉。”
　　是的，从牛老爷手中掷出的，正是在魁星庙夹层中用来镇压那座女像的镇钉，粗细长短一模一样。看来牛老爷胆敢如此有恃无恐地到这里来，正是因为有克制的手段。
　　也不知那枚镇钉是个什么材质，它被掷向姑获鸟时，在空中突然大放异芒，只听“叮”的一声，正中那人首鸟身怪物的前胸，发出的声音却像是铁器钉入石头的声音。
　　姑获鸟身躯之上那张属于人类的面孔顿时流露出痛苦万分的表情，它身周那些黑色怪鸟此刻也像是乱了阵脚一般，不再整齐有序地飞向人群，而是在这附近四下里乱飞。因其分散，顿时便不再那么遮天蔽日。
　　“哈哈——”
　　牛老爷仰天狂笑。
　　“看看，这就是你们怕了这么久的妖物。本老爷一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
　　百晓书生将这话听得真切，顿时心头一股怒气涌上来——这怪物来源自牛家作恶，之前牛家对此不闻不问，只管牺牲流民的孩子来暂保寨子的安全；现在看寨子里的人开始自己应付怪物了，却把一寨子的人都拉到这里，逼着大家目睹他镇压怪物立威。
　　说到底，谁是受害者，谁才是加害者呀？
　　就在这时，却听那怪物又是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只见它的身体向上一蹿，向上升了两三丈的距离，那向两侧展开的巨大羽翼瞬间消失，恢复成为两只纤细的手臂。
　　“这BOSS暴走了！”
　　不知是哪个玩家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果然，只见恢复成为人形态的姑获鸟低下头，看着钉在胸口的那枚镇钉。
　　只见她伸出那纤纤五指，宛若拈花一般，拈住镇钉的钉尾，轻轻一提。顿时镇钉离开了她的身体，有一股黑气从镇钉留下的伤口里飞速涌出，没过多久便即消散，伤口也随之消失了。
　　这一瞬，时间仿佛停滞了似的。而牛老爷脸上的那些狂妄之色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眼中流露出几分惊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大喊：“林大人救我……林大人！”
　　慌不择路的人群之中，林瞳依旧如定海神针般站在原地。他手中提起的那柄遍体金色纹路的火铳，黑洞洞的铳口已经指向了浮空的姑获鸟。
　　但不知怎么的，他非但没有一铳轰出，反而慢慢放下了火铳，向一直聚在身边的废物等人沉声询问：“你们准备好了吗？”
　　“当然！”一群玩家看剧情看到现在已经都憋不住了，齐声回应。
　　就在这时，原先被驱散的赤瞳乌鸦们已经重新聚拢，就像是一朵乌云般朝着整座魁星庙罩了下来。
　　玩家们话音刚落，手中已经是火折子挥动，手中提着的陶罐里，一束束棉线被点燃，然后齐齐朝半空中的鸟群掷了过去。
　　这些“莫罗托夫鸡尾酒”给乌鸦们造成的伤害不小。它们在鸟群中爆开，燃烧着的火油四处飞溅，乌鸦们一旦沾上，便无法摆脱灼人的火焰，只能惊叫着四下飞散。
　　但陶罐击中的并不只有乌鸦，好几只罐子都落在了那魁星庙的屋顶上，黑油倒出罐子，屋顶便熊熊燃烧起来。
　　牛老爷见状，狂呼大喊，召唤他的手下去救火。可现在又有哪个家丁还听得进他的话？
　　“各位，不止是攻击，咱们还得想出一劳永逸地解除怪物威胁的法子。”林瞳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清晰传到每个玩家耳中。
　　一直在旁愣神的百晓书生忽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任务本身吗？
　　只不过，这意味着不能光靠蛮干击杀怪物，而是……解放？
　　想到这里，百晓书生忽然有了灵感，他转身就朝房顶着火的魁星庙跑去。这一“逆行”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格外显眼，顿时被几个玩家留意到了。
　　废物一声大喊：“大佬你这是去干吗？”
　　百晓书生头也不回：“快来帮忙！”
　　一众玩家们望着魁星庙的火势都惊呆了，只有月黑风高和大厨小强这两个，没怎么多想，跟着百晓书生就冲了进去。
　　魁星庙里火势熊熊，而且着火的是顶棚，此刻被点燃的木料和瓦片一起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但百晓书生不止直接冲进了火场，甚至还朝刚才被牛家家丁拆开的墙壁冲进去，转眼就进了夹层。
　　月黑风高和大厨小强一个叫着“小张”一个叫着“大佬”，两人纷纷拍打着从上方坠下的火焰，却不明白百晓书生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百晓书生却径直来到那座女像跟前，在那片青玉石板上一跪，双手摸到石板角上的一枚镇钉，就摸索着要去拔。
　　“你这是干嘛？”月黑风高和大厨小强这两个见他这样都惊呆了。
　　“快帮忙！”百晓书生几乎没有工夫向同伴们解释，“她攻击人的根源是镇压，释放了她或许就好了。”
　　“有道理。”另外两个玩家听见了也一起动手。
　　只不过这四枚镇钉体型庞大，四周的土方压得很实，极难拔出。百晓书生一着急就直接上手刨土，瞬间双手十指就全被磨破，血迹斑斑，好在玩家本人并没有什么痛感。
　　“用这个！”大厨小强却从背后取出一把斧子，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凿子。他是砍树流玩家，今天进游戏之后一直都在砍树。见到寨子里的人被驱赶上山时才临时过来凑热闹的。
　　“太好了！”百晓书生只觉得是雪中送炭。
　　当下他和大厨小强两个人负责起镇钉，而月黑风高在旁边看着，免得上头着火，梁柱什么塌下来压在他们两人头上。
　　“最后一枚！”百晓书生用斧子费劲地将镇钉附近的土地地面敲松，然后将土块拨开。大厨小强则将凿子的尖头嵌入镇钉下方，然后用力一起。
　　在场的三个人同时觉得脚底的地面向上一抖，那面沾了百晓书生鼻血的青石板，突然“喀”的一声，四分五裂。
　　“成功了？”
　　三个人相互看看，都不太肯定。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百晓书生咬了咬牙，又把埋在那青石板四周的小陶罐给一个一个起出来。月黑风高和大厨小强一起上来帮忙，十几个罐罐，被他们各自揣在怀里。
　　这时夹层里的情势已经不容他们再等下去。眼看着一枚着了火的椽子呼啸着坠落，月黑风高一声喊，扯着百晓书生就奔了出来，大厨小强跟在他们身后。
　　这时，魁星庙跟前的百姓已经四散逃得干干净净。就连牛老爷也在吴管家等几个心腹的护持下，仓皇向坡下的寨子逃去。
　　再看那镇母——百晓书生等人都是一回头，却见那怪物还浮在空中，那张属于人类的面孔似乎变得生动，添了几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但是它的身体已经再不复人类的形状，又恢复成为拥有巨大双翼的鸟躯。
[18]第 18 章:任务完成
　　“离开吧！”好不容易逃离火场的百晓书生冲那变化成为鸟类形态的镇母大喊，“你已经自由了！”
　　“不会有人再压迫你、拘束你，给你钉上镇钉。”
　　这个副本里关于“镇母”的秘密，有很大一部分是百晓书生独自一人冒了极大的风险，一点一点推测出来的。大概也因为这个，他和这只“怪物”之间也建立了牢固的感情联接，心中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刚才林瞳大喊“解除怪物威胁”，而不是“消灭怪物”，一瞬间启发了百晓书生，令他起了释放这怪物的念头——如果再没有镇压之物，在这里被当作“代价”苦苦煎熬了二百年的灵魂们，是否能够就此离开？
　　然而镇母对他的喊话根本毫无反应。
　　月黑风高见状很郁闷：“小张啊，你看这怪又变成了扁毛畜生的样子，你对它喊话它听得懂听不懂……”
　　两人还在这边说着话，旁边五六个玩家已经在大声喊：“小心！”
　　“小心什么？”还没等百晓书生反应过来，那镇母已是双翅一振，张口就是一声尖锐的厉喝，然后——
　　百晓书生低头去看自己的腹部，平平的，没有瞬间多出什么来。
　　但他再抬起头，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个纸甲士，此刻也是肚腹破开，里面一个小小的纸人探出头来。
　　“这是——”
　　百晓书生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昨天那个赤崖子送给各玩家的“特殊奖励”吗？符纸可以召唤出纸甲士抵挡攻击。难道是那个老神仙NPC也来了？
　　果然，就听赤崖子的声音在旁响起：“有各位义士在此周旋，想必是万无一失。我老人家先走一步啊……”
　　刚才恐怕就是这位道长出手，用一只纸人挡住了镇母那诡异至极的一次“攻击”。
　　这时，百晓书生自觉他的状况糟糕到了极点，脑子里如同有一只车轱辘，正疯狂地转着。头晕眼花不说，鼻腔里又是一片湿热，一低头，鼻血又流了下来。
　　恍恍惚惚地，百晓书生似乎感觉有一只无比坚强有力的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而后有个清朗的声音开口：“好好想一想，你肯定已经找到了足够的线索，现在要做的，是利用这些线索，达到你的目的。”
　　“这声音真好听！”起初百晓书生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但马上他就反应过来：是啊！所有的关键信息他应该都找到了，只是可能还有什么没领会到——
　　为什么被魁星所镇，世世代代不得脱身的镇母即使在去掉压迫之后，还是不能获得自由呢？
　　百晓书生回忆起他进入游戏之后了解到的一点一滴，牛家魁星寨的世代煊赫，牛老爷的不可一世，视人命如草芥，还有那些世世代代被困在牛家深宅中的女性，她们是代价，是工具……
　　“此非私情，乃天理也。”一个斩钉截铁的男人声音似乎在他耳边响起。
　　不不不，没有这种天理——百晓书生心想。他可是对这种封建糟粕半点都不感冒的。
　　“……名自母起，而母无名。”
　　一想到这里，百晓书生忽然猛地扬起头。
　　至此，他终于完全明白了，他了解了镇母的怨恨，也明白了它无法就此自由的原因。
　　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已经无法辨认身边的人是谁。“我们要弄清楚这些被镇压的女性……她们叫什么名字！”
　　“名字？”身边的人微微一怔，但马上了然了。“诸位义士，请各位集思广益，此前曾被镇压在此的女眷，各位可知她们叫什么名字吗？”
　　扶着自己的人竟然是关键NPC林瞳——百晓书生听见这个声音便忍不住想。
　　百晓书生左近的玩家们却都听到了这话，个个都很是诧异：“名字？”
　　打酱油说：“那些被压在魁星庙里的，难道不都是历代牛家的妻妾吗？难道不是该叫牛夫人？”
　　顿时有人玩起了梗，跟着往下说：“以前一起看月亮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
　　百晓书生赶紧喊停：“打住！再想想别的。”
　　什么名字都行，但镇母是绝对不会对“牛夫人”这个称号感兴趣的，说不定还会起反效果。
　　“啊？竟然没有半点提示，自由发挥吗？”
　　玩家们脑洞刁钻，尽顾着回忆古装剧的女名去了：
　　“秋香、春香、石榴姐！”这个喊。
　　“苏蓉蓉、移花宫主、铁心兰！”这个又喊。
　　“停，停……”百晓书生不由得有点着急：别胡闹啊！
　　“起码得是古代女子的常见名吧！”
　　“有了！”废物眼前一亮，“招娣、引娣，不就都是常见名？”
　　百晓书生听了隐隐心酸：话虽如此，招娣、引娣……这名字可一点儿主体性都没有，仔细算来，也不是她们真正的名字。
　　“不行，得是她们真正的名……”
　　还没等百晓书生把话说完，就听贪生怕洗“嗐”了一声，说：“大姐、二娘、三丫头……这些不都是最常见的？”
　　这家伙话音刚落，就听“噗”“噗”两声，百晓书生和月黑风高都跳了起来——声音就来自他们怀中。
　　这两人七手八脚地把之前从魁星庙夹层里带出来的罐子都取出来，果然发现，其中有两个破了，罐子里原先装着的衣料、扣子、头发之类的小物件，在魁星庙里藏了几十年都没腐坏的，现在也都尽数化成了灰，轻轻一拂，便彻底散去。
　　“有用！”百晓书生赶紧说。月黑风高一跃而起，把剩下的小陶罐全都堆在地面上。大厨小强也过来，把他身上藏的那几个也凑在一起。
　　“加把劲儿兄弟们！使劲猜啊！”月黑风高催促。
　　于是，诸如小花小草小蝶、小雨小风小雪这样的小名儿被一个接着一个地报了出来。玩家们这样一通乱喊，顿时又连续猜中了好几个。
　　随着这些陶罐破碎，里面的私人物品化灰化烟，空中那镇母的身影便黯淡了好几分。
　　这么着，在众人脑洞大开的共同努力之下，地面上那十几个陶罐纷纷破裂，最终只剩了一个。
　　百晓书生上前瞅瞅：这个陶罐还比较新——不会吧，不会这就是现今那位牛老爷的生母留下的遗物吧。
　　他抬起头扫视，在人堆里找那两个女玩家，又突发奇想，想着能不能现在下线去论坛上吼一嗓子，总之联系一下那两位，问到一个名字，真的，只要一个名字就好。
　　但他现在当真是状态极差，百晓书生很怀疑，是不是下一秒钟，他就会直接掉线，然后又像是铲出重围那样，要CD上好几天才能回到游戏里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莲！”
　　苍老的嗓音颤巍巍地说出这两个字。
　　抬头一看，竟然是邪门扶着那位瞎了双眼的老婆婆来到这里。
　　刚才怪物出现时，聚在这魁星坡上的家丁和百姓们一阵慌乱，人群早已散得差不多了。此刻聚在熊熊燃烧着的魁星庙跟前的，只有林瞳和九个玩家。
　　但这时瞎眼婆婆竟然和邪门一起去而复返，这份勇气，不止令玩家，连林瞳都是很有些钦佩的。
　　瞎眼婆婆脸上却洋溢着笑容：“小莲！”她再一次说道，无神的双眼睁得大大的，抬头“望着”玩家们身后的上空。
　　大家一起回头，不少人吓得喊了一声“哎呀妈呀”，却看见镇母此刻就悬停在他们背后的空中。瞎眼婆婆虽然双眼不能视物，却似乎能直接“看见”镇母的身影。
　　或许，在她“眼中”，这镇母也从来不是什么人首鸟身的怪物，而是她记忆中那个曾精心呵护的女伴，不可多得的朋友。
　　“去吧，小莲！”瞎眼婆婆一声喊，“再也不要回来！这里再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镇母却不动。在十几个罐子接连破碎之后，它的身影已经十分黯淡。
　　“我也很后悔，后悔那时候没能陪着你。”瞎眼婆婆无神的眼里，早已聚起了一汪泪水。
　　“去吧，昔日作恶之人，自然有老天收拾。从今往后，有我和这些义士在，这些惨剧必定不会重演。”站在瞎眼婆婆身边的林瞳朗声说着，他已能看出镇母消散在即，此刻只是最后一抹灵识在与故人道别而已。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喀”的一声轻响，百晓书生从魁星庙中带出来的最后一只陶罐也就此碎裂。
　　而那兀自悬停在空中的镇母，双翼忽然向空中一扬。众人只觉得它周身泛起金色的光芒，在这一片金光之中，镇母一身的彩羽就像是忽然着了火似地熊熊燃烧起来。
　　在这片火焰中，镇母似乎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向上空一跃。而她那本已黯淡的身形终于消失在暮色渐临的空中。她身周，那一身彩羽燃烧殆尽，最终化为彩色的灰烬，尽数落下。
　　林瞳见状，踏步上前，衣袖一卷，将这些彩色的灰烬尽数卷入袖中。
　　与此同时——
　　【恭喜玩家“百晓书生”，“解放镇母”任务已完成，稍后将为您结算奖励。】
　　san值岌岌可危的百晓书生忽然就收到了这么一条系统提示，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令他精神一振，只是心里纳闷：什么时候任务名被改成“解放镇母”了？
　　在他身边，同样收到通知的玩家们纷纷击掌。“太好了，这任务终于是搞定了。”
　　“是啊，这么难的副本，刚才我还以为通不了关了呢！”
　　却听邪门CP在嗑了嚷了一声：“寨子里面有情况，我和美少女接的那个隐藏任务现在好像闹大了。”
　　所有玩家一听：“什么？什么隐藏任务？”
　　此前，当所有玩家都在魁星庙跟前奋斗的时候，论坛上，只有中二病美少女一个人在空虚寂寞冷地发帖：
　　【快点！来个人呀！】
　　【看我发现了什么！】
[19]第 19 章:野心败露
　　“你叫什么名字？”
　　中二病美少女问给她带路的那个姑娘。
　　“二丫头。”
　　那姑娘答得言简意赅，只管埋着头一个劲儿向前赶路。
　　“你……还记得自己是哪儿的人吗？”
　　美少女忽然想起了那瞎眼婆婆讲的“故事”和对自己两人的郑重托付，大概已经猜到了二丫头的身份与身世，心下有些恻然。就看见走在前面的二丫头沉默了片刻，用力摇了摇头。
　　“快走吧！”二丫头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脚步加快，唯恐被人发现了行踪。
　　两人绕了很复杂的路，又穿越数道门户，向下进入一个地窖似的空间。二丫头点亮油灯，美少女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一座庞大的地下库房。库房里堆放着的，竟然是大批大批的铠甲和兵器。
　　她心中震惊，信步向前走去，伸手触摸身边的一副铠甲。这是一副布面甲，从外面看像是一件厚实的棉袍，表面均匀地排布着黄铜铆钉，另外配有一只圆形的金属头盔。
　　美少女的指尖触及铠甲的时候，眼前浮现一条简洁的系统提示：
　　【物品名称：布面甲
　　类型：防具
　　品质：普通】
　　美少女将视线转向库房里的其他地方，立时又看到了刀、枪、盾牌等一干武器。她又将手伸向一柄刀身极长的长刀。在她的指尖触及刀背的时候，果然又收到了系统提示：
　　【物品名称：苗刀
　　类型：武器
　　品质：普通
　　备注：名将戚继光在抗倭斗争中改良出的长刀】
　　“哇！戚继光同款耶！”
　　美少女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赞叹，紧接着便伸手，想要将这刀拿起来。谁知这刀沉重异常，她哪怕是用双手持握，也只堪堪将这兵器举起了一点点，刀身就又落了回去，发出“当”的一声。
　　看来自己的力量等级还需要提升——美少女想起论坛上看见那些硬核生存玩家通过砍树提升力量等级的事，心里琢磨着等这一段对付过去，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跟着出去砍一砍树。
　　二丫头听见动静走过来，伸出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然后才低声道：“婆婆说把你带到这里，你就会知道怎么做，是这样吗？”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游移与不信。
　　“嗯！”美少女先答应了一声才开始思考。
　　一进这座地窖，她就被这里的武器与铠甲数量所震惊了，再加上好奇，这时才有工夫静下心思考。
　　早先瞎眼婆婆说过：她要送一份大礼。但这大礼又是送给谁的？
　　对了，算起来他们这些玩家，可都是辅佐锦衣卫千户林瞳的“异人”。
　　一想到这儿，美少女马上就明白了：区区一个魁星寨，竟能搜罗那么多精良的武器铠甲。这些军中才能使用的装备在民间定是违禁品，如果林瞳得到这个消息并上报，必定会是大功一件。
　　“我明白了。”美少女立即兴奋起来。
　　她左右看了看，也压低声音问二丫头：“这里会有人来巡视吗？”
　　二丫头答：“平时有，但今日……老爷将人都叫出了寨，不知道会怎么样。”
　　美少女忙吹熄了油灯，拉着二丫头，两人一起，藏身到了一大堆盔甲之后。美少女对二丫头说：“你先等一下，我去摇人。”
　　二丫头那对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美少女那张脸，显然已是懵了：摇人？人还能摇的吗？
　　下一刻，美少女双手一合，双眼一闭，立即像是睡死了一样。
　　二丫头吓了一大跳，伸手探探鼻息，却又还活着。她一时没辙，只能依言在旁边等着。
　　没过一会儿，就看见美少女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气，郁闷地道：“没办法，人都不在啊！”
　　论坛上确实很冷清，因为游戏里所有的玩家都跑去魁星庙了。美少女喊了半天人，还把她在地窖里的发现都讲了一遍，却只引来一个喜欢掉书袋的史同跟她讨论戚继光的苗刀究竟是不是在日本刀的基础上改良的。
　　美少女心里那叫一个烦，只能又回游戏里来看看。
　　好在二丫头虽然看起来不怎么相信她，却也并不催促她。
　　两人就在这一片漆黑的地窖里等待着。美少女一边等，一边在游戏里和论坛上进进出出。
　　终于，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回复——
　　铲出重围：【怎么了这是？】
　　美少女一怔，忽然想起这位老哥。在第一次对战姑获鸟的时候，铲出重围中了姑获鸟“瞪谁谁怀孕”的技能，得到了一个长达一天半的复活CD。现在应该是复活的时间快到了，这才想起爬论坛上来看看。
　　美少女心中那个激动，连忙敲下一行字：【铲哥快快快快！隐藏任务！】
　　铲出重围那边起初还没当回事，一看到“隐藏任务”四个字，马上就回：【这就来】。
　　这边美少女又赶紧问了二丫头，这座地窖有没有地方可以绕开寨子门口的守卫直接进来的。没想到还真的有。
　　于是两人在线上就约好了接头的地点。铲哥自去重新捏脸上线，然后从出生点往寨子这边飞奔。
　　*
　　而魁星庙那边的剧情此时也终于告一段落。
　　众人还在为任务完成感到兴奋的时候，邪门CP在嗑了这位女玩家已经提示了寨子里有事发生。
　　就在附近的林瞳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指尖微动，一枚小小的火苗便腾了起来。林瞳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转身就对一众玩家开口：“各位义士，能够解决魁星寨的怪物是大功一件。但眼下魁星寨中更有异变将起，只能辛苦各位，再随我走一趟。”
　　玩家们大多猜到会有新任务到来，大多拱手跟林瞳客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云云。就连状态坏到了极点的百晓书生也不断擦拭着鼻血，表示他要和林千户共同进退——既然镇母都已经消散了，他的san值应该不再掉了吧。
　　于是这一队人联袂下魁星坡，向寨子里赶去。
　　谁曾想还未靠近魁星寨，林瞳和玩家们就被人拦住了。
　　牛老爷带着他的那些家丁，正堵在进入寨子的要道口。寨子里其他百姓则聚在旁边。
　　百姓们大多已经从早先的惊魂未定中恢复过来，此刻虽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却也为势单力孤的林瞳一行人捏了一把汗。
　　暴跳如雷的牛老爷被家丁们像是众星捧月似地围着，愤怒望着对面的林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你们毁了魁星寨。”
　　魁星庙是魁星寨繁荣兴盛之源，此刻却被玩家们掷燃//烧//瓶烧掉了房顶。一部分玩家觉得牛老爷怒得也算有道理。
　　林瞳摇摇头：“并没有。”
　　他正视对方怨毒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只是摧毁了你这等人的野心而已。”
　　“野心？”
　　愤怒中的牛老爷听见这两个字，忽然又哈哈地笑出了声：“我身为牛家家主，乃是天命认定之人。昨夜魁星坡上的异光爆发更是确证。否则你们以为昨夜那道亮丽至极的光华是什么？”
　　林瞳微微眯了眼。
　　他很清楚，昨夜那道异光，绝对不是什么天命象征。他的“晦暗之瞳”法力未恢复，当时不敢细看，但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此刻听见牛老爷这么说，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悲哀。
　　于是，他沉声开口：“所以，你就胆敢蓄养私兵，暗中打造兵刃铠甲，图谋不轨？”
　　他这话一出口，牛老爷一下子就变了脸色；吴管家脸现惊慌；家丁们则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兵器，随时可以向林瞳一行人招呼。
　　然而林瞳身后的玩家，却都是一脸“我早知道是这样”“要有好戏看了”一类的表情，而且个个摩拳擦掌，丝毫没有因为人数相差悬殊而露出怯色。
　　聚在他们身后的魁星寨百姓都惊呆了。
　　须知这魁星寨只是一个地处交通要道边上的小寨子而已，寨中人数也不过千人，除去那些个蛮横无利的家丁，就都是老老实实的普通人，哪里听说过“蓄藏私兵、打造铠甲”这种事。但像李虎这样的人又都有点见识，知道这是要掉脑袋的死罪。一时间全都傻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然而牛老爷色变只是一刹那的工夫，他忽然发出一声长笑，将手一挥，下令道：“不要放跑一个。”
　　他身后那些家丁，个个如狼似虎，顿时从衣袍下面取出明晃晃的兵器，朝林瞳等人围了上来。
　　却在这时，只听“砰”一声巨响，却是林瞳手持一枚通体泛着莹光的火铳，高举向天，放了一枪。
　　就在这枪声将玩家们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的时候，系统提示忽然到了：
　　【任务变更：全员任务“在魁星寨生存”，升级为全员任务“占领魁星寨”。】
　　【任务期限：1天】
　　【任务奖励：经验200点，贡献200点，声望200点。】
　　看奖励，这可是堪比“解放镇母”的大任务。
　　一听见这个系统提示，玩家们顿时兴奋地嗷嗷直叫。虽然他们不少人手无寸铁，可是之前为了对付赤瞳异鸟而准备的“鸡尾酒”还剩下一些，大厨小强和菜刀流也掏出了之前砍树用的斧子。众人蓄势待发，只等林瞳一声令下，就会奋不顾身地朝牛家那边冲过去。
　　然而，林瞳的目光却落向了寨子里的其他百姓，尤其是那些外来被困与此的流民。
　　他声若寒冰，只开口说了一句：“小心，你们也会成为他口中的‘代价’。”
[20]第 20 章:占领魁星寨
　　李虎等人扶老携幼，此刻全都挤在一边旁观。
　　但林瞳突然转向他们，说了一句“代价”，却像是数九寒天里兜头淋下了一盆冷水，所有人瞬时清醒——这牛老爷都有胆子蓄兵造甲了，他们这些留在寨子里的人难道还会有什么好下场？一旦牛老爷事迹败露，他们更可能被牵连，蒙上不白之冤。
　　但若是能靠向朝廷派来的锦衣卫千户林瞳，或许有几分转机也说不定。
　　李虎咬了咬牙，先将身后的妻女往人丛里推了推，头一个站出来说：“小人李虎，向来效忠大明朝廷，自是听凭林大人差遣。”说着，先站到了林瞳身侧，和玩家们在一处。
　　流民之中，有好几个青壮都与李虎相熟，平时以他马首是瞻的，见到老大如此，也一起呼啦啦地跟了过来。这下子，玩家这边人数大增，隐隐有能与牛老爷手下相对抗的势头。
　　牛老爷对此却很鄙视，低喝一声：“一群乌合之众！给我上！”
　　他手下那些家丁立即手持兵器，向前冲去。这一群家丁，并非真是那些日常在寨子门口戍卫，又或者帮牛家人做些琐事杂务的跑腿。他们一个个身材高大，明晃晃的兵刃握在手中，连眼都不带眨的，就向前大力劈砍，看起来根本不是什么家丁，干脆就是私兵。旁观之人见了无不大骇。
　　但玩家们心里都没有“害怕”两个字。我见青山多有病一声号令，两个“鸡尾酒”罐罐就点着了扔出去，一枚掉在了家丁们中间的地面上，另一枚干脆在半空中炸开。黑色的火油伴着碎陶片四下里飞溅，看着甚是唬人。
　　可惜这“鸡尾酒”玩家们早先在魁星庙已经用过了一次，这些牛家私兵看在眼里，多少有了些提防。此刻纷纷用兵刃格挡，还有的抽出了盾牌。等这一波攻击的效力过去，他们才齐声呐喊，再次向玩家们攻过去。
　　谁知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大喝：“有你铲爷爷在此，避我者生，挡我者死！”
　　众人一起回头，就见魁星寨的方向，三个穿着铠甲、戴着头盔的人推着一辆大车冲了出来。
　　玩家们一看，打头的那人谁也不认识，没见过，但听声音明显就是他们的“铲出重围”铲哥。不少人反应过来——原来是铲哥复活CD结束，终于上线了。
　　他们顾不上思考其他两人除了美少女之外还有谁，呼啦啦全跑上去接应。
　　而铲哥推来这一辆大车，也真的可以算是雪中送炭。上面满载着各种兵刃不说，底下还垫着好几件甲胄。
　　这下子，玩家们再也不用空手，还有富余可以支援李虎等加入他们这边的流民。
　　所有玩家之中，最晕乎的莫过于百晓书生了。他本来就没有多少攻击技能，也不会用兵器，此刻更是因为之前任务的影响，整个人始终晕乎乎的。
　　别人都挑完兵器，开始与对手厮杀了，百晓书生还一手扶着大车的车沿，一手往车内探去，想要看看有什么他能用的。
　　谁知这时一名私兵抗不过大厨小强的劈砍，避到这车边，一看，身边正好有个“软柿子”。于是大喝一声，举刀就要将百晓书生砍翻在地。
　　谁知百晓书生一伸手，“噗”的一声——他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板砖，眼瞅着对面过来一个人，直接一板砖拍对方面门上了。那名私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恭喜玩家“百晓书生”，力量属性提升至Lv2，解锁C级技能“挥击”。】
　　百晓书生万万没想到，自己在状态如此之差的情况下，一砖拍出，竟然得到了属性升级和技能解锁的双重buff，当下嘿嘿嘿地就笑了起来。只不过他笑得着实有点诡异阴森，令原本想来他这里捡捡便宜的几个家丁都是心里发毛，连忙倒退几步，跑了开去。
　　如此这般，双方越是缠斗，牛老爷那边就越显得势单力孤。
　　这当然是因为林瞳神勇，只见他身影左转，再右转，雁翎刀一挥，就有一个敌人被放倒。更何况，他还有那柄火铳始终别在腰间，虽然怕误伤同伴他很少放枪，可是那火铳的威力惊人，着实让人见了就捏一把汗。
　　另外，就是林瞳多多少少占了一个“官”字——他身上现在都还穿着斗牛服呢。在这个百姓一见到官员就立即叩拜的时代，哪怕双方势均力敌，百姓们也更倾向于将宝押在“官”身上。
　　所以有越来越多的寨民抢上来帮助林瞳等人，牛老爷那边被打倒的私兵人数也越来越多。
　　双方杀得焦灼之际，吴管家焦虑地问牛老爷：“老爷，怎么办？”
　　牛老爷眉头死皱着，只能憋出三个字：“再等等。”
　　待到暮色四合，夜幕笼罩魁星寨，是人都知道再等也等不起了。牛老爷当即冲吴管家点点头：“依计行事。”
　　那吴管家领命，匆匆返回寨中，一时间也没人去拦他。
　　不一会儿，寨子里便有数匹马冲了出来，几名骑士冲到牛老爷身边，一伸手，将他提至一匹空鞍的马背上。
　　那牛老爷坐稳抓紧缰绳之后，立即大声叱喝，身周的骑士迅速带着他沿着官道向远处跑去，没有任何迟疑。
　　林瞳和他的玩家们都没有料到这牛老爷竟会如此果断地放弃魁星寨的基业，飞快地脱身。本来有几个人想要拦的，无奈脚程比不上快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走。
　　然而，在寨子的另一头，那个吴管家却大呼小叫地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大喊：“老爷、老爷……小人已经按您的吩咐……您，您怎么也不等等小人……”
　　林瞳听了吴管家的话，忽然心念一动，上去就扣住了这人的手腕，喝问道：“那牛……那反贼命你回寨子里做什么？”
　　他见牛老爷这一跑路跑得干脆利落，一切就像是演练过的一般。就算是暮色降临，肯定要赶夜路，这一行人也是跑得丝毫不惧，想必是早有准备，而且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那么吴管家回去干的事，就非常可疑了——林瞳想着，也不等吴管家回应他的话，立即回身，转向身后的一大帮人：“有谁熟悉寨中各处的，请立即返回检查：粮仓、水井……”
　　听林瞳提到粮仓水井，不少人才恍然大悟。有些人大怒之下，明知无望，还是发足朝牛老爷逃走的地方狂奔。
　　而其他人则上来质问吴管家，甚至你一拳我一脚，吴管家顿时吃了不少亏，连叫也不敢叫，只能硬生生忍着。
　　这时候，早先跟着“铲出重围”和“中二病美少女”从寨子里出来的那个人来到林瞳跟前：“寨子里我熟，我带几个人去查。”听声音却是个女孩。
　　林瞳温言问她叫什么名字，那女孩脆生生地便答：“我叫二丫头。”
　　“好！”林瞳急速点了几个玩家，同时织灵发动，跑腿任务也是发了出去——【任务：立即返回魁星寨，检查关键所在，但有异常，急速来报。】
　　接到任务的玩家顿时高高兴兴地去了。林瞳这边聚拢了魁星寨里剩下的人，正在思索如何善后。
　　“林大人！”身边一个谄献的声音响起，回头一看，正是那个被林瞳命名为“赤崖子”的老道，此刻满脸堆笑，凑上前来，邀功似地道：“小道也早觉得这魁星寨的寨主不对劲了。大人上报时若需人证，小道正好可以为大人说说话，做做旁证。”
　　林瞳对这赤崖子极其不喜，但没办法，待会儿发特殊奖励，可能也要劳动这位再“装”一次高人。他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摇头：“今日魁星寨巨变陡生，且首恶遁逸，当下要务乃是安抚此处百姓。我又怎好为这一点点小事便向上邀功？”
　　赤崖子一边听林瞳说，一边点头哈腰地应道：“是，大人说的是……”心里大概在懊恼他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林瞳还用得着他，当下又放软了口气，劝慰了几句。话还未说完，就见美少女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脸色相当难看。
　　林瞳心里一紧：“难道是水井……”
　　“那个死胖子，还有那个吴瘦子！”美少女一开口就骂上了牛老爷和吴管家，“他们竟然，竟然把井水引出来灌到地窖里，把整个寨子的粮食都给泡了。”
　　“什么？”
　　不止是林瞳、李虎，连一些土生土长的魁星寨里人都出离愤怒了。毕竟大家忙忙碌碌，不过就为了这么一口吃食。牛老爷自己仓皇逃走，带不走这么些粮食，就起了这歹毒心思，要把寨子里的粮食都毁掉。
　　顿时，拳脚又雨点似的向吴管家那边砸过去，揍得他连求饶都求不出。
　　林瞳却追问：“还有补救的余地吗？”
　　“有！”美少女不无得意地回答，“我们发现得及时，只要将水排干，把被泡的粮食快速烘干或者是烹熟，暂时就还能撑一阵子。”
　　这时林瞳也想明白了一点：牛老爷放水泡粮，一定是在他自家的粮仓里。原想着把粮食都泡了之后没人能那么快就发现，只要过个两天粮食霉变他的目的就达到了。这比一把火烧了粮仓还阴狠，粮仓点着了还有可能被人马上发现救火救下来呢。
　　想到这里，他连忙回身动员：“还不快去……”
　　这话他倒是不用多说，魁星寨的人已经呼啦啦地转身，齐齐朝寨子里牛家粮仓的方向奔去。
　　相反，大多数玩家却留在了原地，除了少数人正开开心心地收拾那些被他们彻底打倒的私兵，其他人却都纷纷转向林瞳，眼中都是意犹未尽和期待。
　　林瞳心下了然：魁星寨发生的一切还满足不了这群精力旺盛的玩家。
　　放心！有一整个需要修复的世界等着你们——林瞳这么想着，却知道另一件事刻不容缓：得赶紧给玩家们发奖励了。
[21]第 21 章:结算啦！
　　见到魁星寨的事暂时告一段落，玩家们纷纷选择下线。在魁星寨里的人看来，这些“异人”又是相当不讲究地横七竖八睡成一摊。
　　但经过过去三天，这群“异人”们在寨民心中的地位早已不同，自有人主动帮他们守夜，守护他们周全。
　　殊不知，在另一个世界里，这群玩家正在论坛上尬聊。
　　有人正在炫耀自己在游戏里的勇武——
　　铲出重围：【看见老子的英姿了没？要不是老子推着满满一车兵刃出来，大家伙儿都只有白给的份儿。】
　　仇恨吸铁石：【对不起，无图无真相！这游戏其实根本不存在吧！】
　　铲出重围：【呼叫策划，这游戏怎么也得做个录像吧！有个截图也是好的呀？】
　　……
　　有人在研究自己在刚才的副本里究竟取得了多少收获。
　　百晓书生：【唉哟，我终于知道我的感知属性长在哪里了！我好像多了一条技能：叫“微痕发现”。】
　　月黑风高：【大佬这是什么意思？】
　　百晓书生：【大概是因为我在魁星庙发现了夹层，夹层里又发现了镇钉的缘故吧！】
　　我见青山多有病：【哈哈哈我感知属性也长到Lv2了，技能是“命中目标”。】
　　贪生怕洗：【那是因为你丢出去的鸡尾酒都命中了吧！】
　　百晓书生：【难怪难怪！恭喜恭喜！】
　　邪门CP在磕了：【唔。原来瞄准一类的能力也是算在感知系里的吗？】
　　……
　　大家正聊得高兴，论坛上忽然又飘出一帖：《魁星寨·镇母事件完结公告暨结算说明》。发帖人正是这两天十分安静的游戏策划阿瞳。
　　【各位亲爱的玩家，魁星寨相关异常事件现已终结。这是本游戏开服以来第一个需要大家协力完成的关键事件，各位完成得英勇漂亮，撒花花！
　　下面，附上一部分玩家在战斗过程中的英姿，以及在生活任务中的潇洒，各位请毫不客气地对号入座吧！】
　　接下来，帖子里放出了二十多帧高清图片，全都是玩家在游戏场景中活动的影像。这些图片极其逼真，就像是照片一样，只不过照片里的人都穿着数百年前的装束，看着就像是在影视城拍出来的。
　　月黑风高：【哇！策划大大有心了。】
　　铲出重围：【刚才是谁说无图无真相来着。看看这里，这就是老子！话说这游戏的抓拍真不错，把老子拍得很帅！】
　　中二病美少女：【老天爷，终于能让人欣赏我捏出来的绝美面容了啊！感谢策划大大(づ￣3￣)づ】
　　……
　　虽然放出的图片把绝大部分玩家的注意力都引开了，但策划阿瞳还是锲而不舍地发着帖。
　　【本次副本中，所有参与玩家的行为记录已完成同步。相关任务的经验、贡献、声望等奖励已发放至各位玩家的账户，下次上线时即可查看。
　　此外，根据玩家在本次事件中的表现，将有部分玩家获得特殊贡献奖——主要奖励玩家在副本中的信息推进与关键线索确认、非常规路径下的风险承担以及非战斗条件下的关键决策。
　　获得此项奖励的玩家ID为：百晓书生、邪门CP在嗑了、中二病美少女。
　　以上三位玩家将获得姑获鸟遗留的特殊道具“碎羽灰”。该物品不具备直接战斗增益效果，其具体使用方式与影响，请在游戏中自行探索。】
　　月黑风高：【不愧是大佬啊！】
　　菜刀流：【说来也是，要没这三位，这个副本还真不好过。】
　　百晓书生：【应该感谢各位的支援才是！[抱拳]】
　　邪门CP在磕了：【哎呀呀，策划大大太会说了，说得人家还怪不好意思的！】
　　中二病美少女：【咦，连我也有份呀！罒ω罒】
　　……
　　阿瞳的帖子却还在继续：
　　【另有三名玩家获得“不合时宜之人”称号，该称号将在30天内在论坛内展示。同时，作为首次获得该称号的玩家，将载入名人堂。】
　　【这三名玩家是：我见青山多有病、贪生怕洗、一级保护废物。】
　　这条公告一出，论坛上的人全晕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见青山多有病：【不合时宜之人？这是什么鬼？】
　　打酱油：【哦我知道了，哈哈，是说他们仨一起扒厕所吧！】
　　菜刀流：【不是……我肚子都快笑疼了。扒厕所也能有称号……】
　　百晓书生：【这应该是表彰他们三位勇于创新，发明了“莫罗托夫鸡尾酒”吧。】
　　百晓书生：【“不合时宜之人”从字面上看，应该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的意思。】
　　贪生怕洗：【大佬不愧是大佬，这解释我可太喜欢了！】
　　一级保护废物：【这么说我成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废物？】
　　……
　　论坛上大家聊得开心，策划的帖子也终于到了尾声。
　　【相应地，基础身法技能组和《怪物图鉴》均已更新。请感兴趣的玩家移步论坛相关区域查看。
　　最后，让我再次以游戏策划的身份，恭喜各位圆满解决了此项事件。但魁星寨是否已摆脱了全部危机呢？请各位老玩家和即将获得账号戒指的新玩家们拭目以待。】
　　全帖发出后，论坛上“哇”声一片。
　　樱桃完犊子：【不是吧！策划大大的意思是……又要放新号了？】
　　泥奏凯：【策划大大看这里！】
　　憋打我酱油：【策划选我快选我啊！】
　　打酱油：【咦？楼上的，拜托你ID改老抽好不好？】
　　憋打我酱油：【……你才老抽！我正宗酱油！】
　　仇恨吸铁石：【呵呵……注定拿不到版号的游戏，还有必要继续测下去吗？】
　　却没人给那泼冷水的言论任何眼神。大家都在聊魁星寨是否能成为他们的第一个“根据地”，P社玩家的眼光放向了周边的州县，科技树玩家开始琢磨起搞什么发明卖钱，而百晓书生则自己默默地跑到图鉴区，把更新后的《怪物图鉴》点开。
　　果然，原本的“疑似姑获鸟”几个字已经被划去，怪物的名字改成了“镇母”。
　　图鉴所附的详细描述里，魁星庙、隐藏的镇母像、卑鄙龌龊的手段、一出又一出的惨剧原原本本地呈现于此，就连没有亲身经历这个事件的玩家和围观群众也都能看透这些曲折。
　　百晓书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他心里有种无比爽快的感觉。这绝对不同于以前他所做的民俗学研究和田野调查，以前他那都只是记录与分析，而这一次，他真的感觉依靠自己的努力做出了一点改变——虽然只是在游戏里。
　　大概因为这个游戏做得太精良、太逼真，而自己的代入感又太好了吧！
　　*
　　百晓书生正在欣慰的时候，在牛家大宅里亲自审问吴管家的林瞳却是眉间一片阴霾。
　　“你是说，牛奇正故意留着镇母不除去，就是为了压制此地其它的怪物？”
　　牛老爷的大号叫做牛奇正，这林瞳早就知道了。但这个牛奇正手中明明有镇钉可以克制姑获鸟，却放任不管，而是逼迫寨中的流民不断地献祭子女。这等灭绝人性的行为实在是出乎他对“恶人”的认知。
　　“是的，”吴管家言语艰涩，额头出汗，眼神里也终于出现了一丝愧色，“牛老爷说，有镇、镇……那个怪物在，不过是把流民的孩子献出去而已。可一旦除了镇母，就会有别的妖物来填补，到时就不知怎么对付了……”
　　吴管家话音还未落，就听林瞳“砰”的一声，一拳就砸在身边的紫檀木桌上，顿时砸得木屑横飞，将吴管家惊得面无人色——这么硬的木桌，说砸就砸了。
　　林瞳却兀自恨得咬牙切齿，今日之前，他还没有一定要杀掉这牛老爷的心思，可是现在，他只想将此人绳之以法，千刀万剐……不，等他法力完全恢复，定要赏对方一个天雷轰顶。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晓得这个对手不能小觑：牛老爷心机深重，并非只是一个好色残忍的乡绅那么简单。
　　“所以他一早就存了离开这里的心思？”林瞳追问。
　　“是……是的。”吴管家吞吞吐吐地答道，“但因为有镇母在，此地也是一个绝佳的藏匿之所。老爷为私兵所置办的兵器铠甲都存在这里，是个……极安全的所在。
　　“老爷早在几个月前就将家眷和细软钱财都移去了登州，又做下了种种布置，一旦寨中有甚变故，立即带人离开。”
　　“这布置里也包括让你放井水泡了粮仓？”林瞳寒声问。他对此最为愤怒：毕竟魁星寨绝大部分粮食都由牛家掌控，在这里的诸多百姓只不过是仰牛家鼻息，靠牛家指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点点米星子养活罢了。
　　吴管家羞愤难当，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到过，你家老爷会丢下你，让你在这里顶缸？”
　　吴管家垂下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摇了摇——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这就是了吧。
　　“你为虎作伥之时，怕是没想到，自己也是牛奇正随时可以丢弃的‘代价’吧？”
　　身为“代价”而毫不自知，只晓得助纣为虐，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事了。
　　“日后在此与大伙儿一起劳作，慢慢赎你造下的罪孽。”林瞳丢下一句话，挥挥手，让人将此人带下去看管。他自己则信步走出屋子，看向寨中。
　　此刻夜已深沉，但是魁星寨前前后后都是灯火通明。百姓们正在赶着处理被水泡过的粮食，烘干的烘干，烹制的烹制。
　　众人被牛家人压制了多年，没想到今日却一举将牛家人打跑，人人都是兴奋莫名地议论着。
　　“听说往东边去的路上根本不太平。牛老爷又是天擦黑的时候才逃离的，没准半道上就遇到了怪物或是盗匪，坏了性命。唉，那些可怜的孩子们……这可算是大仇得报了。”
　　林瞳听着这种猜测，心里没有丝毫安慰。他只晓得“臭肉不招蝇，坏蛋活得长”。牛老爷出逃既然是早有安排，那他就一定不会那么容易了账。
　　正在他心头沉重的时候，忽然，那道温热的暖流再次充盈他的内心。
　　紧接着，熟悉的金色//界面浮现于他脑海之中——
　　【姓名：林瞳】
　　【职务：天庭游戏公司策划（贬职改造中）】
　　【品阶：织灵初成】
　　【善举簿记：解放镇母怨魂，解救民女二丫头】
　　【功德值：+3】
　　随即织灵那里也有了反应：
　　【可召唤玩家人数：20】
　　【另收到天庭药剂：1瓶】
[22]第 22 章:给沙雕萌新上户口
　　“只有20人吗？”
　　听到结果的林瞳一怔。
　　只不过他稍许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这些功德值的发放逻辑。这次“魁星镇母”事件看似动静挺大，但直接解救的生命不算多，算起来直接受益的活人，貌似只有一个二丫头。
　　可若论潜在影响，绝对不止是二丫头一个人，还有很多旁人也因此事受益。
　　但天庭是个老古板的官僚机构，计算功德值也只知道死抠规矩。虽然林瞳感到不服，但他很清楚，随着时间推移，这凡人道场面临的危机会越来越严重，他争取功德值的机会只有越来越多。
　　再说，林瞳本就不急于快速增加玩家人数。
　　以他以前在天庭游戏公司的策划经验来看，玩家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控的群体，需要不断的新鲜感刺激，而且随时可能闹出乱子。
　　最早进游戏的这一批玩家，表现虽然令他感到满意，但也是因为一上来就遇到了“魁星镇母”这么一个大事件，天然就激起了玩家们的正义感，否则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
　　大危机一旦过去，倦怠感很快会袭来。不过，按照那吴管家的说法，短时之内，玩家们恐怕暂时还闲不下来。
　　想到这里，林瞳返回自己落脚的废屋。他指间有金光闪耀，灵力正要涌向织机，忽然停下。
　　林瞳忽然留意到，在自己那台身躯庞大的织机旁边，地面上放着一枚外观精巧的小瓷瓶。
　　林瞳将它拿起来看时，发现上面赫然写着两行大字：“天庭劳保用品——止梦之梦”。
　　*
　　第二天上午，当寨子里的老玩家陆续醒来之后，就得到了林瞳的提示：“义士们，我刚刚收到飞鸽传书，另有八名义士追随我而来，约摸已到了寨子外边，可否烦请哪一位去接他们一下？”
　　百晓书生等人都反应很快：又有八名义士？难道是新玩家？
　　为了博取关键NPC的好感度，所有的玩家都把手高高地举了起来。最后林瞳点了菜刀流，还特地提醒他：注意安全，出寨子的时候记得带一件铲哥他们昨天找到的兵刃。
　　菜刀流就这么耀武扬威地就去了，仿佛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隐藏任务似的。
　　百晓书生全没在意，他今天进游戏的时候，直接在自己兜里找到了官方发的奖励“碎羽灰”，正在和邪门、美少女这两位一起讨论这特殊道具的效果会是什么。但既然官方有意卖关子，他们不得其法，完全猜不出来。
　　但没过多久，就听外面一阵骚动，寨门那边当即传来消息：“不好，有开口狼，开口狼追着人过来了。”
　　“开口狼？”
　　大厨小强嘀嘀咕咕地说：“只听说过开口酥、开口笑，怎么狼也有开口的？”
　　其他玩家却蠢蠢欲动，之前他们被怪鸟攻击得快麻了，听闻换了一种怪物竟然纷纷感到新奇，都有心要去见识见识。
　　大家一起呼啦啦跑到了寨门那里，就见门口那两个守卫紧张的要命，正大声吆喝着指挥众人，要把那道厚重的寨门关起来。
　　这两个守卫就是之前向玩家们索贿的兄弟俩。在牛老爷逃走之后，他俩被玩家仔细盘问了一遍，却是与牛家没有多少关系，在牛老爷出逃的时候都直接被落下，现在都恨那死胖子恨得牙痒痒的。林瞳于是让他俩继续守门，只不许再索贿，并承诺守一日寨门就能得一日的工钱。
　　眼下，寨子外面的情况一经发现，两个守卫尽心尽责的，又是示警又是关寨门。却没想到哗啦啦一群人冲到门口，都是说：“急着关门做什么？大家一起来看萌新们出洋相啊！”
　　守卫们一看，挤过来的，全是这几天陆陆续续到来的“异人”。
　　好在异人们身后还跟着林瞳。林瞳赶到之后，只比了个手势，示意无妨。两个守卫这才迟迟疑疑地停了关门的举动，退回寨门里去。
　　这时，玩家们都已经看到了向这里跑过来的“萌新”们，和追在他们身后的“开口狼”。
　　总共有八个新人，和他们当初来时一样，都穿着流民的装束，各自肩上挎着一个包袱，正气喘吁吁地跑着。负责断后的是菜刀流，他早先出寨的时候带了一把从牛家兵器库里顺出来的苗刀，刀身又长又重，但菜刀流是最早出门砍树的玩家，力量等级都妥妥快升Lv3了，这苗刀舞起来虎虎生风，跟在他们身后，将紧跟着的五六只“开口狼”逼退数步。
　　老玩家们一时也是看愣了。
　　月黑风高：“这是啥怪？没见过啊！”
　　百晓书生：“从体型看确实是狼……但，但那狼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属性升了一级的缘故，他的目力似乎比旁人更远，老远就能看清那些狼的嘴异常巨大，咬合线一直延伸到脸颊。它们张口吠叫的时候，嘴角干脆直接裂开，露出白森森的牙床，甚至还能看见黏答答的唾液不停地从齿间漏出来。
　　百晓书生的内心评价：一看就有掉san的感觉。他昨天刚狠狠体验过一回掉san，现在自然很有发言权。
　　铲出重围：“是呀，看着是挺邪性的。”
　　正在追逐新玩家的饿狼，身上皮毛斑斑驳驳，到处是明显的脱落，再加上皮肤松弛，双眼发绿，看着真像是饿了很久似的。
　　“开口狼，有的地方也叫裂嘴狼。”
　　林瞳的声音在几个玩家身边响起。
　　“李虎兄弟，你应该见过这东西？”
　　玩家们这才注意到，林瞳是和李虎一起过来的。李虎身边还跟了几个年轻猎户，小伙子们背着弓箭就往寨墙上蹿去。
　　李虎点点头：“俺们老家那儿闹饥荒之后人都走绝死绝了，留下来的荒村里就全是开口狼。”
　　“各位，还不去接应你们的同伴吗？”林瞳微微转身，淡然地问。
　　“好嘞！”“当然要去！”
　　好感度的设定早已深入人心，就连不怎么擅长战斗的百晓书生，听见这话也立即蹿出了寨门口，跑出几步之后才想起：唉哟，瞧我这赤手空拳的。
　　李虎却转身捧出好几把雁翎刀，给递了过来。看来是林瞳早晓得他们这些玩家行事容易顾头不顾腚，做了安排。
　　于是，几个玩家手持雁翎刀冲了出去。刚巧这时萌新们也都气喘吁吁地跑近了。老玩家们就挺刀而上，拦在萌新们身后，冲着紧跟而来的开口狼用力砍下。
　　却没想到，这些相貌丑陋的饿狼灵活异常，见到攻击会暂时退开，而对面玩家一旦收招，就又缠上来。
　　老玩家们原本都自信满满，认为他们属性等级提升，又解锁了技能，对付这些小怪应该绰绰有余，谁知道竟奈何不了这些家伙。
　　倒是萌新们，有人见到“前辈”们也打得手足无措，纷纷停下来欣赏，并发出欢欣鼓舞的嘲笑声：“哈哈，菜——”
　　耳边听着这声“菜”，百晓书生那边刚好一个趔趄——他本就不是战斗职业玩家，这时似乎还有些昨天那样san值过低的debuff，雁翎刀挥着挥着就失误了。
　　这一失误后果极其严重，还没等他重新站稳身形，就见一条庞然巨狼“嗖”地蹿了上来，两只前爪搭在他胸前，张开那一直豁开直到后颈的巨嘴，就向他脸上咬来。
　　“还真是‘开口’狼啊！”这一刹那，百晓书生只见一张血盆巨口朝自己面门扣下，吓得他直接闭眼，觉得自己可以直接回去等复活CD了。
　　“嗖——”
　　就听破空声响，一支羽箭远远射来，力量却大得异乎寻常，正中那狼的脖颈，而且将它带飞了出去。百晓书生逃过一劫，抱着脖子咳嗽着，回过神之后再回头去看那狼，只见它像是喘不过气似的，前肢回缩，抱着脖子又抓又挠，似乎想要将箭矢起出，挣扎了许久之后，才终于慢慢地软倒下去。
　　众人回头去看，这一箭却不是任何玩家所射。此刻，李虎正身背弓箭，高高攀在魁星寨寨门上，居高临下，一箭射出，精准至极，又是射中了一只，正中脖颈。
　　百晓书生倒也没被吓傻，他马上反应过来，立即大喊：“脖颈是它们的要害！砍脖子！”
　　玩家们立即各持兵器，不再盲目乱砍，而是瞅准了那群饿狼的脖颈。
　　于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只又一只开口狼倒了下去，狼尸身上全是雁翎刀和苗刀劈砍的痕迹。
　　只不过这个过程耗时颇长，耗到连百晓书生的力量都快升Lv3了，“劈砍”技能也解锁了，所有七只开口狼才被解决掉。
　　众人面对倒地的七匹饿狼，一起发起呆。
　　只见这些活着的时候异常凶悍的恶狼，变成尸体之后，却几乎完全成了几副干尸。它们的皮毛干燥而毫无弹性，硬绷绷地罩着里面一整副完整的骨架。
　　有大胆的玩家用手里的刀挑开了一只开口狼的肚腹，惊讶的发现，被开膛破肚的狼尸体内没有血迹，也不见任何血肉、内脏和残余组织，唯见白森森的骨架，关节仍然连着，给人一种错觉，似乎只要重新缝合破口之处，它们就又能成为试图撕扯一切活物的饿狼。
　　“卧槽，”铲出重围闻着狼尸体内散发的恶臭味，郁闷至极，“怎么杀怪之后既不爆金币，也不爆装备，连狼肉都不爆，什么都没有啊！”
　　月黑风高却没有铲哥那么沮丧，而是拍着对方的肩膀，笑呵呵地说：“这不是萌新们刚来吗？咱们身为老玩家，欢迎他们总得出点力不是？”
　　被他这一提醒，众人的视线齐齐转向了那八个刚到就目睹了一场“杀怪”好戏的新人了。
　　林瞳见状缓步走上前。这八个新人也早就从各种各样的途径得知林瞳是游戏中目前的关键NPC，眼中纷纷流露出兴奋，个个摩拳擦掌，巴不得林瞳马上就能交给他们什么精彩任务。
　　但林瞳却还得继续新人到来时的那老一套——上前一个个打（起）招（名）呼（字）：
　　樱桃完犊子——“应陶兄，别来无恙啊？”
　　憋打我酱油，这，这名字该怎么起？——“毕达兄弟，好久不见。”
　　城北老刘、仗剑江湖，嗯，这两个正常点——“程北、张剑，两位很有精神。”
　　泥奏凯，不是，这些玩家起ID都这么奔放的吗？——“倪……倪凯。”
　　再看剩下三个：坟头蹦迪、我裂开了、啊对对对……
　　林瞳彻底无语中。
[23]第 23 章:新任务和NPC商店
　　萌新们进了游戏，照例觉得每一件事都新鲜至极，眼珠恨不得都瞪出来。
　　等确认了五感的真实性，测试过穿模不穿模，一个萌新的注意力竟然转向寨子门口那俩守卫：“喂，今儿我们过来，你俩怎么不比666了？”
　　两个守卫实在是没弄懂这问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现在这寨子里一切都由林瞳做主，他俩也就再也没有索贿的胆子，见到又是林瞳手下的“异人”，竟然还点头哈腰地行上了礼。
　　那名玩家正是化名“应陶”的樱桃完犊子，见状大喜过望，整个人往前凑了一步，脸都快怼到了其中一名守卫的脸上：
　　“哈！我这个角色是不是自带好感度加成属性啊？喂，老哥们你们还记不记得，之前你们进游戏的时候，这俩守卫可是要钱的。现在不光不要钱，还对我行礼——”
　　他顿了一下，语气愈发笃定：
　　“我就说吧，这张脸捏得真不错！”
　　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余光一扫，发现寨门内外的怪异目光正一点点往他身上聚。
　　“……等下等下，不是，哥几个你们别都看我啊。”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声音开始降调：
　　“我这个人其实挺社恐的……”
　　又停了一秒——
　　“不是吧，这游戏连NPC盯人都能盯这么久的吗？他们怎么都眼睛睁那么老大？……好像都不眨眼？吓……吓死个人了！”
　　樱桃完犊子是最早一批蹲在论坛里讨论这个游戏的玩家，好不容易熬到第三批才拿到资格。论坛里他确实是话不少，但谁也没想到，这货进了游戏之后能这么能说——
　　从“出生点”一路走到寨门口，嘴就没停过，连开口狼都没能拦住他叨逼叨。
　　等到所有人嫌弃的目光终于都从自己身上转开，樱桃完犊子才终于冲着和自己一起来的萌新同伴们挤出笑容，压低了声音道：“别介意啊，我这只是战略性话多，真的。”
　　其他玩家彼此对视一眼，动作极其一致地——把头转了过去。像是生怕慢半秒，就会被人误会和他是一伙的。
　　就在这时，另一个萌新忽然很疑惑地开口：“为什么我眼里直冒绿光？你们有没有啊？”
　　其他玩家都说没有。
　　那个名叫“憋打我酱油”的萌新却转来转去地看了半天，最终将目光停留在寨子里一个流民手里抓着的炊饼上：“为什么我只要盯着那个炊饼看，眼睛里就会渐渐变绿？”
　　林瞳离得不远，听到这话心里一动，连忙支起耳朵听这萌新和同伴的对话。
　　“……你是不是饿了？这游戏里饥饿感也是很真实的哦。”
　　“不，我没觉得饿啊！”
　　听到这里，林瞳心里已有了七八分把握。他立即转身，从破屋里将老道赤崖子给揪了出来，低声耳语了几句，赤崖子立即一脸谄笑地口称“明白”，然后就找上憋打我，不由分说将他拉到一边，满脸神秘，手中则像是变戏法似地变出了一枚泛着金光的黄色丸药。
　　“小兄弟，我观你骨骼清奇，我这里有一枚大罗金仙遗落人间的仙丹，可以赠与兄弟……”
　　赤崖子的话都还未说完，就见憋打我忽然用双手蒙住了双眼，连声叫道：“好亮的紫光，快拿开，快拿开！别……别给我，我一看见就难受……要吐了，哦不对，是要瞎了！”
　　赤崖子顿时满脸遗憾：“小兄弟，就算你与我这仙丹没有缘分，却也不必如此反应吧……”
　　他说着收回了药丸，退回林瞳身边，又是一副卖好的表情。
　　经过赤崖子这一试，林瞳已经完全有把握了，此刻心情大好，没与赤崖子多计较只是淡然道：“当初你可是想过把这枚丹药卖给我的吧？……这枚毒丹。”
　　很明显，这个叫做“憋打我酱油”的玩家拥有其他玩家没有的天赋：仅凭视觉就能判断食物/药物是否有毒。
　　赤崖子一听这话连叫冤枉：“林大人，您瞧您这话说的，这可是照着西晋传下来的五石散方子精炼的丹药……”
　　“行了行了，你收回去，本官又不与你追责。稍待还有差事要寻你。”林瞳三言两语便将这老道打发了。赤崖子一听还有差事，那他今日的酒钱和饭钱都有着落了，于是高高兴兴地离开。
　　新玩家们热热闹闹地进了寨子，寨子里的人却没他们这么悠闲。
　　李虎家两口子领了林瞳之命，统计了寨子里的人数和从牛老爷粮仓里抢救出来的粮食，全都报给了林瞳。
　　林瞳心里默算，发现这些粮食竟然只够一寨子的人吃上个三五天。就算是减半供应，甚至大家一起饿肚子，最多也就能支撑十天左右。
　　一想到这里，林瞳又忍不住想要痛骂牛奇正——这货怕是一早就想好要离开魁星寨的，却一点行迹都不露，想必走后就会留下这些多百姓在寨子里自生自灭。简直毫无人性的家伙。
　　为今之计，单凭节流是撑不下去了，必需得开源。于是，他果断找来李虎，让他通知寨子里的所有人：从今日起，寨子里的口粮统一由李虎两口子管理，每人每天保证最基础的供应，但想要再多，就得拿铜钱来换。
　　此外，林瞳想着：必须发动寨子里的人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尝试出寨，寻找新的食物来源。
　　他当下命人找来了吴管家，淡然问道：“会写字不？”
　　吴管家以为这位新上位的林千户想要借重自己的才能，当即点头哈腰：“会，当然会！”
　　“你去找一块牌子，在上面写：招工。”
　　“招工？”吴管家不懂了：这林大人找人干活怎么还要招工，以前牛老爷在寨子里的时候，让谁干什么谁就得干什么，不然就会被丢出寨子。现在招工了，待会儿难道还得给钱不是？
　　“按我说的写。”林瞳声若寒冰，呛得吴管家顿时就是一个哆嗦。
　　“第一件活计：砍树劈柴，一担柴报酬5文。
　　“第二件活计：打猎，打到任何可吃的猎物，报酬每只100文，不可吃的每只10文。”
　　吴管家一面记一面疑惑，不明白为什么打到不可吃的也要给钱。
　　“第三件：寻找食物来源，找到可靠线索，报酬500文。
　　“另外注明一下条件：要求至少三人为一队出寨。打猎和寻找食物来源的，必须随身携带弓箭和武器。如果没有可以到库房借用。你就按这个写了，挂出去便是。”林瞳吩咐，“等写完，你就跟着这接下第一件活计的人一起出去砍树。”
　　“什么？我？”吴管家差点没跳起来。
　　林瞳那冷冰冰的声音再度响起：“你难道忘了，自己留在这寨子里是要赎罪的吗？”
　　吴管家顿时像是霜打过的叶子，一瞬便蔫了，领命便去了。
　　不多时，寨子门口就支起了一面牌子，上面写着今日寨子里需要人干的活计。却是李虎家的娘子拿了个簿子，带着妞妞一道，站在一旁，后面还跟着尴尬的吴管家。
　　李虎娘子是商户出身，认字认得不多，却会记账。所以林瞳派她来登记领取活计的人数。
　　可这牌子根本没多少人看，寨子里绝大多数的人都不识字。就连李虎这样的汉子，也不过就是认得出自己的名字而已。
　　李娘子正寻思着要不要再请示林大人的时候，就见有个“异人”过来，只瞄了一眼，就嗖地一声蹿了起来，转身就朝他那些同伴们大喊：“快来看，是任务！”
　　一时间，二十个人就全都呼啦啦地围了过来。
　　有人朝李娘子看了一眼，说：“现在改NPC发任务了啊。”
　　李娘子完全听不懂，更加不敢接话。
　　百晓书生快步走上来，视线飞快地扫过牌子上的文字，便点头道：“看起来是这样，任务报酬也改用实物货币结算了。不过我建议新进游戏的各位还是从最基础的砍树打柴开始，能到力量或者敏捷属性往上升一升了之后，再去挑战一些复杂的任务。”
　　有萌新并不认同：“打猎任务又不限制等级，是谁都能领的嘛！”
　　“想想你们之前遇到的开口狼。”百晓书生温和提醒。
　　大家就又沉默了。良久，有个萌新问：“大佬，属性提升之后就真的不怕外面的怪物了吗？”显然对这种前景没有多少信心。
　　可就在此时，就见这牌子的对面，像是打擂台似的，又一面牌子支了起来，上书几个大字：“出售符箓”。
　　玩家们顿时眼前一亮。
　　想当初，几个老玩家可是在论坛上把符箓给吹上了天。什么“纸甲士召唤符”，什么“闭嘴符”，连萌新们都能随口说出各种效用。大家都知道有这符箓在手，在寨子外面活动的安全系数就高了好多。
　　“镇步符10文一枚，纸甲人召唤符20文一枚。量大价格从优哦！”外表看起来道骨仙风的赤崖子，此刻颇有几分市侩相地吆喝起来。
　　玩家们顿时都拥了上去，一摸兜，却都苦了脸——兜比脸干净。
　　于是有脑子动得快的玩家迅速来到李娘子面前，问：“领任务……嗯，领这活计去做的话，能预支薪水不？”
　　李娘子摇了摇头。
　　玩家们又跑去问赤崖子：“可以赊账不？”
　　赤崖子：“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切，这老道，看着挺清高的，没想到这么斤斤计较。”玩家们骂骂咧咧。
　　但他们身体比嘴更诚实，所有人都跑去李娘子那里，先登记领了任务一，然后跑去库房借斧子。
　　大家也不傻，这下都想着尽快多砍点树，既能提升等级，又能换点铜钱，正好去赤崖子那边换点符箓再出寨探索，有备无患。
[24]第 24 章:跟你这欧皇拼了！
　　在林瞳看来：如果不是一上来魁星寨的事态严重，他倒是更希望玩家一进游戏能够先砍砍树，打打开口狼一类的小怪，好好练练基本功的。今天早上大家一起打怪，着实打得又狼狈又丢份。只不过玩家们不在乎，他也就不说破。
　　在他的精心设计之下，果不其然，玩家们一上午就都全去砍树了，属性等级刷刷地往上升。到了中午，最先开始砍树练级的大厨小强等人力量属性都已经陆续升到了Lv3，一路向Lv4挺进。
　　大家砍了了不少寨子里用得着的圆木和柴禾。昨夜寨民们玩命抢救被泡的粮食，烧火柴都几乎用得半点不剩了。这一上午的工夫，就又全补了回来。
　　玩家们则终于换到了钱。五文钱一捆柴，可玩家们往往出寨一趟，就是十来捆柴往回搬。但他们辛苦换来的铜钱，一转眼又统统交到赤崖子手里，全都换成了镇步符和纸甲士召唤符。
　　这些符箓，当然都是林瞳背地里自己画的。他好歹也是接受了九九八十一年天庭义务教育的专业人士，画画符箓什么的都是手到擒来。
　　自下午开始，就有玩家呼朋唤友，组起战队，出寨去打猎。第一次出去的总共有三队，前两队都是每队三个玩家，第三队却找李虎介绍了一个对当地情况比较熟悉的向导，预付了二十文的向导费用。
　　这三队的收获也各自不同。
　　前两队各打了两条开口狼回来。这时大家才知道为什么“任务面板”里要设定，不可吃的猎物也要每只10文回收——明显是为了提升杀这种小怪的积极性嘛。
　　第三队回来，除了同样两条开口狼之外，竟然还有两只野兔。
　　野兔交到寨子里管炊事的人手里，那人按林瞳的吩咐，立即就找到“憋打我酱油”这个玩家，让他瞧了一眼。这个玩家心里已经有点数了，点着头说：“嗯，行，都是绿色的。”
　　寨子里的人立即动手，把这两只兔子剥皮去骨，煮了一大锅兔肉粥。当晚整个寨子里，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小碗泛着油花的粥。不止是寨子里的居民，就连玩家们都连连惊叹：怎么会有这么鲜美的粥水？难道是系统刻意提高了大伙儿对美味的感知？
　　中二病美少女先是高呼着“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一碗粥喝完却是实在没忍住，伸了空碗去“再来一碗”,没想到第二碗却是得花钱了。
　　除此之外，寨子里另一桩新闻，却是吴管家和一支砍树小队一起出寨子砍柴的时候，受到了开口狼的攻击，人虽没受伤，却吓了个魂不附体。
　　“它，它就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一回寨子，吴管家就絮絮叨叨地向遇见的每个人诉苦。
　　“刚开始地上只有一个影子。后来硬是那么大那么大一个狼头就伸了过来。”
　　吴管家声泪俱下，向大伙儿描述他亲身经历的恐怖场面。
　　只可惜，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吴管家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手握大权的寨子管事，而大家也多半痛恨这货放井水淹粮的恶行，只不过林瞳说要这般惩治，大家也不便说什么。
　　“可也是异人们把你给救了吧！”寨子里的人这么反问吴管家。
　　管家无语凝噎，确实是同去的三位异人把他从开口狼的巨口之下把他给救了下来，用的好像是什么“镇步符”，这些异人还向他讨要这符箓的“材料费”来着。
　　经此一事，吴管家内心的怨恨着实到了极点。他原本在寨子之中也算是个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大人物，现在去被支使着做这种体力活儿，丢人不说，更是差点儿连性命都丢掉。
　　可怜这些情绪他却一点儿都不敢露出来，见到林瞳照样要点头哈腰地说上几句软乎话。其实背地里他远远看着林瞳，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
　　如此一天过去，老玩家们或许还感慨着这一天竟然如此平静，萌新们却心满意足地体验了一番魁星寨的真实生活，练了级，又打了怪，虽然只是小怪。
　　晚上玩家们还是集中在一起休息下线，回到现实世界里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一群人上班的上班，宅家的宅家，却又不约而同地在空闲时间聚到了论坛上。
　　一群“硬核”玩家在交流属性等级的升级速度和新技能的获取。
　　大厨小强：【兄弟我力量属性已经升三冲四了。经验是：先砍树后砍怪，升到Lv2之后，光靠砍树就不够看了，要再往上升还得出去砍两个野怪才行。】
　　风林火山：【大消息！大消息！如果在兵器库那里领取的武器是长剑，就能在实战中解锁C级技能“挑刺”。】
　　菜刀流：【多扛几捆柴回寨子还能解锁技能“负重”哩。】
　　菜刀流说的这事还不是人人都知道的，见状立即纷纷回帖追问细节。
　　另一头，却有个萌新在郁闷，今天在兵器库和管仓库的二丫头起了一点误会，被系统直接把经验值给扣成负数了。
　　邪门CP在嗑了：【我去，你怎么敢调戏二丫头的？那姑娘可不简单啊！】
　　泥奏凯：【我也妹有调戏啊，我说了两句……不知道是不是有口音，二丫头听岔了，我又是这么个号，她就以为我在调戏，看起来很生气，结果不知怎么系统就提示违规了。】
　　百晓书生：【看来系统在礼貌对待NPC这方面还真的很严格。各位，为了大家的集体形象，请不要随意说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中二病美少女：【凸(艹皿艹)！竟然敢调戏我家二丫头，你知不知道她之前经历过什么，禽兽啊！】
　　泥奏凯：【我真的没有……我也是个妹子来着，今天上线看着好玩就选了个男号。】
　　论坛上大家都无语了。唯独中二病美少女还挺理解的，毕竟这事她也干过。
　　中二病美少女：【额……错怪你了姐妹，你下次要是遇到危险生命快掉完的时候就干脆把自己一刀给补了算了。重开选女号，找我和邪门姐一起玩。】
　　邪门CP在嗑了：【就是，咱们女玩家正好聚在一起，让整个大明都好好领教一下巾帼风采。】
　　泥奏凯：【好哇好哇好哇，终于找到组织啦！泪流满面.jpg】
　　……
　　大家正聊着，忽然就见游戏策划阿瞳毫无征兆地又丢了一个新的帖子出来：《α1.1版本更新公告》
　　【各位好，我是你们的游戏策划阿瞳。在解决了“魁星镇母”大事件之后，大家有没有感到意犹未尽？请放心，阿瞳今天把话就放在这里：新地图、新道具、新BOSS、新任务……统统安排。
　　不过，在精彩的新事件到来之前，请让策划团队见缝插针地上线一些游戏新机制。
　　首先是正式新增了“劳务报酬体系”。玩家在游戏中的付出将换来各种不同类型、不同等级的报酬，既可能是实物货币，也可能是经验、贡献和声望，甚至可能是随机掉落的宝物和武功秘籍。一切视任务的性质和完成情况决定。
　　其次，本次更新新增了NPC商店：时而高深时而接地气的老道赤崖子在魁星寨里开设了他的小店铺。目前店内的商品主要是符箓，请时常来转转，可能会有新品哦！
　　新增游戏规则：请不要随意对游戏中的NPC采取不礼貌的调戏行为，遭到NPC投诉可是会掉经验值的哦。各位请牢记，自己肩负着异人团体的形象与声誉。如果确属误会，可以在论坛反映。管理员会对具体判定进行纠正。
　　新增“天赋异禀”能力加成：这是玩家在游戏中降生时随机获得的稀有能力加成。该属性加成与玩家账号绑定，并可随玩家属性等级提升一并升级。“死亡”不影响改属性加成的绑定，但有可能失去提升的等级。
　　其它更新：更新了《怪物图鉴》——新增怪物“开口狼”，大家对它的习性有什么判断可以在论坛畅所欲言。
　　以及，修复少量bug。】
　　这次的更新公告依旧简洁，众玩家看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却是突然一下炸了锅。
　　铲出重围：【卧槽，天赋异禀！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见青山真有病：【看描述是一出生就有的特殊能力。竟然还是随机的。】
　　打酱油：【应该是欧皇才有的待遇吧！】
　　贪生怕洗：【呵呵，我知道这位欧皇是谁。今天他可是在关键NPC跟前露了一手。】
　　憋打我酱油：【（弱弱的）大家好……】
　　坟头蹦迪：【来人啊，快来围殴这个欧皇。】
　　……
　　一团混乱中，还有不明真相的玩家在到处发问，想知道“欧皇”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憋打我酱油：【我这个天赋的名字叫做“视毒”，大概就是把识别毒物的能力可视化了。】
　　我裂开了：【我说欧皇啊，你这么炫耀可真不能怪我手痒啊！】
　　啊对对对：【啊对对对！】
　　于是，又是一阵混乱。
　　百晓书生却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于一片混乱之中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一段十分认真的点评。
　　百晓书生：【在我看来，本次更新里最值得注意的还是那个“劳务报酬体系”。
　　看似是将实物货币也引入了“劳务报酬”，其实是把任务体系和游戏世界里现行的货币体系联系在一起。有了这些“劳务报酬”，我们可以买到符箓、买到兵器，将来也也可以买到补给、资源，雇佣人手。】
　　月黑风高：【大佬的意思，现在这些是“第一桶金”。】
　　百晓书生：【不止是第一桶金，它还可能是游戏中即将分出各个不同职业玩法的标志。】
　　菜刀流：【大佬请细说！】
　　百晓书生：【别客气。具体要看将来这个劳务报酬体系中的其他组成：经验、贡献和声望将如何使用。按照我的猜想，经验是用来升级技能和装备的必要条件，所以对战斗玩家来说很重要。声望是与每一个角色形象绑定的，因此对P社玩家“大棋党”来说会有很有意义。贡献点大概会用在公会玩法里，或者用于排名。至于实物货币嘛，我觉得生活职业玩家应该最喜欢吧。】
　　铲出重围：【大佬说得很有道理！】
　　樱桃完犊子：【啊啊啊不愧是大佬！】
　　贪生怕洗：【钱对科技树玩家来说也很重要啊，每一个子儿都重要。】
　　邪门CP在嗑了：【不过，系统任务突然变成了NPC写牌子，还是让人有点不习惯。】
　　中二病美少女：【是啊，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听见任务通知的声音，好想念。】
　　憋打我酱油：【这个……各位难道今天都没有收到系统任务吗？我收到了呀，还是按次完成的，每完成一次就有一次的经验和贡献！】
　　论坛上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始刷屏——
　　【啊啊啊！】
　　【策划大大还不赶紧过来削一刀？】
　　【我跟你这欧皇拼了！】
[25]第 25 章:掖县县令
　　有了论坛上游戏策划的刻意引导，在接下来的两天里，玩家们也开始留意摸索开口狼的出现规律。
　　令人容易掉san的是，这些怪物不会在山林中逡巡，也不会在旷野里迁徙，它们每次都是凭空出现的。
　　有时玩家们会觉得自己的影子突然多出来一截，又或者面前的平地上多出几个脚印，紧接着，他们就会见到那一支裂到后颈的血盆大口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玩家们总结出的规律是：
　　一，离寨子越远的树林和荒野越容易遇怪；
　　二，刚开始干活的时候往往没事，活干完快要收工的时候容易遇怪；
　　三，上午比下午更容易遇怪。
　　以上三条，被玩家们戏称为“开口狼”三定律。虽然规律被总结出来，可是寨子外面的活总不能不干，所以玩家们遇袭的几率并没有减少多少。
　　到了晚间，寨子外的旷野似乎沦为怪物出没的“凶地”。不论置身寨子里哪个方位，似乎总能隐隐约约地听到有怪物用爪子挠墙的声音。
　　因此寨民们丝毫不敢懈怠，每晚都在寨墙上点了明晃晃的火把，还派了人彻夜巡视。
　　玩家们也派了一个人留下来“守夜”，其他人全都下线。如果有事，就让这个“守夜”的玩家去论坛上吼一嗓子，其他人就会抽空上线支援。
　　不过，这两晚看似凶险，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人人都能听到挠墙的声音，墙却并没被挠破，第二天去看时，连挠墙的痕迹也没有。
　　这两天里，林瞳一直忧心忡忡。
　　他并不是为开口狼烦恼，而是为整个寨子里留下的这许多百姓烦恼。
　　牛老爷逃离之后，寨子里男女老幼，还剩下七百多人，多半都是逃荒到此的流民。吴管家之前那么一使坏，本不算多的粮食储备又遭损耗，满打满算只能再支持个十天左右。
　　偏偏他的异人到了这里，一个个都跟大胃王似的，吃了每个人都能分到的那一份之外，还会毫不犹豫地把砍树打猎换来的钱拿出来，继续买食物填饱肚子。
　　林瞳能理解他们目前一个个都在提升力量属性，但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实在没眼看。
　　寨子里的粮食这般流水一般地消耗着，而玩家和流民们出寨打猎和搜索食物来源，都没有什么收获。不过，如今本也是秋收之后的农闲时，要想在山林里找到吃食，还得供给这么多人，的确不是易事。
　　再加上他用来书写符箓的符纸已经快要用完了。这直接导致NPC商店那边，赤崖子存货渐渐不够。玩家们出寨的危险系数也越来越高，眼下已经出现了挂彩的，估计距离挂掉重开也不太远了。
　　当然，最令林瞳忧心的，还得是他的玩家。
　　如今即使是第三批进游戏的玩家也已经进游三天了。别看他们一个个依旧兴高采烈地做任务，可林瞳很清楚，这些家伙的兴趣来得快也去得快，倦怠一旦袭来，他们就再也不会抱着如此的热情帮助这里的寨民。
　　怎么办？难道真要困死在这座寨子里吗？
　　林瞳很清楚，现在他最需要的，是一个变数。
　　到了第四天上午，寨子外头忽然出了大事。
　　出事的时候，玩家们都还没起。
　　这几天里，魁星寨的人都已渐渐熟悉了这群“异人”的作息。他们睡得很晚，一般要到子时往后；他们醒得也晚，日上三竿了才一个个地起身。
　　但异人们总会留一个守夜的，大清早万一有什么事，找这个守夜的一说，这守夜的也就会找个地儿，躺倒下去睡一会儿。就在寨民们愕然的时候，守夜的和另外几个异人就会依次醒来，帮寨民们排忧解难。
　　这天出事的时候也不例外——
　　寨子外头，两个守卫老哥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道路尽头，那边方向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两人都感觉到了什么。
　　突然，其中一人忽然大喊：“是三匹马，三匹马正朝这边过来。”
　　令一个守卫呆了片刻，才跟着失声大喊：“开口狼，后面跟了一大群……”
　　道路上，三匹骏马载着三名骑手疾奔而来。身后马蹄激起的滚滚烟尘之中，黑压压的一片，白森森的牙床露在外面的，不是开口狼又是什么？
　　消息立即送了出去，不多时，林瞳就已经奔到了寨门边，大声下令开寨门：“快救人！”
　　李虎等几个身手矫捷的猎户已经迅速翻上寨墙，一个个张弓搭箭。
　　而玩家那边，也迅速有了反应，好几个人翻身跳起，就往寨门这边冲过来，一边冲还一边问：“有任务吗？有任务领吗？”
　　就在这时，三匹马已经冲到近前。
　　那三名骑士显然早就留意到寨子这边做好了放他们进来的准备。马匹稍微调整了一下次序，三骑一字排开就往寨子里冲。
　　但就是这么一慢，中间一匹马的后腿被突然蹿上的一头开口狼咬了一个正着。那匹马一声痛嘶，顿时扬起前蹄，人立起来，差点儿把上面的骑士直接甩下马背。
　　这时，旁边两匹马收不住脚，已经直接冲进了寨子里。落在后面的这名骑士心下凄凉，觉得自己这条小命大概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全听寨墙上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死死咬住马匹后腿的那头开口狼整个身体瞬间被轰飞，马腿上只剩了个死死咬在上面的浪头。
　　那马儿顿时轻松了不少，便也跟着发足，一鼓作气，冲进寨门。
　　“快关寨门！”
　　两个守卫拼命大喊。早有几人过来帮忙，寨门被轧轧地关上。
　　然而在那道门缝被彻底合拢之前，十来只开口狼已经飞快地钻了进来，龇着凶恶的白牙，齐齐发出一阵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嘶吼。
　　“闪开！”李虎一声大喊。却是寨墙上攀着的十几个弓箭手齐刷刷地转过来，冲着地面上张牙舞爪的饿狼，嗖嗖嗖几箭就射了过去，不少正中咽喉。
　　随后就听嗷嗷嗷的叫声，却是几名玩家，手持长刀之类的兵刃冲了上来，冲着狼脖子就是一阵乱砍。
　　他们这几天经常出寨砍柴打猎，遇到这小怪的机会不小，现在根本不带怕的，现在冲上来就是一顿凤凰输出，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这些开口狼就全被他们结果了。
　　几个玩家也不客气，拽着尾巴，把地上的开口狼尸体全收在一边，数了数：：“一二三四……十七，十七只！”
　　“一百七十文！针不戳，一早起来就有这个收获。”一个玩家说。
　　另一个玩家却朝寨墙上头努了努嘴：“还得给虎哥他们分点儿。”
　　“嗯！”
　　这一番对话，让刚刚被救下的三名骑士直接愣了神：怎么回事？杀了这么多的怪兽，口气却就跟早起捡了几个果子似的？
　　三名骑士中的首脑定了定神，伸手将身上的氅衣接下，露出里头的一身官服，朝寨子里众人拱手：“各位乡亲，本官乃是掖县县令周季同，路过贵宝地，得各位施以援手，感激之至。不知这里做主的是哪一位？”
　　“哇，竟然是位县尊大人。”魁星寨的百姓见到来人是个官儿，就齐齐用眼光搜索林瞳的踪迹。
　　林瞳人当然也离得不远——刚才救下周季同的关键一铳就是他放的。这时对方问起主事之人，他便迈着方步，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锦……锦衣卫的人？”
　　周季同见到林瞳身上那件飞鱼服，早已吓了一大跳，惊呼声冲口而出，这才意识到失礼，连忙过来拱手见礼：“不敢请教大人尊讳？”
　　“锦衣卫千户，林瞳。”
　　林瞳答得简洁，态度里也不见对周季同的热络，虽然他刚才一手神乎其技的枪法把周县令从狼吻下直接救出。
　　周季同却稍稍松了一口气：毕竟这才是锦衣卫官员最正常的态度嘛！如果林瞳真的满脸堆笑，上来就向他问候，那他有可能会当场吓尿，转身就让家人给自己准备后事去。
　　虽说他只是一名小小县令，可也算是消息灵通，晓得如今魏忠贤兼任东厂提督，统领厂卫，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和北镇抚司掌刑司理许显纯都是阉党死忠。锦衣卫名义上是天子禁军，事实上早已成了阉党的私器。
　　在路过的寨子里被一名锦衣卫千户所救，周季同此刻百感交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然而林瞳只是看了看来人这副风尘仆仆里夹着焦虑惶急的模样，就将实情猜了个大概。
　　“掖县，嗯！”
　　他心里开始盘算。
　　这掖县县城他也知道，是位于魁星寨以东八十里左右的一处城池。之前牛奇正逃亡，林瞳曾经猜牛奇正可能会逃向那里。毕竟八十里的距离对于快马而言，不过就是两个时辰的脚程。
　　当然他也设想过，如果当真别无选择，要带着魁星寨一众百姓撤离的话，掖县会是一个不错的落脚点。
　　于是，他的嘴角微微向上一扬，用一种略有些阴阳怪气的口吻开口：“哦？那么周大人轻装简从，路过这魁星寨，这是要——作甚啊？”
　　说到最后，“作甚啊”三个字放得极轻。
　　然而周季同的三魂六魄，差一点被这三个字全部吓出体外，心知这位大人来意不善，但又不敢隐瞒，只能老实回答：“下官想要赶到莱州府求援。”
　　“求援？”林瞳长眉一轩，心中开始了计较。
　　“是的，如今的掖县，田地荒芜、粮仓早空，偏生还接纳了不少各处来的流民。此前曾多次向莱州府上官书信求援，都没有得到答复。”周季同定了定神，实话实说。
　　“今次下官便想亲自赶往莱州府请示。却没曾想路上突然遇袭，得大人伸出援手，救了下官性命，下官实在是感激不尽。”他心里虽惧，这两句感激却是真心的。
　　林瞳“唔”了一声，没有马上接茬，而是依旧盯着周季同看了一会儿，才轻声问：“掖县究竟出了何等样妖邪？”
　　话说到这里，周季同心头一震。他刚才可是只字没提“妖邪”，林瞳却一口问了出来。
　　周季同不得不支支吾吾地作答：“田地……田地里长的东西……都没有头。”
[26]第 26 章:连吓带哄开地图
　　虽然只是一座小小村寨里的乡绅之家，牛家的大厅却被装饰得富丽堂皇。厅内悬挂着一张水墨巨画，描绘的是山间猛虎，正昂首厉啸。一张紫檀木雕花的四出头官帽椅高居厅内正上首，自有一股威严气度。
　　林瞳端坐在这张官帽椅上，手中一只粉彩瓷盅，正慢悠悠地品着牛老爷家里搜出来的好茶。
　　在他面前，周季同和他的两个幕僚坐一边，百晓书生和月黑风高这两位坐另一边。
　　百晓书生的代入感比较好，这是所有玩家和整个论坛都公认的。于是，林瞳把他当成自己的“幕僚”拉来旁听。
　　而月黑风高则纯是凑数的，而这货现在正左手捏住了右手拇指，似乎准备随时“睡去”，好给其他玩家们爆一点儿“猛料”。
　　周季同正在陈述的，正是掖县目前的状况。据他所说，	七八月开始，县城周边的土地就渐渐开始异变，以至于粮食绝收，地里往外长妖物。
　　掖县位于来往中原和登州海路的商路之上，原本很容易就能买到粮食。然而近日路上不太平，商旅不再从此地商道通过。掖县就算是想买点粮食都没处买。
　　更何况，县城还收容了不少前来逃荒的流民。
　　前几日周季同已经开了县仓，放粮赈济，但现在县仓也几乎见底了，而县里的米行粮铺却在高价惜售。县里的灾民弹压不住，眼看就要生乱。
　　内外交困之际，周季同接连写了好多书信命人送到莱州府求援。然而莱州上官又对掖县的困境视而不见，周季同实在是无奈，只得亲自出马，冒险沿着官道往莱州去。
　　他只带了两名随从上路，一人是护院，一人是幕僚，天还没亮就从掖县出发。原指望着能在一天之内快马赶到莱州，避免走夜路。可谁曾想这还没跑出百里呢，后头就聚了一大群开口狼。如果不是魁星寨的人赶紧施救，这一行三人就铁定要栽在这里了。
　　听到这里，林瞳心里已经基本认定：这周季同是个好官。
　　这么个崩坏的凡人道场里，能将百姓放在心上的好官已是屈指可数，而周季同甘愿以身犯险，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亲自上路求援——林瞳虽觉得他莽，但也觉得他可敬。
　　只不过，现在林瞳要做的，却是亲手把周季同的希望打碎。
　　他手中的粉彩瓷盅轻轻敲击，发出泠泠的声响。座中相谈的几位顿时都想起这位“正主”，赶紧将视线转了过来。
　　“周大人，你肯亲自出马，前往莱州求援，本官觉得你很可敬——却不智至极。”
　　“咦？”
　　不止是周季同和他的两个幕僚，就连百晓书生和月黑风高两个，都竖起耳朵细听。
　　“掖县还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莱州如何肯借粮与你？”
　　周季同急了：“县仓都已见底，那还要等到何时，难道……”
　　他差点儿说，难道要等到“人相食”的时候才去求援吗？
　　“可是莱州如今自身难保。你这是要他们分粮，还是分命给你？”
　　林瞳轻轻巧巧一句，却是字字诛心。
　　“莱州那边，是莱州那边……”
　　周季同喃喃地重复着。他原本扬起的头，一点点地低下；眼里仅有一点点光彩，也渐渐地黯淡下去。
　　坐在对面的百晓书生和月黑风高，似乎也听见了希望破碎的声音，脸上露出几分不忍的神色。
　　可是林瞳却端坐在官帽椅上，继续一脸冷酷：“周大人，你并非莽撞之人，出发之前想必已经做了周全的准备，却只走出八十里就险些命丧狼口。我说一句不中听的，你觉得这是天灾，还是有人根本不想你走到莱州？”
　　周季同闻言浑身一颤，顿时脸如土色。
　　他听林瞳说得这般肯定，早已开始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必定卷进了什么不敢卷进的纷争，没准还与文官阉党之间的朝争有关。林瞳既是锦衣卫，一定知道得非常清楚，甚至是亲自布局之人……
　　他是个好官不假，但若真要为了一县的安危把自己的小命给丢了，他还没做好这种心理准备。
　　“怎么办，怎么办……”
　　周季同口中喃喃地重复这几个字。此刻虽然身处温暖富丽的大宅厅堂之中，周季同却依旧如置身荒野之上，满心都是凄然与无措。
　　见到周季同如此，林瞳才稍稍放缓了语气，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你可以不必去莱州的！——你回掖县。”
　　周季同一怔，下意识反驳：“可掖县……”
　　林瞳：“掖县，本官打算一同前往。”
　　“啊？”
　　大厅里，同时有三个人闻言叫出了声。
　　周季同自然是惊讶万分，可另两个人：百晓书生和月黑风高，这两人的叫声却是又惊又喜，两人心中都是同一个念头：真要开新地图了。
　　周季同惊讶之余，脑子转得也飞快——有锦衣卫千户驻县，就算闹出什么乱子来，也有这位林千户扛着。看这位林大人举止谈吐，自始至终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若是能成功度过这次危机，自己没准还能捞点功绩。
　　就在周季同几乎要把自己说服了的时候，就听林瞳开口：“魁星寨一寨百姓，本官也将全部带去掖县。”
　　“啊？”
　　周季同又是一惊。他来时已经了解过寨子的规模，知道寨子里总还有个七八百人，其中大部分原本是流民。掖县的粮食本已吃紧，再一下加上七八百张嘴，那更加不够了。
　　“他们会带上魁星寨的所有存粮，”林瞳很狡猾地没说魁星寨的存粮有多少，“另外，本官麾下，有二十名能助本官降妖伏魔的‘异人’，也会一起随行。”
　　他说着右手挥出，指向百晓书生和月黑风高两人：“这两位就是其中翘楚。此前魁星寨所遭遇的妖邪，正是这些异人联手驱除的。”
　　一听林瞳cue了自己，百晓书生和月黑风高都是扬起头，摆出他们“高人”的气场，朝周县令拱了拱手。
　　周季同也听说过魁星寨闹妖的事，只是知道的不确切，听说是这些“异人”解决了这些妖邪，不敢怠慢，连忙也拱手还礼。
　　他早留意到面前两人虽然衣着都不怎地，但脸都生得很有气度，这时听林瞳介绍，心中竟然也生出一点指望：有这些人在，万一能将掖县的妖邪也一并解决了呢？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那么就说定了。”林瞳不再多说，手一挥，“周县令今日辛苦，暂且在寨子里休息一晚，明日随本官一起上路便是。”
　　与此同时，在寨子里里外外，所有的玩家耳边，都响起了他们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全员任务：撤离魁星寨
　　【任务期限：2天
　　【任务描述：帮助魁星寨全体百姓撤离至邻近的掖县。请尽一切努力保证他们的安全。
　　【任务奖励：经验300点，贡献300点，声望300点。】
　　寨子里，刚刚上线的玩家齐齐发出一阵“啊啊啊”“嗷嗷嗷”的欢呼声。
　　“终于又有新任务了！”
　　牛府大厅里，林瞳则已经端茶送客，将周季同和他那两个随从送走，一回头，月黑风高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林瞳当然知道这玩家是去干什么了，但他故意表现得像游戏里的NPC一样，直接无视了这种“不正常”的行为，而是看向百晓书生：“白义士，你对此事如何看？”
　　百晓书生对林瞳“集体撤离”的决定并没有异议：要开新地图嘛！
　　但他却一边思索一边回应：“八十里外的县城，要将寨子里所有人一次性迁去，却有些小麻烦。”
　　林瞳看他：“因为开口狼？”
　　百晓书生点点头：“嗯，因为开口狼。”
　　他独自又思索了一阵，发现林瞳还在等他的回复，连忙道：“林大人容我等……一起参详参详吧。”
　　“好。”林瞳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明天清晨便要出发。”
　　百晓书生一怔：游戏里的清晨对应现实中的下午两三点。这会儿玩家们通常都忙着学习工作，不一定在线。
　　看来得事先去打招呼。
　　想到这里，他连忙答应，林瞳便离开了。
　　从牛宅里出来，百晓书生赶紧去找游戏里的玩家一起商量：“要是哪位实在抽不开身，就看看能不能把戒指交给亲朋好友，进游戏代玩一下？”
　　一时间不少玩家都笑了起来：“大佬，你还不知道吗？这戒指根本就不能借给别人。”
　　“是啊，戴在别人手指上，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我兄弟听我说这游戏这么好，就借去戴了一次，戴了之后骂我骗子，还说要跟我绝交呢！”
　　“这么说，这戒指，是只有当初在官网上注册申请的玩家自己才能用的？”百晓书生总结道，心里不禁吃惊：竟然这么智能的吗？
　　“那明天怎么办？”百晓书生不禁有些发愁。
　　“嘿嘿，小张，”最后还是月黑风高开口提醒，“这有啥？明天是周日啊！”
　　“嗐！”百晓书生用力一拍腿，玩游戏玩得连星期几都忘了。
　　于是，月黑风高果断去论坛上发帖摇人，让大家安排安排，明天按时上线做大任务。
　　“我就说嘛！”邪门姑娘快人快语地说，“怎么还不开新地图，结果天上掉下来三个NPC，新地图这不就来了？”
　　“但是眼下这个难题好像还蛮棘手的。”我见青山多有病托着腮，有点郁闷地说。把这么多人平平安安地送到地头，并不是扔几瓶“鸡尾酒”就能完成的。
　　“已知，”而百晓书生手持一枝树枝，在地上划下了两个大小不等的圆圈，又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段。
　　“魁星寨到掖县县城的路程是八十里，约等于现代的四十公里。按照这个时代的行进速度，快马疾行大约需要两到三小时，如果是常速骑行，总时长在五小时以上。但如果是步行或者带着辎重的马车，八十里路一天是走不完的。”
　　他身边的几个玩家纷纷惊叫：“一天都走不完的吗？”
　　百晓书生：“是呀，古人常说，五十里为一程，意思就是五十里路基本上就是一天的行程总量了。走过五十里，就得寻找客栈打尖歇息了。”
　　“除非我们凌晨出发，从早到晚赶一天的路，可能有希望在傍晚，或是刚入夜的时候，抵达掖县。”
　　“那就这么干呗！”身边的玩家们都撸着袖子跃跃欲试，“走，咱们也去做准备。”
　　但百晓书生却依旧盯着地上他画的那副简略地图发呆。
　　“开口狼、开口狼……”
　　他可还实在没想出办法，应付这种出没不定的怪物。
[27]第 27 章:饥饿的具象
　　在玩家们纠结该如何前往掖县的时候，林瞳去动员魁星寨的人随他一起前往掖县。
　　自从牛奇正离开，这寨子里剩下的人，多半是各处来的流民，少数才是原本就住在这魁星寨的。
　　流民们如今渐渐以李虎为首，而李虎对林瞳那是感激至极，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林瞳说要去掖县，那就去掖县。
　　而留在魁星寨里的土著，却并不都是牛老爷的亲信。他们也不过就是世代住在此处，种田或者打猎为生的普通人罢了。此刻听林瞳说要举寨搬离，他们虽然不舍得故土，但以前牛老爷在时，他们也从没捞着什么好处。
　　再加上寨子里几位年长的老者都答应了一起走，寨子里的人也就都点了头。
　　吴管家恨林瞳恨得牙痒痒的，巴不得这家伙早点带着流民滚蛋。可一看，所有人都行动起来收拾细软，说是要去掖县，他忽然心生恐惧：要是自己留下来了，寨子里真只剩他一个怎么办？
　　他可没那能耐一个人活下来。
　　于是，吴管家果断丢掉了对牛老爷的忠贞和节操，也说要和大家伙一起上路。
　　林瞳便把寨子里这些人按户编成了五十多个组。每组分得一辆大车，需要照顾的老人和孩童可以坐车。
　　他又命将粮仓打开，把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均分，让每个人都带一份带在身上；武器库打开，让所有有力气的男丁都取了一件武器。后来寨子里的女人们也说她们有力气，使得动兵刃，林瞳对此没异议，也让她们取了武器防身。
　　至于铠甲，库里的存货数量本就不多，林瞳分了几件给李虎和他的兄弟，其余的都留给玩家们穿戴上。虽说铠甲是违禁品，但是有他这个锦衣卫千户在这里，口口声声说“便宜行事”，周季同他们倒还真没什么可说的。
　　玩家那边，则在热火朝天地商议怎么对付那开口狼。
　　百晓书生：“想想咱们总结的开口狼三定律，要是就这么出去的话，一定是会遇上攻击的。咱们还好说，但村子里这么多老弱妇孺，追着开口狼杀也杀不过来啊！”
　　中二病美少女：“是啊！任务描述可是说了要保证百姓的安全。”
　　铲出重围：“这多简单，这种小怪，遇到了就聚怪啊，统统拉起仇恨聚起来，让青山兄弟扔一记鸡尾酒，‘砰’，完事！”
　　百晓书生却远没有这FTP玩家这么乐观：“关键是，这怪究竟有多少。你想想，今天上午只来了三个人，就聚了十七只小怪。我们这一出去就是八百多人，几十辆大车……”
　　月黑风高同意好兄弟的意见：“各位，最近这几天大家打到的开口狼也不算少了。有没有见到这小怪出现的频率减少？”
　　“当然没有。”这个说。
　　“一直在刷新呗！”那个说。
　　“所以，万一去掖县的路上，给我们刷出几百只几千只出来，那该怎么办？”
　　“不会吧，狗策划不会这么丧病吧！”
　　“我看难说。”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
　　邪门姑娘却发现百晓书生一直在默默发愣，连忙问：“大佬想到什么了？”
　　百晓书生被她猛地一问，怔怔地说：“刚才谁说的……要拉小怪的仇恨……”
　　铲出重围连忙举手：“我说的。”
　　百晓书生却没理他：“我是说……这个拉仇恨的机制。它会这么凭空出现在我们周围……没有谁去特别拉它的仇恨啊，它就主动来攻击我们了。”
　　很多人都跟不上百晓书生的思路，但邪门姑娘却有点想通了：“你是说三定律总结的还不到位？”
　　百晓书生又一次忽略了邪门，但却起身来回踱步：“跟我们出寨劳作的时间长短有关，可见不是距离或者位置触发的，但上午比下午更容易遇怪，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大家都没想到百晓书生竟在这个时间点上突然开始纠结起游戏的刷怪机制。
　　只有进游戏不久的萌新玩家泥奏凯用手指支着下巴说：“说起来，这寨子里的早饭不大好，午饭还行，我上午比下午更容易饿唉！”
　　一听到这话，百晓书生的脚步陡然停住，眼光直接扫了过来。
　　泥奏凯一直是个默默无闻的小玩家，甚至第一天还闹出了一点乌龙，经验都被扣成负数，申诉之后好不容易恢复了。但她这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好像给了百晓书生莫大的启发。
　　“饿？……饿！”百晓书生像是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语速也开始加快。“我明白了，触发条件，其实是饿了。”
　　“这不对啊！”一级保护废物反驳，“我遇到开口狼的时候从来没觉得饿啊？”
　　“团队里有人饿了！”打酱油也有了点思路。
　　“对，NPC饿了也可能招来怪物，NPC吃得可一向没咱们好！”百晓书生说。
　　为了提升力量，他们玩家这些可都很舍得花钱，总是额外付些铜板再买点吃食。不像寨子里的其他人，在每天发来的那一份口粮之外，就只有默默忍耐。
　　“对对对，”百晓书生像是又一次自己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他踱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开口狼，那样的形象……巨嘴一直裂到耳后，象征着贪婪、索取和无比的……饥饿。
　　“而它又是空虚的，除了皮毛和骨架，什么都没有——饿得皮包骨头……
　　“难怪李虎说他老家那里饿殍遍野的荒村尽是这种东西……”
　　说到这里，百晓书生似乎已经将这种怪物的特性全盘想通，一转身，对着全体紧盯着他的玩家说：“我猜测，这种怪，根本不是什么开口狼、裂嘴狼，它根本就是……饥饿的具象！”
　　“饥饿的具象？”一众玩家尽皆愕然，但想想又都觉得不无道理。
　　“是的，饥饿化身的概念怪！”百晓书生现在对自己的推论非常有信心。“只有这种可能。”
　　“那……”贪生怕洗提出疑问，“那晚上在寨子外面挠墙的是什么？”
　　大家都觉得这没啥好问的，寨子里这么多人，总有晚上饿肚子的吧？
　　谁知百晓书生答：“是对饥饿的恐惧。”
　　铲出重围：“我去……还真是！”
　　想象一下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每天入夜的时候，还要反复担忧明天能不再混上一口吃食，这种忧惧，渐渐实体化，成了聚在寨子外头挠墙的怪物，反过来继续给人增添恐惧。
　　这事不经想，一想就很有点细思极恐的意味。
　　可是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护送寨民前往掖县的方案似乎就顺理成章了。
　　“这么一来，去掖县是不是只要让大家肚子不饿就可以了？”
　　百晓书生点点头：“按理来说是这样的。另外就是要将掖县那附近可能出现的小怪也考虑在内。但从周县令三个人的描述来看，我觉得问题不大。”
　　“那岂不是太简单了。咱们现在就去告诉寨子里的人，明天在路上该吃吃，该喝喝，千万别把自己饿着，不就行了？”一个心直口快的玩家这么提议，他是被林瞳命名为“张剑”的仗剑江湖。
　　“那也不能吧！”中二病美少女提出异议，“NPC平时都节省得很，而且这次他们都知道是把整个寨子的全部身家带在身上。万一他们就愿意饿着呢？”
　　“那就告诉他们掖县有的是粮食。”我见青山多有病，“看这样谁还藏着掖着？”
　　这馊主意一出，玩家们顿时全都拍手叫好。
　　只有百晓书生又是摇头叹息又是苦笑：之前掖县那边也在求粮。现在不会两边都以为自己新得一大粮仓吧。
　　他倒是不知道，林瞳是故意这么促成此事的。
　　周季同眼看着魁星寨的人将事先做好的熟食发给各家各户，着实惊叹魁星寨的富庶——毕竟哪里储粮都是储生米生菜，谁会一下子把库存全做熟呀。他顿时放心，和两个幕僚自去休息了。
　　玩家们却都还不能完全放心，商量着要做一些预防方案。于是百晓书生去找了大厨小强：“兄弟，你的厨艺和你的ID一样不？”
　　他想请厨艺比较好的玩家动手，熬一大锅汤汤水水的，明天出发时带上，万一有人真饿了就喝上一些垫垫，那些寨民也不至于舍不得。
　　“包在兄弟身上！”大厨小强立即拍胸脯，“兄弟在现实里就是干餐饮的。”
　　说着他就真的寻来了魁星寨用来熬煮食物的大锅，挑了水，又寻了食材，开始熬汤。
　　这汤的食材是寨子里的猎户今天好不容易打着的一只斑鸠，还有“寻找食材”小队这几天从山林里找来的榛蘑和野菜，都是经“憋打我酱油”鉴定无毒可食用的，另外还寻了牛家厨房里的调味料，胡乱用了一气。
　　他忙活了两个时辰，熬出了一锅“珍珠翡翠白玉汤”——野菜翠绿，斑鸠肉洁白，里面还混了一些碎米，干脆就起了这个极其应景的名字。于是，大厨小强自信满满地舀了一勺汤递给百晓书生。
　　百晓书生尝过了之后，眨巴着眼睛问大厨小强：“兄弟你真是干餐饮的？”
　　大厨小强双臂环抱：“那不然呢？”
　　百晓书生没好意思说真话，只是委婉地说：“总觉得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
　　大厨小强本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完全听不出百晓书生的言下之意。
　　“缺……缺一点能让这锅汤画龙点睛的东西。”
　　百晓书生说着，突然一回头，就看见一个身影，在伙房门口飘忽了一下。
　　他怔了片刻，忽然灵光一现，疾步向前追去，同时口中不断招呼：“老神仙，老神仙请留步！”
　　现身门口的正是赤崖子。他鬼鬼祟祟地瞄了一眼，见成功招惹到了百晓书生就飘然远遁，任凭百晓书生在后面追着问：“老神仙，你卖不卖调料啊！”
[28]第 28 章:危机道具
　　“啥？调料？”
　　听见百晓书生的问话，赤崖子停住了脚，转过头来，一脸的不高兴。
　　“老道我早已辟谷，餐风饮露，又岂用得着那些辅佐人间五脏庙的东西？”
　　“额——”
　　百晓书生无语，毕竟他昨天还见过这人偷偷抱着一条兔腿啃来着，这一转脸又变成不食人间烟火的老神仙，反差实在太大，一般人适应不来。
　　可是赤崖子却诡诡一笑：“但你们需要的好东西老道确实有一件。”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瓷瓶，递给百晓书生。
　　【名称：止梦之梦
　　类型：药剂
　　属性：一次性物品
　　效果：物如其名，它用梦来止梦。
　　注释：此药剂不消灭欲求，它只是用另一种欲求，去覆盖原有的欲求。】
　　待百晓书生看清这条系统提示，马上反应过来：这虽然不是什么“止饿剂”、“画饼符”，但是却甚是对症。
　　毕竟现在会引来开口狼的是“饥饿”，是对食物的渴望。但如果用另一种渴望去覆盖原有的渴望，不就能有效避开开口狼了吗？
　　这种手法还真是高级。
　　“多谢老神仙，这还真是我们用得着……”
　　百晓书生话都还没说完，突然生生打住。他忽然看见眼前又出现了一条系统提示：
　　【使用“止梦之梦”将消耗经验值5000点。】
　　这一惊惊得百晓书生差点没松手把那瓷瓶摔地上。
　　他也算是进游戏的老人了，目前攒到的经验值也就300不到。
　　可眼前这一瓶小小的药剂，竟然要消耗5000点经验值？
　　不过，吓了一跳的百晓书生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团队任务的危机道具，要扣的，应该是大家的经验值才对。
　　这样一来，百晓书生就不能大包大揽地替所有人做主了。他抬头看向赤崖子，打算推脱一下，然后去问问大家的意见。
　　谁知赤崖子却邪魅一笑，只比了一个手指头：“100文。老道只收个100文，让老道去了掖县之后能有口浊酒喝就行。”
　　百晓书生却是险些又把那瓷瓶给摔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双重代价！
　　他当初判断这游戏的劳务报酬体系是和实物货币结合在一起的，却没想到换取游戏道具居然也需要两种不同体系的“代价”。
　　百晓书生满头黑线，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告诉赤崖子：“老神仙，这好东西先在您这儿放放，我……我身上钱不够，去凑凑钱。”
　　赤崖子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挥挥手：“去吧去吧！”
　　百晓书生赶紧回去找玩家们商量，却有几个玩家已经下线了——他们约好了明天一整天都在线游戏，所以有几个人就回去先把杂事处理处理。
　　百晓书生无法，也只得下线，把消息发在论坛上，然后问：“大家，这危机道具，要买吗？”
　　不少玩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又问了问，总算闹清了个所以然之后，纷纷叹道：“天啦噜！”“怎么会有这么贵的道具？”“竟然还是一宰宰两刀。”
　　顿时有没拿到账号的围观党发出辛辣的嘲讽——
　　仇恨吸铁石：【哈哈，被割韭菜了吧！】
　　泥奏凯：【泥奏凯！】
　　风林火山：【拿不到号的滚一边去！】
　　其余人都在认真讨论这5000经验值花得值不值。
　　打酱油：【说来说去，大佬还是想给这一趟任务做个双保险吧！】
　　风林火山：【我看没什么必要。我们的准备做得够充分。这任务不就是杀杀杀杀吗？】
　　菜刀流：【哈哈，杀个八十里到掖县去，爽，够劲！】
　　中二病美少女：【我觉得应该谨慎一点，毕竟任务提示里说得清楚，要保证寨子里的人平安抵达。五十多辆大车呢！我们满打满算才二十个人。大佬这个双保险挺有必要的。】
　　我裂开了：【可我一个新人，都还没什么经验值啊！每人扣250，一下子扣成负数？】
　　月黑风高：【我猜是完成任务发奖励的时候，直接发50经验值，其它还是300。】
　　啊对对对：【但这取决与任务能不能顺利完成，没完成任务的话，我们几个萌新就都倒欠游戏公司经验了。】
　　……
　　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各持己见。百晓书生一看这样，说：【干脆投票吧！我们20个人，投是否赞成购买道具“止梦之梦”。10人以上得票就通过，如果10比10我们就抓阄？】
　　所有人都对这种方式没异议，于是投票开始。
　　百晓书生、月黑风高和中二病美少女都是一上来投了赞成票，菜刀流、风林火山和我裂开了率先投反对票。
　　其他人则都费了一番工夫思考。最后，19个人投个10:9出来，剩下还没发表意见的只有邪门CP在磕了。她如果支持，那提案就通过了，她反对的话，大家就抓阄。
　　邪门CP在嗑了：【我投赞成。】
　　邪门CP在嗑了：【这是个游戏啊筒子们！难道你们不想体验一下这个“止梦之梦”究竟有什么神乎其技的效果吗？】
　　这话说得大家齐齐沉默了：是呀，为了这点经验值较个什么劲儿，大家不都是来娱乐的吗？
　　想到这里，就算是可能会“负经验”的萌新们也都纷纷释怀了。只有大厨小强还在论坛上一个人嘀嘀咕咕：【我那锅的“珍珠翡翠白玉汤”加了这“止梦之梦”会是个什么味儿啊！】
　　做出决定之后，玩家们纷纷麻溜上线。
　　此时寨子里早已入夜，却四处灯火通明——要将一寨子的人撤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寨子里很多人都是通宵不睡，帮着做各种准备。
　　百晓书生赶紧找到赤崖子，从他手里用100文钱换了那个小瓷瓶过来。这100文是找了几个练级很猛的兄弟凑的，当然他也会负责跟所有人分摊——每人5文。
　　瓷盘拿到手的时候，大厨小强正要在把他那一大锅“珍珠翡翠白玉汤”分成五十多罐，确保每一组人都能分得一罐，见到百晓书生过来，吼了一声：“来得正好！”
　　百晓书生捧了那瓷瓶来到铁锅跟前，感慨了一声：“5000经验值，哗的一下就没了。”他手中的瓷瓶顿时向那口巨锅里倾倒，只倒出几滴透明无色的液体，倒进去之后整整一锅汤汁都没有半点反应。
　　“尝尝？”
　　大厨小强斜眼看百晓书生。
　　“尝尝！”
　　于是两人麻溜寻了两只木勺，一人尝了一点。
　　“没……好像没区别啊！”大厨小强抹着嘴说。
　　百晓书生也很疑惑，他同样没尝出个所以然来：“或许药效还没起？”他说着想要再尝一口。
　　但这会儿李虎娘子来催了：“两位异人，车装得差不多了。林大人特别提点你们这里还有要紧的物事，这就请吧。”她说得很客气，身后还跟着几个来搭把手的流民青壮。
　　百晓书生顿时将尝汤的事给忘了，赶紧招呼人一起，将“珍珠翡翠白玉汤”盛在事先准备好的罐子里，每辆大车上放了一罐。
　　忙到这时，东方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寨门口那里，李虎一声吆喝：“各位，出发了。”
　　出发却远没有那么顺利。毕竟此处有将近八百号人，还都是寻常百姓，一会儿找不着亲友，一会儿落下了东西，乱哄哄地闹了好一阵，等到大车一辆一辆地驶出寨门，已是日出东方，道路被照得一清二楚。
　　“各位，无论如何坚持着快些走！”李虎来来回回地高声大喊，“若是累了就轮流在车上歇一会儿，等到了掖县就能好好歇一歇了。”
　　“林大人发了话，各位路上可千万别委屈着自己，想吃点就吃点，行囊里干粮那么足，千万别让自己饿着。”
　　这话在周季同听来，就如天籁之音般悦耳——看来还真是迁了一批富户往掖县去，这么财大气粗。
　　魁星寨的百姓们听了，却大多还是各有各的算盘。只是出门之前，寨子里又是把最后带不走的那些粥粥水水让大家伙都填了肚子，这会儿可还谁都不饿呢。
　　这么着，在日上三竿之前，魁星寨这一批人，就先一口气走出去十多里。一切顺利，没有碰到任何异状。
　　李虎家的小女孩妞妞，这时正坐在魁星寨的一辆大车上。在她身边，是个比她还要小一岁的男孩，因为头发生得又稀又黄，所以有个外号叫“黄毛”。
　　这黄毛一直听一个异人叔叔来来回回地提醒各家大人“该吃吃，别饿着”，就向他娘伸手：“娘，俺饿了。”
　　他娘得过李虎吩咐，心里也紧张，就伸手撕了一小块饼子，递了过去。黄毛就捧着饼子，一口一口都吃掉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伸手拉了拉他娘的衣襟：“娘，俺饿了。”
　　他娘无奈，这回直接撕了半块饼下来，递给孩子，嘴上却不免发狠：“让你吃，让你吃到撑！”
　　黄毛默默地又都吃了去。
　　谁曾想这大车又驶出几百步，那孩子第三次伸手：“娘，俺饿！”
　　他娘几乎要暴走：“饿什么饿，怎么又饿了，这不刚给你吃过饼子吗？总共就这么些干粮，哪儿能让你一个人都吃了？”
　　魁星寨的人心里其实都有个谱：虽说那掖县富庶，可谁家的大饼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魁星寨分的那一点干粮就是他们最后的存粮。待到了掖县，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顿饱饭那都不好说。所以他们个个都留了心眼，纵然李虎嘱咐他们该吃吃，该留下来的口粮也得留着。
　　谁能想到这个小黄毛竟然这么馋，一要再要，就像是这口咽下，就没有吃不到下一口似的。他娘一恼怒起来，呱唧就给打了一下。
　　孩子顿时就哭了，还是那种扯着嗓子的嚎啕大哭：
　　“娘咧，俺还是饿！”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吃都吃不饱……俺、俺真的不晓得，饱是个啥滋味哩……”
　　听得周围众人心头都是一紧。
　　他们多是各处逃荒而来的流民，谁没经历过挨饿的日子。那时候，一旦真有了一星半点食物，又是哪个敢敞开了肚皮去吃饱的？
　　黄毛的呼喊一下子唤醒了许多人对挨饿的回忆，这时候，原本忍着对自己说“不饿”“不饿”的那些大人们，真的好像肚内咕咕乱叫，饿了起来。
[29]第 29 章:止梦之梦
　　在旁护卫车队的几个玩家们，听见大车上有哭声传来，都是心道不好。
　　之前大家在论坛上反复讨论，结合之前外出遇到开口狼的经验，都觉得百晓书生的推论靠谱，那开口狼很可能就是被“饥饿”引来的。此刻听了有人嚷饿，顿时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道路周边。
　　“那里！”
　　突然一声惊呼。
　　众人的视线齐齐朝那人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道路旁边，枯草铺成的草窝子里，平白无故就突然出现了两只前爪。
　　眼下是大白天，日头高高地照耀着无遮无拦的官道。但随着那对前爪的出现，草窝子上突然多出了一小片阴影。随即那阴影幻化成型，四足着地，身上皮毛斑斑驳驳，一张异常凶恶的狼脸面朝车队，狼口张开，几乎一直豁到狼颈后，露出整副白森森的牙床，尖锐的狼牙之间甚至还有半透明的黏液涌出。
　　“是开口狼！”
　　不少人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之前魁星寨的人做了这么多准备，可是走出还不到二十里，还是遇上了这种怪物。
　　“还不止这一只。”
　　又有惊恐的声音响起。
　　人们循声向远处望去，就见道路旁阴影接着一个又一个地出现，紧接着又幻化出开口狼有形的实体。
　　看到这副情景，不少人心中一阵冰凉。
　　这哪里又是人们过去见识过的区区数只开口狼？众人望去，只见眼前到处是那标志性的豁开大嘴，鼻端似乎能闻到狼吻中的腥臭味。
　　道旁出现的，分明是开口狼的狼群，随时可能向魁星寨迁徙的车队发起攻击。
　　流民里打头的李虎一声招呼：“兄弟们，抄家伙！”他手下的流民纷纷从车驾上把事先就准备好的武器抽出，握在手里。
　　“听我号令，先不要轻举妄动。”李虎还牢牢记着昨晚林瞳对他的吩咐。
　　于是，流民们各自手持兵刃，瞪大双眼，与道路两旁的狼群对峙着，一个个都额上爆出青筋，手心也渐渐被汗水浸湿了。
　　最耐不住性子的玩家一级保护废物则在车驾旁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唠叨：“不是让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吗？怎么还又饿了呢？……唉哟我去，那开口狼怎么又多出来几只？”
　　百晓书生也是急得满头大汗。他一路紧随着寨民的车驾，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知道很多人并非是真的腹中饥饿，而是对饥饿的恐惧实在是刻骨铭心。
　　一时间，他懊恼地伸手敲头：明明应该想到的呀，对饥饿的恐惧也会引来那些怪物。每晚在魁星寨外头吭哧吭哧挠墙的怪声就是提醒。
　　可现在该怎么办？又不能让所有人即刻都停下来，现场来一顿路边野餐。
　　谁知就在这时，黄毛所在的大车上又生了变化——坐在车上发呆的李妞妞突然想起了出发之前，异人叔叔们往每辆车驾上送了一坛子“好汤”，说是万一饿了就先喝这汤垫垫。
　　于是，小姑娘自己伸手，把被埋在大车上各种包袱下面的罐子扒拉出来，一揭盖子，顿时一股诱人至极的香味从罐子里飘了出来。
　　就连邻近大车上的人都闻到了这罐子里飘出的香味，一时间都流露出心醉神秘的模样。
　　“兄弟们小心！”李虎顾不上留意身后的变化，在他眼中，那些开口狼早就该扑上攻击了，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只是让人严密盯守。
　　这时李妞妞把罐子递给了哭得满脸鼻涕的黄毛：“小弟弟，喝口异人叔叔熬的汤吧。喝了你肯定就不饿了。”
　　黄毛抽抽搭搭地接过了罐子，凑在罐沿喝了一小口。
　　李妞妞帮忙扶着罐子，眼看着这小子竟然真的不哭了，就把罐子递给了黄毛他娘：“婶子您也喝一口吧！”
　　黄毛他娘也闻到了那动人心魄的香味，实在难抵挡眼前这罐子的诱惑，凑上去也饮了一口，顿时两眼发直，像是正在做白日梦一样，呆呆地道：“这还真是……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
　　李妞妞见状，把罐子递到亲娘面前：“阿娘喝。”
　　李家娘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笑着说：“妞妞先喝吧。”
　　于是李妞妞也喝了一小口，再次把罐子递给了她娘，然后眨巴着眼睛说：“阿娘，阿娘……您，您也喝……”
　　随即这孩子的眼中出现几分迷离，也像做梦似的，说了一声：“阿娘，阿娘您真好看……妞妞喜欢待在阿娘身边……”
　　李家娘子微微心惊，连忙伸手去摸这孩子的额头，却一切正常，全无异状。她半信半疑，也低下头，就着罐沿喝了一小口，觉得没什么怪味，加之又是异人给的，她疑心尽去，随手将这罐子递给同车的其他人。
　　随后，李家娘子便一直眼含微笑，低头看着挤在她身边的妞妞——李虎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也一直是这副状态。
　　李虎等人却纳闷着：明明看见开口狼群出现在道旁，它们却迟迟不发起攻击。早先他们拼命聚起的勇气有点接不上了，此时更是全都变成了疑惑。
　　李虎回头，看见被他们护在中间的寨民们纷纷捧着一个小罐子，喝上一口，然后递给其他人，还有人指着这罐子连声夸好喝：“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香的汤。”
　　这汤确实是香，香极了，就连李虎都有点想放下手中的武器，跑去尝上一口。可他十分警醒，眼看着喝过汤的人不久就都陷入了一种迷迷瞪瞪的状态，宛若置身梦中。他的妻女也是如此，没什么别的异状，但神智似乎不大清醒。
　　李虎心下焦急，有心想找到林瞳问一问，但眼前就是环伺众人的开口狼群。
　　谁知这时，就听百晓书生的声音响起：“李大哥，李大哥！让兄弟们试着往前走吧。那些狼……似乎看不见我们。”
　　“看不见？”
　　李虎心想这不可能啊。以前只要遇上这开口狼，就会被一直追着咬，除非将狼的脖子砍断，别想这攻击能停下来。
　　可现在呢？——李虎依言将视线转向虎视眈眈的开口狼群，忽然心头一惊。
　　这些狼的视线，竟真的好像十分茫然，并未特定汇聚在某处。甚至有些狼已开始东张西望。
　　“驱赶这辆大车，向前走几步试试。”李虎吩咐一个兄弟。
　　于是，那本不该发生的一幕，真的发生了。
　　这个流民出身的小伙子招呼寨民，将一驾载人的大车向前推行。这个流民小伙挺清醒，但其他人都迷迷瞪瞪的，小伙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有点像是大白天里梦游没被吵醒，只是被人推着，顺着那场梦往前走。
　　而早先已聚拢在道路两旁的开口狼，却像是完全没看见这些人的行动一样，它们之中绝大多数已不再蓄势待发，有些干脆坐下，狼眼茫然，视线在空处来回游移，像是本能还在，却怎么也抓不住该盯住的东西。
　　狼与人还是相距那么近，不过几步之遥，却像是隔着一特别的帷幕，狼看不见人，人却可以看见狼。
　　“真的成了！”李虎大喜。
　　百晓书生也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李大哥你带人继续往前，我去通知后头的人去。”说着，快步向长长队伍的队尾跑去。
　　这下子李虎心里再无疑虑，赶紧号令兄弟们暂时收起兵器，吆喝着车队一起向前。
　　至于为什么那些穷凶极恶的开口狼突然间就似看不见众人了似的，李虎心下也觉得一定和异人送来的那罐“珍珠翡翠白玉汤”有关。可眼下，只要能平安顺利地从狼口底下逃脱，他暂时还顾不上去琢磨这缘由。
　　然而玩家们却都对这“危机道具”的特效极感兴趣。
　　最激动的人当然是大厨小强。自从闻到那股诱人至极的香气，他就一直喃喃自语：“这真的是老子熬出来的汤吗？”
　　这般忍耐煎熬着向前走了半里多的地，大厨小强是在按捺不住，从大车上接过了一只还没被喝空的汤罐，自己找了个勺，探进去舀了一勺喝了。随后他就又把罐子放回车上，自己也跟着那不断行进的大车一路前行，却是一路走一路嘿嘿笑。
　　邪门CP在嗑了就在他附近，见到这人这样忍不住好奇：“强哥你咋了？”
　　大厨小强此刻两眼放光，却完全不回答邪门的问题，一个劲儿地傻笑着向前走。邪门听着他的笑声里还夹杂着一两句嘟哝：“5090双卡交火……不对，上三张……三张不够，电压再拉高一点……水冷外接冷却塔……独立供电……整栋楼只给我这一台机子……”
　　似乎正在做着顶级游戏配置的美梦呢！
　　原来这就是“止梦之梦”的效果吗？放大某一种欲求，去覆盖另一种欲求，用“梦”来“止梦”？
　　好奇心起，邪门忍不住也伸手拿过那只罐子，摇了摇，罐子里的汤还有最后一口。
　　但她不喜欢与人共用餐具，游戏里又没个专属于她自己的勺啊碗之类的，顿时就犹豫上了。
　　就在这时，百晓书生赶到了她身边：“咦，强哥这是自己尝过汤了？”
　　邪门点头：“是啊，5000点经验换来的一口汤，说实在的我也想尝尝。”
　　百晓书生却劝：“现在还不行。你瞧，现在队伍里的大部分人都因为这罐汤开始做白日梦了。我们必须保留一些清醒和理智，毕竟任务是把大家全部平安顺利地送到掖县才算是完成，不是吗？”
　　邪门闻言，也左右看了看，见确实如此。随着车驾前进的寨民们，大多数已经喝下了“珍珠翡翠白玉汤”，陷入了“半梦游”的状态。
　　余下清醒的人里，除了和他俩一样的玩家之外，就是李虎和他那些流民兄弟。这些人大多眼神专注，丝毫不为美味所诱惑。他们一边号令着同伴们向前，一边又打起千百倍的精神留意着环伺在身边，随时可能“察觉”他们的怪兽。
　　难道自己的意志力连这些NPC都不如吗？
　　邪门顿时哈哈一笑，对百晓书生说：“大佬别担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早尝晚尝，什么时候不能尝。我当然要等任务做完了再说。毕竟可是辛苦了一整个星期天的任务呢。”
　　今天她和中二病美少女、泥奏凯这三个女玩家一早就上线了，可是没少花工夫把寨子里的女眷和孩子们组织起来，队伍能顺利走到这里，同样耗费了她们不少心血。
　　百晓书生顿时向她一竖大拇指，道：“掖县见！”说着就忙着去招呼其他人去了。
　　邪门也冲这位“代入型玩家”挥手：“掖县见！”
[30]第 30 章:粉色的蠕虫
　　魁星寨转移的队伍最前头，掖县县令周季同不住口地啧啧称奇。
　　他原先只觉得魁星寨的人去了掖县便又是一堆累赘，不过是在林瞳的威逼利诱之下才勉强同意了将这些人都接到掖县去。现在看起来，这些寨子里的居民人心很齐，举寨迁移这样的大事，一夜工夫就准备好了。
　　“恐怕寨子里不少人能成为林大人的助力啊！”周县令由衷地说。
　　林瞳脸色不变，还是他一直以来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只淡淡地道：“那就要看各人的缘法了。”
　　周县令马屁没拍上劲儿，干笑了两声连忙又道：“确实，不过大人麾下那些异人们看起来着实出色。”
　　说起玩家们，林瞳心里确实舒畅，忍不住吐了口气，道：“是啊！”
　　这一次玩家们的表现确实令他很是满意。
　　先是百晓书生推断出了“开口狼”的真相，再有针对性地指定解决方案，并且共同投票解决争议……这一切都说明这群玩家的素质非常不错。
　　但最令林瞳满意的，还得属这一件：多数玩家抵抗住了“止梦之梦”的诱惑，果断肩负起他们的职责。
　　不过，将来进入这凡人道场的玩家增多时，素质参差不齐，局面肯定没现在这么简单。
　　“止梦之梦”这件神奇的危机道具绝非来自那不靠谱的老道赤崖子，而是来自林瞳——也就是他在解决“镇母”事件之后突然收到的那件“天庭劳保用品”。
　　此刻，林瞳骑于马上，手却不由自主地探入怀中，轻轻触摸那枚纤小的瓷瓶，上面那写着“天庭劳保用品”六个字的标签还在。
　　只是，天庭劳保用品不一向是“消暑丸”、“暖香丹”这等风雅又无甚用处的东西吗？这“止梦之梦”怎么就成了天庭下发的“劳保用品”？
　　这种药剂并不是专门针对“饥饿”或者“食欲”的，相反，对于恐惧、仇恨、野心、色欲、集体癔症……这瓶药剂都会很有效。
　　但它并不能消除欲求，它只能用“一个梦，去止另一个梦。”
　　而且林瞳很清楚，“止梦之梦”只能作为非常时期的一种特殊手段临时用用，并非长久之术。
　　毕竟，人要活下去，还是得吃东西，不能靠做梦。
　　如果反反复复用梦去止梦，人迟早会分不清，哪一个梦该醒，哪一个梦不该醒。
　　想到这里，林瞳便越发疑惑：这么一件东西，怎么就成了天庭下发的“劳保用品”了呢？
　　却在这时，与他并辔而行的周季同忽然怯怯地问：“不知林大人在莱州登州这里……可有相熟的同僚？”
　　“同僚？”林瞳皱眉。
　　周季同的小心脏顿时被吓得砰砰跳了两跳——他这么问自然是想要试探：锦衣卫在山东究竟有多少势力，再者厂卫突入山东究竟又为何事。
　　在周季同看来，林瞳虽然莫测高深，但是为人精明强干，做事井井有条，且在魁星寨和异人之中极得人望，并非传说中那些作风阴暗的锦衣卫可比。
　　所以他才有胆子开口问上一问，却见林瞳皱眉，心里已经大叫不好，连忙再想要开口遮掩的时候，却听林瞳轻声一笑，然后答：“没有啊！”
　　那笑声清朗得有点过分，像是把他平日里覆着的那层冷壳轻轻敲碎了一角，这让周季同差点儿就忘记了，身边这个原是个让人不敢直视的人。
　　原来，林瞳却是由“同僚”这两个字想开去，想通了“止梦之梦”的来历。
　　哪有那么复杂？
　　肯定是他在天庭的同门，担心他在这凡人道场的安危，送来一些用得着的药剂帮他救急。这药剂也不能明着给，毕竟他是被贬下凡尘的。最后便假托是天庭发给每个雇员的“劳保用品”送到了他手中。
　　会是谁这么做的？师兄还是师姐？
　　还是说……师父肃玄最近心情不错？
　　这么谈谈说说，一路上，车队再也没遇上开口狼。等到车队里的人渐渐都从那美妙的白日梦里清醒的时候，魁星寨的人已一口气行出了五十多里。
　　“哎呀，阿娘，妞妞好像做了一个梦。”李妞妞把小脑袋贴在她娘怀中，“妞妞要跟梦里一样，永远跟阿娘在一起。”
　　李妞妞身边，黄毛闭着眼睛还在睡，早先他娘硬塞给他的半个饼子却被他放开了。
　　李家娘子也有点恍惚，四下里看了看：“这是哪里？咱们这已经走了这么多路了？”
　　放眼望去，日头已渐渐偏向西，尤未落下。
　　“各位，再加把劲儿，赶一赶，今夜到掖县去歇脚。”李虎在林瞳的授意之下，在几乎铺满了整条官道的漫长队伍前后招呼。
　　队伍末尾，几名玩家也张罗着，他们这里有一驾备用的大车，是用来确保没有人掉队的。若有年老体弱，或是突发疾病的，他们就把人接到大车上，由那几个急着把力量属性刷到Lv4的领先玩家推着车往前走。
　　“菜刀流，该换我了。”
　　“不行不行，说好了让我推满二里地的。”
　　“二里地早到了，换我！你还想推你去帮前边的乡亲去。”
　　“切，推哪辆车不是推？要帮你干嘛不自己去帮？”
　　“……”
　　由于这几个玩家积极性过高，你争我抢的，把那几个魁星寨的寨民都给看傻了。他们有几个人自觉歇得差不多了想要下车自己走，竟然被菜刀流他们几个又摁了回去。
　　就这样，整支队伍保持了应有的前进速度，即使天色渐渐昏暗，大部分人感到疲劳，前进的速度也没有放低。
　　“林大人请看，那就是掖县县城了。”
　　终于，周季同望着前方松了一口气。这时天色已经全黑，道路一片平坦，远远可以看见县城黑色的城池。
　　他再向后看了一眼，只见官道上的队伍纷纷打起火把，宛若一条蜿蜒的长蛇，十分连贯，丝毫不见间断。
　　周季同对林瞳和魁星寨的佩服之心已经到了顶点。老实说，出发之前，他可真没指望这一寨子八百多人，男女老幼都在的，真能在一日一夜之间走完这八十里路，还一个不落的。
　　“周大人，不妨与本官说说，那‘田地里长的都没有头’是个怎么回事。”林瞳也是眼看着到了掖县城下，心头一块大石放下，这才转移话题，问起这件令他关心的事。
　　“是……是怎么回事……”
　　就在周季同斟酌着该如何措辞的时候，突然，林瞳座下的坐骑前蹄一软，马匹顿时向前跪了下去，连带林瞳的身体也向前栽。
　　“林大人！”周季同惊呼，心想坏了。
　　却见林瞳的反应快到了极点，还没等那马匹摔倒，他已经借力从马鞍上跃起，在半空轻轻一个腾身转折，已经来到跟在马匹身后的掖县幕僚身边，随手摘下了那人手里的火把，与此同时，“呛啷”一声，腰间的雁翎刀出鞘，飞快地斩向那匹坐骑的右前足处。
　　“好！”
　　周季同见到林瞳这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直接喊出声来。
　　他心里暗想：不愧是阉党鹰犬……不对，天子近卫啊，这副身手，还真是一等一。
　　“喀——”
　　一声脆响。
　　汁水四溢。
　　“额——”
　　周季同听见这声动静，就知道袭击马匹的是什么了，不由得顿感尴尬。
　　林瞳也举着火把，皱着眉头，万分疑惑地问一旁赶紧也翻身下马的周季同：“这是个——瓜？”
　　被他一刀砍翻的，也确实是个瓜。
　　只见被林瞳一刀砍开的，是个圆滚滚的小瓜，此刻正一分两半，躺倒在官道上，完全没有动静。
　　周季同吁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忽然被林瞳伸臂一拦：“退后！”
　　只见那瓜突然就又合上了，随后开始咔咔咔地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并且四下里乱转似地不停移动，似乎在盲目寻找目标，好让它能啃啃啃个够。
　　火光照耀下，林瞳看得清楚，在那一开一合的瓜瓤之中，似乎还有细细的一粒一粒，形似瓜籽的牙齿。
　　周季同知道怎么对付这小怪物，刚想提醒，却听林瞳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猛地一脚踩下，瞬时瓜被踩碎，瓜籽瓜瓤，摊了一地，再也没有刚才那种能到处乱啃的气焰。
　　“林大人……”
　　周季同欲言又止，对林瞳决断之快、出脚之狠，又有了新认识。
　　“本官大抵是知道了。”林瞳未多做评价，也没有再细问周季同田地的事，只说到了掖县再议。
　　前面林瞳的马遇上了会啃人的怪瓜，后面玩家也遇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接近掖县的时候，百晓书生正巧和月黑风高、憋打我酱油这两位并肩而行。百晓书生正向这两位在现实生活中住在北方的同胞打听掖县的情况，这两位却都没听说过。
　　“喂，小张，这游戏不一定会按照现实里的地理方位来设计地图吧？”月黑风高一不小心就把百晓书生的真实姓氏给说了出来。
　　旁边憋打我竟像是完全没留意似的，忽然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说：“听！”
　　两人连忙住口，静心听去，果然，在车轴声和脚步声中，他们听到了“咔叽”、“咔叽”的声音。
　　此处靠近掖县县城，官道两旁已是民田，放眼望去，黑黢黢的一大片。
　　百晓书生按捺不住好奇心，向田中走了两步，并举起手中的火把照明。
　　“是那里。”一起赶上来的月黑风高和憋打我同时指向地里一处鼓包。
　　百晓书生定睛看去，只见那个鼓包自远处的田地向这边道路快速移来，被道路阻住，便迅速鼓胀，越膨越大，突然砰的一声爆开，从里面翻出几十只半透明的蠕虫，翻翻滚滚，便攀上了官道。
　　百晓书生：“呕——”
　　月黑风高：“呕呕——”
　　憋打我酱油：“咦？是粉色的！”
[31]第 31 章:人生无肠
　　【友情提示：本章不建议在吃饭的同时或者前后观赏！】
　　百晓书生等三人蹲在路边，齐齐“欣赏”这从路边土地的鼓包里爆出的蠕虫。
　　他们身后，魁星寨迁徙的队伍并未留意发生了这等事，还在有条不紊地向远处的掖县县城赶路。
　　“怎么……怎么有这么恶心的玩意？”百晓书生问身边两位老兄，“这真是田地里会长的吗？”
　　“醒醒，这是游戏！”月黑风高赶紧否认，“现实要真是这样谁还敢种地？”
　　他说着，还用手去弹了弹其中一头拱得正欢的蠕虫，那东西表皮湿润，似乎覆盖着一层黏液，被他们手中的火把映得微微发亮：“看着像一截肠子似的。”
　　这个比喻过于形象，以至于月黑风高自己再一次“呕”出了声。
　　而百晓书生则强忍着恶心继续观察，这十几条蠕虫大约都有一米上下，爬行的时候却能拖到一米五甚至是两米长。蠕虫的分节并不明显，但蠕动的时候皮肤的收缩看起来是一截一截的。
　　在火把的照耀下，这些东西颜色偏肉色，带一点半透明，看起来很像是泡过水的生肉。它们蠕动的时候发出“啵……啵……”类似湿布被挤压的声音，表皮会不规律地鼓起和塌陷，偶尔还能看到体内有什么在流动，很像是活着的内脏。这一下，百晓书生他们的不适感就更严重了。
　　“不能这玩意惊扰到大部队！”
　　月黑风高这时抽出了手里的雁翎刀，冲着一条爬得最快最欢的直接斩了下去。
　　刀锋落下去时，却没有传出预想中的断裂声，倒像是切进了一块过于肥厚的生肉里。
　　月黑风高再将刀身一提，竟然发现刀口黏着好几根黏丝。
　　百晓书生和憋打我几乎同时别过脸去，皱着鼻子，屏住呼吸——他们都以为这东西被切开之后会散发出恶臭，毕竟开口狼就是那样的。可谁知，真切开了，却没有什么腐臭味，反而有一点生草味或者湿土味，让人想起雨后的青草地。
　　“咦？”憋打我酱油这时万分惊讶地伸手指着被月黑风高切开的那一条，说，“它……它怎么会是这个颜色的？”
　　百晓书生知道憋打我的“天赋”是“视毒”，赶紧问：“你看着是什么颜色的？”
　　憋打我回答：“没切开之前是粉色的，切开之后是绿色的。”
　　百晓书生一怔：憋打我那所谓“视毒”天赋，看毒物是紫色，无毒可食用的是绿色，粉红色……大概是微毒。难道说，他们眼前这些外表看起来恶心至极的蠕虫，内里竟然是能吃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百晓书生见被月黑风高斩断的那条蠕虫不再动弹，就赶紧招呼其他两人，“把这些家伙通通都斩了，抛回田地去吧。”
　　于是，这“路遇蠕虫”终究成了路上发生的一个小插曲。
　　魁星寨的百姓们抵达掖县县城时已是深夜。八百来人仓促之间无处安顿，经林瞳与周季同商议，他们被引去城中城隍庙跟前的空地前，将大车聚拢，就地休息。
　　林瞳自己也被请去了县衙落脚，周季同早已为他安排了一间雅室，又试图给他派两名仆人服侍，都被林瞳婉拒了。可然后，林瞳提出要征用一架织机。
　　周季同惊了：这到底是什么特殊癖好？
　　不过，虽然周县令一直在用狐疑的眼光打量林大人，但最后竟真的命人搬来一台闲置的织机，就放在林瞳卧室的隔壁，这才告辞。
　　此刻独自身处静室，林瞳稍松一口气，正想要休息的时候，却突然感受到了什么，于是伸指轻轻一弹，他右手指尖上顿时出现了一小簇火焰。
　　“主上，主上，”祸斗急不可耐的声音传来，“您快看看，论坛上正热闹着呢！”
　　“哦？”
　　林瞳从不像祸斗那样一惊一乍的。
　　他就像是去给自己暖手似的，走近了周季同让人事先送来的火盆跟前，右手轻拂，那火盆里立即腾起一道耀眼的火焰。
　　火光中，论坛的景象出现在他眼前，热度最高的，赫然是一个新帖：《可不能只恶心我一个人》，发帖人正是游戏中首个账号自带“天赋”的欧皇玩家“憋打我酱油”。
　　在帖子里，他绘声绘色地形容了自己三人是如何在掖县县城外的道路旁发现土地里爆出蠕虫的。
　　林瞳读来也觉得颇为有趣，忍不住便想起路上啃了自己马腿的那只“小瓜”，和那之后周季同又惊又惧的眼神，自是油然叹道：“看来，掖县这里诡异，说到底还是与‘土地’脱不了干系。”
　　谁知，祸斗依旧不停催促：“主上，主上，您快继续往下看啊！”
　　林瞳只得耐着性子往下看，只见憋打我酱油描述的虽然详细，但是论坛上那一干闲不住的水友还是纷纷叫嚷着“无图无真相”，虽然有百晓书生和月黑风高帮他各种作证，还是有个别喜欢拉仇恨的，硬说这“憋打我酱油”是编造游戏经历，而这个游戏“不可名状的大明”根本不存在。
　　其实这些日子里，《大明》这款游戏的热度稳中有升。虽然获得封测资格的玩家还不算多，但报名的人数一直缓慢而稳定地增长。
　　只是架不住游戏还没能开发出截图功能，封测玩家各种吹嘘得天花乱坠总是没有视觉形象来支撑。
　　“主上，精彩的来了！”祸斗一声提醒。
　　只见憋打我酱油先是发了一张图，这图片正中的是一块又大又厚的圆木案板，案板旁边放着一堆食材。林瞳匆匆扫过去，见全是小肠、大肠、肝肺肚心之类的下水。
　　憋打我酱油：【我家是开熟食店的，所以我就现场取材，给大家演示一下我眼中的蠕虫是什么样的。】
　　憋打我酱油：【我用的材料包括：一段猪小肠、一段猪大肠、绿色和红色的食用色素。】
　　随后又是一段网友们的叽叽喳喳，可以想见，这个憋打我酱油应该是离开了有一会儿。
　　谁知再往下翻，却是憋打我酱油传了一个视频上来：视频里，一个戴着围裙袖套的人正在忙碌着操作。他面前的砧板上放着一段被染成绿色的猪小肠，和一段被染成粉红色的猪大肠，正在把那段小肠套到大肠里去。
　　视频里的人一边操作，一边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解释：“我家每天都洗这个，看着可能恶心，卤得好的话很好吃的。”
　　视频到这里先结束了，一旁围观的酱油党们却都炸锅了：【这颜色，看着就下不了口啊！】
　　林瞳再爬几楼，却是又一个视频。这里，憋打我酱油已经成功用大肠套住了小肠，他面前的砧板上只有一条粉红色的猪大肠，林瞳却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要是这东西活过来，从土地里钻出……
　　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了，反正种田的农人是肯定受不了的。
　　“现在，我给大家演示一下昨天我们三人击杀蠕虫时候的场景！”视频里，戴着袖套的人拿过一把厨刀，冲着砧板上的东西切下去，同时一边念念有词：“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一刀切下，粉红色的大肠肠衣里面，露出一片诡异的绿色。视频的最后，还直接给横切面来了个特写。
　　论坛上顿时一片哀嚎：【哦，天啊，我看见了什么！】【买艾斯！买艾斯！】
　　憋打我酱油：【哈哈，我就说吧，不能只恶心我一个。但是有一说一，这也不过是用了点食用色素。但煮好之后认真卤一下，那味道绝对是杠杠的。】
　　百晓书生：【补充一下。这颜色看着瘆人，但只有酱油君眼里看来是这个颜色。在我和老杨看来，就都是正常的卤味……不是，是正常下水的颜色。】
　　中二病美少女：【等等，你们的意思是说，这新地图的土地里，长的竟然是猪下水？】
　　百晓书生：【额，酱油君只是用猪下水来做了个示范，实际长出的应该是蠕虫才对。】
　　大厨小强：【那口感和卤大肠一样吗？】
　　月黑风高：【……我怎么感觉你们想到了什么很危险的事情上？】
　　中二病美少女：【NoNoNo，我拒绝一切下水。】
　　憋打我酱油：【那你是没吃过我家熟食店卤的，好吃着呢！】
　　邪门CP在嗑了：【不是吧，集美，你不是说想来我这里尝尝川味火锅吗？那毛肚、黄喉、牛百叶……都是下水啊！】
　　……
　　论坛上，玩家们显然找到了乐子。林瞳也一直微笑着看到了最后。
　　然而他的笑容却一点点黯淡，终于陷入沉思。
　　祸斗见到他这样，一下子就急了。小家伙忽然化为实体，成为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狗，爬到林瞳膝头，伸出前爪搭在林瞳胸前，脑袋在林瞳下巴上蹭蹭。
　　“主上，主上您究竟想到了什么？您的玩家……不都很开心吗？”
　　“他们开心，是因为他们只把这里当成一个游戏。”林瞳喃喃地说，“可是生活这里的凡人……”
　　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庄稼，一夕之间就全变成了这样的怪东西。百姓们颗粒无收之际，却还要应付各种徭役赋税，还要面对无良奸商的盘剥……
　　玩家们的脑洞丰富又如何？如果无法妥善引导，第四天灾就永远是第四天灾。
　　他没有说下去。小狗便也不吵不闹，安静地把脑袋搭在林瞳胸前。
　　“振作起来！”林瞳忽然对祸斗也像是对自己说，“玩家们还是很有些本事的，只要能从旁指引，让他们把本事用在‘正道’上。”
　　“汪！”祸斗顿时也振奋地叫了一声。
　　林瞳伸手揉了揉狗脑袋，笑容却微微有点苦涩：这些玩家是否真能如他所愿由他引导……林瞳也还没太大的把握。
[32]第 32 章:放着妖邪不管？
　　天刚蒙蒙亮，掖县城南就已经有等待赈济的灾民在排队了。
　　城隍庙外的空地上，昨夜歇下的魁星寨寨民们还没醒来，隔壁县仓门口却已支起了两口铁锅。锅里熬着的是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粟米粥，水多米少，浮在粥面上的不过几粒碎米星子。
　　排队的人并不多。
　　来的大多是实在走不动路的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年轻些的反倒少见——他们早就明白，排在这里耗一上午，未必能领到一碗能填肚子的粥水。
　　有人好不容易排到了，望着破碗里的粥水，啐了一口：“又用这种陈米糊弄人。”
　　“官仓嘛，你还能有什么指望？”旁边人的劝说实在没什么分量。
　　一个老妇人端起刚分到的粥，咕嘟咕嘟连喝了好几口，忽然停下，用木勺在碗里搅了搅，原来就这么片刻工夫，碗底已经沉淀出一层细细的沙。那婆婆叹了口气，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继续慢慢喝。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到了熬粥的铁锅跟前。
　　那人突然伸手，从一旁预备倒进锅里的粮袋里抓了一把米。
　　粟米刚落到掌心，霉味便先一步散了出来。米粒颜色暗黄，间杂着碎糠和沙粒，轻轻一捻，便窸窸窣窣地往下掉。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叹息一声，任由那把粮食从指缝里滑回袋中。
　　而站在他身后的县令周季同，早已经吓得脸色发白。
　　这位锦衣卫林千户是他昨夜才迎进县衙的。可天还没亮，对方就说要出来“看看”，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可这一看，便看到了这里。
　　身为一县之主，周季同怎会不懂这些粮的问题？
　　县仓名义上年年储粮，用作赈济，可账目从来就不清。仓门一开，里面不是短斤少两，便是陈粮掺沙。
　　周季同也不是没想过要追查。
　　可上一任县令只消呛一句：“我接手时便是如此。”所有线索便断得干干净净。
　　而且他自己也同样别无选择，只能把这个烂摊子继续传下去。
　　现在，这一把粮，偏偏落在了锦衣卫手里。
　　周季同喉头发紧，心思早已飞到不知哪里去了，却听林瞳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走吧！”
　　周季同还在发怔，就听林瞳随口问道：“城里粮行多吗？”
　　“多……多的。”周季同下意识应道。
　　这话倒不假。掖县缺粮，但不缺粮行。真要说哪里还有粮，也只有那些买卖粮食的大商行了。
　　两人沿着县城里最宽的一条街慢慢走去。一里不到的街面上，七八家粮行依次排开，门脸宽敞，匾额油亮。其中一家“潘记米行”门口，正有伙计在下门板。
　　见到林瞳与周季同两人站在街对面在看，那伙计也留了神，转过脸来死盯两眼，见是周季同，顿时不屑一顾地抬起头，恨不得用鼻孔对着人。
　　林瞳心下觉得好笑：恐怕周县令没少来这里低三下四地求过人。
　　然而，待那伙计也转过脸来看着自己的时候，林瞳顿时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如电，也向那伙计看去。
　　虽然他的“晦暗之瞳”还未恢复，但在织灵的加持之下，想要给一个米店伙计一点小小的“眼神震撼”，那还是轻而易举的事。
　　果然，那伙计被林瞳一眼看得险些一屁股坐地上去，晕乎了好一会儿，忽然才记起什么，赶紧又把门板上了回去。
　　一旁的周季同顿时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连声道：“林大人好威风，想必那姓潘的老板不一会儿就要爬出来拜见大人了。”
　　林瞳却摇头冷笑，轻轻吐出两个字：“未必。”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米行伙计再次出来，这次却是在米行门口挂了个牌子，牌子上写“今日无粮”四个大字。随后那门板又是“啪”的一声被扣上了。
　　当面吃了个闭门羹的周季同满脸尴尬，看向林瞳。
　　“一向拿这些米行没办法？”林瞳一边继续沿着街道向前，一边轻声询问。
　　“是。”周季同倒起苦水来那真是满腔苦涩，“这些米行根基大都在外县，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唯一一家源自本县的也是根深叶茂，外头的亲朋故旧无数。
　　“每次县里过来敦促他们开仓放粮，那些粮商就说：‘这是用我家祖产换的’、‘这是替商路囤的粮’或者干脆‘这是替外县粮商代管的’。
　　“县令不能直接征粮，否则就是扰民、激变。可这些米行呢，却是刻意囤积居奇。林大人，您可知他们背地里做的是什么勾当？”
　　还没等周季同自问自答，林瞳已经淡淡一笑，只是这笑容里透着森然冷意。他问身边的周季同：“这几个月里，掖县有多少人口被他们转卖？”
　　周季同惊讶得张口结舌，着实没想到林瞳竟如此料事如神。
　　他硬是愣了半晌才磕磕绊绊地开口回答：“总……总有个千把人吧。”
　　岂料林瞳根据这个答案飞快推算出了更为准确的数目：“两三千人？那也确实不少了。”
　　这些米行粮行所干的勾当再简单不过：借着手中有粮，不止驱使着这县里的人替他们做事，还诱骗外地来此的流民卖儿卖女，甚至插个草标自卖其身的也大有人在。
　　掖县地处要道，附近的登州城又有港口。不少流民青壮被贩卖去了那里，坐船运往别处。
　　剩下留在掖县城里的流民，越发是些老弱妇孺，不少人饿得连在米行讨口辛苦饭吃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指着县里的救济。
　　被林瞳一语道破局面的周季同满心惭愧，顿时冲林瞳一揖到底，满腹辛酸地道：“掖县如今这副局面，都怪我实在太过无能，我实在愧读这么些年的圣贤书，愧为一县之父母……”
　　“现在不是你检讨的时候。”林瞳却已继续往前，“周大人，若要稳住掖县，你现在只需记住一件事。”
　　“……什么？”
　　“手里要有粮。”
　　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周季同心里一沉。
　　这道理他哪里不懂？可是土地已坏，县仓是空的，粮行不听话，去莱州求粮的路上又遇到了妖邪……
　　正茫然间，林瞳已转身道：“随我去看看。”
　　于是两人返身，一路向城南去。
　　城隍庙前，原本就聚着不少外县来的流民。如今又多了魁星寨迁来的几百人，窝棚挤在一处，道路几乎被填满。
　　说这么多人聚居此地，饮水都要从唯一一口水井里取。先来的与后来者一挤，再加上有心人撩拨，顿时有了摩擦。
　　“你们昨夜刚进的掖县吧？规矩懂不懂？等我们这边都打过水了才轮到你们那！”有人这么吼着。
　　魁星寨过来打水的是李虎的几个兄弟，他们初来乍到，保持了应有的客气，把井口的位置让开，但也求了一句：“您的在理。只不过我们那儿人多，还有不少是老人孩子，能不能先让我们夹个塞儿，就打一桶、只一桶救救急……”
　　谁知对面却不依不饶：“滚滚滚，一桶也不给。”
　　“你们这些家伙，是来分我们粮食的吧！”
　　“就是，县仓本来还能撑几天，你们一来，粮岂不是就更少了。”
　　李虎教出来的这几个小伙虽是愣头青，但之前被寨子里好几个老人都耳提面命过，知道要息事宁人。于是其中一个就嘀咕着说了一句：“我们有存粮……”
　　这五个字被听在耳中，掖县不少人连眼都绿了。
　　他们在这城里一天天地苦熬着，外来的这些家伙占他们的地方，抢他们的水，而且还有存粮？
　　这公平吗？
　　一时间，好多人甚至都没察觉自己想要做什么，等到醒过神，他们已经聚在了城隍庙跟前，而且人数还不少，竟将魁星寨来的人和车驾全都围了起来。
　　“他们有……存粮！”
　　有人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吐沫。
　　“那感情好，分我点儿呗。”
　　有那满身痞气的，便在背后抓了根长棍，脸上堆着笑，朝魁星寨的人那里挤了过去。
　　魁星寨的寨民们昨天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昨晚又是露宿城中，此刻多数又冷又累，见到四周围都有人带着敌意这么挤过来，大多向后缩着，彼此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而李虎哪里又会被这些地痞街霸吓住，“呛啷”一声，他手中一柄长长的苗刀出鞘，斜斜地指向天空。而他周围的那些小伙子们则纷纷摘下背上猎弓，张弓搭箭，一副谁怕谁的模样。
　　林瞳和周季同赶到的时候，双方就是这样一幕剑拔弩张对峙。
　　周季同大急，连忙差使跟着来的几个县衙衙役：“去把他们分开。”
　　衙役们纷纷摊手：“县太爷，你看看——他们多少人，咱们几个人哟！”
　　周季同这边急得乱转，冷不防林瞳摆了摆手，说：“没事，打不起来。”
　　周季同哪里肯信，这边刚指派了一个心腹回县衙搬救兵，就听“轰”的一声——
　　木屑飞溅，打在脸上生疼。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才定睛去看，竟是李虎挥动他手中的苗刀，将城隍庙跟前的一棵枯树直接劈去了半截。
　　“大家都想活命不假，”李虎沉声低吼，“可是犯得着先踩别人吗？”
　　掖县的流民们眼睁睁看着那半截枯树的断口处刀痕光滑，都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柄苗刀如果轰在自己脖子上的后果……
　　不少人都往后退了退。
　　“没有粮，那就去找粮，找一切能填饱肚子的，”李虎继续出声，“有力气出力气，有点子出点子，在这里你欺负我我欺负你，算什么？”
　　他这话说得可算是掏心窝子，但也有人听不进去。人群里立时有人大声喊：“你们这些外来的懂什么？我们这里是地里出了妖邪，不长庄稼了，我们这跟谁说理去？”
　　说这话的人满以为李虎听见之后就得闭嘴了。
　　可一听见“妖邪”两个字，那魁星寨满寨子的人都激动起来。
　　李虎更是放粗了嗓门，大声喊着：“那还等什么呢？你们掖县人难道就这样放着妖邪不管的吗？”
　　掖县的人全愣住了：放着不管？这……这又从何管起？
　　李虎却高举着他手里的苗刀说：“我们也曾经躲过、缩过、忍让过，直到那刀子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才知道流血，才知道这样活下去根本没指望！
　　“但，突然来了一群异人，是他们教会了咱，遇见妖邪了哪有坐等的份儿。既然没别人能援手，那就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啊！”
　　李虎的话掷地有声，闻者无不心情激荡。魁星寨的小伙子们已经抄了家伙准备上，似乎就等人指点给他们妖邪在哪里。
　　然而掖县这边却连他们的县尊都当场愣在了原地——
　　管？
　　他们就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字似的。
　　可是，这地里生出来的妖邪，谁特么知道该怎么管啊！
[33]第 33 章:妖怪田的真谛
　　因为是大清早，在线的玩家并不多，现在和魁星寨的人待在一起的，就只有首测玩家一级保护废物，和最近一次刚进游戏的萌新，坟头蹦迪。
　　当然了，他们俩得负责照料其他十八个玩家在游戏中的“身体”——大家正横七竖八地睡成一团。魁星寨和掖县的流民冲突成这样，他们竟也没有一个醒过来的。
　　耳边听着魁星寨的NPC说起异人们出寨子除妖的往事，坟头蹦迪听得津津有味，一边还感慨着：“哇塞，真没想到这游戏的NPC这么智能。最先进的AI实锤了。”
　　说着，他还回头看了一眼一级保护废物，却发现这货竟然眼圈有点发红，正出神地盯着站在人群里侃侃而谈的李虎。
　　“……当时都只道寨子外头有会吃人的妖怪，没有人敢在天黑之后往寨子外面走半步。
　　“可那一日，偏偏就来了六名异人，自告奋勇要去除妖。
　　“有人劝他们别去，他们却只是笑笑说：没事，我们去帮你们把妖邪给除了。”
　　李虎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哑了，但仍坚持着说下去。
　　“他们喊着的那些口号，我们一句也听不懂，
　　“就只记得一个个都走得好快，背影一下子就没进夜色里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坟头蹦迪听得津津有味，正想问：这是剧情CG吧？却忽然发现身边的一级保护废物眼眶已经红了。
　　坟头蹦迪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你怎么啦？”
　　废物顿时指着李虎，压低声音激动地说：“让那个NPC牢牢记住的，就是老子，就是老子啊！”
　　坟头蹦迪一愣：“不是，你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我说的是上一次。”
　　废物的声音发抖：“他说的‘费五’，就是我上次挂掉重来之前，关键NPC给我起的名字。”
　　坟头蹦迪顿时无语。他也听说过这个游戏有个特殊的规则：玩家一旦死亡，就得重新捏脸再来，再进游戏之后也会换个名字，等于是换了身份重玩。
　　可谁也没提过，这游戏里的NPC竟然还有记忆，而且会把以前死亡的玩家也记住啊！
　　就在这时，李虎的目光忽然往废物这边扫了过来，伸手一指：“喏，那位费六兄弟就是其中一位义士的亲弟弟。”
　　废物的身体顿时一僵。
　　“当日我目送他的兄长费五昂首出寨，当时我心口就像是煮开了锅似的，那种感觉……唉，我一个乡下打猎的，根本不懂怎么说……”
　　听到这里，废物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伸手捂住了面孔。
　　旁人看来，自然是在缅怀他那位英勇牺牲的“先兄”，只有废物自己，正沉浸在这一份被人记住、被人感激的愉悦里，这种感觉，哪怕是在现实世界里，废物也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过。
　　而坟头蹦迪在旁边也十分震惊：这些个NPC，说的既不是任务文本，也不是设定模式的好感度对话，而是……在纪念一个已经扑街的“玩家”。
　　喂喂，这只是个游戏，要不要这么煽情啊！
　　正在这时，睡了一地的玩家们却陆陆续续地醒了。
　　坟头有点惊讶：“这么早？”
　　百晓书生拍了拍他那身还算整洁的书生外袍，笑呵呵地说：“是啊，论坛上策划阿瞳发了个帖子，说是欢迎来到新地图，大家能腾出空的就都先跑来看看了。”
　　另一头，樱桃完犊子从这幕天席地的宿营点起身，顿觉腰酸背疼的体感竟然也如此真实，忍不住嘟哝道：“哎呀各位，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像样的存档点啊？”
　　“你就那么点经验，还怕掉吗？”周围的玩家纷纷打趣。
　　昨晚任务完成时结算，果然每个玩家到账的经验奖励就都是扣出了250点之后的。这位樱桃老兄就一直喋喋不休，从线上一直唠叨到论坛。
　　“嘿，我这是怕以后啊！要是我以后赚了大钱，或者刷怪爆了神兵利器呢？”
　　玩家们你一眼我一语，正聊得高兴。一级保护废物这时终于收拾好了情绪，舍得移开双手，抬眼望向站在人丛中的李虎。
　　“谢谢你记得我这个废物！”废物默默地道。
　　远处，这一幕自然都落在林瞳眼中。
　　他忽然想到，这个凡人道场也正在默默地影响这群玩家。或许，两者之间能够建立某种羁绊，又或许，这种羁绊能更好地帮助他引导玩家，重塑这凡人道场的秩序。
　　“周大人——”
　　林瞳转身想要邀周季同返回县衙，他已经把城中的情况看得差不多了。但就在这时，熟悉的感觉迅速袭来，一道暖流涌至心口，迅速环绕他的周身上下，紧跟着就是眼前那金色的界面——
　　【姓名：林瞳】
　　【职务：天庭游戏公司策划（贬职改造中）】
　　【品阶：织灵初成】
　　【善举簿记：拯救县令周季同性命，将魁星寨一干人等带离险地】
　　【功德值：+10】
　　“就在等你！”林瞳情不自禁地道。
　　周季同：啊？
　　这位县令老爷可不明白林大人在等他什么。难道嫌他调度人手不力？可看看城隍庙跟前，这纷争似乎已经平息了呀。
　　可正当周季同满怀诧异地打量着林瞳的时候，忽然，他看见林瞳眼中迅速地泛过一道金光，随即林瞳眨了眨眼，视线向他转来。周季同像是被人心头猛敲了一记似的，险些吓得闭上眼去——单只是被林瞳注视，他也觉得难承其重。
　　林瞳兀自在为他刚刚收到的消息兴奋——
　　【可召唤玩家人数：+30。】
　　一下子多出来30个帮手！
　　虽然总数看着还不算多，但这让林瞳看到了希望——有这些人手在，他想必能够争取更多的功德值，召唤更多的玩家，撬动更大的力量，从而挽救这个崩溃中的凡人道场。
　　直到看到身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眼神都似乎有些萎靡散乱的周季同，林瞳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他的“晦暗之瞳”好像又恢复了一点。
　　想到这里，林瞳心情更加舒畅，拍了拍这位仁兄的肩膀，呵呵笑着说：“走吧，回县衙，本官与你好好合计合计，看眼下掖县这一步棋该如何走。”
　　*
　　这边林瞳与周季同离开，玩家们基本上也兵分几路，按照论坛上帖子的初步引导，各自去探索这个新地图。
　　然而有一组玩家，却是由憋打我酱油率领着，出开了掖县的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主意是憋打我酱油提出来的，他白天在论坛上刚用“大肠包小肠”复原了一下昨夜看到的蠕虫，却还是被论坛上几个杠精用“无图无真相”杠到自闭。
　　今天憋打我就想着再去路边采集一点样本，带回来给所有玩家都见识见识。
　　和他一起去的是第二批进游戏的玩家风林火山和与憋打我同期的城北老刘。这两位据说都比较喜欢卤味。
　　一行三人沿着官道走出大约二里，望着道边大片大片抛荒的田地颇为感慨。
　　“作孽哦！”风林火山说，“这么好的地，竟然全部荒了。”
　　他伸手去地里，抓了一个土疙瘩出来，托在手心里端详：“这土看着好好的，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风林火山盯着这土疙瘩看了一会儿，忽然出声对身边两人说：“兄弟，我觉得不大对。”
　　憋打我和老刘一时也警觉地朝风林火山围过来。“怎么了？”憋打我率先出声询问。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风林火山的声音有点颤抖。
　　另外两个玩家侧耳去听，却什么也没听到。
　　疑惑的目光转向风林火山，就见风林火山战战兢兢地把他手里那个土疙瘩举到两人面前。
　　就在这时，憋打我和老刘同时脸色一变，然后两人侧耳，凑近那个土疙瘩，细细去听。
　　似乎……
　　有一点……
　　徐徐的，一呼一吸的声音。
　　再抬头时，三个人同时交换着惊惧的眼神，随后同时开口大叫。
　　“啊——”
　　在这叫声中，那个土疙瘩被风林火山一撒手就扔在地上。
　　三人撒腿要跑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那明明是一个没手没脚，压根儿不会朝他们追来的土疙瘩呀。这有什么好怕的？
　　可此刻三个人的心底都是一阵发毛，那种隐隐约约的不适与恐惧其实更令人浑身难受。
　　憋打我强自镇定：“这大小也能算是个怪了吧！风林你刚才不应该扔掉的。我们应该带回去，让那些嚷嚷着‘无图无真相’的家伙们好好看看！”
　　另外两人也顿时醒悟，顿时又重新俯身寻找，像把刚才那个会呼吸的铁疙瘩找回来。
　　渐渐地，风林火山走得离同伴们稍远了些。
　　起初，他只是觉得脚下的地面轻微地抖了一下。
　　但很快，他的身体猛然一晃，整个人向前扑去，即便是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也随即再次摔倒，支撑着身体的双肘在泥地上拖出两道痕迹。
　　低头去看时，发现土地里竟然伸出数条像是绳索一边的东西，扭动着就朝他的脚踝上缠了过来，瞬间已经牢牢缠住，并将他向田地另一边迅速拖去。
　　“啊！”风林火山禁不住大叫起来。
　　风林火山赶紧求援，同时像一只毛毛虫一样弓起身体，尝试用手去掰开缠在脚上的东西。
　　可就在他手指触到的那一瞬间，风林火山整个人都僵住了。
　　缠住他的东西是冷的，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弹性，就像是还没完全风干的肉。表面并不光滑，指腹按去，能清楚感到它在缓慢收缩，仿佛察觉到来自人类的触碰。
　　“不是吧！”
　　风林火山瞬间脑补了很多画面。
　　此时此刻，他心中唯一的感慨便是：找不到能吃的怪物，就要被怪物吃掉，这难道就是妖怪田的真谛吗？
[34]第 34 章:天弃之人
　　“风林兄弟，坚持住！”
　　老刘很讲义气，冲上来就要救援。
　　然而风林火山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别——”
　　可惜提醒来得太迟了。只听地面“噗”地一声裂开，一条暗红色的肉筋从泥地里翻卷出来，照着老刘的脚踝就缠了上去。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争先恐后地从同一个位置挤出，它们虽然没有眼睛，可似乎也认得猎物——[主攻乐园分享]
　　“扑通”一声，老刘也像风林火山一样，华丽跌倒。那几条藤蔓似的肉筋缠绕在他脚踝和双腿上，渐渐收紧。
　　“兄弟们别慌，我来也！”
　　远处，憋打我酱油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喝，举着一柄雁翎刀迅速向这边跑来。
　　这雁翎刀，是他从魁星寨的流民营地里带出来的，这时刚好派上用场。
　　老刘离得最近，憋打我赶上，立时挥刀劈下去。风林火山在一旁看得清楚。
　　刀刃切入时，却没有预想中砍瓜切菜般的脆爽感，只发出一声闷闷的撕裂声。那肉筋猛地一缩，断口翻开，却没有血水溅出，只是露出里面偏暗的组织。
　　那肉筋被砍了之后像是吃痛一般，迅速卷了回去，再度缩回泥地里。
　　“没砍断！”风林火山大喊。
　　“我知道！”憋打我再次举刀，又用力砍了下去，却是对准了从土地中探出的那一截。
　　这回可好，那肉筋是被砍断了。可是那被砍开的断口突然猛地抽动了一下，顺着泥地就又钻了下去，另一端继续在地面挥舞着，仿佛重新生了根。
　　老刘忍不住也喊：“兄弟，它会再生，光这么砍没有用。”
　　谁知憋打我毫不迟疑地道：“会再生真是太好了，这东西能吃哩！你俩要不要牺牲一下，不要挣扎，看它把你俩拖去哪里。咱跟过去瞧瞧，没准能开个卤味铺子呢！”
　　另外两个玩家顿时面面相觑：要不要这么无情？
　　敢情在他俩看来是无比可怕的触手，在人家眼里是做卤味的材料。
　　“没用的，你抓不住也砍不下来啊！”老刘再次提醒。
　　憋打我忽然有些气馁，终于停了手，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道：“这该怎么办？”
　　“用火试试？”风林火山想起了当初对付赤瞳异鸟的场景。三个人都觉得是个好主意，但各自摸兜，却是谁都没有带火折子。
　　到这时，最先被肉筋缠住的风林火山已经双腿被紧紧地绑缚在一起，被用力地往泥地深处拉拽，地里的泥土已经没过他的膝盖。
　　唯一还活动自如的憋打我搓了搓手，说：“要不这样，我回城去找火折子来。你俩帮忙盯着点，咱好开卤味铺子。”
　　风林火山这时终于意识到了队友的不靠谱，惨叫一声：“不是吧！”
　　城北老刘却一本正经地说：“等你回来，估计咱俩都挂了。不如我们现在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给你，你帮咱俩保管？”
　　风林火山：……不是吧老刘，你咋这么理智？听着像个老司机。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汪汪”“汪汪汪”的吠叫声。接着有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远处飞快地冲来，瞬间便奔到眼前，却声音大，身体小——这是一只体长不到二尺的小黑狗，毛卷卷的，看着很可爱。
　　风林火山他们几个混论坛的，都听老玩家铲出重围说过，似乎关键NPC林瞳曾有一只体型庞大的神秘黑犬相伴。大家一时都心生希望，然而这小东西跑到眼前，却显然不是。
　　“汪，汪汪——”
　　小黑狗放声狂吠，却根本不敢上前跟肉筋近身搏斗。
　　“叫什么叫，你光叫有什么用？”
　　风林火山一边埋怨着，忽然“唉哟”了一声，发现他的一只脚踝竟然已经从肉筋的纠缠中摆脱了。
　　“我明白了——”
　　三个玩家看着眼前的状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的应对也很一致。大家一起弯下腰，对准缠着风林和老刘的肉筋张开口：“汪汪汪，汪汪——”
　　虽然学狗叫有点不雅，但这一轮声波轰炸确实有效。很快，那些肉筋就松开了两个玩家的腿脚，它们露在地面上的部分也像是被震傻了似的，缓慢移动着，失去了刚才的灵动与纠缠。
　　就在三个玩家还意犹未尽地继续大喊的时候，又一个小小的黑影冲了过来。
　　这回，是一个七八岁的少年，衣衫褴褛，光着脚，在田野里跑得极快。
　　这少年跑到小黑狗身边，挥起一柄柴刀，就冲地面上砍砍砍。
　　每砍断一根肉筋，他就立即把它从地面上举起来，往脖子上一挂。没多少工夫，这少年脖子里就挂了一溜肉筋。那些肉筋似乎还麻痹着，偶尔会微微弹动，但再也不像刚才在泥地里出没时那般凶悍生猛了。
　　少年走到风林火山面前，突然抬起脸冷冷看了他一眼。
　　风林火山：“汪汪……那个汪……”
　　他突然发现，那少年大眼睛又大又亮，小脸十分清秀，竟然不是个男孩子，是个小姑娘。
　　风林火山赶紧弹开两步，把脚下的土地让出来，又眼睁睁地那个女孩把地上的肉筋一条条地砍下来。
　　可是，这小姑娘的脖子再长却也挂不下了。她挥起的柴刀犹豫了一下。
　　风林火山却将这份犹豫也看得很清楚，立即跨上一步，指着自己的脖子说：“我可以帮你扛回去。”
　　小姑娘的目光立刻从三个玩家一一扫过，那眼神锐利得有如刀锋一样。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三个玩家的脸捏得太过傻白甜人畜无害，女孩的眼神终于还是放缓了些，轻轻地点了点。
　　风林火山松了一口气，从地上捡起那女孩用柴刀砍断的一根肉筋，也往脖子上一挂——他一开始对那种温度和触感是极其抵触的，可是看着眼前一个小孩……小NPC也毫不在乎地这么做，他硬是咬紧牙关忍耐。
　　憋打我和老刘见风林火山这样，一时也会意。憋打我也砍了些肉筋，分别挂在自己和老刘脖子上——这时，他们都已经大致明白了这么做的原理：
　　大喊，能在短时间造成这些肉筋的麻痹（唉，其实也未必要学狗叫的）；
　　砍下之后举在空中，阻断肉筋与地面的联系，就能防止它们再生。
　　这样一来，他们仨脖子上也都挂满了肉筋，三个人颇像是满载猎物的猎手。
　　“走！”
　　那个女孩突然指着远处，发出一声号令。那声音十分娇嫩，果然是个女孩。
　　三个玩家顿时都目不斜视——毕竟策划大大早就放过话，在游戏里对NPC行为不轨可是要封号处理的。好不容易得到的封测资格，他们还都不想放弃。
　　那小姑娘看他们都老实成这样，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在前面领路。
　　不多时，四人一狗，就来到了一道干涸的河渠旁边。
　　玩家们放眼一望，只见这是一条专门挖来灌溉田地的水渠，不知什么原因废弃了，现在里面杂草丛生。在水渠尽头，还修着一座砖石建筑，只是现在甚是破败，看不出是做什么的。
　　就在这干涸的水渠里，竟然还修着一排窝棚。窝棚门口悬挂着破衣破被遮蔽。再看那女孩身上的破衣，很容易就能想明白：这里虽是城外，但还是有一群贫苦乡民在此聚居。
　　果然，听见犬吠之声，有人从窝棚里钻了出来。但这些人一瞥见有外人在，纷纷惊叫了一声，立即缩了回去。
　　但就这么一个照面之下，三个玩家就看清了这些来人的模样——
　　这些人的五官眉眼，竟然没有一个是完好的。他们大多眉毛脱落、鼻梁塌陷，更有不少人手指蜷缩，甚至连四肢都不完整。
　　三个玩家敢报名这种“不可名状”的游戏，本身对恐惧或是丑陋都是有一定抗性的。可是此刻见到了这些肢体伤残，甚至丑得像是尸体一样的活人，他们三个还是被吓得全都呆立在原地。风林火山惊得连下巴都快掉了，而憋打我直接伸手捂住了眼睛。
　　“这是……”
　　老刘终于想起了什么，口中喃喃地道：“这是……麻风病……是麻风病人住的地方呀。”
　　“东西、放下、人、滚——”
　　那个女孩见到他们三人也是这样一副嘴脸，顿时露出一脸的鄙夷，毫不客气地呵斥道。
　　老刘比起两个同伴来却要成熟稳重些，他反问那个小姑娘：“我们要是把这些肉筋都放在地上，它们万一又钻到土里跑了怎么办？”
　　小姑娘顿时怔了一怔，刚才一时愤怒，她却没想到这个。
　　“抱歉啊，”老刘诚心诚意地说，“我和这两个同伴，刚才冷不丁见到诸位，确实是太失礼了，但我们没有恶意。来都来了，还是让我们帮你把这些东西都处理一下，挂起来，好不好？”
　　老刘早就看到，这一片麻风病人聚居的窝棚附近的树上，有不少类似的肉筋肉条，都被穿在绳子上挂起来晾着。
　　“九妹！”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从窝棚里传来，“这几位看起来是诚心帮忙的。你可不能太过失礼。像我们这样的天弃之人，三位非但没有嫌弃，反而愿意留下来搭把手，你该道谢才是。”
　　女孩沉默着一直不搭腔，但早先的怒气，终于还是渐渐消散了。
　　最终，她还是依言拿了一根头里穿了根铁针的麻绳过来，将大家带回来的肉筋全都穿在一起，然后又拜托两个高个子玩家，帮她把这些东西都晾在了渠里两棵矮树之间的空地上。
　　“你们……你们竟然不怕吗？”
　　干完了活，这个叫九妹的小姑娘冷不丁问三人。
　　“怕？”三个玩家却早就将他们刚来时出糗的模样给忘光了，“我们为什么要怕？”
　　“嗯，”九妹狐疑地上下打量，见他们实在不像在说谎，最终冒出一句，“谢谢。”
[35]第 35 章:史诗级更新
　　初到掖县的玩家们在新地图转悠了一整天，最后都回到了城隍庙跟前的流民营地，夜深之后纷纷歇下。
　　但这些家伙睡下也只不过是转过拇指上戒指的方向，然后纷纷精神抖擞地上班上学，闲下来就上网灌水，在论坛上分享各自在掖县的探索心得。
　　以硬核生存游戏玩家为首的一干“砍树党”，今天一上线就都去找活干了。他们不少人都打着“不要工钱管吃就行”的旗号去城里找活干，结果就都被那些粮行招去干重体力活。
　　现在到了线下，这群玩家又纷纷炫耀起他们刷力量属性的光辉战绩，谈起那些粮行时，口气里却大多都是不忿：
　　大厨小强：【俺就是气不过啊气不过！那些米店粮行，明明库房里堆着那么多的米，就是不肯放一点儿到市面上。那米价标的，我干一整天活都买不了半斤米。】
　　菜刀流：【哈哈可是强哥你吃回来了啊！我亲眼所见，强哥一顿吃了大半桶米饭，把那管事看得眼都直了。】
　　大厨小强：【他们估计也没想到，我会是这样一个饭桶吧！】
　　铲出重围：【估计强哥明天得换一家米行打工才行。】
　　邪门CP在嗑了：【说到米行，我今天在城里那几间米行门口转悠的时候，看见了咱们的老熟人——老道赤崖子。他靠在米行门口，满面春风地跟一个管事说话。】
　　铲出重围：【哟，那个老神棍啊！】
　　邪门CP在嗑了：【我可不觉得他像你们说得那么仙风道骨，说实话他当时的表情——简直就一猥琐推销员。】
　　贪生怕洗：【伪装，大佬都会伪装！】
　　百晓书生：【我也这么觉得，大隐隐于市嘛。】
　　一群人见百晓书生冒泡，纷纷请教百晓书生在掖县县城的第一天有什么心得。百晓书生却惭愧得很：【抱歉，抱歉大家，看了一整天的明代古建，现在在对照典籍资料，还挺有收获的。】
　　百晓书生原本也想好好探索一下地图的，可刚迈步，就被流民营地后面那一片城隍庙的原生态建筑给吸引了，一看就是一天，别的什么都还没顾上。
　　论坛上顿时一堆人敬佩，一堆人羡慕——玩个游戏竟然还对本职工作能玩出帮助，这大佬也太神了。
　　不过也有人着急。
　　月黑风高：【大佬别太投入研究，这掖县土地变异估计还是一道谜题，解谜还要靠你。】
　　百晓书生：【额，这个嘛……大家一起集思广益。那个……上次路边出现的卤大肠后来又有哪位兄弟去看过吗？】
　　憋打我酱油：【大佬，那不是卤大肠，那是大肠套小肠……不是，连我都被绕进去了，那可是蠕虫啊！】
　　风林火山：【我们今天去城外看过了，结果发现了另外一种土生怪物。我们决定起名叫“根须肉筋”。】
　　接着，他和憋打我就一唱一和，绘声绘色地形容了一下从地下钻出的肉筋，打人那叫一个疼，拖人那叫一个猛。也同样提及了指挥他们脱离险境的小姑娘，和住在水渠里的麻风病人。
　　大家关心的焦点果然还是在肉筋上。这个问“什么样”，那个问“能吃吗”，还有问“口感如何的”。
　　热闹了一圈，结果又被仇恨吸铁石呛了一句“无图无真相”。憋打我酱油那叫一个气啊，连忙要找城北老刘也帮着一起作证。结果城北老刘却一直不在线。大家这才想起来，城北老刘好像从来没在论坛上灌过水。在他游戏中的表现来看，这好像是一位有点年纪阅历的玩家。
　　这段插曲一过，大家才重又回到蠕虫和肉筋的话题上，顿时有人问：【既然粮行的粮食卖得那么贵，为什么不把地里的这些怪东西弄出来做口粮？】
　　憋打我酱油：【弄不懂怎么吃吧。在我看来，那些肉筋也不是直接就能吃的，表面有一层毒素，总要削个皮，汆烫一下什么的。】
　　泥奏凯：【嘿，说得还真像是在处理食材。】
　　坟头蹦迪：【看起来有门！】
　　谁知就在这时，风林火山突然插了一句：【不行的。城里人不会吃的。】
　　大家都惊讶他为什么这么说，风林火山却也是感慨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字出来。
　　风林火山：【那是麻风病人才吃的食物。】
　　论坛上顿时安静了一会儿。风林火山虽然没有多说，但是很多人都隐约明白了那种难以逾越的心理障碍。如果不是在游戏里，他们也不敢去尝试这么猎奇的食物不是？
　　同理，大伙儿多多少少也对那些生活在城外废弃水渠里的麻风病人生出同情——他们，是被社会无情抛弃的人。
　　唉，实在是没想到新地图里竟然会做这样一个支线。将来会不会有任务或是剧情是和这群麻风病人有关的呢？
　　但，一条突兀的回复打断了大家的静默。
　　啊对对对：【大家快看首页，策划发帖了！史诗级更新！】
　　一见这个，论坛上的玩家和水友们赶紧跑去首页刷新。果然，置顶的位置上飘着新鲜出炉的帖子《<不可名状的大明>α2.0版本更新公告》，署名依旧是策划阿瞳。
　　【各位好，我是你们的游戏策划阿瞳。
　　首先，欢迎各位已经拿到封测资格的玩家进入新地图——掖县。我观测到各位在这个地图里都已经度过了若干小时的线上时间，希望大家都有精彩的发现。
　　在未来的二十四小时内，将有三十名新伙伴加入大家，一起探索这座被土地异变困扰的城市哦。在这些新获得账号的玩家中，有哪位会得到“天赋之神”的眷顾呢，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除了新增发放三十个封测账号以外，本次更新还将带来诸多改变，给大家带来前所未有的游戏体验。
　　首先是“任务系统提升”。进入掖县地图之后，“任务”的形式将变得多种多样：公开任务、隐藏任务、长期任务、指定任务……玩家之间既可以共享任务，也可以再次分配任务，即进行任务转包；当然，也不乏玩家之间相互PK的竞争任务，只有胜出者才算是完成任务哦。
　　从此刻开始，各位玩家可以通过阅读任务说明了解各项任务的具体性质。
　　其次，本次更新改动了玩家的出生点/重生点。新玩家的出生点和老玩家的重生点将位于掖县县城城外五里处的荒原。在以后的版本中，我们将适时推出多出生点/重生点，以及可自选出生点/重生点的功能。
　　再次，根据大家的反馈，α2.0版本将正式引入存档点（安全屋）的等级机制。不同级别的存档点将提供不同级别的安全系数和舒适度——
　　想要保存目前的属性和技能等级？没问题，大多数存档点都能做到；
　　想要百分之百保证上线角色的安全？唔，建议您检查一下存档点的等级。
　　想要保证随身携带的财物、武器、符箓等不会遗失？嗯，您可能需要找到更高级别的存档点；
　　想要让角色享受舒适、优越的休息环境，顺便向NPC们炫耀一下？最高级别的存档点才是您的最优选择。
　　上下线时，各位玩家将得到当前存档点的等级提示。
　　最后，为了回馈各位玩家的宝贵意见，我们的团队熬夜改写代码，在额外献祭了一名程序猿之后，α2.0将正式推出“留影珠”租赁服务。
　　你希望能在论坛上展示自己在游戏中的英姿吗？你烦恼于水友一次又一次“无图无真相”的嘲讽吗？捏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孔却却无法在朋友面前晒出来？
　　从今天起，以上烦恼都将不复存在。只要你的贡献等级达到Lv2，并愿意付出100经验值，即可享受一次“留影珠”租赁服务。
　　留影珠：天庭灵物，不仅可以留存静态、动态影像，还能提供剪辑、配乐等各种操作，完美展现你在游戏中的英姿，也可随时截取游戏推进有关的重要线索。
　　租赁方式：在百忙中下线，并于论坛上给管理员留言。留影珠将于管理员确认后通过特定方式送到上线玩家手中。
　　最后的最后，修复少量bug。还是那句话，欢迎大家提出宝贵意见，发现bug请于论坛提交。谢谢大家。】
　　这是游戏开服以来，策划阿瞳发过的最长一个公告帖。论坛上，反响也是无比热烈。
　　百晓书生看到“任务系统提升”，满心激动地想要找人分享心情——这可是各个不同职业体系即将成型的征兆啊。
　　可是在论坛上，满屏都只有对“留影珠”的赞叹。
　　中二病美少女：【苍天呐！】
　　一级保护废物：【大地那！】
　　泥奏凯：【呜呜，终于，我的脸，我的脸……】
　　憋打我酱油：【哈哈，这下子终于不会只恶心老子一个啦！】
　　仇恨吸铁石：【呵呵！策划P好一堆图让你们代发一下骗骗萌新小白，这点伎俩谁看不出来。】
　　啊对对对：【啊对对对……谁理你，号都拿不到的家伙！】
　　仇恨吸铁石：【谁说我拿不到号的，不是明天就放三十个新号的吗？等我进游戏，气死你！】
　　樱桃完犊子：【不是……你不是硬说这游戏不存在的吗？怎么还申请？】
　　贪生怕洗：【哈哈，排队等着进游的玩家那么多，这下要摇号了吧！】
　　一片纷纷乱乱之中，百晓书生无奈给月黑风高发私信：【老杨，怎么感觉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点子上。】
　　月黑风高回：【是啊，鱼的记忆只有7秒，大家就都只记得公告的最后一条了。】
　　百晓书生：【最后一条？可是最后一条不是修复少量bug吗？】
　　月黑风高：……
[36]第 36 章:全新的任务体系
　　虽然“留影珠”一经宣布就成了香饽饽，但毕竟有个贡献等级Lv2的门槛在那里，不是每个玩家都能马上借用的。
　　这样一来，新公布的游戏道具反而成了玩家们努力刷任务赚贡献点的动力。除了那些还需要上班上学的，但凡时间能灵活支配的玩家，下了论坛就都直接上线去了。
　　“哪儿有任务？”“怎么才能提高贡献点？”
　　这是上线玩家的共同心声。
　　然而，每一位玩家转动戒指，视线透过迷雾望向游戏世界的时候，他们收到的系统提示却是：
　　【当前存档点安全等级：C级
　　角色状态：安全
　　财产物品：不受保护】
　　什么？财产物品不受保护？
　　好在现如今玩家们大多都还身无长物，所持物品也不过就是一把铜钱、趁手武器，随身带着就行，掉落了损失也不大。
　　另外，一部分玩家也想到：既然流民营地能作为C级存档点，那么也就会有B级和A级。舒适度和安全度会比现在好很多。
　　不过按这游戏的尿性，肯定不会有免费的午餐，更好的存档点估计也是要看贡献等级或者消耗经验值的。
　　所以——赶紧起来肝任务喽！
　　这一天，玩家们起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早。
　　正巧魁星寨的人也觉得不能坐吃山空，必须得找点差事了。于是李虎找到了异人们，想打听这掖县县城里有什么可做的营生。
　　立即有玩家想起了大街上那些米店粮行，却是劝退的：“那些粮行似乎也在找苦力。不过那些奸商，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你们别上他们的当。”
　　“原来如此。”李虎很感激异人们的提点。
　　正在商议，却听着县衙方向有人敲锣打鼓地过来：“县衙招募治安巡察，协管掖县治安！”
　　玩家们便邀请李虎一干人：“看看去？”
　　当下十多名玩家和二十多个魁星寨的青壮凑在一起，浩浩荡荡往县衙过去。
　　县衙门口贴出的告示不算显眼。旁边站着一位书吏，见有人过来，便大声念着——不过是些“治安巡察”的职责：巡夜、调解纠纷、协助缉捕。
　　至于工钱，一日一结，不多不少，刚够吃喝。
　　几个玩家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收到了什么提示似的精神一振，但片刻后他们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就这？”
　　“这不是打工吗？”
　　“经验和贡献都不高啊。”
　　有人已经开始转身，显然不打算把宝贵的上线时间花在这种无聊的“重复劳动”上。
　　李虎却没多想，直接带着几个魁星寨的小伙子去书吏那里报了名。他们本就是来找活路的，这点差事，对他们而言算不得什么。就算工钱不多，也总能硬省下几个铜板捎给家里人。
　　“都已经成丁了吗？”书吏没忘了问一句。
　　李虎回头望了望他带出来的人，忽然迟疑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嗯！”
　　“跟我走吧！”书吏说着就将魁星寨的人全带走了。
　　这边却还剩下了三个玩家迟疑着没走。
　　他们彼此看了一眼，又重新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漏掉什么隐藏条款。
　　就在这时，刚才带李虎一干人进去的书吏快步走了出来，目光在三人身上略一停，语气却忽然变得恭敬了几分。
　　“几位……可是林大人麾下的异人？”
　　三人一愣，下意识点头。
　　书吏随即将他们请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林大人还吩咐了一句——若几位只是巡察，也未免大材小用。若能想出一套法子，让城里的治安长久安稳下来，那才是真正帮了掖县。”
　　话音刚落，几人眼前同时一亮。
　　这是因为，在衙门告示前得到的系统提示竟然被重置了——
　　刚才所有玩家一起收到的系统通知是：
　　【任务：参与掖县治安管理】
　　【任务奖励：经验20，贡献20，声望20】
　　【说明：每日每人可领取一次】
　　但现在，第二条系统提示无声无息地覆盖上来：
　　【追加任务：设计掖县治安管理办法】
　　【任务期限：五日】
　　【任务奖励：经验500，贡献500，声望500】
　　【说明：该任务当前阶段仅可领取一次】
　　三人几乎同时睁大了眼睛：奖励好多啊！
　　但任务的内容已经不再是“治标”，而是让他们想办法“治本”了。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这要是搞砸了呢？”
　　没人回答。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没把握。
　　书吏却像是听见了似的，补了一句：“林大人说了，章程好坏不论，只看诸位是否用心去想。”
　　三个玩家顿时没了平时发现任务时的那种嘻嘻哈哈，反倒都有点认真起来，一起向书吏拱手：“请转告林大人，我等明白了。”
　　与此同时，在县衙内的花厅里，既没有人来人往，也没有告示可以宣读。
　　林瞳坐在主位上，神态自若地捧着一只瓷盅，低头轻轻啜了一小口瓷盅里的清茶，品了品，似乎非常满意，这才抬起头，望着坐在下首发愣的几个玩家。
　　“楚强、菜刀刘、魏忠……”林瞳一个个地招呼过去。
　　几个玩家却都先懵了一下——他们早就把当初林瞳给他们起的“代号”忘记了，难为林瞳竟然把他们每个人都记住。几人心里都十分舒坦，想：不愧是游戏里的关键NPC啊，竟然还记得自己。
　　“几位可知我为何把你们请到此间？”林瞳施施然开口。
　　几个玩家相互看看，找了好一会儿共同点，终于由铲出重围（魏忠）犹豫着开口：“昨日去城里的粮行干活的？”
　　林瞳微笑点头。
　　“哦！”几个玩家都表现出十分的不以为然。
　　大厨小强最先开口：“那些粮行不是东西，老子……嗯，我今日不想再去帮忙了。”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称是，菜刀流还补充了一句：“多吃他们一口饭还要斤斤计较。”这位显然昨天因为饭量太大而被嫌弃了。
　　“但如果，几位继续在米店辛苦，能够帮到这掖县的百姓呢？”林瞳轻声问。
　　“什么？”几个玩家相互看看，有些不明所以。
　　这时林瞳放下手里的茶盅起身，在花厅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来，语气平静地开口：“若是你们不去，那些粮行，便还是那些粮行。”
　　几人都是一愣。
　　“城里的人，还是买不起粮；流民，还是会被赶走，被转卖；县衙，也还是拿他们没办法。”
　　林瞳一字一句，说得并不重，但是每一个字都好像把玩家们的心情往下压了一分。
　　“所以，我想问一句。”
　　他眼神诚挚，望着众人：“你们，可愿意再辛劳一次？”
　　大厨小强下意识地问：“还去当苦力？”
　　林瞳点头：“还当。”
　　“还去被嫌弃饭量大？”菜刀流又问。
　　林瞳点头：“是的。”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几个玩家相互交流眼神——他们谁都没有收到什么系统提示。
　　关键NPC提出的这个要求，听着合理，但令人不舒服。虽然他们干苦力可以狂刷力量属性等级，但是从这份工作里得不到任何愉悦和满足感。
　　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大厨小强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自嘲。
　　“行吧！反正昨天哥几个都低声下气过一回了。
　　“既然您让我们去，我们就去试试。”
　　他朝身边几个兄弟点点头：“既然关键……既然林大人觉得这能帮到别人，我们就去呗！”
　　可就在这是，所有人的眼神都被什么吸引住了，随后纷纷露出狂喜——
　　【隐藏任务：粮行卧底。】
　　【任务期限：10日】
　　【任务描述：取得粮行囤积居奇、人口买卖的直接证据】
　　【任务奖励水平：每人经验300，贡献300】
　　【声望奖励：低】
　　【备注：可再招募3名玩家共同完成此任务，任务奖励相同。】
　　“什么情况？”
　　惊喜之后，玩家们都望着声望奖励那一行出了神。
　　就听林瞳轻轻地道：“此去，乃是做‘无名英雄’，不知三位可愿答允。”
　　原来是这个道理。这个卧底任务可能是官府不愿对外大肆宣扬的，所以没办法增添太多声望。这倒也有理。但是这任务的经验和贡献奖励，倒都是很丰厚的。
　　想到这里，三个执着于锻炼力量属性的玩家抬手将胸脯拍得山响，纷纷向林瞳表起决心。
　　“林大人请放心！”
　　“米店粮行，那些个都是跳梁小丑，蹦跶不了多高。”
　　“我等一定为了掖县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各位的好意，我代掖县百姓向各位深表谢意。”
　　林瞳看他们越说越不成话，赶忙深深鞠了一躬，打断了这三个人的发言。
　　“日后若有需要上报的消息，各位可以与同伴相互通气。本官这里自然能得到消息。”
　　三个人立刻就懂了——有论坛嘛，在那上头和大伙儿吱一声，自会有人帮他们通知林瞳。
　　于是，这三人告辞，从县衙后门溜了出去，直奔粮行。
　　而林瞳，重又在花厅里坐下，捧起了那盅清茶，慢慢啜着，似乎心情很不错。
　　掖县县令周季同匆匆忙忙地来找林瞳。他得知这位锦衣卫千户上午动作不少，偏偏又不知对方到底是何用意，心里没底，赶紧过来探探口风。
　　林瞳却悠闲地喝着茶，顺手邀了周季同入座。
　　“林大人这是在？”周季同好奇地打听。
　　“等人。”林瞳蛮有把握地说。
　　他话音刚落，已有书办在花厅外请示：“启禀林大人，县衙外有三人求见，两男一女，都是自称‘异人’。”
　　林瞳嘴角上扬，点头道：“有请。”
　　片刻后，化名为“白晓”的百晓书生，化名为“谢姑娘”的邪门CP在嗑了，和化名为“毕达”的憋打我酱油，鱼贯进入花厅。见到林瞳和周季同，三人都是代入感良好地作了个揖。
　　“非常好！”
　　林瞳心道：这一切都在他算中。
[37]第 37 章:妖异的土地
　　林瞳一直在等玩家主动站出来，而且等的就是这三位。
　　现在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三名玩家自己寻来县衙，想必对掖县的情况已有大致了解，该怎么做也有大致腹案，不必他额外交代，这任务就能发布出去，这让他的心情如何不好。
　　但林瞳面上依旧是淡淡的，随手向周季同介绍了他手下的这三名“异人”，接着又轻描淡写地开口：“周县令，是时候可以说说，这掖县周边的土地，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吧？”
　　“这……这……”
　　周季同搓着手开口，神态颇为局促。
　　“本官也不知这异状到底源自那里，但是数个月前，本县周边的土地，竟同时出了天大的怪异。
　　“那时，乡里农人纷纷来报，说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没有头。”
　　“没有头？”
　　这回不止是林瞳，就连邪门他们也异口同声地问出声。
　　“是啊，乡野小农没有见识。他们想说的，其实只是小麦只长叶子不结穗，南瓜形状怪异，看不出‘头尾’，粟米不往上长，只往土里钻，越钻越深……但零零总总归在一起，不知怎么地，农人们便异口同声咬定，说是地里长的东西‘没有头’。”
　　听见周季同这么说，百晓书生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簿子，毛笔和墨盒，开始记录。
　　周季同原本对这穿戴整齐的百晓书生最有好感，见他如此认真要把自己说的都记下来更是欣慰。再一看百晓书生握笔的姿势——周季同连忙转过头去：辣眼睛，太辣眼睛。
　　对此，百晓书生丝毫不知，一边认真记录，一边又问：“县尊大人可否回忆一下，那一阵子，掖县除了土地之外，还有什么异象没有？”
　　“除了土地之外的异象？”
　　周季同陷入回想。
　　“对了，在那之前曾有百姓上报，说他们曾在深夜里见到城外的田地发出橙色的光辉，就像被点着了一样。”
　　“橙色的光辉？”
　　就连林瞳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他回想起那天夜里魁星庙方向出现的“异光”，一时间竟连双眼都觉得有点痛。
　　“是呀，”周季同应道，“只不过后来这光辉再也不曾出现，此事便不了了之。”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邪门姑娘突然开口：“周县令，你可知这掖县周边以前有没有出过类似的怪事？十年前……二十年前？”
　　在这三人之中，最令周季同惊讶的就是这位“谢姑娘”。
　　他原先还曾暗自鄙夷：这姑娘，云英未嫁的，随意混在男人堆里，出入县衙也不害臊。
　　可现在，他越发觉得这位姑娘不凡。她敢于直视自己这位“一县父母”，眼神没有丝毫躲闪，这种自信和坚定，周季同这辈子就从没在别的妇人闺女身上见到过。
　　以至于此刻他暗想：这位出门在外，有林大人照料，不晓得是不是京里哪位大人物的千金小姐。可想想又不像，毕竟大家闺秀，讲究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闺誉如此重要，怎可能轻易抛头露面。
　　既然不是大家千金，那么……就只可能是皇亲国戚了。
　　这边周季同正在胡思乱想，邪门就把她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听清了问题，周季同额上的汗都下来了。他连忙磕磕巴巴地开口：“本……本县就任还，还不到三年，在本县任上，这……这是头一回。但以前，以前……”
　　周季同的意思很明白：他不知道。
　　身为县尊，县里有没有过这种怪事他竟然不知道。坐在林瞳身边，周季同感到压力很大。
　　但是百晓书生和谢姑娘似乎都不觉得什么。
　　百晓书生说：“或许县志上有记录也说不定。周大人可否容我查查县志？”
　　邪门说：“没事，我去寻县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打听打听。”
　　周季同的脸色却丝毫没有转好，他额头上的汗还在呼呼地往外冒。
　　见到他这样，林瞳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周大人这是想起了什么吗？”
　　周季同吞了一口口水，道：“本……本县是天启三年来此接任的……”
　　在座的人相互看看，谁都不明白这话有什么深意。就连林瞳看起来也像是被蒙在鼓里。
　　忽然，百晓书生“哦”了一声，说：“周大人是在天启二年闻香教大起义之后到此接任的吧。”
　　周季同听百晓书生这么随随便便就道出往事，非但没有感到任何轻松，反而更紧张了。
　　其他人却都直接看向百晓书生：“详细说说？”
　　百晓书生也不推辞，张口就来：“这闻香教是明代中后期白莲教系中势力最大的一个分支，也叫大乘教，或是石佛教。创始人王森自称曾经救过一只‘妖狐’，狐狸当即断尾相赠，所赠断尾能发出异香，所以得名闻香教。”
　　百晓书生侃侃而谈，周季同在旁边就差跳起来去捂他的嘴了。
　　要知道，在官场之中，“白莲”两个字可是禁忌啊。只要提到白莲教就意味着麻烦。
　　然而周季同偷眼去看身边端坐着的林瞳，这位上官却一直正襟危坐，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好吧，”周季同心想：有锦衣卫官员在此坐镇，此事就算是泄露，他也算是身边就有个顶锅的。
　　百晓书生还在继续说：“这闻香教的核心教义是：真空家乡，无生父母。即宣扬人世间是苦海，唯有回归‘无生老母’的‘真空家乡’才能得到永恒的解脱。这是在白莲教教义的基础上进行了更有吸引力的包装。因此吸引了大量信众，并且通过聚敛‘香资’，积累了巨额财富。
　　“这闻香教的创始人王森于万历末年死于狱中。之后他的儿子王好贤和大弟子徐鸿儒于天启二年在山东巨野、郓城一带起事，后来很快占据了邹县、滕县、峄县等地。后来朝廷调集精锐官兵，终于剿灭了这股势力。嗯，那是天启二年年尾才结束的事，掖县虽未直接参与起事，应当多少也有些波及。”
　　邪门姑娘听到这里，随口问：“这些都是书上记载吗？”
　　百晓书生点头：“是的，都是史实。”
　　邪门想了想，又开口道：“但是按照这里的设定，你觉得白莲教所宣扬的那些神通，有可能都是真的？”
　　百晓书生点了点头：“按照现有的世界观，应该是这样的。”
　　邪门顿时点头：“原来如此。”
　　旁边周季同却突然慌了——为什么眼前这两人，说起这些不宜出口的秘闻，就像是在谈前朝逸闻一样轻松自如啊。
　　此刻他还坐在原位，手中端起的茶盏却一个劲儿发出泠泠的碰撞声，额头也渗出了一片冷汗。
　　林瞳这时注意到周季同的异状，心念一转，便也了然，于是淡然开口“周大人，那场祸事掖县确有可能受到波及。您是在那场祸事之后，才调任掖县的吧。”
　　“是……是的。”周季同艰难点头。
　　“所以，”这时林瞳开口了，“刚才周大人是担心城外土地的异变乃是受了那时闻香教的影响？”
　　周季同的猜测并没什么凭据。但林瞳这么一说，在座几人全都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邪门和百晓书生都是连连点头，憋打我也在一旁附和，三人都是一副要讨好林瞳的模样。
　　周季同见状赶紧补一句：“林大人高明。”
　　林瞳却丝毫不为所动，转向百晓书生和邪门：“你们二位，这次打算联手还是各自行事？”
　　邪门立即掉过脸去，看着百晓书生：“一起吗？”
　　百晓书生：“没问题。”
　　他们两人都非常清楚林瞳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加入同一个团队还是各组织一个团队竞争。
　　毕竟昨天的更新帖上说得清楚，是存在PK任务的。
　　在调查这件事上，百晓书生和邪门姑娘各有各的优势，百晓书生本身有些历史和民俗知识，擅长在故纸堆里抽丝剥茧。而邪门姑娘的优势是亲和力，和能与任何人聊到一起去的口才。而且她在玩家中还有不少伙伴，可以铺开人手去多多打听。
　　两人合作，显然完成任务的成功率更高。
　　这两位都不是扭捏的主，马上都答应了。
　　瞬间，团队任务的通知便到了。
　　【任务：寻找掖县土地异变的原因及净化的方法】
　　【任务期限：10日】
　　【任务奖励水平：经验1000，贡献1000，声望1000】
　　【备注：任务奖励在成功完成任务的团队成员之间分配。】
　　百晓书生与邪门对视一眼，邪门给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紧接着林瞳转向憋打我酱油：“那么……毕兄弟，我交托给你之事，你有把握吗？”
　　憋打我一怔，随即也受到了任务通知：
　　【团队任务：开发掖县百姓能够接受的过渡饮食方案】
　　【任务期限：10日】
　　【任务奖励水平：除经济效益之外额外获得经验1000，贡献1000，声望1000】
　　【备注：任务奖励在成功完成任务的团队成员之间分配。】
　　憋打我双眼一亮，这不就是他跟着百晓大佬他们一起过来，想要主动请缨的目的吗？当即扑扑地拍着胸脯回答：“包的，绝对包的。”
　　林瞳轻轻一声笑，笑声却意味不明。
　　周季同似乎体会到了什么，连忙问是什么事。
　　“当然是为县里找粮。”林瞳冷淡地瞥一眼周季同，“我之前不是说过，要应对县里那些粮商，你只有自己手里有粮了，才会心里不慌啊。”
　　周季同一想这不对啊，要知道，掖县方圆百里的土地，都因发生异变而绝收。县里所有可能的粮食来源他都想过法子了，现在已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有什么地方能有粮食啊？
　　“我以为，”林瞳口气强硬地将他的结论说出，“掖县土地异变，看起来没有县尊大人想得那般严重，而是土地失序，土里的作物便失态乱长。”
　　周季同：这还不严重？
　　但怎么听林瞳的意思，这土地虽然失序，但地里的粮食依旧是粮食，只不过“失其本来形态”而已。
　　可一想到这里周季同更加迷糊了：那从地里翻出的蠕虫，追着马腿人腿直啃的小瓜……这，也能当粮食？
　　“为今之计，当然是先收了这一季的‘粮食’，让百姓能吃饱，再行净化土地，在恢复秩序的土地上春播，夏收……之后不用本官再教县尊大人怎么办了吧？”
　　周季同：就这么简单？先收了这一季的粮食？……等等！这不对啊这粮食！这究竟是什么粮食啊？
　　他还想赶紧再对林瞳说些什么，但林瞳已经率先起身。百晓邪门他们也就都跟着站了起来。
　　就听有书办来报：“林大人，城门外来了数十名‘异人’，此刻已被您的人引至县衙门外。”
　　林瞳听了便心中一喜，转眼看向同样露出喜色的百晓书生三人。
　　“三位，我为各位寻来了一些帮手。”
　　他不忘了补充一句：“不过，能不能争取到这些帮手，就需要三位各凭本事了。”
[38]第 38 章:各显神通
　　欣赏到三个玩家脸上惊讶的表情，林瞳别过脸去，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恶作剧成功的快感。
　　他随口问报讯的书办：“候在县衙外的，共有几人？”
　　“三十一人。”那书办回答。
　　“三十一人？”
　　这回轮到林瞳纳闷了：织灵的反馈他早已收到，收到戒指的30名萌新已经悉数通过出生点。
　　此前他通过织灵随机给两位玩家发了“新手引导”的任务，其实就是让他们去把萌新从城门口带到县衙门口来。
　　现在怎么想，都应该是三十二人才对啊！怎么无端少了一人？
　　虽然心下疑惑，但林瞳还是随着那书办走出县衙。
　　只见县衙门口，乌压压地站了几十号人，除了新进游戏的玩家之外，还有好些看热闹的，看样子是一路从城门口跟到这里。
　　然而这些土著居民又何尝不是玩家们眼中的“热闹”？
　　只见这群萌新，身上虽然都是破破烂烂的流民衣裳，但谁也不怯场，都好奇地打量着围住他们的百姓，一个冷不丁，手指就戳了过去。对方的抱怨却能换来他们兴高采烈的一句“不穿模”之类的怪话。
　　接了新手玩家人物的两个玩家早就见怪不怪，十分淡定。
　　林瞳也很淡定，直接无视了那些令周季同既惊讶又纳闷的举动。但是扫视一圈之后，他的眼光忽然落在其中一个玩家肩膀上停着的一只鹦鹉身上，然后——就不淡定了。
　　什么？鹦鹉？
　　这也是一个玩家吗？
　　他的织灵较之刚刚进入这个世界时已经恢复了不少，但是玩家是否一经召唤便拥有特殊能力或形态，这依旧是他无法控制的。
　　之前在魁星寨，当他发现憋打我酱油竟然拥有“视毒”天赋的时候，心里真是感慨：这绝对是撞大运了，还是眼下极其需要的异能。
　　可现在，当他发现面前的鹦鹉其实也是一个玩家的时候，林瞳有那么一刹那，竟然无法维持住自己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
　　那的确是个玩家——林瞳已经看清楚了他的ID和属性。
　　与此同时，这只一直蹲在另一个玩家肩上的鹦鹉，突然双翅一振，跳将起来，口中叽叽喳喳高叫道：“林瞳、林瞳、关键NPC林瞳！”
　　旁边跟出来的周季同脸色都变了，指着这鹦鹉就大声问：“这扁毛畜生是谁养的？怎么这么没礼貌，竟然直呼林大人的名讳！”当然这鹦鹉嚷嚷的“关键NPC”什么的他也没听懂，但不妨碍他追究饲养者的责任。
　　却有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咋咋呼呼的周季同轻轻一拦。随即那只修长的手向前轻轻一伸，那只鹦鹉看得准了，向前一迈步，一对小爪爪扣住了林瞳的拇指，被他举向自己面前。
　　“啧啧啧，看起来你不是凡鸟啊！”
　　林瞳喃喃地称赞道。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这怎么看出来的。
　　“将来或有一日能扶——摇——直——上——”
　　林瞳一字一顿地说着，将右手又送了回去。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一回，这只鹦鹉丝毫没有聒噪，老老实实地退回刚才它待过的那只肩膀上。
　　林瞳只用四个字就震住了这个一直努力乱叫乱跳的玩家，因为他的ID就叫做“扶摇直上”。
　　这位扶摇直上进游戏的时候，在选择性别的界面发现了一个“异形”的选项，一时手贱就选了。进游戏就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只鹦鹉，怎么敲游戏面板都没法儿再更改这个设定。
　　还好这扶摇直上变了个鹦鹉，依旧拥有语言沟通能力，向其他玩家一打听，根本就没有这个“异形”的选项。两个做新手引导任务的老玩家也没听说过。
　　扶摇直上那个气啊，他这是遇到了什么惊天大bug啊，所以见到关键NPC他就不管不顾地冲上来一通乱叫，谁知却被林瞳给点醒了——
　　万一这不是bug呢？
　　一下子抽中了绝无仅有的异形号，岂不是中大奖了？
　　而且他感觉，眼前这关键NPC话里有话，不止是晓得自己的ID，似乎还在提示自己：就这样也能升级的。
　　的确，他的属性面板点开也和其他人一模一样：力量、敏捷、感知、灵术……
　　哼，等他苦练升级，没准一下子从鹦鹉修成大鹏，倒是就真的是“扶摇直上九万里”，让其他玩家们好好看看，谁才是欧皇中的欧皇。
　　林瞳“好言”抚慰，总算安抚好了本次进入游戏唯一的异形玩家，再抬头向前看去，只见面前一个玩家，形象是一个高个子年轻人，ID叫“陆珣”。
　　林瞳这叫一个感动。
　　自从他开始召唤玩家，就还没见过这么正常的ID。
　　“陆珣！”林瞳道。
　　对方果断开口道：“在！”声音十分清朗。
　　是个女玩家？女玩家玩男号？——林瞳暗暗想着，不知为何有这种感觉。其实以织灵之能是无法判断被召唤来的玩家本人是男是女的，但林瞳多多少少能够通过玩家的言行举止做出推断。
　　眼前这个叫做陆珣的玩家，身材高挑板正，脸捏得英俊却线条冷硬，单从外表来看，是不会有人将他的性别认错的。但不知为何，角色身上那股清冷干净的气质，还是令林瞳本能地猜想这该是个女玩家。
　　大概是从这位身上看到了某位故人的风采。
　　“远道而来，辛苦了。”林瞳惯例客套一句。
　　他随即将眼光从陆珣面上移开，看向他身旁几人，随即眼皮就是一跳——
　　三个ID，“蒜了”、“椒绿”、“流泪偷码头”，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林瞳很有以手扶额的冲动，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给这三人起名字……嗯，起代号。
　　没办法，玩家的每一次生命只能对应一个形象和一个名字，如果不能坚守这一点原则，这个凡人道场不用再拯救，直接会走向崩坏。
　　为了这个，林瞳也只有硬着头皮给眼前这蔬菜三人组起代号。“苏安”、“季翱”、“樊且”。
　　三个萌新几乎同时直了眼，同时伸出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这NPC的智能水平简直绝了。
　　林瞳内心哭笑不得，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好容易招呼过所有的玩家，他转头看向接了“新手引导”任务的两名玩家：“可有招呼兄弟们好好安顿？各自的差事都有着落了吗？”
　　两个玩家一愣：系统通知里没写这些啊？
　　林瞳的弦外之音却被萌新们先听懂了——
　　“任务，任务！”
　　“我要接任务！”
　　他们早先一路过来的时候就听老玩家提起这个版本的“史诗级更新”。更有不少人早就去论坛翻过了策划发的帖子，这时全都纷纷举手，抢着要接任务。
　　“啊，这——”
　　负责新手引导的玩家一时卡了壳，突然看到旁边县衙贴出的告示，连忙说：“这里就有。这是掖县在招募治安协管公务员，算是半个体制内，但要对付的多半是街头斗殴，想要提高战斗力的选这边。”
　　负责招募巡察人手的书吏这时一惊：他可是记得，之前这点差事，多数异人们是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县衙招募的人手确实还不太够，但是，这些新来的异人，能看得上这点小破差事吗？
　　这边的反响却是热烈的——
　　“提高战斗力，好啊！”
　　“算我一个——”
　　“听说大佬们的技能都是在打怪的时候解锁的，我这不也得赶紧解锁几个？”
　　一旁，邪门CP在嗑了和憋打我酱油这两位见状也有点着急了。
　　邪门CP在嗑了赶紧招呼人群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号：“妹子们都过来，咱们一起。有比打打杀杀更有意思的玩法不是？”
　　林瞳这时特别留意了一下那位陆珣，只见他听到这话耳朵尖动了一下，差点儿回过头去。但最后不知做了什么决断，还是去加入了巡察队的人。另外有几个选了女号的玩家和邪门聚在一起，林瞳听见她们在商量着要“做调查任务”，另外再看看有什么生活职业可做。
　　憋打我酱油一看人全去了那两边，顿时也急了：“来我这里，我这里有一个1000经验值的大任务！”这货很没下限地把“经验值在团队内分享”这个信息给隐瞒了。
　　“这个任务做得好了赚的钱都归咱们！”憋打我一看人还是乌央乌央地往县衙书吏那边跑，赶紧又加码，“而且要打的怪绝对不会少，而且都是最适合练级的怪，特别好杀！”
　　旁边邪门立即补了一句：“就是有点恶心！”
　　“哦哦哦！”
　　“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帖子！”
　　立即有人想起来了那个《不能只恶心我一个人》的帖子，好像就是这个叫什么“憋打我”的发的。
　　憋打我顿时急得直跺脚：“邪门姐！”
　　邪门CP在嗑了：“不客气！”
　　最后，只有寥寥几个玩家加入了憋打我这边。
　　林瞳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没有说话。他相信，在利益的驱动之下，玩家们天然就会做出对自身最有利的选择。
　　如果憋打我的计划真能成功，并且获得一定的商业利益，那么自然能在玩家之中形成吸引力，立即会有玩家转投他这边的。
　　这么想着，他又将视线转向了一直没什么动作的百晓书生。
　　只见百晓书生弱弱地举起了手：“我这边也有一个任务，总经验值1000……额，500的。”
　　他这是想到任务的总奖励1000，还要和邪门姑娘对半平分，所以说了个500。
　　也有玩家听说过百晓书生的大名，这时也兴兴头地上来找大佬请教，一听却是要查阅县志什么的，立即劝退。
　　“不是我不想，砍树我还行，看书什么的……”
　　“大佬啊，我本职工作也是要看文件的，好不容易打打游戏也要看书，这……不大好吧。”
　　……
　　最终，30个萌新……嗯，29个正常萌新都各自找到了自己心仪的任务，百晓书生这边却还只是孤零零的一个。
　　林瞳看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叮嘱百晓书生一句：“注意安全。”
　　百晓书生一怔：“注意安全？”
　　要不他干脆也发布一个任务，招募一个保镖什么的？
[39]第 39 章:蠕虫料理
　　“酱油兄，酱油兄！你说的怪物在哪儿呢？啥时候能出来呢？”
　　刚进游戏不久的椒绿同学站在一片荒芜的土地正中。附近不远的田埂上，憋打我酱油和蔬菜三人组中的另外两个，每人手持一把利斧，各自蹲着，一边盯着椒绿的脚下，一边聊天。
　　“你活动活动，走两步，叫两声。”憋打我指挥，顺便提醒，“我不叫酱油，喊我的话就喊‘憋打我’！”
　　蔬菜三人组纷纷开口：“憋打我，憋打我！”“咦，听着像求饶啊！”
　　憋打我哈哈一笑，问蔬菜三人组：“对了，你们仨有里头有没有会做菜的啊？”
　　那边椒绿在土地上用力跳了跳，一边跳一边回：“我就会啊！”
　　憋打我问：“新东方毕业的？”
　　椒绿回答：“那倒也没有，之前是留子。”
　　憋打我顿时放心：“哦，那就没问题了。”
　　留子，绝对都是随时能挑战新食材的黑暗厨神。而憋打我自家就是开熟食店的，他觉得两人一起搭配肯定就成了。
　　与憋打我蹲在一起的蒜了和偷码头两个，这时也追着憋打我问：“憋打兄，你之前说的那肉筋，真的能吃吗？”
　　“真的能……额，我百分之百确认它们都无毒，味道口感怎么样不好说。不过这城外的确有人拿它们填肚子。”憋打我想起了住在废弃水渠里的麻风病人。
　　“话说，这游戏里，真能体验到什么美味享受吗？”蒜了追问。
　　“那必须的。”憋打我对此很有信心。虽然他在这游戏里也还没尝到过什么美味，但是，这游戏各种感官体验都做得如此逼真，地里长出来的蠕虫看着是那么的恶心……他很有信心，味觉体验肯定不能拉跨。
　　正想着，身边蒜了和偷码头同时向椒绿大叫：“来了，来了！”
　　憋打我循声看去，果然见到干涸的地面上突然冒出一个鼓包。
　　这个鼓包是泥土色的，正围绕着椒绿四下里游走，同时发出“咔叽、咔叽”的东西。
　　“这是……”憋打我有点发愣：这不是昨天袭击他们一伙人的根须肉筋啊。
　　但这一幕场景却又如此熟悉，稍稍回想之后憋打我就恍然大悟——这就是让他在论坛上一帖成名的“人生无常，大肠套小肠”啊。
　　果不其然，只见那个鼓包四下里游走，撞到椒绿脚边，椒绿没能让过去，那鼓包便“砰”地一声爆开，从里面翻出几十只半透明的蠕虫，围着椒绿乱爬，瞬间就将他包围在其中。
　　椒绿：“啊——”
　　蒜了和偷码头：“呕呕——”
　　憋打我却一下子打起精神，喊道：“把它们抓住！”
　　“抓……住……”椒绿已经快哭了，“这么恶心的东西，你让我们抓住？”
　　憋打我：“额……你们把它想象成好吃的东西就行了。卤大肠好不好吃？肠旺面好吃不好吃？沙虫好吃不好吃？土笋冻好不好吃？……好吃？好吃你就去抓啊！”
　　他一边鼓励，一边冲了上去，勇猛地抓起一条，那蠕虫的确没什么反抗能力，虽然在空中翻翻卷卷，但始终被憋打我牢牢抓在手心。
　　憋打我立即取出他事先取好的铁针和棉绳出来——这是他受水渠营地的启发，专门做来准备穿根须肉筋的，现在却在蠕虫这里派了用场，铁针一串，就把蠕虫的一头穿在了棉绳上。
　　被穿在棉绳上的蠕虫还是活的，继续翻卷着，想要挣脱，可是一端被穿在绳上，无论如何努力也是徒劳。
　　旁边蔬菜三人组却哪里吓得了手，这三个人都是哭丧着脸，闭着眼睛，慢慢伸手去抓。
　　憋打我一看不行：这样哪里能抓到？他忽然见到这三人手中还有事先准备的斧头和小刀，连忙大喊：“钉在地上，把它们都钉在地上。”
　　果然，用工具操作感觉没那么恶心了，蔬菜三人组纷纷睁开眼睛，对准蠕虫，一刀或是一斧扎下去，把虫身钉在地上。
　　这时，憋打我就会跟上，把这些蠕虫捡起来，一根根地穿到他的棉绳上去。
　　大家合作，不一会儿，就把那土包里拱出来的所有蠕虫都穿在棉绳上，两尺来长的棉绳上挂满了翻翻卷卷的蠕虫，这景象着实蔚为壮观。
　　“快，大家跟我去基地。”憋打我一声吆喝。
　　在出城寻找土地里的肉筋/蠕虫之前，憋打我就先向魁星寨的流民们借了一口大铁锅。他们出城来又找了一口农人用来灌溉的水井，将铁锅藏在水井旁的半亩荒废菜园里。难得这么冷的天，菜园竟然还绿意盎然的。憋打我就干脆把这里称作“基地”。
　　来到水井旁，憋打我先是把棉绳带蠕虫都先挂在了菜园的藤架上，然后就张罗着打水劈柴。“先烧一锅开水，把它们都汆烫一遍。看看能不能把表面的黏液和毒素都去掉。”
　　椒绿这时对蠕虫的恶心感稍减，毕竟都这么长时间了，蠕虫也没能把他怎么样。相反，它们被挂在那里，越来越安静，看起来就像是年前每家必晒的香肠。
　　于是，椒绿朝挂起来的蠕虫走去，凑近了闻一闻：“咦，这气味不难闻啊！”
　　“啪——”
　　一尾蠕虫突然卷起，半截软绵绵的身躯直接拍在椒绿脸上，黏糊糊，凉冰冰。
　　椒绿站在那里，愣是半天没能吱声。
　　那边水却开了，憋打我招呼大家，把蠕虫取下来，用棉绳牵着，扔锅里去汆烫。
　　“在我眼里现在还是粉红色的，看烫一烫，洗去黏液是不是能变绿。”
　　蔬菜三人组瞪大眼睛，眼前一片白花花，哪里来的粉红，哪里来的绿色？——但这是憋打我一人独有的“天赋”，别人都只有羡慕的份儿。
　　蠕虫下锅之后，终于不再动弹了。憋打我招呼大家一起，又打来井水里里外外都冲洗过了，随后又是用手搓，又是用指甲剥，把蠕虫外面一层半透明的壳给去了。
　　“成了！”憋打我激动地大喊，“绿油油的好可爱！”
　　蔬菜三人组也望着手中刚才还是蠕虫的东西，在他们看来，这东西明明是白色的。
　　“尝尝？”憋打我问大家。
　　所有人都同时吞了一口吐沫，不是馋，而是……刚才蠕虫们活泼灵动的身影此刻依旧在脑海里盘旋。
　　“我们现在是不是堪比贝爷了？”偷码头问大家。
　　“放轻松，这只是个游戏。”蒜了安慰大家。
　　“如果这不是游戏，我可绝不会尝试这种东西。”椒绿恨恨地说了一句，然后一口朝手里的水煮蠕虫咬了下去。
　　旁边三个人齐齐望着这头一个吃螃蟹的家伙，却见他愣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腮帮子动了动，又嚼了嚼，然后抬眼看向三人。三人都看清了他眼里的诧异。
　　“怎么样？”
　　“有点像……淀粉肠。”椒绿终于说了出来。
　　“切，我才不信。”蒜了表示怀疑。
　　“真的是淀粉肠的味儿！”那边偷码头已经也啃了一口，“就是咸味少了点儿。”
　　另外两人终于也不再迟疑，四人一起大快朵颐，瞬间四条蠕虫就下了肚，四人竟都是意犹未尽地望向了还余下的那些。
　　憋打我这时却毫无征兆地直接朝地上倒了下去，随后就一动不动了。
　　三个萌新哪见过这种场面，全都吓得站了起来，手里的淀粉肠……不，蠕虫也扔掉不要了。
　　椒绿焦虑地问：“他是不是挂了？中毒？”
　　蒜了凑上去试鼻息：“不，倒还有呼吸。”
　　偷码头在一旁掐憋打我的虎口，掐了半天都没有反应，于是问同伴：“我们要不要催吐？”
　　“对！”“现在吐或许还来得及！”
　　三人迅速达成一致，纷纷把手指放进喉咙眼儿，正要“呕”——
　　“哈哈！”憋打我这时忽然从地上坐了起来，“再也不能说老子无图无真相了！”
　　他看见三个萌新神色有异，连忙询问，然后鄙视：“切，你们这帮萌新，连下线都没见过吗？”
　　三个人相互看看：他们今天第一次进入游戏，还真是没见过啊！
　　“哈哈，”憋打我又自顾自地笑起来，“我去申请了‘留影珠’服务，管理员留言说是一会儿就送到。”
　　“一会儿就送到？”另外三个人左右看看四下里，“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从城里过来跑步也要半小时，哪儿那么快能送到？”
　　可没过多久，蒜了就突然留意到了什么，指着空中问：“那……那不是和我们一起进游戏的那个，异形玩家？”
　　空中出现了一只振翅奋力飞翔的小鹦鹉。
　　“咦，可不是吗？我记得他好像叫——”
　　“叫‘扶摇直上’。”
　　“难道是他来给老大送留影珠？”
　　偷码头的猜测十分靠谱，等扶摇直上飞近了众人果然看见，这鹦鹉的足上缠了一个小小的锦囊。
　　待落到地面，这鹦鹉立即口吐人言：“憋打我酱油，憋打我酱油是哪位？”
　　憋打我一本正经地上前纠正：“应该这么念，憋打，我酱油！”
　　只见那小鹦鹉仅凭薄薄的一层眼睑就翻出了一个标准的白眼：“你的快递！”
　　憋打我从鹦鹉脚上的锦囊取出了一枚光泽润滑的珠子——
　　【名称：留影珠
　　类型：法器
　　效果：留存当前静态或动态的影像。
　　使用条件：灵术Lv1】
　　“赶紧用！一盏茶时间内用完，我还得送回去。”小鹦鹉拍拍它的小翅膀，显然，它这回接的是一个往返任务。
　　憋打我却哪管这扁毛畜生聒噪，自顾自托着留影珠琢磨这东西的用法。
　　蔬菜三人组嘻嘻哈哈地上来：“我说，圆脸鸡，你这一趟跑腿任务，有多少经验，多少贡献呢？”
　　“什么圆脸鸡？”扶摇直上翅膀一顿乱拍，“我这是玄凤鹦鹉，不是猫头鹰！”
　　“哈哈！瞧他，自己承认了。”
　　“玄凤不就是小鸡？”
　　“小鸡，小鸡，来唱首歌！”
　　没下限的玩家对扶摇直上展开了各种惨无人道的调戏。
　　“老子不是小鸡，不是！”小鹦鹉拍着翅膀一通乱跳，心里正在脑补一出华丽的逆袭故事：一朝受辱，他卧薪尝胆，从快递任务开始锤炼自己，待到归来时，已是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
[40]第 40 章:进击的淀粉肠
　　当天晚上，憋打我酱油带着蔬菜三人组，扛着一大锅“淀粉肠”返回了掖县县城里。
　　在白天里，魁星寨来的流民已经卖掉了他们从魁星寨带出来的牛家大车和牲口，在县衙那边寻了牙人，买下城隍庙附近十几座早已朽坏的窝棚，作为他们暂时的居住地。
　　流民们开始悉心修缮住处，同时也支开大锅熬煮食物。从魁星寨带出来的粮食昨日就完全消耗干净。今天他们吃的是在城中粮行买的粟米——这里的粮价实在太高，大米和白面他们都买不起，只能捡最便宜的买了一些，熬成大锅大锅的稀粥。
　　但无论如何，窝棚之间有炊烟升起，米香飘出，这让不少人都安下心来——这多少有点家园的感觉了。
　　就在这时，憋打我酱油来找他们帮忙，请有经验的流民在城隍庙跟前帮他们搭了一个柴火土灶，生了火。
　　这时，在城中各处忙碌了一天的玩家们纷纷归来，见到蔬菜三人组中的蒜了拿了个破蒲扇扇风，偷码头拿了把小刀不停地削木签子，而椒绿神气活现地站在炉子跟前，拿着穿了食物的木签子在火上烤着。
　　而憋打我酱油在一旁洋洋得意地吆喝着：“烤肠，香香的烤肠嘞！滋味保证亚克西！”
　　玩家们一听这吆喝大都绷不住，噗嗤就笑了。
　　一问价钱，却也不贵，五文钱一串，十文钱三串。
　　不少玩家都去做了治安巡察的任务，这时兜里揣着县衙发的二十文钱。当下全都毫不犹豫地掏了出来——“先来三串试试”。
　　这点小钱，难道还留着在游戏里买房不成，当然是直接花出去取悦一下老己。
　　热乎乎的烤肠递到手里，玩家们一口咬下，纷纷发表评论：
　　“不错！”“挺香的。”
　　“还真就是淀粉肠那个味儿。”
　　那烤肠刚从明火上取下时，都是表皮微裂，露出里面丰盈的汁水，一口下去，还真有点爆浆的感觉。
　　然而这种新品得到的也不全是表扬，也有挑毛病的。
　　比如城北老刘就语重心长地对憋打我说：“小憋啊，你这烤肠口感挺好，可是不是没怎么调味，没什么滋味啊。也可能是我老人家口重，但你们往肠衣里填馅儿的时候也加点盐巴、孜然、辣椒什么的呗。”
　　憋打我服务态度很好：“您说的是，我们这不是第一天出摊吗。这些我们以后都改进，改进！”
　　他这一边说，旁边蔬菜三人组都斜着眼看他：这些“烤肠”可没处填馅儿，更没法儿加盐巴孜然什么的。再说了，辣椒？您知道辣椒现在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猫着吗？
　　但憋打我却丝毫不在乎，送走了城北老刘，看见百晓书生过来，连忙邀请：“大佬，新鲜出炉的淀粉肠，来几根尝尝不？”
　　百晓书生看着木签上穿着的东西却有点警觉，用手肘轻轻推了一下憋打我，小声说：“兄弟，你跟我交个底，这东西到底用什么做的。”
　　憋打我顿时嘿嘿一笑：“大佬，这真就是肠啊！人生无常，大肠套小肠。”说着还使了个“你懂的”眼色。
　　百晓书生一下子也沉默了，不过可能是因为没有直接见到食物原材料的加工过程，单闻这味儿也挺香的，于是真的掏了五文钱，从椒绿手中接过一根“淀粉肠”，犹豫了半天，口中反复念叨着什么诸如“土笋冻”啦“蒜蓉粉丝蒸沙虫”之类的，然后猛地咬了一口——
　　忐忑的心情终于平复了。
　　“还不错！”百晓书生终于做出评价，然后在心里偷偷加上一句：如果不是在游戏里，他应该是完全没勇气尝试的。
　　也就一个多时辰的工夫，这一批“烤肠”就卖得差不多了。但消费者基本上都是玩家——不论是萌新还是老玩家，只要兜里有点钱的，都愿意过来试一试。
　　除此之外，无论是掖县本地人，还是外来的流民，虽是闻着香味过来瞧热闹，可是一问价格，却纷纷望而却步。
　　这年景，要让他们拿五文钱出来尝个鲜，着实是太奢侈了。
　　至于这城里真正有钱的人，也不会在这大晚上跑城隍庙跟前来买你这一口吃的。
　　在“淀粉肠”快要售罄的时候，那烤炉旁边忽然多出来几个小小的身影。
　　椒绿连忙指导蒜了换个方向闪风：“别让火星子迸到孩子。”
　　到这里来瞧热闹的，正是李虎之女，李妞妞。和她在一起的，还有黄毛，和其他几个流民的孩子。
　　李妞妞几个见到了炉火上烤着的“淀粉肠”，鼻端闻着香味，没有一个能挪得动步子的。
　　“妞妞，”这时有人过来和这帮孩子们打招呼，口气熟络得很。
　　李妞妞一见来人，撒开脚丫子就扑了上去，亲昵地扑进来人怀里，还一边喊着：“谢姐姐！”
　　其他孩子也立即跟了上去，却没有谁那么大胆子，敢扑在人家身上的。
　　这当然就是在魁星寨深得人心的邪门姑娘了。她看见这几个孩子的眼光不停在烤炉旁边乱转，便明白了什么，伸手去兜里掏钱。她很豪爽地对憋打我说：“小憋，剩下我都包圆了。”
　　憋打我也配合地拖长声音：“这位客官，好嘞——”
　　蔬菜三人组加紧动作，把剩下不多的几枚“淀粉肠”全烤了。邪门看着他们烤好，又让放在旁边晾凉了些，才交到这些孩子手里：“慢慢吃，小心烫。”
　　李妞妞望着手中的烤肠，有点迟疑，但还是鼓足勇气去问邪门：“谢姐姐，我能把它拿回去，让我阿娘也尝一尝吗？”其他孩子也是这样，不急于把这香喷喷的美味塞到自己嘴里。
　　“当然可以。”邪门伸手摸了摸李妞妞的小脑袋，“去吧。”
　　几个孩子一阵欢呼，像是举着珍宝一样，跑回了魁星寨的人新建的营地。
　　不一会儿，几个孩子的父母就一起过来道谢：“哪儿能平白受了你们这样的好东西。”
　　“是呀是呀，真是这辈子都没吃过的美味。”
　　“各位义士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吩咐。”
　　邪门微笑，心知魁星寨的人对自己这些人信任到了极点，哪怕是来路不明的食物也能坦然接受。她忽然对这游戏的“声望”设定有了些直观的认识。
　　此时此刻她身后，憋打我却和蔬菜三人组正数钱数得欢快。
　　他们在城外忙活了一下午，处理了大约有100条蠕虫，全都用来做“淀粉肠”，除去各种损耗，做出来200多根烤肠。叫卖了一个晚上，到手六百多文，此刻听着钱落在口袋里的声音，简直心花怒放。旁边的玩家们也看得是眼冒绿光。
　　到了第二天上午，憋打我上线之后，不用他招呼，就有好多萌新呼啦呼啦跑来，向这位“大佬”请问，有没有活干，能不能跟着他一起去“做烤肠”。
　　毕竟自己这边跑了一天的治安巡察任务，收益才不过20文钱，哪儿比得上憋打我他们四个人，每个人分到手都是一百多文。
　　于是，领任务的风向顿时来了个大反转。
　　憋打我深信他的“淀粉肠”事业远没到尽头，当下来者不拒，凡是愿来的玩家都带上家伙，一起出发。
　　然而这时，几个魁星寨的流民找上了他们。领头的是黄毛的娘，她局促万分，几乎就要给憋打我跪下了。憋打我问了好几遍，终于问出对方的来意，才晓得，这些从魁星寨迁来的流民，在掖县城里实在是找不到营生，眼看着坐吃山空不是办法，见到憋打我有些能赚钱的买卖，就冒昧来求，看能不能带他们一起去，让他们打打杂，挣几个小钱。
　　“那这样，你们跟着我出城干活，一天下来每个人的工钱是50文，可以吗？”
　　憋打我在心中略略计算了一下干活的速度和出产，提出了一个保守的提议。
　　谁知这些流民听说，就差跪下来叩谢毕老爷了，让憋打我满头是汗，费了好大劲儿才让他们停止感激，而是去拿了各色工具，和他们一起出城。
　　等到了城外，第一个土疙瘩爆开，自然是真相毕露——昨晚大家吃的“淀粉肠”是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了。
　　萌新玩家们见到此情此景，都忍不住了。从没吃过沙虫和土笋冻的同学们胃里都是一阵翻江倒海，不少人都跑到旁边去“呕——”。
　　倒是从魁星寨里出来的流民镇定些。不少人上来，观察了一下在地上爬动的蠕虫，用小刀挑起了，凑到鼻子跟前，闻闻味儿，然后就转头望着憋打我，等待指示。
　　这回轮到憋打我惊讶了：什么，你们竟然能无障碍接受的吗？
　　他一问，才有一个流民唏嘘着叹道：“吃虫子这算啥？俺们那儿逢上荒年，那是树皮草根都被吃尽了，若是见到能吃的虫子，哪怕是活着会动的也马上能塞到口里去……”
　　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还一致表示：“也就是能吃的虫子太少了。”
　　原来是这样！——这下子所有的玩家一下子都理解了。在旁边呕呕呕的也突然不觉得恶心了。
　　大约是这个游戏把痛苦描摹得太真实，以至于轻描淡写之间就感染了所有人。
　　憋打我沉默了片刻，忽然就握着拳头说：“放心，我和我的这些伙伴们，一定不会让你们再饿着。”
　　说着他转身招呼大家：“来吧，大家一起动手吧！”
　　“好！”整齐划一的回答声传来。
　　就这样，憋打我领着一群玩家和流民，在掖县城外开始了他们的“淀粉肠”事业。
　　可谁也没料到，在大家伙儿热火朝天地干到一半的时候，掖县里正好有人出来，路过这一带，见到这么一群人忙碌，就凑上来看他们在做什么。
　　待看真切了，来人“啊呀”一声，转身就往城里跑。
　　“不好！”玩家和流民们面面相觑——那看起来像是个掖县本地人。
[41]第 41 章:超雄逻辑
　　被人撞见的时候，憋打我正好带着几个玩家在研究“土灵团”。
　　土灵团就是上次憋打我和风林火山他们一起在田里捡的土疙瘩。上次风林火山把那东西捧在手心里的时候，竟然听见它在微微喘气，当场就被吓到，把东西直接给扔了。
　　这一次憋打我也捡着了一个，想要把土疙瘩敲开看看，却怎么也敲不开。最后是受九妹的启发，冲着土疙瘩大吼，吼过之后，再用力敲，竟然真的切开外壳，从土里取出了一枚“地核果”。
　　经憋打我的“视毒”能力鉴定，这地核果也是能吃的，倒是外面的泥壳不行。
　　一群人正在畅想着从“土灵团”里挖出的“地核果”该怎么烹饪呢，那边流民们却喊起来，说是被掖县本地人撞见了。
　　流民们都存了几分担心——毕竟这是旁人的地，按说地里的出产就该是旁人的。
　　憋打我也有这种担心，但是他表现得非常坦然，对众人说：“不怕，这本来就是已经绝收的地。县尊大人派我等来，就是向看看这地里的出产究竟还能不能挽救一下。”
　　听见“县尊大人”这四个字，魁星寨出来的流民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大多见过周季同，知道这是一位好官。
　　但也有人心中依旧存有疑虑：“万一县太爷不管呢？”
　　憋打我却依然有话说：“大家看，这些东西都会动。”
　　他指着刚刚被大家找到的一大团蠕虫，说，“指不定是从哪一片地里长出来的。咱们这可不是在收旁人地里的出产，咱们这是在打猎，是拾荒！”
　　这么一解释，众人便都放心了。
　　但玩家们都留意着掖县县城的方向，提防着刚刚那个本地人喊了人来与他们为难。
　　出乎意料的是，一整天过去，眼看日头西斜，县城里也一直没人出来找茬。
　　憋打我便不将这事放在心上。
　　到了傍晚，一行人收获颇丰，处理好的“淀粉肠”装在竹篓、布袋等各色容器内往城里背。除了淀粉肠之外，憋打我背上背着一大袋的地核果，脖子里挂着几条根须肉筋，准备将这两件“新材料”先带回城里，再好好研发一下菜谱。
　　可是一行人走到掖县城门跟前，就听一声大喊：“别让他们进城！”
　　城门门洞里顿时涌出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多数穿着平民衣裳，也有些衣衫褴褛，看起来就像是与魁星寨一干人比邻而居的流民。
　　“不能进！不能进！”他们大喊着，堵住了玩家等一干人的去路。
　　憋打我连忙越众而出，大声道：“凭啥？掖县难道是你家的？”
　　“凭啥？”为首的是个有点年纪的老汉，他手指微颤，指着憋打我身上背着的那些东西，“你们带回来的这是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没点数？”
　　果然是这个！——憋打我晓得是东窗事发了，但是他表面上却像个没事人似地笑道：“你这话说得就不在理了。我们这不就是出城打了点野味吗？”
　　“野味？”
　　老汉急了：“那是什么东西，你们心里没点数？”
　　“当然有数。”
　　憋打我脸色微沉，但还是耐心解释道：“我们试过了，这些全都是无毒可以食用的，人吃下去没问题。”
　　谁知他这一句话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似的，拦在憋打我对面的好几个乡民顿时伸手捂住鼻子，蹬蹬蹬地向后退。
　　“那样的地里钻出来的玩意儿，也敢往嘴里送？”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嫌弃，还有人不断用手在口鼻跟前扇着，似乎连呼吸同样的空气都令他们感到不适。
　　当先的那个老汉，却似拿住了确凿罪证似的，向前踏了一步，道：“你们吃的是地里长出来的邪物！”
　　憋打我这时没话说的：他们本就是抱着“只要吃不死，邪物也能吃”的心态，去城外田里采集这些东西来吃的。
　　那老汉见把对方说闭嘴了，更是来劲，又向前踏上一步，咄咄逼人地道：“地里长邪物，本来已是不祥。现在你们更是把秽气吃进肚子里去了。这真要把你们放进城，城隍老爷怪罪下来，谁能担待得起？”
　　一时间城门口众人起哄，纷纷叫嚣着：
　　“不能进！”
　　“不许放他们进城！”
　　魁星寨来的流民们面对蠕虫都不曾露出半点惧色，此刻见了那么多气势汹汹的本地乡民，顿时都存了惧意，纷纷低下头，缩在玩家们身后。
　　而城门内也是一阵骚动，过不多时，一群胳膊上别了个袖章的掖县“治安巡察”们走了出来。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正是李虎。
　　他猎户出身，有一身的武艺与力气，在县衙领了巡察的差事之后，很快就被推举为小队的头领。此时见到城门口有异，顿时赶了过来。
　　“是你们？”
　　待见到了人，李虎也感诧异：被堵在城门外的，竟然是和他一起从魁星寨里的乡民，领头的竟然还是他一心敬佩的异人。
　　但李虎等人在县衙领差事的时候，也没少被耳提面命：他们在城里只是治安巡察，不可作威作福，遇事也不可包庇亲友。否则不但差事不保，没准还要吃板子。
　　想到这里，李虎便存了周旋和调解的心思，上前向双方询问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让我们进城。”憋打我率先告状。
　　“他们……他们吃了土里长的邪物，可不能放进城来。”那老汉听见憋打我恶人先告状，气得浑身发抖。
　　“哦？你说这是土里长的邪物，有什么证据吗？”
　　憋打我笑眯眯地，从身边人背着的竹篓里，取出一条经过处理的“淀粉肠”，托在手里掂了掂。
　　淀粉肠一动不动，模样也人畜无害，看着实在不像是“邪物”的样子。
　　谁知掖县却有人证。
　　“就……就是这个！”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人，指着淀粉肠高声叫道，“我亲眼看见他们……把土里爬出来的虫子，用开水煮了再剥皮，就成这样了。”
　　人群一时哗然：这还真是把地里长出来的邪物给煮了吃了呀。
　　李虎却心中稍定：他昨天是亲眼见过异人们把这些“淀粉肠”烤来吃的，每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的，不可能是坏东西。
　　于是，他开口：“唔，各位乡亲，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掖县的乡民全都嚷嚷起来：
　　“没有误会！”
　　“明明是他们吃邪物。”
　　“真是秽气的紧。”
　　更是有人想起了城外似乎还住着一群最最不受人待见的人。
　　“唉哟我想起来了，他们吃的，是不是和那些人吃的一样的东西……就是那些人，生那个病的……”
　　这一嗓子喊出来，乡民们顿时都慌了。
　　“和那些人吃的一样，那可千万别放进城里。到时可别把病气传进城来，传到我们身上！”
　　憋打我一听，就知道他们暗指的是住在城外水渠里的那群麻风病人。但他此刻根本无暇与人解说麻风病的传染率其实很低这种话，对“麻风病”这三个字更是提都不敢提。
　　此刻唯一的法子，当然就是胡搅蛮缠。
　　“哎哟哟，”阴阳怪气声中，憋打我开始了他的表演。
　　“你们说地里不干净，是污秽。我提醒你们——这地，可都是你们自己开出来种出来的哦！这不干净又该怪谁呢？”
　　对面的火力顿时哑了一半。
　　“再说了，你们说地里长的是脏东西，我们把它挖出来，洗干净吃掉。地里的脏东西是少了，还是多了？”
　　听见憋打我逻辑这么清奇，跟在他身后的玩家们一起大声鼓噪，拍手叫好。还有人高声叫道：“哈哈，举手之劳，不用谢！”
　　对面的乡民却全给气傻了，怎么到头来好像还是对方帮了自己这边一个大忙似的？
　　“不，不能放他们进城。”之前闹得最凶的几个乡民紧张起来。那名老汉更是尖着嗓子高声道：“怪病都是这么来的，先乱吃，然后身子就烂了。怪病还会过人，城外头那些麻……”
　　谁知憋打我闻言踏上一步，拍着肚子说：“这淀粉肠，我可是昨天就尝了不少了。你看我现在，肚烂肠流了没有？没有！我吃饱了，精气神好着呢！”
　　众人又是一阵无语，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可憋打我哪里还会见好就收，继续咄咄逼人地问：“那地里的东西，你们不敢碰，我们替你们碰了，试了，尝了，能吃！你们不来谢我们，反而来怪我们，这是什么道理？”
　　“是呀，我们反正先吃了。真出事，第一个死的是我们！你们有什么权力拦着不让我们进城？”
　　李虎听到这里，觉得道理已经全在异人们这边，当下想要两边说和，把人放进城，这事情就算过去了。
　　谁知掖县这边的乡民们没能说过憋打我，顿时有几个不冷静地叫喊着冲了上来，眼看就要挥拳相向。
　　直到这时，李虎都还想着息事宁人。他身为流民，深知在异乡难以立足，本地乡民万万不可得罪，虽然对方欺负的就是他的同伴亲友，但他此刻也只是想把人拦下来好好说。
　　谁知“呼”的一道锐利风声，李虎刚刚偏过身体，就见一根水火棍飞快地向那些乡民跟前敲过去，顿时将人们拦腰截住。
　　接着一个高而瘦的身影嗖地就蹿了上去，见还有不管不顾地往上冲的，水火棍的棍头便暴风骤雨般地向他们脚上、小腿上打去。瞬间一片吃痛的声音，接着稀里哗啦地倒了一片。
　　这一出手快得几乎连看都看不清，直到对方停了下来，李虎才认出出手的人是谁。
　　那是和他同在治安巡察的一名年轻人，据说也是林千户手下的一名异人，名字好像叫——陆珣。
[42]第 42 章:授人以渔
　　陆珣是昨日一大早加入治安巡察队的异人之一。但在李虎看来，他和其他异人有些不同，少了那份左顾右盼的新鲜感和好奇心，却多出一份冷锐沉静。
　　陆珣一到巡察队里，便主动向队内的同伴请教，从李虎那里学拳脚，又从老衙役那里学水火棍的棍法，干活时抢着干，却很少说话。
　　掖县城里鱼龙混杂，外来的流民、地痞流氓、被拖欠兵饷的民壮……似乎随时随地都能闹出乱子。本地的衙役与捕快又毫无作为，这新建的治安巡察队忙碌了一整天，几乎精疲力尽。
　　此刻，面对城门口的冲突，包括李虎在内的所有巡察队员都只想着息事宁人，却没想到一直不声不响的陆珣却如此果断的冲上，三下五除二，就把拦在门口的乡民全给打趴下。
　　憋打我身后的萌新玩家们都认得陆珣，这时纷纷鼓掌叫好：“陆哥牛啊！”“陆哥模子！”
　　陆珣却还是他那一张冷脸。
　　他向前踏上一步，望着相互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掖县乡民，开口就道：“你们这边废什么话！他自己吃了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死不死由他自己担着。你们管不着他。”
　　他的声音很清脆，但是声线较低，的确是个男人的声音。
　　乡民却还要纠缠。为首的老汉大声嚷嚷着要来推搡：“那你也管不了我们！”
　　却见陆珣手中水火棍一挥，那老汉吓得当即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可见一向是欺软怕硬的主儿。
　　陆珣寒声说道：“我等奉县尊之命巡察掖县治安，你说我管得了管不了你？”
　　一句话，便为巡察队立了威，也把乡民们全都吓退了。
　　可恨这些人从城门口退却的时候，却还频频回头骂战：“一群贱骨头，不过就是命贱不怕死罢了，这还得意上了。”
　　憋打我和流民们则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总算是带着从城外收来的“淀粉肠”顺利回到城里。
　　然而这一批货却完全卖不掉。
　　就因为早先城门口那一闹，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城。城隍庙附近的这一片窝棚，本地乡民干脆来都不敢来了。
　　烤炉架了起来，炭火点了起来——烤淀粉肠却一根也卖不出去。
　　憋打我顿时无语望苍天：他可是答应了，要给人家50文一天的工钱的呀。
　　但魁星寨的人却非常明事理。他们主动来找憋打我商议：不需要付工钱，就把那些淀粉肠分给他们一些抵工钱就好。
　　憋打我这下就觉得更理亏了：这些明明也是对方的劳动成果呀。
　　然而流民们却都说没关系：“您指点了我们这些东西也是可以吃的，着实是感激不尽。”
　　“是呀，总算不用去买那些黑心粮户的粮了。”
　　憋打我听了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你们不害怕吗？”
　　流民们回答得很老实：“初时是怕的，可是一想，您是林大人的属下啊，我们就算信不过您，也不可能信不过林大人啊！”
　　憋打我顿时摸头：怎么有种，声望值全都点到NPC身上去了的感觉？
　　流民们将他们那一份淀粉肠分走，憋打我这边的生意也渐渐开张了——白天分散在掖县各处的玩家们纷纷回来。不少做了任务领到工钱的玩家一见到有淀粉肠，全都上来抢购。
　　钱什么的，根本不是事儿，而烤肠吧，也就那么回事——最重要的，还得是这份能坐在游戏里吃东西的感觉嘛！
　　“太好了！”憋打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毕竟还得赚点钱分给今天和他一起出城的玩家们，否则明天就不再会有帮手。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就在这时，憋打我刚好看见白天混在巡察队里的那个陆珣，此刻也买了烤肠，正独自坐在火堆旁边慢慢地吃着。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精细，虽然手里是一根各大景点随处可见的淀粉肠，但他还是小口小口，慢慢地咬着，一副很有教养的样子。
　　憋打我这时便想去向陆珣道谢，感谢一下对方白天的帮忙。
　　谁知邪门CP在嗑了这个玩家，带着两个萌新上来就和憋打我搭话。
　　“小憋，听说你今天又带了些新的食材回来。我们几个可以来帮你做菜谱设计，还能试吃。”
　　邪门身后两个女玩家一起向憋打我打招呼：“憋大哥，我擅长家常菜。”“我有三年的烘焙焙龄。”
　　憋打我大喜：“那感情好！”
　　之前跟着他的椒绿虽然厨艺也过得去，但留子对“好吃”的标准实在是有点飘忽，令憋打我有点信不过。
　　“不过，这可是有偿帮忙哦！”邪门笑眯眯地说。
　　“这……”憋打我刚想拒绝，就见邪门变魔术一般就从背后拿出了一幅铁板，和一个用来压平食材的烧烤压板。铁板和烧烤压板看起来都是新打制的，表面也擦得锃亮——不知邪门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一看见邪门想得比自己要周到得多，憋打我立即去了吃独食的心思，大方地说：“好的，邪门姐，一起。”
　　于是乎，这个烹饪试验小组不仅研究了如何提升淀粉肠的口味，还把憋打我带回来的新食材都试做了一遍。
　　尝试的结果是：根须肉筋烤着吃最好吃，烤熟之后压一压，把根须撕成一丝一丝的，洒上佐料，吃起来的口感像鱿鱼须。
　　而土灵团里的地核果，内核却是粉粉的，很像土豆。在这个土豆和红薯都还没推广开的年代，竟然找到这种质感的食材，令玩家们惊喜不已，那个擅长烘焙的玩家顺势提出，她可以尝试用地核果磨出来的粉做烘焙。
　　众人纷纷感慨：看起来这些“妖怪料理”的前景十分光明。
　　谁知就在这时，邪门朝憋打我伸出手：“咱们亲兄弟明算账，刚才菜谱设计、器材提供和试吃的钱请结算一下。”
　　憋打我惊呼：“试吃也要收费？”
　　邪门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憋打我顿时无奈了。
　　可其他玩家这时却很乐意看见憋打我吃瘪——毕竟人可是第一个进入游戏就自带“天赋”的欧皇，而且这天赋在掖县副本竟如此管用，实在是让人忍不住要喊“削一刀”。
　　虽然策划大大还没有听见群众们的呼声，但是邪门小姐姐现在来“削一刀”，不也是一样的？
　　一时间，憋打我没精打采地把还没赚热乎的铜板分给邪门。邪门却把他拉到一边，细细地分析给他听：
　　“今天这事宣扬出去以后，这里的NPC如果真有咱们想的那么智能，肯定会效仿。而且你已经教会了魁星寨的人，他们也立即会学去。你这淀粉肠的生意，依我看啊，是做不长久的。”
　　憋打我听着邪门的话，虽然觉得有道理，却依旧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能看着魁星寨的人吃饱，吃好，撑过这个冬天，我心里也舒服一点。”
　　憋打我也是在魁星寨时期就进游戏的老玩家，和这一群流民处着处着就处出了感情。更何况对方那样无条件地信任自己，让憋打我时时想着要回馈。
　　于是，淀粉肠的那点蝇头小利，憋打我说不要就不要了。
　　邪门刚想说“原来你觉悟这么高啊”，却听憋打我话锋一转：“反正我这个任务做完是会有游戏奖励的。”
　　“嗐！”邪门顿时笑了，然后拍拍这哥们的肩膀，“不过，你以后可以考虑走高端路线啊！这淀粉肠固然量大管饱，但肯定有人愿意享用更美味、更精致的佳肴。”
　　憋打我顿时眼前一亮。
　　他正畅想的时候，就听邪门笑着说：“怎么样，需不需要更适合烹饪的烤炉，火力更猛的燃料……对了，煎炒烹炸，你还需要什么样的食用油，什么样的调料？都提出来啊！我听说玩家和玩家之间也能发任务，你需要什么就发任务呗！”
　　“我去，邪门姐，你这可真是做生意的奇才。”憋打我着实是没想到对方已经想得那般深远。
　　“你看，”邪门指指营地远处两个就着营火低头商量的身影，“青山和贪生他们两个一到了掖县，就嚷嚷着没架打，没动力爬科技树。你为什么不向他们提提你这边的需求，请他们帮着改良现有的燃料，或者干脆开发个煤气罐出来？”
　　“煤气罐？还有这种好东西？”
　　憋打我兴奋极了。这两天他每天折腾柴火已经快被烦死了。如果那些科技树玩家真能把煤气罐做出来，那他肯定先下单十个……不，一百个。
　　“那，需不需要我帮你把高端餐饮创业的需求整理出来？”
　　“邪门姐，这别又是有偿服务吧？”
　　“那不然呢？”
　　“哈哈哈哈，邪门姐赶紧再削一刀！”
　　“……”
　　入夜后，掖县城隍庙便被淹没在如墨的黑暗里。此刻，却有一人，孑立于庙内阴影中，远远望着城中千家万户星星点点灯火，听着玩家宿营地的欢声笑语。
　　在他身侧，一只小黑狗从无到有，化形现身，一落地，就在那人的袍角上蹭了蹭。惹得一旁的城隍彩塑都忍不住微微偏过脸，似是朝来人这边看了一眼。
　　来人却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城隍庙里一尊尊彩塑已是纷纷低头，不敢再向这边直视。
　　“主上，看起来您的玩家已经张罗起一门大生意里了哦。掖县的百姓不会再饿肚子了吧。”祸斗欢快地在林瞳身边蹦蹦跳跳，“您总是算无遗策哦。”
　　不愧是祸斗啊，说话总是如此狗腿——林瞳心想。
　　不过他还是回应：“可眼下犹有隐患。我们需要及早安排。”
　　毕竟林瞳待在这掖县的目的，可不是让这一县百姓暂时能填饱肚子——站在掖县的土地上，他必须得扭转这早已失控的秩序。
[43]第 43 章:走来走去没个头
　　潘记米行。
　　这是掖县县城里规模最大的米行。临街的铺面就占了寻常店铺的三间，铺面后面还有连绵的谷仓，每日都雇佣了不少苦力来此帮佣。
　　玩家菜刀流自从接了那个卧底任务之后，就进了潘记帮工。
　　潘记看在他能吃得了苦，干活不挑，又不要工钱的份上，也就不计较他每天多吃的那几口饭了。
　　这天菜刀流受了潘记掌柜给的闲气，正坐在屋檐下骂骂咧咧地抱怨，眼角忽然瞥见一个身影，貌似有些眼熟。
　　他定睛一看，赶紧把身子缩了回去，埋着头，藏在廊柱后面。
　　此刻由米行掌柜陪着走进来的，是他在魁星寨的老熟人——吴管家。
　　当初带着吴管家一起出寨子砍柴时，菜刀流可是没少嘲笑奚落过这货。
　　“开什么玩笑，老子可是来卧底的！”菜刀流心里吐起了槽，“有必要吗？一个卧底任务，难度也要调这么高？”
　　那边吴管家走进来的时候，眼角扫到一个身影，也觉得甚是眼熟，连忙停下了脚步，再看时，那人影已经不见了。
　　吴管家连忙问掌柜的：“在你们这院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掌柜对吴管家甚是恭敬，点头哈腰地道：“都是些来帮工的泥腿子，吴先生问他们有什么事？”
　　“帮工？”
　　吴管家回想那些“异人”，便觉得不大像。
　　在他看来，林瞳既然已经到了掖县县衙，必然要作威作福起来。要说林瞳手下那些异人会混到米行里来做这些重活，那真是打死也不可能。
　　吴管家顿时也放下了心思，踱着方步随那掌柜进了米行后院的账房。
　　在账房里，他端正坐下，旁边那掌柜赶紧大礼拜见，问牛老爷好。
　　吴管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好！”
　　当日魁星寨被林瞳带着一群流民所占，而吴管家被牛奇正丢下，这位心中早已将牛老爷恨了个半死，每日出门干活的时候都要骂上一两遍才解气的。
　　可是到了掖县，吴管家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又能和牛老爷搭上线了——这潘记米行，实际就是牛家的产业。吴管家以前也和米行有过往来，掌柜也认得，当下便通过米行的人脉，重又联系上了牛老爷，这才知晓对方如今已在登州。
　　一听说牛老爷非但未死，而且依旧得势，吴管家心里那点儿怨恨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立即去信，将自己如何忍辱负重，与那不知好歹的锦衣卫千户周旋，如今好不容易逃脱到了掖县，恰逢林千户也到了掖县，自己正好就近监视。
　　牛老爷很快也回了信，大赞他的忠心，并且将潘记的事务交给他打理，命他随时将林瞳在掖县的行动报来。
　　于是，吴管家便算是接管了潘记，他到账房，正是来查问米行账目的。
　　账房里，吴管家看过了潘记的账目，颇为满意，便随口问米行掌柜：“储在这里的粮食可稳妥？”
　　掌柜神色间露出些得意：“稳妥的。本县那位县太爷是个软脚虾，折腾不到我们这里。”
　　吴管家点点头：“这就好。库房里这些米粮要尽可能地多换些银两，将来老爷有大用。”
　　那掌柜嘿嘿笑道：“这个自然。县里所有的粮行都已经联手限价，这粮价，等闲是不会降的。”
　　“甚好，不过你们这粮价一定要稳住。回头你们务必要装出万般为难的样子，一点一点地放粮，把这掖县乡民口袋里所有的铜板都给我榨出来。”
　　“那是！”掌柜笑着应道。
　　这时，吴管家却听见院里有脚步声，推门一看，见又是个背着米袋的苦力。
　　吴管家心中一动，连忙把那人叫住。
　　“到我跟前来。”吴管家吩咐。
　　那个苦力“哦”了一声就过来。
　　吴管家看他一副五大三粗、呆头呆脑的模样，见人也不晓得行礼，心里就不痛快。
　　可是将那人的面孔仔细看了又看，吴管家却又确认此人他从未见过，绝对不是林瞳身边的那些“异人”。
　　于是他放下心来，挥挥手，道：“去吧！”
　　掌柜的见这名帮佣呆头呆脑的，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退，连忙呵斥了一声，指了方向，然后又回头来给吴管家赔笑脸。
　　那名帮佣得了指点，飞快地离去，转眼就回到了他们帮佣歇息的棚屋里，往那臭烘烘的大通铺上一倒，双手一握，人已经瞬间睡了过去。
　　游戏官网论坛上，立即多出一条回复：
　　面包屠夫：【老大，我都听到啦！】
　　原来，这个ID叫做“面包屠夫”的玩家，正是一个两天前刚进游戏的新人。他在进游戏之前，就对“砍树流”、“刷力量等级”这一套玩法比较感兴趣，和菜刀流有过互动。
　　于是，菜刀流在接了卧底任务之后，就把这萌新忽悠进他们的卧底团队了。
　　之前菜刀流见到吴管家回头，就已经知道对方有所怀疑，哪里还敢自己再出面，便鼓动了面包屠夫去偷听，自己却从潘记里暂避了出来。
　　早就有玩家在围观他们在论坛上的对话，此刻也一拥而上，强势围观面包屠夫把他偷听到的消息都敲成文字发在论坛上。
　　坟头蹦迪：【可算见识到什么叫“囤积居奇”了。】
　　流泪偷码头：【这种奸商，鄙视！】
　　邪门CP在嗑了：【呵呵，竟然和吴管家这种漏网之鱼勾搭到了一起。】
　　风林火山：【嗯，这粮行原来就是牛老爷的势力呀！】
　　仗剑江湖：【各位，看来牛老爷亡我之心不死，这个BOSS大家还是得找个机会做掉呀！】
　　憋打我酱油：【嘿嘿，等到我们的淀粉肠事业走上巅峰，他们米行自然就坐不住了。】
　　一级保护废物：【不至于不至于，我感觉蠕虫美食要让多数人接受还需要一段时间。】
　　中二病美少女：【可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高价惜售？姓吴的不还叫嚣着要榨干掖县所有人的钱袋的吗？叔可忍婶不可忍[○･｀Д´･○]】
　　菜刀流：【我们也想直接冲进米行把他们都干翻，可是关键NPC交代任务的时候就说得清楚，让我们别打草惊蛇，目前阶段只以收集证据为主。】
　　邪门CP在嗑了：【唉哟，你们咋不租个留影珠？有留影珠在，把那些人的丑恶嘴脸都录下来，不就什么证据都有了？】
　　大厨小强：【说的有道理。面包兄弟，你去跟管理员说一声。】
　　面包屠夫：【我？我的贡献等级还不够啊！】
　　……
　　百晓书生正好在这时上论坛瞅了一眼。他最近有点忙，白天在单位里整理资料，晚上在游戏里整理资料，整理的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今天下班又有些晚，百晓书生刚到家，稍稍吃了点东西，正准备进游戏的时候，先来论坛上看了一眼。
　　邪门CP在磕了见状在论坛上跟他打招呼：【百晓大佬，最近有什么进展？】
　　邪门所说的“进展”，自然是指他们一起从林瞳那里接的团队任务：解谜掖县的土地异变。
　　百晓书生一见这个就感到头疼，当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一行：
　　百晓书生：【还没有什么进展。掖县县衙所存的文字记载缺失和删改的地方很多。】
　　他确实是挺郁闷的，查找县志的时候，刚刚看到某一年有记载“某地废耕”，心情开始激动的时候，就看旁边——废耕的原因空白着，又或者是被涂改了。
　　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这在游戏里也完全一样。
　　百晓书生：【我在加紧整理掖县历史上出现的所有灾年和荒年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规律。】
　　在整个玩家群体里，也就只有百晓书生一个人有这种耐心，又能够看懂竖排版的繁体字记录。其他玩家就算想尝试，也在县衙的库房里看过一两页之后就被强力劝退了。
　　这边百晓书生公开了他的进度，作为合作者的邪门也并不着急，马上给百晓书生回帖——
　　邪门CP在磕了：【我倒是从街面上听来一些童谣，不知道能不能算是线索。】
　　“童谣？”百晓书生看见这个，精神立时一振。
　　要知道童谣在民俗研究中属于非常重要的素材，而百晓书生也认为它们除了能记录历史现状以外，还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邪门CP在磕了：【这童谣有好几个版本，一个比较完整的版本是：
　　一粒籽，埋进土，春风吹，地不语。
　　长叶叶，抽藤藤，地下走，地上停。
　　问庄稼，头在哪，庄稼笑，不说话。
　　土有脚，土会走，走来走去没个头。
　　你种我，我种你，种到最后——地把人来吃下去。】
　　原本还在强势围观卧底进展的玩家们，瞬间全被这十分诡异的童谣给吸引过来了。
　　月黑风高：【卧槽，这有点让人心里发毛啊！】
　　中二病美少女：【天啦，我感觉身边的气温都降了。】
　　憋打我酱油：【我觉得这游戏策划真有点东西，这童谣编得很贴切啊！“地下走，地上停”，感觉就是在说哪些裹着。“土有脚。土会走”，是不是指那些根须肉筋？“地把人来吃下去”，老刘、风林……你俩有啥感触不？】
　　回答他的却只有风林火山一个人，城北老刘是从来不逛论坛的人。
　　风林火山：【那简直就是场景再现啊！】
　　椒绿：【感觉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
　　蒜了：【邪门姐赛高！】
　　流泪偷码头：【赛高+1！】
　　“确实，多重要的线索啊！”百晓书生坐在电脑屏幕跟前，视线不离邪门贴出来的那首童谣，脑子里像是有一只被纺线牵动的纺锤，正在飞速地旋转着。
　　“土有脚，土会走，走来走去没个头？”
　　百晓书生喃喃地重复着，总觉得他一下子离真相近了不少，可那真相却又始终被蒙在一层迷雾之中，不可触碰。
[44]第 44 章:采识者
　　几日一过，事态的发展越发与邪门推测的一致。
　　虽然掖县里有不少老顽固，成天叫嚣着要让魁星寨的流民从城里滚出去，但还是有不少本地人，出城去偷偷挖蠕虫来吃。
　　而玩家们给成品起的“淀粉肠”这个名字，也在掖县里传扬开来。没有人会说他们吃了地里长出来的虫，只是淀粉肠淀粉肠这么叫着。
　　这憋打我也多了个心眼，他带着一干萌新玩家出城寻找食材的时候，看到有不认识的人也在地里挖啊挖啊挖，就会上前提醒一声，让他们抓到蠕虫之后一定要汆烫剥皮，做足够的处理。毕竟外面那层皮有微毒，吃下去虽然不会死人，但是会拉肚子的。
　　而憋打我自己，注意力早已不再放在那些“淀粉肠”上了。
　　他带着萌新们走遍了掖县周边的土地，又发现了几种发生异变的物种。
　　一是走地鸡藤，那藤上的叶片长的形状就像是一只鸡。当玩家背过身去，不看它们的时候，那些叶片会悄悄地从藤上溜下来，在地面上溜达，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字。
　　这走地鸡藤没有任何能够攻击人的怪异，十分安全。将叶片摘下来和水一起煮，不一会儿就能得一锅香气扑鼻的“鸡汤”。
　　二是脂鼠籽，看着外形就像是一只小松鼠，能跑能跳，但其实是油籽汇聚而成，一旦被抓住，身体就会迅速变软，手感像是一团温热的油脂。
　　这脂鼠籽总是集体出没，玩家们偶尔会它们成群地蹲在田埂上，一抓就是十几只。
　　这种外表有点可爱的作物最大的优点是无须过多处理，就可以拿来直接榨油，榨出来的油清澈无异味，质感很像是菜籽油或者花生油。
　　除此之外，玩家们还发现了一种叫做“百味豆荚”的豆子，数量不多，但是非常有用——它们的每个豆荚都拥有不同的味道，有的咸，有的辣，有的酸，有的苦。
　　豆荚里的豆子剥出来就可以直接用作调料，唯一的问题是，豆荚的味道完全无法从外观上分辨，只能剥出来之后再一个个尝过。
　　负责尝味道的萌新玩家往往一会儿被辣得龇牙咧嘴，一会儿苦得愁眉苦脸——如果露出美滋滋的表情，那就一定是尝到了一颗甜甜的小豆子。
　　憋打我心情别提多好了——既不用费心去引种辣椒，又不需要研究土法榨糖，就白得这么多调料。
　　于是他跑去论坛上炫耀，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把这些物种的特性和命名全都发在论坛上。
　　可没过一会儿，憋打我就被人@，“看，狗策划抄你帖子呢！”
　　憋打我心里一惊，连忙跑去“怪物图鉴”那里一翻，果然，他带人发现和命名的这些异变物种全都更新上去了。不仅如此，用的图片都是憋打我租用“留影珠”拍下来的。
　　“投诉！我要投诉！”憋打我坐在电脑前发出愤怒的咆哮。
　　可是片刻之后，他就消了气，因为论坛上多出来一条公告：“恭喜玩家憋打我酱油、蒜了、椒绿、流泪偷码头……发现异变物种，以上玩家将获得‘采识者’称号。”
　　“新称号呀！”憋打我顿时心花怒放。
　　不仅得到了新称号，图鉴里的文字介绍还都是自己亲手写的！——现在他可一点都不介意了。
　　其实憋打我的收获不仅仅是新称号，他的“视毒”天赋也得到了开发。
　　此前，可食物在他眼中只有“绿色”（无毒）、“粉色”（微毒）、“紫色”（剧毒）三种，但近来变异物种见得多了，眼中所见的颜色也多了起来，比如“橘色”和“蓝色”。
　　这两种颜色究竟代表什么，憋打我还不得而知，只不过凭借“冷色调能吃”，“暖色调不能吃”的基础判断，他还不至于在任何任务上出岔子。
　　当然，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餐饮创业上的打拼。
　　隔天傍晚，憋打我在城隍庙跟前支起了一个小摊，除了烤肠之外，又卖起了各种口味的炸串，买炸串送一碗走地鸡藤汤。
　　当熬煮着走地鸡藤叶片的大锅支起来的时候，周边的人闻着味儿就都惊了——这什么鸡汤，怎么会这么香？
　　而且这食摊又怎会如此奢侈，竟然烧热了一大锅油，在里面炸各色串在竹签上的食物。
　　食物在油锅里传出的滋滋声，空气里飘着清油独特的香味，炸好的各色串串整齐地搁在笊篱上滴油——这一切都叫人看得垂涎欲滴。
　　可是……纵然有很多人围观，却一直没有人愿意掏钱购买。
　　毕竟前两天城门口刚因为“淀粉肠”大闹过一场，现在掖县乡民对这些“来历不明”的食物多是存了些戒心。
　　当然了，这和憋打我刻意提高了价格也有关系——他仔细算了算，觉得只有提高售价，他和小伙伴们付出的这些游戏时间才算是有足够回报的。
　　“异人叔叔！”忽然，一个脆嫩至极的声音在憋打我的小吃摊跟前响起，“这是我娘给我的零花钱，我能跟你换一个串串吗？”
　　一只白嫩的小手，托着五枚铜钱，奋力向上举着，托到了憋打我面前。
　　“哟，是妞妞啊！”玩家们都对这个NPC小朋友不陌生。再往妞妞身后看，后面竟还跟着黄毛他们几个同龄的孩子。
　　憋打我抬头向流民住的窝棚那里看了一眼，知道这些孩子平时根本没有零花钱，这哪里是偷偷跑出来买零食解馋，这明明就是在变着法子感谢自己对他们平时的照顾嘛！
　　憋打我心头一热，郑重收下了这开张之后的第一笔收入，然后——他大方地拿出好几串，全塞到妞妞一个人手里，然后又把其他孩子叫了过来，硬是每个人手里塞了一串，还特意避开了那些辛辣口味的。
　　“小心烫嘴，先别急着吃！”蒜了嘱咐几个孩子。
　　但是馋了半天的孩子们哪里肯等，他们都鼓着腮帮子，用力地吹了好几口，这才小心翼翼地一口咬下去，紧接着，每个孩子眼里都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
　　太好吃了！这种脆脆的口感，咸咸香香的滋味，是妞妞他们从来没有吃过的。
　　这几个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满足至极的表情，然后谁也不敢再大口大口吃了，每个人都是珍而重之地把炸串牢牢抓在手里。李妞妞自然要带回去给爹娘尝尝，而其他每个孩子，也都不敢独自享用这种从来没有吃到过的美味。
　　围观的人表情也是耸动。
　　终于，有人走了出来，眼神羞涩地望着憋打我，同时伸手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憋打我乐呵呵地打算招呼今日这开张之后的第一位客人，却见对方掏出来个布兜，揭开之后赫然是两根淀粉肠。
　　“那个，您方不方便，把我这帮着也一起炸一炸？”来人小声请求，“也是想带给家里人尝尝的。”
　　憋打我顿时泪流满面。
　　他安慰自己：这是好事啊！
　　毕竟，他一手开发出来的粮食替代品，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吃上了啊！
　　*
　　潘记米行。
　　账房这边，掌柜照例在向吴管家禀报这两日的行情。
　　“这两日进项如此不济，究竟是怎么回事？”吴管家对米行的生意很不满意。
　　“这个……”
　　掌柜露出一脸“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的表情。
　　吴管家冷声斥道：“讲！”
　　他在魁星寨的时候，尚且要低人一头。但到了掖县竟可以一切自己做主，自然特别享受这种权威与派头。
　　“是！”掌柜连忙原原本本地说起：前几天，那群来自魁星寨的流民去城外挖了地里长出来的脏东西，煮煮吃了竟然没事。这种歪风邪气逐渐蔓延到城内，所以如今吃不起粮的掖县百姓，就也有偷偷地溜出城，挖那些土里的东西来吃的。
　　原本大家是勒紧了裤腰带也是要买米的，现在却突然有了别的应急口粮，米行这边，生意自然就清淡了。
　　“又是魁星寨！”
　　吴管家恨得牙痒痒的。
　　这种手笔，根本不用想，也就是林瞳麾下那群不着四六的异人们才干得出来。
　　“不要紧，”他反过来安慰掌柜，“那群泥腿子到土里刨食，能刨得了多少，过得两天刨不着了，不还得乖乖回来找我们？”
　　“可是……”
　　米行掌柜看看吴管家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谁知这时候外面突然有了动静，掌柜赶紧出门去问到底怎么了。过不了一会儿就回来向吴管家禀报，说是街尾一家米行主动把粮价降了一些，引发了同行的不满。
　　潘记这边肯定也是不满的：当初粮价高企，正是所有的米行商量好了囤积居奇。不愿昧着良心做这等事的商户早已把存粮卖完，再也没货了。
　　现在这边却稍稍有点风吹草动，就立即降了粮价，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吴管家当即让掌柜代表潘记出面，去把降价米行的掌柜好好弹压弹压。
　　谁知潘记掌柜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一脸的疑惑。
　　“那边说连他家的亲戚都尝过那‘淀粉肠’了，吃了没事，而且顶饱，以前得喝两大碗稀粥的，那淀粉肠却是吃小小一根就饱了。”
　　吴管家怒道：“那玩意还能当饭吃？”
　　掌柜迟疑着说：“现下不少人都这么干呢。能吃饱就行了，哪儿还计较那么多？”
　　吴管家眉头顿时一锁。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以前县衙求着米行开仓放粮，自然是因为别处找不到粟米、小麦这些粮食的替代品。可现在，如果真是跑到城外，土里刨刨就有食吃，事态便是大大的不妙。
　　原本他还想着：这土里刨食能刨出来多少。
　　可是牛老爷那头还指着潘记米行的进项，他也不能坐在这里干等。
　　掌柜察言观色，这时抓住时机上前进言：“吴先生，您看……咱们现在是不是得做些什么？”
　　吴管家沉思片刻便做出决断：“你来张罗。总之我要这掖县城里的人，只要听说那土里刨出来的东西就出口唾骂，害人玩意儿。”
　　掌柜领命去了，却又被吴管家叫住：“对了，如果能顺带手教训一下那些‘异人’就更好了。”
　　“这有什么难的？”那掌柜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
　　吴管家同样不觉得这时什么难事，但还是补了一句：“不要让县衙那边知道。”
[45]第 45 章:打服再说
　　《高端餐饮，从炸串摊起步》
　　玩家“憋打我酱油”在论坛上兴致勃勃地开了一个连载帖。但没想到，一连连载了好几天，他的炸串摊始终还是炸串摊。在论坛上，自然被嘴贱的水友们轮番嘲笑。
　　但是憋打我一点儿都不觉得丢人。
　　游戏嘛，又没有成本，随便造，爱怎么玩怎么玩。
　　这天，憋打我又是按老时间上线，来到城隍庙跟前准备支起他的炸串摊。
　　可是这一天，憋打我却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四下里一看，才发觉周围远远的围拢了不少人，那些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很奇怪。
　　“小憋！”邪门CP在磕了这时匆匆赶来，把他拉到一边，“这掖县县城里突然多出了很多关于你的流言。”
　　“关于我？”憋打我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难道是在传我的绯闻？”
　　敢情他这还是成明星了？
　　“嗐，”邪门一阵无语，“是关于你从土里采来那些食物的流言。”
　　“啥？”憋打我看起来比自己成了明星还要惊讶。
　　“比如说，有人昨天吃了从你摊子上买的炸淀粉肠，晚上就吐了血，现在就剩半条命了！”
　　“啪！”憋打我一掌打在自己大腿面上，打得甚重，好在玩家也没什么痛感，“怎么这么歹毒！”他怒骂道。
　　“还有呢！”邪门也露出无奈的表情，“他们还在传说，那些东西都是躲在城外的麻风病人吃的。”
　　“额，这个……”
　　憋打我挠了挠头，想起废弃水渠边的那些窝棚，说：“也没完全说错。”
　　“可是他们说，这是城外的麻风病人从地里采来了这些，再交给你们在城里发卖。这一城的人，迟早都染上麻风。”
　　“卧槽！”憋打我被这种无下限的造谣污蔑给惊呆了，“什么人，造谣造得这么狠？”
　　可就在这时，当街过来了几个本地的地头蛇。这些人都是掖县本地的，有些是以前衙门里当过差的差役，有些是退下来的军户，还有些干脆就是本地的小混混。
　　他们一来，也没有言语铺垫，直接冲上来就把憋打我的摊子一掀。顿时一整锅的清油泼出，淋了不少在憋打我身上，事先准备好的材料也洒了一地。
　　如果不是因为憋打我这一上来磨磨蹭蹭的还没来得及点火，那要是一大锅滚油泼出，可是会要人命的。
　　憋打我一时间暴跳如雷。其他玩家，和住在旁边的魁星寨流民，见这里闹大了也纷纷围了过来。
　　“这是吃妖物，吃了之后全家都会变成妖物的！”为首的地头蛇还没等憋打我开口，就先堵住了他的话。
　　几个魁星寨的流民冲过来帮憋打我说话：“谁说的？”“我们都吃过，怎么都一点事都没有？”
　　谁知那些地头蛇哈哈笑着送上嘲讽：“你们吃没事，因为你们本来就是烂命一条！”
　　“气死我了！”憋打我一拳头就朝那地头蛇头领捶了过去，却被人笑嘻嘻地伸手一抓，整只手腕被对方牢牢抓住，挣脱不得。
　　憋打我心下大恨：他一直没有狠狠地练过力量属性，这段时间里他的敏捷和感知属性都上去了，力量却还是魁星寨砍树砍出来的Lv2。
　　早知道应该各属性均衡发展的呀！
　　这时，眼看着对方碗口大的拳头就朝自己的鼻梁冲过来，憋打我闭上眼打算硬挺——反正他的痛感一直调到最低，最坏情况也就是鼻梁开花，回头求求策划看能不能重新捏个脸什么的。
　　谁知就在这时，就听一震猛烈的棍风袭来。那地头蛇头领若是不让，下场恐怕就不是鼻梁开花那么简单了。
　　那人无奈之下，只好先将憋打我松开。
　　“陆哥V5！”憋打我一看来人，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不是别人，正是在掖县治安巡察队里混得风生水起的玩家陆珣。
　　但陆珣根本就没理睬他，而是一棍就向憋打我面门戳来，吓得这货缩头高叫：“憋打我！”
　　然而陆珣手中的水火棍却顺势横向甩开，直接撞向那地头蛇头领的胸口，“砰”的一声，棍身击中，直打得对方向后便倒，仰面摔在地上。
　　陆珣得势也没有饶人，见那人摔倒，水火棍的棍头就像是长矛的矛尖一样，正冲着对方的脸孔直接戳了下去。这一戳又快又狠，地头蛇的头领根本没法儿闪避，眼看他脸上就要被戳出一个血窟窿。
　　但就在棍头戳下的那一刹那，棍身稍稍偏了一份，随即棍头也错过两寸，“噗嗤”一声，扎在那人面颊旁边的地面上，激荡起一大片灰尘。
　　“妈呀！”地头蛇的头领被吓得心肝俱颤，半天才惊出一声。
　　附近的玩家这是也都闻到一股尿骚味儿，循着味儿一看，发现那人的裤子湿淋淋的，顿时集体爆笑出声：“妈耶，这还真是吓尿了。”
　　“我陆哥V587！”玩家们把各种高帽送给陆珣。直到这时，和陆珣一样，提着水火棍，臂上别着臂章的掖县治安巡察队队员们才纷纷赶到。
　　最近，县衙最新的《治安管理章程》已经开始试行，针对掖县现在的情况，实施划片管理，巡察为主、捕拿为辅，调解为主、威慑为辅，并广泛招揽军户背景和以往当过衙役捕快的人去县衙效力。
　　当然，这一两天的工夫，还不足以扭转如今掖县的治安形势，但真遇到事儿，有陆珣这样的人一出手，也足够解决问题了。
　　憋打我从地上爬起来，似乎想要收拾满地的狼藉。可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跑上来拉住陆珣：“陆哥等等！”
　　陆珣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此刻把手用力一挣，寒声问：“干嘛？”
　　憋打我却顾不上礼节，连忙说：“陆哥，咱们得出城门。我担心他们会为难那些住在城外的麻风病人。”
　　邪门这时也冲上来附和道：“是呀！有心造谣生事的人是不会介意拿那些人当牺牲品的。”
　　陆珣思索片刻，问：“你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憋打我连连点头：“我能带路！”
　　陆珣转头问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巡察队员，他也甚是直接：“城外的麻风病人有麻烦，你们去不去救？”
　　跟着他的多数都是掖县本地的NPC，闻言都惊呆了：“麻风病人……管他们作甚？”
　　还有人问：“麻……麻风？会不会把病气都过给我们？”
　　可是巡察队里也有一人相当积极，高举了手大声说：“我去我去，陆哥！”
　　这人身材不高，就算是故意放粗了嗓子也显得娇嫩——她其实是个玩家，憋打我他们都认得，ID叫做“药不能停”，选了个女号，但是为了练力量和敏捷什么的，竟然也报名参加了治安巡察队，女扮男装。反正有陆珣罩着，别人也说不了她什么。
　　陆珣的视线向她扫过来，药不能停马上眨眨眼睛说：“我学医的，很想去看看。毕竟咱们是上世纪50年代之后就没有这种病了。”
　　陆珣点了点头，眼光却森然地望着那些踌躇着的巡察队员，声音冰冷：“城外的那些病人，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人！”
　　甩下一句话，陆珣转身就走。憋打我赶紧跟上。
　　聚在城隍庙跟前的玩家这时也纷纷动了起来：“走！不是剧情就是隐藏任务。”邪门连忙也招呼她的同伴们一起出发。
　　刚好这时百晓书生刚上线，揉着眼睛从存档点出来，还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邪门赶紧喊：“大佬，没事就一起去看剧情，万一有线索。”
　　百晓书生一怔，点头说好，就一起跟了去了。
　　这一行人，虽然算不上浩浩荡荡，但也有接近二十号人。
　　大家脚程都挺快，沿途药不能停还在给大家做着科普：“其实麻风这种疾病，传染性是很低的。95%的成年人天生对麻风分枝杆菌免役，只有不到5%的人因为基因或者是免役缺陷，才导致对这种病易感。
　　“让人觉得它‘极易传染’的主要原因，是这种病的潜伏期极长，平均潜伏期是3到5年，有的甚至长达20年。这让人根本无法追踪源头，所以就好像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染上了。
　　“另外就是染病的原因是免疫或基因缺陷，这种情况特别容易以家庭、村落为单位聚在一起，好多人先后患病，看起来就好像是传染性极强似的。”
　　听着这些，玩家们纷纷点头称赞：“药不能停，你懂得挺多的呀！现实里一定是位大医生吧！”
　　“哪里哪里，”药不能停客气，“我只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药剂师罢了。”
　　“我国是到了20世纪中叶，现代医药全国普及，麻风病才被渐渐消灭的。因为历史原因留下的一些麻风村，也因为病人寿命的原因渐渐消失了。所以我自己也从来没见过麻风病人。听说这游戏做出来了，就想先去看看到底写实不写实。”
　　其实玩家们哪儿会担心这麻风病会不会过人，这就一游戏。
　　反倒是沉浸式地围观一下古代麻风病人的真实生活，不少好奇的玩家对此相当猎奇。
　　百晓书生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去的，古代麻风病人这样的弱势群体究竟遭受了何等待遇，这曾经是他的工作所涉及的研究领域之一。
　　一行人快要赶到那道废弃了的沟渠附近时，就听见狗叫声一声紧似一声。
　　憋打我所料不错，真的有人在攻击那些住在窝棚里的人。但他们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扔石头。石头不断地扔进水渠，砸在脆弱的窝棚上，发出“砰”“喀嚓”一类的声响。
　　所有的麻风病人都缩在窝棚里。唯有那个名叫九妹的小丫头，这时站在水渠的堤岸上，独自一个人面对源源不断抛过来的石头和砖块。
　　她一声不吭，但在看到有石头朝她头上砸来的时候，会立即灵巧地避开，然后捡起落下来的石子，再反向扔回去。对方见状便会惊叫着避开，落下来的石头便也不敢再碰。
　　憋打我一看这情形，立时生出一腔义愤：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连累了这些已经非常可怜的“天弃之人”吗？
　　一声大喝之下，憋打我赤手空拳地就冲了上去。
　　谁知道身边一人冲得比他还要快。憋打我略一偏头，就看到了那杆招牌似的水火棍，嗖的一声，棍身已经向一个刚刚扔出石块的家伙扫去。
　　“先别忙解释！”陆珣交代跟在他身后的药不能停，“打服了再说！”
[46]第 46 章:过分真实的游戏
　　陆珣提着水火棍冲入正在乱扔石头的人堆，就像是猛虎冲入狼群，水火棍舞成一片密影。
　　早先耀武扬威地乡民们现在都改了抱头鼠窜，却都没法儿躲开那如影随形的棍头，被打得嗷嗷直叫。
　　其他玩家也冲上，冲着那几个孔武有力的乡民就是一阵拳脚打踢。
　　唯有药不能停奔向了兀自站在水渠边的小女孩，她一把抱住这个孩子，立刻开始检查她的伤势，发现这孩子除了额头上挨了一下，青肿一片之外，倒也没受更严重的伤。
　　药不能停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担心地握住了九妹的小手。
　　但是九妹的眼神却始终冷冷的，她木然将视线朝药不能停转过来，对这位扮成男人的大姐姐没有任何感激，眼神里全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药不能停见到这孩子这样，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心里一阵不快。
　　这时，陆珣那边的战斗却也差不多了。
　　乡民们多数已被揍得直接趴下。
　　这些人里，混着好多掖县当地的地痞流氓，最近被治安巡察队教训的次数多了，知道县里最近总是管教得多，捕拿的少，干脆一个个在地上蹲好，双手抱在头后。
　　果然，陆珣手中那根水火棍不再落下，他冷峻的声音响起：“是什么人指使你们来的？”
　　“指使？”
　　蹲在地上的乡民们都有点懵。
　　“没人指使我们啊！倒是这些人，他们采了地里长的邪物，然后再找人送回城里当粮食吃……陆头儿，他们这是要把病气过给所有人啊！”
　　陆珣这两天在城里大出风头，不少乡民已经认得他了。
　　“你们亲眼看见的吗？”陆珣声线依旧冰冷。
　　蹲在地上的乡民们相互看看，有人疑惑地反问：“可……他们不是在晾晒那些从地里挖出来的脏东西吗？”
　　确实，就在水渠边生长的几棵树之间，还牵着绳子，晾着憋打我他们几个都很熟悉的“根须肉筋”。
　　“你们亲眼看见他们把地里的出产弄回城当食物？”陆珣又问，“你们难道不想想，这里住着这么些人，这点东西够他们自己吃的吗？”
　　一句话问得众人哑口无言。
　　有人勉力开口：“可是……”
　　“可是”了半天，却又“可是”不出什么来。
　　“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人。”
　　陆珣还是那句话。
　　“你们把他们就这样扔在城外，不闻不问，听凭饿死，难道就不能自己去采一些果腹的食物吗？”
　　蹲在地上的乡民们相互看看：这话说得确实有点道理。
　　可还是有人大声反驳：“万一呢？这可是麻风，病气过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见这话，站在九妹身边的药不能停大声说：“不，你们不明白。他们身上的这种病不会轻易过人。百分之……嗯，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五个人是不会得的。”
　　她话音刚落，就有人大声反驳：“不，真的会过人。我舅爷爷就是这个病，后来舅奶奶和两个表叔都得了。”
　　那人的声音甚是激动，声音里带了哭腔：“要把自家亲人送出城到没人的地方去，谁不心疼。可这有什么办法？大伙不也是害怕更多的人染上病要送走吗？”
　　还没等药不能停开口，就有人指着他们身后大声说：“看！你看他们这副模样，真的不是老天爷降罚吗？”
　　众玩家听见连忙转身，就见原本躲在窝棚里麻风病人这时已经纷纷出来了，爬到水渠旁。
　　他们大概是见到乡民们停了扔石头，便出来想要向众人求饶。这时在水渠的堤岸上跪成了一排，相互搀扶着，朝面前的所有人磕着头。
　　玩家们一见这副情形，心里顿时一揪：他们大多数“听说”过麻风这种疾病，但绝对没有想到，真见到麻风病人，会是一副副如此“狰狞”的面目。
　　残缺的四肢，扭曲的五官，凹凸不平的皮肤……有些麻风病人只能大概看出一个“人”的形状。
　　一时间，玩家们的瞳孔骤然缩紧，表情管理彻底完蛋。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有人喉结滚动，有人胃部搅动……惊惧就像是一只冰冷的大手，先一步按在他们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定格在了最为惊惧的一瞬间。
　　这些冲到封测服里的玩家们都玩过不少游戏，在游戏里见过各种各样的怪物、魔兽、哥布林……
　　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游戏以对古代麻风病人的真实描摹，给他们带来了全新的不适感。
　　此前陆珣说过的“大家都一样”，现在听起来，好像成了一句空话。
　　药不能停也是一样：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强烈的心理冲击。
　　在这之前，她只是本着好奇心，想要见识见识只在教科书上有记载的这种已经“消灭”的疾病。
　　可是现在，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药不能停却觉得自己一瞬间理解了那些扔石头的人——她理解了他们的恐惧。
　　在这个不存在现代医学理论知识的世界里，人们对疾病只有极其朴素的认知。麻风病人的外表变得如此丑陋，他们一定是被上天惩罚的了；麻风病人身边的人也会得麻风，所以这病有传染性，哪怕再不舍，也一定要把他们和正常人隔离起来。
　　将这些病人和正常运转的社会隔开，可能是这种医学条件下的唯一选择。
　　就这么感慨万千着，药不能停忽然感到手心里一动，忙低头看时，却见九妹满脸嫌弃地将小手从药不能停的手里抽开。
　　“嗷！”一只小黑狗这时候一瘸一拐地从远处朝小女孩奔来。那女孩心疼地一把托起，紧紧地抱在怀里。
　　“一定是我刚才流露出了恐惧或者嫌弃的表情。这个孩子太敏感，觉得我也和其他人一样。”药不能停马上反应过来。
　　“而我事实上也和这些NPC是一样的。”药不能停感慨着：在遭受到视觉冲击的那一刹那，基于理性和良知的认识一瞬间都褪去了，当时笼罩在她心头的就只有恐惧。
　　百晓书生也迈着方步走过来，摇头叹息着对药不能停说：“这游戏的世界观营造得非常真实啊。我们玩家其实是无法一味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强行扭转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要想帮助这些麻风病人回归正常社会，那根本不可能。
　　但……他好像忽然看见了什么，连忙大踏步地走了过去，一直走到那道废弃水渠的堤岸上。
　　这时他早已进了乡民们认定的“危险距离”，跪在地上的闹事之人看见一个读书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麻风病人居住的地方，纷纷鼓噪起来。
　　但是百晓书生却不是冲着人去的，他拨开废渠旁的杂草，扒拉出一块立在堤岸上的石块，用袖子猛擦石块上的文字。
　　“有发现！”
　　反应比较快的几个玩家如憋打我和邪门，立即围了上去。
　　陆珣一抬脚也要跟上去，却被人扯住了衣袖：“陆头领，那边危险。”
　　陆珣一回头，见是自己巡察队里的一个队员。这个少年长得又矮又小，身板很瘦弱，名字好像叫“二狗子”。陆珣平时对他多少会照顾一些。在这个当儿，二狗子竟然开口劝他不要去那个容易过到病气的地方。
　　对了，这个二狗子……好像是魁星寨来的。
　　陆珣虽然没去过魁星寨，但早在论坛上看过了所有关于魁星寨的故事。
　　当下他轻轻将衣袖抽开，只留下一句话：“没事的，我们是异人。”
　　二狗子在他身后轻轻“啊”了一声。但陆珣顾不上他，自顾自大踏步地去了百晓书生那里。
　　百晓书生这时已经把那块大石头清理出来，见是一块石碑，表面虽残破，但还是能依稀辨出上面刻着的是“义渠”两个字。
　　百晓书生站起，发现在这一段废渠的尽头，似乎有几块大石横陈于地，既非麻风病人搭起的窝棚，也不是这左近的农人弄出来的房舍菜园，倒有点遗迹的意思。
　　邪门脑筋动的最快，她赶紧说：“这样就有法子了——大佬你去跟县衙申请一下，在这里立一块牌子，然后把他们住的地方也一并圈起来，说是……考古重地，不得擅入。怎么样？”
　　大家都听懂了邪门的意思，这是要扯出县衙来当大旗，单独划出一块区域，把这些麻风病人住的地方保护起来。
　　陆珣说干就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群闹事的乡民们跟前，手中的水火棍重重向地面内一杵，寒声道：“县衙派人过来研究土地变异之事。从这里地界往那边，只有县衙派遣的专人能进入。原本里面住的人也不许出来。若有违拗，莫要怪我这手里的水火棍不客气！”
　　憋打我等人也连忙找来树枝棍子，一枚枚地插在地面上，不一会儿，还真的圈出了一片广阔的区域。
　　陆珣见还有闹事之众在那里探头探脑，顿时又是一声厉喝：“还不快滚！”
　　在陆珣的威吓之下，跪在地上的人纷纷起身，朝着城门的方向就跑。
　　但玩家们却全都留了下来，他们有的扶那些麻风病人起身，帮助他们返回水渠里的窝棚里去，有的着手帮忙清理被打坏的窝棚。
　　药不能停向九妹招手：“你的小狗后腿受了伤，估计是骨折了，不处理的话那条腿就废了。让我来帮你吧！”
　　九妹吃惊地望着药不能停：她刚才见到这位的眼神，就自然而然地把人划到了“坏人”那一类里去。
　　可现在，对方为什么就主动提出要帮助自己了呢？
　　药不能停看清了小姑娘眼里的疑问，温柔地笑了笑，也不管九妹听得懂听不懂，说：“这是因为——恐惧是人性，而克服恐惧则是理性呀。”
　　*
　　也亏这些玩家们脑洞大，他们竟然把这一片废渠附近的地界都划为“历史风貌研究保护区”。而县衙那边也如愿给他们站台，周季同命人送了一些麻绳过来，将这一片地界用绳子圈起，还在附近的城门里外都贴了告示，告诫任何人不得擅入。
　　麻风病人的住所也得到了临时修缮，他们本没有离去的想法，现在这里反倒更安全了。
　　这一忙，大伙儿也忙到日暮时分。
　　陆珣带着他的巡察队回到城中，交了班。队员们各自散去，而他返回玩家们自己收拾出来的营地，查看了一下营地等级，依旧是C级。
　　陆珣对此本没有过高的预期，往地面上一躺，手指上戒指一转——
　　从游戏里退出的那一瞬间，杂乱感彻底消失了。
　　眼前是一片充满秩序感的空间：白墙、冷光灯、低矮的天花板、出风口吹出的恒温空气……没有东倒西歪的棚屋，也没有乱成一团的街口。
　　办公桌上，依着陆珣的习惯，只放着电脑显示屏、键盘、便笺和一支笔。
　　陆珣愣了一下，调整放倒的人体工学椅椅背，让自己慢慢坐直，重新沉浸在这简洁有序到了极致的环境里。
　　她轻轻握了握戴在拇指上的戒指，忽然嘴角上扬，愉快地笑了一声——
　　嗯，她有点喜欢，游戏里那个，完全不同的自我。
[47]第 47 章:宴无好宴
　　游戏里的晚上，对应现实中的凌晨。
　　玩家们下线之后，通常晨练的晨练，吃早餐的吃早餐。这个时段也是官网论坛流量最大的时候。
　　立时就有人把白天城外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形容了一遍。说起那些被驱逐的麻风病人，药不能停格外唏嘘，同时也将那传来传去的无聊流言痛骂了一顿。
　　药不能停的发帖立即就有了回应——
　　大厨小强：【呵呵，你们知道是什么人在传这些流言吗？】
　　邪门CP在嗑了：【原本不知道的，现在看到强哥你跳出来，也就猜到了。】
　　大厨小强这一干人都在做米行的卧底任务，这可是全论坛都知道的。
　　大厨小强：【昨天我偷听到一伙人在商议着往市井里放这些流言。他们几个说到扯上城外麻风病人的时候，我差点儿就去揍他们了。小屠好不容易拦住了我。】
　　面包屠夫：【是啊，毕竟咱们是在做卧底任务嘛！】
　　菜刀流：【可是我寻思着，总这么忍着也不是办法，咱们总得想个办法，曝光他们！】
　　大厨小强：【就是，可不能让这群老小子得意！】
　　铲出重围：【我猜，关键NPC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找到一些更重要的证据，然后把情报送出去。如果单是这几句流言，官府也没法儿治什么重罪吧。】
　　面包屠夫：【有道理，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偷账簿吗？】
　　打酱油：【没错，账簿是直接证据。】
　　中二病美少女：【不过你得当心，这种店一般都做两套账，对外一套对内一套。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哦O(∩_∩)O】
　　樱桃完犊子：【有有有有有道理！】
　　……
　　论坛上正给卧底玩家出谋划策呢，邪门忽然又关心起百晓书生在城外的发现——
　　邪门CP在嗑了：【百晓大佬今天看了城外的石碑之后有什么发现吗？】
　　一时没人回。过了一会儿，是月黑风高先跳出来解释了一下：【大家，大佬比较字斟句酌，请不要心急啊！】
　　百晓书生这时正泪流满面，其实他就是纯粹手残，打字慢而已。
　　百晓书生：【首先，我们已经能确定，掖县县城外那一道废弃水渠，确实是历史上为了更改当地的水利条件，而联合挖出的“义渠”。这有石碑为证。
　　可是，一般义渠都会有些配套，比如说，会立一块石碑，纪念挖这条水渠的出资者、号召者，甚至是出工出力的人群。但是这边的情况很奇怪，我找到了一块石碑，但是上面的碑文已经全部被抹掉了。】
　　中二病美少女：【水渠荒废之后没人管，石碑就自己磨损了？】
　　百晓书生：【按说不该的，刻有“义渠”两个字的石碑就相当完好。如果字迹真的被抹去，那一定是人为原因。不晓得和这边土地异变有没有关系。
　　总之，我打算明天再去县衙查查史料。】
　　就在这时，憋打我酱油这个ID忽然冒泡了。他今天下线的时间比其他玩家都迟，有人看见他晚上天擦黑了还进了县衙，羡慕嫉妒恨的玩家们编排了各种可能的幕后交易，却没曾想憋打我一上线就找我见青山多有病。
　　憋打我酱油：【青山哥，青山哥，那个你做好了吗？今天晚上关键NPC联系我了，可能这两天就有用。】
　　大家一下子就都来了劲儿。不少人追问憋打我到底又从NPC那里领到了什么秘密任务，憋打我却一直避而不答。直到青山在论坛上回复了一句——
　　我见青山多有病：【做出来了。煤气罐做出来了。】
　　玩家们顿时炸锅了。
　　泥奏凯：【这不对吧！】
　　风林火山：【我记得，几位上一次的作品还是莫罗托夫鸡尾酒？】
　　我裂开了：【这好像不大科学。燃料是怎么提炼出来的？液化又是怎么完成的？煤气罐罐用的是什么材料哟？】
　　但面对诸多质疑，最有力的还是那一声——
　　仇恨吸铁石：【呵呵，无图无真相。】
　　面对这样的强势嘲讽，青山却一点儿犹豫都没有，直接甩了一张图到论坛上。
　　图中间，是一颗泥褐色的“囊泡”，圆鼓溜球的，表面还长着叶脉经络，在囊泡一头长着个花蒂。
　　极具违和感的是，就在这个花蒂上，竟然有一簇火苗在稳定燃烧，而且焰心是蓝色的，可见燃烧效率相当不错。
　　这张图将仇恨吸铁石的脸打得噼啪作响，这位却还呵呵笑着挽尊。
　　仇恨吸铁石：【呵呵，你们不会以为随便找个AI画一张图就能糊弄过去吧？哦，对了，这个游戏不会根本全是AI图，然后由你们各位脑补出来的吧？】
　　扶摇直上：【我能作证。“留影珠”是我送去给青山兄的。他那煤气罐罐我也见到了呢。】
　　贪生怕洗：【哈哈，青山老兄，你看，小鸡给我们作证了呢！】
　　我见青山多有病：【谢谢小鸡！】
　　对“小鸡”这种蔑称，任谁听见都是要跳脚的。
　　扶摇直上：【哼，老子的体魄和力量都已经Lv3了。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小鸡迟早变大鹏……】
　　啊对对对：【哈哈，那你是承认自己是“小鸡”喽？】
　　……
　　百晓书生真心觉得这论坛真的如当初策划所预测的那样，成了封测玩家们的“快乐老家”。只不过上班时间到了，他有需要全身心投入的本职工作，于是忙自己的去了。
　　到了下班时间，百晓书生再打开论坛。这时，作息时间比较自由的很多玩家已经呼朋唤友地进游戏去了。
　　憋打我酱油似乎还正招呼着什么人：【速度来，速度来啊！】
　　但百晓书生的作息非常规律，他还是先下班回家，顺路在楼下嗦了一碗老友粉后直接上楼，登入游戏。
　　谁知，一上线就有人催——
　　“白义士，白义士，林大人有请，您快点来吧！”
　　县衙来人，让百晓书生尽快去林瞳那边，说是林瞳指名百晓书生作为幕僚，陪同赴宴。
　　“赴宴？”
　　百晓书生这点觉悟还是有的，赶紧换上了他那身最周正的书生行头，急急忙忙地往县衙赶去。
　　县衙门前，已经有不少人在相互打招呼了。
　　“张老爷，您也应邀来了啊！”
　　“唉哟，李老爷，真是好久不见！”
　　“你说，这县太爷突然邀宴，究竟是何用意？”
　　“嗐，你我在这里瞎猜无益，总之……”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量，这才补上一局：
　　“总之宴无好宴。我等还是都留着点神吧。”
　　百晓书生四下里转了一圈，侧耳旁听他人交谈，很快就听出了这些人的身份：掖县城里的士绅、豪族的族长、家产极丰的大地主或者是富商，还有各处的里正等等。
　　“县太爷有请各位，请——”
　　县衙前，书吏一声吆喝，人们鱼贯而入。百晓书生也跟在众人身后，随着人流进了县衙偏厅。
　　这里显然已经改成了就餐场所，四下里摆着一张张圆桌，桌上杯碟酒水早已齐备，几样凉菜错落其间。县衙书办低声引人入座，言语举止皆十分恭谨。
　　厅中上首，周季同颇为局促地站着，双手反复搓着，目光时不时向身边瞥去。
　　站在他身侧的林瞳却神情冷淡，双手负于身后，脊背挺直。他的目光在入座的诸位乡绅富户身上一扫而过，厅中原本尚有的低声交谈，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众人不敢再交头接耳，只能端坐席间，抬头静候。
　　就在此时，偏厅中却不约而同地响起一阵细微的动静——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动了动鼻翼。
　　不是他们失了礼数，而是厅中忽然弥漫开来的一股香气，浓而不腻，温热绵长，令人不自觉地想要分辨来源。
　　紧接着，衙役们为每桌送上热汤。
　　汤盛在精致的茶盅之中，揭开盅盖，里头是一盅清亮见底的鸡汤。色泽澄净，香气内敛，一看便知是下了功夫慢慢熬成的。
　　在座诸人多半非富即贵，这汤一上桌，便有人心中暗暗点头——确是好汤。
　　林瞳这时先伸手托起一盅，神情如常，仿佛只是在家常用膳。他仰首饮尽，将空盅向前一示，语气平淡：
　　“听闻南边宴饮，常以汤作茶开席。今日本官效仿一回，请诸位先饮一盅。”
　　有了这一举，席间众人哪敢怠慢，纷纷照样端起茶盅。
　　热汤入口，暖意沿着喉咙缓缓散开，四肢百骸都跟着松动了几分。有人低声赞了一句“汤不错”，其余人只是点头，将盅轻轻放回桌上。
　　衙役见状，立刻上前为各桌续汤。
　　随后端上的，便是各色热菜。煎炒烹炸，蒸煮炖烩，样样齐全，色香俱佳，却偏偏叫人辨不清原料。明明看着是肉，却又不全像；像是素食，却又油润鲜亮。
　　有人夹了一筷，却吃得极慢，心中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句老话——宴无好宴。
　　正自犹疑之际，外头又推来一辆小车。
　　那车上载着一个四面用铜皮围起来的小炉子，炉口火焰跃动，其上架着一整块长方形的铁板。一个周身洁净的年轻人，系着一枚簇新的围裙，正站在这块铁板跟前，将各种食材铺开。
　　顷刻间，滋滋作响，一阵焦香四溢。被烤热的食物散发着独特的香气。
　　可是比起铁板上的食物，更令这偏厅内的各位老爷们震惊的，却是那块铁板之下，被铜皮围着的那只火炉——
　　那火炉明明火力强劲，食物在铁板上烤得滋滋作响，可是炉子周围竟没有半缕烟气冒出。
　　这掖县地处黄河以北，冬日颇冷。因而人人都知道，无论是什么材料，搁室内烧，都会有烟。
　　有人盯着那炉子看了又看，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若是自家也能有这么一只，围炉煮茶，岂不清爽？
　　铁板上现烹的菜肴很快就上了桌，端至桌上时仍在滋滋作响，焦香味直往众人鼻端扑来，令人食指大动。
　　衙役们则为每桌又上了几只小瓷瓶，瓶中盛放着已经被碾成细粉的“调味料”。
　　“这是给各位老爷添味用的，”衙役低声解释，“口重的多放些，口淡的少放些。”
　　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先洒了一点。入口的一瞬，舌根先是一麻，随即热辣翻涌，逼得人下意识吸了一口气。等反应过来时，额头已渗出一层薄汗，筷子却又忍不住再落了下去。
　　负责现场烹制的炉灶那里，一份菜品做完，铁板和锅铲等就会立即拿到一旁清洗。那个穿着干净齐整的年轻人会取过一套崭新的器皿，再炮制一份菜品出来，送到另一桌上，原先那套已经清洁妥当，正好接上。
　　不知不觉间，桌上菜肴已去了大半。
　　待众人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已吃了个七八成饱。
　　在他们应召来此之前，人人都只觉得“宴无好宴”。县衙召集他们来此，多半是要他们出钱赈济，又或是冬令到了，县衙要抽调人手做些工程，需要他们出人出力。
　　可谁知道，大家一来，竟是这样一顿好吃好喝。
　　也有人心里紧张：眼前的佳肴闻起来香，却着实不知道是什么，他们犹豫着不敢下筷。
　　但再往首座上周季同与林瞳那边看去，一位县太爷，一位天子近臣，却吃着和他们完全一样的食物。甚至小炉子上现做出的那份，也是先送到他们那里先动筷的。
　　终于，众人已经将桌上的食物扫荡殆尽，林瞳坐在上首，挺起腰板，看向众人，而后，他轻抬唇角，笑了笑。
　　这一笑有如春风拂面，瞬间令在座所有人都放松了不少。
　　耳听林瞳问：“各位，席上的菜品还好吗？”
　　众人都胡乱点头，都赞不错。
　　却见林瞳唇角的笑容更盛，声音也变得越发悦耳动听：“各位喜欢就好。须知，各位今天吃喝的这些，可都是‘土生之物’呢！”
　　土生之物？
　　听见这四个字，不少人脸色当即变了。不止是席间众人，就连坐在林瞳身边的周季同，也情不自禁地变了脸。
[48]第 48 章:土生之物
　　在这场“土生之宴”里，百晓书生的身份定位是林瞳的幕僚，只需要坐在林瞳与周季同下首，有样学样，人喝我喝，人吃我也吃。
　　他品味了那鲜美至极的“走地鸡藤汤”，也尝试了用各种各样“变异作物”烹制的佳肴。
　　推了个小推车在他对面做铁板烧的是玩家“憋打我酱油”，这货折腾了这么久，竟然真的把“高端餐饮”搬进了大明。
　　而小推车上那只备受瞩目的小炉子，自然是科技树玩家那边捣腾出来的“煤气罐”，只不过外头用铜皮包了一圈，免得气罐罐身上那些纹路脉络显露出来吓到人。
　　但最有趣的，还要数席间众人的表情——
　　刚开始时，不少人对这县衙偏厅内的宴席还挺不以为然，可是那“走地鸡藤汤”一上，人人便都露出迷醉欣赏的表情。
　　紧接着，一道一道食材“不明”的菜肴端上桌来，人们尝得那叫一个小心翼翼。但很明显，这些菜肴的味道无可挑剔。
　　最后，到了憋打我表演现场铁板烧的时候，这些一向自诩见多识广的士绅富豪们，脸上却全都露出了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这令百晓书生忍不住偷笑：辣椒……辣味豆荚果然是穿越者的大杀器啊！
　　待到宴席末尾，林瞳起身，公然宣布：这是一场“土生之宴”，所有食材都是来自土地里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到了这时，在座所有的人脸色骤然变了。
　　有人僵在原地，连筷子都忘了放下。
　　也有人猛地伸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像是想把什么吐出来，却只发出一声难听的干呕。
　　就在这一片混乱将起未起之际，就听林瞳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一瞬间落在每个人肩上。
　　百晓书生只觉得胸口一沉，胃袋里刚刚涌上的饱腹感瞬间就被压了下去，却有一股暖意朝四肢百骸涌去，似乎原本应该漫长的消化过程被汇聚成为一瞬，而他刚才吃下去的那些“美味”，马上就全都转化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下一刻，身上那股无形的重压倏地一收。百晓书生顿时感到神清气爽，精力十足。
　　然而厅中却一片死寂。
　　有人瘫坐在椅背上，有人茫然地四处张望。
　　总之，此刻就算再想吐，也已经来不及了。
　　至此，林瞳那张俊雅的面孔上方才再次露出笑容，语气温和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看来，各位还是很欣赏这些‘土生之物’烹制出的佳肴嘛！”
　　……欣赏吗？
　　人人脸上都流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林瞳收了笑容，目光一转，便落在了百晓书生身上。他语气平静，不带波澜：“白义士，你觉得这‘土生之物’如何？”
　　百晓书生自从坐进这座偏厅的时候起，就一直在琢磨着林瞳召集此宴的目的是什么，自己又应该作何表现，此刻心里早有腹稿。
　　他当即起身，略一拱手，答得不疾不徐：“这‘土生之物’，乃是地脉异常的结果，并非人力刻意造作。若要细论，不过是庄稼在非常之时，显出的另一种形态。”
　　“说得好！”林瞳一边听一边点头，显然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
　　百晓书生心里好一阵成就感：难得啊，自己竟然在NPC面前掉文。
　　就听林瞳又问：“我《大明律》之中，可曾明文禁止其食用、流通？”
　　百晓书生毫不迟疑：“并无。”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大明律里不会禁止吃这个啊。
　　林瞳闻言，神态显得愈发笃定：“那便好！”
　　他顿了顿，语气从容：“白义士，你替我撰文一篇，祭告本县城隍、土地。掖县土地中所生之奇形作物，暂称为‘土生之物’，饥荒之际，可作替粮。”
　　林瞳与百晓书生这一唱一和，今日这场“土生之宴”的目的已是昭然若揭。
　　再看厅中各人，反应各自不同。
　　乡绅们看起来都是松了一口气：他们大多仓廪殷实，根本不缺米粮。“土生之物”可以做“替粮”云云，根本与他们没有关系。
　　今日他们到此，也不过就是吃了一顿奇奇怪怪的宴席罢了——虽然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可是只要想想，适才县尊大人和眼前这个锦衣卫大人，也和自己吃了一模一样的东西，那点担心也就烟消云散了。
　　另一些人脸色极其阴沉。他们多是经营粮行的老板或是主事人。
　　县衙这么一番做作，他们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在昭告全县，从土里挖出来的那种怪东西，它不仅可以吃，而且就是粮。
　　此前官方未表态时，掖县都有那么多人白天黑夜地偷偷出城挖土生之物果腹。现在一公开，更是如何了得？
　　这些人大多并不在意自己刚才到底吃了什么，相反，他们正相互交换眼色，正打算宴席一散，立即找个地方，好好商量一下该如何应对。
　　终于，以一名李姓乡绅为首，参与宴会的人开始了对林瞳和周季同的马屁输出。
　　“林大人高见！”
　　“周县令不愧为本县的父母官，青天大老爷。”
　　“是呀，掖县这些年，难得遇上两位大人这样，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
　　旁人附和着，言辞间越发显得热络。
　　“说起来，咱们掖县也是有过福气的。”
　　一位年长的乡绅捋着胡须，慢悠悠道，
　　“多年以前，本县也出过一位青天大老爷，柏兴远柏大人。那位在任时，修水利、挖义渠，治荒救民，做了不少实事。”
　　“是，是，”有人点头，“听闻那几年着实是风调雨顺，渠道通了，田也好种了。不过，咱们眼前的两位大人，不也和柏大人一样？”
　　话题顿时又绕回了林瞳和周季同身上。
　　然而百晓书生却敏锐地捕捉了两个字：“义渠”。
　　他忍不住悄悄地凑到乡绅那桌，小声开口：“请问李老爷，城外义渠，就是那位柏大人主持开挖的吗？”
　　李姓乡绅却尴尬了：他随口一记马屁而已，哪里晓得那么多。
　　“这个……柏大人是好多年前的官儿了，他修的义渠，如今大约是不用了吧。”
　　他身边一位张老爷则跟着补充道：“我也记得，这位柏大人，是特别勤勉的一位好官。”言下之意，除了勤勉，好像也没什么了。
　　百晓书生顿时拱手道了一声谢就退开了。信息不多，但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个线索。
　　过去几天里，百晓书生查遍了县志，确实有见到过关于柏兴远的记载，但着实不多。
　　如果柏兴远真的像那李姓乡绅说的这么好的话，那城里多少会有些关于他的遗迹。百晓书生有亲身经历，他曾经研究过不少明代地方志，确有见到过将当地好官奉为城隍土地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百晓书生心里已经有了顺藤摸瓜查下去的方案。
　　*
　　宴席已散，城中几家粮行管事的头面人物各自离开，绕了几个弯子之后，聚到了县城里最大一间酒楼的二层，在这里包了一间雅座，还特别告诉店家，二楼就别再放人上来了。
　　雅座最上首，坐着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本地粮行的人大多不认得他，但是潘记米行的掌柜对他态度极其谄媚，这人是什么身份，旁人便也能猜个大概了。
　　雅座里一片愁云惨雾。
　　小规模的粮商大多表情郁闷：“县太爷的意思多明白啊！那‘土生之物’能给百姓当粮，那我们死卡着这粮价还有什么用？”
　　“撑不住了……本想着撑到春荒的时候再放开了大赚一票的，现在看起来是撑不住了。”
　　“你们潘记怎么说？”
　　有人问潘记的掌柜：“抬价的事一直是你们带头。我们那时候就说不跟，你们却非说什么‘共同进退’。现在……没招了吧？”
　　座上那个阴郁男却一抬脸：“你说谁没招？”
　　刚才出言抱怨的小粮商顿时一窒。
　　“老子治不了林瞳，难道还治不了你？”
　　那人站起身说话的时候，也颇有压迫力——当然，仰仗的是潘记粮行的实力。
　　“谁要是敢降价，以后别想从潘记这儿拿一粒粮，借一文钱。”
　　潘记作为掖县县城最大的米行，不仅控制着往来粮道，更是凭借强大财力，能够给予其它中小粮行资金周转。这些中小粮行若是离了潘记的支持，就等着关张吧。
　　阴郁男这么一说话，相当于为整个行业定了调。
　　再没人敢再说“降价”两个字，但架不住有人犹犹豫豫地问：“那……那县衙那边……”
　　“县衙那边，说不得，我们就要在赋粮上做一点文章。”
　　“吴先生，好计策啊！”是潘记的掌柜先给这阴郁男狠狠拍了一记马屁。
　　其余粮商闻言也是眼前一亮：那“土生之物”，固然能让掖县百姓暂时填饱肚子，可是却当不了赋粮。等到掖县要上交粮赋的时候，还是要找他们这些米行想办法。
　　“好主意！”
　　“不愧是潘记！有魄力！”
　　一时间，中小粮行全都下定决心跟着老大走了。
　　吴管家的表情却还是那一副闷闷的模样，独自依着窗，过了好一会才说：“既然如此，那就大家都不降价，同时减少出粮，对外放风，就说很快要断粮了。”
　　“县衙那边，想要靠‘土生之物’让我们把手里的粮都平价吐出来，那算盘可是打得大错特错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吴管家一直站在窗前，俯视着酒楼下街道上的来来往往。
　　忽然，他一偏头：“咦，这里怎么有一只鹦鹉？是这酒楼养的吗？”
　　话音刚落，就见那鹦鹉一腾身，顿时冲向云霄，片刻间就无影无踪了。
[49]第 49 章:卧底收网
　　潘记米行。
　　夜色深沉。米行那连绵的米仓和院落陷入一整片幽暗与静谧。唯有账房这边，窗户纸上跳动着一星半点亮光，屋内偶尔响起一两声纸页被翻动的细碎声响。
　　面包屠夫蹲在柜前，借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把那一本不起眼的小账册翻到了最后。
　　这本账册虽然薄，但用的是上好的纸张，虽然薄，但密密麻麻地记着许多笔细碎的账目——
　　“某户，赊粮三石，以一羊抵。”
　　“春荒，羊价愈低，多收，往密州。”
　　“……”
　　在这里当“卧底”也有几天了，面包屠夫不止一次来过这账房。
　　倒也不是因为掌柜和账房不提防他，而是因为他在这里的时候一向目不斜视，摆出一副“这是什么天书我看不懂”的模样。
　　整个米行都没有人想到他这样一个成天只晓得干活的苦力，其实也能读书识字。
　　面包屠夫人很机灵，他就凭这几次装傻充愣的机会，偷偷看清了米行掌柜的“阴阳账”各自放在哪里。
　　今夜他趁着账房无人，悄悄摸进来时，除了那套见不得光的暗账，还找到了这样一本账册。
　　“羊账？”
　　面包屠夫心里纳闷：这又不是内蒙，风吹草低见牛羊的。
　　他进游戏这都快要十天了，可还没在地图里见到过羊。
　　这明明是米行，怎么又和畜牧业沾边了呢？
　　一直翻到最后，面包屠夫忽然一震，他读到了两天前的一条记录：“有二羊走失，后又寻回，送往密州。”
　　那一天，他可是记得清楚，米行里押回来两个据说是出逃的仆役，被捆成了粽子似的扔在库房里，傍晚便不见了。看那两人的衣着，绝不是什么米行伙计，更像是流民。
　　全明白了——根本就不是什么羊账，潘记这贩卖的，是人。
　　面包屠夫一惊之下，稍稍闹了点响动出来。他赶紧把这本账簿揣在怀里，飞快地吹熄了油灯，然后悄无声息地摸出了账房。
　　“太顺利了！”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有机会回顾一下这趟偷账簿之行。
　　从撬锁到偷账簿，一切都丝滑至极，甚至连巡夜的护院，都好像是刻意绕开了这一带似的。
　　面包屠夫心下顿时生出一丝不安。
　　他轻轻地将账房的门在身后掩上。
　　眼前，夜色中的院落实在是太过安静，远处一条狗在夜色中的吠叫听来都如此清晰。
　　“……不对！”
　　面包屠夫忽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好像中计了！
　　“啧。”院落一角，有人慢慢走了出来，笑容并不张扬，却透着阴险。
　　“账翻完了吗？”吴管家笑眯眯地望着面包屠夫。
　　自从他在这里匆匆一瞥，依稀看见了个长相类似“异人”的家伙，他就无时不刻不在防着一手，今夜更是主动做了个套，让人往里钻。
　　火把亮起，一支接着一支。院门、院墙、屋檐下，到处都有人影晃动。
　　出路，早已被封得死死的。
　　“你，是谁的人？”吴管家笑着问。
　　面包屠夫根本不答，他四下里观察路径，想着可能的逃脱方式。
　　“不说也没关系。待会儿让你先领教一下米行的手段，等你一一都招了之后，再送你去登州，找个矿，或者找条船。”
　　吴管家越说越是兴奋，咧嘴便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到时候，你就有这辈子都干不完的活，如你所愿，劳作到死……”
　　谁知就在这时，面包屠夫忽然一抬手，一张纸便掷了出来。
　　吴管家刚开始还道眼前这人垂死挣扎，把账簿撕碎了扔出来，正要叱骂，忽然见那是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奇异的图案，黄纸边缘一道黑红色的线移动着，显然正在徐徐燃烧。
　　“不好！是……”
　　吴管家刚想说：是张符纸，这院里的气息却已紊乱。
　　“怪了！”
　　“我……我动不了了啊！”
　　“我也是！”
　　满院子的拿枪拿棍的护院，包括吴管家自己，竟没有一个人能动弹得了的。他们的双脚，就像是突然灌满了铅似的，无论怎么使劲儿，那脚都抬不起来。
　　再看那面包屠夫，早就一溜烟蹿了出去。
　　“叫外面的人拦住！”吴管家气急败坏地大叫。他既然设下陷阱，要瓮中捉鳖，自不可能只设一道拦截。
　　面包屠夫蹿出院子，看了看方向，就往一个方向狂奔。
　　“小屠！”传来一声兴高采烈的招呼。菜刀流的身影从黑暗中猛地蹿出来。
　　“菜刀哥，东西拿到了，不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补充道：“这陷阱好生狡诈啊！”
　　在他身后，那镇步符的效用大概已经过去了，混乱之间，追逐声传来。潘记的护院显然早就做了准备，一队人呼啦啦地向这边冲过来，同时另一边也有脚步声，很明显是包抄。
　　“我送你出去！”
　　菜刀流当机立断，同时扎了个马步，双手叠放在膝上，手心向上。
　　“你……”
　　面包屠夫有点说不出话来。
　　但大家都是成熟的玩家了，对眼前形势判断得非常清楚，这时也说不出什么“不，要死一起死”之类意气用事的话。
　　他当即一个箭步，右脚踩在菜刀流的手心里，菜刀流“嘿”地吐气，手上用力，顿时将面包屠夫托起，帮他从墙头上翻了过去。
　　吴管家和潘记掌柜这时已经召集了护院从两边冲来，菜刀流一瞧，左右都是明晃晃的火把，一柄又一柄的棍棒与刀枪。
　　菜刀流呵呵了一声，心想：大概今天晚上，声望值就要清零了吧。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他们这个任务，本来就是低调的卧底任务，声望值奖励本就没多少。
　　菜刀流一想到这里，顿时开始活动筋骨：他这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力量等级，还有那些技能，不好好拿出来显摆显摆，还真对不起自己在这儿扛了这么多天的米。
　　吴管家这时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菜刀流面前，举起火把一看对方的脸，顿时吓了一大跳，惊叫着问：“是……是你？”
　　“嘿嘿，是你爹！”菜刀流笑眯眯地回答。
　　吴管家顿时后退两步：他如何不记得这位林瞳手下的“异人”，自己还跟着对方一起出寨子砍过树呢。
　　“把他打死！直接打死！”记起那些不堪的往事，吴管家暴跳如雷，口不择言。潘记掌柜一努嘴，护院们就全朝菜刀流围了过去。
　　菜刀流心态很平，他已经做好了英勇就义的准备，甚至连下一次登录的时候捏什么脸都已经想好了。
　　谁知身后，围墙外面，就听面包屠夫一声大喊：“怎么？你们都来啦！”
　　呵呵！——菜刀流心想：哥们，这点虚张声势的伎俩，可不怎么高明啊。
　　谁知，远远的就听墙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为首的一人声音冷峻，沉着地问：“证据到手了？”
　　“拿到了拿到了！”面包屠夫连声道，还没忘了补充一句，“有猛料！”
　　菜刀流呆在当地：这难道还是联合行动的吗？他可是一点儿都没听到风声，说是要动潘记的呀？
　　虽然被这么多护院虎视眈眈地围着，菜刀流还是很想现场下线，跑论坛上吼一嗓子，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见这声音，吴管家和潘记掌柜同时呆在原地：难道他们准备瓮中捉鳖的时候，还另有他人黄雀在后吗？
　　潘记门外的街道上，成队的火把，正沿着街道一节一节地亮起来。若是细听去，还能听见兵器互斫，乃至甲叶轻轻碰撞的声音。
　　“快——”
　　吴掌柜转身，就要向账房冲去。
　　潘记掌柜却欲哭无泪：咱不是今天设了个陷阱吗？真账簿什么的，不都已经被您当成陷阱的诱饵了吗？
　　砰砰砰——大门被敲响。
　　“奉县尊大人之命，查抄潘记米行！”
　　喝令声传进来。
　　随即大门被撞开，一队队如狼似虎的衙役一拥而入。一幅幅封条展开，印泥按下，转眼间，潘记仓中存储的所有米粮尽数被封存。
　　掌柜的站在院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再想找吴管家的时候，那位竟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
　　*
　　这一夜里，掖县主街上大大小小的米行，哪家都没能睡着，各家主事呆呆地望着围拢在潘记门前的火把，就这么硬生生地捱过了一夜。
　　待到清晨，大大小小的粮行斟酌着，纷纷把“今日无粮”的牌子摘了。但水牌上的粮价却还空着，等……看看情况再说。
　　与街市上的冷清截然相反，“不可名状的大明”官网论坛上却是热闹非凡。
　　面包屠夫：【昨晚实在是太过瘾了！多谢教我贴符的前辈，要没有那一帖“镇步符”可就真的糟糕了。】
　　一级保护废物：【不用客气，二十五文一枚符箓，有需要的各位随时联系！】
　　樱桃完犊子：【切，奸商，NPC只卖十文一枚。】
　　一级保护废物：【我昨天刚问的赤崖子，他那里暂时可没货哦！】
　　菜刀流：【多谢各位及时赶到救下哥们，抱拳.jpg。不过大家究竟是怎么算到昨天晚上出了这等大事的？】
　　铲出重围：【我不知道啊！强哥叫我我就来了。】
　　大厨小强：【我不知道啊！酱油叫我我就来了。】
　　打酱油：【我也不知道啊！我突然就接到了一条跑腿任务，就来了。】
　　百晓书生：【额……不负责任猜测，整条事件线看起来是关键NPC触发的。】
　　月黑风高：【我来帮大佬翻译一下：是林瞳在下一盘大棋。】
　　邪门CP在嗑了：【还得是治安巡察队队的兄弟姐妹们给力。是他们接应到了小屠。】
　　面包屠夫：【是啊，陆哥威武@陆珣。】
　　陆珣：【小事。】
　　扶摇直上：【啊，还有我我我我我……我可是圆满完成了窃听任务，并且把重要消息送给了关键NPC啊！】
　　论坛上的众玩家：【大家，有没有听见小鸡在叫？】
　　【好像有听见唉，啾啾，啾啾啾！】
　　扶摇直上：【……】
[50]第 50 章:地不听话
　　清晨，县衙。
　　周季同是起身的时候收到的消息，当时就吓了一跳。
　　林瞳昨晚确实告诉过他，晚上可能会调用一些县衙的人手，谁知竟是去查抄了潘记。
　　周季同回想以前和潘记打交道的经历，着实是提心吊胆。
　　那时的潘记，他可是望而生畏的。若是贸贸然就这么查抄，最后没准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说实在的，若是他早知道林瞳会这么干，肯定会劝的。
　　“这个……林大人……”
　　周季同现在还是很想劝。
　　但是林瞳那里马上就甩了一本账簿过来。
　　“周大人，看看这个。”
　　周季同接过一看：唉哟，还真是正儿八经的“证据”。
　　这账簿上有潘记的印记，加之纸张十分特殊，追索纸张的源头也一定能追索到潘记头上。
　　查看过这些，周季同才耐下心来看账簿里的内容，谁知竟是越看越怒。
　　“令人发指，令人发指，竟然堂而皇之地将人称为‘羊’。可见他们干的好事！”
　　周季同正愤怒着，林瞳那边却冷冷地丢过来一句：“周大人不是早就知道这事了吗？”
　　周季同顿时一呆：是啊，林瞳到掖县的第一天，就问过自己，是否知晓潘记涉嫌贩卖人口。而他自己……
　　唉，说来这一切……他的不作为也是一部分原因。
　　周季同一时间满脸惭愧。
　　这时，县衙的衙役来报，说是潘记封存的米粮已经清点完毕，是否送入县库。林瞳和周季同应下，这边衙役便招呼雇来的人一起将潘记抄出的粮食全部送往县库。
　　一车一车的米面粮食，就这么在掖县的大街上招摇过市。
　　百姓们见到潘记被抄，一个个拍手称快：
　　“该！每次去他们家都说没粮，仅有的那一点还死贵！谁知竟偷偷囤了那么多。”
　　“呵，还不是想囤到明年春荒的时候，把咱们口袋里最后一点铜板都榨出来？”
　　“奸商！活该被抄！”
　　看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被运进县库，周季同总算松了一口气：至少今年的赋粮算是有着落了。
　　紧接着，又有衙役来报，说是潘记的左邻右舍，也就是掖县其它几家米行粮铺，都已经下了门板，表示愿意卖粮，粮价也平了不少。
　　周季同大喜之余，就听林瞳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是早告诉过大人，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吗？”
　　周季同闻言心头一震：当时他可没想到，林瞳口中的“手中有粮”，是通过这个方式实现的。
　　林瞳先是宣布“土生之物”可以代粮，以此震动各大粮行，跟着马上杀鸡儆猴，直接查抄了县里最大的粮行。这一下谁还敢不服县衙的威慑？
　　现下县衙不仅手中有粮，也顺势打下来了高企的粮价。
　　可是一想起潘记的背景，周季同又是满心苦涩，忍不住小声提醒：“林大人，这潘记与登州那边一直往来密切……”
　　林瞳点点头：“我知道。”
　　今晨玩家们来报，查抄潘记的过程中逃脱了一个人——魁星寨的吴管家。玩家们曾经看到他出现，但之后又让他跑了。
　　吴管家到了掖县竟然还敢兴风作浪，想必那牛老爷也已在登州站稳脚跟，没准还想把手也伸到掖县来。
　　于是，林瞳转脸望向身边的三个玩家：“三位义士，这几天还烦请辛苦，告知治安巡察队，加紧对掖县城内的巡视，尤其水井谷仓等关键要地。夜巡恐怕也要多派人手。”
　　这三名玩家正是当初接了任务要设计《掖县治安管理办法》的三人，这阵子掖县治安好转，他们也得了林瞳的嘉奖，知道任务完成在即，此刻都是精神振作，领命而去。
　　周季同见林瞳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但林瞳却很清楚，在这之后才是更大的挑战——
　　有了可以暂时糊口的粮食又如何？若明年春播时还能不能下种，春荒时又该怎么办？
　　说到底，掖县的关键，还在那异变的土地上。
　　不知两个玩家的解谜任务做得怎么样了，林瞳不禁在想。他设定的任务期限是十天，现在已经快到了。
　　*
　　掖县城外义渠旁，百晓书生“阿嚏”一声，然后吸了吸鼻子，心里嘀咕：什么人在惦记我？
　　今天一进游戏，百晓书生就叫上了邪门姑娘和月黑风高，三个人一起出了城，到掖县城外那条废渠旁实地考察。
　　按照县志记载，柏兴远是景泰年间出任掖县县令的，距今（天启四年）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如果这里的义渠确实是他修的，从渠道荒废的情况来看，倒也有些像。
　　百晓书生四下看了看水渠的走向，心里大致思索方位，便能推断出：当初建这渠是为了从附近的河道引水，灌溉附近所有的农田。但如果真遇上久旱不雨，恐怕单凭水渠，能力还是有限。
　　明末很不幸地遇上了小冰期，气候异常，北方连年大旱都有过。所以水渠被废弃，百晓书生也并不如何惊讶。
　　他接着又去废渠旁堆放石块的地方检视。那里倒在地上的石块，看起来很像是断裂的石柱或者石碑。
　　他今天邀了月黑风高一起来，正是请力量等级已经刷到Lv4的这位来当苦力搬石头的。
　　月黑风高依百晓书生的指点搬了几块石头，邪门忽然在旁边“咦”了一声，说：“这块和这块，好像可以拼起来。”
　　另外两人连忙去看，果然如此。
　　月黑风高顿时活动活动筋骨，“嘿”了一声，便上前动手，把邪门说的那两块断裂的青石搬出来，拼在一起。
　　“是石供桌！”
　　在旁观看的百晓书生和邪门姑娘同时出声。
　　“但……好像不是自然断裂的。”百晓书生上前一步，仔细观察两块石头碎裂处的缝隙。
　　之前他在魁星寨解锁了“微痕观察”的技能，很快就发现了石头上凿子的痕迹。
　　“供桌，被人硬生生凿开？”邪门脑补着画面，“难道这里还有一座庙被人砸了？”
　　百晓书生看了看周遭的情况，摇摇头说：“没有地基，不像是盖了庙的样子。但很可能是规模比较小的石制神龛之类。”
　　邪门：“神龛被砸了……可这是为什么？”
　　另两人都没接话，他们也很想不通：按照设定，游戏里的NPC对神佛什么的应该相当虔诚才是啊？
　　想不出结果，三个人只能继续搬动地上的断石。
　　石头搬了个遍，百晓书生很遗憾地没能找到任何文字记载。有一块挺像是石碑的，也确实曾经刻上过一些文字，但是却都被凿子凿过，完全无法辨识。
　　另外有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块，按照邪门的说法，肚子大脖颈细，像是一个瓶子，细的那一头，有些凿痕。
　　这块瓶子石头也和其它断石一样倒横在地面上，只是它的表面似乎被火炙烧过，石头的颜色都变成了黑色。
　　百晓书生取了一块画板出来，用炭笔画下现场的情况。邪门和月黑风高站在他身边旁观。
　　邪门忽一扭头，惊讶地道：“九妹？怎么是你呢？”
　　其余两人也跟着回头，才发现原来是那位和麻风病人住在一起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就跑了过来，这时正沉默地看着百晓书生作画，一声也没吭。
　　邪门送给小女孩一个微笑，然后再慢慢靠近她，柔声问道：“九妹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吗？或者，你知道有谁会知道吗？”
　　九妹闻言，连眼珠都不肯转一下，小脸上更是没有半点表情。
　　就在邪门也觉得没指望了的时候，突然，这孩子一回头，撒腿就跑，向着麻风病人居住的窝棚那里飞奔。不一会儿，她从那水渠里扶出一位上了年纪、用布蒙着脸的老妇人出来。
　　“三位义士，老婆子这厢有礼。”
　　老妇人扶着九妹的肩膀，向玩家们这边遥遥行礼。
　　她谈吐清晰，行动有礼，看着也是四肢健全。但从脸上蒙着的布可以看出，病魔侵袭的，应该是她那张面孔。
　　玩家们回礼之后，老妇人又开言：“听九妹说，几位想要打听这里发生过什么。”
　　百晓书生顿时精神一振，看这位老妇人的年纪，总也有五六十岁了，且麻风病人们长期生活在此，没准真的知道什么呢。他赶紧又抽出一张纸，接着用炭笔记录。
　　“唉，人人都说，此地不祥。”那老妇人叹息一声道。
　　百晓书生连忙让开身子，指着背后那些躺倒在地的断石：“您是说的这里吗？”
　　老妇人点点头：“是啊。我们这些病人也被视为不祥，但我们已是无处容身，所以不祥之地反而能托庇我们这些不祥之人。”
　　“原来如此，”百晓书生表示理解，“但……您知道这里原先发生过什么吗？”
　　老妇人垂首，沉默着。九妹站在旁边，反倒是流露出了一点点着急的神色。
　　“相传，这里的地不听话。”良久，老妇人才说出一句。
　　“地不听话？”三个玩家一起面面相觑。
　　不过，现在发生了土地变异，长出来的东西都不正常，所以，是不是也算“地不听话”？
　　“是的。相传，有一年大旱，大伙儿急了，就把土地拖了出来晒。”
　　“晒地？”玩家们更不解了。
　　“嗮完了，又烧，烧完了，又打。说是这样，老天才肯下雨。”
　　百晓书生手中握着的炭笔一停，过了片刻才追问道：“然后呢？”
　　老人摇头：“不……不知道，不知道后来雨有没有下。”
　　她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但这附近渐渐就再也没人愿来，反而是我们这些‘天弃之人’，一个个的流落此地，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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